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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闺记事>作者:15端木景晨
起点首页热点封面推荐VIP2014-09-20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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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顾瑾之出生于中医世家，嫁入豪门，风光无限又疲惫不堪地走完了她的一生。
    等她发现自己没有死，而是变成了古代贵族仕女时，厌烦就浮上心头
    再等她再看到和自己前世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时，她撇撇嘴。
    人生这潭平静的湖水，这才起了点滴涟漪....... 


小说类别：家宅情仇

PS：原创网无484章，非缺


第001节楔子
更新时间2013-8-1 6:46:58  字数：2145

　暖春三月，桃蕊初绽，坤宁宫的庭院深深，一片旖旎粉色；彩蝶翅膀犹带着寒意，鹅黄嫩柳丝绦随风缱绻。
　　风，仍是寒的。
　　骄阳透过稀疏树梢，在屋檐底投下了斑驳疏影，似一场华丽的雕琢布景。一只雀儿惊掠而过，似在阳光波面滑过，掀起了阵阵金色涟漪。
　　除了鸟雀扑棱着翅膀，再无声息。
　　几个小宫女站在屋檐之下，敛声屏气。
　　透过雕花窗棂，隐隐听到里面有碎瓷，定是太后娘娘又摔了药碗。
　　接着，便是太后娘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太医跪地的噗通声。
　　小宫女们更是害怕，她们是今日新来的。
　　片刻，银红色毡帘撩起，出来一个年纪稍大的宫女，吩咐小宫女：“去跟成姑姑说一声，再替太后娘娘煎一剂药来……”
　　一个圆脸的小宫女机灵些，应声道是，立马去了。
　　太后娘娘已经病了七八个月，咳嗽不止，请遍了天下名医皆是无效。她心情极差。宫女们行差踏错，立马就要受到惩罚。这大半年，坤宁宫的宫女换了一批又一批。
　　从前来坤宁宫做事是美差，如今人人谈之色变，生怕自己被选中。
　　这几个小宫女自认倒霉。
　　坤宁宫内，红木嵌螺钿花鸟罗汉床上，和衣躺着的妇人形容憔悴，因剧烈咳嗽而面皮紫涨。
　　她紧紧攥住了坐在自己床边身着龙袍的儿子的手：“……把……把这些个庸医都拖出去问罪！哀家…….哀家不要他们治……”
　　话未说完，又咳嗽起来。
　　她很痛苦，任何人都能感受到。
　　皇帝脸上露出深深地哀痛。
　　底下跪着三名太医，头贴在地上，冷汗从额头沁出。
　　“母后，再吃一剂药试试？”皇帝哀求着，“若是…….”
　　“不吃…….不吃！”太后咆哮起来，紧接着又是咳嗽。
　　皇帝不敢多言，轻轻替母亲拍着后背。
　　“吃了大半个月，今日好，明日又发，哀家都被这群庸医治坏了！让他们治牲口去，让他们都滚！”咳嗽稍微停歇，太后娘娘就骂起人来。
　　不管从前多么工于心计、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人，咳嗽了整整八个月，都把太后娘娘的耐性磨得一干二净。
　　咳嗽是件痛苦的事，饮食不安、夜不能寐。
　　太后娘娘被折磨的形同枯槁，颧骨高高突了出来，再也不见往日的丰盈雍容。
　　皇帝感同身受，浓眉紧锁。
　　为了太后的病，换了多少大夫啊？
　　可惜，一直不见效。
　　两个月前被治好了一次，太后高兴极了，让皇帝给那位太医封爵。
　　只是没过半个月，太后娘娘又复发，咳嗽比以前更加强烈，她整整两日两夜不眠不休，滴水未进。
　　那位新封的伯爷被削去了爵位，赶出京城。
　　于是，原本跃跃欲试的太医们，个个推辞学艺不精，不肯医治太后娘娘。
　　皇帝也派人从民间寻了好几位声名显赫的神医，照样无效。
　　咳嗽八月啊……
　　哪怕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原本娇弱的太后？
　　可是惩罚太医有什么用？他们也是尽了全力的。
　　“你们都下去吧！”皇帝对几位太医说道。君临天下的皇帝今年刚满二十岁，正是蓬勃年纪，他的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暮气。
　　太后的病，把皇帝也折腾得够呛。
　　几个太医急匆匆起身，给皇帝和太后行礼，退出了坤宁宫。
　　其中两位太医后背已经湿透了，另外一位腿哆嗦个不停。三人出了坤宁宫，才敢吸气。
　　三月的天，阴下来的时候，寒意四涌。
　　春寒料峭，鹅黄淡柳亦瑟瑟。
　　三位太医拱手作别，各自回家。
　　其中一名太医叫秦微四，是太医院提点。
　　他出了宫门，正要上马车，远远看到有人走过来。仔细瞧着，原来是东阁大学士顾延韬，皇帝宠臣之一，年仅四十二岁就入阁，乃是最年轻的阁老，前途无量。
　　朝中人人奉承他。
　　秦微四之是太医院提点，小小五品官。看到顾延韬，自然要上去行礼。
　　“……太后娘娘的病好些了吗？”顾延韬含笑着问秦微四。
　　太后娘娘病了七八月，旁人可能是隐约听到些风声，作为近臣的顾延韬却是一清二楚。
　　秦微四叹了口气：“老臣学艺不精，无法替太后娘娘减轻病痛，罪该万死啊！”
　　“秦提点切莫妄自菲薄，谁不知道您是杏林圣手？”顾延韬安慰他，“世间万事讲缘分。秦提点和太后娘娘没那点医缘罢了。”
　　秦微四苦笑。
　　这当朝杏林圣手，再治不好太后娘娘的咳嗽，连命都要丢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告辞。
　　顾延韬听说皇帝在太后床前侍疾，也跟着秦微四出了宫门，打道回府。
　　回到成国公府，顾延韬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和妻子宁氏商议：“给延陵府写封信，让老爷子回京来看看太后娘娘的病吧？倘若医好了，咱们家的富贵又是一层。”
　　延陵府又叫常州府，远在江苏。
　　顾家老爷子顾世飞早年也是太医院提点，因为医治好了先皇的恶疾，被封了成国公。只是后来渐渐被先皇不喜，老爷子自己请辞，带着第三子一家人回了延陵府老家颐养天年。
　　这一走，已经六年多了。
　　顾家老爷子的医术平平，运气却好，要不然怎么被封了成国公？
　　要不是万不得已，顾延韬也不会想起那位对他仕途没什么帮助的父亲。
　　顾大夫人宁氏不同意：“……老爷子医术如何，咱们做儿女的最是清楚。多少名医都治不好太后娘娘，老爷子又有什么法子？你不是让他回来丢脸？再说，老爷子一生淡泊，上个月延陵那边来人还说，老爷子在教老三的女儿瑾之念书，自娱自乐安享晚年，何必惊扰他？”
　　顾家老三叫顾延臻，六年前跟着顾家老爷子回了老家。
　　顾延臻的长女叫顾瑾之。
　　顾大夫人宁氏什么都好，就是清高，不愿意钻营。
　　顾延韬心里不屑，也懒得跟宁氏再商量，自己去书房，给在老家服侍父亲的三弟夫妻各写了一封信。
　　他让人快马送到江苏延陵府去。
　　一个月之后，正是四月江南娇花竞艳、垂柳摇曳的季节。
　　顾家三夫人宋氏收到了京城大伯顾延韬写来的信，看了几眼，就了无兴趣搁在一旁。她起身换了新衣裳，带着女儿顾瑾之、儿子顾煊之，去了自己娘家大嫂那边做客。
　　今日是她娘家大嫂的生辰。
　　

第002节烧心
更新时间2013-8-1 11:16:39  字数：3501

　江苏常州，又称龙城。前世，顾瑾之出生于此。
　　不过，现在叫延陵府。
　　延陵府风景如画，龙溪河傍城而过。龙溪河比邻大运河，近通东海、长江、太湖，交通便利，就有了“中吴要辅、八邑名都”的美称。
　　延陵乃是鱼米之乡，物华天宝。如今天下太平，更是万舸争流、商贾如云，富贵繁荣自必不说。
　　前世，顾瑾之的父母都是京城望族子弟，而她自己却是生于常州、长于常州的。
　　当年她父亲从政，下基层历练，乃是常州市副市长，母亲也随着到了常州工作。顾瑾之就在常州出生。她十三岁的时候，做到了常州市委书记的父亲调往京城，她就跟着父母回了京城的家。
　　后来，顾瑾之偶尔因为工作的关系路过常州，却再也没有机会长住。
　　她死的时候，总是梦到自己在常州时的小院子。繁茂的栀子花树，端午节前后，雪色娇蕊布满翠绿枝头，满院子馥郁浓香。
　　她一辈子再也没有闻过那种浓郁的香。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穿越，居然还有能机会回到常州。
　　不过，此常州，已是延陵，更加古色古香的古代城镇。
　　她现在，也不再是那个中医世家的大小姐顾瑾之，而是成国公府的七小姐顾瑾之。
　　和前世相同的是，她的祖上都是医药传家，享有盛名；她的祖父都是济世圣手，而她的父亲叔伯都不愿意继承家业，一个个非要经商或从政。
　　祖父没有了依托，就将一身的医术传授于自己最疼爱的孙女，跟她前世的爷爷一模一样。
　　当祖父顾世飞每天交她念入门的医经，顾瑾之没觉得枯燥索然，反而是津津有味，表现得非常勤奋好学。虽然祖父顾世飞教她的东西，早是她烂熟于心的。
　　她是明白老人的，不想祖父难过。
　　祖父原本不是想教顾瑾之的。他开始教顾瑾之的时候，顾瑾之已经十岁了，在这个年代，她再过三五年就要出嫁。
　　祖父是想教顾瑾之的胞弟顾煊之。
　　顾煊之才五岁，书都读不懂，祖父跟他说内经，他哪里明白祖父在说什么？祖父常常为此气闷，一个人发火。
　　顾瑾之想到了前世的爷爷，心中不忍。
　　老人迟暮之年，不过是想自己一生所钻研后继有人。他的儿子们个个觉得他医术平庸，其他孙儿孙女远在京城，只有顾瑾之一家陪着他。
　　顾瑾之有两个弟弟，一个七岁的庶弟，一个五岁的胞弟。
　　祖父爱恨分明，他很不喜欢顾瑾之的庶弟顾琇之。
　　看着祖父颓败失落的模样，顾瑾之就开始故意在祖父面前背诵几句内经上的话。祖父惊讶之余，试探性教顾瑾之一点东西。很快，他就发现顾瑾之记忆力惊人，且领悟能力超强。
　　他感叹着：顾瑾之乃是天纵奇才，理应成为他的继承人。
　　从那时候开始，顾瑾之就天天跟着祖父学医。
　　两年来，她又重新把《内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学了一遍。
　　顾瑾之的父母一开始反对。他们认为，女孩子读几本女四书五经，再学了女诫和孝经，也就差不多了。以后还有功夫，念些诗词装点门面。针黹女红才是本分。
　　只是，顾瑾之从前总是恹恹的不爱说话，祖父也是懒懒的不问世事。自从开始学医，顾瑾之有了精神，也偶然露出小女孩子的活泼；祖父精神头也足了，说话声音洪亮有力。
　　顾瑾之的父母就再也没有干预。
　　在延陵，规矩没有京城那么严格。
　　孩子健康，老人健朗，这是最大的福气了。
　　一晃，已经两年了，顾瑾之把祖父的知识学了个九成熟。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她开了方子吃药。
　　她就没有必要再掩饰自己前世的本事。
　　只是，家里人谁有了病，开始露出征兆时就被顾瑾之发现，开了药方。吃过之后，病就痊愈了。
　　因为防微杜渐的时候治好了，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情况严重，还以为自己原本就是小病，顾瑾之也是小手段。
　　于是，她得了个半桶水的名头。
　　没人相信她有医术。
　　“瑾姐儿，你怎么又发呆？”
　　四月初三，是顾瑾之的大舅母孙氏寿辰，母亲带着顾瑾之和胞弟顾煊之去贺寿。
　　华盖浓流苏马车吱呀着前进，母亲顾三夫人替胞弟顾煊之整理衣襟，回头就看到顾瑾之坐着发呆，不由轻轻喊了她一声。
　　顾瑾之回眸，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而母亲最不喜欢她发呆。每每看到她怔愣，母亲心里就咯噔一下，生怕她是个傻的，就要喊她一句。
　　“等会儿嘴巴要甜，见人就要叫……”母亲又叮嘱顾瑾之。
　　顾瑾之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
　　她点头，说了句：“我记住了，娘。”打住了母亲的唠叨。
　　“坐席的时候不要发呆！”母亲还是停不下来，又叮嘱了她。
　　顾瑾之从前总是恹恹的，坐着谁也不爱搭理，一个人安静想事情，家里的亲戚时常在背后说她脑子不好，有点问题，母亲气的要死。
　　时间久了，顾瑾之是个傻姑娘，已经是名声在外了，今年十二岁都没人上门求亲。
　　母亲为此忧心忡忡。
　　顾瑾之又是淡笑，继续说了句：“知道了。”
　　真知道还是假知道，顾三夫人无从得知。见顾瑾之一脸顺从，就没有再说她。
　　车子就到了青果巷。
　　青果巷是延陵府最有名气的地方之一，住着延陵两大望族：宋氏和姜氏。
　　其中的宋氏，就是顾瑾之的外家。
　　延陵宋家，闻名江南，乃是三百年的望族。
　　宋家历代出了不少名人。
　　比如顾瑾之的外曾祖父宋铭，是抗倭名将，死在战场上，被文人墨客大肆褒奖，流传至今。
　　又如顾瑾之的二舅舅宋希，才惊江南的神童，十五岁中了进士，乃是当朝第一人。他在翰林院两年，而后辞了差事回到延陵，整日诗书字画，已有了江南第一才子之称。
　　他的书画，千金难求。
　　后世的青史上，都有宋铭和宋希的名字，顾瑾之很是感叹。
　　原来这就是千古留名。
　　顾瑾之的外祖父和大舅舅没什么名声。外祖父曾经做过温州刺史，大舅舅如今乃是江苏苏州盐法道，极好的肥差。
　　宋氏一脉就繁盛至今。
　　马车直接到了宋府的垂花门前。
　　顾瑾之三人下了车，二舅母秦氏带着丫鬟仆妇们，亲自迎了出来。
　　“煊哥儿又长个儿了！”二舅母笑着对母亲说，“我们家俦哥儿比他还大两个月呢，个子不及他一半。”
　　俦哥儿是二舅母的幼子，学名宋言俦，今年也七岁了。
　　“小孩子长个儿哪有定论的？”母亲笑着道，“长得晚，将来长得好。您性子太急了…….”
　　二舅母呵呵笑：“可不是，我恨不能他一下子就长大了…….”
　　说得大家都笑。
　　而后二舅母又夸顾瑾之长漂亮了。
　　顾瑾之喊了声二舅母，就安静跟在母亲身后。
　　一行人去了大舅母的院子。
　　今日是大舅母孙氏的寿辰，和往年的热闹不同，今年只请了宋氏族里的妯娌小姑、几家近亲，其他人一概没有，倒也简单。
　　母亲看着这样，心里微讶，想问怎么回事。
　　大舅母一向爱铺张的。
　　月华亭搭了小小戏台，客人齐来之后，就去了月华亭开席。
　　大舅母有些精神不济。
　　母亲就问她：“大嫂，您是不是累了？”
　　大舅母和母亲交情好，就低声和她说：“身上不太好……上个月染了风寒，发热。吃了赵大夫的药，热也退了，风寒也好了。只是，心里一团火似的，总不爽利，吃饭也不好，睡觉也不好……”
　　母亲往大舅母脸上瞧，果然清减了些，就道：“挨着可不行。再请赵大夫看看？”
　　赵大夫叫赵道元，从前是个道士，看卦精准，看病更准，是江南数得上名的神医。
　　“他去了京城。”大舅母颇遗憾，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京里有位贵人病了，专程请了赵大夫。”
　　母亲微微错愕。
　　赵道元很孤傲，给人看病讲究缘分。他和顾瑾之的外祖父有点交情，所以大舅母能请他来瞧。
　　一般贵族请不动他的，除非是大人物。
　　母亲就缄口不接话。
　　顿了顿，母亲才说：“那再请其他大夫瞧瞧？”
　　“请了…….”大舅母道，“延陵的大夫请便了，吃了药仍是不见好，心里就更热了，总馋冰吃。上次吃了碗冰镇莲子羹，睡了晚好觉。可是冰镇的东西，总是阴寒之物，这又不是酷夏，我也不敢多吃…….”
　　母亲就眉头微蹙。
　　她不通医理，就一筹莫展了。
　　“上次你说你的头疼，吃了你家老爷子开的药就好了。能不能请你家老爷子也给我开剂药？”大舅母想起了顾家的老爷子。
　　那位老爷子听说医术平庸。
　　可大舅母想着，他既然做过太医院的提点，应该有点本事，至少比延陵那些不知名的大夫强。
　　延陵有点名气的大夫，大舅母就看遍了。
　　吃了一个月的药，仍是不见效。
　　她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啊。
　　母亲就笑：“……我家老爷子已经五六年都不开方子了。上次我疼得实在厉害，以往的药又不济，生不如死，是瑾姐儿开的方子。她懂什么？事后我想着，应该是老爷子念着我日常孝顺，把方子说给瑾姐儿听的……..”
　　大舅母就露出几分遗憾来。
　　说着话儿的功夫，她额头又有汗珠，心里的燥热莫名浮起来。
　　一燥热，心里直烧，人很难受。
　　“去端碗冰镇莲子羹来。”大舅母犹豫了一下，吩咐身边的小丫鬟。
　　熬不住的时候，她就吃冰来镇一镇。
　　母亲在一旁看着心惊。
　　她嫁到顾家十几年，耳濡目染知道些医理。体内有热，应该用药疏导，这样用冰来压，只怕病会加重。
　　可是她只懂这些，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话就没有多说。
　　晚上回到家，母亲就和父亲顾延臻说起大舅母的病。
　　顾瑾之和弟弟顾煊之在一旁吃父亲带回来的新鲜桃子。
　　这个季节，桃子还没有上市，也不知道父亲从哪里淘来的，弟弟吃得开心。顾瑾之不怎么爱桃子的味道，有一口没一口啃着，听父母说话。
　　“严重不严重？”顾延臻关切问。
　　“看不出来。”宋氏道，“大嫂原本就丰腴，清减了些，看着还精神。不过，她说心里烧心。这总归不是好事。”
　　顾瑾之又咬了口桃子，脆脆的，有点酸。
　　

第003节分桃
更新时间2013-8-1 11:25:47  字数：3162

　延陵的四月，花事渐了。
　　顾瑾之和弟弟顾煊之坐在炕上吃桃。她听着父母说大舅妈的病情，渐渐没了兴趣，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她今日看到了大舅母，并不是大病，吃对了药就能好。
　　锦牖半开，窗下一株樱花树开满了粉色樱花。风起，艳靡浓香徐徐，满地的淡粉碎蕊。
　　夕照慵懒，反映着悬挂锦帘的金色帘勾，金光熠熠。锦帘就柔软而无声躺在帘勾弯里，无声无息。
　　余晖着，弟弟那双比秋水更加澄澈的眸子滢动着光泽，很努力啃着桃子，神态像个小宠物。
　　顾瑾之很喜欢弟弟。
　　“……大哥说，大嫂想念瑾姐儿和煊哥儿，这定是托词。”母亲的话题从娘家大嫂身上，转移到了顾家大伯顾延韬的书信上，“咱们来延陵六年了，大哥从来不写信，这次为什么要让咱们带着孩子回京去看看？”
　　父亲摇头。
　　昨日，他们收到了京城大伯顾延韬写来的书信，让父母带着老人孩子回京去，说家里人甚是想念老爷子和顾瑾之一家人。
　　母亲先是不信。
　　大伯顾延韬没那么好心。
　　“你想不想回去？”母亲见父亲不说话，突然问他。
　　延陵虽是父亲的祖籍，可是父亲是生长在京城的人，他前几年对延陵的饮食都不适应，这几年才渐渐好些。
　　京城才是父亲的家乡。
　　母亲是延陵人，她从小在这里长大。能借着服侍老爷子回到故乡，是最好不过的事。
　　母亲不想回京。
　　“后年就是春闱，能回去读书，春闱的时候不用来回奔波，倒也不错。”父亲半晌才说。
　　他今年三十岁。二十二岁的时候就考中了举人。只是后来这几年，他的学业没有进步，一直无法进学。
　　后年春闱，父亲定是要参加的。
　　“你不想回去？”父亲说完，发现母亲沉默着没有接话。
　　母亲知道了父亲的心思，大伯那封信，让父亲想搬回京城的念头疯长。她刚刚的问话，只是试探他。等确认了之后，母亲就犹豫了。
　　她当然不想回去。
　　“没有。”母亲撒谎，“咱们来延陵，是来服侍老爷子的。老爷子不走，咱们是不好走的。我听老爷子的意思，大概是住惯了江南，不愿意回京的…….”
　　父亲就露出几分无奈。
　　“娘，咱们要去哪里？”顾煊之突然问。
　　他一岁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南下，而后一直在延陵，根本不记得京城。
　　母亲回眸看顾煊之，一脸的溺爱，把他抱到怀里，细细用帕子替他擦手，拭去啃了一手的桃汁。
　　“京城啊。”母亲笑着哄顾煊之，“煊哥儿，你想去京城吗？”
　　父亲也含笑望着。
　　顾煊之有点不知所措，他茫然看着父母，转而问顾瑾之：“七姐，你想回去吗？”
　　他把母亲给他的问题，抛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在三房是长女，可她有两个伯父，六个堂兄弟姊妹。论了序齿，她排行第七，所以家里叫她七姑娘，两个弟弟叫她七姐。
　　“不想。”顾瑾之说。
　　她曾经也在京城呆了六年。从出生到蹒跚学步的那六年，说不上多么枯燥，但肯定没什么有趣的回忆。
　　回到京城，一家人住在一起，拥挤不说，人来客往事物繁杂，顾瑾之不喜欢。像现在，祖父、父母和弟弟一家人更好，更像后世的家庭结构。
　　顾瑾之喜欢这样。
　　父母听到她的回答，都笑起来。跟普通父母一样，顾延臻和宋氏对孩子很宠溺。听到孩子有趣的回答，他们会很高兴。
　　父亲甚至逗趣着问顾瑾之：“为什么不想？京城可比延陵好玩多了。”
　　京城的繁华，是延陵无法比拟的。
　　“那是您。”顾瑾之道，“我又不能出门，好玩的也玩不了！”
　　父亲一愣。
　　母亲就哈哈笑起来。
　　顾煊之也跟着咯咯笑。
　　父亲禁不住，也笑起来。
　　满屋子欢愉温馨。
　　正说笑着，外间丫鬟进来禀说：洪姨娘带着九岁的庶弟顾琇之来请安。
　　银红毡帘撩起，穿着藕荷色妆花褙子的洪姨娘牵着顾琇之进来，给父亲和母亲分别行了礼。
　　母亲还抱着煊哥儿，可脸上那份温馨的笑，敛去了大半。
　　她很不喜欢洪姨娘。
　　洪姨娘原名叫洪莲，曾经是母亲的陪嫁丫鬟，母亲最信任她。后来身边的丫鬟都放了，单单留了洪莲，准备替她寻个好人家。
　　可是洪莲爬上了父亲的床。
　　得知洪莲怀孕，顾瑾之那年两岁。她看到母亲哭、闹，不准父亲靠近她和瑾之，把父亲赶到外院书房去睡，逼着父亲非要要把洪莲卖出去。
　　父亲都答应了，甚至自己去叫了人牙子来。
　　大伯母和二伯母见他们两口子胡闹，就联袂来劝。
　　母亲不松口。
　　那段日子闹得可凶了。
　　洪莲被送到了庄子上。
　　那时候大伯母是想，假如洪莲生了女儿，就把孩子接过来，把洪莲打发了。可是洪莲命好，她生了儿子。
　　大伯母就不顾母亲的哭闹，把洪莲母子接回来。
　　母亲也落得个泼辣善妒的恶名，成了那年的笑话。
　　可是父亲从那之后，看都不敢看洪莲母子一眼，洪莲母子的命就都捏在母亲手里。
　　再后来，顾瑾之一家人离开了京城。
　　母亲哪里是败了？
　　她胜了！
　　过日子，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母亲向来不肯委曲求全。
　　如今的洪姨娘，温顺乖巧，在母亲面前毕恭毕敬。倘若不是那么一闹，何至于如此？
　　“海棠，再去拿些桃子来给八少爷吃。”母亲淡淡吩咐身边的丫鬟。
　　顾琇之排行第八。
　　桃子端了上来，顾煊之也想吃。
　　顾琇之跟着洪姨娘生活，除了一日三餐，旁的一概没有。什么新鲜时巧，母亲从来不给他们送。
　　母亲对顾瑾之姐弟很宠溺温和，对洪姨娘母子就苛刻了些。顾瑾之想，她的母亲宋盼儿，绝对不是老好人！
　　看到桃子，顾琇之也眼馋。
　　顾瑾之却接了海棠端进来的水晶盘子，不给两位弟弟。
　　顾煊之撅嘴。
　　顾琇之往洪姨娘身后躲。
　　洪姨娘眼底闪过来痛色。
　　“……桃子涨胃，吃过了会伤食。”顾瑾之先对煊哥儿说，“你已经吃了一个，不能再吃了。”
　　然后，她又对顾琇之道，“琇哥儿，你昨儿还呕吐，我开给你的药吃了吗？你原本就胃气失和，气逆于上，才吐的。吃了桃子更加不好。你再吃两剂药，吃完了我就叫人把桃子送给你。”
　　顾延臻就看了眼女儿。
　　他也知道前日顾琇之呕吐，瑾之开了药方，吃了药就好了。
　　他还以为瑾之是乱碰的。
　　不成想，她还真的门清啊。
　　说得头头是道呢。
　　顾琇之却犹豫着，带了几分怯意问：“真的只要再吃两剂药？”
　　瑾之点点头。
　　顾琇之就露出一个笑容，纯净不带杂质。到底只是个九岁的孩子，纯真还是有的。
　　“琇哥儿，还不谢谢七小姐？”洪姨娘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瑾之，忙推顾琇之，让他给瑾之道谢。
　　母亲憎恶洪姨娘母子，从未间断；父亲对洪姨娘原本就没有感情，不过是一夜情缘，又害怕母亲生气，对洪姨娘母子冷漠得似陌生人。
　　顾煊之才七岁，不懂爱恨。
　　顾瑾之更是淡漠。
　　只是，她上次看到顾琇之气色不对，医者本能问洪姨娘，顾琇之是不是呕吐。
　　洪姨娘听说顾瑾之经常给家里的丫鬟婆子甚至煊哥儿看病，就趁机求瑾之给顾琇之开药方，要接近顾瑾之。
　　顾瑾之就开了。
　　顾琇之的呕吐原本也不算大事，很快就治好了。
　　洪姨娘以此为借口，处处想和瑾之亲近。
　　就像现在这样。
　　顾琇之很听洪姨娘的话，对顾瑾之道：“多谢七姐。”
　　顾瑾之笑笑。
　　海棠又把桃子端了下去。
　　母亲就对洪姨娘说：“琇哥儿身子不好，你要多费心照料才是。这几日就不要过来请安。”
　　洪姨娘恭声道是。
　　母亲让他们母子出去。
　　九岁的顾琇之，跟着洪姨娘的日子久了，有点胆小怯懦。
　　父亲看着，心里不忍，和想母亲说，让母亲把琇哥儿接到身边自己照顾。可想着母亲对洪氏母子的憎恶，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提。
　　洪氏母子一走，母亲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吃了饭，顾瑾之姐弟俩各自回房。
　　顾瑾之去了祖父的书房，交今日的功课。她最近不仅仅背诵各种医经，还要读五经、三史、诸子百家。
　　俗话说：“秀才学行医，快刀切咸齑”。通晓经典，才能握住攻医之钥，否则若将登高而无云梯，欲渡江而无舟楫。
　　顾瑾之并不觉得累，这些前世都是学过的。
　　前世爷爷总说：医出于儒，非读书明理，终是庸俗昏昧，不能疏通变化。
　　很多的药方都是古言，经史子集是顾家学医入门的基本功之一，与内经、难经、金匮要略等等并齐。
　　所以，这一世的爷爷顾世飞总说她是生而聪颖，天降医者奇才。
　　仔细想来，也对。
　　谁拥有两世的记忆，不算奇才呢？
　　交了功课，顾瑾之才回房歇息。
　　日子安静过了几天。
　　到了四月初十，母亲念着大舅母的病，让身边的宋妈妈去瞧瞧。
　　宋妈妈去了，回来对母亲说：“奴婢瞧着不太好，大舅太太瘦了一大圈，躺着说话就没什么力气。”
　　母亲讶然。
　　她就知道，大嫂心里那燥热，用冰来镇迟早会有事。
　　换了身衣裳，叮嘱顾瑾之和顾煊之的乳娘好好照看顾瑾之姐弟俩，母亲带着宋妈妈，去了大舅母家探病。

第004节仁心
更新时间2013-8-2 9:24:02  字数：2098

　母亲宋盼儿回娘家去看望大舅母，到了将近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父亲就问她情况如何。
　　母亲就叹了口气：“短短不过数日，大嫂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她说，站起来就头晕，只能整日躺着；肚子时时坠痛，有时候半夜醒来，如厕总不干净…….”
　　“请了大夫瞧？”父亲顾延臻接口。
　　“延陵的大夫，叫得上名字的都请遍了。昨日还从锡城请了位大夫来，正在家里就诊。大嫂说吃了药，夜里感觉好了些，可早起又旧症复发。”宋盼儿神色黯然，“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就得了这种怪病？”
　　顾瑾之在一旁听着，眼底闪过不解。
　　那日生辰宴上，大舅母的病她看过：乃是风寒引起的湿浊偏生，困阻中焦，以至于脾阳受损。
　　很简单的病，顾瑾之前世看了数十例，一副药就能治好。
　　可是听母亲话里的意思，大舅母的病不仅没有治好，反而加重了。
　　定是用错了药。
　　“娘，我能去看看大舅母吗？”顾瑾之问。
　　宋盼儿就无奈笑笑：“过几日再去。大舅母生病，你大表兄给苏州写信，大舅舅这几日就要回来。到时候借着看大舅舅，再去瞧大舅母。”
　　她以为顾瑾之技痒，想去给大舅母看病。
　　她是不相信顾瑾之有医术的，虽然她偏头疼的毛病让顾瑾之治好了。
　　“我想明日去，给大舅母看病。”顾瑾之道。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
　　可是大舅母的病拖得越久，对身体损害越大。
　　顾瑾之是医者、
　　宋盼儿就有了几分为难。
　　她就是不想顾瑾之去看病。
　　除了家里的丫鬟婆子，为了巴结顾瑾之，吃她开的药。其他人，谁会让这个乳娃娃开方子呢？
　　到时候大舅母不让看，顾瑾之脸上怎么过得去？宋盼儿好强，她可不想女儿难堪。
　　只是，又不能公然驳了女儿的提议，让女儿以为母亲不信任她。
　　“那好吧。”宋盼儿只得先答应着，想着明儿再指件事推脱，拖到她大哥从苏州回来再说。
　　到了第二天，宋盼儿又改变了主意。
　　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宋大太太，顾瑾之就算治不好也不丢人。
　　宋大太太看着是自己外甥女，总不好不让瑾之看吧？宋大太太委屈就委屈点，别委屈了顾瑾之就成，宋盼儿这样想着。
　　母女俩去了宋家。
　　宋大太太果然消瘦了一大圈，颧骨突了出来。
　　宋二太太在这里探病。
　　宋大太太的三个孩子也站在一旁服侍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十六岁的大表哥宋言昴和十四岁的二表哥宋言昭都在族学里念书，顾瑾之母女刚刚进门，就听到宋大太太对两个儿子说：“今日不是休息，你们都去念书，娘这些有你妹妹和你二婶呢？”
　　两个孩子不愿意走，都说留下来服侍母亲。
　　然后，就看到了宋盼儿和顾瑾之进来。
　　大家一番行礼。
　　屋子里丫鬟仆妇，再加上这些人，满满当当一屋子。
　　大舅母又劝两位表兄去念书。
　　兄弟俩这才告辞。
　　二表哥宋言昭临走时，想跟顾瑾之说点什么。可看着满屋子人，话又咽了下去。
　　他的动作，众人都看在眼里。
　　宋大太太眉头不由轻蹙了一下。
　　宋盼儿对女儿的亲事很敏感，看到宋大太太蹙眉，她心里一阵怒火。前几年不知道谁说顾瑾之是个傻子，所以延陵望族没人上门提亲，宋盼儿原本就忧心。
　　宋言昭只比顾瑾之大两岁，宋盼儿也考虑过这个侄儿。
　　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很适合婚配。所以宋言昭跟顾瑾之亲近，就引起了家里人的注意。
　　宋大太太轻轻蹙眉，分明就是担心宋言昭真的看上了顾瑾之。
　　宋盼儿心里就怒了。
　　她的瑾之比谁差了吗？听说大舅母生病，巴巴来给大舅母看病，多么善良孝顺的孩子，哪里就配不上宋言昭？
　　宋大太太还蹙眉不悦，她凭什么啊？
　　宋言昭连个秀才都没中，瑾之可是国公府的小姐！
　　宋盼儿脸色微落，瞬间又恢复了平常，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顾瑾之也没有看到母亲的异样，上前给大舅母行礼，然后打量了她两眼：病势添了三成。
　　“瑾姐儿跟着我们家老爷子学医，这两年进益了，半年前就给家里人开方子，老爷子都说可以用。她昨日听说大舅母生病，就想着来给大舅母看看。”宋盼儿温柔笑着，对宋大太太道。
　　满屋子人都错愕，看着只有十二岁的单薄女孩，心里都在笑宋盼儿狂妄。
　　还把孩子的话当真了啊。
　　宋大太太先回神，笑着对瑾之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难得了！既然这样，你给大舅母瞧瞧。”
　　宋大太太最知道宋盼儿。这个小姑一生争强好胜，今日不让她女儿看，明日她就能寻出一堆事来。
　　顾瑾之就笑了笑，坐到了宋大太太床前的锦杌上，装模作样号脉。
　　她早已看出了病因，号脉是给旁人看的。
　　片刻，顾瑾之就道：“是湿困中焦，大舅母之前染过风寒吧？”
　　宋大太太点头，心里却在笑。她的病因，她早就告诉过宋盼儿。
　　定是宋盼儿告诉顾瑾之的。
　　看着顾瑾之小小年纪卖弄的样子，也挺有趣的。只要不是给她做儿媳妇，宋大太太也蛮喜欢顾瑾之。
　　“…….风寒添湿，湿为阴邪，伤了脾阳，所以头晕神迨，纳呆便溏。您这是脾阳受损，脾气不畅所致。”顾瑾之总结，“我开副方子，你吃上三剂，病就能根除。”
　　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满屋子的人都在这样想，连宋盼儿亦是。
　　就是不知道靠谱不靠谱。
　　反正这屋子里的人都不通医理。
　　宋大太太就笑：“那劳烦瑾姐儿开副方子。”
　　顾瑾之把大舅母的神态收在眼里，无奈叹了口气。
　　她还是开了方子，虽然她知道，她的大舅母肯定不会吃。
　　医者救死扶伤，顾瑾之已经问心无愧了。
　　别人不相信她，她又能如何？
　　开了方子，又说了几句话，宋盼儿就带着顾瑾之回家。
　　在马车上，宋盼儿使劲夸顾瑾之：“…….说话的样子，真像个神医，将来做太医院提点去！”
　　太医院，本朝就没有过女太医，别说太医院的提点了。。
　　顾瑾之笑。
　　宋盼儿就骄傲把女儿搂在怀里！
　　

第005节伤感
更新时间2013-8-2 18:58:13  字数：2444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盼儿又把今日顾瑾之的表现，活灵活现说给顾延臻听。
　　“……出口成章，说的大嫂二嫂和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怔愣了！”宋盼儿神采飞扬，“等大嫂的病好了，我要去讨份大红包做诊资！”
　　顾延臻就笑。
　　他不相信顾瑾之能治好宋大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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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宋家那边，正如顾瑾之所料，宋大太太根本没有让丫鬟拿着顾瑾之开的方子去抓药。
　　宋家专门从锡城请来的那位老大夫叫赖庆坤，在锡城小有名气。他昨日才到，虽然没有立刻治好宋大太太，却也让她的病症缓解了一刻。如今，赖庆坤叫还在府上，今日又给宋大太太开方子。
　　宋大太太仍是吃赖庆坤开的药。
　　中午的时候，宋大太太肚子不怎么疼了，可是头晕得厉害，说话的功夫就眼前冒金花，她躺着歇了一个时辰才好些。
　　到了傍晚的时候，肚子坠痛，却无法通便，后缀很重。
　　宋大太太呻吟着，又叫丫鬟煎了药来吃。
　　一剂下去，才微微好了些。
　　宋大太太身边的管事孙妈妈就道：“大太太，不如把今日表小姐开的那副方子拿出去，捡了药来吃？”
　　宋大太太有气无力笑了笑：“不中用的！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呢？哄哄她玩儿罢了，你还当真…….”
　　“可奴婢总听姑奶奶说，表小姐成日在家里给人看病，从未失手。”孙妈妈又道。
　　宋大太太就笑：“这你就不懂了！咱们那位姑奶奶，从小就争上游，她女儿有一成好，她都敢夸十成！再说了，就算家里的丫鬟仆妇被瑾姐儿治坏了，还敢嚷出来不成？定是偷偷另外找大夫吃药，好了就把功劳算在瑾姐儿身上！”
　　孙妈妈一想，也对。
　　顾家是宋盼儿当家，宋盼儿又疼女儿。那些丫鬟仆妇让顾瑾之治病，无非就是讨好夫人和小姐。
　　治好了，自然使劲夸；治坏了，肯定不会说出来。
　　所以姑奶奶宋盼儿才说，她家瑾姐儿看病从未失手。
　　孙妈妈就叹了口气。
　　“我瞧着，那位赖大夫也不济，不如再换一个瞧瞧？”看着宋大太太痛苦的样子，孙妈妈道。
　　宋大太太何尝不知道？
　　只是，还上哪里去请大夫呢？
　　“算了，治病哪里是一日就能好的？再吃几日，等大老爷回来再说吧。”宋大太太轻轻阖了眼帘。
　　大老爷宋玉在苏州做盐法道，已经接到了妻子病重的书信，这几日在往回赶。
　　不过片刻，她安睡的模样一变，眉头紧紧蹙起来，肚子又开始坠痛了。
　　宋家三小姐宋言繁来给母亲请安，问：“娘，您今日好点了没有？”
　　“……好了些。”宋大太太安慰女儿，忍着肚痛笑道。
　　自从她生病，宋言繁也跟着担心，人也瘦了一圈，小脸削减了下去。
　　宋大太太心疼不已。
　　所以她不准女儿时刻在跟前，只让她晨昏定省的时候来坐坐，免得她跟着忧愁。
　　“是吃了表妹的药吗？”宋言繁问母亲，“我听表妹说的头头是道，很有学问的样子！”
　　她言语里有点钦佩。
　　宋言繁是个早产儿，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她身体挺好，就是记忆力不行，学什么都不会。她只比顾瑾之大两个月，至今还没有背会女诫，所以顾瑾之一番说辞让宋言繁羡慕极了。
　　“吃了。”宋大太太笑着说。
　　可是肚子更疼起来。
　　孙妈妈和丫鬟就服侍她如厕，宋言繁也在一旁帮衬。
　　半柱香的功夫，宋大太太回来，脸色煞白，又是头晕目眩，歪倒在床上。
　　宋言繁就吓哭了，直喊娘。
　　宋大太太勉强睁开眼，让人送宋言繁回去。
　　等宋言繁一走，宋大太太才开始呻|吟。她现在生不如死。
　　丫鬟们又忙去请了赖庆坤来瞧。
　　赖庆坤五十来岁，丫鬟们去请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的跟着来了。他给宋大太太号脉，慢悠悠说着套话。
　　还是白天一样的说辞，让宋大太太再吃几副药试试。
　　宋大太太知道那些药治标不治本。
　　人难受的时候，就不那么理智，她从枕下拿出顾瑾之白天写的方子给赖庆坤瞧，问他这样的药方能不能吃。
　　赖庆坤借着烛火，眯起眼睛瞧了，然后微怒：“荒唐嘛！看病岂是小儿儿戏？一副药方才三味药，他当他是华佗在世？苍术、升麻、荷叶？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么简单的方子，是哪个孩子写着玩的吗？
　　赖庆坤见宋大太太拿给他瞧，顿起怒火：这是怀疑他的本事，故意试探他？
　　宋大太太却眼眸一黯：果然，顾瑾之是学艺不精的。
　　她的病，是不是没有指望？
　　一时间，宋大太太万念俱灰。她不想死，她的长子还没有成亲，女儿又单纯愚笨，没有她，孩子们怎么办？
　　她疼得厉害，就不顾忌了，当着大夫的面呜呜哭起来。
　　满屋子丫鬟婆子都劝她。
　　赖庆坤也不知所措。
　　哭了片刻，头又晕了起来。宋大太太静养了一会儿，丫鬟就端了药碗进来。
　　吃了药，不知是哭累了还是药起效果了，宋大太太居然睡了。虽然睡得不沉稳，却也合眼养神了一会儿。
　　顾家，宋盼儿问顾瑾之：“你给大舅母的药，吃几日能好？”
　　“一日吃上三剂的话，一日就能好。”顾瑾之道，“只是不知道大舅母吃了没有。”
　　宋盼儿也觉得她的大嫂可能不会吃。
　　她原本还想去看看病好了没有，听顾瑾之这么一说，就了无兴趣了。
　　隔了两天，宋盼儿又派了婆子问探病，才知道大嫂的病又重了一层。
　　她心里戚戚然，不由想：大嫂这是不中用了吗？想到这里，心里有些发紧，从前对大嫂的各种不满也消散了，只担心她那个人。
　　也不知道是顾瑾之的药没用，还是大嫂根本没吃？
　　不管是哪种，都不好告诉顾瑾之。
　　宋盼儿没跟顾瑾之提，怕女儿伤心。
　　到了四月十五，宋家大老爷宋玉终于从苏州赶了回来，还带了名苏州名医。
　　宋盼儿听说宋玉回来了，就又想回娘家去。她从小就跟大哥亲。
　　她还问顾瑾之去不去。
　　顾瑾之懒懒的，不想去，就说：“近日祖父给了好些功课都没有做完，我就不去了。”
　　宋盼儿眉头蹙了蹙。
　　她去年给顾瑾之请了位绣娘，教她针黹女红。可是过了年之后，顾瑾之就推三阻四的，再也没去学过。
　　绣娘跟宋盼儿抱怨了数次。
　　“你不是还要跟程师傅学针黹？”宋盼儿道，“最近怎样了？”
　　“过几日再学吧？”顾瑾之讨好着笑，“最近祖父跟我讲孔子……”
　　宋盼儿就板起脸：“你又不下场考状元，学那些做什么？当初答应你跟祖父学医，可是有言在先，你要兼学针黹女红。不说跟绣娘一样好，至少也拿得出手。你如今，可有拿得出手的活计？”
　　顾瑾之就轻抚额头。
　　宋盼儿气不打一处来，还要说她，宋妈妈进来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她这才放过了顾瑾之。
　　顾瑾之回房，原本想温习《金匮要略》。可想起一方手帕从去年冬月动工，现在才绣了朵寒梅，就让丫鬟把她的针线簸箩拿出来。
　　她安静做着针线，不知不觉到了到了晚饭的时候，母亲该从宋家回来了。
　　

第006节撑腰
更新时间2013-8-3 9:01:13  字数：2156

　宋盼儿下午申初就从宋家回来了。
　　今天四月十五，她需要回来准备晚膳。
　　今晚老爷子要跟他们一起用膳。
　　老爷子性格孤僻，到了延陵之后就闭门著书，从来不受家里人的早晚问候，只说每个月初一十五，一起吃顿晚膳，算是全了晚辈们的孝心。
　　今日又是十五，宋盼儿不得不重视。膳食的材料她都要亲自过目，怕到时候让老爷子不快。
　　她先问身边的丫鬟，瑾之和煊之今日都在干嘛。
　　顾煊之在顾家幼学里念书，顾瑾之在房里做针线。
　　宋盼儿知道自己上午的念叨起了作用，瑾之才肯花点功夫在针黹上，她满意一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洪姨娘的儿子顾琇之也来了，坐在末位。
　　洪姨娘跟仆妇们一样，在一旁安著侍奉。
　　老爷子顾世飞迟迟才到。他一脸肃然，有了几分不情不愿。顾延臻和宋盼儿给他行礼，然后孩子们分别行礼。
　　请了老爷子上座之后，大家分了主次坐下。
　　灯影婆娑，老爷子严肃的脸融在烛光里，居然有了几分柔和。
　　他先问顾延臻的功课，把三十岁的儿子当小孩一样。
　　顾延臻毕恭毕敬答了。
　　老爷子又问宋盼儿家里的情况。
　　宋盼儿也一一说了。
　　然后就问了问顾煊之和顾琇之兄弟俩最近念什么书。
　　在延陵城，顾氏虽然不及宋氏和姜氏显赫，也是大族。族里有族学和幼学。孩子们十岁之前都在幼学里念书，接受启蒙。
　　虽然老爷子和现在的族长已经是出了五服的兄弟，没什么亲情。可族长见老爷子是国公爷，就对他奉承巴结，特意请顾瑾之姐弟去顾家族学里念书，以图增进感情。
　　顾瑾之也念了两年，满了十岁才不读的。
　　顾煊之和顾琇之都没有满十岁，他们还在幼学里。
　　兄弟俩都怕祖父，被问到，两人回答得都有些结结巴巴的。
　　老爷子脸上就露出几分烦厌来！
　　“琇哥儿的字写得越发进益了。”等到祖父问顾琇之的时候，他天性胆怯，更是说不出话来。祖父的浓眉拧成一团，想要发火的样子，顾瑾之就在一旁帮忙答了。
　　顾琇之从开始描红起，字迹就俊逸隽秀，很不同寻常。
　　老爷子却没什么兴趣，淡淡说了句：“以后勤练习，莫要骄傲自满。”
　　顾琇之低声道是。
　　洪姨娘就多看了顾瑾之两眼，目光一顿，隐约思量着什么。
　　宋盼儿就瞥了眼女儿。虽然她知道女儿出声帮腔，只是不想老爷子生气，并不是为了庶弟。可帮的对象是顾琇之，她就隐隐不快。
　　瑾之平日里不言不语，可对人却厚道，该不会着了洪莲的道儿，同情起他们母子来吧？
　　宋盼儿又看了好几眼顾瑾之。
　　顾瑾之明白母亲的意思，唇角就暗噙了一分苦笑。
　　一通照例问话之后，饭桌上安静无声，唯有象牙著轻碰瓷碟的轻微声响。每个月初一十五的晚膳，都叫人消化不良。
　　吃了饭，丫鬟端了茶漱口，然后上了吃的茶。
　　老爷子用茶盖轻轻拨动着浮叶，缓缓饮了一口，问宋盼儿：“听说宋大太太得了顽疾？”宋盼儿的孝顺是真心实意的，老爷子虽然淡薄严肃，却很喜欢这个儿媳妇。
　　宋盼儿则微讶。然后想到了跟老爷子念书的顾瑾之，定是顾瑾之告诉老爷子的，就忙点头：“是，已经病了快一个月，吃药怎么都不见效…….”
　　她本想说让老爷子去瞧瞧。
　　可想着大哥大嫂没有来请，老爷子这等身份，难道让他舔着脸上门？宋盼儿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
　　老爷子点点头，却没了谈下去的兴趣。
　　宋盼儿以为自己的话没有说到点子上，又笑着道：“瑾姐儿还给我大嫂开了个方子…….只是我大嫂以为瑾姐儿年幼，看病吃药关乎性命，就没敢用。瑾姐儿倒是见识不俗，都是爹爹教导得好…….”
　　果然，老爷子眉眼就有了点松动，隐约看见一闪而过的笑意，望向顾瑾之。
　　“大舅母是亲人。”顾瑾之道，“我知她病的根源，见她吃药不见效，备受折磨，总不能不救，就上门给她开了一剂药。可惜她不愿意信我…….我开的方子，吃上三剂，病肯定能好的！”
　　她说得很肯定，言语里透出来的自信，让老爷子都一愣。
　　顾延臻就轻咳。他觉得顾瑾之太过于狂妄。
　　哪怕是想赵道元那样的名医，都不敢把话说的那么满，瑾姐儿还只是个初学者呢，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老爷子不理会顾延臻的暗示，对顾瑾之道：“跟我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顾瑾之就把大舅母的病情，仔细说给老爷子听。
　　老爷子微微沉思了一下，道：“怎见得是湿热证？”
　　宋大太太还有很多证况，并不符合湿热症候，所以大部分的大夫看走了眼。
　　可老爷子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压抑的喜悦，顾瑾之就知道，老爷子是明白的，他在考自己而已。
　　“一病之起，必有病因；症形虽多，必有重心。”顾瑾之道，“大舅母的病，起于一次风寒，导致湿邪侵脾。脾胃乃是中州之土，生化之源。脾阳受损，定会导致脾气不畅，身子各处就跟着起了问题。健脾燥热，轻清升阳，才是治病只根本！”
　　老爷子目光渐渐亮起来。
　　顾瑾之说得花团锦簇，没有三四十年的从医经验，都不至于如此火眼金睛。而自己，只是教了她入门。
　　这个孙女，真是天生奇才！
　　老爷子心里敞亮，比当年自己封爵都要高兴。
　　只是他没有见过宋大太太，不知道顾瑾之所言是否与宋大太太的病情属实，定要亲眼见见。
　　“你派个人去跟宋家说一声，明日我看看宋大太太去。”老爷子听完顾瑾之的话，没有评价，反而转脸对宋盼儿说。
　　要是顾瑾之看对了，他就要替孙女的医术正名，还给孩子一个公道：凭什么不吃顾瑾之开的药？这不是让孩子没了信心？入行之初，最忌讳这样。
　　要是顾瑾之看错了，他也能趁机教她说话留三分余地，别这样狂妄将话说满，否则以后定有苦头。
　　宋盼儿和顾延臻却大惊。
　　老爷子从离开京城，再也没有开过方子。
　　像这样不求而就诊，老爷子一生都没有过。
　　宋盼儿回神，欣喜不已，连夜叫了小厮去青果巷，把这件事告诉她大哥，让大哥好好准备，明日隆重接待下老爷子。
　　

第007节激将
更新时间2013-8-3 19:02:37  字数：2157

　十五夜，碧穹纯净如洗，独悬一轮晶莹满月。
　　清辉洒满了窗牖。
　　暮春时节，百艳凋零，唯有荼蘼晚来盛绽。秾艳靡丽的荼蘼，送来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青果巷临近运河，起了更巷子静谧，就能听到远远的艄梆声。
　　宋府的外书房，三个男人说话。
　　其中一个长髯飘飘，一袭青灰色直裰，透出几分仙风道骨。他叫张渊，是苏州声斐杏林的人物。因为和宋家大老爷宋玉交好，所以受了宋玉之邀，来延陵给宋大太太瞧病。
　　此刻，他不染世俗的脸上，有了几分不快。
　　“……既然顾世飞要来给尊夫人诊断，老朽就不用献丑，明日就起身回苏州了！”张渊道。
　　他方才看过宋大太太，正在外书房和宋玉、宋家二老爷宋希商讨宋大太太的病情，酌情开方子。
　　结果，顾家的小厮跑来说，顾家老爷子明日要来给宋大太太看病。
　　张渊不是普通大夫！
　　他在偌大的苏州，都人人被尊一声“神医”！
　　他能来给宋大太太看病，那是敬重宋玉的。
　　结果，居然还有旁人要来！
　　这是对张渊极大的不敬！
　　张渊是不能忍的，否则传回苏州，他就等于自降身份。像神医这种身份，玄乎其玄，最在乎口碑。
　　他一来，宋家就把赖庆坤打发走了。赖庆坤在锡城的杏林也算个人物的。可是张渊来了，他就必须走，这是规矩。
　　这才是对神医的态度！
　　除非你比他张渊还要厉害！
　　“您消消气。”宋玉笑着道，“您一路和我随行，也知道我的秉性。我断乎没有令托他人去请顾老爷子的道理。只是，不知道谁弄错了…….”
　　“顾老爷子我知道，当年的太医院提点，定是医术高超的。有他给尊夫人看病，尊夫人定会药到病除，我就不搀和了！”张渊面上不露盛怒，只是神色不悦，讥讽说道。
　　宋玉面露难色。
　　顾世飞是胞妹宋盼儿的公公。胞妹和妹夫都孝顺，从来不敢忤逆老爷子。听说那位老爷子性格怪癖，医术却平常，已经五六年不开方子的。
　　不知道为何他会想来给宋大太太看病。
　　宋玉此刻很为难。
　　二老爷宋希在一旁看着，笑道：“莫不是顾老爷子听说张神医来了，所以过来切磋切磋？我大嫂的病，已经拖了一个月，延陵都知道。倘若治好了，也是一番美名呢！”
　　他的意思是说，宋大太太生病已经人尽皆知，顾家老爷子想要来显摆显摆。顾老爷子可能是看不惯张渊声名显赫，想来挫挫张渊的锐气！
　　同行是冤家嘛。
　　宋大太太的病，的确已经传遍了延陵。
　　大家都在等，看谁能治好她。
　　这倘若治好，以后在延陵，那就是和赵道元齐名的神医啊！
　　顾家老爷子难道是想赶这个风头？
　　张渊被宋二老爷的话说得心头一动。
　　若果真如宋二老爷所料，张渊就应该留下来。他也听说过顾世飞，因为医术不行，被皇帝赶出了京城。
　　否则，他好好的成国公不做，跑到延陵这偏远地方来做什么？
　　延陵的顾氏，跟顾老爷子的关系可远着呢。
　　顾老爷子那一脉的兄弟，都在京城。
　　到了延陵之后，顾老爷子闭门不肯就诊，所以江南的杏林界都猜测，那位老爷子医术不好。他也不开方子，没法子辩驳，这话就渐渐传开了。
　　都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难道这位老爷子看不起江南其他的大夫，所以不愿意显露，单单等着将张渊的军？
　　张渊是苏州第一神医嘛，这才够分量啊！
　　这让张渊有点兴奋了！
　　他也想看自己狠狠打败虚有太医之名的顾世飞。
　　到时候，肯定又为自己的声望添了一筹！
　　“顾老爷子曾经做过太医，跟我这种赤脚大夫不可同日而语。既然老爷子有切磋之意，倘若我不奉陪，岂不是不敬老前辈？”张渊轻轻捋着自己的美髯，慢悠悠说着。
　　宋玉就大大松了口气。
　　他真怕两头得罪。
　　还是弟弟聪明，一句话就让张渊消了气，反而主动留下来。
　　宋玉就看了宋希一眼。
　　宋希则挑眉笑。
　　“尊夫人的病，不能再耽搁。我现在写了方子，大老爷叫人去抓药，吃下去，兴许尊夫人明日的命痛就能轻缓。”张渊又道。
　　宋玉忙道：“有劳张神医！”
　　张渊这是急着想给宋大太太医好。让明日顾世飞来了，先给顾世飞一个下马威。
　　他很快就写好了方子。
　　宋玉喊了身边的小厮，让赶紧去抓药，熬了让大太太喝下去。
　　宋玉心里暗喜：假如张渊真的和顾世飞耗上了，那么他应该会拼尽全力救治大太太的。
　　刚刚还在怪宋盼儿多事，此刻宋玉很是感激宋盼儿，对顾世飞也没了怨气，反而希望他快点来。
　　写了方子，宋玉就让人送张渊去客房休息。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弟弟宋希。
　　“多谢了！”宋玉对弟弟宋希道。
　　宋希就笑：“谢什么？”
　　“要不是你那句话，张渊哪怕留下来，也会心存怨气，不肯好好医治你大嫂。”宋玉道，“你的一招激将法，让张渊定会使劲本事，我自然要谢谢你！”
　　宋希哈哈笑起来：“大哥，你觉得是好事？倘若那位张神医被顾老爷子打了脸，将来你在苏州是不是得罪了人？”
　　宋玉微讶。
　　“那位老爷子没什么医术的。”宋玉道。
　　“半桶水才叮叮当当，满桶的水从来不响。”宋希道，“顾老爷子整整六年不曾出世，倘若没有真才实学，怎能沉得住气？”
　　宋玉不以为然：“也许真的没本事呢？”
　　“我在翰林院两年，好几次请老爷子看病，他有没有本事，可不是用嘴巴说的！”宋希笑，“大哥，你难道也以为能做到太医院提点，让还先皇封了国公爷的，靠的是运气？”
　　宋玉回味着宋希的话，沉默起来。
　　宋希的话很有见识，宋玉不得不承认他所言不错。
　　那么，张渊要是输了呢？
　　张渊在苏州是神医，给苏州达官贵人都看过病，他的人脉远远比宋玉要深得多。宋玉是去年才调往苏州的，他根基尚浅，能请到张渊已是难得。
　　这要是得罪了他，只怕以后在苏州也会有些掣肘。
　　毕竟他能救命，而宋玉不能，所以苏州当地的势力更加偏袒张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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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节出诊
更新时间2013-8-4 9:00:13  字数：2232

　宋家大老爷宋玉被二老爷宋希的几句话，说得有点犹豫。
　　万一顾家老爷子平素是深藏不露，一身高超医术，真的把张渊比了下去，张渊定要气急败坏的！
　　倒不是张渊没度量，只是他是苏州杏林第一人，身份不同寻常。神医的身份，让他败不起的。
　　可是，顾家老爷子真的医术了得吗？
　　怎么说起来他，杏林界的好手们都是隐约透出几分讥嘲？
　　是嫉妒他医术平常还能做到太医院提点？
　　要是让人去拒绝顾家，那是对顾家老爷子的侮辱！顾老爷子是宋玉的亲家，就是长辈，单单这一条，宋玉也不好如此。
　　宋家也是诗书传家，做不出那么狂妄无理的事。
　　宋玉就唯盼世间流言是真的。
　　第二天，宋玉亲自上门，迎接顾老爷子，给老爷子很大面子。
　　他先到妹妹的院子，问妹妹到底老爷子去看病是什么意思。
　　宋盼儿笑容里带了歉意：“都是我不好！瑾姐儿跟着老爷子学医，小有所成。听说大舅母生病，她是本着孝顺去看病。小孩子开的方子，大嫂怎敢吃？她又不是小病。她病了那么久，身子虚，不敢乱试药的，我也能明白大嫂。昨晚闲话的时候，我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当即就要去给大嫂瞧瞧，估计是想着替瑾姐儿鸣不平。老小孩嘛…….”
　　宋玉啼笑皆非。
　　感情他愁结了一夜，原来在顾老爷子这里，是哄小孩玩罢了。
　　宋玉摇头笑：“既然是这样，就请老爷子去府上坐坐吧。”
　　顾延臻挺不好意思的，问宋玉：“没给您添麻烦吧？”
　　“什么话，我求之不得呢！”宋玉笑，“倘若是平日，我们请都请不动！老爷子是给皇上、太后看病的太医，统领着太医院，能纡尊降贵去看你大嫂，我们感激都来不及。”
　　话说得冠冕堂皇。
　　顾延臻笑笑。
　　宋玉在外做官，说话自然场面又漂亮。
　　顾延臻也不曾当真。
　　丫鬟们已经去请顾瑾之和顾煊之姐弟，前来给舅舅问安。几个人说着话儿，顾煊之就跑来了，欣喜大声喊：“大舅！”
　　宋玉一把抱起扑过来的孩子，大笑：“好小子，小半年不见，你又长个儿了！”
　　舅甥俩很亲热。
　　顾延臻在一旁轻咳，示意顾煊之下来。已经七岁了，别像个小孩子那样行为轻浮。
　　男孩子举止要沉稳。
　　顾煊之听到了父亲的轻咳，神色里多了几分忌惮，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玉就笑着，将外甥放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知道顾家乃是簪缨望族，规矩大。虽然孩子们现在住在延陵府，可他们迟早还是要回京的。
　　他也不能坏了顾延臻的家教。
　　“大舅，您给我带什么好玩的了？”顾煊之扬着脸，问宋玉。
　　宋玉又是笑，摸着他的脑袋说：“带了很多！等会儿煊哥儿跟我去拿？”
　　其实这次回来没带礼物。接到长子的书信，知道妻子病重，他就匆匆忙忙赶回来的。
　　只是往常他回家，总会给孩子们带当地的玩物或者吃食。
　　顾煊之年纪小，不知道这次情况与以往不同，就问了。
　　宋玉又不好扫了孩子的兴，想着过年的时候带回来的苏州特产还有没分出去的，都堆在库房，回头给顾煊之找一件。
　　宋盼儿却故作严肃，对顾煊之道：“你不能去大舅舅家。今日又不是休息，你还要念书去！等学里休假的时候，娘再带你去。”
　　顾煊之就瘪嘴，很可怜望着母亲。
　　宋盼儿不为所动。
　　顾瑾之稍后也到了。
　　她喊了大舅舅。过年的时候才见过，宋玉这小半年变化不大。
　　宋玉也说了句瑾姐儿长高了之类的话。
　　宋盼儿见顾煊之不想去念书，非要去大舅舅家，就喊了他的乳娘来，让把他送回房，打发他去幼学。
　　顾煊之不情不愿的，嘟起小嘴巴，跟着乳娘去了。
　　宋盼儿看了眼自鸣钟，估摸着老爷子应该起床了，一行人去了老爷子的院子。
　　顾瑾之一家人现在住的宅子，位于马原巷，也是年代久远的老巷子，是当年曾祖父叫人治下的产业。
　　顾氏族人大部分住在马原巷。
　　顾瑾之家的宅子在巷尾，占地面积大。
　　从父母住的院子到祖父住的，至少要走两盏茶的功夫。
　　这也是顾瑾之喜欢延陵府的原因。
　　住的地方大，清净！在京城成国公府，面积小，顾瑾之父母住的静园，紧挨着二伯一家人，一点动静都能被人知道，很不方便。
　　顾老爷子已经穿戴整齐，等着出发。
　　看到宋玉亲自来请，顾老爷子微微颔首，表示很满意。
　　顾老爷子拿出了一个紫檀木雕花的行医箱子，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从前顾老爷子总是随身带着。
　　自从到了延陵，顾延臻就再也没看到过这个医箱，一时间有点感触。他亲自上前，要帮老爷子拎着。
　　顾老爷子却道：“你不要动！”然后对顾瑾之说，“瑾姐儿，你拎着！”
　　宋玉看了顾老爷子一眼。
　　大夫外出就诊，徒弟拎着行医箱。宋玉也听说了顾瑾之跟着顾老爷子学医，他一直以为顾老爷子是开玩笑的，打发日子来着。
　　再看顾老爷子不让儿子提行医箱，单单要孙女来拎，足见老爷子当真了。
　　真把顾瑾之当成了亲传弟子！
　　可顾瑾之是女孩子，她将来要嫁人的！
　　宋玉又看了眼胞妹宋盼儿。
　　宋盼儿不明所以。
　　宋玉心里就有些急：女孩子德言工容才是本分，顾家这是要干嘛？顾瑾之原本性格就怪，谁都不爱搭理，已经是傻姑娘的名声在外。再这样离经叛道的，瑾之还怎么嫁人？
　　偏偏顾瑾之的父母和祖父都不以为意。
　　宋玉心念转动，又不好当面说出来，只想等妻子的病好了，让妻子找宋盼儿谈谈。于是他不动声色，请了顾老爷子往家里去。
　　老爷子的行医箱很重，顾瑾之拎得有点吃力。
　　宋盼儿不忍，几次想上前帮忙。
　　可看着老爷子肃然的一张脸，又没敢。
　　马原巷离青果巷大约两刻钟。
　　他们一家人到的时候，张渊正在给宋大太太号脉。
　　看到众人进来，张渊起身。
　　宋玉把张渊介绍给顾家众人，又把顾氏众人介绍给张渊。
　　张渊给顾老爷子作揖：“顾老，久仰您的大名！”
　　老爷子看了眼张渊，微微颔首，态度很冷淡。
　　张渊顿时尴尬起来，心里暗骂老东西，给你体面你还真装起来了！我好歹是闻名江南的人物，你别说你没听说过我！
　　他心里就对顾老爷子有了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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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节药到
更新时间2013-8-4 19:02:09  字数：3741

　宋大太太比上次顾瑾之来瞧时又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皮包骨头，一双原本就明亮的大眼睛更加空洞无神，眼角泛青。
　　宋盼儿想起宋大太太往常的好处来，心里发酸，眼睛就起了雾气。
　　宋玉看着也难受。
　　宋大太太和从前判若两人。
　　昨晚吃了张渊开的药，宋大太太头轻了不少，没有往常那么重，眼睛也不花了，看着精神比往日好了些。
　　可病症并未太减轻。
　　看到了顾老爷子，她有气无力喊了声亲家老爷。
　　顾老爷子微微点头。
　　宋玉忙叫人给他们搬了椅子来坐，又吩咐上茶。
　　顾老爷子摆手，道：“还是先看病吧。”然后转头，不带情绪看了眼张渊，“张大夫诊断过了吗？不知老夫可能看看？”
　　张渊心里一阵好气：很久没听人叫他张大夫了。他被叫神医已经好些年头了，名头在外。
　　这个倚老卖老的！
　　“顾老请！”张渊面上不露情绪，笑容依旧温和，心里却在冷笑。这种疑难杂症，张渊曾经看好过一例。
　　顾老爷子也未必有手段。
　　到时候看看这个老东西怎么出丑，让他现在端架子！张渊狠狠的想。
　　这样想着，心里的怒火倒减轻一半。
　　顾老爷子就坐下来，专心给宋大太太号脉。
　　片刻，他收回了手，对宋大太太道：“不是什么大病，几副药就能好，大舅太太安心。”
　　宋大太太眼底就露出了求生本能的狂喜，连声说：“多谢亲家老爷费心！”
　　顾老爷子颔首。
　　“咱们外头说话？”顾老爷子起身，对宋玉和张渊说道。
　　宋玉说好，亲自替顾老爷子和张渊打起了毡帘，顾瑾之紧随其后，四人去了外面的次间。
　　宋盼儿和顾延臻留下来陪着宋大太太。
　　西次间坐定之后，丫鬟上了茶。
　　顾瑾之坐在祖父的下首。
　　张渊就往她脸上看了几次，心中讶然：既然是外甥女，不跟着母亲在内室，反而在顾老爷子身边服侍？这是什么规矩呢？
　　顾瑾之也看他。
　　两人目光一撞，张渊就淡笑着挪开了眼，心想这姑娘不过十来岁，倒不怕事。
　　“顾老，晚辈今日讨教了。不知宋大太太病症如何，请顾老点拨迷津，晚辈领教。”张渊说得很恭敬，却不由自主摸了摸常常的美髯。
　　这是他得意时的下意识动作。
　　顾老爷子却道：“我好几年不号脉了。凡事先来后到，我断乎没有越过张大夫的道理。还是张大夫先说吧。”
　　显本事的时候，假如顾老爷子先说了，还有张渊什么事！
　　明明是他先来的。
　　这点上，这位老爷子倒厚道。只是厚道有什么用，得有真本事。张渊又在心里冷笑了一把，开口道：“以晚辈愚见，大太太这是阳明实热之证。”
　　阳明是指经脉。
　　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他的意思是说，宋大太太的病，乃是肠胃出了问题。
　　以往的大夫也大部分是这样来治宋大太太的。
　　“…….病邪在表，宜以汗解之。麻黄峻汗，窃以为妥。”张渊笑着说，“不知顾老可有他见？”
　　“不见得是太阳阳明证吧？”顾老爷子语气仍是不变，带着几分冷漠，“我倒以为，是因一个多月前大太太的风寒，，湿邪侵体，湿困中焦，导致脾阳受损，脾气不畅所致。”
　　张渊差点笑出声来。
　　看顾老爷子那一脸的淡然，还以为自己说得多么精辟呢吧？
　　宋大太太头疼、大便不通，怎么说得上脾气不畅所致？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怪不得顾老爷子在太医院混不下去了！
　　“…….顾老，您这个，可有根据的？”张渊忍着笑，神态却再也不见恭谦。
　　他平素也不是狂妄之人，只是刚刚对顾老爷子的态度极度不满。如今顾老爷子又见识浅薄，他就不再客气了。
　　这样的人，居然做到了太医院提点，他是多好的运气啊！
　　顾老爷子却不想和他说话，转脸对宋玉道：“上次瑾姐儿开的方子，不知可丢了？倘若没丢，吃上三剂，保管一日起效。”
　　宋玉陪着笑脸。
　　顾老爷子哪里是来看病的，分明就是来替顾瑾之讨公道的！
　　胞妹说老小孩，果然是老了就像小孩啊。宋玉难道跟顾氏这一老一小两个孩子计较？他笑着，道了是，态度有点敷衍。
　　张渊则惊讶看了眼顾瑾之。
　　顾老爷子说“姐儿”，无疑就是这个女孩子了！
　　看着她小小的，梳了双髻，满十岁没有啊？
　　顾老爷子这几年是脑子坏了吧？
　　张渊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老爷子丝毫不以为忤，好像没听到一样，依旧没有看张渊。陌生人，引不起老爷子半点兴趣，他带着顾瑾之先告辞了。
　　听闻老爷子要走，顾延臻夫妻俩也忙出来。
　　宋玉亲自送到垂花门，回来才对张渊道：“真是对不住啊张神医！老人年纪大了，做晚辈的只能顺着他的心意…….”
　　张渊心里的一口气全部出来了，哈哈大笑：“老朽明白的！”
　　他五十多岁，在宋玉面前可以称老。
　　宋玉又派人拿了张渊的方子去拿药，煎了让宋大太太喝下去。
　　当天，宋大太太觉得头轻了不少，人也好受了些，心里高兴，就直夸张渊真是神医。
　　张渊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这样的夸奖太多了，天天听，他没什么感觉。
　　只是想起顾家老爷子说什么脾阳受损，他就觉得好笑，想着回苏州定要说给同行们听听。
　　那样的人，居然是做过太医院提点的！
　　可是到了第二天下午，宋大太太的头又疼了起来。
　　吃了药也不管用，肚子坠痛，却便不出来。
　　张渊心里一寒：难道自己看错了，还是用药剂量小了？
　　他可不允许自己的招牌砸在延陵府！
　　他又重新加大了剂量，让宋大太太服下去。
　　结果到了半夜，宋大太太的病症增强了，腹痛如绞，一阵一阵的，这是以往没有的！
　　宋大太太疼得受不了，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张渊是庸医。张渊再来号脉，她劈头盖脸数落，不给他瞧。
　　张渊这些年，哪里受过这种待遇，脸都铁青了！
　　宋玉看着妻子难受，也顾不上照顾张渊的情绪，心疼拉着妻子的手，束手无策。
　　妻子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让宋玉这个七尺男儿落下泪来。
　　二老爷宋希夫妻听说了大太太病情恶化，两人也半夜来探病。
　　大太太的确更差了，不知道能不能挨过今晚。
　　宋玉关心则乱，听着大太太呻吟，没了主意。想着年少结同心，十几年的恩情，一时间万念俱灰，坐在床边抹泪。
　　二老爷宋希道：“大哥，昨日顾老爷子不是来看过了？他开的方子呢？”
　　张渊站在一旁，原本就气得脸色铁青，听到宋希这话，忍不住冷哼一声：“根本没有开方子。辩证不明，你这是想害死大太太？”
　　“那张神医可有法子解我大嫂这时之痛？”宋希也冷脸。
　　张渊噎住。
　　他没有。
　　早知道宋大太太这种难症如此棘手，他就不该来，让自己的名声受损。这要是治不好，也许明日就会传到苏州去。以后，他这个神医也莫做了！
　　有些病症真的是前所未有，并不是大夫能医治所有的病。
　　有时候生病也要看造化。有人没有造化，就该别老天爷收去，大夫也拉不回来的。
　　张渊心里又急又气，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在…….在这里………”宋大太太听到了顾家老爷子，知道顾老爷子昨日说的方子，就是顾瑾之开得那个。
　　那方子她一直放在枕边。
　　她记得昨日顾老爷子说，吃了就能好。
　　到了如此地步，宋大太太再也顾不得了，拿出来让宋希派人去抓药。
　　宋希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有点犹豫。
　　药方上字迹看得出稚嫩，写着苍术、升麻、荷叶三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得药，这真的能解顽疾吗？
　　可人家开了，总要试试的！
　　宋希做事向来大胆，当即拿了出去，让管事立马去抓药！
　　过了半个时辰，宋大太太也疼了半个时辰。
　　她已经没力气骂张渊了。
　　张渊就上前，给她针灸，想做最后一搏。
　　结果，一点用就没有。
　　宋大太太也不哭了，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满目嘲讽。
　　张渊脸上跟开了颜料铺子似的。
　　宋玉看张渊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怀疑起来。他的神医名头，到底从何而来啊？
　　终于，管事抓了药回来。
　　可是不知道为何，宋玉仍是不放心，把药方给张渊再看一眼：“这方子，您瞧瞧是否稳妥？”
　　药都抓来了才问他？这分明就没有半点诚意！
　　张渊气得半死。
　　无奈，他失手了啊！再大的气，他都只能忍着。
　　看了眼药方，他心里的暴怒几乎要发泄出来。
　　“这方子要是管用，老朽明日就赤膊负荆，从这青果巷爬到马原巷顾家，给顾老爷子赔礼道歉去！”张渊狠狠将方子甩回宋玉手里。
　　宋玉就变得犹豫。
　　宋大太太拼了最后一口气，大喊：“快去煎药，你们这是要看着我死？快去煎药，不要听这个庸医的话！”
　　张渊鬓角青筋暴突，用力甩袖，阔步出了内室。
　　这种粗鲁无知的妇人，给她看病真是自降身份！
　　宋玉也顾不上追张渊，亲自下去煎药。
　　过了两刻钟，药煎了来，宋大太太不顾烫嘴，一口气喝了下去。
　　热流从口腔一直滑到了心里。
　　宋玉、宋希和二太太秦氏等在一旁，看看药效如何。
　　宋大太太也知道药效不会那么快，倒也安静等待。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如绞的时不时腹痛，突然没了。
　　她猛然睁开眼：“我…….我肚子不痛了。”
　　宋玉等人大惊。
　　这刚刚喝下去没多久吧？药碗还没冷呢。
　　“再等等看？”宋玉道。他知道宋大太太的腹痛是一阵一阵的。
　　宋大太太也点头，心里却感觉有清凉慢慢沁来，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心里幻觉。
　　她静静合眼，等待着。
　　宋玉、宋希和秦氏屏息，生怕打扰了她，等在一旁。
　　又过了一刻钟，没听到宋大太太再说腹痛。
　　宋玉就惊喜忘了宋希一眼。
　　宋希也喜。
　　宋玉准备问宋大太太感觉如何了，却听到了宋大太太微微起伏的鼾声。
　　她……她睡熟了！
　　宋玉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自从生病，宋大太太就没怎么睡过。
　　他给弟弟和弟媳妇摆手，让他们先回去，明日再来。
　　宋希和秦氏也是兴奋不已。宋大太太这样子，分明就是有好转。吃了药能熟睡，这是好事啊。
　　宋希夫妻俩就蹑手蹑脚走出了内室。
　　出了宋大太太的院子，宋二太太秦氏轻声问丈夫：“你说，顾老爷子那方子，是不是真的管用？”
　　宋希笑：“张渊又是针灸又是开药，大嫂病情加剧。喝了那碗苍术、升麻、荷叶汤，大嫂竟然睡熟了，这要是不管用，还有什么管用？等着吧，明日定有好消息！”
　　秦氏欣慰舒了口气：“顾老爷子真是妙手回春啊！”
　　“顾老爷子？”宋希更是笑出声，“那是瑾姐儿上次给大嫂开的方子！”
　　宋二太太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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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节病除
更新时间2013-8-5 9:03:04  字数：2216

　宋玉寸步不敢离开大太太。实在熬不住了，他点头打瞌睡，差点嗑在椅子扶手上。
　　孙妈妈就让丫鬟就在内室宋大太太床前安了张长榻。
　　宋玉蜷缩着身子勉强睡了半个时辰。
　　他猛然又一下子醒了，问同在内室守着的孙妈妈和丫鬟元柏，大太太怎样了。
　　“还在睡…….”孙妈妈悄声说道，声音里有难以压抑的喜悦。
　　孙妈妈服侍大太太的，她最是清楚：自从生病以来，大太太就没好好睡过一夜。
　　像这样长睡，定是病情好转。
　　宋玉脸上也露出几分期盼。
　　大太太一觉睡到了上午巳正，她睡足了整整四个多时辰！
　　睁开眼，宋大太太只觉得压在头顶很久的沉重倏然就没有，她头轻目明。心里大喜，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胃有点空空的。
　　她突然想吃蟹黄包，就坐了起来。
　　她一动，把宋玉和孙妈妈以及四个大丫鬟都惊动了。
　　大家围在床前问她怎样了。
　　宋大太太笑：“好饿……..”
　　孙妈妈突然就捂住嘴哭，眼泪簌簌落下来。自从生病，大太太饮食不正，总是孙妈妈劝她，无论如何都要吃饭。
　　这样主动说饿了，还真真头一次。
　　病都好了吧？孙妈妈喜极而泣。
　　几个丫鬟也跟着湿了眼眶。
　　宋玉眼睛也涩。
　　看着他们都这样，宋大太太也动容。她道：“快去给我弄点吃得来！我都好了，你们这是作甚？”
　　“嗳！”孙妈妈欢喜应着，要亲自去厨房熬粥。
　　宋玉喊住了她。
　　“先喝点水，不忙吃东西。我去请了亲家老爷来，问问有什么忌口的。你病了这么久，万事小心些才好。”宋玉道。
　　孙妈妈就站住了脚步。
　　宋大太太想着生病那段日子整日头晕目眩，痛不欲生的滋味，心里打了个寒战。
　　“那快去请了亲家老爷！”宋大太太道，然后又道，“你亲自去！”
　　宋玉衣裳也没换，头发微散，也顾不上梳洗一番，径直出了门。
　　孙妈妈端了杯温水给宋大太太喝着。
　　一杯水下肚，又扶了宋大太太躺下。
　　宋大太太也不逞强，顺势躺了。
　　孙妈妈反复问她感觉如何。
　　“头轻了，身子也轻了，心里也不浮躁。”宋大太太笑着道，“我自己病了这么久，最是清楚！瑾姐儿那剂药，是管用的！”
　　然后她露出几分悔色，“那日瑾姐儿开的方子，你叫我去抓了药来吃，我还说什么哄孩子玩！都是我自作孽，受了这么多罪！等我再好了些，我要亲自去向瑾姐儿道个歉！”
　　孙妈妈就笑，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笑道：“大太太何必自责？表小姐才十二岁，任谁都猜想，只恐药她都记不全。药难道是乱吃的？谁敢把性命交到那么小的孩子手里？您是大舅母，倘若道歉，表小姐哪里受得起？况且您往常也疼她……..”
　　宋大太太就缓缓舒了口气：“没白疼她！”
　　说着话儿，她更加饿了。
　　孙妈妈就大喜，这绝对是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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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宋玉的马车急匆匆使劲了马原巷，到了顾家门口停下。
　　他不等房门上的小厮通禀，疾步往妹妹的院子去。
　　宋盼儿正在对账。
　　看到大哥头发零散，衣裳起皱，她心里顿时就凉了。
　　大哥这样不顾仪表出门，难道是大嫂快不行了？
　　宋盼儿掌心一片冰凉，忙迎了上去。
　　宋玉喘了口气，这才露出笑容：“你大嫂都好了，正要吃饭呢！我想请老爷子再去看看，情况如何了。”
　　宋盼儿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她大喜，忙道：“是吃了老爷子开的方子？”
　　“可不是！”宋玉道，“你大嫂病了那么久，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忌口。她现在饿着，我先问问老爷子，才敢让她用膳。”
　　宋盼儿就让宋妈妈把账本收起来，自己带着大哥去了老爷子的院子。
　　老爷子正在教顾瑾之念书。
　　《孔子》已经学完了，现在在学《孟子》。
　　顾瑾之念书领悟能力强，学的很快，老爷子教起来很有成就感，心情很好，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柔和。
　　现在在讲孟子见梁惠王那篇。
　　看到宋玉和宋盼儿联袂而来，老爷子就知道发生了何事。
　　宋玉则快步上前行礼，然后把宋大太太已经好了很多，告诉了顾老爷子：“…….冒昧再请您去看看。”
　　顾老爷子轻轻翻了页案几上的书，声音不温不火：“原是瑾姐儿看的，方子也是她开的。我只是去说了几句瑾姐儿说过的话。只是，我前日看的，说过吃了药就能好，昨日就应该能好，怎么今日才来问？”
　　宋玉顿时语塞。
　　既然不相信人家，现在还来请人家？
　　他平素也善言，此刻却不知那一句说起。
　　顾瑾之就笑着道：“大舅舅，您不用麻烦的。大舅母从前胃口不济，没怎么吃东西，先吃点米粥等好克化的。按那方子再吃三五剂就好。那原本不是重病，只是杂症，以往的大夫可能看走了眼。不用再劳烦祖父去瞧的。”
　　宋玉眼睛亮起来。
　　他又看了眼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是有心刁难宋玉几句的。可是见孙女年纪小小，就有种平淡宽容，念头就压下了，道：“按瑾姐儿说的办吧！”
　　宋玉又连连作揖，道了谢，急匆匆回家去。
　　他甚至连感叹的时间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大太太的病。
　　宋盼儿心急，想知道大嫂怎样了，也跟着去。
　　宋大太太饥肠辘辘，又喝了碗熬好的药，等着吃饭。
　　厨房里已经做了些山药糕和米粥。
　　见宋玉和宋盼儿进来，宋大太太疑惑：“亲家老爷呢？”
　　宋玉就把顾瑾之的话说了一遍。
　　宋大太太再也不敢怀疑顾瑾之。她饿得厉害，让丫鬟去端了米粥来。
　　吃了两块山药糕，又喝了一碗米粥，才意犹未尽放下筷子。她也不敢多吃，怕积在心里又生病。
　　吃过之后，她有些疲惫，又睡了一觉。
　　宋盼儿瞧着她的气色，已经有了几分回转，眼睛看上去有神。那股子生机，肉眼都能看出来。
　　病大概是真的好了！
　　宋盼儿就扬了扬眉：要是早吃了瑾姐儿的方子，病早就好了吧？
　　宋大太太生病时，宋盼儿满心同情，不跟她计较。可是宋大太太眼看着好转了，宋盼儿以前受的气，又回来了。
　　她定要讨个说法！
　　她想着，过两天等宋大太太彻底好了，就再来刺她几句，叫她狗眼看人低！
　　想着这些，宋盼儿高兴的回了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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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节发火
更新时间2013-8-5 19:03:37  字数：2248

　宋玉走后，顾世飞看了眼认真背诵《孟子》的顾瑾之。
　　“瑾姐儿，你给宋大太太开的方子，写出来我瞧瞧。”顾世飞突然道。
　　顾瑾之正在背书给老爷子听，突然闻得这话，拿了笔沾墨，把方子写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心思深敛。他去瞧过宋大太太，知道顾瑾之对病因没有看错，就不问方子如何。
　　直到此刻，他才蓦然想知道，顾瑾之到底开了什么方子。
　　“苍术、升麻、荷叶……”顾瑾之写好之后，交给老爷子，老爷子看着，目光一敛，不由念出声来。
　　这些药理，老爷子自然是烂熟于心的。
　　苍术健脾，升麻升举阳气，荷叶亦可治疗脾虚泄泻。
　　药简单，却是每一味都对症。
　　老爷子久久没说话。
　　顾瑾之就道：“这叫清震汤。”
　　老爷子抬头，眼底有了几分笑意，道：“还有名字？出处在哪里？”
　　这是清代一本专门记载“杂难病症”的书籍里记载的，从前是民间偏方。虽然不入主流，却非常凑效。
　　顾瑾之前世从医，遇到过好几起宋大太太那样的病。
　　别说现在这个时期的大夫，就是后世医学那么发达，以科学为基础的西医都容易当成肠胃受损来治。
　　顾瑾之饱读医书，四十多年从医过程中，治好了数十起宋大太太一样的病。
　　而现在这个时期，这味偏方尚未出现。
　　“没有出处，我自己想的。”顾瑾之道。
　　老爷子又是长长的沉默。
　　最终，他深深叹了口气：“用药如用兵，将在谋而不在勇，兵贵精而不在多，治病亦然。这样简单的方子，连我都不敢轻易出手。你这孩子啊…….”
　　语气很复杂。
　　既欣慰顾瑾之学艺快而精，又感叹这份天赋才惊绝艳！
　　顾家祖坟是冒青烟了，才让顾氏家学后继有人吗？
　　老爷子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浊气，彷佛要缓缓舒出来。
　　“您总跟我说，治病，贵在辩证明、用药精。能少用就少用。这也如用兵，乌合之众，虽多何用？”顾瑾之说。
　　老爷子就哈哈大笑起来。
　　他很久没有那么开怀。
　　当天中午就留顾瑾之一起吃饭，祖孙俩说了一下午的医书，谈论青史留名的名医，各抒己见。
　　顾老爷子甚至有种遇到知己的欣慰感。
　　他有三个儿子，或没有天赋，或不屑学医。顾家祖上就是靠摇铃串巷起家的，老爷子总担心家学落寞，为此常常抑郁。
　　直到现在，他的心才放了下来，对儿子们也少了些怨气。他们都不肯学医，老天爷为了补偿顾家，才给了个顾瑾之？
　　他这个孙女，乃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再给他十个愿意学医的儿子，老爷子也不换！
　　得徒如此，夫复何求！
　　************************
　　宋盼儿从娘家回来，已经是下午末正。
　　她照例问问身边的丫鬟，顾瑾之今日都做了什么。
　　得知老爷子留了顾瑾之吃饭，而后又在谈学问，就笑着让宋妈妈再拿出账本来。
　　心情很好，算账也块，两刻钟就算完了。
　　阖了账本，看着时辰尚早，宋盼儿道：“再过十几日就是端午节…….看看还有哪些颜色鲜艳的料子，给瑾姐儿和煊哥儿做两套衣裳，躲午的时候穿。”
　　“躲午”是端午节的习俗。
　　出了嫁的女人，都要当天中午回娘家躲午，沿袭至今。
　　宋盼儿每年躲午，都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回去。
　　宋妈妈就笑着吩咐丫鬟们开了箱笼。
　　宋盼儿挑来挑去，有好几匹过年的时候大哥宋玉从苏州带回来的丝绸，说着进贡进京的那一批，颜色秾丽，纺织精致。
　　“这个粉橙色的，瑾姐儿穿好看，给她做件褙子。”宋盼儿拿出一匹。
　　然后又看到了两匹玄色的，想了想说，“留着要生虫了！那老爷子和三爷各做一件直裰。”
　　最后还剩下一匹大头红的，能给顾煊之做两件直裰：“这个煊哥儿穿好看。”
　　“夫人自己不做？”宋妈妈就笑，“还有去年从金陵织造府来的，要不要拿出一匹给自己做了？”
　　宋盼儿眼睛亮亮的，兴致很高：“去拿来我瞧瞧。”
　　宋妈妈又抬了只箱笼来。
　　她拿出一匹丁香色的在身边比划，宋妈妈和几个丫鬟都恭维着说好看。
　　宋盼儿皮肤雪白，穿什么衣裳都好。
　　顾延臻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看到东次间罗汉床上堆满了布料，就问宋盼儿：“又做衣裳？”府里定例，三月份才做的春装。
　　“嗯！”宋盼儿甜甜笑，然后把那匹玄色的苏稠往顾延臻身上比划，“这个给你做，好看吧？”
　　顾延臻就笑，随口说了句好看。
　　宋盼儿又把其他的都说给他听。
　　家里人都有，除了洪莲母子。
　　顾延臻就想起上次洪莲带着顾琇之过来请安，顾琇之袖口破了一块，洪莲绣了朵梅花装饰。
　　他道：“我就不做了，给琇哥儿做一件吧。”
　　屋子里气氛顿时一凝。
　　宋盼儿想都没想，脸就落了下来。
　　宋妈妈见状，暗暗给丫鬟们使眼色，让她们悄悄退出去。
　　“不是才给他们做了春衫？”宋盼儿冷声道，“我是给瑾姐儿和煊哥儿端午节出门做衣裳，顺带着给咱们也做几件，又不是定例。琇哥儿端午节又不用出门……”
　　她这个主母，顾琇之叫她一声母亲，她却从来不当顾琇之是孩子。
　　每每想起当年洪莲对她的背叛，宋盼儿心里就刺痛一下。
　　她没给洪莲下拌，那是她的仁慈，还想好吃好喝供着他们母子不成？
　　没冻着、没饿死就是对他们的恩典。
　　“前日吃饭的时候，我看到琇哥儿的袖子破了一块，还是缝上去的。”顾延臻道，“他已经快满十岁，幼学读完了，要去族学。以后要出门交际，总不能让他穿的寒酸？”
　　宋盼儿心里就升起了怒火。
　　“袖子破了一块？是洪姨娘跟你诉苦了，说我给他们做衣裳用的料子不好？”宋盼儿猛然拔高了声量。
　　顾延臻就愣了一下，下意识否认：“没…….没有啊！”女人的思维好奇怪。他说顾琇之的衣裳破了，怎么宋盼儿就猜疑洪莲挑拨告状？
　　这两件事根本就挨不着吧？
　　“煊哥儿的衣裳，哪一件是破了袖子的？”宋盼儿劈头盖脸，声音更大，“一样的料子，单单琇哥儿衣裳就破了！咱们这样人家的公子哥，斯斯文文的，怎么就弄破了衣裳？顾延臻，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延臻瞠目。
　　他说什么，就惹得宋盼儿发这么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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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节担心
更新时间2013-8-6 9:03:12  字数：2669

　宋盼儿只要碰到洪莲母子的问题，就会大发雷霆。
　　她是遇到了顾延臻，将她捧在手掌里，凡事见她闹了就由着她。
　　要是稍微有点主见的男人，再冷漠无情些，宋盼儿这日子就难过了。
　　宋妈妈看着她有点小事又冲顾延臻吼起来，心里就叹气：宋盼儿在娘家是幼女，父母兄长皆宠溺；嫁到成国公府又没有婆婆，当家的大太太是个直爽性子，很欣赏宋盼儿。
　　所以她没受过磨难，还是做姑娘时的火爆脾气，性子一点也没有磨圆。
　　她唯一吃亏的，就是在洪莲身上。
　　宋妈妈见宋盼儿双颊生绯，知道这回是真的气急了，给大丫鬟海棠使眼色，让她带着满屋子丫鬟婆子们都避开了。
　　宋妈妈这才上前，轻轻拉了宋盼儿的手：“夫人，有什么话好好跟三爷说！三爷又不曾说了您什么…….”
　　顾延臻就连忙道：“可不是嘛！好好的，你又发火！洪姨娘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看见的。琇哥儿常年总是那两件直裰…….”
　　他有点怕宋盼儿。
　　可想着顾琇之也是他的儿子，穿的那么寒酸在族学里念书，定会叫人瞧不起，心里不忍，又道：“琇哥儿是要出门念书的。旁的不说，衣着不得体，外人不说你这个做母亲的刻薄吗？”
　　宋妈妈就抬眸，看了眼顾延臻。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宋盼儿却没听出话音，怒道：“我刻薄他？好啊顾延臻，在你心里，我宋盼儿就是这样腌臜的？我要是刻薄他，在他体弱多病的时候下点手脚，他早就见了阎王，我何必今日来作贱他？”
　　“我也没说你刻薄他，只是旁人会这样猜忌…….”顾延臻脑子大了。
　　他不喜欢吵架，也不会吵。
　　宋盼儿一闹，他就只有妥协的份儿。
　　“是旁人这样猜忌，还是你这样猜忌？你要是这样心疼他们母子，跟着他们过，我带着瑾姐儿和煊哥儿回娘家，不碍你的眼！”宋盼儿吼起来，声音更大了。
　　话也越说越过分了。
　　宋妈妈见是劝不住了，重重在宋盼儿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宋盼儿吃痛，有点回过神来。
　　宋妈妈就给她使眼色。
　　宋盼儿不明，心里微惑。
　　宋妈妈一向是个细心的人。
　　见宋盼儿闭了口，宋妈妈这才笑着对顾延臻道：“三爷，还不是吃饭的时辰，您先去小书房坐坐，这里翻箱倒柜的，乱七八糟，容奴婢们收拾收拾。”
　　顾延臻有了个台阶，就出了东次间。
　　他重重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好不好的，怎么鬼使神差的跟宋盼儿说起这些话，惹得她暴怒？
　　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能是心里一直对顾琇之不忍吧。
　　跟着洪莲，畏畏缩缩的，没有半点大家公子的气度。顾延臻天生就是个心软的，看到孩子那样，早就在心里发酸。
　　今日却当着宋盼儿的面说出去，难道是因为昨日夜里顾琇之拿了字给他看，向他请教学问的缘故？
　　暮春风暖融融的吹在身上，顾延臻触目芳菲，今日却没有半点诗意。他没有去小书房，而是去了外书房。
　　刚刚走出院门，就碰到了顾瑾之。
　　“爹爹！”顾瑾之给他行礼。
　　顾延臻颔首，声音没什么力气嗳了一声：“功课做完了？”
　　顾瑾之道是，见他心情不济，也没说什么。
　　父女俩擦身而过。
　　母亲的院子安静极了，丫鬟们个个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再想到刚刚父亲的垂头丧气，顾瑾之就知道，她母亲又发火了。
　　洪姨娘又干嘛了？
　　宋盼儿的性格，属于大大咧咧，小事她不怎么放在心上。这十年来，宋盼儿每次跟顾延臻生气，都是因为洪姨娘母子的事。
　　顾瑾之进了院子，却被宋盼儿身边的大丫鬟海棠拦住了。
　　海棠笑着对顾瑾之道：“七小姐，我这些日子睡觉总是有噩梦，常常夜里吓醒就睡不着，您能帮我瞧瞧吗？”
　　顾瑾之就看了眼海棠：没有失眠多梦的症状。
　　这是调虎离山。
　　宋盼儿大概和宋妈妈在内室商量事情。
　　顾瑾之没有点破，笑着说好。
　　海棠住在母亲院子后面的耳房里。
　　顾瑾之给她号脉，开了服养血宁心之剂，说：“你近来可能听了谁说鬼怪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里害怕。身子没什么问题，这药愿意吃就吃，也是补建，没坏处；要是嫌麻烦，也可以不吃，夜里睡觉别多想烦心事。”
　　海棠就连连给顾瑾之道谢，眼睛转来转去，又在想其他法子拖住顾瑾之，不让她进内室。
　　顾瑾之看得明白，正好瞧见她床头搁着的针线簸箩，里面的活计鲜艳极了，只是看不出是什么，就拿过来瞧：“你的活计真好！这是要绣什么花样子？”
　　“是腊梅。”海棠笑道。
　　“是吗？”顾瑾之还是看不出来。
　　“这是新的绣法，二厨上的秦妈妈教我的。我现在绣阴影，等绣好了，腊梅就像是活的。”海棠笑，“我还绣了幅帕子，您要看看吗？”
　　顾瑾之只会绣简单的活计，听到这里就笑道：“好啊，拿来我看看。”
　　海棠就翻了箱笼找。
　　腊梅因为打了阴影，有点二维感，很立体。
　　这真真有创意。
　　顾瑾之爱不释手。
　　“您想学吗？”海棠问顾瑾之。
　　刺绣而言，顾瑾之从五六岁学起，至今仍是半桶子水。好比孩子学走路，顾瑾之还是在爬的阶段，连走都不会，海棠却想教她百米赛跑快速获胜的技巧。
　　她想学，但有心无力啊。
　　好在海棠只是拖延时间，并不是真心要教她，顾瑾之就顺势说好。
　　于是她在海棠的屋子里耗了半个时辰。
　　海棠一直留心正屋那边的动静。
　　听到宋妈妈喊丫鬟沏茶，海棠才知道，三夫人的火已经过去了。
　　顾瑾之就笑：“我只怕是学不会的。不过，你绣的跟程师傅一样好。这帕子能不能送我？”程师傅是宋盼儿给顾瑾之请的绣娘。
　　海棠就笑：“奴婢可不敢跟程师傅比。您喜欢只管拿去！我如今只会绣腊梅。等过日子学会了其他样子，再给您绣。”
　　顾瑾之把帕子叠起来，收在怀里，跟着海棠去了母亲那边。
　　宋盼儿坐在东次间的罗汉床上喝茶，已经看不出怒意，笑盈盈的问顾瑾之：“什么时候过来的？”
　　海棠忙接话：“七小姐来了一会儿，是奴婢身上不太好，想请七小姐瞧瞧。七小姐又说奴婢的活计好看，说了半天的话。”
　　“你哪里不好了？”宋盼儿对身边的人都不错。
　　海棠忙笑：“就是夜里有梦，七小姐开了方子。”
　　一提这话，宋盼儿就高兴起来，笑道：“那你照了方子拿药吃。”然后又兴致勃勃把顾瑾之治好了宋大太太的病，当着丫鬟们又说了一遍，“…….延陵府那么多大夫，又从锡城请了位，还有苏州来的什么神医！结果，咱们家瑾姐儿，三剂药就治好了！这才是能耐！”
　　大家就都附和着夸顾瑾之好医术，又夸宋盼儿教女有方。
　　宋盼儿眉眼就飞扬起来。
　　一般脾气暴躁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看宋盼儿这样，已经没事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顾延臻和顾煊之来了。
　　顾延臻往宋盼儿脸上瞧，见宋盼儿已经没了怒色，他大大松了口气。
　　这就是宋盼儿的好处。
　　她发火过后，一般不再深究，不会总揪住不放，干脆痛快，顾延臻最爱她这点。
　　一家人又是和睦。
　　青果巷宋家那边，张渊一直赌气住在客房。
　　他没有再去给宋大太太看病，宋玉和其他人也没有来请他，张渊心里骇然。
　　然后，他就听到了满院子丫鬟小厮们都在说，宋大太太的病已经好了。
　　张渊心里重重被什么击了一下。
　　他可是说，假如顾老爷子的方子治好了宋大太太，他就从这里爬到马原巷顾家去的！
　　张渊额头有了些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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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节肯定
更新时间2013-8-6 19:03:12  字数：2362

　喝了三剂药，宋大太太病症全无。
　　自从生病，她的精力好似被慢慢抽走，人颓废萎靡，直到今日才渐渐回来。
　　她心情很愉悦。
　　宋玉原本不让孩子们过来烦她，让她安心休息。
　　宋大太太却派了丫鬟请自己的儿子女儿、二太太和二房的两个孩子，一起到她跟前说话。
　　满屋子热热闹闹的。
　　二太太秦氏生怕她体力不济，说了几句话要走，道：“大嫂，您应该静养。”
　　“不碍事，不碍事！”大太太笑着道，“我总是躺着，好人都躺出病来。咱们说说话儿，我也有精神。”
　　二太太只得又坐下。
　　宋言昴和宋言昭兄弟俩连日来也跟着担忧。父母怕他们耽误学业，就不准他们总到跟前来。
　　他们都只是隐约听闻母亲那晚的凶险。
　　两个孩子就寸步不离守着。
　　宋大太太转眼瞧见了，又笑着吩咐他们：“都去念书！我生病这些日子，你们也跟着耽误了功课。”
　　宋言昴和宋言昭看着母亲有说有笑，和从前强撑着说笑完全不同。
　　两个孩子心里的石头落地，去了族学念书。
　　明年有秋闱，宋言昴兄弟俩是打算下场试一试的，所以最近功课的确比较紧张。
　　“那个什么张神医呢？”宋大太太打发了儿子去念书，就笑着转头对身边的孙妈妈道，“他不是来给我瞧病的吗，怎么不见了踪迹……..”
　　言语里有了戏谑。
　　“还在外院那边的厢房住着呢。”孙妈妈道。
　　“请了他来给我复诊。”宋大太太又是笑，“那日他不是说，要是我的病被瑾姐儿的方子治好了，他就从咱们这里爬到马原巷去吗？”
　　当时的气话，不仅仅张渊自己记得，宋大太太也记得。
　　孙妈妈就笑，并不动。
　　二太太也笑，道：“大嫂是真的全好了，都会说笑呢。”
　　她很替大太太高兴。
　　大太太道：“我可没说笑！好歹也是偌大苏州城的名医，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自己不认吗？”然后又笑着催孙妈妈，“派个小丫鬟去叫啊！”
　　孙妈妈无奈摇头，道：“您怎么想起这出来？张神医和大老爷交好，是大老爷的朋友。到了咱们府上就是客，怎好叫客人难堪？”
　　二太太也这样劝她。
　　宋大太太抿唇笑，不再多言。
　　宋玉难得回趟延陵府，见妻子已经没事，又听说妻子生病期间，延陵太守、姜驸马还有其他亲朋好友，都派人送了药材来瞧。
　　如今大太太好了，应该去报个喜。
　　他先去了太守府。
　　延陵太守姓胡，出身京都名门，只是到地方做官的，任期满了定要回京。他为人圆滑，到了延陵之后，和延陵各大望族都交好。
　　从太守府出来，就回了青果巷。
　　姜驸马住在青果巷的另一家望族姜氏的祖宅里，和宋家近百年比邻而住，两家交情很好。
　　姜驸马是先帝二十三年的武状元，尚了明慧公主。后来明慧公主身体欠佳，姜驸马想带她回江南静养。先帝最疼明慧这个妹妹，就同意了请求，另在延陵给明慧公主造了公主府。
　　明慧公主温婉贤惠，并不住在公主府，而是跟着姜驸马住在姜家。
　　宋玉到了青果巷，让马车和跟车的小厮先回去，他徒步去了姜驸马家。
　　姜驸马的宅子在姜家宅子的最后一段，门口安静，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浓密阴凉。
　　朱红色大门就敛在阴影里。
　　宋玉敲门，来看门的小厮认识他，笑着请他稍等，快步进去通禀。
　　片刻，小厮又回来说，驸马和公主请他进去。
　　宋玉就跟着小厮往内走。
　　姜驸马这地方，小巧精致。庭院收拾得干净，种着翠绿色的冬青树，质朴温馨。
　　公主和驸马正在对弈，见宋玉来，夫妻俩才放了棋子。
　　“大太太身体好点了吗？”明慧公主笑盈盈问宋玉。
　　她丰腴，一张圆润的脸，生来就瞧着亲切。
　　宋玉忙道：“都好了！上次公主叫人送了药材，多谢公主和驸马惦记。她好转了些，我特意来公主告诉一声，省公主和驸马记挂。”
　　“不用如此见外的。邻里住着，就像一家人。”明慧公主又是笑，“等她好了的，到我这里来逛逛也无妨的。”
　　宋玉连声道是。
　　姜驸马就问：“是哪位大夫如此神术？”
　　他们比邻住着，早就听闻宋大太太的顽疾无法痊愈，看遍了大夫。
　　有些时候，像宋大太太那种疑难杂症，能治好就要看运气。
　　再医术高超的大夫，没见过的病，都可能看不出缘由来。
　　宋玉就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明慧公主心思缜密，一下子就看到了宋玉的犹豫，笑着又问他，“可有什么缘故？”
　　“倒没有缘故，只是不知该如何说起。”宋玉笑道，“只是怕公主觉得我胡乱撒谎。”
　　明慧公主和驸马就都笑了。
　　公主更是道：“那你定要说说。”
　　“是我的外甥女，顾家的七小姐看的。她跟着顾老爷子学医两年了，整日在家里给丫鬟仆妇们看病。听说大舅母生病，她本是孝顺孩子，就来瞧了，开了方子。只是，我们都不敢乱用。而后拙荆确实挨不过，张神医又束手无策，才把那方子捡了药来吃。一剂药下去，人就睡熟了，如今有说有笑的。”宋玉道。
　　明慧公主和驸马都愣了一下。
　　而后又笑起来。
　　要不是宋玉有言在先，的确像是胡说八道！
　　那种疑难杂症，整个延陵的大夫都没看出来，一个不曾出世的小女孩，她怎么就能断诊？
　　要么是运气好，蒙对了；要么就是后面有高人指点。
　　“顾老爷子教徒有方啊。”姜驸马笑。
　　他认定是顾老爷子在幕后做了帮手。
　　“我们也这么说。”宋玉笑，“顾老爷子毕竟是做过太医院提点的人，见识医术就是不同凡响。”
　　明慧公主忙点头：“顾家老爷子医术了得的！从前我在宫里，每每生病都是看他，三剂药痊愈。只可惜，他如今不再问诊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然后她又道，“我来到延陵，还听人说顾老爷子医术平庸，真真叫我生气，也不知是谁在诋毁顾家。”
　　没人知道缘故，没人知道谣言到底从何而起。
　　也没人知道，为什么顾老爷子好好的京城不待，跑到延陵来养老。
　　宋玉又是点头，他就更加肯定了顾家老爷子的医术。
　　连明慧公主都这么说呢。
　　难道公主会撒谎不成？
　　说了半天的话，宋玉念着宋大太太，就起身告辞，回了宋家。
　　刚刚进门，小厮急急忙忙跑过来，对他道：“大老爷，张神医让人去砍荆条，他要赤膊负荆，爬到顾家去认罪。”
　　宋玉微骇。
　　这个张渊，就不能消停吗？
　　他想着，快步往外院西厢房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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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节宽容
更新时间2013-8-7 9:02:56  字数：2470

　张渊褪了外衣，穿着中衣独坐太师椅上，等着宋家仆人砍了荆条来。
　　看到宋玉进来，他微微一笑，轻抚长髯，叫了声老爷。
　　宋玉心里却不怎么痛快：张渊是他的客人，他岂会让张渊受如此侮辱？他定会拦下张渊的。
　　张渊早不吩咐下人去砍荆条，晚不吩咐，偏偏等着宋玉快要回来的时辰。
　　这样，张渊既能被宋玉拦下，又不用背负食言之名。
　　没人看到他赔礼道歉，他在延陵失手，也许并不能传到苏州。就算传过去了，那些曾经被张渊治好过的达官贵人，岂能相信？还当张渊被人冤枉。
　　到时候张渊不解释，一句人达是非多，就把什么都推得一干二净。
　　张渊真是步步算计。
　　不快归不快，明知自己身处在张渊的计谋中，宋玉还是不得不照着张渊的计划走。
　　张渊是他的客人，倘若他让客人如此难堪，以后谁跟他宋玉来往？
　　宋玉想着，就上前笑道：“张神医这是作甚？”
　　张渊就轻轻舒了口气：“惭愧啊大老爷，神医之名愧不敢当！三味普通至极的药物，解了尊夫人的顽疾，偏偏我还阻拦用药，口出狂言。既然当日立下重誓，岂能出尔反尔？我定要向顾老爷子赔罪的。”
　　“张神医哪里话？”宋玉道，“您的医术如何高超，宋某心里明镜一般！拙荆顽疾，定是受了气运所致。您不在延陵生活，不知延陵风土，没有断准脉络，亦是人之常情。”
　　医学上讲究天气、环境和身体的关系。
　　延陵的气候其实和苏州相差无几。
　　可气运这种东西，属于天信，玄乎其玄，谁也不说准对错。宋玉用这个来安慰张渊，是很有说服力的。
　　张渊脸色果然好转了不少。
　　而后，他又叹气：“老朽是见识浅薄，学艺不精啊！”
　　心里却在想，宋玉果然是个聪明人，也会说话。
　　“您切莫妄自菲薄。”宋玉笑着道，“想当初，程家少爷摔断了腿，任谁瞧了都是束手无策，定要留下残患，您一手就将其骨还原。普天之下，还有谁有这等本事？”
　　张渊在接骨方面，的确手段高超。
　　他自负，只怕顾老爷子也不能及他。
　　宋玉又说了几个张渊闻名苏州的医案，说的张渊心花怒放，心情渐渐好起来，也不再说负荆请罪之事了。
　　“拙荆身子不碍，我衙门里事务繁忙，打算明日就回苏州，不知神医是否休息好了？”宋玉道，“倘若您劳累，我就再留一日，等您养养身子。”
　　马车来回奔波，的确很累人。
　　可在延陵府失了手，张渊恨不能连夜驰马离开，岂会要求多留？
　　他道：“大老爷公务要紧，我不妨事，明日启程即可。”
　　就把负荆请罪之事无形中丢开了。
　　宋玉这才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女儿宋言繁正在服侍宋大太太用膳，看到他进来就连忙起身行礼。
　　“身上如何？”宋玉问大太太。
　　大太太道：“已经好了，你莫要担心。”然后对女儿说，“天色不早，你且回去吧。”
　　宋言繁很听话，给父母屈膝行礼，带着自己的丫鬟婆子们回去了，
　　宋玉把苏州府那边公务繁重之事，说给大太太听：“……你若是都好了，我明日就回去；倘若还是不舒服，我再留几日。”
　　宋大太太当然知道宋玉不能轻易离了任上。
　　这次是人命关天，他才告假回来的。
　　“我没事，你明日早些走，别赶了夜路。”宋大太太道，“家里有二爷，还有孩子们，你不用记挂着我。”
　　宋玉就轻轻握住了大太太的手，很欣慰结发十几年，她总能如此体恤他。
　　宋大太太就笑了笑。然后她想起了张渊，问：“他也回去？”
　　宋玉点头。
　　“那他爬到马原巷去的话，就算食言了？”宋大太太啧啧有声，“还是神医呢！这点度量都没有，再神也是有限。”
　　“做大夫，最重口碑。”宋玉跟宋大太太解释，“他要是爬到马原巷去，以后谁还找他看病？”
　　“可本事不济，还敢说大话？”宋大太太想起自己痛苦万分，张渊却束手无策的样子，忍不住冷哼。
　　宋玉从苏州请张渊来，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结果，顾瑾之分文不取把她治好了。张渊拿了那么多钱，一点用都不顶。
　　宋玉的性格，断乎不会再要回诊金，宋家也不缺那点银子。
　　可宋大太太心里就是不快。
　　“你的病是顽疾，多少大夫看不准呢？”宋玉道，“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你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不提？”宋大太太不同意，“瑾姐儿治好了我，我定会说的满延陵府都知道。张渊那厮，我也要叫延陵府知道他的德行，以后旁人莫要上当受骗！”
　　宋大太太喜欢热闹，擅长交际，就连明慧公主都跟她来往，她生病的时候公主派人送药。
　　要知道，明慧公主可是独善其身，什么人都不结交的。
　　整个延陵府有点身份的太太们，都跟宋大太太要好。
　　她想传出点什么消息，不过一日就能满延陵皆知。
　　宋玉叹了口气：“瑾姐儿年纪小，谁能相信？亲家老爷子才是治好你的病的。可是老爷子淡薄又喜清净。你说的满天下皆知，到时候有人求医上门，老爷子若不出手，岂不是见死不救，损了阴德？
　　你这样，不是叫老爷子为难？自己家亲戚说说就罢了。
　　张渊嘛，他肯千里迢迢来延陵府，难道不是恩德？你把他的事说了出来，毁了他的口碑，他没了生意糊口，难道不是你的罪孽？他心里记恨咱们甚至顾家，弄出点幺蛾子，谁又好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你啊，成日说盼儿好胜，你岂不好胜？焉知你这病，不是往日处处争风头时造的孽？”
　　宋大太太脸色微变。
　　宋玉几句话，说得她后背有点凉。
　　她平素的确是爱恨分明，不会轻易放过得罪她的，很少会像宋玉这样，凡事留人一线。
　　她被病痛折磨了那么久，难道不是老天爷的惩罚？
　　她眼底就有了几分悔意。
　　宋玉见她能听得进去，继续道：“行善积德，可不是一个月添几斤香油钱的事。你身家性命没有被危及的时候，就多替旁人处境考虑考虑，才是大善呢！”
　　宋大太太连连点头：“我都听你的！”
　　宋玉满意微笑。
　　第二天，他和张渊回了苏州。
　　宋大太太病好之后，宴请曾经在她生病时送了礼的太太们。
　　她只是委婉说了她的病是因为缘分而治好的，没说顾老爷子，也没提张渊半个字。
　　张渊的声名丝毫不减。他也担心事情传开，可一直没有听到闲言碎语。他知道宋家和顾家刻意保密之后，心里对顾家和宋家，也存了份感激，这是后话了。
　　顾瑾之的生活，也没有因为这次小露一手而改变什么。
　　她依旧是每日跟着祖父念书，晚上抽空做点女红。
　　转眼就到了端午节。
　　端午节，男人们可以出门看赛龙舟，赏花灯。而女人，除了吃五毒饼、粽子，还有一项必不可少，就是“躲午”。
　　一般出了嫁的女人，都要回娘家躲午。
　　宋盼儿给顾瑾之姐弟俩做了新衣裳，一早就带着他们去了青果巷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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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节故友
更新时间2013-8-7 18:58:54  字数：2493

　端阳节躲午的风俗，已经延续了几百年。
　　可是延陵府的媳妇，并不都是本地人。有些人娘家在外地，就没法子回去躲午。
　　比如顾瑾之的二舅母，就是从江宁嫁过来的。
　　江宁离延陵有两天的路程。
　　大舅母则喜欢热闹。
　　她病了一场，整个人苗条起来。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蜡黄，可涂抹了脂粉，颜色鲜艳，一点也看不出病态，甚至有了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大家都夸她好看。
　　大舅母就很高兴，把与她交好的，又不是延陵本地闺女的太太们，都请到家里躲午。
　　顾瑾之和弟弟跟着母亲宋盼儿到了宋家的时候，垂花门前就遇到了好几拨人。
　　宋盼儿都认识，热情和她们打着招呼。
　　片刻，大舅母就迎了出来。
　　顾瑾之就牵着煊哥儿的手，安静走在母亲身后。
　　一行人很快到了正屋旁边的花厅。
　　顾瑾之的二舅母秦氏正在帮着待客。
　　花厅的西边，大舅家的两位表兄、三表姐，二舅家的四表哥和五表弟都在，还有好几位衣着华丽的少年公子小姐，正一处说话。
　　母亲和两位舅妈跟几位太太们聊得高兴，顾不上顾瑾之姐弟，顾瑾之就牵着弟弟，往表哥表姐那边去了。
　　这群孩子里，除了延陵太守胡泽逾的一双儿女，其他皆是宋家族人，算起来都是顾瑾之的表兄弟姊妹，所以不用避嫌。
　　看到顾瑾之来，表姐宋言繁先迎了上来，笑着拉她的手：“我表妹很厉害的，我娘的病就是表妹看好的。”
　　这样的言论已经传了很久，只是没人相信罢了。
　　听到宋言繁的话，孩子们纷纷附和着说“表姐真厉害”、“表妹真了不起”等等。
　　“多厉害啊？”赞美洋溢中，出现了不和谐的质疑声，“顾瑾之，你的医书都读完了吗？开的方子，自己知道药理吗？”
　　顺着声音望去，梳了双髻、穿着月白色绣腊梅傲雪花纹褙子的俏丽女孩，带着淡淡的笑。
　　笑容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
　　孩子们就静了一静。
　　这女孩子并不是宋家族人，她是太守胡泽逾的女儿胡婕。
　　胡婕也是京都人，前年才跟着父母到任上，从京城搬到了延陵府的。
　　早在京城的时候，顾瑾之就见过胡婕，还有点小过节。
　　胡婕的父亲胡泽逾，乃是永熹侯的堂兄弟。出了三服的堂兄弟，原本没什么亲情。可是胡泽逾擅长交际，所以永熹侯对他多有照料。
　　那年，永熹侯府的太夫人做寿，顾瑾之跟着母亲宋盼儿去拜寿，正好在垂花门前遇到了胡太太带着胡婕。
　　胡太太热情和宋盼儿打招呼。
　　宋盼儿是直爽性子，与人相处爱个爽快劲，不带猜忌，就和胡太太攀谈起来，一同进了垂花门。
　　顾瑾之和胡婕年纪相当，胡太太就问顾瑾之的生辰。两下一说，原来胡婕竟然和顾瑾之是同年同月同日。
　　这就有了点缘分。
　　到了永熹侯太夫人的花厅，胡太太又把这件事说给了胡太夫人听。
　　胡太夫人瞧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很是高兴，赏了她们一人一个荷包。
　　坐席的时候，永熹侯夫人还把顾瑾之和胡婕安防在一处。
　　那年，顾瑾之刚满五岁。
　　她坐在那里安静吃东西，听戏，胡婕却笑着跟顾瑾之说：“看看你荷包里是什么。”
　　这样的小屁孩，顾瑾之不想搭理她，就道：“跟你一样的。”
　　胡婕好奇心重，不依不饶的非要看。
　　她在家里是幼女，父母和哥哥都让着她，养成了好强霸道的性格。
　　顾瑾之丝毫不为所动，照样吃东西，听戏，只当唠叨的胡婕不存在。
　　她以为这样冷落，胡婕说了几句会觉得没意思，就会住口。
　　哪里知道，胡婕气急了，打顾瑾之的手：“你怎么不理人？也太不懂礼数！”像个小大人教训顾瑾之。
　　同桌还有其他小姐们，都看好戏一样瞧着她们。
　　顾瑾之的手背被胡婕打得有点发红，滑手的象牙筷子掉到了地上。
　　她不会跟个小屁孩一般见识，让丫鬟重新给她换了筷子。
　　哪里知道，刚刚拿到手上，胡婕又打了下去。
　　“别闹了，旁人都瞧笑话呢。”顾瑾之说，有点哄孩子的口吻。
　　胡婕却气鼓鼓的。
　　五岁的孩子，懂得人情世故也是有限的，多少都有点小性子。
　　胡婕又是被顾瑾之气急了。
　　“那也是笑话你！”胡婕就大声道，“你像个野蛮人，不懂礼数，我跟你说话，你理也不理！”
　　满桌甚至隔壁两张桌子上的人都看在她们。
　　顾瑾之没有替胡太太教女儿的闲心，又让丫鬟拿了双筷子来。
　　胡婕又打了下来。
　　这就有点熊孩子的味道了。
　　对于熊孩子，顾瑾之向来严格，她手边正好一杯茶，于是端起茶杯，兜头泼过来，糊了胡婕一脸。
　　茶叶梗儿挂在脸上，胡婕瞠目，茶珠沿着她的脸滑了下去。
　　孩子们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大家都看过来。胡婕的模样的确滑稽，就惹得哄堂大笑。
　　胡婕这才知道大哭。
　　后来这件事被人津津乐道，胡婕也被人笑话了很久。不过顾瑾之不知道。
　　她半年后就跟着父母离开了京城。
　　因为有这点过节，胡婕至今记恨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笑。
　　“嗯，书读完了，药理也知晓的。”顾瑾之回答说。要是再不理，也许胡婕还是不依不饶的。
　　年纪大了，泼她茶水这种事，再做就有点失礼。
　　她语气平淡，好似旁人问她吃饭了没有，她回答吃过了。
　　胡婕原是挑衅，被她这样四两拨千斤打发回来，心里更加不快：怎么顾瑾之总一副高傲淡漠的样子，把和自己同龄的孩子都当晚辈一样？
　　“那你瞧瞧，我有病没有？”胡婕落了下风，心里很生气，就径直问。
　　她哥哥胡卓拉她的袖子。
　　胡婕瞪了哥哥一眼。
　　顾瑾之就认真打量了她。
　　“你体内伏有热毒，且是晚毒。一旦发作，便是喉痹之证。你应该认真看个大夫，取些牛黄、麝香吃吃。”顾瑾之道。
　　说得孩子们皆是一怔，大家不由自主往胡婕脸上瞧去。
　　胡婕大怒，只当顾瑾之在戏弄她。
　　“从秋冬到春，哪里来的热毒？”胡婕恨声道。
　　“我说了，晚毒。”顾瑾之道，“去年秋老虎的时候，你是否中暑过？热毒伏体，没有发出来。而后又是秋凉和冬春，所以潜伏体内。如今立夏，一日日热起来，就要发作。晚毒最烈，你且小心。”
　　胡婕的哥哥胡卓突然目光一敛。
　　顾瑾之说对了，去年秋老虎的时候，天气太热，胡婕跟着母亲上山进香，走的路太多，热了一身的汗，回来就染了风寒。
　　难道…….
　　胡卓又打量了顾瑾之一眼。
　　二表哥宋言昭瞧见了，立马警惕站到了顾瑾之的面前，瞪了眼胡卓。
　　胡卓尴尬一笑，收回了目光。
　　“好好的端午节，说这些做什么？”宋言昭道，然后对顾瑾之说，“今年家里的五毒饼，是我亲自描的样子。”
　　顾瑾之就笑笑。
　　胡婕也转身和其他人说话去了。
　　可是她心里仍是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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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节心思
更新时间2013-8-8 9:02:17  字数：2045

　“她为什么总跟你作对？”等孩子们渐渐散开些，二表哥宋言昭问顾瑾之。
　　上次的宴会上，胡婕对顾瑾之也是这般挑刺，宋言昭看在眼里。
　　胡婕长得很俏丽，粉润白皙，很惹人喜欢的。可自从知道她和顾瑾之不对付，宋言昭就不满意胡婕。
　　“有次我大庭广众之下泼了她一脸茶水…….”顾瑾之说。
　　宋言昭微讶。
　　一旁的大表哥宋言昴和三表姐宋言繁也吃惊。
　　顾瑾之就把当年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说罢，三个孩子都笑。
　　“那时候才五六岁，她居然记恨至今。”宋言昭摇头，“还说是什么侯府小姐，太没有气量。”
　　胡婕总是自称侯府千金。
　　只是他们家和永熹侯府胡家，关系已经远了很多。
　　延陵府只听说他们是永熹侯胡家，并不知具体情况。
　　顾瑾之也不会多嘴去拆穿。
　　孩子年少的时候，都有虚荣心，这是不可避免的。在孩子渐渐长大的过程中，这些虚荣心渐渐被压抑或者消散。
　　这个过程，不能揠苗助长。
　　“也是她先惹了表妹。还是表妹有法子，倘若认真和她吵起来或者打起了，两人更加不好看。”大表哥宋言昴十六岁了，说话成熟稳重，见识也更深刻些。
　　三表姐宋言繁则目光烁烁：“我要说遇着这事，定要哭着找我娘，还是表妹厉害。”
　　她总是羡慕顾瑾之，不管顾瑾之做什么、说什么，她都很佩服。
　　宋家族里其他几个孩子也围着胡婕，问她为什么和顾瑾之有冲突。
　　胡婕则故作高深不肯多言。
　　无形中，几个孩子就分成了两派。
　　说着话儿，那边客人已经齐来了，丫鬟们来禀告说膳食准备好了，可以开席。
　　大人们说说笑笑入席，大舅母就来给孩子们这边排席，结果发现孩子们不分男女，胡乱坐了一通。
　　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姐、四表哥、五表弟，加上顾瑾之和顾煊之，就坐了一桌。
　　胡婕和胡卓兄妹，跟着宋家其他孩子坐了一桌。
　　这些孩子里头，除了老大宋言昴十六岁，其他都是十二三岁，皆是懵懂不知事的年纪。
　　除了胡家的孩子，其他全部是宋家的。
　　大舅母看着胡婕跟顾瑾之不对付，就没有再说重新排席，由着孩子们胡乱坐了，不管什么十岁不同席的规矩。
　　只是平常家宴，都是亲戚，用不着那么规矩严格。孩子们再大些，约束就越来越多了，能这样兄妹亲近又有几年呢？
　　只是，老二宋言昭挨着顾瑾之坐…….
　　宋大太太想着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二表哥宋言昭总想跟顾瑾之说点什么，可看着大哥和其他人都在此，话又咽回去。欲言又止的样子，老大宋言昴看在眼里，既好笑又无奈。
　　吃了饭，宋大太太安排了乐妓说书。
　　孩子们没兴趣，各自往院子跑。宋家这宅院很大，有个偌大的后花园，种着不少名贵花草。
　　胡婕也坐不住，想去看后院盛开的繁花，就拉三表姐宋言繁陪。
　　三表姐则看顾瑾之：“表妹一起去吧？”
　　“我也去，我也去！”老二宋言昭立马道。
　　顾瑾之不想去。
　　她比较喜欢这种弹唱说书。歌妓喉咙绵长婉转，三弦依依呀呀，比后代自称古风的歌手唱得好听多了。不管是歌喉还是乐声，都干净纯洁，不搀杂质，似汩汩山泉，沁人心脾。
　　她数了数胡婕身边的两个女孩子，还有胡婕的哥哥胡卓，又有宋言昭和宋言繁，她道：“你们五六个人，还不够？我不去了。”
　　宋言昭眼眸一黯，下意识咬了咬唇，很失望。
　　大表哥宋言昴瞧着，就摇了摇头。
　　胡婕催的急，三表姐宋言繁又是个没主见的，就被胡婕拉走了，一群人出了花厅。
　　二表哥宋言昭不情不愿的跟着，回头看了大哥一眼。
　　大表哥对这个弟弟无语了，只得说：“去了那么些人，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宋言昭就笑嘻嘻的折了回来。
　　顾瑾之那时候已经牵着顾煊之，坐到了母亲身边听说书。
　　宋言昭想凑过去，被大表哥宋言昴一把拉住，兄弟俩也出了花厅。
　　“你总跟着表妹做什么？”宋言昴问弟弟。
　　宋言昭吓了一跳，立马否认：“没有啊！”一副心虚有鬼的模样。
　　大哥宋言昴就翻了他一眼。
　　“年纪一日日大起来，怎么还像个孩子，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就是什么？”宋言昴教训弟弟，“你总跟着表妹，不清不楚的，娘和姑姑心里怎么想，表妹怎么想？”
　　宋言昭不明所以。
　　他迷糊问道：“想什么？”
　　“你说想什么？”宋言昴道，“表妹八月就满十二岁…….”
　　顾瑾之是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的生日。
　　宋言昭还是没反应过来。
　　宋言昴却没继续说，只是那么恨铁不成钢看着弟弟。
　　宋言昭慢了半拍才领悟哥哥未言之意，脸一下子通红。他急忙摆手：“我没有，我没有！我…….我还没考取功名呢，我怎么会…….怎么会想那些事？”
　　“那你别总想着和表妹说悄悄话！你们俩又不是六七岁的时候。你们磊落，难保旁人不多想。”宋言昴见他不像是撒谎，就板起脸说，“你到底有什么要告诉她的？我瞧着你一次两次都这样！”
　　“…….反正有事说！”宋言昭撇开眼睛，不看大哥。
　　然后，他跟窜逃似的，一个人跑开了。
　　宋言昭心思单纯，原本没多想什么，可是哥哥的话，让他心里有个角落的门，缓缓打开了，他心里有点怪怪的，不舒服。
　　表妹也会那样想吗？
　　宋言昭使劲挠了挠头！
　　散了席，宋言昭一直没出来。
　　顾瑾之跟着母亲和弟弟回了马原巷。
　　没过两日，就听说胡婕生病了。她咽喉肿痛，滴水不进，药不得入，脸上全部肿了起来，呼吸不畅，好似要封喉，生命垂危。
　　她的病来的很急，毫无征兆就出现了恶疾，又是一下子特别严重，让治惯了循序渐进病症的大夫们束手无策。
　　她患的就是喉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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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节贵客
更新时间2013-8-8 19:03:52  字数：2043

　胡婕发病突然，又那么严重，把胡泽逾夫妻吓得半死。
　　他们先请了周老先生。
　　周老爷子六十多岁，是延陵府名气不少的大夫。
　　可是周老爷子看完胡婕的情况就走了。
　　第二天，胡泽逾又请了夏老先生。夏老先生同样没有号脉开方子，看了眼就摆手说不行，他也走了。
　　“肿成这般，滴水不入，药剂不得下，如何治病？”两位老大夫都这样说，“老朽才疏学浅，不能救治小姐，太守令聘他人吧！”
　　胡太太就捂住嘴，呜呜哭了起来。
　　内伤却不能服下药剂，这如何治病？
　　胡泽逾送了大夫，又去请其他大夫。
　　只可惜那些大夫耳尖，都听闻了胡小姐病情诡异且凶险，连周老先生和夏老先生都不敢号脉，就个个都没有把握，就不肯出手。
　　半个月前宋大太太的病，让延陵府的大夫们都长了记性：这种疑难杂症，千万别出手，治得好没有功劳，治不好却砸招牌，吃力不讨好！
　　滴水不能进，这就是绝症！
　　胡泽逾一脸愁色回了太守府。
　　胡太太问怎么回事：“大夫呢？”
　　胡泽逾把情况说了一遍。
　　胡太太就放声大哭：“这些庸医，一个个做缩头乌龟，见死不救，该断子断孙的！宋大太太的病就是顾家老爷子治好的，你去求他！要是婕儿不中用，我也跟着去了！”
　　“可是那位老爷子已经不出诊了…….”胡泽逾为难。
　　人家大夫不问诊，也是自保，胡太太诅咒人家断子断孙，有点过分了。不过她也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胡泽逾没有计较太多。
　　可是请顾家老爷子…….
　　胡泽逾直觉他是请不动的。
　　“这不是出诊，这是救命！”胡太太哭得更加凄厉，“你快去，他若是真的不救，我就撞死在他们顾家门前。”
　　胡泽逾看着床上的女儿，原本那么美丽，如今面目全非，脸肿的不像样子，唇色青乌，似垂死之人。
　　他心底大痛！
　　有一丝希望，就该去试试的。
　　想着，他起身要去顾家。
　　“…….其实，端午节那天，顾家七小姐看过婕儿。”一旁沉默不语的胡卓突然道，“她说婕儿要小心，应该认真看个大夫，吃些牛黄麝香，否则就有喉痹之证。”
　　胡泽逾脚步猛然停了下来。
　　胡太太也不哭了。
　　夫妻俩目光紧紧盯着胡卓。
　　“你怎么今日才说？”胡太太大怒，“倘若你早告诉娘，娘给你妹妹请了大夫，也不至于如今这般凶险！要是妹妹有个三长两短，都是你的不是！”
　　她怪儿子不顶用！
　　胡卓心里就腹诽：妹妹那么健朗，看不出丝毫病态，让你给她找大夫，你定又要骂我诅咒妹妹的。到时候还说我被顾家七小姐迷了心窍，听信她的胡说八道，又是一番唠叨。
　　这些话，胡卓不敢说。他只是道：“顾家七小姐没有号脉，她就是那么看了眼妹妹，就说了那么一番话。我只当她戏弄妹妹…….”
　　胡太太又是一愣。
　　她眼底亮起的精光缓缓黯了下去。
　　像赵道元那样的神医，都要号脉问诊，看几眼就说出病症？那不是胡说八道？
　　居然胡说八道都说准了，顾家七小姐那张乌鸦嘴！
　　胡太太在心里大骂顾瑾之！
　　“你快去请顾老爷子来！”胡太太见胡泽逾还在那里思量着什么，就大声道，“婕儿这病，许就是顾家那个小蹄子诅咒的！要是婕儿有事，我跟他们顾家没完！”
　　胡泽逾就快步往外走。
　　他倒不是被胡太太威胁的。
　　他精明过人，从儿子胡卓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顾家七小姐不用号脉就能看准病因，这等本事，哪怕是赵道元也要让几分吧？
　　前些日子传言说顾家七小姐治好了宋大太太的顽疾，大家都只当是玩笑话，胡泽逾也当玩笑。
　　直到这一刻，他才惊愕：也许，真的是事实！
　　宋大太太的病，满延陵的大夫都治不好，若真是被顾家七小姐看好了，这份医术当真了得！
　　顾家七小姐知道病因，自有法子治婕儿！
　　他恨不能肋下生翅，立马飞到马原巷顾家去。
　　——*——*——
　　马原巷顾家，顾瑾之正跟祖父念书。
　　父亲顾延臻身边的小厮司笺跑了来，跟祖父说：“…….来了两位贵客，三爷请在外院喝茶，他们想见见国公爷。”
　　老爷子是说过不见客的。
　　顾延臻知道老爷子的脾气，要不是那两位贵客身份特殊，也不会遣了小厮来问。
　　老爷子半晌没有接话。
　　司笺忐忑站在一旁，给顾瑾之使眼色，让她帮着说说好话。
　　顾瑾之就笑，并不开口。
　　“贵客从哪里来的？”而后，老爷子才问。
　　“一个从南昌府来的，一个从庐州府来的。”司笺立马道。这肯定是顾延臻提前交代过的。
　　南昌就是后世江西南昌，庐州是安徽合肥。
　　这两个地方的人，怎么凑到了一起？
　　应该是从借道延陵，往京城去吧？
　　“那请过来吧。”顾老爷子又是犹豫，最后才勉强说道。那勉强声中，带着暗暗叹气。
　　能让顾老爷子不得不见的人，来头不小。
　　是南昌王和庐阳王吗？
　　顾瑾之阖上书，准备告辞，老爷子却瞪了她一眼，藤条戒尺挥过来，戳她的书：“继续背书！”
　　她虽然快满十二了，大姑娘的特征却没有发育，所以梳着双髻，像个小丫头。看到她，只会觉得她是个清秀的小丫头片子，而不是个美丽姑娘。
　　祖父不像母亲那么敏感，总觉得她还是懵懂幼童，不需要避男女之嫌。
　　况且她将来从医…….
　　顾瑾之就重新坐下，翻了书来默默背诵。
　　过了两刻钟，父亲顾延臻带着两个男子进了祖父的小院。顾瑾之坐在书案前，一抬头就能看到。
　　她搁在花梨木书案上的手指倏然一紧，一双手紧紧攥了起来。
　　然后，她又快速放开。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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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节傻子
更新时间2013-8-9 9:03:10  字数：2052

　父亲顾延臻带了两个男子进来。
　　一个年级大些，二十出头模样，穿着青色葛云稠直裰，高大结实，额头黧色，有种军人的威武。不笑的时候，他浓眉微拧，就有煞气暗暗在眼角流转。
　　另一个比较年幼，十二三岁，比顾瑾之大不了多少。他单薄消瘦，肌肤瓷白赛雪，眉目精致带媚，像足了女孩儿。
　　顾瑾之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美艳男子身上。
　　一时间，她前世丈夫朱仲钧的身影浮上心头，和眼前这个美男子渐渐重合，居然相差无几。
　　造物主真真神奇。
　　这十二年来，顾瑾之很少想起朱仲钧。
　　原来记忆里，最深刻还是朱仲钧年少的模样。
　　她第一次遇到朱仲钧，他也是像眼前这个少年一般大。那时候顾瑾之跟着父母从常州回到京城，插班念初中，她的同桌就是朱仲钧。
　　短暂的初中生涯结束后，他们进入不同的高中，就根本没联系了。不同的高中、不同的大学，他们就成了陌生人。
　　后来顾瑾之是相亲时再遇朱仲钧的。
　　彼此门当户对，就结婚、生儿育女，各自钻营，再然后几个月见一次、几年见一次，甚至彼此都忘了他们是夫妻。
　　顾瑾之的人生里，朱仲钧占了微不足道的部分。反之亦然，朱仲钧对她也没什么情谊。
　　倘若不是眼前这个少年，她根本不会想起他来。
　　她心念兜转，就听到祖父行礼，称呼：“南昌王，庐阳王。”
　　长得像朱仲钧的，就是庐阳王。
　　她跟着祖父行了礼。
　　她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过庐阳王，乃是太后的幼子，最得太后娘娘喜欢。还有传言说太后曾经想立庐阳王为太子的。
　　只可惜，庐阳王天生不足，他有点…….
　　用坊间的话说，庐阳王有点智力不足，是半个傻子。
　　顾瑾之行礼起身之后，又看了他一眼。果然，精致的眉宇间，有种藏不住的憨厚。
　　庐阳王若是朱仲钧的前世，顾瑾之就明白为什么朱仲钧那么精明、薄恩寡情、父母、妻子儿女无不算计了。
　　原来老天爷在弥补他前世的缺陷啊！
　　她唇角微挑，有了个若有若无的笑，眼睛也从庐阳王身上挪开。
　　南昌王当顾瑾之是丫鬟，没注意她；而庐阳王因为和顾瑾之年纪差不多，就多看了她几眼。
　　他憨憨的冲顾瑾之笑，笑容纯粹不染一丝杂质，那么真诚。
　　朱仲钧可从来不会这么笑！
　　顾瑾之想着。
　　父亲顾延臻则轻轻蹙了蹙眉，不知道为和顾瑾之没有退下来。见庐阳王看顾瑾之，他就介绍说这是他的长女。
　　南昌王这才看了眼她。
　　只是个小丫鬟片子，稚嫩的脸上青涩未褪，根本没有看头，他很快就转移了目光。
　　“至也，你去忙吧。”大家坐定之后，顾老爷子对顾延臻说。
　　顾延臻表字至也，取自《诗经》中“臻”这个字的含义。
　　他道是，起身给两位王爷行礼，又给顾老爷子行礼，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京都一别，整整六年有余。”南昌王感叹，“您身体还健朗？”
　　“一把老骨头了，劳王爷记挂。”顾老爷子道。
　　庐阳王则不停扭头看重新坐到后面书案的顾瑾之。
　　顾瑾之垂首看书。
　　“…….这次怎么远道来了延陵？”顾老爷子问南昌王，“准备多住几日？倘若不嫌弃，我让下人收拾个院子给您落脚，只是寒酸了些。”
　　南昌王犹豫了一下，道：“不劳烦，我们的船就停在码头，见见您就启程。这次是回京看望母后。”
　　顾老爷子心里顿了顿。
　　太后娘娘不行了吗？
　　这些有实地的封王，没有传召是不得入京的。现在又不是年关，怎么突然召他们兄弟俩？
　　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太后可能重病。
　　“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吧？”顾老爷子问。
　　南昌王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眼庐阳王，对庐阳王说：“六弟，你刚刚进门时不是说，这庭院好看？想不想到处走走？”
　　太后娘娘果然有事，所以南昌王要支开庐阳王再说话。
　　庐阳王则不懂这些，站起身呵呵拍手笑：“好啊好啊！”
　　然后，他还拉顾瑾之的袖子，“咱们去院子里玩！”他以为会是顾瑾之带他去。
　　他的口吻，像个四五岁的孩子。
　　想起他上辈子那张永远似面具般波澜不惊的脸，顾瑾之倏然感叹：同一张脸，这小傻子…….瞧着真有意思。
　　顾瑾之顺势起了身，亲自带着他出了祖父的小书房，两个小厮跟着他们。
　　她暗暗看了他几次，想看看是真的傻还是装的。
　　她没看出破绽。
　　也许他跟前世一样，擅长表演，那些影帝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
　　也许是真的傻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语气憨憨的，问顾瑾之，“我母后叫我仲钧，你母亲叫你什么？”
　　他也叫朱仲钧。
　　顾瑾之心里彷佛有什么闪过。
　　她说：“小七。”她在家里排行第七。
　　朱仲钧就呵呵笑，直接喊她小七，又频频赞他们家院子好看。
　　顾瑾之看着过了两刻钟，南昌王和祖父的话应该说完了，就带着朱仲钧回去。
　　南昌王正要派人去找他们，他准备告辞了。
　　朱仲钧一听说要走，就不怎么情愿拉着哥哥的袖子：“船上好难过，明日再去！”
　　他想在顾家住一夜。
　　南昌王不同意，转身要走。
　　“我能接小七到我府上去，跟千兰一样陪我吗？”他指着顾瑾之，问南昌王。
　　南昌王轻咳。
　　那么，千兰不是他的丫鬟就是侍妾吧？
　　“不听二哥的话了吗？”南昌王见朱仲钧耍赖，就板起了脸孔。
　　朱仲钧这才跟着他走了。
　　送走了南昌王和庐阳王，祖父的心情一落千丈。
　　他是替太后娘娘担心？
　　还是南昌王说了旁的事？
　　“今日歇了吧。”他对顾瑾之说。
　　把顾瑾之打发回去。
　　顾瑾之从祖父这边回来，径直去了父母的院子，准备问安之后再回房。
　　父亲有客人，是太守胡泽逾。
　　因为胡婕的病而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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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节数落
更新时间2013-8-9 18:58:20  字数：3624

　“……小孩子胡闹，您还真信那些话？”顾瑾之刚刚进门，就听到了她父亲顾延臻的声音，“胡小姐的病，还是认真请了医术了得的大夫，别耽误了。”
　　这应该是评价顾瑾之的医术。
　　母亲宋盼儿神态里就有几分不满，她不喜欢顾延臻这样说顾瑾之。
　　女孩子原本就娇柔敏感，作为父母应该小心翼翼呵护她、鼓励她，让她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这样将来她才能有出息。
　　可顾延臻和胡泽逾说话，宋盼儿不好贸然开口，就端了茶杯轻抿一口，来挡住她不悦的脸色。
　　顾瑾之就进了门。
　　顾延臻也打住了话。
　　顾瑾之先给父母行礼，然后又给胡泽逾行礼。
　　胡泽逾经常和顾延臻走动，也算是朋友。
　　“瑾姐儿，胡伯伯家的婕儿姑娘生病了，当初可是你看出病由的？”宋盼儿让顾瑾之坐到了自己身边，就问她。
　　胡泽逾一脸期盼望着顾瑾之。
　　“是啊。”顾瑾之道，“胡婕体内有热毒。是已经发作了？”
　　胡泽逾连连点头：“七姑娘，既然是你看出了病由，能不能去瞧瞧婕儿？周老爷子和夏老爷子都看了，说不中用，滴水不能入。”
　　晚毒最是剧烈。
　　就像是春日的蛇毒，经过秋冬的蛰伏，毒性前所未有的炽。
　　胡婕的热毒便是如此。
　　染了热毒原是平常事，只可惜那时她染毒已是将秋，大夫又没有留意给她化解，毒没有发出来，存在体内。经过了秋冬的酝酿，就变得更加浓烈。
　　顾瑾之正要问话，顾延臻抢先开了口：“胡兄，周老爷子和夏老爷子都是延陵的杏林泰斗，他们都无法，您却来请瑾姐儿，您真是…….”
　　他声音里有些失望，想指责胡泽逾两句。
　　哪有这样的人啊？
　　女儿生死垂危，不好好请大夫，跑到顾家来？
　　宋盼儿眉头蹙得更深，可最终仍是没当着女儿和外人的面反驳顾延臻，她努力忍了。
　　“我去看看吧。”顾瑾之道，然后看着自己的父母，“胡婕和我幼时相识，她生病了，我只当去探望。”
　　顾延臻就没有再反对。
　　宋盼儿起身，道：“胡太守，咱们就别再耽误了。现在就过去吧！”
　　要是顾瑾之治好了胡婕，回来宋盼儿就要跟顾延臻算账！
　　在外人前面贬低自己的闺女，他还越说越有味！
　　他是根本不相信瑾姐儿治好了宋大太太吗？
　　宋盼儿脸上不动声色，心里窝着一团怒火。
　　胡泽逾有点犹豫，但很快掩饰好。他以为顾瑾之至少会怯场，会说自己的医术都是靠顾老爷子的教授。所以胡泽逾说了周老爷子和夏老爷子，就是为了给顾瑾之一点压力。
　　结果顾瑾之一口气答应了。
　　不知道她是没明白胡婕的凶险还是对自己的医术太过于信心？
　　顾瑾之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并不介怀，毕竟她才还是个孩子，让人相信有点难。
　　她跟着母亲去了胡家。
　　宋盼儿吩咐下人拿了两味药材拎着，当做礼物。
　　马车在延陵府绕了半个城，才到胡太守府邸。
　　胡婕躺在内室的床上，面目全肿，看不出往日的娇媚。她唇口发乌，气痰轳轳。胡泽逾又说胡婕滴水不能入，俨然是快要封喉了。
　　一旦封喉，就真的没救。
　　胡太太眼睛哭得红肿，仍坐在一旁抹泪。
　　胡婕的哥哥胡卓也没有去念书，也在陪着母亲和妹妹。
　　看到顾瑾之和宋盼儿来，胡太太从帕子揩了泪，起身和宋盼儿见礼。在外人面前，她仍保持着温和，不似背后那么刻薄。
　　然后她看了眼顾瑾之，目光就不那么友好了。
　　再看后面是胡泽逾，顾家老爷子没来，胡太太温和的脸色就有点撑不住了，欲动火：女儿生死垂危，让胡泽逾去请大夫，他却把宋盼儿母女接来？
　　可最终胡太太还是什么也没敢说。
　　宋盼儿可不是个好惹的！谁惹了宋盼儿，她不闹得天翻地覆都不会罢休的。胡太太心里对宋盼儿有几分顾忌。
　　“婕儿姑娘自会吉人天相，您不用太担心。”宋盼儿看着床上躺着的胡婕，有点吓住了。她露出了戚容，拉住胡太太的手安慰她。
　　胡婕肿的面目全非。
　　宋盼儿声音里的悲切，一下子就勾起了胡太太心里的痛，她反握住宋盼儿的手，呜呜哭起来。
　　“也不知孩子有没有福气活下来…….”胡太太哭着说，“听闻你们家老爷子医术了得，还请您帮着说项，求老爷子来看看婕儿，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家！”
　　说着，她就要给宋盼儿跪下。
　　宋盼儿忙扶住她：“说什么傻话呢？婕儿姑娘不会有事的。我们家老爷子是不问诊的，可瑾姐儿学会了老爷子半生的手艺。她一定会治好婕儿姑娘的。”
　　两个女人说话的功夫，顾瑾之已经坐到了胡婕床边，替她号脉。
　　她煞有架势的样子，让胡太太和宋盼儿都没有说话。
　　两个女人，各有心思。
　　胡太太心里满是怀疑和反感，心想宋盼儿为了彰显自己的女儿，拿她的胡婕做垫脚石，不肯求顾老爷子来瞧，见死不救！外人求不动顾老爷子，难道宋盼儿这个儿媳妇也求不得？看着胡婕病成这样，她还让她女儿来显摆医术。
　　真真是没了良心，迟早要有报应的。
　　想着，胡太太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不能得罪顾家和宋盼儿，所以她忍受顾瑾之装模作样号脉。
　　而宋盼儿，心里很欣慰：顾瑾之有模有样的，真像个大夫！她为自己的女儿骄傲。
　　两人各自想着心思，没有出声。
　　胡泽逾和胡卓也没有说话。
　　丫鬟仆妇们更是脚步轻轻。
　　屋子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半盏茶的功夫，顾瑾之收回了搭在胡婕手腕上的手，道：“病来得很暴，乃是热毒太炽。但不是死症。”
　　胡太太眼睛就一亮。
　　不管相信不相信顾瑾之，此刻顾瑾之的话，给了胡太太希望。
　　她已经被其他大夫吓住了，心里渺茫，顾瑾之的话给了她一剂定心丸。
　　她忙道：“七姑娘，您救救婕儿！”
　　“我现在救不了。”顾瑾之道，“没有药。”
　　胡太太眼底的感激和希望都化为乌有。
　　说得那么好听，感情根本不会治，还装腔作势！
　　胡泽逾则问：“七姑娘需要什么药？我叫人去买。”
　　“叫做六神丸。”顾瑾之道，“牛黄、麝香、蟾酥、珍珠粉、冰片、百草霜配成。”
　　她把药方告诉了胡泽逾。
　　这味药方，到清代康熙年间才被发明出来，对治疗急性喉痹证很有疗效。后来到了民国，药方受到了保护，直到顾瑾之死的时候，六神丸都是国家一级处方。
　　顾瑾之是中央卫生部的厅级领导，还跟发明这六神丸的雷家后人交好，学会了制药手艺。
　　所以这味药方她见过，也会配，只是需要时间。
　　根据以往的医书记载，急性喉痹证是很长时间的疑难杂症，直到康熙年间，六神丸被发明，才有了转机。
　　因为滴水不入，无法入药，所以大夫断为死症。而现在这个时空，距离清代康熙年间，至少两百多年。没有穿越的优势，没有后世四十多年的丰富从医经验，顾瑾之也不会有把握。
　　可胡家人并不是很相信她。
　　她是大夫，治病救人才是本职，争一口气为了什么？反而耽误胡婕的病，所以她把配药告诉了胡泽逾。
　　胡泽逾有了点犹豫。
　　顾瑾之看在眼里，就说：“您让人去药店问问，倘若没有，明日再到我家里来取药。”
　　胡泽逾连连道是，心想顾瑾之为人厚道，不争名利。
　　是因为年纪小不懂这些名利的好处，还是从小被顾老爷子教养的有了这份宽和？
　　胡泽逾心念转过，让儿子胡卓亲自去药店。
　　胡太太听到顾瑾之说明日再来，心想她可能是回家请教顾老爷子，再看宋盼儿一脸骄傲，她冷哼一声。
　　这声冷哼虽然轻，还是被宋盼儿捉住。
　　宋盼儿可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不快。她当面问胡太太：“您这是什么意思？”
　　胡太太心里已经够烦了，早没了耐性，冷声道：“三夫人问什么？”
　　“您是觉得我家瑾姐儿胡说八道？”宋盼儿脸色也不好看。
　　胡泽逾就头疼了，忙要劝。
　　胡太太又是一声冷笑：“既然想出风头，就出足了啊！真有本事，怎么现在不治？推说什么没有药，要回去配药！哄三岁孩子吗？您总是想彰显女儿，我不应该说什么，可也别耽误我家婕儿的病！”
　　宋盼儿脸刷的铁青。
　　她几乎要跳起来骂：“要不是看在几年的交情上，我们家瑾姐儿你请得动吗？满城的大夫，你怎么不去请别人，要请我家姐儿！”
　　“谁要请她？”胡太太也怒了，再也压抑不住，“我们要请的是你家老爷子，谁让你女儿爱现世？”
　　有些事蒙了一层窗户纸。
　　顾瑾之待人向来不计较。可这层窗户纸一旦被捅破，就关乎她的名声，再看下去已经无益了。
　　见母亲气得鬓角爆出了青筋，顾瑾之上前，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
　　她笑着，对胡太太说：“原来如此。既是这样，是我们误会在先，就不打扰了。”然后拉着宋盼儿，“娘，咱们回去吧！”
　　宋盼儿要骂，可是顾瑾之拉的急，只得被拽着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说：“江氏，原来你这样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今日你的话，我记在心里，我宋氏跟你没完！”
　　胡太太气得又要反驳，人家却走远了。
　　胡泽逾忙追了上来道歉。
　　宋盼儿就狠狠数落了他一顿，根本不顾他是个父母官。
　　“七小姐，还求您配药。”胡泽逾被宋盼儿骂得一声不吭，跟着她们母女出了垂花门，临走前恳求对顾瑾之说。
　　顾瑾之笑笑：“不必了！我没本事，也不想彰显，您令聘高明吧！”然后就重重放下了帘子，让车夫赶路。
　　宋盼儿气得要死，以为顾瑾之还会答应给胡婕配药。听到顾瑾之这样说，她才高兴，道：“这就对啦！有些人自作孽，死了也不是你的错！你就不应该救她。”
　　顾瑾之点点头。
　　她觉得每个人都有命，有些时候人命不仅仅靠上天，还有自己的努力。
　　也许胡婕的气运，到此为止吧？
　　宋盼儿看着顾瑾之一点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像个瓷娃娃，心里的气才慢慢散了些。
　　她的女儿，气量真好，生气的时候都能笑眯眯的。
　　宋盼儿就想起了她故去的母亲。顾瑾之的外祖母也是这种性格，淡淡的，但是不怕事，有事也总是脸从容。
　　只可惜宋盼儿学不来，她天生就是火炭一样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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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节善意
更新时间2013-8-10 8:58:12  字数：2532

　顾瑾之母女又乘车回了家。
　　马原巷的宅子安静矗立，骄阳下，葱笼树木虬枝明暗层次，阴阳错落。藤蔓随风缱绻，隐约还能闻到端阳节雄黄酒的清香。
　　宋盼儿惹了一肚子气，也渐渐平复。
　　母女俩在垂花门前下了车，有婆子拉了青帏小油车来。架上驯骡，母女俩上了小油车，往母亲的院子去。
　　父亲顾延臻在外院书房念书，弟弟顾煊之在幼学里，丫鬟们走路脚步轻盈，院子里安静极了，唯有檐下养着的雀儿叽叽喳喳。
　　顾瑾之要起身去祖父那里。
　　宋盼儿却拉住了她：“吃了茶再去。”
　　丫鬟海棠点了杏仁茶来给他们吃。
　　“瑾姐儿，胡婕那病你真的会治吗？”宋盼儿一边吃茶，一边低声问顾瑾之。
　　顾瑾之微愣，继而笑起来。
　　宋盼儿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故作微恼：“娘问你话，你笑什么呢？”
　　“娘，您是觉得胡婕可怜吗？”顾瑾之道。
　　宋盼儿这性格，发起火来跟风暴似的，可心地善良。白说了，她对这个世界从未有过恶意，善良又任性。
　　倘若不是这样的性格，她也不会让洪莲母子在她面前恶心她十几年了。要是宋盼儿心再硬几分，幼年体弱多病的庶弟顾琇之早就“夭折”了。
　　宋盼儿的性格，虽然有时候帮了忙还要抢白人家几句、有点不讨人喜欢，却也不失真性情。
　　顾瑾之想到前世的母亲和自己。
　　她们跟宋盼儿的出身差不多，嫁入的家庭也类似，可她们从来不曾这样随心所欲生活过。
　　顾瑾之有点羡慕宋盼儿，也更加愿意维护她这份性情，毕竟自己这一世是宋盼儿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宋盼儿是顾瑾之最亲的人。
　　“我能治好她，虽然有点麻烦。”顾瑾之道，“娘，您觉得我该去治她？”
　　宋盼儿就叹了口气。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事。胡太太那人的确讨厌，可她往日总是奉承我，常拿东西给我，也没做过坏事害我。”宋盼儿道，“当然啦，她今天说话的确够可恶的，但是胡婕病成了那样，她做母亲的心情不好，也能理解。毕竟你这么小，她不相信你也不算大错。”
　　宋盼儿的确性本善，可她从来不是老好人。
　　像胡太太这样气她，她是不会如此轻易妥协的。虽然她不会想着见死不救，却也要折腾胡太太一番才解气。
　　这样轻易就原谅了胡太太，不像是宋盼儿的做派。
　　顾瑾之没有说话，继续看着她。
　　宋盼儿目光微闪，最终道：“胡婕和你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这是有缘分的。她要是真没了，我心里只怕有个疙瘩！”
　　她不愿意说出来，是怕不吉利，好似平白无故诅咒顾瑾之一样，对顾瑾之不好。
　　可不说明白，顾瑾之只怕不会救人。
　　这才是宋盼儿愿意救胡婕的根本原因。她善良，却不是个没有原则的善良好老人。
　　她害怕胡婕的命运，会预告顾瑾之的前途。
　　古时讲究生辰八字和命运息息相关，而胡婕和顾瑾之又是如此凑巧的同一天的同一个时辰出生，她们前世定是有牵连的。
　　命运是个神秘莫测的东西。
　　顾瑾之假如真的能救胡婕，却又不肯出手，要是胡婕陨落，顾瑾之这颗繁星将来会漂泊在哪里？
　　总归不是好事。
　　要是胡婕因为别的事死了，宋盼儿也许不会这样患得患失，可胡婕不能因为顾瑾之不肯救治而没的。
　　宋盼儿是担心女儿，没有联系的事，她也能想出关联来。说到底，她爱女心切，才想事事护住顾瑾之，才宁愿委曲求全，忍了胡太太这一回。
　　当然，她说胡太太的为人，也不是空话。可那些理由，不足以让她改变主意，最后一点，才是关键。
　　顾瑾之从医四十多年，光领导卫生部下至灾区救时疫就有七次。她是看惯了生死的，对胡婕的惨状，心里没有波澜。
　　她只是谨遵前世祖父的教诲，时时刻刻谨记自己是大夫，治病救人就是她的本职，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位。
　　这是职业操守，更是她生活的信仰，跟人性善与恶没关系。
　　别人不愿意让她救治，她是没什么其他想法，直到现在宋盼儿的话，才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不能在宋盼儿心里留下疙瘩。
　　“我知道了娘，我等会儿就配药。如果胡太守来拿，我自会给他。”顾瑾之道。
　　宋盼儿却道：“别给那么痛快！今日胡太太说的话那么混账，哪里能便宜了他们家？”
　　顾瑾之就无可奈何笑笑。
　　宋盼儿也觉得自己说话前后矛盾，自己也笑了起来：“要是真的危急，就给他；要是还能缓半日，就等半日…….”
　　反正不能便宜胡太太就是。
　　顾瑾之笑得不行，应了是，宋盼儿这才放她离开。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派自己的丫鬟霓裳去祖父的院子，看看祖父在干嘛。她上午离开的时候，祖父正因为南昌王的话而不高兴。
　　霓裳领命而去。
　　片刻后，霓裳就折回来，对顾瑾之说：“……老太爷在书房写字，看到我去，还问我七小姐在做什么，怎么派了我来。我说是七小姐要来请安，看看老太爷是否在休息。老太爷就说请七小姐过去。”
　　既是这样，祖父的坏心情已经过去了吧？
　　顾瑾之伏案，把六神丸的药方写好，又把最后一味配药加了，才去了祖父那边。
　　她把胡婕的事，说给了祖父听。
　　祖父沉默了一下，对顾瑾之说：“这等危急喉痹证，很快就会封喉，滴水难入。像你行医初期，不应该看这种病。”
　　延陵其他的大夫也是这样想的，怕砸了自己招牌，不肯救治。
　　“我能治好她。”顾瑾之说。
　　她的口气，跟当初治宋大太太时的自信一模一样。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顾瑾之平素从来不张狂，可她对自己的医术却是特别的有信心，说话也不留后路。
　　“能治好”这样的话，顾老爷子一生都没说过几次。
　　“好想了怎么治吗？”顾老爷子问顾瑾之，目光却在她脸上打转，这孩子真叫他捉摸不透。
　　顾瑾之就把药方给顾老爷子看：“您能帮我制药吗？”前世顾瑾之看病功力娴熟，，却不擅长制药。
　　到了新世纪，分工明确，假如不是像六神丸这种一级处方药，是不需要另外配的，药店就能买到。
　　所以，顾瑾之对制药并不是特别有把握。
　　而现在的大夫，除了要看病，制药也是基本功。
　　顾老爷子医术了得，制药本事比顾瑾之强不止十倍。
　　顾瑾之就想把药方给顾老爷子制，药效应该会更好。
　　顾老爷子看了眼药方，眉头微蹙：“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哪里找来的验方？”
　　验方就是指民间偏方。
　　“是个验方。”顾瑾之道，“您能帮我制好吗？”
　　“你哪里弄来的？”顾老爷子又问。
　　这个问题，顾瑾之没法子回答。她不想编故事，就道：“我偶然看到的，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老爷子就想起他刚刚教顾瑾之念书时，她已经会背内经了。
　　他没有再问，让身边的小厮画琴去抓药来，准备替顾瑾之制六神丸。
　　不过半个时辰就制好了。
　　这药原是是清代康熙年间的雷允上发明的，所以叫雷氏六神丸。
　　顾瑾之犹豫了一下，就把罪恶感去了，改名叫顾氏六神丸。
　　也许，她就从此改变了中医史，改变了人类的进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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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节选择
更新时间2013-8-10 18:58:14  字数：2392

　胡太守府里，胡卓脚步匆忙回了家。
　　他跑遍了延陵府的药店，没人听说过“六神丸”。
　　他又想起顾瑾之临走时说，假如没有再去顾家拿，足见六神丸应该是顾家的祖传药。
　　他无法，只得先把顾瑾之说的六味药材抓了回来，问父亲胡泽逾应该怎么办。
　　胡泽逾哪里知道该怎么办？顾瑾之说的是药丸，又不是把这些药煎熬。
　　顾瑾之敢轻易将药方告诉他们，足见“六神丸”制作难，且有一味大家不知道的配药，起了关键作用。
　　因为有信心旁人揣摩不出来，所以才敢大方示人！
　　顾家那位七小姐，真有几分名医风范。
　　“拿出去扔了！”胡太太却在一旁哭着说，“让你去请顾家老爷子，你却把三岁的娃娃给请了回来，还让她胡说八道！孩子都能治病的话，这满天下的大夫也不用活了！”
　　胡卓不知该怎么办，拎着药材望向父亲。
　　胡泽逾心里有气，对胡太太的偏见有些恼火。其实他是相信顾瑾之的。他见过的事情多，知道天下无奇不有。
　　“你再去请大夫！”胡太太不等胡卓和胡泽逾开口，一边落泪一边咆哮着冲胡泽逾喊，“快去请了顾家老爷子来！婕儿万一有事，我就活不成！”
　　顾家的人不是刚刚被你骂走了吗？
　　胡泽逾是没本事再登门了。
　　顾家老爷子很护短，孙女受了委屈就要讨个公道。胡太太这样不信顾瑾之，还当面羞辱她，顾家老爷子能来？
　　与其浪费时间去请顾家老爷子，不如请了别的大夫，反而更加现实些。
　　“药先放着。”胡泽逾对胡卓道，“我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守着你娘和妹妹。”
　　胡卓点头，亲自送父亲出了小院门。
　　胡泽逾到了傍晚的时候才回来，带回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夫。他也姓周，是周老爷子的长子，周家药铺的东家，名叫周正远。
　　因为周正远是周老爷子的传人，所以胡泽逾软磨硬泡，把他请动了。
　　胡太太连忙掏了帕子抹尽泪，起身给周正远行礼。
　　“周神医，您无论如何救救我的孩子！”胡太太声音哽咽着，嗓子已经哑了。
　　周家医术平常，就是他们家老爷子，也当不起一声“神医”。只是周家向来慈悲，常给穷苦人家散药，或者不收诊资，宅心仁厚，延陵府的百姓提起周家就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渐渐就积累了名声。
　　周正远医术还不如他父亲，神医就更加难当了。他尴尬笑了笑：“太太放心，在下定会竭尽所能！”
　　胡太太又是连声道谢。
　　周正远没有再啰嗦，上前看了眼胡婕，他心里顿时就暗叫不好。他有点怕得罪胡泽逾，所以胡泽逾求他的时候，他没有法子一口气拒绝，想着去看看，也许能有点转机。
　　就算治不好，糊弄糊弄也行。
　　可一看胡婕这情况，分明就快要封喉的，哪里还能治？
　　稍微不慎，人就要治死了！
　　治死了人，周老爷子这四五十年积累的声望就化为乌有。他也明白了为何老爷子不来，胡泽逾求着他。
　　他脉都没号，连连后退几步，道：“这…….在下学艺不精，只怕无能为力！告辞告辞了！”
　　说着，拿来自己搁在花梨木桌上的行医箱，转身就要走。
　　胡泽逾微急：“周大夫，您怎么也得给小女开个方子啊！小女的病，我就全拜托您了！”
　　周正远只感觉这屋子里有鬼似的，恨不能立马逃走。
　　他甩开胡泽逾的手，急匆匆往外奔，边走边说：“学艺不精，对不住对不住了！”
　　健步如飞的跑了。
　　胡泽逾想送送他都追不上。
　　胡太太看的分明，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哭不止。
　　胡卓眼底也是痛色。自从妹妹发病这里两日，除了顾瑾之来说“非死症”，其他大夫都是迫不及待跑了，像周正远那样，谁也不想惹上这人命官司。
　　胡泽逾返回屋子里，一脸的晦涩。
　　胡太太瘫软在地上哭。
　　“爹，还是去请顾家七小姐来吧？”胡卓终于道，“这几日只有顾小姐说过能治好婕儿！”
　　胡太太一听就大怒。
　　倘若顾瑾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再不济，她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胡太太也愿意让她一试，死马当成活马医，为女儿的命做最后一搏！
　　可顾瑾之只是个没满十二岁的女孩子！
　　让她来治胡婕，跟把胡婕往火坑里推有什么不同？
　　这不是信任或者不信任的问题！
　　这是事实！
　　谁见过猪会飞的？
　　你相信猪能飞，它就真的会飞吗？
　　看着儿子这猪脑子，胡太太恨不能扇他！胡卓已经十四岁了，一点主见也没有，居然提出这么傻的建议。
　　“荒唐，荒唐！”胡太太骂胡卓，“你是念书念傻了，看不得你妹妹好！婕儿还有一线生机，咱们就不能放弃希望。而你居然让顾家那个小蹄子来治！她才几岁？她念过什么书？她一剂药用错了，你妹妹可能没命，到时候杀了她，你妹妹也回不来！”
　　胡泽逾头疼不已。
　　胡卓被母亲骂得满面通红。
　　这屋子里外都有丫鬟仆妇。他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就要下场考秀才，居然还被母亲骂。
　　他尴尬得无地自容。
　　可想着妹妹的病，再看母亲红肿的眼睛，再大的气胡卓也只能忍着，谁叫他是男人？
　　他一言不发，出了屋子。
　　胡泽逾也走了出来。
　　他要再去想法子，总不能叫女儿等死！
　　胡卓看到父亲也出来了，迎了上来。
　　胡泽逾安慰儿子：“你娘心直口快，说话是过分了些，可她疼你，你别生她的气。”
　　“我知道了爹。”胡卓道，“您要再去请顾家小姐吗？”
　　胡泽逾叹了口气：“我是想去请的。可你娘不相信她，请来了也看不成。”
　　胡卓听出了点滴话音，他问：“爹，您也不相信顾小姐？”
　　“我原是相信的，只是被你娘一说…….”胡泽逾道，“万一她真的不济，一剂药下去，你妹妹就…….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人死不能复生，万一被医死了，挽救都来不及！
　　谁敢把命轻易交给旁人呢？
　　顾瑾之太小了！
　　“可是不治的话，妹妹更加不好！”胡卓大声道，“爹，您听我一回，让顾小姐来治妹妹！再不请大夫，妹妹就真的…….”
　　胡泽逾后背发凉。
　　他突然被儿子点醒了。
　　作为大人，他们夫妻的想法反而被桎梏，对人世多少有点偏见。可胡卓语气里很相信顾瑾之。
　　顾瑾之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是唯一的选择。
　　只要她肯治。
　　“你想个法子，把你娘支开，我去请顾小姐来！”胡泽逾目光倏然坚定了，“咱们不能再耽误了。”
　　胡卓却犹豫，他不知道该怎么支开母亲。
　　“她已经两日两夜没阖眼，你让她睡上一睡！”胡泽逾低声道。
　　胡卓了然，点点头。
　　父子俩就各自行动。
　　已是夜幕，明月半墙，树影斑驳。胡泽逾也顾不上入夜打扰顾瑾之是否失礼，他亲自往马原巷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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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节相左
更新时间2013-8-11 8:58:14  字数：2573

　祖父帮顾瑾之制好了六神丸，团成龙眼大小的丸子，一共十丸，装在紫檀木匣子里。
　　她留下了药方，交给祖父保管，抱着药匣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丫鬟们在院子里打千秋，欢声笑语。
　　看到顾瑾之回来，她的两个大丫鬟霓裳和幼荷就迎上来，纷纷问：“姑娘拿了什么好东西？”
　　顾瑾之性格冷清，却不冷漠，至少她从来不呵斥丫鬟，也不会冷落不回答丫鬟们的问话。
　　日子久了，大家都知道她沉默寡言，却是平和性格，稍微出格的事她都能接受，所以在她面前也没了敬畏，也不拘谨，有时还跟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像现在这样，直接问她拿了什么回来…….
　　“是药。”顾瑾之道，“我没事吩咐你们做，都去玩吧…….”
　　屋子里还有其他丫鬟和乳娘祝妈妈，肯定不缺人服侍顾瑾之；霓裳和幼荷年纪又不大，都爱玩。听到顾瑾之这般说，没有坚持，两人折回去打秋千了。
　　顾瑾之就自己撩了银红色帘栊，进了东次间。
　　她的乳娘祝妈妈正在裁剪，翻了黄历，准备替她做几件中衣；另外两个大丫鬟葳蕤和芷蕾在一旁服侍。
　　看到顾瑾之进来，几个人都放了手头的活儿，端茶递水忙了一通。
　　净了手，顾瑾之端了茶抿了半口，就开始坐在罗汉床上翻书。
　　东次间的罗汉床上，堆满了她的书籍。
　　祝妈妈和葳蕤、芷蕾见她没有其他吩咐，又在一旁拿了剪刀、尺子，继续裁衣。
　　“姑娘整日看书，不闷吗？”葳蕤小声问祝妈妈。
　　顾瑾之话少，只要回到院子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从来不玩闹，令那些静不下来的小丫鬟们赞服。
　　葳蕤也是赞服顾瑾之的丫鬟之一。
　　祝妈妈就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姑娘看书，你们都别出声，说了多少回！”
　　葳蕤虽然是顾瑾之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却是进来没两个月的，比其他丫鬟们多了份天真活泼。她是祝妈妈的女儿，祝妈妈又是顾瑾之的乳娘，所以葳蕤进府就是顾瑾之身边的二等丫鬟，这是母亲对祝妈妈的恩典。
　　顾瑾之把她们的话听在耳里，没有说什么，安静又翻了一页。
　　看了不到三页书，瞧着墙上的自鸣钟，快到了晚饭的时辰，她就起身，带着两个丫鬟婆子，去了母亲那边吃饭。
　　吃了饭，顾煊之要玩“拾子儿”，非要顾瑾之陪他。
　　顾瑾之就笑笑说好。
　　顾煊之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里面装了满满一包洗得干净的石子，哗啦啦一下子倒在罗汉床上。
　　顾瑾之忍俊不禁：“这么多，挂在腰上不累吗？”
　　顾煊之摇头，睁着一双清湛的眸子望她：“这里有一百粒，七姐分五十粒，看谁先赢。”
　　拾子儿的游戏，后世顾瑾之念小学的时候也玩过。
　　扔起手里的一粒石子，然后去抓地上的，再接住扔起来的。抓了多少都算赢，同时不能有任何一粒掉下来，否则就全部要放下去。
　　顾煊之的游戏规则更加简单，只要能接住抛上去的，抓起来的会不会掉都无所谓。
　　谁先抓完谁算赢。
　　顾延臻看着直摇头，道：“煊哥儿，你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顾煊之一脸兴致勃勃的脸，一下子就恹了大半。他讷讷道：“还有二十个大字没有写完，我回头再写。”
　　“应该先把功课做了再玩儿。”顾延臻板起脸说，“男孩子进学举业才是正务，跟小丫鬟一样玩拾子儿有什么出息？”
　　顾煊之一张脸就黯了下去。
　　宋盼儿瞧着，气不打一处来。
　　白天贬低女儿的本事，夜里又扼杀儿子好玩的天性！孩子们都要被他教得像他一样呆板无能，这还了得！
　　她重重咳了一声，道：“拾子儿有什么不好？多练练，手上还有劲儿，写字也好。”
　　然后就用鼓励的眼神望着他们姐弟，“你们玩儿，娘看着。”
　　根本无视顾延臻的话。
　　父母意见不统一，就会让孩子产生迷茫心理。顾煊之总是生在这种环境里，他渐渐只学会了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看七姐。
　　于是他一双似小狗般迷惘的眼睛，落在顾瑾之身上。
　　顾瑾之心里叹了口气。
　　在人前宋盼儿还能忍让顾延臻几分，可她的不快，会在人后加倍还回来。就像这样，她白天对顾延臻不满，现在就当着丫鬟和儿女的面，公然反驳顾延臻的话。
　　顾瑾之不是觉得父亲的话不应该反驳，只是弟弟顾煊之性格尚未形成，母亲这样行事对顾煊之不太好。
　　父母观点不一样，总是反复，会让孩子形成懦弱、犹豫不决的性格。
　　顾煊之现在已经有点这样了…….
　　萌是很萌的，却少了男孩子的阳刚之气。
　　顾延臻也被宋盼儿堵得不高兴，想要反驳回来…….
　　顾瑾之就把手伸出来，对顾煊之说：“我留指甲呢。拾子儿容易把指甲折了，让海棠陪你好玩，好不好？”
　　顾煊之只想和顾瑾之玩。听到顾瑾之这样说，又见父母不高兴，他就闷闷把石子往荷包里塞，声音怯怯的：“那过几日再玩。”
　　宋盼儿的心就被挠了一下。
　　她接过顾煊之的荷包，笑道：“煊哥儿，娘陪你玩儿。娘没有留指甲。”然后又指责顾瑾之，“你小小年纪，留个指甲做什么？”
　　顾瑾之只得微微笑一下。
　　夹在父母中间，还有个幼弟，她也为难，偏偏她母亲根本不领情。
　　顾延臻不敢说宋盼儿什么，又看不惯宋盼儿这样宠孩子，起身要去小书房看书，眼不见为净。
　　还没有出门，他的小厮司笺跑来说，胡太守又来了。
　　顾延臻知道肯定是胡婕的病，眉头就蹙了一下：顾老爷子已经不问诊的，胡泽逾这样求上门，顾延臻也难做。
　　他跟顾老爷子的感情，没有顾瑾之和老爷子那么亲近。他虽然三十多岁了，却仍是有点怕父亲。
　　他脸上的不快又添了三成，说：“请他到外书房喝茶。”
　　“胡太守说，他想请七小姐去给胡小姐看病。”司笺道，“时间紧迫，问三爷能不能通融？”
　　顾延臻脸就变了：“这也太过分！已经起更了，瑾姐儿又是女孩子，亏他说得出口！请他回去，就说我睡下了！”
　　宋盼儿耳尖，听到了司笺的话。
　　她高声问：“什么事啊？”
　　司笺就看顾延臻的脸色。
　　顾延臻微微点头，司笺才往东次间跑，把胡泽逾请顾瑾之去看病的事，说给了宋盼儿听。
　　宋盼儿就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她道：“你去请胡太守到内院来。”
　　“胡闹嘛，都这么晚了！”顾延臻跟着重新进了东次间，就听到宋盼儿这样说，语气有了几分不悦。
　　“哎哟，姑娘才多大！”宋盼儿笑，“又不是即将出阁的姑娘，又是亲戚朋友的，怕什么呢？再说，你不是在家吗？”
　　顾延臻没有还口，他不想和宋盼儿再起争执。
　　司笺最是机灵，知道顾延臻在宋盼儿面前一向没主意，所以宋盼儿说完请进来，他就拔腿跑了，好似对宋盼儿言听计从。
　　在这个家里，巴结顾延臻没用。他是个没主见的，对人对事从来不分，也不懂提携谁、打压谁。
　　可宋盼儿爱恨分明，一点也不能得罪！
　　司笺跑得很快，片刻就把胡泽逾请到了内院来。
　　宋盼儿的唇角就有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她让顾煊之的乳娘带他回去，又把屋子里服侍的丫鬟们都遣了，只留下海棠端茶倒水。
　　她有意要为难胡泽逾一番，胡泽逾在延陵府又算个人物，自然不能更多人看到。
　　

第023节轰动
更新时间2013-8-11 18:53:33  字数：3773

　第023节轰动
　　胡泽逾进来的时候，额头有汗，气喘吁吁，可见他跑得很急。
　　彼此行礼，顾延臻请他坐下。
　　他撩襟坐了，没有寒暄兜圈子，直接把他的目的告诉了顾延臻夫妻：“……上次都是内子不懂事，冲撞了夫人和七小姐，我今日特意来道歉。小女的病，还劳七小姐费心。”
　　宋盼儿端了茶盏，轻轻拨动浮叶，缓缓喝着，就是不开口。
　　胡泽逾就知道事情可能会不好办。
　　胡太太经常跟胡泽逾抱怨说，顾家三夫人宋氏是个刺头，不太好相与，总得处处随着她的心意。
　　如今看来，果然是不假的。
　　“至也兄，您看…….”胡泽逾见宋盼儿不为所动，就转而看向顾延臻，希望顾延臻帮着说几号好话。
　　哪里知道，顾延臻是最重规矩的。
　　女孩子家的，半夜出门总归不好！
　　顾延臻对胡泽逾的到来就不太高兴，见胡泽逾问他，他道：“胡兄，我们家女孩子都本分，夜里出诊断乎是没有的。再说，她只是跟着祖父念了几年书，没有出师，怎能出诊？”
　　上次顾瑾之也去看了，这次却不行。
　　这是得罪了啊！
　　胡泽逾脸上就露出几分哀切：“至也兄，咱们兄弟一场，我有话也不瞒你：小女的病，已经无治。今日请了周家的周正远先生问诊，他连脉都没号就走了，足见凶险。其他大夫，我放心的都请不来；没名没姓的，我又不敢请。只是七小姐说过小女有救。您也是父亲，请您通融通融，让七小姐去给婕儿看看吧。她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也是缘分…….”
　　说得顾延臻心里微震。
　　胡婕的病已经如此严重了吗？
　　只是，那么多大夫都治不好，顾瑾之怎么可以？上次宋大太太的病，她不过是借助了老爷子的帮助。这次，老爷子又教她了吗？
　　老爷子也没那么高的医术啊？
　　顾延臻就有点糊涂起来了。
　　他没有再拒绝胡泽逾，而是问安静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的顾瑾之：“瑾姐儿，胡小姐的病你看了的，可有对策？”
　　“虽然凶险，倒也不是没法子。”顾瑾之道，“只是…….”
　　她说罢，看了眼自己的母亲。
　　顾延臻和胡泽逾的目光也顺势落到了宋盼儿身上。
　　这件事的决定权在宋盼儿身上。
　　能治好的，现在是人家愿不愿意替胡婕治病的问题了。
　　毕竟胡太太让宋盼儿那么难堪。
　　宋盼儿可从来不是个心软怯懦的主。
　　胡泽逾心想又是一番口舌周折，却听到宋盼儿道：“胡太太不是说，我家姐儿是显摆，拿您女儿彰显吗？我们可不敢！”
　　果然，她就是揪住胡太太的话不放。
　　“…….孩子病成那样，她也是心急如焚，才会胡言乱语。”胡泽逾陪着小心，“三夫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胡家是不会忘记您和七小姐的大恩大德的！”
　　“这么说，胡太守是信我家姐儿的话了？”宋盼儿笑盈盈的问。
　　胡泽逾忙道：“信，信！”他心里狂喜，事情已经有了些转机。
　　“哪位大夫出诊不收诊资的？”宋盼儿道，“我家姐儿什么难病都能治好，诊资可不低！”
　　“应该的，应该的！”胡泽逾道，“诊资定不会少给。”
　　他知道顾家不缺钱，宋盼儿的娘家宋氏更是富足，她们母女不缺银子。所谓诊资，不过是为难胡家罢了。
　　所以，宋盼儿开价肯定不会低，胡泽逾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那…….这个数。”宋盼儿伸出雪白手掌，五指摊开在胡泽逾勉强晃了下。金黄镶翠绿宝石的戒指温润如玉。
　　五…….
　　顾延臻眉头蹙了蹙，道：“就是老爷子出诊，也没有收到五百两！都是朋友，没必要这样。”
　　宋盼儿却笑着微微摇头。
　　胡泽逾也是心里一咯噔：宋盼儿狮子大开口，这是要五千两啊！五千两，能在延陵府置办一千多亩良田，这可不是小数目！
　　可胡太守为官两年，私产是有些的。虽然肉疼，却也不至于拿不出来。况且这是救命呢。
　　“三夫人放心，我立马回去叫人准备好五千两银票，送您送来，只求七小姐能救小女一命。”胡泽逾道。
　　顾延臻错愕看着胡泽逾和宋盼儿。
　　五千两！
　　宋盼儿还真敢开口！
　　而胡泽逾那么精明擅长算计的人，他居然答应了！
　　他们都疯了吧？胡泽逾这个太守，十年的奉银也没有五千两吧？
　　“五千两？”宋盼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胡太守，您当我家姐儿是外头的赤脚大夫？既然是求她救命，没有五万两是不能够的！”
　　顾延臻再也忍不住，道：“既然要给胡小姐治病，就诚意一些，耽误工夫说这些闲话做什么？”
　　“三爷误会了，我可没说闲话。”宋盼儿柔声笑着，“没有五万两，我家姐儿是不会出诊的。”
　　她的确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胡泽逾心里就凉了一截。
　　他全部的家当，才三万多两。要凑齐五万两，还要卖掉些田产。他父亲那一辈没留下家业，他可是辛辛苦苦攒下了这点家产的。
　　难道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女儿真的值得他付出这么多吗？
　　他变了脸，没有再接话。
　　顾延臻心里不忍，频频给宋盼儿使眼色。宋盼儿只是甜甜冲他笑，并不理会他的暗示。
　　“三夫人，我只怕拿不出……..”胡泽逾道，“能不能？”
　　“救命的时候还讲价啊？”宋盼儿脸色一落，“您要是请赵道元神医看病，也讲价吗？”
　　胡泽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宋盼儿的意思是他小瞧顾瑾之。再说下去，只怕宋盼儿还要加钱。
　　屋内就安静了下来。
　　“胡伯伯，您回去考虑考虑。”一直沉默着的顾瑾之突然道，“胡婕的病还能耽误半日。倘若还想救她，明日卯正一刻之前来找我，否则大罗神仙也无法的。”
　　胡泽逾错愕看着她。
　　这么小的女孩子，也这样大胃口？
　　还是顾瑾之根本不知道五万两代表着什么？
　　五万两，是胡泽逾的全部家当！
　　他不得不考虑！
　　他恹恹起身告辞。
　　顾延臻亲自送他出门，道：“胡兄放心，假如瑾姐儿真的能救胡小姐，我定会劝她的。内子不过是贪图嘴上痛快，她也没想让您破费。”
　　胡泽逾点点头，心想你对你媳妇未免太不了解了！
　　顾延臻送了胡泽逾，回到东次间的时候，宋盼儿正在喝茶，顾瑾之已经起身回房睡觉了。
　　宋盼儿眉眼飞扬，眼角眉梢全是笑。
　　看着胡泽逾那个样子，她真真出了一口气。
　　让胡太太嚣张！
　　到时候她不肯拿钱，她女儿病死了，宋盼儿也要到处去说他们夫妻的坏话！
　　这回可不是顾瑾之见死不救，是胡泽逾夫妻见死不救的，他们有钱不肯拿，吝啬鬼！
　　“这样就把瑾姐儿摘干净了吧？”宋盼儿得意想着。
　　胡太太居然敢给她宋盼儿脸色看，不给点厉害，她以后还当宋盼儿是个软柿子，以后谁还把宋盼儿放在眼里，以后谁还相信顾瑾之的医术？
　　宋盼儿就要拿这个作法，替自己和女儿争一口气！
　　“明日一大早，让瑾姐儿去看看胡小姐。”顾延臻对宋盼儿说，“吓吓胡泽逾就成，你可别拿人家那么多钱。”
　　“我心里有数。”宋盼儿懒得和顾延臻说道。
　　第二天，卯初一刻宋盼儿就醒了，她倒要看看今日胡家还来不来人。
　　丫鬟婆子们服侍她穿衣梳头，大概到了卯初三刻，司笺再来报说，胡太守来了。
　　胡泽逾带着三万里银票，和一下子地契、房契：“现银不够五万两，这些地契、房契先抵押给您，等婕儿好了，我再慢慢筹钱。”
　　宋盼儿就满意收下了。
　　顾延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胡泽逾的出身，清贫得很，怎么做官这些年，弄了这么庞大的家私？
　　原来也是个贪的！
　　顾延臻对胡泽逾那点好感，顿时就没了。
　　“海棠，你去请七小姐来。”宋盼儿把银票和匣子交给身边的宋妈妈收着，吩咐丫鬟去找顾瑾之。
　　片刻，顾瑾之就来了。
　　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匣子，装着六神丸。
　　宋盼儿陪着她，去了胡太守府。
　　一直寸步不离女儿床边的胡太太不见了，只有胡卓守在旁边。宋盼儿和顾瑾之顿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感情胡太太还不知道家底已经被宋盼儿拿走了？
　　等胡太太知道的时候，只怕鼻子都气歪了吧？
　　宋盼儿就更加解气了。
　　顾瑾之没有犹豫，取出六神丸，对胡卓说：“你帮忙掰开她的口。”
　　胡卓道是，上前帮忙。
　　顾瑾之把药丸搁置在胡婕的舌根，用一小勺温顺缓缓润泽。
　　“她…….她咽不下去的。”胡卓没忍住，对顾瑾之说。
　　药水都进不去，何况药丸？
　　“不用咽。”顾瑾之道，“这样放在舌根，每隔半个时辰用小半勺温水润一下，药丸会化作津液，慢慢沿着舌根沁入。”
　　这法子倒新巧！
　　不过这法子，也只有药丸适用。药水的话，放到口中咽不了就要从口角流出来。
　　只能等药丸化成唾液，慢慢咽下去。
　　“胡伯伯，我今日要在这里一整日。”顾瑾之又道，“我得帮她润津，明日的话你们可以帮忙，如今只怕不行。”
　　胡泽逾见她说得很像那么回事，心里大喜，连忙让丫鬟把胡婕院子的暖阁收拾回来，给顾瑾之和宋盼儿休息。
　　顾瑾之就在胡家待了一整日。
　　到了黄昏的时候，胡婕的气已经略缓。
　　胡太太因为茶水里被儿子放了安神药，一觉睡了十二个时辰，这时候才醒。她不知道顾瑾之和宋盼儿怎么又在胡婕房前，可她能感觉到胡婕的肿消了些。
　　她大喜，拉着顾瑾之的手，说了好些感谢话，还跟宋盼儿道谢，说她昨日鲁莽。
　　宋盼儿特别宽容的原谅了她，这让胡太太有点意外：什么时候宋盼儿变得这样好说话？
　　第二天，顾瑾之和宋盼儿又一早来了胡家。
　　她一口气放了三颗六神丸在胡婕舌端，让她噙着。中午的时候，胡婕突然含糊喊了娘。
　　她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喉间肿痛也消了很多。
　　药丸她已经含化了，喉间肿痛大减。
　　胡太太喜得大哭，胡太守和胡卓也抹泪。
　　就连宋盼儿也动容。
　　“你饿了很久，进食点米汤吧？”顾瑾之在一旁轻声说，“饿吗？”
　　胡婕微微点头。
　　胡太太抹了泪，忙喊丫鬟去准备米汤。胡婕慢慢吃了小半碗。
　　顾瑾之又给了她两颗六神丸噙着，让她慢慢含化咽津，然后对胡太守说：“倘若我预料不错，她的肿痛今晚就会减缓，可以喝药了。我给副方子，还有三颗六神丸，每日用药服下一粒，一连吃上三日，保管诸病消失，气平神轻。”
　　胡泽逾原本相信她，只是一种下注，赌自己没有看错人。
　　可直到顾瑾之几粒药就让胡婕转危为安，他再也不怀疑顾瑾之的医术了，连连道谢，接过了药方。
　　顾瑾之交代清楚如何用药，就和母亲回了马原巷顾家。
　　到了第五天，胡婕病痛全消。
　　这件事一下子就轰动了延陵府。
　
第024节侮辱
更新时间2013-8-12 8:58:14  字数：2847

　顾延臻对宋盼儿一口气要人家那么多钱很不高兴。
　　他向来宽和敦厚，并以此为荣，偏偏宋盼儿得理不饶人。顾延臻心里对她这个性格不满意，可又不敢惹她，更不敢贸然去说她。
　　他正在等着看她们母女怎么收场呢。
　　万一搞砸了，也能给宋盼儿一个教训，以后她可能绵柔和软些，他再安抚几句，也许她会温柔似水。
　　顾延臻美美的想着，结果，就听到了胡婕痊愈的消息。
　　顾延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真的是顾瑾之治好的？不满十二岁的顾瑾之，治好了胡婕？
　　怎么就那么不可信呢？
　　他要问问宋盼儿到底回事，于是回了内院。
　　还没有进院门，就听到了宋盼儿爽朗的笑声。
　　她正在和宋妈妈及几个大丫鬟说顾瑾之治好胡婕的经过，讲到高兴处，就不顾忌，哈哈笑起来。
　　顾延臻不由被这欢愉的笑声带动，唇角翘了翘。
　　他阔步进了院子。
　　看到他回来，宋盼儿才收敛了几分。
　　没想到顾延臻是问她顾瑾之替胡婕治病的经过。
　　宋盼儿不厌其烦的又把事情讲了一遍。
　　她说的眉飞色舞，让顾延臻倏然有种自豪感油然而生：他女儿是个神医，将来定会声誉天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从前顾瑾之闷声不响的，这两年才跟着老爷子学医，怎么能有这样高超的医术？
　　顾延臻小时候也跟着老爷子学了两三年。那时候老爷子整日教他什么内经、难经的，还有经史子集。
　　最后，他对经史子集感兴趣，反而对医经兴致乏乏。他没有走从医这条路，而是走上了科考的大道。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连号脉是怎么回事都不明白，现在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教授些基本医经，顾瑾之就能这么厉害？
　　这孩子难道是神医转世吗？
　　“就是给胡小姐服了药丸，胡小姐就好了？”顾延臻有点不太相信。
　　宋盼儿今日心情大好，也不会和顾延臻计较语气上的怀疑，笑着道：“可不是！听说那药丸是老爷子亲自配的…….”
　　难怪了！
　　又是老爷子！
　　为了让孙女显名，老爷子真是不遗余力的。从前他对儿子们不管不顾，对他们的仕途也不周旋，任凭他们自己打拼，顾延臻的大哥和二哥对老爷子都有些意见。
　　可如今为了顾瑾之，老爷子真是挖空了心思啊！
　　隔代亲的古语，竟是真的。
　　只是，老爷子又没去看过胡小姐，听顾瑾之回来复述，就能准确开方子？这医术得是多少了得啊！
　　顾延臻突然就狂喜起来：他们兄弟几个都误会了老爷子。老爷子能封了成国公，能提拔做太医院的提点，并不是运气。
　　他是真的有本事啊！
　　不过，顾瑾之能看一眼会回来复述清楚，这也是本事！
　　至少顾延臻做不到！
　　父亲医术了得，女儿又有灵性，顾延臻很开心。
　　“我想着明日去给祖宗上柱香，都是祖宗保佑，瑾姐儿才那么聪明！”宋盼儿对顾延臻道，“再去天宁寺添些香火钱！”
　　天宁寺是延陵府最大的寺庙，自唐朝至今，延续几百年，香火鼎盛。
　　香火太甚，人多嘈杂，可能不太安全。顾延臻就道：“行啊。明日多带些婆子，仔细叫人冲撞了。”
　　宋盼儿甜甜应了声好。
　　顾延臻想起什么，轻咳一声，道：“去添香油钱，不如行善积德。瑾姐儿给胡小姐看病，原是积德之事，偏偏你要了人家那么多银子。”
　　宋盼儿就明白顾延臻要说什么。
　　她道：“你真当我眼馋他们家那点银子？胡家又不是大富大贵，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这些钱。人家东拼西凑，倾家荡产给我的，我花了心里也不踏实！只是江氏太可恶，我教训教训她，让她担心几日，自会还她的”
　　顾延臻就露出一个笑容，上前拉了宋盼儿的手：“你的心也是善的，偏偏不愿意吃点小亏，何苦来着？”
　　宋盼儿就是喜欢在小事上计较，这是她的性格。
　　她也笑：“我愿意！”
　　顾延臻就没有再说什么，当晚没去小书房念书，夫妻俩吃了饭打发孩子们回去，就早早歇了。
　　一夜缠绵，恩爱自不必说。
　　胡婕的病，不仅仅延陵杏林界震惊了，寻常百姓也听到了点滴风声，只是不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当初胡婕发病，是请了周老爷子和夏老爷子先来瞧。
　　两位老爷子说是危急喉痹证，封喉了无法入药，不能救治；而其他大夫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这种情况不能碰的，一不小心可能医死人，砸自己的招牌，所以都不能出手。
　　可那些大夫到底没有亲眼见过胡婕，胡婕病情凶险也是听闻。等胡婕病好之后，不乏有人酸酸猜测她当初病得就不重。
　　大部分人还是震惊，纷纷去周家或者夏家，询问当初的病症。
　　最震惊的是周老爷子父子和夏老爷子。
　　他们听说之后，难以置信；而后又有人跑来问，就知道消息确实。
　　特别是周老爷子，他爱钻牛角尖，非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喊了长子周正远，两人去了胡家。
　　胡婕虽然半躺在床上休息，却色如常人，看不出半点病态。
　　周老爷子胡子花白，此刻恨不能被他撸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周老爷子医术也许名不经传，可他喜欢搜集医书。以往的医术记载那种危急喉痹证，都是死症。
　　几百年都没人能治好。
　　怎么就救活了？
　　女儿病好了，胡太太的刻薄一时间都收了，做起了高贵温柔的太守太太，含笑和周老爷子打招呼。
　　“太太倘若不介意，我想再给小姐号脉。”周老爷子道。
　　胡太太自然不会拒绝。
　　周老爷子坐在胡婕床边的锦杌上，认真给她号脉。半晌，他脸色凝重又怪异：“这不可能！这是怎么治的？”
　　然后他转脸问胡太太，“到底是哪位高人啊？”
　　胡太太暗骂你这个老不死的，当初看到我女儿病重，药方都不开就跑了，你儿子也是一个德行。如今我女儿好了，你们都来看热闹！
　　她面上笑容不变，道：“是顾家七姑娘看的。”
　　“什么顾家七姑娘？”周老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有人自称“姑娘”这种字号吗？真怪人也。
　　胡太太噗嗤一声笑：“就是顾家的小姐，今年十二岁，在顾氏族里排行第七，所以叫顾家七姑娘。您没听说过成国公顾家吗？住在马原巷，六年前才搬来的……”
　　周老爷子回味过来，脸刷的通红。
　　他居然不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还是女孩子！
　　“…….听说上次宋大太太的病，也是那位七姑娘治好的？”周正远在一旁问。
　　胡太太就抚掌：“正是正是，周大夫好有见识！”
　　周正远听出了她话来的讽刺：在医术上不专营，偏偏对八卦闲话了如指掌！周正远心里也恼。
　　可惜恼也没法子，技不如人啊！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胡太太得意，就有点忘形了，把原本的姿态露出来，对周老爷子说：“您要不要再给小女开副药？哎哟，瞧我这记性，您不擅长开药…….”
　　周老爷子眼底也有了怒。
　　父子俩被胡太太气得一肚子火，离开了太守府。
　　胡太太高兴极了，心里好久没这么畅快过。顾家这回办了件敞亮事，她要当面谢谢宋盼儿。
　　下午胡泽逾从衙门回来，胡太太把今天周家两人来探情况的事，说给了胡太守听，又把自己刻薄取笑的话，又说了一遍。
　　“宋氏厚道，我也不能小气，就狠狠夸了她女儿一番。”胡太太感叹道，“您还别说，顾家那小蹄子还真有些本事呢！就是不知道是她自己看的，还是他们家老爷子在背后教的。”
　　他们没有学医，不懂中间的门道，以为顾瑾之看好了胡婕、回去说给顾老爷子听、顾老爷子再开药方是件很简单的事。殊不知这里头的门道深得很，能说清楚就是本事了得。
　　胡泽逾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
　　“想什么呢？”见丈夫沉着脸，胡太太推他，“怎么女儿好了，你好像不高兴似的？”
　　胡泽逾看着胡太太兴高采烈的脸，想着宋盼儿漫天索价的事，迟早要告诉她，就道：“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胡太太就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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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节酬谢
更新时间2013-8-12 18:58:15  字数：2454

　宋盼儿也在留心胡家的动静。
　　她让宋妈妈派个机灵的小厮，去买通太守府的下人，打听胡家的事。
　　宋妈妈不太愿意：“差不多就成了，您赶紧把人家家当还回去！人家干着急，你还要打听热闹！”
　　宋盼儿笑，催宋妈妈快去：“我心里的气还没有完全顺过来呢！你快去，派个机灵点的，别叫胡太太知道了。否则咱们看戏不成，还被她抓了把柄。她现在定在骂我…….”
　　宋妈妈无奈摇摇头，出去吩咐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就有消息传回来，说胡太太大哭，扯着胡太守厮打。身边的婆子丫鬟们劝，也被她打了好几下。
　　胡太太院子里人人自危。
　　宋盼儿就听得津津有味。
　　“再去打听，再去！”宋盼儿意犹未尽。
　　到了第二天，去胡家打听消息的小厮又回来说，胡太太昨夜要上吊，骂了少爷又骂小姐，鸡飞狗跳的。
　　就是因为胡家内乱成了一团，所以顾家的小厮去打听消息也容易。
　　宋盼儿更是眉开眼笑。
　　顾延臻就摇头，说她得理不饶人。
　　宋盼儿自娱自乐，不管他的埋怨，继续让人打听。
　　到了下午的时候，胡太太就安静下来了。她还想出门，衣裳都换了，叫下人准备马车的时候，被胡泽逾拦住。
　　胡泽逾拉她回去，她又是大骂，说胡泽逾胡闹，还说要找宋氏算账。
　　宋盼儿笑：“这是准备来找我！她要敢来，我就再隔一个月还她钱，看看她怎么办！快要饿死了还敢嚣张？”
　　顾瑾之来请安的时候，宋盼儿就拉着她，把胡家的事说给她听。
　　顾瑾之对母亲的恶作剧笑得不行，她也跟着听热闹。
　　“娘，您要把钱都还给他们吗？”顾瑾之问。宋盼儿就是这样，该装好人的时候，她非要强势，不让寸步；该硬气狠心的时候，却又狠不起来，所以旁人总说她任性刁蛮，不会夸她温婉贤淑。
　　要知道多少妇人忍气吞声，就是为了这么一句夸赞？
　　宋盼儿却不在乎。
　　她只求过的随心所欲，顺畅舒服。
　　“我会留一千两，那是你的诊资嘛！”宋盼儿笑着道，“其他的还给他们！我又不是没吃没喝的，要胡泽逾的钱也是为了教训教训江氏。教训到了就够了！要是传回去，我宋氏成了贪人钱财的，岂不叫人笑话？”
　　“那还不如全部还给他们。”顾瑾之在一旁说，“咱们救了胡婕一命，胡泽逾自然会酬谢咱们！您又把这么多钱还回去，他心里更是感激涕零，到时候的答谢不会少于五千两。咱们乐得更好的名声，又能拿更多的钱。”
　　这的确比自己先占下那一千两要好看得多。
　　顾瑾之占了“救命分文不取”的名头，这是积累声望。
　　胡泽逾见他们不收取，定会多送些来，这是酬谢，非诊金。到时候他不仅仅给得真诚，给了钱还会存了感激之心。
　　宋盼儿想了想，就明白过来，一把将顾瑾之搂在怀里：“你真的人小鬼精！医术好，脑子更好！”
　　宋妈妈也看了两眼顾瑾之，道：“七小姐真聪敏！”
　　比宋盼儿聪敏多了！
　　宋盼儿直来直往的，没什么花花肠子。
　　这一点上，顾瑾之倒不像母亲，宋妈妈就欣慰：宋盼儿是命好，谁能保证顾瑾之将来也这样好命？
　　女人有点小聪明些总没有坏处。
　　一连几日，顾瑾之去请安的时候，宋盼儿都会跟她说胡家的事。
　　胡太太从最开始的愤怒、惊讶、悲伤，到后来渐渐接受事实，开始收拾箱笼，准备带着儿子、女儿去乡下的田庄住。
　　“胡卓明年要下场考学，说家里人多口杂，孩子没法安心念书，要去乡下庄子上闭门读书；胡婕生病又是什么中了邪，这屋子住不得了，也要跟着哥哥去。江氏就去照顾他们兄妹俩。”宋盼儿跟顾瑾之道，“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顾瑾之在一旁笑。
　　“罢了！”宋盼儿道，然后对宋妈妈说，“你派人去请胡泽逾来，把钱都给他。”
　　宋妈妈觉得不妥，道：“既然是做好事，何必弄得那么高高在上？您亲自送去，说些好听的话，岂不是更加好？”
　　做了好事，别落得施舍的名声！
　　宋盼儿鼻子轻轻蹙了一下，她不想去。
　　顾瑾之也笑着说：“让爹爹去嘛！他不是总叫您把钱还回去？给他一个做好人的机会。”
　　宋盼儿一想，也对，比她亲自去还要好。
　　于是让丫鬟海棠亲自去外院，喊了顾延臻回来，把事情说给他听。
　　顾延臻自然是乐意的，拿了钱匣子就去了胡家。
　　回来的时候，他跟宋盼儿道：“胡泽逾都快哭了！”
　　能不哭吗？那么一大笔钱呢。
　　“他还说要给五千两做诊资，我没要。”顾延臻道，“不过他向来会做事，大概明日会亲自送来。”
　　宋盼儿就很满意。
　　第二天上午，胡泽逾、胡太太和胡婕都一起来了，手里拎着礼物，来答谢顾瑾之救了胡婕的命。
　　“那一日我说了那么多混账话，七小姐和您不记仇，救活了婕儿，这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胡太太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哽咽，“我给您磕头谢罪了！”
　　要是没有那五万两搀和在中间，胡太太的感激也不会如此强烈吧？
　　宋盼儿笑着，却没有阻止她。
　　胡太太也不是装腔作势，痛快跪了，咚咚咚给宋盼儿磕了三个响头。
　　宋盼儿这才好像注意到似的，忙叫宋妈妈搀扶起来。她自己也起身，道：“咱们原本就是常来常往，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应该的！”胡太太道，然后又让胡婕给顾瑾之磕头。
　　顾瑾之到手脚快，一把扶了她，说不用，然后在她耳边悄悄说：“我救了你一命，就抵了小时候我泼你茶水的事，以后可别再记恨我了。”
　　胡婕错愕，继而低声道：“不会了！”
　　顾瑾之笑笑，携了她的手到自己身边坐了。
　　临走的时候，胡泽逾拿出八千两，感谢顾瑾之的救命之恩。
　　昨日还是说五千两。
　　看得出，他给得心甘情愿。
　　八千两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可比起他的家产，又算什么？
　　胡太太也在一旁说：“请七小姐收下，否则就是不肯原谅我！”
　　要是没有五万两的事，只怕八百两胡太太都不乐意给。
　　宋盼儿也爽气，拿了三千两，剩下的还给了胡泽逾。
　　胡泽逾一家三口就感激涕零走了。
　　宋盼儿虽然收了人家三千两，胡太太还是觉得值得，毕竟胡婕的病是顾瑾之救得。于是她到处宣扬顾瑾之的医术如何起死回生。
　　加上宋大太太的病在先，大家听着也像那么回事。
　　于是每日都有人来拜访宋盼儿，想让顾瑾之瞧瞧。
　　这些贵妇人们，常年不运动，多多少少有点小毛病，跟后代的白领们差不多。都是小毛病，无关生死，顾瑾之躲到祖父那里念书，一概不理会。
　　不仅仅宋盼儿不得清净，顾老爷子那边也不得清净。
　　延陵杏林界的人天天递帖子要见顾老爷子。
　　能治好几百年来无法攻克的顽疾，这是大事！那些贵妇们不懂，杏林界的人却是一清二楚，他们个个想知道秘方。
　　顾老爷子一律不见，却也是烦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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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节公主
更新时间2013-8-13 8:58:16  字数：2135

　顾老爷子喜欢清静，所以顾瑾之引来的这些事，让他不快。
　　他半个月之内不准顾瑾之出门，整日在家里念书，连她二舅家宴请都没去。二舅母还特意遣了身边的妈妈来问看她。
　　顾瑾之也无怨言，乖乖跟着念书。
　　一开始老爷子还想着把医经讲解完了，再教她望闻问切。可是她治好了宋大太太和胡婕，老爷子的念头就作罢，只是整日和她探讨些经典案例，把自己珍藏的医经孤本誊抄给她看。
　　老爷子在编写一本书，已经写了六年，才写到第二卷，很多案例查起来棘手。
　　胡婕的病好了之后，老爷子就试着让顾瑾之帮忙校对，顾瑾之居然真的看出好几处誊写错误。
　　老爷子心里是非常吃惊的，只是性格使然，没有质问顾瑾之。
　　他心里对顾瑾之有了怀疑。
　　顾瑾之不说，老爷子没问，日子一天天过了下去。
　　到了五月二十四那日，大舅母家里做了芙蓉酥饼，亲自给宋盼儿送了些来。
　　顾煊之在族学里念书，顾瑾之在祖父那里，屋子里只有宋盼儿陪着，大舅母便有点心不在焉，几次问顾瑾之什么时候下学。
　　宋盼儿看得明白，问她：“大嫂，您是不是有事找瑾姐儿？”
　　说罢，她有点紧张往宋大太太脸上望去，生怕她旧疾复发。宋大太太是顾瑾之治好的第一个病人，这是宋盼儿吹嘘的资本。
　　她很怕宋大太太再发病。
　　宋大太太就笑起来：“是啊，我有点事找瑾姐儿。不过不是我，我身子好着呢。”
　　她上次一病，人瘦了三十来斤，虽然脸上的棱角突出来有点不好看，可是腰身曼妙，穿衣裳就更加显身材，反而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
　　脸色雪里透红，的确看不出病态，宋盼儿就松了口气。
　　“那有什么事？倘若是急事，我派人去叫。她整日跟着老爷子念书，又不是赶着下场考学，不耽误一时半会的。”宋盼儿道。
　　宋大太太有些欲言又止。
　　“我保证不说出去。”宋盼儿又道。
　　看宋大太太的样子，应该是不好启齿的。
　　听着宋盼儿如此说来，宋大太太就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对宋盼儿道：“是明慧长公主…….”
　　贵人有疾，向来忌讳外人知晓。
　　明慧长公主居然肯告诉宋大太太…….
　　宋盼儿心念微动，却没有再问，让海棠去老爷子的院子，喊了顾瑾之来。
　　片刻，顾瑾之就来了。
　　“大舅母。”她给宋大太太行礼之后，才坐到了母亲身边的太师椅上。
　　丫鬟给顾瑾之端了杯茶之后，宋盼儿就给海棠使眼色。
　　海棠最机灵，宋盼儿一个眼神她就能知会其意。收到了暗示，她立马把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遣了出去，自己也出去，站在帘栊外，防着有人偷听。
　　屋子里只有宋大太太和宋盼儿母女时，宋大太太轻声道：“我昨日去看明慧长公主，她近日来无法深睡，苦不堪言。”
　　“大夫怎么说？”宋盼儿问。
　　她声音也压低。
　　“没请大夫。”宋大太太道，“当年先帝替长公主在延陵造公主府时，送了两名太医。其中一位告老还乡了，还有一位姓秦，乃是当今太医院提点秦微四的弟弟，叫秦申四。公主只信任秦太医和赵道长。赵道长去了京城还没有回来，秦太医这次开的方子又不济。我去看公主时，公主就问我的病是怎么好的。我说了瑾姐儿，公主就说，让瑾姐儿去瞧瞧。别跟外人说，只当我领着瑾姐儿去串门。”
　　倘若能治好明慧长公主的病…….
　　宋盼儿心里起了涟漪：太后娘娘还是妃子的时候，和明慧长公主交好。后来太后娘娘封后，她的儿子封太子，明慧长公主功不可没。
　　后来，皇后娘娘和太子常跟明慧公主来往。
　　那时候明慧公主风头很健。
　　可是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说身上不好，提出跟姜驸马回到姜驸马的老家延陵府，走得很突然，莫名就从京城的权贵圈子消失了。
　　到了现在，太后娘娘每年都要让人给延陵的长公主府送大量的打赏，可见明慧公主不是得罪了人，更不是犯事。
　　倘若能治好明慧长公主，将来瑾姐儿的前途，只怕要上一层的。
　　宋盼儿不得不替顾瑾之谋划。老爷子的爵位只有一个，肯定会传给大伯父。等老爷子百年，顾家分了家，三房成了国公府的旁枝，顾瑾之还有什么呢？
　　宋盼儿可不敢指望顾延臻，他是个没出息的。
　　“趁着时辰还早，别耽误了，赶紧去吧。”宋盼儿连忙起身，喊了海棠进来，对悄声对她说，“快去七小姐房里，拿件贵重的衣裳来给七小姐换了，她要去贵人家里做客。”
　　能被宋盼儿称为贵人的，整个延陵府，非明慧公主莫属。
　　海棠领命，去了顾瑾之的院子。
　　很快，她就替顾瑾之拿了件褙子来。
　　宋盼儿亲自替女儿换了，低声跟她说：“到了公主府，别乱说话。跟着大舅母，什么都听大舅母的。”
　　顾瑾之一一应下。
　　宋盼儿送顾瑾之和宋大太太到了垂花门口，又反复叮嘱她别害怕，拿出本事来。
　　顾瑾之又是低声道是，乖巧应下。
　　马车缓慢驶出了马原巷。
　　在车上，大舅母也叮嘱顾瑾之：“跟公主说话的时候别害怕，公主喜欢女孩子大大方方的，不喜欢女孩子畏畏缩缩。”
　　“我知道了，大舅母。”顾瑾之道。
　　说着话儿，马车就到了青果巷。
　　顾瑾之年纪小，身子矫健，先下了马车，又转身扶宋大太太。
　　宋大太太笑，虚扶了她的手，下了车。
　　等房门上的小厮通禀之后，公主身边的管事妈妈在垂花门前迎接了宋大太太和顾瑾之。
　　看到顾瑾之，那位妈妈眯起眼睛打量，笑眯眯的问：“你就是顾家七小姐？最近总听人说你医术了得。”
　　顾瑾之笑，道：“我就是。您过誉了，溢赞之词，愧不敢当。”
　　那位妈妈就稀罕的不行，对宋大太太说：“小小年纪，说话就有了几分沉稳，真是难得！”
　　宋大太太也笑，道：“陈妈妈莫要赞她，要不然美得要翘尾巴了。”
　　陈妈妈就呵呵笑，领着宋大太太和顾瑾之往明慧公主住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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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节低调
更新时间2013-8-13 19:02:06  字数：3029

　顾瑾之跟着大舅母和陈妈妈往里走，暗暗打量着这庭院。
　　这院子不是明慧公主府，而是姜驸马的祖宅。
　　宅子小巧精致，进了垂花门，便是一道油粉壁影。
　　绕过壁影，才是抄手游廊。游廊外专门修了花栏，种满了各种鲜花，或清淡幽香，或秾艳灼目，点缀得庭院锦绣铺就般。
　　越过抄手游廊，后面有个小小的池塘，种满了荷花；池塘里睡莲盛绽，粉白相见，亭亭玉立；池塘边有两株垂柳，枝条半垂。
　　徐风处，垂柳纤腰如削，款摆缱绻；水波阵阵，搅碎了一池浮萍。
　　陈妈妈领着顾瑾之和宋大太太，脚步轻盈进了明慧公主的院子。
　　正面五间上房，两边各带了两个小小耳房。
　　院子里静谧无声，隐约能听到屋子里人声轻悄。
　　陈妈妈直接请宋大太太和顾瑾之进了公主的卧房。
　　明慧公主半躺在罗汉床上，一个高大的中年人坐在一旁陪着，应该就是姜驸马，听闻他曾经是武状元。
　　还有一个消瘦些的四十来岁中年人正在给公主号脉。
　　明慧公主气色不佳，唇色微白。她长得丰盈，圆圆的面颊，一双杏眼慈善可亲，很和蔼。
　　看到顾瑾之和宋大太太，明慧公主就微笑，目光落在顾瑾之身上。
　　宋大太太拉着顾瑾之，给明慧公主和姜驸马行了礼。
　　“这就是顾七小姐？”明慧公主语气温柔问顾瑾之，生怕惊了她一样。她很懂得照顾旁人的心情。
　　顾瑾之就道是：“回公主的话，是。”
　　回答得声音清脆，似银铃般。
　　果然，正如大舅母所言，明慧公主就是喜欢女孩子大大方方，一见顾瑾之没有怯态，神色更温和了几分。
　　姜驸马只是含笑点点头，没有开口。
　　那位中年人就趁机起身，站到了一旁。
　　他也看了几眼顾瑾之。
　　刚刚他给明慧公主号脉，定是太医无疑。
　　大舅母说，明慧公主府里有位太医叫秦申四，是当今太医院提点秦微四的弟弟。一家两位太医，秦氏家族应该是以医传家的。
　　只是后世，没什么秦氏著作留下来，史书上也不着寸墨。
　　许是这个年代和历史不同；也许是秦家医道不足记载。
　　“到我身边来。”明慧公主笑着冲顾瑾之招手，让她坐到公主床前的锦杌上。
　　顾瑾之就上前坐了。
　　“总听宋大太太说，你得了你家老爷子的真传，医术了得。”明慧公主轻声笑着，“我是信得过宋大太太的。你也帮我瞧瞧。”
　　顾瑾之道是，就认真替明慧公主号脉。
　　秦申四一开始以为顾瑾之和宋大太太只是来探病的。而后听到明慧公主这样说话，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公主这是不满意他？
　　明慧公主失眠之证又七八天之余，才服了三剂药，怎么就换大夫？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继而秦申四又想起什么：顾家七小姐。
　　刚刚明慧公主是这么问的！
　　就是那位治好了急性喉痹证的顾家七小姐？
　　秦申四心里顿时苦涩。
　　最近总听到有人说顾家老爷子顾世飞和顾家七小姐。先是治好了宋大太太的顽疾，而后又是治好了胡太守的千金。
　　秦申四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穿着粉红色折枝海棠纹褙子，梳着双髻。她身量不足，一张稚嫩的脸，不过是十岁左右。
　　十来岁的孩子，真的会治病吗？
　　这怎么回事？
　　顾瑾之在给明慧公主号脉时，秦申四心念百转：他有些希望顾瑾之对明慧公主的病和他看法一致，这样他就能知道，这个女孩子真的有几分医术。
　　他同时又希望她看法不同，让秦申四亲眼见见她的能耐。
　　那边，顾瑾之已经看完了。
　　“公主别担心，不过是小疾。”顾瑾之笑着说道，“连服既剂药就好。”
　　这样安慰的话，每个大夫都会讲，明慧公主没有放在心上。
　　“那请顾小姐开个方子。”姜驸马起身，带着顾瑾之出了内室，同时给秦申四使眼色，让他也来。
　　三个人到了东次间坐下，丫鬟上了茶点之后，姜驸马就问顾瑾之：“听说胡太守家千金那么危急的病，你用了几粒药丸就治好了？是什么药丸？”
　　他也听到了风声。
　　顾瑾之如实回答：“是顾氏六神丸，我家里祖传秘方配制。”
　　六神丸…….秦申四好像也听人这么说过。
　　既然是秘方，自然不能示人，姜驸马就不好再问她关于六神丸，而是说起公主的病来。
　　不知道他是真的相信顾瑾之，还是情绪内敛不动声色，顾瑾之在他脸上，没有看望以往一样的怀疑。
　　她没有直接说病情，而是问身边的秦申四：“秦太医，公主的病是您先看的，请您先指教。”
　　秦申四没有想到，顾瑾之竟有先人后己的风度。
　　他心里对这个小姑娘的抵触就减轻了两分。
　　“公主吃了六剂养血宁心药，脉气、形气已经足了不少。”秦申四对姜驸马道，“以我愚见，再吃三五日，定有成效。”
　　姜驸马眉头微蹙。
　　明慧公主就是不愿意再等，才让宋大太太请了顾瑾之来。
　　秦申四的意思，让公主继续吃他之前开的药。
　　姜驸马半晌没有接话。
　　秦申四就明白驸马的意思，脸上又是一阵燥热。他能感觉到公主和驸马对他不信任。
　　从前有什么大病小病，总是请赵道元看，只有小小的头疼脑热才轮得到他秦申四。如今，他秦申四连个娃娃都不如。
　　他神色微黯，更浓的苦涩就泛上了心头。
　　再好的医术，病人不相信又能如何呢？
　　“咱们听听顾小姐怎么说。”姜驸马笑了笑，对秦申四道。他并没有赞同秦申四的判定。
　　“公主确有形气、脉气不足之象。”顾瑾之笑着道，“秦太医的方子，以滋补为主，再吃上半个月，定有成效的！”
　　秦申四就豁然看着顾瑾之，有点惊讶。
　　姜驸马也微讶，有点将信将疑。
　　“有些病症，急不得的。”顾瑾之看出驸马的疑惑，笑着继续道，“秦太医用药稳妥，所用之药皆有保养之效。虽然起效会缓慢些，可对公主身体好，将来有益的。大夫都盼着一剂起效，或用虎狼之药，饮鸩止渴，解了病人一时之痛，博得医术超高之名，却给病人留下隐患，此乃无德。我要恭喜公主和驸马，有秦太医这样不计名利的大夫，宅心仁厚，处处替您和公主的身体长远打算。”
　　这样一说，姜驸马就明白过来。
　　疗效快的药，有其他不好的作用，对身子将来有害。就像人吃饭，吃得太快的确容易饱，却伤胃。
　　缓慢吃，虽然填饱肚子慢些，可是对五脏六腑没有坏处。
　　姜驸马看秦申四的目光，就多了一份赞许。
　　秦申四也错愕看着顾瑾之：她才来，通过姜驸马和明慧公主的神态，就能了解秦申四的处境，还帮他说话……..
　　秦申四手指不由握了握，眼底的感动难以掩饰。
　　“我是赞同继续用养血宁心剂的。”顾瑾之没等姜驸马和秦申四开口，又说，“不过，我发现公主舌红苔黄，似肝火太旺，而魂魄不得入舍，上走空窍导致失眠。秦太医，假如在养血宁心剂里，辅佐龙胆泻肝汤，您意下如何呢？”
　　姜驸马不懂医理，见顾瑾之问秦申四，目光也转而望向了秦申四。
　　秦申四心头大震：顾瑾之说的，和他诊断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病理。
　　原来公主的失眠，不是由于忧烦导致的脉气形气不足，而是肝火烧灼所致。他的养血宁心剂，因为药不对症，没有任何作用，只是起到了一点滋补功效。
　　可是顾瑾之没有点破，反而在姜驸马面前替他说话，维护他的名声，而后又提出辅佐之药。
　　这两剂药，并不相互抵触，可以同时服用。
　　她不显露自己，反而把功劳都推给秦申四。
　　要知道，多少人踮起脚尖要巴结明慧公主还不能够，而顾瑾之就这样把机会让给了秦申四。
　　秦申四活了四十岁，自认都没有这份度量。
　　这个女娃娃，非平常人啊!
　　能有如此心气，医术如何不高超？
　　秦申四表情有很明显的变化，姜驸马看在眼里，心里就有了几分思量。他也看了顾瑾之一眼。
　　片刻，秦申四才收敛心绪，道：“可以作为辅助之药。”
　　姜驸马若有所思，还是笑着点头，让秦申四开方子。
　　而后，顾瑾之进了内室，说了几句话就告辞。
　　秦申四一直在公主这边待命。
　　一剂龙胆泻肝汤喝下去，再用了小半碗养血宁心剂。公主喝了药，仍是没有睡意，心里也有点恼。
　　而后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很多在京城的往事，想到了在宫里的日子。
　　渐渐的，居然就睡了。
　　一夜泰卧，次日醒来，发现姜驸马守在床边，他神色大喜。公主瞧着外面日头攀爬上了金色帘勾，点点金光反映进了内室。
　　她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就是说，昨夜没有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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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节高洁
更新时间2013-8-14 9:02:43  字数：2521

　秦申四，表字梅卿，祖籍江宁，而后迁居金陵。
　　秦家祖上是摇铃串巷的赤脚大夫。秦申四的曾祖父娶了落魄秀才之女，家有贤妻，而后就渐渐发迹，晚年时开了家小小的秦氏百草堂，这才打下了零星家业。
　　他的祖父弃医入仕，做到了礼部主事，六品官，就将妻儿迁往京城；他的叔祖父就继承父志，搭理曾祖父的百草堂。等祖父在京城稳定根基之后，叔祖父将秦氏百草堂迁入了京城。
　　那时候秦家家产微丰
　　秦申四父亲的医术，就是跟叔祖父学的。
　　父亲禁止他们兄弟再入仕，让他们兄弟俩钻营医学。
　　秦申四和大哥秦微四如愿考入了太医院。
　　而后，父亲就去世了。
　　秦申四就受到了大哥和嫡母的排挤，跟妻子搬出了秦家大宅。他是小妾生的，嫡母和大哥从未想过将庞大家业分他一半。等父亲一去，大哥就百般刁难他。
　　大哥比较擅长钻营，在太医院人脉广。父亲死后，秦申四明显感觉到太医院总有人处处针对他。
　　他是个心软怯懦的人，被人排挤也不知如何反击。
　　他的处境越来越难，同室操戈，相煎太急，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他听了妻子的劝，避开大哥。
　　后来先帝给明慧长公主在延陵造府，要选两名太医。
　　张太医是江苏苏州人，快六十岁了，他族人皆在苏州，如今苏州有个名声显赫的“神医”叫张渊的，就是张太医的侄儿。他思乡情切，就跟先帝请旨，到了延陵明慧公主府。
　　那次是个机会，秦申四和妻子商议之后，也上书请求到延陵来服侍公主。
　　先帝很痛快的恩准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和妻子儿女搬到了延陵府，放弃了秦家的产业，也避开了大哥。
　　没过一年，先帝去世，太子登基；再多半年，太医院提点顾世飞致仕，也回了延陵府，太医院的新提点，就是秦申四的大哥秦微四。
　　而后一想，假如还留在太医院的话，大哥估计会弄得他连太医头衔都丢了。当初退一步的选择，果然是明智的。
　　要是认真和大哥较量，也许现在一败涂地。
　　打那之后，秦申四与人相处，更多了份忍让，就给人留下了老好人的印象。他医术很好，远在他大哥之上，只是性格使然，用药求稳妥，不太善用峻剂，再好的医术也打了折扣，渐渐明慧公主和驸马就不怎么看重他。
　　他们宁愿看那个赵道元。
　　这些年，除了他的妻子，更没人愿意帮助他、提携他。
　　像顾瑾之那样，在公主和驸马面前说他的好话，维护他的诊断，又把功劳都推给他，真真第一次。
　　秦申四感动了很久，回家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太太夏氏。
　　秦三太太难以置信：“才那么小的孩子，医术能那么好，办事就如此厚道？”秦申四在宗族里排行第三。
　　秦三太太不太相信。
　　秦申四点头，非常肯定，又把顾瑾之治好了胡婕和宋大太太的事说了一遍。
　　“我也听说了。”秦三太太道，“宋大太太那病，听说是染了风寒而起。现在延陵府人都怕风寒了。原来就是她啊，是顾提点的孙女？”
　　秦申四点头。
　　“那就难怪了！”秦三太太感叹，“你往常不是总说，顾提点德高望重，品质高洁吗？既是他的孙女，能有如此厚重持稳，也不足为奇。”
　　“只是年纪太小了…….”秦申四苦笑，“这样的年纪，能文静温顺倒是有的；可医术高超、查人细致入微，就难能可贵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往例：甘罗十二岁拜相治国，项橐七岁为孔子师，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秦三太太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夫妻歇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卯初，秦申四就起床，去了青果巷那边的宅子。
　　只得公主尚在熟睡，驸马陪在一旁，秦申四也是大骇：一剂起效？
　　他快步去了公主的院子。
　　果见公主睡得安详，驸马安置了长榻歇在床前。
　　秦申四坐在外面东次间喝茶，大概半个时辰，驸马醒了。
　　他招呼秦申四一起用些早膳。
　　又等了半个时辰，公主才醒。
　　醒了之后，她神清神目明，脸上原本就和煦的笑容更加温柔。
　　一屋子人包括驸马爷，纷纷上前恭贺公主病愈。
　　公主非常高兴，然后她让秦申四上前：“这次多亏了秦太医。您是妙手回春。”然后又对身边管事的陈妈妈说，“去取一百两金子来，我要赏秦太医。”
　　一百两金子…….
　　秦申四吓一跳，这赏赐也太重了！
　　一百两金子，能兑上千两银子，够他生活十来年的！
　　他忙给公主跪下，道：“公主，下官断不敢收！下官其实若有隐瞒。您的病症，乃是顾家七小姐看出缘由的。她怕下官为难，才故意说成辅助之药。公主昨夜能安睡，都是顾家七小姐的功劳，下官不敢贪功！”
　　明慧公主就微讶，看了眼姜驸马。
　　姜驸马倒是神色不变，只是眼角有了些满意的笑纹。
　　见公主看他，他主动开口说：“秦太医自谦了！这是公主的赏赐，你收下就是。你在公主府六年多，做事向来勤勉谨慎，这些赏赐你当得起！以后也更加兢业服侍公主！快谢公主赏赐！”
　　“是啊，莫要推辞！”明慧公主也说。
　　秦申四就不敢再执言，有些忐忑将金子收下。
　　吃了早饭，公主又喝了一剂龙胆泻肝汤，瞧着没什么大事，姜驸马就让秦申四暂时回家，傍晚再来复诊。
　　等秦申四一走，姜驸马就笑着跟公主说起秦申四：“太老实了！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加老实的人！”
　　“这世间狡猾险恶之辈还少吗？”明慧公主倒挺满意的，“老实却是难得！我倒是喜欢他这样的。”然后想起什么，问姜驸马，“昨日他们开方子的时候，你也在场，当初顾家七姑娘怎么说？”
　　姜驸马就想起昨日的事，唇角不由有笑。
　　他看得出顾瑾之在维护秦申四。
　　偏偏今日秦申四自己坦白了。
　　秦申四倒真是个老实过人的。
　　“她先是赞了秦申四一通，说他用剂稳妥，不求快速疗效，不记名利。”姜驸马笑了起来，“我倒是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心态能如何宽和厚道。而后她又说，公主乃是肝火太盛而魂不得入舍，以至于失眠，然后就说用龙胆泻肝汤做副药…….”
　　听的明慧公主微愣。
　　“秦申四明明是看错了病由，用错了药剂，顾家七小姐还是能说出一通道理来维护他。”姜驸马道，“都说同行是冤家，谁不是踩着同行往上爬？顾家七小姐行事，当时我也惊讶不已。”
　　“品格好，都是顾老爷子教养有方！”明慧公主笑道，“这世间不乏医术超群者，却难得品德高尚者。这位顾七小姐，我很喜欢。你派人请她到我这里坐坐…….”
　　姜驸马笑着说好。
　　“…….她母亲宋氏，听闻也是个性格直爽的女子，也请了她来。”明慧公主喊了姜驸马，道，“能生出那样的女儿，宋氏只怕也是个品格出众，请来我瞧瞧。”
　　她在延陵府身份高贵，难保别人和她来往不是图点什么，所以明慧公主关门谢客。
　　其实她从前也爱热闹，喜欢有人总在身边凑趣。
　　姜驸马笑了笑，让人去请顾家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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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节做客
更新时间2013-8-14 18:56:02  字数：2268

　姜家派人来请顾瑾之母女，把宋盼儿高兴坏了。
　　她亲自去顾瑾之的院子，翻箱倒柜替她寻衣裳。
　　还要帮她梳头。
　　顾瑾之哭笑不得：“娘，明慧公主特别的和蔼，不讲究衣着。”
　　“胡说八道！”宋盼儿瞪她，把她按到小杌子上坐了，“衣着、妆容得体，是对公主的敬重。讲究不讲究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顾瑾之就无奈做着，任由母亲帮她弄。
　　宋盼儿亲自动手，把顾瑾之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晾在一旁，大家都只能帮着递点东西。
　　祝妈妈也不知道这是要干嘛去，就趁着空隙悄悄问跟着宋盼儿来的大丫鬟海棠：“三夫人和七小姐这是去哪里？”
　　海棠眉梢也带着喜悦，悄声回道：“明慧公主请三夫人和七小姐去做客。”
　　祝妈妈了然，微微笑起来。
　　在京城的时候，顾家也有王公贵族常有来往，应说公主请，不该这样兴奋。
　　只是来延陵的时间久了，这样的人情来往都淡了。明慧公主身份又特殊，宋盼儿是有心攀上她，替女儿谋个前途，这才如此重视。
　　装扮了一番，顾瑾之头上戴了两朵珠花，还坠了南珠耳坠儿，映衬得雪白肤色盈盈。
　　祝妈妈和众人都说好看，顾瑾之无可奈何。
　　她只觉得繁琐，却也没有抗议。
　　宋盼儿自己回屋，换了件银红色折纸海棠褙子，月白色八宝奔兔百褶裙，又梳了圆髻，插了两支赤金镶碧玺石的簪子，坠了细长的丁香耳坠儿，摇曳生辉。
　　她今年刚刚满三十，身体肌肤都保养得当，正是女人如花秾艳的年纪，美艳照人。
　　宋妈妈和几个大丫鬟都纷纷夸好看。
　　顾瑾之也连声说好看。
　　宋盼儿就高兴笑起来。
　　她携着顾瑾之的手，宋妈妈跟着，一同出了院门。门口早有婆子备好了青帏小油车，套了驯骡。
　　上了车，一路到了垂花门口，换了竹轮华盖马车，往青果巷的公主住处去。
　　在大门口下车的时候，遇到了前来复诊的秦申四。
　　他看到顾瑾之，连连给她作揖，把宋盼儿都吓住了，心道这是谁，跟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行这样的礼数？
　　顾瑾之也觉受不起，一连福身三次，算是还回他的礼。
　　陈妈妈迎了出来，看到顾瑾之和宋盼儿，笑着请她们进去，秦申四就跟在了后面。
　　顾瑾之低声告诉宋盼儿：“那是秦太医，先帝御赐给公主的御医，京城太医院的秦提点，就是他的胞兄。”
　　宋盼儿有点吃惊。
　　秦微四能做到太医院提点，本事应该了得的，怎么他的胞弟秦申四有些胆小畏缩？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公主住的院子。
　　公主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他们进来，脸上就有了笑容。
　　宋盼儿和顾瑾之给公主行了礼。
　　“快免礼！”明慧公主声音温醇，然后让她们母女坐了，又吩咐人给秦太医端了把太师椅来坐。
　　她的目光在宋盼儿身上打转，然后满意点点头。
　　宋盼儿今日的装扮的确隆重又不浮华，让明慧公主感觉到了她的重视。不管是谁，被人敬重总是高兴的。
　　公主就觉得宋盼儿懂事，不似坊间传言那么粗俗。在京城的时候，宋盼儿不准顾延臻纳妾，通房怀了孩子还非要把通房卖出去，被人诟病了很久。
　　明慧公主也觉得那时候宋盼儿做事没有头脑，冲动鲁莽，心里对她印象不太好。
　　可她也没见过宋盼儿真人，是因为顾瑾之，才想着会会她。
　　如今一瞧，大为改观。
　　“你们家老爷子可好？”明慧公主开口笑着问道，“我在京的时候，总是找他看病。人好，医术好。如今听闻他闭门不接诊，也不好贸然打搅。”
　　“好着呢，多谢公主记挂。”宋盼儿笑道，“身体健朗，有瑾姐儿陪着，教教孩子念书，心情也好。只是不能来给公主请安，我给您赔个不是！”
　　不等明慧公主开口拦着，她就连连起身，给明慧公主福了三福。
　　这份爽快劲，倒是跟人说的一样。
　　明慧公主就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看着秦申四拘谨坐到一旁，明慧公主对宋盼儿和顾瑾之：“你们先坐坐，我去去就来…….”
　　她到了偏厅，让秦申四复诊。
　　她的肝火已经褪了大半，失眠之证不复，再吃些养血宁心剂，调理亏虚的身子，就无碍了。
　　秦申四把这些话告诉了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点点头：“你先回去吧，后日再来。”
　　秦申四起身，恭敬道是。
　　明慧公主就又回了内室和顾瑾之母女说话。
　　顾瑾之不多言，沉默听着，问到她的时候才答一句。她神色平和，倒也不是拘谨，就是寡语。
　　这对母女，一个巧言善辩，一个惜言如金，性格迥然。
　　明慧公主就觉得很有趣。
　　她原本不打算留宋盼儿母女吃饭的。她还在吃药，饭桌上要清淡，怕让宋盼儿和顾瑾之觉得不舒服。可见宋盼儿活泼开朗，说话又对明慧公主的脾气，就留了她们吃饭。
　　吃饭的时候，明慧公主问顾瑾之，她的病症还要吃多少剂药才能痊愈。
　　顾瑾之道：“左不过五六剂，多了反而不好。”
　　秦申四给她开的是五剂。
　　明慧公主听顾瑾之也这样说，心就放了下来。
　　吃了饭，宋盼儿母女俩回了马原巷。
　　没过两天，明慧公主府里送了一碟牛乳菱粉糕来，是新鲜的菱角现做的，顾瑾之和顾煊之都特别爱吃。
　　宋盼儿就叫管事也去庄子上弄些菱角回来，他们自己也做些。
　　第二天，她亲自去给明慧公主道谢。
　　一来二往，延陵府的人渐渐知道宋盼儿和明慧公主交好。延陵地方小，一点吹风草动都满城皆知。
　　顾瑾之跟着祖父念书，再也没去过公主那边。
　　公主倒是念叨了她几回。
　　到了六月初八，秦申四给祖父递了帖子，想见见祖父。
　　祖父拿着帖子，没有向往常一样丢在一边，而是沉吟了一会儿，回了贴了，初九请秦申四到家里来。
　　顾瑾之看着奇怪，问他：“您以前和秦太医有交情吗？”
　　“这倒没有。”顾老爷子道，“秦梅卿老实，医术也好。我来延陵府这些年，他从来没上门打搅，不是个爱钻营的。这次要见我，只怕事出有因。他若是要我帮忙，不棘手的话就帮帮他。”
　　老爷子喜欢老实、不花哨的人，在太医院的时候就对秦申四印象很好。
　　“他家里有些藏书，不知道他带到延陵来没有……”老爷子又不经意提了提。
　　顾瑾之就笑起来：感情还惦记着人家的珍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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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节阴谋
更新时间2013-8-15 9:02:28  字数：2058

　到了六月初九，昨夕竟是一夜风雨，庭院的深红浓绿一片狼藉。
　　宋盼儿早早起来，吩咐下人把院子打扫干净，特别是老爷子的院子，他最不喜欢脏乱。
　　到了顾瑾之起床的时候，院子里的断枝残红已被扫去，幽径干净。铺着的雨花石小道被洗刷干净，泛出轻盈的光，葱郁树木被雨水浸润得越发翠碧。
　　顾瑾之去了母亲那边请安，顺便吃早饭。
　　尚未进院门，就听到了女人抽噎之声，好不可怜。
　　顾瑾之预感定是洪姨娘无疑，只是不知她又怎么了。
　　“快去请大夫！”是父亲顾延臻的声音。
　　“请什么大夫？瑾姐儿不会瞧吗？”这是母亲宋盼儿的声音，隐含着低微咆哮。听在顾瑾之耳朵里，只感觉母亲声音那道闸口被她自己死死关着，倘若放开了闸门，便是雷霆暴怒。
　　顾瑾之脚步就慢了几分，考虑要不要先溜回去，等他们吵完了再来。
　　“…….上次也是呕吐，吃了七小姐开的药就好了。我原是怕打扰了夫人，没敢劳动您请大夫，又照上次药方抓了药，吃了半月有余，仍是不得见效。”洪姨娘的声音哽咽里带着三分颤意。
　　她很害怕惹恼了宋盼儿，却又不得不说。
　　哪怕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病，隔了一两个月再发，可能会因为气候不同，病因可能不同，那么治疗的药物就不应该相同。
　　庶弟顾琇之上次呕吐，是寒邪在表，胃气上逆所致。
　　而这次呢？
　　洪姨娘居然害怕宋盼儿，不敢说请大夫的话，给顾琇之吃上次的药。她是太过于愚蠢，还是…….
　　顾瑾之对心里转了转，她对洪姨娘突然有了新的评判。
　　外头只有几个小丫鬟和粗使的婆子，她准备往回走，正屋银红毡帘一撩，母亲身边的大丫鬟芍药走了出来，迎面遇着了顾瑾之，就给她行礼，道了声：“七小姐。”
　　芍药声音脆脆的，顾瑾之明显感到内室的声音静了一下。
　　估计是听到了芍药的声音。
　　她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立夏之后，母亲把东次间门上的银红帘栊就换成了淡绿色撒花软帘，有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顾瑾之却是真的感觉有点凉。
　　站在门口的丫鬟海棠连忙替顾瑾之撩起了帘子。
　　东次间里，母亲和父亲坐在罗汉床上吃早膳，碗碟摆满了玻璃小几，热腾腾的蟹黄包芬芳四溢。
　　顾瑾之不经意摸了下胃口。
　　她饿了…….
　　父亲顾延臻脸上带怒且焦急，正要起身，丫鬟半蹲着给他穿鞋；母亲只是一脸愤然，没有担忧。
　　洪莲跪在地上，鬓角凌乱，衣衫旧又皱，单薄肩头，那么令人潸然。
　　宋盼儿看着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搁在小几上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
　　父亲顾延臻已经穿好了鞋，看到顾瑾之也没说什么，狠狠甩起了东次间的软帘，阔步往外走去。
　　宋盼儿就气得喘息都粗了几分。
　　洪莲仍在瑟瑟跪着，没有宋盼儿的吩咐她不敢动。
　　“还不快跟了去？”宋盼儿一掌拍在小几上，厉声对洪莲道，“要是琇哥儿有什么事，你也别有指望！”
　　洪莲咬了咬唇，给宋盼儿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追着顾延臻出去了。
　　海棠见宋盼儿盛怒，也没有请示，悄悄跟着洪莲去看情况。
　　宋盼儿手边放了一只雕漆填金的茶盏，她想随手摔倒地上，来发泄情绪。抬眸却看到了顾瑾之，她那只举起来的手，又缓缓放下来。
　　宋盼儿再怎么脾气暴躁，也怕给女儿做了坏榜样。
　　顾瑾之上前，帮她摔了那只茶盏。
　　碎瓷声中，顾瑾之笑着对宋盼儿说：“娘，您不用忍着，想摔什么就摔什么！这里一切都是您的。”
　　宋盼儿一愣，继而失笑。
　　这一笑，怒气就减了大半。
　　“娘，刚刚是怎么了？洪姨娘又惹事了？”顾瑾之坐到母亲身边，问她。她刚刚在外头已经把事情听了个大概，此刻只是想让宋盼儿跟她诉说诉说心里的委屈，才如此问的。
　　女人发牢骚，是一种很好的排解压力方式。
　　硬憋着反而容易生病。
　　宋盼儿听到顾瑾之说“洪姨娘又惹事了”，就噗嗤一声笑：原来女儿知道洪莲总是不安好心。
　　这就对了宋盼儿的脾气。
　　她把顾琇之生病之事，一一说给了顾瑾之听，然后又愤怒起来：“……说什么吃了你上次开的药，呕吐才不见好。如今越发不好，早起昏厥了过去。”然后又道，“她自己都说，吃了半个月有余都不见效。既是如此，何不早来跟我说？那孩子自幼就虚弱，我会瞧着他病了半个月不给他请大夫？她狠心起来，连儿子都能糟蹋，什么东西！”
　　宋盼儿认为是洪莲用自己的儿子作饵，来陷害宋盼儿的。
　　偏偏顾延臻没看出来，心急如焚去了洪莲母子那边，这让宋盼儿既恼怒又心寒。
　　顾瑾之对此事的态度也所有保留。
　　前世她有个儿子，还收养了一个女儿，虽然工作忙却是百般疼爱他们。作为母亲，儿子比命重要；可是朱仲钧利用儿子，丝毫不手软，有次差点让儿子丧命。
　　虽说虎毒不食子，可有些人狠起来，为了利益和前途，连畜生都不如。
　　顾瑾之对洪莲不太了解，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可是她知道，这世间还有跟朱仲钧一样狠毒的人，所以宋盼儿的猜测，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宋盼儿自己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顾瑾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握住了母亲的手。
　　说着话儿，海棠就折了回来。
　　她见宋盼儿脸色缓和了大半，上前低声道：“夫人，三爷抱着八少爷，去了老太爷那边，洪姨娘跟着去了。”
　　宋盼儿就冷哼一声，牵了顾瑾之的手：“走，咱们也看看去！咱们要是不在场，洪莲还不知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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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节生气
更新时间2013-8-15 18:57:30  字数：2182

　宋盼儿牵着顾瑾之的手，也往老爷子的院子去了。
　　她们娘俩赶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在给顾琇之针灸。
　　宋盼儿和顾瑾之就脚步轻轻走出了，屏息站在一旁看着。
　　片刻，孩子慢悠悠醒来，看着老爷子，目光缩了一下；然后看到了父亲顾延臻，又撇开了目光；最后，看到了洪莲，低低喊了声姨娘。
　　那声音满是委屈。
　　洪姨娘眼泪就那么大颗大颗的夺眶而出。
　　她捂住了嘴，呜呜哭起来。
　　宋盼儿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吓得后退了半步。
　　顾延臻看宋盼儿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疏离。
　　宋盼儿的手就紧紧攥了起来，额上青筋暴突。
　　顾瑾之就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宋盼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屋子里安静无声。
　　“爹，琇哥儿怎样了？”顾延臻见顾琇之醒来，才敢开口问老爷子。
　　老爷子给顾琇之号脉，没有回答顾延臻的话。
　　顾延臻脸上讪讪的，不敢再开口了。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吃过药？”半晌，老爷子倏然问。
　　洪莲抽噎了一下，忙上前半步回禀：“是，吃了七小姐前些日子开的药…….”然后她怕耽误病情，又补充道，“前些日子，琇哥儿也这样。”
　　老爷子就望向顾瑾之。
　　“他前些日子是胃气失和，气逆于上，乃是脾胃湿热证。”顾瑾之忙回答，“我给他用了保和散气剂。而后他复发，就没有找我瞧着，洪姨娘擅自做主，又给他用了那药。”
　　老爷子的脸色变得不好看。
　　他没有看洪姨娘，而是怒视顾延臻：“不通医理，还敢擅自用药？既是如此，要大夫做什么？抱回去，让她再给治！”
　　他最反感这样的人，不尊重大夫，以为自己也能治病，直到快要死了才来给大夫添麻烦！
　　早些来，病也好治，偏偏自以为是。
　　大夫只是治病的，不是救命的！
　　顾琇之小时候也调皮。五六岁的时候，带着小厮跑到祖父的院子玩。祖父那时候也不介意他，就任由他满屋子逛。
　　结果，他打碎了祖父搁在什锦隔子上的一方砚台。
　　那是一方古砚，价值连城，是祖母陪嫁时的压箱底。祖父既喜欢那砚台，又是祖母遗物，一直搁在什锦隔子最上面，时常拿来把玩。
　　被顾琇之就那么摔碎了。
　　祖父按住他，狠狠在屁股上打了七八下，仍是不解气。
　　打那以后，祖父就不喜欢顾琇之。
　　“老太爷，是我无知，是我罪该万死！求求您救救孩子，他到底是您的孙儿！”洪莲一听祖父让把孩子抱回来，吓得大哭，跪在老爷子的面前，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摆。
　　老爷子甩开她，冷哼一声，对顾延臻道：“还不把这个女人拖出去！这个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这个时候，怎么能火上浇油？
　　顾延臻忙给一旁的丫鬟使眼色，让把洪莲先扶出去。
　　看到洪莲哭，顾琇之也哭，声音虚弱着喊姨娘。
　　顾延臻头就大了。
　　他只得求饶般给宋盼儿和顾瑾之使眼色，让她们帮着劝劝老爷子。顾琇之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洪莲已经被拖了出去，又是在老爷子跟前，宋盼儿也不敢放肆，就低声对老爷子道：“爹，原是咱们不对。琇哥儿的病，还要劳烦您了。”
　　“一事不烦二主。”老爷子对宋盼儿的态度就缓和了些，声音也柔和了几分，道，“那孩子原是瑾姐儿先瞧的，还让瑾姐儿治吧。”
　　宋盼儿心里不由窃喜。
　　顾延臻则大惊，也不顾老爷子的反感，恳切道：“爹，下次遇着不那么凶险的病，再给瑾姐儿治！琇哥儿已是生命垂危，求您慈悲，救救孩子！”
　　老爷子从他话里听出了几分话音。
　　难道他以为把顾琇之给顾瑾之治，是见死不救？
　　他不知道顾瑾之治好了三起难症吗？
　　老爷子看顾延臻，就多了份不悦。
　　他狠狠瞪了顾延臻一眼，甩手进了内室。
　　顾延臻还想追上去，顾瑾之拉住了他的袖子，道：“爹，祖父已经是不问诊的，您别叫祖父为难。琇哥儿的病，我能治好。”
　　老爷子不问诊？
　　那怎么还帮你治好了大舅母和胡婕？
　　顾延臻心里又急又恼，话就脱口而出：“你个小孩子，能治什么病啊？琇哥儿虽然是姨娘生的，也是你弟弟啊瑾姐儿！你不能耽误他。”
　　这几句话，就把宋盼儿的怒火闸口都炸开了。
　　她的脸因为暴怒而一下子通红，眼睛都红了：“顾延臻，你说瑾姐儿耽误了琇哥儿？你那意思，不是洪姨娘乱给琇哥儿吃药，反而是瑾姐儿开的方子不对？”
　　她咬牙切齿，面目狰狞逼问着。
　　顾延臻被她吓了一跳，不由后退几步。
　　顾琇之还躺在罗汉床上，发出一声低若的痛苦呻|吟。
　　这一声呻|吟，让顾延臻心里对宋盼儿的惧怕减轻了三分。他迎着宋盼儿的怒火，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妄加猜测！焉知琇哥儿这病，不是当初胡乱吃药留下的病根？瑾姐儿再聪明，也是没出过世。当初爹爹从医，也有失手的时候，我又不是怪瑾姐儿！只是琇哥儿已经这般，她就算不帮忙，也不要捣乱啊！”
　　生气的时候，往往捡最恶毒的话说。
　　顾瑾之心里明白，可还是感觉心底被什么刺痛了一下，有点闷闷的疼。
　　她没有在说什么，安静站在那里。
　　宋盼儿大口大口喘气，一时间气得不知道该捡哪一句来还击。
　　内室的房门倏然推开，老爷子脸色清冷站在门口，看着争吵得红了眼的儿子和儿媳妇，声音冷然道：“都滚出去！把那个孽畜也抱出去，以后不准踏入我这院子，脏了我的地方！”
　　然后又对顾瑾之道，“进来念书！”
　　“爹！”顾延臻大惊，他不知道老爷子维护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顾瑾之就跟着祖父进了内室。
　　房门哐当一声关了。
　　“爹，求您了。”顾延臻对着紧关的门下跪。
　　宋盼儿先是一愣，继而噗嗤一声笑，恨不能再上去踩顾延臻几脚。
　　顾琇之精神不济，快要昏厥了。
　　宋盼儿冷笑对顾延臻道：“还跪着干嘛？不去另外请大夫吗？回头琇哥儿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就是你耽误的！”
　　说吧，她自己头也不回的走了。
　　顾延臻看着内室紧闭的房门，再想起老爷子平素的为人，就知道那扇门他敲不开了，于是抱起顾琇之，赶紧往外跑。
　　他要去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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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节实在
更新时间2013-8-16 9:04:00  字数：2107

　大家散去之后，祖父的院子静悄悄的。
　　丫鬟端了早膳来。
　　顾瑾之和祖父吃了早膳，便开始念书。
　　她在背诵《孟子》。往常背的特别流利，今日却错了好几处，她心不在焉。
　　老爷子用戒尺狠狠敲她的书案，声音严厉：“用点心！再错一处，就打十下手板。”
　　顾瑾之就整了整精神，背了两段，又走神了。
　　“站起来！”老爷子的戒尺又落在书案上，“把手伸出来。”
　　顾瑾之小手单薄嫩白，戒尺打上去噼啪作响。
　　打了五下，手掌就红了一片，老爷子其实没怎么用力打，只是她的手太嫩。眼瞧着就红了，老爷子心里就不忍，板着脸说：“还有五下先记着，再错了一并罚！”
　　顾瑾之道是。
　　“回去坐了，接着背完。”老爷子又道。
　　顾瑾之就坐了回去。
　　接下来的书，她背的很顺，一篇背完再也没有错处。
　　老爷子就满意点点头。
　　“分明就是很容易的。认真起来，很快就背完了，偏偏打了这么多弯儿！那五下打先记着，以后再算回来。”老爷子道，“方才想什么，一点心思也没花在背书上？”
　　声音严厉似诘问，眼底却有几分关切。
　　顾瑾之道：“我在想爹爹的话…….”
　　老爷子就眼眸一寒。
　　“……他的话还算温和。倘若是旁人那样说，我定会笑笑，不会搁在心上。可是父亲说了，我竟难过。和外人相比，父母是我最亲的人。他们给我的，也是这世上最多的。而我，一点不会搁在心上的小事，竟有些生他的气。是不是越是疼我，我就越索求无度？”
　　顾瑾之前世的父母都是从政，又是大户出身，因为家庭和工作的缘故，从来不会让人读出他们真实的想法，跟女儿说话都是三思而言，不落下任何话柄。
　　宋盼儿和顾延臻却不同。
　　他们一个没有入仕，只是个闭门读书的书呆子；一个是内宅妇人，一生没有和权势打过交道，都保留着人性的纯真。
　　顾瑾之明明很喜欢他们那样的真性情。可父亲把琇哥儿的病算到她头上的那一刻，她明知父亲只是急中生乱，她却有了心酸和抱怨。
　　时间久了，她也变得矫情了……
　　所以她想了很多。
　　人对于感情，越是浓烈的，越是苛刻。就好像父母必须无条件爱她，一旦对她有点了质疑，他们就是做了多大的错事。
　　人之常情的一件事，因为有了父女情，就添了那么多累赘。
　　感情，还是淡些好…….
　　顾老爷子却被她说得一愣。
　　而后，他的戒尺又狠狠敲在书案上：“不用心念书，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手伸出来！”
　　顾瑾之就乖乖把手伸了。
　　老爷子作势要重重打她，结果落在掌心的戒尺，一点也不疼，跟刚才一样。
　　老爷子却愣是那么作势，高高抡起、轻轻落下，打了她五戒尺，算是把刚刚欠下的打补上了。
　　“再念书！”老爷子道。
　　顾瑾之道是。
　　而后的念书，她很专心。话说完了，就在心里抹去了痕迹，她没有再多想。
　　几天的功夫，《孟子》已经背完了。
　　老爷子很满意。
　　“今日就歇了，回去看看你娘……”老爷子合起书道。
　　他知道家里兵荒马乱的，顾瑾之的心思也不在念书上，定有记挂她娘亲。
　　顾瑾之刚要道是，小厮进来说，秦太医来了。
　　她只得又坐了回去。
　　老爷子让请进来。
　　秦太医今日就换了身崭新的六品太医官服，非常隆重拜访顾老爷子。
　　他进门给老爷子作揖，喊：“恩师！”
　　当年秦申四考太医院，主考官就是顾老爷子。
　　和仕子们一样，他们也称自己的主考官为老师。
　　老爷子微微颔首，请他坐了。
　　“学生这六年来，从未拜访过恩师，实在罪大恶极。学生给恩师陪不是。”秦申四没有坐，而是撩起衣摆，给老爷子磕头。
　　“我如今一介布衣，梅卿还是六品御医。这般行事，我受不起。”老爷子道，“快起来。”
　　秦申四刚来延陵的前两年，逢年过节也有递帖子要拜访。只是老爷子那会儿有意避世，谁也不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恩师莫要说受不起的话，折煞学生了。”秦申四道。
　　这么一番客气之后，才坐定。
　　老爷子开门见山问他今日来意。
　　“学生祖上曾开了家百草堂，而后迁到了京都，一直是叔祖父打理。”秦申四徐徐道来，“只是叔祖父家的两位堂叔伯并不善于经营。叔祖父去后，百草堂渐渐落寞，以至于关门歇业。我父亲就把那些牌匾买了下来。前些年我来延陵，就和大哥分了家，得了那块牌匾…….”
　　是除了他妻子的陪嫁，只拿了那块牌匾，大哥和嫡母什么也没给他。
　　“…….学生平生夙愿，就是重整祖业。前些日子公主有赏，够了本钱，学生想把秦氏百草堂重新开业。学生请示过公主，公主同意，又给了些赏钱。只是学生见识浅薄，想着恩师是杏林泰山北斗，倘若将来遇了难事，请恩师照顾一二。”
　　顾老爷子笑了笑，道：“梅卿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便是。”
　　心里却在想，难道秦梅卿来，就是说这些客套话？
　　既然是开百草堂，有什么需要照顾的？他不是有明慧公主那个靠山吗？
　　“多谢恩师，多谢恩师！”秦申四连连道谢，起身又给老爷子作了两揖。
　　老爷子摆手，让他坐下。
　　坐定之后，秦申四就看了眼书案后的顾瑾之，道：“恩师，当日公主有疾，学生看错了病由，着实对不住恩师教诲，给师门抹黑！而后，是七小姐百般维护，才有今日公主的青睐。那些赏银，原该分七小姐大半的。只是学生私心，想着将百草堂早日企业，就昧下了那些钱…….”
　　顾瑾之无奈笑了笑。
　　她正要说不必如此，就听到秦申四继续道：“我拟了契书，去了衙门盖文画押，把百草堂的二股，给七小姐，还望七小姐不要嫌弃。”
　　老爷子还在想秦梅卿到底要说什么，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
　　这个老实人，也太实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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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节故业
更新时间2013-8-16 19:04:39  字数：2496

　秦申四把契书递给顾瑾之。
　　顾瑾之起身，并未接，只是笑着道：“秦太医，没有这样的道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契书我断乎不会收的。”
　　老爷子也板起脸：“梅卿，既是重整祖业，就用心经营。把这契书收起来。”
　　秦申四没有收，声音诚恳道：“其实学生前几年就有了重开秦氏百草堂的念头。只是，没给公主立功，不敢开口；二来也是短了些银两。
　　要不是七小姐，只怕学生永无在公主面前露脸的机会，更不能有这些赏银，做了本钱。七小姐就是对学生的再造之德！若是七小姐执意不受，学生就不开业了，将本钱拿出大半，给七小姐。那原就不是学生应得的。”
　　为人是忠厚的，却也不是个碌碌无为之辈。
　　很有理想。
　　“秦太医，公主嘉赏你，许是看你诚恳不花哨，在府上六年兢兢业业，并不是这次治病的缘故，你莫要辜负了公主的心意啊。”顾瑾之笑着道。
　　秦申四心里一顿。
　　当时公主赞他，他说出顾瑾之时，驸马的确没什么异样。
　　他们说方子的时候，驸马在场。
　　驸马那么聪明的人，估计当时就听出了话音。
　　他心里倏然就更加踏实了些。
　　可拿出手的东西，他是不会收回去的。
　　他把契书放到了书案上，给顾瑾之作揖：“七小姐仰承先志，医术高超，学生深感敬佩！假如他日百草堂有了为难病症，学生斗胆求七小姐照顾一二。”
　　顾瑾之就看了眼祖父。
　　老爷子轻轻摇头。
　　顾瑾之才道：“他日若能相助，我自会不遗余力。只是这契书我仍不能收，秦太医真的不必客气。”
　　秦申四又坚持了一会儿。
　　顾瑾之不肯松口，把契书重新拿起来交到他手里。
　　他只得无奈叹了口气走了。
　　顾瑾之跟祖父说了会儿话，就回了母亲那边。
　　宋盼儿半依在罗汉床上，阖眼养身，脸色不怎么好。
　　海棠给她捶腿。
　　显然，她被顾延臻气急了。
　　顾瑾之脚步轻缓，丫鬟们看到是她也不拦着，所以她进来的时候，半跪在母亲身边、替母亲捶腿的海棠仍在小声跟母亲说话。
　　“……新衣裳全部压在箱底，八少爷袖子破了又补；八少爷好几日从幼学里回来，就去了外书房和三爷说话，拿字给三爷瞧。”海棠声音低低的，“奴婢还打听到，三爷和族里的大老爷说了，等过了年让八少爷去族学里念书…….”
　　宋盼儿听到这里，冷哼一声，睁开了眼。
　　她准备说话，看到是顾瑾之，脸色一缓，浮出浅浅笑容：“来了？这么早下学了吗？”
　　“孟子背完了，祖父让今日歇了，明日再开新课。”顾瑾之坐到了母亲身边。
　　海棠就起身，给顾瑾之行礼，退到了一旁。
　　宋盼儿情绪不高。
　　夫妻感情问题，最忌讳旁人插嘴。不管说什么，都会火上浇油。而且这对夫妻是顾瑾之的父母，作为女儿，孝顺、尊重父母才是她的本职。
　　她的母亲，哪怕做的不好，她都应该站在母亲这边，无条件支持她，就像母亲相信她那样，而不是教母亲如花行事，妄图改变母亲十几年的性格。
　　她就笑着，把秦申四今日来的事，说给了母亲听。
　　宋盼儿仿佛想起什么，哎哟一声。
　　顾瑾之还以为她骂自己穷大方呢，结果宋盼儿道：“咱们家从前也有个百草堂。”
　　“不是早就关门不做了吗？”顾瑾之笑着问。
　　顾家百草厅是老黄历了，如今那块汉白玉镶嵌的牌匾都不知去了哪里。
　　“也没几年。”宋盼儿回想着，“我刚刚嫁过去头一年，老爷子才突然说不做了，把百草厅关了。当时厅上好些老人，你大伯母跟老爷子说，遣散的时候每人给五百两，你大伯父舍不得，还吵了一架。”
　　那就是十四年前了。
　　“那么远的事，您记得那么清楚？”顾瑾之问。
　　“可不是！”宋盼儿笑着道，“那时候我也想，厅上的老人，零零总总七八十呢，我算了算，照你大伯母那么说，每人五百两，要四万两银子才能打发，怪不得大伯不同意。我那时的陪嫁，现银不过五万两。你大伯母开口就是打发四万两给下人，真是见过大世面的……”
　　顾瑾之就呵呵笑起来。
　　在娘家的宋盼儿，没接手过大批的金银。嫁过来拿着五万两现银，定是忐忑又兴奋。
　　结果，大伯母甩四万两，跟零钱似的，宋盼儿那时候心里一定非常震撼。
　　如今，她应该没感觉了吧？
　　“后来给了吗？”顾瑾之比较关心这个。
　　“当然给了！”宋盼儿道，“你大伯母一口唾沫一颗钉，做人做事比你大伯敞亮多了！”
　　顾瑾之又是笑。
　　她在京城的时候，不怎么喜欢说话，大伯母又忙，更不爱串门。除了逢年过节，就没怎么见过大伯母。
　　不过大伯母宁氏，的确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
　　“是家里的百草厅不赚钱了吗？”顾瑾之又问，“怎么祖父要关了？”
　　“我也是听你爹爹后来说起过。”宋盼儿突然压低了声音，“当时你祖父是太医院的提点，先皇很信任他。宫里御膳房的用药，都从顾氏百草厅进。那时候，一年光宫里的供奉，就是数不尽的银子。”
　　给宫里供药，自然是要拿最好的。
　　越是昂贵的药，越是有赚头。
　　要不是出事，祖父也不会关门歇业的。
　　“你祖父就把生意交给你二伯父打理。哪里知道，他以次充好，能渗得出渣滓的药丸，你二伯父也敢往宫里送！他独吞了百草厅三十多万两白银。老爷子是太医院提点，亲自过药，一看不对劲就立马退了回来重做。等凑起来那批药，让你二伯吐出那些钱，老爷子就把百草厅关了…….”
　　“真可惜。”顾瑾之道，“倘若百草厅能给大伯母打理，至今怕是更有赚头。”
　　听到顾瑾之说“可惜”，宋盼儿原本想附和一句。
　　然后听到了她后面的话，宋盼儿就哈哈笑起来。
　　“女人怎么能打理那些产业？”她道，“咱们是有爵位的，不又是白丁人家。”
　　“不过是坐纛旗儿，主事罢了。就是二伯管，也不会亲进药、坐柜台。家里有那么些管事呢。又不是抛头露面，管管事，看看账目，眼光好，选几个能干又衷心的管事，怎么就打理不得？”顾瑾之笑着说。
　　把宋盼儿说的一愣一愣的。
　　然后她又笑起来，戳顾瑾之的额头：“你才几岁，就这么鬼灵精的？打理买卖要是那么简易，谁都能做了！你说话倒是轻便得很。男人家该操心的事，你想来做什么呢？”
　　顾瑾之也笑。
　　说笑了一番，宋盼儿心情好了不少。
　　“爹爹回来了吗？”顾瑾之问。
　　宋盼儿脸色就落了几分：“回来了，再外面书房呢。”
　　“娘，我能去看看琇哥儿？”顾瑾之又问。
　　宋盼儿脸色一变，道：“不准！你傻大姐吗？你爹说了那些话，你还要再去看？那个孩子，是你什么亲弟弟！死了也是该死，各人有命！”
　　“娘，要是琇哥儿真没了，爹爹以后和咱们就有了隔阂。既然不是什么亲弟弟，怎能让他给咱们往后的日子添不快？”顾瑾之笑着轻轻握了母亲的手，“我去看看。琇哥儿的病，很容易就用错了药，别真的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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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节探望
更新时间2013-8-17 8:58:23  字数：2795

　顾瑾之的话有点道理。
　　夫妻十几年，宋盼儿最是明白顾延臻。他闷声不响的，并不是个精明能干的男人。可他心思细腻。
　　宋盼儿这些年虽然张牙舞爪的，在兄嫂面前却是恭敬悌从，在老爷子面前更是孝顺细心。
　　老爷子那么古怪的人，都没说过宋盼儿一句不是。
　　顾延臻家里事事听宋盼儿的。可每每他出门交际，宋盼儿从来不拘束他，反而给他带足了银两，百般替他做脸。
　　每个人都有缺点，每个人都有底线。
　　缺点在底线之内，就能被对方容忍。
　　顾延臻能容忍宋盼儿的霸道，是因为宋盼儿行事都有可取之处，没在他心里落下刺痕。
　　可顾琇之要是没了，依着顾延臻那混沌性格，定要算到家里其他人头上。
　　这就是踩了一次线。
　　以后，顾延臻想起顾琇之的死，心里就会痛一下，对宋盼儿只怕也没有那么宽和了。
　　这线是不能踩的。
　　宋盼儿的儿女都未成家立业，她仍需要在这里家里说一不二，将来孩子们的前途，她不能交给顾延臻。她可以冲顾延臻发火，却不能给他留下找茬的借口。
　　人都不能狠逼，真逼得他狠心起来，就不那么好拿捏了！
　　只是......
　　想起顾延臻早上的混账话，叫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宋盼儿犹豫不决。
　　顾瑾之就笑着，半蹲了给她穿鞋，扬起一张小脸道：“娘，洪姨娘不给琇哥儿好衣裳穿，爹爹知道吗？”
　　宋盼儿微顿。
　　为了防止顾延臻留意到洪莲母子，宋盼儿从来不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他们，只当不存在，顾延臻也不敢问。
　　可只要谈起洪莲母子，不管顾延臻说什么话，宋盼儿心里的火就止不住的腾腾，最后理智全部被淹没，只剩下恶语相对。
　　他们从来没有心平气和讨论过洪莲母子。
　　“娘，洪姨娘凭什么欺负琇哥儿？”顾瑾之又替宋盼儿穿另外一只鞋，“只因琇哥儿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可这个家里，有您和爹爹，怎么轮得到洪姨娘欺负他！”
　　宋盼儿隐约听出了话音，忙把女儿拉起来，自己顺势穿好了鞋，警告她：“这话你可别跟你爹爹说！他要是脑子一犯浑，让我帮着养琇哥儿，那还不气死我！到时候他吃喝用度跟你和煊哥儿一样，还真成了少爷！”
　　这要是还在京城，宋盼儿把顾琇之丢给洪莲，用度除了定例，什么也不给，二伯母定会嚼舌满世界知道。
　　到时候，大伯母就不得不管。
　　可是在延陵，宋盼儿是当家的，什么都是她说了算。
　　洪莲当初的小心思，宋盼儿也是一清二楚。她自己是贫贱出生，仗着几分机灵得了宋盼儿的青睐，就飘飘然想要更好的前程，不想嫁给顾家的下人，怕将来儿女仍是做下人的命。
　　她想将来儿女都是少爷小姐，所以爬上了顾延臻的床。
　　宋盼儿偏偏不如她的愿！
　　到了延陵府之后，她的儿子顾琇之给她养，什么定制都简化，跟顾瑾之姐弟完全不同。
　　宋盼儿倒想看看，洪莲那德行，能养出什么风光霁月的儿子来。
　　才几年的功夫呢，顾琇之就畏畏缩缩的，一点少爷的模样都没有。洪莲给他破衣裳穿，他也照样穿…….
　　“娘，我不是那意思。”顾瑾之笑着，拉了母亲的衣袖，“爹爹要是知道洪姨娘欺负琇哥儿，您找个僻静的庄子把洪姨娘送走，他应该是同意的吧？”
　　“不行！”宋盼儿立马道，“让她去庄子上过清净日子？她想得美！她这辈子都在在我跟前服侍，做牛做马！她以为做了姨娘就是主子了吗？”
　　这就是为什么宋盼儿觉得洪莲恶心，却偏偏留在她身边的真正原因。
　　她这是第一次告诉顾瑾之。
　　顾瑾之就无奈叹了口气：母亲这牛角尖钻大了！
　　“娘，您看到她心里也不高兴，何必自寻烦恼？”顾瑾之笑着，“让她做牛做马值，还是气着您值？”
　　当然不值得这么生气。
　　可宋盼儿心里的委屈没有顺过来，她就自己钻不出来，非要往死胡同里赶。
　　十年了，洪莲对她的背叛，还是没有让她释怀。
　　这个死胡同，再劝也没用，只能换条路给她走。
　　“娘，琇哥儿明年就满十岁了。爹爹整日在外书房念书，琇哥儿也要搬到外院去住。洪姨娘倘若再挑拨，爹爹到时候怕只跟琇哥儿亲，反而疏远了我和煊哥儿。”顾瑾之柔声细语说着。
　　她的话，宋妈妈和海棠也听在耳里，两人就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盼儿也被她说得心底微滞。
　　这么一说，洪莲还真的留不得了！送走了洪莲，顾琇之一个人单枪匹马，想起幺蛾子也难。
　　顾瑾之年纪小，平素话不多，可说出来的话，叫人挑不出错儿来。
　　宋盼儿没有再犹豫，拉着顾瑾之去了外院。
　　外书房带了一间小小的暖阁，陈设舒服华丽，给顾延臻读书累了休息用所，都是宋盼儿亲手布置的。
　　顾延臻的三个小厮照顾日常。
　　此刻，外书房静谧无声，小厮们都在门口守着，顾延臻坐在床前聚精会神看书，顾琇之还在睡熟。
　　喝了药之后，孩子就睡着了。
　　顾延臻还不知道药效如何。
　　然后小厮就在帘外给宋盼儿请安，高声说三夫人来了。
　　宋盼儿和顾瑾之、宋妈妈进了暖阁，跟来的丫鬟婆子们留在外间。宋盼儿见顾延臻这个时候还看书，只差冷笑出来。
　　她忙半垂了头，控制好情绪。再抬起脸的时候，没了今早的冷漠与怒意，反而有点担忧，内疚看了眼床上的孩子，走到顾延臻身边，柔声问顾延臻道：“吃药了吗？大夫怎么说？请了哪位大夫？”
　　她柔声细语，让顾延臻有点意外。
　　不是憎恶的意外，而是惊喜，他反握住了宋盼儿的手，道：“是请了夏家的老爷子来瞧。夏老爷子说，琇哥儿是少阳病。寒热来往，身热喜呕，非小柴胡不能治。他还说，药方来自《伤寒论》。我弄了本伤寒论来瞧，夏老爷子说得果然只字不错。已经吃了药，等琇哥儿醒来应该就能瘥一半了…….”
　　原来他在看伤寒论。
　　宋盼儿连连点头，然后又问：“洪姨娘呢？琇哥儿这样了，她怎么不在这里陪着？”
　　顾延臻一听就怒了：“只知道哭，我让人遣了她回去。”然后看着宋盼儿难得的不计前嫌，想起早起自己心烦意乱，说的那些话，又感觉对不住妻子，道，“都是她，愚昧无知，害的琇哥儿这样！”
　　宋盼儿道：“孩子没事就好……”
　　其实顾延臻把孩子从老爷子那里抱出来之后，不仅仅担心顾琇之，也担心宋盼儿，怕她再闹。
　　这个时候，他真是精力憔悴，受不得她的闹腾。
　　哪里知道，宋盼儿居然这么温柔前来探病，一下子就舒缓了顾延臻的心。他也想起早上对顾瑾之说的那些话，就喊了女儿上前：“瑾姐儿……”
　　“爹爹！”顾瑾之就轻笑着，打断了顾延臻的话，怕他真的跟自己道歉。
　　然后她接着问，“您请夏老爷子问诊，告诉他琇哥儿病了将近半个月，且一直呕吐、身热吗？”
　　顾延臻道：“都说了。夏老爷子说只是先前的药不对症，才会如此。”
　　想到这些，顾延臻又恨起洪莲来。
　　无知真真可怕。
　　夏老爷子也说了，同病不同因，用药就不会相同。
　　“那您说了琇哥儿的病，是因伤寒而起的吗？”顾瑾之又问。
　　她问得仔细，就让顾延臻有点好奇。
　　“瑾姐儿，你是看出了什么吗？”他问。
　　宋盼儿很想顶一句，顾瑾之没有出世，会看什么病，怎么这样问。可她想着自己这次来的目的，生生就把这些怨气的话，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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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节较劲
更新时间2013-8-17 19:13:17  字数：2431

　“伤寒之初，病邪半表半里，确有胸闷苦涩，心烦喜呕，此乃少阳症；可琇哥儿少阳症已经半月有余，寒来热往，病邪由半表半里转而热结于里，又添了阳明症。您摸摸琇哥儿的脉，洪大而实，他这是少阳阳明合症，小柴胡汤未必有效，倘若能用大柴胡汤，瘥愈会更加容易几分。”顾瑾之道。
　　她的辨症之词，说得流畅，丝毫不像是硬背出来的。
　　顾延臻心里微动，暗暗有了几分动摇：瑾姐儿是不是真的会治病？
　　“我记下了，回头夏老爷子复诊时，我说给他听听。”顾延臻冲女儿微笑一笑，然后又道，“瑾姐儿，你才跟着祖父念了两年书，就能说出这么些话儿，真聪明。”
　　没相信顾瑾之的辩症，只是夸奖她背诵能力过人。
　　顾瑾之笑了一笑，算是回应了父亲的夸奖。
　　宋盼儿听得明白，心里很不高兴；转眼瞧见女儿跟没事人一样，想着她定是被委屈憋在心里，更是不舍。
　　她对顾延臻和顾琇之就存了份怨气！
　　“您早起也没吃饭，我让宋妈妈亲自去做些点心来，填补填补！大好的人，虚空着肚子可不成。”宋盼儿不想让顾延臻继续说什么，就转眼了话题，道，“琇哥儿这里有我，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顾延臻虽然不饿，却知道宋盼儿的好心，微微点头。
　　宋盼儿就给宋妈妈使眼色，让她去厨下给顾延臻做些吃的来。
　　宋妈妈道是，转身就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顾延臻、宋盼儿、顾瑾之和顾琇之。
　　他还在睡。
　　父亲不相信她的话，祖父又不肯为了顾琇之而改变自己六年来不出诊的规矩，顾瑾之觉得自己呆在这里也帮不了更多的忙，大眼瞪小眼颇为无聊。
　　她对顾延臻和宋盼儿道：“爹爹，娘，我想着还有半块丝帕没有绣好，程师傅让过几日交给她的，我就先回去了。琇哥儿好了，派人和我说一声，我也好放心。”
　　顾延臻点点头。
　　“万一病情有反复，用大柴胡汤试试。”顾瑾之临走前，又叮嘱了父亲一句。
　　她说了那么多病症，顾延臻作为非医者，定是记不住的。
　　可夏老爷子给顾琇之开了小柴胡汤，他已经记下了。大柴胡汤和小柴胡汤在名称上，只有一字之差，他应该也能记着。
　　顾瑾之就又强调了一遍，加深他的记忆。
　　顾延臻又点点头，轻声道：“去吧，这里我和你娘亲呢。”
　　顾瑾之出了暖阁。
　　海棠在外面等着，看到顾瑾之出来，亲自替她打帘。她喊了婆子，牵了驯骡来套车，送顾瑾之回房，她又要亲自跟车服侍。
　　顾瑾之知道海棠素来精明能干，母亲离不得她，就笑着对她说：“不用的海棠姐姐，这院子又没几不步路，你派个小丫鬟跟着就好。”
　　海棠也没有坚持，喊了个小丫鬟来，送顾瑾之出了外书房的院门，才折身回去。
　　——*——*——
　　延陵府夏家，悬壶济世百余年。
　　只可惜子孙多纨绔，没几个争气。到了如今这一辈，就已经落寞了，医术乏善可陈。
　　原先延陵府只有夏家百草厅，生意兴隆，锡城甚至苏州、金陵府的人，不远车马劳顿来夏氏百草厅求药。
　　如今早已没了这等风光。
　　不说其他州府，单单延陵府，也没多少人光顾夏氏百草厅。
　　那周氏药庐，常做些普通药，散给百姓。百姓之病，多是日常小病。真正有困难的，周家不受药费和诊资，积累了声望。
　　其他人都觉得周氏厚道，既然舍得免费散药，看病用药自然不会掺假蒙钱。周氏药庐，早就盖过了夏氏的风头，甚至有挤垮夏氏之势。
　　夏家老爷子常常为此生气！
　　偏偏他也有心无力，只能看着周氏一日日做大。
　　夏家不及周氏富饶，做不起那等免费散药的善事。夏家老爷子名略自，今年六十整，和周家老爷子并列齐名。
　　顾延臻抱着孩子去夏家百草厅的时候，把夏家坐堂的先生吓了一跳，赶紧去告诉了掌柜的；掌柜的也愣住了，心想最近顾家老爷子和七小姐满城皆知的声誉，怎么顾延臻抱着孩子来夏家？
　　这是找茬吗？
　　掌柜的忙去告诉了东家。
　　如今夏氏百草厅的东家，是夏老爷子的第三子夏培良。夏培良听说是顾家的人，立马去禀告了父亲。
　　此刻，夏老爷子的外书房里，挤满了人。
　　后日是他的六十大寿，他有十来个得意门生，都在外地做了知名大夫。各自有了成就，都小有名气，相约回来给老爷子做寿。
　　因为都是从外地来的，赶早不赶晚，就都提前两天到了。
　　“还有吴师弟和程师弟没到。他们一个在南昌，一个在锦州，大寿那日定能到，恩师放心。”大师兄孙柯把情况说给夏老爷子听。
　　老爷子瞧着满屋子七八个学生，都到了壮年，个个是好手，满心感叹：幼年从医，也设想过将来声斐杏林，门墙桃李遍及天下。
　　如今，这愿望实现了大半吧？
　　夏老爷子老怀欣慰。
　　然后夏培良就进来了。
　　“爹，柜上的掌柜说，顾家的三爷顾延臻，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来了，说求大夫看病。”夏培良说的有点急，“爹，顾家是不是砸场子来了？”
　　顾瑾之治好了胡婕，让夏老爷子受了些冷嘲热讽。
　　夏老爷子自然不甘心，还击了几句，说了顾世飞些坏话。
　　这么快就传到了顾家耳朵里，所以抱了孩子来，让孩子死在夏氏百草厅，毁了百草厅的声誉？
　　夏老爷子顿时满面怒容：“赶回去，不看！”
　　他的学生就纷纷问怎么回事。
　　夏培良简明扼要把事情讲述了一遍。
　　“恩师，您起沉疴、挽病垂，积累声誉这些年，难道还怕顾氏庸医？”大弟子孙柯替师傅鸣不平，“咱们这么些师兄弟在场，还能吃了亏？要是您救活了顾家的孩子，到时候还看顾世飞如何说话！自家的孩子救不活，还要求您，这不是杏林界极大的笑话吗？”
　　说得夏老爷子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应该出手啊！
　　只要治好了，他就要嚷得整个延陵府都知道：什么妙手回春治好了宋大太太和胡婕，都是作假！
　　谁不知宋家和胡家都是顾家的亲戚朋友？
　　真有本事，怎么把顾家自己的孩子，抱到夏氏百草厅来救命？
　　“走，看看去！”夏老爷子高兴起来，去了前头。
　　顾延臻满头大汗，抱着个垂垂的孩子，看到夏老爷子，恨不能磕头：“夏神医，您救救这孩子！”
　　夏老爷子看了眼孩子，不就是伤寒导致的少阳症吗？他心里更加有信心。
　　“先生是…….”夏老爷子故意问顾延臻。
　　“晚生顾至也，马原巷顾家的，这是小儿顾琇之。”顾延臻恭敬回答。
　　生病的这个，是顾世飞的孙子啊？
　　自己的孙子都救不了？
　　夏老爷子只差要笑起来：顾世飞啊，胡小姐的病，你让我那么难看，谁知道报应不爽，就报到你的亲孙子上！
　　叫你做虚作假，妄图贪些虚名！
　　看看，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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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节才疏
更新时间2013-8-18 8:58:17  字数：2428

　顾琇之半昏迷着。
　　顾延臻看着夏老爷子身后那么一大帮人，愣了愣，然后笼统作了一揖。
　　夏老爷子的那些弟子，有人涵养高，就还了礼；有人则念着顾家让恩师难堪了，冷哼一声不答，撇过脸去。
　　顾延臻的心思都在孩子身上，不甚在意。
　　夏老爷子二十五岁出师，从医至今三十五年整，看过的病例也是难以计数。他不用号脉，从顾琇之的气色也看得出，这孩子乃是少阳症。
　　张仲景的《伤寒论》里有个记载：少阳症，用小柴胡汤，一剂瘥，三剂愈，定不会差。
　　夏老爷子就跟顾延臻道：“令郎寒热来往，邪犯少阳，所以身热；又因三焦不利，胃气失和而呕吐。用小柴胡汤，熬上三剂即可。”
　　顾延臻被他说得有点怔愣。
　　夏老爷子还没号脉呢！
　　他见过自己的父亲看病。哪怕是极小的病，父亲都会仔细询问病情、诊断脉象，十分的小心。
　　而这位夏老爷子只是看了眼顾琇之，就说了病由。
　　而且病症都被他说准了。
　　这跟自己的女儿顾瑾之看病差不多。
　　顾瑾之也是望而知其因。
　　到底是自己父亲做的对，还是顾瑾之和夏老爷子这样更厉害？
　　顾延臻一时间有些迷糊了。
　　他就抬眸，看了眼夏老爷子，那眼神满是疑问，把夏老爷子惹恼了。
　　夏老爷子冷哼道：“顾三爷这是不信我？顾家七小姐擅自顽疾，颇有名声，顾三爷却抱着孩子来求我，如今又不信我？”
　　顾延臻眉头不经意蹙了下。
　　这些大夫，怎么一个个这么傲气？不过是犹豫片刻，就惹恼了大夫？
　　“你回去翻翻伤寒论，就知道我有没有说错！”夏老爷子拂袖，转身要走。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跟着走了。
　　坐堂的先生给顾延臻开了药方，拿药给他。
　　顾延臻没有再多说，拎了药，跟坐堂的先生和夏培良道谢，抱起儿子就回了马原巷，让下人煎药给他喝下。
　　——*——*——*——
　　夏老爷子的徒弟里，一个叫万少才的，斯文腼腆，不怎么说话。可是跟着夏老爷子回去的时候，他有点心思重重。
　　“万师兄，你可是看出了什么？”身边突然有个人低声问他。
　　万少才抬头，师傅夏略自已经被大师兄孙柯等人簇拥着，往前了很远，身边跟他说话的，叫宋博，和跟万少才同年入师门的。
　　万少才是山里的，千里迢迢来延陵府做药童；宋博却是本地人，乃是延陵望族宋氏的旁枝。
　　只是宋博跟如今的族长血缘远了，攀不上嫡枝。
　　宋博在襁褓中丧父，母亲身子又不好，日子可想的艰难。
　　宋家乃是大族，自然不会不顾他们孤儿寡母，对他们生活上总有照顾。
　　宋博六岁启蒙，在族里幼学念书，偏偏他又念书不济，族长见他是个扶不起来的，等他满了十岁就劝他出去学徒，不准他进入族学。
　　还是族兄宋玉帮助了他二十两银子，介绍他到夏氏百草厅做了药童。
　　宋博念书脑袋不灵光，可为人处世精明又机灵，很快就得到了东家的赏识，收他做了徒弟。
　　其他师兄弟也是平常布衣人家出身的，家境却比宋博和万少才强些。所以学徒的时候，宋博和万少才兄弟俩最是要好。
　　万少才如今在锡城最大的药铺做了坐堂先生，宋博因为有族兄宋玉的荐书，在金陵莫公公府上做了门客。
　　莫公公曾经是服侍先皇的。先皇驾崩之后，新帝念他劳苦功高，赏了他府邸和田产，准予他会金陵老家颐养天年。
　　莫公公府上有一名御赐的太医，宋博不用问诊，平日子不过是替太医打打下手，陪着莫公公说笑，待遇倒是比普通坐堂先生强多了。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是莫公公府上的人，旁人会忌惮三分。
　　“万师兄，你是不是觉得师傅看走了眼？”宋博见万少才面露沉思，却不肯多言，索性直接问了。
　　他们的师傅，是个听惯了奉承，不喜欢听实话的人。
　　哪怕他看错了脉，大师兄都能说出几十种遮掩的话，所以师傅最喜欢大师兄。
　　万少才和宋博才不会主动去触霉头，哪怕看出什么也不会说。
　　“只怕要闹笑话了！”万少才声音很轻，跟宋博脚步放慢，两人小声嘀咕，“我在锡城看过顾少爷那种病例，只怕是少阳阳明并证，伤寒论也言非大柴胡汤不可，师傅却开了小柴胡汤。倘若那孩子有阳明症，其脉洪大而实，很容易辨认。我不太明白，师傅为什么不号一号脉？”
　　“师傅是憋着一口气。”宋博道，“我听族兄弟说，延陵府出了两桩公案，让师傅面子上过不去。偏偏这公案，跟顾家有关。”
　　宋博昨日到延陵府的，跟族里要好的兄弟们见过面。
　　因为宋博是夏老爷子的弟子，杏林界那点事，那些族兄弟自然不会瞒着，全部告诉了他。
　　万少才今日才到，没宋博知道的清楚。
　　可这也不是一两句能说出清楚的。师傅和师兄弟们又走远了，再不跟上就会引起怀疑。
　　“等会儿咱们喝酒去，我慢慢告诉你。”宋博拍了拍万少才的肩膀，然后加快了脚步。
　　万少才只得跟上。
　　“万师兄在锡城这些年，学艺飞速啊！”宋博忍不住感叹一句，“你也没号脉…….”
　　万少才为人谨慎惯了，不是狂妄之徒，倘若没有十分的把握，不会轻易说师傅看错了。
　　夏老爷子没有号脉，所以看错了。
　　万少才也没有号脉，就知道师傅看错了……..
　　这份本事，已经远在师傅之上…….
　　不过，他们师兄弟的本事，应该大部分在师傅之上。因为他们的师傅，是个自视甚高的人，谁也瞧不上，不愿意学习，更不可能请教任何人。
　　只要谁比他强，他就会心生怨恨。
　　说得难听点，师傅夏略自，是个心胸狭隘之辈。
　　所以他这些年，名不见经传。
　　等万少才和宋博赶到书房的时候，听到师傅夏老爷子在跟大师兄孙柯笑着说道：“…….不过是少阳症，简单之极，三剂小柴胡汤定能痊愈。顾世飞这都瞧不了？他可是做过御医的！还是太医院的提点！说起来，也真够丢人现眼的！”
　　“可不是！要不是束手无策，岂会求到您这里？”孙柯极力奉承着，“恩师，这真是叫我吃惊。我们都能治这等小疾，而顾世飞却…….”
　　他无奈叹气。
　　这等口吻，夏老爷子听了就舒服极了。
　　可在座的，除了万少才和宋博之外，还有一位师兄，脸色有些怪。
　　他们出师已经二十余年，能有一方小小名气，多少都积累了些经验，有些真才实学。少阳阳明并症，算是比较容易的病，哪怕没有号脉也能看出一二。所以，他们怕到时候不好收场，这次祝寿就成了笑话。
　　师门的笑话，也是他们的笑话。
　　“明日我亲自上门复诊，让整个延陵府都知道，顾世飞的孙儿，是我治好的！”夏老爷子满足而笑，“到时候就要看看，谁还敢说顾氏神医！什么顾氏六神丸，也值得他们津津乐道？不过是弄虚作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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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节确诊
更新时间2013-8-18 19:00:12  字数：2506

　顾琇之生病，安置在外书房的暖阁。
　　宋盼儿也陪着。
　　顾延臻是不会再把孩子送到洪莲那里去。要不是洪莲没用，顾琇之也不能是如今这样。
　　可宋盼儿没开口让孩子搬到她的院子，顾延臻犹豫着，还是没敢提。
　　生病的人有邪气，容易过人。
　　小九煊哥儿也是个单薄的。
　　“你回去歇了吧，这里有我呢。”顾延臻对宋盼儿说，“你还有一堆事。”
　　宋盼儿想着自己忍气吞声的目的。既然已经做了，何必半途而废？她笑着说：“不妨事。你一个爷们，哪里会照顾孩子？万一琇哥儿醒了，你可不手忙脚乱？院子里有宋妈妈和海棠，不用操心。”
　　她非常信任宋妈妈和海棠。
　　她很少对顾琇之这么用心，顾延臻颇为感动，没有再让她回去。
　　宋盼儿喊了宋妈妈：“去开了库房，抬一座屏风来，再寻两张长榻。”
　　用屏风隔开，今夜她要和顾延臻歇在这里。她做到如此地步，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吧？
　　顾延臻倘若还敢寻不是，宋盼儿也有底气还击他。
　　不管这孩子是死是活，宋盼儿总不能容忍他在她的生活里打搅，所以她听了女儿的话，委屈自己这一次。
　　顾延臻眼里却隐约有泪光，他更加感动了。
　　他就是这么多情善感。
　　到了夜里的时候，顾琇之幽幽醒了过来。
　　顾延臻大喜，问他如何了。
　　孩子声音虚弱，说口渴。
　　宋盼儿就忙起身，端了桌上温壶里的开水，亲自用小汤勺喂他。顾延臻有意让宋盼儿和孩子亲近，就没有阻拦。
　　喂了小半碗水，宋盼儿柔声问他：“舒服了些吗？可想吃些什么？”
　　这孩子今天睡了整日，吃了喝药，什么都没有入腹。
　　顾琇之看着宋盼儿，眼神就有些害怕。他望向站在宋盼儿身后的父亲，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延臻也问：“想吃什么？”
　　顾琇之这才细声说：“什么也不想。”
　　宋盼儿就拉了顾延臻，夫妻俩绕到了屏风后。宋盼儿对他说：“给琇哥儿吃药前，先喂些米粥吧。他刚刚醒来，可能不知饿。”
　　顾延臻同意了。
　　宋盼儿就喊了值夜芍药，让她去端了熬好的粥来。
　　顾延臻这回不敢再劳动宋盼儿，亲自给顾琇之喂粥。
　　没喝两口，顾琇之张口，吐了出去。还把方才喝下去的水和上午喝的药，也悉数吐了出来。
　　顾延臻大骇，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孩子吐了半天，最后吐黄水。
　　“这……这……”顾延臻手足无措，抱着又恹了下去的顾琇之，望宋盼儿，只差要哭了，“夏老爷子没有号脉，开的方子果然不济！怎么办，如今怎么办？”
　　“瑾姐儿不是说了，小柴胡汤不行，要用大柴胡汤吗？”宋盼儿道，“我让芍药去捡了药来熬？”
　　顾瑾之反复强调小柴胡汤和大柴胡汤，不仅仅顾延臻记住了，连宋盼儿都记下了。
　　顾延臻没有接话。
　　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
　　宋盼儿感觉自己的耐性都要用完了！
　　她的手指攥的有点紧。
　　“你…….你照顾琇哥儿一下，我去去就来。”顾延臻没敢看宋盼儿的眼睛，也没有回答她的提议，把孩子放在床上，起身就快步走了。
　　他肯定又去找老爷子了。
　　宋盼儿脸上就浮动着冷笑。
　　昏淡的烛火，媚而缭绕，宋盼儿就那么冷笑着，有几分寒气渗入。顾琇之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把宋盼儿的表情看在眼里。
　　他突然拉过被子，紧紧蒙住了头，虚弱的身子有点抖，哭声都那么有气无力：“姨娘……”
　　宋盼儿只当看不见，静静坐在一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喝得很慢。
　　顾延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老爷子的院子。
　　老爷子尚未就寝，他仍在著书。
　　他想再临终前，把自己一生的经历都记载下来，将顾氏医术传给后人。
　　顾延臻跑来，老爷子抬眸，目光先是一惑，而后就冷漠起来，沉声问他：“大半夜的，这是做什么！”
　　冷漠里透出几分严厉，跟小时候做错了事，父亲教训他一样的口吻。顾延臻下意识有了分害怕。
　　他道：“爹爹，琇哥儿，琇哥儿又不好了。他吃了药，昏睡了整日，方才醒了喝了点水。我喂他喝粥，两口就吐了。他眼角都泛白了……”
　　老爷子眉头就蹙了蹙。
　　他不肯医治顾琇之，除了很不喜欢他之外，也是因为顾琇之的病不算难症。稍微学艺精的大夫，都能诊断，老爷子才放心把孩子推出去。
　　“吃了什么药？”老爷子问，“谁给看的。”
　　“是夏家老爷子给看的。”顾延臻见父亲肯问病情，心里升起了希望，“开的小柴胡汤…….”
　　“都病成那样了，还开小柴胡汤？”老爷子声音猛然一提，打断了顾延臻的话，“哪里来的庸医？明日叫人去砸了他的牌匾！用大柴胡汤！”
　　顾延臻愣了愣。
　　“还不去？”老爷子声音又高了一成，对顾延臻这幅慌神的样子很生气。
　　顾延臻回神，忙道是，转身又咚咚跑了。
　　回去的路上，他自己有点惭愧。早起的时候，因为父亲不肯医治顾琇之，顾延臻心里是很有怨气的，觉得父亲从前不帮他们兄弟谋划，如今也不顾孙子生死，真真冷漠没有亲情。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顾瑾之反复交代大柴胡汤。
　　肯定是老爷子告诉顾瑾之的！
　　顾瑾之受了祖父之托，才反复交代。
　　原来父亲还是关心孙儿的！
　　他惭愧自己错怪了父亲，
　　顾延臻很快跑到了外书房，让人去煎药。
　　半个时辰之后，药煎好了，顾延臻亲自喂了顾琇之喝下去。
　　孩子喝了药，又昏昏睡了。
　　顾延臻和宋盼儿皆累的不行，在长榻上打盹。
　　等他们醒来的时候，糊着轻纱的窗牖透进来朦胧的光，晨曦熹微，屋子里有了半点明亮。
　　宋盼儿每日这个时候起床，她起身，去看了顾琇之。
　　顾琇之仍在睡。
　　宋盼儿就梳洗了一番，回了趟内院，看看顾瑾之和顾煊之姐弟俩。
　　厨房做了早膳，顾瑾之和顾煊之在宋盼儿这边吃饭。
　　顾瑾之就问：“琇哥儿的病怎样了？”
　　“还不知道。”宋盼儿提起这件事就有气，“昨日半夜吐了一回，你爹不信我的话，跑去求你祖父。结果，你祖父也说，用大柴胡汤。他回来就乖乖用了。琇哥儿喝了就睡，谁知道如今怎样…….”
　　“娘，八哥会死吗？”顾煊之突然问。
　　宋盼儿正要回答，顾延臻的小厮司笺跑来说：“夫人，八少爷醒了，又说饿了。三爷给他吃了粥，两刻钟都没吐。三爷让小的告诉夫人一声。”
　　宋盼儿就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道：“我知道。你去问问三爷，八少爷想吃什么，回来禀我一声，我叫人做了送去。”
　　司笺道是。
　　等司笺一走，宋盼儿就撇嘴，继续吃饭，然后回答儿子的话：“你八哥不会死。吃了饭快去念书。”
　　宋盼儿吃了饭，又去了外书房。
　　顾琇之喝了药，又吃了碗米粥，精神还好，声音轻轻的叫母亲。
　　宋盼儿就冲他笑了笑，叮嘱他要快好起来。
　　半上午的时候，门房上的管事跑来说，夏家的老爷子来给八少爷复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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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节脱壳
更新时间2013-8-19 8:58:09  字数：3479

　管事把夏家老爷子请到了外书房。
　　夏家老爷子夏略自，中等身量，又瘦，上了年纪就显得干瘪。
　　他头发稀朗花白，脸又尖又白。
　　宋盼儿瞧着这种面相，应该是个刻薄小气之人，心里就很不喜欢他。。
　　跟着夏老爷子来的，是他的大弟子孙柯。孙柯身形颀长，却很瘦。因为太瘦，脸又长，尖嘴猴腮般；直裰穿在身上，怎么看都显得宽松，很是别扭。
　　宋盼儿今日大概是看谁都不顺眼了。
　　顾延臻给夏老爷子和孙柯作揖，丝毫没有露出不悦。
　　宋盼儿也没有避嫌，敷衍着福了福身子。
　　因为有夫人在场，孙柯有些拘谨，平时的机灵劲顿了减了一半。他不太明白，顾家的女眷为何如此大方，跟着男人会客？
　　他自然不能猜到，宋盼儿是怕顾延臻吃亏，所以不肯避开，想着帮帮场子。
　　她都是十几岁孩子的娘亲了，还怕人看了去？
　　丫鬟上了茶，顾延臻陪着喝茶，宋盼儿坐在末位。
　　夫妻俩却只字不提复诊的话。
　　夏老爷子更是不快，心里飞速转着：他亲自登门，顾延臻哪怕不受宠若惊，也该道谢，怎么一副平淡模样？
　　家里有爵位就了不起？要是真的有本事，跑到延陵来做什么？
　　夏老爷子心里暗暗冷笑。
　　他也没有开口。
　　孙柯见场面有些冷了，就笑着暖场，问顾延臻：“顾三爷，不知道少爷吃了药，病情如何了？”
　　顾延臻就笑，有些说不出口。
　　他心地很软，又看夏老爷子一把年纪，当着夏老爷子的面说他看错了病，用错了药，怕老爷子面上过不去。所以顾延臻不知道如何启齿。
　　“不太好！”宋盼儿见顾延臻迟钝了片刻，知道他定会说些违心的好听话，立马就接了话头。
　　夏老爷子捧着茶盏的手一顿。
　　孙柯也不解看着顾延臻。
　　顾延臻来不及阻拦，宋盼儿又轻声说道：“昨日吃了药，睡了大半日。夜里醒来，喝了点水就吐…….”
　　夏老爷子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他当宋盼儿在胡说八道！
　　从顾延臻抱着孩子去了夏家百草厅开始，就是个阴谋吧？
　　“一剂药，虽说不能瘥愈，也能有些疗效。又呕吐这样的事，许是太太记错了了吧？”夏老爷子声音很冷，带着几分威严怒意。
　　宋盼儿一听这话就来气。
　　平日里都是她刺刮别人，何曾受过别人这等冷嘲热讽？倘若受了，宋盼儿一般要当场还击回去。
　　“一剂药瘥愈？”宋盼儿声音轻柔，带着笑，“老爷子，您何时有过这种本事？”
　　夏略自是因为年纪在杏林界数长辈，大家尊称他一声老爷子。
　　至于医术，真的乏善可陈。
　　比起宋盼儿这么直接的讽刺，夏老爷子方才的话，真算客气的。
　　所以他气得肺都炸了：什么国公府的太太，市井泼妇也似！
　　听了宋盼儿的话，想起前些日子他看胡婕的喉痹、判定为死症，然后被顾瑾之救活，他受了不少嘲讽，新仇旧恨就一起涌上了心头。
　　因为生气，他苍白的脸顿时紫红了一片，豁然起身，质问顾延臻：“顾三爷，你们府上内外不分的？咱们爷们说话，哪里来的聒噪？”
　　这是说他们男人说话，宋盼儿跟着插嘴，没有规矩。
　　宋盼儿向来也不是温婉贤淑、胆小怯懦的主儿，她可从来不觉得自己在男人面前低一头。
　　要是其他女人，被夏老爷子这么一骂，只怕羞死了，脸都会红破。
　　宋盼儿依旧笑容不变，丝毫不动怒。
　　“老爷子，我们府上不及您家门第高。您若是有暇，教教我们晚辈规矩。宋氏不懂事，倘若做错了什么，您给赔不是了。”宋盼儿笑着说道，又起身跟夏老爷子行了一礼。
　　这话就把人刺得面红耳赤。
　　好似夏老爷子三成力打过来，宋盼儿十二成的力反击。不仅仅是老爷子，孙柯的脸怒红了。
　　顾延臻也起身，挡在宋盼儿面前，暗暗用手肘拐了宋盼儿一下，示意她不要再说。
　　宋盼儿就笑眯眯退后几步。
　　她该说的都说完了。
　　“夏老误会了，拙荆不曾记错。犬子昨夜吃了药，的确呕吐不止。”顾延臻看着夏略自和孙柯都是气急败坏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话，更是火上添油。
　　看着这师徒俩额头青筋都突出来的模样，顾延臻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倘若再说，是父亲看好了顾琇之，夏老爷子会不会以为，顾延臻是去找茬的，故意给他难堪？
　　因为宋盼儿侮辱夏略自在先，顾延臻后面的话只得跟着变了：“……而后吃了小女开的方子，才止住了呕吐。”
　　应该用大柴胡汤，是顾瑾之先告诉顾延臻的，虽然顾延臻深信那是父亲的诊断，而不是顾瑾之。
　　夏略自的脸更加难看。
　　越说越错，顾延臻只得道：“夏老，还请您再看看…….”
　　说着，就把夏略自和孙柯往暖阁里引。
　　宋盼儿趁机就退了下去。
　　夏略自和孙柯都憋着一口浊气，跟着顾延臻进了暖阁。他们是来打顾世飞的脸的，哪里知道真的着了顾家的套儿！
　　夏略自气得半死。
　　顾家说用错了药就是用错了药？夏略自要亲自瞧瞧才行。
　　敢用谎言侮辱他？
　　当他夏家好惹吗？
　　他要亲眼看看，跟顾世飞辩证一番！
　　书房的暖阁，墙角摆了盆海棠，无香味，却是颜色灼热盛绽，映衬着八扇黄杨木托山水屏风，点缀了娟秀，给室内添了生机。
　　顾琇之躺在罗汉床上，阖眼假寐。
　　方才外头有说话声，他都听到了。
　　脚步声进来，他就睁开了眼，不解看着来客，猜测来客的身份。
　　顾延臻就跟他说，这是大夫，来给他瞧病。
　　顾琇之很乖巧的点头。
　　夏老爷子瞧着这孩子的气色好转了些，分明就是用了他的药起效，还敢说用了大柴胡汤！
　　当他是个辩证不明的瞎子吗？
　　顾家想诬陷他医术不济，没那么容易的！
　　顾延臻请他再复诊的时候，夏略自态度就认真了几分，看了看孩子的舌苔，然后认真号脉......
　　只是，这脉象……
　　他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凉意涌了上来。
　　这脉象洪大而实，分明就是阳明症。
　　面色上显露出来的是少阳症，脉象却又阳明症，这就是少阳阳明并证……
　　夏略自只感觉搭在顾琇之脉息上的手，半晌收不回来！
　　他若不是昨日生气，又被大弟子孙柯吹捧，也不会那么急着在子弟们面前显摆，不号脉就断诊！
　　不号脉就断诊，多么威风！
　　如今看来，这威风没有耍成！
　　偏偏他又受了孙柯的鼓动，亲自上门复诊，想会会顾世飞，给他点颜色瞧瞧。哪里知道……
　　不仅仅是后背凉，现在夏略自全身都凉。
　　怎么办，这该如何收场！
　　夏略自眼睛转了转去，冷汗就沿着额头滑了下来。
　　他这样，倒把顾延臻吓了一跳，忙问：“夏老，犬子的病，是不是有了反复？”
　　要是旁人家，还能糊弄糊弄！顾家老爷子是做过御医的，要是现在回答了有反复，不是把自己的脸主动伸给别人打吗？
　　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老爷子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恩师，恩师，您怎么了？”孙柯大急，上前扶住了夏略自的肩头。
　　夏略自一时间想不到如何脱身，眼前一黑，装昏了过去。
　　这吓坏了孙柯和顾延臻。
　　两人大惊失色：怎么好好的就昏倒了？夏老爷子已经六十整，已是高龄了，会不会就这么去了？
　　可不能死在顾家啊！
　　顾延臻急，孙柯更急。
　　老爷子是孙柯带出来的，万一死了，他怎么跟夏家交代？
　　这根本就说不清啊！
　　“怎么了？”他们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门口有个清脆的女童声。
　　顾延臻一看是顾瑾之，就病急乱投医，忙拉了她的胳膊：“瑾姐儿，瑾姐儿！你快来瞧瞧！夏老突然就昏了！”
　　孙柯从震惊害怕中回过神来，已经在给夏略自号脉。
　　号了片刻，他脸上就露出了疑问：装昏干嘛？难道真的看错了病？
　　他让老爷子平躺在地上，沉思着老爷子的用意，在想要不要弄醒他。
　　顾瑾之却听了父亲的话，也上前蹲下来给老爷子号脉。
　　一看脉息便知道，是装昏的。
　　她看了眼顾琇之，就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位老爷子金蝉脱壳用的也太……
　　可总得说点什么，才能让他成功混过去。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会装昏吧？
　　“爹爹，快叫人把这盆海棠搬出去。”顾瑾之道，“夏大夫怕是闻了这海棠香，中了毒…….”
　　顾延臻恍然大悟，亲自搬了出去。
　　可搬得过程中，才想起海棠根本无香。
　　他有些疑惑了。
　　孙柯正在苦恼病情，应该如何说才不被顾家人识破，保全师傅的体面。
　　然而顾瑾之开口就编了个中毒……..
　　只是，海棠香能有毒吗？
　　孙柯记得海棠气味无毒的啊…….
　　转念又想，这顾小姐难道如此聪明，也看出了他师傅的窘态，故意帮忙？
　　他也不管了，有人解围，他就扛着夏略自也出了暖阁。
　　夏略自这才慢悠悠醒来。
　　什么海棠中毒？
　　该死的，海棠根本就没香！
　　就这么插科打诨，夏略自从顾家全身而退，一张老脸全黑了。。
　　事后，顾延臻不放心，想去夏家探病，看看夏略自到底怎么了。
　　顾瑾之觉得，夏略自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顾家人了！
　　她就把夏略自装晕，告诉了父亲。
　　顾延臻先是一愣，继而失笑。
　　不过是看错了病症，那位老爷子气性也太大了。
　　宋盼儿知道后，更是笑得前俯后仰！
　　“先别说出去，明日是夏老爷子的六十大寿！”顾延臻对宋盼儿道，“六十是个大坎，请了那么些弟子回来做寿，别叫人家难堪。”
　　宋盼儿也觉得，不能把人逼到了死径，否则会惹祸。
　　她就当真没提。
　　可是第二天，夏家原本安排下的寿宴全部撤了，弟子们也各自散回去。夏老爷子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
　　“没说他什么，他倒气上了！”宋盼儿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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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节谣言
更新时间2013-8-19 18:59:12  字数：2436

　夏家老爷子六十大寿，是一件大喜事。
　　六十杖于乡，乃是人生的一道坎儿。
　　与夏家交好的人家，都准备了贺礼，就等着上门吃寿宴。
　　可突然听闻夏老爷子病了，不做寿了，大家都在心里纳闷怎么回事。
　　这六十的坎儿，真的过不去了？
　　顾家是知道内情的，夏老爷子这回是羞愧难当，不敢见人了。
　　顾延臻心里颇为内疚，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儿。倘若他不抱着孩子去夏家百草厅，也不会出这种事。
　　他想登门道歉。
　　顾瑾之笑着跟他说：“爹爹，夏家是开百草厅的，您上门求诊也给了银子，并不欠夏家什么。您不是存心害人。是夏老爷子自己看走了神，并不是您的错。但是您主动去道歉，只怕夏家人会猜测您当初就是用心不良。”
　　宋盼儿也连连附和。
　　“可我总不安心。”顾延臻闷闷道，“夏老爷子看错了病症的事，还是别说出去了。到底是我先惹了事…….”
　　宋盼儿在心里冷笑。
　　顾瑾之因为治好了宋大太太和胡婕，名声鹊起。在坊间可能渐渐散去，可杏林界仍是震撼。
　　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顾延臻那么没脑子，自己家里有神医，还抱着孩子出去求诊，怎能让人不怀疑他的动机？
　　夏老爷子就是因为怀疑在先，才后面的误诊。
　　“嗯！”宋盼儿心里有了盘算，就笑着先敷衍答应了顾延臻的提议。
　　然后她又道，“琇哥儿身子虚弱，洪姨娘又是个不中用的，别让琇哥儿回去了。我叫人后面的耳房收拾出来，让他放到我这里养病。他下个月就满了十岁，我原就准备好了屋子，让他搬到外院去。如今正好，现在我这里养着，好了直接去外院住，别回洪姨娘那边，再耽误了他。”
　　顾延臻现在一听到“洪姨娘”三字，就一肚子火。
　　要不是洪莲愚昧，顾琇之也不会病成这般。
　　他也不会惹了妻子，又让女儿和父亲不高兴。
　　都是洪莲！
　　那个愚昧又惹祸的女人！
　　应该把她赶出去才是。
　　“洪姨娘年纪越大，反而不如往常机灵。三爷您知道吗，她不给琇哥儿好衣裳穿，也不知道打了什么主意！”宋盼儿叹着气说，“她要是想诬陷我苛刻了琇哥儿，倒也平常；倘若她是故意作贱琇哥儿，让孩子在先生、同窗面前抬不起头来，那才是其心可诛！”
　　顾延臻就重重把手边的茶杯顿在小几上。
　　青花瓷的盅盖都差点跳起来。
　　顾瑾之悄悄起身，缓步溜了出去。
　　她不想听到父母说私房话。
　　母亲想弄走洪姨娘，原本就很简单，她只是不想便宜了洪姨娘而已。如今又有洪姨娘犯错在先，惹恼了父亲，弄走她就更加容易。
　　事情不会有什么悬念。
　　顾瑾之回了房。
　　今日院子里很安静，祝妈妈在替顾瑾之做中衣，几个大丫鬟各自忙碌着。
　　顾瑾之进来，大家各自放下手头的活儿，端茶倒水忙碌一通。
　　顾瑾之坐下看书，祝妈妈就坐在她对面做针线。
　　霓裳和幼荷、葳蕤、芷蕾四个大丫鬟，在旁边嘀嘀咕咕的，挤眉弄眼。
　　她们还给祝妈妈使眼色。
　　祝妈妈回瞪了一眼，让她们安静，然后继续垂头做针线。
　　顾瑾之看在眼里，便问：“怎么了？”
　　“没事。”祝妈妈怕几个丫鬟开口，急忙接了话，“姑娘是不是嫌她们吵？”然后扭头对几个丫鬟道，“都出去，别扰了姑娘看书！”
　　她声音里满是警告。
　　几个大丫鬟就不情不愿。
　　“有什么事吗？”顾瑾之笑着又问，“妈妈，是不是她们又惹了事？霓裳，你又打了小丫鬟吗？”
　　她的四个大丫鬟里，霓裳性格最烈。
　　上次有个看茶的小丫鬟烧茶水的时候打盹，霓裳一巴掌扇过去。那小丫鬟脚步踉跄，自己把炉子就踢翻了，滚烫的水洒在脚面上，烫伤了一大片。
　　那个小丫鬟是厨房二厨上小管事妈妈的女儿，就闹了起来，闹到了母亲那里。母亲就宋妈妈来帮忙处理。
　　最后是顾瑾之配药，治好了那丫鬟的烫伤，宋妈妈才饶了霓裳。
　　霓裳一听这话，忙露出惊容，噗通一声给顾瑾之跪下，连磕了几个头：“姑娘，奴婢没有！上次小桃之后，奴婢再也没打过人！”
　　她都快要哭了。
　　顾瑾之不明所以。她是个很宽和的主子，哪怕上次霓裳惹了那么大的事，也是她帮着向母亲求情，留下了霓裳。
　　霓裳管理小丫鬟们很有一套的，替顾瑾之省了很多事。
　　可霓裳并不怕顾瑾之。像这样一句玩笑话，她们往日也说，怎么今日就这么严重，又磕头又下跪的？
　　“起来！”顾瑾之声音一肃，道。
　　霓裳忙爬起来，异常的听话。
　　“说，你又惹了什么事！”顾瑾之面容不见了温和，肃然逼问霓裳。
　　她倒也不确定是霓裳做了什么，只是撒网捞鱼。
　　看看能捞到什么。
　　霓裳忙道：“没有，姑娘，奴婢没惹事！是…….”
　　她看了眼祝妈妈。
　　祝妈妈见瞒不住了，只得叹了口气，道：“姑娘，咱们是不是要回京了？”
　　顾瑾之眉头微蹙：“什么回京？哪里听来的消息？”
　　“我们也是听二门上的婆子说的，说夫人最近在准备回京，家里的下人卖的卖，放的放，夫人院子里的海棠和芍药帮着。厨房里散了两个管事的婆子，洪姨娘院子里也遣了两个扫地的。咱们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轮到咱们院里？姑娘是怎样个打算，咱们这些人去留如何，还想问姑娘透个底……”
　　顾瑾之一头雾水。
　　四月份的时候，母亲的确收到了京城大伯的来信，请他们回京。
　　母亲不想回去，原本要拒绝的。
　　可父亲想回去，所以事情没有定论，拖了下来。
　　这两个月来，顾瑾之也没再听父母提及此事。
　　要回京的消息，到底从哪里传来的？
　　要是回京，家里的下人定是带不走那么多，她院子里这些人，哪怕是这四个大丫鬟，只怕都不能悉数带走。
　　肯定要有人留下来。不是送到庄子上，就是卖了。
　　怪不得霓裳这么害怕……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顾瑾之声音非常肯定，给丫鬟们吃定心丸，道，“不过是点滴流言蜚语，你们就兵荒马乱的？要是真的有大事，我还指望谁？”
　　祝妈妈老脸一臊。
　　几个大丫鬟面红耳赤。
　　“这么些年，我何曾委屈了你们？倘若有事，我自会替你们安排。”顾瑾之对四个大丫鬟说，“安心做事，别听风就是雨！你们服侍我一场，我自会有你们的前程！”
　　几个人都屈膝道谢，然后纷纷出去。
　　顾瑾之就继续温书，祝妈妈坐在她身边做针线。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顾瑾之：平日里闷声不响的，一旦有事，顾瑾之绝对能担得起。
　　祝妈妈一点也不用替顾瑾之操心。她早就告诉了那些丫鬟们，让她们也踏实做事，姑娘不会让她们平白无故出去，自然会替她们安排后路。
　　那些丫鬟们年纪小，沉不住气，非要顾瑾之骂一顿才踏实。
　　顾瑾之的心思也不在书上。
　　她有点奇怪，回京的谣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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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节作贱
更新时间2013-8-20 8:58:21  字数：2152

　宋盼儿很少避开女儿说家里的事。一旦有什么，顾瑾之肯定知晓。
　　她的确不曾听说过回京的话。
　　她就问祝妈妈：“你们到底是听了谁说回京？”她想弄清源头。要是母亲知道了，定是先发一通脾气，也许就正中了有些人的下怀。
　　祝妈妈抬头，眼底有了几分困惑。
　　她大概没明白顾瑾之为何还要追问这个……
　　她起身，给顾瑾之续了杯茶，坐到她身边悄声问：“姑娘，您跟妈妈交个底，夫人是怎么安排回京的事？”
　　她是认定了顾家要回京的，以为顾瑾之方才只是在安慰丫鬟们。
　　“我跟您交底，从来就没有说过要回京的话！”顾瑾之低声对祝妈妈道，“是有人散布谣言，让府里人心不稳……”
　　祝妈妈露出惊容。
　　“芷蕾的干娘在厨房当差，她告诉我们的，听说灶上遣了两个二等管事的婆子哦。”祝妈妈连忙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顾瑾之。
　　晚上去母亲那边吃饭，顾瑾之悄悄告诉了宋妈妈。
　　宋妈妈点头，记在心上。
　　母亲很高兴，准备明日一早就送洪莲走。
　　“……还想多留她服侍我几年，这么快就走了，真舍不得！”等顾延臻吃了饭去小书房读书，宋盼儿就跟身边的人说，“送她去我陪嫁的庄子上，让她身边的那两个丫鬟跟着服侍，算是她生养了八少爷一场。”
　　她是真舍不得。
　　舍不得这么便宜了洪莲，让她去过清净日子。
　　可这么闹下去，宋盼儿也烦。要是往前三五年，宋盼儿不褪了洪莲一身皮也是不甘心的！
　　如今，好似没那么好战了。
　　走就走吧，走了也清净。
　　顾瑾之陪着笑。
　　坐了一会儿，顾瑾之要回房，宋妈妈就主动说她送一程。
　　往日有空的时候，宋妈妈也送顾瑾之，所以宋盼儿没有起疑。
　　路上，宋妈妈跟顾瑾之说：“……洪姨娘院子里今年确有遣了两个粗使婆子，可并不是最近。一个是二月份，说家里男人下田耕犁被牛踩断了腿，要回去服侍，求夫人的恩典。夫人说洪姨娘院子里粗使的人多，不缺她，就索性打发了；上个月又打发了一个，是那个婆子背后吃酒，满嘴里跑舌头，被人告到了奴婢这里，奴婢亲自打发的。
　　而二厨上的两个小管事婆子，勾结着收买了采办上的，弄虚作假，奴婢也打发了。”
　　“如此说来，确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顾瑾之道，“我院子里的妈妈和姐姐们素来不愿意说长道短，她们都听闻了，只怕是传遍了…….妈妈先和海棠姐姐商议，再说给母亲听。免得母亲气急了，洪姨娘的事又有了反复。”
　　倘若是洪莲搞鬼，宋盼儿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说好让她去庄子上的事肯定又有变故。
　　宋妈妈也是瞧着宋盼儿这些年毫无意义的较劲，给自己找不痛快，也想赶紧送走洪莲。宋盼儿哪里是折磨洪莲，她更像是折磨自己。
　　宋妈妈屡次有劝，可是宋盼儿一根筋，根本听不进去。
　　难得她这次转过来弯。
　　宋妈妈和顾瑾之都怕有反复。
　　不管是不是洪莲做的，宋盼儿一定会第一个想到洪莲身上去，洪莲肯定就走不成了。
　　洪莲走之前，这件事不宜告之宋盼儿。
　　宋妈妈心里暗赞顾瑾之明白事理，道：“七小姐放心，奴婢有分寸的。”
　　到了岔路口，顾瑾之请宋妈妈留步，自己带着丫鬟婆子们回了院子。
　　——*——*——*——
　　洪莲那边，入了夜也不曾入睡。
　　她坐在西梢间的罗汉床上叹气。
　　她的两个大丫鬟寒玉和映雪陪在一旁，劝她早些歇了。
　　管事的杜妈妈也劝。
　　“我想去看看琇哥儿！”洪莲不想就寝。
　　她想念儿子了。
　　杜妈妈忙坐到了她的身边，低声劝她：“姨娘，您不是总想让八少爷去夫人那边？如今夫人把八少爷接去了，您可不能让夫人借口再送回来。”
　　只有在夫人那边，顾琇之才能每日见到父亲。
　　而以前，只能是请安的时候惊鸿一瞥，连话都说不上就被宋盼儿赶了回来。
　　这就是洪姨娘的打算：她需要顾延臻可怜孩子，把孩子接到身边，免得将来忘了这孩子。
　　一旦被父亲忘了，依着宋盼儿那刻薄性格，顾琇之可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洪莲忍气吞声，还不是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前些日子，洪莲也是听人说，顾延臻可能要回京了。
　　这把洪莲吓死了。
　　要是宋盼儿借口将他们母子留在延陵府，那么，当初她背叛宋盼儿，给顾延臻做妾就全部白费了！她的儿子，空占了国公府少爷的名头，却被父亲抛弃、没有地位，什么也不是了！
　　洪莲急起来，就听了杜妈妈的话，悄悄拖门上的婆子，让她去庙里替顾琇之求签，看看孩子的命运如何。
　　签上说：顾琇之今年有一大劫难，虽凶险却无性命之忧，倘若熬过去，将来便是锦绣前程。
　　而后没多久，顾琇之旧疾复发。
　　杜妈妈又跟洪莲说：“姨娘，这真是应了签上所言，八少爷又大劫，会有凶险，却无性命之忧。熬过去，将来就是锦绣前程......”
　　给顾琇之吃之前的药、过几日再去找三爷，到时候三爷定会怜惜八少爷。
　　顾琇之一开始吃药，还能控制病情，只是不见好，拖了七八日，才呕吐发热越来越厉害。
　　洪莲实在受不了，又挨了两日，想去找顾延臻，被杜妈妈和寒玉、映雪死死劝住：菩萨都说八少爷有凶险，却无性命之忧，姨娘不用担心。八少爷病得不重，三爷怕是不敢违背夫人，把八少爷接过去。
　　想着顾延臻素来没主意，又想着宋盼儿的泼辣霸道，洪莲眼泪似珠子般簌簌的掉。
　　而后的几日，她睡不着、吃不下，整日守着孩子。她先瘦了一大圈，大把大把掉头发。
　　没过两天，顾琇之早起就吐得昏天黑地，还昏了过去，洪莲这才抱了顾琇之去找顾延臻和宋盼儿。
　　治病的过程中，洪莲只知道哭。
　　她现在想起来都后悔，当时是怎么狠下心的？一念之差，差点就要了孩子的命。
　　不过，菩萨没有欺骗她，她的儿子虽然凶险，却保住了命，又被顾延臻接到了正院，以后定是锦绣前程。
　　可洪莲仍是难过。
　　她舍不得儿子离开她……
　　她很想去看看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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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节来信
更新时间2013-8-20 18:58:23  字数：2050

　第二天，洪莲早早来请安。
　　她想看看顾琇之。
　　宋盼儿先把儿子、女儿各自打发去念书，然后又让顾延臻去外书房，这才开始冷脸骂洪莲。
　　骂她故意害八少爷！
　　洪莲腿一软，跪在地上使劲磕头，说她没有。
　　宋盼儿不为所动，安静喝茶。
　　她看到洪莲头顶好似秃了一块，心里不由冷笑。
　　原本洪莲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光可鉴人，又浓又软，瞧着十分喜欢。
　　那时候洪莲最得宋盼儿的喜欢，经常在宋盼儿和顾延臻身边服侍。
　　顾延臻那时候年轻，宋盼儿的倔强也没有完全露出来，他有了点小心思，笑着对宋盼儿说：“这丫头一头好秀发。”
　　这话，才撩拨动了洪莲的心。
　　如今，这头发都枯了，还掉得厉害，隐约能看到头皮。
　　宋盼儿倏然就觉得恶心：自己竟然为了这么个人，较劲了十来年！再大的仇怨，也不值得的！
　　“宋妈妈，送她出去，立马收拾些东西，让寒玉和映雪跟着，午饭之前就走！”宋盼儿再也没有兴趣和她废话。
　　洪莲就哭得昏倒在地。
　　毫无预兆，洪莲要被送走。
　　她身边的丫鬟寒玉和映雪都不想跟着去，一个抱着宋妈妈的腿，一个拉着海棠的裙摆，大哭委屈：“…….都是杜妈妈给姨娘出的主意，让姨娘故意害了八少爷，得三爷可怜。我们可什么也没干，只想在府上尽心尽力服侍三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
　　杜妈妈一听这话，脸都黑了，惊惶无措道：“这两个小蹄子满嘴胡言乱语！”
　　“就是你，都是你！”寒玉哭着说，“你托门上的婆子，让八少爷求签。八少爷吐了三日，姨娘哭得厉害，都是你拦着，不让找夫人……”
　　宋妈妈和海棠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些事。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海棠就回去秉了宋盼儿。
　　宋盼儿气得大怒：“把那个杜婆子打出去！我还心道虎毒不食子，洪姨娘怎能做出残害亲子的事，原来是这个老虔婆作孽！赶出去！寒玉和映雪那两个小蹄子，定也有份，还想摘得干净？也打出去！”
　　于是寒玉和映雪连去庄子上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和杜妈妈一样，被卖了出去。
　　宋妈妈又从洪莲院子里的粗使小丫鬟里挑了两个，陪着洪莲去了庄子上。
　　事情一下子就闹开了，在家里下人里有引起了巨波。
　　洪莲走的事情，宋盼儿没有告诉顾琇之。
　　顾琇之仍在宋盼儿的耳房里养病。
　　给他送药的宋妈妈和海棠都说，八少爷总是问洪姨娘，哭着要找洪姨娘。
　　宋盼儿就骂：“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倘若要找洪姨娘，把他也送走！”
　　宋妈妈和海棠就连忙劝宋盼儿。
　　三爷定是不会送走顾琇之的。三爷总说他胆小怯懦，应该好好教养他。
　　别为了这些小事惹了三爷不快。
　　宋盼儿冷哼，倒也没再说把顾琇之弄走的话。
　　海棠再给顾琇之送药的时候，悄悄告诉他：洪姨娘去庄子上吃斋，求菩萨保佑顾琇之早日好起来。等顾琇之好了，洪姨娘就回来了。
　　顾琇之一听洪姨娘已经不在府里，顿时大哭。
　　海棠安慰了他半晌，他才好些，而后怯怯问：“……等我好了，姨娘就回来了吗？”
　　海棠连忙点头。
　　而后的几天，顾琇之就没有再问洪姨娘，乖乖躺着，吃药养病，脸上的气色好转了些。
　　顾瑾之也探了一回病。
　　她生活依旧平静，每日去祖父那边念书。
　　款款流淌的骄阳铺在书案上，盈盈轻尘点碎了浓墨间的字迹，添了几分跳跃。顾瑾之端坐，清茶微墨，素心沉静。
　　家里也很安静，没有再发生什么。
　　宋妈妈和海棠借着帮顾琇之准备外院宅子的事，暗查“回京”谣言从何而起。怕惊动宋盼儿，她们查起来有些束手束脚，查了几日都不见成效。
　　母亲宋盼儿则去拜访了明慧公主和大舅母，“不经意”间把夏老爷子的事说了出去，抬高顾瑾之的本事。
　　明慧公主自然是相信的。
　　大舅母则感念顾瑾之，很快就把这个消息散播。因为夏家老爷子突然不做寿，引来很多猜测，这种情况下，这个传言很容易让人信服。
　　有前两件事在先，顾瑾之被说得越来越神。
　　当然，因她是个尚未及笄的孩子，又是女孩子，传言里掺杂了怀疑…..
　　说听的、难听的都有。
　　于是顾家七小姐的名字，响彻了延陵的杏林界，也在坊间留下了更深的印痕。
　　夏家百草厅的生意渐渐低落。
　　正好秦申四新开的药铺，和夏家百草厅只有两条街相隔。
　　夏老爷子闹笑话在先，秦申四的药铺价格更低在后，夏家百草厅渐渐门可罗雀。
　　秦申四的新药铺开张那日，顾老爷子让人送了十丸顾氏六神丸去祝贺。这让秦申四颇为感动。
　　他知道顾老爷子最近在编书，自己又带了不少祖上搜集的孤本，就送了两本给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让顾瑾之帮着誊抄，抄完之后又送回去。
　　他知道这些书价值不菲，秦申四没有本钱开药铺，都舍不得卖，足见这些书意义非凡……
　　过了五日，秦申四又亲自送了三本书来，都是誊抄本。
　　一来二往，顾老爷子就觉得秦申四虽然老实，却不木讷，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对他也喜欢起来。
　　往后秦申四递帖子求见，老爷子都会见他。
　　时间悠悠到了七月，天气一日日炎热起来。
　　七月初一那日，一家人吃饭，总管事突然送进来一封书信，是从京城快马送到延陵府的。
　　“大哥寄来的……”顾延臻看了眼封面上熟悉的字迹，说道，然后恭敬交给了父亲。
　　老爷子放下碗箸，打开来看。
　　看了一半，他冷哼一下，把信甩在桌上，吩咐大家：“吃饭！”
　　吃了饭，他回屋的时候，那封信他也没拿。
　　顾延臻和宋盼儿就捡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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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然间看到新书已经十万字了…….怎能不感叹？
　　

第042节拒绝
更新时间2013-8-21 8:53:34  字数：2442

　信是大伯顾延韬写来的。
　　开头问候祖父的身体，道全家人对祖父的思念之情。
　　看到这里，宋盼儿就撇撇嘴：怪不得老爷子有些恼怒，她都看不下去了！这六年，京城那边的人几乎忘了他们，什么思念……
　　然后，大伯极力想祖父回京。他因为有差事，无法到延陵府来侍奉祖父，心里不安，总觉没尽孝道。
　　宋盼儿嘴撇得更厉害。
　　大伯跟老爷子关系一直不好……
　　信很长，中间啰嗦了很多废话。
　　宋盼儿跳着看，到了一半的时候，看到了大伯派长子顾宸之来延陵府，接老爷子回去。
　　老爷子大概是看到了这里，就把信放下了。
　　宋盼儿都想把信摔了。
　　老爷子根本没说要回京，大伯却派了人侄儿来接，哪里是请？
　　根本就是强迫。
　　依着老爷子的性格，大侄儿来了也是挨一顿骂。
　　宋盼儿坐直了身子，没有再凑着去看。
　　顾延臻却是仔细读完。
　　抬头时，看到女儿顾瑾之端坐在那里喝茶，神态娴雅，有种沉浸了岁月的安静祥和。
　　宋盼儿再活两世也没有这份沉稳劲儿。
　　顾延臻觉得女儿很奇怪，可她的奇怪并不是坏事，而是有人求而不得的气质，顾延臻并不担心疑惑，反而高兴。
　　“爹爹，大伯信上说了什么？”顾瑾见父亲看完了信，就问。
　　顾延臻笑了笑，道“大伯派了你大堂兄来，接咱们回京。”然后像小时候哄孩子的口吻一样问顾瑾之，“瑾姐儿，你还记得大堂兄吗？”
　　“我离京的时候已经六岁了，爹爹，不记得才怪呢。”顾瑾之道。
　　宋盼儿忍俊不禁。
　　顾瑾之炝顾延臻的时候，也是一副乖女儿的口吻。她好似温顺恭敬回答父亲的问题，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堵，宋盼儿就笑得不行。
　　顾延臻也笑，摸了摸鼻子，无奈道：“你这孩子……”
　　屋子里气氛有了久违的温馨。
　　那晚过后，老爷子提也没提这封信。
　　顾延臻和宋盼儿也不敢提。
　　宋妈妈和海棠查“回京”的话从哪里传出来的，居然查到了顾延臻那里。
　　两人立马就打住了，再也不敢往下查。
　　宋妈妈专门叮嘱顾瑾之，让她别说出去，就算宋盼儿从其他地方听到了，也要帮着遮掩一二：“……夫人若是疑到了三爷身上，只怕两人又有口角。”
　　女人的联想能力一直比较强。
　　宋盼儿更是如此。
　　不管顾延臻怎么解释，宋盼儿定会猜忌他是为了顾琇之，到时候只怕又是浩然大波！
　　“我知道了妈妈，我保证不会说半个字！”顾瑾之道。
　　宋妈妈就含笑点头。
　　她是相信顾瑾之的。
　　顾瑾之就让霓裳叮嘱满院子的丫鬟、婆子，谁要是再胡乱传谣言，就打发出去。
　　霓裳原本就凶，又得顾瑾之的器重，院子里没人敢得罪她，她的话比乳娘祝妈妈还要管用。
　　果然，顾瑾之再也没听到“回京”这个词。
　　到了七月初五，顾瑾之的二舅母秦氏登门，给宋盼儿拿了几匹绸缎，听闻是要上供的同一批。
　　宋盼儿大喜。
　　“……瑾姐儿下个月就要满十二了吧？”二舅母突然提。
　　宋盼儿点头，笑着道：“我想办个宴请，正愁哪里去弄些好料子做衣裳呢。去年的料子，端午节的时候都用完了。还是二嫂知道我的心。”
　　宋二太太就端了汝窑茶盅，慢悠悠拨动着浮叶，清香徐徐，她声音也带着几分清甜：“盼儿，瑾姐儿的事，你可有了主意？”
　　宋盼儿抬眸，带着几分疑问。
　　瑾姐儿的事？什么事？
　　宋二太太笑得一脸暧昧。
　　宋盼儿就明白过来，是瑾姐儿的婚事。
　　一提这个，宋盼儿就头疼。
　　至今也没见有人上门说亲的……
　　她倒是看中了几个孩子，只可惜顾延臻都不满意。要不是户门低了，就是嫌弃人家孩子没出息。
　　“二嫂，您可是有看好的？”宋盼儿笑着，坐到了宋二太太身边。
　　宋二太太的长子宋言沛，只比顾瑾之大几个月。那孩子顽皮了些，念书也不济。可自己娘家的兄嫂皆是斯文温柔的，有这样的公婆，顾瑾之嫁过去不能吃亏……
　　宋盼儿倒也不介意。
　　“……是我娘家的侄儿。”宋二太太低声笑着道，“我大哥的第四子，叫秦致，表字若平。若平是我大嫂唯一的儿子，虽然排行第四，将来瑾姐儿若真的嫁过去，也是宗族长房嫡媳。”
　　宋二太太的娘家乃是江宁大族，诗书传家。宋二太太的大哥秦寄广是族长，嫡枝长子。
　　秦寄广的太太过门整整八年不孕，秦家为了祖宗香火，就纳了姨娘。
　　那位姨娘肚子争气，三年生了俩，很得秦寄广的欢心。
　　秦大太太气不过，自己身边的大丫鬟给了丈夫做通房，不久也生了儿子，就抬了姨娘。
　　到了第十年的时候，秦太太终于有孕，生了秦致。
　　秦致是嫡子，却排行第四。
　　“我若是没有记错，二嫂那个侄儿比瑾姐儿大吧？”宋盼儿道。
　　宋二太太笑着：“壬辰年三月的。”
　　宋盼儿掐指一算，秦致乃是壬辰年三月，顾瑾之是丙申年八月，大了整整四岁半！
　　“那他十七了吧？”宋盼儿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有功名了吗？”
　　宋二太太有些不自然：“还没……”
　　十七岁没有进学，倒也不算大事。
　　明年就有秋闱，倘若能中个秀才再说亲，岂不是更好些？怎么这个时候来提？
　　是根本没有把握啊！
　　是孩子太笨，还是吃不得苦？
　　不管是哪一种，不已进学为己业的男人，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士农工商，谁不想入仕？
　　“我问问三爷的意思。”宋盼儿敷衍笑着，不再多说什么。
　　她不满意。
　　宋二太太就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事情没谈成。
　　宋盼儿总怪旁人不肯上门求亲。她眼光这么高，顾家又是国公府，延陵府的平头百姓谁敢自不量力啊！宋二太太还是嫂子呢，宋盼儿都没有宽容一点，考虑都不考虑！
　　——*——*——
　　龙溪河的码头，简易的乌篷船缓缓停靠。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青布直裰，缝补了一块，鬓角理得整整齐齐。虽然衣着简单，可举止不像个下人。
　　他问人：“这延陵城里，哪里有药铺？”
　　被问的人是个中年艄公，看着这位青布直裰的老人，也不像生病的。
　　艄公打量了这位青衣老人几眼，道：“城里药铺多了去。周家的药庐，若是你没钱，他们也不会问你多要，只是大病不行；南门大街的街尾，开了家秦氏百草厅，东家是公主府的太医，医术好，人品也好；夏家百草厅千万别去，他们家老爷子丢人现眼的，连小孩子都不如……”
　　老人认真听着，把艄公的话一一记下，然后作揖道谢。
　　果真是个斯文人。
　　码头的人，作揖得可不多。
　　老人跟艄公道谢之后，又上了船。
　　片刻，就下来一位年轻的男子。他大概十七八岁，身量颀长挺拔。虽然穿着青灰色布直裰，可风度翩翩，气度不凡。
　　老人跟在这男子身后，这男子才是主子。
　　只是这男子，也看不出病容。
　　老人低声说着什么，男子并不答，只是轻轻颔首。
　　主仆俩把船停在码头，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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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节显才
更新时间2013-8-21 19:06:19  字数：2333

　七月初六。
　　刚过卯初三刻，骄阳就洒在床幔的金色帘勾上，反衬得屋子里金光点点。
　　顾瑾之起床，梳洗之后，带着丫鬟去母亲那边请安、吃早膳。
　　庭院绿荫匝地，蝉鸣切切。
　　到了岔路口的时候，顾瑾之看见祖父身边的小厮画琴脚步匆匆，也往宋盼儿那边的正院去。
　　顾瑾之就喊他。
　　画琴十五岁，没有顾延臻身边那些小厮活泼。他性格拘谨又沉稳，一点也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听到顾瑾之喊他，他忙停住了脚步，给顾瑾之行礼。
　　“做什么去？”顾瑾之看他一脑门子汗，心里一紧，暗揣不会是祖父有事吧？
　　画琴道：“老太爷在收拾箱笼，说要去趟京城，让小的告诉夫人一声。”然后又道，“还说看到七小姐，让您过去，老太爷有功课交待您。”
　　昨日下学，祖父也没提要上京。
　　怎么过了一夜就有了变故？
　　祖父要上京，应该和大伯的书信没关系。
　　那就是上次庐阳王和南昌王的来访有关？
　　顾瑾之道：“那你快去。跟夫人说一声，我先去了老太爷那边。”
　　画琴道是。
　　顾瑾之就转而先去了老爷子的院子。
　　老爷子正在吩咐丫鬟们把他日常珍贵的书籍装箱，准备收起来，怕他不在家被弄坏了。
　　看到顾瑾之来，他微微颔首，让她到书案前。
　　他把几本医经摆在桌上，道：“我去趟京城。你还当我在家一样，每日念书，切不可懒怠！这几本书你先背熟，哪里不懂的，回来我再逐一讲解。”
　　顾瑾之翻了翻，都是前五四十年驰名杏林的前辈留下来的真迹。
　　这些原本都是家族传经，不传外人的，不知怎么落入了祖父之手。
　　一本《冯氏医话》，一本《寿州韦氏验案》，一本《孙氏局方新证》，都是前辈从医经验著成。
　　这些人并不很出名，这些著作到了后世就遗落，顾瑾之听也没听说过着三本书。
　　她有了些兴趣。
　　“我定会用心的。”她道，“祖父，您什么时候动身，什么时候回来？”
　　她也没问老爷子回京做什么。
　　“收拾好就走。”老爷子道。
　　却没有告诉顾瑾之什么时候回来。
　　顾瑾之也帮着老爷子把书籍都收起来。
　　正在忙碌着，宋盼儿和顾延臻夫妻俩联袂而来。
　　“爹，您怎么要回京？”宋盼儿急声道，“大侄儿不是快来了吗？”
　　“我不等他。”老爷子道，然后又对顾延臻说，“你去租条船，我收拾好这些，就动身。”
　　这是打定了主意，不容置喙。
　　“爹，您走得这样急，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顾延臻站着不动，为难道，“您先缓缓，容我们……”
　　“我上京，你们准备什么？”老爷子脸色一板，“我都打点好了！”
　　然后喊回来的画琴，“你去租条船。”
　　“爹，三爷是说，您一个人怎么上京？总得有人一路上服侍您。画琴和其他下人跟着，三爷和我都不放心。反正后年就是春闱，三爷也是去京城应试的。不如您明日再走，让三爷收拾收拾，这次跟您一块儿去了。”宋盼儿在一旁道。
　　顾延臻连连点头：“是啊爹。”
　　“京城什么地方？”老爷子脸色冷峻，“人来客往，哪里有念书的功夫？如今不过一年半就是春闱，你应该闭门读书才是。我又不是老眼昏花的！画琴服侍我，比任何人都妥帖。再挑两个得力的护院跟着。”
　　顾延臻和宋盼儿一时间都词穷了，想不出其他话来挽留。
　　宋盼儿甚至给顾瑾之使眼色。
　　“还不去！”老爷子道。
　　两人这才道是，一个去租船，一个去挑选护院。
　　一个时辰之后，宋盼儿带着孩子们，在垂花门前送老爷子。
　　老爷子带着画琴和两个护院，轻车简从回京。
　　他叮嘱顾瑾之：“我年前定能回来，书要背完！”从延陵府到京城，一路上顺风顺水的话，要两个月的时间。
　　到再回来，定是年底了或者明日初。
　　能不能赶上过年，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顾瑾之道是，说了些一路平安的吉利话儿。
　　宋盼儿又让顾琇之和顾煊之兄弟俩也说些好听的。
　　怎奈这两个不争气，看到老爷子跟避猫鼠儿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爷子也没指望，转身上了马车。
　　顾延臻一直送到码头。
　　“说走就走！”回去的时候，宋盼儿跟身边的妈妈和丫鬟嘀咕，“老爷子这性格，还是年轻时一模一样。”
　　任谁出门，哪怕是去城外寺庙上香，也得提前几日准备。
　　像上京这种大事，至少也要提前半个月。
　　就没见过像老爷子这样的，想起一出是一出。
　　半上午，外面日头能晒破皮。刚刚热起来的时候，身子还不适应，就觉得特别难捱。
　　宋盼儿院子里起了冰。
　　顾瑾之就没回去，拿着书在母亲的内室看。
　　黄昏时吃了晚膳，热浪渐退，她才带着丫鬟回了自己的院子。
　　祖父留下来的那三本书，不是特别有价值的医案，见解也很平常，都是顾瑾之前世看过的。她了无兴趣，就想着等年底的时候再背。
　　现在背了也容易忘。
　　日子慢悠悠过了十来天。
　　到了七月十八那日，秦申四递了帖子要见老爷子。
　　顾瑾之回了信，说了祖父上京之事。
　　第二天，秦申四再递帖子，要见顾瑾之。
　　是不是遇到了难症？
　　顾瑾之想着，把帖子给父亲，让父亲陪在场，见一见秦申四。
　　顾延臻正好念书也累了，想指件事歇一日，就答应了。
　　秦申四来的早，下人把他请到了外书房。
　　然后去内院请了顾延臻和顾瑾之来。
　　秦申四一阵寒暄，问老爷子什么时候动身的，还道：“理应送送恩师的。”
　　顾延臻就说：“不用客气，只是拜访老友，很快就能回来。”
　　彼此说了些场面话，秦申四就转而对顾瑾之道：“七小姐，在下有些为难之事，想请七小姐指点迷津。”
　　顾延臻听着有点惊讶。
　　请个孩子指点迷津？
　　“指点不敢当的。”顾瑾之道，“秦太医有什么事？”
　　她声音温柔里透出几分淡定从容，好似什么事对于她而言，都不会为难。她接的那么顺畅。
　　顾延臻就又多了眼女儿。
　　秦申四肯定问医术上的话，而顾瑾之对她的医术总是特别有自信。
　　老爷子上京了，她的自信从何而来啊？
　　“我有位客人，从南边来的，坐船时伤风失了音。初到在下门前求诊时，已失音五六日。”秦申四面容愁容，“伤寒论有记载，伤风时骤然音哑，乃是寒侵入肺；太阳之表不解，以至寒邪内及阴分，则肺实，肺实而音哑，小青龙汤解之。在下从医将近二十余年，治好过两例这等失音症，都是用此方。这次却……已经用药十来天，始终不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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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节药铺
更新时间2013-8-22 9:09:24  字数：2997

　前世，顾瑾之四十多年的从医生涯，天南地北皆有涉足。
　　风寒的确会导致声音嘶哑。
　　可有人却是一点声也发不出来了，这就是失音特例。
　　四十多年的从医，顾瑾之瞧过好三例，她的祖父对也瞧过四例，顾氏祖上留下来的经书里也记载了三例。
　　每一例的治疗方法皆不相同。
　　小青龙汤乃是伤寒论里的记载，最常用的方法。而其他方法，也不过是增减小青龙汤的分量。
　　如此一说，顾瑾之倒是知晓十来例治疗方子。
　　“秦太医从前看好的那两例，都是用了小青龙汤，无增减？”顾瑾之问。
　　秦申四不明所以，他是熟读伤寒论，取其精粹的。
　　他点点头。
　　顾瑾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想，额，运气真好。
　　“可……可有不妥？”秦申四被顾瑾之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心里没底了，“七小姐，在下是否走了歧路？”
　　他可是照伤寒论原方来的，一味药的分量都不曾增减过。
　　假如非逼着他增减，他也不敢，他没把握。
　　他原不是个多心的，只是手头这位病人弄得六神无主。
　　那位病人带着仆人，两人从南边来。他们说是去京城投亲，却并不着急，找了间普通的客栈住下，治好了病再继续上路。
　　看他们的样子，衣着刻意简单，甩手却是一百两的银票，大方又痛快。
　　这种人，身份不明，最是不能得罪。
　　秦申四已经收了人家的一百两，如今他也不敢退回去，怕砸了招牌和口碑。做大夫的，口碑就是命。
　　看夏家老爷子，因为一次失手被闹开，如今寻常百姓都不去夏家百草厅了，还纷纷说夏家医术不如个孩子。
　　那些百姓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加不知道“不如孩子”并非往常一样骂人的套话，而是真有那么个厉害的“孩子”。
　　就算不明实情，也是跟着人云亦云，就这是医者的口碑。
　　夏家百草厅的坐堂先生都自己请辞了。
　　那百草厅迟早也要关门歇业。
　　秦申四不仅仅怕像夏家那样，砸了口碑，更怕那位病人来历不明。要是真有大来头，惹了他到时候不仅仅是砸口碑，可能连性命也搭上去。
　　他做太医的时候，见过那么些达官贵人，像那位病人，虽然不能说话，可气度涵养不俗。
　　就是他身边的下人，都是出口成章，一副大儒之风。秦申四的药一直不起效，他们主仆说话也不急躁，只是劝他慢慢来，再想想别的法儿。
　　正常人都骂街的，偏偏这对主仆一点不悦都不透……
　　这种人，秦申四还真不敢断言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不能得罪。
　　“没有，没有！”顾瑾之笑着，“我也没过那位病人，不知病情，恐怕帮不上您的忙。”
　　“那位病者那边，见一面容易。”秦申四忙道，“就是不知七小姐是否能赏脸？”
　　他说话的时候，瞟了眼陪坐的顾延臻。
　　顾延臻也看顾瑾之的脸色。
　　她跟平常一样，眉眼清俊，笑容纯净，脸小小的，笑起来还是娃娃的模样。可那份从容自信，又透出成熟干练，顾延臻有点发怔。
　　老爷子不在家，顾瑾之没人请教，她真的能治病吗？
　　孩子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总不能也毁了吧？
　　哪怕是虚假的，孩子高兴也值得……
　　那么，这个恶人，就自己这个父亲来做吧。
　　“秦太医，你们杏林不是总说，未出师不能出诊？”顾延臻道，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满，“我们家瑾姐儿没有出师……”
　　他只得又拿这话来说。
　　他隐约记得自己说过好几次顾瑾之尚未出师，不值得信任。
　　虽然是实话，却不好听。忠言逆耳，女儿会不会觉得父亲不疼她？
　　顾延臻就有了几分担心，望向顾瑾之。
　　顾瑾之倒没有失落，她笑盈盈的，起身拉顾延臻的手，道：“爹爹，我好久没出门了……秦太医的百草厅开业，我也没去瞧过。咱们瞧瞧去，可好？”
　　她眸子清湛，盈盈能映衬出人影。
　　神态里满是渴求。
　　顾延臻最是心软的，看着秦申四请的有诚意，顾瑾之又想去，只得答应。他心想，顾瑾之得公主的喜欢，哪怕她看错了，秦申四都会隐瞒一二吧？
　　毕竟顾瑾之身后是顾老爷子，秦申四巴结的，就是顾老爷子。
　　这样一想，顾延臻心里就踏实了些。
　　他对秦申四道：“秦太医略坐，容我们更衣。”
　　秦申四忙起身作揖，道谢。
　　两刻钟后，一辆朱轮华盖马车，缓缓驶出，后面跟着另外一辆华盖马车，径直往南门大街的秦氏百草堂去了。
　　顾延臻隐约有几分担忧，他叮嘱顾瑾之：“瑾姐儿，多说多错。你只是个孩子，到时候随便寻个借口，咱们就回来。”
　　然后又道，“你如今跟着祖父学医，倘或你治不好病者，旁人会猜疑你祖父的。你想别人说祖父乃是庸才？”
　　连哄带吓，怕顾瑾之为了出风头，反而自己给自己闹笑话。
　　“知道！”顾瑾之脆脆说道，也像个小孩子一样。
　　父亲把她当成小孩，她就用小孩的口吻回答。
　　顾延臻就很满意，说了句瑾姐儿真乖。
　　秦申四的马车绕近路，先回了百草厅。
　　他吩咐跑堂的小药童去请了那位客人来，又准备好茶水接待顾瑾之父女。
　　等顾瑾之和顾延臻的马车到了，秦申四亲自在门口等待。
　　顾延臻下了马车，又反身把女儿抱了下来。
　　父女俩进了秦氏百草堂。
　　秦氏百草堂，三进的临街铺子，门扇大开。大堂有两位坐堂先生，一位掌柜，数名小药童兼跑堂。大堂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柜台后面，摆着高大的药柜，药柜触及屋顶，至少三人高；药柜上琳琅满目的抽屉，抽屉上皆用铜牌镌刻着药材的名字。
　　掌柜和伙计从坐堂先生手里接了药方，络绎不绝从药柜抽屉里取药。
　　抽屉打开，便有清香四溢。
　　顾瑾之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好熟悉。
　　她很久没进过药铺了。
　　顾延臻则有些伤感：他们家原先也有间药铺，比这个还有华丽，生意比这个好。要不是二哥总贪药铺里的私帐，父亲也不会把药铺关了……
　　心念转动间，秦申四撩起西侧银红色软帘，请顾瑾之和顾延臻入内室说话。
　　“略等一等，伙计已经去请那位病者。”秦申四亲手给顾延臻和顾瑾之奉茶。
　　顾瑾之忙起身，接在手里。
　　“这药铺兴隆得很。”顾瑾之道。
　　“都是托公主的福。”秦申四笑着道。他眉宇间也有些得意。
　　大约过了一刻钟，伙计才进来说，那位病者到了。
　　秦申四亲自迎了出去。
　　而后，软帘撩起，顾瑾之看到一张年轻的脸。
　　来人大约十七八岁，天庭饱满，浓眉星目，眸光璀璨，鼻梁高悬，薄唇有淡淡笑意，是个很俊朗的年轻公子。
　　他身后，跟着个老者，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的青布直裰还打了补丁，瞧着却舒服。他衣着整齐，干净，一丝不苟。
　　“这位就是陈公子。”秦申四给顾延臻和顾瑾之介绍。
　　顾延臻父女起身，跟陈公子见了礼。
　　陈公子微笑，一口整齐的牙，眼睛弯起来，笑容倜傥俊美。
　　他不能发声，跟着还了礼。
　　彼此坐下之后，秦申四对陈公子道：“陈公子，在下无能，治了十来日都未能替您祛病……”
　　陈公子就摆摆手，又露出一个笑容。
　　他身边的老者就开口说：“我家公子说不必在意，他很信任秦太医，请务必寻出良方…….”
　　陈公子就点头，肯定了老者的说辞。
　　秦申四面露惭愧。
　　这么些日子以为，这位陈公子和这位老者，一直都是这种宽容的态度，让秦申四进退不得。
　　“……在下学艺不精。”秦申四道，“不过，在下的恩师乃是驰名天下的神医。这位是恩师的孙女，也是恩师唯一的闭门弟子。陈公子倘或信任在下，能否让顾小姐替您把把脉？”
　　秦申四说完，把手指向了顾瑾之。
　　陈公子和仆人的目光就顺势落到了顾瑾之身上。
　　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子，脸色青涩未褪，大约十岁上下。她眉目清秀，神态自若，回视这对主仆。
　　饶是陈公子好涵养，眉头也轻蹙了一下。
　　那位仆人更是露出惊讶表情。
　　“秦太医……”那位仆人为难，转头去看秦申四，“咳，顾小姐年幼，出师了不曾？”
　　“顾小姐虽然年幼，却聪敏，幼承家学，本事了得！”秦申四说的一副与有荣焉，“陈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他说得很肯定又骄傲，丝毫不像是拉人充数的。
　　陈伯眉头蹙得更深。
　　陈公子却轻轻碰了碰陈伯的胳膊，微微点头。
　　他同意让顾小姐瞧。
　　陈伯虽然蹙眉，却不敢反驳，恭敬道是。
　　那神态敬重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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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节峻剂
更新时间2013-8-22 19:01:20  字数：2511

　顾瑾之此次来，就是帮秦申四的。
　　她往陈公子脸上看了几眼，观察其气色。
　　陈公子笑着，神态自若任由顾瑾之打量。
　　顾延臻却觉得不妥。他轻咳，给顾瑾之递眼色，提醒她别忘了刚刚在马车上跟她说过的话。
　　顾瑾之轻轻点头，示意她明白的。
　　“我不曾出师，只读了几年医经。若公子相信我，我先替公子把把脉。”顾瑾之道。
　　陈公子就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很鼓励般，同意了她的话。
　　秦申四就忙起身，把陈公子身边的位置让给了顾瑾之，道：“劳烦七小姐。”他对顾瑾之很恭敬。
　　他感念当初顾瑾之的维护，才有而后明慧公主的赏赐和另眼；今日能重开秦氏百草堂，也是托了公主的福。
　　而这一切都是顾瑾之替他牵线搭桥，否则他仍是公主府籍籍无名的太医，连那个赵道元老道士都不如。要不是赵道元上京，公主有疾也不会请他。
　　秦申四知道，顾瑾之年纪小，容易被人怀疑能力。
　　所以他自己先尊敬顾瑾之，抬高顾瑾之的地位。
　　顾瑾之替他铺路过，他自然要回报。
　　果然，陈伯看到秦申四像尊重师长一样对待顾瑾之，看顾瑾之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探究。
　　顾瑾之已经坐下，认真为陈公子号脉。
　　顾延臻在一旁颇为忧心：女儿这是成心要显摆一番？
　　仔细想来，顾瑾之似乎从来不故意藏什么，也不故意去展示什么。
　　该到了她需要出手的时候，她不介意恶语相对，尽可能救人一命。这到底是天生的古道热肠，还是谨记了医者治病救人的天职？
　　这位陈公子有病，秦申四又求她，她甚至没有推脱，就直接来了。
　　秦申四已经知道了她有本事，她又不需要再显摆……
　　顾延臻又看了女儿几眼：会不会将来跟老爷子越来越像，脾气越来越古怪？
　　这病，她真的会看？
　　顾延臻心里兜兜转转的，正在想如果女儿不会看，他应该如何替女儿遮掩，才能让女儿不难堪的时候。
　　然后，他就听到顾瑾之声音柔和对那位陈公子道：“我开了方子给你，你去抓药。不用煎服，回去用开水泡了，趁热喝下去，能出汗最好。回去喝一回，夜里睡前再喝一回，明早起来，声音就好了…….”
　　她的话音刚落，众人脸上皆有变化。
　　陈公子那温醇的笑容里，也添了几分不解：他从来不知道，药还有用开水泡。打小喝药就是用药罐煎，否则药性怎能发出来？
　　这女娃娃，真的懂药理吗？
　　普通的大夫都不会如此吧？
　　陈公子的下人陈伯则摇头，拿眼睛看秦申四，脸上露出了失望。
　　秦申四何尝不是心里突了一下？
　　顾瑾之把话说的太满了，这是大忌。
　　他学医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告诉他：哪怕能千真万确知道病家的病因，也知道治疗法子，说话的时候千万记得柔和，不能断言说几日能好。
　　好就好了，不好就是砸招牌。
　　大夫又不是神仙，病者的身体只能看个大概，何时能好，这岂能断言的？
　　要是病家逼问何时能瘥，也要用话搪塞：三五日再来看看；喝了这几剂药再说等等……
　　哪有顾瑾之这样的，病家还没问，她就自己说明日能扬声。
　　明日真能扬声，自然是她医术高超；倘或不能呢？
　　况且，用开水泡药……
　　医经上也没这么说过。
　　秦申四脑子里乱了一瞬间，忙笑着起身，出去找坐堂的先生，要了笔墨纸砚来，让顾瑾之开方子。
　　他问都没问一声，好似顾瑾之说的稀松平常。
　　可刚刚顾瑾之话音刚落，秦申四脸上的确有惊讶的。
　　陈伯和陈公子都明白：这位秦太医，把这位顾小姐当菩萨一样供着。哪怕顾小姐说错了什么，他都会兜着。
　　难道这顾小姐大有来头？不过是十来岁的丫头，竟然能让秦申四如此替她遮拦。
　　秦申四可是公主府的人，且有六品太医官职在身。
　　主仆俩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异色。
　　顾延臻同样大惊。他虽然不通医理，可也活了这么几十年，从未听闻过用开水泡药的……
　　她当药材是茶？
　　而身为太医的秦申四居然不拦着……
　　秦申四要干嘛？
　　顾延臻顿时就对秦申四有了怀疑。
　　而秦申四，笑眯眯端了张放着笔墨纸砚的小几进来，顾延臻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怀疑。
　　秦申四用心不良，顾延臻心想。只是他一时想不到秦申四的目的是什么
　　顾瑾之对众人的表情视若无睹，拿了笔，沾墨疾书，很快就写好了。
　　字迹乏善可陈，毕竟只是个小姑娘。特别优异的书法，都是长年累月慢慢积累。年纪小，字迹稚嫩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药方……
　　药材都是小青龙汤方子上一模一样的，只是用量不同。
　　小青龙方子上，桂枝三钱，顾瑾之用了一钱；炙甘草一钱，她也只用了一钱……
　　所有的药材，皆比照如此，都用把三钱换成了一钱……
　　不对……
　　小青龙汤里面有姜半夏，原方也是三钱，而顾瑾之用了九钱……
　　一下子就莫名加大了剂量。
　　秦申四心里很快就默背姜半夏的药理：归脾、复胃、宣肺等。
　　而失音之症，前人皆云：“肺为声之门，肾为声之根。”失音，无外乎就是肺和肾出了问题。
　　伤寒导致失音，定是寒滞表里，邪及阴分。仲景治疗此案，也是补阴为主，着重补肾。
　　肾虚是根源。
　　怎么顾瑾之不求根源，反而求表象，着重宣肺？
　　难道她觉得肾阳未损，只是肺气失宣吗？
　　这方子，秦申四看了很久，久久没有说话。他也拿捏不准，如果让他治疗，他是不敢开这么重的姜半夏！
　　姜半夏有毒性的，过量不行……
　　秦申四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这是不是就是顾瑾之让用开水泡的缘故？开水泡，姜半夏的药性能散发出来，毒性滞留药内？
　　总之，在秦申四看来，这方子有些剑走偏锋，是一峻剂。
　　“秦太医，怎么了？”陈伯见他愣神，就出声问他。虽然陈伯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可是见秦申四呆住不说话，屋内安静得有些尴尬，他只得出声。
　　秦申四回神，没有回答陈伯，反而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就微微点头：“没关系的，秦太医。你放心给陈公子用，责任在我身上。”
　　所谓名医，敢用险峻，起意想不到的疗效，一战成名。
　　秦申四这些年不受公主待见，就是他太过于小心，用药保守，以至于总不能及时解公主病痛。一次两次，公主就恼了，而后只找赵道元，他这个御医反而成了空架子。
　　如今，他的毛病又犯了！
　　这样下去，就算开了百草厅，将来也是庸庸碌碌，不能光大祖业。
　　他一狠心，把药方交到了陈伯手里，笑着道：“陈伯，您去替公子抓药吧。记得顾小姐的叮嘱，回去千万别煎剂，用开水泡……”
　　“夜里睡前，定要再喝一回。”顾瑾之又叮嘱一句。
　　陈伯接了药方，满心的不悦，心想你为了哄孩子，拿我们的命开玩笑？
　　他且待发火，陈公子轻轻接过了药方，笑着起身，给顾瑾之作揖。
　　他亲自去抓药。
　　陈伯脸上起了忧虑，急忙道：“少爷……”
　　陈公子不理会他，阔步走了出去。
　　秦申四就送他去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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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节扬声
更新时间2013-8-23 9:03:04  字数：2213

　七月中下旬的骄阳似火团，照在高大浓密的梧桐树上，地下投了斑驳照影，若碎金铺地。
　　林影生烟，草木萎顿，奄奄伏地……
　　送走陈公子之后，秦申四留顾瑾之父女俩吃饭。
　　“后头有两间干净的厢房，我已经叫人去取冰。三爷和七小姐不如吃了饭，歇个午觉，等下午阴凉些再回去。这天儿，别说人了，马都受不起，青石板路能烫破皮。”秦申四道。
　　顾延臻想着回去还是念书，枯燥无趣，又瞧了瞧外头似翻到了火盆的日头，就点点头：“那叨扰秦太医了！”
　　秦申四道：“往日请都请不来！只是地方寒酸，三爷别嫌弃。”然后又喊了个小药童，让他去趟马原巷，把顾延臻和顾瑾之留在这里吃饭的事告诉三夫人，免得三夫人记挂。
　　顾瑾之就笑：“别为难这孩子了！外头那么热，何苦让他跑一趟？我和爹爹来您这里，娘亲是知道的。她又也知道我贪玩好吃，吃了饭再回去无碍……”
　　秦申四就笑，只得作罢，让那个小药童出去忙活。
　　百草厅后面，有个小巧的院子，院子里七八间小厢房，微带苦涩的药香溅出了，顾延臻不经意捂了捂鼻子。转而他瞧着顾瑾之享受般吸了口气，忍不住笑出声，对秦申四说：“我家这姐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这药味，她觉得香呢……”
　　秦申四笑起来：“我从前是闻不得的，后来才渐渐好些。七小姐果然跟我等不同……”
　　顾瑾之也笑。
　　午膳是去八馐斋叫的。
　　顾瑾之旁的没多吃，酸笋鸭汤喝了一碗；而后觉得意犹未尽，又喝了半碗。天气热，她脾胃都不怎么动了，唯独爱酸笋的味儿。
　　秦申四就记下了。
　　吃了饭，顾瑾之去间搁了冰的干净厢房歇午觉，顾延臻和秦申四在隔壁聊天。
　　顾延臻没有读过医经，可秦申四却是读过四书五经的，两人又都是在京师长大，于是从经史子集聊到京师的风土人情。都是从京师到延陵府，两人感触相似，居然越聊越起劲。
　　走的时候，顾延臻再不喊秦申四叫秦太医，而是喊他的表字“梅卿”，秦申四也不叫顾三爷，而是喊顾延臻的表字“至也”。
　　而后，两人也常来常往。顾延臻说秦梅卿忠厚，秦梅卿说顾延臻学问扎实，为人光明，两人成了挚友，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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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瑾之开了药方，陈煜朝拿了回去，先用开水泡了一回。
　　看着茶壶里散发出来的淡淡药气，那位老者胆战心惊。
　　他又劝陈煜朝：“王爷，您不能喝！万一那姓秦的太医是被人收买，要害王爷的命？咱们千里迢迢逃到这里，再过几个月就能进京面圣了，圣主定会替陈家做主！王爷且不能有事。安南国的百姓，就靠王爷了……”
　　陈煜朝却是轻轻摇头，指了指墙壁，让他噤声，小小有人偷听。
　　这位老者叫姜通，并非陈伯。
　　他警惕看了眼窗外，竖起耳朵听。
　　没有听到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而这时，陈煜朝已经将泡好的药水喝了下去。
　　病了半个多月，他是没了耐性的。
　　要不是秦申四是明慧公主的太医，而他又想见见明慧公主，他早就换了大夫。
　　那个女娃娃……不知为何，她那么小，可眼睛里那么自信又笃定，像个沉淀了岁月的老者，让陈煜朝心里起了涟漪：她的药定能治好他！
　　那个女娃娃有这样的自信，陈煜朝便愿意付出点希望。
　　姜通再劝，已是无益。
　　夜里临睡前，陈煜朝又泡了一壶，还烫嘴的时候就喝了下去，然后发了一身汗。
　　他睡眠素来就轻。而这夜，居然安睡得很沉，做了一夜的梦。
　　光刀剑影，血泊王庭。
　　处处都是哭啼、惨叫，空气里布满了血腥的气息。
　　“王弟，救救孤王……”他仿佛听到了兄长这样撕心裂肺的喊声。
　　“王弟快走，去圣朝告御状……”他也听到了嫂子这样的催促，然后，她的脸就布满了鲜血。
　　陈煜朝猛然就惊醒。
　　心紧紧揪起来，满头的大汗，陈煜朝好似透不过气，他大口大口喘息。
　　在他床前安置了长榻的姜通听到动静，也一下子就醒了。
　　他起身，看着陈煜朝脸色有异，大惊，忙上前急声问：“王爷，您怎么了？”
　　他又喊王爷。
　　陈煜朝看向他，眸子里多了份戒备：“小心隔墙有耳！”
　　话音一落，主仆俩同时惊呆了。
　　空气里彷佛有什么薄薄的脆壳，两人都不敢动，生怕一下子碰碎……那脆壳，就是他们的希望吗？
　　“姜大人？”半晌，陈煜朝压低了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虽然很轻，却能听到。
　　姜通老泪纵横，连忙跪下给陈煜朝磕头：“少爷，您大好了，您都大好了！”他再也没有压抑，呜呜哭起来。
　　他的哭声，让陈煜朝眼睛有些湿。
　　他又轻声说：“陈伯，快别哭。我已经好了。”
　　声音有点哑，但是能发出来…….
　　两人感动不已。
　　胡乱吃了早饭，两人又往秦氏百草堂赶去，想亲自去给秦申四道谢。还有，那个女娃娃道谢。
　　“少爷，圣朝果然藏龙卧虎！那么小的女娃娃，比太医都厉害！城里的百姓，说起秦太医，都说他医术好，比其他大夫有能耐。那个女娃娃却比秦太医还有本书。”姜通感叹，“您说，她师傅得多强？”
　　“秦太医不是说，那个女娃娃是家里的祖父教授么？”陈煜朝轻笑着，“我曾听人说，圣朝有些神医，医术精湛，能起死回生。那女娃娃的师傅，定是神医了。”
　　姜通就赞同的点点头。
　　不过，她小小年纪能学成如此功力，更是天资不凡的！
　　两人到了秦氏百草堂的时候，百草堂刚刚开门不久。
　　秦申四正在大堂和坐堂先生、掌柜的说话。
　　看到陈煜朝来，秦申四心里也打鼓：好事坏事？
　　却听到陈煜朝声音低沉说：“秦太医……”
　　这十来天，两人虽每日见面，可秦申四从未听过他说话。
　　他愣住了：真的就好了？至于这么神吗？
　　“秦太医，晚生陈风，多谢太医妙手回春。”陈煜朝给秦太医作揖，顺便替自己编了个名字。
　　反正旁人只会叫他陈公子，或者陈少爷。
　　“不敢当，不敢当！”秦申四连连摇头，“是顾小姐的药！恭喜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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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节道谢
更新时间2013-8-23 19:01:15  字数：2175

　天气太热，幼学里放了五天的小假。
　　顾煊之和顾琇之都不用上学，两人整日在宋盼儿的院子里。
　　宋盼儿看着顾琇之就讨厌，恨不能立马把他送到外院去，眼不见为净。
　　可顾延臻说，外院也热，反而是宋盼儿这院子凉快。他让顾琇之过了酷夏再出去。
　　哪里是这里凉快？分明就是想宋盼儿能对顾琇之改观，别总记恨他，孩子又没做错什么！
　　可惜，顾延臻不了解女人，更不了解宋盼儿。
　　这孩子不在宋盼儿跟前恶心她，她也许还能记他的好；天天在眼前，瞧着就生气，再好也打了折扣。
　　偏偏顾延臻不懂。
　　顾煊之年纪小，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得母亲神色有异，父亲和八哥又战战兢兢的，他也跟着害怕，就跑去了顾瑾之那边。
　　只有七姐最和气。
　　顾瑾之没事做，就跟着祝妈妈和刺绣师傅学起了女红。
　　屋子里搁了冰，还有霓裳、幼荷等几个丫鬟帮着打扇，仍觉得热。
　　她女红原本就薄弱，祝妈妈和绣娘又一左一右跟监视犯人般瞧着她，哪里不对立马指正，顾瑾之也弄得紧张起来。
　　一紧张，就越发不如了。
　　越不如，绣娘就越要说。
　　顾瑾之就满头大汗，手被刺破了好几处，血珠崩了出来。偏偏祝妈妈和绣娘不以为意，谁家姑娘做刺绣，手上不要扎几针？
　　扎针也不是坏事，知道疼才会知道用心。
　　顾瑾之自己吮吸了血珠，继续做着。
　　正是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顾煊之就跑了进来，解了顾瑾之的围。
　　她丢了针线，起身一把抱了顾煊之，笑着道：“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跑来了？你的乳娘呢？”
　　煊哥儿的乳娘甄妈妈后脚也进了门。因为煊哥儿跑得急，她也跟着跑，生怕丢了，此刻正气喘吁吁。又因为胖，一身都汗湿了，水珠儿沿着鬓角低落。
　　“七小姐，九少爷跑得太快了……”她跟顾瑾之解释，生怕顾瑾之怪罪她失职。
　　顾瑾之笑笑，道：“煊哥儿又顽皮了。”然后道，“妈妈身上都汗湿了，快进来凉快凉快。”
　　然后吩咐祝妈妈，寻见衣裳给甄妈妈换了。
　　甄妈妈的衣裳是真的能滴出水来。
　　然后又吩咐葳蕤和幼荷她们，去端了冰湃的绿豆汤来给甄妈妈和顾煊之。
　　顾瑾之把顾煊之抱到了东次间的罗汉床上坐了。他一张小脸，不知道是热还的是晒的，通红，瞧着可怜兮兮的。
　　她一边替他擦汗，一边用扇子替他打风，又问他：“怎么不在娘那里，跑到这儿来了？天这么热，晒着了可怎么好？”
　　顾煊之嘟起小嘴，低垂了眼帘才低声说：“爹爹和八哥在娘那里……娘不高兴……”
　　他也知道宋盼儿不高兴的原因是顾琇之。
　　顾瑾之就笑着搂了他，道：“我这里也凉快！等会儿叫祝妈妈给咱们做牛乳菱粉糕，可好？”
　　上次弄回来的菱角，没有用完的，厨房上的管事妈妈剁开了硬壳，把菱角米弄出来晒干，然后磨成了粉，送给了顾瑾之这里。
　　顾瑾之几次想吃，而后又因为功课多而忘记了。
　　今日正好煊哥儿在这里，两人就享享口福。
　　只是为难了祝妈妈，这么热的天要下厨。
　　煊哥儿笑起来，眼睛弯起来，似繁星明亮璀璨，道：“我最喜欢吃菱粉糕！七姐，你这里还有新鲜的菱角吗？”
　　顾瑾之就笑：“没有的！天这样热，庄子上没给送。过几日让娘派人去讨，让他们送些菱角、莲蓬和鸡头果来，好不好？”
　　煊哥儿连忙点头，说好，那眸子里露出来的馋嘴模样，可爱之极。
　　顾瑾之就搂了他。
　　丫鬟们帮着打扇，煊哥儿喝了碗冰湃的绿豆汤，一会儿就凉快下来。
　　祝妈妈果真去给他们做牛乳菱粉糕。
　　还没有做好，父亲身边的小厮司笺跑了来，对顾瑾之道：“七小姐，有大好事！秦太医带着那位陈公子，来给您谢恩！那位陈公子的失音症已经好了。三爷和夫人请您过去瞧瞧。”
　　顾瑾之看了眼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心里有些犹豫。
　　司笺又道：“小的带了竹椅小敞轿来，七小姐坐了轿子去，不费事的。”
　　煊哥儿却拽着顾瑾之的衣袖。
　　顾瑾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低声笑着说：“煊哥儿，你留在这里，等祝妈妈做好了菱粉糕吃。我去瞧瞧，一会儿回来。”
　　煊哥儿撇嘴，有些不乐意。
　　“菱粉糕给我留点……”顾瑾之又说。
　　煊哥儿就连忙重重点头：“我等七姐回来吃。”
　　顾瑾之说好。
　　她跟着司笺，去了母亲那边的院子。
　　陈公子和他的下人今日都换了身绸子直裰，瞧着更加精神。秦太医也陪着来了。
　　陈公子眼尖，看到顾瑾之进来，他先起了身。
　　待顾瑾之进了内室，他给顾瑾之作揖：“顾小姐，多谢您的救治之恩，让陈风声音得扬。”
　　原来他叫陈风，顾瑾之心想，是个假名吧？
　　她之笑着，福身还了一礼，道：“陈公子误会了。你应该谢秦太医。他的方子治好了公子的病根。我的方子，仅仅是宣了肺气，最是不值一提！倘若公子吃秦太医的方子，再过五六日，也能痊愈。”
　　陈公子微讶，而后又明白过来，眼底多了份笑意。
　　他已经好了，所以顾瑾之说的是维护之词还是实情已经不得而知。而这位姑娘，年纪小小，做事却周到圆滑，让陈公子心里微荡。
　　他依言给秦太医作揖，又是道谢。
　　秦太医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几斤几两最是清楚，偏偏顾瑾之一本正经夸他，就像当初在公主府那样。她倒是不贪名利，秦太医却过意不去。
　　好似自己盗了别人应得的。
　　“七小姐太过自谦了！”秦申四连忙道，“都是七小姐妙手回春，治好了公子。在下当不起公子的谢。”
　　两人推来推去的，陈公子倒是笑了，道：“那晚生给顾七小姐和秦太医作揖，一并谢了！”
　　他深深弯下腰，道了谢。
　　宋盼儿看得眉开眼笑，很是高兴。
　　顾延臻略有所思，他看顾瑾之的眼神，多了份耐人寻味。这次他可是一清二楚，顾瑾之没有向任何人请教，自己就治好了陈公子的病。
　　当时她开了方子，连秦太医都犹豫了一下……
　　他的女儿，到底是哪路神仙托生？
　　他的震惊，盖过了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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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节目的
更新时间2013-8-24 8:58:34  字数：2638

　陈煜朝生的颀长挺拔，一表人才；又温文尔雅，礼数周全，像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公子，一看就知道门第不低。
　　宋盼儿最是喜欢这种孩子。
　　她问陈煜朝从哪里来，家里是做什么的，又要去哪里。
　　“晚生从广西来。家父曾经做过广西参议史，而后就落户广西，娶妻生子，做了些小买卖。祖籍是山西，晚生这次千里迢迢，就是奉了家父之命，给山西的大伯送明年的寿辰礼，再去京城谋个生计。”陈煜朝缓慢道来。
　　广西素来贫瘠，去做广西参议史的，肯定是在朝中得罪了人，等于变相发配。
　　宋盼儿和顾延臻都懂这层，两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晚生原本带了两船的贺礼和七八个伙计，哪里知道遇到了劫匪！东西被抢了，伙计们也一哄而散，只有陈伯跟着我，逃到了这里。后来，我又生了这怪病。”陈煜朝的语气倒也不怎么哀痛，平淡道来。
　　这样，就越发叫人心疼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公子莫要伤心。”宋盼儿安慰他，“钱财身外物，公子瞧着就是本事过人的，将来自有前途……”
　　陈煜朝忙道是。
　　“广西？是不是离安南国很近？”顾瑾之突然问，“那边还太平吗？安南国是不是跟鞑靼人一样，经常过来抢掠你们？”
　　陈煜朝心里一激，一阵阵涟漪荡开，掀起了巨大的波浪。
　　陈伯顿时就变了脸，只差站起身来。
　　还是陈煜朝反应快，神色一闪而过，笑着道：“不曾！安南和鞑靼人不同。鞑靼人除了骑马放牧，什么也不会！安南的百姓，五行八作、七十二作坊样样齐全，百姓安居乐业，素来跟我们和睦……”
　　顾瑾之把他们主仆的神色看在眼里，轻轻哦了一声。
　　她复而垂首喝茶，唇角有抹安静的笑。
　　安南国，就是后世的越南国。
　　在汉武帝之后，本朝之前，安南国一直叫交趾国，臣服天朝数百年。几十年前，抗元大战的时候，安南国的陈氏乃是抗元悍将，保卫了一方太平，史书上都有记载。
　　而后，陈氏就在安南国建立了陈朝，天朝的皇帝册封陈氏为安南国王。
　　安南乃是天朝的属国。
　　每每安南国新王登基、立世子、立大妃，都需要上报天朝，天朝再册封，否则就是不合法。
　　顾瑾之记得：史书上记载，本朝前期，安南国有过一次恶劣的政变，还带来了一次影响恶劣的外交。最后是天朝派兵，长达两年的酣战，才结束了安南国的动乱。
　　她听到这公子自称姓陈，又是来自贵州，她就忍不住想起那段史记来。
　　只是试探了一下，他们主仆就露相了。
　　真奇怪，为什么不索性换了姓，换一个离安南国更远的地名？
　　是蠢，还是另有目的？
　　为什么秦太医治不好他，他还那么耐性的等了十来天？
　　是安南国已经发生了动乱，还是这位公子哥偷偷跑出来玩？
　　亦或者，他们根本不是安南王庭的人，想冒充安南的王子王孙，故意自称姓陈，暗示旁人，已到达目的？
　　刚刚那反应，也不像是伪装的……
　　顾瑾之心思慢悠悠转着，有些想不太明白。
　　反正事不关己，她想了想，也没有兴趣知道下文，安静听父母继续跟陈公子寒暄着。
　　“……听说安南国民风剽悍，陈公子去过安南国吗？”顾延臻倒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
　　“家里做点小生意，去过一两次。”陈公子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回答也会流畅很多，“我们接触的都是平常百姓。跟咱们一样，他们也是万事以和为贵，剽悍不剽悍就不知道了。只是没什么规矩，过的随性些……”
　　他这样的口吻，倒真像受惯了约束的诗书人家公子，羡慕自由。
　　平素，他也是挺受约束，向往百姓的自由吧？
　　顾延臻等人不疑有他。
　　又说了些寻常话，考虑到陈公子声音刚刚恢复，秦太医就建议他回去歇息。
　　陈公子依言，起身告辞，还要给顾瑾之一两百银票作为诊资。
　　他说了那么多悲惨遭遇，顾延臻夫妻岂会要他的钱？
　　你来我往推辞了一番，陈公子只得收起了银票，又作揖，道了谢。
　　送走了陈公子，顾延臻留顾瑾之说话。
　　顾瑾之念着院子里，煊哥儿还在等她回去，就敷衍着要走。
　　“……瑾姐儿，你的医术，真的是跟祖父学的？”顾延臻板起脸，声音有些严厉质问。
　　普通的女孩子，大约要被他吓哭的。
　　顾瑾之也是微愣，继而就疑惑道：“还能跟谁学？爹爹，您怎么问这个？您不相信祖父的医术好吗？”
　　一点心虚也不曾有。
　　倒是被顾延臻就怔住了，下一句不知该接什么。
　　是啊，他到底是怀疑顾瑾之笨，学不会老爷子的手艺，还是怀疑老爷子根本没那本事？
　　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说出口。
　　他顿时就感觉自己被顾瑾之堵了个死口！
　　顾瑾之见他无言以对，就笑盈盈的，给顾延臻和宋盼儿行礼：“爹，娘亲，我先回去了。祝妈妈给我做牛乳菱粉糕呢！”
　　“去吧！”宋盼儿笑眯眯的，“路上热，让小厮们抬着小轿子走快些，别热了你。”
　　顾瑾之道是。
　　等顾瑾之一直，宋盼儿的脸就落下来，冷声问顾延臻：“三爷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瑾姐儿有了出息，三爷是不高兴，还是怎的？”
　　顾延臻有点心虚，咳了咳道：“……你不知道情况！昨日那位陈公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秦太医治了他十来天也不见效。瑾姐儿呢，开的方子乱七八糟不说，还让人家用开水泡药。真像是孩子胡闹！可陈公子还真让她胡闹好了……”
　　“我不知道？”宋盼儿冷笑，“当初胡婕只剩一口气，多少大夫束手无策，瑾姐儿几粒药丸就治好了她！三爷难道没听说过这话？还有我大嫂…….”
　　“我以为都是老爷子帮忙的……”顾瑾之怕宋盼儿越来越多，又是气一场，立马道。
　　“既然老爷子能帮忙，也是医术好的！”宋盼儿一步不让，“瑾姐儿跟着学了这几年，学得本事过人，有什么错儿？三爷方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延臻被她逼问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跟着学了几年啊，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学会。
　　所以，他从未相信顾瑾之真的有高超医术。
　　“那么小的孩子……”顾延臻无力狡辩着。
　　“这世上能人异士多了去，怎么我家姐儿就不能天生神才？”宋盼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三爷是觉得我宋氏愚钝，生不出那么聪慧的女儿吗？”
　　越说越离谱，火气也越来越大。
　　再说下去，只怕也牵扯出更多的陈年旧账。
　　顾延臻忙给宋盼儿赔礼。
　　宋盼儿不依，冷着脸。
　　顾延臻就说遍了好话哄她。
　　打那之后，顾延臻仍对女儿忧心忡忡，以为她这位异才非好事，却不敢再在宋盼儿面前表露半分。
　　没过两日，听闻那位陈公子，在延陵府买了处小宅子住下了。
　　这倒叫人惊讶。
　　顾瑾之惊讶之余，就想到了明慧公主。倘若安南国发生了动乱，需要进京告御状的话，没有个引荐人，只怕宫门都进不去！
　　这样想来，他自称姓陈，又强调自己来自贵州，又让秦申四折腾了他十来天，都有了解释。
　　他想引起公主的注意。
　　只是没想到，先引起了顾瑾之的注意。
　　牵扯到了纠纷，顾瑾之就很不喜欢。
　　她只想过些平静的日子。
　　过了几天，陈公子上门请求复诊，顾瑾之以功课太忙推辞没见。
　　到了七月二十五，京城大伯家的大堂兄，就到了延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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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节大哥
更新时间2013-8-24 18:58:24  字数：2105

　到了七月底，酷暑已消。
　　院子里的秋海棠妖娆绽放。清晨起来，一只鹊儿立在花间啼叫，啼声细嫩婉转，娇软动人。
　　丫鬟推开了琼窗，那雀儿一惊，展翅飞起，从檐下轻掠而过，海棠枝头犹自颤抖，顿时花瓣落英缤纷，花圃似锦缎铺就。
　　葳蕤和芷蕾帮顾瑾之梳头，也听到了雀儿啼鸣。
　　芷蕾笑着对顾瑾之说：“早起喜鹊叫，今日定有好事。”
　　葳蕤也这样说。
　　顾瑾之就笑。
　　结果，去母亲那边问安的时候，大堂兄顾辰之已经到了，顾延臻和宋盼儿正在陪着吃早膳。
　　看到顾瑾之来，顾辰之有点惊讶：这位七堂妹六年来都没怎么变唉！除了比小时候高些，还是那样稚嫩。
　　二伯家的六堂妹比顾瑾之才大六个月，已经亭亭玉立，是个标志极了的大姑娘了，数家提亲都踏破了门槛。
　　有了对比，就越发惊讶：这七堂妹的个子已经快赶上三婶了，怎么模样还是这么…….小！
　　反正瞧着她，虽然个子高挑，仍是个孩子……怎么也不会把她和美丽女子联想到一处，只觉得是个清秀可爱的娃娃。
　　他回神，顾瑾之已经笑着给他行了礼，喊了大哥。
　　“七妹！”顾辰之笑着回礼，“七妹都长这么大了，天仙一般的模样，越来越像三婶！”
　　宋盼儿就得意笑，她丝毫不觉得别人是恭维。
　　在她眼里，这世上就没有孩子比顾瑾之更加好看的，况且顾瑾之的眉眼虽然没有长开，却有宋盼儿的模子。
　　说着话儿，顾煊之和顾琇之兄弟俩也到了。
　　顾辰之就不太认识这俩兄弟了。他们兄弟俩离京的时候，一个四岁，一个一岁，如今都是半个的小伙子。
　　彼此又是一番见礼，才重新坐下，丫鬟们把顾瑾之姐弟三的早膳也端了来。
　　用了早膳，顾琇之和顾煊之依旧去族学里念书。
　　顾瑾之留下来陪着闲坐。
　　宋盼儿问了京城的人事。
　　顾辰之就把家里事一一说给宋盼儿听：“……我房里添了个丫头。”他生了个女儿。
　　宋盼儿就笑：“你小时候可皮了，如今也是做爹爹的人。”
　　说的顾辰之脸微红。
　　宋盼儿嫁过去的时候，顾辰之才七岁，正是男孩子人嫌狗厌的年纪，顽皮得不行，怎么打骂都管不过来。
　　“二伯……他们家可好？”宋盼儿又问。
　　二伯母程氏是继室，有些爱贪小便宜，又是和宋盼儿的静园比邻而住，两家交情不怎么好。
　　顾辰之就笑起来：“我这次南下，不仅仅是奉了父亲之命接祖父，还给三叔三婶下帖子。三弟明年二月初六的好日子。”
　　老三顾晴之，就是二房的长子，二房原配叶氏生的儿子。从前在京城的时候，程氏就对顾晴之不太好。
　　“是哪家的闺女？”宋盼儿问。她记得顾晴之已经快十九了，才成亲啊？
　　“是夏首辅的小孙女。”顾辰之道。
　　顾延臻笑了笑，道：“那挺好。我们定会去的。”
　　宋盼儿则抿唇笑，这桩婚事，定是大伯促成的。大伯如今在内阁，虽然不是首辅，却是第一近臣，最得皇帝的器重。
　　夏首辅年纪大了，以后致仕，自然要推荐新的首辅。
　　大伯就是打这个主意吧？
　　他是族长，京城的顾家都是他做主。偏偏他为人不够正派，只顾自己的利益钻营。
　　要是宋盼儿也回京去了，只怕她的孩子们也逃脱不了。顾延臻又懦软，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大伯拿捏？
　　听了这个消息，宋盼儿是打定主意，绝对不搬回京城！
　　他们过他们的荣华富贵，宋盼儿不眼馋，她就要个自由、随心所欲。
　　说了半天的话，顾辰之才问：“祖父他老人家不知起来了没有？侄儿想去问安。”
　　顾延臻等人才告诉他老爷子已经上京了：“这个月初六动身的，只怕已经到了山东吧？”
　　顾瑾之坐在一旁听着，只差笑起来。
　　寒暄了半天，正话却一句没提。
　　顾辰之也瞠目。
　　“你祖父性子素来就急……”顾延臻解释道。
　　顾辰之回神过来，也挺高兴。他真怕自己来到延陵却请不动祖父呢。既然他已经上京，那么这次南下，父亲交代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倏然轻松了不少，想着江南美景，到处逛逛也不枉此行。虽然现在不是烟雨淡花的三月，却也美艳，只得一逛。
　　“安心住些日子！”顾延臻道，“你难得到延陵府，我带着你到处走走。”
　　顾延臻好似看透了顾辰之的心思。
　　顾辰之就连连道谢。
　　宋盼儿叫下人在外院收拾好厢房，安顿顾辰之。
　　顾瑾之也趁机回房，温习医书。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斜阳暮，晚照沉院落。
　　顾瑾之又去母亲那边请安，顺便吃晚膳。
　　路过院子前面不远处的池塘时，管事带着几个小厮正在拔出荷叶，怕废残染了池水。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这么文艺又伤情的景色，母亲宋盼儿是不屑瞧的。
　　顾瑾之笑了笑。
　　到了母亲那边，才知道大堂哥病了，躺在榻上，不能来吃饭，父亲有些忧心，想让身边的小厮去请秦太医来瞧瞧，却又找不到借口。
　　宋盼儿定会让顾瑾之瞧的。
　　顾延臻还是对顾瑾之的医术不放心。
　　“是水土不服吧？”宋盼儿已经道，“我记得咱们南下的时候，除了老爷子和瑾姐儿，大家都病了。吃了老爷子开的方子才好。让瑾姐儿开剂方子……”
　　顾延臻犹豫了一下。
　　“走，瑾姐儿，咱们看看去。”宋盼儿装作没看懂顾延臻的犹豫，拉了顾瑾之的手往外院去。
　　顾辰之躺在床上，阖眼养神。
　　他在发热。
　　“三婶，才来就给您添了麻烦！”顾辰之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宋盼儿和顾瑾之，半坐起了身子，第一句话就是给宋盼儿道歉。
　　“什么麻烦！”宋盼儿道，“可怜见的。你也不用担心，咱们南下的时候，也是个个病了一场，吃了药就好。”然后对顾瑾之道，“瑾姐儿，给你大哥瞧瞧。辰哥儿你不知道，瑾姐儿跟着祖父学了一身好医术呢。”
　　顾辰之露出一个愕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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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节羡慕
更新时间2013-8-25 8:58:16  字数：2222

　发热不算大病，喝些姜汤蒙着被子睡上一觉就好。
　　当然，能有个大夫瞧瞧就更好了。
　　三叔看过他之后，回了内院，顾辰之想，他们定会替自己请个大夫的。
　　顾辰之并不担心。船上前些日子很热，最近几日又秋凉，夜里睡觉他蹬了一次被子，早起起来头晕晕的，就有点发热。
　　可喝了碗船家烧熬滚烫的粥，出了身汗，热就退了。
　　上了岸，反而发作，倒也在预料之中。
　　小病罢了。
　　这一切都不突然，顾辰之心里也准备，倒也不因生病而情绪低落，心里平静，不起涟漪。
　　直到三婶让七堂妹来给他瞧病，他才有了些想法。
　　亦或者说，他不太明白三婶的用意。
　　他知道他的三婶是个虚荣的人，这没关系。大部分人都虚荣，这不算弱点。只是他的三婶，虚荣得理所当然，就只能称呼为“过分好强”了。
　　因为……七堂妹跟了祖父学医……三婶想证明七堂妹的本事……所以，拿他开刀？
　　饶是顾辰之脾气好，也觉得难受了。
　　他眼底露出了为难。
　　顾瑾之瞧在眼里，觉得大堂兄的为难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她年纪这样小，就笑着跟他解释：“大哥，我跟着祖父念了两年的医经，也开过方子。我先替你瞧瞧，回头再让秦太医来看看，你待如何？”
　　顾辰之的为难之色立马收起来，不想让顾瑾之难堪。
　　他最终露出一个苦笑，道：“那劳烦七妹。”
　　宋盼儿见了好几次这样的不信任，从一开始的暴怒，到了如今暗暗提着一口气：哼，等治好了你，且待我怎么说话！
　　她也笑盈盈的，对顾辰之的犹豫不以为忤。
　　顾瑾之已经坐下，替顾辰之号脉。
　　顾辰之虽然强撑着，眼底总有怀疑和担心闪过。
　　是担心宋盼儿逼他乱吃药？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的。
　　“大哥，你在一个月前左右，是不是也染了风寒，还发热？”顾瑾之突然问，“而后，热虽然褪了，可右腿总有时不时的低烧感？”
　　他这次的发热，实则跟水土不服无关，仅仅是暑湿伏体。
　　可是一号脉，顾瑾之发现了他身体里有旧疾。
　　顾辰之却是脸色大变：他一个月前真的染过风寒！
　　那时候太热，傍晚泊船歇息的时候，船家和跟着的小厮们贪凉，纷纷下河凫水，还百般鼓动他也凉快凉快。
　　顾辰之何尝不是大汗淋漓？
　　正好那日停泊在河中心，远远岸上也荒无人烟，应该不会有人瞧见。
　　他也下河，痛痛快快洗了个凉水澡，神清气爽。
　　上船之后，其他人都没事，第二天他咳嗽得厉害；而后又是喷嚏，发起热来。
　　船家和小厮伙计们都嘀咕他太娇气，另外上岸给他请了大夫，吃了药。一天之后，热就退了，伤寒也渐渐好起来。
　　可顾辰之总感觉身子某个地方会隐约有低烧，让他很不舒服。
　　他并不能确定到底是哪里。
　　白天感觉不明显，夜里偶然被热醒，好似就是右边下半身……
　　如今听顾瑾之一说，他后背一身冷汗，忙道：“是啊是啊！七妹，是不是大疾？”
　　居然这也能看得出来，他这个七堂妹，跟着祖父学了很久吧？真有几分能耐啊！
　　一开始的怀疑就化作乌有，现在顾辰之只怕顾瑾之撇下他不管，恨不能拽住她的胳膊，生怕她甩手走了。
　　他的手真的不由自主伸了伸，而后又觉自己荒唐，手缩了回来！
　　他很紧张。
　　顾瑾之就连忙安慰他：“不碍事的，大哥！你这次生病，不过是热邪侵少阳，是不是还有些下泄？”
　　顾辰之心里又是一震，急忙点头如捣蒜：“是的！”这也太神了！一号脉就什么都知道，顾辰之前所未见。
　　他的母亲总说，祖父深藏不露，是个高人；父亲却说，祖父医术平庸，运气奇佳。
　　他也没怎么见过祖父开方问诊，所以他比较相信父亲的话。
　　倏然见顾瑾之露出这么精湛的医术，他就想起了母亲的话：祖父只怕真的本事过人。
　　顾辰之突然有点后悔。当初他是想学医的，只可惜父亲觉得低贱，不如读书走仕途有出息；又有祖父不喜父亲，对顾辰之也冷漠，跟着祖父学医的念头就搁置了。
　　如今瞧着顾瑾之这端本事，顾辰之心里也酸：早年要是他跟了祖父做了药童，如今本事肯定比顾瑾之还要强！
　　他是男人嘛，男人不管做什么，都比女人强的！顾瑾之都能学成望而知病症，顾辰之绝对也能。
　　他开个药铺，不图名和利，给城里的穷苦百姓看病散药，粗茶淡饭的日子，心里也踏实！
　　这是顾辰之的理想。因为已经不可能实现，所以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此刻顾瑾之展露本事，才勾动了他心底蛰伏已久的念头。
　　“……热结表里，三焦未尽通达，热从内讧，湿热相博，我给你开副清热生津剂，三焦气机宣降得通，热就能褪了。”顾瑾之又道，“只是你这烧灼之证，且待这次热褪去之后，我慢慢用药帮你调理，有些麻烦。”
　　“多谢七妹！”顾辰之连连道谢。
　　他神色恹恹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结果，倒和宋盼儿预料的不同。
　　“大哥不必如此。”顾瑾之笑着道，“你安心静养。”
　　然后她起身，准备去父亲的外书房开方子。
　　顾延臻这时候才赶过来。
　　宋盼儿神色还好，没有暴怒，足见顾辰之让顾瑾之瞧了，顾延臻也放下心，问顾辰之感觉如何了。
　　顾辰之客套说：“好了很多。”
　　片刻，顾瑾之开了方子来。
　　宋盼儿亲自去吩咐下人抓药。
　　顾延臻又在这里陪着。
　　天色渐黯，宋盼儿和顾瑾之母女俩就回了内院。
　　“辰哥儿，我已经让身边的小厮去请了秦太医，等会儿从角门悄悄进来给你瞧病。”顾延臻声音压得有点低，“你三婶和七妹也是好意，你莫要见怪！”
　　他挺不好意思的。
　　顾辰之微愣，继而哭笑不得。
　　一开始，他的确怀疑顾瑾之。
　　可是顾瑾之几句话，就点出了他自己的新伤、旧疾，又是句句精确。顾辰之已经在心里折服。
　　他是病人，不管旁人如何看，只要大夫能说清他的病症，他就觉得这个大夫是神医！
　　哪怕是个孩子！
　　而他的三叔，显然是跟普通人一样，不相信七妹这个孩子呢。
　　“三叔，不必麻烦的！”顾辰之道，“我就吃七妹开的方子！七妹辩证明，我相信她！”
　　这回，轮到顾延臻错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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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节做客
更新时间2013-8-25 19:01:59  字数：2402

　顾辰之相信？
　　顾延臻就是怕他不相信，才偷偷去请秦太医。
　　侄儿初到延陵府，总不能让他感觉三叔一家人拿他的命胡闹，让个小娃娃给他瞧病。
　　请个大夫来，这是基本的礼貌。
　　哪里知道，顾辰之居然说，他相信！
　　那顾延臻干嘛还多此一举呢？只要顾辰之能相信，顾瑾之应该会治好他吧？上次哪个陈公子……
　　无法解释为什么，可顾瑾之真的有点本事，顾延臻已经相信了。
　　秦申四还是来了。
　　一来顾家对他有恩，二来又跟顾延臻交好，就应了顾延臻的邀请，悄悄从侧门进来，他也不以为意。
　　为何顾延臻偷偷请他？定是逼不得已的，因为顾延臻并不是嚣张狂妄、小瞧人的老爷做派。
　　秦申四大约也听说过，顾延臻的夫人宋氏，是个霸道蛮横的女子……
　　牵涉到家事，秦申四就没有问理由。
　　顾延臻心中感激，给他作揖。
　　顾辰之看到大夫已经请来了，又是公主府的太医，自然不会让秦申四和三叔难堪，前面的话就压了下去，乖乖让秦太医瞧。
　　秦太医跟顾辰之号脉，又听闻他是刚刚从京城来，就随口问了几句京城的事。
　　“……之前开过方子吗？”秦申四突然问。
　　顾延臻就点了点头，道：“我家姐儿开了个方子……”他把方子拿给秦申四瞧，然后又低声解释了一句，“大侄儿从京城来，到了就身体有恙。我怕轻待了他，才特意劳烦梅卿兄跑这一趟。”
　　刚刚从京城来，肯定没听说过顾瑾之的丰功伟绩。
　　家里的大人再用个娃娃来对付顾辰之，的确有失礼之处。
　　秦申四就点点头，道：“至也兄，你我这般交情，虚话就不用多言。”
　　说罢，他的眼睛落在方子上。
　　就是去暑热的方子，很对顾辰之的病。
　　“我就不另外开方子了。七小姐这方子，贴切攸当。”秦申四说道。
　　顾辰之就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秦太医也这样说，顾辰之更加没了顾虑。
　　皆大欢喜。
　　吃了药，次日早上的时候，热褪了一半。
　　宋盼儿叮嘱他不要起身，好好静养半日。
　　顾辰之就依言，在床上躺了一天。
　　到了第三天，热已经褪去了，他胃口也好，早起吃了一碟水晶包子，又喝了一碗米粥。
　　顾瑾之便说：“暑热已褪，大哥就别总躺着，好人都躺坏了，起来走动走动，跟着我爹爹出去逛逛。”
　　顾辰之作揖，道谢：“多谢七妹！”然后又记得顾瑾之说他右腿隐约的低烧，“七妹，我的右腿，昨夜好似又烧了起来……”
　　“大哥不必担心，这件事我记在心上的。大哥右腿烧灼，不是急症，而是顽症，切不可操之过急。你暑热刚褪，休息几日，我再慢慢替你疗养，自然能解了你的病痛。”顾瑾之道。
　　顾辰之又道谢，然后问顾瑾之：“七妹，我那烧灼之证，是因何而起？”
　　“大哥上次发热，体内存了热痰。大夫用药，只是逼退了暑热，却未解热痰。痰淤存体，乃至右腿发烧。”顾瑾之道，“用药需清化痰淤，用药多且慢……”
　　顾辰之点点头，心头微悸。
　　他没有再多问，态度很配合。
　　暑热不算大病，好了之后，身子无碍，顾延臻就带着顾辰之，在延陵府四处走走瞧瞧。
　　今日逛逛天宁寺，明日去龙溪河画舫上听曲儿。
　　画舫，乃是风流士子最爱的地方。
　　这些风流雅事，宋盼儿倒也不拘泥，反而开了箱笼拿银子给他，以便他打赏那些姑娘们，别失了身份。
　　一连逛了五六日，顾辰之好几日夜里还是被烧醒，记挂着他的病，不怎么尽兴。
　　顾瑾之替他号脉，根本没有发作。
　　他是心理作用，以为在烧灼。
　　见他总担心，郁郁不乐的，顾瑾之就开始着手替他配药。
　　药都是从秦氏百草堂拿，皆是秦申四亲手挑选的，用料上等。
　　一共要喝八副药。
　　第一副要喝十五剂，每日三次。
　　才喝了两日，顾辰之就连连惊喜说，他好多了，弄得顾瑾之哭笑不得。
　　他真的是心理作用。
　　他这种痰症，早期发作只是时有时无，粗心大意的人不会留意。过了两三个月，大约十天八天发作一次，烧灼也不强烈；半年之后，就三五日发作，夜里烧起来不能入睡。
　　假如不慎拖个两三年，就苦不堪言，再治疗就麻烦了。
　　一般人都讳疾忌医，她以为顾辰之不会相信她……她也只是随口提。假如他不相信，将来发病的时候自然会想起当年自己的提醒。
　　哪里知道，顾辰之居然信了。
　　顾瑾之有点意外，心里也挺暖和的。
　　时间就到了八月上旬。
　　八月十五，不仅仅是中秋节，更是顾瑾之的生日。
　　宋盼儿就开始忙碌起来，想十五那日中午，请了亲戚朋友们来聚一聚，为顾瑾之庆生。
　　因为只请堂客，就没有准备戏，只准备请两个女瞽目先生来说书，又请打算两个小歌妓来唱曲。
　　而后，就是吩咐田庄上送了螃蟹和鲜果来。
　　又有庄子上送来的租子、家里的琐事，忙起来就脚不沾地的，她却快乐，心情也好。
　　顾辰之吃药不耽误游玩，依旧每日跟着顾延臻到处走。
　　他们还去拜访了顾瑾之的二舅舅宋希。
　　宋希是闻名江南的大才子，书画一绝，价值千金。
　　顾辰之很仰慕他。
　　宋希倒也痛快，送了顾辰之一副扇面。
　　顾辰之视若珍宝，藏在箱底，不肯拿出来用。
　　“……二太太娘家好像来了好几位侄儿，都是给她送中秋礼。要不要请了家里坐坐？”顾延臻从宋家回来，跟宋盼儿说道。
　　宋盼儿想起上次她二嫂想把顾瑾之说给自己娘家的侄儿，心里不太高兴，道：“没几日的功夫就是中秋节，只怕他们要赶回去，哪里来得及？再说了，二嫂不是也没请辰哥儿去家里坐坐吗？”
　　延陵府有这个规矩：某家远方的亲戚来了，这家人的本地亲戚，论关系较近的，都要招待一番。
　　顾辰之是宋盼儿婆家的侄儿，她娘家倘或有心，是应该请顾辰之去家里吃顿便饭。
　　顾延臻就不再说什么。
　　结果第二天，宋大太太派了长子宋言昴，来请顾辰之去做客，让顾家的人陪同。
　　“我娘说，姑母倘或没空，让姑丈和表妹表弟都去，热闹热闹。”宋言昴道。
　　宋大太太知道中秋临近，宋盼儿肯定特别忙。
　　果真所料不差，宋盼儿一刻也分不了身。
　　只得顾延臻带着孩子们去。
　　因为请的是顾辰之，不需要女孩子陪，顾煊之去了，顾瑾之就没去。
　　结果，快到饭点的时候，宋大太太让三表姐宋言繁亲自跑了一趟，定要她去的。
　　宋盼儿也在一旁说：“……祖父又不在家，整日念书，你还要考秀才去不成？你爹爹还经常偷懒打盹呢。跟着表姐去玩玩，哪有姑娘家像你这么闷的？”
　　宋言繁跟着点头：“表妹，去嘛！你好久没去我家玩，我娘亲总念叨着你。”
　　顾瑾之挨不过，只得笑着，换了身衣裳去了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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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节青涩
更新时间2013-8-26 8:55:58  字数：2291

　从顾瑾之家的马原巷到宋家的青果巷，并不算远的。
　　宋盼儿让顾瑾之的乳娘祝妈妈陪着顾瑾之去。
　　路上，三表姐宋言繁很开心，跟顾瑾之说长道短：“……因是二舅母娘家的亲戚来，我娘特意叫管事去庄子上拿些新鲜的吃食，又念着还有你，就去请了我家族里几个要好的姊妹和胡婕来坐陪。
　　你竟不来。
　　我就跟娘亲说，‘今日的菜有乳羊羔，表妹最喜欢’。娘亲就让我亲自跑来请你……你可怎么谢我？我腿都跑断了。”
　　顾瑾之和她逗趣：“你是想着出门！”
　　宋言繁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你真是坏了良心的。乘坐马车回来，出门能看到什么？又不是逛庙会！”
　　顾瑾之就哈哈笑起来。
　　宋言繁佯恼，扬手就要挠她的痒：“先给我赔礼，再给我道谢！”
　　顾瑾之怕痒，姊妹俩就在车厢里闹成一团，顾瑾之的头还不小心在马车的车壁上碰了一下。
　　唬得宋言繁又抱着她揉，连声问：“碰疼了不曾？”
　　“没有，没有。”顾瑾之忙笑，然后微微欠了身子，装模作样说，“原是我胡言乱语，乱揣度表姐的好心；二则辛苦表姐亲自来请……”
　　宋言繁笑得不行。
　　姊妹俩欢欢喜喜往青果巷去了。
　　朱轮华盖马车在垂花门前停了，早有婆子牵着小油车等着。
　　姊妹俩分别由婆子们服侍着，下了马车，上了小油车，往宋大太太的院子去了。
　　今日请顾辰之和宋二太太娘家的侄儿，就分了两席。
　　二舅和几位表兄在外院开一席，宋大太太在她院子的船厅里再开一席。
　　难得的热闹。
　　此刻，宴席尚未开，宋大太太院子里挤满了人，顾辰之、煊哥儿、二太太的三个侄儿、宋家的几位表兄，都在大太太跟前说话。
　　胡婕等女孩子，就躲到了暖阁里去了。
　　顾瑾之进来先问安，然后去暖阁里。
　　因为她是新来的，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顾瑾之也快速扫视了屋子里一眼：有三个华服男子，是陌生的面孔，应该就是二舅母娘家的侄儿。
　　宋大太太照例问了几句，就打发宋言繁带着她先去暖阁里坐。
　　煊哥儿正在无聊，父亲又和二舅舅在外院，屋子里这些兄长他都不熟，拘谨坐在一旁。
　　看到顾瑾之来，他似见了救星，跳起来拉了顾瑾之的衣袖，低声喊：“七姐……”
　　示意顾瑾之带着他走。
　　这么一来，大家的目光就又重新集中在顾瑾之身上。
　　“煊哥儿，大哥还在这里呢，煊哥儿陪着大哥，可好？”顾瑾之笑着柔声对他道。
　　男孩子总这么胆小怕事并不好，有人带着的时候，就应该让他适应陌生的环境。
　　煊哥儿就露出哀求的表情，眸子委屈又可怜兮兮望着顾瑾之，就是不撒手。
　　大家被他这个憨态逗乐，都在笑。
　　这么一笑，煊哥儿更是不知何故，往顾瑾之身后缩。
　　顾瑾之见他是真的害怕了，就笑着问宋大太太：“大舅母，我带着煊哥儿吧？”
　　宋大太太自然说好。
　　顾瑾之就和宋言繁一起，牵了煊哥儿出去。
　　二表哥宋言昭立马起身：“我也去！”
　　宋大太太脸色一沉，想喊他回来，他已经跑远了。
　　她就只得尴尬跟众人解释：“顽皮得厉害，坐不住！”
　　这屋子里的几位亲戚，年纪最小的也十七岁了，宋言昭比他们小太多，陪着也没他说话的份儿，他走了有些失礼，却也不算大错。
　　大家说了句没事，话题就挪开了。
　　坐在中间的秦致则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两眼。
　　他就是宋二太太的四侄儿，秦家长房唯一的嫡子。
　　他和两位兄长来延陵府送礼，还带着两位管事的妈妈。他无意听到娘亲跟两位妈妈说，让问问姑母，顾家的事怎么样了？
　　倘或能成，娘亲想在年前换了庚帖，下了小定。
　　说的，就是刚刚那个女孩子？
　　“……还是个孩子呢，也太荒唐了！”秦致额头有冷汗，心里暗想，不会让他娶那么个孩子吧？
　　娘亲说顾家小姐十二岁了，可秦致瞧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
　　反倒是宋家的三小姐宋言繁，高挑白皙，模样清秀可人，眉宇间敦厚纯善，像个贤妻良母。
　　秦致比较喜欢像宋言繁那种的。
　　顾瑾之等人前脚进了暖阁，宋言昭后脚就来了。
　　“二哥，你怎么不在里头待客？”宋言繁问，“又往咱们这里来！娘知道不骂你！”
　　“一堆爷们，说着学问经济，烦死了！”宋言昭笑嘻嘻的，坐到了宋言繁身边的太师椅上。
　　屋子里的几个女孩子，不是他的亲妹，就是表妹、族妹，除了胡婕，都是自家人，宋言昭比较随意。
　　“你也是要下场考学的人了，还怕那些？”胡婕蹙眉说道，她不太喜欢男孩子不求上进，专往女孩子堆里扎。
　　“不与你相干！”宋言昭没好气。
　　自从知道胡婕和顾瑾之有过节，宋言昭就不喜胡婕。而胡婕常常以大人自居，也常到他家里来玩，每次都要和他作对，他就不客气了。
　　说得胡婕脸微黑，要怒起来。
　　“我们好好说话，你非要来捣乱！”宋言繁尴尬，替胡婕骂宋言昭。她就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胡婕和宋言昭见面，两人都不对付？
　　胡婕爱挑宋言昭的刺儿，宋言昭平素对女孩子都温柔，唯独不肯让胡婕一句半句的，两人就结下了仇怨。
　　“我才不想陪你们顽！”宋言昭道，然后冲煊哥儿招手，“走，咱们找好吃的去！”
　　煊哥儿很喜欢宋言昭，就看姐姐的脸色，有些犹豫。他既想跟着宋言昭去，又舍不得离开姐姐。
　　“表妹，你也来！”宋言昭又道，“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煊哥儿一听这话，点头如捣蒜，拼命拉顾瑾之：“七姐，咱们看找好吃的。”生怕顾瑾之拒绝。
　　“我也去！”胡婕一听宋言昭邀请顾瑾之，立马道。而后，她又觉得大家看她的目光有点怪，就笑着拉身边两位女孩子和宋言繁，“咱们也去，凭什么背着咱们弄好吃的？”
　　煊哥儿想去，又想拉顾瑾之去；胡婕也想去…….
　　宋言繁只得答应：“二哥，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宋言昭就露出恼怒的神色，瞪了眼胡婕。
　　胡婕挑眉而笑，很得意，又有些生气。
　　宋言繁单纯没有多想。
　　宋家族里那两位姑娘却都悄悄抿唇笑。
　　顾瑾之看了眼胡婕，又看宋言昭，也露出笑容。
　　心一下子好似回到了幼年念书的时光，懵懂又青涩的感情，让人能看到世间最纯真的美。
　　她笑着说：“好啊。”
　　大家就跟着宋言昭，往外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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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节回请
更新时间2013-8-26 19:05:50  字数：2187

　宋言昭的书房里，藏了好些从庙会上淘回来的新巧玩意。
　　有精致华美的花灯，有扇面大小的油布花伞，有编织细致的小鸟笼，有雕刻成套的罗汉，有琉璃莲台式的糖盒。
　　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砚台、笔墨。
　　另有市集里卖的花样点心。味道不怎么样，样式稀奇古怪，上不到台面，大户人家都不会做，可瞧着真的很赏心悦目。
　　几个女孩子都没见过，全部看呆了。
　　煊哥儿更是抱着那个琉璃莲台糖盒不撒手。
　　宋言昭笑着替他打开糖盒，里面满满的洁粉梅片雪花糖，捻了一枚塞到他嘴里，转身又捻一枚，往身边顾瑾之口中塞。
　　顾瑾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宋言昭的手落空，愣了一下，继而塞到了自己口中，眯起眼睛笑，来掩饰他的尴尬。
　　这些动作发生得很快，而胡婕等人又被宋言昭的新奇事物吸引，没人留意到。
　　“你整日不念正经书，天天跑去淘弄这些！”胡婕惊讶之余，板起脸孔教训宋言昭。
　　宋言昭就白了她一眼，冲她皱鼻子。
　　“多管闲事！”宋言昭扭头悄声咒骂。
　　顾瑾之在他身边，只当没听到。
　　“这伞我喜欢……”小小的油布花伞，自然不是用来遮雨的，而是玩物。匠人在上面画了美艳图，几名佳丽神态慵懒妖娆，栩栩如生。
　　画风虽然孟浪了些，却是真的好看，胡婕一眼就看中了，拿在手里，对宋言昭道。
　　“不行！”宋言昭一把夺了过来，“这是你们女孩子家能玩的吗？你娘知道是从我这里拿去的，回头我也不得好……”
　　胡婕一想，也对。
　　母亲对她教养甚严，这些艳俗的东西，拿回去肯定要挨骂。
　　明明知道宋言昭所言不差，胡婕仍是对他的拒绝生气，趁着他不备，抢了过来：“我去告诉大太太！看看你都弄了些什么在书房里！”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宋言昭倒真被她唬住了，连忙追她。
　　两人就跑了出去。
　　顾瑾之几个人都笑。
　　等他们俩再回来的时候，胡婕脸红红的，宋言昭一脸的懊恼，这倒叫人好奇他们在外面干嘛了。
　　闹了一回，宋言昭的好东西，分门别类各人送了些，才算消停。
　　顾瑾之得了一墨盒。
　　宋言昭还是没说他到底要给顾瑾之什么。
　　顾瑾之记得他从几个月前，就总说有事找自己。
　　吃饭的时候，宋言昭非要蹭在女孩子们那桌，宋大太太拿眼睛瞪他，他才不情不愿去了另外一席。
　　一顿饭吃完，因为没有戏，很快就散了席。
　　顾延臻邀请宋二太太的侄儿们明日去顾家做客，就带着顾辰之等人回了马原巷。
　　回来之后，宋盼儿自然照例问一问宋大太太待客如何，菜色如何。
　　顾辰之都说很好，还道：“太客气了！不该如此麻烦的。”
　　“不值什么，原就是规矩。”宋盼儿笑着道，“我明日也得请秦家的少爷们家里坐坐，到时候还得你也陪。”
　　顾辰之自然说好。
　　等顾延臻等人去了外院，宋盼儿又问顾瑾之，今日的宴请如何。
　　“挺好的。”顾瑾之嘴里也是套词，“大舅母还请了胡婕和宋家两个姑娘来陪，都是温柔性子，挺好相处的。”
　　宋盼儿就点点头。
　　“娘，还有件趣事……”顾瑾之又道。
　　宋盼儿忙问是什么。
　　“胡婕，她好似对二表哥有些情谊……”顾瑾之笑着说。
　　宋盼儿听得心里一顿，往顾瑾之脸上瞧去。
　　顾瑾之眼波携笑，纯净喜悦，倒也没有拈酸吃醋的不愉快，宋盼儿才放心。
　　“那也没用！”宋盼儿笑着道，“胡家是京城人士，任期一满就要回去。你两位表哥都在念书，依着大舅母的脾气，没中秀才之前定不会说亲。
　　昴哥儿或有一说，昭哥儿明年未必就能考中的。我瞧着他那样子，跟长不大似的，就没正经念过书。”
　　说的顾瑾之笑起来，又把宋言昭书房里淘来的乱七八糟玩意儿说了一遍。
　　“我说吧！”宋盼儿道，“昭哥儿爱玩，淘气得精致！”
　　顾瑾之又是笑，附和着母亲的结论。
　　宋盼儿如今对她娘家两个嫂子是失望极了。
　　她时时透露想亲上加亲，把女儿嫁回宋家，结果大嫂装作不懂，二嫂把江宁娘家的侄儿说给顾瑾之。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她们是不十分愿意要顾瑾之做儿媳妇的。
　　顾瑾之又不是缺胳膊短腿的，宋盼儿还怕女儿嫁不出去？
　　宋家无意，她就也把念头打消。反正那些侄儿，也没有一个是顶好的人才，宋盼儿看中他们，矮子里选将军，不过是念着娘家，女儿嫁过去不用受委屈。
　　没了那个念头，就开始挑侄儿们的刺了。
　　顾瑾之只在一旁陪着笑。
　　次日顾家回请了秦家的孩子们。
　　宋盼儿也亲眼见到了秦致。
　　秦致中等身量，白皙肌肤，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沉默寡语，就给人一种沉稳持重感。
　　跟他说话，他应答也恭敬。
　　宋盼儿瞧来瞧去，秦致既不是那轻浮懒惰的，也不是愚蠢纨绔的，竟比她娘家的几个侄儿都强。人家孩子大了，该到了说亲的年纪，并不学业为依托。
　　倒是宋盼儿想多了。
　　她突然就有点后悔了，当初不该拒绝得那么干脆。
　　“……二嫂不知道回了她娘家的话没有？”宋盼儿跟宋妈妈嘀咕，“我要是再去问问，二嫂会不会拿乔？”
　　宋妈妈就笑，道：“怎么会？二舅太太巴不得呢。”
　　宋盼儿又仔细一想，觉得不好。她这样，好似赶着把女儿嫁出去，跌了顾瑾之的身份。
　　只得忍痛算了。
　　“哎哟，好的再后头呢！”宋盼儿这样自我安慰。
　　日子很快就到了中秋节。
　　中午的时候，宋盼儿亲手给顾瑾之煮了寿面，宋家众人也前来祝贺。
　　因为胡婕也是今日生辰，宋盼儿叫人给胡家送了份长寿面。
　　胡太太打发了送礼婆子两个八分的银锞子，又另外装了胡婕的寿面送回来。
　　过了中秋，顾辰之就说他要回程了。
　　他到延陵府已经二十来天，一直未提回程的话。一则是治病，二则是临近中秋，团圆的节日，三叔三婶自然会留他。
　　“我翻了黄历，二十是个好日子。”宋盼儿道，“我知道你念着京城，就不虚留你。二十宜出行，行李、船只你三叔都会帮你打点，你这几日就到处玩玩。”
　　顾辰之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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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节立言
更新时间2013-8-27 9:01:30  字数：2742

　顾辰之临走前，问顾延臻和宋盼儿：“三弟成亲，三叔三婶回去观礼吗？给侄儿个准信，侄儿回去也好回复二叔！”
　　四年前他成亲，正好顾延臻在京里，宋盼儿就没有特意回去。
　　这次，宋盼儿仍不想去。
　　她是怕去了回不来。
　　在延陵府多自在啊。因为要服侍老爷子，延陵府这边的一切都是听宋盼儿调度。顾家在江苏行省的田地，租子都交到宋盼儿手里。
　　内院、外院，都是听她一个人的。
　　倘或非要回京，这些产业都要交公，她就只剩下自己的陪嫁。
　　她又不能主持中馈，事事都要先敬着两位嫂子，到时候万事不由己。
　　想想都可怕。
　　“这得请示你祖父。”宋盼儿怕顾延臻应承，忙先开了口，“你祖父若是年前回了延陵府，我自然要服侍，这家里辰哥儿也瞧见了，哪里离得我片刻？到时候少不得你三叔独去；
　　若是没回来，去接你祖父，到时候我也带着你妹妹弟弟去凑个热闹。
　　可说好，礼还是单份，我们却拖家带口去喝喜酒的，二伯二伯母别嫌弃。”
　　顾辰之就笑。
　　意思他明白了。
　　然后他又去辞顾瑾之。
　　他的药原本要八副，至今才吃了一副，剩下的七副只剩先抓了药，在船上慢慢吃。
　　大约要吃到明年……
　　顾瑾之叮嘱他：“大哥，若是不便，也一定要吃到第六副。后面的两幅药，也是个根除稳固的。但是前面的药至关重要，且别忘了……”
　　虽然已经抓好了药，她还把药方仔细写好，誊抄了两份给顾辰之。
　　一来怕路上有事，药丢了，药方也弄没了。什么东西，有个备份的，才有保障些。
　　“你自己拿一份药方，另一份给身边得力的拿着……”顾瑾之又道。
　　顾辰之道谢，夸她：“七妹好仔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谢顾瑾之，竟然从包袱里拿出个泥金雕花紫檀木扇，给顾瑾之：“这是前几日跟着三叔逛庙会买的，很是有趣，给七妹玩！”
　　顾瑾之就笑：“大哥定是不常送姑娘家东西吧？这扇子，你们爷们喜爱，我却是不知拿来干嘛的。等他日再见，大哥送我几匹绸缎、珠子，我就欢喜了。”
　　她没有接。
　　顾辰之就微讪，笑着把扇子收起来。
　　他的确不会哄女孩子。他们大房，只有他和二妹。二妹只比他小两岁，自幼沉稳文静，不怎么跟他这个大哥亲热。
　　剩下倒有二房继室生的几个堂妹，一个个或娇滴滴的，或蛮横霸道的，或心机深沉的，没一个像七妹这样的，顾辰之一个也不喜欢。
　　“那我有了好东西，再叫人送来给七妹。”顾辰之承诺道。
　　顾瑾之就笑盈盈福了身子：“我先谢了大哥，可别转眼忘了！”
　　一颦一笑，不复往日看诊时的自信持重，竟有几分灵动俏皮的促狭，顾辰之哈哈大笑。
　　次日，他起身告辞，宋盼儿给他装了满船的土仪，又派了两个精明能干的下人跟着，并顾辰之自己带过来的三个下人，一并启程北上。
　　送走了顾辰之，顾家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日子就到了九月。
　　初秋九月，颓败未现，反而深翠浓绯，林影妖娆。
　　早起晨雾缭绕，似轻柔的沙蔓披在肩头；寒柳疏疏，繁丝颓靡，摇落了婀娜，剩下消瘦。
　　顾瑾之也换上了秋装，只是她比家里人穿得都少。
　　乳娘祝妈妈和几个大丫鬟劝她，她也只是笑，照样我行我素。
　　她不会妄图改变别人的生活习惯，别人也很难说服她。
　　除了给母亲问安，顾瑾之就在自己的房里看书，偶然煊哥儿会来找她玩儿。姐弟俩就在院子里打秋千，或者拾子儿，或者踢毽子。
　　一日，顾瑾之倏然对霓裳道：“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替我买三桶纸来……”
　　霓裳微讶，问：“姑娘，做什么东西用得着三桶纸啊？”
　　“我想编书。”顾瑾之笑着道。
　　霓裳和其他丫鬟、祝妈妈先是一愣，继而都笑。
　　祝妈妈甚至道：“姑娘魔怔了！四、五十岁的老翰林，都不敢轻易编书立言的，姑娘叫人知道，定要骂姑娘猖狂。”
　　顾瑾之知是玩笑话，不以为忤，笑着对霓裳道：“你快去啊！”
　　霓裳就笑着去了。
　　她以为夫人听了，自然要说姑娘的。
　　哪里知道，夫人一听，眼睛都亮起来，惊喜拍手道：“这是好事啊！还有我家姐儿有志气。”
　　宋妈妈和海棠还在一边附和，说姑娘有出息。
　　霓裳就瞠目，什么怀疑、打趣的话，再也不敢讲了。
　　她告诉了夫人之后，又回了顾瑾之这边的院子，偷偷把夫人那边的态度说了一遍。
　　祝妈妈等人立马噤声，再也不敢拿这件事说笑。
　　晚上顾瑾之去请安，宋盼儿又问她想著什么书，需要什么跟娘亲说。
　　“想写本医案。”顾瑾之笑着道，“旁的不需要，纸、墨、笔就够了。”
　　这些日子，她经常回忆自己前世看过的病例，居然有些渐渐模糊起来。她年纪大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隐藏自己的本事，就决定把记得的，都誊写一遍。
　　最主要是，她太闲了，闲的骨头疼。
　　反正她是认命了，女红再也不想学。
　　她编书也没有任务，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打发光阴。
　　顾家也不缺那点纸墨给她浪费的。
　　顾延臻一口茶水喷出来。
　　宋盼儿就狠狠瞪他一眼。
　　顾延臻后面的话，只得也憋了回去。
　　第二天，宋盼儿带着小厮，抬了一箩筐东西给顾瑾之。
　　买了四桶纸，七八个墨盒，成把的狼毫笔。
　　祝妈妈等人瞧着都吸气，这些，得要上百两银子吧？
　　夫人宠孩子，真是没边没沿的！
　　“这纸，可都是从宁国府运来的，你们裁的时候且小心。”宋盼儿又笑盈盈叮嘱。
　　祝妈妈只差一头载下去。
　　安徽宁国府的宣纸，举世有名，那是贵得离谱的。
　　夫人……居然成桶的买！
　　“是，是！”祝妈妈舌头打结，连声应了。
　　顾瑾之在一旁笑。
　　准备齐全之后，她就每日开始写。有时候记忆如泉涌的时候，一写就是两个时辰不知道停歇，胳膊都肿了。
　　宋盼儿心疼不已，然后又故意心疼般对顾延臻道：“三爷念书，也这样辛苦吧？”
　　顾延臻面红耳赤。
　　他读书，从来就没下个狠劲。
　　他们这样的人家，读书是条路，却也不算唯一的路。家里的田产下人用不完，做个纨绔子弟也无妨的。
　　顾延臻聪明是有的，否则不能中了举人。只是性子太懒散。
　　女儿微肿着胳膊，还说：“不妨事，写字而已，又不是耕田犁地的，哪里累着了？”
　　说的顾延臻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打这日之后，他念书就多了份耐性，不再混沌度日。累的时候，耳边总能想起顾瑾之那童稚又坚毅的声音：“……又不是耕田犁地，哪里就累着了？”挥之不去，让他精神一震，又拿起书认真念起来。
　　日子又到了九月下旬。
　　那位陈公子也在延陵府住了快两个月。
　　宋盼儿有日去名明慧公主府，居然遇着了他，回来跟顾瑾之道：“……他什么来头，居然和公主有来往？他东西丢了，难道就不去山西祝寿了吗，怎么还不走？”
　　顾瑾之听着，没有评价。
　　“……公主总念叨着你，问你怎么不去她府上坐坐。”宋盼儿又道，“你这孩子到底像谁？我和你爹爹都是坐不住的性子……”
　　顾瑾之又是笑。
　　九月下旬，明慧公主小染风寒，而秦太医因为百草厅的事，去了宁国药市。
　　顾瑾之就去给明慧公主问诊。
　　然后，在公主府不仅仅遇到了陈公子，还遇到了赵道元。
　　赵道元是延陵府声名最盛的大夫，他是个道士，不仅仅会看病，还会看相，无人不信他。
　　他今年阳春三月上京的，至今才回，人消瘦了一大圈，眼睛都拗了下去。不知道是京中遇到了为难事，还是赶路太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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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节威胁
更新时间2013-8-27 19:02:52  字数：2238

　明慧公主只请了顾瑾之来瞧病。
　　她并不知道赵道元已经回了延陵府。
　　也没有请陈公子。
　　赵道元是回来之后，循例拜访；陈公子也不知公主有疾，因新猎了野山鸡，准备送给公主尝鲜。
　　顾瑾之母女倒是应邀而来。
　　大家就碰到了一处。
　　陈公子还好说，赵道元和顾瑾之碰着了，姜驸马少不得解释一番：“……也没想到你会回来，我们原是请了顾小姐来给公主瞧病的……这两日公主身上不爽利。”
　　赵道元就惊讶看了眼顾瑾之，而后想起什么，笑起来，问道：“这位就是顾七小姐？老道虽刚回延陵，也听了好几次小姐的伟绩。今日遇着，有幸有幸！”
　　然后目光又在顾瑾之脸上睃了几下，打量她的相貌，似相看之意。
　　顾瑾之知他擅占卜，亦不以为意，笑着回道：“不敢当。传言总是九分虚，当不起赵道长的赞誉。”
　　赵道元笑着，精锐的眸光里却带了深意。
　　陈煜朝也含笑站在一旁。
　　公主在内室躺卧，又有小疾，姜驸马就将众人留在东次间喝茶，只请了顾瑾之往内室看病。
　　一见顾瑾之，明慧公主脸上就携了慈祥的笑：“哪里就得罪你了？你一去不复返，让我好生念着。”
　　又请顾瑾之坐。
　　顾瑾之也不见忐忑惶恐，听了公主的话，坐到她床前的锦杌上，声音轻柔说道：“……我原是嘴拙的，来了也不能给公主解闷，反而叨扰公主清净；二则念书，祖父管得紧，也难有空闲……”
　　“念的什么书？”明慧公主问。
　　“经史子集都要念，另是内经、难经、伤寒论，一概要全部背熟。”顾瑾之笑着，徐徐道来。
　　明慧公主却微讶，问：“还要念经史子集？”
　　顾瑾之就把“秀才学行医、快刀切咸齑”的古话，说给公主听：“……不能通晓经典，就无攻医之钥，总不能尽致……”
　　明慧公主不知这层，旁人家学医彷佛也不这么着，因而大赞：“怪道你家医术好，原是功夫炉火纯青！”
　　顾瑾之就笑了笑，说了些谦辞，然后又道：“……公主说话时，有些气喘，别是秋燥？我给公主把脉……”
　　明慧公主自然说好，把手伸出来，给顾瑾之搭脉。
　　然后又让公主伸出舌头给她瞧瞧。
　　片刻之后，顾瑾之道：“……因是秋日干燥，热入于里，邪不外达，公主原本元气就虚，如此一来，有些气闷、烦躁。不碍事的。”
　　明慧公主自己未言病症，顾瑾之却说得分毫不差，她心里早已赞服；又有顾瑾之先前一番话，明慧公主知她学医用了真功夫，自然是信任她的。
　　“正是如此。”公主道。
　　“我开了清躁救肺剂，公主吃上三五日，渐渐可好。”顾瑾之笑着道，“原是小疾，也急不得，慢慢调养最是妥帖。”
　　公主又点头：“劳烦了。”
　　顾瑾之就笑着起身，退到了东次间。
　　姜驸马陪着赵道元、陈公子并宋盼儿一处吃茶，等着顾瑾之诊断。
　　见她出来，姜驸马忙请了她坐，耐心问公主的病情，那态度十分的认真，不带半点敷衍。
　　饶是有心里准备，赵道元还是心头一悸：驸马很相信顾小姐啊！
　　这让赵道元有些不自在。
　　他很快掩饰好情绪，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延陵府把顾小姐说的那么玄乎，到底几斤几两，赵道元是不相信的。左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娃娃。
　　这医术宛如写字，本事都是长年累月辛苦练就，不可能有一蹴而就的捷径。
　　哪怕再天赋异禀，记得再多的医书，也是纸上谈兵。赵道元有自信，自己的本事远在顾瑾之之上。
　　他比顾瑾之大四十来岁。这四十多年的功夫，不是一个娃娃读几天书、教几天教会能有相媲的。
　　“公主乃是肺液炙热，又因酷夏刚过，元气虚，才有了些不爽利。”顾瑾之跟姜驸马解释，“我开了方子给您，抓药给公主吃，几日就能痊愈。”
　　姜驸马道谢，叫人端了笔墨纸砚来。
　　顾瑾之伏案写了方子。
　　赵道元脸上又有了笑。
　　他也很想看看顾瑾之开了什么药。
　　他在场，又是经验老道的，顾瑾之只是个孩子，姜驸马定会让他瞧瞧药方是否可靠，再去抓药。
　　没有人会那么大胆把命交给一个孩子的。
　　哪怕不现在瞧，等会儿也要给他。
　　他倒是想现在瞧……
　　顾瑾之开好了方子，墨迹未干，小心翼翼递给了姜驸马。
　　她又解释：“原只要清燥润肺的。因公主还有元虚，我就添了鲜石斛和小生地。鲜石斛养胃，小生地滋阴……”
　　姜驸马笑着，连连点头。
　　赵道元就想，姜驸马好脾气涵养，不管对着谁，都是一副信任的态度。
　　不过，这药方，他应该会给赵道元瞧瞧的。
　　哪里知道，姜驸马点头过后，看也没看赵道元一眼，喊了小厮进来，让他拿着方子去抓药。
　　他那神态里，不是故意忽视赵道元，而是觉得根本没必要请他再看。
　　而顾瑾之，也没有客气说让赵道元把关。
　　这娃娃太狂了！
　　姜驸马也怪异：他居然如此信任这个女娃娃！
　　赵道元脸上再也压抑不住，有惊讶神色，心里却是震惊：这女娃娃给公主和驸马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道元虽不是太医，却最得明慧公主的喜欢……
　　他可不想这份喜欢被这么个女娃娃分走。
　　倘或是一样年纪的老大夫，分走公主的信任，赵道元心里还好受些。如今，他非常不平衡。
　　一旁的陈公子，打量他数眼。
　　赵道元连忙回神，把心绪敛好。
　　他才回来，有些事肯定不知道。他和姜驸马院子里大管家陈一平素有交情，而陈一平肯定对驸马这里的事了如指掌，他要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先不动声色才好。
　　顾瑾之开了方子，又和宋盼儿进内室跟公主说了片刻的话，就起身离开。
　　陈公子没有见到公主，也跟驸马告辞：“下次再来叨扰公主和驸马。”
　　姜驸马对他这个人态度有些奇怪，似乎带着几分戒备，笑着和他作别。
　　陈公子就跟顾瑾之母女一同离开了。
　　赵道元厚着脸皮没走，坐着和驸马闲话。
　　不一会儿，小厮抓了药回来。
　　赵道元想，现在顾小姐不在场，抓了药回来就要煎药，驸马应该会给他瞧瞧药方的。
　　哪里知道，驸马依旧没有半分这个意思，吩咐陈妈妈亲自去煎药，药方叠起来，收在了怀里，继续和赵道元寒暄着。
　　赵道元心里掀起了浩然大波。
　　他才出去半年，他在公主府的地位就受到了威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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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节二虎
更新时间2013-8-28 9:02:54  字数：2648

　陈煜朝和宋盼儿母女往外走。
　　他和宋盼儿说话，然后突然就问起了赵道元：“……那位老道爷，也精通医术？”
　　宋盼儿点头：“医术好，道术也好。”
　　从前顾家老爷子不问诊，顾瑾之也没显才，宋盼儿又有偏头疼的旧疾，也请赵道元看过的。
　　赵道元为人倨傲，性格又孤僻，除了明慧公主和对他有恩的宋家，不肯轻易给其他富贵人家瞧病。
　　求他看病，不知道要托多少人情，要费多少钱财。
　　他越是这样，因凑着奇货可居，名声越响，反而让人削尖脑袋求他。
　　宋盼儿也是托了宋大太太，才请了他一回。
　　只可惜，那药并不怎么管用。反而是顾瑾之几副药，喝下去她大半年没犯了。
　　可到底是修道高人，宋盼儿也不敢妄议赵道元的是非，怕引得神仙不满。
　　陈煜朝淡笑，眸子落在顾瑾之身上，道：“医术许是好的，道术不见得的。我瞧着驸马喜欢七小姐，那位老道爷脸上几分不满意的样子……”
　　同行是冤家嘛。
　　顾瑾之得了公主和驸马的喜欢，自然会取赵道元而代之，不高兴是人之常情。
　　可赵道元道行高深，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拈酸吃醋？
　　宋盼儿心里冷笑：这位陈公子，把别人看得太低了，不是个忠厚的。
　　唯有自己刻薄，才总怀疑旁人心里有鬼。
　　她笑了笑，笑容清淡了几分。
　　“谢公子提醒。”顾瑾之笑着说。
　　她微微扬眉，冲他挤眼。
　　陈煜朝瞧着有趣，又瞧她母亲宋氏脸色，便知道了她的意思，后面的话再也没说。
　　他知道顾瑾之是心中有数的。
　　可她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很是有趣，他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想了又想。青黛柳眉、秋水明眸，彷佛就在眼前，让他唇角不由添了笑意。心湖也似微风掠过，有了细微的波纹。
　　顾瑾之母女俩乘车回了马原巷。
　　第二天，秦申四从宁国药市回来，听闻了公主有些不舒服，立马去了公主府。
　　公主气色已好转，笑着对他说：“……顾小姐来瞧的，吃了药我就好了大半！你竟不用忙，药铺里的事要紧。”
　　她知道秦申四开这个药铺不容易，是计划了好几年的。
　　她的话也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讽刺之味。
　　秦申四心里微暖。
　　姜驸马却笑了：“哪里就好了大半？顾小姐也说，需慢慢调理，吃上三五日的药才行。秦太医既然来了，别叫他白跑一趟，让他搭搭脉，我也更放心。”
　　他怕秦申四心里忐忑。
　　秦申四倒真的过意不去了。
　　他心地纯善，旁人的好意，他总能体会出来。
　　公主和驸马对他态度大为转变，这是从前没有的......
　　“顾小姐好脉息，既是她诊断的，公主驸马皆可安心。”秦申四道。
　　“正是这话！”明慧公主立马附和，“说出来秦太医别怪，我如今信顾小姐。吃了一剂药，我心里已经好了大半，我最是清楚……”
　　看病有时候不仅仅是医术，也要看医缘。
　　要是病家相信大夫，自己有了生念，病好得更快；要是不信，自己先灰了心，再好的药也只能发挥六成功力。。
　　公主说她最信顾瑾之，这是极好的事。
　　秦申四就连忙夸耀顾瑾之，稳定公主的心。
　　公主更是喜欢。
　　临出门的时候，秦申四还遇到了赵道元。
　　赵道元不认识他，只见有人给他作揖，他就虚还了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秦申四的行医箱上，眼底顿现疑惑与怒意。
　　大管家陈一平带着赵道元往里走，赵道元就问他：“今日公主另请了大夫？方才那位，是哪位高人？”
　　又请个女娃娃来瞧，又请个不知名的大夫，公主这是对他没了信任啊！难道他在京城的事，公主已经听闻了？
　　不能够啊！
　　京里那位贵人的病，谁敢乱嚼舌根到延陵府来？
　　就是在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也不甚清楚的。
　　可明慧公主的儿子元平侯，倒是见过赵道元几次……
　　赵道元脑子飞快转动着，心已经凉了半截。
　　陈一平则笑了：“老神仙居然不认得他？那位就是公主府的太医，秦申四秦太医啊！”
　　赵道元微愣，继而自己笑出声来。
　　他真是草木皆兵了。
　　秦申四他何尝不知道？这位秦太医医术平庸，公主最不喜欢他了。无奈他是朝廷赏赐的，拿的也是朝廷俸禄，小心谨慎的，公主也不好贸然赶他走。
　　不过，往日公主也不请他，有事只找赵道元，怎么今日他来了？
　　“秦太医常往公主这里来？”赵道元又问。
　　“……也不常来。秦太医是个老实人，不懂给公主说笑解闷，也只有公主哪里不舒服，才请来瞧瞧。”陈一平笑着说。
　　他没有告诉赵道元，秦申四得了公主的赏赐，开了家百草厅，生意兴隆。
　　秦申四是个忠厚的，他每次去药市，都会带些补药回来，孝敬陈一平等人。平日又不求陈一平什么，不让陈一平为难。
　　这阖府的人，知公主重新喜欢秦申四，陈一平又中意，大家竞相夸赞他。
　　秦申四也时常送些小恩小惠的。
　　这样的人，怎能不招人待见？
　　“原来如此。”赵道元的心放了下来。
　　他不在延陵府，公主有事难道去请那些个赤脚大夫？秦申四再不济，总比那些赤脚大夫强，矮子里选将军嘛。
　　他跟着陈一平往公主院子里去。
　　公主和驸马听说赵道元又来了，不由好笑。
　　他们并没有请赵道元。
　　“这位老神仙，怪沉不住气的，往日的修行都哪里去了？”明慧公主打趣着说。
　　姜驸马笑笑，没有多说什么，让人请进来。
　　他心里明白，赵道元从前不过是个小道士，算卦能说准一二，看病却是籍籍无名。
　　因为公主信任他，他又真的有几分实才，才延陵府一夜成名。
　　他平日里架子大，又有公主的喜欢，大家尊重他。
　　万一公主不再信任他，他又不开药铺坐堂，往后可怎么办？继续端着架子，谁还求他？
　　放了架子，那就真的跌入尘埃了！
　　他这样忐忑，也是情理之中的。
　　姜驸马看人看事最是透彻。他越是透彻，越是宽和，就什么也没在公主面前提。
　　赵道元进来，说了好些祝福公主福寿安康的话。
　　“这次回来，道法高深了些不曾？”明慧公主笑着问他。
　　赵道元上京，打得是修行切磋道法的幌子，明慧公主还托他给儿子元平侯带了一封书信。
　　其实明慧公主已经知道京城到底是谁有疾。
　　有些话，知道也不能明说。
　　“道法修行，如登峻岭，哪里能轻易增进？”赵道元笑着说道，“昨日见公主不舒服，老道回去一直不安，想着今日来瞧瞧公主。您气色大好了…….”
　　“已经好了。”明慧公主说。
　　还是没有让他号脉的意思。
　　赵道元心里微凉。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
　　姜驸马和明慧公主只装着不知道。
　　说了半日的话，送走了赵道元，明慧公主跟姜驸马道：“太后的病，定是没有好转。赵道元回来就如此忐忑不安，定是在宫里挨了骂的，怕叫人知道，毁了名声。”
　　姜驸马点头。
　　“……上次仲林和仲钧兄弟俩偷偷摸摸上京，却专门到延陵府拜访顾世飞，反而不登咱们家的门。没过几日，顾世飞就轻车简从回了京。”明慧公主又道，“什么病，拖了这么久？”
　　“要不，叫人去打听？”姜驸马道。
　　“别，别！”明慧公主连忙拉住了丈夫的手，“好容易她才对咱们放心了些，梁儿和咱们都太平，别再招惹她。她万一死不了，又是个多疑的，咱们这些年躲在延陵府，只怕在她眼里又成了别有用心。”
　　梁儿，就是明慧公主的独子姜梁，已经被封了元平侯。
　　

第057节时疫
更新时间2013-8-28 18:53:32  字数：2405

　宋盼儿和顾瑾之回到家，将近正午。
　　顾瑾之在母亲那边吃了饭，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歇了两刻钟的午觉，她便起来写字。
　　书案摆在侧厅小书房的窗前。
　　窗牖半推，帘外种了一株桂花树。树影横斜，浓香扑鼻，细腻柔婉的骄阳逶迤而入，半沁在纸墨间。
　　顾瑾之今日状态不佳，半天总觉笔下生涩，就咬着笔头，跳远窗外金黄桂蕊。
　　替她磨墨的，是顾瑾之乳娘的女儿葳蕤。
　　葳蕤性子活泼，见顾瑾之往外瞧，就问她：“姑娘，要不要我去摘些桂花来插瓶，摆在屋子里？”
　　“小心树上有虫子，咬你一口，疼半日呢。”顾瑾之笑着道，“它长得好好的，你非要摘进来作甚？”
　　她不是惜花人，而是金桂味道重，偶然飘进来的浓香，确有沁人心脾。可摆在屋子里，只怕味道太浓，让人不舒服。
　　葳蕤就笑：“我见姑娘喜欢嘛。”
　　“喜欢是喜欢，但不是每样喜欢的东西，都要占为己有。”顾瑾之无心写字，就和葳蕤说些闲话，“我更喜欢它稳妥长在树上……”
　　葳蕤就一脸“姑娘好奇怪”的表情，看着顾瑾之。
　　另一个大丫鬟芷蕾坐在旁边做针线。
　　见葳蕤惹得顾瑾之说话，就起身，给顾瑾之端了杯茶，说：“姑娘歇歇，喝杯茶润润嗓子。”
　　顾瑾之就索性放了笔，坐到了罗汉床上，和芷蕾、葳蕤说话。
　　说着话儿，听到了院子里小丫鬟的笑声。
　　几个小丫鬟不知道在争什么，打闹了起来，又是嚷又是笑的。
　　“霓裳今日哪里去了？”顾瑾之笑着道。
　　要是霓裳在家，这些小丫鬟们跟见了阎罗王也似，哪里敢如此放肆？
　　芷蕾忙道：“吵了姑娘？葳蕤，你出去说她们几句。”
　　葳蕤道是，转身要走。
　　顾瑾之拉了她。
　　“不打紧，我这会子既不睡觉，又不写字，拘着她们做什么？”顾瑾之道，“霓裳哪里去了？她要是在家，那些小丫鬟鸦雀无声的……”
　　“不知道啊，定是哪里逛去了。”葳蕤道，“我去找找？”
　　“我就是随口问问，找她也没事。”顾瑾之说。
　　芷蕾却悄悄走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乳娘祝妈妈进来说话。
　　“……霓裳的娘病了，怕是不中用，想着见见女儿。她哥哥上午来接，偏巧夫人和姑娘都不在家。我就做主，问了夫人身边的宋妈妈，打发她回去两日。”祝妈妈跟顾瑾之解释，“姑娘找她做什么？”
　　“没什么！”顾瑾之道，“左不过不在跟前，想起了，就白问一声。”
　　祝妈妈就笑，问她去公主府有什么趣事。
　　顾瑾之心里素来静，什么事到了她眼里，有趣也变得没趣的。
　　她笑着说没有。
　　而后两日，霓裳不在，那些看茶、喂雀的小丫鬟，扫地浆洗的婆子们，都松了口气，院子里气氛活络了不少。
　　可也有些麻烦。
　　有次顾瑾之要吃茶，结果看茶水的小丫鬟跑去玩，水开了浮出来，把炉子给灭了。
　　祝妈妈大骂了那小丫鬟一顿。
　　“如今才知道霓裳的好处。”祝妈妈是个仁慈温醇性格，有些镇不住底下的人。
　　顾瑾之又不愿意管这些琐事。
　　其他三个丫鬟，芷蕾性子腼腆，大声说话不得；葳蕤自己就是个淘气的，哪里能管人？幼荷性子急，道理没说明白，自己先吵起来，反叫那些婆子们笑话她，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院子里就有些人仰马翻的感觉。
　　都是些小顽皮，顾瑾之倒也不以为意，她笑了起来。
　　祝妈妈等人就掰着手指头盼霓裳回来。
　　结果，到了霓裳该回来的日子，她却没了影儿。
　　祝妈妈急了。
　　宋妈妈那边也奇怪，专门遣了人来问，霓裳回来了不曾。
　　听说还没有，就把祝妈妈叫去问，霓裳家里打发人来说缘故没有。
　　“没有。”祝妈妈额头有汗，“霓裳是个本分知礼的，论说赏了她两日，是夫人和姑娘的恩典。哪怕是她娘没了，也该遣了人来回禀一声。这样没了音讯，怕是出了事。”
　　宋盼儿也知道顾瑾之院子里的大丫鬟霓裳。
　　那是个能辖制人的。
　　这样的丫鬟缺不得。
　　可到底没有照时间回来，有错在先。
　　宋盼儿一向赏罚分明。
　　“去外院喊了小厮，去霓裳家里问问。有事则罢；没事敢这么不知规矩，拿回去打死。”宋盼儿对身边的海棠说道。
　　海棠道是，出去喊了个婆子，让把夫人的意思传到外院去。
　　小厮就出了城，去了霓裳家的庄子。
　　半下午的时候，顾瑾之到母亲那边请安，去霓裳家里的小厮也回来了。
　　“……小的没敢往前。听说刘家庄发了瘟疫，满庄子上的人都染了水痘，死了好些人。就是这两日发的，也不知是谁带过去的。”小厮回来说道。
　　霓裳本姓刘。
　　刘家庄的田地都是顾家的，庄子上的百姓，是顾家的佃户。
　　小厮说完，心有余悸。
　　宋盼儿大怒，道：“还不去快滚出去！谁知道你有没有惹那些肮脏东西回来！”
　　那小厮吓得忙跑了出去。
　　宋盼儿心里大惊，到底不放心，让人把那个小厮先送出去，又把他接触过的人都先圈起来，过两日再说。
　　顾瑾之也心头一紧。
　　会不会是天花？
　　天花是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瘟疫，到了后世医学那么发达，都无药可医。直到清朝康熙年间，发明了种痘，才渐渐被抑制些。
　　到了二十一世纪，天花才绝迹。
　　倘或刘家庄真的是发了天花瘟疫，那么，那个庄子是完了，它周边的庄子只怕无法幸免，乃至于延陵府，只怕都有场浩劫。
　　前世顾瑾之经历过八次时疫，她见过那种绝望的死亡。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
　　防御天花的种痘法子，到了清朝康熙年间才问世……
　　如今，大夫们只怕仍在艰难探索。
　　她知道如何防御，可是防御的法子就是采痘、再种痘。把那些染了天花人身上的水痘脓疱记下了，制成粉末，给身体抵抗力强的人用了，在身上形成抗体。
　　她需要去趟刘家庄。
　　她一夜未睡。
　　第二天，宋盼儿又接到了信报，刘家庄的确是天花瘟疫，已经死了好些人，霓裳回去之前还没有彻底爆发出来。
　　他哥哥也是不知道缘故，才把她接回去看她娘的。
　　霓裳的娘倒不是天花，她是病死的。
　　刘家庄有人逃了出去，不知流窜到了那里。
　　延陵府一时间人心惶惶。
　　顾瑾之安静不出声，不惹母亲怀疑，背地里却把父亲身边的司笺叫了过来。
　　“我想偷偷去逛庙会，你把我打扮成小子模样，带着我去，你可敢？”顾瑾之屏退了身边所有的丫鬟，悄声问司笺。
　　

第058节出门
更新时间2013-8-29 8:51:06  字数：2411

　顾延臻身边七八个小厮，独数司笺最善钻营。
　　宋盼儿待下人严厉苛刻，每次喊顾延臻身边的小厮回话，那些小厮唯恐避之不及，唯独司笺敢往前凑。
　　骂也是挨过的。
　　可如今，司笺就是那群小厮的领头，顾延臻离不得他，宋盼儿虽然骂他，却也有事只找他。
　　顾瑾之也欣赏这样的人。
　　懂得抓住一切有利自己前途的机会，又大胆细心，将来定能在这大宅院混出名堂。
　　“七小姐，您是想买什么？小的给您买去！”司笺眼睛溜了一圈，笑着问顾瑾之，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庙会那边乱哄哄的……”
　　顾瑾之却笑了。
　　她端着茶盅，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说：“我院子里没人了？买东西还用专门找你？我不买东西，就是去逛逛，看看热闹。这家里的人，我独信你。你办事最是稳妥，又不会惊慌闹得三爷和夫人都知晓。
　　你也知我素日的性子，我也不是那蝎蝎螫螫，有事不敢扛事的。就算夫人知晓，我也并不会推到你头上。倘若帮我这回，将来有你的好处呢。我说话算数。”
　　司笺就少不得在心里盘算一番了。
　　这个家里，老太爷尚在，最疼爱七小姐；夫人和三爷，更是把她当少爷一样教养她；将来家业定是分给八少爷和九少爷，八少爷不论，九少爷可是最粘着七小姐的。
　　七小姐一句话，顶得上夫人的话。
　　这都好说。
　　往日，这位七小姐也不是那爱玩的性子。
　　司笺六年前进府的，就听说过，七小姐孤僻淡漠，不喜言语。而后冷眼旁观这六年，七小姐年纪小小的，丝毫没有小儿家的贪玩，那份持重沉稳，俨然是个小大人。
　　这是个可靠的人。
　　她想出门，自然是有不能言语的目的。
　　顾家这么些小厮、下人，七小姐独独能想到他司笺，说明在七小姐心里，他司笺是个有本事护住她周全的。
　　倘或他拒绝，就是告诉七小姐，他本事不济。
　　以后，七小姐有事，还能想到他吗？
　　被夫人知道了，那是他运气不好；夫人不知道，他将来就是七小姐的心腹，七小姐出阁时，不是带他走，就是把他给九少爷，不管是那种，都是更添一层的前程。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拼了！
　　“您想什么时候去？”司笺把声音微微压低。
　　顾瑾之就露出一个笑容。
　　“现在！”顾瑾之道，“你去弄一身小厮的衣裳，在西门的角门那边备好马车。半个时辰之后，我就去找你。千万别叫人瞧见。”
　　然后拿了两个五两的银锭子给司笺，让他去弄马车。
　　自然是不能用府里的。
　　司笺不接：“七小姐，用不了那么些！您赏小的一吊钱，就什么都能办妥帖！”
　　他现在只要前程，不要钱财，免得让主子觉得他见钱眼开的。有了前程，将来还能短了银子？
　　“废什么话呢？”顾瑾之倒是笑了，“这是赏你的。你若怕拿回去引人怀疑，送回家给你老子娘收着，也是好的。”
　　司笺还在犹豫，顾瑾之已经把钱塞到了他手里。
　　他这才转身去了。
　　祝妈妈等人见顾瑾之和司笺在内室说了半晌的话，等司笺一走，纷纷来问：“霓裳的事？”
　　“别瞎猜，那边犯了瘟疫，家里怎么知道霓裳的事？”顾瑾之用话遮掩。
　　然后她又道，“我想起一本书来……我去老太爷那边找找。”
　　她不带一个丫鬟，自己去了老太爷那边。
　　祝妈妈和幼荷几个嘀咕：“别是霓裳没了吧？”
　　这个猜测很靠谱。
　　七小姐为人磊落，一向有事不瞒她们这几个近身服侍的，更不会丢了她们，一个人躲到老太爷那边去。
　　今日却样样反常。
　　司笺来说什么，问也问不出来；如今又丫鬟婆子一个不带，自己去老太爷那边，怕是伤心不想见她们也看出来吧？
　　几个人就红了眼眶。
　　芷蕾性子腼腆，心地更软，又和霓裳是从小的情分，眼泪就止不住。
　　葳蕤年轻心热，看到芷蕾落泪，自己哇的一声哭起来。
　　幼荷和祝妈妈使劲忍着，还是被她们俩带累的也哭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顾瑾之已经在西边角门上了马车。
　　司笺赶车。
　　她钻进车里，换了小厮的衣裳，又爬出去。
　　车子已经驶出了马原巷。
　　“七小姐，您想去哪个庙会逛逛。”司笺回头问。
　　“去刘家庄。”顾瑾之道。
　　司笺手里挥动的马鞭一顿，猛然落空。
　　他用力停住了马车，大惊失色。
　　他自己下了车子，紧紧攥住缰绳不松手，给顾瑾之跪下，哭了起来：“七小姐，刘家庄那边起瘟疫，附近庄子上的大族都派人将他们围起来，不准人出来，进去也难……七小姐，刘家庄那边是天花，那是要死人的！”
　　他大哭不止。
　　不是说七小姐素日持重，怎么今日如此糊涂？
　　顾瑾之也下了马车，走到他身边，举手要扶他起来。
　　司笺不起，一边哭，一边给她磕头：“小的知道七小姐和霓裳姑娘的情分，可老天爷要收他们，七小姐您能有什么法子？天花那种鬼东西，哪怕是好了，也是一脸的麻子，以后就不用见人了！要是您有事，小的全家也赔不起！”
　　“不许哭！”顾瑾之声音猛然一提。
　　司笺被她怔了一下。
　　“你去我院子，我那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瞧见的，你切莫打其他主意，想把我丢了，自己逃命。你老子娘、兄弟姊妹，都在夫人手里呢，哪一个逃得了？我可是给过你银子的，你不带我去刘家庄，你猜我会在夫人跟前说什么？”顾瑾之脸孔板起，一脸肃然看着司笺
　　司笺不由打了个寒颤。
　　不管是私授贿赂，还是拐带小姐出门，都是大罪。
　　只要嚷出来，他就是死罪难逃了，夫人不弄死他都不解气的。
　　司笺太了解夫人了。
　　“你没听人说过我的本事？”顾瑾之神色里有添了几分傲气，给司笺自信，“别说是瘟疫，哪怕是死人，我也能起死回生！我保你我无事，你且带我过去……”
　　如今是退也是死，进也是死的。
　　司笺才知道，自己已经被七小姐摆了一道。
　　哪里有这种心机缜密、阴险狡诈的娃娃？
　　司笺自负本事过人，还是轻敌了。
　　“咱们悄悄去，再悄悄回来，一点事也没有。”顾瑾之肃然道，“你仔细想，是要在这里哭哭啼啼，还是把我带回去，我跟夫人告状，说你骗我出去，又骗我的钱，让夫人发落你？还是，咱们现在继续往刘家庄赶？”
　　她倒是不怕司笺生出害她的念头。
　　司笺虽然善钻营，却孝顺忠诚。
　　他爹娘健在，还有四五个兄弟姊妹。他要是敢犯事，下面那些人全都跑不了。
　　顾瑾之心里清楚得很。
　　司笺头嗑在地上，半晌才缓缓抬起脸，目光里已有了决然：“七小姐，您快上车吧。咱们早去早回。”
　　跟着七小姐去了，哪怕是死，也是他自己死。
　　这要是不让七小姐如愿，她回头去告状，夫人得弄死司笺一家。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赶着马车，一路往城外去。
　　

第059节探险
更新时间2013-8-29 17:42:52  字数：2557

　刘家庄离延陵府，赶车要两个时辰的路程。
　　司笺心里盘算着，他们出门之前，府里用过早膳，七小姐又周旋了半个时辰，定是过了辰正时刻。
　　他们午正能到，耽误半个时辰，下午酉初应该能回来。
　　倘若快马加鞭，缩短在路上耽误的时间，提前半个时辰，下午申正之前回来，被夫人查出来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司笺的马鞭挥得更加用力。
　　马车原本就简陋，跑得又飞快，他和顾瑾之都快散了架。
　　距离刘家庄还有七八个庄子的时候，已经遇到了阻拦。
　　那些庄子上的族长都派了壮丁，在村口大道上阻拦。进去容易，出来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那些人拦住司笺和顾瑾之，问他们是要去做什么。
　　倘若是走亲访友，还是赶紧回去，命要紧。
　　“少爷，咱们进去容易，回头可是不出来的。”司笺又要哭了，“您瞧瞧这些庄稼人，他们是不会跟您讲理的。这是人命关天的时候……”
　　“去打点些银子！”顾瑾之道，然后回身摸了自己带过来的包袱，里面用手帕包了满满一包碎银子，都是一两二两的小粒子，总有七八十个。
　　那是祖父往常搁在书柜里的银子，五两一锭，有不少，顾瑾之全拿了，自己用夹子绞碎的。
　　司笺瞠目。
　　料事如神吗这位七小姐？
　　她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啊！
　　图什么呢？那边天花，人人避之不及……
　　“银子只怕也……”司笺犹豫，想打退堂鼓。
　　“傻子，这一块碎银子，够他们庄稼人全家吃一个月有余。你每人给一个，让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咱们快去快回。”顾瑾之道，“难道要我亲自去打点？”
　　说着，她就要下车。
　　司笺忙拦了她，叹了口气。
　　一路上，就把顾瑾之带过来的两包碎银子全部散了。
　　那些庄稼人，比司笺想象的要容易说话。
　　转念一想，这些壮丁里，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男子，需得养家糊口。
　　他们来这里防卫，族里也不过每日打发他们三五文钱，或者几斤稻谷。
　　而司笺出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如何不收？
　　到了刘家庄，打点银子就变得难起来。
　　刘家庄四周被附近庄子上的壮丁围得水泄不通，不准出入。
　　司笺身上有两个五两的银锭子，是顾瑾之来前“赏赐”他的。反正这银子他回去也没法子交代，索性搭了进去，给了两个领头的汉子。
　　那些人才同意让他们把马车留在庄子外，主仆两人徒步进了庄子。
　　顾瑾之走得很快，司笺脚步一个劲打颤。
　　他很害怕，却又不敢丢了顾瑾之。
　　“……哪家的大少爷，来这里寻开心？”领头的男子拿着银锭子，无奈摇摇头，“这岂不是找死？”
　　“管他们找死不找死！”另一个把银锭子收在怀里，“咱们哪里去抢这多么钱？不拿白不拿，回头瞧紧了就是。他们出来之后，看紧了他们的车子，走大道，千万别往咱们庄子里去……”
　　他们的任务，就是防止这些瘟疫传到自己庄子里。
　　至于谁进去找死，与他们原本就不太相干。
　　人家又是个娃娃，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不知人间疾苦，想着来瞧瞧热闹，惹不起什么祸事！
　　这点，他们都挺放心的。
　　一路上过来的人，大概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顾瑾之和司笺年纪都小，瞧着就是不懂事的，不像是心怀不轨。
　　这让淳朴的庄稼人放松了对他们的警惕。
　　“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性儿都怪。方才进去那少爷，跟女娃娃似的……”有人又道。
　　那些壮丁扛着木棍，眼睛盯着庄子里，嘴里却在闲话。
　　偶然拿出烟管来，点上你一口我一口的抽着。
　　顾瑾之和司笺进去快两刻钟，那些壮丁们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在问怎么还不出来？
　　等他们出来的时候，这些壮丁有些懵了。
　　那位年幼的少爷，手里不知道抱着什么瓦罐，身上还批了件脏臭的衣裳，一看就是庄子里那些染了天花的人穿过的。
　　那位随从，就哭着，远远跟在身后。
　　随从哭得可怜，一路上都在喊少爷，“您把东西丢了吧……”
　　“怎么回事？”壮丁们都愣住，这么找死的事，有些不同寻常。
　　“快，围起来！”领头的汉子大喝，“这娃娃有问题，怕是个什么鬼东西！快围起来，不能让他们出来。”
　　他们当顾瑾之是中了巫术，脑子不清醒。
　　正常的人，不敢做这么自尽的事。
　　那娃娃嫩白的一个人，何苦非要扯上这天花？
　　那些壮丁们，却不敢围上去。
　　他们不是大夫，不懂天花到底因何而起，只知道染了大部分人会丧命。哪怕不死，也是破了相，走出去能吓死人，被周围人嫌弃。
　　他们才不想围上去！
　　“拿石头砸！”有人道。
　　刘家庄的人想跑出来，他们就拿石头把他们砸回去。
　　可那位娃娃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要是砸坏了，算谁的？
　　这些庄稼汉，都是靠佃田地过日子。
　　他们是不敢轻易得罪了富贵人家。
　　那些富贵人家，在大老爷面前说得上话，一个诬告就能叫庄稼人家破人亡。他们多少有点奴性……
　　“砸，不合适吧？谁知道是个什么来历？万一是太守老爷家的，可怎么了得？”另有一个领头的汉子，声音微颤着说道。他自己后退了两步。
　　他身边的人，都跟着后退了两步。
　　顾瑾之一开始拿出那么些钱打点他们，就给了他们这孩子是大户出身、惹不起的印象。
　　“都不用慌！”顾瑾之高声道，“要是轻举妄动围过来，我手里可是有半罐子痘脓水，泼在你们身上，皮都烂掉你们的……”
　　守护的庄家人啊了一声，大部分全部退了好几米。
　　人人自危。
　　还有几个大胆想拦的，顾瑾之又道：“我不曾有害人之心。我家里是开百草厅的，延陵城里新开的秦氏百草厅，就是我家的。这些东西，我是拿回去做药。吃了我的药，你们一生都不会再染上这病。”
　　人群里露出低呼声，不知是惊讶还是怀疑。
　　“难道庄子上的老人没说过，天花一生只染一次？好了就再不会有的？”顾瑾之又道，“你们放心，这病没那么可怕。我直接回城，不往任何庄子里停留……”
　　人群就彻底散开了。
　　司笺眼泪都糊了脸。
　　他已经绝望了。
　　回去之后，肯定要染上的，定会是死路一条的。
　　七小姐只怕也活不成了。
　　人家只跟染了天花的病人在一处，就会过上。七小姐呢，她不仅仅用帕子弄人家半死人身上的脓水，仔细装在罐子里，还把一个全身都起了脓疱、脓疱化水人的衣裳脱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她是死定了。
　　司笺在庄子里逗留这么久，又要赶车送七小姐回去，他也死定了！
　　“走啊，回家！”顾瑾之自己上了马车，那些壮丁离得远远的，不肯再靠近他们，个个戒备着，司笺腿都软了，坐在马车旁边的地上。
　　顾瑾之就喊他。
　　他抹了眼泪，爬起来驾车。
　　路上顾瑾之对他说：“我说你没事，你就没事！当初胡太守家的小姐快要死了，是我救活的，听说过吗？”
　　司笺心头一震，涌起无限的求生欲念：“七小姐……”
　　“你不会有事！”顾瑾之笑着道，“你要是还这样，被夫人瞧出破绽，到时候有事没事，我就不知道了！”
　　说的司笺心里大震，不敢哭了。
　　他再沉稳有心计，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第060节种痘
更新时间2013-8-30 9:09:57  字数：3256

　顾瑾之和司笺赶在申时回了府。
　　神不知鬼不觉的。
　　顾瑾之院子里的丫鬟们以为她在老太爷那边看书；老爷子那边的丫鬟则以为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盼儿要料理家务，平常中午也不是一处吃饭，她没有留心。
　　顾瑾之先从角门溜进来，回了自己的院子，把东西藏好，她沐浴更衣，才去了母亲那边请安。
　　“……浙江也发过，都十几年前了。”吃晚饭的时候，顾延臻和宋盼儿说起刘家庄的天花来，“当时大夫们说得很可怕。可气那年的太守，是个读书不知所谓、花钱贴的官。
　　他怕事情闹大，被朝廷知道，居然抓了几个带头的大夫！而后，死了好些人，朝廷才派了钦差大臣来。”
　　宋盼儿也咋舌：“天杀的，那等狗官就该杀一儆百！”
　　而后又笑着道，“你倒是记得，我都忘记了。”
　　“也不是你忘记了，许是根本没听过的。那时候你刚怀着瑾姐儿呢，紧张得不得了，哪有闲心听其他事？”顾延臻道，“浙江离京城远，听到的人有限。我们在外头念书，风吹草动也知晓……”
　　宋盼儿就笑了笑，没有反驳他。
　　“往前，也有人得过，像死人较多的，本朝就没有再听闻了……”顾延臻叹气，“不知为何，偏偏叫咱们赶上了这一回。我和梅卿去茶楼喝茶，坊间都在说：天生异象，妖孽丛生，才有灾害频繁。这异象、妖孽，也不知显在哪里。”
　　“我生的那年，闹过一次？”顾瑾之倏然问。
　　顾延臻和宋盼儿都一愣。
　　两人心底各自一荡，想起了顾瑾之的异常本事来。
　　宋盼儿掌心有些寒，顾延臻何尝不是？
　　“应该是吧？”顾延臻支吾，“不太记得了。”
　　方才他还说，当年宋盼儿怀着顾瑾之，说的很清楚。
　　等顾瑾之一问，他就支吾。
　　顾瑾之不由苦笑。
　　她只是想问到底是哪一年。倘若时间短，有些大夫可能经历过，他们也许有经验，告诉太守胡泽逾，找去帮忙也未尝不可。
　　毕竟浙江离延陵府也不远。
　　可父母的表情……
　　顾瑾之很想扶额。
　　吃了晚饭，她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盼儿和顾延臻也歇下。
　　晚上，顾延臻翻了几次身，他睡不着，想和妻子说说话儿。
　　可宋盼儿呼吸均匀，顾延臻不敢吵醒她，话又咽了回去。
　　到了敲响三更鼓的时候，顾延臻就渐渐睡熟。
　　宋盼儿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也没睡，一直阖眼假寐，等顾延臻先睡熟。
　　她知道顾延臻想说什么，定是要说顾瑾之的“异象”。依着顾延臻的性格，只要宋盼儿松口，他也许会叫了道士到家里闹一通。
　　宋盼儿不想如此，这样会伤了顾瑾之的心，只会让孩子逃避父母。
　　顾延臻在外院念书，不知道缘故，宋盼儿却是整日和顾瑾之在一起。她的女儿她最是清楚。
　　也许，前些年，顾瑾之经常有着诡异的沉默，看起来像呆子；也许，她的本事过人，叫人无法理解。
　　可顾瑾之绝对不是什么妖孽！
　　顾瑾之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宋盼儿像顾瑾之这么大的时候，心里也别扭，看父母兄弟姊妹，都不舒服，只想整日一个人待着。
　　那时候母亲也担心她，整日念叨。宋盼儿后来连她母亲都烦了，什么都不愿意和母亲交流，母女俩有了隔阂。
　　就是因为经历过，宋盼儿特别能理解小女儿的心态，她更是不愿意和顾瑾之有了隔膜。
　　她很喜欢现在的母女关系，母女俩很贴心。
　　可想起顾瑾之……
　　宋盼儿何尝不替孩子担心？只是顾延臻是个沉不住气的，要是宋盼儿也担心，他早就闹翻了，到时候顾瑾之不知道该怎么伤心。
　　只能做娘的，替顾瑾之镇住其他人的质疑！
　　宋盼儿一夜未睡。
　　一开始是不敢睡，而后是再也睡不着了。
　　又过了两日，刘家庄的水痘越闹越大，已经渐渐有人死亡。
　　太守衙门就派了人去镇守，另外成立了“时疫衙门”，高金聘请大夫让发痘地方去救治。
　　胡泽逾一边安顿好这些，一边派人送京城送信，请朝廷支援。
　　“时疫衙门”却收获微小，大夫们都怕死。
　　秦申四禀明了明慧公主，他想去“时疫衙门”暂时做个提点，执掌事务。
　　明慧公主大赞，亲自宴请了延陵望族，筹措饷银，给时疫衙门聘请大夫提高了筹码。
　　一来二去，十天已经过去了。
　　在刘家庄下水流的几个庄子，全部染上了。
　　虽然痛心疾首，却也是意料之中的，胡泽逾加紧派人往灾区去。
　　就在这时，胡泽逾听闻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消息：马原巷的顾家，就是顾延臻一家人，已经封锁了大门。
　　他们家全部染上了天花！
　　这个消息，在延陵府炸开了锅。
　　马原巷的人，全部窜逃般迁走了。
　　城里也人人自危，大家都不敢靠近马原巷。
　　太守胡泽逾不得不亲自带着赵道元和周家药炉的老爷子登门。
　　结果，两位德高望重的大夫，都证实了顾家全部染上了天花。
　　延陵府里炸开了锅。
　　人人都想往外逃。
　　只是有将士把手，城门出入都很难。
　　“……听说顾家七小姐去过刘家庄！”不知是谁提了这话。
　　“怪不得染了病回来，还全家染上了！”有人愤怒了，“烧死他们，把他们全部烧死！”
　　明慧公主也痛心疾首：“到底是孩子，只怕本意是好的，可这样不知轻重，惹了大事的！把他们家封起来，一旦有人死了，就烧了那宅子！”
　　胡泽逾原本跟顾家有交情的，很想替顾家说话。
　　可公主也说为了全城的百姓。
　　他帮顾家求情，万一城里出现了其他病例，就是胡泽逾的责任。
　　他不敢做天怒人怨的事，只得派了五十个将士，把顾家庭院包围起来。
　　时间又过了七八日。
　　距离刘家庄的瘟疫，已经二十天了，死了不少人，也有不少人痊愈，虽然脸毁了。
　　顾家被封锁也八天了。
　　城里到处都是骂顾瑾之的声音，人们恨不能撕了这个不懂事的小蹄子，恨不能一把火烧了顾家。
　　所以，除了太守衙门的人，每日都有百姓围在马原巷附近，怕胡泽逾徇私情放了顾家的人。
　　延陵府防御得严，目前情况商号。目前除了顾家，还没有一例天花。
　　“按说，都八九天了，也该死人了！”赵道元私下里嘀咕。他和周老爷子是去过顾家的，顾家的确是全部在发烧，是天花的前兆。
　　已经八九天，那些体弱的孩子和丫鬟，也该扛不住了。
　　到了第十天，顾家开了大门。
　　他们家三爷顾延臻为首，下面带着一群小厮丫鬟婆子们，站在门口，跟太守府的人大声吵闹：“我们家只是在种痘，这一生都不会再染痘了，怎么能把我们都关起来？”
　　附近围观的百姓都听在耳里。
　　那些丫鬟小厮不停的嚷什么种痘种痘的。
　　延陵府一下子又炸开了锅。
　　什么是种痘，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顾家人脸上一点麻子也没有，一个个精神百倍。可之前，他们的确是关了家门，大夫也说，他们家全部染了天花。
　　城里人人都骂过顾瑾之，此刻，全部哑口无言，心里无比的震撼。
　　——*——*——*——
　
　　写这个案例，我也是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文献。关于种痘，看到有亲们说种牛痘。其实牛痘种植法，是欧洲发明的，成功率很低，而且没那么凑巧就有生了痘的牛。
　　欧洲发明牛痘种植法，已经是在十八世纪。发明了之后，还是大量死人，天花让他们死了将近一亿多。
　　一亿多！
　　亲们能想象为什么他们把天花说的那么可怕了吧？
　　中国远在十一、十二世纪的宋朝，就出现了人痘种植法，那时候技术不成熟，种了可能也染了死了的，只是小规模，而且争议很大；到康熙年间的十七世纪，人痘技术就已经逐渐成熟了！
　　牛痘是生在牛身上的痘，人痘是长在人身上的。
　　后来，天花就基本上没造成什么死亡。
　　为什么人们还是觉得天花很可怕，那是现代人看多了西方的医学典故。
　　可能亲们会问，为什么如今说起天花的防御，第一个念头就是疯狂死人，然后第二个就说牛痘种植法？
　　好像牛痘种植法，就是治疗天花的最好法子？
　　个人愚见是，原因在民国！
　　民国初年，就有一场声势浩大的禁止中医、宣扬西医的运动。那时候日本已经取消了汉医，只用西医。
　　中国一来是西学东渐，什么都讲科学，而中医讲究的那些阴阳五行，被视为糟粕；二来是中国什么都学日本。
　　取缔中医的运动，闹了将近三十多年。而后，南京政府出台政策，禁止中医办学校，这已经是从政策上扼杀中医。不办学校，没有传人，中医怎么延续？老中医们又是漫长的争斗，到了一九三几年的时候（具体日期懒得查了，有兴趣的亲们自己查查），南京政府修改了政策，中医可以办学校，但是只能私人办，国家不给办公立的。
　　哪怕是胜利了，也胜得有些惨烈，如今我想起了就心痛。
　　从民国那时候开始，西医就在中国疯长，西医的治疗案例，也在中国受到了吹捧和欢迎。
　　于是，西医治疗天花的牛痘，被奉为最好治疗方案。
　　其实大家各有争论，到底哪种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牛痘发明比中国人痘种植法晚了七八个世纪，而且发明之后照样大量死人；而古老的中国，死人最多往往是战争，绝非瘟疫……
　　我不管旁人怎么说，我只相信中医古老的种痘法：种人痘。
　　

第061节普渡
更新时间2013-8-30 19:03:10  字数：2791

　十一月中旬的延陵府，已是深秋，风寒雨凉，残香细袅。
　　到了十三这日，落雨霏霏，嫩寒侵体，庭院景致颓败，淡花瘦玉皆杳杳。
　　距离刘家庄那场瘟疫，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顾瑾之心情很平静，调砚聚墨，坐在窗前写字。
　　几个丫鬟和祝妈妈怕她冻着，屋子里烧了暖笼。
　　顾瑾之在伏案疾书，葳蕤和芷蕾坐在一旁做针线，陪着她；祝妈妈今日和幼荷、霓裳记账，把夏季的东西入库，记录在案，等会儿要把账本给夫人送去。
　　帘栊半揭，能看清院子。
　　院子湿漉青石小径上，穿着绣花鞋、套了木屐的丫鬟，打伞小心翼翼走过来，生怕滑了。
　　祝妈妈等人都瞧见了，就遣了幼荷忙去迎几步。
　　来人是夫人身边的芍药姑娘，夫人身边八个大丫鬟之一，地位仅在海棠之下，最得夫人喜欢。
　　“夫人让问问，七小姐这边的东西整理好了不曾，让妈妈拿账本去，夫人今日要入账的。”芍药拍了拍衣襟的湿意，笑着传达她的使命。
　　祝妈妈等人忙请她坐，拿了帕子给她擦脸。
　　“都整理齐全了。”祝妈妈笑着道，“一路走来累了吧？先坐坐。我这就去给夫人回话。”
　　芍药没有推辞，坐了下来：“劳烦妈妈了”。今日夫人那边不忙，是夫人特许她到七小姐这边逛逛的。
　　她想来看看霓裳。
　　霓裳是她的姨母表妹。
　　给她端茶的正是霓裳。
　　此刻的霓裳，脸上挂着轻薄面纱。
　　“脸都好了吗？再给我瞧瞧。”芍药接了茶，放着不喝，就拉霓裳坐下，要去看霓裳的脸。
　　霓裳带着面纱，只露一双水灵美丽的杏眼。
　　天花肆虐了刘家庄，死了好些老弱病残的。
　　霓裳年轻，体魄素来健朗，就活了下来。
　　只是这张脸，已经不成模样。
　　她回来已经一个月了。
　　她刚回来的时候，夫人想打发她去庄子上，是七小姐留下了她。
　　霓裳记得七小姐跟夫人说：“……抹平脸上的疤痕是难的，可用药清减些，三五个月的功夫，瞧上去就像雀斑。虽不好看，却不会有碍瞻仰，不吓人的。我院子里离不得这丫头……”
　　夫人这才让她留下来。
　　“哪里能好了？”霓裳笑着，还是解了面纱给表姐芍药看，“七小姐开了药方，又亲自做了些药膏。每日白天吃药，夜里抹些药膏……”
　　芍药有些吓一跳。
　　霓裳的脸，比一个月前回来的时候还要难看，漆黑狰狞的，不知是严重了，还是正在恢复？
　　她没好说实话，就道：“七小姐医术塞活神仙的，你放宽心！”
　　霓裳微笑，点点头，重新把面纱带上：“我是最信得过七小姐的！要不是七小姐，那场瘟疫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说罢，她眼眸微黯。
　　那场瘟疫里，有了七小姐的种痘法，其他庄子没怎么死人，只是霓裳家的刘家庄，因是先发的，所以死伤不计其数。
　　她那刚满周岁的第二侄女和大嫂、爹爹都没有抗住，纷纷离世。
　　原本的一家子人，如今只剩下大哥、三岁的大侄儿和霓裳。
　　大哥还安慰霓裳：“咱们庄子几百口人，只余下五十不到。有的全家没了，有的只剩一个。咱们还有三人，总算给咱们留了点依靠。你莫要伤心，要往好处想。若是主人家不肯要你了，回来跟大哥种田，大哥养活你！”
　　想起来，眼睛就有些涩，霓裳连忙把念头转回来。
　　芍药坐了一会儿，跟霓裳说了半日的闲话，又跟幼荷几个打了招呼，然后进来给顾瑾之行礼，见外面的雨渐渐歇了，就起身回了夫人那边。
　　霓裳送她到院门口。
　　青石板路湿滑，芍药走得很慢。回到夫人那边的院子时，夫人和宋妈妈已经把各屋子的账对完了。
　　夫人正在跟七小姐的乳娘祝妈妈说话：“……多劝着些，夜里早睡，别写字到三更半夜的，又不是要下场考学。”
　　祝妈妈恭敬道是。
　　夫人这才笑眯眯的，让祝妈妈先回去。
　　“霓裳如何了？”夫人看到进来的芍药，就笑着问她。
　　今日夫人心情很好。
　　“脸好了些，都是辛苦七小姐！”芍药道，“更是夫人的恩典，赏她一口饭吃。”
　　宋盼儿摆手，笑了笑。
　　顾瑾之喜欢霓裳，宋盼儿就留下她。
　　只要是顾瑾之愿意的，宋盼儿从来没有执拗过。
　　想起天花肆虐的时候，顾瑾之说服宋盼儿种痘，宋盼儿何尝不是紧紧攥了一口气？
　　“……我已经把挤下来的痘浆和痘痂制成了粉，挑一些放在鼻子底下，就是种痘。过几天会发热。”顾瑾之说的头头是道，
　　“等热退了下去，这辈子就再也不怕染了天花的。这是救大家一命。咱们不试，外面的百姓不会相信咱们，延陵府附近的庄子保住也难，只怕要死成千上万的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咱们平素积的小德，这次才是大功劳。”
　　女儿拍在胸脯说，保证没事，这是给他们救命，她能保证全部种痘成功。
　　她需要宋盼儿的支持。
　　对于宋盼儿而言，这是个极大的考验。
　　万一孩子狂妄，不能种痘成功，全府陪葬不说，还给延陵府添了病乱，成为罪人。
　　可不同意吧，往日对女儿的支持，都是假的吗？
　　顾瑾之又把她治好的宋大太太、胡婕和明慧公主的案例说了一遍。
　　宋盼儿又是一夜未睡，思前想后，最后瞒着顾延臻，答应了顾瑾之的话。
　　她亲眼见过当初宋大太太和胡婕是如何的凶险，命悬一线被顾瑾之救活的。
　　他们先种痘，等到发热的时候关了家门，透出风声给胡泽逾，让胡泽逾来作证，顾瑾之的种痘技术是可靠的。
　　顾瑾之是本着既救满府的人，又给瘟疫出力。
　　宋盼儿则是心惊胆战用满府的性命支持顾瑾之。
　　如今想起了，她何尝不后怕？
　　顾瑾之最终成功了。她的种痘方法，因为有胡泽逾和赵道元、周老爷子的亲眼见证，得到了胡泽逾和明慧公主的信任。
　　于是，胡泽逾下令，全部强行给延陵的百姓种痘。
　　大家一开始将信将疑，有人哭闹，有人逃走，觉得胡太守是要害死他们，比害怕瘟疫还要强烈。
　　可胡泽逾毫不手软。
　　胡太太也不敢种，是被胡泽逾强逼的。
　　那半个月，胡泽逾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没人知晓。他没有睡过一天的安稳觉。万一失败，他就是万劫不复；万一成功，他的政绩显著，调回京师指日可待。
　　宋盼儿不得不承认，胡泽逾是个特别狠的人。
　　他为了前程，敢走险峻。
　　当然，最后顾瑾之替胡泽逾保住了前程。
　　想起这些，宋盼儿对女儿的医术，已经是深信不疑。
　　异象也好、妖孽也罢，宋盼儿都不怕了。她的女儿绝对是个慈心仁厚的。
　　也许顾瑾之并不是妖孽，而是菩萨转世吧？
　　宋盼儿唇角就有了个满意的笑。
　　傍晚的时候，顾煊之和顾琇之兄弟俩下学，来宋盼儿这边吃饭。
　　宋盼儿今日觉得顾琇之也挺顺眼的。
　　快到开饭的时候，顾延臻身边的小厮来说：“胡太守留三爷吃饭，他们在鼎香楼开了饭局，三爷让告诉夫人不用等他。”
　　宋盼儿眉头蹙了蹙，问：“太守因为什么请客？”
　　“刘家庄牵头，大大小小十来个庄子，给太守送了把万民伞！”小厮笑着说道。
　　宋盼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的确值得庆贺。
　　胡泽逾这次是立了大功的。
　　明年他就要调任，只怕是更好的前程。
　　而后，宋盼儿心里又酸酸的。
　　顾瑾之冒了那么大的险，顾家不遗余力支持她，最后，出风头的却是胡泽逾和秦申四。
　　顾瑾之只教秦申四如何种痘、如何退烧，旁的一概不出面。
　　如今功成名就的，只是胡泽逾和秦申四。
　　顾瑾之什么都没有捞到。
　　宋盼儿不知道顾瑾之这份淡泊名利的心境，到底是哪里来的……
　　反正宋盼儿做不到。
　　吃了饭，宋盼儿打发两个孩子回房，自己也准备歇了。
　　突然，外头的管事说：“老太爷从京城送了书信回来，是加急的。”
　　宋盼儿忙起身，叫海棠把信接进来。
　

第062节生祠
更新时间2013-8-31 9:10:33  字数：2202

　老爷子叫人加急送了信回来，宋盼儿心里非常不安。
　　自从老爷子回京，她就隐约有些不好的念头。
　　是不是他们也要回去了？
　　因为很不想回去受拘束，宋盼儿每每想起来就担忧。
　　她不等丫鬟拿裁纸刀来，一把用力撕开了信封口，迫不及待读了起来。
　　读了几行，就读完了。
　　她眉头微微蹙起。
　　宋妈妈等人纷纷问怎么回事。
　　“……没事。”宋盼儿回神，微微笑了笑，“二月初六是二房三少爷的好日子，老太爷让咱们回去观礼。”
　　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用得着加急送信吗？
　　要不是夫人故意拿话搪塞她们，就是这其中有她们不知道的隐晦。宋妈妈和海棠不敢再问了，两人又服侍夫人歇下。
　　宋盼儿却摆摆手，独自坐在椅子上，对宋妈妈道：“你派个婆子去外院，跟司笺说一声：不管三爷多晚到家，都回内院来。让上夜的婆子们给三爷留门。”
　　宋妈妈眼底闪过一缕不安。
　　这是出了事啊！
　　“是。”她应着，就出去吩咐了。
　　宋盼儿再也没有睡意，披着件小绫袄，围着暖笼，静坐沉思。
　　今日是芍药值夜。
　　宋盼儿让宋妈妈和海棠下去歇了，明日还要起来当差，只留了芍药在跟前。
　　芍药给她端了杯清茶。
　　“夫人，您不如床上卧着。这暖笼虽然不冷，可背后寒。”芍药细声劝着宋盼儿。
　　宋盼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不妨事，三爷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去吧，等有事我喊你。”
　　芍药不敢深劝，道是。
　　她也不敢退下，就在一旁守着，时不时给宋盼儿续茶。
　　来来回回，已经续了三次茶，外头的更鼓也敲了又敲，已经二更天了。
　　芍药想再劝宋盼儿去睡，外头却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宋盼儿抬眸，望向芍药，示意她出去看看，是不是三爷回来了。
　　芍药忙走了出去。
　　外头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寒雨，透出初冬的冰冷。芍药缩了缩单薄肩头，让婆子拎了灯笼，亲自去开了院门。
　　果然是三爷顾延臻回来了。
　　他一身酒气，脚步踉跄，司笺和另一个小厮司墨左右搀扶了他。
　　芍药忙迎了他们进屋子。
　　顾延臻喝醉了，神志不清。
　　宋盼儿也从暖笼里起身，让丫鬟给顾延臻端了浓茶，服侍他喝下，一边令丫鬟去打水洗漱，一边又令婆子去做些酸汤。
　　用水之后，宋盼儿亲自拿了块醒酒石给他含着。
　　顾延臻这才渐渐清醒过来。
　　“高兴也不用喝这些酒。”宋盼儿抱怨，“明日又该头疼，念不得书了。”
　　顾延臻却呵呵笑。
　　“……你不知我高兴什么！”顾延臻舌头有些控制不住，声音很大，“刘家庄附近的庄子上，都给咱们瑾姐儿立了生祠，叫……叫什么顾七娘娘庙，初一十五都拜她……才建起来，那些庄稼人个个都说灵，头疼脑热拜一拜就好……”
　　他声音里满是兴奋。
　　宋盼儿微愣。
　　她没听说过。
　　继而，她紧紧攥住了顾延臻的胳膊，问：“是真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顾延臻就哈哈大笑，把妻子抱了起来，道：“当然！咱们姑娘要千古留名了！”
　　从前，他一直以为，人这一生的最高成就，不过是封王拜相。
　　千古留名太难了，他也从来没奢望过。
　　可当他赴宴时，听宴上的胡泽逾和秦申四都说，刘家庄附近那十来个庄子，个个给顾瑾之立了生祠的时候，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只差热泪盈眶。
　　那些庄稼人把顾瑾之当成了救命的菩萨。
　　那一刻，他内心的喜悦是难以言喻的。
　　好似他自己做了什么丰功伟绩。
　　那种成就感带来的喜悦，远不是高官厚禄能媲美的。
　　所以，一向不胜酒力、也从来不愿意多喝的顾延臻，今晚喝醉了。
　　秦申四和胡泽逾敬他，他一杯也不推辞的全喝了。
　　回了家里，他的兴奋劲仍没有过去，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他就这么把宋盼儿高高举起来，宋盼儿脸刷得通红。
　　年轻夫妻的时候倒也没这么恩爱，如今反而……
　　她虽泼辣，却也面薄。
　　芍药就忙把满屋子人都遣了出去，替他们关了内室的门。
　　内室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没过多久，又有低低的喘息声。芍药年纪大了，自然明白是什么，有些尴尬起身，让婆子们准备好热水。
　　这一晚不得安宁，内室里三爷折腾了三次，才渐渐歇下来。
　　芍药服侍夫人沐浴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没有半点力气，依偎着芍药，脸上红潮涌动，便有了难以言喻的明媚娇艳。
　　芍药印象中的夫人，对她们这些身边人很和蔼，对小姐和少爷很宠溺，对管事的婆子们很严厉，对洪姨娘母子很苛刻。
　　可从来没瞧过夫人这么柔媚的一面。
　　往常三爷歇在这里的时候，夫妻俩从来就没这样肆意过……
　　夫人和三爷今晚都非常高兴呢。
　　洗沐好之后，三爷和夫人就睡熟了，内室里再也没有了声音。
　　芍药这才敢安心睡去。
　　早上刚过寅初，芍药就醒了。她往常每日都是这个时辰醒。
　　内室里有些幔帐悬挂金钩的声音。
　　夫人却没有喊她，大约是起来喝茶。
　　芍药就没敢敲内室的门。
　　而后，她隐约听到了三爷也要吃茶的声音。
　　宋盼儿夫妻俩都醒了。
　　想起昨夜的事，宋盼儿现在红了脸。
　　晨曦熹微中，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娇憨，竟有刚刚成亲时的颜色，让顾延臻瞧着就心里大喜。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宋盼儿轻咳，想起昨晚的话：“……收到了爹爹快马送过来的书信。”
　　顾延臻就坐了下来，问：“怎么回事，京城出事了吗？”
　　每每有非常着急的事，才会快马送信，顾延臻和昨晚宋盼儿接到信的反应一样。
　　宋盼儿就从床头枕下，把信摸了出来给他。
　　她下床挂了帘勾，移烛过来，方便顾延臻读信。
　　信很短，顾延臻很快就读完了。
　　然后，他也懵了：“就这事？”
　　——*——*——*——
　

第063节急信

　老爷子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信，真的很短。
　　内容就是，因二房的长子顾晴之成亲，让顾延臻和宋氏带着孙儿、孙女北上观礼。
　　这样的书信，出自老爷子之手，叫人起疑。
　　又是快马送来，就更叫顾延臻夫妻摸不着头脑了。
　　当年二房做的那些事，让老爷子痛心疾首，顾氏药铺也是因为二爷做私帐贪钱而关门歇业的，老爷子很不喜欢二房的人。
　　他们家长子成亲，依着老爷子的性格，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心情不佳，可能不出席。
　　老爷子专门让延陵府的人，千里迢迢去给二房长子成亲观礼，这不合常理。
　　况且还有一个多月就是除夕，难道让顾延臻一家人在路上过年？
　　这就更加不能理解了！
　　“从开年就不对劲。”宋盼儿对顾延臻道，“四月份的时候，大哥就给咱们写了封书信，让咱们回京。”
　　顾延臻恍然，他都快忘了这件事。
　　“……然后，又是派大侄儿亲自南下，接老爷子。”宋盼儿道，“老爷子更是奇怪，一声不响就带着画琴去了。如今，老爷子又在年关前来信，让咱们北上。你算一算这些，哪一件不透着古怪？”
　　宋盼儿的话，让顾延臻后背有点凉。
　　往常他也觉得不同寻常，却没有仔细想。
　　的确，每一件都不合情理。
　　“京都定是发生了什么！”顾延臻肯定道，“老爷子是知道的，只是没跟咱们说。还有，六月份的时候，南昌王和庐阳王兄弟俩拜访过老爷子的，他们也是上京。”
　　宋盼儿就沉默下来。
　　她总感觉有些事呼之欲出，偏偏想不明白。
　　夫妻俩对坐无言。
　　“那咱们去不去？”顾延臻没了主意，问宋盼儿。
　　要是去的话，定要在路上过年。
　　过年是大事，把事情就这么丢开北上，有些舍不得。
　　可老爷子快马送信，不去的话，“孝”这个字上又圆不过去。
　　宋盼儿没有接话，眼神迷茫看着顾延臻。
　　“……咱们合计合计。”顾延臻的酒劲后余而来，他头开始疼了，就重新躺下拉过被子，“我先睡会儿。”
　　宋盼儿则起身，料理家务。
　　早上顾瑾之和两个弟弟来请安，听说父亲还在内室睡觉，都不敢吵，声音悄悄的。
　　宋盼儿声音虽然轻，却难掩喜悦对顾瑾之说：“刘家庄那附近十来个庄子，听说给你立了生祠。应该是秦太医救人的时候，传了你的名字。他那人挺厚道。我等会儿派人去瞧。要是真的，回来咱们得高兴高兴一场……”
　　顾瑾之倒没想到。
　　她无奈笑了笑：秦申四真能给她招事。
　　她不需要这些虚名，只想生活过得安逸自在。
　　今后，背上这些虚名，只怕是难安静了……
　　顾煊之歪了脑袋，问宋盼儿：“娘，什么是生祠？”
　　“谁功德显著，百姓敬重，就给他立了生祠，朝拜信仰，供养香火。”宋盼儿笑着跟儿子解释，“百姓都供着你七姐呢。”
　　顾煊之听懂了，露出羡慕又欢喜的表情：“七姐真厉害。”
　　顾琇之也在一旁呵呵笑。
　　宋盼儿今日特别宽容，看到顾琇之笑，居然也给冲他笑了笑。
　　顾琇之则愣住。
　　他们筷著轻悄吃了饭，生怕吵了内室睡觉的顾延臻。
　　吃饭毕，顾琇之和顾煊之去念书，顾瑾之也回房。
　　宋盼儿就喊了外院七八个小厮来，让司笺领头，带着他们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顾瑾之的生祠。
　　晌午的时候，小厮们纷纷回来了，把消息汇报给司笺。
　　司笺一个人进内院回话：“每个庄子都有，一共十二座。都是新建的，塑了七小姐的金身……”
　　“是什么样子的金身？”宋盼儿打断他，忙问。
　　“不像七小姐，倒有些观音菩萨的模样！”司笺呵呵笑着。
　　宋盼儿心里大喜，面上还要骂司笺：“又满嘴胡咧！观音娘娘也是你能亵渎的？还不自己扇两个大嘴巴？”
　　司笺瞧见宋盼儿虽然话说得严厉，眼角眉梢却全是笑，就笑嘻嘻的，不痛不痒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小的说错了话！”
　　宋盼儿就笑起来，又问他：“那些庙盖得还好吗？”
　　“……庄户人家，说不上多金灿，也是比他们住的房子要好。”司笺老实道。
　　宋盼儿倒也不拘泥这些，满意点头：“真是为难他们，不知道花了多少闲钱。怕是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们的命都是七小姐救的，这些家底值什么？”司笺道。
　　这倒是实话。
　　宋盼儿昨日还在抱怨，顾瑾之和顾家在这次瘟疫里出了大力气，却没有得到回报。
　　没过一天，回报就来了。
　　这可比金银钱财更有意义。
　　顾家不缺钱，宋盼儿也只希望外人都知道她女儿的本事。
　　她的女儿，当得起一声神医的。
　　这一整日，宋盼儿心情都非常好。
　　顾延臻睡到午膳的时候才起来，宿醉的难受劲也过去了。
　　宋盼儿把上午派人去看顾瑾之的生祠之事，说给了顾延臻听。
　　顾瑾之一听有十二座，几乎是一个庄子一座，忍不住笑道：“这跟土神庙似的。观音庙也没这样的……”
　　宋盼儿瞪他。
　　顾延臻还想说调侃几句，被她一瞪，就笑着转移了话题。
　　话题自然少不得老爷子那封信。
　　怎么办，成了难解之题。
　　“依我说，我带着煊哥儿和琇哥儿回去一趟，既全了老爷子的心，又给二哥家添了热闹。你和瑾姐儿留在延陵府过年，家里的事也得有个人撑着。”顾延臻道。
　　宋盼儿蹙眉：“煊哥儿那么小，身体又弱，你带着他，我哪里放心？我是一刻也不敢让他离了我的眼。”
　　她舍不得儿子。
　　讨论了半下午，还是没有结论。
　　索性就丢开了，明日再说。
　　夫妻俩都在思量对策。
　　到了冬月十五，又来了一封信，依旧是老爷子叫人快马送来。
　　信的内容和上封信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把“瑾姐儿”三个字点明了出来。
　　宋盼儿彷佛一下子开了窍：“大伯是想爹爹回去，爹爹则是想瑾姐儿回去！京城定是有人生了病！”
　　顾延臻把事情的前后仔细想一遍，觉得宋盼儿的话非常合理。
　　“……我大嫂生病的时候，赵道长去了京城，我大嫂就说，是个贵人病了！”宋盼儿又低声道，“赵道长那份修为，素来不理凡尘琐事，什么贵人能请动他，你仔细想！”
　　顾延臻果然仔细想起来……
　　然后，夫妻俩对视，露出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表情。
　　回京，就成了定局，而且是越快越好。
　　
 第064节辞别

    老爷子来信一催再催，作为儿子、儿媳妇，再违背老人的意愿不肯北上，就有些不孝了。

    况且老爷子又不是害他们。

    可阖家北上，延陵府这边的宅子怎么办？

    满家子内外院，数百的下人，没有管制的人怎么行？

    倘或是顾延臻一家人是搬回京城，这些下人卖了也可，遣散到庄子上也可，倒也不烦心。

    可他们只是去探亲，最多半年之后就要回来。

    或卖了，或遣了，回来又上哪里去买这些用惯了的？

    宋盼儿和顾延臻的意思一样，家里的下人一个也不想散。

    “让宋妈妈和海棠管着……”顾延臻给宋盼儿出主意，“往常不是她们总协助你？”

    他只念书，内外院的事、田地上的事、铺子里的事，一概不与他相干，他自然不知道这中间的难处。

    宋盼儿却是很清楚。

    她摇头：“你瞧着宋妈妈和海棠厉害，那是背后有我撑腰呢。我坐纛旗儿，她们两个办事，还总有些闲言碎语的。要是我不在家，她们又都不是主子，那些刁钻的哪里服她们管束？”

    需得有个主子坐镇。

    顾延臻就想到了洪莲。

    “不如把洪姨娘接回来，暂时先管着家里的事……”顾延臻脱口而出。

    说完，他有点后悔，眼神里陪着几分小心。

    宋盼儿心里先是一冷，面上倒也安静，难得的心平气和，跟顾延臻解释：“她自己都是个糊涂的，能顶什么事？她不惹祸就万幸的，还指望她？你忘了琇哥儿……”

    “对对对，我也是糊涂的。不该提这话。”顾延臻想起了顾琇之那场病，连忙道。

    洪莲就否定了。

    宋盼儿娘家兄嫂们倒也不错，只是把家底交给旁人看，宋盼儿心里会不舒服。

    算来算去，居然无一人可托。

    “等从京城回来，我先替琇哥儿说亲，早些娶个媳妇进门，家里也不至于无人可用了。”宋盼儿感叹道。

    顾延臻就笑笑说对，心里却在想，琇哥儿到底不是你肚子里生的。他媳妇你又放心吗？

    夫妻俩商量了半天，仍是商量不出个头绪来。

    快到了傍晚，顾瑾之姐弟过来请安。

    宋盼儿就把要上京的决定。告诉了他们。

    然后又对顾瑾之道：“娘这院子、你两个弟弟的院子、你爹爹的外书房，都要娘操持，只怕忙不过来。你自己院子里的事，我就全交给你。带谁去、谁留下来看门户，都由你做主。东西该收的收。该带的带，交个账本给我即可。”

    顾瑾之说好。

    这个决定有点突然。

    她先应下，才问：“咱们为什么不等明年开春，冰河开冻之后才北上？这寒冬腊月的，路上也不便，且将是年关。”

    “只因赶你三哥的大喜日子。你祖父特意写信来，让咱们回去。”宋盼儿道，“我翻了黄历。二十宜出行，路上快的话，咱们能赶在除夕到京城呢。”

    顾瑾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母亲乐观了。

    他们能赶在正月底到京城，都要看一路上的天气。除夕之前是不能够的。

    越往北走，腊月风雪越多；上京述职的、南边庄子给主子送年货的、外地做官赶回去过年的。车马船只只怕会很拥挤，水路、陆路都很难走。

    想顺利在除夕之前赶到是万万不能的。

    大家吃了晚饭散了之后，宋盼儿又留顾瑾之说话。

    “……你祖父快马送信来，一连两封，催着咱们上京。”她把信给顾瑾之看，“今日已经是十五，二十启程，时间仓促得很。

    你明日把功课放一放，院子里的事要全部安排妥当，可不能拖。十八、十九，咱们得跟亲戚四邻做个别，免得旁人不知缘故，胡乱猜测。”

    宋盼儿不想被外人说半点不是。

    顾瑾之的目光，落在祖父的信上，久久没有挪开。

    短短的两封信，内容几乎一样，她却看了很久。

    她跟着祖父念书这两年，比家里任何人都了解祖父。

    祖父的笔迹，她更是熟悉不已。

    从祖父的笔迹上看，他写字的时候，心情很不平静，甚至有些急躁，字的细微处都透了出来。

    顾瑾之又想到了祖父急匆匆上京。

    京里果然是有大事的。

    须臾，顾瑾之才心念回转，笑着对母亲道：“您放心吧，我会办妥的。”

    宋盼儿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要上京，又是举家前往，时间又仓促，宋盼儿还要留出两天的功夫拜访亲友，提前送了年礼。

    一家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顾瑾之的院子里倒没什么悬念。

    霓裳的脸破了相，还在修养，她是不可能跟着顾瑾之走的。就算她没有破相，顾瑾之也不准备带她。霓裳性格泼辣，能镇得住院子里的人，等顾瑾之一走，她院子里就更需要像霓裳这种的。

    祝妈妈年纪大，见过的世面多，路上能照顾顾瑾之，她定会跟顾瑾之一起去的。

    还要带两个大丫鬟。

    芷蕾、幼荷和葳蕤三人，有些难以抉择。

    “姑娘，我留下来，跟霓裳作伴。”芷蕾主动说。

    她和霓裳的情分比较深厚。

    顾瑾之就答应了。

    剩下的，除了几本书，要带什么，要收起来什么，都由祝妈妈调治，顾瑾之就不管了。

    母亲那边，因为有宋妈妈和海棠，做事雷厉风行，比顾瑾之这般还要快。

    关于如何照看庭院，宋盼儿也想到了法子。

    庄子上和铺子里的账目，由各自的管事先管着，年前不算账，等宋盼儿回来再说。

    家里的事，也分开。

    各个院子都有小厨房。分了柴米油盐，各房分开吃饭生活，各自不相干。每个院子有个管事的，一切听从每个院子的管事吩咐。

    另外请大舅母宋大太太和总管事孙囿堂，并管阖府事宜。

    这样的安排，也是宋盼儿的用心良苦。

    顾瑾之却想到了后世的承包责任制……

    把府里的事物分成一块一块的，具体到每个院子。管事也只管自己小院子的几个人，的确更加容易。

    她母亲在管理人事方面，能力卓越呢。

    家里的事，快速有效处理妥当之后。宋盼儿就带着全家人，先去了宋家下年礼。

    宋大太太置办了一桌酒席，给他们践行。

    二表哥宋言昭听说顾瑾之要走。悄悄拉她的袖子，让她跟着他去院子里说话。

    顾瑾之就起身，随了他出门。

    宋大太太瞧在眼里，只当不知道。

    大家就全部装作没看见。

    宋言昭送了只檀香木雕刻而成的猴儿给顾瑾之：“……元宵节的时候，咱们说笑。你说喜欢木雕。我想着你是属猴的，想学了木雕给你做生辰礼。哪里知道，这东西难学得很，先生功课也紧，一年的功夫才做了这么一个……”

    其实他做了很多个。

    他学东西，天赋很高。

    四月份的时候就做成了一个。准备送给顾瑾之的。

    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够完美，需要再雕琢一番。

    雕琢着。就雕坏了……

    只得又重新做。

    毕竟这是他送给顾瑾之的第一件礼物。

    倘若她收了，那就算收下了他的心意吧？

    所以他前些日子欲言又止，总想送点什么给顾瑾之，而后又什么也没说，弄得大家都看在眼里。

    宋言昭此刻很紧张。把木雕递到顾瑾之面前。

    冬月的阳光稀疏，轻薄寒意从他指缝见流淌徜徉。

    他自己不觉。可手指仍有些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冻的……

    顾瑾之噗嗤笑起来，将他的手掌包裹起来，将木雕裹在他自己的掌心，然后，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你不知道，我闻不得檀木香？”她撒谎说，“我的确属猴，偏偏瞧不得猴儿模样！你的心意到了，我很感激，谢谢二表哥。”

    然后退后两步，福了福身子，给他行了一礼。

    “外头太冷，我才吃过热饭热菜，冻着伤食可不好。我先回去吧。”顾瑾之笑着道，自己先转身回了。

    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怕宋言昭伤心而犹豫。

    宋言昭愣在那里，半晌没有挪脚。

    他手里那只檀木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猴儿，刺痛了掌心。

    他能明白顾瑾之的意思。

    顾瑾之这是拒绝了他。

    他眼睛有些涩。

    最后酒席散了，顾瑾之跟着父母回家，表现从平常一样，没有半点异样。

    宋言昭也没有再回来。

    宋盼儿瞧着，一句话也没提，生怕顾瑾之原本不懂这些，反而被自己说得勾起来。

    宋大太太那边，就有了几分心疼。

    “瑾姐儿做媳妇，不是那八面玲珑的，却也不傻。沉默寡言，心里明白，原是个不错的。”宋大太太跟身边的孙妈妈嘀咕说，“只是盼儿，这位姑奶奶事事掐尖要强，跟她做亲家，我是受不住她的。”

    “表小姐也没那意思。”孙妈妈笑着道，“表小姐大约知二少爷明年要下场考学，倒也没有耽误他……”

    虽然不好看这门亲事，可自己的儿子被拒绝了，宋大太太并不高兴。

    孙妈妈的话，让她就更加不舒服。

    她沉默端了茶喝。

    孙妈妈也后悔自己说错了话，尴尬站在一旁。

    这些，宋盼儿并不知道。

    她已经被宋家的孩子们排除在她择婿选择之内了。

    到了冬月十九，临行前一天，宋盼儿又带着顾瑾之，去拜访了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听说他们要上京，笑说：“这么凑巧？陈公子也要去，也是定了这几日启程的。你们倒可以凑一处，路上结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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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5节客人

    宋盼儿听说陈公子也要上京，心里微微疑惑。

    她记得陈公子治病的时候说，他是要去山西送礼的。

    结果，他病好之后，人没有走，就在延陵府住下，还结交上了明慧公主。

    不得不叫人生疑。

    为什么明慧公主会跟他个偏远地方来的穷小子结交？

    宋盼儿心里有这些疑问，却不敢在明慧公主面前显露半分，笑着说道：“那真是太好了！一路上相互照应，出行也宽心些。”

    明慧公主笑着道：“就是这话。他跟我说年关上京，我还在念叨说，路上风雪紧，只怕不安全的。如今有你们一起，我更宽心了！”

    这话说得好似陈公子是明慧公主的什么亲人似的。

    宋盼儿心里更是疑惑了。

    倒是顾瑾之，一脸平静坐着，眼底不现半点波澜。

    她是心里全明白，还是心里全糊涂？

    “......我独舍不得你们母女俩！”明慧公主语气一转，有了些伤感，“要是你们在，过年也热闹。”

    宋盼儿颇为感动。

    她忙笑着道：“我们不过是半年的光景，就能回来。公主可有什么土仪想带的？我一并给您带回来。”

    “京里的元平侯府，逢年过年都会给我送东西，心里倒不欠着什么。”明慧公主笑道，“你不用惦记这些，安心去玩上几日。”

    她儿子元平侯在京城，听说最得皇帝喜欢，权势显赫。

    除了元平侯府，宫里的太后娘娘，每年也要赏明慧公主东西。

    她真的是什么也不缺。

    宋盼儿眼角直跳：要是明慧公主能引荐顾延臻见见元平侯，将来顾延臻的前途会更宽阔些。

    可这些话太过于功利，宋盼儿没敢说。怕惹明慧公主的反感。

    她笑着道是。

    “……你们娘俩坐一坐，我去去就来。”明慧公主倒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来，起身进了内室，把顾瑾之母女留在东次间喝茶。

    宋盼儿微讶。

    顾瑾之依旧是一副平和、事不关己的模样。

    “公主做什么去了？”宋盼儿似问顾瑾之，更似自言自语。

    顾瑾之想着方才明慧公主说“元平侯府”这几个字的时候，她母亲目光滴溜溜转悠了一圈，表现得很明显，公主是看在眼里的。

    “怕是写信。”顾瑾之道。

    宋盼儿蹙眉：“写什么信？”

    她倒是不知道自己情绪显露于外。

    只是顾瑾之的话，让她心头一震：难不成这孩子能知晓她的心？她心里的事，顾瑾之都能猜到？

    “您等会儿看就知道了。”顾瑾之说。

    片刻。明慧公主从内室从来，手里果然拿了个信封，交给宋盼儿：“土仪就不用劳烦带。不过。真有事麻烦你。这封信，让你家三爷替我交给元平侯吧。”

    宋盼儿心里又惊又喜。

    她忙起身，笑着接了信，道是。

    “我那个儿媳妇，最是和蔼不过。又爱个热闹。”明慧公主又道，“你们娘俩没事，只管到元平侯府逛逛去，她没有不喜欢的。”

    宋盼儿又道是。

    于是从明慧公主那边出来，她唇角都噙满了笑。

    真真心想事成。

    然后看到一边安静坐着的女儿，宋盼儿倏然想起她的话。

    明慧公主进去之前。她就说公主是写信，居然被她说得分毫不差。

    这孩子不仅仅医术好，察言观色也是细致入微。一句也不错呢。

    她们母女俩一路回了马原巷。

    顾延臻船已经雇好了，正在吩咐小厮们提前把箱笼抬上船去。

    一共雇了三条大船，船家都是老实靠谱，素有口碑的。

    顾延臻夫妻一船，顾煊之和顾琇之一船。顾瑾之独自一船。

    宋盼儿把明慧公主的信给了顾延臻。

    顾延臻倒有些为难。

    他不太擅长交际，更不喜结交权贵。

    要是大哥。只怕高兴坏了。

    “送封信，怕什么呢？”宋盼儿笑着道，“你看明慧公主和姜驸马的为人，就知道他们教养出来的孩子，自是知礼谦和的。

    元平侯应不是狂妄之徒，你去他府上坐坐，将来总有些好处。你以后进学选官，难道都指望大伯？我瞧着他是指望不上的……”

    顾延臻一想，也对。

    京城的大伯顾延韬，是个权欲熏心的。他的眼睛只看着能帮助他的人，而看不到需要他提携的。

    兄弟也不过如此。

    况且瞻仰他的鼻息，难处在后头呢。

    自己的大哥，顾延臻最是了解。

    于是，他把明慧公主的信慎重收好，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

    宋盼儿就微微笑起来。

    然后她又把陈公子要跟他们同行的话，说给了顾延臻听。

    顾延臻对那位陈公子印象很好，就说：“也行的，多个人多个伴儿。不知他准备齐全没有？咱们可是定了明日启程，断乎没有等他的……”

    “我派个人去问。”宋盼儿道。

    话尚未说话，小厮就进来说：“陈公子来了，在门房坐着，问三爷方便不方便，有事和三爷说话……”

    肯定是说启程的事。

    “让他到内院来吧。”顾延臻道。

    反正出行的事，也得让宋盼儿知晓。

    小厮道是，转身出去了。

    片刻，陈煜朝就带着他的下人陈伯，进了宋盼儿这边的院子。

    他今日亦是素净打扮，浓密青丝绾着白玉簪。在延陵府修养了小半年，他气色好转了很多。白净脸庞，一双深邃浓郁的眸子，俊逸倜傥。

    他恭敬给顾延臻和宋盼儿作揖。

    看到坐在宋盼儿身边的顾瑾之，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顾家众人还礼，彼此坐下，丫鬟端了茶。

    陈煜朝歉意道：“知道贵府忙碌。原不该打搅。只是方才去辞公主的时候，公主说了三爷和夫人阖家上京的话……”

    “我们刚从公主府回来。”宋盼儿打断他的累述，“我们明日辰初启程，不知公子是否都打点妥帖了？”

    “我原是没那么急忙的打算。”陈煜朝为难一笑，“只是，难得有伴上京，我自跟你们一起。我东西不多，现回去收拾都来得及。只是……年关过路的人多，我已经雇不到可靠的船家了。”

    这等小事，自不必费脑子。

    “我们雇了三条大船。公子倘若不嫌弃，你和陈伯就跟我们家那两个哥儿挤一挤。”宋盼儿豪爽道，“要是嫌弃。我就不敢说这话了！”

    “夫人这话，折煞我了。多谢夫人慷慨！”陈煜朝起身，连连给宋盼儿作揖。

    他东西还没有整理齐全，就不多坐，起身回了家。

    顾家众人也早早吃了饭。一夜无话。

    次日寅正一刻刚过，顾瑾之就把祝妈妈等人喊着起床。

    外面漆黑黑的，正是黎明前夕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睡眼惺忪，任由祝妈妈等人服侍她穿衣、梳头。

    用青盐擦了牙齿，漱了口，她才渐渐有了些精神。

    府里的灿红灯笼全部点起来。红光匝地。光影缠绵处，隐约白雾缭绕，氤氲寒意四溢。

    顾瑾之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她的两个弟弟。则是兴奋不已。

    不知是因为要出远门，还是不用上学，反正兄弟俩脸上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宋盼儿和顾延臻也很开心。

    家里跟着去的下人们，早已在大门口等着。

    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去了码头。

    家里的管事全部到码头送行。

    宋盼儿只带了芍药和念露两个大丫鬟。顾延臻带了司笺和一个管事，顾煊之和顾琇之各自带了一个小厮。顾瑾之却带了乳娘和两个丫鬟。

    她带的人最多。

    大家各自上船，就等陈公子了。

    结果，陈公子却带了两个人。

    除了他的下人陈伯，还有一个，居然是秦申四。

    秦申四手里，拎着包袱。

    他也是出行的打扮。

    顾家众人都微愣。

    宋盼儿和顾延臻不由都疑惑：秦申四上京做什么？公主这边，他不用服侍的吗？

    他的百草厅，不用照顾的吗？

    秦申四就笑，上前给顾延臻夫妻行礼：“……蹭你们家的船坐一坐了！我原是打算过了年往北去进些药材，公主便说，不如今日去，既跟你们作伴，又送送陈公子。回程的时候，又能和你们作伴……”

    安徽宁国府就有个很大的药市，甚至京城的人，都到宁国府入药。

    偏偏秦申四往北去，这不合情理。

    而且他一个坐堂先生不带，自己独自北上，他就不怕看药时走了眼，买了假药，回来被人嘲笑？

    不过，他是大夫，再想想顾家这些事，就合理了。

    宋盼儿则觉得，秦申四更像是送陈公子的。

    这位陈公子，到底什么来历？

    于是，陈公子的身份，更加让宋盼儿警惕。

    顾家雇的都是大船，多三个人不妨事。

    宋盼儿就对顾煊之说：“煊哥儿来跟我们一船。陈公子和秦申四就委屈跟琇哥儿一船吧。”

    顾煊之看了看母亲，又望向顾瑾之，小声嘀咕说：“娘，我能不能和……和七姐一船？”

    宋盼儿就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顾煊之没想到母亲这样痛快，露出惊喜不已的表情，连蹦带跳往顾瑾之那边去了。

    一来二去，上船就忙了半个时辰。

    直到辰正，船从码头起锚，往北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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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6节治愈

    顾家的船从码头开出，半日的功夫，就出了龙溪河，进入大运河。

    这一日的天气，难得的晴朗。

    璀璨日光洒在河面，金光点点，船桨划破平静，激起阵阵涟漪。

    中午停船吃饭，都在顾延臻和宋盼儿的首船开了席。

    今天没有吃带过来的菜蔬，而是船家的女人烧了新鲜的鱼。

    味道有些简单，可喜鱼新鲜，虽比不上府里的厨娘，却也好吃。

    大家都不拘席位，胡乱围着坐了。

    顾瑾之的两个弟弟，分别坐在她的上下位。

    煊哥儿还好，方才和顾瑾之看了半日的景色，兴致很高；琇哥儿则晕船，无精打采的。

    不仅仅琇哥儿晕船，陈公子也晕船。

    “吃些，等会儿去我那里，我有药给你，就不会晕船了。”顾瑾之把鱼肉剔了刺，给煊哥儿一块，又给了琇哥儿一块，还低声劝琇哥儿吃饭。

    陈煜朝就是挨着顾琇之坐的。

    他也听到了顾瑾之的话，抬眸看了她一眼。

    顾瑾之就冲陈公子微微点头，示意他的晕船，她也能帮忙。

    陈煜朝就露出一个笑容。

    他有一口整齐洁白的牙，每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便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切，让人感觉他很善良，容易喜欢上他。

    顾瑾之也感觉他虽然有隐情，却是个正派坦荡之人。

    琇哥儿为难看着碗里的鱼肉，他吃不下去。

    可煊哥儿吃得很香，顾瑾之又含笑望着他。

    他咬牙，慢慢的，居然把大半碗饭吃完了。

    顾延臻夫妻在和秦申四说话，没留意到孩子们的动静。

    吃了饭，大家各自回了从搭板上。回了自己的船。

    顾琇之和陈煜朝却往顾瑾之那船而去。

    顾延臻看着陈煜朝也往那边去，眉头微蹙。

    宋盼儿倒没有多想。

    她总觉得，从女儿拒绝宋言昭的暧昧来看，顾瑾之在情事上，不是尚未开窍，就是心思端正。

    而且陈煜朝比顾瑾之大六七岁，像个兄长。

    她一点也不担心顾瑾之走了歪路。

    她安慰顾延臻：“陈公子和琇哥儿都晕船，定是找瑾姐儿拿药去了。”

    “秦太医不是在船上，怎么不找秦太医，反而找咱们姐儿？”顾延臻眉头仍蹙着。“瑾姐儿到底是姑娘家。那个陈公子，太孟浪了！我去看看……”

    宋盼儿就赶紧拉了他的袖子，笑了起来：“我像瑾姐儿那么大。也不知道往歧路上想。大人太过于小心，反而闹得姑娘心里不安静。你看咱们瑾姐儿，是那妖佻的孩子吗？我瞧着，她比谁都正派！”

    就是个大人，处处提防她。小心她，她会不舒服。

    何况顾瑾之还是个敏感的姑娘家。

    宋盼儿最能体会小女儿的心态，当初她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可顾延臻哪里懂？

    宋盼儿拉着不准他过去，他只得忍了。

    船家就重新开了船。

    顾瑾之的船舱里，她正在给琇哥儿号脉，煊哥儿和陈煜朝都神经专注看着她。一脸的崇拜模样。

    “……有些脾阳不正，平素吃饭或急了，或油腻重了。或寒热不均了，脾不健运。”顾瑾之对琇哥儿道，“到了京城安顿下来，我教你如何调养。倒也不用吃饭，注意饮食即可。”

    原来是身子虚弱的缘故。

    那现在的晕船、想吐却吐不出来。怎么办呢？

    陈煜朝心里暗暗叹气，他也难受。想清减一点。

    可顾瑾之那意思，一时半刻是好不了的。

    “七姐，我难受……”琇哥儿委屈道，可怜兮兮望着顾瑾之，“我以后听话。”

    顾瑾之就笑，说了句琇哥儿真乖，然后道：“你把手伸出来，我帮你揉揉。”

    揉手上的穴位，的确可以清减内腑的不适，这点陈煜朝知道。

    陈煜朝家的王庭里，曾经也有擅长此道的太医。只是效果不怎么明显，且要长期揉按。

    他和王兄、王嫂都不太相信。

    看到顾瑾之也如此，陈煜朝眼底就有了几分笑，带着期盼。

    他很想知道，顾瑾之会不会和其他人不同？

    当初他的哑音，是顾瑾之简单一剂泡药治好的。从那之后，陈煜朝心里就对这个有着一双淡然又沉稳眸子的女孩儿，充满了信心。

    他很相信顾瑾之。

    没有原因，就像有人相信世上真的有神鬼一样。

    相信便是相信，理由很简单。

    陈煜朝心思转着，目光却在顾瑾之的手上不停歇。

    顾瑾之的揉按手法，有些不同寻常。

    她用劲很大，所以琇哥儿时不时疼得想把手缩回去。

    可很有章法。

    顾琇之则疼得龇牙咧嘴的。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顾瑾之笑着安慰顾琇之，手下的力气却一点也不减。

    顾琇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不敢哭出声，努力咬住唇。

    他也有点怕顾瑾之。

    七岁的煊哥儿在一旁瞧着，心里十分不忍，低声呢喃：“七姐，八哥疼。”

    他说话的模样憨态可掬，十分有趣。

    大约两盏茶的功夫，顾琇之嫩白的小手，已经通红了一遍。

    他的疼痛感，不知是麻木了，还是消失了，居然渐渐好些，眼泪尽敛。

    “用力吸气，再慢慢吐出来。”顾瑾之对他说。

    顾琇之就照做。用力吸在肚子里，再用鼻孔吐出来。

    几次下来，他感觉身子某处的淤塞，好似通畅了。堵在胸口的那口浊气，也消失不见，呕吐感全无，神清气爽。

    他露出惊喜的表情，看着顾瑾之：“七姐。我不晕了……”

    顾瑾之就笑，眸子溢彩。

    她后面又帮着揉按了两盏茶左右的功夫，用劲却小了很多。

    而后，才松开了顾琇之的手。

    顾琇之手掌通红了一片，却灵活自如，没有僵持感。

    而顾瑾之自己，居然一脑门子汗。

    河面上的气温，比路上还要低，虽然船舱里有暖笼，露出外面的手已经是寒的。

    顾瑾之出了一头汗。

    陈煜朝知道。她是用了真功夫的。

    他递了自己的帕子给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没接，从自己怀了掏了帕子，轻拭额头的薄汗。

    顾琇之仍在惊喜里。没有回神。

    在这之前，他感觉自己脏腑随着船晃来晃去的。哪怕是再强壮的汉子，这样摇晃也受不住的。

    可现在，他的脏腑好似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能感受到船随着水纹起伏。他的身子也跟着起伏，可脏腑在身子里，不动弹了。

    他很舒服。

    “七姐，你真厉害！”顾琇之很少说这样有点类似撒娇的话，现在却脱口而出，“谢七姐！”

    顾瑾之把帕子收起来。暗暗舒了口气，才道：“这有什么？举手之劳。船上晃悠，吃药也难伏贴。你晕船。除了脾阳不正，也是虚弱的缘故。以后每顿都要吃一大碗饭，要热饭热菜，细嚼慢咽……”

    顾琇之连声道是。

    顾瑾之就让他和煊哥儿坐到船尾去玩。

    她又问陈煜朝：“公子也是晕船？”

    陈煜朝瞧顾瑾之给顾琇之治疗，看得津津有味。那股子恶心劲儿，好似没了。

    他还是道：“船家不知道是不是有鱼烂在船舱里。我闻着就觉得腥膻，特别难受想吐。还有水的腥臭……”

    顾瑾之笑了笑，点头示意他把手伸出来，给他搭脉。

    陈煜朝后面的话就打住，把手伸在她身前的小案几上。

    顾瑾之的手指暖融融的，是方才给顾琇之揉按发热所致。

    陈煜朝就感觉有股子暖流，从手腕一直沁入心头，他居然感觉脸上有热浪直直蓬上来。

    耳根也热。

    他面皮白，可能现在都红了脸。想着，他自己先尴尬不已。

    顾瑾之倒神色不变，安静替他号脉。

    陈煜朝的心，这才慢慢静下来，脸上的热浪也缓缓褪去。

    “你大约是因为水土不服，饮食不合肠胃，乃至于嗳气纳少，湿邪中阻，脾胃失调，所以胃里不舒服。”顾瑾之笑着道，“不知秦太医带了药不曾？你的病，比较简单，吃两剂药就好。”

    这是把他推给秦申四去治。

    可陈煜朝想让她治。

    他便道：“为何我在陆上一切都好，偏偏上了船就这样？”

    “双脚离地，五脏失和，大家多少有点不适。素来健朗的，很快就适应。因公子原是就是小疾，不宜察觉，上了船就感受明显了。”顾瑾之耐心跟他解释。

    “我现在就难受，能不能也给我按按？”陈煜朝道，语气里有些忐忑，生怕她不答应。

    “行。”顾瑾之倒也干脆。

    她抓起陈煜朝的手，目光停留了一瞬。这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很是好看。虽然细嫩，虎口处却有老茧。

    那应该是用剑或者用刀所致。

    他这么斯文清秀的人，原来也习武。

    习武健身强体，倒也不错。

    顾瑾之认真替他推|拿，然后交代他：“你和琇哥儿的病不同。他是常年累月饮食不调，你却是小疾，吃两剂药就好。我给你开方子，傍晚停船，倘或是小镇，你就下去买了药，在船上煎了吃，千万别拖，小病成了大病。”

    语气柔婉，似喁喁柔情，陈煜朝居然听着有些呆了。

    他忘了接话。

    直到顾瑾之的声音落了，他才反问：“什么？”

    顾瑾之也不见恼怒，又心平气和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陈煜朝连连点头，道好。

    傍晚的时候停船歇息，正好是在小镇的码头。

    陈煜朝跟顾延臻夫妻打了招呼，就带着陈伯，下船去买药。

    刚刚进了镇子，倏然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陈煜朝连忙望去，又没了踪迹。

    “姜大人，你可有觉得不对劲？”他低声问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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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7节夜危

    陈煜朝反应很机敏，连带姜通也心头一紧。

    姜通是个文官，哪怕有事也不能护陈煜朝，甚至拖累他。

    陈煜朝暗中四处查看，姜通也四面提防。

    最终，他们没有再发现有可疑行迹。

    抓了药，原本打算在镇上逛逛的陈煜朝，立马返回来船。

    倒是顾延臻带着妻子儿女，去岸上馆子吃饭，只留了秦申四并船家看船。

    “……指望你能遇着顾三爷他们。”秦申四看到陈煜朝回来，招呼他过来跟自己一起吃饭，“顾三爷好雅兴，三夫人也是个爽利的。这不，只带着小厮和管事，一家人上岸去吃饭了。”

    当地风味，能尝尝也是人间美事。

    顾延臻素来风雅，宋盼儿更是胆大爱新巧，孩子们又一脸期盼，于是一家人下了船。

    陈煜朝脸色却不怎么好。

    他把药交给姜通，拿到船尾去煎，然后压低了声音对秦申四道：“只怕不妥。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盯上了我……”

    秦申四也心里一突。

    两人连忙折回了船舱，藏在暗处偷偷打量岸上，看看有否又形迹可疑之人跟来。

    过了半晌，岸上除了几个原先的艄公，再无旁人。

    陈煜朝松了口气，对秦申四道：“是我草木皆兵，太过于小心了。”

    秦申四拍拍他的肩膀：“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心些，总不会有错。按公主的话，你在延陵府藏了小半年，那些追兵只怕早已错过了，只会在京师等着，岂有回头找你的道理？”

    陈煜朝何尝不知？

    “我一来怕连累您和顾家。万一有追兵，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你们手无寸铁，怕也难逃；二来我也怕死，沉冤未雪，愧对陈家祖宗。”陈煜朝缓慢道来。

    秦申四不知该接什么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陈煜朝的身份，这次他上京，就是奉了公主之命，给陈煜朝做个引荐人。

    因为延陵府的天花瘟疫，功绩乃是史上未有的。

    虽然民间给顾瑾之立了生祠，可朝廷的钦差大臣。只知道秦申四和胡泽逾。

    皇帝也听说过秦申四，还表彰过他，赏了他一百两金子。前些日子才送到延陵府。

    公主就让秦申四进宫谢恩，顺便替陈煜朝做引荐。

    陈煜朝是安南国王族唯一的幸存者。

    安南国丞相黎氏篡位，杀害了国王和拥护大臣，改姓胡氏，自称国王。这是非常恶劣的事件。

    胡氏将陈氏一网打尽。年初就会派人朝贺。朝贺时，胡氏指鹿为马，跌倒黑白，万一皇帝轻信了他们，正式册封胡氏为安南国王，陈氏就真的灭门无路了。

    明慧公主是个特别有胆色、有远见的女人。她相信陈煜朝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就是安南国王族。她更加相信，陛下不会对篡国行径宽容。定会惩罚胡氏父子，将安南国还给陈氏。

    所以，她才肯为陈煜朝斡旋。

    “到了通州，自会有人来接应，您且放心。”秦申四安慰陈煜朝。“一路上，咱们又是跟着顾家。王爷以后少露面，暴露就少些。今日也原是我的不对，我应该去替王爷抓药。”

    “是我轻举妄动了……”陈煜朝连忙道。

    两人客气了一番，又伏在船舱里远眺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跟过来，陈煜朝这才安心。

    船家的女人烧了饭菜，两人随便吃了些。

    而后，两人一直躲在船舱里。

    陈煜朝始终心神不安。

    他隐约感觉并非自己多疑，今日在镇上，的确有人暗中打量他。

    只怕是路过，偶然遇到了他，并不是专门寻他。此刻，那人也许通风报信去了，出事只是迟早。

    他应该和顾家分开走，否则就会连累他们。

    天色擦黑，顾延臻一家人才回到船上。

    宋盼儿和顾瑾之也做了小厮打扮。

    他们还买了两斤酱肉，两只烧鸡，一斤清酒，给秦申四和陈煜朝打牙祭。

    “让秦太医跟着去，他非说不愿意走动；原想去碰碰陈公子的，又错过了。咱们大吃了一顿，反而轻待了你们。”顾延臻笑着，把东西给他们，“这些，你们填补填补。夜里长，吃酒闲聊打发光阴。”

    秦申四忙接了，道了谢。

    顾瑾之径直上了自己的船。

    顾煊之和顾琇之也跟着上去。

    而后，顾琇之不知跟顾瑾之说了什么，顾瑾之就派了她身边的丫鬟，上了搭板往陈煜朝这边来传话。

    “七小姐说，夜长无聊，留八少爷跟着作伴，一处说笑。让秦太医和陈少爷先寝了，不用等八少爷。”来说话的丫鬟是葳蕤，活泼伶俐。

    秦申四道知道，还说辛苦姑娘。

    葳蕤又踩着搭板，回了顾瑾之这边的船上。

    一夜风紧，呼啦啦作响，顾瑾之就把祝妈妈、幼荷和葳蕤，都叫到自己的大舱里，点了暖笼，拿着果子猜枚。

    谁要是输了，就要说个笑话儿。

    顾煊之要是输了，就往顾瑾之怀里钻，顾瑾之只得掏空了心思，替他编个故事出去取笑。

    顾琇之也输了几回，故事尽了，也向顾瑾之求救。

    顾瑾之只得又掏空心思，想个合时宜的。

    最后，反而她得了个满肚子好故事的名头，夜里就得说笑给众人解闷。

    走了两日，顾琇之也搬到了顾瑾之的船上，另外一条船索性让给了秦申四和陈公子。

    陈公子偶然也会到顾瑾之那边船上说话。

    他爱问顾瑾之医理。

    他问什么，顾瑾之答什么，每一个医理都能简单说上一通，让陈煜朝感觉学医很容易。

    他倒不是那轻狂的，知道顾瑾之说的简单，实则功夫都在暗处。

    他赞顾瑾之：“深入浅出，谙熟医理。又博览群书。怪不得什么病到了七小姐手里，都是药到病除。”

    药到病除，顾瑾之不敢夸这种海口。不过，她没有见过的难症却真的挺少。

    前世四十多年的从医经验，天南地北的阅历，是这个时空的大夫远远无法比拟的。毕竟这个时空交通不便，而且通讯闭塞，知识不能交流，远处的病患也不能临床救治。

    人类的进步，毁了些古老的文明。也添了新的优势。

    回到古代，顾瑾之前世积累下来的优势，就更加明显。

    “陈公子过誉了。”顾瑾之道。“念了几年书，背了些东西，入不得大家之眼。”

    两人相互谦虚了一番。

    而后，她和陈公子渐渐熟悉起来，话题也不在拘泥在医理上。

    陈公子给她说广西的风土人情。说到酣处，总过些伤感藏匿不住。

    宋盼儿见陈公子和顾瑾之来往太过于密切，就每日招顾瑾之到她的船上，让她疏远些陈公子，母女俩一处说话，反而把顾延臻挤到了秦申四那边去了。

    船走了十来天。都是难得的好天气。

    又走了一日，船家跟顾延臻说：“天气依旧这般好，风平浪静的。明天下午就能到镇江府。老爷要不要歇一日，舒展舒展？”

    坐船的确熬人。

    顾延臻问宋盼儿的意思。

    除了上次下船吃了一顿，而后再也没有。

    宋盼儿嘴巴精贵，吃不惯船上那些东西，很想下船打打牙祭。

    她就冲顾延臻点头。

    顾延臻道：“那咱们到了镇江府。歇一日吧！”

    吃晚饭的时候，顾延臻把到了镇江府下船歇息的事。告诉了陈煜朝和秦申四。

    陈煜朝和秦申四很着急早上到京。

    可坐了人家的船，总不能驳了人家的话，都笑着说好。

    顾琇之和顾煊之听闻可以下船去玩，更是高兴。夜里睡觉的时候，兄弟俩掰着指头数上岸要买什么好吃的。

    在船上这些日子，大人熬，孩子更熬。

    “想吃胭脂鹅脯……”顾煊之咽着口水说。

    顾琇之也被他说得口水起来了，半晌才小声说：“我想吃家里做的红豆糕……”

    船上没带新鲜的点心，只有些熏肉、菜蔬。

    顾瑾之和祝妈妈等人听了，看着这两小子的馋样儿，都笑了起来。

    结果，夜里风雨大作，似龙王暴怒，掀起了千层浪。

    船家都把船下了锚，定在河中央，可船身仍是摆动不止，雨点打在船篷上，犀利作响，似在下冰雹。

    煊哥儿和琇哥儿都睡不着，兄弟俩一开始还捂住被子，装镇定。

    然后船身起伏越来越厉害，两人都吓住，纷纷往顾瑾之那边跑。

    顾瑾之就和祝妈妈一起，搂着他们兄弟俩，让他们别怕。

    “船会不会翻了？”琇哥儿突然问。

    煊哥儿听了，只差要哭。

    “嘘！”顾瑾之道，让两个小子别出事，侧耳倾听外面，让祝妈妈也听，“妈妈，是不是有刀剑的声音？”

    夹杂在暴雨与波浪滔天声中，隐约有刀剑碰撞……

    祝妈妈和煊哥儿、琇哥儿都竖起耳朵听。

    结果，什么也没有听见。

    “定是风吹桅杆的声音。”祝妈妈肯定道，“没事，没事！咱们带了这点东西，哪里够打劫的？都安心睡吧……”

    可顾瑾之就是听到了声音。

    她想打开船舱的门去瞧，可惜风雨太大又烈，根本开不了。

    祝妈妈也拉住她：“你个姑娘家，怎么这样不怕事？就算你没有听差，也跟咱们没关系……”

    “啊！”

    祝妈妈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声清晰又惨痛的呼叫。

    顾瑾之一开始想去看情况。当她知道的确出事，就回了船舱，把两个吓得六神无主的弟弟抱在怀里，目光快速转动着，思量对策。

    船身猛然一晃，她感觉有人跳上了她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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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8节诛杀

    今晚的雨并不大，只是风太急。

    坐在船舱里的人，看不到外面，只会感觉到风摇船身，十分惨烈，以为雨也很暴。

    秦申四去了顾延臻那边下棋，而后发起大风，他就不好回来，估计还在那边说话。

    顾三爷乘坐的那船大，有两个侧舱可以卧。

    陈煜朝右眼直跳，总感觉今晚会发生点什么。

    十几日前他预感有异，心一直都没有放下来。

    他也和秦申四商议过，想离开顾家的船，另外租赁一条。

    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三爷待人热情，并不是虚假。没有正当的理由，他大约会极力挽留。

    傍晚说顾三爷说，明日到了镇江府，准备歇一日，陈煜朝心里就有了打算。他到时候借口不舒服，留在镇江府吃药，然后再自己租船北上，和顾家错开。

    秦申四和姜通依旧跟着顾家。

    到时候，让秦申四和姜通带着证据北上，上书皇帝，他随后就到。

    万一出事，他和姜通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姜通是天朝派往安南国的礼部侍郎，他虽然拿着安南国的俸禄，却是天朝的官。

    姜通等于朝廷派在安南国的长期钦差，他的话，甚至比陈煜朝的话更有说服力。

    陈煜朝哪怕不能自保，也要保住姜通。

    “姜大人，我心里很不踏实。”陈煜朝跟姜通说话，“总感觉今夜会发生什么。”

    “王爷安心。”姜通劝他，“依老臣所见，王爷此行是隐秘无人知的。”

    明慧公主相信陈煜朝。可如何安排陈煜朝北上，成了件棘手的事。

    要是重兵护送，难保路上不惹人生疑。

    只有陈煜朝和姜通，也是扎眼。

    而后。就是顾家上京。

    明慧公主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把陈煜朝往顾家船队里一塞，万一有人存心打听，也知道这只船队是顾家三爷的，疑不到陈煜朝头上。

    顾家大老爷如今是皇帝身边最红的宠臣，地方上的任何势力，都要忌惮三分。

    让陈煜朝和姜通跟着顾家单枪匹马上京，虽然是步险棋，却也是最好的选择。

    明慧公主问陈煜朝，敢不敢冒险。陈煜朝答应了。

    他当然敢冒险。

    安南国地方小，军队不足。

    胡氏父子更不敢派大量的人到天朝杀陈煜朝。

    所以，追杀陈煜朝的。 一直都是一伙人。

    他们大约分了三队，一共五十人左右。

    大部分应该埋伏在京城。

    路上有人堵截，被陈煜朝杀了十几人。

    依着他的判断，在江南找他的，不会再多过三人。

    “我倒是不怕。只担心出事，误伤了顾家的人……”陈煜朝叹气。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船身不同寻常。

    他彷佛听到了吹风刀枪的金鸣声。

    他连忙打住了话，让姜通躲到船舱里去。

    他拿了长剑，悄悄从船尾出来。

    果然，船头落了三个人。劲装结束，就是上次追杀他的那批人余下的。

    他们也是分段堵截陈煜朝。

    在黄河以南的，只有二十人。

    已经被陈煜朝杀得只剩下这三个了。

    陈煜朝连忙伏下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快速起身，朝船头的刺客甩过去。

    风虽大，可是他的臂力更大，匕首就稳稳的。从船尾飞向船头，扎中了其中一个刺客的心窝。

    那人惨叫一声。掉到了河里，多半活不了的。

    另外两人，就沿着窄窄的船舷，快步朝陈煜朝奔来。

    陈煜朝乃是以静制动，他占了先机。

    一剑又刺中了另一个刺客的喉咙。

    三个人，就只剩下了一个。

    陈煜朝心里非常镇定，他是稳赢的，只要杀了这个，江南这一路会很安静。

    不过，这些人肯定给京城那边传信了，水路是再也不能走的。

    剩下的那名刺客知道自己不敌，同伴死了两，他一个人是制服不了陈煜朝的。

    他已经失去了机会，只得先逃到山东去。

    山东还有十个同伴，到时候再截杀陈煜朝。

    他转身跳上了另一条船，长剑砍船锚的铁链，准备让船顺着大风飘走。

    他也无奈。

    他们这批从安南国来的刺客，有人擅长水性。

    可余下的这位刺客，他不会水。

    这也是他为何看到同伴死了，挣扎都不挣扎一下，直接逃跑的原因。

    他们划过来的小舟，早就不知道被风浪滚到了哪里去了，他明知这大船笨重，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船锚的铁链很粗，他砍了半天，火光四溅，还是无法砍断。

    他焦急万分，陈煜朝已经朝他奔了出来。

    眼看着陈煜朝也上了这船，这名刺客只得放弃，转身往船舱里跑。

    船舱里倘或有公子小姐，抓住一个先保命再说。

    他用力打开了船舱的门，就听到了女人孩子的尖叫声。

    刺客很烦这种吵闹声，准备呵斥，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变得更加强烈。

    他感觉有人靠近他，脚步轻快，还有半缕馨香。

    然后，一双手在他后背重重捏着，他只感觉从脖子之下，骨头彷佛被裂开，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袭来。

    他吃痛，连呼叫都来不及，眼前一黑，手脚都软了，摊在地上。

    然后，陈煜朝也赶了过来。

    他一把抓起摊在地上的刺客，长剑捅进去，顺手丢到了河里。

    三尺高的风浪，不停将河水往甲板上灌水。

    三个刺客解决得并不费劲。

    陈煜朝一把关了顾瑾之船舱的门，他自己站在外面，把顾瑾之等人关在里面，让他们别害怕。

    姜通听到外面的打斗没了声息，这才敢探出头来。

    只见陈煜朝蹲在顾七小姐那船的船头。目光似夜狼，锋锐打量四周，侦探还有没有情况。

    看到伸出头来的姜通，他摆摆手，让姜通赶紧躲回去。

    而后，他一个人蹲在船头，片刻不敢松弛。

    船家已经睡熟，顾延臻那边也歇下，秦申四因为风雨太急，没有回来。歇在顾延臻船的小舱里。

    姜通不敢睡，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

    陈煜朝迎着风雨，在顾瑾之这船的船头枯坐。守护。

    船舱里的顾瑾之姐弟三和妈妈、丫鬟，没人敢出半点声儿。

    大家都缩成了一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外头除了呼啸的风浪，再无其他声音，顾瑾之才开了船舱的门。

    陈煜朝警惕转过身来。

    他一直半蹲在船头。

    腊月的风。冷得能将人冻成冰棍，加上雨浪，只怕再强的人也扛不住。

    顾瑾之低声呵斥：“回船舱去！”

    陈煜朝没动，不解看着她。

    “回你的船舱去！”顾瑾之声音更加肃然，“还不走，我拿了船篙戳你！”

    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说得非常认真严肃。

    陈煜朝唇角就有了苦笑。

    他身上都凉透了，身子有些抖。

    再这样冻下去，他自己先僵了。遇到强敌只怕不是对手。

    “……我在你这边暖暖就好。”他是怕再出事。

    “回你的船舱去！”顾瑾之重重将自己的船舱门关了。

    陈煜朝无法，只得跳到了自己的船上。

    姜通连忙给他寻了干衣裳换下，又把暖笼推给他。

    陈煜朝抱着暖笼，一晚上都不敢再睡。

    他在回想顾瑾之。

    黑暗中，那个刺客好似那么瘫下去了。顾瑾之手里没有任何兵器。她就那么随手一捏，刺客就好像全身被抽了筋骨。

    她好像捏的是刺客后颈……

    陈煜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心悸：原来大夫也这样厉害吗？大夫的手，比兵器还要厉害吗？

    顾瑾之更是一夜未睡。

    她两个弟弟吓坏了，兄弟俩瑟瑟发抖了一夜。

    倒是顾延臻和宋盼儿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睡得安详。

    到了寅时，大风渐渐停住了。

    每条船都都兜了半船的水。

    刚到卯时，船家就醒了，准备给众人做早膳。

    外面的天还是漆黑的，顾瑾之听到船家吩咐他们的女人点灯，把外面甲板上的水舀干净。

    顾瑾之也点了灯，准备往母亲那边去。

    陈煜朝听到她这边的动静，也急忙从船舱里出来。

    她看到顾瑾之吩咐船家架搭板，就一个起身，跃到了顾瑾之面前。

    他声音有些哑：“七小姐，我有话跟七小姐说！”

    他知道顾瑾之要去跟顾三爷和顾夫人告状。

    顾瑾之看着他，眼神没有起伏：“说什么？”

    “七小姐，进来再说。”他把顾瑾之往他的船舱里拉。

    顾瑾之顺着他的手，进了船舱。

    姜通忙出去。

    “瑾之，昨夜之事，你不要告诉三爷和夫人，我到了镇江府就自己离开。”陈煜朝望着她，缓缓说道，声音有些萎靡。

    他不再喊她七小姐，而是直呼她的名讳，把她当朋友一样推心置腹，希望能得到顾瑾之的谅解。

    他知道她的闺名。

    顾瑾之的眼神就冷了，带了几分寒魄。

    “你离开了，旁人还是记得这几条船，我们怎么办？”顾瑾之声音冷然道，“你还想蹭到镇江府？”

    说吧，她起身又要走。

    她丝毫不像个小姑娘，吓得啼哭问陈煜朝到底何人。

    她冷静又犀利点明利弊。

    陈煜朝被她的话说的哑口无言。

    的确是，这几条船，已经不能坐了，他一走了之，还是惹了麻烦，应该让顾三爷知道。

    只是，应该如何解释呢？

    “瑾之……”他眼底有了歉意。

    顾瑾之已经起身，走了出去，丝毫不为所动。

    陈煜朝没敢再拦他。

    他只得跟着顾瑾之，去了顾三爷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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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9节逐客

    宋盼儿等人都被喊了起来。

    秦申四也醒了。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好，是不是出了事？

    陈煜朝一直让秦申四不安，怕他出事。

    秦申四也一骨碌爬起来。

    宋盼儿和顾延臻穿好了衣裳，急急忙忙顾不上梳洗，就把顾瑾之叫到了船舱。

    顾瑾之将昨晚的打斗，一字不落说了一遍，只差添油加醋。

    她以为明慧公主万事准备妥当，才把陈煜朝塞到他们船上。哪里知道，居然还是遇到了这等祸头。

    宋盼儿和顾延臻都变了脸。

    “他是个什么人，怎么会有人来刺杀他？莫不是走江湖的？”顾延臻大惊，“你们没受伤吧？煊哥儿和琇哥儿呢？”

    “都没事。”顾瑾之道，“闹了一夜，方才睡了。”

    宋盼儿和顾延臻这才脸色微缓。

    “那姓陈的自己有官司在身上，怎么不提前说？”顾延臻又道，“要是我们知道，提前有个防备，总不至于那么凶险。要是昨晚出了事，他姓陈的万死难抵其罪！我去赶他走。”

    宋盼儿心思比顾延臻深些。

    她拉了顾延臻，让他悄声。

    “明慧公主，到底知道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宋盼儿道，“要是公主知道，咱们这样赶走了他，岂不是得罪了公主和元平侯？”

    以顾家的门第，明慧公主和元平侯是巴结都来不及的，哪里敢得罪？

    “这个时候，你还想这些？”顾延臻读书多了，就有了些书呆子气，骨气、名节看得很重，不入俗流。

    他总觉得宋盼儿有时候很势利、市侩。

    宋盼儿白了他一眼。

    “娘，依我说。公主定是知道的。您若是不信，拿着秦太医问。他说什么去京都入药，分明是假，只怕送陈公子是真！”顾瑾之给宋盼儿出主意。

    宋盼儿拊掌，觉得顾瑾之的主意很好，就让丫鬟去喊了秦申四来。

    她自己不出去，让顾延臻去问秦申四。

    果然，秦申四支支吾吾的。

    宋盼儿在舱里听了，心就凉了半截，公主果然是知道的。

    陈公子这人。就不好明着赶走了。

    宋盼儿还得依靠明慧公主和元平侯呢。

    她巴结都来不及。

    公主让她带个人，她就半路把人弄走，公主以后还会跟她亲近吗？

    她让顾瑾之和芍药服侍。梳洗了一番。

    她眼睛转来转去，在思量如何弄走陈煜朝，又不至于得罪了明慧公主。

    等梳洗完毕，她带着顾瑾之去了前舱。

    顾延臻脸上怒火烧灼，秦申四满脸的惭愧内疚。陈煜朝脸色不好看。有些阴晦，可能是昨夜未睡的缘故。

    “陈公子，听我家姐儿说，昨夜闹了劫难，公子没事吧？”宋盼儿笑着问，脸上反常地露出了几分关切。

    顾延臻就怒瞪了陈公子一眼。

    “我倒没事。只是惊了七小姐和两位少爷。”陈煜朝声音嘶哑，染了些风寒，鼻子也塞了。

    他昨夜在寒风浪雨里坐了半个时辰。

    顾延臻就轻哼一声。

    秦申四脸上的愧色添重。公主所托。他自然是不敢暴露陈煜朝的身份，总是提心吊胆怕出事。

    如今，真的出了事。

    不幸中的万幸是，顾家没人受伤。

    “什么惊不惊的，小孩子都承不住事。”宋盼儿继续笑着道。“昨日是什么人追公子的？若是有为难的地方，只管告诉我们。我们家大伯如今在京里做官。这沿途的太守衙门，个个都得给几分薄面。要不要让我们家三爷去替公子报官？”

    报官都说出来了……

    “谢夫人，不用麻烦了。”陈煜朝道，“不过是家里生意上的小事，惹了江湖混子。”

    顿了顿，他又道，“我有件事，一直不好开口：我最近身子不太好，想到了镇江府就歇几日，调养调养再启程。我素知三爷和夫人好客，总不好开口……”

    顾延臻的面容这才缓和了些。

    宋盼儿微笑：“要不，我们也陪公子几日？公主托付我们相互照应，总不能丢下公子……”

    “不用不用。”陈煜朝忙摆手，“你们上京是赶喜事，别耽误你们才好。”

    宋盼儿就不再多言，生怕说多了，人家真的留下来。

    他主动说要走的，是最好不过。

    看来是个识时务的。

    只是，到底是什么来历，有人会追杀他？

    宋盼儿一开始还想知道，现在，就算非要旁人告诉她，她也不愿意听。高门望族之间的龌龊，知道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顾家家底不足，宋盼儿惹不起这些事。

    他们在延陵府还算有点身份的人家。可到了京城，王公贵族林立，倘或老爷子健在，没有分家，虽然能占个国公府的名头，却事事需受大伯摆布；若老爷子不在，分了家，大伯承爵，他们三房就真的什么也不是了。

    宋盼儿不愿意回京，除了不想受大伯约束，何尝不是怕后者？

    这姓陈的要不是明慧公主的人，宋盼儿早破口训诫了，哪里会这样陪着笑脸说话？

    禀明之后，陈煜朝和秦申四回了自己的船。

    宋盼儿把顾煊之和顾琇之、顾瑾之都叫到自己的船舱，一刻也不准他们姐弟再离开自己的眼。

    昨夜的事，如今想起来都后怕。

    要是……

    宋盼儿打了个寒颤。

    “娘，到了镇江府，等秦太医和陈公子下了船，咱们也换船吧？”顾瑾之对母亲说，“万一那伙人还有同伴，又以为陈公子仍在咱们船上，咱们也不得安宁。”

    顾延臻和宋盼儿听了，仔细一想，都赞同顾瑾之的话。

    “……只是，镇江府咱们又不熟。哪里去找可靠的船家？”顾延臻担心道，“咱们这些船家，都是延陵府素有名声的。可到了镇江府，那些船家知道咱们是外地人，要是存了恶意，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有为恶之徒，佯装摆渡，等客人上了船，接货杀人，欺男霸女。戏文里常有这种故事。

    岂知这些话，不是出自生活？

    他们匆忙上京，图省事。又想着世道太平，船家皆是熟悉的，只带了一个小厮和管事出门。

    如今可怎么是好？

    宋盼儿眉头也蹙起来。

    出门在外，小心些总没有坏处。

    “打了大哥的名头，找镇江府的太守衙门里帮个忙。总是可以的吧？”宋盼儿道，“安全为上。”

    顾延臻想了想，只得如此。

    夫妻俩就把陈煜朝骂了一遍，都是他害的。

    当天傍晚，他们就到了镇江府。

    停船上岸，秦申四也来告辞。他果然是送陈公子的。

    宋盼儿和顾延臻都没有挽留他。

    陈煜朝带着姜通和秦申四，上岸自去。

    “那些人拦着我，不知姜大人和秦太医。”先找了间客栈落脚。陈煜朝对秦申四和姜通道，“咱们分开走，别被人一网打尽。”

    陈煜朝主意已定，不容置喙。

    秦申四和姜通就没有再说什么，同意了他的话。大局为重。

    第二天一大清楚，姜通和秦申四雇船继续北上。陈煜朝则走大道，雇了辆马车，往北而去。

    他们上路的时候，顾家众人还在客栈的梦乡里。

    顾瑾之睡得特别熟。

    等到半上午，顾延臻才去了太守衙门。

    非常凑巧，他在延陵府认识的一个书生，如今在太守衙门做了门客，对镇江府很熟悉，亲自帮他们雇了两条大船。

    宋盼儿把孩子们都各自自己船上，就是怕再出事。

    下人们坐一船。

    整顿好之后，又吃了午膳，下午才慢悠悠从镇江府出发。

    一路上常有风雪，走得很慢。

    除夕夜的时候，才刚刚到山东境内。

    宋盼儿让船家把船停靠，赏了他们和下人每人一个大红包，然后又叫船家上岸，买了好些鸡鸭鱼肉，赏了下人和船家一桌，顾家自己一桌。

    “等回了家，娘再给你们做新衣裳。一人做七八身，都补回来。”宋盼儿安慰孩子们说。

    孩子们真的没什么失意，他们反而觉得新奇不已。

    年年过年的习俗，他们都厌烦了，反而是在船上有趣。

    顾琇之的晕船，经过顾瑾之长达半个月的揉按推|拿，已经大好。他吃饭比从前精神多了，每顿都能吃一碗半。

    顾煊之就跟他比赛，也吃一碗半。

    宋盼儿等人都清减了些，他们兄弟俩却长得胖嘟嘟的，把宋盼儿喜欢不已。

    从前瞧着顾琇之怎么都不顺眼，如今却习惯了，觉得这孩子沉默少语，眉宇敦厚，虽然不讨喜，却也不讨厌。

    于是，她对着顾琇之，脸上也有了些自然的笑意。

    顾琇之就更加开心了，说话声音也有了点底气。

    他活泼了些，带着顾煊之也活泼了些。

    顾延臻心里的重石，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到了正月初十，终于到了通州。

    大堂哥顾辰之亲自带了人在通州接他们。

    “我过了初一就来了，生怕错过了。”上次延陵府一行，他和三房的人就亲密了些，见他们也是真的高兴，“哪里知道，你们竟然这么迟才到，让我好生担心。”

    顾瑾之等人纷纷热情喊大哥。

    下船乘车，正月十四就到了京城。

    进城门的时候，顾瑾之撩起车窗帘向外瞧去。

    陌生的地方，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六年，却闻不到半点熟悉的味道。

    连空气都和延陵府不同。

    这一刻，顾瑾之很想念延陵府。

    葳蕤和幼荷也挤过来瞧。

    祝妈妈就笑着，把帘子给她们放下：“都别闹，都别闹！姑娘别牵头！京城地方，可比不得延陵府，规矩多着呢，别叫人笑话了去。”

    顾瑾之笑了笑，坐正了身子。

    葳蕤和幼荷也吐了吐舌头。

    车子很快，就到了成国公府邸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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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0节猜测

    正月的京城，苦寒逼人。

    马车进了成国公府，一直到垂花门口。

    车帘幕垂垂，似有幽香撩过，隐约是那冰魂玉魄的腊梅。

    等马车慢悠悠停下，尚未下车，就听到了嘈嘈切切的笑声。

    来迎他们的人不少呢。

    等马车停稳，祝妈妈和两个丫鬟先下了车，然后要扶顾瑾之。

    顾瑾之就着她们的手，也下了车。

    垂花门口，珠围翠绕，满满当当的人，个个脸上轻扬着欢迎的笑意。横眸一扫，顾瑾之大部分都是不认识的。

    一走六年，变化太多了。

    倒是垂花门右侧一株虬枝攀沿的红梅树，有点印象，顾瑾之还在京里的时候就种了。霜寒下，暗香来。枝头或繁或简，都裹了疏影，风姿绰约。

    宋盼儿和顾延臻、煊哥儿、琇哥儿也下了马车。

    大家迎上去。

    大伯母宁氏站出来，顾瑾之记得她。只是这六年，她好像一下子就老了许多，是家务事操心过度吧？

    二伯母叶氏，也感觉老了些。

    大家上前，各自行礼，就开始相互打量。

    顾瑾之和宋盼儿打量他们，他们也打量顾瑾之一家人。

    宋盼儿比在京的时候还要水灵白皙，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似秋水明媚动人，一掠眉、一流眄，风情自现。

    和她一比，京城这些女眷的肤色都有些干。

    果然，江南的水土是养人的。

    顾延臻没什么变化。

    孩子们则大变样。

    “天寒地冻的，咱们别这里说话，先进去吧。”大伯母笑着道。

    垂花门内的穿堂里，停了好些驯骡小油车，各有婆子牵着。

    大家先拥簇顾延臻一家人上了车，然后才各自等车。往大伯母那边去。

    顾大夫人这边的花厅，早已熏了暖笼，温暖如春。

    顾瑾之带着两个弟弟，跟着母亲坐下。

    后面就黑压压坐了一屋子人。

    他们是新来的，大家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

    宋盼儿笑语嫣然和大家说话。

    顾延臻并顾瑾之等几人，都比较沉默，含笑听着。

    大伯母和二伯母偶然问顾瑾之和煊哥儿、琇哥儿一句，他们姐弟就答一句，旁的多余话都没有。

    在座有好几个和顾瑾之年纪相仿女孩子，都是二房的堂姐。虽然顾瑾之已经分不清她们谁是谁了。

    她们从进门起就打量顾瑾之，此刻已经没了兴趣。

    顾瑾之身量高挑纤细，却一张娃娃脸。眉眼似乎没有张开。清汤挂面的女孩子，对其他女孩子没有半点威胁力。而且她沉默不语的样子，的确有点呆。

    几位堂姐模样周正，皆能把顾瑾之比下去。

    闲话絮叨了两盏茶的功夫，大伯母道：“你们一路车马劳顿。都累了吧？先回去歇息，明日得空再说话。”

    宋盼儿等人就站起来道谢。

    他们还是住在原先的静园。

    静园在成国公府的西边，紧挨着二伯母的缀芳阁。

    正好二伯母和三位堂姐也回房，就跟着一起，又是一群人拥簇着，往静园而来。

    静园里。大伯母打发了十几个丫鬟婆子，早已打扫干净，熏了暖笼。

    “你也忙。就先回去吧。”大伯母又对二伯母等人说道。

    二伯母笑笑，带着三个堂姐，说了些客气话，就先走了。

    宋盼儿眼睛毒，细细打量着这院子、屋子。发现庭院的花草都是修建整齐的，新种了腊梅、还有各色花草。皆是从前没有的。而屋子里的用度，皆有岁月磨损的痕迹。

    断乎没有他们不在京城，反而往他们院子里种花草的道理。

    这应该是有人住的。

    宋盼儿就不太高兴。

    不过，京城这宅子地方小，人口又众，可怜挤在一起。又想着她在延陵府的宽敞自在，不悦就减轻了些。

    做人不能太苛刻了。

    “你这院子，二房的珊姐儿和珀姐儿住了三两年。两个孩子都仔细，没有损了房子。我也是前后看过的。”大伯母看见宋盼儿表情有些变化，又知她素来精明，就诚实说了，“你再瞧瞧，哪里不好告诉我，我一并换了。”

    家具都是宋盼儿和顾延臻成亲的时候置办的，他们走后，大伯母就将这些收在库房里，听说他们要回来才拿出来。

    他们不过是上京喝喜酒，走亲戚一样，宋盼儿何苦招人嫌？

    她笑着道：“大嫂不该如此的，让珊姐儿和珀姐儿也跟着折腾。家里有客厢房，我们住客厢房就好了！要孩子们挪来挪去，给你们都添了麻烦，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大伯母就微微笑了笑：宋盼儿回江南这些年，倒改了那处处不饶人的性格……

    不过，要是真的把他们安置在厢房，宋盼儿怕是没这么好说话的。

    “原就是你们的院子。”大伯母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还想你们多住些日子，大家一处亲近。”

    然后又把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叫进来，跟宋盼儿介绍了一番，剩下的都由宋盼儿安排。

    静园是个中等的院子，四间正屋，两边各带了两个小小的耳房。

    其中一间是正厅，不能住人，只剩下三间正房了。

    宋盼儿夫妻一间，顾瑾之一间，顾煊之和顾琇之一间。

    他们的行李，早已送了进来。

    等安排好了屋子，各自的下人就开始解包裹，收拾起来。

    晚上一处吃饭，就见到了大伯、二伯。

    祖父不在家。

    顾延臻问：“爹爹哪里去了？不等爹爹用膳？”

    “这两日太后娘娘凤体欠和，爹爹在太医院住下，照顾几日。”大伯顾延韬笑着解释。

    顾瑾之印象中的大伯，有些冷峻。如今，他反而越来越谦和了。官越大，为人处事反而越发圆滑。

    老爷子在太医院伺候，就印证了顾瑾之一家人上京前的猜测。

    顾延臻和宋盼儿没有再多问。

    二伯顾延焕是父亲三兄弟中最俊美的。长髯飘飘，星眉剑目。

    二房的几位堂姐，个个水灵漂亮，多少遗传了二伯的俊美。

    吃了顿团圆晚饭，又把家里的叔伯姊妹认了一遍，顾瑾之就全部记下了他们的身份。

    第二天就是上元节，家里原本就安排了宴席。

    顾瑾之借口身子不舒服，在房里躲清静。结果，两个弟弟学样，都在顾瑾之房里。姐弟三猜枚玩。

    大伯母脚不沾地忙着待客，却也留意到了顾瑾之姐弟三的缺席，正要吩咐大堂嫂亲自去请。

    宋盼儿知道她这个女儿。倘若她不愿意，出来也是坐着发呆，反而不美。

    “……孩子们都虚，坐车累坏了。又是乡下地方来的，有些怯场。”宋盼儿跟大伯母解释。

    大伯母就笑：“江南的繁华哪里让京师半点？三弟妹却口口声声说什么乡下地方。这是怪我们轻待了你呢……”

    然后又对大堂嫂说，“蔓菁，你快去请了你妹妹和两位兄弟来。”

    大堂嫂的闺名叫林蔓菁。

    宋盼儿又连忙劝住。

    最后，大伯母让大堂嫂亲自带了丫鬟婆子，给顾瑾之姐弟送了几碗席面上精致的菜。

    上元节闹到了大半夜，宋盼儿也痛痛快快玩了一场。还见了好些从前认识的奶奶太太夫人们，

    上元节，老爷子依旧没有回府。

    到了正月十六。老爷子一大清早就回来了。

    顾延臻带着妻儿去行礼，老爷子摆摆手，直接道：“瑾姐儿，跟我进宫一趟。你们都各自散去，我不用服侍的！”

    性格还是那么怪。

    大伯神色里有了几分讥嘲。

    见老爷子带顾瑾之进宫。他又微微蹙眉，不懂老爷子的用意。

    宋盼儿眼底却是闪现着难以遏制的狂喜。

    这是机会。这是顾瑾之的机会。要是她成功了，也许会有个很好的前程，宋盼儿就少了一样操心的事。

    不仅仅是大伯，等老爷子和顾瑾之一走，成国公府其他人也听闻了这件事。

    大家各自惊讶，猜测老爷子的用意。

    二房的四姑娘顾珊之和五姑娘顾珀之，原本是住在宋盼儿的静园的。

    如今，她们都搬回来，住在母亲缀芳阁的耳房里。

    她们正在母亲、妹妹一处做着闲话，打听消息的丫鬟说，老爷子今日回府，带着顾瑾之去了宫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五姑娘顾珀之将手里的针线一摔，脸色大变：“娘，是不是有了变故？祖父带着七妹进宫做什么？”

    二夫人叶氏也是一肚子的狐惑。

    前年腊月，大伯说过，宫里也选佳丽充盈后|宫的，顾家有个名额。大伯自己的独女早已出嫁，二房的四姑娘又订了亲，就悄悄和二爷商议，定了二房的五姑娘顾珀之。

    只是，原本去年春上选秀之事，不知道为何，一直拖到了年底都没有动静。

    二夫人叶氏打发丈夫去套大伯的口风，被骂了几次，却也知道，选秀改在了今年三月。

    这才刚刚到正月，三房就带着姑娘回了京，二房的人已经在想破脑袋猜怎么回事。

    最坏的结果，自然是三房的姑娘取代二房的。

    可二房的众人都存了份侥幸。

    直到现在，顾瑾之被顾老爷子领进了宫，五姑娘顾珀之再也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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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1节哭泣

    顾瑾之跟着老爷子进了宫，宋盼儿就在大夫人处，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见她为了二房三少爷的婚事忙得不可开交，就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静园。

    回来的时候，她心里犹在嘀咕：怎么二嫂那般清净，她房头的长子成亲，她把事情都推给大房？

    只因二嫂是继母？这行事，连宋盼儿自己都不如了，怪道叫人不敬重二嫂。

    宋盼儿微笑了下，回了院子。

    她最近几日，总感觉身子不舒服，累得紧。

    她只当是坐车伤了神，并不在意，斜倚在床上打盹。

    屋子里熏了暖笼，烧了炕，热的有些闷人。

    宋盼儿喊念露倒茶。

    结果，却是另一个穿着石榴红绫袄的丫鬟，笑着给她端了杯热茶。

    这丫鬟是大夫人派过来的，大约十六七岁，举止沉稳，应是管过事的。她叫慕青，满院子丫鬟婆子都敬重，不是称呼慕青姐姐，就是叫慕青姑娘，鲜有直呼名字的。

    宋盼儿就明白，这慕青，原应是大夫人身边一等的丫鬟。宋盼儿是客，大夫人的人，她自然也不会为难，就微微欠了身子，把茶接过来。

    “芍药和念露呢？”宋盼儿一边喝茶，一边笑着问，“我都回来这半日，也不见她们俩，定是哪里闹去了——乡下来的丫头，真叫人不省心。”

    她总是这样自谦。

    下面的人都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慕青倒精明伶俐，笑着回道：“两位姐姐吃了饭，说想去园子里走走，难得上京一次，瞧瞧园子的模样好不好，又怕三夫人回来，没人服侍。是我说。三夫人回来，事事我应着，两位姐姐才去的。”

    把事揽到了她身上。

    宋盼儿素来对身边得力的丫鬟很宽和。她们又是女孩子，年轻心热，想着出去走走也不是大事。

    她笑着，继续喝茶，不再说什么。

    慕青心里就犯嘀咕：她来这院子当差之前，家里的老婆子们都说，三夫人是个难服侍的，待下人极严。一点错儿也不放过。

    慕青也是挺害怕的，万一三夫人挑刺，大夫人为了三夫人的面子。就不得不处置慕青。

    她可是好不容易做到了大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

    如今冷眼瞧了两日，三夫人性子的确是开朗些，不似大夫人端庄，也不似二夫人拿乔，是个直爽的人。对待她自己带过来的人。也是亲切和蔼。

    和家里那些老婆子们说的完全不像一个人。

    正想着，听到了隔壁缀芳阁隐约有哭声。

    宋盼儿微怔，继而她眉头一蹙：缀芳阁和这边院子里只隔了两道院墙，那边的哭声这边能听到。那么静园的说话打闹，缀芳阁也是能听见的。

    她都快忘了这茬。

    真真万事不便。

    宋盼儿恨不能立马回延陵府去。

    这成国公府，不及他们一家人在延陵府的半个园子大。偏偏住了将近四倍的人，拥挤其何啊！

    “谁在哭？”宋盼儿问慕青。

    慕青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去瞧瞧？”

    她有法子能打听到二房的事。

    宋盼儿则想。事不关己。要是叫二房知道了她派人去打听消息，指不定背后怎么念叨她。

    她不过是京城走一趟亲戚，干嘛要跟这个、那个的过不去？

    可是好奇心作祟，她又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总觉心里不安。被人蒙在鼓里似的。

    “二夫人知道，又要怪我多事了…..”宋盼儿轻轻笑了笑。

    慕青立马道：“我有个干姊妹在二夫人那里服侍。打听点事，不至于能惊动二夫人。”

    她能保证不惹事。

    宋盼儿这才点点头。

    慕青就得令出去了。

    她一走，宋盼儿有点后悔：万一这丫头和二房有交情，不能打听真切，反而将宋盼儿的好奇告诉了二房，岂不是叫宋盼儿自取其辱？

    正想着，宋盼儿的两个随行丫鬟芍药和念露也回来了。

    不过片刻，二房的哭声倏然又加大了。

    大家都很好奇。

    宋盼儿心里更是痒痒，盼着慕青回来回话。

    慕青出门逛了半个时辰，就将事情仔细打听好了。

    她没有先回宋盼儿这里，而是去了大夫人那边。

    “……五小姐气势汹汹，不知说了些什么，把四小姐和六小姐都惹哭了。二夫人还护着五小姐，帮着说四小姐和六小姐的不是。姊妹俩就越发委屈，哭得可怜。三夫人那边都能听到哭声。”慕青悄声在东次间，和大夫人说话。

    大夫人眉目微拧：“珀姐儿平素强些，焉知不是姊妹分什么吃食、首饰不均，闹起来的？二夫人就把珀姐儿捧在手里，让珊姐儿和琬姐儿处处吃亏。那两个姊妹，也不是省油的灯。就这点事，你也巴巴当事告诉我？”

    二房的五姑娘叫顾珀之。

    四姑娘叫顾珊之，六姑娘叫顾琬之。

    因为二夫人最看重五姑娘，所以三姊妹里，五姑娘最嚣张要强，把四姑娘和六姑娘踩下去。

    那四姑娘和六姑娘，也不是怯懦忠厚的，哪里能那么便宜让五姑娘踩？

    所以，三个姊妹吵架是常有的。

    慕青又是素来机灵，大夫人不明白，怎么这点小事，她巴巴跑来告诉自己？

    “不是因为吃食、首饰闹的。”慕青声音更低，“还说到了刚刚回来的七小姐。三夫人让奴婢去打听。因牵扯到七小姐，奴婢就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得先禀明了夫人，再回三夫人。”

    大夫人眼底就有了几分异色。

    说实在说，大夫人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三房突然回京。

    当初长子顾辰之从延陵府回来说，三房的人对三少爷成亲之事并不热心，又天高路远。总不能让他们在路上过年，所以，他们应该是不会回来的。

    这才合乎常理。

    结果，三房回来了，还拖家带口。却又不像是想长住的，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和几个佣人。

    “说了七小姐什么？”大夫人反问。

    “说七小姐今早跟老太爷进宫的事……还说什么，七小姐占了五小姐的名分，五小姐要来找咱们大老爷说话。”慕青忐忑，看了眼大夫人的神色。

    大夫人听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

    她那是讥嘲的笑。

    “我当什么事！”大夫人道，“无稽之谈。”

    二房是担心三房带着七姑娘进京，是为了取代二房的姑娘。进宫做妃子去。

    可大夫人心里清楚得很，大老爷想让家里的侄女进宫，那是为了固宠。二房的五姑娘，出落得楚楚动人。

    三房的七姑娘，瞧着憨厚。又稚气未脱。

    顾家再缺姑娘，也不会送了七姑娘去。

    偏偏二房的人担心起来，一群没见识的。

    不过，七姑娘进宫为了什么，大夫人和大老爷同样惊奇不已，他们猜测不出来。

    大老爷已经进宫去打听情况了。

    “……只说二房的两位姑娘。因为分首饰不均，闹了起来。”大夫人对慕青道，“三夫人也不是省事的。你告诉了她，她就和二房结了怨。”

    大夫人不这样吩咐，慕青也会这样息事宁人。

    她只是借口询问大夫人，把二房的动态，禀告大夫人一声。

    大夫人派她到三夫人的院子里服侍。虽然没有讲明白，其实就是这个意思：让她细细观察二房、三房的动静。别在大喜日子闹出不愉快来。

    听闻三夫人离京之前，和二夫人有过节。

    目的达到了，慕青回了静园，照大夫人的意思，把话说了一遍。

    宋盼儿不疑有他，抿唇笑。

    二房现在的夫人叶氏，是继室。她进门只生了三个女儿，一直没有儿子。

    宋盼儿从前和她吵架，就拿这件事攻歼过她。

    结果，不出宋盼儿所料，她那三个女儿，外面清秀可人，内里都是草包。

    到了傍晚，宋盼儿派了丫鬟去垂花门口，等顾瑾之回来。

    可顾瑾之和老爷子都没有回来。

    大老爷顾延韬回来说：“太后娘娘留瑾姐儿说话，就暂歇在宫里。”

    他是个谨慎的人，知道太后娘娘有疾乃是大忌，不能随便说，只告诉了自己的夫人宁氏知道，家里其他人一概不知。于是，太后娘娘留顾瑾之看病的事，他就简单说成了说话。

    他浓眉微拧，心里也是惊诧万分：他进宫的时候，顾瑾之正在给太后娘娘号脉……

    难不成老爷子让顾瑾之进京，是治太后娘娘的顽疾？

    荒唐！

    大老爷的话，在顾家激起了千层浪。

    五姑娘当着众人，眼泪止都止不住。

    大老爷眼底就多了几分威严。

    五姑娘害怕，哭得更厉害，四姑娘和六姑娘只得扶了她出去，饭都没吃。

    二老爷和二夫人则愤怒瞪了眼顾延臻和宋盼儿。

    顾延臻和宋盼儿也是一头雾水。

    他们自然知道自家闺女的本事，也知道老爷子让顾瑾之进宫的目的。可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二房反应这么大？

    就算是太后娘娘喜欢顾瑾之，五姑娘哭什么？

    一顿晚饭，吃得很不愉快。

    回了房之后，宋盼儿对顾延臻道：“家里肯定是要送珀姐儿进宫的。否则，听说太后娘娘喜欢瑾姐儿，她哭什么？”

    顾延臻不喜欢妄议天家，就道：“咱们心里明白，他们糊涂，让他们哭去，不相干的。你小心祸从口出。”

    
 第072节帝前辩证

    顾瑾之跟着祖父，夜里住在太后娘娘坤宁宫旁边的偏殿里。

    坤宁宫坐北朝南，九间连廊，琉瓦重檐，富丽辉煌。

    这倒和后世的坤宁宫很像。

    可是顾瑾之记得，历史上的这个时期，还没有开始建坤宁宫，要过好几年才有。

    也许是自己的历史知识单薄，误读了野史。亦或者，这不是历史上的那个朝代，只是个平行的空间。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历史上，这个时期的皇帝，是位篡位成功、千古留名的伟大帝王，并非自己白日见到的那位斯文俊朗的青年。

    真实历史上的那位伟大帝王乃是庶出，嫡母和生母皆早逝，更没有这么位太后了……

    “叩叩”的两声。

    老爷子手指重重敲顾瑾之的桌面。

    她发呆的时间有点长了。

    顾瑾之回神，冲老爷子笑。

    “发了这半日的呆，可想明白了太后娘娘的病因？”老爷子板起脸孔问。

    老爷子神态不带一丝笑意，跟往日祖孙俩念书时一样，严肃看着顾瑾之。仿佛答错了，就要用戒尺打手板。

    顾瑾之也是真的没想到，老爷子会找她上京，来给太后娘娘瞧病。

    她总觉得，有些话一直藏在她和祖父之间，那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她不肯信任祖父，不愿意和盘托出，祖父就不问。

    老爷子的性格，素来怪癖。

    “从脉象和气色瞧来，太后娘娘枯瘦得厉害，只存了最后一缕生机，定是久咳。”顾瑾之敛了心神，只谈病情，“我初估计。咳嗽定是一年半左右，从不间断，仅仅是有时轻、有时重，常有夜间频咳。”顾瑾之徐徐道来，语气非常肯定。

    她对自己说出口的判断，从不模棱两可，都是非常肯定，这是艺高人胆大啊。

    老爷子心头微动，震撼比以往都强烈。

    至少，他从太后的脉象和气色上。只能看出太后身体受损已久，却说不出准确的时间。

    他面上不露情绪，等顾瑾之说完。他才微微颔首。

    “皇上跟我说，太后娘娘是前年七月发病。当初只以为是风寒，吃了些疏导剂，可后来并不见风寒，反而低咳不止。白日不发。夜里半夜咳嗽，难以入睡。”顾老爷子说道。

    顾瑾之点点头：“正是如此。”

    两人正在说话，外面传来了小太监的声音，皇上请顾世飞和顾瑾之到坤宁宫说话。

    祖孙俩的话题就打断了。

    他们早上进宫的，只因太后娘娘那边有两位湖广来的神医就诊，顾瑾之和顾世飞就歇在了太医院。和秦微四说话。

    到了下午丑正，才宣了他们祖孙进坤宁宫。

    可巧太后娘娘吃了药，正在安睡。任何人都不敢打扰。

    顾老爷子和顾瑾之又等到了寅正。

    太后娘娘醒来，看到是顾老爷子，目光里露出几分欣喜。

    顾老爷子说让顾瑾之给她号脉，她只是微微一沉思，就让顾瑾之瞧了。足见她很相信顾老爷子。给顾老爷子极大的面子。

    顾瑾之倒也不怕事，笑盈盈跟太后请安。就坐下来号脉。

    她还在号脉，皇帝和顾瑾之的大伯顾延韬进来看望太后，正好撞上。

    太后示意他们别出声，别打扰了顾瑾之。

    当时皇帝和顾延韬都是错愕不已。

    一个小小的孩子在那里号脉，总叫人觉得滑稽。

    顾瑾之的脉刚刚号完，皇帝要问她的话，外面的太监进来说：“夏首辅在御书房等陛下，有紧急奏本陈奏。”

    皇帝为难看了眼太后。

    太后娘娘虚弱道：“皇上且忙去……”

    皇帝这才行了礼，带着顾延韬走了出去。

    顾瑾之号完脉，自然是不好跟太后娘娘说病情的。

    太后娘娘也不相信她，根本没问她看得如何，只是问她：今年几岁了，在家里读了些什么书，说了婆家不曾，进京路上好玩吗等等。

    冬日的夜，来的特别早。

    太后娘娘知道城里快要宵禁，就让顾瑾之和顾老爷子歇在她的偏殿：“等会儿皇上肯定要问，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顾瑾之和顾老爷子就歇在了坤宁宫的偏殿。

    果然，没过一个时辰，他们祖孙刚刚吃了饭坐下，准备商讨下太后的病情，皇帝就叫人来请了。

    不在朝上，皇帝换了绣龙纹的青稠袍子，端坐在坤宁宫的西梢间，请了顾世飞和顾瑾之说话。

    祖孙俩进屋就跪下，跟皇帝磕头行礼。

    “快平身。”皇帝的声音温醇敦厚，很是好听。

    顾瑾之自己很快爬起来，还掺了祖父一把。

    皇帝瞧着，眼底就有了些淡笑：往年逢年过节，再太后这里也偶然碰到几位王贵贵胄家千金小姐。那些小姐见了皇帝，个个瑟瑟发抖。当然，有时也见过温婉大方、知书达理的。

    可是，没一个像顾瑾之这样。她倒不是大方得体，而是……根本就不觉得皇帝有什么可怕。

    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

    还知道搀扶祖父一把，也是个至孝的孩子。

    皇帝自己是个至孝之人，也是以孝治天下，他特别喜欢孝顺的人。

    他对顾瑾之的行为不以为忤，反而微微颔首。

    “赐座。”等祖孙俩行了礼，皇帝喊宫人搬了锦杌给他们祖孙坐。

    两人又是道谢，坐了下来。

    “母后的病，上午从湖广来的钱大夫和莫大夫，都作了诊断，寡人并未叫煎药，还想再听听顾国公的意思。”皇帝轻声道，态度很和蔼。

    他母亲病了，对待每个大夫，他的态度都很谦和。

    上次顾世飞开了方子，吃了两个月，太后的病情清减了些。咳嗽病却没有完全消除。

    到了十月，日子天寒地冻，太后又开始反复。

    可能清减些病情，也是不容易的。

    这一年多，能让太后的病情轻缓几分的大夫，数不出五位，所以皇帝并没有怪罪顾世飞，而是求他再想想法子。

    顾世飞说，他的法子，要等到两个月后。

    如今两个月过去了。他的法子不知道有没有，只知道他把孙女带进了宫。

    皇帝暂时不准备和大夫较劲，他需要他们给他太后救命。

    所以。他对待每个大夫都很宽容。要不然，顾世飞带个孩子进宫，皇帝是要发火的。

    “老臣一时也想不出法子。”顾世飞声音不卑不亢，好似治不好病，并不是他这个大夫的失职。而是件普通平常的事。

    他的心态比任何人都好。

    所以太后信他，皇帝也信他。

    “老臣这孙女，自幼跟着老臣学医，天赋异禀，她倒是有些见识。”顾世飞指了指顾瑾之。

    皇帝的眉头不经意蹙了蹙，而后又轻轻放开。笑着道：“顾小姐可有十岁？这么小就会瞧病，真是异才……”

    顾世飞表情不变，一句“谬赞”也没谦虚下。让皇帝心里有了好奇：难不成世上真有超脱凡俗的奇才？

    “回陛下，民女今年十二岁整，略通雌黄。愿为太后娘娘和陛下效力……”顾瑾之起身，行了一礼，答了话。

    皇帝又让她坐下回话：“太后的病。顾小姐可有高见？”

    “高见自是不敢当。”顾瑾之笑着道，声音清脆。清晰，“不过，民女倒能猜测到以往大夫和太医的见解和用药……”

    皇帝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咳嗽不离肺，或宣肺，或清肺，或戗伐胃气以润肺。药方，左不过橘梗、苏叶，亦或鱼腥草、黄芪，再不过是大贝母。”顾瑾之道。

    皇帝脸上露出了惊愕，他难以置信看着顾瑾之。

    自从母后染了这怪病，皇帝就请便了名医；太医院的不行，去京城和附近地方找知名大夫；又不行，远走湖广、江南……

    药方他更是见过的，病理也听那些大夫分析过无数次。

    真的正如顾瑾之所言，全部不离肺，用尽了方法来治肺。

    每次的药，也是如顾瑾之所言的这些。

    要是再请个新的大夫，他说的方子和病理与以往相同，皇帝都能分辨出好坏来。

    这叫久病成医。

    没人像顾瑾之这样，一口气说了这些话。

    皇帝被她震了一下，心里对她的不信任和成见，一下子减了三分。

    “……祖父医术了得，用药不仅仅是从肺入手，还治了咽炎。”顾瑾之断定道。

    顾世飞没有开口。他的手指也紧紧攥在一起。

    倘或往日只觉得顾瑾之特别自信，那么，今日她这手未卜先知，又是从何而来？

    顾老爷子自负见多识广，又气性超脱，仍是被顾瑾之这一番话，震得心神不宁。

    皇帝则对顾瑾之说顾老爷子的方子，没多大感触，他只当这祖孙俩谈过的。

    可顾瑾之能说出这么一大通，也是前面大夫未提及的。

    皇帝心里泛起了一丝希望。

    这丝希望，在和他对顾瑾之这个孩子的不信任坐争斗。

    “那顾小姐，可有更高明的诊断？”皇帝最终被那丝希望占领了心神。

    只要有希望，他就应该给母后试试。

    “……前朝医典上，有本阎氏医话。其中，阎氏对有位不知名的大夫‘五脏六腑皆令人咳’，视为缪谈，大肆反驳且嘲笑。我倒以为，阎氏见识浅薄，反而是那位五脏六腑皆令人咳的大夫，有独特卓见。”顾瑾之道。

    皇帝不懂医理，就望向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的神色很奇怪。

    他似乎想让顾瑾之不要大言不惭，可而后想起什么，神态又敛了下去，继续不动神色。

    皇帝就疑惑了：顾瑾之说的，到底对不对？

    

 第073节另辟蹊径

    皇帝对医理的了解，也仅仅是因为太后生病，耳濡目染了一些。

    顾瑾之说的，他闻所未闻，自然不能判断她是见识超群，还是满嘴胡咧。

    他看向了顾家老爷子。

    而顾老爷子神态已经恢复了平常，一副世俗之外的超脱，不现喜悲。

    “顾小姐请细说。”皇帝只得转脸对顾瑾之道。

    “太后娘娘久咳不止，常有胸肋隐痛，是不是？”顾瑾之问。

    她问话的时候，就像是对待普通病者家属，语气丝毫没有对君主的敬畏。

    皇帝却也被她问得心里大动，点头如捣蒜：“正是正是！”

    母后常常说，胸肋时不时作痛。

    可每位大夫辩证诊断，也没说过这桩隐情。直到皇帝问，为何会胸肋隐痛，他们才说，乃是久咳所致。

    他们的意思是，胸肋疼是久咳而带来的。

    而顾瑾之的意思，分明就是胸肋疼乃是久咳的原因，而非结果。

    这个辩证，让皇帝心里大震。

    这是以前没有的说话。

    是不是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找到了母后的病因？

    这些日子，看着生养他的娘亲病成那样，皇帝的心也一直都提着，每日强打起精神应付朝中大事，心力疲惫。

    人说久病无孝子，皇帝则不以为然。

    “……五脏六腑皆令人咳。以往的大夫都走了歧路，只当肺乃是咳嗽根本。欲伏其主、必先其因，这是内经上的话，原是没错的。可病因寻错了，药不对症，就久治不愈了。”顾瑾之缓缓道来，“依民女拙见。太后娘娘的病，不是在肺上，而是在肝上。”

    皇帝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肝至咳？

    他闻所未闻。

    这十八个月来，他替母后请了无数的大夫，各种病由都说了一遍，单单没人提过肝伤。

    皇帝沉思，没有接话。

    顾瑾之就看他。

    他微微颔首，示意顾瑾之继续说下去。

    “肝主疏泄、司情志。太后娘娘染病，应是酷夏冷热不均，疏泄失主。又因当时碰到了极其为难之事。情志不司，情绪抑郁，乃至肝气郁滞。有言道。肝属木，肺属金，肝木刑金，所以肝热则伤肺津。”顾瑾之又道。

    皇帝脸上的表情，随着她的话。每一刻都在变。

    或惊讶，或赞同，或欣喜，皆被顾瑾之和顾老爷子尽收眼底。

    “不错。”最后，皇帝叹了口气，“发病之前。太后的确有些事……很伤心。只因朕和太后从未想过，当初情绪抑郁可能是病因，所以没跟任何大夫提过。包括顾国公。而顾小姐居然一口道出，足见你是深知病理。朕相信你，只信你！你要治好太后的病！”

    一句“只信你”，让顾老爷子心里百感交集。

    他脸上，终于有了罕见的淡笑。

    “民女定会尽力而为！”顾瑾之回答道。

    皇帝就等不得了。让顾瑾之赶紧开方子。

    顾瑾之又道了是。

    皇帝身边的太监，端了小炕几。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

    顾瑾之先向皇帝行礼，然后才坐下来，开始仔细想着方子。

    “顾国公，您这孙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虽然还没有吃药，皇帝却已经开始不吝啬褒奖的辞令，狠夸顾瑾之。

    顾世飞也笑，道：“老臣也甚欣慰！祖宗保佑，几代才出了个这么个娃儿，有些天赋！”

    “不是天赋！”皇帝接口道，“是异才，果真是异才！等母后的病好了，顾国公要跟朕说说，您到底是如何教养顾小姐的。朕很好奇呢。”

    顾老爷子恭敬道是。

    那边，顾瑾之的方子已经写好了，亲自起身，交到皇帝手里，请皇帝过目。

    皇帝也不通医理。

    他对身边的太监道：“去喊了秦微四来。”

    秦微四乃是如今的太医院提点，这些日子一直在太医院值夜。

    太监道是忙跑了出去。

    皇帝又把方子给顾老爷子看：“顾国公，您也过过目，看看是否稳妥。”

    顾老爷子双手捧着接过来，就着灯光看。

    “白茅根、麻仁、杏仁、青黛，茵陈……”顾老爷子一个个看了起来，都是清肝平肝的药物。

    他看完了，想告诉皇帝，这方没有任何十八反，可以安心用药。

    顾瑾之却开口，解释方才陛下那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民女授业于祖父，不曾胜之。倘或不是祖父清肺、宣肺而无用，民女也不敢断言就是肝疾。祖父开路，民女拾遗，却得了陛下这样的褒奖，民女当不起的。”

    皇帝被她说得哈哈笑起来。

    她好似很怕陛下会怪罪她的祖父治病无能。

    “顾小姐所言甚是，朕言语不当了！”皇帝哈哈笑起来，心情大好。

    顾老爷子却暗暗擦汗。这孩子，居然让皇帝自认有错……

    她真是不怕事啊！

    岂知伴君如伴虎，怎能这样轻易说皇帝的不是？皇帝夸你，受着就是了，非要替祖父正名做什么？

    虽然怪顾瑾之，顾老爷子心里却是异常的暖和。

    那股子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酷寒的冬日，彷佛有春风吹进了心田。

    秦微四就在这个时候进了门。

    他先给皇帝跪下磕头，口呼万岁。

    “你瞧瞧这方子，可有不妥？”皇帝把药方又交给了秦微四。

    秦微四忙爬起来，接过药方仔细看着。

    这是副清肝之方，不知道给谁用的。方子没有错，用药攸当，可以安全抓药的。

    “陛下，”秦微四拿着这药方，有些疑惑问道，“是哪位主子肝气不畅？”

    他也说是清肝的。

    皇帝就道：“这是顾小姐给太后开的方子。既然你也说是治肝气不畅的，定是不错的。你亲自去抓药、熬药。然后送进来。”

    秦微四进来之前，在门口听到了皇帝说“朕言语不当”，还哈哈大笑，当时他差点摔了一跤，心里大惊：到底是谁能让皇帝大笑，还自嘲说天子言语不当的？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就看到了顾世飞。

    秦微四能做到太医院提点，除了他的医术，更是他察言观色的本事。这等情况之下，他如何不知道皇帝对这药方的满意？

    虽然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这样满意。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说这是顾小姐给太后开的方子，又笑得那么开怀，自然是认定了这副方子的。

    秦微四哪怕心里再有疑惑。也不敢轻露半个字的。

    他眼睛余光又扫了一下，隐约看到了一个总角女童。

    他忙道是，又给皇帝磕头，疾步去抓药。

    等秦微四抓药、熬药的过程中，皇帝又问了顾瑾之很多关于太后的病情。

    比如。顾老爷子和其他好几位大夫都让太后轻缓了些，只是过了几日又复发，是因为什么？

    “虽然太后娘娘的病，不是因为肺而起。可是久咳伤肺，病上加病，肺阴跟着也受损。”顾瑾之仔细给皇帝解释。“咳嗽，平常人先入为主，都以为是肺气所伤。肺乃是娇脏。而太后娘娘因为久咳，也的确咳伤了肺。

    陛下您瞧，咳嗽大部分又因肺而起，太后娘娘久咳又伤了肺。本末倒置，除了肺。谁还能往其他方面去疑？自然都照清肺来治疗了。肺治好了，咳嗽有了短暂的压抑。

    然。可肝热不除，病因未消，过不了几日又是咳嗽，又重新伤了肺，就如此循环往复，把太后娘娘的病越来越往歧路上带。”

    皇帝听了，止不住的点头。

    顾瑾之的解释，让他不通医理的人都听懂了。

    都是先前的第一位太医昏聩，把太后的肝热伤肺津当成了风寒来治。结果，太后咳嗽不止，越发伤了肺。

    肺的确有病，那么，咳嗽一般又是肺伤，正常人谁又回去想其他方法？

    “都是庸医误了太后！”皇帝道，“朕绝不轻饶他。”

    然后就要叫人去查，当年把太后的肝热当了风寒治的，到底是谁。

    顾瑾之笑着劝他：“陛下，您何不等太后服了药，真的好起来，证实了我的话，再惩罚太医呢？”

    到时候太后好了，陛下心情也好了，惩罚太医只怕就成了末事，可能很快就忘了。顾老爷子看了眼顾瑾之，眼底有莫名的情绪。

    太后在内殿，突然又低低咳起来。

    皇帝和顾老爷子、顾瑾之进去服侍。

    大约过了两刻钟，秦微四亲自捧了药来。

    太后趁热喝了下来。

    药也不是灵丹，一时并未起效。

    太后低咳，断断续续的，没什么力气了，咳到了三更天才睡。

    陛下回了寝殿，顾瑾之和顾老爷子也去睡了。

    第二天，陛下只留下顾瑾之，照看太后，打发顾老爷子回家。从湖广请来的那两位神医，也遣了出宫。

    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早起在坤宁宫门口跪着，皇帝竟然打发他们到太医院，今早不用再给太后问诊，只让他们在太医院随时侯着，有吩咐的时候才喊他们。

    大家都一头雾水。

    听闻昨夜秦微四进了坤宁宫，那些太医就纷纷打听：“提点大人，这回是请了哪里来的神医？还是，顾国公在坤宁宫服侍？”

    秦微四就把昨晚的事，仔仔细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进去之前，听到了皇帝的道歉，已经震吓得心里失衡，而后皇帝又哈哈大笑。最后给了他一张治肝热的方子，让他去抓药煎药。

    他一直垂着头，隐约看到了顾世飞和一个女孩子……

    他还记得陛下说：顾小姐……

    秦微四更是越想越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太后的病，用清肝的方子……

    这能行？

    秦微四很想去看看太后，只可惜，陛下说太后要静养，坤宁宫他们再也进不去。

    
 第074节许诺

    太后喝了顾瑾之开的药，咳嗽了到了三更，缓缓睡熟。

    皇帝也回了寝宫。

    他只睡了一个更次，四更天就起床，先到太后这里问安，然后准备上朝。

    太后也醒了，她往常夜里也只能断断续续睡一个更次。

    不过，这次不是咳醒的……

    皇帝听了，心里大喜：“顾小姐的药，定是管用的？”

    太后苦笑：“这倒未必。当初好几位民间来的神医，也是能让哀家缓了十天半个月，哀家只当也是好了，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就连顾世飞的药，哀家更是报以希望。结果…….”

    结果，无一不让太后失望。

    现在高兴得太早的话，将来会心酸。

    太后娘娘被咳嗽折磨得苦不堪言。这一年多来，微弱的希望，她都不会放过。

    不知道抱以多少次希望，又有多少次失望。

    她如今虽然愿意尝试各种治疗方法，却只是抱着幸运的心念，不再轻易希望了。

    只能能缓解一时半刻，她也是高兴的。

    说着，又是微微的低咳。

    咳了两声，就停了…….

    皇帝察觉有些不同：太后往常咳嗽，都要咳十来声，才能缓一缓。这次咳嗽，两声就能停下来。

    他心里狂喜。

    可太后说的也对，万一又只是临时缓解，岂不是叫太后心里失望难过？皇帝就没有把自己察觉到的异常告诉太后。

    太后咳嗽完，继续道：“陛下从湖广请来的那两位神医，跟往常的民间大夫没什么不同。哀家这病，自己都听熟了。他们俩的说辞，不新鲜。打发出去吧。”

    皇帝道是。

    太后又是咳嗽，这次咳了三声，就停了下来。

    皇帝眼底的狂喜又添了一层。

    他没有误会。太后每次的咳嗽是短了。

    “……从前哀家最信顾世飞，他的方子好，用药也好，真真药到病除。这次却也不济了。”太后道，

    “他是个聪明又忠诚的，当年出了事就跑到江南去，不给哀家添麻烦。听闻哀家不好了，又大着胆子回来。这份忠心耿耿，万里挑一的，这世上再寻不出第二个来。不管他医术如何。哀家就让他治。治好了，算哀家的运气；治不好，也是哀家没那福气。不能照顾皇帝了……”

    说吧，她又轻轻咳了一声。

    仅此一声而已。

    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皇帝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误解，还是真的好了些，他仍是没敢点破。

    他心里大喜，就连连道是。甚至没有留意到太后言语最后的消极。

    太后说到顾世飞万里挑一的忠心，“这世上再寻不出第二个来”时，消瘦的眉眼间，有着难以遏制的伤感。

    她怕情绪泄露，就微微阖眼养神。

    刚刚敲响五更鼓，太监就进来低声禀告说：“顾国公和顾小姐来了。”

    他们是知道了皇帝已经在太后这里。才起来服侍的。

    皇帝面容带笑，让请进来。

    顾瑾之和顾老爷子进来，给皇帝和太后磕头行礼。

    “哀家累得慌。太医院那些庸医每日都要进来问诊。哀家陪着他们折腾，着实辛苦。”太后看着顾世飞和顾瑾之，就对皇帝道，“顾国公和顾小姐陪着哀家，今日就别让那些太医进来。让他们都到太医院侯着吧。”

    然后又道，“将琼阑殿收拾出来。让顾国公和顾小姐暂住，方便照顾哀家。”

    琼阑殿是离坤宁宫最近的宫殿，地方小，也是方便其他王爷进宫给太后请安，留住了出不去，就暂时歇脚的地方。

    皇帝道是。

    顾老爷子却道：“太后娘娘，老臣这次无功有过。太后和皇上没有责罚，老臣感恩戴德！只是，再无颜面留在宫里服侍。倒是老臣这孙女，有些能耐。她是个小姑娘家，能给太后解闷，不如她留下来服侍太后。”

    太后娘娘微讶，目光落在顾瑾之脸上。

    顾瑾之眉眼没有长开，瞧着很稚嫩。

    可这个稚嫩的孩子，听到祖父说让她一个人留在宫里，她没有半点惧怕或者胆怯，神态安静站在那里。

    太后娘娘不免有些好奇。

    她是很相信顾世飞的。从前顾世飞还是做太医院提点的时候，对太后娘娘有恩。她现在的信任，是在回报顾世飞的恩情。

    所以顾世飞把孙女弄到宫里来服侍，太后娘娘只当他是为了孙女谋个前程，让孙女在太后娘娘面前露脸。

    太后娘娘也能体谅。

    毕竟他们家，不能人人富贵承爵。将来有些儿子孙女的前途，可能不太如意。

    借着机会替孙女钻营一把，也是老人的苦心。

    太后娘娘从当年的小才人到后来的母仪天下，她的心气度量，比男子还有宽阔。只是生病这段时间，有些情绪失常。她虽然不高兴顾世飞如此行事，却也不怪罪。

    只是，将孙女一个人留下来？

    万一有事了怎么办你？

    太后娘娘又轻轻咳了两三下。

    “这倒也好。”皇帝抢先开了口，“顾国公在宫里好些日子了，也辛苦你。你回去歇歇，等太后的病都好了，你再进来请安。”

    太后自然不会反驳皇帝的，就笑着点点头。

    太医院的那些太医随时候着，太后倒也不怕。况且顾世飞使尽了法子，他也无能为力了，留下来的确没什么用。

    太后想着，却又打量了几眼自己的儿子：居然让顾瑾之这么个小姑娘留下来，这是对太后的病彻底放弃了吗？

    倘或这姑娘再大些，太后会疑惑皇帝是不是看上了她。可顾瑾之那么小，能对她有男女之情的，大概不正常。

    皇帝看女人的眼光，还是挺正常的，太后就没有这个担忧。她只疑惑皇帝在敷衍她。

    可她病了这么久，皇帝一直仔细服侍，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变了性子。

    原因，全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太后心里兜兜转转，顾世飞已经行礼告辞。

    外面的太监也进来说，该到了上朝的时候。

    “你好好服侍太后。要是真的应付不了，就让人去太医院喊人。”皇帝叮嘱顾瑾之。

    顾瑾之道是，给皇帝和祖父分别行了礼。

    屋子里就只剩下太后和顾瑾之，以及服侍的宫人。

    太后拉她到自己床边，笑着问她：“你也懂看病？”

    “是！”顾瑾之回答。“昨日夜里，您喝得那药，就是民女开的方子。等会儿让人去太医院拿了药铫子和药材来。民女亲自替太后娘娘熬药。七日过后，太后娘娘的咳嗽就能止住。”

    太后娘娘呵呵笑起来。

    顾瑾之的话，倒让太后娘娘心里犯暖：她现在最想听的，就是旁人告诉她，她几时能好。

    哪怕是假的。

    这一年多的病痛折磨。太后娘娘承受了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假如有人能治好她，她可以倾其所有来回报！

    没有经历过，别人永远都无法体会，只有太后娘娘自己明白。

    她是个意志坚强的女人。她进宫只是个才人，却生了长皇子，就是现在的皇帝。那时。她上头有太后、皇后、贵妃等等，她能有本事生下长皇子，除了泼天的好运气。自然也是心思过人的。

    她经历了那么多事，吃了那么多苦，如今长子成了皇帝，幼子庐阳王还是个半痴傻的，她如何能放得下？不论今日的荣华富贵。就是她那半痴傻的幼子庐阳王仲钧，她也是难以割舍的。

    假如真的能好。太后是非常愿意给那大夫封王封侯的！

    “真的吗？”太后娘娘只当顾瑾之说笑，她也笑着信口道，“你若是治好了哀家，哀家封你做个郡主，如何？”

    要是真的能治好，封个郡主，太后都是十二分的愿意。

    况且她觉得，顾瑾之不能治好她。

    彷佛许诺些什么，对方才会更加拼命去努力。太后娘娘行事素来喜欢用利益诱惑人。

    当然，她许诺的，都是她肯定能给的，而不是空口白话。

    就像她说，她如果好了，愿意给顾瑾之封郡主，这也是她能轻易办到的。

    “谢太后！”顾瑾之道。

    她语气里既不欣喜，也不忐忑，好似太后说给她一块糖，她轻飘飘道谢，不以为意。

    要是旁人，只怕跪下说惶恐，表明自己救治太后绝无利益之心，不要郡主之位等等。

    顾瑾之却没有。

    说她像孩子吧，她沉稳得骇人；说她不像孩子吧，她又根本不懂权利地位的重量，更不明白太后说封郡主是多大的荣耀。

    这孩子，真和太后见过的女孩子不同。

    太后娘娘心里这样想，唇角忍不住有些笑。

    宫人端了些米粥，顾瑾之接过了，亲手服侍太后娘娘喝粥。

    然后太医院那边又送了药来。

    顾瑾之又服侍太后喝了碗药。

    这是第二剂了……

    然后她道：“太后娘娘，民女帮您按按手心脚心，可好？”

    太后知道大夫有擅长按穴解痛的，就笑了笑，点点头，心想顾世飞这孙女，还是有点真本事的，怪不得皇帝都信她。

    她微微阖眼，把手伸给顾瑾之。

    顾瑾之时而轻、时而重，缓缓替她揉按。

    太后娘娘就感觉，眼前渐渐朦胧起来。

    她很快就睡熟了。

    等她再醒来，她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药香。她缓慢睁开眼，触目却是金灿灿的暖阳，照在窗棂前的一盆海棠上。

    顾瑾之正端着药碗，脚步轻轻走进来。

    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瞧见了，上前帮着端了药。

    太后娘娘就自己坐了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太后，午正一刻了！”宫女的声音带着哽咽，“太后，您睡了四个时辰呢！”

    太后愣住，可喉咙间有些痒，她又咳了几声。

    等这几声咳嗽过后，她倏然眼神放空，有些呆滞的模样。

    平常她勉强能睡半个时辰。好的时候能睡一个时辰，都是剧烈咳嗽把自己咳醒了……

    如今，她睡了四个时辰……虽然不太安稳，有很多的梦魇，梦里也咳嗽过，可……她居然睡了四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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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5节喜事

    顾瑾之跟着老爷子进宫，最后只有老爷子自己回来，又让成国公府掀起了千层浪，人人心里都起巨大的涟漪。

    大家都挠心挠肺的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二房的五姑娘则哭得不愿意出门，催促自己的父母去跟大伯闹，质问凭什么把机会换给七姑娘。

    二老爷和二夫人却不敢。

    他们都怕大老爷。

    大夫人却听到了点风声，等大老爷下朝，告诉了大老爷：“……当初我就说，珀姐儿靠不住。什么都没定论呢，她就闹得天下皆知，你还指望她将来能到宫里得宠？不惹事就烧高香吧！”

    大老爷顾延韬的眉头也蹙起来。

    他知道二房的三个姑娘都不太成器。

    五姑娘性格刚烈，自幼就争上游，是个心高好胜的。四姑娘长得俗些，六姑娘胆小怯懦，却又一味愚强。

    那两个都还不如五姑娘。

    顾延韬自己无妾，只有大夫人宁氏生的一双儿女。他的女儿顾玥之今年二十有二，五年前就嫁到了川宁伯唐家去了。

    他是无女儿可用，才矮子里选将军，选中了二房的五姑娘。

    哪里知道，因为太后生病，原本定好的选秀之事，拖了一年多，如今还是遥遥无期。

    太后的病不好，皇帝连朝事都应接不暇，哪里还有闲心纳美？

    “蠢材！”大老爷阴沉着脸骂五姑娘，“不堪重用的东西，幸亏她还没有进宫！这要是进了宫，哪里还把我这个大伯放在眼里！”

    大老爷送侄女进宫，那是为了跟皇帝更亲近些。

    可是这个侄女要是受皇帝的憎恶，岂不是毁了大老爷现在的前程？

    这个五姑娘，她还真不如新来的七姑娘！

    七姑娘……

    大老爷至今都想不起她的模样。她回京之后。大家只在一起吃了顿饭，大老爷只见过她一面，然后就跟着老爷子进宫了。

    她不言不语，不似三弟妹宋氏那般八面玲珑，却有些贞静娴雅。从外表来瞧，像老三顾延臻，性格懦软。

    “何尝不是？”大夫人叹气道，“我只当她强些，原是不错。平日里无事，也试不出她的深浅。如今您瞧瞧。简直不成体统！”

    大老爷深以为然。

    七姑娘回京又进宫这两件事，似面照妖镜，把五姑娘照得原形毕露。

    “等弄明白爹爹带着瑾姐儿进宫做什么。倘若是好事，还不如索性荐了瑾姐儿去！”大夫人声音压低道，“我是不放心珀姐儿的，她承不住一点事。”

    大老爷没有说话。

    他微微沉思。

    在大夫人处用了午膳，大老爷又往衙门里去。

    他很想知道顾瑾之在宫里做什么。

    顾老爷子那边问不出来。只得到宫门去打听。

    结果，他就听闻皇帝把太医院的众人遣回来，不让他们给太后瞧病，只留了顾国公在坤宁宫服侍。

    可是顾国公回了家的啊。

    难道……

    只留了顾瑾之？

    大老爷顾延韬心里疑惑不已。

    留顾瑾之个小丫头片子做什么？

    顾延韬满腹疑问，又回了家。

    “你去宋氏那般坐坐，打听打听。”大老爷对大夫人道。

    大夫人道是。就往宋盼儿那边来。

    尚未进院门，就听到了院子里的笑声。这笑声，二房的缀芳阁估计也能听到。这会子指不定又在多想呢。

    大夫人叹气。

    这家里，全部都要她一手调治，偏偏下面的妯娌、侄女，没一个是省事的，人人主意都足。

    二房和三房这样。迟早要战的。

    大夫人进了静园。

    宋盼儿正坐在炕上，笑盈盈的；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围了。都在瞧着；屋子中央，顾煊之和顾琇之兄弟俩在猜枚，花样百出，惹得宋盼儿和丫鬟婆子都捧腹。

    看到大夫人进来，大家才停了。

    不用服侍的丫鬟婆子们，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贴身的。

    宋盼儿下炕迎了大夫人，往炕上坐。

    顾煊之和顾琇之兄弟俩过来给大伯母行礼，也一起回了房。

    大夫人就开门见山，拉了宋盼儿的手说：“瑾姐儿还在宫里，我怕你担心，特意来说给你听：瑾姐儿在太后娘娘跟前服侍呢……”

    宋盼儿却丝毫不意外，也不担心，笑着道：“爹爹派人和我说了。”

    她一点也不好奇女儿在宫里做什么？

    或者，她知道？

    大夫人心思转动着，问：“盼儿，爹爹还说了什么？听说太后娘娘身体欠和？”

    宋盼儿素来喜欢这个大嫂，也知道大嫂虽然主意多，为人处事却都占着公理，也不瞒她：“太后娘娘的确身子不好。瑾姐儿在宫里给太后娘娘瞧病呢。大嫂，您还不知道吧，瑾姐儿跟着爹爹，学了好手艺呢！”

    大夫人错愕。

    她当然知道顾瑾之在宫里是治病。

    只是，难道顾老爷子和宋盼儿都以为，顾瑾之真的能治病？这要是治坏了，全家都性命不保啊！

    宋盼儿说话的口气，小心里透出几分喜悦，可见她当真了！

    大夫人心里骇然，觉得这事透着邪门。看宋盼儿一脸高兴，还当她女儿真能在太后面前立功呢？

    宋盼儿虽然要强些，却也是那么愚昧的啊！

    难道在延陵府住傻了？

    大夫人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从静园离开了。

    大夫人宁氏刚走，宋盼儿就觉得这屋子里空气有些怪，闷得难受。

    她胸口直犯恶心。

    “开了西边的半扇窗。”宋盼儿对跟前的慕青说，“方才高兴，屋子里站多了人，满屋子浊气。我闷得紧。”

    慕青道是，亲自去开了半扇窗。

    开了窗，院子里隐约有腊梅想起萦绕。

    那气味宋盼儿原本也是喜欢的，如今却怎么也不对劲。

    “拿痰盂来！”她急声吩咐丫鬟。

    大丫鬟念露就忙端了痰盂给宋盼儿。

    宋盼儿干呕了好几口黄口。

    这下子。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们都吓住了。

    芍药端了茶给她漱口：“三夫人，正好老太爷还在府里，奴婢去请来给您瞧瞧？您早上的时候，不也说恶心难受吗？别是水土不服……”

    顾瑾之的乳娘祝妈妈也在一旁。

    她倒心里疑惑，夫人这些症状，怎么那么像有了身子的？

    可三夫人是生了两个孩子的，要是有了身子，她自己难道不知道？看她那样子，分明就没忘这上面疑。

    祝妈妈是谨慎惯了的，她跟宋盼儿也不是顶亲密。就不敢多嘴。

    “……前日夜里，我喝了些金华酒，又吃碗鸭子肉粥。定是胃肠不适。且这京里的水土跟咱们不同，又是一路颠簸，多大事啊？还敢去劳动老太爷！”宋盼儿笑着道。

    她心里隐隐也有些担忧，没敢跟丫鬟们说。

    她怀顾瑾之和顾煊之的时候，跟这个情况差不多。

    可是。她都这把年纪了，再有了身子，简直羞死人！

    宋盼儿不想去找老太爷瞧，也是存了份侥幸：千万别是有了身子，她可不想被人说长到短。

    要是在延陵府，她自己的地方。倒也无所谓。

    偏偏是在京里……

    宋盼儿心里烦躁不安，又有些提心吊胆。

    大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把宋盼儿话里的意思。告诉了大老爷。

    大老爷笑出声：“给太后治病？”

    他觉得很可笑。

    然后他又道，“真不知天高地厚，在乡下地方住久了，井底之蛙！太后娘娘的病，我最是清楚。老爷子都没有看好，反而把瑾姐儿留在宫里。焉知不是老爷子弄了什么秘方。要个干净的女孩子做药引？偏宋氏傻乐呢！”

    大夫人被他说得心里直跳。

    她眼底有了不忍：“老爷子不是那种人的吧？拿自己亲生孙女……”

    “你还当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大老爷说起自己的父亲，满口的厌恶，只差啐一口，“治好太后，将是天家的大恩人，一生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老爷子在延陵府六年不动声色，一听太后有疾就立马回来，你当他真的超脱凡尘？”

    大夫人没有反驳。

    她不相信丈夫的话，却也不顶撞丈夫。

    大老爷和老太爷有间隙，大夫人知道的。

    他们父子似仇人。

    大夫人嫁到顾家三十多年，公婆是怎样的性格，她是最清楚的。老太爷性格确有怪癖之处，为人却可圈可点。

    说弄了偏方，把自己的亲生孙女弄到宫里去害死，老太爷做不出来。

    顾瑾之留在宫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大老爷相信自己的猜测，定是做了药引，只怕回不来了，大夫人则有所保留。

    不过，顾老爷子在天家面前有功，好处都在顾家头上，大老爷也受益。

    他才不在乎侄女的生死呢，老爷子都能做得出来，他也不介意。

    到了第二日，大老爷早早去上朝。

    宋盼儿早起，又呕了一回。

    这回，她心凉了半截：没跑的，八成是怀了。

    顾延臻却吓住了，连忙跑去把老爷子请来，给宋盼儿号脉。

    宋盼儿满脸通红，那模样又羞又愧。

    顾延臻不明所以，急得不行。

    老爷子眼底却有了些平淡的笑：“人丁兴旺，这是大吉之兆，没什么可介怀的。难道你活在旁人的流言蜚语里？”

    他这话是对宋盼儿说的。

    “你房里又要添个孩子了。”老爷子转身又对一脸紧张的顾延臻道。

    顾延臻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大喜，只差跳起来，眉眼全是笑。

   

 第076节争端

    宋盼儿身子健朗，胎很稳。

    老爷子还是开了味安胎药，让她凡事自己留心。

    宋盼儿点头道是。

    等老爷子一走，顾延臻就笑嘻嘻往宋盼儿身上凑，将她一把搂在怀里，他很开心。

    宋盼儿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怎么了？”顾延臻这才真的察觉妻子的异常。

    宋盼儿蹙眉，轻轻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我这一把年纪不说，单单咱们上京，原本那些人就揣测咱们什么时候走。如今好了，有了孩子，总不能生在路上吧？”

    顾延臻笑起来：“哪里来的一把年纪的话？我瞧着你，比辰哥儿媳妇还有年轻几岁。”

    大侄儿顾辰之的媳妇林氏，生来皮肤偏黑，的确不如宋盼儿水灵好看。

    宋盼儿就被逗笑。

    可玩笑过后，宋盼儿心里又微沉。

    难道真的要在京城住到把孩子生下来？

    他们的家当都在延陵，如今客居成国公府，样样不便。

    这院子原本就小，又紧挨着二房。

    这些日子，宋盼儿已经很努力去克制自己，忍让二房的人。再住下来，宋盼儿的情绪迟早要失控的。

    跟顾延臻谈，也说不出什么结果来。

    宋盼儿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先不说，到时候自有主张。

    成国公府原本就地方小，宋盼儿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又都不是她自己的人，人多口杂，她怀了身孕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大夫人下午又带了补药来看她，还说：“我再拨两个丫鬟给你使唤。要用什么，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千万别忍着！”

    宋盼儿道谢。

    而二房，就这么临近住着，居然当不知道。二夫人连门都不登，一句客气话也不说，把宋盼儿气得半死。

    其实二房那边，也是气得半死。

    二夫人三个女儿，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全部挤在她那院子里。

    静园原先是给四姑娘和五姑娘住的。

    二夫人原先盘算着，三房回来，不过是两三个月。挤挤也只是一时不便。

    如今，宋盼儿怀着身子，难道这个时候回江南？不可能的。肯定要等孩子生下来再走。

    没个一年是走不了的！

    那么，让他们二房一家人，要挤在一起住一年？

    二老爷和二夫人夫妻不愿意，孩子们更加不情愿。

    “我看三婶就是盘算好了的，赖定了咱们家。要不然。怎么到府里就有了身子？如今赶也赶不走了！”五姑娘顾珀之愤然道，“一家子搅祸精，搅得旁人不得安宁。咱们明明过的好好的，现在全乱了套！都是三哥，成什么亲！”

    “他们就在隔壁住着，你声音小些。”四姑娘顾珊之拉妹妹。

    “我怕谁！”五姑娘甩开姐姐的手。声音更大了，“难道是我回来占了旁人的房子？难道是我回来进了宫，占了旁人的名分？我凭什么藏着掖着不敢说话？”

    二夫人见她越说越大胆放肆。连后面那些话都不顾廉耻说出来，气得心口疼。

    “都消停些！”二夫人吼女儿。

    五姑娘还是骂骂咧咧。

    她的话，很快也传到了宋盼儿和大夫人宁氏耳朵里。

    宋盼儿气得额头青筋暴突。

    大夫人宁氏，则遣了丫鬟，把五姑娘叫到了大房去。

    她让五姑娘站在自己面前。厉声训斥她：“谁占了你的房子？那原就是你三叔家的房子。谁又占了你的名分，你有什么名分？”

    她声音很严厉。

    五姑娘眼泪就落下来。

    她并不怕。哭只是一种手段。

    “我们都是大姑娘了，总不能挤在爹娘一处吧？”五姑娘抽噎着，还嘴道，“大伯母怎么只骂我，反而不管我们的死活？大伯母住着宽敞院子，不知道我们的艰难……”

    居然还编排起大夫人来，一句错也不肯认。

    大夫人怒极反笑：“既然家里让你这样委屈，我打发你出门可好？我也是有现成的人家，等你三嫂进了门，我五月就能打发你出门。姑娘挤也只挤这几个月……”

    五姑娘一听这话，放声大哭。

    大夫人冷眼瞧着她，任她哭。

    没过片刻，二夫人就随后追来了。

    五姑娘看到她娘来了，哭得更大声，一把扑到二夫人的怀里。

    “大嫂，您侄女千错万错，您耐心教导她，她定是都改了的，怎么骂起孩子来？”二夫人声音有些涩。

    大夫人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又放了茶盅。

    她倒也不生气。

    妯娌十几年，她对二夫人的性格一清二楚。

    “你是哪里听到我骂她？”大夫人反问二夫人。

    二夫人语塞。

    “我请了珀姐儿来说话，你随后就跟来，这又是哪里的道理？”大夫人声音有些高，透出威严，“晚辈妄议长辈的是非，我就算骂她，又如何骂不得？当初也是你说，晴哥儿成亲，我是家中长辈，你不敢越过我去操持，一切都由我做主。出钱出力的事，就想起我是家中长辈，管教孩子的时候，就骂也骂不得？”

    二夫人咬了咬唇，不敢答话。

    二月初六成亲的顾晴之，是二房的。

    二夫人自己没有儿子，，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偏偏原配留下了晴哥儿。那孩子古怪得很，处处和二夫人作对。

    二夫人恨死了他。

    如今他成亲，二夫人自然不愿意替他花钱出力。

    她就让二老爷跟大老爷和大夫人说，大房才说家主，家里的事理应他们抽头。

    老爷子不管事，又没有分家，自然事事听大房的。

    大夫人当时也是气了一场。

    可到了日子，娶的又是夏首辅的小孙女，人家姑娘出身名门望族。总不能在婚礼上轻待了。

    大夫人只得自己操持起来。

    这件事，一直都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我既然有责任替你娶儿媳妇，就有权利管教你的女儿！

    二夫人理亏，支吾了几句，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姑娘还在抽抽嗒嗒的哭。

    “到二月初六之前，你哪里都不准去，安心呆在屋子里，抄两百篇女诫！倘或写不完，二月初六观礼，你也不能出来。到时候亲戚问。我自有话说你被禁足。”大夫人最后道，“下次再口出恶言，就不是禁足罚抄这样简单的。将来你到了婆家。因恶言被休，全是我的不是了！”

    五姑娘就懵了。

    还有不到十七八天才二月初六。

    这是要罚她闭门抄书半个月呢。

    传出去，还不被满屋子的丫鬟下人笑死？

    家里的四姑娘和六姑娘，又有话头来取笑了。

    她素来好强，如何受得了这委屈？

    五姑娘忙给大夫人跪下：“大伯母。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的……”

    “我且相信你。”大夫人终于收回了冷峻，慈爱一笑，“这样才是好孩子。回去吧，好好反思。”

    说罢，大夫人转身进了内室。

    五姑娘求情不成，反而跪了一场。

    她愤怒爬起来。恼怒瞪着内室的帘子。

    凭什么啊？哄了她这两年，耽误了她的亲事，如今却把三房的姑娘接回来。送到宫里去。

    真当她顾珀之是软柿子？

    她趁人不备，一下子就钻进了大夫人的内室。

    她要把这话一次说清楚，凭什么这样戏耍她？

    二夫人没留意，五姑娘已经进去了。

    内室就传来五姑娘的大声诘问。

    二夫人跺脚，这个不怕事的。赶紧也跟了进去。

    尚未撩起帘子，就听到了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五姑娘的脸上。

    “目无尊长，没有规矩，无法无天！”大夫人大声呵斥，“顾氏竟养出如此顽劣不孝之女，都是我持家无方！来人，把五姑娘押到祠堂去，在祖宗面前跪着，反思记过！”

    二夫人大惊失色。

    她要去劝，却被大夫人屋子里的两个粗使婆子反剪住了双手，动弹不得。。

    一行丫鬟婆子，冲进了内室，在五姑娘口里塞了麻布，反手将她押着，往祠堂里去。

    大夫人自己也跟了去。

    二夫人吓得大哭，挣脱了婆子们的手，抱住了大夫人的腿：“大嫂，珀姐儿还小，她不懂事……”

    “你也要担上养女不教之名，跟着去跪祠堂？”大夫人又呵斥。

    她板起脸来，双眉横卧，颇有威严。

    二夫人忙松了手，呜呜哭起来。

    宋盼儿到了夜里才听说，二房的五姑娘被大夫人罚跪祠堂的事。

    她对顾延臻道：“你瞧瞧，咱们是来给二房的晴哥儿送礼的，结果呢？咱们住着自己的院子，还要被珀姐儿骂，生怕咱们不走。难道咱们是分了出去的吗？当年二房千推万阻，不肯跟着老爷子南下，咱们才去的。怎么如今到成了咱们的不是？”

    她一肚子气，并没有因为五姑娘跪祠堂而消。

    哪怕要在京都产子，宋盼儿也是绝对不会住在成国公府的。

    她这辈子，哪里受过这等气？

    “三夫人，二夫人来看您了。”正在气头上，外面的念露突然进来道。

    二夫人迫于大夫人的压力，拎了药材来给宋盼儿赔罪。

    “别让她进门！”宋盼儿道。

    念露就有了几分为难。

    总不能让二夫人站在外面吧？

    入了夜的京城，冻死人的。

    “何必呢？”顾延臻是个好老人，“一家人，万事以和为贵。她既然低头，你就给个台阶让她下。”

    “想得美！”宋盼儿冷哼，“我这辈子，谁给我过这等气受？我要是咽得下去，就不是延陵宋氏了！”

    想着，看到桌上的茶壶。

    宋盼儿倒了满满一杯热茶，快步走了出去。

    顾延臻想拦都来不及了。

    他忙去追宋盼儿，就听到门口二夫人的尖叫声：“哎哟！”

    宋盼儿兜头泼了她一脸的热茶。

    

 第077节瘥愈

    顾瑾之在宫里，不知家里的情况，她更不知母亲有喜。

    只是每夜都梦到母亲。

    特别是昨夜，她做了长长的梦。

    自从她出生，将近十三年，她还从未离开宋盼儿这么久，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梦里有她在现代的生活，也有在这个时空里的。梦中的自己，都是年幼的时候，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娘亲。

    可那女人转过来的，都是宋盼儿一张美目流眄、笑盈盈的脸。

    前世母亲的样子，全部被宋盼儿代替了。

    醒来之后，顾瑾之睁着眼睛发呆，努力想前世生母的模样。可总只能想到一个淡淡的轮廓，彷佛前世生母的周身被白雾笼罩，影影绰绰的。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的温柔，是什么样子，顾瑾之都忘了……

    或者是，顾瑾之前世就没记住过。

    是不孝，还是亲情淡薄？

    她怅然舒了口气。

    可是她知道，宋盼儿正在家里，翘首以待等她回去。然后欣喜拉着她，哈哈大笑，眉宇飞扬着喜悦，能顾瑾之心田都暖融融的，她唇角就微微翘了翘。

    小宫女听到内殿的动静，就进来服侍顾瑾之起床。

    “太后娘娘那边醒了么？”顾瑾之问小宫女。

    小宫女恭敬回答：“还不曾。不过皇上已经到了……”

    刚敲四更鼓，窗上却透出了几分光辉。

    月色如水，琼花洒落天地间，映照得白昼般的清晰。

    皇帝每日五更初上朝，四更就要起来，到太后这里请安问候。

    想做个明君，也够累的……

    每日皇帝来。顾瑾之就要过去。他总有耐心询问太后的病情。

    小宫女服侍顾瑾之梳洗了一番，往坤宁宫去了。月色明亮，小宫女只带了盏小明角宫灯。

    皇帝穿着龙袍，打扮妥帖，等太后醒了请安就直接上朝。

    顾瑾之跪下给他行礼。

    他笑着，让顾瑾之平身，然后又问：“成姑姑说，太后昨夜只在咳了两次。亥初就寝的，亥正咳了一次，咳过之后没半盏茶的功夫又睡了；而后就一直睡着。丑初在梦里咳了五六声。这是往常从来没有过的……”

    顾瑾之给太后用药，已经四天了。

    太后断断续续的咳嗽，渐渐缓了些。不似以前那么强烈；到了第三天，白日一声没咳，太后娘娘、皇帝和满宫的贵人都欢喜不已；昨日是第四天，夜里也不怎咳了。

    从前都是夜里咳得更厉害，根本无法安睡。

    皇帝的高兴是难以形容的。

    从前有位太医。也治好过太后娘娘，那也是喝了半个月的药之后，才渐渐好些。

    顾瑾之这药不过才喝了四天，已经有了如此成效。

    太后娘娘昨日还对皇帝说：“胸肋一直疼得紧，每个大夫都说是咳嗽所致。有几次咳嗽真被他们治好了，可胸肋疼未缓。如今。哀家这胸肋先是不痛了，胸口也不那么闷。从前哪怕是缓解了片刻，夜里也是咳嗽不停。睡不着。如今梦里也咳，哀家是知道的，可想睡……”

    皇帝知道，这是痊愈的症状。

    “瑾之，朕该如何谢你？”皇帝笑着问。语气分外真诚，他是真的想用尽方法感谢顾瑾之的。

    这两天。太后微缓了些，就不再叫顾瑾之为顾小姐，而是问了她的闺名。听说她叫瑾之，太后和皇帝都说名字好听，都直呼其名了。

    这般荣耀，除了公主和几位亲王家的郡主，旁人是享受不起的。

    如今，居然落到了顾瑾之头上。

    “太后说了都重赏民女的。”顾瑾之道，“皇上再赏，别重了太后娘娘的就成。”

    皇帝微愣。

    他以为顾瑾之肯定会说，为太后尽力是本分，不需要赏赐。

    不成想，她真不客气呢。

    不过，也是她应得的。

    皇帝就笑起来，心情极好。

    “好！”皇帝道，“等太后赏过了，朕再赏。”

    然后才让顾瑾之坐下，仔细又询问了太后的病情。

    “……先平肝火。肝热平息，肺自然肃清。太后娘娘原本是小疾，只是拖得太久，就得一步步慢慢来。皇上放心，药都是民女亲自煎，绝不耽误了太后的病情。”顾瑾之道。

    皇帝就点点头。

    外头的太监进来说，该到了上朝的时辰。

    而太后尚未醒。

    太后今日的睡眠特别好，皇帝自然不会去打扰她，就吩咐顾瑾之和成姑姑用心服侍太后，他上朝去了。

    皇帝刚走没半盏茶的功夫，太后就醒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笑着对身边的几个女官笑着说：“好痛快！哀家好似酷夏渴急，喝了盏凉蜜茶，全身都舒泰！这一觉睡得真美。哀家都快忘了美美睡上一觉是什么滋味了！瑾之呢？”

    “瑾姑娘在偏殿，给太后熬药呢。说太后醒了，就能吃了。”成姑姑笑着回答。

    太后点点头。

    顾瑾之一再强调，煎药也是有讲究的。她自己开的药方，她自己煎，药效最好，谁也帮不上忙。

    偏殿里已经专门设了药炉，偶然还有药香飘进来……

    太后只得随了她去。

    女官们就服侍太后娘娘起身。

    梳洗一番，穿戴好了之后，顾瑾之用红漆托盘端了药碗进来。

    成姑姑忙上前接了，端到太后面前。

    顾瑾之也上前行礼。

    她一脑门子汗，熬药弄得脸上有了块灰迹。太后娘娘让她平身，把她拉到身边，掏出帕子替她擦了脸上的灰，笑着道：“知道你孝顺哀家，也不必如此。弄得跟叫花子似的，哪里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居然和顾瑾之开玩笑。

    满屋子的女官都附和着笑起来。

    成姑姑就默默记在心里。她十三岁进宫，已经在太后身边服侍了十五年。太后娘娘没有生过公主。所以成姑姑从未见待那位姑娘这般亲热。

    如此替姑娘擦脸，还拿着取笑，真真是头一回。

    “回太后，瑾之不是大家闺秀，只是延陵府来的小家碧玉。”顾瑾之笑着回答。

    太后娘娘佯装吃惊：“哪里碧玉了？哀家怎么瞧着，像个要饭的？”

    说罢，她自己先大笑起来。

    满殿的人都捂住嘴低笑。

    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太后娘娘的笑声了。坤宁宫的这些宫人们，几乎要忘了太后从前也是个宽和温醇的，而不是病中那个喜怒无常的老太婆……

    说笑了一回。药也亮了些，太后娘娘就喝了下去。

    而后，宫人们排了早膳。

    太后携了顾瑾之的手。两人一同吃了早膳。

    宫里的膳食，被外头做的要强很多。不过，到底是古代饮食，作料不及后世，滋味再好也是有限的。在顾瑾之尝来。不过如此。

    她随着太后，吃了个八成饱。

    太后娘娘倒是吃得开怀。

    吃了饭，她居然想去御花园走走。

    “自从哀家染了这病，太后先说是风寒，不能惊风的，不让出门。而后。又是越来越厉害，哀家已经一年半没出这宫门了。瑾之，你陪着哀家去走走…...”太后娘娘对顾瑾之道。又对成姑姑说，“去取了斗篷来，哀家要出去看看。”

    成姑姑大惊。

    虽然逢了春，可外头仍是苦寒烈风，吹得骨头都能散了架。

    太后娘娘这咳嗽。刚刚好些，最是不经风寒的。

    她忙跪下去：“太后。外头冷得紧，您凤体要紧。不如等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再出去逛逛。如今除了腊梅，御花园里也没有旁的花儿草儿的……”

    太后却很坚决。

    她道：“哀家难道没见过花草？哀家只是想出去走走……”

    成姑姑见劝不住，就一个人给顾瑾之递眼色。

    顾瑾之倒笑了笑，道：“穿得厚实些，走走没关系的。太后娘娘的病，跟风寒不相干，吹点风不要紧。”

    太后娘娘眼角的笑更浓了。

    成姑姑无法，只得寻了见厚实的斗篷，又寻出了观音兜，又拿了手笼，烧了小手炉。

    色色准备齐全，外头碧穹万里无云，虽然有刺骨寒风，可升起的日头照在身上，又是有缕温暖。

    顾瑾之和成姑姑左右搀扶着太后娘娘，出了坤宁宫。

    太后到底病得时间久了，没走几步，就累得心慌，她大口喘气。

    成姑姑提心吊胆的，听到太后喘气就忙道：“太后，回去吧？明日再出去瞧……”

    太后娘娘停顿了一下，虽然不甘心，还是点点头：“在屋子里坐着不知道，出来走走，才觉得腿脚都是软的。等调养些日子，有了些劲儿再来逛吧。”

    然后又有顾瑾之和成姑姑搀扶着，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乃是中宫，宫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

    前几日太后娘娘病清减了些的消息传出去，已经在宫里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目光全部在坤宁宫上。

    如今太后出门，一下子轰动了六宫，虽然只走了几步。

    皇帝下朝，太监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太后出了坤宁宫，沿着宫墙走了几步，又回去了。

    皇帝大惊：才好些，这是做什么？冻着又添了病重，可如何是好？

    他急急忙忙往坤宁宫赶。

    刚刚进内殿，就听到了太后的笑声。

    皇帝只感觉自己提着的心，倏然归位了。

    他眼睛发涩：一年多了，这是他第一次再听到了母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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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熱戀^^ 、老君新华路730 、小院子 等亲们的打赏。

 第078节陪伴

    太后的咳嗽渐渐止住。

    喝药到了第六日，日夜都不再咳了。

    皇帝又夸了顾瑾之好几遍。

    太后娘娘也是拉着她，索性琼阑殿也不叫住了，直接让她歇在坤宁宫里。

    每日太后睡前，顾瑾之都要替她按揉手心脚心。

    于是，她每夜睡得格外香甜。

    太后就对皇帝道：“皇上往后就不用四更天起床，多睡一个更次，五更初起来上朝吧。哀家这几日睡得好，等皇上下了朝，哀家才能醒……”

    语气里满是轻快愉悦，还拉着坐在她身边顾瑾之的手。

    除了自己小时候、幼弟仲钧，皇帝还没见母亲这样疼过谁。

    他也开心，道是。

    可这一年多，习惯了四更天，到了时辰自己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皇帝穿戴好，用了早膳，又往坤宁宫去。

    太后没醒，顾瑾之倒是起来熬药了。

    皇帝就跟她说了几句话。

    她回答虽然恭敬，可皇帝感觉不到自己平常听到的战战兢兢，或小心翼翼。不知不觉，他说话也变得随意。

    和顾瑾之聊天，他觉得很轻松。

    皇帝想要轻松聊天，是很很难的事。

    他想平易近人，可旁人不会忘了他高高在下，手掌天下生死。他越是亲近，旁人就会越猜测他的深层用意。

    最后，谈话都是索然无味的。

    反而是顾瑾之，让皇帝没有这种感觉。

    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皇帝心想。

    年纪小，对世事看的少，心里保存着那份最天然的纯真，不知道帝王意味着什么，所以只把皇帝当成普通人。

    每个人都会得陇望蜀。

    真让皇帝去做个普通人。他一定不愿意。

    当他是天子，顾瑾之却视若普通时，他心里居然美滋滋的。

    “……多小？”他站在药炉旁边，看着顾瑾之蹲着看药，就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医的。

    顾瑾之说，很小的时候。

    皇帝瞧着她，现在也不过十来岁，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问很小的时候，是多小。

    顾瑾之则很认真的想了想。道：“满了十岁之后。十岁之前，在家里幼学念书。十岁一过，幼学里不要我了。只得回来，跟着祖父念书。”

    皇帝则微微错愕。

    他失笑：“你现在多大？”

    “满了十二，今年八月十五满十三。”顾瑾之道。

    皇帝就又是一讶，狠狠打量了她几眼。

    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谭贵妃和先皇后一起进他的太子府。姊妹俩都是刚满十三岁。可那时候，皇帝也不觉得她们年幼，一眼望去，乃是两个娉婷娇媚的女子。

    而后的张妃、苏嫔、董贵人和陆贵人，都是十四五岁到他府上的。

    没一个像顾瑾之这样的……

    这样的小。

    像个孩子！

    皇帝还当她不满十岁呢。

    顾瑾之弄好了药炉，站起身来。皇帝就在她旁边。倏然就感觉有钗环映入眼帘。

    他没有低头。

    顾瑾之的头顶，居然能到皇帝的视线之内。

    皇帝中等偏上的个子。

    这样一看，顾瑾之个子挺高的啊！

    皇帝不由伸手。往她头上一比划，个子居然能到皇帝的耳根处。

    在女子中，这就算比较高的啊？

    顾瑾之就抬眸，不解看着他。

    皇帝就笑了笑。

    外面太监进来说，该上朝了。

    皇帝叮嘱顾瑾之：“好好照顾太后。”

    顾瑾之道是。

    太后睡到了辰初一刻才醒。

    醒来之后。梳洗一番，用了早膳。喝了药，卧在炕上和顾瑾之两个说话。

    她问顾瑾之，江南是不是真的像说书的人讲得那般有趣好玩？

    “是挺好的玩……”顾瑾之道。

    她虽然不怎么出门，可是宋盼儿喜欢热闹。每次逛回来，都要跟身边的人念上几天，顾瑾之听熟了。

    她就把江南元宵观灯、中和探春、清明郊游、上巳临水、六六归宁、七夕乞巧、中秋赏月、冬日围炉品茶等等，一并说给太后娘娘听。

    太后乃是京都出身，她没有到过江南，这些风俗玩乐皆不知道。

    顾瑾之说得有详细有趣，她竟然听得愣住了，让顾瑾之说了半上午。

    中午一起吃了饭，下午的时候睡了一觉。

    起来之后，咳嗽了两声，让太后娘娘心头大惊，问：“是不是反复了？”

    顾瑾之笑着，道：“应该不是。睡着的时候，这屋子里笼了地炕，火气重些，有点咽喉干，不碍事。”

    太后是吓怕了，仍心有余悸。

    顾瑾之道：“民女再给您把把脉。”

    太后娘娘道好，把手伸给了顾瑾之。

    把脉之后，的确没有反复之证。

    太后娘娘仍不安心，可咳嗽那几声，再无复发，她才安心下来。下午，顾瑾之又跟她说延陵府的风俗人情，直到晚膳的时候。

    又过了两日，太后再也没有咳嗽了。

    皇帝知道是大好了，就问顾瑾之：“太后的药，还要用多久？”

    “再用上九剂，每日一剂，顾肝护肝，使肝气不再发作。”顾瑾之道。

    皇帝和太后都非常信任她了，点点头说好。

    顾瑾之一开始就说，用药七日，咳嗽就会止住。结果，一点也不差。她跟其他大夫不同，她总能一口肯定具体的药剂，又说的非常准，一剂不差。

    这点，让皇帝和太后对她信任非常。

    虽然他们还是不知道顾瑾之的医术从何而来。

    “母后，谭贵妃和张妃等人，都想来给母后请安。”皇帝见太后大好了，就道，“二弟和六弟也问上书问什么时候能再来探望母后，大皇子几个，也想来请安。”

    皇帝的先皇后。和谭贵妃是双胞胎姊妹。

    新帝二年，原本就体弱多病的先皇后病逝，只剩下了大皇子一根独苗。

    原是打算再过两年令封皇后的。哪里知道，半年后，太后重病，后|宫琐事就全部耽误下来，由谭贵妃暂掌六宫。

    太后生病之后，心情不济，很烦有人在跟前。

    那些后妃甚至远道而来的南昌王、庐阳王，都只能每个月初一。来见一面。

    如今，还没到初一。

    皇帝是很高兴，才想着家里团圆。都来给太后问安。

    太后想了想，道：“仲林和仲钧还没有走？”

    南昌王仲林，并非太后亲生，只是从小养在太后身边的；庐阳王仲钧，则是太后的第二子。自幼就痴傻。

    太后病了，庐阳王进宫之后，哭得可怜。

    一个十三岁的王爷，七尺男儿，哭成那样，太后既难过又心痛。更怕儿子的傻名声越传越甚。她病中，没有精力再教导他，只得让皇帝打发他们回去。让太后病好了再来。

    哪里知道，这两兄弟不肯走。

    其实太后何尝不挂念庐阳王仲钧？

    可不知道坊间哪里来的传言，说太后偏爱庐阳王，当年若不是庐阳王痴傻，早已辅佐他登了九五之位。

    这是无稽之谈。

    太后是怕皇帝心里存了疙瘩。信以为真，会迫害庐阳王。就忍住心疼，疏远庐阳王，把他封地封到了安徽去，远离京师。

    这样，皇帝对他的介怀，也许会少些。

    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后既疼皇帝，也疼庐阳王。可自古皇家无恩情。要是不小心过了头，就会给庐阳王带来杀身之祸。

    明知庐阳王在京城，明明非常想儿子，太后也只是例行见了他一面。

    “还没有。”皇帝笑着答道，“两人都说，等母后病好了，他们才能安心回封地。如今都在各自的王府住了。朕特许他们，等母后痊愈再回去。”

    南昌王和庐阳王，都在京师有宅子。

    太后却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皇帝是真心还是试探。

    因为坊间有那些诛心的谣言，太后就不得不小心。

    她狠心说道：“哀家已经好了。皇上派人去告诉南昌王和庐阳王一声，让他们兄弟俩回去吧！有了封地的王爷，没有特诏常住京师，成何体统？偏偏他们又是和皇帝最亲的兄弟，叫其他王爷如何想？打发他们，今日就启程返回封地！”

    皇帝目光微闪，道是。

    等皇帝一走，太后有些疲惫。

    皇家的母慈子孝，都必须维持一个普通的底线和平衡。

    一旦谁僭越，将来翻脸无情的。

    太后不得不小心。

    皇帝虽然口口声声让两位王爷进宫来，可听到太后不见他们，还打发他们回封地，他的确是松了一口气。

    看看，再孝顺的儿子，也有试探的时候。

    顾瑾之瞧着太后和皇帝，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然后，微微垂了眼睑。她彷佛看到了自己前世的生活，一股子莫名的疲惫感夜涌上心头。

    她知道这种累。

    日子缓缓的，到了二月初一。

    顾瑾之进宫已经半个月了。

    太后的久咳证也算彻底安定下来。

    顾瑾之就跟太后道：“太后已经大愈，不需民女再服侍。民女想回家去，再过几日就是堂兄的婚期。”

    太后微愣，她有点舍不得顾瑾之。

    顿了顿，太后才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服侍哀家。哀家仍是不放心，你再陪哀家两日，初三回家去，可好？”

    顾瑾之道是。

    当天晚夕，皇帝来请安，太后就把顾瑾之要回去的话，说给了皇帝听。

    “当初哀家答应，等她治好了哀家，封她做个郡主，断乎不好食言的。”太后笑着道，“是皇帝下圣旨，还是哀家下懿旨？”

    

 第079节贵妃

    太后和皇帝说封顾瑾之为郡主的时候，因事关机密，内殿里一个人也不曾留，只是母子交心。

    太后的意思，是想让皇帝下圣旨，封了顾瑾之为郡主，给予最高的封赏。虽然封号上是郡主，却是皇帝下旨，地位与公主并头。

    太后再收她为义女。

    别说她是顾国公的孙女，又聪明机灵，单单她救治好了太后长达一年半的顽疾，就是本朝最大的功臣。

    她要是个男人，封王授地都不为过的。

    顾家祖孙两代有大功于太后本人，太后再不报答，真的会遭老天爷的厌弃了。

    皇帝听完太后的话，却眉头轻蹙，没有接口。

    太后微惑，目光询问看着儿子。

    “母后，宫里贵妃之位，尚欠一人，不如让瑾之进宫吧？”皇帝倏然道。

    太后大惊。

    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就听到了这话。顾瑾之瞧在小小的，模样稚嫩，太后以为皇帝只会当她是晚辈。

    哪里知道，皇帝居然起了这个心思！

    她的儿子这是怎么了？

    “她还是个孩子，只怕信水未至。按照祖制，她是无法入宫的啊。”太后道。

    宫里选妃，定是要来过葵水的，否则无法生育，真是本朝的祖制。

    皇帝神色平常，没半点不好意思，道：“朕喜欢和她说话。她又是医术超群，留在宫里伺候母后，朕也安心操持国事，少些后顾之忧。她已经十三岁，信水也不过这两年。养两年有什么关系？朕宫里妃子贵人，足有五人，暂不缺人服侍朕。”

    这话。倒说得头头在理。

    太后也不知从哪一句反驳好。

    “宫里总比外头好，样样尊贵。她那样的人，也当得起。”皇帝又道，“母后喜欢她，朕也喜欢她，养在身边，只当多个人逗趣，母后也开怀些。朕瞧着母后这些日子，气色好，笑声也好。朕听了心里也踏实……”

    的确如此。

    顾瑾之跟太后说外面的事，条理清晰，妙趣横生。太后听了。有种亲临其境的感觉。

    她是非常喜欢顾瑾之的。

    能留在宫里，每日一处说笑，太后心情也好。

    可……

    顾瑾之会不会愿意呢？

    太后想起自己，抛却父母家人，远离闺中密友。进入这冷森森的地方，开始了争权夺势、承担家族兴旺的攀爬，心里就有些凉。

    她年轻时也觉得，能母仪天下，提携家族，是女人最大的成功了。

    如今。她身为太后，心却疲惫。

    帝王之家，称孤道寡。有多少恩情断送埋葬？

    太后对顾瑾之，不仅仅是喜欢和欣赏，更有感恩。所以，她不愿意把顾瑾之也囚禁此地。

    可皇帝说了这话，太后就不知该如此反驳了。

    皇帝是太后之子。却是天下之主。皇帝乃人主，太后是人臣。虽然皇帝奉先思孝。太后却不敢乱了君臣礼仪。

    “皇上所言，句句至孝。”太后最后叹了口气，“一切由皇上做主。”

    皇帝唇角就有了淡淡的笑。

    他起身告辞，正好遇到了顾瑾之往太后那边来。

    她手里端了碗，不知装着什么，竟有淡淡清香。

    她给皇帝行礼。

    皇帝虚扶了她，问：“这是什么？不是说太后的药不用再喝了吗？”

    “这是药粥。”顾瑾之解释，“润肺滋补的。太后娘娘病了一年多，身子虽然有保养，终究亏损了些。民女做了些药膳……”

    皇帝就点点头，夸她孝顺。

    他转身离开了。

    顾瑾之端着药粥，进了内殿。

    太后神色有些恹恹的，坐在炕上打盹。

    顾瑾之脚步放重。

    太后娘娘听到脚步声，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是顾瑾之，她眼神先是一闪，继而笑起来。

    顾瑾之就端了药粥上前，给她喝：“……味道可能差些，却是最滋补阴虚的。我已经把方子交给了成姑姑。我先做两日，教会了成姑姑。等我回家去了，成姑姑就每晚给您做。您睡前半个时辰吃了，吃上两个月，腿脚比年轻时还有力气……”

    她还有两天就要出宫了。

    虽然她没说什么，可太后看得出，她眉宇间洋溢着几分喜悦和期盼。

    她很想走了。

    太后心里委顿，不舍就涌上心头。

    顾瑾之把药膳端到了太后手里。

    暖暖的，药香四溢，吃到口中有点微苦，却也隐约透出几分清香。

    太后一勺一勺慢慢喝粥，夸了句很好吃，然后和顾瑾之说话：“瑾之，你到哀家身边服侍这半个多月，哀家一直病着，也没问问你，家里兄弟姊妹几个，爹娘可好？”

    顾瑾之就笑了笑。

    那种笑容，温馨又甜蜜。

    “家里都好。怕太后烦，就没提过。”顾瑾之笑着道。

    “哀家不怕烦。哀家喜欢听瑾之说话。”太后笑着道，“你跟哀家说说你家里的事？有姐妹吗，小时候姊妹经常拌嘴吗？”

    太后娘娘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小时候也是闹得不可开交，经常一点小事吵起来。

    母亲不准她们姊妹失和，她们吵起来，少不得要挨顿骂。

    那时候相互怨恨。

    如今太后想起了，心里最温暖的，却是那时候……

    “没有同胞姊妹，有几个堂姐。只是我六岁上，跟着祖父父母去了延陵府，跟堂姐们不得见面，拌嘴自是没有的。”顾瑾之声音徐徐，轻柔又温暖，感染着太后的心，“有两个弟弟。九岁的是庶弟，七岁的是胞弟。他们俩都生的弱些，不调皮，总爱围着我说话。”

    太后听着，心绪被顾瑾之带动。目光里有了份怅然，似乎在回忆往事。

    “……娘亲她最是疼我，当宝贝一样捧着。她性格又好强，万事护着我，我在家凡事都不操心的。”顾瑾之又道，“爹爹还在念书，他一直没考中进士。可他不是那埋头苦读的，经常借口出去玩几日，然后就带好吃的给我们……”

    太后也被她说得噗嗤一声笑。

    “延陵是乡下地方，规矩少。人情冷暖最是温馨快活的。”顾瑾之又笑着道，“我和爹娘只是上京送礼。等三堂兄成亲后，仍回延陵府去……”

    太后眼眸不由一黯。

    从顾瑾之的语态里。又观她平素为人，波澜不惊的小女子，有着岁月沉淀的安静和平和，不图荣华富贵，只求安逸自在。

    倒很想太后现在的心情。

    所以。顾瑾之的话，特别能引起太后的共鸣。太后觉得，顾瑾之勾勒的，就是太后如今最奢望的。

    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心态竟和一个看尽了繁华的太后相似呢？

    太后心里大赞，同时又觉得难过。

    她口口声声都在说。回延陵府去，回延陵府去……

    要是知道回不去，她该多伤心啊？

    要是知道即将要离开将她捧在掌心的父母。她又是如何的不舍？

    太后一时间情绪低落，一碗粥勉强喝了大半碗，就放下了。

    “你也去歇了吧，哀家要就寝了。”太后叹了口气。

    顾瑾之道是，退了下去。

    太后有点异常。而且肯定跟她有关。

    顾瑾之心头有疑惑闪过。

    她想了想到底哪里不对劲，然后明白过来：皇帝来请安之后。和太后在内殿说了半晌的话，太后就有点情绪失常。

    天家的事，顾瑾之不想妄加猜测。

    她回到自己的偏殿，洗漱一番就睡了。

    那边，太后心思重，到了二更天仍是醒着。

    成姑姑以为太后旧疾又犯，忙喊了顾瑾之，让她去瞧瞧。

    顾瑾之进来的时候，太后就失笑。

    “您心里有事放不下。”顾瑾之断言道，“太后娘娘，凡事都有造化，各人皆有命。您如今身子要紧，思令神虚、令神苦，您应该万事不过心的。”

    太后又是一笑。

    她脸上始终有点压抑。

    她方才还想到了幼子仲钧。除了上次见一面，至今没有见过，明日仲钧就要离京了。

    太后既想念儿子，又为顾瑾之难过。两件事掺在一起，心情很不好。

    “瑾之说的是。”太后微微笑，“你去睡吧。”

    “我帮您揉按掌心、脚心，您安心睡。”顾瑾之说着，就坐到了太后床上。

    太后不以为忤，笑着说好。

    不一会儿，她的脚心就在顾瑾之的揉按之下暖和起来，人也渐渐疲惫了。

    等顾瑾之再回到自己的偏殿时，外头刮起了大风。

    半夜的时候，洋洋洒洒，下了满夜的春雪。

    早起，仍是搓棉扯絮般，漫天飞舞。

    皇帝叫人摘了三支红梅，用玻璃梅瓶装着，让小太监送了太后两支；用又美人耸肩的梅瓶装了，送给顾瑾之一支。

    扑鼻浓香，靡丽艳骨，顾瑾之很喜欢。

    她前世活了那么久，心总没有少女的轻盈，所以她从来不会往男女情事上去思考旁人的举止。

    皇帝送了腊梅来，她也只当是感谢她救治好了太后。

    她也喜欢梅，秾丽温馨，插在屋子里，满屋子香气萦绕。

    陪着太后用了早膳，太后的情绪已经过去了。

    饭毕，太后把顾瑾之叫到了内殿，遣了满屋子人，要和她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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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0节赏赐

    太后的寝殿，陈设简易又不失品格，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有淡淡熏香暗绕。

    顾瑾之坐在太后面前的小锦杌上，帮太后轻轻揉按掌心。她的手劲不轻不重的，太后周身渐渐暖融融的。

    内殿里没有其他人。

    太后却久久不曾开口，她似乎有难言之隐。

    顾瑾之也不觉得怪异，安静替太后按着，等待太后开口。

    她这份沉静，倒是非常适合内|宫生活。内宫的女子，狠要在心里，柔要在外头。像顾瑾之这样，凡事不现形色，很不错。

    太后的心，这才好受了些。

    她终于道：“瑾之，哀家早先提过，你若能治好了哀家，哀家自有重赏。”

    顾瑾之笑了笑，轻声道：“太后福寿安康，就是瑾之最大的赏赐了……”

    她心里却在嘀咕，她的赏只怕有了变故。当初太后是说，治好了太后，封顾瑾之做郡主。

    说得很明确，太后不可能忘了的。

    如今，她只说，“有重赏”。

    有重赏，就是个很模糊的概念。

    怎样个重法，没有具体的衡量，标准只在个人心中。

    “好孩子！”太后听了顾瑾之的话，笑了起来，“嘴真甜，哀家就喜欢听你说话。这几日哀家总想，要是离了你，哀家这心里只怕空落落的……”

    “瑾之也舍不得太后。”顾瑾之道，手里的揉按不停。

    太后又是一笑。

    “……哀家也跟皇上说了，分外舍不得你。皇上就说，六宫中，祖制应设贵妃二人，如今正缺一人。皇帝登基不过四年，先是薨了皇后。而后没过一年，又是哀家重病。六宫就只有从前太子府带过来的老人，没有添佳丽，也冷清得很。”哀家笑着道，语气里很荣耀，“哀家就向皇上进言，一品贵妃既空着，不如选了瑾之……”

    顾瑾之听了，手里用劲倏然大了一下。

    不过一下，她又恢复了正常。用力均匀替太后揉按。

    太后心里就思量：她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的话，一进宫就是一品贵妃。这是极大的光宗耀祖机会。能做到一品贵妃，除非诞下皇子，或者出身功臣之家。

    顾瑾之治好了太后，一下子就平步青云，她若是愿意。怎么也不高兴高兴？反正沉静似水？

    她若是不愿意，那就更加沉静得骇人了。

    反正太后猜不透顾瑾之的心思。

    “瑾之，哀家同你说话呢？”太后笑着提醒她。

    顾瑾之也轻轻笑了笑：“太后，瑾之能进宫来给太后治病，一是祖父举荐大胆，让小小幼童入宫门；二是陛下信任。不拘一格降人才。否则，瑾之再也通天的本事，也不能给太后尽孝。太后娘娘倘若要谢瑾之。瑾之是无福承受的！”

    这就是不愿意的。

    太后微讶。

    不愿意，要是旁的小姑娘，早急了。

    太后平日观察顾瑾之，心里早已预料她不愿意。

    “傻孩子，给你什么。你就受着，什么承受不起？”太后呵呵笑起来。她只当顾瑾之谦虚，“贵妃之位空虚已久，哀家也盼着有人进来，给皇上开枝散叶，也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儿媳妇，给哀家作伴。”

    皇帝是金口玉言说过的，没有更改的道理。

    顾瑾之哪怕不愿意，也只得入宫的。

    太后娘娘虽然心疼她，却也不敢为了她，违逆皇帝的天威，只能在顾瑾之面前，极力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能进宫做一品贵妃，这是泼天的恩情，顾家也一下子跻身显赫权贵。

    等她再诞下皇子，皇上大概就会封赏她的父兄，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是大部分梦寐以求的吧？

    哪怕顾瑾之不愿意，顾家其他人，定是十二分的喜欢。

    顾瑾之眼角有了抹若有若无的笑。太后难道以为，皇帝让顾瑾之进宫，是看上了顾瑾之？

    她倒不这样天真。

    “瑾之尚未及笄呢，太后！”顾瑾之笑着道，“我家里有好几个年纪大些，又生的艳丽懂事的堂姐。太后，您帮着向陛下进言，不如令选了我的堂姐吧？太后娘娘也说要感谢瑾之的……”

    既然是感谢她，就依了她的心愿吧。

    后面这话，她没有说出来。

    太后却是错愕。太后是真没想到，顾瑾之敢如此顶撞，甚是有些强势，让太后收回成命。

    顾瑾之是真的不知道天家的威严吗？

    太后一时间踌躇，不知该接什么。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成姑姑的声音：“太后，南昌王和庐阳王，来看太后了……”

    太后心里一喜，忙站起来，只差快步奔出去。

    可走了两步，她又疑惑：昨日不是就让皇帝遣了他们回去，怎么今日还是进宫了？

    是皇帝挽留他们，还是他们执意不肯走？

    要是真的念着儿时兄弟情，违背皇帝的心意，就真的太傻了！

    太后的心渐渐凉下去，她的脚步缓了下来，有点软。

    顾瑾之忙上前，搀扶了她。

    太后就紧紧攥住了顾瑾之的手。

    两人一共从内殿出来。

    皇帝也在，亲自带着庐阳王和南昌王给来太后请安。

    正在正殿的中央，一个穿着茄色灰狐皮袍子、外罩了掐金挖云海龙皮褂子、束着玄色腰封的，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幼子仲钧吗？

    太后眼睛有些湿。

    她不想让自己哭出来，就紧紧攥住了顾瑾之的手。

    顾瑾之也回握，用了握住了太后的手。太后就感觉有力气从掌心传来，她的心倏然安定了不少。

    看到太后出来，庐阳王大叫：“母后，母后！”

    说着，就要扑向太后。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旁边的南昌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先给母后请安，别不懂规矩。”

    庐阳王就嘟嘴，有些失落。

    太后笑着，冲他们兄弟笑了笑。

    她先给皇帝行了君臣之礼，才坐到了鸾位上。

    皇帝和两位王爷，行了家礼。

    “不是让你们回藩地去？”太后板起脸孔，眉目严肃，“如今。哀家的话也是不中用的？”

    南昌王仲林连忙跪下来，给太后磕头：“母后凤体有恙，儿臣不能日夜服侍。已是不孝。岂敢母后未愈就擅自离开的？”

    太后脸色更沉：“咱们是母子，可生在帝王之家。藩王不得久居京师，这是规矩。为了母子小情，不顾大义，这是何道理！”

    她说得声色俱厉。可顾瑾之在她身边，看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的心，大概也是很疼的。

    这些话，都是说给皇帝听的。

    皇帝就笑着，上前一步道：“母后息怒，您身子要紧。是朕留了二弟和六弟的。原本他们是要昨日回去。可朕念着他们一片孝心，怎么不见见母后？就特意招了他们进宫。都是朕的不是，母后若是生气。就骂朕吧。”

    太后听着，脸色立马就转好了。

    她笑了道：“倒是哀家病糊涂了，错怪了他们兄弟。仲林，快起身，让母后瞧瞧你。”

    南昌王这才从地上起来。

    整个过程中。庐阳王都傻傻的，没有跟着跪下。而是盯着太后身边的顾瑾之，使劲打量。

    南昌王爬起来，正要说几句吉祥的话，庐阳王突然大声道：“小七，小七！”

    他认出了顾瑾之。

    顾瑾之抬眸，就看到了一张白皙俊朗的脸。他的无关，精致得似完美的雕塑，只是眉宇间，不见顾瑾之熟悉的那股子冷峻和算计，而是多了份纯净和憨厚。

    皇帝在场，大声煊赫就失了君臣礼仪。

    可是庐阳王还是喊了。

    他一喊，又直指顾瑾之，大家的目光就全部落在顾瑾之身上。

    皇帝目光微转。

    “小七！”庐阳王犹不自知，大喜着要上前，然后还拉南昌王看，“二哥，是小七！”

    太后见他这样，去了庐阳这三年，越发傻气了，心里疼痛不已。

    这是她捧在心尖养大的儿子……

    可到底，天不随人愿啊。

    “六弟，你认识瑾之？”皇帝笑着开口问。

    太后也露出一副慈爱不解的模样，看着庐阳王。

    庐阳王连连点头，而后又摇头：“我认识小七！我到京城来的时候，见过小七。母后，母后，我要小七！”

    好似看到了很好的玩具，想要收在怀里。

    小孩子都是这样，看到什么，就喜欢什么，就想占为己有。

    太后脸色神色微动。

    庐阳王已经不顾皇帝和太后，上前就拉了顾瑾之的手，真怕她再跑了：“小七，你跟我玩！”

    皇帝瞧着，眸光微闪，眼底就有了几分笑意。

    他对庐阳王道：“六弟，你若是喜欢小七，皇兄把她赐给你，可好？”

    庐阳王不懂“赐给”是什么意思，只当是想千兰一样，日夜服侍他，连声说好。

    “母后，瑾之这次立了大功，朕这两日都在琢磨，如何感谢她。”皇帝笑着，“不如封了她做了庐阳王妃吧？”

    太后愕然。

    而后，她心里倏然明白了什么。

    太后在心里失笑：病了这么久，她还真的不顾世事，居然以为皇帝上看上了顾瑾之，才想纳她做妃……

    只是，为什么要赐给仲钧？

    太后心口又是一闷。

    站在一旁的南昌王，脸色也变化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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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定不会进宫的啦……因、因为15同学不会写宫斗戏o(╯□╰)o（多么痛的领悟啊泪）。早起看书的亲们，满意的话，就粉红票支持下哟。粉红票多多，15的动力就多多啊。泣求粉红票！

 第081节追忆

    太后说封顾瑾之做郡主、皇帝说让顾瑾之做皇贵妃，都是背后说的。

    算数不算数，看时局和他们的心情。

    而现在，皇帝一句“庐阳王妃”，却是在大庭广众，当着太后、南昌王和坤宁宫满院子的宫女太监。

    皇帝一言九鼎，如今，是不可能再更改的。

    庐阳王不懂何事，美滋滋的；太后娘娘微微沉思，她在想皇帝前后变化的缘故；南昌王心里也有思量，脸色不怎么自然，努力忍着。

    顾瑾之的手被庐阳王紧紧拉着。

    她就反握了庐阳王的手，牵着他，慢步走到了台阶之下，拉着庐阳王给皇帝跪下：“谢主隆恩。”

    她磕头说。

    庐阳王也连忙磕头，说谢主隆恩。

    两人一直牵着手，似对金童玉女，敛衽款拜。仲钧容貌出众，风姿绰约，是个极美的男子；顾瑾之眉目清秀，虽在外貌上让不及仲钧秀美，可落落大方，竟有皇家公主所不及的仪态。

    太后心头倏然一热。

    这倒是极好的事，虽然不知道皇帝的用意是什么。

    顾瑾之医术好，能妙手回春，也许将来她能治好仲钧？

    她在太后和皇帝面前说话，不卑不亢，比一般的世家女子都强百般，竟有当过家做过主的模样，很懂事，她跟着仲钧去安徽，能帮仲钧操持家务，太后也不用担心仲钧被人诓骗了去。

    且，太后说皇帝要封她做贵妃的时候，她不愿意，居然有让太后去反驳皇帝的意思，这是个心里主意分明，又不怕事的女子，有她照顾仲钧。彷佛太后亲临。

    太后也觉得甚好。

    她就微微笑起来。

    皇帝开口了，顾瑾之也答应了，太后心里更是满意，只是庐阳王仲钧，仍不太明白到底要做什么。

    他只像捡个玩偶，喜欢得不得了，一刻也不愿意松手，傻笑粘着顾瑾之。

    顾瑾之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就想起儿时的琐事。

    她和前世丈夫朱仲钧，认识在这个年纪。那时候朱仲钧。是班上最漂亮的男生，比女生的脸庞还要漂亮；也是班上成绩最好的，更是人缘最好的。

    他也是那班高干子弟里。家里地位最高的。

    所以，念初中的顾瑾之，和朱仲钧是同桌，从来没想过将来有一天会嫁给那样的男子。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事事平庸，性格随和。是个普通至极的。

    后来，她的潜能被爷爷激发，在中医号脉、观色上，颇有天赋。可和朱仲钧相比，她仍是平凡渺小。

    初中毕业，朱仲钧就出国念书去了。顾瑾之也从来没想试图联系曾经的同桌。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会有交集。

    她念高中，有个喜欢她的学长。

    后来。顾瑾之遵从爷爷的话，留在国内念中医，那个学长出国；再后来，她中医炉火纯青，爷爷就让她兼学西医。取众家所长，她也出国。

    那时候。就和学长在一起。

    学成归来，她不在是一个人，带着已经是她男朋友的学长。

    男友家里也是从政，父母和顾家皆是认识的。两个孩子相好，两边都满意。

    顾瑾之都快要做新娘了。

    那时候的心情，真的很美。眼前不管是冰凉的手术台，还是枯燥的书籍，她都能看到繁花似海。

    他们的婚期，定在了一年之后。

    顾瑾之什么都准备好了，婚纱也从澳洲早早运来，她偷偷试穿了好几次呢……

    却在婚礼的半年前，男友家里出事，犯了大的政治错误，男友的父母都被审查。

    一时间，人人避之不及。

    从政的人家，立场的选择非常重要。一旦选择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干净。

    男友求顾家帮忙，而顾瑾之的父母和大伯、二伯，全部拒绝他，甚至不肯和他见面。

    那时候，顾瑾之看着只比自己大两岁的男孩子，孤独又无力的背景，她抱着他，哭得厉害。

    第二天，母亲就跟她说，让她把定亲戒指还给男友，和他一刀两断。再这样牵扯，顾家都要被男友家的风波卷入。

    如今男友家是墙倒众人推，顾家原本就跟他们家交情不算最深，自然不准备替他们家顶雷。

    父母、两个伯伯、伯母甚至跟她关系最好的三堂姐，都劝她和男友断开关系。

    顾瑾之那时候才二十五岁，她茫然面对人生的第一次狂风暴雨。

    她不知道坚持下去的后果，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人一下子就枯瘦了下去。父母逼她，叔伯堂姐也帮忙逼她……

    她依赖生存的亲情，全部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她孤独坚持着她的原则、她的良心、她的爱情……

    最后，祖父跟她说，人，不能和全世界争。那个男孩家里，是保不住了，他们家犯得是政治错误，已经没有回头路的。顾家搭进去都不行。

    既然如此，何必把顾家搭进去？

    爱情、亲情，有冲突的时候，需要选择一个。

    祖父的话，成了压死顾瑾之爱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瑾之就和男友分手了。

    后来，他们家的确是毁了，男友父亲判了枪决。

    那个男孩子，再也没找过顾瑾之。

    顾瑾之也没有找过他。

    两年之后，事情平息，她和朱仲钧相亲。等大家走后，留下和她朱仲钧，朱仲钧突然说：“我以为，等事情过去了，你肯定会跟钱詹去美国。”

    钱詹，就是顾瑾之的前男友。

    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如坐针毡。

    眼前的男子，是她的幼时同学，长着完美无瑕的脸，笑容倜傥雍容，偏偏说出来的话。恶毒直戳人心。

    他眼波流转着狡黠，似把整个世界和顾瑾之都掌控，任他戏耍。

    顾瑾之狼狈窜逃。

    她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个没用的人。后来，她是被朱仲钧逼着成长的。一步步，逼着她抛弃祖父教给她的良知、善意，终于和朱仲钧一样，成为一个掌控旁人生死的人。

    只是，到了那个程度，他们也反目成仇了……

    再看到眼前这个傻小子。顾瑾之前世经历过的一切，都翻江倒海涌上心头。她竟又一次回想到了念初中的时候。那时候，朱仲钧还只是个聪明过人的男同学。顾瑾之更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女孩。

    可眼前的男子，一样绝艳的容颜，却再也不是那个擅长算计的朱仲钧。顾瑾之自己，也没了当初的那份纯净心境。

    她又要和这个男子成亲了。

    顾瑾之想，前世的缘。不管算良缘还是孽缘，都没有尽吧？

    要不然，两世夫妻，到底是怎么修成的？

    谢了恩，太后和皇帝都很高兴。

    庐阳王也高兴。

    顾瑾之心里平静得很。

    她没有不愿。

    事情定了下来，皇帝就南昌王道：“二弟。你要喝了六弟的喜酒，再回去。”

    南昌王连忙道是，额头却也细汗。

    等六弟的喜酒……

    虽说是赐婚。却也要合八字、选良辰。这姑娘年纪小，说不定折腾就是一两年。

    皇帝的目的，就是让他和六弟在京中住上两年？

    南昌王别的不担心，他只担心他的护卫。

    每个藩王，都可以有三支护卫军。每支护卫军。人数从三千到两万不等。只要养得起，可以养很多。

    有些藩王的藩地贫瘠。三支护卫军，每支养三千人，只养九千。

    庐阳王和南昌王的藩地最是富饶，他们兄弟俩，各自养了六万护卫军。

    南昌王的护卫军，南昌王自己的门客做都指挥使；而庐阳王的护卫军，是太后的侄儿做了都指挥使。

    其他藩王的护卫军，都是朝廷派的都指挥使

    南昌王的幕僚多次说过，他和庐阳王的护卫军多，原是为了防御考虑，可如今天下太平，皇帝假如是个警惕忌惮的人，这两支护卫军，只怕已经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南昌王一直被幕僚的话，记在心上。

    皇帝借着太后的病，将他们招进京城，南昌王不得不来。

    他在京城住了半年，等太后的病好，或者驾崩。

    如今呢，太后是好了，皇帝又想出新招留他。

    他任何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倘若他强行要回去，只怕会被冠上谋逆之心；他若是留个一两年，他的护卫军只怕要改换主子了。

    南昌王可不想自己的护卫军被皇帝的人做了都指挥使。

    他掌心有汗。

    庐阳王则根本不知道担心，笑嘻嘻的，一脸高兴。

    散了之后，皇帝留南昌王和庐阳王在宫里，住在琼阑殿，陪伴太后几日。

    皇帝去了御书房，找了礼部的人，让他们开始准备庐阳王的婚礼。

    “顾小姐至今不满十三岁，礼数要周全。等她及笄，才正式行礼。”皇帝吩咐礼部的尚书，“具体如何行事，你们商议好。”

    然后又找了户部尚书，“成国公顾家的七小姐，因有功于太后，赏金子五百斤。”

    户部管天下财粮。

    听了皇帝这话，户部尚书微讶：以往只有立了大功封侯的时候，才会有这么重的赏钱，顾小姐做什么了，赏这么多钱？

    不过，如今天下太平了三十多年，富饶，国库充盈，五百斤金子虽然很多，却也拿得出。

    户部尚书连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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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2节回家

    礼部和户部的人告退，皇帝独坐御书房，眼睛有些涩。

    这几日太后病情好转，皇帝终于松了口气。

    他往日下朝之后，必先到太后跟前服侍，已成了习惯。

    这几日不用服侍，他就借机打个盹。

    这些日子睡得有点多，常有眼睛干涩，睡得少反而不曾。

    他轻轻揉了揉睛明穴，就舒缓了些。

    桌上又一道尚未写完的圣旨，是给顾瑾之封贵妃的。如今是用不着了，皇帝就轻轻叠起来，放到了一旁。

    没了顾瑾之，他又该用什么方法抬高顾家，让顾家成为与谭家和元平侯府齐头的权贵望族呢？

    顾瑾之治活了太后，皇帝又成心要拉拢顾家，才抬举她做一品贵妃。否则，顾家一没有功勋，二来顾瑾之没有诞下皇子，没有大的德行于后|宫，最多只能封个贵人。

    如今，又该怎么办呢？

    皇帝有些头疼。

    虽说边疆这些年安静平和，朝廷也百官清廉，并无奸佞横行，狼虎满街。

    可皇帝新践祚，朝中老臣欺幼主，是不可避免的。登基这四年多来，朝中局势渐渐露出弊端。

    为首的，一个是元平侯，一个是谭家。

    元平侯乃是明慧公主的独子，素有战功，又在兵部任尚书，如今门生遍朝野，已有党同伐异的趋势。虽然他做的隐蔽，不敢公然嚣张，却都逃不过皇帝的耳目，皇帝瞧着却心惊。

    元平侯和明慧公主母子，对皇帝有拥立之功，这等老臣不能处置，否则皇帝要落下恩将仇报的恶名，朝中人人自危。恐怕局势不稳。

    皇帝就这么眼睁睁瞧着元平侯姜梁一日日声威浩大起来……

    另外就是先皇后的娘家——章和侯谭氏，也让皇帝担忧。谭老爷子做过首辅。如今虽不在其位，却门生耳目遍布朝野。现任的夏首辅，也是谭老爷子得意弟子。

    夏首辅好几次隐约透出，想让皇帝封了谭后生的、五岁的长皇子为太子。

    皇帝都以太后欠安，要去坤宁宫服侍，而打断了夏首辅的提议。

    又有几位大臣，条陈请封先皇后的胞妹谭贵妃为皇后。

    如此一来，谭家声望更重。

    谭家和元平侯一文一武称霸朝堂，任由他们下去。总有一日，皇帝的权势就形同虚设了。

    皇帝根基未稳，忠心耿耿的大臣不多。所以他不敢贸然去打破朝中局势，只得从里头一点点渗透瓦解。

    他想抬举一个新的望族，打破现有的桎梏。

    东阁大学士顾延韬，就是皇帝看重的人。

    还记得当年，皇帝仍是太子的时候。西山围猎，一只羚羊被追得逼到了山崖边，中了七八箭，然后失足掉了下来，却挂在半山腰的古松上。

    先皇说算了，不要了。太危险。不好拿的。

    然后大家都走了。

    皇帝站在那里，看了半晌。

    顾延韬凑过来问：“太子，您是不是想要那只羚羊？”

    皇帝就点点头。

    他当然想要。可是山坡太陡，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羚羊显然已死，一动不动挂在那里，要是去拿。也不是不可能。

    皇帝在犹豫。

    顾延韬却撩起衣摆，拉着小山坡小树丫和短草。就那么铤而走险，帮着太子拿回了那只羚羊。

    他居然最后安全回来了。

    先皇和皇帝都很高兴，当面夸赞了顾延韬勇猛。虽是文官，却又武将魄力。

    回去之后，先皇问皇帝，怎么看待顾延韬这个人。

    皇帝说：“他想巴结我，足见权欲重。他的文章写得好，简介也独特，可谭首辅不喜欢他，说他没有君子之风，太过于小人行径，总压制他……”

    先皇就很赞许点点头。

    然后先皇又对皇帝道：“你要记住父皇今日的话：顾延韬这人，倘或局势混乱，可抬举他。他能搅得更乱，你就能混中取胜。等你真正掌控了朝中局势，就不可再重用此人。此人为权势，自己的命都不惜，岂会惜他人之命？到时候他驱逐异己的手段，只怕令人胆寒。”

    先皇认为，顾延韬只要有机会，便能成为一代奸雄。

    这种人，千万要小心他。

    顾延韬似头猎鹰，打猎的时候的确很有帮助，可更要小心被他抓伤。

    皇帝登基这四年，冷眼看了四年。

    两年前他是想动手的。然后，没过半年，母后病重，他顿时就没了精力。

    当年他和母亲是何等辛苦，才得到了父皇的赏识。皇帝永远都不能忘记，母亲曾经对他付出了什么。

    他就继续韬光养晦。

    如今，母后病好，朝中各种弊端也越来越严重，到了该动手的时候。

    顾延韬这只猎鹰，也养得强壮，该放出了。

    只是，皇帝缺个契机。

    顾瑾之的出现，给个皇帝这个契机。

    皇帝要收拾的，不仅仅是那些倚老卖老的权臣，还有他那两个护卫军庞大的兄弟。

    太后的病，耽误了很多事，也让很多人掉以轻心，以为皇帝不曾留意他们的忤逆。

    其实皇帝全部看在眼里。

    南昌王府有精兵六万、庐阳王也有六万，倘若他们联手，挥军北上，直达京师，皇帝措手不及。

    这两个弟弟，一个是自己母亲养大的，多次表忠心；一个是痴傻的。

    难道这样，皇帝就安心了吗？

    彷佛一把尖刀，时刻摆放在皇帝的后背心。

    一旦失控，那刀就会捅向他。

    亲兄弟又能如何呢？皇帝是不相信他们俩的。庐阳王是痴傻的，要是南昌王想犯事，鼓动庐阳王，庐阳王根本没有判断力，傻傻的，肯定会借兵。

    皇帝其实内心最忌惮的，还是南昌王。

    庐阳王……到底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皇帝对太后的感情很深，他从心里，对庐阳王也偏爱几分。

    能用顾瑾之和庐阳王的亲事，光明正大把庐阳王和南昌王“囚禁”在京师，然后派人去解决南昌王府和庐阳王府的护卫军，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皇帝心里也是高兴的。

    他唇角有笑。

    总算有桩事情定了下来。

    接下来，他就只需要抬举顾延韬，网就撒好了，等着时机成熟。收网。

    只是，怎么抬举顾延韬，既不打草惊蛇引起谭家和元平侯的怀疑。又能功效卓著呢？

    皇帝也苦恼。

    可惜啊，只有一个顾瑾之，不够他使两处的。

    ——*——*——

    顾瑾之能给庐阳王做妃子，太后是很高兴的。

    她知道，这桩婚事虽然皇帝金口许诺的。却是交给礼部去办。

    程序繁琐，只怕也折腾一年半载。

    庐阳王也能在京里再住上一年半载，太后高兴得眼角有泪。

    仲钧娶了顾瑾之，又能多陪太后几日，太后为这个小儿子提着的心，也缓缓放了下去。

    她把成姑姑叫来。让她去坤宁宫的库房翻，翻出二十八盒礼品，明日顾瑾之回家时打发她。

    “哀家又要娶儿媳妇了！”太后笑着道。“去把哀家的首饰盒子拿来，就是当年哀家进宫时带的……”

    太后当年进宫时，她娘亲给了一对和田羊脂玉镯。

    一只，太后给了皇帝的先皇后；令一只，她一直留着。准备给仲钧的王妃。

    她以为，还要等三五年。哪里知道。如今就能给出去了。

    太后是非常开心的。

    成姑姑也高兴，忙去找了出去，又去请了顾瑾之来。

    太后就很慎重，亲自替她带上：“当年哀家进宫，只拿了这一对玉镯。虽然不是最极品的好东西，却是哀家的心意。一只给了先皇后，这一只是你的，好好戴着。你给哀家做儿媳妇，哀家心里最是喜欢……”

    顾瑾之就道了谢。

    她半点也没有嫌弃仲钧的神态，让太后更加感动。

    仲钧其实没什么不好，他只是……到了十三岁，还像个六七岁的孩子而已。举止幼稚，却也不失善良，知好歹，不是那蠢的、愚的！

    这世上总算有人懂仲钧的。

    太后拉着顾瑾之说了半日的闲话，想着她明日又要家去，就让她先去睡了，然后继续让成姑姑和宫人们收拾礼物。

    “明日，哀家特准你出宫，送瑾之回去。”太后对成姑姑道，“到她家里瞧一瞧。我依稀记得，顾国公说，他们家还在三元坡胡同。那地方的宅子，都紧巴得很。倘或住的不好，回来告诉哀家。哀家的儿媳妇，可不能委屈了。”

    成姑姑道是。

    二月初三，春雪未化，反而又添了雪色。

    鳞次栉比的街道，全部白皑皑的，整个京师都纯洁一片，眼界也宽阔了些。

    坤宁宫的总管太监，一大清早就派了小太监出宫，通知顾家，今日他们家七小姐要回来了，让清道迎接。

    顾家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顾瑾之进宫去做什么，他们不知道；如今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更不知道。

    大伯顾延韬吩咐下人，扫尽道路。

    晌午雪停，巳正刚过，就有佣人来禀告顾延韬，说七小姐回来了，太后坤宁宫的总管太监常公公和成姑姑亲自送回来，后面抬了二十多抬东西，皆是绫罗绸缎、珠宝玩物，满满当当的，把三元坡胡同堵住了。

    顾延韬常在宫里行走，自然知道常公公是什么分量。

    他一下子跳起来，衣裳都顾不上换，也没有穿木屐，踩着雪地，健步如飞去了大门口。

   

 第083节嫉妒

    顾瑾之已经下了轿，成姑姑亲自扶她。

    常公公站在她们面前。

    顾延韬急匆匆跑来，忙不迭给常公公作揖。

    常公公也笑着还礼。

    没过片刻，大夫人、二老爷、二夫人和顾延臻夫妻，大堂哥堂嫂，全部迎了出来，大家脸上带着惊愕。

    顾老爷子没来。

    顾延韬让家人都给常公公和成姑姑行礼。

    常公公连忙阻止：“奴婢和成姑姑是送王妃回府的，若是收了礼，回去太后娘娘不会饶了奴婢两人。快免了。”

    大家都半蹲了身子，或者作揖，总不好半路停下来，还是纷纷行了礼。

    常公公和成姑姑只得又笼统还礼。

    宋盼儿透过人群，仔细打量着女儿。才二十天不见，女儿好似长高了些，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也瘦了不少。

    在宫里服侍太后，定是处处小心。

    宋盼儿心疼不已，眼眸里噙泪。

    顾延臻看着顾瑾之回来，心境触动，眼眸有些涩。他一个大老爷们，要是落泪，岂不叫人笑话死？他忙把眼睛撇开。

    只是，王妃……

    什么王妃？

    宋盼儿眉头微蹙。

    她不在京中六年多，很多事她不知道。皇帝的兄弟们，自从皇帝登基，陆续派去了封地；而皇帝的儿子们又太小。皇帝的叔伯，有几个没有封地的闲散王爷……

    什么王妃，到底是哪里来的王妃？

    二老爷和二夫人也相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有惊诧：顾瑾之去了趟宫里，这么风光回来……

    大老爷顾延韬迎着，把众人往里头请。

    他本想请常公公和成姑姑去正厅的。

    怎奈成姑姑是受命而来，她要帮太后看看顾瑾之住的地方。

    太后赏赐的东西，并不是给顾家的。而是给顾瑾之的。

    一群人又簇拥着，往三房去。

    顾延韬心里大急：三房那院子，虽然精致，却小巧得很。那原是老三顾延臻成亲时用的，小两口住的，的确不错。可是一家人，就显得太紧巴。

    到了静园，大家都相拥而来，又是成姑姑等三十几个坤宁宫的宫人，又是顾家的人。又是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婆子，居然满满的近百人。

    静园一时间水泄不通。

    成姑姑眉头重重锁起来。

    太后娘娘果然有先见之明，让她来瞧瞧。

    这么小的地方。住着也太委屈了！

    成国公顾家，整个园子就很小巧。

    当年赐给成国公，是个极大的恩典。

    如今呢，成国公一家人变成了四代同堂，能不拥挤吗？

    偏偏外头贵族们的规矩。父母尚在时，轻易不愿意分家。

    “王妃，奴婢就先回去了。”成姑姑放下东西，见满屋子人都转不开手脚，茶也没喝，笑着要告辞。

    顾延韬忙给大夫人使眼色。让她挽留成姑姑多坐一会子。

    大夫人却看顾瑾之的脸色。

    顾瑾之笑着对成姑姑道：“辛苦姑姑了。太后那边，片刻离不得您，我就不虚留姑姑。”

    然后又跟常公公行礼。

    顾延韬让顾辰之去长房封些银子来。

    等坤宁宫这群宫人离开的时候。顾延韬每个人都打点到了。

    那些宫人就都在心里赞顾阁老大方。

    送走了坤宁宫的人，顾家众人还在静园，纷纷问顾瑾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位姑姑是太后身边管事的？她叫你王妃，瑾姐儿是得了什么富贵？”

    顾瑾之笑了笑，不知该捡哪一句回答。

    外头的小厮又连忙来通报。圣旨到了，乃是礼部尚书亲自下旨。请七小姐接旨。

    顾瑾之刚刚坐下，又跟着大伯和父母，往前头正厅去接旨。

    圣旨赐婚，把顾瑾之赐给太后的幼子庐阳王为正妃。

    庐阳王……

    二夫人眼睛都红了：庐阳王最受太后的宠爱，比皇帝还要疼爱几分。他的封地在庐州府，乃是当今众王里，封地最富饶的。

    他又是众位王爷里，唯一和皇帝是同胞的王爷。

    而且庐阳王俊美，天下皆知。

    三房的姑娘，怎么这样好运？

    宋盼儿却眼睛微转，她想到了坊间传言，说庐阳王是个半傻子，心就揪了一下。

    旁人想到的只是富贵名声，宋盼儿想到的，却是女儿的幸福。

    除了宋盼儿，大家都是或高兴，或羡慕，或嫉妒。

    顾瑾之平静上前接了圣旨。

    大家的目光恨不能在她身上钉出个洞，七嘴八舌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顾瑾之都是一概笑笑，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让大家既生气又挠心挠肺的。

    圣旨后，大夫人道：“太后赏了瑾姐儿那么些东西，都放在静园。那边也够乱的，咱们就散了吧。明日再去给瑾姐儿道贺。”

    众人都道是。

    大家散去之后，大夫人吩咐小厮们，把方才接旨摆的香案撤下去。

    结果，又有门上的小厮来通禀，说又有圣旨，请七姑娘接旨。

    大夫人嘴巴只差合不上了。

    她脑袋都晕了。

    这一整日，她的心上上下下的。

    这次亲自传旨的，乃是户部尚书。

    顾瑾之被赐给庐阳王，所有婚事都由礼部办理，顾家不得插手。

    户部，乃是才天下财粮，他们又干嘛来了？难道赏钱？

    封了王妃，还有赏钱？

    大夫人一边琢磨着，一边又让下人去请了顾延韬和三房的人来接旨。

    ——*——*——

    下了两日的雪，庭院泥泞不堪，唯有腊梅越发浓醇，旖旎香气萦绕。

    二夫人跟着三房那边跑了两趟，裙裾微湿。虽然穿了木屐，雪还是伏在上头，湿了绣花鞋。

    二老爷的裤脚和长袍衣摆。也都被雪染湿。

    夫妻俩各自更衣。

    二老爷在内室床上歪了歪。他昨夜没怎么睡好。

    二夫人则在东次间的炕着也歪着，捧着手炉暖和。

    还没有清净一刻，就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帘栊挑起，她的三个娇美似花的女儿相继进来。

    “娘，怎么回事？”五姑娘坐到了二夫人身边，问母亲，“我方才听到静园那边动静不小，丫鬟说什么太后娘娘赏赐了七姑娘好些东西？”

    二夫人点点头。

    “不止东西，还封了王妃呢。”二夫人嫉妒道，“庐阳王妃！这天下。除了进宫做皇后和一品贵妃，怕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尊贵的！宫里的二品妃子都不及呢。庐阳王的封地，那是这天下最富饶的封地。又是太后娘娘亲生的…….你们是没有见到，赏了多少东西！”

    五姑娘眼睛都红了。

    她手指狠狠攥了起来。

    为什么一样的出身，七姑娘却有这样的好运气？

    都是因为祖父，把她送到宫里去了！

    四姑娘也露出羡慕的表情。她长得中人之姿，自幼就有自知之明。她不可能成为人上人的。所以，她不觉得失落。

    不像五姑娘，自幼就是比人强。

    姑娘总是自认为应该是她样样抽头。有人比过了她，她就妒火中烧。

    “……我听人说，庐阳王长得很俊美！”六姑娘一脸向往，“那模样。简直是潘安再世。这普天之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看的男子了。”

    四姑娘也点点头，她也听说过。

    五姑娘更是气不过：“运气好罢了！要不是祖父让她进宫去。她能有这般成就？当年要是咱们跟了祖父南下，如今也是咱们的富贵。哪里轮得到那个小蹄子？乡下来的丑丫头，都是托了祖父的福！”

    然后，她对二夫人道，“当年。您和爹爹为什么不跟着去延陵？”

    居然怪罪起父母来。

    二夫人气得一阵变脸。

    “生了你一场，养了你一场。如今还要吃你的排揎！”二夫人怒喝，“你且出去，只当我没你这个闺女。将来你发达了，娘也不沾你的光！”

    五姑娘突然灵光一闪。

    唉？

    七姑娘进宫不是做贵人去了，而是封了王妃呢？

    那么，进宫的那个份额，还在不在啊？

    “娘，娘！”五姑娘好似没看到自己被母亲气得半死，一脸兴奋上前又挽住了二夫人的胳膊，“娘，七妹不是做了贵人呢。当初大伯说，我可以进宫的。如今七妹没去，那个份额，还在吧？”

    二夫人也是一心盼着女儿进宫。

    她的心情，甚至比五姑娘的心更加急切。

    她没有儿子，总是别人瞧不起，她急需一个女儿替她张脸，让她能在人前抬得起头来。

    而她的三个女儿中，独数五姑娘最美艳，将来她能嫁王侯的机会大，所以二夫人从小就宠爱她，什么都她最好的，就是希望将来女儿有个最好的前途。

    为了培养这个女儿，二夫人甚至不顾四姑娘和六姑娘。

    以至于四姑娘和六姑娘，既跟母亲不亲，又跟五姑娘不亲。

    “让你爹爹去问！”二夫人也兴奋，“进宫的名额，定是还在！这回，可不能再折腾没了！”

    她自己进了内室，去喊二老爷起来。

    二老爷刚刚睡熟，一下子被二夫人推醒，气愤坐起来：“又是闹什么！”

    二夫人就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二老爷一听，睡意全无。

    怎么他们都没有想到呢？他们一家人因为失去了送女儿进宫的机会，对大房和三房恨之入骨，也消沉。

    如今，五姑娘的话，似在这谭死寂的湖水里，投入了巨石，涟漪阵阵。

    二老爷忙起来穿衣，想去大伯那边问问。

    结果，在前头探听消息的小厮跑了进来，对二老爷和二夫人道：“……户部奉旨，赏了咱们家七姑娘黄金五百斤！”

    二老爷和二夫人豁然就定住了，嘴巴张得老大，震惊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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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4节商议搬家

    五百斤……五百斤金子！

    二老爷反复问了那小厮三遍：“是五百斤，五百斤的黄金？不是五百两？”

    “是五百斤。”小厮道，“三老爷也是这般问的。户部的大人说，皇上是赏赐七小姐黄金五百斤！”

    二老爷就倒吸了数口凉气。

    当初顾家老爷子封爵的时候，也只上了黄金一百斤。

    本朝开朝的有两位侯爷，跟着高祖出生入死，封爵的时候，才赏赐了黄金五百斤。

    顾瑾之只是被老爷子送进宫去，她也不知道干了什么，先是封了庐阳王妃，如今又是黄金五百斤。

    二夫人听了，心里酸酸的。

    五百斤黄金啊，够两辈子吃喝无忧的。

    二房要是有这些钱，早搬出去，谁跟着大房挤在这个小小的地方？

    当年二老爷管着顾氏百草厅，拼命敛财，不就是二夫人鼓动他，存下银子，和大房分家，然后搬出去吗？

    家里的田产、店铺都在大伯手里，每年算账，全部都是算好了，再给二房过目，中间的黑道儿，都被大房贪去了。

    二老爷不爱读书，还不如有了举人功名的三老爷顾延臻呢。

    “这些钱，应该是放在公帐上吧？”二夫人突然道，“不如趁机和大伯说，把隔壁几间房子都买下来，咱们也住的宽敞些。”

    三元坡胡同，除了成国公顾家，还有卫国公李家，其余都是林散的。有些是其他大族添置空闲，有些是本地官员外迁之后留下来的。

    顾家左右的两三家，都无人居住，租了出去。

    要是买过来，把院墙打通。就是顾家的。

    他们也会这样窄小，彼此看不顺眼了。

    “……按说，应该是入公帐的。”二老爷道，“可皇上圣旨只说赏七姑娘。要是七姑娘是大房的，那定是入账的。可七姑娘是三房的，老三媳妇…….只怕难。”

    二夫人就冷哼了一声。

    上次她被宋盼儿泼了一脸的热茶，脸上虽然没有起泡，却让她丢尽了颜面。

    大嫂却说，宋盼儿是客居，没有处罚她的道理。只让宋盼儿给二夫人陪个不是，说自己不小心。

    宋盼儿就笑盈盈的，跟她陪了不是。

    那模样。简直得意神采飞扬，又把二夫人气得够呛。

    要是宋盼儿不情不愿赔礼，二夫人心里还好些，偏偏她一张狂的笑脸，二夫人受了她的礼。心里憋屈得要死。

    她算是和宋盼儿的梁子结大了。

    只是，大房那边坐镇，二夫人再也不敢闹了。

    她没有资本和底气啊！

    “……皇上赏了那多钱，明日就要传遍了京城。”二夫人醋溜溜说，“又封了庐阳王妃！我说怎么好心上京，给晴哥儿送礼？原来是惦记着前程。

    瑾姐儿要是不来。这些，还不都是我们珀姐儿的？瑾姐儿能进宫哄太后开心，我们珀姐儿不成吗？”

    越想。越觉得心里一口气透不出来。

    二夫人气得心口疼。

    五姑娘听说皇帝赏了大批的金银给顾瑾之，又想起顾瑾之是被祖父送到宫里的。

    明明该她去的，都被顾瑾之占了，气得又骂了一回。

    宋盼儿住在静园，听得一清二楚。心情却好极了！

    顾延臻去带着小厮们，用大马车。去户部拉银子。

    顾瑾之则坐在宋盼儿的对面，替她把脉。

    “娘，快三个月了。”顾瑾之号脉完之后，忍不住笑，“我又要添个兄弟姊妹了！”

    提起这个，顾盼儿有点尴尬。

    “娘，再添个妹妹吧？”顾瑾之笑着道，“姑娘家知冷知热的。我出了门，有人在娘身边呢。”

    其实宋盼儿想要个儿子。

    顾家男丁单薄，大房只有一个；二房的继室生了三个女儿，只有原配留下了的晴哥儿；三房虽然还有琇哥儿，可他是庶出，到底跟煊哥儿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的。

    多个兄弟，将来相互帮衬。

    可听到女儿说出门，宋盼儿眼眸微黯。

    她给屋子里的人使眼色，让她们都出去。

    关了门窗，母女俩说悄悄话。

    “进宫是给太后娘娘瞧病？”宋盼儿问。

    其实她心里已经肯定了。要不是治好了太后，能封了王妃，又赏了五百斤金子吗？

    五百斤金子，价值远远不止这些金子，而是个名声。

    宫里赏东西，素来有旧例可查。

    除了开朝元勋封侯的时候赏了两位，其他近百年，再也没有过的。

    而皇帝，居然破天荒让顾瑾之成了第一人。

    不出今日，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家，大概都要猜测顾瑾之的身份和作为吧？

    “是。”顾瑾之坐到母亲身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太后娘娘咳嗽了整整十八个月呢。我治好了她老人家。”

    宋盼儿狂喜。

    她根本不怀疑顾瑾之的本事。

    顾瑾之的本事，延陵府的百姓用了十几座生祠就证明了。

    宋盼儿用力把女儿搂住：“真厉害！你这回，可算是没有把功劳推给旁人，替娘争了一口气！”

    顾瑾之总是把功劳让给别人，宋盼儿虽然惊叹她小小年纪的平淡心智，却也替她不值。

    如今，这丫头终于为了自己争一回了！

    顾瑾之就笑了笑。

    她道：“祖父医术高深，太后又信任他。他再治几个月，也是能治好的。可他让我们上京，大约就是看爹爹念书总是不长进，想替我们谋个出头的机会。我怎能让他失望？”

    宋盼儿微愣，她倒没这么想。

    原来老爷子闷声不响的，看着冷漠薄情，实则处处为了他们打算呢。

    老爷子也是很信任顾瑾之的医术吧？

    “难为你祖父一片苦心。”宋盼儿感激道，“你祖父整日在书房，白日不准打搅。到了酉时，派个小厮去问问歇了没有。倘若歇了。娘带你去磕头。”

    顾瑾之道好。

    “你二伯一家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既怪老爷子让你进宫，又怪大伯的。”宋盼儿提起二房，不由好笑，“还说什么，他们家姐儿进宫去，也是一样的，是你占了她们的好处。

    你若是不来，进宫的就是他们家五姑娘。哼，让她们去试试喽！真当皇上和太后面前。说几句好话就能得了泼天的恩赏吗？”

    顾瑾之又笑了。

    “娘，您没少生气吧？”她道，“住得近。那边几位太太小姐，又是些长年累月关在内宅的，不通世俗，您跟着受些愚气。说也没用，争辩更是没用的。不如离得远远的，咱们搬了出去吧？”

    宋盼儿的心，一下子就热了。

    人说女儿是娘贴身的小棉袄，果然不差的。

    二房的人，可不就是顾瑾之说的那样？

    跟她们说道理，白费唾沫。生气又不值得；不生气吧，她们说的话，又叫人上火。

    宋盼儿几次跟顾延臻嘀咕。顾延臻还说宋盼儿容不得人，在延陵府嚣张惯了，应该压压性子才好，又把宋盼儿气了一顿。

    顾延臻更是不愿意说搬出去的话，怕大哥大嫂觉得他们轻狂。

    如今。顾瑾之一回来，就把话说到了宋盼儿心坎里去。比顾延臻强百般！

    “正是呢。”宋盼儿喜欢道，“这宅子原本就紧巴，咱们又只是上京送礼的，什么也没带，样样用他们的，岂不叫人背地里说道？我另外去买，又惹闲话。

    我怀着身子，无奈也要住上一年半载，等孩子落地。难道彼此就委屈着一年半载的？你瞧瞧，这还没一个月呢，闹得不可开交。”

    顾瑾之点头，同意母亲的话。

    宋盼儿也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靠谱。

    搬出去住有什么关系？

    他们原本就只是上京探亲的，另外置办处宅子，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就算是分家，也不丢人。

    满家子挤在这么小的地方，才叫人看不过眼呢。

    “您不用和爹爹商量，他定是没主意的。”顾瑾之又笑着给母亲出主意，“直接问祖父。祖父住在这里，比你们还要难受。分家不分家，与咱们家不相干的，咱们不是早就去了延陵府吗？”

    宋盼儿点头笑，连连说正是正是。

    这桩大事，算是从她心头落了。

    她这个女儿，事事都能体会到她的心。

    宋盼儿就拉着她的手，想起她如今是庐阳王准妃，心里就有些难过。

    她一直没提，一来是户部赏了银子，顾瑾之高兴，宋盼儿也高兴；二来是，也不知如何启齿。

    婚姻是皇帝赐的，抗旨是大罪，宋盼儿又能如何？

    再不满意，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瑾姐儿，你见着庐阳王了吗？”宋盼儿最终，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像外面说的那样……那样俊美？瞧着机灵吗？”

    母亲是想问，庐阳王是不是个傻子。

    “比外头说的，还有俊美。”顾瑾之笑着道，“娘以后见着他就知道了。不过，不算机灵的，也不是傻子。只是心智不足，像个七八的孩子。”

    傻子，是指什么事都不通。

    庐阳王是懂事的，只是他的心智，停留在七八岁，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宋盼儿听了，心里就一落，眼底有了不忍：“娘把你捧在心尖养着，指望将来能给你找个十全十美的人家，所以冷眼挑了这么多年。如今，却害了你。早知道，当初应该替你说下婆家的！你有了婆家，皇帝还能再把你赐给庐阳王不成？”

    宋盼儿的眼睛，看不到庐阳王封地的富饶，也看不到庐阳王的受宠，她只能看到，她的未来的女婿，是个傻子，不能知冷知热怜惜她的宝贝女儿。

    顾瑾之却笑了：“娘，这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啊？”

    ——*——*——*——

    感谢 等亲们的打赏。

 第85章 公帐

    “延陵府那么多人家，外祖父却将您千里迢迢嫁到京师，定是觉得顾家十全十美的。可最后呢，您过的样样顺心吗？”。顾瑾之笑着问母亲。

    宋盼儿就下意识咬了咬唇。

    她被顾瑾之反问得沉默了一瞬，然后又将女儿搂在怀里。

    “这世间的确难得十全十美。”宋盼儿感叹，“总有不如意的。”

    她的失落，就清减了大半。

    顾瑾之的婚姻是皇帝御赐的，嫁的又是皇族，这一点已经比大部分的女孩子强多了。

    “做娘的，总是千万个担心。”宋盼儿又道，“得陇望蜀，恨不能好的都得了给你。你倒是透彻。你心里愿意，娘还能说什么呢？”

    生活，总是无法预料。

    当初宋盼儿和顾延臻议亲，娘家母亲和嫂子都说，顾家门第高，是有爵位的人家；顾延臻那时候还是个秀才，斯文温柔，最是会疼人；上头没有婆婆，只有个将门出身的大嫂；二嫂是继室，低人一等，压不倒宋盼儿头上。

    那时候，算来算去，宋家人人都觉得宋盼儿嫁得很好，将来自然是舒泰日子。

    可是嫁过来没多久，就和那个做继室的二嫂有了冲突。

    而后，又是顾延臻和洪莲的事。

    当初嫁之前，谁又能想到这些？

    姻缘都是天注定的，现在断将来祸福，言之过早。

    再说了。就算不愿意，顾瑾之还能不嫁？皇帝可以下了圣旨的。

    既然这样，还不如开开心心的，免得惹了皇帝和太后不高兴。宋盼儿想，她的女儿对人情世故上，有种难以理解的超脱。

    凡事不过心，大概就是说顾瑾之这样的吧？

    “我知道娘疼我，怕我嫁得不好。”顾瑾之笑着道，“我心里是愿意的。一则世上男人有几个是好心的？娘这样厉害，爹爹还有了洪姨娘。我却是管不住的。傻一点。我也能调治得住他，有什么不好？二则家里琐事，没有婆婆插手，也全是我管。娘。这样还不好？”

    宋盼儿噗嗤一声笑。

    照顾瑾之这么一说。的确挺好。

    只是。她不在乎庐阳王傻？

    宋盼儿当年说亲的时候，可是第一个想到了顾延臻的人品。倘或对顾延臻不满意，她是不会考虑其他。

    顾瑾之在情事上。还是没开窍，宋盼儿想。

    从顾瑾之进宫，到如今，整个事情，好坏参半。

    但总是好多于坏。

    顾瑾之在延陵有个傻姑娘的名头，如今真的配个人傻小子。宋盼儿心心念念顾瑾之的亲事，也定了下来。

    母女俩在内室说话，外头传来了煊哥儿的声音。

    宋盼儿就笑：“慕青，让九少爷进来。”

    外头有人应了声是，顾煊之就疾步冲了进来，高声喊七姐，兴奋不已。

    顾瑾之笑着，煊哥儿就已经扑到了她的怀里。

    “七姐，你可算回来了！”煊哥儿愉悦道，“我给你留了玫瑰糕，是慕青姐姐做的！”

    顾瑾之才回来这半日，已经好几次听到慕青这个名字。

    母亲很喜欢慕青，煊哥儿也喜欢他。

    顾瑾之就笑着道：“真的？煊哥儿真好，七姐正馋一口玫瑰糕吃。”

    “……我去拿！”他又扭着身子下了炕，跑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顾琇之跟着进来，此刻正立在一旁。等煊哥儿又出去，顾瑾之得空，他才上前跟顾瑾之和宋盼儿行礼，喊母亲和七姐。

    宋盼儿不冷不热点了点头。

    顾瑾之就冲他微微笑了笑。

    顾琇之行礼之后，坐在沿炕一排、铺着弹墨椅袱的太师椅上，态度恭敬又拘谨。

    没过片刻，顾煊之拿了个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小匣子，又跑了进来，里面装了半匣子玫瑰糕。

    煊哥儿捻出一块，先给了母亲。

    宋盼儿就哈哈笑，欢喜接了，夸了句煊哥儿孝顺。

    煊哥儿再捻了块，给顾瑾之。

    顾瑾之也用帕子裹着，接了过来。

    煊哥儿再拿给琇哥儿挑。

    顾琇之则看宋盼儿的脸色。

    见宋盼儿微微点头，示意他拿，他才伸手，拿了一块放到嘴里。有点甜丝丝的，糯软香醇，入口异化，很好吃。

    顾瑾之也尝了，然后赞说好吃。

    煊哥儿就得意：“慕青姐姐会做很多的糕点，比祝妈妈做的还要好。七姐，就是没有菱粉，要不然慕青姐姐也能给咱们做菱粉糕吃。”

    顾瑾之的乳娘祝妈妈最擅长糕点。

    可这么快，就被慕青比下去了。

    顾瑾之笑。

    顾煊之和顾琇之进来后，丫鬟们也进来服侍。除了母亲带过来的芍药和念露、顾瑾之的幼荷和葳蕤，还有好几张陌生的脸孔。

    其中有个丫头，高挑个儿，鹅蛋脸，双目盈盈，鼻梁高悬，微薄的唇，有淡淡笑意，神态自若，没有其他丫鬟的怯态。

    顾瑾之就悄声问母亲：“娘，哪个是慕青？”

    宋盼儿也笑，指了顾瑾之看了半晌的那个丫头：“就是她。你方才不是瞧她来着？”

    然后又喊慕青等人，“你们都过来，给七小姐认认。”

    在宋盼儿这里，顾瑾之仍是七小姐。

    顾瑾之到这府上第三天就进宫去了，她是不太认识这些丫鬟的。

    几个丫鬟纷纷上前，给顾瑾之行礼，自报了名字。

    顾瑾之就点点头。

    一处说着话儿，晌午厨房送了饭菜。

    因为顾瑾之回来，又添了四菜两汤。

    宋盼儿和顾瑾之等四人。一处吃了饭。

    他们饭毕不久，顾延臻才回来。

    他一脸兴奋和喜悦，当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还有孩子们，就对宋盼儿道：“真的是黄金五百斤！装了整整两大车。我回来的时候，遇到好些户部的大人，一个也不认识，纷纷向我道谢。还说改日登门拜访。”

    宋盼儿等人就抿唇笑。

    她给芍药递眼色，让她们都出去。

    芍药和就慕青，把服侍的人都带了下去。

    “琇哥儿。你带着煊哥儿去玩。”宋盼儿又对顾琇之道。

    顾琇之就过来。要牵煊哥儿的手。

    煊哥儿不想走，他拉着顾瑾之的手不撒

    开。

    顾瑾之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等会儿我找你玩去。”

    煊哥儿这才跟着琇哥儿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顾瑾之和宋盼儿的时候，外头丫鬟打了热水给顾延臻洗脸，顾瑾之亲自去接了进来。

    她褪了手上的镯子。亲自服侍顾延臻用帕子。

    宋盼儿依旧歪着。她怀着身子呢。

    她问顾延臻：“金子现放在哪里的？”

    顾延臻笑着道：“放在库房。大哥暂时忙。说等明日正式入了帐。”

    宋盼儿一下子就坐了起来，问：“入什么帐？”

    她声音发厉。

    顾延臻被她的气势骇了一下，下意识道：“公、公帐啊！那些钱。不入公帐，难道咱们自己拿着？”

    宋盼儿脸一下子就变了。

    “是大伯说了这话，让你把钱入公帐？”宋盼儿脸已经黑了，声音不由拔高，“凭什么入公帐？那是皇上赏瑾姐儿的！”

    顾延臻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

    他咳了咳，讨好笑着道：“将来瑾姐儿成亲，陪嫁不也说公里出？”

    “为什么要公中出陪嫁？”宋盼儿怒火中烧，“瑾姐儿嫁给庐阳王，着礼部办理，咱们家什么都不管用。陪嫁，到时候不过是礼部送了来，再从咱们家抬出去！你知道那是多少钱？”

    顾延臻讷讷不知如何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无力反驳道：“我总不能去和大哥吵吧？”

    宋盼儿就不再说话。

    她下炕，穿了鞋，自己拿斗篷批了。

    顾瑾之忙过来，替母亲系了斗篷。

    顾延臻忙拉住了宋盼儿：“你干嘛去啊？你不会是要跟大哥闹吧？我可告诉你，上次你泼二嫂茶水，已经是大嫂格外开恩，看着你是客，没罚你。你再跟大哥闹，家法发落，我也救不了你的！”

    宋盼儿用力甩开顾延臻的手。

    她冷笑：“这笔钱就是瑾姐儿的私房钱，谁都别想动，我怕家法不成！大伯敢不给，我一状告到太后那里去，看他可有话话，看他的官还要不要做，看他还要不要脸面！我是不怕闹大的……”

    宋盼儿素来就谁也不怕。

    顾瑾之治好了太后，她们娘俩就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

    家里这些人，还敢拿着家长的威风？

    倘若五百两银子，宋盼儿忍痛就算了。

    那可是五百斤的金子！

    想要钱，各人凭本事！想到三房的主意，就真是看错了她宋盼儿！

    说吧，宋盼儿就要往外头。

    顾延臻还要拉，顾瑾之就笑着道：“爹，您别急，我陪着娘去。”

    宋盼儿已经出去了。

    顾延臻急得跺脚，又不好追出去拉她，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呢。

    顾瑾之就上前，搀扶了母亲。

    宋盼儿气得肺都炸了。

    顾瑾之一边陪着她往外走，一边小声道：“娘，钱不是还没有入公帐？大伯再忙，也不会让钱这么搁置着！

    可见，他也是在试探咱们。您到时候说话意思到了就好，可别用话骂大伯。他连祖父也不放在眼里，只怕也是不念咱们的亲情。何必让他记恨？”

    宋盼儿一想，很对。家里那么多账房先生，入账能有多难？

    大伯要是真的贪那笔钱，拉回来就入账了。

    如今放一放，这是看宋盼儿的意思。

    要是软的，就吞了，充作公帐；要是闹起来，就另有说辞。

    宋盼儿的心，这才平和了些。

    母女俩脚步也缓下来，让大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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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6节较量

    诚如顾瑾之所言，大伯顾延韬的确是在试探。

    他虽然很想要那批金子，却也不敢贸然动手。

    三房的人，他担心宋氏。

    老三是个懦软听话的，自然任由顾延韬吩咐；老三那闺女，虽然有手段在宫里救治活了太后，为人却不声不响，是个端坐婉秀的，她年轻面薄，难道敢违抗长辈？

    只是宋氏，乡下地方来的泼妇，最不好惹。

    当年老三不过是纳妾开枝散叶，她就不顾颜面，甚至冒着悍妒被休的风险，非逼着老三把那对母子弄出去。

    那是个不达目的就鱼死网破的泼辣女人，一点名声和颜面她都是不顾的，只求自己痛快。

    要是她不愿意，定会吵出去。要是传到了皇帝和太后耳朵里，顾延韬只怕会惹恼了太后。

    皇帝又是至孝之人。

    将来他的前途，会有阻碍。

    这个关头，太后是惹不得的。太后的恶疾刚刚因顾瑾之而好，现在顾瑾之比菩萨还要受她敬重。

    顾延韬想着，他这玉石，是不愿意和宋氏那瓦块去碰的，就回了内院，和妻子商议。

    大夫人一听，立马摇头：“不成，不成！宋氏百般精明，她不算计旁人就好，还让人算计去了？你看当日，她就泼了二房的叶氏一脸热茶。你也想被她泼一脸不成？这要是传出去，你以后如何在朝堂行走？她可不像咱们府里的女人，温婉贤柔。”

    顾延韬何尝不知道？

    他现在虽然是近臣，最得皇帝宠爱，可他在朝中的势力，仍是单薄得很。他现在可不敢快皇帝不喜。

    “……咱们家的庄子、铺子上，一年进益不过两三万两银子，还不够我一处打点的！”顾延韬道，“要不是老爷子非要把药铺关了，光内造用药，一年就是几十万两的赚头，花都花不完！哪里至于如此拮据！”

    说到这里，对老爷子的恨，又添了一层。

    老爷子自然不愿意替他们做儿子的钻营不说，还尽给他们添麻烦。

    要是那药铺……

    顾延韬想起这个，心口都疼。

    顿了顿，他又道：“没有钱打点，谁愿意给你效力？咱们家就没有一项狠进钱的营生。那可是五百斤金子！分我一百斤，也够我暂转，充作本钱，十年内赚的就不止这些。

    宋氏要是真的不同意，你就把这话告诉她。”

    大夫人直摇头。

    她道：“宋氏好强，却不似二房的叶氏愚强！她精明着！如今瑾姐儿治好了太后娘娘，又封了庐阳王妃，他们家姐儿风头正健，她难道怕你？

    她什么靠山都没有，也敢大闹天宫，何况她现在有这些？依我的道理，别惹她是正理，早早送了这尊佛。”

    顾延韬就冷哼，道：“你也未免把她看得太高！乡下地方来的，她能有什么见识？你唬唬她，她就什么都服软了。你胆子也越来越小，我还指望你做个贤内助呢……”

    说的大夫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不信我？不过半个时辰，老三回去将话一说，宋氏定要找上门来，你可信这话？到时候我跟她说话，你在内室听听。是你把女人看得太低了。”大夫人反讽道。

    顾延韬自然不信。

    大房如今是家主，宋氏连家规都不怕了吗？

    正想着，外头的丫鬟宝珠进来道：“大老爷，大夫人，三夫人带着七小姐，来给大老爷和大夫人请安。”

    顾延韬就望了眼大夫人。

    大夫人抿唇笑了笑。

    顾延臻自然不会自降身份，正面和宋盼儿说什么，就起身进了内室。

    大夫人整了整衣襟，端坐着，让宝珠请了宋盼儿母女进来。

    东次间垂了厚厚的防寒帘幕，烧了青铜鼎，热流徜徉，又笼了地炕，更是温暖如春，一株水仙娉婷婀娜。

    顾瑾之搀扶着母亲，笑着进门给大夫人行礼。

    大夫人笑着，请她们母女坐。

    丫鬟上了茶。

    大夫人就笑着道：“你怀着身子，前三个月正是胎不稳的时候，外头化雪又滑，有什么事让丫鬟来说一声，怎么亲自跑了来？”

    宋盼儿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大夫人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

    曾经也妯娌七八年，大夫人又擅长识人，她早就摸透了宋盼儿的脾气。

    宋盼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开门见山道：“大嫂，三爷说，皇上赏瑾姐儿的金子，已经拉了回来。听说账房的先生忙，尚未入账。

    我想着也是，过两日就是晴哥儿的好日子，你这边自是忙得不可开交，我们怎好再给你们添麻烦？三爷也糊涂，应该直接拉回院子的。

    我跟大嫂说一声，那些金子，我带过来的管事等会儿去取，先拉回我们院子，等得空存在钱庄上去，不麻烦大嫂了。”

    她丝毫不客气的，要把金子拉回院子去。

    大夫人知道大老爷在内室听着，自己不坚持一下，大老爷回头又要埋怨她惧怕宋盼儿。

    她就笑着，道：“你那院子，地方也小。家里金银库房，一切都妥帖，何必放在钱庄去？盼儿，你这是不信任大哥大嫂吗？”

    宋盼儿的手指就攥了攥，只差要骂出声来。

    大嫂原先是个直爽又豪气的性子。

    才几年啊，怎么跟了大伯一个性子？从前的好儿，都瞧不见了！

    她宋盼儿当然不信任。那可是钱，凭什么托付给你们？

    “大伯母！”沉默着的顾瑾之突然开口，道，“家里自是金山银山，不缺我们这些钱，我们也怕给库房的账房们添了活儿，背后骂我们多事。

    且，这钱乃是皇上恩典所赏，托付给别人，皇上只怕心里怪我们轻待圣恩，断乎不敢拿大贪便宜，把事情都推给大伯大伯母的道理。”

    她句句都好似替大房考虑，又抬出皇帝来压人。

    大夫人微讶：看不出来，老三那个闷葫芦，宋氏这个泼辣性子，竟生出这么个灵巧善言的女儿来。

    话不多，却字字锱铢。

    大夫人又往内室看了一眼。

    见内室没有了动静，她就笑着对宋盼儿道：“皇上所赏，原该敬重，瑾姐儿所虑甚是。倒是我轻薄了。我原只是想着，你们是客居，三弟妹又怀着身子，才想替你们帮忙。既这样，我现在就叫人送到静园去。”

    大夫人说完，留意了下内室。

    内室果然，没了动静。大老爷也被顾瑾之抬出皇帝给镇住了。

    宋盼儿大喜，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

    她道：“不敢劳烦大嫂，我自己派人去取。”然后也不再虚套，起身要告辞，让人去把钱拿回来。

    大夫人也不虚留她们，笑着送到了院门口，叮嘱宋盼儿慢慢走，小心地滑。

    宋盼儿道谢，走得却很快，恨不能一下子飞回静园，让伙计感觉去把钱拿回来。

    大夫人看着她们母女的背影，目光落在顾瑾之身上。高挑又纤瘦的女孩子，平素瞧着沉默寡言，心里却是个极厉害的。

    这孩子，比宋盼儿的强更甚几分呢。

    送走了三房的母女，大老爷从内室出来。

    大夫人也折身回了东次间。

    “听到了吧？”大夫人对大老爷道，“宋氏和瑾姐儿，心里清楚得很。她们是有太后和皇上撑腰的，岂会任你摆布？”

    大老爷阴沉着脸。

    素来钱从他眼前过，他定是截下半份。

    如今，黄灿灿的金子，全部要还给三房，大老爷心口发紧，有些闷不过气来。

    大夫人不以为意，劝慰丈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那原就不是咱们的东西，拿过来也惹事，何苦多想？”

    大老爷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要我说，瑾姐儿真是个厉害的，她厉害在心里头。你听她方才的话，开口就是拿皇上压咱们。要是咱们有异样，只怕又会拿太后压。压不住，她估计会进宫搬救兵的。”大夫人对大老爷道，

    “你别得罪她，冷眼看些日子。她要是真的受宠，以后咱们还有巴结她的地方。”

    大老爷仔细思量，很多呢。

    顾瑾之不是封了庐阳王妃？虽然没有正式行礼，却也是这一年半载内的。要是太后真的喜欢她这个儿媳妇，将来大老爷也能攀上太后！

    都是那批金子太多太诱人，大房又拮据，大老爷才一下子被蒙住了眼睛。

    如今看来，差点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要是皇帝和太后都喜欢他，将来他定是首辅无疑了。

    怎么这么紧要的关头，他反而只顾想捞钱打点呢？

    他还需要打点什么啊？

    “你竟然想的比我通透！”大老爷对大夫人感叹，“有贤妻如此，夫复何求？”

    大夫人笑。

    果然，这世间，大老爷只爱财和权。

    这两样，他都爱到了极致，一碰到会迷了心窍。

    那边，宋盼儿带着顾瑾之往回走，路上对顾瑾之道：“你说得对，娘算是看通了！那个庐阳王，再不济也是太后的亲子，比再伶俐体贴的男人都强。这要是没有皇帝和太后，咱们能要回那些金子？”

    庐阳王本人也许不那么好，可他背后是太后啊！

    宋盼儿也愚蠢了，居然嫌弃他起来。

    多少人眼红得快要流血了吧？

    直到这次，她才知道，真真不能没了权势。

    没了权势，钱财再也，也藏不住！

    ——*——*——*——

 第087节坦白

    金子要了回来。

    顾延臻觉得宋盼儿这事办得不漂亮，生怕怕旁人吞了她的钱，把他的大哥看低了。

    他不怎么高兴。

    宋盼儿更气他办事不力。

    两口子就赌气不说话。

    晚夕，老爷子书房写字歇了，小厮画琴去了厨房吩咐饭菜。

    吩咐好之后，又来告诉顾延臻，老爷子现在得空。

    宋盼儿和顾延臻，带着顾瑾之去给老爷子请安。

    老爷子神色淡淡的。

    大家给他请安。

    老爷子对宋盼儿和顾延臻道：“都回去吧，我这里不用服侍，留瑾姐儿说话就好。”

    夫妻俩道是。

    回去的路上，顾延臻嘀咕：“以后我怎么见大哥？你这事办得不敞亮。”宋盼儿怀着身子，他不想和妻子置气，就想给个台阶她下，让她道个歉，夫妻俩依旧和好。

    宋盼儿冷哼一声，转身扶着丫鬟的手，走得更快了，根本不想搭理顾延臻。

    顾延臻尴尬被她立在那里。

    她还气大呢！

    老爷子的外书房，熏了只暖笼，有点冷。

    顾瑾之就道：“怎么不笼地炕？我回头跟大伯母说。”

    老爷子轻笑，道：“是我不愿意。冷些，脑子清楚。我年纪大了，不像你们记性好。暖和就想困，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仍在编写自己尚未完成的书。

    顾瑾之就不敢再质疑，点头道是。

    老爷子让她把在宫里的事，一一说给他听。

    顾瑾之就坐下来，顺着用药开始，一桩又一桩，说给老爷子听。

    当说到太后要封她做郡主的时候，老爷子眉头挑了挑。显然是很满意这个结果。

    然后，就说到了太后真正痊愈，而皇帝要封顾瑾之为一品贵妃。

    老爷子的脸微沉，不多言。

    最后，就说到了庐阳王殿前戏言，皇帝却当真，一口赐婚。

    “……我虽不明白皇上的用意，可总觉得背后有事。”顾瑾之道。

    “皇上是想把咱们家往火坑里推。”老爷子阴沉着脸，他虽然隐居延陵，却对时局非常清楚。“你有什么功德，皇上就要封你为贵妃？自是为了你大伯。

    封你做庐阳王妃，就更好猜了：安徽寿城有个卫所。乃是防御重地，庐州临近寿城，为寿城卫所增添兵力，所以先皇早年就允许庐州的庐阳王府，养精兵六万。为寿城卫所做后备之力。

    南昌的富饶不让庐州，南昌王为了自保，也养精兵六万，比照庐阳王。他虽说太后养大的，到底不是太后亲生，又不是像庐阳王那般痴傻。皇上能放心他？他有什么资格比照庐州？皇上找机会收拾他呢。”

    顾瑾之就想起来了，历史上，这个时期。的确有过一次南昌叛乱。

    只是，有很多事实和历史不符，也不知最后会如何。

    “原来是这样。”顾瑾之笑了笑，“那我倒捡了便宜。”

    老爷子就眸光深邃看了她一眼。

    顾瑾之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有很多事。她应该和老爷子坦白，否则老爷子也该对她凉了心的。

    “……祖父。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顾瑾之声音微低，垂了头道。

    老爷子神色微敛，有些讶然看着她。

    当然奇怪！

    正常人都会觉得她奇怪。

    老爷子没有接话。

    后面的话，顾瑾之也不知该从何启齿。

    她很努力组织语言，却听到了老爷子轻声道：“凡夫俗子，岂知高人之能？奇怪是奇怪，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声音带笑，“瑾姐儿心里，住着菩萨，奇怪却不可怕。不必多言了。”

    顾瑾之咬了咬唇。

    心里住着菩萨，说她心善。哪怕是妖孽，也是为福苍生。

    顾瑾之起身，跪下重重给老爷子磕了头，道了谢。

    她心里的一块重石，也缓缓落下。

    老爷子自己端了茶盅，轻轻抿了一口，唇角有些淡淡的笑意，很快又敛去。他是很满意顾瑾之主动开口说她的隐晦的。

    不过，老爷子没兴趣知道。

    他心里也藏了很多事，他也不会告诉旁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更加不想知道旁人的秘密。有心向他坦白，就是对他的敬重，已经足够了。

    顾瑾之也坐下喝茶。

    喝了两口，她又想起今日和母亲说过搬家的话，又想起大伯的意图，就对老爷子道：“我娘说，这里地方小，住着不便。等三哥成亲后，我们一家人想搬出去，也想请您跟我们一起。只是，爹爹不好跟大伯开口，娘亲想问问您的意思……”

    “这是好事。”老爷子道，“你爹爹敢废话，让他到我跟前说话！看好了房子就搬。”

    顾瑾之笑，道是。

    顿了顿，老爷子又道：“给我留间清净的房子。我原是想等你从宫里出来，就会延陵府去。既你又要成亲，自然送了你出门再回，也跟着你们留几日吧。”

    顾瑾之连忙道是，脸上露出了欣喜。

    她回到静园，把这些话说给了父母听。

    顾延臻没想到，老爷子真的答应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宋盼儿则大喜：“等过了初六，咱们就找房子，尽快搬了。”

    可托谁帮忙找房子呢？

    除了顾家，宋盼儿在京里也只是认识些女人，跟她一样关在内宅。

    顾延臻的那些朋友，多半是些读死书的呆子，宋盼儿又信不过。

    “胡泽逾前几日回了京。”顾延臻听说真的要搬出去，也高兴。因为金子的事，已经得罪了大哥，顾延臻觉得住下去也尴尬没意思，索性搬出去的好，他也自在。

    “……他回京述职，大前天我们一处喝酒。他还说可能会选在吏部，让我跟大哥说说话儿，疏通疏通。”顾延臻道，“我原也是打算说句话的，大哥听不听不相干的。既然他也有求咱们，托他办事应该容易的，他在京里认识的人更多……”

    宋盼儿和顾延臻是不想求大伯的，所以往外头求人。

    顾家算是对胡泽逾有恩的。

    要不是顾瑾之，胡泽逾的宝贝女儿早没了；要不是顾瑾之治疗天花的法子，胡泽逾也不能政绩卓越。也没有升迁的资本。

    胡泽逾每次跟顾延臻喝酒，都会提及他对顾瑾之的感谢，想替顾瑾之做点什么来回报。

    只可惜。顾瑾之一个内宅小丫鬟，没有求胡泽逾的地方。

    如今开个口，胡泽逾还能不答应？

    “行啊，就找胡泽逾帮忙。”宋盼儿虽然不喜欢胡泽逾的太太江氏，却觉得胡泽逾人品行事都不错。

    顾延臻点头。

    “你可要打听好了。”宋盼儿又叮嘱顾延臻。“京里的房子，比延陵府贵十几倍不止。承胡泽逾的情可以，别占了他的便宜，该多少钱，咱们自己出。”

    又不是出不起，宋盼儿美美的想。

    顾延臻说知道了。

    宋盼儿就开心笑起来。

    那些不愉快。总算被这件事全部遮盖过去了。

    二房听说宋盼儿把金子全部拉了回来，就知道入公帐的计划泡汤，成国公府开宅子的愿望也落空。一家人颇为伤感。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六，三堂哥成亲的大喜日子。

    早起，宋盼儿却吐得非常厉害。

    她自己的话说：跟二房八字不合。

    顾延臻在一旁心疼的说：“可如何是好？你这样，还能做观礼坐席吗？”

    宋盼儿瞪他。

    顾瑾之就在一旁说：“别去了，身子要紧。娘怀着这胎。原就是在路上颠簸过来的，如今更要事事小心些。”

    宋盼儿就满意笑。

    女儿的话。总是那么贴心。

    她吐了一场，漱了口，才道：“不妨事的。横竖只有这一次，将就将就！免得二房那些人，说我们乡下来的土包子，不懂规矩。”

    而后，吃了碗小米粥，晨吐的难受劲儿也过去了，宋盼儿把三个孩子打扮一新，跟着去了前头观礼。

    她很怕自己上午再闹恶心。

    二房肯定以为她是故意的。

    她才不想给二房留下把柄。

    可喜的时候，一上午、一下午，吃喝不碍半点事，那孩子乖乖的，没有再折腾宋盼儿。

    晚上新娘子进了门，大伯母看着宋盼儿也跟着累了一天，就反复叮嘱她，让她先回去歇了。

    顾瑾之和就母亲回了静园。

    府里搭着戏台，静园这边也能听到锣鼓铿锵，并不安静。

    宋盼儿却摸着肚子笑：“这孩子真懂事！”然后甜甜的睡了。

    二月初七的成妇礼上，顾瑾之看到了三堂嫂夏氏。

    夏氏娇小玲珑，五官秀美，一笑双颊有个浅浅的梨涡。有些开朗，不是那种怯懦胆小的。

    和三堂哥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二夫人瞧着，更加不舒服了。

    日子就有了二月初八，家里的客人渐渐散去了些。

    一大清早，顾瑾之一家人刚刚起床，正在用早膳，大堂哥顾辰之，却抱着他刚满十个月的女儿，与大堂嫂林蔓菁一起，往静园来。

    “瑾姐儿，你给瞧瞧，这孩子吐乳，吃了就吐，已经两天了。”大堂兄一脸的焦急。

    他怀里的女娃娃，恹恹搭着眼皮。

    后面跟着大堂嫂，脸色很不好，几次给顾辰之使眼色。当着静园众人的面，她又强装没事。

    这种表情，宋盼儿一下子就能明白：辰哥儿想让顾瑾之看孩子，林氏不同意。夫妻俩意见不合呢吧，辰哥儿就抱着孩子过来了。

    林氏不放心，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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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8节牛乳汁

    顾辰之看着女儿病成这样，急坏了。

    因为二房的晴哥儿成亲，二房除了二婶无人可用，偏偏二婶不管事。于是内外诸事，全在大房身上。

    顾辰之和妻子林蔓菁也是忙得晕头转向。

    女儿惜姐儿是她的乳娘照看。

    孩子吐奶，也是平常有的。

    第一天，惜姐儿吐了一回，乳娘不甚在意。

    到了第二天，正是晴哥儿的大喜之日，惜姐儿却吐得越发厉害。乳娘用尽了她所知道土方子，惜姐儿仍是吐个不停。

    家里人来客往，大奶奶林蔓菁又跟着大夫人待客，乳娘都找不到她的影子。

    忙到了亥时，林蔓菁回了院子，孩子已经吐得奄奄一息了。

    大奶奶林蔓菁大哭，一边责骂乳娘和丫鬟婆子，一边叫人，悄悄去请了老太医来。

    偏偏顾辰之还在外院送客，根本找不到他的影子。

    当天晚上，顾辰之送客去了城西，宵禁就回不来，宿在外头。

    请太医，入药熬药，都是林蔓菁一个人，她一夜未睡。

    到了第三天，孩子的呕吐止住了，林蔓菁大喜。

    乳娘的失职，也在她这个母亲身上，林蔓菁知道公公婆婆素来疼这个长孙女，丈夫更是捧在掌心的，知道了定会怪她和乳娘。

    见孩子不吐了，她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跟顾辰之提。

    二月初七是成妇礼，家里还有很多客人没有送完。

    顾辰之和林蔓菁又忙了一天

    林蔓菁晌午回院子的时候，惜姐儿睡着了，乳娘说晌午没吐。

    她只当真的没事了。

    下午和晚上，她又忙，就在大夫人处，吃了晚膳才回院子。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发现孩子吐得更加厉害了。一张稚嫩的小脸，一天就垮了。

    林蔓菁急坏了，更怕丈夫骂她，又叫煎了药来吃。想瞒着丈夫，先把惜姐儿治好了，再说后话。

    反正告诉了丈夫，也是请大夫吃药。

    她一夜不敢睡，生怕惜姐儿又反复。

    结果，今早起来，惜姐儿吐得快要晕过去了。林蔓菁知道瞒不住了，自己先哭了起来。

    顾辰之这才知道。

    他看着女儿软绵绵的模样，心都拧成一团。他问林蔓菁：“惜姐儿病了几天？怎么不告诉我？”

    “姐儿昨日才这样。”乳娘在一旁帮林蔓菁遮掩。

    林蔓菁抽噎着也点头。说姐儿昨日还开始这样的。

    顾辰之顾不上责怪谁，用缂丝斗篷裹住了孩子，转身就往外跑。

    林蔓菁微讶，不知道他去干嘛。见他走得很快，她也顾不上更衣。追着就跑了出来。

    一路上，林蔓菁问：“这是把惜姐儿抱到哪里去？”

    顾辰之只赶路，不回答。

    林蔓菁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孩子生病，没人比她这个做娘的更担心。

    当时晴哥儿的婚礼，家里内外都是满堂的客人。乳娘找不到她，又不是她去偷懒了。

    她也忙正事啊。

    晚上。乳娘才找到了林蔓菁，也是林蔓菁找了大夫给孩子瞧。孩子后来好转了，林蔓菁才再去忙碌的。

    反而是顾辰之。一直没了人影。

    林蔓菁当然知道他是忙正事，所以也没有责备他不是？

    怎么他反而一脸怪罪？

    想着，既担心孩子，又觉得委屈，林蔓菁眼泪汪汪的。

    这个时候。夫妻俩已经到了静园。

    林蔓菁忙敛了泪意，微讶问顾辰之：“来三叔这里做什么？”

    顾辰之依旧不理她。敲开了静园的门。

    静园众人正在吃饭，看着他们夫妻进来，大家都是一惊。

    顾辰之说让瑾姐儿看看惜姐儿，又让林蔓菁吃惊不少。她想问丈夫到底怎么回事，女儿病成这样，不去看大夫，反而来找顾瑾之。

    大哥很着急。

    惜姐儿也是恹恹的，瞧着很骇人。

    顾瑾之忙上前，看了看惜姐儿的舌苔，又扒开眼皮瞧了瞧瞳仁，然后才号脉。

    然后她对一脸惊慌失措的顾辰之道：“大哥，不碍事的，惜姐儿没有大事，大夫用药不在症上，孩子又几天没好好吃东西，才瞧着可怕，其实没有半点事的，大哥先别急。”

    然后让顾辰之把孩子抱到顾瑾之的房间去，“里头暖和，快别站在这里说话。”

    顾辰之对顾瑾之的话言听计从，忙把孩子抱了进去。

    林蔓菁也跟了进去。

    顾瑾之就在吩咐身边的慕青：“要上好的牛乳汁，添了生姜、葱白，热了端来。”慕青对这府里熟，要东西她比较方便。

    慕青也被惜姐儿那模样也吓了一跳。惜姐儿可是大老爷和大夫人的心头肉，怪不得大奶奶都要哭了。

    听到顾瑾之的吩咐，她连忙道是，转身去了。

    慕青去弄牛乳汁，宋盼儿和顾延臻也纷纷进顾瑾之的房间，看孩子。

    夫妻俩一个安慰林蔓菁，一个宽慰顾辰之。

    顾辰之阴着脸，眼睛只看着惜姐儿，不肯和旁人说话，更是不愿意理大奶奶林蔓菁。

    林蔓菁心里酸楚得厉害，她知道丈夫在怪她。

    可她也只有一双手一双眼，小叔子娶亲，婆婆那边事事要她帮衬，她也身不由己。

    难道她不想整日守着女儿躲清闲吗？

    再说了，她知道女儿病了，也是立马去请了大夫的。女儿吃了药不管用，她又能怎么办？

    家务事需要她帮忙操持，孩子还需要她管着。她两头奔波，一旦有事，错儿还全在她身上。

    她的难处，谁有能体谅过？

    媳妇真难做。

    林蔓菁越想，心里越酸，险些又落下泪来。

    顾瑾之也跟着进了房间。

    她又说了好些安慰顾辰之和林蔓菁的话，这两口紧绷的情绪才好些。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慕青端了牛乳汁进来，添了生姜和葱白熬的。

    顾瑾之要亲自喂惜姐儿。

    顾辰之接过来，道：“我来，我来！”

    顾瑾之就给了他。

    林蔓菁满心的狐惑，不知道顾辰之到底为什么找顾瑾之。可见顾辰之乱给孩子吃东西，她连忙上前，拉住了顾辰之的胳膊：“这……这是什么啊？”

    她很担心。

    孩子已经这样了，找个更加高明的小儿太医瞧瞧才是正经。

    顾辰之耽误孩子治病，把孩子抱到了静园，林蔓菁不敢在人前损丈夫的威信。一句话也没说。

    可现在，居然就这样给孩子吃东西。

    她再也忍不住了。

    “是牛乳汁。”顾瑾之解释，“大嫂。先前又大夫给惜姐儿用药了吧？他只当天寒地冻，惜姐儿是受寒伤风才吐乳的，所以开了驱寒保暖的方子。实则，惜姐儿是有些热证。怕是屋子里地炕烧的太热，孩子扛不住。惜姐儿原本就烦热。又添了热方，才吐得更可怜。”

    林蔓菁一下子就放了手。

    顾瑾之的话，一点也不错。

    她先前请来的大夫，的确是说，姐儿受了风，吃些药散散风寒。孩子就没事了。

    哪里知道，吃下去之后，吐个更加厉害。

    要不是药用反了。岂会如此？

    林蔓菁放了手，顾辰之就小勺吹得半凉，喂惜姐儿。

    “……牛乳味甘微寒，既解烦热，又补虚劳。”顾瑾之跟林蔓菁又解释。“惜姐儿年纪小，再温和的药也不好用的。用些补品调治。才有好处……”

    林蔓菁听了，心里折服，就连连点头。

    她虽然不通药理，却也听说过是药三分毒。

    当时要不是女儿病重，她也不敢听太医的，给孩子用药。

    如今见顾瑾之的话，也是说小孩子不好用药，和她自己的小见识竟然不谋而合，她就不由不信顾瑾之的。

    那边，顾辰之喂惜姐儿喝调治好的牛乳，孩子却咽不下去，吐了出来。

    宋盼儿在一旁看着也着急，道：“辰哥儿，你起身，我来！”

    说吧，就接了顾辰之的碗，自己坐下来，把惜姐儿抱在怀里喂着。

    她的手法比顾辰之熟练多了。

    可惜姐儿就是不咽，甚至不再张口了。

    顾瑾之就上前，在惜姐儿的右耳侧轻轻抚摸。

    “娘，您再喂。”她抚摸了一会儿，对宋盼儿道。

    宋盼儿再喂，孩子就能张开口，咽了下去。

    大半碗牛乳，她都吃了下去。

    林蔓菁喜得眼泪汪汪的，在心里暗赞七妹好手段啊，比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小儿大夫都强。

    顾辰之大喜，把孩子又抱了过来，道：“七妹，三叔三婶，多谢了！”

    “哪里话！”宋盼儿笑，“别墨迹了，把惜姐儿放到瑾姐儿床上。她才吃了东西，可不能抱出去。”

    顾辰之和林蔓菁都点头。

    大家都退了出去，不打扰惜姐儿。

    惜姐儿喝了牛乳，大约过了一刻钟，也没有吐，安静卧在母亲林蔓菁怀里，睁着一双乌黑又无力的眸子。

    林蔓菁的心都揪了。

    虽然七妹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这牛乳到底有用没用，林蔓菁心里也没底。

    反而是她丈夫顾辰之，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看得出，他很相信七堂妹的。

    林蔓菁心里微惑。

    又过了一刻钟，惜姐儿打着哈欠，她要睡了。

    林蔓菁更是欢喜，一颗心也归位了。

    孩子睡熟了，林蔓菁就给顾辰之使眼色，让他也出，她在这里陪着就好。

    顾辰之想起方才的恶劣态度，低声跟妻子说了句：“我刚刚急了，脾气不对，你莫要往心里去。”

    林蔓菁噗嗤一声笑。

    她是个很乐观的人，凡事能过去的，她不放在心上。惜姐儿已经没事了，她欣喜还来不及，她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快出去吧。”她笑着道。

    顾辰之就从房间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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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9节答应

    顾家这宅子小，什么事也藏不住。

    大少爷和大奶奶一早抱着孙小姐去了静园，很快就传到了大夫人耳朵里。

    大夫人心里暗揣，有什么事吗？

    可花厅里，已经聚满了来回事的管事妈妈们。

    大夫人只得先料理家务事。

    她悄声吩咐身边的丫鬟宝珠，让她去静园打听，到底孙小姐怎么了。

    宝珠道是。

    过了两刻钟，宝珠回来。她安静站在一旁，给大夫人递了个笑容，然后微微摆手。

    大夫人就放宽了心，安心料理琐事。

    因为婚礼刚过，家里很多事都堆在了一起。大夫人忙了两个时辰，才渐渐理出头绪。

    她抽空喝了杯茶，宝珠就上前，把静园的事说了一遍：“……孙小姐在七姑娘的房里睡了，大少爷和大奶奶都在。”

    大夫人眉头蹙了蹙。

    吐奶？

    孩子定是受了凉的！

    天儿这么冷，又有晴哥儿的婚事，家里人来客往，那些婆子丫鬟心也浮了，赶热闹的也有。

    定是不慎叫惜姐儿冻着。

    大夫人没说什么，把剩下的一点事料理完，就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去了静园。

    已经把婆婆惊动了，林蔓菁眼底有了几分忐忑。

    惜姐儿不好，到底是她这个做娘的失职。

    林蔓菁进府第五个年头了，去年才得了惜姐儿。之前的三年，一直不见动静。要是婆婆心性稍微窄些，早给顾辰之收通房、纳妾了。

    可婆婆一直劝慰她，年纪轻不妨事，有人进门七八年，才添了个大胖小子的。叫她多拜拜菩萨，甚至帮她弄些偏方吃。

    婆婆从来没一句多余话，半句埋怨也没有。

    林蔓菁心里，对婆婆不仅是恭敬，更有份感激。

    如今没照顾好惜姐儿，她就内疚，既没看好孩子，又对不起婆婆的信任。

    “娘，都是我不好。”看到大夫人进门，大奶奶连忙起身。开口就落泪。

    大夫人笑着，拉了她的手：“小人儿家的，谁不是三灾八难？为这个哭。可是没够的！”

    大家都笑。

    大奶奶也忙敛了泪。

    惜姐儿在顾瑾之的房里，顾瑾之的乳娘祝妈妈在一旁看着是，睡得安详。

    大夫人也进去看了一眼。

    孩子脸黄黄的，不似往日白皙胖嘟嘟的，大夫人心里也是一阵不舍。

    见孩子睡得很踏实。大夫人放轻了脚步，从内室出来。

    三房的人都在，大夫人还是仔细问了问林蔓菁和顾辰之，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林蔓菁也不敢瞒着，一五一十说给了大夫人听。

    大夫人微微颔首。

    林蔓菁处理得很妥当，只是那老太医不济。

    “……不仅那老太医。就是乳娘和我院子里的几个妈妈，都说惜姐儿是染了风寒，要驱寒保暖。哪里知道。惜姐儿是热了……”林蔓菁说道，“七妹的牛乳汁喝下去，再也没吐，足见真是热了。”

    大夫人来前，也是暗猜孩子冻了。

    竟然是热了？

    这倒是平常人想不到的。

    大夫人就想起顾辰之当初从延陵府回来。大肆褒奖七妹的医术，大夫人等人只当他受了三房什么好处。这样胡编乱造。

    然后，就是顾瑾之进宫。

    大老爷和大夫人两人知道太后重病的。所以，他们知道老爷子是让顾瑾之进宫救治太后。

    当时他们也当老爷子怪癖得渗人。

    后来，顾瑾之就真的治好了太后。否则，皇帝凭什么赏她那么多金子呢？

    如今，她又是见识独特，大夫人再没有不信的。

    “你们俩可得好好谢了瑾姐儿！”大夫人笑着道，“原来我们家，藏着个神医呢！”

    宋盼儿和顾延臻都笑了笑。

    两人听了大夫人的话，没有半点受之有愧。

    他们夫妻最是清楚的。要是顾瑾之称不上神医，就世上就没有神医了。反正宋盼儿和顾延臻没见过比顾瑾之更神的。

    大夫人看在心里，心里微动。

    到了午膳的时辰，惜姐儿还在睡，大奶奶和顾辰之又不敢把孩子惊醒，就不愿意离开这里。

    大夫人索性，吩咐人把她和顾辰之、林蔓菁的份例菜，都端到这来，大家一处吃饭。

    顾延臻这房的饭桌上，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煊哥儿和琇哥儿也很开心。

    大堂哥心情已经恢复了，就和两个堂弟逗趣，说改日带他们去逛庙会。

    不成想，宋盼儿接口道：“辰哥儿可不带哄人的。依我说，这几日天气晴朗，你带着他们出去逛逛？”

    她很不喜欢男孩子拘泥在庭院。

    她不像有些母亲，生怕孩子出去磕了碰了。

    宋盼儿自己小时候就是个野的，将心比心，她就更加不愿意约束孩子。

    来京里这些日子，煊哥儿和琇哥儿整日在宅子里，瞧着可怜兮兮的。因为和二房有过冲突，两个孩子懂事，更是瑟瑟无语。

    宋盼儿越像越心疼。

    她还想让顾延臻改日带煊哥儿出去走走，也不枉费上京一场。

    如今顾辰之说了这话，自然是最好的。

    大夫人则连忙拒绝：“庙会乱哄哄的，鱼龙混杂，煊哥儿和琇哥儿哪里经得起？”

    “不妨事。”宋盼儿笑着道，“他们弟兄俩又不是瓷捏的，还能碰坏了？乡下地方来的孩子，胡打海摔惯的，最是经得起了。”

    煊哥儿就一脸兴奋。

    琇哥儿也隐隐透出开心。

    顾延臻在一旁帮腔：“我还想劳烦大侄儿。京里的庙会，应是延陵府比不得的，让他们也见见世面。既如此，我就托付给大侄儿了。”

    大夫人见他们夫妻俩，一个个心眼都这么大，再拦也没有意义。

    他们都不怕庙会闹哄哄的孩子有事，大夫人何苦操心。她就笑着对顾辰之道：“都是你闹的！可不能在食言。”

    顾辰之连忙说好。

    一顿饭吃的甚是愉悦。

    缀芳阁的二房也听到了动静。

    二夫人心里惊愕：大夫人这样做什么？知道宋盼儿和她有过节，还这样抬举宋盼儿？

    而静园又静悄悄的，没了宋盼儿往日的笑声。

    二夫人心里更是疑惑。

    然后丫鬟跟她说，早起的时候，大少爷和大奶奶也抱着惜姐儿进了静园。

    二夫人心里就更加揣测。

    她恨不能贴着墙根听听。

    静园这边，吃完了饭，惜姐儿就醒了。

    林蔓菁忙抱了孩子。

    惜姐儿裂开嘴就笑，已经好了大半。林蔓菁险些又落下泪来。

    夫妻俩问了顾瑾之还要注意些什么。

    “今日和明早，还给她喂牛乳汁，记得添了生姜和葱白。”顾瑾之道。“明日早一顿后，就可以往平常一样吃奶了。”

    顾辰之又道谢。

    两口子抱着孩子离开。

    大夫人也要告辞，宋盼儿拉住了她。和她说闲话。

    孩子们都困了，顾瑾之和两个弟弟各自回房歇午觉。

    顾延臻说有事，换了衣裳出门。

    宋盼儿等人都走了，才跟大夫人说正经话：“……我们原本就只是上京给晴哥儿送礼的。如今，客人们也走尽了。我们也该走了。”

    大夫人微讶。

    怎么走啊，正怀着孩子呢，难道生在路上？

    “三弟妹……”

    “大嫂，您听我说完。”大夫人刚开口，宋盼儿笑着打断了她，“您也别虚留我。您素知我的脾气。我也是个老实的，我就直说：这院子紧巴得很，我这里又小。孩子又多，也转不开身。我们不回延陵府，只是暂时搬出去，等瑾姐儿和庐阳王的亲事完了，再回去。”

    大夫人听着。半晌没有做声。

    按说，三房已经是去了延陵府的。他们上京的确只是做客。

    要不是宋盼儿怀孕，也该回去的。

    如今说搬出去，也不算什么大错儿。

    可大老爷会怎么想呢？

    大老爷正盼着借瑾姐儿的光，更上一层呢。

    大夫人倒是愿意他们搬出去。

    自家过些小日子，也温馨些，好过大宅院挤在一处，彼此看着生厌。

    “搬出去的话，事事都要你费心。”大夫人坚持了一下，“你又怀着身子。住在这里，我样样帮你打算好的，岂不便宜？”

    宋盼儿就笑。

    大夫人为人自然挑不出大错儿。

    可是大老爷，叫人寒心。

    二房有紧挨着，偏偏个个不省事。

    宋盼儿早受不了了。

    “大嫂莫要再劝了，我们搬出去也说应当的。三爷已经去找了宅子，等找好了我们就搬，左不过这几日，先跟您说一声。”宋盼儿懒得再费吐沫。

    她只是告诉大夫人一声，又不是求她。

    他们只是上京做客，难道要把他们囚死在这院子里？

    什么怕人闲话，宋盼儿才不管。

    要是真有闲话，也是那不懂事的，理会他作甚。

    大夫人心里顿了顿，才笑道：“既然你主意已定，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哪里有难处，只管告诉我。”

    宋盼儿道谢。

    晚夕，顾延臻回来，跟宋盼儿道：“今日胡泽逾带着，看了五处宅子，精致不说，且离这里远。明日我再去瞧瞧，看看可有更好的。等选定了三处，再给你挑。”

    宋盼儿笑着说好。

    第二天，吃了早膳，顾延臻又出去看宅子了。

    宋盼儿和几个孩子在内室说话。

    外头突然有管事来说，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请宋盼儿和顾瑾之去外头正厅接旨。

    
 第090节园子

    一辆翠盖朱红流苏的马车，从三元坡成国公顾家缓缓驶出。

    太后的懿旨，请顾瑾之母女巳正进宫。

    二月的京城，仍是冷。

    稀薄骄阳，似拢在梅梢的袅袅薄雾，寒辉氤氲；款款流淌的风中，就暗藏梅的醇香。

    宋盼儿换了崭新的大红缂丝斗篷，里面是蜜粉色镶银边折枝海棠褙子，配了月白色挑线裙。

    梳了圆髻，头上戴了两把玳瑁梳篦，耳上追了长长的银丝丁香花耳坠儿。皓腕微扶鬓角时，耳坠儿盈盈而动，明媚倾泻。

    “……我气色不好。真怕太后见了，以为我原本就是这幅鬼样子。”一路上，宋盼儿数次嘀咕。

    她第一次见太后，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太后又是顾瑾之未来的婆婆，更是叫她不知所措，生怕丢了女儿的脸。

    偏偏她怀着身子，自认为颜色不如往日的好，又怕太后心里笑话她。

    总之，她很紧张。

    接到懿旨就开始紧张，直到马车走到半道上，她的紧张仍没有过去。

    顾瑾之就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娘，太后娘娘最是和蔼不过的。”

    太后如今把顾瑾之当救命的菩萨，她自然不会对宋盼儿严肃的。

    宋盼儿笑了笑，心里定了不少。

    又过了片刻，马车进了宫。

    太后娘娘宫里的常公公在宫门口等着她们。

    到了坤宁宫时，宫门前的青石丹墀，映衬着日光，泛出略带寒意的清辉。

    宋盼儿掌心有汗，她甚至没精力去照顾顾瑾之。抬眸一看，顾瑾之还是往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

    踏上丹墀。进了坤宁宫内，闻到了一股子沉静如水的馨香，应该是燃烧迷迭香料的。

    有宫女上前，顾瑾之就屈膝喊了声成姑姑。

    宋盼儿心里的忐忑，倏然就没了。

    怕什么？又不会吃了她。

    真正到了需要镇定的时候，宋盼儿也是撑得起场子的，再忐忑也是无用的，索性丢开。

    宋盼儿听到顾瑾之喊成姑姑，依稀记得这位姑姑，就是前几日送顾瑾之回去的那位。

    她也行礼。

    成姑姑笑着。带她们母女往里头走：“太后娘娘等了半日，总叫奴婢去瞧瞧，你们到了不曾。”

    “路上耽搁了些。让太后久等，真是该死。”宋盼儿笑着道。

    进了正殿，宋盼儿垂首，脚步轻盈。

    顾瑾之走在她后面。

    刚刚踏进来，就有响亮的男童声响起。十分的愉悦高兴：“小七，小七！”然后脚步清脆，急急跑向了顾瑾之母女。

    坤宁宫的正殿，皇子王孙也不敢如此喧哗，除非这个人，是太后最溺爱又能容忍的。

    无疑就是那个傻子庐阳王了。

    宋盼儿快速抬眼。打量了他两眼，然后低了头，跟着成姑姑往前。

    顾瑾之的手。已经被庐阳王紧紧攥住。

    他笑得春花灿烂，望着顾瑾之。

    顾瑾之只得牵着他，冲他也笑了笑。

    一行人上前，给太后娘娘行礼。

    太后娘娘声音温醇，笑着道平身。

    宫女端了锦杌给她们坐。

    庐阳王坐到了顾瑾之身边。悄声和她说：“小七，咱们去玩儿。”

    顾瑾之没动。也悄声道：“外面冷，我怕冷。”

    庐阳王就连忙坐正了身子，再也不说出去玩的话，道：“我也怕冷。这里暖和。”

    太后瞧着他们，不怪庐阳王失礼仪，反而开心。

    宫里这么多的女孩子，很多比顾瑾之好看，可庐阳王只喜欢黏着顾瑾之。他彷佛看了顾瑾之第一眼，就喜欢她。

    这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吧？

    宋盼儿则垂首，正襟危坐。

    太后笑着，叫她亲家：“……要是普通人家，应是哀家去拜会你们的。如今却要你们进宫来觐见。”

    她说得很谦虚。

    宋盼儿心中微动，忙起身，道：“能觐见太后，是民妇修来的福气。”

    彼此说了些客气话。

    庐阳王一直黏着顾瑾之坐。

    这要是正常的男孩子，该被骂没出息的。太后反而是喜欢的。

    庐阳王看着顾瑾之，眉宇间就有了种遇到至宝的喜悦。

    循例说了几句话，太后就有些累了。

    成姑姑请顾瑾之进内殿，给太后把脉。

    宋盼儿一个人留在了正殿中。

    “……您凤体安康，无需担心。”顾瑾之笑着对太后道，“只是，逢春后，虽然寒冷，却因天气变化，时冷时热，易染温邪。家祖善制紫雪丹，添了枇杷叶和甘草，最是适宜太后服用。我回去求祖父制了，明日给太后送来。”

    春季疾病多。像太后这种久病之人，体质虚弱，又年高阴亏，正气不足，很容易就染了温热之邪。

    像昨日大堂哥的惜姐儿，也是温邪侵体。

    “紫雪丹？我记得这个名儿，宫里御药房只怕有些。”太后笑着道，“你明日再进宫陪陪哀家，自是好的，制药就不用麻烦。”

    紫雪丹出自千金翼方，治疗热病诸证，乃是常见的药。

    太后春秋两季的时候也吃，因为名字容易好听，就隐约有些印象。

    “我们家的紫雪丹，和宫里的不同。”顾瑾之笑着道，“宫里用的紫雪丹，只能清心开窍。我们家的，添了枇杷叶和甘草。这两位药润肺止咳，最适合太后用。单单服用宫里平常的紫雪丹，又添枇杷叶和甘草熬药，不如制成的药丸功效好。您相信我这回。”

    太后就哈哈笑起来：“哀家只信你的话。太医院那些太医，哀家是再也不敢瞧了。”

    太后当年不过是肝液烧灼，就被误认为是风寒，结果耽误了，越来越严重。到了最后，让她吃尽了苦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哪里还敢用太医院的？如今，她只信顾瑾之了。

    说了半日的话，顾瑾之起身告辞。

    太后就点点头。

    庐阳王见顾瑾之要走，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拉着顾瑾之的手不肯松开：“小七，小七你不走，你陪我玩。”

    太后瞧着，微微叹了口气，说他是没用的。

    他性子傻。不通人情，认定什么就一根筋，说也不行。

    顾瑾之的手。轻轻拉着他的另外一只手，帮他按揉了几下，他倏然急昂的情绪，就稳定了不少。

    “我们是暂时上京送礼的，所以借住在老宅里。那地方小的可怜。不能带王爷去玩。等过了几日，我家里搬了大宅子，我派人请王爷，可好？”顾瑾之柔声对庐阳王道。

    说罢，她拿了帕子，替他擦拭眼泪。

    她很细心。又有耐心，太后看得出，她没有半点伪装。

    太后娘娘心里感动。

    顾瑾之是真的很有爱心。她不嫌弃这个傻孩子呢。

    庐阳王不太懂顾瑾之再说什么，他知道顾瑾之要走，所以哭着不肯撒手。

    太后则道：“……当年先帝造庐阳王府时，选不到合适的地方。最后，工部的人说。穆大人被抄家后，宅子一直空置。可以利用。穆大人当年因为贪污逾制被抄家的，穆府那庭院比宫里还要奢华，建王府什么都是现成的。

    先帝就答应，稍微改动，给庐阳王和南昌王各建了一处府邸。

    郡王在京中的府邸，方圆大小都是有定制的。给庐阳王和南昌王建了别院之后，剩下的地方，方圆有些小，不够给另外的郡王建府的定制。先皇就下令造了个小园子，修得精致些，想着将来赏哪位公主的。到现在也没有赏出去。钥匙只怕还在工部。”

    顾瑾之认真听着。

    这些应该是陈年旧事，太后哪里一时间想得起？

    怕是先就想好的。

    怪不得上次让成姑姑亲自送她回家。

    顾瑾之听着，没有说话。

    太后也不等她开口，继续对成姑姑道：“去和皇上说一声，哀家要了那园子，让工部的人立马把钥匙送来，哀家要赏给瑾之。”

    顾瑾之就立马道：“太后娘娘，既然是给公主建府的，定制我们是享用不起的。”

    太后则笑道：“不妨事的，那边定制并没有达到公主府。只是小巧精致，园艺林工做得美极了，先帝想另外赏给公主做别院的。地方小，却是很漂亮。哀家当日就说，如果你治好了哀家，给你封个郡主。虽然如今用不上了，那就把那园子送给你，是你应得的。”

    顾瑾之没有再推辞，跪下磕头，道了谢。

    庐阳王不解看着太后和顾瑾之。

    太后就道：“仲钧，小七的家，以后就住在你府上的隔壁。你可以天天去找小七玩。”

    庐阳王这回明白了，大喜，笑起来，露出一口纯白整齐的牙。

    太后瞧着，也是非常高兴的。

    宋盼儿在前头正院等着，等了半晌，也不见顾瑾之再出来，她心里犯嘀咕，难道是太后的病有了反复？

    然后就见成姑姑急匆匆出去了。

    宋盼儿更在疑惑。

    而后，又是穿着官服的大人，脚步匆匆跑进来。

    她等了半个时辰，顾瑾之才从太后的内殿出来。

    成姑姑依旧送她们母女俩。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顾瑾之才把钥匙和房契给宋盼儿看：“娘，这是太后娘娘赏咱们的宅子。”

    宋盼儿对京城不熟，不知道这宅子的好处，只是笑道：“你怎么跟太后要东西？”

    “我没要，是庐阳王不放我走，想去我家里玩儿。我说地方不够宽，过几日搬了家再请他。太后就叫人拿钥匙和房契给我。只怕是早就准备好的。”顾瑾之道。

   

 第091节搬走

    回到成国公府时，宋盼儿心情不错。

    庐阳王虽然有疾，终归是天潢贵胄，也轮不到他们这样出身的人家去挑他的不是。

    虽然有些不如人意，可是他黏着顾瑾之，比煊哥儿还要听话……

    瞧着俊美非常，倘若他不言不语，看不出痴傻。只是行事有份愚性，像个孩子。

    宋盼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件事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益的，心思就转到了园子上。

    回到家，把房契和钥匙都给顾延臻看。

    顾延臻这两日跟着胡泽逾看了几处宅子，初看都很好。可细看，总能挑出些毛病，不能尽善尽美。

    他也在苦恼，到底该选哪一处。

    胡泽逾替他出了不少主意。

    顾延臻是个读书出身的，他哪里会这样经济营生？跑了两日，腿已经酸了，脑子也涨了。

    如今太后赏了园子，这件事就算办妥了，顾延臻也大大松了口气。

    “明日我跟你一处去瞧。”宋盼儿道，“太后娘娘赏的园子，自不会差的。倘若都好，选个黄道吉日，咱们就搬了。”

    顾延臻说好。

    顾瑾之则去了祖父那边。

    她想让老爷子帮忙制紫雪丹。她新说的派方，实则也是后人所得，乃是清朝乾隆年间，有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所创。后来也是国家一级处方。

    老爷子拿着她写的单子，看了看，道：“紫雪丹乃是千金翼方说出，改方子也没改得你这样大胆的。药丸能制，只是药效如何，你可有把握？”

    顾瑾之点头：“我有把握的。太后娘娘久咳伤肺，她最需润肺养肺。这药特意给她制的。”

    老爷子就不再多言，道：“让画琴拿了方子去抓药，我连夜替你做出来。”

    顾瑾之道谢。

    她又把太后娘娘赏了宅子的事，说了一遍。

    老爷子听了，全是心思微动。

    “我知道那地方，在城西，原先叫元宝胡同，如今不知改了什么名儿。曾经先帝给南昌王和庐阳王盖府邸，多余出来的院落，景致又好。就添了个院子。”老爷子笑了笑，“先皇的两个兄弟，申王和简王讨了好几次。因为地方建得很好。先皇就不肯给。不成想，太后赏了你……”

    这些，顾瑾之倒不知道。

    她笑道：“那应该很好的吧？”

    她也隐约听说过当年穆家的事。不过是奸臣当道，而后吵架灭族的老故事、

    老爷子点点头。

    第二天，用了早膳。宋盼儿和顾延臻去元宝胡同看院子。

    顾瑾之则拿了紫雪丹，带着父亲的小厮司笺，去了宫里。

    庐阳王还在，专门在坤宁宫的殿门口等她，手里捧了个小小暖炉。他记得顾瑾之昨日好怕冷，说道：“这个给你。捧着就不冷了！以后你要是冷了，就跟我说！”

    然后挺了挺胸膛，想要保护顾瑾之般。

    顾瑾之心里倏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把药匣子交给成姑姑。结果庐阳王的手炉，行礼道谢。

    庐阳王就忙说：“不用谢！母后说，小七将来是我的王妃，我疼小七是应该的。”

    成姑姑就抿唇笑。

    顾瑾之很想像平时一样，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可那笑容。到了唇边，就有了涩。

    她一只手拿着小手炉。一只手牵了他，往里头走。

    庐阳王看着她的手拉着自己的，就咧嘴笑。笑容干净飞扬，似婴儿般纯净。顾瑾之彷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樱花，芬芳落英飘下来，缱绻着温馨的香气。

    她吸了一口气，彷佛真的闻到了花香。

    两人进了内殿。

    在这个时代，到了顾瑾之和庐阳王这个年纪，已经男女授受不亲了。

    可庐阳王见到顾瑾之，总是拉着她的手，很亲昵。

    太后从来不以为忤。

    庐阳王已经这样了，不可能变得更好，教导是没用的。如此，还不如随他的愿，怎么开心就怎么行事。

    “给您配的紫雪丹，您每次早起空腹服用，药效更好。”顾瑾之道。

    太后点点头，虽然太医从来都是告诉她，药不能空腹喝，否则伤身。

    可顾瑾之这样说了，太后娘娘就相信她的。

    早起稀薄的太阳，到了上午就渐渐被乌云遮掩。

    天越发冷了。

    太后娘娘留了顾瑾之用膳。

    下午从宫里出来，庐阳王又差点要哭了起来，很舍不得顾瑾之。

    司笺赶车，两人很快出了宫门。

    突然，马车猛然停了下来。

    顾瑾之坐在车子里想着心思，马车一停，她思绪就断了，忙问怎么回事。

    “顾小姐？”外头有人笑着道。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柔低沉，最是熟悉不过的。

    顾瑾之掀起了车帘，看到了陈公子。她笑了笑，道：“是陈公子。你也到了京城？”

    他的样子，是要进宫的。

    秦申四站在他身边。

    他们身后，还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高大威猛，一脸的络腮胡子，双眉横卧，威武英气。

    看他的模样，便知道身份不俗。

    顾瑾之下了马车。

    秦申四也上前，冲她作揖，喊了声七姑娘。

    顾瑾之就笑：“秦太医。”她对秦申四，态度就完全不同于陈煜朝的敷衍，“我爹爹多次念叨，不知您到了京里没有。回头忙完了公事，去我们府上坐坐。”

    秦申四连忙道是。

    然后，他恭敬对身边高大的中年男子说：“这位是成国公府顾家的七小姐，当初在延陵府，公主的失眠症，也是顾七小姐治好的。”

    又对顾瑾之道，“这是元平侯爷。”

    他就是明慧公主的独子，元平侯姜梁。

    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公主和驸马。

    也可能是因为浓密的络腮胡子，遮住的容貌。

    顾瑾之也给她行礼。

    元平侯哈哈笑：“早就听母亲多次说起顾七小姐。对七小姐的医术最是推崇。原来七小姐这么年幼，实在英雄出少年。”

    顾瑾之笑了笑。

    元平侯不可能不知道她治好了太后。

    可太后生病，原本就是件非常忌讳的事，大家都装聋作哑，谁也不敢提起。

    顾瑾之和庐阳王是御赐的姻缘，却也没有正式行礼，外人也不好贸然现在就叫她王妃。

    所以，元平侯只提她对明慧公主的恩情，不提她在京城的作为。

    “侯爷过奖了。”顾瑾之道，“公主的病。都是得力于秦太医，我当不起的。”

    彼此寒暄了几句，他们着急进宫。就错身告辞。

    陈煜朝冲顾瑾之笑，落后了几步，跟顾瑾之解释：“当日……”

    顾瑾之转身，上了马车。

    她没有等陈煜朝说完。

    司笺回了马鞭，马车就慢悠悠从陈煜朝身边擦过。

    在车上。她想，陈煜朝定是历史上那个因为丞相胡氏篡位，逃到了中原求助的安南国陈氏唯一的王族。

    事不关己，很快就从顾瑾之心里淡去。

    她回了家。

    宋盼儿和顾延臻已经回来了，院子里一片杂乱。他们都收拾东西，说明日是个好日子。想明日搬出去。

    顾瑾之笑：“不用这样急吧？”

    宋盼儿点她的额头：“你又懒了不想收拾？你嫌乱，先去你祖父的书房坐坐。你的东西，祝妈妈和幼荷、葳蕤在收拾。你是不知道那园子。简直……”

    她跟顾瑾之形容了半天，后来有些词穷，只是一遍又一遍说富丽堂堂到了极致。

    顾瑾之就笑。

    倘或母亲没有怀孕，她就丢开手不管的。

    如今，自然不能躲懒。就扶着母亲进了屋子，和芍药、念露等人一起。帮忙收拾箱笼。

    慕青反而空下来，站在一旁。

    她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始终没开口。

    宋盼儿很是喜欢慕青，觉得她跟留在延陵府的海棠一样，是个绝佳能干的，比芍药还要强两分。

    她想带着慕青走，却又不知道怎么跟大夫人开口。

    晚上吃了饭，收拾妥当，打发煊哥儿和琇哥儿去睡下，顾延臻在等下看书，宋盼儿和就顾瑾之说起慕青的事：“心里挺舍不得她。她虽然服侍我的日子不长，可样样贴我的心。”

    “跟大伯母要去。”顾瑾之笑着道，“您喜欢她，大伯母还能不给吗？”

    宋盼儿则白了她一眼：“什么好东西都要去？也许慕青也是你大伯母的心头好呢？”

    “再心头好，她也舍得给您。”顾瑾之很肯定的说，“您怀着身子呢。”

    宋盼儿被顾瑾之说的心里动了动。

    她把慕青叫来，问她愿意不愿意跟着他们去新宅子：“……我派人去和大夫人说，只说是我离不得你。”

    慕青忙跪下：“奴婢愿意。”

    宋盼儿一句离不得，让慕青大为感动。

    宋盼儿就笑了笑。

    次日一大清早，顾延臻和管事先把他们的金子，拉到了元宝胡同那边的宅子。家里宋盼儿和顾瑾之掌事。

    大夫人也吃了早膳，丢了家里琐事，过来帮忙。

    宋盼儿就趁机和她说起慕青的事。

    大夫人只犹豫了一下，就连忙道：“什么大事！别说喜欢一个丫鬟，就是喜欢这宅子，搬了去又何妨？”

    很愉快答应把慕青让给宋盼儿。

    宋盼儿唇角就有了个愉悦的笑。

    “她随后再去。”临走的时候，大夫人留下了慕青，“她也在我身边服侍了一场，我有些东西赏她。”

    “奴婢也要辞辞这里的姊妹……”慕青也说。

    宋盼儿就笑：“那就不急，我明日派人来接你。”

    慕青屈膝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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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2节宫妃

    转眼就到了三月。

    三月的京师，不似江南的烟雨画舫、淡花弱柳的明媚和煦，依旧很冷。

    前几日天气暖和，迎春花刚冒头，鹅黄的花朵儿，娇软嫩柔；一场疾风，落英如雨，全部凋谢。

    宋盼儿怀孕已经四个多月，小腹微隆。

    她情绪有些难以自控，随着天气，也骤冷骤热。

    三月初三这日，慕青和祝妈妈做了春饼。

    京师的规矩，三月初三前后这几日，望族大户皆有春宴。

    宋盼儿母女也接到了很多请帖。

    很多人家门第很高，宋盼儿自觉是攀不上的。他们下请帖，无非是听闻了顾瑾之和庐阳王在说亲，看着顾瑾之身后的太后娘娘。

    宋盼儿喜欢在延陵府那种日子。虽然大家来往，却是户门相对，人家不会低看她或者刻意有求于她。

    带着目的的来往，让宋盼儿心里很不舒服，她借口身子不爽利，推辞了众多春宴。

    就像初三这日，乃是大伯母宴请，一早就下了请帖。

    宋盼儿一个月没有出门，其实也想去赶赶热闹。

    偏偏昨夜一场雨，寒冷刺骨。

    顾瑾之就说：“娘怀着身子，最是娇弱的时候。染了风寒，药也是不好用的。不如改日再登门道歉，推了吧。”

    宋盼儿就没去。

    慕青和祝妈妈用香葱、香椿芽做了春饼，端了上来。

    宋盼儿和顾瑾之姐弟俩招到身边，一起吃饼，又叫人送了几块去外院，给老太爷、三爷和八少爷。

    太后赏的这宅子，坐落在元宝胡同，紧挨着南昌王府和庐阳王府。

    这两府。只是两位王爷进宫时落脚之地，家里除了看家的下人，并无家属，实则清冷得很。

    而太后赏赐给顾瑾之之后，工部的人立马换了匾额，汉白玉雕刻着大黑字，上书“顾宅”。

    这宅子设计巧妙。

    进门就是一处池塘，建了凉亭为屏，与别家不同。池塘上架了九曲回廊，绕过长长的回廊。乃是正经的门房。

    左右各两间门房，架了高高的拱门。

    绕过拱门，才是顾宅的外院。

    外院书房、客房、厢房。一应俱全。

    搬到这里之后，庶弟顾琇之就被宋盼儿打发去了外院，

    内院，则只有顾瑾之和煊哥儿给宋盼儿作伴。

    这两日，宋盼儿正在到处求人。聘一位先生，教煊哥儿和琇哥儿念书。

    只可惜，荐来的先生，宋盼儿都不太满意，就一直拖着。

    琇哥儿在外院，跟着父亲读书；煊哥儿则跟顾瑾之。

    宋盼儿咬着春饼。围着暖炉跟众人忆江南：“……到了清明的时候，租了画舫，一边游河。一边饮酒，听着曲儿，真是人间美事。我要是男人，才没有心思念书呢，亏得三爷能坐得住。”

    说的众人都笑。

    顾瑾之也咬了口春饼。眯着眼睛，回忆延陵府的春天。芳草萋萋，桃红杏青。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似一双温暖的手拂过。

    而京师，似乎没有春秋这两个时节，冷了又冷，就热了；热过了，倏然又冷了。

    “不知道宋妈妈他们什么时候能到。”宋盼儿又感叹。

    自从搬了家，宋盼儿就请人快马给延陵府送信，让她娘家的大嫂宋大太太帮衬着，家里的下人，她点名需要的，全部送到京城来。

    其他的，依旧留在宅子里，等他们一年半载就回去了。

    “快马送信，一个月能到延陵，只怕这会子他们收到信了。”顾瑾之笑着道，“坐船上京，却是慢些。可喜如今春暖河开，赶得紧的话，两个月就能到。端午节吧？”

    宋盼儿就点点头。

    如今她这院子里，内外用人都很紧巴。

    先买的丫鬟，哪里顺手？

    除了慕青，宋盼儿还跟大夫人讨了两个婆子来。

    芍药、念露和顾瑾之的乳娘祝妈妈原本就是各个院子里管事的。她们再挑起重担，也不手生。

    可外院很就缺人了。

    好在司笺那小厮机灵透了，新买的小厮交给他调治，很快就能服侍。

    宋盼儿就更加喜欢司笺，索性抬了他做三等管事。

    司笺不过才十五岁，乃是顾家最年幼的管事了。

    他还以为是顾瑾之说情了，特意买了新巧的玩物，悄悄送进来谢顾瑾之。弄得顾瑾之哭笑不得，让葳蕤拿了一包银锞子赏他。

    外头春雨淅淅沥沥下着，寒意四涌。

    吃了春饼，顾瑾之和煊哥儿依旧留在母亲的院子里。

    煊哥儿的丫鬟带了书，拿给煊哥儿。

    顾瑾之就跟他讲书。

    她说得很直白，易懂，却不怎么正经。

    宋盼儿听了直笑：“你要是这样去考秀才，先是气死主考官了。”

    顾瑾之则笑道：“煊哥儿以后又正经师傅教授正经文章，我不过是讲解，让他记住，以后背诵更是容易了。”

    宋盼儿自然知道，还是忍不住笑。

    看着他们姐弟，宋盼儿又摸了摸自己微隆的小腹，心里踏实又安静。

    东次间就静悄悄的，唯有顾瑾之是不是的说话声。

    外头却听到了喊声：“小七，小七！”

    庐阳王来了。

    他每次来，都不等门房上的小厮通禀，直接就往里创。

    肯定是先去了顾瑾之那边，发现人不在，就又赶到了宋盼儿这边。

    宋盼儿忙迎了出去。

    外头寒雨纷纷，细雨如织。

    只见庐阳王披着玉针蓑，戴了金藤笠，脚踏着木屐，健步如飞往宋盼儿的正院而来。

    斜风细雨，打在他含笑喜悦的脸上，朦胧中儒雅俊朗，似人物画里走出来的。

    宋盼儿身边的芍药和念露。都在抿唇笑，脸有些红。

    庐阳王是俊美非常的，年纪小的女孩子瞧着都喜欢。

    顾瑾之和煊哥儿也放下书，迎了他去。

    他已经进了正厅。

    宋盼儿由丫鬟搀扶着，给他行礼。

    他常往顾家跑，顾瑾之多次告诉他，宋盼儿是她的娘亲，跟太后是他的娘亲一样。

    庐阳王就很尊重宋盼儿，也给她作揖，喊三夫人。

    “……小七。母后宣我进宫去，你陪着我去。”庐阳王一脸的高兴，对顾瑾之道。

    他已经不怎么拉顾瑾之的手。因为顾瑾之告诉他。这样不太好。庐阳王冲她笑，比拉她的手，更让她喜欢。

    于是，庐阳王信以为真，后来就不怎么拉了。只是每次都非常努力冲她笑，再也没哭过。

    他很听话。

    顾瑾之后世的儿子，都没有庐阳王这样听话。

    “好。”顾瑾之笑着。

    顾瑾之搬到这个宅子之后，庐阳王也从宫里的琼阑殿出来，住到了庐阳王府，就和顾瑾之比邻。

    她见庐阳王脸上被雨水打湿。晶莹的水珠落在眉梢、睫毛，就拿了拍子，自己替他擦脸。

    庐阳王笑得很灿烂。

    满屋子的丫鬟居然都撇过头去。

    宋盼儿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她回自己的屋子，换了身衣裳，也披了蓑衣斗笠。

    庐阳王府派了车，就停在顾宅的大门口。

    宋盼儿叮嘱她几句，就让丫鬟送她出门。又让小厮跟着，陪庐阳王进宫去了。

    天气变化无常。太后娘娘身子倒好，只是懒懒的，卧在寝殿的罗汉床上，只想见见庐阳王。

    哪里知道，庐阳王把顾瑾之也带来了。

    太后就露出慈爱的笑容。

    “母后，您困了吗？”庐阳王见太后卧着，就扑到她怀里问。

    太后半坐了身子，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摩挲着他，笑道：“看到仲钧，母后就不困了。”

    仲钧就笑。

    他的笑容，特别的美，似暖阳般，总能让太后心情大好。

    当年怀他的时候，太后身子骨一直不好，又操心六宫。焉知他这般痴傻，不是当初太后自己不保养所致？

    太后总觉得欠了他什么，心里对他的疼爱，比对皇帝还要重些。

    然后又招手，让顾瑾之也坐到她的床边。

    顾瑾之就依言坐了。

    太后问她家里可好。

    “都好。”顾瑾之笑着道。

    太后就点点头，又问她家老爷子。

    “仍是那样。”顾瑾之又答，“祖父每日著书，五更就起，子初才歇，十分刻苦。我们劝也劝不住……”

    太后就叹了口气：“你们家老爷子，不管是做什么，素来求最好。到了老，仍是这脾气……”

    说着话儿，常公公忙进来禀告，说皇帝到了。

    顾瑾之和成姑姑一起，搀扶了太后起身。

    皇帝不仅仅是自己来了，身边还带了两位宫装艳丽的妇人。

    众人行礼之后，皇帝就开玩笑对身边的两位妃子道：“这就是神医顾七小姐，朕将来的弟媳妇。”

    那两位妃子听了皇帝的话，目光灼灼打量着顾瑾之。

    她们俩，一个高挑纤瘦的，是谭贵妃，先皇后的胞妹。听说她和先皇后是双生子，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另一个，则是张妃。她从杭州来，江南佳丽，生的柔媚娇小。她大约十七八岁，双眸噙水，盈盈一动眸，彷佛就抓到人的心，撩拨得人心里发痒。

    “…….臣妾这几日，身上也有些不舒服。”谭贵妃笑着说，“顾神医也给臣妾瞧瞧？”

    她也顺着皇帝开玩笑的话，对顾瑾之道。

    太后这里，她也敢说笑，足见太后平素是喜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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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3节刺杀

    顾瑾之不想和宫妃们打交道。

    倒也不是怕她们整日无事可做，琢磨着算计别人，而是这宫里乃是太后暂掌六宫，中宫无主。在皇后定下之前，这些女人行事，多少都有点小心思。

    顾瑾之没有利用旁人的心思，也不喜欢被旁人利用。

    安静平和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于是她笑着拒绝谭贵妃：“贵妃娘娘面色红润，神气健泰，并无小疾，娘娘且宽心，饮食清淡些。祝娘娘福寿双全。”

    太后就哈哈笑，招手让顾瑾之坐回来。

    她亲昵拉着顾瑾之的手，对谭贵妃道：“好好的人，哪有盼着自己身上不舒服？定又是偷懒的，想装病托大呢。”

    谭贵妃忙笑起来，道：“太后折煞臣妾！臣妾不敢的，只是这几日，的确有些不爽利。怕是冬春时节递换，有些不适。”

    “静养一养就好。”太后笑了笑，“你看哀家，也不是有点不适么？不用吃药，你们小孩子家儿的，经不住事。”

    谭贵妃连忙道是。

    顾瑾之不想在后妃们面前表现，谭贵妃、张妃和皇帝都看在眼里。

    张妃原本也想凑凑趣儿，博太后笑一场。如今谭贵妃也被堵了回来，她就没敢开口，安静站在一旁，一双漂亮的眸子打量了顾瑾之几眼。

    太后…….很喜欢未来的庐阳王妃，不惜替她驳了谭贵妃的话。

    谭贵妃瞧在眼里，只怕不会生气，反而更加想巴结顾瑾之吧？

    如今这宫里，除了先皇后，太后并不青睐任何一位妃子，能得到她老人家的喜欢，将来的后位之争。就添了重重的筹码。

    张妃心里也微动。

    皇帝也看了顾瑾之一眼，又看了眼紧挨着太后坐，一脸憨厚的庐阳王。

    他的目光，在庐阳王身上落了片刻。

    太后心里就有点凉。

    皇帝孝顺是真的，疑心病却一日胜似一日。

    似乎每个皇帝都是这样。

    她打了个哈欠。

    顾瑾之看见了，就起身，牵了庐阳王的话，两人给太后行礼，告辞。

    太后没有留他们。

    从坤宁宫出来，庐阳王撇撇嘴。有些不高兴的说：“母后说，宫里做了鹌鹑羹。小七，我想吃鹌鹑羹。”

    “到我府上去。我替你做，可好？”顾瑾之道。

    她觉得，哪怕庐阳王是个傻的，也还是少进宫比较妙。皇帝看不见，眼不见不烦。

    “你也会做吗？”庐阳王有点怀疑。小心翼翼问。

    顾瑾之就噗嗤笑起来。

    她很肯定的点点头。

    庐阳王也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转身拉了她的手，快步往外走：“回去吃鹌鹑羹。小七，我已经饿了，你身上带糕点了吗…….”

    两人一行说话。一行出了宫门。

    成姑姑依旧送他们到宫门口，对顾瑾之道：“王爷就托付给您了，用心服侍好王爷。免太后担忧。”

    顾瑾之道是。

    庐阳王和顾瑾之一走，谭贵妃和张妃也告辞。

    皇帝独自留下来，问候太后的身子。

    “……听宫人说，您这两日吃饭也懒，说话也懒。朕甚是担心，还想着请瑾之进宫瞧瞧。”皇帝坐在太后对面。母子交心说着话儿，“不成想，他们也孝顺。给您开了方子吗？”

    “没有开方子。”太后笑道，“她说不妨事。这个时节有些懒软是平常的，不用服药。她上次送进来的药，哀家隔三差五也有用些，润肺滋养，咳嗽是不会再犯的。皇上无需替哀家操心。”

    皇帝脸色就更加缓和几分，一副放心的模样。

    太后又问他，最近朝中可有为难之事。

    “……北边去年下雪，牧民的牛羊马匹都冻死无数，鞑靼人只怕又要抢掠，朕给北边添了些粮草，也不知能压制几时。”皇帝道，“春上暖和起来，南方不是瘟疫就是洪涝，或干旱，朕也提着心。这是每年不变的。京中的，无非就是言官上书，早立东宫、中宫，稳固朝纲。”

    太后听了，微微颔首。

    朝廷大事，自有朝臣替皇帝谋划。

    可立皇后、太子，则需要太后帮衬。

    皇帝宫里，只有五个人。

    妃位的，则是一品贵妃谭氏和二品妃张氏。

    张氏娘家乃是江南大族，朝中势力单薄；谭氏娘家显赫，谭家老爷子门生遍布朝野。

    选谁，早已一目了然的。

    “总是吵。”太后叹了口气，“自从先皇后除了服就开始吵着要立中宫，哀家听皇上转述，耳朵都起了茧子，何况皇上？张妃也当得起……”

    太后看重的是张妃。

    皇帝沉默了一下。

    太后谨慎惯了，一向不肯轻易明确她的态度，免得皇帝觉得母亲干政。

    “……谭家不会善罢甘休的。”皇帝道，“到时候又是一场吵闹。”

    “既如此，何不先立太子？”太后道，“长皇子是先皇后所诞，谭家不就是想要个外家？立了太子，再立张妃为后，他们还有话说？要是立了太子，又立谭贵妃为后，皇上以后要用什么来压制谭家？”

    先皇后和谭贵妃是双胞胎姊妹，都是谭家女儿。

    太后说的，正合了皇帝的心意。

    他笑了笑，点点头。

    “朕见母后甚是喜欢谭贵妃，还以为……”皇帝又笑了笑。

    太后也笑，道：“谭贵妃惹人喜欢。她十三岁进太子府，和双胞胎姐姐一起服侍皇上。而后，姐姐是太子妃，她是良娣。姐姐诞下皇长子，她几年无所出；姐姐是皇后，她是贵妃，样样低人一头，却安安静静，宫里没有一件事是谭贵妃闹出来的。这样的心气。哀家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皇帝听了，唇角却又暗暗讥讽的笑。

    谭贵妃的确“贤惠”过人呢…….

    连太后这样聪慧睿智的人，也觉得她好……

    幸亏太后睿智，能懂朝政大事，否则她开口替谭贵妃说项，要立她为后，皇帝还能公然反驳？

    到时候，谭家再施压，皇帝都可以妥协了。

    那个伶俐又“贤惠不妒”的女人呢，皇帝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谭贵妃。大概是皇帝众位妃子里，最沉稳安静的。

    “……哀家在这深宫里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有见过？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求点什么。”太后继续又道，“有人求名，有人求利。名利皆不求的，要么是心思极深，要么是历尽了世事。

    谭贵妃呢。又不是那看透世事的。她若是做了皇后，她从前那些招人喜欢的品格，怕是都要收起来，露出本色了。哀家可不想看到她的本色。她就像现在这样，位居人下，才会端着温柔安静。与世无争，哀家最喜欢。”

    皇帝就哈哈笑起来。

    原来太后看的和他一样的深刻。

    她老人家的“喜欢”，是这么个意思。

    皇帝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太后的想法。和他的一致，他就更加肯定了自己，行事也更有底气。

    多少年来，太后总是这样，默默站在皇帝这边。事事替他舍身处境考虑。知道皇帝不是真心疼庐阳王，太后也宁愿不见。

    同样是母子。偏下的母亲总有偏心的时候。

    认真计较起来，太后的心应该是偏向皇帝的吧？

    “母后所言甚是，朕都记在心里。”皇上道。

    太后就微微颔首。

    想了想，皇帝又道：“还有件事。明慧公主让人给朕送了条陈，说安南国叛乱，胡氏父子篡了陈氏之位。朕前些日子还在说首辅说，今年到了三月，安南国的进贡怎么还没有送来。看来的确是出了事。朕还见到了自称安南国煜王的人…….”

    “竟有这等事？”太后眉头蹙了蹙，“篡位谋国，可是大罪！”

    “朕有些相信他，却又不是很肯定。”皇帝也道，“事关重大，内阁阁老们意见不一。”

    太后点头：“千万慎重。”

    皇帝道是。

    眼瞧着快到了午膳的时辰，皇帝起身告辞，去了御书房。

    几位阁老还在议论安南国的事，皇帝要回去听听结果。

    不成想，到了三月初四，安南国的使者突然达到了京师。

    来人乃是奉书，自称原是陈氏的外甥。前国王陈氏无子，立了外甥胡氏为国王。

    可有人不服，就来诬陷。

    安南国根本没有什么煜王。

    安南国远在南边，皇帝也不清楚内幕。

    两边各有说辞，皇帝一个也不相信。

    他要派人亲自去趟安南。

    顾延韬倒是个很适合的人。等他事成规来，皇上就借口他有功，封他为侯，抬举他做下一任的首辅。

    陈煜朝暂留京里，等事情有了定论。

    胡氏的使者也留下来。

    顾瑾之家里，也是过了好几日才听说大伯要出使安南国。

    宋盼儿听了，没说什么。

    她对大伯没什么好印象。

    顾瑾之则想，陈煜朝暂时是安全的。他要是再出事，就证明了胡氏父子做贼心虚。

    结果，第二天就听闻，陈煜朝遭刺杀，名垂一线。

    皇帝震惊，将胡氏父子的使者，全部抓入大牢。

    秦申四急匆匆登了顾家的门：“七小姐，您快去给看看吧。陈公子说，他不信其他大夫，怕被收买，只想让您瞧。”

    顾瑾之眉头微蹙。

    这么凑巧遭刺杀，是不是陈煜朝自导自演，然后想让人帮忙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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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4节比拼

    “煜王爷现在何处？”顾瑾之问跑得满头大汗的秦申四。

    “在…….在太医院。”秦申四道。

    “那么些太医，他一个也不信？”顾瑾之又问。

    秦申四连连点头。

    “既如此，我又有什么法子？”顾瑾之道，“我不拿太医院的俸禄，哪里轮得到我？”

    秦申四讶然。

    他印象中的顾瑾之，是个心地纯善又厚道的女孩子，不会见死不救。

    怎么如今说出这番话来？

    上次在宫门口遇见，秦申四就察觉顾瑾之和陈煜朝不对付。

    难道还记着当日在船上的仇？

    “七姑娘，您是不是还恨着那日在船上，王爷给您惹了事？”秦申四急得脱口而出，“您大人有大量，且放一放，日后再算账，去瞧瞧吧。太医院的众多太医都说，王爷的伤情很危急。”

    秦申四很相信顾瑾之的医术。

    陈煜朝身上多处刀伤，用药过后，一直高烧不退。

    太医院众人使尽了法子的。

    偏偏陈煜朝很不配合，他不想喝这些太医开的药，只念着让顾瑾之去看看他。

    “秦太医，您和我爹爹也是挚友，话我就不瞒您。煜王爷身份特殊，我不想和他有牵扯。”顾瑾之道，“况且太医院诸多太医，却单独请了我去，不是呛行吗？”

    秦申四就说不出话来。

    “您告诉煜王爷，他曾经是病家，我自然尽心料理他，并无私情在里头。也无心与他深交，更不曾当他是朋友。”顾瑾之道，“他的事，我无能为力。愿他早日康复。”

    秦申四就叹了口气。

    他回到了太医院。

    陈煜朝昏睡了过去，面色赤红，高烧不止。

    趁着他昏迷，彭太医和曾太医给他灌下了碗汤药，指望能退热。

    “热成这般，服用两粒紫雪丹，怕是不够的。再给他灌下一粒吧。”彭太医叹了口气，“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宫里风寒发热，素来用紫雪丹退热。

    曾太医点头同意。

    两人又给昏睡中的陈煜朝。灌了粒紫雪丹。

    便是这时候，秦申四回来了。

    他是跟着陈煜朝来的，皇帝除了特指彭太医和曾太医照看陈煜朝。令着秦申四在一旁服侍。

    这次回来，大哥秦微四对秦申四态度大转变，太医的这些太医们向来见风使舵，立马对秦申四热络起来。

    看到他进来，彭太医和曾太医忙打了招呼。

    “王爷还没醒？”秦申四问。

    两位太医摇摇头。

    不仅仅没醒。而且越来越热。

    陈煜朝开始满口说胡话。

    他说的是什么，秦申四等人都听不懂，大约是安南国的土话。

    三个人面面相觑。

    秦申四让他们照顾好王爷，自己又去请了姜通来。

    姜通陪了昨日一整日，如今回了家。

    ——*——*——

    皇上下朝后，去了太后那边问安。

    问安毕。又去了御书房。

    煜王爷遇刺，公然在天子脚下杀人灭口，这是件很恶劣的事。

    留在御书房的五位阁老争论不休。

    魏阁老以为是陈煜朝棋着险招。故意伤寒自己，嫁祸给使团，从而让他的谎言更加圆满。

    其余三位阁老则以为，姜通不会串通叛逆来欺君罔上。因为有明慧公主做荐人，又有姜通的人证物证。他们是很相信陈煜朝的。

    这次刺杀，定是新国主胡氏父子做贼心虚。

    “……朕原本对陈煜朝也是将信将疑。不过。这件事应该是胡氏使团所为。朕在大殿见过胡氏世子爷，他看到陈煜朝，有些畏惧，目光躲闪；而陈煜朝和姜通，神态里没有异常。

    如今又是这样的刺杀，陈煜朝所说的丞相篡位，定是真的。”皇帝最后道，“此事不必再议。等陈煜朝醒来，就安排使团出使安南国，拿下胡氏，送往京城，辅助陈煜朝继位。”

    魏阁老有点不甘心。

    其他四位阁老都纷纷道：陛下英明。

    于是，原先定下让顾延韬出使，并不改变。

    只是这次，他不是去探情况，而是去拿人。

    顾延韬心里大喜，连忙跪下道：“臣绝不辱命。”

    皇帝就满意点点头。

    他又问夏首辅：“陈煜朝的伤情如何？还有修养几日才能动身？”

    夏首辅也不慎清楚，道：“叫了秦提点来问，他比老臣清楚。”

    皇帝就让太监去了趟太医院，把秦微四提点叫到了御书房。

    秦微四眉头轻蹙，道：“发热越来越厉害。煜王身上全是刀伤，有三刀现了白骨…….微臣已和众太医商榷，如何用药更加妥帖。试了几种法子，成效微小，如今发热越来越厉害，有些神智昏迷了。”

    几个阁老脸色微变。

    陈煜朝要是死在京城，胡氏父子篡位没了状告者，处理起来就麻烦。

    这天下，最是不能容忍臣子篡位的，不管是哪一国。

    否则有人学样，天朝的皇帝如何心安？

    “顾阁老，你亲自去瞧瞧。”皇帝道，然后转头对秦微四道，“陈煜朝不能死。他要是有事，责任全在你这个提点身上，朕到时只和你说话。”

    秦微四忙跪下，道是。

    顾延韬和秦微四从御书房出来，径直去了太医院。

    陈煜朝的情况恶化，已经在口吐胡言，神志混沌，浑身烧赤。

    他说的话，大家都听不懂，纷纷询问在一旁的姜通。

    姜通是朝廷派往安南国的大臣之一，他是通两国官话的。陈煜朝的官话，大部分也是姜通所授。

    姜通却尴尬咳了咳，道：“王爷……王爷在念叨父母兄长…….”

    昏迷中念叨父母，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是至孝。

    安南国的风俗真奇怪，众太医纷纷想。

    “得赶紧退热。”顾延韬上前摸了下陈煜朝的额头，吓了一跳。

    烫的骇人。

    早上的时候。他还没有这样的。

    半日的功夫，病情急剧恶化。

    “要是能退热，早就用了。”秦微四在一旁道，“我们也是用尽了法子的。”

    他的语气有点冷淡。

    先前陈煜朝不肯让他们医治，不喝他们的药，自己耽误了病情，还能怪谁呢？他只有顾瑾之来治。

    果然，顾小姐没请来，依旧是这些太医们治他。

    秦微四心里是不快的。

    不过，皇帝发话的。必须得治活他，他也不敢拿大。

    再拖下去，就越发危险。

    秦微四知道一个土方子。对这种高烧神志不清最是有效。

    可他不想轻易拿出来。

    特别是最近，他过的很抑郁。

    太后娘娘如今再也不找他们太医院的，只相信顾家七小姐。顾家七小姐运气好，另辟蹊径治好了太后，的确是她的本事。

    可太后娘娘却把她抬举到众太医之上。否则了众太医的本事，这让秦微四这位提点难以接受。

    听说前些日子顾瑾之进宫，宫里的谭贵妃还说请她瞧瞧。

    谭贵妃从前只请秦微四的。

    如今好了，顾瑾之让秦微四和其他太医，在后妃中抬不起头来。

    偏偏这位煜王爷，口口声声要让顾家七小姐来治。

    他也只信顾家七小姐。

    秦微四当然不知道。当初顾瑾之是如何用一味开水泡药治好了陈煜朝的哑音，更加不知道顾瑾之顺手随意的推拿揉捏，让陈煜朝的晕船一下子消失了。

    在陈煜朝心中。顾瑾之就是神仙，什么病就能治。

    他真的只信顾瑾之。

    这些，秦微四不知道。他只当顾瑾之风头在宫里流传，陈煜朝也听闻了，所以相信她。

    这要是不压一压。以后宫里秦微四还如此行走？

    他当年可是用尽了法子，盼到了顾世飞致仕。才坐到了太医院提点的位置上。这六年，他用努力，已经渐渐取代了顾世飞在皇帝和太后心中的地位，成为太后原先最相信的人。

    可太后的一场病，化为乌有。

    “煜王爷醒着的时候，句句在念叨顾家七小姐……”秦微四对顾延韬道。

    一旁的姜通脸色变了变…….

    “……看来王爷只信顾七小姐。”秦微四没有留意到姜通，继续对顾延韬道，“这叫我等如何行事？且我们也是用尽了法子。不如，请了七小姐来，看看煜王爷吧。”

    秦微四今年四十六岁。

    京城的达官贵人家里，他几乎都登门过。

    他看过的病例，远远是顾瑾之那种才读药书的娃娃无法比拟的。

    他就不相信顾瑾之能有法子退了陈煜朝这危急的高烧。

    他的话一说完，众位太医都有点面面相觑：煜王爷这般危险，皇上又说务必救活他，秦提点这个时候不好好用心救人，反而提出这种荒唐的主意来。

    顾家七小姐怎么治好太后的，众太医不知道。

    只是，她一个女娃娃，能有什么法子救治这般高烧的病人？

    秦申四则道：“我早上去过了，顾小姐不太愿意来。”

    是不敢来吧？秦微四心里冷笑。

    他又看向顾延韬。

    顾延韬看着秦微四的眼神，知道他很有把握能解了陈煜朝的高烧，却非要拿乔，用个人来比比。

    这个人，他选择了顾瑾之。

    皇帝的旨意是治好陈煜朝。

    怎么治好的，顾延韬就不管了。

    他才不管谁丢脸谁得意，他只管行皇帝的令。

    顾瑾之技不如人，难道也是顾延韬的错？

    “我派人去请。”顾延韬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小厮就到了顾宅。

    顾瑾之听说陈煜朝高烧不止，众太医束手无策，不免讶然。

    对待危急病邪，中医的确远远不如西医快速有效，却也不是无药可医的。

    又是大伯派人请她。

    她想了想，仍是拒绝了。

    结果，顾延韬亲自上门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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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 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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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这两天感觉不舒服，有些卡文不说，手指疼……可能是很很久没有这样拼命打字，突然加大了工作量的缘故吧。新书期两更，其实是两千一更，等于每天四千字。现在是每天九千字，一下子翻倍，手指有些受不了，僵硬的疼。我每天写完之后，立马就开始翻资料想新的情节。整个人都没怎么离开过电脑，感觉生活被这件事全部占领了，也有点不太舒服…….

    矫情的吐个槽而已O(∩_∩)O~我还是会继续努力的。

 第095节父权

    这两天天气稍微转暖。

    顾瑾之和煊哥儿每日都在母亲的院子里。

    她教煊哥儿读书，或者看着煊哥儿写字，自己也在一旁翻药书。

    秦申四来找她的时候，宋盼儿是知道的。她念着秦申四老实忠厚，不会为难或者诓骗顾瑾之，顾瑾之出去见了他，就没多问什么。

    而后，又是老宅那边的小厮来。

    宋盼儿只是微露不悦，也让顾瑾之出去见了。

    回来后，她问顾瑾之什么事。

    得知和早上秦申四的来意相似，宋盼儿点点头。

    女儿说，煜王身份特殊，涉及纠葛。女儿不喜欢牵扯纠葛，所以拒绝，这点宋盼儿非常赞同。

    她更赞同女儿不出诊。

    家里万事以和为贵，而煜王爷被篡位，他的确可能带来祸事，当日在船上不就是明证？

    顾瑾之侥幸了一次，是本着心善；侥幸第二次，就是傻子了。

    宋盼儿觉得女儿很有立场，凡事都有底线，这点很像她。不像顾延臻，旁人求他，就什么都答应了。

    太医院那么些太医，难道还能治死煜王爷不成？宋盼儿并不担心。

    宋盼儿吃着顾延臻不知从哪里淘弄来的红提子，听着儿子朗朗书声，看着女儿安静又柔美的侧颜，心里暖和得厉害。

    然后，就听到小厮来禀，说：“大老爷来了，三爷在外书房陪着。大老爷说有话问七小姐，让七小姐过去。”

    估计也是煜王爷的事。

    宋盼儿脸落了下来。

    “管他甚么事，让大老爷跟三爷说。这个家里，可不是七小姐当家，问不着七小姐什么。”宋盼儿厉声骂小厮，“没规矩的东西。什么话不分轻重，你巴巴跑来告诉？”

    小厮是新来的，经过司笺训了半个月，原本是很懂事的。

    他却忘了司笺总说，家里的夫人是个厉害的。在夫人跟前说话，要拿出十二分的小心。惹恼了夫人，挨骂事小，挨打也是常有的。

    小厮见三爷最和睦不过，夫人平时也笑语嫣然，只当司笺在唬他们。

    哪里知道。第一次到夫人跟前传话，就挨了顿骂。

    他生怕说下来，还要挨打。就连忙惶惶退了出去。

    他回到了外书房，把夫人话，转告了三爷。

    大老爷顾延韬就在场，听了不由一阵气血翻滚。

    这个宋氏，简直无法无天！从宅子里搬了出来。可顾延韬还是家长。顾延韬派人来请顾瑾之，她不去，已经让顾延韬满肚子的怒火。

    如今，他亲自登门，顾瑾之应该惶惶不安从内室赶紧跑出来。

    结果，顾瑾之不仅仅没来。宋盼儿还说那些话。

    她们在延陵府住惯了，不知家有家规的！！

    顾延韬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怒喝着对顾延臻道：“你亲自去叫！我来请瑾姐儿。你媳妇和女儿这般托大，眼里还有尊卑？”

    顾延臻忙道是，心里也骂宋盼儿太过分了。

    她总是这样不尊重大伯，迟早大伯请家法，顾延臻也是护不住的。

    他连忙进了内院。

    宋盼儿又是一阵气急。怪顾延臻没用。

    这世上的人，总是捡了软柿子捏。顾瑾之即将要嫁给庐阳王。做了太后的儿媳妇，他们还怕大伯不成？

    偏偏顾延臻对他的话奉若圣旨。

    顾瑾之见母亲要发火，父母都快吵起来了，就说：“娘，我去看看吧，顺便进宫瞧瞧太后去。”

    然后紧紧握着宋盼儿的手，笑着道，“您别生气。这点小事，气着了可不值。您还得替我肚子里的兄弟想想……”

    宋盼儿的气，倏然就清减了不少。

    她道：“别为难。要是真不想去，娘去跟大伯说。娘可不怕他。”

    顾瑾之就笑，说好。

    在这个君权、父权的时代，顾延臻一家人虽然搬了出来，却没有分家。大伯是家主，就是上司。

    父要子忘，子不得不亡。

    跟顾延韬硬嗑，没什么意思。

    顾瑾之就跟着顾延臻往外走。

    路上，顾延臻对顾瑾之道：“瑾姐儿，你大伯虽然为人严肃了些，可是他对咱们家没有坏心。这次是皇上说，定要治好煜王爷的，这是皇差。你可别再驳了他的面子。”

    顾瑾之笑着道：“爹爹，大伯领的是皇差，我可没有。既如此，我不是奉命当差，没有规矩说必须救人。应是大伯求我。我虽然是晚辈，可大伯这样的姿态，哪里是求人的姿态？”

    顾延臻听着微愣。

    宋盼儿从来不把父权放在眼里，以至于顾瑾之也这样了？

    长辈吩咐晚辈做事，不是理所当然？

    而顾瑾之居然要大伯求她。

    女儿被妻子教的观念根深蒂固，顾延臻已经没能力扭转了，只得无力道：“大伯是长辈，哪有长辈求你的？”

    “爹爹，咱们办的，并不是家事啊。”顾瑾之笑着，“大伯当皇差，乃是朝臣；我去救人，就是大夫。既不是家事，如何又用长辈和晚辈的身份来说话？”

    顾延臻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仔细一想，顾瑾之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

    他轻咳了一声。

    “……您可别跟娘生气。娘也是听我说了这些，才照规矩办事。”顾瑾之最后，笑着轻轻拉了下父亲的胳膊。

    顾延臻正被她堵得心里不顺。

    可是她这样有些撒娇般悄悄拉着父亲的衣袖，让顾延臻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又听到她说“别跟娘生气”，心里暗揣：原来瑾姐儿说这些，只是怕他们夫妻失和。

    顾延臻心里的怨气倏然就没了，心里暗暗不是滋味，女儿长大了，生怕父母因为她而起罅隙，偏偏他的心不在妻子女儿身上。反而偏向大哥。

    如此一想，也觉得大哥办事太过于强势，不把顾瑾之放在眼里。

    顾延臻笑起来：“瑾姐儿长大了，事理明白，爹爹高兴呢，哪里会跟你娘生气？”

    顾瑾之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父女俩去了外书房。

    大伯阴沉着脸，看到顾瑾之进来，冷哼一声。

    他一声冷哼，又让顾延臻有点胆怯，可最终还是把心硬下来。笑着叫了声大哥。

    顾瑾之也笑着叫了声大伯。

    他严肃的面容，丝毫没引起顾延臻父女的惧怕，让顾延韬失了先机。

    他心里恼怒更甚：这家人。无法无天了！

    一个个欠收拾。

    想着，他后背有点热。最近这几日，顾延韬总有这种感觉，后背发热，夜里无故燥热。

    他自负身强体壮。又觉得不是大病，只是炕烧的太热，就不曾多想。

    “大伯父。”顾瑾之给他行礼。

    顾延韬始终还是念及她即将是太后的儿媳妇，最后把滔天怒意隐下，声音僵硬道：“煜王高烧不止，皇上说。定要救活他。他只信瑾姐儿，跟我去趟宫里吧。”

    顾延臻就拼命给女儿使眼色。

    顾瑾之笑了笑，道：“是。”

    宁得罪君子。莫惹恼小人。

    顾延韬心里的气，这才顺了些。

    顾瑾之回房，换了身衣裳，又跟母亲说了声，才跟着大伯。乘坐了一辆车，去了太医院。

    路上。顾延韬闭目养神，不与顾瑾之说话。

    顾瑾之看着他，突然问道：“大伯，您是不是好几日不大便？”

    若是大夫，问病家是不是没有大便，原是应该的。

    可顾瑾之是侄女。

    这话问的既唐突又孟浪，顾延韬就猛然睁开眼。

    他还是不敢直接冲顾瑾之发火，只是道：“瑾姐儿，这里可不是延陵乡下地方，你说话行事，且要有分寸！我瞧着你这样，真是被你娘教坏了！明日让你大伯母接你去家里住几日，好好教教你规矩！”

    顾瑾之就笑了笑，挪开了眼。

    顾延韬的说教，彷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姑娘既不恼怒，又不惶恐，就那么自然转过脸去，不搭理顾延韬，好似他在无理取闹。

    又把顾延韬狠狠气了一回。

    她现在是太后面前的红人，顾延韬不管动她。

    总有她将来失势的时候，顾延韬再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他狠狠存了一口气在心里。

    顾瑾之神色安静，跟平常看不出两样。

    顾延韬心里的怒意过去之后，也觉得这孩子不同寻常。

    他虽然很不喜欢顾瑾之，却也暗暗称奇。

    马车很快就到了宫门口。

    元宝胡同，原本就离宫门近，方便两个王爷随时进宫。

    顾延韬和顾瑾之径直往太医院去了。

    陈煜朝被放在太医院后院的厢房里。

    秦微四正在照顾。

    他有法子能解陈煜朝的高烧，却仍在等顾瑾之。他要看着顾瑾之出丑，却也不能真的让陈煜朝死了，只得陪着，随时照看。

    陈煜朝的情况，拖上五六个时辰是不碍事的。

    授命救治陈煜朝的，除了秦微四，还有彭太医和曾太医。秦申四乃是跟着陈煜朝上京的，他也没有离开。另外就是姜通。

    好有好几位巴结秦微四的，不想离开，想趁机替秦微四出力。

    厢房里满满当当的人。

    看到顾延韬和顾瑾之进来，秦微四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舒了口气。

    在众人看来，他这是感叹陈煜朝有救了。

    在他自己心里，他这是计划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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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6节接招

    陈煜朝高烧，导致神志昏迷不清。

    满屋子的太医在看热闹。

    顾瑾之扫视了一眼众人。

    这些人，个个以秦微四马首是瞻。

    顾瑾之心里大约就明白了：是秦微四想看热闹呢。

    太医做到这个份上，失了医德的。不管什么时候，同行之间比拼、较劲，原是公平竞争。可患者生死垂危，却仍想着名利地方，拿病家生死作为赌注，德行有亏。

    顾瑾之不敢自夸人品如何，却一直谨记医者天职，医德上挑不出大错来。

    这要是顾瑾之前世的爷爷遇到了，该用拐杖打人的。

    她微微垂了眼帘，掩饰了情绪。

    那边，大伯顾延韬开口道：“人已经请来了。秦提点，如何用药，还请吩咐下去，别再耽误了。”

    秦微四就笑着，大大松了口气的模样，上前对顾瑾之道：“顾七小姐，煜王爷从早起就念叨。他不肯让我等医治。麻烦顾小姐看看。”

    他把陈煜朝的病，全部推给顾瑾之。

    站在一旁的秦申四，把大哥前后的行为想了想，顿时就明白过来。他手握得有点紧。

    他的大哥这些年，似乎从来就没改过这脾气。

    顾七小姐道是，上前就给陈煜朝把脉，倒也没有谦虚。

    陈煜朝的高烧，已经到了浑身赤红的地步。

    “先退了热。”顾瑾之号脉毕，对秦微四道，“秦提点，不能再耽搁了。”

    秦微四也连忙点头，问顾瑾之：“彭太医和曾太医给煜王爷喂了紫雪丹，可药效浅，反而越来越厉害。我等束手无策的。还请顾七小姐想个法儿。”

    什么就束手无策？

    彭太医等人还有很多的本事没使出来呢。

    虽然不知道有用没用，可总得试试啊。秦提点试也不让他们试，开口就说他们束手无策。

    要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他们这些玩忽职守，亵渎天职，怕是要从太医院赶出去的。

    彭太医和曾太医相互看了一眼。

    秦微四却突然给他们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两人微愣。

    而在一旁看热闹的四五个人中，有个姓刘的太医，最知道秦微四的脾气。见他一开始就让人去请顾七小姐，又不给煜王爷用药；如今又自贬，逼迫顾七小姐出手。隐约就明白了什么。

    最近顾小姐在宫里名声很盛，早已把秦提点比了下去。

    其他太医尚可，身为太医院提点的秦微四是接受不了的。他的名声和医术。关乎他的地位。要是他名声和医术渐渐被人怀疑，这提点之位也坐不稳了。

    “是啊，在下也听闻过顾七小姐的医术了得，当一声杏林国手不为过。煜王爷已经这般了，在下等人黔驴技穷。还请顾七小姐慈悲救治。”刘太医接了秦微四的话，也对顾瑾之道。

    像陈煜朝这般高烧，又要可医，其中最好的方子，就是用紫雪丹。

    可用了紫雪丹无效。

    那么，还有其他几种方法可以尝试的。并不是用尽了法子，只是把最好的法子用了而已。

    哪怕是有法子，刘太医也是无法保证能褪了热。

    可秦提点似乎信心满满的。

    刘太医说完。秦微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了几分赞许。

    其他太医看在眼里，纷纷开口说：“顾小姐妙手回春，煜王爷就托付给顾小姐了。煜王爷不吃太医院开的方子，直念叨顾小姐。顾小姐的医术，定是远在我等之上。也让我等受教一回……”

    “是啊是啊，要不是煜王爷不肯用药，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还有一个道。

    责任就全部推给了顾瑾之。

    是煜王爷不肯用太医院的药，非要顾瑾之来治，才耽误了病情嘛。

    跟他们太医院的人没关系的。

    要是煜王爷救治无效，他们到皇帝面前也敢这般说。

    顾延韬是个老江湖了，秦微四等人的目的，他岂有看不出来的？

    一群大老爷们，为了宫里那点宠爱，居然和个女娃娃较劲，丢人不丢人？

    顾延韬都替他们害臊！

    可转念一想，有什么法子？他们这些太医，就是靠宫里的贵人抬举。他们的俸禄不高，勉强养家糊口。

    谁在宫里后妃们面前得宠，后妃们的赏赐不说，名声也传了出去，京里的那些贵胄望族，也纷纷请他们。

    那些望族豪门，每年送的份例银子，就够他们太医衣食无忧的。这些份例，比他们的俸禄高多了。

    生存关头，这口气是要争的。

    顾延韬对这两边的人都没有好感，就沉默站在一旁。他倒也想看看，顾瑾之是不是真的有点本事。

    她如今很得太后的喜欢。

    要是她真的有本事，那么，太后对她的宠爱就会长久，顾延韬就该换换心态，好好巴结她；要是她没本事，和老爷子联合弄鬼，凑巧治好了太后，恩宠也不会长久。

    那么，她和她那个嚣张的娘，顾延韬就要收拾她们的。

    否则，家无家规，不成体统。

    他冷漠看着。

    曾太医和彭太医最后才明白秦微四等人的用意，虽然心里鄙视，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还在秦微四手下呢，只得也帮衬着，用话激顾瑾之，比她出手，然后丢人。

    “用艾草烧水，给煜王爷擦身子。”顾瑾之道。

    她神色平常，彷佛没听懂这些人故意在吹捧她。他们把顾瑾之抬得高高的，一口一个神医，一个杏林国手，听在顾瑾之的耳里，很快就淡去。

    她表情不变。

    秦微四冷笑。

    秦申四见众人虽然吹捧顾瑾之，却说得越来越玄乎，有些过分，甚至带着嘲讽，他心里发紧。怒意冲了上来。

    顾瑾之是他的恩人。

    可顾瑾之平淡的表情，似乎让秦申四的怒意消了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内里都平静，不受他人侮辱或吹捧而神色有异。

    “艾草？”顾瑾之话一出声，彭太医仍不住反问。

    他们都不是小儿太医，却也听说过小儿出生之后，用艾草煮水洗三。

    艾草确是有消毒健体之效，却没听说过退热的。

    “顾小姐，艾草可以吗？”彭太医忍不住问。

    秦微四却轻轻咳了一声，道：“照吩咐行事！你若有主意。你来救治煜王爷，可好？”

    彭太医忙道是，再也不敢质疑。

    “秦提点。这里人多杂乱，有碍王爷养伤。你们可方便先移步他处休息？”顾瑾之道。

    秦微四顿了顿。他想让顾瑾之当众出丑，却也不敢真的让煜王爷死了。

    要是顾瑾之治不好，弄死了煜王爷，责任全在秦微四身上。

    他不放心让顾瑾之一个人在这里。就道：“我们替顾小姐打打下手。”

    顾瑾之笑了笑，道：“不必的！”然后，她指了秦申四，“您留下来，帮帮我的忙。”

    然后又看到彭太医和曾太医比旁人更加紧张煜王爷的伤情，就知道他们俩是钦点照看煜王爷的。顾瑾之又指了他们俩：“这两位太医也留下来吧！”

    彭太医和曾太医的医术。虽然不是太医院里最出众的，却都擅长外伤。

    有他们俩留下来，万一煜王爷不好了。他们肯定会及时求救，毕竟也关系他们俩的乌纱帽。

    秦微四笑了笑：“辛苦顾小姐。”

    众人就走了出去。

    顾延韬和姜通也跟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秦申四、彭太医、曾太医和顾瑾之。

    “彭太医，您亲自去煮艾草水，要煮的稠些，药汁越浓越好。”顾瑾之道。“煜王爷这是伤口毒邪侵体，乃至高烧。艾草素有除毒之效。”

    彭太医想了想。艾草除了给小儿洗三，或者妇人入药，其他的倒没有听说过。

    既然是他们留下来帮衬，自然不敢有二话，忙去弄艾草煮水。

    “曾太医，你去弄些安宫牛黄丸来。”顾瑾之对另一个太医说道。

    曾太医错愕，反问顾瑾之：“什么安宫牛黄丸？”

    “安宫牛黄丸，对煜王爷这种神志昏迷的高烧最有疗效。”顾瑾之道，“要是没有，我开了方子，你去抓药，我现制吧。”

    安宫牛黄丸乃是清代才出现的药，是中药里最好的退烧药。

    顾瑾之知道这个年代还没有。

    她却很自然的问了，好似原本就有，只是太医院的人不知道罢了。

    曾太医听了她的问话，下意识就是觉得这味药原本存在，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忙去拿了笔墨纸砚，让顾瑾之开方子。

    顾瑾之写了方子，交给曾太医。

    曾太医的药材抓了回来，彭太医的艾草水也煮好了。

    顾瑾之对他们俩道：“每隔两刻钟擦拭一次，避开伤口的地方，全身擦便。”然后又道，“药炉借我用一用，我现在去制安宫牛黄丸。秦太医，您帮我的忙……”

    顾瑾之制药是弱项。

    她记得方子，却很少亲自去动手。

    到了新世纪，社会分工很细化，制药有专门的博士人才，不需要另外花功夫。把功夫腾出来，研究各种病理，才是他们新世纪中医的本职。

    所以，顾瑾之看病号脉这方面很纯熟，制药却不行。

    秦申四不疑有他，忙道是。

    对这个时代的大夫而已，制药就是他们入门的基本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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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7节退烧

    太医院的正堂，秦微四首位端坐，捧着茶盏饮茶。

    今日的茶，他觉得甚香，甘醇入喉。温润的茶香在四肢百骸流窜，身上每一处的经络都疏通开来。

    过了今日，太后娘娘和皇上就应该知道：这世上的大夫，各人有所长。

    顾小姐能治好太后的咳嗽，并不意味说她什么病都能上手。

    底下陪坐了好些太医，看着提点大人心情很好，他们的情绪也松懈，彼此交流说笑。

    秦微四始终含笑。

    “……艾草，能退烧吗？”他倏然问底下的人。

    他记得方才顾瑾之说艾草，让太医去烧艾草水。

    底下这几位，都不是小儿流派的。艾草的药理很多，要背诵出去，他们都会背。

    具体运用的话，开方子很少用到。

    用了退烧，更是闻所未闻的。

    “古往今来的药书里，也不曾有过记载艾草退烧一说。艾草，端午和蒲草一处插门，驱虫避灾；或小儿洗三。其他的，就不甚清楚了……”刘太医回答。

    秦微四也这样觉得。

    他只是怕自己哪里疏忽了，才问了一问。

    得到了相同的回答，他的心更加定了下来。

    高烧素来是危险的。

    烧成那般，更是凶险万分。

    秦微四倒知道一个民间验方：用高度烧刀子，沾了水擦拭身子，流汗疏通经络，达到退烧。

    这个验方，乃是一孤本医经上记载的，很少有人知道。

    太医院的这些日，他们肯定不清楚。

    秦微四的妻子曾经也因风寒高烧，他就用这种法子试过。效果颇为不错。

    那时他也害怕这法子不行。

    可后来，用遍了药，妻子仍是高烧不止，人都要烧坏了。秦微四才决定放手一搏。

    最后，成功了。

    所以他心里非常镇定。

    他有底气的。

    正堂的气氛，又轻松下来。

    而后，又进来几位太医，彼此都在打听何事。

    刘太医就把顾小姐在救治煜王的事，说了一遍。

    那些太医不知何故，心里很是诧异。不懂秦提点打什么盘算。

    如此，反而坐下来，看看热闹。

    “…….就是治好太后娘娘的那位顾小姐？”有人问。一脸的推崇。

    太后娘娘的病，太医院的每位太医都瞧过的，无人能解。

    后来被人治好了，他们自然想知道缘故，交流切磋一番。

    并不是每个人都想秦微四那般小肚量。

    “就是她吧？听说是顾提点的孙女。”有人悄声道。“姑娘家学医，原就是一件罕事，又年纪小就尽得真传，天降神童也……”

    “……名师出高徒嘛。”有人压低了嗓子。

    这些话，时不时飘入秦微四的耳朵里。

    他听着，就跟一根根针刺在心头般！

    自从他接替顾世飞。成为太医院提点，就多次听人说，他的医术远不及顾世飞。

    这已经在秦微四心里埋下了一根根的刺。拔不出来，疼不可解。

    对于前辈，秦微四自然不好在人前露出不悦，可背后不知道骂了多少次。如今又听到这样的声音，他不好表露他的嫉妒。只是重重咳了咳。

    小声的嘀咕，就消去了。

    这些太医何尝不是看人下菜碟？

    要不是顾瑾之如今得太后喜欢。他们如何敢这样替她说话？

    秦微四心里冷哼：这些趋炎附势的家伙！

    过了一会儿，刘太医就出去看看情况。

    然后回来跟众人说：“顾小姐让煮了浓浓的艾草水，给煜王擦拭身子。”

    这方法，倒跟秦微四的方法类似，只是东西不同……

    “又派了曾太医去抓药，说要制安宫牛黄丸。”刘太医继续道。

    满大堂的十来位太医顿时就议论纷纷。

    “什么是安宫牛黄丸？”有人道。

    “不知道啊，从来没听说过。”

    “甄太医，你们家开药铺的，进过这味药吗？”

    “牛黄的药不少啊，安宫牛黄丸却没听说过。药效是什么？”

    “牛黄嘛，清热镇惊……唉，这倒重了紫雪丹的功效。是不是用来退烧的？既然用牛黄丸退烧，干嘛还要烧艾草水？”

    “紫雪丹的退烧药效远在牛黄丸之上。彭、曾两位太医已经给煜王用过了紫雪丹。难道什么安宫牛黄丸还有奇效不成？”

    众人议论纷纷，句句入耳。

    牛黄的作用，的确可以清热，效果却微小。

    不知道这位顾小姐说的安宫牛黄丸，到底是什么来历。

    秦微四听着，心里猛然有了些忐忑，那份镇定自信，有些动摇了。

    他虽然不能肯定什么，却能预感到顾瑾之朝着一个正确的方向走去。秦微四医德人品有待商榷，医术却是很好的，见识也和其他太医不同。

    他的目光总要深远些。

    大家说了半晌，刘太医又去厢房那边探情况。

    回来，告诉大家说：“顾小姐和小秦太医关在东边药炉那里制药，大概就是治安宫牛黄丸。彭太医和曾太医给煜王擦拭身子，艾草水跟墨汁似的，煜王身子都黑了一片。不过，烧并没有减轻半点，两位太医也着急呢……”

    小秦太医，是太医院对秦申四的老称呼了。

    秦微四和秦申四兄弟俩，都是秦太医，必须区分开。

    众人交头接耳。

    感情他们想了半天艾草的功效，原来也是无用的啊。

    秦微四唇角，就有了个淡淡的笑。

    他轻轻舒了口气。

    看来，他是高估了那个孩子。太后的病，让秦微四心里对顾瑾之也有些好奇，所以把她看高了。

    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了，高烧尚未退下来，不知道顾瑾之接下来要怎么办。

    秦微四心里打定了主意。再等两个时辰，才出手。

    拖得越久，他出手的价值才越高。

    就像太后娘娘的病。假如一开始就让顾瑾之治好了，她在宫里能那么受宠吗？无非就是拖得久，她的本事才越突出。

    说白了，这满太医院的太医和民间的数位名医，做了顾瑾之的垫脚石。

    如今，秦微四就要拿她当垫脚石，把失去的面子找回去。

    他不疾不徐，慢悠悠又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刘太医就负责打听消息，回来告诉。

    太医院的这些人，反而越发想知道。最后怎么收场的，个个引颈以盼。

    刘太医有了一盏茶，又去了西厢房。

    这次，他等了两刻钟才回来。

    “……小秦太医把药丸制好了，已经服侍煜王服用了下去。”刘太医道。“顾小姐说，半个时辰内，高烧会缓缓褪去。还让继续烧艾草水。”

    唉？

    服了安宫牛黄丸才敢说能退烧。那么，安宫牛黄丸的功效，就是和紫雪丹相似的？

    为什么不直接用紫雪丹，反而用不知名的安宫牛黄丸呢？

    紫雪丹虽然用过了无效。可还是能再多服几粒的啊！

    艾草又是起了什么作用呢？

    既然艾草不能退烧，还反复用来擦拭身子，到底用意何在？

    众人打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孟太医善治小儿疾。”有人提议，“他应该比咱们更清楚艾草的功效，不如请了他来问问吧。”

    众人附议。

    秦微四想了想，微微颔首。

    他同意了。

    有人就去请孟太医。

    孟太医今日去了某位伯爷家看病，刚刚回到太医院。就被请到了大堂。他吓了一跳。

    看着提点大人端坐，又是满屋子的人。他更是心虚了。

    他上次从宫里拿走了两味珍贵的药，买通账房混了过去，正怕被查出来。

    此刻，他断定是出事了，脚发软。

    然后，就听到众人问他艾草的功效。

    孟太医微讶，还是把他知道的，说了一遍：“内服的话，驱寒、温经、止血，妇人疾病多用；外用的话，则是小儿洗三……”

    就是药书上的，众人都知道。

    “如果高烧不止，用力擦拭身子，能起到什么作用？”众人问。

    孟太医就懵了。

    “没作用！”他道，“诸位这是怎么了？如今问这样刁钻古怪的问题？”他已经知道，不是他偷换宫里名贵药材败露，心就放了下去。

    有人就把顾瑾之的事，解释了一遍。

    孟太医听了也呆住了，坐了下来，一起等着结果。

    秦微四的心，也越来越激动：快了快了，顾瑾之快要闹大笑话了！当着太医院的众人，她失了手，秦微四再救活了煜王，他的医术又能到一个新的高度。

    想想，都令人激动不已。

    太医院的众人都心里越来越急，等着看情况。

    刘太医去了煜王的厢房，就一直没再回来。

    估计是情况有了变化。

    半个时辰。

    艰难又漫长的等待，半个时辰后，刘太医才快步跑了回来。

    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急声问：“怎样？什么牛黄丸、什么艾草，还是没用吗？”

    因为治疗方法他们闻所未闻，所以大家都很好奇。

    这一行，平静了很久，顾瑾之治好了太后，等于投了一块巨石。如今，人人心里的涟漪都未平息，却又有巨石投入。

    他们很迫切想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更大的突破。

    刘太医的脸色却有点难看。

    他干咳了一下，不敢看秦微四的脸色，说了句：“煜王醒过来了，高烧褪了大半！”

    秦微四豁然站起来，手边的茶盏一下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瓷声，清脆又尖锐，在整个太医院的大堂响起。

    所以的声音，一时间都消去，鸦雀无声中，那碎瓷声越发尖锐，振聋发聩。

    众人耳朵里，似乎久久回荡着：哐当……

    碎了！！

    是茶盏碎了，还是别的什么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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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磨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写才能把爽点写出来。我已经尽力了，不知道亲们爽到没有。爽到的话，别忘了粉红票哟！

 第098节自作孽

    陈煜朝慢悠悠醒来，神志终于清楚了不少。

    他看到顾瑾之，露出了笑容，轻声说了句话。

    那话，就是他在睡梦中反复念叨的。

    然后看到了大家茫然的眼神，他用中土官话说：“瑾之，你来了……”

    顾瑾之笑了笑，微微颔首，并不和他搭话。

    她扭头吩咐彭太医和曾太医：“辛苦您二位。煜王的伤势已经控制，安宫牛黄丸连续用两日，以后就不要再用了。”

    至于外伤如何保养，就不需要顾瑾之再费口舌。

    彭太医和曾太医都擅长外伤，比顾瑾之还要在行。

    两位太医也给顾瑾之作揖，道谢。

    顾瑾之笑了笑，附耳跟秦申四说了句什么。

    秦申四就疾步往外走。

    彭太医微惑：干什么去？

    “这边也无事，我就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顾瑾之笑着道。

    曾太医连忙给彭太医使眼色。

    彭太医也露出几分为难。

    他们有话跟顾瑾之说。

    躺在床上的陈煜朝听到顾瑾之要走，脸色一紧，急声又喊了声：“瑾之！”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喊顾瑾之的闺名……

    顾瑾之转身，笑望着他。

    陈煜朝神色虚弱，不知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微微合上，抿了唇，唇角有了个难过的弧度。

    顾瑾之上前，声音不低不高，和他说：“我们中土，姑娘家的闺名不轻易示人。王爷知道我的名讳，原是私情。如今公众场合，请叫我顾小姐。”

    陈煜朝眼眸微黯。

    顾瑾之又跟他说了句告辞。

    这回，他没有再喊她。而是阖眼。眼皮微闪，他情绪很有起伏。

    顾瑾之又跟两位太医行礼，转身要出来。

    “顾、顾小姐。”彭太医和曾太医追了出来。

    顾瑾之站在廊檐下，和他们说话。

    瞧着彭太医和曾太医的神色，对他们的目的也猜到了三分，就笑着道：“您二位若是想要安宫牛黄丸，回头问秦申四太医要去，他会制；秘方却是不能给的，那是家传药；若是想知道为什么要用艾草，我可以说上一二。”

    彭、曾两位太医被她说得忍俊不禁。

    “顾小姐说笑了。药是不敢要的。”彭太医笑着，“只是想问问，想请教顾小姐。说说煜王的病理和用药。我们俩瞧着半晌，仍是有点不太明白……”

    顾瑾之笑了笑。

    艾草他们很少用在外伤，安宫牛黄丸又没有听说过，所以云里雾里。

    “……安宫牛黄丸在退烧上，效用比紫雪丹不止高两倍。至少要高上四五倍的。”顾瑾之道，“那才是起了关键的。艾草嘛，不过是抗毒杀邪。煜王的高烧，并非风寒，而是刀伤被病邪感染，毒邪从外入侵。从艾草消毒。等于釜底抽薪，先祛除了高烧的根本。再内用安宫牛黄丸退烧。假如只是内邪高烧，艾草就不需要的。只要用安宫牛黄丸就好。”

    她趁机大肆褒奖安宫牛黄丸。

    她也不是浮夸，效果在那里摆着呢，陈煜朝不是半个时辰内就退烧了吗？

    她一边说，两位太医忙点头、

    她说的，都在点子上。

    外伤内侵。的确是陈煜朝的症状。只是艾草还有这等功效，他们是不知道的。

    两人把安宫牛黄丸牢牢记住了。然后给顾瑾之作揖道谢。

    说刚刚说完，方才出去的秦申四又折了回来。他手里拎了个包袱，乃是方才制安宫牛黄丸剩下的药渣。

    彭太医和曾太医互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顾瑾之就和秦申四，又去给秦微四作辞。

    秦微四脸色似看了颜料铺子，往日的精明机灵全不见了，呆若木鸡看着顾瑾之。

    秦申四心里大块！他知道他哥哥是想踩顾瑾之的。

    结果，没踩成，反而又让顾瑾之大大出了回风头。

    这件事，太医院十几位太医都在看热闹，大家都知道了，瞒也瞒不住的。

    皇帝让秦微四救治煜王，秦微四口口声声称自己束手无策，然后顾瑾之轻松就把煜王的烧退了。

    秦微四现在想吐血。

    去他娘的束手无策！

    老|子有策，还是良策呢！

    是能轰动太医院甚至京师的良策呢！

    明明可以立功露脸的好机会，就这么从他指缝间溜走。他又一次为顾瑾之的医术做了反衬。

    过不了几个时辰，京里怕是要传遍了：“看看，太医院的提点大人亲口说，他无能为力。结果，顾小姐一个时辰不到就退烧了，异才啊……”

    这位提点大人，该是多么草包啊！

    秦微四现在很抓狂。

    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憋屈，愤怒，窝囊，委屈，自作自受，很不甘心，各种情绪一起涌上来，让秦微四大人的脸有点扭曲了。

    众太医瞧着他这样，反而乐呵了。

    这次，秦提点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让你算计旁人！

    结果，旁人有真本事呢！算计不成，自己搭在里头了，自作孽啊！

    孟太医等人偷笑。

    秦申四心里爽到了极点。

    他看着自己这位素来精明能干，事事打压他的大哥如此这么丢人现眼，大大出了一口气。

    顾瑾之跟众人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她尚未走出大门，对秦申四道：“提点大人砸掉的那茶盏，乃是密瓷描金盏，可贵了。可惜可惜…….”

    她的声音不低，满堂的太医都听到了。

    噗……

    不知谁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秦微四的脸，一下子黑得似锅底。

    可惜？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呢。

    大家都不敢笑，憋得要死。秦微四的脸扭曲得更加难看。

    他愤然甩袖而去。

    等他踏出大门，太医院的人哄堂大笑。

    “秦提点这回笑话闹大了！”

    顾瑾之和秦申四往外走。

    她对秦申四道：“安宫牛黄丸的最后一味药，您是记住了的吧？”

    秦申四连忙道：“七姑娘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绝不流传出去！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顾瑾之笑；“您误会我了。这药，我原本就打算给您。您家里开了药铺，这药卖出去，应是高价。只是，这药珍贵，你可得千万小心，被叫人偷了去，都要自己配置。”

    “不行不行！”秦申四连忙摇头。“这药定是恩师所创，我岂敢用来牟利？七姑娘，您放心我。我绝不泄露出去。”

    “药创出来，除了牟利，还有造福百姓，解百姓病痛。否则，它还有什么意义呢？”顾瑾之道。“如今，满太医院的人都听说了安宫牛黄丸，应该很快就传遍了京师，正是风头健的时候，早出手早好。”

    秦申四听到顾瑾之说造福百姓，心里就暗赞她的情怀。

    只是。他的药铺在延陵府呢。

    等煜王的事办妥，他还要回去向公主交差。

    “您在延陵府的药铺里，没有可用坐堂先生和掌柜吗？不如接两个来京里。先在京里开了分号。有了这味安宫牛黄丸，讨个宫廷供奉有多难啊？当年我们家的百草厅就是拿了宫廷供奉，一年官银十几万两……”

    这……

    秦申四听着有点目瞪口呆。

    他当然知道宫廷御用药供奉钱多。

    可宫里用药，事事讲究，一个不慎。满门都要赔进去。要不然，顾家有钱不赚。把那供奉让出来？

    他可不敢这样痴心妄想。

    “七姑娘，您说得挺热乎，我可不敢想！”秦申四笑，心里何尝不痒痒？“宫廷供奉，如今是陆家百草厅拿着。他们家百草厅不仅仅百年，而且靠着章和侯谭家。您知道谭家吧？先皇后就是谭家的大小姐，如今唯一的贵妃娘娘，也是谭家的。长皇子也有一半的血是谭家。我可惹不起。”

    顾瑾之想了想，也是。

    京里人情错综复杂，一个不慎就惹恼了权贵，到时候惹事。

    “那您先拿着，在延陵府卖吧。将来做大了，再开到京城来。”顾瑾之道。

    秦申四知道她是真心实意给他的，就不再推辞，作揖道谢。

    秦申四往外走，顾瑾之则进宫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很是惊喜，问她怎么今日进来陪她。

    “煜王的伤，太医院的众人非说无能为力，让我大伯亲自上门求我过来看看。”顾瑾之笑着道，“不过是发热，小疾而已……”

    太后听着，觉得顾瑾之话里有话。

    既然是小疾，怎么太医院的人个个说无能为力？

    “……天气一日日暖和，您得闲就宫里四处看看，不妨事的。”顾瑾之对太后道。

    太后就拉了她的手，慈爱笑着：“哀家昨日还去御花园走了两刻钟。”然后又问庐阳王，“这几日在做什么？”

    庐阳王也好几日进宫来。

    太后不敢宣他，心里却非常记挂。

    “就是到处逛逛。”顾瑾之道，“您赏赐给我的园子，还有庐阳王府，景致多着呢，王爷让我陪着，到处瞧瞧。”

    太后就满意点点头。

    从宫里出来，到了申正，顾瑾之回了元宝胡同。

    太后则想着她的话，派人去太医院打听，到底是何情况。

    太医院的人居然让顾瑾之来救治煜王，还说什么都没了法儿，让太后觉得，这中间有些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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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9节香一口

    太后派人去太医院打听情况，把皇帝也惊动了。

    皇帝心想，怎么太后关心起煜王爷的伤来？

    他也叫人去打听。

    太监回来，把事情说给了皇帝听。

    皇帝听了，笑了起来：“……瑾之去太后那里告状了！”然后又问，“太后怎么说？”

    “太后娘娘派人去请了秦提点到坤宁宫。”太监道。

    这是要骂秦微四呢。

    秦微四这次的事，办得失了手，就显得幼稚滑稽。要是成功了，的确将了顾瑾之一军。

    瑾之既治好了太后，又天天照顾庐阳王，正是太后的心头宝。

    秦微四作死呢吧？

    皇帝自己先笑了。这些臣子的争斗，有时候想想，挺可怜可悲的。不过，有时候就挺好笑的。

    皇帝怕太后气着了，起身去了坤宁宫。

    “……奉旨办差，居然说束手无策！”太后声音噙着薄怒，呵斥秦微四，“如此无德无能，还有脸做提点？常顺，记下来，明日给皇上递条陈，先革去这提点，以备后用。”

    皇帝一听，心里暗叫不好，来迟了一步。

    他还要用秦微四呢。

    太后把秦微四的太医院提点之职革去，皇帝又不能反驳了。

    “太后，太后！”秦微四的头，重重嗑在青石地砖着，砰砰作响，“太后，微臣无能，求太后饶恕这次，以后定用心服侍太后和皇上！”

    被革去提点，他以后就连普通的太医都不如了。

    这跟赶出太医院有什么区别？

    他大哭起来，“太后，您饶恕微臣这次。臣再也不敢了。”

    撒赖、哭诉，不顾体面，什么法子都能用上。

    秦微四这人吧。其实挺好用的。皇帝需要的人，不一定又是好人，却是能臣和忠臣。

    秦微四属于能臣之一。

    太后却冷哼。

    皇帝阔步走了进去。

    秦微四似看到了救命的稻草，爬到皇帝脚边哭：“皇上，微臣办差不力，臣罪该万死！只求留在臣的老命，再替皇上效命几年。”

    他紧紧攥住了皇帝龙袍的一角。

    皇帝就露出一个为难的眼神，看着太后：“母后，要不…….”

    皇帝这样要开口替秦微四说情。

    太后只得道：“罢了罢了！且饶过你这次！先罚你明日亲自登门，向顾七小姐道歉。备礼要丰厚！哀家自然会访的，你要是再敢弄鬼，太医院也别呆了。”

    “是是是！”秦微四心里狂喜。保住了官位呢。

    他连连给太后磕头。

    “……以后宫里，你都不用来行走。”太后继续道。

    秦微四只感觉眼前一黑。

    不给宫里行走，他的名声彻底毁了。

    这太医院的提点，也快做到头了。

    好不好的，他为什么要和顾瑾之争一口气？

    他是死也没想到。太后这般宠溺顾瑾之，居然为了她，责骂朝臣！

    太后向来是个老佛爷不管事的性格啊。

    秦微四这回真是自己作死了。

    “是。”他只得又磕头。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秦微四带着磕青的脑袋，高一脚低一脚从坤宁宫离开了。

    皇帝劝太后：“您别生气。这些小事，气着您不值得。”

    太后脸都变了，的确是气坏了。

    她饮了两口茶。才缓过劲来：“哀家如何不气？一群拿着朝廷俸禄的太医，一起为难不过十三岁的娃娃！皇上细想，其心是否可诛？”

    朝廷的争斗。不是都这样吗？

    只是胜利的一方，是十三岁的顾瑾之。那么落败的一方，就显得可笑又幼稚，且无能。

    一群人，想算计一个娃娃。这原本就是叫人生气的。如今还败了，真是怒其不争的。

    “这件事。太医院的人办得的确不够敞亮。朕明日早朝，会同众大臣商议，处罚是少不了的。轻则克扣三个月的俸禄，重则赶出去，定会给瑾之一个公道，母后放心。”皇帝安抚太后。

    明日克扣点俸禄，以儆效尤，达到惩罚的目的就够了。

    皇上是亲口交代他们，好好照顾煜王爷的。奉旨当差却玩忽职守，这一点就够罚的。

    提到众大臣，太后的怒意又来了一阵。

    “还有更好笑的。”太后冷笑道，“瑾之原先是不想去太医院的，请了两次拒绝，然后是顾阁老亲自去请，她才被迫去的。顾阁老可是瑾之的大伯啊，联合外人作贱自己的侄女，这阁老，哀家开了眼界的。要不是正一品的大臣，哀家也要叫进来骂骂的！”

    太医院提点乃是五品官。

    内阁大学士，是一品官。

    朝臣品级越高，代表着皇帝的尊严。

    太后不好贸然去叫顾延韬，心里却存着一口气。

    皇帝忙陪着笑。

    顾延韬办事，向来讲究效率。太医院的人说，无法救治陈煜朝，非要顾瑾之来，他就不会替顾瑾之考虑，而是只想救活陈煜朝，完成皇命。

    他只要在上头能交差立功，下面牺牲谁，他才不在乎的。

    只是这次，这些人都看走了眼。

    他们以为惹得是顾瑾之。

    哪里知道，把太后惹恼了。

    “朕也会问顾阁老，母后安心。”皇帝笑着道，语气里就明显偏袒顾延韬。

    太后也知道，如今顾延韬最受皇帝的喜爱。

    顾延韬似一把锋利的剑，皇帝用他披荆斩棘很顺手。这把剑，暂时是很有用的，不会丢开的。

    太后就没再说什么。

    她的气，好半天才顺过来。

    ——*——*——

    顾瑾之回了家，庐阳王还在她府上。

    他今日一整日，就和煊哥儿玩拾子儿。虽然他已经十三四岁，宋盼儿觉得他跟七八岁的孩子没有差别。

    慕青和祝妈妈做了糕点。

    庐阳王又有吃的，又有玩的，乐不思蜀。赖着不走。

    顾延臻也不敢赶他。

    宋盼儿却有了丝怜悯。回到庐阳王府，他也是清清冷冷的一个人，有个疼他的娘，却不能像平常人家那般母慈子孝的亲热。

    反正一个女婿半个儿，她就把庐阳王留下来吃晚膳，还叫人收拾客房给他住。

    庐阳王自然喜欢得手舞足蹈，甜甜的笑，说多谢三夫人。

    看到顾瑾之回来，庐阳王笑着喊小七。

    “怎么还不回去？”顾瑾之问。

    “我留他的。”宋盼儿道，“他没见着你。总不想走，怪可怜的。庐阳王府那边的管事，已经来问过了。我打过了招呼，不妨事。”

    顾瑾之点点头。

    宋盼儿问她，太医院那边怎样了。

    顾瑾之就说了一遍，然后又把她进宫去向太后告状的事，说给宋盼儿听。

    宋盼儿开始听到她说。任他们激，心里替顾瑾之窝囊。

    然后才听到她说去告状，喜得哈哈大笑。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宋盼儿哈哈笑，“太后会不会免了他的官？”

    “太后娘娘从不僭越，妄议朝政。应该不会的。”顾瑾之道，“却肯定会告诉皇帝的，罚一顿是跑不掉的。”

    宋盼儿满意点头。

    吃饭的时候。宋盼儿又把今日顾瑾之遇到了事，说给顾延臻听。

    顾延臻也脑袋轰了一下：“那些人摆局害瑾姐儿？”他心里发凉的。是大哥来请瑾姐儿的，他应该知情吧？

    从前只觉得大哥为人自私，却不知已经到了这般田地。

    顾延臻这个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的。怒向胆边生，涨红了脸。道：“太过分，太有辱斯文！”

    “太医院的人，又不学孔孟之道，什么斯文！”宋盼儿笑，给他夹菜，“瑾姐儿哪里能轻易让他们害了去？”

    然后又把顾瑾之向太后娘娘告状，说了一遍。

    顾延臻才神色微缓。

    他仍是觉得难过。

    坐在顾瑾之身边的庐阳王突然问：“小七，有人欺负你吗？”

    他只是人情世故比旁人懂得少很多，而且理解慢，可他并不傻。他从顾瑾之告诉宋盼儿开始，就留意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一开始他不怎么明白。

    直到现在顾延臻发怒，他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没事，我把他们都压制住了。”顾瑾之笑着道，“没人欺负我。”

    庐阳王就哦了一声，然后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却憨厚。憨态可掬，让宋盼儿对他的好感骤增。

    一开始的那些偏见，渐渐少了些。

    庐阳王并不傻，他只是脑子转的慢，有些事理解不了。你仔细教他，他什么都懂。

    也许将来有一天，突然就开窍了呢？

    晚饭后，庐阳王仍不想走，他黏着顾瑾之不撒手。

    顾瑾之只好亲自送他去客房。

    到了客房，他很委屈对顾瑾之说：“我睡不着……小七，你陪我玩儿！”

    他紧紧攥着顾瑾之的手，不肯撒开。

    眼神似只萌萌的小狗，那么哀切看着她。

    顾瑾之就笑，坐到炕上，问他：“好啊。咱们玩什么？”

    庐阳王很高兴，他坐到了顾瑾之对面，很努力的想：“……在家的时候，我和千兰玩背书。”

    “怎么背书？”顾瑾之倒不知道这种玩法。

    “就是书啊。”庐阳王凑得更近，“给我看一眼，然后我就背给千兰听。背对了，千兰就香我一下。”

    看一眼就会背诵吗？

    他过目不忘？

    不过，这玩法新奇。这奖励，是顾瑾之理解的那样吗？

    “怎么香？”顾瑾之问。

    庐阳王俯身过来，吧唧在她右颊亲了口。

   

 第100节出行

    千兰者，谓之何人，顾瑾之很少去想。

    虽然她总是从庐阳王口中听说此女。

    直到此刻，此女才成功在顾瑾之心里落下了痕迹。

    庐阳王的唇柔柔的，有些润，落在顾瑾之的脸颊上，让她的心仿佛被什么撩拨了一下。

    而庐阳王，亲完之后，一脸“快夸奖我，我很聪明”的表情，望着顾瑾之，更是让她哭笑不得。

    她挪近了些，拉住了他的双手，语重心长对他道：“若是我跟你说，这样香一口，我很不喜欢，怎么办？”

    庐阳王眼底的得意，就变成了忐忑不安。

    他无辜嘟了嘴，不知所措，回答不出来。

    顾瑾之就笑起来，道：“以后呢，谁要香你，你就说：不行。你若是要香我，要先问过我，我同意了才好。你能做到吗？能做到我就喜欢。”

    “能！”他连忙点头。

    “要是千兰要香你，怎么办？”顾瑾之又问。

    “小七说，不行……”他不能肯定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带着忐忑看顾瑾之，希望得到顾瑾之的肯定。

    顾瑾之就笑，用力点头。

    庐阳王就好像松了口气，大力的点头，说：“小七说了，不行！小七，我都记住了！”

    “好乖。”顾瑾之摸了摸他的头。

    庐阳王就往她手上蹭了蹭。

    这动作，怎么酷似顾瑾之前世养过的那条宠物狗啊？她不知道为何，心里倏然就软软的。

    她喜欢简单的生活，更喜欢纯粹单纯的人。

    顾瑾之起身，喊了门口服侍的小厮，让他去三爷那边，寻一本书来，给庐阳王。

    结果。父亲打发小厮送来一本论语。

    顾瑾之就和庐阳王玩背书的游戏。

    她把随身带着的一个荷包拿出来，里面有十来个银锞子。

    她道：“你背出来了，我就给你一个银锞子。”

    对于这个赏赐，庐阳王显然没兴趣，他道：“我不要钱的小七……”

    “可这是我给你的啊。”顾瑾之道。

    “哦。”他就连忙惊喜道，“小七给我的，我都喜欢。”说吧，露出讨好般的笑容。

    顾瑾之翻了中间一页，给他看。

    他看了不过几秒钟，就把书还给顾瑾之。然后开始背：“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

    居然一字不差。

    顾瑾之心里微震。

    她问庐阳王：“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庐阳王摇头，一脸憨笑。

    他只会背。

    十几个银锞子输完了，顾瑾之带着自己的丫鬟婆子们，回了内院。

    躺下之后，她也睡不着。

    脑海中就浮动着庐阳王的笑容。

    那笑容似深谷清泉。清凉甘甜。

    前世，她也嫁给了这样一张脸的男人，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

    前世的丈夫，笑起来，从带着几抹深邃，雍容华贵。不似庐阳王的憨厚。

    嫁给了庐阳王，突然就值得期盼。

    她一夜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一大清早，庐阳王就进了内院。

    用过早膳之后。顾瑾之扶着母亲宋盼儿，到院子里散步，庐阳王和煊哥儿两个尾巴似的跟着。

    慕青和念露也相随服侍。

    芍药和祝妈妈、幼荷去训丫鬟了。前几日府里又买了三十来个小丫头。

    这院子，比延陵府的宅子还要大三倍，到处都是亭台楼阁、回廊山石。不光要人服侍，还需要每日打扫。

    宋盼儿用不惯新来的婆子们。怕她们刁钻作怪，就一口气买了三十个小丫鬟，做粗使活儿。

    “等天气再暖和些，我想去白云观。听说白云观的道士，看卦可准了。”宋盼儿道，“给肚子里的这孩儿算算命。”

    顾瑾之说好。

    煊哥儿就忙道：“娘，我也去。”

    宋盼儿哈哈笑：“你自然去啊！那边还有庙会，咱们痛快玩一场。”

    煊哥儿大喜。

    庐阳王也连忙道：“我也去，我也去！”怕宋盼儿不同意，他悄悄拉顾瑾之的袖子，“小七，我也去。”

    “好。”顾瑾之道。

    庐阳王就很开心。

    宋盼儿把这主意和顾延臻一说，顾延臻立马反对：“……你这样，还能出去玩？这要是磕了碰了，就是大事！”

    他婆婆妈妈的，宋盼儿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顾延臻就知道，宋盼儿是不听劝的。

    他想了想，道：“你不就是想去替肚子里的孩子占卜？我学了扶乩，我请笔仙，替你占一卦可好？”

    外头的书生们，饮酒作乐之余，也喜欢扶乩。

    宋盼儿依旧不理他。

    她不仅仅是去算卦，更想出去逛逛。

    顾瑾之也觉得，没必要再娇贵。母亲身子很健康，胎儿很稳，出去走走无伤大雅，反而心情愉悦。

    她站在母亲这边，鼓动去白云观。

    顾延臻劝不住，只得作罢。

    宋盼儿就翻黄历。三月二十六，是个很好的日子。

    于是，出行定在了二十六。

    顾延臻只得出去替他们安排马车随从，并道：“我和琇哥儿也去。”

    一家人都去，宋盼儿就趁机道：“问问爹爹，他要不要也去热闹热闹？”

    顾延臻不敢去。

    他咳了咳：“爹爹著书，哪有空？”他是怕老爷子念叨他整日不念书，尽想着出门交际。

    他明天三月要参加春闱的。

    “我去问。”顾瑾之自告奋勇。

    宋盼儿笑着说好。

    顾瑾之果然去问了。

    “……到京里这些日子，除了上次大堂兄带着煊哥儿和琇哥儿出了趟庙会，再也没出门。咱们离京年岁也久了，想出去瞧瞧。您也跟着去吧？”她道。

    “白云观？”老爷子反问了一句。

    顾瑾之点头。

    老爷子沉默了一瞬，彷佛在思量什么。

    然后他道：“既然定了二十六去，就提前两日去打声招呼，让道观预备下干净的厢房歇脚。”

    他同意去了。

    顾瑾之有点意外。

    她道是。转身回内院，告诉了宋盼儿。

    宋盼儿和顾延臻也吃惊。

    问一问，乃是他们本着孝顺，谁也没想到老爷子真的答应了。

    老爷子在延陵府六年，除了去天宁寺上香几回，根本没出过门的。

    “那还是我亲自去打个头阵吧。”顾延臻道，“白云观香火旺盛，只怕小厮们去，安静的厢房要不来。”

    宋盼儿点头，让芍药开了钱匣子。拿出两张银票给顾延臻：“多添些香油钱。老爷子难得出趟门，凡事都要打点妥帖。”

    顾延臻点头。

    顾延臻刚走，外头的小厮进来禀告说。秦微四大人带着几名下人，抬了礼盒来见七小姐。

    肯定是被太后责骂，前来道谢了。

    这世上的人，有人坦荡有人磊落，有人忠厚有人善良。

    有些人值得来往。比如秦申四。

    有些人就不值得，比如秦微四。

    “说我不在家。”顾瑾之对小厮道，“不要收他的东西。下次他来，依旧说我不在家。不管他怎么说，别去通报三爷，让三爷为难。要是说错了。我就不依的。”

    小厮连忙道是。

    宋盼儿冷哼：“叫他进来，我说他几句！他送了东西来，干嘛不收？”

    顾瑾之拦着。道：“娘，他那个人，记恨心强。您骂了他，他定要使坏。咱们在里头不碍事，爹爹可是常在外头行走……不理会他就是。”

    顾延臻为人纯善。他在外头的确容易被骗。

    宋盼儿点点头。

    秦微四一连三日登门，次次都被拒之门外。就不敢再来了。这是后话。

    成国公府那边听说三房和老爷子要去白云观打醮，虽然不知道何事，可老爷子都去了，儿子媳妇不能装不知道。

    大夫人就带了大奶奶来问：“是哪一日？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大伯不是要出使安南国，过些日子就要动身了吧？”宋盼儿道，“您家里也忙，不必陪我们。并不是什么打醮，只是借着去白云观，逛逛附近的庙会，玩一玩。”

    大伯顾延韬在等煜王爷的身子痊愈。

    煜王爷烧褪了之后，没有再发。只是伤口多且深，估计得养上半个月。

    “他出门，是奉了皇差，家里什么都不用打点的。”大夫人笑道，“既然是去逛逛，我们也去逛逛。”

    打定了主意要同行。

    宋盼儿只得答应了。

    原是她想去走走，结果弄得声势浩大。

    大房、二房的人都去。

    二房的二夫人不想和宋盼儿同行，就派了四姑娘和六姑娘跟着。

    大房是大奶奶和大夫人，并随行的丫鬟婆子。

    转眼到了二十六，大房那边的人早早就赶来了。

    老爷子看着她们，不由蹙眉，望向了顾延臻。

    顾延臻赔笑：“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也想着去逛逛，只怕人多不便……”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自己先上了马车。

    宋盼儿却拉住二房的四姑娘问：“如今，你们搬到静园了？如今住着还宽敞吧？珀姐儿有没有再骂我们？”

    四姑娘口拙些，宋盼儿又是长辈，她被宋盼儿说的面红耳赤，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大夫人和大奶奶相视而笑，无奈摇摇头。

    这个宋氏，一处也不饶人的。

    不远处，一个宝蓝色直裰的少年，身量颀长，鬓角整齐，一只白玉簪泛出温润的光。

    他挨着顾瑾之，小心翼翼说着什么，那神态，俊朗不凡。

    四姑娘就忙推六姑娘看。

    那就是庐阳王了……

    总是听人说他貌美。如今一瞧，果然是似精致雕刻般，完美俊逸。

    特别是笑容，似骄阳般明媚。

    他紧紧挨着顾瑾之，六姑娘也抿唇笑了。

    ——*——*——*——

    感谢 麦子其 的打赏。

 第101节预言

    白云观位于城西。

    顾家的马车，一共七八辆，主子并随行的下人，浩浩荡荡出了城。

    庐阳王不要坐车，他非要骑马：“小七，我很久没有骑马了……”

    说得可怜巴巴的。

    顾延臻怕他摔了，自然不肯。

    他就要哭出来。

    一直跟着庐阳王、也住在顾宅的两位护卫说：“王爷六岁驯烈马，骑马射箭皆不输大将。”

    六岁驯烈马什么的，有待考证，骑马却是真的会吧。

    顾瑾之就对父亲道：“爹爹，叫人牵了马给他吧。”

    顾延臻见两位护卫和顾瑾之都如此说，便让人牵了匹乖顺的马来。

    庐阳王翻身上马，动作流利快捷，果然是会骑马的。

    他俯身，冲顾瑾之笑，笑容里融浸了阳光，暖暖的。

    “好好骑，别太快。”顾瑾之拉着马镫，叮嘱他。

    “哦。”他乖巧点头。

    于是一路上，庐阳王的马，都紧随顾瑾之和煊哥儿坐的马车。

    煊哥儿撩起车帘子向外瞧，就看到了庐阳王，他羡慕不已。

    庐阳王就回报一个大大的笑。

    一路官道两旁，杨柳依依，长枝短条随风款摆，尽得风流。

    车窗外，庐阳王一路不紧不慢，从不离开顾瑾之的视线。

    她鬼使神差想到了那首同心歌：“妾乘油碧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这个念头一起，顾瑾之连忙坐正了身子，自己竟觉得好笑起来。

    庐阳王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她无力扶额，自己先笑了。

    煊哥儿问她：“七姐。你笑什么？”

    顾瑾之摇摇头，把煊哥儿搂在怀里。

    庐阳王透过车窗看他们。顾瑾之搂着煊哥儿，让他甚是羡慕嫉妒，他撇着嘴，有点后悔自己要骑马了。

    半个时辰的路程，就到了白云观。

    今日正好是逢会，观门外两里地之内，城里的商家早早赶来，搭起了凉棚，围着白云观连绵起市。吆喝不断。

    煊哥儿恨不能把头从马车窗伸出去。

    顾瑾之搂住了他，放下了车帘。

    很快，马车就进了观。

    有两个年长的道士亲自到门口迎接。

    马车从偏门进了道观。一家人才下了车马。

    顾瑾之牵着煊哥儿，庐阳王从马车跳下来，比顾延臻还要熟练，丝毫不用人扶。他连忙挤到了顾瑾之身边，生怕顾瑾之被旁人抢去了。

    顾瑾之笑。拿了帕子替脸，擦去风尘。

    庐阳王甜甜笑着。

    顾延臻觉得他们有失礼仪，太过于亲昵。不过，庐阳王年纪小，顾瑾之又长得稚嫩，旁人看着。只觉得是两个孩子。

    顾延臻就什么也没说，撇过脸去。

    老爷子也下了马车。

    大夫人和大奶奶要去服侍，老爷子摆摆手。

    他道：“我在这里还有认识的道友。你们先去吧。我知道下榻厢房，说完话自然找你们。”

    然后带着画琴，轻车熟路往道观里走。

    大家都不敢跟着。

    顾延臻就先领了众人，去准备好的厢房。

    因为他是顾延韬阁老的弟弟，道观的主持又是御封的真人。很给顾家面子。顾延臻要到的厢房，乃是个干净又精致的院落。紧挨着白云观的云集园。

    大家各自占了厢房，洗漱一番。

    庐阳王单独一间。

    煊哥儿和琇哥儿一间。

    顾瑾之和母亲宋盼儿一间。

    其他众人各自分了。

    二房的四姑娘和六姑娘也是同一间。屋子里熏了檀香，炕上被褥干净，陈设简单却素雅大方。

    “这里真好，比家里还好。”四姑娘突然说。

    清净，耳边没有母亲和五妹的聒噪，是难得的好地方。

    六姑娘笑她：“四姐这话有禅意，莫不是也要做个道姑？只是，可怜我那未来的姐夫，眼巴巴等着新娘子过门，却……”

    话未说完，四姑娘扑了上来，姊妹俩闹成一团。

    大奶奶就在帘外说：“四妹、六妹，你们好了吗？我们要去逛逛了，你们可别耽误。”

    姊妹俩这才让丫鬟打水来，梳洗一番。

    女人们到处逛，顾延臻又不好总陪着，他先出去了。

    剩下的这群人里，大夫人领头，大奶奶稍尾，也出了厢房。

    现在的白云观，和顾瑾之前世看过的不同。

    前世的白云观，乃是清朝重修的；如今的，则是元朝翻修的。

    白云观里，主供着老子的汉白玉像。

    大夫人领着大家，先去拜了老子，然后又去拜了护法王、财神、玉皇大帝、药王。

    一行下来，宋盼儿累得不行。

    剩下的，邱祖、八仙、吕祖、元君，她是拜不动了。

    顾瑾之自然留下来照顾母亲。

    大夫人领着众人往前。

    庐阳王很感兴趣，他想去，又舍不得顾瑾之。

    顾瑾之就对他道：“你领着煊哥儿和琇哥儿去，可好？”

    庐阳王重重点头，连声说好。

    他就牵着煊哥儿和琇哥儿，跟着大夫人继续逛。

    煊哥儿经常被顾瑾之牵着，他习以为常。琇哥儿却感觉很别扭，想甩开庐阳王的手。

    庐阳王又把他的手抓回来，对他道：“小七让我牵着你！”

    紧紧抓着，就是不放。

    琇哥儿的另一手，拳头紧紧握了，抿着唇不说话，很不高兴。

    二房的两位姊妹在后头看着，笑着不行。

    “他好听七妹的话。”四姑娘对六姑娘道。

    六姑娘点点头，心里有些羡慕，将来她的夫君，也这样听话就好了。

    这一路下来，她也不觉得庐阳王傻，只是有些愚性。把顾瑾之的话奉若圣旨。正常人，谁这样不知变通呢？

    四姑娘心里颇为不屑，六姑娘却很钟情这种听话的男子。

    六姑娘心里预想的丈夫，不就是这种百依百顺的吗？

    居然让七妹先找到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一个这样的在等着她？

    她心情有点复杂。

    好似小时候，自己看大伯母给大堂姐做了红石榴裙，羡慕不已。等她们也能做石榴裙的时候，母亲却只给五姐做两条，丝毫不理会她和四姐的哭闹。

    自己盼望已久的东西，成了别人的……

    这种感觉，六姑娘常经历。心里却依旧不是滋味。

    她倒不是看上了庐阳王，只是自己的理想在旁人身上实现，不平衡的感觉充盈了心田。

    接下来。她显得兴致乏乏。

    白云观知道今日顾家是女眷来，就关闭了平常香火，只接待了其他几家官家女眷。

    大夫人遇到好几拨认识的人。

    参拜完毕，煊哥儿闲不住，想出去逛庙会。

    宋盼儿答应他们的。就是今日出来逛庙会。

    大夫人只得叫小厮们全部跟着，一路上妥帖照顾。

    四姑娘也想去，大夫人不同意：“人多杂乱，你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可逛的？”

    六姑娘就笑。

    姊妹俩只得寸步不离跟着大伯母。

    顾瑾之陪着宋盼儿，去了邱祖殿问卦。

    看卦的道士。大约五十来岁。

    他目光在宋盼儿脸上滑了一下，就紧紧盯着顾瑾之。

    顾瑾之任由他打量。

    宋盼儿却重咳。

    “贫道失礼！”那道士忙回神，给宋盼儿赔罪。然后又不甘心，看了眼顾瑾之，才对宋盼儿道，“太太，您身边这位姑娘。是个千金小姐吧？”

    废话嘛，顾瑾之的打扮也不像丫鬟啊。

    宋盼儿点点头。

    她问那道士：“给我肚子里的孩子算一卦……”

    那道士却依旧看顾瑾之。目光灼灼。

    顾瑾之笑着问他：“是不是想说，我将来贵不可言，甚至母仪天下？”

    她前世的时候，有个道士也这样对她父母说，把他们笑得要死。

    那时候，母仪天下这个词就没了具体的定义。

    难道做总书记的夫人，算母仪天下吗？

    直到顾瑾之死，朱仲钧也没有做到总书记的。

    宋盼儿愕然，轻轻掐了女儿一下。

    这种话，她也敢开玩笑？要是被外人听去，告她大逆不道的。

    那道士却大变了脸：“小姐，天机不可泄露啊！”然后又道，“小姐只当是戏言？殊不知，今日就是小姐时运的开端。”

    今日……

    顾瑾之笑。

    她虽然是穿越者，却总不太相信神仙道士。这是个诡辩论。

    特别是一见面就对对方将来如何富贵的，这种段子戏文里甚至历史上太多了。后人不会相信是真的，只认为是史官杜撰。

    这种桥段都烂大街了，着实令人发笑。

    “道长，此话怎讲？”宋盼儿居然问。

    她是很相信道士的。

    顾瑾之就拉她走。这老道太会胡咧咧了。

    “娘，这种骗钱的戏码，您也当真？”顾瑾之道，“他看到稍微有点财势，就说姑娘将来贵不可言，什么母仪天下啊，不过是诳钱！这种话，说出去大逆不道，谁听了，都悄悄藏在心里，还使劲给钱。殊不知，他靠这手段，骗了多少钱呢。”

    宋盼儿一听，顾瑾之说的很对呢。

    “这臭道士！”她不高兴，“白云观乃是天下第一观，居然还有这种无耻道人。我要跟他们真人说道去。”

    母女俩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跟来的芍药却急匆匆跑来，礼也顾不上行了，急声道：“三夫人，七小姐，可不得了！王爷从山石上摔了下去，磕头了头，人就醒不来了……”

    宋盼儿大惊，不顾自己挺着大肚子，阔步往厢房去。

    
 第102节原因

    “娘，您慢些！”顾瑾之见母亲快要健步如飞了，忙紧紧拉住了她的胳膊，“小心肚子。”

    宋盼儿的脚步这才缓了下来，可仍是心急如焚，恨不能一下子飞去看看情况。

    顾瑾之听到说庐阳王摔晕了那一瞬，也是脑袋嗡了一下。她虽然比宋盼儿镇定，心里却也是乱糟糟的。

    居然有丝舍不得。

    母女俩用尽可能快的脚步，赶到了他们下处的厢房小院。

    老爷子已经到了。

    白云观的主持紫微真人也到了。

    顾延臻和大夫人、大奶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怕打扰老爷子问诊。

    煊哥儿和琇哥儿可怜兮兮站在父亲身边。

    四姑娘和六姑娘也一脸惧色。

    跟着来的小厮们，跪了一地。

    看到顾瑾之和宋盼儿进来，煊哥儿一把冲过来，紧紧抱着顾瑾之的腿，把头埋在她怀里，很是委屈，双肩有些抖。

    他衣裳后面被磕破了一块。

    琇哥儿看到宋盼儿，脸色煞白，往父亲身后藏。他头发有些零散，一身尘土。

    从假山上摔下来的，不止是庐阳王，还有顾家这两兄弟。

    他们俩没事，摔下来的时候掉在庐阳王身上。

    庐阳王反面朝下，摔得四面八仰，后脑勺嗑在小石子上，把头磕破了，顿时就昏迷不醒，鲜血直流。

    “爹爹和紫微真人在里面……”顾延臻对宋盼儿道，“你先去屋里歇歇……”

    大家都围在这门口，哪有宋盼儿去歇息的道理。

    她沉声问顾延臻：“好好的，怎么就从石山上摔了下来？”

    顾琇之身子抖了下，恨不能钻到父亲衣襟底下去多起来。

    他很害怕。

    宋盼儿的目光就变得严厉。

    顾延臻就虚扶了妻子，非要让她去厢房歇息。

    “都去歇了吧，守着有什么用？”大夫人发话。“你们都去吧，我留在这里。”

    然后就打发众人回房。

    反正都在这个院子里，有动静就知道。

    大家刚刚散去，白云观的其他十来个道士，也纷纷来看望庐阳王，其中就有在邱祖殿替顾瑾之看相的道士。

    他说，今日是顾瑾之时运的开端。

    接着，庐阳王就摔昏了。

    顾瑾之没有回房，她不顾众人的目光，撩起帘子进了厢房。

    他昏睡中。头上裹了白绫，血迹斑斑，几乎要把白绫浸透了。

    顾老爷子在他头上用针、脸上、颈上用针。替他止血。

    紫微真人在一旁念诵着什么，大约在作法祈福。

    看到顾瑾之进来，老爷子只是回头看了一下，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一脸的汗。

    老爷子到白云观上香，哪里来的银针？

    旁边有个小小的药箱。似乎和祖父经常拿的那个相似，却有些不同。这个药箱要小很多。

    顾瑾之没有出声，安静站在一旁。

    又有几个道士也撩帘进来。

    看到情况，又悄悄退出去。

    屋子里只有祖父、紫微真人和顾瑾之。

    祖父施针，汗流的很快，脸很快被汗湿。汗水迷住了眼睛。

    顾瑾之上前，替他擦了脸上的汗。

    庐阳王深度昏迷，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瞧着苍白得骇人。

    这样大出血，需要用西医的方法输血。

    顾瑾之不知道祖父能否有法子，反正她也没有把握的。

    她手攥的有点紧。

    要是庐阳王……

    庐阳王一旦出事，她平静的生活，也该消失了。太后虽然为人温醇。却是把庐阳王当成宝贝托付给顾瑾之。

    半个时辰，整整半个时辰。

    盘膝打坐背诵着什么的紫微真人。也是一身的汗。

    老爷子同样。

    三月底的天，有点阴凉，顾瑾之却是手脚冰凉。

    最后，老爷子长长舒了口气，道：“止住了血，不妨事了。”

    不妨事了……

    就是说，命保住了。

    顾瑾之道：“祖父，我扶您……”

    老爷子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拒绝。

    顾瑾之搀扶着他，出了这间厢房。

    紫微真人作法也停下来，慢慢送了口气，从厢房里出来。

    顾家的人各自进了屋，都在窗户底下听情况。

    白云观的道士，则站了满院子。

    紫微真人对顾老爷子道：“王爷吉人天相，贫道作法，已经替王爷留出了命脉，他过不了多久便会醒来。王爷醒来之后，只会更加健康活泼。”

    他也是浑身湿透了。

    顾瑾之不太明白为何，却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真的懂阴阳八卦，会逆转命运的。

    有两个道士搀扶住了他。

    顾老爷子微微颔首。

    画琴也上前，扶住了老爷子去厢房歇息。

    满院子的道士，只留下两位服侍，其他的也跟着紫微真人走了。

    老爷子对顾瑾之说：“他七八岁上，骑马摔了一回，昏了三天。那次是跟着太子去骑马，太子让我去给他瞧的，怕先皇和太后责骂，就瞒着先皇和太后，谁也不知道，悄悄听了我去治。

    当时我就说，他脑子里有凝块，可能醒不来。最后，却奇怪的醒了，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按理是不该醒的。后来一直长不大似的。如今又摔了一次，毒血反而能流出来。只要能醒，就是好事。”

    只要能醒……

    就是说，还跟上次一样，可能醒不来。

    “去陪着他吧。”老爷子见顾瑾之强撑着没事，眼神却不同往日，他知道顾瑾之担心。

    顾瑾之道是。

    老爷子也要更衣，有画琴服侍，她就从厢房出来，又进了庐阳王的厢房。

    她替庐阳王把脉。

    脉搏虚弱得若有若无。

    她的心就一阵阵揪起来。

    已经保住命了，能不能醒来。却要看天意。

    用后世医学的话说，他可能成为植物人。

    如今，既不能搬动他，又不能给他喝药，只等枯坐着，等他醒来。

    ——*——*——

    隔了两个厢房，是宋盼儿下榻之处。

    她正在问跟着庐阳王等人的小厮，事情发生的经过：“既然是要去逛庙会，怎么好好的路不走，非要爬到假山上去？”

    小厮跪在。身子似筛糠抖。

    他一个劲哭着说饶命。

    “声音小些！”宋盼儿怕人听到，警告说道，“我又不要你的命。你把事情仔细说给我听。否则。我就剥了你的皮！”

    “……原本是要出去的。假山上有风筝，王爷说，摘下来给七小姐。小的们说，去帮他拿，王爷不肯。大叫让小的们不准动，他要亲自去拿。然后，他又说什么七小姐让他带着八少爷和九少爷，他就拉了两位少爷一起上去。

    小的几个仍是不放心，就跟着一起上去了。王爷自己的脚踏空了，还带着把两位少爷掉了去了。小的们拦也来不及…….”

    有两个小厮手忙脚乱去拉。结果都被带了下去。

    假山并不高，掉下去的确会疼，不小心也可能这段手脚。

    可偏偏。煊哥儿和琇哥儿是掉在庐阳王身上，偏偏又庐阳王正脑袋下一块尖锐的石子。

    宋盼儿这才知道，煊哥儿也掉了下去，忙去叫人把煊哥儿叫来。

    琇哥儿也跟着来了，他害怕得快要哭出来。头都快埋到了地上。

    顾延臻瞧着就很心疼。

    宋盼儿没看琇哥儿，只是把煊哥儿拉过来。仔细问他：“哪里疼？手疼不疼，脚呢？身上哪里疼？”

    前后左右检查了一遍。

    煊哥儿不疼，他吓死了。

    被母亲这么关切一问，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琇哥儿也跟着哭。

    大伯母只当宋盼儿在骂孩子，连忙挑帘进来。

    看到煊哥儿趴在宋盼儿怀里哭，琇哥儿站在地上哭。

    一个小厮跪在地上哭。

    大夫人呵斥那小厮：“吵了王爷养病，你有几个脑袋？”

    那小厮不敢哭了。

    大夫人就把琇哥儿拦在怀里，安抚他，问他哪里疼。

    琇哥儿手折了一下，有点隐约的疼，此刻他却不敢讲，只是跟煊哥儿一样说“不疼。”

    两个孩子好半晌才停下来。

    二房的两个姑娘也听到了，就叹气说：“这回惹了大事。”

    等孩子们不哭了，大夫人拉着琇哥儿，也坐到了宋盼儿身旁的炕上，压低了声音和她说话：“三弟妹，大嫂的话，你别不喜欢听：今日这件事凶险得很，却不是咱们家孩子的错儿！

    我仔细问过了，庐阳王想拿着山石去拿风筝，又记得瑾姐儿的叮嘱，想用一只手抓住他们兄弟俩的胳膊，然后又低声蹲下去捡风筝，才踏空的……”

    顾瑾之吩咐庐阳王，他就照办，一点也不知道变通。

    旁人都没事，偏偏他被石子碰破了脑袋昏了。

    这些都是冥冥中天注定的。

    这次的事，就是个意外。

    “可到底是跟着咱们出门，错儿还在咱们身上。”顾延臻叹气道，“如今可怎么是好？”

    都是庐阳王蠢，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事。

    正常的人，有小厮跟着，自己干嘛爬到假山上去？

    宋盼儿就深深叹了口气。

    从前她是觉得庐阳王很好，也许能过一生。

    可这件事，让她心里很难过。

    要是个正常些的孩子，哪怕幼稚单纯些，也不能出这事。

    将来顾瑾之嫁给他，就要替他操一辈子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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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节醒来

    庐阳王已经这样了，经不起折腾。

    大夫人亲自送宋盼儿和众人回城。

    顾延臻、顾瑾之和老爷子留下来照顾庐阳王。

    顾瑾之一直坐在庐阳王床边陪着。

    老爷子出了一身汗，因为没有带衣裳随行，就借了见主持的寻常道袍。檀木簪、青道袍，竟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坐在西边厢房里喝茶，手边有个小小的行医箱，里面药材用具齐全。

    顾延臻进来，看到这药效，觉得眼熟：这和老爷子平常拎着的那个药箱，外形做工很相似。

    他问：“爹，您还有个这样的小药箱？”

    “不是我的。”老爷子道，而后闭口不解释。

    顾延臻心里疑惑，却不敢问。

    他也坐下来，安静陪着老爷子。

    隔壁的厢房，光线幽淡，顾瑾之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单薄似张白纸，苍白没有任何生机。

    庐阳王的手垂在一旁。

    顾瑾之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纤长干净，此刻却冰凉。凉意似乎从分明的指节里透出来，指甲盖有点泛白。

    顾瑾之把他的一只手紧紧拢在自己的双手间，似乎想给点温暖。

    那边，顾延臻在问顾老爷子：“要不要进宫告诉太后娘娘？摔伤了庐阳王，已经看护失职；再隐瞒不报，就是欺君罔上了。”

    老爷子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老爷子才道：“等他醒了再说。太后身子也虚，平白叫她担心做什么？”

    宫里派太医来，左不过跟顾老爷子一样的救治，甚至还不如他。

    有顾老爷子和顾瑾之在此，庐阳王如果还不能醒，就是老天爷要收他的。

    顾延臻不敢在置喙。

    一直等到了下午夕阳西下。外头灿红灼目。

    披了红霞的光映衬在窗棂之上，屋子里氤氲着霓虹。

    顾瑾之握着庐阳王的手，渐渐感觉他手指微动。

    她猛然抬眸去看，就见庐阳王眼皮闪动，似乎想睁开眼，却又感觉沉重。

    最终，他太累，放弃了，眼皮又沉沉搭下去。

    “仲钧？”顾瑾之轻声喊他，声音柔软似哄孩子。“仲钧，仲钧，你要睁开眼睛……”

    她声音徐徐。在庐阳王耳边暗示他。

    终于，她看到了庐阳王的眼睛睁开。

    顾瑾之大大松了口气。

    已是黄昏，屋子里暗幽幽的。

    庐阳王睁开眼，不知是视力模糊还是脑袋混沌，他看顾瑾之的眼神。有种难以理解的错愕。

    怔怔的，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把顾瑾之吓一跳：每每朱仲钧嘲讽旁人或者自嘲的时候，总是这种笑。

    顾瑾之很不喜欢。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好不容易理顺过来。又被这一笑，搅得七零八落。

    缓缓的，庐阳王又闭上了眼睛。

    顾瑾之再也没有出声。

    她坐在那里。安静观察他的每个表情。

    屋子里光线稀薄，而顾瑾之呆的时间久，她适应了，能看清。

    过了片刻，床上躺着的人。手抬了抬，微微欠了下身子。感觉到后脑勺的剧痛。他狠狠吸了一口，身子就继续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到了疼痛来自何处，就抬手想往自己头上抹去。

    摸到的，却是白绫。

    他的手顿住，好似对摸到的东西很诧异般。

    于是，手又放了回来。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再睁开眼。刚刚看到顾瑾之，好似小孩子看到了鬼，用闭眼的方法来逃避。

    后脑勺的疼痛，一缕缕侵蚀着他，他又吸了口凉气。

    吸气时，嘴角微撇，眉头蹙起，不是庐阳王的习惯。

    要是这样痛，庐阳王早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可怜了。

    顾瑾之一边看着，心一边变凉。

    被那个傻子捂得软软的心，慢慢硬起来。

    可心角某处，疼却阵阵袭来。

    不管发生了什么，顾瑾之都能笃定，那个傻子，不在了……

    简单的动作，简单的表情，顾瑾之猜不出躺着的是谁。可那个对拉着她、一刻也不愿意离开、看到她就笑得灿烂的傻子，已经走了……

    她的目光，仍锁定在床上这人身上，手指却微微曲起来。

    那人知道自己受了伤，就不再纠缠，身子不动了，眼睛睁开。

    看到顾瑾之仍坐在那里，他显然是难以理解。

    他睁大了眼睛，想看清到底是不是她。

    “奇怪……”他微微低哝。

    顾瑾之不经意咬了咬唇。

    “顾瑾之？”他仍是带着几分自嘲的口吻，开口问话。话说出口，声音嘶哑却稚嫩，他轻轻咳了咳，又问，“顾瑾之？”

    顾瑾之和前世也长得一样。

    她年少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顾瑾之……

    听到这三个字，顾瑾之觉得很好笑。

    她果然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很短，很快就停歇了。

    她站起身，阔步走了出去。

    她告诉了祖父和父亲，庐阳王醒了，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收拾好东西，她对祖父的小厮画琴说：“我回去，把王爷的事，告诉皇上。”

    庭院夕阳披下，染红了妖艳桃枝。

    画琴看着天色不早，道：“城里快宵禁了。七小姐独自一人回去，老太爷和三爷都不放心……”

    “有人跟着就是了……”她指了身边两个小厮。

    画琴拦不住，不再说什么。

    顾瑾之就快马，回了城。

    到了城里，还有半个时辰就宵禁了。现在进宫，只怕会惊动太后。顾瑾之回了家。

    宋盼儿看得她回来，大喜：“王爷好了吗？”

    顾瑾之强打起精神，笑道：“已经醒了。”

    宋盼儿大大松了口气。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顾瑾之笑了笑。

    “娘，我先回房换身衣裳。”顾瑾之道，“替王爷担心受怕，我累得紧，晚饭不用了，我回去睡了。”

    今日这一整日，谁不是提着心的？

    宋盼儿当然知道女儿辛苦了。

    没人比顾瑾之更加担心的。

    虽然她不太明白女儿为什么不留在白云观陪着庐阳王，反而是连夜赶回了家。

    晚上，顾瑾之躺在床上，脑海里走马观灯似的回忆。一点点漫上心头，将她淹没。

    “顾瑾之，做人不能没脾气。否则就是老好人了。平时温柔善良是美德，一旦有人踩了你的底线，还不还击，你就是这世上最蠢的东西了！”

    “顾瑾之，旁人都在为了名利汲汲营营。凭什么你就清高要放弃这次评选？不求进取，你一辈子就是这幅德行了。你去争取，不会失败的！我会帮你的，你记住，我什么时候都会帮你善后，你大胆去做。”

    “顾瑾之。院长和副院长，差着一个大级别。你的实力在那里，为什么要甘居人下？你治好了程老。正是你人脉最好的东西，动点小心思吧。这世上最无辜啊？当年他那个院长，也是挤走旁人获得的！等他高升或者退休，你要等几年？你的人生，就是不停的等等等？”

    “顾瑾之……”

    “顾瑾之……”

    她的前半生。耳边总是顾瑾之、顾瑾之这样的喊声。

    顾瑾之，你不要做个好老人。等她不再是老好人的时候。那个声音又说，你又有进取心；等她有了进取心，那个声音再说，争权夺势，光明正大一辈子不能出头，耍手段，用诡计，你为什么要害怕，我站在后面支持你，不会失败的！

    她从来没有失败过，因为朱仲钧太过于精明，谁都算计不过他。

    顾瑾之又是真的有实力。

    最后，顾瑾之人生的方向，就失去了她最初的航线。

    朱仲钧成了舵手，他在驾驭着顾瑾之这条船前进。

    一步步，他把顾瑾之这个中医出身的女人，推到了国家卫生系统最高的地位。

    可回过神来，顾瑾之才觉得，自己的大半生，到底为了什么活着？

    她曾经和初恋男友相恋的时候，他们你侬我侬说着彼此的理想。

    那个男人对顾瑾之说，他想去大学城开家咖啡厅，白天卖咖啡，晚上和顾瑾之在校园里逛，花前月下；或者去自习室看书，一辈子不染尘埃。

    那时候，顾瑾之的理想，就是做家咖啡厅的老板娘。

    偶然去中医院兼职，看几个病人。

    他们都是高干家庭出身，可他们并不像朱仲钧那样，对权势有着极强的控制欲。

    顾瑾之可以忘记任何事，却不能忘记他的声调和语气：顾瑾之……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心有些麻木，各种情绪涌上了，她反而脑袋里一片空白。

    一整晚，顾瑾之没有睡。

    第二天，早早起床，准备进宫。

    宋盼儿很害怕，道：“太后娘娘定要生气的。”说完，看女儿的脸色，“你昨夜没睡好？要不要娘派人再送你去白云观？”

    她只当顾瑾之担心庐阳王。

    顾瑾之笑了笑：“不用的，我还是进宫去。我不会告诉太后娘娘，只告诉皇上。将来太后知道了，隐瞒不报，也是皇上担着，咱们就只有看护不力之责了。”

    她知道，皇上也不会告诉太后了。

    可顾瑾之和顾家不想承担更多。

    她算准了皇帝快要下朝的时候，进宫去了。

    

 第104节交谈

    皇上听说了庐阳王摔伤，脸色微沉。

    他沉默了一瞬，才问顾瑾之：“你告诉太后了？”

    “还不曾。”顾瑾之答，“怕太后娘娘知道了伤心，先告诉皇上。告知皇上知道，再告诉太后……”

    “不必，朕会告诉太后。”皇帝道，“朕不好出去，让顾阁老陪着你去看看。回来告诉朕。”

    他就让人去宣了顾延韬进来。

    君天下者，出宫门要有仪仗开路，百官随行。皇帝向来不喜欢特异独行，所以他轻易不出宫。

    顾瑾之道是。

    片刻，大伯顾延韬就来了。

    一听是庐阳王出事，他立马大惊失色，给皇帝跪下：“臣罪该万死，让王爷逢此大难！”

    明明跟他无关的。

    皇帝就摆摆手，似乎顾延韬的话很贴心，道：“你代朕去，带着瑾之，另外再带了彭太医和曾太医，他们擅长外伤。不管如何，立马回来禀朕。”

    顾延韬道是。

    去太医院喊了太医，一行人乘坐太医院准备的马车，往白云观去了。

    今日没有逢集，白云观门口昨日的热闹景象不复存在，冷冷清清的。

    道观也关闭了山门，不接香火。

    顾延韬亲自上前敲了门。

    开门的小道童一听是顾阁老，立马跑进去通禀。

    紫微真人就快步迎了出来，鞋都没有穿好。

    他很敬重顾延韬。

    “王爷呢？”顾延韬冷声问。

    紫微真人忙道：“在云集园那边的厢房。阁老随贫道来。”

    然后前头带路，把众人往云集园那边迎。

    路上，顾延韬厉声诘问他：“王爷进观上香，怎么不派人跟着，让王爷受此磨难？皇上和太后怪罪下来，你可担得起？”

    像训下人一样。

    紫微真人一句也不敢反驳，都应下。

    到了云集园那边的小院。在院子里设了道场，十来个道士席地端坐诵经，给庐阳王祈福。

    顾延韬脸色这才好转些。

    顾老爷子和顾延臻在各自的厢房。

    听着大哥来了，顾延臻连忙出来。

    顾延韬冲他点了点头，脸色威严。他先去看了庐阳王。见他熟睡，就不敢多呆，留下彭太医和曾太医号脉问诊，他自己从厢房出来。

    “爹爹也在这里？”顾延韬问顾延臻。

    顾延臻道是。

    顾延韬深吸一口气，压制了情绪，进去给老爷子问安。在人前。他是不敢不孝的。

    顾瑾之也跟着他进去。

    老爷子端坐，抄写着什么。

    听到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知道是顾延韬。他复又低头写字。

    顾延韬恭敬行礼，喊声爹爹。

    老爷子只不答。

    顾延韬的脸就越发难看。

    顾瑾之就没有开口。

    “爹，孩儿奉命来看庐阳王的。”顾延韬忍气吞声，“孩儿先去忙，等会儿来服侍您。”

    老爷子这才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顾延韬出门的时候，很想重重摔帘子。

    最终念着外头好多人，就没敢。

    他尽孝不能半吊子，否则就没有意义。

    等大伯一走，顾瑾之才喊了句祖父。

    老爷子抬眼，看了眼她。目光里有点疑问，示意她坐下。

    “庐阳王那样凶险，你怎么倒跑了回去？”老爷子道。“可是家里有事？”

    “没。”顾瑾之道，“他醒过来了，我就想回去告诉皇上一声，免得将来太后知道了，说我们家故意欺瞒她。如今。把故意欺瞒的错儿推给皇上……”

    说吧，她狡黠一笑。

    老爷子的目光。反而越发深邃，眉头轻拧。

    他大概是不明白顾瑾之的举动。

    顾瑾之就问他：“庐阳王昨儿醒来之后，又说了什么不曾？给他用药了吗？”

    “用药了。”老爷子道，“头上的后脑勺，磕了个大坑，醒来就给他的伤口上了药。”

    然后想起什么，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顾瑾之则暗想，那么凶险，大概只有祖父才能控制血。要是彭太医和曾太医来了，只怕也无能为力。

    “我去看看他。”顾瑾之也道。

    老爷子点点头，对她说：“别让他们再来烦我。就说，庐阳半个月之内，身子挪动不得，经不起车马劳顿，是不能回城的。让他们各自散去，我在这里照料。”

    很主动把事揽在自己身上。

    他是怕旁人照顾不好，庐阳王病情反复，到时候还要麻烦他，多此一举。

    顾瑾之道是。

    庐阳王的厢房里，朱仲钧已经醒了。

    他身子不能动，平静看着眼前的众人。

    最后看到进来的顾瑾之，他的目光才闪了一下。

    确定了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顾瑾之真有其人，朱仲钧笑了笑。

    彭太医和曾太医给他把脉。

    两人各自看了一回，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彭太医就对顾延韬说：“顾阁老，治疗外伤，顾老比咱们在行。王爷无性命之碍，只需等慢慢静养。”

    顾延韬也松了口气，微微点头。

    朱仲钧则看了他几眼。

    他似乎再回想着什么。

    顾延韬上前柔声对他道：“王爷，您安心养伤。皇上和太后都很挂念您，等您好了，微臣再来接您进宫谢恩。您要听大夫的话……”

    依旧把朱仲钧当成傻子的哄着。

    朱仲钧眼皮眨了一下，没说话，直愣愣看着顾延韬。

    顾延韬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好似自己某件隐晦之事让他知道了一样。那眼神很复杂，怎么也不像个傻子娃娃。

    他忙退后了几步，留下彭太医和顾老爷子一起照顾庐阳王，又带着曾太医回了宫里复命。

    曾太医还有煜王要照顾。

    煜王的伤势控制很好，再过半个月，就可以动身回安南国了。

    顾延韬一走。小院子的道士们法也做完了，也都出去，院子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顾瑾之和老爷子在厢房里。

    她问顾老爷子：“紫微真人，是不是大伯推荐的？”

    老爷子不经意点点头：“他原是个云游的道士，投到你大伯门下。你大伯将他推荐给了太子爷。等太子登基之后，你大伯又替他讨了‘紫微真人’的封号，举荐他做了这白云观的主持。”

    怪不得紫微真人有点怕顾延韬。

    原来他是顾延韬的人。

    顾瑾之就把自己在大门口所见，说了一遍。

    老爷子微微颔首，不在多语。

    中午的时候，宋盼儿叫人送了他们三个人的换身衣裳、日常所用和几本书籍。

    吃了午膳。曾太医向老爷子请教学问。

    服侍朱仲钧的道童进来说：“王爷想找顾小姐说说话儿。”

    庐阳王总是粘着顾瑾之，众人皆知。

    顾延臻就对顾瑾之道：“你快去瞧瞧。”

    顾瑾之只得起身，往朱仲钧的厢房去。

    朱仲钧无聊望着屋顶。眼神放空。

    直到顾瑾之进来。

    她坐到了朱仲钧床边的太师椅上，并不开口，只是安静看着他。

    朱仲钧也看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朱仲钧突然道：“真没用！昨日你要是不大笑奔出去，我可能不知道是你。你越活越走回头路了……”

    顾瑾之唇角有了冷笑。

    瞒着他有什么意思？

    顾瑾之的顾氏六神丸。朱仲钧可能不知道出自清朝，可安宫牛黄丸那么有名，又是顾瑾之所创，他很快就能找到破绽的。

    这世上的事，全在朱仲钧的算计里，谁能瞒他？

    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你知道不知道。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顾瑾之道，“我何必装腔作势？”

    朱仲钧觉得她言之有理，笑了笑。

    他问顾瑾之：“方才出去的那个人。像不像钱德丰？”那个人指顾瑾之的大伯顾延韬。

    钱德丰…….

    顾瑾之很久很久，就没有想起这个名字。

    她的初恋男友叫钱詹，钱詹的父亲叫钱德丰，因为杀人入罪，最后查出很多贪污罪证。判了枪决。

    杀人没杀人不知道，只是他得罪了当时的当政者。需要他死罢了。

    那桩案子内幕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所以顾家那时候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

    朱仲钧一张口，就吐不出象牙。

    “有点神似。”顾瑾之道，“都是精明能干的。五官的话，眼睛和嘴巴像，其他的，都不太像……”

    既然要说，就说个够好了。

    朱仲钧又是笑，微微挑了挑唇角：“记得好清楚啊。”

    顾瑾之的手指就曲了起来。

    “我有点喝了，你给我倒杯水。”他又道。

    顾瑾之起身，给他倒了水，用小汤勺一点点喂他喝了。

    他就感叹道：“你现在的身份，应该是惹不起我的。要不然，你该甩手走人了。”

    他说那些话刺激顾瑾之，惹她生气，她的确应该甩手走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前世那么在意的那些事，因为隔了一世，心里仅仅有点痕迹。

    前男友，也变成了一道风景，丝毫不起涟漪了。

    倒是对朱仲钧的讨厌，一点也没少。

    “……跟我说说现在的局势吧。”朱仲钧喝了小半杯水，问顾瑾之。

    “好好休息吧，局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顾瑾之道，“旁人遇到你这种情况，不惊慌失措、大哭大叫，也该失落。你反而只关心局势。”

    “你当时，大哭大叫了吗？”朱仲钧笑着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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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节选定

    顾瑾之当然大哭了。

    那时候她刚刚出生，不哭就要吓坏父母和稳婆的。

    “哭了，没叫。”她回答朱仲钧。

    朱仲钧就哈哈笑，然后牵动了神经，一阵阵疼痛在后脑袭来，他低呼一声，倒吸了两口凉气。

    而后，又是沉默。

    “我就在隔壁，这里有小道童服侍你，哪里不舒服让人去叫我。”顾瑾之起身要走。

    朱仲钧有点累了，点头说好。

    半个月，老爷子和彭太医一直住在这里。

    顾延臻回了城里。

    顾瑾之两头跑。隔一天回家看母亲，又隔一天去看朱仲钧。

    她倒是想丢下不管，却怕将来传到太后耳朵里，又是一番波折。

    朱仲钧那次过后，看到顾瑾之，也只是淡然一笑，不再问她什么。偶然打个招呼，有时候就索性不理会，阖眼养神。

    他大概是明白，问了顾瑾之也不会告诉他。

    他的伤口恢复得很快，人却沉默寡言起来，看人的时候，眉宇间再也没了那种憨厚。

    朱仲钧养伤这些日子，京里也发生了些事。

    户部行文，宫里选秀的日子定下来，在端午节，着户部办理。

    民间停止婚娶半年。

    一品大臣与有爵位人家选送的女子，不用参与户部筛选，直接报了名字给户部，参与最后一轮的皇上或者皇太后挑选。

    这件事跟顾家也有莫大的关系。

    顾瑾之和庐阳王的婚礼，又要往后推半年。

    皇上当初给顾瑾之和庐阳王赐婚，目的就是为了“拘禁”庐阳王和南昌王在京城，好着实收拾他们的兵权。

    拖得越久，皇帝越高兴。

    顾瑾之不敢有任何提议。

    一旦她又定点不满，太后该不高兴了，皇帝也为难。只怕以后的路就更加难走。

    每日练字，偶然跟着祝妈妈做做针线，她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傻子庐阳王给她的温暖，朱仲钧到来的冲击，似水波，风过留痕，又渐渐停歇，波澜不惊。

    母亲即将要替她添个兄弟姊妹，她又多份牵挂，这成功的转移了顾瑾之的注意力。

    而成国公那边。大夫人和顾延韬正在为送进宫的人选头疼。

    户部行文一放出来，二夫人和五姑娘又贴着脸上来，让顾延韬和大夫人更加肯定。五姑娘是用不得的。

    “琬姐儿呢？”顾延韬问大夫人，“她已经满了十四。当初不选她，是以为前年的选秀，她来不及，如今正好呢。”

    六姑娘叫顾琬之。

    顾琬之容貌比四姑娘强些。性格又比五姑娘软些。

    大夫人却沉吟了好半晌：“……前几年，宫里赏下来的红石榴绸，做裙最是艳，姑娘家都喜欢。我自己又穿不得，就给了二房。二弟妹疼珀姐儿，给她做了两条。珊姐儿和琬姐儿都没有。那姊妹俩又哭又闹。没过半个月，珀姐儿的一条裙子就不见了，而后又丢了一条。最后。婆子们在二门旁边的梅树底下发现了。石榴红沾不得泥浆的，洗也洗不尽，两条裙子都毁了，珀姐儿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特意叫了二门上的婆子来问，可有谁去过那里。结果，就疑到了六姑娘身边的喜儿身上。若真是六姑娘指使的。别看她年纪小，自己得不到就要毁了，将来更是难缠的。”

    大老爷子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眉头就紧锁了起来。

    要是六姑娘这样的性格，将来大老爷得势，她自然会锦上添花；要是大老爷失势，就指望不上她帮忙，只怕她会第一个踩顾家。

    大老爷要她何用呢？

    “就没一个老实可靠的？”他怒道，“当时不该给老二续了叶氏。她要是有你的一半儿，哪里至于生养出这么些的女儿家来？”

    大夫人噗嗤一声笑。

    在大老爷心里，这世上的女人都不及大夫人贤惠聪明。

    “发火有什么用？”大夫人笑着道，“户部那边让四月上旬就必须报上去。这会子去族里挑人也来不及。你还是仔细想想，到底五姑娘好还是六姑娘。总得选一个……”

    三房没回来之前，五姑娘的性格劣处还没有彻底暴露出来。虽然知道她不是十全十美的人选，却也过得去。

    要是当初就知道她这样，顾延韬早就让大夫人去顾家族里挑个姑娘，养在自己身边的。

    养几年，也多个选择。

    如今再去挑，要是挑错了，还不及二房那几位，就哭都来不及。

    至少，二房这几位，和顾延韬的血脉更亲些。

    顾延韬转身走了出去。

    离最终日子还有几天，他要多想想。

    他让大夫人去把五姑娘和六姑娘都叫了来，姊妹俩陪着大夫人说话，问她们诗词歌赋和针黹女红。

    二房那边就明白，五姑娘不一定进宫。

    大老爷想在两位姑娘里选一个。

    五姑娘气得大哭，骂妹妹是狐|狸|精，一下子把六姑娘的妆奁摔到地上，又把她的脂粉全撒了出气。

    六姑娘就跑去抱着大夫人哭。

    她的目的很明显，让大夫人可怜她。

    这两个，没一个手段高明的。

    一个只会撒泼任性；令一个一味的装懦弱，却又叫人知道她的目的，可怜不起来。

    大老爷四月十五要动身，送煜王回安南国，缉拿篡位胡氏归案。

    他公务繁忙，也没空理管这些，全部托给了大夫人。

    大夫人很生气，姊妹俩起了争执，双方都有不是，就罚她们抄女诫，抄完两百篇才给饭吃。

    二夫人听说后，心疼的眼泪汪汪。

    感情不是大夫人的闺女，饿就饿了，她处罚起了毫不手软。二夫人却舍不得。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只有她疼。

    姊妹俩在大夫人的暖阁抄女诫。

    四姑娘就在背后偷笑。

    虽然她可怜六妹被牵连，可看到五姑娘倒霉，她是很开心的。她比五姑娘大两岁，却从小受五姑娘的气。又因为二夫人宠爱不匀，眼里只有五姑娘，嫉妒就成了恨，四姑娘最是看不到五姑娘好。

    四姑娘和六姑娘有姊妹之情，两人却都恨五姑娘。

    在大夫人的暖阁，六姑娘认真写字。

    五姑娘却觉得无辜，悉悉索索哭起来。先是小声抽噎，然后是放声大哭。

    大夫人以为何事，忙进来看。五姑娘就抱着大夫人的腿：“大伯母，我不想抄这个，手酸。我又饿，一点力气也没有。”

    大夫人啼笑皆非，让人把五姑娘扶起来。

    “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吃饭吧。”大夫人无奈道。

    五姑娘大喜，由丫鬟婆子搀扶着，出了暖阁，临走前还得意冲六姑娘挑衅看了一眼。

    “你要不要也歇了？”大夫人问六姑娘。

    六姑娘忙道：“大伯母处罚得对。五姐是姐姐，我原应该让着她的，不该和她失和。我愿意抄。”

    于是，她饿了一整天，一刻不停把女诫抄两百倍。字字工整。

    五姑娘在二夫人的东次间，斜倚在大引枕上，懒洋洋咬着红豆糕，想着六姑娘还在抄书，心情很愉悦。

    四姑娘听说五姑娘被放回来了。六姑娘还在罚抄，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一阵猛跳，眼角压抑着喜欢。

    六姑娘一边抄写，唇角也带着笑。

    她的字也越发工整。

    等抄完之后，大夫人准备好了晚膳，留她吃饭。

    回到缀芳阁的时候，五姑娘还没有回静园，专门等着看她的笑话。

    “……丑八怪，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争呢？大伯母瞎了眼，也不会选你的。”五姑娘得意洋洋。

    二夫人轻咳，不说五姑娘言语粗鲁不当，反而声音严肃对六姑娘道：“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快回房。”

    母亲就是这样。

    平日里，二夫人也疼四姑娘和六姑娘的。

    可一旦她们和五姑娘有了冲突，二夫人立马就把她们姊妹踩到泥里去，而后又补偿她们。

    时间久了，四姑娘和六姑娘再也不吃二夫人这套，只觉得她不知所谓，虚伪得很。

    “是。”六姑娘应着，就回了房。

    过来两天，大夫人把二夫人叫去，赏了她两百两银子：“……琬姐儿的衣裳，全部都要添新的，从里到外，紧着这两百两银子花，花完了再来问我要。头面首饰，我自会亲自准备。”

    二夫人不解。

    “大老爷把琬姐儿的名字报到了户部，等着五月初五进宫备选吧。”大夫人道，“还不快回去准备？”

    二夫人先是一愣，继而狂喜，连连道是。

    她的目标就是家里出个贵人，不管是哪个女儿，都是好的。

    当然，五姑娘更合心意。

    但如今选了六姑娘，也是二房的荣耀！

    只要六姑娘被封了贵人，皇上应该也会封赏她和二老爷的吧？

    一品、二品的夫人可能有点难，三品的淑人应该能讨一个；而二老爷呢，候伯不至于，封个三品的大将军，也是可以的吧？

    二夫人几乎是一路带着小跑，回了缀芳阁。

    她快要高兴坏了。

    她没有儿子，一直被三房的宋氏瞧不起，如今，她扬眉吐气的时候终于到了。

    三房搬出去后，四姑娘和五姑娘就搬到了静园，此刻不在身边。

    六姑娘仍是住在缀芳阁的耳房里。

    二夫人忙让丫鬟：“快，快去把咱们家的贵人请来！咱们的六小姐，要飞黄腾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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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节怨恨

    备选的姑娘定了六姑娘顾琬之，五姑娘又气了一回。

    这回更加过分，哭闹上吊。

    大夫人直接把她送到了家庙，关起来，关到端午节过后再接回来，免得横生波澜。

    二老爷舍不得，怎奈又不敢违逆大房，忍了下来。

    他整日外头喝酒，不顾家事。

    二夫人也不再管五姑娘，安心准备六姑娘备选的事。

    对于二夫人而言，女儿需得争气，替她争光。

    五姑娘已经不济了，她现在只能靠六姑娘，就转了嘴脸，对六姑娘异常宠爱起来。

    顺便也对四姑娘好了很多。

    四姑娘从静园搬到了二夫人的耳房。

    今年九月她就要出嫁了，等六姑娘进宫，她就住六姑娘往常住的，等着出阁。反正她是再也不想和五姑娘同住了。

    二夫人也一并答应了，如今只要哄着六姑娘高兴才好。

    对于这两个女儿，二夫人比往日对五姑娘还要体贴。

    四姑娘很受用，跟六姑娘说：“要是没有五妹，咱们这房头，也不知道清净多少。”

    四姑娘的心软，很快就被二夫人捂热了。

    六姑娘则冷笑：“有没有五姐，会有什么差别？他们不过是拿着咱们争闲气。偏偏自己先不争气，有了好处一味上去，最后弄得狼狈不堪，就拿着咱们作贱。”

    这话，说的是她父母。

    四姑娘连忙捂住她的嘴，轻轻拍她：“作死的小蹄子，生你一场，说出这些不孝的话！”

    “我就是这话，到哪里都不怕！”六姑娘声音虽然轻，神态依旧冷嘲。“当年爹爹为了外头一个唱曲的，弄药铺里的钱。祖父关了药铺，大伯连外院的庶务也不让他插手，他倒是落得清闲自在，可咱们跟着受苦。娘呢，明明自己娘家不如三婶，还非要和三婶争。

    有什么可争的？总说三婶乡下地方来的，不如她这京师贵女。哪里贵？她的嫁妆，及三婶的小半吗？

    乡下地方，也是大族出身。哪里不如她六品官家里出来的？等祖父任期一到回了陕西老家，她有什么啊？总怕人瞧不起她。越发这样没底气，越发怕人瞧不起。行事就越轻狂，更叫人瞧不起！”

    说罢，她冷哼了一声。

    四姑娘瞠目。

    “你这么多抱怨呢？”她骂六姑娘，“白养你的！”

    从前在那么不知道她这样多的抱怨？

    “以前也没听你说过这些……”四姑娘嘟囔，“爹娘的确有不如意的地方。可哪有做儿女嫌弃的？你快要出头了，就不认爹娘了吗？”

    “从前念着靠他们吗，才忍了这么多年。如今，还用得着吗？”六姑娘笑了起来，“四姐，难道你认？你忘了娘是怎么纵容五姐欺负咱们的？”

    这个。娘亲的确有失公平。

    可五姑娘被关起来了，四姑娘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这两日二夫人又对她们特别好的，是四姑娘平常所奢望的那种好。她就真的不计前嫌了。

    六姑娘心里骂她蠢。将来尽是人受欺负的命！

    一家子姊妹，四姑娘虽然蠢，却心地善良，好过那个狂妄又刁蛮的五姑娘。

    六姑娘往四姑娘身上靠了靠，悄声对她说：“等我有一天得了势。我就给你荣华富贵。咱们姊妹俩，一辈子不变心。”

    四姑娘被她的话。说的心里暖暖的。

    “怎么变心？”四姑娘感动说，“我可是把你当我最亲的人，比娘还亲。”

    六姑娘满意而笑：“这一家人，我也只跟你亲！”

    ——*——*——

    二夫人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只一味高兴，以为将要出头了。

    夜里等四姑娘和六姑娘睡下，她就和二爷说话：“……自打她们姊妹落地，我就盼着她们出息。如今呢，总算有一个出头了，也不枉费我们生养她们一场。”

    二爷念着在家庙里的五姑娘，情绪恹恹的，道：“珀姐儿这会子不知该怎么伤心呢。既不能进宫，还被关到了家庙里，一个月多不能回来。我真怕孩子想不开。珀姐儿可是从小被咱们捧在掌心，自幼就被珊姐儿和琬姐儿精贵些的。”

    二夫人重重咳了咳。

    她不喜欢二爷这样转移话题。

    她心里也疼五姑娘啊。

    因五姑娘长得更加像二爷，三个女儿里，二爷也偏爱她些。

    二夫人和二爷自幼把她当成宝贝捧在掌心，是疼珊姐儿和琬姐儿的十倍疼她，就是指望她将来能有出息。

    如今，她反而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二夫人不知道二爷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挺不舒服的。

    特别是听说六姑娘要进宫，五姑娘不替姊妹高兴，不替二夫人高兴，反而发怒惹事，就更加让二夫人难过。

    她那么疼珀姐儿，珀姐儿可有替她这个做娘的想过呢？

    “家庙里有人服侍，能委屈了她？”二夫人道，“琬姐儿能进宫，将来咱们和她都有好处。她不想拉扯咱们，反而要阻琬姐儿拉扯咱们，也该管管了。”

    二爷不悦，背过身子去。

    “大伯是皇帝眼前第一红人，谁也盖不过大伯的风头去。”二夫人趴在二爷背上，甜甜的说着，“咱们家琬姐儿进宫，自然不可能落选的。一品的皇贵妃、二品的废，可能不容易，四品的贵人，却是能够的。咱们也能跟着受赏。”

    二爷一点兴趣也没有，转身又里面挪了挪，继续睡觉。

    “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二夫人的兴头被二爷泼了冷水，不悦道。

    二爷就豁然坐起来。

    “你到底想如何？你再吵，我就去外院睡了。”二爷声音有点高，“你从来也不待见琬姐儿。如今她进宫，能有你的好？你还指望跟着富贵，做梦吧！”

    二夫人被他说得愕然。

    她也道：“什么话，我是她娘！再说。我哪里待她不好？好吃好喝把她养到了这个岁上，她要是不报答我，就是没了良心的！咱们琬姐儿，是那没良心的吗？”

    声音很高，就传到了耳房那边。

    六姑娘自然不知道是他们夫妻争执，自当是娘亲故意说给她听。

    当着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说这样的话，不就是要提醒她，将来回报娘亲？

    为什么要提醒，觉得她原本就不孝？

    越想。越觉得没脸，心里就狠狠存了口气。

    四姑娘也不敢劝了。

    六姑娘对父母有心结，四姑娘是不敢深劝的。免得连她也恨上了。

    正屋那边吵架声音越来越高。

    六姑娘和四姑娘侧耳倾听，就听到父亲句句说“珀姐儿都是被你害的，要不然哪里能沦落到家庙去？”

    这是替五姑娘抱不平。

    六姑娘就气得变了脸。

    父亲这是怪她占了五姐的名分？

    原来父亲心里也是这样想她的？

    她脸通红，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拳头握得紧紧的。

    四姑娘就起身。连忙抱住了她：“琬姐儿，爹娘心里一样疼咱们呢。吵架的时候，总是捡着难听的话说，你莫要过心。”

    “不！”六姑娘哭着道，“四姐，你莫要奢望了！现在是我。将来就是你，不给五姐让路就好了，越过五姐却是不行的！我要熬出头要走了。你以后且小心伏小。等我富贵了，我替你出气！咱们姊妹一心，出了这口恶气！”

    气急了，什么人伦也忘了，说出来的话也是恶毒之极。

    四姑娘想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可正房那边的吵闹，的确叫人不得不多想。

    女孩子原本就敏感。

    从前就说五姑娘定是进宫的。如今换了六姑娘。二爷又是那番话，六姑娘如何能不多想？

    她都快气得吐血。

    两边都是气头上，能有什么好话？

    四姑娘只是搂着妹妹，低声劝慰着她。

    二爷最终摔门而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六姑娘枯坐了一夜。

    从前偏爱五姑娘，母亲明显些，父亲不常在内院，倒也能一碗水端平。如今才知道，父亲更加疼五姐。

    大夫人也不知道二房半夜吵起来。

    二房经常吵架，大家习以为常，也没人说给大夫人听。

    二爷吵一架出去之后，一连几日没有回来。

    大老爷顾延韬准备出使安南国的事，忙得不沾家。

    只是夜里回来，身上发热。

    大夫人有次夜里半夜碰到了他的身子，骇了一跳，问他是不是染了风寒。

    大老爷却睡得死死的，喊也喊不醒。

    第二天，大老爷自己也说，身上热，头重，四肢却冷。

    大夫人骇然，忙道：“闲一日吧，叫了太医来瞧瞧。”

    大老爷也怕拖久了成大疾，反而耽误他出行，他就依言去请了太医院一位擅长伤寒的太医来瞧。

    太医说，是阴寒证，开了方子，吃上几副药就好。

    顾延韬想起太后的病，因为看错了，反而导致歧路，就请了位京城比较有名的大夫，再瞧了一遍。

    那大夫却说，不是阴寒证，定是腹有躁矢。

    他让大老爷按腹部，是不是很痛？

    大老爷依言按了，果然痛起来。

    两个大夫说法不一，他一时间不知该听谁的。

    他又请了位太医，结果人家也说，是阴寒证。

    到底是太医，跟民间的赤脚大夫不同。

    大老爷就照阴寒证的方子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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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节不舍

    阴寒证，乃是下元虚冷，寒湿凝结于内所致。症状是四肢冰凉，并有发热。

    而民间的那位大夫所言的腹有躁矢，是热厥证。热厥证又是阳厥，是因为热邪亢盛所致，也是四肢发冷，发热。

    两者病因完全不同，可症状很是相似。

    顾延韬先前请的太医，姓谢，太医院伤寒论派的老人了。医术名不经传，可是资历老，往往比旁人见识多些。他从顾府看病回去，就把顾延韬的病症，说给了同僚听。

    顾延韬再请另一位太医的时候，新来的太医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先入为主，就认为谢太医诊断不错，把脉之后，也的确样样符合阴寒证，就照例开了方子。

    顾延韬心里仍是有些犹豫。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喝治疗阴寒证的柴胡胜湿汤。

    起初两剂，没什么效果，他就去太医院问谢太医。

    谢太医正为他不信任自己，令请太医瞧病而不快，就道：“这也不是灵丹妙药。”

    他一个六品太医，也不敢公然和顾延韬叫嚣，言语里有些冷。

    顾延韬就又回了家。

    ——*——*——

    到了四月初十，顾瑾之进宫给太后娘娘问安，免得她生疑。

    太后娘娘仍不知庐阳王出事，问顾瑾之，他最近在忙什么。

    顾瑾之就道：“每日早起，陪着王爷在院子里逛逛，舒展经络；上午和下午就念书。王爷很聪明，过目不忘……”

    太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道：“他从小就聪明，先帝在的时候……”

    后面的话，愕然而止。

    先帝在的时候，最是喜欢庐阳王吧？

    太后也最偏爱庐阳王。

    历史上，太后偏爱幼子。鼓动幼子造反都是有的。

    所以皇帝总忌惮庐阳王吧？

    这些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又会介怀的。

    太后就忙打住了话。

    “……都大了！”太后补救般，笑着说道，“小时候的聪明还有，哀家高兴呢。不过，他如今这样，哀家最喜欢，无忧无虑的。”

    皇位只有一个，太后却有两个儿子。

    她何尝不担心幼子心怀不忠。到时候他们兄弟相残，她左右为难？

    如今，庐阳王痴傻。太后却找打了合心的儿媳妇，有人照顾他。庐阳王过得自在，比什么都让太后欣慰。

    顾瑾之道是，心里叹了口气。

    而后，常顺公公和成姑姑拿了好些花名册。给太后娘娘瞧，让太后娘娘帮着替皇帝选妃。

    太后对顾瑾之道：“皇上登基四年多，宫里的人，却都是当年太子府的，没有添新人。而后，就是哀家病重。耽误到现在……”

    顾瑾之含笑听着。

    见太后忙，她就起身告辞。

    太后也没有虚留她，只是叮嘱她用心照顾好庐阳王：“你用心服侍他。哀家就安心了。”

    顾瑾之又道是。

    她从宫里出来，回家换了身衣裳，径直去了白云观。

    她对朱仲钧道：“你上次不是问我局势？旁的没有，继续装傻吧。”

    朱仲钧微惑。

    他这几日已经能坐起来，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回城了。

    “非得装傻不可？”他问。“什么缘故，说来我听听？”

    顾瑾之就把太后的话。说给他听：“我不清楚中间的缘故，皇上却是不怎么喜欢你。太后娘娘非常疼你，却也不敢常见你，只招我进宫，句句不离你。你是傻的，太后就知道你平安，皇上也放心，太后也安心。这话就记在心上，只当为了太后。”

    朱仲钧点点头。

    “行。”他道，“还有什么，一并告诉了我。”

    “暂时没有。”顾瑾之道，“我到京里的日子不长，知道的比较少。”

    朱仲钧颔首。

    叮嘱完了，又说了几句闲话，跟老爷子和彭太医问候过了，顾瑾之又回了城。

    她刚刚到家门口，却遇到了陈煜朝。

    陈煜朝说要见七小姐。

    小厮被宋盼儿训怕了，不敢轻易把人往里面让，就说：“我们家七小姐不在家，进宫去了。”

    “那烦通禀一声三爷。”陈煜朝道。

    小厮道：“三爷也不在家。”

    陈煜朝身后跟着四五个护卫，他也不敢呵斥。

    那护卫首领却不耐烦了，大声道：“这位是煜王，哪里来的聒噪？快进去通禀，否则有你的苦头。”

    小厮从乡下来，才进城不久。

    城里的达官贵人，他也不是十分清楚，什么煜王，他不知道，只是听着骇人，他就忙道是：“小的这就去。”

    顾瑾之下了车，在后面听了半天。

    此刻，她高声道：“煜王？好大的来头啊！”

    陈煜朝惊喜，连忙转身。

    顾瑾之缓步走了过来。

    她冲陈煜朝笑了笑，然后看着那位护卫首领：“这位大人很威风嘛！我们这宅子，住着平头百姓，您吓死我们家下人了！”

    句句带刺，那位首领敢怒不敢言，低声嘟囔了句：“姑娘严重了。”

    陈煜朝就给顾瑾之赔罪：“是我们不好。只是，我快要离京了，想来跟你们作个别。”

    顾瑾之就请了他们往里走。

    绕过大门口的池塘和回廊，后来的门房又有七八个小厮。

    顾瑾之领着他们，往垂花门走去。

    进了垂花门就是内院，那些护卫都不敢再往前。

    顾瑾之吩咐小厮：“带着这几位大人去厢房喝茶。记得上好茶，否则大人的威严，要压死你们的。”

    那位首领大人一阵面红耳赤。

    陈煜朝就哈哈笑。

    他觉得顾瑾之风趣，比在船上更加有意思。

    二门那边，有两个年轻的小厮拉了驯骡青帏小油车，等着顾瑾之。

    原本该是用婆子的，只是这院子里。婆子很少，只有几个在厨房和浆洗处。宋盼儿就派了几个年纪小的小子们拉车。

    顾瑾之和陈煜朝分别上了车，往宋盼儿那边的正院去。

    宋盼儿正在看看帐，打着算盘，芍药和慕青在旁边服侍。

    看到陈煜朝来，宋盼儿勉强露出了微笑，不是很欢迎。

    可表面应酬还是得有，叫人沏了好茶来。

    “王爷身上的伤，痊愈了吗？”宋盼儿问陈煜朝，“当年也不知王爷身份。是我们有眼无珠了。”

    陈煜朝轻咳了下，道：“原是我不够坦诚，还给你们惹了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的。夫人再说这话，我就无地自容了。”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宋盼儿又露出一个笑容。

    “……身上的伤已经大好。”陈煜朝继续道，“当时我昏迷得脑袋不清，又只认这世上的大夫，都不如七小姐。就念叨着让七小姐去治，结果替七小姐惹了些事，我心里万分不安。”

    这件事，宋盼儿原是很气的。

    不过，如今他这番话，倒也合情合理。

    宋盼儿就大度原谅了他：“太后娘娘也只认我们家姐儿的医术。原不是王爷的错儿。只是太医院那帮人，着实可气。”

    陈煜朝连声道是：“到底是我招惹的。”

    他认了两遍错，宋盼儿对他的恨意就减轻了些。

    而后。他又说要去辞辞三爷。

    “我爹在念书，王爷的意思，我会告诉他。”顾瑾之道。

    陈煜朝只得起身告辞。

    宋盼儿让芍药送他去垂花门口。

    陈煜朝却道：“七小姐，您送送我，如何？我还有点学问想请教。”

    顾瑾之道好。

    她心里那些不悦。也随着他要离开而消散了很多。

    她送他往外走。

    “能有七小姐这样的名医，是苍生之福。”陈煜朝道。

    “我不是名医。只是偶然会治些疑难杂症，上不得台面。”顾瑾之道，“王爷此次回去，定要万事小心。”

    历史上，他这次回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顾瑾之也不能肯定现在和历史记载是否真的一样。

    而出使安南国的大臣，更是悲惨。

    顾瑾之知道是她的大伯，她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启齿。

    假如是前世，她没有经过穿越，有人突然告诉她，你不要去参加下次的评选，不要试图进更一步，否则会有杀人之祸，她是不信的，甚至会疑惑对方的目的。

    大伯这次出使安南国，是皇帝送给他立功的机会。

    等他回来，皇帝给他的富贵更上一层。

    顾瑾之现在跑去告诉他，此行凶多吉少，不要去，他心里定要怨恨顾瑾之的。

    顾瑾之不想被大伯怨恨，更不敢。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上苍安排的。顾瑾之只是个太医，却不是掌控他人命运的神。

    她遵从天意。

    陈煜朝点点头。

    “……我知道，在你们中土，大族人家的女孩子，行医会被人轻视。”陈煜朝临走前，突然道，“你只得韬光养晦，不敢扬名立万，我着实替你委屈。假如将来，你想要一展抱负，可以去安南。我们安南民风粗犷，不像你们中土规矩多。你可以开药铺，坐堂问诊。我定会帮你。”

    顾瑾之笑了笑。

    她倒没想过将来会离开父母。

    她仍是点头，道谢：“将来倘或有机遇，定去投靠。多谢王爷。您回国，我是不能相送的，先祝一路顺风。”

    说罢，她行了个礼。

    而后，她把陈煜朝送到了垂花门口。

    陈煜朝几次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含笑和顾瑾之作伴，笑容里有丝苦涩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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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节动怒

    送走陈煜朝，顾瑾之依旧回了内院。

    下午的时候，秦申四也来访，他过两天就动身回延陵府了。

    他一走快半年了，延陵府的药铺生意也不知如何。

    煜王这边的差事办妥，他要回去给公主复命。

    顾延臻在外书房见了他。

    而后，又让司笺把顾瑾之喊去。

    秦申四又写了张契书，把他药铺要成的股给顾瑾之：“七小姐若是不收下，我是不敢制安宫牛黄丸的。我也没敢多给，这是老铺的股。将来开了分号，我再给七小姐两份。”

    顾瑾之笑了笑。

    这次，她接了下来：“我再不收，就见外了。”

    秦申四就大大松了口气。

    他这个人，最怕欠人情分。

    如今顾瑾之收下了这契书，他的心也踏实了不少。

    “我们一年算账一次，算账的时候，我会派人把钱给七小姐送来。”秦申四笑着道。

    顾瑾之说好。

    顾延臻也在一旁没有说话。

    相处久了，就知道了秦申四的性格。

    “什么时候动身？”顾延臻问他。

    “十五动身，跟煜王爷同一段路。”秦申四道，“您可有什么要我带回延陵府的？”

    “我倒没有，内子怕有话说。”顾延臻道，然后喊了小厮，“去问问夫人，要不要带什么回延陵府。梅卿兄十五日动身。她要是有什么要带的，提早准备好。”

    宋盼儿娘家在延陵府。

    秦申四回去，她怕是想给娘家人送点京师的土产。

    司笺领命去了。

    片刻，他又回来，对顾延臻和秦申四道：“夫人说，倘或不麻烦，她的确想买点果子糕点。让秦太医带回舅老爷家去。”

    “不麻烦不麻烦，求之不得呢。”秦申四连忙道。

    司笺又进去回复。

    秦申四就道：“那让嫂夫人准备好，我十四再来取。”

    “不用再来，到时候我亲自送去。”顾延臻笑着道，“正好给你践行。”

    秦申四就不再客气了。

    说了半日的话，他起身告辞。

    顾瑾之回到内院，把契书交给宋盼儿。

    皇上赏了那五百斤黄金，全部堆在库房，顾瑾之这辈子怎么奢侈都花不完的，所以宋盼儿看着这契书。就跟她说：“要来做什么？又不缺那点钱，还叫人说你沾了铜臭！”

    “铜臭哪里不好？”顾瑾之笑着说，“咱们衣食住行。哪一处能少得了？高雅风流，没有铜臭换得来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又不偷不抢的。”

    宋盼儿就哈哈笑，帮她把契书收了。

    煊哥儿也在一旁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延臻和琇哥儿进来。

    琇哥儿夹菜。两次把菜掉回碗里。

    宋盼儿的目光就越来越冷。

    顾延臻忙问：“琇哥儿，可是筷子不合手？”

    琇哥儿立马摇头，细声说：“没……没有。”然后，他就再也不夹菜了，埋头吃饭。扒饭的时候，手有点抖。

    宋盼儿眉头微锁。然后想起什么，问他：“你的手……上次从假山上掉下来，手是不是摔了？”

    琇哥儿咬唇不敢说话。

    顾延臻担忧。拉过琇哥儿的手要看：“可是真的？是上次摔了，还在疼？”然后掳起袖子琇哥儿的袖子，发生肘弯出，肿了一大块！

    顾延臻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不开口？肿成这样。你也不说一声？”

    琇哥儿眼里就有泪。

    “没用的东西，只知道哭！”宋盼儿重重把碗放下。“你既受了伤，难道我会不给你请大夫？如今成了这个样子，才知道哭！早干嘛去了？”

    琇哥儿这样，外人不知道，只当宋盼儿刻薄他。

    宋盼儿对他的确不怎么好。

    可该有的东西，宋盼儿也不会太为难他。

    知道他胳膊有伤，宋盼儿肯定会替他请大夫的。

    结果，琇哥儿一直害怕宋盼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忍住不敢说。

    “你别骂他了，他都这样了！”顾延臻大声道。

    宋盼儿的话，此刻顾延臻听来有点刺耳。

    孩子都伤成这般，还一味骂他。

    “他这样，也是自找的！”宋盼儿声音更大，“我不骂他，他记不住，下次还这么着！他不告诉我，我难道成天追着去照顾他？将来他要是有事，又不是我肚子里生的，旁人只当我宋氏是个多尖酸刻薄的！我的名声，凭什么叫他带累坏了？”

    琇哥儿听到宋盼儿和顾延臻吵，眼泪汪汪，豆大的泪珠再也忍不住。

    顾延臻被宋盼儿的大声镇住了，仔细回想她的话，虽然难听，也是再理。

    “瑾姐儿，你快来瞧瞧。”顾延臻不理宋盼儿，对一旁站起身的顾瑾之道。

    “骨头有点错位。”顾瑾之上前，看了几眼，“我不太会接骨，要是祖父在家就好了。爹爹，你莫要耽误，趁着还有两个时辰才宵禁，带他去城里找个善治跌打的大夫瞧瞧。”

    顾延臻就不说二话，背起琇哥儿就走了。

    出了饭厅，琇哥儿的眼泪才止不住，簌簌落在顾延臻的后背上。

    顾延臻背着他，走得很快，却感觉到了孩子的抽噎，低声哄他：“琇哥儿，你莫要伤心。你母亲是个好人，她只是口直心快。”

    琇哥儿不答话，只是哭。

    宋盼儿却气得不行。

    饭也不吃了，顾瑾之扶她回房。

    “娘，您消消气。”顾瑾之道，“别气着肚子里的孩子……”

    “我怎么不气？”宋盼儿斜倚在床上，一肚子怒火，“闷声不响，什么也不说，不知道像谁！你说说，任谁知道了这件事，都猜疑我平日里多狠毒！

    我素来不是个好相与。却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折腾个孩子，我还没那么下作！要不是洪莲行事龌龊在先，我哪里就容不得他？

    三爷子嗣兴旺，这是好事。我虽不喜欢他，却也没真正为难过他。偏偏他呢，不知道感激，一桩桩给我添堵。”

    顾瑾之慢慢给她顺气。

    煊哥儿就在门口，伸头探脑，不敢进来。

    他们兄弟俩，都很怕宋盼儿。

    看到他这样。宋盼儿的心就软了。

    她对待自己的孩子，心里总是无底线的软，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捧给姐弟俩。

    她的气。这才消了一半，笑着对煊哥儿道：“快进来，在门口做贼不成？”

    语气里也笑，煊哥儿就笑嘻嘻的，跑了进来。扑到了顾瑾之怀里。

    顾瑾之搂住了他，姐弟俩坐在宋盼儿的床榻上。

    “娘，您不要生气。”煊哥儿低声说，“我以后都乖，都听娘的。”

    宋盼儿看着儿子那可怜的神态，忍俊不禁。心这才顺了。

    “煊哥儿最乖了！”宋盼儿笑着。

    “八哥也乖。”煊哥儿声音如蚊蚋，“娘不要骂他，他错了。他以后乖。”

    宋盼儿愕然，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也没想到，煊哥儿会替琇哥儿求情。

    宋盼儿又笑起来，拉过儿子的手：“娘不怪他。等他回来，娘以后再也不骂他了。”

    煊哥儿睁大了双眼。带着期盼问：“真的？”

    他的眸子乌黑，看反映出宋盼儿一张白皙慈爱的脸。她的心再次被触动。用力点头：“娘以后，再也不骂你八哥，可好？”

    煊哥儿大喜，甜甜笑起来。

    宋盼儿垂了垂眼帘，彷佛在做什么决定。

    顾瑾之搂着煊哥儿，看着母亲，心里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朱仲钧到来给她的失落感，终于散去无踪。

    心宽阔了，能容纳的东西就更多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外头的小厮进来禀说，三爷和八少爷回来了。

    宋盼儿就遣了慕青去看看。

    慕青很快回来，对宋盼儿道：“三爷让奴婢告诉夫人，大夫都说，八少爷的伤无碍，已经接骨了，接下来半个月不要用手。”

    宋盼儿点点头，道：“你明日再安排两个机灵的丫头，去服侍他吃饭、穿衣。再不小心弄伤了，我就不依的……”

    念着煊哥儿在场，她后面的话，越说越和软。

    慕青道是。

    煊哥儿就要去看琇哥儿。

    “都要落钥了，明早去。”宋盼儿道。

    煊哥儿就嘟起嘴。

    顾瑾之道：“娘，我也想去看看。我带着煊哥儿去，很快就回来。我照顾他，您安心。”

    宋盼儿犹豫了一下，只得答应，喊了念露陪着去。

    他们到琇哥儿的院子时，顾延臻还在。

    他叮嘱琇哥儿，想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告诉他去。

    琇哥儿手上了夹板，动弹不得。

    看到煊哥儿和顾瑾之进来，琇哥儿笑，喊了七姐、九弟。

    “八哥，你疼吗？”煊哥儿爬到他床上，看着他夹着板子的手，神色黯然。

    琇哥儿就忙道：“一点点也不疼，跟蚂蚁咬了似的！那个大夫，可厉害了。”

    煊哥儿这才好受些。

    顾瑾之也说好好修养。

    到了第二天，宋盼儿一早起来，昨日的气都没了。

    她让芍药研磨，开始写京师的土产，让顾延臻买了，送到秦申四那里，让秦申四带回延陵府去。

    刚刚落笔，外头的小厮忙进来说，大房那边遣了丫鬟来，是大夫人身边的春巧。

    宋盼儿就看了眼慕青。

    慕青忙道：“春巧是大夫人身边的第一人，她善心算，大夫人让她帮忙管账。她来了，定是大事……”

    宋盼儿就对那小厮道：“去请了进来。”

    春巧很快就进来。

    她脚步匆匆，进来就给宋盼儿跪下：“三夫人，我们夫人让请了七小姐去！大老爷……大老爷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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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节毒手

    宋盼儿惊愕，忙叫慕青扶起春巧。

    “不要急，不要急。”宋盼儿对春巧道，“大老爷怎么个缘故，你慢慢说……”

    春巧抹了泪，抽噎着道：“大老爷为了出使安南国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前些日子就不太舒服，也没空理会。前几日，夜里发热，大夫人就让请了太医瞧。吃药也不管经，那太医却道什么非灵丹妙药，让大老爷耐心几日。哪里知道，早上大夫人起来，发现大老爷躺着，身上滚烫，手脚却冰凉，怎么也叫不醒，昏迷过去。太医院来了三四位太医，却说大老爷六脉全无，让大夫人准备后事呢……”

    说罢，嚎啕大哭起来。

    宋盼儿脸色也变了。

    她是不喜欢大老爷的，却也没跟他有过面红耳赤的争吵。她讨厌大老爷，也只是心里嘀咕。

    突然听说他要死了，宋盼儿想起了大夫人……

    大老爷这四年才发达，深受皇帝喜欢，家业挣得却是有限。他要是撒手去了，大夫人以后……

    大夫人也不算老呢。

    “大夫人说，不管怎样，求七小姐去一趟。”春巧哭着道。

    她也不知道为何请七小姐。

    太后有疾的事，一直是隐晦，顾家也只是大夫人、大老爷和顾瑾之家这一房知道，二房是不明白的。

    “那你快去。”宋盼儿对顾瑾之道，“慕青，你去准备马车；芍药，你陪姑娘回房换衣裳。”

    然后想了想，总觉得不安心，又对念露道，“去告诉三爷，咱们都去瞧瞧。再告诉祝妈妈。在家里服侍好两位少爷。”

    众人就忙散去。

    顾瑾之换了身衣裳，宋盼儿也更衣完毕。

    顾延臻听到了大哥弥留，也是大骇，连忙进了内院，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春巧一边忍着眼泪，一边哽咽着把大老爷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一家人上了马车，顾瑾之搀扶着母亲，往成国公府去了。

    大房的正屋里挤满了人。

    二老爷和三少爷顾晴之在花厅，接待几位太医；二夫人和两位姑娘、三少奶奶夏氏在东次间；大少爷顾辰之、大奶奶林蔓菁、大夫人在内室。

    太医院提点秦微四在号脉。

    他医德有亏，可医术高超。这个时候。大夫人也顾不得了，就把他请了来。

    顾延臻、宋盼儿和顾瑾之也进了内室。

    大老爷躺在床上，脸色紫青。顾延臻心里突突直跳。

    宋盼儿也瞧着骇人。

    大夫人鬓角未散，愣愣在一旁，眼底泪痕未干全然无平日的精明能干，呆呆的，就显得很苍老。

    宋盼儿和顾延臻上前。叫了声大嫂。

    大夫人回神，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你们来了？这里太医问诊，人多不好。你们且出去坐坐。”

    然后看到了顾瑾之，拉了她，“瑾姐儿，你陪着大伯母……”

    宋盼儿就和顾延臻出来。往东次间去。

    看到二夫人叶氏和他们房头的几个孩子，宋盼儿笑容浅浅的，虚行了一礼。

    二夫人和众人也还礼。

    看到宋盼儿。二夫人这次心情很好。她甚至迫不及待想把自己女儿即将进宫的事，说给宋盼儿听。

    可大伯那样了，她又不太敢。

    万一大伯真的死了，琬姐儿怕是要落选了。

    她也真心祈祷大伯能好起来。

    “三婶，七妹没来了？”六姑娘顾琬之行礼过后。问宋盼儿。

    宋盼儿知道她即将进宫，也不好表面上得罪她。就悄声道：“在内室呢，大伯母留她说话。”

    二房众人一头雾水。

    留她作甚？

    自从这个七堂妹回京，她的经历就有点传奇，叫人摸不着头脑。二房的人都暗揣有件事，大房清楚却瞒着他们，偏偏他们都想不通。

    六姑娘想找顾瑾之，主要想问问太后娘娘的喜好和脾气。

    毕竟顾瑾之那么得宠，太后和皇上又是赏金子又是赐婚又是经常招她进宫去。

    多了解些，端午节那天的选秀，她也更个机会。

    说着话儿，顾辰之从内室出来，给宋盼儿和顾延臻问安。

    然后对顾延臻道：“二叔和三弟在花厅……”

    顾延臻就又给二夫人行礼，跟着顾辰之去了花厅。

    路上，顾延臻问顾辰之：“派人去白云观请老爷子了吗？”

    “派了，估计也快回来了。”顾辰之神色黯淡，声音有气无力的。

    顾延臻点点头。

    内室里，大奶奶和大夫人依旧在服侍。

    秦微四在给顾延韬号脉。

    顾延韬六脉具无，秦微四对大夫人道：“褪了顾阁老的袜，看看跌阳脉。”

    跌阳脉在脚背上。

    大夫人印象中，大夫号脉都是手上，很少有人要号脚的。

    她有点犹豫。

    顾瑾之在悄悄对她说：“大伯母，跌阳脉乃是三部切脉部分之一……”

    大夫人这才起身，帮着褪了顾延韬的睡袜。

    秦微四号了跌阳脉，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他心里大概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顾阁老跌阳脉大而有力，而其他六脉却全无，足见他根本不是谢太医和程太医所诊断的阴寒证。

    太医院的太医给阁老用错了药，责任仍在秦微四这个提点身上。

    他前些日子因为难顾瑾之惹恼了太后，如今又要惹恼皇帝和顾阁老。

    顾阁老这不是绝症，他这是阳厥，因肠道里有积累多时的燥矢，引发的阳厥证，他死不了。

    阳厥证和阴寒证，一个病因是热邪，一个病因是湿寒，完全相反的病因。

    用错了药，能不出事吗？

    等顾延韬醒来，知道自己这番遭遇是太医院的失职。他能饶了秦微四？

    顾延韬可不是个什么善类。

    秦微四一个小小五品官，有什么资格和皇帝面前的红人斗？

    他额头有汗。

    怎么办怎么办？

    已经在皇帝面前有过一次错儿，而且是最近。再犯错，皇帝真的要怒了。

    他也要想顾世飞一样，主动请辞致仕吗？

    秦微四才四十来岁，正当年啊！

    他丢了饭碗，就是丢了命的。

    他眼睛转的很快。

    而后，他又看到了顾瑾之，眼神又是一黯。

    顾瑾之医术非常了得，他是亲眼所见的。

    他的手。在顾延韬的跌阳脉上，久久没有松开，反而用力。

    他眼睛瞟了眼这屋子里的几个女人。

    顾延韬的妻子和儿媳妇站在前面。顾瑾之被她们俩挤到了后面。

    要快，决断要快。

    不是顾延韬死，就是他秦微四丢官罢职，死路一条。

    于是，他手上的劲越来越大。想用力按住跌阳脉，不让其在跳动，手下却悄悄挪动一根随着随带的银针。

    刺下去，只有刺下去，顾延韬的跌阳脉就会慢慢虚弱。

    熬不过今夜，他就要完了。

    秦微四的失职。就无人追究，他能保住名声和地位。

    倏然，他只感觉后颈处猛烈一疼。

    “瑾姐儿！”秦微四听到了顾延韬妻子的疾呼。

    他四肢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力气一下子抽空，脑子像灌进了水，沉沉的，整个人昏迷了下去。

    大夫人和大奶奶大惊失色，看着顾瑾之突然冲上去。一手重重捏在秦微四的后颈，就把秦微四给弄昏了。

    两人都不知道问为什么。只是震惊看着她，柔软的手，不带兵刃就把一个大汉这样轻易放到了。

    秦微四跌了下来，顾瑾之抬起他的右手给大夫人和大奶奶看：“他要害大伯。大伯如今只有跌阳脉大而有力，要是被他害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秦微四右手的袖底，一根银针闪闪发亮。

    大夫人大口大口的喘气。

    这些个大夫，杀人害命就在家属的眼皮底下，简直丧心病狂。

    这要不是顾瑾之，谁能知道？

    大夫人和大奶奶是万万没想到秦微四会下毒手了！

    “快，快去叫人，把这个畜生绑了送官！”大夫人声音颤抖，犹自后怕，身子不由抖起来。

    平日里那么镇定能干的大夫人，此刻整个都要坍塌了。

    要是顾瑾之再晚来一会儿呢？

    要是秦微四早一刻动手了呢？

    她们提着心，把大老爷的命交在大夫手里，结果这大夫，是个衣冠禽兽！

    大夫人是个聪明人，从秦微四的举动，她就明白了为何：太医院的人误诊了，害的大老爷差点死了。

    而大老爷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等大老爷醒来，太医院那两个诊断的太医和秦微四跑不了的，他定会收拾他们。

    秦微四罢官是毫无悬念的。

    秦微四不想宦途终止，就宁愿先下手为强。

    这也是个狠心的。

    大奶奶忙跑去了，叫了家丁和二老爷、三老爷、顾辰之、顾晴之来。

    顾辰之眼睛都红了，冲着地上昏迷的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别别！”顾延臻道，“辰哥儿，你踢伤了他，到时候被他反咬。证据要紧，快绑起来。”

    顾辰之就才住了脚。

    他眼睛里蹦出怒焰，恨不能撕碎了秦微四。

    顾瑾之也不得不佩服秦微四。

    敢铤而走险，而不是坐以待毙，这样的人，时运好一点，就是锦绣前程，就像顾瑾之的大伯。

    只可惜，秦微四运气不好。

    ——*——*——

    燥矢的矢，就是通“屎”， 屎，古写多作“矢”。燥矢，指干燥硬结的粪便。（这句话出处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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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眼书页，哇，三十万字了，有点惊喜。好像是昨天开篇的，转眼就堆砌了三十万字，有没有一种光阴如箭岁月如梭的赶脚？

 第110节冤有头

    绑走了秦微四，顾延臻带着大侄儿顾辰之，亲自押解送官。

    家里就交给了二房的父子俩。

    二老爷见家里杂乱，大夫人最近应该不会管事，就偷偷让人去家庙把五姑娘接回来。就算大夫人问，二爷也只说是五姑娘的孝心，回来服侍大伯。

    三少爷顾晴之帮衬着主持大局。

    他对自己父亲的态度，和大爷对老爷子的态度差不多。

    黄昏的时候，老爷子从白云观赶了回来。

    顾瑾之已经给大伯号过脉，开了大承气汤。

    “大承气汤，主治热厥昏迷，可以服用的。”老爷子肯定了顾瑾之的诊断，问大夫人，“抓药了吗？”

    “已经在熬了……”大夫人道。

    经过方才那么一出，如今她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眼底有泪。

    她是越想越后怕。

    总听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她才是深刻明白这句话到底何意。

    大老爷要是真的得了怪病去了，大夫人伤心；可要是被人害死了，大夫人只怕欲绝了！

    她眼里又悄悄滑下来。

    老爷子就道：“……那些太医说的可怕，其实不然。六脉具无又不是死症。大承气汤喝下去，燥矢下来，明日他就能睁开眼，你哭什么呢？”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慰。

    大夫人却突然哭出声。

    “不是因这个，爹爹。”她哭着道，“方才那个秦微四……”

    她一边哭，一边把秦微四的兽行说了一遍。

    大奶奶忙扶着她，也跟着落泪。

    她哽咽着，声音不清楚，老爷子也听不明白。眉头微蹙。

    大奶奶就解释了一遍。

    老爷子脸一下子就变了。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露出异样，额头却青筋暴突。

    顾瑾之忙上前道：“祖父无需担心，已经送官了，他没有得手。”

    老爷子沉默着不开口，情绪却起伏得厉害，脸色变了又变。

    大夫人擦了泪，也安慰老爷子。

    平日里老爷子和大老爷关系很差，可到底是父子。

    “……我离京的时候，先帝问我。举荐谁做太医院的提点，我说，彭乐邑适合。彭乐邑善治外伤。又通温热、伤寒，忠心耿耿，做事虽然不紧不慢，难立大功，却也中庸平和。治内稳定。

    可惜，秦微四不知走了谁的路子，得到了太子的喜爱，太子举荐他，先帝就封他做了提点。”老爷子气平了些，淡淡说道。

    大夫人却变了脸。往顾延韬脸上看了好几遍。

    老爷子离京的时候，顾延韬正得当时的太子喜欢。

    他如今是皇帝眼前第一红人，就是当初的拥立之功。

    能在当时的太子面前说得上话的。顾延韬是头一个。

    是不是他收了秦微四的好处，举荐给了太子，才扶秦微四坐到了太医院的提点？

    若是这样，真是自作孽。

    “……秦微四做事，就急功好利。他爱用险峻。只求效果，不顾病家长久安危。我在太医院的时候，多次告诫他。他阳奉阴违，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老爷子又道，“好好的，怎么请了他来？”

    大夫人如今哭也来不及的。

    她道：“请了几位太医，还有两位是原先就给大爷用药的。哪里知道，个个说不行，让准备后事，媳妇才乱投医，想着大爷总说，秦微四人品虽不誉，医术却极好。他平日里也挺信秦微四的。媳妇哪里知道，那个狗东西，居然敢在眼皮底下下毒手。”

    这不仅仅是人品有问题了，而是道德沦丧。

    老爷子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外头端了药来。

    大老爷昏迷着，不便用药。

    顾瑾之和老爷子帮忙，才灌下去的。

    “留一个人守着就行。”老爷子起身，对大夫人道。

    大夫人道谢。

    顾瑾之先扶了老爷子出去。

    大夫人对大奶奶说：“城里快要宵禁了，你去安排瑾姐儿住下，送你三婶回去。她大着肚子，那边家里还有你两个兄弟要照顾。等你三叔和辰哥儿回来，时间来得及就回去，来不及就住下，厢房要收拾好。”

    大奶奶一一应下，说：“相公今晚应该不回院子，要在这里守着爹爹。我那边的暖阁里，让瑾姐儿去跟惜姐儿作伴吧？”

    她想把顾瑾之安排在她的暖阁。

    大夫人就点点头。

    听到了惜姐儿，才想起顾辰之和林蔓菁夫妻俩一整日都在这里，也没有回去看惜姐儿。

    当初顾晴之成亲，林蔓菁也是一整日未回，惜姐儿就病了一场。

    大夫人又道：“你带着瑾姐儿过去，顺便瞧瞧惜姐儿。”

    大奶奶道是。

    宋盼儿念着家里的煊哥儿，再说自己大着肚子，的确不好在这里烦他们，就留下慕青服侍顾瑾之，自己带着芍药，回了元宝胡同。

    慕青就带着大奶奶和顾瑾之，往大奶奶那边的院子去了。

    惜姐儿睡熟了，乳娘小心翼翼服侍着。

    林蔓菁松了口气。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府里却没人用膳。

    林蔓菁怕顾瑾之饿了，叫丫鬟先去厨房，把自己份例的饭菜端一份给顾瑾之先用。

    “大嫂，你也吃了，再去替大伯母，等会儿也好让大伯母吃饭。”顾瑾之拉她。

    林蔓菁一整日滴水未进。

    饭菜端进来，芳香四溢，她的胃里也空得难受。

    别公公没好，他们却先饿病了。

    林蔓菁笑了笑，和顾瑾之一起，用了饭。

    饭毕，顾瑾之洗了脸，人有点累了。

    大奶奶让丫鬟服侍她先歇下，自己又去了大房那边。

    三老爷和大少爷已经从官府回来，秦微四被先压到了牢里。明日一早审问。

    大夫人点点头。

    二房的人除了二老爷，也都纷纷回去吃饭歇息了。

    太医院的七八个太医，也都打发了回去。

    老爷子也歇在平常住的外书房。

    喝了药，大老爷的手脚渐渐暖和了些。

    大夫人、顾辰之和林蔓菁，三人坐在内室，谁也不敢去睡。

    林蔓菁心里时不时惦记下惜姐儿。

    顾辰之和大夫人则满心担忧大老爷。

    后半夜的时候，大老爷突然就醒了。

    大夫人和顾辰之夫妻，连忙去派人叫了老爷子和顾瑾之来。

    顾瑾之睡得迷迷糊糊，爬起来穿衣，去了正院。

    她在内院。来的比老爷子快。

    见大伯已经睁开了，却眼睛不能动，也不能开口。替他把脉。

    脉象虽然微弱，却有了。

    顾瑾之对大伯母道：“已经好转了。再熬药来了，喝了一剂，排除肠子里的燥矢，明日就一点也不碍事。上朝都能够的。”

    老爷子也来，把了脉，说了跟顾瑾之类似的话：“……这原就是不是大证，身子没什么亏损，燥矢泻出来就好。”

    大夫人和顾辰之夫妻，心才放了下来。

    顾延韬虽然不能动。不能开口，可是他醒了，他全部听得见。

    喝了一剂药。他迷迷糊糊的，知道五更天，才又醒了来。

    这次，他已经能动了，说肚子疼。要如厕。

    大夫人忙拿了便盆，亲自服侍他。

    他顿了两刻钟。拉下七八粒结实干燥的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大夫人彻底安心。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已经能正常起身了，只是手脚仍不怎么灵活，舌头也大，状态不太好。

    大夫人扶他歇下。

    他问大夫人：“庐阳王还在白云观，怎么把他找了回来，太医院的大夫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大夫人眼泪就又落下来。

    她拉着大老爷的手，痛痛快快哭了一回。

    大老爷莫名其妙，只是一遍遍安慰她，最后才道：“……我都这样了，你还哭。我靠谁呢？”

    大夫人这才止了哭声，从帕子擦泪。

    “我和你说，你可得答应我，千万别再动气。”大夫人抽噎着，把秦微四暗中下黑手的话，说给了顾延韬听。

    顾延韬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人几乎又要气得昏过去。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去告御状：“我不剁了他，如今解心头之气！”

    大夫人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哭着说：“还这么着！要不是你素日就处处不饶人，一点小事就要人命，秦微四算准了你的。你吃了亏，他也活不了，就索性先下手为强。他虽有亏，你难道没错儿？如今又这么着。你再这样，我可怎么活？”

    越说越难过，越想越后怕，放声大哭起来。

    顾辰之和林蔓菁还以为父亲怎么了，连忙进来。

    大夫人也不顾了，依旧哭着。

    林蔓菁忙上来，扶住了婆婆。

    顾延韬被她哭的心里也酸酸的。夫妻几十年，她还没这样哭过，他心里的气，这才慢慢散去了些。

    应天府那边，收押了秦微四，连夜递了条陈。

    皇帝和太后当即惊呆了。

    皇帝也不等和阁老们商议，就批复条陈，要严审秦微四。

    上朝的时候，皇帝又对文武百官说了一遍。

    这件事，一下子就震惊了朝野上下。

    谁家不是把命托给大夫？

    大夫害命，谁听着不心悸？谁心里又不气愤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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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早安。周一早上，闭着眼睛想一想，这周只要上班三天，顿时就心情愉悦吧？

 第111节回来

    古有“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训言。

    秦微四虽然小小五品太医院提点，却也是朝廷命官。

    他尚未革职却啷当入狱，是很不合伦常的。

    倘若是其他案子，那些言官定要站出来，参顾延韬一本，说他们家不视法纪不等革职查办，就把朝廷命官送入牢狱。。

    可此刻，满朝文武没一个人说话。

    皇帝事先替顾延韬想好的托词，都没机会说。

    秦微四这次的事，办得太天怒人怨了。

    那些言官，他们家里也是常要请大夫吃药的。要是哪个大夫藏了祸心，他们又如何知道？一家子老小，都靠着太医呢。

    这件事不严惩，后果很恶劣。

    以后谁会放心大夫？

    谋杀未成，死罪是定不了的，却也可以关他几十年。

    于是，众朝臣纷纷进言，要求重罚秦微四。

    没有任何的反对意见，没有任何人替秦微四说情。

    秦微四入狱毫无悬念，判了十八年牢狱。

    入狱没两个月，他就突然“暴毙”。

    他“暴毙”，大家早有预料，没人惊讶，甚至拍手称庆，也没一个人去深究他的死因。这是后话了。

    ——*——*——

    顾延韬醒来之后，行动仍有些不便。

    他出使安南国的事，就化为了泡影，皇上临时用魏阁老取代了顾延韬，送煜王南行。

    魏阁老是夏首辅的门生，夏首辅一直力主魏阁老将来继任首辅之位。

    这次事情，又是立功的好机会。

    眼瞧着煮熟的鸭子飞了，顾延韬在家里生闷气。

    顾瑾之上门复诊，就对他道：“大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南方有大劫。大伯命里该逃过一劫呢？您何必请紫微真人来算一卦？”

    顾延韬脸上露出一丝冷嘲。

    紫微真人几分本事，他还不知道？

    糊弄旁人罢了，顾延韬才不受他的糊弄。

    他心情仍是不好，经常发脾气，家里人都躲着他。

    到了四月十五，煜王爷南行，魏阁老护送，仪仗开路，鼓乐鸣奏，成国公府都能听到。

    顾延韬就狠狠把药碗砸到了地上。

    顾瑾之正好在一旁。药汁溅了她一声。

    她回到家，把这件事和父母说了一遍。

    宋盼儿就道：“他还有吃几副药？”

    “已经无碍了，不需要再用药。”顾瑾之道。

    “那你下次。别往他们府里去。他不顺，砸药碗是他的事。弄脏了你的裙子，我就不依了。”宋盼儿怒道。

    顾瑾之笑着说好。

    顾延臻原本还打算去探病的。

    听说大老爷脾气这样躁，他就不敢去了。

    胡泽逾已经选在刑部，做了个正五品的郎中。

    他有空的时候。就约顾延臻喝酒。

    四月十六喝了酒回来，对宋盼儿和顾瑾之等人说：“秦微四果真是大哥举荐的。当初秦微四给了大哥一千多亩山东的良田，大哥才替他引荐给太子，保举他做了提点。现在，秦微四的事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坊间都在说。大哥是自作自受呢。”

    宋盼儿就哈哈笑。

    原本看他生病，还觉得可怜。

    而后，他砸碗溅了顾瑾之一身的药。宋盼儿心里就憋火。

    听到这话，哪有不高兴的？

    “活该！”宋盼儿道。

    “不仅仅是坊间呢。”顾延韬道，“胡泽逾还说，六部的人，这些日子见面就说这件事。大家都吓怕了。不敢再请太医院的。京城那些开药铺的赤脚大夫，就忙碌了起来。可能要大力整治太医院呢。”

    “这还能不整治？”宋盼儿道。“那些个太医，因为有了朝廷俸禄，衣食无忧，就不思进取，不像民间大夫那般努力上进，越来越不如。医术平常得很。

    我听大嫂说，大伯生病之初，也是怕走歧路，请了京城名声最盛的那位龚大夫。龚大夫就说了，大伯不是阴寒证，乃是腹有躁矢。大伯还是老顽固想法，认定了太医，就没信……

    这就是例子。民间的大夫，拉出一个都把太医院的人比了下去，不整顿还了得？”

    “就是这话。”顾延韬道，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胡泽逾喝得有点多，就跟我说起了肺腑之言。他说，六部的人也在私下里议论，大哥平日行事，歹毒狠辣。那秦微四知道救活他，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报复，还不如索性杀了他。大哥这样招人恨，咱们家以后定要受牵连。”

    顾瑾之在一旁，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历史上，像大伯这样性格的大臣很多。

    等他们得了势，无外乎都是权倾朝野，党同伐异，最后落个奸雄的名声，下场就是抄家灭族。

    要是灭族，顾延臻这一家人，也是跑不了的。

    宋盼儿听了顾延臻的话，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有点忧伤。

    “咱们等孩子落地，就回延陵府去，免得将来被他们牵连。”宋盼儿道，“他们富贵，咱们也不沾光。将来他们落魄，也牵连不到咱们。”

    顾延臻就笑：“糊涂！血脉在那里，等大哥落魄了，那些人落井下石，哪里能饶得了咱们？躲到天边也是不济的。只能盼着大哥好了。”

    他们俩口子说着，顾瑾之和弟弟煊哥儿沉默吃饭。

    饭后，煊哥儿又要去外院看琇哥儿。

    顾瑾之领着他去。

    到了四月十七，庐阳王的伤情稳定，顾老爷子和彭乐邑太医也回了京。

    把庐阳王送到王府别馆，顾老爷子就回了家，彭乐邑太医回宫复命。

    顾瑾之一家人去王府那边看朱仲钧。

    王府里都是护卫，没几个下人。

    朱仲钧在正屋坐，脚边跪在他的管家和护卫，在问话。

    听到顾家人来了，朱仲钧才让他们起身。去把众人迎进来。

    宋盼儿只当他还是那个傻子，等管家和护卫出去之后，就一把搂住了他，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他：“可怜的孩子，还疼吗？”

    庐阳王混在顾家半个多月，宋盼儿也和他亲近不少。

    朱仲钧看了眼一旁的顾瑾之，只得道：“不疼了！”

    装得一点也不像庐阳王的模样。

    宋盼儿则点点头。

    顾延臻则态度恭敬些。

    探视了一番，宋盼儿拉着朱仲钧的手，道：“好孩子。到我们那边去，我叫慕青和祝妈妈给你做糕点吃。”

    庐阳王和煊哥儿一样，很喜欢吃慕青做得小点心。

    朱仲钧有点诧异。

    顾瑾之就也上前。拉了他的手：“走，去我们那边。”

    两府院墙相连，只是没有打通而已。

    庐阳王府大门朝东，顾家大门朝西，马车绕过了半个园子。走了两刻钟。

    下了马车，顾瑾之拉着朱仲钧，走在后头，跟他悄声叮嘱：“叫我小七，傻一点。你没见过傻子吗？”

    朱仲钧醒来之后，只知道自己是个王爷。太后最宠爱的幼子；只知道自己是个傻子，跟顾瑾之关系很好。

    他还在想，为什么跟顾瑾之很要好呢？

    如今。顾家人这样，分明就是不把他当外人。

    肯定还有别的事在里头。

    他点点头。

    “你平日里呢，最喜欢在我们府上，常哭着不肯回去。”顾瑾之又道，“每隔三五日才回一趟王府。平时都住在我家里，总哭着不走……”

    朱仲钧挑挑眉。

    然后他问：“爱哭？”

    庐阳王是很爱哭的。

    顾瑾之点点头。

    “那我失忆好了。哭不出来。”朱仲钧道。

    顾瑾之一下子就甩开了他的手。

    感情说了半天的废话。

    朱仲钧在外面发出一声低笑。有点得意，忙上来又拉住了顾瑾之的手，道：“哭哭哭，我尽量。还有什么？”

    “看我的眼色。”顾瑾之道。

    她拉着朱仲钧的手。

    平时庐阳王就爱这样拉着顾瑾之。

    想起这些，这双手仍是从前的，感觉却没了。

    顾瑾之有点黯然。

    朱仲钧则反扣住了顾瑾之的手，不是像庐阳王那样包裹着，而是十指紧扣。

    他们成亲最初，朱仲钧也爱这样拉着她的手。有时候逛商场，他脚步快，就这样牵着她，拖着她走。

    顾瑾之跟着他，穿着高跟鞋，累得要死。

    那时候心里没少骂他。

    后来他们越来越忙，一起出去玩就越来越少。

    年纪越发，官位越高，受瞩目就越多，这样十指紧扣就有点不妥，他们就再也没做过。

    这些念头是怎么浮了上来？

    顾瑾之想甩开他的手，朱仲钧却笑着，紧紧攥住了她，又开始阔步走，准备拖着她。

    他似乎很享受看顾瑾之在后面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顾瑾之瞪他，他就才笑着，放缓了脚步。

    煊哥儿总回头打量他们。

    “他长得很可爱。”朱仲钧凑在顾瑾之耳边说，“你以前不是也有个堂弟，长得这样像他？”

    顾瑾之的二伯再婚，娶了个年轻的高官之女，生了个小堂弟。

    那时候顾瑾之刚刚回京，小堂弟常念着她。

    他们小学和顾瑾之的初中是一个校区，小堂弟放了学就在门口等着顾瑾之。

    顾瑾之的同班同学都认识他。

    可是他十岁上就夭折了。车祸，当即毙命。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政敌故意所为。

    等顾瑾之和朱仲钧结果，堂弟都死了十来年的。

    “……初中的时候，他天天跟小跟屁虫一样粘着你嘛。有一次他哭着不肯回教室，非要跟着你，你把他塞到咱们俩座位之间，让他躲着别出头，不叫老师发现。后来他在底下咯咯笑，弄得全班哄笑，咱们俩出去罚站，你还记得吗？”朱仲钧说起这件事，忍不住笑，“不过，他后来长得变了，一点也不像小时候可爱。”

    “后来那个堂弟，不是他。”顾瑾之怅然，“那个我是二伯母领养的。你说的你那个，十岁上就被车撞死了。”

    朱仲钧愕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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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节德妃（三更求粉红票）

    到了顾家，朱仲钧听说了从前的庐阳王总赖着不走，他犹豫了下。

    而后，他还是回了自己王府。

    他身边有两名是从庐州带过来的护卫。

    管家却是常住京师的。

    他仔细又巧妙打听了些事，就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了和顾瑾之的关系，他也开始赖在顾家。

    顾瑾之教煊哥儿读书的时候，他懒懒依在一旁的大引枕上，拿着本论语，看得聚精会神。

    可是他整个人就变了。

    煊哥儿不太明白朱仲钧哪里变了，只觉得他从和从前的那位王爷不同。

    从前庐阳王虽然傻傻的，却对煊哥儿笑得很真很灿烂。

    而朱仲钧的笑，浅浅的，带着几分应付，不是发自真心。

    煊哥儿能感觉到，却说不出来，就不爱和朱仲钧说话。

    读了会书，慕青又在正院的小厨房，给他们做点心。

    煊哥儿就借口跑去看。

    宋盼儿在里屋歇脚，她最近很累。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顾瑾之预感可能是双胞胎。

    这也耗尽了宋盼儿的精力。

    东次间原是顾瑾之姐弟念书的，跟前没一个服侍的人。

    等煊哥儿一跑，朱仲钧就爬过来，枕着顾瑾之的大腿，继续看书。

    顾瑾之轻敲他的额头：“靠着引枕趟……叫人进来看见，成何体统？”

    朱仲钧唇角挑了下，不为所动：“我是傻子嘛！我在外头拉着你的手，旁人也不觉得失了体统！”

    顾瑾之就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手，沿着他的脸颊、下颌、颈项、嘴唇轻轻抚摸，扫来扫去。

    轻柔，又用指腹摩挲。

    朱仲钧终于忍不住了，爬起来瞪她：“你平时也这样挑逗一个傻子？顾瑾之。你太不纯洁了。”

    顾瑾之扬眉轻笑。

    想装傻子，也要有资本啊。

    打那之后，朱仲钧就不敢在顾瑾之面前倚傻卖傻了。

    有时候他也说：“这辈子又要和你结婚啊。两世的夫妻，真是奇怪。咱们上辈子也没修那么深的缘分啊。”

    顾瑾之没理他。

    她带着朱仲钧进宫了一回。

    朱仲钧记得顾瑾之说，庐阳王对太后很亲切，太后的坤宁宫就是他长大的地方，他什么也不会有顾忌，可以在大殿里喊叫。

    他又回想自己前世见过的几例傻子。

    他装的像极了。

    别说太后，顾瑾之看了都有点恍惚。

    她甚至都快忘了，朱仲钧是个特别会演戏的人。这些日子对她的那些言行举止。也很快从顾瑾之心里淡去。

    皇帝看到朱仲钧，则带了他去御花园，问他头上的伤。

    顾瑾之跟着去了。

    朱仲钧就在皇帝面前哭了一回：“……好疼。小七说。不要告诉母后，母后担心。可是好疼。”

    哭得伤心。

    顾瑾之的心抽搐了一下。

    庐阳王就是这个样子的。

    皇上则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叮嘱他：“以后要好好听小七的话，不要爬高。”

    朱仲钧擦着眼泪。说知道了。

    回去的时候，他问顾瑾之：“怎样，你觉得我做得如何？”

    顾瑾之却阖眼不语。

    她情绪有点低。

    朱仲钧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他从顾瑾之的一个眼神里，就能猜出她的情绪。

    他问了句：“你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傻子吧？”

    然后，车厢里沉默了下来。

    到了顾宅，朱仲钧又是那个傻子王爷。

    他装的已经熟练了。

    吃了饭。他仍在东次间陪着他们姐弟念书。

    到了五月端午节那日，太后赏了顾瑾之陪着宋盼儿进宫去问候。

    她们母女是没有封号的，原本不能进宫。太后就下了懿旨。

    又怕其他外命妇在场。让宋盼儿不舒服，就拒绝其他人进宫，只请了顾瑾之母女。

    太后也听闻，宋盼儿素来好胜要强。

    宋盼儿很感动。

    她渐渐对庐阳王满意起来，对太后更是感激。那场婚姻带给她的不愉快。也消失了。

    她在太后面前，既恭敬又不失活泼。让太后有点意外。

    太后倒不知道，宋盼儿谈吐很有教养，却又不唯唯诺诺，是个痛快极了的人。于是，她也打心眼里觉得宋盼儿很好。

    赏赐了一顿午膳，又送了好些药材补品，让成姑姑亲自送她们出了宫门。

    等宴请过宋盼儿母女之后，太后才叫常公公把户部筛选过的秀女全部叫到了坤宁宫。

    一共五十多人。

    这次宫里要挑十八人。

    常顺早就去打过前站的，他知道哪些女主是必须入选的，哪些是可以挑选的，一一暗中提点太后。

    太后对顾瑾之的堂姐，有几分兴趣。

    她知道皇帝在抬举顾延韬，定是要重用。

    太后就当着，问：“那位是成国公府的顾氏？”

    顾琬之心里一阵狂跳，从人群里挪出一步来，上前给太后请安。

    太后让她抬起头来。

    顾瑾之的堂姐，都像她的二伯父，人生的美艳。

    六姑娘不及五姑娘一半好看，却也把大部分女主比下去了，至少比顾瑾之有风韵。

    太后就笑着道：“很好！”

    一句很好，让大家都记住了顾琬之。

    这是个有太后做靠山的。

    顾琬之如今喜都来不及了，只觉得晕头转向的。她是卯足了劲想在太后面前表现一番，播的好感的。

    却不知，太后早已知道了她。

    太后有问了她几句，她声音有点紧张，回答得也算勉强。

    太后就慈爱笑着：“别怕别怕。哀家又不会吃了你。”

    众人就赔笑。

    顾琬之掌心也汗，也跟着笑。

    然后，常顺就进来大声禀告说。皇帝来了。

    众位秀女心里都发紧。

    太后也起身迎了皇帝。

    皇帝坐到了太后身边，笑着问：“母后，还没有选好？”

    “哀家这才开始呢。”太后笑着道。

    顾琬之已经是站在最前面的，皇帝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扫视了众人，个个低着头，高低胖瘦类似，也看不清谁是谁的。

    他声音故意有点大，问太后娘娘：“哪位是顾阁老的侄女？”

    众秀女听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其中还有两个是谭家选送的，夏首辅家里选送的。谭家乃是先皇后的娘家。夏首辅是当朝第一人。

    皇帝和太后不问她们，却只问顾家。

    顾家有什么啊？

    一个靠卖药起家的，这几年才混出点名头。京里的望族大族提起顾家。总觉得他们不够底蕴，甚是瞧不起了。

    结果，皇帝和太后，只买顾家的账。

    底下的秀女，羡慕嫉妒得牙根痒痒。

    顾琬之迷糊的脑袋。却突然清醒了。

    她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干嘛只问她？

    这是把她抬到众人记恨的地步，她以后怎么办？太后真的会替她撑腰吗？皇帝又真的会宠幸她吗？

    如果不是真的，她以后如何应对其他入选妃子的怒火？

    冷嘲热讽自然是少不了的。

    太后却指着顾琬之对皇帝道：“诺，这位就是了。”

    “抬头让朕瞧瞧。”皇帝道。

    顾琬之抬起了脸。

    太后留意了下皇帝的表情。皇帝眼神很安静，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顾琬之的确有点颜色，却不是这群秀女是最出彩的。

    她中等偏下。

    “模样很好。”皇帝对太后道。“母后，封了她做德妃吧。”

    德妃，乃是正二品的妃子。

    皇帝宫里现在有一位张妃。乃是淑妃，也是正二品。

    上头只有位正一品的皇贵妃谭氏。

    顾琬之冷静下来的心，又一次狂跳。

    “皇上所言甚是。常顺，记下了，封顾氏为顾德妃。赐清慕宫。”

    顾琬之跪下，口呼皇帝万岁。太后千岁。

    她眼睛有些湿。

    她是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封她做德妃。

    她心里所想，能做个正四品的贵人，她就满足了。

    而后，她再也没听到耳边的话。

    她站在后头，眼前不停有女子上前。

    有人选中，有人落选的。

    除了她之外，其余地位最高的，也是正四品的贵人，而且没有赐宫殿，等着以后立功了再赐殿。

    所有人看顾琬之的眼神，就变得火热起来。

    那些妃子们恨不能扑上去，抱着她的腿巴结她。

    到了第二天，京里就听说了顾琬之被封正二品贵妃之事。

    二夫人喜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二爷心里也有波澜。

    他们的女儿封了正二品的贵妃，他们不封个伯爷夫人，也该是二三品的封号吧？

    宋盼儿也没有想到，她也有点嫉妒。

    “琬姐儿长得那样，居然有这样的前途。”她道。

    顾瑾之就在一旁笑着说：“皇上知道大伯心里正为安南国一行错失而不舒服，所以弥补他。您等着吧，马上就要借这件事，给大伯封侯了。”

    结果，当天下午，就封了顾延韬为禧平侯，大夫人封了一品夫人。

    顾瑾之所料不差的。

    朱仲钧私下里就问她：“你大伯对皇帝有什么功劳？”

    顾瑾之摇摇头。她不想提这个。

    朱仲钧却笑了笑：“没有功劳，皇帝这样抬举他……就好像养猎狗，用最好的食物喂养，指望他将来能辅助打猎。等猎物打尽，这只狗…….你们和你大伯母是一脉血缘，将来估计没好下场。”

    顾瑾之冷冷瞥了他一样。

    朱仲钧拿着书看，不理他。

    他对政治把戏，看的透彻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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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节跟踪

    皇帝借封顾琬之为德妃，并狠赏了顾延韬。

    他封的禧平侯，不仅仅有爵位，永世世袭，还令赐黄金五百两，良田三千倾，食邑千户。

    从本朝开国以来，这样的封赏，都是早前对战功赫赫的名将。

    先帝手上，也只封了五位。

    皇帝继位年岁短，实封的侯，顾延韬乃是第一位。

    举京哗然。

    皇帝还令赐了他一处偌大华美的园子。

    朱仲钧跟顾瑾之说：“……他要是能懂得拒绝那园子，还是有得救的。否则，你们家真该谋后路了。”

    顾瑾之何尝不知道？

    可是大伯强势，为人又阴狠，除了大伯母，家里众人一律不信，知道又能如何？

    劝是不敢的，况且也劝不动。

    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顺便把兄弟亲戚都带进去。

    结果，第二天，顾延韬上书，推辞了园子，只接受封赏。

    朱仲钧就笑着说：“还算有救！你可以先放一放心。”

    顾瑾之笑了笑。

    成国公府那边，顾延韬回内院跟大夫人说话：“罗先生让我推辞了那园子，我原先也舍不得。不过，皇帝真的挺高兴。罗先生见识不俗啊！”

    罗先生叫罗全，是顾延韬的门客。

    罗全十五岁中的秀才。

    家里贫穷，还有个老母亲。

    而后，他再也没有去读书，而是在乡里教书，赚些束脩养活自己和母亲。

    因他孝顺，满乡皆知，就举荐他到县里做了个训导。那训导之职，县衙的师爷原本是要谋给他妻弟的。因为罗全占了县衙师爷妻弟的名头。那师爷不服气，就叫人偷偷藏了罗全的学印。

    县衙丢失了印章，这是件非常严重的事，要坐牢的。

    罗全不想坐牢，他还有母亲要养活，就从江南逃到了京师，遇到了顾延韬。

    顾延韬对待政敌虽然恶毒凶狠，可他喜欢养士。谁学问好，他就喜欢养在门下。

    养士要花一大笔钱，这也是为什么他手头总是窘迫的原因之一。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仰慕学问。还是充点门面。

    罗全在遇到顾延韬之前，逃了七八年。

    其实根本没人再追他。他一个训导，不入品的官。谁还有那闲心去抓他坐牢？跑了就跑了而已。

    罗全在四处游荡的日子里，一直爱读书，又见识了不同的事，阅历就远非那些书呆子能相媲的。

    而他读书文章又扎实锦绣。

    阅历深，说话能分析入骨。又满腹诗书，出口引经据典。

    顾延韬对罗全的话，很是相信。

    大夫人也笑了笑，说：“我也觉得罗先生说的有理。我没念过圣人书，知道的道理不多。只是树高招风，月满则亏。凡事太过于扎眼，后头总有吃苦的时候。”

    顾延韬就点点头。

    他心想，这要是二房的叶氏和三房的宋氏。只怕没这样的见识。看到院子让出来，定要囔起来。

    大夫人果真是最贤惠的。

    顾延韬就越看越满意。

    大房那边，既封了爵位，又夫妻和睦，正是美满的时候。二房那边却是晴天霹雳。

    二老爷原本不指望六姑娘进宫能有大出息，毕竟六姑娘长相着实挑不出彩来。能封个四品贵人，也是祖上积德。

    作为父亲，二老爷能封个镇国将军什么的，也是最大的恩典。

    他原先心里很平静，不怎么奢望，是二夫人不停的念叨，不停的幻想，也把二老爷心里的欲念勾起来。

    真能封爵，将来他行走也有体面。

    可如今封赏下来了，根本没二房什么事，二老爷也觉得颇为没脸。

    他尴尬躲在外书房，而后索性躲到外面去喝花酒。

    二夫人却没二老爷这样好的度量。

    她气病了。

    她头上缠着抹额，病得没有半点力气，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生养了她一场，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含辛茹苦的，她哪里还有半点良心？”二夫人哭着道，“逢高踩低的贱蹄子，她爹娘没脸，她又有什么荣耀的？”

    在宫里，旁人不会问妃子的爹娘，只会问她的家族。

    皇帝封赏顾家的家主，才是真正抬举顾琬之。

    二夫人哪里明白这个道理？

    从六姑娘进宫起，她就开始做美梦，一遍遍幻想着自己将来得了势，去宋盼儿面前张扬，看着宋盼儿敢怒不敢言的脸，心里爽快极了。

    希望越大失望越狠，二夫人好似从高处狠狠摔下来。

    她整个都被摔崩溃了。

    最崩溃的，并不是二夫人，而是五姑娘顾珀之。

    顾琬之封了二品德妃的消息传回来，她气得吐了口鲜血。

    年纪吐血，性命不长，屋子里服侍的人都吓住了，又不敢去告诉二夫人，二夫人自己还气不过来呢。

    更不敢去告诉大夫人。五姑娘是二老爷偷偷接回来的，大夫人睁只眼闭只眼，乐得施恩。现在巴巴去告诉她，岂不是又叫大夫人动家法？

    五姑娘哽着脖子，连夜连夜得哭。

    静园和缀芳阁又近，二夫人自己还不顺呢，又听到二姑娘哭，立马叫人去让她闭嘴。

    五姑娘却骂二夫人没用，不替她争取，让六姑娘占了她应得的。

    母女俩也反目。

    四姑娘就躲到了三哥三嫂那边去了、

    三少爷顾晴之也是二老爷的亲儿子。他虽然很不喜欢继母叶氏和二老爷，却对忠厚纯真的四妹挺疼爱的。

    三奶奶夏氏是夏首辅的小孙女，名门教养出来的，为人透出几分世家淳厚。见丈夫和小姑子亲，也对四姑娘很亲热。

    四姑娘就索性整日跟三奶奶作伴。

    两人一处做针线，又偶然去看看大奶奶的女儿惜姐儿。

    二房那边的吵闹，她们也充耳不闻。

    大夫人更是装没听到。

    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还不准人家哭？

    哭又有什么用呢？

    侯爵、诰命。也不是大老爷去讨的，而是皇上直接给的。大夫人心里虽然对二房的吵闹能容忍，却也不觉得亏欠她们。

    大夫人只是严禁家里人传出去。

    宋盼儿却知道，肯定有笑话。

    不过她怀着孩子，也没空去打听大房、二房的闲事。

    只是大房住的那么紧巴，还拒绝了皇上赏赐的园子，这点叫宋盼儿挺惊讶的。

    她对顾瑾之道：“你大伯病了一场，难道转了性子？”

    转性子是很难的，身边有高人指点却是真的。

    到了五月初十，宋盼儿收到了延陵府宋大太太来的书信。说所托之事已经办妥。

    宋家派了几名壮丁，送顾家三十来位伙计下人上京，最迟五月底就能到京城。

    宋盼儿喜欢起来。

    她对慕青、芍药和念露道：“等宋妈妈和海棠都来了。你们的活儿也少些。”

    芍药和念露忙道是，脸上露出了欣喜。

    她们也挺想念延陵府的那些个姊妹。

    慕青也跟着笑。

    芍药就看了她一眼。

    自从慕青到府上，一来就得了宠，芍药心里很是不快，总跟念露嘀咕说：“她定是大夫人派来的。咱们这边什么事。一准她告诉了大夫人知道。咱们行事且小心，别叫那蹄子笑话咱们。”

    念露却不曾多想，笑着说是，也不敢反驳芍药。

    如今海棠、宋妈妈和傲芙都要来了，慕青的地位肯定要被挤下去。

    芍药挺开心的。

    念露无所谓。

    晚夕吃了饭，顾瑾之回院子。朱仲钧寸步不离跟着她。

    顾瑾之问他做什么，他就说：“我是傻子。不跟着你，我要走丢了的。”

    把顾瑾之气得要死。

    他似乎很享受做傻子。越装越来劲。

    顾瑾之执拗不过他，只得把他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跟祝妈妈和葳蕤、幼荷说：“延陵府来了信，说家里人这个月就要到了，送了三十多人上来。我当时特意叮嘱了要霓裳和芷蕾的。”

    祝妈妈等人都笑。

    幼荷就松了口气说：“霓裳最爱揽事，又泼。她来了，咱们就松了口气。这屋子新买的这些小丫头。我们和妈妈都调治不了，一个个淘气得精致。打也不行，骂也不行。等霓裳来收拾她们。”

    然后冲身边一个端茶的小丫头笑着说，“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小丫鬟并不怕幼荷，咯咯笑了下，又出去了，不把幼荷的话放在心上。

    祝妈妈和葳蕤就笑。

    朱仲钧也傻傻的跟着笑。

    她们院子里的人，只当还是那个傻王爷，并不见外。

    朱仲钧坐了一会儿，顾瑾之让葳蕤送他出角门，去外院厢房睡觉。

    葳蕤带着几个小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拎着明角宫灯，送了朱仲钧出去。

    回来的时候，她看着天色好早，想起上次问夫人身边的念露要花样子，给顾瑾之坐小衣要用。

    念露整日忙，可能忘了，一直没送来。

    葳蕤这会子想起了，不去拿的话，恐又忘了。

    她素来大胆，拿着个明角灯，就往正院去，对其他跟着的丫鬟婆子们说：“回头我娘问，就说我去了念露姐姐那里拿花样子。”

    “我陪着姐姐去。”一个机灵的小丫鬟说。

    这院子很大，到处都是假山树丛。入夜上等，树影婆娑的，有点骇人。

    葳蕤却说着不用。

    她独自抄了近路，进了一处的角门，就往夫人那边赶。

    刚绕过了假山，就见念露往另一处山石后面躲躲藏藏。

    葳蕤心里疑惑。

    念露一向文静，这是跟谁捉迷藏呢？

    她上问一句，却见念露又躲闪着往前。

    葳蕤站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往远方一看，慕青正一个人四处张望了下，往二门那边的角门上去。

    葳蕤就忙转身回去。

    念露在跟踪慕青，慕青又往外院去，不知道干嘛。

    葳蕤忙回了顾瑾之那边，把这话说给了顾瑾之听。她可不敢惹麻烦。

    顾瑾之眉头蹙了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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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节盘问

    宋盼儿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里，念露是最平和安静的性格。

    她从来不去争什么。

    倒也不是天生不求进取，而是觉得自己比不过，争闲气不知所谓，还惹夫人不高兴。

    她勤勉细心，也是长处。

    慕青得宠，芍药心里会很不舒服，念露却无所谓。

    慕青为人沉稳干练，能媲美海棠，又擅制点心，夫人和小姐少爷们都喜欢她，这是念露没有的。

    比不了，就没有必要去嫉妒。

    只是芍药很看不惯慕青。

    虽然在夫人面前不敢表露出来，背地里少不得嚼些口舌，无非是说慕青原本是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三夫人不过随意一句话，她就弃了大夫人，跟了三夫人来了。

    不是个薄情寡恩攀高枝的， 就是个心怀不轨的。

    这是芍药对慕青的看法。

    念露则觉得，她们夫人真性情，比大夫人的脾气要好琢磨得多。她们夫人的确有时候爱动怒，但发过脾气也就过去了，从来不胡乱迁怒。

    摸准了夫人的脉，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就不会得罪夫人。

    而大夫人呢，就有些猜不透的。

    都是做下人，哪里不是一样？

    一样的衷心服侍主子，什么薄情不薄情的？

    那次三元坡胡同那边的大老爷生病，夫人留慕青在七小姐身边服侍，回来之后，慕青神色就不对。

    而后，她悄悄让角门上的小厮拿了包东西出去。

    念露那次看在眼里，心里疑惑。

    不会让芍药猜对了，慕青真的对夫人不利吧？

    旁的还好，敢害夫人，念露是不依的。

    就像今夜。服侍了夫人那边歇下，念露几个住在正院后面的耳房里，也各自安歇。

    今夜是芍药值夜。

    念露坐了会针线，眼睛有些涩，就起身跑到了杯茶，坐在窗前喝。

    然后，她听到了院门打开的声音。

    她只当是哪个小丫头夜里胡乱跑出去玩。

    快要上夜了，各处的角门也要落钥。小丫鬟们不懂事，回头夫人又要骂她们几个大的没管教好。

    念露就悄悄跟了出去。

    然后，那身影走的很快。

    念露越发奇了。轻步紧跟了几步，却发现是慕青。

    她有点尴尬。

    慕青大约是到院子里逛逛。

    她原本就不是和念露、芍药等一起长大的，只怕心里也疑惑这些个大丫鬟不喜欢她。

    倏然念露又跟着她。只怕她多想。

    念露就赶紧停住了脚步，想回去，却见慕青出了角门，直径往二门那边出。

    出了二门，就是外院。

    这么大晚上的……

    念露心里不踏实。就悄悄跟了上去。

    慕青倒没有出二门。

    她在角门边上，和一个小厮说话。

    远远的，念露也听不清她说什么。

    而后，她将怀里的一个荷包递给那小厮，又叮嘱了几句。

    见左右没人，又急急忙忙回了内院。

    念露心里开始挣扎。

    内宅禁止私相授受的。不管慕青递什么出去，这样偷鸡摸狗的，夫人肯定是不容许的。

    可念露又没有抓到证据。

    她平白无故去说慕青的坏话。夫人只当她嫉妒，反而让自己吃亏。

    告诉芍药吧，芍药定要借题发挥，先吵起来。

    夫人怀着身子，吵起来夫人也难过。

    念露慢腾腾的。一路上想了很多。她记得前些日子七小姐的乳妹葳蕤问她要些新鲜的花样子，说给七小姐做小衣绣上。

    七小姐不擅长针线。所以最喜欢些精致的花样子。

    可念露整日和新进的那些小丫鬟们打交道，生怕她们做错了，一刻也不敢她们偷闲，竟忘了。

    想着，她就借口这件事，往顾瑾之的院子去了。

    顾瑾之正在听葳蕤说这件事：“……两位姐姐都是夫人身边得力的，撞破了大家不好看，我也不知道她们具体做了什么，就折了回来。”

    祝妈妈在一旁赞道：“好孩子，你做得对。”

    幼荷也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夫人那边的姐姐们，轮不到咱们管。咱们只要服侍好姑娘。”

    顾瑾之则沉默没说话。

    对于慕青，她从来也没有多疑惑过。

    慕青性子沉稳内敛，比起家里的其他丫鬟，她的确是能干些，有几分海棠的样子，不怪母亲喜欢她。

    她也本分，言语举止都透出来的都是规矩，从来不见她有什么妖佻的。

    这一点，宋盼儿和顾瑾之都放心。

    突然她行这样不规矩的事，顾瑾之心里就顿了顿。

    正说着，小丫鬟进来说，夫人身边的念露姐姐来了。

    幼荷和葳蕤吓一跳。

    特别是葳蕤，无助望着顾瑾之。

    难道是她方才被念露发现了？

    “快请了她进来啊。”顾瑾之笑了笑，然后对葳蕤道，“她发现了，还敢上门质问不成？你想多了……”

    葳蕤笑了，迎了出去。

    念露就把自己忘了给葳蕤花样子的事，解释了一遍：“……我先给妹妹画一张吧。”

    已经起了更，宋盼儿那边定是睡下了。

    念露再着急，也不应该这个时候跑到顾瑾之这边来。

    大约是她刚刚跟踪了慕青，没有回正院，径直来了顾瑾之这边。

    葳蕤道谢，出去倒茶。

    顾瑾之又让祝妈妈和幼荷也先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顾瑾之和念露的时候，念露把慕青的事，说给了顾瑾之听：“……奴婢告诉夫人，怕夫人觉得奴婢嫉妒挑事，反而误了正事。奴婢没有半句谎言。慕青这是第二次给外头递东西。”

    “我相信的。”顾瑾之笑着道，“姐姐放心，这件事我记下。明日自有主张。快要落钥了，姐姐先回去吧，免得母亲问起来没法子交代。花样子过几日得了闲再给葳蕤画。”

    念露道是，也不墨迹。

    她重新拿了盏宫灯，起身快步走了。

    等念露一走，众人都问顾瑾之，念露来干嘛。

    顾瑾之就说了一遍。

    又叮嘱她们：“你们先别说出去。先知道慕青到底有什么隐情。无故吵出来，夫人生气，都是你们的不是。”

    几个人忙说不敢的。

    一夜无话。

    次日，顾瑾之早日梳洗了一番。去了母亲那边用早膳。

    朱仲钧也一早就来了。

    慕青和念露在一旁服侍。

    念露神色有点忐忑，几次看顾瑾之；慕青却坦然，没什么表情。

    宋盼儿眼睛尖。很快就留意到了念露的异样。

    她先不动声色。

    吃了饭，顾瑾之陪着她出去散步。

    煊哥儿和朱仲钧跟在后头。

    顾瑾之今日走的路，和往常不同。

    宋盼儿就问她：“咱们要出二门吗？你径直牵了我往外走。”

    慕青这才变了脸。

    这是她昨晚出去的路。

    顾瑾之笑着道：“没来过嘛。娘，那边有个角门，是通往哪里的？是不是连着庐阳王府？”

    宋盼儿想了想。她也不太清楚。

    正好门上有小厮看着。

    看到宋盼儿等人来，他忙开了门。

    慕青脸色更加难看。

    开了门一看，外头是条小巷，并不通庐阳王和南昌王府，而是通到了后街，有个小小的街道。卖些零散东西。

    宋盼儿就让小厮又关紧了门：“这是鱼龙混杂。最是不安全的。要是哪位婆子或者丫鬟图省事，开门买东西，引进来不干不净的人。可怎么是好？”

    那小厮连连道是。

    宋盼儿仍觉得不妥，走了几步对慕青说：“你去告诉他，把那门封了，钥匙拿来咱们管着。把他令派到其他地方去。这里开着门，原是房门厨房上的婆子们进出。如今想了想。着实不妥。怕有阴私龌龊事。”

    慕青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念露也忐忑。

    宋盼儿心里疑惑。

    这两丫头是怎么回事。

    顾瑾之把宋盼儿往这里带的，她定是知情。

    回去盘问女儿好了。

    宋盼儿就没当众说什么。让慕青快去，转身带着他们往回走。

    庐阳王和煊哥儿走在后面。

    煊哥儿不想和他一起，就快步挤到了顾瑾之身边。

    庐阳王四处打量着。

    顾宅这院子，紧挨着南昌王府和庐阳王府，三面相连，皆有院墙相接。

    先皇原是打算赐给公主的。

    兄妹或者姑侄之间，也不用忌讳什么，就索性没有另设院墙，三家各有墙头相连。

    可如此住着顾家，就有不妥之处。

    朱仲钧目光转了转，四处打量了一番。

    逛了一圈，消食也差不多了。

    宋盼儿腿有点酸。

    顾瑾之就帮她捶腿。

    她把其他人遣出去，只留了念露。

    芍药心里微讶：念露惹了什么事？

    宋盼儿并不说话，只是阖眼假寐，任由顾瑾之帮她推拿祛劳。

    念露心里七上八下的。

    片刻后，慕青也回来了，手里拿了钥匙，交给宋盼儿：“……那小厮交给了外院的司笺，说令派在车马处服侍。”

    宋盼儿轻轻点了头。

    而后，她声音突然一厉，道：“你们俩，跪下！”

    念露和慕青各自心里有事，听到厉喝，腿一软，立马就跪在宋盼儿的面前。

    “才多大的小丫头，敢在我面前弄鬼！”宋盼儿沉声呵斥，“平日里待你们太宽和了吧？念露先说，到底怎么回事？”

    “娘……”

    顾瑾之刚出声，宋盼儿就瞪了她一眼：“你等着，有问的时候。我先问念露！”

    ——*——*——

    感谢 轩辕御谶 、桃子妖妖315 、熱戀^^ 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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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节心酸过往

    念露不敢主动开口去告慕青的状，怕宋盼儿觉得她是善妒而诬陷。

    所以她求顾瑾之。

    而顾瑾之无缘无故开口去说那些话，宋盼儿只怕又疑惑念露背地里经常撺掇顾瑾之什么。

    宋盼儿最在乎两件事：家里人欺瞒她，教坏她的女儿。

    如果由顾瑾之说出口，念露就一口气犯了两大忌讳，以后宋盼儿对她的心只怕要冷了。

    念露也是好心小意，才特意告诉了顾瑾之昨晚那件事，何必有这些误会在里头？

    顾瑾之今早带着宋盼儿往园子里，也是想这两个小丫头各自露出异样，被母亲发现。

    这样，谁也不用承担告黑状和挑唆小姐的罪名。

    顾瑾之就坐在一旁喝茶。

    可怜念露不知顾瑾之的意思，正吓得要死。

    宋盼儿也舍不得盘问知情的女儿，就逼问两个丫头。

    念露害怕，嘴里上没了顾忌，把慕青的事，一口气兜了起来。

    慕青的脸，已经一片死灰。

    她只差瘫软在地上。

    宋盼儿听完，再看慕青的脸色，就知道念露没有撒谎。

    “慕青，你也是那边府里的老人。我身边人手不足，才带了你来帮衬着管事。你这样明知故犯，自己先乱了规矩，我只得将你退回大夫人那边的。”宋盼儿冷声道。

    慕青抬头，哀求看着宋盼儿，爬到了她的脚边：“夫人，您听我说个缘故。容我表白清楚，打死我也不怨的。”

    宋盼儿就微微颔首。

    心下里倒有几分惜才。

    “我不是顾家的家生子，老子娘因为穷，又有兄弟姊妹众，一家人快要饿死了。单我从小就懂事几分，七岁就卖了进府，换了十五两银子度日。我上头有个哥哥，好吃懒做，最爱喝酒赌钱。

    原是前话了。

    二老爷身边，有个管着诸事的二管事，今年满二十，只比我大三岁，原是和我一起进府的。那时候我七岁，他十岁。都在杂役处，彼此也照应。我举目无依，也拿他当个亲人。

    而后……而后。他就渐渐变了性子，学的轻浮油滑。二老爷把二夫人身边的柳儿许给他，他却跑来跟我，说什么他也是无奈的，不敢违逆了主子。将来等他发达，再聘我。虽是二房，却也一样的疼我。

    我那时又气又怒。夫人，天地良心，小时候的情分，我原也当真的。只是他越来越往轻佻路上去。我是再也看不惯的。他娶亲，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那时候不过十三岁，刚刚进大夫人的屋子看茶水。吓得要死。

    柳儿原先就娇柔体弱，又不怎么如他的意，打骂是常有的。进门一年，被他踢落了个六个月大的哥儿，第二年就跳井死了。夫人。我慕青再不济，也不敢再和这种人来往的。

    他没了老婆。反而成了二老爷跟前第一红人。每每夫人遣我出去给大少爷、大老爷送东西，撞见了他，他总要拿小时候的情分来表白表白。还说，我快十八了，也到了该放出去的年纪，就四处央求媒人，往我家里说媒。

    我父母可怜不知天外事，只道他是个管事，虽然是死了老婆的，将来跟了他享福。我那哥哥，更是受了他不少的好处，每次我回家，总要说道说道。我只不松口，跟爹娘说，千万别应下，否则我就一头撞死。

    院子里的婆子姐妹也听到了风声，素日和我要好的，就拿着我打趣；那对我不平的，就添油加醋抹黑我。

    就是四月初，夫人赏我回了趟家，我爹娘说，哥哥被人扣在赌场，要剁一只手，是他送了五十两银子，将我哥哥赎回来，旁的不要，钱也不用还，只等我放出来，就求我过门……”

    宋盼儿半晌没有开口。

    “你就是因为这个，想着跟我们来？”顾瑾之在一旁问。

    慕青顿了顿，才道：“是……要是那混子跟二老爷提了我，央求二老爷，二老爷再问大夫人，大夫人断乎不会为了我驳二老爷。

    我在大夫人跟前五年多。姐姐们都出去了，原以为会倚重我。可后来的春巧、春熙，都比我能干巧妙，都将我比下来。大夫人也不甚在乎我。二老爷一讨，自然就给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一来也是夫人赏识，深感夫人识我之恩，愿意跟了来服侍，这是真心实意，半点虚情就天打雷劈；躲开那边府里的糟心事，也是真的。”

    宋盼儿仍是没有说话。

    顾瑾之也没有再开口。

    念露反而心生悲戚，只觉得慕青这样一个人，原也有那么委屈不能对人言的事，心里惶惶。

    “你们都起来。”宋盼儿终于道。

    念露爬了起来。

    慕青却不敢。

    “念露出去。”宋盼儿道。

    这就没了念露的事。

    念露大大松了口气。

    她转身去了。

    “人有私心，这不算什么大错儿。”宋盼儿对慕青道，“我先原谅你跟我们来的小盘算。只是，你所言可全部属实？我是要派人去查的，有一句谎话，你可就别活了。”

    慕青连忙道：“夫人只管查。要是慕青扯了一句谎，让慕青不得好死，舌头上长个疔，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做畜生。”

    这誓太毒了些。

    要么她果然句句实话，要么就是个心肠狠辣的。

    宋盼儿也想借机了解这丫头。

    她就道：“先别说狠话。那个管事，叫什么？”

    “叫蔡平。”慕青道，“我这些日子，夜里做了针线，托角门上小厮拿出去卖，又把府里放的月钱，一并也托他拿出去交给我哥哥，先还了蔡平那五十两要紧。”所以才偷偷摸摸，以后再也不敢了。

    宋盼儿就点点头。

    “先出去吧。”宋盼儿道。

    等慕青也起身出去，宋盼儿斜倚着大引枕。让顾瑾之再给她捏捏腿。

    顾瑾之依言，给她捏着。

    “念露可是先跟你说了？”宋盼儿笑着问女儿。

    顾瑾之也笑了笑，道：“她不敢告诉您，怕您以为她告刁状，又怕您吃亏，就托我转一转。”

    宋盼儿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这些丫鬟里，论本事，念露最不济的，她是指哪打哪，一点也不会变通。可我心里拿她和海棠、芍药、傲芙一样的疼。只因这孩子。行事眼里心里只有我，总想一百个法儿，怕我为难。”

    顾瑾之就笑了笑。

    宋盼儿对自己身边的亲信。很宽和。

    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一点顾瑾之打心眼里喜欢。

    不疑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然后，宋盼儿又问顾瑾之：“慕青的话。有几分真？”

    “没有九分，也有七八分吧。”顾瑾之道，“她说大夫人不喜欢她，我倒觉得合情合理——她的性格，有几分大伯母的沉稳。要是我，也不喜欢和自己性格相似的丫鬟。总觉得她能猜透我的心，不踏实。”

    宋盼儿噗嗤笑，然后点她的额头：“你人小鬼大。还讲究这些。”

    不过，仔细一想，慕青的性格，的确像大夫人几分。

    顾瑾之就笑，往母亲怀里钻。

    宋盼儿休息了片刻。和女儿说笑一场，就让小丫鬟去外院喊了司笺来。

    慕青回了房。

    芍药和念露在外头服侍。

    芍药就问念露：“慕青这是怎么了？夫人骂她了？”

    不能够啊。夫人那么喜欢她，她做了什么不成？

    念露心里却可怜慕青，她摇摇头，对芍药道：“姐姐，你在这里应着，我先回房，换身衣裳。早起陪着夫人逛园子，后背有些汗……”

    芍药就让她快去：“别被汗惊了。”

    念露道谢，转身就走了。

    宋盼儿在内室和司笺说了会儿话，又喊了芍药。

    “去开了钱匣子，拿出二十两银子给司笺。”宋盼儿道。

    芍药道是，转身去开了钱匣子。

    一边开钱匣子，她就一边想：夫人再疼慕青，也没有越过她芍药。到了京里这些日子，不都是她芍药管着钱吗？

    在延陵府的时候，钱是宋妈妈和海棠管着的。

    足见，夫人最信任谁，才会让谁管钱。

    既如此，她和慕青较什么劲？

    芍药心里倏然就轻松了不少，也觉得慕青不那么可恶。

    她拿了些，先给夫人过目，再给了司笺。

    司笺领了钱去了。

    下午日头偏西，宋盼儿在歇觉，顾瑾之和煊哥儿、朱仲钧在东次间炕上写字，司笺才回来。

    顾瑾之进内室看了眼，宋盼儿还在睡。

    她没有吵醒母亲，只让司笺上前，问他打听出些什么。

    “蔡平最得二老爷喜欢，这是真的；慕青的哥哥好赌，两个月前输钱差点被打死，也是有的；蔡平喜欢慕青，说他们青梅竹马，也是真的。他老婆没死的时候，他就总说要讨慕青做二房，他老婆是个软面团，丈母娘却泼辣，还上门打过慕青一回，府里主子下人们，都知道有这么回事。

    只是慕青素来正经，又一味服侍大夫人，从来不想出门聘人的，也不跟小子们半句玩笑，就没人敢提。底下人说起慕青，秽言秽语的，不太好听。两年前蔡平的老婆跳了井，也是真的。他老婆的娘欺软怕硬，不敢找蔡平，又疑惑是慕青做了狐|狸|精，拦着她打了一回。大夫人问慕青，慕青又不认。听说因为这些，大夫人也疑惑慕青作怪，就不甚待见慕青了。”

 第116节火眼

    司笺略微坐了坐，等宋盼儿醒来，又把自己打探到的，跟宋盼儿说了一遍。

    宋盼儿眼睛里就噙了怒。

    “畜生！”她骂蔡平。

    过了一会儿，气方才歇了。

    司笺出去打探消息，也没花二十两银子。

    剩下的十六两，他依旧还给了宋盼儿。

    宋盼儿让他拿着：“再去悄悄访几日，消息确实了再告诉我。”

    司笺道是。

    在耳房那边，念露换了身衣裳，将自己月例攒下来的二十多两银子，用蓝筹布包袱裹了，往慕青房里去了。

    慕青向里躺着，听到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谁啊？”

    声音湿湿，像是哭过的。

    念露就低声说了句：“慕青，是我，念露。”

    慕青这才连忙起身，给念露开了门：“念露姐姐，快进来。”

    她的脸都花了，泪痕才去的。

    看到念露手里的包袱，慕青不解何意。

    念露已经不客气的坐到了她的炕上，又招手让她也来坐下。

    慕青微惑。

    念露解开包袱，把银子摊给慕青看：“这些呢，是我月例的银子，还有些是夫人赏的，夫人那边有账可查的，来历干净。我留了些，这些借给你使。等以后你慢慢还我……”

    慕青心里大震，眼睛涩得厉害。

    她不惯于人前落泪。

    在夫人说面跪着说那些心酸事，她都忍着没哭。

    此刻，眼睛有点湿了。

    她忙敛了心绪，道：“姐姐，我暂时不用这个……”

    “别跟我客气。”念露道，“先还了那个恶霸的钱，保住自己要紧。夫人将来定会为你出气。我们夫人啊。最恨有人给她身边的人气受……”

    “不不。”慕青推了回去，道，“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了。万一姐姐有事需要用钱，难道再去借？姐姐留着傍身的钱，我万死不敢受的。”

    念露就笑了笑，又把钱推了过来：“我爹娘和两个哥哥，都在夫人南边陪嫁的庄子上管些小事，他们不需要我接济。我还有好些钱，存在宋妈妈那里。她这次上京。定要带给我的。等宋妈妈来了，我再给你三十两……”

    慕青的心倏然就软了。

    她背过身子，用手捂住了嘴。眼泪就打湿了眼眶。

    “别哭别哭。”念露也被她带累得湿了眼睛，“一处做事，就是缘分。你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处置了，以后安心服侍夫人……”

    慕青没有再拒绝。

    她起身给念露福了身子：“姐姐，大恩大德…….”

    后面的话。哽咽难以言语。

    晚上，芍药也知道念露和慕青说了半日的话，就问她和慕青说了什么。

    念露悄悄被慕青的事，说给了芍药听。

    芍药也恻然。

    她身上也有带过来的五十多两银子。只是，她向来和慕青不和，贸然拿给慕青。慕青会不会觉得她是看热闹或者可怜她？

    要是这样，就辜负芍药的心，还惹了一肚子气。

    芍药半晌没有开口。

    后来她想。夫人定会出头的，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装不知情好了，免得慕青更加尴尬。

    一连几日，大家照旧服侍。

    宋盼儿也没有再提慕青的事。

    到了五月二十。事情已经打听得非常清楚：那个叫蔡平的，的确是因为心里不甘。非要把慕青弄到手为止。

    到底是喜欢慕青还是气不平，一目了然的。

    他还说慕青和他私定终身。

    慕青十三岁就去了大夫人那里。

    说十三岁的孩子和男人自私终身，也着实可笑。

    不论慕青有没有，蔡平毁约娶妻在先，又纠缠威胁慕青在后，这个人就是个混账东西。

    他老婆也是被他逼死的。

    宋盼儿心里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就把慕青叫来：“我知你所言皆属实。我已经叫人拿了五十两给蔡平，还了他的钱。

    我也叫人去告诉你哥哥：当初卖你，卖的是二十年。如今才十一年。你也十八岁了，再过三两年，我定要替你配人。你没放出去之前，都是府上的人，他再敢僭越管我府上丫鬟的事，我就叫家丁活活打死他。他也连声说不敢了。

    蔡平呢，我派人告诉了大夫人和二老爷。要是下次再有纠缠我府里丫头的，我直接拿了打死，不会过问他们的，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我说了那话，就算二老爷不管，大夫人也要插手的。

    事情算是暂时无碍了。

    可你到底私自递东西出去，违了我的规矩。打罚是少不得的，先扣三个月的月钱。三月后，每个月再从月钱里扣二两，还了我的五十两。等会儿你再去外院，领十板子，你可服？”

    慕青跪在地上，深深磕头，眼泪簌簌落下来，打湿了地板，哭着道：“奴婢都服！夫人的恩情，慕青没齿难忘，以后再也半点不规矩，就不得好死。慕青谢夫人维护，以后生生世世做牛马报答您！”

    宋盼儿端茶，轻轻啜了一口。

    她道：“去领板子，然后准你三日的假。”

    是宋盼儿的心腹，她就要维护的；可做错了事，也要要罚的。

    慕青哭着，又念露陪着，去了外院。

    外院的小厮们见念露站在一旁，哪里敢真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打了十板子。

    一点皮肉伤也没有受。

    慕青还是得命休息了三日。

    她的事，只有宋盼儿屋里服侍的几个人知道。

    慕青又把念露的银子还了回去，心里却感念她的恩情，两人就越走越近，这是后话了。

    时间慢悠悠的，到了六月。

    嫩柳艳花、薄幕轻寒的春日终于被炎炎酷夏取代，林影生烟。香韵流散，知了在高高的梧桐树稍盘膝，声声啼鸣，越发添了几缕浮躁。

    夏，就这样悄无声息到了。

    顾宅全部换了夏衣。

    顾延臻一家人进京也五个月了。

    朱仲钧过来，也两个月。

    这五个月，顾延臻整日游玩，都快把书忘到了一边；宋盼儿也适应了京城干燥的天气；琇哥儿的手也好了，并无大碍，读书写字不受影响。煊哥儿和琇哥儿的先生还是没有聘到。

    顾瑾之教煊哥儿读书。已经把一本论语背完了，比先生还要厉害。

    宋盼儿想着，顾瑾之跟了老爷子念了两年书。也学了不少的四书五经；煊哥儿又喜欢姐姐，跟着她念书也努力，就索性等明年春闱过后，有了落第举人不愿意回乡，聘来教煊哥儿和琇哥儿。

    老爷子依旧跟在延陵府一样。每日著书，初一十五和大家吃顿晚饭。

    只是，他如今不教顾瑾之了。

    旁人不知道，老爷子却是很清楚：没什么可教的。那孩子不是天资聪颖，而是她都知道，所以学起来容易。

    既这样。何必再学一次？

    朱仲钧这两个月，什么都没干，整日混在顾家。看顾瑾之教煊哥儿读书。

    他也把一本论语和诗经背熟了。

    六月，秦微四暴毙狱中。

    太医院提点，也一直没有新的任派。

    一时间，太医院的人心思蠢蠢欲动。

    身为内阁阁老之一的顾延韬，每日都有太医或亲自或派人登门拜访。

    顾延韬一概不受。

    这个紧要关头。他也不想太过于张狂。

    从前顾延韬对自己即将继任首辅之位很有信心。

    可与安南国之行失之交臂，他失去了一次立大功的机会。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难得了。他不得不放低姿态，谦逊起来。

    到了六月初三，顾瑾之带着庐阳王进宫，给太后娘娘问安。

    在坤宁宫，竟然遇着了太后娘家的人。

    太后娘家姓宁。

    宜延侯宁萼就是太后娘娘的胞弟。

    太后娘娘有四个同胞姊妹，却只有一个胞弟。当年先帝选她为后，也是考虑于斯，怕将来外戚干政。太后娘家人丁单薄，外戚无法做大，不会给新帝掣肘。

    如今，宜延侯是个闲散侯爷。

    他今日带着妻儿进来问候，就正好遇到了顾瑾之和庐阳王。

    对于庐阳王，他很亲热，却发现庐阳王冷淡得很，不怎么认识他，只顾躺到太后的怀里。

    宜延侯宁萼和宁夫人眼底都有些诧异。

    顾瑾之和朱仲钧看在眼里，就知道估计错了。

    太后也笑着问：“怎么了，不认识舅舅了？”

    “小七说，做王爷要端庄，不要和母后之外的人亲近，否则他们瞧不起我。”朱仲钧声音里满是委屈，小声跟太后抱怨。

    太后不疑有他，大笑起来。

    她赞许看了眼顾瑾之，然后也悄声对朱仲钧道：“很是，很是！仲钧做得很好。以后要多听小七的话。”

    朱仲钧这才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重重点头。

    跟着庐阳王，现在太后和皇上当面也喊顾瑾之叫小七了。

    宜延侯和宁夫人不知道何事，尴尬立在那里。

    太后就道：“都坐下吧。”

    宜延侯宁萼走路的时候，左肩微斜，腿上似乎有疾，顾瑾之就多看了他两眼。

    因为是在太后的坤宁宫，她也没说什么。

    朱仲钧把顾瑾之的神态看在眼里，暗暗记在心上。

    大家分了主次坐下，顾瑾之和宜延侯夫妻对面而坐，她又忍不住打量了宜延侯几眼，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

    宜延侯不由自主缩了缩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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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节赞誉

    顾瑾之看宜延侯，宜延侯就把腿往内缩，足见他不想被人看出异常来。

    她就挪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宜延侯舒了口气。

    跟宜延侯同来的，除了他的夫人，还有他的女儿和小儿子。

    他的长子宁席，早在先帝在世时，就派到了庐州的庐阳王府，做了庐阳王府六万精兵的指挥使。

    平日里，宁席也不敢往京城家里送信，怕皇帝以为是庐阳王暗中结交朝臣。

    宜延侯也五六年没有见到爱子了。

    “王爷，席哥儿他还好吗？”宁夫人忍不住问。

    庐阳王回京也大半年了，他们却也不敢往王府别馆去问情况。

    京里局势错综复杂，太后总叮嘱宜延侯宁萼要小心谨慎。他不作为，该有的荣华富贵都会有；要是不安分，参与争斗，太后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的。

    所以宁家异常的低调，从来不胡乱行走，一年大半的日子都闭门谢客。

    朱仲钧哪里知道什么席哥儿。

    他又不好在太后的大殿里给顾瑾之使眼色，就神色疑惑望着太后。

    太后搂着他，悄声提醒：“连舅表哥也不记得了？宁席，在你府里做指挥使的。”

    朱仲钧嘟嘴，对宁夫人道：“好。”

    宁夫人眼底有些泪，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席哥儿没托王爷带什么话给我们吗？”

    太后就咳了咳。

    朱仲钧往太后怀里钻，不回答。

    宜延侯也狠狠瞪了他夫人一眼。

    宁夫人连忙打住了话，敛了泪意，露出笑容。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而后再也无法融洽。

    宁夫人笑容勉强，带着几分哀伤。

    宁家的两个孩子，一个穿着粉缎折枝芙蓉花褙子的女孩子。十五六岁，梳了高髻，明艳动人；另一个穿着宝蓝色茧绸直裰的男孩子，十二三岁，唇红齿白，模样有点像庐阳王。

    两个孩子非常懂事，安静不出声。

    太后借口累了，让他们退下去。

    大殿里只剩下顾瑾之和庐阳王的时候，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庐阳王就问：“母后，您饿了吗？”

    顾瑾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起这句话。

    太后也微讶。

    然后朱仲钧搂着太后的脖子。贴着她的脸说：“母后饿了的话，我陪母后吃东西。”

    太后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感情是他饿了。想借口吃东西。

    怎么这样有趣？

    太后就捏了捏他的鼻子，喜得连声说好。

    这样一笑，心里的郁结一下子就没了，太后心情也好起来。

    在太后看来，庐阳王还是那个傻子。却有点不同寻常的小聪明，估计都是顾瑾之教的。

    太后就越发满意顾瑾之了。

    她起身牵了庐阳王，又冲顾瑾之招手：“走，咱们吃东西去！”

    顾瑾之道是，跟在他们母子身后。

    她心情倏然有点复杂。

    记得前世的时候，朱仲钧和父母的关系都非常差。

    顾瑾之每次回去吃饭。婆婆那冷冰冰的神态，让顾瑾之吃什么都如鲠在喉。而后，婆婆生病。是顾瑾之治好的，她就对顾瑾之慢慢亲热起来。

    可她仍不喜欢朱仲钧。

    母子弄得那么僵，顾瑾之一度怀疑朱仲钧并非公婆亲生的。

    婆婆不喜欢朱仲钧，朱仲钧也不喜欢婆婆，两人一见面。母子之间的气氛冷漠得能凝结成冰，叫大家跟着尴尬。

    如今。他倒愿意讨好太后……

    太后也很疼朱仲钧。

    在偏殿用了些点心，太后也陪着，吃了半盏炖羊乳，心情已经大好了。

    她想倾诉下心里的情绪，却又不敢说，笑着看朱仲钧狼吞虎咽，太后脸上就都是笑。

    顾瑾之想起小时候看儿子吃饭，心情也是这样愉悦。

    只是后来儿子和朱仲钧闹翻了，再也不肯回国。

    每年总是顾瑾之抽空去看儿子和儿媳妇、孙子孙女。

    想起往事，前世的时候恨朱仲钧恨得要死，如今怎么倏然觉得他也很可怜？众叛亲离换来的高官厚禄，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换了个身份，换了种角度，顾瑾之的心就有点软。

    在宫里装傻子，朱仲钧装得很开心，也很熟练，把太后哄得高兴极了。

    而后，还见到了皇上。

    听说朱仲钧总是住在顾宅，太后不以为意，笑着说好：“小七整日照顾你，母后才安心。你要事事听小七的，有一点不乖，母后要罚的！”

    朱仲钧就往她身上靠，笑着不回答。

    太后又是笑，皇上也笑。

    气氛其乐融融。

    等顾瑾之和朱仲钧从宫里离开的时候，太后对皇帝道：“他们的婚事，还要到什么时候？”

    语气里有了几分不满。

    她当然知道皇帝的用意。

    有些事，太后不想多管，却盼着庐阳王早点大婚，顾瑾之正式替他操持家务。

    皇帝想了想，才道：“四月选秀，户部行文，民间停止婚娶半年。这就要到十月。钦天监那边还在合他们的生辰八字，要选个最吉利的日子。瑾之明年才满十四，后年满十五。后年中秋节后，应该能有好日子。”

    这么一说，还要拖上两年呢。

    太后微微阖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皇帝肯说的这么仔细，说明他深思熟虑过的。

    “……加上已经过去的上半年，皇上要留仲林在京里三年。他那边会不会生变？”太后问。

    她知道皇帝是要收拾南昌王仲林。

    却又不想引起其他王爷贵族们的恐慌。

    “生变才好，朕就怕他不作为。他生变，朕才有借口。”皇帝笑着道，“母后放心。仲钧还小，他们一处多淘气，几年有什么关系？朕亲口下了谕旨的，母后还怕那儿媳妇跑了不成？”

    太后就笑了笑。

    回程的马车上。朱仲钧斜倚着引枕，非常专注咬着太后让他拎回来的芙蓉酥饼。

    顾瑾之就问他：“在宫里没吃饱吗？”

    朱仲钧摇摇头，道：“吃饱了，不过，这个真好吃！”然后往顾瑾之嘴里塞。

    顾瑾之绕不过去，只得咬了一小口。

    懦软酥甜，没什么特别的。

    “好吃吧？”他眯起眼睛笑着问。

    这样的神态，酷似曾经的庐阳王。

    他装傻子装出经验了。

    “还行。”顾瑾之点头。

    朱仲钧也不深问，道：“你方才使劲看宁萼，他有什么不妥吗？”

    顾瑾之点点头。道：“清代有位名医说，人行坐运转，全仗阳气。阳气上半身五成。下半身五成。

    一旦亏空得厉害，比如失去了五成，可上半身和下半身各自剩下二成半，自己感觉不到，经验不足的大夫也看不出来。反而不觉得有病。

    经络里阳气不足，虚空得厉害，阳气也会窜来窜去的倾斜。无气就不能动。我瞧宁萼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向左边倾斜，他的右腿阳气偏移到了左边，应该是不怎么灵活了。再过半年。大约会患上右半身瘫痪。”

    朱仲钧笑了笑。

    他道：“你死了之后，你的学生将你一生的书稿合辑出版，写了序言里就有这么一句话‘顾氏诊断。望其形，知其病所在’，我记得很清楚，真是一点也不浮夸，是你一生最精确的概括。顾瑾之。你在诊病这方面，天赋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望其形。知其病所在……

    原来她的一生，也得到了这样高的赞誉。

    她唇角有了丝笑。

    “……中风瘫痪，自古就有。可你这论述，却是三四百年之后才出现的。超前一步是天才，超前两步就是疯子。你跑去跟人家说，人家未必相信，何苦做吃力不讨好之事？对你又没有任何帮助。”朱仲钧道。

    他做事，总有目的。

    “他若来求诊，我自然告诉；他若不信，我也不强求。”顾瑾之道。

    两人说着话儿，就回了元宝胡同。

    朱仲钧吃得饱饱的，午饭也没用，直接躺在东次间的炕上睡觉。

    天气有点热，屋子里已经搁了冰。

    芍药轻轻帮他打扇。

    ——*——*——*——

    宜延侯府那边，下了马车的时候，宁萼感觉自己的右腿，仍是僵硬酸痛。

    他走路的时候，就微微倾斜。

    宁夫人注意到了，问他：“这是怎么了？我从七八日前起，见你走路就是这样。”

    宁萼忙遮掩着笑。

    他和新得的小妾在屋子里戏耍，做些新巧的玩法。

    那小妾躺在桌面上，白皙皙的胸脯，水蛇一样的腰，春光无限美。

    宁萼瞧着，心里大动，行房时动作没控制好，右腿就重重撞在了桌上边沿上，磕得紫涨了一块。

    这件事，他哪里好拿出去乱说？

    而后，小妾又枕着他的腿歇午觉。

    打那之后，他这条腿就有些不便。

    他去问了太医，太医们都说没有任何伤，磕着了筋骨疼也是有的，安静修养几日。

    “上次在外头骑马，卡了一下。”宁萼撒谎。

    宁夫人就道：“今日在坤宁宫，庐阳王准妃不是总拿眼睛瞧你？她可是瞧出了端倪？听闻就是她治好太后的，本事了得呢。明日你上门去，再问问她。”

    越想越觉得靠谱，“庐阳王整日也在她家，我正好也去问问席哥儿的事。”

    宁萼知道夫人很想念长子，他自己也想。

    借口找顾瑾之看病，私下里问问宁席的情况，也是好的。

    他点头同意了：“叫人先送个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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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节欢喜

    六月初四，金光匝地，骄阳流火。

    树梢枝头没有半点风。

    顾瑾之一大清早就收到了宜延侯府拜会的帖子。

    她原打算回复的，结果司笺就跑进来，欢天喜地跟宋盼儿道：“夫人，韦礼欣到了。他带着几个小子们，快马打头阵。宋妈妈和海棠姐姐等一干人，下午就要到了。”

    宋盼儿一听这话，也是大喜：“快叫进来。”

    韦礼欣是延陵府宅子里的库房总管事，也是宋盼儿的陪嫁之一，是她的心腹。

    司笺道是，撩起衣摆就要跑。

    宋盼儿呵斥住他：“慢些走！你如今是个三等管事，又不是跑腿的小子，不成规矩！”

    因为家里下人配置不齐全，也没有具体安排司笺到哪里，只是外院的一干小子们，都由他调治。

    司笺被宋盼儿骂惯了，不像其他小厮那般忐忑，嘻嘻笑着道是。

    等出了宋盼儿的视线，又快步跑来。

    顾瑾之就想，今日怕是没空见宜延侯夫人的。

    她写了回信，请宜延侯夫人初六再过府。

    她还把信给宋盼儿看了看。

    宋盼儿点点头。

    顾瑾之就喊让芍药出去喊个小厮来，让送到宜延侯府去。

    过了一刻钟左右，韦礼欣就带着三四个小厮，快步进来给宋盼儿行礼，他们一脑门子的汗。

    来的小厮，都是顾瑾之父亲身边服侍：有司墨、司砚、司宣、司毫。

    一并跪下，给宋盼儿磕头。

    宋盼儿忙笑：“快起来，都起来。”

    然后让丫鬟给韦礼欣端了小杌子坐，又端了小脚踏给他们几个小子坐。

    又吩咐端了冰镇的梅子汤来解暑。

    韦礼欣等人看着宋盼儿隆起的肚子，都微讶，而后又纷纷起身。给宋盼儿跪下磕头，贺她的喜。

    宋盼儿已经没了刚开始怀孕时的忐忑尴尬，笑着接了：“别多礼，都坐下凉快凉快。”

    众人这才纷纷坐了。

    宋盼儿欢喜，芍药和念露也跟着高兴。

    “……路上遇到了两次大风暴雨，差点把船给掀了。好在东西都没丢。南边大发洪灾，到处都是灾民，我们还遇着两次了一次水匪，都是那些难民走路无路。咱们的护卫好本事，没让水匪得逞。我和孙大总管商议说。每次停船，都架两口锅做米粥，散给码头的难民。而后一路上。就没有出事过。”韦礼欣道。

    宋盼儿点点头。

    每年春上，南边都会有流民。

    顾家每年外院都要拨出些银子，给灾民散粥。

    这是积福的。

    “做的很好。”宋盼儿道，“我们顾家每年都有这个规矩。遇到灾荒之年，就散些米粮。”

    韦礼欣笑着道是。

    而后。他又把一张帖子给宋盼儿：“夫人写信，虽然没有吩咐，我们却也怕京里短缺，所以把家里的东西带了些上来。”

    宋盼儿帖子，笑了笑。

    如果不是皇帝赏赐的那五百斤黄金，这些东西是很及时的。

    如今带过来。也不嫌多。

    “江宁的布好，不知可有带时新的来？”宋盼儿问，“我已经好久做衣裳了。”

    大家都笑。

    韦礼欣也笑：“是大舅太太说。夫人最是喜欢颜色新鲜的衣裳。布料是大舅太太送的，堆了半船舱，都是好的，没有沾半点水渍，孙大总管特意叫人时刻小心。针线房的程师傅等七八个绣娘。也跟着来了……”

    宋盼儿眼角眉梢都是笑。

    她也不再多话，让人去给韦礼欣备饭。

    然后又喊了司笺来：“你带着司墨司砚。出城去迎孙大总管他们。要是入夜关了城门，关厢里哪家店好，你是清楚的，就多给些钱，在关厢落脚。可别远走回头去找镇子。”

    司笺忙道是。

    到了下午，家里一下子就添了半家的人。

    延陵府服侍的下人，来了八成。

    顾瑾之的大丫鬟霓裳和芷蕾也来了。

    霓裳发痘的脸，已经好了大半，只是留下了些小麻子，似雀斑，不是很好看，却也不觉得难看。

    她以前的脸上，可是水灵光洁的。

    祝妈妈等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比一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霓裳却笑：“你们也忒不知足。你们去瞧瞧我家庄子上活下来的那些人，一个个什么模样！我这样，都是姑娘妙手回春。要不然，可真是不能出门，要吓死人的丑婆娘了。”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芷蕾晕船，此刻奄奄一息。

    给顾瑾之行了礼之后，祝妈妈等人安排她先去躺着。

    顾瑾之又去正院，看了母亲那边的。

    宋妈妈、海棠、傲芙等人都来了。

    瞧见顾瑾之，宋妈妈一把搂住了她：“姐儿又长高了些！出落得越发精致了。”说着说着，眼里就有泪。

    宋盼儿在一旁笑：“别这么着！你招的我眼里也酸酸的。”

    宋妈妈这才拭泪笑了。

    一番契阔，彼此都先胡乱坐下。

    屋子里乱哄哄的，煊哥儿早跑到了外院去看热闹；朱仲钧也趁机回了趟庐阳王府。

    顾延臻在外院见家里来的十来个管事。

    到了黄昏的时候，方才全部安顿好。

    宋盼儿大大松了一口气：“都来了，以后这家里也有了规矩。妈妈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把芍药她们掰成十个的用。你瞧着芍药和念露，清瘦了么？”

    宋妈妈果真往这两个丫鬟脸上去瞧，是瘦了些：“真真为难你们！夫人可得每个人赏几个银锞子，别叫她们白辛苦。”

    然后，目光就落到了慕青身上。

    慕青穿着水粉色短褂，月白色裙子，神态安静，举止持重。让人总难忽视她。

    念露就笑着给宋妈妈介绍：“妈妈，这个是慕青，大夫人那边赏的。她可比我们能干多了！”

    宋盼儿笑着道：“是比你能干！芍药可不算在里头。拉出一个人儿，谁不比你能干？”

    大家皆笑。

    念露也嘻笑。

    慕青就给宋妈妈行礼，态度恭敬。

    宋妈妈则见她容貌清隽，又因举止沉稳而出众，且是大房赏的，又见宋盼儿倚重她，心里不由有了警惕。

    她笑着，拉过慕青的手瞧了瞧。然后给了她一个荷包做见面礼。

    海棠也和慕青见礼了一回。

    晚夕，芍药和念露带着其他人去吃饭，海棠和宋妈妈再宋盼儿东次间的脚踏上坐了。摆了张小几，陪着宋盼儿和顾瑾之姐弟、庐阳王吃饭。

    宋妈妈和海棠几次打量庐阳王。

    庐阳王笑得甜甜的。

    知道是将来的姑爷，又这样不避嫌，宋妈妈心里存了一肚子话要问。

    吃了饭，丫鬟们撤了碗碟。宋妈妈和海棠先洗了手，又分别来服侍宋盼儿等人洗手。

    而后，顾瑾之和煊哥儿、朱仲钧出去散步消食。

    宋盼儿斜倚在临窗大炕的弹墨引枕上，海棠跟她说一路上的事，宋妈妈则在一旁把宫里赏的哈密瓜用小银刀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给宋盼儿。

    “那个慕青，是大夫人赏的？”宋妈妈找了个机会，问宋盼儿。

    宋盼儿点点头：“她很能干的。方才在芍药面前。我就没说。念露比不过她，芍药也让几分，她倒能好海棠并头的。”

    海棠噗嗤一声笑：“回头奴婢出去了，夫人又该说，海棠也要让几分的。”

    宋盼儿大笑。敲她的额头：“你这鬼丫头！”

    宋妈妈跟着笑了笑，道问：“她长得挺出挑的。又是那边房头赏的，且不是从小养大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您也不该那么器重她。将要要再是个洪莲，可如何是好？”

    宋妈妈素来忠言逆耳。

    宋盼儿笑了笑：“要真这样，我只当认错了人。我倒是想着，这世间的丫头，并不都是洪莲那么冷心肠；也不是个个没出息，想给三爷做小老婆的；论容貌，念露更出众，论性格，海棠还有沉稳。难道因为一个洪莲，我就疑心这世上的人都不安好心？我这一生，也就看错了洪莲一回。如今再不会错的。妈妈倒是放宽心。”

    宋盼儿从来不因噎废食。

    海棠在一旁，不敢接话。

    她是丫鬟，这些话宋妈妈可以说，她却不行。

    她只是拿了炕几上的小扇子，轻轻替宋盼儿扇着。

    宋妈妈笑了笑：“您说的是，我又啰嗦了。”

    这次上京的，大总管孙囿堂来了，内外院各处的一等管事和二等管事，也全部来了。

    只要找了延陵府那边的，各处管事先坐镇，再派了小子去使唤，就妥帖了。

    初五一整日，就全部安排妥当。

    库房仍交给韦礼欣，账房、内外厨房、茶水房、浆洗房、针线房、马车房、更房、门房、书房等等，一应俱全。

    每一处都是延陵府来的管事，小厮全部是司笺调治过的。

    司笺自己，也做了门房的管事。

    他不再照看书房了。

    原先门房的管事，派到了厨房做个采办。

    到了初六，宜延侯宁家来访。

    不仅仅是宁夫人，宁萼，宁家的二小姐和三少爷也来了。

    顾延臻只得忙进来作陪。

    宁萼想起给老爷子行个礼，被拒绝了。

    他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可最终想起顾老爷子向来怪癖，也就很快从心头滑过，不再多想。

    庐阳王也在一旁。

    宁夫人和宁萼陪着顾延臻夫人说话，眼神却总往庐阳王身上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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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节吹牛

    宁萼和宁夫人总瞧他，朱仲钧不高兴。

    他做出小傻子的神态，狠狠瞪了宁萼夫妻一眼。

    宁萼和宁夫人一阵尴尬。

    而后，他们再也没瞧朱仲钧。

    宁家是太后的娘家，顾延臻和宋盼儿态度恭敬。

    可到底彼此不熟悉，开玩笑的话也怕触及对方的忌讳，宋盼儿的话很少。宁萼又不太愿意在妇人面前说正经话，宁夫人是个最拙的，顾延臻更是寡语。

    一时间，气氛有点冷。

    宁萼目光瞥到了顾瑾之，想着她那日在坤宁宫使劲盯他的腿，不由又把右腿缩了缩。

    万一她问自己是怎么弄的，岂不是尴尬死？

    他是宠爱小妾，才撞伤腿的。

    宁夫人来这里，是想打听长子的情况，她不达目的不甘心的。庐阳王瞪他们，她就不敢贸然再问。可庐阳王喜欢顾瑾之……

    “……听闻顾小姐医术超高。我家侯爷前几日骑马卡了下腿，走路总有点不便。寻了几位大夫瞧，都说不妨事，让静养数日。可我们总不放心，贸然打扰，也是为了王爷这腿……”宁夫人笑着，找机会和顾瑾之亲近。

    顾瑾之就看了眼宁萼。

    她笑了笑，道：“侯爷应该不是骑马卡了的……”

    宁夫人不解。

    宁萼的老脸上，却是一阵燥红。

    宁夫人更不明白了。

    顾瑾之起身，对宁萼道：“侯爷倘或相信我，请到隔壁说话。我细把王爷病情告知。”

    宁萼不太想。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

    他没有旁的爱好，唯看到美人就心痒，非得弄的手不可。这些年，外头的女人不论，家里就有九个小妾。

    新娶的小妾。更是销魂，让他流连驻足。

    身子有点虚，这是正常的，他自己知道。

    可他不想被旁人道出来。

    宁夫人却不知道他这些事，又一脸期盼着，想和庐阳王说上话。

    宁萼只得道好，跟顾瑾之去了隔壁的梢间，请她看病。

    他们在梢间大约说了两刻钟的话，出来之后，宁萼一脸的愤怒。脸都黑了。

    顾瑾之神色平静如常。

    宁夫人等人都好奇不已。

    宁萼再也不想坐了，给顾延臻拱了拱手，就对众人道：“我约了川宁伯吃酒。先告辞了。”

    宁夫人错愕，心里大骂宁萼，好好的发什么疯。

    顾延臻也微讶。

    宁萼已经甩袖而去了。

    宋盼儿大怒，心想哪有这样做客的？

    又不是顾家贴上去巴结宁家的？

    既然是他们先来拜访，怎么这态度？

    她重重冷哼。

    这一声冷哼。让宁夫人忐忑不已。她是个和软腼腆的女人，平日里相处的几位夫人，也是温柔敦厚之辈，像宋盼儿这样人前发火的，她还没见过。

    一时间，她脸通红。

    宋盼儿却已经起身。道：“宁夫人，我怀着孩子，身子不济。先去歇了。”

    然后也故意一甩手，让顾瑾之搀扶她进内室，把宁夫人搁下。

    宁夫人一下子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顾延臻只得尴尬着，让丫鬟们送宁夫人和宁家的小姐少爷出门。

    临走前。宁夫人还想问庐阳王宁席的事，庐阳王却也转身。跟着顾瑾之和宋盼儿进了内室。

    宁夫人心里大惊：顾家把庐阳王哄得这样好，好似他们家自己的孩子一样不避嫌。

    已经闹翻了，宁夫人只得先告辞。

    她的女儿宁萱、宁东跟着她，由丫鬟带领着，出了顾家的大门。

    上了宜延侯府的马车，宁夫人脸也沉了下来。

    十五岁的宁萱对母亲说：“一家子上不得台面！听说他们一家人是从乡下来的，前几日在坤宁宫见了顾小姐，还不觉得。如今瞧着，果然不假的。粗俗又不懂礼数，娘别为了他们动气。这样的人家，何必自降身份来拜访？”

    “娘哪里是要拜访他们？”宁夫人苦笑，“只是想找庐阳王，问问你大哥之事。哪里知道，受了这样的气。你说得对，这样的人家，真真没有教养。”

    “太后还那么喜欢顾小姐，也不知道她给太后灌了什么迷魂汤！”宁萱冷嘲道，“京里其他人家说起庐阳王准妃，都莫名其妙。谁家不想把女儿嫁给庐阳王？偏偏让顾家占了这样的便宜。”

    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觉得无辜。

    原本来拜访顾家这等白衣门第，就是自降了身份，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如今还把人家呛出来，要是叫人知道，真丢人现眼。

    宁夫人后悔死了。

    她哪里知道，宋盼儿竟然这等泼辣不知事的性格？

    “……明日叫人去庐阳王府，请王爷到家里吃饭，再细细问。”宁萱道，“娘，咱们是王爷的舅家，请王爷吃顿饭，哪里就犯了大忌？”

    宁萱到底年纪小，不懂朝中忌讳。

    “我也是这样想，可你爹爹说得很严重。”宁夫人也不懂，她道。

    只是，她对宁萼言听计从，也不敢违背丈夫。

    “爹爹总是危言耸听。”宁萱笑着道，“娘，咱们明日就请了王爷来，问问他大哥的事。爹爹要是不同意，不让他知道，不就好了？”

    宁夫人被女儿说的有点心动。

    回到了家，宁萼尚未回来。

    直到夜里快要起更的时候，宁萼才从外头回来，一脸的晦气。

    宁萱嘴巴上厉害，心里跟她娘一样，怕宁萼的。

    见父亲一脸不高兴，立马就脚底抹油溜了。

    宁夫人陪着小心，给宁萼宽衣，问他：“这是怎么了？外头哪里给了侯爷气受？”

    宁萼就很烦躁。

    他重重哼了一声。

    宁夫人又问：“还是孤家小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宁萼就冷哼，道：“顾家真是不知所谓！削尖了脑袋想要巴结我。可作法也忒叫人恶心！”

    宁夫人心里愕然，忙问怎么回事。

    宁萼让她先把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遣了出去。

    等只剩下宁夫人的时候，宁萼才道：“那小蹄子说我什么阳气虚。我说，我素来重保养，从来就不觉得虚。她就说什么上下各空虚了一半。因为上下仍是平的，所以赶紧不到。若不用药，就会瘫痪。她先笑我身子被酒色掏空，又吓唬我瘫痪，其心可诛！”

    宁夫人一下子变了脸。

    “侯爷，大夫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宁夫人大惊失色，“侯爷房里。年纪的姨娘又多，说若虚，也是有的。”

    “胡说！”宁萼大怒，“你也信这话？我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哪里就虚？我从元宝胡同出来。特意去了问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夫和太医，个个说我面色红润，阳气丰盈，腑肾健康。

    那小蹄子定是知我府里姨娘多，哄骗我。随便用点什么药，治好了就是她的功劳。然后就攀上了咱们家！因为咱们家是太后的娘家，多少人家想攀上了，我原也不计较。只是她这番作为。拿我的身子赌咒，真真可气又可恶！”

    宁萼好色，他最怕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

    偏偏顾瑾之说他身子阳气不足，要戒酒色，于是他讳疾忌医。恼羞成怒。

    宁夫人的心，半晌才平静下来。

    宁萼说的倒也不错。

    这些年。京里的大族望族想攀上他们家，借口再攀上太后，用了不知多少计谋，有时候令人滑稽可笑。

    像顾瑾之这样另辟蹊径，威胁恐吓再救治，倒也是头一回。

    真真黑了心的。

    太后是不是也就是这样被她骗了的？

    “侯爷，您说，当初她是不是也这样哄骗太后？”宁夫人抓住了丈夫的胳膊，问道。

    这个，倒也不至于。

    毕竟太后当时病得那么重，宁萼是知道的。

    “也许有点医术，却没有医德！”宁萼骂道，然后又猜测，“太后的咳嗽，到了病尾，就算不治，也该好了。偏偏她医了病尾，占了个大便宜，得了太后的喜欢。”

    这个猜测，很是靠谱。

    杏林界有病头、病中、病尾的说法。

    凑钱医了病尾的，治好了久病不愈者，就得了名医的名头，这种事还少吗？

    哪里是大夫的本事，明明是病家的病，到了头，该自己好了。

    “我要把这件事说给大家评评理，免得以后其他人也受她的诓骗。”宁萼狠狠道。

    第二天，宁夫人派人去请庐阳王，却得到回复说，庐阳王根本不在王府，而是住在顾家。

    宁夫人终于明白顾家的宋氏为什么敢那么傲气了，原是是哄好了王爷，有恃无恐。

    宁夫人叹了口气，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她很想知道长子如今怎样了。

    宁萼则半上午出门，交朋会友，把顾瑾之这件事，说给大家听。

    “……到底只是小小年纪，被名利冲昏了头！”宁萼道，“以为治好了太后，就能骗医术唬人。你们谁听说过阳气不足，还能上半身二成五、下半身二成五，所以感觉不到的？”

    众人就都忍俊不禁。

    这种说法，的确好笑。

    太医院那边听到了，也是笑得不行：“顾小姐是不是黔驴技穷，所以编出这样的话？这种话，亏她怎么想得出来？她当阳气是那桶里的水吗？”

    ——*——*——

    祝姐妹们中秋快乐，阖家团圆幸福！

    今天也是我的农历生日（捂脸），婆家和小姑家早就说了请饭，还有朋友也说要聚聚，写完这章我就要出门了，中午和下午的更新，都改在晚上。我一回来就会努力写的，大家体谅下，么么！

 第120节天意

    太后的病，京中少数的权贵虽然知道，却谁也不敢公然拿出来说。

    宁萼生顾瑾之的气，就嘴巴顺溜的，把太后生病被顾瑾之救好的事，也说了出去。

    有些不知道的人，顿时恍然大悟。

    一时间，顾瑾之擅长医术，治好了太后长达一年半的咳嗽，更传遍了京师；她不知足，不仅仅要太后的恩宠，还想得到宜延侯宁萼的喜欢，借故恐吓宁萼，也，满京皆知。

    关于顾瑾之，流言蜚语传遍了，毁誉参半。

    皇帝知道宁萼把太后有疾的事说了出去，大怒，叫了宁萼进宫，狠狠骂了一回：“……你好好闭门思过，两个月之内不准出门！”

    太后也听闻了宁萼的混账事，气了一回。

    她对皇帝道：“你这个舅舅，从小就不成器。如今年纪越大，办事越发不靠谱。丁点事也不能叫他知道。幸而哀家是好了。要是还没好，不知他又添多少乱子。”

    皇帝笑着安抚太后：“朕已经命他闭门思过两个月，他也能消停些。”

    太后就深深叹了口气：“当年先皇就是看中他没用，不会干政让你为难。如今，皇上英明神武，正是用人之际，偏偏他一无是处……”

    “一无是处，也是长处。”皇帝笑道，“母后无需苛责他。”

    太后苦笑。

    又叫了顾瑾之进宫，安慰了顾瑾之一回。

    太后怕顾瑾之委屈，一句也没问宜延侯的事。

    顾瑾之也没提。

    ——*——*——*——

    顾家二房终于知道了顾瑾之为何得宠。

    “……老爷子怎么教瑾姐儿，反而不教晴哥儿？晴哥儿还是孙子。”二夫人很不满意，道，“没听说过谁家将来是女儿继承衣钵的。”

    二老爷道：“老爷子自己的手艺，爱传给谁就传给谁。老三一家人陪着他去延陵府，总得给点好处。你别折腾了。等老爷子归西。顺序下来，将来是我承爵。你要是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上奏一本，把爵位给了老三，咱们的苦日子就在后头。”

    自从六姑娘进宫封妃，大房受赏，二房心里一直不平衡，却也不敢公然去吵闹。

    而后，二老爷夫妻一合计：大房另外封侯了，将来老爷子的成国公爵位。不就要往下传吗？

    二房也能落个国公爷。

    “……不知道还要等几年，老不死的。”二夫人低低骂了句，“咱们也是儿子媳妇。半点好处也没得过……”

    二老爷就不说话了。

    当年是他偷挪药铺公帐上的钱，老爷子才关了药铺的。要不然，那药铺就是他的了！

    要是还有药铺，每年拿着宫里的供奉，二房哪里能这样任由大房摆布戏弄？

    父亲当年。也是替他想过前程的吧？是他自己不争气，辜负了老爷子的苦心。这样想来，二老爷对老爷子的恨意，遽然减轻了大半。

    如今，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没用，才沦落至此。好不容易养了个女儿有出息，也跟他没了关系。

    怪无趣的。

    他想着，恹恹的去了外院。

    ——*——*——

    顾瑾之从宫里回来。听到了母亲宋盼儿的笑声。

    正院的东次间，满满当当的人。

    宋妈妈和海棠几个，正围着母亲说笑。

    “……当年我就说，他很不错呢。”宋盼儿笑着说，“真是门极好的亲事。照这样说。大舅太太要先嫁三表小姐了？”

    “可不是？”宋妈妈道。

    顾瑾之踏了进来，忙问怎么回事。

    宋盼儿就把信给顾瑾之看。

    是延陵府二舅舅写来的。信里问候了顾家众人。

    然后说，大表哥宋言昴和二表哥宋言昭，都中了秀才；三表姐和宁江府秦家说亲，放了小定。

    那秦家，就是二舅母的娘家。

    说亲的男方，是二舅母的侄儿秦致，当年二舅母还替他和顾瑾之撮合过。

    秦致也中了秀才。

    “这算几喜临门？”顾瑾之也很高兴，“三表姐也有出阁了？娘，这个秦致，就是上次咱们见过的那个秦致吗？”

    她记得有这么回事。

    上次大堂哥在延陵府，正好秦家的人也去了，两边还分别请客吃饭，所以有点印象。

    可秦致人品相貌如何，已经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就是他。”宋盼儿笑着道，“那孩子一表人才，如今又得进学，前途不可限量。你三表姐忠厚，能嫁到二舅母娘家去，旁人也少欺凌她，真是极好的亲事。我要赶回去喝喜酒的。”

    宋妈妈等人忙说：“……还没定出阁的好日子呢，您倒是先急了。”

    顾瑾之也笑。

    她也很喜欢三表姐。

    三表姐是个早产儿，身子虽然健朗，脑子却简单异常。她像个水晶人儿，有一颗透明干净的心。

    “……昴哥儿和昭哥儿刚刚进学，定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趁热打铁考个进士老爷回来，亲事暂时不议的。”宋盼儿道，“可繁姐儿年纪大了，等不起，就先嫁了闺女。”

    众人点点头。

    估计宋言繁的大婚之期，会在顾瑾之前头。

    “娘，三表姐成亲，咱们回去吧？”顾瑾之真的很想念延陵府了。

    宋盼儿连连点心，心里却不抱太大希望。

    等宋言繁成亲，宋盼儿肚子里的孩子怕有一岁或者半岁，正是离不得她的时候，她哪里走得开？

    三表姐的婚事和两位表哥中秀才，驱散了宋盼儿心里的阴霾。

    她就不再为宜延侯宁萼的事生气。

    虽然宁萼把顾瑾之的名声传遍了京城，让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顾瑾之。

    顾瑾之也不再生气了。

    宜延侯最喜美色，就像有些人喜欢古玩或者美食。

    他总担心自己的身子会亏空，所以每年都要花大量的钱，买各色补品甚至偏方。

    而顾瑾之却说，他的身子亏空了一半。

    这叫他如何不生气？

    他生气，却怪大夫。甚至当众不给顾延臻和宋盼儿体面，甩袖而去，踩到了顾瑾之的底线。

    她的底线，其实很简单也很低：别因为她而让她的家人委屈。

    宜延侯偏偏就踩中了顾瑾之最忌讳的事。

    转眼，日子到了七月中旬。

    这中间，朱仲钧一直住在顾宅，借口天气炎热，不肯回庐阳王府。

    南昌王只来看过他一回。

    南昌王英气硬朗，不惯于应酬，所以没进内院和顾瑾之、宋盼儿说话。就又回了他的王府。

    两家只是一墙之隔，彼此却并不来往。

    到了七月二十，一场雨。京师的酷暑终于缓缓褪去，凉风习习。

    南昌的府邸，给南昌王送来了他的王妃、三位偏妃、两个小妾和四个孩子。

    朱仲钧知道后，撇嘴道：“二哥挺有艳福的。我在庐州，有没有小妾。或者偏妃，或者孩子呢？”

    然后不顾顾瑾之鄙视的眼神，起身回了庐阳王府，问他带过来的护卫。

    得知全部没有，他就躺在顾瑾之的怀里，忧伤的说：“小七。我好孤单。二哥有那么一大家子人，我却只有你！你以后要对我好哟。”

    顾瑾之揪他的耳朵，把他往旁边推。

    他嗷嗷喊疼。然后又爬过来，揽住了她的腰，装着傻子撒娇。

    他装傻子，已经很像庐阳王了；只是这份赖皮撒娇，顾瑾之从前没见过。心里既惊讶又啼笑皆非。

    两人在东次间的炕上推来推去，闹成了一团。

    煊哥儿在旁边看着。非常吃醋，跑过来推朱仲钧：“不许欺负我七姐。”然后和朱仲钧争夺顾瑾之的怀抱。

    顾瑾之把他们俩推来推去的，自己先笑软了，躺倒在炕上，任由他们一左一右揽着自己的腰。

    这样的日子，恬静安详，很快就到了八月初六。

    顾瑾之给宜延侯宁萼看病，也过了两个月整。

    这两个月，宁萼被禁足，顾瑾之也没有他的消息。

    宜延侯到处说她的笑话，也被京里的人笑了遍，如今渐渐停歇下来。

    顾瑾之也能理解：有些理论超前很多，就会被认为是滑稽之谈。马车当步的年代，如果顾瑾之大谈飞机，估计也要被人视为疯子的。就算是到了后世那么发达，要是顾瑾之突然去说，将来可以实现瞬间转移。

    哪怕能拿出可靠的推测数据，也会被人嘲笑。

    人性而已，她并不放在心上。

    到了下午，顾延臻急匆匆回了内院，对宋盼儿和顾瑾之道：“大事，出了大事了！”

    他脸色很不好看。

    宋盼儿忙问：“什么事？”

    她心里也突了一下：是延陵府的事？

    “安南国……三百精兵，由魏阁老带着，护送煜王回国。刚刚进朝，就被胡氏扣下，煜王和几个护卫跑了，魏阁老和其他大部分人，都被胡氏杀害。胡氏是真的要造反了。皇上震怒，估计要打仗了。”顾延臻道。

    宋盼儿心口发紧。

    如今天下太平，他们安居乐业，最怕打仗的。

    “……当初出使安南的，原本定的是大哥！要不是那场病，死在安南国的，就是大哥了。”顾延臻继续道。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宋盼儿满腹话语，都不知该捡哪一句说起。

    她紧紧捂住了胸口。

    命运，有很多时候，只要一个转弯，就葬送一个人的命。

    意外前面，谁也不能侥幸。

    ——*——*——

    再祝大家中秋快乐！

    收到了大家的生日祝福，很感动！

    我现在好困，喝了咖啡也不管用。精神不好，我写不出东西，更不愿意灌水。我明天四更，补上今天欠下的，万分抱歉！

    另外，已经快下旬了，大家有粉红票先投了吧，别等翻倍了，我盼得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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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节机灵

    安南国反叛之事，京里顿时传遍了。

    这件事比秦微四下毒手害人恶劣得多，也比顾瑾之的小八卦更有噱头。没人再提他们。茶馆酒楼，高门寒户，话题全部转移到了安南国的反叛桑。

    这引起了恐慌。

    稍微有点见识的，都知道出了这种事，是要打仗的。

    虽然安南国远离京师，可战争让安居乐业的百姓心里发慌。有些商家甚至开始屯粮，这就为恐慌添了把柴火。

    顾宅那边，宋盼儿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她并不是为了大伯担心，而是感叹命运的神奇。大伯的事，似乎冥冥中有老天爷救了他一名，也似乎是老天爷刻意要收魏阁老，才让大伯病了。

    将来，他们会不会也遇到无法躲避的灾难？

    怀孕，让她情绪容易失调。

    顾瑾之和顾延臻一整日不离开她，安慰着她，她才把这件事放了下去。

    成国公府那边，二夫人也听说了，连不跌跺脚：“要是大伯当初没生病…….”

    要是大伯当初没生病，这是顾家每个人心里的设想。

    二夫人想，要是大伯当初没生病，去了安南国，死在那里，六姑娘进宫封赐下来的侯位和夫人，就是二房的。

    如此想着，二夫人跺脚叫恨，恨不能大伯早早去了，别拦着他们二房的前程。

    二老爷毕竟在外头混过，见过些世面。

    要是大伯当初没生病，如今死在外头，皇帝是再也不会看重顾家的，六姑娘坐到了德妃也能把打入冷宫，有什么用？

    他倒也不再计较侯位封赐之类的。

    大老爷顾延韬则大喜，兴奋对大夫人说：“……夏首辅痛失爱徒。一气之下就病倒了。他年纪大了，估计今年之内就要致仕，这是之前皇帝隐约透给我的。如今他又病，就更加可能了。内阁里，除了魏丰，另外两个都是我这边的。夏首辅一致仕，首辅之位，自然非我莫属！”

    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一开始到没有想到，自己生病。原来是老天爷的预兆，是预示他前程似锦。

    他在内室，把丫鬟都遣了。几乎失态的手舞足蹈。

    大夫人却神色恹恹的。

    朝中大事，她不如顾延韬通透，可俗话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当时顾延韬生病，既差点被秦微四所害。又失去了出使安南国立功的机会，全家人都当成一次劫难。

    结果，却成了这次祸事的功臣。

    要不是上次生病，如今死在安南国的，就是大老爷。

    大老爷兴奋极了，回头发现大夫人脸色不对劲。就问她：“怎么？”

    大夫人深叹了口气，说：“要不是你上次生病，让魏阁老取代你去了安南国。如今……将来你取代夏首辅，成了首辅，焉知不是祸所伏？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老爷就不太高兴，脸微落：“你从前那么干脆爽利一个人，如今倒也婆婆妈妈起来！老天爷就是算准了把首辅之位留给我。才让魏丰死在安南国，让我兵不血刃继任首辅。明明是上苍施恩的预兆。偏偏你想出这么些晦气事。”

    大夫人就不敢多言了。

    大老爷爱极了权势，是不容他人说丧气话的。

    “我哪有侯爷这样的见识？”大夫人抿唇笑了，“侯爷说得极是。”

    侯位是新封的，大夫人叫不习惯，只是让家里的下人们改了口。在下人面前，她句句侯爷。

    当着顾延韬，却只是偶然开玩笑的时候说上一句半句。

    顾延韬却非常喜欢听，又是哈哈大笑。

    高兴之余，他也想起顾瑾之的话：“……当初只有她跟我说过，南边也许有祸事。我生病，是避开祸事，会因祸得福，还叫我找紫微真人算一卦。那孩子，医术了得，也懂相面吗？”

    心里对顾瑾之就有了些喜欢。

    而大夫人，把顾瑾之当恩人。

    她最清楚，要不是顾瑾之，顾家上下众人，除了老爷子，没人能发现秦微四的小动作。

    偏偏当时老爷子不在场。

    是顾瑾之救了大房满家子人的命。

    “会不会相面，两说的。可这样一语中的，又有几个能？她难道不是你的福音？”大夫人笑着问。

    “的确是福音！”顾延韬又是哈哈大笑，“再过几日就是中秋，听说也是她的芳诞。你给她备一份厚礼，要重重谢她。”

    大夫人巴不得，连连道是。

    顾延韬在自家欢喜了一场，回到朝中，也同众大臣一样，阴霾着脸。

    年轻的皇帝未经过战事，他心里没谱。

    他不知朝中武官大将，谁堪重任。

    元平侯姜梁是兵部尚书，朝中大部分的都指挥使，都是姜梁的门生。

    皇帝就把举荐良将的事，交给了元平侯。

    京里有些小恐慌。

    大部分人知道安南国遥天路远，是不可能打到京师的，

    可气氛到底压抑。

    中秋节，又是顾瑾之的生辰。

    宋盼儿大一早起来，就要亲手给顾瑾之做寿面。

    她哪里还有力气揉面？

    揉了几下，就教给了祝妈妈，意思到了即可。

    然后，宋盼儿又亲手将祝妈妈擀好的面切了，放入锅里，自己添了作料，给顾瑾之和众人做了份长寿面。

    顾延臻吃了小半碗，送给顾瑾之一个小首饰匣子，就说要出去，今日和胡泽逾有约。

    宋盼儿又叫人给老爷子送去一碗。

    然后又装了食盒，给大房那边送。

    忙碌完了，才是他们娘们坐下来吃。

    “……今年遇到了事，咱们家又被大家看在眼里，自然不好抽头热闹。听说昨日也是章和侯谭家老祖宗的寿诞，原先定下的戏和宴席都撤了，只家里众人围着吃了碗面。有谭家在前头。咱们也学样。”宋盼儿叫人把面端上来，又怕顾瑾之觉得委屈，细细跟她解释，今年不同往年，真是国难当头的时候，需要低调。

    然后又道，“这面，是娘自己做的。”

    顾瑾之和煊哥儿、琇哥儿、朱仲钧吃面，连连赞好吃。

    不仅仅是生日过不成，连中秋节也免了。

    城里那些擅长钻营的商家。也关门闭户，彩灯不买了，兔儿爷也不做了。处处透出肃穆。

    “明年若是太平好年景，娘给你办个极好的生日宴。”宋盼儿许诺。

    顾瑾之吃面，一头的汗，连连道好。

    用鸡汤煨的面，添了香菇、冬笋、虾米等提鲜。入口鲜香，顾瑾之和朱仲钧等人一样，吃得嘴巴不肯离碗，任由母亲在一旁唠叨。

    朱仲钧一连吃了三碗，还叫添。

    顾瑾之忙笑着拦住了他：“回头不消食，你又喊难受了。”

    朱仲钧很久没吃过这样鲜美的面条。他又是装傻子的，自然放开了吃不忌讳。

    “煊哥儿也吃了三碗啊。”他指了顾煊之道，“方才。海棠姐姐不是又给他盛去了？”

    宋盼儿和顾瑾之都微讶，目光落在煊哥儿身上。

    她们一个只顾和顾瑾之解释生日宴简单如斯的事，一个只顾吃面，到没人留意到煊哥儿。

    煊哥儿就瞪了眼朱仲钧，把头往桌上埋。不和母亲、姐姐对视。

    一旁的琇哥儿吃得正香，他在吃第三碗。生怕宋盼儿和顾瑾之也不给他吃了。他连忙使劲唆了几口。

    一时间，弄得响声有点大。

    大家都看他。

    屋子里有点静。

    宋盼儿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气氛这才一送。

    海棠正好又替煊哥儿端了面进来。煊哥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眼馋望着那面。

    又把宋盼儿笑了一回。

    她笑得肚子有点疼。

    “他心里没数，你也没数？”宋盼儿笑过之后，笑着骂海棠，“你都给他盛了第四碗了！”

    海棠讶然，道：“奴婢没有啊。奴婢第一次给九少爷盛。”

    然后一旁的慕青道：“我也给九少爷盛了一次。”

    芍药也给他盛了一次。

    原来他是每次叫不同的丫鬟盛。

    要不是朱仲钧在一旁数着，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吃了几碗。

    宋盼儿第一次知道，煊哥儿还有这样机灵耍小聪明的一面，一把将他搂在怀里：“跟着你七姐念书，旁的没有，倒把你的小聪明念出来了！”

    煊哥儿脸微红。

    “这可不是我教他的。”顾瑾之也在一旁笑，“定是跟着王爷学的。”

    她指了朱仲钧。

    朱仲钧就无辜望着她们。

    他无辜的表情，很是单纯，又把宋盼儿等人逗笑了一回。

    几个人都吃撑了。

    大家怪来怪去，最后还是宋妈妈公道：“夫人做的面好吃，也别怪他们偷着要多吃。一会儿该喊撑得难受了。”

    然后喊了小丫鬟，“去煮些山楂梨水，等会儿给王爷和少爷小姐们消食。”

    丫鬟忙去了。

    宋盼儿笑了一场，也吃了碗面。

    而后，她总感觉有点不舒服。

    算了算日子，至少还有半个月才临盘呢。

    估计是笑多了。

    宋妈妈和海棠扶着她回内室睡去。

    朱仲钧就趁机小声对顾瑾之道：“你们家的人，居然没人嫌弃我是傻子。你这回投生到了好人家。”

    他说宋盼儿和顾延臻不市侩，为人真诚。

    顾瑾之何尝不知道？

    宋盼儿喜欢朱仲钧装出来的傻，并不是因为他是王爷，而是他的那份娇憨天真。

    到了下午，大房那边叫人抬了八抬贺礼，给顾瑾之庆生。

    宋盼儿讶然，想起身亲自去迎。

    结果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宋妈妈忙和海棠将她扶到了床上：“这是……这是快要生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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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节喜降

    当初宋盼儿是意外得孕，她甚至坐船没来月事都不记得了。

    而后，她也是估摸着日子，算了八月底九月初的产期。

    可具体日子，她自己都算不准，其他人哪里知道？

    一阵阵的疼，几个人忙把她扶到了床上。

    果然是羊水破了。

    “先别慌，先别慌。”宋妈妈也紧张起来，她不知是安慰宋盼儿还是安慰自己，“耳房收拾好了，夫人还能不能走？不能走，我叫小子来抬了夫人过去。”

    产子的耳房是前几日才收拾出来的，如今被褥也没铺。

    顾瑾之听到了内室的动静，忙跑了进来。

    宋盼儿又是一阵阵疼，疼得叫了起来。

    煊哥儿也往里走跑。

    几个大丫鬟们也纷纷挤了进来。

    “海棠，你去外院，让小子们去请了稳婆来；再派人去告诉找三爷，告诉三爷一声；芍药快去，把耳房的被褥铺好；慕青，热水只问你要，你去准备；傲芙准备好香案，等小少爷出世要祭拜……”宋妈妈自己先慌了一阵，见是真的要生了，她才定下神来，有条不紊安排着。

    稳婆还没有来，宋妈妈也不怕。

    当初顾瑾之落下，宋妈妈就在一旁，请教了稳婆如何接生；而后，她自己也学了些；煊哥儿出生是后半夜突然破了羊水，稳婆去请，却半天没来，是宋妈妈替宋盼儿接生的。

    等稳婆到了，煊哥儿都安全落地了。

    而后，在延陵府，二舅太太生五表少爷，宋妈妈也去帮忙了。

    宋妈妈有经验。

    几个丫鬟得令，忙纷纷跑去了。

    念露在一旁，和顾瑾之一起拉着宋盼儿的手。

    宋盼儿一阵痛缓过去。她人渐渐有了些精神，起身道：“快扶我，先去耳房。免得一会儿又疼起来。”

    她们就搀扶着她，去了耳房。

    芍药办事快，耳房已经铺好了被褥，放了两个大引枕，点了熏香。

    宋盼儿躺下，又是一阵阵的疼。

    宋妈妈道：“疼得这样急，是快要生了吗？”

    她记得当时宋盼儿生顾瑾之和煊哥儿，阵痛也没这样频繁且快的。

    生顾瑾之的时候。因为是头胎，生了整整一天，人折腾得够呛。当时羊水破了。都快要尽了，只差将孩子闷死在胎里。

    宋妈妈也因为这个，才去学了接生，想着以后宋盼儿再生，能替她出力。

    等生煊哥儿的时候。也折腾了五六个时辰。

    所以，宋盼儿生孩子生的慢。

    可现在这样频繁，到底好事坏事？

    宋妈妈对顾瑾之道：“瑾姐儿，您快给夫人把把脉。怎么疼得这样急？”

    顾瑾之倒是笑了：“妈妈，生孩子不都是这样？”

    “可夫人……”宋妈妈张口要解释，宋盼儿又急急喊疼。

    顾瑾之替她把脉。没有异常。

    宋盼儿的痛，这才缓缓缓了些。

    她也能腾出精神，对顾瑾之道：“这里污秽。你带着弟弟出去，别叫他到处跑乱。”

    顾瑾之想了想，道是，转身出去了。

    煊哥儿果然在耳房的帘子外，被一个小丫鬟紧紧抱住。不让他进去。

    朱仲钧则站在外面的屋檐下。

    顾瑾之喊了他：“你带着我弟弟，不管去哪里逛一逛。被叫他往产房里撞。”

    朱仲钧眼神落在顾瑾之脸上，有片刻的怔愣。

    而后，他才点点头，进去拉了煊哥儿的手。

    煊哥儿不想跟他出去。

    两人因为争顾瑾之的宠爱，正有仇呢。

    “煊哥儿，你不听七姐的话？”顾瑾之笑着问他，“七姐让你跟着王爷，等七姐喊你，你再来。你听不听？”

    煊哥儿自然是听顾瑾之的话。

    他抱着顾瑾之的腿，犹豫了一下，才跟着朱仲钧去了。

    朱仲钧牵着煊哥儿，出了院子。

    远远的，又能听到宋盼儿的呼疼声。

    他想起了榕南出生的时候……

    榕南是他和顾瑾之的儿子。那时候他明知顾瑾之快要生子，却要授命陪着厅长去法国考察。

    等三个月后回来，榕南的满月酒都摆过了。

    那次，明明可以换别人去，他只是不愿意失去和老领导亲近的机会。他想着，双方父母都在身边，又有工作人员在家，顾瑾之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回国之后，堂妹跟他说，顾瑾之生朱榕南，吃了很多的苦头。

    她一开始非要顺产，说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医者不自医，这句话总有它存在的道理。顾瑾之给旁人号脉精准，自己却号错了。

    生的过程中，榕南胎位有了些偏差。

    最后，实在无法，只得破腹产。

    顾瑾之总说，中医顺应天地四时，瓜熟蒂落。顺产的孩子会更加健康，一直很排除破腹产。

    在她生之前，大夫就说，孩子胎位不太正，最好破腹产，她非要坚持顺产。

    果然，把她折腾得够呛。

    她艰难生子、给孩子摆满月酒的时候，朱仲钧在大洋彼岸，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榕南满月之后，他才回来。

    顾瑾之那时候，甚至没有和他争吵。

    他丈母娘狠狠骂了他一顿，自从之后，每每见到了他，都要拿出来说：把女儿交给他，她的女儿生死攸关的时候，朱仲钧想着的，只是他的前程。

    到了老年，特别是顾瑾之死了之后，朱仲钧总在想，年轻的时候汲汲营营，努力拼搏，以为重权厚禄，才能给她安全感，却失去了很多和她共患难的机会。

    如果她生榕南的时候，自己在身边，也许他的仕途会后退几年，可他却拥有了妻子和儿子的心。

    “……我们去打秋千。”煊哥儿在朱仲钧耳边念叨，“我先送你。你再送我。”

    朱仲钧回神，笑了笑道“叫了小子们来，都送我们，岂不好？”

    煊哥儿嘟起嘴巴。

    他半晌之后，才道：“我和七姐打秋千，都是她送我，我送她。”

    有了小厮们推送，打秋千还有什么乐趣？

    煊哥儿说不清楚这中间的道理，他只知道，和七姐一起玩。比跟着小厮们玩有趣多了。

    他宁愿送七姐，也不愿意被小厮们送。

    朱仲钧却怔愣下。

    他想起儿子刚刚学骑自行车的时候，明明会骑了。还非要顾瑾之扶着后座。

    顾瑾之就依言扶着，母子俩玩得满头大汗。

    有时候榕南也找朱仲钧扶，朱仲钧就觉得孩子在撒娇，会养成纨绔，就严肃告诉他：“男孩子要勇敢。怎能总让别人保护你？你会骑吗？你骑给爸爸看看。不会骑爸爸教你，总叫别人扶，可不是男子汉！”

    榕南一脸沮丧，骑着小自行车跑了。

    朱仲钧喊他，他头也不回。

    而后，儿子骑车再也不找他扶。

    如今回想。榕南好似只爱叫他和顾瑾之扶，从来也没折腾过家里的工作人员……

    他想要的，并不是有人扶他。而是和父母玩耍……

    今日这是怎么了？

    朱仲钧不明白，怎么如此多愁善感。

    他敛去了心绪，对煊哥儿道：“既然这样，你先送我！”

    煊哥儿就笑，一双眸子清湛照人。他并不怕吃亏。笑着说：“我送你二十下，你送我三十下。我再送你四十下……”

    “行行！”朱仲钧笑起来。一把扛起来了煊哥儿，快跑着向外院去了。

    他身体比较有力气，扛煊哥儿不碍事。

    煊哥儿就在他的肩头，咯咯笑。

    ——*——*——*——

    顾延臻原先跟胡泽逾约好八月十八去西郊狩猎的。

    可魏丰阁老的死，安南国的反叛，京中禁止声乐半个月，中秋节就不过了。既然无事，他就和胡泽逾提前到了今日。

    早上送了女儿生辰礼物，乃是他花了高价淘弄来的一堆凤血玉耳坠儿，泪滴大小，虽然不算顶尖难得，却也贵重。

    送完之后，他就出门了，妻子并没有阻拦他。

    宋盼儿从来不拘泥他的行动，只要不撒谎就行。

    胡泽逾还带了两位同僚。

    其中一位，他的恩师被顾延韬所害，被迫辞官离京，他自己也只能在京里混个六品官。

    听说顾延臻是顾延韬的弟弟，他就大骂顾延韬奸臣误国。

    顾延臻也惹了一肚子气。

    他懒得和那人对骂，就把手里的弓，狠狠甩了他一下，然后骑马往回跑。

    秋衣单薄，那位大人的后背估计被顾延臻抽起了痕迹，弓背上还有血痕。

    他这才解气，骑着马儿，去了东大街买了些儿子最爱吃的红豆糕、菱粉糕，妻子喜欢吃的胭脂鹅脯，又去书店，给女儿弄了两本药书，也不知道有没有价值，一并买了。

    他的气，这才真正顺过来，拎着东西回了家。

    一进门，大门口三四个小厮交头接耳。

    看到是顾延臻，忙上前拉着了他的马橛子：“三爷，您可回来了！小的们跑断了腿，到处找您！夫人生了两位少爷……”

    顾延臻又惊又喜。

    “两位？”他惊讶着反问。

    那小厮忙道：“是！是双生子。”

    顾延臻把马交给小厮，东西都不顾了，撩起衣摆就快步往里头跑。三十来岁的人了，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他出门也不过两个时辰啊。

    去的时候，宋盼儿还挺着大肚子，叫他痛快玩一日。

    等他回来，他就多了两个孩子。

    鞋丢了一只，他都没发现，急匆匆跑进了内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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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节不敬

    宋盼儿这胎，生的特别顺。

    从羊水破到两个孩子落地，刚刚半个时辰。

    宋妈妈也惊诧不已。

    念露就想起七小姐每日都要拉着夫人满园子逛，三爷还说让夫人小心养胎。那时候七小姐就劝夫人说，多逛逛，将来生小少爷有力气。

    夫人很疼七小姐，对七小姐的话言听计从。

    果然，如今生的这样顺，定是逛的功劳。怀着身子，要比平常还要多逛。念露默默记下，以后也告诉其他人去。

    顾延臻跑进来的时候，宋盼儿已经睡下了。

    两个孩子由两个老妈妈抱在，在隔壁耳房里睡觉。

    顾瑾之带着煊哥儿、琇哥儿，庐阳王在一旁看。

    顾延臻见宋盼儿睡熟，就脚步轻轻退了出去，去隔壁看孩子了。

    因为是一胎养俩，两个孩子都偏瘦小。

    先落地的重五斤八两，后落地的重五斤三两。

    相对于其他孩子，也算不错的，只是顾瑾之和煊哥儿出生的时候，都是六斤以上的。

    有了对比，这两孩子就小的可怜。

    两人都睡了，脸红红的，皱巴巴的。

    朱仲钧和顾瑾之看着，都情绪起伏。

    煊哥儿和琇哥儿则没什么感触。

    煊哥儿甚至小声嘀咕说：“真丑。”

    琇哥儿赞同：“像猴子。”

    顾瑾之就噗嗤一声笑。

    顾延臻正好站在身后，轻轻在这两个小子的头上，一人轻轻敲了一下：“都出去，尽添乱！”

    两人起身，把位置让给了父亲。

    孩子睡了，顾延臻不敢贸然去抱，怕吵醒了他们。

    他伸手。每个孩子脸上摸了摸，眼底有泪。

    他吸了吸鼻子。

    朱仲钧在一旁瞧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当年他的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只觉得喜欢，却没像顾延臻这样能哭出来。

    是不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父亲？

    他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眼睛也有点湿。

    这两个孩子的落地，让顾延臻一家人高兴坏了。

    只是，朝中禁止声乐宴请，洗三礼是不能大办的。

    大夫人派人给顾瑾之送寿桃，并些布料首饰，结果送礼的婆子回来说。三夫人临盘了。

    大夫人忙又叫人来打听消息。

    听说一胎两个男丁，大夫人自然也很高兴，就连忙叫人去告诉二房。准备好孩子洗三礼。

    二夫人一听大夫人的丫鬟来说这话，脸顿时就变了。

    她不情不愿说了句知道。

    等那丫鬟一走，她伏枕呜呜哭起来。

    她嫁到顾家已经十七年了，时刻盼着生个儿子。

    当初和宋盼儿起争执，就是因为宋盼儿笑话她生了三个女儿。生不出儿子，将来还要靠原配的儿子顾晴之供奉香火。

    把二夫人气得吐血。

    宋盼儿自己儿女双全，二夫人心里就存着口气。

    而后，她女儿进宫做了皇妃，可偏偏没他们两口子什么事。旁人不知道，自家人还能不清楚？

    再拿六姑娘去炫耀。就是打自己的脸。

    二夫人存在心里的那口气，一直不能舒出来。

    宋盼儿到了这把年纪还怀着孩子，二夫人原是要笑话她的。

    倘若宋盼儿只生了个女儿。二夫人更有借口去看看热闹。

    如今，宋盼儿一口气生下两个男丁……

    二夫人哭得越来越厉害。

    到了孩子洗三那日，她借口要忙着四姑娘的婚事，让三少奶奶夏氏代替她送了礼来。

    四姑娘定在了九月初八的好日子，要嫁到城西袁家去。

    袁家是开香料铺子起家的。如今在城西有十来家店铺。这桩婚事，是二老爷自己定下的。

    因为对方身家清白。大房就没有反对。

    又因为有钱，二夫人也满意。

    宋盼儿知道是借口，也懒得去戳破，笑了笑。

    “……取名了吗？”大夫人抱着其中一个，笑着问宋盼儿。

    “还没有。”宋盼儿笑了道，“请了紫微真人批命，说满月再赐名最好。”

    大夫人就点点头。

    三少奶奶夏氏也抱起了另外一个，笑着道：“我沾沾三婶的光。”

    她二月进门的，至今还没有动静。

    家里人怕她忌讳，也不敢在她面前提。

    如今她自己说了，大家就都笑了笑。

    大奶奶也忙要接过大夫人手里的：“娘，也给我沾沾光。”她也是个生养难的，进门四年多，才得了一个惜姐儿，还多灾多病。

    大夫人就笑着，把孩子给了大奶奶。

    大奶奶和三奶奶妯娌俩，就另外一人送了孩子一对金手镯。

    简单的洗三礼，家里预备些平常饭菜，招待了大夫人和两位奶奶。

    外院，顾延臻几个念书时的同窗、胡泽逾也纷纷来贺喜。

    他在外院摆了一桌。

    这两个还在，续了煊哥儿之后，一个排行第十，一个十一。

    家里的下人就十少爷，十一少爷这样叫着。

    小十很乖，从来不哭闹，肯吃奶，小脸一天天胖起来。小十一则磨人，一刻也不能松手，吃得又少，宋盼儿给他换了两个乳娘，到了第三个，他才渐渐好些。

    他长得比小十就慢多了，半个月不见什么变化。

    小十则是一天一个样儿。

    九月初八，二房的四姑娘出阁，宋盼儿还在月子里，顾瑾之就代替母亲去送礼。

    二夫人看到是她，没个好气，当着众亲戚说：“……我们虽然是白衣，却也和你们家一样。珊姐儿出阁，也是大事，偏偏派个闺中姑娘来吃喜酒，什么意思。你娘眼里也忒没人了。”

    “二伯母，我娘还在月子里！”顾瑾之不见恼怒。笑着对二夫人道，“八月十五生了两个弟弟。当时您忙，就没去喝洗三酒，怕是忘了也未可知。”

    然后，想了想，又道，“一胎生了两个弟弟，辛苦是常人不及的。二伯母可能不知道，怀男胎最伤人，我娘的月子。是要坐两个月才能修养回来。您问问人，这话不差的，您多体谅。”

    二夫人的老脸。一下子又红又黑，气得恨不能甩顾瑾之一耳光。

    顾瑾之这是笑话她没有儿子。

    亲戚里却都抿唇笑。

    大家看好戏的瞧着她们俩。

    顾瑾之不等二夫人回答，笑着先走开了。

    陪着顾瑾之来的宋妈妈连忙追了上去，担忧跟她说：“姐儿不拘这些，可到底落下牙尖嘴利、顶撞长辈的名声。将来……”

    将来和宋盼儿一样，被京里望族的女眷们笑话。

    宋妈妈这话没敢说，只得临了换了词，“将来人说咱们家姑娘轻浮不尊重，可怎么是好？”

    顾瑾之笑了笑：“妈妈，我又不用说亲。要端庄温婉贤良，旁人笑话就笑话，与我何干呢？可也不能任由二伯母大庭广众指鹿为马。说我娘亲的不是。”

    宋妈妈苦笑。

    二夫人被顾瑾之气了一回，跑去大夫人那边哭，说顾瑾之目无尊长，在亲戚们面前让她没脸。

    大夫人素来知道二夫人的性格，她心里原本就因为宋盼儿生子不顺。如今还不借口刺刮几句？

    三房的瑾姐儿，平日里瞧着清雅不语。却是能得了太后的喜欢，她能让二夫人讨到便宜？

    大夫人不理会，笑着安慰了几句，说：“童言无忌。孩子嘴里，能有什么狠心的话？别是你多心了。今日可是珊姐儿的好日子，你可别叫珊姐儿也不痛快……”

    六姑娘不痛快了，所以她到了宫里，就没二房什么事。

    四姑娘嫁个富贵婿，将来也能帮衬娘家一二，可千万别也得罪了。

    二夫人这才抹了泪，重新上了妆容，去外头待客。

    因为宜延侯宁萼到处说顾瑾之的坏话，顾家这些亲戚们，都知道了顾瑾之治好了太后，如今是太后和皇上面前的第一红人，更知道皇帝还罚了宜延侯禁足。

    他们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还以为是帮顾瑾之出气。

    好些小姐们，过来和顾瑾之搭讪。

    顾瑾之也一一跟她们闲话几句。

    只是遇到邀请她去家里玩，或者约定去顾宅拜访她，她才用明确推辞：“每日有功课，走不开的。”

    “娘亲做月子，只怕招待不周，多谢美意了。”

    应酬得八面玲珑，倒也不显得孤傲。

    回家的路上，她就斜倚着大引枕，睡着了。

    到了府里，马车径直进了大门。

    在垂花门前，马车停了下来，顾瑾之才醒。

    宋妈妈搀扶着她下了马车。

    她对宋妈妈道：“您快去吧，我回屋换身衣裳。”

    宋妈妈道是。

    顾瑾之独坐了青帏小油车，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祝妈妈等人就拉住了她，声音兴奋又快意的说：“瑾姐儿，瑾姐儿，那个宜延侯啊，他果然中风了！从昨儿夜里起，半边身子动不得！今早你出门去老宅那边，刚走，宁家就来了人，接您去再给宜延侯看病呢！”

    顾瑾之忍不住叹了口气。

    发病比她预料的还要早。

    她以为能拖半年，哪里知道，才三个月就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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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节无能

    顾瑾之心里叹了口气，问祝妈妈等人：“宁家谁来请的？”

    “宁夫人和他们家四小姐。”祝妈妈道，“夫人在内室躺着不能见风，宋妈妈又跟着你出去了老宅那边，海棠就喊了我去服侍。宁夫人急了不行，眼里一直没干泪。要是往日，我定要怜悯几分，如今，却是心里真痛快。

    他们家只当你是为了巴结他们，才故意恐吓，到处说你的坏话。不论旁的，你一个深闺千金，说的那么不堪，就叫人恨得牙痒痒。真是恶人自作孽。”

    “宁夫人还在？”顾瑾之问。

    “早回去了。”祝妈妈笑道，“他们家侯爷半边身子不能动，她要回去服侍。他们家四小姐坐了一会儿，等到快午膳的时候才走。下午吃了饭，又来了，如今还在夫人那边坐着呢。”

    顾瑾之点头。

    几个丫鬟服侍她洗脸更衣，重新梳了头，才去了正院。

    丫鬟们看到是顾瑾之，就笑着行礼。

    顾瑾之进了东次间。

    慕青站在一旁服侍，东次间鸦雀无声。

    南边炕上，做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藕荷色折枝海棠褙子，下面系了挑线裙子，梳着高髻，简单插了把玳瑁梳篦。

    素雅里，又透出几分世家闺秀的矜贵。

    听到帘栊撩起的声音，她忙回头，水灵大眼红红的，泪痕未干。

    “顾小姐……”她忙起身，给顾瑾之行礼，已经哽咽难语。

    顾瑾之还了一礼，请她入座。

    来客是宁夫人总带在身边的那位小姐，她叫宁萱，是宁夫人生的，家里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四。

    “顾小姐。家父上次误信庸医说辞，以为顾小姐诊断不对，如今已经自食其果。”豆大的泪珠从宁萱眼底滑落，滚在白玉般盈盈的脸庞上，“家父病重，果然是右半边身子僵持不能动弹，顾小姐诊断分毫不差。如今，还求顾小姐救命。”

    顾瑾之道：“如何救命呢？宁侯爷那是中风。宁小姐，中风无解，我只是个不入流的蹩脚大夫。并非救命的神仙。”

    宁萱听了这话，便知道顾瑾之心里有气。

    她忙起身，不顾身份高贵。跪到再顾瑾之脚边：“顾小姐……”

    顾瑾之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她，不让她跪下去。

    她道：“宁小姐不必跪我！令尊乃是中风。倘若不信我的话，可以问问其他名医，中风的确无解。要是三个月前开始吃我开的方子。也许还能避免，如今晚了……”

    宁萱身子发软。

    她用力挣扎，跪在了顾瑾之面前：“我知道顾小姐心里有气，气家父当年令顾小姐颜面扫地！可大夫仁心仁术，顾小姐让我们怎样都行，只求您救家父一命。我们宁家愿意倾家荡产回报您。太后娘娘也会感激您的。”

    抬出太后来压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下，后退了两步。

    她不顾宁萱啼哭，道：“请回吧。”

    说吧。她自己转身进了内室。

    宁萱跪在青石砖地面上，泪如磅礴，心里发恨起来。

    这些个大夫，个个见死不救，黑了心的！

    慕青就上前搀扶她。

    宁萱狠狠瞪了慕青一眼。

    慕青好似不明白。神色安静搀扶着她。

    跟着宁萱来的两个婆子，这才进来。

    慕青一起搀扶着。送宁萱出了顾宅。

    宁萱回头看了眼这处精致的宅子，乃是当年先皇给公主造的别馆，而后太后赏给了顾家！

    顾瑾之那个贱|人到底清高什么？

    太后只有宜延侯这一个弟弟，难道她忍心看着宁家衰败下去？

    到时候太后下了懿旨，许诺些好处，顾瑾之才去看病。这个小贱人，果然是处处精打细算！

    宁萱想着父亲那嘴角流水，半边身子不能动弹，说话口齿不清的模样，心就揪起来疼，眼泪又下来了。

    以后，她要顾家好看！

    宁萱恨恨上了马车。

    慕青把宁萱的表情看在眼里，无奈摇了摇头。

    宁萱哭着，回了宜延侯府。

    家里聚满了大夫和太医们，个个都在想方设法。

    这些人里，有年轻成名的，有德高望重的，也有是插科打诨的。

    当初宁萼被顾瑾之说身子虚空，阳气不足，即将可能瘫痪，宁萼不信，就另外找大夫求证。

    而斩钉截铁告诉宁萼，他绝对没病的那些大夫们，如今也在这其中。

    他们有人没本事，只是顺着宁萼的话说好听的，此刻忐忑不安；有人真材实料，宁萼身子的确无疾，此刻就疑惑不解。

    东次间吵闹不休，大夫们都拿不出方子来治疗。

    中风瘫痪，这是不能救治的。

    外头的小厮跑到内室，对宁夫人说：“四小姐回来了。”

    而后，宁萱一脸泪痕进来。

    宁夫人忙拉住她的手问：“怎样，顾小姐来了吗？”

    那些大夫们，个个侧耳倾听。

    顾瑾之的本事，已经到了一种神话的地步。

    她简直看病精准如神。

    宁萱却哇的一声哭了：“她不肯来，还说什么爹爹的中风无解！”宁萱是不相信顾瑾之说无解的。

    宁夫人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哭。

    无解呢。

    外面的大夫们突然就松了口气：感情顾小姐也无解。

    要是顾小姐能中风都能解了，这些大夫们就要疯了：还有什么病是顾小姐不能治的吗？

    听说她还只是个孩子呢。

    “娘，您别哭。”宁萱抽噎着安慰宁夫人，“咱们是请不动她的。进宫去告诉太后娘娘，让太后娘娘请了她来。现在，爹爹的病要紧啊！”

    宁夫人一听这话，忙从地上挣扎着要起身。

    “对对对，我要去求太后娘娘。侯爷要是不中用了。我们全家都不活了。”宁夫人哭着大声道。

    外面的大夫们竖起了耳朵。

    他们竟然也有点期盼。

    除了太医院的几位，大部分人没见识过顾瑾之的手段，只是闻得其名。

    而流言往往有虚。顾瑾之是不是真像传言那么神奇，大部分大夫不知道。

    如此一来，东次间大夫们的争执，居然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宁夫人衣裳也不换了，带着宁萱，母女俩就这样狼狈不堪、衣冠不整的，进宫去了。

    太后听了这事，心口猛跳。

    中风自古就是死症。拖上半年就要去了的。

    太后娘家只剩下这么个弟弟了。

    “……之前顾家七小姐不是说了，他阳气不足，会瘫痪的吗？”太后心悸之余。忍不住怒喝，“偏偏他不信，还到处诋毁人家，哀家气得恨不能拿了他来打死。如今，他又这么着。叫哀家如何是好？”

    眼泪就落了下来。

    宁夫人和宁萱连忙跪下磕头，道万死。

    “太后莫要伤心。”宁萱哽咽着道，“父亲是今日凌晨才发病的，如今不过几个时辰，也许还有救。只是顾家小姐气性大，心里记恨爹爹诋毁之过。不肯救治爹爹。求太后做主。”

    太后娘娘眼泪婆娑。

    她心里既伤心又难过。

    听到宁萱这话，她微微顿了顿。

    生气乃是人之常情。

    宁萼诋毁顾瑾之的时候，顾瑾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半句话也没有反驳。如今，定要出出气的。

    太后不出面相求，估计她是不肯出手的。

    恨宜延侯不争气，却也不能任他死了。

    太后正要下懿旨传顾瑾之进宫，皇帝便走了进来。

    看到宁家这对母女鬓角凌乱。哭得眼睛都肿了起来，忙问怎么回事。

    宁家母女给皇帝行礼。又把宁萼的病，说了一遍。

    皇帝也震惊。

    他知道顾瑾之有些医术，太后的病，煜王陈煜朝的伤，都是顾瑾之妙手回春。可她居然能预测隐疾，这一点，皇帝一开始不信。

    而三月后，宁萼发病，就证实了顾瑾之所断分毫不差的。

    皇帝心里赞服她的医术，暗想：朕不知道可有隐疾？明日要招顾瑾之进宫瞧瞧才放心。

    要不然像宁萼这样，后悔莫及。

    “……小七怕是生气，说她无能为力，不肯救你舅舅。哀家知道她委屈，可到底是一条人命，等她治好了你舅舅，皇上再重赏她。”太后对皇帝道。

    皇帝见太后眼底有泪，忙道是，亲自下了谕旨，让顾瑾之进宫面圣。

    天色将晚，顾瑾之换了衣裳，带着小厮准备进宫，朱仲钧跑了来，爬上了他的马车。

    他道：“我凑凑热闹去。”

    然后又笑道，“你的名声，要更添一层了。”

    顾瑾之没答话。

    马车很快就到了宫门口。

    常顺公公依旧在门口迎接他们。

    顾瑾之跟着常公公，带着朱仲钧，去了坤宁宫。

    一进大殿，就看到了楚楚可怜的宁氏母女。

    皇帝坐在太后身边。

    太后眼睛也湿湿的，也哭过的。

    事情也耽误不起，太后就径直道：“瑾之，宜延侯的病，哀家就托付给你了。你快去瞧瞧，而后回来禀告哀家，叫哀家放心。”

    顾瑾之跪下，磕头道：“太后，民女是真的无能为力。下午宁小姐到府上，民女已经说得一清二楚。宁侯爷的病，民女无法救治，求太后责罚。”

    不仅仅是皇帝太后等人，就是朱仲钧，也愣了下。

    敢跟领导叫板？

    顾瑾之涨出息了啊！

    他低了头，唇角有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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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节不敢

    坤宁宫的正殿里，遽然安静了下。

    太后看着顾瑾之跪在那里，也在犹豫着该说什么。

    叫她起身？

    由着她不治宁萼？

    太后是很喜欢顾瑾之的。可孩子不能太任性，更不能轻重不分啊，否则将来她怎么照顾庐阳王？

    她正要再说几句，皇上却笑着道：“起身吧。”

    太后就不再多言。

    顾瑾之道谢，站起了身。

    太后也不好让她空站着，叫人端了锦杌给他们坐。而后才想起，宁氏母女来了就跪到现在，还没有赐座呢。

    “都起身吧。”太后高声道，“赐座。”

    宁家母女则变了脸。

    太后是舍不得宁萼死的，可皇帝不在乎啊。

    只要皇帝不在乎，太后就不敢执拗。太后是个温顺的人，她从来不敢恣意妄为，以为皇帝是她儿子，就忘了君臣礼仪。

    宁侯爷就死定了吗？

    宁夫人不知如何是好，太后让她起身，她只得爬起来。

    宁萱却没有。

    她跪着，匍匐前进了几步，放声大哭：“皇上，太后娘娘，父亲病危，纵使他曾经千错万错，以后也定改了。求太后娘娘看在同胞姐弟的份上，救我父亲一命。宁萱愿减寿十年。”

    宁夫人见状，亦跪下大哭不止。

    安静的坤宁宫，顿时又哭声此起彼伏。

    好个孝顺的女儿啊，朱仲钧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心里冷笑。

    顾瑾之前世就孤傲，不喜权势。

    没有权势，本事越高越身不由己。

    太后强权压下来，懿旨让她去救治宜延侯，她敢不去吗？

    所以前世。朱仲钧总是逼迫她，一步步往上爬，让别人都做不了她的主，她可以掌控一切，自由自在。那时候，她单纯得叫人又爱又恨。

    悠长凄惨的哭声中，朱仲钧独自想着心思。

    太后的心，被宁氏母女哭得揪了起来。

    她看着顾瑾之，想说点什么，又不忍心。

    最终。她微微阖眼。

    “你们先回去吧。”皇帝声音猛然一提，“坤宁宫正殿，岂容喧哗？常顺。送宁夫人出宫。”

    宁夫人呆住了，都忘记了哭。

    宁萱的眼泪也收住了。

    她抬眸看了眼皇帝。

    皇帝声音虽然高，可神态里带着几分怜悯，宁萱心头一跳。

    她知道自己的孝顺，感动了皇帝的心。

    她的目的达到了。

    皇帝会有后招的。她们只需要会见安心等待。

    她搀扶着母亲，出了宫门。

    路上，她心田彷佛荡漾着什么，有汩汩清泉流淌。

    等她们一走，皇帝摇头，对太后道：“……萱姐儿小时候懂事。如今心思却越发阴私起来。明知您为难，还故意说什么减寿十年。眼里没有君王，只有小情。令人惋惜。”

    “忠孝”二字，自然要忠君在前，仁孝在后。

    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先想到了不是忠君，再孝也是有限的。

    朱仲钧在底下听了。虽然知道皇帝所言乃是这个时空的主流观念，心里到底冷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他真正不喜欢这个时空了。

    自由，有了责任和义务，往往更加有保障。可责任和义务不是从人性发出的，而是扭曲的君臣贵贱，自由的保障本身就是个伪劣品。

    那自由还有什么意义？

    他回眸打量了眼顾瑾之。

    她已经在这个时空生活了十三年，她抱怨过吗？

    安静的女孩子，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纤长浓睫轻轻闪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朱仲钧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太后听了皇帝的话，轻轻叹了口气，表示她也很扼腕。

    这声叹气，让朱仲钧的思路转了回来。

    “到底见识短了些。”太后评价宁萱，“有些急功近利。也不能怪她的，你舅舅都病成了那样，她做女儿的，难免心焦失态。”

    心焦是可以的，君前失态却是不行的。

    皇帝笑了笑，不再多言。

    而后，大殿里又静了静。

    顾瑾之就起身，道：“陛下，太后娘娘，时辰也不早了，城里快要宵禁，民女告退。”

    太后和皇帝又是一愣。

    她这是铁了心不救宁萼啊。

    到底是真的不会，还是那口气没有顺过来？

    “小七，宜延侯的病情，的确没有其他法子？”太后忍不住又问了句。

    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皇帝也想问。

    “太后娘娘，的确是没法子了，而且也民女不敢。”顾瑾之道。

    皇帝和太后也微微蹙眉。

    朱仲钧心里微微笑了笑。

    “岂有不敢一说？”太后忙道，“小七告诉哀家，哀家定为小七做主。”

    顾瑾之道：“民女先前看到了宁侯爷的病，本着大夫济世救人，毫无私心实言相告，却引来恶毒揣测，不仅仅中伤民女，还诋毁民女一族，叫民女先人也被人说长道短。这样还要民女下手去救，岂不是又要被人说趋炎附势，毫无骨气？只怕明日，民女不孝不仁，就要传遍了天下，这叫民女如何面对顾氏祖先？

    此其一不敢。

    宁侯爷讳疾忌医，不信任民女，如今病入膏肓，已经无力回天。民女就算出手，也只能保他三五年寿命。依着宁侯爷往日性情，恐又揣测民女藏私，不肯倾囊相授，故意叫他受苦。

    到时候，又添一层怨恨，此其二不敢。

    宁夫人和宁小姐去民女府上救治，民女早已说的清楚，宁侯爷之疾，再求医已晚。民女出手，也只能和众位大夫一样，拖延宁侯爷几年性命。民女去不去，都无关紧要的。

    可宁家小姐不信。到宫里哭诉，指望太后懿旨，强行逼迫民女出手。在坤宁宫面前，民女一再表白实情，她们仍是不肯接受，一再用仁孝施压。既不信大夫之话，又求大夫救命，真叫人为难。治不好，又怪大夫不肯尽力，以后每每都要在太后面前诋毁民女。惹了此恨。

    此其三不敢。”

    话音刚落，大殿里静谧无声。

    太后眼底有了些尴尬。

    顾瑾之一再说，她没有法子。自己不是和宁家一样，不相信，以为她在任性吗？

    这回，她是真的没有任性，而是宁萼的病已经无力回天了。

    顾瑾之一再说这个事实。偏偏大家都当她在推脱……

    的确呢，她只是大夫，不是神仙。

    每个大夫，都有自己无法救治的病。

    并不是顾瑾之治好了太后的顽疾，她就每一桩病都能治。

    况且顾瑾之看出宁萼有疾，并没有隐藏。而是毫无保留坦言相告，结果引来中伤也无还击。

    这份仁心仁术，偏偏如此委屈。太后心里酸酸的。

    和宁萼那个兄弟相比，她心里同样疼顾瑾之。

    “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心疼着说。

    顾瑾之起身，道是，走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就拉了她的手。让她坐下，道：“哀家知道小七委屈！宁家有不是。哀家也有不是！以后宁家人再胡搅蛮缠，哀家先不答应的。”

    她已经相信了顾瑾之的说辞。

    皇帝笑笑，不再多言。

    顾瑾之听到太后说她也有不是，心里顿了顿。

    那份狠心，倏然就减轻了大半。

    “……太后如此说，我愧不敢当。”顾瑾之已经不在自称民女了，肃穆的脸色也缓了缓，“我虽然不能解宁侯爷的中风，却也能让他缓缓。走路是不能够的，手却能动一动。”

    太后愕然，忙反问：“真的？”

    顾瑾之点点头。

    皇帝终于听出了话音，他看顾瑾之的眼神，就多了份耐人寻味。

    “我也不敢保证，只能说尽力一试。”顾瑾之道，“方才不敢说，怕试不好，皇上、太后和宁夫人宁小姐以为我急着邀功，故意拿宁侯爷作贱……”

    宁家的人，因为看不起顾家，总是把顾瑾之想的很阴暗。

    这一点，她刚刚说过了。

    太后也能理解。

    她那个混账弟弟，倘若顾瑾之只能治他一半，他定以为顾瑾之有所保留。换了一般人，都不敢再跟他打交道的。

    太后知道顾瑾之这是看了太后的面子，就忙笑着道：“有哀家呢。他们再敢胡言乱语，就赶出京师去。”

    “那我尽力而为。”顾瑾之道。

    太后忙喊了常顺来，让她亲自送顾瑾之去宁家。

    又叮嘱常顺：“倘若宁家众人有一句闲话，立刻带了瑾姑娘回来。再让瑾姑娘受了丁点儿闲言碎语，哀家就先剥了你的皮，再收拾他们。”

    常顺跪下，磕头道是。

    朱仲钧就忙起身，也牵了顾瑾之的手，对太后和皇帝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皇帝和太后自然不会拦他。

    他就跟着顾瑾之，往宁家去了。

    皇帝见太后也累了，起身回了御书房。

    路上，他一直在想：顾瑾之估计是真的有法子，可她铁了心不肯医治，以为宁萼得罪过她。

    而太后亲自拉着她道歉，彷佛一下子就磨软了她，她这才松口。

    那是个遇硬则强，遇软则慈的女子呢。

    从前她总是安安静静的，皇帝倒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面。

    他心里彷佛被什么滑过，倏然觉得当初把她赐给庐阳王，有点太轻易了。

    这件事，在皇帝的脑海里盘旋了很久，甚至比安南国的军事还要有分量，他久久难以散去顾瑾之的模样。

    那肃然的表情，那安静不语的神态，叫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

    而太后一句道歉，又软下来。

    皇帝觉得，顾瑾之既让人怜惜，又叫人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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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节重剂

    去宁家的路上，顾瑾之和朱仲钧坐在马车里。

    朱仲钧声音有点冷，道：“方才表白了那么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转眼又去救人，你的骨头就不能再硬几分？太后是我的生母，她还敢为难你不成？”

    顾瑾之笑了笑，道：“谁说我要去救人？”

    朱仲钧表情一凝。。

    “你从前总跟我说，做事要得法。领导不仅仅看你是否有能力，更看你是否尽力。我都记在心上了呢。我不管如何表白，不亲自走一趟，太后回味过来，总会猜疑我没有尽全力。既然如此，何必为了个宁萼，伤了我在太后心里的地位呢？”顾瑾之道，“我亲自走一趟，拢了太后的心，也看看他的惨状。”

    朱仲钧过了片刻，才轻笑。

    他伸手，摸了摸顾瑾之的脸，像哄孩子一样：“我杞人忧天了，只当你仍是年轻时候单纯又傻的顾瑾之。”

    她的肌肤滑滑的，摸上去很舒服。

    朱仲钧就想起自己念初中的时候，和她同桌。

    那时候稍微一转脸，就能看到她的侧颜。

    他好几次做梦，梦到自己摸她的脸。

    软软的，比绸子还要舒服。

    可学校里对早恋管得紧，顾瑾之又傻傻的不明情事，放了学又是她祖父的司机专门来接，周末就是跟着她祖父学医术，班上同学约她去玩，她总是拒绝，朱仲钧根本没法子下手。

    突然想起这件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他还记得年少时对她的感觉……

    顾瑾之也偏了偏头，将他的手打开，而后才坐正了身子。

    马车很快就到了宜延侯府。

    外头已经擦黑，暮野四合，碧穹繁星明媚。弯月似蓝绒盒里托出的玉玦，褪尽繁华，暗携冷香，悬在初秋的虬枝头。

    宜延侯府门口的灯笼，泄了一地的氤氲。

    坤宁宫的太监前去敲门。

    片刻，宁家的大总管疾步迎了出来，而后又是宁夫人和宁萱迎了出来。

    常顺声音微尖：“太后懿旨，顾氏神医奉命前来探望宜延侯……”

    宁夫人又哭了起来，跪下来谢恩。

    宁萱却是冷笑。

    她故意看了眼顾瑾之。

    朱仲钧便在一旁，狠狠瞪了宁萱一眼。把宁萱的心给瞪得七上八下：庐阳王这是很不喜欢她呢？

    为什么啊？

    她没骂顾瑾之，只是眼神不对劲而已。

    没功夫等宁萱多想，宁夫人已经迎了庐阳王、顾瑾之和常公公往正院去。

    宁萼躺在床上。眼珠子似乎突了出来，脸也歪斜了，口角流涎，舌头麻木，半边身子毫无知觉。

    他心里明白。听到有人进来，就抬眼去瞧。

    看到是顾瑾之，他激动起来，似乎要挣扎着起身。怎奈他半边身子都是僵死的，舌头也直了，动不了。也说不出来。

    眼泪直直往下流。

    从昨夜发病到现在，他在床上拉了一次，尿了两次。却从来没哭过。

    而如今顾瑾之一进来，他就眼泪直流：这是悔恨莫及啊！

    要是当时听了顾瑾之的话，看病吃药，哪里至于这般？

    自作孽不可活啊。

    宁萼哭得厉害，一个大老爷们。哭得像孩子一样，嘴里说不清楚话。呜呜叫着。

    宁夫人心酸得厉害，也跟着大哭起来。

    宁萼是宁家的主心骨啊，他要是没了，宁夫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宁萱在一旁劝。

    在花厅商议的十来位大夫并太医，听到顾瑾之到了，个个想进去看看。

    看看那个能断言隐疾的小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大家都说有身份的人，谁也没好意思。

    顾瑾之先给宁萼行了礼，然后问了宁夫人：“我可能给宁侯爷诊脉？”

    宁夫人一边哭，一边使劲点头：“全靠顾小姐了！我们侯爷的命，就交到了您手里。”

    顾瑾之就坐了下来，给宁萼的左手号脉。

    她号脉比较仔细，花了大约一刻钟才号完。

    而后，她对宁夫人道：“侯爷这病，我三个月前便说过，乃是阳气不足。气为血之帅，气虚则血瘀。侯爷气虚严重，所以行走时，不由偏斜，我正是因此而诊断的。阳气不足，泄气中之，则血凝结不行。血瘀经络不畅，自然半身不遂的。”

    宁夫人哪里懂这些？

    门口的药童听了，转身去告诉花厅里的大夫。

    那些大夫们个个神色有异。

    顾瑾之这话，他们在三个月前才听闻。虽然从前没听说过，可此刻人家的论证，已经得到了证明，自然是对的。

    好几位大夫默默背熟，等着回去查查其他药书，找一找根源在哪里。

    “再去听。”一个年迈的老大夫对药童说。

    药童转身又去了。

    他就听到顾瑾之说：“……这叫补阳还五汤，若是轻病，就用两钱黄芪。如今侯爷重症发作，黄芪用六两。”

    药童又回到花厅去告诉。

    众大夫哗然。

    这样重用一味药，乃是险峻之剂。用得好有奇效；稍有差池，就会导致病家丧命。

    大夫们很少有人敢用峻剂。

    顾瑾之开了方子，交给宁夫人：“您要是不放心，就拿去给其他大夫瞧瞧。我的话说在这里：这方子无碍，可以放心用。但是效果如何却是不知道的。我给夫人打个简单的比方：庭院里的花苗，刚开始枯萎还能有得救，等枯死了，就难以治活。我原打算用这方子，治侯爷的枯萎之证，是能保证有奇效的。如今这枯死之证，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要是没好，夫人也别怪我，我只是奉命来的，并非自己要巴结您府上。药用或者不用。还请您自己斟酌做主。”

    说的宁夫人脸上一阵通红。

    她眼里仍又泪。

    躺在床上的宁萼也挣扎了几分，口角又流涎下来。

    宁萱又气又愤：顾瑾之就不能大方些？总揪住旁人的错处不放，果然是乡下地方来的，没有半点世家闺秀的度量。

    她心里暗骂顾瑾之。

    “若是要用的话，喝上六十剂，每日两剂，早晚一次，喝一个月。腿脚能动就不知道了，手是能动一动的。”顾瑾之道，“也能说话。”

    交代清楚。她就和常顺、朱仲钧告辞了。

    太后留他们在宫里住了一夜。

    她反复对顾瑾之道：“哀家娘家姐妹多，只有那么个兄弟。别说父母，就是我们做姊妹下人的。谁不宝贝着他？自小他念书不济，父亲要打骂他，母亲和我们姊妹甚至他屋子里的丫鬟都护着。那时候宝贝着他，哪里知道，不通文理。书念得少，道理也明白得少，人越发糊涂了。”

    顾瑾之笑了笑，替她轻轻揉了揉手。

    太后知道，顾瑾之是有些其他本事的，只是她不太愿意再给宜延侯诊断。

    太后也不怪她。将心彼此一想。假如是自己在这个年纪，被人平白如此诬陷曲解，只怕早就哭闹一场。诉些委屈的。

    可顾瑾之什么也没说。

    这就越发叫人可敬了。

    太后也不愿强人所难，毕竟顾瑾之已经坐到了仁至义尽的。

    特别是今晚出诊，让太后格外感动。

    娘家兄弟和儿媳妇，哪个比较重要？

    太后心里还真的不好衡量。

    宁家那边，宁夫人把顾瑾之的药方给众位大夫看。

    补阳还五汤里。一共有七味药。可其他六味药加上起来的剂量，都不足一两。而黄芪用了整整六两。

    大家谁也没这样开过方子的。

    一时间，谁也不敢保证这方子是安全的。

    可他们也无法子。

    其中一个年迈老成的太医说道：“……侯爷病症，原是顾家姑娘先看出来的。她开的方子，也是奉了太后之命。夫人就照方子开药吧。”

    方子是顾瑾之开的，又是奉命而来，众大夫还敢阻拦不让吃？

    反正吃死了，不管他们的事。

    他们被宁家拘在这里一整日了，恨不能立马逃离这鬼地方。

    有了顾瑾之抽头，谁还愿意说个不字？

    其他大夫和太医们忙附和：“太后之命不可违，夫人自己斟酌吧。”

    然后，他们纷纷要告辞。

    有了方子，宁夫人就不好再留他们，叫人每个人给一个红包，送他们出去。

    这些大夫都没有拿红包，只求快点离开这里。

    大家都拱手作辞。

    顾瑾之用险峻治中风，又被大家传开了。

    顾延韬听到了，对大夫人说：“今年这一年，京里谁也没有我们家七小姐出风头！又弄了个什么险峻治宜延侯。这要是吃死了，咱们也要跟着倒霉。”

    “不是说太后让她去治的吗？”大夫人也听说了，“横竖治死了，牵扯不到咱们家身上。”

    她知道大老爷最怕被牵连的。

    如今正是他官运亨通的时候。

    京里的其他大夫们，特别是替宜延侯诊断过的大夫们，在焦急等待着结果。

    中风向来无解，难道她真的会仙术不成？

    宁家那边，喝了五六日的药，宜延侯的伤没有半点好转。

    宁萱气得将碗摔在地上，进宫去哭诉：“顾小姐倘若不愿意救治，咱们也死心了。偏偏跑去救治，让咱们心生希冀，又戏耍咱们！太后姑母，我父亲的病，喝了六七日的药，丝毫不见好转。那方子没有丁点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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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节满月

    太后听了宁萱的哭诉，一阵阵怒火攻心。

    顾瑾之当日所言“不敢”，原来没有半点夸张。

    宁家这些人，治好了，就说人家顾瑾之是巴结讨好他们；而药效慢一点，又说顾瑾之在戏耍他们。

    简直岂有此理！

    太后将案几上的汝窑茶盏，重重砸在地面上，怒喝道：“糊涂东西，谁家喝药一时半刻就能好的？当初，顾家小姐开方子，说喝几日才妥？”

    宁萱从来没见过太后这样发火。

    太后很少动怒，对于娘家的侄儿侄女，又特别亲切。

    宁萱只当太后是她的姑母，却忘了太后是顾瑾之未来的婆婆。

    顾瑾之治好了太后的顽疾，又照顾得庐阳王聪明懂事，太后既爱她又感激她。

    而宁家呢，除了是太后血脉兄弟，又爱惹事生非，还做过什么？

    原本掌心掌背都是肉，太后让顾瑾之去救宁萼，已经是左右为难的。

    可顾瑾之受了委屈，一句话也不知声，着实叫人可怜心疼；宁家呢，不感激就算了，还把顾瑾之想的这样不堪，处处看低顾瑾之。

    高低立现，宁家一下子就被顾瑾之比下了下去。

    太后心里的那杆秤，彻底歪了。

    宁家一再挑顾瑾之的不是，太后的耐性也用完了，忍不住怒喝宁萱。

    宁萱的哭，戛然而止。

    她被吓了一大跳，后背有点凉，怔愣不知道答话。

    “是几日？”太后声音又一提，越发威严。

    宁萱吓得半死，忙跪下磕头，嗫嗫嚅嚅道：“是……是说一个月……”

    “一个月到了吗？”太后厉声问。

    宁萱又哭了起来，不敢答话。

    “一个月到了不曾？”太后声音更高了。

    宁萱胆都吓破了。哭着说：“还……还没有……”

    “既没有，怎知方子没用？”太后怒喝，“说顾家小姐戏耍你们，又是哪里来的证据？没有真凭实据，你竟然跑到宫里来欺骗哀家。你可只欺君之罪？”

    宁萱的身子一下子就瘫软在地。

    她伏地磕头：“太后姑母，您看着我幼年无知……以后再也不敢了。”

    然后哭得快要昏厥。

    太后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起身，进了内殿，让常顺把宁萱赶出去。

    骂了宁萱一顿，太后仍是气得半死。

    她终于能体会顾瑾之的心情。

    这样的人家。不通道理，什么都只想着自己。旁人对他们好一点，就是为了巴结他们；对他们差一点。就是嫉妒要害死他们。

    简直是岂有此理！

    太后被宁萱狠狠气了一回，成姑姑百般劝解，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孩子果然是不能宠溺的。”太后跟成姑姑说宜延侯，感叹说，“要不是当年家里姊妹多。只有一个兄弟，父母也不会那么宠溺他。而后又给怕他委屈，专门给他挑了个和软、温顺极致的媳妇。

    他那个媳妇，模样出挑，性格百依百顺，也孝顺。当年举家上下无人不夸。直到了十几年后，坏处才显露出来：他被众人捧在高高在上，谁也瞧不上。任谁一点好心就是巴结他。而他媳妇呢，贤惠过头了，既不能相夫，又不能教子，一味的羸弱。

    往年没事。也看不出萱姐儿的性格。如今哀家倒知道，和哀家那兄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难成大器。”

    成姑姑赔笑着，用银牙签给太后递了块哈密瓜，哄着她用些，并不敢接话。

    “……宫里没有皇后，大公主和二公主都是嬷嬷们带着，将来会不会也养成萱姐儿那般的性格？”太后想起皇帝的两个女儿。

    那两个公主，一个是苏嫔所生，一个是张妃所生。

    “哀家明日跟皇上说，把两个公主接到身边来教养，皇上会不会答应呢？”太后问成姑姑。

    宫里的公主皇子，都有定制的。

    每个人出生就有宫殿，每人有制定的宫人服侍。

    太后养公主的，本朝还没有过。

    大皇子太后不敢养，怕将来朝臣说他是在妇人之长大的。

    可公主无所谓的。

    “这如何能不同意呢？”成姑姑笑着道，“只是大公主才三岁，二公主才一岁半，您又要操劳了。皇上至孝，只怕担心您……”

    “哀家已经好了的。”太后笑着道，就打定了主意，要把两位公主接到坤宁宫来，亲自调教，将来都有出息。

    成姑姑只得笑着说好。

    等皇帝晚上来请安，太后把这件事跟皇帝说了：“……哀家怕那些嬷嬷，教坏了她们姊妹俩。如今一个才三岁，一个一岁半，正是好教养的时候。宫里没有皇后，哀家总不能让她们姊妹养在宫人之手。”

    皇帝就想，这坤宁宫上下，几百宫人，倒也不用太后真的服侍她们姊妹吃饭穿衣，只不过闲暇了逗逗趣儿，没什么不好。

    像二公主，她出生的时候，太后正在生病，甚至都没怎么见过。

    “行啊。”皇帝道，“明日翻个黄历，选个好日子，将她们姊妹抱过来养。母亲，要不要再添些宫人服侍？”

    “不用不用。”太后高兴的说，把宁萱带来的不快终于忘到了脑后，“皇上答应了就行，剩下的哀家自己操持，皇上不用担心半点。”

    皇帝就说好。

    ——*——*——*——

    顾家那边，顾瑾之和朱仲钧、煊哥儿都在母亲的正院，哄着两个弟弟玩。

    宋盼儿舍不得孩子，快要满月了，也不说让他们分开院子住，只全部歇在她的暖阁里。

    顾瑾之抱着小十，宋妈妈抱了小十一，进内室给宋盼儿瞧。

    顾延臻也在。

    他和宋盼儿商议孩子的名字。

    “……当年辰哥儿出生，因道士批命说，五行缺木。却又孤煞坤位，可能会克母。需得用震位来压一压。震位属木，又正护坤位。那时候大嫂生辰哥儿，吃了大亏，大哥就信了道士的话，给他取‘辰’，没有用玉字旁；

    二房的晴哥儿生而丧母，怕孩子将来也犯孤煞，就取了‘晴’字来镇压住煞气。到了煊哥儿，也有五行缺火。如今。这两个孩子五行不缺的，也没有其他讲究，是从了玉字旁。还是另外给字？”顾延臻问宋盼儿。

    宋盼儿笑着道：“既然没有忌讳，就用玉字旁。”

    顾延臻就忙把自己取好的几个字，拿过来给宋盼儿看：“瑭，似玉，古有瑭碧可成器的话；瑥。寓意君子自强不息；珹，意思是美珠无瑕，十全十美……”

    他一口气说了“琚、琛、琟、琡、琣、琦、琪、珄、珅、珆、珉”十来个字，每个字都有出处和寓意。

    宋盼儿等人就含笑听着他说。

    “比你做时文还要用心。”宋盼儿打趣他，然后也认真挑选起来。

    比来比去，总觉得前三个字最好的。

    “瑥、珹……”宋盼儿想了想。道，“就这两个吧。我念着这两个字最是顺口。”

    顾延臻就笑着道：“我也喜欢这几个字，所以放在前头。”

    大家都笑。

    于是。小十就得了“顾瑥之”的名字，小十一就得了“顾珹之”。一家人高高兴兴的改了口。

    到了两个孩子满月的时候，宋盼儿出了月子，城里的禁令也撤销了。

    顾家大摆三天流水席，请了大夫人和大奶奶、三奶奶来帮忙。

    那日。京里稍微有点关系的亲戚，都下了请柬。

    还有很多素日不来往的顾氏族人。也来凑热闹。

    大家纷纷要孩子抱，讨个吉利。

    出了嫁的二堂姐和四堂姐也来了。

    二堂姐比顾瑾之大很多。

    顾瑾之两岁的时候，二堂姐就出阁了，如今是川宁伯府的宗族长媳妇，帮着婆婆主持中馈。她一进门，三年生了两个儿子，众人就奉承大夫人，把二堂姐和宋盼儿放在一起夸，说她们都是有福气的。

    还有人幸灾乐祸问：“你们家二夫人来了吗？许久不见她呢。”

    二夫人当然不会来。

    她来了顾瑾之要气死的。

    三房这边办事，她总不来；她那边有事，宋盼儿也不去，妯娌俩就真的成了仇。

    正生日那天，太后叫常公公送了两只纯金长命锁来。

    宋盼儿去外院接了懿旨，领了东西，回来之后，亲戚们的目光，几乎烧出火来。

    宋盼儿更是洋洋得意。

    顾瑾之依旧偷懒，在后头装小孩子，不管事，只坐着吃喝。

    宋盼儿也不指望她。

    在前头坐了一会儿，听了半场戏，顾瑾之抄了小路回正院，想去看看瑥哥儿和珹哥儿。

    绕过一处的回廊，就是假山。

    从假山上翻过去，就省不少的路。

    顾瑾之一般都翻，只当锻炼身体。

    她刚刚攀上了假山，就听到下面山洞里，有女子低低的抽噎声。

    “走，告诉大伯母去！”顾瑾之听到了三嫂夏氏的声音，“这还了得！咱们房头的人靠不住，还有大房呢。当咱们顾家是什么寒门低户？”

    “大喜的日子，还是算了。”另一个声音哽咽着说，“下次再说吧。”

    是一个多月前刚刚出嫁的四姐。

    

 第128节以势压人

    假山上的顾瑾之，一时间进退两难。

    远处，还有婆子丫鬟们穿梭来往，而她自己，没带服侍的人，只孤身一人在此。

    要是那些婆子丫鬟们走近，喊了声七姑娘，三嫂和四姐定要疑心她是故意跟过来偷听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就故意轻咳了一声，放重了脚步。

    拱洞里的声音，瞬间消弭。

    三奶奶夏氏甚至呵斥：“是谁？”

    顾瑾之故意踩错了一步，差点跌了，大声道：“谁啊？谁在下面？吓死我了。”

    三奶奶和四姑娘这才从拱洞里出来。

    四姑娘脸上的泪痕未干，妆也被泪水花了。

    看到趴在假山上的顾瑾之，姑嫂两人纷纷问她：“七妹这是做什么？”

    顾瑾之笑了笑：“我抄近路。”然后目光在四姑娘身上打转，“四姐怎么哭了？”

    四姑娘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三奶奶就笑着说：“谁哭了？不过是沙子迷了眼，我正帮你四姐吹呢。”

    四姑娘就忙笑着说：“是是，迷了眼……”

    顾瑾之就明白了，点点头，道：“今日风大……”

    今日的确有点风。

    “四姐要不要去我的院子补补妆？”顾瑾之问，“从这里翻过去，走几步就到了。”

    三奶奶夏氏忙拉住了她，笑着说：“好妹妹，这山石都是假的，陈设不稳，一个不小心就塌了，平白跌了你。以后可不能从抄近路。”

    旁出的假山可能陈设不稳。

    而这处宅子的，却是稳得很。打算给公主造的别馆，样样都精致。

    顾瑾之还是听话的点头：“那咱们从那边林子绕过去吧。”

    她笑着说。

    四姑娘的确是哭花了脸，出去也叫人起疑。

    三奶奶就悄悄给她递眼色。

    姑嫂两人。跟着顾瑾之，去了她的院子里换妆。

    而后，两人辞了顾瑾之，去前头坐席听戏。

    顾瑾之也起身，去了正院看瑥哥儿和珹哥儿。

    晚夕送走了客人，宋盼儿累得浑身发软，双腿都提不起来，却还记得今日是十五，要和老爷子一处吃饭。

    老爷子可不管家里有什么喜事，只初一十五出来一趟。其余时间都在外院僻静的书房撰书。

    顾延臻和宋盼儿孩子们，都是闹了一天，此刻大家都累的紧。

    特别是顾延臻。哈欠连连。

    老爷子也不苛责，道：“那两个新添的小子，取名了吗？”

    顾延臻一个激灵，瞌睡去了大半，忙道：“……取……取了。原该劳烦爹爹的。又怕……”

    “不必废话。”老爷子打断他的解释，“我哪有闲工夫替你给孩子取名而？”而后又问孩子的名字，“是什么字？”

    老爷子听了，点点头说：“寓意好，也朗朗上口，是好名字。”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两个荷包。递给了宋盼儿，“我让画琴去了银匠铺子，不拘什么买了回来。给他们兄弟带吧。”

    宋盼儿忙起身。恭敬接过了，乃是两对小小的银镯，上面缀了两颗圆润的南珠。

    家里早已打好了银手镯，却到底没有老爷子给得有意义。

    宋盼儿欢天喜地，给老爷子道谢。

    老爷子就道：“知道你们累了一整日。饭也不用上了。回头送到我的院子去了。只抱了那两个小子来，我瞧瞧是真。”

    宋盼儿忙去叫乳娘抱了来。

    一个月过去了。小十瑥哥儿已经长胖了很多，如今有七八斤的样子，白白胖胖的，甚至可爱；而小十一因为淘气苦恼，几乎没怎么长，他出生才五斤三两，如今最多六斤，瞧着仍是可怜兮兮的。

    老爷子也不拘，一人抱了一回，对宋盼儿说起小十：“瑥小子有福气，长得憨厚讨喜”，然后又看了眼小十一，说，“珹小子机灵聪明，这么小，眼睛就活泛。”

    每个孙子都赞了。

    宋盼儿心里暖暖的，又道了谢。

    又说：“等小子们长大了，爹爹多教导。”

    “你们教导就好。”老爷子声音淡淡的，情绪很温和，“瑾姐儿和煊哥儿都很好。”

    而后，看了眼琇哥儿，没说话。

    琇哥儿小时候顽皮，打破了老爷子的古砚，老爷子记恨至今。那是祖母留下来的遗物，老爷子比命还有珍贵。

    顾瑾之想，老爷子和祖母，年轻的时候，感情定是很好的。

    她想起了自己和朱仲钧的前世。

    她咽气的时候，朱仲钧在非洲访问。其实人死的时候，可以努力留住一口气，等到想要见的人。顾瑾之只等到了儿子榕南和养女槐南，没有等朱仲钧回来就死了。

    她那时候也不觉得，非见朱仲钧一面不可。朱仲钧没回来，她安安静静，心无牵挂去了。

    她死了之后，朱仲钧一定连她的遗物也没有看到过。

    依着儿子的性格，母亲咽气的时候父亲不在，那么，他定要将顾瑾之连骨灰都搬走，不给朱仲钧瞧的。

    而这会子，朱仲钧却住在她家的客房里，和她一样，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顾瑾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爷子看了一回儿孙子，就起身告辞。

    顾瑾之要送他。

    他道：“不用，画琴陪着我就好。你个姑娘家，少走些夜路……”

    古人以为，姑娘家阴气重，眼睛又干净，夜路容易撞到各路神仙。

    顾瑾之就依言了。

    顾延臻和煊哥儿、琇哥儿一起，陪着老爷子出了内院。

    两个小子又睡了，宋盼儿就斜倚在东次间的炕上打盹，等顾延臻回来再梳洗入睡。

    顾瑾之坐在一旁，替她捏腿，缓解酸痛。

    顾瑾之的手法，海棠她们怎么都学不会。

    “娘。我今日听到了四姐哭……”顾瑾之把拱洞里偷听到的情况，说给了宋盼儿听。

    宋盼儿不喜欢二房的人，却喜欢八卦。

    “哭什么？”她果然来了精神。

    顾瑾之就笑了笑，把自己听到的，说了一遍：“三嫂说，二房靠不住，要找大伯…….还说咱们顾家，不是寒门小户。我瞧着那意思，定是有些大事的。”

    宋盼儿恍然想起什么，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你三嫂的确拉着你的四姐，和你大伯母瞧瞧说什么。我刚刚到身边。就听到你大伯母笑着说‘别是听差了，那样的人家，怎么至于如此？’等我走过去，她们又不说了，我也没好问。原来是珊姐儿婆家的事。”

    然后又努力想了想。“她才嫁过去一个月，能有什么事啊？你大伯母还说那样的人家，不至于如此……”

    她想了想大户人家的阴私事，想了很多。

    “……是不是四姑爷在外头有了逃生子，要接进来？”宋盼儿猜测，“或是。姑爷要珊姐儿的陪嫁；也或者，珊姐儿的婆婆用妯娌小姑，压珊姐儿。挑拨夫妻关系？”

    因为大伯母说了，袁家不至于。

    袁家也算大族，却是靠买卖起家的，有钱，没什么仕途子弟。所以攀上了顾家，想依靠大伯顾延韬的势力。

    袁家有钱。不至于养不起通房，在外头弄逃生子；袁家富足，不至于要媳妇的陪嫁；袁家依靠着顾家，不至于敢对珊姐儿不敬……

    不至于……

    宋盼儿猜了半日。

    “不是说，新房不能离了人吗？”顾瑾之问宋盼儿，“怎么四姐嫁过去还几日，她婆婆就带着她到咱们这里喝喜酒？足见，他们家是卯足了劲劲儿想要巴结咱们家。一过去就出事，要么袁家姐夫特别不堪，要么就是四姐听差了……”

    二房的几个姑娘里，四姑娘最没有主见的。

    她不似五姑娘泼辣，也不似六姑娘狠在心里。

    旁人给四姑娘一根针，她都能当棒槌。

    宋盼儿一想，也是呢。

    而后，她又气四姑娘没用：“家里有个权倾朝野的大伯，宫里还有个二品德妃的妹子，她随便抬出一丁点儿，都能压死袁家。她呢，才嫁过去就哭着回娘家。不中用，她自己先不中用，只会在娘家和妹子们窝里斗，以后的苦日子在后头。”

    顾瑾之没接话。

    要是自己不争气，旁人怎么努力也帮不上忙的。

    宋盼儿猜了半天，也猜累了，懒得去想。

    顾延臻也回了内院。

    顾瑾之就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去歇息。

    第二天，又是家里的正宴。

    大伯二伯等人全部来了。

    二夫人和五姑娘不得不来。

    宋盼儿就凑到了大夫人身边，问她：“珊姐儿婆家可是有事？您别瞒我，我昨日都听到她哭了。你不告诉我，我问二嫂去。”

    大夫人笑着，拉着了她，道：“就你机灵。”

    然后又压低了声音，道，“没什么大事。珊姐儿的公公，看中了珊姐儿身边的陪嫁丫鬟听风，叫了门客和四姑爷讨。四姑爷最是孝顺，就让珊姐儿把听风给她公公。珊姐儿觉得没脸，又不敢忤逆相公和公公，不知该怎么办，就哭着跑了回来……”

    宋盼儿咋舌。

    她猜了半日，都没猜着这样。

    大夫人说袁家不至于，果然是不至于。

    袁家那么有钱，哪里的丫鬟买不着？居然要新来儿媳妇身边的？

    这的确不至于！

    宋盼儿又好气又好笑：“袁家怎么出了这样的人？他们家生意做得那么大，应该不是珊姐儿这位公公管事吧？”

    “四姑爷家里排行老三，他上头有两个兄弟，最是精明能干。这些年越过越好，都是姑爷的大哥掌舵……珊姐儿的公公，具体也不知道。我已经派人去说跟珊姐儿的婆婆说了，想要我们顾家的丫头，送几个去就是去了。珊姐儿身边的听风，是从小的服侍的，断乎给不的。她婆婆今日一大清早，亲自上门跟我赔罪了。只是你不说了出去。”

    然后冲二夫人努努嘴，“珊姐儿还要在他们家过日子，要是那位知道了，闹起来起来，珊姐儿以后越发难了。”

    ——*——*——

    有亲说，宁萼和宁萱这对父女的名字，有点像兄妹。哪里是有点像？分明就是嘛。我取名的时候，一定是脑袋抽了，很抱歉！以后宁萱换成宁媗，因前面的太多，就不一一更改，后面一律用女字旁的媗，大家见谅，么么！

    还有什么不妥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感谢桃子妖妖315 、桃子妖妖315 、桃子妖妖315 、桃子妖妖315 、老太婆缺書看 、熱戀^^ 、爱派派的猪 、xiao迷shuo 、evenlysky 、cici713 、jojo8129 的打赏。

 第129节拥抱

    宋盼儿仔细一想，四姑娘没用是有的，可怜也是真的。谁家新媳妇进门了，敢跟丈夫和公公叫板？

    她笑了笑，道：“我说那些闲话做什么？”

    而后，果然一句也没在二夫人跟前露。

    二夫人来吃满月酒，因为是家宴，只有家里几个人。她脸色仍不怎么好看，送的项圈分量也轻。

    宋盼儿忍了再忍，看着大夫人的面子，才没有发火。

    除去二房这些事，其他的倒也圆满。

    三天宴席过后，家里生活照旧如常。

    朱仲钧每天都在顾家。

    顾延臻也终于给煊哥儿和琇哥儿找到了一位先生。

    先生姓尤，原先在山东大户程氏家里做教馆先生的。而后，程氏子嗣渐长，不喜读书，远走江南寻武馆学武去了。

    尤先生家在京师附近的庄子上，就回了京。

    因为早年读书和胡泽逾交好，听闻胡泽逾调任回京，他就进城拜访。

    而后，听闻顾家正在寻先生。学生是两个公子，一个还是十岁，一个八岁，都是斯文的。

    尤先生就同意见了见顾延臻。

    顾延臻也是读书人，自然和尤先生言谈投机，当即定了下来。

    “……他是中过举人的，听说当年还是前十名，这点胡泽逾作证，半分不假。我也问了他几句，学问不在我之下。”顾延臻跟宋盼儿说尤先生，“而后三年内又父又妻又丧长子，打了很大的打击，书就读不下去了。如今有个八岁的女儿，跟着他老娘过活。”

    宋盼儿点点头，让顾延臻请了来，隔着帘子问了一回。

    彼此对挺满意的。

    到了十月初一。尤先生就正式开始坐馆。

    每年的束脩三十两银子，四季各两套衣裳，逢年过节另有束礼；歇在顾家的外院，管一日三餐，每吨都是六个菜，两荤两素两汤。

    这样的束脩，在京师也算是中等偏上的，尤先生岂有不愿意的？

    他做官第一天，宋盼儿就叫人送了两套衣裳过去。

    都是从江南带过来的上等绸子。

    尤先生就越发感激，敬业。

    煊哥儿和琇哥儿也玩了大半年。一时难收心，兄弟俩第一天去念书，回来都垂头丧气。都尤先生骂了。

    宋盼儿倒也不心疼，笑着道：“严师出高徒，骂得好！”

    然后，那天晚上的晚膳，叫人给尤先生添了两碗菜。

    尤先生知道这家人明事理。叫孩子们也更加严格用心了。

    转眼又到了十月。

    天一日日冷了下来。

    宋盼儿刚产子不久，身子还是虚的，早早就笼了地炕，正院里温暖如春。

    顾瑾之每日早起，先去母亲那边吃饭，吃了饭就回了自己的院子。跟着程师傅和祝妈妈做针线。

    如今不用跟祖父念书，也不用教煊哥儿，宋盼儿就叮嘱她。好好把女红学一学。

    将来旁的不说，王爷的小衣也交给针线上做吗？

    顾瑾之原先在延陵府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更不知道会嫁什么样的男子。

    她针线上没天赋，想着混过去。

    如今和朱仲钧订了亲。知道他挑剔，将来自有话被他唠叨。顾瑾之就一咬牙，开始学了，只当学门手艺。

    朱仲钧就每日粘着她。

    东次间也笼了地炕，顾瑾之和祝妈妈、程师傅做针线，朱仲钧就躺在炕上看书，安静不语。

    屋子里的丫鬟、祝妈妈和程师傅也习惯了他，不再忐忑不安，任由他自己取乐。

    他看着顾瑾之手被针扎的千疮百孔的，好几次想问什么，最终忍了下来。

    一连五六日，顾瑾之一点长进也没有。

    程师傅恨铁不成钢：“姑娘，您用点心！”

    恨不能拿戒尺打她。

    朱仲钧听了就很不舒服，一下子把顾瑾之手里的针线夺了，丢在地上，指着程师傅等人说：“姑娘要做这些，还要你们做什么？”

    声音有点厉。

    程师傅被他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下了。

    顾瑾之就轻轻握着他的哄，当傻子一样哄着他笑：“不碍事，不碍事，我手不疼。”

    然后让小丫鬟们搀扶起程师傅，“师傅快起来。”

    又让霓裳捡起地上的针线。

    她自己拉了朱仲钧进了内室。

    “怎么了？”她问，“可有什么不妥？”

    她以为朱仲钧有什么高深的见解。

    是很久没装傻子发火了，来表演表演，还是觉得程师傅有问题？

    朱仲钧则坐到了炕上，手托腮，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顾瑾之说：“看你辛苦嘛！一个绣娘，也敢对你吆三喝四。”

    顾瑾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朱仲钧半晌，的确不是在开玩笑。

    片刻，她才摇摇头道：“你装傻子上瘾了吧？”

    朱仲钧的确有点上瘾。

    “嗯！”他重重点头，“做傻子真好，随心所欲。哪怕顽皮些，霸道些，旁人也能体谅。我从记事起，就没随心所欲生活过……”

    说的顾瑾之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

    这话倒也有几分真。

    念初中的时候，朱仲钧就早熟，比一般的孩子懂事多了。

    “……我也想随心所欲的。”顾瑾之道，“可程师傅也没做错什么，你就把人家吓了一跳。她只不过尽了师傅的责任。”

    说来说去，顾瑾之自己学针线太笨拙了。

    “你学来做什么？”朱仲钧终于问出了他心里的疑问，“我看你笨手笨脚的，没那天赋。你没听说过，百分之一的天赋，比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更加重要吗？你将来又不缺针线上的…….”

    “话虽如此啊。”顾瑾之道，“将来你贴身穿的衣裳，交给针线上或者丫鬟做。岂不被人说长道短？风俗如此，入乡随俗嘛。”

    朱仲钧噎住。

    他那淘气的眸子，渐渐撑不住了。

    整个人沉默下来，脸就有点严肃，像他前世的样子。

    顾瑾之最不喜欢看到他前世的样子。

    她笑了笑说：“既然你不讲究，那我不学了。”

    朱仲钧没说话。

    顾瑾之见他这样，转身就要走，出去安慰程师傅几句。

    程师傅估计被朱仲钧吓坏了。

    朱仲钧却突然起身，从后面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而后，顾瑾之听到他声音里带着笑说：“为我学的？好好学。我以后不打扰你了。”

    然后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

    顾瑾之就感觉很奇怪。

    她推开了朱仲钧。

    朱仲钧又是那个笑嘻嘻的傻子了。

    不过，打那天起，顾瑾之再也没学过针线。

    正如朱仲钧所言。她连百分之一的天赋都没有，努力百分之九十九，也是白费的。

    于是，剩下的时候，她基本上都说在练字写书。

    朱仲钧要她之前写过的。给他看。

    顾瑾之也拿给了他。

    她自己编写医书，没什么高深的理论，都是她前世看过病人的记载。从病因到用药到后期的复诊，她都清楚记下了。

    很多的案例，都是现在还没有的。

    朱仲钧看的津津有味。

    他甚至道：“你教我学医好了，反正我没事可做…….”

    顾瑾之说：“年轻人。你筋骨奇佳，貌相堂堂，是天生学医的好材料。我这里有本传家医书。只要黄金十两，就送给你啦。你将来，定会名震杏林界，成为一代传奇的……”

    朱仲钧就闭嘴了，没再提过学医的话。

    到了十月初八。一场大雪，搓棉扯絮般。洒落下来。

    朱仲钧一早就进了内院，先到了顾瑾之的院子里。

    他对顾瑾之道：“吃了早饭，咱们堆雪人去吧。”

    “就咱们俩，有什么趣儿？”顾瑾之道，“煊哥儿他们还要念书。你要是真太闲了，就帮着丫鬟们扫雪吧。”

    朱仲钧瞪她。

    顾瑾之笑了起来。

    吃早饭的时候，外头还在下雪，白皑皑的一片。

    宋盼儿也在商议，怎么赏雪还雅。

    要是再延陵府，去宋家，宋大太太什么都准备妥当了，大家只要玩闹就好。孩子又多，又是年纪相仿的……

    大家正在说着，司笺冒雪跑进来。

    他连脚上的雪都来不及擦，就进了西次间，跪下禀告说：“夫人，门口来了好些人。宁家侯爷带着他们家夫人小姐少爷，后背并了满家子的小厮，说来给七小姐道谢。”

    宋盼儿愣了下，继续笑道：“他能起来了？”

    那方子吃了一个月，自然能起身的，只是身子仍僵硬，手能拿筷子，却不能负重；脚更是走不动路的。

    “是。”小厮却忙回答，“他们家两个伙计搀扶着宁侯爷。夫人，要不要请进来？外头大雪呢。”

    宋盼儿规矩严，这些小子们不敢胡乱放人。

    “快让进来。”宋盼儿笑着说，“冻了可不得了，宁侯爷又该骂咱们乡下人家不知礼数的。”

    司笺忙跑去请了。

    顾延臻就问：“咱们不去接接？”

    宁萼是有爵位的，顾延臻却是白衣。

    宋盼儿笑道：“你要去你去，我可不敢去。要不然，宁侯爷又说咱们跑得比狗儿还要快，舔着脸去巴结他！”

    这倒是实话。

    片刻，脚步橐驼，一群人往宋盼儿的正院来了。

    宋盼儿想了想，最终还是到了院门口迎接。

    宁家全家都来了。

    宁侯爷虽然不能自己走路，可两个护卫扶着他，他也能动动。

    脸已经正过来了。

    “顾小姐。”他开口，虽然口吃不太清楚，却是能说话的。

    然后护卫一起，扶着宁萼跪拜了下去。

    宁家夫人、小姐，少爷和跟着的几个丫鬟仆妇，就着满地的雪，噗通全都跪下，口称谢顾小姐救命之恩，全部磕起头来。

    宋盼儿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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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节扬名

    “娘，快去搀扶啊。”顾瑾之看到丹墀下跪了满满的人，一时好笑，又见父母好似都颇为震撼，就小声提醒母亲，“反正他们也不是因为咱们才跪的。扶起来就是了，受得起的。”

    宋盼儿心里的成算向来深。

    只是跪着宁家上下十来口人，把她唬了一下。顾瑾之一提醒，她顿时回过神来，心想：“这定是跪给太后瞧的。”

    心里也好笑，推了推身边同样怔愣的顾延臻，小声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咱们去搀扶，回头你瞧着点我的眼色行事。”

    顾延臻回神，点了点头。

    他深以为罕。

    宁家众人在顾家人愣神间，磕了三个响头。

    顾延臻虚扶了宁萼，宋盼儿扶起了宁夫人，顾瑾之就虚扶了宁媗。

    宁媗低垂着头，看不出她到底是不情愿还是羞愧，一直不和顾瑾之对视，目光里有些惧怕顾瑾之之意。

    宁夫人则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她哆哆嗦嗦拉着宋盼儿的手，哭着说：“我家侯爷半个月前，口眼就正了过来；五日日前，手也能动了。前日早起，腿也能动，扶着能站起来。昨日进宫谢恩，告知太后知道。今日就特意来向七小姐道谢。七小姐真是我们家的救命菩萨……”

    她已经放声大哭起来。

    自从宁萼发病，她以为作为她主心骨的丈夫，这辈子已经完了，最多在床上拖一年半载就要去了的。

    她是做梦也不敢奢望，宁萼还能再动弹站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家里的一个族叔，也是突然中风，好好的人躺在床上，喂饭也不知道吃，只知道痴痴傻笑。死的时候屎尿一身。临终都不得干净。

    她也想起她二十岁上，万二奶奶的婆婆万夫人，一夜病倒，也是中风。那么精明能干的女人，话说不出来。平日被她刻薄的两个媳妇，当着万老爷子和万家大爷二爷孝顺，背后却捉弄她，她两个月之后也死了，那是活活气死的。

    宁夫人万万没想到，有一日她的丈夫也会中风。

    在宁夫人的心里。中风是最痛快的死法了。

    她是料定了宁萼会不得善终，心里已经死灰了大半。只等宁萼去了，自己也寻条绳儿挂了去。

    如今。宁萼居然好了。

    这是宁夫人闻所未闻的。

    顾瑾之不仅仅是救了宁萼，也是救了她。

    她感激而啼。

    宋盼儿则想：“宁家果然是先进宫去了的。”

    太后娘娘看到宁萼好了，自然高兴，也不忘是顾瑾之的功劳，就叮嘱他们上门给顾瑾之磕头。既感谢顾瑾之的救命之恩，又向之前的龌龊行径赔罪。

    要不然，宁家不会这样懂事的。

    宋盼儿心里有些冷笑。

    宁家给什么，她就受了什么。

    她掏了帕子给宁夫人拭泪，笑着说：“也是宁侯爷的福气，我们家姐儿略尽绵力罢了。”

    “不不！”宁夫人一行走。一行哭着说，“您不必谦虚。七小姐是我们家侯的再生父母！”

    大家被拥簇着，进了正院。

    宋盼儿扶了宁夫人。两位护卫扶着宁萼，顾延臻跟在后头，顾瑾之就送了宁媗的手，让她跟着众人，一起进了东次间。

    她则抽身。吩咐宋妈妈等人，去安顿好宁家跟过来的丫鬟婆子们吃茶。

    那两个护卫将宁侯爷安置在炕上。也行礼，退到了门外去。

    “七小姐……多……多谢……再生之恩。”宁萼说胡还是不怎么顺畅，舌头有点涩。

    “侯爷忘了，我当日是奉命医治？”顾瑾之笑着，和宁萼摘清关系，“您该谢谢太后，是太后让我去您府上的。”

    宁萼和宁夫人也听得出她话里的疏远之意。

    宁萼眼底满是后悔：“当、当日…..混账，说了些难听话，我该有此报应……七小姐以德报怨……我肝脑涂地感激不尽……”

    这话，还像人话。

    宋盼儿却看了眼顾瑾之。

    她有点害怕顾瑾之就此原谅了宁萼。

    宁萼此次道歉，只怕不仅仅是感恩，还想让顾瑾之继续救治于他。

    宋盼儿却不想。

    她这个人，说不上心里多狠，但是谁得罪过她，她都会记得。况且宁萼是自作自受，老天爷也惩罚他。

    顾瑾之何必为了他，和老天爷作对？

    又不是顾瑾之害他这样的。

    顾瑾之听了宁萼自悔的话，也只是笑了笑，垂头不语。

    宁夫人又在抹泪。她倒是个心里软的，只是有点太软了。

    宁萼说完，见顾瑾之不接话，宋盼儿和顾延臻也只是沉默坐着，原本打算后面的话，就不知如何启齿。

    宁夫人又不顶事，她只知道说感谢。

    宁媗瞧着，父亲正是需要用她之际，她便目光带着几个伏低做小，祈求顾瑾之：“七小姐，我父亲的病，都是您妙手回春。只是这一个月的药吃完了，再吃些什么药，能让家父的病彻底好起来？”

    嚯，彻底好起来？

    宋盼儿眼睛一瞪：当中风是风寒啊？

    顾瑾之想了想，沉思了下，倏然将手里的茶盏砸向了地面。

    屋子里的人各自心头一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火。

    气氛顿时就安静下来。

    宁媗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低垂了头，不敢让顾瑾之看到她的表情。

    那碎瓷在地上，半晌声音才消，浮叶溅了满地。

    顾瑾之指着这碎瓷盏道：“这只茶盏，假如值黄金万两。此刻碎了，寻了最好的匠人钉补，拿回来还能沏茶吗？能看不出缝隙，摆在观赏，已经是难得的。非要再用了沏茶，岂不是难为匠人？”

    宁家众人也不说话。

    宁媗却在心里骂：不就是想说无能为力吗？

    径直说了不就是，非得砸个碗。什么东西？

    是真的不会治了吗？

    当日顾瑾之不是在宁萼没病的时候，就看出了他会中风的吗？

    她顾瑾之既有那等本事，又能让宁萼站起来，怎么就不能让他痊愈？

    她定是有所保留。

    宁媗越发觉得顾瑾之可恨。

    但是她不敢表现，她怕挨太后的骂。

    宁萼虽然也骄傲自满，却到底比女儿见过世面。

    他知道自己不该存了侥幸的，也知道自己这病，能到这一步，也是遇着了顾瑾之这么为天纵奇才的医者。

    他不再奢望了。

    他看了眼宁夫人，示意要告辞。

    宁夫人就起身。对顾氏众人道：“七小姐的话，我们已明白了。今日原本只是来道谢，却又给七小姐添了麻烦。着实过意不去的。等侯爷身子再好些，定要请夫人和七小姐过门坐坐……”

    宋盼儿也笑，说好。

    宁萼也道：“谢……谢七小姐……”

    他再次道谢。

    宁媗看着父母就这样放弃了，心里不甘。

    可她不敢当着父亲撒泼，只得也告辞。

    宋盼儿就喊了他们服侍的人来。和顾延臻一起，冒雪送到了垂花门口。

    等他们一走，宋盼儿就喊了小厮来：“宁家都抬了些什么来？把单子给我瞧瞧。”

    方才礼品是抬到外院去了，单子也给了总管事孙囿堂。

    小厮得命，去喊了孙囿堂来。

    孙囿堂忙进来，把单子给了宋盼儿看。

    宋盼儿看了一回。又给了顾延臻。

    顾延臻有点咂舌。

    他看完了，还给顾瑾之瞧了一回。

    宁家送来的礼：黄金一百两，白银两千。猪五头，羊五只，袍子十只，鹿十只，野山鸡三十只。母鸡三十只，雄鸡三十只。茶叶两封，野猪肉两扇，御田精米五担，半人高的白玉佛向两樽，玉如意十柄，碧玺香珠手串十串，各色宝石戒指五十个。

    顾瑾之笑了笑，道：“东西真不少呢。”

    宋盼儿复又接过单子，笑着说：“宁侯爷的命，还不值这些东西？”

    然后对孙囿堂道，“把那些玩意儿先抬进来，我瞧瞧成色。御田精米交给外院老太爷的小厨房，供老太爷吃的；猪、羊、鸡都平常。只是将鹿、袍子、野山鸡和野猪肉，各送了一半去老宅。记得要说清楚，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孙囿堂道是。

    他出去之后，片刻就有小厮们抬着玩意儿进来。

    半人高的白玉佛像，质地精良，没上百两银子也置办不来；玉如意、碧玺香珠手串，各色宝石戒指，都是宫里的物件，成色没得挑。

    宋盼儿问顾瑾之要不要。

    “我要来做什么？”顾瑾之笑着说，“娘留着下次出门打赏小孩子吧。”

    宋盼儿就让海棠和芍药开了小库房，全部放进去。

    这件事也很快传开了。

    平头百姓也哗然。

    中风是很常见的病，所以大家都知道，是极其难治好的。

    如今宁侯爷居然被治好了一半。

    太医院那边，又被狠狠震撼了一次。

    太医院的彭乐邑太医和曾太医仗着给顾瑾之打过下手，递了帖子，想向顾瑾之讨教学问。

    顾瑾之拒绝了。

    她到底是深闺小姐。

    而后，朱仲钧问顾瑾之：“我记得你从前去四川山区，两年后，有个老年人千里迢迢专门给你送了山货，说你治好了他的中风。你那时候还说，那位老人是因为中风两个月，才用两年的药；要是一中风就用药，半年就好了。如今，宁萼的病，真的不能好？”

    “当然能好。”顾瑾之道，“可为什么要好？”

    朱仲钧噗嗤一声笑。

    的确呢，为什么要治好他？

    人总是得陇望蜀。

    宁萼废着，他就永远记得，要不是顾瑾之，他连废着的机会都没有，顾瑾之是救命的人；如果让他行动自如，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以后是不是觉得顾瑾之就是个治好他腿的？

    朱仲钧笑了笑。

    他觉得，现在的顾瑾之，像他！

    她的言行举止里，多少有朱仲钧教导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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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节因祸得福

    宁萼一行人回了宜延侯府。

    到了正院里屋，炕上烧得暖暖的。

    宁夫人等护卫将宁萼抬到了炕上，就亲自过来，给他盖了薄被，又问：“一路经了雪，腿疼不疼？”

    说着，又要哭了。

    宁萼从前很烦她这样。

    动不动就哭，一点主见也无。

    如今，那么多宠妾，却只有这老妻眼泪流得最真情实意。

    “坐着……轿子来回……哪里就经了雪？”宁萼的舌头涩，说话费劲，却还是回答了老妻。

    宁夫人抹了眼泪，带着一个欢喜的笑。

    宁媗也留了下来。

    其他人就各自散开。

    片刻，丫鬟进来说，几个姨娘和其他几位小姐少爷，都来看侯爷了。

    宁媗眼睛一瞪，道：“爹爹刚从外头回来，歇着呢。让他们都回去，孝顺不在这上头。”

    说完，才想起父亲还在炕上坐着，回头又要骂她僭越放肆了。

    可如今，他还骂得出来吗？

    宁媗倏然心里笑了一下。

    她回头问宁萼：“爹爹，我出去撵了他们。”虽然知道宁萼已经不可怕了，心里到底有几分忐忑。

    这要是从前，她敢这般越在宁萼前头说话，宁萼的茶盏就砸过来了。

    宁萼就轻轻点头。

    宁媗心里微讶，继而狂喜。

    她出去，厉声呵斥自己的庶母、庶兄嫂，庶姐弟，就是把他们当成下人般呵斥。

    宁媗也从来不当他们是一家人。

    要不是父亲被他们蒙蔽，母亲又怯懦无用，宁媗早将这群吃干饭的东西全部赶了出去。

    看着就碍眼！

    众人知她是受命出来呵斥的，心里有气也不敢还嘴，纷纷在外头给宁萼磕了个头。就起身告辞了。

    宁媗大大出了口气，有些得意洋洋回了里屋。

    瞧见炕上的父亲，得意连忙敛去，道：“爹爹，我让他们都散了。”

    宁萼在里头，能听到宁媗的呵斥。

    他舌头涩，耳朵却没聋。

    他原本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自从他病着，家里的宠妾及儿女。除了他的老妻，个个装腔作势，假意探病。实则在想等他死了之后如何分财产。

    宁萼这一病，心里倏然就开阔了些，看人也更加明白了些。

    就连宁媗的孝顺，也带了几分目的。

    她倒不至于盼着父亲死，她只是想父亲不管事。她好一个人狠狠调治家里的兄弟姊妹，把往日的气补回来。

    而姨娘们，都想知道宁萼给她们和她们的孩子留下了什么。

    “……回……回去吧。”宁萼对宁媗道。

    宁媗还想和父亲多亲近，好借势压人。

    她有点不情愿。

    她站着没动，道：“爹爹，您让女儿在这里服侍您吧。”说着。眼泪也下来了。

    宁萼微微阖眼。

    宁夫人就忙道：“你快去！你爹爹正累着，要歇一会儿！你的孝顺也不在这上头！”

    宁媗心里暗叹。

    她这个娘，一点也帮不上忙。

    宁媗不敢再执拗下去。起身给父亲行礼，要出去。

    “媗姐儿……”宁萼倏然开口。

    宁媗忙转身，轻声道是，喊了声爹爹。

    “……你……你去叫三……三姨娘和……和罗管事来……”宁萼说的很慢。

    宁媗脸色有点变。

    这府里，她最忌惮三姨娘了。

    她的亲哥哥宁席是长子。三姨娘生了二子，年轻的时候比宁夫人更加受宠。这府里很多事。宁夫人管不了，都是三姨娘帮衬着。

    宁萼的印章听说都交给了三姨娘保管。

    而三姨娘总是副高雅清淡的模样，比宁媗的母亲宁夫人还有雍容几分。每次看到三姨娘，宁媗总要找点事，结果人家依旧云淡风轻。

    如今三姨娘也快四十了。

    宁萼前好几年就不歇在宁夫人房里，却每个月都要定例去三姨娘那里歇上三五日。

    这分量，早把宁夫人盖了过去。

    此刻找她来做什么？

    宁媗的手有点紧。

    宁萼却紧紧盯着她。

    她不敢说什么，转身去了。

    片刻，三姨娘和罗管事都来了。

    罗管事是宜延侯府外院的总管事。宁萼自己不管事，就把庶务全部交给了罗总管。

    罗总管是个妓|女生的，不知亲生父亲是谁，自幼混在妓院赌场，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有次偷东西，差点被街头恶霸打死。

    宁萼捡了他回来，替他改了户籍，换了姓名，带在身边做了小厮。

    而后，等宁萼当家，罗总管就做了宁家外院的总管事。

    他最是忠心耿耿。

    而三姨娘，四十来岁的人，肌肤欺霜赛雪，虽然眼睛有点鱼尾纹，风采不减当年。

    她一进门，眼睛就湿了，豆大的眼珠落下来。

    宁萼看着，却怎么都感觉不到这眼珠的酸楚。好似她的眼泪，来的不怎么值钱。

    而宁夫人的哭，总叫他心里酸得厉害的。

    也许是自己一生，对三姨娘很宠爱，不觉得有愧；而对自己的老妻满怀愧疚吧？

    “……我的印章……你都拿出去，交给夫人……”宁萼道，然后看着罗总管，“你去拿过来。”

    宁媗听到这话，只差喜极而泣。

    原来……原来父亲明白过来了，不再受这个女人的蛊惑，要把印章拿回来交给母亲呢。

    哪怕父亲突然去了，三姨娘也只能跟其他姨娘一样，任由母亲处置了。

    到时候，宁媗一个个要他们好看。

    三姨娘听了，哭泣微微敛了下。

    而后，眼泪再也落不下来。

    她看了眼宁萼。

    宁萼眼睛瞪着，眸子里有警告之意。

    三姨娘这才跪下，道是。

    罗总管也道是。跟着三姨娘出了正院的门。

    三姨娘这才哭着对罗总管道：“侯爷病成这样，只怕神志不清了。奴记得侯爷总说，夫人性子怯柔，耳根软，印章放到她哪里，只怕家里的下人都能诓骗了去。您是侯爷身边第一人，您应该劝劝侯爷才是……”

    罗总管不冷不热道：“侯爷怎么吩咐，姨奶奶照搬就是！”

    把三姨娘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这府里，罗总管只对宁萼一个人衷心，其他人他都不放在眼里。是个冷面冷心的。

    三姨娘试探了下，果然不中用，她就没有再说。

    等侯爷再修养三五个月。全部好了起来，自然离不得她这身子。到时候再说几句好话，东西就回来了，何必在侯爷病中闹事，冷了侯爷的心呢？

    这个时候。别人越是蹦跶，三姨娘就该越温顺贤良。

    她二话没说，把印章交给了罗总管。

    罗总管带了回家，又交给了宁夫人。

    宁萼的手颤颤巍巍，拉了宁夫人的手：“……你收着……我……我要是去了……这个家里，你和席哥儿做主……”

    宁夫人却将印章一丢。大哭起来：“侯爷要是去了，我也去了！我不要这劳什子！”

    宁媗在旁边，只差气得吐血。

    娘亲啊。您一辈子就不能有一次明白的时候吗？

    您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大哥、我和六弟啊！

    罗总管在一旁看着，这冷面冷心汉子，眼睛微闪。

    他很为宁夫人感动。

    宁侯爷妻妾成群，只有宁夫人不所求。

    宁萼何尝不感动？

    他看到宁夫人又哭成了一团。就对站在地上的女儿说：“……帮你娘收……收起来…..”

    宁媗心里狂喜，却也摸透了父亲的心思。

    她也跪下。哭着说：“爹爹，要是您去了，咱们也跟着去了。要这东西做什么？”

    母女俩哭了一场。

    最后，还是宁媗帮着宁夫人收了起来。

    第二天，宁萼又想起府里有四位姨娘不曾生育，养在家里也碍眼，不如索性遣出去。

    宁夫人自然不同意：“余庆之家，妻妾成群。您好好的，怎么撵起人来？这要是冲着您，可如何是好？又不是养不起……”

    宁萼就越发觉得这妻子品质高洁。

    她不仅仅是懦弱，原是有一颗干净仁爱的心。

    宁萼本该死定了的，他能捡回这半条命，焉知不是老天爷看着宁夫人？

    他心里就越发敬重宁夫人起来。

    从前不喜欢她性格里的软弱无用，如今也觉得是难能可贵。

    又想起自己这病，其因是纵|欲无度。

    府里那些姨娘们，就是他纵|欲的对象。

    于是，那些人就越发可恨起来。

    姨娘和庶子女们来请安，他一律不见。心里也安静下来，每日听宁夫人跟他说些琐事，有时候念段佛经，有时候念些书。

    宁萼觉得，他这一生，到了此刻才是真真的安静祥和。

    他宁愿这条腿废着，整日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混到死。

    外面的花红柳绿，倏然就变得没有半点意义了。

    宁媗而后听说母亲的所作所为，又要吐血。

    多好的机会啊，把那样妖妇们都撵出去，凭什么留她们在府里吃香喝辣的？

    偏偏她的母亲，是这世上一等一的贤良之人！

    宁媗觉得她母亲没救了，她只能靠自己。

    日子慢悠悠的，就到了十月二十。

    宁萼的右腿是不能动了，手却越来越灵活，舌头也越来越灵活了。

    他能正常说话，也可以杵着拐杖在屋子里慢慢的走几步。

    一早起来，宁夫人就搀扶着他，从里屋走到了东次间，又走到了正厅。

    外院的小厮却突然进来禀告说：“侯爷，大少爷从庐州回来了！”

    宁萼微讶。

    儿子在安徽庐州的庐阳王府做指挥使，怎么突然回来了？

    庐阳王还在京师呢，庐州的军务怎么办？

    宁萼心里隐隐透出几分不安。

    宁夫人却泪如雨下：“快，快请了进来！”

    她快五年没见到儿子，盼得眼睛都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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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节见面

    自从七月南昌王府给南昌王送了满室的家眷来，顾瑾之就想，庐州应该要有所表示的。

    庐阳王是要成亲的。

    虽说聘礼都是礼部从宫里出，可朱仲钧日常所有及其钱财，应该送些上来才是。

    于是，十月底，果然就送了来。

    护卫在二门上的小厮们进来告诉小丫鬟，小丫鬟又跑到内院告诉顾瑾之：庐州王府的总管事来了。

    朱仲钧就拉着顾瑾之的手，道：“看看去？”

    外头虽然无雪，可北方甚裂，骨头都能吹散了。

    听着窗牖外呼呼烈风，顾瑾之笑着道：“你自己去吧。我倘或过去，下人们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朱仲钧就拉着她的手不放，小声道：“我是傻子！你在前头挡着，将来有人问起，也是你提点我的……”

    也是这话。

    况且庐州来的人，他都不认识，总要有人在旁边遮掩。

    顾瑾之见推脱不开了，便喊了丫鬟来更衣。

    穿了件大红羽纱鹤氅，带了灰鼠观音兜，捧了小手炉，换了双梁绣鞋，去秉了宋盼儿一声，这才跟着朱仲钧，出门坐车，绕过顾宅南边的院墙，很快就到了庐阳王别馆的大门口。

    马车一径到了垂花门口。

    早有别馆的总管事迎了出来，先行了礼，而后道：“庐州来了五十多人，带了三十马车东西。指挥使大人让告罪，听说宁侯爷病了，他先回趟家，而后再过来服侍。其余人都在正院的花厅。”

    朱仲钧不答话，只是拉了拉顾瑾之的手。

    顾瑾之就笑了笑：“知道了。”

    管家这才退到了一旁。

    婆子们遣了驯骡小油车来。

    顾瑾之就和朱仲钧上了马车。

    他对顾瑾之道：“……我可以更傻些，皇上只有喜欢的份。万一露出疑惑，皇帝又要猜忌了。等会儿见了庐州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不说话，你一个个问是谁，我在旁人记。”

    顾瑾之就看了他一眼。

    朱仲钧被她看的不知所谓。

    顾瑾之就笑道：“你从前也总是这样利用我。那时候我恨死你了。如今，倒无所谓。”

    朱仲钧脸一下子就黑了。

    “这叫利用哦？”他反问顾瑾之，“不过是求你帮个忙，谈得上利用吗？”

    顾瑾之笑了笑。

    她如今是真的不在意的。

    “要是从前，你只会说‘等会儿庐州的人来了，你去问话，我在旁边听。要问清楚’。”顾瑾之笑着道，“还记得吗？你从前很少跟我解释为什么，总是命令我。像这样。告诉我你是害怕皇帝猜忌你，从前是没有的。”

    车厢里倏然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

    朱仲钧脸色微落。

    搜寻早年的记忆，似乎把她当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很多心思懒得解释，一来以为她不懂。二来也觉得没必要。

    有时候让她帮个忙，这是有常的。

    夫妻之后，不是应该相互搀扶吗？

    朱仲钧只找她，因为她是自己枕边的人，是他没有防备的人，他才会愿意接受她的帮助。

    可顾瑾之竟然把这些都当成是他对她的利用。

    他一时间无语。

    “女人年轻的时候。敏感多疑，我年纪的时候更敏感多疑。”顾瑾之笑了笑，“如今想起了。你做的那些事，有些我已经不介意了。我要是还件件都介意，悄悄用药弄死你，神不知鬼不觉的！”

    朱仲钧背后一凉。

    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毒妇啊！”

    顾瑾之就笑。

    朱仲钧的手。越发攥的紧了。

    有些不介意？

    就是说，还有介意的吗？

    还有哪些事介意？

    陈参谋长那件事。还是榕南车祸那件事？

    他一生的确有愧于顾瑾之母子，特别是那两件事上。

    对他们陪伴得少，关心得少，交流得少，这些他都认了。

    陈参谋长差点强|奸了顾瑾之那件事，他并非故意。当时只是心存了侥幸，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却差点让顾瑾之遇难。

    之后，她甩了他一巴掌，说他卖妻求荣。

    那是他们决裂的开始。

    而儿子榕南的车祸……

    朱仲钧不敢去想。

    只觉得前世那些事，一团糟糕。

    他是个大胆又有野心的人，他算准了没人比他更狠，常常棋着险招，却几次让妻儿生命危险。

    “顾瑾之，我要做一辈子傻子！”他突然紧紧搂住了顾瑾之，把顾瑾之的衣群都弄皱了。

    做个傻子，无欲无求，富贵闲人，他就不需要利用任何人。

    顾瑾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乖啦。”

    像哄孩子。

    朱仲钧却心田一动。

    他喜欢这个词：乖啦，有点像他前世对顾瑾之的态度。

    小油车就到了正厅。

    厅上满满当当的人，却鸦雀无声，都静立肃穆。

    看到朱仲钧拉着个女孩子进来，众人表情不变，然后齐齐跪下，给他行礼。

    朱仲钧笑了笑，往顾瑾之身上靠。

    顾瑾之就用大家能听到的声音提醒他：“让他们起来。”

    “起来。”朱仲钧道。

    众人纷纷起身。

    顾瑾之就拉着朱仲钧，往上座而去。

    她自己也坐落，坐在他身侧的次席上。

    朱仲钧和顾瑾之的目光，都扫视了眼满屋子的人。

    而后，顾瑾之又对朱仲钧道：“让他们都坐。”

    “坐吧。”朱仲钧声音脆脆的。

    众人便分了左右，一一坐下。

    坐不下的，就站到了后面。

    坐下的，大概十人。其中八个是军官，大约是庐州王府的护卫军小头领吧。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青衫老者，高且偏瘦，眉目慈祥；另一个则是穿着白底绿萼梅斗篷的女子。

    顾瑾之和朱仲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觉得这屋子里艳光一绽。

    那女子轻垂着脑袋，梳着高髻，带着细长的丁香米珠坠儿，那坠儿摇曳着清光，映衬得脸庞白玉无瑕。

    侧颜很精致。

    定是千兰吧？

    顾瑾之就想起从前庐阳王说香一口的事……

    “我也不太认识你们。”顾瑾之笑着道，“王爷今日嗓子不舒服，让我帮着问话。谁来答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顾瑾之是谁。

    她身量纤长，可打扮简单素净，脸模子又稚嫩。他们一开始只当是庐阳王的丫鬟。

    如今见这样问话。定是准妃无疑了。

    他们上京，就是给庐阳王大婚送用度的。

    那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就上前一步。跪下着：“娘娘千秋。回娘娘的话，小老儿是陶仁，在庐州王府里服侍，愿为娘娘效命。”

    “您起身。”顾瑾之道，“我姓顾。太后命我照顾好王爷，王爷诸事都在我身上，且僭越了，诸位莫怪。”

    众人这还不明白？

    准妃姓顾，顾家七小姐，医术高超。江南给她立了百来座生祠，庐州早就传遍了。

    那些百姓甚至说她是福音，能造福一方。都盼着王爷大婚，带了这位活菩萨回庐州去。

    可如今尚未大婚。

    她又自称姓顾。

    陶仁只得把娘娘的字眼去了，称了声顾小姐，这才敢起身回话。

    顾瑾之就一一问他们众人是谁。

    大家都纷纷上前，给顾瑾之认了一遍。

    千兰最后。

    她上前。半蹲了身子：“奴婢千兰，在庐州王府里近身服侍王爷的……闻得王爷大婚在即。奴婢来京里，将来服侍王妃。”

    顾瑾之让她起身，抬起让她瞧瞧。

    果然是极其标致水灵的，和顾瑾之的五堂姐不相上下。

    朱仲钧却听明白了。

    古代说近身服侍的婢子，不就是通房丫头？

    认了一回，朱仲钧已经将众人一一记下了。

    “……指挥使大人听闻宁侯爷重病，一到京里就回侯府探病，求王爷恕罪。他探视过宁侯爷，立马就过来领罪。”陶仁又道。

    指挥使大人，就是宁席，宁萼的长子。

    朱仲钧反应也是淡淡的。

    陶仁心里有点惊诧。

    在庐州的时候，王爷一刻也离不得千兰姑娘的，走到哪里都带着。怎么到了京里有了顾姑娘，就把千兰丢到了一边呢？

    “……先安心住下吧，有吩咐的时候，王爷自然会叫你们。”顾瑾之笑着道，又喊了别馆的总管来，对他道，“一切由你安顿。”

    总管道是。

    顾瑾之就起身，要走了。

    朱仲钧忙快步过来，拉住了她的手，紧紧攥着。

    陶仁等众人看着他们纷纷离开，心里愕然。

    王爷这是哪里去？

    别馆的总管就解释道：“王爷如今住在顾家，每日跟王妃一处嬉闹，这是太后允许的，说王妃照顾王爷，比任何人都尽心，太后也安心。”

    众人恍然。

    千兰静静站着，任由风吹在脸上。

    而后，她倏然抿唇笑。

    宁席回到家里，探视过了父亲，又到了王府这边来。

    那时候，朱仲钧已经回了顾宅。

    他就先安顿下来。

    而后，二门那边有小丫鬟寻她，说千兰姑娘有事吩咐，让他去一趟。

    宁席就进来说话。

    千兰拉了他的手，声音里满是喜悦：“王爷不记得我了！你向他讨了我去，他定是愿意的……”

    她的手软软的，拉着宁席的手掌。

    宁席咬了咬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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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节孽情

    千兰是安徽寿城都指挥使的女儿。

    她自幼丧母，寄养在庐州的姨母家。

    而后，寿城都指挥使到庐州拜谒庐阳王，说了她有个特别聪慧的女儿，愿意献给王爷为婢。

    庐阳王一开始不怎么喜欢她。

    他不通情事，不会看到美丽的女孩子就心生怜惜。

    他甚至会戒备着千兰，像小孩子一样瞪她，推她，不准千兰靠近他。

    而后，是宁席告诉千兰，庐阳王最喜欢吃酱肘子，每次跟他玩的时候，让丫鬟端一盘酱肘子。

    千兰依言行事，庐阳王果然就很喜欢千兰了，时刻离不得她。

    不过，两年前酱肘子吃多了，伤了食，就再也不爱吃的。

    可千兰，却爱上了那个替她出谋划策，让她能留在王府，不用再去姨母家寄人篱下的宁席。

    庐阳王不通情事，千兰只是近身服侍，并不是庐阳王的女人。

    她比庐阳王大两岁，长得美艳动人。

    宁席也是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只身在庐州。

    两人渐渐心意相合，有了首尾。

    千兰知道宁席是庐阳王的舅表兄，多次劝宁席去跟庐阳王讨了她，娶她过门做正经太太去。

    宁席也答应了，只是总劝她稍安勿躁，容他慢慢谋划，别叫人说千兰和庐阳王不是。

    处处替千兰打算。

    千兰又是个温顺的，心里也只爱宁席，岂会不听话？

    只是，今日看到庐阳王，已经黏上了那个顾小姐，把千兰丢到了一边，千兰才狂喜不已。

    这才急急找了宁席来商议。讨她的事。

    宁席听完之后，表情顿了下，这与千兰预料的不符。

    她心里倏然空了下来。

    而后，宁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道：“王爷不记得你了？这是什么意思？王爷受伤了吗？”

    原来是担心王爷。

    宁席对庐阳王非常的忠诚，甚至委屈自己和千兰偷偷摸摸，就是怕王爷难过。千兰总特别感动，觉得他是个忠义两全的人，将来会给自己一个很好的归宿。

    千兰自幼丧母，父亲在外行军。她养在姨母家。表姐妹们很亲热，独独跟她客客气气的，姨母也敬着她。凡事顺着她，却不和她贴心。她总有种流离失所的痛苦。

    她很想要个依靠。

    若不是如此，怎会这样不计名分先失身给了宁席呢？

    “你别担心，王爷没事。”千兰笑着道，“你不是总说。王爷像个小孩子吗？他喜欢我，也只是当件宝贝。将来有了好的，自然丢开我这个。如今呢，真的有了好的，他就丢开了手，像不认识我的。你如今去说。他没有不同意的。”

    她对宁席能未卜先知，很是惊叹。

    水灵灵的大眼睛，不谙世事的单纯。满含希望看着宁席，等待他的答复。

    宁席却道：“不行，千兰。我现在还不能去……”

    千兰眼底的希冀之光，陡然黯了下去。

    那双美眸，也似明珠蒙尘。

    她用力要抽回自己的手。

    宁席却攥的很紧。道：“千兰，你先别恼。我从前也没和你说过。只因心里爱你的人才，不忍实言相告。如今呢，你已经到了京里，有些事，需得和你明说。”

    千兰心里猛然直跳。

    她反抓住了宁席的手，纤长蔻丹指甲，陷入了宁席的手背。

    她声音发紧，问道：“你可是家中已有正室？”

    宁席笑，忙道：“没有，没有！”他柔声安慰着千兰。

    双手被千兰紧握，他只得凑上去，吻了吻她的面颊。

    千兰的情绪，这才缓缓松弛。

    “……从前我们家里的事，我也没仔细和你说。”宁席道，“你只知道我父亲是侯爷，姑母是太后，却不知道，我父亲和我祖父，都是杜根独苗。”

    千兰有点不解。

    这跟她嫁给宁席有什么关系？

    她父亲是都指挥使，乃是封疆大吏。

    比起宁席那等望族门第，的确是差了一大截。可是她的人品相貌，也是百里挑一的，她哪里就配不上宁席？

    要不是她给了庐阳王，今年的选秀她就去了。

    说不定，这会子她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娘娘了。

    从前在姨母家，姨母总说，她做个皇妃也当得起的。

    她从不觉得自己高攀了。

    宁席也常说，遇着她是上苍恩赐的至宝。

    “……我们宁氏，我父亲如今是族长。我又是长男，将来讨媳妇，自然是主持宗族大事。”宁席说的玄乎其玄，“可你到底是庐阳王的跟前人。我讨了你去，将来我们宁氏如何自处，太后和皇上知道了，还以为我夺了庐阳王的爱妾，岂不是叫我不忠不孝？”

    千兰就忐忑起来。

    她自然知道忠孝的分量。

    “……我当然不会陷你与不义的。”千兰连忙道，“可我已经是庐阳王的跟前人，这个抹不掉的，以后怎么办？我还能进你们家门？”

    “当然啊！”宁席高兴起来，“不过，你要听我的话。外头的事，我比你清楚，自然比你打算得更加周全。我做梦都想着娶你过门呢。只是不能急在这一刻。”

    千兰就笑起来，点点头道：“我都听。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你是你父亲送给庐阳王的，王府里递上宫里的册子，并没有记你的名字。只等正妃过了门，才会把你记作侍妾。

    你如今，就要先等王爷大婚，然后向王妃表白，说你不曾服侍过王爷，如今还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女儿身，自愿回庐州去。

    王妃也是女人，岂有不喜欢的？

    到时候王爷再舍不得，也怪不得你我头上，只疑是王妃不容人。

    等你到了庐州。我再跟父亲说，都指挥使多次要给我做媒。我以后也是要常在庐州的，就娶个庐州的姑娘。你人品出众，我家里人自然一看就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喜欢，父母必是同意。

    到时候，咱们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旁人还能说一句不是？

    你素来要强的，不肯叫人多一句闲话。我要不是为了你，早就开口向王爷讨了。我比你更急，更想天天伴着你。

    可如今说了。王爷万一不肯给，闹起来，太后知道了。我家里知道，你的名声也完了。以后我就算在对你好，你在我们家也不是十分的称心，何必落人口舌？

    你说，我这个主意可好？”

    千兰垂首想了想。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这是万分可靠的！

    如今去讨，求着王爷，万一王爷不放呢？就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可等王爷成了亲，内宅之事王妃做主，到时候求王妃，她必是肯的。

    自己长得这样出彩。王妃岂会留着她碍眼？

    “我听你的！”千兰甜甜笑起来，心里无比的踏实。

    她彷佛看到了自己炫彩斑斓的未来。

    更能看到自己乘坐大红花轿，抬进宁家。做真正太太的模样……

    她笑了起来。

    斜长的眸子一弯，风情灼灼，看的宁席心头都软了，一把搂住了她，吻着她的唇。

    千兰也回应着。

    两人吻得热火朝天。就被宁席推到了炕上。

    千兰忙急起来：“这里咱们人生地不熟，万一被人撞破了。咱们都不用活了。”

    可宁席欲|火腾腾烧灼了起来，外头天又黑了，他哪里还管肯放过？

    “小九儿在外头呢。她知道轻重。”宁席喘息着，见了千兰的衣衫。

    小九儿是宁席替千兰选的丫头，最是机灵能干的。

    千兰这才任由他索取。

    小九儿坐在窗下嗑着瓜子，片刻就听到了内室里千兰时不时的喘息声，身子都软了。

    她悄悄起身，往里屋走，掀起帘子望了一眼。

    宁席结实的后背和微翘的臀，在千兰身子上快速飞驰着，弄得千兰忘乎所以，浪声阵阵。

    小九儿嘟了嘴，重新出来到窗下坐着，替他们把风，心里却痒得厉害。

    她也是宁席的女人，自然知道宁席的好处。

    只是千兰又傻又贱，什么都不知道。

    小九儿上次跟宁席，还是来得路上，停车打尖儿，她去给千兰打水洗澡，被宁席拉到了房间里……

    快一个月了。

    小九儿越想越嫉妒，重重啐了一声。

    从前的庐阳王，自然不知道他府里这些龌龊事。

    可朱仲钧目光毒辣。

    回去之后，他对顾瑾之说千兰：“……那姑娘眉眼散开，双目流情，只怕不安分。又长得那么美，庐阳王还傻，府里的侍卫那么多，只怕有人得手了。”

    顾瑾之咳了咳。

    她也看得出千兰非处子之身。

    处子和妇人的眉眼不同。从处子到妇人，眉心会渐渐散开。

    只是顾瑾之不知道，千兰是令有奸|情，还是已经被庐阳王收了房。像庐阳王那样，就算是收了房，他都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容不得妾侍，你又不会收她，想这些做什么？”顾瑾之道，“哪怕从前庐阳王再宠她，以后也跟你没关系的。”

    朱仲钧就哈哈笑。

    “不过，你所虑不差。”顾瑾之道，“男人多心思龌龊，庐阳王又是傻子，难保那府里个个忠诚。要是有人吃了豹子胆，闹出事故，不仅仅你我没脸，连太后和皇上也没脸。不如你住回去，借着离不得千兰，查查实情……”

    朱仲钧不想管事。

    他现在只想享清闲，和顾瑾之嬉闹。

    他往顾瑾之炕上的引枕上一靠，道：“我是傻子！”

    就打算把事推给顾瑾之。

    顾瑾之在他腿上，重重捏了一把。

    他嗷叫着起来躲开，然后继续躺着，拉到被子蒙了脸：“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掐我也没用的。”

    顾瑾之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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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节贪玩

    从庐州送上来的金钱钱财全部入库之后，陶仁把账目送给朱仲钧。

    朱仲钧当着陶仁的面，交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也没一句客气话，径直接了翻看，然后一一说给朱仲钧听。

    陶仁心里就嘀咕：王爷他听得懂吗？

    而后，偷偷瞟朱仲钧，果然在垂首玩顾瑾之随身携带玉佩上的穗子。

    陶仁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王爷这辈子大概是不能好的。

    不过，这位准妃娘娘挺懂事。明知王爷不懂，仍念给他听，处处敬重王爷，不似千兰姑娘，总是把王爷当小孩子。

    虽然他是小孩子心气，却也是这王府的一家之主。

    念完之后，顾瑾之合了账册，问朱仲钧：“东西还交给陶管事，想要什么，让陶管事送来，可好？”

    朱仲钧就看了眼陶仁，目光里有几分不明白。

    而后，顾瑾之悄悄示意他，他这才点点头，接过了账册，叫到了陶仁手里，道：“你管着吧，我想要什么，派人告诉你！”

    陶仁忙接过了，道是。

    等陶仁一走，朱仲钧对顾瑾之说：“他很老实忠厚。越忠厚的人，做事越没什么魄力。府里他是大总管，定有很多不到之处……”

    看人是他们前世的基本功。

    几十年了，总有看错的时候，汲取了不少的教训。如今，看人能有个八九不离十的。

    “现在也回不去，至少还要在京里两年。谁奸谁忠，以后再想。”顾瑾之道。

    朱仲钧没再说什么。

    来到这里已经大半年，他也很少提及自己的将来。

    学点什么，做点什么？

    他一概没问，只是每日和顾瑾之厮混，悠闲度日。

    顾瑾之觉得这样挺好。

    前世还不够累吗？

    如今做个闲散王爷。吃喝无忧，只当退休养老，且有个强壮、生机勃勃的身体，这是老天爷恩赐的最佳养老方式了。

    顾瑾之小院的东次间里，烧了地炕，暖流在静静徜徉。

    天气很好，且无风，是京师冬日万分难得的。

    朱仲钧躺在弹墨锦枕上，拿着论语翻，一句句默念着。看得懂或者看不懂，他都不深究，只字字句句。默记在心上。

    吃了午饭，日头偏西，明媚照在窗棂上。

    朱仲钧推开了窗牖。

    窗下两株矮矮的绿萼梅树，慵懒躺在日照清辉里，静谧安详。一缕缕清香。若有若无，不刻意不浓郁，没有桃的旖旎风流，没有荷的亭亭净植，没有菊的隐逸清傲，安静矗立在冬日凛冽风寒中。为素净冬日添抹秾艳。

    而他的对面，坐着顾瑾之，穿着家常的葱绿夹棉袄。梳着双髻，留了浓密的刘海，遮住了光洁额头。月牙形的刘海和浓密羽睫连成了一片，遮掩住了她的眼神。

    她垂头写字，骄阳照在她着脸庞。偶然微抬皓腕，轻轻撩拨了下覆盖住眼睛的刘海。然后，继续写字。

    安静温雅，素心依旧。

    朱仲钧彷佛看到了儿时的她。

    那时候，她的笑容，似浅浅清荷。

    他更喜欢这样的她。

    鬼使神差，他起身，轻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顾瑾之倏然抬手，毛笔就在朱仲钧的脸上滑过，用眉心到唇角，满脸的墨汁。

    他大怒，随手一揩，复又要往顾瑾之脸上抹。

    顾瑾之知道他的意图，转身就要跑，结果被炕几绊了一下，直接从炕上掉到了地上。

    噗通一声巨响。

    外间服侍的祝妈妈等人连忙进来。

    而后，看到跌在地上的顾瑾之，又看到满脸墨汁的朱仲钧，大家想笑又不敢笑，都憋着劲儿。

    祝妈妈和霓裳忙扶起顾瑾之，笑着道：“姑娘又跟王爷胡闹了。”

    顾瑾之起来，看到朱仲钧一连墨汁，被他自己抹开，整张脸都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到她笑，丫鬟们再也禁不住，哄堂大笑。

    朱仲钧自己也被逗笑。

    霓裳也在笑，自己笑够了，就骂其他人：“快去端了水来给王爷洗脸！”

    葳蕤忙自己去了。

    幼荷又把顾瑾之惯用的胰子膏拿出来，给朱仲钧使。

    朱仲钧不要其他人服侍：“小七替我洗！”

    他折腾顾瑾之。

    顾瑾之越发觉得好笑，起身用胰子先抹在自己手上，揉了揉在替他擦脸。

    洗了两遍，还是有些墨迹没洗掉。

    朱仲钧瞪她。

    顾瑾之就哈哈笑：“让你不规矩！”

    朱仲钧心里暴怒，拳头捏的紧紧的，使劲瞪她。

    黄昏时候去正院用晚膳，宋盼儿眼尖，看到了朱仲钧脸上有些脏脏的，就喊了慕青去打水，给朱仲钧洗脸。

    然后又问跟过来的幼荷：“怎么一整日，也不给王爷梳洗一次？我叮嘱得少，你们就越发托大偷懒！”

    幼荷想笑，却也不敢辩，低声道记住了，下次不敢。

    顾瑾之也在低头笑。

    宋盼儿就知道有缘故。

    等慕青服侍了朱仲钧净面回来，他的脸还是那样子，洗不掉的。

    宋盼儿蹙眉，拉过朱仲钧看：“这是弄了什么？瑾姐儿，王爷脸上这是弄了什么？”

    “小七！”朱仲钧立马找到了报复顾瑾之的方法，他委屈对宋盼儿道，“小七用墨抹我的脸！”

    顾瑾之噗嗤一声笑。

    宋盼儿微怒：“多大人了，你怎么还这样爱玩？要是这会子太后宣王爷进宫，看着了，岂不心疼？你作死吧！”

    顾瑾之笑着解释：“只是玩笑，哪里知道他不躲……”话没说完，想起方才朱仲钧的滑稽，忍不住又笑。

    宋盼儿骂完了女儿，回头和颜悦色对朱仲钧道：“小七是喜欢王爷，才和王爷闹呢。”

    又替顾瑾之说好话。

    朱仲钧评价一个人，总会从很多的角度。所以他很难去真正喜欢一个人。

    可是他，却真正喜欢宋盼儿。

    不管从哪个方面，宋盼儿都是个好母亲。也许她不够严厉，有些宠溺孩子，可她能给孩子踏实、安全。

    性格直爽，对待她喜欢的人，又是真正的容忍和关心。

    朱仲钧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不由看了眼顾瑾之，心赞她这辈子果然好福气。

    片刻。煊哥儿和琇哥儿也下学了。

    宋盼儿照例问了问他们兄弟俩，今日在学堂里学了什么。

    尤先生教书，早上理书。上午写字，下午讲解背诵。

    “……先生说八哥的字好看，还送给了他一只笔呢。”煊哥儿开心的说，比自己得了东西还要高兴。

    琇哥儿却有点忐忑。

    他得了，煊哥儿没得。母亲估计不会喜欢。

    宋盼儿笑了笑，道：“从前你爹就说你的字好。这样小就写的好字，也不容易，以后要好好用心。”

    琇哥儿讶然又惊喜，忙起身行礼，道：“孩儿定会好好念书。不辜负母亲的教诲。”

    宋盼儿让他坐下。

    顾延臻最后才来。

    他今日又出门了。

    “……胡泽逾的家里人和梅卿都上京来了。”顾延臻开心的对宋盼儿道，“我原是和胡泽逾喝酒，突然胡泽逾家的小厮来报说。太太小姐和和秦太医一起上京，已经到了家呢。”

    梅卿是秦申四的字。

    上次他大哥秦微四出殡，因为是在牢里的，秦家觉得丢人，又是触犯众怒。就没有大葬，亲戚朋友的吊丧一律不受。只薄棺入殓。

    秦申四也没有回来。

    不知道他这个关口到京里，是来祭拜秦微四还是其他事……

    宋盼儿则轻轻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

    她对胡泽逾的太太江氏和女儿胡婕都没有好感。

    吃了饭，顾瑾之和母亲在屋子里说话。

    她笑着道：“当初胡婕对二表哥颇有情谊，到底还是没定下什么就回来了……”

    宋盼儿道：“你大舅母那样挑，连你都看不中，还能看中胡婕？”

    顾瑾之觉得也是。

    第二天，秦申四和胡泽逾一家人，都来拜访了顾家。

    看到顾家这宅院，胡婕和胡太太眼睛都直了。

    他们在京里的院子，紧巴窄小，不及这宅子一处凉亭。

    从正大门进来，就是水池回廊，而后才是正经的门房。光这一项，就占了很多的地方，真真奢华。

    再往里走，进了正门，绕了半天才是垂花门口。

    进了垂花门，才有婆子牵车等候着。

    胡太太和胡婕进了内院去拜访宋盼儿和顾瑾之，胡泽逾、胡卓和秦申四，就去了外书房。

    看到胡太太，宋盼儿并不怎么热心。

    说了会儿话，外头丫鬟说，胡老爷要回去了，请太太小姐。

    胡太太就趁机告辞。

    “不喜欢她。”宋盼儿对女儿说。

    顾瑾之笑。

    “傲气什么？”胡太太也对女儿道。

    从顾家出去，胡泽逾又领着妻儿，去了永熹侯府。

    永熹侯胡家是他们的本家，只是出了三服的。

    胡太太口齿伶俐，胡家的老夫人和侯爷夫人，也挺喜欢她们母女的。

    听说她们是从顾家而来，永熹侯夫人倏然眼光一亮，笑着问：“你们和顾家有些交情？”

    胡太太忙点头：“在延陵府的时候，经常一处。”

    永熹侯夫人就道：“改日请顾家夫人和小姐，到我们家里来坐坐。因我们不熟，也不好贸然。既然你认识，你做个引荐吧。”

    胡太太心里微讶。

    她才来京里，很多事不知道。

    “是。”她满口应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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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节小瞧

    没过两天，胡太太又带着胡婕上门拜访。

    这次是早上来的，说了半上午的话。

    “……您还记得永熹侯府的老夫人吗？”胡太太笑着问宋盼儿，“前日去请安，她还说您和七小姐。说跟我们家婕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位小姐，果然是有缘分的。要是明日有空，咱们去拜会拜会她老人家？”

    宋盼儿则眯起眼睛想了想。

    她跟胡家不熟。

    那年胡家老夫人寿宴，是因为大嫂病着，才让宋盼儿领了顾瑾之去的。

    而后，顾瑾之还泼了胡婕一脸茶水。

    胡家那边的人去顾家告状了，大夫人让宋盼儿说顾瑾之几句。

    宋盼儿大怒，说是胡家的孩子失礼在先。

    大夫人见她快要吵起来，就停止了说话，用好语安慰了几句。

    而后，心里就记恨上了永熹侯府。

    打那之后，再也没过去。

    胡家也没请过她。

    再后来，就去了江南。

    “老夫人好记性。”宋盼儿道，“怕是记得我家姐儿和胡小姐打架那件事吧？”

    胡太太一阵不快。

    宋盼儿果然是处处计较。

    “我家两个小子，一刻也离不得。我哪有空去闲逛？”宋盼儿又道，“您替我给老夫人请安吧。”

    然后又笑了笑说，“您还没见过我那两个小子吧？”

    胡太太尴尬一笑，说没有。

    她还没送礼呢。

    宋盼儿就叫丫鬟去喊乳娘，把瑥哥儿和珹哥儿都抱出来，给胡太太瞧瞧。

    小十瑥哥儿很可爱，两个多月，他已经有点沉手了，双颊胖嘟嘟的。快要掉下来似的；小十一珹哥儿则整日哭闹，吃得又少，依旧偏瘦，瞧着就不及瑥哥儿一半。

    胡太太夸了一回，拿出随身的荷包，打发了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荷包。

    见宋盼儿还念着往日旧事，不愿意起胡家，胡太太只得起身告辞。

    临走前，宋盼儿客气道：“常来坐坐。咱们在延陵府处了五六年，情分不同寻常。我身子不太好。托大不敢出门，要是染了风寒不得了。等开春暖和了，我再往你们那边去。”

    一开始是有些情分的。

    自从胡婕生病。胡太太就把她的好印象给消耗光了。

    宋盼儿如今对她，也只是表面上的亲热，胡太太如何不知？

    她笑着道：“那您可别嫌我烦。以后我是常来的。”

    “我喜欢还来不及。”宋盼儿笑。

    客气了一番，送走了胡太太和胡婕，宋盼儿逗了会儿孩子。自己也乏了，就回了里屋小睡了两刻钟。

    她也没把这件事告诉顾瑾之。

    胡太太请不动宋盼儿，第二天就去永熹侯府，委婉说了宋盼儿的意思：“她心里巴巴想来，只是身子骨不好。她那么大年纪，生了双生子。着实亏损得厉害。说外头风寒，一出门就浑身不得劲，她也不该动了。求老夫人宽恕。等开春暖和了，再来给老夫人问安。”

    胡太太素来在胡老夫人和胡夫人面前机灵，这话是真是假，永熹侯府的婆媳俩也不去深想。

    永熹侯夫人道：“辛苦你。今日留在这里吃饭吧，外头刚刚松了只野松鸡来……”

    胡太太推辞。

    永熹侯夫人却挽留得真诚。

    最后。她只得留下来，和胡老夫人、胡夫人吃了顿饭。这才回了自己的家。

    比起永熹侯府，比起宋盼儿如今住的宅子，胡家在京师这庭院，着实紧巴得可怜。

    不过是一处小小的四合院，前前后后十来间屋子，儿子、女儿，胡泽逾夫妻，还有满屋子的丫鬟下人，挤得转不开脚。

    “……卓儿也该说亲了。”胡太太叹着气，对胡泽逾道，“到时候媳妇进门，咱们这院子这样小，可如何是好啊！真不该从延陵府回来。”

    他们在延陵府的宅子，不算极好的，却也宽敞大气。

    如今回了京，这宅子窄小，处处低人一等。

    “想这么远事！”胡泽逾笑道，“卓儿还没有功名。等他成才了，自然该有的会有。”

    胡泽逾手上还有些田地和积蓄，要是儿子真的要成亲，另外置办个大宅子，还能能置办得起。

    只是如今没必要，就不想花这个冤枉钱。

    胡卓今年开春下场，名落孙山，连个秀才也没中。

    他念书用心，功课也扎实，先生常赞。胡泽逾每次考胡卓，胡卓应答也精彩，对于秀才，原是十拿九稳的。

    可是临考前几日，孩子风寒发烧。

    等上了考场，还是烧着的，不知天南地北，出了考场就昏倒了。

    胡泽逾每每想起来，就觉得胡卓时运不济，心里无不刺痛。

    提到胡卓，胡太太也闭嘴了。

    不是胡卓不努力，是老天爷不肯帮忙……

    ——*——*——*——

    等胡太太从永熹侯府离开，胡夫人笑着对老夫人道：“真要和宋氏来往，我倒心里不自在。听闻她极其善妒，不顾体面的……”

    她说宋盼儿是市井泼妇。

    老夫人想了想，没说话。

    胡夫人又想起了顾瑾之：“……那位七小姐，泼了婕儿一脸热茶的，也是个不好相与的。”

    “你管她们好不好相与！”胡老夫人笑着对儿媳妇道，“太后喜欢她们，你奉承几句，接个来往，有什么错儿？听说那位七小姐医术了得，将来也许用得着她。多铺条路，将来总有能走得着的时候。

    当年侯爷看不上东街的大小子，说低贱人家教养出来的，只知道巴结讨好。

    还是我说，那孩子会说话，有眼色，将来怕是个人物，给他几两银子帮衬。他感恩戴德。如今，那小子不是果然做了官？他的延陵府的政绩，皇帝都夸，听说说侯爷的族弟，举荐有功，也赏了侯爷一回。”

    东街的大小子，说的是胡泽逾。

    胡泽逾父亲当时住在永熹侯府后面的东街。

    胡夫人就笑：“您老见识远，媳妇哪里比得了？要不，我亲自下帖，请了顾家母女来？”

    胡老夫人笑了笑。慢悠悠说：“也用不着这样抬举她们！如今呢，不过是太后喜欢，能喜欢几年？过些日子淡了。也许就忘记了。到底没什么家底的。咱们这样的人家，低着头而去请她们，她们就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几斤重了！她们先傲气起来，倒以为咱们是巴结她们……”

    胡夫人忙道是。

    晚夕，永熹侯胡泽瀚下朝回来。

    他来给老夫人请安。仍是一脸的怒气。

    胡夫人就问他：“谁给侯爷气受了？”

    老夫人也一脸关切。

    永熹侯恨声道：“还不是顾延韬！他简直岂有此理！”

    “顾阁老又怎么了？”老夫人笑着问，“你如今也是刑部尚书，这样大动气，皇帝又该说你不沉稳。”

    永熹侯就猛灌了口茶，把心里的怒气一一平下去之后，才缓了缓声音。道：“顺天府的府尹爆猝，已经下葬。皇上让推选位府尹。我原跟皇帝说了我的人，皇上都有首肯的意思。结果今日早朝，任命下达，换成了顾延韬的人！”

    顺天府不同于外地的知府。

    顺天府的府尹，都是皇帝亲自遴选，虽然做官难。可是政绩容易被皇帝看在眼里，稍微有点功绩。将来就是升迁入六部。

    这是个极好的跳板。

    前府尹都是夏首辅的人。

    夏首辅不知道通过顺天府，抬举了多少门生入六部。

    如今，夏首辅病倒了，顾延韬还不是首辅呢，就开始往朝中安插人。

    永熹侯是刑部尚书，顺天府原是他答应了自己门生的。

    如今，他不仅仅在自己学生面前丢人现眼，朝中大臣也嗤笑。

    “我跟顾氏势不两立！”永熹侯说完，怒喝起来。

    而后，肚子一阵阵鼓噪。

    他忙起身，告罪了一声，去了净房。

    老夫人不明所以，微讶看着儿媳妇：“侯爷这是怎么了？”

    胡夫人叹了口气，道：“昨日在外头喝酒，谁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昨日夜里吐了一回，起来了两回。今日上朝前还说，等晌午没事，去太医院熬药喝。只怕还没好……”

    闹肚子不算什么大事。

    老夫人的心就放了下来：“侯爷也快四十的人了，外头喝酒不拘什么，你也该多劝劝，要自己多保养。真喜欢个曲儿的，家里养两个，值什么？”

    胡夫人连声道是：“媳妇以后定多劝侯爷。”

    老夫人这才点点头。

    听永熹侯这口气，在朝事上，和顾延韬又有了矛盾。

    那么，请顾家三房母女来做客的话，只得先放一放了。

    永熹侯去了净房，半天没回来。

    胡夫人又想起什么，对老夫人说：“……东街的那个婕儿，前日一见，长得越发标志了呢。我娘家大侄儿，也该到了说亲的年纪，我正想问问您……”

    胡老夫人就冷哼一声：“什么阿猫阿狗，你也往娘家托？那个婕儿，我从小抬举她。如今逾小子做官又靠着侯爷，我正愁族里没有好看的女儿用。我是要用她的，你还是给你娘家侄儿，说门当户对的。”

    胡夫人脸顿时通红，低声道了是。

    ——*——*——*——

    对不起又晚了，晚上的更新会准时的。

    感谢 luna_s、熱戀^^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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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节不甘

    没过几日，顾瑾之和朱仲钧也见到了宁席。

    他高大魁梧，器宇轩昂，是个很俊朗的男子。他的眉眼，更多像宁萼，阳刚里透出几分精致。

    宁家的人，不管男女，都很美。

    太后如此。

    朱仲钧因为像太后，所以眉眼精致，不说话时常胜似女儿。

    他跪下给朱仲钧行礼，态度很恭敬。

    朱仲钧反应淡淡的。

    宁席心里直打鼓，心想千兰说的不错，王爷的确有点反常。

    而后，朱仲钧拉着顾瑾之的手，甜甜的笑着，笑容里透出来的憨厚痴傻，藏匿不住。

    宁席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也趁机看了眼顾瑾之。

    姿色平常，连千兰身边的小九儿都不如。

    只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不出二门，不见外男，她怎么这样没规矩，拉着王爷的手就出来了？

    他没露出半分异样，请安之后，跟朱仲钧道：“属下在此守护，不知可方便？”

    他也想住在顾家照顾朱仲钧。

    朱仲钧不看他，只暗中给顾瑾之使眼色。

    顾瑾之就笑着道：“宁大人不用麻烦，依旧住在那边王府里吧。等王爷有事，自然会叫宁大人。”

    宁席坚持了一下：“属下受命护王爷周全，理应随身服侍……”

    顾瑾之就看了下朱仲钧。

    朱仲钧依旧垂首，半转身子，玩顾瑾之袖子上的折枝海棠。

    “王爷，让宁大人到那边府里待命，有事会请他。”顾瑾之声音不高不低说道。

    朱仲钧学舌，指着宁席：“你……到那边府里……有事…….再来。”然后小声趴在顾瑾之耳边说，“小七。这样对不对？”

    顾瑾之笑着，也小声道：“王爷做得很好。”

    宁席掌心就有了点汗。

    从顾宅出来，他站在顾家大门口，望着那颜色鲜亮的朱红大门，微微晃动的黄金门钹，半晌没有挪脚。

    王爷的确有了变化。

    他是不是醒了？

    宁席记得，庐阳王小时候很聪明，是因为摔了一次，才摔傻的。

    如今，他是不是又变得聪明了？

    仔细想来。又不太像。

    宁席观察人很仔细，他肯定出，庐阳王的行为动作语言。没有装傻，都是真的，跟从前无异。

    可他为什么不认识了自己和千兰，反而对这个新认识的顾小姐言听计行？

    这姑娘好手段啊，已经将王爷掌控在手里了。

    宁席心里有点急。

    这可不行。

    王爷不能被她利用。

    要是她心怀不轨呢？

    宁席握了握手：他花了那么多心思。王爷才百依百顺听他的话。王爷进京不过一年不到，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让宁席措手不及。

    他现在甚至无法靠近王爷。

    王爷被那么妖妇一手掌控着！

    他想来想去，很不舒服。

    京里很多事，他才回来，不太清楚。

    于是他回了趟宜延侯府。问父亲关于顾家的事。

    宁萼的腿仍是不便，舌头却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

    见宁席回来，说又要话谈。还把宁夫人遣到了一旁，宁萼心里微讶。

    见宁席是问顾家，宁萼心情很复杂。

    他脸上闪过惭愧。

    当年顾瑾之善言告知他的病情，承诺替他治疗，他却怒气冲冲。以为人家想心怀不轨，还到处说她的坏话。

    等他病倒了。人家顾瑾之依旧上门赐药，让她的病情好转。

    “……顾延韬如今很受宠？”宁席问父亲，“听说他即将会是首辅，将来会不会一手遮天？顾小姐把庐阳王捏在手里，是不是顾延韬吩咐的？他们到底想做什么？爹爹，您还知道什么，告诉孩儿，孩子不能让王爷受人蒙蔽！”

    宁萼一开始还好，而后见宁席句句竟是攻击顾瑾之，大怒。

    他脸色骤变，突然呵斥：“逆子，逆子！”

    宁席错愕，茫然不知何故，连忙起身，跪倒在父亲腿边：“爹爹息怒，孩子该死！孩子说错了什么，爹爹打骂便是，别再动气了！”

    他很怕把宁萼再气出好歹来。

    宁萼这次如此凶险，宁席不在身边，知道后，宁席心里也很难过。

    要是父亲这样去了，一日也没享受过他的孝顺，没有儿孙绕膝，宁席这辈子都不安心的。

    他是个非常孝顺的人，总盼着有一日能光宗耀祖，让父母骄傲。

    宁夫人听到了宁萼的吼声，连忙从外面进来。

    看到宁萼脸都要扭了，宁席跪在地上，她大惊，忙上前扶住了宁萼，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侯爷，侯爷！您别生气，太医让您心平气和养着……”

    然后又骂儿子，“你才回来，就惹得你爹爹生气，越来越出息了！既如此，你还去吧，我们不用你服侍。”

    宁席根本不知缘故。

    他却不敢辩，只是跪着。

    宁萼半天才缓过来。

    他喘气着，对宁席道：“顾小姐是你老子的救命恩人，是咱们全家的恩人。要不是顾小姐，你这会子回来，该披麻戴孝了！不知好歹的孽畜！”

    宁席眉头深蹙，更不知何故了。

    宁夫人也不知怎么就提到了顾瑾之。

    她问宁萼：“席哥儿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他说顾小姐内里藏奸，对王爷不利。你听听这些话。”宁萼又气起来，“人家一片赤胆忠心，你却恶毒揣测。世上人都能疑她，独独你不能！她救了你老子的命！以怨报德，就是你老子这下场，差点就死了过去。如今你老子还没有好透，你又来了。你是成心不叫我安身啊！”

    说到最后，脸都涨红了，猛咳嗽起来。

    宁夫人又忙给他揉心口。

    她对宁席道：“席哥儿不可胡说！是太后娘娘千叮嘱万嘱咐，让顾小姐好好照顾王爷的。自从顾小姐照顾王爷。王爷懂事多了，在太后娘娘面前也知道孝顺，事事听话，再也不会抱着太后娘娘的腿哭。太后娘娘高兴。你再说混账话，别说太后娘娘饶不过你，你爹娘也饶不得你！你才回来，京里的大事小事不甚清楚。你知道你爹爹中风，满京城的太医大夫都说不能好的，是顾小姐让你爹爹重新坐了起来，开得了口……”

    想着前些日子宁萼不能动弹。口鼻歪斜，屎尿都在床上，弄得满屋子秽气冲天。宁夫人眼睛就发酸。

    她果然留下泪来。

    “席哥儿以后要忠心服侍王爷，服侍顾小姐，旦或有定点不忠，就是对我们的不孝！”宁夫人哭着说。

    宁席莫名其妙。

    他当然知道父亲的病是顾瑾之治好的，太后的咳嗽也是顾瑾之治好的。

    可至于这么感动吗？

    不就是大夫尽了己责。医治好了病人？

    看父母这模样，是把顾瑾之当成了大恩人。

    宁席不敢再言什么，他给父母磕头：“孩儿不敢了！孩儿愚蠢，爹娘教诲了，以后定不会再犯！”

    宁萼这才点点头，露出欣慰的表情。让宁席起身。

    宁席道是，恭恭敬敬磕了头，这才起来。

    宁夫人也抹了泪。

    当天。宁席留在家里吃了顿便饭，下午借口回庐阳王府这边，出门去了。

    他去了茶馆，寻了几个好事的，问了些京里的趣事。

    旁人不知道他是宜延侯府的世子爷。只当他也是听了宜延侯府的笑话，来问个明白。才笑着道：“客官问宜延侯府啊？这是今年京里最好笑的事了。”

    宁席心里一敛，笑容不变问：“我才从外地回来，你仔细说说……”然后掏了几个铜板给茶博士，让上壶好茶，又添些菜蔬，请那人一起用。

    那人高兴坐了下来，开始唾沫横飞：“客官可知道现世报？那宜延侯府的侯爷啊，就是现世报……”

    那人有点口才，说的精彩。

    周围有人听了，时不时补充几句。

    “……中风，客官您可知道，中风那是死症啊！谁见过中风站起来的？谁见过？”那人问周边的。

    众人皆摇头。

    有倒是可能有，可此刻谁来扫兴？

    “那宁侯爷，愣住让顾家小姐治得站起来了。”那人兴奋说道，“客官你说说，原先满城说人家一个姑娘家的坏话，而后又舔着脸求人家，这就是现世报……”

    宁席从茶馆里出门，满心的怒气。

    市井的话，把宁侯爷自然贬得一文不值。

    宁席总觉得这是局。

    可能是从小受宁萼的教育，宁席也觉得，他们家是太后的娘家，最是权势过人，多少人挖空了心思想巴结呢？

    听父母那感恩戴德的口气，顾瑾之是成功了。

    她成功获得了京里百姓的赞誉，宜延侯府的感激，太后的喜欢，甚至掌控了庐阳王！

    旁的宁席可以忍，庐阳王府，精兵六万，却不能落入顾家之手。

    那是他宁席的。

    要不是为了这些，他花心思哄那个傻傻的千兰做什么？

    千兰的父亲是安徽都指挥使，手握朝廷的十万兵马。

    将来……

    宁席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一手遮天。

    所以他珍惜每个机会。

    庐阳王是他的机会之一，千兰的父亲，是他的机会之二。

    如今，竟然有人抢让庐阳王更听话，远离了他，他是不会轻易让那人得手了，不管她是谁。

    宁席慢悠悠往庐阳王府走，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对付顾瑾之。

    第一步，应该让王爷从顾家搬出来，回到别馆，这样，宁席才能让他脱离顾瑾之的控制……

    他要仔细琢磨琢磨。

    

 第137节夜酒

    转眼冬月中旬，又是一场大雪，鹅羽般的雪花漫天轻舞，庭院腊梅愈发浓郁清香。

    下雪之前，吹了几日大风，越发冷得能冻破皮。

    家里有人染了风寒。

    尤先生也病倒了。

    琇哥儿和煊哥儿就放了假。

    宋盼儿特意请了太医给尤先生看病吃药。

    因顾老爷子不管事，顾瑾之又不是挂名的大夫，像这种风寒小病，又是先生，就直接请了太医来瞧。

    来的是彭乐邑太医。

    他又想借机会，和顾瑾之商榷学问。

    当初在白云观，皇帝派去照顾庐阳王的太医，就是彭乐邑。他和顾延臻、顾老爷子一起照顾了半个月，跟顾延臻有点交情。

    顾延臻却不太满意。

    他微微沉了脸，道：“彭太医，我家姐儿的确在太医院行走过，您也是见过的，原不该有什么。如今也是待嫁之身，哪里好出二门？我们家虽然是乡下地方来的，却也懂这个理儿，您怎么反而不明白？”

    说的彭乐邑满脸通红，连连告罪：“在下孟浪了，并无心轻佻至此，只因七小姐医术闻所未闻，在下求艺心切！”

    顾延臻这才脸色微转。

    冒着大雪，顾延臻穿了蓑衣斗笠，回了内院，把彭乐邑的事，说给了宋盼儿听，道：“以后别叫瑾姐儿再去给人瞧病！旁人都当她是个大夫，哪里还有世家姑娘的矜贵？太后知道了，心里也定不高兴。谁家娶媳妇，要个总抛头露面的？”

    顾延臻的话，宋盼儿从来也是拿一只耳朵听，过耳不过心。

    这次，她却深以为然。

    她果然去喊了顾瑾之来。把顾延臻的话，拿出来叮嘱她一遍：“往后进宫去太后瞧瞧则罢，旁人就不要去了。京里名医如云，哪里少了你就救不得命？”

    顾瑾之笑着道是，然后往母亲怀里钻：“今日好大的雪，煊哥儿和琇哥儿都在我那里玩。娘，赏我们一坛酒吃，塞塞寒气。”

    宋盼儿向来不准他们小孩子家吃酒。

    可家里也有温和的米酒，小孩子吃着也使得。

    看着顾瑾之卖乖，宋盼儿噗嗤一声笑。道：“你们倒自己热闹去了。既然想吃酒，叫了那两个小子来，到我跟前吃！”

    这是不想给呢。

    顾瑾之又求了一回。

    宋盼儿不松口。道：“你们小孩儿家的，吃什么酒？”

    顾瑾之只得告辞。

    等她刚刚回到自己的院子，煊哥儿和琇哥儿就迎上来，问她要到酒没有。

    顾瑾之摇摇头，然后笑着道：“咱们悄悄开了南边的角门。那后头就有条后巷，叫了小厮去打坛酒来，再买些外头的果子，如何？”

    琇哥儿有点害怕。

    要是被宋盼儿知道，挨骂少不得的，他定要首当其冲。到时候母亲定要说是他唆使姐姐和弟弟胡闹的。

    煊哥儿则眼睛亮晶晶的。

    朱仲钧见顾瑾之玩心大起的时候。平日里的安静持重劲儿全没了，像个孩子王。

    她前世就很喜欢孩子。

    她自己在山区援助了百来个小孩子不说，还把无父无母的槐南捡回来做了养女。

    每次跟孩子玩。她都特别的用心。

    朱仲钧打断了他们的主意，道：“派个人去王府那边，要两坛好酒还不容易？拿到西边的角门，悄悄拿进来。比外面买的好。”

    顾瑾之甚以为妥。

    正在他们议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宋盼儿那边派了丫鬟来说：“夫人让告诉小姐和少爷们一声。谁也不许胡闹。青天白日不给吃酒，等起了更。夫人送好酒给大家吃。”

    大家都看顾瑾之。

    顾瑾之笑着，道：“知道了。”

    然后叫人赏了这小丫鬟几个钱。

    下午的时候，顾瑾之就带着煊哥儿和琇哥儿在屋子里踢毽子。

    朱仲钧知道，这是这个时代比较普通的运动。

    可是他不会，他也不想，就在一旁看书，瞧着他们踢。

    顾瑾之踢得最好，被煊哥儿和琇哥儿比了下去。

    两个小子输的有点急眼了。

    煊哥儿甚至故意撞了顾瑾之一下，把她的毽子撞落了。

    顾瑾之就一把抱起了他，将他压在炕上挠痒。

    煊哥儿躲不及，却怕痒，又笑又叫，一会儿喊妈妈救命，一会儿七姐饶命，又喊八哥救命。

    琇哥儿就上来推顾瑾之。

    最后，兄弟俩终于把顾瑾之制服了。

    兄弟俩压着顾瑾之，挠顾瑾之的痒。

    祝妈妈在一旁急了：“姑娘，少爷，别闹得太不像话了，夫人知道又要骂！”

    孩子们哪里听她的话，两人合力挠顾瑾之。

    顾瑾之手脚并用，也起不来，自己先笑得岔了气。

    朱仲钧觉得顾瑾之这个时候好幼稚。

    那么大的人，跟孩子玩得这样起劲，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可看着自己老婆被这两个小东西欺负，他也是饶不过去的，就上来帮忙。

    最后大家打闹成了一团。

    祝妈妈等人又劝：“别伤着了，都手脚轻些。”

    顾瑾之等人哪里肯听？

    闹一回，大家头发都散了。

    朱仲钧见顾瑾之发髻松松，颊上肌肤红晕，笑得眼波流转。他居然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他微微撇开了眼。

    祝妈妈等人这才分开了他们，各自替他们梳头洗脸，整理了衣衫。

    闹了一场，几个人后背都有了点汗，热了起来。

    “等会儿安安静静的玩，别再闹腾了。”祝妈妈对顾瑾之等人说道，“再这样闹，我就叫人去告诉夫人呢。”

    “不闹了。”顾瑾之和煊哥儿琇哥儿都说。

    而后，他们便拿着棋子猜枚，谁输了就贴张纸在额头上。

    这是顾瑾之想起了的处罚法子。

    结果她自己运气很不好，经常猜错。就贴了满脑门的纸。

    朱仲钧在一旁瞧着直摇头，心想太无聊了！这些小把戏，有什么趣儿？顾瑾之还玩得热乎朝天的。

    他们就一直玩到了快要晚膳的时辰。

    宋盼儿虽说晚上会送酒来，大家都只当是安慰之词，谁也没放在心上。

    停了游戏，顾瑾之起身，准备带着朱仲钧和弟弟们去正院吃饭。

    宋妈妈却带着好些个丫鬟婆子，撑伞走来。

    顾瑾之等人先是一惊。

    祝妈妈和霓裳葳蕤几个，忙迎了出去。

    宋妈妈和海棠一起，叫了粗使的丫鬟婆子。抬了两大坛酒，并七八个食盒，里面装了三十几个小碟子的下酒菜儿。

    宋妈妈笑着对顾瑾之和祝妈妈等人道：“夫人让送过来的。这坛子黄酒。赏了祝妈妈和霓裳等人吃；这坛子米酒，就是给少爷小姐们的。只是谁也不许吃醉了。谁要是吃醉了闹事，明日夫人不轻饶的。”

    众人都欢喜起来。

    这样的寒天，谁不想吃杯酒暖和暖和？

    只是这府里规矩严，这院子里霓裳眼睛又毒。谁也不敢贸然饮酒。

    今日是夫人赏的，大家也能放开了胆子，痛痛快快吃上一回。

    几个人连声应了是。

    煊哥儿甚至爬到酒坛上去闻。

    大家七手八脚的，将小菜摆上。

    顾瑾之只要了几碟子他们爱吃的，其他的都赏给了下面的人。

    她还留宋妈妈和海棠也吃。

    “夫人那边还等着服侍呢……”宋妈妈和海棠都说。

    霓裳已经亲自筛了米酒，斟了两杯。送到了宋妈妈和海棠手里。

    两人只得坐下来，陪着吃了这杯。

    海棠吃完一盏，再也不敢用了。见霓裳又斟了来，忙笑着拉了她：“你也坐，饶了我这回！我酒力不好，这会子就上头了！”

    然后死活不依，自己在一旁筛酒服侍。

    海棠筛酒。霓裳斟酒，宋妈妈挨不过。陪着吃了三盏，这才推辞着要回去。

    顾瑾之起身送她。

    宋妈妈忙拦着：“您热乎乎的人儿，别被外头寒气冲了！回去玩吧。”

    顾瑾之就道了谢，让宋妈妈给抬酒来的粗使丫鬟婆子，各给了几个钱，又给宋妈妈和海棠一个塞了个荷包。

    大家推不过，只得都接了，道了谢。

    而后，就关了院门，大家吃了起来。

    顾瑾之这院子里，人人有份。

    米酒的酒劲在后头，顾瑾之也不准煊哥儿和琇哥儿多吃。原本猜枚行令，可她和朱仲钧也不会行令，只得又猜枚，输了就喝酒。

    一直闹到了二更天，煊哥儿和琇哥儿才作罢。

    顾瑾之就叫了粗使的丫鬟们，亲自送他们回去。

    葳蕤有点醉了，霓裳和幼荷、芷蕾都清醒着。

    霓裳和幼荷就送了煊哥儿。

    顾瑾之则带着芷蕾和几个小丫鬟，送琇哥儿和朱仲钧去外院。

    到了角门上，有小厮接着，朱仲钧却拉了顾瑾之的手，不肯放开，非要她送回房。

    丫鬟都瞧着。

    顾瑾之就笑了笑，答应送朱仲钧回房。

    朱仲钧的掌心热得厉害，酒劲上来了。

    厢房那边也有几个服侍的丫鬟，忙迎了出来。

    一开门便闻到了众人身上的酒气。

    这些个小丫鬟不敢说什么，还有几个小厮，上来要搀扶朱仲钧。

    朱仲钧脚步很稳，不让他们扶。

    顾瑾之一直把他送到了里屋。

    朱仲钧坐到炕上，拉着顾瑾之。

    丫鬟们都在外头。

    倏然，他把灯给吹灭了。

    里屋的光线猛然一黯。

    朱仲钧的脸，贴到了顾瑾之的耳朵上：“房梁上有人。”

    顾瑾之后背猛然一紧。

    接着，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落地。

    顾瑾之的酒劲一下子就没了，她脑袋无比的清楚。

    朱仲钧却紧紧搂住了她。

    那黑影很快，并不是冲着顾瑾之和朱仲钧而来，而是径直往窗牖旁边去。

    朱仲钧脚步很快，他直径冲了上去。

    顾瑾之心里大急。

    窗牖已经被推开，寒风猛然灌进了，雪色沁了满屋。那人没有和朱仲钧纠缠，跑了出去。

    窗牖、雪地，满都是血。

    朱仲钧毫不犹豫，翻窗追了出去。

    顾瑾之只得大喊：“快来人，有刺客！”

    心里又骂朱仲钧，没本事逞什么能？看着朱仲钧和那刺客轻轻跳出去，她也想翻出去。

    结果，窗台太高了，她爬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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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节听话

    顾瑾之的喊声，把外头两个待命的王府侍卫惊动了。

    他们原本就是去年庐阳王上京时，带过来的贴身卫护，如今也紧随着庐阳王。

    他们连忙顺着脚印子追了出去。

    丫鬟也忙掌灯进来。

    顾瑾之穿着青莲色灰鼠皮披风，袖口有血迹，窗台上也有血迹。

    芷蕾软都腿了，忙跌撞过来扶住了顾瑾之：“姑娘，您哪里伤着了？”

    顾瑾之摇摇头：“不是我，是刚才窗台上的血沾了……”

    芷蕾这才敢喘一口气。

    在厢房服侍的几个小丫鬟和小厮们进来，看到这般，有人惊叫低呼。

    顾瑾之拍了拍芷蕾的手：“叫他们别吵，收拾一下。”

    然后她自己，从门口出来，也要追出去。

    她刚刚走到院门口，朱仲钧已经回来了。

    他快步上来，紧紧抱着顾瑾之，在她耳边快速说着：“快吩咐他们，一个也别吵，我心里有数，等会儿说给你听！”

    顾瑾之了然，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不高不低安慰着：“王爷别怕，有我呢！”

    那两个侍卫也紧跟了回来。

    他们倒不傻，不会一味追刺客，知道紧跟着王爷，保护王爷要紧。

    看到王爷紧抱着顾瑾之，其中一个道：“属下再去追，顾小姐暂顾王爷一时……”然后给他的同伴使眼色，让他留下来。

    顾瑾之就喝道：“是刺客要紧，还是王爷要紧？王爷都吓坏了，先关了院门，等我替王爷把脉，再说后话！”

    那两个侍卫连忙道是。

    顾瑾之就搀扶着把头埋在她身上的朱仲钧，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众人：“谁也不许吵！今夜的事闹起来，你们摸一摸自己的脖子！”

    众人忙跪下，道是。

    顾瑾之就搀扶了朱仲钧进屋。

    那两个侍卫，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窗下。

    窗台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外头仍在下雪，很快就淹没了痕迹。

    “……那人径直往我那别馆逃去了。”朱仲钧坐下来，悄声和顾瑾之说。

    顾瑾之心里顿了顿。

    “是庐阳王府的人！”朱仲钧道。

    顾瑾之想了想，道：“既然是庐阳王府的人，怎么不跳到南昌府去？这样。还能转移视线……”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朱仲钧很肯定自己的判断，“稍微有点见识的。都会像你这般想：栽赃嫁祸。越是往哪里逃，哪里就越清白。在我眼皮底下跳到庐阳王府去，我定猜疑不着是王府里的人。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一定不会怀疑是庐阳王府的……于是，有人反其道而行。”

    顾瑾之觉得有这种可能。

    可也不能排除栽赃嫁祸的可能。

    “虽然你说不是栽赃嫁祸。却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顾瑾之道，“咱们接下来是去告状，还是静观其变？”

    朱仲钧摇摇头：“不是旁人，就是庐阳王府的。那个刺客并不敢伤我，我追上去，用头上的簪子刺伤了他的后颈。那么危急的情况下。他拔出簪子丢在地上就跑，就没敢回刺我一下。足见，他很怕伤我……”

    顾瑾之这才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非庐阳王的人无疑了。

    是要做什么？偷东西还是探情况？

    顾瑾之坐了下来。

    对于庐阳王府，她和朱仲钧一样不慎了解。

    只记得几个首领，忠奸莫辨；千兰，情况不明；陶仁，老实忠厚；宁席。看不出情况。

    顾瑾之沉默着。

    朱仲钧也没有再开口。

    丫鬟小厮们站在外头，战战兢兢。

    芷蕾的腿脚一直在发抖。

    “我回庐阳王府去！”朱仲钧道。“既然有人不安分，我还是亲自回去看看……”

    “你太自大了！”顾瑾之不悦道，“那边护卫至少五十人，谁是包藏祸心的，你也不知道。不能借力打力，却只身闯进去，把自己赔在里头都不知道！你以前没吃过这种亏吗？”

    朱仲钧一向胆子大。

    谁他都敢算计。

    有成功的时候，也有失手的时候……

    顾瑾之很不喜欢看到他又是一副要掌控一切的模样。

    这样的他，迟早又要把心里的欲念全部勾起来。先掌控了庐阳王府，接着就是京师。

    野心是头饥饿的猛兽，一旦出洞，不填饱肚子是不会归山的。

    “你要是想这样，你就去！”顾瑾之起身，声音淡了下来，“以后你也不用再回到这边来住。”

    朱仲钧沉默看着她转过去的身子。

    背景窈窕依旧，却是纤柔曼妙，而不是前世中年的孤立单薄。

    他的心田被什么撩拨了一下。

    他彷佛明白了顾瑾之心里的渴望。

    他起身，拉了她的手，让她坐下：“那咱们再商议！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是傻子，我听你的……”

    说着，就往她颈上凑。

    热热的呼吸在她颈项间，朱仲钧闻到了她身子特有的馨香。

    这样的气息，久违又让人怀念。

    酒劲越来越大，他的心一团糟。

    他甚至想搂过她，将她压在炕上……

    此念一起，他自己先悚了下，而后，坐正了身子，深深吸了口气。

    “好，你说的，你听我的。”顾瑾之转过来，严肃看着他道，“既然这样，咱们先设个局好了。”

    然后拉着朱仲钧的手，“你今晚住在我祖父那边的小院子去。明日一早，咱们再商量。”

    朱仲钧说好。

    顾瑾之就带着他，去了老爷子那边。

    她把情况简单说了下：“……既不是偷窃，也不是杀人，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所以先静了静，明日再商量。”

    老爷子脸色微敛。

    他沉默看了眼茫然不知所措的朱仲钧，又看了眼镇定自若的孙女，眼底闪过一丝愤然。

    他没拒绝让朱仲钧住在那边。

    顾瑾之也回了内院。

    她一晚上没睡着。

    眼里心里。总是茫然的。

    就像朱仲钧所言，他们站在明处，旁人在暗处。他们了解庐阳王和顾瑾之，而顾瑾之，则对他们一无所知。

    怨因何而起，目的是什么，不知道……

    对手再强大也不可怕，朱仲钧总有方子弄死他。

    可现在，他们不知道对手是谁……

    朱仲钧也是一夜未睡。

    顾老爷子同样。

    他眼前，不停翻转着孙女那张镇定又素净的脸。一双眸子璀璨，却带着安静从容。

    她真的如此安静，还是伪装出来的？

    再强的人。也有软弱的时候……

    顾瑾之就要这样保护庐阳王一辈子吗？

    嫁人，是嫁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他平静的生活，被这件事搅得有点乱了。

    外厢房封锁了消息，除了那院子和顾瑾之带过去的几个人。无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宋盼儿和顾延臻同样不知。

    次日一大清早，朱仲钧依旧向往常一样，进了内院，跟着顾瑾之，去了宋盼儿的正院用了早膳。

    煊哥儿恹恹的。他昨儿猜枚输了好几次，酒饮得有点多。米酒后劲挺大的，早起的头疼，却又不敢言。怕母亲骂。

    琇哥儿倒还好。

    尤先生的风寒尚未好，他们仍不用去念书。

    宋盼儿就对慕青道：“你送九少爷到暖阁里先躺了躺……”

    她倒没有指责煊哥儿。

    煊哥儿好不意思笑，跟着慕青去了。

    朱仲钧就悄悄拉顾瑾之的袖子，还冲宋盼儿的方向使眼色。

    顾瑾之轻轻握他的手，让他稍安勿躁。

    宋盼儿看在眼里。就笑着问：“你们俩又是打什么哑谜？”

    顾瑾之这才笑了，道：“娘。王爷说，南昌府的人来了这么久，他还没去玩过。昨日夜里听到那边有吹笛子的声音，很好听。他想去逛逛，让我陪着去……”

    南昌王府的女眷进京好几个月了，也从来没到顾家这边拜访过。

    宋盼儿知道他们那些王宫贵族，私下里总是顾家这一房是从乡下来的，不愿意和她们亲近。

    因为顾瑾之得了太后喜欢，倘若宋盼儿递了帖子拜访，南昌王妃不好不见，背后肯定议论说宋盼儿恬不知耻，以为自己发达了就上蹦下窜。

    宋盼儿才不想被人说这些闲话。

    顾瑾之也不太方便过去。

    她现在还不是庐阳王妃，大礼未成，就不算妯娌……

    宋盼儿想了想，道：“让护卫陪着王爷去走走。就在隔壁，还怕丢了不成？”

    朱仲钧则紧紧拉着顾瑾之的手，对宋盼儿道：“小七陪我。小七不去，我……我也不想去…….我想去，小七陪我去。”

    有些撒娇耍赖。

    宋盼儿就笑了笑，只得道：“平白无故去做什么呢？你们略等等，叫了祝妈妈来，和慕青搭手，做些梅花酥饼，送过去，也算寻个事由。”

    顾瑾之笑着说好。

    她先回房，要换身干净的衣裳。

    朱仲钧非要陪着她。

    祝妈妈一会儿就来了，跟着慕青去做点心。

    约一个时辰，慕青和祝妈妈的点头做好了，顾瑾之和朱仲钧就由丫鬟小厮陪同着，乘坐了马车，往南昌王府去。

    顾瑾之对赶车的车夫道：“别从后街绕，走庐阳王府过去。”

    车夫忙道是。

    马车刚走不久，顾瑾之突然又从车里面伸出头，对车夫道：“王府门前，文官轿武官下马，咱们的马车就这样过去，总有不妥。到了门口，先停一停，你去说一声缘故。”

    车夫连忙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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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节设局

    马车从庐阳王府门口过。

    因为是顾家的马车，车夫停下来，和门口的护卫说了几句话。

    得知王爷在车上，王府的护卫过来行礼之后。

    而后，马车继续绕着院墙，往北边而去。

    南昌王府门口，大门紧闭。

    跟车的小子们去敲了门。

    对方听说是庐阳王带着顾家姑娘来了，立马进去通禀。

    南昌王正好在家。

    他亲自迎了出来。

    “六弟？”看到朱仲钧，他有点惊讶道，“怎么来了？”

    而后看到了顾瑾之，南昌王轻轻颔首。

    顾瑾之行了礼。

    “我有好吃的，送给二哥！”朱仲钧甜甜望着南昌王笑，接过小厮手里的食盒，递给南昌王看。

    南昌王严肃的脸，微微一缓，轻轻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深。

    看得出，他和庐阳王还是有点真感情的。

    还在飘雪。

    南昌王出来得急，并没有穿风氅，只护卫撑了把油布雨伞，此刻大雪直往他身上浇，落在下半身，他的衣摆已经被染湿。

    “走，里头说话！”南昌王笑着对朱仲钧道，“二哥上次去打猎，猎了只野猪，如今还有些猪头肉，咱们吃酒去。”

    朱仲钧笑着，道好。

    顾瑾之和小厮们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王府的小厮也连忙进内院通禀。

    他们尚未走到正院，王妃就携了丫鬟婆子，撑了伞迎出来。

    看到朱仲钧，她连忙行礼：“王爷。”

    朱仲钧也还礼，喊了二嫂。

    “快走吧，大雪天里，站在外头客气什么？”南昌王道。

    兄弟俩并肩而行。快步往里走。

    顾瑾之和就王妃落在了后头。

    她给王妃行礼。

    南昌王妃一时间有点犹豫，不知道该用什么礼仪来对待顾瑾之。若是不还礼吧，她又是将来的妯娌，显得轻浮；若是还礼，如今她却是平民女子，她父亲仅仅是个举人……

    这样的身份很尴尬。

    就是因为这样尴尬，所以南昌王妃和顾家比邻而住，也不好去顾家走动。

    这礼数，真不知道该怎么行。

    就在南昌王妃犹豫不决的时候，朱仲钧突然折身回了。拉住了顾瑾之的手，笑着对南昌王道：“二哥，小七也喜欢吃猪头肉！”

    把顾瑾之拉在身边。

    没人会用正常的礼数来要求庐阳王。

    南昌王不以为意。笑着说好。

    顾瑾之仍梳着双髻，厚厚的蓬松刘海遮住了眉眼。五官清秀，瞧着舒服，却称不上美人。

    在南昌王看来，顾瑾之比他女儿大不了多少。他哪里会忌讳？

    就任由庐阳王拉着。

    一行人去了南昌王府的正院。

    顾瑾之被拉着，坐到了朱仲钧的身边，反而坐到了南昌王妃的上位。

    南昌王妃笑眯眯的，并没有不悦。

    对庐阳王，众人总有份宽容。

    顾瑾之就顺便把他们这次拜访的目的说了一遍：“昨儿夜里，不知是谁吹笛子。王爷愣说是您府上，还说从来没到这边瞧瞧，就要逛逛。”

    然后又把做的梅花酥饼递上来。“我们那边新摘的梅花，做了些酥饼，给王爷和王妃尝尝。”

    南昌王妃就连忙叫人接下来，道：“费心了。”

    朱仲钧就趁机道：“二哥，你们家昨夜是谁吹笛子？很好听。能不能教教我？”

    南昌王就看了眼南昌王妃。

    王妃笑着道：“王爷听差了。咱们这边没有乐工，家里更无人善笛。再说。半夜吹笛，其声呜咽，也是凄凉之音，预兆不吉。入了夜，就算也有擅长，也不敢僭越吹的。”

    朱仲钧撇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南昌王便道：“是不是六弟那边府里有人吹？”

    朱仲钧委屈道：“不是，不是！是你们这边！”

    只差要哭了。

    南昌王就忙叫人端了酒肉上来。

    野猪肉原本就香，又是秘制过的，清脆爽口，朱仲钧大快朵颐，就把吹笛之事忘到了脑后。

    王妃在一旁布菜。

    顾瑾之也只得站起身。

    “顾小姐坐。”王妃几次说。

    顾瑾之自然推辞。

    因为有庐阳王在座，南昌王正妃都不敢同席，何况顾瑾之？

    朱仲钧却紧紧拉她。

    顾瑾之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嘟嘴，只得放开了顾瑾之，可脸上很不高兴，筷子也放了下来。

    南昌王这才道：“都坐吧。自家兄弟，客套什么？好好吃顿饭，别扫兴。”

    他是个很重规矩的人。

    要不是庐阳王不高兴，他是不会说这话的。

    王妃只得坐下，顾瑾之就挨着庐阳王坐了。

    南昌王斟的酒，有点烈，朱仲钧喝了两口之后，脸就开始发红。

    王妃就忙叫把酒盏撤下去，怕庐阳王吃醉了。

    饱食一顿，朱仲钧就要走了。

    南昌王也没有多留他，和王妃一起，亲自送到了垂花门口。

    回去的路上，朱仲钧问顾瑾之：“局布得如何了？”

    “布好了，等君入瓮。”顾瑾之道。

    朱仲钧就依靠着她的肩膀，眯着眼睛打盹。

    她身上，有种淡淡的清香，似阳光晒过的草地。

    他总能想起念初中时候的顾瑾之。

    那时候，她是最好的同桌了。

    应该说，顾瑾之小时候特别单纯。在初中，班上大半的女生跟她要好。除了她长得没有威胁性之外，她是个特别热心的孩子。

    帮同学抄个昨夜，带个早点，买个零食，她都跑得很开心。

    她很细心，关心每个人。

    男生们也觉得她像乖巧的小妹妹。

    只是她不怎么跟男生说话，乖乖的。衣裳都是干干净净，梳着马尾辫，头发有香波的清香，记不得是什么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说白了，她没什么个性。

    干净又单纯的孩子……

    朱仲钧念完初中就出国了。后来他就再也没遇到过像她那样的女孩子。也有跟她一样素净淳朴的，也有跟她一样干净整洁的，也有像她一样笑容温和的，也有如她般单纯热心的。

    可没有一个人。让朱仲钧觉得舒服。

    他在国外的时候，没给父母家人写过一个字，也没打一个电话。却给顾瑾之写了三封信。

    内容很简单，琐碎又中肯的问候。

    他却没有收到半分回信。

    写第一封的时候，他还在想，也许是弄丢了，毕竟跨越大洋寄信。不小心丢了也是可能；第二封，就是带着几分期盼；到了第三封，仍是没有回音，他就再也没寄过。

    后来结婚了，他也没问过顾瑾之为什么不给他回信……

    他的初恋，敏感又脆弱。

    他骄傲不肯示人。失败了，他只当不存在。

    而此刻靠着顾瑾之，彷佛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酒劲浮上心头，朱仲钧突然问：“我给你高中寄了三封信，你为什么没回我？”

    顾瑾之还在想昨晚的事，突然被他打断，她隐约没听清楚。下意识反问：“什么？”

    朱仲钧又觉得怪没意思的。

    没回就没回，什么了不起。

    “没什么。”他道。

    他继续眯着眼睛打盹。

    “什么信？”顾瑾之问。

    朱仲钧有点烦躁。啧了一声，阖眼装睡不回答。

    “说啊。”顾瑾之推他，“怎么说了一半？你说什么没回你？”

    “不知道！”朱仲钧烦躁的说，然后不靠在她身上了，起身往车壁上靠着，又阖眼打盹。

    顾瑾之蹙了蹙眉。

    马车又从庐阳王府门前经过，回到了顾宅。

    雪渐渐停了，有点微风。

    顾瑾之把斗篷拢了拢，和朱仲钧进了家门。

    回到正院的时候，宋盼儿还没有吃饭，在等他们。

    得知他们在南昌王府里用过了，她这才吩咐丫鬟们去把她的饭端上来。

    顾瑾之就回自己的屋子，

    朱仲钧亦步亦趋跟着她。

    看到他们回来，祝妈妈等人又是捧热水净面，又是捧手炉暖手。

    忙碌一通之后，顾瑾之依旧坐在东次间的炕上写字，朱仲钧拿着本书看，心思却在飘渺着。

    顾瑾之突然问他：“昨夜那人，要是没死呢？”

    “……那么长的簪子从后颈扎进去，又没有西医输血急救，不死也说不得话。”朱仲钧回神，对顾瑾之道，“应该是死定了的。就算他没死，说我有问题，谁又能信他？”

    也是，只要皇帝觉得朱仲钧没问题就好。

    顾瑾之的心有安了下来。

    她慢慢写着什么，一笔一划，心思也不在写字上。

    过了大约两刻钟，二门上的小厮告诉小丫鬟，说千兰姑娘来看王爷了。

    小丫鬟又进去通禀了宋盼儿。

    宋盼儿一阵不高兴。

    她生怕顾瑾之对付不了千兰，便吩咐屋子里的海棠：“去请了小姐和王爷到这里来。”

    又告诉小丫鬟，“把千兰姑娘叫到这里来。”

    海棠忙去了。

    朱仲钧就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笑。

    看来昨晚朱仲钧的猜测分毫不差，那人果然是庐阳王府的。

    如今，蛇开始游走了……

    朱仲钧牵了顾瑾之的手，往正院而去。

    千兰正坐在宋盼儿东次间的锦杌上，小心翼翼和宋盼儿说话：“……五年前才到王爷府上，是家父求王爷收留的。”

    宋盼儿又问她：“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得知是安徽都指挥使，宋盼儿脸色变了变。

    那是封疆大吏呢。

    居然把女儿送给庐阳王。

    朝廷知道了，将来偏妃是跑不了的。

    宋盼儿脸色有些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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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节失策

    等顾瑾之和朱仲钧进来的时候，宋盼儿脸色微落，千兰小心翼翼陪坐着。

    她的神态里有几分局促不安。

    朱仲钧径直走了进去。

    他伸手，去拉千兰的手，高兴喊着：“千兰，你来了？”

    千兰表情惊悚了下，眼睛倏然睁大看着朱仲钧。

    既惊讶又厌恶，恨不能抽手。

    片刻，她才意识到，身边还有旁人。

    她连忙露出乖顺喜欢的表情来，任由朱仲钧拉着，还是微曲了膝盖，恭敬喊了声王爷。

    顾瑾之看在眼里，心里思索着什么。

    宋盼儿则心头怒火中烧。

    她暗暗在顾瑾之的腰上狠狠掐一把，让她把庐阳王拉回来。

    顾瑾之吃痛。

    宋盼儿真是气急了，很用力。

    顾瑾之只得道：“王爷，您炕上坐，让千兰坐在锦杌上，可好？”

    朱仲钧这才放开了她。

    千兰彷佛松了口气。

    而后，他一直含笑脉脉盯着千兰。

    千兰就越发紧张起来，她不安的转动着手里的帕子，眼睛忽闪忽闪，几乎要夺门而去。

    宋盼儿则大怒，对朱仲钧的行为非常不满。

    顾瑾之就问千兰：“过来可是有事？”

    千兰声音发涩，喃喃道：“是……是因为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宁……陶总管让送些来……”

    她快语无伦次了。

    顾瑾之笑了笑，道：“多谢费心想着。我们这边也有梅花，不用专门送来。回去向宁大人道谢，说王爷知道他忠心耿耿的。”

    千兰道是，根本没发现顾瑾之话来不对。

    而后，猛然要跳起来般。

    她急忙解释：“是……陶总管让送来的，不是宁大人。我跟宁大人不熟。没有来往的。”

    顾瑾之就忙笑起来：“是我失言，千兰勿怪。府里人太多了，我记不全。好，我回头会说给王爷听，是陶总管最忠心，不是宁大人。”

    “宁大人也忠心！”千兰连忙道。

    顾瑾之就笑着道：“好，我知晓了，宁大人也忠心。”

    千兰额头就有汗。

    她整个人都快要疯了，脑海中只是不停盘旋着王爷记起我了怎么办这件事，早把宁席交代的话。忘到了耳后根。

    宋盼儿的愤怒则渐渐平息。

    她不解看着千兰。

    这姑娘是怎么了？

    说了什么，她就下成这样？

    略微坐了坐，顾瑾之让人把千兰送来的梅花拿去插瓶。又叫人拿了些梅花酥饼，让千兰带回去。

    等千兰一走，顾瑾之和朱仲钧也要告辞。

    宋盼儿留她：“娘有句话和你说。”

    肯定是教她怎么对付千兰。

    顾瑾之笑着道：“娘，等会儿我再来。”

    她执意要先走。

    宋盼儿只疑她是不想听自己唠叨，心里暗气。倒也没有多留。

    回去的路上，朱仲钧道：“千兰不是主谋。她脑袋简单，一点试探就漏洞百出。你看得明白了吗？”

    “是宁席。”顾瑾之也肯定道。

    朱仲钧点头同意。

    昨晚那个刺客，是宁席派来的。

    目的也很清楚了，大概是朱仲钧住在这边，凡事都要通过顾瑾之做主。而顾瑾之虽是女流。见识却不俗，宁席快要失去了对王爷的掌控。

    千兰和宁席有染，这也能猜到。

    说起宁席。千兰就跟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要跳起来。她心里很害怕，却又对宁席有情，还出言替宁席遮掩。

    就千兰这水平，也只能哄哄傻子了。

    顾瑾之想起从前庐阳王单纯不谙世事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

    “怎么收拾他？”朱仲钧轻轻思索。

    应该徐徐图之。

    庐州王府的六万护卫军，谁知道有多少是宁席的亲信？宁席不忠。在庐州五年，自然早已邀买人心，把首领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轻举妄动的话，就很被动。

    顾瑾之道，“咱们摸不清情况，慢慢来。在庐州，宁席都不敢杀你，天子脚下，他更是不敢动手。昨晚那人，不过是吓唬你。

    宁席怕是早有安排。等刺客跳到他的院子，他准备好替死鬼，一刀杀了，然后还说是刺客从咱们府里过去的，上报给朝廷。知道咱们府里不安全，你自然要过去那边，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不敢害你，只想让你听话。

    咱们没有真凭实据，就算告诉了皇上和太后，也只当是咱们的疑心。”

    朱仲钧点点头。

    “把千兰接过来。”朱仲钧道，“千兰怕是证据之一。将来着实藏不住，他要弃车保帅，那姑娘活不成，咱们也没了个大证据。”

    顾瑾之同意。

    她道：“我明日亲自去接。”

    而后又想到了母亲宋盼儿的怒，顾瑾之笑了笑：“我娘回头又该骂我没用假贤良了。”

    朱仲钧也笑。

    他问顾瑾之：“嫉妒不是七出之一？”

    顾瑾之就仔细想了想宋盼儿和顾延臻的婚姻。

    他们成亲两年，顾瑾之就出生了，于是这一路，她看到了今日。

    顾延臻对宋盼儿有感情，这个无法抹灭。

    可男人贪心好色，看到了年轻的婢女就动了淫|心，是男人的劣根性。这个年代，纳妾是合法的，所以这淫|心不需掩饰，可以直接告诉妻子，让妻子主持。

    宋盼儿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和顾延臻大闹。

    顾延臻得知自己的小心思不能被满足，在娇妻美妾里需得选择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宋盼儿。

    顾瑾之从那时候就想，将来自己要嫁个什么样子的男人？

    没有受过新时代教育男子，纳妾是风流雅事，女人去闹，反而不知所谓。认为是大恶。

    这个时代的男人，不会觉得爱妻和纳妾，是件不能相容的事。

    世界观不同，解释也是对牛弹琴。

    顾瑾之想起来就胆寒。

    所幸，朱仲钧到了这里。

    将来他就算纳妾，他也知道顾瑾之生气是因为什么。大不了再一拍两散，至少不会彼此埋怨，不知对方何故。

    她笑了笑，牵了朱仲钧的手往回走。

    ——*——*——

    千兰脸色惨白，面无人色回到了庐阳王府这边。

    她到了自己的院子。急急喊了小九儿：“快去告诉宁大人，我要事和他说。”

    “怎么了？”小九儿问。

    “急事！”千兰对小九儿这态度很不满意，呵斥了起来。“你勿要多言，速去！”

    小九儿道是。

    从屋子里出来，却使劲翻白眼。

    什么东西！

    宁席也在焦急等着千兰的消息。

    的确如朱仲钧和顾瑾之猜测那般，宁席是不敢害庐阳王的。

    他现在还没这个本事。

    他想了很多如何把庐阳王弄回王府的方法，觉得都太过于目的明显。且可能行之无效。

    最有效又简单的方法，派人去那边府里，吓唬庐阳王。

    庐阳王最是胆小，一吓肯定要吓病了。

    那“贼”再跳到庐阳王府。

    宁席已经从外面弄了个无亲无故的乞丐，换了夜行衣，搁置在墙根之下。

    他和他的亲信李沐合计。

    李沐去那边办贼吓唬庐阳王。然后跳到庐阳王府那边，正好紧挨着宁席的下榻之处。宁席听到了动静，立马会起身。

    又是黑夜。他只当是刺客，就一剑捅死早已准备好的乞丐替身，再把事情闹大。

    到时候，刺客已经死了，话就由着宁席自己胡乱编造。

    他再闹得街头巷尾和宫里都知晓。

    到时候。京里都知道昨夜庐阳王府遭贼，顾家想瞒也瞒不住。

    太后最关心庐阳王。定要责骂顾家照顾失职。

    而宁席杀了此刻，太后也定要叫了宁席去宫里问。

    宁席就把情况往严重里说，说那贼武艺高强，在那边府里没有得手，就慌忙跳到了这边来，正好被宁席抓住。

    这样，宁席自己也能洗脱嫌疑。

    一般做贼心虚，都会想家伙他人。

    太后和皇帝肯定觉得，此事不是庐阳王的人所为。

    不管太后和皇帝疑到谁身上，宁席第一个没有嫌疑了。

    宁席又大力表忠心。

    太后和皇帝见他能杀贼，肯定比顾家靠谱，自然又会将庐阳王交给他照顾。

    他的算盘，打得如意非常。

    李沐也同意了。

    当天夜里，李沐悄悄翻过墙头，去了顾家埋伏。

    宁席把装成李沐的乞丐弄晕，放在墙根底下，只等李沐过来，再一剑刺死乞丐，做戏也要真实可靠。

    可等了半天，李沐都没有回来。

    宁席自然不知道朱仲钧留在顾瑾之那边喝酒，闹到了二更天。

    他焦急等着。

    终于，他听到了一点动静。

    李沐翻过了墙头，宁席就立马杀了那个准备好的替身，再去接应李沐。

    却发现，李沐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他的后颈被刺穿，说不出口，手使劲指着院墙那边。

    宁席当机立断，把那个乞丐放在墙根底下，抱了李沐回房。

    李沐喉咙破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血在慢慢的流，根本止不住。

    宁席又惊又急。

    他满屋子打转。

    过了两刻钟，李沐就咽气了。

    宁席把李沐悄悄连夜拖出去埋了，准备还照原计划行事，可顾家那边，声音精明，连灯火都没有亮。

    根本不像是出事了的。

    此刻再照原计划，宁席就被动了。

    他根本不知道手下人是怎么死的。

    最后，他一咬牙，只得先把那个乞丐的尸体也藏起来，等明日再看看虚实。

    哪里知道，到了今天早上，庐阳王特意从他门前经过，去看南昌王。

    宁席的脑袋就嗡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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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节换爵位

    “大人，千兰姑娘回来了，有事请大人。”小九儿到外院，跟宁席说道。

    宁席正在屋子里想事情，倏然千兰回来了，他猛然一激灵。

    他快步进了内院。

    王府别馆二门上的小厮们则微讶。

    千兰姑娘是王爷的跟前人，这个他们知道。

    可王爷不在府里，怎么宁大人也不避嫌，径直就往内院去了？

    有个瘦小点的小厮机灵，他小声嘀咕道：“千兰姑娘怎么常找宁大人？”

    “嘘！”另一个立马紧张道。

    瘦小厮不解何意，看着同伴。

    另一个小厮就低声道：“……听外头的人说，在庐州的时候就是这样。王爷不知事，府里很多事都是宁大人帮着做主，这是皇上和太后娘娘吩咐的。千兰姑娘在王爷跟前，有时候王爷有事就让千兰姑娘吩咐宁大人。要是下人敢嚼舌根诋毁千兰姑娘，让王爷受辱，宁大人就要割了谁的舌头！”

    “外头的人”，并不是指王府之外，而是住在外院的，几个从庐州来的车夫。

    那些车夫不是宁大人的属下，经常跟别馆原先的小子们吃酒，有时候就私下里嘀咕几句。

    瘦小厮连忙捂住了嘴。

    他很害怕，不敢多言。

    可心里仍在想：说千兰姑娘和宁大人不妥，怎么就是王爷受辱？

    既然怕王爷受辱，宁大人总往内院去做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行为让王爷受辱，怎么反而不让人说？

    好像说了就是诋毁一样，真是奇怪。

    这很是说不过去的。

    可府里的护卫归宁大人管，大总管他们都听宁大人调遣，像小厮丫鬟们，自然闭紧嘴巴。一句闲话也不敢说的。

    瘦小厮忍不住想：还是留在这别馆好。虽然平日里没什么油水，却也不用像那样提心吊胆的。

    大概过了两刻钟，宁席一脸怒气冲冲从内院出来了。

    二门上的两个小厮忙垂首恭敬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往常进去，总得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今天怎么出来得这样快？

    夜里，丫鬟们听到千兰大哭的声音。

    ——*——*——

    又是一夜的大雪。

    急雪翻飞，缕缕纷纷。里屋点了迷迭香炉，袅袅青烟，熏透锦被。

    千兰一夜未睡。辗转反侧。

    宁席的话句句在耳：“……不过让你去看看王爷是否健康，好让我安心，你怎么就说出了宁大人也忠心耿耿的话？我让给替我表忠心了吗？”

    然后甩袖而去。

    这么多年。宁席第一次对千兰如何的态度恶劣。

    热泪打在脸上，又滑落在枕席间。

    宁席也睡不着。

    昨夜的事太过于蹊跷。

    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损失了一名得力部下，换来的却是糊里糊涂。

    王爷到底怎样了，他不知道。他见不着面。

    而对面的顾宅，看似没几个护卫。却又高人。

    李沐功夫不错的，却一下子就中了招。他被戳中喉咙，连句警告之言也说不出，宁席根本不知道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才可怕。

    可对方应该不知道此刻是李沐，又没有追过来。

    如今。宁席也没有把柄落在顾家手里。

    他再出手，就可能中了对方的圈套。

    庐阳王只是个傻子，他如今被顾家操控。宁席已经没法子了。

    他不要慌，越慌越错。

    顾家以静制动，宁席要更冷静。要是没这本事，也该收起这争荣夸耀之心。

    睡不着，整夜整夜。宁席一点也睡不着。

    到了次日，外头积了厚厚的雪。

    顾家却派了人来。叫了陶仁过去说话。

    宁席的心又是一突。

    彷佛有一头野兽就在他的身后，躲在黑暗里，时不时咆哮一声。宁席不知道那野兽什么时候扑过来，他的心就怎么都难以安静。

    对方这是要他自乱心绪，露出马脚！

    宁席紧紧攥了攥拳头，然后跟没事人一样。

    他心里冷哼：“看谁熬得过去！”

    陶仁就去了顾家那边回话。

    半天之后，陶仁回来。

    宁席问他：“王爷所召可何事？”

    “王爷说，最近无聊，想找千兰姑娘去陪着玩。”陶仁笑容满面，“王爷又记起千兰姑娘了。我这就安排千兰姑娘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过去……”

    宁席心里又是一紧。

    为什么那边的行动，每每都在他意料之外？

    这次，让他的情绪更难平静。

    千兰是什么样子的人，宁席最是清楚的了。

    没有宁席在身边指点，她很快就要露陷。

    怎么办？

    现在出手，宁席自己就要暴露了；不出手，千兰迟早也要把他暴露出去！

    他进退维谷。

    宁席的脸变了又变。

    淫乱王爷的内院，这是死罪。

    宁席很想娶千兰，获得千兰父亲的支持。可此刻，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他不能让千兰落到了顾家手里去。

    “去吧。”宁席轻笑着对陶仁道。

    千兰不能远离他的视线。

    一听说要去顾家那边服侍王爷，千兰又急了，呜呜哭起来。

    小九儿在一旁直恶心：能不能不哭？

    动不动就哭，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千兰会哭，谁都有宠着她？

    “还是快收拾吧。”小九儿道，“你原本就是王爷跟前服侍的，不过去的话，大人要被你害死了！”

    “可是我舍不得大人！”千兰大哭。

    是夜，宁席悄悄进了千兰的院子。

    ——*——*——

    到了第二天，顾瑾之派人去接千兰。

    去的小厮却回来道：“千兰姑娘病了，昨夜发烧。”

    顾瑾之似笑非笑。

    “那去告诉陶总管，给千兰姑娘请个大夫。”顾瑾之道，“王爷身子弱。过了风寒可不好，让她暂时安心在那边。等过些日子再说。”

    小厮道是，转身又去了。

    顾瑾之就对朱仲钧道：“宁席这是在试探咱们。要是咱们硬要接千兰来，他就知道咱们起了疑心，只怕千兰出不来府，就香消玉殒。他如今不敢贸然杀千兰，自然也有他的顾忌。他有顾忌，千兰就不会死。留着千兰，就是留下证据，别逼得太紧。否则疯狗也要咬人。”

    朱仲钧笑了笑，道：“听你的。”

    千兰正听了宁席的话在装病，而后听说那边府里嫌弃她身子不好。怕染了风寒给王爷，她喜得又哭起来。

    宁席的心，终于归位了。

    看来很多事是偶然，那边的人并不是疑心千兰。

    既然这样，只怕另外的事。也是他想多了……

    庐阳王只是个傻子，顾家姑娘女流之辈。

    哪怕是顾延韬在背后指使，也不能事事替他们谋划。两个孩子懂什么？也跟宁席斗？

    而后，宁席也不敢在贸然行动，安心把京里的这些日子混过去。

    朱仲钧和顾瑾之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部分。

    宋盼儿却觉得千兰是眼中刺。

    顾瑾之无所谓，宋盼儿心里分外不舒服。

    庐阳王是个没有判断力的人。顾瑾之可以哄好他，说不定将来千兰也行……宋盼儿的一颗心，怎么也放不下来。

    听说女儿要替庐阳王接千兰来。宋盼儿恨不能掐死她。

    可后来一想，总觉得顾瑾之在谋划点什么。

    她又不肯说。

    最后，千兰没来。

    皆大欢喜。

    如此一闹，朱仲钧和顾瑾之对庐州王府的情况，有了八成的了解。也知道了敌人在哪里。

    这算是他们的收获了。

    一连又下了三天的雪，京城被皑皑白雪笼罩。

    “南边还在打仗。北方这样大雪，鞑靼的牛羊马又要冻死很多，抢掠少不了的。”吃饭的时候，顾延臻忧国忧民。

    南边安南国的叛乱，十月就出兵了，听说至今尚未有捷报传回来，只怕行军尚未到安南国。

    因为离得远，大家不甚关心。

    可鞑靼人离得近，一旦打仗，也许半年就能打到京师。

    京城的百姓，更担心鞑靼人。

    顾瑾之跟母亲商量：“万一西边有了战事，咱们家的金子，捐出去四百斤做军资吧。”

    宋盼儿大惊。

    四百斤的金子，够他们一生奢侈的。

    “娘，皇上总是不相信王爷。”顾瑾之跟宋盼儿解释，“这批金子，能有很大的用处。将来我和王爷成亲了，这金子就是王爷的。皇上心里又是一根刺。王爷有封地，饿不着我。剩下还有一百斤，也够你们吃喝的。”

    宋盼儿的心猛然一跳。

    她在内宅久了，有些时候考虑问题简单了很多。

    顾瑾之的话，一下子就打中了宋盼儿的心：“好，要是西边打战，咱们就捐出去。”

    只要皇帝不猜疑庐阳王，顾瑾之就安全。

    对于宋盼儿而言，没什么比女儿安全更重要的。

    顾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不短吃喝。

    再说了，还有一百斤，能够他们吃大半辈子的。

    到了冬月底，果然有邸报说，鞑靼人抢掠边关，请求朝廷支援。

    朝廷对鞑靼人是早有准备，军队和将领都是现成的。

    接到了邸报，就开始准备行军。

    顾瑾之让顾延臻出面，把四百斤金子捐出去，作为行军军资。

    朝野上下，一时间惊讶不已。

    皇帝接到了顾家递上来的奏折，半晌没有挪眼。

    而后，他挑唇笑了笑，接受了这笔金子。

    等顾家把金子奉上了，皇帝封赏了顾延臻，给了诰卷，封了个奉国将军，食禄六百石，不世袭。

    这个奉国将军爵位乃是三品，相应的也给宋盼儿封了三品淑人。

    顾延臻接到诰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全部丢了。

    他再也不想念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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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节腊八

    顾家三房所行之事，让朝野上下震惊不已。

    那四百斤黄金的价值，换个不世袭的奉国将军，是亏大了的。

    可又是捐献行军，冲为军资，其心纯善，乃是为百姓造福。

    这样舍己为公，其情感动苍生。

    京里到处都有赞扬之声。

    大伯顾延韬也连声说好：“赢得如此美名，大助我顾氏声威。老三从小就愚钝，这次却办了件敞亮事！这回让我在皇上和百官面前，也露了大脸！”

    大伯母听了，笑了笑，心里却也惊讶不已。

    她自负比旁人有点小见识，却也做不出三房那样的大手笔。

    那么多钱，就这样捐献给了朝廷……

    想一想都觉得心疼不忍。

    而换来的奉国将军，食邑一年才六百石，还不能世袭。

    这是私情，自然不能拿出来的，此刻京里到处都在赞顾家深明大义，大夫人也要如此：“三房这次行事，真叫人意想不到。不过朝中行军，国库空虚，填补这些为天下计，也是他们的仁慈善心。”

    大老爷才不管三房什么心。

    目的到了即可。

    三房这次给顾家涨了脸！

    二房也听说了。

    二老爷有点牙疼：“那么多金子，说捐献就捐献……”从指缝里漏点给他，他也能缓缓家里的拮据。

    早知道三房这样大方，他就开口去借点来花花，也好过三房这样打了水漂。

    二夫人何尝不是？

    “一群败家的！”她也捂住胸口，恨不能要哭了。

    那么多钱呢，说没就没了。

    给他们一点也好啊。

    “宋氏那个败家娘们！”二夫人气得骂起来，“那么多钱，换个什么奉国将军。她自己也得了个淑人的诰命。有那么些钱，就算没有淑人的诰命，也能横着走了！”

    她只讲利益，不讲名声。

    三房这边，倒也高兴。

    宋盼儿听了顾瑾之的利弊分析，觉得这些钱在手里，反而是祸害。

    捐献出去，她也没指望能换来什么。

    这原本就是皇上赏赐的，又不是顾家自己挣的，宋盼儿并不是很心疼。

    如今能解了顾延臻的读书之苦。也能得了淑人的诰命，她心里还觉得赚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顾延臻了。

    读书无非是寻条出路。

    如今有了爵位，能做个逍遥将军。他就再也不想读书了。

    “……只是不能世袭。”高兴之余，他也有点担心，“虽能封妻，却不能荫子，将来孩子们……”

    宋盼儿倒在一旁笑了。

    她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顾延臻能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从前只指望他考个进士，图个出身，将来儿女嫁娶不至于让人挑出大错儿来。如今有了爵位，宋盼儿的心思也达到了，她还奢望什么？

    “好男不吃分家，将来孩子这点出息也没有。你就算世袭了爵位给他们，迟早也要败光的。”宋盼儿笑着道，“再说。你有四个儿子，留给谁？将来还不打破头？没有就没有，反而不生事！”

    就算读书，能挣个爵位的也是少之又少。

    顾延臻就哈哈笑。

    他很喜欢宋盼儿这种态度。

    人总是眼前瞧着远处，难以知足。

    顾延臻是个没什么远大理想的。他很知足。而万幸的是，宋盼儿也不贪心。

    得到了妻子的肯定和安慰。顾延臻就把这点小不如意丢到了脑后，开始在外头宴请几个相熟的朋友吃酒。

    国有战事，到底不适合大肆宴请。

    顾家家里不办什么，宋盼儿却也不拘顾延臻在外头和朋友们庆祝。

    过了两日，大伯母带着大堂嫂和三堂嫂，亲自送了份贺礼。

    宋盼儿留她们吃饭，还故意问：“二嫂怎么不来？我是不敢出门的，身子还不太好。二嫂也不肯金身降贵地……”

    大夫人和大奶奶、三奶奶都只是笑。

    而后，胡泽逾的太太江氏也带着胡婕，拿了贺礼来恭贺。

    胡太太瞧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从前在延陵府，他们两家处境相差无几。怎么到了京里，顾家彷佛一步登天了呢？

    先是得了太后的宠爱，赏赐那么快宝地住着；而后，又是封了爵位，宋盼儿也得了诰命，再也跟胡太太不是一类人了。

    回去的时候，胡太太跟胡婕嘀咕。

    胡婕看着也眼热，叹了口气道：“顾瑾之有本事。她医术好，这也是她应得的。”

    这倒是句公道话。

    顾瑾之对胡婕有恩。

    胡太太虽然眼红嫉妒，却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带着女儿回了家。

    看着自己家窄小的庭院，儿子又因为运气不好，连个秀才都没中，胡太太满心失落，回家倒头就睡下了，晚膳也没吃。

    心里颇不是滋味。

    胡泽逾则跟顾延臻喝酒，到了夜里才回来。

    没过两天，隔壁的南昌王妃，也叫人送了份薄礼，来祝贺顾家得了封赏。

    这是示好之意。

    南昌王妃也不好降低身份，先过来拜会宋盼儿。

    收到了人家的贺礼，宋盼儿也不好再清傲什么，第二天就带着顾瑾之，去拜访南昌王妃。

    朱仲钧非要跟着去。

    南昌王妃也是江南人，一口的吴侬软语，和宋盼儿口音很相似。听惯了京里的话，倏然听到乡音，南昌王妃表情就变得亲切起来。

    她今年也不过二十来岁，办事却沉稳得很。

    “我在京里的日子不长。”南昌王妃笑着说，“先前住了半年，就跟着王爷去了江西。跟众人又不熟，王爷又不太喜欢我到处行走。咱们两家住着，经常来一处说说话儿。”

    “我也是才会京的。”宋盼儿笑着，忙把自己的经历也说了一遍。

    南昌王妃惊讶，她和宋盼儿的经历。居然如此相同。

    两人的话就多了起来。

    顾瑾之坐在一旁听着。

    朱仲钧在人前就是个傻子，吃着点心，拉着顾瑾之的衣袖，安安静静呆在顾瑾之身边。

    “上次顾小姐送过来的酥饼，我家世子爷非常喜欢。”南昌王妃笑着道，“王爷尝了一块，也说好吃。等过了年，得了空闲，您教教我。”

    “干嘛等过了年？”宋盼儿很热心，“那酥饼。是我那边个服侍的丫头做的。您这边有擅长糕点的婆子丫鬟，派个过去，学学就会……”

    南昌王妃没想到宋盼儿这么干脆爽快。

    她愣了愣。而后说好。

    她果然当天就派了个婆子去，给慕青学做酥饼和其他小点心。

    慕青的手艺是家传的。

    她外祖就开了小小的糕点铺子，手艺是出了名的好。不过外祖去世之后，舅舅没学会，生意就落寞了；慕青的娘倒是会。却不想去做那营生，宁愿到大户人家寻个差事。

    慕青就是跟她娘学的。

    她把梅花酥饼和其他几个小点心的作法，交给了南昌王那边的婆子。

    那婆子是南昌王妃的陪嫁，从江南来的，也教了慕青几个江南的小手艺。

    一来二去，就有了点交情。

    到了腊八。太后娘娘终于寻到了借口，招庐阳王和顾瑾之进宫。

    皇帝也想着自己在京里的另一个兄弟，就下旨。让南昌王带着王妃和世子爷进宫，陪太后娘娘吃腊八粥。

    二品以上的妃子也来了。

    今日不用上朝，皇帝也早早就到了。

    五岁的大皇子，三岁的大公主，一岁的二公主。也有各自宫里的嬷嬷陪着，安静入座。

    顾瑾之就见到了六姐顾琬之。

    她是二品德妃。妆容精致，比在家里的时候彷佛美艳了些。

    顾瑾之的身份就尴尬了，不知道该怎么入座。

    朱仲钧只拉着她的手不放。

    这个年代，已经够等级森严了。既然他要装傻子，就应该把傻子的好处都捞回来，比如拉着顾瑾之不守规矩，随心所欲。

    最后，顾瑾之就跟南昌王妃一样，坐到了庐阳王身边。

    大家看着并不奇怪。

    庐阳王拉着顾瑾之，宫里谁不知道？

    习惯了，就见怪不怪。

    太后说可以，谁敢言不是？

    就算觉得不合礼数，也只敢在心里嘀咕，表面上不敢露出半分。

    喝了腊八粥，陪着太后略微坐了坐，就要散了。

    太后又留了朱仲钧。

    “……你们家的事儿，皇上都跟哀家说了。”太后提起顾瑾之家办得那件事，语气里满是欣慰，“这很好，带了个好头！只是，那些金子原本是皇上赏赐给你的，你又送了回来……”

    “家里不短吃喝。”顾瑾之笑着道，“国有战事，原应该倾家荡产出分力。咱们不过是借花献佛，将皇上的赏赐捐出来，不值什么，反而又得了个爵位，都是皇恩浩荡。”

    太后就知道，顾瑾之心里非常明白自己和庐阳王的处境，感叹不已。

    顾家不知是谁在后面出谋划策。

    是顾世飞吗？

    能有这份睿智，庐阳王算是得了贤妻，将来能身安位稳。

    太后就满意点点头。

    太后又问朱仲钧好不好。

    朱仲钧都说好，往太后怀里钻。

    太后喜欢不已，硬是留着他们吃了午膳，直到下午才放了朱仲钧和顾瑾之回家。

    顾家送到了不少人家送来的腊八粥。

    还有宫里赏赐的。

    宋盼儿也一一回送了。

    “……今日胡太太和胡婕来了，说了半日的话。”宋盼儿跟顾瑾之道，“听说永熹侯爷得了痢疾，快半个月没好。胡太太跑来告诉我，难不成指望我听了再告诉你，你巴巴跑去瞧了？”

    顾瑾之笑了笑。

    宋盼儿认真拉着顾瑾之的手，道：“宜延侯宁家的事，你还没涨记性？京里的这些人，个个是人精，不像延陵府，民风淳朴。治好了他，也难得一句感谢，反而惹了一身事，不值得！”

    “娘，我记下了。”顾瑾之道，“我听您的。”

    宋盼儿这才满意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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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节降请

    腊八节，胡太太收到了永熹侯府的腊八粥，就亲自带着女儿回送了些，并给老夫人和侯爷夫人磕头。

    老夫人和夫人都在永熹侯的下榻处，胡太太不方便过去，就交给了永熹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忆秋。

    忆秋请了胡太太和胡婕坐，自己进去禀告了一声。

    永熹侯缠绵病榻已经半个月，这件事胡太太和胡婕早已知晓，是胡泽逾告诉她们的。

    她们就安静坐在梢间里等着。

    片刻，永熹侯夫人身边的杨妈妈出来了。

    她笑眯眯的，给胡太太请安。

    “夫人说了，辛苦太太和婕儿小姐走一趟。侯爷跟前还在服药，夫人要伺候，不便出来，让奴婢陪陪……”杨妈妈虽然笑着，眼底有几分遮掩不住的愁容。

    胡太太就忙问：“听我家老爷说，侯爷微染小疾，如何已经大安了吧？”

    杨妈妈就敛了笑容，深深叹了口气：“尚未大安。原是侯爷高兴，在外头吃酒，不知道吃伤了什么，回来夜里起了两次。侯爷自己去太医院煎了药喝，夫人就没怎么过问。哪里知道，而后竟总不好，一日如厕七八回，夜里也要折腾三五回。到了前日，已经不能下床了，跟部里告了假……”

    胡太太错愕。

    胡婕心里也顿了顿。

    永熹侯府待她们，亲热却不亲昵，总是带着几分疏离。

    胡太太和胡婕心里都明白，在永熹侯老夫人眼里，她们跟下人差不多。

    杨妈妈是永熹侯夫人的陪房，又是这侯府内院的总管事，比侯爷夫人还有精明势力几分，怎么今日这样掏心掏肺，和胡太太母女说起侯爷的疾病？

    有点反常啊。

    像永熹侯这种下泄症。形状应该不好看。

    胡泽逾也是从永熹侯府的清客口中知道的。

    杨妈妈为什么告诉胡氏母女？

    胡婕眼睛心思转得很快。

    胡太太却不太明白。

    她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听闻太医院的太医，有些不济。”胡婕抢在母亲前头开口，对杨妈妈道，“侯爷怎么不请个京里的名医另外瞧瞧？”

    “请了。”杨妈妈眼底闪过几抹欣赏，对胡婕道，“请了位高神医。喝了两剂药，仍是不中用的。听说这位高神医，当初也是给宁侯爷看过病的。虽然医术高，却也有走眼的时候……”

    话说到这里，胡婕就知道自己所猜八九不离十了。

    胡太太也明白过来。

    杨妈妈反常说了这么多话。胡太太心里早已起疑，而此刻又说到了宁侯爷。

    宜延侯宁萼的事，关联到顾瑾之。

    而胡太太又自称和顾家那一房交好。

    这是想说顾瑾之呢？

    “宁侯爷那事。我们也听闻了，的确骇人。”胡太太笑了笑，“当初顾小姐给他警言，他还到处说顾小姐荒唐，为了高攀手顿用尽。而后果然就瘫了，现在还瘸着一条腿。京里说起来，个个心慌，如今都恨不能把大夫当神仙供着……”

    胡婕在一旁帮腔道：“其他大夫也未必，顾小姐却是要当神仙供着的。娘，您还记得我的病吗？”

    杨妈妈见她们母女上道。心里也高兴。

    她就接了话问：“婕儿小姐什么事？您也生病过？”

    “可不是？”胡婕道，“当初是在宴会上，顾小姐说我体内有热毒。应该认真吃几副药。那时候刚刚秋冬至春，又不是夏至秋的，哪里来的热毒？我们都当她胡言乱语，不以为意。后来，我果就病了。延陵府的大夫说是必死之证，还是我爹爹求了顾小姐治好的……”

    杨妈妈听到这里。心里赞讶。

    原来那位顾小姐，在延陵府的时候，就本事过人？

    “的确如此。”胡太太接口，“当时她根本没号脉，只看了几眼婕儿的气色，就说了她体内有毒。我从前也没见过这种神医，哪里肯信？后来婕儿脸都肿了，喉咙封了，滴水不进，药用不得，只差就死了过去。顾小姐用自家秘制的顾氏六神丸，搁在婕儿的喉咙处，慢慢化药生津，沁入喉咙…….婕儿吃了药，一天就好了，肿就消了。真是生死一线，如今想起了，我都胆战心惊。”

    杨妈妈就听住了。

    她知道顾瑾之有点本事，京里都传遍了。

    太后的恶疾也是顾瑾之治好的。

    可传言有几分真实？杨妈妈心里不太相信。

    如今再听胡太太和胡婕一说，她才彻底信了。

    “顾小姐竟有这种手段？”杨妈妈惊讶问道，“原来她在延陵府就闻名？”

    “不止闻名……”胡太太说起顾瑾之，话就止不住，又把自己家老爷政绩显赫的事，说了一遍，“……要不是顾小姐，天花哪里能控制得如此好？延陵府那边的十里八乡，都给她建了生祠，塑了金身。谁有小疾，不用吃药，拜拜就好了……”

    这个时代的人很信神鬼。

    杨妈妈听到这里，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原先的目的都忘了。

    她怔怔听着，半晌才回神。

    “咱们在京里，只知道顾小姐医术好，竟不知她还是个活菩萨！”杨妈妈感叹道，也想起了自己和胡太太说话之前的用意，把话题转了回来，“我家侯爷这病，不知道是否有幸让顾小姐瞧瞧……”

    胡太太正想找件事，在永熹侯老夫人面前立功。

    她立马出主意，道：“去请一请。一请就来。顾小姐宅心仁厚，心地最是慈悲。当初婕儿生病，我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而后我家老爷去请，她也来了。她就是活菩萨下世……”

    杨妈妈听了，连忙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在京里也是有身份地位的，正经太医不请，去请庐阳王的准妃娘娘，说出去轻狂。万一请不来，侯爷脸上更过不去的。”

    胡婕心里冷笑。

    就知道是这个意思。

    胡太太还不知情，她急急道：“怎么请不来呢？随便派个人去，一准请来。”

    胡婕听了，阻拦不及，心里大急，心想娘亲，您说话之前就不能过过心吗？说的这样急躁做什么？

    果然，杨妈妈立马抓住了胡太太的话音，笑着道：“既如此，您和顾小姐一家人交情不同寻常。您替我们请请，只当是私情。既不看轻庐阳王准妃，当她是医人；也能成全顾小姐的仁心……”

    胡太太不觉得医人有什么不妥。

    可永熹侯府却觉得医人是低贱的，至少和他们侯府相比，是不入流的。

    顾瑾之倘若是个挂牌行医的大夫，派了小厮去请，也是无碍的。

    偏偏她不是，她只是个医术名声在外的深闺小姐。

    这样的身份，派了小厮去请，又看低了顾瑾之，她将来是庐阳王妃，太后的儿媳妇呢。

    胡家不敢公然藐视她。

    可胡夫人自己去请，又降低了永熹侯府的地位。

    堂堂一品诰命夫人，亲自去请个医人，传出去也是笑话。

    胡家这等门第，哪里能自轻自贱？

    胡夫人见永熹侯的下泄总是不好，人都拉得脱了形，就想去请名声最盛的顾瑾之。

    可胡老夫人说：“怎么请？你派管家婆子去请，传了出去，你如此轻视庐阳王准妃，太后能高兴？

    你亲自去请，也太抬高了顾家。那从乡下地方、初入京师的人家，又新受宠，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是人上人。你越是捧她们，她们就越轻狂，以后把咱们这些正经的勋戚贵胤也不放在眼里了。”

    胡夫人左右为难，杨妈妈给她出主意，让胡泽逾的妻子江氏出面。

    这样，既不算轻视准妃，也不降了胡家的身份。

    胡夫人深以为妥，才叫人送了些腊八粥去给胡太太。

    果然，胡太太就带着女儿来了。

    胡夫人自己不好跟胡太太说这些话，只得让杨妈妈出面。

    杨妈妈跟胡太太江氏和胡婕说了半天的话，终于把永熹侯府的目的说了出来。

    “好……好啊。”胡太太没想到，杨妈妈会让她去。

    她刚刚把话说的那么满，现在也不好自己打嘴。

    杨妈妈就是代替永熹侯夫人说话，胡太太更是不敢拒绝。

    可她去请？

    这……

    她觉得不太好。

    顾瑾之将来要嫁给庐阳王的，胡太太是个什么人物，能调动顾瑾之？

    “妈妈，您何不跟我一起走一趟？”胡太太想了想，又道，“我到底是个外人……”

    杨妈妈脸微冷，道：“您怎么是外人呢？您家老爷和咱们家侯爷，不是堂兄弟？我们夫人可是当您是正经的妯娌，您说得这样，我们夫人倒要寒心了……”

    明知是假话，胡太太还是要连忙受宠若惊道：“该死该死！我这张嘴，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尽说些不中听的！”

    杨妈妈这才笑起来：“您替我们走一趟，夫人自是感激您。我一个下人使唤的，出面不方便，也太轻待了神医。”

    胡太太这才知道，自己落了套。

    她脸色难看，带着胡婕从永熹侯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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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节逼迫

    从永熹侯府出来，胡婕对埋怨胡太太：“娘，您说话也太快了，我拦都拦不住您！”

    胡太太正心里不舒服，听到女儿这般抱怨，顿时添了层怒：“你娘为什么说的那么急？还不是为了让夫人高看一眼？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旁人都能说你娘，偏偏你说不得！不是为了你爹爹，你哥哥和你，你娘用得着这么舔着老脸看人眼色？”

    胡婕被母亲骂得不自在，却也不敢再顶嘴，撇过脸去。

    她心里也不舒服。

    她父亲的确是靠永熹侯府提携起来的，这点不能否认。

    他们一家人也是靠着永熹侯府，才有今天。

    永熹侯府的老夫人和夫人表面上很喜欢他们去凑趣，心里却是怎样看他们的，胡婕也非常清楚。

    她有时候甚至恨，恨自己怎么不生在侯府。

    哪怕是侯爷小妾生的，总好过现在这样，看着母亲伏低做小。她既心疼母亲这样，又觉得母亲可怜可悲，不能给她增光，让胡婕心里很烦。

    她没有再和胡太太说话。

    她并不是讨厌母亲，而是恨自家生活的不如意。

    胡太太也烦。

    宋盼儿什么性格，胡太太最是清楚的。

    永熹侯夫人好言来请，宋盼儿也许一高兴，就让女儿去看了。可胡太太去，宋盼儿肯定会问永熹侯夫人为什么不来，到时候，只怕适得其反。

    宋盼儿是个要强的。

    胡太太请不来，永熹侯夫人又该心里骂她没本事。

    胡太太整日和永熹侯夫人吹嘘说，自己和顾家三房交情好……

    既然交情好，怎么就请不来？

    到时候岂不是白打了自己的脸？

    竟是左右为难。

    胡太太和胡婕先回了家。

    到了家，母女俩的气都顺了。

    回到了家。才知道元宝胡同的顾家，宋盼儿叫下人给胡太太送了腊八粥。

    胡太太就借机，去了趟顾家。

    顾瑾之陪着庐阳王去了宫里，胡太太这才松了口气。

    她笑着陪宋盼儿说了会儿闲话，只是略微透了点口风：“今年年景不好。南边打仗，北边也打仗。之前你们家大老爷病了一回，闹得京里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请太医院的，如今太医院还没有正式的提点大人；哪里知道，年还没过完。我们那边府里的侯爷也病了……”

    宋盼儿如今对这种事有了很强的戒备心理。

    特别宁家那么一闹，让她对京里这些人寒了心。

    她笑了笑，不接胡家侯爷生病的话。只是道：“今年年景是差了些。不过，明年应该平顺。”

    胡太太笑着道是。

    而后，她又把话题转到了永熹侯身上：“依着我瞧，我们那边府里侯爷的病，怕是也要拖到明年。听说半个月了。愣是没好……”

    宋盼儿就看了眼胡太太。

    她的目光里有了几分冷嘲。

    冷嘲一闪而过，宋盼儿又恢复了平静的笑，却不再开口。

    胡太太和胡婕都一阵尴尬。

    素来知道宋盼儿性格如此，可到底不痛快。

    顾瑾之又在宫里，话也不好多说。

    要是惹了宋盼儿反感，后面的事就越发难了。宋盼儿可不是那面软心和。说几句好听话就什么都答应的主儿。

    胡太太和宋盼儿打交道这些年，最知道宋盼儿惹不起的。

    她不敢多说，起身告辞了。

    她又带着胡婕。去永熹侯府回话。

    胡婕不太想去，就道：“娘，我先回家吧。您去回一声。”

    胡太太也不强求她，先送了她到家，再坐车去了永熹侯府。

    这回。她终于能见到了侯爷夫人。

    侯爷夫人在宴息处的东次间见了胡太太，笑着道：“方才杨妈妈跟我说。您非要帮我们去顾家，请顾家七小姐来看侯爷。我十分过意不去。您的心，我都明白的，你们和我一样，一心盼着侯爷平安无事。只是辛苦了……”

    倒成了胡太太自己要表现，强行揽事。

    胡太太心里那个委屈！

    她说什么了？

    分明就是杨妈妈让她去的。

    杨妈妈没有夫人的命令，岂敢如此行事？

    如今，夫人倒摘得干净，好似全是胡太太自己的意思。

    请得来，也是胡太太对永熹侯府的情分，顾瑾之只受胡太太的情谊，他们永熹侯府不欠顾瑾之什么；请不来，也是胡太太自己丢脸，不碍着侯爷的事。

    胡太太在心里大骂。

    收敛了心绪，胡太太面带愁容对永熹侯夫人道：“是我张狂了，夸了海口。我方才急急去了趟元宝胡同，却没见着正主。今儿是腊八，太后娘娘宣了庐阳王进宫团聚，顾家七小姐也陪着去了。我坐到了这个点儿，他们尚未回来……”

    永熹侯夫人脸色就微微沉了沉。

    胡太太瞧着，心里直打鼓。

    她很怕得罪了永熹侯府。

    如今胡泽逾的差事，都是靠着永熹侯府的。

    永熹侯在朝中声威不小，门生也有很多。要是惹恼了他，随便一句话，就能免了胡泽逾的差事。

    胡泽逾刚刚选到了刑部任郎中，脚步尚未站稳，永熹侯就是刑部的尚书。

    见侯爷夫人沉着脸不说话，胡太太先没了底气，忙赔笑着道：“是我该死，没办好这事。我明日再去请。”

    永熹侯夫人这才脸色好晴了三分。

    她露出一个笑容，道：“怎么说该死的话？顾小姐不在家，也不是你的错儿。既是你的孝心，我岂有拒之门外之礼？多谢你费心了。”

    把请顾瑾之来就诊，当成了胡太太的送礼。

    而永熹侯夫人能接受这份礼，胡太太还应该欣喜若狂似的。

    旁人还没这个送礼的机会呢。

    胡太太心里有苦难言。

    她心里着实烦躁得厉害。

    起身从永熹侯府出来，外头已经掌灯，天暗了下来。

    永熹侯府的垂花门口，悬挂了两个大红的灯笼。氤氲红光倾泻满地。胡太太的心，却阴沉得厉害。

    刺骨寒风吹上身上，她猛然打了个寒战，转身上了马车。

    永熹侯夫人陪着胡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再进里屋。

    永熹侯已经睡着了。

    方才他又来不及起身，在床上拉了一回。

    屋子里虽然点了熏香，换了干净的被褥，却有种驱散不去的臭气。

    在屋子里待久了不觉得。

    猛然从外头进来，一阵恶心。

    永熹侯夫人最是个爱干净的人，此刻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隔着一人高的什锦隔子。垂了锦幔，把里屋分成了两间。

    永熹侯在里头睡觉。

    婆婆老夫人在外间的炕上打盹。

    自从永熹侯生病，老夫人就时刻不离这屋子。直到夜里才去歇息。

    她生怕旁人照顾不好永熹侯。

    “娘，您去歇歇吧？”永熹侯夫人进来之后，先看了丈夫，才撩了锦幔出来，和婆婆说话。

    老夫人斜倚着大红撒花被褥。阖眼假寐。

    听到这话，她并未睁眼，只是轻轻说了句：“不碍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多言。”

    她向来说一不二。

    “逾小子的媳妇怎么说？”老夫人又问永熹侯夫人。

    胡夫人忙道：“她说她去了，顾家小姐不在家。陪着庐阳王去了宫里。我照娘吩咐的，没接她的话。她就又自己说，明日再去请。”

    老夫人依旧没有睁眼。

    她半晌没反应。

    胡夫人不知道她是不是睡了。准备喊一声，却听到老夫人道：“侯爷这病，也不是无药可医的。高大夫不是说了，要吃了半个月的药么？如今才吃了十天。你们年轻人没经过事，心里唬成这样。不管外头说的多热乎。我总是不信什么顾小姐。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要多。

    这医术。需得一桩桩一件件的累积，凭他什么大罗神仙转世，也不能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医术高超。外头弄鬼的事多得很，我也没那个闲心去拆穿。既然你非要请了她来才安心，就催着逾小子的媳妇去吧。”

    老夫人对请顾瑾之来给永熹侯看病并不热心。

    永熹侯府的老夫人，是见过世面的。她早年丧夫，儿子十三岁承爵，这家里事事都是她一手把持。

    她才不会像其他内宅妇人一样受外头流言蜚语的蒙蔽。

    她比任何人都聪明睿智，否则怎么养了个这样能干的儿子？

    是老夫人的儿媳妇胡夫人，她总念叨着请顾瑾之来。

    胡夫人听人说过宜延侯宁家的事，对顾瑾之心里就有了几分好奇和信任。

    她的确没老夫人见过的世面多。

    永熹侯病下之后，老夫人心情淡然，求医问药，一点也不急。

    要不是老夫人坐镇，胡夫人自己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

    “是。”永熹侯夫人对婆婆的话言听计从，“娘放心吧，不管能不能请来，都是逾小子的媳妇兜着。”

    老夫人唇角这才有了点满意的笑。

    还有五天。

    高神医开的方子，已经吃了十天了。

    高神医说，要吃十五天才见效。

    还有五天，就能看到效果了。

    万一不济呢？

    老夫人心里不是没这个准备的……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老夫人，夫人，李总管回来了。”有个小丫鬟进来，小声回禀着。

    胡夫人就道：“请进来。”

    然后道，“娘，我出去和他说话。”

    李总管叫李丙正，是侯府外院的总管事。永熹侯用药十天不见起效，老夫人虽然淡定，却也做了两手准备，让李丙正到处去访访，京里还有没有其他出名的大夫。

    李丙正今日出去了一整天，这会子才回来。

    “让他进来说话。”老夫人道，“我也要问他。”

    胡夫人只得道是，让小丫鬟请李丙正进来。

    李丙正也闻到了污秽臭恶的气味……

    他胃里顿时不舒服。

    进来了里屋，他脚步轻轻，给老夫人跪下磕头：“老夫人，您还记得张太医吗？就是六年前跟着明慧公主，去了延陵府的那位张太医？”

    老夫人就睁开了眼睛。

    那位张太医，她当然记得了。

    “是他回来了？”老夫人语气里有了几分欣喜。她不仅仅记得，而且很喜欢那位张太医，只信他。

    可惜明慧公主也信他，先帝就把张太医派到了延陵府的明慧公主府去了。

    而后，老夫人总没有合缘的太医……

    “不是，不是！”李丙正笑了笑，“张太医几年前，手有点抖，不敢再问诊了，辞了明慧公主府，回苏州养老。小的今日见到的，是张太医的侄儿，叫张渊，是苏州有名的神医，也是张氏家学……”

    张太医出身苏家杏林世家，这个老夫人知道。

    “我最信任张氏的医术……”老夫人目光有点柔和，“他们家医术好，人品也好，不像某些人家，沽名钓誉。既然是张太医的侄儿，又是苏州的名医，明日就请他过府，给侯爷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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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节小疾

    腊月初八从宫里回来，顾瑾之预感自己会不太舒服。

    坤宁宫很暖和，她后背有点薄汗。刚刚出宫门，刺骨寒风簌簌刮来，冷意瞬间到了袖底，她凉飕飕的。

    到了家里，母亲屋子又是太暖和。

    从母亲那边出来，寒意更甚。

    虽然她及时喝了点姜汤，洗了个热水澡，夜里仍是感觉头重。

    果然，次日起来就感冒了。

    家里人吓住了。

    葳蕤慌慌张张跑去找宋盼儿：“夫人，姑娘病了！”

    她急得眼泪汪汪的。

    宋盼儿吓得脸色微白，忙起身，不等丫鬟给她披肩斗篷，穿着遍地金长袄就往外赶。

    海棠拿了宋盼儿的斗篷，忙跟了上去。

    宋妈妈和芍药脚步慢了点，也跟着跑了出去。

    外头的晨霜尚未化尽，地上起了冻，海棠追上了宋盼儿，给她披了斗篷：“夫人，您慢些走，小心脚下滑了……”

    宋盼儿心急如焚，哪里肯慢半步？

    等他们一行人风风火火走路赶到顾瑾之那边时，顾瑾之正披衣坐着，喝微温的开水。

    看到母亲和宋妈妈等人都是气喘吁吁的，顾瑾之微讶。

    “瑾姐儿，你是哪里不好了？”宋盼儿急忙坐到了女儿床边，问道。

    顾瑾之愣了愣。

    而后，她笑道：“不过是点风寒……”

    因为她是大夫，所以就不会生病。

    这应该是满屋子丫鬟婆子，以及母亲那边的丫鬟婆子们的想法。

    所以她仅仅是风寒，就把大家吓了半死，以为是大忌。

    果然，等她说完，宋盼儿跟顾瑾之的乳娘祝妈妈等人一样。是不信的，依旧满脸担忧，上上下下打量她，恨不能自己生一双火眼，能把她的情况看个透。

    “你可别吓唬娘。”宋盼儿急着道，然后喊海棠，“你快去外院，请了老太爷来，说姑娘不太好……”

    海棠急忙道是。

    顾瑾之想拦都来不及。

    她失笑看着这屋子里的鸡飞狗跳。

    “娘，我之前。一年也要染上一两次风寒的。”顾瑾之耐心跟宋盼儿解释，“您还记得吗？”

    宋盼儿顿了顿。

    仔细想来，风寒没发烧。的确不是大病。

    顾瑾之虽然从小身体好，可每年小风寒还是有的。

    咳嗽喷嚏，喝点姜汤，吃点药，几日就慢慢好了的。

    可自从顾瑾之开始显露才能。宋盼儿就没见过她生病，以为她自己百病不侵的。

    如今见她也染风寒，自然把众人吓死了。

    “娘，我也是人啊。”顾瑾之笑了起来，“是人就逃不过天地时节变化，外邪入侵。偶然小风寒，不算什么大事……”

    宋盼儿的心，这才渐渐平息了些。

    她拉了顾瑾之的手。将信将疑的。

    大约过了两刻钟，老爷子匆匆赶了来。

    宋盼儿就忙起身行礼，有点尴尬，道：“爹，瑾姐儿她有点风寒。我不经事，吓坏了……”

    老爷子眉头蹙了蹙。看向了顾瑾之。

    而后，又隐约明白过来。

    很多人觉得神医自己是不会生病的。

    其实医者不自医，有些时候，大夫自己号不准自己的脉。

    大病可能早有预感，能自己预防不至于严重。

    像风寒这种小病，是根本没法子控制的。

    老爷子冲宋盼儿点点头，没说什么，坐到了顾瑾之床边，看了看她的气色，又让她把舌头伸出来，看了看舌苔，甚至都没有号脉，就道：“一点风寒，清清淡淡饿了几顿，别出这院子，歇两日就好了……药都不需要用。”

    宋盼儿心里的一口气，终于慢慢舒了出来。

    她兀自失笑。

    “我是清净日子过久了，心里越发没个成算的，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把您也惊动了。”宋盼儿笑着给老爷子赔礼。

    老爷子倒也没怎么生气。

    他道：“不妨事。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只当这孩子是个神医。可再神的医人，也是人。是人就得吃五谷杂粮，就得生死轮回，就逃不过朝起夕落……”

    和顾瑾之的意思一样。

    宋盼儿讪笑，道是：“媳妇记住了！”

    老爷子难得进一次内院，且又是早上。

    宋盼儿就问他：“您用过早膳了吗？我那边的早膳还没有开，您要不过去用些？”

    老爷子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他叮嘱顾瑾之好好静养。

    然后起身，跟着宋盼儿去了正院。

    顾延臻和孩子们刚刚到正院，听说顾瑾之生病，都要去看，宋盼儿就回来了。

    走在宋盼儿前头的，居然是老爷子。

    顾延臻微讶，忙带着孩子们迎了上来行礼。

    宋盼儿就把情况解释了一遍。

    而后，朱仲钧也来了。

    他也问：“小七呢？”

    宋盼儿只得又说了一遍，道：“王爷吃了饭，再去看她……”

    朱仲钧就坐下来吃饭。

    老爷子坐了首席，宋盼儿就不敢上席了。

    她站在地上布菜。

    老爷子看了眼他们，对宋盼儿道：“坐下吧，叫下面的人添菜就够了。咱们家素来也没这样的规矩，你如今倒给自己立了新规矩了。”

    说的宋盼儿笑了，忙道是，坐到了最下首。

    老爷子从来不喜欢在饭桌上说话。

    于是，一家人，只问筷碟轻击声，其他的则静悄悄的。

    吃了饭，丫鬟们先撤了碗碟，又服侍洗手，而后端茶漱口，最后才上了杯吃的热茶。

    老爷子轻轻拨动浮叶，问看着两个正襟危坐的孙子，道：“你们不用去上学？”

    两个孩子连忙站起来，给老爷子行礼。就窜逃似的跑了。

    而后，他又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津津有味喝茶。

    老爷子想着他痴傻，就没有再顾忌，问顾延臻和宋盼儿：“听说你们把皇上赏赐给瑾姐儿的金子捐献了出去？”

    顾延臻怕老爷子生气，忙解释：“是瑾姐儿自己的意思！原本要跟您商量的，画琴却说，您让我们做主。”

    那次的事，顾延臻是先请示过老爷子的。老爷子不想管，就说让他们自己做主。

    老爷子点点头，道：“……既然是瑾姐儿的意思。自然是你们自己做主。”然后，他看了眼庐阳王，又对顾延臻道。“这是好事，将来你自能体会……”

    顾延臻道是。

    老爷子又问宋盼儿几句家里的事，又叫人把小十和小十一抱出来，给他瞧了一回。

    而后，他才回了外书房。

    朱仲钧也起身。去顾瑾之那边。

    顾延臻也要出门去。

    朱仲钧到的时候，顾瑾之正披衣外在床上看书。

    “……你感冒了吗？”他问顾瑾之，“是不是昨天吹了风？”

    顾瑾之笑了笑，让人搬了锦杌给他坐：“有点鼻塞，怕是感冒了。倒不是吹风冻 。太后上了年纪怕冷，她宫里的地炕烧得太热了。我一身汗。出来又冷；我娘那边的地炕也热。冷热一激，能不感冒吗？”

    其实这也不是主意原因。

    顾瑾之觉得是自己太久没运动了。

    自从宋盼儿生了小十和小十一之后，顾瑾之也不用天天陪她散步。再说。入了秋，京师的风太，她也没了每日早晚到处走走的情趣。

    锻炼得少，身子有点虚。

    朱仲钧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也要脱了鞋。爬到顾瑾之床上躺着。

    祝妈妈忙道：“王爷，姑娘她是风寒。小心过了您。您到这边炕上躺着，也是一样的。”

    里屋东边临窗，也有个小炕。

    顾瑾之就道：“去吧，别过了风寒。”

    这个年代，感冒也能死人。

    朱仲钧就坐到了对面的炕上去了。

    他拿了本书，怎么都看不下去。

    想着早起的时候，顾家外院的小厮们开始粉墙，说准备过年了，他就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民谣来：“小孩小孩你别闹，过了腊八就是年……”

    快要过年了呢。

    顾瑾之头也没抬，噗嗤一声笑。

    老小孩，果然不错的吗？

    像朱仲钧这样的，居然也盼着过年。

    “盼过年有什么不好的？”朱仲钧道，“过年热闹。”

    然后见顾瑾之埋头不理他，他又道，“顾瑾之，咱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在一起过年了？”

    前世新年的时候领导要下去走访各地，在京里时间短。

    顾瑾之是要随行的御用医生之一。

    朱仲钧自己也要下去。

    等有了空闲，顾瑾之还要跑山区，去看望她的几所希望小学的孩子，还有山区的医疗支援机构。

    等到了正月底，顾瑾之能闲下来，又要出国去看儿子。

    朱仲钧却又要开始了新的工作。

    三十来岁的时候，他们是陪着领导到处走访；等到了快五十的时候，他们自己也是领导了……

    真正一家三口一起过年，似乎还是儿子榕南两三岁的时候吧？

    那时候，顾瑾之还只是卫生厅一个小小的干事，守着本分，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

    是朱仲钧不满意她那样，而后，他们的生活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很久了。”顾瑾之笑了笑，“不记得了。”

    朱仲钧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到了晌午的时候，胡太太和胡婕居然来探病了。

    她们应该不是专门探病的，还是为了永熹侯的事。

    看到顾瑾之病了，胡太太居然有点高兴似的……

    宋盼儿瞥了她好几眼。

    胡婕也在一旁悄悄拉胡太太的袖子。

    胡太太这才连忙收敛了神色。

    宋盼儿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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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节雪人

    顾瑾之这一风寒，便是四五日没有出门。

    她和朱仲钧份例的饭菜，也是端到了她的院子里。

    顾瑾之也不知道大厨房给朱仲钧份的是什么例，菜比顾瑾之的多两道。

    第一天吃饭的时候，朱仲钧就紧跟着顾瑾之的筷子。

    顾瑾之夹到哪个碗里，他的筷子立马到哪个碗里。

    于是，一碗杏仁豆腐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祝妈妈以为朱仲钧喜欢吃杏仁豆腐，告诉了厨上，第二天给朱仲钧添一碗。

    结果，他根本不动筷子，却跟着顾瑾之抢清炒芦蒿。

    顾瑾之的菜，这几日都是素淡的，朱仲钧却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的筷子经常撞到一起，让顾瑾之哭笑不得。

    反而他自己的份例菜，一下都不动，顾瑾之就叫祝妈妈她们端下去吃了。

    服侍的人，渐渐看出了眉头，知道朱仲钧并不是偏爱什么，而是非要和顾瑾之抢菜。

    顾瑾之的份例菜，每次只能吃掉四分之一，分给朱仲钧一半也不碍事，祝妈妈等人就不劝了，任由他们俩闹。

    “幼稚不幼稚？”顾瑾之问他。

    朱仲钧茫然抬头，问道：“什么是幼稚？傻子不懂……”

    把顾瑾之噎得半死。

    他们整日在一处，一开始是在宋盼儿的院子里。

    在宋盼儿的眼皮底下，宋盼儿当然放心，她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而庐阳王又是个傻子。

    可渐渐顾瑾之开始像从前一样待在自己的院子，朱仲钧也粘着她的时候，宋盼儿就有点怕失职，怕两个孩子闹过了分。

    她不是不相信顾瑾之。而是不敢担失职之责。将来太后真要问起来，宋盼儿也能答自己确有照顾，所以，宋盼儿常叫祝妈妈她们，眼睛多看着姑娘和王爷，有哪里不到之处，全是祝妈妈等人的错儿。

    祝妈妈几个人却不以为然。

    庐阳王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行为举止从来不出格，她们都知道。

    朱仲钧寸步不离跟着顾瑾之，有时候他们身边有丫鬟陪着。有时候没有，很随性。

    这些日子，朱仲钧把一本论语看熟了。

    他跟顾瑾之道：“很奇怪。我很容易就记熟了，比我以前的记性好。看过了，就在脑子里……”

    顾瑾之想起了过目不忘的庐阳王。

    她心里有些涩，低垂看书不接朱仲钧的话。

    “……就像上次追那个刺客，我从窗口上试着用力跳了跳。就跳了出去。”朱仲钧也不在乎顾瑾之理不理他，继续说，“这位王爷从前真的是傻子吗？”

    顾瑾之没回答。

    “你不信我的？”朱仲钧见她半天没理会，就猛然从炕上跳了出来，一下子奔到了顾瑾之的床上，差点将她压倒了。

    顾瑾之就轻啧了一声。推他：“相信的。过去看书吧。”

    朱仲钧这才知道她是有心事。

    “你真喜欢那个傻子？”他回味过来，笑着问顾瑾之。

    顾瑾之只感觉心头的怒就泛了起来。她抬眸，冷冷睥睨朱仲钧：“别总说傻子傻子！天地万物。各有形态。和咱们普通的心智神态不同，就是傻子吗？许在他看来，咱们才是蠢的！”

    朱仲钧神色一冷。

    他回视顾瑾之。

    最终，他唇角微挑，有个轻轻的冷笑。

    那笑。带着几分讥嘲，又有几分怜悯。

    顾瑾之翻身。背对着他，继续看书。

    朱仲钧也回到了炕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

    坐了一会儿，他居然起身走了。

    祝妈妈等人不知缘故，忙问他：“王爷，您去哪里？”

    朱仲钧抿着唇，不回答，只是往外走。

    祝妈妈忙喊了机灵的幼荷和另外一个小丫鬟跟着。

    片刻，小丫鬟回来说：“王爷去了学里，跟着两位少爷念书，先生说不碍事，让王爷在旁边坐。”

    祝妈妈这才松了口气。

    而后，她往里屋去。

    顾瑾之侧身躺在床上，面对着里头，也不是睡觉，也不是看书，愣愣的睁着大眼睛，一动也不动。

    她小时候经常这样发呆。

    那时候祝妈妈等人都以为她有呆病。

    好些年没犯了，如今又是怎么了？

    祝妈妈心里害怕，还强自镇定坐到了顾瑾之身边，小心翼翼问着她：“姑娘，这是怎么了？和王爷拌嘴了吗？”

    顾瑾之回神，坐起了身子，发现朱仲钧已经不在了。

    她微讶，问祝妈妈：“王爷呢？”

    祝妈妈失笑，道：“走了好一会儿。您也别担心，我叫幼荷带了人跟着他。方才小丫鬟回来说，王爷在外面学里，跟着尤先生念书……”

    顾瑾之这才点点头。

    祝妈妈又问：“姑娘，您怎么跟王爷置气呢？王爷他，不像是其他小子，故意惹您生气。他说了什么，也是言不过心。您不理他，他可怜兮兮的出去了……”

    朱仲钧装傻子，自己很入戏，有时候把顾瑾之都带得入了戏。

    祝妈妈等人都看不出他的异样。

    “没有置气。”顾瑾之笑了笑，“我不过在想几个医案，让他不要吵我。他是无聊了，才走的……您派个人去学里，说我喊他，他自然就回来了……”

    祝妈妈果然派人去学里请朱仲钧。

    朱仲钧就屁颠屁颠回来了。

    祝妈妈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朱仲钧一回来，就拉着顾瑾之的手，甜甜喊：“小七，外头好冷呢！”

    顾瑾之让他到自己身边暖和暖和。

    祝妈妈等人都笑，看着他们俩和好如初，才安心去忙了。

    而后，朱仲钧坐在炕上看书，顾瑾之依在床上看书。

    打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庐阳王是傻子。

    日子又慢悠悠过了几日，京师又是一场大雪。

    庭院被白雪覆盖。树梢悬挂着晶莹的垂珠，风一吹，簌簌滚落下来。

    祝妈妈等人在院子里扫雪，朱仲钧就跑去喊：“都别弄，我要留着雪玩。”

    葳蕤几个都劝他回去，别冻病了。

    朱仲钧哪里肯依。

    顾瑾之就隔着窗牖，对外头的人道：“不妨事，你们让王爷玩一会儿，有我呢。”

    朱仲钧就在外头笑。

    祝妈妈几个挨不过，任由他玩闹。

    顾瑾之也从床上起来。穿着家常袄子在临窗炕上写字。

    好几日不拿笔，手有点涩，一开始写坏了好几个。而后才慢慢平顺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写满了一张纸。

    哐当一声，有什么砸在窗棂上。

    顾瑾之抬眸，听到外头朱仲钧兴奋的喊声：“小七，小七你出来看！”

    她就爬过去。推开了窗棂。

    朱仲钧在院子里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传了顾瑾之的大红羽缎旧斗篷，兜帽戴上头上，远远有几分顾瑾之的样子。

    葳蕤和霓裳在一旁帮忙，弄得满身的雪。

    祝妈妈几个站在屋檐下看，都乐不可支。

    头上还有薄雪时不时纷飞。

    朱仲钧穿着宝蓝色灰鼠袄。站在雪地里，咧嘴冲顾瑾之笑，笑容灿灿。便有种光晕俊逸在眉梢眼角流转。

    不是庐阳王的憨厚，不是他而后的雍容讥嘲，而是纯纯的，似冬日洁白的雪。

    “小七，像不像你？”朱仲钧笑着问。

    丫鬟们便大笑起来。

    这场景何等熟悉？

    记得念初中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大雪。

    男同学在操场上堆了满满的雪人，朱仲钧和另外两个男同学。堆了只猪，装了大大的耳朵和鼻子。

    顾瑾之和女同学们趴在栏杆上看，笑得不行。

    朱仲钧就大声喊：“顾瑾之，像不像你？”

    那栋教学楼是他们整个年级的。

    下课的时候，几层楼的男女生都趴着看雪。

    而后，哄堂大笑。

    顾瑾之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都在看她。

    她只感觉尴尬死了，转身就跑回了教室。

    换了个场景，换个时空，同样的年纪，顾瑾之心里却倏然被吹进了一点什么。

    “像！”顾瑾之笑着，回答朱仲钧的话，然后问霓裳，“我那衣裳，是不是你寻给王爷的？回头从你的月钱里扣。”

    霓裳不以为意，只是笑。

    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祝妈妈也狠狠笑了一回。

    而后，朱仲钧又让霓裳等人帮忙，堆了只兔子。

    大家闹到了快要午膳的时候才歇。

    “哎哟！”

    顾瑾之和朱仲钧吃午膳的时候，丫鬟们都在屋里服侍，倏然听到外头有人低呼。

    葳蕤忙出去看。

    “傲芙姐姐。”顾瑾之听到了葳蕤含笑的声音，“没事没事，咱们堆的雪人儿……”

    大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都抿唇笑起来。

    傲芙是宋盼儿的大丫鬟之一。

    待傲芙进来，捂住胸口对顾瑾之道：“……我还以为是七小姐坐在雪地里，吓得我魂都没了。”

    大家便哈哈大笑起来。

    “夫人那边不用膳？”笑过之后，祝妈妈问傲芙，“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是老宅那边的大老爷来了，在外头书房。三爷进来告诉夫人，让夫人请七小姐过去，说大老爷有话吩咐七小姐。”傲芙道。

    祝妈妈等人面面相觑。

    顾瑾之只得放了饭碗，让丫鬟们拿了斗篷上。

    朱仲钧也放了碗，道：“我也去。”

    丫鬟们只得也给他披了大氅。

    顾瑾之和朱仲钧就跟着傲芙，先去了母亲那边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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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节名节

    顾瑾之和朱仲钧到了正院。

    宋盼儿也是刚刚饭吃了一半，中途撤下去的。

    顾延臻坐在一旁等着。

    看到顾瑾之来，顾延臻就站起身，笑着道：“瑾姐儿走吧，你大伯还在外头等着……”

    宋盼儿忍不住又问了句：“到底何事啊？”

    “没说。”顾延臻又解释，“脸色还好，不像是寻错儿的。”

    到了京里，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顾延韬又是大伯，宋盼儿着实不太好贸然冲出去替女儿撑腰。

    要是真这样陪着女儿出去，反而给顾延韬留下话柄，故意挑事，说她眼里没有内外，不顾尊卑，她还真不好反驳，到时候就太被动了。

    可是她总不太放心。

    她起身，替顾瑾之整了整衣襟，低声对她说：“我叫慕青跟着，倘或你大伯话音不对，你就给慕青使个眼色，我出去和他讲话，不用你冲撞他。”

    她倒不是怕顾瑾之冲撞了大伯，而是怕顾瑾之吵起来也占不到便宜。

    顾瑾之忍不住笑。

    “知道了娘。”她笑着点头。

    朱仲钧寸步不离跟着。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漫天飞舞着雪花。

    出了正院门，就有婆子拉了驯骡小油车等候着。

    朱仲钧自己先跳上了车，然后伸手拉顾瑾之。

    他们俩乘坐了一辆。

    顾延臻也做了一辆。

    很快就到了外院的正厅。

    顾延韬身边只带了个小厮，是刚刚从衙门里回来，官服尚未脱，威严肃穆端坐，气势骇人。

    端茶递水的粗使丫鬟，气都不敢喘。

    看着顾延臻带着女儿回来，顾延韬眉目一正。

    而后。他又看到了庐阳王，这才连忙起身，换了面目，笑着笑意给庐阳王请安。

    庐阳王却往顾瑾之身后躲。

    顾延韬看着这模样，心里竟有几分喜欢：庐阳王以后就是顾家的势力之一。

    等顾延韬给庐阳王行礼后，顾瑾之也给顾延韬行礼。

    彼此这才分了主次坐下。

    顾延韬请庐阳王首位座，他自己挪到了次位。

    庐阳王却跑到了顾瑾之身边，紧挨着顾瑾之坐下。

    顾延韬知道劝说是没用的，就不再管了，自己在次座落坐。然后微微板起了脸，对顾延臻道：“我今日来，是想起有几句话。不得不叮嘱你和瑾姐儿！”

    顾延臻道是。

    顾瑾之也恭敬听着：“大伯赐教。”

    “外头呢，有些不好听的话。”顾延韬声音沉了下来，威严透出来，“什么神医，什么杏林圣手。都是说瑾姐儿的！这原本应该是褒奖。假如瑾姐儿是个男子，又是个坐堂问诊的大夫，自然更是赞誉了！”

    而后，他话音突然一转，更加严厉道，“可瑾姐儿是个姑娘家！深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规矩。不说大户望族，就是庶门寒户。也该谨守礼教。瑾姐儿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如今也十三岁整，不是幼童，该有的规矩都得有。将来要聘入皇族。嫁给庐阳王。万一这些年幼琐事被人攻歼，岂不是害了顾家的名誉？”

    顾延臻被大哥说的不知头尾。

    怎么突然想起骂瑾姐儿？

    瑾姐儿的名声。并不是她自己到街头巷尾去坐堂就诊而得，乃是被宜延侯宁萼传开的。

    宁萼是太后的娘家兄弟，瑾姐儿还能不治？

    怎么大哥如今跑来骂？

    顾延臻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的女儿，自幼也是他和宋盼儿捧在掌心长大的，还没有受过一句重话。今日也没做错什么，反而被大哥这样说，叫孩子脸上怎么过得去？

    顾延臻的脸微红，想发作又不敢。

    顾延韬就狠狠瞪了顾延臻一眼。

    这一瞪，把顾延臻的气焰又瞪短了三分。他心里不高兴，终究没敢反驳大哥一句，默默生气听着。

    顾延韬又看了眼顾瑾之。

    像这样的话，女孩子应该羞愧难当的，不哭出来，也该脸色通红才是。

    而顾瑾之，转了转黝黑的眸子，好奇看着顾延韬，想知道下文。

    让顾延韬一阵好气。

    他咳了咳，声音越发严厉，对顾瑾之道：“瑾姐儿，女论语上怎么教导女子谨守名节的？”

    说顾瑾之名声在外，是坏了名节。

    顾瑾之笑了笑，微微起身，回答顾延韬的话：“女论语言：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

    朱仲钧听了，很想笑。

    原来顾瑾之不仅仅背了四书五经，连古代的女子女诫女训女论语，她都背熟了。

    拥有后世的灵魂，却这样兢兢业业学做古代闺秀，偏偏又事事不过心，顾瑾之奇人也。

    顾延韬听了，很是满意，脸色也稍微缓和下来：“不错，瑾姐儿学问扎实，大伯就放心了。只是以后要记住，你不是赤脚大夫，医术不能让你声名显赫，反而让你受人轻视。停滞于深闺，针黹女红，德言容功，这才是本分。这才是女子为娘家增光、为夫家增耀的根本。你们才从延陵府回来，又碰着太后亲自让瑾姐儿去赐药，我就既往不咎。以后再有话说瑾姐儿到处不顾女子名节，出诊问医，我就家法伺候！”

    顾瑾之道是，态度非常恭敬。

    顾延臻心里又恨又气。

    他实在忍不住了，突然问：“大哥，您今日说瑾姐儿坏了反名节，当初你的病，不也是瑾姐儿治好的？要不是瑾姐儿会这点本事，大哥你现在……”

    “混账！”顾延韬猛然一击案几，气得变了脸，豁然站起身来，“这叫什么混账话！我乃是瑾姐儿的长辈，孝顺长辈是她的本分！这怎可同日而语？我病着了，瑾姐儿不该去治？

    可外头的人。她又是凭什么去治？就如她见我这个大伯，是理所当然，而其他外男来了，说见就能见吗？

    连这个都分不清，简直糊涂之极！

    就是你和你媳妇心里不清楚，教导不明，才把好好的孩子教导坏了！将来太后怪罪，难道会说你们？到时候不还是我这个做大伯的错儿？”

    顾延臻被他说得气焰又短了几分。

    他满肚子气，却是不敢再多言，于是脸涨得通红。紧紧攥住了手指。

    “大伯！”顾瑾之也起身，上前几步，对顾延韬道。“您的话，我记下了。您用过午膳了吗？我们还没有吃饭，要不叫了厨房端了饭上来？”

    顾延韬哪有闲心吃饭？

    他冷哼一声，道：“不必！你记住大伯今日的教诲，就是最大的孝顺。”

    然后又狠狠瞪了顾延臻几眼。“你倒是越发糊涂，连个孩子也不如。要是再有点儿错，我就叫你大嫂回明了太后娘娘，把瑾姐儿接到身边去教诲，免得好好的孩子，跟着你们学的轻狂不端正！”

    然后。他拂袖而去。

    顾延臻又生气又尴尬。

    当着女儿的面，被大哥这样骂，他羞愧难当；而做父亲的。又让女儿平白无故被大伯说了一顿，他更是愧色。

    一时间，顾延臻胸膛起伏，说不出话来。

    顾瑾之却上前，轻轻扶了顾延臻的胳膊：“爹。外头的雪好大。外院不是也有两个花园子？听说种满了梅树，我还没去看过。咱们去瞧瞧？”

    顾延臻脸色微转。勉强笑了笑，说了句好。

    朱仲钧跟在身边。

    小厮们左右替顾瑾之和顾延臻撑伞。

    顾瑾之和父亲并肩而行，笑着道：“爹，您知道大伯今日，是干嘛的吗？”

    顾延臻的尴尬又浮上心头。

    “……他不是来说什么名节不名节的话。”顾瑾之笑着，笃定跟顾延臻道，“您知道永熹侯生病了吧？我虽然不知道外头的事，却也能从大伯今日的举止来看，永熹侯的病是没好的，想另寻名医。肯定也想到了我。而大伯，不想让我去救治他，就拿了那么多大道理来压制我……”

    顾延臻微愣。

    他有些怔怔的看了眼顾瑾之。

    看着女儿被冻得有点发红的脸颊，娇嫩美丽，却从容镇定，让他心里升起了汩汩暖流。

    仔细想来，顾延韬今日前来所说的话，的确蹊跷。

    “大伯应该和永熹侯在朝中不和。”顾瑾之笃定道。

    顾延臻的心，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知道永熹侯生病之事。

    永熹侯胡泽瀚和顾延韬不和，这点顾延臻也知道。

    “早年就有些矛盾。”顾延臻叹了口气，居然和女儿说起了朝中事，“你大伯平步青云，因从龙有功，从刑部五品的郎中，升到了天子第一近臣，这叫永熹侯如何甘心？我听胡泽逾说，永熹侯是个看不得旁人好的……谁比过了他，他就要咬了咬谁……”

    顾瑾之笑了笑。

    外院的两个花园子很大，等顾瑾之陪着顾延臻逛了一圈下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父女俩冻得要死，却很高兴，摘了不少的梅花让丫鬟捧着，这才回了内院。

    宋盼儿自然问：“大伯来做什么？怎么去了这么久？”

    顾瑾之就把大伯的来意，一一说给了宋盼儿听。

    又把自己的猜想，说了一遍。

    宋盼儿果然叫人出去打听。

    “说的一点也不错。”到了晚上，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告诉宋盼儿，“永熹侯吃了药，仍是不见好转。听说还从江南请了名医，不知道请的是谁。江南的大夫，咱们都知道呢。京里还有人说，非顾家姑娘不能救命……这样抬举瑾姐儿。”

    宋盼儿很高兴。

    而后又想起了大伯的来意，啐了一口：“朝中争斗，他就不能光明正大？落井下石，什么东西！”

    顾瑾之笑了笑。

    官场跟市井没什么两样，只是官员穿得更加华丽，骂人不带脏字，下拌子更凶猛。

    落井下石，真算不得什么卑劣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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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节甩袖

    顾延韬和永熹侯胡泽瀚积怨已久。

    他们曾经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永熹侯仗着自己是贵胤功勋世家出身，对凭借一剂药就获得了国公爷爵位的顾家甚是瞧不起。

    永熹侯幼年丧父，养在母亲身边。

    于是，永熹侯骂顾延韬是摇铃串巷的低贱出身，顾延韬骂永熹侯是养在妇人之塌的无知懦夫，两人就都成了仇。

    而后，两人同取功名，同朝为官。

    可先皇看着永熹侯的父亲曾经做过御前侍卫，几十年忠心耿耿，又只留下了永熹侯一根独苗，就处处破格提拔他。

    永熹侯也争气，渐渐崭露头角。

    而顾延韬，因为顾世飞不肯替他走路子，一直在刑部插科打诨混日子，受永熹侯的气。

    这又添了一层重怨。

    等先帝登基，顾延韬一个小小刑部五品郎中，封了东阁大学士，与永熹侯并头，而且是天子近臣，新帝事事依仗顾延韬，凡事都有替顾延韬出头。

    而后，他还进了内阁。

    永熹侯又恨又嫉妒，就越发看顾延韬不顺眼。

    前些日子，两人又因为顺天府府尹的差事争斗起来。

    最后，顾延韬胜利了，他的人顺利成了顺天府，做了府尹，永熹侯大大跌了面子。

    而内阁的魏阁老死在安南国，即将补入内阁的，最大可能就是永熹侯了。

    顾延韬跟他，又是一番争斗。

    听说永熹侯病了，最感大快人心的，莫过于顾延韬。

    只要永熹侯一病不起，新仇旧怨都能报了。

    顾延韬就盼着永熹侯好不了。

    如今，他果然是好不了的。

    高神医的药，吃了不管用；太医院的人。胡家不愿意请；听说如今又从江南请了神医。

    京里听说永熹侯也病重，不知谁打赌：此症非顾氏七小姐不能好。

    而后传遍了，居然有人以此设了赌局。

    京里的纨绔子弟，的确是挖空了心思想玩意儿。

    顾延韬就是听了这话，才上门警告顾瑾之：敢出手去就永熹侯，就将她带到大房去养。

    如今没有分家，老爷子不管事，虽然不住在一起，可家里众事，都是大房做主。

    从三房回去。顾延韬满意的抿唇笑了笑。

    他很得意，如今就等着看永熹侯的笑话。

    ——*——*——

    苏州名医张渊，乃是继承叔父先志。到京里考太医院，准备做个太医，为朝廷出力。

    因为秦微四的事传遍了天下，也传到了江南，张太医痛心疾首。道：太医院前途昏晦，他痛心疾首，让张氏子弟初山，为天下百姓造福，为皇帝排忧解痛。

    张渊这才放弃了苏州安静优越的生活，带着妻儿上京。

    他叔父在京里有不少的交情。都是当年最信任他叔父医术的权贵人家。而张渊自己又闻名江南，进太医院，并非难事。

    他也一一拜访众权贵人家。

    哪里知道。一下子就撞到了永熹侯痢疾这件事上。

    张渊有点兴奋。

    一到京里就能露一手，博得声名，正是他露面的大好机会。

    只是，永熹侯的病，先请了高神医看。

    张渊也只能碰运气。等张神医失手，他再出手。到时候名声更显。

    如今，高神医已经失手了，张渊却觉得这名声有点难显。

    永熹侯这病，很是可怕。他皮肤似蒸笼般的腾腾发热，而所下的便，又似鱼脑般骇然，一日要拉上几十次。

    脉象弱而数……

    张渊看过这种病，也记得药书上的记载：下痢身热脉数者死。而永熹侯又被那个高神医折腾了半个多月，枯瘦如柴，只怕难以救治了。

    张渊是神医，不是神仙。

    像这等必死之症，他不愿意出手。

    他初到京里，能借助一桩大病显赫身份，自然是好的；可万一失了手，他就失去了立足的先机。

    关乎他的生存，他岂能开玩笑？

    胡家老夫人镇定自若，给永熹侯用高神医的药。直到喝完了十五日的药，不见半点效果，她便派人去砸了高神医的医馆。

    这样的老太婆，很不好惹。

    张渊打定了主意要退，就对胡老夫人道：“老夫人，晚生才疏学浅，不敢贸然接手，替侯爷诊断。晚生家叔总说，天人相应，病家的病症，与风水气运皆有关系。晚生初到贵地，不曾亲自勘探风水气运，不敢妄断症下药……”

    老夫人脸色一沉。

    侯爷夫人就捂住嘴，呜呜哭起来。

    “……大夫救死扶伤，乃天职。”老夫人沉声呵斥张渊，“遇着难症就推却，可是你的家学？你叔父仁心仁术，怎么教出你这等辱没祖宗的东西来？”

    说的张渊怒从心地起。

    他在江南，人人尊一声神医。

    不管到了哪里，都敬如上宾。

    而这胡老夫人，居然把他当成下人般呵斥。

    “告辞！”张渊也冷哼，甩袖而去。

    这永熹侯乃是将死之症。等永熹侯一死，他们家孩子尚未成器，胡家迟早要从朝堂没落，张渊还怕他们不成？

    他最擅长察言观色，断乎没有为了永熹侯，毁了自己声誉的道理。

    当初他在延陵府，此生唯一失手一次，可宋家和顾家，只字未提。那才是厚道人家。

    看胡老夫人去砸了高神医的药铺，张渊心里就有点兔死狐悲。

    大夫吃碗饭也不容易。

    这样权贵人家，自己不重保养，生病了治不好，就砸了大夫的药铺，毁了大夫的百年声业，太过于刻薄！

    那他张渊凭什么给永熹侯治？

    要是胡老夫人软语相求，张渊可能推辞不过，拼了命试一试。

    如今。胡老夫人这态度，张渊还客气什么？

    他转身一走，胡老夫人气得把炕几推到了地上，暴怒起来。

    而胡夫人，只知道哭。

    “哭什么？”胡老夫人呵斥儿媳妇，“侯爷自有祖宗保佑，是不会有事的。什么江南神医，我看就是沽名钓誉之辈，竟敢如此没有规矩，在我们这等人家甩袖而去。等侯爷好了。这个张渊，他莫要想在京师混下去！”

    胡老夫人对张渊的态度非常不满意。

    老夫人这一生，最恨有人在她面前强势。

    旁人奉承她。愿意伏低做小，她就愿意提携几分，施舍些好处；可敢在她头上做脸，她就要弄死对方为止。

    不要以为没了老侯爷，就敢欺负他们永熹侯府的孤儿寡母。

    老夫人也一直都是这样教导永熹侯的。

    所以。永熹侯从小就没吃过亏，功勋贵族家的孩子们，也不敢小瞧永熹侯没有爹。

    “去喊李丙正来，让他再去请大夫！”老夫人心里猛然提了一口气，“我就不信，侯爷这病无人可医！京里没有大夫。就去外面请！”

    永熹侯夫人听着，哭着道是，出去喊了小丫鬟。让去叫了总管事李丙正进来，让李丙正再去请大夫。

    “逾小子的媳妇呢？让她去请顾家小姐，她怎么还没有请来？”老夫人渐渐冷静下来，就问侯爷夫人，“平日里咱们抬举她。让她男人做了官。要是没有咱们家，他们算个什么东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候，一个个不中用！”

    “江氏说，顾家小姐自己病了……”永熹侯夫人抽噎着，低声回答着婆婆的话。

    老夫人就冷哼。

    “去把逾小子和他媳妇都叫来。”老夫人道，“侯爷没有亲兄弟，如今也该他替侯爷出出力。”

    永熹侯夫人道是。

    胡泽逾和胡太太如今就怕那边府里喊他们。

    永熹侯生病，已经拖了二十来天，胡老夫人个性倔强又奇特，非不再信任太医院的，从民间寻大夫。

    人家一剂药没有治好，就把人家大夫的药铺砸了，把大夫打伤，这引起了众怒。

    民间那些大夫，没有过硬本事的，谁愿意再去胡家？

    人家也说讨生活的，没必要为了胡家那点诊资，弄得像高神医一样的下场。

    正想着，那边府里的小厮来了，说老夫人请胡泽逾和胡太太。

    胡太太脸色变了又变。

    胡泽逾神色也不好看。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的。

    胡婕心里很不舒服，对父母道：“咱们又不是他们府里的下人，凭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胡泽逾就叹了口气。

    胡太太也抿唇不语。

    他们原本是旁枝，出了三服的兄弟，没有家业，全靠那边侯府帮衬，才有了点钱财和地位，胡泽逾几次选官，都是永熹侯出力的。

    这份恩情，不得不报。

    夫妻俩没有理会女儿，换了衣裳出门，去了那边的侯爷府。

    老夫人在内室，没有出来。

    永熹侯夫人眼睛肿肿的，出来和胡泽逾夫妻说话：“……高神医不济了，江南来的那个大夫又走了，如今也寻不着个靠谱的大夫。你们在外头，帮衬着寻个好的。顾家小姐务必请来……”

    胡泽逾和胡太太道是。

    “太医院的太医，也寻个好的来。”永熹侯夫人道。

    老夫人也松了口。

    一开始以为高神医可能能治好，不想请太医院那群声名狼藉的。

    如今，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胡泽逾又连忙道是。

    从永熹侯府出来，胡太太愁眉不展：“这事难办了！老夫人这个态度，宋氏又好强，顾家小姐，只怕请来了也没用。”

    胡泽逾就沉思了下。

    他道：“我亲自去吧！”

    
 第149节轻狂

    顾延臻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好。

    都是因为那日大伯顾延韬上门骂他和顾瑾之之故。

    原本封了将军，得了爵位，顾延臻很开心，想做个闲散富贵人，悠闲养花遛鸟，在家念念诗词，教养四个儿子，把这一生轻松过去。

    可大伯上门劈头盖脸骂，让顾延臻心里很不舒服。

    要是自己有点本事，大伯也敢这样吗？

    他想了很久，决定把自己丢到了箱底的书，又翻了出来。

    不管如何，明年的春闱他要去试试。

    虽然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可读着读着，又开始走神了。

    他喜欢念书，却不喜欢以求功名为目的，学做策论、时文。他只想念点有趣的，诗词歌赋，陶冶情操。

    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门房上的小厮跑进来，对顾延臻道：“胡大人来了……”

    顾延臻挺欢迎胡泽逾的。

    他就把书丢了一边，让小厮请了胡泽逾进来。

    胡泽逾脸色微沉，很不好看。

    顾延臻心里也不快，心想我正不高兴呢，胡泽逾这是来干嘛呢，一脸的官司？

    书童端了茶，顾延臻就笑着问胡泽逾：“你们衙门今日没事？怎么逛到了我这里来？”

    胡泽逾就重重叹了口气，道：“我告了假。至也兄也听说了吧？我们那边的侯爷，病情又添重了。高神医没治好，老夫人把人家药铺砸了。从江南请了位神医，又甩手走了……”

    听到这里，顾延臻再不明白胡泽逾到访的目的，就是傻子了。

    他心里一阵烦躁。

    等胡泽逾说话，顾延臻没有接口。

    他的脸也阴沉了下去。

    胡泽逾微讶。

    他和顾延臻相处有了些时日，知道顾延臻的脾气。最是慈悲怜悯，所以他才来求顾延臻。

    “又要请我家姐儿？”顾延臻冷冷问胡泽逾。

    胡泽逾见顾延臻冷着脸，心里就知道事情难办了。

    他无奈点点头，道：“顾小姐在京里的名声，盖过了任何一位大夫……永熹侯到了生死攸关的当口，还求顾小姐救命！”

    顾延臻脸色更沉。他冷哼了一声，对胡泽逾道：“莫要再说这话了！为了我家姐儿的事，老爷子和我大哥大发雷霆。”

    胡泽逾心里不解。

    顾延臻继续道：“……京里比不得延陵府。延陵府地方小，民风淳朴，世族有规矩。却也不拘束人。到了京里，人人都长了一双势利眼，一点小错儿就要挑半天！我家姐儿的确不是那大户闺秀。却也是深闺女子。谁家姑娘到处去给人问诊吗？她又不是坐堂大夫！”

    说的胡泽逾心里惭愧起来。

    他忙起身，道：“小弟孟浪了！小弟着实没有轻看七小姐的意思。倘若有半点，就天打雷劈！小弟的女儿，小弟在延陵府的政绩显著，哪一件不是七小姐的功劳？她就是我胡泽逾的救命恩人。若说我藏了祸心。给七小姐名声抹黑，断乎不敢的！”

    顾延臻是个面软心软的人。胡泽逾这么一道歉，他心里的怒气就减了大半。

    他让胡泽逾坐下。

    “……咱们两家交情不同寻常，你家姑娘和我家姐儿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要是你府里有事，我家姐儿理应帮忙的。”顾延臻语气轻缓了些，“如今却是不妥！

    我家姐儿虽然未出阁。将来却是要给庐阳王做正妃的。咱们这样的身份，能给庐阳王做正妃，都是皇上和太后娘娘的恩典。若不小心谨慎。反而处处出风头揽事，坏了姑娘的清誉，不仅仅是愧对顾家祖宗，更是给天家丢脸。我们有一百个脑袋，也担不起的。”

    胡泽逾心里凉了大半。

    顾延臻所言的确不差。

    顾瑾之是要给庐阳王做正妃的姑娘。行医问诊虽然是造福之举，却对姑娘的声誉无助。反而是自降了身份。

    太后知道了，心里只怕也不快。

    谁家娶媳妇，喜欢这种到处出风头的？

    女子应困足于内囿，才是本分。

    胡泽逾知道胡太太来，也问不清楚，可能把关系弄得更僵。

    他便亲自出面。

    顾延臻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去求顾瑾之出手，就变得强人所难，而且不通情理了。

    “是小弟冒失，不懂规矩……”胡泽逾向顾延臻道歉。

    顾延臻的心，这才平顺了些。

    而后，胡泽逾也顾不上闲话：“……老夫人托我再请名医。侯爷还在病榻躺着，我就不多坐了。改日我请至也兄喝酒，当作赔罪。”

    顾延臻没有挽留，亲自送了他出门。

    送走了胡泽逾，顾延臻自己进了内宅。

    宋盼儿在花厅，和管家的婆子们议论。

    煊哥儿和琇哥儿在外头念书。

    两个小的，都在宋盼儿的暖阁里睡觉。

    顾延臻就去看了小十和小十一。

    没过片刻，宋盼儿就回了正院，她的事处理妥当了。

    看到顾延臻，宋盼儿笑着问：“我以为你出门了呢。还没到饭点，进来要找什么吗？”

    “不找什么。”顾延臻坐着喝茶，“刚刚胡泽逾来了……”

    他把胡泽逾来的事，说给了宋盼儿听。

    “……我说瑾姐儿不再出诊，他也就没多说什么，算他还有点见识。”顾延臻道，“我也想过了，不怪大哥来骂，咱们的确太过于疏忽。”

    大伯顾延韬来骂顾瑾之，可不是为了什么清誉不清誉。

    他是不想顾瑾之去救永熹侯呢。

    宋盼儿笑了笑：“胡太太也来打了几天饥荒，就是说这件事。既然是永熹侯府想请瑾姐儿，怎么他们府里不出面，只让胡泽逾两口子蹦跶？到底是他们想让瑾姐儿去，还是那边府里想的？”

    顾延臻微微愣了愣。

    要是永熹侯府想请顾瑾之，永熹侯夫人总得亲自来；就算不亲自来，也该派个口齿伶俐的家里人来。

    胡泽逾跟永熹侯府。可是出了三服的，关系远着呢。

    难道是胡泽逾夫妻想让顾瑾之去治永熹侯，从而在永熹侯面前立功？

    顾延臻心里猛然就有了怒意：“若是胡泽逾两口子想巴结，在永熹侯面前立功，要用我家姐儿，也太过分了，当我们家姐儿是什么！瑾姐儿帮胡泽逾的，还少吗？”

    宋盼儿就亲自再给他斟了盏热茶，送到了他掌心。

    她自己也坐下来，想了想才说：“胡泽逾是个聪明机灵的人。胡太太有点愚钝，却也是知道我的厉害，他们夫妻应该没这个胆子。我猜测着。是那边府里不好出面，让他们帮忙的吧。”

    顾延臻心里还是偏袒胡泽逾的。

    宋盼儿安慰的话，他顿时就听了进去，怒意少了些。

    “……胡太太三番两次的跑过来，就是想请瑾姐儿去治病。”宋盼儿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了想。倏然又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明说。照这样看，她也是为难的，应该是永熹侯的人把这件事托付给了她。既然如此，永熹侯府也是想咱们家姐儿去看病的，为什么自己不来请？”

    “请大夫。不都是家里下人跑一趟？”顾延臻道。

    宋盼儿脸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这里头的轻视，她终于体会了过来。

    她忍不住冷笑：“咱们的骨头可没那么轻！咱们家可不是开医馆的，瑾姐儿也不是摇铃串巷的赤脚大夫。既然是照了请大夫的礼数。咱们真没必要理会了……”

    晚夕吃饭的时候，宋盼儿还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说给顾瑾之听。

    “说他们是贵胄望族，行事偏偏又轻狂得不知道理！你是什么身份？虽然未嫁，家里的伯父也是侯爷。祖父是国公爷，父亲奉国将军。我也是有诰命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子又没有挂名行医，若是要去看，也是凭借着几分面子。况且将来嫁了，是堂堂正正的王妃。

    胡家呢，照着请赤脚大夫的礼数，让胡太太出面……”宋盼儿说着就笑了，“咱们是乡下地方来的，就真当咱们什么也不懂，巴巴贴上去的吗？我见过胡老夫人一面，笑容慈爱，却不知道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混沌成这样！”

    再混沌，还是懂得些礼数的。

    可见，胡老夫人根本没有诚心。

    她眼里心里，就没半点敬重顾瑾之的意思。

    宋盼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些世代贵族的人家，调儿真高，想合都合不上去。

    顾瑾之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她五岁的时候见过胡老夫人一面。

    如今，早已忘得干净，连模糊的影子也想不起来了。

    事不关己，过耳不过心。

    没过两天，顾瑾之也从母亲那边听闻，不肯给永熹侯救治的江南名医，居然是张渊。

    “就是给大舅母看病的那位苏州神医。”顾瑾之说给母亲听，“他竟然也上京了。”

    宋盼儿就笑。

    张渊说顾瑾之和顾老爷子的坏话，没有当着宋盼儿的面，宋盼儿对他没什么恶感。

    又过了两日，秦申四又来拜访老爷子。

    顺便给顾瑾之送药铺的分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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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节请旨

    秦申四是跟着胡家众人一起上京的。

    到了京里之后，也例行拜访过一次。

    当时他是跟着胡泽逾一起来的，只在外院和顾延臻说了几句话，顾瑾之没见到他。

    而今天，他是专门拜访顾瑾之和顾老爷子的。

    顾老爷子最近闭关，谁也不想见。

    顾瑾之就去了外院，见了秦申四。

    他把账目给顾瑾之看，又递上了红利，对顾瑾之道：“……今年药铺的收益不太好。”

    收益的确差强人意。

    顾瑾之也没仔细看账本，只是看了红利的银票，觉得钱有点少。

    顾延臻坐在一旁喝茶，没有做声。

    这是顾瑾之和秦申四的事，他不便插嘴。

    顾瑾之就问：“是因为什么？”

    秦申四沉默了下。

    顾瑾之就换了种问法：“秦微四太医的事，没有影响吧？”

    秦申四的脸落下去了几分。

    顾延臻轻咳，给顾瑾之使眼色。

    虽然知道秦申四和秦微四兄弟不和。可死者为大，顾瑾之不应该说死人的是非。

    秦申四半晌，才缓缓透了口气：“几十年也没出过这等事。他弄得人心惶惶，百姓不信任太医，这样的大事，江南如何没听说？消息刚传到延陵府的那些日子，药铺门可罗雀，钱庄的掌柜甚至怕我的药铺关门，提前上门讨要借债……还好，有公主撑腰，闹了几个月就消停了……”

    “你是不是关了药铺？”顾瑾之敏锐发觉他眼底的哀色。

    顾延臻也大惊，看着秦申四。

    这话，秦申四从来没提过。

    秦申四喃喃无语。

    最后，他无奈叹了口气，道：“铺子倒也没有盘出去。只是我上京之前关了门，留了点钱，伙计和坐堂的先生都在……”

    顾延臻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秦申四也深深叹了口气。

    秦微四的事，对秦家的声誉影响太大了。

    秦微四活着的时候，处处打压秦申四；不成想，他死了，还是给秦申四惹了一堆麻烦。

    秦申四那药铺才开业，这会子就关门，肯定赔了不少的钱。

    而他竟然还想着顾瑾之的分红。

    顾延臻心里对秦申四又怜悯又佩服。

    “……你这次上京，是做什么？”顾瑾之问他。

    “公主让我上京。令寻个出路。”秦申四道，“公主说，谣言的根源从何而起。就该从何而灭。我大哥是在京里惹了事，不管将来我在延陵府做得再有名望，秦氏的声誉仍是毁了。公主让我迎难而上，到京里来寻找机会……”

    顾延臻又是一惊。

    明慧公主的见识果然与旁人不同。

    不过，既然是明慧公主推荐的。那么她的儿子元平侯肯定会帮忙秦申四的。而元平侯姜梁在朝中位高权重，提携一个太医，倒也不是难事。

    明慧公主是真心想帮秦申四一把。

    顾瑾之把银票和账目都还给秦申四，笑着道：“既然药铺不在了，还有什么分红不分红？你拖家带口上京，哪里不要用钱？这个你留着。将来铺子重新开张了，再给我吃红吧。”

    “我也不短这几个钱使……”秦申四道。

    相互推辞了一番，秦申四收下了银子。告辞回了家。

    顾延臻便感叹人生无常。

    “梅卿这一生，也够坎坷的。”顾延臻跟顾瑾之道，“他天性无争，做事没什么大的魄力。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开了百草厅。又被他大哥的事，闹得关了门。他都这个年纪了……”

    顾瑾之点头。附和着父亲的话。

    年轻时才能显著，进了太医院，兢兢业业，却遭到了亲哥哥的排挤；到了中年，已经碌碌无为，再想发奋一回，偏偏遭遇这等横祸。

    怪不得秦申四看着老了很多。

    老爷子虽然没见秦申四。

    吃晚饭的时候，却叫了画琴来问顾瑾之，秦申四是来做什么的。

    到底对秦申四不同旁人。

    顾瑾之就亲自前去，把秦申四的事，解释给老爷子听。

    老爷子也只是叹了口气。

    声誉，对于大夫而言，就是身家性命。

    秦微四作孽，把秦家的百年声誉都毁光了，作为弟弟的秦申四，前途已经一片灰暗。

    “我一生没有亲传子弟，梅卿是个忠厚的，算是门生里最让我满意的。”老爷子说着，“你让你爹爹……”

    而后，他又突然不语了。

    话只说了一半。

    他大概是想让顾延臻去告诉大伯顾延韬，提携提携秦申四。

    而后又想起父子俩的仇怨，让人去告诉顾延韬的话，反而让秦申四成了顾延韬的眼中钉肉中刺，平白无故给秦申四招怨。

    “回去歇了吧。”老爷子给顾瑾之摆手，让她回去。

    顾瑾之道是，却把老爷子的话放在心头了。

    宋盼儿听闻秦申四的药铺关了，心里也挺不惋惜的。

    “做点事业不容易。”宋盼儿道，“秦申四也没错什么，就受了这样的牵连！”

    而后，她就想到了自己家。

    大伯顾延韬现在在朝中得势，却得罪了不少人家。将来大伯万一失势了，作为弟弟的顾延臻，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想到这里，宋盼儿心里发凉。

    秦申四的事，彷佛警钟，敲在了宋盼儿的心头。

    宋盼儿还对顾延臻说了：“我没念书，不懂太多的道理。可也经常听戏，像秦桧蔡京那样的大奸臣，一开始也是像大伯这样。最后结果，无外乎是吵架灭族。你看秦家，秦微四落马，立马就毁了秦申四。将来……”

    顾延臻被她说得背后发凉。

    他想起宋盼儿生子那天，就是中秋节，他跟胡泽逾出去打猎。胡泽逾带过来的那位大人，口口声声骂大哥是奸臣。

    大哥在朝中。已经结怨不少呢。

    好半晌，他才叹气说：“能怎么办呢？大哥行事，有时候心狠手辣了些。他连爹爹的话都不听，还能听我的吗？”

    而后，他又道，“如今想这些，太过于杞人忧天了！”

    夫妻俩一夜歇下无话。

    这件事彷佛一根刺，已经扎入了夫妻俩的心口。

    只要大伯有事，他们全部逃不掉，分了家。搬到江南去也逃不开。

    顾瑾之不知父母有次远见，她心里只在想秦申四的事……

    虽然跟她没什么关系，可总是挥之不去。让她想了很久……

    ——*——*——*——

    永熹侯府，从山东请了位名医，给永熹侯救治。

    结果用药三日，永熹侯拉得越发厉害。

    老夫人气得把那大夫轰打了出去。

    京里的大夫，没人敢上门；太医院的人。今年一年已经够狼狈的，又闻得那位老夫人如此烈性，谁也不敢凑热闹。

    请不到大夫！

    老夫人只得让门客写了奏折，上报朝廷，哭诉永熹侯府的功绩，求皇上赐一位神医。救救永熹侯。

    她自己又给太后递了牌子，要见太后。

    太后就问：“不过是痢疾，难道就成了死症？怎么请不到大夫呢？”

    常顺忙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给太后听：“…….高神医医术好，经常给穷苦百姓散药。他虽然不入太医院，可有好几名太医，都跟高老爷子学医过。对于同行，老爷子更是宽和仁厚。不管是朝中还是坊间，颇得人心。用药失措。原也是常有的，换个方子再吃，很平常。

    而胡太夫人却叫人去砸了高家的药庐，还把坐堂先生给打了…….这不，京里的大夫寒了心，既替老爷子鸣不平，又自谦水平不在老爷子之上，没人肯理会；而太医院的人，闻之胡太夫人这般，大家如惊弓之鸟，竟无一人肯出手。”

    太后听了，眉头微蹙。

    她又看了眼常顺。

    “永熹侯在朝中，也是一品大员。”太后慢悠悠说道，“总有没骨气的，想沾点便宜，不可能没人上门问诊。这中间，还有什么事，搀和在里头？”

    常顺就有点为难。

    太后心细如发，一点蛛丝马迹，她都能发现不同寻常。

    常顺知道瞒不住，就结结巴巴道：“…….太后，顾阁老…….顾阁老和永熹侯不和。听说永熹侯病了，顾阁老居然公然说，永熹侯这病，是老天爷要收他……京里的太医和大夫们，谁不知比猴儿还精？

    顾阁老这是不想永熹侯好，谁还敢去凑这个热闹？治得好，得罪了顾阁老；治不好，又得罪了永熹侯府，众人左右为难。所以，永熹侯府才请不到大夫……”

    太后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顾延韬，行事未免也太刻薄了些。

    偏偏皇帝要抬他，任何事都不会压他。

    就这件事，皇帝肯定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太后就叹了口气：“回了胡太夫人，就说哀家身子不舒服，等过了年再来请安吧。”

    常顺道是。

    等晚上皇帝来问安，太后娘娘就和他谈起了胡家的事。

    “……太医定是要派去的。”皇帝笑着道，“只是，还不知道该派谁……内阁还要商议商议。”

    太后沉默了下。

    “皇上，您把顾延韬养得太过于张狂了……”太后最终道。

    皇帝却轻轻笑。

    “不怕他狂。他狂有他狂的用处。朕现在要用他，整顿吏治。他得罪的人越多，将来他倒了，推墙的人就更多……”皇帝笑了笑。

    太后看着儿子自信满满，心里有些话，想说，终究没敢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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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节奉旨办差

    胡家上书，请皇帝体恤老臣，派一名良医。

    到了让皇帝下旨派太医的地步，胡家真是做到了极致。

    平素永熹侯也张狂，是个有才能却吃不得亏的主儿，党同伐异，手段不下于顾延韬。

    他在朝中得罪的人，甚至不比顾延韬少。

    如今看到他府里，把满城的医人得罪光了，底下的文武大臣，不乏有人拍掌称庆。

    顾延韬安静站在夏首辅身后，表情冷漠。

    平常有事，不管好事坏事，他都要插上一手。

    而此刻，他用冷漠告诉众人，他很不希望永熹侯好起来。

    而在文官之首的夏首辅，瞧了眼顾延韬，又瞥了眼满堂寂静，淡淡笑了笑。他也不喜欢永熹侯胡泽瀚。

    夏首辅早年笼络过永熹侯，希望永熹侯能成为他的门生。

    可永熹侯拒绝了，甚至说了些难听的话。

    比起永熹侯胡泽瀚，夏首辅是山东诗书大族出身，却偏偏被永熹侯视为乡巴佬。

    先帝在世的时候，最是喜欢永熹侯，因为永熹侯的祖父对先帝有拥护之恩，而永熹侯的父亲，则是先帝的御前侍卫，最得先帝的信任，可以佩刀出入宫门。

    永熹侯在朝中，年纪轻轻就自成一派，谁也不靠。

    这大概就是他那个寡妇娘教他的为人处事之道吧？

    夏首辅安安静静，看着年轻的皇帝让众人推举一位医术高超的太医，而众人却都在看夏首辅和顾延韬的眼色……

    安静，又是安静。

    皇帝故意咳了一声。

    而后，有人抬头。

    可瞥见了夏首辅的淡笑，顾延韬的冷漠，又低下头去。

    皇帝心里也是一阵不快。

    说到底。顾延韬虽然能干，却也不是事事为皇帝着想。

    假如他是个忠臣，此刻也该排解了这满堂寂静，让皇帝找回点面子来。

    最终，兵部尚书元平侯姜梁上前几步，对皇帝道：“微臣倒有一人可以举荐，却又怕世俗眼光，觉得微臣轻佻……”

    这话说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轻佻？

    难道他想推荐顾瑾之？

    不仅仅是顾延韬这样想，就连皇帝，眼底也有了几分不愿。

    顾瑾之医术好。这是众所周知的。可她不曾挂名行医，哪怕求她出诊，也只应该在私下里。拿到朝堂来说，既让顾家没面子，也让皇帝难做。

    顾瑾之现在是顾家的千金，将来却是皇帝的弟媳妇。

    现在，倒轮到了皇帝沉默。

    他沉默了一下。才接姜梁的话：“元平侯有谁举荐，只管说来，朕先听听……”

    顾延韬就目光犀利，扫了眼姜梁。

    姜梁无视顾延韬，对皇帝道：“早年太医院有位太医，跟着微臣母亲南下延陵府。做了大长公主府的太医。他虽然是在大长公主府当差，却是拿着朝廷的俸禄，依旧是太医院的。”

    满朝的大臣。谁的记性都不差。

    姜梁说的那两位太医，一位是苏州人士，姓张，医术很不错，可惜年纪大了。早就辞了太医院的差事，回了苏州养老。

    另一位。则是秦微四的庶弟秦申四。

    在太医院的时候，两人都说秦家家学，秦申四的医术却要高秦微四一大截。最后，秦申四处处被秦微四排挤，那些太医们甚至不敢和秦申四说话。

    秦申四被逼无奈，自动情愿，离开了京师，跟着明慧大长公主，去了延陵府。

    众人回味过来，终于明白为什么姜梁要先说轻佻了。

    原来他不是要举荐顾瑾之，而是要举荐秦申四。

    夏首辅不由莞尔。

    顾延韬也轻轻笑了笑。

    秦家的大夫，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去用？

    秦申四也有自知之明，虽然还在太医院挂职，回京半个月多了，却也不去太医院点卯。

    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前景了。

    而姜梁举荐他，无非是秦申四对明慧大长公主忠心服侍的情分。

    “秦太医的医术，京里无人不夸的。”有个侍郎站出来，阴阳怪气说道，“既然是元平侯举荐的，微臣愚见，就派了秦申四去吧。”

    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这是在捉弄秦申四吧？

    胡家那个老太婆，估计要当场将秦申四打出来。

    “臣也以为，秦太医甚为妥当。”夏首辅终于开口了。

    他才不想管谁去治永熹侯，只想把这件事快点揭过去，好议下一件事。

    顾延韬唇角带了点讥嘲的笑。

    等秦申四派过去，胡家估计又要闹一场。

    有现成的笑话，为什么不看？

    顾延韬也道：“臣也以为，秦太医乃是当朝杏林国手，定能解了永熹侯的病痛。微臣也愿永熹侯早日康复。”

    夏首辅首肯了，元平侯推荐的，顾延韬又这样说了，下面的人见风使舵，立马个个道妥。

    皇帝就道：“既然如此，就下旨，让秦申四去，全力医治永熹侯。治好了，朕有重赏！”

    治不好呢，也不会罚的…….这话皇帝没说。

    元平侯道是。

    秦申四接到皇帝的口谕，让他去医治永熹侯，把他吓了一跳。

    永熹侯的事，京里传遍了。

    固然永熹侯的病难治，永熹侯家那位老夫人，更是难以伺候。弄不好，那位老夫人，该来砸了秦申四的家。

    而元平侯姜府，偏偏又有管事来：“侯爷请秦太医过府说话。”

    秦申四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姜梁给他的机会。

    果然，姜梁叫了他去，就是叮嘱他这话：“是我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举荐了你。你家的事，你的确无辜。你哥哥栽在顾延韬手里，到底什么情况，谁也不明白。你却是受了无妄之灾。如今元平侯的病。是个难症。皇上也说了，只要你治好了，皇上会重赏，你也有了个翻身的机会。你为人如何，京里好些人家，还是很清楚的，只是被你大哥的事，闹得心里不安静。等你治好了元平侯，以后我再替你讨赏，慢慢处境就好了。”

    秦申四忙跪下磕头：“谢侯爷栽培。”

    他声音有点哽。

    元平侯生病。也许就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是老天爷留给他的机会。

    要不然，怎么京里高手如云。怎么就闹出这么多事，最后轮到秦申四圣旨去医治呢？

    从元平侯府出来，外头的寒风刺骨，脸冻得有点僵。

    秦申四拢了拢袖子，一步步走了出去。

    皇上口谕。是他即刻去给元平侯医治。

    可照规矩，胡家应该有个人来引路的。

    秦申四就想，先去趟顾家，把他得了这个差事，告诉顾延臻和顾瑾之一声。昨日他到顾宅，说他药铺关门歇业。顾延臻和顾瑾之都很担心他。

    顾延臻是个待朋友热心的人。

    秦申四到了顾宅，正好顾延臻也在家。

    听说他得了这么个差事，顾延臻表情微敛。他不知道是好是坏，只是道：“我闺女说，我家大伯和永熹侯不和。你治好了永熹侯，也要得罪我家大伯。朝中的事，复杂得很。不过。既然是元平侯保举你的，你放心去吧……”

    秦申四倒也没想到。中间还牵扯这些。

    而后转念一想，永熹侯乃是朝中一品大员，有点勾心斗角的牵扯，也是意料之中。

    “我奉旨办差，不去也不行啊。”秦申四苦笑，“我也不图虚名，尽力而为。”

    顾延臻就笑着，道：“治好了，以后的路就平顺了些。谁还没个坎儿？像我大哥，先皇在世的时候，二十岁中了进士，在朝中做了二十多年的籍籍无名，如今也不是阁老？皇上让你办差，你应该好好尽力……”

    秦申四笑了笑。

    顾瑾之也很快从内院出来。

    “倘或病情复杂，你要是拿捏不准，来跟我祖父商议。上次你走了之后，祖父特意叫我去问，问你来做什么的。”顾瑾之笑着道。

    她昨晚还在想怎么，秦申四以后怎么办。

    秦微四把他的路，堵死了大半。

    不成想，今日就柳暗花明又一村。

    顾瑾之也不好在秦申四面前轻狂说，让他有了难以决断的症，就来问自己，只好先把老爷子抬了出来。

    秦申四自是一番感激。

    “多谢恩师挂念。”秦申四道，“都是学生不孝，让恩师面上无光。”

    顾延臻和顾瑾之都让他别客套了。

    述说了一番，估摸着胡家应该来人请了，秦申四回了自己的家。

    结果，知道了晚上城里宵禁，胡家也不见有人登门。

    “只怕他们家没这个规矩。”秦申四的太太对他道，“你该早点去的。”

    秦申四道：“那我明日一早就去。”

    秦太太点点头，服侍他歇下。

    次日一大清早，秦申四就亲自登门。

    听说是皇帝亲指下来的太医，门上的小厮冷冷看了眼秦申四，甚至不进去通禀，也不等管事来迎一迎，就面无表情对秦申四道：“跟我来吧。侯爷在内院。”

    态度很恶劣。

    秦申四想了想，恶仆多的是，他就没过心。

    进了二门，那小厮又对秦申四道：“别到处看。已经是内院了，小姐姑娘们多，眼睛规矩点……”

    这才让秦申四一肚子怒火。

    他虽然如今名声被秦微四所累，可也是在大长公主府当差的。胡家再高贵，能高贵过大长公主？

    他不会和一个小厮去说什么，只是阴着脸，进了内院的正厅。

    小厮让他做了，自己喊了个小丫鬟，去里屋通知老夫人和夫人，说太医到了。

    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出来。

    小丫鬟给秦申四上了盏茶，渐渐有点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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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节用药裁剪（四更求粉红票）

    秦申四大约坐了两刻钟，有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虽然衣着光鲜，头上的戴饰却简单，不是主子，应该是个体面的下人妈妈。

    秦申四站起了身子。

    果然，这妇人就上前给秦申四行礼：“太医老爷，我家侯爷在里头，老夫人和夫人请您进去说话……”

    秦申四就跟着这位妈妈，进了内室。

    一踏入内室的门，秦申四就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臭气。

    又用了熏香，各种气味掺杂，很不舒服。

    反而胡家的老夫人、夫人和下人在这里待久了，嗅觉不那么敏感，体会不到。

    胡家的正室里屋，装饰富丽华贵。

    进门便是一座十二扇银屏蜀绣山水画屏风。

    绕过屏风，有个小小的梢间，东边一张炕，铺了灿灿锦被引枕，沿炕一排檀木太师椅，铺着墨绿色金线弹墨椅袱。

    而梢间和里面的卧间，又用玄金色的锦幔隔开。

    梢间的大炕上，坐了两位妇人。

    其中年长的，穿着遍地金妆花褙子，头上戴着折枝海棠嵌红米珠的遮眉勒，目光安静，可眼窝深陷，人也枯瘦了下来。

    她应该就是永熹侯的太夫人。

    看得出这些日子她很操心。

    而另一个，穿着玫瑰紫事事如意妆花褙子的妇人，也瘦的厉害，眼底有深深的淤痕，眼皮浮肿，红红的，是累日哭泣所致。

    瞧着胡家这两位夫人的形容，是为了永熹侯的病，都操碎了心。

    秦申四心里的怨气，倏然就没了。

    他只觉得可怜。

    永熹侯要是去了。这个家里就两代寡妇了……

    秦申四给两位夫人拱手行礼。

    “下官受命，给侯爷诊脉。”秦申四不擅长言辞，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胡家太夫人和夫人，开口便说正事，“不知……”

    “不忙。”胡老夫人倏然开口，对秦申四道，“秦太医请坐。”

    秦申四就依言，坐到了沿炕的太师椅上。

    “我们家和秦家不算相熟。”老夫人声音温醇，不带半点哀音，“从前也未请过秦家大夫看病。若说恩怨。更是没有的……”

    秦申四就知道这位老夫人想说他大哥的事。

    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沉默听着。

    “……等我家侯爷病好，将来自有重谢。”老夫人轻轻笑了下，而后。声音倏然一转厉，“倘或秦太医行龌龊之事，可就别怪老身无情了！到时候秦家留不下后人，祖宗无人供奉香火，你可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这是威胁他。

    如果他跟大哥秦微四一样想害人。胡太夫人就要灭胡家满门。

    当面说这样威胁的话，秦申四是可以甩手走人的。

    可是他不能。

    他奉命当差，还要复命。

    但是他可以回击几句，骂一骂胡老夫人狗眼看人低。

    哪怕他骂得再凶，胡老夫人也不会赶他走。

    已经没有大夫愿意来了……

    秦申四看了眼这位老夫人，想着她儿子卧床不起。随时生命垂危，心里居然生出几分怜悯来。

    他低声道了句是：“下官定会竭尽全力，老夫人放心……”

    胡老夫人这才满意。点了点头，让丫鬟卷起了锦幔，亲自带了秦申四到永熹侯床前。

    看到永熹侯，秦申四吓了一跳。

    他从前见过永熹侯，记得他的模样。

    永熹侯有点胖。

    如今。永熹侯瘦削干瘪，脸上模糊秽拙。肌肉脱销，病已造极。

    他眼睛已经看不清人了，只是低低的哀嚎。

    秦申四刚要坐下给他号脉，他又拉了一次。

    胡夫人忙亲自过来，替他换了次衣衫。

    秦申四就看了眼大便，如败酱般，还有点脓血。

    等屋子里清理了一番，秦申四方又入，坐下来给永熹侯号脉。

    永熹侯说不出话，只是不停的低声哀嚎，其声凄凉，胡夫人又哭了。胡老夫人也是紧紧抿着唇。

    永熹侯全是发热，脉弱且数，舌头津液少。

    “这是体内有热毒。”秦申四号脉完，出来对老夫人道，“从前的大夫，用了什么药？”

    从前只请过高大夫。

    胡老夫人叫人把药方拿来。

    高大夫用的是《伤寒论》里面的“白头翁汤”，白头翁汤，主药是白头翁、黄连、秦皮等。

    一般痢疾都是以黄连为正药，所以此方子里，高大夫重用了黄连，黄连用了四钱。

    秦申四一时间拿捏不准。

    要是他开方子，见永熹侯热毒如此之甚，也会加重黄连，却不敢用四钱，最多两钱……

    到底是不是黄连的问题呢？

    要是顾小姐在，她肯定能一口气断定怎么用药……

    秦申四是个很保守的人，他这辈子就没用过险峻。

    而此刻，他只得对胡老夫人道：“若下官开方子，也会如此此方。白头翁汤，乃是仲景方子里，最好的治疗痢疾之方……下官只怕现在开不了药，要回去找朋友商榷一番，晌午立马送方子来。”

    胡夫人错愕。

    哪有这样的大夫啊？

    这是治不好，要去求人？

    胡夫人眼泪就涌了上来：皇帝居然给他们家派了位庸医。

    胡老夫人却见秦申四老实忠厚，半点都不花哨。方才自己警告他，他也只是默默听着。

    这样的人，话还是能信几分的。

    胡老夫人就喜欢听话乖觉的人。

    谁在她面前听话，她就愿意相信谁。

    她道：“有劳秦太医……”

    秦申四拿了自己的医药箱，转身告辞走了。

    胡夫人又哭起来：“娘，这个大夫不中用的。”

    “那哪个大夫中用啊？”胡老夫人冷冷瞥了眼儿媳妇，“侯爷的病，有我在呢，自然会好。你总哭。丧气不丧气？”

    胡夫人立马不敢哭了，掏出帕子抹泪。

    可眼泪怎么都抹不干净。

    秦申四从永熹侯府出来，立马到了顾家。

    他风急火燎要见顾瑾之。

    顾瑾之也很快出来了，朱仲钧还跟在身后。

    秦申四连忙给朱仲钧行礼，然后把永熹侯的病，讲给了顾瑾之听：“……我是怕了，万一好不了，那……”

    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万一好不了，他估计就没有下次的机会了。

    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就不得不谨慎。

    不过。胡家居然也愿意让他这种中途离开，再去开方子…….

    顾瑾之猜不透胡老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很认真听秦申四说永熹侯的病症，然后道：“照你这么说。应该是热毒过炽，深陷血分，下迫大肠所致。便有脓血，也是因为热毒烧灼了肠胃。”

    “我也是这样诊断的……”秦申四道，“只是先前的大夫。开的是白头翁汤，重用了黄连，却不行。我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顾瑾之就微微沉思。

    “永熹侯病了快一个月了，清热解毒、凉血止痢是根本……”顾瑾之道，“先用桃花汤，排脓血。疗溃伤；在用白头翁汤……”

    桃花汤也是《伤寒论》里面的方子，乃是收濇之剂，能排脓血。生肌。

    永熹侯的血里有热毒，下迫到了肠道，烧灼大肠，又脓血淤积，不先清排干净。后来的药也吸收不了。

    秦申四听了，连连点头。

    他心里急。就忘了桃花汤也有治疗痢疾之效。

    “桃花汤的用药，也要裁剪。”顾瑾之继续道。

    秦申四脑袋也跟着顾瑾之的话转。

    他已经想了桃花汤的各种主药：赤石脂，甘草、木香、人参、当归、白芍、白术……

    额，不对，永熹侯如今很虚弱，白术不能用…….

    “要裁去白术……”秦申四接了顾瑾之的话，“还有，裁去人参。补虚不用白术，人参补强不补弱。”

    顾瑾之就笑了笑。

    她点点头。

    “白头翁汤也有要裁剪和添加。”顾瑾之道，“白头翁五钱，秦皮四钱，黄连的一钱，添加一钱五，另外添入苦参。黄连只是清血热，可永熹侯的病，已经不仅仅是血热，热毒下沉，大肠里也有热毒，苦参……”

    “苦参有清大肠热之效。”秦申四也猛然想起。

    苦参平日不怎么用，他也没想起来。

    这些药理，他都说记得很清楚的。

    可等到用的时候，偏偏一个个想不起来……

    说到底，还是他的从医经验太少了吧？

    而顾瑾之……

    秦申四也没空再去多想顾瑾之的才能。听顾瑾之一席话，他对救治永熹侯，从没有把握，变成了有八成把握。

    如今，他心里对用药，渐渐有了明朗。

    他连连给顾瑾之作揖：“多谢七小姐指点……”

    “您快去吧。”顾瑾之道，“永熹侯那边还在等着……”

    秦申四没有在说什么，拿起医药箱，又快步出去了。

    朱仲钧在一旁听着顾瑾之，光凭秦申四的叙述，她就能开方下药，这份本事，多少人不及呢。

    “西医挂瓶水就解决了。”朱仲钧道，“中医真麻烦！”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顾瑾之道，“中医更重扶正和保养，调和人体机能。西医是用药杀死体内的细菌，是用外力；而中医是用药，并不是直接治愈，而更多是激发人体自身的机能，去对抗病体。一般中医治好后，免疫力会更强……”

    朱仲钧就不再多言。

    顾瑾之能讲一大套理论，他是说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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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节管束

    顾瑾之记得前些日子朱仲钧还在说，过了腊八就是年。果然，一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祭灶，一家人去老宅那边。

    朱仲钧非要去。

    他不想一个人过小年。

    一个人过年的日子太久了，能耍赖他就耍赖……

    顾延臻有点犹豫，总觉得太不合情理了。

    大哥会不会骂他们没规矩？

    宋盼儿也不知该怎么办。

    过年是一家人团聚的，特别是今日要祭灶，朱仲钧搀和在里头，总不太好。他又不是上门女婿……

    朱仲钧见宋盼儿和顾延臻犹豫，就紧紧攥住了顾瑾之的手，不停给她使眼色。

    顾瑾之就对父母道：“让王爷跟着咱们去吧？”

    顾延臻和宋盼儿交换了个眼神，最终答应了。

    大伯顾延韬没有半点不悦，反而欣喜不已，将庐阳王奉为上宾。

    顾延臻这才松了口气。

    祭灶过后，大家一起用午膳。

    老爷子仍是没来。

    大老爷就问：“爹爹最近身子可好？”

    顾延臻道：“挺好的，每日都要写字到二更天才歇……”

    “祭祀是大事，他也从来不出面。”大老爷说着，语气里就带了几分冷嘲。

    顾延臻和二老爷都没有接话。

    特别是二老爷，神色恹恹的。

    老大封了侯爷，老三也封了奉国将军，只有他，混吃等死，等着将来继承老爷子的国公爷……

    和兄弟们一比，他很没面子。

    屏风这边，大奶奶林蔓菁和三奶奶夏氏在旁跟着仆妇们一起布菜添筷。

    大伯母就问宋盼儿：“你那两个小子可还好？”

    二夫人顿时不自在。

    大嫂这是什么意思？知道我没有儿子。故意说给我的吗？

    她的脸微沉。

    宋盼儿把二夫人的神态瞧在眼里，故意对大夫人道：“好着些，小十憨憨的，吃了就睡，长得瓷实！小十一调皮，就没一日消停的，总是哭，如今不及小十半个大。不过，老爷子看了一回，说不碍事。孩子长得机灵，将来能有大出息呢……”

    “你将来享福了。”大夫人笑了笑。

    她只是循例问问侄儿们。

    可二夫人变了脸，大夫人就知道她误会了。淡淡笑着，想结束这个话题。

    宋盼儿哪里肯依，继续道：“享什么福啊？我们家四个小子，不说旁的，将来怎么分家？到时候打得一头包。争个东西，兄弟失和，让别人瞧着笑话。”

    二夫人脸色更加不好看。

    她二房的三个姑娘，经常这样吵架打闹。

    宋盼儿这是话里有话。

    五姑娘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怒道：“三婶，您这话什么意思？”

    饭桌上。大家的筷著猛然都停下来。

    大夫人眸光犀利扫向了五姑娘。

    宋盼儿也停了口，看着她。

    屏风那边，老爷们谈笑风生。而这边女眷，倏然安静了。

    这是过小年，闹起来谁也不好，三奶奶夏氏就笑着替五姑娘打圆场：“五妹，三婶说兄弟们的话。回头三嫂说给你听……”

    然后亲自给宋盼儿布菜，“三婶。您尝尝这紫参野鸡汤。这野鸡是大爷他们兄弟亲自去打来的……”

    宋盼儿也不想在饭桌上，和侄女争吵起来，跌了身份。

    她可以含沙射影，却也能装聋作哑。

    三奶奶又会卖乖，宋盼儿就笑着，端了她递过来的小碗，尝了一口道：“好鲜美！”

    然后又问大夫人，“大嫂，这野山鸡还有么？等会儿送我两只带回去？”

    大夫人就笑着道：“好有两只，养在后厨，等着大年夜吃的。既然你开了口，还能让你空手回去？你安心吃吧，等会儿走的时候，我自会叫人替你拿着……”

    话题就打岔开了。

    五姑娘气得瞪圆了眼。

    她知道宋盼儿在指桑骂槐，寒碜他们二房。

    可作为二房的儿媳妇夏氏，居然搀和在里头帮外人，大伯母又一脸的警告。五姑娘想起了家庙里的凄苦，一口恶气只得咽了下去。

    都是大伯母弄鬼，把她关到了家庙，送了六妹进宫。

    否则，如今高高在上，享受荣华富贵的，就是她，而不是六妹了。

    于是，喝汤的时候，五姑娘汤勺磕碰着碗碟，很重。

    大家的目光又在她身上。

    三奶奶只得又道：“五妹，是不是汤勺不顺手？”

    然后很麻利的，给五姑娘换了根汤勺。

    五姑娘看着三奶奶夏氏，次次在为难她，帮着外人，心里腾腾起了火：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都轮不到夏氏当家作主，她充什么好人！

    “我不要这个！”五姑娘重重将汤勺摔在了地上。

    碎瓷声很响，响彻了整个花厅。

    屏风对面的大伯他们，也猛然安静下来。

    宋盼儿突然觉得怪没意思的。来吃这顿饭，她的确有寒碜二房之意，可话说的非常和软，并没有带出话音。

    五姑娘心里早有不痛快，借此发火，好好一顿饭，就破坏殆尽了。

    那边，大少爷顾辰之就过来：“爹爹让问娘一声，这边是怎么了？谁打碎了东西？ ”

    惊动了大伯，五姑娘心里缩了一下。

    她垂首，嘟嘴不语。

    三奶奶就忙道：“是我！是我给五妹拿汤勺的时候，不慎滑了手……”

    “碎碎平安嘛……”大夫人道。

    众人就忙笑着。

    顾辰之过去回了话。

    今日有庐阳王在，大伯也乐得施恩，笑笑不理论。

    大伯母就起身，把五姑娘拉到了自己身边坐，笑着对大家道：“今日珀姐儿好大的脾气，是不是够不着好吃的？坐到这里，大伯母给你夹菜……”

    五姑娘不想和她一起做。要挣扎。

    大夫人的手，重重掐住了她的胳膊，目光犀利中带了三分阴冷。

    “大嫂……”二夫人要说话。

    大夫人又是目光一扫，暗含警示，声音微沉道：“坐下吃饭！”

    二夫人立马坐了回去。

    五姑娘也被镇住了，一动不敢动。

    而后，饭桌上寂静无声。

    宋盼儿如鲠在喉，再鲜美的汤，也没了滋味。

    一家人闹成这样，好没意思！

    吃了饭。略微坐了坐，三房就起身告辞。

    大夫人和二夫人等人，送他们到了垂花门口。

    众人散去。三奶奶夏氏有点乏了，辞了大夫人，也要回房。

    大夫人却留了五姑娘：“珀姐儿略坐坐，大伯母有话跟你说。”

    二夫人忙道：“大嫂，今日是珀姐儿不对。回头我骂她。她还是个孩子。到底请您多担待些……”

    大夫人笑语嫣然，对二夫人道：“我骂她做什么？我烦她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五姑娘一脸的紧张，想夺门而去。

    可大夫人门口的妈妈丫鬟们，站了满屋子，她怕是跑不出来。

    她眼巴巴望着二夫人。

    自从知道五姑娘不能进宫，二夫人对她的心。也冷了大半。有点心疼，却不会为了她忤逆大夫人。

    二夫人不管五姑娘，起身和三奶奶夏氏一起走了。

    等二夫人一走。大夫人就笑着对身边的大丫鬟春巧和春熙道：“去，把西次间旁边的耳房收拾出来，五小姐要在我这里住些日子……”

    五姑娘脸色大变。

    她猛然站起身，厉声道：“我不！你凭什么管我？”

    大夫人就起身，重重掴了她一个嘴巴。

    五姑娘趔趄。一头栽到了炕沿上。

    挨了重重一耳光，又被炕沿磕了头。五姑娘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冒金花，好半晌都没有回神过。

    等她脑袋里惊醒了些，就坐到地上，放声大哭：“你要害死我，你这个毒妇！你……”

    “把她的嘴巴堵起来！”大夫人对身边的妈妈道。

    两个妈妈，立马左右挟住了五姑娘，用了帕子勒住了她的嘴。

    “扶到炕上坐着。”大夫人又道。

    五姑娘使劲挣扎，手却被婆子们剪住，动弹不得，嘴巴里又被勒了帕子，喊不出来。

    一时间，她呜呜嘶鸣，手足并用的挣扎。

    “我知道，你娘没有儿子，看着你生的比旁人都好，指望你出息，替她争气，从小就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捧在掌心养大的，事事顺着你！”大夫人也坐下来，慢悠悠喝茶，“你这脾气，将来不管到了那里，都没有活路！这世上的人，除了你那个娘，谁还能这般让着你？你恨我罢，怨我也罢，规矩就必须要学会！”

    然后又喊了宁妈妈来，“去告诉二夫人一声，五姑娘要在我这里住一年整，让她把姑娘的箱笼妆奁收拾收拾，送过来。”

    五姑娘眼泪滚滚落下来，使劲瞪大夫人。

    大夫人眼神不带半点松懈：“你到底是顾家的女儿，虽然晚了些，却也不能让你毁了，将来人家指着我们家的祖坟骂！”

    五姑娘呜呜的大哭。

    “去外头挑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进来，看着她。”大夫人道，“先送到耳房里，饿上两天，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在长辈面前摔东西！”

    婆子们道是，押着五姑娘就去了。

    五姑娘虽然脾气暴躁，腰身却娇柔，很快就折腾没了力气。

    大夫人果然不给她饭吃。

    到了晚上，她饿得头晕眼花，在耳房里大哭。

    大夫人也只当没听到。

    大老爷嫌吵，要拿了五姑娘来打一顿。

    大夫人笑着道：“不妨事，她的性子要慢慢的磨。让她哭。她知道哭也没用，就不会哭了。你要是嫌吵，先去外头书房睡。”

    大老爷叹了口气，道：“操着心做什么？她将来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然后叫了婆子去恐吓了五姑娘几句，说大老爷要拿了她打死。

    五姑娘这才不敢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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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节磨性子

    大夫人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

    就是婆婆，也没有理儿管到媳妇房里。

    何况，她只是嫂子。

    这些年，她眼睁睁瞧着二夫人宠溺五姑娘越发没了边。

    可那时候，五姑娘只是要强些，说话刻薄些。

    女孩子要强，真不算什么大错儿，大夫人小时候在娘家姊妹跟前也要强。

    为了这个伸手去管二房的家务事，大夫人也太不知轻重了。

    两房虽然住在一起，却也是各自过各自的，除了逢年过节一处吃饭，平日里来往也少。

    有什么事，送什么东西，都是下面的妈妈和丫鬟跑腿。

    大夫人也不太了解五姑娘的秉性。

    直到三房进京……

    如今，五姑娘什么也没有得到，她就不仅仅是愚强，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看家里谁都不顺眼。

    她父母欠她的，姊妹也欠她的，大房也欠她的，三房也欠她的……

    全天下，都欠了她的！

    她就跟寻仇一样。

    她在自己院子里骂骂咧咧，大夫人是一忍再忍。

    大夫人还是想维持家里的平衡。

    五姑娘再胡闹，也应该先紧着二夫人去管教。

    可二夫人好似矮了一头，被五姑娘骂得无还嘴之力，没本事管五姑娘，只会和五姑娘对骂。

    仆妇们都在看笑话。

    大夫人忍得很辛苦。

    她身边的管事妈妈也多次跟她说：把五姑娘接过来管教。将来大老爷的官越来越大，朝中政敌越来越多，五姑娘嫁出去了，丢大老爷的脸，丢顾家的脸！

    大夫人却觉得，五姑娘已经这么大了，性格成了形。强行扭转过来，只怕是要用些狠手段。

    这样，可能得罪了二房，更得罪了五姑娘。

    大夫人倒也不是怕得罪人。

    只是，有些得罪人的事，没必须非做不可。她可以不做，她就宁愿省省事。

    直到今日，五姑娘当着一家子长辈，大老爷就在屏风隔壁吃饭，她都敢摔勺子泄愤……

    将来嫁到婆家。公婆丈夫，谁她不敢骂的？

    律例明言规定，辱骂公婆。是要入罪的！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仅是入罪的事，顾家的颜面都要丢尽了。顾家嫁出去的女儿，甚至宫里的德妃娘娘，都要被人说三道四。

    大夫人就不得不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收拾她。

    不管成了什么样子的仇，至少让她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绝对不能做……

    五姑娘后半夜又哭起来。

    她饿得睡不着，又冷。

    大夫人和大老爷都被她吵醒了。

    大老爷四更天就要起来，准备上朝。

    被五姑娘这么一吵。打搅了他的睡眠，他勃然大怒：“去，让她顶着砖头。跪在外面。叫了婆子拿着鞭子在旁边，哭一声打一下。”

    寒冬腊月，外头站一会儿，都能把人冻僵，何况是跪着？

    大夫人喊了春巧进来。让她出去吓唬五姑娘几句。

    春巧传了厚袄，带着两个值夜的婆子。就去了西边的耳房。

    屋子里挺暖和的，五姑娘躺在炕上，高一声低一声，哭得错落有致。

    “大老爷说了，姑娘吵得他不能安身。把姑娘拖出去，跪在窗户底下……”春巧目光严肃道。

    两个婆子趁势就要上来拉五姑娘。

    五姑娘吓得尖叫，不停的往床里面躲。

    “还吵？”春巧自己声音虽然严肃，却低低的，“再吵就剥了衣裳跪。”

    五姑娘忙捂住嘴，不敢再喊，眼泪却一滴滴滑下来。

    眼泪朦胧中，春巧那张脸，那般可怕又凶猛，不像平常含笑的清秀模样。

    五姑娘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无助的时候，比在家庙里还要可怜。在家庙里虽然吃住简单，不能出门，却没人敢虐待她，违逆她的意思。

    吃喝是有保障的。

    而现在，她好饿！

    要是平常，她是绝对不相信一个丫鬟敢让她剥了衣裳跪在外头的寒天冻地里…….

    可如今，她不敢冒险了。

    大伯母说让她饿两天，已经饿了一天，果然是连点心都没有给。

    五姑娘饿得头晕眼花。

    她连恨骂大伯母都没了力气，只想吃东西。

    她睡不着……

    “姑娘省心点吧！”春巧见她不吵了，笑了笑说道，“大老爷明日要早起上朝。是姑娘重要，还是朝事重要？再吵一声，大夫人也护不住您，拿到雪地里打死，姑娘也别怨……”

    五姑娘连连点头。

    大老爷吩咐完之后，那边屋子里就静了下来。

    他很累，迷迷糊糊又睡了，也没管丫鬟们是否去罚顾珀之。

    顾珀之被春巧说了一回，想着外头的寒风，她缩了缩被子，紧紧包裹住自己。

    饿得不行，她的胃口一阵阵的绞痛。

    饥饿的滋味，她一辈子也没有尝试过，没想到是这样的惨。

    如今给她一个冷馒头，她都能咽下去！

    她的母亲虽然不是顶好的，却也从来没饿过她……

    五姑娘现在很想母亲了。

    她要乖乖听话，早日回到母亲那边去，大伯母太狠心了！

    她默默流泪，再也不敢大声的哭。

    累了，也就睡了。

    刚刚睡醒，就有丫鬟推她：“姑娘，起床了……”

    五姑娘好不容易睡熟，把饥饿感挨过去，又被推醒，她一肚子怒火，反手扇了那丫鬟一巴掌：“没眼色的东西！我醒了，自然会起身……”

    而后，她倏然后背一身冷汗。

    因为她看到了大伯母身边的春巧，站在那小丫鬟的后头。

    五姑娘一个骨碌爬起来，往床里面躲……

    她才不要去外头跪。

    “姑娘，已经卯初了，该起来去给大夫人请安了。”春巧没有说什么重话。笑着对五姑娘道。

    姑娘这才慢慢放下了戒备。

    外头的窗户纸上，漆黑一片……

    卯初就要起床？

    她一般要睡到辰初的！

    提前一个时辰，起来做什么？

    五姑娘不敢再违逆了。

    假如她做得好，也许今天就有饭吃呢。

    她忙爬起来。

    大夫人早已起身，安排大老爷用膳，送大老爷到了院门口。

    原来大伯母也起来了……

    五姑娘心里平衡了一点。

    大夫人自己用早膳，五姑娘跟丫鬟一样，在旁边眼睛瞅着。她的胃又开始绞痛，看着大夫人碗里的粳米粥发愣。

    她咽了好几次口水。

    大夫人的早膳，一碗粳米红枣粥。一笼屉水晶虾仁包子，一碟螃蟹小饺子，一碟山药糕。一碟藤萝饼，两碟子酱瓜酱菜。

    要是平日，五姑娘会觉得大夫人吃得很简朴。

    而现在，她眼睛都拔不出来。

    大夫人慢慢吃了碗粥，尝了半个水晶虾仁包子。一个螃蟹饺子，就没有再动筷子了，吩咐春巧撤下去。

    五姑娘腿都软了。

    “大伯母，我好饿……”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大夫人道：“你昨日当着长辈摔东西，可知道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五姑娘大哭。扑到了大夫人腿变跪着，“我以后再也不敢……”

    “那就好。”大夫人笑道，“你好好记住这滋味。以后再这样。还是要饿你的。说好了两日，你明日早上就能吃饭了……”

    五姑娘一听这话，知道自己白哭了，又恨又怒。

    她又要撒泼，转眼看到了春巧和几个强壮的婆子。只得站起来。

    早上，她就只喝完了温开水。

    眼前直冒金花。

    哭闹是没用的。甚至可能会带来更重的处罚，这是五姑娘这一日得到了教训。她不敢再哭了。

    上午大夫人见家里的管事婆子，居然让五姑娘也站在旁边服侍。

    五姑娘脚都站不稳，听着大夫人和婆子们说家里的事。

    里里外外的……

    五姑娘哪里听得懂？

    一直熬了一个半时辰，大夫人才把事情处理完。

    五姑娘也能回房歇息。

    中午的时候，大夫人吃饭，又让她在一旁服侍。

    五姑娘就不停的想：扑上去，抢把米饭吃了也好……

    不过，要是真扑上去抢，能不能抢到两说，明日只怕还要罚，估计还是没饭吃。

    大伯母才不怕她是不是饿死了。

    她鼻子一阵发酸，眼泪止不住，瞅着大夫人，无声的落泪，好不可怜。

    大夫人无动于衷。

    又是一夜，五姑娘睡不着。

    她饿了连起身喝水都手脚打颤。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到了第二天一大清早，她听到了院子里有丫鬟起来扫地的声音，才不管外头多漆黑，一骨碌爬了起来，喊了丫鬟进来梳妆，去大夫那边服侍。

    大夫人也起来了，正在服侍大老爷用膳。

    看到五姑娘，大夫人笑了笑。

    大老爷微微颔首。

    等大老爷用过了早膳，出了门，大夫人才让下人端了她们的早膳来。

    给五姑娘的，却只有一碗粳米粥和两个小菜包子。

    大夫人给她解释说：“你饿了两日，要慢慢来，一次吃多了，上午心里头不舒服。等会儿过了一个时辰，我叫人给你点心填补。”

    五姑娘哪里还嫌弃？

    她端起粥，大口大口的喝着。听说上午还有点心填补，她立马道：“多谢大伯母，您最好了！”

    大夫人看着她这个样子，心想也不难治。

    五姑娘虽然不懂事，却没什么花哨心眼，任由大夫人拿捏。

    等她吃了饭，大夫人就开始跟她讲规矩：“每日卯初要起身，到我跟前来，迟了要罚；上午跟着我，在一旁听着我说话，不许插嘴，要不然也要罚；下午跟着妈妈们做活计，到了申正一刻要到我跟前请安，迟了也要罚。”

    五姑娘心里飞快记着。

    她有些记不住。

    大夫人也不急，又说了一遍。

    这下子，五姑娘就记下来了，她点头如捣蒜。

    原来她听话的时候，大伯母也不凶的。

    她要听话，好好听话，然后等大伯母满意了，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接下来的几日，五姑娘每天到了卯初就准时醒了，一刻也不敢多睡，生怕大夫人挑刺。

    她知道，大夫人虽然说让她住一年。可表现好了，也许半个月就放她回去了……

    大老爷也觉得五姑娘这几日表现可圈可点，就道：“很不错！”

    五姑娘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过年的时候事多，五姑娘也跟春巧一样，跟在大夫人身后，看着大夫人如何管事。

    一开始她不太明白，而后，竟然看出些门道。

    管家，首先要回算账……

    这一晃就到了除夕。

    吃了早饭，便是要祭祀的。

    二房和三房的人都来了。

    看到五姑娘乖巧跟在大夫人身后，给大夫人端茶，看着大夫人的眼色行事，二夫人和宋盼儿都错愕不已。

    这温顺乖巧的女孩子，怎么像变了个人？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她装的，反正看着挺讨喜。

    宋盼儿挑唇笑了笑。

    二夫人和二老爷则一阵心疼。

    好好的闺女，现在被大夫人管得暮气沉沉的，好不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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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节除夕

    顾瑾之随着母亲宋盼儿，坐到了大伯母正院的东次间，见了五姐温婉贞静，跟在大伯母身后。

    一大清早，大哥顾辰之就去礼部领了春祭恩赏的银子回来。

    这是每年的定例。

    每年到了年三十，朝廷就要给京里的功勋贵族和各级官员，发一笔银子，用在宗祠的祭祀上。

    大哥先给大伯看了，才拿进来交给大伯母收着。

    用黄口袋装了，上面有“皇恩永锡”和“礼部祠祭司”的字样。

    大伯母当着宋盼儿和二伯母的面，打开了口袋看。

    她数了数，对顾辰之道：“比去年多了三倍……”

    顾辰之脸上就藏匿不住喜悦，笑着对大夫人道：“是！去年还是拿着祖父的爵位恩赏，今年不仅仅有父亲的，还有三叔的；另外一份赏赐，大约是看着宫里的娘娘，赏二叔的。”

    就是说，顾家三个房头，都有春祭恩赏。

    二夫人隐晦不明的脸，倏然就灿烂起来。她笑着也上前，看了几眼，对大夫人道：“咱们家也不缺这些银子祭祀，可到底是皇上恩赏，情分不同寻常。”

    大夫人就笑：“正是这话。”

    然后就叫人拿去收了起来。过等过了年，祭祀完了之后，还有剩余的，就分给各个房头。

    大伯几个人，在外头已经开了宗祠，摆了供器，收拾停当，又请了祖宗和神主。

    只等老爷子来，才开祭。

    老爷子没跟顾延臻等人一起来。

    早起顾延臻去问，他就说：“你们先过去。那边还要准备一上午。等差不离准备妥当，再叫人来请我。”

    到了晌午的时候，这边府里一切都准备妥当。

    新油了桃符，换了门神、对联。从内院到外院，到处悬挂了高高的灯笼。大上午的时候，灯笼就全部点了下来。

    家里的主子下人，人人换了新衣。

    大老爷亲自带领着大少爷顾辰之，去了那边府里，接了老爷子来。

    等老爷子到来，大家就去了宗祠祭祖。

    老爷子顾世飞是主祭，大老爷顾延韬陪祭。其余的男丁，都跟着二老爷，或献爵或献帛。或捧香。

    顾瑾之的两个弟弟琇哥儿和煊哥儿，就跟着三哥顾晴之收拾拜毯，两个小家伙表情严肃。颇有大人的样子。

    宋盼儿在里头看着，忍不住笑了笑。

    等老爷子等人上完了香，大伯母就领着众女眷摆供菜。

    家里未出阁的姑娘，只有顾瑾之和五姐。

    她们俩跟在三奶奶夏氏身后，传茶水。

    等一切准备妥当。才开始大礼。

    男东女西，三跪九叩，行了祭祀大礼。

    老爷子回身，看了眼儿孙，倏然觉得家里的人很少。

    往年在延陵府，年三十祭祖。都只有顾延臻一家人，也不觉得。

    如今，反而感叹儿孙不旺。

    大房只有辰哥儿。二房只有晴哥儿和五姑娘珀姐儿，三房人稍微多些，却都是毛头小子。

    祭祀毕，正院摆了午饭。

    老爷子跟着吃了饭。

    饭毕，这边府里搭了戏台。众人听戏。

    老爷子就要先回去。

    宋盼儿等人也要回去。

    “吃了晚饭。”大夫人拉着宋盼儿的手不放，“我也不虚留你们。晚上早点开席，吃了再回去，也不耽误。我知道你们明日也要进宫朝贺的……”

    顾延臻和宋盼儿得了爵位，大年初一，要进宫朝贺，早上五更就要起来，的确不适合闹得太晚。

    “家里也有事……”宋盼儿笑道，“我又不是飞了，往后吃饭的日子还少？”

    “好些年了，都没有一起过除夕夜。”大夫人笑着道，“要不是明早要进宫朝贺，我都要留你们守岁的。”

    宋盼儿就推脱不开。

    老爷子则执意不想赶这个热闹。

    大夫人也不敢多留他。

    顾瑾之就道：“我陪着祖父回去……”

    最后，她跟着老爷子回了家。

    下午的时候，老宅那边，大伯母身边的妈妈，愣是送了菜来，给顾瑾之和老爷子吃。

    老爷子的外书房，在外院西花园的最西边，紧挨着南昌王府的后花园，最是僻静。

    那边，南昌府众人，皆进宫陪着太后娘娘守岁，那边府里也安静。

    顾瑾之布菜，和老爷子吃饭。

    “祖父，您的书，写到了第几卷？”顾瑾之问老爷子。

    老爷子道：“最后一卷了。明年端午节之后，就能写完这卷。”

    然后想了想，对顾瑾之道，“瑾姐儿，你的医术，非顾家家学。我也不多问。过了年，你的琐事都要放一放。我要开馆一年，你做我的徒弟。将来我去了，我的衣钵就传给了你。”

    这是老爷子第一次跟顾瑾之正式说传衣钵的话。

    每家的家学，都需要传人。

    手艺不同于其他。

    像号脉问诊，光看医案，很难领悟到最核心的要领，需要手把手的教，像匠人一样。

    开馆挂号，病家上门问诊，师傅用最切身的诊断，教给子弟。

    可顾瑾之即将不是顾家的人……

    “祖父，我行吗？”顾瑾之道，“煊哥儿年纪已经大了，何不让他跟着您学，我在一旁帮着记，将来好提点他……”

    老爷子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好半晌，他才缓缓叹了口气，道：“怕是来不及了。我能挨到后年春上，就是尽了力的。你跟着我学了几年的药书，知道顾家家学如何传递，我再把顾氏号脉用药的要领教你一年。等我去了，你不管传给兄弟还是侄儿，都随你的心吧。”

    他想用顾瑾之做个过渡。

    顾瑾之心里大震。

    她想起前世爷爷去世的前一年，也是这样跟她说的：我再教你一年，顾家医术就传给你了。咱们顾家，从金元时期兴旺到今。你是第二十三代传人，也是唯一的女弟子。

    过了一年，爷爷果然寿终正寝。

    等顾瑾之快要死的时候，她也能估计出自己大概的死期。

    所以她知道，老爷子没有骗她，他快要去了。

    怪不得他这些日子拼了命的著书。

    他是想把自己一生所学，传承下去。

    顾瑾之的眼眶，湿了起来。

    老爷子反而笑了：“哭什么呢？祖父也不是过了今晚就去。还有一年的光景呢，你要用心。家学传男不传女，到了我手里。就对不住祖宗了。”

    “我……我不入传人族谱。”顾瑾之拭了泪，心情好半晌才平息下来，对老爷子道。“您教我的，我将来数息交给煊哥儿，让他继承您的衣钵。”

    这是规矩。

    每家的家学，没有传给女子弟的。

    顾瑾之要是传了下来，将来顾氏族谱也难记载她。

    老爷子不同意：“……太委屈了你。”

    “我是顾家的人。”顾瑾之道。“这算什么委屈？我也学了您的手艺……”

    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老爷子又是笑，让她别哭：“这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将来你也会去，你的儿孙也去会，只是谁先走谁后走。为了这个伤心。就太不值得了。”

    顾瑾之的眼泪陡然跟断了线的珠子，落得更加厉害。

    她心里的酸楚，一点也不亚于当年的爷爷离开她。

    老爷子失笑。又哄了她几句：“快别哭。今晚咱们守岁。”

    到了戌初，顾延臻和宋盼儿终于带了煊哥儿和琇哥儿，回了府里。

    顾延臻先去正院看了小十和小十一，才来外院老爷子的小书房，和老爷子说话：“我们也在前头搭台戏。戏班早上就预备下了，您也跟着咱们去热闹热闹…...”然后看到顾瑾之眼睛红红的。顾延臻讶然，“瑾姐儿哭了？”

    “没有。”顾瑾之遮掩。

    顾延臻使劲往她脸上瞧。

    老爷子轻咳一声，道：“你们热闹去吧。我和瑾姐儿说说话儿……”

    顾延臻请不动，就回了正院。

    宋盼儿又亲自来请：“知道您怕吵，所以特意咱们回来。往年在延陵府，也是一处守岁，怎么到了京里，您就要一个人？你冷冷清清的，咱们热闹心里也不安……”

    最后，老爷子被宋盼儿请动了，去了前头听戏。

    到了亥初，宋盼儿自己熬不住了。

    煊哥儿和琇哥儿早躲到正院的暖阁里去睡了。

    顾延臻也哈欠连连。

    只有顾瑾之和老爷子，没有半点睡意。

    丫鬟们服侍宋盼儿进去歪着，外头只有顾延臻和顾瑾之陪着老爷子听戏。

    老爷子好似入了迷，渐渐听出了精神头。

    顾瑾之看着他的侧脸，眼泪又浮上来。

    原来换了一世，她仍是很难接受亲人的生离死别。

    到了子时，迎了年，顾瑾之几个人这才去睡。

    正院旁边的小厢房，早已收拾妥当，老爷子就没有出去，歇在了厢房里。

    顾延臻又亲自送了顾瑾之到她的院子。

    顾瑾之说不用，顾延臻道：“夜深里，陪着你的又都是丫鬟婆子，镇不住，容易撞了神。爹爹陪着你走一段路……”

    顾瑾之沉默走着。

    片刻，顾延臻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她又哭了。

    次日，刚刚敲过五鼓，顾延臻和宋盼儿就起身，进宫朝贺。

    中午宫里赐宴，吃了饭又去老宅那边祭祖，而后才回家。

    顾瑾之也早早起来了，受丫鬟婆子们的礼，给她们散了红包。

    下午的时候，秦申四来拜年了。

    他是算准了顾家人从宫里回来，才过来拜年的。

    ——*——*——

    对不起这一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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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节送匾

    秦申四奉旨去胡家救治，顾延臻也一直很留心。

    坊间自然是少不了流言蜚语的。

    秦微四救治不成、试图害命的余悸尚未过去。

    作为亲兄弟的秦申四，人品自然会受到质疑。

    不少人在等着看笑话。

    这件事在京里，也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

    “怎样了？”顾延臻见秦申四一脸的春风，就知道永熹侯的痢疾是好了的，他仍笑着问，“永熹侯的病，梅卿兄治好了吗？”

    秦申四就笑。

    笑容里带了几分畅快。

    “好了！”秦申四声音也轻快，“一共十八天，将永熹侯的恶疾治好了，还要多谢七小姐的指点！”

    顾延臻也由衷高兴。

    治好了永熹侯，秦申四以后的路，算是有了点起色吧？

    作为朋友，顾延臻最希望如此了。

    “我定要亲自给七小姐行礼作谢！”秦申四道，“不知道今日可方便？”

    顾延臻就喊了小厮，让他去二门上说一声，让里头的丫鬟去请了七小姐出来，说秦太医到了。

    而后，顾延臻又道：“她不过说了几句话，都是梅卿自己手段好，谢来谢去，反而疏远了！”

    秦申四品了口茶，舒了一口气，轻笑了笑。

    “一定要谢的！”秦申四道。

    他不禁想起治病之初……

    顾瑾之跟他说，用《伤寒论》里面的桃花汤，裁去白术和人参，这方子是秦申四从来不敢想的。

    他也仔细想过，这方子很靠谱，就先给永熹侯用了。

    第二天，永熹侯排除脓血。甚是骇人。

    胡家老夫人和胡夫人都不懂，以为永熹侯这是要死了。已经没什么可以拉的，居然拉出了血……

    胡老夫人叫下人拿住了秦申四，要打死他：“这个庸医！打死他，再去刨了秦家的祖坟，让他们一家子黑了心眼！”

    胡老夫人先将秦申四囚禁在胡家的柴房，第二天将秦申四扭送到了顺天府，一纸状告他杀人害命，要将秦申四入罪。

    顺天府的人很无奈：这是顺天府一年内关两次秦家的太医了……

    另外，胡老夫人给皇帝上书。痛骂秦申四。

    皇帝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管怎么说，秦申四都是皇帝亲自派给胡家的太医，就算是天子的人。胡老夫人将秦申四扭送到了顺天府。就是不信任皇帝，以为皇帝是帮凶。

    皇帝很不高兴，就叫人将秦申四押解来，他要亲自审秦申四。

    秦申四不见半个羞愧，也没什么恼怒。只是无奈叹了口气，跟皇帝说起永熹侯的病：“热在血里，已经半个多月，早下至大肠。大肠里有淤积脓血，所以永熹侯下便的时候，总有点血丝。其便如败酱。

    微臣用了桃花汤，先排除淤积，请了大肠恶毒。且桃花汤生肌。这不是臣的家学，是顾家小姐告诉臣说，通下之前，先要扶正。例如枝有败叶，要先剪去。才能另发新芽。臣跟胡老夫人说过，她老人家不信……”

    说吧。语气里也不见恼怒，只是有点无奈。

    皇帝就多看了秦申四几眼。

    早就听说这是个老实人。

    果然老实，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连生气就不会……

    “你说，方子是顾家小姐教你的？”皇帝问他。

    秦申四连忙道：“是！微臣之前拿捏不准，就去问了顾家小姐。微臣相信顾小姐的诊断，就用了这药。微臣愿意用身家性命作保，这药方定是管用的，微臣相信顾小姐！”

    皇帝就笑了笑，道：“朕也相信她。”

    而后，皇帝微微沉吟，就又道：“你仍去胡家治病，用你的方子。治好了，朕就赏赐你；万一治不好，再入你的罪。胡家那边，朕自有话说。”

    秦申四道是。

    宫里的太监，亲自送了秦申四去胡家，顺便传达了皇帝的口谕：“……再耽误太医治病，就革去胡王氏的诰命，以惩藐视天家威严！”

    胡家老夫人娘家姓王。

    这下子，才把胡老夫人吓住了。

    她气得要死，又要去宫里哭诉。

    太后却不肯见她。

    太后最是精明，不会让皇帝为难。

    胡夫人怕婆婆再发怒，真的惹恼了皇帝，革去胡家的爵位，就陪着婆婆回了她自己的院子，只叫了永熹侯的两个儿子在跟前服侍。

    永熹侯的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岁，在长沙做了盐法道；一个十五岁，才河南登封的嵩山书院念书。

    永熹侯生病之初，老夫人不想让两个孙子回来，平白耽误了他们的事。

    直到后来治不好了，才给两个儿子写了信。

    胡家的两位公子，新近回京。

    这两位公子倒都有点见识，不像老夫人那么急躁。

    他们恭恭敬敬待着秦申四，秦申四说什么，他们都照办。

    永熹侯吃了两日的桃花汤，排除了大量的脓血淤积。秦申四就开始用精米炒干姜，让他服用；又用黄连炒干姜，并粳米一起喝下去。

    他解释给两位公子听：“粳米炒干姜，这是民间的验方。像侯爷的痢疾，已经到了脱肛的地步，胃里没点东西，就开始服药，他自己承不住。粳米炒干姜，能先治愈脱肛，填补胃虚；而桃花汤排毒生肌……”

    胡家大少爷心里微讶。

    平常的大夫，都是先从里到外，治好了痢疾的根源，再去慢慢治疗脱肌、脱肛。

    否则，痢疾没有治好，还是会腹泻。治好的脱肛和脱肌，还是会复发。

    就像是雕花木柱，里有有虫，外头的漆就会掉。假如不先杀死里头的虫，只刷外头的漆，漆仍是会掉。

    这是基本的见识。

    而这位秦太医，居然反其道而行。

    胡大少爷是个喜欢猎奇的人。他听了秦申四的辩证。不仅仅没有骂他不受陈规，反而觉得有新意。

    他连连点头：“就照您说的办！我祖母那边，我自会解释，一切请秦太医放心。”

    秦申四就点点头，一脸给永熹侯服了七天的粳米炒干姜和黄连炒干姜。

    永熹侯还是会拉，可拉出来的，能看到粳米，而不是先前那种像鱼脑或败酱的可怕东西。

    先前不管吃什么，拉出来的东西都不成形。

    胡家大少爷心里越发有谱了。

    胡老夫人来问了一回，知道是这么个情况。气得眼睛都直了。

    可孙子拦在里头，老夫人最终只是阴阴的说了句：“……将来我们还要靠着世子爷讨生活，世子爷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说胡家大少爷是要害死父亲，好早承嗣做永熹侯。

    大少爷知道老夫人的性格，就笑着没多言，和颜悦色送走了老夫人。

    一连十天，秦申四终于把永熹侯的身体调理出一点模样。

    永熹侯也能睁开眼睛。和秦申四及儿子说几句话，只是仍拉，身子发虚，说话没什么力气。

    秦申四见时机成熟，这才开始用白头翁汤，添了苦参。

    他怕胡家误会。又把自己用药的原理，给永熹侯和胡家少爷解释了一遍。

    从那之后，他就没有再登门。吩咐胡家：“吃上十天，侯爷这痢疾，就能好个九成。以后也不用再吃药，饮食清淡，就差不多好了。”

    胡家大少爷送了他出门。

    然后就到了年关。

    秦申四初到京里。带着妻子儿女，过年也要准备准备。

    他们住的宅子。是临时租借来的，比较破旧。

    秦申四就在家里，请了人来刷房子，修补屋顶，一连五六日，才把房子弄出个样子来。

    而后，又是除夕。

    秦三太太还问秦申四：“……永熹侯那病，好了没有？你也该去问问。万一好不了，明年也要想个生计。虽说摇铃串巷，跌了身份。可咱们家老祖宗，也是这样起家的。男儿人穷志不短，总有翻身的时候，你心里也莫要太愁苦。”

    安慰起秦申四来。

    秦申四心里并不是很担心。

    他从前看病，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可永熹侯这病，他似乎从顾瑾之的指点里，摸出了一点什么门道。要不然，他也不会想到偏方里的干姜炒粳米和黄连来……

    “十成不敢说，八九成还是可以的。”秦申四对妻子道，“你也说了，万一真好不了，我就背着药箱去行医，总能养活你们。”

    秦三太太笑了笑。

    秦申四刚刚祭祖，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永熹侯就敲锣打鼓，胡家大少爷领头，送了年节礼来！

    周围的街坊都在看。

    永熹侯抬了四十几抬年节礼，小胡同被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都出来看热闹。

    秦申四什么来历，街坊们都知道；他奉旨去治永熹侯，还被送到了顺天府，最后是皇帝给他撑腰，街坊们也知道。

    如今胡家这样大场面送礼来，说明秦申四治好了永熹侯呢！

    秦申四不想收。

    胡家大少爷却言辞恳切：“我父亲已经起身了，从昨夜开始，吃了米粥就没有再泄。今早起来，人也有了几分精神。这是家父让我无论如何送来的……”

    秦申四推辞不开。

    胡家的里，把秦申四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秦申四这大半年来，第一次舒展了紧拧的心。

    一家人高高兴兴守岁，过了除夕。

    不成想，今日初一一大清早，太医院就陆续有同僚来给秦申四拜年。

    秦申四心里还在感叹，消息传得很快啊。

    “……一大清早，永熹侯府给太医院送了块牌匾：妙手回春。四个字，都是用实金做的，白玉镶了边，挂在大堂呢，气势了得！梅卿兄，你让我等都扬眉吐气啊！”其中一位太医告诉秦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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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节不要憾妒

    顾瑾之没有从内院出来。

    她知道秦申四大年初一来拜年，无非就是感谢她当初帮他梳理方子。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忙，顾瑾之就让丫鬟到外院说一声，秦太医过年好，旁的也没有。

    她自己留在宋盼儿处，听宋盼儿说今日宫里的赐宴。

    “……见到了太后娘娘，没见着王爷。”宋盼儿笑着对顾瑾之道，“一群外命妇里，太后娘娘只专门问了我和宜延侯宁夫人的话。宁夫人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她家侯爷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棍走路。”

    顾瑾之含笑听着。

    宋盼儿说到了宁家，话题就没有止住：“……赐宴的时候，唐家三奶奶坐在我身边，和我说宁家的事……”

    “哪个唐家？”顾瑾之问。

    宋盼儿笑起来：“你也坐到井里了！你二堂姐的婆家，川宁伯唐家啊。今日陪着唐夫人进宫的，唐家的三奶奶。她是简王的小女儿，先帝亲封的郡主……”

    简王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封地在河南。

    有一年发大水，他的封地受灾严重，瘟疫横行，简王就赖在京里不肯走了。

    先帝裁了他王府里的护卫军，另外再赏了他河南的良田三百倾。

    从此，这位富贵王爷，就没有离开京师。

    他在河南的王府，反而成了别馆。

    川宁伯唐家不入仕，可川宁伯擅长交际，京里的达官贵人，都与他交好。

    顾瑾之大伯家的堂姐，就是嫁到了川宁伯家，做了世子夫人，主持中馈，深得唐夫人的喜欢。

    不仅仅是顾瑾之的大伯。像宜延侯宁萼，简王，这些不与朝中权势相关的闲散富贵人，都和川宁伯交情深厚。

    “我一时没想起来……”顾瑾之笑了笑，“唐家三奶奶跟您说了什么？”

    “说宁夫人感激我们家，这是真的！”宋盼儿笑着道，“从前宁侯爷总嫌宁夫人没用，家里的事，都交给一位受宠的姨太太打理。那位姨太太还生了庶二子，仅在大少爷之下。而他们家大少爷又常年不在家。受命在庐州的庐阳王府。

    宁夫人身边有点远见的妈妈和陪房，总劝她防着点，宁夫人哪里肯听？她心里眼里只有宁侯爷。说当年嫁过来，就是为了服侍好宁侯爷。侯爷自然不会亏待她的。

    后来，那位姨太太甚至帮宁侯爷管着印章……”

    顾瑾之笑了起来：“简王府的那位郡主，挺喜欢打听事儿嘛。”

    宋盼儿就瞪她，不许她打岔：“……宁侯爷病了。好了之后，腿不能动了，家里的那些狐媚子，一个也沾不得，整日在宁夫人处，还叫人把印章拿了回来给宁夫人。别看宁夫人老实。她心里也明白，能不感激我们家吗？”

    顾瑾之没说什么，安静听着。

    明明跟宋盼儿没关。她却大快人心的道：“宁夫人的确是因祸得福！要不是宁侯爷那条腿不能动了，他们家那么多姨太太，定又要得手了，哪有宁夫人今天的好日子！宁夫人也真是好性格，家里那些个妖精。一个也不收拾，仍好吃好喝待着。要是换了我。这会子不打死几个，也该让她们尝尝苦头……”

    屋子里没有外人，只有海棠和宋妈妈在一旁服侍。

    海棠听了这话，只是笑，没有接口。

    宋妈妈就对宋盼儿道：“所以，外头人家不赞你！宁夫人这事传开了，连太后娘娘也要赞她贤良仁德，她才没有吃亏呢。”

    宋盼儿就蹙了蹙鼻子。

    她也感叹有些女人好心气，居然能容忍家里年轻美艳的小妾和一家子庶子庶女。

    她单单一个洪莲，顾延臻之后再也没沾过身，她都瞧着恼火。

    庶子顾琇之，更是一百个不顺眼。

    要是她家里妾和庶子女成群，她不弄死他们，就要被他们气死了。

    长年累月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她怎么可能忍得下去？装贤良，她可装不了。

    难道自己天性就就带着妒？

    “我要别人赞我贤良做什么？”宋盼儿笑着道。

    宋妈妈就道：“您还没到吃亏的时候！像宁夫人那样，明处吃亏，暗地里占了便宜。要不是瑾姐儿被赐给了庐阳王，将来瑾姐儿说亲，难道没有波折？人听说瑾姐儿的娘是您这样的直性格，能不挑刺吗？”

    宋盼儿也不是没想过这点。

    如果顾瑾之没有被赐婚，那真的可能有点麻烦。

    谁家娶媳妇，也不愿意挑个善妒的。

    而有宋盼儿这个娘，人家难免不怀疑顾瑾之的性格人品。

    宋盼儿笑起来：“您又杞人忧天！瑾姐儿已经赐婚了，谁还挑刺？太后娘娘不知道多喜欢瑾姐儿，连带着也青睐我！”

    宋妈妈更是无奈：“将来煊哥儿挑媳妇呢？”

    “将来煊哥儿挑媳妇，就更是容易了！”宋盼儿一句不让，“丈母娘知道我容不得小妾，她女儿嫁过来，自然也是一个人做主。我没有自己容不得妾，还给儿子纳妾的道理。明白人家，心里就会知道；要是混沌的丈母娘，挑这个刺，那媳妇不要也罢。”

    宋妈妈被她说的没了还嘴之力，无奈叹了口气。

    顾瑾之和海棠在一旁听着，都抿唇笑。

    宋妈妈又看了几眼顾瑾之。

    宋盼儿这一生的名声，憾妒是落下了，不可能翻身。宋妈妈是希望顾瑾之别学样子，所以一再啰嗦……

    宋盼儿是运气极好，才至今没受过苦。

    而顾瑾之呢，她能有这样的好运么？

    女人贤良些，就像男人刻苦踏实些，将来总不会差。太过于憾妒的女人，就跟那轻佻懒惰的男人一样，很大可能是落得悲惨下场。

    顾瑾之只当没看到，不和宋妈妈对眼。

    说了会儿话，就到了黄昏时分。

    顾延臻也进了内院。

    “梅卿回去了。”他对宋盼儿和顾瑾之道。“听说胡家给他送了大礼，四十抬年节礼，光银子就装了三抬；还给太医院送了块匾额，四个大字，不是鎏金的，全部都是用黄金，一个个打造的。又大又长，用白玉镶边，摆在太医院的正堂，一进去都能闪刺了眼！”

    宋盼儿就撇了撇嘴。

    她道：“不这么着。也打发不过去！他们家老太太，一开始还将秦梅卿送到了顺天府！这要是不下血本给秦梅卿道谢，替他正名。就是损了阴德！况且，秦梅卿身后还有皇上呢。皇上心里何尝不是憋着口气？胡家精明着，你还当只是为了秦梅卿啊？”

    秦申四从顺天府出来，再去胡家，这是皇帝又特旨的。

    要是没治好。胡家也不敢说什么，自有皇帝惩戒他。

    可已经治好了，要是再不表现得真诚点，就是目无君父，皇帝能轻饶了胡家？

    这点道理，宋盼儿都懂。

    反而是顾延臻和秦申四。平素老实惯了，把其他人看得跟他们一样正直……

    顾延臻被她说得结舌。

    仔细一想，宋盼儿所言极是。

    “……不管如何。梅卿也得了好处，也给太医院和皇上增光了。”顾延臻想了想，又笑起来，“皇上还说，等秦梅卿治好了永熹侯。也要赏他。”

    “不会赏他做个提点吧？”宋盼儿笑起来。

    自从秦微四死后，太医院一蹶不振。

    宫里的贵人们生病。无奈才找太医们。

    而外头的世家功勋之门，都照平素医术过硬的大夫。

    所以，至今还是彭乐邑太医，暂代提点之职，太医院群龙无首。

    顾延臻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动。

    秦申四算是元平侯姜梁的人。既有皇帝许诺的奖赏，又有姜梁的保荐，秦申四做提点，倒也靠谱。

    “倒也真是……”顾延臻想着，就忍不住高兴起来，“初四开朝，到时候就知道了。”

    过年，朝中休朝三日。

    ——*——*——

    不仅仅是宋盼儿，太医院很多人都这样想。

    秦微四造成的后果实在太恶劣。

    不管谁来接手太医院提点，都难改变太医院的处境。

    既然这样，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再让秦家的人出任，改变众人对秦家人品的看法。

    只要京里的人不再怀疑秦家的人品和医术，也就会放过太医院的其他太医们，毕竟他们也都是被秦微四牵连，没有其他大错。

    让秦微四的弟弟秦申四接手，又大肆宣扬秦申四这次的功劳，又有永熹侯和元平侯两大员的保举，提点之位，非秦申四莫属。

    于是，不停有人拿了礼盒到秦家去拜访秦申四。

    秦申四却不敢想。

    他也不想做提点。

    他最是清楚自己的本事，他没有那个才能。

    太医院众人的拜访，让他措手不及。

    他在京里没什么相熟的朋友，最后想了想，顾家外院的宅子多不胜数，顾延臻又是真心好客，就索性躲到了顾家来。

    直到初四开朝，那些太医们要去衙门点卯，不能再来烦他，他才回了家。

    不成想，刚刚到家，宫里就有御前侍卫来下旨，皇帝请他上殿去说话。

    秦申四吓了一跳。

    他心里不由打鼓：不会真要让他做太医院的提点吧？

    他也来不及多想，换了六品太医的朝服，忙跟着御前侍卫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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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节厚德载福

    秦申四不记得上次踏入金殿是什么时候了……

    殿顶很高，重檐辉煌，入目皆是璀璨的黄色；柱子上颜色斑斓，装饰着形态各异的走兽。

    文武百官分列，肃静恭敬。

    秦申四很不自在。

    他手脚都不太协调。

    上了殿，他也不知道该在哪里跪，直到领路的御前侍卫脚步缓了一下，再继续前行，秦申四就在那侍卫停足的地方，跪了下去，口呼万岁。

    今日永熹侯也来上朝了。

    他的官服还是从前做的，穿在身上，大了太多，就越发显得他消瘦单薄，有点可笑，似偷来的衣裳。

    看到秦申四，永熹侯也点头微笑。

    元平侯姜梁同样笑了笑。

    夏首辅和顾延韬目不斜视，两人心里都不痛快。

    “平身。”皇帝对秦申四道。

    秦申四这才缓缓站起来。

    他垂头，不敢看任何人。

    皇帝的声音，比私下里要严肃很多，他对满朝文武大臣道：“朕听说秦申四治好了永熹侯，医术超群。当日朕钦点他去给永熹侯治病，说过将来有功必赏。如今秦申四乃是立了大功，替朕保住了一位肱骨重臣。至于如何赏他，朕一时还未想到，众卿可有良策？”

    永熹侯就上前几步，出列禀道：“微臣性命，皆系秦太医所救。微臣所荐，只怕会存有私情。臣愿听听元平侯之奏言。”

    众人就在心里想，秦申四定是太医院提点无疑了。

    皇帝都说了，秦申四是他钦点去治病的。

    如今治好了，这是皇帝慧眼识珠。

    不重赏，皇帝心里如何舒服？

    而永熹侯先开口，让元平侯出面。

    而秦申四又是元平侯的人……

    果然，向来低调的元平侯。此刻却没有拒绝永熹侯的提议，站了出来，恭敬道：“论起来，诸公都不及臣对秦太医了解。秦太医在延陵的明慧大长公主府，服侍了臣之家慈六年。家慈常有赞誉，说秦太医起沉疴、挽病垂，兢兢业业。

    当日延陵府天花瘟疫，延陵府太守成立的时疫衙门，秦太医就是做了临时的提点，带了延陵府的数名大夫去了瘟疫地方。救治了数千数万人命。当时陛下还有褒奖……”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多了，众人一时间也没想起来。

    经元平侯提醒，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时立功的，就是秦申四。

    不过，功劳似乎被他哥哥秦微四领去了……

    “……两罪一并要重罚，两功一并要重赏，否则赏罚就没了意义。”元平侯侃侃而谈。“臣以为……”

    “臣也以为，的确该重赏秦太医！”顾延韬看出了元平侯接下来要说什么，立马站了出来，大声压住了元平侯的声音，“陛下，永熹侯胡家。当时误会秦太医治病不力，将其扭送至顺天府…….”

    听到这里，永熹侯胡泽瀚很不自在。

    他脸上浮动着尴尬之色。

    “……而秦太医依旧竭力尽忠。治好了永熹侯！这份宽宏大量，不得不赏！将来太医院的众太医，都以秦太医为楷模，何愁太医院不振？臣以为，皇上墨宝乃是天下无双。不如赐秦太医一块匾额吧！”

    元平侯姜梁的脸色就变了又变：这个顾延韬太嚣张了，他姜梁话尚未说完。就被顾延韬打了岔，将秦申四的功绩，用一块小小的匾额取代。

    永熹侯也怒目圆瞪。

    只是他太瘦了，神色恹恹，没了往日的气势。

    顾延韬则安静站立，看着皇帝，等待皇帝的决断。

    姜梁有心病，不敢在大殿上张狂，和顾延韬争吵。姜梁非常清楚，新帝并不怎么信任他，而他又手握天下兵马，皇帝心里估摸着正找茬对付他。

    要不然，顾延韬也不敢如此嚣张。

    假如姜梁和顾延韬吵起来，就落了皇帝的下怀。

    他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

    皇帝一时间，脸色隐晦不明。

    他没有向往常那样，立马同意顾延韬的提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朝中的大臣向来精明，见皇帝这模样，不似往日对顾延韬的宠信，看顾延韬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而顾延韬，后背也微凉。

    继而想起自己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这大殿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的亲信，他也不怎么害怕。

    好半晌，皇帝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对众臣工道：“姜尚书所奏，句句属实，秦太医的确有功于社稷。顾阁老所言，也不差。秦太医的确心怀若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乃是天下医人的楷模。朕想起周易里一句话：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还有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众公仔细想想秦太医所作所为，可当得起‘上善若水，厚德载物’这八个字？”

    秦申四听到这里，不禁热泪盈眶。

    他当不起。

    在背后出了大力的，是顾瑾之。

    而现在，金殿里皇帝和满朝文武，他不敢擅自开口。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这的确是很高的赞誉了。

    姜梁心头的气，渐渐平顺了不少。

    “陛下钦赐墨宝，八个字也太重了些……”沉默不语的夏首辅，也终于开口，对皇帝道，“秦太医不仅仅是大善无争，且造福了一方百姓。‘厚德载福’，所载天下之福，岂不更妥？”

    皇帝就笑起来，同意了夏首辅的提议。

    最后，他亲自写了“厚德载福”这四个大字，送给了秦申四。

    又让礼部赏赐黄金百两给秦申四。

    永熹侯道：“为了臣之恶疾，不好动国库之银，皇上赏赐秦太医的，臣愿意代出。既成全了臣的忠君，也成全了臣的德名，求皇上恩典。”

    皇帝想了想，同意了。

    下朝的时候。姜梁走得很快。

    他折腾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替秦申四争到太医院提点之职，他心里甚是恼火，却也不敢明着发出来，让皇帝抓住个藐视天威。

    那个顾延韬，着实可恨。

    顾延韬却得意洋洋。

    他一次次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众人，他是皇帝跟前第一红人，皇帝对他言听计从。

    那些没有后台的文武官员，都会来附依顾延韬。

    他的势力会越来越大。

    他很满意这样的。

    永熹侯下了朝，他的族弟胡泽逾就连忙来搀扶他。他在朝中站了那么久。早已精疲力竭，明日就要告假了。

    顾延韬看了眼从自己身边路过的永熹侯，淡淡笑了笑。上前恭贺他身子痊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侯爷虽说如今瘦了些，可老话说，千金难买老来瘦，恭喜贺喜。”

    永熹侯气得打颤。

    去你娘的“大难不死”，哪里来的大难？不过是生病而已；去你娘的老来瘦。哪里老，跟你这个孙子一样年富力强！

    永熹侯气得变了脸，顾延韬则拱拱手，快步走开了。

    “总有一日，本侯要手刃这恶贼！”永熹侯对胡泽逾道。

    胡泽逾没敢接口，只劝：“侯爷息怒。侯爷盛怒。身子有亏，反而中了贼人的奸计。”

    永熹侯这才渐渐把心放了放，神色微缓。

    他都被顾延韬气糊涂了。

    秦申四捧着皇帝亲笔御书的四个大字。心情愉悦回了家。

    有了这四个大字，他在京里开间药铺都不成问题了。

    生机有了着落，他不用去摇铃串巷做个游医，心情大好。

    下午的时候，永熹侯府就送了金子来。

    皇帝说赏赐黄金百两。永熹侯府却送了二百两来。

    秦申四感觉受之有愧，就亲自登门。向永熹侯道谢。

    永熹侯则叹了口气：“梅卿不用谢。原本我是想附议元平侯，替梅卿讨个提点，哪里知道……算了不提前话。梅卿以后有什么打算，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告诉我。”

    秦申四道谢。

    他道：“其实侯爷这病，顾家小姐……”

    永熹侯现在听不得“顾家”这两个字，就连忙摆手，打断了秦申四的话：“都是梅卿医术好，勿要过谦。我也有点累了，梅卿先回去，他日再来，我请你喝酒。”

    秦申四只得告辞。

    胡家大少爷和二少爷送了秦申四到大门口。

    ——*——*——

    正月初四，朱仲钧也从宫里回来了。

    太后赏了他好些东西，他都拿回来交给顾瑾之收着。

    顾瑾之就让丫鬟收到了小阁楼上。

    “乾清宫有个小宫女，是江南选送来的。长得很美艳，皇帝却说不喜欢她头发太浓密，就没有选为娘娘，只是做了宫人。皇上说，赏赐给我……”朱仲钧对顾瑾之道。

    “你要了吗？”顾瑾之问。

    “要了啊！”朱仲钧道，“能不要吗？她长得可好看了。小巧玲珑，五官精致，一头浓密的头发，非常的讨喜。我在琼阑殿住了三日，她就在那里服侍了我三日。皇上说，等会儿叫人送到别馆来。”

    顾瑾之唇角，有了个淡淡的冷笑。

    “很不错。”她道，“既能解了皇帝的疑心，又有美人在怀，一举两得。皇帝说了怎么封她了吗？”

    “封个偏妃吧……”朱仲钧想了想，道，“太后也见过了，说不错，温婉贤良，将来服侍你我最好不过了……”

    “她可没福气服侍我！”顾瑾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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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节回绝

    倘或这个世界和自己所知道的历史相符，那么，亲王偏妃，就是个二品命妇，她的礼制，除了不发册、不迎亲，比顾瑾之这个正妃少不了什么。

    假如将来顾瑾之正式成亲，皇帝不另外册封她的父母的话，宋盼儿这个三品外命妇，看到朱仲钧的偏妃，也是要行礼的。

    旁的不说，先要气死宋盼儿了。

    这段婚姻，有利的因素，突然就变得索然寡味。

    “我不想要。”顾瑾之道，“你既然想要，去皇帝面前说，让她做你的正妃。既然是选秀上来的，家世应该不会差，配得上亲王……”

    朱仲钧笑着爬上了炕，往她怀里躺：“我是傻子，我怎么去说？你去说！”

    顾瑾之推他。

    朱仲钧非要往她怀里躺。

    顾瑾之让不开，一个用力，狠狠将他推了下去。

    哐当一声响，朱仲钧就摔了下去，他闷哼了一声。

    祝妈妈和霓裳幼荷忙进来看。

    朱仲钧躺在地上，故意爬不起来。

    祝妈妈和霓裳就连忙上前去搀扶他。

    替他整了整衣襟，祝妈妈担忧的问：“王爷，您哪里摔伤了吗？疼不疼？”她摸着朱仲钧的胳膊和后脑勺，问个遍。

    朱仲钧就嘟起嘴巴，看着顾瑾之，不敢回答，可怜兮兮的。

    霓裳和祝妈妈都转向了顾瑾之。

    祝妈妈就责怪顾瑾之：“姑娘闹归闹，怎么不知轻重，把王爷往地上推？这炕又高，摔出个好歹来，姑娘怎么是好？”

    霓裳也道：“姑娘，您快给王爷瞧瞧，哪里摔着了……”

    朱仲钧赢满了同情分。

    顾瑾之心里。没了往日的嬉闹情绪。

    她自己起身，不言不语，进了内室。

    祝妈妈等人都错愕。

    几个人看朱仲钧的眼睛，也多了份微惑。

    朱仲钧依旧可怜兮兮的，整了整衣襟，跟了进去。

    顾瑾之坐到了西边的炕上，面前摆了纸，正在研磨，她似乎想用写字，来压抑内心的情绪。

    朱仲钧就安安静静坐到了她的对面。

    祝妈妈伸头进来一看。这两个小人儿是闹情绪呢。看到顾瑾之没有再推或者打朱仲钧，祝妈妈想了想，还是悄悄退了出去。

    顾瑾之研磨。手很轻，半晌都没有松开。

    朱仲钧就坐到了她的对面。

    沉默。

    屋子里只有研磨轻微的响动声。

    过了好半晌，朱仲钧才开口：“别生气！”

    “……怎能不生气？”顾瑾之道，“要是你是这个时代的人，我自然会考虑各方因素。忍耐忍耐。可你不是。你明知道这种事多恶心，反而若无其事拿回来告诉我！”

    朱仲钧又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似乎是早已选中了她，我陪着皇帝在御花园逛，遇着了她。你仔细想想，明知皇帝在御花园，一个宫女没有人安排。敢闯进去吗？宫里那些宫妃们都是死人吗，让宫女们如此媚上没规矩？”朱仲钧道，“皇帝瞧见了她。就喊过来给我看，问我喜欢不喜欢。

    我根本没回答，他却拉给太后瞧，说我在御花园瞧见了那宫女，喜欢得不得了。非要她不可。我又不能反驳说没有。我往太后身后躲，皇帝却说我在害羞……他一步步铺好的。想安排个人在我身边……”

    顾瑾之听了，微微垂首。

    她眼底也有几分茫然。

    “太后都看出来了，才说好，还问她叫什么名字，把她叫到琼阑殿服侍我。说等过了年，礼部选个好日子，要赐给我做偏妃……”朱仲钧继续道。

    说罢，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顾瑾之一直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放在心里伤人，说出来更伤人。

    没有必要。

    过了一世，她所追求的安逸和自在，不应该再受这些事的困扰。

    她最害怕的，是她母亲，生养了她的宋盼儿，会为此受打击。

    她的家庭……

    “众亲王里，只有我和南昌王的兵权最重，而且又是在祖制允许之内，他没有光明正大的法子，不敢动手。他不仅仅赏了我一个，也挑了个给南昌王。顾瑾之，我要先保住自己，才能保护你！”朱仲钧道。

    顾瑾之搁在书案的手，就微微曲了曲。

    她冷笑了一下。

    抬起头，她脸上的冷嘲添了一筹：“是吗，你保护我？”

    朱仲钧的脸微变。

    说起保护……他的确做得很少，他也亲手把顾瑾之和儿子榕南推到了悬崖边缘，差点让他们跌下去，粉身碎骨。

    不管什么理由，他都没法子给自己赎罪。

    可是他也让顾瑾之强大起来了。

    他的保护，是让她学会了自保，这难道不是一种？

    屋子里的气氛就凝滞起来。

    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顾瑾之想了想，心就彻底静了下来。

    她道：“你是怎么想的？真的要娶回来？”

    朱仲钧浮动的情绪，也慢慢收敛。

    “我大可告诉你，娶回来也只是做个摆设，不碰她，坚持我们彼此的忠贞。”朱仲钧道，“但是这些话，你会相信吗？”

    顾瑾之没有回答。

    相信吗？

    朱仲钧在女色上，很有立场，她是相信的。

    他虽然有很多不堪的地方，可这一点，顾瑾之真的相信。

    她仍是沉默着……

    “你不相信。”朱仲钧却道，“我自己都觉得好假。男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美色当前，就是个本能动物。什么海誓山盟，欲念一起，哪里还记得？”

    顾瑾之不由好笑。

    她果真轻笑出声。

    朱仲钧也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咱们俩这辈子还能到什么程度。”朱仲钧最后道，“是像从前那样貌合神离，还是能相爱相扶到老。但是。我愿意保留一点奢望，奢望你能爱上我。一旦我和别人发生了关系，这点奢望就会化为虚无，我知道你的性格，没有其他可能。所以，我不会让你失望，让这点奢望消失。我这样说，你能相信我吗？”

    顾瑾之认真听着。

    最后，她笑道：“不相信！”

    朱仲钧煽情得自己都有点感动，被顾瑾之这么一说。似泼了瓢冷水。他愤怒瞪着她。

    顾瑾之就哈哈笑。

    “你的意思，我是明白了。和我成亲，你就不会碰其他女人。这点你已经表明了，我也接受了。”顾瑾之道，“既然如此，我也想完美一点。你安心装傻子，剩下的事我来办……”

    朱仲钧表情微敛。

    他问顾瑾之：“你要去拒绝？”

    “当然！”顾瑾之道。“你是傻子，你不懂这里头的事，我却知道。我明日要去见太后。”

    朱仲钧眉头蹙了蹙。

    他是怕皇帝再起疑心。

    “皇帝好几次问我，上次摔过之后，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朱仲钧道，“他似乎很怕我恢复了。心里有了疑惑，所以安排这么个人来。你去拒绝，岂不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也有这种可能。

    “不去拒绝。他就不怀疑了吗？”顾瑾之问。

    朱仲钧哑口无言。

    第二天，顾瑾之递了牌子，进宫去给太后娘娘拜年。

    太后娘娘立马见了她。

    朱仲钧也跟着一起来了。

    看到顾瑾之，太后娘娘眉开眼笑：“哀家前几日还在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能来给哀家拜年。如今。可算把你盼来了……”

    顾瑾之笑着，端坐在一旁。道：“我是怕您这里太忙碌，不敢再添打扰。”

    太后就笑笑，没有怪罪。

    顾瑾之开门见山，说起了那位宫女：“王爷回去跟我说，皇上和太后娘娘给他一个很漂亮的姐姐，还让到琼阑殿去服侍他。太后娘娘，是有这么回事吗？”

    太后微讶。

    她真没想到顾瑾之敢这样直接来问。

    一时间，太后被她问得怔住了。

    “初四开朝，朝中大事多，部议尚未谈及此事，哀家才没有派人告诉你。”太后笑了笑，回过神来，也不以为忤，道，“是有这么个人儿，皇上选中的，哀家也瞧了，性情最是温顺小意。带回去服侍你们，没有不妥的……”

    顾瑾之就跪下，道：“求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太后这才彻底惊呆了。

    皇上选中的，太后也不好违逆。为了这么点小事，去驳了皇帝的话，太后娘娘觉得不妥。

    她又想起朱仲钧和顾瑾之还要一两年才能大婚，先放个人在朱仲钧身边，也能照顾朱仲钧一二。

    而后，她也叫人去把皇帝选中的那位宫女领过来瞧了。

    那女子叫寄绮，出身宁江望族，她的祖父还做过首辅，书香门第。寄绮模样婉约精致，又温顺小巧，最是会疼人的。

    有她照顾朱仲钧，顾瑾之也能少些顾虑。

    明明是好事，顾瑾之却要太后收回成命……

    “小七何出此言？”太后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正当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悍妒不肯给丈夫纳妾，这是犯了大条的。

    “我一个人能照顾好王爷！”顾瑾之抬起脸，看着太后，道，“太后，是我没照顾妥当王爷，您和皇上才给王爷再添一个人吗？倘或如此，我以后都改过。求太后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一定会用心照顾，不让王爷委屈半分。”

    说罢，她的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太后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倒不知道，顾瑾之会这么想……

    “倘或不能，我只能以死谢罪了。”顾瑾之哭着道。

    “什么以死谢罪？”门口，传来了皇帝含笑的声音，“母后这里好热闹……小七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丫还不知道吗？朱仲钧腹诽。

    看着顾瑾之跪在那里哭，虽然知道她是做戏，朱仲钧先心疼了起来。

    ——*——*——

    抱歉晚了这么多。每到节假日，我婆家肯定要喊去吃饭什么的……今天的粉红票不多啊，没有粉红票不幸福呐呜呜

 第160节有喜

    顾瑾之又把对太后的哭诉，跟皇帝说了一遍。

    她哭得很假。

    皇帝看着她这样，一时间啼笑皆非。

    先酝酿好情绪再来哭嘛，哭得太不像了，跟孩子胡闹似的。

    顾瑾之却还在自娱自乐，哭得很流畅……

    “母后，小七哭了……”朱仲钧也哭起来。

    他哭得就情真意切，完全把顾瑾之比了下去。

    太后的心，揪了起来。

    她又想起之前，仲钧尚未遇到顾瑾之，总是这样哭，动不动就抱着太后的腿，哭得可怜。那么大的男子，既叫人心疼心酸，又可怜担忧。

    看着朱仲钧哭，太后的心顿时就乱了。

    她不顾皇帝在场，抱着朱仲钧，哄了他道：“不哭了！小七也不哭。小七，你起来吧。你一直照顾王爷很好，不需要另外安排人。哀家从未怪罪你……快不要哭了！”

    后面一句，声音有点厉。

    顾瑾之连忙不敢哭了。

    见顾瑾之不哭，朱仲钧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太后娘娘的心，这才缓缓松开，透出一口气。

    她叫成姑姑拉了顾瑾之过来，和朱仲钧一样坐到了太后娘娘的榻上。太后娘娘拉了顾瑾之的手，用帕子替她擦脸，道：“好孩子，怎么这样多心？哀家疼你还来不及，哪里怪罪你？”

    顾瑾之吸了吸鼻子，眼泪不再流了。

    朱仲钧也眨巴着泪眼，要拉顾瑾之的手。

    两个小人儿终于不哭了，太后就看了眼坐在一旁看热闹的皇帝：“皇上，大公主和二公主都在哀家这里养，上次皇上还问要不要添个人给哀家，哀家如今就向皇上讨了寄绮吧……”

    皇帝眼底的笑微敛。

    他看了几眼庐阳王。又看了几眼顾瑾之。

    偏偏这两个小人儿也在看他，等待他的回答。两人被皇帝的目光一扫，坦然，没有半点忐忑，好似懵懂幼童，不通世事。

    皇帝心里的戒备这才微微松懈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下，笑道：“既如此，就让寄绮到坤宁宫里服侍吧。朕原本是好心，倒叫小七曲解了……”

    顾瑾之就又起身，行礼道：“民女该死！”

    却也不说让寄绮到家里去的话。

    皇帝就摆摆手。道：“起身吧。”

    顾瑾之又坐到了太后身边。

    皇帝不仅仅安排了一个美艳宫女给庐阳王，还安排了一个给南昌王。原本是借着庐阳王是傻子，不通情理。看中了宫里的宫女，非要了去，皇帝也没法子，不得不给。

    可不能厚此薄彼，只给庐阳王。不给南昌王。

    这样，就顺理成章利用庐阳王的傻，给两个王爷的别馆里各安排一个人，以备耳目之用。

    太后也明白皇帝的用意，所以没有拒绝，那日都答应了……

    都是顾瑾之来闹的……

    皇帝又看了顾瑾之几眼。

    想了想。皇帝对太后道：“既如此，给二弟那个，也让到坤宁宫服侍吧？”

    没有借口。也不好乱给南昌王府的别馆塞人。

    太后笑了笑，点点头。

    顾瑾之也微微笑了笑。

    看到顾瑾之笑，朱仲钧这才开心起来。

    太后的心情也渐渐好转。

    她年纪越大，越是心软疼孩子，看到朱仲钧哭。她便心里难受得厉害，连皇帝的话也驳了。

    这算是第一回吧？

    ——*——*——

    皇帝今日一整日都不顺。

    先是在朝堂上被顾延韬反驳。原本打算封秦申四做太医院提点，整顿太医院，结果被顾延韬打搅，没办成。

    这件事让皇帝心里很不快。

    可这件事，也让他看清楚了：从前他父亲在时的老臣派系，渐渐被他打乱了，朝中不再是谭家势力一党独大。

    顾延韬没辜负皇帝的希望，他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要打破从前的制衡了。

    从前的朝臣，都是一边倒。

    文臣以依靠谭家的夏首辅马首是瞻，武将对战功显赫的姜梁惟命是从，反而是新帝，因为年幼，没功于社稷，被老臣们轻视。

    如今，顾延韬打破了这种制衡，让朝中泛起了一点活水。

    可顾延韬也太没有眼色了。

    明知道皇帝很欣赏秦申四，想给秦申四一个出身，结果被顾延韬给搅合了。

    回到禁宫，给庐阳王和南昌王安排的人，又让顾瑾之给搅合了。

    今日是跟顾家的人犯冲吗？

    想起顾瑾之那拙劣的表演里，皇帝又笑了笑，到底只是个小孩子，没什么大心机，什么都表现在脸上……

    这么一想，好像顾瑾之今日的脸，和往常不同了……

    眼梢有点翘，哭得可怜，眉眼竟然流露出几分女子的柔媚，不似往常那么稚嫩。

    她也长大了啊！

    皇帝慢悠悠想着心事，慢悠悠从坤宁宫踱步回去。

    太监大总管刘术却迎面疾步走了来。

    看到了皇帝，连忙跪下行礼：“陛下大喜，景和宫的顾德妃娘娘有了龙脉……”

    皇帝心头又是一顿。

    他今日果然和顾家人相冲！

    顾家德妃进宫，他就没过去几次。

    平常真的想歇在妃子那里，也是去谭贵妃的宫里。他知道谭贵妃不可能再生育，所以没有顾虑。

    而其他妃子，总牵扯着家族利益。朝中局势尚未明朗，一切都不在皇帝掌控之中，他就更怕添了累赘。

    德妃端午节进宫，和其他妃子贵人一样，皇上才去了三次。

    其他妃子都没反应，偏偏顾德妃有孕了……

    她运气也太好了吧！

    皇帝沉默了一下，才对刘术道：“摆驾景和宫。”

    ——*——*——

    南昌王也正因为皇帝要赏赐他一个宫女而心烦。

    王妃怕给他更添愁烦，就笑着道：“既然送了来，王爷应该高兴才是。她是宫里赏的，到底比不得咱们府里的那几个，不如把咱们正院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吧？”

    南昌王就狠狠瞪了她一眼。

    王妃心里难道好受？家里原本就有三个偏妃，两个侍妾。这些女人，有王爷自己看中的，像王妃自己的族妹；也有旁人送的，像孙偏妃和陆偏妃；也有是王妃自己抬的，像那两个侍妾，就都是王妃的陪嫁。

    如今再添一个，王妃心里也烦，却又怕王爷说她不贤良，这才巴巴说把自己正院的东厢房收拾出来。

    结果。王爷没有赞她，反而瞪她。

    她心里委屈极了。

    想着，王妃咬了咬唇。沉默低头不语。

    “贤惠也不在这个头上！”南昌王情绪微缓，对王妃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宫里赏赐的人，怎么能搁在咱们的东厢房？”

    岂不是放个眼线在自己眼皮底下？

    “把龚偏妃挪到咱们的东厢房，将她原来的院子。让给宫里来的那位住……”南昌王吩咐道，然后起身要出去。

    他要去外院找人商量商量如何应对皇帝这次的出招。

    王妃还来不及拒绝，南昌王已经走了。

    王妃紧紧攥住了帕子，心里一阵烦躁！

    三个偏妃里，她最不喜欢龚偏妃。

    王妃娘家姓龚，那位龚偏妃就是她的族妹。

    当年王爷去浙江游玩。到了王妃的娘家，然后在后院遇着了王妃的族妹，见她生得亭亭水仙一般的可人。就多看了几眼。

    王妃的父亲立马安排将那位族妹送到了王爷府里。

    王爷平日里也不多说什么，王妃却能敏感察觉得出，他更疼爱龚偏妃。除了有要紧事，回了内院，多更的时候去龚偏妃的院子……

    不愿意归不愿意。王妃可不敢违逆南昌王，立马就叫人开始收拾东厢房。又派人去告诉龚偏妃，让她挪出院子，是王爷的意思。

    看着丫鬟婆子们各去忙了，王妃的心，跟针攒般的疼……

    她吸了口气，进了西次间，跪到了菩萨面前，拿着木鱼默默敲着：“妒乃心头魔，菩萨救救我！”

    好半晌，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那些疼痛也缓缓散去了大半。

    王妃知道菩萨显灵了，很开心，起身又去东厢房看看，哪里没有准备妥当。

    她也许不是王爷跟前人中容貌最出众的，也不是才情最出挑的，却是最有容人之量的。

    她笑了笑。

    东厢房常年没有人住，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出来。

    王妃回了自己的屋子。

    南昌王却快步从外院回来了，笑着对王妃道：“不用忙了。宫里的人，皇上另外赐给了太后，不用来了……”

    王妃错愕。

    皇帝怎么也出尔反尔？

    “太后娘娘怎么了？”她问。

    南昌王笑：“太后没事，是隔壁的顾家小姐，她进宫去闹了。”

    说罢，他哈哈笑起来。

    听说隔壁顾家三爷的妻子宋氏，最是憾妒非常。不成想，他的女儿也如此。

    顾瑾之尚未过门，就敢伸手管庐阳王府里的事，还真被她拒绝了……

    想着，他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妻子：只知道忍耐，一味的羸弱！

    王妃则震惊不已。

    她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昌王很开心，就进了小书房看书去了。

    王妃好半晌才回神，自言自语道：“……太后居然，没骂她吗？”

    她难以想象！

    打死她都不敢的。

    从前，她的娘亲就叫她如何温柔顺从，如何和睦内院，如何恭敬丈夫，如何孝顺婆婆。

    为了个女人去和婆婆闹，惹婆婆和丈夫不喜，在王妃心里，这是犯了大罪的。

    望着院墙，院墙对面就是顾家的方向，她久久没有挪眼。

    ——*——*——

    对不起我又晚了……最近一放松，就有了太松懈了，容我先缓缓…..

 第161节首饰

    从宫里回来，顾瑾之乘坐的华盖浓流苏马车缓缓往元宝胡同来。

    顾瑾之和朱仲钧坐在车里，各自默默无语。

    他们似乎觉得胜利来得太过于简单……

    可能是前生挣扎过一世，知道太过于简单的胜利，往往预示着将来更重的苦果。不劳而获的礼物，叫人心慌。

    顾瑾之和朱仲钧都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有点淡淡的担忧。

    可能是杞人忧天……

    可他们都习惯了杞人忧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生活再也不存在半点侥幸呢？

    到了家，在正院里碰到了好几位夫人。

    顾瑾之不认识。

    宋盼儿就给她介绍。

    都是宋盼儿从前的萍水之交，还有两位是顾家族里的妯娌。平时来往不多，过年还是应该拜拜年的。

    顾瑾之一一见礼。

    朱仲钧愣愣跟在身后。

    看到朱仲钧，几位太太们都愣住了，继而得知是庐阳王，纷纷起身给朱仲钧行礼。

    朱仲钧却径直坐到了炕上。

    宋盼儿不喜欢旁人说朱仲钧的闲话，就对顾瑾之道：“我这里也无事，你先送了王爷去歇息吧。”

    借故把庐阳王支走。

    顾瑾之道是，就和朱仲钧出来。

    “七姐儿越发像您了，天仙一般的美人儿。”族里的一位堂婶对宋盼儿道。

    宋盼儿就笑了笑。

    顾瑾之的眉眼张开之后，是比较像宋盼儿。

    送走了这些太太们，宋盼儿想着自己也该去拜拜年，不能再托大了。

    于是，下午她看了回小十和小十一，然后放心交给了宋妈妈和慕青照顾，带着海棠和芍药出去拜年了。

    先去了老宅那边。给大夫人和二夫人请安。

    五姑娘仍在大夫人处。

    她还是那么乖顺温柔，和从前判若两人，只是眉宇间有点急躁，怕是装不下去了吧？

    宋盼儿见大夫人一番苦心教导五姑娘，就忍了忍，没有再惹她。

    宋盼儿见过了大夫人，又去给二夫人拜年。

    大夫人知道她们妯娌没话说，怕她们闹起来，就叫大奶奶跟着，在中间盘旋几句。

    在二夫人处略微坐了坐。又回了大房这边。

    正好夏首辅家里，打发下人来接三奶奶夏氏归宁。

    三奶奶是夏首辅的小孙女。

    大夫人忙叫五姑娘去通知一声。

    五姑娘依言乖顺去了。

    三奶奶很快就来了。她穿了桃红色的锦缎褙子，月白色挑线群里。葱绿色双梁绣花鞋，外头罩了青莲绒的灰鼠斗篷，既端庄又俏丽。头上梳了高髻，带了两只镶碧玉的金簪，明晃晃的细长耳坠儿。映衬得脸庞越发白皙。

    大夫人拉过来左右瞧了瞧，仍觉得少了点什么。

    又打量了一圈，大夫人将手上的一对实心卷草纹黄灿灿的镯子褪了下来，给三奶奶戴上：“过年旁的不拘，穿戴可不能太素净，家里老人瞧着不喜欢。”

    三奶奶忙要推辞：“大伯母。我自己也有，我叫丫鬟回去拿就是了。”

    这对镯子，带着都沉手。怕是八分一只的……

    三奶奶觉得太贵重了。

    大奶奶在一旁看着，笑道：“娘赏你的，拿着就是！以后再孝顺回来。快去吧，你们家的管事妈妈都等了很久……”

    三奶奶知道大夫人向来出手大方，就道了谢。转身走了。

    五姑娘看了几眼三奶奶远去的方向，微微挑了挑唇。

    五姑娘手上是一对空心的虾须镯。很是漂亮，却不值什么钱，一对也不及大夫人赏给三奶奶那半只重……

    她心里酸酸的。

    大夫人看在眼里，就笑了笑，给大奶奶使眼色。

    大奶奶把五姑娘的表情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笑，会意点点头，道：“五妹，你出来，大嫂跟你说句话儿……”

    就把五姑娘往她的院子里带。

    宋盼儿冷眼瞧着，此刻才笑道：“大嫂还是这样大方！”

    “什么大方不大方。”大夫人笑着道，“孩子们出门，就是顾家的脸面。我这个做大伯母的不替她们撑脸，能怎么办？”

    然后想起了出嫁的四姑娘，道：“二房也没来问，该接珊姐儿归宁了……”

    二夫人的几个女儿，进宫的进宫，出嫁的出嫁，剩下一个五姑娘还被大夫人领养了过来，她就越发不管事，一味只做富贵太太，哪一日饭菜不中意，都要打骂丫鬟半晌出气。

    心里也越来越没了成算。

    连过了年接四姑娘归宁她都忘了……

    “二嫂这些日子怕是清净过头了。”宋盼儿道，“连珊姐儿归宁也忘记了。回头还要你这个大伯母操劳。”

    大夫人就压低了声音，笑着对宋盼儿道：“有个缘故的。腊月里，二弟妹身边的叶妈妈去看了珊姐儿，说什么袁家家大业大，二房没钱过年，让珊姐儿那拿几个钱回来使。

    珊姐儿进门，上头又公婆，还有两个嫂子，哪里能做主？就连姑爷，也是拿着府里的份例银子讨生活，小两口都没有私房钱。袁家家业再大，也不在他们手里，四姑娘就说没有，还让叶妈妈把她的头面拿回来给二弟妹。

    叶妈妈那个老货更不知事，真的拿了回来。

    我听说了这话，气了一回。姑娘在婆家是新媳妇，多少人眼睛盯着，拿她的错儿看笑话。过小年就要祭祖了。到时候没了头面，珊姐儿怎么出门？我另外给了二房拨了两百两银子，把头面要了回来，给珊姐儿送了去。

    二爷知道了，骂了她一回，她心里只怕疑惑珊姐儿故意害她，心里存了气，才故意不说接珊姐儿归宁的话。”

    宋盼儿有点瞠目结舌。

    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不喜欢二夫人。对四姑娘珊姐儿也没有好感。

    可设身处境想想自己当年做新媳妇的忐忑，要是娘家再来闹这些事，自己会更加手足无措。

    何况珊姐儿还不及宋盼儿的应变能力。

    再想起上次珊姐儿的公公讨珊姐儿身边的丫鬟，又娘家这些事……

    “她真是不给女儿留活路啊！”宋盼儿淡淡叹了口气。

    大夫人笑了笑，道：“珊姐儿的婆婆是个厉害的。初二来拜年，辰哥儿媳妇抱着惜姐儿到跟前来，珊姐儿的婆婆给了个荷包，塞到了孩子的衣裳里。我当时也没留意。夜里辰哥儿媳妇急匆匆拿过来给我看，里面是三千两的银票，都是一千两的票头……”

    宋盼儿错愕。

    真是大手笔呢。

    “看这个样子。是知道了那件事。袁家巴结咱们还不及，哪里敢为难珊姐儿？既然是给惜姐儿的红包，又不好退出去。我也不愿意给二弟妹。这不，就花在她媳妇和女儿身上。我还打了一套新的头面，等珊姐儿归宁给她；又打了好些首饰，将来一件件给珀姐儿和夏氏添。”大夫人笑道。

    宋盼儿就哈哈笑。

    “原来你是借花献佛啊！”宋盼儿笑道，“那你给瑾姐儿赏点什么？”

    大夫人就瞪她：“瑾姐儿还没来给我拜年呢！”

    宋盼儿就理亏。埋头喝茶。

    喝了口茶，宋盼儿才笑道：“今日陪着王爷进宫去给太后娘娘拜年了。明日一大清早，我亲自送了她来，跟大伯母拜年！”

    大夫人就笑：“那我也给她预备下厚礼，你不用争！二房姑娘有的，瑾姐儿也有。我几时厚此薄彼了？”

    老妯娌俩说笑。大奶奶又领了五姑娘回来。

    五姑娘脸上的笑更浓了。

    她换了新的手镯，头上也带了两支新的赤金镶嵌红宝石簪子。

    宋盼儿笑笑不语。

    大夫人就问：“咦，怎么换了打扮？”

    大奶奶笑着道：“好看吗？娘。这是我给五妹的年礼。原本打算过年前给的，一直忘了……”

    大夫人连声说好看，婆媳俩心知肚明。

    回去的路上，宋盼儿仍在想大夫人。

    袁家给的银票，虽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却是塞给惜姐儿的红包。要是大房昧下了，二房敢说什么？

    袁家这样重礼。原就是看着大老爷的身份地位。

    大夫人却变相来打扮二房的孩子们……

    过了这些年，大夫人变了些，可骨子里的那种厚道，仍是不改。

    宋盼儿微微扶额，轻轻笑了笑。

    她回到家里，笑着把这件事告诉了顾瑾之。

    次日，顾瑾之又跟着母亲，去了老宅拜年。

    宋盼儿进门就道：“咱们取红包来了……”

    来迎接她们的，却是大奶奶和三奶奶。

    “娘进宫去了。”大奶奶眼角眉梢全是笑，“咱们家的德妃娘娘坏了龙种！”

    宋盼儿又惊又喜。

    三奶奶却眼眸微黯。

    她进门快一年了，肚子仍是不见动静。

    六姑娘怀了龙种，大家的目光肯定又要盯在她的肚子上……

    她很难堪。

    顾瑾之则想：不出明天，六姐肯定会招自己进宫去给她号脉的。虽然有太医，总不及家里姊妹来得贴心。

    果不其然，次日上午，宫里就来传话了。

    请的不是顾瑾之，而是老爷子。

    老爷子没理会，只说让德妃娘娘安心静养，又道：“瑾姐儿去看看吧。”

    顾瑾之无法，只得代替祖父进宫，去给六姐把脉。

    去年选秀，那么多妃子，只有六姐一个人怀了……

    就算是平常人，也是紧张异常，何况是她二伯母教养出来的六姐。顾瑾之觉得接下来的几个月都会难得安生。

    老爷子不愿意出面，顾瑾之就免得不了的。

    她不是很愿意进宫。

    宫里的变数越来越大了，她怕不小心踏入漩涡的中心，将自己搅进去。

    乘坐了马车进宫，顾瑾之一直在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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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节逃不开

    如今这皇宫，跟后代的故宫差不多。只是有些宫殿尚未建立，有些宫殿的名字和后世的故宫有些出入。

    比如顾琬之住的景和宫，顾瑾之曾揣测是后世的景阳宫。

    可历史上的景阳宫乃是最偏僻之所，而现在顾琬之的景和宫位置靠中，偏僻是谈不上的。

    一路走来，很多地方都对不上号。

    顾瑾之也就没有再纠结了。

    跟着内侍到了景和宫，有宫女迎了出来。

    有几位娘娘在顾琬之这里探望。

    顾瑾之上前，给众人行礼。

    顾琬之就笑着道：“七妹起身吧。”

    然后又叫宫人给顾瑾之赐座。

    “诸位姐姐，今日我娘家妹妹来拜年，就不虚留姐姐们。等明日妹妹身上爽朗了些，再去拜会……”顾琬之含笑对众位妃子道。

    这是逐客之意。

    这些妃子们，脸上都闪过异色，她们很想知道顾琬之肚子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们大部分人比顾琬之的名分低，顾琬之又客气称呼众人为姐姐，她们就都不敢违逆。

    她们一个个起身，给顾琬之作辞。

    送了宫人，顾琬之起身，把顾瑾之往内室领，又给贴身的宫女使眼色，让她防备着。

    进了内殿，顾琬之自己坐到了炕上，拉了顾瑾之的手，让她也坐下说话。

    “祖父呢？”顾琬之也不管顾瑾之高兴不高兴，径直问她，“祖父怎么不来？”

    她更加相信老爷子的医术。

    “祖父身子不太好，又染了点风寒，怕过给娘娘，就不敢贸然前来，派了我来给娘娘号脉……”顾瑾之编了个借口。

    顾琬之就往顾瑾之脸上瞧。

    顾瑾之垂头。态度恭敬，眼睛却平静垂着，不似撒谎的样子。

    顾琬之这才微微释怀。

    她也知道顾瑾之有手段，京里都传遍了。

    可顾琬之觉得祖父的医术更加稳妥。和祖父比起来，顾瑾之年纪太小了，顾琬之不是很踏实。

    如今祖父生病，也只能求顾瑾之了。

    她伸了手，让顾瑾之号脉。

    顾瑾之就沉了沉心，给顾琬之号脉。

    顾琬之的手腕脉象，应指圆滑。按之流利，入盘走珠，这是喜脉里最好的脉象。说明顾琬之气血旺盛，胎儿健康。

    “恭喜娘娘，您这喜脉最是流利，您的气色也好，孩子也很稳。”顾瑾之号脉完了。对顾琬之道。

    顾琬之就静静舒了口气，脸上浮动了几分欣喜。

    她笑着对顾瑾之道：“太医也这样说。可我到底不安心。七妹，以后我的脉，只请你来看。太医们给我开的方子，我是不敢用的……”

    顾瑾之就怕她这样。

    “娘娘，我不是太医。”顾瑾之跟她解释。“常往宫里行走，多有不便。”

    “怎么不便？”顾琬之脸色一沉，声音有点僵硬。

    她很不高兴。

    “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后娘娘。都不喜欢宫里的娘娘们和外戚走得过密。要不然，怎么就连大伯母见娘娘，也只能是逢年过节，递了牌子呢？”顾瑾之道，“我常往娘娘跟前来。若有人眼红娘娘的好福运。谣言诬告，说娘娘勾结外臣。让我在中间做了牵线的，岂不是让娘娘为难？娘娘细想……”

    说的顾琬之精神一怔。

    宫里禁止结交外臣，禁止外臣入禁宫，顾琬之是知道的。

    只是，她从来没有替大伯父谋取高官厚禄之心，只想顾好自己。

    所以，和外臣勾结，她是觉得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渐渐就不在这个上面留心。如今她怀里孩子，更只担心宫里的妃子和太医们合谋害她，一心扑在她肚子里的龙种上，哪里还顾忌其他？

    被顾瑾之一说，她似醍醐灌顶。

    “正是！”顾琬之连忙笑道，“我倒疏忽了。还是七妹聪敏！”

    只是，她的太医怎么办？

    顾琬之入宫的时间段，身子又好，很少请太医，所以她没有相熟的太医，不敢轻易托付。

    不像宫里的老妃子们，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信任的太医。

    她秀眉微蹙。

    顾瑾之就道：“娘娘，您若是不安心，我向您举荐位太医。”

    顾琬之笑了笑，并不怎么热心。

    顾瑾之在京里的时间短，又是姑娘家，能认识什么太医？

    她敷衍着问顾瑾之：“七妹请讲……”

    “秦申四太医……”

    “就是秦微四的弟弟？”顾琬之不等顾瑾之说完，立马打岔，声音有点怒意，“七妹还记得秦微四是怎么死的吧？”

    秦微四是害大伯不成，被大伯送到了牢里，而后在牢里“病死”的。

    不管怎么算，秦微四的死，都能算到顾家头上。

    而顾瑾之居然要仇人的弟弟来给自己看病，她脑袋里是不是缺根筋？

    秦申四还不暗地里给自己使坏？

    顾琬之很不高兴。

    “娘娘，您听我说。秦申四太医虽然是秦微四的弟弟，可人品不同……”顾瑾之跟她解释。

    顾琬之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她不愿意听顾瑾之继续说下去。

    “七妹，你常年在内宅，心地纯善，我能明白的。”顾琬之生气过后，知道顾瑾之也是好心，就谆谆教诲，“人心隔肚皮，世道险恶……”

    顾瑾之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再开口，安静听了顾琬之的教诲。

    顾琬之越说越有劲，从世道险恶人心不古，又说到了人性本恶，恩仇不报，又是家族之仇大于天…..

    她的理论很奇怪。

    顾瑾之听了，想笑不敢笑，只得垂了头，一脸的恭敬。

    顾琬之说了半晌。才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顾瑾之非太医，常来照顾顾琬之不合礼数，而且顾瑾之自己也不是很乐意，这位堂姐有点刚愎自用，很难劝说；老爷子阳寿将尽，而顾氏医学的传承尚未完成，老爷子无暇旁顾。

    说了半天的话，宫女来提醒顾琬之，顾瑾之进宫的时间太长了，该走了。

    顾瑾之就连忙起身告辞。

    顾琬之心里不踏实。拉了她的手：“我过几日再去请你。先熬过了这些日子，我以后有了可靠的太医，就不麻烦你。你最近别往大房去。叫人起疑……”

    不去，难道就不起疑吗？

    这做法跟掩耳盗铃似的。

    顾瑾之还是点点头。

    她从景和宫出来，没有直接出宫门，而是去了太后那里，把今日进宫的事。说给了太后娘娘听。

    她道：“德妃娘娘怀着头胎，心里总是不踏实，怕孩子不好，叫我常来瞧瞧。我说我不是太医，她却道是家里姊妹，常来常往也无妨。可到底不合宫规……”

    她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了太后娘娘。

    她今日进宫，太后娘娘肯定会知道。

    遮遮掩掩的，光明正大都能叫人挑出阴私来。

    既然如此。还不说主动说了。

    太后听了顾瑾之的话，笑了笑。

    德妃怀了这胎，不仅仅是她自己担心，太后也担心。

    上次选秀，宫里挑了十八人。

    顾琬之因为是顾氏女。品位最高，多少人眼睛盯着她。后背不服气的，多不胜数。

    而十八位妃子里，都没有动静，单单她有了身子。

    后背的嫉妒炙火，又添了一层。

    太后很担心这孩子会被她们折腾没了……

    太后也是从小小的贵人到母仪天下，后宫里的肮脏龌龊，她都谁都能切身体会。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小七并非太医，没有哀家的传召，总在进宫行走，的确不合宫规。”太后娘娘笑着道，“德妃也太不懂事了。”

    虽然是德妃不懂事，却没有怪罪之意。

    太后如今最宝贝德妃了。

    皇帝子嗣单薄，他自己又是个主意足的，太后总劝他该以子嗣为任，他却总说自己有打算。

    到现在，宫里才一位皇子，两位公主……

    太后也为此忧愁。

    德妃能再添一位皇子或公主，太后都喜欢。

    “娘娘也是担心肚子里的皇子，才这样患得患失，求太后娘娘不要责罚。”顾瑾之道。

    太后就笑了笑：“哀家哪里舍得罚她？她替哀家生个大胖孙子，哀家喜欢都来不及……”

    顾瑾之就道是。

    说了一会儿话，瞧着天色不早，顾瑾之起身告辞。

    太后没有多留她，只是道：“用心服侍好王爷。哪里要什么，只管来告诉哀家。”

    顾瑾之又道是。

    顾瑾之走后，太后娘娘沉思了须臾。

    德妃能这样警惕，是很好的事。

    宫里都是表面上光鲜和睦，背地里光刀剑影，自己能多留心，胜过旁人替她防备的百倍。

    只是太医……

    太后娘娘也想不到好的太医。

    从前她比较相信顾世飞，顾世飞已经致仕多年；而后她又比较相信孙太医，前年孙太医年迈病势；而后呢，她就大病，太医院的众位太医都不济。

    她现在哪里不舒服，只请顾瑾之，其他的人一概不信。

    一时间，竟然觉得无人可用。

    等皇帝下了朝，到坤宁宫请安，太后就把今日顾瑾之进宫的话，说给了皇帝听。

    皇帝也觉得德妃所虑不差。

    “给小七一块牌子，以后德妃传她，她进来服侍就是了。”皇帝不以为意，“朕也不是那草木皆兵的昏聩皇帝，动不动就疑心这个，疑心那个的。”

    太后就没有说话。

    疑心不疑心的，太后不好多言。

    也许顾瑾之照顾德妃，直到德妃安全诞下皇子，这点太后也同意了。

    于是，太后就下了懿旨，辞了块禁宫行走的玉牌，着令顾瑾之照顾德妃。

    顾瑾之接了懿旨，又想起六姐的为人，一时间手握得有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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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节寒冷

    接了旨，总不好抗旨。

    顾瑾之想了想，就进宫去了。

    她先去看了太后，然后再去看了德妃，将德妃的情况写了医案，誊抄了三份，给德妃一份，太后一份，皇上一份。

    她对德妃道：“以后我每个月初一、十五来给娘娘问诊。娘娘的胎气稳，若是总提心吊胆，将来皇子可能胆小怯懦……”

    顾琬之听了，眼睛转了转。

    不管是生在哪里的男孩子，一旦胆小怯懦，肯定不得父亲的喜欢。

    要是皇上不喜欢自己肚子里的皇子，那么……

    顾琬之还要母凭子贵呢。

    不讨喜可不行。

    她连忙点头，道：“七妹精通岐黄之术，我都听你的！”

    “娘娘平日里饮食多留心就好，也不用整日疑神疑鬼，这样反而不妥。”顾瑾之对她道，“您的情况，我每次来都会写医案，您要妥善收好……”

    顾瑾之是怕她总没事找事，总把自己弄到宫里来，让她也不得安静。

    所以她劝顾琬之要心平气和。

    但是，假如顾琬之真的一点防备也没有，顾瑾之就不知该怎么办了。这宫里，就似走钢丝，哪一刻不保持高度紧张，就要掉下去。

    这是不言而喻的。

    能说的，顾瑾之就说了；不能说的，顾琬之自己也应该明白。

    她写好了医案，一步步将事情程序化，将来孩子万一有了闪失，也能知道出错在哪里，顾瑾之就少了些责任。

    所喜的是，顾琬之还真的挺听话。

    那次看过之后，到了正月十五。顾瑾之带着朱仲钧进宫请安，又去看了她。在这之前的几天，她果然没有打扰顾瑾之。

    在景和宫，顾瑾之还遇到了成姑姑。

    成姑姑正带着一位老嬷嬷，给顾琬之做吃的。

    顾瑾之就给成姑姑行礼，问她：“您怎么过来了？”

    成姑姑笑了笑：“太后娘娘说，德妃宫里的宫人，都是年幼不知事的，怕她们照顾不好德妃，就让奴婢带了两位坤宁宫的老嬷嬷。亲自来服侍德妃娘娘，直到德妃娘娘诞下皇子……”

    太后更怕顾琬之这胎保不住。

    在这个风口浪尖怀胎，需得十二分的小心。

    成姑姑是太后身边的第一人。最是机敏细心，太后一刻也离不得她。如今，竟然为了顾琬之的胎儿，把成姑姑拨了过来。

    还把坤宁宫两个擅长服侍、见多识广的嬷嬷给调了过来。

    这也是十二分的防备着。

    怪不得顾琬之这些日子没有烦顾瑾之。

    顾瑾之也松了口气。

    她给顾琬之号脉。

    脉仍是很圆滑，顾琬之自己身子好。气血足胜，胎儿很稳。

    顾瑾之把她的情况亲口说了一遍，又开始誊写医案，交到顾琬之手里。

    顾琬之道谢，叫人拿了对头钗赏顾瑾之。

    顾瑾之接了，道了谢。

    “七妹。你略站站。”顾瑾之起身要告辞，去坤宁宫给太后答复，顾琬之却喊她。

    顾瑾之就站住了身子。

    顾琬之看了眼成姑姑等人。

    成姑姑就忙要带着众人出去。

    顾琬之又喊成姑姑：“姑姑在这里服侍吧。让她们出去就好。”

    她也不敢背着太后身边的人说话。

    见她这样磊落，成姑姑就笑，道了是，转身回来。

    “七妹，上次见了大伯母。来去匆匆的，我也没好提起闲话。”顾琬之顿了顿。对顾瑾之道，“你可知道四姐如今怎样了？我在宫里出不去，总念着四姐。大伯母平常来，我也问了，大伯母却总说好。我心里不踏实，怕她报喜不报忧。你能不能代我去瞧瞧，下次进宫告诉我？”

    这事也不难办。

    顾瑾之就说好：“娘娘放心吧。我听大伯母和我娘说，四姐很好，姐夫很疼她……”

    顾琬之就冷哼一声，道：“我在宫里，你在深闺，谁不是这样说？哄咱们呢。到底要亲眼去瞧瞧才好。”

    顾瑾之去瞧了，回头也是报喜不报忧的……

    万一四姐过得不好，六姐又能做什么呢？说了反而添愁，还不如不说。

    她腹诽了下，到底没打搅顾琬之的兴头，答应了是。

    顾琬之这才放她离开。

    上元节，宫里也到处悬挂了宫灯。

    太后娘娘的坤宁宫里，好些内外命妇坐着说话。

    顾瑾之进去之后，径直给太后行礼。

    太后就起身，让众命妇等在大殿，进了内殿和顾瑾之说话。

    顾瑾之又把德妃娘娘的医案，交给了太后一份；另外一份也给了太后，由她转交皇帝。

    太后笑了起来，道：“你这孩子，做事这样仔细！”

    “大夫看病，也要写方子的。”顾瑾之笑着道，“虽然没有开药，可娘娘每次什么脉象，写下来将来有据可查。人的心再大，也记不全那么多东西，白纸黑字写下来，也省了自己的力气。”

    太后又是笑。

    她很欣赏顾瑾之这种做事的态度。

    朱仲钧也跟了进来。

    太后叮嘱了他们：“在这里玩一会儿。哀家打发了外头那些人，再来和你们说话儿。哀家很久没和小七好好说话儿……”

    顾瑾之道是。

    太后娘娘由宫人搀扶着，出了内殿。

    而后，有个宫女给顾瑾之和朱仲钧上茶。

    朱仲钧就悄悄拉顾瑾之的袖子。

    顾瑾之会意，抬眸去看那个宫女。而那个宫女，上了茶之后，也想偷偷瞟了眼顾瑾之。

    正好两人目光一撞。

    那宫女顿时脸绯红，无措的站在那里。

    她五官精致，水灵的桃花眼，鹅蛋脸，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映衬得脸颊越发欺霜赛雪的白皙。

    她应该就是寄绮。皇上要赏赐给朱仲钧的那位宫女。

    要不然，她干嘛偷看顾瑾之？

    朱仲钧说的不错，是个天生尤物，很是美艳。

    顾瑾之安静喝了口茶，没有做声。

    寄绮见顾瑾之和朱仲钧没有话吩咐，而自己又站在他们面前，很失礼，她又慌张行礼，这才告退。

    “刚刚那个，就是寄绮吗？”顾瑾之明知故问。

    朱仲钧端了茶盏。轻轻拨动浮叶，闻了闻龙井的清冽香气，才道：“是的。”

    顾瑾之点头。没再说什么。

    朱仲钧却贱贱的问她：“漂亮吗？”

    顾瑾之认真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道：“比我漂亮。可比我有本事吗？给她下点药，神不知鬼不觉，弄死她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漂亮有什么用呢？”

    朱仲钧就瞪她。然后低声说了句：“最毒妇人心！”

    顾瑾之忍俊不禁，心情大好。

    太后在前头打发了请安的夫人们，才进来和顾瑾之说话。

    顾瑾之又给她号脉。

    太后的身子有点虚，到底年老了，身子的机能在老化。

    顾瑾之也没有开方子，只是道：“吃了饭。您在这宫里到处走走，每天饭后早上两刻钟，一个春上都不碍事了。”

    太后就笑了笑。

    她很久没有吃药了。

    哪怕不舒服。顾瑾之来了也是说，饮食清淡或者干脆饿一顿，亦或者多走动。这些日子以来，太后偶然不适，其他的时候神清气爽。

    她笑着道：“冬日来了就惫懒。往常都有走的……小七这样说了，哀家以后每日都走走……”

    说了片刻的话。天色渐晚，顾瑾之起身告辞。

    太后道：“今夜歇在这里吧。好些日子没在哀家这里住了……”

    顾瑾之想着家里的祖父。

    今日是元宵节，父母带着弟弟们去了老宅那边，祖父肯定是一个人在家。

    顾瑾之打定了主意回去陪祖父的。

    她把家里的情况说了说：“……祖父要编书，就连除夕夜都没有热闹。今日肯定不会再过去的。”

    太后就想起顾世飞那清瘦的背影，一阵酸楚倏然就泛上了心头。

    她道：“既是这样，你就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顾瑾之道谢。

    朱仲钧却留在了坤宁宫陪太后。

    顾瑾之出了宫，先去了三元坡胡同的顾家老宅，给大伯大伯母问安。而后，她才回了家。

    老爷子在书房，宋妈妈在正院照顾小十和小十一。

    顾瑾之先去看了弟弟，而后才去祖父的外书房，坐在一旁看书，陪着老爷子过了元宵节。

    一晃，就到了正月二十。

    顾瑾之想起了德妃所托之事，便对母亲道：“咱们去看看四姐吧。娘娘总担心她，我不亲自去瞧瞧，将来说出来，娘娘以为我敷衍她……”

    宋盼儿只是二房的姑娘们都有点小性儿。

    德妃如今又受宠。

    还是不要惹她的好。

    宋盼儿想了想，道：“明日再去，先叫人下个帖子，免得人家以为咱们干吗去了。”

    顾瑾之道好。

    袁家大奶奶接到了宋盼儿的帖子，连忙进了内院，给婆婆袁太太看。

    袁太太这两日正不舒服。

    过年的时候太忙碌了，正月十五闹元宵，一家人听戏有点晚，回来之后，她感觉身子很乏。

    睡了一觉，出了身汗，却感觉心里冷的紧。

    她不敢拖了，请了大夫。

    体感寒冷，自然是染了风寒，用点温燥之药，驱驱寒就好了。

    袁太太喝了两日的药，昨日感觉很平常，心里的寒并未散去。今日，大夫给她加大了剂量，她喝了下去，反而全身冰冷，人也起不来了。

    她床上围了四床锦幔，人还在发抖。

    着实太冷了。

    听到儿媳妇的话，袁太太不由一惊，问袁大奶奶：“是你们谁去请了顾家七小姐吗？”

    虽然顾家是袁家的姻亲，可袁太太很有自知之明。

    她知道袁家是商人，配不上顾家的门第。而顾家七小姐，虽然医术高超，将来却是要做王妃的。

    一点小病就去请顾小姐，袁太太觉得太狂妄了。

    那顾家小姐是给太后看病的，自己是什么身份，也能去请？

    她不太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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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节袁家

    夜里北风凛冽。

    顾瑾之躺在床上，听风卷起残枝，扑棱棱拍打着。呼哨而过的风，搅乱了夜的安静。

    这样的大风，会不会刮下雪来？

    顾瑾之想着，就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凌晨的时候，听到了外头有淅淅沥沥的声音，是雨敲打着屋檐和窗台。声音不大，若情意缱绻的呢喃。

    而后渐深，雨变成了雪粒子，滚滚落落，嘈嘈切切。

    过了不知多久，又渐渐安静下来。

    风没了，雪粒子也没了，是飘雪了吧？

    顾瑾之却没什么睡意。

    锦被里很暖和，她拥被而卧，心里不知道在转悠些什么。

    她最近这些日子，总在老爷子那里陪着。

    昨晚吃饭的时候，顾瑾之留意到老爷子的手，已经枯瘦如干柴，她心里就酸得厉害。

    这也搅得她一夜不能安静。

    卯初起了床，丫鬟服侍她梳洗。

    屋子里点了灯，外头仍有光透进来。

    这么早，是不会有这样的光......

    “外头好大的雪啊！”顾瑾之还没来得及问，她的丫鬟葳蕤跑了进来，笑着对她道，“姑娘，外头又落了大雪，院子里满满的。咱们上午又堆雪玩吗？”

    顾瑾之和霓裳几个都被葳蕤逗乐了。

    顾瑾之的这些丫鬟，都是在延陵府的时候选的。

    她们长在江南，从小没见过北国雪景。到了京里，第一场雪，霓裳几个都惊呆了，满院子捧雪玩，欣喜不已。

    去年一个冬上，下了七八场大雪。

    大家渐渐就不那么新奇了。

    当然。葳蕤除外！

    顾瑾之就笑了，道：“我今日要和夫人出门，你们自己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儿。”

    葳蕤大喜，连忙拉幼荷的袖子。

    幼荷哭笑不得：“还没有玩够吗？我可不陪你疯。夫人让我赶姑娘春上的中衣，我不得闲……”

    葳蕤又看芷蕾。

    芷蕾抿唇笑，垂首用梳子沾了桂花油，慢悠悠梳子顾瑾之的头发。

    葳蕤见两个大的不理睬，就看向霓裳。

    霓裳瞪她：“你是姑娘身边的，你外头疯，外头的小丫鬟更是不得了！这院子里还有规矩没有？你真想玩。等会儿咱们去收南花园的腊梅花上的雪，放在青花瓮里，埋下地下。等着来年泡茶吃……”

    顾瑾之就哈哈笑。

    她从来不这样吃茶，霓裳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雪，不过是雨的另一种形式。

    什么无根之水，实则是天地间的表面水蒸腾到了云层再落下来，什么脏东西都有。泡茶并不好些。

    好不如井水，吃得放心。

    顾瑾之笑罢，倒也没阻止霓裳的乐趣，就道：“多收两坛……”

    顾家这院子，花园子多。

    外院东西向有两个，内院的南北向也有两个。种满了各色的花卉树木。

    南花园离顾瑾之这院子近，丫鬟们也常去玩。

    霓裳笑着道是。

    幼荷不想陪葳蕤打雪仗，却也想去南花园逛逛。收梅花上的雪。既好玩又雅致，她便道：“我也去！”

    “你也去了，等会儿谁跟我出门？”顾瑾之故意道。

    替顾瑾之梳头的芷蕾笑着道：“姑娘，我陪着您出门。她们一群疯丫头，让她们自己闹去。”

    顾瑾之就笑着说好。

    打发了顾瑾之出门。芷蕾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撑伞陪着；祝妈妈坐在东次间做针线，霓裳就去小阁楼上翻出了两只中等的青花瓷瓮。带着两个小丫鬟，和幼荷、葳蕤去了南花园。

    祝妈妈忍不住笑。

    她抬头看了眼，只见霓裳和幼荷，披了顾瑾之的旧蓑衣；而葳蕤嫌弃不好看，就只穿了顾瑾之赏她的那件灰鼠皮斗篷，带了观音兜。

    外头仍在下雪。

    大雪很快就落满了葳蕤的观音兜。

    祝妈妈一阵好气，忙起身去喊着了葳蕤：“穿了蓑衣再去！回头打湿了衣裳，染了风寒，又要姑娘替你操心！”

    葳蕤正是小孩子心气，哪里肯依？

    祝妈妈又是她亲娘，她对祝妈妈的话充耳不闻。

    她笑着，转身往外跑。

    祝妈妈气得跺脚。

    幼荷就回来，另外拿了件蓑衣斗笠，追葳蕤去了。

    祝妈妈这才放心。

    顾瑾之到了母亲的正院，用了早膳。

    宋盼儿看着外头的大雪，有点烦躁道：“这样的天，出门路也不好走。”

    四姐的婆家袁家离顾宅比较远，似乎要横跨半个京城。

    宋盼儿也不知道今天会下雪。

    “等上了冻，路面结了冰，就更加难走了。”顾瑾之乐观的安慰着母亲，“今日还算不错的。”

    宋盼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朱仲钧也进了内院。

    听说顾瑾之要出门，他也想去。

    宋盼儿觉得不妥，就道：“外头路不好走，您留在家里，让慕青给您做点心吃。”

    顾瑾之也这样道。

    朱仲钧就说好，没有再坚持。

    正院门口，再有粗壮的婆子遣了驯骡青帏小油车等着。

    顾瑾之先扶了母亲上车，自己再跳了上前。

    到了垂花门口，才换了华盖浓流苏马车，后面跟了辆朱轮马车，给随行的丫鬟婆子们坐。

    外头落雪，车夫不敢快。

    慢悠悠的，两个时辰才到了袁家。

    出来迎接宋盼儿和顾瑾之的，是三个年轻的女人。

    她们都穿着斗篷，由丫鬟撑伞扶着。

    其中一个金红羽缎斗篷的，就是顾瑾之的四姐，袁家的三奶奶顾珊之。

    她比在娘家的时候丰腴了些，圆圆的脸就更加嫩白，如满月。

    这个年代的人喜欢这种面相，说这种面相旺夫。

    另外两个。一个穿了银红色锦缎斗篷，一个穿着枚红色大团花斗篷。妯娌三个站在一起，很是喜气。

    却不见袁太太。

    宋盼儿眼睛转了一圈。

    袁家三位奶奶忙行礼。

    四姑娘就把两位妯娌介绍了一遍。她指了枚红色大团花斗篷的女子说，“这是我二嫂”然后又指了银红色锦缎斗篷的，“这是我大嫂。”

    几个人又行了一遍礼。

    “……我娘生病了，今日越发下不得床，让三婶勿怪。”四姑娘又道。

    宋盼儿自己跟袁太太没什么接触。

    她只是听了大夫人说袁太太处理四姑娘的两件事，觉得袁太太是个很能干又精明的女人。

    那样的人，不会轻易去得罪人，结下仇怨。

    定是真的生病了。

    “我也不知道亲家太太身子抱恙。”宋盼儿自责道。“若知道，本不该今日来打搅的。两手空空，不成体统。”

    “您客气了！”袁家大奶奶忙笑着说。“平日里请都请不来。您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宋盼儿就笑了笑。

    反正她今日只是带着顾瑾之来看四姑娘的。

    而袁家的众人，却不知道她的目的。

    “我去看看亲家太太吧。”宋盼儿又道。

    袁家几位奶奶就忙拦着：“不敢惊动您。等过些日子她好了些，您再去瞧吧。”

    病人房里有晦气，客人是不好去的。

    宋盼儿见袁家几位奶奶懂事。就笑了笑。

    她们领了宋盼儿母女去正厅喝茶。

    宋盼儿道：“既然亲家太太在静养，我就不多打搅了。我去珊姐儿的院子坐坐，两位奶奶各自忙去吧……”

    袁家两位奶奶就疑惑不已，两人相视对望了一眼。

    最终，袁大奶奶和二奶奶还是陪着宋盼儿，去了顾珊之的院子。

    坐下来奉了茶。两位奶奶才告辞。

    顾珊之就问宋盼儿：“三婶，您这么大雪的天儿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她神色里有了几分忐忑。

    宋盼儿便知道误会了。笑着道：“昨日下帖子，也不知道今日会落雪。既然说了要来，断乎不好落雪就托大不出门的。倒没什么事，只是德妃娘娘总记挂你。瑾姐儿每个月都要进宫去给德妃娘娘看诊，德妃娘娘托她来瞧瞧你过的如何。娘娘不太放心旁人说的。总担心你过得不好。”

    顾珊之眼睛就湿了。

    她哽咽着道：“我也听人说娘娘怀了龙种，心里不知道多欢喜。我特意请了樽菩萨回来。从知道娘娘怀了龙子开始。我就没有再吃荤的。我许了愿，吃斋念佛一整年，只盼娘娘母子平安……”

    宋盼儿倒没想到如此。

    她也有点感动。

    她总以为二房的姑娘们感情浅。不成想，四姑娘和六姑娘倒真有点亲情。

    “你心诚则灵，娘娘会母子平安的。”宋盼儿道，“你在这里过得怎样？姑爷对你可好？要是有人欺负了你，你告诉我们，我不和你大伯母说，只告诉娘娘，娘娘替你做主。”

    顾珊之就破涕为笑。

    “没有，我过得很好。”顾珊之抹了抹泪，“我婆婆人好，心又细，说话柔声细语。不管是我们媳妇还是小姑子，都能一碗水端平。总怕我们委屈，色色想得齐全。我白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才有了个亲娘……”

    说罢，她又眼角微湿。

    宋盼儿则讶然。

    顾珊之也太容易感动了吧？

    袁太太自然不会亏待她的，这点宋盼儿知道。

    顾珊之却说袁太太是“亲娘”……

    她是多么嫌弃她的生母啊？

    宋盼儿见顾珊之颇为动容，就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道：“我也没好好和你婆婆絮叨絮叨。偏偏今日不凑巧，她又病了……”

    顾珊之想起这个，又觉得心疼。

    她转眼看到了安静坐着的顾瑾之，道：“我婆婆的病，只是点风寒，可吃了药反而不凑效。瑾姐儿，你能去看看她吗？”

    “好啊。”顾瑾之道。

    虽然袁家没有请她，可她到底名声在外，旁人都知道她有医术。既然遇着了袁太太生病，不看看就走了，总不好。

    顾瑾之原也是打算等走的时候，再去瞧瞧。

    如今四姐开口了，她就很痛快的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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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节寒热混淆

    在二房和袁家结亲时，就听闻袁家有钱。

    可怎么看，袁家也不是那爆发轻浮的门第。

    他们家的院子并不算大，修建得很很用心思，不像京里院子的浓郁富贵，反而有点苏州园林的别致，黑瓦粉墙，颜色清淡。

    从顾珊之的院子出来，便有一片湘妃竹，修剪得整整齐齐，青青如黛，似一座插屏。

    到处都有梅树。

    有红色的大红梅、浅绿色的绿萼梅，还有锦红垂枝梅、雪色龙游梅、紫红樱李梅，还有些是顾瑾之叫不出名字的……

    每走到一处，都有梅花装饰。有的是直接栽种的，有的则是搬过来的盆景。冷香萦绕，清芬四溢。细风过，秾瓣落，点缀了雪地的单调。

    袁太太的正院在西边。

    顾珊之在前头领路，芍药搀扶着宋盼儿，芷蕾搀扶了顾瑾之，袁家的丫鬟们一左一右替她们撑伞。

    扶着顾珊之的丫鬟，是她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之一，名唤听风，就是去年顾珊之的公公看中的那个丫鬟。

    听风的五官长得并不十分出色，甚至有点微胖。只是前凸后翘，穿了厚厚的棉衣，仍能看得出她胸前鼓鼓的，很诱人。

    宋盼儿心里大骂顾珊之的公公是个色鬼！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袁太太的院子。

    汉白玉的匾额，雕刻了“玉清阁”三个字。

    顾瑾之不由笑了笑：玉清阁是佛语里的词，指上仙居住之所。很多时候用在寺院庙宇。

    袁家却刻在正房。

    袁家的大奶奶和二奶奶此刻正在玉清阁侍疾。

    听到小丫鬟跑进来说三奶奶顾珊之带着宋盼儿和顾瑾之来了，大奶奶和二奶奶忙迎了出来。

    顾瑾之跟在母亲身后。进了袁太太平常起居宴息处的东次间。

    屋子里很暖和，甚是有点热。

    空气就有些窒闷。

    宋盼儿蹙了蹙鼻子。

    袁家二奶奶最是机灵，她看到了宋盼儿和顾瑾之的神态，就忙解释：“我婆婆这两日风寒怕冷。所以烧了地炕，满屋子都要暖和暖和。琴家夫人若是不适，咱们到外头正厅去坐吧？”

    宋盼儿进来不过片刻，就感觉热浪一阵阵让脸上涌。

    她也不好在人家宽衣。

    外头又在落雪。冷得很；要是起了汗，回头出去被冷风一激，冷热不均，她也该病了。

    见袁二奶奶如此说，宋盼儿笑着说好：“……我先去看看亲家太太吧。等会儿再去外头坐。”

    袁大奶奶就忙引了宋盼儿和顾瑾之，往内室去。

    撩起内室的帘子，宋盼儿和顾瑾之都吓了一跳。

    那热流似初夏般的，直扑人面。

    袁太太的榻前，摆放了七八个炉子。个个烧得火热；地上还笼了地炕。而袁太太床上。居然还罩了四五床的锦幔。

    不仅仅是宋盼儿和顾瑾之。袁家的三位奶奶后背又热了起来。

    袁大奶奶上前道：“娘，亲家三夫人和七小姐来瞧您了！”

    “快，快卷起来……”里头的声音有点急切。一只手推了锦幔。袁太太让人把床幔卷起了。

    袁大奶奶和二奶奶、顾珊之都上前帮忙。

    等锦幔卷起，看到袁太太的模样。宋盼儿更是骇然。

    她身上传了厚厚的绫袄，床上堆了三四床的厚被子，她坐了起来，仍是瑟瑟发抖。

    “亲家夫人。”袁太太挣扎着要下床。

    宋盼儿一个疾步，上前扶住了她：“您别动，您别动。咱们又不是外人，千万别虚套。我是来瞧瞧您的，要是让您折腾，我于心何安？”

    袁太太的手，一片冰凉。

    而宋盼儿才进来不久，掌心已经有汗了，她心里大震。

    顾瑾之也微骇。

    她上前，给袁太太行礼。

    袁太太一个劲哆嗦，勉勉强强说了句：“七小姐……”

    顾瑾之就对坐在床边的宋盼儿道：“娘，您给亲家太太再裹上被子吧，别冷了……”

    宋盼儿就连忙要拉被子。

    袁家的人哪里肯劳动宋盼儿？

    袁大奶奶忙上前，替婆婆披了床外头的稍薄被。

    宋盼儿对袁太太道：“您这病，有些凶呢。请了大夫吗？大夫怎么说？”

    袁太太一个劲儿的哆嗦，哪里能接话？

    袁家二奶奶就说：“请了大夫。我娘原是风寒怕冷，大夫开了温燥的药，驱寒通络。前日吃了，不见好转；昨日就加大了剂量，哪里知道，更加严重了！这越发怕冷，今日仍去请了大夫，只是下雪路不好走，大夫尚未来。估计下午才到……”

    顾瑾之心里就有了点谱儿。

    袁太太是个白白胖胖的女人。病成这样，脸就越发。

    “要不，让我家瑾姐儿给搭搭脉吧？”宋盼儿主动道，“亲家太太别看她年纪小，还是学了几分我们家老太爷的本事……”

    袁太太求之不得呢。

    宋盼儿又说得这么谦虚。

    袁太太冷得牙齿都打颤，话也来不及说，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顾瑾之就上前，给袁太太搭脉。

    她一开始按得很轻；过了片刻，她倏然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按了下去。

    按得袁太太手有点疼。

    袁太太不知缘故，心里却想：顾家小姐看病，果然与旁人不同。

    搭脉毕，顾瑾之就转脸问袁家二奶奶：“上次来的大夫，是不是说亲家太太阳虚？”

    袁太太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阳虚症：四肢冰凉，面色苍白，极度怕见凉风。

    袁二奶奶忙道：“正是正是。”

    “开的方子里，是不是也有鹿茸、黄芪和冬虫夏草？”顾瑾之道。“开羊肉了吗？”

    袁太太和袁家二奶奶心里折服。

    昨日来的那位大夫开的方子，果真被顾瑾之说中了。

    那位大夫，就是主开了黄芪和鹿茸，还让做些精肉羊。

    这些都是温燥之物。可以回阳驱寒，补阳虚。

    “都有。”袁家二奶奶道，“亲家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这些药。可有不妥？”

    顾瑾之很无奈。

    “岂止不妥！是大不妥！”她道。

    袁太太和袁家众人，包括宋盼儿都变了脸。

    “亲家太太这根本就不是阳虚，您这是热邪伏体。”顾瑾之道，“您体内原本就是热毒，大夫还给您大温补，能不出事吗？幸而才用了两天药。再用下去，您只怕……”

    说的袁太太大骇，喘气有点急。

    “我娘到底是怎么了？”顾珊之听不懂顾瑾之的话，却也知道袁太太很危急。

    顾瑾之转脸给她解释：“袁太太体内有热。大夫又开温补的药。热上加热……”

    “可是我娘冷成这样。哪里来的热？”顾珊之脱口而出。

    她也不管顾瑾之是否高兴。

    “我方才取脉，袁太太脉沉弦滑，这就是体有热邪的脉象。只因藏得很深。大夫可能忽视了……”顾瑾之依旧耐心解释，“应该为清凉泄热的药。将热邪清出去，否则如火上浇油，亲家太太就危急了！”

    袁大奶奶几个人都变了脸。

    袁太太忙道：“有劳七小姐，您给老身个张方子吧。老身这命，就托付给您了！”

    她知道顾瑾之治好了太后，还治好了宜延侯。

    这是她闻名京师的开端。

    婆婆发话了，袁大奶奶就忙去端了笔墨纸砚来。

    顾瑾之坐下，开始写方子。

    顾珊之在一旁嘀咕着问：“冷成这样，怎么是有热呢？”

    有热，应该是高烧啊。

    谁家有热却这样冷？

    袁太太忙给她使眼色，冲她摇摇头，让她不要多言。

    顾瑾之不以为意，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回答顾珊之的问题：“热邪在里，会阻碍气血周转。亲家太太的热邪集在中焦，就将气血全部逆在中焦。气血无法到达四肢和体表，人能不冷吗？”

    众人终于明白过来。

    连顾珊之都听懂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袁太太骇然。她是相信顾瑾之的话。

    要不是热邪，怎么温补的药下去，她的冷越来越严重呢？要真是风寒寒邪，温补的药下去，人该好起来啊！

    片刻，顾瑾之的方子写好了。

    她拿给袁家大奶奶：“快叫人去抓药，立马给亲家太太服下去，片刻也不能再耽误了。这些火炉全部扯下来，屋子里也要通通风……”

    袁家大奶奶接了方子，道了谢，立马喊了小丫鬟拿去外院，让管事的去抓药。

    等她回来，袁家二奶奶已经在吩咐丫鬟婆子，撤掉火炉和幔帐，甚至把袁太太床上的被子抱去了两床，只留下了一床。

    地炕也熄了。

    寒风吹了进来，袁太太一个劲的哆嗦。

    顾瑾之就道：“不妨事，不妨事，您这都是表象。冷点没关系，只有热邪能散出去就好。”

    袁太太咬牙道谢。

    宋盼儿恨不能立刻奔出去。

    她已经一身汗了。

    袁家的三位奶奶，额头也有汗珠。

    “请……请亲家太太去外头坐……”袁太太对儿媳妇道。

    袁大奶奶就将顾瑾之和宋盼儿请了出来。

    过了片刻，外头有脚步声。

    一个穿着湛蓝色缂丝鹤氅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一边进门就一边大声问：“这是哪位谁开的方子？”

    然后看到了宋盼儿和顾瑾之，是陌生的面孔，他忙息了声。

    顾珊之就上前，叫了声三爷，然后介绍顾瑾之和宋盼儿给他：“这是我娘家三婶和七妹。”

    年轻人连忙恭敬行礼，喊了三婶和七妹。

    他就是顾珊之的丈夫袁裕业。

    “……方才唐突了。”他给宋盼儿道谢，“外头小子拿张方子给我，说是里头开给太太的。我娘亲风寒发冷，这方子却用了生石膏做主药。生石膏乃是大凉之物啊！我心里着急，这才冲撞了三婶。”

    然后又问顾珊之，“谁看的方子，是昨儿那个李大夫吗？”

    顾珊之尴尬极了，道：“是我七妹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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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节假寒（加更求粉红票）

    袁裕业非常孝顺。

    大哥和二哥因为生意，过了正月十五就去了陕西。

    家里只有他和父亲。

    而他的父亲，是个不管事的性格。

    母亲病倒之后，袁裕业自己寻了些药书看。

    虽然只看了两天，却也熟记了些温病和伤寒的药。

    生石膏的药性，正好在他熟记范围之内。

    他并不知道是顾瑾之开了这方子，只是知道母亲怕冷，却开大凉之物，吓了一跳。又想起那位李大夫的药，让他母亲的病越来越奇怪，他心里对那位李大夫已经有了不满。

    再看到生石膏，他就一头脑门子怒意。

    此刻听了妻子的话，他愣住。

    继而，他连连给顾瑾之赔礼道歉：“……我无心之过，七妹不要怪罪！”

    他连作揖两次。

    宋盼儿开始因为他叫嚷心里有点不痛快，此刻又见他是误会，态度又诚恳，气就消了。

    而顾瑾之知道世人对袁太太这病容易误解。

    袁太太这病，中医上叫“真热假寒”。

    人们肉眼之能看到寒，又知道寒热相博，断乎不能想到热毒存体，阻碍了身子的气机，反而生出寒相来。

    顾瑾之也起身，给袁裕业还礼：“原是没有说清楚的……”她又把袁太太的病因，跟袁裕业解释了一通。

    顾珊之见顾瑾之没有生气，心里好稍微踏实了点。

    袁裕业见她说得很有道理，又想起她的神奇名声。心里就信了六成。

    他又给宋盼儿和顾瑾之道歉了一遍，自己拿了药方，出去抓药。

    宋盼儿坐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汗收去了些。才带着顾瑾之告辞。

    四姑娘很舍不得她们走，苦留她们吃饭。

    娘家不来接，她不能自己回去。虽然在娘家跟宋盼儿和顾瑾之也不亲，可到了婆家这里。就想和娘家婶婶妹妹说说话儿。

    那边里屋，袁太太也吩咐丫鬟出来留宋盼儿和顾瑾之。

    顾瑾之就对母亲道：“娘，咱们要不就吃了饭再回去吧？我正好看看亲家太太喝了药的情况。”

    宋盼儿看四姑娘一脸的期盼，心里倏然有点软。

    她就答应了。

    大奶奶忙亲自去厨下备饭。

    宋盼儿和顾瑾之也移步到了花厅说话。

    二奶奶陪坐在一旁。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袁裕业就将药买了回来，吩咐丫鬟去熬药。

    二奶奶忙起身，亲自去熬，正好留下顾珊之和宋盼儿母女说点体己话。

    “……三爷他方才，也是担心婆婆。话说得有点不妥。三婶别往心里去。”顾珊之仍想起袁裕业进门前气势汹汹的态度。又给宋盼儿赔礼道歉。

    她知道宋盼儿爱记仇。

    宋盼儿就哭笑不得。

    “你三婶就这样小气吗？”宋盼儿道，“姑爷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你又来了！”

    顾珊之心头微安。

    正说着。袁裕业进了花厅，又给宋盼儿行礼。

    他问了顾家人的安。又跟宋盼儿寒暄了几句。

    宋盼儿问他：“姑爷如今在做些什么？”

    “在读书。”袁裕业道，“二月份的春闱，我也要下场去试试……”

    宋盼儿这才知道他是个举人。

    她和二房不合，自己未来的女婿又是王爷，根本没法子比较，所以她也懒得去打听四姑爷到底什么人品模样。

    如今再看袁裕业，生的一表人才，还是个举人。

    宋盼儿就觉得顾珊之赚大了。

    “姑爷定会金榜题名的。”宋盼儿说了句客气话。

    袁裕业道谢。

    又说了些家里的琐事。

    最后，袁裕业才问顾瑾之：“七妹，家慈的病，热邪是从何而来的？我们知道了，以后也多加防范。”

    这等寒天冻地的，的确难有热邪。

    所以大夫看到袁太太又是那般寒冷，自然以为是阳虚。

    “我瞧袁太太的面相，丰腴白皙，气血旺盛，平日里是不是爱吃羊肉或者乳羊羹？”顾瑾之道。

    袁裕业恍然。

    羊肉乃是温燥滋补之物。

    去年开春的时候，袁太太也是染了风寒。

    大夫说袁太太有点虚，而且体内寒湿，需要用温燥之物驱寒，羊肉最好。

    吃了几顿，袁太太居然上瘾了，偏爱羊肉的膻味儿。

    猪肉、鸡肉也不爱吃了。

    袁家也不是吃不起的。

    于是，去年一年，从春上到冬四季，总少不得羊肉，连秋燥的时候，袁太太也有隔三五日吃上一回。

    有时候做羹，有时候熬汁下面，有时候炖炒，每天都不带重样的，做给袁太太用。

    “滋补之物，原是补气养虚的，可不能过量。咱们也不是那草原的游牧百姓，他们是吃习惯了，咱们可不行。像亲家太太这样，平日里不做重活，滋养之物消化不尽，全在身体里，反而给身子添了负担。”顾瑾之听了袁裕业的话，道，“她这是热邪久积且深，而且最近定是地炕烧的暖和了，又有外温入侵，才引发得如此……”

    袁裕业听到她能一口断定袁太太的饮食，心里早已信了九成。

    如今又这样一分析，就十成信了。

    他又起身给顾瑾之作揖：“家慈性命，这次全依仗了七妹。多谢七妹。我方才进门，也是无心叫嚷。”

    顾瑾之笑了笑，道：“姐夫客气了。”

    说了会儿话，大奶奶亲自来请用膳。

    吃了饭，宋盼儿才带了顾瑾之回家。

    雪已经停了，马车仍是慢悠悠的，回到了元宝胡同。

    到了家。天色微黯。

    宋妈妈以为她们怎么了，正提心吊胆。

    看到回来，就忙问：“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袁太太重病，咱们撞上了。总不能转身就走。”宋盼儿笑着解释，“这不，给她看了一回病。珊姐儿又苦留吃饭，姑爷又有话说。才耽误到现在呢。”

    然后想了想，问宋妈妈，“下个月初九，是不是春闱啊？咱们家三爷，还准备去考吗？”

    宋妈妈就笑。

    三爷那样子，读书都是逼着自己的。

    如今得了爵位，听说书都丢了，哪里去考呢？

    晚上顾延臻进来吃饭，宋盼儿又拿这话问他：“四姑爷也要下场。您还去不去？要是去的话。咱们也得告诉亲戚一声。将来金榜题名，亲戚们也好送礼来……”

    顾延臻就咳了咳。

    他上次被大哥顾延韬气了一回，的确是重新把书翻出来看了。

    可是没那心境了。

    看了几页。就毫无兴趣，把书又丢在一旁。

    宋盼儿是明知故意。把顾延臻扎面红耳赤。

    他道：“万一考不中，还不如四姑爷，岂不是闹大了笑话？天又这样冷，我还是算了的。”

    宋盼儿就抿唇笑。

    顾延臻被她笑得很不好意思。

    晚饭，顾瑾之没有在这里吃，她去了外院陪老爷子吃。

    宋盼儿又疑惑：“瑾姐儿这些日子，除了早膳，整日都在老太爷那边。这是怎么了？”

    “怕是又添了书给瑾姐儿看吧。”顾延臻也不知道，就胡乱猜测。

    朱仲钧总是跟着顾瑾之。

    顾瑾之到哪里吃饭，他就跟去哪里。

    外头老爷子的书房那边，也在吃饭。

    顾瑾之就将今日袁太太的医案，说给了老爷子听。

    老爷子筷子顿了顿。

    最后他道：“这个医案解得好！等袁太太痊愈，你复诊之后，做个医案保存下来吧。真热假寒的症状，我从前也碰到了一例，当时也给治错了。那户人家还挺好，错了又让我改了。寒热两相冲突，他们也信了我，而后就痊愈。”

    顾瑾之点头。

    像这种真热假寒之症，比较容易就看错了。

    这样息脉非常精准，才敢断言是假寒。

    顾瑾之的脉息，只怕不在老爷子之下。

    老爷子心里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问。

    吃了饭，老爷子拿出一个小匣子给顾瑾之，对她道：“你将这个，交给你爹爹，让他去城西僻静的街上，租见铺子，租一年。再添置好药柜，请两个伙计，一个掌柜的，再聘个坐堂先生。我说了要传授你顾氏祖业，需得用实例，否则无法相传……”

    顾瑾之道是。

    她打开匣子一看，里头都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大约有二十来张。

    说了会儿话，顾瑾之回了内院。

    朱仲钧送她到二门口，捏了捏她的手，道：“晚安！”

    顾瑾之笑，没回答，转身进了内院。

    第二天，她将匣子给宋盼儿，又把老爷子的话，说给了宋盼儿听。

    宋盼儿吓了一跳：“让你去问诊？你个姑娘家，抛头露面，京里那些人，吐沫还不淹死你？老爷子是怎么想的？我去问问。”

    宋盼儿拉住了她。

    她抿了抿唇，才道：“祖父说，他阳寿将尽……”

    话说出口，她的声音就开始发涩。

    宋盼儿愣住。

    “胡说八道，老爷子精神矍铄，好得很，哪里来的阳寿将尽？”宋盼儿道。她虽然说得很肯定，声音却有点飘。

    老爷子和顾瑾之的医术，宋盼儿知道。

    他们俩说老爷子阳寿将尽，自然有九成真。

    只是一时间叫人难以接受。

    “娘……”顾瑾之拉住了母亲的手，“祖父的医术，现在传给谁都来不及了，只有我先接着。顾家的医术，不能就此断了。我扮成小子就好，这件事没得商量了……”

    宋盼儿心里倏然就涌起了酸楚。

    她眼睛有点湿。

    “是得了什么病吗？”她问顾瑾之，“不能治吗？”

    生老病死，是个循环的过程。

    人体的机能到了用尽的一天，什么药物也起不来作用。

    “不是病……”顾瑾之声音也是湿湿的。

    宋盼儿捧着这小匣子，一时间愣怔再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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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节各有心思

    老爷子可能即将大限的消息，两天的功夫就在顾家传开了。

    顾延臻自是不信，跑去问老爷子。

    老爷子心里就很烦，道：“我又不是老妖怪，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问的！”

    就是真的了？

    顾延臻顿时就哭了。

    那么大的人，当着女儿和小厮的面，失声痛哭：“……我还没取进士，还没光耀门楣，还没好好服侍您……”

    老爷子看他这样不顾体面，想呵斥几句。

    可最终心头一软，话忍了下来。

    顾延臻哭了半天，把顾瑾之也带的哭了。

    她没有出声，默默抹泪。

    老爷子就很后悔提早告诉他们。

    去旧迎新，老人去了，孩子来了，家族和姓氏还是会一代代传下去，有什么好伤心的？

    这个消息也传到了老宅那边去了。

    大老爷不以为意，冷哼一声道：“一年后才死，现在就知道？一派胡言，又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而后又想到老爷子死了，他就得丁忧，回家守制，心里一阵烦躁。

    这老头果然一生都在跟顾延韬作对！

    老爷子有点咬牙切齿。

    不过，皇上如今这样信任自己，应该会“夺情”，留下自己的，顾延韬的心，这才松了松。

    他对老爷子的怨恨，又添了一层。

    那老头子死也不挑个好时候。

    大夫人和大少爷顾辰之则心有戚戚。

    “咱们明日去三房那边，瞧瞧你祖父。”等大老爷去上朝，大夫人对顾辰之道。

    顾辰之说好。

    二房也听说了。

    二夫人这些日子很不痛快。

    她过年想去袁家要点钱来花。结果被大夫人知道了。大夫人虽然没有奚落她，却告诉了二老爷。

    二老爷狠狠骂了二夫人一顿。

    二夫人自己的女儿，唯一未嫁的五姑娘还被大夫人带去养了，嫁出去的两个女儿跟她也不亲。她被二老爷骂，在家里也丢尽了面子，就破罐子破摔，整日躺在床上。打鸡骂狗。

    听说老爷子可能要死了，二夫人一个骨碌爬起来。

    只要老爷子死了，国公爷的爵位就要传下来。

    二老爷承爵，二夫人也能封个诰命。

    到时候，她在家里的地位就能压过宋盼儿了。

    思及此，二夫人大为兴奋，忙叫人服侍她梳洗更衣，去了大夫人的院子。

    她神色哀痛问大夫人：“……老爷子听说不行了，可是真的么？”说罢。声音有点哽。

    大夫人见她问得唐突。情绪又变化得僵硬。就解释给她听：“没有。是老爷子自己号脉说，阳寿只有一年……”

    二夫人眼睛就转了起来。

    自己还能给自己断言阳寿几何吗？

    她第一次听说。

    那就是说，死不死还是未知？

    她心里的兴奋。顿时就减了一大半。

    “我们明日去看老爷子。”大夫人道，“你们若也要去。就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车马，大家一同出门。”

    当然想去！

    二夫人还想去看看老爷子如今什么模样了，她连忙点头。

    晚上，她还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二老爷。

    二老爷心里也恨老爷子。

    当年二老爷管着顾氏百草厅，虽然不是十分的风光，手边却不短银子。

    他不过昧了几十万两银子，老爷子就一生气将药铺关了！

    要知道，当年的顾氏百草厅，每年拿宫里的御药房供奉，就不止百万两银子的进项。

    不需要做什么，跟捡钱似的。

    那时候的二老爷多风光啊。不管走到哪个妓院酒楼，姑娘老鸨掌柜伙计，谁不是可着劲儿巴结他？

    因为用了几味假药，明明可以轻松遮掩过去。

    老爷子却怕皇上怪罪，耽误了自己在太医院的差事，把这件事自己上奏给皇上，还推了宫里的供奉，关了百草厅。

    二老爷没有旁的谋生手段，日子一下子就从神仙跌成了乞丐。

    他那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跪在老爷子脚边，求老爷子放过他一马。

    老爷子却说：“你要是有出息，就自己去闯荡一番事业！原本你管着百草厅，你混吃等死没有建树，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你不该弄虚作假！你害的不是你自己，是顾氏这块百年的金字招牌！你知道老祖宗积累到今日的名声，花了多少心血？几代人用命拼名声，你却这样作践！我不能让祖宗的心血，毁在你这个不孝子手里！”

    老爷子铁着脸，根本不顾二老爷的哭诉。

    二老爷最后大声说：“什么顾氏金字招牌？呸，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你怕担事，懦夫，连自己的儿子也顾不到！”

    二老爷认识的朋友中，谁不是靠着父亲给他们谋差事？

    自己父亲没本事，还寻这么多借口！

    老爷子听了他的话，暴怒，重重掴了他一巴掌！

    父子俩打那之后，也成了仇。

    老爷子三个儿子里，只有老三懦弱，能容忍老爷子的怪癖脾气！

    如今，这怪老头终于要死了。

    二老爷也冷笑了笑。

    他对二夫人道：“你去瞧瞧吧。真的要死了，要死好事。占着茅坑不拉屎……”

    老爷子一死，爵位应该会传给他的。

    二夫人心里也高兴。

    第二天，老宅的人除了大老爷和二老爷，全部来了。

    老爷子一概不见，让画琴在门口拦着，不准他们踏进自己的书房。

    然后还把顾延臻叫进去骂：“要是你这里也不得安静，我就搬了出去！”

    顾延臻吓了一跳，这才连忙出去拦。把大夫人和二夫人并大少爷、三少爷、五小姐、大奶奶、三奶奶，全部拦了下来。

    虽然没见到老爷子，却也可以问问宋盼儿老爷子的情况。

    自从听了顾瑾之说老爷子阳寿将尽，宋盼儿看老爷子。就觉得他异常的清瘦，心里泛酸。

    “还好。”宋盼儿敷衍着道，“没病没灾的。也许是老人家心情不好，随口胡说的……”

    二夫人顿了顿。最终仍是忍不住问：“听说人要死的时候，会回光返照……老太爷是不是比平常还要精神些？”

    宋盼儿忍不住瞪她。

    二夫人也被她瞪得满心不快。

    大夫人就在中间做和事佬。

    难得老宅的人来得这么齐全，宋盼儿就吩咐大厨房准备饭菜，留了众人用膳。

    大少爷顾辰之想起什么，见顾瑾之不在，就起身悄悄溜出去，去找顾瑾之。

    三少爷见他溜了，自己也跟着去了。

    “大哥，做什么去？”三少爷问大少爷。

    “我问问七妹去。”大少爷道。“她跟着祖父的时间最长。应该比三婶清楚。你要不要去？”

    “好啊。”三少爷道。

    三少爷顾晴之挺喜欢祖父的。

    他从小没了娘。继母对他又不好，他经常混到老爷子的书房去。老爷子看到了他，也不赶他走。任由他在一旁把老爷子的墨盒堆成堆玩，一混就是一整日。

    老爷子上朝去了。顾晴之也在老爷子的书房。

    而后，每次下朝，老爷子都会随手从外面带些点心回来，给他吃。

    老爷子不苟言笑，也很少和顾晴之说话。

    可顾晴之一直记得那些精致又美味的点心。

    从有记忆开始到六岁启蒙之前，顾晴之都是在老爷子的外书房混。

    每个人表达关怀的方式不同。老爷子从来不说什么，顾晴之却是知道祖父很疼他。

    顾瑾之在自己院子里看书。

    朱仲钧坐在她对面，也捧着书看。

    屋子里安静极了。

    听到丫鬟说大哥和三哥来了，顾瑾之忙放下了书，迎了出来。

    “……来看祖父的。”顾辰之解释给顾瑾之听，“祖父不让进去。”

    顾瑾之了然。

    她忙叫丫鬟给两位兄长端了茶，又问他们：“只你们来了吗？”

    “家里差不多都来了。”三哥顾晴之道。

    顾瑾之就哦了一声，让幼荷先去替她请安，她等会儿就去看大伯母和二伯母。

    “瑾姐儿，祖父他……”顾辰之坐下来，不顾上喝茶，问顾瑾之，“他怎么说出来阳寿将尽的话来？”

    顾瑾之就把当日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顾家医学，原是不该传女弟子的。可祖父没有亲传弟子，见我还有点禀赋，让我先学了，将来再传下去。”顾瑾之道，“我说慢慢来，他才说来不及了……”

    顾晴之心里倏然生气伤感。

    从旁人口中听说，和从顾瑾之口中听说，感觉很不相同。

    从旁人那里听说，总存在一份侥幸。

    而现在……

    他眼睛里有点雾气。

    大哥顾辰之却在思量着什么。

    兄弟俩都沉默着。

    顾瑾之也不知该说什么。

    幼荷先去替顾瑾之请安，片刻又回来，对顾瑾之道：“夫人说正要请姑娘过去说话。既然是两位少爷在这里，稍等会儿不妨事。姑娘，我刚刚出门的时候，四姑娘和四姑爷也来了。”

    袁家的人也来了？

    那是袁太太的病好了吧？

    顾瑾之点点头。

    “走吧，咱们也过去坐吧。”顾辰之道。

    兄弟三人就起身，去了正院。

    家里的人果然大部分来了。

    袁裕业和顾珊之并不知情。

    他们只是来感谢顾瑾之治好了袁太太的病。

    “家慈尚未痊愈，不敢见风。”袁裕业见顾瑾之进来，就给她作了两揖，道，“等她病好了些，定会亲自来道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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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节奇遇

    大夫人不知道袁家是什么缘故，就忙问。

    袁裕业忙把袁太太生病的事，说给了大夫人听。

    “七妹果然是医术了得，一剂白虎汤，家慈的病就缓了大半，人也不怎么冷了；喝了两天，怕冷怕风的症状就消失。如今只是有点虚，明日应该能下地了……”袁裕业大肆褒奖顾瑾之。

    在场众人，听了之后，目光都落在顾瑾之身上。

    顾瑾之就道：“原不是大病，正好我碰到了……”

    二夫人则在想，宋盼儿和顾瑾之为什么去拜访袁家？

    是不是家里的金子全部捐了出去，如今想弄点钱花，就开始打袁家的主意？

    想到这里，二夫人使劲给四姑娘顾珊之使眼色。

    顾珊之是个没用的，很容易上当，二夫人很担心她。

    顾珊之却站在三奶奶身边，细声和三奶奶说着什么，并不看自己的亲娘和胞妹五姑娘。

    大夫人笑着道：“咱们家瑾姐儿越发谦虚了，有世外名医的风范了。”然后又对袁裕业道，“我们明日去看看你母亲。”

    袁裕业道是。

    大夫人知道袁裕业下个月要下场考学，就问他：“书都温好了吗？”

    “都温好了。”袁裕业信道。

    “要用心考。”大夫人叮嘱道，“金榜题名，将来做官了，替珊姐儿挣个诰命回来。”

    袁裕业道：“小婿定当尽力而为！”

    顾珊之的脸就微红。

    宋盼儿又叫宋妈妈去厨下，再添几个菜。

    又吩咐人去把西花厅收拾出来，摆了屏风隔开。等会儿男女隔开坐席。

    怕吃了饭没趣儿，又叫外头的司笺去请了个女瞽目先生来说书解闷。

    宋妈妈和海棠一一去安排。

    大家难道这么齐全出来，自然就打了好好说说话儿。

    大夫人问完了袁裕业的话，袁裕业看到了两位舅兄。忙上前行礼。

    顾辰之就和顾晴之、袁裕业到了东梢间里说话。

    “三婶，我去看看十弟和十一弟。”顾珊之拉着三奶奶的手，对宋盼儿道。

    宋盼儿就笑：“去吧。”她喊了慕青来，带顾珊之和三奶奶夏氏过去。

    小十和小十一都醒了。乳娘刚刚喂了奶，正在暖阁里抱着遛弯。

    顾珊之和三奶奶夏氏上前，一个抱了一个。

    小十不声不响，却很沉手，白白胖胖的；小十一很机灵，偏偏瘦，不及小十讨喜。

    三奶奶夏氏手里抱着小十一，眼里倏然有泪。

    她压力太大了。

    她过门整整一年了，丈夫连个通房都没有。偏偏她的肚子就是不争气。婆婆不热心替她求子。只是冷嘲热讽；而大伯母又太慷慨了。总跟她说，大嫂进门两年才生了惜姐儿，不用太急。

    只是她娘家的母亲。每次她归宁，娘家的母亲总要念叨半日。还在家里替她请了尊送子观音，日夜焚香礼拜，为她祈福。

    丈夫顾晴之也不多言，只是有次夏氏半日醒来，发现顾晴之未睡，手在她的肚子来摸来摸去，然后默默叹了口气。

    她心里跟针扎似的。

    夏氏觉得今日不适合情绪太过，就忙敛了情绪，抬眸去和顾珊之说话。

    而顾珊之抱着小十，也是久久的沉默。

    顾珊之是九月份嫁到袁家去的，如今也小半年了……她心里更急！

    袁家不像顾家。

    袁家的大奶奶和二奶奶，都是进门就有了身子，大奶奶一儿两女，二奶奶两个儿子。

    婆婆从来不说，反而让顾珊之心里生疑。

    她总暗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上个月不知怎么了，小日子到了时候没来，把顾珊之高兴坏了，以为怀了。她等了两天，确定了小日子仍没来，就叫人去告诉婆婆，请大夫来号脉。

    袁太太大喜，忙去请了大夫。

    请大夫的人尚未回来，顾珊之如厕的时候，内衣红了一片。

    她坐在马桶哭，就是不起来。

    闹了个大笑话！

    婆婆没说什么，还安稳她：“不用心急……”

    可家里的下人和妯娌暗地里笑她，她是知道的。

    想起那事，她恨不能一头撞死。

    她眼底就浮动了雾气。

    姑嫂俩将孩子给乳娘抱了，三奶奶夏氏就拉了顾珊之的手：“三婶这院子，我来了好几次，从未尽心逛过。咱们走走，看看精致，可好？”

    顾珊之抹了抹眼睛的湿润，道：“好啊……”

    姑嫂俩就往外走了，不准丫鬟近身跟着，只让远远尾随。

    身边一个人都没了，三奶奶夏氏就对顾珊之道：“四妹，我心里跟猫爪挠似的，日夜不安。”

    顾珊之吓了一跳，忙问：“三嫂怎么了？”

    “还不是子嗣……”三奶奶重重叹了口气，“我过门都一年了。”

    顾珊之一听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上次闹的笑话，她也想找个人开解说道。

    听着三奶奶的话，顾珊之眼眶一红，道：“我心里更不好受。上次，我丢尽了脸……”

    然后就把她告诉婆婆去请大夫来号脉，然后小日子又来了的事，告诉了三奶奶。

    三奶奶握住了她的手，笑道：“你也是心急。不妨事，你自己能知道着急，你婆婆也高兴……”

    然后想了想，道，“咱们得想个法儿，不能这样不作为，让家里人跟着着急。”

    姑嫂俩同病相怜。

    顾珊之就忙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能有什么好主意？”三奶奶笑了笑，“不过，我娘说。城西有个观音庙，求子最灵验，非要自己去拜，请尊白玉观音回来。自己供奉才灵。不过等过些日子，咱们俩去？”

    “好啊好啊。”顾珊之大喜，“你定日子。定好了日子，告诉我一声。”

    三奶奶笑了笑。点头说好。

    姑嫂俩说了半日的话，都是相互安慰。

    而后，才有小丫鬟找来，说午膳的时辰到了，到处找她们呢。

    吃了饭，大夫人又要派人去看看老爷子，能不能见一面。

    老爷子依旧不肯见他们。

    宋盼儿留他们坐，让女瞽目先生说书。

    大夫人觉得取乐不合适，带着众人起身告辞了。

    回到了家里。三奶奶叫身边的妈妈翻了黄日。得知正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她就定了正月二十八。

    她自己去告诉了大夫人。

    大夫人一听这话。没有不喜欢的。

    她道：“我那天正好没事，陪你去吧！”

    子嗣乃是宗族大事。

    三奶奶不好推脱，就道：“劳烦大伯母。”

    正好大奶奶林蔓菁进来。问怎么回事。

    大夫人就说了去观音庙的话。

    大奶奶忙道：“我也想去。”

    五姑娘很久没出门。观音庙旁边有庙会，她想溜去瞧瞧。就拉着大夫人的袖子撒娇：“大伯母，我也去，我也去！”

    大夫人大笑：“你做什么？傻姑娘，送子观音庙，你可知道是做什么的？”

    五姑娘当然知道。

    她脸红了起来，只是不依，道：“我去逛逛庙会。大伯母，带着我去吧！求您了！”

    大夫人只得答应了。

    三奶奶又说四姑奶奶也要去。

    “不妨事，那日我派人去接珊姐儿。”大夫人笑道。

    袁太太的病好了之后，先到了三房送谢礼，又去了顾家老宅答谢大夫人探望之情，还说惊动了亲戚，要请大夫人去家里热闹热闹。

    大夫人就笑道：“还有几日就是四姑爷下场的日子。等得了喜报，到时候大热闹一场，咱们再去，岂不是更加尽兴？”

    袁太太想，也是个盼头，就没有坚持。

    大夫人又把二十八去城西送子观音庙的话，说给了袁太太听。

    袁太太连忙说好。

    等到了二十八，袁太太亲自陪了顾珊之来。

    大房那边热热闹闹出门，二夫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是大夫人领了三奶奶去观音庙，却单单不告诉二夫人。

    二夫人气了一回，大骂三奶奶不把她这个正经婆婆放在眼里，只一味的巴结大房。

    “看将来她大伯母给她个什么宝贝！”二夫人啐了一口，“眼高过顶的贱蹄子！”

    从顾家到城西的观音庙，一个半时辰的车程。

    顾家的下人早就来打点过来，请了间安静的厢房。

    大家下车，有姑子迎了出来。

    到了厢房歇下，众人整顿了一番，大夫人就领了大奶奶几个去拜菩萨。

    五姑娘故意在后头磨磨蹭蹭的。

    等大夫人等人走远了，她就悄悄带了遮帽，带了丫鬟迎夏，从偏门溜了出去。

    今日逢集，城里的商家早早赶过来，搭了敞篷起市。

    因为来观音庙的大部分是女客，买的也是胭脂水粉、下珠玉坠、团扇丝帕，眼花缭乱。

    成色都是中下品，样式却多不胜数。

    围着看的，都是女人。

    五姑娘逛得起劲，索性将遮帽的帷幔挑了起来，每个摊位都要挑上一挑。

    人越来越多，有些摩肩擦踵，推推搡搡的。

    迎夏很害怕，对五姑娘道：“姑娘，咱们回去吧。大夫人知道了，又该罚您。”

    五姑娘瞪她：“就你多事！大伯母是同意我来逛逛的，要不然来我来做什么呢？”

    迎夏又要将她的遮帽丝幔放下来。

    “你瞧瞧这四周，都是姑娘小媳妇，就你多心！”五姑娘避开她的手，往后连退了两步。

    她退得急，差点撞到了人身上。

    五姑娘心里暗怒谁挡路，转身一瞧，居然是个年轻的公子。

    这公子被人撞了，心情也不好，正要发作，抬眼却看到位容貌绝美的女子，衣着华丽，举止高贵。

    他愣住了。

    顾珀之心里大惊。

    迎夏忙上来，将她的遮帽丝帷放下来，拉了她的手：“姑娘快走！”

    顾珀之出来逛，也不怕遇到男子。

    可这样撞上了别人，总觉得不妥，就随了迎夏，忙往寺庙里去。

    大夫人此刻正在到处找她们俩。

    “去了哪里？”大夫人声音不愉快，“说了我等会儿带着你去逛。你莫不是自己逛去了？”

    “没有啊！”五姑娘支吾，“我……我逛到了后面的园子里。您不信，问迎夏嘛！”

    她把丫鬟推了出来。

    迎夏就忙道：“大夫人，奴婢只是陪着五小姐去了后面的院子里逛了逛。”

    大夫人将信将疑，还要盘问，大奶奶快步走了过来，笑着对大夫人道：“方才遇着了苏家的二夫人。听说您也在这里，二夫人还说过来说说话儿。”

    大夫人一听是苏家，就知道是宫里那位苏嫔的娘家建宁侯苏家。

    “苏二夫人也来拜菩萨吗？”大夫人笑了笑。

    ——*——*——

    从一号开始我就在想打赏加更的问题。一开始想好好休息一下，就打算把这个问题往后放放。如今也休息够了，不能装聋作哑。上个月号到现在，有好几位亲们打赏了和氏璧，还有xiuxiulian亲的仙葩（这是我收到过最高的打赏了）。想了想，还是一块和氏璧加更一次吧。仙葩等于五块和氏璧，我会加更五次。从明天开始，会陆续加更出来…….

 第169节亲信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

    这期间，顾瑾之又进宫了一次，将四姐的情况，告诉了德妃娘娘，又替她诊脉。

    还遇到了皇帝。

    皇帝问她庐阳王最近如何，顾瑾之照实回答。

    而后，皇帝对她道：“整日混在内宅？这也不成事。他从前喜欢骑射，让侍卫再教教他。别拘泥了他。”

    顾瑾之不明皇帝突然说这话何意。

    她点头道是。

    然后皇帝又道：“朕最近夜里睡觉也不踏实，一连几夜只能睡一个更次。小七也替朕搭搭脉……”

    顾瑾之道是。

    她到了乾清宫，给皇帝号脉。

    失眠没个标准的诊断。

    其因五花八门。

    神虚会失眠，胆馁也会失眠，甚至脾湿、肝火旺，都可能导致失眠。

    像什么养血宁心剂、朱砂安神丸，都能治疗失眠。

    而皇帝，都没有这些症状。

    再看他的眼底，的确有淤积，像是没睡好，就知他没有撒谎。

    顾瑾之道：“皇上这失眠，乃是思虑过重，心脑不宁所致。并非身体里的病，是心里的病。”

    皇帝被她说得顿了下。

    顾瑾之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皇帝最近的确有很烦心的事。

    “可能用药？”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顾瑾之。

    顾瑾之道：“方才给您搭脉，有些脉数。脉数，说明体内有热。吃点黄连阿胶汤。先清清热，可能会有好转。只是皇帝以后躺在床上，就不要忧心朝事，想点心情愉悦的事情。这失眠就不药而愈了。”

    皇帝笑了笑，让顾瑾之开了方子。

    顾瑾之开好了方子，起身要告辞。

    皇帝却留她说话：“……小七，你是在江南长大的。听说江南风景如画，可是真的？”

    他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京师。

    顾瑾之愣了愣，不明白他的目的，道：“皇上，小七是女子，平素哪里能轻易出得了二门？再好的景致，也只是听人说起的。只是比京里暖和……”

    皇帝就笑。

    他又问顾瑾之平时除了学医书，还做什么。

    “做点针线……”顾瑾之答道。

    她往皇帝脸上瞧去，只见他眉宇间很随意。并不像刻意问话。

    顾瑾之心里就越发疑惑了。

    怎么有空跟她闲聊这些废话？

    “不学棋琴歌舞？”皇帝问她。

    大户人家的小姐。有人棋琴都会的。歌舞也有。

    顾瑾之就笑了笑：“陛下，我学医也是学艺，并不比棋琴歌舞容易啊。我的禀赋有限。不可兼修的。”

    皇帝又是笑。

    他拉着顾瑾之说了好半天的闲话。

    顾瑾之就陪着他说。

    从乾清宫出来，顾瑾之眉头微微蹙了蹙。她心里彷佛明白了些什么，又觉得不可思议。

    朱仲钧还在坤宁宫等她。

    回去的马车上，朱仲钧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德妃的胎不好了吗？”

    “她的胎很稳，只是她最近吃得有点油腻，我让她忌口。”顾瑾之道，“倒也没耽误什么功夫。只是皇上把我叫到了乾清宫，让我给他号脉，他有点失眠。而后，他又问了很多话。”

    “问什么？”朱仲钧精神一绷。

    顾瑾之一一告诉了他。

    她道：“是不是庐州发生了什么，他想从我口中套话？”

    朱仲钧却沉默不语。

    他是男人，更了解男人的心思。

    他怎么觉得皇帝对顾瑾之有点意思呢？

    他的心头就浮起怒不可遏，拳头紧紧攥了攥。

    “下次去乾清宫问诊，我也去！”朱仲钧道，“咱们在京里一年多了，庐州发生了什么，咱们哪里知道？”

    顾瑾之没多说什么，只道：“行。旁观者清，你到时候站在旁边替我看看。”

    朱仲钧坐在那里，脸阴沉了下。

    他安静坐着，知道了顾宅门口，他都没有再开口。

    ——*——*——

    过了正月，顾延臻已经在城南靠近城门的僻静接到，寻到了一处铺子。房子在街尾，有点旧。两间门面，带个小小后院，后院一共七八间小厢房，可以存放货物和给小伙计住。

    顾延臻付了一年的租金，就把剩下买东西的事儿，都托付给了大管家孙囿堂。

    到了二月初八，孙囿堂就将药铺都置办妥当了。药柜买好了，从家里下人里拨了两个机灵的去做小伙计。

    余下，只需要请个掌柜的。

    至于坐堂先生和药材，顾延臻和孙囿堂管家都无能为力，他们都不懂。

    “……爹，你可要去瞧瞧？”顾延臻去给老爷子回复。

    老爷子摆摆手，对一旁的顾瑾之道：“瑾姐儿去看看吧。我暂时还不得空，你们先去忙，不要来打搅我。”

    老爷子自己要开铺子，如今却又什么都不管……

    顾延臻就进去讨宋盼儿的示下。

    宋盼儿陪嫁的铺子，有一处在京城的东门大街。

    那里有个掌柜的，是她的陪房，带着两个儿子，如今父子三人都是做生意的人精。

    “掌柜的，也得用咱们自己的人。”宋盼儿对顾延臻道，“你先去吧，这件事交给我。”

    她准备叫人去东大街，把她那铺子的掌柜喊过来问话，司笺跑了进来。

    他笑嘻嘻给宋盼儿跪下：“夫人，小的听说老太爷开了个药铺……”

    宋盼儿就笑：“怎么，你还想去做个小药童吗？”

    司笺知道宋盼儿是拿他取笑，也不害怕，又给宋盼儿磕头：“夫人。小的也想去做个小伙计，学学规矩。将来有点能耐，再替夫人出力。”

    他想做掌柜的。

    家里的管事和小厮，除了宋盼儿的心腹。她最喜欢司笺。这孩子眼睛一转就有个主意，心思比猴儿还要灵活。

    宋盼儿笑道：“好，你孝顺，我记下了。正好你来了。去趟东门大街，我的那家布行铺子，你还记得吧？去叫了王忝过来说话。”

    王忝就是她陪嫁铺子的掌柜，这么些年一直在京里替宋盼儿打点布匹行那点小生意，每年也能添几百两银子的进项。

    司笺忙道是，快步跑了。

    过了一个时辰，王忝就来了。

    “……老太爷要开间药铺，只开一年。你不是有两个儿子，带在身边学本事的？如今学得怎样了？”宋盼儿问王忝。

    王忝忙跪下道：“姑奶奶抬爱。只是我那两个小子。都不成器。药铺要个极心细的人管着。他们哪里成？姑奶奶另选高明……”

    宋盼儿就不耐烦：“什么时候了。还在客套？去把你家小子叫进来，我要瞧瞧。”

    王忝的两个儿子也来了，都在外院。

    听了这话。他忙爬起来去叫。

    王忝自己精明能干，偏偏他的两个儿子。有点胆小怯懦，说话结结巴巴的。

    还不如司笺！

    宋盼儿大失所望。

    东大街的铺子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王忝又不好挪过来。剩下还有些能干的掌柜，都在延陵府。

    打发走了王忝，宋盼儿陷入了沉思。

    顾瑾之就在一旁道：“娘，不如就司笺吧？我也懂点账目，以后也是和祖父一起在铺子里，他还能泛出大多的浪来？”

    宋盼儿就笑。

    她当顾瑾之是孩子话。

    “司笺是机灵，可他从来没做过掌柜的，连伙计都没做过，他哪里懂？隔行如隔山呢。”宋盼儿道，“从外头聘一个吧，一年也费不了多少钱。”

    顾瑾之没有再说话。

    宋盼儿喊了孙囿堂来，让他在药铺门上贴了告示，聘掌柜。

    结果，来的要不是不靠谱，就是一听只能做一年立马甩手不干的。

    挑了两三天，竟然没一个可靠的。

    宋盼儿直叹气。

    顾瑾之就又道：“娘，掌柜的用外人总不好吧？那懂行的，到底不是咱们自己人，心里不踏实。我看司笺很好，他学什么都快。”

    顾瑾之两次推荐司笺。

    宋盼儿也挺喜欢司笺。

    顿了顿，她仔细想来想去，也觉得从外头聘掌柜不合适。

    哪怕只是一年的生意，也是生意，交给外人打点，要是他卷钱跑了呢？

    损失事小，生气事大。

    宋盼儿就把司笺叫了进来，对他道：“你去药铺做个掌柜的，哪里错了一点，我就打死你，明白了？”

    司笺一听这话，又惊又喜，跪下去磕了七八个头：“夫人抬爱，小的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宋盼儿见他还会拽文，知道是当年服侍顾延臻念书学会的，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骂了句猴崽子。

    从正院出来，司笺又去给顾瑾之道谢。

    顾瑾之就笑着道：“也是你有本事，我不过说了几句话。好好做，我也靠你长脸。”

    司笺连忙道是，又跪下磕头。

    等司笺走了，祝妈妈就对顾瑾之道：“司笺那么小，去铺子里做掌柜？”

    “嗯。”顾瑾之点点头。

    祝妈妈想着司笺那机灵劲，没人不爱的。他又是个孝子，长得不好看，却也不丑，瘦瘦的，个子也高。

    想着这些，祝妈妈回眸看了眼自己的女儿葳蕤。

    葳蕤到了十五岁，再过两三年，夫人可能恩典她出去配人。

    祝妈妈不放心外头的小子，怕女儿吃亏。

    府里的小子，知根知底……

    她心里就存下了一段心事，只是笑了笑，暂时不提，再看看司笺以后行事如何。

    宋盼儿通过这件事，就知道了司笺走了顾瑾之的路子。

    将来这小子能成器，派去给顾瑾之做陪房，宋盼儿也放心。

    她是因为这个，才下了决心练练司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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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节药材

    老爷子需要的药铺，很快就准备妥善了七成。

    司笺任掌柜的，家里两个机灵的小厮跑堂。

    这两个小厮，一个叫阿良，一个叫贵儿，都是从前门房上的，原就是司笺调教出来的人。

    药柜也摆好了，只是没有进药材。

    如今，就等一个医术娴熟的坐堂先生了。

    老爷子最近思路流畅，日以继夜的著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谁劝也没用。就连他最信任的画琴，到了子夜劝他安寝，也被骂了出来。

    药铺的事，需得再缓一缓。

    司笺带就在阿良和贵儿，去了宋盼儿陪嫁的那间布行，得了宋盼儿的令，在一旁观摩学习，顺便打打下手。

    宋盼儿还把布行的掌柜王忝叫进来说话：“司笺不会呛你的行，这话你先搁在心里！我将来自有地方打发他，布行那铺子，只要不倒了，一定是你和你儿子管着。我说话算数，你最是清楚。他到你那里，不过是学学做事的规矩。你要是敢存了小心眼儿不教他，就想想我往日的为人。”

    王忝忙跪下磕头：“小的不敢！司笺过去了，小的自当尽力教他，保证教熟为止，姑奶奶放心！”

    宋盼儿含笑，点了点头。

    到了二月十五，秦申四送了请柬来，请顾家众人赏脸去吃酒。

    秦申四在东门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买了间铺子，开了秦氏百草厅。皇帝亲笔御赐的“厚德载福”，被表了起来。挂在正堂的最上方。

    宋盼儿忙叫管事孙囿堂准备厚礼，送了过去；又给了顾延臻银子，让他自己随心买点什么，开业那天去恭贺。

    收到了贺仪。秦申四的妻子就上门，给宋盼儿磕头。

    秦申四是六品官，皇帝也封了秦三太太六品安人的诰命。

    宋盼儿哪里受她的礼？

    秦三太太屈膝，宋盼儿就忙迎了上去。连连还礼。

    “我们那边新搬了宅子。虽然简陋不堪，却也能落脚。”秦三太太对宋盼儿道，“明日才是正宴，请夫人和七小姐赏脸，去坐坐……”

    秦申四的太太偏瘦，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很灵活，脸上挂着笑。

    顾家常跟秦申四打交道，可他的太太。一次也没登门过。

    宋盼儿总以为秦申四的太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怕她受拘束，所以也不好贸然请她。

    如今一瞧秦三太太，和和气气的。落落大方，根本不是宋盼儿所想那种畏手畏脚的女人。

    宋盼儿心里暗赞了一回。道：“我一定去！我家姐儿就不知道了。她最近跟着我家老太爷，总在旁边服侍。能抽出空儿，她也会去的。”

    “您能去，寒舍蓬荜生辉！”秦三太太道，“我原也是不敢的。只是外子说，您是个最和气不过，怜贫惜弱的人，断乎不会因咱们贫寒就轻待了咱们。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总不信这话，怕打搅了您。如今一瞧，您果然是慈悲悯人。”

    宋盼儿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什么话！”她道，“我就是个乡下地方来的南蛮人，京里人都知道我。您这样抬举我，我真不敢去了。”

    说笑了一回，秦三太太才告辞，又去了别家请。

    晚上宋盼儿问顾瑾之去不去。

    秦三太太家里只请了堂客。

    秦申四在外头酒楼，另请了同僚和朋友、亲戚等，顾延臻、胡泽逾甚至永熹侯的世子爷，纷纷捧场。

    元平侯姜府也送了块金子大匾。

    开业那日，热闹非常。

    酒过三巡，顾延臻就想起了临走前女儿的交代：“……他的坐堂先生是从延陵府来的，是他曾经用惯的人，眼力最好，不会选错了药。您问一问秦太医，药能不能先分咱们一些，等咱们这边正式办了下来，再还给他。”

    顾延臻觉得不错。

    这样，就省了顾家单独去进药。

    进药是个非常考验人的事。

    药市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事儿太多了，眼力不够，买了假药，或者高价买了次药，那位买药的主儿名声就毁了，会被人笑死。

    顾瑾之自己到底是女儿家，不好去药市。

    就算选了坐堂先生，她也不太放心。

    等老爷子出关之前，她想先办好，最后想来想去，只得先麻烦秦申四一回。

    秦申四到处敬酒，等他坐到了顾延臻身边的时候，已经有了三成醉意。

    顾延臻还说把顾瑾之的话，说给了秦申四听：“……价格不会少。我家姐儿说，你眼光好，比其他人可靠。她最信你…..”

    秦申四就笑起来：“什么大事！我这里刚刚开业，药材是从安徽宁国府带过来的，每种都很足。分给七小姐一半就是。将来进药，招呼一声，我亲自去一趟也是应该的！”

    顾延臻给他作揖，道了谢。

    秦申四又连忙说了句应该的。

    次日，他亲自送了药过来。

    顾瑾之欣喜，连忙出去迎了。

    她笑着道：“给您添了麻烦。我这也是逼不得已。我家里曾经坐堂的老先生，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每个眼力过人的先生，哪里敢去药市闹笑话？”

    秦申四忙道：“七小姐说麻烦的话，就是折煞我！七小姐对梅卿，是再造之恩！这些都是梅卿的分内事……”

    “你这样说，也折煞我了。”顾瑾之笑着，“我没出什么力，是您的医术好。”

    顾延臻在一旁看不过眼，就笑着上前打岔：“你们俩客气来客气去的，我站在这里都快要冻死了！这些药，先送到哪儿？瑾姐儿，你去问问你祖父？”

    顾瑾之道：“直接送到药铺去吧。喊了司笺他们回来帮忙。”

    一旁陪着的管事。忙去吩咐。

    顾瑾之亲自送去了药铺。

    她在一旁，指挥着小伙计将药分门别类，放到镌刻着药材名的药柜小抽屉里，剩下的也分了内存放到后头的库房。

    秦申四也在一旁帮衬。

    顾延臻就道：“梅卿瞧我家姐儿。熟练得很。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药铺还有生意，太医院还要点卯，你先去忙吧。”

    秦申四见顾瑾之对药材的辨认熟练至极。的确不需要帮忙，就笑着告辞了。

    临走前他又道：“这边还缺什么，七小姐派人去告诉我一声，千万别客气。跟我客气，就太见外了。”

    顾瑾之笑：“您别嫌我麻烦就好。”

    秦申四笑着，跟顾延臻作揖，这才回了东门大街的铺子。

    药柜上琳琅满目，大大小小近千个小抽屉。

    而秦申四送来的药，都是比较常见的。有五六百个小袋子。全部放在药铺的大堂里。

    顾瑾之一样样的认。让司笺和阿良、贵儿摆放。

    司笺就惊讶不已，对顾瑾之道：“姑娘，您能记得这么多的药？您别是神仙托生的吧？”

    顾瑾之大笑。

    阿良和贵儿却不觉得好笑。连连在一旁点头：“家里人都说，姑娘就是神仙托生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好的医术？还没见过有姑娘治不好的病呢！如今又认得这么些药材！”

    顾瑾之又是笑。

    忙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海棠带着几个婆子来给顾瑾之送饭。

    满屋子的药味，海棠忍不住捂了鼻子，胃里一阵翻滚。

    顾瑾之就道：“派个小子送来就好，姐姐怎么自己跑一趟？”

    海棠好半天才适应这些气味，笑着道：“我来瞧瞧这铺子……”

    等顾瑾之吃了饭，司笺和阿良、贵儿也半蹲在地上吃了。

    顾瑾之带着海棠，到处瞧了一瞧。

    海棠见地上、柜台上、抽屉里都是药，他们这边还忙不过来呢，就起身告辞。

    她尚未出门，朱仲钧也来了。

    “小七，你一整日去了哪里？”顾瑾之到外院见秦申四的时候，朱仲钧懒得走路，就在她东次间的大炕上看书。

    结果，顾瑾之就一去不复返。

    他是去问了正院里的丫鬟，才知道顾瑾之来了药铺。

    吃了饭，朱仲钧也连忙赶来了。

    下午的时候，朱仲钧也在帮着打下手。

    忙到了黄昏的时候，药材才收拾好一半。

    “先放起来，我明日再来。”顾瑾之道。

    结果一连三日，她都在药铺，将药材分类，一一放到药柜的抽屉里去。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才堪堪收拾出个模样来。

    顾瑾之算了算这些药材的价格，没有个两万里银子也是办不下来的。

    她回到家，告诉了宋盼儿。

    宋盼儿就让宋妈妈开了库房，拿出二十五张一千两一份的银票：“这是二万五千两，叫人送去秦家。秦梅卿刚刚开了药铺，他没有家底，都是元平侯府赏的钱，这个时候最不好沾他们的便宜。”

    宋妈妈想了想，道：“旁人送去，秦太医肯定不收……”

    最后，只能顾延臻送去。

    顾延臻说好。

    到了二月十九，顾延臻一大清早，准备去给秦梅卿送钱，结果袁家的人来了。

    “亲家老爷夫人，我们家三爷中了！”来人对袁家一个体面的管事，跪下给顾延臻和宋盼儿磕头，笑着道。

    顾延臻心里突了下。

    宋盼儿就笑着问：“中了什么名次？”

    “二甲第五十九命。”来人笑道，“真是祖宗保佑！”

    二甲取到前六十名。

    这果然是祖宗大显神通的。差一点就只能是个同进士了。

    宋盼儿忙叫去准备贺仪。

    话尚未说话，外头的小丫鬟进来通禀道：“南昌王爷来了，请三爷说话。”

    顾延臻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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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节探病因

    顾延臻忙换了件衣裳，出去接待南昌王。

    宋盼儿则打发了袁家报信管事的钱，说等开喜宴的时候，他们全家都要去恭贺的。

    管事道是，告辞而去。

    片刻，顾延臻疾步匆匆回来，对宋盼儿和顾瑾之道：“王妃病了，说不出话来。王爷去找梅卿。梅卿说，瑾姐儿治失音症，最有心得，让王爷来请瑾姐儿……”

    宋盼儿就忙对顾瑾之道：“那你快去。”

    她对南昌王妃很有好感。

    那是个温柔端庄的女人。

    顾瑾之见自己的衣裳干净整洁，索性懒得换了，跟着父亲出来。

    朱仲钧忙跟上，拉了顾瑾之的手。

    南昌王在外院焦急的踱步。

    顾瑾之上前，给他行礼。

    南昌王就又把跟顾延臻说过的话，告诉了一遍顾瑾之：“劳烦了！秦太医的医术，本王信得过。他举荐说顾小姐最有心得，本王就冒昧相请了。”

    “我今日原也无事。”顾瑾之道，“咱们快过去吧！”

    南昌王就阔步走在前头。

    顾瑾之和朱仲钧跟在他身后。

    门口停了两辆马车，是南昌王府的。

    其中一辆就是给顾瑾之坐的。

    顾瑾之和朱仲钧坐了一辆。

    到了南昌王府的别馆，马车穿堂入室，径直到了正院门口。

    正院里头，忙有婆子来开门。

    南昌王下了车，领着顾瑾之和朱仲钧往里走。

    正院肃静。丫鬟婆子们走路都是踮着脚尖。

    站在门口的丫鬟见王爷进来，连忙打起了帘栊。

    王妃在里屋。

    里屋也是安静极了，却又四五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在她的床前服侍着。比丫鬟还要恭敬。

    王妃躺在床和，阖眼假寐。

    听到了脚步声，她微微睁开眼。

    看清楚了来客，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唇角有了笑。

    南昌王上前几步，按住了她的肩头，轻声道：“躺着吧，不妨事的。”

    王妃目光温柔，就没有起身。

    她又冲顾瑾之招手。

    她说不出话，让顾瑾之坐到她床边，然后拉了顾瑾之的手，笑了笑。

    “秦太医说，顾小姐曾经治好过失音症。比你这个还要严重。一剂药就好了。很有奇效。你无需担心。”南昌王在一旁说道。

    他的语气很是温和。

    顾瑾之几次见他，他都有点严肃。

    而且他很大男子主义，上次朱仲钧过来吃饭。王妃都不敢同席。这样的男人，在女人身上是难得有柔情的。

    想不到他也有温柔的一面。

    顾瑾之就对王妃道：“我替您把脉……”

    王妃就将手伸了出来。

    失音症。就是当初陈煜朝犯的那种症。

    失音症的症状相似，病因却各不相同。有人可能是中毒，有人可能是外感内伤了肺或者肾，有人则可能是喉痧症。

    顾瑾之给南昌王妃号脉，发现其肺燥津伤，这是肺上出了问题。

    跟当初陈煜朝的病因挺相似的。

    肺主气，声由气而发。一旦肺气受损，声音先伤。

    只是，王妃的肺叶是怎么受伤的？

    是风寒吗？

    顾瑾之又深探了脉，并非发现她有得过风寒的症状。

    片刻之后，取脉结束，顾瑾之就问南昌王：“王妃这病，几日了？之前声音发哑吗？”

    “昨夜早上发病的。”南昌王道，“当时也不曾留心。到了下午才请了秦太医来诊脉。秦太医说，他只怕无能为力，推荐了七小姐。又因不是急症，昨夜才没有打搅……”

    顾瑾之点点头。

    她又看了几眼南昌王妃的气色，又问：“之前声音发哑吗？这天气，易染风寒，之前呛过风吗？”

    南昌王妃轻轻摇头。

    “……王爷，前四五日，王妃声音就有点暗哑。”南昌王妃的一个贴身婢女跪下，回禀道，“王妃说没事，京里气候干燥，她经常如此，奴婢就没敢惊动王爷。”

    前四五日就开始暗哑……

    “最近吃了什么吗？”顾瑾之又问，“有吃药吗？”

    “没有。”那位婢女依旧跪在，恭敬回道，“自从王妃声音有点暗哑，嗓子却没有不舒服，奴婢等人皆以为是饮食过重，每日给王妃熬了粳米小粥，喝了几日。饭菜皆是清淡……”

    顾瑾之眉头不由自主蹙了蹙。

    南昌王看在眼里，便知道她有点为难。

    那么，王妃这是个难症了？

    无辜失音，的确是难症……

    “顾小姐不要有顾虑，有什么好的方子，只管拿出来用，本王相信顾小姐。”南昌王在一旁说道，打消顾瑾之的后顾之忧。

    “王妃此症，乃是肺实。而肺实多因寒邪而至。可王妃又不曾染过风寒。所谓一病之起，必有病因。我想不出病因，怕用药不能对症，所以踌躇。”顾瑾之老实道。

    听到她这样说，南昌王和王妃表情都微顿。

    还没见到哪位大夫这样跟病家说病情的。

    “失音一般有哪些病因？”南昌王道，“你说出来，我们帮你想想……”

    “肺为声之门，肾为声之根。肾虚火旺，可能会失音，可王妃体内无热，说明肾上没有问题；仅仅是肺实……”顾瑾之想了半天。

    她从前没碰到过南昌王妃这种情况。

    南昌王也不太通医理。

    顾瑾之沉默了一会儿。

    南昌王就道：“请顾小姐酌情开方。要是一剂不效，另换方子也无碍的。看病岂能一蹴而就？还请顾小姐大胆尝试，解了内子这疾病……”

    他怕顾瑾之背负神医的名声。思想上有压力，怕一剂不起效，砸了自己的声望。

    所以南昌王主动告诉她，不需要此方面的担心。

    哪怕治不好。他们也不会传出去，多用几次方子试试……

    顾瑾之则笑了笑。

    她问诊素来严谨，不知病因就胡乱尝试，她做不出来。

    “王妃此症不急。”顾瑾之道。“我现在探不出病因。不如等下午我再来。也许就能看出点名堂……”

    南昌王脸色微沉。

    “还请顾小姐赐一方。”南昌王道，“既然是肺实，用就宣肺的方子吧！不就是肺实么？非要知道为什么肺实？这是什么道理，本王不懂这个……”

    朱仲钧听了南昌王这话，有点为难之意，心里一阵怒意。

    他上前，重重撞了南昌王一下，大声道：“你骂小七！二哥骂小七，我要去告诉母后！”

    南昌王被他撞得后退了几步。又见他说出这番话。转身就要去告状的模样。忙拉住了他，笑道：“六弟误会了。我哪里骂了？”

    他的脸色就缓和了下来。

    顾瑾之拉了朱仲钧，然后跟南昌王解释：“王爷知道锄草么？病因就如那草根。只剪了叶子，不除了草根。没过几日还是要复发。等再次复发的时候，肺叶又是一次重创。肺乃是娇脏，经不起如此折腾。王爷若是说，以后王妃病状如何，都不怪我，我就开剂小青龙汤，先解了这音哑。王爷愿意么？”

    南昌王顿时无语以对。

    他看了眼王妃。

    王妃正在重重的摇头。

    她被顾瑾之说得有点吓住了。

    她不愿意这样治。

    南昌王脸上也浮动了惭色。他太心急了。

    一来是担心王妃，二来也是顾瑾之太墨迹了，让他心里着急起来。

    听到顾瑾之这样解释，南昌王就明白了。

    他道：“顾小姐所言甚是，本王无知了！以后内子这病，就托付给顾小姐，您说如何用药就如何用药吧！”

    说明白了，他也很通情理。

    顾瑾之就点点头。

    她对南昌王和王妃道：“人之体魄，也如朝夕四季，每到一个时辰，有些隐藏的脉象可能会有变化，就显露出来。王爷若信任我，我下午再来，晚上可能留住这边，直到次日，给王妃这病，揪出个因果来。”

    南昌王就看了眼王妃。

    王妃连忙点头。

    她很同意。

    屋子里的其他人，则面面相觑。

    她们接触的大夫，从来没这样过。

    又想到顾瑾之的名声，心里都恍然：“原来神医治病跟旁人不同……”

    回去的时候，朱仲钧问顾瑾之：“你真的看不出她的病因？不能够啊，你一生看了那么多病。”

    “完全声哑是不常见的病。”顾瑾之道，“又关乎肺叶，我不敢冒险。这个年代的女人原本缺少锻炼而娇弱，再伤一层，可能小病不保。风寒都能死人的。要不然，怎么这些人都不长寿呢？”

    朱仲钧看在她这样，就忍不住笑了笑。

    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顾瑾之回到家，把南昌王妃的事情，说给了母亲听。

    “我今夜要在那边。”顾瑾之对母亲道，“下午日落之后，要给她号脉一次，子夜时分也要取脉一次。”

    宋盼儿讶然，问：“怎样麻烦？她的病很严重？”

    “倒不是严重，只是我看不出病因在哪里。”顾瑾之道，“人体分阴阳，随着时间的变化，阴起阳落。日落的时候，人体阳气就将，阴气滋生；到了子夜，阳气落，阴气全盛。阴阳交替的时候，有些隐症能显现出来……”

    宋盼儿第一次听说号脉还这样麻烦的。

    从前的大夫，不都是来了就诊脉吗？

    “既然这样，你去吧。”宋盼儿道，“那边说好了吗？”

    顾瑾之点点头。

    太阳快要下山了，她才起身，去了南昌府别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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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节

    顾瑾之要出门，朱仲钧非要跟去。

    他怕顾瑾之被人欺负。

    南昌王自幼高高在上，不会顾及旁人的感受，有时候说话重了，朱仲钧怕顾瑾之难受。

    有朱仲钧在场，南昌王说话也会轻柔几分。

    “我要那边待一整夜，你在场未必合适，留在家里睡觉吧。夜又凉。”顾瑾之道。

    朱仲钧牵了她的手，道：“我是傻子，什么合适不合适？走吧……”

    顾瑾之推脱不开。

    到了南昌王府的别馆，管家亲自再门口迎接。

    顾瑾之的马车在垂花门前停下来，换了内院的小油车，到了正院。

    正院依旧悄无声息，有丫鬟婆子穿梭，也是凝神屏气。

    顾瑾之慢慢往里走。

    站在正院的台阶上，她的脚步微微一缓。

    彷佛留意到了什么，顾瑾之回眸看了几眼。

    正院前头的左右两间厢房，其中一间的正门，又丫鬟撩起帘栊出来倒水。

    一抬头，那丫鬟和顾瑾之的目光看个正着。

    她忙给顾瑾之行礼。

    顾瑾之笑了笑，转身这才进了正院。

    朱仲钧悄声问她：“看到了什么？”

    “东厢房门口有株锦红垂枝梅，枝条都落在了地上。上次来的时候正好下雪，我就多看了几眼。当时还想，能住在这里，挺幸福的。而后就看到了房门上落锁。现在竟然有人住……”顾瑾之笑着小声和他嘀咕。

    朱仲钧就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

    他向来目光敏锐，什么都要做到心里有数。

    上次到这王府，东西厢房闲置无用。朱仲钧也是知道的。

    他只是不明白顾瑾之为什么突然说什么。

    他道：“可有不妥？”

    顾瑾之沉思了一下，最终摇摇头：“……说不上不妥。只是每个改变，会可能发生一些事情……”

    “王妃是因为东厢房住了人，中邪了吗？”他打趣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笑。

    “可能！”她道。

    朱仲钧没再说什么。又露出一脸的娇憨，是那个傻傻的庐阳王。

    他们很快就到了正院大门前的丹墀上，丫鬟迎了出来，替他们打起了帘栊。

    南昌王仍在。陪着王妃。

    身边围满了丫鬟婆子、偏妃侍妾，还有四个孩子。

    有人半坐着，有人站立着。

    看似其乐融融。

    王妃的眼睛，却只在一个四五岁、穿着宝蓝色灰鼠皮袄的小男孩身上打转，满目柔情。

    他应该是南昌王的世子爷。

    看到顾瑾之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各自行礼一番，顾瑾之就坐到了南昌王妃身边。

    南昌王就对众人道：“都散了去吧……”

    几个偏妃侍妾忙行礼作辞。

    其中一个穿丁香色十样锦褙子的女子，却站着没动。

    她柳眉清俊，杏眼水灵。一脸的恭敬温顺。站在后面。她的眉眼。和南昌王妃有几分相似。

    顾瑾之听说南昌王有位偏妃，是王妃娘家的堂妹……

    南昌王和王妃见那位偏妃留下来，都没有说话。任由她在一旁服侍。

    顾瑾之敛了心神，给王妃号脉。

    得出的结论仍是和上午一样。

    该有的脉象没有。不该有的脉象偏偏又出现了。

    顾瑾之好多年没碰到这样棘手的病家。

    应该说，失音声哑，多是体内有寒。

    而王妃体内无寒，却有热气凝聚中焦。

    一般体内有热，会造成水湿。

    湿困中焦，应该是脾阳受损，脾胃不正，吃不下饭而已，怎么会伤了肺而声哑呢？

    顾瑾之诊断之后，将自己诊得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南昌王。

    她说得很简单，道理并不高深，南昌王也能听懂。

    他的浓眉紧拧，沉默不语。

    顾瑾之见他眉宇间有点不相信，知道他的心思，就道：“要不，您再请旁的大夫来瞧瞧？”

    自己看不出病因，总不能不让人家换大夫。

    南昌王微微思量。

    他大概在想换谁比较妥当。

    王妃则拽着了顾瑾之的手，连连冲南昌王摆手。

    她紧紧拉住顾瑾之不放，意思是她只要顾瑾之瞧瞧。

    然后又冲顾瑾之点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意思是让她慢慢想，不要着急。

    南昌王也想起了太后的病。

    因为病因没有查出来，折腾了一年半。

    最后还是顾瑾之治好了。

    顾瑾之看病既老实又严谨，这一点就强过很多一来就仓促下结论的大夫。

    南昌王道：“不必了。既然是请了顾小姐，就一事不烦二主，还请顾小姐多操心。”

    顾瑾之点头道是。

    她道：“王爷不常在这院子里，王妃的病症，身边服侍的人更加清楚。您陪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如您先去忙，我陪着王妃，今夜歇在这里…..”

    南昌王想了想，点点头。

    他对朱仲钧道：“六弟吃饭了吗？”

    朱仲钧摇头：“还没有。”

    “二哥陪你去吃饭。”他招呼朱仲钧出去。

    朱仲钧依依不舍看了眼顾瑾之，犹豫不决。

    南昌王就笑道：“顾小姐也不会跑。等六弟吃了饭回来，她还在这里……”

    朱仲钧就陪着南昌王出去吃饭。

    那位龚偏妃，忙出去服侍。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顾瑾之坐在王妃床前的锦杌上，喊了王妃最得力的丫鬟，仔细问了问她王妃最近的日常。

    那丫鬟一一答了：“和平常无疑。如果王爷歇在这里，就服侍王爷用膳。上次见管家的婆子们；中午歇会儿午觉，下午就和叫人把世子爷领来说话；晚上吃了饭，就拜拜菩萨……”

    “王妃还拜菩萨？”顾瑾之一直沉默听着。

    听到这里，她倏然开口。

    南昌王妃和那丫鬟都以为她找到了病由。两人脸上浮动了希冀。

    王妃连连点头。

    那丫鬟就回答道：“是！王妃信观音菩萨，家里请了一尊，经常要拜拜……”

    信仰，不过是种精神寄托。

    “王妃什么时候才开始信观音菩萨的？”顾瑾之又问。

    王妃想了想。叫丫鬟拿了纸笔来。

    她写了“八岁”，然后想了想，又埋头写了半天。

    等她写完，顾瑾之拿起来一看，她写着：“八岁始信，乃是仰承家慈之志，惟盼性格贞静。”

    原来是她母亲让她信仰观音菩萨，到达文静的性格。

    只是，八岁的孩子……

    顾瑾之拿了这张纸。看了一会儿。又问她：“那当年是因为什么。才突然信了菩萨的？总有个原因吧？”

    王妃就抿唇沉默。

    她说不出话，只能又写，问顾瑾之为什么这样问。

    “您若是不便说。我猜猜如何？”顾瑾之笑了笑，“是不是姊妹失和。为了争某样东西打闹起来，被令慈责罚？”

    王妃睁大了眸子，错愕的看着她。

    顾瑾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您当时应该是输了。令慈跟您说，要悌爱无争，不可吵闹失了身份，要顾及大户闺秀的体面，让您跪菩萨，作为惩罚。”顾瑾之道，“从此以后，您若是心里有了不平，就爱跪在菩萨面前，以求平和，可是如此？”

    王妃脸色变了又变。

    她握着笔的手，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渐渐的，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好半天的，她才微微平静，点了点头。

    她大概是被顾瑾之猜测得如此精准而吓了一跳。

    又想起自己跪菩萨的原因，心里的那些不平又涌上了，才情绪有了激动。

    “王妃的病，可是跟拜菩萨有关吗？”那个丫鬟问顾瑾之，“是不是被香火呛了？”

    她说完，王妃的眼睛也亮了亮，以为知道了病根。

    顾瑾之却无奈笑了笑。

    正在此时，她听到了朱仲钧的笑声。

    她不由侧耳倾听，动作很明显。

    “哪里来的笑声？”她问那丫鬟。

    丫鬟忙道：“庐阳王爷在花厅说笑的声音。”

    顾瑾之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南昌王妃和那丫鬟都是一头雾水。

    顾瑾之站在正院门口的丹墀，听到了半天，隐约听到了花厅南昌王和庐阳王的说话声。

    她又看了眼东厢房的方向。

    看完之后，她回到了里屋，问那个丫鬟：“我记得上次来，东厢房尚未住人，这次来，怎么突然有人住了？”

    那丫鬟脸色也骤变。

    南昌王妃神色也不怎么好看。

    顾瑾之就看着她们。

    南昌王妃冲那丫鬟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告诉顾瑾之实话。

    那丫鬟仍有点犹豫。

    有些话，不是她这个丫鬟能说的。

    可现在，王妃又不能开口。

    她只得道：“是…….过年的时候，宫里传信说可能会赏王爷一个偏妃。宫里来的，身份不同，王妃就说选个好的院子给她住。家里的院子，偏妃和姨娘们、世子爷少爷小姐们，都住满了。只因龚偏妃是王妃的堂妹，跟王妃最亲，她的院子也是最好的，王爷就说将龚偏妃挪到东厢房住，将她的院子腾出来。而后……”

    而后顾瑾之去闹，这件事就没办成。

    顾瑾之恍然明白了什么。

    “龚偏妃还是搬到了东厢房？”她问。

    那丫鬟点点头：“龚偏妃办事利索，等再去告诉她不用搬的时候，她都收拾好了。王爷想着她和王妃是姊妹，她能住在东厢房服侍王妃，比丫鬟尽心，就让她索性搬过来，夜里王爷也不用到处跑，省了事。京里这样冷……”

    顾瑾之就笑了笑。

    “你等王爷吃好了饭，去告诉王爷，我看出了王妃的病因所在……”顾瑾之道。

    那丫鬟和王妃都微愣。

    继而，那丫鬟脸上有了愤然之色。

    王妃却指了指东厢房，拉住了顾瑾之的手，然后写了几个字：“是中毒？”

    顾瑾之笑，起身对王妃道：“您歇了吧。我手里有数，您的病，明日就能好了……”

    说吧，顾瑾之走了出去。

    王妃的脸色刷的变了，很不自然。

    那丫鬟也咬牙切齿。

    她们俩似乎肯定了顾瑾之的意思，就是那位偏妃下毒的。

    上午的时候，顾瑾之依稀说过，王妃可能是中毒而声哑。

    “王妃……”那丫鬟想说点什么。

    王妃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紧紧攥住了拳头，脸色苍白，额头青筋直跳。

    “王妃！”丫鬟吓住了。

    片刻，南昌王妃的神色才缓和过来。

    她给丫鬟使眼色，然后指了指东厢房，又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丫鬟不要在南昌王面前挑事。

    丫鬟急起来：“王妃，您都这样了，还……”

    王妃就瞪她。

    丫鬟心里既委屈又生气，道了是，转身也出来。

    顾瑾之独自坐在东次间的大炕上。

    那丫鬟给她行了礼，才去花厅告诉王爷，顾小姐看出了病因。

    南昌王放心了碗筷就进来了。

    顾瑾之道：“王爷，咱们还是单独说话吧。”

    把跟进来的龚偏妃和朱仲钧以为丫鬟都要撵出去。

    那丫鬟脸色更加难看。

    南昌王心里也有了几分疑惑。

    等东次间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顾瑾之这才道：“王爷，王妃这病，我治不了！”

    南昌王表情微变。

    “王妃这次的病，不是身体的病，而是心病。”顾瑾之道。

 第173节由爱故生忧

    南昌王不解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道：“人有七情六欲，情志伤则人伤。”

    南昌王更是不明白。

    他看着顾瑾之。

    “王爷知道嫉妒吗？”顾瑾之问。

    南昌王恍然明白了什么，他眉宇微沉。

    “……嫉妒，包含了很多的感情。有人因此而暴怒；有人因此而恐惧；有人因而是惊慌焦虑；也有人因此而自怨自艾，悲伤愁苦。王妃此病，皆因嫉妒而忧伤所致。”顾瑾之道。

    南昌王脸色更加不好看。

    大概妻子善妒，是件让他很没有面子的事。

    他沉默不语。

    好半天，他才道：“一派胡言！人之平常，也常忧伤思虑，怎么不声哑？”

    “没有胡言！”顾瑾之道，“我跟王爷说过，王妃的病奇怪。声哑定是有寒，而王妃体内中焦却有热。《黄帝内经》有言，‘怒伤肝，喜伤心，悲伤肺’……这并不是我杜撰的。”

    南昌王脸色微缓。

    顾瑾之说出了来历，他才信了两分。

    只是仍难以相信，王妃那样的人，平素都是温婉贤良，居然因嫉妒而忧伤到了这种地步。

    南昌王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一面。

    他总觉得王妃像个木头人，浑身上下一点热乎气也没有。从成亲的时候就是那样。

    跟她说点什么情趣的话，她都是木然听着，没有半点反应。

    南昌王听说她从小就拜菩萨。是个信女。南昌王便觉得，王妃的心都麻木了，早就给了那泥捏的观音菩萨！视夫妻情分为粪土，眼里只有王爷和尊卑。没有丈夫。

    如今听到顾瑾之说王妃因为嫉妒而悲伤，南昌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隐约的，他居然有了几分难以理解的欣喜。

    而后又感觉这种情绪很不可思议，连忙敛去。

    “悲伤肺…….”南昌王念叨着。“还是肺受了损的。那热邪从何而来，你怎么又说治不了的话？”

    顾瑾之道：“内经上说，悲则气逆，抑郁不舒，故上焦不通，营卫不散，热气就凝困中焦。热邪与气久困中焦不散，就伤肺！想治好王妃这病，先得解了这悲。使气顺畅。气顺了。中焦通达。我再用药疏导，散了中焦的热邪，而后在用小青龙汤治疗声哑。才能痊愈。”

    南昌王点点头。

    他道：“就这么治吧！”

    顾瑾之无奈看了眼他。

    “忧是种情志，内经上也说。‘喜胜忧’。”顾瑾之道，“王妃所忧的，无非是东厢房里，时不时传来王爷和偏妃娘娘的嬉笑声。这根由不除，她悲忧不止。要先止了悲伤，再让她转悲为喜，才是根本。这已经不是大夫能做的，是王爷的家事了，我如何敢插手？故先前说，治不了！”

    南昌王脸色又微沉了下去。

    好半天，他都没有说话。

    顾瑾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沉默得有点长，就道：“我先开个清热化湿的方子，再开服小青龙汤。等情志伤开解之后，让王妃服下去，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南昌王仍是没有说话。

    顾瑾之说完，他也没有喊人端了笔墨纸砚来。

    又过了片刻，南昌王倏然站起身，往里屋走去。

    顾瑾之不知何意，想了想，仍是跟了进去。

    她一走进里屋，就听到南昌王对王妃道：“……你属虎，她属龙，都是凶猛之物。偏偏她还压了你一头，这才冲撞了你！你这病，都是中了此邪。她不走，你这身子是好不了的。这府里样样都是你操持，就打发她回南昌去。等将来咱们回了南昌府，再另外安排她，你看可妥？”

    顾瑾之听到这里，见王妃没有留意到她，就悄悄退了出去。

    她担心过多了。

    对于南昌王而言，正妻的地位远远高于美妾。哪怕再宠爱偏妃，也不会为了她要了王妃的命。

    这是此年代男人的正常心理。

    顾瑾之寻了王妃身边那个大丫鬟，让她去拿了笔墨纸砚来。

    她开了方子。

    外头的天漆黑，刚刚起更，到了戌时呢。

    时间尚早，顾瑾之就对那丫鬟道：“这个你拿着，等会儿给王爷瞧。如何煎药、服药、忌口，我都写清楚了。”

    然后找了朱仲钧，来回去了。

    那丫鬟急了，忙道：“顾小姐不等给王爷和王妃作辞吗？”

    “不了。”顾瑾之笑道，“天色晚了。等王妃好了点，若需要复诊，再叫人告诉我去。”

    那丫鬟还要留，顾瑾之就笑了笑说：“王妃和王爷在内室说话，你也莫要扰了他们……”

    丫鬟知道劝不了，只得送了顾瑾之和朱仲钧出门。

    到了垂花门口，顾家的马车已经停靠在那里了。

    顾瑾之上了马车，和朱仲钧回了家。

    宋盼儿和顾延臻刚刚吃了饭，正要打发煊哥儿和琇哥儿去歇息，顾瑾之却回来了。

    宋盼儿忙问：“怎么现在回来？不是说，要在那边住一夜，给王妃探病吗？”

    “探明白了。”顾瑾之笑着道，“娘，我还没吃晚膳呢。还有什么剩下的？”

    宋盼儿错愕，继而不悦道：“怎么看病，饭也不给吃的？”

    她连忙喊了慕青，让她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顾瑾之喜欢吃的菜没有，端一碗来。

    她又问朱仲钧：“王爷吃了吗？”

    朱仲钧道：“吃了。”

    宋盼儿脸色又变了变。

    王爷吃了，单单瑾姐儿没吃……

    顾瑾之忙把当时的情况，给母亲解释了一遍：“是我想单独和王妃身边的人说话，又到了饭点。就让王爷先出去歇会儿。而后，我突然探出了病由，又和王爷说话。说完了，王爷哪里还顾得上留我吃饭？我见时间还早。就先回来了。”

    宋盼儿脸色这才微微好转了几分。

    饭端起来，顾瑾之慢慢吃着。

    等她吃完了，顾延臻和宋盼儿都问她：“王妃那到底是什么病呢？”

    “是心病。”顾瑾之道，“黄帝内经上说。怒伤肝，喜伤心，悲伤肺，思伤脾，恐伤肾。当时我看病，也没想到她会是心病，总觉得她的脉象和症状对不上，还以为是什么隐疾。而后看到她的正院东厢房，住着王爷的偏妃。偏偏那边说笑。正院里屋又能听到。王妃虽然信菩萨。可年纪到底轻。还不是看破红尘的修行，心里嫉妒忧悲，又不敢表露半点。久积于心，自然就生了病……”

    宋盼儿和顾延臻都听得愣住了。

    朱仲钧则想起了《范进中举》那篇文。

    范进不就是因为喜而迷了心窍吗？足见“喜伤心”也是靠谱的。

    “这要怎么治？”宋盼儿好奇。

    她也听说过人心里有事。就会不舒服，却没想到南昌王妃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她很好奇治疗方法。

    “恐胜喜，喜胜忧，悲胜怒，怒胜思，思胜恐……”顾瑾之笑道，“喜能治好悲。只要南昌王肯将偏妃挪出去，不要在王妃面前碍眼，她这病就好了六成。我方才听到王爷说，要将偏妃送回南昌府。王妃此病，只怕就要好了八成。再服下药，自然就痊愈了。”

    顾延臻听了，想说点什么，看了眼宋盼儿，又不敢说。

    他大概是觉得女子装贤良，把自己逼成那样，也够奇闻的。

    还不如宋盼儿这样，落个悍妒名声，活得自在。

    吃了饭，说了会儿话，顾瑾之就起身告辞了。

    朱仲钧非要她送。

    她就送朱仲钧往二门去。

    “我想起佛语里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这句能不能解释南昌王妃的病？”朱仲钧问她，“她若是不爱南昌王，也不至于病成那样吧？”

    顾瑾之心里倏然就升起些许的悲伤。

    她没想得这么深。

    或者说，对于感情，她比较理性。

    听朱仲钧这么一说，她心里倏然很难过。

    她很可怜南昌王妃。

    “是的。”顾瑾之道，“可怜的女人……”

    过了两天，南昌王府那边请顾瑾之去复诊。

    南昌王妃已经能说话了。

    东厢房的门，又落了锁。

    “顾小姐，多谢你。”王妃声音仍有点发哑，却能出声了，跟顾瑾之道谢。

    “不必谢。”顾瑾之笑道，“以后您自己也要勤加保养，凡事少过心……”

    朱仲钧见南昌王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王妃虽然病好了，眉宇间却有点忐忑。

    只怕外人知道了她的病，笑话她假贤良？还是怕南昌王无奈送走了龚偏妃，心里怪她多事？

    朱仲钧又想起了那偈语。

    他大声对南昌王妃道：“小七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二嫂是个好人，才得病的！”

    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

    傻子可以说旁人难以启齿的话。

    顾瑾之不由看了眼朱仲钧，在心里笑了笑。

    而这话，让沉默静听的南昌王表情一顿，整个人愣在那里。

    王妃好似心里什么天大秘密被人知晓，一时间惊慌失措，脸通红，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们不会觉得朱仲钧是故意的。

    在他们看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呢。

    看着王妃那尴尬又难堪的模样，南昌王就知道朱仲钧的话，说中了她的心思。

    “由爱故生忧呢……”他心里倏然泛起了阵阵巨浪。

    原来……

 第174节真情

    朱仲钧和顾瑾之都是孩子，哪里懂世间情事？

    而朱仲钧能说出“由爱故生忧”那番话，自然不是他和顾瑾之自己想的。

    南昌王妃想到了顾家三爷是个举人。

    定是他听了顾瑾之回去说王妃的病情，才有感而叹。

    王妃便知道自己丢人丢到了顾家去，非常难堪。

    她又怕顾瑾之告诉太后。太后心里疑惑她平素装贤良，欺瞒太后。既然贤良是装的，那么孝顺呢？

    是不是太后从此就觉得自己是个虚伪的人呢？

    南昌王妃惶惶不安。

    又想到王爷那么多妾室，自己一腔钟情，王爷也不会放在眼里，甚至可能背地里觉得她可笑可怜，她顿时就又自傲又自卑又尴尬。

    她宁愿藏在心里，也不想被人笑话了去。

    一时间，王妃的声音是好了，可她睡不着，吃不下，惶惶不安。

    晚上南昌王来了，她也借口要拜菩萨，转身就去了西梢间，一跪就是半夜，心里再也无往日的平静。

    南昌王看到她如此，心里甚烦。

    他和王妃成亲六年多了，南昌王一开始也很想了解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可她从来不多言，问什么也不说，只知道拜菩萨！

    如今染了一身病，被人点破了心思，又尴尬躲了起来。

    世子都五岁了。王妃身为五岁孩子的娘，在情事上比小姑娘还要幼稚。

    南昌王盥沐之后，躺在床上等了半天。王妃仍在拜菩萨。

    他心里就没了耐性。

    他对王妃的贴身丫鬟墨兰道：“让王妃早点歇了。我去……”

    他想去陆偏妃那里。

    可想到王妃就是因为他在龚偏妃那里住，嫉妒而生病的，想了想，他改了口。道，“我去外书房歇了……”

    墨兰微讶。

    外头冰天动地的，冷风能把人的骨头都吹散了。

    王爷好好的，怎么要去外院呢？

    她忙劝道：“王爷。是奴婢等人吵了您么？外头这样冷，您又何必起身更衣，一番折腾呢？”

    南昌王也懒得理会，起身让丫鬟服侍穿了衣裳，就去了外院。

    墨兰心里错愕。

    她去了西梢间，将王爷的话，告诉了王妃。

    王妃却重重舒了口气。

    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一连几日，南昌王也懒得进内院，怕王妃看到他尴尬。

    王妃也身子。也一日日好起来。

    她也没有再找顾瑾之去复诊。也怕看到顾瑾之。

    心里又想。顾瑾之会不会将她的病情告诉太后呢？

    如果太后知道了，宫里定会有人来问的。

    等了两日，宫里没了消息。王妃才知道顾瑾之没说出去。

    她又舒了口气。

    她所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

    日子就慢慢归于平静，她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也算过去了。看到王爷，她仍是浑身不自在。

    有时候王爷，她都会想王爷是不是在心里笑话她，瞧不起她，觉得她没了王妃的体面？

    南昌王被她弄得彻底火大了！

    他想骂她几句，话到了嘴边，想起她为了他，居然生病成那样，最终心头微微悸动，却又不太忍心。

    不骂她，她又别扭得叫南昌王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家里还有孩子，还有可爱天真的世子爷。

    还有几位偏妃和侍妾的。

    大家一处闹闹，王妃的情绪就转移开了，人也不那么钻牛角尖。

    慢慢的，生活又进入了正轨。

    南昌王在王妃处的日子，一天天多起来。

    反正在京里也没事，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每日赋闲，骑马射箭，饮酒读书。

    王妃的忐忑，终于渐渐消失了。

    相对于其他人，南昌王更加相信王妃的真情。

    一则她已经是正妃，她生了长子，也请封了世子，她对南昌王无所求，她的感情相对于其他妃子和妾侍，更是纯粹；二来她用生病证明了她的真心，这是其他妃子做不到的。

    南昌王便觉得，其他人再柔情似水，也是假装的。

    妻子再木讷别扭，也是真心的。

    生在皇家的他，觉得真心是这个世上最难得的东西。

    他心里就抛开了对王妃的偏见，认真和她相处起来，也渐渐能委屈自己，去包容她的别扭和偶然的故作大度。

    时间久了就觉得，她也是个很好的人，不比任何人差。

    王妃的容貌，说不上精致，可是她有一口非常整齐洁白的牙。每次一笑，眼睛就弯成了一条线，十分的动人。

    南昌王就越看越满意了。

    ——*——*——

    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月初。

    顾瑾之依旧进宫，给德妃娘娘诊脉。

    她有点偏瘦，阳气微虚。

    顾瑾之是给说过每日饮食要注重营养的。

    她有了三个月多，小腹尚未见成形。

    可人怎么瘦了？

    “是吐得厉害吗？”顾瑾之问德妃。

    德妃不说话。

    成姑姑站在一旁，表情很冷漠，不似刚刚来的时候那般温和可亲了。看得出，成姑姑和德妃不和。

    “那娘娘怎么瘦了？”顾瑾之道，“您这气血有些不足，对肚子里的孩儿不好。您哪里难受，只管告诉了我……”

    德妃脸色沉了沉。

    半晌，她才道：“我吃不下宫里做的东西。家里厨上有个妈妈会做辣味菜，最是合我的口味……”

    “想吃辣，叫宫里湖广的厨子做就是了。”顾瑾之道。

    德妃却抿唇不语。

    成姑姑也不说话。

    顾瑾之就想起了“酸儿辣女”的古语来。

    这是怕生个公主，被其他妃子们笑话，还是怕太后和皇上失望？

    太后可能会失望。皇帝却绝对不会。

    顾瑾之怀疑皇帝这会儿正愁德妃生个皇子，将来顾家外戚越做越大，不好收拾。有了皇子撑腰，到时候收拾顾延韬。就不那么顺手了。

    德妃能生个女儿，皇上少些担忧，可能心里一高兴，还更加疼德妃和小公主……

    “娘娘。您饮食不正，胎儿可能不稳。”顾瑾之严肃道，“您虚弱，孩子更虚弱，您想想这后果！”

    德妃撇嘴，不看顾瑾之，也不回答。

    她似乎觉得顾瑾之在危言耸听。

    成姑姑见顾瑾之还要劝，就冲她使眼色。

    “你再给我开些养血补气的方子，不就好了吗？”德妃不耐烦道。“我自己心里有数。我难道还会害小皇子吗？”

    她这是卯足了劲要生个儿子呢。

    顾瑾之见她说不通。成姑姑又一个劲使眼色。就道：“既如此，娘娘先静养，我去给娘娘开方子……”

    她出了内殿。

    成姑姑也跟了出来。

    “奴婢不知劝了多少。娘娘一根筋。”成姑姑有点生气，“奴婢和老嬷嬷的话。她一概不听。东西吃不下，却又偏偏在外头跟前说多做酸的，不能放辣，她吃不得辣。还不许奴婢告诉太后。饭菜无味，吃多少吐多少，根本说不通她！”

    顾瑾之眉头也蹙起来。

    她没想到六姐会这样顽固。

    依稀记得母亲说过，二房的堂姐，六姐也要强，甚至更强。

    她和五姐不同。

    五姐要强，多少在外头；六姐却是心里强，而且很难听旁人的劝。

    跟她说外头的时局，她估计也不懂，更听不进去。

    “悄悄弄些来，岂不好？”顾瑾之道。

    “她不要。”成姑姑说，“她怕不干净。奴婢说亲自去弄，保管无碍。她仍是说怕。来历不明的东西，要是吃坏了，将来孩子有事，全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怕担责任。她还说，吃药就好了，慢慢就平复下来……”

    这是连成姑姑都不信。

    怪不得成姑姑神色都冷了。

    既然不信她，她还用心照顾做什么？吃力不讨好。

    成姑姑在太后身边多年，宫里的妃子们都要给几分薄面。就是谭贵妃见了，仍是客客气气的，她也很少受到德妃这样的冷落。

    她心里很不舒服。

    顾瑾之受命照顾德妃，她的胎有问题，顾瑾之将来也有推脱不掉的责任。

    不过，哪怕顾瑾之现在去告诉太后，说德妃想吃辣的想疯了，太后送了辣菜来，德妃也会推却，甚至记恨顾瑾之。她这是中了魔，认定了爱吃辣就定会生个女儿。

    顾瑾之想起前世怀榕南的时候，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酸辣要求。

    想了想，顾瑾之道：“姑姑放心吧，我先给她开些养血的方子。她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成姑姑点点头，无奈叹了口气。

    顾瑾之给德妃开好了方子，德妃肚子又饿了。

    御膳房做了膳食来，有一道糖醋排骨，她吃了好几块。

    回到内殿，哇的又吐了。

    成姑姑等人忙服侍她。

    顾瑾之帮不上忙，只得起身去了太后那边，说德妃娘娘有点气血虚。

    太后就忙问：“怎么好好的，又虚了？”

    “吐得厉害。”顾瑾之道，“方才吃了点东西，又吐了一回。”

    太后就笑。

    显怀严重，不算病，甚至可能生个更聪明的孩子。

    顾瑾之从宫里出去，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三元坡的老宅。

    她将德妃的事，告诉了大夫人。

    “……我才来京里，到底和娘娘不熟，见识又少，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大伯母见多识广，比我有法子。还求大伯母想个法儿，劝劝娘娘。她这样下去，只怕……”顾瑾之道。

    大夫人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又变，一时间气得无话。

    “我明日就进宫去瞧她……”大夫人沉默了片刻，才对顾瑾之道，“你放心吧！”

    顾瑾之道是，这才回了家。

 第175节大哥的理想

    顾瑾之要回去，大夫人亲自送她到垂花门口。

    刚过了穿堂，便听到有人急急喊七妹。

    顾瑾之和大夫人都停住了脚步。

    只见大堂哥气喘吁吁赶了来。

    他快步到了跟前，喘了几口气，才道：“听说七妹来了……我正有事找七妹呢。”

    大夫人就笑着问他：“什么事？既然有事，你怎么不去三叔家里说，专等七妹来？”

    大堂兄顾辰之道：“一点小事。准备明日去说的，哪里知道今日七妹过来了……”

    大夫人站着不动，等他说。

    顾辰之却支吾，笑着道：“娘，您里头不忙吗？您先回去吧，我替您送送七妹。”

    这是连大夫人都不肯告诉，要单独和顾瑾之说。

    顾瑾之笑了起来。

    大夫人也笑，啐了声：“我也不稀罕知道你的事……”转身就走了。

    顾辰之送顾瑾之出门，在垂花门口将人都遣了，只兄妹俩说话。

    他对顾瑾之道：“祖父医术，将来还是要传给家里的孙儿？”

    顾瑾之点点头。

    “七妹，我想跟你学医。趁着祖父尚在，指点几分……”顾辰之道。

    顾瑾之微讶。

    顾辰之就连忙道：“我知你心想，我年纪大了，只怕学不精。可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朱丹溪，也不是四十才开始学艺的吗？古人也只说‘人生三十不学艺’。我才二十三，又是念过书的。我也不急，学个十来年无所谓……”

    顾瑾之听他这样说。足见并非一时之意气，乃是深思熟虑的。

    顾家家学，自然要先背熟医书。

    四书五经是底子。

    顾辰之念了十几年四书五经，也中了秀才的。功力应该不错。他学医，至少不用像煊哥儿、琇哥儿那样重新打底子……

    这样，倒也省了一半的功力，可以直接背药书。学号脉问诊。

    “大哥愿意学艺，的确不晚。我这里也无异议的。”顾瑾之道，“祖父那边，我也能劝说他。只是，大哥跟大伯和大伯母说了吗？嫂子呢，她同意吗？”

    顾辰之沉默了下。

    想到他方才避开大夫人，才跟顾瑾之说这些话，足见他尚未跟家里提。

    顾瑾之就笑了笑，道：“要不。大哥先和大伯商量商量？这是大事。大哥是宗族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你跟着咱们去学艺。大伯未必肯……”

    顾辰之也笑。

    他道：“原是想等你先同意了，再和父亲说。”

    顾瑾之就笑着说好。

    她回到家，将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宋盼儿。

    宋盼儿蹙眉：“你大伯不可能同意的。他就你大哥这么一个儿子，将来他的爵位也要给你大哥的。你大伯不同意。还会怪你多事，你不该松口先答应你大哥的。”

    “祖父的医术是顾家的，又不是我个人的。”顾瑾之笑着道，“大哥也是顾氏子弟，医术他也有份。我不曾劝说他，这点我问心无愧。大伯同意不同意，就看大哥如何说服了。”

    宋盼儿有点担心。

    顾瑾之又把宫里娘娘的事，也说给了宋盼儿听。

    宋盼儿稍微放下的心，又是一提。

    “这不是糊涂吗？”宋盼儿气得大骂，“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非不给吃，难道公主就能变成皇子吗？皇上年轻，宫里也才两个公主，生个公主也无妨的，太后和皇上一样的疼爱。比起那么多没孕的妃子，只有她有了身孕，这才尊贵呢。偏偏想十全十美，这样折腾，只怕这胎都不稳。”

    “她很顽固，太后娘娘派了很有经验的嬷嬷照顾她，嬷嬷们劝她，她不听。她只坚信，熬过去就好了，定要生个皇子；我的话，她更是听不进去。我告诉了大伯母。大伯母和她们相处的时间长，总有法子对付她……”顾瑾之道。

    德妃的心思，顾瑾之也能理解。

    只是她的作法，实在难以苟同。

    好在不仅仅是她，宫里的太后也紧张这一胎，也许还能保得住……

    要是太后不管，这胎只怕会有危险。

    “你大伯母自己只有一双儿女，两个都聪明争气。又没有小妾生的庶子女，以为这辈子不用替孩子多操心。哪里知道，天生就是该操心的命。二房这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宋盼儿道。

    顾瑾之没接话。

    “……你三嫂，过门一年多了，肚子没点动静；你四姐也是；当初你大嫂进门两年，才得了惜姐儿。顾家也不知道哪里损了阴德，子嗣这样难。偏偏德妃娘娘福运高照，进宫就先有了身子。可她又不知道珍惜，一味想着母凭子贵。将来也是像你二伯母一样，疼孩子远不及疼自己。”宋盼儿道。

    二伯母没有儿子，总指望闺女替她争气。

    女儿就是她争气的工具。

    所以，她的几个女儿，教养都不得法。

    而德妃娘娘，那么恨自己的父母，大概并不想像二夫人那样。

    可瞧着她这么折腾，拼命想生个皇子。那么，她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孩子呢？

    她心里瞧不起自己的生母，记恨生母的偏心，恨生母利用她们姊妹。最后，她也在走这条路。

    有些人，并不是很爱自己的孩子。

    爱自己的孩子，是舍不得利用孩子为自己谋取利益的。

    前世的朱仲钧，他就不怎么爱榕南……

    顾瑾之沉默听着。

    ——*——*——

    正如宋盼儿母女猜测的那般，顾辰之跟大老爷说起自己不想去念书了，要跟七妹学艺，大老爷狠狠将手里的茶盏砸向了他。

    大老爷咆哮道：“你是被猪肉蒙了心？好好的侯府世子爷不做。跑去学艺，做下等营生！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如此忤逆不孝？”

    顾辰之就跪到了大老爷脚边。

    “我不需要您给我请封世子。”顾辰之道，“将来您的侯位。传给孙子就是了！爹爹，人各有志……”

    “人各有志，也是百行孝为先！”大老爷道，“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老子只有你这么个儿子。你自己还没有儿子，老子哪里来的孙子？你不思孝顺，整日想些歪门邪道……”

    “咱们家就是靠医术起家的，怎么是歪门邪道？”顾辰之一步不让，顶着大老爷的暴怒，“祖宗的排位都摆在那里，爹爹敢去祠堂这样说吗？”

    大老爷的手，就气得哆嗦了起来。

    他恨不能一下子就打死顾辰之。

    里屋的床头，挂了把宝剑。是驱魔镇邪之用。

    大老爷踱步了几步。进去将宝剑拿了出来。

    大夫人吓得脸都变了。

    她一开始坐在一旁。想劝又不敢。

    此刻见大老爷动了大怒，居然要杀顾辰之，她就连忙跪下：“老爷。咱们可就辰哥儿这一个儿子！”

    大老爷一脚踢开了她。

    他倒没有要杀顾辰之，只是拔了剑。把剑丢在地上，拿着剑鞘当鞭子，使劲往顾辰之身上打。

    他一边打，一边大骂：“你这个逆子！你这个畜生！老子生你一场，养你一场，就是为了今日吗？既如此，还不如活活打死你！”

    这把剑鞘，是用黄铜铸的。

    那铁打在身上，骨头都要断了。

    顾辰之滚到了地上，抱头躲避，仍是躲不开。

    大老爷劈头盖脸的打，打得又狠。

    大夫人只得又上来，抱住了大老爷的腿：“您息怒。辰哥儿不懂事，您慢慢教他。这么重的东西，他如何受得起？”

    大老爷打得累了，又被大夫人绊住，心里又急又气，手里的剑鞘就滑了。

    他无力坐到了坑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气得太急了，身子都没了力气。

    大夫人哭着，在一旁帮着顺气。

    顾辰之被打得身子发疼，跪都跪不住，半趴在地上。

    见父亲不打了，他才支撑着，半跪了起来。

    “孩儿自幼就无鸿鹄之志。”顾辰之见母亲在一旁抹泪，心里酸得厉害，又疼，眼泪不禁下来，“这世间百姓，为生计所苦，为病害所苦。孩儿不能济世救民，没有匡扶社稷的本事，只想做个大夫，开间小小的药庐，平素施药救命。锦衣玉食，从来都不是孩儿的追求。爹爹知道外头的人，活得有多辛苦吗？咱们躲在这高院琉瓦里，心里踏实吗？”

    大老爷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又一次被挑动起来。

    怒气攻心，脸都变了！

    他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他是个重权欲、重享受的人，他实在无法理解顾辰之的想法。

    外头的人活得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今日的地位，都是他努力获得的，不是旁人送给他的。

    他凭什么要去悲天悯人。

    “好，好，好！”大老爷怒极反笑，“你是不知这世间疾苦，读了书，成了个呆子！你要学艺，做下等营生，也容易。从今日起就搬出去，带着你媳妇和她的嫁妆，有多远滚多远。劳资的家业，你一分都别想！”

    “是！”顾辰之磕头道。

    这一声是，又把大老爷气得半死。

    “孩儿告退。”顾辰之挣扎着起身。

    他被打了多下，身上的骨头都在疼，走路颠簸。

    “让他滚，让他滚！”大老爷在后头咆哮，“没吃过苦，没受过罪，不知天高地厚！让他滚出去，等他没得吃没得喝的时候，看看他还想不想济世救民！”

    ——*——*——

    昨晚失眠，不知道什么缘故。早上起来喝了咖啡，坐下来码字，仍是头晕晕的……所以这一章磨了这么久……

 第176节有志

    顾辰之是打定了主意要去学医。

    他也不想如此不孝，惹得父亲暴怒。

    可人各有志，他不能违心走父亲安排的路，自己一辈子不痛快。

    前年顾辰之和同窗去东郊游玩，看到田里的老农，背脊佝偻忙碌着庄稼活儿。

    顾辰之几个同窗讨口水喝，就和老农闲话，问他一年的收成如何。

    老农说，不过是糊口。

    “如今世道太平，不用打仗逃难，逃荒的人也少，干活就能填饱肚子，这是老天爷的恩赐呢。碰上了灾荒之年，颗粒无收，半年就白忙碌了……”老农笑着对他们几个公子哥说。

    几个人笑笑，赏了一回稻田绿秧，作了几首诗就回了家。

    顾辰之却一直记得那老农脸上的沟壑。

    他们每日从早忙到晚，只求一碗米粥裹腹。

    而顾家每顿吃饭，都要大量的剩余。

    明明能自己穿衣，却要丫鬟服侍……

    那么，他顾辰之长着手脚是做什么的？

    盘中餐，哪一粒是他自己赚来的？

    他就开始在市井行走，见得越多，心里总憋着一口气。

    他也不妄想自己能造福百姓。

    只是自己开个药炉，也能施舍一方……

    他又想起自己看书，看到将“医者”这一行成为“杏林”的来历：三国的时候有个叫董奉的人，他看病不收诊金。病家的病若是痊愈，就在董奉家的后山种两棵杏树。很快，董奉家的后山。杏树成林。

    春上杏花绽放，蔚然如霞，灿红映衬了半边天。

    后人就把医者用“杏林”代替呼之。

    每每想到这些，想到那董奉。想到杏林，顾辰之心里就一阵热血沸腾。

    特别是顾瑾之的医术越来越显著的时候，顾辰之心里的骚动，再也按捺不下去。

    他找了很多名医的医案自己看。

    偷偷的看。

    哪怕看不懂。他都先背下来。

    有了这样的准备，他才敢今日违背父命开这个口。

    顾辰之不求史册流芳，不求百姓感恩，只想将来若是有位像那位背脊弯曲的老农一样的穷苦人来求诊，他能解了老人的病痛，不收诊金，让老农把诊金省下来买口粮。

    这样，顾辰之才能活得心安理得，才不枉自己在这个世上走一遭……

    否则。尸位素餐。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尚未将自己的心思告诉妻子林蔓菁，大夫人后脚就跟了来。

    大夫人眼底的泪痕未干，把大奶奶吓了一跳。忙叫人将惜姐儿抱出来。

    大奶奶亲自端了茶给婆婆。

    大夫人坐下，瞧了眼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对大奶奶道：“让人都出去吧，你在这里服侍。”

    大奶奶道是。

    等人都散去，大夫人就对顾辰之道：“你跪下！”

    大奶奶心里骇然，不由向丈夫面上看去。

    顾辰之有点不情愿。

    大奶奶自己忙噗通跪了下去：“娘，相公做错了什么，都是儿媳妇的错儿。您骂我就是了！”

    说着，给大夫人磕头。

    顾辰之这才上来，拉住了大奶奶。

    他也跪下，对大夫人道：“娘，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蔓菁没关系。她还不知道！”

    大夫人自然知道林蔓菁的性格。

    顾辰之去说那些混账话，不可能是林蔓菁挑拨的。林蔓菁最是中规中矩。

    “蔓菁起来！”大夫人沉声道。

    大奶奶忙爬起来，不敢违逆。

    “你可知道错了？”大夫人厉声问顾辰之，“若是知道错了，明日一早，在你爹爹上朝之前，就去赔礼道歉！”

    顾辰之梗着脖子不语。

    大奶奶都快急死了。

    她云里雾里的。

    怎么半日的功夫不在婆婆身边服侍，相公就惹了事？相公平素从来不忤逆公婆的啊！

    “娘……”顾辰之抬眸，哀切看着大夫人，“娘，您也要逼死儿子吗？儿子又不是作奸犯科。行医有什么不好？咱们祖宗是摇铃串巷的赤脚大夫，我不过是继承祖业……”

    “还说！”大夫人的手重重击在案几上，声音严厉道，“你知道你爹爹最恨人提及他的出身。你却一再往你爹爹心窝里扎刀子。你记得祖宗，却忘了父亲？”

    顾辰之不说话了。

    大奶奶林蔓菁终于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又跪下，请大夫人息怒。

    “我……我没有忘记孝顺。”顾辰之声音有点湿，眼泪涌了上来，“小时候我不爱念书，娘说不念就不念，将来跟着祖父学医去，做个太医院提点也好，可父亲不同意。而后，我中了秀才。

    再后来乡试的时候，前几日我就开始泻肚子，娘说命中没那个福运，不考就不考，多少人一辈子没中举人的？娘总是说，人活着，先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再要对得起自己，要心里记挂着别人的恩情。

    怎么到了今日，娘也来逼我？娘，我若不是定了决心，我不会提这话，惹得爹爹不喜……”

    他眼角和额头都青了一块，抬眸看着大夫人，眼泪似珠子滚。

    大奶奶林蔓菁忍不住，也在一旁小声的啜泣。

    大夫人的眼睛就模糊了一片。

    她哽咽难语。

    屋子里三个人，都哭了起来。

    好半天，大夫人才用帕子抹了泪，对顾辰之道：“收拾收拾，你先搬到你祖父租下的药庐去住。惜姐儿和你媳妇要留在娘身边，娘离不得她们娘俩。除了换身的衣裳，我是分文不给你的！出去跟小伙计一样清茶淡饭，你都自己受去吧！”

    说罢。起身走了。

    林蔓菁已经听出了大概。

    她扶起跪在地上的丈夫，道：“……你从延陵府回来，总说七妹好医术，还说自己想学医。前些日子又弄药书看，我心里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说着说着，扑在丈夫怀里，大哭不止。

    她从丈夫和婆婆的话里。已经知道了大概。

    公公不同意，这是要赶丈夫走呢！

    大奶奶最清楚顾辰之。

    他这个人下定了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林蔓菁也不劝了，只是心酸不止。

    顾辰之也被她带得哭了。

    夫妻俩抱头又哭了一回。

    第二天一大清早，顾辰之就收拾好了包袱，去给大老爷和大夫人辞行。

    经过大夫人一夜的劝解，大老爷情绪平静了很多。

    看到顾辰之跪着，他冷哼一声，抬脚就出去。上朝去了。

    顾辰之只得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大夫人就道：“你爹爹心里还有气。平不了。不过。我说了你七妹好医术，也是光宗耀祖的事。你学不会你七妹的本事，就莫要回来！”

    顾辰之心里大喜。忙道是。

    大奶奶抱着惜姐儿，在一旁抹泪。

    顾辰之磕了头。又摸了摸惜姐儿的脑袋，转身拿着包袱就走了。

    大夫人和大奶奶都没有送他出门。

    等顾辰之走出了院门，大奶奶眼泪就下来了。

    大夫人倒是笑了：“傻孩子，你哭什么？你三叔替你祖父租的那铺子，就在西门大街上。咱们想辰哥儿了，等你爹爹上朝去了，咱们坐了车去瞧他。有什么相干的？他在那边，有三叔一家人照应着，吃喝都不会差，有什么可担心的？”

    被大夫人这么一说，林蔓菁愣了愣。

    继而也噗嗤一声笑。

    可想着丈夫身上昨日被公公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林蔓菁的心又勾了起来。

    顾辰之很快就到了元宝胡同的顾宅。

    他先给顾延臻请安，说了他要学医的话，把顾延臻吓了一跳。

    “好小子，你如今怎么想起这出？”顾延臻笑着问，“你爹说什么了吗？”

    “我爹不太乐意。”顾辰之笑道，“还说学不会七妹的本事，就不准再踏入家门……”

    顾延臻就笑。

    他领着顾辰之，先进了内院。

    宋盼儿也没想到大伯真的答应了。

    抬眼，宋盼儿敏锐发现顾辰之眼睛微青，额头也有青肿。

    这是挨打了呢。

    大老爷肯定气坏了。

    “定是你娘在中间说项。”宋盼儿对顾辰之道，“辰哥儿，你投胎到你娘肚子里，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顾辰之心里也很感动。

    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的母亲就有种难以言喻的魄力……

    “是，侄儿谨记三婶教诲。”顾辰之道。

    顾瑾之就笑着，起身领了他去祖父的外书房。

    路上，她对顾辰之道：“昨日晚饭的时候，我和祖父说了你想学医，还说你拿朱丹溪比较。祖父说，有志不在年高，他很高兴呢……”

    顾辰之就笑，心里的重石，终于放了下去。

    等顾辰之和顾瑾之一走，宋盼儿就想派人去问老宅那边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结果，大夫人身边的春巧来了。

    春巧是来传话的。

    “大老爷说：大少爷学艺未成，不得入家门。大夫人让告诉三老爷和三夫人，只管拿药童对待他，严厉些，粗茶淡饭，磨磨他的性格儿……”春巧道。

    宋盼儿就笑，对春巧道：“你回去告诉大夫人，我心里都有数呢……”

    春巧就行礼告辞了。

    宋盼儿对顾延臻道：“真没想到，辰哥儿愿意下这个狠心……”

    “下狠心容易，坚持就难了……”顾延臻笑着道，“不知道他能忍多久。且看着吧。”

    下午的时候，老宅那边外院的管事又来传大老爷的话，让顾延臻夫妻对顾辰之严格些，不准让他住在顾宅，要住在药铺，否则大老爷不依的。

    ——*——*——

    泪~\(≧▽≦)/~又晚了…..

 第177节其乐融融

    到了外书房，顾瑾之进去通禀。

    顾辰之想到老爷子平常那冷漠的表情，心里有点发紧。

    要是老爷子考他怎么办呢？

    一时间，原本熟记的医药名词，竟然都想不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掌心微微有汗。

    顾瑾之进去片刻，又出来对他道：“祖父让大哥进来说话……”

    自从祖父搬到这里，顾辰之还没有到过这书房里面。

    并不是他没来，而是老爷子不让进。

    书房里一整套的花梨木家具，靠南墙摆放了书案，北向一架大书架，却只有寥寥不多的几本书。

    书案很宽，上头堆满了笔墨纸砚，却很整齐，分门别类。

    雪白的墙，没有悬挂任何字画。

    老爷子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放了笔等着顾辰之进来。

    顾辰之连忙行礼。

    “怎么突然想起学医？”老爷子等顾辰之行礼后，示意他坐下，就开始问他。

    顾辰之忙把自己的原因说了一遍：“……孙儿无匡扶社稷之才，却想为苍生尽点绵薄之力，所以想学医，解百姓病痛之苦。”

    说完，他心里不由也打鼓。

    会不会说的太过于清高了？

    老爷子却笑了笑，表情难得一见的温和：“不图虚名，不逐浊利，这很好。”然后又严肃道，“既然打算学，半途而废可是不行的。”

    “孙儿绝不会半途而废。”顾辰之忙保证。

    老爷子又微笑了下。

    “先去吧。”老爷子道，“瑾姐儿跟我学了两年，知道从哪里着手。你先听她的。把基本功打扎实了。”

    顾辰之道是。

    老爷子就重新拿起笔，沾了墨写字。

    顾瑾之就起身，行礼告辞。

    顾辰之也忙行礼，跟了出来。

    “我说吧？”顾瑾之笑着对顾辰之道。“祖父很高兴大哥能学医……”

    顾辰之也有点意外。

    他以为祖父肯定要板起脸孔说教一番。

    哪里知道，祖父听完了他的话，居然夸他“很好”。

    “以后七妹多指教！”顾辰之道，“这要是正是拜师。我该叫七妹做师姐了！”

    顾瑾之就哈哈笑。

    “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顾辰之问顾瑾之。

    顾瑾之笑道：“原该让人你先背熟内经、难经、伤寒论等书的。我跟祖父学艺之初，也是学背这些。不过，咱们不忙这个，你明日跟我去药铺。我先教你把药认一遍。记熟了药，再慢慢背药书，才事半功倍。”

    顾辰之说好。

    “那我先去药铺……”他还记得父母的叮嘱，不准他住在三叔家。

    顾瑾之说好，带着他先回了母亲的正院，向父母辞行。

    宋盼儿留他吃中饭。

    “哪有小药童在家里吃午饭的？”顾辰之笑着道。

    他执意要去药铺。

    宋盼儿和顾延臻都笑。

    见他执拗。顾瑾之就道：“大哥。药铺如今没人。掌柜的和伙计都去我娘的铺子学手艺去了。不如吃了饭。我同大哥一起过去……”

    顾延臻也道：“吃了饭，我送你们。”

    顾辰之推辞不得，只得留下来吃了午饭。

    顾煊之和顾琇之兄弟俩也下了学进来吃饭。看到大哥，兄弟俩很兴奋。围着顾辰之问长问短。

    顾辰之也很开心看到他们。

    尚未开饭，顾辰之还去看了回小十和小十一。

    小十不言不语，一声不吭；小十一就没怎么停歇过，一会儿叫，一会儿笑。

    这半年来，小十越长越结实可爱，一张小脸肉嘟嘟的，瞧着十分讨喜；而小十一不怎么涨，瘦的可怜。

    宋盼儿每次看到小十一，都要心疼半晌。

    顾辰之先抱了一会儿小十。

    小十很无趣，有点呆，眼睛都不怎么动。

    小十一就特别机灵，一双眸子转来转去。可没过片刻，他又开始嚎哭了……

    顾辰之心里想：这两小子的性格要是中和一下便好了。只可惜，一个太呆，一个太好动爱哭了。

    也不知道他们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

    顾辰之忍不住羡慕三叔。

    他成亲五年多了，如今才一个两岁的惜姐儿，没有儿子……

    “你们俩如今念什么书？”看完了小十和小十一，顾辰之回来，跟煊哥儿和琇哥儿说话。

    “四书。”琇哥儿道，“我念完了，如今在温习《春秋》，等煊哥儿。”

    煊哥儿年纪小，进度比琇哥儿慢半拍。

    听到哥哥这样说，煊哥儿傻傻的笑，憨态可掬。

    顾辰之就被他逗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朱仲钧站在一旁，看着顾延臻一家人其乐融融，总有种外人的疏远感。

    顾瑾之的两个弟弟和朱仲钧都不亲。

    这大概是种本能。

    知道朱仲钧要抢他们的姐姐，他们就本能排斥朱仲钧。

    朱仲钧的目光，又落在顾瑾之的脸上。

    这一刻，他恨不能立马和顾瑾之成亲，有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两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相互安慰。

    生儿育女……

    “……登封的嵩山书院就很好。一来相对于其他三大名书院，离家比较近；二则名儒更多，像孙茂林先生等，都在嵩山书院讲学。当年我就很想去，只是我爹怕我离了他的眼，学成纨绔模样，就不准。三叔怎么不送琇哥儿去？他这样聪明，不年就会有成绩，将来入阁拜相，指日可待。”朱仲钧愣神之间，听到了顾辰之这样道。

    宋盼儿听了，心里微动。

    顾延臻却久久沉默。

    他有点舍不得顾琇之。

    顾琇之太文秀了。性格又软，一个人去了外地书院，被同窗欺负了他也不敢吱声的。

    顾延臻不放心。

    他看向了顾琇之。

    而顾琇之，一脸的期盼。他目光炯炯回望着自己的父亲。

    顾延臻只得笑了笑，道：“琇哥儿还太小了。等明年吧。明年过了年就送你去。嵩山书院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吧？自然有应试，琇哥儿好好准备一年……”

    再过一年，顾琇之就十二岁了……

    顾琇之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连忙点头道是：“孩儿会用心念书的！”

    而后。他又感激看了眼顾辰之。

    顾辰之又有点羡慕。

    堂弟堂妹过的人生，都是他曾经奢望而求之不得的。

    吃了午饭，顾瑾之换了小子的衣裳，将满头的青丝绾起来，别了支白玉簪，秀眉斜飞入鬓，竟比姑娘打扮还要好看。

    朱仲钧就道：“我也去！”

    他非要赖着一起去了。

    坐在马车上，朱仲钧和顾瑾之一辆。

    他对顾瑾之道：“很好看……”

    顾瑾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道：“从前莫瑗就说过我的脸线条有点硬。不够柔和。所以不好看。要是个男人就完美了……”

    莫瑗是个摄影师。也是顾瑾之的朋友之一。

    朱仲钧道：“胡说八道，你比她好看百倍！她那张假脸，看的特别不舒服。”

    他说莫瑗整容。

    莫瑗之前也很美。只是她品位独特。总刻意追求她认为的完美，一张脸整来整去。渐渐就残了，并不怎么美。只有她自己觉得符合标准美，朋友们背后经常说她的闲话。

    就像朱仲钧这样，说她一张假脸。

    顾瑾之就笑。

    “你觉得我好看啊？”她问朱仲钧。

    在名媛圈子里，顾瑾之是个容貌特别普通的人。

    像朱仲钧长得这么精致的男人，能觉得她好看，她是不太相信的。

    朱仲钧却撇过脸，不理她。

    顾瑾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朱仲钧大约是觉得她扮成男人好看。

    她个子比较高，打扮成男人也能算个中等的男子，又清秀，不失风流俊朗。

    很快，马车就到了药铺门口。

    顾瑾之自己掏钥匙开了门，请了他们进来，又将一块写着“聘坐堂先生”的牌子，挂到了门口。

    铺子里药味很重，顾延臻不太适应。

    他说了会儿话，就借口先走了。

    “我下午教大哥认五十味药材，明日要考。”顾瑾之笑着道。

    顾辰之有点小兴奋。

    这就要正式开始了啊？

    朱仲钧则无聊，到后院去逛了。

    顾瑾之则开始，一一给顾辰之讲解药材。如何判断真假、生长地、药性等等。

    顾辰之一开始以为很简单。

    直到顾瑾之讲了第五味，他脑袋都大了。

    前面的四味，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七妹，你慢慢说……”他额头有汗。

    顾瑾之就笑了笑，又从头跟他说了一遍。

    顾辰之仍是记住了前面就忘了后面的。

    别说五十味，就是十味，他都要混淆。

    顾瑾之见他满头大汗，就笑着道：“你要不要拿个笔记下来？”

    顾辰之忙说好。

    “……大哥，用笔记是个初学入门的法子。将来时间久了，要渐渐丢开了。大哥出诊的时候，需要用药，可不能带走笔录本随时翻阅。”顾瑾之道。

    顾辰之就有点惭愧。

    他又说了句知道了。

    “这里，可是聘坐堂先生？”正在顾瑾之给顾辰之一一讲解药材的时候，门口倏然传来一个温和又好听的年轻男人声音。

    ——*——*——

    我最好的闺蜜是我的姨表妹。她在北京办婚礼，我是必须去的。而且我也没过去北京，又加上大半年没出门了，又是非假期人少，也想借机去到处逛逛。从今天开始起，接下来的四五天，我可能会单更，保证不断更。亲们原谅我。等我回来，我再慢慢三更补偿欠下的，么么大家。

 第178节坐堂先生

    顾瑾之听到了一个非常好听的男声。

    她和大哥都回头去瞧。

    门口，站着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逆着光，他的容貌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他一袭梨花白的直裰，头发简单梳了发髻，插了枝木钗。

    很干净。

    见屋子里的人有了反应，他便往里走。

    顾瑾之也渐渐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双漆黑浓郁的眸子，闪灼着精明聪慧的光芒。

    配上白衣，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不染红尘的神态。

    他不看顾瑾之，只是将目光落在顾辰之身上。

    他肯定以为顾辰之才是这里管事的人。

    “是，这是聘坐堂先生……”顾辰之代顾瑾之回答他，“您……您想试试？”

    那男子便笑了起来，道：“是。在下不才，愿试一试……”

    顾辰之眼底就有了几分为难。

    坐堂先生嘛，都是跟平常百姓接触的。

    这男子太年轻了。

    人家一看他这样年轻，转身就走了……

    顾辰之就将目光看向了顾瑾之。

    “先生贵姓？师出何人，是什么流派的？”顾瑾之上前，问他。

    那人就表情微闪了下。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冲顾瑾之拱了拱手，道：“承蒙小姐下问，在下姓林名翊，字离人，道号承负。祖籍广州，五岁离乡，跟着师傅云游天下。如今师傅在凤凰岭闭关求道，让在下入世经历一番……”

    顾辰之听了，表情微讶。

    他并不是惊讶林翊看出顾瑾之是个女的。顾瑾之虽然着男装，却不改女孩子的柔美，说话声音也细腻柔婉。

    他是惊讶。这个自称林翊的人，居然是个道士。

    可他也没穿道袍。

    “先生是世外人？”顾瑾之问，“我们这里，可能没什么顾忌，怕扰了先生清修……”

    “在下不是。”林翊道，“在下只是个小乞丐，早年跟着师傅混口饭吃。家师精通岐黄之术，行走了大半边河山，在下不过是跟着服侍，并没有出世。家师说在下居无定所。性情飘忽，不能领悟道学，将来无法继承师傅衣钵。师傅才让在下到红尘里寻个定所，做点功绩，历练几年。在下跟着师傅二十年，也学了点岐黄，也略通奇门遁甲……”

    顾辰之听了。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走遍了天下二十年？

    那么，他应该见过很多世面吧？

    怪不得这么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顾辰之很想他留下来。

    他对林翊的经历比较好奇。

    不过，顾瑾之好像没那个意思。

    她眉心微蹙。

    “我们这药铺，只开一年……”顾瑾之道，“不是做生意。先生若是真有此意，想历练尘事。不如另寻他处。京里药铺如林，不少铺子在聘坐堂先生。”

    林翊却沉思了下。

    他想问题的时候，微微抿了唇。让顾瑾之心头倏然一紧。

    她想起了前世的某个人，遇到危难或者尴尬的时候，也喜欢抿唇。抿起唇时，唇角的弧度和林翊很像……

    她的心思就有点恍惚起来。

    “没关系。我踏入的第一间铺子就是这里，足见是缘分。我就在这里坐堂吧。”林翊笑着道。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有种暖暖的感觉，很温和。

    顾瑾之却沉默了下。

    顾辰之就暗中给她递眼色。

    “我们这里不同大药铺。月例银子少，饮食清淡，住宿也简陋……”顾瑾之对林翊道。

    林翊又笑了笑：“在下不拘这些。”

    顾瑾之就道：“那我先考考您学问……”

    林翊眼神微动。

    他虽然还是不明白顾瑾之和顾辰之是什么关系，却也知道这个铺子，是顾瑾之说了算。

    他道：“请小姐赐教。”

    顾瑾之这才请了他坐下，对他道：“您先给我大哥号脉，我看看您的脉息如何。”

    顾辰之就坐了过来。

    他伸出手，让林翊号脉。

    林翊先轻按，取体表之象；片刻才重按，取体内之象。而后，他又看了看顾辰之的舌苔。

    “脉细，且按之不鼓，您有些阴虚……”林翊对顾辰之道，“只是微有表象，不太严重。比如您早起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胸口有团浊气，很闷，还特意吃了点祛湿的药？”

    顾辰之震惊。

    他连忙点头。

    半个月之前，他的确有点不太舒服。

    前年他也患过湿邪，身子微重，胸口有浊气驱散不去。太医开了祛湿的方子，吃下去就没事。

    而后也复发过几次，每次都是那些药。

    这次病状相同，所以他也没麻烦请太医，只是拿了药。

    原是就是很小的病，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几日光想着学医之事，他也没在意这湿气是不是好了。

    如今林翊居然不问他，就知道了他的身子情况。

    医术果然好。

    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医术，真是人才。

    不知道和七妹相比如何？

    顾辰之心里想。

    “先生所言甚是。我从前也患过湿邪，吃点化湿的药就好了。”顾辰之道，“我现在并非湿邪吗？”

    林翊就点点头：“您这是阴虚，身子的阳气不是很足，才错觉是湿邪。吃些龙眼汤更好。龙眼补正气、养心血，像您这样的最合适。不过，要长久正气足，还得心里少点烦忧，将心头大事小事都放一放，夜里静卧。乐得糊涂，方才是长久之计。”

    顾辰之偏瘦。

    他的确是经常心里不痛快。

    听到林翊如此说，顾辰之早已折服。

    “谨遵先生所言。”顾辰之道，“先生果然好脉息。”

    顾瑾之就笑着，坐下来也跟顾辰之取脉。

    林翊所取之脉象，用药之简单精准。已经到了大家的地步。

    有时候，用药也考验医术。

    用药少，不代表医术差。用药少而精，又对症，才显本事。

    这孩子跟着老道士大江南北走了将近二十年，他见过的病家应该是数不胜数，而且随着环境的变化，病家的病情也各不相同。

    这孩子学得多，看的多，融会贯通。又有点天赋，才能养成这般医术。

    顾瑾之觉得，京里大部分的大夫。甚至秦申四，都要让林翊一成。

    “先生的确是好脉息。”顾瑾之笑着道，“承蒙先生不弃，愿意到此坐堂。只是，我们兄妹也不是东家。我家祖父才是。回头您还要见见他。他同意了。才能让您留下来。且这药庐，半个月之内无法开张。先生还需耐心。不过，月例和茶饭，我们照样供给……”

    林翊起身，给顾瑾之作揖，道了谢。心里却在想：这是个医药世家开的药庐。

    又说只开一年的药庐。

    这是老爷子想借此开庐问诊，来指点孙儿孙女的医术吧？

    林翊倏然有点期盼。

    除了他师傅，这些年他还没碰到过医术让他折服的大夫。

    不知道这家老爷子。能不能给他点惊喜？

    他很想找个人切磋切磋呢。

    他又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温和又温暖，很容易获得旁人的好感。

    顾瑾之又问林翊：“现在可有地方落脚？倘若没地方，今夜也可有歇在这里。这后面的厢房，是早就准备妥当的。虽然简陋。却也可以遮风避雨。只是无人服侍，烧水烧炕都要自己……”

    林翊又笑。却看了眼顾辰之。

    他怎么都感觉顾瑾之这话不是跟他说的。

    顾辰之先是一愣，继而尴尬，咳了咳。

    顾瑾之也笑，心里对这个林翊，就有了几分欣赏。

    是个好聪明的人呢。

    就是不知道人品心地如何……

    顾瑾之想着，今日的教学不用再进行下去了，又想着朱仲钧去了外院半天，怎么还不出来呢？

    她道：“我去后面看看王爷……”她起身进了后院，就将顾辰之和林翊留在了大堂。

    朱仲钧随身带了本书，在外头的厢房看得津津有味。

    顾瑾之进来，他都不觉。

    顾瑾之也不知道他自己带了书的，见他聚精会神，心里惊讶，就凑过去看。

    结果，怎么都觉得这书有点不对劲。

    她使劲瞧了几行，不由大异，一时间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她一把夺了过来，指着朱仲钧道：“你居然有闲心看黄|色小说？”这么大年纪的人，居然还有这种小少男偷腥的心思，顾瑾之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了。

    不过，黄|色小读本，不都是偷偷摸摸躲在被子里看吗？

    朱仲钧居然拿到大庭广众之下看……

    太恶俗了！

    “什么黄|色小说！”朱仲钧正看得起劲，被她打断，心情不悦，又一把夺了回来，对顾瑾之这种描述很不满意，道，“这是香艳读本，后世都找不到，很有内涵的！”

    内涵你妹啊。

    再有内涵的香艳读本，也是黄|色小说啊！

    这里哪里弄来的？

    顾瑾之按住他，去抢那本书：“赶紧丢了！要是被我家两个弟弟看到了，小孩子被你带累坏了！你也太过分了！”

    朱仲钧不给：“花了大价钱弄来的，我快看完了……”

    一个故事看一半，心里特别不踏实。

    两人只差打起来。

    “朱仲钧！”顾瑾之按住他，去抢那书，“你给我！”

    朱仲钧愣了愣。

    他隐约听出了这话不对劲…..

    而后，他笑起来，趁势用力翻身，压住了顾瑾之，暧昧问她：“你要吗？要就给你！”

    这个贱人，顾瑾之心想。

    “嗯！”她愣了下，继而笑着说，然后就搂住了朱仲钧的脖子，“给我吧，我要的！”

    朱仲钧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都流向了下体的某个地方，而大脑，缺氧得让他思路跟不上顾瑾之的节奏了……

    最后，顾瑾之没收了朱仲钧的内涵小说，还调戏得他精神恍惚……

    回去的路上，他一脸的怨念，有些咬牙切齿。

    顾瑾之心情极好。

    ——*——*——

    我是贴心又温暖的存稿君，我的主人出门玩去了哟，我负责提醒众亲：看书同时也别忘了投票哒！

 第179节闹情绪

    顾辰之没有再跟着顾瑾之回元宝胡同。

    顾瑾之只带着朱仲钧和林翊回了家。

    一开始上车的时候，朱仲钧浑身难受，注意力无暇他顾，就没留意林翊。

    直到了顾宅门口，下了马车，他的目光才在林翊身上扫来扫去的，带着几分探究。

    林翊就笑，冲他拱手行礼。

    在林翊看来，顾瑾之和朱仲钧都是小孩子。

    而在朱仲钧和顾瑾之瞧来，林翊才是小年轻人。

    林翊素衣木钗，有些超脱尘事的俊逸，笑容又温文尔雅，是顾瑾之喜欢的那种类型的男人……

    前世的顾瑾之，很喜欢沉默安静又干净温柔的男孩子，不逐名利，不求显达。

    她一直不喜欢像朱仲钧那般钻营市侩的。

    朱仲钧的表情就阴沉了几分。

    他看了顾瑾之一眼。

    顾瑾之笑了笑。

    她领着林翊，去了老爷子的书房。

    林翊则一路看这处宅子。

    他也跟着师傅，到过不少的达官贵人之家。

    像顾家这样的宅子，也算上等的精致。

    这家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心里暗揣着。

    老爷子听说顾瑾之寻了位坐堂先生，甚至都没问人家姓甚名谁，直接让画琴出来告诉顾瑾之：“老太爷说，七小姐看中的就好，不需要问他老人家。最近这几日，让七小姐不要来打扰……”

    顾瑾之道是。

    她就送林翊出门，顺便告诉他：“既然这样。以后铺子里就多劳烦先生了。您先请回到铺子去住，晚膳我会安排，替先生接风洗尘。”

    林翊笑了笑，道谢。

    顾瑾之回了内宅。将林翊的事，又说给了宋盼儿听。

    正好顾延臻也在场。

    他就问：“居然是个道士？”

    “他自己说不是。”顾瑾之道，“尚未正式学道，只是跟着他师傅服侍了几年。不过。我考了考，医术真的很不错。但愿人也风光霁月吧……”

    顾延臻就笑了笑。

    宋盼儿道：“医术好就成了。一年之后就要遣了，管他人品性格如何。”

    顾瑾之点点头。

    她又想起替林翊接风洗尘的话，就对宋盼儿道：“娘，晚膳叫人去珍馐园，叫了几道名菜，再抬坛好酒，给先生和大哥送去吧？”

    宋盼儿说好。

    她喊了管事进来，让管事拿了银子去订菜。

    吩咐妥当。顾瑾之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从怀里掏出从朱仲钧那边抢来的书……

    既然买了。不可能只买一本吧？

    顾瑾之想着。就抬脚去了外院。

    她知道朱仲钧无聊，无所事事晃了大半年，心里肯定烦。

    他从前是个一刻也不敢松懈的人。非要时刻准备着。保持警惕，他才能安心。

    如今却过得这样混沌……

    他从来没说过。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可看香艳读本却是不行的。

    怪不得他最近不怎么粘着顾瑾之了。

    顾瑾之去了外院。

    朱仲钧住的厢房，在外院东花园的南边，离庐阳王府别馆的院墙近……

    二月底的京师，没有江南的温暖和煦。

    腊梅尚未凋谢，迎春花瑟瑟悄然点缀了枝头。

    朱仲钧住的院子，正好有株迎春花的枝条婉转伸延，悬挂在墙头，半开半含苞的嫩黄娇蕊，俯仰皆是婀娜风情。

    顾瑾之微微欠了欠身子，带着丫鬟葳蕤，从枝条底下钻了过来。

    他这外厢房，只有两个大丫鬟贴身服侍。

    并有两个小厮，两个护卫，和七八个粗使的妈妈。

    看到顾瑾之来，众人忙行礼。

    顾瑾之笑了笑，问他们：“王爷呢？”

    其实一个小厮就道：“王爷在里屋躺着呢，说身子不舒服。”

    顾瑾之微讶。

    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她不等里头的丫鬟出来打帘子，自己进了里屋。

    葳蕤则站在门口，和小厮说话：“外头那些枝条，怎么不砍了？路都挡住了，不能走。方才我和姑娘是钻过来的。要是夜里昏暗，王爷回来嗑着了怎么办？”

    那小厮就笑着道：“姐姐不知道，并不是我们偷懒，是王爷特意吩咐，不许砍了的。小的们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违了王爷的意思。您和姑娘不常来，瞧着挡路。可咱们和王爷走熟了，到了那里就知道欠欠身子……”

    葳蕤还想说，要是旁人来呢？

    可小厮说了是王爷亲口吩咐的，葳蕤再说下去，显得不敬重王爷。

    她就没再多言，也撩起帘子进了屋子。

    在里屋服侍的两个丫鬟正好出来。

    看到葳蕤，彼此行礼。

    顾瑾之和朱仲钧在里屋，遣了她们出来。

    那两个丫鬟就笑着问葳蕤：“姐姐吃什么茶？”然后就一左一右，把葳蕤拉到了小耳房里去喝茶了。

    朱仲钧向里躺着，阖眼打盹。

    顾瑾之喊他，他不动。

    可丫鬟们都说，王爷没睡。

    顾瑾之就将手放在他身上，又问他：“怎么一回来就睡觉？是不是下午在药铺，着凉了，身上不舒服？”

    药铺后面的厢房，的确挺冷的。

    朱仲钧依旧不言。

    “我把你的书没收了，你心里不痛快？”顾瑾之声音里有了笑。

    朱仲钧就向床里面挪了挪身子，依旧背对着外头，不理睬顾瑾之。

    顾瑾之脱了鞋，爬到了床上，要扳过他的身子瞧瞧。

    “别吵！”朱仲钧终于不耐烦，嘀咕了一声。

    顾瑾之又拉他的被子。

    他的被子底下，居然是穿着衣裳。

    顾瑾之道：“好好。我不吵你。既然要睡，脱了衣裳再睡。这样穿衣睡觉，起身的时候容易染了寒……”

    朱仲钧又沉默了下来。

    顾瑾之是来没收书的。

    哪里知道，一来就看到他在睡觉。丫鬟们也在问他怎么了。

    他也不回答。

    顾瑾之见他不肯理自己，想了想自己来的目的，就开始在他枕头下翻了翻。

    朱仲钧依旧没动。

    枕头下没有，顾瑾之又扫了眼被子的四角。

    没有明显翘起来的地方……

    那么。床上没有藏书。

    顾瑾之下了床，开始轻手轻脚在他的柜子里、什锦隔子的角落、顶上和底下，一一翻了个遍。

    依旧没有。

    然后，她爬着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楚，地上又凉，顾瑾之忙起身。

    她刚刚直起腰，发现朱仲钧已经坐起来了。

    他盘膝坐着，盯着顾瑾之。口吻生疏又冷淡。问她：“找什么？”

    前世的时候。他生气也会这样问话。

    那时候，顾瑾之心里就砰砰直跳。

    刚刚结婚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何。对朱仲钧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害怕。或者说，心虚……

    大概是觉得自己不管是人品相貌还是家世。都远远配不上朱仲钧吧？

    现在，这种忐忑早没了，所以他的语气不改，顾瑾之的心态却早已不同当年。

    她笑着道：“找内涵读本啊！我说过了，家里不能放这些东西。这种东西容易转移了小男孩的注意力。我两个弟弟都要取功名的！”

    “没了！”朱仲钧道，“只有那一本。”

    顾瑾之都翻遍了。

    她道：“既如此，不打扰你。以后不准再买进来，可知道？”

    朱仲钧不理她，只是冷冷看着她。

    顾瑾之不解何意，只知道他情绪不对劲。

    她坐到了他的床边，认真问他：“到底怎么了？如今这世上，除了我，你还能跟谁说心思？一把年纪了，别折腾。告诉我……”

    朱仲钧的嘴角就抽了又抽。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顾瑾之的话，似一把到，插到了心里。

    在这个世上，碍于皇帝的忌惮，离开京城之前，他都要装傻子。他没有朋友，家人不能亲近，他孤零零的，只有顾瑾之。

    而顾瑾之……

    顾瑾之有一个完整的生活，一个完整的世界。她有自己的事业，有亲人，有追求。

    离开了朱仲钧，她生活不会改变什么。

    而朱仲钧，现在却是这个世界的婴儿般，他需要扶着顾瑾之的手，像小孩扶着父母的手那样，蹒跚学步。

    他离不得顾瑾之。

    这样不对等，甚至自己处处低顾瑾之一头的处境，让朱仲钧心里很难受。

    他不喜欢这样。

    万一顾瑾之变心，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瞧着。

    失去了自己习惯掌控的生活，朱仲钧无所适从。

    他努力不去想这些，顺着顾瑾之的心意，做个傻子。

    如今，顾瑾之这句话，将他狠狠的刺伤。

    旧痛新伤一齐涌上了心头。

    他怒了起来，紧紧攥住了顾瑾之的胳膊。

    “你少得意……”他道。

    话尚未说完，只感觉右下腹一阵的疼痛。

    他倒吸了口气，也松了手。

    疼痛很烈，持续了片刻才过去。

    顾瑾之错愕，问他：“是身子不舒服？哪里疼？”

    朱仲钧不想理她，可肚子不争气，又是一阵疼。

    他只差叫起来。

    “我……我好像是阑尾炎了。”朱仲钧道。

    他从前也犯过阑尾，知道这种感觉。

    顾瑾之顿时脸色微变。

    他这样，乃是急性阑尾炎。

    中医在急性病方面的救治，非常薄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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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节依靠

    顾瑾之忙替朱仲钧取脉。

    他的脉滑数劲急，的确是急性阑尾炎。

    阑尾炎在中医里，症状属于肠痈。用药虽然麻烦，起效也慢，却是能治好的。

    朱仲钧的阑尾炎是才发不久，尚未化脓。

    顾瑾之心里有了把握，这才松了口气。

    “别急别急。”顾瑾之安慰朱仲钧，“这能用药治……”

    朱仲钧心里又气又急，听到她云淡风轻在身边说别急，一点也不替他担心，他更是怒了：“我也不想急……疼起来，我能做主吗……”

    顾瑾之叹了口气。

    她喊了跟着来的葳蕤。

    朱仲钧院子里服侍的人都惊动了。

    侍卫并小厮丫鬟都进来。

    “王爷怎么了？”葳蕤吓了一跳。

    她以为是顾瑾之又打了朱仲钧。

    顾瑾之和朱仲钧玩闹的时候，素来没什么轻重。

    上次顾瑾之不是还将朱仲钧从炕上推了下去？

    “王爷乃是肠痈。去拿了笔墨来……”顾瑾之道。

    小厮忙去拿了来。

    中医里治疗急性阑尾炎，应该是半疏半补。

    朱仲钧的脉象滑数，说明有热，需得撤热散结，解毒消炎。

    顾瑾之先开了《千金方》里面的“苇茎汤”，清热化痰，逐瘀消肿；再开了《金匮要略》里的“大黄牡丹皮汤”，亦是泄热祛瘀、散结消肿。

    看朱仲钧疼成这样，先两方并和用，暂时缓缓他的疼。

    “拿去抓药。”顾瑾之把方子给了小厮，“要快。”

    小厮忙去了。

    葳蕤就跑去告诉了宋盼儿和顾延臻。

    顾延臻夫妻俩也吓住了，忙跑到外院来瞧。

    “好好的，怎么疼成这样？”宋盼儿问，“瑾姐儿。要不要请了你祖父来？”

    顾瑾之想起老爷子最近日以继夜，他的时间很宝贵。

    她摇摇头，对母亲道：“不妨事的。王爷这是肠痈，祖父来了也是如此用药。先抓了药，吃下去倘或不济，再请祖父吧。”

    宋盼儿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朱仲钧在床上，捂住肚子。他疼得厉害，却又不肯呼痛，只是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宋盼儿和顾延臻都脸色大变。

    顾延臻又问了一遍：“瑾姐儿，王爷这痛，什么时候才能缓一缓？”

    自然是要吃了药的。

    宋盼儿就瞪了顾延臻一眼：真不会问话。

    顾瑾之还是心平气和解释了：“爹爹。吃下两剂药，应该能好些……”

    顾延臻点点头。

    大家都乱了，纷纷看顾瑾之的脸色。

    顾瑾之就不能乱。

    她一紧张，众人心里更加没把握。

    可朱仲钧却误会她不甚在意，心里憋着一口浊气。又疼。

    又气又疼，他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脸色煞白。

    冷汗沿着他的面颊滑下来。

    顾瑾之看着这满屋子的人，都帮不上忙，就对宋盼儿道：“娘，要不将王爷抬到我的院子去照顾吧？里头什么都方便些。”

    朱仲钧这病。今夜也不一定能消下去，顾瑾之要连夜照看他，免得情况恶化。

    这样。宋盼儿等人也不用太担心。

    内外院也能正常落钥，不耽误家里的事。

    宋盼儿瞧了眼朱仲钧，见他这样，就道：“王爷这样，能抬得了吗？”

    顾瑾之道：“能的。”

    宋盼儿这才忙叫身边的海棠。去吩咐小厮们抬了软轿来。

    侍卫将朱仲钧抱到了软轿上，众人跟随着。一路往内院来了。

    到了顾瑾之的院子，顾瑾之就让人将朱仲钧放到她自己的床上。

    安顿了一番，朱仲钧的疼时轻时重，他脸上已经汗涔涔的。

    顾瑾之替他拭擦。

    里屋挤满了人，宋盼儿就道：“咱们挤在这里做什么？也帮不了忙。都散了吧。”

    她自己带头，先到了外头东次间坐下。

    顾延臻跟着她出来。

    顾延臻问宋盼儿：“要不要给宫里递个音？太后娘娘知道了，派人来瞧，将来咱们也少担些事。”

    宋盼儿道：“不妥不妥！跑去说这些做什么，让太后也着急？瑾姐儿要是治不好，家里还要老太爷呢。要是他们祖孙俩都治不了，再去告诉太后……”

    要是顾瑾之和顾老爷子都治不好，京里只怕没什么能人异士了。

    顾延臻神色不安。

    他有点害怕。

    宋盼儿则是打定了主意不说。

    要是太后现在知道了，担惊受怕，自然会怪顾家没照顾好庐阳王，顾瑾之跟着吃排揎。

    宋盼儿可舍不得女儿被太后怪罪。

    她也相信顾瑾之的医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小厮才抓了药回来。

    顾瑾之让赶紧去熬药。

    祝妈妈带着霓裳亲自去熬。

    两刻钟后，药端了来，顾瑾之亲手服侍朱仲钧喝下去。

    这么一闹，天就彻底黑了。

    琇哥儿和煊哥儿下学，到了正院吃晚饭，结果父母都不见了。他们俩内外院寻了一圈，才到了顾瑾之这里。

    顾瑾之就对母亲道：“娘，您回去吧。王爷这里有我。万一有什么事，我派人去告诉您。”

    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宋盼儿和顾延臻也饿了，两个孩子跟着饥肠辘辘。

    众人在此，根本帮不上忙。

    宋盼儿就道：“你也先吃饭……王爷自有天佑，你莫要太过于担心。”

    顾瑾之道是。

    宋盼儿一行人这才走了。

    顾瑾之的院子，就安静了下来。

    朱仲钧喝了药，痛病没有缓解，他紧紧抱着胳膊，缩在床上，显得很无助。

    她似乎没怎么见过这么无助的朱仲钧……

    心里泛起一阵不忍，顾瑾之脱了鞋。爬到了床上，轻轻躺在他的身边，搂住了他。

    祝妈妈等人进来一瞧，见这样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劝也不好劝，王爷正病着呢。

    可又不合礼数。

    好在这是顾瑾之自己的卧房，祝妈妈忙亲自替他们放下了幔帐，又让霓裳几个守着，别叫旁人撞了进来。

    朱仲钧也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

    顾瑾之的手臂，轻轻圈住了他的肩头。她的胸膛紧贴在他的后背；而后，床上的光线一黯，有人放心了幔帐。

    朱仲钧一个翻身。将顾瑾之彻底搂在了怀里。

    他搂得有点紧，顾瑾之喘不过气来。

    过了片刻，他才微微松开了手。

    顾瑾之寻了个稍微能喘息的位置，依旧躺在他的怀里，给他依靠。

    朱仲钧的疼。仍是一阵轻一阵重。

    他很难受。

    “这药不起作用。”他对顾瑾之道，“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哪怕是西药，也没这么快的作用。

    中医至少要四五天，疼痛才能渐渐消失。

    “你都死过一次了，害怕什么呢？”顾瑾之笑着道，“你放心吧。死不了。不是有我吗？”

    朱仲钧就想起前世，他每次让顾瑾之往前的时候，总会说。放心去做，不是有我吗？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话，应该能给顾瑾之力量。

    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

    而此刻，温暖的热流一阵阵涌入他的心房。心里所有的忐忑不安。全部化为乌有。

    疼痛仍在持续，朱仲钧却感觉心里似乎轻松了些。

    他紧紧搂着顾瑾之。

    顾瑾之有点瘦。被搂在怀里，只剩下小小的一点。

    半夜的时候，朱仲钧的疼倏然剧烈起来。

    顾瑾之忙又给他灌下一剂药。

    这次疼得很剧烈，他再也忍不住，大声呼痛。

    额头上都被冷汗布满。

    顾瑾之抱着他的头，不停的对他说：“这是药起了作用。没事没事的，疼过一阵就好了。”

    “你肯定在骗我。”朱仲钧道，“我要疼死了！”

    他这种剧疼，持续了半个时辰。

    而后，他几乎昏厥过去。

    全身都汗湿了。

    剧疼过后，就是轻微的一阵阵疼。

    和剧疼比起来，这种疼就无关紧要了。

    朱仲钧阖眼打盹。

    顾瑾之就叫祝妈妈等人端了热水来，她要替朱仲钧更衣。

    他后背都汗透了，不换下来又添了风寒。

    朱仲钧就挣扎着翻了个身子，任由顾瑾之替他擦拭。

    湿热的毛巾从肌肤上滑过，在他心田落下了阵阵涟漪。

    朱仲钧神志迷糊。

    他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朦胧中，顾瑾之听到他说：“顾瑾之……”

    “嗯？”顾瑾之回答他。

    他却无意识重复着顾瑾之这三个字。

    顾瑾之替他擦拭了身子，换了干净的中衣，服侍他重新躺下，他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

    而顾瑾之自己，也是一身的汗。

    她一直忙着照顾朱仲钧，饭也没吃。

    此刻已经到了半夜子时，顾瑾之肚子却咕咕叫起来，胃疼得紧。

    祝妈妈忙道：“晚膳还在小厨房，热热就能吃。姑娘可要用些？”

    顾瑾之点点头。

    她吃了饭，就在里屋炕上睡了。

    到了凌晨寅初，朱仲钧又疼醒了。

    他很想大哭一场。

    疼痛让他感觉很无奈。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如此的脆弱不堪。没有后世发达的西医，中医缓慢的持续过程，就是用药疏导，让他自己的身子和病魔作战的过程。

    顾瑾之听了他的呻|吟，忙起身问他怎么了。

    朱仲钧把她拉到了怀里，搂着她。

    眼泪无声顺着她的衣襟，落在她的后劲。

    顾瑾之心里倏然被什么挠了一下，有点发紧。

    ——*——*——

    到家了哟，明天更新跟从前一样，老时间啦

    看到书评区已经有亲能猜到用药了……突然感觉压力好大啊，果然有高手读者啊！

 第181节因果

    朱仲钧疼得难受，抱着顾瑾之，无声哭了一会儿。

    而后，他翻过身子，背对着顾瑾之，用被子拭泪，装作若无其事。

    人在生病的时候，情绪也脆弱，何况朱仲钧疼成这样？

    哭也不丢人的。

    顾瑾之也没想打趣他。

    见他仍尴尬别扭，顾瑾之就没说什么，在他身边躺下了。

    她想醒着，看看他的情况，可眼皮一个劲的打颤。片刻之后，她渐渐没了意识，睡熟了。

    睡了大概一个时辰，她猛然就醒了，爬起来问身边的朱仲钧：“咦，我怎么睡了？你还疼吗？”

    朱仲钧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还疼，却没有发烧。

    也再没有昨晚那么剧烈的疼。

    只是隐隐的，动一动就会疼得更加紧。

    “好了点……”他有气无力的说，“你再睡会吧。昨夜也没怎么睡……”

    已经到了卯初，顾瑾之每天这个时辰起床，都养成了习惯。

    她起身下床，道：“我没事，中午再睡吧。你今日不能进食，要是饿了……”

    朱仲钧觉得他这个样子，不可能饿的。

    他打断了顾瑾之的话：“知道了，要是饿了就忍着。”

    顾瑾之笑起来。

    已经能说笑了，说明昨晚那消极的情绪过去了吧？顾瑾之也暗暗松了口气。

    生病的时候，情绪原本就低落。要是再添哀伤，病就越发难治了。中药的治疗过程。往往更加需要病家自己的努力和期盼。

    “忍着干嘛？”顾瑾之笑道，“我是说，要是饿了，我叫祝妈妈煮点米粥给你吃。硬的东西不好吃的。稀汤米粥还是能进些。”

    朱仲钧点点头，说了句好。

    顾瑾之就起身梳洗。

    丫鬟芷蕾正帮着她梳头，听到外头霓裳和人打招呼的声音。

    片刻，宋盼儿身边的海棠进来了。

    她先给顾瑾之行礼。而后问：“……王爷怎样了？夫人让问问。要不要另外请了老太爷来瞧？”

    “不用的。”顾瑾之道，“王爷的病情差不多稳固了。姐姐回去告诉娘亲，让无需担心。”

    海棠道是，转身就走了。

    顾瑾之早膳没有去宋盼儿那里，而是端到了自己院子里吃。

    朱仲钧躺在床上，痛已经缓解了些，却也不能起身。

    他很无聊。

    等顾瑾之吃了饭，他就问顾瑾之在干吗。

    顾瑾之准备写字，听到他问。就道：“不做什么。”

    “你陪我说说话。”朱仲钧道。“我难受。”

    顾瑾之就脱了鞋。坐到了床上，问他：“要听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听的。

    朱仲钧阖眼，声音轻轻的：“随便吧。”

    随便是个很难的题。

    顾瑾之想了想。道：“要不要听我刚刚出生时候的事？”

    没兴趣，朱仲钧心想。

    刚刚出生的小孩子。头不能动，手脚都是软的，跟瘫痪病人有什么不同？而且还不能说…….

    倒跟朱仲钧现在的情况有点相似。

    “换一个。”朱仲钧不想听顾瑾之安慰他。

    “那要不要听榕南的事？”顾瑾之问他。

    他们的儿子榕南小时候，朱仲钧经常不在他身边，而后父子俩渐渐成仇。

    顾瑾之有时候想，人再怎么无情，对待自己的血脉总会不同。朱仲钧不关心榕南，也许是死鸭子嘴硬。

    朱仲钧却脸色微沉。

    “再换一个吧。”他道。

    顾瑾之一时间，心里也不太高兴。

    她沉默了很久，才将心里的情绪压下去。

    “没有了，你还是继续睡吧。”顾瑾之道。

    朱仲钧却伸手，拉住了她。

    他沉默着，想说点什么。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只是看着顾瑾之。

    他似乎很想解释他和榕南的父子关系……

    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顾瑾之想，榕南也不把朱仲钧当父亲，他们俩倒是谁也不欠谁的。

    “想不想知道婆婆的事？”顾瑾之又问他。

    婆婆生病的时候，朱仲钧回来，坐到病房里，母子俩也是沉默不语。婆婆很不想看到朱仲钧，拿着床头柜上的杯子砸他，让他出去。

    可朱仲钧是政治人物，哪怕婆婆再不喜欢他，他也不敢不孝，落下把柄。

    他每日都来，问问医生婆婆的情况，然后在众人的陪同下，看了一回婆婆，显得很关心。

    私底下，他们母子却从来不说话。

    直到婆婆死，朱仲钧都没有听过婆婆的遗言。

    顾瑾之倒是知道。

    朱仲钧顿了顿，依旧沉默着。

    久久不开口，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翻身去睡了。

    顾瑾之提的几个话题，他都没有半点兴趣。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顾瑾之感叹，“你真是六亲不认。父母、妻子儿女全部都不要，你后来过的很开心吗？生病的时候，都没人在你身边，一个人孤零零的……”

    顾瑾之前世也怨念他。

    可是怨念久了，渐渐就淡了，也接受了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如今的感叹，仅仅是感叹，不掺杂喜怒。

    “不是我不要！”朱仲钧突然转身，目光阴冷道，“是他们不要我！”

    “那也是你错在先。”顾瑾之道，“你不害榕南出车祸，不害他和槐南分手，他为什么不理你？”

    槐南是顾瑾之领养的女儿。

    京城的人，都知道朱槐南是朱仲钧的女儿。

    政治世家出身，是不可能让朱榕南和朱槐南兄妹乱伦的。哪怕并不是真兄妹。

    朱仲钧也不可能允许儿女给他的名声抹黑。

    “是他眼里没有我这个爸爸！”朱仲钧道，“他要是和槐南结婚了，旁人怎么说我们家？还不被吐沫淹死？这世上的男人女人多了去，他们却偏偏选中了自己的兄妹。还有槐南。她爸妈死在洪灾里，要不是你抱她回来，她寄宿在希望小学，衣食无保障。哪有后来的生活？她感激过我吗？她要是知道感激，就不会做出那种事了……”

    站在朱仲钧的角度，孩子们的确不够孝顺……

    顾瑾之也不想和他吵架。

    立场不同，观点就不同。

    和朱仲钧相比，顾瑾之一直站在儿子的立场上，她更加心疼儿子。

    她便知道，方才那句感叹，太过于多余了。

    她笑了笑，替他掖被角。道：“好好的。怎么生气？我说错了……”

    朱仲钧却冷笑。

    他翻过身子去。再也没有理顾瑾之。

    右下腹一直疼，他也没有再吭声。

    谁也不会疼他，痛也要自己忍着。顾瑾之给他的温暖。也是短暂的。看看，他还在病中。她又开始气他了。

    说什么他“六亲不认”……

    他伤害过顾瑾之和榕南，他们母子也伤害过他的。

    明明大家都有错，可到了顾瑾之口里，却全部都是他朱仲钧的不是。

    而后的一整天，朱仲钧再也没有和顾瑾之说话。

    不管顾瑾之问他什么，他都沉默听着，不回答。

    给他喝药，他就起身喝了。

    问他疼不疼了，他又不肯说。

    祝妈妈几个人都不解，问顾瑾之：“王爷的病，可是有了反复？他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失音了？”

    顾瑾之自然不好说是自己惹了他。

    她只得道：“没有。他累了……”

    祝妈妈等人皆不放心。

    朱仲钧很少这样的。

    平常他总在这个院子里，虽然话不多，问什么却也是回答的。特别是顾瑾之问他的话，他总是一脸的高兴。

    如今像这样，真少见。

    不过，人生病了就是不同。

    祝妈妈几个将信将疑的。

    中午的时候，宋盼儿和顾延臻也来看了一回。

    朱仲钧装睡。

    吃了午饭，顾瑾之也在里屋炕上打盹。

    朱仲钧又疼了起来。

    每次喝了药下去，疼就会剧烈几分。照顾瑾之的话说，这是要好的症状。

    要对伤处起了作用，所以才疼得紧。

    疼得很厉害，却也没昨晚那么难受。

    他能忍耐。

    渐渐的，疼得越来越厉害。

    他的呻|吟也越来越控制不住。

    顾瑾之一下子就醒了。

    她连忙起身，又给朱仲钧取脉。

    虽然他这样疼，脉象上却缓解了很多。

    顾瑾之也放心了。

    她又想抱着他。

    朱仲钧却推她，道：“走开，我六亲不认，不用你可怜我！”

    顾瑾之依旧贴着他。

    他哪里还有力气挣扎？

    慢慢的，疼痛缓了下来，他又是一身的汗，依旧是顾瑾之服侍他擦拭换衣。

    他对顾瑾之的怨恨，才减轻了些，任由顾瑾之抱着他的头。

    他躺在她的怀里，身上的痛缓解了很多，心里的不顺也平坦了些。

    打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提过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千疮百孔，而且不能更改。揭开来看，彼此只能看到伤痕累累，徒添伤心，于事无补。

    到了第三天，朱仲钧如厕的时候，大便里有些秽浊的脓物，似身子里的瘀毒。

    排出之后，他再也没有那么重的痛了。

    顾瑾之也每日三餐给他喂点米粥。

    再用药时，顾瑾之去了大黄牡丹皮汤里的大黄，减了分量。

    又喝了两日，朱仲钧的痛，才彻底止住了。

    他也能坐起来。

    五天的折磨，他瘦了一大圈，原本白皙的肌肤，苍白里带着黄。

    病好之后，他跟顾瑾之道谢。

    “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就病死了。”他对顾瑾之道，“你救了我一命，上次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就不计较了。”

    顾瑾之无奈摇了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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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节点鸳鸯

    朱仲钧这一病，就是七八日。

    他瘦了很多，顾瑾之何尝不是？

    到了三月初一，顾瑾之进宫去给德妃请脉，太后娘娘就问顾瑾之：“怎么瘦了？”

    顾瑾之笑着道：“太后，我长个子，没长胃口！”

    太后娘娘瞧了瞧，隐约是高了些，就忍不住笑。

    “长个子的时候，的确应该多吃些……”太后娘娘慈爱笑道，“想吃什么，家里没有的，只管告诉我……”

    顾瑾之果然想了想。

    她倒真想起一道菜，就笑着对太后道：“鲜藕乌鸡汤。”

    太后又是笑。

    这个时节，鲜藕并不难得，乌鸡也是便宜的。

    想了半天，就想了这么个普通的。

    “去御膳房说一声，回头做了送到顾宅去。”太后对身边的寄绮说道。

    寄绮道是，转身就去了。

    太后这才问她德妃的身体如何了。

    “这次都还好。”顾瑾之道。

    上次大伯母进宫，也不知道给德妃说了什么，如今她照常吃饭了。

    她爱吃辣的，满宫里都知晓了。

    自然有些人为此高兴。

    有人深信不疑，知道德妃将来会生个公主，对她也放松了警惕。

    太后娘娘也跟着松了口气。

    皇帝也赏了些东西。

    顾瑾之这次进宫，德妃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成姑姑服侍她也轻松了些。

    太后问完德妃，又问朱仲钧：“王爷最近还好？”

    顾瑾之就将朱仲钧得了急性肠痈的话，说给了太后听。她解释道：“我有把握能治好王爷。又怕您和陛下跟着担心，这才没往宫里说。如今已经好了。”

    太后脸色骤变。

    她也知道顾瑾之为什么瘦了。

    心里越急，说话就要越慢，否则越说越错。这是太后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哪怕是对面顾瑾之，她也沉着了片刻。

    等心里的情绪过去之后，太后的担心也减轻了些。

    “你仔细说给哀家听听……”她对顾瑾之道，“是真的都好了？”

    “瘦了些。”顾瑾之道。“四五天不能吃饭，清减了些许。病是好了的，已经无大碍。”

    顾瑾之自己也跟着清减了。

    足见，她也是很担心的。

    太后就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带了他来，哀家要亲眼瞧瞧。”太后最后道。

    她也没有责备顾瑾之隐瞒不报，直到现在才说。

    顾瑾之道是。

    第二天，她带着朱仲钧进宫了。

    朱仲钧的确瘦了很多。

    太后拉着他的手，眼角湿了，问他：“当时疼不疼？”

    朱仲钧眨巴眨巴眼角。撇了嘴道：“疼。小七抱着我。就不疼了。小七一直陪着我。她也不睡觉……”

    太后就知道了顾瑾之衣不解带照顾了朱仲钧四五日。

    顾瑾之又明显瘦了，足见朱仲钧没撒谎。

    她轻轻拭了拭眼角，笑着对顾瑾之道：“好孩子。你照顾王爷，哀家最放心了！只是以后有事别瞒着哀家。哀家也不是那经不住事的主儿。告诉了哀家，哀家心里有数，反而更踏实。”

    顾瑾之忙道：“下次不敢欺瞒太后了。”

    太后见她说出欺瞒二字，就笑了笑，让她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哀家并无责怪小七欺瞒之意，小七心里念着哀家，才故意不说的，哀家都明白你的苦心。”

    顾瑾之垂头笑了笑。

    太后见她梳着双髻，头上只带了两朵简单的红宝石珠花，就笑着让宫人拿了自己的首饰匣子来，亲手挑了两朵金镶碧玉的珠花，赏赐给顾瑾之。

    还亲手替她戴上。

    顾瑾之忙起身，道了谢。

    回去的时候，朱仲钧依着车壁打盹。

    顾瑾之问他：“好看吗？”

    朱仲钧就微微起眼，随便瞄了下，然后点头说：“嗯。”

    他虽然口中里不再生气了，神色却恹恹的。和顾瑾之相处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了。

    沉默寡言的模样，像极了从前。

    顾瑾之说他“六亲不认”，大概伤透了他的心。

    他似乎从来没想过顾瑾之会那么评价他的一生。

    前世顾瑾之也抱怨他冷漠无情，却从未当他的面说过。

    他是第一次知道……

    他的沉默，不仅仅是伤心，也带着几分反思。

    他甚至下意识里承认了顾瑾之的观点：仔细想来，他似乎走到了最后，只有自己……

    父亲被他斗败了，母亲死了；儿子不愿意理他，女儿去了山区支教，也是被他说得寒了心吧？妻子……除了一纸证书，他和顾瑾之的婚姻的后二十年，名存实亡。

    自从陈参谋那件事之后，顾瑾之骂他卖妻求荣，他们就再也没有同床过……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他的前世，用“六亲不认”来形容他，虽然苛刻了些，却也恰如其分。

    认清了这点，朱仲钧彷佛对自己的前世，有了个新的认知。

    这个新的认知，让他心揪起来的难受。

    ——*——*——

    回到家，顾瑾之先去了母亲那里，将进宫的事，说给了母亲听。

    宋盼儿见太后没有怪罪，反而赏了顾瑾之两朵珠花，心里也高兴。

    足见，太后不以势压人，是个很通情理的人。

    有这样的婆婆，是很不错的。

    宋盼儿就笑了笑，对她道：“太后赏的，要仔细收好，别叫她们混闹，不知弄丢到哪里去了……”

    顾瑾之道是。

    她带着朱仲钧回房。

    朱仲钧斜倚在大引枕上看书。

    顾瑾之也换了男装。准备去铺子里。

    祝妈妈替她梳头。

    头发全部竖起来，用白玉簪固定住，做了小子打扮。

    祝妈妈将她的头发梳好，又替她传了鹤氅。

    “……我昨日隐约听海棠说。夫人又要买新丫头了？”祝妈妈倏然小声问顾瑾之。

    顾瑾之知道这件事。

    家里的丫鬟婆子们是去年端午节之后才添的。

    宋盼儿总说不够用。

    家里渐渐成了样子，服侍的人也越来越多。能上手的小丫鬟们，就都放到了各处。

    家里扫地看茶喂雀的丫鬟仍是短了些。

    “是啊，我昨日也听娘亲说了。”顾瑾之道。“妈妈怎么问这个？”

    祝妈妈的亲戚都在江南，她肯定不是有人要塞进来，所以顾瑾之不懂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家里既然要添小丫鬟，那大些的呢？”祝妈妈声音更轻了，“像慕青和海棠，都快二十了吧？还不放吗？”

    海棠的婚事，顾瑾之知道。

    外院库房有个小管事，宋盼儿早年就暗示了他，将来会配给海棠。所以这些年。宋盼儿一直在抬举那个小管事。

    宋盼儿身边几个得力的都心知肚明。海棠自己都知道。

    去年上京。那个小管事也来了。

    宋盼儿只等身边的事都妥当了，才会配了海棠。

    念露很温柔，又体贴。将来估计要赏赐给顾瑾之做陪嫁；芍药和傲芙年纪稍微小些，还没有打算。

    至于慕青。她是新来的，宋盼儿还没打算怎么配她的。

    “妈妈有什么话说的？”顾瑾之笑着道，“咱们院子里也没人快二十的，您怎么替夫人那边操心？”

    祝妈妈就笑。

    “您有什么打算，说给我听。”顾瑾之笑着追问她。

    祝妈妈给芷蕾使眼色，让她们都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祝妈妈和顾瑾之，祝妈妈服侍顾瑾之穿靴，然后就悄声道：“……我相中了一个人。他的年纪，和葳蕤最恰当不过的。只是家里带过来的人，都没有说婚配的话，我不敢贸然去提，又怕夫人定下给了别人，才问海棠和慕青。要是夫人配了海棠，我就趁机问问，看看夫人什么意思。”

    相中了一个人？

    顾瑾之想了想家里的管事或者小厮。

    往常内院跑的，司笺最勤快。

    他机灵又能干，听说还是个孝子……

    “是不是司笺？”顾瑾之问。

    祝妈妈骇然：“姑娘……姑娘怎么知道？”

    她没跟别人提过。

    顾瑾之就笑：“您说自己相中了嘛。您又不爱到处走动，您相中的人，自然是常往我这边来，您才看了。除了司笺，还有谁？”

    祝妈妈恍然大悟，笑着说顾瑾之心思缜密。

    司笺是个不错的，顾瑾之也喜欢他。

    将来他定是要给顾瑾之做陪房的。

    葳蕤也是。

    这样一配，倒也甚好。

    “我替您问问。”顾瑾之笑着道，“我也觉得很好。”

    祝妈妈就笑：“姑娘也觉得好？”

    “嗯。”顾瑾之笑着道，“虽然司笺的相貌配不上葳蕤，可他机灵聪明啊，又能干。”

    祝妈妈笑：“那姑娘先搁在心里，有了好时机会问问。”

    像司笺和葳蕤，这几年也是不会放出去的。

    祝妈妈也不是想现在就嫁了葳蕤。

    只是抽空把自己的意思，说给了夫人听，夫人心里有了打算，早做安排。

    免得错点了鸳鸯。

    像海棠的事，不就是四五年前看好的吗？

    葳蕤虽然比不得海棠，却也是顾瑾之的乳姐，身份比其他丫鬟要高些。

    顾瑾之笑了笑，从里屋出来，看到朱仲钧在东次间看书，就问他：“我去药铺，你去不去？”

    朱仲钧摇摇头，然后继续看书。

    顾瑾之就自己出了门。

    她仍先去了母亲那边，打了声招呼，顺便问了问家里要买小丫鬟的事。

    “稀奇，你怎么关心这个？”宋盼儿笑着道。

    

 第183节添喜

    顾瑾之对家里的事，向来是能推就推了。

    宋盼儿很少见她对家里琐事上心。

    突然这么问，自然有个缘故的。

    宋盼儿含笑等着下文，又道：“又是你那屋子里谁的主意？”

    顾瑾之就笑：“娘，您目光如炬，我想糊弄糊弄都不成。您就不能疼疼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吗？”

    宋盼儿哈哈笑，点她的额头，骂她小机灵鬼：“好好，娘什么也不知道。你自己说吧……”

    “……是祝妈妈。”顾瑾之笑了笑，道，“她让我问问。”

    宋盼儿不解。

    顾瑾之看了眼跟前的几个大丫鬟，没说话。

    海棠会意，忙带了人出去。

    宋盼儿又是笑。

    等屋子里只剩下宋盼儿和顾瑾之母女俩的时候，顾瑾之就笑着，把乳娘祝妈妈的意思，说给了母亲听。

    她不瞒母亲什么。

    宋盼儿听了，笑道：“你那妈妈，心里搁不住事……”

    祝妈妈老实本分，又温柔内秀，宋盼儿当年也是左挑右选，看重祝妈妈这个性格，才把祝妈妈给了顾瑾之做乳娘。

    祝妈妈原本就是宋盼儿从延陵府带过来的陪房媳妇，也是延陵府的人。

    虽然笑着说祝妈妈心里搁不住事，宋盼儿倒也不怪罪。

    “她也是为了葳蕤。”顾瑾之笑着道，“她如今只有葳蕤这么一个女儿。”

    祝妈妈当年也有个比顾瑾之大一个月的女儿。

    只是祝妈妈进府做了乳娘，那孩子没怎么照顾，渐渐就瘦的厉害。而后，没长到一岁就要找了。

    如今，祝妈妈只剩下长女葳蕤。

    她自然更加宝贝葳蕤的。

    “我心里有数。”宋盼儿道，“你不是还要去药铺？先去吧。别和司笺说。他们还是小孩子，心里不懂这些。一旦说破就不太好。”

    顾瑾之点头。

    她起身，去了药铺。

    宋盼儿叮嘱她路上小心，又见她带着的丫鬟是芷蕾，又叮嘱了芷蕾几句。

    顾瑾之和芷蕾一一应下。

    药铺尚未正式开门营业，大门紧闭。

    跟来的小厮前去敲门。

    敲了半天，没人答应。

    芷蕾就道：“大少爷和那位坐堂先生，不是都在这里吗？怎么没人应门呢？”

    顾瑾之道：“那应该都在后院。去后门吧……”

    马车就从甬道里饶了过去，到了后院门口。

    只见停了两辆华盖马车，车夫坐在车上打盹。

    顾瑾之见这马车，心里就明白了。不免一笑。

    是老宅的马车。

    不是大伯母，就是大嫂子来了。

    大哥从家里出来，还没有十天呢……

    小厮再去敲后院的门。里头倏然一静。

    片刻，大哥顾辰之隔着门问：“是谁啊？”

    顾瑾之就笑道：“大哥，是我！”

    里头的脚步声就加快，顾辰之亲自来开了后院门。

    果然不差，大伯母和大嫂子。来看大哥了。

    顾瑾之上前，给大伯母和大嫂行礼。

    “这么一打扮，把兄弟们都比下去了！”大夫人笑着拉顾瑾之的手，道，“原来咱们家最俊的，是瑾姐儿！”

    大堂嫂也笑道：“这话不假！果真是个偏偏佳公子呢！”

    顾瑾之的两个哥哥。都是中等身量。

    而她自己，在女孩子中算是高的；打扮成男子，也不矮。

    又纤瘦。就越发显得颀长。眉目清秀，五官雅致，更是俊朗不俗。

    顾瑾之就笑：“大伯母和大嫂拿我说笑！”而后又问，“大伯母和大嫂怎么来了？怕大哥吃住不好？”

    大嫂林蔓菁脸颊微红，垂了头。

    大夫人就哈哈笑：“是来告诉你大哥好消息的：你大嫂有了身子。”

    一听这话。大嫂脸上忍不住浮动了笑，脸更红了。

    大哥也高兴。

    “祖宗保佑！”顾瑾之道。“大嫂这回要替大哥生个儿子吧？”

    见顾瑾之也知道念祖宗保佑，众人不免又笑。

    大奶奶脸就更红了。

    大夫人则更喜欢，笑着对顾瑾之道：“借瑾姐儿的吉言，自然是个侄儿。”

    大奶奶轻声拉了拉大夫人的衣袖，道：“娘，您怎么也说这个？”

    她很尴尬。

    大夫人更是喜欢。

    闲坐了片刻，说笑了一场，大夫人想着万一大老爷下朝之后，发现她们婆媳不在家，又要骂的，就起身要走了。

    顾辰之望着妻子，一脸的不舍。

    大奶奶眼里就噙泪。

    “要不，你跟着我回去吧。”大奶奶也舍不得顾辰之，“我有了身子，这是大事。向爹爹讨个情……”

    大夫人就轻轻握住了大奶奶的手，笑着拉了她：“又说孩子话！这做事，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半途而废。否则日久成了习惯，将来一事无成不说，也给晚辈们做了坏榜样，家就不成样子了！”

    随着是笑着，说出来的却是大道理。

    大奶奶连忙敛了泪，不敢再说什么了。

    顾辰之舍不得妻子，却也没想半途回家的。

    他送大夫人和大奶奶到后门口，反复对大奶奶道：“把惜姐儿交给娘带，你安心养胎。家里什么事，有娘呢。再忙也有五妹和三弟妹，你要什么都放一放，万事莫操心。”

    他说一句，大奶奶点下头。

    自从成亲，小两口相亲相爱，还没有红脸的时候。

    如今大奶奶有喜，更是希望丈夫陪在身边……

    两人都有些伤感。

    大夫人就笑着先扶了大奶奶上车，然后对顾辰之道：“你继续想学医，就用心学。别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你爹爹的……”

    顾辰之点点头，道：“娘放心吧，孩儿都记得。”

    大夫人这才满意，自己也由跟车的婆子搀扶着，上了马车。

    顾瑾之站在顾辰之身后。和大夫人作辞。

    ——*——*——

    回家的马车，赶得特别缓慢。

    大夫人还总问大奶奶：“颠簸不颠簸？”

    大奶奶笑着道：“没事的娘，跟平常坐在家里似的……”然后想起顾辰之的模样，大奶奶很心疼，道，“相公瘦了些。”

    大夫人笑：“你是关心则乱。我瞧着他倒是精神了些。又不是去耕田犁地，哪里就吃苦了？当年你爹爹念书，昼夜不歇，才考了个进士。如今辰哥儿不愿意念书，也没那么福气。总得在旁的事上吃些苦头，免得一事无成。”

    大奶奶心想：他们这样的人家，还用得着吃苦吗？

    公公一句话。相公不就能去做官？

    可婆婆向来不喜欢这种论调，大奶奶就没敢说，她点点头，心里仍是担心丈夫。

    回到了家里，五姑娘在垂花门口迎了大夫人和大奶奶。很懂事的搀扶着大奶奶的手。

    “大哥还好吗？”五姑娘问大夫人。

    大夫人就笑着道：“挺好的。下次抽空了，你也去瞧瞧……”

    五姑娘就一脸的欣喜，她很久没出门了：“大伯母不许骗我！”

    大夫人哈哈笑，心情极好。

    大夫人又问五姑娘：“我不在家这半日，家里有事没事？”

    五姑娘道：“三嫂来了一趟。见您和大嫂不在家，我也没好问什么事儿。只说晚上再来。”

    大夫人想起上次去城西观音庙拜菩萨。

    那次原是三奶奶夏氏和四姑娘顾珊之提议的，大奶奶只是跟着去凑热闹。不成想，夏氏和顾珊之都没有动静。大奶奶却怀了。

    大夫人还为此特意请了尊白玉观音在自己的暖阁，将暖阁设定了佛堂，每天都要参拜。

    “你去趟你三嫂那里，就说我和你大嫂回来了，让她过来坐坐。”大夫人对五姑娘道。

    五姑娘道是。转身就去了。

    大奶奶看了眼她的背影，忍不住笑着对大夫人道：“五妹懂事多了。这要是搁在一年前。我真不信。”

    大夫人笑了笑，道：“这才几日？哪里就能好了的？她现在是怕我，装模作样给我瞧的。再教她一年。我也不指望教出个温柔贤良。只要教会她怎么装腔作势，我就满意了……”

    这世上真贤良的女人有几个？

    学会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也是本事。

    为人处事，多半不是随心而为，而是装模作样……

    大夫人只要教会五姑娘为人处事的方法即可。

    至于心气，还要靠自己努力，外人也使不上劲儿。

    片刻之后，五姑娘果然请了三奶奶来。

    大夫人问三奶奶什么事。

    “大伯母，我和四姑奶奶约好了，明日再去观音庙拜拜。既然大嫂得子，足见还是灵验的，只怕是我们心不诚，所以想再去拜拜。”三奶奶道。

    大夫人的心就揪了下。

    当初大奶奶进门，也是这样，总不得子。

    如今又是三奶奶。

    “行啊。”大夫人笑着回答，“我再陪你们去。”

    三奶奶就忙道：“您这样忙，还要照顾大嫂和惜姐儿，怎么敢劳动您？四姑奶奶的婆婆袁太太说陪着去，我婆婆说听了，她也想去……”

    大夫人心里就顿了顿。

    二夫人向来不喜欢三少爷和三奶奶的，她要去干嘛呢？

    大概是想见见袁太太吧？

    大夫人沉默了一下，才道：“如此也好，我也的确走不开，既然你婆婆陪着去，我也放心。”

    然后又对五姑娘道，“你就陪着你三嫂去吧，好好照顾你三嫂。”

    五姑娘大喜，忙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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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节反应

    自从知道了怀孕，林蔓菁心情极好。

    可也不能表现得太过于明显。

    家里还有个妯娌进门一年不见动静的。

    哪怕是想吃什么，大奶奶也尽量低调些，不惊动更多的人。

    丫鬟宝珠却对林蔓菁道：“奶奶欢喜也不妨事。当年奶奶进门，两年才得了惜姐儿，比三奶奶还要艰难。她断乎不敢争这个理儿……”

    理是这个理儿。

    大奶奶如今得了身子，她高兴，府里人不该说个不是。

    她非常不容易的。

    可是道理越不过人情。

    “三奶奶又去拜菩萨了。”大丫鬟玉珠笑着说，“咱们奶奶得了喜，乃是大奶奶的福气。依着我说，菩萨倒是其次，应该给祭祖烧香。祖宗保佑，才是真的。”

    丫鬟的话，说得林蔓菁心里一动。

    她将这话，告诉了大夫人。

    她想和三奶奶去拜拜祖宗。

    敬祖宗是好事。

    “行，我明日就安排好香烛纸马，陪着你们去祖庙上香。”大夫人道。

    三奶奶和五姑娘直到傍晚时才回了家。

    大夫人问她今日拜菩萨如何了。

    三奶奶笑道：“您说巧不巧？遇着了建昭侯苏家的人。他们家大爷和大奶奶带着三少爷，去了庙里玩，可巧就遇着了。”

    建昭侯和建宁侯是同胞兄弟。

    建宁侯的女儿入宫，做了嫔妃，就是生了二公主的苏嫔。

    建昭侯府乃是苏家长房。

    大夫人和建宁侯夫人很熟悉。却跟建昭侯夫人没什么来往。

    听说建昭侯夫人是个很厉害的。

    大夫人就笑着：“这着实巧的很。”

    三奶奶挺乐观的。

    和从前相比，她渐渐放开了些，也不觉得不孕是丑事。从前觉得去拜菩萨丢人现眼，好似自己没本事。如今也看开了。

    除了生一个，没有旁的法子显本事。

    遮遮掩掩的，就没了意义。

    大夫人又道：“明日咱们再去祖庙。我陪着你们妯娌，去给祖宗上柱香。求祖宗保佑。”

    三奶奶忙道是。

    ——*——*——

    二夫人今日陪着三奶奶去进香，发现了件不同寻常的事。

    她原只打算会会袁太太，说说亲家感情。

    不成想，竟然遇到了建昭侯苏家的人。

    苏家那位三少爷，眼睛灵活在五姑娘身上打转了好几次。

    五姑娘似乎明白，垂首不语，脸却通红。

    苏家的大奶奶也多次问五姑娘的话，甚至打听她定了人家没有。

    足见，苏家的三少爷。是看中了五姑娘。

    二夫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大夫人。免得大夫人从中作梗。

    大夫人考虑的。总是顾家的体面，而不是姑娘们的终身。二夫人作为母亲，又最疼爱五姑娘。应该替五姑娘把把关，别叫大夫人搅合坏了。

    夜里。二老爷回了内院。

    他对二夫人道：“真是奇怪，我今日遇着了建昭侯，他还特意说了改日请我喝酒。我素来跟他不熟啊。他倒像是打听好了，故意去等我似的……”

    二夫人就想起了今日那位三少爷。

    “定是故意去等的。”二夫人笑起来，“我跟您说件事……”

    几个女儿里，二老爷最偏爱五姑娘的。

    一听这话，二老爷沉吟了片刻，道：“那位三少爷那么大胆？是不是个好色狂妄之徒？”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二夫人不以为意，“咱们家姑娘的姿容，普天之下也是百里挑一的。”

    二老爷又不说话了。

    他和苏家不太熟悉，不知道那家人的底细。

    只知道苏家是个老功勋世家，真正的高门望族，一门两侯。

    他们家姑娘早年进了太子府，而后又进宫做了苏嫔，还生了公主。

    建昭侯就是苏嫔的大伯父，跟德妃和大老爷的关系相似。

    按说这样的人家，自然是好的。

    可二老爷听说那位少爷眼睛不离五姑娘，心里不免生气。仅仅这一点，那也是个轻佻的。

    “要是苏家真有此意，再说吧。”二老爷道，“告诉了大哥。大哥在朝廷行走，比咱们见多识广，他更清楚，让他做主好了。”

    二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伯要是疼珀姐儿，就不会把她换了，让琬姐儿进宫！”二夫人冷哼道，“你去问他？他自然只想到他有什么好处，哪里真正替珀姐儿着想？”

    二老爷又是沉默。

    “人家是不是有这个意思，还两说呢！”二老爷沉默了片刻，翻身去睡了，不再和二夫人说话。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夫人就派了丫鬟春巧来告诉二夫人：“今日陪着大奶奶和三奶奶去祖庙上香……”

    顾氏祖庙在城南，要两个时辰的马车路程。

    二夫人不太想去，就对春巧道：“我昨日跟着三奶奶去观音庙，染了些风寒，身子不爽利，就不去了。”

    春巧就回去，告诉了大夫人。

    大夫人原本对她也没有抱太多希望。

    “既然她不去，咱们就走吧。”大夫人笑着道。

    大夫人亲自和大奶奶一辆马车，陪着她。

    一路上，马车走得很慢，生怕颠簸了大奶奶。

    三奶奶和五姑娘一辆马车。

    五姑娘想起什么，抿唇笑了笑。

    三奶奶不由想起昨日苏家的人。

    她们到了观音庙不过半个时辰，苏家的人就去了。好似是知道了她们前往，故意去撞她们的。

    而苏家那位三少爷，眼睛很不规矩。

    三奶奶不太喜欢那个人。

    “五妹。你想什么，这样入神？”三奶奶见五姑娘一直抿唇傻笑，就忍不住推了推她。

    五姑娘回神，双颊绯红。又觉得三奶奶多事，就撇了撇嘴，道：“没什么！”

    五姑娘害怕大夫人，却不把三奶奶放在眼里。

    这些日子。她学会了很多事。

    她也渐渐明白了怎么讨人喜欢。

    只是，为什么要讨三奶奶喜欢？她不过是嫂子，五姑娘将来也不靠她，她还有大伯母呢。

    四姐和宫里的德妃娘娘，有事不都是告诉大伯母？

    她对三奶奶的态度，有些冷漠。

    三奶奶看在眼里，笑了笑不再多言。

    马车很快就到了祖庙。

    看庙的人早已准备好了香烛纸马祭品，等着大夫人来。

    上香之后，天开始变了。

    早起还是骄阳遍地。如今就被阴霾覆盖。

    天一阴。就冷得骇人。

    大夫人也不敢多耽误了。道：“回去吧。”

    又领了众人回家。

    回城的马车，依旧是慢悠悠的。

    到了家，天都快要黑了。

    大老爷早起下朝。知道大夫人领了孩子们去祖庙上香，也没说什么。

    晚上。大奶奶和三奶奶一起，留在了大夫人处用膳。

    吃了饭，众人才散去。

    大奶奶林蔓菁回了自己的院子。

    晚上的时候，她的下腹有隐隐作痛。

    她吓了一跳。

    管事的妈妈和几个大丫鬟，都吓住了。

    她们忙去告诉了大夫人。

    大夫人已经睡下，听到丫鬟来说，大奶奶肚子疼，大夫人一个骨碌爬起来，忙穿了衣裳，往大奶奶这边来。

    她也是有经验的人，知道如何照顾怀孕的。

    所以大奶奶昨日和今日出门，都是大夫人在身边。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被褥，不让她颠簸着，马车又慢。上下马车的时候，也是大夫人亲手扶着她。

    论理，不应该是出门惹的事。

    可心里到底不踏实。

    大夫人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林蔓菁的院子。

    林蔓菁的疼痛已经过去了。

    她正坐在床上，满含歉意看着大夫人：“都是我不中用，一点小事也扛不住。只是有点隐隐的疼，并不是大事，我素来也会有些疼，怕是要如厕了……”

    她也没想这样患得患失。

    可到底不安心。

    大夫人就笑起来：“你快去吧。”

    让丫鬟婆子们服侍着林蔓菁如厕。

    果然，回来之后，她身子轻松了一大半。

    为了这点小事，害的大夫人夜里爬起来，林蔓菁尴尬极了。

    大夫人却笑着：“小心使得万年船。你这样很好，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只管去告诉我，多晚也不妨。”

    见婆婆没有半点责怪之意，林蔓菁的心才松懈了点。

    她点点头。

    大夫人笑了笑，回了自己的院子。

    次日，林蔓菁清晨起来就呕吐。

    因为是害喜，众人皆不疑心。

    大夫人那边还送了早膳来。

    吃了早膳，林蔓菁只感觉下腹又开始隐隐作痛。恶心的感觉浮上来，她趴在炕沿上，吐了半晌，将早膳吐得一干二净。

    下腹痛也消失不见了。

    是不是吃多了？

    林蔓菁心想。

    晨吐不是大事，林蔓菁不准院子里的人去告诉大夫人。

    昨晚虚惊一场，她都尴尬死了。

    只是，再也吃不下东西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大夫人又送了午膳来。

    林蔓菁吃下去，又吐了出去。

    可这样吐也不成，饿着了孩子。

    丫鬟又去告诉了大夫人。

    大夫人就亲自做了些米粥和酸笋，给林蔓菁端来。

    林蔓菁平时不怎么爱吃酸笋，如今尝了尝，却觉得很对胃口，就着酸笋，她喝了大半碗的米粥。

    大夫人也陪了她一会儿。

    不再吐了，林蔓菁有点犯困，大夫人就叫人服侍她去躺着。

    而大夫人自己，则回了正院。

    林蔓菁睡了一刻钟就醒了。

    醒了之后，只感觉肚子疼。

    她心一下子就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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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写到了二房和德妃。我看到有亲质疑为什么封了德妃却不封她的父亲，觉得很不合理。首先我承认，我历史知识非常的薄弱，写出来的东西也许贻笑大方，大家当架空的看，给予15一点宽容。

    其次，我这个安排，是想起了康熙皇帝的原配皇后赫舍里。封她做皇后，是皇家抬举的是她祖父索尼和叔父索额图。她是康熙四年封后的，康熙十三年去世，做了九年的皇后。直到她死后，康熙才封她的父亲噶布喇做了一等承恩公，赐给爵位。

    所以我想说，封了德妃，封赏了她的家族，而不是她的父亲，应该不算什么大错儿吧？至少也有历史可依的，虽然有点牵强。

    我这里面男主姓朱，那是他穿越之前原本的姓。皇家姓什么，我根本没设定，就是怕大家去套用明朝的历史看这本书。因为我个人不是历史党，知识很浅薄，我怕写出来让大家笑话，所以不设定朝代，也希望大家不要看成明朝。咳咳，当成狗血古言吧，么么！

 第185节保胎

    大夫人又被大奶奶那边的丫鬟宝珠给请到了大奶奶的院子。

    大夫人也没有怪大奶奶娇气，依旧一脸的紧张来了。

    她不怕大奶奶多事，就怕大奶奶省事，身子不舒服不敢言，平白无故害了孩子。

    “是怎么了？”大夫人一进屋，看到大奶奶坐在床上，披着小袄，眼泪汪汪的。

    “……肚子疼。”大奶奶眼泪落得更狠了，“娘，我是不是没这个福气？好好的，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大夫人忙握住了她的手，声音轻松道：“什么大事，也值得哭成这样？”

    林蔓菁原本不是个娇气的。

    只是怀了身子，人容易多愁善感。

    大夫人道：“……我派人去，请了你七妹来，给你瞧瞧。”

    京里的大夫，大夫人如今也只信顾瑾之了。

    大奶奶吸了吸鼻子，道：“七妹不是给娘娘瞧的吗？我可不敢，免得将来人说我要和娘娘比肩……”

    “谁这样说，就是最糊涂不过的。”大夫人笑着道。

    其实大夫人心里清楚，林蔓菁这是说二夫人呢。

    大夫人安慰林蔓菁，让她别担心，就派人去了顾宅。

    顾瑾之不在家，她去了药铺里。

    宋盼儿就问来人：“家里是谁要请七小姐？”

    来的是大夫人身边的春巧，就忙回答道：“是大奶奶。大奶奶肚子疼，怕是动了些胎气……”

    宋盼儿知道老宅那边的两个侄儿媳妇得子不容易。

    这是大事呢。

    她就忙对春巧道：“你去西门大街的药铺，寻七小姐便是。知道地方吗？”

    春巧说知道：“上次随大夫人去过一次。三夫人，奴婢这就去了。”然后给宋盼儿行礼告辞。

    宋盼儿让她快去。

    等春巧一走，宋盼儿对宋妈妈道：“将前年大舅老爷送来的那支老山参寻出来，我看看辰哥儿媳妇去。”

    宋妈妈就笑：“那支老山参是难得一见的百年参。现在送了。等大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您做了婶祖母，可送什么好？”

    以后的礼，都很难越过那支老山参去。

    那支老山参。是前年宋盼儿的娘家大哥送苏州带回来，送给宋盼儿的。

    宋妈妈让宋盼儿别那么大方。

    宋盼儿一想，这话也对，就道：“那您去库房瞧瞧，有什么好的药材，拿些来。”

    宋妈妈最后挑了两支五十年的人参，用锦盒装好了。

    宋盼儿让宋妈妈和海棠照看好小十和小十一，自己则带了慕青和芍药，坐车去了老宅。

    马车到了老宅的垂花门前。居然遇着了二夫人。

    二夫人穿了大红底万字不断头纹褙子。杏色福裙。头上的金簪熠熠生辉。还坠了明晃晃的耳坠儿，瞧着十分喜庆大方。

    她正好要出门。

    宋盼儿就啧啧赞道：“二嫂这身段，还跟姑娘时候一样好看。羡慕死我了。这是要去哪里？”

    宋盼儿开口的语气就很好，二夫人表情也和蔼。带了笑，道：“你这是来瞧蔓菁？”

    宋盼儿道是：“蔓菁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二夫人语气就冷淡了些。

    宋盼儿笑笑，又问她：“您这是上哪儿去？”

    二夫人表情敛了下，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道：“有点事出去……”却并不告诉宋盼儿她要去哪里，而后就匆匆错身而过。

    宋盼儿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是去袁家看四姑娘吗？

    到底不跟自己相关，宋盼儿想着，就抬脚进了垂花门，往大奶奶那边去了。

    大奶奶的东次间，三奶奶和五姑娘都在。

    大夫人在内室陪着。

    看到宋盼儿来，三奶奶和五姑娘忙迎上来，给宋盼儿见礼。

    “大嫂和大伯母在里屋。”三奶奶亲自替宋盼儿打起了帘子，把宋盼儿让里屋让。

    大夫人坐在林蔓菁的床边。

    林蔓菁则平卧在床上，阖眼养神。

    听到了脚步声，她忙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

    宋盼儿上前，扶住了她的肩头，笑着道：“你七妹去了药铺，春巧那药铺寻她了。我是从家里来的，先到了一步……”

    林蔓菁只得躺好。

    大夫人让人搬了锦杌给宋盼儿坐。

    宋盼儿坐下，问林蔓菁：“是哪里不舒服？”

    “说肚子疼。”大夫人微微蹙眉，对宋盼儿道，“吃了东西就吐，又泄肚子，然后就肚子疼。吐完、泄完算好的……”

    宋盼儿心里估量：是不是肠胃的问题？

    “……只怕是吃坏了什么。”大夫人也这样猜测，“我们到底不通医理，还是等瑾姐儿来了再说。”

    宋盼儿就笑着道：“瑾姐儿看病最是精准，蔓菁别担心。”

    林蔓菁露出一个苦笑。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顾瑾之终于来了。

    大哥顾辰之也跟着来了。

    兄妹俩跑得满头的汗。

    “蔓菁怎么了？”顾辰之跑进来就直接闯到了里屋，奔到林蔓菁床前问，“哪里不舒服？”

    大夫人就道：“慌什么？”

    然后才把林蔓菁的情况，说给了顾辰之和顾瑾之听。

    顾瑾之听完之后，坐下来诊脉。

    顾辰之满脸焦急，多次打断顾瑾之诊脉，不停的问：“是怎么了七妹？你大嫂有事没事？”

    大夫人见他这样不沉稳，轻轻咳了咳。

    顾辰之就尴尬挠了挠头。

    顾瑾之取脉，发现林蔓菁的脉滑而圆润，说明胎儿很健康；深按下去。然后再松开时，林蔓菁的脉鼓起来慢，中医里称“按之不鼓”，说明林蔓菁自己本身正气不足。有点虚弱；再轻取的时候，她的脉有点沉涩。

    “大嫂，我看看舌苔……”顾瑾之对林蔓菁道。

    林蔓菁就伸出舌头让顾瑾之瞧了。

    舌质不红，说明非热。

    诊断了一番。顾瑾之让她又躺好，然后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腹部，问她到底哪里疼。

    林蔓菁也说不好，一大圈都疼。

    最后，她说肚脐眼四周疼。

    “这是蛔积。”顾瑾之笑着对大家道，“不妨事的，大嫂肚子里有蛔虫，蛔上入隔，才肚子疼的。用些安蛔汤就好了。”

    众人皆错愕。

    他们心里都以为是动了胎气的。哪里知道。竟然是蛔虫。

    林蔓菁满脸通红。她低声道：“我从前也没这样过。”

    “从前身子好，才不易察觉。”顾瑾之道，“如今怀了身孕。全身的血都聚集子宫以养胎，身子里的气机因为缺血而不运。正气就不足。正气不足就虚弱。身子里潜伏的毛病，全都显露出来。您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是一两日的。您安心，我给您开个乌梅安蛔汤，对胎儿没有影响。”

    林蔓菁这才松了口气。

    大夫人和顾辰之等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乌梅安蛔汤是伤寒论里面的方子，由乌梅、干姜、细辛、黄连、当归、附子、黄柏、党参、桂枝等组成。

    “喝了安蛔汤，打出蛔虫，肚子就慢慢不疼了。”顾瑾之跟林蔓菁说，“大嫂以后要吃饭。因为您气血不足，所以气机不运，三焦不畅，脾阳不升，都没有胃口。可没有胃口也要吃，这样才能补正气。”

    她开了方子，交给大夫人。

    林蔓菁连忙点头。

    她问顾瑾之：“要不要吃些补气的药？”

    顾瑾之摇摇头：“肚子里有孩子，最好别吃药了。补气的话，多吃饭就好。一日三顿，每顿都要多吃些……您原本就瘦。”

    林蔓菁又点头。

    开好了方子，煎了药喝下去，顾瑾之又给她取脉。

    没什么异样，顾瑾之就道：“照这个方子，再喝两剂就够了，不能多喝。”

    然后她和宋盼儿告辞离开。

    顾辰之不想走。

    大夫人却冷了脸：“快去！要是不去，以后也不准再去了，安心在家里念书。”

    顾辰之眼睛发热。

    这个时候，母亲有点不通人情。

    大奶奶也眼泪汪汪。

    可大夫人不松口，冷冷看着儿子。

    顾辰之只得从家里出来。

    被冷风一吹，人也精神了。

    当初是他自己做了选择，就应该坚持下去，否则没了意义。要是这样儿女情长，当初就不应该下决心的。

    他也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

    等顾辰之走后，大夫人才柔声安慰林蔓菁：“我知道你舍不得辰哥儿，我也舍不得啊！可有什么法子？”

    “我知道的，娘。”林蔓菁忙道，“相公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她很懂事。

    大夫人就含笑点点头。

    乌梅安蛔汤喝下去，林蔓菁又是一阵肚子搅动，而后却渐渐平静下来。

    次日早起，泻下七八条蛔虫，将她吓得半死……

    早上吃了饭，又喝了一次；中午再喝了一次，到了晚上，又泻下三四条……

    再吃东西的时候，肚子就不痛了。

    果然是蛔虫作怪。

    林蔓菁和大夫人都松了口气。

    三奶奶夏氏见如此，就知道顾瑾之精通各种病症。

    那么，这不孕呢？

    她有没有法子呢？

    三奶奶想着，心里就发热。

    她犹豫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对丈夫顾晴之道：“我……我想找七妹瞧瞧。七妹医术真神，什么病都能治好。万一我是有病呢？要是没病，我就安心拜菩萨；要是有病，早些治了……”

    顾晴之见她已经不忌讳这个，很热心积极，就道：“那行啊，我明日请了她来家里。”

    “还是去我三婶那边吧。”三奶奶道，“没有求人，还让人上门的。我又不是大嫂怀了身子走不动……”

    然后想了想，又问顾晴之，“大伯母会不会觉得我是瞧着大嫂有了身子，和她打擂，才这样？”

    “大伯母不是那多心的人。”顾晴之笑着道，“旁人我不敢说，大伯母却是能下保的，她只有高兴的份儿……”

    三奶奶就松了口气，笑了笑，打定了主意去找顾瑾之试试。

    ——*——*——


 第186节求医

    “……不取个名字吗？”

    西门大街的街角，小小铺子大门上了板；屋檐下的墙壁，亦是斑驳脱落，和四周的热闹想起，显得很孤零。

    从门口走过，隐约能听闻淡淡药香。

    后院一株高大的古槐树，也从屋顶伸延出来。

    三月的天气，春寒料峭。

    古槐树始发嫩芽，淡绿色的小叶子，尚未覆满龙钟的虬枝。孤零零的老枝，纵横舒展。

    林翊坐在后院的天井里看书。

    中午的日头很暖和，他一边看书，一边默默想着事情。

    大厅里总有声音传来。

    有时候是低笑，有时候是认真的说辞，有时候又闲话。

    比如现在，顾辰之就在问：“为什么不给药铺取个名字？”

    “祖父没说。”女孩子脆声回答。

    “那咱们自己取一个好了。”顾辰之又道，“七妹说，叫什么好？”

    又是沉默。

    两人大概都在想去什么药铺名字好。

    这对兄妹俩，哥哥二十来岁，却是初学者；妹妹不过十四五岁，偏偏医术高超，连林翊也难不倒她。

    妹妹教哥哥认药，可大部分的时候，他们俩都在说闲话，那女孩子甚至编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顺口溜，教哥哥记住药用，什么“黄柏清泄苦，连翘归肺寒，栀子常作引，最善属黄连”。

    说到开心的地方，兄妹俩就哈哈大笑。

    把认药当做儿戏般。

    林翊想起自己初学医的时候，每每认药。有丁点轻待之心，师傅都要狠狠骂一顿。

    医者原就是个严谨枯燥的行业，不存在那么多的花哨，需要一步步的夯实基础。

    林翊不免摇头笑了笑。

    他拿了书。起身也进了大厅。

    空荡荡的大厅里，这对主人家的兄妹俩在靠近西边窗户下，烧了暖炉，放了书。一边烤火取暖一边教读。

    其实没那么冷。

    林翊在外头都坐了半个时辰，也不觉得冷。

    可这两人仍在烤火。

    看到他进来，顾瑾之就喊了声林先生，招呼他过来坐，亲手搬了把椅子给他。

    林翊道了谢，坐了下来。

    而顾辰之，推了推面前的茶壶，对林翊道：“林先生自便。”

    林翊是个行走江湖的，他也不讲究俗礼。就自己倒了茶。慢慢喝了两口。

    茶汤清碧。有淡淡清香，入喉温暖香醇，应该是陈年的铁观音。

    他听喜欢这个味道。有点像他老家的茶。

    “你们在说什么？”林翊捧着茶盏，问他们俩。

    “想给药铺取个名字。”顾辰之笑道。“先生可有雅致的字？”

    林翊想起自己遇到过的药铺，基本上都会缀了姓氏，这样传承下去，人家就会记得。

    雅致有什么用？

    “贵府不是姓顾？”林翊道，“怎么不用顾字？”

    顾瑾之就笑着解释：“只因我们家曾经有间‘顾氏百草厅’，而后没做了。现在又叫顾氏药炉，明年又不做了。以后人们说起顾氏来，便道‘那个总关门歇业’的顾家，岂不是难听？”

    林翊微愣，继而忍俊不禁。

    “那还是另换一个字为妙。”他道。

    具体叫什么才妥，也着实为难。

    林翊捧着茶喝，不再开口，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顾瑾之就和大哥俩又想了想。

    仍是想不到合适的。

    顾瑾之道：“先放一放。等祖父的事情忙完了，问问他老人家的意思。”最近这些日子，老爷子谁也不肯见，连顾瑾之去了也要被赶出去。

    顾辰之说好。

    正说着话儿，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屋子里的三个人皆是侧耳，想听听是谁。

    “肯定是家里人。”顾瑾之道，“我去开门吧。”

    她起身，走到了门口，仍是问了句：“是谁啊？”

    “七妹吗？”外头传来男子的声音，“是我，三哥。”

    原来是顾晴之来了。

    顾瑾之就道：“三哥，你绕到后门吧。这边下板麻烦。”

    顾晴之哦了声，就往后门走去。

    大哥也站了起身，道：“是不是家里又出了事？”他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妻子林蔓菁。

    顾瑾之则笑道：“要是大嫂不舒服，大伯母会派人来，却不会派三哥。怕是三哥自己的事。”

    说着，她又去了后院，给顾晴之开门。

    来的，不仅仅是顾晴之，还有三奶奶夏氏。

    顾瑾之忙请了他们进来。

    “来瞧瞧你们这铺子……”三奶奶先笑着说。

    顾辰之也迎了出来，看到他们夫妻，自然也惊讶，问是不是有事。

    得知顾晴之和三奶奶只是来闲逛，顾辰之也笑了：“有什么可逛的？这铺子尚未开业呢。”

    “看看你们嘛。”顾晴之说，“大哥最近学得怎样？”

    最近顾瑾之帮顾辰之找方法，顾辰之记药材名也快了很多，心情就好了些，笑着道：“还行吧。”

    然后就迎了他们进来坐。

    林翊也起身，冲他们作揖。

    看到有年轻的妇人，林翊就借口，回到了后院自己的厢房里去了。

    顾瑾之和顾辰之领着顾晴之和夏氏前后看了一圈。

    夏氏就悄悄拉顾瑾之的袖子。

    “大哥带着三哥看看吧。”顾瑾之会意，笑着对大哥道，“我陪着三嫂去后面。”

    就把三奶奶带到了后面的厢房里。

    顾瑾之问她：“三嫂什么事？”

    三奶奶未语先红了脸。

    她尴尬垂首，顿了片刻才道：“七妹的医术，是我从未见过的好。我有事想求七妹。”

    “您说。”顾瑾之道。

    “……我这过门也一年多了。”夏氏的脸红透了。“菩萨也拜了，祖宗也拜了。仍是不见动静。”

    顾瑾之就明白过来。

    她道：“您想让我帮着瞧瞧？”

    妇科不是顾瑾之的强项。

    只是，中医万变不离其宗，所有的脉象都能相通。

    三奶奶连连点头。

    “我只能尽力。”顾瑾之道。“也不一定能给您看好。”

    三奶奶就忙道：“我明白的。不管好不好，我都承七妹的恩。”

    顾瑾之就跟她先讲了医学上不孕的几种情况。

    “天生不能生育，这个治不了，只能努力靠祖宗保佑。也许能得一胎，也许终身无子；但是大部分的不孕，都是后来的原因，而不是天生的。”顾瑾之道，“三嫂先记住这话。”

    三奶奶心被顾瑾之说得凉了半截。

    而后又听到说“大部分人不是天生的不孕”，她才缓缓舒了口气。

    “若真的要用药，也挺麻烦，至少要吃上半年。”顾瑾之又道，“您也要先明白这个。一旦想要我治。千万别急躁。”

    三奶奶又点头。

    “我也不是很有把握。”顾瑾之又道。“不管做什么，您都得听我的话……”

    三奶奶连忙又道是：“这个自然！”

    顾瑾之就笑了笑，给她取脉。

    而后。又问了问她的月事情况和身体情况。

    “等您下次月事的时候，我再替您取脉一次。”顾瑾之听了三奶奶自己的述说。又照了自己取脉的情况，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子宫里有寒。

    三奶奶自己也说：月经将潮时腹痛剧烈，甚至腰腿酸痛，浑身无力。因为她自从月经初潮就是这样，以为是天生的，从来没想过去治。

    “我娘亲也说，她做姑娘的时候也是这样。嫁给了爹爹，反而生了我们兄弟姊妹四个，而后也不疼了……”三奶奶对顾瑾之道，“月事应该不是大问题吧？”

    “我也说不好。等下次您月事来了，我再诊断一次瞧瞧。”顾瑾之道，“经痛也分情况。虽然是一样的痛，因由却各异……”

    三奶奶明白过来。

    “劳烦七妹操心了。”三奶奶跟她道谢。

    顾瑾之笑笑，说没事。

    送走了顾晴之夫妻，顾辰之也问顾瑾之：“三弟妹来做什么？”

    他方才问顾晴之，没问出来。

    顾瑾之就笑道：“是女人的事……”

    顾辰之一阵尴尬，他咳了咳，没有再问了。

    下午的时候，顾瑾之又教了顾辰之几十个药材。

    几日的功夫，已经七零八落教了一遍，顾辰之却只记住了三成。

    顾瑾之道：“能记住三成就很好了。先认一遍，有点印象，而后慢慢加固。这个可以先放下了。我明日带了《黄帝内经》来，您先背熟。”

    背书不是难事，顾辰之从启蒙开始的十几年，都是在背书。

    他笑着说好。

    顾瑾之就跟林翊作辞，然后自己回了家。

    她先去了母亲的正院。

    宋盼儿照例问她，今日有什么趣事没有。

    顾瑾之就笑着道：“三哥和三嫂去了。”

    “去做什么？”宋盼儿问。

    顾瑾之就将三奶奶的事，说给了宋盼儿听。

    宋盼儿失笑：“你自己也没成亲，怎么知道这里头的事？既然帮她看这个……他们也糊涂……”

    顾瑾之笑。

    宋盼儿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多谈，就问顾瑾之：“你打算怎么给你三嫂治？”

    “她有点宫寒。”顾瑾之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情况。等下次她有了月事，我再号脉。”

    宋盼儿没再说什么。

    顾瑾之就起身回房，更衣洗漱。

    她到了自己的院子，发现朱仲钧不在，就问祝妈妈：“王爷呢？”

    “王爷说有事，回了趟那边的王府……”祝妈妈道，“就一直没再回来。”

    顾瑾之心里一顿。

    她衣裳也没换，快步出了院门，往外院去了。

    她要看看朱仲钧回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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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节和好

    朱仲钧并没有回来。

    宋盼儿以为他在顾瑾之的院子里，而祝妈妈等人则以为他回到了外院厢房。他外院的人，则以为他在内院。

    竟然没有担心他。

    顾瑾之就忙喊了司笺来，连衣裳也懒得换，也没有再去喊丫鬟，就出了门，只有司笺和一个小厮跟着她。

    她坐了马车，到了庐阳王府别馆。

    门上的小厮们不认识她。

    虽然顾瑾之来过，那些小厮们却不敢往她脸上仔细瞧。

    如今她又是小子打扮。

    那门房上的人正要问是谁，司笺就上前道：“顾小姐来了，还不快进去通禀一声。”

    那小子这才不敢问了，忙行礼，转身跑了进去。

    片刻，总管事陶仁迎了出来。

    “王爷在吗？”顾瑾之问陶仁。

    陶仁忙道：“在的在的。王爷回来大半日了，再西花园和宁大人说话。娘娘……顾小姐快里头请。”

    虽然顾瑾之和朱仲钧尚未大婚，可私底下，他们都叫顾瑾之为娘娘。

    顾瑾之上次当面拒绝过这种称呼，陶仁连忙又改了口。

    “去西花园吧。”顾瑾之道。

    这一整日，朱仲钧都和宁席在一起吗？

    总管事道是，在前头领路，带了顾瑾之往西花园去了。

    王府的外院，面积自然比顾家大很多。

    西花园在最西边，顾瑾之和陶仁等人，走了一刻钟。才到了西花园。

    尚未踏入，就听到了刀剑相击之声。

    顾瑾之讶然，脚步微停，看了眼陶仁。

    陶仁忙停足解释：“王爷说没趣。宁大人就叫人练剑比武给王爷瞧。王爷果然喜欢，就瞧了这一整日……”

    顾瑾之心里彷佛明白了什么。

    她点点头，就进了西花园。

    王府的西花园，入门便是一处两人高的油彩壁影。绘画着江南烟雨、弱柳迎风、春花烂漫。

    绕过壁影，乃是一处宽大的场地。

    四周只有几株翠竹，其余皆放满了兵器架子。

    这西花园，早已改成了习武之地。

    上次从庐州来的那五十名侍卫的日常练习就在这里……

    最西南角，有处凉亭，四周围了锦幔，雕梁画栋，装饰精美。

    几个衣着鲜艳的小丫鬟在一旁服侍。

    朱仲钧一个人，垫了个蒲团。坐在凉亭前的青石台阶上。兴致勃勃看着操练场中的打斗。

    宁席站在台阶之下。

    场中的两个人。只穿了薄薄的单衣，打得满头大汗，还在打。锋利的剑锋你来我往。闪灼着刺目的冷光。

    顾瑾之往凉亭那边走去。

    宁席先看到了她。

    他目光里有了几分饶有兴趣，很仔细打量了顾瑾之几眼。等看清楚是女孩子。他眼神一下子就阴冷得骇人。

    他快步上前，先给顾瑾之行礼。

    顾瑾之也还了礼。

    朱仲钧这才看到了她。

    他忙站起身，大声叫好，然后又大声喊：“小七快来快来！他们好厉害，快来看比武！”

    他整个人都陶醉在其中。

    顾瑾之就走上了台阶。

    丫鬟忙拿了个蒲团给顾瑾之。

    顾瑾之坐到了朱仲钧身边，伸手去摸他的手。

    他的手都凉透了。

    朱仲钧反握住她的掌心，不看她，依旧紧紧盯着比武场上，一下子也不愿意错过。

    顾瑾之只得停下来，跟着他一样慢慢看。

    场中的两个侍卫武艺不错，喂剑速度很快，顾瑾之要睁大了双眼，好不走神，有时候也能错过。

    最终，一个侍卫的剑脱手，虎口震得流血不止，这场打斗才结束。

    朱仲钧站起来，大力的鼓掌叫好。

    这两名侍卫上前，单膝跪下给他行礼。

    “你……”朱仲钧指了那个落败、虎口鲜血直涌的侍卫说，“你刚刚一直打得很好，为什么要让他？”

    顾瑾之微讶。

    他这么敏锐，可不像傻子。

    她不仅看了眼朱仲钧。

    那个被他点名的侍卫忙道：“属下没有……”

    宁席就笑着，跟朱仲钧解释道：“王爷，孙柯乃是体力不足。他剑法的确在齐苞之上，可渐渐就体力不支，所以落败，并不曾故意想让。”

    这两名侍卫，一个叫孙柯，一个叫齐苞。

    落败的叫孙柯。

    听到宁席的解释，孙柯身子顿了顿。最终，他垂了头，低声道：“是！属下体力不济，坚持不了……”

    “没用，真没用！”朱仲钧顿时就生气，像个小孩子一样，发脾气道，“宁席，这个孙柯真没用！”

    宁席表情很淡然，有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道：“的确如此。他以后勤加练习，就好了。”

    “我要亲自教他！”朱仲钧大声道，“我比他厉害多了！他这样没用，我不喜欢！”

    顾瑾之方才还在疑惑，现在却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隐约知道朱仲钧在打什么主意。

    宁席却是表情一顿。

    他不由看向朱仲钧，目光精明，带着探究。

    朱仲钧傻傻回视他，嘟起了嘴巴，像个小孩子。

    宁席就知道自己多心了。

    他笑了笑，对虎口血流不止的孙柯道：“以后你跟着王爷。没学会王爷的本事，不准回来。”

    孙柯满肚子的委屈。

    他半晌没有磕头谢恩，而是整个犟在那里。

    “孙柯！”宁席声音猛然一提。

    孙柯这才道是，跪下磕头。

    他仍不服气。

    宁席脸上表情不变，神色里却有欢喜一闪而过。

    朱仲钧这才高兴的笑起来。

    孙柯脸色有点颓废，他盯着宁席。神情狠戾，不似方才的隐忍退让。宁席被他看得眼底一寒。

    想了想，宁席喊了孙柯：“将你的铁牌交出来，以后你跟着王爷就是了。”

    孙柯之前是指挥使之下的一个将领。并不是普通的站岗侍卫。

    而宁席，居然要趁机革了他的职。

    现在他输了，如果再违抗宁席的命令，宁席可能更有法子对付他。

    孙柯转身寻了自己的盔甲。将象征他身份的铁牌交了出来，给了宁席。他的额头有青筋暴跳。

    他对宁席很有意见。

    转眼看着傻傻的庐阳王，又在玩他身边那个女孩子的衣襟，只知道傻笑，孙柯气得眼睛都红了。

    顾瑾之也趁机在打量着宁席和孙柯。

    孙柯大约二十七八岁，古铜色的肌肤，浓眉大眼，眼窝深邃，双目炯炯。很有气势。

    此刻他暴怒。在场的众人。有人唇角噙着幸灾乐祸，有人低垂了头不语。

    最后，朱仲钧领了孙柯回去。做了侍卫。

    “一整天就是做这件事？”回去的马车上，顾瑾之问朱仲钧。“有什么收获吗？”

    “上京的这批人里，有七八个是将领。除了孙柯之外，其他人都是惟宁席之命是从。这个孙柯，应该也是宁席的人，却不怎么服气宁席。你看到了吗？他和齐苞武艺不相上下，甚至更甚齐苞一筹。可你进来的时候，宁席趁着我给你打招呼，跟孙柯比划了一个落剑的手势。孙柯明显不想，宁席就对齐苞做出了杀无赦的手势。孙柯这才丢了剑，伤了手。”朱仲钧道。

    顾瑾之笑道：“不是说，等回了庐州再对付宁席吗？”

    朱仲钧擅长演戏，目光又毒辣，手段多而狠，顾瑾之从未怀疑过他不能对付宁席。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出手。

    朱仲钧却不回答。

    他轻轻撇过了脸，不看顾瑾之。

    自从上次顾瑾之说他六亲不认之后，他就不愿意和顾瑾之多说话。

    “是不是你上次带过来的那两个侍卫，他们不忠心？”顾瑾之又问，“还是你害怕什么？”

    朱仲钧依旧不回答。

    他阖眼养身，不理会顾瑾之了。

    “不理我？”顾瑾之笑着，“好。你下次别求我……”

    “求你什么？”朱仲钧问。

    “像上次生病，别求我抱着你！”顾瑾之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么伤心的时候，只有我陪着你。如今你不好好理我，以后我就不对你好了……”

    朱仲钧冷笑了下：“这世上的女人多了去！”

    “但是顾瑾之只有一个啊！”顾瑾之得意笑着，仰脸问他，“是不是？”

    她想用插科打诨，将他们中间那点疙瘩去了。

    毕竟上次是她口不择言。

    朱仲钧却微愣。

    而后，他猛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顾瑾之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折断了。

    “是！”朱仲钧道，“女人再多，也不是你……”

    顾瑾之都笑不出来了，快要被他抱得窒息而死。

    他接受了顾瑾之的善意。

    顾瑾之心里颇为欣慰。

    紧紧的拥抱，他久久不肯松开。

    顾瑾之就道：“你今天好像特别喜欢我……”

    朱仲钧心头猛然一跳。

    他刚想开口，却听到顾瑾之又道，“是不是因为我穿了男装？朱仲钧，你从前好似不进女色……”

    朱仲钧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猛然推开了她，将她重重撞到了车壁上。

    其实一点也不痛，顾瑾之却大口吸气，装作很痛的样子。

    朱仲钧一脸愤怒，也不看她，起身撩起了车帘，坐到了马夫一起。

    里头还传来了顾瑾之哈哈的笑声。

    朱仲钧气得拳头紧紧攥在了一起。

    就知道顾瑾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

    加更在凌晨之前啦。（居然还有加更……我的生涯一片无悔，我想起了那天夕阳下的奔跑，那是我逝去的青春……）

 第188节反调戏

    两人在马车上闹了一回，朱仲钧对顾瑾之的成见也放下了，两人相处依旧如初。

    那个新来的孙柯不情不愿的。

    朱仲钧倒也没折腾他，只当是普通的侍卫，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甚至去进宫，也带着他到宫门口。

    朱仲钧心情好了起来，上次的阴霾也渐渐散去了。

    解开了阴霾，不管顾瑾之走到哪里，他都跟着。

    顾瑾之就在药铺里，专门给他打扫出来一间厢房，给他休息的时候用。

    大哥顾辰之一开始还忐忑，过来果见朱仲钧是个既听话又乖巧的孩子，就不甚在意了。

    偶然大哥出门散步闲逛，也买些小点心给顾瑾之和朱仲钧吃。

    朱仲钧吃上了瘾，每次中午休息的时候，都要拉着顾瑾之在西门大街逛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买个遍。

    那条街的买卖家，都差不多认识他们俩了。

    主要还是朱仲钧，他长得很俊美，分外打眼。

    顾瑾之跟在他身边，虽然衣着华丽，却像个小厮一样上不得台面。

    有次他们在酒楼吃烤鸭，身后两个男子指指点点，其中一个还上来问：“兄台贵姓？怎么从前没遇着过兄台？”

    这两个男子，大约十五六岁，正是纨绔的年纪。

    朱仲钧离京四五年了。

    况且他从前在京里，也很少出宫门。

    京里街头巷尾只听说庐阳王俊美非常，却没几个人真正见过他的。

    朱仲钧吃得满嘴油光，抬头看了眼这两个男子，甜甜笑着道：“姓朱。你们……额，兄台你们贵姓？”

    他的笑容温暖又俊逸，神态却带着几分娇憨。又单纯又萌。顾瑾之瞧着，都感觉身子酥了半边。

    那两个男子只差跪倒在他的衣摆之下。

    “敝姓蒲，名毅，字宗恬，家父乃是刑部左侍郎。”穿着宝蓝色茧绸直裰的男子，面目白皙，修长秀眉，有些女气。

    他目光如水，直直勾着朱仲钧。

    不等朱仲钧开口，就坐到了朱仲钧身边的位置上。

    另一个也连忙自我介绍：“小弟家父是翰林院修撰郑长林。永宁十五年的状元郎。小弟名郑怡玉，有幸结识兄台……”

    朱仲钧另一边的位置让顾瑾之坐了，郑怡玉只得挨着顾瑾之坐下。

    这两个男子。皆有几分姿色。

    只是阴柔气过重。

    他们对顾瑾之没有半点兴趣，目光都黏在了朱仲钧身上，恨不能扑到他怀里……

    “哦……”朱仲钧拖长了尾声，咬着筷子头，长眸流转。笑着道，“你是刑部左侍郎的儿子，叫蒲宗恬？”然后又指了另外一个，“你是翰林院修撰的儿子，叫郑怡玉？”

    两人连连点头，笑着称：“兄台好记性。”

    朱仲钧那泼墨般秾丽的眸子转了转。这两人心花怒放，简直丑态百出。

    顾瑾之坐在一旁，也不动筷子。也不说话，只是轻垂了眼帘，努力忍住了笑。

    她要是敢现场笑出来，朱仲钧回头又要气几天……

    前世的时候，他似乎也经常因为一点小事不高兴。那时候顾瑾之胆战心惊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今却觉得他这小暴脾气。也挺有趣的。

    换了个心态，再看同一个人，相同的脾气，却能看出些许欢乐。

    顾瑾之轻轻用手肘支住了桌面，托腮掩住了口，希望自己的笑能挡住几分。

    孙柯就在朱仲钧身后的桌子上坐着吃饭，顾瑾之不觉得这两个少年以及他们身后的数名家丁，是孙柯的对手。

    况且天子脚下，敢调戏王爷，真是嫌命长…….

    “……兄台家里是做什么的？”刑部左侍郎家的公子蒲宗恬问朱仲钧，“京里的人，我们大部分都相熟，不知怎么没见过兄台？”

    “……我爹爹去世了，家里有个老母亲，身子不太好。”朱仲钧很有耐心的说，“还有个哥哥，他平日里也忙，却不准我总出门。我也是偷空溜出来的。”

    蒲、郑两位少爷立马露出心疼的表情。

    “不成想，像兄台这样的人物，居然如此身世坎坷。天妒英才么？”蒲家少爷心疼的说，甚至想拉朱仲钧的手，“没了父亲，家里的确艰难……”

    顾瑾之忙垂了首，肩膀轻轻耸动。

    她着实忍不住了。

    没了爹的确是见惨事。

    当然，皇家除外。

    “……咱们有缘相识，应该互换兰谱，将来好相互帮衬。”郑公子对朱仲钧道，“朱兄家里有难，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哦。”朱仲钧有点兴趣了。

    孙柯在后面桌子上坐着，也听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顾瑾之就忙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坐下去。

    朱仲钧的事还没做完呢。

    孙柯不解，却也不敢违背顾瑾之，悻悻坐下。

    而蒲、郑两公子色令智昏，见朱仲钧有点动心的意思，就忙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想趁热打铁。

    “不如，雅间说话？”蒲公子甚至邀请朱仲钧。

    朱仲钧眼睛转了一圈，笑着道：“好啊！”

    一脸的单纯，将蒲公子和郑公子当成了好人。

    四周还有其他客人，有人看不过去了，想过来帮忙说话，却被同伴拉住了：“那是蒲大少爷，这一带最有名的，别惹了他，没好果子吃的……”

    别看蒲大少爷文质彬彬，却是出了名的狠。

    那个围观的热心人只得坐下去。

    朱仲钧居然真的跟着蒲大少爷和郑公子，去二楼的雅间。

    孙柯要跟着进去，却被蒲大少爷的家奴拦在楼梯口。

    “朱兄，这位是您家的下人？”蒲公子笑道，“这是何必呢？我们也不带下人的。到时候，我亲手替朱兄斟酒。”

    朱仲钧就顺着蒲公子的话，笑着对孙柯道：“孙柯。你坐下吃饭吧，我和蒲兄、郑兄说话呢……”

    然后就很高兴的跟着蒲公子和郑公子上了楼。

    孙柯瞪蒲家的佣人，要硬冲上去，就听到顾瑾之喊他：“孙柯，你回来，我有话说。”

    孙柯见顾瑾之一直沉默不语，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想起王爷什么都听顾瑾之的，只得折身回了。

    顾瑾之笑着道：“坐下吃饭吧，不用管。”

    不用管啊？

    那两位纨绔少爷分明没安好心呢。

    王爷又是个痴傻的。

    这位姑娘怎么这么缺心眼？

    孙柯是个粗人。又不知道朱仲钧的真实底细，心里又担忧又腹诽，几乎暗骂顾瑾之。

    他时不时朝着楼梯口望去。又对顾瑾之道：“顾小姐，王爷他……”

    他总不放心。

    要是王爷有事，就是他孙柯的失职。

    他已经和宁席有了矛盾。再照顾不好王爷，宁席就更有借口收拾他。

    谁不知道整个庐阳王府，就是宁席的天下？

    宁席连王爷的女人都敢捧。更何况是王爷的下属？

    “王爷他想玩，让他玩嘛。”顾瑾之无所谓，继续吃菜，道，“孙柯，王爷比其他人简单。所以什么是都一根筋。”

    孙柯就越发急了。

    他又要冲进去。

    他心里忍不住要骂人：这姑娘是傻吧？既然王爷简单，那还不是只有吃亏的份儿？

    他豁然起身，顾瑾之忍不住伸手。拉着了他的衣襟。

    她的眼神锋锐了起来：“孙卫护，你就是这样办事的？王爷可是让你等在这里的。回头我要跟宁大人说说，他是怎么吩咐下面的人。”

    “可是王爷……”孙柯急了。

    “有我呢！”顾瑾之道，“就算王爷有事，我将来把责任推给你。你也得受着。这是你的本分！你不懂本分？”

    孙柯似被什么击中。

    他愣了下。

    而后，他默默坐下来。再也不敢反抗着什么。

    顾瑾之见他也是个聪明的，只是小瞧了顾瑾之和朱仲钧，才急成这样，不免笑了笑。

    伙计上了碗汤，顾瑾之慢慢喝着。

    孙柯也慢慢咀嚼着她的话，心里对她就高看了几分。

    只是，他仍担心王爷。

    可这位姑娘看上去也不傻。她那么沉静，几乎感染了孙柯。

    孙柯想起在庐州的时候，王爷也学过好几年的武艺。

    王爷在学武和骑马射箭方面，颇有天赋，只是智力不足……

    朱仲钧上楼，大概有两刻钟。

    身边吃饭的人，换了一拨。

    顾瑾之始终不见焦急。

    孙柯就知道她心里有数。

    而后，朱仲钧下楼来。

    孙柯提起来的心，缓缓归位。

    朱仲钧拿了两块印章、一块玉佩和扇坠儿，交给孙柯拿着：“等会儿拿到宫里去给皇兄瞧瞧！”

    孙柯愣愣接住。

    顾瑾之就笑。

    她起身，结了账，和朱仲钧慢悠悠踱步出门。

    孙柯手里捧着朱仲钧拿回来的东西，眼里瞧着他们俩并肩悠闲踱步的模样，脑袋里想着朱仲钧说“等会儿进宫给皇兄瞧”，孙柯有点懵了。

    眼前的那个少年，锦衣玉冠，笑容倜傥，甚至憨厚单纯，却让孙柯觉得他不简单。

    顾瑾之那么聪慧的女子，如此相信他，乃是庐阳王不平常之一；缴获了这些证据，乃是他不平常之二。

    自从降职给庐阳王做贴身护卫，孙柯便感觉前途一片迷茫。

    庐阳王是傻子嘛，他哪里知道亲疏？

    还不是宁席说了算？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悠闲踱步的两个人，孙柯彷佛猛然看到了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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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节做戏的目的

    朱仲钧和顾瑾之果然进宫告状去了。

    他依旧一副单纯无知的模样，很欣喜说他结识了两位义兄，还互换了信物，邀他明日不带家丁，出门玩几天。

    皇帝哪里不明白这中间的意思？

    他的脸瞬间冷若寒谷，看向了顾瑾之。

    顾瑾之忙道：“陛下，我手无缚鸡之力……”

    她也阻拦不了。

    “信物呢？”皇帝转过脸，沉声问朱仲钧。

    朱仲钧将信物交给了皇帝，又道：“小七不准我去！皇兄，我想去。小七说您同意了，才能去。皇兄，您同意吗？我想去的，皇兄，我还没去过城外玩。城外在哪里……”

    他满脸的期盼。

    皇帝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盛怒压下，才笑了笑，对他道：“仲钧不是说了，凡事听小七的话吗？”

    朱仲钧脸上的高兴就偃旗息鼓，低垂了脑袋。

    皇帝瞧着，神色变了又变。

    既心疼这个傻子弟弟被人骗，又恨那两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

    “照顾好王爷，以后有事，就拿出王爷的身份说话。”皇帝对顾瑾之道，“再让王爷被人欺负，朕也不轻饶你。”

    顾瑾之跪着，却抬眼看了看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盛怒未消，就问她：“你有什么话说？”

    “拿出王爷的身份在闹市说话，是否妥当？闹市鱼龙混杂……”顾瑾之道。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之前不拿出庐阳王的架子。

    她在推卸责任。

    皇帝冷哼道：“那就别往闹市去！你个姑娘家，好好呆在深闺，扮成男子去闹市。成何体统？”

    顾瑾之依旧看着他。

    她目光里彷佛带了几分疑惑，似乎想说什么。

    而后，咬了咬唇，没敢和皇帝顶嘴。垂了眼帘。

    皇帝也被她看得不知所谓。

    顾瑾之最终低了头，道：“是，我以后再家里，哪里也不去……”

    皇帝被她那哀怨的口气顿了顿。

    他想了想。宫里还是要来的嘛，她需要给太后和德妃问诊。

    皇帝终于知道她为什么那样疑惑望着自己了。

    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情绪渐渐平复，皇帝才道：“朕也不是叫你们因噎废食。下次出门，至少多带几个侍卫……”

    顾瑾之忙笑：“是，谢主隆恩！”

    不过是准许她出门而已，哪里来的隆恩？

    皇帝被逗乐了，心底的怒气就减轻了。

    “去坤宁宫问个安，别将王爷的事告诉太后。”皇帝对顾瑾之和朱仲钧道。然后又专门叮嘱朱仲钧。“仲钧。不能将今日之事，说给母后听……”

    朱仲钧似懂非懂，还是点点头。

    等朱仲钧和顾瑾之一走。皇帝就传令到了内阁，让人去叫了刑部左侍郎蒲学汕和翰林院修撰郑长林来。

    皇帝要诘问他们教子不严之过。

    ——*——*——*——

    坤宁宫宫里。太后正在看着宫女们搀扶着一岁半的二公主走路。

    二公主穿着锦缎小衣裳，单手扶着小宫女的手，走得歪歪斜斜的。

    四岁的大公主则在一旁拍手笑：“皇祖母，二妹要跌倒了……”

    她很希望二公主跌一下的。

    她刚刚说完，二公主小腿一软，只差跌了。

    宫女忙抱住了她。

    大公主就咯咯笑。

    太后和众人看得也很开心。

    “不走了，不走了！”太后笑着道，“为难她了，抱到哀家这里来……”

    而后，众人就看到了朱仲钧和顾瑾之来了。

    大家一番行礼。

    太后看到朱仲钧和顾瑾之，高兴更添了一层。

    朱仲钧坐到了太后身边。

    大公主和二公主分别依偎在太后怀里，姊妹俩都在偷偷打量着朱仲钧，很好奇的样子。

    顾瑾之坐到了太后脚边的锦杌上。

    “愁死哀家了。”太后抱着二公主，跟顾瑾之拉家常，“大公主十个月的时候，就能扶着人的手，走上半日。等到了一岁半，就不用人扶了。二公主都快二十个月了，仍是走不稳……”

    四岁的大公主长得白皙丰盈，一张娃娃脸，有些小胖；而二公主偏瘦，巴掌大小的脸，越发显得眼睛大，可怜兮兮的。

    “……自从落地，她就没怎么离过药罐。”太后又道，“原本生的就弱，得来不易。”

    宫里想保住一个孩子，的确是艰难。

    顾瑾之记得上次依稀见过二公主的生母苏嫔。

    那是个腰身若柳般纤细的女子。

    母亲自己纤瘦，气血不足，哪里有更多的气血养孩子？

    这孩子先天不足，能养到这么大，只能说，幸亏她是个公主，幸亏她母亲也不是非常受宠了……

    顾瑾之心里想着，嘴上却道：“太后无需担心，二公主自有福缘，将来定是活泼美丽。”

    太后就笑了笑。

    “你们俩怎么今日进宫看哀家？”太后这才问他们进宫的目的，“可是有什么事吗？”

    朱仲钧连忙摇头。

    太后不解其意，笑着问：“仲钧摇头做什么？”

    “皇兄不让告诉母后…….”朱仲钧道。

    太后错愕，就非要逼问：“仲钧告诉母后，否则母后就不疼仲钧了……”

    朱仲钧便将蒲、郑两家公子调戏他的话，说给了太后听。

    经过了一年的调养，太后如今的身子已经康复，并不像皇帝想的那般虚弱不堪，不能生气。

    听了朱仲钧的话，太后脸色变了又变，片刻才恢复了点平静。

    她问顾瑾之：“可是真的？”

    顾瑾之忙起身。跪下道：“那两位公子也是年轻心热……”

    就是真的啦！

    太后的手微微颤抖。

    顾瑾之忙安慰道：“当时带着侍卫，我也在场，他们还不敢动手动脚，只是非要和王爷结交兄弟。互换了信物，约好过几日出城去，痛痛快快玩几日。”

    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那两位纨绔，应该是擅长此道。

    听到朱仲钧没有受辱。太后的心，才微微松了几分，对顾瑾之道：“不是小七的错儿，跪着做什么？快起来……都是外头市井那些人，着实可恶。”

    “母后，我能跟他们出去玩吗？”朱仲钧问。

    太后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又骤变，厉声道：“不行！仲钧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小七。知道了吗？”

    她很严肃。

    朱仲钧吓得快要哭了。

    两位公主也吓住了。

    宫女们忙上前。将两位公主抱走。

    见朱仲钧撇嘴。太后既心疼又难过，揽了他在怀里，柔声安慰道：“外头的人。没安好心，他们哄骗仲钧玩呢。只有小七才是真心对仲钧的……”

    朱仲钧就哦了一声。点头小声道：“母后也对仲钧好……小七说母后最疼仲钧。”

    太后就高兴起来。

    朱仲钧又在太后面前替顾瑾之拉好感。

    可顾瑾之沉默着。

    从宫里出来，朱仲钧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道：“那两个人不被家里打得半死，皇帝能依，太后也不会依的。什么世道，居然好男风……”

    顾瑾之没说话。

    “怎么？”朱仲钧察觉到她的沉默，就问她。

    顾瑾之回神，笑了笑道：“没什么。栽倒你手里，活该他们倒霉。他们也是罪有应得。听说西门那条街，他们经常盘旋，不少年轻的孩子被他们糟蹋了……”

    朱仲钧就挑唇微笑。

    想起那两个人的嘴脸，他也一阵恶心。

    而后，顾瑾之又沉默不语。

    她觉得朱仲钧仍在走前世的路。

    他总是利用他能利用的所有人。

    皇帝不让他告诉太后，无非是怕太后替他操心。而朱仲钧怕皇帝因为是权臣之子，网开一面，故意在太后面前说。

    这样，那两个纨绔子就必然会受到重罚，甚至他们的父亲和家族也要被牵连。

    和朱仲钧相比，皇帝在太后面前还是孝顺的。

    而朱仲钧，大概从来不觉得宫里那个眉目慈善的太后，是他的亲人。

    他也不顾太后是否受得了，利用起来毫不手软。

    憋屈久了，想找点乐子，惩罚下罪有应得的人，顾瑾之原本很宽容的。

    只是，走到了利用关心他的太后这一步，顾瑾之心里有些不舒服…….

    朱仲钧仍是那个朱仲钧。

    虽然他极力装傻子，可一旦有机会，他的面目就会展露出来。

    将来，他还是会利用顾瑾之和顾瑾之的孩子吧？

    这些念头在心里盘旋着，久久不散。

    直到回到了家门口，顾瑾之的情绪才彻底平复下来。

    朱仲钧下了车，孙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捉弄那两个人，朱仲钧的主要目的，就是引起孙柯的注意。

    他知道孙柯不是宁席的亲信，所以愿意培养孙柯的忠诚度。

    忠诚的前提就是，孙柯知道朱仲钧值得信任。

    朱仲钧在酒楼出手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收服孙柯。

    而现在，孙柯的态度明显由敷衍转变成了疑惑。

    他不停的打量着朱仲钧。

    他似乎想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朱仲钧则冲他微笑，道：“孙柯，你先去歇息吧。”

    然后拉了顾瑾之的手，回了正院。

    路上，他还问顾瑾之：“你说，孙柯他注意到我的不同了吗？”

    朱仲钧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也是确定了孙柯的确和宁席有仇，才敢如此行事。

    孙柯是不会把朱仲钧的反常告诉宁席的。

    “注意到了！”顾瑾之肯定的说，“他今日的态度大转变。”

    孙柯也是个聪明的人。

    如果能培养成亲信，将来对付宁席之后，也有人可以替换指挥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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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节落花有意

    刑部左侍郎和翰林院修撰的公子好男风，相互勾结为伴，且公然调戏庐阳王，皇帝和太后震怒。

    皇帝亲口骂了刑部左侍郎蒲学汕和翰林院修撰郑长林，要罢免他们的职务。

    蒲侍郎乃是谭家的人，郑长林又和顾延韬交好，朝堂之上，自然有人替他们说情。

    皇帝碍于君臣情面，况且庐阳王也没有吃亏，打算口头责骂几句就算了的。

    是太后不依不饶。

    太后从来不干涉朝政，对这件事却分外坚持。

    皇帝不处罚蒲家和郑家的公子，太后就不肯进食。

    最后，依靠着顾延韬的翰林院修撰郑长林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刑部左侍郎乃是谭家侯爷从前的门生。谭家毕竟已经不在朝堂了，有些事通过夏首辅操控。

    可皇帝最信任的，只有顾延韬。

    夏首辅的话，远不及顾延韬的管用。

    刑部左侍郎蒲大人，只得以身体不好为由，主动请辞。

    顾延韬哪里肯放过？

    他落井下石，趁机收罗了很多蒲家公子伤天害理的事，还将蒲公子的同伴郑怡玉所为，也全部推到了蒲公子身上。

    蒲公子一人身背数条命案，谭家亲自求情也没用了。

    况且谭家也不想为了蒲家的事，弄得自己一身骚。

    蒲学汕是个人才，却太过于宠溺孩子，弄得自己也声名狼藉。

    蒲公子锒铛入狱，判了死罪，秋季问斩。

    朱仲钧听说了之后，对顾瑾之道：“你大伯行事，太过于刻薄。除非皇帝永远这里信任他，否则将来有他的苦头。他只要倒霉。就是墙倒众人推，你们家死祖坟都要被刨出来……”

    顾延韬在朝中利用皇帝的信任，党同伐异，手段的确叫人闻风丧胆。

    不过，也获得了奇效。

    投靠他的朝臣越来越多，他的势力也越大。

    夏首辅不敢反驳顾延韬的话，顾延韬却从来不将夏首辅的陈奏放在眼里。

    他已经凌驾于首辅之上了。

    “权力就像毒瘾。一旦上了瘾，明知是死路一条，也戒不掉，只想越来越多。贪得无厌。”顾瑾之道，“他心里难道没有预警么？只是，停不下来的……”

    说罢。她看了眼朱仲钧。

    前世的朱仲钧，不也是这样？

    朱仲钧明白她的意思，微怒道：“我可没有毒瘾！”

    顾瑾之撇撇嘴，心想没有才怪。

    朱仲钧似乎看透了她的心，道。“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顾瑾之似乎真的知道不多。

    他也从来没认真跟自己说过，顾瑾之哪里能猜到？

    她所看到的朱仲钧，她从侧面了解的朱仲钧，就是个重权欲的人。

    她笑了笑，道：“没有就没有吧……”

    朱仲钧眼底闪过愠怒。

    京城的三月。仍是寒冷的。

    三月三那日，还下了场桃花雪。

    薄雪落地，很快就被泥土掩埋溶化而去。

    三月倒也没什么大事。

    顾瑾之每日都要去药炉。教大哥念书，和林翊商讨学问药方，朱仲钧就陪同在后院。

    他有时候看书，有时候跟孙柯练剑。

    他的剑法很拙劣，虽然庐阳王学过。朱仲钧却不怎么懂。

    孙柯教他，他却领悟得很快。毕竟有庐阳王打下的基础，肌肉在潜意识里有了记忆。

    这中间，顾瑾之进宫过好几次，给德妃问诊。

    德妃六个多月的身子，原本一切都很正常。她气血足，就没有发现恶劣的孕吐，胃口也好。

    可整日吃得很多，又缺乏基本的锻炼，她胖得厉害，开始喘气。

    喘气没几日，她全身浮肿。

    顾瑾之进宫给她诊脉，见她肿的厉害，脉象弦滑而数，舌苔薄白而腻，就对她道：“娘娘这是营养过剩。身子里的营养太多了，难以自己消化，就积累了痰湿。痰湿中阻，脾阳不升，水湿排不出，羊水过多了。”

    德妃被她说得很尴尬。

    她有些恼羞成怒，道：“一开始也是你说，要多吃，皇子才能健康。如今又说本宫吃多了！你们大夫一张嘴两样的话，叫本宫跟着你折腾……”

    她觉得顾瑾之说她吃得太好了，很丢人。

    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她嘴馋，在娘家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她也不想多吃，还不是为了肚子里的皇子吗？

    顾瑾之道：“娘娘教训得是，是我疏忽忘了叮嘱。娘娘全心全意为了皇子。如今已经羊水过多了，先吃药疏导，再饮食清淡几日，解了这水肿，娘娘意下如何？”

    德妃见顾瑾之没有顶嘴，很干脆承认了是她的失职，这才松了口气，面色微缓。

    她问：“要吃些什么药？”

    “吃些健脾利水的方子吧。”顾瑾之道，“娘娘意下如何？”

    德妃喜欢不懂装懂，什么都要先问过她，否则她又是一番说辞。

    这些日子以来，顾瑾之渐渐摸透了她的脾气，也学会了对症下药。

    她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健脾利水的药方……

    “那你先写了方子，本宫瞧瞧。”德妃道。

    成姑姑在一旁，忙吩咐人端了笔墨纸砚来，给顾瑾之开方子。

    这个时空人治疗这种羊水过多的症，一般先用“金水六君汤”，先布脾胃，祛痰化湿，再用五皮饮，利水。

    两方合用，就能解了这种水肿。

    不过，到了后世，有种更好的方子，叫“消水安胎方”，健脾化湿消水的同时，还补气养血。

    顾瑾之将“消水安胎方”写好，交给了德妃娘娘。

    德妃轻轻念了出来：“生黄芪、白术、当归、白芍、茯苓、泽泻、枣仁、柏子仁……”

    然后她抬眼，看着顾瑾之道，“你每次开的方子，都是一堆一堆的药。本宫也不明白……算了算了。拿去抓药吧。”

    顾瑾之笑着接了过来，对德妃道：“娘娘不明白，我说给您听：这方子，不仅仅消水健脾，还补气养血。生黄芪、白术、当归和白芍，都是补气之用；而后的几味药，才是消水健脾的。到时候用些陈皮、干姜做引子。这方子要服上一个月，既不伤您的身子，也不伤了孩子……”

    德妃哦了声，就没有再多问了。

    顾瑾之开好了方子。交给了德妃，又写了医案，分别交给德妃、太后和皇上。

    皇帝正好批阅奏折的空暇。正在喝茶小憩，顾瑾之来了，就趁机问她：“……德妃怎样了？”

    顾瑾之亲口将德妃的情况，说给了皇帝听。

    皇帝微微颔首，夸顾瑾之医术好。又细心：“……董贵人也有了身子，才两个月。她十四岁到太子府的，至今六七年，才有了身子。要不，小七也服侍她一段日子吧？”

    顾瑾之不知这是何意，忙推脱：“陛下。这不太妥当吧？董贵人知道我是德妃的堂妹，只怕待我之心不诚。况且家里的药铺，下个月也要正式开业的……”

    皇帝听了。也觉得此计不妥，有点失望。

    他笑了笑道：“小七所奏甚是。”然后又问她，“王爷最近在忙什么？”

    “上次见侍卫练剑，王爷瞧着喜欢，就闹着要学。这几日还在兴头上……”顾瑾之如实道。

    皇帝点点头。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着顾瑾之有点愣神。

    而后，他突然道：“小七。你长大了……”

    顾瑾之失笑：“陛下何出此言？”

    她从前也这样。

    行事说话，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仍是她。

    皇帝这突然的感叹，让顾瑾之有点摸不着头脑。

    “以前像个孩子。”皇帝道，“脸小小的，眼睛很淡；现在好像一夜间长大了，眼睛也好看了……”

    原来是说她的容貌更加成熟。

    随着年轻的增长，容貌总会变化，不可能整日像个孩子。

    顾瑾之道：“是，家慈也说我长大了些，京里的水土养人……”

    皇帝却突然伸出手，撩拨了下她的刘海，似乎想更加清楚看见她的容颜。

    刘海之下，是一双修长浓密的眉和光洁饱满的额头。

    突然露出了额头，顿时更成熟了几分。

    皇帝不由惊诧。

    他好似从来没有对谁的成长这样留意过。

    从那么稚嫩的小女孩儿，一模一样的眉眼，居然添了成熟的妩媚，真神奇。

    顾瑾之心里突了下，心想他什么意思。

    不动的话，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要是躲开的话，是不是又太过于明显，反而把隐晦的东西点出来？

    她心里快速转着，眼前微微一黯。

    刘海又覆下来，盖住了眉眼。

    皇帝没有做什么。

    他笑着对顾瑾之道：“道乏吧。”

    顾瑾之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一路上，她不由想皇帝那些举动的意思。

    是不是她想太多了？

    回到家，她自己拿了镜子照了照：仍是那么淡的眉眼，清秀白皙，却谈不上漂亮，皇帝怎么会对她动了心思？

    宫里的那些妃子，任何一个都要比她高上几个段数。

    她放下镜子，心想她应该多虑了。

    “怎么一回来就照镜子？”锦幔之内，突然有人道。

    顾瑾之吓一跳。

    一转脸，朱仲钧躺在她的床上打盹。

    她以为朱仲钧还在药铺，就没有多想。

    “今天皇上有点奇怪。”顾瑾之道，“他说我长大了，还拨开我的刘海看，我想他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回来就照照镜子，这模样也入不得他的眼吧。估计是想多了……”

    朱仲钧一个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什……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


 第191节结亲

    顾瑾之的话，让朱仲钧心里警铃大作。

    他紧紧盯着顾瑾之，让她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顾瑾之又说了一次。

    她解释道：“我不太明白他到底何意……也许，宫里的女人，都是他的，也许他根本不知道男女之嫌……”

    朱仲钧心里冷哼。

    这么明显，顾瑾之还在那里装傻。

    他起身下床，走到了顾瑾之身边，撩起她的刘海，问：“这样？”

    顾瑾之打开他的手，笑道：“别闹。”

    朱仲钧就冷声问她：“皇上撩你刘海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叫他别闹的？”

    顾瑾之听得出他话里的冷意。

    她道：“怎么可能呢？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我的额头。我真的打开了他的手，反而我是心里有鬼。明明没事，叫我多心弄成了事……”

    没事才怪！

    朱仲钧腹诽。

    他一开始对皇帝就没什么好感，此刻更添了怒。

    “你以后别进宫了！”朱仲钧道，“皇帝的心思，还不容易猜？天下是他的，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他未必有情，可一旦动了心思，就想占为己有。你还想进宫做妃子不成？”

    旁的女人朱仲钧不敢说，顾瑾之大概做不到。

    她来自那个世界，习惯了一夫一妻。

    和众女人分享皇帝，她是做不出来的。

    顾瑾之被他说得心里发憷。

    她知道朱仲钧不是危言耸听。

    男人想要一个女人，并非对她有情，也许仅仅有了欲。

    男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

    她垂着头，久久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是他们俩多心了还好，万一不是呢？

    就怕万一。

    朱仲钧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道：“下次进宫给德妃问诊。我陪着你去。担心什么，你明年就要和我完婚了……”

    不出意外，明年就能完婚了吧？

    他们是去年二月被赐婚的，明年就整整两年，顾瑾之也快要满十五了。

    再不完婚，也说不过去的。

    只是，世事难料。

    要是老爷子明年真的去了，顾瑾之也要服丧。

    按照本朝律例，孙儿为祖父服丧一年整。

    顾瑾之明年可能嫁不了。

    再拖上一年，变化就更大。

    “咱们肯定想多了。”顾瑾之越想。心里越发没底，就笑着自我安慰道，“宫里那么多的妃子。皇帝又不是瞎眼，他看得上我什么？”

    看得上我什么？

    这语调挺悲观的。

    顾瑾之长得并不算太美，却很温雅娴静，行事又端庄沉稳。如今，又是沉淀了岁月。从容优雅，是很有魅力的。

    可她似乎觉得自己不足以迷倒任何男子。

    “顾瑾之，你是不是有心理阴影？”朱仲钧突然问。

    顾瑾之不解。

    “你从前是不是没人追？”朱仲钧又问。

    这个问题……

    顾瑾之瞪他。

    不过……真叫他说对了。

    除了前男友钱詹，似乎没人喜欢过她呢。

    她微微挠了挠头，起身道：“我更衣了……”把朱仲钧推到了东次间去。

    然后就喊了丫鬟进来服侍她洗漱。

    以后每次进宫，朱仲钧都片刻不离她左右。

    皇帝态度和从前一样。对顾瑾之没什么特别的。

    顾瑾之心里肯定是她自己多心了。

    朱仲钧每每为此鄙视她。

    ——*——*——

    到了四月下旬，顾瑾之第二次给三奶奶夏氏号脉。

    她已经确定三奶奶夏氏有疾，她子宫里有寒。中医上叫“胞宫凝寒”，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导致不孕的。

    不过，有病得先治病。

    “不管能不能得子，病先治好，三哥三嫂也安心。”顾瑾之对顾晴之夫妻道。

    顾晴之夫妻很配合的点点头。

    三奶奶夏氏平素就怕冷。一旦冬日浑身发凉。她生的单薄，每次月经来的时候。剧痛难忍，甚至痛得呕吐。

    因为很多女子痛经，甚至夏氏的母亲也这样，从来没人觉得是病。

    况且医者多男人，这种事谁也不敢贸然请医。

    从十三岁月经初潮，就一直那么痛着。

    顾瑾之说，能用药先治好这月经疼痛，三奶奶大喜。

    能解了这该磨人的痛，她也少了桩苦事，岂有不同意的？

    “先吃两个月的艾附暖宫汤，一共一百二十剂，每日吃两剂，不要间断。”顾瑾之道，然后写了方子。

    艾附暖宫汤由艾叶、香附、川断、吴茱萸、官桂等组成，乃是个民间验方，后世的大夫所创，这个时空尚未出现。

    顾瑾之记得这个验方，专治血虚气滞、下焦虚寒导致的宫寒。

    宫寒就月经不调，而且痛经。

    艾附暖宫汤除了暖宫调经，还有理气养血之效。

    胞宫里暖了起来，气血充足，才能孕育孩子。

    顾瑾之将这个道理，告诉了三奶奶。

    三奶奶忙道谢。

    大夫人听说了顾瑾之给三奶奶取脉两次才开了方子，足见顾瑾之是非常的慎重。

    大夫人心里也升起了希冀。

    她亲自请了顾瑾之，单独问她：“你有几分把握？”

    顾瑾之道：“没什么把握。只是胞宫有寒，也该治治……”

    她说得很保守。

    大夫人就叹了口气。

    三奶奶的娘家母亲也听闻了女儿在吃药，忙过来瞧。

    三奶奶是夏首辅的小孙女，她的父亲，乃是夏首辅的第五子，她母亲在人称虎夏五太太

    得知是顾家那位神乎其神的七小姐开的方子，夏五太太很是放心，叮嘱女儿先好好养身子：“……你没有亲妯娌，原本就不用攀比。大房的大奶奶。过门两年才生了个女儿。如今女儿两岁了，又怀了身子，她断乎不敢因而轻狂而瞧不上你的。”

    三奶奶笑道：“没有的，娘。我早就说过了，家里的人都好，没人笑话我。大伯母经常劝我放宽心，别急躁。是我自己太过于轻浮不沉稳……”

    夏五太太就握住了女儿的手。

    她几个孩子里，只有夏氏这样多灾多难。

    夏氏则问夏五太太，家里人都好。

    “上次说祖母病下了，如今还好吗？”夏氏问。

    夏五太太笑道：“年纪大了。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担心你七姑母吗？你姑丈上次和你姑母吵架，不敢说你姑母什么，跑到外院寻事。打了你大表哥一顿。你姑母气得又和他闹起来，回家和和离……”

    夏首辅有七个孩子，五个儿子，两个女儿。

    其中的小女儿，嫁给了早年翰林院的一位举人学子。叫傅忖义。

    傅忖义拜在夏首辅名下，而后才中了个同进士。

    是夏首辅百般周转，才将傅忖义选在户部，谋了个六品主事。

    夏首辅的小女儿，也下嫁给了傅忖义。

    傅忖义乃是山东小乡绅家里出身的，吃不得苦。事业有成。也想娇妻美妾。

    不成想，夏家的小姑奶奶悍嫉非常，傅忖义看上了那个丫鬟。她不帮着抬妾，反而以丫鬟狐媚主子，拿过来打死。

    而后，傅忖义就从外头弄了两个良家女子进门做妾。

    夏家姑奶奶趁着傅忖义去衙门点卯，打死一个。另一个十五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

    这件事，让傅忖义在朝中丢尽了脸。

    夫妻俩就成了仇。

    傅忖义不敢动夏家姑奶奶。却拿着夏氏生的儿子出气。

    为了这些，闹了好几年。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傅忖义又打了孩子，夏姑奶奶就哭着跑回了娘家。夏老太太年纪大了，又疼小女儿，哪里经得住这些？

    一气之下，就病倒了。

    “也该管管他！”夏氏一听，不由怒从心底生，“当年要不是咱们家帮衬着，他一个同进士，哪里进得了六部？忘恩负义！”

    夏五太太忙捂女儿的嘴：“你们夏家人，都这个口气！七姑丈就是总听你七姑母说，他是靠着夏家，才跟她生分的。夫妻俩过日子，总算计得那么清楚做什么？男人也要脸的……”

    “既要脸，怎么不争气呢？”夏氏冷嘲道，“他就是靠着祖父，靠着我们夏家，还不许说？真有本事，他自己去争啊。”

    三奶奶虽然生气有人欺负她姑姑，可想着她姑姑行事不得法，也恨姑姑不争气。

    “……我也听说了你们家的好事。”夏五太太见女儿动怒，就知道这个小女儿，跟她姑母一样的心气，不惹她还好，一惹她就是暴脾气，忙转移了话题，“我还是听你七姑母说的。你这孩子，什么话也不跟娘说……”

    夏家七姑奶奶和建昭侯夫人有些来往。

    三奶奶愣住：“什么好事？”

    “不就是你们家和建昭侯府结亲那件事？”夏五太太笑着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好事不成？”

    “结什么亲啊？”三奶奶更是一头雾水。

    她想了想，家里的小姑子和小叔子，适婚年纪的，只有五姑娘顾珀之。

    “你还不知道？”夏五太太也微愣，“你们家的事，都瞒着你吗？”

    “不不，家里的事，能知道的我都知道。”三奶奶忙道，“娘说的，是不是我小姑子的事？”

    “是啊。”夏五太太道。

    “可这件事，大伯母也没跟我们提过啊。”三奶奶疑惑，“按着这样的好事，大伯母定会告诉我们的……”

    这就轮到夏五太太一头雾水了。

    “许是听错了吧？”夏五太太道，“回头我再去问问你七姑……”

    哪里还等夏五太太再去问？

    送走了夏五太太，三奶奶就去了大夫人那里，把这个话音告诉了大夫人：“大伯母，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连我也瞒着？”

第192节急促

    三奶奶夏氏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隐约感觉事情不对劲。

    按说家里有了喜事，大伯母不可能遮掩不说。

    这件事连外人都听说了，顾家众人却蒙在鼓里。

    也或许，大伯母真的知道，中间有隐情不能说。

    不管是哪种，三奶奶都拿话来试探试探。要是故意瞒着就算了。万一大伯母不知道，也该给她提个醒。

    她是打着提醒的目的，才来问的。

    大夫人就愣住了。

    她果然是不知道的，反问三奶奶：“你听得真切吗？是你母亲亲口告诉你的？”

    三奶奶点点头，道：“原来大伯母也不知道……”

    大夫人说：“从哪里传出来这样的话？真是奇怪。”

    想了想，大夫人觉得问题出在二房那里。

    “……上次你们去观音庙进香，你婆婆也去了，当时不是遇着了苏家大少爷和三少爷、大奶奶等人？”大夫人问。

    三奶奶又点头。

    她也明白了问题症结所在。

    “……我去看看。”大夫人起身，原本打算对账的，也懒得再管了，先将账本合起来。

    建昭侯苏家，乃是宫里那位苏嫔娘娘的伯父家。

    苏家虽然不在朝堂，却也是功勋贵戚。

    他们家愿意和顾家结亲，可不是看着五姑娘，而是宫里的娘娘和大老爷。这中间就牵扯了很多事，大夫人不能由着二夫人胡闹。

    她需要先确定流言是否属实。

    三奶奶就忙道：“大伯母，去瞧瞧惜姐儿去。”她的身份。不合适跟着大夫人去。要是二夫人下不来台，心里生气，就会迁怒三奶奶，对三奶奶的恨又添了一层。

    大夫人原本也没打算带着她。听到她这样聪明知道避嫌，就笑了笑：“惜姐儿就在暖阁里，去吧。”

    大夫人只身去了二房的缀芳阁。

    二夫人正在和几个妈妈对账，不知道说着什么。很是开心。

    听说大夫人来了，二夫人愣了愣。

    而后，她隐约感觉大夫人是听了苏家的事，忙起身迎接。

    大夫人含笑，脸色还好。

    “……怎么有空来坐坐？”二夫人笑着问大夫人，“蔓菁今日好些了吗？”

    大奶奶怀着身子，情况不太好，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大夫人为此没少操心。

    “好多了。”大夫人敷衍着她的问题。开门见山问她。“二弟妹，你近来和苏家有来往吗？”

    “哪个苏家？”二夫人装傻。

    她前几日才将五姑娘的生辰八字给苏家，让苏家合八字。

    如今尚未有结果。

    二夫人想等一切尘埃落定。苏家派人来下小定礼，再告诉大夫人。

    这是门极好的亲事。

    五姑娘那样的美人儿。也只有苏家那样的门庭派的上。

    女儿嫁得好，二夫人备有面子。

    她比不了大夫人，却想和宋盼儿一较高下。

    可大夫人万一不同意，好事就成了泡影。

    “建昭侯苏家啊，上次你陪着孩子们去观音庙，不是见过他们家的孩子吗？”大夫人见她欲盖弥彰，心里就有了谱儿，流言怕是有五成真。

    要不然，二夫人干嘛这样遮掩？

    二夫人眼珠子转了转，故意拖长了声音，笑着道：“我想起来了。没有啊，我最近都没怎么出门……”

    这五六天，的确没有和苏家的人来往。

    二夫人也没有撒谎嘛。

    将来大夫人对峙，她也有话搪塞。

    大夫人问的是最近……

    “这样啊。”大夫人笑了笑，“我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既然没有，那谣言的确当不得真。”

    二夫人心里很清楚是怎样的谣言。

    她不接话，只是笑着。

    大夫人就更加明白了。

    二夫人心里有数呢，要不然她怎么不反问是什么谣言……

    既然这样，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二夫人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苏家结亲，不惜瞒着大房。

    五姑娘是二夫人的女儿，她这样行事也不算僭越，大夫人还真没有好的立场现在去说话。

    苏家也没有来提亲。

    她只得先告辞。

    回了自己的含锦阁，大夫人就立马派人去叫了外院的管事，让人去打听苏家那位三少爷的人品秉性。

    半天，管事回来说：“……学名叫苏如沂，在国子监念书，才十七岁，已经中了举人，最是聪明伶俐。”

    大夫人听着，没有说什么。

    晚夕大老爷回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老爷。

    “既然是好事，二房瞒着我做什么？”大夫人问大老爷，“你在外头行走，更是知晓，你拿个主意。”

    她一来让大老爷帮着打听，二来也问问大老爷的意思。

    “苏嫔的娘家？”大老爷道，“好事啊。苏嫔乃是当年太子府的老人，虽说位阶在咱们家娘娘之下，却也因为生了二公主而受宠。能拉拢她，娘娘在宫里也有个帮衬……”

    “苏如沂是建昭侯府的。苏嫔乃是建宁侯府出身的，到底不是亲兄弟。”大夫人道。

    “你也糊涂了。”大老爷笑道，“苏嫔没有亲兄弟啊。”

    这么一说，大夫人倒想起来了。

    建宁侯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全部夭折；建宁侯妾室生的庶子，也没有养大。

    如今，建宁侯家里只有一个待嫁的女儿，在宗族里排行第二，仅在苏嫔之下，今年十九岁岁了。

    听说那位苏家四小姐当年也定亲过。

    定的是太后娘家的大侄儿宁席。

    而后，不知道为什么，被退亲了。

    宁家的长子宁席也远离了京师。去了庐州。

    这件事当年就很隐晦，大家背地里说说，却都不清楚缘由。

    而后，也就渐渐淡了。

    那时候建宁侯还有个八岁的庶子。

    第二年那个庶子才死的。

    大夫人和建宁侯夫人有点来往。却也不敢说他们家私密的话题，而且也不算很熟。

    一时间，她倒没想起苏家的建宁侯这些事。

    那么，苏嫔的确需要依靠建昭侯府的兄弟撑腰。

    “老爷也觉得甚好？”大夫人问。

    “挺好。”大老爷道。“能成最好。你明日再去告诉老二媳妇，就说这件事你允许了，问问她到了什么程度。要是定了下来，让苏家放了小定，你进宫告诉娘娘一声。”

    大夫人心里不太踏实。

    建昭侯府既然有诚意娶媳妇，怎么跟着二房胡闹，这样躲躲藏藏的？

    她总觉得有点什么内情是她不知道的。

    不过，大老爷觉得好，二房那边又极力想成事。大夫人一人之力。难以阻挡。

    第二天。她又去了缀芳阁，将这件事委婉的告诉了二夫人。

    二夫人一听大老爷和大夫人居然同意，而且很满意。心花怒放：“我和二爷也觉得很好。大嫂也见过那孩子的，和我们家珀姐儿很相配。站在一起郎才女貌……”

    “这件事，是苏家先提的吧？”大夫人道，“他们怎么不派人来提亲？”

    “派了派了！”二夫人忙笑道，“派的是户部郎中凌大人的夫人。我和二爷已经答应了，送了珀姐儿的生辰八字去合。等钦天监有了结果，苏家就会放小定礼的。到时候还请大嫂主持……”

    大夫人不由在心里冷笑。

    果然已经定下了。

    “挺快的啊。”大夫人道，“我们都不知道，就要下小定了。”

    二夫人陪着笑脸：“还不是怕您忙，不敢去叨扰。蔓菁又怀着身子，一家子都是您一个人操持……”

    大夫人也懒得计较了，露出笑容道：“我知道你们体恤我。好了好了，等下小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就好。”

    二夫人一脸的高兴。

    既然大夫人同意了，就没有必要隐瞒。

    二夫人很快就传了出去。

    五姑娘并不知道。

    突然听到这么一说，她脸绯红，垂首不语，唇角却有笑。

    大夫人知道，她也是愿意的。

    五姑娘愿意，又是二老爷和二夫人亲自做主的，大老爷也觉得甚好，大夫人虽然心里不踏实，却也不准备深究了。

    五姑娘再怎么说，也不是她的女儿，在她父母能管事的情况下，大夫人作为伯母，还是不太好多管她的终身大事。

    没过两天，苏家那边对好了八字，两个孩子的八字很合。

    苏家又送了苏如沂的生辰八字给顾家，让顾家也请人对。

    二夫人果然去对了，的确很合适。

    这桩婚事，就彻底应下了。

    到了四月二十八，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建昭侯苏家送了珠翠首饰，绸缎金器、茶饼羊酒，下了小定礼。

    那日，老宅那边也请了宋盼儿去观礼，设了酒宴款待下定礼的人。

    吃了饭，将苏家送来的东西，分了一半作为回礼，又放了几条手帕，小定礼就结束。

    宋盼儿回到家，跟顾延臻和顾瑾之等人道：“怎么糊里糊涂的？我都没听到话音，他们就下了小定礼，着实奇怪得很！”

    这件事很突然。

    好似凭空冒出来的。

    顾延臻和顾瑾之不了解情况，没有多嘴。

    到了四月二十九日，秦申四和胡泽逾约了顾延臻吃酒。

    顾延臻去了，吃到了快要宵禁的时候才回来。

    “今日梅卿请客，胡泽逾吃得有点多，嘴巴就管不住了。他说建昭侯苏家啊，那个三少爷，从前是和蒲家的公子沆瀣一气的。你还记得蒲家吧？就是调戏王爷，被入了罪的那个……”顾延臻道。

    宋盼儿听了，心里不由错愕。

    苏如沂也好男风吗？

    “要是真这样，大伯能不知道吗？”宋盼儿道，“胡泽逾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能知道？也许他听错了……”

    “错不了！”顾延臻道，“大哥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他才不管呢！珀姐儿又不是他亲生的……苏家乃是清贵门庭，不染朝堂，对大哥的声誉有好处。”

第193节惹气

 顾延臻喝得有点醉。

    他盥沐之后，倒头便睡下了。

    宋盼儿被他搂在怀里，贴着丈夫温暖的胸膛，闻着他呼吸里的酒香，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推开了顾延臻的胳膊，下床撩起幔帐。

    外间值夜的丫鬟乃是海棠。

    “海棠……”宋盼儿喊。

    海棠听到了动静，忙批了大衣赏，掌烛进来。

    “我有些渴了。”宋盼儿道，“你倒茶来。”

    海棠忙道是，轻手轻脚给宋盼儿倒了茶。

    吃了茶，宋盼儿觉得屋子里有点闷，索性也批了衣裳，起身下炕。

    她和海棠在东次间说话。

    “……端午节的礼，都备好了吗？”宋盼儿问海棠。

    再过几天就是端午节。

    今年不能回娘家躲午，大夫人大概会安排宴会，请她们的。

    相好的人家，也要相互送礼：粽子、五毒饼之类的。

    “都备好了。”海棠笑着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起来问端午节的礼……”

    宋盼儿就微微叹了口气。

    她拉了海棠也坐下，跟她说顾延臻告诉自己的话。

    “……你帮我想想，大夫人到底知道不知道？”宋盼儿问海棠，“我要是去告诉大夫人，会不会惹恼了她？依我说，二房肯定不知道，大房知道不知道就两可的。万一大夫人不知道，岂不是叫苏家诓骗了？万一知道，我去说了，岂不是点破了，大家不好看？”

    原来在烦心这个。

    倘若是六年前，宋盼儿自然相信大夫人不知情。

    可这几年有太大的变化。像上次大老爷想要皇帝赏赐顾瑾之的银子。大夫人不是也帮衬着？

    如今大老爷的官越做越大，大夫人也越来越不如从前爽快了。

    谁知道大夫人现在到底什么心气？

    是坚持她的善良还是助纣为虐？

    “这……奴婢哪里知道？”海棠笑着道。

    她才来京里不久，这些事不可能清楚。

    况且，她也不觉得宋盼儿是要问她。

    宋盼儿不过是述说述说罢了。

    海棠含笑陪着听，不多言。

    宋盼儿又沉思了片刻，最终决定明日去老宅那边，试探试探大夫人的口气。

    二房要是被人诓骗了，丢脸的也是顾家。

    不仅仅二房没脸，三房也要受人指指点点的。

    这些都是其次。

    宋盼儿是觉得苏家这样行事。太过于龌龊，她着实忍受不了。

    打定了主意，心里放下了一桩事，宋盼儿很快就入睡了。

    次日早起，顾瑾之姐弟和朱仲钧都到正院吃饭。

    饭毕。煊哥儿和琇哥儿去念书，顾瑾之和朱仲钧准备去药铺，顾延臻今日要去城南踏青。

    宋盼儿也要更衣，准备出门。

    顾瑾之就问她：“娘，您今日哪里去？”

    宋盼儿道：“去趟老宅。”

    顾瑾之哦了声，没准备多问。

    结果，宋盼儿和顾瑾之一起出门。

    从正院到垂花门口。没有坐车，宋盼儿和顾瑾之慢慢走着。

    顾瑾之就笑着道：“是去看大嫂吗？”

    宋盼儿摇头，道：“有点小事。小孩子家的，多问什么？”

    苏如沂好男风。也不好在顾瑾之面前说，她还是个姑娘家。宋盼儿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顾瑾之笑，没再多问什么。

    傍晚顾瑾之从药铺回来，宋盼儿心情很不好。

    她阴沉着脸。

    顾瑾之忙上前问：“娘。谁惹您生气了？”

    宋盼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哪里生气了？”她不告诉顾瑾之，推顾瑾之先回房洗漱：“……梳洗梳洗。等煊哥儿下学就要吃饭了。”

    顾瑾之没动，攀着母亲的胳膊，非要问：“是生爹爹的气吗？”

    宋盼儿失笑：“生你爹爹什么气？”

    “那是琇哥儿调皮了吗？”顾瑾之又问，“要不，就是今日回老宅，跟大伯母和二伯母起了争执？”

    宋盼儿笑起来，脸色也缓和了不少，骂她道：“属你最机灵！没事，哪里生气了？快回去洗洗脸，跟小花猫似的。”

    顾瑾之见她执意不说，只怕是不好告诉自己的，只得先回了房。

    顾延臻今日没有回来吃晚膳。

    晚膳的时候，宋盼儿心情不太好，孩子们都能感觉到。

    煊哥儿和琇哥儿就小心翼翼吃饭，筷子都不敢重，只吃自己面前的菜。

    等吃完了饭，兄弟俩借口还有功课，立马一溜烟跑了。

    “瑾姐儿也回去吧。明日初一，还要进宫给娘娘问诊，回去歇了吧。”宋盼儿也让顾瑾之回去。

    顾瑾之满腹疑惑。

    可宋盼儿不愿意透露，顾瑾之也尊重母亲，只得转身走了。

    宋盼儿坐在东次间的炕上，拿起针线给小十一做肚兜。

    上次给小十做了一个，这个是给小十一的。

    她快一年多没有拿针线了，做起来慢。

    做好了，入了夏小十和小十一兄弟就可以穿着了。

    宋盼儿故意用艳丽的颜色，很秾丽鲜艳。

    可不知道，觉得针线很涩。

    宋盼儿想去今日在老宅的事，越想越气。

    起了更，顾延臻才回家。

    他手里提了好几样点心，都是城南的新鲜货。

    “都散了啊？我带了好吃的回来……”顾延臻笑着问。

    宋盼儿冷冷抬眸，瞧着他。

    顾延臻的欢喜劲儿，顿时去了大半。

    他不解看着妻子，问：“怎……怎么了？”

    宋盼儿也没多说什么，将他手里的点心接过来，交给海棠：“分分，给姑娘和少爷们都送些。说三爷带回来的……”

    然后对顾延臻道，“我有话和您说。”

    宋盼儿从老宅回来，就是这个表情。

    海棠忙道是，拿着东西出去了。

    顾延臻不由心里犯嘀咕：他又做了什么吗？

    仔细想想，没有啊，最近出去喝酒，连个唱小曲的姑娘都没叫，清清白白的。如此一想，他心里稍安。跟着宋盼儿进了内室。爱  書  楼 由<会飞的大灰狼>收集整理

    “您昨日回来跟我说，苏家少爷好男风，可是真的？”宋盼儿问。

    顾延臻道：“怎么不真？胡泽逾告诉我的。上次调戏王爷的那个，蒲宗恬，就是刑部左侍郎的蒲学汕的儿子。胡泽逾也是在刑部。他们自己衙门内的事。他不清楚，还有谁更加清楚？京里跟谁蒲家公子要好的，叫得上名字的人家都知道。苏家乃是苏嫔的娘家，他们能不知道吗？如今又和顾家结亲。朝中多少眼睛盯着大哥？这还能有错吗？”

    “这么说，反而挺真的！”宋盼儿突然冷笑，目光阴冷得骇人。

    顾延臻很少见她这样…….

    她只有看洪莲母子的时候这样……

    “怎么了？”顾延臻赔着小心问她。

    宋盼儿冷笑道：“我好心好意去提醒大嫂，万一大嫂不知道。岂不是叫人诓骗了去？大嫂果然不知，叫了二嫂来问。你不知道她说了多少风凉话。那语气洋洋得意，句句说我嫉妒她女儿嫁得好，捕风捉影去诬陷她女婿。

    还说苏三公子什么好男风的话。二老爷早听说了，专门去打听。什么好男风？苏三公子和蒲公子乃是同窗，为人纯善，和蒲公子有点来往。两人清清白白！还说，她上次见到了苏三公子。苏三公子很*慕珀姐儿，怎么可能好男风？”

    顾延臻错愕。

    “二哥和二嫂原来先知道的啊？”他反问，难以置信。

    既然传出来这样的谣言，哪怕只有两成真，也不敢拿着女儿的终身冒险啊。

    二哥既然听说了，就该退了这门亲事。

    好好的去打听，万一人家刻意遮掩呢？

    岂不是害了女儿？

    他们两口子真不把女儿当真啊！

    “可不是！”宋盼儿冷哼，“糊涂至此！我好心，反而落了顿埋怨，气死我了！我嫉妒她女儿做什么？她女儿做了皇妃，我嫉妒得来吗？不嫉妒她做了皇妃的女儿，反而嫉妒她要嫁到侯府的女儿，我傻吗？你没听到她那口气，气死我了！”

    顾延臻就安慰妻子：“你就不该多嘴…….”

    宋盼儿怒目一瞪，道：“是么，就是多嘴惹得祸么？”

    “你就是太热心了！”顾延臻连忙换了个词，“管他们做什么？”

    宋盼儿对二房的事才没有兴趣。

    只是，要是顾家被人骗了，人家嘲笑顾家，三房也要跟着受牵连的。

    宋盼儿是为了顾家和三房的名声，不想被二房带累坏了，才去问问的。

    知道了外人要骗顾家，宋盼儿也不好悉数袖手旁观。

    所以她昨晚犹豫了那么久。

    要是他们明知而为，宋盼儿也懒得管。

    反正她对二夫人和五姑娘都没有好感。

    哪里知道，她好心问问，却吃了二夫人一顿排揎。

    二夫人那语气，好似积怨已久，等着宋盼儿上门自讨没趣似的。

    “就她女儿多！”宋盼儿道，“等着她将来享女儿的福！”

    宋盼儿打听到的事，二房已经知道了，而且说是假的，是有人造谣中伤。大夫人都不好多管，何况宋盼儿？

    到了五月初一，一大清早，老太爷身边的小厮画琴来了，对宋盼儿道：“老太爷说今日一起吃饭。”

    老太爷的闭关终于结束了。

    宋盼儿忙叫厨下添几样菜。

    吃饭的时候，老爷子果然来了。

    他仍是那么清冷，精神矍铄，看不出半点病态，顾延臻和宋盼儿都很欢喜。

第194节开业

    历时七年整，中间教了顾瑾之读书耽误了两年，老爷子的书终于写完。

    这是他一生从医经验的积累。

    一共两编一百零二卷。

    吃早饭的时候，他对顾延臻道：“……你拿去印出来，不管花多少钱。存一套在家里，将来传给儿孙，另外拿出去送人吧。倘或能对旁人有星点帮助，也是我一生的功德。”

    顾延臻却很伤感。

    他觉得老爷子这一生的事，都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等死了。

    顾延臻原本就心地和软多情，忍不住心里泛酸，眼睛有点湿。

    他道了是。

    老爷子又问顾瑾之：“今日要去做什么？”

    顾瑾之道：“等会儿要进宫去给娘娘请脉。”

    老爷子点点头。

    他道：“我先去药铺。你从宫里回来，就直接到药铺吧。”

    顾瑾之道是。

    朱仲钧跟着她，两人先进了宫。

    进了宫门，朱仲钧去了太后的坤宁宫，顾瑾之则去了德妃的景阳宫。

    德妃娘娘的景阳宫，今日有点热闹，好几位妃子来探视德妃。坐在主位的德妃，比从前胖了一圈，整个人却显得雍容端庄，肌肤越发吹弹可破，更添了美态，比做姑娘的时候漂亮耐看。

    七月个大的肚子，高高耸起。

    顾瑾之给她请安。

    “快起身。”德妃温和笑着，让小太监给顾瑾之搬了锦杌坐。

    几个妃子见大夫来了，纷纷起身作辞。

    上次德妃还有点水肿。自从顾瑾之开了消水安胎方，她自己又控制了饮食，如今水肿已经消除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顾瑾之再给她请脉。脉象滑而有力，正气充足，正是最佳的状态。

    她笑着对德妃道：“娘娘这胎，生下来的孩子。定是特别的健康聪明。您自己身子好，就样样都好。”

    顾瑾之从来不说德妃怀的是皇子这种吉利话。

    万一将来不是，德妃又有说辞。

    “还不是七妹照顾得好？”德妃笑了笑，语气很温柔，对顾瑾之也亲切了许多，“自从怀了皇子，就是七妹事事照料。等皇子落地了，本宫要重谢七妹。”

    顾瑾之道：“不敢当。我只是尽责尽心而已，当不起娘娘的谢。”

    德妃又笑了。说她谦虚。

    “……我昨日听苏嫔说。她的堂弟和五姐定亲了？”德妃笑着问顾瑾之。“可是真的？”

    她的笑容里带了几分快意。

    顾瑾之如实道：“是，前两日下了小定礼，已经定下了的。听二伯母的意思。五姐已经满了十六，年纪也不小了。准备年底就出阁的。”

    德妃噗嗤一声笑。

    顾瑾之自然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她也没好问。

    在顾瑾之看来，德妃的喜怒很难掌控，她也懒得多嘴去惹德妃。

    “等五姐出嫁，本宫要送份大礼。”德妃笑着道，心情大好。

    顾瑾之不明所以。

    问诊完毕，顾瑾之写了医案，依旧向往常一样，留一份给德妃。

    德妃很有情趣的和顾瑾之开玩笑：“你这字，真真没个进步！上次本宫说要练练字儿，皇上赏了好些墨宝，你拿块砚台回去吧。你也该练练字。”

    然后不等顾瑾之答应谢恩，就叫了宫人去端几块砚台出来。

    宫里用的，都是名砚。

    有端砚，也有歙砚。

    顾瑾之挑了块歙砚。

    虽然端砚名声更甚，可顾瑾之觉得歙砚研出来的墨更加润滑，对她这种字不好的人而言更加好写。

    她将砚台拿在手里，道了谢。

    从景阳宫出来，顾瑾之去了坤宁宫。

    结果，在坤宁宫遇着了苏嫔。

    前两日二公主有些不舒服，发热，苏嫔担心女儿，就去探望。

    太医已经给二公主开了药方，吃下去之后，热也散了。

    “……彭提点说，二公主乃是食积，只是开了些散食的方子。哀家先有点不信，平常也没怎么请过这位彭提点，听说他是善治外伤出身的，有些信不过他。而后又想起小七说，看病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就大着胆子，信了他的话。果然，两剂药下去，二公主的热就散了，见效果然快。”太后笑着对顾瑾之道，“哀家这才觉得，太医院还是有些人才，并非都是草包的……”

    顾瑾之就笑。

    彭太医叫彭乐邑，当年陈煜朝的病顾瑾之就见过他，他善治外伤，兼修其他流派，是个能者。

    而后，庐阳王摔伤，也是他去照顾了半个月，祖父对彭乐邑的印象也很好。

    太医院提点空置了大半年，一直由彭乐邑暂代提点之职，三月份的时候，才正式任命他做了提点。

    “太后，不如请顾小姐再给二公主号号脉吧？”苏嫔在一旁道。

    宫里将顾瑾之的医术传得很神。

    多个人看看，也多份保障。

    太后就道：“也好。小七，你再给二公主瞧瞧吧。”

    然后叫人把二公主抱到了内殿来。

    二公主原本就瘦，又生了场病，软软的趴在宫女的怀里，很脆弱。

    苏嫔的心就揪起来的疼。

    顾瑾之给二公主号脉，果见她乃是肠胃不畅，中焦受阻导致的发热，就对太后和苏嫔道：“二公主年纪小，又生的单薄，肠胃其实很脆弱。平常清淡米粥，添些乳汁，也就够了。依我着，二公主这病，定是吃多了补益之物。不是红枣，就是龙眼了……”

    苏嫔就惊讶出声。

    她不等太后开口，惊讶对顾瑾之道：“正是正是，二公主*吃红枣。从前就常用红枣熬了粥给她用些。她能吃小半碗……”

    而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不安看了眼太后。

    太后并没有生气。

    顾瑾之这样一口断定二公主的饮食，不怪苏嫔惊讶成这样。

    苏嫔只是听说过顾瑾之的本事。却不知道她具体有什么本事，大概对顾瑾之将信将疑的吧？

    顾瑾之道：“红枣是滋补之物，最是温和的，对于其他人而言。是很好的。可二公主太年幼了，肠胃的功能尚未健全。以后还是清淡些……”

    “这么说，彭提点的诊断无误了？”太后笑着问顾瑾之。

    顾瑾之道是：“无误的。”

    太后笑了笑，喊了寄绮来：“准备份礼，送到太医院去，就说是哀家赏彭太医的，二公主的病已经大好，让他明日再来复诊一回。”

    寄绮忙道是，转身就去了。

    看了一回二公主。又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顾瑾之就和朱仲钧一起。将医案又送一份去乾清宫。

    皇帝看到顾瑾之和朱仲钧，也只是笑笑，没有露出像上次那样的亲热态度。

    从乾清宫出来。顾瑾之和朱仲钧又去了药铺。

    药铺已经下了门板，林翊坐在大堂里的案几后面。等着问诊；司笺和两个小厮也来了，顾辰之站在小厮堆里。

    就这样开业了。

    朱仲钧不禁看了眼顾瑾之。

    没有任何告示，甚至没有药铺的名字，没有开业的仪式，打开了大门的门板，就是开始营业。

    看着顾瑾之和朱仲钧进来，林翊先起身，微笑作揖。

    朱仲钧表情淡淡的。

    司笺等人后发现，纷纷行礼。

    药铺西边有个小小的梢间，垂了银红色的半截门帘，顾老爷子就在梢间里，写着什么。

    顾瑾之进了梢间。

    老爷子头也不抬。

    “祖父。”顾瑾之轻声道。

    老爷子没有抬眼，嗯了一声，道：“回来了？”

    顾瑾之道是。

    她上前，看看老爷子在写什么。

    一块木板，老爷子正在用端正的字体写着：“顾氏善药堂，开业一年，不收诊金......”

    很简单的木板。

    也是非常易懂的词。

    老爷子已经写好了，收笔对顾瑾之：“挂在门口。早上挂出去，晚上收回来……”

    顾瑾之道是，忙端了出来。

    顾辰之就迎上来看，问老爷子写了什么。

    顾瑾之将木板拿了出来，挂在门口。

    因为这铺子淹没在左右华丽的门铺之间，很不显眼，连围观的人都没有。

    倒是自己家药铺的掌柜伙计及坐堂先生，都出来看。

    “简明扼要，又简单易懂。”林翊点头称赞。

    司笺就说：“先生说得很对呢。我没念过几天书，也认得不收诊金这几个字……”

    另外两个伙计就附和着道是。

    顾辰之等人哄笑。

    “不收诊金”这几个字，才是最关键的。

    第一天开业，有人站在门口看了看，看到不收诊金这个字，总觉得是骗局，没敢进来。

    大家都枯坐了一整日。

    下午关门歇业，老爷子就对顾瑾之道：“我以后宿在这里。万一夜里有人求诊，不好麻烦林先生。林先生白天要忙。”

    林翊就看了眼这老爷子。

    好热的心肠啊，他心想。

    “这怎么能行？”顾辰之大惊，“这里……”

    “没什么不行的。”老爷子摆摆手，“当年先帝亲征大漠，我是随行军医，吃过的苦，你这辈子都想不到。你们是娇惯了的，什么大事。”

    顾瑾之知道老爷子一意孤行，劝是没用的。

    她没有多说，道了是。

    后面还有空余的干净厢房，老爷子自己挑了件，小厮画琴就跟着小伙计挤了一间。

    顾瑾之和朱仲钧回了元宝胡同。

第195节天残或毒

    宋盼儿今日特意早早收拾好了，亲自准备了晚膳，等着老爷子回来。

    结果，只有顾瑾之和朱仲钧回来了。

    “你祖父呢？”宋盼儿问。

    顾瑾之便道：“祖父以后要歇在药铺，和大哥他们一样……”

    宋盼儿和顾延臻都错愕。

    “这怎么行？”顾延臻起身道，“我去接了爹回来。他那么大年纪了，住在药铺，也没个人照拂…….”

    “画琴也去了，有人照顾祖父的。”顾瑾之道。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样大？”顾延臻见女儿很赞同祖父住在药铺似的，忍不住道。

    这回宋盼儿不帮顾瑾之了。

    “还是要接回来。”宋盼儿赞同顾延臻，“他住在药铺，我们怎么放心……”

    “这是祖父自己决定的，只怕劝不动啊。”顾瑾之看着父母都急了，道，“爹爹去请，左不过是挨顿骂，您还敢叫人将祖父绑回来不成？”

    顾延臻词穷。

    老爷子向来说一不二，顾延臻自认为没本事说动他改变主意。

    顾瑾之也许可以。

    “瑾姐儿，你去求求他，务必求他回来。那地方怎么能住呢？”顾延臻道。

    “祖父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自己的事。”顾瑾之道，“何必强人所难？”

    为了自己所以为的好意，强行去改变他人做的决定，难道就是孝顺吗？

    “既然爹娘孝顺，何不尊重祖父呢？”顾瑾之又道，“他老人家的意思，断乎不能更改。我不去说，你们谁非要去惹他老人家生气。就去吧……”

    “你这孩子……”宋盼儿戳她的额头。

    听顾瑾之这话，倒真的和老爷子的脾气越来越像。

    顾延臻被顾瑾之说得无语了。

    他沉默不语，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老爷子可能随时会离开，顾延臻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听瑾姐儿的吧。”宋盼儿对顾延臻道，“平时在家，老爷子也是在小书房另外做饭，画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如今在药铺，不仅仅有画琴，还有辰哥儿和司笺他们。谁能让老爷子受苦？”

    老爷子一生，也不*锦衣玉食。

    能吃饱穿暖，有片瓦遮身，他就足够了。

    非要他回来，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咱们俩隔三差五去瞧瞧。不是跟在家里一样？”宋盼儿又道。

    顾延臻的心，这才渐渐好受了些。

    “我爹这一生，性格总这么怪……他不图名不图利，只想着他的药和书，谁也不管。”顾延臻感叹道，“老大和老二总恨他，恨他不像旁人的父亲那样帮着儿子钻营打算……仔细想想。他所求的，和咱们所求的不同，自己都不愿意钻营，怎能为了旁人去钻营？”

    和他两个哥哥相比。顾延臻没什么理想。

    他自己也不愿意钻营，所以他没恨过老爷子。

    宋盼儿笑笑，不再多言。

    见顾瑾之和朱仲钧两人风尘仆仆的，宋盼儿吩咐丫鬟打水。给他们俩净面。

    等煊哥儿和琇哥儿下学了，一家人吃了饭。

    第二天。顾延臻去药铺看老爷子。

    老爷子没说什么。

    第三天，顾延臻又来了。

    老爷子依旧没说话。

    顾延臻一连去了四五天，终于把老爷子惹恼了。

    他把顾延臻叫到梢间，对他道：“要是闲的慌，多读读书，或者练习骑射。无所事事晃来晃去的，将来如何教子？煊哥儿和琇哥儿若是没出息，都是你的不是了！”

    顾延臻被骂得灰头土脸。

    而后，他就不敢这样频繁的来了。

    ——*——*——

    二公主的病，调养了七八日，孩子才渐渐恢复了健康。

    可依旧单薄，连路都走不稳。

    除了小心养着，还真没有其他法子。

    二公主年幼，五脏六腑皆未健全，用药是不行的。

    苏嫔每每提心吊胆。

    好在太后亲自养着，又有大公主作伴，二公主性情渐渐开朗。

    苏嫔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眼瞧着二公主的病好了，苏嫔又想起另外一桩事。

    她悄悄和太后娘娘说话。

    她有个胞妹，名叫苏如清，今年十九岁。

    那位苏如清小姐非常神秘。

    除了她被宁席退亲之外，旁的事一概没有。

    而当年为什么退亲，也是笔糊涂账。

    太后压着，没人敢提及。

    一晃好几年了，很少有人在太后面前再提起苏如清。

    “……如清生下来便是如此。小时候，家里也请过大夫，说是天残。十年前，家慈带着如清去庙里上香，一个和尚说，如清脸上的疤，是毒，并非天残，用药就能解了。

    家慈欣喜，想寻个大夫来瞧。家父则说，万一不是毒，解不了，岂不是将如清相貌丑陋之事，传得京里皆晓？这才不敢请大夫。

    而后，家慈生病，太医院的文太医去瞧。文太医好医术，家慈想起如清的脸，让文太医瞧了。文太医没把握，说可能是毒，要仔细把脉和用药，先试试深浅。家父觉得丢人，把文太医打发了回去。

    家慈每每进宫，说起如清，都要哭一场。她熬不过家父，不敢贸然给如清请医。二则也怕不是毒，将如清丑陋之事传开，让苏家名誉受损。

    如今臣妾听闻顾小姐医术高超，真是古今少有。倘或能请她给如清瞧瞧，苏家自然感激不尽。若能治好，我们自当感激不尽；若不能，也解了家慈的一块心病，免得她日夜愁苦……”

    苏嫔的胞妹苏如清，右脸有块凸起的疤，青紫狰狞。

    小时候，那疤痕不大。只有拇指大小，虽然不好看，却也不影响她的容貌。

    苏如清的五官长得很精致，完全能遮掩那块疤痕带来的瑕疵。

    可年纪越大，那块疤也越大。

    那疤痕，竟然是活的。

    宁家的长子宁席和苏如清七八岁上就说亲，直到两个孩子十三岁，才放了小定礼。

    宁家也请苏如清到家里去。

    却发现怎么请，苏如清也不露面。

    后来偶然的机会。宁夫人到苏家做客，看到了苏如清。

    苏如清长大了，脸上的疤痕也跟着长大了，占了右边大半个脸，青紫可怕。

    那么一块大疤痕。不仅仅右脸浮肿，嘴巴、鼻子和眼睛也全部变了形，丑陋又可怕。

    宁夫人回去，告诉了宁萼。

    宁萼就要退亲，求太后娘娘做主。

    苏家原本想瞒着。

    后来苏家的建宁侯想，女儿的脸越来越丑，哪怕欺骗人家嫁了出去。将来也受侮辱。

    建宁侯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苏如清除了脸狰狞恐怖，人非常的聪明。

    她算账从来不用算盘，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养在家里。将来等建宁侯夫妻双双去了，她也能继承建宁侯府的家产。等年纪再大些，挑个女婿入赘，也算有个家。

    前提是。苏如清的丑陋，千万别传出去。免得人家笑话。

    建宁侯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就同意了退亲。

    可到底关乎苏家的名誉，太后不准宁家传出去，退亲是可以的，却不能毁了苏如清的名声。

    人家长得丑，原本就伤心。

    当初结亲的时候，宁家也是见过苏如清的，双方都是你情我愿。如今亲家做不成，也不能做仇人。

    太后也不准京里其他夫人们议论。

    这件事就被压了下去。

    太后也见过苏如清小时候的样子，很惹人喜欢，比苏嫔懂事。

    建宁侯夫人逢年过节进宫请安，总带着苏嫔和苏如清。小时候，苏如清脸上只有块印子，不算太过分，人很好看，比苏嫔漂亮很多。

    而后，那块印子渐渐凸起。

    后来，就变了模样，越来越丑，五官被那块疤痕挤得都变了形。

    再后来，她就没有进宫过了……

    不是苏嫔提及，太后都忘了建宁侯家的苏如清。

    “这么些年，就没治过吗？”太后问苏嫔，“既然有人说可能是毒，怎么不治？”

    苏嫔心里就叹了口气。

    还不是父亲建宁侯嘛。

    “也不能肯定是毒。家父怕万一不是毒，治不了，反而传遍了。建宁侯府，原本就是非多……”苏嫔声音微黯。

    建宁侯府的孩子们，一个个夭折。

    苏嫔自己的亲兄弟，也没养活一个，庶子们更是如此。

    活下来的，只有苏嫔和苏如清。

    苏嫔自幼体弱多病，而苏如清的脸……

    要是京里人知道苏如清如此丑陋恐怖，肯定又是一番说辞，到时候脸都丢尽了。

    最关键的是，没人敢肯定苏如清脸上的疤痕是毒……

    “那你让建宁侯夫人去请顾小姐吧。”太后叹了口气，道，“旁的不管说，顾家的底蕴足，顾小姐不会将苏家的事传出去的。是不是毒，顾小姐一看就知道，让她去瞧瞧也好……”

    苏嫔大喜，忙道是。

    “臣妾也是见了顾小姐给二公主号脉，不用问就知道二公主症结所在，这才动了心思。臣妾万不敢拿顾小姐当医者看待，只当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苏嫔道。

    太后笑了笑：“哀家知道你的心……”

    苏嫔道谢，这才回了自己的宫，派人去请母亲建宁侯夫人进宫来说话。

    建宁侯夫人还以为女儿要说东府和顾家结亲的事，忙进了宫。

    哪里知道，居然是说苏如清的话。

    “还……还有救吗？”建宁侯夫人一提这话，顿时眼睛湿了。

    “总得试试啊。”苏嫔道，“当年既然那个和尚说了可能是毒，就该试试。顾小姐的医术，您也听说了吧？本宫也亲眼见了，她着实厉害。要是她说不是毒，乃是天生的，您以后也安心了，就认命吧…….”

    为了如清的脸，建宁侯夫人每次提及都要哭一场。

    她总记得那个和尚说是毒。

    可建宁侯认定是天生丑陋，不是毒。

    苏夫人又不敢违背丈夫，心里总不甘心，每次见到长女苏嫔，总要倾诉一番，苏嫔都被她哭得麻木了。

第196节登门

   端午节，宋盼儿过得有点忙碌。

    和去年的清冷相比，今年的端午节，宋盼儿收到了很多人家的邀请函。

    有宜延侯宁家的，也有胡泽逾家的，也有南昌王妃下的帖子，还有四姐的婆家袁府的，秦申四太太的，另外就是老宅那边。

    她们都知道宋盼儿是延陵府的女儿，不能回娘家。

    宋盼儿也不好厚此薄彼，去了谁家，都要得罪另外的人家。最终想了想，只得带了顾瑾之姐弟去了老宅。

    大伯母还请了几家要好的太太奶奶，并姑娘们。

    五姐仍在大伯母身边，迎客送客。

    虽然待嫁的姑娘应该躲在深闺，不再见人。

    可大伯母总担心她将来嫁过去，做得不好，被婆家说长道短，就抓紧时间教她人来客往。

    建昭侯苏家，也是簪缨门庭。

    像端午节宴会，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

    端午节席间，二夫人洋洋得意，句句针对宋盼儿。

    好似她终于扬眉吐气，压制住了宋盼儿一样，一会儿说她的大女婿中了进士，钦点了庶吉士，如今在翰林院学习。

    “……三年后，四姑爷的翰林院才散馆，到时候也不知选在哪里，我愁死了。”二夫人对众人道。

    本朝的进士，钦点庶吉士之后，先入翰林院学习三年，再授予官职，和从前不同。

    二夫人在吹嘘她有个进士女婿。

    这的确值得吹嘘。

    像顾家的大少爷顾辰之、三老爷顾延臻都没有中进士。

    然后她又吹嘘建昭侯苏家下的小定礼：“……那些金器，全是福祥老字号的；那些绫罗绸缎，都是江宁送上来的。不是说东西好，足见他们的心。”

    宋盼儿就在一旁含笑听着。

    众人纷纷敷衍着，抬举二太太。

    宋盼儿不想妯娌在场面上闹起来，叫人家笑话她。她含笑不语。

    二夫人却只字不提宫里的娘娘。

    娘娘不好拿出来显摆，怕过了头反而砸了自己的脸。

    顾瑾之坐在一旁，生怕母亲生气，不时和母亲说话。

    宋盼儿一开始挺不舒服的，而后想起苏家的那些传言，心想二夫人现在越得瑟，将来摔得越狠。

    那些太太们，难说有人不知道苏家少爷的传闻，说不定心里也好笑。

    何苦宋盼儿一脸争强好胜的模样。徒添笑柄？

    宋盼儿果然没露出不悦，笑着吃饭。

    端午节的午饭，很快就结束了。

    下午，大伯母请了班小戏，在西苑预备着。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宋盼儿拿小十和小十一做借口。带着顾瑾之姐弟，回了家。

    回到家之后，就问了问海棠，端午节的礼是不是都下好了。

    海棠一一回答说，都下好了。

    “上次叫给尤先生做的两套衣裳，都做好了吗？”宋盼儿问。

    尤先生就是顾煊之和顾琇之的坐堂先生。

    当初请尤先生到家里坐馆，只说一年四季各两套衣裳。

    而后。见尤先生教书得法，两个孩子很听话，宋盼儿就逢年过节，另外给现在添两套绸布衣裳。如今成了惯例。

    “已经做好了。”海棠道，“先生回了趟家，说傍晚才回来。明日一早，我就叫人给先生送去……”

    宋盼儿点点头。

    琐事忙碌起来。渐渐忘了二夫人带来的不悦。

    到了晚上，顾延臻也回来了。带了好些精致的小玩意儿。煊哥儿和琇哥儿都很喜欢，连带顾瑾之和朱仲钧也瞧了一回。

    有会动的木制小鸡，萝卜雕刻的兔儿爷，布缝制的五毒饼和粽子，竹子制成的小香炉。

    东西多而杂，颇为新鲜。

    朱仲钧也抢了个布缝制的粽子，连夸好看，很喜欢。

    顾延臻就笑起来。

    气氛顿时融洽温馨。

    宋盼儿心里的余怒，彻底没了。

    她想，跟二房叫什么劲呢？自己不是过的很好吗？二夫人*炫耀就炫耀呗。像二夫人的女儿做了皇妃，女婿中了进士，这种事，羡慕也羡慕不了的。

    她的心情就平复了。

    日子慢悠悠过了几日。

    顾氏的善药堂，从五月初一开业，到了初十，依旧没有一个病家上门。

    大家被那个“不收诊金”给唬住了，总觉得不会有那么好的事。

    加上这条街还有另外一家药堂，生怕顾氏抢了生意，危言耸听，煽风点火，把这善药堂说成黑店。

    人们从善药堂门口过，也要远离几分。

    除了老爷子和林翊，其他人都有点急。

    这么枯坐下去，也不是事儿。

    特别是顾瑾之的大哥，连日来念书也不能静心。

    “就算有人来问诊，咱们也不收诊金。”顾瑾之笑着安慰众人，“免费送药。没人来，反而省些东西，你们到底急什么？”

    顾辰之笑起来，心情才渐渐好些。

    转眼又到了初十。

    顾瑾之想起过几日又有进宫给德妃问诊，又重新将德妃的医案整理了一遍。

    “娘娘还有几日生？”宋盼儿偶然想起了，也问顾瑾之。

    顾瑾之道：“七月中下旬不生的话，就是八月。”

    “她生了，你也少桩事，我现在就盼着她生。”宋盼儿道，“这些日子，让你受累……”

    等孩子生下来，在成长的过程中，难免没有伤痛。

    而德妃的性格，大约是不愿意再去结交太医，只会请顾瑾之。

    顾瑾之一日不离京城，一日就清闲不了。

    她只是笑笑。

    “娘，五姐婆家，到底有什么事？”顾瑾之想起上次德妃那声笑，心里总觉得有事；想起了五姐定亲第二天，母亲回了趟老宅。回来之后心情很差。

    这一切都说明，五姐这桩婚事，有些阴晦。

    宋盼儿则微愣：“怎么想起问这个？”

    顾瑾之解释：“还不是娘娘？”然后就把德妃那日的笑，说给了宋盼儿听，“她有点幸灾乐祸似的。我想着，娘娘在家里的时候，最恨五姐不过的。要是五姐嫁得好，她岂会逞心如意？看着她那么高兴，自然是五姐的婚事有不妥的地方……”

    宋盼儿有些瞠目。

    德妃的胞姐有丑事。德妃居然还高兴？

    “你还记得王爷的事吧？上次刑部侍郎的公子，调戏王爷？”宋盼儿见顾瑾之留心已久，只得和她说。

    “蒲宗恬嘛。”顾瑾之道，“我至今还记得他的名字。难道五姐夫和他也有来往？”

    “正是！”宋盼儿道，“胡泽逾在刑部任职。刑部侍郎公子的事，他难道不清楚？他跟你爹爹说，蒲家公子，从前一直在苏家出入。苏家要不是怕闲话，这么着急定亲做什么？苏家那位少爷，比你五姐还小两个月呢……”

    这回就轮到顾瑾之瞠目结舌了。

    她不觉得男人喜欢男人是什么大错儿。

    男人都很自恋，潜意识里喜欢和自己一样的男子。原本就是天性。

    可嫁给这样的男人，就是一生守活寡啊。

    “不是说，苏家那位少爷，很喜欢五姐吗？”顾瑾之道。

    她从前也听说了。苏家的少爷遇到五姐，眼睛都拔不出来。

    那时候顾瑾之只觉得他是个好色之徒，心想非良配。

    可二伯家的事，轮不到她去管。就没多嘴。

    如今，又添了同性恋一桩…….

    这是把五姐往火坑里推吧？

    怪不得娘娘那么高兴呢。

    德妃是恨不能五姐生不如死才好。

    她们俩在娘家的时候。相互憎恨。特别是德妃定了要进宫，五姐骂了很多难听的话，还被关到了家庙。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宋盼儿冷笑，“你二伯母不是还洋洋得意吗？我好心去告诉她，她竟然说我嫉妒她，看不得她女儿的好。还说是谣言……万一不是谣言呢？”

    原来这就是母亲上次那么生气的原因了。

    继续说下去，宋盼儿想起往事，只怕更气。

    顾瑾之忙笑着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娘，听说有人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苏家公子要是真看上了五姐，从此改了恶习，传宗接代，五姐还替苏家做了大善事呢。”

    宋盼儿又是冷笑。

    母女俩说着话儿，外头的小丫鬟送了张请帖来。

    宋盼儿微讶，打开来瞧，居然是建宁侯府的夫人，明日要来拜访宋盼儿和顾瑾之。

    “苏家啊。”宋盼儿疑惑道，“来做什么呢？”

    五姑娘要嫁的建昭侯府，又不是建宁侯府。

    顾瑾之也不知道。

    到了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建宁侯夫人果然来了。

    她身边还跟着个穿了藕荷色褙子的女子。

    进了内院，这女子仍带着帷帽，很是奇怪。

    顾瑾之和宋盼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建宁侯夫人忙解释：“这是小女。她见不到风……”

    宋盼儿顿时就明白了建宁侯夫人的来意。

    这是请顾瑾之看病呢。

    这些高门大户，平常不来往，一登门就是有事相求，很势力。

    宋盼儿不太高兴了，脸色微落。

    她的热情顿时就没了。

    建宁侯夫人看到宋盼儿这么快就变了脸，想起京里都说宋氏是个泼辣小性的人，有些不顾体面。

    建宁侯夫人一开始不怎么相信。

    过年的时候，宫里赏赐宴会上，她也见过宋盼儿。

    哪里知道，宋盼儿果然和传言相似。

    这是猜到了自己的来意吧？建宁侯夫人忐忑不安起来。

    顾瑾之则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宋盼儿瞪了她一眼，暗示她别做老好人，脸色才微微缓和些。

第197节恶风

   一进门，宋盼儿就给了苏夫人不好惹的印象。

    接下来，苏夫人神态越发恭谦。

    将苏夫人母女迎到了正院东次间坐下，丫鬟们上了茶，目光也在苏小姐身上打转。

    在内院带着帷帽原本就奇怪。

    进了屋子，她仍没有脱下来的意思，更加让人好奇。

    苏夫人却有点紧张，似乎很怕丫鬟看苏小姐。

    宋盼儿看在眼里，忙将丫鬟们都遣了出来，只留下宋妈妈服侍。

    苏夫人这才微微神安。

    她不敢说来的目的，只和宋盼儿拉家常：“……以后就是姻亲，我还不曾拜会过您和七小姐，着实失礼。”

    顾家的二房和苏家的长房结亲，应说顾家三房和苏家二房也是亲家，总觉得牵强。

    宋盼儿也顺水推舟和她闲话：“夫人这话客气了。既是亲戚，常来常往乃是亲热之意。论理，我们也该去拜访的……”

    苏夫人见她说话也算得体客气，心里的忐忑不安，总算消除了大半。

    宋盼儿也不看苏小姐，只和苏夫人说话。

    说完了开场的客套之后，场面就有点沉默。

    苏夫人不知道找什么话题和宋盼儿说。

    “……前日进宫瞧娘娘，听娘娘说，二公主的病，也多亏了七小姐。”苏夫人将话题慢慢往顾瑾之身上引，“老身也给七小姐道谢了。”

    顾瑾之就笑着道：“是彭提点治好的，我并没有出力，夫人不必谢我……”

    “那是老身糊涂。听差了。”苏夫人从善而流，忙改了口，“可七小姐的医术，京里有口皆碑。老身在内宅都听闻了……三夫人果然教女有方。”

    “我哪有本事啊？”宋盼儿笑道，“是老爷子教的。”

    话题又说到了女儿身上。

    苏夫人就在等着宋盼儿接口问坐在一旁的苏如清。

    宋盼儿则故意装傻。

    她没问，说完之后，含笑抿了口茶。

    苏如清默坐着。见她们总在说题外话，就伸手端了茶来喝，然后故意不慎，洒在了帷帽的薄纱上。

    她轻呼，站起身来。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抱歉，我笨手笨脚的……”苏如清开口道。

    她的声音有点嗡嗡的，似口中含了什么，口齿不清。

    “烫着了吗？”宋盼儿忙关切问。

    接下来，要不要请她脱下帷帽？

    宋盼儿犹豫了下。

    苏如清则自己忙将帷帽取下来。

    看到了她的脸。宋盼儿和宋妈妈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肯摘帽子了。

    宋盼儿心里骇然。却很快敛了情绪。没露出异样；宋妈妈也不动声色，安静垂首而立。

    只有苏夫人，微微惊呼。

    “清姐儿……”苏夫人恨不能将女儿拉在身后藏起来。

    苏如清的右脸。凸起一块疤痕，紫青骇然。占了大半个脸，把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挤得变了形，很丑。

    因为疤痕很硬，她说话嘴皮也僵硬，所以声音嗡嗡的。

    顾瑾之的目光，则在她的疤痕上打转。

    “娘，我不小心的。”苏如清轻声对紧张的苏夫人道。

    宋盼儿见苏夫人这样，心里又有点不忍，对站立在一旁恭敬的宋妈妈道：“快，去拿只帷帽来……”

    “不……不用了……”苏夫人又道。

    已经看到了，再遮掩有什么意义？

    苏夫人红了眼眶，对宋盼儿道：“实不相瞒，今日冒昧拜访，除了想瞧瞧亲家，也是慕七小姐的名而来。清姐儿这脸，从前有个和尚说，这是毒。可后来的大夫却说不能肯定。当时那和尚也没有号脉，只是看了眼……”

    宋盼儿原本见苏夫人上门求诊，很不高兴。

    可瞧见苏如清这个模样，宋盼儿心头一软。

    要是她女儿长成这样，她的心都要揉碎了。

    将心比心一想，宋盼儿就原谅了苏夫人的冒昧。

    “而后，请了多少大夫？”顾瑾之就上前，问苏夫人，“他们都怎么说，用了什么药？”

    “没……没请。”苏夫人声音里有点惭愧，“我家侯爷断定乃是胎毒。问医求药，闹得人尽皆知，姑娘家的名声不好听……”

    宋盼儿暗暗蹙眉。

    原来是苏夫人怀疑是毒，苏侯爷认定是天生的。

    夫妻俩意见不合，家里又是苏侯爷做主。

    可苏夫人要是真的肯定是毒，早偷偷摸摸给孩子请了大夫。

    足见，苏夫人心里也六成以为是天生的。只是听了和尚的话，信念动摇，不甘心而已。

    苏如清垂了头，怕吓住顾家母女。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十指纤纤，似青葱般，很美丽。

    “我先给苏小姐号脉吧。”顾瑾之道。

    苏如清道是，起身坐到了炕上，将手臂放在炕几上，等着顾瑾之号脉。

    粉藕一般的玉臂，肌肤赛雪。

    她没有破相之前，应该挺美的。

    顾瑾之给她诊脉。

    片刻，顾瑾之收回了手。

    苏夫人就紧紧盯着她，急切问：“七小姐，清姐儿是不是中毒了？”

    “应该不是……”顾瑾之道，然后她对苏如清道，“苏小姐，冒昧问一句，我能不能摸摸？”

    苏夫人错愕。

    可碍于顾瑾之乃是大夫，最终也没敢说什么。

    苏如清微愣，抬眸看着顾瑾之。见她神态端正，没有半点取笑之意，她迟顿了一瞬，才缓缓点头。

    顾瑾之的手指很柔软温热。

    她用两根手指，贴在苏如清的紫青伤痕处，问她：“苏小姐能感觉到我的手指吗？”

    苏如清摇摇头：“不能……”

    顾瑾之就加重了一点力气。再问她：“我用力按了，疼吗？”

    苏如清又摇头。

    顾瑾之再用力深按，几乎戳下去。

    苏如清才微微不适，她道：“现在能了……”

    顾瑾之道了句抱歉。收回了手。

    苏夫人见她如此一番，心里又浮起希望，连忙问：“七小姐，是毒吗？”

    顾瑾之摇摇头。道：“不是毒……”

    苏夫人和苏如清眼里浮动的零星希望的光芒，顿时湮灭下去。

    “……是病。”顾瑾之道。

    不仅仅苏氏母女，就是宋盼儿和宋妈妈也惊讶不已。

    几个人又看苏如清，又看顾瑾之。

    哪有这种怪病啊？

    “苏小姐这病，乃是恶风所致。”顾瑾之道。

    苏夫人和苏如清都不学医，平常接触的也是平常病例，一时间都不知道“恶风”到底是什么病，两人看着顾瑾之。

    “恶风，是什么病？”宋盼儿也在一旁问。“是不是怕风？”

    “怕风也叫恶风。”顾瑾之笑着道。“苏小姐这个恶风。并非怕风之意，乃是五脏之风厉气所致。”

    “可清姐儿从小就这样，是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苏夫人又问。她还是不太懂恶风到底是什么。

    “不是。”顾瑾之道，“应该是小时候染了病。小时候染了风寒。伤了风。却又没发出来，而且上了肌表。肌表被外邪入侵，腠理开阖失司，风毒瘀滞，脸上就起了疤痕。当时应该很小，而后才慢慢发出来……”

    苏夫人就仔细想苏如清这紫青的疤痕是从什么时候得的。

    好像就是她刚满周岁的时候，苏夫人抱着她去给老夫人请安，回来的时候还在就被风吹了，发热发汗。

    而后，脸上就有点不对劲。

    当时的大夫说：胎毒发作出来了，才会如此。

    说那块小小的紫青，乃是胎毒。

    庸医害死人啊！

    苏夫人满怀歉意，看了眼苏如清。

    “……之前应该是快小小的疤，不痛不痒的，直到前几年才发作。当时也是外面染了风寒，又怕风又发冷汗，然后这疤痕越长越大？”顾瑾之继续道，“疤痕越大，越难看，依旧不痛不痒，只是微微发麻，僵硬？”

    苏如清咬了咬唇。

    她突然敛了衣裙，款款下拜，给顾瑾之行礼：“七小姐所言，句句对症。如清这病，求七小姐妙手赐药。”

    顾瑾之就虚扶了她，让她起身。

    苏夫人也连忙道：“求七小姐赐药，我们感激不尽。”

    说罢，她也要给顾瑾之行礼。

    宋盼儿就连忙扶住了，笑着道：“亲家夫人折煞孩子了，她哪里当得起？你们相信她，问到了她这里，她自当尽心的。”

    苏夫人眼眶却湿了。

    “因为积病太久了，恢复如初乃是不可能的。”顾瑾之道，“我只能帮着消了这肿胀，不让余毒凸起，挤了五官。肿胀消除了，脸可能还是这个颜色，只能稍微轻一点……”

    “能消肿，就是最大的恩德了！”苏夫人忙道，“全凭七小姐做主。”

    “药用也是暴悍药，像全蝎、蜈蚣之类的……”顾瑾之继续道。

    苏夫人身子就微颤。

    大概是被全蝎这种毒悍药吓了一跳。

    “……不是内服，是外敷。”顾瑾之忙道，“亲家夫人勿怕……”

    苏夫人就松了口气。

    “药用之后，会留下黑影，更加难看，需要三个月慢慢喝药消下去……”顾瑾之先把情况都说了一遍。

    如果这样还愿意让她治，她可以试试。

    果然，苏夫人和苏如清似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目光殷切看着她，点头如捣蒜。

    回答得太轻松了，一点后果也没有预想。

    她们根本没仔细听顾瑾之的话。

    顾瑾之就道：“要不，你们回去想想？”

第198节历史

  顾瑾之提醒她们应该好好考虑，让苏家母女俩微微冷静了些。

    需要考虑，肯定就是有风险的。

    苏夫人看了眼苏如清。

    苏如清又问了遍如何用药，有哪些风险等。

    “需要用悍暴之药，脸至少要黑三四个月，才能慢慢好些……”顾瑾之道，“悍暴之药苏小姐知道吧？总有些危险。万一失控……”

    万一失控，还不如现在这样。

    苏如清沉默了下。

    而后，她跟顾瑾之行礼，道：“那七小姐容我们再想想……”

    顾瑾之说好，还叮嘱她说：“不用着急。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来，我这一年半载的不会离京。”

    苏如清再次行礼道谢。

    她行礼的动作很标准柔婉，一言一行，既柔美又端庄，教养很好。

    和她相比，顾瑾之就有点大大咧咧，没有进行过举止教养的。

    可惜了。

    送走了苏家母女，宋盼儿犹自感叹：“真可怜！长成这样，难怪宁家要退亲了。”

    宋妈妈则道：“苏小姐言行贞静温柔，没什么大错。宁家也太嚣张了些……”

    宁席和宜延侯宁萼，都是吃不得亏的人。

    “不能怪人家嚣张。”宋盼儿道，“要是长得丑点就退亲，那的确算嚣张欺人。可苏小姐哪里是丑？她那个，简直骇人。宁家的宁席乃是长子，苏如清嫁过去就是宗族长妇。她能躲着不见人吗？就算能躲得了应酬，每年祭祖，她不得去？到时候宁家还不丢尽了脸？”

    宋妈妈一想，宋盼儿这回倒说到了点子上，就笑着道：“还是夫人有见识。宁家那样的门庭。长媳要主持中馈，苏如清那模样，会被人指指点点的，太后脸上也没光……”

    所以，当年宁家要退亲，苏家也没说什么，痛快就退了。

    这个也不能怪宁家。

    只能怪自己家孩子越长越可怕。

    “等脸上那疤痕消去了，脸上有个印子，至少不那么可怕狰狞。到时候选个门庭低的，应该能嫁了的。”宋盼儿叹了口气，“我这一生，旁的也不求了，只盼孩子们健康……旁的事我能忍。要是孩子有事，我先撑不住了……”

    顾瑾之跟在母亲身边，一直沉默听着她和宋妈妈说话，此刻微微笑起来。

    她也做过母亲。

    那时候榕南就是她的命。

    她可以容忍朱仲钧踩着她往上爬，却不能容忍他伤寒榕南。

    猛然想起榕南，顾瑾之心里有点难过。

    下午没事，顾瑾之又去了药铺。

    药铺依旧清冷。

    老爷子在梢间。

    林翊坐在大堂的一角。慢悠悠翻着书。

    大哥顾辰之也在抓紧时间背药书。

    司笺和两个伙计阿良、贵儿小声嘀咕着什么。

    朱仲钧依旧在后院和孙柯练剑。

    看到顾瑾之，司笺忙迎上来。

    顾瑾之跟众人打了招呼，就进了梢间。

    老爷子在看书。

    顾瑾之喊了声祖父。

    老爷子抬头，示意她搬了椅子过来坐。

    顾瑾之自己搬了椅子。问他：“祖父看什么？”

    老爷子看的书，光光的外皮，居然没有封面。

    老爷子道：“是王爷带过来看，我拿过来瞧瞧的。原来这些都是你写的……”

    语气里满是感叹。

    顾瑾之心里一惊。

    “……我没事写着玩的。”顾瑾之解释。

    老爷子轻轻笑了笑。道：“紧张什么？我又不多问。只是这些医案写得很精彩。连酷热潮湿的气候都能考虑进去，着实不易。值得一看……”

    那是华南梅雨季节的天气导致生病的一些医案。

    顾瑾之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将来也印出来，留给子孙们看看。”老爷子笑了笑，对顾瑾之道，“我安静看会儿书，你出去玩吧。”

    顾瑾之道是，就从梢间出来了。

    门口正好有买炒货的担夫过去，司笺就去买了两斤瓜子，用纸包包了四份。

    他给顾辰之和林翊一份，又送份给朱仲钧送了份，还给老爷子送了份，然后就和阿良贵儿嗑瓜子。

    顾辰之和林翊没吃，两人正在说话。

    “……我念书的时候，也有个字，叫扫同。”顾辰之对林翊道，“将来我坐堂，不想用这个字了。先生觉得我换个什么字好？”

    手艺还没有学会，就开始想着取字。

    顾瑾之笑着，坐到了他们身边。

    司笺端了茶给她。

    她慢悠悠喝茶，听着大哥和林翊说话。

    林翊听了顾辰之的话，想了想，道：“坐堂先生还要取字吗？”

    坐堂先生还没有高级到需要专门取个字的地步。

    顾辰之就有点尴尬。

    顾瑾之在一旁哈哈笑。

    “我想取个。将来人家请我看病，总得有个称呼。我祖籍是江苏延陵府，不如就取延陵府的陵；再者，我们家住在马原巷，我就叫陵原吧……”顾辰之自娱自乐，不顾林翊的问话，依旧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去。

    “顾陵原先生……”林翊念了念，“不错呢，朗朗上口。不过，顾辰之先生，更容易记住……”

    他觉得顾辰之在多此一举。

    不过，现在的光阴无聊清寂。不做这些无聊之事，怎么打发？

    顾瑾之正在喝茶，听到“顾陵原”三个字，一个不慎，呛着了，猛烈咳嗽起来。

    “慢些。”顾辰之对她道。

    “顾陵原？”顾瑾之磕得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你要叫顾陵原？”

    她的表情很怪。

    “不好听吗？”顾辰之不解，“林先生也说朗朗上口啊，又有意义……”

    “不是，不是……”顾瑾之心里千百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捡哪句话说起。

    她用一种很诡异的目光，又看了眼顾辰之。

    顾辰之和林翊都笑了，反复问她：“有什么不妥？”

    顾瑾之哪里解释得清？

    她摆摆头，起身去了后院。

    朱仲钧和孙柯正在歇息。

    小厮阿良端了茶来。

    朱仲钧自己倒了半盏，又给孙柯倒了半盏，亲自递给他。

    孙柯愣住，随后半跪着接了。

    “你这个人，穷讲究，跟酸书生似的。”朱仲钧对孙柯道。

    他脸上有细微的汗水。鬓角微湿。因为练剑，脸红红的，越发衬得肌肤白皙，双目流彩。

    阳光筛过树梢，暖暖照在他脸上。

    端了茶盏。他一口气饮下，然后就看到了顾瑾之，笑着对她道：“来了？”

    他在孙柯面前，从来不是个傻子。

    这个世上知道他不是傻子的，除了顾瑾之，又添了个孙柯。

    这些日子以为，孙柯的态度越来恭敬。已经有了一心一意跟随朱仲钧的打算。这个下属，朱仲钧彻底收服了。

    顾瑾之笑了笑。

    “我和王爷说会话，你进去凉快凉快吧。”顾瑾之对孙柯道。

    孙柯道是，起身往前面去了。

    顾瑾之就和朱仲钧一起。坐在天井的井台上。

    “顾陵原？”朱仲钧也笑，“顾辰之吗？不可能吧？顾陵原那么有名，每次去你们家老宅，正堂就挂着顾陵原那位老祖宗的画像。他算是你们顾家几千年里最出名的大夫吧？”

    顾氏祖先。扬名立万的，只有顾陵原。

    那时候顾瑾之的祖父总跟她说。顾陵原老祖宗看病，望其形而知其症，在当时也是一代神医，闻名天下。

    顾家的医学典故和医术，都是那位老祖宗留下来的。

    而后，能和顾陵原媲美的，几千年只有顾瑾之了……

    “可不是？”顾瑾之道，“他刚刚才取的字号。我真吓住了，原来我和顾家真有点渊源……你说，我是不是顾家族谱里的哪位谁？”

    “嫁出去的女儿，你上什么族谱？”朱仲钧哈哈笑，“你们顾家出过王妃吗？”

    顾瑾之仔细想了想，突然心口猛然一悸。

    她豁然站起身。

    顾家没出过王妃，但是顾家出过皇后。

    顾陵原，不就是孝仪皇后的兄长吗？

    那位皇后和当时的皇帝都很普通，浩浩历史长河里，没有留下太多的笔墨。

    顾瑾之是学医的，不是学历的。

    她对顾陵原记得很清楚，至于什么皇后，当时爷爷也只是随口提了提，他们都没什么兴趣。

    “怎么了？”朱仲钧见她反应这样大，笑着问。

    顾瑾之又讪讪坐了回来。

    “我们家出过皇后呢……”顾瑾之道，然后又把她隐约记得的孝仪皇后的事，简单说了说。

    朱仲钧含笑的脸，微微收敛。

    一时间，他的眸子深邃阴沉，情绪变得冷峻严肃。

    “六姐将来会做皇后吗？”顾瑾之喃喃道。

    这跟菜鸟大哥会成为神医一样不可思议。

    她总觉得六姐的本事有点欠火候。

    不过，世事难料。

    “难以置信……”顾瑾之犹自笑着，一回头，发现朱仲钧的表情全敛，木然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在他脸上，没有半点温念。

    他似樽雕塑，阴冷得没了生机。

    “想什么？”顾瑾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看着渗人……”

    朱仲钧回神，眼睛没了笑意，只是微微动了动唇角，努力挤出笑容：“没想什么。”

    顾瑾之不明所以。

    可朱仲钧没有打算再说什么。

    他起身道：“出了身汗，我去换件衣裳。”就进了厢房。

    顾瑾之再次进入大厅的时候，顾辰之已经确定了，他以后要教陵原了。

    “陵原兄。”顾瑾之听到林翊这样叫他。

第199节第一位

   五月中旬的京城，天气骤然转暖。

    庭院高大的古槐树，开满了洁白如玉的槐花。坐在天井里，槐花若游丝漫天飞舞，余香袅袅深情萦绕。

    斜日透过树梢，落在身上，似披了件锦裘般暖和。

    朱仲钧进屋更衣去了，顾瑾之一个人坐着。

    她还在想大哥的事。

    也想了想德妃的事。

    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主。

    那么顾瑾之的未来，会被牵向哪里？

    这一刻，她有点恨自己没好好研读家史。

    顾家从顾陵原手里发达而闻名天下之后，就没怎么失势过。

    说得难听点，在朝代更替的时候，顾氏子孙反抗者少，顺从者多，没什么骨气。却也因此而保存了家族。

    家族起起落落的，有荣华富贵的时候，也有落魄寒酸的时候，可医术却一直传承了几百年，家谱也传了厚厚的几箱子。

    那是笔非常珍贵的资料，不少历史教授到顾家借阅抄写过。

    只可惜，顾瑾之从来没想认真研读过。

    除了记得顾陵原和孝仪皇后，余者皆模糊。

    正想着，外头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是不是来了病患？

    顾瑾之顺着声音往大厅里瞧，瞧不见什么，就起身进了大厅。

    果然是来了病患。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穿着简陋，戴上破破的短衫，还打了补丁。他坐在林翊对面的椅子上。伸手给林翊号脉，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外快倒了，脸上有不正常的赤潮。应该是在发烧。

    他有点气短，时而咳嗽。

    林翊给他诊脉的时候，他猛然咳嗽，吐出一口脓痰。

    腥臭之气顿时弥漫了大厅。

    一开始。大哥顾辰之和司笺并两个伙计都在一旁看着，有点高兴：铺子里总算来了第一个病患。

    真不容易，十几天了！

    可看到这人如此咳嗽，又吐这种腥臭难闻的脓痰，司笺捂了捂鼻子，小声问顾辰之：“大少爷，这是不是痨病啊？”

    痨病是会传染的。

    小伙计阿良和贵儿听了，两人连忙后退数步，都捂住了口鼻。

    听说痨病没药可医。得了就会死。

    这年轻人的模样。黄瘦单薄。又这样咳嗽吐痰，的确似肺痨。

    顾辰之心里骇然，一时间不知如何时候。只得看林翊的脸色。

    而司机和两个小伙计，再也没有看热闹的闲心。纷纷要躲到柜台后面去。一转脸，就看到了顾瑾之站在身后，司笺忙拉顾瑾之。

    “姑娘，还是等先生诊断好了，您再来。”司笺道，然后把顾瑾之往柜台后面拉。

    等林翊确诊了非肺痨再上前，免得被传染。

    那年轻人把伙计们的话听在眼里，眼神黯淡，有种绝望浮在脸上。

    他大概也听说了数次这样的话，说他这是痨病。

    “不许胡说八道，这不是痨病，只是肺痈而已，不会过人！”林翊回头，声音严厉告诫伙计。

    他素来温和，五官又秀气，严厉说话的时候，神态和声音也不可怕，反而也是柔柔的，很温暖。

    司笺几个都嘿嘿笑了笑，却并不靠近，也拉着顾瑾之，不让她靠近。

    倒是顾辰之松了口气。

    那个病家也猛然抬头看着林翊，道：“先生，我这个……不是痨病？”

    林翊笑着道：“当然不是！”

    病家大喜，露出希冀的眼神，而后又是一阵咳嗽，吐了口脓痰才结束。

    老爷子听到了动静，从梢间出来。

    林翊忙起身，叫了声“老先生”。

    “你看你的……”老爷子也估计是听到了痨病这几个字，才出来的。他也和顾辰之、顾瑾之一样，站在旁边瞧林翊号脉。

    林翊道是，又坐下来，仔细诊断了须臾。

    而后，他扬脸对病家道：“肺痈而已，吃了药就能好的……”

    “我之前，也吃过药……”那病家痛苦的对林翊道，“就是街头那间梁氏药铺里拿的。不见效，反而越来越重。一开始咳嗽没痰，后来痰也不浓臭，现在才弄成这样。我着实没钱了，您这里，真的不收诊金吧？”

    他是走投无路，没钱治病才到这里来的。

    林翊笑道：“是的，不收诊金。”

    他的笑容很亲切，让这位病家感受到了善意，情绪也放松了很多。

    “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林翊又笑着问这位病家。

    “叫常五，前头那家榨油坊，就是东家，我在那里做活计谋生。”病家道。

    林翊就点点头，道：“那家榨油坊啊，我们知道……”

    离药铺不远处，有家榨油坊，经常有浓烈的香气飘进来，非常好闻。特别是到了饭点，让药铺里的众人饥肠辘辘。

    “……之前吃的什么药？”林翊又问。

    常五想了想，道：“梁家的先生说，什么甘寒润肺、咸寒清肺的，开了生石膏、枇杷叶……”

    这些都是大凉之药。

    这常五体内有热，又是咳嗽，用大凉之物解了热，应该是对症的方子，怎么不见效？顾辰之在一旁想着。

    他尚未入行，只是背了点药书，虽然有次疑问，却也怕贻笑大方，没好意思问出口。

    老爷子和顾瑾之站在一旁，等着林翊诊断开方。

    林翊也当仁不让，笑着对常五道：“误用了药啊！你脉数而弦洪，体内有热，的确应该用寒凉之物。可是，肺上咳嗽，却不应该如此。你体内热邪太盛，就似一盆烧得火旺的火盆，你泼上凉水。立马就会起滚滚浓烟，将肺都熏坏了，这怎么行？越是这样非要用凉药，咳嗽就渐渐成了肺痈。”

    常五听了。心有余悸。

    他心里暗暗赞服。

    这位年轻的先生，举得例子很通俗易懂，不是那些晦涩的词，什么火盆浇水这种事。常五也是见过的。

    他顿时就弄懂了自己生病用药不济的原因。

    “先生，您说的我都懂了，您比梁家的大夫厉害，我听您的……”常五感动道。

    老爷子微微笑了笑，转身进了梢间。

    顾辰之就知道林翊说对了。

    “还要考虑这种？”顾辰之喃喃道。

    看病真不容易。

    发热要清凉，却又不能用凉药。用了凉药，反而加重了病情，让肺更加受损。

    这中间的门道也太玄乎其玄了。

    顾辰之有点头疼。

    他第一次觉得治病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既然火盆要灭，又不是泼水。难道等它慢慢自己熄灭？那岂不是要燃尽了？”顾辰之问林翊。

    他实在忍不住。

    火盆里的炭。不就是人的身体？

    既然身体在灼烧。强行泼水熄灭又会起浓烟，那怎么办？

    “拨开啊。”林翊笑着道，“将火炭从火盆里倒出来。慢慢拨开，覆盖上一层沙子。火不就渐渐被熄灭了吗？所以说，常五这病，应该用些清泄的药，先将热邪压住，再润肺止咳，而后慢慢再解了这热邪。”

    顾辰之没做过粗活，不懂这些。

    常五却知道大夫说得不差。

    他连连点头。

    期间，他又咳嗽了两回。

    “先生，您赐个方子吧。”常五道。

    林翊就开了个千金苇茎汤。

    千金苇茎汤治疗肺脓肿，祛瘀消肿，清肺化痰之效。

    像常五这样，口吐脓痰，说明肺部已经脓化了。

    开好了方子，林翊亲自抓了药，给常五。

    果然没要一文钱。

    常五拿了药，仍有些将信将疑。

    这条街上，人家把这善药堂说得其心可诛，总说顾氏善药堂，乃是打着善药堂的幌子行骗谋财。这念头，哪里还有做善事的人？

    “……先给你吃毒药，只有他们家有解药，等你要解药的时候，就漫天要价，这种事太多了，别上当。梁氏药铺的药既好又便宜…….”

    这样的话，常五也听了数次。

    可是，如今他也没法子了。

    他没钱再去梁氏药铺抓药。

    而且梁氏药铺的药，吃了不管用。

    他带着几分忐忑，最终因为烧的神志迷糊，不再多想了，拿了药，道了谢，就出门走了。

    榨油坊的伙计，是善药堂的第一个患者。

    林翊将他的医案整理好，写在案卷上。

    门口就有人指指点点。

    “方才有人进了那个善药堂啊……”

    “好像是常五，那是个热心的小伙子，上次我买了米，还是他帮我背回来的…….”一个老者说。

    “可怜啊。”有人惋惜，好像常五立马就要被这家善药堂害死。

    “常五病得不轻，像是得了痨病。”又有人道，“已经半个多月没上工啊。那孩子没钱啊……”

    语气既惋惜又心酸。

    “常五是个好孩子，要不咱们几家凑点钱，让他去梁氏药铺抓些药。梁家的药最是实惠……”那个老人又提议。

    人们顿时就不说话了。

    好半天，才有个中年女人嘀咕道：“痨病嘛，吃药也是白费的……”

    然后，人们就散开了。

    顾辰之将他们的话听在耳里，不由生气。

    “如今这世道是怎么了？”顾辰之道，“做点好事还要被这样猜忌……”

    “人心不古嘛。”林翊倒挺能理解的，“有些地方也散药，却是简单便宜的药，而且要收些诊金。像咱们这样，诊金药费全不要，自己赔，图什么呢？不怪旁人起疑。”

    “咱们开善药堂，就是为了给走投无路的人嘛。”顾瑾之笑着道，“又不是为了给那些*占小便宜的。像常五这样，已经无路可走，反正都是要死的，还是会来的。咱们救了他，咱们开这药堂的意义就足够了。何必在意旁人多言？”

    顾辰之就笑了笑。

第200节诺言

   常五离开之后，药铺又恢复了平静。

    众人无所事事。

    朱仲钧换好了衣裳，再也没有心情练剑了，说要出去走走：“……我饿了。”

    他想去街头吃点小点心。

    孙柯跟着他。

    顾瑾之就道：“我也去吧。”

    “给我带碗馄饨回来。”顾辰之在后面说。

    “好。”顾瑾之答。

    于是，顾瑾之和朱仲钧两人，就去街尾吃馄饨。

    街尾有家叫“老张馄饨店”，小有名气，不少人专程跑过来吃。

    汤是用香菇和母鸡熬的，面皮鲜嫩滑口，虾仁和青鱼肉做馅儿，撒了香葱，鲜美异常。

    比家里自己做的好吃。

    顾瑾之吃了一碗，又叫了一碗。

    而朱仲钧，一碗才动了两个，拿着筷子想心事。

    他五官深邃，沉默的时候眉头紧蹙，就有种阴刻。

    虽然俊逸，却也阴冷。

    “想什么？”顾瑾之问他。

    “在想，今天这虾仁有点老，不是活虾……”朱仲钧回答。

    显然不是。

    可他不愿意说，顾瑾之也不好强人所难。

    她笑着道：“我吃着还好……”

    “你没命的吞，根本没细细品尝，当然吃不出来。”朱仲钧道。

    这个时候，伙计端了新添的馄饨上来，顾瑾之也懒得和朱仲钧计较，埋头吃了起来。

    她吃得满头大汗。

    朱仲钧看不过眼，就拿了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汗。

    四周的食客只有寥寥几人。

    可顾瑾之是男装。看到两个男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众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朱仲钧心里一阵气，将手帕塞到了顾瑾之手里。

    顾瑾之很想笑，又觉得不厚道，只得拿了手帕。自己拭了拭额头的细汗，笑着道了句：“多谢。”

    朱仲钧没再说什么。

    吃了馄饨，另外买了一份叫小伙计送到顾氏善药堂，朱仲钧和顾瑾之沿着街道。缓缓往回走。

    半下午，早已散了早市，街上人不多，颇为清净。

    街道两旁，住满了各种高大的树木，有古槐，也有梧桐，或者合欢树，枝繁叶茂。挡住了骄阳。

    日光在地上投下了斑驳树影。

    顾瑾之和朱仲钧并肩而行。孙柯跟在身后。

    “顾瑾之……”朱仲钧突然喊她。

    顾瑾之就侧脸看他。问他什么事。

    朱仲钧抿唇想了想，道：“你今年不是要满十四了吗？我想去和太后说，今年就和你完婚……”

    顾瑾之不由微愣。问他：“怎么想起说这个？”

    她着实有点不解。

    急什么呢？

    皇帝最怕他们着急的吧？

    听说庐阳和南昌的军事尚未解决，皇帝应该不会同意。去说了反而添怀疑。

    “反正也是早晚的事。既然是赐婚的，断乎没有悔婚的道理。早点大婚和晚点，有什么区别？”朱仲钧道，“成了亲，我想找个理由，让病好起来，做个正常人……”

    孙柯在后面听着，心里莫名一紧。

    这些日子以来，他知道庐阳王装傻。

    有的事哪怕知道，也要装不知道。而现在，庐阳王居然当着他的面点破，这是非常信任自己吧？

    孙柯心里涌入了热流。

    “做个正常人？”顾瑾之问，“为什么？”

    以前不是答应过她，要做个傻子的吗？

    “你那时候不是说，要一直做傻子吗？”顾瑾之又问，“是因为什么？我哪里让你不高兴了吗？”

    朱仲钧笑了笑。

    他没有接顾瑾之一连串的问题，而是沉默走着。

    “……想有个家！你有家，有父母亲人，我没有。我想完婚了，你早点替我生个儿子。”朱仲钧一本正经道。

    孙柯心里很尴尬。

    他觉得这些话，他不应该听到。

    可庐阳王没让他回避，他也不敢擅自走开。

    估计顾小姐听了，更加尴尬。

    而顾瑾之，微微侧脸，并没有半分羞涩，而是蹙眉不解，问道：“就这样吗？”

    朱仲钧点点头。

    “扯谎。”顾瑾之道，“你应该有事瞒着我？说啊，到底因为什么。你别瞒着我，说好了要坦诚相待的……”

    朱仲钧就深吸了口气。

    “我怕旁人对你动了心思。”朱仲钧道。

    孙柯眼角直跳。

    王爷在说谁？

    他这是在怀疑顾小姐不忠吗？

    这样的话，怎么能直接说？顾小姐只怕要发怒了。

    孙柯就觉得，自己应该走开一会儿，远远跟着，什么也别听到。

    顾瑾之果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发火，而是静静想着什么。

    唇微启，她似乎想辩解点什么，可最终只是到：“那你自己去和太后说。你个傻子，哪里懂完婚的话？你就推到我身上……”

    推到顾瑾之身上，也不太妥当。

    顾瑾之为什么想完婚？

    想男人了？太后只怕听了不高兴；怕祖父去了要守孝，想提前嫁人？这太不孝了，太后不可能同意的，心里还会对顾瑾之有成见；说朱仲钧想和顾瑾之同床睡，太后只怕怀疑顾瑾之引诱朱仲钧走歧路。

    “不用，我自有话说！”朱仲钧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不能利用我的家人做借口。”顾瑾之警告朱仲钧，“你想怎么说，请不要利用我的家人。要是将来我知道了，我不会饶了你。”

    她知道朱仲钧未达目的，有些不择手段。

    朱仲钧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知道了。”

    果然。他先前是想要顾家的人做借口的。

    然后，两人继续慢悠悠走着，不再谈话。

    孙柯听着，便决定他们俩很奇怪。似乎两人相处，没什么目的，却又不那么简单单纯。

    脸红心跳的话，他们俩说起来。跟喝白开水似的索然无味。

    孙柯其实才二十四岁。他曾经在西北从军过，晒得黝黑，人又寡言，就显得很成熟，像二十七八的人。

    他至今没成家，除了家里的姊妹，也没有和其他女人接触过。所以他听朱仲钧说那些话，他觉得尴尬。

    反而他说不出口。

    明明是两个情窦初开的孩子……

    现在情窦初开的孩子，都这样老练了吗？

    想起来庐阳王装傻。而顾小姐知道他装傻。孙柯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对这两个人。又添了一点新的认识。

    他也更加肯定，自己以后就是庐阳王的心腹，比宁席还要亲近的心腹。否则这样的算计，庐阳王不会当他的面说。

    孙柯心里又是一阵踏实。

    逛了一圈。顾瑾之和朱仲钧回到了药铺。

    天色渐晚，他们俩还要回元宝胡同。

    老爷子就道：“下板吧。时间也不早了，咱们也准备吃饭。”

    饭都是画琴做。

    画琴虽然是小厮，却常替老爷子弄吃的，他最会做饭。在铺子里，他们生活全部靠自己。

    顾瑾之道是，和朱仲钧坐了马车，从药铺的后门出来了。

    坐在车上，朱仲钧伸手，握住了顾瑾之的手。

    “做什么？”顾瑾之笑着问他。

    他却不答，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片刻，他才道：“顾瑾之，咱们这辈子一直坦诚相待吧！你别骗我，我也不骗你。就咱们俩，你不要对别人动心，我就不会，纯粹干净的，就咱们俩。”

    顾瑾之眼睛眨了眨，含笑不说话。

    “行不行？”朱仲钧却认真了，又问了句。

    “世事难料啊……”顾瑾之笑道，“我不喜欢说这种承诺的东西。没意思。有时候关系破裂也是逼不得已。你这样的人，居然说这些话……”

    朱仲钧心里顿感尴尬。

    他狠狠甩开了顾瑾之的手。

    他有些难堪。一把年纪了，还想着儿女情长。偏偏人家不以为意，彷佛需要他放下身段去求她，让朱仲钧很难为情。

    他想起了前世很多事……

    撇过脸去，一路上他再也没和顾瑾之说话。

    怎么如此患得患失？

    就是因为顾瑾之说他们家出了一位皇后的原因？

    假如顾瑾之没和他完婚，万一进宫了，可能做皇后；可一旦和他成了亲，哪怕真的被皇帝要去了，依着本朝的律例，顾瑾之也不可能做皇后。

    那么……

    朱仲钧当然不可能让妻子被人抢了，他只是假设而已。

    完婚了，他心里的躁动才能静止。要不然，他日夜难安。

    马车到了顾家门口，朱仲钧下车，顺势扶了顾瑾之的手。

    而后，两人又恢复如初往里走。

    两人直接去了正院。

    东次间的炕几上，摆了几盒药材，宋盼儿正在挑选。

    有天麻、黄精、人参等，都是比较贵的。

    “娘，您做什么呢？”顾瑾之问。

    “南昌王妃，说想吃上次慕青做得梅花酥饼。听说说害喜，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子……”宋盼儿笑道，“幸好家里还有些晒干的梅花，我让慕青做了，明日一早顺便去瞧瞧王妃。”

    二月中旬的时候，南昌王妃还在生病，和南昌王感情疏离。

    如今才五月，居然已经怀上了。

    顾瑾之不禁笑了笑。

    虽然不关自己什么事，她却感觉很温暖。

    朱仲钧却眼睛微亮。

    南昌王妃有了身孕啊，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借口？听说南昌王又要添孩子了，朱仲钧也要想个…….

    这话告诉太后，再软磨硬泡……

    只是，到时候皇帝只怕因此而怀疑南昌王在搞什么鬼。

第201节利用

    宋盼儿去看了南昌王妃。

    她回来对顾瑾之道：“太后听说了王妃有孕，特别喜欢，派了人将王妃接到宫里住几日。我方才去的时候，正院在收拾王妃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也没顾上仔细说话。出来的时候还遇着了南昌王，笑眯眯的，也高兴……”

    添丁增口，自然是件高兴的事。

    朱仲钧听了，眼睛却转悠了下。

    顾瑾之则笑道：“当时娘怀着十弟和十一弟的时候，爹爹更高兴，只差手舞足蹈了……”

    宋盼儿就哈哈笑。

    说着话儿，顾瑾之准备起身去药铺。

    小丫鬟却进来通禀说：“建宁侯府的夫人和小姐来了……”

    宋盼儿就带着顾瑾之，迎了出去。

    朱仲钧趁机溜到了外院。

    他知道建宁侯苏家的人来，是找顾瑾之看病。这会子，顾瑾之和她娘亲都想不到朱仲钧。

    朱仲钧叫了孙柯，道：“去准备马车，咱们进宫去。”

    孙柯不敢有异议，想起昨天庐阳王和顾小姐的瘫痪，他也知道王爷要进宫去做什么，就忙准备了马车。

    没告诉顾瑾之和宋盼儿一声，朱仲钧单独出了门。

    伙计们则以为他是要去药铺，也没多问。

    朱仲钧到了坤宁宫的时候，南昌王妃尚未到。

    太后拉着他的手，惊讶问：“你怎么自己来了？小七呢，可是有事？”语气里有些严肃。

    她不愿意朱仲钧单独来找她。

    皇帝知道了，又是一番猜测。

    最近几次。顾瑾之进宫给德妃诊脉，朱仲钧总跟着来，让太后有点心惊，她几次想提醒顾瑾之。别带着朱仲钧了。

    可话到了嘴边，又不忍心说。

    她也很想每个月见两次朱仲钧。

    人老了，就倚老卖老。太后如今也不想那么通达知礼，也想做个娇气的老太婆。随心一些……

    所以她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朱仲钧也跑得太勤快了。

    “小七在家里，我想母后了。”朱仲钧笑呵呵的，坐到了太后身边的榻上，腻着太后。

    太后心里暖融融的，轻轻握住了儿子的手。又见他跑得快，鬓角有些凌乱，亲手替他拂了拂头发，然后才道：“母后也想仲钧了……小七呢，她怎么不跟着你？”

    “有人找小七看病……”朱仲钧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道。“苏小姐…..”

    太后就知道是建宁侯苏家的人。

    这件事是苏嫔提前告诉太后。太后首肯过的。

    太后笑道：“小七看病，你就到处乱跑吗？这样乱跑，母后多担心啊。是谁跟着你的？”

    “是孙柯。”朱仲钧道。“孙柯教我练剑……”

    他的侍卫仍在宫门口，没有进内宫。

    “孙柯是谁？”太后笑着和儿子说闲话。事无巨细一五一十的问着。

    朱仲钧便将如何得到了孙柯，一一说给了太后听：“……当时他虽然输了，如今跟着我，我和他练剑，他本事好多了。他还教我几招……”

    太后是个特别细心的人。

    她从朱仲钧的字里行间，就听得出宁席在糊弄王爷，安排人打戏给王爷瞧。

    胜负都是宁席内定的。

    对于宁席，太后总存在份私人感情，觉得是自己的侄儿，应该更加忠心耿耿。

    可万一不忠心耿耿呢？

    宁席既是太后的侄儿，糊弄王爷应该更加没人敢举报。他会不会在庐州的王爷一手遮天？

    小小的练武都能糊弄王爷，其他方面呢？

    太后心里就起了几分疑惑。

    而后又想，是不是她把人心想得太过于阴私？

    没有真凭实据，太后自己把心放稳，笑着对朱仲钧道：“刀剑无眼，千万要小心，别伤了。”

    “伤不了，孙柯的手很稳。”朱仲钧道，“他自己说的，他的手很稳，要是不小心伤了我，他就自戕谢罪。母后，我相信他……”

    太后又笑。

    虽然决定先放一放，可宁席的事，总在太后心头萦绕。

    她和皇帝出不了宫门，想知道庐州的事，也只能派人去查。

    派去的人，在庐州也只能待几天。做戏几天很容易，所以从来没人说过宁席的不是。

    而且庐阳王傻，宁席就等于兄长。

    太后和皇帝派他去庐州，就是像顾瑾之那样，照顾庐阳王的一切。

    他替庐阳王做主，也是应该的。

    母子俩又说了些琐事，太后知道朱仲钧整日在顾氏药铺，就顺便问了问药铺里的事情。

    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时辰。

    直到宫人进来道：“南昌王妃到了……”

    太后忙道：“快请进来。”

    她颊上了春风般春暖的笑。

    南昌王龚氏，是浙江人，典型的江南佳丽，婉约温柔。她的温柔不是装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眸子里安静豁达，无欲无求，太后很喜欢她。

    当年她祖父做过吏部尚书，选南昌王妃的时候把她领过来给太后瞧，太后一眼就相中了她。

    而后，她也始终如一，没有辜负太后的喜欢。

    听说她有了身子，太后就刻意抬举她，免得她府上那些偏妃侍妾妄图打主意，就把她接到宫里小住。

    这样就是告诉整个南昌王府别馆的人，太后很重视王妃这胎。

    片刻，环佩摇曳的锦服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她要行礼，太后只等她微微服了服身子，就将寄绮忙扶住，笑着道：“快起来。”

    然后不叫端锦杌，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让哀家瞧瞧。这些日子难受吗？”

    太后从前就很亲切。

    南昌王妃也不怕她。笑容很甜美，道：“不难受，只是有些馋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馋。”

    太后就哈哈笑，道：“馋嘴是好事。能吃是好事。就怕不能吃。想吃什么，告诉哀家。宫里没有的，哀家叫人出去给你弄……”

    南昌王妃羞赧微笑，道：“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回头想起来了。再告诉母后……”

    太后将南昌王妃安排住在坤宁宫的偏殿，也只准备住两日。

    朱仲钧安静坐在一旁。

    南昌王妃瞧见了他，笑着问：“王爷今日进宫陪母后吗？”

    朱仲钧哦了声，问：“二嫂，你生病了吗？”

    太后哈哈笑，道：“没病。你二嫂有喜……”

    朱仲钧又问什么是有喜。

    南昌王妃脸微红，尴尬不知如何接话。

    太后就道：“再过些日子，你又多个侄儿。”

    “跟小七家的十弟和十一弟一样吗？”朱仲钧问。

    太后没想到他有时候领悟能力也挺好，就笑着点头：“正是呢。”

    朱仲钧嘟嘴不说话。神色恹了下去。

    太后和南昌王妃不解。都问他怎么不高兴了……

    “母亲。小孩子软软的，好玩极了。我也要个。”他突然道。

    太后失笑。

    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母后，我也要一个。二嫂生的这个。能给我玩吗？”朱仲钧又问。

    南昌王妃也不禁失笑。

    太后更是笑得不行，觉得童言十分有趣的样子。

    “你二嫂生的侄儿。是你二哥的，怎能给你呢？”太后笑着哄他，“将来你也有自己的……到时候小七给你生。”

    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母后，您让小七现在就给我生！”朱仲钧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急，“我也要。生一个要很久。小七的娘亲生娃娃，等了很久。您跟小七说，让她给我生一个。”

    其实想想，傻子的好处真多。

    有些难以启齿的话，可以说得这么自然。

    太后和南昌王妃都笑。

    当初顾瑾之治好了南昌王妃的病，还帮她解决了一大眼中钉，她心里是非常感激顾瑾之的。

    她为人又单纯，没什么政治觉悟，见朱仲钧这样傻傻的说想要个孩子玩，南昌王妃就脱口而出道：“母后，王爷和顾小姐定亲也两年了。他们俩都大了，什么时候给他们完婚，母后也能早点抱上孙子……”

    太后何尝不想？

    可这件事，她不能做主。

    听到南昌王妃这样说，太后心里不禁一动。

    当初皇帝给庐阳王和朱仲钧赐婚，主要目的就是留南昌王在京里。如今南昌王妃有了身子，肯定要等生了孩子再走。

    这样，顾瑾之和朱仲钧什么时候完婚，应该不影响皇帝的大计吧？

    “母后，我也要孩子。”朱仲钧痴痴的说，嘟起嘴巴。

    太后答应也不是，不答应又怕他哭，只得拿话搪塞他。

    朱仲钧也见好就收，太后哄他，他就慢慢把话题丢开了。

    今日进宫，一来隐约透露宁席不忠，二来说了自己大婚的事，朱仲钧觉得太后都听进去了。

    接下来，就要慢慢等。

    等太后自己越想越不对劲，然后告诉皇帝，然后母子俩对宁席有了疑心，对朱仲钧和顾瑾之的完婚有了认同，目的就达到了。

    朱仲钧只需要偶然煽风点火。

    要是太后还不同意他娶顾瑾之，他就每次进宫都哭诉一次……

    天长日久，太后总会不忍心的。

    想到这些，朱仲钧突然抬眸，看了眼太后的侧颜。

    他为什么这样肯定太后会不忍心？

    因为他知道，太后是最疼庐阳王的人。人一旦有了善心，就会被别有居心的人利用，比如朱仲钧这个别有居心的。

    他想起顾瑾之说他六亲不认……

    一时间，朱仲钧心被什么挠了下。

    他居然有了丝愧疚。

    为人两世，他第一次对利用别人感动愧疚。

    是跟着顾瑾之、装傻子的时间太久，人变得婆婆妈妈了吗？

    从宫里出去，他没有预想的欣慰，反而心有点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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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节下棋

   顾瑾之送走了建宁侯府的母女，发现朱仲钧不见了，就叫了丫鬟去外院瞧瞧。

    丫鬟回来说，王爷出门了。

    “去药铺了吧？”宋盼儿看了眼外头，日头将斜，快到傍晚了，“一会儿该回来了。”

    反正有侍卫跟着他，宋盼儿不担心他的安全。

    顾瑾之让丫鬟去二门上喊了伙计，去药铺问问，王爷是不是去了药铺。

    小丫鬟得令，刚刚要去，朱仲钧就进了正院。

    “这不就回来了？”宋盼儿笑，“王爷去了哪里，怎么不说一声，咱们正替王爷担心呢。”

    朱仲钧道：“去了宫里。”

    “去宫里做什么？”宋盼儿倒没想到这个。

    “去看母后。”朱仲钧道。

    宋盼儿就笑，说了句王爷好孝顺，叫人打水，服侍他净面，又端了茶给他。

    吃了晚饭，顾瑾之送他到二门口，才问他：“进宫做什么去了？去说大婚的事？”

    朱仲钧点点头。

    “怎么说的？”顾瑾之问。

    朱仲钧想起她对自己的评价，有些话还不如不说，就道：“你不用管，有我呢。”

    “是不是借着南昌王妃有孕的事？”顾瑾之敏锐的问。

    她最了解朱仲钧。

    他脑子转得快，一点机会也不会放过，未达目的手段用尽。他听到宋盼儿说南昌王妃怀孕的时候，眼睛转了转，顾瑾之看在眼里。

    他应该不会考虑南昌王和他一样的艰难处境……

    这世上的人，对于朱仲钧而言，分为两种：能用的和不能用的。

    朱仲钧脸色微敛，不接话。径直出了二门。

    顾瑾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第二天，顾瑾之又和朱仲钧去了药铺。

    上午冷冷清清的，顾辰之在一旁看书，顾瑾之就和林翊下棋，司笺、阿良和贵儿观战。

    对于围棋，顾瑾之还有略微熟悉。

    当年嫁到朱家，顾瑾之和公婆的关系不怎么好。后来知道公公*下围棋，顾瑾之就刻苦学了大半年。

    那时候，真的很努力去做个儿媳妇。

    一个走神见。她的白子被林翊吃掉了一片。

    贵儿痛心疾首：“姑娘小心，一会儿输了。”

    司笺啐他：“乌鸦嘴……”

    顾瑾之就笑起来。

    一转眼，她就堵了林翊半场，局面有点僵。

    司笺等人就颇为紧张，看看沉默的林翊。温柔清秀的眉头渐渐蹙起来，有些伤脑筋的样子，顾瑾之还是那么全神贯注，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几个伙计就觉得顾瑾之胜券在握，都松了口气。

    果然，最后收官的时候，顾瑾之险胜几子。

    “再来一盘？”林翊笑着问。眼底却闪过几分不甘。

    他很少输棋，一开始把顾瑾之当成初学的小丫鬟，有几分轻敌。

    输了，输给这么个小丫鬟。心里不舒服……或者说，他很少输，没有输的心里准备，下意识想翻盘。

    他的不甘一闪而过。而后又是温和平静。

    “好啊。”顾瑾之笑着道，“要不要换子？”

    顾瑾之是执白的。

    在围棋里。执白者先下，往往占了先机。

    方才林翊本着让顾瑾之的心态，才给她执白。

    听到顾瑾之这样说，颇有几分调侃之意，林翊笑了笑，道：“不必了。”

    两人重新布局，下了起来。

    林翊的棋艺说起来不错的。如果说顾瑾之算初级，他应该是高级的。

    这次他没有让顾瑾之。

    很快，他就把顾瑾之杀得片甲不留了……

    他总算扳回了一口气。

    朱仲钧原本在练剑，休息的时候进来喝水，看到他们在下棋。顾瑾之很没用的被林翊吃得死死的，一点翻身的机会也没有，朱仲钧心里颇为不快。

    这林翊没有君子之风，跟小女孩子下棋寸步不让，步步险招。

    最后，顾瑾之输了，她笑了笑，朱仲钧的眉头却蹙起来。

    “还来不来？”林翊笑着问她。

    顾瑾之刚要说不来了，朱仲钧在身后说：“我要玩。”

    “你也会吗？”顾瑾之回头问。

    朱仲钧很想瞪她，可当着这么多人，想着自己又是傻子，还是笑着说：“不知道。我要玩。”一副耍赖的样子。

    顾瑾之就起身，将位置让给了他。

    林翊脾气很温和，除了有点倔强不服输之外，其他都还好，也不介意带孩子玩，就笑着和朱仲钧对弈。

    朱仲钧起步平平。

    林翊笑了笑，跟着下了一子。

    一来二去的，很快棋枰上就黑白相间。

    朱仲钧下棋没什么章法，东一下西一下的，像完全不会下棋人的手法。

    林翊没有输棋，倒也好脾气，神色不轻不重的，依旧一本正经下着。

    司笺等人就觉得怪无趣的，看不出头绪。

    顾瑾之倒是越看心里越疑惑。

    林翊赢了几子，朱仲钧也偶然赢一次。

    棋枰很快就满了。

    杂乱无章的棋枰，满满的棋子没有赢过来，看着就很头疼。

    果然，林翊被他这样的下法也有点为难。

    可接下来，朱仲钧下一子就赢一次。

    他似乎撒好了网，收的时候快又干脆。

    林翊还没有回过神来，已经输的毫无反击之力。

    收官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黑子被朱仲钧赢了大半，一时间启唇却不知该说什么，愣在了那里。

    林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王爷……王爷赢了？”阿良还在旁边看，此刻忍不住惊呼。

    他比林翊更加吃惊。

    司笺和贵儿原本散开了，听到这里，又围了上来。

    几个人的目光在林翊和朱仲钧身上打转。

    朱仲钧像个孩子，甜甜笑着对顾瑾之道：“小七，我赢了……”像孩子撒娇似的。

    林翊却想不起自己是怎样输的。

    “再来再来……”朱仲钧愉快笑着。不以为意，只当是玩乐。

    再下的时候，司笺等人就目不转睛瞧着。

    林翊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朱仲钧还是那样，没有半点章程，先到处铺子，林翊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目的。

    等他知道朱仲钧落子目的的时候，已经下了十几步步，朱仲钧已经赢了一大片。

    司笺几个人就觉得有趣，比看顾瑾之下还要有趣。

    林翊则脸上笑意全无。

    下一步能往前定十几步。这是国手级的。

    很快，一盘又收官了。

    朱仲钧又赢了。

    连顾辰之也惊动了。

    “王爷赢了吗？”他放下书过来看。

    司笺点点头。

    朱仲钧赢了，又笑着对顾瑾之道：“小七小七，这个好玩。”心里却在想，叫你瞧不起我。还问我会不会下！

    当然会下。

    和顾瑾之等人相比，朱仲钧的心算能力和逻辑思维，是这些小孩子难以媲及的。

    像心算和空间思维，不仅仅是天生的，更是后天练成的。

    朱仲钧既有天赋，又比他们多活了几十年。

    一盘棋，他看在眼里。心里早已有了脉络。

    这种事很拼心力，他后背也出了一层汗。

    淡淡舒了口气，朱仲钧的心也放松下来。

    林翊沉默着不说话。

    一连输了两盘，还莫名其妙输的。叫他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这个人，虽然不言不语，却倔强得很，轻易不愿意认输。

    现在。不认也得认了。

    对面这个王爷，是个高手。

    林翊忍不住想：其实老天爷是公平的吧？这人智力不足。像个顽童，脑子却灵活得可怕……

    他这才笑了笑，道：“象棋里说，算百步、定十步、走一步。咱们这围棋，这点也相通。王爷果然是一算百步之远，佩服佩服！”

    他知道了双方实力悬殊，倒也不糊涂以为朱仲钧真的是瞎碰的。他也知道，这不是他的失误，而是朱仲钧能力远在他之上，再下就没了意义，干脆认输了。

    朱仲钧笑，好似不明白林翊再说什么。

    顾辰之就道：“这么厉害吗？王爷，咱们也来下一回。”

    朱仲钧笑着说好。

    顾辰之的棋，比顾瑾之的还要烂。

    朱仲钧却也没放松，认真和他下起来。

    林翊就站在一旁看。

    虽然旁观者清，可朱仲钧深谋远虑，林翊渐渐跟不上他的思路，很快又是一头雾水，像刚才自己输掉的那样，被他彻底弄糊涂了。

    等朱仲钧快要赢了，林翊才如梦方醒。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无力回天，只能看着朱仲钧似收稻子似的，将黑子一颗颗割下收到怀里。

    顾辰之落败了，倒也不以为意，笑道：“真难得，王爷还有这样的好棋艺。”

    “很厉害。”顾瑾之在一旁表扬朱仲钧。

    朱仲钧就扬脸笑。

    顾瑾之自己拿出些碎银子，赏了司笺，道：“这算是王爷的彩头，等晚上下了板你们买酒喝。”

    司笺就笑嘻嘻接了。

    正在说笑的时候，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先生……”来客径直走到了林翊面前，给林翊跪下道，“谢先生救命之恩。”

    居然是常五。

    他还是有点咳嗽，却不吐脓痰了。

    才几日的功夫，病情有了好转，他是特意来道谢的。

    这无疑是好消息的。

    “起来起来。”林翊伸手扶他，“举手之劳，当不起你的跪。”

    常五只得站起身来。

    林翊请他坐，又给他复诊，重新开了药方。

    司笺等人麻利的抓了药。

    依旧不收钱。

    常五从破旧的短衫里，摸出了几个铜板，非要给伙计：“......不能白受恩。”

    “没什么不能的，我们这里原本就是善药堂。”顾辰之在一旁笑着，拍了拍常五的肩膀，把铜板塞到了他手里，“回去吧，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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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节上门

 常五的病，脓痰少了很多，所以二诊的时候，林翊开的千金方有了调整，去了败酱草，添了象贝和金银花。

    象贝和金银花都是寒性药。

    顾辰之就在一旁问：“上次先生不是说，常五的病不能用凉的吗？”

    林翊答：“用了几日的药，他体内的那盆火，已经渐渐歇了。这个时候还有余热，泼凉水不会再起烟，反而加快了火炭的熄灭，凉药能用的。常五体内残热未消，所以添了象贝和金银花……”

    顾辰之半晌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片刻，他才喃喃道：“真琐碎啊！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顾瑾之就笑着道：“大哥不是说，要学十年吗？如今还没两个月，怎么先泄气了？”

    顾辰之挠了挠头，尴尬道：“你不是也才学了两年？可见，还是要有天赋才行……”

    林翊就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名声最盛，是她治好了宁萼的时候。那时候不仅仅是宁萼，还有太后的顽疾也暴露出来。

    后来，她很久没什么惊艳的病例，坊间的百姓也没受过她的恩惠，名声就渐渐低落了下去。

    林翊到京里的时候，传言已经不多，可他仍是听说了些。

    他善岐黄之术，所以很关心京里的名医。

    听说顾辰之说顾瑾之才学医两年，林翊微微摇头笑了笑。

    “……那么，大哥就以勤补拙吧。”顾瑾之笑着道。

    学习总有这样的过程：一开始信心百倍；了解越多，越感到迷茫无措，甚至信念动摇；在迷茫中埋头苦读，最终知识积累越来越多，茅塞顿开。总算能学有所成。

    这个过程，没有捷径，只有刻苦这一条独木桥。

    顾辰之正在入行之初的迷茫阶段。

    ——*——*——

    五月很快就过去，热浪横扫，蝉鸣漫天，酷夏的图卷，一寸寸覆盖华夏大地，夏日就这样来了。

    半个月的调养，常五的病痊愈。

    常五在西门大街颇有人缘。

    他性格好。热心又能干。不仅仅榨油作坊的东家和伙计喜欢他，其他铺子里的，也有人很喜欢。

    他经常得空帮四周街坊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他的病，也有不少人关心。

    等他全好了，他又帮助宣扬顾氏善药堂的坐堂先生仁心仁术。不少人相信他的。

    而后，又不知是谁说：“……就是那个治好了太后顽疾的顾家！他们家七小姐也在这里坐堂呢！”

    感情一直不知道顾氏到底是哪一家。

    药铺的众人听了，不免好笑。

    到了六月初，街坊有人病了，就试探着到药铺问诊。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不少人暑湿，还有些伙计们染了热毒。又没什么钱，都到顾氏药铺。

    到了六月中旬，就忙得脚不沾地。

    忙起来的时候，老爷子和顾瑾之也要亲自问诊。

    顾辰之跟着老爷子打杂。

    这期间没什么难的病案。都是一治一个准，名声就响彻了西大街。

    人人都知道，顾氏药铺，不仅仅大夫医术好。药材也是上等，药效显著。把梁氏药铺狠狠的摔到了后头。

    梁氏药铺价格优惠，那么药材的质量可想而知。

    他们是要赚钱的。

    短短半个月，梁氏药铺门可罗雀。

    而顾氏药铺，每日都有病患，几乎是从早忙到晚。

    到了六月底，天气更热了。

    暑气又添了一层。

    老爷子让画琴煮了凉茶，摆在铺子门口。又在铺子门口搭个凉棚，供来往路人乘凉解渴。

    四周街坊没事的时候，都*到这药铺门口，噌碗药茶喝。

    如此善举，越传越远。

    西大街的人，平头百姓、贩夫走卒，都不再光顾梁氏药铺。不管大病小病，都到顾氏善药堂取药。

    一开始还有人刻意穿着寒酸。

    而后，大家知道顾氏并不计较这些，纷纷大着胆子前来。

    顾氏照样赐药。

    一个多月，梁氏药铺的没做一桩生意，东家终于忍不住了。

    七月初四这日，顾氏药铺打烊很晚。

    下了板之后，司笺几个腰酸背痛的，都坐着不动。一来太热，二来太累，谁也没想起吃饭，几个人坐着扇风取凉。

    林翊在整理医案。

    顾辰之则在帮老爷子整理医案。

    这些日子以来，顾辰之每日都要早起一个时辰，先把昨日的医案全部背熟记下。

    如今旁的不敢说，碰到了普通的小病，他也能瞧出一二来。

    “太热了……”小伙计阿良道，“要是有盆冰就好了。”

    “一盆冰？美得你。”贵儿道，“要是有盅冰水就好了……”

    顾辰之听了直笑。

    阿良和贵儿就看向他，问他：“大少爷，您在家里有人伺候，大热天也能坐在搁了冰的书房里，何苦来遭这个罪？”

    这些日子太热，顾辰之起了一身痱子。

    他原本体质都比其他人娇些。

    听到小伙计们这样问，顾辰之的笔头微微一顿。

    “这叫遭罪？”司笺呵斥阿良和贵儿，“你们去瞧瞧外头挑担的，去瞧瞧泥瓦匠，去瞧瞧田里地里做活的！越发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良和贵儿忙赔笑，不再多问了。

    顾辰之也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誊写医案。

    他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些苦。

    可是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好似故意表白一番，反而显得不诚心，所以他沉默不知如何说话。

    大堂里又恢复了安静，司笺先给老太爷斟茶，又给顾辰之和林翊添了茶，才退下来。

    画琴又从后院端了冰湃的西瓜来。

    老爷子不吃冰湃的东西。画琴给林翊和顾辰之分别端了一块之后，剩下的就搁在地上，和司笺、阿良、贵儿吃了起来。

    药香萦绕，众人终于感受了点点凉意。

    阿良一连吃了三块，才满足的舒了口气。

    “不做晚饭吗？”司笺吃好了，问画琴。

    “熬粥了……”画琴道，“还没好。你饿了？”

    “我不饿。我怕老太爷和先生饿了。”司笺笑道。

    “我是吃不下了。”贵儿吃完了西瓜，就躺在地上，舒服伸了懒腰。“我歇会，洗了澡就睡去。”

    正说着，就听到了有人敲门声。

    “这么晚，还有人？”阿良愣了下，忙爬起来去开门。

    等阿良和贵儿下了几块门板。看到门口有四个人。

    为首的中年人中等个子，偏瘦，大热天穿着绸布直裰，颇为讲究；跟在中年人身边，是个同样中等个子的年轻小伙子，同样的绸布直裰，目光精明。

    跟在他们身后。才是两个伙计打扮的人，手里提着灯笼。

    “您……您是看病吗？”阿良见他们也不像有病的，就疑惑着问他们，“我们这里下板了。先生也歇了。若不是急病，您几位明儿再来？”

    林翊和顾辰之等人纷纷转脸去瞧。

    “我们不瞧病，是特意来拜访的。”中年男人笑眯眯道，一副好脾气。他目光炯炯。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

    司笺就骂阿良：“堵在门口做什么？请几位进来吧。”

    阿良忙让开了路。

    “哪位是掌柜的？”进来之后，中年人又问。

    他目光扫了圈。最终落在林翊身上。

    司笺上前，道：“这位先生瞧着面生，头一次来小店吧？我才到这里做掌柜的，眼拙，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中年人不由打量了两眼司笺。

    其貌不扬的司笺，只有十八岁，像个孩子似的。

    中年人不妨是这么年轻的掌柜，微微愣了愣。

    他还以为林翊是掌柜的。

    听到司笺这般说，中年人忙给司笺作揖：“免贵姓梁，梁瑞。前头那家梁氏药铺，就是祖业……”

    居然是梁家的人。

    林翊和顾辰之原本坐着，此刻都站了起来。

    “……这是犬子梁向然。”梁瑞继续介绍，“掌柜的贵姓？”

    司笺也报了姓名，又把顾辰之和林翊都介绍了一遍。

    梁瑞和梁向然父子俩就忙给顾辰之和林翊行礼。

    顾辰之和林翊也还礼。

    一张八仙桌摆在大堂中央，顾辰之和林翊请梁氏父子坐下。

    “原是我们的疏忽。”梁瑞开口就笑，“既然同在一条街做买卖家，就是朋友，早该拜访的。只是你们也没个开业，我们都糊里糊涂的。等知道你们开业了，就到了现在……”

    同行是冤家，没什么朋友一说。

    他说他现在才知道顾氏开业。

    怎么可能？

    他都一个月没生意了。

    “我们不是做买卖，就没图开业的吉利。”顾辰之解释道，心里却在想这对父子的来意。

    肯定没好事的。

    “原来如此……”梁瑞笑着道，“听闻贵号是免费问诊散药？如今药材可不便宜……”

    “是啊。”顾辰之道，然后就不再多言，什么时候，药材都不便宜……

    “贵号就是您在管着吗？”梁瑞又问顾辰之，“您做这里行善积德的好事，果然是心胸不同凡响啊，梁某佩服不已。”

    “哪里哪里……”顾辰之笑着道，也不说老爷子，只应下来，看看梁瑞接下来什么时候才点明来意。

    “只是所费不赀吧？”梁瑞继续道，“梁某做这行有些年头了，认识些朋友。倘或顾兄弟要便宜的药，梁某可以做个引荐人。这样，既行善积德，又能省下费用…….咱们这条街，租金也不便宜的吧？”

    梁瑞大约四五十岁，年纪绝对是顾辰之的长辈。

    而他却称顾辰之为兄弟……

    这人有些城府，顾辰之心想。

第204节战书

  梁氏父子登门的目的，连小伙计也能看出来。

    顾氏善药堂，已经让他们走投无路了。

    他们来协商的。

    只是话不能直说，所以绕着弯子表达他们的意思。

    顾辰之怕说错话，也不催梁瑞，任由他慢慢敲边鼓，一本正经的回答他。

    林翊更是好脾气，含笑不言。

    梁家父子就对顾辰之和林翊都有了点戒备。他们原本来的目的，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越发委婉。

    他们也想先礼后兵。

    “……我们铺子最近生意不太好。”梁瑞最后道，“药材都囤积不消。贵号若是有需要，价格好商量，绝对比市面上便宜。”

    来卖药的吗？

    这倒叫顾辰之等人微微吃惊。

    “进药不归我管。”顾辰之笑着，看了眼梢间的软帘，道，“这事我们家老爷子说了算。如今晚了，您明日白日再来，和老太爷说说。”

    “原来老太爷坐镇？”梁瑞忙一脸惊喜，“听闻贵府老太爷，是做过御医的。能见见老太爷，是莫大的荣幸了。”

    顾辰之又看了眼梢间。

    梁瑞父子就知道，老太爷此刻正在梢间里。

    两人的目光，也投向了梢间的软帘上。

    场面有点静。

    顾辰之不敢贸然去请老爷子出来，伙计们更加不敢。

    林翊想了想，站起身来，进了梢间。

    他把外头的事，说给了老爷子听：“……是梁东家和他家少爷。大概是来商量生意的，最近他们都没生意。”

    老爷子听了，眉头微蹙。

    他沉默了须臾。站起身走了出来。

    梁瑞和梁向然忙起身，给老爷子作揖。

    老爷子表情很淡。他精瘦，目光明亮，脸上却没什么情绪，既不严厉，也不温和，淡淡的疏离，彷佛这些人都跟他没关系。

    “坐吧。”老爷子坐到了林翊的位置上，见梁氏父子还站着。就对他们道。

    梁氏父子这才坐下来，道了谢。

    林翊倒也不拘，站在老爷子身后。

    “梁先生深夜到访，可有要事？”老爷子开门见山问。

    老爷子才是药铺的主人，这里一切都听他的。

    梁瑞心里打了个转。就笑眯眯道：“原也不该开这个口。咱们在一条街上开药铺，就是缘分。只是贵号本事过人，我们小铺子不及。药就堆积了下来。我是来问问，能不能也赏我们一碗饭吃？”

    他也没有再绕弯子了。

    “怎么赏？”老爷子问。

    他仍是那副表情，不带喜怒，静静的问着。

    梁瑞就把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既然是做买卖。岂有挤死同行的道理？大家和气生财。我是想，贵府家财，我们不及万分之一。倘或贵号看病，能适当收些诊金。咱们也方便几分……”

    药铺的几个人包括顾辰之听了，都没有开口，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都不能理解老爷子的作法。

    这样施恩，显得有点杂乱无章。

    那些得了好处的人。只会当他们是冤大头，并不会感激的。

    能适当收些诊金和药费。铺子也不至于光赔钱，其他铺子也有个活路。虽然艰难，却也两全其美。

    所以，梁瑞的话说完，司笺和顾辰之等人，几乎要跟着点头了。

    老爷子脸色不变。等梁瑞说完，老爷子道：“你们铺子是不是做不下去了？”

    梁瑞见他问得直接，咳了咳，道：“倒也不是……”他也是要脸的，自然不好承认自己铺子里的窘境。哪怕要说，也要非常的委婉。

    “既然如此，你这次登门，目的何在？”老爷子道，“所谓商场如战场，原本就是你死我活。我要是想收费，等挤垮了你，这条街只有我一个买卖家，我再高价卖药，岂不是更有利？我为什么要和你平分利润呢？”

    梁瑞的脸一下子就冷了。

    不仅仅是梁瑞，顾辰之和林翊等人，听了这话，心里也倏然明白了什么。

    梁瑞这次前来，他的意图并不过分。

    他只是想求条生路。

    可商场的生路，从来都是自己拼杀出来的，而不是别人给的。就像两军交战，难道会为了看对方可怜就把退后几步？

    难道梁家翻身了，不想把顾氏挤走，自己独占吗？

    利润面前，向来都是血淋漓的。

    假如顾家这是开正常的药铺，难道他们不会想法子挤走梁氏药铺，来谋取暴利吗？

    商人逐利，若这样考虑人情来往，还做什么生意？

    做善事是做善事，做生意是做生意。

    顾家做善事，是对贫苦百姓；而对于梁氏而言，顾氏仍是商家，是对手。

    “老太爷，您这话……”梁瑞好半晌才恢复了定点笑意，可眼底都寒了，声音也带了几分冷，“商场如战场，原是没错的。可您这样，也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老爷子问，“这条街，买卖家有百来户，也算大街。虽然比不上东门大街繁华，可也不小。整条街却只有你们一家药铺，难道这就是规矩吗？”

    梁瑞脸上的那点笑，再也撑不住了。

    像这样的大街，有四五间，是很正常的。

    而西门大街却只有梁氏一家。

    每每有新开的药铺，过不了多久就要关门歇业，他们都斗不过梁氏。除了药便宜，梁氏还有其他手段。

    难道他们准耍手段，就不准其他人耍手段？

    梁瑞心里暴怒。

    他今日来，原本也是摸摸这家人的脉，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心思。

    如今知道了，梁瑞反而很失望。

    听这老太爷的口气，哪里是做善事？

    他要挤死梁家，然后再开间大药铺。

    名声有了。声音也有了。

    什么一年就关门？

    到时候关的，怕只是善药堂；而再开起来的，就是顾氏百草厅了……

    顾辰之和林翊不由看向了老爷子。

    特别是顾辰之，很是惊讶。

    他以为老爷子就是开善药堂，临终前做点好事。可听这口气，老爷子根本就是要借着善药堂的名头，替顾氏打名声。

    老爷子虽然不出门，可对这条街的形式，一清二楚。

    “老太爷……”梁瑞勉强挤出笑容。“您这样，就是下了战书？”

    “什么战书？”老爷子道，“我开我的药铺，我做我的事。谁敢拦着，我就咬死谁！梁东家若是有病。我们照样赐药；其他的……你死活，跟我有什么相干？”

    梁瑞再也忍不住，豁然站起身。

    他此刻才觉得自己有点自取其辱了。

    而后，又想到自己原本只是试探试探，没真的想让人家同情他，让利给他，心里的怒气又平息了几分。

    “老爷子。您既然这么说话，那咱们就各显本事了……”梁瑞道。

    “去吧。”老爷子神情不变，依旧平稳的说，“这顾氏。乃是顾阁老家的顾氏。你行事，千万小心，别把自己赔到里头……”

    梁瑞一下子就僵住了。

    顾辰之也错愕看着老爷子。

    他没想到老爷子会拉出顾延韬来做大旗。

    顾辰之倏然就觉得老爷子有点不太一样。

    似乎是他不了解的。

    梁瑞和梁向然含笑礼貌而来，回去的时候。脸色阴沉晦涩。

    出了顾氏善药堂，梁瑞站在路边。看着伙计上板，再看着从门板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眼睛里蹦出了冷意。

    “爹，咱们怎么办？”梁向然问父亲。

    方才在店里，他一句也没开口。

    梁瑞想了想，深深叹了口气，道：“各显神通吧！”

    “可这家不好惹，这是顾阁老家的。如今京里，谁家有顾氏显赫？”梁向然眉头蹙起，“听那老头子的意思，是要独霸这条街的生意……”

    梁瑞笑起来，带着儿子慢慢往回走。

    “显赫归显赫。再显赫，也免不得卖药这个下等营生。”梁瑞笑着道，“让他们有口难言就是了，谁没有短处？一点小事……既然摸清了他们的意图，就好办了。”

    梁瑞显得信心满满。

    梁向然也被父亲感染了，笑着问：“爹可是有了妙计？”

    “什么妙计？”梁瑞笑道，“依计行事就是了。当年的陆家，借着和谭家是姻亲，牛哄哄的来开药铺，最后不也灰溜溜的滚了？咱们在这条街几十年了，街坊交情仍是有的，担心什么？”

    陆家百草厅如今在南大街开铺子。

    当年陆家也在西大街开了半年，而后就觉得风水不好，干脆搬了。

    梁瑞口气虽然不善，可也不能否认，陆家百草厅如今拿着宫廷供奉，风光是梁家无法比拟的。

    父子俩就回了家。

    顾氏善药堂这边，安静极了。

    大家都不说话。

    他们都被老爷子几句话都镇住了。

    顾辰之心里不停的犯嘀咕：老爷子所说，是不是真的？

    祖父真的想再开百草厅吗？

    不过，人一生总要留下点家业，老爷子留间药铺给顾辰之，也未尝不可。

    只是，怎么感觉都不像……

    第二天，顾瑾之一到药铺，就被顾辰之拉到了街上说话。

    他将昨夜发生的事，说给了顾瑾之听。

    然后又问她：“祖父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

    “未必是想开药铺吧？”顾瑾之笑道，“我没听他老人家说过这意思……”

    顾辰之眉头又微拧。

    “……七妹，我总觉得咱们这样不妥。这样下去，没什么好结果，跟冤大头似的，还把同行把人往死地里逼。”顾辰之道，“梁家也没做错什么，何必这样？”

    “祖父不是说，商场如战场吗？”顾瑾之道，“他们是没有错，咱们也没有错啊。不过……我和祖父谈谈吧，看看有没有旁的法子，缓一缓这情况……”

第205节初吻

    顾瑾之果然趁着老爷子用早膳的空，将大哥的意思，简单说了一遍。

    老爷子听了，问顾瑾之：“……你怎么想？”

    “我倒是觉得大哥的意思可行。”顾瑾之道，“咱们也不是怕梁家。只是狗急了跳墙，怕添了些累赘，也挤垮了人家的生意。等过了一年咱们不做了，这条街没有药铺了，百姓要跑很远去看病，反而留了后患……”

    其实这个后患，倒也没必要担心。

    只要这条街没了药铺，精明的生意人立马会涌进来。

    顾瑾之这样说，无非就是表达一种与人为善的意思。

    老爷子却没有说话，看了眼顾瑾之，让她继续说下去。

    “……要是改一改，我倒有个小主意：每日只免费前面五位病患；第六位到第十五位，不管大病小病，每人要收三十分钱。再后面的病家，就照药价收费。”顾瑾之道，“您觉得呢？”

    “想得这样仔细，你是早想好了吗？”老爷子笑了笑。

    顾瑾之微愣。

    原来她在不经意间，居然想得这样周全过……

    她也觉得纯免费有些不太好吧？

    “只是没事的时候，想了想……”顾瑾之道，“还是您做主。”

    “不必了！”老爷子摆摆手道，“何以见得面前五位就比后面的精贵？都是病家，却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也不合理。一旦如此实行，那些病家定会早早来排队。反而添了一层累。咱们开药铺，不是为了折腾病家的。”

    顾瑾之就垂了头。

    后世的人，越来越精明，像老爷子这样的不多见。而顾瑾之自己。从来不是个慈善家。

    “我知道你们想，梁氏也可怜，无故就将他们挤兑死了；二则也想，外头那些人风言风语。说咱们是冤大头……”老爷子缓慢道，“你可知道梁家有什么背景？他们一家独大将近十年，是因为什么？而外头的风言风语，并非咱们的病家。生了病的人，就是将命交到了大夫手里。咱们救了他的命，解了他的痛。他若是心存不屑，那是他心术不正。咱们的药铺，医病不医心！”

    顾瑾之脸的脸微红，道：“是。我谨记了！”

    “咱们是大夫。慈悲恻隐之心。只为治病救人。”老爷子继续道，“解了病患之苦，就是咱们的仁慈。除此之外。心无二用。”

    顾瑾之又道是。

    “去忙吧。”老爷子挥手，让顾瑾之出去。

    顾瑾之不敢再多言。忙退了出来。

    顾辰之迎上来，问她：“说了吗？祖父他老人家什么意思？”

    “祖父说，咱们只为治病救人，解病患之苦。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咱们这小药铺，只医病，旁的不管。”顾瑾之道。

    顾辰之心里微动。

    他看了眼梢间的软帘，想着坐在软帘后面的祖父，一生钻研医术，与世无争……

    到了这个时候，作为孙儿的，反而要老爷子流入世俗，却考虑平常人的世俗人情，是不是太不孝了？

    追求不同，境界不同。

    老爷子的心，只在病患身上。

    “知道了。”顾辰之道。

    而后，他就没有再提过药铺收费的话。

    药铺的生意，每日都很忙。盛夏酷热，病患多，顾瑾之整日在药铺，忙得一身汗。

    她瘦了很多。

    “真不懂你们家图什么！”朱仲钧也道，“名利名利。名之后，就要有利。你们家这是完全不要利……”

    “利在名之后嘛。”顾瑾之跟他咬文嚼字，“先打了名声，你怎么知道以后没利润？”

    朱仲钧没说话。

    而后，他突然道：“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顾瑾之往自己脸上摸，有点高兴道：“是吗，一瘦遮百丑呢，瘦点好，多多益善。”

    朱仲钧就瞪了她一眼。

    而后，又感觉心头悸动。

    顾瑾之越长越大，眉眼越来越像她的母亲宋盼儿。一张鹅蛋脸，杏目明媚，秋波横掠处，风采流逸。

    她虽然忙碌，却是在内室，依旧是白皙肌肤。因为瘦了，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别样妩媚。

    朱仲钧握住了她的手，指腹却在她的掌心略有略无的摩挲着，带着几分试探。

    顾瑾之有了警觉，猛然抽回了手。

    车厢里倏然有点闷。

    “顾瑾之，我想亲亲你……”朱仲钧突然道。

    “去！”顾瑾之道。

    “就一下。”朱仲钧哄着她，坐到了她身边，“我保证。”

    顾瑾之转脸，狠狠瞪他。

    他的唇，却顺着她转过来的脸，落在了她的唇上。

    浅浅的，蜻蜓点水般的初吻……

    他的唇有点干，而顾瑾之的唇，很软很柔。

    朱仲钧心里的涟漪，越来越大，心直跳。

    见顾瑾之眼睛瞪着很凶，他没有破坏现有的关系，讪笑着离她远了几分。眼睛的余光，却不停打量着她。

    方才那么一吻，她的心跳了吗？

    像他一样，心跳如鼓吗？

    顾瑾之却不看他，低垂着眼帘，有些不自在。

    朱仲钧猛然有了种年轻的感觉。记得前世念初中的时候，他微微偏下头，就能看到她的侧颜。

    她的睫毛纤长，似两把小羽扇，忽闪忽闪的。

    有时候听不懂问题，就嘟起嘴巴，两把小羽扇眨巴眨巴的，十分的诱人。他那时候经常想，亲亲她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没有亲过女孩子。

    想起来，心里就热了。

    他甚至谋划过如何下手。

    最终，初中念完了。他仍没得手。

    再后来，他的初吻，是在相亲之后确定了关系，有次宴会之后送她回家。在她家的门口。

    他也是这样，轻轻一个意想不到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顾瑾之的脸当时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的唇软软的，唇蜜的淡香萦绕。久久不散。回去的时候，朱仲钧眼睛突然就湿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他终于吻到了他魂牵梦萦的那个女孩子。和他预想的一样。

    她的唇，她的反应，和朱仲钧预想的一模一样。

    简直是个完美的初吻。

    那种心灵的激荡，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百感交集，他一个人开着车。默默流泪。而后每次想起。他总觉得满足。从来没后悔为她等了那么多年……

    等待是有价值的。

    那时候的心，十分的雀跃。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顾瑾之说过。

    “顾瑾之？”朱仲钧喊她。“你喜欢我吗？”

    顾瑾之没有看他，沉默着。

    “你喜欢我吗？”他坐近了些。又问她。

    “滚……”顾瑾之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占了便宜还卖乖！”

    凝固的气氛就松懈了下来。

    “说真的，你念初中的时候，暗恋过我吗？”朱仲钧似开玩笑问她，心里却倏然有些紧。

    “没有！”顾瑾之道，“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懂什么明恋暗恋的？”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懂的？”朱仲钧有点不高兴，语气开始冷了。

    从什么时候呢……

    顾瑾之想了想，从钱詹追她开始吧？

    那时候大家都知道钱詹在追她，除了她自己……

    她年纪小的时候，学医天赋极高，情商却低得可怕。那时候单纯幼稚，是后来朱仲钧改造了她。

    要是没遇到朱仲钧，顾瑾之也许上辈子，就是个会看病的呆子罢了。

    “你懂的……”顾瑾之笑了笑，没有提前男友。

    前男友、前女友什么的，跟灵魂里的一根刺似的，提起来伤现在的感情。顾瑾之对那个前男友，早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连当初跟他相恋的感觉都记不起来了。

    可她还是不愿意提，主要是怕朱仲钧听了不舒服。

    假如朱仲钧有前女友，顾瑾之也不会高兴他经常提及。

    有些事不能挽回，就只好当它不存在算了。

    朱仲钧果然是懂的，转过头去，脸都冷了。

    他再也没说话，冷着脸想事情。

    眉心微蹙，就有了股凛冽。

    顾瑾之知道他生气了。

    是他非要问的，说了他又生气……

    顾瑾之心里叹了口气。

    马车很快就到了元宝胡同。

    日子慢悠悠过了几日，又到了七月十五。

    顾瑾之进宫给德妃诊脉。

    德妃的孩子，这几日就该下地了。

    顾瑾之叮嘱成姑姑：“您千万小心看着娘娘。稳婆也要早早准备好，干净的布也要准备好……”

    “都准备好了。”成姑姑笑着道，“您放心。”

    德妃却拉着顾瑾之的手，问她：“不会今夜生吧？”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阴气最重。

    德妃怕孩子沾了阴气养不活。

    “应该不会。”顾瑾之道，“可能要两三天……”

    德妃仍是不高兴，道：“这个月都不好……”

    顾瑾之也没法子。

    给德妃诊断了之后，写了医案，顾瑾之就从景和宫出来，往坤宁宫去。

    刚刚绕过景和宫的角门，突然听到有人喊她：“顾小姐！”

    顾瑾之回头，只见几个内侍走了过来。

    一个四五十来岁，笑眯眯的；两外两个，则是十七八岁。

    “顾小姐，这位是向公公，司礼监太监……”两个小内侍给顾瑾之行礼，而后就向顾瑾之介绍。

    那位老些的内侍，一直含笑听着。

    顾瑾之虽然常在宫里行走，却也不是人人都认识。

    她听到小内侍说“太监”，就知道这个向公公是个人物。

    在这个时期，宫里有十二监。

    每一监的总领内侍，才能称“太监”。

    而司礼监，乃是十二监中级别最高的。

    就是说，这位向公公，乃是宫里总太监了。

    顾瑾之虽不知对方拦着她说话是何意，却也忙行礼，客气叫了声：“向公公。”

第206节意

司礼监是个很有名气的地方，哪怕顾瑾之这种不研究历史的人，也知道司礼监的重要。

    本朝出现的内阁，主要是帮皇帝处理繁杂的政务。皇帝给予内阁“票拟”的权利。

    所谓票拟，就是内阁大臣帮助皇帝浏览各种奏章，然后将意见附在奏章之上，再交给皇帝御览。

    这样就减轻了皇帝的负担。

    皇帝不需要再看长篇累牍的奏章，只需要看看内阁的票拟即可。

    若是同意，皇帝只需要在内阁已经议好的奏章上，签字，称为“批红”。

    皇帝不批红，内阁的票拟也不能做效。

    批红才是各种政令得以实行的最后一步。

    而拥有批红权利的，往往不仅仅是皇帝本人。

    还有皇帝的私人秘书——司礼监秉笔太监。

    有时候奏章太多，皇帝批红也处理不完。一些次要的，都有司礼监太监代为执笔。

    这才是为什么满朝上下，包括内阁，都要忌惮司礼监三分的原因。

    等到了朝廷衰败的后期，皇帝昏聩，“批红”的权力都全部落在宦官手里，由宦官把持朝政。

    他们权倾天下，遗臭万年，像魏忠贤等。

    这位向公公，应该就是司礼监的总太监。当然，现在朝政还没有到那种程度，这位向公公在京里的名声并不大。

    他主动来找顾瑾之，让顾瑾之不明所以，心里不敢大意。

    “奴婢是奉命去坤宁宫瞧太后娘娘。陛下让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再给二公主殿下请安。不成想，凑巧遇着了顾小姐。奴婢斗胆，扶顾小姐一程……”向公公笑着道。

    他和太后宫里的常顺不同。

    常顺声音很阴柔。

    而向公公声音低沉浑厚。倘若他不说自己是太监，倒有几分朝廷大员的模样。

    “不敢，不敢！”顾瑾之道，“公公先请……”

    她自己则落后两步。

    向公公见她很有眼色，为人又恭谦，想了想，最后没怎么为难她，自己就先领头往前坤宁宫去。

    顾瑾之心里想：从皇帝的乾清宫到德妃的景和宫，要拐一个大圈子。说向公公是偶然遇到了她。不可能。

    他是故意过来找顾瑾之的。

    难道他也生病了？

    心里想着，已经沉默走了一段路。

    跟着向公公的两位小内侍，也落后了数步。

    “……奴婢听陛下说，顾小姐在西门大街开了间善药堂？”向公公含笑开口，“这酷夏炎热。应该很忙碌吧？”

    说到了西门大街呢。

    上次西门大街的梁氏药铺父子上门之后，再也没有动静，顾瑾之还在想他们会有什么后招。

    他们敢和顾家叫嚣，自然是有些背景的。

    只是太忙了，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哪里有空去勾心斗角？

    梁氏的事，也放到了脑后。

    或者下意识觉得。梁氏的背景不会比大伯顾延韬更硬，所以心里没什么怕的。

    此刻听向公公如此问，顾瑾之心里咯噔了下。她想起祖父说“你知道梁家有什么背景吗？”

    “是。”顾瑾之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笑着回答向公公的话。“天太热，暑病的人多。倘若要钱，他们也许忍忍。听说我们家善药堂既不要钱，大夫又和气。就个个上门问诊。都是些小病，从早忙到晚。幸好幸好……”

    向公公笑着问：“幸好什么？”

    “幸好都是小病。世人少些苦难，阿弥陀佛了。”顾瑾之道。

    向公公就笑了笑，赞顾瑾之：“顾小姐慈悲心肠。”

    笑容很轻。

    而后，他问了德妃娘娘的胎。

    顾瑾之说：“娘娘的胎很稳，孩子这几日就该落地了……”

    向公公笑着点点头，又问了二公主的病。

    入了夏，二公主又病了一回。

    太后也需要抬举别的太医，所以没找顾瑾之。

    而太医院的提点彭乐邑善治二公主的小疾，每每三剂药起效，太后渐渐也有些信任彭乐邑了。

    二公主不是顾瑾之服侍的。

    顾瑾之就照实道：“我也不知道二公主病了……”

    “是奴婢糊涂了，记差了。”向公公笑着道，“这几日都没睡……”

    顾瑾之就问他为什么没睡：“……瞧着公公的面色，不像有失眠症的。”

    向公公笑起来：“不是失眠。入了夏，南边多暴雨，黄河多处决堤。奏章堆了几个人高，奴婢不过是替陛下分忧。陛下也几日未合眼，心里仍记挂着二公主的病，要亲自来瞧瞧。奴婢拦着，服侍了陛下睡下，才亲自来的。”

    顾瑾之心里了然，口中称陛下勤政爱民，万民之福等。

    向公公果然是兼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这是个连内阁都不敢得罪的人。

    顾瑾之心里暗暗想着。

    京中权贵无数，随便拉出来一家药堂，后面就有这些盘根错节的交情……

    今天是阴天。

    和前两日相比，不算特别的热。

    可一路走过来，顾瑾之还是出了身汗，额头有些汗珠。

    她也顾不上擦拭，就到了坤宁宫门口。

    进了正殿，就听到了孩子铜铃般笑声。

    坤宁宫的正殿，凉气迎面而来，人顿感凉爽舒适。高高的屋脊，萦绕着淡淡清香，还要孩子悦耳的笑声。

    顾瑾之和向公公往里走。

    朱仲钧正怀里抱着大公主，将她举起来又放下去，孩子喜得又叫又笑。

    太后则在一旁瞧着胆战心惊，不停的说：“仲钧，快放下来，快放下来！”

    这样逗大公主玩，有些不成体统。

    可对方是傻子庐阳王，众人都睁只眼闭只眼。只求太后顺心高兴，除了太后没人敢提异议。

    而生病刚愈的二公主，在一旁羡慕的看着，她也想玩儿，可是朱仲钧怕她体弱受不住。

    太后的声音，淹没在孩子们尖叫和笑声里。

    直到顾瑾之和向公公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皇上那里的奏章看完了？哀家听说最近南方多暴雨，很不太平，他已经两日两夜没歇息了。”等顾瑾之和向公公行礼毕，太后就问向公公。

    “陛下方才由奴婢们服侍着。歇了会儿。”向公公忙禀奏，“原本陛下说要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奴婢说陛下操劳了两日，圣体要紧。天下苍生，皆系陛下一人，也该卧下歇歇。奴婢过来。给太后娘娘问安，陛下才勉强答应着，还说晚上忙完了再来；二则，陛下也担心二公主，叫奴婢来看看，二公主痊愈了不曾……”

    “国事要紧，皇上的身子更要紧！”太后道。“你们也该多劝着些，帮陛下分忧些。”

    向公公忙道是。

    “哀家知道了皇上的孝心。”太后又道，“回去吧，乾清宫更要人服侍。你们要用心服侍皇上。”

    向公公又给太后磕了头。这才起身，给朱仲钧也行礼，退了出去。

    等向公公走后，太后就问坐在一旁的顾瑾之：“你怎么遇着了向梁？”

    从景和宫和乾清宫到坤宁宫。根本不是同一条路。

    所以太后有点好奇，就随口问了句。

    “是在景和宫门口……”顾瑾之道。

    心里却在想：向公公叫向梁。还是向良？

    她记得大哥说梁氏父子的时候，说了他们父子的名字。梁氏家的儿子，叫梁向然。

    顾瑾之心里就有了脉络。

    她猜得不离十，梁家和向公公有关系。

    回去应该向祖父证实一下。

    若是真的，最好别惹……

    “怎么在景和宫遇着了？”太后不由一愣，“他哪里不舒服吗？”

    太后也听得出向梁是去故意等顾瑾之的。

    顾瑾之摇摇头，道：“没说，只说顺路……”

    太后眉头微蹙。

    这根本不顺路呢。

    向梁这是要干嘛？

    “没说什么？”太后又问。

    向梁是个很忠诚的人，从来不参与宫妃们的争斗，一心一意在皇帝身上，忠心护主。他是先帝从前的老人。先帝看着他秉性好，就特意请了人教向梁识字知理，将来好执掌司礼监，从内辅助皇帝。

    这向梁比所有的人都规矩，忠心耿耿服侍两代君主，功劳深厚。

    他从来没有半点阴私之事，又光明磊落。

    太后也很器重他。

    见他突然去找顾瑾之，总觉得有点缘故，就忙问道。

    “问我家里善药堂的事，问是不是特别忙碌。而后又问了德妃娘娘的胎和二公主……”顾瑾之老实道。

    太后沉默了下。

    她敏锐能感觉到向梁的重点，是顾氏的善药堂。

    “你们家善药堂，最近有什么事？”太后笑着，问，“哀家也没顾得上问你。上次你说没生意，如今怎样了？”

    顾瑾之就把治好了常五，又名动西大街之事，说给了太后听。

    “……入了夏，患病的人多，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顾瑾之一一道来。

    太后听了，沉默了片刻。

    她常在宫里，几十年没有出宫了，宫里的事她一清二楚，外头的事却只是耳闻，不是非常了解。

    她没有了解清楚，不轻易说话，只是笑了道：“这般辛苦？怪不得哀家瞧着你瘦了！”

    却也没提让顾瑾之别去的话。

    太后也知道学医传家的重要性。顾家老爷子是借着开药铺授艺呢。

    从宫里出来，顾瑾之也顾不上累，立马去了善药堂。

    她要把向梁的事，说给祖父听。

    而坤宁宫里，等顾瑾之和朱仲钧一走，太后立马叫了常顺来，让他去趟西门大街，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妥。

    向梁素来不惹事的性格，怎么突然对顾氏善药堂感兴趣，太后想弄清楚。

第207节手心手背

 早起进宫的时候，天色阴晦，有丝凉爽的风。

    到了上午，天气越来越闷热。

    从坤宁宫出来，天渐渐黯下来，黑云压边。

    似乎有暴雨。

    坐在马车上，朱仲钧问方才跟她一起进来的内侍是皇帝身边的什么人。

    “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顾瑾之道。

    “哦，魏忠贤那种的？”朱仲钧道。

    他也只知道魏忠贤。

    “还早吧。”顾瑾之道，“皇帝挺有作为的，估计还轮不到宦官当权……向梁只怕成不了魏忠贤那种大太监。”

    “是吗？”朱仲钧冷声道。

    听到顾瑾之替皇帝说话，朱仲钧觉得特别的刺耳、刺心。她明知道那个皇帝对她不怀好意，还这么客观评价他！

    要是谁对顾瑾之不好，朱仲钧都想弄死他的啊！

    顾瑾之眨了眨眼睛，看了眼朱仲钧。

    跟前世一样，朱仲钧在外人面前八面玲珑；和顾瑾之单独相处的时候，一句话不如意就翻脸。

    翻脸跟翻书似的，说变就变。大部分时候，顾瑾之根本不知道哪里踩到了他的痛脚。

    见他又这样，顾瑾之就偏了头，没再理他。

    好半天，听到了朱仲钧冷哼一声。

    到了药铺的时候，果然变了天。

    黑云压下来，天色微明如昏。

    沿街的摊位，正在手忙脚乱收拾东西。

    药铺的伙计也将门口熬凉茶的炉子和茶壶拿了进去。

    眼瞧着就是暴雨了。

    朱仲钧下了马车，转身扶了顾瑾之进来。

    药铺里的人不多。看着要变天，看病的人取了药就走，不再多耽误，新的病患也不好冒雨出门。

    梢间里，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家由儿子陪同着。坐在老爷子对面，让老爷子号脉。

    老爷子号了半天，开了服开胃健脾的方子。

    “老人家，您先去抓药，我跟令郎说句话。”老爷子道，神色挺和气。

    那儿子就先将父亲扶出去，再进来问老爷子：“神医，我爹的病怎样了？”

    “不必忌口了。老人想吃什么，就给他吃什么吧。”老爷子道。“好好孝顺他，也没多少日子了。”

    那汉子表情微扭，脸色浮现了痛色。

    他声音哀痛问老爷子：“神医，您还有其他法子吗？倘或难，我把家里三亩田地卖了买药……”

    老爷子看着他。半晌才摇摇头。

    那汉子脸色阴暗了下去。

    他其实也没奢望大夫说他父亲的病有得救，大概早有了心理准备。此刻多问一句，也是添了个希冀。

    希冀落空，他有点难受，却也没闹，恭恭敬敬给老爷子行了一礼，这才出去了。

    顾瑾之等人走了。放下了软帘，叫了声祖父。

    老爷子抬头看到是她，就问：“不是让你从宫里回来，就直接回家歇一日的吗？怎么还跑了来？可是娘娘的胎有了事？”

    “没。娘娘的胎很好。是我，有点事想和您说。”顾瑾之坐到了老爷子对面的椅子上，声音微低，“祖父。我今日在宫里，遇着了向公公……”

    老爷子眼底有点光芒微闪。

    “哦。乾清宫的向梁公公？”老爷子口吻不起波澜，道，“他如今做到了司礼监太监了吧？”

    “是。”顾瑾之道，“很是奇怪，他专门从乾清宫绕到景和宫去碰我，却又什么也没说，只问了问咱们家善药堂。我不太明白……”

    “当面撒谎，你心里明白着呢！”老爷子笑了起来，语气里并无责怪，反而有点宠溺，“你没有猜错，梁家和向梁有关系……”

    顾瑾之看着老爷子，微微咬了下唇，有点欲言又止。

    “…….当年向氏父母双亡，七八岁从家乡逃荒出来，挨村讨饭，是梁瑞的父亲救了他。那时候梁父只是个乡里的赤脚大夫。到了向氏十二岁那年，年景不好，饿死了满村的人。梁父得了两个红薯，给梁瑞和向氏吃，他自己吃糠皮。”

    老爷子道，“后来糠皮也没得吃，梁父自己吃观音土，把糠皮留给向氏和梁瑞吃，没过几日就死了。当时没钱下葬，正好宫里选内侍。

    梁瑞和向氏争着要去，后来是向氏把梁瑞绑在椅子上，他就自己进宫去了。他换了几个钱，叫梁瑞葬了梁父，好好度日，娶个媳妇生娃，要保存梁父的香火，饿死也不能进宫做内侍。不得不说，向氏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进了宫，他就改名就向梁，逢人都要说一说自己当年的事……”

    顾瑾之心里戚戚然。

    受恩不忘图报，向梁有良心的。

    “现在梁瑞的长子，不是过继给了向氏么？”老爷子道。

    梁瑞的长子，叫向然，非梁向然……

    “祖父，向公公如今是皇上和太后跟前的红人，只怕大伯也要受他掣肘。”顾瑾之道，“咱们何不顺势卖个人情给他，改一改药铺的规矩呢？听闻那梁氏药铺，也是日行一善，跟街坊四邻都亲善……”

    顾瑾之并不敢在心里否认梁氏借势逼走其他药铺的可能，也不敢否认当初是梁氏散步顾氏善药堂坑人的谣言……

    “咱们做善药堂，‘善’字当头，‘药’在善之后。一开始没人相信咱们，如今一个半月了，咱们的医术人品，人人称赞，哪怕收费，旁人也不会多言什么。”顾瑾之道，“何苦借下大仇呢？”

    那个向公公很不简单。

    梁氏药铺在这条街，卖廉价药，非常的低调。

    其实依着向公公的关系，梁氏药铺弄到宫廷供奉也不难，要一间更好的店面，更是易如反掌。

    可梁氏没有。

    至少表面上，他们非常低调。

    高端浮夸的人不可怕，低调内敛的人。才应该警惕。

    听完顾瑾之的话，老爷子却笑了笑，冲她摇摇头：“不必改，我心里有数的。”

    顾瑾之心里一顿。

    这回，她也不明白老爷子了。

    老爷子是个固执的人。可这样再固执下去，顾家就要得罪人的。老爷子虽然固执，却不会给儿孙添累赘的。

    他这样反常行事，叫顾瑾之摸不着头脑。

    可想到老爷子平常那么信任她，不管她做什么都不多问一句。顾瑾之心里有些惭愧。

    她活得年纪，加起来也有老爷子这么多了。

    可心境，远不及老爷子。

    “是。”顾瑾之道，“那我出去帮忙了……”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去吧。”对顾瑾之没有再继续劝下去很满意。

    ——*——*——

    太后叫常顺去打听顾氏药铺和向公公有什么关联，小半日的功夫就弄清楚了。

    “……向梁的那位兄弟啊？”太后道。“哀家也听人说了几次，说当年梁家的人饿死了，剩下口饭给向梁吃，救了向梁的命。向梁进宫，也是为了弄钱葬梁家的人。这份恩情，大过于天啊……”

    这个故事不管用什么形式表达出来，总有温暖人心的力量。

    从这个故事里。不仅仅看到舍己为人、知恩图报，也看到了正面和阳光、忠诚、感恩。

    太后喜欢这个故事，皇帝也喜欢。

    所以人家愿意保留这个故事，以鼓励后人懂得奉献。懂得付出……

    “梁氏药铺的东家梁瑞，就是当年向公公的那位兄弟。”常顺道，“向公公在先皇和陛下面前得宠十几年，从来没替兄弟讨半分人情。他那兄弟。自己争气，开个小药铺。不仅仅价钱便宜，还经常散药，在西门大街有口皆碑的！”

    梁氏的名声，就是向公公的名声。

    正是因为这样，皇帝和太后都知道向公公清廉公正，做事又得力，就更加信任他。

    “如今像他这样的，难得了……”太后赞道。

    “可不是？”常顺道，“可顾家善药堂一开，立马就挤兑得梁氏没了生意。太后您想，顾国公是什么医术，顾小姐又是什么医术，哪一个不能称为神医国手？梁家的药便宜，利润不高，请的坐堂先生不及顾氏的后脚跟。顾氏又全免费，药好，大夫好……梁氏已经两个月没开张了。”

    太后听了，好半晌没接话。

    顾氏行善，愿意散财解百姓之苦，这是大善！

    非缠绵病榻的人，不知道大夫的恩情。

    太后上次病了十八个月，她深深能体会一个好大夫的用处，那种恩情用什么东西都感激不了。

    顾国公不仅仅免费医术，还免费药材，对于那些被病魔缠身的穷苦人，无疑就是活菩萨！

    这种解救，身子正常的人是难以理解的，太后却深有体会。

    她若是去反对顾氏的行为，老天爷只怕也看不过眼吧？

    可顾氏如此行事，又逼得盘踞十年的梁氏要关门歇业。

    向梁在宫里多年，对先帝和现在的皇帝皆忠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太后叹了口气，“顾氏乃是大善，自然不能责令他们的，还应该赏赐鼓励。梁家么……”

    太后又是一阵沉默。

    和顾氏的大善相比，损失个梁氏实在无足轻重。

    偏偏有向梁搁在里头。

    要是这样放任下来，岂不是寒了向梁的心？几十年忠心为主，落得这样的下场，恩人被逼得走投无路，谁不心痛？

    太后又沉默了片刻，慢慢想着心思。

    “常顺，你来……”长达一盏茶功夫的沉思，太后突然喊常顺，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吩咐着什么。

    常顺点点头，道了是，转身出了坤宁宫。

第208节坚持

 过了三日，梁家的事又没什么动静。

    大家都是沉得住气的人，既要利益，也要面子。

    顾瑾之脑海中一直盘旋着想，向公公会有什么后招？

    梁家对他有恩，他是不会放任不管的。依着他的性格，明说是不可能的。他最多是敲敲边鼓，让顾家有自知之明，别斗得两败俱伤；或者透露给皇帝和太后，让皇帝和太后怜悯他。

    他依旧不出声，无欲无求的服侍君主，落得好名声。

    果然，到了七月十八，顾瑾之的大伯顾延韬上门来了。

    他还带了几个随从。

    一进门，他就气势汹汹，道：“下板，今日歇业！”把铺子里的病家都赶了出去。

    众人皆微愣。

    连老爷子也从梢间出来。

    却没人阻拦顾延韬，任由他的人把铺子给清空了，下板关了门。

    顾延韬气势汹汹，不情不愿给老爷子行了礼，叫了声爹：“……儿子有事和您老说。”

    他想移步到梢间，和老爷子单独说话。

    老爷子没什么表情，举步就先进了梢间。

    顾瑾之和顾辰之都没开口，兄妹俩往后站了站，尽量不在顾延韬的视线里。

    “是你父亲？”林翊问顾辰之，“做阁老的那位大人？”

    顾辰之点点头，没有半点荣耀，心里反而突突的，有点紧张。

    他父亲行事，利己即可，不顾旁人。

    这次到底什么事？

    顾瑾之则想到了向梁。

    肯定跟向梁有关的。

    不过。依着向梁的性格，肯定不会主动告状。就算是他说给顾延韬听的，也是暗示顾延韬罢了。

    而顾延韬如今想成为首辅，等着夏首辅致仕。就不敢得罪任何会影响他前途的人。

    皇帝身边的司礼监太监，有批红的权力，顾延韬更是不敢得罪的。

    听到了风声，顾延韬想自己买个人情。倒是可能的。

    顾瑾之在梢间门口挪了挪，想听听里头再说什么。

    有点听不清，她就干脆站到了门口。

    顾辰之错愕。

    一时间，他有点犹豫，最终也跟顾瑾之一样，站到门口。

    林翊见他们兄妹俩这样光明正大的偷听，很是好玩，不由噗嗤一笑。

    “……您有多少私房钱，何不留给儿孙？将来儿孙还对您有个念想！您平白散给这些人。他们谁会记挂您？”顾延韬声音里带着怒意。“您先显摆本事。也不必如此。咱们住的那么紧巴，偏偏做这些散财之事，旁人早笑掉了大牙。您还以为别人夸您呢？”

    毫不客气的指责老爷子。

    顾瑾之的手，紧了又紧。

    顾辰之脸色也不好看。

    “我行事。还用向你交代？”老爷子的声音不轻不重，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安静说道。

    “你当然不用向我交代！”顾延韬咬牙切齿，“你这样行事，谁也交代不了！将来你死了，要不要我们供奉灵位？你不给我添富贵，我也认了。你还给我结仇家！”

    话就越说越难听。

    语气里连虚伪的恭敬都没了。

    顾瑾之掀起软帘，走了进来。

    “大伯，大哥就在外头，您就是这样对祖父说话的？”顾瑾之厉声道，“您不敬重祖父，就不怕大哥有样学样，将来也不尊重您？您再出言不逊，我去太后娘娘那里，参您一本不孝！”

    顾辰之也跟着进来。

    顾瑾之的话，让场面有点静。

    顾延韬原本盛怒的脸，更加变了色。

    老爷子却眼底含笑。

    “爹……”顾辰之也想劝一句，可见顾延韬脸通红，眼睛都要喷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气急败坏的，他就不敢多说了，话又咽了回去。

    而顾延韬，被顾瑾之气得打颤。

    可最终，顾瑾之的威胁还是起了作用。

    顾延韬是怕太后的，而顾瑾之是太后的宝贝。

    “爹，儿子说话不当，您别见怪。”顾延韬忍着滔天怒意，卑躬屈膝给老爷子作揖赔罪。

    老爷子又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儿子旁的不求，只求您别顽固了。”顾延韬道，“这药铺没什么意思，您有钱的话，留点给孩子们。真要问诊授艺，收便宜点，至少旁人不用闲话。”

    “药铺的事，你不用过问……”老爷子道，“我心里有数。”

    顾延韬的气又上来了。

    “当着孩子们的面，我也直接明了说了：这世上有些人能得罪，有些人不能得罪。您将来撒手不管，我们还要活着……您就算去了，难道不怕被人刨了祖坟，泉下不安？”顾延韬声音又严厉起来。

    “我所行之事，正是怕将来有一日，被人刨了祖坟，泉下不安。”老爷子道，“如今，你顾好你自己，我顾好我这里。将来我也不指望你们送葬。用卷破草席，将我埋在祖坟里就足够了。你也不用怨恨我。我的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与你们无关的……”

    顾延韬的脸几乎扭曲了。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永远不明白这老头这辈子到底想什么！

    “活该你这一辈子窝囊！”顾延韬最后怒骂了一声，甩袖而去。

    顾辰之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不知道是该去追父亲安慰几句，还是该留下来安慰被儿子骂的祖父……

    一时间，居然有点心酸。

    从他记事起，父亲常对祖父有怨言，可祖父从来没还击一句。

    “今日歇一天吧。”老爷子笑笑，若无其事，“这些日子大家也都累着了……”

    依旧是最平常的语气。丝毫不受影响。

    顾瑾之道是，出去告诉了众人。

    里头的争吵，林翊和司笺等人也听闻了。

    大家没说话，默默散了。

    在后院练剑的朱仲钧也赶了来。

    他心想：父子不同心。因为性格不同、观念不同最后成仇，他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他看了眼顾瑾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寥作安慰。最终又回到后院去练剑。

    林翊就出了门，准备去街上走走，不好待在铺子里，怕东家因为他个外人而尴尬。

    顾辰之满心的话，最终也无从开口，拿了老爷子整理好的医案，回房温习功课去了。

    顾瑾之就问老爷子：“咱们铺子斜对面，有家茶馆。有个说书的先生，好牙口。嬉笑怒骂颇有意思。茶也好。茶点也好。祖父要不要去坐坐？”

    自从来到这里，老爷子很少到街上逛。

    倒是顾瑾之和朱仲钧，前些日子空闲。他们俩把这条街逛了个遍。

    “行啊。”老爷子道。

    祖孙俩人就出了门。

    茶馆分两层。

    大厅里热闹又喧哗。

    楼上还有个包厢。

    而顾老爷子和顾瑾之，则在楼下大厅寻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来。

    茶博士认识顾瑾之。他从前总犯胃疼。两三年了，冷不得热不得，十分难受。而后听闻顾氏不要钱，大夫医术又好，就去试了试，拿了些药，如今还在吃着。

    可胃疼的老毛病，缓了很多。

    茶博士心里感激万分，看到顾瑾之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上前招呼：“顾少爷，您来吃茶了？快快，里头坐！这位是老太爷吗？”

    他也听闻顾氏还有位老爷子坐镇，曾经做过御医的。

    顾瑾之笑了笑，没回答，只道：“沏了好茶来。茶点也每样来些……”

    茶博士就热情的去了。

    四周的顾客，有几位也在顾氏取药过，病也好了的，纷纷过来做老爷子作揖行礼。

    “我们来喝茶，街坊们这样客气，反而叫我们不安静，下次不敢出门了……”顾瑾之笑着道。

    众人都笑，大家都坐下来，没人再过来行礼。

    茶博士沏了好茶来，又端了满满一桌子茶点。

    老爷子没怎么开口，见茶博士这样殷勤，随身携带的钱袋拿出来，赏了他一块小银锭子。

    大约有二两。

    这么一堆东西，也不过百来文钱。

    而老爷子出手就赏赐这么多，茶博士哪里肯接？

    “老太爷，您喝您的，哪里不顺口说一声就成。”茶博士笑着，没接那银子，“小的从贵号拿了药吃，病都快好了。平日里想孝顺孝顺您也没机会，您还给银子赏钱，不是作贱小的吗？您慢慢用，小的先不打扰了。”

    转身就去了。

    这世上的人，知恩图报的多。

    老爷子笑了笑，那块银子到底没收起来，搁在了桌子上。

    顾瑾之亲手给他斟了茶。

    今日说书的先生没来，有个长得很清秀的女孩子在唱曲儿。唱腔绵柔清雅，很是好听。

    “还不错吧？”顾瑾之问老爷子，又用筷子夹了块杏仁酥，放到了他面前。

    老爷子没吃，吃喝茶。

    “挺好。”老爷子道。

    其实茶的味道差强人意，不会比家里的茶更好。

    只是这个氛围，跟家里喝茶不同。

    “……瑾姐儿，你可是也觉得祖父老顽固？”老爷子倏然叹了口气，问顾瑾之。

    顾瑾之骇然，忙道：“没有！祖父心中有丘壑，行事自有打算。”

    老爷子笑了笑，也不深究顾瑾之话来的真假。

    “……等一等，你们都太急了。”老爷子语气轻柔，慢慢说道，“你也急，你大哥也是，你大伯更是。你们都等着，等待才有收获。一有事就急着让步，最后功亏一篑……”

    顾瑾之心里猛然一跳。

    她隐约能察觉到了什么。

第209节贵降

 喝完了茶，听了一首小曲儿，唱曲的那姑娘强调突然凄婉起来。

    她柔婉的唱词里，添了几分悲情。

    一个女子死了丈夫，被族里人霸占了家财，带着一双儿女四处浪迹，最终给富商做了小妾，又把大妇买了出来、霸占了儿女的故事。

    茶馆里倏然安静，明明是盛夏，众人却从那凄婉的唱词里，听出了腊月寒风呼啸的冰凉。

    举目无亲的寡妇，携着幼年孩子的手，迎风蹒跚，满面清泪。

    顾瑾之和老爷子一直把这个故事听完了。

    老爷子把钱袋里的碎银子，都赏了那个唱曲的。

    大约有四五两。

    那女孩子就过来道谢。

    她眉眼清隽，笑容腼腆。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故事？”顾瑾之就问她，“词编的真好，是你自己编的吗？”

    “不是的。”小姑娘羞赧一笑，“是陈先生编的词曲，教我唱的。陈先生就是说书的那位……”

    这茶馆有个常驻说书的先生，三十来岁，一身朴素，看得出生活很不如意。可是他脸上，总是洋溢着乐观的笑容。哪怕是极其悲凉的故事，他也用调侃的语气说出来。

    来茶馆喝茶听书，听得是一个有趣儿，所以大家都喜欢他。

    很难想象，他能编出这个悲惋的词。

    “陈先生今日怎么没来？”顾瑾之笑着问，“我也听说过他，他说书好听……”

    “先生隔五日就歇一日。今日到了先生歇息的日子，您不是常客吧？”小姑娘笑着道。

    顾瑾之笑笑。

    因为听曲儿，从茶馆里出来，就到了黄昏。

    顾瑾之和老爷子吃了不少的茶点。又喝了半肚子的茶，两人都不怎么饿了。

    到了铺子里，顾瑾之就和朱仲钧回家。

    朱仲钧问她：“方才干嘛去了？”

    “去喝茶了。”顾瑾之笑道，“唱曲的小姑娘有了个新的词曲，很是好听。我们一直等她唱完了整出才回来……”

    “唱的是什么？”

    “人间的悲欢离合嘛。”顾瑾之道，“一个懦软善良的女人，到处受人欺凌，吃尽了苦头。后来儿子考中了进士，选了官。将她接回老家，安享晚年。最后她死了，她的坟头上长了株茶花树，一年四季的花，娇艳非常。当地人就把在她的坟头旁边。建了座小庙，塑了个金身。每每心诚的，就家宅和睦。”

    朱仲钧不由好看。

    “坟头上怎么开茶花？”朱仲钧道，“茶花那么娇气的东西，怎么养在坟头上？一派胡言。”

    “干嘛计较这些细节？”顾瑾之道，“整个故事的结尾完整又温暖，不就有了意义？只是故事而已……”

    朱仲钧撇了撇嘴。对顾瑾之这种不严谨的态度，颇为不屑。

    “下次有空，你也去听听？”顾瑾之笑道，“我当时眼睛都湿了……你听了也会很感动的。”

    朱仲钧很少为旁人的故事感动。

    他敷衍道：“再说吧。”

    回到顾宅。一家人凑在一处吃了晚饭。

    宋盼儿问她，今日有什么趣事没有。

    顾瑾之将大伯去铺子里闹的事，一语带过，重点说了她和老爷子去听曲儿。又将那曲儿里的故事。说给了宋盼儿听。

    仔细想来，很多词句她也没怎么听清。有些是自己脑补的。

    却也很合理。

    顾延臻听了，赞了一回，还问：“是哪家茶馆？”他也想去听听。

    宋妈妈和身边服侍的丫鬟们，也听得眼泪汪汪的；煊哥儿和琇哥儿不太明白，早跑去暖阁逗小十和小十一玩了。

    宋盼儿则道：“哪里好？都是那女人不争气！这要是我，先拼了这命，也不能一死了男人就活不成，被人赶来赶去的！”

    好好的凄美画面，顿时就破坏殆尽。

    顾延臻无奈看了眼妻子。

    顾瑾之道：“娘，故事而已，何必较真。听着有趣儿不就好了吗？”

    宋盼儿瞪她：“这些故事，都是臭男人编的，叫女人听话乖觉。没用的女人，最后反而成了菩萨……”

    顾延臻听不下去，也溜了。

    最后，宋盼儿就这个故事，教育顾瑾之和几位未嫁的丫鬟们，将来不能任人摆布，要强些，否则就活该被赶来赶去、卖来卖去，最后也成不了菩萨，一堆枯草裹了烂骨埋。

    顾瑾之就在一旁认真听着，连连点头道是。

    宋妈妈在偷笑。

    丫鬟们有些面面相觑。

    朱仲钧也在一旁，托腮听着。

    从正院出来，顾瑾之送他到二门口的时候，他问顾瑾之：“……还觉得那故事有趣吗？”

    顾瑾之瞪他。

    朱仲钧就哈哈笑。

    “晚安。”他轻轻拉了拉顾瑾之的手。

    顾瑾之笑了笑，也说了句晚安。

    一夜，顾瑾之都没怎么睡安稳，她在想老爷子的事。

    脑海里翻江倒海般的折腾了很久。

    次日寅正一刻，她就醒了。

    霓裳值夜，忙爬起来服侍顾瑾之穿衣梳洗。

    顾瑾之换了宝蓝色直裰，束着玄色腰封。

    霓裳替她系腰封的时候，手在她腰上捏了又捏。

    顾瑾之怕痒，笑着躲开她的手，问：“怎么了？”

    “瘦了很多！”霓裳一脸的心疼，“姑娘，您在铺子里，是不是中午吃的不好？要不，我跟夫人说一声，中午专门给您送饭去？”

    中午吃的比较简单。

    可大家都是这样吃，连祖父也是。

    朱仲钧那么挑食的人，也吃得津津有味，顾瑾之如何能抽头？

    她笑着道：“我长个子了啊！长了个子，腰自然就细了……”

    霓裳就往她头上比划了几下。

    其实这一年，已经没怎么长个子了。

    “还是瘦了。”霓裳道。“您以后早膳多用些，填饱中午的。夜里回来，我给您再做些点心……”

    顾瑾之哭笑不得。

    果然，早膳的时候，霓裳陪着她去了正院，见她放了筷子，立马夹了两个水晶虾饺给她。

    顾瑾之只得吃了。

    她又放下筷子，霓裳又服侍着，夹了两个春卷。

    顾瑾之就吃不下了。

    宋盼儿看在眼里。就问顾瑾之：“怎么了，你很饿吗？”

    顾瑾之忙说没有。

    “夫人，姑娘瘦了好些……”霓裳开口，对宋盼儿道，“腰细了两圈。腰封又要改小了。”

    宋盼儿也看得出顾瑾之瘦了。

    可是她觉得女孩子渐渐大了，越来越苗条，也挺好看的。况且顾瑾之又不是真的瘦骨嶙嶙。

    她瘦点，脸尖些，眼睛就显得更加大而水灵，越发好看。

    听到霓裳这么一说，宋盼儿才微愣。道：“是吗？过来我瞧瞧……”

    顾瑾之只得起身，走到了母亲身边。

    宋盼儿上下打量了一圈，往她身上一摸，骇了一跳：“哎呀。怎么瘦成了这般？”

    她身上都是骨头。

    好好的早膳，结果变成了批判顾瑾之为何不吃饭的问题。

    她没有不吃饭。夏天太热，胃口不好，加上又忙碌。况且顾瑾之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她精神头反而更足。

    顾延臻也问：“你可是哪里不舒服？我早就瞧着你瘦了……”

    顾瑾之有口难言。

    直到小丫鬟进来说，老宅那边来了人。才打断了他们对顾瑾之的逼问。

    “……是大夫人身边的春巧姑娘来了。”小丫鬟道。

    宋盼儿忙叫请进来，又见大家都吃好了，就吩咐丫鬟婆子们撤了饭桌，端了茶口漱口，又端了水洗手。

    “这么早，怕是你大嫂的胎……”宋盼儿猜测着老宅来人的用意。

    结果，并不是请顾瑾之看病。

    而是，宫里的事。

    “三公主昨夜贵降了……”春巧笑着道。

    德妃昨夜生了。

    生了个公主。

    顾瑾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公主好，生了个公主，皆大欢喜。皇帝高兴，太后喜欢，只怕大伯父不乐意。不过能添定，也是大喜事。

    大夫人让丫鬟来告诉，就是暗示明日是洗三礼，宫里肯定会派人请外命妇去热闹热闹。

    宋盼儿是德妃的娘家，礼物只能重不能轻，大夫人这是给宋盼儿有个准备的时间。

    “娘娘母女平安吧？”宋盼儿笑着问，“真是天大的喜事。”

    “都平安。”春巧道。

    等春巧一走，宋盼儿打发了孩子们去念书，又打发了顾延臻出门，就叫宋妈妈把前几日福祥老字号送来的金器拿出来。

    宋盼儿也想着德妃可能这个月要生，上次就去了福祥老字号，打了一批长命锁、小孩子的手镯回来，先预备下。

    她一口气打了七八个长命锁，十对手镯。

    像大房的大奶奶林蔓菁、南昌王妃、三奶奶夏氏，四姑娘顾珊之，左不过这几年。

    “这只吧，这只是一两二的。”宋盼儿挑了只最重的长命锁出来，给宋妈妈拿着，“当初打这只，就是预备着给公主的。”

    其他的长命锁，都是八分的。

    然后又挑了对镯子。

    顾瑾之照例到了药铺，问祖父和大哥，知道不知道德妃生了公主的事。

    他们尚未听闻。

    “什么时候生的？”大哥问。

    “昨日夜里。”顾瑾之道，“明日洗三，我跟着进宫去瞧瞧他们母女。”

    老爷子笑了笑，道：“德妃有福……”

    老爷子也觉得生个公主好。生个公主，皇帝和太后放心，大伯再折腾也掀不起浪来。

    “是，我也是这么说。”顾瑾之道。

    林翊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这对祖孙身上，心里有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他越来越喜欢顾老爷子。

    这老爷子不仅仅医术娴熟，心地善良，为人也特别的睿智。

第210节算账

顾延韬最近非常不如意。

    首先是太后身边的常顺公公，跟他透露顾老爷子开的善药堂，和梁氏百草厅对着干，让向公公很为难，太后也为难。

    如果他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太后和向公公都会感激他……

    二则，他一直盼着德妃生个皇子，将来他也有个皇子撑腰。

    结果，去善药堂被骂了回来，德妃又生了公主。

    顾延韬气得将手里的一只汝窑，狠狠砸到了地面上。

    屋子里服侍的众人，个个敛声屏气。

    大夫人忙把丫鬟们都遣了出去，自己接过春巧递过来的扫帚，将杯子碎瓷清扫干净。

    “……在家里发发脾气就好。出了门，还是要高高兴兴的，否则将来传到了德妃耳朵里，她心里怎么想？德妃很会记仇。”大夫人随便收拾了些，就坐下来，和大老爷悄声说话。

    大老爷怒道：“全部和我作对！我为了顾氏的富贵，使了多少力！没人帮衬就算了，一个个都在拖后腿！皇上又不是没儿子，足见还是能生儿子的！偏偏她就生了女儿，没用的东西。”

    大夫人看了眼窗外。

    见春巧和春熙在院子里把持着，大夫人倒也不怕话传出去。

    只是大老爷这些话，让大夫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生了女儿，也不是德妃的错儿。

    德妃想要更上一层，比任何人都想要儿子。

    要不然，她当初就不会因为想吃辣又不敢吃而饿着自己了。

    “有个女儿也不错。”大夫人半晌才柔声笑道，“宫里几十位妃子，只有两位公主和大皇子。如今添了三公主，陛下和太后娘娘肯定高兴。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有什么难得的？”大老爷冷哼，“陆贵人和秦贵人也怀了。左不过两三年，宫里的公主皇子就遍地都是。若是大公主，还有个念头，或者德妃跟陛下吃过苦，陛下也许记得三公主。如今呢，德妃对陛下无恩，三公主又不上不下。过不了两年，陛下只怕根本不记得还有那么个女儿！你还做白日梦呢……”

    “再过两年。德妃也许能再生下皇子呢。”大夫人道，“您也太急了。”

    “她要是这胎就是皇子，我又何至于生气？”大老爷道。

    大夫人见他反反复复，就是这些话，足见心里真是气急了。

    德妃性格不出彩。容貌更平常。

    如今又生了公主。

    皇帝原本就不是很疼她，以后只怕也不会加重恩宠。

    德妃永远不上不下，难成大器。

    宫里要是有个宠妃，家族就更加平步青云了。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大老爷最后狠狠道，“下个月就是中秋节。到时候你将族里的人都请一请，看看族里还有没有相貌出众的小女孩子。选两个在身边养着，将来试一试运气……”

    大老爷现在气头上。劝是听不进的。

    大夫人只得顺着他的意思，道：“行啊。中秋节那天，我给族里的妯娌下帖子。咱们族里，也有不少女孩子呢。”

    顾氏也算大族。

    只是除了成国公这一脉。其他人都不成器。

    而大老爷的便宜又不好占，所以族里人不敢常到这边来，除非去请。

    大老爷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德妃的事已成定局。难以更改了；而老爷子那边，又有“孝”这个字压着。还有他儿子在那里，大老爷很是心烦。

    阴谋阳谋都使不上。

    “……向梁那个人，油盐不进。”等发完火，心里平顺了些，大老爷又坐下来，和大夫人说善药堂那件事，“朝廷内外都知道他恩人的儿子是梁瑞。那个梁瑞，比狐狸还要狡猾，不贪名不贪利，想从他身上下手接近向梁，很难。向梁自己，更是洁身自好，从来不和朝臣相交。他又是皇帝最信任的内侍。要是能和他攀上关系，不管是朝堂上还是内宫，咱们都有利。偏偏那个老头子，非要和梁氏对着干……”

    老头子，自然是说顾老太爷。

    “您要这样想：就算老爷子不得罪梁瑞，您也不能接近向公公。如此想着，倒也没损失什么。”大夫人笑着安慰他。

    “可得罪了他啊。”大老爷咬牙切齿，“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偏偏要得罪他！”

    大夫人就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能砸了他的药铺，让他关门歇业。太后那意思，既赞了老爷子的药铺是大善，又不能让梁家倒了。这叫我如何是好？”顾延韬道，“那个老头子，就是恨不能害死我。”

    这回，大夫人也觉得为难了。

    既然是太后的意思，总不能让大老爷在太后面前无能。

    可大老爷和老爷子关系很僵。

    哪怕老爷子有心让步，却也受不了大老爷的颐指气使。

    “既然是常顺告诉你的，自然是太后首肯的。”大夫人道，“不如，我去和老爷子说说。往常我的话，老爷子还是能听一两句……”

    大老爷眼睛骤然亮起来。

    “对对，老头子还能听你一句半句。”大老爷道，“明日从宫里回来，你就去，只当瞧辰哥儿，顺便说说太后的意思，让那老头子别在顽固了。惹恼了太后，连瑾姐儿也要失宠的。”

    大夫人道是，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一家人，怎么也团结不到一处。

    各怀心事。

    大夫人在娘家的时候，她的父亲也是老大，两个叔叔对她父亲很是尊重，什么都听老大的吩咐；两个婶娘，更是把大夫人的母亲当婆婆。一家人和睦团结。

    嫁到了顾家，大夫人极力拉拢全家，只希望一家人能和和气气。

    可最后，事与愿违……

    到了现在，一家人越发渐行渐远了。

    到了七月二十。宫里来了旨，请外命妇进宫，参加三公主的洗三礼。

    宋盼儿和大夫人约好了，一同进宫。

    太后也特旨，请了二夫人进宫。

    宋盼儿起了个早，去了三元坡胡同。

    大夫人衣着一品诰命的服侍，雍容华贵；二夫人一身孔雀蓝缂丝褙子，富丽堂皇；可他们一向比，宋盼儿这三品诰命的服饰。显得晦涩。

    “七妹，你也去吗？”送大夫人到垂花门口的五姑娘看到顾瑾之，有点羡慕。

    “你七妹是去给娘娘问诊的，又不是去玩。”大夫人对五姑娘道，“你和嫂子们在家里……”

    三奶奶也笑着给顾瑾之打了招呼。

    吃了顾瑾之的药已经四个月多。她的痛经毛病消失了。

    这个月的月事前日应该来的，却推迟了两日。

    三奶奶心里有种很好的预感，却没有吱声。怕万一不是，很尴尬。

    她也笑着，送了众人出门。

    三公主的洗三礼，在德妃的景和宫，由谭贵妃主持着。内外命妇围了满满当当的。

    三公主出生重六斤七两，头发浓密乌黑，眼睛水灵灵的，已经看得出像皇帝的模样。

    这倒叫人意外。

    宫里的大皇子和大公主、二公主。更多像各自的母亲。

    只有三公主，眉眼像和皇帝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皇帝高兴又添了层，昨日就赏了三公主好些东西，还说过几日要给三公主封号。

    大公主和二公主至今尚未封号。

    大夫人听说了这些。心里微安。

    大老爷要是知道了，只怕怒火要减几分。

    顾瑾之站在母亲宋盼儿身后。安安静静的。

    不远处，有个小小的宫女，暗中给顾瑾之使眼色。

    顾瑾之就丢开了众人，跟着那小宫女到了角落里说话。

    “娘娘请您进去……”小宫女把顾瑾之往德妃的内殿引。

    顾瑾之就跟着，进了内殿。

    德妃躺在床上，头向里偏。听到脚步声，她转过来脸，眼睛微红，脸颊尚未余泪。

    顾瑾之忙上前问：“娘娘哪里不舒服吗？”

    德妃露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些恨意：“……大伯母诓骗我，拿了些安胎的药，说是顾家的祖传秘制药，吃下去保证生皇子。还说什么当初舍不得给大嫂用，就是为了将来给宫里的娘娘。她全部都是骗我的。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吃辣……”

    原来大伯母当初是这样哄骗德妃好好吃饭的。

    “娘娘，三公主很可爱，长得和皇上一模一样。”顾瑾之道，“女儿听话懂事，将来陛下对三公主的疼爱，不会少的，您放心……”

    “要是个皇子，就更疼了……”德妃道。

    她在这个弯子里，绕不出来。

    诉说了一番，她才伸手，让顾瑾之号脉，看看身体如何。

    顾瑾之号了片刻，说一切正常。

    德妃微微点头。

    有内侍进来说，禧平侯夫人想进来瞧瞧娘娘。

    禧平侯是大伯父的封号。

    因为德妃进宫了，所以皇上封了大伯为禧平侯……

    想到大夫人诓骗她吃辣，害的她生了女儿，德妃心里的怒意更灼，道：“让她进来。”

    然后厉声对顾瑾之道，“你出去！”

    顾瑾之觉得，对付德妃，大伯母更加有经验。

    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就道了是，出了内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遇着了进来的大伯母。

    顾瑾之就给大伯母使眼色，然后低声道：“娘娘心情不善……”

    旁的话，也没机会多说，就错身而过。

    大夫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听到顾瑾之这么一句提醒，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笑了笑，举步进了德妃的内殿。

 第211节做局

   三公主的洗三礼，由高挑纤细的谭贵妃主持。

    她抱着锦缎襁褓里的三公主，笑容恬柔温和，眉宇间满是贤妻良母的温柔;帮谭贵妃打下手的，乃是生了大公主的张妃。

    张妃原是淑妃妃位，江南佳丽，娇俏婉约。她看着三公主，眼睛柔得能滴出水来，看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

    其他几位贵人，个个带着欣喜。

    她们看着三公主，好似看到了至宝，一个个满是喜欢。

    顾瑾之便觉得，这才是宫妃。

    她们从太子府到皇宫，身经百战，每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和她们一比，德妃完全不够看的。

    顾瑾之就暗想：这段历史，也许和自己记忆中的家谱不同。德妃要是能母仪天下，她得多好的运气？

    这皇宫里，有了运气，也要能抓住才行。

    站在衣香鬓影的大殿角落，顾瑾之安静看着人群的热闹，脸上挂着笑，心里想着心事。

    日光从窗棂映照进来，落在光可鉴物的地板上，泛出稀薄的霓虹。

    院子里一株四季秋海棠，正开着艳的花，花姿优美，妖娆柔媚。彩蝶在花丛蹁跹，引得花枝颤颤，似斜插了步摇、逶迤而行的佳人。

    “……你喜欢四季海棠？”身后突然有人问。

    顾瑾之一回眸，就瞧见了苏嫔。

    苏嫔悄悄挪到了顾瑾之身边，小声和顾瑾之说话。

    她见顾瑾之眼睛看着院子外头，就开口道。

    顾瑾之回神间，只见众人都围着三公主，单独她落在后面，就上前几步，和苏嫔低语：“花开得好。宫里的海棠，比我们家的开得艳……”

    苏嫔在宫里好几年了，记忆中的娘家有些模糊。

    外面的海棠是不是和宫里的一样她一时间拿捏不准。

    听到顾瑾之这般说，苏嫔也不能肯定她是不是谦虚，就笑着道：“你喜欢的话，本宫院子里还有几株到时候叫人搬给你。”

    “宫里的东西能搬出去吗？”顾瑾之问。

    苏嫔微愣，继而失笑。

    顾瑾之也笑了笑。

    宫里的东西，哪怕是赏赐的，也要记录在案。

    苏嫔平常赏人东西，也是赏宫人，一时间就没太在意这茬。

    “回头散了，本宫跟你说几句话。”苏嫔笑着道语气里有些亲热。

    她定是要说苏如清的病。

    顾瑾之道是。

    中午宫里赐了宴。

    宴席过后，宋盼儿和二夫人也进了内殿，看了一回德妃。

    德妃神色淡淡的，见到二夫人也不怎么亲热。

    二夫人眼睛却有点湿润。虽然在家的时候，疼德妃不及五姑娘，却也是至亲的骨肉。一年多没见过面，倏然见到，心里自然就起了涟漪不禁眼泪汪汪的。

    德妃看了她一样，唇角噙了冷笑。

    “有什么好哭的？”德妃开口便道，“是本宫没生皇子让你们没占到便宜吗？”

    宋盼儿就尴尬不已，一时间进退不得，只得垂首立在一旁。

    德妃说话，跟带了把刀子似的。

    很尖锐。

    宋盼儿就知道她生了公主心里不快。

    可这是深宫大院，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知晓。德妃居然跟在娘家一样，说话毫无分寸，不知隔墙有耳。

    宋盼儿心里就暗暗替她捏了把汗。

    德妃进宫就是二品妃位，只在谭贵妃一人之下，皇帝对她也算不错。而后没过多久，就压了众妃子一头怀了身孕。

    她没吃过亏，根本不知道宫里的险恶。

    宋盼儿也怕被迁怒，心里颇不是滋味。

    而二夫人，被德妃说得愣住了。

    她忙给德妃跪下，道：“娘娘这话，民妇如何当得起？民妇是很久没见着娘娘了想念娘娘……”

    说罢，心里发酸，果然眼泪更甚。

    当着宋盼儿的面被女儿骂，她很难堪;想着母女分别，她更心痛。她是想拿女儿争气，可并不是不在乎女儿的生死。

    她也疼德妃的。

    只是，一旦二夫人自己和五姑娘跟德妃用了冲突，二夫人先选择自己、再选择五姑娘，而后才是德妃。

    “不用跪本宫！”德妃冷声道，“什么不能常进宫？是不是要本宫向陛下给你讨个诰命，好让你时常进来？”

    二夫人倒也不至于傻得听不出这话的反意，忙道不敢：“娘娘，民妇绝无此等贪念……”

    “快扶起来！”德妃不理她，只对小宫女道，“要是被人知道，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本宫要被压死了！总不省心······”

    二夫人眼底的泪未干，不等小宫女扶，自己站了起来，尴尬满面得通红。

    宋盼儿一直没抬头。

    等德妃发完了脾气，她和二夫人一齐告退。

    出去的时候，二夫人走得很快，不愿意和宋盼儿同路。她心里想着方才德妃的话，全部被宋盼儿听了去，越想越怒。

    宋盼儿回到偏殿的时候，顾瑾之已经出去了。

    “大嫂，瑾姐儿呢？”宋盼儿悄声问大夫人。

    “去坤宁宫给太后娘娘问安了。”大夫人道，然后又看了眼二夫人，低声问宋盼儿，“见着娘娘，说了什么？”

    她是想知道二夫人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混账话惹娘娘生气。

    宋盼儿轻咳一声，坐正了身子，低声道：“回去说吧。”

    大夫人心里就有数了。

    顾瑾之在坤宁宫，恰好宫人送了三公主的小衣裳来。

    满满二十几套，用金盘拖着，一套套请太后过目。

    “…···皇上特别高兴，说众多儿女里，独独三公主像他，喜欢得不得了，特意叫给三公主做衣裳。还说前些日子忙，大公主和二公主尚未封号，这次正好一起赏了。

    ”太后对顾瑾之道“哀家也瞧了一回，果然是跟皇上小时候一模一样，哀家就想起皇上小时候的事，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太后也颇为感触。

    她同样很高兴德妃生了公主。

    太后虽然不插手朝事却也害怕顾延韬一日日坐大，到时候皇帝按捺不住他。要是德妃再添了皇子，只怕顾延韬将来会插手储位之争。

    如今是公主，最好不过的。

    “等礼部定了日子，就赐封号，授金册。”太后喜欢道。

    顾瑾之不知道该接什么，便在一旁含笑听着。

    说了片刻的话顾瑾之瞧着景和宫那边也该散了，就起身告辞。

    结果，苏嫔来了。

    “禧平侯夫人到处找七小姐呢。”苏嫔笑道，“她们要准备回去了……”

    顾瑾之就告辞。

    “臣妾送送七小姐，回头再来瞧二公主。”苏嫔对太后道。

    太后知道她想问苏如清的病，就宠溺笑道：“去吧去吧······”

    从坤宁宫出来，沿着甬道而行。

    高高的院墙，遮掩了阳光有阴凉落在身上，沁人心脾。

    “前日建宁侯夫人进宫，跟本宫说了如清。说如清两边的脸全黑了甚是骇人。又说七小姐亲自配了药膏，又开了方子，外敷内服。如清那脸，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好？本宫问了建宁侯夫人，她也说不清楚，只说再过几个月……”苏嫔问。

    顾瑾之道：“我五月中才给苏小姐用药的，至今才两个月。她脸上的肿，也慢慢消散了。只是留下的黑影，只得用药慢慢调理，急不得的。冬月之前应该能恢复六成的容貌······”

    这跟建宁侯夫人的说法一致。

    苏嫔就知道建宁侯夫人没有故意瞒她，舒了口气。

    她对顾瑾之道：“舍妹这病，多谢七小姐！”

    顾瑾之说了句不用客气。

    苏嫔就一路上，将顾瑾之送到了景和宫。

    大夫人等人正在等她。

    见她来了，便一齐出了宫门。

    大夫人吩咐马车送二夫人先回去，对她道：“我去趟西大街的药铺瞧瞧辰哥儿，弟妹先回吧。”

    二夫人则想，是不是背着她，说她的坏话？

    她心里很不快，却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大夫人上了宋盼儿和顾瑾之的马车，她自己的马车随后跟着。

    “…···娘娘说了些什么？”大夫人问宋盼儿。

    宋盼儿便把德妃的话，复述了一遍。

    大夫人听了，半晌无语，最终只能默默叹口气。

    要不是大老爷一意孤行，大夫人连德妃也不愿意送进宫的。德妃实在是没有宫里生活的天赋……

    可如今，除了叹气，什么也做不了。

    马车从宫里出来，到了岔路口，大夫人和顾瑾之去了药铺，宋盼儿回了家。

    路上，顾瑾之问大夫人：“大伯母是不是去找祖父，说梁家的事？”

    大夫人见她早已知情，便笑了笑，点点头。

    “没法子啊，太后娘娘暗示身边的常公公，让常公公给你祖父递了话音。”大夫人道，“行善积德乃是好事，可这样下去，连太后也得罪了。你以后常在太后跟前行走，我也怕太后对咱们家寒了心，冷落了你……”

    大伯母会这样想，顾瑾之是相信的。

    大伯父肯定不会。

    “依我说，大伯母竟不用再问。”顾瑾之道，“祖父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一二。太后娘娘求大伯周全，不值什么;何不等向公公亲自开口？”

    大夫人微讶，不解看了眼顾瑾之。

    “我听说，向公公是个有恩必报之人，心思最是磊落。”顾瑾之道，“听闻他当年欠了梁家的情分，宁愿断子绝孙;先帝的时候，向公公又欠了庄王一个人情，庄王勾结各地的封疆大臣，意图不轨的时候，先帝要处死庄王一家，也是向梁力保，最后庄王只是‘暴毙，，庄王世子被贬为平民，如今还在福建，活得好好的。大伯母，何不让向梁也欠大伯一个人情？将来也许有用呢？”

    大夫人听了，心里直跳。

    她只感觉手有点软，一时间心思百转，竟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

    老爷子怕大老爷将来出事，所以提前替他要张保命符？

    “可······可是咱们家先挑事的，向公公能买你大伯的账吗？”大夫人嗫嚅道，“咱们家先设局，再去救人……向公公是个聪明人。”

    “何不等一等？”顾瑾之道，“等向公公需要买账的时候···…”

    大夫人倏然抬眸去看她。

    顾瑾之笑了笑，道：“咱们开药铺，太后娘娘是高兴的;百姓也是喜欢的;虽然梁氏倒了霉，咱们家却占了理。向公公若是这点也不明白，哪怕真的欠他一个真实人情，将来他也不会还。祖父肯替大伯做这个局，就是看透了向公公此人，他老人家有把握的。

    梁瑞只怕等不及，要闹点小事。等梁瑞闹了事，咱们再收手，向公公就不得不欠大伯一个人情了······”

    大夫人久久沉默。

    她想起大老爷背后说老爷子的那些话。

    又见老爷子如此……

    大夫人的心倏然被什么揪出，疼得紧，眼底起了泪光。

 第212节产后

  大夫人原本想去跟老爷子说话的。

    可最终，她只是将顾瑾之送到了药铺里。

    马车在后院门口停下来。

    顾辰之听说母亲来了，忙迎到后院，请大夫人到他屋子里坐，欢喜道：“您怎么来了？祖父那边正有好几个病家，您等会儿再过去请安……”

    大夫人便笑着说好：“从宫里出来，送你七妹过来，顺便瞧瞧你们……”她仔细打量了顾辰之，心疼道，“瘦了！”

    “不值什么。暑气一过，就能养起来。”顾辰之笑着，亲手给大夫人倒了茶，道，“我没怎么瘦，七妹倒是瘦的厉害······”

    所有人都说顾瑾之瘦了。

    顾瑾之站在那里，裂开嘴笑。

    “她高兴着呢······”大夫人哭笑不得，“姑娘大了，越发爱美了。你五妹刚刚到我那里的时候，饿一顿就哭。自从订了亲，饭量越来越少，饿着也要忍，说腰太粗，穿衣裳不好看。瑾姐儿是不是也怕穿衣裳不好看？”

    顾瑾之哈哈笑。

    顾辰之维护妹妹：“七妹倒没有，她饭量大，中午吃得跟我们一样多。就是太操心了……”

    然后又问母亲，“娘娘和三公主如何了？三公主长得像谁？”

    “像皇上。”提起这个，大夫人很欣慰，“皇上非常喜欢，还说过几日就要赐封三公主……”

    宫里没有再册封皇后，没有立太子。

    皇帝一直不提册封几位公主，就是怕大臣们借机又提及皇后和太子之事，让皇帝头疼。

    如今肯为了三公主破例，足见是真的很喜欢。

    “祖父说娘娘有福气，果然有福气的。”顾辰之也欣慰。

    大夫人心里顿了顿。

    其实大夫人也觉得德妃生了公主好。

    如今宫里孩子少，只有大皇子一个皇子。

    万一德妃生了皇子，那么，他们母子将会活在风口浪尖·成为众人的眼中钉。

    依着德妃的本事和心气，只怕护不了孩子周全。

    她以为只有她这么清醒……．

    没想到平日不理世事的老爷子也这样明白，比身居朝堂的大老爷还要明白…···

    “的确有福。”大夫人道。

    顾辰之又问她：“蔓菁还好吗，惜姐儿呢？”

    林蔓菁已经有五个多月的肚子了。

    “都好着·你放心。”大夫人道。

    “有娘照顾，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顾辰之笑道，然后想了想，又道，“蔓菁懂事，只怕不如意也会忍着，娘多留心些······．”

    “委屈不了你媳妇。”大夫人笑着道。

    顾辰之道：“有娘照顾她和惜姐儿·我自然放心，不过白叮嘱一句

    正说着话儿，前头的伙计贵儿来说，老爷子那边问诊完了。听说大夫人来了，老太爷请大夫人过去说话。

    顾瑾之就和顾辰之陪着大夫人，从顾辰之的厢房里出来。

    朱仲钧正好在院子里练剑。

    大夫人先给朱仲钧行礼，再去老太爷那边。

    朱仲钧就拉住了顾瑾之，问她：“怎样·德妃生的那个，太后还高兴吗？”

    顾瑾之不解。

    “高兴啊。”她道，“怎么了？”

    “没什么。”朱仲钧眼底有了抹笑。

    他又多了个像太后祈求成亲的借口。

    顾瑾之疑惑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想实言相告的意思，只得进了正厅。

    绕到梢间门口，听到大夫人正在跟老爷子说三公主的事：“……还说过些日子就要赐三公主金册和封号。”

    “好事。”老爷子兴致乏乏，淡淡说了句，“你也奔波了一日，怎么到药铺来？”

    大夫人对老爷子所行之事，心里有了底，就什么也没问，只笑着道：“顺路送瑾姐儿过来，也想着来瞧瞧您和辰哥儿······”

    旁的话·没有再多言。

    老爷子猜测她是来说大老爷上次说的事。

    现在却见她没开口，表情微缓，眼底侵润了清淡的笑。

    “您这里也忙，媳妇就先回去了……”大夫人见老爷子神色好转，见好就收，立马要告辞。

    老爷子点点头。

    顾瑾之和顾辰之又送她出门。

    顾瑾之一袭女装·不好在正厅多盘旋，就进去梢间跟老爷子说两句话，也准备和朱仲钧回家。

    老爷子问她：“你大伯母来做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送我过来，顺便瞧瞧大哥。大伯母想大哥了……”顾瑾之笑道。

    老爷子看了她几眼。

    见她不肯松口，老爷子就没追根究底，让顾瑾之回去了。

    到了七月二十二，朱伸钧一大清早就进宫去了。

    “我有事说，你去药铺吧。”他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拉他：“皇上不喜欢你总是进宫，太后娘娘提心吊胆的，你又惹事！别去了，大婚的事也不是说一下就能成的。”

    “不催当然不成！”朱仲钧道，不管什么事，尽力争取才能成功。等着天上掉馅饼，那叫白做梦。你玩你的去，我的事别管……”

    顾瑾之被哽住。

    她还要拉，朱仲钧已经跳上了马车。

    孙柯亲自赶车，马车哒哒从顾家门口驶向了远处。

    顾瑾之想了想，最终没跟过去，自己去了药铺。

    朱仲钧径直去了坤宁宫。

    太后高兴，搂着他问：“小七没跟着你？”

    朱仲钧最近往宫里跑得勤，皇帝也没露出从前那种戒备。

    朝政渐稳，皇帝的心态也好了很多。朱仲钧在京里的日子又长，完全在皇帝的掌控之中，皇帝就没那么忌惮他。

    太后也就没那么忐忑，欢迎着朱仲钧。

    “小七去铺子里了。”朱仲钧道，“母后，小七说宫里添了三公主。三公主呢，我要瞧三公主！”

    太后笑起来，喊了成姑姑来：“你去景和宫·把三公主抱过来，哀家也想她了……”

    成姑姑昨日才回坤宁宫。

    德妃顺利诞下公主，成姑姑的使命也完成了，依旧回太后身边伺候。

    成姑姑道是·转身去了。

    过了大约两刻钟，将三公主抱了来。

    裹在襁褓里的三公主，生下来就一头浓密的青丝，皮肤白皙。她阖眼睡觉，嘴巴像极了皇帝。

    太后从成姑姑手里接过来，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悄声对朱仲钧道：“这就是三公主了……．”

    三公主在睡觉·看不出可爱与否。

    朱仲钧就伸手，轻轻摸她的脸。

    然后他道：“母后，这个给我！我要抱回去玩！”

    他最近对小孩子很是上心。

    上次他还要抱大公主回去玩。

    太后笑道：“这是德妃的公主，怎么能抱回去呢？将来成了亲，小七也会给仲钧生……”

    “我就要这个！”朱仲钧声音突然大起来。

    他伸手要抢三公主，“她好玩，我要玩！母后坏，母后不疼我！”

    太后吓了一跳·忙避开他的手。

    却被朱仲钧拉住了襁褓。

    他一把将三公主拉了过去，紧紧攥在手里。

    太后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三公主被吵醒，大哭起来。

    朱仲钧轻轻拍着她·哄着她······

    三公主原本就没怎么睡好，偶然醒了，见四周又安静下来，阖眼继续睡。

    她居然真的不哭了。

    太后错愕。

    “母后，我要抱回去！”朱仲钧眼泪汪汪的看着太后。

    太后既心疼又无奈。

    她上前，柔声对朱仲钧道：“把三公主给母后。你不听话，母后就不喜欢你了……”

    朱仲钧眼泪落下来，哭着把三公主还给了太后。

    太后赶紧让成姑姑抱下去。

    而她自己，拉着朱仲钧的手，语重心长对他道：“仲钧·将来你和小七大婚了，小七也会替你生。除了小七生的，旁的孩子都不能给你，知道了吗？”

    “那母后让小七给我生。”朱仲钧道。

    太后失笑，道：“好好好，母后回头告诉小七······”

    “不·我现在就要，母后让小七进宫来，告诉小七。”朱仲钧不依不饶。

    母子家拉锯似的谈了一上午，话题就是绕不过去。

    朱仲钧是铁了心要孩子。

    中午他哭累了，在坤宁宫用了午膳就歇下。

    太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喊了寄绮：“你去趟乾清宫，等皇上的事忙完了，让皇上到哀家这里来说说话。”

    太后不知道朱仲钧喜欢孩子的内在原因，却也知道这件事不解决，往后的日子他只怕次次都要闹。

    寄绮得令而去。

    太后这才微微阖眼，斜倚在榻上打盹。

    景和宫里，德妃躺在床上，下腹胀痛。

    当初生完了三公主，自然会疼，德妃也不甚在意。

    可今日都四五日了，还在疼……．而且疼得肿胀，有些喘不过气来，让她很不舒服。

    “兰儿……”她喊贴身服侍的小宫女。

    兰儿忙上前听差。

    “本宫不太舒服······”德妃有点气短，道，“你去说一声，让请了太医来给本宫瞧瞧。”

    “要不要去请顾家七小姐来？”兰儿问。

    自从德妃怀了胎儿，都是顾瑾之照顾她。

    德妃的脉案，顾瑾之最熟悉。

    “不用！”德妃冷冷道，“去请太医院的。太医院医术好的不乏其人，快去让请了来……．”

    生了公主，中了大夫人的暗算，德妃现在对娘家人一肚子气。

    她那么努力，也是希望家族增辉，结果没一个帮忙的。

    现在，德妃不想见娘家任何人，包括顾瑾之！

第213节挑拨

德妃请太医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深宫。

    谭贵妃换了身干净的宫装，带着宫女和内侍去景和宫探望。

    贴身的宫女便问：“娘娘，咱们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这满宫里的人，本宫最喜欢德妃。”谭贵妃边走，边和身边的贴身宫女说着话儿，“德妃这个人，很……”

    想了半晌，谭贵妃最终只是微笑。

    能形容德妃的词很多。可是能说出口的，寥寥无几。

    谭贵妃深知宫里的谨言慎行。

    等谭贵妃带着人到了景和宫，住在比较近的张淑妃已经先到了；而后，苏嫔也赶到了；苏嫔刚刚进门，身怀六甲的董贵人和秦贵人也来了；再后来，陆贵人也到了。

    景和宫里挤满了人，众人都非常关心德妃的身子。

    太医院的提点彭乐邑亲自领了三位善治妇人的太医过来服侍。

    李太医已经在内殿给德妃诊脉。

    谭贵妃亲自进了内殿，张淑妃陪着进去。

    其他妃子，没有德妃的传召，不敢轻易擅入，都等在大殿里。

    众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心里却各有想法。

    谭贵妃和张淑妃进了内殿，也没有打扰太医问诊，安静站在一旁。

    宫人忙端了锦杌给她们俩坐。

    张淑妃亲自服侍谭贵妃坐下，自己再半坐在谭贵妃身边的锦杌上，神色端庄，以谭贵妃马首是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太医的号脉才结束。

    “娘娘。露一露面，瞧瞧气色……”李太医道。

    宫女就帮德妃的幔帐悬挂了起来。

    德妃气色大不如从前，眉心蹙起，脸色微白。

    谭贵妃看在眼里。眼底的怜悯不加掩饰倾泻而出。

    张淑妃则站起身，心疼瞧着德妃。

    这两位对德妃，比亲姊妹还要亲热关心。

    德妃下腹坠痛，心里又急又怒。哪里还有闲心去看谭贵妃和张淑妃的脸色？她只是紧紧盯着太医。

    李太医四十来岁，到底不够老成，被德妃瞧着有点慌，结结巴巴道：“娘娘……娘娘这是恶露不下……恶露不行，败血存体，上冲而作喘。”

    原来只是恶露不下的原因。

    谭贵妃也站起身，走到了德妃床前，问李太医：“德妃娘娘这胎很稳，怎么会恶露不行？”

    张淑妃就在心里暗赞谭贵妃。

    谭贵妃这是把矛头指向了一直在宫里很得宠的顾瑾之。从而指向顾家。

    德妃的胎一直都是顾瑾之照顾。虽然顺利生了公主。可产后就立马出问题。顾瑾之那位大夫，推脱不了责任。

    为什么要弄得德妃如此？是不是想生皇子，弄了什么邪门的东西给德妃吃。才闹得德妃这样？

    谭贵妃心里早有了几百种说辞。

    她不动声色，只是关心眼前德妃的病。

    张淑妃则微微退后一步。

    这次。她没有和谭贵妃站在一条线上。

    她没必要帮谭贵妃和顾家斗。

    假如顾家和谭家真的斗得你死我活，将来最受益的，就是张淑妃……

    宫里的女人，进退皆是利益考虑。

    这并非她们自私冷血，而是为了自保。

    在宫里生活，每一步都在走在荆棘丛里。感情和怜悯，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利益，才能让她们自保，才能像样的活下去。

    张淑妃和谭贵妃一样，早已磨平了棱角，如今只剩生活下去的技能，无感情可言了。

    “回贵妃娘娘的话，德妃娘娘此症，脉弦，只怕是情志不畅，肝气郁结所致。情志不思，肝气不畅，气机就不利。气机不利，血不得以畅行，就恶露不下。恶露不下，下腹肿胀疼痛……”李太医道。

    谭贵妃心里笑了笑。

    这个太医，从前应该没有再德妃面前行走过，而且为人老实，一点也不了解德妃的脾气。

    果然，听完了太医的话，德妃大怒：“本宫开开心心生了三公主，哪里心情不畅？这等庸医，还不快打出去？”

    果然和谭贵妃预想的一模一样。

    张淑妃垂首听着，并不多言。

    “还不出去！”谭贵妃立马脸色一沉，对李太医呵斥道。

    德妃就是这么讨谭贵妃的喜欢——她的反应、她的心智，全在谭贵妃的掌控之中。想操控德妃行事，让利用德妃惹事，易如反掌。如此顺手的人，谭贵妃怎么能不喜欢她？

    李太医的确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不太懂宫里的规矩。不像有些太医，把宫里得宠的主子性格都摸透了，见面怎么说话，一清二楚。

    这个李太医，一下子就说错了话。

    见德妃和谭贵妃同时翻脸，彭乐邑和李太医等四人，慌得全部跪下，给她们磕头，道该死。

    谭贵妃坐到了德妃床边，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妹妹别动气。你如今可不能见风，快躺好。”

    然后一改往日的温和大方，冷着脸问跪在地上的李太医道，“李太医，你从前常在苏嫔跟前行走吧？你跟苏嫔娘娘说话，也是如此不知轻重吗？”

    李太医原本就是个耿直的性格。

    苏嫔向来好性格，而且她很信任李太医。苏嫔自幼体弱多病，对大夫就多了份宽和忍耐。

    “下官也只是直言不讳……”李太医梗着脖子道，“娘娘之证，任谁说出第二个缘由，下官愿意丢官罢职。”

    李太医是山东人氏，最是耿直认死理。

    他断的医案，断乎不能更改。

    况且他能肯定。

    妇科是个比较难的病。

    学医的人都说：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妇科病因为难，所以精通的人少。

    真正精通的。自然是自负有才的，李太医就是既耿直又有才的，他才不管谭贵妃的厉责，坚持己见。

    德妃则气得都打颤。骂道：“庸医，庸医！知错不改，还一堆道理。是不是苏嫔教唆你，谋害本宫的？”

    张淑妃依旧站在后面。安静听着。

    她觉得今日谭贵妃好运气。

    谭贵妃想利用德妃的病，既指向顾家图谋不轨，想要个皇子，不惜残害宫妃的身子；又指向了苏嫔背后的建宁侯府，想要更进一步，要个二品妃位，居然和太医勾结。

    不管这些指责能不能最后做效，都能在皇帝心里留个痕迹。

    将来只要顾家和建宁侯府有事，皇帝就会想起今日的这些痕迹。

    张淑妃不由心里发寒。

    要么别和谭贵妃斗。要么把她压得死死的。

    要是想和谭贵妃斗。还斗败了。将来只有死路一条。

    张淑妃不想永远居于谭贵妃之下，更不想被谭贵妃逼死。

    想到这些，张淑妃没有再退缩。

    她笑着。也上前到了德妃床边，对德妃道：“妹妹别气。你如今身子要紧。最是动不得气的。”

    然后她对彭乐邑道，“还不快把这个没用的东西轰出去，在这里碍着德妃娘娘的眼！”

    谭贵妃还没有说够呢。

    她的目的尚未达到。

    张淑妃突然来插一脚，让谭贵妃心里冷笑，抬头看了她一眼。

    “快滚！”德妃果然顺着张淑妃的话道。

    吼完之后，德妃的下腹疼得更加紧了。

    她喘不过来气。

    彭乐邑等人却不敢耽误，全部退出了内殿。

    只留下谭贵妃和张淑妃，左右陪着德妃。

    这两位妃子虽然帮着德妃，可德妃总觉得她们俩不怀好意。德妃心里，对任何人都没有信任感，心里就更加不会去相信这两位了，就道：“两位姐姐，也请移步他处，本宫想睡一会儿……”

    谭贵妃和张淑妃纷纷叮嘱她好好养着身子，然后一齐出了内殿。

    到了正殿，其他等着的数人，纷纷问德妃的情况。

    “还没查出来。”谭贵妃笑容和煦，“那位李太医，说了一堆话，把德妃气了一回。妹妹们都散了吧，别再这里耽误了德妃静养。太医院下午估计才会重新派了太医来……”

    站在人群里的苏嫔，猛然背后一凉。

    谭贵妃那温和的笑，分外刺目。

    宫里的妃子，都有种敏锐。

    苏嫔出身侯门，自幼家里就是位高权重，她的警惕性更高。

    最后，谭贵妃为首，众人纷纷从景和宫出去。

    张淑妃缓慢了一步，和苏嫔并肩而行。

    “那位李太医，今日真不像话。”张淑妃的声音有点高，连走在前头的谭贵妃都能听到，“说了好些混账话。要不是我拦着，让他出去，只怕他要说更多的话，惹得德妃不悦了。听闻他总在妹妹跟前行走，妹妹未免待他太过于宽容了些……”

    其他妃子们不敢回头，个个小心翼翼的走着，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引火上身。

    张淑妃这是训斥苏嫔吗？

    平日里，张淑妃也是个性格不显露的人，今日怎么了？

    德妃病得很重吗？

    谭贵妃表情温柔，心里则冷笑，张淑妃这是公然向苏嫔讨人情，让苏嫔知道她维护了李太医。否则依着李太医的执拗，只怕要把德妃得罪个彻底。

    见张淑妃很聪明，讨人情也没敢把谭贵妃牵扯在里头，谭贵妃笑了笑，快步往自己宫里去了。

    苏嫔又如何听不出张淑妃的意思？

    “多谢姐姐拦着……”苏嫔忙道，“其实妹妹我往日，和李太医也不算太近……”

    她想说李太医并不是她的亲信。

    可这话，旁人能信吗？

    人人都知道苏嫔的脉案一直都是归李太医管着，几乎每个月要问诊两三次。

    张淑妃就笑了笑。

    苏嫔也知道自己的解释有点苍白，却又不能不说。

    宫里的一个生存技能，叫掩耳盗铃。哪怕真的发生到了自己身上，能推也要推了，而且要装得很无辜地推了。

    苏嫔就是这么无辜的说下去：“……都怪妹妹这身子不争气，时常生病。满宫里的人，谁和太医这样近的？原本也只是请他瞧病的，他却依仗我的势，如今他还得罪了德妃姐姐，妹妹真是罪该万死。”

    说着，便哭了起来。

    “妹妹别难过。”张淑妃携了她的手，笑着道，“外头小人作怪，我们岂能管得了？幸好如今没闹出事，妹妹也该安心了……”

    “是，还要多亏了姐姐。”苏嫔对张淑妃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又哭了一场。

    和张淑妃在岔路口分手之后，苏嫔的眼泪敛去。

    她走得很慢，静静想着心思。

    太医院的人去给德妃问诊，怎么还牵扯出了后背的势力？

    怎么就把苏嫔给搅合了进去？

    德妃自己，没这个本事。

    而当时在内殿的，只有张淑妃和谭贵妃。

    而张淑妃，公然卖人情，不像是她的作风。她卖人情，不应该卖得这么简单……她当着谭贵妃的面说，似乎是想解除谭贵妃的疑惑。

    苏嫔顿时就想到了谭贵妃。

    能从中挑拨的，非谭贵妃莫属了。

    顾家和苏家结亲，在京里的势力会越来越大；而谭家退出了朝堂，他们家的势力渐渐被挤压。

    能挑拨顾家和苏家内斗，甚至将苏家和顾家同时变成皇帝的眼中钉，最大获益的，就是谭家了。

    张淑妃的真实意图，就是想暗示苏嫔这个吧？

    苏嫔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心头似有把火再烧。

    她想见她母亲一面。

第214节 败血冲肺

    宫里的事，在朝堂的顾延韬很快就听闻了。

    可是，没有皇帝的特旨，他进不去内宫。

    他有点着急。

    德妃身居二品妃位，是个很重要的棋子，还没有到放弃她的时候。

    顾延韬买通了宫里的内侍，让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德妃的脉案一直归顾瑾之管，怎么突然换了太医？

    是不是顾瑾之做了什么，惹得德妃动怒？

    过了小半天，里头的人来说，德妃根本没请顾瑾之，是直接请的太医。

    顾延韬心里隐隐有点不对劲。

    他回了家，问大夫人。

    大夫人知道缘故。

    她就把那日三公主洗三礼那日，德妃发脾气骂二夫人，指桑骂槐之意，说给了大老爷听。

    大老爷顿时盛怒，道：“忘恩负义的东西，她那就是骂我！不生皇子，要她进宫做什么？”

    “所以她对家里人都存了气。不仅仅恨咱们，连照顾了她七八个月的瑾姐儿也恨上了……”大夫人无奈叹了口气“我倒只担心她。这样不知好歹，咱们想护着她都难……”

    德妃的确不知好歹。

    大夫人心里有些难受。

    宫里的路那么难走，德妃还这么无所顾忌。大夫人想帮她，也出不上力气。

    “你带着瑾姐儿，进宫去瞧她！”大老爷最后道：“让瑾姐儿给她瞧瞧，别让她着了旁人的道儿。”

    大夫人道是，心里却想：只怕进宫也要讨个没趣。

    ——*——*——

    朱仲钧下午才从宫里出来。

    他去了药铺，拉顾瑾之到院子里的槐树下说话。

    “你们家那个娘娘病了，还把太医给骂了出去。”朱仲钧道：“太后知道了，看得出不太高兴，和成姑姑商量把三公主也抱过来养……”

    顾瑾之则错愕，忙问为什么。

    “恶露不行……”朱仲钧记得彭乐邑是这样回禀太后的：“是不是生完了孩子，子*里还有污血？德妃那个污血，流不出来，往上冲，冲犯了什么，喘不过气来啦。”

    顾瑾之脸色骇然：产后败血流不出来，就会上冲。

    败血冲心，败血冲胃，败血冲肺，这是“产后三冲”属于产后危急症。德妃喘不过气来，就不是“败血冲肺”吗？

    是急症啊！

    “太医开方子了吗，吃药了吗？”顾瑾之问。

    朱仲钧蹙了蹙眉头：“太医都被她赶了出去，怎么开方子？”

    顾瑾之也顾不得更衣了，道：“我要进宫去。她那个气喘，是恶侯急症，弄不好要死人的。”

    朱仲钧就紧紧攥住了顾瑾之的手、

    顾瑾之走得急，差点被他拉得栽了个跟头。

    “不准去！”朱仲钧道：“你那个姐姐，在宫里活不长，早也是死，晚也要死。你管得了初一，管不了十五。你这样急忙忙去，少不得挨她一顿骂。顾瑾之，我骂过你一句吗？凭什么你要送上门去给别人骂？”

    顾瑾之被他攥着的手，有点紧，有些发疼。

    滚烫从手腕处蔓延开来，直到内心深处。

    顾瑾之的心，仿佛被什么烫了下。

    她怔怔看着朱仲钧。

    朱仲钧却不再看她，撇过脸，只是紧紧攥住她，不准她走。

    “妇科原本就难。”顾瑾之耐心跟朱仲钧解释：“那些男大夫，哪里精通妇科？他们自以为精通的，实则也只是半桶水。要是有人精通，就该知道德妃那是急症，不会被骂骂就都回去了。要是死了人，不仅仅景和宫的宫女、内侍跑不了，太医院也要被祸延……还有三公主，她才出生。德妃虽然不堪，可她是我姐姐。”

    “什么姐姐！”朱仲钧转脸，已经是一脸的冷漠：“她当你是姊妹了吗？”

    “有些感情，是用心交换来的；有些感情，是天生在骨子里的。”顾瑾之道：“她做得再不好，也是我姐姐，这是天生的。至少她从未有个谋害我之心，对吗？”

    “伪善！”朱仲钧骂她：“又装老好人。从前教你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行事需得看到利益。人在这世上，不能存有好心。你一旦大公无私，别人就会想利用你！”

    哪怕被利用，你也只能给我一个人利用，朱仲钧在心里想。

    顾瑾之笑了笑。

    “我知道。”顾瑾之道：“可我，还是想救德妃一命……她可以死于愚蠢，死于天灾，却不能死于我所知道的病……”

    朱仲钧拉着她，狠狠瞪她。

    两人相持不下，直到大夫人进了院子。

    大夫人只带了个丫鬟，疾步进了后院。

    看到顾瑾之和朱仲钧，她只是简单给朱仲钧行了礼，就忙对顾瑾之道：“瑾姐儿，听说德妃娘娘身子不太好，咱们瞧瞧娘娘去吧……”

    顾瑾之有宫里通行的玉牒。

    情况紧急，大夫人也等不及通禀了。

    顾瑾之点点头，又看朱仲钧。

    有人来了，朱仲钧的傻子面目又要露出来。

    他拉着顾瑾之的手不放，道：“你走了，我一个人不好玩。你不要去，你明日再去……”

    大夫人就道：“王爷要不要也去？”

    “不要！”朱仲钧道：“我才回来。我要抱三公主回来玩，母后不给……我再也不想去了。”

    他紧紧攥住顾瑾之。

    要是旁人欺负顾瑾之，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偏偏顾瑾之还要赶着去被欺负。

    朱仲钧对她也有气。

    大夫人则对他的话瞠目：要抱三公主回来玩？

    这够骇人听闻的。

    见朱仲钧很坚持，大夫人只得给顾瑾之使眼色，让她劝劝朱仲钧。

    顾瑾之就对大夫人道：“大伯母，您先去车上，我们马上就来……”

    大夫人狐疑看了眼她，也顾不上去前头和顾辰之、老爷子打招呼，就出去去了。

    朱仲钧立马就收起了呆萌的神色，变得狠戾，瞪着她。

    顾瑾之被他拉着，一时间也挣脱不开，就道：“你陪我去。要是德妃不好，你当场就翻脸骂她。”

    “我为什么要当场就翻脸？”朱仲钧道。

    “你不是擅长吗？”顾瑾之笑：“你一点不高兴，立马就翻脸啊，跟翻书似的。”

    朱仲钧微愣。

    愣神之间，顾瑾之就拉着他，往外走去。

    一路上，朱仲钧都在发怔。

    仔细想来，他有时候不高兴，在不需要掩饰的场合之下，他很少去控制。

    翻脸跟翻书似的？

    这是顾瑾之对他的第二个深刻印象吗？

    马车到了宫门口，停了下来。

    顾瑾之对大夫人道：“大伯母，咱们先去太后娘娘那里问安吧？”

    “理应如此的。”大夫人道：“虽然是担心娘娘，却也是未传召入宫。要不，你和王爷先去。倘若太后心情不善，就别说我。我在这里等着……”

    顾瑾之想了想，道：“那劳烦大伯母先等等……”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每个人都喜欢守规矩的人，太后娘娘也不例外。

    顾瑾之有通行的玉牒，她可以不等传召就入宫求见，况且太后也是真的喜欢她。

    大夫人就不同。

    朱仲钧就和顾瑾之往宫里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翻脸很快的？”朱仲钧问她。

    这件事，成功的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不再在德妃的病上和顾瑾之较劲。

    顾瑾之就故意不说，让他再自己憋屈一会儿……

    “说啊。”朱仲钧重重捏她的手，又怕真的捏疼了她，一下子就松开了。

    “你猜啊。”顾瑾之道。

    果然，朱仲钧再也没心思多阻拦顾瑾之了。

    到了坤宁宫，他才换上另一副面孔。

    太后娘娘见顾瑾之进宫，自然知道她的来意。

    她仍是等顾瑾之先开口。

    “......听说德妃娘娘身子不太好。我想着，娘娘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万一娘娘不好，全是我的责任，将来摘不清的，就不请自来了。”顾瑾之对太后娘娘道。

    太后娘娘如今对德妃不怎么上心了。

    孩子都落地了，德妃自己的死活，太后不太在意。

    她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听到顾瑾之这么一说，太后就笑道：“有太医服侍她，你不用担心。再说了，小七也不是御医，照顾德妃七八个月，也是瞧着哀家和皇上。谁敢胡言乱语说混账话，哀家先不依的。”

    太后也听说了德妃大发脾气，赶走太医之事，更听闻生了公主，德妃公然不悦之事。

    德妃很没有规矩。

    既然她要发脾气，就晾她几日，让她也知道知道什么是宫妃。

    宫里，还轮不到她这样肆意妄为。

    没有规矩，深宫就没不成方圆。

    太后不想再网开一面了。

    她告诉顾瑾之，哪怕将来德妃真的有事，也有太后作证，赖不到顾瑾之头上。

    这就是摆明了不想让顾瑾之再沾惹德妃。

    “太后！”顾瑾之忙给太后娘娘跪下，道“我听闻德妃乃是恶露不行而气喘。恶露不行，原不算大病，可是气喘就是恶侯急症。倘若不用药，只怕有性命危险。太后，我知道德妃行事不妥。等我治好了她，您再教她规矩……”

    太后错愕。

    她忙叫成姑姑扶起顾瑾之：“起来说，起来说。怎么就是急症？哀家听太医的那意思，只是恶露上冲，败血阻了气机，气机不畅而已……怎么是急症？”

    “我尚未给德妃号脉，只能估计。”顾瑾之道“一般恶露不下导致的气喘，乃是败血冲了肺，是急症……”

    太后沉吟了下。她的目光，有些阴晴不定，并没有因为顾瑾之说是急症，就立马让人送她去景和宫。

    太后沉默了下来，久久没有开口。

第215节 泡药

    太后的沉默，似乎在她脸上拢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顾瑾之感觉寒冷，四肢有点僵。

    眼前的一切，变得影影绰绰，太后熟悉的容貌，也有了些朦胧。

    可最终，太后还是点点头，道：“你去吧。”

    年纪大了，她越来越慈悲。

    顾瑾之心里感激，忙道是。她转身要走，想起了尚在宫门口等着的大伯母，又对太后道：“我大伯母也来了……”

    “怎么不进来？”太后问，脸上有了些淡淡的笑容，神色恢复了平常的慈祥温和。

    “没有传召，她不敢擅自入内。”顾瑾之解释。

    太后微微笑了起来，让常顺去通禀，请大夫人进来，道：“让禧平侯夫人直接去景和宫吧，她也急坏了。”

    不论顾延韬如何，顾大夫人还是挺得人心的。太后也觉得顾氏大夫人会做人做事，有取之处，心里对她并不反感。

    顾瑾之又道了谢，往景和宫去。

    朱仲钧也要去。

    太后便拉着他道：“仲钧不要去了，母后这里做了螃蟹酿橙，你上次不是吵着要吃螃蟹？”

    现在还不是吃螃蟹的时节，所以螃蟹并不肥美。

    哪怕是御田的螃蟹，只怕也差强人意。

    朱仲钧兴致乏乏，又怕顾瑾之受德妃的气，硬是要去：“我要去看三公主……”

    太后想起他上次说要把三公主抱回去玩，骇了一跳，拉着他不松

    “仲钧，你不许胡闹。”太后道，“你再这里陪着母后，岂不好？”然后又对顾瑾之道，“小七，你去吧……”

    朱仲钧被太后拉着，也不好强行挣脱一时间居然走不了，只得拿眼睛使劲瞅着顾瑾之。

    顾瑾之笑着，行礼道是，转身要走。

    朱仲钧就不再挣扎。

    太后见他安静下来手里的劲松了些。

    他感受到禁锢松了，立马抽回了手，跳下炕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小七，等等我！”

    太后哪里腿力去追他？

    见他跑了，也无可奈何。像庐阳王这样，发火也是不济事的毕竟他什么也不懂。

    太后对这个小儿子，很有耐心。

    她喊了成姑姑：“你跟着去。别让王爷瞧见了三公主，又想抱走……”

    “是。”成姑姑得令。

    大殿里的热闹，顿时就空旷下来。

    太后默默坐着，想起顾瑾之，心里叹了口气。

    她是不愿意顾瑾之再管德妃的事。

    宫里死人，平常得像日头朝起夕落一样，太后心里早无半点怜悯。像德妃那样自己把太医赶走，不顾体面的摆架子，那是她自作自受。

    太后并不想惯任何一个妃子破坏了宫里的规矩。

    哪怕德妃死了，也是她自找的……

    太后不是很愿意顾瑾之再去。顾瑾之的方子，自然会药到病除。可那位德妃，岂是好好用药的主儿？

    万一德妃有个三长两短，所有的迁怒和指责，都在顾瑾之身上。宫里宫外的那些人，定要落井下石，狠狠将顾延韬一军。到时，皇帝只怕也会疑惑顾瑾之，甚至疑惑庐阳王。

    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德妃让庐阳王再次受到皇帝的猜疑，太后很不愿意。

    可顾瑾之站在那里，肩膀有些僵，很难过的样子，太后就想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许，这才是替庐阳王积德。最终她同意了。

    此刻，大殿里空荡荡的，太后瞧着琉璃瓦反映进来的光，似稀薄的霓虹，落在青石板砖面上。

    青石砖就铺了层锦绣锦缎般华丽。

    “老了……”太后感叹。她的心，再也没有从前那么硬，越老越不中用了。

    在这个宫里，最怕心软。

    太后一路熬到今日，她深有体会。年轻的时候，她杀伐不露于形，底下心狠手辣，跟那些努力攀爬的妃子们一样。

    如今，她反而修成了菩萨心肠……

    顾瑾之到了景和宫的时候，大夫人也到了。

    两人在宫门口遇着了。

    大夫人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轻轻拉住了顾瑾之的手，用力捏了捏，带着她往例走。

    朱仲钧跟在她们身后，最终加快几步，跑到了她们前头。

    德妃在内殿，半躺在床上，眉目紧锁，喘气越来越重，甚至不能再躺下了。她躺下就透不过气来。

    半躺着的德妃，脸色发紫，胸闷气短，正在冲小内侍发火：“……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

    太医院的那些御医们，谁不是见风使舵？

    感觉到太后娘娘对德妃这病不是很在意，而德妃又难伺候，众人便推三阻四，此刻都没人来。

    小宫女兰儿都急哭了，见德妃骂人都没力气了，就帮着呵斥小内侍：“还不快去请？再不来，他们都不想活了，什么太医，这样偷懒托大，脑袋还要不要……”然后就看到了顾瑾之和大夫人进来。

    兰儿似看到了救星，噗通跪到了顾瑾之面前：“七小姐，您快给娘娘瞧瞧。娘娘这也不知是怎么了，喘不过来气。”

    德妃的确很难受，就没有再推辞。

    她撇过脸，不看顾瑾之和大夫人，却也没有赶她们走。

    她的态度，让朱仲钧很不高兴。

    顾瑾之拉起了兰儿，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快起来。”

    她也没多说什么，走到了德妃床边坐下，道：“娘娘，我给您号脉……”

    德妃漠着脸，不答语。

    大夫人就知道德妃仍存了气，怕顾瑾之委屈，就接话道：“瑾姐儿，你快给娘娘瞧吧……”

    德妃也不伸手。

    顾瑾之亲自去拉她的手，她倒没有拒绝，将手给了顾瑾之。

    在诊脉的过程中，德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发紫、发黑，她胸口的气都喘不上来，人也越来越难受。

    “本宫……本宫到底是怎么……”她终于转过脸，问顾瑾之。

    大夫人心里也发凉，从来没见过德妃这种症状。

    “有我呢。”顾瑾之抬头，目光坚定看着德妃，道，“娘娘不会有事的。不要多想，阖眼歇息一会儿，不要深吸气……”

    德妃哪里歇得了？

    她难受得厉害。

    顾瑾之诊了脉，发现德妃的脉细沉无力;她脸色紫黑，喘气不上，这些都是败血冲肺的症状。

    和顾瑾之预想的一样。

    她就问德妃：“您下腹是否肿胀？”

    德妃点点头。

    “先只是下腹胀痛……请了太医，却说什么情志不畅，气机不利……混账太医……”难受的时候，德妃还是要骂人。

    顾瑾之就知道她为什么把太医赶走了。

    那位太医倒也不错，知道这病的起因。

    德妃的败血冲肺，的确是因为心情不畅，肝血不行，导致了气机不利，恶露无法下通，就上逆冲肺……

    这个原因，德妃无法接受，她不想别人知道她心情不好。

    顾瑾之就没有再提，只是道：“您这是败血冲肺，乃是产后危急重症之一。我先给您配药，赶紧喝下去……”

    德妃点点头。

    顾瑾之起身，出了内殿，喊了宫人拿笔墨纸砚来。

    她写了方子，又道：“从太医院拿一套研磨药材的小舂子来，我要亲自研药……”

    服侍的是德妃身边比较机灵的兰儿。

    她道了是，拿着方子，亲自去了御药房取药。

    她跑得很快，根本不顾宫里不准疾奔的规矩，很快就到了御药房。

    顾瑾之方子上的药很简单：花蕊石、延胡、末药、血竭各三钱。

    没有引药，抓药的小内侍就问：“姑姑，这药是做什么的？”

    “别废话了，娘娘等着急用……”兰儿一改往日的热情温柔，急促催着小内侍，赶紧把药抓好。

    大约两刻钟，兰儿便从御药房回来了。

    她跑得满头是汗。

    “七小姐，怎么煎熬？”兰儿喘着粗气问，“奴婢来熬……”

    “不用了……”顾瑾之道，“你去吩咐准备好开水即可，等会儿先用开水冲泡……”

    兰儿微讶，却也没再多问。

    顾瑾之就将四味药，全部放在小舂子里，慢慢研磨起来。

    研磨得差不多，她将药末筛出来，放到小秤上称。

    称了一钱的小药末，顾瑾之转身对兰儿道：“去端一茶盅开水来，要滚水……”

    兰儿立马去了。

    滚水倒来之后，顾瑾之将一钱的细药末倒进去，让兰儿端给德妃：“快拿去给娘娘喝。别撒了。”

    兰儿道是。

    等兰儿一走，顾瑾之又将剩下的药末筛了一遍，筛出一钱，用纸包了，半个时辰之后，再给德妃服用一次。

    还剩下大约六钱药末，顾瑾之用纱布包了，交给小内侍，道：“拿去煎熬，要浓汁……”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她才微微舒了口气。

    不知不觉，额头上满是汗。

    后背也汗湿了。

    定是方才研药的时候，太过于用力的缘故。

    她吩咐好了，就往德妃的内殿去。

第216节 延后

    德妃对旁人，都缺少一种信任。

    可是对顾瑾之，到底不同于外人。

    顾瑾之端给她的药，她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恨大伯母诓骗她，却也知道，顾瑾之一直尽心尽力服侍她，对她没有坏心。要不是顾瑾之，她这胎也不会这样稳。

    而她现在这病，多半就是上午李太所言，心情郁结所致……

    生了公主，她心情很差。

    她盼着是个皇子，心里的希望很强烈。等希望落空了，这种落差感，她自己调节不过来。

    说到底，不管德妃如何信任撒泼，她都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

    顾瑾之想起自己前世十六岁的时候，刚刚升入高中……

    那时候的自己，尚不如德妃。

    不是德妃没用，是环境和时代对她的要求太高了。要是换在新世纪，她顶多是个不懂事、骄纵的高一女生罢了。

    如今，她却要争生死存亡之道。

    顾瑾之看着她喘气仍是那么急，脸色也难看，心里叹了口气。

    喝了药，她微微阖眼，不肯看顾瑾之和大夫人。

    又宫人照顾她，顾瑾之就和大夫人出了内殿。

    大夫人问顾瑾之：“如何？”

    “不好说……”顾瑾之道，“她心情仍是不好。她太认死理了，旁人的话都听不进去。心里生气，怒火中烧，肝气逆上才得病的。所谓悲胜怒，她要是能大哭一场，也许会好些。”

    大夫人沉默须臾。

    “既然是这样，我去惹她哭一回。”大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她就是认死理！”

    “还是我去吧？”顾瑾之笑着道，“回头您安慰她……”

    “不用的。”大夫人笑道，“你不用得罪她，恶人我做到底了。况且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事，我清楚些……只是，今日只怕来不及吧？她都喘不上气。”

    “明日吧。”顾瑾之道。

    她就和大夫人商议定了。

    顾瑾之和朱仲钧仍留在景和宫，照看德妃的病。

    天色将晚，斜照披下来，院子里的四季海棠霞光璀璨，灼灼绽放。

    大夫人不能宿在宫里，就起身去了坤宁宫，先跟太后娘娘辞行，再回家。

    “……想明日再来瞧瞧德妃娘娘，求太后恩典。”临行的时候，大夫人道。

    “行啊。”太后道。

    等顾大夫人走了，成姑姑也回来了。

    太后就问她景和宫那边如何了。

    “抓了药，磨成了细粉，都是瑾姑娘自己磨的，用滚水冲开，给德妃喝了两回;剩下的药末子，还熬了浓汁，说等会儿再给服下。瑾姑娘说，德妃才产子，身子到底虚弱，不能多用药，这次的药就足够了。”成姑姑回禀道：“只怕夜里出不去。让他们宿在琼阑殿，还是？”

    “就宿在坤宁宫吧……”太后道，“仲钧好长时候没歇在哀家这里。皇上知道德妃的病吗？”

    “应该有人告诉了。”成姑姑道，“可皇上一整日都在乾清宫，尚未传出话来，只怕是忙。也该到了晚膳的时辰，要不要奴婢去说一声？”

    主要是把今晚庐阳王要住在宫里，跟皇帝先说声，免得皇帝心里又是一番猜测。

    太后点点头。

    顾瑾之服侍了德妃喝完最后一晚药，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成姑姑带着内侍过来说，太后特旨，今晚庐阳王和顾瑾之歇在坤宁宫。

    德妃的气喘已经平稳了大半，没那么难受。

    可并没有完全的好。

    她不想让顾瑾之走，就对成姑姑道：“顾小姐今晚就歇在本宫这里吧。我们姊妹很久也没亲热过……”

    太后的懿旨，她也要违背。

    成姑姑不多言，只是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则对德妃道：“您安心静养，睡上一觉，明日早起病就能好了大半。我歇在这里，反而耽误娘娘养病……”

    德妃也没有精力多挽留，只得点点头。

    顾瑾之就和朱仲钧，去了坤宁宫。

    用了晚膳，太后就连忙打发两位公主下去歇息。

    两位公主却不想走，想和朱仲钧玩。

    太后生怕朱仲钧念头一起，非要哭着抱一个回去，就板起脸孔道：“明早再玩。到了时辰不睡，嬷嬷不罚你们，哀家也饶不过……”

    两位公主非常听话，虽然不舍，还是乖乖的走了。

    而朱仲钧也没有多说什么，无精打采依偎着太后，不停给太后使眼色，让她把上次说好生孩子的事，告诉顾瑾之。

    太后心里明白，脸上泛起了笑意。

    这种话，庐阳王不懂，顾瑾之却是明白的，太后自然不会当着顾瑾之的面说。

    朱仲钧又推太后。

    太后只是笑。

    正闹着，皇帝来了。

    他也听闻了德妃生病，就问顾瑾之：“……怎样了？”

    他没有去景和宫，直接到了坤宁宫的。顾瑾之忙把德妃的病情，仔细给皇帝说了一回，只是没提病因。

    皇帝到底年轻，还是头一次听闻这种病，不免骇然。他又问：“是因为什么，才恶露不行的？”

    他主动问到了病因。

    顾瑾之就不好再隐瞒，只得委婉将德妃情绪不好，归结为产后失调，身子不适应导致的。

    皇帝却能知道真正的原因。

    德妃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皇帝一清二楚。

    德妃因为没生皇子而不悦，皇帝更是知道。

    他笑着道：“德妃脾气燥些，幸好还听小七一两句，要不然……”

    语气里没什么惋惜，仅仅是赞扬了下顾瑾之。

    顾瑾之就没接话。

    皇帝说话的时候，朱仲钧有些睡眼迷蒙。

    太后就让成姑姑和寄绮服侍他下去歇了，顾瑾之也忙起身，一起扶着朱仲钧去歇息。

    盥沐一番之后，朱仲钧坐在床上，没了睡意。

    顾瑾之也在隔壁的偏殿里歇下了。

    倒是皇帝坐到了很晚才走，和太后说了半晌的话。

    太后的意思，就想今年之内让朱仲钧大婚。

    皇帝则不同意：“……南昌府的军务尚未妥善；庐州府的事，也越发可疑。上次仲钧提到宁席可能故意作假糊弄他之后朕特意查了查宁席。他太干净了。仲钧只是个小孩子，若宁席在庐州有些不干净，朕反而放心。他干净得有鬼，反常则妖，什么都不清楚，怎能让仲钧回到庐州去？”

    “成了亲，他们仍在京里住着……”太后已经看得出皇帝有些不愿意庐阳王成亲他的理由比从前牵强。

    “你不想仲林回去，哀家将他媳妇接到宫里待产。孩子生下来，哀家再说舍不得孙儿，要留他几年就几年，都是你说了算;庐州那边，暂时不回去，又有什么打紧？”太后道，“难道这样也不成？”

    皇帝被太后说得笑了起来。

    最终他仍是没松口。

    “母后，朝中的事已经够多的，让儿子头疼。仲钧还小小七尚未及笄，这件事能先缓一缓吗？”皇帝语气微沉，“您也疼疼朕。朕也是您的儿子……”

    说得太后心里直跳。

    怎么好好的，又说起这样的话？

    “哀家何时不疼皇上了？”太后拉了皇帝的手，道，“这世上，没人比皇上更加英明神武。皇上好，哀家和仲钧才好，难道哀家不明白这个道理？岂有让皇上为难的。既然这样，以后哀家不提就是了……只是皇上也别忘了……他们毕竟一日日大了……”

    皇帝就满意笑起来。

    从坤宁宫出去他脑海里总盘旋着顾瑾之那张笑脸。

    挥之不去的笑容，暖暖的，不带忐忑不安，没有阿谀奉承，笑容非常的干净。她的牙齿整齐洁白，笑容就似灌了春风。

    再等一等……

    等自己心里的这个念头随风淡去或者更加浓烈，他才能做决定。

    现在，顾瑾之在皇帝心里，不轻不重的，皇帝自己也拿捏不准，值不值得为了顾瑾之，惹得太后伤心动怒……

    他需要时间去确定。

    在皇帝心里，太后的分量仍是其他人无法超越的，他不能不顾虑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母亲。

    回去的路上，皇帝想了一会儿顾瑾之，思绪又转到了三公主身上。

    他想了想，决定去趟景和宫，瞧瞧三公主。

    皇帝并不怎么喜欢景和宫，更不喜欢德妃。

    等三公主满月，就从景和宫搬出来，跟皇子们一样，安排宫殿，有定制的嬷嬷和宫人照顾她……

    歇在坤宁宫里，顾瑾之可能是很累了，片刻就入睡。

    而朱仲钧，彻夜未眠。

    他很厌恶皇帝看顾瑾之的眼神。

    这种厌恶，让他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前世，他就是对他的父亲有这样的厌恶，恨不能一下子就弄死他，却又不能光明正大，只得一步步逼死他……

    整夜，朱仲钧都躺在床上，听墙角蛩吟切切。

    直到快黎明的时候，他才睡着。

    这一睡，就错过了早膳。

    第二天，顾瑾之起得很早，和成姑姑一起，服侍太后用膳。

    皇帝又早早来了。

    自从太后病好了，他很少这样早过来陪太后用膳。

    吃了饭，皇上就上朝去了。

    外头天色初亮，晨曦熹微。顾瑾之也去了景和宫，给德妃问诊。

    皇帝下了早朝，就去了景和宫。

第217节喜欢

德妃的病，虽然危急，只要恶露能下，倒也不顽固。

    昨晚喝了一剂药，恶露下行，气喘就渐渐平息。

    早起顾瑾之到景和宫的时候，德妃已经醒了，叫人抱了三公主来，她半坐着，将吃了奶刚刚睡下的三公主抱在怀里。

    看到顾瑾之来，她冲顾瑾之淡淡笑了笑，让顾瑾之脚步轻些。

    “……睡了。”她指了三公主给顾瑾之瞧。

    顾瑾之笑着点点头。

    德妃就变嬷嬷将三公主重新抱下去。

    “本宫已经好了。昨日吃了药，后来就不喘了。”德妃对顾瑾之道，“仔细想来，当时真危急。要不是你，那些庸医也要治坏了本宫……本宫不相信他们，也是有道理的。”

    顾瑾之便道：“太医院的御医们，还是有些法子的，只是娘娘没给他们机会……”

    “你也不用替他们说好话。”德妃道，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就说起了三公主。

    提起三公主，她脸上的笑渐浓，道：“她长得真好！大嫂家的惜姐儿出生，黑红黑红，还皱巴巴的，又瘦。三公主出生就白，还水灵，又不哭不闹。嬷嬷说她健康，才这么乖巧。本宫小时候，身子倒也不比常人好，三灾八难的。她能长成这样，都是你会照顾……”

    难得，她居然肯定了顾瑾之的辛劳。

    顾瑾之就笑，道：“都是娘娘的福气……”

    提起福气，德妃心情又是一沉。

    “要是真有福气，就该生个皇子了。”德妃道。

    顾瑾之没有接口。

    略微坐了坐，见德妃情况尚好，如今没什么大问题，只需要安心静养。就对她道：“……娘娘开怀些。听说公主满月，就要单独开宫去住，以后也不能每日一处。娘娘高兴点，小公主也能记住。”

    说到这个，德妃脸色微黯。

    她最终却没说什么。

    顾瑾之准备告辞，内侍进来通禀说，皇帝下朝之后，来景和宫瞧德妃娘娘了……

    德妃脸上就浮动了喜悦，眼波流转着华彩。

    她要起身迎接皇帝。

    皇帝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对正要起身的德妃道：“躺下吧，不用虚礼。朕听说你身子不适，才特意来瞧瞧。要是反叫你多礼受累，就不好了……”

    德妃眸子闪动水光，哽咽着道是。似乎要哭出来。

    德妃进宫一年多，皇帝也只在她宫里歇了三夜。平日里并不常来，她也只是偶然在坤宁宫遇着皇帝，连说话的机会也不曾有。

    她怀孕期间，皇帝常有赏赐，也是宫人们送来，并非亲自来。

    就是三公主。也是抱到乾清宫去。

    上次皇帝来瞧三公主，德妃正好睡着了，皇帝叫人别打扰她歇息。等她醒了，皇帝又走了。

    “身子好些了吗？”等顾瑾之和宫人们行礼完毕。皇帝坐到了德妃的床边，含笑问她。

    “好多了。”德妃忙道，“七妹医术好……”

    皇帝就笑了笑，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恭敬垂首。立在床边。她粉颈低垂，浓密的刘海就遮住了大半个额头。看不清眼睛，只觉得下巴尖尖的，脸越发精致小巧。

    雪白的后颈，似段雪藕，泛出肌肤温润的光泽。

    “小七医术的确好。”皇帝笑道。

    “皇上谬赞了。服侍娘娘，乃是我的分内之事。”顾瑾之道。

    皇帝就笑了笑。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笑着起身对德妃道：“你仍在月子里，不宜见风见人，朕也不叨扰你休息。小七，脉看好了吗？”

    顾瑾之道是。

    “那走吧……”皇帝道，然后又对德妃身边的宫女道，“服侍娘娘歇了，别叫娘娘操心。”

    宫女兰儿忙道是。

    顾瑾之原本就是要辞行的，见皇帝说了不要打扰德妃，只得叮嘱了德妃安心静养。

    想着德妃的心结，大伯母说她会亲自来解，顾瑾之就没再说多余的话，出了景和宫。

    皇帝走在前头，跟在他身边的，并不是向梁。

    顾瑾之跟在他身后。

    “……恢复得如何？”皇帝问顾瑾之，“德妃那病，是否还需用药？”

    “不用了。”顾瑾之道，“恶露已行，慢慢调养就好。”

    皇帝就点点头，一直往前走。

    到了岔路口，顾瑾之要去坤宁宫，她就跟皇帝作辞。

    “你跟朕来，朕有话说……”皇帝笑着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想起他上次拨弄她的刘海，看她的眼睛，然后朱仲钧一口咬定皇帝图谋不轨，心里就有些迟疑。

    可到底不敢反驳了皇帝的话，道了是。

    景和宫位置比较偏，而乾清宫在中间的地段，距离不算近。

    七月底的天气，骄阳早无炙热，暖意洋洋。

    皇帝走得很慢，似欣赏沿途的风景。

    沿途树枝葱郁，草木繁茂，鲜花怒放，时不时有随风舞动的清香萦绕鼻端。日光再后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走在前头，仍能看到顾瑾之的影子。

    投在地面的影子，纤长窈窕。

    “小七，可是你跟仲钧说了成亲之事？”皇帝突然问顾瑾之。他并没有回头，慢悠悠踱步，语气不轻不重的。

    顾瑾之一时间拿捏不准他问话的意思，忙道：“不曾啊！”

    回答完了之后，又想是不是回答得太过于自然了，应该娇羞一点才正常吗？

    正想补救一番，皇帝却笑道：“朕给你赐婚的，你敢说不曾想成亲？想抗旨不成？”

    这话有点调侃。

    顾瑾之心思转得很快。

    她在想皇帝问这话，是不是又怀疑朱仲钧什么？

    “不敢抗旨。”顾瑾之道，“一切听皇上安排……”

    皇帝这番话，无疑就是对朱仲钧闹着要成亲有了警惕。

    顾瑾之早告诉朱仲钧，不能这样折腾，他却说什么天上不会掉馅饼。要自己去争取。

    他太过于着急，皇帝心里就疑惑一个傻子怎么会这样想成亲。

    朱仲钧太过于自信……

    “很好。”皇帝笑着道，“朕等着你这话呢。不用着急，你的婚事，朕既然管了，自然要管到底的。”

    顾瑾之道是。

    皇帝就笑，唇角微扬，笑容很浓郁，似很开心。

    顾瑾之没有再看他。垂首慢慢走着。

    话应该说完了吧？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作辞，回坤宁宫去，皇帝又道：“小七，你这样照顾庐阳王，平日也挺累的吧？”

    “没有。王爷很乖。”顾瑾之道，“他最听我的话，不会惹事……”

    “可是宫外头，到底磕磕碰碰的。”皇帝道，“他不同于其他兄弟。他心智不足，满朝都知道，朕想将他接到宫里来住到你们成亲之前。免得你为了他劳心劳力。朕瞧着你瘦了……”

    要把朱仲钧接到宫里来……

    顾瑾之脚步虚踏了下，差点脚下一滑。

    皇帝不仅仅是起了疑心，这是起了大疑心啊。

    好不容易让皇帝没了戒备，又被朱仲钧闹成了这样。

    “……并不是你照顾得不好。只是朕心疼你太操心，跟母亲似的。你年纪还小，不应该这么辛苦。仲钧到了宫里，母后也高兴。朕也放心，你也不用这样辛苦。”皇帝又笑着道。“你说呢？”

    为什么要到宫里？

    仔细观察他一段时间？

    朱仲钧的表现，肯定会让皇帝满意的。

    只是，这样他更加辛苦。

    顾瑾之不知道朱仲钧是什么想法，会不会觉得更贴近皇帝，更了解他？

    可顾瑾之只想他做个普通人。

    “其实我并不辛苦。”顾瑾之委婉表达自己的反对，道，“王爷平日里很乖，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这些日子，他挺黏着我的。到宫里自然是最好的，就怕王爷自己不同意……”

    “没关系，朕告诉他，他听朕的话。”皇帝道，“只是，小七舍得吗？”

    舍得吗？

    猛然一提，真有点舍不得。

    天天混在一起，都快一年半了。

    比前世做夫妻的时候呆在一起的日子还要多……

    “是，我舍不得……”顾瑾之道，“我已经把王爷当成了家里人。陛下，您能不让他进宫吗？我保证以后好好照顾他。”

    皇帝的脚步就停下来。

    他的脸迎着光，五官那么清晰呈现在顾瑾之的面前，可顾瑾之看不透他的情绪。

    而且她也不敢多看，忙垂头。

    “小七，你很喜欢仲钧吗？”皇帝问，声音有点飘渺，似日光里起舞的轻尘，看不出形态，甚至有点不真实。

    “是！”顾瑾之道，“我很喜欢王爷，也是真心照顾王爷，并不是应付差事。您瞧着王爷，并未不开心，足见我平日并非敷衍。”

    皇帝没有再开口。

    顾瑾之也不敢再抬头去看他的脸色，心想是不是做的过头了？这样会不会让他更加怀疑朱仲钧？

    场面就安静了下来。

    顾瑾之垂首，立在那里。

    “回去吧。”皇帝道。

    然后他自己，阔步往乾清宫去了，没有再叫顾瑾之跟着。

    顾瑾之就折身，回了坤宁宫。

    朱仲钧刚醒，梳洗一番，正要去找顾瑾之，太后拉着他，让他吃了早饭。朱仲钧不想，他想先去看顾瑾之，不敢让顾瑾之在宫里离开他的视线。

    母子俩僵持不下，顾瑾之就进来了。

    太后也松了口气，忙叫人把早膳端上来。

    朱仲钧吃了饭，就要拉顾瑾之告辞。

    恨不能立马出去去逍遥自在。

    太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在感叹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朱仲钧眼里越发只有太后了。

    回城的马车上，顾瑾之将方才皇帝的话，说给了朱仲钧听：“……定是对你又有了疑心。大婚的事，你办得太急了。”

    朱仲钧的脸，顿时阴沉了下去：“你仔细再说说，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每个字都要告诉我！”

第218节热极

 顾瑾之依言，把皇帝今日对他说的，都跟朱仲钧复述了一遍

    朱仲钧沉默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等他听到顾瑾之对皇帝说“喜欢”他的时候，他突然一怔，眼睛里有什么光在闪······

    他阴沉的表情尽敛，神色飞扬轻快起来。

    “回答得很好！”他表扬顾瑾之。

    “你又想到了什么？”顾瑾之也有点兴趣，就问他。

    他不告诉顾瑾之，却抿唇笑。笑容越扩越大，有些压抑不住似的，让顾瑾之摸不着头脑。

    唇角微翘的时候，眼睛就眯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

    “怎么了？”顾瑾之只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对他有利的事，也想知道，就追问了一句。

    朱仲钧依旧不说。

    他的情绪很好，回到家里的时候，脚步轻快，几乎要哼两句歌来。

    连宋盼儿也看得出。

    宋盼儿便问顾瑾之：“在宫里歇了一夜，发生了什么好事？王爷高兴成这样······”

    顾瑾之也有些想不通。

    她不太明白朱仲钧突然抓住了什么点，就心情愉悦起来。

    她只得摇摇头。

    宋盼儿也不深究，又笑着问顾瑾之关于德妃的事。

    “心情好了些，还说辛苦我了。要不是我照顾，三公主也不能长得那么好……”顾瑾之道。

    宋盼儿就笑：“难得，她还记得是你辛苦照顾她的······”

    “的确难得……”顾瑾之也笑。

    其实顾瑾之的作用也不算太大。

    成姑姑和太后派过来的老嬷嬷，还有大伯母，都帮了德妃的大忙。要不是成姑姑和坤宁宫的两个老嬷嬷坐镇，德妃这胎只怕不会这样顺利。

    而顾瑾之，不过是负责定期给她做健康检查。

    到了七月二十六，皇帝就下诏，给宫里的三位公主册封。

    大公主为清河公主，授金册·岁禄两千石;二公主为延平公主，授金册，岁禄两千石;三公主为永淳公主，授金册·岁禄两千石。

    最开心的，莫过于德妃。

    任谁都知道皇帝是想封赐三公主，才一并封赐了大公主和二公主的。

    之前大夫人跟德妃谈过一次，不知怎的，惹得她哭了一回，她心里的郁结就减轻了大半;如今又有公主受封这件事，她的心情就彻底好了起来。

    心情一好·身子也好，之后没有再麻烦过顾瑾之了。

    满朝都知道皇帝喜欢三公主，自然是抬举顾家之意。

    不过，德妃生的并非皇子，有见识的人家，倒也不是很忌讳。

    大老爷也没有因此而开心。

    永淳公主的事，对药铺的影响并不算大。

    到了七月底，暑气渐消·病患就减少了大半。

    大家仍是不得闲。

    铺子里的药材，有些开始用完了。

    老爷子又拿出两万银子，交给顾辰之和林翊·让他们去趟药市。顾辰之没什么见识，林翊却是老手。

    “你带着陵原，教教他药市的规矩…···”老爷子很信任林翊·把银票交到了他手里。

    老爷子也和林翊一样，开始叫顾辰之的字了。

    林翊接过银票，道是：“老太爷放心，我陪师傅走过很多药市，不会看走眼给您丢脸的……”

    买了假药，往往不是吃亏损钱，更多的是丢面子闹笑话。

    一个大夫连药都看错了·就是奇耻大辱。

    老爷子点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爷子又问顾瑾之：“你可要也去药市走走？河南的药市，来回半个月的功夫。”

    “我也去了，铺子就是您一个人，您怎么忙得过来？”顾瑾之笑道，“有大哥和林先生呢·我留下来帮您，不去了······”

    她对药市没什么兴趣。

    她的专长是看病辩证，对于识药认药，只怕连普通的大夫也不如。

    中医发展到了后世，大夫直接和药材接触就少了些。顾瑾之都认识，却不精通。

    她甚至可能被假药给骗了。

    如今，她也没打算靠这行吃饭，所以不太想继续去学辩药识药这

    “我要去！”朱仲钧突然道。

    他听说要去河南，顿时就来了兴致。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还没出过京城呢。最远的地方，就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间白云观。

    “太远了。

    ”顾辰之连忙道，“王爷想去玩儿，下次近的地方，您再去。”

    庐阳王是傻子，万一出路出了事，顾辰之赔不起。

    而且庐阳王只听顾瑾之的，顾瑾之又不去。

    顾辰之不敢带他。

    顾瑾之则道：“大哥，您带着王爷去吧。王爷身边有孙柯跟着，我告诉他听话，他保证不给你添．”

    朱仲钧就连连点头，心里想顾瑾之很上道嘛，又想起她上次说喜欢自己，心里不禁对顾瑾之越发满意了。

    “这……”顾辰之为难。

    林翊也不好说话，只是沉默含笑听着。

    老爷子看了眼顾瑾之，又喈眼一脸期盼的庐阳王，道：“王爷也去吧！”然后又拿了千两银子出来，叫顾辰之路上别亏待了庐阳王。

    顾辰之只得答应。

    而后，他跟顾瑾之嘀咕：“祖父很有钱啊······”

    大老爷在皇帝登基之前，官位不大，过得比较拮据。

    家里的田地只有那些，一年一两万银子的进项，还不够大老爷上下打点的。顾家虽然不缺衣短食，却也不能挥霍无度。

    像这样一口气就拿住二万两银子的，顾家之前没有。

    顾辰之总以为老爷子很清贫。

    老爷子从来不讲究吃穿。他总是两套茧绸直裰，檀木簪;吃饭素淡，饮茶有些讲究，却也不是挑剔的，上品的龙井就好;笔墨纸砚要最好的，却也从来不浪费。

    顾辰之都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的私房钱。

    “大概是从前祖母的陪嫁吧。”顾瑾之乱猜。

    家里没有姑母，祖母的陪嫁应该都在祖父手里。

    听着祖母没有兄弟，她出嫁的时候·她娘家的大部分家产都给了

    具体的，顾瑾之也不是十分清楚，都是一两岁的时候，偶然听父母说过一次。

    顾辰之笑笑：“我随口问问。”

    他的确只是有点震惊·所以随口感叹一句，并没有想深究祖父钱财从何而来的意图。

    八月初一，林翊和顾辰之就带着朱仲钧，去了河南药市。

    朱仲钧身边的孙柯和两外两个侍卫，陪同一起。

    宋盼儿仍不放心，又派了三个家丁和四个小厮随行。

    她说：“虽然是太平年月，路上土匪却也不少。你们身上又带着钱·遇着了土匪怎么办？钱没了事小，就怕那些人劫财又害命···…”

    顾辰之原本还要推辞，可想着庐阳王和银票，这两样都不能有闪失，就接受了宋盼儿的安排，笑着道谢：“还是三婶想得周全。”

    顾延臻送他们出了京城十里路，才回来。

    顾瑾之只在大门口送了他们，就去了药铺帮忙。

    上午的时候·只有七八个病家。

    一来是盛夏结束，生病的人渐少;二则是梁家和顾氏打起了擂台，半个月之前也开始免费问诊送药。

    这条街上·梁氏生存了十年。

    他们不仅仅有口碑，还有些感情。

    梁氏一直在这条街上广结善缘。

    听闻梁氏要免费，不少人就去了那边。

    顾氏这边，就清闲了下来。

    到了晌午的时候，司笺几个饿得饥肠辘辘，就等着时辰吃饭。

    “大夫，大夫······”门口突然有人急急喊道。

    然后两个男子，架了个几乎昏厥的人进来。

    这三个人衣着皆是长衫，头戴方巾，是读书人。

    “大夫·快来瞧瞧。

    ”为首的男子急急道。

    被他们架起来的年轻人，神志不清。

    正好顾瑾之在大堂，就忙道：“快让他坐下······”

    她叫贵儿搬了太师椅，给这位病家坐。

    同伴将他抬到太师椅上，可这位病家，根本就坐不稳·他全身都软了。

    “小伙计，大夫呢？”个子比较高的男子问顾瑾之。”

    “我就是。”顾瑾之道。

    那两个同伴，就错愕看了眼顾瑾之，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而后，又是那个高个子的，问道：“你们这里，没有其他大夫吗？”

    那样子，想要走似的。

    “我先瞧瞧吧······”顾瑾之已经坐了下来。

    梢间里，老爷子还有两位病家要看。

    那两个同伴虽然还想说什么，却也保持了几分礼貌，让顾瑾之给病家诊脉。

    病家的脸通红，浑身炙热，正在发高烧。

    顾瑾之给他取脉，他的脉数而弦洪，这是热极之证。

    取脉完毕，顾瑾之又让看了看舌苔。

    病家的舌苔黄腻，而舍底鲜红，的确是热极。

    这病家病成这样，病情太过于险重，甚至危急。这病一个不慎，就要死人的。

    热已经深陷于里。

    此侯死者多。

    “是不是暑温发热，大夫开了生石膏、竹茹等大凉之药？”顾瑾之问。

    这病跟当初常五的肺痈相似。

    都是体内热太盛，大夫却没有清泄，反而用大凉的药去压。热毒不仅仅解不了，却深陷血里，造成危急之证。

    高个子同伴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是不是梁氏药铺看的？”顾瑾之又问。

    上次常五那病，也是被梁氏的大夫那么治，手段如出一辙。梁氏药铺的那位坐堂先生，治疗发热，似乎必用大凉之药，以图见效之快。

    却不分情况……

    病家的同伴错愕不已，连连点头。

第219节烫手

 顾瑾之说出了对方的用药，甚至说出了对方先前是哪位大夫，让人对她刮目相看。

    这位病家姓魏，祖籍温州，是今年参加科考的举人。

    春闱落第之后，因为路途太远，就懒得回乡，干脆在京里结伴住下，等待三年之后的春闱，想再试一次。

    如今，他们几个都在西大街的孙氏书局选书，换些银两度日。

    这两位同伴都是举人，和病家是同乡。

    其中的高个子同伴姓吴，平时最喜欢看杂书，连药书他都略读过，又博文广记，对岐黄之术粗略知晓。

    “这位小先生，他还有没有得救？”吴举人问顾瑾之。

    他们方才去了梁氏药铺，梁家的坐堂先生给魏举人诊脉之后，连连摇头：“没造化了，此侯九死一生。老夫手里，不出死人。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就把他们哄了出来。

    九死一生呢。

    看魏举人烧成这样，神志不清，的确可怕。

    吴举人和另一位同乡把魏举人从梁氏药铺抬出来，不知如何是好。梁氏药铺却出来一个小伙计，很有良心的悄悄告诉他们：“抱到西头的顾氏善药堂去看看，他们那里的大夫仁心仁术……”

    不知道是真的有良心，还是想让病家死在顾氏……

    吴举人和同乡也没有多想，抱着一线希冀，将魏举人送到了顾氏这里。

    顾瑾之没有回答吴举人的话，而是往病家胳膊上摸了摸。

    病家很瘦，因为是书生，整日读书不运动，体质不好。又热毒深陷血里，拖得太久，只怕救活过来很难。

    一个小小的热感冒。用药稍微不当，就能击垮他。

    这种极热之证，多半是救不活的。

    对方体质天生羸弱。

    顾瑾之咬了咬唇，半晌都没有回答吴举人的话。

    “我来瞧瞧……”不知什么时候，老爷子已经站到了顾瑾之身后。见顾瑾之素来自信，今日却一反常态，也知道病情棘手。

    顾瑾之回神，忙起身，将位置让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坐下来诊脉。

    病家的脉，数而弦洪。三部直行，这是热极之症。

    此症候的病家，体内有大热燥热。却因原本阴虚。导致身子无法承受寒凉之药。

    寒凉之药本是降热的，却把这阴虚的病家气机闭塞。

    气机得寒闭塞，热邪就陷而不透，反而将热毒逼到了血里。

    这下子，热不能降。又不能再添寒凉之药，且又病入膏肓……

    老爷子收回了手，对病家的同伴吴举人道：“请略微坐坐……”

    然后给顾瑾之使眼色，让她到梢间说话。

    “暑温极热之证，九死一生。”老爷子道，“你可有法子治他？”

    顾瑾之也没什么把握。

    这样的急症。在前世的时候，都是直接送到西医院的。

    急救方面，中医比较薄弱。

    像魏举人这种危急高烧的病人。已经是命在旦夕。

    “大慈恻隐之心，你我皆有之。可病家的病情太过于险重，能力有限。”老爷子对顾瑾之道，“像他这种病，满城的大夫是不敢接的。万一救活了。显示不出才能；万一治死了，这饭碗就砸了……”

    老爷子话里的意思。是叫顾瑾之量力而行。

    这种病人，超出了大夫的能力范畴。

    老爷子行医半辈子，他都没有把握。

    “虽是九死一生，却也不算非死不可。”顾瑾之最终道，“我想试试……”

    她说完，抬头去瞧祖父的脸色。

    老爷子并没有蹙眉不悦，反而露出淡淡笑容。

    “尽人事，听天命，你倒有古医的风骨。”老爷子笑着道，“去吧，试试也好……”

    老爷子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治死过两例病患。

    那时候谨记大医古训，发大慈恻隐之心，救天下含灵之人。等治死过两例，才知道大夫医生不医死。

    生死轮回，大夫掌控不了。

    有些经验，老爷子无法用言语告诉顾瑾之知晓，需要顾瑾之自己去体会。这样，才能谨记。

    大夫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虽然很痛苦，却也要接受现实，看着病家无力回天，驾鹤西去。

    顾瑾之现在和老爷子从前一样，是个才华绝伦的人。

    这样的人，心里太过于自信……

    自从显露才能至今，顾瑾之还没有失手过。

    “是。”顾瑾之道。

    她的心情没有半点跃跃欲试的喜悦。

    从梢间出来，铺子里又来了好几位病家。

    还有不少人不知从哪里听了消息，围在门口瞧热闹。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居然都在顾瑾之身上。

    顾瑾之便道：“抬到后厢房安置吧，今日就宿在这里，我来照料就是了。”

    高个子的吴举人微讶。

    方才那位老人家，他挺相信。

    可转眼间那位老人家进去了，又是这位小大夫出来，说他愿意接手。仔细瞧来，这位小大夫，分明就是女娃娃。

    吴举人举棋不定。

    “那位老人家呢？”吴举人最终对顾瑾之道，“能不能请老大夫发发慈悲，救救我这位兄弟？”

    吴举人隐约也听闻过顾氏善药堂，有位小姐是神医。

    可传言，十有八九乃是虚假夸张。

    吴举人是个学子，自负见识不俗，岂能被坊间的传言所欺骗？他心里对顾氏神医这种词，并不是很相信。

    魏举人和另外一位同乡也是。

    要不然，他们生病就不会去梁氏药铺，而不来顾氏善药堂。

    如今是梁家不愿意接诊，才到顾氏来的。

    “老爷子说今日不接此诊，我愿意一试……”顾瑾之道，“别耽误了，这位病家耽误不起。”

    吴举人眉头蹙了蹙。看了眼身边的同乡。

    另一位同乡冲吴举人摇头，他更加不相信顾瑾之的。

    魏举人已经半昏迷了，什么也不知道。

    “要不，我们再去旁家试试？”吴举人问同乡。

    同乡连忙点点头。

    然后，吴举人就抱歉对顾瑾之道：“小先生，多谢你的好心。我们还是再看看旁家吧……”

    司笺和贵儿在一旁，一阵好气。

    顾瑾之看了看外头的天，已经过了晌午。

    她对吴举人道：“要是过了今日申时，就不用再过来了。到时候，我也没法子了。既然你们想再看看。请便吧……”

    她也没有不悦，甚至让阿良帮着送出门去。

    吴举人有些不好意思，可到底信不过这家免费的善药堂。也不想耽误魏举人的病，和同乡架着魏举人，抬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转身就去了。

    “这人真没眼色！”司笺道。

    顾瑾之道：“他们俩只是同乡，不是家属。要是把那位病家交给我。万一治不好，病家死了，将来病家的家属只怕饶不过他们，说他们故意害命，将病家交给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他们也怕有嘴说不清，这才走的……”

    司笺听了。便觉得顾瑾之分析有几分道理。

    阿良也在一旁说：“少爷心善……”

    旁边还要两位来复诊的病家，都在一旁帮腔。

    “……少爷医术好，也通人情世故。”

    “原也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少爷能这样体谅，真是菩萨心肠……”

    顾瑾之笑笑，重新坐下来，仍将魏举人的医案，先将脉象和面相、舌苔都记录下来。

    等记录完了。才开始重新问诊。

    又看了两位病家，才关门吃饭。

    吃饭的时候。老爷子问顾瑾之：“那位病家，怎么不治了？”

    “想让您个给治。”顾瑾之道，“我说您不接诊，他们连坚持都没有坚持一下，就去了旁的地方。足见，他们心里对咱们仍是不信任，觉得不要钱的药铺，不靠谱。”

    老爷子咽了口饭，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酸腐书生！”

    却也没说旁的。

    ——*——*——

    魏举人的病，梁氏药铺是先看过的。

    见是必死之证，梁氏的少东家就让小伙计去提醒吴举人，将病家送到顾氏药铺。

    只要病家死在顾氏药铺，梁家就有法子弄得这条街上的街坊对顾氏恨之入骨，甚至将他们的店铺砸了。

    吴举人果然和同乡一起，将魏举人送到了顾氏。

    梁家也派了人到门口打听情况。

    听到顾瑾之接下了这病患，梁氏的小伙计很兴奋，准备回去告诉东家。结果，吴举人不愿意治了，将魏举人送走。

    “送走了吗？”梁氏的少东家向然听了这话，微微吃惊，“送走干嘛？顾氏的医术那般精湛，他们都治不好，旁人只怕也不能的……”

    “吴举人好似不怎么信任顾家的神医……”小伙计道，“那些举人老爷，想法和咱们不同……”

    “怪不得落第，没见识。”向然道。

    向然自己也学医，他倒挺佩服顾家的医术的。

    要不是两家成仇，他甚至想去顾氏拜师学艺。

    佩服归佩服，想挤走对方的心并没有少减。

    “再派人去看着，吴举人他们还是会回来的。”向然肯定道，“魏举人那病，旁人只怕都没那个胆子接。等他们回来了，你再来告诉我……”

    小伙计得令就去了。

    向然从药铺，回了家。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梁瑞。

    “顾小姐自负才高，这回只怕也要砸了脚。”向然道，“鲁先生说，魏举人那是必死之证，谁家接了都是烫手山芋。等魏举人一死，顾家的善药堂也到头了吧？爹，要不要先安排下？”

    梁瑞拍手大赞。

    “好好好，既然顾家引火上身，咱们就扇扇风吧。”梁瑞道，“去安排吧，等人一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第220节泻毒

    吃了午饭，铺子里又忙碌了起来。
　
　　和药铺对面的几家店铺，生意也越发红火，不少人买了东西也不走，坐下来拉家常。
　
　　药铺的四周，彷佛多了些许的看客。
　
　　贵儿送一位年迈体弱的病家出门，发现了异常，回来对顾瑾之道：“小少爷，您往外头瞧瞧。”
　
　　顾瑾之手头的病家正好拿了药出门，顾瑾之顺势送她，就让门客仔细打量了一圈。
　
　　“嗯，有人看着咱们……”顾瑾之回来，对贵儿道。
　
　　“咱们怎么办？”贵儿急了，“这些人要干嘛，光天化日之下？”
　
　　报官自然不能。
　
　　老爷子的打算，既给梁氏一个闷亏吃，又不知道撕破脸。
　
　　而且人家也没干什么，就围观下，报官也没理由。
　
　　顾瑾之又往外头看了几眼。
　
　　这些看似闲坐的人，个个凶神恶煞，有点像地痞流氓。
　
　　“你回趟元宝胡同的庐阳王府，告诉宁大人，就说我的话，让宁大人带十几个人过来帮帮场子，将来王爷重谢他……”顾瑾之吩咐贵儿。
　
　　贵儿则没挪脚。
　
　　他为难道：只……小的是个什么东西？王府门口，只怕进不去。再说了，宁大人服小的调动吗？”
　
　　他才从乡下到顾家不久，也不是常出门的，见识有限。
　
　　顾瑾之就笑道：“没事，你是去传我的话。宁大人不把你放在眼里，就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他会掂量的。”
　
　　“要不，叫家里派人来？”贵儿问顾瑾之，“家里那么些人……”
　
　　“你去吧，没事的……”顾瑾之否定了贵儿的提议。
　
　　家里的家丁，虽然有身强体壮的，却没什么威慑力。
　
　　顾瑾之并不想打群架，她只是需要地痞们一瞧就害怕不敢的军人，这样，那些地痞们就不敢贸然动手。
　
　　所以她想到了宁席。
　
　　贵儿还是有点怕，却没有再犹豫，转身自己架了后院的马车，回去了。
　
　　司笺和阿良也看到了。
　
　　听到顾瑾之吩咐贵儿回去喊宁席带侍卫过来，两人就放心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吴举人和他的同乡，就又将魏举人送了回来。
　
　　“小先生，您救救他，还来得及吗？”吴举人急忙道。
　
　　他们去了三家药铺。坐堂先生医术高超的，看了看面相就说不中用了，赶紧抬走；医术平常些的，号脉之后，也叫抬出去。
　
　　魏举人这病，已经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
　
　　所以他们就知道，除了顾氏百草厅的那位小大夫，其他人都没办法。
　
　　不信也得信了，就将人抬了回来。
　
　　顾瑾之道：“先将他送到后院吧……”
　
　　司笺帮忙，将魏举人送到了后面的厢房躺下。
　
　　顾瑾之就开了方子。
　
　　吴举人谨慎，跟顾瑾之道：“小先生，您也知道，我和魏兄乃是同乡。替他求医问诊，也是同乡情分。可他的用药，我得心里有数，将来好跟他家里人交代～～”
　
　　吴举人就是怕跟魏家的人妾代不清。
　
　　又怕自己的话唐突，他补充一句，“魏兄家里的四代单传，到了他这里，尚未娶亲生子。他要是有事，他老子娘能跟我拼命……”
　
　　顾瑾之就明白吴举人为什么这么墨迹了。
　
　　要是魏举人真的病得一命呜呼，魏举人家里就断了香火。
　
　　倘若家人再不通情理，怀疑是同伴作鬼，害死了魏举人，作为同伴的吴举人，真是百口莫辩。
　
　　“你放心吧，他还有半分生机。”顾瑾之道，“我试试看鄜……”
　
　　然后顾瑾之写了方子。
　
　　吴举人要看，顾瑾之就给了他瞧。
　
　　他只是粗略通医理，并非很了解。
　
　　顾瑾之开的方子，乃是“解毒活血汤”和“调胃承气汤”合剂，用药略微删减。
　
　　解毒活血汤是清末名医王孟英的《霍乱论》里面的方子，对深入营分的热毒有很多的疗效，能清暑解毒；而调胃承气汤里面有生大黄。大黄能泻下通便，也是苦寒之药。
　
　　吴举人看了半天。
　
　　这调胃承气汤和解毒活血汤，他都不曾见过的。
　
　　只是药方里有生大黄，吓了他一跳。
　
　　“小先生，魏兄他都虚弱成了这般，还有生大黄这种下泄的药，他岂能承受？您方才不是说，他的病不能再用寒凉之药吗，怎么一转眼又看了生大黄？”吴举人道，“这……”
　
　　他对生大黄有些心有余悸。
　
　　顾瑾之道：“病家的热邪，因为用了生石膏这种大凉之物，本身又虚弱，所以将热毒阻塞在内里，透发不出来。如今唯有通过下泄，将暑热先下泄通过……生大黄是下泄热邪。热邪不止，他的病就好不了……”
　
　　“非要用这种药？”吴举人道，“魏兄他原本就虚。”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顾瑾之道，“生大黄的作用，就是釜底抽薪之效，否则他的热邪出不来。”
　
　　吴举人仍是将信将疑。
　
　　大堂里有位中年汉子，正好是来复诊的。这位汉子有卒心痛，吃了不少的药，丝毫不见起效。痛起来的时候，暴悍非常，五官都要变形，他痛苦不堪。
　
　　顾瑾之给他开了方子，吃了小半个月，这是他第三次来取药。
　
　　他的卒心痛虽然没有完全好，却发病的次数大大减少。
　
　　顾瑾之说再吃大半个月就能痊愈。
　
　　见吴举人怀疑顾瑾之，这位中年汉子说道：“啰嗦什么！这样的神医，你有钱也请不来，还身在福中不知福！给你什么药，就吃什么药！”
　
　　这位汉子是个粗人，脾气暴。
　
　　吴举人脸上一阵发紫。
　
　　他是个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不管走到哪里，人们都是客客气气的，他很少受到这种粗人的教训，。
　
　　一时间，他尴尬又气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瑾之就没有再说什么，亲自去抓了药，让司笺立马熬好，给后院厢房里躺着的魏举人喝下去。
　
　　“放心吧，我是大夫。”顾瑾之对吴举人道，“我们在这里开善药堂也快两个月，你可曾听闻我们有治不好的病？”
　
　　大厅里的病家一听这话，个个深有感触。
　
　　不少人的顽固疾病，都叫顾瑾之给看好的。
　
　　听到这话，病家们纷纷帮腔：“这位小大夫，能起死回生的……”
　
　　“再也寻不着这样的神医，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人们七嘴八舌，让吴举人的心微定。
　
　　他只得去了后厢房，帮司笺煎药。
　
　　药尚未煎好，宁席就带着人来了。
　
　　“顾小姐，出了什么事？”宁席问。
　
　　顾瑾之笑笑，道：“没事，只是门口有些人，不知何意，我心里不踏实，就劳烦宁大人辛苦一日，在这里帮帮忙，不耽误你们操练吧？”
　
　　宁席眉头毫了毫，最终没敢说什么：“顾小姐客气了，并不耽误。”
　
　　他带了十个侍卫来。
　
　　顾瑾之又道了谢，然后去了大厅，将侍卫们先全部留在了后院。
　
　　吴举人看着满院子的侍卫，心里打鼓。
　
　　他知道顾瑾之是女孩子，所以就知道旁人口中的庐阳王准妃，非这位小姐莫属了。
　
　　这样的女孩子，居然打扮成男子抛头露面……
　
　　吴举人是受正统教育的，他对顾瑾之这种行为有点难以理解，不太赞同。
　
　　如今又来了这些军士，让吴举人心里发颤。
　
　　熬好了药，他就给魏举人端了进去。
　
　　另一个同伴一直陪着。
　
　　魏举人仍在高烧，已经昏死过去了。
　
　　吴举人和同伴一起，硬是灌下去半碗药。
　
　　魏举人喝了药，仍没有醒。
　
　　外头的天，就渐渐晚了。
　
　　顾氏也到了打烊的时辰。
　
　　突然就有两三个大汉，进来道：“魏老爷呢？”
　
　　他们便是从中午就在附近看热闹的人。
　
　　“做什么？”司笺厉声问。
　
　　那些个大汉，个个身强体壮，甚至能一只手就捏起司笺。
　
　　所以，为首的大汉冷冷瞟了眼司笺，道：“我们是前头孙氏书局的。当初东家给了魏举人几个一百两银子选书。如今书没选好，他们却不见了，是不是要携款私逃？有人说他们藏在你们药铺？”
　
　　老爷子也惊动了，出来看情况。
　
　　顾瑾之就上前，道：“他们的确在我们药铺。魏举人生病了，在吃药。他们跟我们无关，你们的恩怨，自己去解决就在后院呃……”
　
　　那个大汉就看了眼顾瑾之。
　
　　他和同伴交换了眼色，然后道：“我们要去看着，免得他们跑了……”
　
　　“请便……”顾瑾之道。
　
　　这三个大汉，是想看着魏举人什么时候死，免得顾家和魏举人的同伴私了，隐瞒这件事。
　
　　顾瑾之很清楚，就是大方的让他们去了后院。
　
　　司笺和阿良、贵儿都偷笑。
　
　　后院的宁席等人，个个手持兵器，身着盔甲，身姿笔直的挺立着，分成了两队，丝毫没有半点松懈。
　
　　而这三个大汉，却是当地的混混，手里并无兵器，外头也只有七八同伴接应。
　
　　宁席见有人进来，横眸一扫，似锋刃劈面。
　
　　三个大汉愣住，没想到这种情况。
　
　　其中一个，腿有点软了。
　
　　“什么人？”宁席呵斥问道。
　
　　司笺就跟着进来，把情况说了一遍。
　
　　宁席指了指魏举人住下的那间厢房，冷冷道：“进去看！”
　
　　那三个大汉心里有些发毛。
　
　　他们拿了梁家的钱，只是要他们接着讨债的机会，看住了魏举人，别等顾家悄悄处理了魏举人的尸体。
　
　　梁家需要把这件事闹大。
　
　　哪里知道，顾家弄了这么多侍卫在后院，而且个个手里锋锐的兵茶……

第221节 高瞻

      粱家的父子俩，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魏举人过世，然后借口将本情闹大。

　　　他们在这条街十年了，除了他们铺子，旁的药铺都做不长久。要么就是有些见识的，怕向公公；要么就是没见识的，被粱瑞父子联手逼走。

　　　如何击垮新来的药铺，他们很有经验。

　　　这次因为顾氏善药堂的背景不容小窥，他们出手才这样小心又谨慎。

　　　况且顾氏不收钱，医术又好，也不能用往常的方法对付他们。

　　　默举人乃是粱氏父子期待已久的契机。

　　　他们先灭通了别氏书局的东家，和他们对好了口：再由孙氏书局的东家出面，请了这条街上的恶霸马老三，借口替孙氏要账，去顾家善药堂看出魏举人。

　　　这件事既顺利尖合理。

　　　整个过程，不需要粱氏父子出手。

　　　宫里的向太监不喜粱氏父子惹事，多次告诫他们安分守己，不准借着向太监的名头为非作歹，否则向太监先不放过他们。

　　　所以，梁氏父子素来小心翼翼，不将自己暴露出来，只借刀杀人。

　　　“爹，那个魏举人，熬不过今夜吧？”粱瑞父子在顾氏善药堂斜对面的酒楼吃饭。

　　　他们坐在二楼的雅间，从窗口往下眺望，甚至能看到顾氏善药堂后院的那株高大古槐树。

　　　枝繁叶茂的古槐，虬枝盘旋，黄昏中似魅影般，看得人后背有点浇

　　　“他早该死了了“粱瑞道，“要不是董先生保他一命，他也拖不到今天。读书人嘛，原本就斯文，又水土不服……”，

　　　粱瑞自负有个很厉害的坐堂先生。

　　　他很相信董先生，从来不觉得董先生用药有什么不对。

　　　魏举人这病，虽然吴举人跑去寻麻烦，说是董先生治坏了，却被梁家赶了出来。

　　　什么董先生治坏了？肯定是顾家那小妮子为了抹黑粱家，故意那么说的。

　　　“爹，我听人说，那个顾七小姐，居然说魏举人那病，是被董先生治坏了……”，向然给父亲倒酒，有些不安道，“万一魏举人死了，她会不会攀咬咱们？”

　　　“她有什么证据？”粱瑞笑道，“小丫头片子！她要是敢这样去告诉皇上，咱们不能去告她诬陷吗？你义父在皇帝跟前服侍那么多年，比她的功劳大多了，太后和皇上也要给你义父几分面子。董先生在咱们铺子十年了，什么时候治死过人？凭她一张嘴，就说咱们也有责任？况且人死在她那里，她能说得清吗？”

　　　向然就点点头。

　　　向然自己也学医，他的医术，都是董先生教的。

　　　董先生医术很好。

　　　虽然常五、魏举人的病，顾家都放出话说是被董先生治坏了，可相信的人不多。

　　　毕竟同行是冤家。

　　　粱氏父子也不信的。

　　　“那个小丫头挺厉害……”向然对父亲道，“小小年纪就会耍手段。既治好了病家，又趁机抹黑咱们，心思何其歹毒。”

　　　“背后有人教。”粱瑞的目光，望着顾氏善药堂的屋顶，久久没有收回来。

　　　弃，船全部黑下来。

　　　没有月色，碧穹繁星点点，似黑绒布上托出的宝石，在默黑的夜里泛出璀璨的光。

　　　目光往下，粱瑞就看到了顾氏善药堂后院点起了零星灯火。

　　　静谧无声。

　　　马老三几个进去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

　　　顾氏善药堂的大门口不远处，又叫小小的面馆，七八个地痞坐在那里吃面喝茶，等着马老三几个人的招呼。

　　　只要出了事，他们就去帮腔，保证顾家占不了便宜。

　　　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动静。

　　　几个地痞有点着急，纷纷问：“什么时候才完事啊？不会让哥几个等整夜吧？我可是约好了苏姑娘今夜吃酒的……”他有妓院相好的等着了

　　　“可不是？我在素心姑娘身上打点了那么些银子，就等今夜好事，再过一会儿没动静，兄弟我就先撤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众人哄笑。

　　　面馆的掌柜和小伙计战战兢兢在一旁小心囊翼的服侍着。

　　　梁瑞父子自然听不到楼下的动静。

　　　他们高瞻远瞩，一边吃酒，一边说着些琐事。

　　　菜一道又一道的添上来，梁瑞今日酒兴很好。

　　　“从六月份到现在，整整两个月，咱们也够憋屈的。”粱瑞有了些醉意，就和儿子说起心里话，“你义父那人，胆子小又谨慎，跟你祖父一个性格。他才是你祖父的亲儿子。

　　　那年灾荒，多少人没饿死，单单你祖父饿死了。

　　　你祖父给人家瞧病，看人家家境贫寒的，就不收诊金；有时候看人家实在穷得吃不上饭，还把自己的荷包填进去。他又做大夫，又贴钱，整个村子里最穷，其实是我们，一点家底也没有。要不是，荒年一孙，米成了天价，咱们怎么就先挨饿呢？你义父整日跟着你祖父，到外给人看病，他旁的没学会，那副菩萨心肠，跟你祖父一模一样。死性子，认死理，心又软。他进宫这么多年，运气却好，先皇喜欢他，如今熬到了深宫十二监之首的司礼监大太监，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首辅大人见了，也不敢拿架子。

　　　你看御药房的陈太监，早在城南买了大院子，又治了几十倾的田地……

　　　人家都敢，独独你义父不敢。他要是胆子大些，宫廷的御药房供奉，非咱们莫属。那一年的银子，上百万两的进项。咱们哪里用得着和顾家讨这些蝇头小利啊？都是命啊。”

　　　粱瑞清醒的时候，对向公公并没有这样的怨气。

　　　毕竟当年他的父亲饿死没钱下葬，是向公公自己进宫去，换了钱来。

　　　而后，向公公又处处接济他。

　　　向公公又告诉他，人不能太过于嚣张，否则将来没好下场。安分守己，过些踏实日子。

　　　梁瑞想到如果没有向公公，他早就饿死了；如果没有向公公，他现在也在乡下给人家做长工，或看到哪里做小厮看门呢。

　　　到底还是借了向公公的光，才有今日这么大的药铺。

　　　可是，人心都有不知足的时候。

　　　喝醉了，心底的欲望就压抑不住。他现在的这些抱怨，平素清醒的时候，是知道不能说的。

　　　向然知道父亲的毛病，也不敢接话，笑着给父亲有倒了杯酒。

　　　“爹，咱们现在也不挨饿”向然笑着安慰父来说，“义父自有他的打算。”

　　　粱瑞端起儿子倒的酒，轻轻抿了一口。

　　　他有点沉默起来。

　　　似乎方才的抱怨，说的有些过分了，心里不忍。

　　　对于向公公，粱瑞还是当恩人看待的。

　　　父子俩吃了一坛酒，夜更加安静了。

　　　顾氏药铺里，仍是没动静。

　　　梁家的小伙计在楼下看情况，此刻进来禀告道：“老爷，大少爷，顾家后院还是没动静。马老三那厮不知在里头做什么，这半天也没个音儿出去，那些人都等急了…”

　　　那些人，都是马老三找来的同伴，等着把事情闹起来的时候帮场子的。

　　　粱瑞和向然心里也是各自一顿。

　　　马老三是黄昏的时候进去的，如今也快一个多时辰了。

　　　就算魏举人没死，也该有个情况递过来。

　　　怎么进去了就没反应？

　　　“急什么，再等等！”粱瑞道，“下去再看看”

　　　小伙计忙去了。

　　　等小伙计一走，粱瑞父子也伸头往下看，想看清点什么。

　　　夜太黑，顾氏善药堂的灯火昏暗，只有迷糊的光，隐没在林立的商铺之间，不仔细瞧都发现不了。

　　　顾氏的卑柜伙计，几乎都要安歇了。

　　　他们的大门，紧紧阖着。

　　　“不是有什么事吧？”向然不安看着父亲，“马老三可是这一代出了名的凶悍，总不能被顾家的人制服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吧？”

　　　粱瑞没有接话。

　　　他心里同样不安。

　　　夜渐渐深了，这各街却越来越热闹了。

　　　不远处的青楼，丝竹声声传来，撩拨着人的心弦。

　　　酒楼里也有唱曲的小姑娘，声音悠长绵柔，似轻纱在空中缠绕，迷蒙又撩人，心都痒了起来。

　　　“这魏举人，上半夜怕是死不了……。”向然见父亲不开口，就自说自话，“就算死不了，马老三也该递个音儿啊。外头这么些人等着，他也是老江湖，不会那么没眼色……。”

　　　粱瑞想了想，最终道：“底下还有谁在接应？”

　　　“陈黑子几个……。”向然道。

　　　“让他们去敲门，就说找马老三，邀马老三去喝酒，看看到底什么情况。”粱瑞道，“顾家弄什么鬼？”

　　　向然道是，亲自下楼去了。

　　　他出了门，往左边一拐，就拐到了面馆。

　　　陈黑子几个，都等在面馆里，此刻已经不耐烦了，个个在骂娘。

　　　一见到向然，倒也客客气气的。

　　　向然递给为首的陈黑子两颗五两的银子，对他道：“去敲门，做得巧妙些，看看马老三到底再做什么。今日耽误弟兄们取乐了，我明日单请你们，保证姑娘都是心爱的……。”

　　　众人就哄笑。

　　　“大少爷说好了不露面，小心隔墙有耳。”陈黑子道。”您请回吧，有您这句话就足够了。弟兄们办事，大少爷放一百个心。”

　　　向然拱拳作揖，又回了酒楼了

　　　等他进了雅间的时候，从窗口可以看到，陈黑子等七八个人，已经在敲顾氏的门了。

第222节 远瞩

  

    有人敲门，敲得很响。

    梁氏父子一直盯着。

    片刻之后，有人下了门板。

    两个身影探出脑袋，问了几句话，就将陈黑子等七八人全部迎了进去，很痛快的样子。

    其中一个身影，小小的，很单薄，就是顾家那位七小姐。

    等陈黑子等人进去，小伙计也不等他们出来，重新上了门板。

    “上门板干嘛？”向然心里嘀咕。

    回头再开门，岂不是麻烦？

    父子俩想法相似，两人却都没有开口，安静的盯着。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没有动静。

    依旧没动静。

    顾氏那间善药堂，彷佛沉睡了般。

    进去的那些地痞流氓，悄无声息的淹没了。

    梁瑞的酒全部醒了。

    向然也变了脸色。

    方才那个通风报信的小伙计又上来，道：“老爷，大少爷，那边进去的人，还是没动静，怎么办？”

    梁瑞道：“你绕到他们后门口，看看什么情况，立马回来禀告。”

    小伙计道是，疾步跑了下去。

    梁瑞父子又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小伙计也没回来。

    好似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

    他们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消失了……

    夜渐深，楼下街道上回程的马车也多了起来。

    不少的铺子关门歇业，上了门板。

    街上的灯管，逐渐熄灭了大半。

    顾氏那间百草厅，就越发安静。

    静得悄无声息，似乎从门缝里透出来昏黄的光线也消失不见了。

    黢黑的夜空里，那座铺子，彷佛成了虚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淹没在视线里。

    仔细再看，又有隐隐的光。

    昏灯如豆，跳跃着微黄的火，可怜兮兮的，顿现凄凉。

    梁瑞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各有惊悚之色。明明是初秋的凉爽时节，他们的掌心却全是汗，额头也有了细汗。

    “爹。有点邪门……”长长的沉默之后，向然突然开口道。

    寂静已久的厢房，沉默良久使向然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发哑。陡然听到这微哑的声音，梁瑞心地彷佛被什么击了下。冷流在后背流窜。

    “先回家吧。”梁瑞声音沉稳。

    可起身的时候，他脚步为踉。

    他酒喝得有点多，虽然一惊，脑子醒了大半，可手脚到底有些麻木不便，站立不稳。

    向然忙扶住了父亲。

    他们是这家酒楼的熟客，每个月结账一次。

    掌柜的和跑堂伙计见他们父子下楼。梁瑞明显有点醉了，要帮忙送一程。

    从这里到梁氏药铺，路程并不远。

    “不用，不用！”梁瑞摆摆手。由儿子搀扶着，出了门。

    跑堂的伙计就对掌柜的说：“今日梁东家有心事，不怎么高兴。要是往常，他都要赏几个钱我们吃酒的……”

    梁瑞很大方。每次来这里吃饭，总有打赏。

    掌柜的就顺着小伙计的话。看了眼门口。

    梁瑞父子站在门口，目光投向了斜对面顾氏善药堂的方向，久久没有挪脚。

    而顾氏，早已下板关门。

    到了七月底，天气微凉，熏风醉人。

    被风一吹，梁瑞的酒就醒了七八分。

    他也不用向然再扶着，自己就能走路。

    往顾氏善药堂的方向看了几眼，没看到半点动静，父子俩也没有耽误，举步就往家里走。

    月底没有月光，路上的店家大部分都关门了。

    梁氏父子就抹黑，慢慢走着。

    他们家的宅子，就在梁氏药铺的后街一处。绕过梁氏药铺，走上几步就到了。

    回到家，父子俩去了书房，又叫了心腹的小厮去顾氏善药堂打听情况：“……你千万小心，不管看到什么，别耽误，立马回来告诉我。李柱回来了吗？”

    李柱就是方才他们吃酒的时候，跟着的那个小厮。

    这位小厮叫顺儿，为人挺机灵的，忙道：“还没有回来。李柱不是跟老爷您出门了吗？”

    梁瑞的脸一沉，道：“快去！”

    顺儿不敢多言，忙去了。

    李柱和那十来个地痞，全部不见了，没一个人出来，让梁瑞心里发寒。他彷佛走进了一个圈套里。

    可恨的是，明明是他先设圈套的。

    怎么反而被自己给套住了，而且越拉越紧，让他透不过气来。

    顺儿一出门，梁瑞和向然的心不知为何，都猛然提起来。

    这个小厮，他会不会也回不来？

    “要是旁的事还好……”梁瑞对儿子道，“我就怕李柱落到了顾家人手里。到时候，咱们就摘不清了。原本马老三和陈黑子他们，就是不想搀和到里头去，结果李柱这厮，尽添乱。”

    “爹，咱们也不知道会这样。”向然道，“顾家是不是派了家丁，藏在后院？等马老三他们进去，就被制服了？”

    梁瑞否定了向然的猜测。

    “……我们是亲眼看着陈黑子进去的。就算顾家那边有人，陈黑子他们岂是吃素的？肯定会有一番争吵。”梁瑞道，“可当时咱们就在那里，你听到了什么不曾？”

    他不等儿子回答，继续道，“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就好似没进人似的。开门的时候，顾氏的人都没阻拦，就将人放了进去……”

    向然沉默了。

    他本想宽慰父亲的，结果越说反而心里越凉。

    今晚的事，特别诡异。

    向然甚至再想：是不是顾家七小姐弄了什么迷药，将陈黑子他们全部弄晕了？

    可是董先生说，迷药都是小话本书里的东西，真正一弄就将人迷晕的药，董先生没见过。

    向然是学医的，所以他只是猜了下。立马就自己先否定了。

    梁家父子俩沉默对坐，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亥初，顺儿回来了。

    向然大为兴奋，忙问他：“如何？听到什么了吗？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动静……”顺儿道，“顾氏善药堂关门了，灯也熄了，怕是睡着。小的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贴着门也听了一回。的确是没动静。”

    梁瑞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向然脸色也特别难看。

    顺儿被他们俩吓住了，一时间不敢说话，沉默站在一旁。

    “去吧。”梁瑞对顺儿道，“李柱什么时候回来了。让他立马到这里来……”

    顺儿道是。

    一整夜，梁瑞父子未睡。

    李柱的不归，顾氏善药堂的诡异，让他们无心睡眠。

    想了想，梁瑞喊了几个心腹的管事，让他们连夜守在顾氏善药堂旁边，看看夜里会不会发生点什么。

    三个管事。领了七八个小厮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都回来了。

    “没发生任何事。”管事对梁瑞道，“早起，他们准时就下板开门了。病家上门求诊，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梁瑞和向然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派个人，让乔装成病家，去顾氏善药堂看看？”向然不死心。给父亲提议。

    梁瑞沉默了下，最终点点头。

    他们家的小厮。就去了顾氏。

    梁瑞和向然焦急等待结果。

    小厮去了，很快就回来了，对梁瑞道：“小的向那位坐堂先生说，‘胸口总是疼，夜里疼得睡不着。’那位小先生，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女的，他说小的没病，还说……”

    小厮欲言又止，不安看了眼梁瑞。

    梁瑞正心急如焚等待下文，见他突然不说了，不由怒道：“还说了什么？”

    “还……还说，小的定是梁家的人。说小的没病，小的主人家胸口一定疼。倘若想用药，他们照样赐药……”小厮道。

    梁瑞就起身，一巴掌扇在这小厮脸上，把小厮打了个踉跄。

    “没用的东西，你承认了吗？”梁瑞扇了小厮一巴掌，犹不解气，上前就是一脚，将小厮踢倒在地。

    小厮哭了起来。

    “承认了没有？”梁瑞恶狠狠的追问。

    小厮吓得跪着，哭着求饶。

    看这架势，他承认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向然见父亲动怒，忙要劝。

    梁瑞却眼前发晕，只差昏厥过来。他到底有了些年纪，又一夜担心未睡，此刻更是被这小厮气得暴怒。

    一时间，气没有顺过来，差点就昏死了。

    向然大急，忙扶住了父亲：“爹，爹，您别气，您别气。咱们又没做什么？看热闹也不给看吗？咱们又不曾杀人放火，这里头说破天，也只是咱们不该想看热闹罢了，谁又能如何？”

    “你不懂，你不懂啊！”梁瑞一口气缓过来，痛声对儿子道，“李柱定是叫他们扣住了。马老三他们十几人，还要李柱，肯定都在他们手里。到时候告到皇帝面前，你能说得清？”

    “不过是责令赔礼道歉，也犯不着什么……”向然道，“只是您和义父脸上不好看。倒不至于其他事……”

    “就是这样！”梁瑞道，“你义父一生好胜，不愿意惹事。他处处提携咱们，咱们让他丢这么大的脸，他岂有不恼的？这件事办得不够敞亮啊！”

    说话的功夫，梁瑞直直的喘气，脸通红。

    向然扶着他，这才发觉父亲单衣之下的肌肤，好似火炭。

    他就往父亲额头一探，大惊：“爹，您发烧了。您什么时候发烧的，怎么不说？”

    梁瑞也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此刻听儿子一说，他也感觉不对劲。

    浑身跟火烧似的。

    “病了也好……”梁瑞道，“病了，你义父就知道咱们也不是那没心没肺的。你去请了董先生来吧。”

    向然道是。

    董先生不知道梁家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来了，就给梁瑞号脉。

    “这是暑热伏体，如今才发出来，大热之证啊。”董先生给梁瑞号脉，发现他的脉象数而急，跟当初魏举人的相似，就知道是暑邪内隐，到了秋上才发出来，这叫晚毒，最是烈了。

    “用些白虎汤吧。”董先生道。

    白虎汤乃是伤寒论里面的方子，主药是生石膏，大凉之药。

    当初他也是这样给魏举人开的。

    向然在一旁见了，心里大惊，连忙去拦。
   

第223节 温病

“先生，家父这病，是不是跟魏举人的病一样？”向然见董先生开了白虎汤，心里着急，却也不好贸然说董先生的诊断不得法，只得旁敲侧击。

董先生在梁家药铺十几年，劳苦功高，又是向然的师傅，向然说话不敢造次。

“都是暑温伏体，晚发剧毒。”董先生点点头，“这种热毒最烈，非大凉之药不能解。白虎汤是最妥帖的方子……”

“可……”向然犹豫了片刻，才道，“可魏举人不太好……”

董先生不以为忤，只是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每个病家的身子不同。那位魏举人，原本是虚弱，有古语说温病虚甚者死。他自己没那个命，我又有什么法子？老爷却不同。老爷正当年，平素也重养护，不曾阴虚，岂能和魏举人相提并论？”

说罢，他叹了口气，“魏举人还是读圣贤书，也忒不知礼。医生看病，只是疏导解救。有没有活命的机会，还要靠他自己。他自己没那个福气，他的同乡受人蛊惑，还到处说我的不是。”

董先生也很委屈，也没有抱怨半分，只是口吻清淡说出来。

这份涵养，让向然敬重又佩服。

向然跟着董先生学医七八年了，半师半父，他对董先生是很有感情的。

董先生也有过很多令人惊叹的病例。

前几年有位病家，患腹部气痛，三五年到处求医问诊，始终不见效。发作起来，呕吐不止，下腹肿痛，大便不得、小便也不得。十分的难受。

董先生拟了朴厚三物汤，两剂药下腹，病家大小便通畅，气痛缓解；而后又喝药三剂，半年之后复诊，气痛病完全好了。

这是董先生早年比较得意的病例之一。

而后，又有病患痢疾，多少名医不得法，抬到董先生这里。也让董先生治好了。

还有好些，向然一时间数不过来。

想到董先生从前的医术，也是极好的。

况且很多这样的暑病，也让董先生治好了。

怎么一个魏举人，叫让向然对师傅产生了怀疑呢？

董先生靠着梁家吃饭。和梁瑞也是至交。就算这满世上有人都想害梁瑞，董先生也断乎不会。

既然有医术，又不会害人，为什么不能相信？

梁瑞躺在床上，见儿子拿了董先生的方子，沉默良久，颇有轻待董先生之意。就开口道：“拿去抓药，熬好了我喝下去。这十几年，我哪次生病，先生不是药到病除？”

董先生也是梁家众人看病。

梁瑞的脉案。董先生最熟悉的。

向然心里大定，也说服了自己，魏举人的病并非用药的缘故，而是他自己没福气。

向然拿了药方。自己亲自去抓药了。

片刻的功夫，梁瑞病倒的事。就传遍了梁家上下。

梁太太带着大儿媳妇和其他的儿子、女儿，来看梁瑞。

外书房的小里屋，顿时就挤满了人，都挪不动脚。

梁瑞只是发烧，脑子尚且清楚。看着自己家里儿女成群，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将向梁捡回来、父子三人相依为命，最后向梁进宫去了，成全了梁瑞今日的妻儿满堂。

想到这里，梁瑞眼睛不由泛酸，更觉得对不住向梁。

现在，他的小厮扣在顾家，不知道顾瑾之会闹出什么。

到时候，向梁肯定是一番为难。

想到这些，又想起向梁叫人传话给他，吩咐他不要轻举妄动，别得罪了顾家，忍过这一年，以后照样有赚头。

是梁瑞自己目光短浅，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和顾氏一较高下。

结果，就弄成了现在这样。

“出去，都出去！”梁瑞吼道。

妻儿在跟前，想到向梁断子绝孙，又想到自己最近行事，他就越发觉得对不住向梁，一阵心烦意乱。

梁瑞在家里素来说一不二，妻子温顺听话。

他一吼，没人敢留下来，纷纷出去了。

向然很快就抓了药回来，熬好了给父亲喝下去。

喝了药，梁瑞也感觉身子舒服了些。

他一夜未睡，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见父亲睡得很沉，向然就松了口气。

董先生的药，果然是有用的，幸好刚才没有造次阻拦，否则真的冷了董先生的心。

“你照顾好老爷，我回药铺了……”董先生对向然道。

“是。”向然起身，送董先生到大门口，亲自扶了董先生上车，才折身回来。

吃了药下去，梁瑞很想好好睡上一觉。

可是半睡半醒间，总觉得身子哪里不舒服，似乎烧越来越盛了……

可是后背总感觉寒。

隐隐约约的，他甚至看到了一个消瘦单薄的中年人，穿得打满了补丁的衣裳，笑容和煦，对谁都很好。

那是他的父亲，他和向梁的父亲……

——*——*——

魏举人今日凌晨才醒来。

他大泄了一回，屎尿满身，厢房里顿时臭不可闻。

吴举人和同乡，帮着魏举人换了干净的衣衫。

几个人行事，轻手轻脚的，生怕打扰了院子里那些扛着刀枪、穿着盔甲的侍卫。

隔壁厢房，还关押了十来位地痞。

那些地痞，看着人高马大，平日里欺负老百姓很有威风。可一见着穿着盔甲的侍卫，瞧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刀枪，全部都恹了，甚至都没反抗一下，就乖乖被锁到了厢房里。

吴举人终于明白什么叫欺软怕硬。

他隐约感觉，这些地痞过来，是跟魏举人的病有关，肯定也跟梁家有关。

但是吴举人不敢多问。

他在京里没亲没故，要是出了事，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换了干净的衣裳。天亮的时候，魏举人又拉了一回，这次没拉在身上。

看着他拉了两次，吴举人有些担心：魏举人这身子，比纸还要单薄，哪里经得起泻肚啊？

顾瑾之昨夜也是歇在药铺的。

她刚刚起来，简单的梳洗之后，吴举人立马就过来，问她魏举人的病情。

“拉过两次之后。就不会再拉了，放心吧。”顾瑾之笑着道。

她总爱说放心，似乎病家的病都是小疾，无关痛痒。

这种说辞，的确有点安慰人心之用。

顾瑾之又给魏举人诊断了一回。

魏举人已经醒了。他长得秀气。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只是没什么光泽，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笑，给他诊脉。

脉仍是跳得很急，却没有昨日那么凶险。

顾瑾之便知道，他的命抱住了。

接下来就是退烧了。

“用生姜汁，调和了水井。送两粒紫雪丹。”顾瑾之道。

她亲自把药端给魏举人。

魏举人喝了下去，依旧躺着。

铺子里下板之后，便有病家上门了。

司笺偷偷问顾瑾之：“小少爷，咱们关着的那些人怎么办？”

“送些好吃的……”顾瑾之笑着道。“先关两日。”

司笺道是，就和阿良去买了早膳。

宁席等人也没走。

顾瑾之对宁席道：“劳烦宁大人再守两天。等这位病家好了，我这边才有下文。”

宁席对顾瑾之这样使唤他很不满意。

他虽然是王府里的指挥使，却是朝廷的武官。受朝廷的俸禄，相当于封疆大吏。并不是王府的下人。

而顾瑾之，还没大婚呢，就把宁席当下人使唤。

不满归不满，到底不敢说出来。

宁席平时冷着一张脸，此刻也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不硬不软的说了句好。

接下来的两天，魏举人的病一步步缓解，烧也渐渐退了。

而两家，除了第一天派了个过来探头探脑，居然没有下招了，这叫老爷子和顾瑾之有点惊讶。

他们要等梁瑞入瓮，才好拿着梁家的事，跟向太监讨人情呢……

到了第二天下午，司笺终于打听到，梁瑞病了。

“……听说病得神志不清，甚至请了御医去瞧。”司笺笑着对顾瑾之道，“果然是报应呢。”

顾瑾之错愕。

“去打听打听，是哪位太医瞧的，梁瑞什么病？”顾瑾之道。

司笺就笑：“不用打听，是张太医，从杭州来的那位太医……张太医看过了，说梁瑞那是温病，而他擅长风寒，不擅长温病，他治不了。太医院下午估计还要派人来。”

温病，是不是跟魏举人的病相似？

顾瑾之沉吟了下，没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司笺：“仔细看着。下一位太医是谁来，告诉我一声。”

司笺道是。

要是旁的太医，顾瑾之或许可以去问问。可是张渊……

张渊就是曾经给顾瑾之大舅母看病的那位。

当时一个小小的误诊，让他失了面子。虽然宋家和顾家没有说什么，可顾瑾之不知道他是否记恨在心。

自己去问的话，不太妥当。

只是，张渊什么时候进的太医院，顾瑾之倒不知道。

她最近都没怎么和太医们打交道，所以不太清楚太医院的事。

到了晚上的时候，下了板，药铺里没人，司笺才回来，跟顾瑾之道：“姑娘，这回请的是秦太医……”

秦申四。

这就好办了。

“秦太医回去了吗？”顾瑾之问。

司笺点点头。

“那咱们去秦家百草厅看看秦太医。”顾瑾之笑着道。

司笺忙套了车，主仆俩出门了。

老爷子闲下来，就去后院看了看魏举人。

魏举人的病，已经缓了三成。

他深藏不得透发的热毒，居然让顾瑾之用生大黄这种下泄的药给排出来了。

顾瑾之用药，该险峻的时候险峻，该保守的时候保守，跟任何流派的手法都不同……

老爷子不禁又沉思了下。

第224节 讨情

秦申四也很久没见到顾瑾之了。
听闻他们家老爷子在西大街开了间善药堂，顾瑾之打扮成男子在铺子里帮忙，太后娘娘和皇上是默许的。
秦申四自己有药铺，还要每日到太医院点卯，他也很忙。
这期间和顾延臻喝了几次酒，却没到顾家去过。
顾瑾之的事，也是听顾延臻说的。
突然听小伙计说顾瑾之来了，秦申四忙迎了出去。
他差点没认出来。
顾瑾之穿着青稠布直裰，脚着厚底皂削，分明就是个俊逸公子。这小半年顾瑾之又长高了。
秦申四中等身量，顾瑾之都快赶上他的身量。
比起一般的女孩子，顾瑾之着实太高了些……
所以她打扮成男子，风流倜傥，反而比女子装扮更加出彩。
“顾少爷！”秦申四调侃着作揖，跟顾瑾之见礼。
顾瑾之就哈哈笑。
秦申四请顾瑾之到后面的梢间里坐，问她：“今日怎么抽空来？听说你们善药堂忙得很…….”
善药堂的事，太医院的人都知道。
顾家和向太监的义兄梁家在一条街上斗得不可开交，偏偏又没有利益，叫众人一头雾水，又好笑，都在背后说顾家老爷子怪癖。
“有点事，想和您说。”顾瑾之道。
秦申四请她直言。
“您今日，是不是去了梁家，给梁瑞瞧病了？”顾瑾之就没有兜圈子，直接道。
秦申四心里微惑，点了点头：“是啊。”
然后想了想，又道。“有什么不妥吗？”
“这倒没有……”顾瑾之笑道，“我就是想知道，梁瑞生了什么病，您给他用药了吗？下的什么方子？”
秦申四有些不太明白顾瑾之的用意，仍是将梁瑞的病，说给了顾瑾之听。
“我擅自风寒，却不太擅长温病。”秦申四道，“依我拙见，梁瑞那是温热太炙。可他们家董先生用的方子。无可挑剔，叫我好生为难，我尚未开方子。我约了钟太医，等会儿一同去复诊……”
顾瑾之听了，点了点头。
是跟魏举人的病相似。
“钟太医是温病派的吗？”顾瑾之问秦申四。
她记得在明朝中后期。温病派才渐渐出头。在金元时期，温病一直混在伤寒流派里，同伤寒的治疗方法相似。
现在他们说的温病，仍是用伤寒的思路去治疗。
伤寒和温病都属于外感病。伤寒是指人体染了寒邪，温病则是指人体染了温热之邪。
对付温病，从前都是混在伤寒里，用伤寒的思路去治疗。
比如伤寒病。就用温热的药去透发驱寒。所以大部分治疗外感病的大夫，就比照此方，用寒性的药，去头发温邪。从而治疗温病。
可是这样，在温热之毒太炙热的时候，就会出大祸。
“他和我一样，擅长外感病。自然是更擅长风寒，倒也不是专门擅长温病。”秦申四道。“我自己下不了决心，您也知道，梁老爷和宫里向公公的关系……不得不谨慎啊。”
“那您去瞧瞧。”顾瑾之道，“倘或你们都没有把握，能不能留给我？我承您的情……”
秦申四恍然大悟。
他终于知道顾瑾之今日来的目的了。
“好。”秦申四呵呵笑着，谦虚道，“不用承我的情，我根本就没法子治！”
他知道顾瑾之这是想卖个人情给向公公。
大家都知道向公公乃是皇帝跟前最得力的太监，谁都想卖他人情。
秦申四也想。
可是顾瑾之开口，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顾瑾之道谢，带着司笺又回了自己的铺子。
——*——*——
将近黄昏的时候，顾延臻来到了铺子里。
顾瑾之昨夜未归，宋盼儿很不放心。虽然阿良回去通禀了，把铺子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可宋盼儿仍不安，想知道怎么回事。
她自己不便出门，就叫顾延臻来瞧。
顾瑾之就把魏举人的情况，说给了父亲听。
顾延臻听闻她是为了照顾危急病患，就笑着道：“这样辛苦？也该歇几日……”
“辛苦不了几日。”顾瑾之笑道，“中秋过后，就不会太忙了。”
老爷子的目的，就是想让向公公承一个人情。这次的事，目的应该达到了，中秋之后，铺子应该会有些改变，给梁氏药铺让出一条生路来。
不管怎么做，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忙的。
顾延臻不了解药铺的情况，自然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在后院逛了逛，又给老爷子请安。
看到后院的宁席和几位侍卫，顾延臻吃了一惊。
他见过宁席两次。
“宁大人也在？”顾延臻和宁席相互行礼之后，顾延臻就问他。
宁席点点头，道：“七小姐住在这里，我带人来看看。王爷不在京里，我也怕这条街夜里不安静……”
他没有把关在屋里的那些地痞说出来，怕顾延臻跟着操心，只说他是来保护顾瑾之的。
他对顾延臻没有恶意，虽然很不喜欢顾瑾之。
顾瑾之就笑笑，目光投向了他。
宁席视若不见。
顾延臻不疑有他，还有点感动，道：“辛苦宁大人了。”眼瞧着天色暗淡，他就先回去了。
送走了顾延臻，顾瑾之转而对宁席道：“多谢了。”
宁席对顾瑾之很冷漠，那股子冷漠里，透出厌烦和不屑。他的目光轻轻掠过顾瑾之，道：“不必客气。”
——*——*——
昨夜泄了两回，今早又吃了两粒紫雪丹，魏举人的高烧清减了大半，人也清醒了些。
顾瑾之再给他取脉。
他的脉象仍是数而弦，体内温邪尚未瘥。还有点危险。
顾瑾之又给他开了解毒活血汤和调胃承气汤，只是将这方子里的生大黄减轻了一半的分量。
喝下药去，顾瑾之又吩咐司笺，熬了碗小米粥给他。
魏举人喝了下去。
吴举人和他的同伴也在这里呆了一天一夜，两人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顾家打什么主意。
院子里站着那么多侍卫，隔壁厢房又关了十来位地痞流氓，这两位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敢惹恼了顾瑾之。小心翼翼的问她：“小先生，我们能先回去换身衣裳吗？您瞧瞧这天，出了身汗，衣裳都臭了……”
“好啊。”顾瑾之笑着道，“去吧。”
她回答得太过于干脆。反而更加让吴举人和同伴心里不定。
两人相视对看了一眼，都不敢挪脚，怕顾瑾之说反话。
最终，那位同伴道：“要…...要不，等明日魏兄好了，咱们一块儿回去？”意思是别走了，惹不起。
还是乖乖听话吧。
吴举人见顾瑾之清淡的表情。没有半点涟漪，一副神秘莫测，心里也打鼓。
他咳了咳，道：“也好啊……我瞧着魏兄这样子。明日应该能好起来的吧？哈哈……”然后毫无意义的干笑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顾瑾之知道他们的心思，也不好多说什么，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小伙计贵儿来敲门。给吴举人送了套换身的衣裳。
“唐突了。您是举人老爷，不能穿我们这些粗布衣裳。可铺子里只有这个，您将就将就……”贵儿客气道。
吴举人更加尴尬，心里也发憷，忙推辞道：“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贵儿还是将衣裳留下来。
吴举人最终没敢换。
夜里，魏举人又泄了一回。
他没感觉无力，反而身子清爽了些，烧就退了大半。
到了第二天早上，顾瑾之再给他号脉，他的脉象已经平稳了。
“可以回去静养了，已无性命之碍。只是这病，还需用药，调理五六天。”顾瑾之对魏举人道。
吴举人和同伴大大松了口气。
他们在这药铺里住了两夜，两夜都没敢阖眼，心一直悬着，不知道顾家的打算。
现在听闻可以回去了，心都定了下来。
魏举人则道谢，声音虚弱道：“……要不是小大夫，学生这命就没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顾瑾之笑笑，安慰他说已经没事，安心静养，就将他们送了出去。
见这几个病家走了，宁席就问顾瑾之：“七小姐，咱们是不是……”
“你们再留一天吧。”顾瑾之道。
宁席不说话了，沉默的表情有点凶悍。
顾瑾之没说什么。
吃早膳的时候，她将魏举人回去的事，说给了老爷子听。
老爷子只是轻微颔首，没多问。
顾瑾之又说梁瑞的事。
“……我和秦叔叔说过了，叫他保留几分，将梁瑞的病留给我们。”顾瑾之又对老爷子道，“救好了梁瑞，向公公是不是要欠咱们一个偌大的人情？”
老爷子笑了笑，道：“做得不错。”
他原本也只是想抓住梁瑞一个把柄，借着顾瑾之在太后面前的威望和皇帝对顾家的抬举，把事情闹大，让向公公欠下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虽然有点勉强。
如今能治好梁瑞，就是一个实在的人情……
比老爷子预想的要好。
是老天不忍心顾家将来惨遭横祸吧？
人这辈子，多行善事，总不会错的。
中午的时候，太医院的彭乐邑提点亲自上门了。
他先拜访了老爷子，再把自己上门的目的说了一遍：“太医院里，伤寒派医术最好的，非秦梅卿莫属。他极力推说不敢，又说此症非顾小姐不能。学生回禀过了皇上，说想请七小姐去梁家老爷瞧瞧。皇上说，向公公在他跟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梁家是向公公唯一的亲人，倘或七小姐能治好，皇上和向公公都承七小姐的恩情。”
他在老爷子面前，自称学生，依旧尊重老爷子。
老爷子沉默了下，喊了顾瑾之进来，让彭提点把事情说了一遍，又道：“去吧。去瞧瞧。”
顾瑾之道是。


第225节 达成

梁瑞的病和魏举人的病惊人相似。

他们都是被同一位大夫—梁家的坐堂大夫董先生治坏的。

像这种染了热毒的病例，顾瑾之只见过林翊有比较靠谱的治疗方法。其他大夫，仍固步在伤寒流派里。

温病流派是明朝末年在南方逐渐兴起的。

如今的京城里，擅长温病的大夫寥无几。

顾瑾之算是在这件事上捡了个大便宜。

老爷子只是想算计下向公公，却没有想到，老天爷这样帮忙，一步步都在极力帮助老爷子完成心愿。

倘若梁瑞生的不是温病，亦没有被自恃才高的董先生治坏，太医能治好他，也轮不到请顾瑾之。

顾瑾之上门，给梁瑞诊脉，然后开了魏举人一样的方子。

“大少爷若不放心，就去打听打听，看看魏举人如今身子如何了。”顾瑾之把方子交给了向然，道，“当初魏举人的病情怎样危急，大少爷是知晓的吧？”

眼前的事，又是在梁氏药铺被治坏的，魏举人的病情，向然自然一清二楚。

他在顾瑾之登门之前就打听好了。

魏举人的确是让顾瑾之救活了。

当初董先生说魏举人那是温病。

温病危急者死。

可是魏举人没死。

“…···您的医术，京里有口皆碑，我们自然是相信的。辛苦您了。”向然道。

顾瑾之穿着男装，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索性免了。

他道谢，留顾瑾之和陪同而来的彭乐邑用膳。

顾瑾之推辞了。

她开好了方子，又将如何用药，仔细说给了彭乐邑听，自己就回了顾氏善药堂，将梁瑞留给彭乐邑。

以后用药，就是彭乐邑照顾·也算分一杯羹，让他在向公公跟前露个脸。

彭乐邑自然感激不尽的。

两日之后，梁瑞的高烧退了，脉象也平稳下来·性命保住了。

彭乐邑就进宫去复命。

向公公知道是顾瑾之救了梁瑞的命，心里叹了口气。这回，他真的欠顾家一个人情了。

顾延韬在朝中党同伐异，已经引起了很多的不满。皇帝偶然之间，也露出几分不耐烦，不似从前那么抬举他了。

将来总有收拾顾延韬的时候。

向公公素来不愿意参与朝政，更不与大臣结交·所以皇帝才这样信任他，把他当成心腹。

如今和顾家有了牵扯，将来顾延韬的事，只怕要被拖下水。

没等向公公喘口气，坤宁宫的常顺跑来禀告说：“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说话。”

皇帝便随口问：“可是有事？”

“是！”常顺道，“瑾姑娘和宁大人来了，还押了十来个囚犯在宫门口·听说是去顾家药铺捣乱的。太后娘娘请您做主······”

皇帝的眉头就微蹙。

向梁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下。

会不会梁家做的？梁瑞父子早就对顾氏善药堂不满意······

“走吧……”皇帝看了眼向梁。

向梁的心猛然凉了半截。

皇帝那眼神，分明就是和向梁的怀疑一样，肯定是梁家的事搀和在里头。要不然·太后也不会让人请皇帝做主。

向梁跟在皇帝身后，心里直打鼓。

到了坤宁宫，太后的目光先落在向梁身上。

皇帝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顾瑾之和宁席一起来的。

“…···小七，你把话再说一遍，告诉陛下知道。”太后没有寒暄，直奔主题，眼底有隐隐的怒意。

顾瑾之道是，给皇帝跪下，道：“陛下，前几日善药堂来了位病家。他的脉象危急·乃是必死之证。之前，他曾在梁氏药铺取药问诊的。我便说他是被梁氏的大夫治坏了，跟梁瑞一样。结果，就有人到铺子里去捣乱，幸而宁大人带了侍卫去相助······”

向梁掌心就全是汗。

他就知道梁瑞和向然会不甘心，定要做点什么才好。

那顾氏·不说顾延韬如今得宠，单单顾瑾之，就是太后的心头宝贝，这是能动的吗？

真真无知无畏！

梁家不涉足朝堂，他们对朝廷的争斗，到底低估了些。

“太后，陛下，都是奴婢该死，没有好好管束梁瑞父子！”向梁等顾瑾之说完，就连忙跪下，抢在太后发火之前，道，“求太后和陛下重罚！”

大殿里就沉默了下。

向梁是服侍过两代君主的总太监。

他的功劳，在这禁宫里无人能及。

况且他的家人，行事低调，从来没惹过事。

这次惹了顾家，其实也不完全是梁家的错儿。顾家行事，断人财路，梁家忍耐不住想落井下石，也是人之常情。

太后不过是既不想顾瑾之伤心，又不想向梁为难，才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呵斥向梁。

听到向梁认错了，太后就笑了笑。

她温和道：“都起身吧！”

顾瑾之和向梁都爬起来。

太后就问皇帝：“皇上，您看这如何是好？小七送过来的那些人里，有家的小厮，定是赖不掉的……”

皇帝微笑，看了眼顾瑾之。

他没有拿主意。

这件事很不好拿主意。

倘若重罚了梁家，伤了向梁的心。向梁忠心耿耿，身为皇帝，应该维护自己的亲信;倘或罚轻了，又委屈了顾瑾之，太后又不高兴。

所以，皇帝处置了，只怕两头都不满意。

“母后，您做主吧。”皇帝把这件事交给了太后。

太后也清楚皇帝的处境。

她尊重皇帝，所以没有僭越皇帝去处理，而是问过了皇帝。皇帝让她做主，太后就没有再推辞了。

“向梁，不单说梁家派人去捣乱有理没理，单说梁瑞生病，满太医院的太医们束手无策，生死垂危。只有顾小姐会治。如今病情已经稳定了·难道不是顾小姐救了梁瑞一命？”

向梁复又跪下：“是，奴婢感激不尽！顾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和梁家都铭记于胸，没齿难忘！”

太后就满意点点头：“正是这话·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梁家行事，有错在先。万幸的是，没有酿成大祸，哀家也欣慰。你改日，正式去趟顾家，向顾小姐赔礼道歉;再让梁家给顾小姐备份厚礼，既要道谢·也要道歉。”

向梁连忙道是。

“起来吧。

”太后笑道。

只是让向梁赔礼道歉，没有说要处罚梁家，这是太后和皇帝看在向梁的功劳份上。

向梁心里清楚，太后和皇帝都维护他。

他很是感激。

对于顾瑾之救命之恩，他也真心实意的感激，所以让赔礼道歉，他并不觉得是惩罚，反而觉得是应该的。

向梁从未忘记养父梁氏教他的做人处事。

“…···小七·梁家行事的确不妥，哀家也骂了他们，你莫要委屈。”太后转脸又对顾瑾之道·“让梁家的药铺关门了吧。以后别为了这点小事，闹得两家有了分歧……”

向梁又磕头，道：“太后英明，奴婢这就叫他们把铺子关了。”

皇帝和太后都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件事，一直叫太后为难。

向梁是宫里的老人，顾瑾之是未来的庐阳王妃，顾延韬的侄女。

他们两人的面子伤不得。

伤了梁家，旁人就会猜测向梁是不是要失势了。那么，那些想要司礼监总太监之位的人就会蠢蠢欲动，宫里、朝中又是一番不安。

要是伤了顾瑾之的面子·满朝的人都会想，这是不是暗示顾延韬要失宠了。到时候就会有很多人见风使舵，朝中又是一番风波。

太后和皇帝的微小暗示，都会引起朝中一阵动荡。

如今，京里都知道梁家错在先，而皇帝和太后没有处罚他们·只是让关了药铺，足见向梁在皇帝和太后心里的分量。

让梁家关了药铺，仍是为了彰显顾氏的威望。

如此一来，顺利解决了两家的争斗，又能稳定朝中的猜测。

太后倒挺愿意梁家闹这么一出的。

“太后。”顾瑾之也给太后跪下，道，“求您收回成命。我们家铺子，只开到年底的。等年底关了门，西大街的街坊们，去哪里求医问药？”

太后和皇帝、向梁都愣住。

几个人的目光，都在顾瑾之身上。

顾瑾之这话，让大家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想让梁家关门？

这叫太后有点意外……

“我进宫之前，祖父跟我说过：梁家虽然有闹事之心，到底也是我们有错在先。听闻我们开了药铺，让梁家整整一个月没了生意。梁家在西大街，药材低廉，常行慈善之事，街坊们交口称赞。

若是梁家有错，我们更有错的。

祖父说，以后我们铺子，每日只看十例病患，不和梁家争利·……我们开善药堂，原本只是行善积德，断乎没有和梁家一较高下之意。祖父开铺子，仅仅是想传授祖业，阄成如今这般，实非他老人家本愿……”

顾瑾之话音一落，大殿里有些安静。

皇帝看了眼太后。

向梁则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回，欠顾家的人情，是跑不了了。

顾家老爷子这么折腾一番，就把顾家变成了梁家的恩人。

实实在在的恩人。

向梁和顾延韬绑在一起了。

“顾家仁心仁术。”太后最后道，“既如此，就依了小七所奏！”

“谢太后！”顾瑾之道。

从五月份开药铺到现在，这间药铺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顾瑾之心里没有半点高兴，反而有点怅然。

祖父毕生，最后的心愿是不是也达成了？他已经无牵无挂，等待命运的安排了吗？

第226节 请帖

魏举人和梁瑞的病十天后才彻底好。

向公公也特意带了谢礼到顾家道谢。

他很少出宫门，一年也出不来两三次，自然在望族之间引来了不少的话题。

老爷子也听了顾瑾之的建议，将药铺做了调整。

每日除了急诊，只看十位病患。

城里有宵禁，一更鼓之后、五更鼓响之前，都不能在街上行走，所以没有出现通宵排队的情况。

不过，五更过后，立马就会有病患登门。

老爷子就每日五更鼓之前起床，等更鼓一响就开门，不想让病患餐风宿露。

等顾瑾之赶到的时候，十个病患都看完了。

天色未亮，铺子下板又上板。

基本上就没顾瑾之什么事。

她就隔三天再去一趟铺子，在那里住一晚。第二天陪着老爷子问诊，学习老爷子的开方用药之法。

其实两个月以来，老爷子已经倾囊相授，顾瑾之将他的医术学了九成。现在，不过是补补课，巩固下基础。

余下的时候，她就在家里。

中秋的日子越来越近，顾瑾之和两个弟弟的生日又要到了。

顾瑾之今年满十四岁整。

小十和小十一满周岁。

去年因为安南国出事，没有替顾瑾之过生日，宋盼儿心里总觉亏欠孩子的。今年是定要热闹一场的。

她早就去亲朋好友下了帖子。

顾延臻便在一旁嘀咕：“那日是中秋，谁家里不用过节？来了耽误人家团聚，不来又得罪你……”

宋盼儿瞪他。

他只得乖乖闭嘴。

顾瑾之便在一旁笑得不行。

小十和小十一的乳娘抱了孩子来玩。

小十已经会走路了，闷声不响的。他哪怕是饿了，也很少哭，像个闷葫芦；小十一则太爱哭了。瘦瘦的，可怜兮兮。

孩子太小，脏腑娇嫩，不能用药调理，只能顺着他们自己生长。顾瑾之和宋盼儿也没少替十一担心。

“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好东西都给了瑥哥儿？”宋盼儿抱着小十一珹哥儿，看着扶了乳娘的手蹒跚学步的小十，对身边的人。

众人都笑。

“才多大啊？”宋妈妈对宋盼儿这种态度不满，笑着道。“有的孩子一岁半才学着走路。咱们瑥哥儿走得早，这是好事，怎能非要将珹哥儿比一比？”

顾瑾之就哈哈笑。

她从乳娘手里接过瑥哥儿，牵着他的手，慢慢带着他走。

小十走在很顺畅。

小十一依旧在宋盼儿的怀里。安静看着，似乎不明所以。

等琇哥儿和煊哥儿下了学，两人又分别抱了小十和小十一，在屋子里又笑又闹的。

宋盼儿在花厅里安排中秋节的事宜，听到这边的动静，特意叫了慕青来说：别折腾孩子了……

琇哥儿就不敢了，忙把小十交给了顾瑾之。

顾延臻悠闲坐在一旁喝茶。

他问顾瑾之：“中秋节之前。王爷能回来吗？”

今日才八月初十。

朱仲钧和林翊、顾辰之是八月初一离开京师去河南药市的。

“不知道啊。”顾瑾之道，“按理说，来回得半个月。不过，明知十五是中秋节。又是我的生辰，他们路上应该会赶快的……”

顾延臻点点头。

到了八月十一，宋盼儿的请柬就全部下了。

稍微有点交情的，她都请了。这是准备大热闹一场。

当天中午，大部分人家就写了回帖。答应那日会到场。

大家知道是未来的庐阳王妃生辰，乃是太后的准儿媳妇，岂有敢不捧场的？基本上没有拒绝的。

宋盼儿就很高兴。

不过，当天下午，顾家也收到了别家的请帖，是章和侯谭家。

章和侯谭家的老祖宗，是八月十四的大寿。

去年那位老祖宗六寿，寿礼都预备下了，结果出了安南国那么回事，就耽误下来，没办。

今天等于补办去年的。

这一年，顾家在京里的名声逐渐显赫，地位也逐渐提高。和宋盼儿来往，那些高门大户不再视为自降身份，反而是荣耀。

请宋盼儿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般能推的，宋盼儿都推了，只送礼，人却不去。

这次意外收到了谭家的请帖，宋盼儿愣了愣。

章和侯谭家，那是京城第一世家。

皇帝的先皇后，就是谭家的大小姐；如今宫里没有皇后，地位最高的谭贵妃，也是谭家的；长皇子也是谭家的外甥。

夏首辅是谭老侯爷的人。

朝中一大半的文官，都是谭老侯爷的门生。

他不在朝廷，可依旧能掌控朝中局势。

这样的门第，顾家是得罪不起的。

“干嘛请咱们？”宋盼儿拿着请帖，心里非常明白，却还是说了这么一句，有点抱怨之意。

她忙着办中秋节的宴会，分身乏术。

可谭家又得罪不起，做寿的又是老祖宗，不管用哪一方面，推辞都显得太过于狂妄。

顾瑾之和宋妈妈、丫鬟们都没有接话。

宋盼儿便将请帖给顾瑾之，问她：“也请了你。去不去？”

“去吧。”顾瑾之道，“他们家是老祖宗做寿，不去显得咱们轻浮。要是其他喜事，推了就推了。”

老祖宗的寿宴，应该给面子。

宋盼儿点点头。

下午的时候，她给谭家回复了。

“顺便把咱们家请帖也送了去……”宋盼儿笑着道。

她原本和谭家没有来往，就没打算听谭家的人。

如今谭家先递了音儿，宋盼儿就不好不请了。

谭家那边也很快给了回复，说顾家的宴会，他们定会来。

“……谭家门第深。”宋盼儿对顾瑾之道，“咱们不能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你去问问你大伯母，去谭家做客有什么要忌讳的。我这里走不开……”

顾瑾之道是。

她准备出门，二门上的丫鬟突然进来说，老宅那边来客了。

宋盼儿微讶，继而笑道：“是你大伯母来了吧？真是心意相通……”然后又小丫头，“是大夫人来了吗？”

“不是。是三少爷来了……”小丫鬟道。

宋盼儿顿时大喜，猜测着问：“你三哥这个时候来，不会是你三嫂真的怀了吧？快请进来。”

小丫鬟道是，出去吩咐。

片刻之后。顾晴之快步跑了进来，脸上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给宋盼儿行礼，然后开门见山对顾瑾之道：“七妹，你去给你三嫂瞧瞧，她怕是有了身孕……”

宋盼儿和顾瑾之便知道他们猜对了。

“我也要去瞧瞧。”宋盼儿将手里的事都交给了宋妈妈和海棠。带着顾瑾之出门，去了老宅。

她也很高兴。

三奶奶夏氏进门，已经一年多了。

到了老宅，顾晴之对宋盼儿和顾瑾之道：“三婶和七妹直接去我那院子吧。大伯母和大嫂一早便再那里陪着了……”

让宋盼儿不用专门绕去正院给大夫人问安。

宋盼儿笑了笑，说了句好，由顾晴之带路，去了他的院子。

大夫人、二夫人、大奶奶林蔓菁、五姑娘顾珀之都在。

大奶奶林蔓菁挺着大肚子。人丰腴了很多。

三奶奶则坐在床上，虽然高兴，却没有确定，神色忐忑。

大夫人同样喜欢。

只有二夫人。脸色不明。她极力想装作高兴，偏偏又装不出来，表情有点僵硬。

看到顾瑾之进来，大夫人忙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见大家都着急，就没顾上先行礼。径直坐到了三嫂的床边，替她诊脉。

她的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

“恭喜三嫂，的确是喜脉。”顾瑾之诊断之后，对三奶奶道。

三奶奶眼底的忐忑尽敛，高兴就浮了上来。

顿时，满屋子欢喜。

顾晴之眼睛却有点涩，他尴尬撇过脸，抹了抹眼角的泪光。

他的举动被五姑娘看在眼里，忍不住笑着打趣他：“三哥哭了！”

顾晴之更加尴尬，一时间恨不能寻个洞钻了进去。

众人哄笑。

笑声里，都带着喜悦。

顾晴之干咳一声，转身出了内室。

“瞧他喜欢的！”大夫人对众人道，“当初蔓菁怀惜姐儿，也是折腾了两年，我也没见辰哥儿哭。足见，咱们晴哥儿最疼媳妇孩子。平日里不言不语，都在心里呢！”

三奶奶心里似灌了蜜，脸上却发烧，羞红了一片。

看了一回三奶奶，确定了她身子健康，胎儿安稳，众人便起身告辞了。

宋盼儿趁机问了大夫人谭家的事。

大夫人对谭家还算熟悉，就事无巨细的告诉了宋盼儿。

宋盼儿一一记下，又和顾瑾之回了家。

等她们娘俩到家的时候，慕青在二门口等她们。

“出了什么事？”宋盼儿微讶。

“王爷回来了，到处找姑娘呢。奴婢们说姑娘去了老宅，王爷非要去。海棠姐姐哄着他，奴婢就来迎迎……”慕青笑道。

回来得挺快的。

顾瑾之笑了笑，和母亲一起快步进了内院。

朱仲钧坐在炕上，神色不虞。

丫鬟们拿着糕点哄他。

看到顾瑾之进来，他猛然从炕上跳起来，鞋也没穿就拉住了顾瑾之的手：“小七，小七我回来了！”

逗得大家都笑。

顾瑾之也忍不住笑。

“挺快的。”顾瑾之笑道，“大哥和林先生呢，他们也回来了吧？”

朱仲钧眼底就有阴霾一闪而过。他对顾瑾之一见面就先问其他男人很是不满。

“嗯，都回来了。他们去了铺子。”朱仲钧依旧装傻子，回答着顾瑾之的话，“我们赶回来过中秋节！”

    顾瑾之一时间前进不得；后面又被他紧紧箍住，后退不了，整个人站在他面前，任他索取。

    她推朱仲钧，却被朱仲钧更加用力的紧紧抱在怀里。

    顾瑾之的唇很软，腰身也软，似乎能拆散吞噬入腹。

    朱仲钧只打算吻一下。

    可吻住了，她的甘醇气息，她的柔软触感，她微微的挣扎，让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熟悉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变。

    她仍是顾瑾之，连味道都一模一样！

    彷佛美味，久久回荡，却再也吃不到。如今复又尝到了，一点也没有失望，甚至比记忆中的更加美好。

    前世四十多年的夫妻，后面三十几年都是名存实亡，他再也没碰过顾瑾之。

    自从那次她差点遇险，差点被陈参谋强暴。顾瑾之骂他卖妻求荣，顾瑾之就不准朱仲钧再靠近她。而前世的时候，朱仲钧既有愧疚，又有自尊，他不肯卑躬屈膝的求她。

    他做了些努力，只是顾瑾之没明白。

    她对于男女之情，有点迟钝。

    如今装傻子，朱仲钧似乎放下了心里的计较，也觉得求着她。不是那么难以为情。

    他吻着她，贪婪汲取她的味道，脑海里全是他们的回忆。眼睛发热，泪盈于睫，险些就要落在顾瑾之的脸上。

    他吻得越发用力。用力压抑着自己快要滴下来的泪。

    等放开的时候，顾瑾之也是惊喘不定。226


第227节紫玉

　　朱仲钧从河南药都回来，给大家都带了礼物。
　　满满一车礼物。
　　宋盼儿等人都以为是顾辰之帮着挑的，就没多言，叫大家都分分。
　　顾瑾之院子里的妈妈和大丫鬟也能分到几朵珠花。
　　宋盼儿叫人送去。
　　顾瑾之也要回房洗漱更衣，就跟着回去了。
　　朱仲钧寸步不离跟着她。
　　好几天不在，没了他时刻左右相伴，顾瑾之没什么感觉，祝妈妈几个倒有点不适应。
　　猛然见朱仲钧回来，她们比顾瑾之还要高兴。
　　又有朱仲钧带回来的礼物，众人更是稀罕了，围着他问东问西。
　　朱仲钧就一一跟她们说路上的趣事。
　　顾瑾之只好喊了小丫鬟来服侍自己净面更衣。
　　等她忙好了，祝妈妈几个的高兴劲儿才缓过来。
　　“这是给你的……”东次间的炕上坐下之后，朱仲钧将一个紫檀木小匣子给顾瑾之。
　　这是他给顾瑾之带回来的礼物。
　　顾瑾之笑，打开了首饰匣子。
　　是一支简单的紫玉簪。
　　上等的紫玉，映衬在黑丝绒匣子里，妩媚妖娆。
　　顾瑾之喜欢紫色，也喜欢简单到极致的首饰。
　　她不太喜欢繁复的坠饰。
　　“好看吗？”朱仲钧问她。
　　顾瑾之已经拿了起来，温润的玉落在掌心，有丝清凉沁入心田。
　　近乎透明的玉，没有半点杂质。泛出淡淡的光润，干净又美丽，岂有不好看的？
　　“很美！”顾瑾之都被这玉簪吸引，半晌才回答朱仲钧的话。她随手插到了自己的鬓角，然后问朱仲钧，“好看吗？”
　　“……好看！”朱仲钧看着她眸光流转，喉咙突然发涩，心里有个小火苗再腾腾燃烧，声音有点沉哑。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丫鬟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各自散去忙碌了。
　　只剩下朱仲钧和顾瑾之在东次间炕上。
　　朱仲钧看着她的侧颜。乌黑顺滑的刘海和浓密纤长的睫毛连成一片。衬得眼角似宝石般干净璀璨，因为对玉簪的喜欢，泛出喜悦的光。
　　唇润润的，微微翘着。
　　“说你喜欢我！”朱仲钧突然道。
　　顾瑾之把头上的玉簪拔下来。复又在手里把玩。猛然听到这话。她没反应过来，只是抬头看着朱仲钧。
　　“说你喜欢我啊！”朱仲钧重复道，“你不是在皇帝面前说过你喜欢我的吗？我没有听到。你当面说一遍……”
　　顾瑾之笑，将紫玉簪又放到了首饰匣子里，收起来。
　　这簪子穿男装的时候戴好看。
　　穿女装、梳双髻戴的话，有点单调。
　　“谢谢！”她冲朱仲钧扬了扬匣子，起身要放到内室收起来。
　　朱仲钧却拉住了她的胳膊，坐到了她身边，不准她走。
　　“你说一遍，说你喜欢我。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干嘛不说？你说给我听听……”他不依不饶，表情有点严肃。
　　顾瑾之见他不似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她无语半晌，才道：“你这么无聊吗？”
　　“谁无聊？”朱仲钧冷了脸，“又不是我先表白的。你自己说喜欢我的，转脸又不认账吗？快说。多大年纪的人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顾瑾之没有不好意思。
　　而是……
　　她根本就没有那意思。
　　“别闹！”顾瑾之笑了笑，起身要下炕。
　　可是胳膊上的力并没有撤去。
　　朱仲钧拉着她的胳膊，不准她走。
　　他瞪着顾瑾之，眼里闪过着微怒，不达目的不罢休。
　　“快说！”他道，“就说你喜欢我四个字，有多难啊？不说，你把我的礼物还给我……”
　　他装傻子越来越像了，像个孩子似的。
　　顾瑾之气不起来，又想笑，一时间忍不住了。
　　她站在那里笑个不停。
　　朱仲钧脸色却越来越沉，似乎真的生气了。
　　他有时候对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很执着，顾瑾之难以理解，总觉得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她理解不了，只得接受。
　　就像现在这样，她根本不明白朱仲钧为什么非要听到一句假话不可。
　　“好了好了……”顾瑾之自己笑了半天，见朱仲钧丝毫不为所动，冷冷盯着她，就知道他倔劲儿又犯了，只得妥协道，“我喜欢你！”
　　朱仲钧眼底的冷芒渐收，笑意浮上来。
　　他没有松开顾瑾之的胳膊，而是自己跪到了炕上，用力拉顾瑾之。
　　顾瑾之没想到会如此，没有防备，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跌倒了他的怀里。
　　他捧起她的脸，含住了顾瑾之的唇。
　　不是上次的蜻蜓点水，而是深吻。
　　他的唇，紧紧锁住了顾瑾之的，舌尖探了过来。修长的手臂，早已紧紧揽住了顾瑾之的腰，另一手固定住了她的后脑勺。
　　炕沿挡住了顾瑾之的身子。
　　顾瑾之一时间前进不得；后面又被他紧紧箍住，后退不了，整个人站在他面前，任他索取。
　　她推朱仲钧，却被朱仲钧更加用力的紧紧抱在怀里。
　　顾瑾之的唇很软，腰身也软，似乎能拆散吞噬入腹。
　　朱仲钧只打算吻一下。
　　可吻住了，她的甘醇气息，她的柔软触感，她微微的挣扎，让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熟悉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变。
　　她仍是顾瑾之，连味道都一模一样！
　　彷佛美味，久久回荡，却再也吃不到。如今复又尝到了，一点也没有失望。甚至比记忆中的更加美好。
　　前世四十多年的夫妻，后面三十几年都是名存实亡，他再也没碰过顾瑾之。
　　自从那次她差点遇险，差点被陈参谋强|暴，顾瑾之骂他卖妻求荣，顾瑾之就不准朱仲钧再靠近她。而前世的时候，朱仲钧既有愧疚，又有自尊，他不肯卑躬屈膝的求她。
　　他做了些努力，只是顾瑾之没明白。
　　她对于男女之情。有点迟钝。
　　如今装傻子。朱仲钧似乎放下了心里的计较，也觉得求着她，不是那么难以为情。
　　他吻着她，贪婪汲取她的味道。脑海里全是他们的回忆。眼睛发热。泪盈于睫。险些就要落在顾瑾之的脸上。
　　他吻得越发用力，用力压抑着自己快要滴下来的泪。
　　等放开的时候，顾瑾之也是惊喘不定。
　　一张白皙的脸通红。眼睛又怒又羞，神态娇柔，让朱仲钧压抑下去的**，腾腾燃烧起来。
　　他又用力，紧紧搂住了顾瑾之。
　　他让顾瑾之贴着他，让她知道他现在的感觉。
　　他如鼓的心跳，他发烧的脸颊，甚至……
　　他下身昂扬的炙热……
　　顾瑾之沉默着，没有挣扎。
　　朱仲钧知道她：她尴尬的时候，往往不喜欢指责，而是想装作若无其事，悄悄转移话题，只当不曾在。
　　从前她就是这样。
　　果然，两人这样紧紧拥抱着，朱仲钧身子某处的坚硬抵着她，让顾瑾之尴尬不已。
　　她用力稳了稳呼吸，才说：“……要是被人看到，我该浸猪笼了！你这个禽兽。”
　　朱仲钧笑。
　　他是傻子。
　　傻子的好处，便是可以不用对世俗那么在意。旁人对他，都会多一份容忍。轻佻也好，出格也罢，众人都只会一句傻子不懂事，就遮掩过去。
　　静静抱了一会儿，两人的情绪都平复了。
　　顾瑾之就推他。
　　他也松开了顾瑾之。
　　顾瑾之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去，紊乱的呼吸也平稳，心里的涟漪也风过无痕，所以她冷冷看着朱仲钧。
　　朱仲钧也看着她，道：“怎么了？你说你喜欢我的！你都表白了，我要是没点表示，你岂不是很难堪？”
　　“滚！”顾瑾之道。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内室走。
　　可总觉得不甘心，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被占了便宜！
　　这个念头挥之不去。
　　想了想，她猛然回身，举起手里的紫檀木匣子，狠狠砸在朱仲钧的头上。
　　祝妈妈正好这个时候进来。
　　不早不晚，正好顾瑾之用紫檀木匣子用力砸朱仲钧的脑袋，祝妈妈进来了。她错愕惊呼：“瑾姐儿！”
　　这匣子有点重，朱仲钧又没有防备，被她一砸，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眼前的人有点重影。
　　越来越远，眼前的顾瑾之渐渐扭曲，变成了光怪陆离的影像。
　　“王爷，王爷……”朱仲钧听到祝妈妈这样的喊声，喊声里带着哭泣和颤抖，“王爷啊……”
　　等他再清醒过来，祝妈妈抱着他的头，坐在炕上哭过不停。
　　“……他怎么又惹了你，下这样重的手？”祝妈妈哭着骂顾瑾之，“砸坏了他，太后娘娘问起来，你有几个脑袋？平日里你也是个聪明人，单单对王爷，就不能多些耐心。惹了你，他也是无心的，他懂什么啊，你还认真和他计较……”
　　顾瑾之沉默着，片刻才嘟囔道：“他装的！”
　　祝妈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泪更甚：“都晕死过去了，还是装的？你快来瞧瞧……”
　　“妈妈。”朱仲钧正好醒了…….
　　顾瑾之就道：“看，他装的吧？”
　　丫鬟们都惊动了。
　　众人看顾瑾之的眼神，都多了份责备。
　　既担心顾瑾之被太后责骂，又担心庐阳王是不是被顾瑾之砸坏了，大家一时间都说顾瑾之的不是。
　　顾瑾之见众叛亲离，狠狠跺脚，回了内室躲起来。
　　手里的紫檀木匣子，跟烫手山芋似的。
　　顾瑾之丢到了临床大炕上，转身自己躺到床上睡觉，衣裳也没脱。
　　拉过被子，她蒙住了头。
　　这一天过的，真叫人说不出的憋屈！
　

第228节初次

　　朱仲钧被顾瑾之砸了下，有短暂的晕迷。
　　接下来的大半日，他脑袋都晕眩，居然有些杂乱无章的记忆浮上心头。
　　记忆中有个中年男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他的床边，声色俱厉骂跪在地上的另一个男孩子：“仲钧倘或有事，你也不用活……”
　　朱仲钧迷迷糊糊的，只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很是冷酷、愤怒。
　　可转过来对着躺在床上的朱仲钧，他立马换上一脸的宠溺慈祥。
　　两种表情转换得很快，很自然，发自心身。
　　这个影像，是年幼的庐阳王和太子……
　　中年的男人，应该是先帝。
　　先帝很疼爱庐阳王，对太子却非常的严格。在孩子看来，这种严格里带着讨厌；朱仲钧却知道，父亲对儿子寄以厚望，都会特别严厉。
　　这种严厉，仅仅是望子成龙，希望他可以更完美。
　　太子却误会了父亲的严厉。
　　他肩头瑟瑟，不敢开口，很害怕。
　　这应该是属于庐阳王的记忆……
　　朱仲钧还记起了在庐州的一些琐事。
　　宁席、千兰，甚至其他人……他不认识的人。
　　还有庐阳王第一次见到顾瑾之的时候。那种感觉，熟悉、喜欢，离开的时候依依不舍，彷佛她就在他心里，呼之欲出。
　　快到晚膳的时候，朱仲钧才好些。
　　顾瑾之不和他说话。
　　祝妈妈和霓裳几个又说顾瑾之不懂事：“……你打了人，还有理么？快给王爷赔个不是！”
　　顾瑾之一张脸都黑了。
　　“不赔礼也行。牵着王爷……”祝妈妈拉着顾瑾之的手，让她牵着朱仲钧去正院吃饭，笑眯眯的希望他们和好。
　　顾瑾之想拒绝，可是祝妈妈已经将她的手，拉到了朱仲钧身边。
　　朱仲钧顺势牵了她，眉梢堆满了笑。
　　顾瑾之没再说什么，牵着朱仲钧出了院门。
　　路上，朱仲钧对顾瑾之道：“我头晕……有点想吐……”
　　顾瑾之也知道自己下手有些重，就停住了脚步，对他道：“低着头。我瞧瞧……”
　　朱仲钧依言。将头伸了过来，低垂着让顾瑾之看。
　　等顾瑾之踮起脚尖凑近的时候，他突然又抬起脸。
　　顾瑾之没有防备，吓得后退一步。
　　朱仲钧哈哈大笑。
　　顾瑾之便知又被他捉弄了一回。转身就走。不再搭理他。
　　正院吃了饭。各自回了房。
　　——*——*——
　　夜里，顾瑾之有点失眠。
　　朱仲钧的吻，并非全无感觉。
　　她当时心跳得有点急。
　　很多关于他的事。以为都忘记了，却也渐渐想起来。
　　从初中第一次见到他，到后来的生老病死。虽然当时的或紧张、或害怕、或顺从、或愤怒的感觉都没了，可那些影像，还是能模模糊糊的想起来。
　　朱家是个大门庭。
　　除了老爷子，朱仲钧却和谁也不亲。
　　特别是他父亲和二伯，格外的疏远，甚至憎恨。
　　公公五十六岁，正是从政的黄金年纪，仕途一帆风顺，进入常委已有了眉目，晋升指日可待，却突然宣布退下来。
　　顾瑾之偶然听说，是朱仲钧从中作梗。
　　此后，公公对顾瑾之，连那份应付的客气都没了。
　　顾瑾之在婆家就越发艰难。
　　逢年过节的时候，朱仲钧经常不在，只有顾瑾之和榕南回去吃团圆饭。
　　满满一家子，叔伯兄弟，上百人。
　　婆婆对榕南还好，对顾瑾之没什么好脸；公公笑容温和，却没什么温度；其他人各自顾好自己，没人会舔着脸凑上来。
　　而顾瑾之自己，也是清冷的性格，不是那八面玲珑擅长交际的。
　　除了六堂叔家的九堂妹，朱仲钧和谁都不亲热。可能是爱屋及乌，九堂妹对顾瑾之还不错。
　　而顾瑾之，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她有着群居的人性，希望被家里人接纳。可因为朱仲钧，无论顾瑾之怎么努力，公婆都不太喜欢顾瑾之和榕南。
　　那时候，顾瑾之心里是有点恼朱仲钧的。
　　她问过朱仲钧，为什么他会和亲生父母闹得那么僵。
　　一提这个，朱仲钧就会莫名其妙的暴怒。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都不会给顾瑾之好脸。
　　顾瑾之又不会哄男人……
　　那时候，朱仲钧发脾气、生气，顾瑾之是知道的。可是她束手无策，她从来不知道男人发脾气应该怎么办，她从小见父母相敬如宾，她没有那方面的经验，所以只能忐忑不安的等待着朱仲钧自己恢复情绪。
　　顾瑾之问过两次，两次都是如此，后来就没有再问过了……
　　不能和自己交心的人，哪怕再浓郁的感情也维系不住，何况顾瑾之和朱仲钧没什么感情。
　　这大概就是他们婚姻的基本状况。
　　朱仲钧情绪变化很快，有时候一点小事就翻脸。
　　翻脸之后，顾瑾之问他什么，他又不说。
　　顾瑾之又猜不着……
　　当然，也有开心的时候。
　　朱仲钧不乱发脾气，还是挺不错的。
　　好几个国宝级的老元帅，身子都不太好。朱仲钧就极力推荐顾瑾之去做他们的健康顾问。
　　顾瑾之在这方面很有才能，她就接受了。
　　她也的确治好了那些老将军们的顽疾，为人又实在。
　　那些在惊涛骇浪里生存下来的老将军们，很喜欢顾瑾之的真诚、单纯和善良。那时候她的确是个书呆子，纤尘不染。非常的简单纯洁。
　　这些老将军的人脉，连朱家的老爷子都输一成。
　　朱仲钧后来混得越来越好，一部分也是得力于顾瑾之高超的医术帮他带来的人脉。
　　他似乎尝到了甜头，总是不停催促顾瑾之进步，更进一步……
　　基于顾瑾之对他很有帮助，所以，没有踩到他底线的时候，他对顾瑾之还是不错的。
　　有时候温柔起来，也会做点浪漫的事：比如回家给她带束花，给她买点小首饰。陪着她和榕南去游乐园玩。回家的路上。三个人手牵着手。朱仲钧将榕南举过头顶，惹得榕南大笑不止。他放下榕南，又把顾瑾之抱起来，抱着她打圈……
　　天气好的时候。有了空闲。他们就会在自己门前的草坪上。打了帐篷当野炊。
　　顾瑾之弄吃的，朱仲钧就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轻轻啃她的耳垂。说些面红心跳的情话……
　　风很暖，有雪白的槐花落下来，芬芳四溢。
　　想着想着，顾瑾之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居然梦到了前世的那间卧室。
　　淡紫色的装饰，紫色碎花的床单。
　　她浑身发软，躺在朱仲钧身下。
　　朱仲钧精壮结实的腰身，全部压在她身上。他用力的驰骋着，异常沉默。顾瑾之却似被抛入云端。
　　晕眩的感觉一**冲击，她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呼吸。
　　他的身子律动有时候有节奏，有时候又狂乱无章，弄得顾瑾之丢盔弃甲，甚至求饶。
　　他不说话，只是眼角有了淡笑。
　　额头的汗水滴下来，落到了顾瑾之脸上，他俯身，做了最后的冲击，将流浪全部留在顾瑾之的体内，然后深深吻住了顾瑾之的唇。
　　他从齿缝见呢喃着顾瑾之的名字。
　　一个激动，顾瑾之醒了。
　　仍是半夜，幔帐里漆黑一片。
　　而她，居然做了个春梦，和朱仲钧的春梦。
　　她身子有汗，浸湿了枕席，甚至能感觉大腿深处湿湿的……
　　真尴尬！
　　顾瑾之坐起来，喊了值夜的丫鬟服侍她如厕。
　　今日是芷蕾值夜。
　　顾瑾之的下身内衣有点潮，她想换下来，就叫芷蕾去寻衣裳。
　　退下来之后，看到了内衣上殷红了一片……
　　她月经初潮了……
　　初潮之夜，居然梦到和朱仲钧缠绵床笫，这叫顾瑾之更是难堪。
　　芷蕾拿了衣裳进来，看到她手里褪下来的脏衣裳，拿了过来，结果就看到了内衣底的红潮。
　　而顾瑾之坐在那里，一脸茫然，脸上有娇羞之色，雪白的贝齿紧紧咬住唇，有点茫然失措。
　　芷蕾抿唇笑了笑，忙服侍顾瑾之穿衣，然后对她道：“姑娘别怕……姑娘长大了。女孩子都这样。我去叫祝妈妈来……”
　　她将顾瑾之扶到床上，就去喊祝妈妈。
　　祝妈妈欢喜进来了。
　　她教顾瑾之如何用月经带……
　　顾瑾之一言不发，只是认真听着。
　　祝妈妈也看得出她很难堪，就轻柔摸了摸她的脑袋：“瑾姐儿，以后就是大姑娘了。没事，是小日子来了。你快满十四了，才有小日子，算是晚的。没什么可羞的，姑娘家都要这么一遭儿……”
　　顾瑾之没说话。
　　她的确很尴尬，却不是因为月经初潮，而是因为那个梦。
　　梦里朱仲钧的身体，记得那么清晰。
　　朱仲钧五官阴柔，比女孩子还要漂亮，却有个精壮的身体，体能很好。夫妻床事上，他总能叫顾瑾之满意……
　　“我先睡了。”顾瑾之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她很少想这些的。
　　要不是朱仲钧昨日白日吻她，她也想不起来。
　　可是心里的闸门一旦开启，记忆就似潮水涌入，怎么都堵不住。
　　她睡不着。
　　这一折腾，就到了天亮。
　　第二天，宋盼儿那边也知道了顾瑾之月经初潮的事。
　　宋盼儿把她叫过去，亲自告诉她关于女孩子的事，如何保养等等，事无巨细。
　　朱仲钧一开始不太明白，后来就隐约猜到了。
　　“现在成亲，我不算猥琐少女了吧？”他问顾瑾之。
　　顾瑾之想到昨夜那个梦，再看到他的脸，心里有些不自然。
　　她没理朱仲钧，低头写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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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节唱戏

　　八月十三这一整日，顾瑾之和朱仲钧都异常的安静。
　　顾瑾之心里总想起昨夜的梦。
　　前世的很多事，涌上了心头。
　　好的、坏的，一齐涌上来。
　　而朱仲钧，脑海里不时蹦出很多的记忆。
　　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庐阳王的。
　　从昨日被顾瑾之敲了下之后，这些记忆就浮上来，而且越来越清晰。
　　他记得庐阳王在皇宫里，记性好，骑射好，不仅仅是师傅们，连先帝也赞不绝口。
　　虽然那时候他才五六岁。
　　他在先帝跟前，完全盖住了太子爷的风头。
　　和庐阳王一比，其他皇子甚至太子，都没什么特色。甚至先帝多次说太子不及庐阳王仁厚……
　　一句似玩笑的话，让太子脸色大变。
　　在坤宁宫的时候，太子才能完全放松，跟太后说笑几句，他们母子感情很好，没有隔阂。可只有太后对庐阳王的神色里有点宠溺，太子立马就警惕起来。
　　他的戒备有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庐阳王傻了之后，他仍戒备。
　　这大概都成了他的习惯。
　　说到底，他仍对庐阳王有点兄弟感情的。要不然，庐阳王应该活不到现在的。皇帝那人，虽然小心眼，却也没有泯灭人性。
　　朱仲钧想到这些，对宫里的那个皇帝，厌恶倏然轻了些。
　　可又想起他对顾瑾之的觊觎，朱仲钧一阵暴怒泛上心头。拳头握得有点紧。
　　——*——*——
　　到了八月十四，是章和侯谭家老祖宗的大寿，顾瑾之要和宋盼儿去祝寿。
　　顾瑾之不太想去。
　　她身上很重，提不起精神。
　　月事初潮，才第二天，尚未过去。
　　可能是荷尔蒙有点失常，她心情很压抑。
　　宋盼儿却不同意，笑着揽了她的肩头，道：“没什么大事，以后每个月都有一回。又不是生病。不用娇气。你记着娘的话，席上不要饮酒，不要沾了生冷的吃食……”
　　宋盼儿很怕顾瑾之不能适应改变，所以要求她积极面对。
　　况且的确不是病。没到不能出门的程度。
　　顾瑾之不想母亲失望。点了点头。回房更衣。
　　朱仲钧赖在她的内室不走。
　　顾瑾之在屏风后面换衣裳，他就站在屏风外。
　　丫鬟们只当他是个不通世事的傻子，请他出去他不动。就不敢多说什么，任由他隔着屏风和顾瑾之说话。
　　“……我等会儿去街上逛逛，你想吃什么吗？”他问顾瑾之。
　　顾瑾之这两天看到他，总能想起那晚的梦，心里烦，半晌才勉强道：“没什么想吃的。”
　　“听说街上不少卖兔儿爷的，可要给你买几个，你打赏孩子？”他又问。
　　顾瑾之轻轻嗯了一声：“要玉做的。”
　　终于正经答话了。
　　朱仲钧心里一喜，笑道：“好。”
　　他就出去了。
　　顾瑾之更衣完毕，芷蕾来帮她梳头。
　　“明年才及笄……”芷蕾一边替顾瑾之梳着双苞头，一边抱怨道，“我会梳很多好看的发式呢……还要等一年。”
　　顾瑾之听着芷蕾这怀才不遇的叹气，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芷蕾也笑了：“姑娘总算笑了……这两天都阴着脸，我们瞧着都心疼。”
　　“是吗？”顾瑾之反问。
　　“可不？”芷蕾笑，“我们还好，都知道姑娘的性儿，定是身子不爽利，不想开口。王爷却难受，总想讨好姑娘，怕姑娘心里闷。姑娘却不理人家…….”
　　顾瑾之又笑。
　　“你们就不怕我闷？”顾瑾之道，“只王爷担心我？”
　　“我们都知道姑娘啊。”芷蕾笑着说，“姑娘从来不将小事搁在心里。最近家里又没有大事，姑娘心里怎么会闷？自然是不愿意说话。从前姑娘也这样，一个人不言不语的，几天都不开口……”
　　童年的时候，顾瑾之开口比较少。
　　祝妈妈照顾她很仔细。
　　一个眼神，祝妈妈和丫鬟们就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有些时候不开口也能交流。
　　丫鬟们和祝妈妈都很习惯她的沉默。
　　只有朱仲钧不明所以，以为她还在为那日的亲吻生气。
　　怪不得他方才磨了半天，才肯出门。
　　顾瑾之笑了笑，芷蕾已经替她理好了头发。
　　霓裳拿了双梁布鞋给顾瑾之换上，就陪着顾瑾之去了正院。
　　宋盼儿正在等顾瑾之出门。
　　远远看到顾瑾之来，换了件粉色锦缎褙子，月白色的挑线裙子，湖色素面双梁鞋。
　　有些素淡。
　　幸而衣裳的料子，都是从江宁带过来的。面料讲究，做工精致，奢华内敛，倒也不失礼。
　　头戴两朵珠花，浓密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就越发显得下颌纤柔白皙，修颈雪肤，很是动人。
　　“就这样吧。”宋盼儿原本还想说她的衣裳太过于素净了。可仔细瞧瞧，顾瑾之不是绝色的美人，素淡衣裳反而显清雅隽秀。非要图个吉利，穿着深色的，就庸俗了。
　　宋盼儿很懂得打扮。
　　顾瑾之笑了笑。
　　母女俩上了车，先去老宅，跟大夫人一同去谭家。
　　刚刚到老宅的时候，大夫人的马车正好出门，就遇着了。
　　大夫人从马车里伸出头，见宋盼儿的华盖马车大，就下车，上了宋盼儿的马车，妯娌俩一路上说话。
　　顾瑾之恹恹不语。
　　大夫人看得出来，就悄声问宋盼儿：“瑾姐儿怎么不高兴，谁惹了她？”
　　宋盼儿低笑。将顾瑾之月事初潮的话，说给了大夫人听。
　　大夫人也噗嗤一声笑。
　　“过了明日就是十五岁。”大夫人对宋盼儿道，“够晚的。我十五的时候，都嫁到顾家半年了……”
　　“从前都长个子去了。”宋盼儿笑道，“她的个子，都快赶上辰哥儿了。女孩儿家的，痴长这么高，我愁死了……”
　　大哥顾辰之是中等身量，顾瑾之只比他矮半个头。
　　她换上男装，旁人不认真瞧。分别不出她是女孩子。就是因为她很高。
　　“有什么可愁的？”大夫人笑道，“她细条的腰，高个儿反而好看些。我冷眼瞧着，她穿什么衣裳都出色……”
　　宋盼儿就往顾瑾之脸上看了几眼。
　　顾瑾之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听到母亲和大伯母的对话。任由她们打量。
　　“也是……”宋盼儿打量了顾瑾之一圈，回想下她平日里的衣着，笑着道。
　　顾瑾之眉眼平淡了些。幸而个子纤长窈窕，穿衣裳好看，就弥补了几分。
　　一路上，大夫人就和宋盼儿聊顾瑾之。
　　大夫人知道宋盼儿喜欢这个话题。
　　而顾瑾之，大部分时间在发呆愣神。前几年她也常这样，宋盼儿当初很担心，现在知道她并不傻，心里通透，就见怪不怪了，任由她待着。
　　“……今日，咱们吃吃喝喝，旁的不用多管。”大夫人笑着对宋盼儿道，“今日唱戏的人多，轮不到咱们显眼……”
　　宋盼儿不明所以，问：“唱什么戏？快说给我听听……”
　　顾瑾之正好回神，听到这里，不由也竖起耳朵。
　　大夫人见她一路上表情恹恹的，此刻却来了精神，也竖起耳朵听八卦，就故意捉弄她，贴着宋盼儿，和宋盼儿说悄悄话，不给顾瑾之听到。
　　顾瑾之忍不住笑。
　　宋盼儿也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宋盼儿也故意道，说给顾瑾之听的。
　　顾瑾之只是有点好奇，并没有非听到不可。
　　可大伯母和母亲这样捉弄她，她没点反应，倒让她们无趣，也贴着母亲，问：“娘，什么事？您也说给我听听……”
　　大夫人在那里抿唇笑。
　　宋盼儿也笑：“不说给你听！小姑娘家的，多打听什么？”
　　她指望顾瑾之挠心挠肺的想知道……
　　其实顾瑾之的探视欲没那么强烈。
　　可又不能不捧场。
　　她就粘着母亲，非要问。
　　最终，到了章和侯府门口，宋盼儿仍是没告诉她，吊她的胃口，希望她能打起精神，别总是心不在焉的。
　　顾瑾之明白母亲的用意，下车的时候深吸一口气，人就精神了不少。
　　章和侯府门口，雕车宝马，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顾家的马车，径直到了二门口才停下来。
　　等马车停靠，早有婆子迎了来。
　　垂花门口亦是衣香鬓影，珠围翠绕。
　　笑语喧阗里，大夫人和宋盼儿遇到了不少的熟人，都是门名望族的夫人太太小姐们。
　　大家一一打了招呼。
　　她们还遇着了胡婕。
　　胡婕并非跟着她母亲，而是跟着两个妇人。
　　一个年级较大，大约六十来岁，纤瘦矍铄，头上戴着赤金天青石簪子，身着宝蓝色仙鹤纹缂丝褙子；另一个和顾家大夫人年纪相仿，四十出头，体态微丰，搀扶着那位老夫人，笑容温顺。她穿着玫瑰紫二色妆花褙子，衬托得脸越发净白喜人。
　　宋盼儿和大夫人都认识，是永熹侯胡家的老夫人和侯爷夫人。
　　“太夫人，夫人……”大夫人和宋盼儿上前行礼。
　　永熹侯太夫人原本再和另一位老夫人说话，见是顾家的人上前行礼，忙笑起来，还了礼。
　　顾瑾之也跟在母亲身后，行了礼。
　　胡婕便上前，一一见礼。
　　她看到顾瑾之，露出亲昵的笑容。
　　而顾瑾之则有点惊讶。
　　永熹侯府的太夫人和侯爷夫人，怎么带了胡婕来？
　　而后又想，永熹侯府想替胡婕谋个出身，带着她见见世面，也是可能的。
　　心里的疑惑只是一闪而过，就笑着和胡婕见礼。
　　胡婕没有跟顾瑾之一起，而是陪在胡太夫人身边服侍。
　　大夫人则冲宋盼儿挑眉一笑，似乎暗示什么，又冲胡婕的方向努努嘴。
　　宋盼儿抿唇笑，会意的点点头。
　　顾瑾之只顾垂头跟在母亲身后，没注意到母亲和大伯母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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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节姨娘

　　谭家的寿宴，高朋满座。
　　内院正厅旁边的偌大花厅，早已坐满了人。
　　有当家的夫人迎出来，大夫人挡在前头寒暄，顾瑾之只跟在母后身后，安静不语。
　　进了花厅之后，谭家六七位夫人、奶奶过来打过招呼。
　　足见，谭家的人口众多。
　　顾瑾之倒想起了前世的朱家。
　　朱家也是人丁兴旺。
　　顾瑾之跟着母亲和大伯母，去给谭家老夫人行礼。
　　谭家老夫人有些胖，圆圆一张脸，眼睛笑得能眯成一条缝，就显得很和蔼可亲。
　　她瞧着并非精明能干，而是个很开朗乐观的老太太。笑挂在脸上，自然又慈祥，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顾瑾之和母亲过去行礼的时候，谭老夫人的目光在顾瑾之脸上转了转，别有深意。异色一闪而过，就笑眯眯的问她：“这位就是顾七小姐吗？”
　　她不提顾瑾之神医的事。
　　在望族名门瞧来，医者到底低贱了些。
　　“是，老祖宗寿比南山。”顾瑾之道。
　　谭老夫人便呵呵笑，招手让顾瑾之坐到她身边去，仔细打量了一番，赞不绝口，夸顾瑾之漂亮。
　　今日来客众多，谭老夫人也不好厚此薄彼，赞了几句顾瑾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让谭家的大夫人陪着她们，出去坐席听戏了。
　　“方才真奇怪……”坐定之后，大夫人悄声对宋盼儿道。“谭家几位夫人和奶奶，在垂花门口遇着瑾姐儿，神色就怪怪的，说不清楚。就连刚刚老夫人，眼睛也眨了眨，好似挺意外的。”
　　宋盼儿也留意到了。
　　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
　　听大夫人这么一说，她心里不由起疑。
　　“是啊。”宋盼儿道，“我也看到了，特别是他们家二奶奶，跟见了鬼似的。要不是三奶奶在旁边掐一下。她只怕要失态了……怎么回事？瑾姐儿和她们家没什么来往的……”
　　说着，妯娌俩的目光就落在顾瑾之身上。
　　戏台上正在唱一曲悲欢离合的曲儿，顾瑾之有点听不明白，就聚精会神。想听听到底唱什么词儿。
　　她没有留意到宋盼儿和大夫人的眼神。
　　进门的时候。谭家众位夫人和奶奶、以及谭家老夫人的异色。顾瑾之也看到了。
　　只是，她素来不爱多想，心里微微思量了下。因为对谭家不太了解。她们异样的目光，顾瑾之一时间也猜测不出来。
　　她就没有放在心上。
　　宋盼儿和大夫人打量了她数次，将她没反应，简单又纯善的女孩子，只知道听戏，就转移了目光。
　　“别是咱们多心了吧？”大夫人笑着对宋盼儿道。
　　她是在安慰宋盼儿。
　　谭家人的确有些异样，这是肯定的。可大夫人和谭家没什么来往，不清楚内情，又不知从何去打听。她心里有了疑惑，也不好总提及，扫了宋盼儿看戏的兴，唯有暗暗多留个心眼。
　　大夫人对谭家不算熟悉，宋盼儿更是头次登门，比大夫人还要迷糊。
　　听到大夫人如此说，宋盼儿也支吾说了句：“也许是吧……”心里却总不太踏实。
　　而后，谭家的三夫人、四夫人和四奶奶、十一小姐都过来打了招呼，她们神色平和，没什么异样。
　　宋盼儿和大夫人就交换了一个眼神。
　　台上一曲未终，酒宴已经摆下。
　　宋盼儿和大夫人随着众人起身，去了前头的花厅坐席，顾瑾之跟在身边。
　　和宋盼儿同桌的夫人们，私下里都有些来往，彼此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欢快，宋盼儿心头的疑云也散开了些。
　　顾瑾之也挪到了女孩子们那桌。
　　酒宴吃了大约一个时辰。
　　吃完之后，众人也没有告辞。
　　有人依旧去听戏；有人则跟着谭家的夫人奶奶们，去谭家后花园逛逛，听闻谭家的后花园，菊花和桂花全部盛绽。
　　谭家的西南角，还有个偌大的荷塘。
　　这个时节，莲蓬早已成熟，荷叶尚未凋零，正是好玩的时候。
　　谭家的二夫人早已安排了游船，可以游湖采莲。
　　满厅的客人，顿时被分成了三拨。
　　顾瑾之对游园没兴趣，而宋盼儿和大夫人各有心思，也不愿意到处走，只想赶紧到了时辰离开。
　　她们复又去听戏了。
　　听戏的人，其实最多。
　　还有很多的年轻女孩子在内，都陪着长辈听戏。
　　宋盼儿便想起大嫂在车上跟她说的话，忍不住抿唇笑。
　　她和大夫人一直说悄悄话，两人对余下没去逛逛的宾客们指指点点。
　　顾瑾之顺着她们俩的目光，看到了很多夫人身边，都带着妙龄少女，胡婕就是其中之一。
　　顾瑾之隐约明白了什么。
　　记得前几日母亲去向大伯母打听谭家的事，就听闻谭家大房的八少爷从西北营地回来，已经在五军营谋了个差事。
　　那位八少爷，便是宫里谭贵妃的胞弟。他今年二十岁整，正是说亲的年纪。
　　大伯母说今日有人唱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能和谭家结亲，应该是挤破了头吧？
　　这果然跟顾家没什么关系。顾家适龄的女孩子，都订了亲。
　　顾瑾之安静坐着，丫鬟们端了茶来，她喝着茶，目光随意就瞟到了不远处的胡婕身上。
　　倘若真如顾瑾之所猜测的那般，胡婕今日来干嘛？
　　胡婕并非侯门出身，她的父亲只是刑部小小的五品郎中，她们家和永熹侯胡家早已是出了三服的。
　　在这场竞争里，胡婕没什么希望吧？
　　她长得不错。可谭家这等门第，选媳妇岂会把容貌放在首位？况且和她一样漂亮、出身功勋贵胄的小姐也很多…….
　　顾瑾之突然不太明白永熹侯太夫人和夫人带胡婕来的用意。
　　她心里转了转，这个念头挥之不去。
　　“娘，您看胡婕。”顾瑾之想了想，还是决定向母亲证实一下，“永熹侯府的太夫人很疼她吧？”
　　宋盼儿顺着顾瑾之的手指望过去。
　　胡婕正在胡太夫人身边，胡太夫人低声和她说着什么。
　　宋盼儿噗嗤低笑。
　　她摇了摇头，轻轻拍了下顾瑾之的手，道：“不与咱们相干，听你的戏吧……”
　　但是那声低笑。已经证实了。
　　顾瑾之跟胡婕。原本也没什么交情，这件事跟她无关。
　　她果然又听戏，没有再多言。
　　一曲唱完，后面是场热闹的打戏。
　　不少的夫人小姐们不爱看这种热闹戏。又有谭家的夫人们来请。到花园子里走走。就有人离席了。
　　始终不离席的，都是身边带着妙龄少女的人家。
　　她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宋盼儿和大夫人不知情，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留下来看戏的，显然是心里明了，自有打算。
　　所以大夫人不准备糊里糊涂的凑趣，就对宋盼儿道：“听说还有荷塘。咱们也坐船去……”
　　顾瑾之身上又月事，她不想动。
　　“娘，您和大伯母去吧，我喜欢听这出，听完了再走……”顾瑾之道。
　　宋盼儿笑着拉她：“又托懒！难不成要我服侍你大伯母？如今可只有你一个女儿可用的……”
　　顾瑾之挨不过，只得随了母亲和大伯母起身离席。
　　看到顾瑾之也走了，不远处的胡婕坐不住。
　　她心里也痒痒，很想去后头荷塘里划船。
　　这些戏文她没兴趣，也听不懂，所以很枯燥。
　　她悄声对永熹侯太夫人道：“老祖宗，大家都走了，咱们……”
　　话未说完，胡太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
　　胡婕很怕这位太夫人，心里抽搐了下，不敢作声了。
　　“这满座的，不都是人？”胡太夫人声音冷冷的，“哪里来的‘大家都走了’？”
　　胡婕脸上一阵火辣。
　　——*——*——
　　看到宋盼儿和大夫人、顾瑾之起身，正好谭家六奶奶送客回来，忙迎了她们，带她们往池塘那边去。
　　一路上，她又非常小心的打量了顾瑾之几眼。
　　宋盼儿轻咳。
　　谭六奶奶知道人家有了注意，就不敢再看了。
　　顾瑾之眼底闪过几缕不解。
　　绕过几处的回廊，便到了花园子门口。
　　远远能听到笑声。
　　一个穿着桃红色蝴蝶穿花褙子的小姑娘从里头跑了出来，一头撞到了顾瑾之怀里。
　　这小姑娘大约五六岁，粉雕玉琢的，甚是可爱。
　　顾瑾之被她撞得一个踉跄。
　　宋盼儿忙扶住了女儿。
　　谭家六奶奶也忙扶住了这位小姑娘，低声道：“钰姐儿，跑这样急做什么？”然后抱着这小姑娘，对宋盼儿和顾瑾之抱歉道，“这是大爷家的四小姐，真是对不住，撞了七小姐……”
　　这就到了谭家的曾孙辈。
　　顾瑾之站稳了身子，说了句没事。
　　宋盼儿也微笑道：“没事没事，小孩子都顽皮……”
　　那小姑娘被六奶奶抱在怀里，不敢看人，低声叫了句六婶：“八叔到了门口，我要去找八叔。”
　　“先给顾家姑姑说对对不起……”六奶奶哄着她，“钰姐儿乖……”
　　小姑娘这才抬眸，怯生生望着顾瑾之，说对不起。
　　一个字刚刚出口，那小姑娘终于看清了顾瑾之的面容。
　　她倏然挣扎着扑向顾瑾之，大哭道：“姨娘，姨娘！”
　　六奶奶手里不防备，就被她挣扎着下了地。
　　小姑娘一头砸到了顾瑾之身上，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头埋在她腰间，大哭道：“姨娘，钰姐儿乖，姨娘不要走！”
　　一瞬间，包括顾瑾之在内的众人，都变了脸。
　

第231节赔礼

　　谭家的宴会，说不上乘兴而去，却是实实在在的败兴而归。
　　宋盼儿铁青着脸，满腹怒火，让在垂花门口迎接她的宋妈妈和海棠等人都吃了一惊。
　　顾瑾之的脸色也阴沉着。
　　这是出了大事，宋妈妈想。
　　海棠想要搀扶宋盼儿往里走，宋盼儿却撇开她的手，气冲冲进了内院。
　　宋妈妈和海棠就看向顾瑾之，目光里带着询问。
　　顾瑾之也没什么表情，举步跟上了母亲，进了内院。
　　“回屋换身衣裳，歇歇就吃饭吧……”到了正院坐下片刻，宋盼儿才对顾瑾之道。
　　她对顾瑾之语气还好。
　　宋妈妈便知道，宋盼儿不是和顾瑾之置气。
　　顾瑾之道是，出了正院。
　　宋妈妈亲自送她出了院门，微微拉了拉她的袖子：“瑾姐儿，今日是怎么了？夫人跟谁生气？”
　　顾瑾之沉思了下，目光有些阴，最终轻微笑了笑，道：“没事的……”然后就转身走了。
　　宋妈妈更是一头雾水。
　　正屋里的宋盼儿，脸色丝毫没有缓解。
　　满屋子服侍的人，个个敛声屏气，谁也不敢开口去问。
　　——*——*——
　　顾瑾之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朱仲钧早回来了，买了很多的小兔儿爷，叫孙柯用匣子装着，放在炕上。
　　霓裳、葳蕤和幼荷几个在玩儿。
　　有木雕的，有泥塑的。
　　还有几个玉琢的。被朱仲钧藏在口袋里。
　　等顾瑾之一回来，他献宝似的奉给顾瑾之，态度非常恭谦。
　　丫鬟们都笑。
　　顾瑾之也笑了笑，将微凉的玉质兔儿爷抓在手里，坐下来仔细把玩。
　　四只兔儿爷，个个拇指大小，雕刻却分外精致。玉质也属上乘，做工更是精良。
　　城里的能工巧匠，不会拿这么好的玉、这么精细的活，来做个兔儿爷。因为不值得。
　　顾瑾之问：“是你专门去订做的？”
　　众人都看过来。
　　朱仲钧否认。
　　“买的。”他说。“街上到处都是。”
　　“撒谎。”顾瑾之笃定道。
　　哪怕是到了后世。采炼技术日臻成熟，这样的玉石也不会浪费做这种小玩意，何况是古代？
　　可顾瑾之没有心情继续说下去了。
　　她道了谢，将四个玉质的兔儿爷交给霓裳。让霓裳收起来：“找四个好看的小锦囊装了。明日给他们几个过中秋节……”
　　顾瑾之正好四个弟弟。朱仲钧也恰好买了四个。
　　还说不是订做的……
　　霓裳道是。
　　可是炕上还有很多泥塑的和木雕的，霓裳问顾瑾之：“这些收起来吗？”
　　顾瑾之就看了眼朱仲钧，见他不甚在意。便道：“挑几个收起来。其他的，你们也拿去玩吧……”
　　几个丫鬟都很高兴，忙帮着霓裳收起来几个，剩下的就分了。
　　和宋盼儿那边院子里的丫鬟们相比，顾瑾之的丫鬟们皆有几分小孩子心性。
　　可能是她们和顾瑾之一样，衣食无忧，走到哪里都有人敬重，又没什么勾心斗角，她们都保留了几分女孩子的单纯。
　　像看到好玩的，便都很感兴趣……
　　等把这些小玩意儿收起来，霓裳才吩咐小丫鬟打水给顾瑾之洗脸。
　　洗脸之后，又服侍了顾瑾之更衣。
　　整顿了一番，顾瑾之坐到了内室小炕上喝茶。
　　朱仲钧也进了她的里屋，坐到了她身边，问她今天去谭家，有没有什么好玩之事。
　　一提这个，顾瑾之就看了眼在里屋服侍的霓裳和葳蕤，让她们先出去。
　　待丫鬟们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朱仲钧的时候，她才道：“不太好……”
　　朱仲钧就坐正了身子，认真听她的话。
　　“……在谭家后花园门口，有个小女孩子，抱着我的腿，喊我叫姨娘，周围的人都在看。”顾瑾之道，“那么小的孩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出什么，原也不该多想。只是这话，明日就要传遍了……我娘当场就发火了……”
　　姨娘，不就是小妾吗？
　　朱仲钧脸色也瞬间沉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顾瑾之。
　　“……一路上我也想了很多，有点说不好。”顾瑾之道，“那小孩子又哭又闹的，四周的人都在看。不出明日，流言蜚语便会满天飞。我素来又出风头，只怕更有得说了。
　　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倘若那孩子是真心的，谭家就是有个和我长得相似的姨娘了；若不是，便是有人不想我嫁给你，闹点事毁我清誉，让人对我妄加猜测，众口铄金……”
　　朱仲钧豁然站起身。
　　他眼底的阴沉已经转化成了愤怒。
　　他紧紧攥了拳头，在屋子里缓缓踱步。
　　谭家……
　　章和侯谭家，长皇子的外家……
　　谭家的矛头，是指向了顾家的顾延韬；还是皇帝授意，想把顾瑾之和朱仲钧的婚事弄黄，为顾瑾之进宫铺路？
　　京里所有的人和事，一时间全部涌入了他的脑子。
　　他飞速想着，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判断。
　　顾瑾之却在这个时候捣乱。她拉了朱仲钧的手，让他坐到了炕上，打断了朱仲钧的思路。
　　“我回来的路上，跟我娘说了，先按兵不动，看看谭家接下来会做什么。你也不要惹事……”顾瑾之对朱仲钧道。
　　朱仲钧瞪了她一眼。
　　“按兵不动？”他道，“你不抢占先机，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轻举妄动。也容易落入陷阱！”顾瑾之道。
　　他两人坚持己见，谁也没有妥协的意思。
　　朱仲钧见顾瑾之表情严肃，酷似他自己年轻的模样。他那时候总是逼着顾瑾之学他，像他一样能成长，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也能保护她自己。
　　顾瑾之几乎就照抄了他的行事风格。
　　这样的女人，打上了朱仲钧的痕迹。哪怕她不属于他，也不能属于旁人，朱仲钧很满意这样的成果。
　　他倏然俯身，轻轻抱住了顾瑾之的肩头。
　　顾瑾之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动作，人就停在那里。没有动。任由朱仲钧抱着她。
　　“顾瑾之，你有没有诚意，这辈子只嫁给我？”朱仲钧轻声问顾瑾之，“不管发生了什么……”
　　“没有。”他话没说完。顾瑾之就开口表态了。
　　朱仲钧就气愤的推开了她。
　　顾瑾之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她心情好了不少。
　　换好了衣裳。也和朱仲钧说笑了一番，顾瑾之念着母亲还在暴怒的情绪之下，就对朱仲钧道：“我去我娘那边。她还在生气……”
　　朱仲钧道：“我也去。”
　　他想看看能不能从宋盼儿口中听到一点另外的情况。
　　顾瑾之越发精明了，从她口中听到的信息，都是经过她深加工，她想让朱仲钧知道的，可能把重要的环节过滤了。
　　“走吧。”顾瑾之痛快道。
　　她从里屋出来，对霓裳道：“将王爷带回来的那些兔儿爷，都装起来，你拿着跟我去正院。那四个玉的，用香囊装好了吗？”
　　霓裳道：“走装好了……”
　　“你先拿给我。”顾瑾之道。
　　霓裳忙去拿给了她。
　　顾瑾之自己收在怀里。
　　于是，霓裳捧着个小匣子，跟了顾瑾之和朱仲钧，去了正院。
　　宋盼儿坐在东次间，从回来到现在，一言不发，沉默异常，把宋妈妈和海棠都吓坏了。
　　她们正想去找顾瑾之，顾瑾之便来了。
　　“娘，您看王爷买了什么回来？”顾瑾之接过霓裳手里的小匣子，递给宋盼儿瞧。
　　宋盼儿没什么精神，见女儿在使劲逗自己开心，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是什么？”
　　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宋妈妈心里一松，忙给海棠和慕青使眼色。
　　慕青便出去倒茶了。
　　顾瑾之将小匣子打开，将一个个兔儿爷给宋盼儿瞧。
　　木雕和泥塑的兔儿爷，都点了色彩，五颜六色都堆在匣子里，分外艳丽。喜气洋洋的兔儿爷，着实可爱。
　　顾瑾之一个个拿出去，堆在炕几上，一遍遍问宋盼儿是否有趣。
　　穿着彩衣、人模样的兔儿爷，原先是塑在庙里拜的，如今也成了玩意儿，着实是商家钻空了心思赚钱。
　　宋盼儿忍不住，拿了一个道：“精致得很……”
　　顾瑾之趁机将四个香囊拿出去，解开一个香囊，把玉的兔儿爷也给宋盼儿瞧：“这是王爷专门去订做的。一共有四个，琇哥儿、煊哥儿一个，瑥哥儿和珹哥儿各一个。”
　　宋盼儿也接过来，笑着骂道：“定是你的主意，王爷想不到这样刁钻的玩意儿。这么好的玉，一块要几两银子呢，做成这种玩意儿，真是浪费好东西，又不能佩戴出去。你是不当家不知财柴米贵。”
　　顾瑾之笑道：“逢过节嘛，难得浪费一回……”
　　母女俩正说着，二门的小丫鬟进来道：“夫人，谭家的大夫人来了。”
　　宋盼儿好不容易缓和的脸，顿时又阴沉了下去。
　　她冷冷瞥了那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
　　宋妈妈便知道是跟谭家生气……
　　屋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顾瑾之也没说话。
　　沉默了片刻，宋盼儿突然问顾瑾之：“见不见她？”
　　“您不想见，就说累了。”顾瑾之笑道，“可明日是咱们家的正日子，她若是想解释些什么，定还要来，您能不见吗？”
　　宋盼儿这才冲宋妈妈怒了努嘴，道：“妈妈，你去迎迎她进来……”
　　　
第232节偷听    
　　 
　　宋妈妈出去迎谭大夫人，宋盼儿就整了整鬓角，端坐等着谭家大夫人来。
　　她的唇角噙了冷笑。
　　宋盼儿在谭家都敢冲谭家大夫人发火，何况到了顾家？
　　顾瑾之能猜到母亲等会儿没有好脾气，就暗中给朱仲钧使眼色，想两人先出去。
　　朱仲钧置之不理。
　　他就是来看情况的，岂会空手而归？
　　顾瑾之只好又轻咳。
　　朱仲钧回视她，目光带着警示，让她别吵。
　　顾瑾之明白他的心思，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就索性上前拉了他的手，道：“走，咱们去瞧瞧南昌王妃去……”
　　朱仲钧不动。
　　顾瑾之又用力拉。
　　见他们俩行动有异，屋子里服侍的海棠和慕青、念露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朱仲钧想起自己素来听顾瑾之的话，如今反驳她，有点不合情理，就找了个理由，道：“外头晒……”
　　到了八月十四，外头的日头虽然明媚，却无炽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众人被他说得噗嗤一声笑，连宋盼儿也笑了。
　　宋盼儿知道女儿的心思，就笑着对他们道：“既然怕晒，就到暖阁里玩会儿。瑥哥儿和珹哥儿怕是醒了……”
　　宋盼儿都这样说了，朱仲钧不好再坚持，只得跟着顾瑾之去了暖阁。
　　他牵着顾瑾之的手，暗暗使劲捏了捏。
　　很不高兴呢。
　　顾瑾之也没有哄他。
　　她今天心情很差，可能是月经初潮的缘故。身上系着月经带，总不太舒服，感觉湿湿的，很重。
　　也可能是谭家的事，让她心烦意乱。
　　她原本就荷尔蒙失控，加上谭家的事，情绪一落千丈。
　　她沉默着，不言不语。
　　朱仲钧也有心事，就没有惹她，任由她沉默不说话。
　　两人去了暖阁看小孩子。
　　小十瑥哥儿已经会走路了。乳娘牵着他的手。任由他在屋子里磕磕绊绊走来走去；小十一珹哥儿则在睡觉。
　　顾瑾之没情绪逗孩子，便坐在一旁。
　　朱仲钧想去牵小十的手，扶他走路。
　　小十却躲到了乳娘身后。
　　乳娘有点尴尬，干笑着对朱仲钧道：“王爷。瑥哥儿他怕生……”
　　朱仲钧笑笑。不以为意。
　　其实乳娘这话。反而让他有点伤感。他整日在顾家，顾家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却都将他当成外人。
　　他只有顾瑾之……
　　他坐到了顾瑾之身边。丫鬟端了茶给他，他就接在手里，慢慢喝着，不再说话。
　　乳娘顿时忐忑不安，不知是否惹了他。见屋子里沉默得骇人，乳娘想抱瑥哥儿出去。
　　瑥哥儿却不想，他忸怩着身子，非要顾瑾之抱。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朱仲钧心里的失落倏然扩大。
　　顾瑾之则没有留意他的脸色，强打起精神，抱了瑥哥儿。
　　瑥哥儿沉手，她身上又不太舒服，抱着有点吃力。
　　可她仍是很用力抱着孩子，笑着问瑥哥儿：“咱们出去玩？”然后就将瑥哥儿放下，牵着他的手，去了院子里。
　　朱仲钧也出来，站在屋檐下看。
　　今日的阳光很好，温暖照在人身上。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这个时节，桂花绽放，清香细蕊落了满地，似在地面铺上了锦缎般绚丽；桂花树影斜疏，半拢在一株秋海棠上。
　　秋海棠秾艳的花瓣，映衬在翠绿中，格外醒目。
　　瑥哥儿一个劲往树影底下走。
　　他穿着绣花虎头鞋，葱绿色的裤子，大红的锦缎褂子，长得结实，虎头虎脑的，让人感觉这孩子将来很憨厚。
　　顾瑾之牵着他，随着他到处走。一旦要撞到树，就一把将他抱起来。她脸上的郁结减缓，换上了轻盈的笑。
　　这种宠溺的笑容十分熟悉。
　　朱仲钧想起前世的时候，偶然周末将文件搬回家，他在二楼书房工作，听到楼下草坪上顾瑾之和榕南的笑声。
　　他就会借口累了，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
　　顾瑾之陪着孩子，在草地上打滚，有时候拿着书给孩子念，有时候就是毫无意义的玩闹。
　　阳光普照在他们身上，将顾瑾之周身笼上了白色的光，五官变得很模糊，有点看不清楚。
　　可是阳光的味道、她的笑声，朱仲钧一直记得。那时候没什么幸福的感觉，只感觉很舒服。
　　他的妻儿便在楼下，他工作也很有劲，心里格外的踏实。
　　和顾瑾之闹翻了之后，他们虽然还住在一起，还是夫妻，却早已无夫妻之实。朱仲钧坚持了几年，顾瑾之特别的固执，她不能原谅朱仲钧。
　　那时候朱仲钧泄气的想，她大概从来就没喜欢过他。于是，他从那个家里搬了出去。
　　后来的二十多年，他常有回去，有时候是因为家事，有时候是因为公事，却没有留宿。
　　等顾瑾之死后，他才搬了回去。
　　那时候他已经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忙碌了。
　　闲的时候比年轻的时候多，他经常在书房办公。有时候下午天气好，他也会叫秘书搬了椅子，坐在阳台上喝茶看书。
　　他总能听到顾瑾之的笑声，也隐约能看到草坪上她和榕南嬉笑的身影。
　　年纪越大，他就越想念顾瑾之，有时候甚至彻夜的梦见她。这大概是他来到这里，成为庐阳王的原因吧？
　　他到了老年最后悔的，就是年轻的时候自以为爱她，偏偏没有将她视若珍宝……
　　年轻的时候，爱的东西太多了。顾瑾之只是其中之一。
　　可等到了老的时候才发现，年轻时爱的那些东西都得到过了，除了顾瑾之的心。
　　屋檐下的雀儿被什么惊了，扑棱着翅膀，撞到了笼子上，一阵轻微的响动，将朱仲钧的思维拉了回来。
　　眼前仍是年幼的顾瑾之，带着她的弟弟在玩。
　　彷佛前世的沧桑落寞，都只是个噩梦。
　　朱仲钧倏然笑了笑，心里的那点失落也消失了。
　　他又想到正屋东次间。宋盼儿正在会客。而檐下只有两个小丫鬟坐在石矶上翻绳玩。
　　他装作不经意，挪了挪脚，就挪到了东次间的窗下。
　　窗下正好有株秋海棠，他便将一朵花摘下来。在手里撕着玩。丫鬟注意到了他。却不敢出声赶他走。
　　朱仲钧竖起耳朵。听里面说话。
　　隐约听到了宋盼儿的声音。
　　宋盼儿情绪有点激动，声音压抑不住，就拔高了些：“……我家姐儿才几岁？满打满算。到今日才十三岁整！那么大的小姑娘，抱着她的腿叫姨娘，怎么叫得出口？你们家的姨娘那么年幼啊？”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老，陪着笑意：“老大房里的程姨娘，半年前才去的。钰姐儿是程姨娘生的，老大媳妇也去了两年，房里一直没有添人，那孩子就是程姨娘养着，母女情深……那么小的孩子，陡然没了娘……”
　　打起了感情牌。
　　宋盼儿便冷笑：“照这么说，反而是我们的不是，去惹了你们家姑娘伤心？”
　　谭大夫人估计没想到宋盼儿这么不讲理，有点恼了，沉默了下，才道：“您这么说话，叫我不知该接什么了……岂会如此想呢？孩子没了娘，一时难以接受，错认了人，是我们管束不严，还请您和七小姐多担待。”
　　她的声音到了最后，也有点强势。
　　谭家是家大业大，在京里是第一豪门。
　　主持中馈的大夫人，就是代表整个谭家。
　　她的大女儿曾经是皇后，她的二女儿是宫里地位最尊贵的贵妃，她的外甥是长皇子，将来的皇帝……
　　她算是这满京城最有权势的夫人了吧？
　　她能出面，主动上门解释，是看着顾瑾之将来是太后的儿媳妇，不想撕破脸。
　　正常来说，宋盼儿应该识抬举，感激涕零才对。
　　可宋盼儿没有，反而是态度强悍，丝毫没有顺势原谅谭家的意思，这叫谭大夫人有些不快。
　　没眼色。
　　这是她对宋盼儿的评价。
　　又想到宋盼儿是从延陵府乡下地方来的，可能不知道谭家在京里的地位，又仗着女儿在太后跟前受宠，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才如此狂妄的，谭大夫人心头的不快又压了下去。
　　她笑着继续道：“……听到钰姐儿喊姨娘的人，我们都有叮嘱，这件事不会传出去。再者，您也说了，七小姐才多大啊？半大的孩子罢了。就算旁人说了什么闲话，谁又信呢？”
　　“因为闲话不可信，所以说说无所谓，可是的？”宋盼儿冷哼，“大夫人不知道众口铄金这话？人心不可测，将来有什么脏水泼到我家姐儿头上，你们家能担待吗？”
　　谭大夫人又是沉默。
　　她估计快要被宋盼儿气死了。
　　宋盼儿就是不肯说句软和的话。
　　朱仲钧站在窗外听着，不由笑了笑。
　　顾瑾之的这位母亲，强势过人，半点亏也不肯让顾瑾之吃。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谭大夫人的笑容越来越勉强，甚至有点皮笑肉不笑，“孩子童言无知，如今已经闯了祸，该怎么办，您也给我指条明路。”
　　朱仲钧站在窗外，正听得认真。
　　瑥哥儿却径直往他这里来了。
　　顾瑾之连忙扶孩子，两人还是撞到了海棠树上，枝叶一阵乱响。
　　宋盼儿在里头听到了，心里一惊，暗想是谁在偷听，就趁机大怒道：“谁在外头？”
　

第233节抓周

　　宋盼儿的一声呵斥，将屋子里、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
　　连谭家大夫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她的呵斥突如其来，让众人皆不防，都唬了。
　　宋妈妈和海棠几个都在帘子外服侍，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听到了宋盼儿的呵斥，海棠就快步从屋子里出来。
　　东次间的正窗外，一株秋海棠开得正艳。
　　院子里除了几个粗使的婆子和两个小丫鬟，就是顾瑾之、瑥哥儿和朱仲钧。
　　而朱仲钧，恰好在窗子底下。
　　“姑娘，王爷，方才是怎么了？”海棠故意大声道。
　　宋盼儿在里面听到了，便知道是朱仲钧和顾瑾之在偷听。
　　她喊了慕青进来，让她推开了窗牖。
　　朱仲钧和顾瑾之就在那里，大大方方的，倒也没有躲闪。
　　“娘……”顾瑾之笑着道，“我和王爷带瑥哥儿走路，不小心撞了花树。”
　　包括谭大夫人在内的众人都心知肚明，是顾瑾之和庐阳王在偷听。可是谁也不会去点破。
　　宋盼儿一改愠怒，和颜悦色道：“小心些。”
　　谭大夫人便道：“是庐阳王啊？”
　　说着，她从里头出来，亲自给朱仲钧行礼请安。她早就听闻朱仲钧住在顾家，像顾家的孩子似的，所以没有吃惊。
　　朱仲钧则往顾瑾之身后躲了躲。
　　顾瑾之也给谭大夫人行礼，道：“王爷有点怕人。夫人勿怪。”
　　谭大夫人自然不敢怪，含笑道：“是我唐突了王爷。”
　　朱仲钧从顾瑾之身后伸出了脑袋，突兀地瞪了谭大夫人一眼。
　　谭大夫人了解他的脾气，不怎么介意，仍是温和地冲他笑。
　　偷听被撞破，顾瑾之也不好打扰谭大夫人和母亲说事，便将瑥哥儿交给了乳娘，她和朱仲钧回了自己的院子。
　　谭大夫人方才被宋盼儿煽起来的怒火也被这么一闹全部熄灭。
　　她仍是希望宋盼儿能不要介意，让这件事过去，两家依旧和睦。毕竟顾瑾之在太后跟前那么得宠。顾延韬又是天子第一近臣。谭家还没有到和顾家翻脸的时候。
　　“……这件事，到底是我们家孩子闯了祸，怎么办，我听您的。”谭大夫人最后道。
　　宋盼儿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道：“明日是我家姐儿的生辰。您若是能当面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当面。自然是当着众宾客的面。
　　宋盼儿这是想让谭家当众道歉。
　　当时钰姐儿抱着顾瑾之的腿喊姨娘，宋盼儿就冲那孩子和六奶奶发火了；而后谭大夫人过来帮场，连谭大夫人也被宋盼儿吼了两句。
　　谭家家底深厚。自然不会和那些新晋人家一样，被宋盼儿吼了，就当这件事扯平。
　　谭大夫人亲自再登门，给宋盼儿和顾瑾之赔礼。
　　宋盼儿和顾瑾之没有亏。
　　谭家当家的主母已经来了。
　　顾瑾之长得像谭家的姨娘，不是顾瑾之的错，也不是谭家的错。钰姐儿喊了出来，让众人听到了，这就是谭家有错在先，却也不算大错儿。
　　对于现在的顾瑾之而言，其实影响比较小。
　　顾瑾之太过于年幼了，不会有人怀疑她真的生了六岁的女儿……
　　将来是不是对顾瑾之有不好的影响，或者强行被人诬陷，现在都说不准。
　　所以，谭家一再道歉，已经是仁至义尽。
　　宋盼儿却提出这种要求。
　　谭大夫人突然笑了笑。
　　她的笑容里，有种对低等人的宽容。
　　她道：“好。”
　　然后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告辞走了。
　　她甚至没等宋盼儿送她到垂花门口。
　　还是宋妈妈和海棠追了上去，送了谭大夫人出门。
　　回来的时候，宋妈妈对宋盼儿道：“那位夫人，真真是个人物。一路上都是笑着的，到了门口也客客气气。心里却藏着怒。”
　　宋盼儿从鼻孔里发出个冷笑。
　　宋妈妈就趁机又说宋盼儿：“您也学学人家……人家那才叫八面玲珑，不得罪人。您的脾气一上来就管不住，也不计较后话，乱发火，明面上把人都得罪光了。虽然一时嘴上心里痛快，却吃闷亏……”
　　宋盼儿从小就是这脾气，多少年也没改过。
　　她也是从小听宋妈妈这位乳娘的唠叨，耳朵都起茧了，过耳不过心。
　　“您说，谭家明天能来吗？”宋妈妈见宋盼儿不答话，又问她。
　　“不会来的。”宋盼儿笃定道。
　　她心里有点烦闷。
　　这件事让她很生气。
　　有些事发生了，不管怎么道歉、怎么弥补，仍是发生了。
　　宋盼儿也不能预料将来是否对顾瑾之有影响。就现在而言，她相信谭家能处理得当。
　　可是宋盼儿要表明她的态度。
　　这件事，她要永远保留追究的权力。所以，她不能松口说原谅的话。
　　果然，第二天中秋节，顾家两个孩子周岁、顾瑾之生辰，谭家无人到场。
　　她们家派了两个管事的妈妈，送了厚厚的贺礼，说家里忙，走不开。
　　这样，既不算给顾家体面，又不失礼尚往来，真真好手段。
　　在外人看来，谭家面面俱到，反而是宋盼儿不饶人。
　　从此，京里的人更加肯定了顾家的三夫人宋氏，不仅仅是拈酸吃醋的，还是个争强好胜、不怕事的主儿，谁和宋盼儿打交道，都要留意三分，轻易不敢得罪她。
　　这样，导致了宋盼儿的泛泛之交少了很多。
　　宋盼儿也不甚在意。
　　她有她坚持的立场，她毫不为流言而妥协。
　　这场戏。似乎没有结尾，就草草收场了。
　　中秋节当天，宫里也有赏赐。
　　不仅有太后的赏赐，还有德妃和苏嫔的贺仪，这让宋盼儿面上有光，宋盼儿心情好转。
　　家里亲戚朋友满堂，大伯家嫁出去的堂姐川宁伯唐家、宜延侯宁家、建昭侯、建宁侯苏家，连怀着身孕的南昌王妃也来坐了坐，而后因为要进宫去陪太后过节，早早离席。
　　高朋满座。也不缺谭家锦上添花。
　　宋盼儿招待宾客。忙得脚不沾地。
　　昨日谭家发生的事，果真无人提及一句半句。
　　朱仲钧一早就进宫去陪着太后过中秋节了，他送了顾瑾之一副手镯作为生辰礼。
　　父母也送了礼物，都是首饰。
　　就连老爷子。也送了顾瑾之一支点翠蝴蝶簪子。
　　顾瑾之收完了礼。就没她什么事。
　　今日的重头戏。是两个弟弟抓周。
　　鎏金抓周盘里，放着笔墨纸砚、账册、算盘、印章、木制的刀剑、吃食、玩物等。
　　抓周的时候，小十瑥哥儿抓了毛笔和桃木雕刻而成的小剑。他比较壮。很有力气，紧紧攥在怀里。
　　众宾客都笑，说这孩子将来文武双全。
　　宋盼儿和顾延臻都有点惊讶，同时也很喜欢。
　　顾瑾之也觉得有趣。
　　她没想到小十会在众多东西里，选择这么很有代表性的两样。
　　到了小十一珹哥儿的时候，他不知是饿了还是没睡好，哭个不停，怎么都不肯去抓，哄也哄不好。
　　宋盼儿亲自抱过来，仍是不济。
　　他哭得肝肠寸断。
　　顾瑾之便道：“娘，我来抱抱……”
　　宋盼儿也无计可施，就教给了顾瑾之。顾瑾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后背，珹哥儿的哭声就慢慢停歇了。
　　宋盼儿这才松了口气。
　　顾瑾之抱着珹哥儿去抓周。
　　珹哥儿不愿意抓，趴在抓周盘前，半晌不动。
　　众人就屏息，等待着他下手。
　　最后，他捡了代表玩意儿的玉佩。
　　顾延臻就哈哈笑，道：“我小时候抓周，也是抓了玩意儿。珹哥儿像我……”
　　吃喝玩乐，也是种生活形态。众人便附和说：“十一少爷将来是大富大贵的命，不用操劳，一生吃喝无忧……”
　　抓周这种事，顾瑾之是不信的，宋盼儿也未必当真。
　　大家说着吉祥话儿，乳娘就将两个孩子抱了下去。
　　乳娘抱下去之后，小十一珹哥儿仍在哭。
　　他自从生下来，就特别爱哭，像个女孩子似的。和他相比，小十瑥哥儿实在太乖太安静了。
　　顾瑾之不想凑热闹，就去了暖阁陪弟弟们。
　　因为今日是中秋节，众人家里也要团聚，所以午膳开得很早。吃过之后，宋盼儿也不虚留宾客，一个个亲自送到了垂花门口。
　　饶是这么着，等送走了众人，她还是累得半躺在东次间的炕上动不得。
　　顾瑾之进来，替母亲揉揉脚心解乏。
　　宋盼儿任由她揉捏着。
　　揉了片刻，宋盼儿感觉身子轻了不少。
　　她含笑半躺着，打量女儿起来。
　　记得她小时候呆呆的，直到三岁半才会说话。可是一开口，就语出惊人，说话非常的流利。
　　宋盼儿便知道，她的女儿和旁人不同。
　　顾瑾之的眼睛、鼻子都像宋盼儿，一双圆溜溜的杏目，很是漂亮。只可惜脸型和嘴巴有点像顾延臻。顾瑾之的脸太尖了，显得小家子气，不似宋盼儿一张圆润端庄的鹅蛋脸；嘴巴倒好看……
　　分开来说，顾瑾之的五官都美；可凑在一起，偏偏显得不那么出彩。
　　宋盼儿伸手，轻轻捋了捋她的刘海，笑着道：“满十四了！再过一年，就可以嫁人了……”
　　顾瑾之笑。
　　“说到嫁人，就这样高兴？”宋盼儿见她没有半点娇羞，就打趣她。
　　顾瑾之又笑。
　　正说着，朱仲钧回来了。
　　顾瑾之看了看屋子里的座钟，朱仲钧回来得有点早……
　　

第234节眼线

　　“这么早回来了？”宋盼儿也感觉朱仲钧回来得挺早。
　　平常他进宫，太后就算不留他住一夜，也要快到城里宵禁才放他回来……
　　顾瑾之笑了笑。
　　娘俩说着话儿的空隙，朱仲钧已经进屋了。
　　丫鬟们忙端茶递水。
　　“怎么这样早回来？”顾瑾之问他。
　　“皇上说不太舒服，让早早散了；母后说，今日小七没去，等改日咱们一起，再热闹热闹......”朱仲钧解释道。
　　宋盼儿笑了笑，没多问。她对朝廷之事不甚上心，而且此刻很累，脑子也懒得动。
　　顾瑾之倒是沉默了下。
　　见母亲没什么精神，想歇一会儿，顾瑾之就起身，带着朱仲钧告辞：“......吃晚膳的时候再来。”
　　宋盼儿也没有留他们。
　　等他们一走，丫鬟就服侍宋盼儿去内室小憩了。
　　从上房往顾瑾之的院子走，有较长的一段路。
　　道路两旁的丹桂，时不时清香徐徐。
　　骄阳暖融，似在身上批了件薄衫。
　　顾瑾之问朱仲钧：“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皇上不高兴，冷着脸；太后也不怎么说话；宫里的妃子们人人自危，个个连声屏息；南昌王和王妃跟我一样，不知情况。用了午膳，皇上就让我们出宫回家。”朱仲钧走得很慢，缓声说道。
　　顾瑾之眉头轻蹙。
　　“照你如此说。宫里有事，皇上和太后以及宫妃们都知晓？”她问朱仲钧。
　　朱仲钧点点头。
　　他沉默得厉害。
　　快到了顾瑾之的院子，他才对顾瑾之道：“在宫里收买几个眼线才好......”
　　顾瑾之就停住了脚步。
　　她眸色锋利，盯着朱仲钧：“不行！一旦被发现了，咱们只怕回不去庐州。朱仲钧，只有回到庐州，接管了王府，熟悉了情况，有了自己的实力，咱们才能走下一步。如今胡乱行事。万一出事。咱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他们孤身在京里，彷佛被囚禁的囚徒，生死全在皇帝手里，没有反抗的机会。
　　而依着顾瑾之对朱仲钧的了解。他怕是早就对这种生活提心吊胆了。
　　他喜欢将生活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而不是由他人做主。主控他的生活......
　　往宫里安插眼线这种心思，只怕他时刻都有。
　　他是为了顾瑾之想要的平静生活，才遏制住不作为的。
　　只要顾瑾之松口。他会做很多事。
　　只要他做了什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总会知道。到时候，皇帝怀疑，不争就是死，他又有被迫走上争权夺势的道路，走上前辈子的老路。
　　顾瑾之对前世的那种生活，非常厌烦。
　　“我自有分寸！”朱仲钧也严肃回应她。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笑着哄她说知道了......
　　没等顾瑾之再说什么，他举步进了顾瑾之的院子。
　　顾瑾之追了进去。
　　丫鬟们迎上来，话题就打断了。
　　霓裳吩咐小丫鬟打水给顾瑾之和朱仲钧净面。
　　梳洗一番，霓裳又亲自倒了茶来。
　　屋子里只有霓裳带着小丫鬟服侍。
　　芷蕾和葳蕤几个不知去了哪里。
　　顾瑾之便疑惑问：“怎么只有你，她们几个呢？”
　　霓裳笑着道：“今日家里待客，海棠姐姐把她们几个都拨过来，暂时帮忙管管事。妈妈也去了。只怕事情尚未忙好，还没有回来呢......”
　　顾瑾之倒没有留意这点。
　　她笑了笑，说了句知道了：“你也歇歇吧，我和王爷说会儿话。”
　　顾瑾之和朱仲钧在屋子里玩的时候，不需要丫鬟们在跟前服侍，往常也这样。
　　霓裳笑着道是，便出去了。
　　等霓裳一走，顾瑾之脸色微冷，转颐看着朱仲钧。
　　朱仲钧在沉思着什么，不知是否在想如何往宫里安插人等事，沉默寡言。
　　顾瑾之就轻轻用手敲击炕几。
　　她敲得缓慢又有节奏。
　　朱仲钧没看她。
　　好半天，他才抬头，问顾瑾之：“手指疼吗？”
　　顾瑾之就停止了敲桌子。
　　她盯着他看，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执意把生活弄得复杂又麻烦，提早告诉我。我不跟你蹚浑水了。我要做个富贵闲人......”
　　朱仲钧眼眸微厉，道：“我无所作为，生活就不复杂、麻烦了吗？”
　　“那是你！”顾瑾之道，“如果没有你，我和庐阳王的生活，就没有复杂和麻烦。别说得好似我无理取闹一样。”
　　朱仲钧倏然冷笑。
　　他站起身子，绕过到了顾瑾之面前，手指钳住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如果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你说这种话，真让我火冒三丈！”
　　顾瑾之心里的火，彷佛被泼上了热油，顿时滚滚烧着起来。
　　她用力拍开了他的手掌，顺势推了他一把。
　　朱仲钧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目光犀利盯着她。
　　“你火冒三丈？我才应该火冒三丈！”顾瑾之的声音没控制好，有点高。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些，才继续道，“不准往宫里安插人，不准轻举妄动！你要么听话，要么滚蛋，咱们一拍两散，我回延陵府乡下去，你爱干嘛干嘛！”
　　说罢，她甩手，进了自己的卧室。
　　朱仲钧紧紧攥了攥手指，转身出去了。
　　霓裳在外间吩咐小丫鬟和婆子们做事，见朱仲钧气冲冲的出去。就忙追上去，问他：“王爷，这是去哪里？”
　　朱仲钧不答，脚步加快的走了。
　　霓裳明白，这是和顾瑾之吵架了。
　　她追不上朱仲钧，让小丫鬟跟着，看看他干嘛去了，自己则进了里屋瞧顾瑾之。
　　顾瑾之正在磨墨，准备写字。
　　霓裳知道自家姑娘。
　　每当顾瑾之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都用写字来让自己平静。练字一个时辰。她又会云清风轻。和气温柔。
　　霓裳就没有打扰她。
　　等着顾瑾之的小丫鬟也很快回来，说王爷叫了马车，带着孙柯出门，说是去了南昌王府。可能晚些时候才回来。
　　——*——*——
　　正如霓裳所料。顾瑾之的心情很快就平缓下来。
　　她安静写字。脑子里不停转着朱仲钧的话。
　　他今日不同于往日，情绪有点失控，不似往常那么好说话。
　　前世他就是这样。经常喜怒无常。
　　一般他发火，都是有了让他为难之事......
　　他对宫里的事，真的那么在意吗？
　　可是往宫里安插眼线，着实不是他们现在能做的事。
　　顾瑾之坚持她的立场。
　　只是......
　　方才的争吵，她和朱仲钧都有点急，话都没说清楚，就吵了起来。
　　顾瑾之想到这里，便放下笔，准备起身去找朱仲钧。
　　她喊了霓裳进来，问她：“王爷是去了外院吗？”
　　霓裳素来仔细，定会教人留心朱仲钧的去向。
　　“出门了。说是去了南昌王府那边......”霓裳笑起来，亲自服侍顾瑾之穿鞋，然后问她，“姑娘要不要去找王爷？”
　　顾瑾之想了想，道：“也好。你叫个小丫鬟去吩咐声，替我备车......”
　　霓裳就站起身子，出去喊了个机灵的小丫鬟，让她去外院吩咐声。
　　而后，霓裳回来，替顾瑾之更衣。
　　她笑着对顾瑾之道：“姑娘待我们好性子，怎么在王爷跟前，一句话也不让？王爷素日在姑娘身上用心，断乎不会跟姑娘置气。定是姑娘先挑事，寻人家的不是......”
　　朱仲钧把他傻子的印象，深刻印在顾瑾之院子里的每个人心里。
　　每次他们吵架，丫鬟妈妈都说顾瑾之的不是。
　　霓裳也这么说，顾瑾之哭笑不得。
　　“我常寻旁人的不是吗？”顾瑾之反问她。
　　霓裳笑道：“倒没有，姑娘在我们头上最是宽容大度。不过，总寻王爷的不是，确实有的......”
　　顾瑾之无奈笑了笑。
　　霓裳替她换了见绯红色蝶穿花褙子，又拢了拢头发，就扶着她出门。
　　主仆两人去了南昌王府那边。
　　王妃听说顾瑾之寻来了，不免笑起来：“定是担心王爷的......”
　　说着，就吩咐管事的妈妈迎出去，把顾瑾之请到了上房。
　　朱仲钧正在上房，和南昌王说话。
　　他也是刚来不久。
　　听说顾瑾之寻来了，朱仲钧心里似拨开了阴霾，顿时明艳一片。他眼角的笑，藏匿不住。只是他一向看到顾瑾之就特别高兴，南昌王和王妃也没有多想。
　　他起身下炕，亲自到院子门口，迎了顾瑾之。
　　一见到顾瑾之，他就紧紧攥住了她的手，甜甜喊了声小七。
　　眼角眉梢全部飞扬起来，笑容俊逸。
　　顾瑾之跟着他，进了南昌王府的上房，给南昌王和王妃行礼。
　　“......王爷说天气太热，非要吃冰湃的西瓜。如今又不是暑天，冰湃的东西吃下去，容易积坏了肠胃，我就说了王爷几句。不成想，我更衣的空隙，他就跑到这里来了。”顾瑾之跟南昌王解释。
　　南昌王和王妃也正为朱仲钧莫名其妙的到来不解。
　　朱仲钧又不解释。
　　听到顾瑾之如此说，又合情合理，两人没有疑他，顿时释然。

第235节主动    
　　 
　　因今天是中秋节，南昌王也没有留朱仲钧和顾瑾之用晚膳，只是拿了些府里的新鲜糕点，让顾瑾之带回来。
　　南昌王妃又拿了个黑漆细钿的小匣子给顾瑾之，笑着道：“今日是你的贵降，这是我的私礼，小玩意儿，你拿回去顽。”她早上已经送过礼了。
　　顾瑾之推辞了一番。
　　最终还是朱仲钧接了，说多谢二嫂，就塞到了顾瑾之手里。
　　回去的马车上，顾瑾之打开小匣子瞧，是一对玉兰花头镶粉宝石的金簪。簪子做工精细，宝石泛出温润的光泽，映衬着黄灿灿的金簪，投射着富丽奢靡。
　　朱仲钧也接过来看了眼，道：“东西不错......”
　　顾瑾之没说什么，又放了回去。
　　她合上了匣子，便问朱仲钧：“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今日不同寻常，脾气很急......”
　　朱仲钧一听这话就来气：“是我脾气急，还是你脾气急？”
　　寸步不让。
　　顾瑾之无奈，只得道：“我的脾气更急。”
　　朱仲钧这才满意。
　　“你告诉我。”顾瑾之继续道，“我又不是当年的小姑娘，难道我不懂吗？你说给我听。我也不是说，真的不能安眼线。我的意思是，要有万全的把握，别鲁莽行事。我是不想你陷在京里......”
　　这话让朱仲钧心里一阵温暖。
　　他唇角微挑，不经意间就露出了他的欢喜。
　　宫里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
　　皇帝不高兴，太后也小心翼翼的，让朱仲钧很难受。彷佛眼前蒙上了层薄纱，世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就像瞎子走路似的，总是担心不小心就跌入深渊。
　　只有耳目清明，才能走得更远。
　　更多的是，他知道皇帝对顾瑾之有点小心思，这是他不安的根源。
　　他也知道。顾瑾之并没有在这方面留心。朱仲钧就不想多提。女人知道有人喜欢她，总会在心里过滤下，哪怕不喜欢，也会留下浅浅的印痕。
　　朱仲钧不想顾瑾之心里再留下任何人的影子。
　　他挪到了顾瑾之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脖子上。笑着道：“我听你的，不安眼线，规规矩矩到回庐州。”
　　他说话的热气。喷在顾瑾之的颈项间，有点酥痒。
　　顾瑾之又想起上次那个春梦，脸上就不太自然。
　　她想推开朱仲钧，却发现他箍住得有点紧，整个身子压在她的肩头。
　　“回到庐州，我就不管你。”顾瑾之道。
　　“回到庐州，我也听你的。”朱仲钧声音轻轻的，似羽毛在顾瑾之的心头撩拨了下。他喁喁低语，“顾瑾之，我一辈子都听你的！我做你的小傻子。”
　　不知为何，顾瑾之的心，倏然颤抖了下。
　　这种悸动的感觉，很久都没有过......
　　她有点不安。
　　偏偏那位微微抬头，在她耳边继续低语：“好不好，顾瑾之？”
　　像哄着她。
　　前世的时候，有时候朱仲钧也经常这样**。
　　顾瑾之总会控制不住被他带得有点沉沦。
　　她想偏开头。
　　朱仲钧却趁机含住了她的耳垂。
　　他箍住顾瑾之腰的手，一路往下，钻入了她的裙底。
　　有点炙烫的手，溜入了她的衣衫，触碰了她的肌肤。
　　朱仲钧倏然动情，他含住她的耳垂突然更加用力，似乎要撕咬她，呼吸已经乱错不堪。
　　顾瑾之有点懵了，瞬间又清醒，挣扎起来。
　　她似乎没什么力气，挣扎得有点软，任由朱仲钧圈着。
　　朱仲钧的唇沿着耳际，滑到了她的脸颊，手也不停上游，很快就碰触了她的柔软丘峰，他似乎寻到了自己奢望已久的东西，便用力紧紧攥在了掌心，重重的揉捏着。
　　顾瑾之的喘息压抑不住。
　　朱仲钧趁机吻住了她的唇。
　　当他撬开了她的贝齿，进入她的口中时，顾瑾之陡然间用力挣扎。她反转了身子，坐到了朱仲钧的腿上，一双手抱住了朱仲钧的头，狠狠吻住了他。
　　朱仲钧既错愕又狂喜。
　　顾瑾之彷佛有点迷乱，她吻得很深很霸道，整个身子贴着朱仲钧，恨不能扑到他......
　　马车猛跳停下，马夫在外头说：“王爷，姑娘，到了......”
　　顾瑾之这才似被什么惊了般，整个人愣住。
　　她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朱仲钧身上跳起来，忙不迭整了整鬓角和衣襟，掀起车帘就下车了。
　　她一张脸通红。
　　朱仲钧随后也含笑下了车。
　　跟车的霓裳多看了顾瑾之几眼。
　　顾瑾之更觉无处躲藏，她走得很快。
　　朱仲钧快步追上去，拉住了她的手。
　　顾瑾之连忙甩开。
　　“别人在看呢......”朱仲钧小声提醒她。
　　顾瑾之才惊觉霓裳跟在身后。
　　她的异样只怕越发明显，为了遮掩，只得任由朱仲钧牵着她。
　　朱仲钧一直在笑。
　　方才顾瑾之的动作，让他着实惊喜不已。他没有想到，她也会那么狂热得想要他......
　　他低低笑出了声。
　　顾瑾之却冷了脸。
　　她尴尬不已。
　　**控制了大脑的瞬间，人跟动物一样，做了**的奴隶，分外听话顺从**。
　　自从那个梦之后，顾瑾之心里就似窝了团热火。她是个心理年纪过分成熟的女人。从前身子小，**退后。如今月经初潮，她的身子渐渐苏醒。生理和心理都成熟的她。就似滚滚热油，星火也能让她烧灼起来。
　　而且在她心里，朱仲钧曾经是她的丈夫。
　　她在他面前，不需要掩饰......
　　这些，就导致了她失控。
　　下了车，人清醒过来，她分外懊恼，偏偏身边的人，还一直在得意的笑。
　　顾瑾之愤愤不平。
　　——*——*——
　　吃晚膳的时候，大哥顾辰之和老爷子也回来了。
　　宋盼儿也准备好了赏月的月饼和瓜果。
　　上午请的戏班尚未遣散。此刻已经搭了戏台。开了锣鼓，唱了起来。
　　班主拿着戏单，给众人点戏。
　　“林先生呢？”顾瑾之问大哥，“大哥请他了吗。怎么不来一起过节？”
　　“请了。他说不来。他没有过节的习惯......”顾辰之道。
　　男人之间。总不愿意墨迹。
　　顾延臻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
　　宋盼儿却觉得不妥。
　　她喊了跟着回来的司笺，道：“你去请林先生来。没有咱们热闹。他一个人过节的道理。到底也是咱们家的坐堂先生，现成的饭菜，让他也来。”
　　司笺说好，转身就要去。
　　顾瑾之喊住了他。
　　“我也去吧。”顾瑾之道，“怕司笺去了，还是请不来。”
　　她也想出去透透气。
　　朱仲钧忙站起来，道：“我也去！”
　　顾瑾之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
　　“你别去了......”顾瑾之道。
　　“我要去！”朱仲钧打断了她的话。
　　宋盼儿道：“让王爷陪着你去吧！”
　　平常顾瑾之出门，也总让朱仲钧跟着。
　　她今日却分外坚持，笑着把朱仲钧的肩膀摁下，道：“你在家里玩，我去去就会。”
　　朱仲钧也格外坚持，站起身子道：“我要去！”
　　众人就不解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探视。
　　顾瑾之深吸一口气，道：“走吧。”
　　出门上了马车，朱仲钧便凑到她身边，贱贱的问她：“方才......要不要继续？从这里到药铺，要一个多小时呢，来得及。”说着，就伸手揽她的腰。
　　顾瑾之捉住了他的手，在他的穴位处深按下去。
　　朱仲钧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尖叫出声。
　　“老实点吗？”顾瑾之问道。
　　“放开！”朱仲钧暴怒，又疼又急。
　　顾瑾之这才松开了他。
　　朱仲钧心有余悸，疼得额头有细细地汗。
　　这个女人，太狠了。
　　“刚刚不是你主动的吗？”朱仲钧怒道，“我做错了什么，你下这么狠的手？”
　　顾瑾之偏过头，不答话。
　　“我很尴尬，这件事你能揭过去吗？”片刻，顾瑾之才直言不讳。
　　朱仲钧心里一软，那些愤怒顿时消失无踪。就连消失那些疼痛，也是灌了蜜糖，变得无关紧要。
　　今日是个好日子，朱仲钧想。
　　顾瑾之既主动赔礼道歉，又主动吻了他。
　　他们之间的那层薄冰，一下子就消融了。
　　“说你喜欢我。”朱仲钧道，“你说你喜欢我，我就不再提了。”
　　“我喜欢你。”顾瑾之干脆道。
　　朱仲钧坐正了身子，满意不已。
　　马车很快就到了药铺。
　　林翊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书，对着盏孤灯，看得很认真。
　　敲门声响起，他有点烦躁。
　　有点犹豫，他仍是起身，给开了门。
　　是顾瑾之和朱仲钧来了，林翊一点也不意外。
　　顾瑾之是来邀请林翊去过节的。
　　林翊拒绝。
　　“我清净惯了。”他道。
　　顾瑾之则道：“万家团聚的日子，怎么能让您一个人？”
　　林翊脸色微黯。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中秋节。
　　血液顿时凝固，他感觉一阵寒冷在后背攀爬。
　　“我是求道之人......”林翊道，“快要起更了，城里宵禁，别你们也回不去。走吧。我喜欢一个人过节。”
　　顾瑾之和朱仲钧都留意到他骤然变脸。
　　“那我们就先回了。”顾瑾之道。
　　——*——*——
　　很抱歉，关在小黑屋里粗不来，才更新。争取明天早点......

第236节马惊

　　中秋过后，八月便过了一半。
　　中秋节的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雨。
　　天气骤然转冷。
　　海棠微雨，莲漏半烛，秋色已浓稠。
　　顾瑾之躺在床上看书，祝妈妈和幼荷、葳蕤坐在炕上，做针线，陪着她。
　　屋子里安静极了，甚至能听到窗外细雨敲打花枝。
　　顾瑾之看了会儿书，眼睛发涩，祝妈妈几个便下去歇了。
　　半夜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醒了。
　　而后，就有点失眠。
　　她不停想白日在马车上发生的事……
　　越想越睡不着。
　　口有点渴了，她起身喊了人服侍她喝茶。
　　进来的却是祝妈妈。
　　“怎么是您值夜？”顾瑾之问。祝妈妈年纪大了，顾瑾之劝了她多次，她已经不值夜了。
　　不知怎么今日又轮到了她。
　　“她们几个小的，白日累得狠了。明日都有差事，又不能偷懒。我白日还能歇歇，就替幼荷值夜了。”祝妈妈笑着，用暖炉里取了茶壶，给顾瑾之添茶。
　　顾瑾之接过来，慢慢饮了。
　　“您陪着我睡吧？”顾瑾之放下茶盏，对祝妈妈道。
　　祝妈妈就笑着说好，从临窗炕上拿了个枕头，就移烛到床前，放下了幔帐，吹了烛火。
　　黑暗中，顾瑾之翻了好几次身。
　　祝妈妈低声问她：“瑾姐儿，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顾瑾之道。
　　祝妈妈笑着翻了个身子。替她掖了掖被角，问：“年纪小小的，怎么睡不着？是不是有了心思？”
　　顾瑾之也笑，说了句没有。
　　“妈妈，咱们说说话儿吧……”顾瑾之道。
　　“好啊。”祝妈妈笑，沉思一下，寻了个话题，“张镇的娘死了，他前日回了延陵府奔丧。”
　　张镇是外院的管事，将来要配给海棠的。
　　“怎么死的？”顾瑾之问。
　　她记得张镇是家里的长子。母亲还说。将来海棠嫁过去就是家里的长媳。张镇才二十岁。他娘应该蛮年轻的。
　　“说是开春的时候下田插秧，脚底板踩到了钉耙上，把脚板给刺穿了。庄子上的人家，拔出来撒了地灰止血。也没多留心。后来就发烧。脚都肿了。那只脚都烂了，乡里的郎中给治了小半年，肿是不肿了。却不能走路。身子越来越差，熬不住了。”祝妈妈道。
　　说罢，颇为感叹。
　　“况且他娘身子向来不好......”祝妈妈见顾瑾之没有接话，又补充一句。
　　顾瑾之叹了口气，道：“破伤风也不至于要命！给耽误了......要是有个医术好的郎中治，也许就没这事。”
　　“各人生死有命。”祝妈妈安慰她，“也是阎王要收她。庄子上的人，谁还没个折胳膊断腿的？也没见死人的。足见是她阳寿到了。夫人赏了五十两银子，叫张镇好好安顿他娘。他老子还留在庄子上，把他兄弟姊妹都带上来，到府里做事......”祝妈妈道。
　　顾瑾之支吾着接了句还不错。
　　祝妈妈又跟她府上其他下人的趣事给顾瑾之听。
　　比如厨房上的成妈妈，她男人在外头吃酒，和一个老戏子好上了，成妈妈气得要上吊；琇哥儿的乳娘赌钱，被宋盼儿给打了一顿，不叫她管事了；煊哥儿的小丫鬟往外头递东西，拿住了，也是一顿责骂；外院谁谁谁惹了事，谁又立了功等等，说了一通。
　　伴随着祝妈妈的徐徐说话声，顾瑾之终于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虽然睡得时间不长，可是质量很好，早起神清气爽。
　　——*——*——
　　到了八月十八，顾瑾之的月事终于结束。
　　她喜怒无常的情绪终于过去了。
　　上午没事的时候，她和朱仲钧去药铺。
　　药铺每天的病人，早上就看完了。
　　如今也开着门，诊金和药价却昂贵。
　　平头百姓，生活拮据，谁也没闲钱看病，小病拖着挨着。免费的问诊，才有人愿意上门。等要收钱了，来的人就少；得知是高价，就是门可罗雀。
　　没什么生意，大哥坐在大堂里，复习前些日子整理的医案。
　　他一偏偏的背熟，颇有心得的样子。
　　林翊云淡风轻，拿着药书看。
　　司笺、阿良和贵儿几个，则坐在柜台后打盹。
　　老爷子在里屋，写着什么。
　　顾瑾之请安之后，便出去和大哥说话。
　　顾辰之笑着对顾瑾之道：“一整个夏天，开了近千张方子。如今治疗暑湿热邪，我也能开张方子了。”
　　听着他如此说，林翊也放了书，看向了这边。
　　顾瑾之趁机问他：“大哥仔细说说......”
　　“热邪症，用药无外乎是生石膏、竹茹、竹叶、金银花、石斛等。”顾辰之笑着道，“脉象洪滑而数，苔色黄腻垢浊，定是邪热。我说得对不对？”
　　顾瑾之笑起来。
　　林翊没说什么，埋头继续看书。
　　顾辰之不解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错，大致便是如此。”顾瑾之笑道，“只是，若有了病家上门，大哥敢开方子吗？药的用量如何衡量，病情的轻缓如何判断？”
　　顾辰之哽住。
　　林翊轻轻摇头，笑了笑，依旧看书。
　　顾辰之嘟囔了句，然后重新看医案，一点点熟记......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门外便是大街，熙熙攘攘的路人，闹热喧阗。仅仅半截门帘。就将热闹全部挡在了外面。
　　和前些日子的繁忙热闹相比，现在实在太冷清了。
　　司笺几个还有点不适应。
　　只有林翊，忙的时候，他也是一副平淡；闲下来，依旧平淡，世界的变化跟他无关。
　　司笺几个总在背后赞林翊好涵养，真像个仙风道骨的高人。
　　见铺子里没什么事，顾瑾之就去后院喊了朱仲钧，准备告辞回家。
　　朱仲钧无所谓。
　　他和孙柯练剑，在这里和家里是一样的。他都不拘。
　　“走吧......”朱仲钧道。
　　顾瑾之去辞了老爷子和顾辰之、林翊。依旧同朱仲钧从后面口上车。
　　朱仲钧跳上了马车，刚刚要拉顾瑾之，突然冲出一匹马，直奔着马车的方向而来。
　　马上的人吓得大声尖叫。
　　显然。这马是失控了。
　　眼瞧着就撞到了顾瑾之。
　　孙柯一跃而起。飞腿如劲风。横扫向马头。
　　正中马头。
　　那马被他踢得顿时就斜斜摔倒在地。
　　连带马上的人，也摔滚下来，半晌没有出声。只怕是摔昏了。
　　马还在嘶鸣，挣扎着要起来，被孙柯一脚踩中，顿时就动弹不得。
　　这么大的动静，把铺子里的人都惊动了，连老爷子也到后门看情况。
　　那骑马之人，摔得半天都爬不起来。见孙柯踩着发疯的马，一手按剑，似有宰杀之意。那人连忙大喊：“大爷手下留情，这马不是我的！”
　　他挣扎着起来，踉踉跄跄走近。
　　孙柯目光似利剑，逼视着他。
　　那人便吓得缩了缩肩膀。
　　顾辰之凑上来，急声问顾瑾之和朱仲钧：“没撞了吧？”
　　“没事没事......”见众人都很着急，被朱仲钧紧紧搂在怀里的顾瑾之推开了他的怀抱，跟众人道，“没撞上来就被孙柯制服了。我和王爷都没事。”
　　老爷子紧锁的眉头微微舒缓。
　　“真没事吗？”顾辰之不放心，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
　　顾瑾之只得笑，道：“真没事。”
　　方才那马急急奔过来，她也吓了一跳。
　　朱仲钧却第一时间将她搂在怀里，转过身子，将她护住。
　　孙柯便跳跃而起，将发疯的马制服了。
　　骑马者被孙柯的眼神和身手镇住，此刻不敢说话，脸上带着忐忑不安。
　　“......这是匹烈马，尚未驯化。”孙柯慢悠悠解释了一句，“你找死吗，骑这种马上街？”
　　“这是我家表兄的马，他也是借来的，我们准备出城一趟，哪里知道会这样......”骑马的人哆哆嗦嗦说着，“小的该死。这马，能不能还给我？”
　　他摔得那么重，心心念念还是这马。
　　看得出，他赔不起这马，非常紧张。
　　他衣着粗布短衫，像个小伙计。
　　老爷子见朱仲钧和顾瑾之只是受了点惊吓，没有受伤，就开口道：“把马还给他。”
　　孙柯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则在打量四周。
　　后街平时人很少。
　　此刻出了这种事，自然有人围观，这很平常。可朱仲钧感觉不远处有两个男子，虽然带着草帽、穿着粗布衣裳，却有点军人的架子。
　　他们站立得笔直。
　　见朱仲钧看过去，那两人微微压了压草帽。
　　有问题。
　　朱仲钧眉头微蹙，慢慢想着什么。
　　见他发愣，众人只当这个小傻子吓住了，也没有多想。
　　孙柯没有等到朱仲钧的回应，而开口说放了马的顾家老爷子，他不好犹豫太久，就道是，将马松开。
　　那骑马者一拐一拐上前，把马牵走了。
　　他摔得不轻，腿脚不利索。
　　如此一闹，有惊无险。
　　“我们就先回去了。”顾瑾之对老爷子和顾辰之道，“祖父和大哥也回吧。”
　　老爷子叮嘱路上慢点，就转身回了药铺。
　　顾辰之则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哪里伤着。
　　顾瑾之又说了句真的没事，才上了马车。
　　朱仲钧的目光，一直在街角围观的那两个人身上。留意到了朱仲钧的目光，两人都没有动，没有心虚得离开。
　　他们一直看着，直到顾瑾之和朱仲钧的马车离开巷子。
　　
第237节谭宥

　　对环境的警惕性，顾瑾之远不及朱仲钧。
　　她天性不喜欢。
　　哪怕她心中存了争权夺利之心，也是被迫的；而朱仲钧是天生的。
　　她没有留意到街角的人有异样。
　　只是回程的时候，朱仲钧沉默得骇人，脸都阴沉着，一双眸子似寒刃般锋利，在思量着什么。
　　“怎么了？”顾瑾之问他，“真的被吓着了吗？”
　　朱仲钧不答。
　　顾瑾之伸手往他眼前晃了晃，他不耐烦打开了顾瑾之的手。
　　他想得很投入，眉头紧锁。
　　顾瑾之知道他最近知道了点事情，却不愿意告诉她。
　　这让她轻盈的心也微微沉了下来。
　　——*——*——
　　街角两个粗布劲装的男子，高大结实，却不像贩夫走卒。他们身上，有种军人的威严。
　　他们都带着草帽，目光盯着从顾氏善药堂出去的那辆马车。
　　华盖马车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其中一个更高的男子，缓缓摘下了草帽，露出一张俊朗英武的脸。
　　他眉骨高，显得眼睛深邃，眼神明亮锐利。
　　此刻，他正微微抿唇，有些痛苦掺杂。
　　“大人，您看清了吗？”身边的另一个男子也脱下草帽，问他。
　　“看清了......”高个子男子声音低沉带着暗哑，甚至有点恍惚。
　　“真的很像真真！”身边的下属道他。
　　高个子男子脸色有点扭曲，痛苦就浮上心头。
　　“可只是像！”下属又道。“大人，她不是真真，她是庐阳王将来的正妃，皇帝赐婚的......今日咱们不该来看的，看了，反而让您心里添了几分累赘......”
　　“真真从来都不是累赘！”高个子男子声音有点厉，打断了下属的话，“真真临走的时候说，她不会离开，她一直都在。那个顾七小姐。就是真真化身回来的。你放心。她会是我的！我不用承受丧爱之痛，你也不用忍受失妹之苦!”
　　下属看了眼自己追随的大人，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属下知道了！”下属道。
　　“回去吧。”高个子男子最终道。
　　他叫谭宥。是章和侯谭老侯爷的长孙。谭贵妃的胞兄。如今在锦衣卫任指挥同知，地位仅此于锦衣卫的指挥使。
　　跟在他身边的，是他最亲信的下属。叫甄末。
　　甄末从小就跟在谭宥身边，而后又随他在西北大营待了五年，如今也在锦衣卫任职千户，忠心耿耿。
　　他唯一的亲人，就是胞妹甄真。
　　谭宥第一次见到甄真，就对她动心。
　　他语重心长告诉甄末，他想要纳甄真为妾，会好好照顾她。
　　甄末兄妹出身市井，父亲是打铁的。
　　甄真那种出身，能到谭家做姨娘，是莫大的荣幸。
　　况且甄末了解谭宥，谭宥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他们在西北的五年，谭宥从来不逛军妓营，他很懂得自爱，绝不滥情。他看中了甄真，并非轻浮想要甄真的美色。
　　他是真的喜欢甄真，对她一见钟情。
　　甄末就同意了。
　　甄真过门之后，得到了谭宥的独宠。
　　谭宥只有正妻秦氏和甄真。
　　秦氏是家里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门的，谭宥很不喜欢她。除了新婚之夜，他再也没有在秦氏房里落足。
　　为了这件事，他的母亲——谭家大夫人多次劝说，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当时谭家的人都以为谭宥有问题。
　　五年后，他从西北回来，纳了甄真为妾，整日歇在甄真那里，百般宠溺。
　　谭家众人都松了口气，也高兴谭宥终于以传宗接代为大任。
　　没过半年，甄真就有了身子。
　　甄真第一胎生了钰姐儿。
　　这期间，谭宥依旧不进正妻秦氏的房门。
　　秦氏哭闹过。
　　可当时的谭家，正为谭宥的生理健康担心。而后见他宠爱甄氏，没什么毛病，正高兴着，哪里理会秦氏的哭闹？
　　谭家上下一致默许了谭宥宠妾。
　　而甄真虽然获得独宠，却伏低做小，在秦氏跟前立规矩，从来不妄图想越过秦氏。
　　谭宥在心里大赞真真的人品，就更加怜惜甄真。
　　而后，又过了一年。
　　谭宥依旧不理会妻子。
　　而甄真，又怀了身子，让谭宥分外高兴。
　　谭家内宅却终于意识到，性格古怪的谭宥，是铁了心不想让正妻生下嫡子，只一味和妾室厮混，庶子女满堂。
　　这如何得了？
　　谭家大夫人甚至将甄真叫过去，训斥她狐媚谭宥，让她改过。
　　正妻秦氏也得到了婆婆的支持，开始对甄真更加严格。
　　甄真肚子里的孩子，因为被谭大夫人和秦氏折腾，在一个雪天落了下来。
　　落下来的孩子，是个六个月大的成形男婴。
　　甄真哪怕委屈，也不敢在谭宥面前说。而这次，她哭得哽咽不成声，抱着谭宥整夜整夜的抽噎，最后她道：“只要多一个月，落下来也能活的......”
　　谭宥的心就似被钝器，一刀刀的割。
　　他痛不欲生。
　　为了这件事，他公然将母亲谭大夫人的小祠堂给砸了，又让正妻秦氏跪在雪地里，给甄真赔罪。
　　当年那件事，闹得特别凶。
　　谭宥忤逆母亲，虐待妻子，被关到了宗族的祠堂里。
　　甄真也被迫去跪祠堂。
　　在寒风里跪了一整夜的祠堂，甄真又刚刚小产。从此，她就落下了毛病。身子一蹶不振。
　　而谭宥的正妻秦氏，被迫跪了半天的雪地，也染了顽疾。加上害怕、伤心，没过一年，秦氏就一命呜呼。
　　甄真从此也体弱多病。
　　到去年，谭宥的正妻去世已经两年了。家里给他张罗娶继室，都被他冷冷反驳。为了这件事，他甚至顶撞了谭老侯爷。大家都知道他的心思。
　　他要扶正甄真。
　　可谭家什么门第，怎么能让一个小妾扶正的，做宗族长媳？
　　这件事。谭家和谭宥各不相让。谁也不肯妥协。
　　可是甄真的身子，因为三年前小产期间跪祠堂落下的病根，已经拖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今年正月初一，她拉着谭宥和女儿钰姐儿的手。千般不忍。仍是闭上了眼睛。
　　谭宥整整消沉了半年。
　　甄末再也没见过他笑。哪怕对着女儿钰姐儿。
　　他喝醉了，对甄末道：“我为什么不能生在打铁的人家，娶了甄真。两人和和美美？是我对不起甄真，非要逼着她趟那趟浑水，最终让她丧了命！谭家欠我两条人命。我娘的命，甄真的命，将来我要找他们讨还！”
　　甄末听得心里直跳。
　　谭家子嗣众多，长房的大夫人却只有谭宥一个儿子......
　　可听谭宥这口气，他似乎并非谭大夫人亲生。
　　甄末不敢深究，他只能装作听不到。
　　谭宥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接受了甄真已经离开他的事实......
　　偏偏在八月十四，谭宥唯一的女儿钰姐儿跑到外院找谭宥，大哭着姨娘不要她了。她看见了姨娘，可是姨娘不理她，祖母和六婶还骂她。还有个奇怪的女人，也大声说她。
　　谭宥和甄末当时心里一突。
　　很快，谭宥就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有个长得很像甄真的女孩子，出现在谭家的宴会上，让众人都吃了一惊。
　　甄真在谭家的地位，绝对不是一个姨娘那么简单。在谭宥眼里，甄真是他最心爱的女人；而其他人眼里，甄真是个狐媚子，弄得大爷屋子里妻不成妻、妾不成妾。大爷为了她，正室都不要了，母亲也不认了，搅得家宅不宁。
　　她们是很不想再有一个甄真，所以看到顾小姐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媳妇都有点失态。
　　谭家内宅的女人，对甄真既嫉妒又忌惮。
　　谭宥也想起甄真临终前说，她舍不得走，她放不下谭宥和钰姐儿。
　　她还说：“......听说人死，心愿未了，鬼魂不散。以后你们撞见了我，别害怕。我不会害你们的，我只是想您和钰姐儿。”
　　谭宥这个七尺男儿，落下滚滚的泪。
　　如今，她真的回来了。
　　谭宥听说有个女孩子像甄真，就打听了很多她的事。
　　他甚至知道了她的闺名叫顾瑾之，是京里享誉盛名的神医。她治好过太后，被赐婚给庐阳王。
　　因为年纪小，至今尚未大婚。
　　她经常到顾氏善药堂去问诊。
　　谭宥就有了亲眼看一看顾瑾之的心思。
　　他从八月十五就在顾氏善药堂附近转悠，直到今日才等到顾瑾之。
　　他不敢贸然进去。
　　顾家的那位顾辰之可能见过他。
　　所以今日他和甄末安排了这么一出，就是想不打草惊蛇，在暗处瞧瞧顾瑾之的容貌。
　　瞧见了，反而更加震撼。
　　甄末彷佛看到了尚未出阁的妹妹，稚嫩又可爱的女孩子，笑容恬柔；而谭宥，舍不得收回目光。
　　他好像回到了初次见到甄真的时候......
　　那时候，甄真也这么大。
　　彷佛时光倒转，把他遗失的宝贝还给了他。
　　这次，他甚至可以娶顾瑾之做正妻，因为她出身比甄真高贵。
　　先要让她和庐阳王的婚事解除。
　　这有点棘手。
　　回去的时候，谭宥沉思了良久。
　　势在必得的念头，并没有因为顾瑾之是庐阳王的准妃而消除。他需要想个万全的计策。
　　他甚是想不计一切和她说说话儿......
　　“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功亏一篑。”谭宥突然对甄末道，“顾家不好惹，庐阳王更是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需要长远谋划。”
　　“大人，要不算了......”甄末担心道，“她到底不是真真......”
　　谭宥目光凌厉扫视过来。
　　甄末忙打住了话，不敢多言。

第238节选择

　　谭家大夫人最近很忙碌。
　　先是老祖宗的寿宴，从四月就开始准备。
　　谭家人口众人，光大老爷的兄弟就有六房，还有各位姑奶奶、堂叔伯兄弟，要面面俱到，需要个心思缜密的。
　　老祖宗说非大夫人不能，这让大夫人颇为安慰。
　　她在谭家几十年，兢兢业业做好她的本分。她的功劳，婆婆一直看在眼里呢，总算辛苦没有白费。
　　忙完了老祖宗的寿宴，又是儿女亲事。
　　长子谭宥的正妻去年六月除服的。身为长房长子，他的婚事牵动家里众人的心思，比八少爷谭宕的亲事更叫人着急。
　　老夫人多次跟大夫人说，其他事可以先缓缓，谭宥的亲事要早做打算。
　　只可惜，谭宥自己不松口。
　　那位甄姨娘当时还没有死。
　　谭家上下都心知肚明，那位甄姨娘活不长久了，只等她咽气，再慢慢劝转谭宥。
　　可大家都低估了谭宥对甄氏的宠爱。
　　甄氏死后，谭宥的性格更怪了……
　　想起谭宥，不得不叫人揪心。
　　谭大夫人为了他，里外不是人，心里也挺烦的。
　　想起要替他张罗娶继室，更烦。
　　她都能料到是场硬仗！
　　“大约有十四位……”大夫人拿了上次宴会时到场的适龄小姐名单，挑选了合适的，给老夫人瞧。
　　她很仔细，每一位身份地位的优势。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上面是家势稍微浅薄些的，能给谭宥做继室；下面是门第显赫，能配给第八子做正妻的。
　　老夫人笑了笑，道：“做得这样仔细。你仍是这脾气，事事要尽善尽美，劳累着自己……”
　　这种有点宠溺的责怪，实则是肯定了谭大夫人的功劳。
　　谭大夫人笑，说：“不费神的，尽力而为。”心里却暖融融的。
　　老夫人认真一个个看了起来。
　　当看到胡婕的时候，谭老夫人停顿下来。指了指给大夫人看：“这个胡婕。是谁啊？”
　　大夫人忙解释：“跟着永熹侯府的胡太夫人来的，说是胡家的孩子。我查了查，这位小姐的父亲叫胡泽逾，只是刑部小小五品官。并非永熹侯府嫡系。是出了三服的兄弟。永熹侯一直抬举他……”
　　老夫人眉头蹙了蹙。
　　大夫人连忙解释：“大老爷说。胡泽逾颇有点本事，算是个人才，栽培栽培。将来可以给大皇子用。永熹侯又在朝中人刑部尚书，比那些空吃俸禄的功勋世族强。将来大皇子封太子，胡家也能出上一份力。所以就将胡婕添上了……”
　　添上，不代表能选上。
　　老夫人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看。
　　谭家想永远占领京师第一门第，就不得不做长远打算。
　　他们家老侯爷和世子爷都目光犀利，善于发现朝中可用之才。
　　朝中有本事又尚未出头的能臣，现在就笼络在门下，将来能大有作用。
　　像当朝首辅夏氏，便是早年老侯爷拉拢的，而后果然大有出息。
　　看来，这份名单，是大夫人和大老爷讨论过的。
　　老夫人便不再质疑，安心看下去。她深谙用人不疑的道理，所以这些年把大夫人培养得如此能干，老夫人也省心省力。
　　看完之后，老夫人心中就有数了。
　　她最是博闻强记，哪怕到了六十多岁的高龄，记忆力依旧不减。
　　“大老爷的意思呢？”老夫人看完了，问大夫人，“到底是你们房头孩子的亲事，还是你们拿主意。老侯爷和我不过是把把关……”
　　“大老爷让问问娘的意思。”大夫人道。
　　老夫人沉吟了会儿，笑着道：“你们可别偷懒，将这两桩事推给我。”
　　看大夫人标注得如此仔细，又解释得这样清楚，足见他们夫妻是下了功夫，心里有了人选的。
　　这样的话，老夫人就不准备越俎代庖。
　　各房头的事都需要老夫人伸手去管的话，她自己先要累倒的。
　　大老爷和大夫人深得老侯爷和老夫人的真传，他们夫妻行事，老夫人很放心，所以长孙谭宥和八孙谭宕的婚事，老夫人没打算多插手，全凭他们夫妻俩做主。
　　“媳妇不敢。”大夫人笑着道，“媳妇不及娘见多识广，您帮着参详参详......我最中意苏家东府的三小姐。苏家是堂堂正正的门庭，这位三小姐更是嫡出，又愿意和咱们家亲近……”
　　老夫人眉头就挑了挑。
　　苏家东府，指的是建昭侯府。
　　堂堂侯府的嫡女，愿意给谭家做继室，不仅仅是亲近，这是巴结呢。
　　苏家这些年也落寞得厉害。
　　若不是有个苏嫔在宫里，尚且得宠，苏家就要沦落成三等门第的。
　　“除了苏家，其他要么是旁枝，要么是庶出的。”谭大夫人道，“几个庶出里头，申王府的五小姐拔头筹。”
　　申王是当今皇帝的叔叔。
　　他的封地在山东，他嫌弃封地贫乏，和河南的简王一样，赖在京里不肯走。先帝就没收了他的护卫军，另外赏赐了他六百倾良田。
　　申王府的庶女，比普通贵族的嫡女还要尊贵。
　　“这两个，的确都是好人选。”老夫人道，“宥哥儿媳妇是长房长媳，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家女孩子，也撑不起来。要我说，申王府的庶女更好。苏家和申王府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苏家这些年，比不得他们祖宗在世的时候。
　　申王府富足，孩子教养得当，申王妃又是出了名的贤良。他们府里的庶女，只怕也比苏家的嫡女能干几分。我听说，苏家东府，门风有点不济……”
　　苏家东府，有个三少爷。
　　他好男风，虽然没有公然闹出来，功勋望族却是心知肚明。
　　几个月前，他还和德妃的胞姐——顾家五姑娘定了亲。
　　望族当面不会说什么，背后何尝不好笑？
　　顾家看着如今光鲜无比，到底见识浅薄了些……
　　“娘说的。媳妇也考虑过。”大夫人笑着道。“不过，苏家那位三小姐，长得水灵鲜亮，比申王府的五小姐漂亮得多。媳妇是想。她更能笼络宥哥儿的心……”
　　毕竟谭宥对这件事不情不愿。
　　他闹起来。大家都难堪。
　　偏偏老侯爷又喜欢他。家里人对他也无计可施。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隐去了三分。
　　她沉默了片刻，恢复了笑容。道：“他又没见过，哪里有得比较？还不是你说了算的？申王府的那位五小姐，我也是见过的，中等容貌，说不上美人儿，却也眉清目秀。宥哥儿的心思，咱们也猜不准。当初那个甄氏，也是普通姿色，他不是照样爱得不行？”
　　提起甄氏，让大夫人心里一阵余悸。
　　在谭家，没人愿意多提甄氏。
　　“娘说的是。”谭大夫人最后道。
　　就这样，给谭宥的继室，定了申王的庶女。
　　至于八少爷谭宕的婚事，大夫人说了几个人，老夫人都没有开口。
　　最后，老夫人轻轻笑了笑：“宜延侯宁家，不是有位四小姐未嫁？虽然这次宁夫人未带她过来赶热闹，他们家未必不想和我们家联姻。只是到底是太后的娘家，姑娘精贵，不肯自轻上门。咱们也该去求求……”
　　大夫人听了，心里一阵狂喜。
　　“娘，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大老爷说，太后娘家太过于扎眼。现在贵妃娘娘和大皇子都未更进一步。咱们家若是扎眼，只怕皇帝会多心……”大夫人道。
　　老夫人笑了笑，也不说儿子说错了什么，只说：“大老爷思虑得远。太后娘家，自然是显赫的。可，宜延侯不在朝中为官，没有一方势力，将来太后去了，宜延侯府还有什么？倒也不至于这么小心。太过于小心翼翼，反而显得居心不良。”
　　大夫人心口直跳。
　　她几次进宫，遇见过宜延侯府的四小姐宁媗。
　　宁媗不仅仅漂亮，说话行事又大方端庄，小小年纪，就有几分八面玲珑。谭大夫人喜欢大方磊落的女孩子，不太喜欢扭扭捏捏的。
　　大夫人还听说宁媗母亲宁夫人性格最是柔婉。女孩子，多少有点母亲的性子，宁媗的心地应该也好。
　　大夫人很满意宁媗。
　　只可惜大老爷怕事，反驳了这个提议。
　　如今得到了老夫人的首肯，剩下的那些姑娘们，大夫人都不考虑了。只想赶回去和大老爷商议，派谁去宁家说亲才好……
　　从老夫人处请安回去，大夫人急忙派人去外院寻大老爷。
　　小丫鬟才出门，谭宥就回来了。
　　他恭恭敬敬给谭大夫人请安，脸色却隐晦不明。
　　他长得高大，五官深邃英武，颇为气势，大夫人从心里对他有点忌惮。
　　这个孩子，让大夫人掌控不住。
　　“宥哥儿回来得挺早……”大夫人笑着道，“今日不用当值么？”
　　谭宥说了句不用。
　　“娘，您最近是不是张罗着替我说亲？”谭宥开门见山的问。
　　谭家张罗替他选继室，他是知道的。
　　谭大夫人却被他问得一哽。
　　“……你房里，也不能总没人。就算你不用照顾，钰姐儿也要人抚养，是不是？”谭大夫人笑着道。
　　谭宥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他阴沉着脸，没有接话。
　　谭大夫人心里就烦，又不敢在他面前落脸，笑容有点僵。
　　母子俩僵持了片刻，谭宥才缓声道：“把钰姐儿先给三弟妹照看吧……我房里的事，等真真除了服再说吧。我说过了，我要替真真服丧两年的。”
　　谭大夫人满腔压抑的怒火，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
　　她的手指捏得有点发白。
　　——*——*——
　　关于上一章的一个比较大的bug，做个修改。“谭家子嗣众多，谭大夫人却只有谭宥这么一个儿子”，改成“高门大院，总有旁人难以想象的阴私事。谭宥作为谭家的嫡长子，甄末从来没怀疑过他的身份。”因为谭宥不是唯一的儿子，只是嫡长子而已。不到之处，大家见谅。
　　有人说狗血撒得好，也算成功。看到大家说狗血，我有点忐忑了，是往好的方面撒了，还是坏的方面？不过这年头，狗血最不值钱了……


第239节增援

　　那天从药铺回来，被烈马惊了，让朱仲钧分外不安。
　　他带着孙柯，满城闲逛。
　　顾瑾之几次问他，都被他打断。
　　连宋盼儿也看得出，问顾瑾之：“王爷这些天不闲，到处走，他都说往哪里去？”
　　顾瑾之摇头，若无其事道：“孙柯跟着他，又是在京里，谁敢对王爷动手动脚？娘不用担心。他好几年没有回京，突然心血来潮想到处看看，也是有的。”
　　这个理由也说得通。
　　宋盼儿就没有再问了。
　　而顾瑾之自己，也在想中秋前后朱仲钧的变化。
　　从宫里回来，说皇帝和太后有异，是他变化的开端；而上次在药铺后街被烈马冲撞，让他格外紧张起来。
　　他的紧张，一直持续到南边的安南国有了消息传回来。
　　他似乎终于理解了皇帝为什么情绪不对劲，整个人松懈了几分。
　　去年对安南国用兵，平安南叛乱，因安南国地形的缘故，平叛尚未取得大捷。
　　可现在，居然传出十万大军，中了安南国的埋伏，全数被歼灭的谣言……
　　皇帝上次估计也是听到了这样的话，才在中秋节的宴席上闷闷不乐。
　　具体的邸报尚未到达朝堂，可消息越传越盛，连在内宅的宋盼儿都听说了。
　　“安南国才多大点的地方，这仗居然从去年打到现在？”吃完晚饭，大家一处坐着说话。宋盼儿就说起这件事来，“不仅仅没有平复叛乱，反而传出被全军歼灭的谣言。挂帅真是饭桶！”
　　顾瑾之想起自己读过的历史。
　　大军到达安南国，一来是水土不服，不少的将士生病；二则地形不熟，总被安南国的军队偷袭；三则将领无能，导致了那场叛乱，两年多才结束。
　　“行军打仗难得很，你光坐着磨嘴皮子。”顾延臻道，“挂帅的是元平侯的人。要是传言是真的……”
　　他的话打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要是传言是真的。那就是死了将来十万将士。
　　多少人家骨头分离，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啊？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
　　吃了这么大的亏，朝廷不可能这样算了的。
　　又要重新选将、重新征兵。一旦用兵。就要加重赋税。百姓们又是一番折腾。
　　宋盼儿也知道这些……
　　“说到底。就是主帅窝囊了些。”宋盼儿道。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宋盼儿和顾延臻都不喜欢，而孩子们又听不懂。就将话题转移到京里的人情往来上。
　　谭家已经派人向宁家提亲，想替谭贵妃的胞弟——谭家长房的八少爷求娶太后娘家的侄女宁媗，是京里最热闹的话题了。
　　宋盼儿也听说了。
　　两大望族之间联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我听大嫂说，京里不少人家眼馋着，看准了谭家的那位八少爷。听说这位八少爷五六岁上，总是谭贵妃娘娘带着，姐弟俩情同母子。”宋盼儿对顾延臻道，“谭贵妃娘娘，将来是做皇后的命。如今娶了太后的侄女，只怕后位已定的……”
　　顾瑾之、朱仲钧和煊哥儿、琇哥儿一样，安静坐着喝茶。
　　大人说话，没有孩子插嘴的份。
　　可是这个话题，他们几个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想赶紧散了，各自回房。
　　可谁也不敢所有表示。
　　朱仲钧也想快点走。
　　谭家打什么如意算盘，京里人尽皆知。和太后娘家联姻，取得太后的支持，只怕素来都是谭家的计划。
　　当然，除了谭家，也没人有资本打宁家的主意。
　　宁萼那种性格，任何比他们家门庭低的，都视为巴结。
　　整个京里，大概只有谭家上门求娶，他才觉得人家和他们家门当户对吧？
　　“后位定给谁，也轮不到咱们家娘娘……”顾延臻文不对题的回答着，“你操这个心！”
　　“我是操心这个吗？”宋盼儿反驳。
　　他们俩话不投机，有点要吵起来的感觉。
　　煊哥儿和琇哥儿立马忐忑不安，求助般看向了顾瑾之。
　　顾瑾之便起身，打断了母亲的话：“娘，我们先回去了……”
　　宋盼儿也知道自己说话有点急了，只怕孩子们正不自在，也没有挽留他们，让丫鬟们送着出门。
　　从上房出来，朱仲钧往外院去，顾瑾之往回走。
　　两人要同一段路。
　　朱仲钧问顾瑾之：“安南国什么事？”
　　安南国出事的时候，他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不甚了解。
　　顾瑾之就将陈煜朝的事，仔细说了遍。
　　“和历史上也能对的上。”顾瑾之道，“历史上的安南国叛乱，也是打了两年多。之后，安南国就并入了疆土，成为安南布政司，不再是属国。”
　　朱仲钧沉默着。
　　“安南国，是不是后来的越南？”他问顾瑾之。
　　对于历史，他不算熟悉，可政客的敏锐不减。
　　顾瑾之点点头：“应该是。可能版图有点出入，但大致就是后来的越南了……”
　　“我记得越南的战争里，有个很重要的工具，是不是它制约了平乱？”朱仲钧道。
　　“什么？”顾瑾之对战争没什么兴趣，对这个时空战争更是知之甚少，她一时想不到。
　　“大象啊。”朱仲钧道，“大象皮厚肉粗，又硕大无朋，弓箭对它的作用很小。越南素来有驯养大象，作为战争的秘密武器之一。”
　　顾瑾之隐约记得的，是历史书，非战争史书……
　　“极有可能。”顾瑾之赞道。“难为你想起这个。安南国的兵力和武器都不及咱们的，境内又非崇山峻岭，仅仅是江河多。渡江并非难事，打了这么久都没有进展，还传回全军覆没的话，足见安南有咱们不及的东西。”
　　朱仲钧抿唇微笑。
　　“这场战争要想结束，需要有对付大象的方法。”朱仲钧道，“我倒是有个现成的法子可以盗取……”
　　而后，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岔路。去了外院。
　　顾瑾之没有听到下文。心里颇为不舒服。
　　她一整晚都在想如何对付大象，朱仲钧说的法子是什么。
　　大象太过于庞大，弓箭又无用；火炮的话，尚未来得及填充。大象早已冲过来；或者早填充好了。迎上大象就射击。未必就能一击即中。击不中的话，又来不及填充，跑又跑不过。只是被踩死的命运……
　　想了一会儿，到底对战争不熟悉，又不太了解大象具体的习性，慢慢便睡熟了。
　　朱仲钧却没睡。
　　他盥沐之后，把丫鬟们都遣了下去，只留下孙柯在跟前说话。
　　他问孙柯：“你们到京里来的这些人来，有谁曾经去过南边驻防，或者本身就是南边的人？”
　　孙柯不明所以。
　　他认真想了想，道：“姚问错是广西的，他家里是做响马的。”
　　朱仲钧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仔细说说……”
　　“王爷，不必多说，姚问错是宁大人的死士，忠心耿耿的。他家里是响马，朝廷叛乱的时候，他爹被杀了，他和几个叔伯被抓。是宁大人见他力大如牛，才守在麾下，还将他叔伯和爹的全尸还给了他，替他安葬。”孙柯道。
　　朱仲钧笑意更胜。
　　孙柯也看得出朱仲钧和宁席不是一条心，这很好。
　　能当面点破，就更好。
　　朱仲钧平日里也不在孙柯面前装傻子。
　　此刻，倒有捅破窗户纸的意思。
　　看到朱仲钧的笑，孙柯一颗忐忑试探的心，也缓缓归位，他也难得的笑了笑。
　　“每个人都有缺点。”朱仲钧笑着对孙柯道，“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安南国的战事，你也听说了的。不管是不是全军覆没，必然是吃了亏的。朝廷要重新派军，我会自荐，将王府的护卫军全部充作增援。你也是要去的，我要你立一个大功。。但是你身边，必须带个对南方情况熟悉的人，否则没有信服力。你敢不敢？”
　　孙柯听了，眼角直跳。
　　他不敢自负有才，但是能有机会去战场，也许是他一展身手的运气。
　　一旦胜利，回来之后，他就是能和宁席并肩的。不在兵部做事，也能派个布政司的指挥使，地位不会比宁席差。
　　“当然敢！”孙柯沉声道，“谢王爷栽培！属下定不会辜负王爷厚望。”
　　“好。”朱仲钧笑起来，“有这个心就足够了。那个姚问错，你仔细说给我听，我帮你想个法子，咱们将他拉拢过来……”
　　孙柯笑着道是。
　　他努力将自己认识的姚问错，一点点说给了朱仲钧听。
　　“……他娘呢，他的兄弟姊妹呢？”朱仲钧听了半天，发现孙柯口中的姚问错，是个铁血汉子，没什么嗜好，很难下手。
　　可他家里是响马，他爹和叔伯兄弟都死了，那么母亲和姊妹，应该是跑了的吧？
　　孙柯愣了愣。
　　“没听他说过……”孙柯道，“他未必在意。”
　　“有情有义的人，都在意！”朱仲钧笃定道，“他越是不说，说明他心里越是放不开。你记着我的话，带着他过去的时候，想法子帮他寻找家里人。一旦找到了活的，你就是他最大的恩人，将来他就是你的亲信。”
　　孙柯道是。
　　朱仲钧笑了笑，又将他对大象的了解，一一说给了孙柯听。
　　两人一直说到了鸡鸣时分。
　　第二天，果然有了准确的邸报到达朝廷。
　　安南的平叛军，在鸡陵关中了埋伏，又在嘉林江被偷袭，损失尽一半，主帅请求增援。
　　——*——*——

第240节帮忙

　　安南弹丸之地，一场平乱，朝廷派出的兵力，足足是安南国的两倍，居然打了一年多。不仅仅没有捷报，还需增援。
　　这让皇帝和朝野都震怒。
　　元平侯姜梁自然是首当其冲。
　　皇帝敬重姜梁是老臣，又手握天下兵马，且对他和太后匡扶有功，向来倚重和尊敬姜梁的，这次却在大殿之上公然怒斥他用人不当。
　　满朝文武便都知道，皇帝这是气急败坏。
　　他登基以来，去年不仅仅对安南用兵，也对西北鞑靼人用兵。
　　西北用兵也是吃败，勉强压制住了鞑靼人，让皇帝心里不快。
　　如今安南国又败，他的怒火就克制不住了。
　　皇帝在早朝的时候大发雷霆，怒斥元平侯姜梁；夏首辅进言，也挨了骂；连顾延韬劝说，也被骂了回来。
　　这件事，很快就传了出来。
　　朱仲钧也听说了。
　　他和顾瑾之说这件事：“皇帝登基以来，屡战屡败，这叫他脸上无光。将来若是朝政无力，史官的笔下，他就是个昏聩君王，他输不起的。这次是个机会。安南的平乱军肯定要换主帅的，不管谁去，只要胜利了，就是锦绣前程。”
　　他说话的时候，一脸势在必得。
　　“你想去？”顾瑾之问他。
　　他当年服兵役，也是应付差事，只在海军呆了两年。
　　“你懂行军打仗吗？”顾瑾之又道。
　　朱仲钧白了她一眼，道：“我是傻子。怎么能行军打仗？我想把王府的护卫军全部给朝廷，作为增援，推荐孙柯做主帅…….”
　　顾瑾之沉默了下。
　　她问：“你去说？”
　　朱仲钧脸色微敛，没有开口。
　　“要不，我去帮你说？我推说是我大伯的意思。皇帝只会猜疑我们顾家想在这个当口立功，利用你这个傻子。”顾瑾之道，“你去说，皇帝估计又该多想了……”
　　朱仲钧却盯着她看。
　　他目光里，又几分犹豫。
　　想了想，他道：“不必了。我自己想法子。”
　　说罢。便要走了。
　　顾瑾之追上几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朱仲钧，你到底怎么想的，就不能告诉我吗？”顾瑾之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子。道。“上次也是。这次又是。你若是总如此，我以后也不再问你了。”
　　朱仲钧目光一沉，道：“让你去说？回头你又想。我总是利用你！”
　　顾瑾之心头微滞。
　　“你没说过这种话？”朱仲钧反问她，“你上次就说，我总是利用你。这次让你去说了，哪天不如你的意，你又该如此想我…...不告诉你，你就多心；告诉你，你又想不通！”
　　顾瑾之噎住。
　　她是说过这种话的。
　　前世的时候，朱仲钧也的确经常让她帮忙办这样的事……
　　那时候的心态，也的确感觉他是在利用她。
　　她一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帮你办！”顾瑾之最后道，“这次，我送上门给你利用，我自愿的。”
　　说着，不知为何，她自己噗嗤笑了起来。
　　朱仲钧瞪了她一眼。
　　见她说得并不好听，却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子不松开。
　　这让朱仲钧倏然感动，心里暖暖的，就无视了顾瑾之的嘴硬。
　　——*——*——
　　皇帝龙颜大怒，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顾家内宅依旧安静。
　　顾瑾之和母亲去了趟顾家老宅，看望大嫂和三嫂。
　　她说，想去看看大嫂和三嫂的胎儿……
　　这方面，顾瑾之比较热心，宋盼儿不疑有他，带着她回去了。
　　顾瑾之来，大伯母几个人自然都非常高兴，留她们娘俩吃饭。顾瑾之给两个孩子诊脉。
　　大嫂有点虚，三嫂一切正常。
　　说了个食疗的方子给大嫂，就没有再说什么。
　　大夫人也趁机和宋盼儿八卦京里的事……
　　“胡家极力想将胡婕嫁到谭家做继室。”大夫人对宋盼儿道，“谭家那样的门第，连建昭侯府的嫡女都贴上去，哪里轮得到胡家？胡婕若是永熹侯府的嫡女，还另说的，偏偏又不是……”
　　宋盼儿就哈哈笑起来。
　　她也觉得京里的人情往来，有时候比较有趣。
　　建昭侯府是五姑娘未来的婆家。
　　听到这话，五姑娘有点不快。
　　申王府都愿意把女儿给谭家做继室，何况是建昭侯府？怎么大伯母只提建昭侯府呢？
　　五姑娘不敢说什么，在心里堵了口气。
　　她是希望自己嫁得比所有人都好。
　　偏偏大伯母拿她的婆家取乐……
　　大夫人几个在说话，倒也没留意到旁边的五姑娘。
　　说了半天的话，就到了大伯下朝的时辰。
　　顾延韬回来的时候，阴沉着脸。
　　顾瑾之和宋盼儿就趁机告辞。
　　第二天，顾瑾之又要进宫去看太后娘娘了。
　　宋盼儿好奇笑道：“这些日子你是怎么了？既去瞧你大嫂和三嫂，又要进宫瞧德妃和太后。可是有什么事？”
　　“三公主也满月了，正好去瞧瞧她身子如何。”顾瑾之笑道，“娘娘也刚刚坐完月子。太医的话，娘娘都不爱听，只还听我一句半句的。顺道再给太后娘娘请安。”
　　说得蛮有理的，宋盼儿就不再追问，叫人派车，送了她出门。
　　朱仲钧也跟着去了。
　　进了宫里，两人径直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今日肃穆安静。
　　谭贵妃和张淑妃正在太后跟前说话。
　　两人脸上也是小心翼翼。
　　她们倒也没事，就是平常的循例请安。只是不敢嬉笑。
　　太后自己，也无笑意。
　　看到朱仲钧和顾瑾之进来，脸上总算添了几缕明媚。
　　谭贵妃和张淑妃很识趣，立马起身告辞。
　　太后让朱仲钧坐到了她的身边，笑着拉了他的手，又叫人给顾瑾之端了锦杌坐。
　　“今天怎么想起来瞧瞧哀家？”太后问顾瑾之，“哀家也好些日子没瞧着小七了……”
　　顾瑾之道：“我昨日还做梦，梦着了您，就想您了。”
　　太后哈哈笑，问顾瑾之什么梦。
　　“梦着划船。”顾瑾之道。“您和王爷、成姑姑坐在船头。我在船尾划，船篙太沉手了，打了水将您的衣裳弄湿了，心里害怕。您却拿了荷叶饼给我吃……乱七八糟的。也不知在哪里划。也不知怎么回事。只是那荷叶饼好吃极了。”
　　太后又笑。
　　“你是想哀家了，还是馋了？”太后道，然后问身边的成姑姑。“荷叶饼是什么？”
　　成姑姑也笑，道：“奴婢倒不知道。不过，宫里刚刚做了芙蓉酥饼，瑾姑娘要不要尝尝？”
　　朱仲钧连忙道：“我要我要！”
　　太后就溺爱看了眼他，叫成姑姑去端了点心来。
　　顾瑾之和朱仲钧不客气吃了起来。
　　太后见他们吃得开心，心里也高兴，阴霾散去了些许。成姑姑又在一旁劝太后也用些，太后自己就尝了半块。
　　从前日开始，太后就没什么胃口。
　　吃了半块饼，胃口微开，又让成姑姑捻了小半块给她。
　　吃完毕，洗了手，顾瑾之又说想去看看德妃娘娘和三公主。
　　太后就让个小宫女陪着她去了景和宫。
　　三公主已经不住在景和宫了。
　　自从满月，三公主就另外分了宫殿，有了专门的嬷嬷和宫女服侍她。
　　德妃一整日也没事，懒得下床。
　　顾瑾之来的时候，她仍在床上半卧着。
　　看到顾瑾之来，有个人能和她说说话儿，她也高兴。
　　她问顾瑾之：“你听说安南那边出事了吗？皇帝为了这个，不仅仅骂了朝臣，连谭贵妃和张妃也挨骂了……”
　　顾瑾之说略微听说了些。
　　“内帏不得妄议朝政。”德妃笑道，“听说挂帅的，和张家有点亲戚。张淑妃不过是问了句，就惹得皇上龙颜大怒。谭贵妃帮着劝了劝，也挨了骂。足见，太过于机灵也不讨喜。”
　　顾瑾之就想起方才在坤宁宫看到的谭贵妃和张淑妃。
　　她笑笑听着，没有接话。
　　德妃又问她知道不知道谭家再和太后的娘家结亲之事。
　　“听大伯母说过的……”顾瑾之道。
　　“这些日子，宫里特别不安静。”德妃道，“先前说谭家要娶太后娘娘的侄女，不少人就往谭贵妃跟前凑巧，皇上也多有赏赐。可前日，明明没有谭贵妃什么事，皇上却连她也骂了。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幸而兰儿叫我称病托大，别搀和这些。”
　　顾瑾之微讶。
　　她倒不知道，德妃身边的宫女，还有这等见识。
　　“反正我在月子里，不掺合她们的事。”德妃道，“只是人心惶惶的。大伯说了什么吗？”
　　顾瑾之进宫，是为了帮朱仲钧实行计划，并非帮德妃传话。
　　“没。”顾瑾之笑道，“这些事，我哪里懂？若不是娘娘告诉我，我也看不明白……”
　　德妃就抿唇笑了笑。
　　她也觉得顾瑾之除了医术好，其他方面不够机灵，就没有为难她。
　　德妃拉了顾瑾之说了半天的话，又和顾瑾之去了三公主的宫里，看了回三公主。
　　三公主正在睡觉，顾瑾之便没有打扰。
　　她回到了坤宁宫，又少坐了片刻，就和朱仲钧出宫回家了。
　　皇帝晚些时候，就听说了今日顾瑾之和朱仲钧进攻了。
　　顾瑾之还去看了回德妃和三公主。
　　想起顾瑾之素来谨慎，不轻易入宫，皇上觉得有点反常。
　　他仔细想了想，就想到了顾延韬。
　　而后，又想到了庐州王府的护卫军……
　　——*——*——

第241节献计

　　从宫里出来，顾瑾之和朱仲钧又去了老宅。
　　顾延韬不在家。
　　大夫人出来迎接他们，有点惊讶。
　　顾瑾之昨天来了，今天又来，不同寻常。
　　“可是有事？”大夫人请了顾瑾之和朱仲钧到上房坐了，丫鬟们上了茶之后，就开门见山问了。
　　朱仲钧埋头不理，端了茶一口气喝了，显得很渴。
　　然后又拿了茶盏给丫鬟。
　　大丫鬟机灵，连忙又去给朱仲钧添了茶水。
　　顾瑾之就笑着回答大夫人的话：“没事就不能到您这里坐坐？我想您了啊……”
　　大夫人笑起来，轻轻刮了下她的脸：“这嘴今日是抹了蜜？说吧说吧，到底什么事？是不是你大哥叫你办事来了？”
　　她没往朝堂方面想，只是想到了顾辰之。
　　“没有。”顾瑾之道，“大伯母，大伯什么时候回来？我有点事想和大伯商量商量……”
　　大夫人微讶。
　　她不解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又问：“已经下朝了，大伯是在宫里，还是在衙门？”
　　大夫人一头雾水，见顾瑾之不肯说，一副大人的模样，又想笑。
　　“真有急事？”大夫人哄着顾瑾之，笑道，“我派个人去寻寻？”
　　顾瑾之则说好。
　　大夫人不知何故，却也当成玩笑，笑着吩咐丫鬟，让去二门口寻个小厮，让去找找大老爷回来。
　　正说着话儿。五姑娘顾珀之进来了。
　　她也吃了一惊，问：“七妹怎么又来了？”
　　大夫人就咳了咳。
　　五姑娘也自悔失言，有些尴尬站在那里，想怎么描补一番。
　　顾瑾之平常是不怎么登门的。昨日来了，今日又来了，难免叫人以为大夫人生病了。
　　五姑娘在大夫人身边半年，也知道大夫人是真心疼她，有点感情的，所以才失言。
　　虽然她昨天还在为大夫人打趣她未来婆家而不高兴……
　　“我来瞧瞧大伯。”顾瑾之笑道，“五姐从哪里来？一脑门子汗……”
　　五姑娘刚才走得急。额头的确有汗。
　　她是替大夫人给三奶奶送吃的。
　　“去了三嫂那边。”五姑娘回答道。
　　大夫人就趁机问了问药铺里的情况。
　　得知最近都不怎么做生意。顾辰之只是在学些基本功，大夫人微微颔首。
　　然后又问了遍老爷子的身体。
　　昨日宋盼儿来，大夫人已经问过了。
　　顾瑾之还是一一回答。
　　说了大约两盏茶功夫的话，朱仲钧开始拉顾瑾之的袖子。显得很耐烦。
　　他长得五官俊美。可模样傻傻的。就让他的俊朗打了折扣。五姑娘看着他痴傻的玩顾瑾之的衣袖，心里不由一阵感叹。
　　为了这么个傻子，顾瑾之一生都搭进去了。真可惜！
　　要是换了自己，宁愿不要那富贵。
　　“怎么了？”顾瑾之则不烦，低声哄着庐阳王，问他什么事，很有耐心的样子，让大夫人和五姑娘都从心里赞她懂事。
　　“什么时候走？”庐阳王小声问。
　　大夫人就趁机道：“王爷怕是烦了。瑾姐儿什么事，告诉大伯母，回头大伯母再告诉你大伯？”
　　顾瑾之没有犹豫，立马道：“还是我亲自和大伯说吧……”然后转头，轻轻捏了捏庐阳王的手，道，“再等一会儿就回去，好不好？”
　　庐阳王的表情有点受伤，虽然有点不情不愿，仍是点点头。
　　他不高兴的时候，嘟起嘴巴，十分惹人心疼，怪不得太后娘娘那么疼爱这个小儿子，大夫人忍不住想。
　　念头一闪而过，就转到了顾瑾之身上。
　　大夫人终于对她的来意有了点重视。
　　看她这样子，是有非常重要的事，还非得告诉大老爷不可。
　　三房有什么事，能让顾瑾之一个小姑娘出面来说？
　　只有老爷子的事。
　　大夫人又想起过年的时候说老爷子阳寿将尽，不由在心底咯噔了下，神色微微不安看了眼顾瑾之：“瑾姐儿，是不是你祖父有什么话，让你带给大伯？”
　　顾瑾之微讶，忙道：“不……不是啊……”
　　她这个表情，让大夫人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肯定是老爷子有事。
　　大夫人就坐到了顾瑾之身边，拉住了她的手，语气恳切问她：“你祖父怎么了？好孩子，你告诉大伯，不还是告诉大伯母一样？不管祖父什么事，回头也要大伯母帮着操办……”
　　五姑娘则在想，老爷子是不行了吧？
　　想到这里，她竟然有点高兴。
　　祖父要是死了，就是他们二房承爵，她也能有个做了国公爷的亲生父亲，这比较光彩。
　　五姑娘从小跟老爷子不熟，除了逢年过节见一面。
　　每次见面，老爷子都说冷冷清清的，让人难以亲近。
　　五姑娘又不是个多情的人。
　　老爷子对于她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她听母亲说，一旦老爷子没了，就是他们二房承爵，她才对那个祖父有点上心。
　　不像顾瑾之，从小跟着老爷子学艺，跟老爷子感情好。
　　虽然心里高兴，却也知道不能表露出来，否则大伯母要生气的，所以五姑娘垂了垂脑袋。
　　等她把情绪掩饰好，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庐阳王正在看她。
　　这让她有点不自在，好似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穿了般。
　　她就瞪了眼庐阳王。
　　庐阳王不安的又拉顾瑾之的衣袖，显得很害怕。
　　顾瑾之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大夫人的话，又被庐阳王拉着……
　　她只得先回答庐阳王的问题。
　　庐阳王怯怯指着五姑娘道：“她……她瞪我。小七。她欺负我……”
　　五姑娘有口莫辨。
　　大夫人则大惊，忙起身道：“珀姐儿，快给王爷陪个不是！”生怕庐阳王去太后那里告状，又对庐阳王道，“王爷误会了，她眼神有点不太好……”
　　“她就是瞪我…….”庐阳王不依不饶。
　　他这么一闹，大夫人只顾哄他，根本没心思再追问顾瑾之来的目的。
　　庐阳王却不听。
　　大夫人和五姑娘只得不停给他赔罪。
　　他的脾气，一直闹到丫鬟进来说，大老爷回来了。他才停止。
　　顾瑾之忙起身。和大夫人一起，到了院门口迎接大老爷。
　　大老爷对顾瑾之说不上好感，因为在朝中挨了骂，没什么好心情。冷冷冲她点点头。就移步进屋。
　　大夫人忙服侍他梳洗更衣。
　　梳洗毕。丫鬟端了茶来，大老爷坐下喝茶，这才问大夫人：“派人寻我。什么事？”
　　“我哪有什么事？”大夫人就笑着，指了指顾瑾之，“瑾姐儿说，有话告诉大伯。”
　　大老爷眉头微蹙，有点不解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站起身，道：“大伯，是我有话想和您说……”然后看了眼大夫人和五姑娘以及满屋子服侍的丫鬟们，又道，“能单独和您说吗？”
　　大老爷眉头蹙得更深，料定顾瑾之没什么大事，有点不乐意。
　　他和大夫人一样，见顾瑾之来，就以为是老爷子的事。
　　大老爷对老爷子更是没好感的。
　　“我今天和王爷进宫了。”顾瑾之见大伯也误会了，就笑着提示，“从宫里出来，就到了您这里。”
　　大老爷目光一怔。
　　大夫人也错愕。
　　五姑娘也在心里想，是不是德妃娘娘或者三公主的事？她不由竖起耳朵听。
　　大老爷没有再犹豫，举步去了小书房，顾瑾之忙跟上去。
　　小书房在正院的东面，紧挨着东次间，小小的两间，摆满了书籍，还有些不紧要的奏章……
　　两个小丫鬟在这里服侍。
　　顾延韬坐在书案后，顾瑾之就站在书案前。
　　院子里的一株海棠，正巧在窗口，攀沿伸展，几乎要探入书房。
　　“什么事？”大老爷问顾瑾之。
　　“我今日进宫给娘娘和太后请安。听娘娘说，皇上最近不太高兴。因为安南国主帅的事，张淑妃问了一句，皇上不仅骂了张淑妃，连在场的谭贵妃娘娘都骂了。”顾瑾之不疾不徐，慢慢说道，“皇上应该很生气吧？”
　　岂止是很生气？
　　皇帝简直是暴怒。
　　谁说情也没用，非要把平乱的主帅抓回来斩首，重新选将……
　　内阁不同意，正在和皇帝僵持不下。
　　顾延韬都快没辙了。
　　遥天路远，中途斩将更加影响士气。不管主帅多大的错儿，革职就好，等打完了仗再处置，才是妥善方法。
　　顾延韬也头疼。
　　“娘娘还说了什么？”顾延韬没有回答顾瑾之的话，而是问道。
　　“娘娘说，她才出月子，身子不太好，懒得搀和宫里的事，所以没有迎上去。如今她独善其身，大伯可以放心她……”顾瑾之又道。
　　顾延韬就以为顾瑾之只是替德妃传话的。
　　他脸上，不耐烦又浮上来。
　　“她懂得顾好自己，这很好。”顾延韬冷冷道，不甚关心，“就这事？”
　　他有点想发火。
　　“不是。”顾瑾之道，“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皇上不太高兴，大伯在内阁做事应该也不顺心。我能不能替大伯出力……”
　　顾延韬就抬头，盯着她。
　　“……王爷这样听我的话，若是我让他同意将护卫军做增援，粮草也从庐州的赋税里出，岂不是替皇上解忧，让大伯宽心？”顾瑾之道。
　　顾延韬愣了愣。
　　笑意慢慢从他眼睛里透出来。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祖父跟你说了什么？”顾延韬终于笑了。
　　“是我的意思！”顾瑾之道。
　　顾延韬却想，肯定是老爷子指点顾瑾之的。
　　这么一番话，只怕连顾延臻都没这个能力想到，何况年纪小小的顾瑾之？能想到这样的，顾家除了顾延韬，就是老爷子了。
　　

第242节同意

　　安南国这件事，对于很多人是场灾难。
　　比如兵部尚书、元平侯姜梁；和主帅有关系的张家；还有当初举荐那位主帅的其他武官。
　　他们都没有逃过皇帝的责骂。
　　对于其他人，则是个机会，比如顾延韬。
　　顾延韬的势力，一直无法渗透到兵部。没有兵力作为后盾，在朝中再显赫也显得单薄。
　　伴君如伴虎，要是皇帝哪天过河拆桥，顾延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他是书生出身，那些武官根本不搭理他，邀买不到人心。
　　而这次，是个好机会。
　　可是他没本事表现。
　　虽然他知道庐阳王有六万护卫军，却不敢利用。一来顾瑾之和庐阳王尚未大婚，顾家和庐阳王的关系不是很牢靠；二来太后太过于重视庐阳王，一个不慎就得罪了太后。
　　一旦利用不好，就功亏一篑，连顾瑾之的婚事也要搭进去，得不偿失。
　　皇帝是孝子，太后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如今，顾瑾之居然主动来说这件事，不由叫顾延韬大喜过望。
　　他总觉得，三房因为跟老爷子亲近，对顾延韬和顾家，总保持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从来不想救急。
　　这次，老爷子居然大发善心。
　　顾延韬又想起上次大夫人说，老爷子安排了一出好戏，替他跟向梁讨了个保命符。
　　老爷子是不是人之将死，心也善了？
　　上次那件事。顾延韬还怀疑老爷子别有用意。
　　可加上顾瑾之今日来说的这件事，就让顾延韬相信了。
　　“王府护卫军的事，到底不能由咱们去跟皇上说……”顾延韬笑着对顾瑾之道，“还是要王爷自己去说才妥当。”
　　顾瑾之则想了想，道：“可王爷他懂什么？他去说了，皇上也知道是咱们家的意思。还不如大伯去说。”
　　顾延韬啧了声：“到底这层窗户纸，别捅破了才好。皇上未必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只怕太后娘娘舍不得。让王爷去说，至少太后知道王爷是心甘情愿的，皇上也不至于在太后面前为难。我再敲敲边鼓……”
　　顾瑾之哦了声。忙道是。
　　顾延韬这才请她坐下。一点一滴教她如何行事。
　　如何让庐阳王进宫，把这个意思告诉给皇帝，又隐约带出顾家，却不至于把顾家全部牵扯进去。
　　顾延韬的如意算盘是。将来有功。皇帝不至于忘了顾家在这中间出谋划策；万一不慎惹祸。也不是顾家背骂名，还是庐阳王挡在中间。
　　他见顾瑾之一脸赞同，心情极好。
　　他反复叮嘱了几句。才放顾瑾之离开。
　　从老宅出来，坐在马车上，朱仲钧才问顾瑾之：“你大伯怎么说？”
　　“跟咱们预想的一样。”顾瑾之道，“他知道这里头有甜头，就想也没想，答应了下来。咱们只需要依计行事……”
　　朱仲钧笑了笑。
　　“你放心，我忘不了你们顾家。将来只要我尚有一点势力，就不会让你们顾家吃亏的。”朱仲钧道。
　　顾瑾之不免笑起来：“这么快就许诺好处啊？”
　　朱仲钧表情一敛，瞪她。
　　他不过是忘情，跟她表白一番。到了她这里，却成了许诺好处，叫朱仲钧分外不爽。
　　好似没有感情掺杂，仅仅是利益一样……
　　“等事情办成了再说吧。”顾瑾之笑着道。
　　朱仲钧没再说什么。
　　他的柔情蜜语，都能被顾瑾之误解，怪无趣的，他也懒得再说了。
　　两人一路沉默，到了家里。
　　第二天，朱仲钧又和顾瑾之要进宫。
　　宋盼儿这回起疑了。
　　她严肃问顾瑾之：“是不是太后娘娘身子不好？还是咱们家娘娘？”
　　看她的样子，问不出结果是不肯放顾瑾之走的。
　　顾瑾之只好把事情往德妃身上推，道：“……昨日走的时候，娘娘说身子不太爽利。我替她把脉了，没看出什么，可是她不放心，叫我今日再去瞧瞧。”
　　宋盼儿见她回答得如此干脆，而刚刚明明是瞒着的，有点不太相信。
　　既然是如此，刚才干嘛不说？
　　可又寻不到破绽。
　　瞧着女儿那水灵的眸子，望着自己，宋盼儿心一软，没有再说什么，放手让顾瑾之和朱仲钧出门了。
　　太后接到了宫人的通禀，同样惊讶不已。
　　她以为朱仲钧出事了，顿时就担心起来。
　　不成想，顾瑾之和朱仲钧是递了牌子见太后的，却先去了乾清宫。
　　太后心里倏然不安，想是不是皇帝让他们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忙叫了坤宁宫的大太监常顺去乾清宫打听情况：“……要是皇上说了王爷什么，你就传哀家的话，让王爷到坤宁宫来。”
　　她怕是皇帝半路上把朱仲钧拦了去的。
　　常顺忙道是，转身就往乾清宫来了。
　　在乾清宫的大殿，皇帝正在和内阁的人商讨安南国用兵之事。
　　听到朱仲钧来了，皇帝就想到昨天自己的猜测，和方才顾延韬的暗示，就知道是顾延韬暗中做了手脚，让朱仲钧来的。
　　皇帝不动声色，把内阁的五位阁老安排下去，在偏殿见了朱仲钧。
　　“皇兄，我……我听说国有大难……庐州素来富足……我…….想将护卫军，充作增援，派往安南国，早日安国定邦，解皇兄之忧。”朱仲钧一字一顿，结结巴巴说道。
　　他说得非常慢，像是背书。
　　而字里行间，又不是他习惯的表达方式。
　　皇帝心知肚明的。
　　“……小七和顾阁老都说。这样很好，我才敢来跟皇兄说。”朱仲钧又道，把顾家点明出来。
　　顾瑾之忙道：“陛下，民女不太懂这些。是王爷的意思，请教了大伯父。大伯父说王爷仁心，我们才敢来说的。”
　　顾瑾之先把自己摘出来。
　　皇帝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就哈哈笑了两声。
　　他对朱仲钧和顾瑾之道：“跪着做什么？都起来吧……”
　　然后还叫人端了椅子给他们坐。
　　“仲钧，你怎么突然想到把王府的护卫军添作增援军？”皇帝一概这几日的阴霾，笑着问朱仲钧。
　　朱仲钧忙道：“是小七教我的！”
　　他一下子就把自己又摘清了……
　　皇帝失笑。
　　可见，这个问题他们没有对好答案。
　　而顾瑾之。又连忙跪下。磕磕绊绊的解释说她也是道听途说。
　　不用猜，定是顾延韬的主意，皇帝心想。
　　“准奏了！”皇帝高兴道，“仲钧为国为民。朕记在心里。等安南国的事情平息。朕要重重赏仲钧……”
　　朱仲钧一听有赏。立马大喜，眼巴巴望着皇帝。
　　他以为皇帝现在就要赏他，弄得皇帝哭笑不得。
　　“二公主好玩。我也要孩子。”朱仲钧立马道，“可是母后说，我不能带出去玩。只有小七生的孩子，我才能带回去玩儿。皇兄，你让小七给我生个孩子玩……”
　　他又趁机提到了他的婚事。
　　顾瑾之不得不说，朱仲钧果然是个会见缝插针的人。
　　皇帝这次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想了想，道：“这件事，等过些日子再说，朕答应仲钧了！”
　　朱仲钧忙跪下磕头，道：“多谢皇兄！”
　　皇帝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他还要处理公务。
　　朱仲钧和顾瑾之就从乾清宫出来。
　　朱仲钧心情极好。
　　一出乾清宫，便遇到了坤宁宫的太监常顺。
　　两人又跟着常顺，去了坤宁宫。
　　太后自然会问他们来做什么的。
　　朱仲钧又把对皇帝的话，说给了太后听。
　　他背诵的痕迹很明显，一看就是别人教的，太后顿时将目光转向了顾瑾之，眼神有点犀利。
　　顾瑾之尴尬，垂头不语。
　　太后想到顾瑾之往日里的单纯，又想到顾延韬是个极度势力的人，就把责任算到了顾延韬头上。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顾延韬岂会放过？
　　庐州的这六万护卫军，只怕再也不会属于王府了！
　　太后心里一阵抽搐的疼。
　　不过，短暂的愤怒与不舍之后，太后倏然觉得，这样也好……
　　太后狠心的想，皇帝不变性格的话，如今还是念点亲情的。只要仲钧没有危害，没有军队，皇帝是很放心他的，仲钧也安全。
　　仲钧这么傻，那么多护卫军在王府里，总归是祸害。就算有宁席帮衬着，太后也不放心。
　　宁席到底不是太后亲生的。
　　权势会让人生变的，宁席难保一直忠心耿耿，不欺负仲钧……
　　想到这些，太后犀利的目光慢慢变得和软。
　　只要仲钧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她收敛了锋锐，笑着对朱仲钧道：“好孩子。你和皇上是亲兄弟，这个时候就该相互帮衬。你做得很好，母后很高兴。”
　　朱仲钧得到了夸奖，就笑着往太后怀里钻。
　　顾瑾之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件事，比他们计划得还要顺利。
　　很多预料会出现的难题，都没有出现，一路绿灯到现在……
　　接下来，就是宁席和孙柯谁任主帅的问题了。
　　这件事，需要孙柯出马……
　　顾瑾之和朱仲钧从宫里出来，朱仲钧又把孙柯叫到了跟前，反复叮嘱他如何行事，才能让宁席自己把增援主帅的位置让给他。
　　孙柯认真听着。
　　

第243节完美

　　皇帝自从登基以来，减免过两次赋税。
　　第一次是登基的第一年，长江以南的布政司，免征税收；到了前年，轮到了长江以北的布政司。
　　这么一免征，百姓自然感恩戴德。
　　可是国库就不那么充盈了。
　　去年出兵，湖北湖南就增税过一次……
　　如今又要打仗，自然又需要增税。而江浙等地的州县，因为去年长江以北减税，赋税无形中重了几分。
　　现在战争征税，赋税更重，这不是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吗？
　　早知道如此，就不该免税了。
　　免税人人称道，可一旦加重，立马就民怨沸腾，甚至造成动乱。
　　安南国平乱军和西北用兵，几乎掏空了去年国库的盈余……
　　如今，是不可能再去搜刮百姓的，否则内政不稳。
　　难道要想封地的王爷们借钱借粮？
　　关键是，能不能借到，还两说呢……
　　皇帝如此暴怒，除了安南国平乱军无能，也是因为这些事。
　　如今，朱仲钧主动将他的护卫军献给朝廷，又将庐州这些年的府库做粮草，这就给其他封地的诸王做了表率。
　　庐阳王都如此慷慨了，其他王爷敢不借钱借兵吗？
　　这样，不仅仅消除了藩地王爷的势力，还不至于国家动荡，皇帝如何能不高兴呢？
　　其实，他这两天已经在打朱仲钧和南昌王仲林的主意了。
　　他只是没想到，顾延韬能跟他想到一块儿去。还主动去说服了朱仲钧和顾瑾之，这点让皇帝很满意。
　　他对顾延韬又有了种新的认识。
　　朱仲钧将庐州王府的护卫军和府库历年的库存全部捐献出来，很快就传开了。
　　那批增援军，谁任主帅，是宁席关心的事。
　　自己应该怎么办，是南昌王和其他藩王操心的事。
　　——*——*——
　　南昌王接到了消息，立马到顾家找朱仲钧，确认消息是否属实。
　　朱仲钧傻傻的，哪里懂其中的厉害，立马跟他说这是真的。南昌王当时就心底发凉。
　　惨了。他的护卫军不保！
　　甚至他的府库也不保了！
　　平乱是朝廷的事。怎么到了现在，朝廷不用出力，反而搜刮他们这些藩王？可朱仲钧开了头，南昌王敢不紧随其后。只怕他这辈子也不能离开京师了。
　　皇帝把他圈禁在京城。不就是忌惮他的兵力？
　　有了这个借口。估计他的兵力也要悉数上交朝廷了。
　　既然消息确实，就应该争取主动。
　　南昌王立马进宫：“臣弟听说仲钧将王府的护卫军全部捐献出来，助皇兄一臂之力。臣弟也愿意将王府的护卫军捐献出来。助皇兄平乱。只是臣弟的封地素来贫瘠，只怕粮草……”
　　军队和钱财，他如今只能保一样了。
　　能保住一样就不错的。
　　皇帝龙颜大悦，立马道：“仲林有这个心，朕甚欣慰。粮草的话，朕问其他人借，仲林出兵力即可。”
　　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就接纳了南昌王的护卫军。
　　整整六万精兵，乃是南昌王精心栽培的。
　　就这样送出去，他的心都疼得滴血。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是早晚的事。否则皇帝是不可能放他离京的。在京里的这些日子，南昌王也渐渐想明白了。
　　皇帝想收拾他，有千万种法子，哪怕他有六万精兵。
　　所以，六万精兵，并不能给他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皇帝要怀疑他、收拾他，他只有承受的份。如此一想，那六万精兵，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割舍。
　　况且仲钧不是既赔钱又折兵吗？
　　和朱仲钧一比，他至少保住了自己的府库……
　　有了比自己更惨的人，南昌王也不觉得自己多悲惨，就回了家。
　　一夜之间，皇帝所担心的事，都解决了。
　　南昌府那让他日夜忧心的六万精兵，也无形中被收上来了。
　　皇帝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连安南国平乱军的失利，也让他生气不起来。接下来，就是借这个机会，搜刮其他的叔叔们和兄弟们，让他们捐钱，削弱藩地的势力。
　　和军队相比，那些叔叔和弟弟们应该更加愿意捐钱。
　　他们都只有一万多的护卫军，不足为害。
　　整个九月，各路诸王都奉诏回京。
　　他们来的时候，大概都知道此行的目的。一到京里就纷纷哭穷，称自己没钱，封地收成不好等等。
　　皇帝冷眼旁观。
　　要么给钱，没钱就出兵。
　　他们有多少护卫军，皇帝是一清二楚的，这个赖不掉。
　　最后，皇帝从各路诸王那里，得到了大量的捐献。
　　这笔钱，足够十二万增援军一年的粮草。
　　安排好征粮部队之后，就开始考虑增援军的将领问题了。
　　兵部尚书姜梁这次大出丑，被皇帝屡次在朝堂责骂，心里就存了口气，他主动请缨，要出任主帅。
　　皇帝没有拒绝。
　　接下来，就是两路先锋的。
　　一个自然是从南昌王府出，一个是从庐阳王府出，这个算是明面上的东西，代表军队还是属于两个王府，只是暂时征用。
　　南昌王知道这只是形式。
　　等这支军队回来，他派出去的先锋，不一定能回来。反正捐献都捐献了，南昌王也懒得再挣扎，没有派他的指挥使，而是随便派了个将领。
　　而庐阳王这边，最痛苦的人，非宁席莫属。
　　——*——*——
　　当得知庐阳王将王府六万护卫军捐献给朝廷，充当安南平乱增援军的时候。宁席就大发了通脾气。
　　他的壮志凌云，都寄托在这支军队上。
　　结果，朝廷没收了。
　　每个王府可能见护卫军，这是祖制。宁席想不到朝廷能用什么法子，不遵循祖制，没收王府的军队。
　　结果，那个傻傻的庐阳王，自己给皇帝出了个主意，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和其他人一样，宁席肯定这是顾家在捣鬼。
　　除了顾延韬。谁还这么损人不利己？
　　事情已经无法回转。宁席除了气得心口疼，还真没有旁的法子。
　　兵部的人通知他回庐州，让他出任先锋，又让宁席狠狠气了一回。
　　这个先锋。除非能立大功。否则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宁席才不想去！他一夜之间，从堂堂正正的六万精兵指挥使，变成了光杆将军。这如何不叫人气恼？
　　“大人，要不我去吧？”身边的下属对宁席道，“总得有人出人先锋。大人自然不能去。将来王爷回庐州，还是要按祖制建护卫军的，还需得大人出力……”
　　再建护卫军，能有六千人就是上限了，否则皇帝不会同意的。
　　当初能建六万人的护卫军，那是先帝特许的，让庐州作为寿城的后备。
　　每个王府只能见三支护卫军，每支护卫军是两千到两万不等的人数。虽然说不等。可超过两千的人数，皇帝就会留中不发。
　　六千人，有什么用啊？
　　宁席的满腹大志，一下子就化为乌有。
　　这让他愤怒又迷茫。
　　“让孙柯去吧。”宁席最终狠狠道，“那小子定是在王爷身边，说了什么坏话。也许这次的事，也有他出的主意！”
　　很快，宁席就将孙柯的名字报上去。
　　皇帝犹豫了下。
　　他知道朱仲钧很喜欢孙柯，整日带着孙柯玩。
　　他找了朱仲钧，问他的意见。
　　朱仲钧则道：“好啊好啊。孙柯出去玩，回来会给我带好玩的吗？”
　　他根本不懂这些。
　　皇帝见问了也是白问，就同意让孙柯任先锋了。
　　孙柯还可以选一名副将。
　　他选了姚问错。
　　这点，让宁席等人都摸不着头脑。
　　大家都知道姚问错是宁席的亲信，孙柯又和宁席不和，怎么会宁席的人？
　　“不要让他再回来。”宁席最终一想，其实也还不错，于是他告诉姚问错，让他盯紧了孙柯，然后道，“那小子养不熟，总是坏心思。”
　　姚问错道是。
　　已经如此了，懊恼也没用。
　　宁席狠狠的想，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既然王府已经不成气候了，他就很不想回去。
　　可又不能说，万一太后和皇帝觉得他在王府是别有用心，就有口难辩了。
　　“真他妈的晦气！”宁席啐道。
　　他心里，也彻底记恨上了顾瑾之和顾家，只想等回到庐州，再慢慢收拾顾瑾之。
　　那个傻子王爷娶谁，原本都应该在宁席的安排之内，结果太后一生病，王爷被调到京城，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要是没有顾瑾之和顾家，王府的护卫军也不能出这么大的事！
　　想起了都后悔不及！
　　连千兰那张明艳的脸，也让宁席分外的讨厌。可如今，他不能再讨厌千兰了。千兰父亲是寿城的都指挥使。
　　将来顾瑾之一死，千兰说不定还能做庐阳王的继室，寿城的兵力又会成为王府的。
　　王府的，就是他宁席的。
　　回到庐州，就慢慢弄死顾瑾之，才能顺过来这口气，宁席想。
　　一切的一切，比顾瑾之和朱仲钧预料得还要顺利。
　　他们的计划，原本以为会有很多的偏差。结果他们的计划，正中了皇帝的下怀。
　　皇帝帮他们把计划实施得更加完美。
　　朱仲钧想，有了这次的事，他和顾瑾之完婚，应该在年内可以定下来。
　　他如今，最关心的只有这件事。
　　其他的，哪怕是生死，他都愿意往后放一放。
　　他要先和顾瑾之完婚，这是他最迫不及待的。

第244节婚期定    
　　 
　　安南增兵之事，一直到了十月才有定论。
　　没有费朝廷的一兵一卒，不用增重赋税，这是百姓和朝臣都喜闻乐见的。
　　傻子庐阳王吃了大亏，护卫军和府库悉数上交，有人就觉得皇帝有点不厚道；其次倒霉的，便是上交六万精兵的南昌王。
　　和他们一比，其他出了粮草的王爷们，损失不算什么。
　　傻子庐阳王不知道讨人情，以至于其他人都不敢开口。
　　皇帝用兵，折腾弟弟和叔叔们，这让贵族有点颇有兔死狐悲之感。而其他人，则是拍手称庆，夸皇帝英明，惜民力。
　　夸的人远远比骂的人多。
　　朝臣都一致赞皇帝英明神武。
　　皇帝很高兴，对顾延韬也重新审视，不再是一味的想利用他。
　　他又想起当年悬崖取鹿的顾延韬来。重权欲、轻生死的顾延韬，的确有几分本事。他在朝中党同伐异的手段叫人胆寒，却不能掩饰他的能力……
　　增援兵派出之后，皇帝就等着南边的好消息。
　　而朱仲钧时常进宫，每每提及他和顾瑾之的婚事，让太后也跟着着急，在皇帝面前帮忙提了数次。
　　皇帝终于下旨给了礼部，着礼部择日，给顾瑾之和朱仲钧行大礼。
　　礼部得到了皇帝的旨意，立马着手准备。
　　到了十月中旬，终于定了婚期，在明年的四月十八。
　　礼部定了日子，交给皇帝和太后。
　　皇帝和太后都同意。就着礼部转告了顾家。
　　宋盼儿突然怔了怔。
　　她没有高兴，只是浓浓的不舍，好似自己最宝贝的东西，要被人割夺而去。接到旨意后，她一个人愣神了好半天。
　　“当时赐婚的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样。到了突然定下婚期，我这心里就突突的？”宋盼儿对宋妈妈和海棠几个道，“我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说罢，声音有点哽。
　　宋妈妈忙安慰她：“还没嫁呢。明年四月的好日子，还有大半年。谁家养闺女。是留着养老的？快别这么着！多好的事啊。孩子总算有个成立家业了。”
　　宋盼儿抹了抹眼角，勉强说了句也是。
　　宋妈妈又道：“您也不是没见过女婿的。王爷整日在这里，您也是瞧见的。他待姑娘真不真，您心里最清楚。姑娘嫁过去。王爷听她的话。府上又没有婆婆、妯娌、小姑。嫁过去就是当家作主。这是天下最好的事呢。您说说，除了嫁给王爷，姑娘哪里去找这样的婆家？”
　　说得宋盼儿破涕为笑。
　　顾瑾之这桩婚事。宋盼儿基本上是满意的。
　　她最怕将来顾瑾之嫁出去吃亏，受婆婆妯娌的气。如今这样，算是如了宋盼儿的心愿。
　　“总归舍不得。”宋盼儿道，“不过妈妈说得也是，养姑娘不是养来防老的，总得嫁出去。我得高高兴兴的。”
　　顾瑾之的婚事，没什么需要宋盼儿操办的。
　　嫁妆全部都礼部出，到时候直接抬到顾家，再由顾家抬出去……
　　宋盼儿只需添几样小东西，打几套小首饰。
　　顾延臻听说了之后，也着实伤感了一回。
　　他挺舍不得的，说：“瑾姐儿和王爷成了亲，是不是要去庐州啊？庐州在安徽呢，那么远……”
　　宋盼儿看不上他这幅样子，就道：“那别嫁了。姑娘养在家里，做老姑娘好了！当年我从延陵府嫁到京城，不是更远？”
　　堵得顾延臻没话说。
　　顾瑾之则比较平静。
　　她的生活根本上没什么变化。
　　再嫁朱仲钧，谈不上担心，但也没什么期望。
　　嫁人、生子、终老，顾瑾之不想离经叛道，她只想和正常人一样，走完人生的过程。
　　这是一个不让父母担心的正常过程。
　　在这个过程里，谁是丈夫，对于顾瑾之而言，并不重要。
　　年轻的时候也以为婚姻等于找个心爱的男人，相伴到老。可等到走完前面的一生，才知道婚姻里有很多东西，爱情都帮不上忙。
　　爱情，远远不足以支撑一场婚姻。
　　相比较顾瑾之的冷静平淡，朱仲钧有点开心，是藏匿不住的。他说话间言语飞扬，有时候跟顾瑾之的丫鬟们说话就哈哈大笑起来。
　　连小丫鬟葳蕤都知道朱仲钧非常高兴。
　　“王爷很喜欢咱们家姑娘！”葳蕤对祝妈妈道。
　　祝妈妈便笑：“姑娘明年就要嫁给王爷了。王爷不喜欢她，喜欢谁去？”
　　——*——*——
　　到了十月中旬，下了京城的第一场雪。
　　积雪盈丈，秋华消歇，衰飒零落的秋景被皑皑白色淹没。窗外寥廓苍茫，红闺暖融如春。
　　朱仲钧斜倚在顾瑾之东次间的炕上看书。而顾瑾之，又开始跟着程师傅和祝妈妈学做针线。
　　这次，真的到了紧要关头。
　　她必须学会简单的缝制。
　　可是大半年没有拿针线了，原本就生疏的她，更是不逮。片刻，她的手指就被戳破了十几处。
　　程师傅看到朱仲钧，想起上次他发火，也不敢多说顾瑾之什么。
　　对顾瑾之这个徒弟，程师傅是分外无力的。
　　她就没见过比顾瑾之更笨拙的。
　　听闻顾瑾之看病很有天赋……
　　果然，老天爷就是公平的，人不可能十全十美。
　　祝妈妈不忍心，看着顾瑾之为难的样子，一次次戳破了手指，咳了咳道：“姑娘，要不就算了。将来王爷的小衣，妈妈替你做。将来妈妈老了不中用，还是葳蕤她们。倒也轮不到针线房上，不会让人笑话的。”
　　顾瑾之倒不是担心这个。
　　她是突然想到，如果将来有了孩子，她却不能替孩子做件衣裳……
　　没工夫做和不会做，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她不想成为一个不会做针线的娘亲。
　　“我没事的。”顾瑾之笑着道，“每次都半途而废，结果下次再学的时候，仍是做不好。要是刻苦点，做个十天八天的，慢慢就熟了。”
　　她自己是下定了决心的。
　　祝妈妈不好再说什么。任由她。
　　这个年代的女孩子嫁人。新婚要给公婆鞋袜作为见面礼，这个是不能省的。顾瑾之嫁给朱仲钧，皇家未必没有这个规矩……
　　所以宋盼儿听说顾瑾之又开始跟着程师傅学针线了，就把程师傅叫过去。对她道：“这段日子。针线房上的事。你就教给旁人，只安心把姑娘的针线活交好。还有半年呢，至少得拿出一样半样的活计来。”
　　程师傅忙道是。
　　朱仲钧便笑着打趣顾瑾之：“你颇有点临阵磨枪的架势。”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顾瑾之笑着道。“将来我有了女儿，定要从小督促她做好针线。快到嫁人的时候才临时抱佛脚，实在太痛苦了。”
　　朱仲钧哈哈大笑。
　　而后，他靠近顾瑾之，在她耳边暧昧的问：“你想生个女儿的？”
　　“生一个？”顾瑾之道，“你客气了。生十个八个的，也不是养不起。”
　　朱仲钧倏然动情，猛然就搂住了她的腰，不顾有丫鬟在场，低声道：“可不许反悔啊！”
　　在屋子里服侍的芷蕾猛然红了脸，尴尬不已。
　　她不知如何是好。
　　而朱仲钧，搂得顾瑾之有点紧，似乎想吻她。
　　芷蕾到底只是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连忙退出去……
　　晚夕，她还将这件事，告诉了祝妈妈。
　　祝妈妈则笑，不以为意道：“王爷是个小孩子，他懂什么呢？”
　　“可……到底要成亲了，也该避嫌些。将来有人嚼舌根说出什么，姑娘和王爷的名声儿都不好听。”芷蕾忧心道。
　　这话倒也不错。
　　祝妈妈想了想，晚上替顾瑾之铺床的时候，就说了这件事。
　　“青天白日的，到底顾忌些……虽然王爷不是那个意思，难免旁人不多心。”祝妈妈道，“将来没事就好。一旦有事，传了出去，太后岂不怪你狐媚了王爷？”
　　顾瑾之笑起来。
　　祝妈妈见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以为她和庐阳王都是情志未开，仅仅是小孩子胡闹。反而是她们这些身边的人，太过于小心翼翼的。
　　“我听妈妈的。”顾瑾之道。
　　祝妈妈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姑娘真乖。
　　到了第二天，顾瑾之果然和朱仲钧说了。
　　朱仲钧哈哈笑。
　　“知道了。”他道。
　　天已经放晴，照得地面树梢晶莹璀璨。
　　祝妈妈安排了几个婆子扫院子的雪。
　　朱仲钧也趁机要热热身，就帮忙去扫了。祝妈妈几个拦也拦不住，只得任由他。
　　而顾瑾之自己，则跟着程师傅做针线。
　　做了大约半个时辰，她感觉脖子都僵了，身子坐得疼。最难受的是，她的手指被刺得生疼…….
　　咬了咬牙，想要继续的时候，正院的小丫鬟来了。
　　“姑娘，秦太医来了，说是想见见姑娘。夫人让您去瞧瞧什么……”小丫鬟道。
　　秦申四来了。
　　顾瑾之连忙放下了针，起身让丫鬟更衣。
　　她彷佛窜逃似的出去了。
　　程师傅在身后无奈摇摇头，对祝妈妈道：“姑娘到底不喜欢拿针线。您瞧着她认认真真的，实则不过心……”
　

第245节怪病

　　秦申四来找顾瑾之，定是医术上的事……
　　外地雪地滑，顾瑾之出了院门，带着丫鬟葳蕤，径直去了外院书房。
　　顾延臻正陪着秦申四说话。
　　屋子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秦申四拖了大氅，里头穿了件皂青色的长袄，鬓角梳理得整整齐齐。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瑾之感觉秦申四年轻了不少。
　　从第一次见到秦申四，他就过的不甚如意。当时在京里被大哥秦微四排挤，去了延陵的明慧大长公主府，又不得公主的重视……
　　而现在，他自己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有了三间店面，开了药铺。虽然没有宫廷俸禄，却因为医术好，生意很好。
　　因为永熹侯和元平侯都抬举他，又有皇帝亲自褒奖过他，太医院的人也愿意和他来往。
　　心情好，人的气色就好。
　　面色红润，眉头舒展，的确是年轻了些。
　　“恭喜姑娘。”秦申四看到顾瑾之，先给她道喜，“听说姑娘和王爷的好日子已经定了。”
　　然后他拿出了随身的长细匣子，交给顾瑾之。
　　顾延臻便在一旁笑，暗示顾瑾之接了。
　　顾瑾之道谢，接在手里：“多谢您。”
　　她打开来看，顿时被惊艳得倒吸了一口气。
　　是一串桃红碧玺手珠。
　　红碧玺的首饰，顾瑾之也是有几件的。却没有这串珠子艳丽。那红碧玺艳若桃蕊，晶莹剔透。映衬在黑绒匣子里，越发璀璨透明。
　　一般碧玺都是作为簪子上的点缀，而这个，却做成了手串儿。
　　拆开也可以打簪子，合并也可以佩戴。
　　这么一串，大约十粒极品的桃红碧玺，应该所费不赀。
　　顾延臻也伸头来看。
　　他也是识货的，顿时就哎呀一声：“梅卿，你怎么给孩子这么贵重的东西？”
　　“是啊。秦叔叔。这个太贵重了。”顾瑾之道，“我真的很喜欢！”
　　秦申四笑道：“喜欢就好。这原本也是旁人送给我的。我老妻说，家里亲戚朋友，配用这样东西的。也只有七姑娘。况且七姑娘即将大婚。这个算给的添箱。姑娘收下吧。”
　　顾瑾之又道谢。
　　顾延臻也帮忙道了谢。
　　顾瑾之知道秦申四不是专门送礼物的，合上匣子，她便问道：“您今日是单独来坐坐。还是有什么事？”
　　秦申四也直言不讳，道：“的确是有事请教……是元平侯府上的二小姐，得了种怪病。”
　　“什么怪病？”顾瑾之问。
　　“症状都在面上。眼睛看不清东西，眉毛脱落，鼻梁歪斜崩塌，肌肤生疮，牙齿松动，头发也渐渐稀落……她的脉象数而细，足见体内有热；舌苔黄腻，小解腥臭，大便溏稀。”秦申四道。
　　“多大了？”顾瑾之又问。
　　顾瑾之和元平侯府没什么来往，除了当初替明慧大长公主带信之外，再也没去过。
　　秦申四却是附属元平侯府的。
　　“十四，尚未满十五。”秦申四道。
　　这就是和顾瑾之差不多的年纪。
　　十四五岁的姑娘，正是朝霞春花般绚丽的年纪，却得了如此怪病……
　　顾延臻听了，想象下那姑娘的模样，不禁有些不忍。
　　顾瑾之沉吟想了想，道：“看脉象、舌苔和二便看来，应该是热毒。只怕是秋上染了热毒，伏体而冬发作吧？您是给开了倾泻热毒的方子吗？”
　　“是的。”秦申四道，“我也断定是热毒。元平侯府上，最重姑娘的闺誉，不肯将他们家姑娘得了此怪症告诉世人，只让我一个人医治。我也是用了清热泻毒的方子，可不见效，反而越来越严重。
　　我也旁敲侧击，问了太医院的太医们，个个都料定是热毒……可方子吃遍了，我甚至开了几味虎狼之药，结果仍是不济。侯爷去了南边打仗，夫人急坏了。我只得如实告诉了夫人，我是无能为力了。
　　夫人说，总闻得顾家家学渊源深厚，顾家七小姐擅长各种难症。当初您治好了太后，还是宜延侯的中风，夫人也是赞服的。她想让问问，您肯不肯赏脸？毕竟您如今待嫁。假如肯赏脸，明日夫人会亲自上门来请……”
　　顾瑾之见过一次元平侯夫人，对那个眉目慈善的夫人有点好感。
　　况且她挺喜欢明慧大长公主的。
　　“没什么顾忌的。”顾瑾之道，“当初我们在延陵府，公主也多有照顾。既然是元平侯府上的事，自然不用如此见外。假如府上不嫌弃，咱们现在就去吧。”
　　她很干脆，这让秦申四大喜过望。
　　他忙道是。
　　顾瑾之回了正院，把事情告诉了母亲。
　　“是什么怪病啊？”宋盼儿听了，也咂舌，“既然秦梅卿说姜夫人明日会来请你，你就等她来了再说。现在要是去了，万一人家不把你当回事，仅仅是秦梅卿从中和稀泥，你平白吃亏。”
　　顾瑾之笑道：“娘，倘若是旁人，我也有此顾虑。可秦叔叔，他既知道您的性格，又知道我的性格，他断乎不敢如此轻待我，利用我去请赏。所以他的话，我是相信的。应该是姜夫人让他前来探探情况。万一我不高兴，姜家又贸然来请，就得罪了我……姜家行事，还算不错的。”
　　宋盼儿一想，觉得顾瑾之所言不错。
　　秦申四人很老实，他大概是不敢像胡家一样，拿顾瑾之做人情。
　　他的话，应该就是姜夫人的意思。
　　姜府怕顾瑾之待嫁，不肯出诊，万一贸然来请，顾瑾之不去又显得不近人情，这样就有点逼迫顾瑾之的意思。
　　所以姜夫人先派个相熟的人，来探探顾瑾之的口风。
　　要是顾瑾之愿意出诊，明日姜夫人会亲自来，不让顾瑾之受轻待。
　　姜家是不敢作贱太后的儿媳妇的。
　　“那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宋盼儿道，“明日再去。”
　　“人家生病，正度日如年。”顾瑾之道，“心意到了即可，没必要虚套这些。我去瞧瞧吧。”
　　宋盼儿终于笑了笑。
　　她被顾瑾之那句“生病之人正度日如年”的话打动了。
　　顾瑾之告诉了母亲之后，回房更衣。
　　朱仲钧站在屏风前面，问顾瑾之：“换衣裳去哪里？”
　　顾瑾之道：“元平侯姜家的小姐生病了，我和秦申四去看看……”
　　“什么病？”朱仲钧蹙了蹙眉头，“天气这么冷，非要你去不可吗？”
　　“倒也不是。”顾瑾之道，“只是姜家有讲究，他们家小姐生病，尊容有点不雅，不想被更多的大夫瞧见，损了闺誉。我去瞧瞧就回来……”
　　“我也去。”朱仲钧道。
　　“外头冷，你别去了。”顾瑾之道，“人家姑娘生病，闺房里你也要去的吗？”
　　朱仲钧以为顾瑾之是不想他进入其他姑娘的闺房，就不再纠缠她，继续看书去了。
　　顾瑾之换了件淡粉色滚边白底印芙蓉花长袄，外面罩了大红色羽缎鹤氅，带了银红色的观音兜，着了双鹿皮小靴。
　　听说要出门了，丫鬟们都想跟着。
　　幼荷和葳蕤两个左右搀扶了顾瑾之，把芷蕾挤到了一边。
　　芷蕾在身后笑骂她们。
　　到了门口，有婆子牵了驯骡小油车等着。
　　幼荷和葳蕤扶了顾瑾之上车，一路到了垂花门口。正在化雪，路上湿漉漉的。
　　二门口，秦申四正在等着。
　　旁边还停了辆翠盖朱缨八宝马车，是宋盼儿派给顾瑾之的。
　　“走吧。”顾瑾之笑着对秦申四道，就先上了车。
　　马车从二门口，慢悠悠到了大门口。出了大门，一路上平稳，驶向了元平侯府。
　　元平侯府在城南，离顾家有点距离。
　　大约一个时辰，才到了姜府。
　　元平侯府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朱红大门紧闭，干净橙黄的门钹倒扣，安静垂着。
　　秦申四先下了车，敲了敲门钹。
　　有家丁来开门。
　　一看是秦申四，立马就放行。
　　顾瑾之和秦申四的马车，从正门进来，一路到了姜家的垂花门口。
　　从姜家的大门到二门，路途并不远，只有顾宅的一半，足见姜家住得比较紧蹙。
　　在二门口下了车，早有小厮进去通禀。
　　略微等了等，就有个妇人带着丫鬟婆子们迎了出来。
　　罗裙窸窣，环佩叮咛，顾瑾之便见到了姜夫人。上次相见是去年。和上次相比，姜夫人丰腴了些。
　　她梳了高髻，头上带着嵌蜜蜡石的赤金簪子，披了件湖蓝色缂丝披风，里面是天蓝色兰花刺绣长袄，月白色的挑线裙子。
　　看到顾瑾之，她连忙满脸堆笑。
　　顾瑾之给她行礼，喊了声夫人。
　　她亲自过来，扶了顾瑾之的手。
　　走进一看，她眼底的淤积藏匿不住，显得很苍老。大概是为了女儿的身子，揉碎了心吧？
　　“上次见到你，还是去年年初。如今有快两年未见，长高了些，也出落得越发水灵漂亮……”姜夫人赞着顾瑾之，“你娘亲好？你大伯母和二伯母好？”
　　“都好，劳夫人记挂。”顾瑾之一路上和她寒暄，就到了上房。
　
第246节病因

　　姜夫人没想到顾瑾之会来。
　　她看了眼秦申四。
　　秦申四连忙解释道：“我去了顾家，和七小姐说了说二小姐的病。七小姐便说，既是生病，夫人和二小姐自然等得心焦，便急忙来了……”
　　“是的。”顾瑾之道，“我不请自来，唐突了些。”
　　姜夫人忙道：“哪里话？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然后又道，“小女不在此处，顾小姐请挪步。”
　　顾瑾之道是。
　　姜夫人便亲自领了她，出了上房的院门口。
　　门口停了几辆青帏小油车，顾瑾之和姜夫人上了马车，去了二小姐的院子。
　　二小姐的院子，叫濯莲院，在元平侯府的东南角。
　　院子门口有一泓池塘，修建了小小的凉亭。此刻已经到了初冬，败荷早已修剪，池面光洁如镜。
　　进了院子，一株粗大的老槐树盘根错节，耸入云霄。树下摆了石桌石椅，纤尘不染，足见平日里二小姐喜欢在这里闲坐。
　　而石桌上，放了盏青石棋枰。
　　老槐树的叶子早已枯黄掉落，虬枝伸延，更添了残冬时节的寂寥。
　　姜夫人见顾瑾之打量这院子，又想到这院子里的单调，不似其他姑娘们的院子里种满花花草草。
　　单单一株古槐树，的确叫人看着奇怪。
　　姜夫人便轻声说了句：“我们家昕姐儿。性格怪得很……”
　　原来姜家二小姐叫姜昕。
　　怪说不上，孤僻应该是有的。
　　顾瑾之笑了笑，没接话。
　　进了屋子，陈设也是素净简单。
　　案几上只摆了两只白瓷花瓶，瓶中插了枯枝。这样，真的显得怪异了。
　　秦申四给这位二小姐看病已经一个月多，他是见怪不怪的。
　　可姜夫人怕顾瑾之多心。姜夫人最不喜欢女孩子太过于离经叛道，她喜欢中规中矩的女孩子。
　　看到这瓶中的枯枝，她脸色变了变，给身边同来的大丫鬟使眼色。让她暗中将那白瓷瓶拿下去。
　　而姜夫人自己。面上恢复了笑容，带着顾瑾之和秦申四，直径进了姜昕闺房的内室。
　　姜昕病成这样，早已不再隔帘问诊了。
　　秦申四这一个多月几乎都在这里。姜夫人也不用他避嫌。只求他能看得更加仔细。治好女儿的病。
　　二小姐的里屋，陈设同样的素净，清一色的湖色帐幔；东次间临窗有小炕。炕上摆放的炕几、被褥、引枕，也是素色；窗台上也摆了两只花瓶，同样的插了枯枝……
　　这让姜夫人心里大怒。
　　姜昕是病了，这些丫鬟们居然任由她这般胡闹。
　　平日里她好红的，喜欢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姜夫人也由着她。如今病成这样，这般不吉利，还弄这些……
　　姜夫人心里憋着火，又不能当着顾瑾之和秦申四教训女儿和女儿的丫鬟。
　　她面上依旧笑着，问前来行礼的丫鬟：“姑娘醒了吗？”
　　丫鬟忙点头，亲自帮忙打起帐幔。
　　帐子里的床上，月白色的被单、诊金，裹着一个苍白的人儿。她满脸脓疮，脸有点变形了，甚至恐怖；头发稀稀疏疏的，斜落在枕席之间。
　　见女儿这样，姜夫人的心又揪了起来。
　　姜昕的那些怪癖，顿时就丢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只有女儿。
　　她坐到了女儿的床前，低声喊了声阖眼打盹的女儿：“昕姐儿，大夫来瞧你了……”
　　姜昕慢慢睁开眼。
　　眼睛很大，却空洞，眼神无精打采的。
　　她已经看不清了，眼前的人对于她，都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娘亲的声音，她还是能听得出来的。
　　她低低喊了声娘，道：“是秦太医来了吗？”
　　她这个样子，家里应该是宁愿她死了，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万一被人看到，她也不想多活了。
　　“是，秦太医，还有顾家的七小姐。”姜夫人道，“你知道顾家的七小姐吗？”
　　姜昕想了想，问道：“可是那个治好了宜延侯中风的顾家小姐？”
　　“正是。”姜夫人笑着道。
　　姜昕微微咧嘴，露出一个似哭的微笑：“我知道她……她很了不起，医学好，祖母来信也说过，在延陵府她也治好过祖母。延陵乡下还给她立了生祠。”
　　她的语气里，既羡慕又惊讶，甚至想努力睁开眼，看清楚顾瑾之的样子。
　　结果，也只是徒劳。
　　生病让她的眼睛上蒙了层白纱。
　　这层白纱，越来越重了。她如今连贴在脸上的人都看不清了。
　　“我听了顾小姐的事，最是佩服她。”姜昕声音弱弱的，那长满脓疮、眉毛掉光的脸上，浮动了几缕笑容，“能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就好了。只可惜，以后怕是看不见了。”
　　姜夫人眼底顿时就浮动了水光。
　　顾瑾之上前，叫了声二小姐。
　　“不必如此悲观。”顾瑾之道，“这世间百病，都有个起因。既有起因，就是对症的药。只是二小姐的病因，可能潜伏较深。我替你把脉，看看脉象如何？”
　　姜昕听到了顾瑾之的声音。
　　她愣了愣，道：“你的声音……真年轻。你几岁？”
　　“十四。”顾瑾之笑着答道。
　　“哦，我也十四。”姜昕道，“你都能救死扶伤了？我却像个废人……”
　　姜夫人忙道：“别说话了，让顾小姐给你把把脉。”
　　姜昕道是。
　　姜夫人便起身，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坐下来。拉过姜昕的手，认真替她号脉。
　　她身上要长满了脓疮。
　　而脉象，正如秦申四所言，数而细，跳得甚快，这无疑是大火大热之证。
　　秦申四表述无误，那么用药应该也不会错的。
　　顾瑾之诊脉完毕，便对秦申四道：“秦叔叔，能不能将你开的药方，都拿来我瞧瞧？”
　　秦申四说好。
　　他给姜昕开的方子。随身的药箱里都带了。不需要姜夫人另外去找。
　　一共有十八张方子。
　　顾瑾之一张张的看，都是清热消毒的方子，用尽了各种方法去火……
　　她看得很仔细，眉头越来越重。
　　姜夫人看在眼里。心有点沉。
　　屋子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的。
　　“这些药方。都很对症的。”顾瑾之最后抬头道，“二小姐这病，便是火邪入体。热毒深伏所致的。秦太医开的方子，用的都是去火清泄之药。这样都不见效……”
　　姜夫人的一颗心，顿时就沉沦了下去。
　　姜昕听了，倒是轻轻笑了笑，问道：“我这病，是好不了的吧？”
　　没有人回答她。
　　顾瑾之也没有开口。
　　姜昕的病，就是毒火热邪。毒火上袭头面，所以眉毛脱落，鼻梁歪斜，上扰头顶，则头发掉落。
　　至于眼睛看不见，也是因为体内的毒火上了阴血，而眼睛得血才能看得出。阴血被毒火内炽而伤，就无法上走到达眼睛，故而眼睛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满身的脓疮，更是毒火发于外，损害了肌肤。血腐肉烂，便生脓疮。
　　这毒火，居然无法下去……
　　也不知她这热邪是从何处染得的……
　　盛夏过后，有人可能染了热毒伏体，到了深秋或者明年春上发出来。当年的胡婕，也是秋上染了热毒，最后得了喉痹证。
　　可是像姜家二小姐这么顽固的热毒，顾瑾之也是头一回见。
　　“顾小姐，您还有其他法子吗？”姜夫人沉了沉一颗乱跳如鼓的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顾瑾之，“昕姐儿这病，就拜托您和秦太医了。”
　　顾瑾之没有开口。
　　她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姜昕，已经面无全非，心里也有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感。
　　从医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如此棘手的病例。
　　没有了从前的驾轻就熟，看着家属茫然又无措，用一种抓住浮木般的眼神望着大夫，顾瑾之的心猛然揪了下。
　　年轻时的心态，居然回来了……
　　她咬了咬唇，没有回答姜夫人的话。
　　秦申四见顾瑾之也为难，心里大惊。
　　他看了眼姜夫人，对她道：“夫人，您让二小姐和顾小姐说说话吧，咱们出去……”
　　姜夫人知道，这是有话要单独和她说。
　　她便和秦申四出了里屋。
　　姜夫人颇受打击，姜昕倒是意料之中。
　　她对顾瑾之道：“我最近总是做梦，梦里家里的院子里，到处都是枯枝败叶……我想着，我怕是看到了自己的鬼魂，那些枯败的枝叶，就是我自己了。果然，这几日连夜做梦，梦里的枯枝渐渐干了，腐朽了。我怕是活不成了……”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倏然掩面哭泣。
　　姜昕看不见是谁，还是目光茫然的扫了扫。
　　顾瑾之便道：“我小时候，也经常梦到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
　　“一个破旧的房子，到处都是灰尘，屋子里尽是披着丧服的厉鬼，她们的爪子鲜红带着血，要吃了我……”顾瑾之慢慢道。
　　姜昕噗嗤一笑，有了兴趣，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啊跑，跑得太累了，实在出不去。”顾瑾之道，“可是那些鬼又要扑上来。我想，算了，死不过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闭上了眼睛，就不知道了。死了，也不过是一坯黄土。后来，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我娘的声音。”顾瑾之笑着道，“她说瑾姐儿，你要是去了，娘也不活了……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我实在受不了了，只得起来重新跑，重新和那些女鬼斗。最后活下来了。才知道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死了……”
　　姜昕倏然愣了愣。
　　她耳边，也有母亲的哭声。
　　那哭声，凄厉绝望，叫人心里发酸。
　　她也不想死，也舍不得爹娘。
　　可是她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希望，她没有喜欢的东西。从小到大，她从来就没爱过任何东西。
　　姐姐哥哥们或喜欢吃食、衣裳、玩物、朋友，她都不喜欢。
　　所以生病了，她也觉得死了不错的。
　　虽然她知道，爹娘会舍不得她…….
　　可是爹娘的爱，不足以让她鼓起勇气去和病魔战斗。她觉得无趣，活着，死了，对于她姜昕，是一回事。
　　听到顾瑾之这话，她才猛然感觉有点惊心。
　　不知道为什么，心突然被什么撩拨了下，有点难过。娘亲的哭声，爹爹出征前坐在她床前的叹气声，一下子就涌入了心田。
　　她微微阖眼，不再说话了。
　　而秦申四，正在和姜夫人说他的想法。
　　“顾小姐对待病人，素来是热心，竭尽全力的。”秦申四道，“我还从没见过她有为难的时候。这次她如此犹豫，只怕她也拿捏不准。夫人，您要不要再另外聘请高明？”
　　姜夫人沉默了下。
　　最终，她点点头，道：“好吧，再请人来看看。”
　　正说着，顾瑾之已经从里屋出来了。
　　她对姜夫人道：“要不，我试试吧？用剂可能有点危险。但是二小姐这病，普通的药已经不能起到起效了。若是夫人害怕，不如再请其他大夫瞧瞧，看看可有良方。”
　　姜夫人又是犹豫。
　　她看了眼秦申四。
　　秦申四则连连点头。
　　他对顾瑾之很有信心。
　　姜夫人也不想把女儿生病的事，闹得天下皆知，况且姜昕这病很不雅观。
　　这个年代医疗条件落后，要是外人都知道姜昕有过恶疾，只怕不愿意上门求娶，哪怕姜昕的病已经好了…….
　　姜夫人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有劳顾小姐了。”
　　顾瑾之道不用麻烦。
　　姜夫人叫人拿了笔墨纸砚给她。
　　“您进去和二小姐说说话吧，我和秦太医再商量商量。”顾瑾之道。
　　姜夫人就起身，进了里屋。
　　秦申四问顾瑾之：“七小姐，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二小姐的病，我有什么遗落的地方吗？”
　　“倒没有。”顾瑾之道，“我只是觉得，这位二小姐，太过于悲情。她可能本身就没觉得要活下去，生病了就任由自己恶化，甚至期盼死去。一方面是热毒太过于炽盛，另一方面也是她的态度太过于悲观。她久病不愈，我只能猜到这个原因了……”
　　
第247节信仰

　　姜昕的病，顾瑾之开了皂角刺和大黄两味药。
　　“皂角刺要两斤，大黄三钱。把皂角刺炮制成炭，在用大黄浓煎汤服用。”顾瑾之道。
　　秦申四愣了愣。
　　“……这天下的药方，都被你想全了吧？”秦申四感叹道，“连这种方子，姑娘都想得出来。”
　　顾瑾之笑了笑。
　　皂角刺性味辛散温通，善走血脉，能活血、托毒外出，攻散开导之力甚猛。将其炮制成炭之后，可以缓和药物的烈性，而且能敛聚毒邪，攻而除之。
　　大黄则是苦寒下泄只要，能泻火解毒，活血祛瘀。
　　这两位药，太过于凶猛。
　　秦申四犹豫了下。
　　如果开方子的是其他人，秦申四大概不敢给姜昕用的。可开方子的是顾瑾之。顾瑾之年纪小，用药却是精准无比。
　　她用峻剂的时候，连老大夫也瞧着胆战心惊。
　　可姜昕的病，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再拖下去，她也是死路一条。也许峻剂，反而是一线生机。
　　“我亲自来炮制皂角刺吧。”秦申四道。
　　顾瑾之说好。
　　和秦申四商量好了药方，顾瑾之又进了里屋，跟姜夫人和姜昕说话。
　　姜夫人坐在床边，和姜昕说话。
　　而姜昕不再是安静平躺。
　　她反身对着姜夫人，不说话，有点像闹脾气。
　　和她往日那怪癖冷漠性格相比，这次她有点情绪。反而让姜夫人高兴。姜夫人柔声问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等等。
　　姜昕都不答。
　　“……那些枯枝，还是拿去扔了，不吉利。”姜夫人道，“娘给你换上些花。暖房里还有茉莉、水仙。”
　　姜昕有点不耐烦的啧了声。
　　正好顾瑾之进来，姜夫人才打住了话，笑着起身，问顾瑾之：“药方开好了吗？”
　　顾瑾之说开好了。
　　“秦太医知道怎么给二小姐用药。天色也不早，我就先回了。”顾瑾之道。
　　姜夫人要送她。
　　两人一路步行，出了姜昕的院子。
　　“顾小姐，您跟我交个底。昕姐儿这病。能有几成把握？”姜夫人问顾瑾之。
　　“她这病，有点奇怪。从脉象上看，秦太医的用药是对症的，反而让她病情加重。这不合常理。我和秦太医推算。她是情志上出了问题。”顾瑾之道。
　　姜夫人愣住：“什么是情志上的问题？”
　　“就是。她自己想死，又不愿意寻死觅活的，只怕被人笑话。如今生病的。她倒觉得解脱。心里有了这种念头，病就越拖越重了。”顾瑾之道，“这是我的猜测……她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姜夫人后背有点冷汗。
　　“没有啊。”姜夫人脱口而出，“她自小就怪，不管是跟我，还是身边服侍的人，或者兄弟姊妹，都说不上两句话……”
　　姜昕的怪异，从她的陈设和说话里都能看得出来。
　　可是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会如此奇怪？
　　“她小时候，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顾瑾之道，“心里留下了痕迹解不开，才会如此的？”
　　姜夫人想了想，道：“没有啊。她出生那年，侯爷正好打了场胜仗班师回朝。侯爷说当时在战场上凶险无比，能半年就结束战事，是带了一定的福气的。而昕姐儿出生，无疑印证了侯爷的话。侯爷最是疼她，连公主和驸马在京的时候，也当她是宝贝……”
　　而姜夫人自然，是姜昕的亲娘，她也疼姜昕。
　　照这么说，姜昕应该是捧在掌心里的明珠。
　　她若是养成了刁蛮霸道的性格，倒不足为奇。
　　反而是她如此怪癖，着实叫人奇怪。
　　“从前您没想过为什么她有点怪吗？”顾瑾之问。
　　姜夫人沉默了下。
　　“从前也没多想。她也说不上怪，自小喜欢素色的东西，特别憎恶颜色艳丽的衣裳料子，不喜欢花花草草的。您也看见了，她院子里只有株老槐树，连竹子也没几株……”姜夫人道。
　　她对顾瑾之知无不言，就是希望顾瑾之能从中发现什么，治好姜昕。
　　女孩子喜欢素净，沉默寡语，在元平侯和姜夫人眼里，反而是种优点……
　　到底对姜昕的生活习惯不了解，顾瑾之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只得道：“今日开的方子，先吃吃看。若是还不行，咱们再细细想想，问问二小姐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
　　姜夫人微微颔首。
　　送走了顾瑾之，秦申四也去制药了，姜夫人又回了濯莲院，陪姜昕说话。
　　姜昕依旧背对着姜夫人。
　　姜夫人想起顾瑾之说，姜昕没什么生念，眼睛一涩，又心痛又委屈：“……娘是哪里对不住你吗？你打小的时候，爹娘疼你，就比疼你大姐和哥哥们多几分。你若是没了，娘怎么办？你爹爹出征，一年半载才回来，你叫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着，心里酸楚更甚，忍不住哭起来。
　　姜夫人素来坚强。
　　将门夫人，总有几分刚性。
　　姜昕生病这一个多月，她还是第一次在姜昕的床前哭。
　　丫鬟们纷纷来劝。
　　不劝还好，一劝姜夫人反而止不住。
　　她哭着诉说，字里行间都是对姜昕的不舍。
　　姜昕背对着她躺下，听着她哭，心就一阵阵的抽搐，疼得发紧。父亲那张慈祥溺爱的脸，母亲雍容之下的脆弱，大姐对她的疼爱，两个哥哥更是将她捧在掌心。
　　她有时候觉得，没了她。大家也一样。
　　爹娘不止她一个女儿，还有已经出嫁了的大姐。
　　多她不多，少了她，大家也能活。
　　现在听着母亲哭，姜昕的心好似一下子就软了。
　　她依旧没有转身，却紧紧攥了攥拳头，叹了口气。
　　听到她叹气，姜夫人的哭就止住了。
　　她的手，温柔的搭在姜昕的肩头，细声问她：“昕姐儿。你是哪里不痛快？你告诉娘。娘替你做主。打小的时候。娘不就事事替你做主？”
　　姜昕终于转过了身子。
　　她的脸，已经变了形。
　　眉毛脱落，鼻梁歪斜，满脸脓疮。甚是骇人。早无了往日的娇媚。眼睛看不清。母亲的样子只有一团模糊的阴影。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
　　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又沉默了下来。
　　最终，她阖眼打盹。只说了句：“我想睡会儿……”
　　姜夫人不得不起身出来。
　　姜昕的乳娘万妈妈上前服侍，搀扶着姜夫人出去。
　　“夫人，奴婢想了想，姑娘这病，只怕是撞了邪。”万妈妈低声道，“奴婢听秦太医和顾小姐的意思，也是说药对症的，是姑娘自己魔怔了。夫人细想，姑娘打小就文静，哪里有什么心结？一直都好好的，突然这么着……”
　　姜夫人心里跳了跳。
　　这已经是第四个人跟她说，姜昕可能是中了邪。
　　第一个是她娘家的嫂子，还有她身边的妈妈，还有她的密友川宁伯唐夫人。
　　姜夫人自己并不信佛，也不相信鬼神。
　　她家侯爷是征战疆场、杀人无数的武将。若是她信鬼神，只怕早被厉鬼缠身了。不信就不会有，这是姜夫人一生信奉的。
　　可到了今天，特别是享誉盛名的顾瑾之也说，姜昕可能是情志上的问题，这才让姜夫人对自己的信仰有了怀疑。
　　会不会是真的？
　　那些死在侯爷麾下的厉鬼，缠上了侯爷最爱的小女儿？
　　否则，姜昕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小生活无忧无虑，家里人都将她捧在掌心，她有什么不如意的？
　　她的性格，也是越来越孤僻……
　　“夫人，要不请个高僧到家里，做场法事？”万妈妈又道，“若是有什么鬼神心愿未了，咱们也超度了它，它大概就会放了姑娘的。”
　　姜夫人又沉默了。
　　最终她道：“这件事，暂时不必说了。侯爷不喜欢家里装神弄鬼的。这世上哪有什么菩萨鬼神的？”
　　“可是夫人……”万妈妈有点急。
　　姜夫人摆摆手，让她别再说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秦申四将药熬制好了，送给姜昕喝下去。
　　姜夫人自己也累了，便叮嘱下人仔细服侍姜昕，她回了上房。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西边军营，一个跟着元平侯，去了安南平乱。长女姜昀，嫁到了郑国公府。
　　如今这家里，就只有姜昕和姜夫人。
　　姜夫人尚未用午膳，见她回来，丫鬟们忙端了饭菜。
　　刚刚吃了一半，长女姜昀回来了。
　　她是回来瞧妹妹的。
　　“好些了吗？”姜昀问母亲。
　　姜夫人摇摇头。
　　她继续把饭吃完，才和大女儿说起今日顾瑾之上门问诊的事。
　　姜昀也听说过顾瑾之。
　　“娘，小妹是不是撞了邪？”姜昀也道，“我听顾小姐那意思，只怕也是如此觉得的。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小妹又是幼女，她到底有什么心事，如此看不开？”
　　这已经是第五个人跟姜夫人说姜昕是撞了邪的。
　　姜夫人后背有点僵。
　　她有点艰难得说：“我不信邪。咱们家的人，若是信鬼神，还用活命吗？你爹爹和弟弟们，都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
　

第248节看不见

　　顾瑾之给姜昕开的方子，她一连吃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姜夫人亲自上门，请顾瑾之再去替姜昕复诊。
　　顾瑾之便跟着姜夫人来了。
　　秦申四也到了。
　　姜昕脸上的脓疮已经消了些，这是有了好转的迹象，让姜夫人很是高兴。
　　顾瑾之给姜昕号脉，也发现她体内的热毒减退了些，药已经起效了。
　　可是她的心情仍不太好。
　　姜夫人让扔出来的枯枝，她又叫丫鬟捡了回来。丫鬟们不肯给她弄，她就要自己挣扎着下床，一屋子的丫鬟和妈妈都拗不过她。
　　“再吃五天吧。”顾瑾之对秦申四和姜夫人道，“假如能好的话，再吃上五天就能痊愈了。”
　　五天……
　　这种凶猛之药，顾瑾之居然让姜昕再吃五天。
　　姜夫人是不太明白，所以答应了。
　　秦申四则有点心惊。
　　复诊之后，顾瑾之坐下来，和姜昕聊天。
　　姜昕倒能和顾瑾之聊几句。
　　她对顾瑾之比较好奇，问她行医的时候遇到的趣事，又问她延陵府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顾瑾之便一一和她说。
　　吃了三天的药，她的眼睛已经好了很多，能模糊看清顾瑾之的轮廓。
　　她说：“你长得很高……”
　　“是的，我长得比很多女孩子都高些……”顾瑾之道，然后看了看床上的姜昕。“你长得也挺高的。”
　　“嗯，总有人说我太高了，不好看。”姜昕笑道，“没想到，还有人和我一样的高。咱们有点缘分……”
　　姜夫人就趁机给顾瑾之使眼色，让她多和姜昕聊聊，顺便套套姜昕的话。
　　顾瑾之微微颔首。
　　姜夫人便道：“昕姐儿，你和顾小姐说话，娘先去忙了。”
　　姜昕说好。
　　顾瑾之就和她说了半下午。
　　姜昕念了很多的书，对史学特别感兴趣。而顾瑾之也能插上一句半句。姜昕跟她说的时候。她侧耳倾听，鼓励她多说一点。
　　说了大约半个时辰，姜昕觉得有点累了，才停住了。
　　顾瑾之便起身告辞。
　　原本已经。她的病情已经稳固了。
　　结果第二天。她突然腹泻得止不住……
　　大黄原本就是清泄之药。药性凶猛，顾瑾之也是想利用大黄，将她身子里残留的热毒全部排出。
　　没想到。才四天，她的身子又开始反抗了。
　　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
　　秦申四征求顾瑾之的同意，停了皂角刺和大黄的药，给她开了白头翁汤。白头翁汤，她之前就喝过的，既可以清泄热邪，也可有只痢疾。
　　她拉得厉害，只能又重复给她用白头翁汤。
　　结果，一剂根本不起效，吃了两天，才止住腹泻。
　　秦申四已经束手无策了。
　　他对姜夫人道：“我从医这些年，也见过几例怪病，却谁也怪不过二小姐。夫人，我是无能为力了。您另请高明吧。”
　　姜夫人就看顾瑾之。
　　顾瑾之微微摇了摇头，道：“我仍觉得，药都是对的，只是二小姐自己的原因。您没发现，她房里瓶中的枯枝，虽然仍插着，却都是单单的一根吗？她情绪上对治疗很反感。”
　　姜夫人就痛苦得捂住了胸口。
　　她无力坐到了炕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终，她跟顾瑾之和秦申四道谢，送了他们出门。
　　当天，她又请了太医院的彭乐邑太医和其他两位太医。三个人看了回二小姐，说是热毒，还问是谁开的方子。
　　姜夫人说是秦申四，顾家七姑娘也看过。
　　还把秦申四开的方子和顾瑾之开的方子，都拿出来给几位太医瞧。
　　彭乐邑瞧着，眉头就紧锁了起来。
　　他能想到的方子，秦申四都开过了……
　　“这些，都试过了吗？”彭乐邑问姜夫人，“仍是不行？”
　　姜夫人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心却沉了。
　　彭乐邑只得拱拱手，道：“老夫也只怕无能为力了……古往今来，能治疗热毒的方子，秦太医试了个遍。这都不起效……”
　　他没有再说下去。
　　姜夫人有了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失态，客客气气送走了三位太医。
　　她得到了证实，心里有了比较，就更加偏向于顾瑾之的诊断：昕姐儿只怕是自己情志上的病。
　　姜夫人再次登门，求顾瑾之想法子救救姜昕。
　　“……上次，她不是和你说了半天的话么？”姜夫人道，“跟我们和家里其他人，她从来不说那些。她佩服有本事的人，愿意和你说说，还请七小姐帮忙，问问她。她哪里若是不好，只管告诉我。我定会替她办成的……”
　　说到最后，有点哽咽，又有些无奈。
　　宋盼儿听了，连忙安慰她，又对顾瑾之道：“那你快去吧。”
　　顾瑾之说好。
　　她又去了姜家。
　　姜昕躺在床上。和上次相比，她头发掉得更多了，面目颇为可怖。
　　有位年轻、梳着妇人髻的女子，坐在姜昕的床边抹泪，而姜昕阖眼，并没有搭理她。
　　顾瑾之和姜夫人进来的时候，听到姜昕不冷不热的说：“大姐，你家里也忙，还要照顾沐哥儿，回去吧。”
　　那年轻妇人眼泪就落得更加厉害：“小妹，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是姜家的长女，叫姜昀，如今嫁到了郑国公府，做了国公夫人。
　　姜昕就不耐烦的叹了口气。
　　姜夫人上前，对长女道：“走吧。咱们出去说说话，你妹妹这里，让七小姐陪陪她。”
　　听到七小姐，姜昕微微睁开了眼。
　　她上次恢复了点滴的视力，又重新黯了下去，只能看到一团团的影子，看不清哪个是顾瑾之。
　　而姜昀，起身给顾瑾之行礼，才和母亲出了妹妹的院子。
　　“娘，依我说。还是请个高僧来做场法事吧。”姜昀抹了泪。又跟母亲旧话重提，“我瞧着小妹这样子，是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否则，她好好的人。为什么不想活了？”
　　姜夫人摇头。
　　她仍坚持她的立场：“咱们家。不信那些。”
　　姜昀又劝。可发现母亲根本劝不动。
　　姜夫人性格也有执拗偏激的一面。只是平时她隐藏得很好，一般人发现不了。姜昕的性格，多少还是随了母亲的。
　　——*——*——
　　顾瑾之坐到了姜昕床边。见屋子里有服侍的丫鬟和老妈子，便吩咐她们道：“我和你们姑娘单独说些体己话，妈妈和姐姐们不如先去忙？”
　　姜夫人吩咐了这些人，让她们都听顾瑾之的。
　　于是，姜昕的乳娘万妈妈就领着众人出去了。
　　内室里只有顾瑾之和姜昕。
　　“你又来瞧我了？”姜昕语气平淡道，“这次还开方子吗？上次那个方子，我吃了好些，只是最后腹泻，功亏一篑，真叫人失望。”
　　她就是平铺直叙一件事，并没有任何的褒贬意。
　　顾瑾之则笑了笑。
　　“你的闺名叫姜昕？”顾瑾之不接姜昕的话，只顾自己说起来，“有字没有？”
　　“没。”姜昕道，“取个字做什么，我又不是去考学……”
　　“那我就叫你姜昕吧。”顾瑾之道，“这样叫，能准备表达你的名字，没什么亲昵或者生疏在里头，仅仅是客观的称呼。”
　　姜昕有了，便有了点兴趣，道：“如此甚好，我也讨厌那些乱七八糟的昵称。那我叫你顾瑾之。”
　　顾瑾之也同意了。
　　“姜昕，你为什么不想活？”顾瑾之问。
　　姜昕顿了下。
　　她的表情，里面带了几缕复杂，倒也没有反感。她似乎很欣赏顾瑾之这种另类的问法，而不喜欢迂回。
　　她微微抿了抿唇。
　　“没有，我也想活。”她还是撒谎了。
　　“其实这是假话，你对活着并没有什么兴趣……”顾瑾之道，“因为什么呢？我有点不太明白。你过得应该比大部分的人好。比如大冬天还要在外头扫地的小丫鬟，你过得比她好，为什么就不愿意活着呢？”
　　姜昕的唇，抿得更深。
　　她没有接话。
　　“……你母亲说，你父亲和家里人都很疼你。”顾瑾之又道，“你是不是做过什么羞耻的事，怕将来抖出来，自己脸上不光彩？”
　　姜昕错愕，继而失笑。
　　“什么呀。”她对顾瑾之的想象力感到好笑，却没有生气。
　　她彷佛有点欣赏顾瑾之的敏锐和直言。
　　至少顾瑾之是第一个看得出自己没什么求生**的人。
　　“不是。”姜昕笑了笑，“我没做错过什么，更不是害怕了。我只是觉得，日子有点无聊……”
　　“无聊到想死？”顾瑾之问。
　　姜昕又笑了下。
　　她摇摇头，道：“没那么严重。”
　　说罢，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顾瑾之，你觉得世上的万事万物，是什么样子的？”姜昕道。
　　这个话题，太过于宽，有点不好回答。
　　顾瑾之也沉思了下，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偏向的吧。我喜欢美好又简单的事物。你呢？”
　　“我看不见。”姜昕道。
　　她现在眼睛是模糊的。
　　“那生病之前，能看见的时候呢？”顾瑾之笑着道，“你觉得万事万物，是什么样子的？”
　　“我从小就看不见。”姜昕道。
　　顾瑾之微愣。
　　“你……你怎么会看不见？”她道，“这个，我没有听你母亲说过。”
　　“我看不见颜色。”姜昕道。
　
第249节刺激

　　“从小就看不见颜色？”顾瑾之倒没有预料到会如此。
　　姜昕点点头。
　　“那你是色盲症啊。”顾瑾之道，“全色盲……”
　　姜昕微微笑了笑，问：“这个，还有专门的词儿？我看了那么多的书，也没寻到。你果然不仅仅是医术好，学识也好。”
　　语气里满是羡慕。
　　顾瑾之哭笑不得。
　　听到顾瑾之说出专业的词，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问能不能治疗……
　　姜昕的注意点，不在正常线上。
　　“就为了这个，就想死？”顾瑾之道，“那也太不值得了。”
　　“我说了，我没有想死。”姜昕道，“我只是觉得，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想死，是觉得活着不如死了。所以我并没有撒谎，我不想死，我只是顺其自然，也不想非要活着不可而已……”
　　人生了重病，就是生和死的一场较量。
　　似拔河，一头是病魔和死神，另一头是病家自己的求生意志。当病家觉得生并不那么重要，死神就很快把生命力拉了过去。
　　姜昕就是这种状况。
　　她自己并不想承认。
　　顾瑾之弄清楚了她的病根，就不想再逼迫她承认什么，转移了话题。
　　“你母亲很担心，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她。”顾瑾之道。
　　姜昕又抿了下唇。
　　她不高兴或者为难的时候，就爱抿唇。
　　“她也不一定相信。”姜昕道。“小时候就这样，懂事的时候常被她们取笑。说了也没人相信……你告诉她，她可能是相信的。”
　　顾瑾之点点头。
　　她自己本身就不太擅长家务事。
　　前世她和丈夫都沟通不好，自然不会装博学来教姜昕如何和父母家人沟通，虽然她感觉姜昕对家里人有点误会。
　　亲人之间，不管有什么，都应该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而不是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回头我会告诉她的。”顾瑾之对姜昕道，顿了顿，她又道。“色盲绝大部分的原因是遗传。你父亲或者你祖母，谁有这样的问题呢？”
　　“是遗传？”姜昕有点意外。
　　她一直觉得是她自己的原因，她天生就是个怪胎。
　　“是的。”顾瑾之道，“而且是交叉遗传。假如你祖母有色盲的话。只会传给她的儿子；那么。她的儿子遗传下来。就会传给你这个孙女。将来你成亲了，你的这个状况，可能会遗传给你儿子。而不是女儿。”
　　姜昕不免一笑。
　　她彷佛突然心情好了不少。
　　“这个，我真不知道。”她笑着道。知道这个世上有人和她一样，她心里长久覆盖的阴霾，好似被什么吹开了一点。
　　她仔细回想了想，道：“我爹爹应该没有吧？我祖母的话……”
　　她不能确定。
　　“照你这么说，并不是我的错？”姜昕问。
　　到底只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女孩子，不管多么孤僻，也有偶然的天真。听到这话，顾瑾之就笑起来。
　　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姜昕的脸：“傻孩子，怎么是你的错？”
　　姜昕没想到顾瑾之会如此，身子有点不自然。
　　“你装大人。”姜昕道。
　　顾瑾之又笑。
　　她的笑声很豪爽，没有闺中姑娘家的矜持。
　　姜昕听了，心里很喜欢。
　　“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嫁给庐阳王。”顾瑾之对姜昕道，“别人都说他是傻子，你一定也听说过的。我倒觉得他很好，我能接受这世上的人和我们不同。每个人都是上苍恩赐给父母的礼物。你爹娘定是极爱你的，不管你到底能不能看见颜色……”
　　姜昕又是一愣。
　　她只感觉，自己活了十四年，从来没人跟她讲过这些话。顾瑾之的话，好像在她面前铺出另外一条路。
　　一条通向不同地方，却让她有路可走的路。
　　“我若是好了，就交你这个朋友。”姜昕笑着道，“对了，你能治色盲吗？”
　　“我不能，很抱歉。”顾瑾之遗憾道。
　　姜昕倒也不失望。
　　“没事，你不用说抱歉。”姜昕道。
　　停顿了一瞬，她又道：“我一生下来就是如此，根本不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同。渐渐长大了些，总听她们说什么姑娘穿粉红的好看，穿湖色的好看。甚至到了做四季衣裳的时候，我娘会叫了我去，问我喜欢什么料子。
　　一块块的料子，有些暗、有些亮，没什么不同，我娘和姐姐总说我是小傻子。我小时候就比较有心计，我也不说，只暗中看。时间久了，就知道不管是母亲还是姐姐，总会说些颜色的名字，我总云里雾里。
　　我不想人知道，自己暗暗留心。
　　每每换衣裳的时候，我总要折腾丫鬟们一番，有时候胡乱指了衣裳。妈妈和姐姐们总会劝我说什么姜黄色的褙子，不好配石榴红裙子；银红的褙子，搭配月白色的裙子也好，官绿色的也好，只是配藏青色的就不太好看了……
　　慢慢的，我就知道，除了我之外，她们能看见很多不同的东西。”
　　顾瑾之轻轻嗯了声。
　　“全色盲比较少见……”顾瑾之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娘？”
　　“说过两次，她都不留心。”姜昕道，“还说是我傻，不懂如何打扮自己，将来成了大姑娘就懂了……我总不能又哭又闹吧？我还跟姐姐说了三次，而后也成了她取笑我的话柄，说是我乡下来的姑娘，居然觉得衣裳料子都是一样的。”
　　顾瑾之叹了口气。
　　在这个年代，医学落后。这些事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在色盲症中，像姜昕这种全色盲比较少。绿色盲、红色盲等等相对就多些。
　　像绿色盲或者红色盲等，一生下来就如此。在没有红绿交通灯的古代，引起注意比较少。
　　从小就没见过红色或者绿色，色盲患者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不能分辨。
　　在他的世界里，仅仅是红色不存在而已。
　　所以姜昕跟母亲和姐姐说了自己的情况，姜夫人和姜大小姐在没有色盲症意识的前提下，根本不能体会到姜昕到底什么意思。
　　而姜昕自己所述，她从小就比较敏感且早熟。
　　她也不会追着家里人去告诉。
　　知道自己有病，却又无人能明白。整个世界只有单色的人生里。她短暂的生命里没什么乐趣。
　　顾瑾之也不能想象单色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很小的时候，我娘总说我呆呆的。”顾瑾之道，“我针线做得特别差，总被师傅骂；诗词也念不好；原先还想学琴。又没天赋。不过。我学医很厉害。”
　　姜昕微微笑了笑。
　　她知道顾瑾之在安慰她。
　　可顾瑾之的这些缺点。和她的单色世界比起来，实在太不足为道了。
　　“……我并不难过。我很少去为自己没有的东西而伤心，我只知道为了自己擅长的东西而努力。像不像个傻子？”顾瑾之笑着道。
　　姜昕突然就愣住。
　　“你呢？”顾瑾之又问姜昕，“你擅长什么，有为了它好好努力过，从而因此成名吗？”
　　顾瑾之因为医术，名满京城。
　　姜昕特别羡慕她。
　　她不仅仅羡慕她的医术，更羡慕她是个正常人。
　　可听了顾瑾之最后的话，姜昕突然紧紧咬住了唇。
　　各种情绪一时间全部涌上心头。
　　她为了自己的缺陷，伤心太久了，费时费力，反而让她没有好好利用自己擅长的。
　　她擅长什么？
　　她姜昕擅长得可多了。
　　光她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的本事，满京城都无人能及。她若是个男子，状元都能拿下的。
　　而至今，她的长处全部被淹没，反而让缺陷折磨得快要死了……
　　姜昕倏然情绪波动，呼吸有点急促。
　　顾瑾之就沉默了下来。
　　她知道，姜昕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她安静等了片刻。
　　等姜昕的情绪彻底安静下来，顾瑾之才道：“我去和你娘说一声，再叫秦太医给你开方子吃药，可好？”
　　“好。”姜昕道。
　　她语气里流露出几分对吃药的渴望，连她自己也听出来了。
　　她莞尔一笑。
　　虽然不美，可顾瑾之看到了她心路的回转。
　　年轻的女孩子总容易钻牛角尖，有时候入了死胡同，一直走不回来。姜昕也是。
　　她陷入了悲观里，无法自拔，这并不算什么缺点。
　　顾瑾之知道，她很羡慕顾瑾之现在的名声和成就，就用自己的成就去刺激她，她果然情绪起伏。
　　她的病，尚未入膏肓，还有转机。
　　顾瑾之起身，去了姜夫人的上房。
　　姜夫人和姜家大小姐姜昀正在等着。
　　顾瑾之给姜夫人行礼，也顾不上喝茶，把姜昕的情况，说给了姜夫人听，又让姜夫人去请秦申四，让秦申四炮制皂角刺，和大黄煎浓汁，给姜昕喝下去。
　　姜夫人和姜昀都懵了半晌，甚至没听到顾瑾之后面的话。
　　“她的确说过……”姜夫人回忆往事，顿时懊恼、悔恨，“我只当她不爱美。哪里知道……”
　　姜昀也分外自责。
　　剩下的，顾瑾之帮不上什么忙，她起身告辞。
　　姜夫人却留她，仔细又把色盲症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得救，问了一遍。
　　“先给二小姐熬药，咱们再慢慢说。”顾瑾之道。
　　姜夫人回神，忙让丫鬟去请秦申四。
　　顾瑾之就跟姜夫人和姜昀，说起了自己所了解的色盲症。
　　听说色盲症是遗传，且是交叉遗传，姜夫人回想了元平侯姜梁的日常言行举止。
　　她猛然想到了一件事。
　

第250节侄女

　　“极有可能，是侯爷遗传给昕姐儿的，是不是？”姜夫人再一次问顾瑾之。
　　顾瑾之只得又解释一遍：“不是极有可能，是只有可能。假如是您有色盲症，只会传给家里的少爷们。女孩子的色盲症，是父亲遗传的……”
　　姜夫人点点头。
　　她想起了一件元平侯曾经的事，原本不打算讲的。
　　可不说出来，她自己也无法判断。
　　“侯爷他的衣裳，不是灰色便是蓝色、青色，这些都是我替侯爷操持，他也不甚上心。记得有一年，宫里赏赐了几匹锦缎，我和公主放在炕上，说给昀姐儿和昕姐儿做衣裳。都是红色的，有粉红的、银红的和大红的。
　　正巧侯爷回来，看到了，便问是哪里来的缎子。
　　听说是宫里赏的，他便说，怎么不赏些颜色鲜艳的，好让你们娘儿们做衣裳，反而赏这些？
　　我和公主都不太明白。当时公主还笑了，说这还不够鲜艳？侯爷就蹙了蹙眉头。
　　我也说，这些都是给昀姐儿和昕姐儿做，那一年正好京里时新红色的。侯爷却说，什么时候女孩子也时新穿得像男孩子？然后他就走了。
　　我和公主都不太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不过是小事，后来侯爷也没提，我也忘记问了。可到底不同寻常，我总记得。如今七小姐一说，倒对应了这话……”
　　顾瑾之点点头，道：“红色盲症眼里。红色会被误认为是灰色的，所以侯爷看到了红色的锦缎，当成了灰色，对您为什么做灰色衣裳给女孩子感到奇怪……”
　　照姜夫人的描述，元平侯姜梁可能就是红色盲。
　　只是，在这个年代，人们没有色盲这个概念。
　　况且这个年代的男人，别说选布料做衣裳，就连穿衣裳都有人服侍，所以元平侯没有闹过把红色衣裳当成灰色穿出门的笑话。
　　从小色盲。元平侯身为男人。不用缝衣绣花，对颜色接触不那么频繁又密切。又不像后世有无处不在的交通灯，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元平侯，仅仅是红色盲。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
　　家里人哪怕觉得他有异样。也不好反驳他。
　　“顾小姐。你能治好昕姐儿的眼睛吗？”沉默听着的姜昀突然道。
　　顾瑾之摇摇头，说她不能。
　　“真的不能吗？”姜昀不死心，“您想想法子……”
　　“二小姐为了这个。连活下去的勇气也失去了。若是有法子，不仅仅是让她能看清五彩斑斓的世界，更是救她一命，我岂会保留？”顾瑾之道。
　　姜夫人就忙拦住了姜昀，道：“顾小姐慈悲心肠，她难不成骗你？”然后又跟顾瑾之道歉，“小女说话莽撞了。”
　　姜昀也道：“是我担忧心切，说话鲁莽不当，顾小姐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顾瑾之笑了笑，道没事。
　　解释清楚了，顾瑾之起身告辞。
　　姜夫人一直送她到垂花门口。
　　正好秦申四进来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顾瑾之没有说姜昕色盲之事，只说了让他重新把皂角刺炮制成炭，和大黄浓煎，给姜昕服下去。
　　要一连服用十天。
　　秦申四一一记下了。
　　顾瑾之回了家。
　　宋盼儿问她，姜昕的病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顾瑾之将姜昕和元平侯色盲之事，说给了宋盼儿听：“娘，您别说出去，咱们俩知道就好。我瞧着姜家行事，分外在乎名声……”
　　宋盼儿也是第一次听说色盲症这个词。
　　“我嚼这舌根做什么？”宋盼儿道，“色盲症什么样儿，你跟娘仔细说说。”
　　顾瑾之又向母亲解释了一遍。
　　宋盼儿听了，颇感惊奇。
　　“看不见颜色，那是什么感觉？”宋盼儿咂舌，“还没得治，真可怜。要是我，早一头碰死了。”
　　看不见颜色的感觉，跟看黑白电视差不多吧？
　　顾瑾之小时候，跟父母在常州的时候，家里就是黑白电视。
　　那时候也看得津津有味。
　　她不能深刻体会色盲症，只能隐约猜测和看黑白电视差不多。当然，全色盲症永远没有升级成彩电的资格。
　　旁人都在看彩电，自己却在看黑白，这种挠心挠肺的感觉，大概非常的难熬。
　　而不知道自己是色盲症，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大病，让姜昕分外的悲观。
　　“也不至于一头碰死。”顾瑾之笑着道，“她从小就这么着。是她自己多心，才那么伤感。有人是中途瞎了眼，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不也活得好好的？她至少比瞎子强多了……”
　　宋盼儿笑。
　　“她不是还有其他病吗？”宋盼儿又问，“能治好吗？”
　　“上次就有好转。”顾瑾之笑道，“这次又跟她说通了，心里的郁结一解，八成是会好的。”
　　宋盼儿就没有再问什么。
　　而后的一连几日，姜家没有再来烦顾瑾之。
　　可见，药是有效的。
　　要是没效，早该请顾瑾之去复诊了。
　　顾瑾之的心也放了下来，重新跟着程师傅和祝妈妈学做针线。这次，感觉比上次进步了点，不再扎手了。
　　这让顾瑾之大喜过望。
　　程师傅和祝妈妈也很高兴。
　　不扎手，顾瑾之就没有排斥心理，后面就越学越有兴致。
　　十月慢悠悠的过去了。
　　到了冬月，京城便是严冬，又冷又干燥。
　　冬月初三的下午，老宅那边的丫鬟来说，大奶奶林蔓菁的羊水破了，请姑娘也去照看一二。
　　顾瑾之不会接生。却也高高兴兴的去了。
　　宋盼儿也跟着去了。
　　当天，她们母女俩就住在了老宅。
　　大哥也从药铺回来了。
　　他不能进产房，忐忑不安，隔片刻就催顾瑾之去帮他看看大嫂如何了。
　　虽然是第二胎，大嫂却生得照样艰难。
　　初三下午破的羊水，一直到了初四的清晨，孩子才落地。
　　是个不足五斤的女孩子。
　　顾家这一代子嗣单薄，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儿，大夫人和顾辰之都非常开心。而林蔓菁，有点难受。
　　她想给顾辰之生个儿子。
　　不过。看到丈夫的兴奋。婆婆的笑脸，她的难受也很快过去了。
　　生了孩子，府上老妈子们照顾林蔓菁很尽心，她又不愁苦。就没有任何问题发生。
　　孩子的诞生。是极大的喜事。
　　洗三礼办得很隆重。
　　大老爷也挺高兴的。亲自给孩子赐了名。
　　顾辰之的长女叫顾惜，所以次女就叫顾怋。
　　大家就怋姐儿、怋姐儿的叫开了。
　　怋姐儿虽然只有四斤九两，嗓门却大。哭起来很有力气……
　　大夫人亲自帮她选了乳娘，又抱到自己暖阁去养。
　　林蔓菁一点也不用操心，只需好好坐月子。
　　洗三礼上，顾瑾之也见到了四姐顾珊之。
　　四姐几次看向了顾瑾之，她似乎想找顾瑾之说说话儿。
　　她小腹平平，嫁到婆家一年多，至今尚未生育。
　　当初三嫂夏氏也是，一年多未孕。可是吃了顾瑾之开的方子，很快就怀上了。
　　顾瑾之预感，四姐找她，也是这事。
　　果然，吃了饭，四姐就到了顾瑾之身边，拉她到园子里去走走。
　　顾家这老宅，园子比较小，今日宾客又多，不少人在园子里散。
　　“要不，寻了三嫂，咱们去她那里坐坐？”顾瑾之道。
　　顾珊之道好。
　　两人寻到了夏氏时，夏氏也准备回房。她如今有了身子，大夫人就不让她帮忙操持。
　　顾瑾之和顾珊之顺路送她。
　　到了三哥的院子，丫鬟们端了茶上来吃。
　　顾珊之安静吃茶，和三嫂说着家长里短，并不提找顾瑾之的目的。
　　顾瑾之就不好先开口。
　　最后提到了孩子身上，三嫂就给顾珊之使眼色。
　　顾珊之这才道：“七妹，你能不能也帮我瞧瞧？”
　　顾瑾之自然说好。
　　她让顾珊之伸出手，替她搭脉，顺便问她：“四姐，你怎么今天才找我？”
　　说的顾珊之脸微红。
　　她也是早就想找顾瑾之了。
　　可四姐夫袁裕业觉得没面子，想自己怀了，别求人，让顾珊之再等等。
　　等来等去，就等到了现在。
　　顾珊之自然不好拿出这话来说，只道：“前些日子我婆婆身子不太好，我要在跟前服侍……”
　　顾瑾之点点头，心里隐隐有了些明白。
　　她给顾珊之取脉，发现她的脉象很正常，又问了问她月事的情况。
　　顾珊之和夏氏不同，她的身子很正常，没有明显的宫寒等。至于月事，顾珊之自己也说：“对得上日子的，也不痛，也不反胃。”
　　她是听说了夏氏月事的时候，又痛又反胃，所以一并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点点头。
　　“照现在的脉象上看，四姐都很好，绝对能怀上的。”顾瑾之道，“可这么久不见有孕，足见还有其他脉象没有显露出来。下次四姐月事来了，我再替你取脉一次。”
　　顾珊之道谢。
　　她和夏氏走得比较近。
　　当时顾瑾之也是这样替夏氏诊脉的，夏氏也告诉过顾珊之。
　　说了一会儿话，又丫鬟来寻，说三夫人要回去了，顾瑾之就起身告辞。
　　回到家，海棠说元平侯夫人上午来了，亲自送了谢礼。
　　他们家二小姐的病已经好了大半，药也吃完了，请顾瑾之明日再去复诊。
　　“姜夫人说，她明日再来…….”海棠道。
　　——*——*——
　　
第251节客人

　　整个冬月，顾瑾之除了照顾姜昕的病，就是去药铺陪老爷子。
　　她还和老爷子说了姜昕的病症。
　　她未提姜昕色盲，只说姜昕因为情志不通而导致身子急剧恶化，病态添重，又把自己开的药方，说给老爷子听。
　　老爷子也没问什么情志上的事，只觉得皂角刺那位药很贴切攸当，想得很绝妙，就让她记录下来，将来可以传给后人。
　　顾瑾之点点头，认认真真写了份医案，交给大哥保存。
　　大哥则没什么心思在学艺上。
　　他总想回去看大嫂。
　　可是大伯不准他进门。
　　大嫂临盆那天，是大伯母请大哥回去的。大伯知道后，数落了大伯母一顿，说大伯母是慈母多败儿。
　　而后，就不准大哥再回去了。
　　大哥整日想妻子又想孩子，有点难熬了。
　　他甚至撺掇顾瑾之去帮他求情。
　　“我不敢。”顾瑾之大笑。
　　不过，她还是派人把大哥想家的事，告诉了大伯母。
　　大伯母知晓儿子的心思之后，等大伯上朝，就派了机灵的小厮过来请大哥回家。
　　整个冬月，大哥偷偷摸摸回家不下五次。
　　大嫂产后身子恢复得不错。
　　怋姐儿长得也好。
　　大哥的心，这才慢慢静下来。
　　冬月底，休养了一个月的姜昕，终于好了起来。
　　她的鼻梁重新长好了，脸上起的脓疮尚未化脓。消了之后也没留下什么痕迹，眉毛也长得浓密了。
　　若不是一头青丝，因为脱落重新生长，变成了小小的绒毛，她似乎忘了那场差点要了她命的重病。
　　好在是冬天，她可以带着帽子，不影响她出门的心情。
　　等她的病好好了，眉毛也长全了，她到顾家来做客。
　　她母亲姜夫人陪着。
　　顾瑾之又和朱仲钧去了药铺。
　　宋盼儿忍住好奇，不往姜昕眼睛上瞧。
　　“瑾姐儿去了药铺……”宋盼儿对姜家母女道。然后又怕人家觉得顾瑾之总往外跑没规矩。就解释道，“皇上和太后娘娘也同意过的。”
　　姜夫人原本也不敢多想。
　　顾瑾之救好了姜昕，她自然就是个经常外出的，否则怎么治病救人？
　　所有对宋盼儿的解释。姜夫人笑了起来。道：“七小姐医术真好。只怕咱们的秦太医也不及她几分。”
　　秦申四仍是属于公主府的太医，所有姜夫人都喜欢称他为“咱们家”的太医。既亲切又好听。
　　“这个不敢当的。”宋盼儿谦虚道，“秦太医见多识广。是我们家姐儿比不了的……她还是个孩子。”
　　这么厉害的孩子！
　　姜夫人免不了又要夸一顿。
　　宋盼儿哈哈笑，吩咐小丫鬟，去二门上说一声，让外头派个小子，去药铺请了七小姐回来。
　　就说姜夫人和姜二小姐来了。
　　姜昕一直沉默听着。
　　宋盼儿就又问她好点了没有。
　　“已经都好了。”姜昕到道，“顾瑾之的医术好。”
　　姜夫人就咳了咳。
　　“怎么这样不懂礼数？”姜夫人笑着说姜昕。她觉得姜昕这样直接叫人家的姓名，有点失礼。
　　姜昕笑了笑，道：“娘，我没有不懂礼数，是顾瑾之这样要求的。她说，直接叫全名更准确，才是尊重别人。”
　　宋盼儿就哈哈笑，对姜夫人道：“这话我信，像我家姐儿的性格。孩子们之间亲密，随便她们怎么称呼。不算什么的……”
　　姜夫人就是怕宋盼儿不悦。
　　见宋盼儿这么说了，她就笑笑，不再多言。
　　她更相信是姜昕的主意，姜昕的性格怪得狠，顾瑾之只是为了治病而迎合她。
　　姜夫人也知道，顾家从延陵府来，就问了问宋盼儿关于延陵府的明慧大长公主之事。
　　“原本我是要跟过去服侍公主的。”姜夫人道，“不过，她老人家不愿意，让我留在京里照顾侯爷和孩子们。去年也说要上京来走走的，而后公主有点小疾，又耽误了。也不知道她和驸马在延陵过得如何……”
　　姜夫人叫自己的婆婆，从来都是尊称公主。
　　这大概是公主家里的规矩。
　　宋盼儿没有多想什么，笑着道：“若说延陵府，我自是偏爱几分，那是我娘家。不仅仅山清水秀，四季宜人，而且民风淳朴。一年四季皆有好玩的时节，不像京里，难得出趟门。”
　　然后又和姜夫人说起延陵府的风土人情。
　　不仅仅姜夫人听住了，连姜昕也眼神发亮。
　　她们说了半晌的话，顾瑾之才回来。
　　看到姜昕精神抖擞，大夫本能的顾瑾之很高兴。
　　“我娘说，如今也已经大好，应该上门给你道个谢。”姜昕一本正经说道，然后起身，给顾瑾之行了礼，说，“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姜夫人笑。
　　宋盼儿忙叫顾瑾之扶起来。
　　顾瑾之就没有还礼，轻轻扶了她，道：“不必客气。”
　　然后又对姜夫人和姜昕道，“是秦太医来请我的，也算是我和他的情分。真不用再客气了。”
　　宋盼儿笑道：“的确如此。我家瑾姐儿从小就怪，不愿意和女孩子多来往。如今有了个小姊妹，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姜昕就含笑看着顾瑾之，目光里有点期盼。
　　顾瑾之既不好让姜昕扫兴，又不好剥了母亲的面子，只得叫了声昕妹妹。
　　姜昕笑起来。
　　她眼睛细长细长的，一笑起来就眯着眼睛。像只狡猾的狐狸，却又心甘情愿喊了顾瑾之一声姐姐。
　　“以后你们就姐妹相称了，别再连名带姓叫彼此。”姜夫人趁热打铁道。
　　“还是随她们吧。”宋盼儿笑着道，“别难为她们，只要她们高兴就好。”
　　硬生生塞了个小姐们给顾瑾之。
　　顾瑾之哭笑不得。
　　她觉得今日的母亲特别热情。
　　宋盼儿又留姜夫人吃饭。
　　姜夫人原本没打算在顾家吃饭的。如今见宋盼儿热情，姜昕又愿意和顾瑾之说话，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的，似乎说不完，就答应了。
　　“太打扰了。”姜夫人道。
　　吃了饭，宋盼儿又叫了个女瞽目先生来说书。
　　顾瑾之就和姜昕去了园子里玩。
　　姜昕要顾瑾之带着她到处看看。
　　“虽然看不见颜色。可是大概的模样还是能看见的。”姜昕道。“倒也知道形状各异的东西。”
　　顾瑾之说好。
　　顾家有专门的梅园，此刻已经开遍了梅花。
　　顾瑾之和姜昕，各自穿了鹤氅，捧了暖手炉。往外院的梅园里逛去。
　　姜昕看不见颜色。只能瞧见一株株或婀娜或笔挺的梅树。姿态妩媚风流，款款流淌着清香。
　　“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姜昕感叹道。“梅花的颜色应该不浓吧？”
　　顾瑾之则笑：“你自己做的诗？”
　　姜昕回头，错愕看了她一眼，然后露出一个鄙视的眼神：“这么有名的唐诗，你都不知道！蠢材啊。”
　　顾瑾之笑起来：“术业有专攻。我读了那么多药书，你望尘莫及，会几句唐诗了不起吗？”
　　“好吧，你更厉害。”姜昕道。
　　两人心情都很好。
　　姜昕把手炉交给随行的丫鬟，每到一棵树，她就要折下一株梅花，然后问顾瑾之是什么颜色的。
　　“我要每种颜色摘一样。”姜昕道。
　　“对你而言，还不都是一样的？”顾瑾之笑。
　　姜昕不以为意，道：“你真刻薄。”
　　“是你先开始的，你说我不会唐诗……”
　　“那……你真小气，记仇。”姜昕笑嘻嘻道。
　　顾瑾之也笑。
　　然后她每样的梅花都摘了一枝，交给姜昕拿着。
　　姜昕就顺便背一首关于梅花的诗词给顾瑾之听。
　　什么“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什么“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什么“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等等……
　　顾瑾之瞧着她说得有趣，张口就来，笑道：“我也知道一首：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足雪 ，为有暗香来。是不是？”
　　这是课本上学过的。
　　小时候背过的课本，就一直印在脑子里。
　　“很是很是。”姜昕大笑。
　　两人在院子里逛了半天，直到手懂得都僵了。
　　姜昕捧了满手的梅枝，回去给姜夫人瞧。
　　她一枝枝说：“这是白色的，这是粉红的，这也是粉红的……这个是黄色的……”
　　姜夫人瞪圆了眼睛。
　　宋盼儿也微讶。
　　姜昕笑着说：“顾瑾之告诉我的，我就记了下来。娘，我记性一直很好，您都忘了吗？”
　　姜夫人眼睛有点湿。
　　她不着痕迹摸了摸眼角，然后清了清嗓子，笑着道：“可不是呢？你打小就记性过人。”
　　姜昕又问宋盼儿：“……这些我能带回去吗？”
　　“拿着吧，拿着吧。”宋盼儿连忙道。
　　略微再坐了坐，姜夫人和姜昕起身告辞。
　　她们邀请顾瑾之和宋盼儿改日去姜家做客。
　　宋盼儿就说得空一定去。
　　然后和顾瑾之，一路将她们母女送到了垂花门口。
　　宋盼儿道：“那位二小姐，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是的。”顾瑾之笑道，“她还打趣我……”
　　宋盼儿就问怎么打趣的。
　　顾瑾之一一告诉她。
　　母女俩说说笑笑回了上房。
　　
第252节精明

　　冬月里下了两场大雪、开了满园的梅花、弟弟煊哥儿和父亲都有次感冒，其余的，岁月静好。
　　顾瑾之陪着老爷子的日子越来越多。
　　她预感很差。
　　老爷子最近总睡懒觉，有时候一口气睡到中午。
　　这是从前没有的。
　　从前老爷子总是寅末起床，不论冬夏。
　　顾瑾之总感觉心口堵了什么，大哥也很担心。
　　但是兄妹俩没有和旁人说。
　　生老病死的无能为力，让顾瑾之和顾辰之的心情格外沉重。
　　老爷子自己，则是心态很好。
　　他甚至出城去乡下就诊。
　　顾辰之总跟着他。
　　冬月底，四姐顾珊之来找顾瑾之，想让顾瑾之帮她治疗不孕。
　　顾瑾之就抽出一天的功夫，专门陪四姐。
　　她给顾珊之号脉，上午号了一次，下午又号了一次，都没有发现自己预料的各种情况。
　　她眉头蹙了蹙。
　　顾珊之很紧张，问顾瑾之：“七妹，我还能治吗？”
　　“你应该没问题。”顾瑾之道。
　　顾珊之不解。
　　顾瑾之就认真和她解释不孕。
　　“不孕除了先天的原因，就是体虚和病变两种的。先天的原因很复杂，我看不出来。后来的原因，体虚是其一，分脾肾阳虚和肝肾阴虚两种。我帮你看了，你都没有这种病症；再者，便是寒客胞宫。或者体胖湿滞，或者肝郁、血瘀，四姐你也没有……”顾瑾之道，“你月事正常，胞宫里无寒，更没有体胖痰湿。不孕，应该不是你的问题……”
　　顾珊之就懵了。
　　她懵懂不解。
　　“四姐，不孕有时候并不是女人的原因。”顾瑾之直接道，“如果四姐夫愿意，我也替他搭个脉。看看他的身子情况。四姐你说呢？”
　　顾珊之脸色微变。
　　“这……这不太好吧？”顾珊之道，“七妹，你再仔细替我瞧瞧。”
　　在这个年代的认知里，怀孕是女人的事。不能怀孕是女人没本事。不可能有男人什么原因。
　　所有顾瑾之的话。让顾珊之有点接受不了。
　　她能预测，她的丈夫更加接受不了。
　　顾瑾之隐约能猜到她的心思，也没有强人所难。再给她搭脉一次。
　　她的确没有不孕的那些症状。
　　每个人多多少少有点病，顾珊之也不例外。她可能消化不太好，肠胃不畅，但不影响健康，更不影响怀孕。
　　顾瑾之只得如实告诉她。
　　顾珊之很失望。
　　她高高兴兴的来，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宋盼儿也问顾瑾之，顾珊之的情况如何。
　　顾瑾之跟母亲说了。
　　宋盼儿同样微讶：“还需要看看你姐夫？有这回事吗？”
　　她同样第一次听说……
　　顾瑾之很肯定的点点头：“怀孕原本就是两个人的事啊。要不然，为什么非要成亲了，还能有孩子？”
　　宋盼儿睁大了眼睛：“嚯，你连这个都懂？”
　　顾瑾之就笑。
　　“你还懂什么，你跟娘说说？”宋盼儿惊疑不定，拉着女儿不放，“我瞧着你个姑娘家，给你嫂子姐姐治不孕，还真那么回事。谁告诉你的，你怎么都知道？”
　　“书上有说。”顾瑾之道。
　　宋盼儿瞪她：“胡说，哪本书说这个？”
　　“药书啊。”顾瑾之道，“娘，不孕也是病症啊。是病症，药书上就有。要不要我去找出来，给您瞧瞧？”
　　宋盼儿不喜欢看书。
　　听顾瑾之说得有模有样的，宋盼儿只得相信了她。
　　“那你再跟娘说说，男人有什么毛病，才不孕的？”宋盼儿道。
　　顾瑾之就跟她解释了一通。
　　宋盼儿听了直笑。
　　她总感觉顾瑾之在这方面，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她太不知道害羞了。
　　可能她根本就不明白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
　　在她看来，女人和男人，生病了都是她的病家……
　　傻傻的，宋盼儿想。
　　顾瑾之这么不解风情，幸好是嫁给庐阳王，否则将来的丈夫肯定要嫌弃她是个木头。
　　“……还有啊，生男丁也是靠男人，女人也使不上劲。”顾瑾之道。
　　宋盼儿瞠目。
　　“这个，就是胡说八道了。”宋盼儿道，“你二伯家，先前的二伯母，第一胎就生了你三哥；后来你现在的二伯母进门，生了三个女儿……这跟男人有什么关系？”
　　顾瑾之哑口无言。
　　这个论据太强大了。
　　她也没想科普，就笑着往宋盼儿怀里钻。
　　宋盼儿也哈哈笑，道：“看看，书上也不是万能的。胡说八道的书多得很。”
　　顾瑾之也笑，点点头道：“还是娘睿智聪明。”
　　——*——*——
　　顾珊之的婆婆袁太太，她知道顾珊之今日去顾家三房是做什么的。
　　她也听顾珊之说过，顾家三奶奶夏氏的事。
　　听说夏氏一年多不孕，顾瑾之为她诊治了两个月，如今已经怀了身子。这就印证了顾瑾之在不孕方面的医术也是有的。
　　袁太太对顾珊之也比较着急。
　　顾珊之是去年九月份进门的，至今十四个月。
　　袁太太也多次陪着顾珊之去拜菩萨。
　　可是袁裕业对这种事比较敏感。
　　他总是跟袁太太说：“有人进门十年才有了身子。我又不是长子，将来有大哥继承家业，我和珊之要是真没孩子，将来就过继。您总是催珊之去拜菩萨，她夜里都急哭了说梦话！”
　　袁太太就不敢多说了。
　　顾珊之性格和软。是个很孝顺乖巧的儿媳妇。
　　可袁太太并不敢因为顾珊之性格和软就低看她。
　　她可是有个权倾朝野的大伯，有个在宫里做妃子的妹妹……
　　后来，袁家就再也没提过顾珊之不孕的话。
　　这次，是顾珊之自己提出来的，袁太太自然赞同。
　　顾珊之吃了早饭就出门，一直到黄昏的时候才回来。一回来，她就回了自己院子，并没有到袁太太这里来。
　　袁太太心里就知道情况不妙。
　　过了片刻，顾珊之身边的丫鬟听风来说，顾珊之今天身子有点不爽利。不过来请安了。
　　袁太太就拉着听风问：“你们奶奶是怎么了？亲家七小姐说了什么吗？”
　　听风摇摇头。道：“七小姐和奶奶说话的时候，我没在跟前。回来的马车上，奶奶是哭回来的，眼睛都肿了……”
　　袁太太大惊。忙和听风一起。去看顾珊之。
　　袁裕业没有回来。顾珊之一个人，趴在床上大哭。
　　身边的妈妈和丫鬟们怎么都劝不住。
　　袁太太进来，顾珊之才缓和了些。起身跟袁太太行礼，一双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
　　袁太太心里就全明白了。
　　她做到了床边，拉着顾珊之坐下，亲自替她擦泪，问怎么了。
　　顾珊之眼泪又下来了。
　　“……七妹说，我的身子没有问题，不能怀孕，只怕是天生的。”顾珊之抽噎不成声，“娘，不如打发我回去吧，再替相公选个好的。”
　　“孩子话！”袁太太心里直跳，面上仍是温和平静，“哪有人天生不能怀孕的？这种事，靠祖宗和菩萨保佑，有时候大夫也看不准的。别急别急，娘再陪你去拜观音菩萨。”
　　顾珊之哭了半天，才缓转些许。
　　她伏在袁太太的肩头，抽抽搭搭。
　　袁太太陪着媳妇坐了半晌，儿子袁裕业才从翰林院回来。
　　顾珊之看得丈夫，又哭了一回。
　　袁太太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院子，袁太太的眉头就微微蹙了蹙。
　　在袁家这样的门庭，袁裕业非长子，孩子的问题并不难解决。只要选个丫鬟，生了孩子就把丫鬟卖出去，孩子养在自己名下，将来跟亲生的一样。
　　可顾珊之未必乐意。
　　她虽然温顺乖觉，却有点怪性，不愿意在屋子里放漂亮丫鬟。
　　上次袁太太跟前的一个丫鬟，长得水灵，往顾珊之那边送了两次东西，顾珊之就多心了。
　　袁裕业就告诉袁太太，别再让那个丫鬟送东西，顾珊之不喜欢，瞧着心里膈应，以为袁太太是想给袁裕业安排通房……
　　所有让丫鬟生子，顾珊之未必乐意。
　　而且这件事也不合适袁家的人去提。
　　袁太太想，她要抽空去趟顾家，问问顾瑾之到底什么情况。
　　要是的确不能怀孕了，袁太太也该去拜访一趟顾家大夫人，把这件事告诉她，让顾家大夫人出面和顾珊之谈通房的问题。
　　只要顾珊之愿意让通房生个孩子，将来通房怎么处理，袁太太是会让顾珊之满意的。
　　儿子屋子里不能没有孩子……
　　等袁太太走后，顾珊之又哭着把顾瑾之告诉她的话，说给了丈夫听。
　　袁裕业也错愕不已。
　　他停顿了半晌，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看，她未必看得准。”袁裕业最后道。
　　“她都治好了三嫂，怎么看不准？”顾珊之道，“她还说，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你的问题，让你也去看看。”
　　袁裕业顿时就脸色大变。
　　顾珊之用余光瞟了瞟丈夫。
　　果不其然，丈夫变了脸，于是她继续哭。
　　袁裕业好半晌才缓和脸色，他咳了咳道：“生孩子这事，不归大夫管，咱们还是听娘的吧？”
　　听袁太太的，就是去拜菩萨。
　　袁裕业原先是不怎么信菩萨的。
　　可大夫也太不靠谱了。
　　二者选其一，他倒觉得拜菩萨更加能接受。
　　第二天，他也将顾珊之的话，说给了袁太太听：“您还总是珊之单纯。她一回来哭成那样，就是想让我也去瞧瞧，将不能生子这件事的责任，推到我身上，她精明着呢。”
　　袁太太错愕。
　　“珊之没有这样的本事，是背后有人教她。”袁太太肯定道。
　
第253节寡情

　　袁太太原本还打算再去问问顾瑾之，顾珊之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是听了袁裕业一席话，袁太太的念头就打消了。
　　她坐在炕上，久久沉默。
　　顾珊之居然让袁裕业也去瞧瞧。
　　这是极佳的如意算盘。
　　假如顾珊之真的天生不孕，顾瑾之可能帮姐姐弄鬼，说成是袁裕业的问题，这样顾珊之就不用受埋怨。
　　顾瑾之医术那么好，京里的人更相信顾瑾之的话，到时候袁裕业百口莫辩。
　　所有，这个病是不能去看的。
　　假如顾珊之是生病了，治好了依旧能怀孕，顾家却还想让袁裕业去看，就更是处心积虑了……
　　将来怀孕了，生下来的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责任又可以推到袁裕业身上。
　　有了责任就是袁裕业的，有了功劳都是顾珊之的。
　　顾家这是想让顾珊之没有半点责任，安安心心做她的袁家三太太。
　　要是长子和次子，袁太太都能狠心让儿子背点坏名声。只要好好巴结顾家，袁家中兴指日可待。
　　可偏偏对象是袁裕业。
　　袁裕业不行。
　　袁裕业今年才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学习三年，等着三年后的选官。踏入仕途，他的名声比命还要重要。
　　士大夫最重视声誉。
　　一个不能生子，还要被媳妇娘家人治病才能得子，这会叫人笑话死袁裕业的。
　　哪怕得罪了顾家。也不能让袁裕业的名声有损。
　　袁太太心里也有了点怒气。
　　甚至那个乖巧懂事的顾珊之，也让袁太太有了几分不满。
　　“老三，你听娘的话，不管你媳妇怎么哭，这件事咱们不能松口。”袁太太叮嘱儿子，“你知道……”
　　“我都知道的，娘。”袁裕业打断了母亲的话，“不能怀孩子，有我什么事？我好好的。没听说过挑男人错的。珊之这回不知是听了谁的话，也起了歪心思。我还以为她一心一意待我。”
　　比起父亲和两个哥哥。袁裕业算是比较成熟。
　　可他在母亲面前。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袁太太就笑，安慰儿子道：“别说气话。珊之的心是好的，她还是向着咱们家，她也是咱们袁家的人啊。只是背后有人教她。让她不用吃埋怨。珊之单纯。就把那话给听进去了……”
　　口口声声有人教。
　　不可能是顾瑾之教的。
　　顾瑾之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袁太太仔细想了想顾家众人的秉性。
　　三房的那位夫人宋氏。最是个磊落泼辣的性格儿，而且顾珊之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大概不会帮着出这样的损招儿；大夫人宁氏。是顾家大老爷的贤内助，她要是耍手段，不会用这么低劣容易看穿又容易被抓住把柄的。
　　而顾珊之的亲娘，顾家的二夫人……
　　袁太太又想顾珊之刚刚嫁过来，顾家二夫人就让顾珊之拿钱回去补贴娘家的事。
　　要不是袁太太把这件事告诉了顾大夫人，又给了顾家一大笔钱，只怕没完没了。
　　又想起顾二夫人不听劝，把五女儿嫁给有好男风的苏家三少爷，只为和苏家结亲……
　　教顾珊之回来把不能怀孕推给丈夫，倒像是只有顾家二夫人能想出来的馊主意。
　　“我仔细想想，这可能是你岳母的意思。”袁太太对袁裕业道，“否则，珊之不会回来说那样的话儿。”
　　袁裕业听了，忍不住冷笑。
　　“珊之总说，她娘对她不好。如今，她倒是言听计从。娘，您不必帮她说话。夫妻虽然一体，可人心隔着肚皮。她这次，真叫我寒心。”袁裕业道。
　　说罢，他也不等母亲再替妻子辩解，起身告辞，去了翰林院。
　　袁太太在身后叹了口气。
　　袁裕业什么都好，就是感情太过于脆弱。
　　人对他百般好，他的心才能被软化几分。可一旦有了一分不好，他又会心冷，甚至觉得旁人从前对他的好，都是假装。
　　所有和顾珊之成亲一年多，顾珊之百般体贴，袁裕业还是时不时说顾家把顾珊之嫁给他，是看重了他的才学和袁家的家业，是有目的和企图的……
　　他从小就是这样。
　　所以他的朋友很多，真心的却没有几个。
　　他和朋友相处，算计得清清楚楚。
　　唯一能吐真言的，就是袁太太，所有他什么话都告诉母亲。
　　他总说，只有母亲不会害他。
　　儿子这种性格，让做母亲的有点担心。
　　仅仅是有点担心，袁太太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她总觉得这是袁裕业孩子气的一面。
　　哪怕年纪再大，男人都容易有孩子气，这是免不了的。
　　袁太太多次替顾珊之说好话，还是没有成功替顾珊之拢住袁裕业的心，这点让袁太太有点无奈。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袁裕业和顾珊之感情好。不仅仅是希望他们两口子和睦，更是希望儿子对人与人的感情有点信心。
　　送走了袁裕业，袁家的另外两位少爷，纷纷来给母亲请安。
　　顺便把生意上的事，说给袁太太听听。
　　袁太太从来不对儿子们的生意指手画脚，她听了唯一的目的，就是对家业心中有数。
　　这方面，袁太太做得比较出色。
　　听完了之后，两个儿子也各自去忙碌。
　　然后，几个儿媳妇和孙儿孙女也来请安。
　　顾珊之眼睛仍是肿肿的，惹得袁家大奶奶和二奶奶好奇打量她，弄得顾珊之很不自在。
　　袁太太就重重咳嗽一声。
　　大奶奶和二奶奶这才不敢再多看。
　　顾珊之默默舒了口气。
　　请安过后，袁太太又留了顾珊之说话。
　　顾珊之倒也没有再提让袁裕业去瞧病的话。
　　足见。她这个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一击不中就不再试，很聪明。
　　袁太太对她的不满，也消弭了。
　　安慰了顾珊之几句，就让顾珊之回房去了。
　　而袁太太自己，换了身衣裳，去了成国公府的顾家。她想把这件事，告诉顾家大夫人，让顾大夫人去说顾二夫人，别给孩子们添乱。
　　然后。她也希望说服顾珊之接受通房这件事。由顾大夫人来说。
　　这样，哪怕顾珊之不高兴，也不是袁家得罪了她。
　　将来她跟德妃告状，也轮不到袁家被德妃记恨……
　　袁太太是个非常懂得趋利避害的人。她甚至可以为此花大价钱。只求不要让袁家留下被人秋后算账的把柄。
　　这样战战兢兢。因为袁家只是商户。
　　等袁裕业选官了，袁家也该出头了。
　　袁太太想。
　　她带着丫鬟，去了顾家老宅。
　　*************
　　再过几天。就是怋姐儿满月，大夫人正在为孩子的满月礼操持。她想办得隆重点，给家里添点人气。
　　她有点忙。
　　袁太太突然来了，让大夫人不明所以。
　　这位袁太太很洁身自好，平常也不轻易来打扰。每次她来，都是有事的。
　　大夫人想，又是什么事？
　　一边想着，大夫人一边打发人去迎了袁太太进来。
　　袁太太穿了见栗色貂皮批发，里面是件深紫色五彩绣长袄，满面笑容的进来了。她也不直接说什么事，只和大夫人拉家常。
　　大夫人手边的事忙不开，着实没有闲心跟她唠嗑，只得十分忍耐性子，和她说笑。
　　说了片刻，话题转到了大奶奶刚生的怋姐儿身上。
　　“这些日子，都在忙姐儿的满月礼吧？”袁太太这样问。
　　大夫人就没有隐瞒，笑着道：“可不是？样样都要我经手，没一个能帮得上忙的。老大媳妇做月子，老三媳妇大着肚子，小五年纪又小，让她帮忙也是尽添乱。”
　　“也是您的福气，能者多劳。”袁太太道，“将来我的孙女办满月礼，辛苦我也是乐意的。”
　　大夫人就听出了几分话音。
　　她问：“是珊姐儿有了么？”
　　袁太太就脸色微黯，道：“还没……”然后勉强一笑，“她急，我也着急抱孙子，却也不太敢催着。可珊之太过要强了，她比任何人都着急。上次听说三奶奶请七小姐诊治，而后有了身子，她也跑去问诊了……”
　　大夫人终于明白她来的目的。
　　应该跟顾珊之去问诊的结果分不开的。
　　大夫人问：“那瑾姐儿怎么说，给珊姐儿用药了不曾？”
　　“没有。”袁太太苦笑。
　　“怎么没用药？”大夫人问。
　　“珊之哭得厉害，我也是听得模模糊糊的。说是身子没问题，也可能是没得治，还说……”袁太太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
　　“还说，让裕业也去看看。珊之可能没问题，问题出在裕业身上。”袁太太苦笑道，“亲家不知道，裕业那孩子，面皮薄，他有点不太好意思。”
　　大夫人啼笑皆非。
　　“是珊姐儿想出来的，还说瑾姐儿的意思？”大夫人问道。
　　“珊之说，是七小姐说的。可她们俩到底是孩子，哪里有这样的见识？”袁太太低低叹了口气，若有所指。
　　大夫人顿时就明白了。
　　袁太太这是怀疑二夫人从中作梗。
　　可最近二夫人都没有出门，顾珊之也没有回家……
　　“孩子胡闹。”大夫人陪着笑，“亲家太太放心，我明日就接珊姐儿归宁，和她说说。”
　　

第254节尊卑

　　送走了袁太太，大夫人将手头的事放下，让人去药铺看看，顾瑾之在不在。如果不在，就去三房那边的宅子，把顾瑾之接回来。
　　大夫人想知道到底是谁的主意。
　　若说是顾瑾之帮姐姐出主意，将不孕的责任推到姐夫身上，大夫人也是信的。
　　顾瑾之鬼精鬼精的。
　　大夫人的丫鬟春巧亲自去找。
　　结果在药铺就找到了顾瑾之。
　　顾瑾之还没来得及思虑什么，先把顾辰之给急坏了。
　　他急忙问：“是大奶奶，还是二小姐？出了什么事？”
　　一惊一乍的，让顾瑾之的思路也被他带过去了。
　　春巧连忙解释：“不是，是大夫人想和七小姐说说话儿……”
　　“好好的，说什么话？是我娘哪里不舒服吗？”顾辰之打断她。
　　春巧只得看向顾瑾之，道：“是四姑奶奶的婆婆袁太太来了，好像说了四姑奶奶什么事。大夫人说，明日接四姑奶奶归宁，还听袁太太说，七小姐跟四姑奶奶说了什么，大夫人想证实下……”
　　顾瑾之就明白过来了。
　　顾辰之还是一头雾水。
　　“我回来再告诉你，大伯母等着我呢。”顾瑾之对大哥道，“我去帮你看嫂子。”
　　顾辰之说好。
　　“你大嫂生惜姐儿的时候，坐月子里常说身上酸痛。也不算太严重，当时太医说很正常。不少女人坐月子都那样，开了点人参养荣汤。可是难受起来，她连觉也睡不好。我怕她又犯，怕给娘添麻烦，又怕我担心。你去问问她，这些日子有没有犯……”顾辰之叮嘱顾瑾之。
　　产后身子酸痛，那属于血虚啊。
　　顾瑾之点点头。
　　她和春巧，去了老宅。
　　路上，顾瑾之问春巧：“袁家太太说了什么？”
　　春巧道：“当时奴婢不再跟前服侍，听得不仔细……大约是说四姑奶奶昨日去寻七小姐治病。回家后哭了一场的缘故。大夫人还说。明日接四姑奶奶归宁。”
　　顾瑾之微微颔首，说知道了。
　　到了老宅，大伯母果然是问她，昨日和顾珊之说了什么。
　　顾瑾之就如实把顾珊之的情况。说给了大夫人听。
　　大夫人听了。停顿片刻才问：“的确是你说。让你四姐夫也去瞧瞧，看看是不是他有问题？”
　　顾瑾之点点头。
　　大夫人便嗔怪她：“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心直口快？你还是个姑娘家。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缘故？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土地长不长庄稼，是地质的好坏，你非要怪天，这如何使得？”
　　“那天上不下雨，地上能生庄稼吗？”顾瑾之道，“整年整年不下雨，再好的田地也不济的。怀孕原本就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不能怀孕了，却只找女人身上的原因，男人就没事？”
　　大夫人瞠目。
　　这一番话，还挺有道理的。
　　听顾瑾之的口气，是挺不愿意承认不孕这件事是女人的错儿，所以也要折腾折腾男人。
　　大夫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年轻气盛，大夫人也有过。
　　岁月总会慢慢磨平孩子们的这些棱角。
　　大夫人也不想责备顾瑾之，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说得对。可天是高高在上，我们要顶礼跪拜老天爷，可不能责怪他。男人就是咱们女人的天，咱们可不能把自己的过错，推给他们……”
　　这个年代的女人，都是这种思想。
　　连这么爽气的大夫人也是。
　　幸好宋盼儿不是，否则顾瑾之胸口的浊气要把自己憋死。
　　她也没有和大夫人争。
　　大夫人的三观早已形成，不是顾瑾之能更改了。况且更改了，大夫人的三观就不符合这个年代的主流，她不会快乐的。
　　顾瑾之自己也会得力不讨好。
　　“我记住了，大伯母。”顾瑾之从善如流。
　　大夫人笑了笑，伸手揽了她的肩头，夸了句好孩子，一点就通。
　　“你四姐的事，还有别的方法吗？”大夫人不死心问。
　　女人生不出孩子，连带娘家的底气也会不足。
　　嫁到婆家，继承香火是女人全部的责任。
　　大夫人知道顾珊之过得不错。如今没有孩子，是她唯一的缺陷。大夫人也希望顾珊之能把这个缺陷补上，婚姻十全十美。
　　“她的身子，的确没有毛病。”顾瑾之道，“我也没说一定是姐夫的问题，所有才跟四姐说，让姐夫过来，我搭搭脉，看看情况。我没想到，这件事姐夫和袁家反应会这么大。”
　　大夫人叹了口气。
　　宋盼儿太过于泼辣，在丈夫面前不够恭敬温顺，甚至把顾延臻掌控在手里。他们家里没有男尊女卑的概念，所以顾瑾之从小耳濡目染，她也不太懂。
　　“任何人家，反应都会是这样。女人家的，不能这样作践自己的男人。”大夫人道，“你四姐婆婆还算好的，没说你四姐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安慰她。你四姐好像把你的话听进去了……我明日要接她回来，说说她。”
　　顾瑾之笑着，往大夫人身上靠。
　　“大伯母，你不好奇吗？”顾瑾之道，“我要是给姐夫用药，四姐生了个孩子，你会不会改变一些原本的想法？”
　　大夫人笑，说顾瑾之胡闹。
　　“我医术那么好，什么时候失手过？”顾瑾之笑着道，“这样，袁家也知道四姐没有胡说八道，她的确没有任何错儿。将来袁家，是不是对四姐更好？这件事就咱们自家知道，又不会传出去。我治好了那么多病。哪句话是我传出去的？”
　　大夫人心底一动。
　　若说真的能治好的话，将来顾珊之生个孩子，也分外底气。
　　也抵了她这次胡闹的过错，甚至证明了她的胡闹是正确的。
　　不过，不证明也没什么大事，反正袁家是不敢欺负顾珊之的。
　　大夫人心里快速转着。
　　“你这孩子……”大夫人溺爱笑了笑，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否定。
　　顾瑾之就知道，大伯母有点动心。
　　这件事急不得，点到为止即可。剩下的需要靠大伯母。
　　顾瑾之就道：“我来的时候。大哥千叮嘱万嘱咐，让去看看大嫂，问问大嫂好不好，怋姐儿好不好……”
　　“他啊。儿女情长的。”大夫人哈哈笑起来。
　　“这样好。情长的人多心地善良。”顾瑾之道。“大伯母。我去大嫂那边了。”
　　然后不等大夫人答应，就下炕穿鞋跑了。
　　大夫人在身后又是笑。
　　顾瑾之一走，屋子里安静下来。
　　大夫人也沉心。仔细想了想袁家的事。
　　顾瑾之若只是顾珊之的姐妹，大夫人自然不会多想，只当她们小姊妹联合，替姐姐出头。
　　可顾瑾之还是位神医。
　　“我医术那么好，什么时候失手过？”这句话在大夫人耳边盘旋不止。
　　她想起了宜延侯宁萼。
　　当初顾瑾之看了眼宁萼，就说他不久会瘫痪。
　　当时宁萼到处骂顾瑾之，大夫人至今印象深刻。
　　结果，没过多久，宁萼就瘫痪了，最后还是求顾瑾之。
　　顾瑾之什么时候说错过？什么时候失手过？
　　大夫人犹豫不决。
　　她能预料，袁家是不会答应的。
　　可有些不快，生个孩子应该能化解吧？
　　大夫人接顾珊之归宁的想法，就变成了请顾珊之和袁裕业到家里吃饭。
　　她喊了春巧，让她去大奶奶那里，把七小姐再找回来。
　　******************
　　顾瑾之正在和大嫂说话。
　　她问大嫂有没有酸痛。
　　大嫂笑道：“那是生惜姐儿时候的事，哪里是生孩子就这样，你大哥也忒多心了。”
　　嘴上如此说，心里却甜蜜不已。
　　整日在一起，也没觉得这样一句话就感动半天……
　　林蔓菁脸上有点发烧。
　　“那就太好了，我回去告诉大哥，让他好安心。”顾瑾之道，“大哥还说，大嫂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跟大伯母说，千万别忍着，否则他也要担心了。”
　　林蔓菁就抿唇笑，脸上微红。
　　“我都会的。”林蔓菁道。
　　正好惜姐儿的乳娘领了快三岁的惜姐儿进来。
　　惜姐儿单薄瘦弱。
　　林蔓菁让她叫七姑姑。
　　她怯怯叫了声七姑姑，声音糯软好听。
　　顾瑾之就蹲下抱起她。
　　惜姐儿穿得很厚，却依旧有点轻。
　　顾瑾之抱着她，问她：“要不要去祖母那里看怋姐儿？”
　　惜姐儿连忙说好，小脑袋点点的，十分有趣。
　　“大嫂，我带惜姐儿去玩。”顾瑾之征求林蔓菁的意见。
　　林蔓菁道好，又吩咐乳娘给惜姐儿加件斗篷。
　　乳娘忙回房，给惜姐儿寻了个五彩缂丝斗篷。
　　顾瑾之亲手替她披上。
　　她抱着惜姐儿，往上房去了。
　　乳娘一直在身后说：“七小姐，让奴婢抱着，别累着您。”
　　顾瑾之说没事，其实有点气喘。
　　她也不好再逞强了，只得把惜姐儿交给乳娘。
　　惜姐儿伏在乳娘的肩头，对这位姑姑比较好奇，就问她：“七姑姑，你是不是和五姑姑一样的姑姑？”
　　顾瑾之噗嗤笑起来，说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和五姑姑一样，住在我们家里？”惜姐儿问。
　　乳娘就道：“惜姐儿，不能这样问话……”
　　顾瑾之哈哈笑。
　　她对乳娘道：“惜姐儿好聪明。”
　　“惜姐儿生的弱，人却是聪明懂事的。”乳娘很是骄傲道。
　　惜姐儿明白是夸她，就有点害羞把头埋在乳娘的肩膀里。
　　走了几步，她又抬头看顾瑾之，重新问她：“七姑姑，你为什么不住在我们家？”
　　

第255节硬气

　　惜姐儿目光灼灼，等着顾瑾之回答她的问题。
　　顾瑾之就笑。
　　她想了想，才道：“惜姐儿还有四姑姑和六姑姑，她们也不住在这里啊……所以七姑姑也不住在这里。到了明年，五姑姑也不住在这里了……”
　　惜姐儿一知半解。
　　大夫人身边的春巧迎面走了过来。
　　她笑着道：“大夫人争让我去寻七小姐，您就回来了。”
　　顾瑾之没想到大伯母这么快就想通了。
　　“走吧。”顾瑾之道。
　　大夫人果然如顾瑾之所料，被她说得有点动心。
　　对顾家的人，大夫人都是极力维护的，自然也很用心维护顾珊之。
　　大夫人又问顾瑾之：“你确定你四姐没有问题？别到时候看了四姐夫，又说还是四姐的问题，咱们家就落了下乘。”
　　“嗯，四姐没问题的。”顾瑾之道。
　　大夫人就笑了笑，让她去暖阁看怋姐儿。
　　而大夫人自己，打发小厮去翰林院，告诉袁裕业，明日告假，到家里来吃饭。
　　又派人通知顾珊之，明日接她归宁。
　　晚上袁裕业回家，不是像往常一样，先去妻子的院子，再陪着妻子去上房请安，而是直接到了母亲的上房。
　　“娘，您是不是去了顾家？您和大夫人说了什么，她派人请我明日去吃饭，直接让我告假，非去不可的样子……”袁裕业道。
　　袁太太愣了愣。
　　“我是去了的。顾家大夫人下午也派了人，明日接珊之回去。怎么，她也邀请了你？”袁太太眉头微蹙。
　　她有点不明所以。
　　“不管什么话，我一个侄女婿，总不好对着和大伯母反驳，否则就是我失礼在先，只能任由他们家处置的。”袁裕业道，“娘，您陪着我们去吧？有些话您说合适，我说不合适……”
　　袁太太犹豫了下。
　　“这样不好。”袁太太道。“她接珊之和你。娘跟着去的话，反而落下话柄，越发叫人瞧着咱们家没个章程，更叫人看轻了的。”
　　袁裕业就脸色微沉。
　　袁太太心里也不舒服。
　　大奶奶和二奶奶过来请安。也被拦在门外没让进来。
　　母子俩枯坐了片刻。袁太太道：“若是说旁的。你大可一概应下；若是还说让你看病，就一口回绝。咱们也要有底气，事事退让。顾家也觉得你没骨气，反而轻待你。”
　　袁裕业点点头。
　　然后他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顾珊之一整天也没吃什么饭，心情极差。昨夜丈夫情绪不对劲，顾珊之是知道的。当时她也难过，就顾不上丈夫。
　　早起的时候，丈夫又没等她一块儿去请安，而是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等顾珊之赶到婆婆那里的时候，丈夫更是去了翰林院。
　　这越发叫顾珊之心里没底。
　　她既难过自己不能生育，又担心是不是昨日自己试探着说了七妹的意思，让丈夫生气了。
　　袁裕业平日里脾气还好。
　　只是他很爱面子。
　　所以顾珊之不能当着丫鬟婆子们的面反驳他一句话，否则他就要生气拉脸。只要顾珊之不犯这条，他还是很温柔小意体贴的。
　　而自己让他去治病，无疑也会让他难堪。
　　他在生气，顾珊之已经感受到了。
　　她焦急等待丈夫回来。
　　袁裕业人是回来了，却是一脑门子官司。
　　顾珊之连忙服侍他，甚至沉默不语的，亲手退了镯子，服侍他洗脸。
　　等洗脸更衣之后，顾珊之笑着道：“相公，咱们去给婆婆请安吧？”
　　“我刚刚从上房回来，你自己去吧。”袁裕业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顾珊之却在心里一突。
　　今日反常的事太多了。
　　大伯母也突然接她回家。
　　“那我先过去了，回来再吃饭。”顾珊之道。
　　袁裕业微微颔首。
　　顾珊之就带着丫鬟扫雪出了门。
　　路上，顾珊之问扫雪：“你说姑爷生气了吗？”
　　扫雪不似听风那么木讷老实，她有点小机灵，知道夫妻劝和不劝分，笑着道：“姑爷那么疼小姐，怎么会和小姐置气？姑爷素来对小姐好，怎么小姐今日说出这话来？”
　　顾珊之一想，平日里丈夫对自己的确不错，婆婆也疼她，比亲娘还好。
　　怎么一点小反常，她就怀疑丈夫和婆婆了呢？
　　顾珊之没再多想，高高兴兴去给婆婆问安。
　　袁太太将她明日回来的礼品，早已打点好了，还将礼单给她瞧。
　　顾家的每个人，袁太太都准备了礼物。
　　袁家就是财大气粗。
　　顾珊之只当婆婆这是疼爱她，给她做脸，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娘，您这样为媳妇破费……”
　　说罢，想到自己不能生育，顿时落下泪来。
　　袁太太就哄了她半天。
　　送走了顾珊之，袁太太对身边的人说：“老三媳妇太招人心疼了。这孩子自幼应该没个人疼。我稍微对她好点，她总是感动得不得了，叫我瞧着心里酸酸的。偏偏老三……”
　　偏偏老三对她的心不够真。
　　袁太太倒是非常期盼儿子和媳妇能够相亲相爱。
　　顾珊之心眼实在，对她好，她会十倍换回来。袁太太是希望他们两口子甜蜜到头的，别掺杂其他小妾通房。
　　其他女人，大概不会像顾珊之这么实在的爱袁裕业。
　　每个母亲，都想自己的儿子得到更多，付出更少。
　　而顾珊之这里。付出很少就会得到很多的回报。
　　她无疑是最好的儿媳妇了。
　　当然，如果能生育就更加完美。
　　***************
　　第二天，顾瑾之吃了早饭，应大伯母的邀请，也要去老宅。
　　宋盼儿问她什么事。
　　顾瑾之怕事情不顺利，惹得母亲生气，就说是大嫂的事……
　　“你大嫂怎么了？”宋盼儿道，“她生病了吗？”
　　“没。”顾瑾之笑道，“我想去陪着大嫂说说话儿。”
　　宋盼儿狐疑看了她一眼，道：“你在我跟前弄鬼！要不是快过年了。我这里事多。我定要收拾你的。快去吧。”
　　顾瑾之就笑嘻嘻去了。
　　朱仲钧也想去。
　　他最近有点无聊。
　　孙柯去了安南过平乱之后，没人和朱仲钧练剑，他也不敢在另外两个护卫面前露出一样，就有点无所事事。
　　他把从顾延臻那边借来的四书五经看了一遍。发现自己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就实在没有耐性看第二遍了。
　　他就只好重新粘着顾瑾之。
　　顾瑾之没法子，只得任由他。
　　两人去了老宅。
　　他们到时候，顾珊之和袁裕业已经到了。
　　看到朱仲钧。袁裕业连忙起来行礼。
　　顾珊之倒是愣了愣。
　　她也一年多没见到朱仲钧了。
　　这一年多里，朱仲钧长高了很多，脸也长开了些，双目更加深邃，眸光似点漆，肌肤不再那么瓷白，反而添了魅力。
　　他长得更加好看了。
　　好看里，添了些许阳刚之气。
　　顾珊之想，可能是因为他晒黑了点的缘故吧？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粉雕玉琢的，美得不太像话……
　　见顾珊之看他的时间有点长，朱仲钧就瞪她。
　　这么一瞪，让顾珊之有点尴尬，急忙给他行礼。
　　这才有点庐阳王的感觉。
　　大夫人今日主要招待袁裕业和顾珊之，没想到朱仲钧也来了，就请了他上座，笑着道：“今日都是些粗茶淡饭，王爷别嫌弃。”
　　朱仲钧不回答，痴痴笑了笑，就拉着顾瑾之的衣角。
　　顾瑾之便道：“王爷从来不讲究这些。况且，今日咱们都是蹭饭的。”
　　袁裕业心里冷笑。
　　顾家如果如他所料这般，要把顾珊之不能生育的问题，推给他！
　　哪怕是顾珊之的身子原因，顾瑾之肯定也会说，自己姐姐没事，只说是袁裕业有问题。
　　到时候偷偷给自己姐姐吃药治疗，也给袁裕业一些无关紧要的药。
　　等顾珊之的病好了，也将袁裕业的药停了。
　　到时候，顾珊之生下了孩子，也证明了顾瑾之的医术，的确是袁裕业的身子问题。
　　顾珊之在袁家就更有底气了。
　　也把袁裕业踩得更低了。
　　顾家和袁家结亲，就是要把袁家当狗使唤……
　　若说没有这件事，袁裕业的感觉也不会如此糟糕。
　　现在，他满心愤懑。
　　他努力克制住，才没有让自己变脸。
　　而顾大夫人却道：“珊姐儿，你在这里陪着你七妹坐坐。裕业，你进来，大伯母有话跟你说。”
　　大夫人把袁裕业叫到了内室说话。
　　顾珊之不知何故，不安看了眼大夫人。
　　大夫人不为所动，自己先进了内室。
　　袁裕业只得跟着进去。
　　大夫人的意思说得非常直白。
　　她想让袁裕业接受顾瑾之的治疗。
　　不过，治疗的过程会保密，不会让其他人知晓。
　　“将来若说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你七妹没有胡言乱语。当时你母亲生病，也是你七妹治好的。她的医术，京里有口皆碑。”大夫人道，“你意下如何？”
　　袁裕业笑了笑，道：“大伯母，恕小婿冒犯，小婿不能接受。”
　　大夫人没想到袁裕业会回绝得如此刚硬。
　　她忙笑了，道：“裕业，你怕是误会了我方才的意思。”
　　“我没有误会，我不接受。”袁裕业道，然后起身，冲大夫人作了一揖，“大伯母，我告辞了！”
　　说罢，甩袖而去。
　　大夫人愣在当场。
　

第256节方法

　　袁裕业甩袖而去，把素来宽容的大夫人彻底惹恼了。
　　顾珊之哭着试图说好话。
　　大夫人铁青着脸，只说：“你别管，先在我这里住下，我自然有话说。”
　　“大伯母，相公他不管说了什么，明日我定叫他向您赔罪。”顾珊之哭着道，“今日我就不打扰大伯母了。”
　　大夫人冷眼看着她。
　　顾珊之起身告辞，非要走。
　　大夫人只得道：“你也是嫁出去的女儿，除非他们家亏待了你，大伯母也不好贸然留你。既然你不听话执意，将来吃亏了，莫要怨旁人。”
　　顾珊之道是。
　　顾珀之在一旁，着实忍受不了姐姐这脾气，上前拉了她的袖子，怒道：“四姐，你在家的时候，还有几分性子。怎么到了袁家，就被他们团捏得像个面人儿？今日姐夫连大伯母都不放在眼里，若说不收拾他，他岂有把你放在眼里的时候？”
　　大夫人听了，颇为欣慰。
　　老五顾珀之的性格，是几个女孩子里最不懂事的。
　　如今她能说出这番话，说明这一年大夫人对她的行事和观念，都有了很大的影响。
　　她已经成熟了几分。
　　“相公他对我好，我心里明白。”顾珊之道，“你不懂……他也不是故意的。若不是大伯母说了什么让他难堪，他也不敢如此。我婆婆会教训他的……”
　　她对婆婆和相公都非常维护。
　　闺女知道在娘家维护婆家。又在婆家替娘家争气，这是极好的。
　　无奈顾珊之实在太轻重不分了。
　　顾珀之就气得狠狠甩开了顾珊之的袖子，道：“随你，你自作自受吧。”
　　顾珊之摸了摸泪，又给大夫人行了礼，起身就要走。
　　大夫人冷冷道：“珊姐儿，大伯母也不拦你，毕竟你也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做不得你的主。只是你要记住这话，今日大伯母是替你做主的。你自己回去了。就输了底气，将来有了委屈，你也得受着……”
　　顾珊之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她并不笨。
　　六妹在宫里什么地位。顾珊之一清二楚。她知道袁家不敢欺负她的。
　　只要她愿意伏低做小。丈夫和婆婆都会疼她。
　　这一年多来，也证明了这点。
　　她总是用最和软的方式，达到自己所求的。
　　婆婆像母亲一样。让顾珊之分外的贴心。她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这种温馨，她不愿意为了大伯母或者顾家的面子，失去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暖。
　　面子是做给旁人看的，温情却是真实可靠的。
　　——*——*——
　　大夫人打算好好请袁裕业和顾珊之吃饭的，结果两个人都走了。
　　看着安静不语的顾珊之，气鼓鼓的顾珀之，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朱仲钧，大夫人终于露出几分笑容，道：“备了一桌子饭菜，全便宜了你们姊妹俩。咱们吃饭去吧。”
　　一听到吃饭，朱仲钧就高兴起来。
　　大夫人吩咐丫鬟和婆子们上菜，然后又去请二夫人，几个人挪步去花厅。
　　去请二夫人的丫鬟很快回来，说二夫人没什么胃口，不来用膳了。
　　“那咱们吃饭吧。”大夫人笑着先举了筷子。
　　顾瑾之问：“不等三嫂？”
　　“三嫂吃饭，都是她那边小厨房做的，饿了就吃，不用等一日三餐。大伯母怕她和孩子饿着了。”顾珀之帮忙答道。
　　顾瑾之点点头。
　　今日的饭菜，说不上精致，却是丰盛。
　　玉笋鸭子、水晶虾仁、素烩三鲜丸、金菌野鸽汤、三鲜豆腐、清炒芦蒿，都是朱仲钧喜欢吃的。
　　他每一样都要了些，吃得非常开心。
　　大夫人见他吃得开怀，也忍不住高兴。
　　她亲自帮朱仲钧布菜，不停的说：“多吃些。好吃吗？”
　　朱仲钧含混点点头，说好吃。
　　大夫人就哈哈笑。
　　她对顾瑾之和顾珀之姊妹俩说：“我最喜欢孩子会吃饭。你们小姊妹跟猫儿似的，一点点吃着。都多吃点。”
　　顾瑾之已经饱了，却又不忍心大伯母扫兴，咬牙又喝了小半碗的紫参野鸡汤，然后就感觉很油腻，心里不太舒服。
　　朱仲钧则是饭足菜饱，非常满意的打了个饱嗝儿。
　　吃了饭，略微坐了坐，朱仲钧就和顾瑾之告辞回家。
　　路上，他问顾瑾之今天是怎么回事：“你那位姐夫，上次见着还文质彬彬，颇有礼貌。怎么这次如此傲慢？”
　　“这次，怕是踩了他的痛脚吧。”顾瑾之道，“我倒也没想到他会发脾气，甩手走了。”
　　“傻。”朱仲钧道，“年轻人，哪有资格发脾气？”
　　——*——*——
　　大夫人倒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气急败坏。
　　她是有点生气，却也不恼怒。
　　这件事还没有完呢，有袁裕业来赔礼道歉的时候。
　　大夫人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大老爷。
　　大老爷很护短的。
　　要是他知道袁裕业如此不敬大夫人，只怕袁裕业以后难以在朝中行走了。
　　袁裕业还是顾珊之的丈夫，顾家的女婿，大夫人也想给他留点后路，毕竟顾珊之还要在袁家生活。
　　顾珊之似乎很偏向袁家。
　　——*——*——
　　袁太太一整日，也在家里等着儿子媳妇回来。
　　结果，儿子先回来了。
　　他进门，就满面怒气。
　　他将大夫人说的话，告诉了袁太太。又道：“她还说，顾家会保密。这是已经想好了的。我当时就说得罪，然后走了。”
　　袁太太大惊失色，道：“你先走了，没等珊之？”
　　袁裕业点点头。
　　他着实气坏了。
　　一路驰马到家，现在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
　　“你怎能把珊之留在顾家呢？”袁太太急道，“你失礼大夫人，已经是一桩错儿；把自己媳妇丢在娘家，又是另一桩错儿。你今日是怎么了？”
　　“娘！”袁裕业不满道：“娘，咱们是求着顾家提携。可咱们也不是没本事的。才结亲一年多。您往顾家贴了多少钱，他们家心里是有数的，我也中了进士。咱们何必非要矮人一头？”
　　“糊涂！”袁太太道，“你啊。性格太急躁了。旁的先都别说了。快去接珊之。万一顾大夫人不让珊之回来。这件事就难收拾了。”
　　袁裕业不情不愿的，却也不敢不听母亲的话，转身去了。
　　他刚刚出大门。顾珊之就回来了。
　　她一脸的泪痕。
　　袁裕业忙迎了她，给她赔礼道：“……我走得着实急了，不该丢下你不管的。这不，我正要去接你呢，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顾珊之一路上的担心和忐忑都化为乌有。
　　她不顾在大门口，紧紧攥住了丈夫的衣袖，呜呜哭起来：“相公，你吓坏我了。”
　　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又跟了回去，让袁裕业心里对她又增添了几分好感。
　　他协着只顾哭的顾珊之，回了自己的院子。
　　洗了把脸，顾珊之仍是哭得不停。
　　她心里酸的厉害。
　　袁裕业只得搂住了她。
　　丫鬟们纷纷躲了出去。
　　袁太太也派人去打听，知道顾珊之已经回来了，心里的一块重石落地了。
　　她想了想，赶紧换了身衣裳，去顾家赔罪。
　　大夫人借口家里事务多，明日又是怋姐儿的满月礼，就没有见袁太太。
　　袁太太知道，这是生气了……
　　次日怋姐儿满月，袁太太又送了份重礼，还塞了个荷包。
　　里面都是一千两票头的银票，足足二十张，把林蔓菁又吓了一跳。
　　大夫人接了回来，想了想，叫了自己的管事妈妈，亲自送到了袁家，说是袁太太昨日落下的东西。
　　袁太太后背就有了点冷汗。
　　她知道大夫人这回不再那么好说话了。
　　怋姐儿的满月礼结束之后，又到了过年。
　　袁太太心情却很沉重。
　　她是不会让袁裕业被顾家作践，又不敢得罪顾家，两头为难。
　　到了第三天，她只得带着袁裕业，去顾家给大夫人赔罪。
　　这回，大夫人终于见了他们母子。
　　袁裕业跪下给大夫人磕头，道：“前日小婿鲁莽，被鬼迷了心窍，做出糊涂事，冲撞了大伯母，求大伯母大人大量，不要和小婿一般见识。”
　　大夫人便道：“起来吧。”
　　然后就不再和袁裕业说话，只和袁太太道：“……你们家的家务事，自然轮不到我来管的。也是我活该，不该说了那样的话，惹了裕业。我今日也讨亲家太太一个意思，珊姐儿的事，亲家太太是如何打算的？”
　　袁太太来之前，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她硬着头皮，道：“我心里有了个主意，也想讨您一个示下。”
　　“示下自然不敢，亲家太太请说。”大夫人道。
　　“我是想，在裕业房里，放个通房的丫头。将来若说生了庶长子，就母子都不留；若说生了女儿，就将姑娘交给珊之照看，通房打发出去。”袁太太道。
　　大夫人猛然看着她。
　　袁太太垂了头。
　　生了庶长子，也要把孩子弄了，只为三房的长子是嫡出？
　　这样做，的确够诚心，也够狠心的。
　　只怕现在这样说，等孩子出生了，又有了变故的。
　　谁家舍得把男丁给作践了？
　　那是损了阴德的。
　　虽然对顾珊之很有利，可大夫人也听出了其中的不靠谱。
　　袁裕业却没有说任何反对的话。
　　大夫人心里倏然发寒。
　　怎么从前感觉袁家母子人畜无害，到了今天，大夫人才觉得，他们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有善心……(


第257节香袋    
　　 
　　顾瑾之并不知道四姐的事后来如何了。
　　她向五姐打听了下，五姐非常快意的说：“袁家想给四姐屋里先放个通房，被大伯母回绝了。大伯母说，四姐又不是不能生，这才几年？大伯母那意思，就是认定了四姐夫不能生，把袁家给打发回去了。我想着，袁太太和四姐夫要气死了。要不是四姐夫敢甩手走了，大伯母也不会如此。让他横！”
　　顾瑾之不免笑了一回。
　　她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最后大伯母会如此强势。
　　得知大伯母的心思，顾瑾之问了问大伯母。
　　大夫人不愿意和孩子说这些事，道：“你四姐有我呢，还能叫她吃亏？你忙你的。”
　　然后又笑着道，“你们姊妹，什么时候这样亲热起来？”
　　顾瑾之咳了咳。
　　大夫人笑着揽了她的肩，道：“就该这样！姊妹们家里不管闹得多凶，出了门还是要相互帮衬。她过得好，你也光彩。”
　　顾瑾之道是。
　　大夫人又叮嘱她好好服侍老爷子。
　　“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的，立马派人告诉我。”大夫人想起老爷子去年过年的时候说过，他寿命只有一年。
　　如今，又快过年了。
　　顾瑾之的心微沉。
　　她点点头。
　　大夫人这才放她离开。
　　而后，宋盼儿也听闻了这件事，趁着腊八的时候，问起了。
　　大夫人见二夫人漠不关心的样子。也和宋盼儿说起了体己话：“袁太太跟我说，放个通房在珊姐儿屋里。将来生了儿子，就母子一并去了；若说生了闺女，闺女交给珊姐儿养……”
　　宋盼儿一时跟不上思路，问：“这是闹哪一出？”
　　“你还不明白？”大夫人冷笑，“想告诉我，裕业没事，不需要看病。我要是同意了，将来珊姐儿真生不出，岂不是要被袁家埋怨死？我现在就是不松这个口。裕业能不能生。我不在乎。我说他不能生。他就是不能生。将来袁家说一次孩子的事，我就要拿这话堵一堵他们。”
　　宋盼儿咋舌。
　　“你不同意，他弄出逃生子呢？”宋盼儿道，“虽然吃些埋怨。却也是他的孩子。他没问题。仍是珊姐儿受苦。”
　　“他敢！”大夫人笑起来。“除非我们家落魄了，宫里的娘娘失势了。否则，他就要掂量掂量。是他的身家性命前途重要，还是他能不能生孩子重要……”
　　官场上最在乎名声。
　　有个逃生子，就可以弹劾官员的作风问题。
　　大伯在朝中的势力，哪怕没事也能弄得袁裕业丢官罢职。他要是真敢弄个逃生子，就是授人以柄，还不是死路一条？
　　宋盼儿哈哈笑起来。
　　仔细想来，袁家有什么资本和顾家斗心机？
　　大老爷伸一伸手指，就能碾死袁裕业。
　　经过这件事，袁裕业应该能看清楚吧？
　　宋盼儿还笑着打趣大夫人：“你这个大伯母，太护短了。”
　　“将来你闺女在婆家受了委屈，我也替她护短。”大夫人笑着道。
　　顾瑾之将来在婆家受气了，大夫人应该护不了短，毕竟顾瑾之的婆婆是太后，妯娌是皇后和各位王妃，哪一个大夫人都惹不起。
　　不过，宋盼儿仍是心里暖暖的。
　　她笑着道：“那我先替瑾姐儿多谢大伯母。”
　　腊八过完之后，年三十的脚步声又近了一步。
　　袁家那边，再也没有来人。
　　大夫人派了身边的宁妈妈去看了一回顾珊之。
　　宁妈妈回来说，四姑奶奶挺好的，就是对宁妈妈冷冷淡淡，脸色不太好，估计有点生大夫人的气，觉得大夫人让她的丈夫和婆婆没脸。
　　“由着她吧。”大夫人笑道，“珊姐儿也有点左性。她如今一心一意在袁家，也随她去。”
　　整个过程中，二夫人应该也知道一点。
　　可是她充耳不闻。
　　她还念着去年珊姐儿让她难堪。
　　她也在等珊姐儿亲自向她赔礼道歉。
　　大夫人也不想多想管，只要她安安静静的就好。
　　这件事，大夫人也未曾向大老爷提及半句。
　　——*——*——
　　腊月二十八，连日呼啸的狂风停止了，瑟瑟作响的枯枝也安静下来。整个世界瞬间肃穆安静。
　　吃了中午饭，朱仲钧就到顾瑾之这里歇午觉。
　　顾瑾之眯了一会儿，就起来做针线。
　　半下午的时候，下起了雪。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地面上干燥，雪落下来不化，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地面和树梢，已经白皑皑一片了。
　　雪光清淡，竟犹如淡淡的白月光，在屋檐下温柔如水洒下。梅花疏影横斜，小院沉浸清香。
　　顾瑾之坐在屋子里，和祝妈妈做针线。
　　这些日子，程师傅又回针线房了。
　　过年的衣裳需要她亲自操持。
　　顾瑾之学着做个香袋儿，绣了些歪歪斜斜的桃花。
　　上次朱仲钧看到了，还问顾瑾之：“这一坨坨的，是什么？”
　　一坨坨……不是形容屎的词吗？
　　顾瑾之就间接知道自己绣得有多么糟糕了。她咬牙切齿道：“是桃花。”
　　朱仲钧就认真看了片刻，道：“嗯，很抽象的桃花。”
　　如今，这些抽象的桃花，已经绣得满满的。丝毫没有美感，反而让密集恐惧症的人瞧了心里发毛……
　　祝妈妈还能违心夸奖说：“绣得真好。”
　　顾瑾之笑了笑。
　　“妈妈，收了针。这个香袋儿缝起来，里面放些干玫瑰花瓣，搁在箱子里熏衣裳，好不好？”顾瑾之道。
　　她非常有自知之明，这种香袋儿是带不出去的。
　　祝妈妈笑，道：“行啊。”
　　“什么熏衣裳？”朱仲钧醒了，站在门口问。
　　顾瑾之一边喊了丫鬟来服侍他洗漱，一边把自己的半成品香袋儿给他看，道：“我自己做得第一个，要好好珍藏在柜子里。”
　　朱仲钧心里白了她一眼。分明就是不能拿出去见人。她还找了一堆理由。
　　“给我吧。”朱仲钧道，“我也想要一个……”
　　顾瑾之看着他笑，道：“那你要好好珍藏，不能轻易拿出来示人。否则就是不尊重我。”
　　朱仲钧点头。说：“好。”
　　“行。回头缝好了给你。”顾瑾之道。
　　果然，下午的时候，她就已经缝好了。花样子实在夸不出口。那一块块的，乱七八糟，她还非要嘴硬说是桃花；针脚粗一下细一下……
　　像祝妈妈的针脚，都是均匀密集，看不出来的。
　　果然，是次得不能再次的次品了。
　　顾瑾之尴尬咳了咳，递给朱仲钧，道：“拿去吧。”
　　一脸不想再看到的模样。
　　朱仲钧就接了过来，让丫鬟帮他宽衣。他认认真真系到了中衣的衣带上，一脸的慎重。
　　霓裳几个都在抿唇笑。
　　顾瑾之尴尬的道：“你随手放在哪里就好了，干嘛戴在身上。”
　　朱仲钧笑嘻嘻的：“我随手放在身上！”
　　霓裳大笑，说王爷好有趣儿。
　　今年没有年三十，到了第二天，腊月二十九，朱仲钧就进宫去陪太后过年，到年初四才会出宫来。
　　外头一直在下雪，已经积雪盈丈。
　　顾瑾之亲自替朱仲钧披了大氅。
　　朱仲钧在她耳边抱怨道：“我想和你一起过年。”
　　顾瑾之只是笑。
　　“明年，就是咱们一家三口过年了。”朱仲钧声音更轻，顺便在她脸颊上亲了下。
　　一家三口……
　　顾瑾之失笑了半晌，道：“快去吧，又胡说八道了。”
　　朱仲钧紧紧攥了攥她的手，有点依依不舍的走了。
　　进了宫，朱仲钧径直去了坤宁宫。
　　太后搂着他，一个劲问他冷不冷。
　　一路上来，有点冷，朱仲钧就点点头。
　　等朱仲钧暖和了一会儿，他又问大公主和二公主再那里。
　　太后就笑着，让成姑姑去把大公主和二公主抱过来。
　　朱仲钧又陪着孩子们玩了起来。
　　他比较喜欢二公主，软软的小小的。二公主让朱仲钧想起了前世堂姐家的孙女儿，也是这么可爱的孩子。
　　每次看到二公主，朱仲钧就想，这辈子他想多要几个闺女。
　　闺女果然更加和父亲贴心。
　　正玩闹着，皇帝下朝，也来请安了。
　　他还带了六岁的长皇子来。
　　长皇子长得像谭贵妃。
　　谭贵妃和先皇后是双胞胎姊妹，不难知道，长皇子更加像他的母亲，眼睛细长妩媚，有点女气。
　　不过，皇帝长得也媚。
　　皇帝和朱仲钧都像太后。
　　“仲钧怎么黑了些？”皇帝打量弟弟，猛然间感觉弟弟的五官也成熟了不少，有了点英气。
　　再仔细一看，他黑了点。
　　“又不是姑娘家，怕什么黑？”太后笑着道，“哀家瞧着，比从前更结实。”
　　皇帝道是。
　　朱仲钧就又去和两位公主玩。
　　大皇子眼巴巴瞧着，他也想去，又不太敢。
　　太后便道：“去吧，也去玩一会儿。”
　　大皇子又看了眼自己的父亲，见皇帝也微微颔首，他这才敢去的。
　　朱仲钧抱着大公主打转。
　　大公主有点胖，朱仲钧又不够强壮，片刻就累了。
　　“咦？”大皇子把朱仲钧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捡起来，然后讨好得拿给皇帝和太后看，“六叔身上掉下来的。”
　　是个奇怪的香袋儿……
　　上面绣的，不太像花，反而是杂乱无章的线条拼凑的。
　　太后和皇帝都不解，喊了朱仲钧过来问。
　　朱仲钧才知道自己的东西掉了，忙放下大公主，跑过来要。
　　“哪里得的？”太后问他。

第258节荒唐


　　“是小七给我的。”朱仲钧道，说罢就要去拿。
　　皇帝顺手接了过来。
　　知道是顾瑾之绣的，皇帝又看了一遍，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回。
　　太后也笑。
　　朱仲钧就嘟起嘴吧，有点不高兴了。
　　皇帝只得把香袋还给他。
　　“小七不学针线的吗？”皇帝对太后说道。
　　“学！”朱仲钧立马大声道，“手都戳破了，那个师傅还骂她。她做了这个给我，她说她学会了。”
　　惹得太后大笑。
　　这根本不算学会了的……
　　“过了年，哀家从宫里的针线上挑个嬷嬷，送到顾家去。”太后最后道，“小七在家里跟老爷子亲，从小读医药书，娘又疼她，不肯在针线上下苦功夫……”
　　皇帝也表示赞同。
　　顾瑾之的活计，实在找不到恭维的地方。
　　“小七下了苦功夫。”朱仲钧反驳道，“小七说，将来衣裳鞋袜有针线上的人，她只要做我的衣裳。小七做的，我都喜欢。”
　　太后忍不住笑。
　　那么丑的香袋儿，朱仲钧居然说喜欢。
　　皇帝就看了眼自己的傻弟弟。
　　这个弟弟，对顾瑾之特别的依赖和喜欢。
　　这种感觉，皇帝自己从来没有过。
　　他倏然很想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不过，他应该不会有，因为他不是傻子。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公平吧？傻子也会得到正常人难以拥有的东西。
　　“小七不喜欢学针线……”朱仲钧怯怯的，拉了拉太后的衣袖。
　　他是听见了太后说派个嬷嬷去教顾瑾之。怕顾瑾之委屈，不愿意学。
　　这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娘的。
　　“好好好，不喜欢就不学。”太后哄着朱仲钧。
　　朱仲钧甜甜的笑。
　　他转身，又去逗两位公主玩，一家人其乐融融的。
　　到了下午，好几位奉诏回京过年的王爷，都带着家眷进宫。
　　坤宁宫就挤满了人。
　　除了老二南昌王，朱仲钧其他人都不认识。他就往太后怀里钻。
　　皇帝兄弟六人，除了老四幼年夭折，其他的都去了封地。
　　三王爷和五王爷。如今一个在湖南。一个在山西。
　　这两兄弟，去了封地之后就吃喝玩乐，不思进取，整两个纨绔。特别是老三霸占民田。抢占民女民妻、荒淫无道。今年还被百姓告到顺天府。
　　皇帝派了心腹去查。三王爷并没有暗中操练兵马。
　　他的钱，都花在吃喝玩乐上了。
　　按照祖制，每位王爷应该有三支护卫军。每支最少两千人。而三王爷把钱挥霍在大肆玩乐享受上，府上只有四千护卫军。
　　这四千护卫军，他还是多报了，糊弄朝廷和其他王爷的。
　　其实他只有两千多护卫军。
　　基于这些，皇帝对他的纨绔，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不过，既然进京了，该教训还是要教训的。
　　用晚膳之前，皇帝就一直再骂三王爷，当着太后和众位妃子、王爷、王妃，措辞严厉得指责三王爷荒唐。
　　三王爷嘿嘿笑，也不反驳，只是听着。
　　太后就打圆场，笑着对皇帝道：“他真有错儿，皇上到朝堂上去骂他。今日是除夕，皇上也让我们娘儿们过个好年。”
　　皇帝只得停止了对三王爷的诘骂。
　　除了这件事，整个除夕夜的气氛还是听好的。
　　太后一晚上的心情都不错，所以众人说笑也大胆，皇帝也陪笑着。
　　吃了年夜饭，众人陪太后守岁。
　　南昌王妃和宫里的两位贵人怀了身子，有点精力不济，太后就让人送两位贵人回宫，又让成姑姑亲自安排南昌王妃去歇下。
　　朱仲钧沉默着。
　　各种各样的情绪，很突兀的涌上心头，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就装作昏昏沉沉得想睡觉。
　　太后让人服侍他，就在坤宁宫的偏殿里歇下了。
　　帐幔放下来，床里头一片漆黑。
　　朱仲钧睁大了双目，看着床顶。好半晌，他的眼睛才适应了黑暗，能瞧着床外炕几上，如豆孤灯，发出幽淡的光线。
　　缕缕薄光慢慢透进来，帐顶的牡丹花纹有地扭曲，似某个神秘的图腾。
　　朱仲钧很不喜欢除夕。
　　前世的时候，他经常把顾瑾之和榕南丢在家里，他一个人在外头过年。有时候陪着领导出去，并不需要朱仲钧亲力亲为，他却总要争取那个机会。
　　只有如此，他才能安心的说服自己，他并没有丢下妻子儿子，他只是比较忙。
　　和顾瑾之闹翻之后，哪怕没有工作，朱仲钧也不回去过年。
　　顾瑾之倒是每年都去，从来不缺席。虽然她事后总会抱怨去朱家吃年夜饭太过于折磨人。
　　他第一次不喜欢除夕，是因为六岁那年的年三十早上。
　　他和母亲腊月二十九去了外婆家，在外婆家歇一夜，次日下午赶回朱家老宅，和众人一起吃年夜饭。
　　所以他年三十的早上醒来，是在外婆家。
　　外公是早年就退居二线，当时京里很多领导，都是外公的下属。外公退休后，外公的某个学生，专门批了处要建会所的地，给外公建了个养老别墅。
　　那房子，前面又偌大的网球场、室外游泳池，后面是小小的山丘。
　　早晨没有风，天气居然有点暖和。
　　外公和外婆在后面山坡散步。
　　朱仲钧那时候才六岁，他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就想下楼去玩。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三楼有人说笑的声音。
　　他蹑手蹑脚走上去。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看到了他的二伯，躺在他母亲的床上。
　　二伯**着上半身，和母亲说话。
　　而母亲，正在穿衣裳，丝毫不避讳。
　　朱仲钧很早熟，他自然知道这是做什么，当时他就愣住了，站在门口。直到母亲发现了他，尖叫一声。猛然关上了房门。
　　那房门差点撞上了朱仲钧的脸。
　　他浑浑噩噩下楼去了。
　　而后。母亲跟他说，二伯早上来看朱仲钧的，接朱仲钧回去过除夕。母亲甚至编了套理由，希望蒙骗才六岁的朱仲钧。
　　朱仲钧冷冷说：“你和二伯睡觉了。我要去告诉爸爸。”
　　当时母亲脸色煞白。紧紧攥住了朱仲钧的手。
　　她大概没想到朱仲钧能说出那么一句话来。
　　二伯却是笑眯眯的。丝毫不觉得愧疚。
　　外公和外婆散步回来。看到二伯，和他打招呼，也不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外婆对二伯甚至有点亲昵。
　　外公外婆知道母亲和二伯的事。他们并不加以制止。
　　朱仲钧幼小的心，被什么重重撞了。
　　后来，母亲几次要求他，不准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除夕夜的噩梦，困扰了朱仲钧好些年，直到他母亲去世了。
　　朱仲钧一生都没有原谅过他的母亲。
　　母亲和二伯，似乎从来就没有断过，家里不少人知道……大家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做着利益最大化的决定，谁也不想多管闲事。
　　有了母亲和二伯的乱|伦丑事，后来父亲在外面和女人勾勾搭搭的，朱仲钧就见怪不怪了。
　　父母在家里，依旧和睦恩爱。
　　有时候夜里还能听到他们在楼上的激烈战况。
　　朱仲钧为此作呕。
　　他们彼此不忠，却依旧彼此欢爱，难得不觉得恶心吗？
　　可能是这样的家庭，造成了朱仲钧更加早熟。
　　那时候他想，他要弄死他们，叫他们胡作非为。他想成为家主，整顿家风，对那些藏污纳垢的行为肃整严办。
　　这大概就是他从政的初衷。
　　一步步想着往上爬，却是被他父亲逼迫的。
　　他十三年那样，出了次车祸。一辆大货车失控，直接撞向了他。非常幸运的是，现场有位武警，跳过来把他抱起来躲开了。
　　他的胳膊折了，那位警官脸擦伤了点。
　　那时候朱仲钧觉得，他不应该死的，老天爷肯定给他安排了什么命运，才让他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下被救。
　　三个月后，他在父亲书房门口，听到了急剧的吵闹声。
　　二伯说：“你简直是畜生。他到底是你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你居然想买凶杀他。你还是不是人？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又不是我的儿子。”父亲的声音依旧保持温和平稳，“看到他，我就看到了一顶硕大无比的绿帽子。他不死，我如何甘心？”
　　“仲钧不是我的儿子。”二伯愤怒吼道，“你还要我说多少遍？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大可去做亲子鉴定。”
　　“万一真的不是我的呢？”父亲笑着说，“我现在，还存了分侥幸。做了亲子鉴定，若真的不是，你们三个都死了，都难以平复我的心。如今，我只恨他。他死了，咱们还是兄弟，我和她还是夫妻，什么都也没有，天下太平，是不是，二哥？”
　　这大概是朱仲钧一生，听过最残忍的话。
　　后来，顾瑾之总问朱仲钧，你为什么没有安全感，为什么那么重视权欲，为什么总和公公、二伯过不去，为什么跟婆婆关系不好？
　　为什么呢？
　　朱仲钧想，因为是没缘分！
　　没缘分做父子，没缘分做亲人。
　　他们应该是世仇投生。在投生的时候喝孟婆汤，两个人都少喝了几口，所以不像其他人家的父子相亲相爱，相互付出。
　　他们依旧想弄死彼此。
　　朱仲钧战战兢兢的长大了。
　　他长大之后也遇到过两次事故，不知道是不是人为，他没有去查，只是全部算到了他父亲头上。
　　就像他父亲，把妻子的不忠，算到他这个儿子的头上一样。
　　朱仲钧到死，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不管是谁的儿子，他都感到羞耻，所有没有去求证。
　　到了这一刻，他突然有点想知道……
　　前世，顾瑾之总是不明白朱仲钧和他父母的关系为什么不好。她问过多次，朱仲钧到了晚年，才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告诉她。
　　也仅仅是有点后悔，并不是非常想告诉她。
　　那时候觉得很恶心，每次顾瑾之问，他都有发一次脾气。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眼底的光芒渐敛，失望浮上来，他也很难过。
　　于是，他更加生气，更加恨自己的父母。
　　如果当初告诉了顾瑾之，她会不会更加理解他？
　　她会不会觉得，其实他并不是天生六亲不认的人，他也并不是个重权欲的人……
　　没有这种如果，朱仲钧想。哪怕是现在，他仍说不出口。
　　特别是对着顾瑾之那双干净的眼睛，他更加不愿意让那些肮脏去污染她的纯净。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朱仲钧听到了外头烟花爆破的声音。
　　夜已经深了，皇上叫人放烟花，给太后取乐。
　　朱仲钧有点想起来看。
　　他犹豫了下，还是爬起来了。
　　不管皇帝怎么想，朱仲钧都想试试做好太后的儿子。
　　他也不是觉得太后有多好，他只是想换种态度去生活。
　　

第259节惊艳
　　宫里过年的事务，太后都推给了谭贵妃和张淑妃二人。
　　上次张淑妃因为替安南国平乱军败将说了句话，被皇帝骂了一顿后，整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和谭贵妃之间那如履薄冰的关系，也差点被毁。
　　当时谭贵妃就在张淑妃身边，皇帝冲张淑妃发火，迁怒谭贵妃，也骂了谭贵妃几句。
　　谭贵妃正在为后位而努力。
　　突然之间被皇帝骂，她更是无辜，因而也恨张淑妃惹事。
　　张淑妃为此赔了不少的笑脸，甚至多次表明自己忠心耿耿，唯谭贵妃马首是瞻，谭贵妃才好转了些。
　　可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
　　张淑妃表面上忐忑，心里却不以为然。
　　她和谭贵妃都在争后位，将来必然会撕破脸的。如今张淑妃低声下气，不过是种姿态。在谭贵妃呼声越高的时候，张淑妃就要越低调。
　　现在，过年的事又是她和谭贵妃一起操持……
　　其实也没什么要操持的。
　　宫里过年，毕竟和外头不同。
　　宫里什么都是定例，快到过年的时候，十二宫的太监会领着小内侍，把事情都处理好。
　　娘娘们，只是要在初一早上，帮着接受外命妇们的朝贺。
　　太后年纪大了，除了几位功勋世家的老夫人，其余人一概不见的；宫里又没有皇后，这件事就落到了谭贵妃和张淑妃身上。
　　谭贵妃说了算，张淑妃在后面附和几句。
　　她从来不和谭贵妃抢风头。
　　众多妃子里。谭贵妃最忌惮张淑妃，却喜欢把她带在身边。将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谭贵妃自认这宫里，只有张淑妃才是她的对手。
　　其他妃子们也聪明，可不管是家世还是品级，都没有资格和谭贵妃斗。
　　除夕夜，几位王爷陪着太后守岁。
　　过了子时，太后略微睡了片刻，就起来。
　　几位王爷也不敢睡了，带着各自的王妃。过来给太后拜年。
　　太后也像坊间的母亲那样。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红包。
　　而后，便是陪着皇上陪着用了早膳。
　　早膳过后，内侍进来说，外命妇们早已在宫门口等待多时了。问太后今年要见见谁。
　　像谭家、苏家、胡家和唐家等。这几家的老夫人。都是每年都是要亲自见见的。
　　去年抬举顾瑾之，也见了见宋盼儿，今年更要见见。
　　还有几位大长公主、大公主。也是要见的。
　　太后想了想，拟好了懿旨，常顺便出去宣旨。
　　几家的老夫人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由自家有封号的媳妇陪着，去了坤宁宫。而后，几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也进宫去了。
　　宋盼儿走在最后。
　　她虽然没有回头，却也能感受到众人灼灼嫉妒的目光。
　　这让宋盼儿有点高兴。
　　等几位老夫人、公主和宋盼儿走后，人群的目光渐渐从宫门口收了回来。
　　她们相互问好，说着祝福和彼此赞誉的话。
　　而大部分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在一个女子脸上打转。
　　这女子脂粉很重，却没让人感觉庸俗，只觉雍容华贵。她穿着县主品级的补服，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笑容，却也不显得冷漠。
　　京里的美人儿不少，她能成功吸引这么多人的目光，不是因为她漂亮得过分，而是因为没见过。
　　过年进宫请安的，都是功勋世族人家，带着自己有封号的女儿或者媳妇。
　　看这个女孩子，并非妇人的发髻，她还是姑娘家。
　　封了县主的姑娘，京里有哪些，大家都叫得上名字……
　　今日来拜年的夫人们，谁不是对京里的人和事了如指掌？结果，偏偏这位没人认识。
　　人群里顿时有点沸腾。
　　不少人在问：“是谁？”
　　“跟在苏家的两位夫人身边，应该是苏家的人。”有人看出少女身边的两位锦服夫人，是建昭侯和建宁侯两位夫人。
　　苏家的人，大家都熟悉的。
　　这位是谁，越发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没听说苏家有哪位姑娘封了县主的。
　　却又不太好贸然凑过去打听。
　　太后那边宣了几位老夫人之后，众人也开始入宫门，去给众位娘娘请安。
　　她们都是去了谭贵妃那边。
　　请安过后，宫里会赏赐宴席。
　　众人去谭贵妃那边请安之后，谭贵妃一眼就看到了那位县主。
　　她也很好奇，问：“这位是谁，本宫怎么头次见？”
　　那女子便忙出来，给谭贵妃磕头。
　　她尚未开口，一旁的苏嫔笑道：“姐姐不认识她，她是我的胞妹如清，好几年没有进宫来请安了……”
　　“如清给娘娘磕头。”跪着的女子，声音低低的，柔婉动听。
　　大家都愣了愣。
　　苏如清，苏嫔的胞妹，早年和太后娘家的侄儿宁席定亲。而后，听说她得了种怪病，变得分外丑陋，被退了亲。后来，她再也没有出门行走过，大部分人家没有再见过她。
　　小时候，她脸上就有块疤。
　　不过，那时候年纪小，长得水灵，那块疤痕也无伤大雅。
　　而后，慢慢大了点，她就再也没出过门。
　　如今一见，光艳灼目，气质华贵。先帝在世的时候，的确给她封过县主，因为苏家没有儿子，只有苏嫔和苏如清两个女儿。
　　先帝体恤老臣，就给建宁侯的第二女封了县主。
　　这大概是安慰苏如清被宁家退亲的缘故吧？
　　大家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
　　渐渐的。就没什么人记得。
　　今天再见到苏如清，包括谭贵妃在内的众人，无疑都是震撼的。
　　和苏如清相比，苏嫔的姿色着实太普通了。假如当时进宫的是苏如清，得到的宠爱应该会更多……
　　谭贵妃和其他妃子们一样，很不想这个苏如清在宫里多待。
　　而其他外命妇们，都在想苏如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破了相吗，怎么今日这样光艳夺目站在这里？
　　——*——*——
　　坤宁宫里，太后和几位老夫人说话，宋盼儿不敢插嘴。
　　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太后一一问几位老夫人身子情况。家里情况。而后又问几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
　　也问了问宋盼儿，老爷子的身子还好不好。
　　宋盼儿连忙说还好。
　　太后笑了笑。
　　看了眼自鸣钟，太后笑着让几位夫人告退，却对宋盼儿道：“……哀家有几句话问你。你等会儿再走。”
　　宋盼儿心里直跳。
　　几位夫人和公主们便都知道。太后非常重视庐阳王准妃的母亲。
　　宋盼儿则心里没底。
　　她不知道太后单独留她是好是坏。
　　等几位老夫人和公主们告退之后。太后笑着请宋盼儿坐下。
　　“昨日，庐阳王身上掉了个香袋儿，说是小七做的。”太后笑着道。“你见过小七的针线活吗？”
　　宋盼儿愕然，心想顾瑾之是不是弄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给庐阳王？她后背冒冷汗，忙道：“没见过。瑾姐儿她不太会做针线，前几年一块帕子，绣了好几年都未绣好……”
　　她先否则庐阳王身上的香袋儿是顾瑾之做的，再随机应变。
　　“你别着急，哀家没有怪罪的意思。”太后笑着道，“哀家看了看，小七的确不会针线。那活计，笑死人了，皇上也笑了一回。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哀家知道你也给她请了师傅。只是你们外头的师傅，念着她是姑娘，未必敢下狠心教她。哀家想了想，过了初四，从宫里的针线局选个嬷嬷，亲自教她……”
　　宋盼儿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坏事。
　　能有太后赏赐的嬷嬷教针线，这是极大的荣幸。
　　宋盼儿也想过了年，临阵磨枪，督促顾瑾之的针线。
　　听到太后这话，她忙跪下谢恩。
　　“旁的不说，三个月之内，须得有点样子给哀家瞧。”太后道，“你也要监督她。若说再学不好，哀家不仅仅要说她的，你也有错儿。”
　　宋盼儿连忙道是，声音里终于敢带出笑意：“臣妾定会竭力督促她。”
　　这态度很好，太后很满意，就放了宋盼儿回去。
　　宋盼儿从坤宁宫出来，心情大好。
　　她也去了赐宴的给宫殿用膳。
　　大夫人趁机问她，太后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瑾姐儿的针线活不好，说初四就会赏个嬷嬷到家里，教她针线活。”宋盼儿道。
　　大夫人不免笑了，压低声音道：“太后娘娘是希望儿媳妇尽善尽美，连针线都有挑错了。”
　　“不是太后娘娘挑错。”宋盼儿也悄声笑道，“您没见过瑾姐儿的针线。你见了，你也该替她犯愁了。她在针线那方面，半点天赋也没有……”
　　“人无完人。”大夫人笑着，“医术那么好，你还愁什么？方才大家都在悄悄说苏家二小姐的事儿。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苏家二小姐长得着实好看。她的脸，就是瑾姐儿治好的吧？”
　　顾瑾之是去年端午节开始给苏如清治脸的。
　　两个月之后，苏如清的脸好了五六成。
　　而后，顾瑾之又开了个方子给苏如清，之后就没有多问。
　　苏家也没有再来打搅。
　　如今，竟然好得那么无暇，宋盼儿也有点惊讶。她是见过破相的苏如清的，和现在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宋盼儿点点头，一脸骄傲。
　　宫里的宴席结束，宋盼儿回了家。
　　她前脚到家，后脚建宁侯夫人就带着苏如清来给宋盼儿和顾瑾之拜年了。
　
第260节衷肠

　　苏如清进来，屋子里顿时艳光四溢。
　　顾瑾之也颇为惊讶。
　　建宁侯夫人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快意风扬。看到今日众人惊叹的目光，苏夫人只感觉心里的一口浊气终于透了出来。
　　她和苏如清都扬眉吐气了。
　　宋盼儿也往苏如清脸上瞧去。
　　从宫里吃了宴席回来，苏如清脸上的脂粉有些脱落，就隐约能瞧见里面的肤色发暗。
　　苏如清大大方方的，没等宋盼儿和顾瑾之问，就笑着道：“卸了脂粉，左脸还是有点黑，到底和右脸不同。宫里赏赐的脂粉，又白又细，厚厚的扑上几层，遮起来，不凑近仔细瞧也看不出。如今，我总算能出门了。我要给七小姐磕了头。”
　　说罢，就站起身。
　　宋盼儿忙笑道：“磕什么头啊，大过年的。你真磕头了，瑾姐儿还得给你红包。你们娘俩今日是来讹诈的么？”
　　苏夫人被宋盼儿的风趣逗笑。
　　可能是她心情原本极好，笑声也爽朗。
　　顾瑾之也早起搀扶住了苏如清。
　　“苏嫔娘娘在宫里，对德妃娘娘多有照顾。”顾瑾之笑着道，“你若是如此客气，倒显得见外了。”
　　其实苏嫔和德妃没什么往来。
　　顾瑾之这话的意思，就是希望将来苏嫔能照看德妃一二。
　　苏如清不太清楚顾瑾之为什么这样说，却也听得出她的话外之音。笑着道：“那你受我一礼。”
　　然后服下身子，给顾瑾之行了一礼。
　　她不让顾瑾之回谢。
　　顾瑾之也只好随她……
　　说着话儿，二门上的丫鬟偷偷跟海棠说，胡泽逾的太太带着胡婕来拜年了，就在门口等着。
　　海棠忙让请进来，又想着宋盼儿这边待客，就让先请胡太太和胡婕去西厢房坐坐，又吩咐慕青亲自去招待，记得上好的茶点。
　　而海棠自己，瞅准了换茶的时机。悄悄和宋盼儿耳语。告诉了一声。
　　宋盼儿点点头。
　　苏夫人就知道宋盼儿还有其他客人登门了。
　　苏夫人还要带着苏如清，去其他几家相好的人家拜年，便起身告辞：“初三是我们家的宴，你们娘俩定赏脸去坐坐。”
　　宋盼儿便道：“我们一定去的。”
　　她和顾瑾之。亲自将苏夫人和苏如清送到了垂花门口。
　　而后。回来又见了胡太太和胡婕。
　　宋盼儿客气笑道：“刚从宫里回来，建宁侯夫人就顺路过来坐坐，耽误了功夫。原也该我们上门去拜年的……”
　　宋盼儿如今的身份。像胡泽逾家里，她应该不会主动去拜年。
　　可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胡太太忙道：“您这里有客，是我们打搅了……”
　　说了些客套话。
　　胡婕沉默不语，表情有点失落的样子。
　　胡太太几次暗示她，她都视若不见，却给顾瑾之使眼色，想和顾瑾之出去走走。
　　顾瑾之就下了炕，对母亲道：“娘，我和胡婕去看看瑥哥儿和珹哥儿……”
　　宋盼儿点点头。
　　胡婕就跟了顾瑾之出来。
　　两人去暖阁看了回孩子，然后就出了正院的大门。
　　外头的雪未化尽。
　　出了小半天的日头，将雪融化了些，如今又阴了下去。一阴，立马就冷得刺骨，地面又重新上了冻。
　　可到底化开了。如今才上冻，只有上面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泥水，踩上去吱吱呀呀的。
　　顾瑾之笑着问胡婕：“怎么了？你今日瞧着没精打采的。”
　　胡婕嘟了嘟嘴巴，不知从何说起。
　　她沉默着走了两步，没有回答顾瑾之的问题，反而问她：“……你表兄，有没有给你写过信？”
　　顾瑾之没有姑姑和姨母，只有两个舅舅。
　　能被她称为表兄的，就是宋言昭兄弟几个。
　　而胡婕，当初在延陵府的时候，就对顾瑾之的二表哥宋言昭很有好感。
　　她自然是在问延陵府的宋言昭了。
　　这么一别，已经两年多了……
　　“你说我大舅家的二表兄么？”顾瑾之问。
　　胡婕点点头。
　　她神色有些尴尬，很不好意似的，却强壮镇定，不露声色。
　　“没有。”顾瑾之道，“不过，年前延陵府送了租子和年货上来，大舅母和二舅母都送了些东西，也传了信，只说我大表兄订了亲，定的是延陵姜家的女孩子，等中了举才成亲，人家姑娘家也同意；三表姐嫁到江南秦家，去年九月生了儿子。没提二表哥……”
　　胡婕却有点高兴。
　　没提的话，应该是宋言昭的亲事未定。
　　可是她又感觉难过。
　　她到京里这两年多，宋言昭从来没有试图联系过她……
　　当初在延陵府的时候，宋言昭好似对顾瑾之有些意思。
　　“怎么了？”顾瑾之见她仍是沉着脸，便笑着问她，“你是有了为难的事，还是？”
　　胡婕不太想说。
　　可是她心里着实烦的很。
　　她到底是姑娘家，有些话也不敢和大人说。
　　“……年前，侯府的杨妈妈到我家里，说我娘说话。”胡婕沉默了片刻，最终一咬牙，对顾瑾之吐露心声，“杨妈妈不让我在跟前，把我支出去。我就绕到后门的窗口，从窗户里翻了进去，躲在里屋听。”
　　顾瑾之笑了笑，让她继续说。
　　“那杨妈妈的意思，是想让我给谁家去做继室。”胡婕提到这话，声音里不由自主携了怒，“我娘说。只怕高攀不上。杨妈妈便说，的确是高攀不上，所以老夫人托了人说好话。等过了正月，就把这件事定下来……”
　　“你的婚事，那边侯府也插手吗？”顾瑾之问。
　　顾瑾之对永熹侯府不算特别熟悉。
　　胡婕点点头，又重重叹了口气。
　　“若是没有他们家，我爹爹也难得有现在的成就。别说念书，只怕要饿死的。如今，却被他们家当下人使唤。我爹娘还总说，做人不能忘本。”胡婕咬牙道。“我也不想忘本。可若是要作贱我。我就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顾瑾之不免一笑。
　　她挽了胡婕的胳膊，笑着道：“傻姑娘，你哪有资格把网撑破啊？你还算不上那么大的鱼呢。”
　　胡婕错愕。
　　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她心里又有点悲。眼睛不由失了。
　　“你说风凉话。”胡婕声音微湿。“人家正难过呢。”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顾瑾之笑着道，“可是你爹爹，够得上鱼死网破。所以。一旦有事，你别莽撞，要先跟爹娘商量。你自己去拼，死了也是白搭，除了你爹娘伤心，旁人也只是一声惋惜。”
　　胡婕就微愣。
　　她修长的睫毛无力低垂，眼底彷佛滑进了璀璨的水光。
　　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别伤心，什么继室，也许成不了，也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顾瑾之笑着道，“再说了，你爹只有你一个宝贝女儿，他哪里舍得你委屈？只怕他更加难受。他会替你做主的。”
　　胡婕颔首。
　　她当然知道父亲疼她。
　　一旦有事，父亲就会挡在她面前。
　　当初父亲为了她的病，倾家荡产也愿意的。
　　她的心，倏然安定了不少。
　　不知不觉，她居然被顾瑾之安慰了。
　　顾瑾之的安慰，很有用。
　　胡婕回味过来，笑了笑，道：“顾瑾之，你果然会说话，怪不得太后娘娘那么喜欢你。”
　　太后对顾瑾之的喜欢，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却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听说今日太后专门留了宋盼儿说话。
　　顾瑾之只得笑了笑。
　　两人这才往回走。
　　胡太太也在等着胡婕，她要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胡家母女，宋盼儿问顾瑾之，方才和胡婕说了什么。
　　顾瑾之就把胡婕的意思，说给了母亲听。
　　“她有点害怕，心里还惦记说二表兄……”顾瑾之笑道。
　　宋盼儿则噗嗤笑起来：“她想多了。继室也分人家。胡家想让胡婕去做继室，胡婕只怕还没资格呢。她还着急不愿意，殊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
　　看这语气，宋盼儿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娘，还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顾瑾之笑着道，“您和我说说。”
　　宋盼儿的笑容就冷了几分，道：“你知道的，那个谭家。他们家长房的大爷，就是谭贵妃的胞兄，三年前房里没了大奶奶。那位大爷是长子，房里还没个儿子，谭家岂不着急？不过……”
　　这件事有点怪。
　　从去年中秋就大肆放出风声，想替谭家大爷和八爷说亲。
　　结果，八爷的亲事定了下来，明年就该成亲了。而大爷那边，居然还没有动静。
　　大家都在猜测谭家到底什么意思。
　　“哦。”顾瑾之想起那个抱着她腿哭，叫她姨娘的谭家小女孩子，面上也是一冷。
　　她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
　　宋盼儿见她不高兴，也知道自己扫兴了，不该好好提什么谭家，就转移了话题，笑着道：“你知道今日太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猜不着。”顾瑾之又笑起来，很捧场的追问，“说了什么？”
　　“太后说，初四就派个针线局的嬷嬷来，专门教你针线。”宋盼儿哈哈笑，“叫你平常偷懒！”
　　顾瑾之眉头深蹙。
　　她想起了给朱仲钧的那个荷包。
　　是不是朱仲钧出卖了她？
　　

第261节昏睡

　　顾瑾之对针线很头疼。
　　“宫里的嬷嬷，是不是很严厉？”顾瑾之问母亲。
　　宋盼儿笑道：“宫里的嬷嬷，不见得都严厉。可太后说，家里的师傅没有用心教你。只怕是碍于你的姑娘身份，畏手畏脚，没尽到师傅的本分。所以派过来的嬷嬷，自当严厉。”
　　顾瑾之眉头蹙得更深。
　　宋盼儿又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这样蹙眉？女孩子蹙眉不雅观，快别如此。”
　　“倒也不是为难，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顾瑾之道。
　　她去药铺帮忙，太后和皇帝是知道的。
　　所以，她抛头露面，皇家并没有太过于苛责她像个名门闺秀那样，养在深闺。
　　如今，却因为绣活这点小事，专门给她派个嬷嬷。
　　只能说，太后定是见过她的绣活的。
　　她唯一的成品，就是给朱仲钧的那个香袋儿。
　　“什么没有必要？”宋盼儿就板起脸，“你也该好好用点心。为了你的针线，太后娘娘都操心了……”
　　顾瑾之只得道是。
　　虽然她知道自己再用心，也未必能学好。
　　她对针线没兴趣，这是源头。像小时候母亲逼她学钢琴，简直要了她的命；而跟着祖父学医，父母觉得非常枯燥，怕她受不了，她却津津有味。
　　“我尽力而为。”顾瑾之道。
　　宋盼儿这才恢复了笑容。
　　下午的时候，宋盼儿也带着顾瑾之出去拜年。
　　她们先去了老宅。
　　大伯母给了顾瑾之一个大红包。作为压岁钱。
　　宋盼儿则比较关心四姑娘顾珊之的事。上次忙着过年，就没有后续问一问，顾珊之那件事，到底如何了。
　　大夫人不知道。
　　她道：“明日也该回来拜年，初四到初七，我这里开席，你们都要来。”
　　宋盼儿说好。
　　然后，她又和顾瑾之去给二夫人拜年。
　　二夫人比较冷淡。
　　这个家里，大夫人是一品诰命，宋盼儿是三品。都比二夫人风光体面。
　　二夫人生的女儿进宫做了皇妃。她应该是最显赫的，却只有她没有诰命封号，这让她心里非常不平衡。
　　平日里想不起来，也懒得计较。
　　可是过年的时候。没有诰命封号。不能进宫去拜年。每年看着宋盼儿和大夫人进宫。二夫人心里都要气一回。
　　所以宋盼儿和顾瑾之初一来拜年，正好赶到了她的气头上。
　　她如此态度，宋盼儿自然也不愿意和她多谈什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就带着顾瑾之又回了正院上房。
　　二夫人连过年的压岁钱都没给顾瑾之。
　　——*——*——
　　回到正院上房，大夫人问起老爷子。
　　“等会儿我带着孩子们，跟着你们过去，去拜个年？”大夫人道。
　　去年除夕的祭祖，老爷子没有参加。
　　大夫人有点担心她。
　　宋盼儿叹了口气，道：“不必去的，去了也见不着。我和瑾姐儿来前去拜年，画琴说老爷子还在睡觉。他最近睡得多……”
　　大夫人的心就微沉。
　　老爷子去年的那个预言，只怕要成真了。
　　大夫人一方面是舍不得老爷子，另一方面也担心大老爷。
　　一旦老爷子去了，大老爷定要辞官，回祖籍守制三年。
　　他如今正是官运亨通的时候，只怕不愿意离去的。
　　到时候，大老爷定又要发火，家里又会一团糟。
　　“你瞧着老爷子的气色还好？”大夫人问道，“我上次见他，他很健朗。”
　　“前天我见了他老人家，比从前更加健朗，可能是最近睡得多，气色好了些。”宋盼儿道。
　　心里却在想，是不是回光返照？
　　可这话，她没好当着大夫人说出来。
　　大夫人却想到了……
　　妯娌俩一时间相顾无言，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最终，宋盼儿默默带着顾瑾之告辞回家。
　　宋盼儿没有回房，直接带着顾瑾之去了老爷子的院子。
　　画琴又说：“老太爷没醒……”
　　宋盼儿就放低了声音，有点焦虑道：“怎么还不醒？老太爷昨晚什么时辰睡的？”
　　昨日老爷子没有去祭祖，也没有和众人吃年夜饭。
　　画琴拦着，说老爷子吩咐了不要打扰他。
　　“亥初才睡的。”画琴想了想，说道。
　　现在都快申正了。
　　老爷子今天睡了九个时辰……
　　这就快一天了啊。
　　顾瑾之很担心。
　　她想进去看看。
　　画琴却道：“七小姐，您别打扰老太爷。老太爷想多睡会儿，您就让他多睡。小的刚刚还去瞧了，老太爷没事，就是睡了……”
　　顾瑾之的脚步就停了。
　　“老太爷醒了，记得来告诉我们一声。”顾瑾之道。
　　然后她拉着母亲，两人回了正院。
　　宋盼儿心里一直突突的跳。
　　新年伊始的，千万别出事才好。
　　顾延臻带着煊哥儿和琇哥儿出去拜年了，只有宋盼儿和顾瑾之及两个刚满周岁的幼子在家，她此刻满心的话，不知该和谁商量。
　　万一老爷子真的没了……
　　很多的事，都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还有很多的事，都需要先放一放。比如顾瑾之和二房五姑娘顾珀之的婚事，头一件就先要搁置。
　　顾瑾之坐了一会儿，见母亲也没话说，就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又拿出针线来练练手，免得宫里嬷嬷来了。自己手生，头一回就被骂。
　　可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心烦意乱，她只得又叫了芷蕾来磨墨，她准备写字。
　　墨磨好了，她一口气写坏了三个。
　　芷蕾知道她现在心情肯定不好，就在一旁沉默不语，安安静静等着。
　　顾瑾之又一连写了几个，仍是不好。
　　她索性丢了笔，有点无力坐在炕上，心里直发酸。她想起了前世爷爷离开她的那种感觉。
　　前世爷爷去世时。榕南两岁了。虽然千般不舍。爷爷总算看到了他最疼爱的孙女成家生子。
　　如今呢？
　　顾瑾之还没嫁人。
　　老爷子哪怕走，心里也会留下遗憾吧？
　　想到这些，眼睛就湿了。
　　芷蕾忙过来安抚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问：“姑娘。这是哪里受了委屈？姑娘告诉我。我帮姑娘出个主意……”
　　顾瑾之轻轻摸了摸眼角。
　　她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担心祖父。画琴说，他今日睡了九个时辰。我心里乱糟糟的。”
　　芷蕾也听说过老爷子一年后即将去世的话。
　　如今，正好一年。
　　芷蕾满腹的话，顿时都说不出来，她只得揽住了顾瑾之的肩头，轻轻搂着她，像大姐姐一样。
　　老爷子这么一睡，就一直没醒。
　　下午顾延臻回来听说了，也急坏了，他和宋盼儿进去看了两回，画琴不敢再拦着了。
　　初二中午的时候，老爷子仍没醒，顾延臻就派人去告诉了老宅那边，让大夫人和大老爷有个准备。
　　大老爷不在家，他出去拜年了。
　　大夫人则愣了片刻。
　　既有去年的预言在前，又有这反常昏睡在后，只怕老爷子这回是真的不好了。大夫人也顾不上伤心。
　　老爷子的丧事，自然又要落到她身上。
　　她需得早做打算，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才是真的对老爷子不敬。
　　当务之急，是需要一副极好的板打棺材。
　　大夫人令人去外院，喊了总管事和两名门客进来，让他们去办这件事：“先去定下一块极好的板，要最好的水楠木。”
　　总管事和两位门客便能猜到是老太爷出了事。
　　三个人忙道是，转身去了。
　　到了晚上，总管事和两名门客才回来，说这么一时间，京里的木材行里，都没有极好的水楠木。
　　“……我认识一个做木材行的，他有点私藏。”总管事悄悄对大夫人道，“他有块私藏的金丝楠木，听说千年不腐。只需五千两银子就能抬回来。做了寿板，上一层漆，也看不出来。”
　　大夫人大怒。
　　“糊涂东西！那也是咱们用得起的吗？”大夫人呵斥道，“你如今也越发没脑子了。”
　　到了本朝，金丝楠木只能皇家御用，普通百姓用了就是僭越。
　　这是这几年传开的话，尚未入法令。
　　可大家心知肚明。
　　大夫人不知这总管事跟着大老爷，学了什么傲气，如今这么大胆妄为。
　　这让大夫人心惊肉跳。
　　这样能明显被人拿住把柄的事，大老爷在外头有没有做过呢？
　　“不妨事的，谭家和申王各得了一块。”总管事却不以为意，“既然谭家和申王用得起，咱们也用得起。”
　　大夫人震怒，豁然盯着他，道：“再说这话，咱们府上这小庙，可就留不住您这樽大佛了。”
　　总管事这才知道大夫人是真的生气，忙跪下说错了：“小的胡言乱语，夫人大人大量，绕过小的吧。”
　　大夫人也不想和管家较劲，就让他起来。
　　“再去寻。没有极好的水楠木，就要香楠木。”大夫人道，“楠木不腐，寿板非楠木不可。”
　　总管事和门客得令而去。
　　大夫人又派人再去三房那边打探消息。
　　回来的人说，老太爷还是没醒，顾延臻叫了两回，老太爷没反应。
　　如今，三房的人都守在老太爷的屋子里……
　　“去铺子里，告诉大少爷，让他也去三房那边。”大夫人道。
　　而后，她又叫人去通知二房。
　　一切交代完毕，大夫人准备也去三房，大老爷回来了。
　　他今日吃了酒，满身酒气。
　　

第262节家训

　　老爷子从年三十晚上亥初入睡，到了年初二黄昏，仍是未醒。
　　顾家上下，都齐聚到了三房这边。
　　除了大老爷顾延韬。
　　他听说老爷子不行了，正在跳脚。
　　之前他一直不相信老爷子能预言自己的生死，所以对这件事并未上心。
　　如今，见老爷子着实不行了，顾延韬就慌了手脚。
　　他很不想回乡丁忧，却又不敢不孝。
　　这一整日，他都在找门生和清客们商量对策。
　　而顾家三房那边，大家各怀心事，也没人多问大老爷怎么不来的话……
　　顾延臻进去，轻轻叫了老爷子两回，老爷子都没反应，可又有鼻息。顾延臻心里难受，也不顾满家的人在场，就红了眼睛。
　　宋盼儿只得先安抚他，让他出去走走，稳定下情绪，别招惹得大家更难受。
　　顾延臻就先出去了。
　　外头很冷，刺骨寒风直直往脸上砸，似冰刀子。
　　他走到花园子里，越想心里也酸，一个人默默哭了一回。
　　回来的时候，眼睛更红了。
　　顾瑾之看了眼父亲，眼泪就止不住。
　　宋盼儿只得将女儿搂在怀里，自己眼眶也微湿。
　　和大房、二房相比，三房跟老爷子的感情更加深厚。
　　大夫人瞧着宋盼儿母女如此，眼底也起了水光。她用帕子抹了泪，强打起精神。
　　她这么一抹泪。其他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做做样子，都哭了起来。
　　二夫人甚是哭出声。
　　大夫人便低声呵斥：“这是做什么？正月里哭哭啼啼的，晦气不晦气？”
　　二夫人立马不敢哭了。
　　过了片刻，就起了更。
　　城里快要宵禁了。
　　宋盼儿起身，对大夫人和二夫人、二老爷等人道：“要不，你们先回去吧？老爷子这边，还有我们呢……”
　　大夫人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她带着众人回了老宅。
　　到了家，二夫人就和二老爷躲在内室说话。
　　两人无疑是担心老爷子的爵位怎么办。
　　当初老爷子是请封了大老爷为世子的。如今大老爷封了侯爷。他肯定不需要再继承成国公的爵位。
　　那么。按照律例，老爷子的爵位，可以顺势留给次子。
　　只是，这需要老爷子亲自上书。
　　要是老爷子一觉睡过去了。请封的事没有办成。这爵位是不是还给大伯继承了？
　　“要不。去问问？”二夫人对二老爷道，“老爷子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算到了，爵位这么大的事。他难不成没有想到？也许他已经请封了也未可知……”
　　“怎么问？”二老爷道，“满朝的官员，不是大哥的人，就是想巴结大哥。咱们这边去打探消息，大哥立马就知道。他还当咱们一心惦记老爷子的爵位呢，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大哥肯定要怪咱们的。”
　　咱们原本就是一心惦记着啊，二夫人腹诽。
　　可二老爷的意思，该遮遮掩掩的，还得遮遮掩掩。
　　事情没有定下来，谁也不能得罪。
　　虽然德妃是二房的亲女儿，可是二房谁也得罪不起。
　　这让二老爷感觉自己很窝囊。
　　他想得到老爷子爵位的愿望也更加强烈。
　　——*——*——
　　直到初三清晨，老爷子终于醒来了。
　　他喊了画琴。
　　画琴已经连续几日未眠，站在门口打盹。
　　听到喊声，他立马跳起来。
　　不仅仅是他惊动了，歇在外间的顾延臻、宋盼儿和顾瑾之等人，全部被惊动。
　　几个人进了内室。
　　老爷子瞧着外头的天色，尚且昏暗，而顾延臻一家人都在这里，就问道：“这么一大清早，你们怎么都来了？”
　　他声音没什么力气。
　　“爹，您睡了三天了……”顾延臻哽咽说道。
　　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一样，笑了笑，道：“累得紧，就想多睡睡。人老了，不能跟你们年轻人相比。你们三天都在这里？”
　　宋盼儿点头：“是啊爹，您吓坏我们了。”
　　“没事，都回去吧。”老爷子道，想了想，然后又道，“中午的时候再来了。派个人去老宅那边说一声，叫了孩子们都来，我有几句话跟他们说。”
　　这是要交代后事。
　　顾延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老爷子眉头蹙了蹙。
　　顾瑾之也哭起来。
　　煊哥儿和琇哥儿看着父亲和姐姐哭了，两人也裂开嘴哭。
　　屋子里一时间哭声响彻。
　　画琴也满面是泪。
　　宋盼儿劝了这个，又劝那个，结果没人理会她。她自己心里酸得越发疼起来，又怕老爷子生气，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
　　老爷子颇为无奈看着他们。
　　他没有制止，任由他们哭着。
　　最终，顾延臻先停下来，跪在老爷子跟前，抽噎着说：“爹，您医术那么好，若是哪里不舒服，用点药。您别说丧气的话，儿子还是服侍您享福……”
　　老爷子笑了笑。
　　“快起来吧。”老爷子也没有安慰顾延臻，只是淡淡道，“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中午的时候，你们来喊我吃饭。”
　　然后就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
　　顾延臻跪着不肯起身。
　　老爷子则翻身，背对着他，睡了下去，不再理会。
　　宋盼儿劝顾延臻，又让顾瑾之带着两个弟弟先走。
　　众人从老爷子的书房出来，都去了正院。
　　宋盼儿安排人去通知老宅的众人，中午过来陪老爷子用膳。她又亲自去吩咐厨房上。准备好饭菜。
　　她倒不得闲。
　　而顾瑾之和顾延臻，没什么事。这一上午，他们父女俩是非常难捱的。
　　去老宅那边的人回来，说大老爷和二老爷一会儿就到。
　　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功夫，老宅的人就风风火火赶来了。
　　大老爷顾延韬铁青了脸。
　　二老爷强装悲伤，可仍看得出他有点高兴。
　　“老爷子又睡了，说等中午，大家一起吃饭。”宋盼儿跟众人说道。
　　大老爷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强忍着没说什么。
　　大夫人就问了问情况，二夫人跟凑上来问。
　　宋盼儿一一说了。
　　丫鬟们端了茶上来。众人也顾不上喝。七嘴八舌问宋盼儿和顾延臻问题。
　　出了月子的大嫂和挺着大肚子的三嫂，则把顾瑾之叫到了暖阁里，仔细问她到底什么情况。
　　大哥和三哥也跟过来听。
　　顾瑾之说了几句，声音就哽住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
　　顾辰之很少见顾瑾之哭。
　　顾瑾之大部分时候。表现得很成熟。也比较懂事。这次却像个娃娃。开口就落泪，足见她是真的很难过。
　　想到老爷子即将离世，谁心里不悲伤？
　　被顾瑾之一哭。几个人更是难受了。
　　林蔓菁轻轻搂着顾瑾之，柔声安慰她。
　　“祖父不是醒了吗？”三奶奶夏氏道，“七妹别难过了，也许虚惊一场。”
　　顾瑾之心里很清楚，这次不可能是虚惊一场了。
　　她泪眼婆娑，仍是点点头，接受了三奶奶的安慰。
　　说了半天的话，眼瞧着到了午膳的时辰，宋盼儿派人去看看老爷子醒了没有。
　　结果，老爷子来了。
　　午膳摆在花厅。
　　花厅放了两张大圆桌，没有用屏风，不分男女。大人们一桌，孩子们一桌。
　　吃饭的时候，老爷子什么也没说。
　　饭桌上安静极了。
　　大家吃了饭，丫鬟们将碗箸撤下去，上了茶。
　　老爷子喝了口茶，这才开口道：“大过年的，我也不太想让你们扫兴。只是我这身子，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也熬不住了。只怕今晚就要走了。”
　　此语一出，顿时一片死寂。
　　哪怕是大老爷，心里也顿生悲凉。
　　再恨老爷子，老爷子也是父亲，年少的时候，还是有些欢乐的时光的。那些欢乐，早就被放在了心里的角落。如今，老爷子要死了，那些尘封的旧事，才被大老爷翻出来。
　　他没有接话。
　　大老爷不开口，旁人就更加不好开口了。
　　老爷子没等众人说什么，继续道：“我死了，也没什么留给你们的，就留下几条规矩吧。自我这代开始，咱们顾氏的男儿，不子庶孽，不亲滕人，四十无子方可置侧室。”
　　这话一出，顾延臻顿时不自在。
　　老爷子自己没有妾侍，没有庶子，也没有孽子。大老爷和二老爷更是。
　　家里唯一有妾有庶子的，是顾延臻。
　　顾延臻很难堪。
　　顾琇之也听懂了这话，低垂了头，不敢看老爷子。
　　众人却没有看顾延臻和顾琇之，只看着老爷子。
　　“……顾氏女儿，不二嫁。”老爷子继续道。
　　女人要忠贞不二嫁，是这个年代的主流观念，所以老爷子这些话，对顾家的女儿没什么特别的。
　　反而是不纳妾的那条，有些和社会风气不符合。
　　可是没人反驳他。
　　对于大老爷，不纳妾并不算难事，他对女人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就这些了。”老爷子道，“这些话，你们愿意听，就刻在祖祠里，作为家训。若是不愿意听，只当老头子的胡言乱语吧。”老爷子说罢，站起身，道，“都散了吧，瑾姐儿和辰哥儿过来。”
　　说罢，他自己走了出去。
　　顾瑾之和顾辰之忙起身，跟了出去。
　　二夫人看着老爷子的背影，有点着急。
　　爵位的事怎么没说就结束了？
　　她给二老爷使眼色。
　　二老爷却不敢搭理她，怕被大老爷看出异样来。
　

第263节回去

　　老爷子叫了顾瑾之和顾辰之，也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话。
　　他说：“以后辰哥儿传承我的衣钵，却要多请教瑾姐儿。医者，心怀慈悲，度疾者病苦。医学难，你们兄妹要时刻严谨，切不可砸了祖宗的招牌。”
　　当天夜里，老爷子与世长辞。
　　顾瑾之跪在他的床前，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她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粒粒滚落，滑过脸庞，变成了冰凉的水珠，打在手背上，很凉。
　　心也凉透了。
　　老爷子的寿木也准备好了。
　　家庙里有几块早年准备的棺材，大夫人都觉得不好，派了门客去寻了块水香木的板。
　　已经寻到了，连夜打了出去。
　　如今等着入殓之后再上漆。
　　老爷子死后，搬回了老宅，葬礼在老宅办。
　　大老爷也哭得伤心。哭过之后，派人去请钦天监来择日入殓，入殓三日后开丧破孝，停灵十七日。
　　这期间，朱仲钧已经回来了。
　　他看到了穿孝的顾瑾之，久久没有开口。
　　顾瑾之也沉默着。
　　这些日子，她夜里睡得不踏实，总是梦见老爷子。
　　正月过完了，老爷子的葬礼也结束了。
　　顾瑾之仍是无法接受。
　　她每天都要到老爷子的书房，站在门口看了看。
　　活生生的人离开她的生命，前世也经历过。可感觉并没有减缓。反而是一次比一次沉重。
　　而现在老爷子的离开，无疑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打击。
　　老爷子出殡那天，她甚至想，能不能开打棺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有没有得救……
　　她想着，泪流满面。
　　“我真的重活了一次。”她对朱仲钧道，“所以我的感觉，还是跟年轻的时候一样。若是老年的我，应该不会这样难受。”
　　朱仲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好半晌。他深深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这期间，胡婕和姜昕都来探望过顾瑾之。
　　大概是宋盼儿授意的。
　　家里人都知道顾瑾之非常伤心。
　　——*——*——
　　老爷子的葬礼结束，大老爷也辞了官。
　　皇帝极力挽留他。
　　大老爷有点心动，可是他的门客罗全坚决不同意夺情。
　　“不孝是大罪。将来若是好就好。不好就是您的致命点。谭家老侯爷退出朝堂近十年。一样掌控局势。您难道输给他？”门客说道。
　　他的话，总能打中大老爷的心。
　　大老爷就丁忧在家。
　　而顾瑾之作为嫡亲的孙女，她服齐衰。要替老爷子守孝一年。
　　四月份和朱仲钧大婚的日子，又要往后推。
　　礼部的人赶紧请钦天监重新择日。
　　可是明年上半年，根本没有适合庐阳王的好日子。
　　最终，朱仲钧和庐阳王的大婚，定在了明年的九月初十。
　　朱仲钧非常暴躁。
　　顾瑾之不能不守孝，而成亲的日子又不能胡乱择选。去太后那里哭根本没用，只得认命。
　　好事将近却又飞了……
　　他和顾瑾之，一个在发火，一个在悲伤，两人竟然一个多月没有说话了。
　　时间就到了三月。
　　一到三月，朱仲钧更生气了。
　　要是没出事，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和顾瑾之成亲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越发不平衡。一旦不平衡，怒焰高炙。
　　“我要出去走走。”朱仲钧实在受不了，他在京里的情绪一直缓不过来。
　　他也像顾瑾之一样，重活了一世，回到了年轻的心态。像这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暴怒，是他之前没有过的。
　　“嗯。”顾瑾之道，“你去和太后说说。”
　　朱仲钧就去说了。
　　结果，太后不同意。
　　朱仲钧又哭了一回。
　　太后只得叫了宁席，让他跟着王爷，去趟外地游玩。
　　“王爷想去哪里？”宁席问。
　　朱仲钧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我要去延陵府。小七说延陵府好玩极了…….”
　　“太远了。”太后不同意。
　　“我想去金陵。”朱仲钧又道。
　　太后仍觉得太远了。
　　母子俩讨价还价了半天。
　　皇帝下朝过来请安，朱仲钧和太后尚未达成一致。
　　“什么事？”皇帝见朱仲钧一脸的不高兴，就笑着问。
　　太后就把朱仲钧想出京去游玩的事，说给了皇帝听。
　　按照太后的意思，在河北和山东逛逛就好了，别走得太远。
　　皇帝看了眼朱仲钧，想了想道：“昨日仲林还上书说，他的王妃这个月底就该临盆了。等孩子满月，他想回南昌去，大约五月启程。朕想着，仲钧和仲林在京里的确有些日子了，就同意了仲林的请求。既然仲钧嫌京里闷，也回去吧。”
　　朱仲钧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他要是回去了，再等一年才来，到时候顾瑾之是谁的女人就两说了。
　　他在京里，皇帝哪怕有心思，也要顾虑几分。
　　等他一走，皇帝就肆无忌惮了。
　　顾瑾之又那么迟钝……
　　朱仲钧想到这里，就嘟起嘴巴，看着太后和皇帝。
　　太后笑眯眯的，问朱仲钧：“如此也好。你在京里，住了两年多，其他封地的兄长和叔叔们早就不满了。哀家也早就想提，皇上不能太过于宠溺你。祖宗的规矩，亲王不能多呆在京师。你回去，正好也散散心，明年再来。”
　　嘴上这样说，是说给皇帝听的。
　　太后心里满满的不舍。丝毫不敢表露。
　　皇帝听了这话，果然是喜欢的，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朱仲钧就知道，这件事不能指望太后了。
　　太后心里是非常疼庐阳王的。
　　可是庐阳王和皇帝不同。庐阳王傻，很多事不明白，而皇帝特别多疑，所以当皇帝有丁点试探之意时，太后立马就站到了皇帝那边。
　　这样，皇帝才能对太后和庐阳王都放心。
　　朱仲钧能明白这种苦心。
　　可是他不能走。
　　“仲钧，好不好？”太后见朱仲钧愣神。就问他。
　　朱仲钧道：“好。”
　　说得很干脆。太后心里一痛，浓浓的不舍顿时浮上心头。
　　“我去庐州玩，给母后带礼物。”朱仲钧甜甜笑着道，“母后。我明天就去。”
　　太后听了这话。知道他误会了。心里这才好受些。
　　“不是去玩，是回庐州去。”太后笑着道。
　　朱仲钧似懂非懂。
　　皇帝笑了笑，道：“母后。这些日子都是小七照顾他。没了小七，朕怕他不适应。寄绮在您宫里也一年多，赏了仲钧带回去。她照顾仲钧，小七和咱们也都放心。”
　　太后点点头，道：“皇上所虑周到。”
　　然后喊了寄绮过来。
　　朱仲钧就突然大哭。
　　他抱着太后的胳膊，也不说话，只哭个不停。
　　太后被他哭得懵了，心里酸楚难忍，不停的抚摸着他的后背，低声哄他：“仲钧乖，这是怎么了，告诉母后。”
　　“我……我要小七，我……我不要别人。”朱仲钧大哭不止。
　　太后和皇帝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以为是用寄绮取代顾瑾之。
　　太后试图跟他解释，可是他大哭，根本听不进去。
　　他哭得很无力，像个孩子似的。太后的心一点点被击中，闷闷的难受。她只得看向皇帝。
　　皇帝笑了笑，道：“母后，仲钧也该长大了，您不能由着他。每个王爷都要回封地，除非他不要封地和护卫军了。这是祖宗的规矩，总不能在朕手上就坏了规矩。”
　　太后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正是这话。”
　　说罢，她又想劝朱仲钧。
　　朱仲钧根本不听。
　　“我……要小七，要小七给我回去。”朱仲钧最后哭着道，“我不要别人。”
　　太后有点松动，又看向皇帝。
　　“这怎么行？”皇帝语气分外坚决，“小七将来要做仲钧的王妃。若是跟了过去，岂不叫人笑话没规矩？既损了小七的名声，仲钧也不光彩……”
　　可是朱仲钧不依不饶的哭。
　　回封地、不带顾瑾之，这两件事，皇帝分外的坚持。
　　太后心里不由想，皇帝不是这样不知变通的。
　　依着太后的心，放顾瑾之跟过去也未尝不可。
　　顾瑾之不是在京里也去药铺帮忙吗？
　　皇帝却怎么也不同意，这叫太后看出了些异常。
　　她心里不由犯嘀咕，有些不安的念头就窜了出来。
　　太后仔细想了想顾瑾之那孩子：对朱仲钧一心一意，有点痴性，不是那伶牙俐齿的，可是对错分完坚持，不妥协不害怕，这也是她的痴性；年纪小，尚未成型，容貌只算清秀，个子却太高了，不好看……
　　有人喜欢高个子的，太后却偏爱娇小的女孩儿。
　　而皇帝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太后不太清楚。
　　皇帝对女色，似乎没什么特殊的喜好。
　　这些年，也不见他独宠过谁……
　　先帝也是不太迷恋女色，一生却也是宠过好几位妃子的。这点上，皇帝不太像先帝。
　　难道他喜欢顾瑾之那种的？
　　宫里的妃子们，似乎都是照太后的喜好挑选的，没顾瑾之那种类型的女子……
　　太后倏然有点不安。
　　她可不希望自己两个儿子，闹出人伦丑事。
　　朱仲钧哭了一回，皇帝最终没有妥协，让他三月十六起身，回庐州去；又说顾瑾之不去，没人照顾，就把寄绮赐给他，让他一起带走。
　　寄绮跟着过去，虽然是皇帝给的，却没有封偏妃，只是个妾。将来生了儿子，再由王妃抬举，免得寄绮觉得自己比王妃先到王爷身边，就恃宠而骄。
　　这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猜测归猜测，心里仍是疼顾瑾之的，不想她委屈。
　　朱仲钧哭闹是不管用的。
　　皇帝留他在京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再不回去，朝臣们也该要说话了。
　　在和皇帝的旨意有了冲突的时候，太后根本帮不上忙。
　　朱仲钧从宫里出来，一路上都在想，他如今什么本事也没有，任由皇帝拿捏。
　　回庐阳也好，他能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不回去，在京里就如关在皇帝笼子里的鸟儿......
　　只是顾瑾之那里，朱仲钧需要交代清楚。
　　他回到顾宅，直接去了顾瑾之的院子。
　　他把皇帝的旨意，告诉了顾瑾之。
　　“你向我表达一个诚意吧。”朱仲钧道，“你是下定了决心要嫁给我的。”
　　顾瑾之蹙了蹙眉头。
　　她倒是不介意寄绮。
　　皇帝赏赐的，寄绮无疑就是个眼线，朱仲钧岂会碰她？这点顾瑾之很放心。
　　“我是有决心的。”顾瑾之道，“你放心回去吧。”
　　“口说无凭。”朱仲钧道，“你总得做点什么，让我好放心。”
　　“做什么？”顾瑾之问。
　　“咱们睡一次吧！”朱仲钧道。
　　这个年代对女人的贞操要求很严格。
　　一旦非处子，婆家是不会三朝回门，可以直接退婚的，哪怕是洞房过了。娘家只会羞耻，也不敢说什么。
　　皇宫可能没这样讲究，但顾瑾之绝对不想进宫的。
　　只要她和朱仲钧睡过了，她自己这方面，是不会变心的。
　　朱仲钧既怕旁人惦记她，又怕她自己变心。睡过一次，他就只需要担心一方面……

第264节心路

　　“你疯了吗？”顾瑾之问他，“你是把脑子留在皇宫里，忘了带回来吗？”
　　朱仲钧瞪她。
　　他早就预想没这么顺利的，果然不差。
　　“我是非常认真的。”朱仲钧道，“你考虑考虑？”
　　顾瑾之果然沉默片刻，考虑起来。
　　“我认真的考虑了下，我不同意。”顾瑾之道，“如果非要这样表诚心，那么我实话告诉你，我没什么诚心。能嫁给你，自然是知己知彼，是最好的选择……”
　　朱仲钧听到这话，心里一暖，唇角微翘。
　　“……可你不是唯一的选择。”顾瑾之继续道，“退而求其次，我还是能把自己嫁出去的。我没想吊死在你这颗歪脖树上。”
　　朱仲钧心里的那点暖，顿时就散去了。
　　他冷冷看着顾瑾之。
　　“你真了不起！”他道，“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你很有出息。”
　　“过奖。”顾瑾之道。
　　两人就针锋相对了起来。
　　“你连最好的选择也不是。”朱仲钧冷冷道，“你要求多，付出少，只知道一味的索取。没有你，我甚至可以更好。”
　　顾瑾之听了，微微愣了愣。
　　她从心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是觉得朱仲钧句句在理。
　　她的确付出得少。
　　她这个人，对感情没什么安全感。
　　万一自己爱了，最后像前世的那个男友一样，落得各奔东西的下场，顾瑾之接受不了。她喜欢一个人，就想天长地久的占有，一旦分开。就是从她心头挖肉。
　　而朱仲钧对她……
　　她没法子想象得不到回应的付出。
　　不能肯定自己一定会拥有这个男人的心，顾瑾之宁愿不要。
　　当年要不是前男友那么努力追她，她也不会付出。
　　说白了，她这个人对感情非常自私，非常懦弱。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顾瑾之道，“特别是在这个年代，三妻四妾合理，你又是高贵的王爷，你可以活得逍遥快活。娶了我。你的确比娶任何一个女人都要辛苦，这点我承认……”
　　朱仲钧的拳头就攥得紧紧的，眼眸都红了。
　　连日来的怒焰，被顾瑾之几句话，点燃到了熊熊的态势。
　　“的确如此。娶谁都比娶你强！”朱仲钧咬牙道，“我有第二个选择，绝对不会要你。”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再不出来，他都有想揍顾瑾之一顿的冲动。
　　他一路出了顾宅，带着护卫上街去了。
　　城里太闹，朱仲钧烦透了。索性出城去玩。
　　三月的京城附近，春寒料峭。
　　鹅黄淡柳迎风缱绻。
　　冷风吹在脸上，冻得有点僵，朱仲钧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一个人坐在麦田埂上发呆。
　　一望无垠的冬小麦田。安静沐浴在早春的阳光里。
　　触目即是绿色，像极了学校里的草坪。
　　朱仲钧不由想起前世年轻时候的事。
　　一次同学聚会，他打听到了顾瑾之留学的学校。
　　虽然他高中给顾瑾之写过信，顾瑾之没理他。让他很生气，也发誓以后和顾瑾之没关系。可内心里。他仍是想见她一面。
　　特别是知道了她学校的地址，这个念头就压抑不住。
　　终于，他翘课，不远千里飞到了她的学校。
　　他遇着顾瑾之，就是在那么一大片的草坪上。
　　那天的阳光很好，草坪上不少的三两学子，或谈情说爱，说看书写字，也有就是那么安静躺着的。
　　顾瑾之当时在读书。
　　她穿着见红色格子衬衫，深蓝色牛仔裤，一头长发披散着，坐在那里看书。
　　一个男孩子，枕着她的大腿打盹。
　　她看得很认真，那个男孩子则时不时睁开眼看她……
　　那是她当时的男友钱詹。
　　朱仲钧没有走，他坐了下来，就坐在她正对面的不远处，也在看着她。
　　她却始终没有抬眼看朱仲钧一眼。
　　阳光将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她修长的睫毛清晰，偶然煽动。浓密的青丝，遮住了雪白的脸庞。
　　她看书非常认真，连男友时不时的骚扰都被无视。
　　朱仲钧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她男友留意到了他，他才起身离开。
　　那时候他想，他对那个女孩的感觉，从来没有变过。她仍是那么单纯、努力、干净，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很令人向往。
　　顾瑾之的那个前男友，对顾瑾之非常的在乎，只要有人靠近她，他就会产生警惕。
　　朱仲钧觉得那个是麻烦的对手。
　　他在顾瑾之的学校逗留了三天。
　　钱詹的课也很多，他并不能时刻陪在顾瑾之。
　　所以一天里，顾瑾之大部分时间落单。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然后去上课，很乖，跟念初中的时候一样，不和陌生人搭腔。
　　有人跟她说话，她也显得羞涩，不擅长言辞。
　　朱仲钧跟了她三天。
　　好几次走在路上，他就在她身边，紧挨着她，顾瑾之也会好奇看他一眼，却愣是认出他。
　　她大概早已忘了朱仲钧。
　　这让朱仲钧非常有挫败感。
　　那次回去之后，他下定了决心，不再纠结那种无谓的感情。
　　所以后来的几年，他没有再打听过顾瑾之的消息。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有一次遇到了初中跟顾瑾之不错的女同学。
　　那个女同学跟朱仲钧说，顾瑾之回国了，她订婚了。
　　朱仲钧就想，她订婚了，那跟他还能有什么关系？
　　想完这个，他又忍不住想，现在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有没有改变，变得世故圆滑，不再是那个单纯又实在的女孩子？
　　是不是变得很漂亮，也学会了打扮，不再是清汤挂面？
　　她那头漂亮柔顺的头发，是不是弄得卷了起来？
　　如果她变成了这样，朱仲钧就可以彻底放下了。
　　他挣扎了两天，又去打听了顾瑾之实习的医院。
　　他又去看她了。
　　顾瑾之仍是顾瑾之，除了瘦了些。
　　脸小了。眼睛就显得很大很有精神，眸子里滢动着璀璨的光芒。她似乎很开心，笑容灿烂，就显得光彩照人。
　　他和顾瑾之迎面走过，顾瑾之犹豫了下。
　　她似乎认出了他来。
　　脚步微停。她回头打量了朱仲钧一眼。看到朱仲钧也停住脚步在看她，她似被烫了下，尴尬的快速收回了目光，可能根本没看清朱仲钧的样子，就继续往前走。
　　那一瞬间，朱仲钧喜忧参半。
　　认真算起来，她仍是没认出朱仲钧。
　　对于她而言。朱仲钧不过是初中同学，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影子。她那日之所以回头，仅仅是女孩子看到了帅哥，想偷瞄一眼的正常反应吧？
　　那时候。朱仲钧是喜欢顾瑾之的。
　　可他也不至于为了她，跑去拆散人家的婚姻。
　　他想，顾瑾之就是顾瑾之，单纯的女孩子。朱仲钧现在只是没找到这种类型的。将来总有一天，她可以被取代。
　　造化总是弄人。
　　当朱仲钧决定放下了。顾瑾之未婚夫家里就出事了。
　　老天爷毁了一些人的生活，就是为了成全另外一些人的幸福。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老天爷把顾瑾之留给了朱仲钧，朱仲钧就没有打算再放弃了。
　　在钱家苦苦挣扎试图翻身的时候，朱家在落井下石。
　　应该说，是朱仲钧说服了他的大堂哥帮忙，一起落井下石。
　　孩子们的玩闹，起不来多大的作用，却也有点影响。当然，最后钱氏被枪毙，跟朱仲钧那点小小的落井下石没关系。
　　钱氏是得罪了另外的政要。
　　顾瑾之和钱詹分手后，朱仲钧去看过她几次。
　　偷偷的，远远的，看了她几次……
　　她瘦的非常厉害，整个人似乎垮了。
　　从前勤奋又善良的女孩子，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朱仲钧便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他用两年的时候，等待顾瑾之恢复平静和正常。
　　他时刻关注她身边有没有其他男人出现。
　　他跟当初的钱詹一样，非常警惕的保护着她，让她缓慢成为他的所有。
　　后来，他们的相亲，也在朱仲钧的计划之中。
　　顾家需要朱家的政治势力，朱家也需要培养一些新鲜的血液，而顾家非常有潜力。
　　朱仲钧不是家里的长子，他的婚姻没那么重要。
　　结婚之后，他从来没跟顾瑾之说过他对她的感情。
　　好几次试图说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占有欲作祟，跟爱不爱的没关系。
　　那时候整日忙着和父亲斗、和二伯斗，要爬上去，要生存，就把朱家的人全部踩在脚下，让他们好好听话……
　　得到了顾瑾之，她在朱仲钧的心里，就被现实和生活挤到了角落里。
　　而后那么多年，直到现在，朱仲钧经常反问自己，假如换一个女人，他愿不愿意和她结婚、生子，愿不愿意把心里丁点的角落留给她？
　　他想，他做不到。
　　他的心都被现实折磨得生锈了。
　　顾瑾之只是顾瑾之，不管她占了大多的位置，她都无可取代。
　　“王爷，天快晚了。咱们再不回去，就要赶上宵禁。”朱仲钧想事情出神的时候，身边的护卫走过来，小声提醒他。
　　朱仲钧也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他茫然看着漫无尽头的麦田，想着即将要离开京城和顾瑾之，当初那种感觉，顿时又回来了。
　　他和顾瑾之是重生的，理智是可以控制的，感情却不能。
　　他也在经历着年轻时的感情……
　　“回去吧。”朱仲钧道。
　　他翻身上马，慢悠悠回了城。
　　回来之后，他没有去找顾瑾之，而是去了外院歇下。
　　顾瑾之也没有找他，她仍在为她祖父的去世而伤心，心无旁骛。

　　第265节不舍    
　　
　　三月的京城，仍是冷，寒风瑟瑟，不似江南的春光明媚。
　　顾瑾之对祖父的思念很执拗，不肯停歇。她心里清楚，祖父也不会再与她相见。
　　越是这么想，越是深陷，难以自拔。
　　整个家里，大约只有她伤心这么久。
　　前世爷爷离开她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儿子榕南，心里有了个寄托。可是现在，这世上，包括母亲宋盼儿，都不能取代恩师祖父，成为她的支柱。
　　她不看书，不写字，整日绣花。
　　绣得又不好。
　　祝妈妈对宋盼儿说：“姑娘拿着针线装样子，就是怕咱们跟着担心。”
　　这话足以形容顾瑾之的状态。
　　她就是拿着针线装装样子。
　　宋盼儿很着急。
　　她自己劝了顾瑾之几次，顾瑾之心不在焉的答应着。宋盼儿想起前几年没有跟她祖父学医，她也是经常一个人发呆。
　　那模样，彷佛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如今又这样，叫宋盼儿很害怕。
　　她怕顾瑾之憋坏了。
　　她的担心还没有缓过劲来，又听说朱仲钧这个月十五就要回庐州了。
　　“你要走了？”宋盼儿错愕，问朱仲钧。
　　朱仲钧说是。
　　“哎呀，那瑾姐儿怎么办？”宋盼儿急了，就脱口而出。
　　朱仲钧总在这里，还能陪着顾瑾之玩玩。如今他也要走了，顾瑾之连个玩耍的人都没了，岂不是更差？
　　“母后说，我明年回来娶小七。我还是会回来的。”朱仲钧非常坚定的对宋盼儿道。
　　宋盼儿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道：“是，王爷还会回来的。”
　　转眼间。就到了三月十四。
　　时间飞逝般。
　　朱仲钧眼瞧着自己要离开了，而顾瑾之还沉浸在她的情绪里，心里很恼火。
　　十四那日，他一整日在顾瑾之的院子。
　　顾瑾之却不和他说话，一个人埋头做针线。
　　晚饭也没有去上房吃。
　　丫鬟们端了饭菜，朱仲钧陪着她用了膳。
　　等丫鬟众人将碗碟撤下去，顾瑾之又回里屋做活计。
　　朱仲钧就跟了进去。
　　祝妈妈和霓裳几个都知道朱仲钧明日就要走，两个小人儿只怕也有些贴心话要说，就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里屋只有顾瑾之和朱仲钧。
　　朱仲钧坐到了顾瑾之对面的炕上。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针线。
　　顾瑾之这才抬头看她。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不跟我道个别？”朱仲钧语气不善。
　　顾瑾之则怔愣了下，问道：“今天已经十四了吗？”她有点不安，站起身道，“我还以还早呢。什么也没有替你准备……”
　　朱仲钧的心倏然就软了。
　　他拉过顾瑾之，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柔声道：“没事，没事。你不用准备什么，你娘亲都叫人打点好了。”
　　顿了顿，他又问，“你有没有舍不得？”
　　顾瑾之看了他一眼。
　　朱仲钧目光灼热看着她。
　　“有啊。”顾瑾之道。“两年了，每日都混在一起，像念初中时候似的，当然舍不得。”
　　朱仲钧就笑。
　　他眉梢飞扬。旖旎俊逸。
　　“很好。”朱仲钧道，“你还算有心。”
　　顾瑾之也笑。
　　她问朱仲钧：“你舍得我吗？”
　　朱仲钧沉吟了下，道：“不知道……没什么舍得不舍得，我这个人本就没什么感情。六亲不认的。”
　　顾瑾之无奈笑着，就轻轻捶了他一下。
　　朱仲钧顺势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他紧紧搂着她的腰，一抬头，她的唇便在自己呼吸间。
　　朱仲钧心跳有点急。
　　他努力不露出异样，声音暧昧对顾瑾之道：“你喜欢我吧？”
　　顾瑾之又笑了下。
　　“说你喜欢我。”朱仲钧道。
　　顾瑾之就很顺从的说了句：“我喜欢你。”
　　朱仲钧这才微微扬脸，吻住了她。
　　唇齿相依，她的气息馨甜诱人，朱仲钧吮吸着她，舌头早就探了过去，在她口中，纠缠着她。
　　顾瑾之也回应着。
　　两人就有点意乱情迷。
　　朱仲钧翻身，将顾瑾之压倒在炕上。
　　“我上次那个提议……”朱仲钧有点喘息，手顺着顾瑾之的衣襟往上钻，又想起上次被顾瑾之拒绝的提议，“咱们又不是没有睡过。好不好，顾瑾之？”
　　顾瑾之就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
　　她推朱仲钧。
　　朱仲钧不动，依旧紧紧压着她。
　　顾瑾之将头偏到了一旁，道：“不好。你再说这话，我就发火了。”
　　“你很固执。”朱仲钧恨道。
　　“不是我固执。”顾瑾之转过脸，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道，“我还在热孝中。你叫我做得事，天理不容。你明知我祖父对我很重要……”
　　朱仲钧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对不起。”他道。
　　顾瑾之脸色微缓。
　　“顾瑾之，等我。”朱仲钧道。
　　“好，我等你。”顾瑾之道，“记得回来娶我，因为我喜欢你。”
　　朱仲钧轻笑，心满意足，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下，放开了她。
　　夜里，顾瑾之躺在床上，她想着朱仲钧的事。
　　她觉得自己不会舍不得他。
　　可是到了第二天送行，看到他的马车就停在门口，想着两年来整日的陪伴，顾瑾之眼泪婆娑。
　　她心里酸楚难当。
　　可能是祖父的去世，她心里就存积了太多的酸楚。朱仲钧的离开，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总之，那天她哭得很凶。
　　朱仲钧和宋盼儿都在哄她。
　　最后，朱仲钧眼睛也湿了。他不是假装，只是难受得紧。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低声说：“我最后一次离开你，以后都不走了。别哭别哭，等我回来，我回来就娶你。”
　　宋盼儿很惊讶这个傻子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她顿时对朱仲钧刮目相看。
　　顾瑾之仍是哭个不停。
　　她哭得太凶了，旁人的人都不敢催。
　　所以朱仲钧出城晚了两刻钟。
　　可能是顾瑾之哭得太厉害，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太后心里也难受说，就把顾瑾之请到宫里去说话。
　　她劝顾瑾之：“这是祖制，仲钧是要回封地的。好孩子，哀家知道你舍不得。以后多到宫里来，咱们说说话儿……”
　　顾瑾之点点头，眼睛又湿了。
　　太后宽慰了她半晌，才放她出宫。
　　祖父去世了，朱仲钧回庐州了。顾瑾之花了两天的功夫，才让自己起伏的情绪平静下来。
　　大哭过一次，她心中的郁结缓了不少。
　　到了三月十九，姜昕给她下帖子，请她去城外的缘兴寺上香，顾瑾之同意了。
　　虽然她没什么求的。
　　宋盼儿陪着她们去。
　　正好姜夫人也没事，顺道一起去了。
　　顾瑾之和姜昕尚未及笄。还算髫龀少女，两人陪着母亲拜完了菩萨，就带着各自的丫鬟，在寺庙里到处逛。
　　宋盼儿也不加以阻拦。
　　今日她们来上香。姜夫人是提早跟主持打过招呼的，此刻寺庙里没多少闲杂人等。
　　宋盼儿很放心。
　　她希望顾瑾之能尽快把老爷子去世的阴霾驱散。
　　“你求了什么？”两人在缘兴寺里到处逛，姜昕就问顾瑾之，方才求了什么签。
　　顾瑾之笑。不告诉她。
　　“求婚事平顺？”姜昕道。
　　顾瑾之怕她问起来没完没了，自己总不回答。也扫兴，就顺势点点头，说是的。
　　姜昕就笑：“果然如此。听说庐阳王走，你哭得晕过去了，太后还叫你，安抚了你一番？”
　　顾瑾之瞪大了眼睛：“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啊。”姜昕眨眨眼睛，“是不是真的？”
　　“哭了，没晕。”顾瑾之道，“真可恶，怎么传了出去？”
　　姜昕哈哈大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两人边说边笑，姜昕笑得很是爽朗。
　　不远处有几位夫人小姐，由家人子簇拥着而来，也是京城的世家女眷，过来上香的。
　　姜昕对京里的人来客往，比顾瑾之还要冷漠。
　　她不认识来人。
　　顾瑾之则认出是谭家大夫人。
　　谭大夫人也看见了她。
　　两人便相互见礼。
　　姜昕听说是谭家的人，随意福了下身子，喊了声谭大夫人，态度非常冷淡。
　　在这京城里，冷淡并不会得罪人，反而让人不敢轻视你。所以谭大夫人没有不悦，只是在心里想，这位是谁家的姑娘？
　　这么傲气，应该是身份尊贵的。
　　谭大夫人想不起姜昕的身份，却又觉得她面熟……
　　谭家其他人，则不敢看顾瑾之，怕再次露出异样。
　　谭大夫人打过招呼，也不再说什么，跟顾瑾之和姜昕错身而过。
　　主持迎了出来，谭大夫人就顺便问他：“今日庙里，还有其他人家来上香吗？”
　　“元平侯姜夫人和顾家的顾三夫人来了……”主持道。
　　谭大夫人就知道姜昕是姜家的人。
　　姜昕长得像她母亲姜夫人。谭大夫人跟姜夫人是比较熟悉的，怪不得觉得姜昕面熟……
　　弄清了姜昕的身份，谭大夫人倒觉得她怪没教养的。
　　她也没多想。
　　今日是替老祖宗还愿的，谭大夫人就去上了香。
　　她并没有打算会一会姜夫人。
　　“大爷昨日不是答应了老祖宗，今日也要帮老祖宗还愿？”谭大夫人拜完了菩萨，就问身边的人，“他还来不来？不来咱们也回去了。”
　　身边的二奶奶便笑着道：“跟来的管事在外头，要不叫人去瞧瞧？”
　　谭大夫人含笑点点头。
　

第266节害怕

　　和姜昕的相处，是挺愉快的。
　　姜昕算半个问题少女，她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讲究，有时候还挺腹黑毒舌，说话也爽利，对顾瑾之的脾气。
　　姜昕也听说过京里的望族夫人们称顾瑾之母女是从乡下来的野蛮人，就问她：“你祖父去世，你们不用回延陵府吗？”
　　这个年代守孝，孝子要在父亲的坟前打个小棚住，所以丁忧的官员都要回乡，回到父亲埋葬的地方。
　　可顾家老爷子并没有送回祖籍去下葬。
　　顾瑾之就认真和姜昕解释：“当年回延陵府，也是祖父念着江南风土人情，有点想念。我祖父并非出生延陵府，和延陵顾氏也是出了五代的血脉。我们家的祖坟，就在京城，回去做什么？”
　　姜昕就笑了笑。
　　她是知道的。
　　她只是想试探试探，看看顾瑾之心里，她祖父去世的话题，是不是个禁忌。
　　见顾瑾之肯说这么多，她的伤心应该过去了一些。
　　姜昕也就放心了。
　　“原来如此。”姜昕笑道，“你们不是延陵乡下来的啊？”
　　顾瑾之笑，打趣她道：“你连这个都知道？你娘亲不是说你从来不问世事吗，怎么什么闲言碎语你都晓得？”
　　她暗骂姜昕八婆。
　　姜昕佯作不悦，道：“我不关心，可是我知道。京里的事，我大部分都知晓，只是觉得没趣。懒得说罢了。你忘了，我记性比你好。”
　　然后觉得不解气，又补充一句道，“你连简单的唐诗都记不住。”
　　顾瑾之又笑起来。她觉得踩了姜昕痛脚，姜昕发怒的样子很好玩。
　　两人说笑着，就将寺庙前前后后逛了个遍。
　　姜昕甚至想出去玩。
　　外头今日逢集，有庙会，好吃的好玩的，琳琅满目。
　　顾瑾之不太想惹麻烦，就道：“乱哄哄的。要是冲撞了你。你娘亲该骂我不懂事，以后不准你找我玩。还是算了吧。”
　　“胆小。”姜昕鄙视她，却也没坚持非要出去玩不可。
　　姜昕也不爱热闹。她是想极力调动顾瑾之的情绪，让顾瑾之开心点。却又不想做得太明显。被顾瑾之看出了就功亏一篑。
　　两人又慢慢往回走。身后的丫鬟不远不近的跟着。
　　回到宋盼儿和姜夫人休息的厢房时，在门口遇到了两名男子。
　　其中一位还穿了官服。
　　他衣着的飞鱼服，应该是锦衣卫。
　　顾瑾之对历史研究不深。仅仅是知道些皮毛。她对锦衣卫的印象不太好。
　　姜昕也瞧见了，就微微停了下脚步，等那男子和他的侍从先进去。
　　那男子非常敏锐。
　　他似乎察觉到了不远处的人。
　　身子微转，他直直看向了顾瑾之和姜昕。
　　目光在姜昕身上一闪而过，就落在顾瑾之脸上。
　　他眉骨很高，显得眼睛深邃明亮，似能看透人心般。
　　顾瑾之头皮有点发麻，脸色骤变。
　　看到顾瑾之变脸，那男子微微挑唇一笑，目光里陡然添了几分温柔。
　　姜昕就暗中捏了捏顾瑾之的手。
　　顾瑾之掌心全是汗。
　　“怎么了？”姜昕错愕，“你认识他吗？”
　　她感觉顾瑾之的反应，是害怕……
　　顾瑾之半天才透出一口气。
　　她轻轻摇头，可表情还出卖了她，她并没有那么轻松。
　　姜昕、顾瑾之和那名男子，都站在原地，相互打量，有点怪异。姜昕见顾瑾之害怕，就携了她的手，原路返回，没有进厢房。
　　“你害怕那人？”姜昕问顾瑾之，“没事，他穿着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服。我听我爹和我哥说，锦衣卫的同知两人，其中一人是谭家大少爷谭宥，谭贵妃的胞兄。方才咱们不是遇着了谭夫人，那么定是谭宥无疑了。”
　　知道身份，就算知己知彼。
　　姜昕希望顾瑾之别那么害怕。
　　她也不太明白顾瑾之怕什么。
　　她和顾瑾之相处的日子不算多，却也清楚顾瑾之的性格，她不至于这么怕事，被人一瞧就变了脸。
　　顾瑾之深吸一口气，冲姜昕微笑，说了句：“我没事的，并不是害怕他。只是他的模样，像个故人……”
　　“很讨厌的人？”姜昕问。
　　顾瑾之笑起来，道：“一个很讨厌的故人。”
　　她们俩知道谭夫人也在厢房歇息，为了不再遇上谭宥，两人索性没回去，直到宋盼儿派人来寻她们。
　　来的是慕青。
　　顾瑾之便问慕青：“……谭家的人走了吗？”
　　慕青道：“还没走。不过，夫人有些不太高兴，想早点回去。”
　　上次谭家那个小女孩儿抱着顾瑾之的腿，喊股瑾之叫姨娘，宋盼儿至今仍在生气。
　　而后，谭大夫人答应来道歉，却食言了。
　　宋盼儿向来不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
　　她对谭大夫人没有好脸色。
　　“走吧，咱们回去吧。”顾瑾之道。
　　她携了姜昕的手，回了厢房。
　　谭家的大夫人在隔壁房间歇息，偶然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宋盼儿和姜夫人在屋子里，等着姜昕和顾瑾之回来。
　　而后，她们就起身回城。
　　出门的时候，隔壁厢房里有人探出脑袋看，顾瑾之和宋盼儿都察觉到了，却没有回头。
　　宋盼儿和姜夫人各自带着女儿，上了自家的马车，出了缘兴寺。
　　路上，姜夫人想起宋盼儿，不由笑了笑。
　　姜昕就追问母亲：“您笑什么？”
　　“顾家三夫人，性格真烈。”姜夫人笑着道。“她不太喜欢谭大夫人，就摆在脸上，连笑都不愿意笑一下。”
　　姜昕也听人说过宋盼儿泼辣。
　　“……我做姑娘的时候，脾气也暴躁。”姜夫人感叹道。
　　她挺喜欢宋盼儿这种爱恨分明的性格。
　　姜夫人在娘家的时候，性格也烈。她母亲希望她端庄淑婉，多次告诫她要收敛。渐渐的，姜夫人的性格就压抑了些。
　　而后，她又嫁给姜梁。
　　姜梁性格更坏。
　　年轻夫妻，两人也不乏针锋相对，争吵起来。明慧公主在中间劝了多次。而后语气里隐隐对姜夫人有点不满。
　　姜夫人这才下定了决心改一改。
　　她是怕惹恼了丈夫。又冷了婆婆的心。
　　长年累月，她的脾气和做姑娘时大不相同。
　　宋盼儿至今不改性格，大概是因为她有个温和的丈夫，拌嘴时会让着她；又没有婆婆……
　　“我不像您。”姜昕道。“顾瑾之也不像她娘。”
　　然后想起方才顾瑾之变脸。姜昕又沉默了下。
　　“你也不像你爹爹。”姜夫人道。
　　说罢。想起女儿的眼里只有灰白，心里一阵难过，又生怕说错了话。惹得姜昕多心，就描补道，“你和你二哥性格都糯，你姐姐和你大哥性格烈……”
　　“二哥才不糯呢。”姜昕道，“他狠在心里头。大哥和大姐输二哥一大截子。我要是狠起来，姐姐也不及。您只当会发脾气就是烈吗？”
　　姜夫人被她堵得一时无言以对。
　　见姜昕没有伤感，反而能顶嘴，姜夫人心里松了口气，也不和姜昕计较。
　　母女俩却沉默了下来。
　　姜夫人心里非常疼姜昕，可是她跟姜昕，的确没话说。
　　“娘，那个谭宥，他为人如何？”姜昕突然问，“京里有他什么传言吗？”
　　这让姜夫人心里一惊。
　　“怎么突然想起问他来？”姜夫人道。
　　姜家的大少爷跟着父亲出征前，在五军营任职。
　　都是京城的侍卫，彼此也算熟悉的。姜家大少爷很欣赏谭宥，多次提及他。元平侯也觉得谭宥是个人才，偶然也说几句。
　　姜昕深得父亲和哥哥们的喜欢，有时候他们说话，并不避开姜昕，姜昕的记性又好，听过一次就记在心上了。
　　“我们在门口瞧见了他。”姜昕道，“顾瑾之当时就变了脸。她很害怕，掌心都湿了。娘，顾瑾之跟谭家，还有什么话传出来吗，不就是谭宥的女儿抱着顾瑾之喊过一声姨娘？”
　　姜昕云淡风轻说着那件事。
　　姜夫人失笑，道：“你心眼大，这还不算大事？顾三夫人至今还在生气呢。”
　　姜昕哦了声。
　　姜夫人也认真想了想，似乎没什么传言。
　　京里的大事小事，姜夫人都知晓。像姜家这样的门庭，需得时刻保持警惕，消息灵通。
　　姜夫人说没有，应该就是没有。
　　姜昕一路上都在想，顾瑾之不对劲。
　　她很怕那个谭宥。
　　为什么害怕？
　　如果是因为谭宥的女儿喊她叫姨娘，她应该是生气才对。
　　难道那孩子，真是顾瑾之的女儿？
　　可顾瑾之至今才十四岁，不满十五，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女儿？
　　“娘，那个谭宥……”姜昕又问。
　　“娘哪里知道？”姜夫人不愿意多谈。
　　姜昕从小性格就怪。
　　她想要什么，连侯爷都拦不住她。万一她是看中了谭宥，非要嫁给谭宥做继室，岂不是叫公主、侯爷及姜家上下丢尽了脸？
　　姜家可不是建昭侯苏家那样的落魄侯门……
　　可是不说，姜昕肯定会叫人去打听。
　　那还不如姜夫人说了，先入为主说些难听的话。
　　“……我听说了一件：谭宥为了妾室，让大奶奶跪在雪地里，还砸了谭家大夫人的小祠堂。听说那次他关在祖祠里，寒冬腊月，剥了衣裳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天，后来冻晕了才抬回来。”姜夫人道。
　　姜昕就撇撇嘴，眼底浮动几分不屑。
　　姜夫人微微松了口气。
　
第267节小疾

　　从缘兴寺回来，顾瑾之都兴致乏乏。
　　宋盼儿只当她累了，也没有多留她说话，让她回房歇下。
　　晚膳也送到了她房里。
　　最近这些日子，家里人格外的宽容她。
　　顾瑾之也没客气。
　　吃了饭，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针线来做一会儿，而是直接躺下睡了。
　　祝妈妈和几个丫鬟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轻手轻脚替她放了帐子。
　　顾瑾之睡得并不沉。
　　她做了很多的梦。
　　和往常一样，她先梦到了老爷子。而后，场景转换，又梦到了朱仲钧。
　　乱七八糟的，最后还梦到了陈老。
　　陈老是当时军部威望最高的元帅。顾瑾之认识他，是在他八十九岁那年。将近九十岁的高龄，陈老身子矍铄。
　　不过，他从八十岁开始，肠胃功能退化，消化不良，腹胀、胃痛，多少名医束手无策。
　　他也渐渐认命了。
　　而后，顾瑾之给他调养了一年，他的肠胃居然好了起来。
　　他少了消化不良、胃胀胃疼之苦，心情很好，对顾瑾之也分外看重，特意点了顾瑾之做他的健康顾问。
　　陈老虽然是军方势力，却也对政界影响颇大。
　　他喜欢顾瑾之，也连带着喜欢朱仲钧，帮了朱仲钧不少的忙。
　　顾瑾之是陈老的健康顾问，常在陈家出没，陈家大部分的人她都认识。虽然她年轻。看病却是颇有本事，陈家上下为了和老爷子亲近，也偶然和顾瑾之拉家常。
　　顾瑾之就认识了陈老的第三孙儿陈琛。
　　就是因为他，顾瑾之和朱仲钧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他是顾瑾之心里的一个阴影。
　　后来，他犯了事。陈家多次周转，免了他的牢狱之灾，却被开除了军籍，被送往国外，半年后得了怪病去世。
　　他被开除军籍，是朱仲钧下手的；他的怪病。是顾瑾之下手的。
　　总之那个人虽然消失了。他的恶劣影响，挥之不去。
　　他喜欢顾瑾之，喜欢得莫名奇怪。
　　顾瑾之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他喜欢。
　　他从第一次见到顾瑾之，他目光里的炙热。让顾瑾之很不舒服。她对感情的敏锐度不高。却也看得出陈琛对她很有兴趣。
　　他为了得到顾瑾之。使劲了手段，最后甚至想强暴她。
　　这样的疯子，谁也不想再遇到第二次。
　　可是今夜。顾瑾之却梦到了陈老，又梦到了陈家老宅。与此同时，她也梦到陈琛。
　　第一次见陈琛，他一袭军装，笔挺的军服透出军人的威严刚硬。看到顾瑾之，他表情微顿，而后轻轻微笑。
　　那笑容里的温柔，和他坚毅的面容完全不符合。
　　当时顾瑾之愣了下，才回以微笑。
　　第一次见面，不知他的为人，觉得他还是不错的。后来，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顾瑾之很少梦到他。
　　即使梦到了，他也是个被恶魔化的影子，是场噩梦。
　　而今天，居然梦到了他这么纯净的笑容。
　　大概是白天遇到了谭宥的缘故。
　　谭宥长得和陈琛并不相似。只是，他们都是军人出身，高大威武，气质很像。可是他看顾瑾之的目光，和陈琛一模一样。
　　那样的眼神，顾瑾之很熟悉。
　　又有他女儿抱着顾瑾之的腿，喊顾瑾之叫姨娘在先，这让顾瑾之分外不舒服。
　　她打听过谭家那位姨娘的事。
　　谭宥很宠爱她，甚至为了她，害死了自己的正妻。这样的男人，是有点疯狂极端的，跟陈琛也很相似。
　　一夜乱七八糟的梦，顾瑾之四更天就醒了。
　　而后，她再也睡不着。
　　她睁大了眼睛，前世的很多记忆排山倒海涌上心头。
　　到了该起床的时辰，顾瑾之头有点疼。
　　一整日，她心里都压着谭宥那事。
　　——*——*——
　　早上去母亲的院子，父亲顾延臻也在。
　　他早早起来，和宋盼儿说起顾琇之的事：“……我都托人办好了。若是不去的话，下次不知要到哪一年月。”
　　“那就去啊。”宋盼儿不以为意，“他又不是长孙。再说了，去念书，又不是成亲科考，应该不碍事。”
　　祖父去世，按照律例，家里的孙儿孙女齐衰，守孝一年；而嫡长孙作为承重孙，要像儿子一样，服斩衰，守孝三年。
　　这应该是在说顾琇之。
　　去年顾辰之提议让顾琇之去嵩山书院念书，顾延臻就留心。
　　他在去年年底已经托人再办这件事。
　　哪里知道，正月老爷子就去世了。
　　到了现在，这种事终于办妥了。可是去不去，又成了问题。
　　应该说，守孝期间不能娱乐，念书却是可以的。只是大家都在家里闭门读书，去书院念书到底算不算，顾延臻也说不准。
　　他怕将来有人拿这个说事，顾琇之仕途受阻。
　　“去的话，到底要出门的。”顾延臻道，“孝期不好外出的吧？”
　　“那就别去。”宋盼儿道。
　　她最受不了顾延臻磨磨唧唧的。
　　顾延臻听这口气，知道宋盼儿不上心，跟她说也没用，就不再多言。
　　顾瑾之正好进来，给父母请安。
　　煊哥儿和琇哥儿还没来。
　　小十和小十一的乳娘则将他们兄弟俩先抱了过来。
　　小十一依依呀呀，要往母亲怀里去。
　　宋盼儿就笑着，接过了孩子。
　　顾瑾之也把小十抱过来。
　　“娘，瑥哥儿又沉手了些。”顾瑾之抱着小十。笑着对母亲道。
　　宋盼儿也笑：“这小子，闷声不响的，整日也不见他哭一声，拼了命的长个儿……”
　　顾瑾之笑。
　　顾延臻在一旁，瞧着也分外喜欢，伸手摸了摸瑥哥儿的胳膊，道：“他长得瓷实。珹哥儿就不怎么长。要是能匀一匀就好了。”
　　顾瑾之笑起来。
　　宋盼儿抱着小十一，道：“珹哥儿整日哭，吃奶的力气，都用去哭了。哪有力气长个儿？”
　　小十一似回应母亲。轻轻哼了两声。
　　几个人都笑起来。
　　正说笑着，煊哥儿和琇哥儿进来了。
　　吃了饭，他们仍去外院，和尤先生读书。
　　顾延臻守孝期间。不能出门游玩。他也不愿意读书。就在内宅的时候多。有时候甚至粘着宋盼儿说话。
　　宋盼儿每天仍是一堆家务事，没有闲心搭理他，所以最近宋盼儿比较烦他。
　　顾延臻只得又逗孩子玩。
　　吃了早饭。顾瑾之也在上房没回去，跟父亲一起，牵着小十和小十一走路。
　　小十一跑得很欢快，小十则不愿意动。
　　没过一会儿，小十一就跑得一身汗。
　　乳娘的手先在铜手炉上贴了会儿，等热了些，才敢往小十一身上摸。
　　结果，小十一后背一层汗。
　　“姑娘，奴婢先去给珹哥儿换了小衣。”乳娘对顾瑾之道。
　　小十和十一的乳娘丫鬟，都是直接叫他们小名儿，这是宋盼儿的意思。贱叫好养活，整日少爷少爷的，孩子反而不承福。
　　顾瑾之说好。
　　乳娘抱了小十一下去，叫丫鬟先生了暖炉，屋子里暖和些，才敢给孩子换衣裳。
　　小十一后背一层汗，乳娘又叫打了热水来，先擦一擦身子。
　　虽然如此小心翼翼，下午的时候，小十一仍是有点打喷嚏，染了点风寒。
　　一岁半的幼儿，腑脏娇嫩，最好不要用药。顾瑾之就吩咐乳娘，今日别喂他东西吃，先饿一顿。
　　若是没有好转，晚上顾瑾之再给他用药。
　　小十一原本就弱，不得不非常小心。
　　乳娘道是。
　　到了晚上，喷嚏不怎么打了，有点好转的迹象，乳娘很高兴。
　　宋盼儿也微微松了口气。
　　顾瑾之仍是吩咐：“夜里也别给他吃东西。”
　　乳娘答应了。
　　可是夜里，珹哥儿哭个不停。
　　他饿得厉害。
　　乳娘慌了手脚，忙去告诉了宋盼儿。
　　宋盼儿从睡梦中醒过来，抱起孩子哄了一会儿，仍是止不住。
　　“夫人，要不先喂一顿吧。”乳娘道，“珹哥儿是饿极了，才睡不着的。奴婢瞧着，珹哥儿已经好了，吃点应是无碍的。”
　　宋盼儿摇摇头，道：“姑娘比咱们懂。既然她说了饿一顿，就先饿一顿。珹哥儿小，又生得单薄，生病了就麻烦。”
　　乳娘道是。
　　可是珹哥儿哭得撕心裂肺，乳娘很难受。
　　宋盼儿也心疼不已。
　　珹哥儿很固执，吃不到就哭个不停，愣是哭了一个时辰。
　　不仅仅顾延臻被吵醒，连小十瑥哥儿也被他吵醒了。
　　瑥哥儿醒了也不哭不闹的，乳娘喂了他一顿，他又睡了。
　　“总这么哭也不成。”宋盼儿道，喊了海棠，“你去叫姑娘来。”
　　海棠道是。
　　于是，顾瑾之后半夜被喊了起来。
　　她听说是珹哥儿，一个骨碌就爬起来，连忙穿好了衣裳，往上房来了。
　　珹哥儿的情况没有加重，他只是饿了。
　　顾瑾之微微放心。
　　见孩子饿得紧，不吃也不行，就让乳娘拿点米粥，先喂点。
　　吃了小半碗米粥，珹哥儿终于睡了。
　　次日早起，神清气爽的，没什么问题。
　　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中午的时候，又喂了他小半碗米粥。
　　顾瑾之仍是吩咐，先别给他吃奶，熬过今天再说。
　　可到了黄昏的时候，天气转冷，珹哥儿虽然穿得严实，却打了两个喷嚏。
　　这是风寒。
　　宋盼儿听顾瑾之的，没给珹哥儿吃药。
　　顾瑾之则不敢走，夜里歇在暖阁。
　　到了二更天，珹哥儿有点咳嗽。
　　他的确是风寒感冒。
　　小孩子感冒，容易犯肺。
　　一旦犯肺就更加麻烦。
　　可是治疗风寒的药，又不太适合小孩子娇嫩的脏腑，顾瑾之怕过犹不及。
　　她想了想，最终开了桂枝汤。
　　伤风感冒，都是营卫不和，自身的免疫能力下降，而桂枝是温药，能调和营卫，增强自身的抵抗力，从而对抗感冒。
　　就是不知道小孩子行不行……
　　

第268节操心

　　珹哥儿只是风寒小病。
　　宋盼儿和顾瑾之却是分外担心。
　　只因珹哥儿太过于单薄瘦弱，年纪又小。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容易夭折。
　　母女俩整夜陪着珹哥儿。
　　风寒不是吃了药就能好的。
　　宋盼儿和顾瑾之只求珹哥儿的病情别恶化。
　　桂枝汤每日一剂，喝了五六天，珹哥儿的风寒渐渐好转。
　　这次风寒没有引起发烧。
　　好了之后，珹哥儿稍有不如意，又大声啼哭。
　　这次，乳娘和宋盼儿不再觉得他哭得烦人，而是欣慰不已。
　　“宁愿他这样哭。”宋盼儿感叹道，“不哭的时候，我的心都揪起来。”
　　珹哥儿生病期间，恹恹的，不怎么哭，把宋盼儿和乳娘愁死了。如今他哭声响亮，身子健康，没什么比这个更加可贵的。
　　乳娘也说是。
　　珹哥儿生下来就单薄，幸亏他的乳娘非常细心，照顾得很好，珹哥儿一直没灾没病活到了现在。
　　这次事情虽小，却也让宋盼儿留心到了乳娘的功劳。
　　“你儿子只比珹哥儿大几个月吧？”宋盼儿问珹哥儿的乳娘孙氏，“叫什么小名而？”
　　“大四个月。”孙氏笑着回答，“叫锁儿。算命的说孩子命里缺金，就赐了这么个小名儿。”
　　宋盼儿笑笑：“再过两年，珹哥儿能走路了。就把锁儿接进来，给珹哥儿做个伴。他是珹哥儿的乳兄，将来珹哥儿事事也要他照应，跟亲哥哥一样。”
　　孙氏大为感激，忙跪下磕头。
　　宋盼儿让她起身，以后安心服侍珹哥儿便好。
　　等孙氏走后，宋盼儿怕自己忘记了，成了空头许诺，就告诉海棠和宋妈妈，让她们帮忙记下。
　　海棠和宋妈妈都道是。
　　三月底。天气晴朗时候。京城才有几分暖春的娇媚。回廊边沿种满了藤蔓，遮掩了画栋的奢华，郁郁葱葱，倩影浮动。
　　柳絮纷飞。梨花满地。顾瑾之走在庭院。瞧着满园生机盎然，不由想起去年老爷子还在，心里又是一阵抽搐。
　　而后几天。天气骤变，凄风苦雨狂卷，梨树枝头，雪色梨花被打落，空余袅袅淡绿。
　　天气又冷了起来。
　　温馨旖旎的春，彷佛一场旧梦般。
　　三月就这么过完了。
　　到了四月初，顾瑾之也偶然会想想，假如祖父没有去世，再过半个月她就要出嫁了。
　　这个年代女人出嫁，一生就定了型，变故很少。
　　顾瑾之不喜欢变故。
　　能早点出嫁，实属她所盼。
　　*******
　　整个四月，顾瑾之也过的浑浑噩噩的。
　　到了五月初，老爷子过百日祭。
　　过了百日祭，孝子可以洗澡、洗头，也可以逐渐脱下孝服等。过了百日，很多重孝可以慢慢减除，没那么严格了。
　　孝子也能睡到床上，而不是在地上铺草席。
　　当然，仍是不能出门娱乐，不能饮酒食荤。
　　过了百日祭，二伯正式承嗣，成了新的成国公。
　　二伯母也封了诰命。
　　这么大的喜事，却不能庆祝，让二伯母很扫兴。
　　她仍是请宋盼儿到老宅去，一家人吃顿饭。
　　大伯母就粗茶淡饭，招待了宋盼儿母女一顿。
　　饭桌上，二夫人很高兴，时不时问宋盼儿和大夫人，封了诰命，逢年过节宫里有什么规矩等。
　　五姑娘顾珀之一脸的不高兴。
　　她目光里带着幽怨，不知是母亲的浅薄让她没脸，还是要等一年才出嫁让她心焦。
　　吃了饭，二夫人特意请了顾瑾之到她那里去坐坐。
　　她有话想单独和顾瑾之说。
　　宋盼儿不客气问：“二嫂有什么事，告诉我也是一样的。瑾姐儿她懂什么？”
　　“我身子有点不舒服，想请瑾姐儿瞧瞧。”二夫人笑着道。
　　宋盼儿不好再说什么。
　　顾瑾之看了眼二夫人，从她的面相上看不出她有任何明显的疾病。
　　她仍是起身，跟着二夫人去了她的院子。
　　等二夫人一走，大夫人把五姑娘也打发下去，又让大奶奶和三奶奶也各自回去院子，就和宋盼儿说体己话。
　　她最近有什么话，都爱和宋盼儿说说。
　　“……珊姐儿着实太让我操心。”大夫人跟宋盼儿诉苦，“她婆婆把她吃得死死的，她婆婆说什么她都听。我当初跟她说过，不管什么原因，安置通房的话不要松口，否则将来受苦的是她。等有了嫡长子，若是没精力服侍裕业，再放个听话的丫鬟在屋里，也不是不行的。到时候她的贤良也有了，丈夫也笼络了。如今孩子还没有，千万是不能答应的。结果，二月初她就把身边的听风开了脸，放在房里了，一直瞒着我……”
　　宋盼儿蹙眉。
　　袁家的事，大夫人这样清楚，顾珊之身边应该有大夫人的眼线。
　　只是顾珊之，也未免太过于糊涂了。
　　“那个听风，就是她刚刚嫁过去，她公公讨了一回的那个丫头吗？”宋盼儿问。
　　大夫人点点头。
　　“我见过的。”宋盼儿道，“那次袁太太身边，我和瑾姐儿去袁家，就见着了听风。长得不漂亮，瞧着老实，若是等几年，等珊姐儿有了孩子，再替听风开脸，只怕更好。珊姐儿沉不住气。”
　　听风长得很丰满，不算漂亮，有些男人偏爱她那种的。
　　可是她的面相忠厚老实，是个好拿捏的。
　　“她倒是沉得住气的。”大夫人冷笑，“至今还瞒着家里。”
　　宋盼儿只得安慰她：“也吃不了大亏。袁家且要供着她。真的有事。还有你这个大伯母，怕什么呢？”
　　如今的顾家，还是有这样的底气。
　　大夫人淡笑。
　　“最近烦心事也多，都堆到了一处。”大夫人叹气道，“玥姐儿上次回来哭了一场，现在又轮到了珊姐儿的事。这些姑娘，就没有一个让我放心的。”
　　玥姐儿是大夫人的女儿，嫁到了川宁伯唐家。
　　她是唐家的世子爷房里的大奶奶，嫁过去就生了儿子，又尽得大夫人真传。为人处事周到缜密。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儿，唐家阖府上下都服她。
　　没过两年，她就主持唐家的中馈，婆婆也格外器重她。
　　宋盼儿很少听到大夫人替玥姐儿操心的。
　　“唐家怎么了？”宋盼儿问。
　　“他们家那位三奶奶。就是简王府的小郡主。你可知道？”大夫人道。
　　“去年过年的时候见过一次的。能说会道。”宋盼儿道。
　　“岂知能说会道？最是争强好胜。你也知道，简王府原本在河南，因为封地贫瘠。赖在京城不肯走，简王府又奢侈成风，实则没多少家底。才过年，玥姐儿身上有了，她婆婆心疼她，二奶奶又体弱多病，就让三奶奶帮着玥姐儿料理过年的事。玥姐儿打个盹，这中间就有了亏损……”
　　“亏了多少？”宋盼儿心微沉。
　　她虽然没有管过大家庭，却也知道管家最忌讳账目上出问题。
　　“钱不过，二千两。”大夫人道，“去年风调雨顺，唐家田上收成好。送上来的租子，唐夫人搁了一万两在玥姐儿手里，大家过个宽敞年。等来年清明祭祖，也是现成的银子。这钱不仅仅是过年的，还是清明和春宴的。玥姐儿孩子才上身，人没什么精神，又赶上老爷子的下葬，一来二去不怎么留心，钱就少了。等她发现了，去问三奶奶，反而和她吵了一架。旁的还好，玥姐儿怒极攻心，又累，孩子没了，四个月呢……”
　　宋盼儿又吃惊又愤怒。
　　大夫人也是满脸哀痛。
　　“玥姐儿过门七年了，头三个都是儿子。这原是极和美的，她却总想要个闺女。这次怀了胎，你不晓得她多喜欢。要不然，依着她要强的性格，也不会示弱让三奶奶帮忙管家。如此珍重这个孩子，反而没保住，她哭得整夜睡不着……”大夫人尽量让自己和平些。
　　可是说到这里，声音也不由哽咽。
　　宋盼儿坐到了她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等大夫人情绪平复了些，才道：“你也该去唐家理论理论。”
　　“我何尝不想？”大夫人轻轻抹了抹眼角，又叹了口气，“玥姐儿不让。她要强，若不是落了孩子，这些家里丑事，她也是不会告诉我的。我若是去说话，她怕是心里觉得没脸。她的家务事，我也不敢插手......”
　　宋盼儿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大夫人，陪着叹了口气。
　　“这过日子，有苦有甜。”宋盼儿笑着道，“哪怕是太后娘娘，也有不顺心的。劝劝玥姐儿，趁机好好保养，家里的糟心事丢给她婆婆。三奶奶也让她婆婆去收拾，她乐得施恩。”
　　“我就是这样劝她的。”大夫人道，“她也答应了。我原打算老爷子过了百日祭，就接她回来住几天。又碰上二房承爵的事，给耽误了。”
　　妯娌俩说了片刻的话，顾瑾之从二房回来了。
　　大夫人就问她：“你二伯母哪里不舒服？”
　　顾瑾之笑道：“没有不舒服，二伯母只是肠胃有点不适，多吃些素淡的即可。”然后又问宋盼儿，“娘，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了吧？”
　　大夫人却知道有事，拉了顾瑾之，问她：“你二伯母还说了些什么？好孩子，你只管告诉我。”
　　“有点小事。”顾瑾之支吾笑道。
　　
第269节长孙

　　“什么事？”大夫人问。
　　她问话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带了几分不快。
　　她大约以为二夫人有出幺蛾子。
　　一得了诰命就闹事，让大夫人心底不悦。
　　顾瑾之忙回答：“说药铺的事。二伯母问我，祖父过世，家里的善药堂应该不做了，那要不要重新开个药铺？她说，顾氏百草厅的老匾还在她那边，若是要的话，就去拿。”
　　大夫人听了，眉头蹙得更深。
　　宋盼儿也微微拧眉。
　　“……我说，这件事我决定不了。大哥继承祖父的衣钵，开不开铺子，需要不需要老匾，应该问大哥。大哥是承重孙，他也要守孝三年。等过了三年，倘或需要的话，再问二伯母拿。”顾瑾之道。
　　大夫人和宋盼儿听了，都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大夫人才淡笑道：“就是这话，这件事不与你相关。她若是再要问你，你让她来跟我说。”
　　顾瑾之道是。
　　顿了顿，她又笑着道：“二伯母让我别将这话告诉您。我说，大伯母若是问，我自然不会隐瞒；若是不问，我也不提……”
　　大夫人也笑。
　　眼瞧着天色不早了，大夫人也不虚留她们母女，亲自送她们到了垂花门口。
　　垂花门口，早就停了宋盼儿的马车。
　　母女俩上了马车，和大夫人作辞。
　　路上，宋盼儿对顾瑾之道：“你听娘一句：将来若真是要那块老匾。让你大伯母去要。倘或你去要的话，你二伯母定会问你要股吃红。老匾是顾家的，不是他们二房的。当初出事，家里兵荒马乱，你大伯母一双手一双眼，也没顾上要回来。”
　　顾瑾之也知道二夫人的用意。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娘。”
　　祖父才去世，药铺只怕一时半刻没心思去弄。
　　不得不说，二伯母想的很远。
　　“得了诰命，她就得意忘形了，整日想着这些。”宋盼儿想起二夫人的话。心里也不舒服。“自己女儿，一个也不管，担子全压在你大伯母身上。你大伯母也不是应该替她女儿操心的。若是大伯母丢下不管，谁还敢寻她的不是？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二房的女儿？”
　　宋盼儿很是不明白二夫人到底什么想法。
　　自己的女儿都能不管不顾……
　　要是顾瑾之将来在婆家吃了亏。宋盼儿能拼命的。
　　顾瑾之觉得母亲话里有话。
　　“娘。有什么事？是四姐还是五姐？”顾瑾之问。
　　“你四姐。”宋盼儿就将顾珊之替袁裕业纳通房的话。告诉了顾瑾之。
　　“糊涂至斯。”宋盼儿总结顾珊之的行为，“家里人掏心掏肺为了她，她一概不拘。只听信袁家人的话。”
　　“袁太太很厉害。”顾瑾之感叹，“四姐对她，比对二伯母还要亲。”
　　“阴险着呢。”宋盼儿道。
　　宋盼儿从前觉得袁太太不错。可一旦她和顾家的立场有了冲突，袁太太的好顿时就坍塌了。
　　阴险不阴险，只是主观感受。
　　顾瑾之只是笑，没有接口。
　　——*——*——
　　五月的天气，逐渐转暖。
　　冬衣换下来，准备好的春衫来不及穿，又快进入初夏。
　　五月初八，顾家又有喜事。
　　三奶奶夏氏生了个儿子。
　　阖府皆高兴。
　　一向不管事的二老爷也高兴极了。
　　家里重孝，孩子洗三礼自然不能重办。
　　简单的仪式后，二老爷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顾恺。
　　顾瑾之去看三奶奶和恺哥儿的时候，三奶奶一个劲给顾瑾之道谢。
　　“三嫂太客气了。”顾瑾之笑道，“我又多了个侄儿，最是高兴不过的，谢我什么呢？认真说起来，我可没帮什么忙，都是三哥的功劳……”
　　三奶奶愣了愣。
　　她大概没想到顾瑾之会开这种腔。
　　而后，她红了脸，威胁顾瑾之道：“我回头告诉三婶，看看七妹口里说的是些什么。”
　　顾瑾之就笑，道：“我错了，三嫂的功劳更大。好嫂子，我给你赔礼。”
　　三奶奶哭笑不得。
　　打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客气说谢谢顾瑾之的话了。
　　恺哥儿作为家里这一代的第一个男丁，不仅仅是二老爷喜欢，大老爷也高兴，专门从白云观请了道士给恺哥儿批命。
　　其他人还好，独独二夫人见家里众人如此重视恺哥儿，有点酸溜溜的。
　　她背后跟身边的人说：“这个家里，独数夏氏能耐，我们以后都要看她的脸色吃饭。将来恺哥儿出息了，说不定还要兼祧两房呢……”
　　她这是暗指大房可能生不出儿子。
　　大奶奶怀一胎那么难，还一连生了两个女儿。
　　这话不知从哪里传开了，传到了大奶奶耳朵里。
　　大奶奶原本没有多想，也替三奶奶高兴。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大奶奶气得哭了一回。
　　三奶奶也忐忑不安。
　　大夫人只得安慰了大奶奶，又去安慰三奶奶。
　　还上门，暗警了二夫人几句。
　　这些琐事足够大夫人烦的。
　　家里尚未消停，二小姐顾玥之从婆家回来了。
　　她借着落胎了身子不舒服，把家里事都推给了她婆婆，自己躲回了娘家享清净。
　　大夫人自然高兴女儿回来的。
　　顾玥之已经生了三个儿子，她在婆家的地位是无法撼动的，所以这次落胎，大夫人和顾玥之都有点难过，却不至于特别伤心。
　　母女俩还是像平常一样。
　　“我倒也不是怕事。”顾玥之和母亲说体己话，“只是家里迟早要闹的。我眼不见为净。”
　　大夫人就问她家里是有什么事。
　　“我们家三爷，在外头看中了风尘女，不知填了多少银子进去，还哄三弟妹说是做生意。三弟妹多疼他啊，嫁妆都给了他，要不然哪里敢打公帐上银子的主意？她事事替三爷打算。要是知道三爷拿着她的银子去养小的，她能轻饶？到时候还不是天翻地覆？我婆婆念着三弟妹是郡主，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出了事，依着我婆婆的性格，肯定会装病把我推出去做恶人。我先回来。躲过这阵子。等她们闹完了再回来。反正我也有祖父的孝在身上，不管事，婆婆也挑不出我的错儿。”顾玥之道。
　　她说完，大夫人丝毫没有惊讶。
　　这让顾玥之有点吃惊。
　　大夫人就笑着解释：“你们家三爷的事。我们多少有点耳闻。只是不光彩。没敢在你们家人面前提……”
　　顾玥之更是错愕：“原来都传开了？”
　　大夫人笑道：“也不至于传开了。我也是偶然听说的，说是金香楼的檀儿姑娘。她可是京里最红的姑娘，要见她一面不容易。多少人赔了上万两银子。也见不上一面。她独独看中了你们家三爷。这种风流雅事，自然是奇闻，你爹爹听清客老爷们说起过，也跟我说了几句…….”
　　在文人墨客之间，能得到名妓的青睐，是非常光荣的。
　　所以唐家三爷一时间成了京里的传奇，不少人羡慕。
　　可是功勋世族，严禁子弟留恋青楼。
　　大夫人虽然和唐夫人交好，却也不会当面去告诉唐家这些话。
　　唐家未必不知道，只是瞒着内宅的妇人们。
　　至于简王府……
　　简王自己就是风流种子，他自然不会觉得女婿逛青楼有什么错儿。女婿能得到京里名声最盛的檀儿姑娘青睐，简王说不定还很骄傲呢。
　　这些男人们，外头的雅致情事，是不愿意传到内宅。
　　反正又不会娶回家，不必跟内宅的女人们交代。
　　“那外头都知道了，我们家的人肯定也知道。”顾玥之想了想，眉头就拧起来，“我问以靳，他说他不知道……”
　　顾玥之的丈夫叫唐以靳。
　　“……他也撒谎，替他弟弟遮掩。他们兄弟如此行事，难保以靳在外头干净。”顾玥之越说，心里就越存了一口怒气。
　　大夫人就重重咳嗽一声：“从小娘就教你，没有真凭实据，不要胡乱猜疑。你又来了，打小就有这毛病。”
　　顾玥之咬了咬唇。
　　“你总疑心，还有个头？无凭无据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冷了以靳的心？”大夫人语气越来越严肃，“你在娘跟前说说就算了，可别在以靳跟前逞性子。”
　　顾玥之沉默着，好半晌才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真不放心，派个人去打听打听。”大夫人道，“夫妻过日子，有些事可以藏在心里，却不能不知道，否则他当你是个傻子，更不会敬重你。”
　　顾玥之噗嗤笑起来。
　　“娘，您就是这样对付我爹的吗？”顾玥之笑着问。
　　大夫人也笑，道：“你爹有一堆毛病，单单在女色上，我最放心他，不用对付他的。”
　　顾玥之愣了愣。
　　她能感受到母亲话语里对父亲的信任。
　　这种信任，是发自心灵的。
　　她对丈夫，却没有这种信任。
　　“娘，我真羡慕你。”顾玥之感叹道，“爹爹这辈子不沾惹其他女人，你也省心。这世上像我爹这样的男人，真真少见。”
　　“糊涂话。”大夫人道，“这世上哪有完人？你爹其他毛病多的是，你不知道罢了。那些毛病搁在以靳身上，你只怕忍受不了。总看着旁人家的好，看着自己男人的不好，你这辈子就是操不完的心。”
　　母女俩正在说话，外头有小丫鬟说，有人送了封信给大夫人。
　　大夫人叫人拿进来。
　　信封上没有字，只是在右上角化了个圈。
　　顾玥之不明白，就问：“是谁送来的？”
　　大夫人已经打开了信封，正在认真看信，就没有顾上回答顾玥之的话。
　　她看着，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顾玥之不由担心，问：“娘，怎么了？”
　　——*——*——

第270节打脸

　　大夫人看完信，久久沉默。
　　顾玥之只当出了什么大事，心里也打鼓，又问了句：“娘，谁送来的信？”
　　大夫人回神，微微叹了口气：“是我放在袁家的人。你四妹的事……”
　　四姑娘顾珊之的事，顾玥之也是听母亲说过的。
　　她也知道七妹断定可能是四妹夫无法生育，想替四妹夫诊治。
　　袁家的人却不能接受。
　　这件事让大夫人操碎了心。
　　“什么事？”顾玥之追问。
　　“她不是抬了个通房吗？那丫头有了……”大夫人道。
　　顾玥之一时难以相信，反问句：“真的吗？”
　　她印象中，顾瑾之的医术非常精湛，在京里久负盛名。
　　所以顾瑾之说袁裕业有问题，顾家上下都这么认为的。
　　结果，通房丫头怀孕了，岂不是打顾瑾之的脸？
　　“只怕是真的。”大夫人道，“当初选陪房的时候，我把余氏放在珊姐儿身边，就是怕珊姐儿胡闹，旁人连个提点的人都没有。”
　　余氏是顾珊之身边的陪嫁媳妇之一，如今也在顾珊之院子里做事。
　　她从前是大夫人身边的，认识几个字，大夫人就让她陪嫁过去帮衬顾珊之的。一旦有什么事，也能给大夫人递个音，别叫自家姑娘吃亏。
　　而后，顾珊之过得一直很平顺，大夫人也很少和余氏联系。
　　直到顾珊之安置了通房，大夫人两个月后才知道。大夫人觉得应该让余氏多留心。
　　于是，最近顾珊之屋子里有什么事，余氏都给大夫人递信。
　　余氏会写的字不多。有些字她不会写，就胡乱编个圈儿画上。
　　她的信，很短，大夫人却要猜半天才能看懂。
　　“那是七妹看错了？”顾玥之道，“当初四妹夫让七妹瞧了吗？”
　　“没有。”大夫人道，“当初你七妹只是猜测，想给你四妹夫搭搭脉，结果袁家不同意。”
　　“这么说。四妹夫没事？”顾玥之道。“四妹怎么如此糊涂？她这样行事，不仅您和七妹下不来台，她也没有好处。死咬住四妹夫不能生，她不放通房。她置身事外。不用吃埋怨。您和七妹也不难堪。如今怎么办？”
　　大夫人何尝不知道？
　　当初顾瑾之也只是说，她猜测袁裕业有问题的。
　　可是袁裕业不愿意诊治，大夫人就非常强势的断定是袁裕业的问题。她还不是为了保护顾珊之？
　　顾珊之但凡听大夫人一句。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如今，不能生育的问题，就成了顾珊之一个人的责任。
　　她自己没脸，害得娘家人也跌了面子，再去替她撑腰也没那么强悍的立场。
　　顾珊之自己挖坑，自己再跳进去，还把大夫人和顾瑾之推进去。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珊姐儿眼里心里，只有她丈夫、婆婆，娘家早就忘到脑后了。说不定，她现在还高兴呢，岂管咱们如何下台？”大夫人冷笑道，“明日袁太太定要登门报喜。她那个人，最是圆滑的。如今还要求着咱们家，她定会说些好话，把事情圆过去……”
　　顾玥之秀眉轻蹙。
　　大夫人也沉默须臾。
　　想了想，大夫人喊了丫鬟春巧，让她去趟三房，把顾瑾之请过来。
　　“这件事，不是咱们家的错儿。”大夫人道，“咱们要理直气壮。当初是四姑爷不让瞧的，才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顾玥之点点头，道：“就是这话。咱们不松口，袁家能如何？四妹太糊涂了，要不是有娘娘和爹在朝廷的地位，袁家求着咱们，她这辈子有吃苦头的时候。”
　　“所以我常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她该这么好命，是她几辈子修的。”大夫人道。
　　——*——*——
　　顾瑾之被大夫人请到老宅，宋盼儿居然没有跟着一起来。
　　这让大夫人有点吃惊。
　　她不由问顾瑾之：“你娘呢？”
　　“和爹爹商量事情。”顾瑾之含混道，“大伯母，您找我什么事？”
　　大夫人却自己端了茶，轻轻啜一口。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会意，都退了出去。
　　顾玥之也去了大奶奶林蔓菁的院子，看怋姐儿和惜姐儿去了。
　　屋子里没人，大夫人才跟顾瑾之说了袁家的事。
　　“……这桩事原本也没有闹开，大家不知情。袁太太那里，我自然会叮嘱。”大夫人把袁家的事简单说了，然后对顾瑾之道，“你当初说，你四姐身子好，能怀孕，可能是你四姐夫的问题。如今，通房有了孩子，你四姐夫身子也是好的。还有什么可能，你告诉我，我好搪塞袁太太。”
　　“这事怎么没完没了的？”顾瑾之问。
　　大夫人忙笑道：“你别生气，原也是我的过失，不该让你四姐把你牵扯进来。可如今这样了，咱们总要替你四姐打算。”
　　“我没有生气。”顾瑾之笑了，“只是觉得麻烦。四姐夫太敏感了，又要面子，否则他也不会甩袖而去。这件事再说，他仍是会翻脸，何必这样？况且，您当初不是跟袁太太说，不同意安置通房吗？既然四姐不听话，驳了您的面子，您不理会她，旁人也不会怪您。到底是袁家的家务事……”
　　大夫人愣了愣。
　　她倒没想到顾瑾之会说出这么一番冷情的话。
　　顿了顿，大夫人才温柔笑道：“你说得也对，论理袁家的家务事，我也不用伸手去管。可到底是你姐姐。她有委屈，娘家人不帮她做主，婆家也会轻视她。以为她没个靠山，都踩到她头上……”
　　这些道理，顾瑾之都是懂的。
　　她只是觉得吃力不讨好。
　　四姐不配合，袁裕业对这个问题又太敏感。
　　这次若不是四姐自作主张给四姐夫安排通房，大夫人和顾瑾之的处境也不会如此。
　　可顾瑾之不是大夫人，她不用从家族前途和名声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所以不用委曲求全，才能说出不要管的话。
　　“我都知道，大伯母。”顾瑾之道，“四姐夫的事。当初我也只是猜测。没有替他把脉。如今通房有了孩子，那就说明他没事。他绕了这么一大个圈子，就是想证明我撒谎，有问题的还是四姐？”
　　大夫人又微微叹了口气。
　　顾珊之这回真的办了件让她自己和顾家落下乘的事。
　　现在去责怪。还有什么用？
　　“如今通房有了孩子。你四姐到底有事没事。咱们说了不算。哪怕是你的名声，也不能证明你四姐没问题。”大夫人道，“你还有其他法子吗？”
　　这个年代没有科学仪器。用什么证明一个女人的生育能力正常？
　　唯一的法子，就是生个孩子呗。
　　“大伯母，我说四姐夫可能有问题，结果他的通房有了孩子。现在，我的话在袁家还有什么信服力？”顾瑾之无奈道，“其他法子，也只是让咱们自取其辱了。”
　　大夫人仔细想了想，竟然没话反驳顾瑾之。
　　她愣怔了一瞬间，才笑了笑。
　　这个话题，已经没有说下去的意义了。
　　“我去瞧瞧大嫂和三嫂。”顾瑾之见大夫人也沉默，就起身告辞。
　　大夫人笑着说好。
　　顾瑾之去大奶奶的院子，遇到了二姐顾玥之。
　　彼此见了礼，顾瑾之看了回怋姐儿，又抱着快三岁的惜姐儿玩。
　　长时间不来，惜姐儿又不认识顾瑾之了，不太愿意跟她玩。
　　顾瑾之略微坐了坐，起身去了三奶奶那边。
　　看了一圈，就回了上房。
　　还遇到了五姐。
　　五姐心情可能不太好，整个人恹恹的，碰到顾瑾之也只是淡淡点头。
　　顾瑾之跟大夫人作辞。
　　大夫人没心思多挽留她，叫五姐送她到垂花门口。
　　顾瑾之辞别了五姐，上车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里，父亲去了外院。
　　母亲在看帐本。
　　“大伯母喊你什么事？”宋盼儿头也没抬，问顾瑾之。
　　顾瑾之就复述了一遍。
　　宋盼儿就放下了手里的账本，惊讶反问：“通房有了孩子？”
　　顾瑾之点点头，道：“大伯母是这样说的。”
　　宋盼儿就把手里的账本甩在炕几上，厉声骂了句糊涂：“这要怎么收场？袁家原本就猜测你帮着她糊弄袁家，如此不是坐实了？让你做了恶人，连带你大伯母也要受埋怨。这不是胡闹？”
　　顾瑾之又点点头，道：“是胡闹。”
　　宋盼儿正在气头上，却被她这么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了。
　　“蠢！”对于顾珊之，宋盼儿想不出其他的形容。
　　可顾家不怕袁家，顾瑾之也不怕，宋盼儿倒也没有担心。
　　她只是生顾珊之的事。
　　办事太过于胡闹，只为袁家和袁裕业着想，把自己和娘家都看得太轻了。
　　“四姐很疼姐夫。”顾瑾之道，“她能如此行事，我倒也不意外。管得了这次，她下次还会犯的。早点发生点什么，反而好些。”
　　宋盼儿就冷笑：“那让袁家对她好一辈子。”
　　这件事，让宋盼儿气了好一会儿。
　　吃完晚饭，她终于平静了些。
　　“……瑾姐儿，照你说，你四姐没事，怎么通房能怀孩子，她却不能？”宋盼儿又问顾瑾之。
　　“我不知道。”顾瑾之道。
　　宋盼儿就笑了：“还有你不知道的病？”
　　“我不能的病很多。”顾瑾之也笑道，“娘，我不还是个孩子么？”
　　宋盼儿失笑。
　　这件事，是自家人捅了自家人一刀。既不能叫疼，又没法子缓解，让大夫人非常憋屈。
　　偏偏又不能惩罚始作俑者顾珊之，更不能赌气丢下她不管。
　　如此，就更加叫人膈应了。
　　宋盼儿挺心疼大夫人的。
　　第二天，她专门去了趟老宅，安慰大夫人。
　　凑巧，袁太太也来了。
　　宋盼儿在垂花门口遇着了她。
　　她的到来，是在顾家众人意料之中的，宋盼儿没有惊讶，笑着和她见礼，还故意问她做什么：“好些时候没见着您，今日怎么有空来坐坐？”
　　袁太太心里非常得意，却不敢表现。
　　她淡淡含笑，恭敬回答道：“也没什么事。最近家里闲，过来给大夫人请个安。”
　　宋盼儿笑笑，不深究，又问她顾珊之好不好，怎么没有一起回来等等。
　　两人说着话儿，一路到了上房。
　　大夫人是预备着今日袁太太要来的。
　　只是没想到宋盼儿也来了。
　　丫鬟端了茶，三个人在东次间坐下，大夫人也顾不上问宋盼儿来干嘛，只笑着问袁太太的来意。
　　袁太太又说自己是来请安的，跟大夫人兜圈子。
　　当初大夫人是拒绝过安置通房的提议。
　　虽然通房是顾珊之主动安排的，可袁家也不该答应的。
　　袁家也有错儿在先，袁太太怕大夫人揪住这个不放，就故意先绕圈子。
　　大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着急，慢悠悠陪着袁太太闲话家常。
　　——*——*——

第271节心绞痛

　　宋盼儿去老宅，直到傍晚才回来。
　　顾瑾之问她怎么如此久，出了什么事吗，她就告诉了顾瑾之，今日袁太太去了老宅。
　　“说把听风送到庄子上去，孩子不要了。”宋盼儿冷笑着道。
　　顾瑾之有点吃惊，道：“孩子不要？”
　　她知道孩子对于家族的重要性，比生孩子的女人更加重要。
　　袁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叫顾瑾之心里有点凉。
　　“袁太太是这么说的。”宋盼儿道。
　　顾瑾之沉默了下，才说：“娘，袁家跟咱们想象的不一样……”
　　人有复杂的感情。
　　有些时候，变的并不是对方，只是自己的立场。
　　立场一旦变了，看对方行为的目光也变了。
　　比如袁太太，她以前就为了讨好顾家无所不用其极。那时候，顾瑾之也并不觉得她讨厌。
　　每个人都想过得更好，都想往上爬。
　　抓住机会，利用机会争上游，这是人性。
　　袁太太就是如此。
　　可现在，有了四姐的事搀和在里头，再看袁太太的行为，就觉得她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牺牲，有点让人后怕。
　　假如，将来顾家和德妃失势，四姐也可能会被袁家牺牲。
　　这种不稳定和担忧，让袁太太的行为在顾家人心里，变得有点可恨起来。其实，袁太太还是袁太太，她一直如此。她并没有变。
　　是顾家人看她的目光变了。
　　“你大伯母也说，当初以为袁家不过是商户，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珊姐儿心地纯善，嫁过去最是合适。如今你大伯母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如此，把珊姐儿嫁到落魄功勋世家，咱们家也是能办到的，反而对她更好。要不是孩子这件事，咱们也不知道袁太太和袁裕业还有那么狠心的一面。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米已成炊，能怎么办？”宋盼儿叹气。
　　任何人都无法预料未来。
　　就像当初顾珊之嫁给袁裕业。连顾瑾之也觉得是良配。
　　到了今时今日。后悔也无济于事。
　　说到底，日子过成什么样，还是靠自己。
　　假如顾珊之不闹出通房这件事，袁家可能永远把她当宝贝一样宠着。永远和她没有利益纠纷。
　　亦或者。她更加聪明些。利用娘家和德妃的优势，把袁家吃得死死的，顾家也不需要替她担心。
　　所以。最终走到今天局面的，还是顾珊之自己。
　　换种人生轨迹，她没有这个问题，也可能有其他问题。
　　“四姐性格使然。”顾瑾之道，“把她嫁到落魄功勋世家，她也可能闹出其他事，倒不必后悔。”
　　宋盼儿就笑了笑。
　　顾瑾之这话，深得她心。
　　看到宋盼儿笑了，顾瑾之也笑起来。
　　“大伯母同意了吗，同意袁家不要那个孩子了吗？”顾瑾之感觉大夫人不可能同意，仍是问了句。
　　“怎么可能同意？”宋盼儿笑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把听风和孩子都害了又有什么用？留下着孩子，让珊姐儿看看，自己办了什么傻事。时时刻刻碍着她的眼，也许将来她能聪明点。”
　　顾瑾之轻轻舒了口气。
　　“但愿能到此为止。”顾瑾之道，“四姐家的事，叫人心烦。”
　　“的确烦。”宋盼儿笑道，“你大伯母心好。要是我，才不会理睬你四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娘，将来我是不是泼出去的水？”顾瑾之问。
　　宋盼儿怒目瞪圆，戳了下顾瑾之的额头，道：“你怎么是泼出去的水？你是娘的心肝宝贝！谁对你不好，娘跟他拼命。”
　　顾瑾之大笑。
　　尽管大夫人不赞同袁太太处理通房和孩子的方法，可听风的孩子，仍是在两个月之后落胎了。
　　听风失血过多，差点丧了命。
　　袁家请了大夫，保住了听风的性命，听风却变得疯疯癫癫的，整日说是顾珊之害她的。
　　袁太太只好把听风送走了。
　　顾珊之也哭得跟泪人一样。
　　袁裕业在国子监念书，时常去同窗家里借宿，不回家。
　　顾珊之更是哭得可怜。
　　袁太太陪着她，像母亲一样照顾她。
　　大夫人去看了顾珊之几次，顾珊之瘦的厉害。
　　“大伯母接你回去住几日，你陪着你三嫂说说话儿。”大夫人道，“你还有半年的孝期，也不能服侍裕业。”
　　大夫人想，顾珊之肯定不愿意。她只是见顾珊之瘦的可怜兮兮的，心疼不已，顺口提了句。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顾珊之同意了。
　　在娘家静养的顾玥之尚未回唐家，顾珊之也回来了。
　　两个出了嫁的姑娘在娘家修养，并不是见让人开心的事。
　　可是大夫人尽量不提任何使人难过的话，只是每日想着法子逗她们开心。
　　大夫人也会偶然接了顾瑾之母女过来，大家一处闲话。
　　顾珊之住在娘家，也很少到二夫人跟前。
　　倒是二夫人，几次跑到顾珊之面前，指责她不应该安置通房，又指责她不应该让通房落胎等等。
　　“所有的事，都是你自己弄出来的，你怎么这样没用？”二夫人骂顾珊之。
　　顾珊之每次都被气哭，甚至和二夫人顶撞起来。
　　而后，二夫人就不再去了。
　　顾珊之和三奶奶夏氏要好。
　　夏氏又会说话，次次都是夏氏安慰顾珊之。
　　顾珊之一反常态，再也不说回袁家的话，安安静静住在顾家。她没提过袁裕业，也没有提过听风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了的。
　　大夫人也不敢问。
　　顾瑾之和宋盼儿应邀去老宅。也是说些趣闻，自然不会提顾珊之伤心的话题。
　　期间，二堂姐顾玥之还教顾瑾之做针线，姊妹俩有点了亲热。
　　盛夏，京城天气炎热，林影生烟。
　　大家一处消暑。
　　“要不是热孝在身，咱们可以去乡下避暑的。”大夫人笑着道。
　　可大家都有热孝在身，哪里都去不了。
　　过了七月，到了初秋八月，酷热的天气转凉。
　　袁太太又一次来接顾珊之回袁家。
　　快到中秋节了。一家人需要团聚。二堂姐顾玥之也回了唐家。
　　顾珊之犹豫了下，仍是跟着袁太太回去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跟家里人说过袁家的事。
　　大夫人甚至问三奶奶，顾珊之有没有提一句半句：“……她不肯跟我说。也没和你提一提？好好的。听风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没提。”三奶奶道。“我试探着问了两次，她都哭了起来，而后就不敢问了。这次她肯回来。定是对袁家有点失望。哪怕如此，她也不愿说半句她婆婆和妹夫的坏话。大伯母，四妹对袁家用情至深……”
　　大夫人就叹了口气。
　　她就怕如此了。
　　听风落胎，顾珊之的问题，又回归到了原点。
　　只是不知道顾珊之心里，对人生有没有新的看法……
　　而后，顾珊之身边的余氏给大夫人递信，说顾珊之没什么异样，依旧孝顺婆婆，体贴丈夫。
　　袁家恢复了平静。
　　只是平静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暗流，大夫人无法控制。
　　她只愿顾珊之能争气点。
　　——*——*——
　　八月十五，彷佛转眼即至。
　　又到了顾瑾之和两个弟弟的生日。
　　这次，她是满十五岁。
　　今年她及笄，家里因为守孝不能大办，顾瑾之的及笄礼非常简单。
　　太后赏了支簪子，大伯母做了正宾，
　　没有礼乐，没有其他客人，仅仅是顾家众人。
　　大伯母念着“承天之休，寿考不忘”等语，替顾瑾之簪发，完成了仪式。
　　下午的时候，顾瑾之收到了朱仲钧派人从庐州送来的生辰礼物。
　　礼物昨日就到了，由礼部检验是否有暗递私信之后，再送到顾家。礼部一套程序下来，礼物就晚到了些。
　　朱仲钧给顾瑾之送的，一大匣子首饰。
　　皆是上品，至少是十来样。
　　金银珠玉，钗环簪镯，没有重样的。
　　宋盼儿看了，失笑半晌：“王爷忒大方了。”
　　“穷大方。”顾瑾之想到庐州的护卫军和粮仓去年都交给了朝廷出征安南，如今的庐州王府只是个空架子，笑着说了句。
　　宋盼儿也笑，叫人把这匣子首饰送到顾瑾之的院子。
　　顾瑾之和母亲说了几句闲话，就回去歇下。
　　第二天，她进宫给太后谢恩，谢太后昨日赏赐的那支簪子。
　　太后就笑着问她：“看到王爷送给你的生辰礼了吗？”
　　顾瑾之道：“看到了。王爷送了好多……”
　　太后就笑，道：“王爷疼你呢。”
　　语气里到底有点失落，她想朱仲钧了。
　　两人正说着话儿，成姑姑从外头走进来。
　　太后就连忙问她：“怎样了？”
　　成姑姑看了眼顾瑾之。
　　太后道：“你直说无妨。”
　　“陛下已经醒了，说有点饿，吃了碗小米粥。几位太医都在跟前服侍。”成姑姑道，“彭提点大人说，已经无碍了，再吃几剂药稳固，便可痊愈。”
　　是皇帝生病了。
　　天子的身体，关乎天下局势。
　　顾瑾之不应该多问。
　　她沉默听着。
　　太后听完了成姑姑的话，点点头，转而告诉顾瑾之说：“前些日子天气一凉，陛下就有点伤风，咳嗽了几日，昨夜突然心绞痛……”
　　顾瑾之就忙问：“没事吧？”
　　太后笑了笑，道：“已经没事了，只是昨天黄昏的时候，发了一阵。彭提点赶过来，给陛下用针，就没事了。今早不是还上朝了吗？现在还在吃药。你等会儿再去瞧瞧陛下。虽然彭提点医术好，哀家仍是最相信你。你既然来了，就顺道去看看，好叫哀家安心。”
　　顾瑾之道是。
　　——*——*——

第272节初雪

　　顾瑾之在坤宁宫坐了一会儿，就去乾清宫看皇帝。
　　皇帝在静养，跟前没什么人，只有几名心腹内侍。
　　他坐在榻上，仍在批阅奏章。
　　身边的内侍想劝，却又不敢，都肃静沉默立在一旁。
　　顾瑾之进来，跪下给皇帝请安。
　　皇帝抬眸，脸色有点苍白。看到顾瑾之，他仍是高兴的，笑着让她起身，道：“朕好些日子没看到小七了......”
　　自从祖父去世到现在，七月多月了。
　　算一算，大半年呢。
　　的确是好些日子。
　　“……昨日是你的生辰，朕原也准备了礼。只是太后送了，朕再送的话，就不合礼数。”皇帝没等顾瑾之开口，继续道，“朕私下里礼物赏你的。”
　　然后给身边的太监刘术使眼色，让他去拿礼物来。
　　顾瑾之忙跪下，先谢了恩，才道：“民女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来看望陛下的，不是来讨礼物的。”
　　皇帝却不管，挥手让刘术去拿来。
　　刘术道是。
　　片刻后，太监刘术折身回来，手里捧了个小匣子，交给皇帝。
　　皇帝又交给了顾瑾之。
　　“看看是否喜欢。”皇帝笑着道。
　　顾瑾之只得当面打开。
　　黑色丝绒的里衬，托着一只翡翠玉镯。近乎透明的翡翠，流淌着清澈的绿芒。
　　宫里的东西，自然皆是上品。
　　而这翡翠镯。乃是上品中的极品。
　　顾瑾之收下了，道了谢，说了句很喜欢。
　　皇帝的眼神就变得温和起来，笑容也和煦。
　　“我给您把把脉？”顾瑾之将礼物搁置在案几上，问皇帝。
　　皇帝笑了笑，说好。
　　太监刘术忙拿了小软枕，垫在皇帝的手腕之下。
　　顾瑾之伸手，替皇帝把脉。
　　心绞痛，可能是冠心病。
　　冠心病是心血管疾病。引发冠心病的原因，肥胖占了很大的因素。
　　而皇帝说不上清瘦。却是匀称。又年轻……
　　他的心绞痛，可能另有原因。
　　顾瑾之心里想着这些，认真替他诊断。
　　期间，内殿里安静无声。
　　等顾瑾之诊断完了之后。她发现整个内殿里的宫女和内侍早已退了出去。只剩下她和皇帝。
　　气氛突然就变得让人不自然。
　　顾瑾之沉了沉心。准备开口说话，皇帝却先笑了。
　　他对顾瑾之道：“朕不过是小病，彭提点也说了。静养几日，少些操劳即可。是母后太过于担心了。小七，你心里是不是想，朕为何不找你来看？”
　　这个，顾瑾之没想过。
　　她又不是太医。
　　怎么回答才妥当？她心里转了转。
　　见她有微微沉默，皇帝没有为难她，继续道：“不过是小病，朕总不能越过太医院的人。否则，太医院越发没有地位和威望了。”
　　前年太医院闹了秦微四谋害人命那么一件事，导致太医院的名声急剧下降。
　　而后，好不容易积累了点声望。
　　皇帝自己都不信任他们，旁人更加不会了。
　　顾瑾之不过是在心里组织语言，接话才慢了点，没想到皇帝居然这样跟她解释。她怕越说越难以收拾，立马道：“民女都明白的。照顾陛下，原本就是太医院分内之事。”
　　“又自称民女了？”皇帝笑道，“这半年常不到宫里走动，跟朕也生疏了吗？”
　　顾瑾之心里暗暗掂量。
　　怎么都觉得皇帝说话有点奇怪。
　　“陛下心情很好……”顾瑾之反问，“有什么喜事吗？”
　　皇帝似乎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很自信，亦或者，他比较信任彭乐邑太医，根本没有打算让顾瑾之诊断，才一次次说岔开话题，说些无关紧要的。
　　既然他没兴趣，顾瑾之也不打算说了。
　　皇帝的身子并没有大碍。
　　昨日的心绞痛，也只是一时的气血淤痹，认真吃上一段时间的药，即可以痊愈。
　　“见到小七了，自然是喜事一桩。”皇帝道。
　　这有点**的味道。
　　顾瑾之抬眸，看着他。
　　目光突然的短兵相接，皇帝微愣，被她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心头一动，有涟漪微微荡开。
　　他看顾瑾之的目光，越发迷蒙起来。
　　顾瑾之起了戒备。
　　她笑了笑，起身给皇帝行礼告辞：“既然陛下身子不碍，我去给太后娘娘复命，好让太后安心。民女……小七告退了。”
　　皇帝没有挽留她，只是吩咐她：“得空常到宫里来走动走动，陪太后散散心。”
　　顾瑾之道是。
　　从乾清宫回来的路上，顾瑾之走得很快，似乎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她隐约有点不安。
　　到了坤宁宫，整个人的心情才彻底平复下来。
　　太后问她，皇帝的身体如何。
　　比起太医院的太医们，太后更加信任顾瑾之。
　　若不是顾瑾之今日进宫谢恩，太后原本也打算明日宣顾瑾之的。
　　“怎样？”太后问顾瑾之，“皇上的圣体如何？”
　　顾瑾之连忙回答道：“并无大碍。陛下偶然发心绞痛，不过是内有滞郁，气血淤积所致。认真吃些疏通经络，消淤散结的药，疏导疏导，便能好起来。”
　　彭太医是这样说的。
　　如今顾瑾之也这么说。
　　太后这才放心。
　　说了一会儿话，顾瑾之起身出宫。
　　刚刚走到宫门口，尚未出去，乾清宫的太监刘术追了过来。
　　顾瑾之一颗心猛然下沉。
　　“顾小姐，您忘了这个。”刘术把一个小匣子给顾瑾之。
　　顾瑾之走得太急。把皇帝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忘在了乾清宫。
　　她接过来，道了谢：“辛苦您送来。”
　　“这是奴婢分内事。”刘术笑道。
　　顾瑾之又道了谢，这才出宫。
　　皇帝生病，依旧带病上朝，朝中局势稳定，京城也格外平静。
　　金秋八月，硕果满枝。秋风飒爽中带着温婉，却吹落了枝头红叶，徒添苍凉凄清。
　　皇帝送给顾瑾之的那支翡翠镯子，顾瑾之藏在了箱底。没有再拿出来。
　　转眼到了九月。一场秋雨，薄幕轻寒，万木萧疏、荒草离离的残秋降落人间。
　　九月初五，宫里添了位皇子。
　　这是皇帝的第二位儿子。
　　二皇子的降生。打破了大皇子乃是独子的局面。二皇子的生母程贵人封了丽妃。和顾德妃、张淑妃并头。
　　顾家仍在守孝，不需要进宫朝贺。
　　可也免不了家里人议论这件事。
　　宋盼儿去了趟老宅，回来就跟顾瑾之说起二皇子和新晋的程丽妃。
　　“这位丽妃娘娘。甚是厉害的。当初咱们家德妃娘娘怀了身子，而后，董贵人和陆贵人也有了。这两位贵人靠山不够硬，孩子都没有保住。而程丽妃，不过是礼部郎中的女儿，居然能在众位娘娘眼皮底下保住了胎，还生了皇子。”宋盼儿道。
　　宫里的女人们，从来都是表面平静，底下激流暗涌。
　　当初德妃能生下三公主，太后身边的成姑姑起了很大的作用。
　　如今后位未定，太子未立，宫里其他的妃子们，应该是不希望级别低的妃子有孕，来增加自己晋升的难度。
　　程丽妃在没有家族和太后的支持下，居然安然无恙生下孩子，不得不叫人刮目相看。
　　“着实厉害。”顾瑾之道。
　　二皇子洗三礼过后，赐了名讳。
　　而后，就分了宫殿，定制有嬷嬷和宫人照顾他。
　　孩子长得也健康。
　　日子一天天冷起来，就到了十月。
　　十月初五，二皇子满月。可是满月前一天，二皇子夭折了。
　　那日下了初雪。
　　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
　　十月初就飘雪，有点不同寻常。
　　太后一气之下，昏厥了过去。虽然满太医院的人照顾，常顺仍是奉命把顾瑾之请进宫去。
　　太后只相信顾瑾之。
　　不仅仅太后气得晕厥，连皇帝也暴怒，心绞痛复发。
　　禁宫里人人自危。
　　顾瑾之冒雪去坤宁宫，给太后问诊。
　　太后是气急攻心，血与气并行于上，导致晕厥的。人虽然醒了，却没什么精神，奄奄一息。
　　顾瑾之开了白薇汤。
　　白薇汤由白薇、当归、人参和甘草组成，能清肝火，平气血。
　　“今日服两次。”顾瑾之开好了方子，告诉成姑姑如何给太后娘娘服药，“先煎药来，服下一剂；半个时辰之后，再服下一剂。一连服用三日。”
　　成姑姑应下，吩咐内侍去抓药。
　　而后，她轻轻拉了拉顾瑾之的袖子，悄声对她道：“您进去，跟太后说说话儿。别提伤心事，说点开心的……”
　　伤心事，定是二皇子夭折之事了。
　　从太后犯病可以知道，二皇子夭折应该是人为。皇帝只有大皇子，而后有了三位公主，子嗣单薄。
　　二皇子的出世，太后和皇帝都是很高兴的。
　　不成想，尚未满月就夭折。
　　这如何能不痛心疾首？
　　“我知道了。”顾瑾之对成姑姑道，然后又进了内殿。
　　太后在阖眼养神。
　　看到顾瑾之进来，她笑了笑，却没有和顾瑾之说话，而是对顾瑾之身后的成姑姑道：“你亲自陪着小七去趟乾清宫，看看皇上如何了。哀家这才病下，皇上也旧疾复发，让哀家甚是担心。”
　　皇帝又发心绞痛，让太后担心不已。
　　可是太后这边，也需要成姑姑服侍。
　　“太后，我自己去吧。”顾瑾之道，“我认得路。”
　　太后勉强露出半点笑容，想了想，就点点头。
　　成姑姑喊了内侍，陪着顾瑾之去乾清宫。
　　宫里笼罩了种肃穆压抑的气氛。
　　连跟着顾瑾之去乾清宫的两位小内侍，走路不敢有半点声音。
　　而乾清宫的大殿正堂里，已经有十来名太医等着。
　　秦申四也在里头。
　　顾瑾之不敢往前挤，进来之后站在人群后头。
　　太监向梁看到了她。
　　顾瑾之上前行礼，说了自己的来意：“太后娘娘甚是担心陛下，让民女来瞧瞧陛下如何了……”
　　太医们都知道，太后只相信顾瑾之。
　　连太医们给皇帝的诊断，太后也是不信的。
　　非要顾瑾之亲自诊断，再告诉太后，太后才能安心。
　　向梁也知道。
　　他恭敬道：“顾小姐稍等片刻，彭提点再给陛下请脉。回头奴婢再替您通禀……”
　　顾瑾之道是。
　　她也不敢打搅彭提点替皇帝请脉。
　　——*——*——

第273节缄默

　　皇帝只是旧疾复发。
　　他和太后一样，怒极攻心，才发病的。
　　只是两人的病症不相似罢了。
　　彭提点诊断之后，开了上次一样的药方，只是略有调整。
　　皇帝问刘术和向梁，外头还有谁。
　　得知众太医和顾瑾之都在，皇帝便道：“让顾小姐进来，其余人都散了吧。”
　　刘术就出去传话。
　　皇帝知道顾瑾之来的用意，定是太后让她来的。
　　太后从不相信任何太医，对他们是表面上的意思，这个皇帝最清楚不过。
　　“向梁……”皇帝对身边的大太监道，“你去趟坤宁宫，就说顾小姐被朕留住说话。顾小姐让你告诉太后娘娘，朕无大碍，让太后放心。等朕好了些，就去给太后请安。”
　　向梁道是，转身去了。
　　顾瑾之跟着刘术，进了内殿。
　　皇帝穿着中衣，半坐在床上。
　　顾瑾之进入内殿，跪下行礼。
　　皇帝让她起身，又让内侍给她端了锦杌坐下。
　　顾瑾之又道谢，态度恭敬半坐着，问皇帝的身体：“您感觉如何了，这次复发，和上次相比，疼痛是否更强烈些？除了痛，还有旁的感觉没有？”
　　皇帝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小七，朕的病，有彭太医呢。”
　　他不想多说自己的病情。
　　彭乐邑的诊断，是正确的。用药也精准。
　　顾瑾之就果不再说了。
　　而二皇子的死，更是忌讳，她也不好多问。
　　气氛一时间有点冷。
　　皇帝挥挥手，让内侍和宫女们全部退了出去。
　　宽阔的大殿，高大的顶穹，却没有半点声响，顾瑾之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内殿烧了地龙，暖流徜徉。
　　顾瑾之感觉闷热。
　　她沉默着，等皇帝先开口。
　　皇帝病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半晌。
　　顾瑾之抬眼看皇帝，见皇帝有些怔愣。一个人默默出神。
　　她轻轻咳了咳。跟皇帝说起太后的病：“太后只是一时的气血逆行于上，并无大碍，静养几日就好。”
　　皇帝才回神，轻轻点了头。
　　他依旧没有再开口。
　　顾瑾之顿了顿。起身要告辞。
　　“陛下。小七不打扰您休息。先回坤宁宫了。太后娘娘等着我回话。”顾瑾之道。
　　“坐下。”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不容置疑，“朕派了人去告诉太后。”
　　顾瑾之只得又坐了回去。
　　后背的汗彷佛瞬间钻了出去。衣衫微湿，粘在肌肤上，很不舒服。
　　掌心却发凉。
　　顾瑾之很不自在。
　　她不让自己露出异态，正襟危坐。
　　于是，她就在乾清宫的内殿里，陪着皇帝坐了半个时辰。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开口，皇帝也没有说话。
　　直到彭太医亲自熬了药，端了进来。
　　见跟前没有服侍的人，顾瑾之接过药，亲自服侍皇帝吃药。
　　皇帝接过药碗，一口喝下。
　　这时才有内侍匆匆端了清水和痰盂来，顾瑾之又服侍皇帝漱口。
　　“都退下吧。”皇帝又道。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等会儿看看去三公主去。”皇帝突然对顾瑾之道，“你是她姨母，有空常来看看她。还有德妃……”
　　顾瑾之道：“是。”心里却猛然一跳。
　　皇帝无缘无故提起三公主和德妃，仅仅是因为二皇子的去世而念及亲情，还是暗示什么？
　　如果是后者，二皇子的死，是不是跟德妃有关系？
　　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
　　“去吧。”皇帝道。
　　顾瑾之起身告辞。
　　从乾清宫出来，她先去了坤宁宫，把皇帝的情况亲口告诉了太后，又道：“我想去看看三公主和德妃娘娘。大半年未见，上次三公主周岁也未进宫观礼，甚是想念她。”
　　太后慈祥微笑，道：“去吧。”
　　她的表情无异。
　　顾瑾之心想，应该没有德妃什么事。
　　要不然，提及德妃，太后不是那种表情。
　　皇帝突然让顾瑾之去看看德妃和三公主的意图，更让顾瑾之琢磨不着……
　　雪仍在下，越来越大，鹅毛般大雪打落在肩头，覆盖了地面。
　　顾瑾之由坤宁宫的内侍陪同着，走得很慢。
　　景和宫位置偏僻，要走很久。
　　顾瑾之的脚冰凉。
　　在乾清宫坐着出了身冷汗，此刻走在冰天雪地里，更添寒意。冷风劈面，她不由缩了缩肩头。
　　到了景和宫的时候，她冻得瑟瑟。
　　德妃则对她的到来有点意外。
　　“你自己来的，还是太后娘娘让你来的？”德妃问顾瑾之。
　　她也如此警惕。
　　顾瑾之道：“是皇上说，让我来瞧瞧娘娘。我也问过太后娘娘，太后同意的”
　　德妃这才点点头，舒了口气，道：“宫里最近不太平，你莫要乱走动。既然是陛下让你来的，太后也知道，就无碍了。”
　　她这般小心，是最好不过的。
　　这算是顾瑾之今天第一件欣慰之事了。
　　她笑了笑，道是：“我知道了。”然后又问德妃最近过得如何，身子如何。
　　“本宫都好。”德妃道，“陛下和太后都很疼三公主，对本宫也多有照顾。谭贵妃有的，本宫也有，你叫家里人放心。如今大伯丁忧不在朝，本宫更是知道事事小心，不叫人拿了错儿，你们无须担心的。倒是你们，也要万事小心。”
　　这话说得。就叫顾瑾之惊讶。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半年多未见，德妃变得这样精明懂事，让顾瑾之大为诧异。
　　“是，娘娘好，我们就放心了。”顾瑾之道，心里却存了狐疑。
　　她想了想，她试探着道：“大伯母总担心娘娘。咱们家守孝，不能时常进宫陪娘娘，怕娘娘有事不知和谁商量……”
　　德妃就笑。看了眼身边的宫女兰儿。道：“有兰儿呢，她鬼精着。你告诉大伯母，安心守孝，别越制了。否则本宫也为难。”
　　这是叫家里人别替她惹事。
　　顾瑾之记得上次德妃也说过。兰儿帮她出主意。就抬眸看了几眼兰儿。
　　兰儿微笑，被顾瑾之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她眉目修长，眼神明亮璀璨。一看就是特别聪明机灵的女孩子。
　　如此看来，这些日子都是她在提点德妃了。
　　身边有个懂事的人帮衬，时常出出主意，倒也不错。
　　德妃这人，说她刚愎自用，倒也不尽然。她要信任谁，才能听谁的话。像娘家的人，她都不太信任，反而对兰儿言听计从。
　　只要兰儿没有存别的心思，这倒是好事。
　　和德妃说了一会儿话，顾瑾之又去看了会儿三公主。
　　七月份满了周岁的三公主，已经会走路了。
　　记得帮德妃料理胎儿，彷佛是昨日的事，如今三公主都这么大了……
　　岁月流逝，不起波纹，待明白过来，已追悔莫及。
　　顾瑾之从宫里出来，一路上心绪难宁。
　　她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在乾清宫呆的那半个时辰。
　　没有任何语言，陪着皇帝坐了半个时辰，越想越奇怪。
　　想了想，她喊了车夫：“先别回元宝胡同，去趟老宅。”
　　大夫人对她突然的到来也感到意外。
　　“从宫里来的？”大夫人问。
　　她也听说了太后生病之事。太后生病，顾瑾之肯定要进宫问诊的。
　　“是的，大伯母。”顾瑾之道，“陛下还让我去看了看德妃娘娘……”
　　大夫人脚下虚浮了一步。
　　“咱们家娘娘……”大夫人声音不由自主发紧，“娘娘还好吗？”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二皇子的死，跟德妃是不是有关？要不然，顾瑾之跑来干什么？
　　二皇子的事，皇帝和太后都气病了。
　　任谁都知道，这件事很严重，找不到真凶，也要找到有分量的替罪羊，才能结完。
　　德妃就是个有分量的。
　　大夫人觉得德妃不会去害二皇子，可成为替罪羊、被人利用，是极有可能的。
　　偏偏大夫人有孝在身，非传召不能入宫……
　　“娘娘很好，三公主也好。”顾瑾之笑了笑，道，“她还说，如今大伯不在朝，她自己万事小心翼翼，顾不上咱们，叫咱们也要安分守己。”
　　大夫人错愕。
　　她反问：“娘娘是这样说的？”
　　“只字不差的。”顾瑾之道。
　　大夫人又是微微沉吟。
　　“大伯母，娘娘身边有个叫兰儿的宫女，最是聪明伶俐。上次娘娘生病，她哭得像个泪人，足见对娘娘忠心。又能提点娘娘。”顾瑾之慢慢说道，“她是咱们家安排的人吗？”
　　大夫人又是一愣。
　　顾家自然是有安排人在宫里的，却不会做得那么明显。
　　宫里安排人，都是为了消息灵通，而不是照顾德妃。
　　“不是。”大夫人没有否定顾家在宫里有眼线，道，“娘娘身边的兰儿，我也见过的，倒不知道她得娘娘的喜欢。我回头叫人去查查，她什么来历。”
　　“我也不是怕她对娘娘不利。只是知己知彼，到底放心些。娘娘非常信任兰儿。”顾瑾之补充道。
　　大夫人感激拉了她的手，道：“你这样细致，大伯母替娘娘谢谢你。”
　　顾瑾之笑了笑。
　　送走了顾瑾之，大夫人立马叫人去查兰儿的身世背景。
　　她又要时刻留意二皇子的事。
　　大夫人揉了揉有点发疼的太阳穴，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当初是顾瑾之进宫，如今也省了这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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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第一更。我励志今天多更几章，把前面所欠下的都补上~~(&gt_&lt)~~……

第274节私密

　　从老宅回到家里，顾瑾之径直去了上房，跟母亲通禀下进宫的情况。
　　她进宫之前，母亲也是千般叮嘱，让她小心。宫里风云诡谲，母亲很怕顾瑾之牵涉其中。
　　进了上房，院子里有几个粗使的婆子在扫雪。
　　雪仍未停，洒满了庭院。
　　正房窗牖下的一株海棠，已经被积雪堆满，看不出往日的青翠。
　　念露和傲芙在外间做针线，小丫鬟们各自忙碌，却安静极了。
　　个个走路都垫着脚尖。
　　家里肯定又是，要不然，这么冷的天儿，念露和傲芙是不会在外间做针线的。
　　她们这是在拦人，防止有人闯到东次间。
　　看到顾瑾之回来，念露替她摘了鹤氅，去了观音兜，请她到旁边的暖阁里先歇一会儿：“夫人那里有事，您等会儿再去。”
　　“什么事？”顾瑾之问。
　　念露和傲芙都摇摇头，抿唇不语。
　　两人知道什么事，却不好由她们告诉顾瑾之。
　　“是三老爷吗？”顾瑾之追问了句。
　　念露咬了咬唇，低声道：“不是三老爷，是海棠姐姐……”
　　顾瑾之眉头微蹙，倒也没有再问。
　　宋盼儿身边，海棠最是能干，无人能出其右的。而且海棠自小在宋盼儿身边，既得宋盼儿信任，又得宋妈妈喜欢，总调教她。
　　她能有什么事？
　　念露和傲芙知道海棠的地位，也不敢闲话。
　　顾瑾之想着。念露已经给顾瑾之倒了热茶，又捧了个铜手炉给她；傲芙则又复出去，坐在外间，照看着。
　　顾瑾之在乾清宫里出了身汗，又跑了坤宁宫和景和宫、三公主的宫殿等几个地方，吹了寒风，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看这样子，是要感冒了。
　　她想回去，洗个热水澡，煮点姜汤喝。
　　略微等了等。见东次间还没有说完话。手里的茶也喝完了，顾瑾之便起身道：“我进去看看……”
　　念露很为难，拉了她的袖子：“夫人吩咐了，谁也不让进去。只有海棠姐姐和宋妈妈在里头。姑娘略微等等。我去问一声。”
　　顾瑾之又打了个喷嚏。
　　她想了想。对海棠到底怎么了没有太多的兴趣。就道：“我先回了。倘或夫人问起，便说宫里没什么事，我已经回来了。回头吃晚饭的时辰我再来。”
　　念露道是。亲自送顾瑾之出了院门。
　　回到自己的院子，顾瑾之又打了几个喷嚏。
　　祝妈妈几个，烧水的烧水，熬姜汤的姜汤。霓裳还给顾瑾之端了杯滚滚的茶，让她先喝点。
　　一番折腾，顾瑾之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衫。
　　葳蕤又端了姜汤来，跟她喝下去。
　　祝妈妈尤不放心，让婆子们抬了个暖炉到内室里来。
　　里屋烧了地炕，原本就温暖干燥，又添了暖炉。暖炉里有明火，干燥更甚。顾瑾之有点受不起，就道：“妈妈，把暖炉抬出去吧。我有点燥烦……”
　　祝妈妈道：“方才有点冻着了，现在暖和了吗？”
　　顾瑾之点点头，说：“岂知暖和，太热了妈妈。”
　　祝妈妈复又叫人把暖炉搬出去。
　　顾瑾之躺在床上，被窝被汤婆子哄得暖暖的，她舒服的伸了个懒腰，睡意涌了上来。
　　祝妈妈不让她睡：“现在还没到吃饭的时辰。要是睡了，准得睡过头，耽误了夜里的觉，反而伤了身子。要不，妈妈给你拿本书看？”
　　顾瑾之失笑，翻了身，趴在床上，道：“瞌睡的时候还看书，岂不是更困？叫了霓裳她们都到这里来，咱们说说话儿吧。”
　　祝妈妈说好，就去把几个大丫鬟都叫了进来。
　　芷蕾和幼荷正在做顾瑾之的小衣，拿了进来之后，依旧在临窗小炕上做了起来。
　　“姑娘，宫里的二皇子还没有满月就没了，到底是谁害的？”葳蕤扬着小脸，问顾瑾之。
　　祝妈妈觉得这话问得没有头脑，重重咳嗽了声，瞪葳蕤：“妄议天家，你有几个脑袋？”
　　葳蕤嘟嘴，不以为意道：“又不是外人，咱们自己说说，怕什么呢？姑娘不知道，二门上的小子们说，坊间都传遍了，都在猜是谁害了二皇子呢。听说皇上和太后娘娘都气得病了。还说，皇上也惹不起……”
　　没有真凭实据，顾瑾之不想多说什么。
　　她道：“天家之事，岂是我们能揣测的？”
　　葳蕤就不再说了。
　　祝妈妈转移话题，说起今天的初雪：“十月初就下了这么大的雪，今年定有雪灾，明年的收成只怕不好。”
　　“咱们这边的田地，都在延陵府。延陵府不怕雪，只怕开春的旱涝。”芷蕾一边做针线，头也不抬接了句话。
　　三房因为跟着老爷子去了延陵府，就单独拿延陵府的租子，和大房、二房不在一个账上。
　　如今老爷子尚未出孝，自然没有先分田地的道理。
　　“当初宋家把夫人嫁到京城，就在山东和河北置办了不少的田地给夫人做陪嫁。”祝妈妈道，“那些田地，是要受雪灾的。况且，延陵府才多少地？那些租子，也是要上账的，将来分家的时候有账可循。夫人陪嫁的田地，才是自己的……”
　　顾瑾之就笑起来。
　　“你们倒急了。”她道，“不妨事，饿着谁，也饿不着你们。”
　　众人都笑。
　　“听说夫人在延陵府也有田地……”霓裳道。
　　她们就这么当着顾瑾之的面，讨论顾瑾之母亲的私产。
　　顾瑾之觉得。自己这个姑娘，做得太没有威望了。
　　她趴在枕头上，笑盈盈听着她们说。
　　比如霓裳说夫人在延陵府、江宁府、杭州府都有田地和铺子，把顾瑾之愣了愣。
　　“真的吗？”顾瑾之反问，“我都没听说过……”
　　她不太关心家里的柴米油盐。
　　说没有，她无可信的证据。
　　若说有吧，她也没听母亲提及过。
　　只是打小开始，因为母亲陪嫁丰厚，父亲又不乱花钱，他们这一房就没有过经济危机。所以她也没听母亲和父亲讨论家产的问题。
　　她的父母有多少私产。仔细想想，顾瑾之不知道……
　　“亏得你没有姊妹。”祝妈妈笑道。
　　有姊妹的人家，可能会打听得更加清楚，从而衡量将来自己会有多少陪嫁。
　　顾瑾之也笑。
　　“你们也别猜了。回去我去帮你们问问。”顾瑾之道。
　　霓裳和祝妈妈大惊：“这要是去问。夫人还不得骂我们一顿。做下人的。谁不在背后嚼些闲话。姑娘若是拿去问，我们是没有活路的。”
　　顾瑾之就大笑。
　　祝妈妈几个不知道顾瑾之是说笑还是认真的，果然不敢再谈论三房私产的事。转而说起其他的。
　　几个人就这么混了半下午。
　　快到晚膳的时辰，二厨上管事的金妈妈寻芷蕾，要个花样子。
　　顾瑾之第一次见这位妈妈。
　　金妈妈看到顾瑾之，也有点拘谨，一板一眼给她行礼。
　　芷蕾拿了花样子给她，又送她出门，两人偷偷说话。
　　芷蕾半晌没回来。
　　霓裳就给葳蕤使眼色，让葳蕤去偷听。
　　祝妈妈一把拉住了葳蕤，低声笑道：“你们这样爱操心，以后姑娘的衣裳鞋袜，都是你们俩的，让芷蕾和幼荷也歇歇。”
　　葳蕤就不敢了，停住了脚步。
　　霓裳还不甘心，笑着道：“妈妈总护着芷蕾。那蹄子近来和金妈妈走得近，鬼鬼祟祟的。是不是金妈妈许诺，将她什么侄儿、干儿子的，许给芷蕾做女婿？”
　　“肯定是。”葳蕤笑着道，“娘，您是知道的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幼荷脸色不自然起来。
　　顾瑾之觉得很有趣。
　　霓裳和葳蕤两个磨着祝妈妈的时候，顾瑾之使劲看沉默不语的幼荷。
　　幼荷注意到了顾瑾之的目光，脸刷的通红。
　　顾瑾之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二。
　　正闹着，芷蕾回来了。
　　霓裳自然不会放过她，问她和金妈妈说了什么。
　　“瞧你偷偷摸摸的，难不成将来要做金家的人？”霓裳拿话激芷蕾。
　　芷蕾心软面薄，被霓裳这话也是哄了脸微红，啐道：“你是想配人想魔怔了。回头我禀了夫人，先把你配了。”
　　“芷蕾姐姐比我们都大。你若是去禀了夫人，要陪霓裳姐姐，霓裳姐姐也越不过你的。到时候夫人自然心里跟明镜一样，芷蕾姐姐挨不过了，用霓裳姐姐的婚事，去催夫人……”葳蕤嘴皮子快，竹筒倒豆子般噼噼啪啪说完了。
　　芷蕾又急又臊，说错了话儿，被葳蕤揪出来，说了这么一堆有的没的，更是脸红透了，追着葳蕤要打。
　　祝妈妈就在中间拦。
　　霓裳和幼荷先笑软了。
　　顾瑾之也笑得不行。
　　几个人闹了一通，屋子里彷佛被愉悦的气氛包围。
　　芷蕾脸仍是红的，还是跟大家解释方才为什么出去那么久：“他们厨房上，不比咱们在里头，什么也不知道。金妈妈方才说，家里出了桩事，老早就有了，只是咱们不知道。”
　　“什么事？”祝妈妈几个人都静了下来，看着芷蕾。
　　芷蕾则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想了想，家里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事，便也问：“是什么？”
　

第275节遣送

　　生活常会有磕磕碰碰的。
　　自从老爷子辞世，家里平静了很久。
　　顾瑾之也习惯了这样的平静。
　　平静久了，总会有点波澜，生活总逃不掉这样的规律。
　　芷蕾说家里有点事，顾瑾之的表情就微敛。
　　“……张镇回去给他娘发丧，夫人让他从延陵府带些东西回来。”芷蕾道，“他们在路上遇着了剪径贼人，东西全丢了。”
　　顾瑾之就慢慢透了口气。
　　张镇是宋盼儿身边大丫鬟海棠的未婚夫，早年就定下的。
　　去年八月，张镇他娘去世了，宋盼儿特许他回延陵府送丧，顺便让他把他弟弟妹妹都带上来。
　　宋盼儿因为提拔海棠，所以格外看重张镇。
　　“怪不得我去上房，念露姐姐说，海棠姐姐有事，原来就这么件事。倒也不值什么。”顾瑾之道。
　　芷蕾声音低了下去：“姑娘不知道，东西丢了事小，跟着张镇去的那两名伙计回来早就说了，夫人也是不计较的。是张镇他……”
　　众人就竖起了耳朵。
　　“张镇丢了弟弟妹妹和伙计，自己跑去追那些劫匪，没了踪迹。”芷蕾道，“隔了两个月，他直到前日才回来，被劫匪打断了两条腿。要不是报了咱们家的名字，过路的人也不愿意稍带他的。”
　　众人包括顾瑾之在内，都瞠目结舌。
　　“真的吗？”葳蕤问。
　　芷蕾点点头：“金妈妈是这样说的，错不了的。”
　　“这太傻了。”沉默半晌。祝妈妈出声惋惜道，“那张镇，我也是见过两次的，生得斯文，又不习武。东西丢了就丢了，咱们夫人也不是那小心计较的人，怎么一时想不开，只身去追劫匪？没丢了命，真是他祖坟冒青烟的。”
　　“是的啊。”霓裳也道，“他又不是习武的。又没有帮手。一个人跑去追劫匪。能留他一条命，真是万幸。”
　　顾瑾之沉默听着。
　　几个丫鬟就这件事，各自说了看法。
　　她们一致觉得海棠的未婚夫太傻。
　　只有顾瑾之没说话。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她去上房。见母亲脸色不怎好。肯定也是因为这件事。
　　顾延臻和几个孩子见宋盼儿神色不善。都敛声屏气的。
　　海棠不在跟前服侍。
　　慕青和芍药几个，更是小心翼翼。
　　吃了饭，顾延臻就借口看书。带着两个儿子去了外院。
　　顾瑾之留下来，把今日进宫的情况，说给宋盼儿听。
　　她说得很仔细。
　　宋盼儿认真听着。
　　听到她在乾清宫默坐了半个时辰，宋盼儿眉头蹙了蹙，往她脸上瞧，好像有点不相信她的话。
　　“皇上什么也没说，只让你坐着？”宋盼儿问。
　　顾瑾之道是。
　　宋盼儿眉头蹙得更深了。
　　顿了顿，她让顾瑾之继续说。
　　顾瑾之就说到了德妃和她的宫女兰儿。
　　宋盼儿又问：“兰儿，什么来历？这样聪明，只怕心思不小。娘娘很喜欢她？”
　　“很喜欢。”顾瑾之道。
　　宋盼儿想了想，终究无凭无据，没有多说什么。
　　顾瑾之慢悠悠说完了，宋盼儿舒了口气，道：“太后娘娘这次犯病，少不得复诊照料，只怕你进宫的数次少不了。宫里形势不妙，多少人盯着，你切不可行差踏错。”
　　顾瑾之道是。
　　慕青给她们添了新茶。
　　顾瑾之准备起身告辞，可想着海棠那事，就忍不住问了句：“娘，我听人说，您给海棠姐姐定下的那人，叫张镇的，被劫匪打断了腿？”
　　宋盼儿立马变脸，道：“谁这样多嘴多舌，说到你跟前去了？可是海棠让你来说情了？”
　　说什么情？
　　“没有，我是回去的路上，听几个粗使的婆子说的。”顾瑾之道，“家里的下人，我也不认得，就没深问。回去问了问祝妈妈她们，她们也只是听说了一句半句。”
　　宋盼儿这才神色微缓。
　　“娘，到底怎么回事？”顾瑾之追问。
　　“就是那么回事。”宋盼儿道，“七月，跟着张镇回延陵府的伙计就回来了，还带了张镇的兄弟和两个妹子。回来的伙计说，我让张镇从延陵府带上来的东西让剪径的劫匪抢了，张镇自己追去了。我当时只当他是死定了的，哪里知道竟然回来了。”
　　说起这事，宋盼儿很生气。
　　“丢了东西，什么要紧！”宋盼儿越说越气，“张镇一个人，竟然跑去追，岂不是找死？这种蠢材，若不是被劫匪打断了腿，我也要敲断他的。蠢成那样，留着腿有何用？偏偏海棠，还说要早日嫁过去服侍他。”
　　顾瑾之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生气了。
　　原来并不是气张镇丢了东西，也不是气张镇蠢，而是气海棠。
　　“……她十岁到我身边，我当闺女一样器重她，女婿替她千挑万选。只当张镇性子和软，将来她吃不着亏，公婆又在庄子上，没人能越过她，一家人依仗着她，就器重她，她嫁过去享福。
　　如今没了婆婆，我也叫张镇把兄弟姊妹接上来，还不是给海棠做脸？可千不该万不该，那张镇自己跑去追劫匪。”宋盼儿道，“若是凭空遇了难，我也不是那眼皮浅的，就这样棒打鸳鸯。偏是张镇自找的。小事见真情，足见张镇脑子不清楚，轻重不分。这样的男人，将来海棠有的受的。我要打发张镇回延陵府，海棠还哭。”
　　顾瑾之叹了口气。
　　她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道：“您别生气。不值得为了这些事上火。”
　　“我怎能不上火？”宋盼儿道，“海棠往常是个聪明的，这回真是气死我了。”
　　顾瑾之想了想，倒是能理解海棠的想法。
　　“娘，张镇断了腿，海棠姐姐就退了亲，以后旁人不指指点点的吗？”顾瑾之道。
　　“她嫁给了张镇，旁人倒不说三道四的，那她这辈子怎么办？”宋盼儿道，“照顾个断了腿的。还带着照顾他四个兄弟姊妹？她欠张家什么。要这样为张镇操劳一生？”
　　“我也不说要把海棠姐姐嫁给张镇。只是您想，海棠姐姐是您身边第一人，她为人处事，向来周到细致。比其他姊妹要强些。她这样好胜的性格。自然不愿意旁人说她的闲话。她未必真非要嫁给张镇不可。只是心里饶不过。”
　　宋盼儿表情微顿。
　　“您对她好，她心里是明白的。”顾瑾之又道，“她料定了您舍不得将她嫁给张镇。才敢这么闹。这些是我的猜测。也许海棠姐姐是真心要嫁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您耐心问问。”
　　宋盼儿若有所思。
　　“您不让海棠姐姐嫁给张镇，旁人不敢说您，只会赞您真心疼海棠姐姐，对身边的人好，下面的人越发忠心耿耿。”顾瑾之又道，“可海棠姐姐顺势答应了，将来岂能不被人诟病？她若是这样，也就没了威望，旁人也不敬重她。她闹一闹，对她也好。”
　　宋盼儿怒火这才下去一大半。
　　她脸上有了点笑意，看着顾瑾之道：“你倒是懂得多。”
　　顾瑾之也笑。
　　“若真是这般，她闹一闹，倒也无妨的。”宋盼儿道，“那张镇也有自知之明，说了要回延陵府。我明日就要打发他走。海棠哭得死去活来的，着实叫人心烦。我这一生气，脑子就乱了……”
　　被顾瑾之一说，宋盼儿心绪缓和了很多。
　　“回去歇了吧，你今日也累了一天。”宋盼儿心疼摸了摸女儿的胳膊，“又瘦了……”
　　顾瑾之就没胖过。
　　她笑了笑，起身作辞。
　　宋盼儿喊了念露，让她送姑娘回去。
　　念露道是。
　　等送走了顾瑾之，宋盼儿想叫海棠过来说话。
　　而后，她沉默想了想。
　　海棠那丫头，平日里行事仔细，却不至于迂腐。
　　她为人如何，宋盼儿最是清楚。
　　那个张镇，也是宋盼儿替她定下的，她也没见过几次。
　　就算私下里背着宋盼儿传情，又能有多深的情？不至于为了张镇，毁了自己一生的，嫁个脑袋不清楚的瘫子。况且宋盼儿相信海棠不会背着她，私下里结交男子的。
　　海棠很爱惜自己的名声。
　　她是宋盼儿身边第一人。
　　如此说来，她跟张镇的感情就更浅了。
　　她闹得这么凶，只怕被顾瑾之说中了，她在做戏。
　　她不得不做戏，否则将来人说她肤浅没良心，人言可畏。
　　海棠是铁了心将来和宋妈妈一样，成为这内院最大的管事妈妈，她岂会让自己身上有黑点？
　　这件事，她闹下去，对宋盼儿也没什么坏影响。
　　宋盼儿笑了笑，没有去叫海棠，而是喊了慕青，让她外院看看，让顾延臻回来歇息。
　　慕青得令去了。
　　第二天，宋盼儿叫人把张镇喊到了内院。
　　宋盼儿不追究他丢了东西的过失，却也不想再留他在府里。
　　张镇不过二十岁，在府里不算劳苦功高的老人。他丢了宋盼儿那么多东西，值将近一千多两银子，宋盼儿不追究了，这是对他极大的恩典。
　　张镇无怨言，他愿意回延陵府去。
　　“你仍去庄子上，和你爹一处，做个小管事，帮你爹打打下手。”宋盼儿道，“你兄弟和两个妹妹，我都留下了。”
　　然后又拿了个包袱给他，“这五十两银子，你带着回去。”
　　
第276节不寐

　　张镇如今架着双损，面色黧黑。
　　看得出，他这几个月在外头吃了很多苦。
　　能坚持回来，他还是有点毅力，这点宋盼儿佩服。
　　可这并不能掩盖他的错误。
　　若是他不去追劫匪，没有变成残废，宋盼儿不至于对他的智商失望，更不会去深究他丢了东西的过失。
　　路上遇劫匪，是**，并非张镇的错。
　　可是他把自己弄成残废，就是他的错了。
　　看到宋盼儿赏他银子，他眼底闪过感激，却拒绝道：“夫人，小的身上有回去的路资。您把小的弟妹几个都留下来，赏他们一口饭吃，张镇感激不尽。这银子，张镇是断乎不敢收的。”
　　说着，他就要跪下给宋盼儿磕头。
　　宋盼儿挥手，道：“免了这些虚礼，这银子你拿着。正好韦礼欣要回延陵府，替我办年货，你跟着他们一道，这些银子也不怕旁人惦记。”
　　韦礼欣是宋盼儿外院库房的管事，是宋盼儿的亲信。
　　张镇仍拒绝。
　　他拒绝得很坚持。
　　宋盼儿神色严肃，道：“这钱，不单单是给你的。你拿了这钱，以后海棠的事，旁人问起，多说几句好听的，不准让我听到任何抱怨。”
　　这是封口费。
　　张镇眼底就有了痛色。
　　他将双损一丢，噗通给宋盼儿跪下：“没有银子，小的一样不敢诋毁海棠姑娘。是我自己不该去逞强去追劫匪。弄断了腿。我是再也不敢想海棠姑娘的，岂会有怨气？我在府里这些年，自认无甚长处，若不是夫人看着海棠姑娘的面子，赏我一个小管事，又赏我爹娘在庄子上管事，我们一家这些弟弟和妹妹都是养不活的。这个道理若我都不明白，就该天打雷劈。”
　　听这么一番话，也是个明事理的。
　　宋盼儿的心被触动。
　　她沉默了半晌。
　　“我问你，当初你是怎么想的。一个人跑去追劫匪？”宋盼儿突然问。
　　张镇愣了愣。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哑口。
　　他的拳头紧紧攥了攥。
　　“……小的在府里，全是仰仗海棠姑娘的体面。若是丢了东西，夫人看着海棠姑娘的面子，明知小的赔不起。只怕不会深究了。可海棠姑娘会难做。小的没用。不能给海棠姑娘长脸。却怕给她跌份。”张镇声音有点哽。
　　宋盼儿愣住。
　　这话让她有点动容。
　　不管是真是假，这话都打中了宋盼儿的心。
　　须臾，宋盼儿才道：“起来吧。”
　　见他挣扎着起不来。宋盼儿喊了两个小丫鬟搀扶起他来。
　　宋盼儿赏他的银子，他死活不要，宋盼儿就没有再坚持了。
　　到了次日，张镇跟着韦礼欣，启程回延陵府。
　　那五十两银子，宋盼儿交给了韦礼欣，让韦礼欣到了延陵府再给张镇。
　　韦礼欣应下了。
　　海棠哭了几日，闹了几次，而后也安静下来。
　　张镇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愿意退亲，海棠的哭是否伪装，宋盼儿都没有去求证。
　　她把局面控制在她认为正确的范围内，她很满意。
　　这是后话了。
　　——*——*——
　　顾瑾之给太后娘娘问诊后，第二天坤宁宫又宣旨，请她进宫替太后娘娘复诊。
　　太后很依赖顾瑾之。
　　她的病情并不严重，只是心情极度不好。
　　顾瑾之便一连几日都进宫。
　　皇帝生病第二天，照样上朝。
　　他不得不承认，顾延韬丁忧后，朝政没有从前那么得心应手。
　　夏首辅老了，办事效率远不及顾延韬。
　　皇帝有点想念顾延韬了。
　　太医和内侍都劝皇帝多休息几日，皇帝置之不理。
　　而二皇子之死，没有了后续。
　　平静中透着诡谲。
　　这些事，顾瑾之不敢问，太后也不会告诉她。
　　她只是每日奉旨进宫，照料太后。
　　太后依旧会吩咐她，让每天走一趟乾清宫，替太后看看皇帝的身子如何了。
　　皇帝对顾瑾之也很平常，没了那日送她生辰礼物的暧昧态度。
　　这让顾瑾之松了口气。
　　除了照料太后，替皇帝把脉，顾瑾之还受命去过两趟景和宫，看德妃娘娘。
　　从景和宫到坤宁宫的路上，顾瑾之看到了有兴土木的。
　　宫里在盖房子。
　　顾瑾之倏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宫里行走，更加小心翼翼了。
　　事情过去五六日，太后的身体恢复了，皇帝却添了新病。
　　他患了失眠。
　　一开始是睡眠浅，两刻钟就要醒一次，而后就是彻夜彻夜睡不着。
　　太医院的孙太医去诊治，说皇帝是心脾两虚导致的失眠，开了安神养心汤。喝了两日，皇帝的失眠更重。
　　太后一听这话，怕太医院那些人又犯了从前替太后治病那毛病，一人一个主意，把好好的人给治坏了。
　　“去请顾家小姐来。”太后道。
　　顾瑾之歇了两三日，又被请到了宫里。
　　她给皇帝诊脉，越诊心越沉。
　　失眠的病因有很多，像孙太医所言的心脾两虚，还有像肝火旺盛，或心胆气虚，或痰热内扰，都可能导致失眠。
　　可皇帝这失眠，都不是这些原因。
　　她没有当着皇帝的面说病情，而是告诉了太后：“皇上没病，他是心里愁苦。情苦不寐，百药不治。要解了这不寐症，还得让陛下解了心结。”
　　皇帝是因为心里苦处太多了，导致失眠的。
　　太后闻言。倒也不惊讶，只是心里难过。
　　她知道皇帝的心结所在。
　　她亲自去劝皇帝：“江山社稷，全在皇上一人之肩。皇上健朗，才是苍生之福。皇上不管有什么为难之事，都放宽心。”
　　皇帝苦笑，敷衍说了句知道了。
　　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根本起不了作用，太后是知道的。
　　“仲析，母后知道你心里苦。孩子夭折，你难过；这些妃子。有你从太子府带进宫里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直看重她们。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是既失望又伤心，母后都知道。”太后喊着皇帝的小名。推心置腹道。“儿啊。你坐拥天下，就不能像普通的父亲、丈夫那样，为了家事忧心忡忡。皇家无情。你这样，母亲怎么放得下心？”
　　皇帝好些年没有听过太后这样说话。
　　他心底微动。
　　可这样的话，并不能撼动他。
　　他的心，和小时候已经不同了。
　　母亲的温情，此刻对他而言，太过于平淡了，他心湖难以起波澜。
　　他淡淡笑了笑，握住了太后的手，道：“母后，儿子都知道。儿子不仅仅是为了内宫之事烦，更有朝事。您身子刚好，若为了儿子操劳，就是儿子不孝了。”
　　然后喊了向梁，“扶太后娘娘回去歇息。”
　　向梁道是。
　　太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既焦急，偏偏又无计可施。
　　她起身，回坤宁宫。
　　临走的时候，她反复叮嘱顾瑾之：“用心照顾陛下。”
　　顾瑾之道是。
　　送走了太后，皇帝把顾瑾之叫到了内殿，问她自己到底什么病。
　　顾瑾之直言不讳说了。
　　皇帝就知道太后方才说那么一番话的用意了。
　　情苦不寐……
　　顾瑾之的诊断，对症了。
　　皇帝自己的心情，只是他自己知道。
　　可，百药不能治，这有点麻烦。‘
　　皇帝需得将现在的情绪揭过去。
　　但是，一时半会儿的，他难以释怀。
　　他只是大皇子一个儿子，而大皇子并不得皇帝的喜欢。和其他男人一样，皇帝也希望自己能多有几个儿子。
　　二皇子的出生，承载了皇帝太多的希望。
　　他也分外小心，甚至让太后亲自挑选二皇子的乳娘和服侍的内侍。
　　不成想，还是让内宫的人得手了。
　　他不能肯定是谁，却总逃不过那么几位…..
　　痛失爱子，让他心痛、愤怒；内宫的那些女人，又叫他失望透了。
　　“朕这病，小七可有良方？”皇帝问顾瑾之。
　　顾瑾之想了想，才缓缓摇头：“陛下也知道自己病由在哪儿。病根不除，任何良方都无济于事的。我暂时无能为力……”
　　她需要皇帝将自己的情志宣泄出去。
　　皇帝是成年人了，他有自己最佳调节情绪的方法，这方面顾瑾之帮不上忙。
　　她说完，就立在一旁。
　　皇帝沉默良久。
　　顾瑾之见他半天没有动静，就抬头看他。
　　他有点走神。
　　顾瑾之重新垂了头。
　　过了好半天，皇帝才开口道：“你从前不是替太后揉掌心脚心，太后就睡得安稳？你也替朕揉揉。”
　　顾瑾之道是。
　　内侍端了锦杌给她。
　　她坐到了龙榻边，净了手，替皇帝缓缓揉按脚心。
　　皇帝的目光，落在顾瑾之的脸上。
　　她的肌肤瓷白，睫毛修长，将她的双眸遮掩；下巴精致小巧，唇有点薄，颜色鲜艳。
　　他看着顾瑾之，彷佛她的脸是个漩涡，吸住了皇帝的目光，收不回来。
　　顾瑾之替他揉按脚心，按了半刻钟，皇帝感觉身子有点暖和，可是全无睡意。
　　他目光盯着顾瑾之，有个念头非常强烈。
　　顾瑾之专心致志替他揉按，皇帝却俯身，轻轻靠近她。
　　察觉到他的身子倾斜过来，顾瑾之下意识身子向后躲避。
　　她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睁大了双眼，看着皇帝。
　　从她漆黑的瞳仁里，皇帝能看到自己的脸。
　　他的表情，自己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点忐忑，有点渴望。
　　他顿时就明白了他对顾瑾之的心思。
　　他想亲下她的心情，居然有点忐忑……
　　这个发现让他大为意外，同时也放弃了现在亲她的念头，他不想吓坏她。
　　
第277节取意

　　揉按推捏大概半个时辰，皇帝仍是没有睡意。
　　他见顾瑾之手上的力道一直很均匀，这么长的时间也不停歇，肯定很手酸，就道：“小七，朕仍是不太想睡，你歇会吧……”
　　顾瑾之就停住了手。
　　内侍端了水来，她净了手，坐在一旁。
　　宫人服侍皇帝重新穿了袜子。
　　“陛下，我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照料您的龙体。如今我已诊断您乃是情苦不寐，百药不能治，无法担重任。不如让贤给太医院的太医们，兴许集思广益，能治好您的不眠症。”顾瑾之道。
　　皇帝便看她。
　　她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只是不时轻轻抿一下唇。
　　皇帝笑道：“你不愿意服侍朕？”
　　“小七不敢。”顾瑾之忙道，“只是才能拙劣，怕耽误了皇上的圣体。”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敛，静静看着她。
　　顾瑾之始终没有抬头。
　　“小七，你看着朕。”皇帝突然道，他的声音带了几分雷霆。
　　顾瑾之便抬眼看他。她目光平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种岁月沉淀的寂静，似古谭无波。
　　皇帝心头微讶。
　　这种很奇怪的预感在他心里升腾。他感觉顾瑾之的眼睛，不像个孩子，而是像个老者。
　　当年的太皇太后，也是这般眼神。
　　那位老太后，很疼皇帝。皇帝对这种眼神颇有好感，却也胆怯。
　　他定了定神，再去看顾瑾之时，她正睁大双眸看着自己，那眼神依旧安静，却似孩子般的单纯无辜，不知害怕。
　　皇帝想，自己多心了，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老实告诉朕，为什么突然不想服侍朕了？”皇帝问她。
　　“我对陛下的病症。无有效之方。怕耽误了圣体，便是天下罪人，故不敢再言服侍。”顾瑾之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
　　她的眼神。没有半点躲闪。
　　皇帝便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并非察觉到了他方才的意图而故意躲他。
　　他暗暗舒了口气。
　　“朕这病，连小七都无有效之方，旁人更不会有的。以后你仍照料朕的病。太医院的人任由你调用。他们有了好主意，尽管奏上来，小七说可行，再给朕用。”皇帝道，“太后只放心小七，小七的本事也的确在众太医之上……”
　　“是。”顾瑾之道。
　　“道乏吧。”皇帝道。
　　顾瑾之就起身，行礼告辞。
　　她从乾清宫出来，就去了坤宁宫。
　　太后正在焦急等她。
　　“怎么这样久？”一见她进来，太后连声问，“给皇上开了什么方子，服药了吗？”
　　顾瑾之摇摇头。
　　“太后，陛下的龙体，比想象得更加严重。”顾瑾之道，“我给陛下揉按脚心半个时辰，他全无睡意。陛下不寐这么多天，他若是能睡一时半刻，我也能放心。如今这般，只怕是越拖越不好的。太后娘娘，应该劝陛下离开皇宫，去别院行宫修养十天半月，他的心情才可能有些好转。”
　　所谓一病之起，必有病因。
　　这宫里的人事，就是皇帝的病因。
　　要想他的病情缓解，先要离开这个糟心的环境。
　　这是其一。
　　其二，顾瑾之仍在热孝中，她是不能离京的。皇帝能离开京城，去别院养病，顾瑾之不用跟着去服侍。
　　想起他方才的意图，顾瑾之恨不能立刻逃离这宫中。
　　她试探着表达了自己不想给皇帝诊断的意思，皇帝立马拒绝了。
　　既然她不能离开他，那么，只有把他自己弄走这一条路了。
　　顾瑾之知道太后相信她，这话告诉太后，比告诉皇帝更有效。
　　果然，太后是听进去的。
　　太后脸色大变，道：“真的严重至斯？”
　　顾瑾之肃穆点头。
　　太后就无力坐到了床上。
　　她面无人色。
　　顾瑾之有点愧疚。
　　她也和朱仲钧一样，利用太后的喜欢和信任……
　　可想起皇帝意图，顾瑾之不得不狠下心。
　　她藏在袖底的手微微曲了起来，面上不露异样。
　　“尚未立储君，皇上离宫，事关国体，只怕没那么容易的。”太后沉思片刻，道，“可小七说得对，皇上的心结就在这宫里。不离开，他的心结不解，这病只会越拖越重……”
　　顾瑾之沉默着。
　　怎么把皇帝弄走，不是她能逾越去插嘴的。
　　太后又思量须臾，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好主意，又想起顾瑾之今日在乾清宫服侍了半天，午饭都未用。
　　眼瞧着时辰不早，太后道：“辛苦你了，先去用点膳食，就回去休息吧。”
　　顾瑾之道：“太后娘娘，我还是回家再用吧。替陛下揉按半个时辰，我乏得紧，想歇会儿。”
　　太后就没有勉强。
　　顾瑾之出了宫。
　　时至寒冬，刺骨烈风吹在脸上，冻得脸有点僵。
　　顾瑾之站在宫门口，环顾巍峨宫门，心似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的手紧紧攥了攥，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趟秦申四的药铺。
　　药铺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顾瑾之走进来，看到坐堂先生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出门，反复叮嘱她：“七日后再来，若是不复诊，以后更要复发的。下次照样不收您的诊金和药费，只管来瞧，千万别耽误了。”
　　那老妇人老泪纵横，一个人说好人。
　　不用说，又是给穷苦人散药了。
　　秦申四这药铺。口碑一日比一日好，不仅仅是坐堂先生医术好，更是药铺宅心仁厚，时不时给穷人免费散药。
　　看到顾瑾之进来，坐堂先走问她：“姑娘，是取药，是问诊？”
　　顾瑾之笑了笑，问他：“秦太医在铺子里吗？我姓顾，是元宝胡同顾家的，找秦太医有点事。”
　　那坐堂先生顿时就知道顾瑾之是谁了。
　　“顾七小姐？”他问。
　　顾瑾之含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那人却认定了，把她请到了雅间。
　　“太医院这两日忙，东家还没回来。”伙计给顾瑾之上了好茶，又端了茶点。笑着解释。“也快到了时辰。姑娘再等等。”
　　“你去忙吧，我等着。”顾瑾之道。
　　伙计就出去了。
　　顾瑾之慢慢喝茶，等着秦申四回来。
　　大约到了一刻钟。就听到了门口有动静。
　　片刻，帘栊一挑，秦申四快步走了进来。
　　他笑着道：“稀客稀客，七小姐怎么来了？您不是……”
　　他原想说顾瑾之不是在宫里替皇帝问诊，怎么到了这里。可天家有病，话题比较禁忌，他的问题就戛然而止。
　　顾瑾之了然，笑笑：“我也是才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到了您这里。”
　　秦申四坐下，又问顾瑾之有什么事。
　　“秦叔叔，您听说了陛下的病吗？”顾瑾之问。
　　皇帝的不寐症，是孙太医看的，彭提点肯定知晓。而秦申四知道不知道，顾瑾之不太清楚。
　　秦申四点点头，道：“略有耳闻。孙太医开了方子，反而加重了陛下的病，太后娘娘如今只让您去瞧。这几日太医院的人都在说，这病非您不能解……到底什么症状，我没敢仔细打听。”
　　顾瑾之就淡淡叹了口气。
　　“我只怕也无解的。”她道。
　　秦申四错愕。
　　顾瑾之就把皇帝的病症，说给了秦申四听。
　　秦申四疑惑问道：“您……您这是为何，告诉我呢？”
　　他问得很直接。
　　“皇帝的病因，是二皇子的夭折和宫里的内斗。”顾瑾之道，“你我皆知，情苦不寐，百药无解。我向太后娘娘提议，让陛下去行宫小住十天半月。陛下这病越拖越重，太后多半会同意我的提议。我有热孝在身，不能随行，到时候推举您去。”
　　皇帝的失眠，是心理问题，药物起不了什么作用。
　　秦申四听了顾瑾之的话，眼底闪过感激。
　　他没有道谢，显得见外，只是道：“那我定会竭尽所能，不给姑娘丢脸。”
　　顾瑾之笑道：“我也不是来丢脸不丢脸的话。只是有点小见识，想和您商榷商榷。”
　　“姑娘请说。”秦申四道。
　　“听闻百合花朝开暮合，我想到‘引阳归阴‘的说法。”顾瑾之缓慢道，“陛下乃是不寐，朝开暮合的百合，能清心安神，配合紫苏，用量您再斟酌，等到了行宫给陛下用上几次，看看成效如何。”
　　后世的医经上有“引阳归阴”的说法。
　　百合花朝开暮合，紫苏叶子朝挺暮垂，皆有寓意。
　　这种说法，在清朝乾隆年后期才出现。
　　所以秦申四瞠目结舌。
　　“这……这样行吗？”他难以置信，“我头一次听人这么说。”
　　“我也不能肯定。”顾瑾之说得比较委婉，“您给陛下试试。万一有效，岂不是您的功劳？”
　　“若是有效，也是您的功劳啊。”秦申四道，“我不敢再占您的光了。我已经不止一次空占了您的便宜。”
　　“您不要说是我的主意。”顾瑾之突然冷了脸，声音发硬道，“我只求您这一件，只字不要提我。我是顾氏传人，陛下是我的病家，我希望他能好起来，这是我作为医者的良心。可是我不想有任何功劳在陛下面前，您务必帮我。”
　　她用了“务必”。
　　秦申四一头雾水。
　　见她脸色都变了，忙道：“是是，我记住了，保证不提您半个字。”
　　顾瑾之这才露出半缕笑容。
　　“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她道。
　　秦申四亲自送她出门。
　　望着她的马车远去，秦申四仍是不得其解。
　

第278节止沸

　　顾瑾之回到家，脸色不太好。
　　宋盼儿心疼问她：“皇上的病很棘手吗？”
　　皇帝的病不棘手，皇帝那人很棘手。
　　顾瑾之没什么力气多讲话。她的确有点累，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着被汤婆子熏得暖暖的床，狠狠睡一觉。
　　“不容易治。”顾瑾之道，“他那是心理疾病。”
　　宋盼儿不明白什么是心理疾病，可是见顾瑾之说话都没有气力，就没有多问，道：“你回去歇了吧，等会儿叫人把晚膳送到你那里。”
　　顾瑾之就笑起来，道：“娘最好了。”
　　宋盼儿笑着骂她小机灵鬼。
　　回到自己的院子，祝妈妈和几个丫鬟再说笑。
　　看到顾瑾之回来，忙服侍她净面更衣。
　　葳蕤给她泡茶。
　　顾瑾之道：“你们忙吧，我躺会儿……”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瞧着外头天色还早，顾瑾之生活习惯挺规律的，怎么半下午要躺躺？
　　祝妈妈要问，顾瑾之已经摆摆手，兀自上床去了，衣裳也未脱。
　　几个近身服侍的瞧得出有异样，不敢多嘴了。
　　祝妈妈强笑着，拉了顾瑾之起来：“要睡，也先将衣裳脱了。”
　　顾瑾之故作睡眼惺忪，任她们帮着脱了外衣。
　　几个人都识趣，不再言语。
　　里屋安静极了。
　　祝妈妈和霓裳帮她放了幔帐。
　　床上光线一黯，顾瑾之就翻了个身。
　　她脑海里乱七八糟。所有思绪一齐涌上来。
　　朱仲钧的脸，居然是这些思绪里最清晰的。
　　她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他。
　　他中老年的样子，已经变得很模糊，只记得他现在是庐阳王的模样，穿着直裰皂靴、带着玉簪，面白如玉的少年。
　　他着急的样子，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清晰彷佛就在眼前。
　　迷迷糊糊的，顾瑾之半睡半醒。
　　她做梦了。
　　睡得不熟。所以心里知道是梦。却又像个幻想，人和景物那么清晰。
　　暮色四起的庭院，烟轻雨小，柳倦荷愁。风雨稀薄。打在绣衣上。连满树梨花亦瑟瑟发抖。
　　朱仲钧和顾瑾之慢慢走着。好像是从前每次送他到外院去的情景。
　　不知怎地，雨势越来越急。
　　朱仲钧滑了一跤。
　　而顾瑾之继续往前走。
　　她似乎听到了身后朱仲钧急促的喊声：“顾瑾之，顾瑾之！”
　　一声比一声急切。
　　可是她无法回头。走得很快。心里想扭头瞧瞧，反而越发不能。
　　她急得大口喘气，人就彻底醒了。
　　杂乱无章的浅梦，毁了顾瑾之所有的心情。
　　她一夜都睡不着了。
　　折腾到了三更天，才浅浅睡了会儿。
　　早起，用过早膳，宫里就来人了。
　　皇帝昨夜又是一刻未睡，早已精疲力竭，倒在榻上。
　　太后不准其他太医插手。
　　这都是她上次生病的后遗症。
　　过了这么久，太后仍清楚记得当年自己是怎么被太医院的人一个又一个的主意给治坏的。
　　这种后遗症，根本没法子说理去，连皇帝都不得不听她的。
　　顾瑾之赶到乾清宫，不仅仅众太医和太后娘娘在，连妃子们也全部来了。顾瑾之在偏殿，看到了德妃娘娘。
　　德妃和谭贵妃一起，左右簇拥着太后。
　　张淑妃乖乖站在了谭贵妃的身后。
　　而其他妃子们，纷纷站在了德妃身后。
　　那位新晋的程丽妃，二皇子的生母，她并不在场。
　　看到顾瑾之来，太后似看到了救命神仙，急急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顾德妃就把位置让给了顾瑾之。
　　“你快去瞧瞧皇上。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拿出个法子，开了方子。再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太后严肃道。
　　顾瑾之道是。
　　她起身，进了内殿。
　　尚未绕过帷幔，就听到了女人低低的哭声。
　　声音温柔里透出嗜心悲凉。
　　“……陛下这样伤心，臣妾万死难抵其罪。都是臣妾怀着二皇子的时候，太过于小心翼翼。孩子生下来就不足，早早离了陛下和臣妾去了。”女人哭着说。
　　她就是程丽妃。
　　她虽然承认二皇子是天生夭折，却又说自己怀孕时候非常小心。
　　这就是说，宫里有人要害她的。
　　顾瑾之脚步顿了一顿。
　　她想等程丽妃哭完了再进去。
　　内侍却已经通禀了。
　　顾瑾之只得往里走。
　　她没有抬头，跪下给皇帝请安，又给丽妃请安。
　　“起身吧。”皇帝声音缓而无力。
　　顾瑾之站起身来。
　　皇帝对程丽妃道：“道乏吧。”
　　语气轻柔，有几分怜惜。
　　程丽妃则非常乖巧，道是，起身行礼毕，就出去了。
　　顾瑾之这才坐下来诊脉。
　　她号脉半天，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皇帝也无法从她脸上，看出自己情况有多严重。
　　诊脉结束，顾瑾之也不当面说皇帝的病情，而是含笑叮嘱：“陛下先歇一歇。”然后也告辞了。
　　她出来，见了太后。
　　太后问她，陛下的病情如何了。
　　顾瑾之没有多言，而是看着太后。
　　太后明白过来，把那些妃子们都遣了出去，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道是，鱼贯而出。
　　顾瑾之这才开口，道：“陛下的身体，阳虚体弱，都是不寐所致。太后娘娘，还是早些拿主意。让陛下去静养，勿操心国事和家事。他这病，皆是被情所累，若是苦苦强撑，只怕越来越重。”
　　太后脸色微变。
　　她抿了抿唇，半晌不语。
　　顾瑾之也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要不，再喊了其他太医来瞧瞧？”
　　太后立马摇头，道：“当年哀家生病，那些太医也是说得头头是道。却生生把哀家给治坏了。陛下这病。一击不中，足见他们没有靠谱的主意。要他们作甚？”
　　皇帝患了失眠症，第一个找了孙太医看。
　　结果，孙太医失手了。
　　这是太后如此谨慎和偏见的主要原因。
　　一开始。她也是让太医院的人瞧的。
　　见太医院的太医失手。太后就想到了自己咳嗽了一年半的痛苦经历。经历过那样的病情。她的性格没有扭曲，是她的修养过人……
　　让她对太医们放下成见，需得慢慢下工夫。
　　顾瑾之不敢再多言。
　　“哀家昨日和皇上说了去静养之事。皇上不太愿意。”太后最后道，“小七，哀家最是相信你，你再仔细想想，拿出个法子来。”
　　顾瑾之摇头，非常肯定的说：“太后，小七岂敢藏私？您这般信任小七，小七但凡有一点法子，也不敢辜负了您。”
　　太后就叹了口气。
　　她又是良久沉默。
　　最后她道：“你跟哀家进来。”
　　然后她带着顾瑾之，进了内殿。
　　太后一口气，把顾瑾之对皇帝病情的诊断，告诉了皇帝。她说得很激动，最后几乎哽咽：“陛下若是身子有个什么不测，叫天下苍生如何是好，叫哀家和众妃嫔如何是好？大皇子才六岁，这江山托付给谁？”
　　说得皇帝脸色很不好。
　　大概是太后最后一句话，打中了他的心。
　　万一他不行了，这江山只怕要所托非人。
　　他只有一个儿子，还对那个儿子不太满意。若自己不能长命百岁，将来这江山，落在大皇子手里，只怕要易主了。
　　大皇子的外家势力那么大。
　　哪怕真的要让大皇子继承大统，皇帝也想自己有生之年，把大皇子的外家弄垮，免得他们成为大皇子的掣肘，让懦弱无能的大皇子成为谭家的傀儡。
　　他额头有点冷汗，没有看太后，而是盯着顾瑾之：“朕离开这皇宫，病情可能缓解？”
　　顾瑾之点点头，道：“一定能。”
　　皇帝是心理问题导致的不寐，所以也要用心理暗示他，故而顾瑾之说得很肯定。
　　她就要给皇帝这样的信心。
　　果然，皇帝脸色稍缓。
　　“母后的意思呢？”皇帝又问。
　　“哀家自然是希望陛下的圣体好。”太后道，“能尽快出宫，就尽快安排吧。”
　　皇帝缓缓点了点头。
　　太后就舒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陛下，小七身有热孝，不能离京。”顾瑾之趁太后和皇帝都没有开口，就抢先道，“不能随行服侍陛下。小七推荐一人，他的医术和医德，我最是信得过。”
　　太后问：“是谁，莫不是秦申四太医？”
　　皇帝则皱了皱眉头。
　　顾瑾之笑着，回答太后的话：“正是秦太医。我和秦太医来往比较多，对他的医术放心。所谓举贤不避亲，皇上此行的随行御医，非秦太医不可。”
　　太后就笑了笑。
　　皇帝则道：“伴君还讲究什么热孝不热孝？”
　　顾瑾之的脸就微僵。
　　她有点不知所措看着太后。
　　太后咳了咳，道：“话虽如此，小七到底不是宫妃。外头仍是看重孝道。陛下若非要她伴驾，岂不是叫她不孝？将来小七品行再好，也有受人诟病之处，岂不是不美？”
　　她句句替顾瑾之考虑。
　　太后如此喜欢顾瑾之，又这样信任她，皇帝心知却不可操之过急。他顺势笑了笑，道：“朕所虑不周…….”
　　三日后，皇帝启程，往骊山行宫静养半个月。
　　随行的太医是秦申四和彭乐邑提点。
　　另外有两名低阶位的贵人前去服侍。
　　等皇帝的御驾启程，顾瑾之轻轻舒了口气。
　　这次把皇帝弄走的行为，无疑是扬汤止沸……
　　如何才能釜底抽薪，解决她的困境？
　　她想了几个主意，又被自己否决了。
　

第279节私奔

　　皇帝离京去静养之后，顾瑾之也闲了下来。
　　日子也到了年底。
　　今年顾家热孝，过年一切从简，宋盼儿也用不着准备什么，整日在家逗孩子，或者去老宅找大夫人闲聊。
　　到了腊月初十，老宅的恺哥儿有点风寒感冒。
　　三奶奶非常紧张，派人寻了顾瑾之去。
　　宋盼儿正在家无聊，就跟着顾瑾之一起，去了老宅。
　　顾瑾之看了一回，不过是平常的外感病，并无大碍，叮嘱三奶奶，小心别叫恺哥儿冻着就好。
　　“这要是没有七妹，我不知要操多少心，辛苦七妹专门跑一趟。”三奶奶夏氏拉着顾瑾之的手，感激不尽。
　　顾瑾之笑着说没事。
　　从三奶奶那里出来，宋盼儿和顾瑾之又去了大夫人的上房。
　　大夫人正在对账，几个管事妈妈在一旁等着回事。看到宋盼儿母女来了，大夫人放了账本，让管事的妈妈们先下去，笑着迎出去。
　　“恺哥儿如何了？”大夫人问顾瑾之。
　　“没什么大碍，只是外感风寒，捂得严实些，别往风里去，几日就好了。”顾瑾之道。
　　大夫人笑起来，道：“早起的时候，你三嫂也来寻我。我看了一回，说孩子这样平常，她到底不放心。你来瞧了，她也安心。”
　　“新做父母的，哪个不是紧张小心？”宋盼儿在一旁道。
　　大夫人笑着说是。
　　老妯娌两人就顺着话题，说起自己初为人母的心情来。
　　顾瑾之也想起了榕南。
　　当年榕南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给自己诊脉诊错了，差点弄得榕南胎死腹中。而后，她就留下了心里阴影，越发觉得“医者不自医”的古训是正确的。
　　后来榕南伤风感冒，她都把孩子往祖父那里抱。
　　那时候的忐忑，不在三嫂之下。
　　祖父没少责怪她大惊小怪。
　　初为人母，既兴奋又紧张。
　　想起了榕南，想到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做他的母亲，顾瑾之的心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下。
　　她怕自己一发不可收拾，就快速敛了心绪。
　　宋盼儿和大夫人还在说话。
　　孩子的话题总是女人的最爱。
　　直到有个小丫鬟送了封信进来。
　　是大夫人的亲生女儿顾玥之送来的。
　　大夫人仔细看完了。脸色微落。
　　宋盼儿问了句什么事。
　　“玥姐儿送来的。不知道什么事，只说身上不太好，让我派人去接了她回来小住几日。”大夫人蹙眉道，神色不宁。
　　半年前顾玥之落胎。回娘家住了些日子。这次又是怎么了？
　　要跑回娘家躲避。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宋盼儿和顾瑾之都觉得，还是先走为好，就起身告辞。
　　大夫人也不虚留她们。
　　送走了她们娘俩。大夫人忙派人去唐家，把顾玥之接回来。
　　直到半下午，接顾玥之的马车才到。
　　顾玥之带了不少的换身衣裳，还带了自己的妆奁，这是打算长住呢。
　　“这是怎么了，和姑爷闹别扭？”大夫人接了女儿，往她脸上看，见她没有半点病容，反而是一脸的阴晦，担忧问道。
　　顾玥之往里走，摇摇头道：“不是。”
　　母女俩一路到了正院，顾玥之坐到东次间的炕上，捧起丫鬟端上来的茶，慢悠悠喝着。
　　大夫人道：“你这是跟娘打哑谜？不说清楚，我是不收留你的。跟娘说说，娘给你评评理，若是姑爷不对，娘自然要骂他的。若是你不对，可不准使性子……”
　　说得顾玥之哭笑不得。
　　“娘，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乱使性子？”顾玥之反问。
　　她比较早熟，从小就乖巧，会讨父母的喜欢。年纪再大一点，越发懂事。而后嫁到唐家，早早就帮着主持中馈，一举一动都严格要求自己。
　　她从来没有像小姑娘一样耍赖使性子的。
　　大夫人对这个女儿颇感欣慰。
　　“……还是三爷的事。”顾玥之叹气道，“以靳不在家，孩子们都在学堂里，我连个盾牌也没有。定要被我婆婆当盾牌，拿出去使唤挡箭，所以回家躲一躲。”
　　大夫人一头雾水。
　　上次顾玥之回家就说过，他们家三爷和金香楼的名妓檀儿要好，花了三奶奶不少的私房钱，闹了一回。
　　大夫人还以为这件事就此而止。
　　不成想，半年之后又闹了起来。
　　“以靳不在家，他干嘛去了？”大夫人问。
　　以靳是顾玥之丈夫的名字，也是唐家的长子。
　　“你们家三爷，又怎么了？”大夫人没等顾玥之回答，又问道。
　　顾玥之就看了眼满屋子服侍的人。
　　大夫人会意，把人都打发下去。
　　屋子里只有母女俩，顾玥之叹了口气，才道：“这回太过分了，三爷跟着那位檀儿姑娘跑了。他把郡主的陪嫁偷了去，都便宜卖了，凑了一万两，给檀儿姑娘赎了身。知道家里和简王府都容不得他和檀儿，索性一走了之。以靳和二爷连夜去追了…….”
　　唐家三奶奶，是简王府的郡主。
　　她最是争强好胜。
　　大夫人听了，瞠目结舌。
　　“那位檀儿姑娘，身价不止一万两。听说她自己攒了三万两的私房钱，都搭在里头，四万两赎了身。您瞧瞧，这是蓄谋已久的。”顾玥之又道。
　　大夫人更是错愕。
　　“这可怎么收场？”大夫人道，“那位郡主从前还碍着名声，忍了下去。如今陪嫁都被偷了。她岂会善罢甘休？只怕要闹到应天府去也未可知的……”
　　“她也回了简王府。”顾玥之道，“哪怕东西追回来，这件事也是不容易打发的。郡主得太后娘娘的喜欢，依着她的性格，这回是心灰意冷了，闹得和离算是轻的。我婆婆又装病，想把这件事推给我，还说将来我是家里管事的，一切重担在我身上。她当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这里头的歪门邪道？我是不跟他们搀和的。就索性躲回家。”
　　大夫人赞同。
　　她道：“这些事就该你婆婆管的。她一再把难事推给你。好人都是她做。恶人就要你出头，也该适可而止。你只是妯娌，将来分家各过各的，何苦充冤大头去得罪郡主和简王府？”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玥之道。“这事的臭味。不可能遮得住了。谁接手都是吃力不讨好。明年春上，京里就靠唐家的笑话做谈资了。幸而咱们家守孝，不用宴请。您也跟着躲过一劫。”
　　顾玥之已经能预料会发生什么。
　　唐家这回，名声不保了。
　　连带着她自己的丈夫、孩子和她自己，也要被三爷连累，顾玥之心里就存了些怒气。
　　怎么处置三爷，是川宁伯的事；怎么安抚郡主，是唐夫人分内的。
　　需要长辈出头的时候，顾玥之不愿意越俎代庖，去替婆婆背骂名。
　　“既然如此，你安心在家里住下吧。”大夫人叹气，道，“事情已经如此，被人笑话、说三道四也是免不了的，索性丢在一边。”
　　顾玥之道是。
　　晚上大老爷从外院回来，看到女儿回娘家了，忍不住高兴道：“玥姐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比起儿子顾辰之，大老爷更疼这个女儿。
　　顾玥之打小就聪明，又懂事。
　　“半下午就回来了。”顾玥之笑着，起身给父亲行礼，“爹爹这些日子忙什么？”
　　父亲丁忧在家，歇在外院书房，铺了草席。
　　顾玥之以为他会不适应，不成想，父亲心情很不错。
　　“读读书，钓钓鱼，还能忙什么？”大老爷开朗笑着，“怎么只有你回来，以靳呢，你那三个淘气包呢？”
　　顾玥之就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她看了眼母亲。
　　大夫人清了清嗓子，道：“有点缘故的。唐家的三爷，跟着个名妓跑了，还偷了媳妇的陪嫁。以靳带着二爷追去了。”
　　大老爷眉头微蹙：“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那个檀儿吗？怎么，不是断了来往，还弄出私奔之事？”
　　连大老爷也能一口叫出那个女子的名字。
　　足见，檀儿在京里的名气非常盛。
　　顾玥之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跟父亲又说了一遍。
　　“出息了，会偷媳妇的东西。”大老爷冷笑道，“这种败坏声誉的畜生，拿回来就该打死！唐晖只怕舍不得。就是他优柔寡断，才养出这种儿子！”
　　唐晖是唐伯爷的名讳。
　　“爹，您在朝中认识那么多人，能帮忙去找找吗？”顾玥之道，“以靳和二爷的性格我知道，他们俩兄弟都是书呆子，让他们带着家人去寻，只怕没个头绪……”
　　唐以靳很老实，这点大老爷也知道。
　　“行，等会儿就叫人去办。”大老爷应下了。
　　果然，他吃了晚膳，出去就叫了门客，让他派人去帮着找。
　　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有消息回来说，唐家三爷唐以斯，带着名妓檀儿姑娘，往北边逃了；而唐家大爷和二爷已经定是往南，就向南边追了。
　　大老爷一边派人去捉拿唐家三爷，一边又派人去把唐家大爷和二爷寻回来。
　　没过三天，唐家三爷就被抓回了唐家。
　　顾家没有出头，只说是唐家大爷找到的。
　　这件事从始至终，唐家三爷的岳家简王府，一直以沉着不动声色的姿态示人。
　　他们家没有半点反应。
　　平静中透出了几分诡谲。
　

第280节小祥

　　唐家三爷的事，最终没有遮掩住 。
　　没过几日，京城里传遍了。
　　连宋盼儿和顾瑾之也听说。
　　只是唐家三爷被抓回来，就没了下文。
　　那位郡主不哭不闹，从简王府回了唐家，一副顺从的模样。
　　唐家拿住了檀儿，又交给了金香楼，赎回了唐家三爷填进去的一万两银子。
　　檀儿当时赎身，身价是四万两。她用自己全部的积蓄，填补了三万两。如今唐家将她再卖给原东家，却只要一万两银子，金香楼如何不愿意？
　　檀儿又是棵摇钱树。
　　金香楼高高兴兴收了檀儿的卖身契，把一万两银子交给了唐家。
　　唐家拿着这一万两银子，又填补了将近五万两，才将郡主的陪嫁都买回来，而且添了几样。
　　几乎是倾家荡产来描补。
　　郡主头一次深明大义，拿了东西就不再吭声。
　　可是唐家三爷闹个不停，非要见檀儿，声泪俱下跟父亲诉说他和檀儿的恩情，口口声声说没有檀儿他也活不成的。
　　他能猜到唐家不会善待檀儿，却不知道唐家已经将檀儿卖了的。唐伯爷只得将他关在家里，里里外外派了十来个小厮和护卫看护他，不准他踏出院门一步。
　　唐家三爷是个才华横溢的风流书生，却手无缚鸡之力，被看护住了，根本无法反抗。
　　金香楼也没有再安排檀儿姑娘接客。
　　有了这件事，檀儿的名声更甚。不少人慕名而去。
　　唐家原指望早早了结此事，不成想错走了一步，让事情总无法平息。唐伯爷不逛青楼，不知道青楼的规矩。他哪里晓得，淫奔并未损害名妓的声望，反而让更加的恩客愿意花钱见她一面。
　　所以，打算息事宁人的唐家头疼不已。
　　这件事从年末到年初，都被大家津津乐道的。
　　京里好些年没有出这样的丑闻，谁也不愿意放过，见面就要说上几句。流言蜚语。也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唐夫人气得不管事了。把家全部交给了大儿媳妇顾玥之。
　　唐家掏空了家底去买赎郡主的陪嫁，所以谁当家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好在二奶奶素来厚道纯善，三奶奶思柔郡主又心知肚明，将来分家的时候谁也不至于埋怨说家业稀薄。
　　顾玥之就临危受命。把管家的事全部接了下来。
　　唐夫人把管家的对牌和账目全部交给了大儿媳妇。也没脸再见三儿媳妇。在她的正院上房设了小祠堂，整日以念经为由，躲开众人的请安。
　　大夫人知道女儿在婆家。要度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就偷偷变卖了自己两处的陪嫁房子，又拿出些私房钱，贴补了女儿四千两的现银。
　　顾玥之正愁没钱怎么过年，母亲给了，她也没有推辞。
　　过年的时候，宋盼儿就问起唐家那些事。
　　大夫人也和她说了，只是没提贴补女儿钱财那些事。
　　宋盼儿就感叹道：“玥姐儿不容易。如今当家，怕是千难万难，将来也落不到好。”
　　将来分家的时候，众人看着家产少，免不得猜测顾玥之中饱私囊，定要受人埋怨。
　　二夫人也在一旁插嘴道：“就不该管。她婆婆最会省事，什么恶人都让玥姐儿做。明着让玥姐儿当家，实则让玥姐儿受气……”
　　“是的。”宋盼儿同意。
　　难得有一回她们俩妯娌意见相似。
　　大夫人就笑道：“一家人，也不必计较太多。亲家夫人是铁了心不想管事，玥姐儿不接过来，她另外那两个妯娌，更是不会管的。难不成就放任自流？家也不成个家的。我跟玥姐儿也说了，这当家作主的，力往狂澜，旁人才能敬重你。过日子哪有一帆风顺？这次她能扛过去，以后就什么也不怕了……”
　　二夫人和宋盼儿就没有再说什么。
　　——*——*——
　　皇帝去了骊山行宫静养了二十来天，不寐症已经大好，又回了宫。
　　太后把顾瑾之请去，重新给皇帝诊断了一回。
　　皇帝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因前些日子不寐，又来回奔波了，陛下仍有点阳虚。”顾瑾之道，“吃几剂补虚的药，就无事了。太后娘娘放心，陛下圣体已康复。”
　　太后就轻轻舒了口气。
　　皇帝看顾瑾之的目光，多了几分迷蒙。
　　他含笑看了她好几眼。
　　太后留意到了皇帝的目光，心里倏然一紧。
　　顾瑾之一直垂首，跟着太后告辞，去了坤宁宫。
　　太后没有在她面前露出异样。
　　等顾瑾之一出宫，太后立马叫了成姑姑去查一查，顾瑾之前些日子在皇宫里照顾皇帝，发生了什么没有。
　　“上次顾小姐帮陛下揉按脚心。”成姑姑回来禀道。
　　“这是她作为医者的本分。”太后道。
　　曾经顾瑾之也帮太后揉按过，太后很容易入睡。她的手法，是非常老练精准的，一般人都不容易学会。
　　哪怕是积年的太医，一时半会也学不成顾瑾之那样的手法，所以她亲自为皇帝揉按，并无什么。
　　医者无性别。
　　“……还有什么？”太后问。
　　成姑姑犹豫了下，道：“上次您和陛下都生病，顾小姐去了乾清宫，给陛下诊脉。而后，陛下把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了顾小姐在内殿，大约有半个时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去打听打听。”太后道。
　　成姑姑声音微低，道：“打听了。打听不出来。”
　　太后脸色微沉。
　　成姑姑办事向来谨慎周全，她去打听事。不会打听一半的。她都说打听不出来，是有人故意隐瞒。
　　皇帝为什么要故意隐瞒他和顾瑾之在内殿的事？
　　太后心里直跳。
　　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顾瑾之？
　　那个眼神单纯安静的女孩子，她当年拒绝做皇帝的贵妃，愿意真心照顾傻子庐阳王，太后对她很满意。
　　只是，她的心，依旧纯净如初吗？
　　“再去打听！”太后表情肃穆，看着成姑姑道，“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要打听出来！”
　　成姑姑道是。
　　直到黄昏时分。成姑姑才回来复命。
　　她低垂了脑袋，摇摇头说，仍是打听不出来。只有一个传言，说皇帝和顾瑾之在内殿静坐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做。
　　太后的心。猛然就沉了下去。
　　在这深宫里。能把事情隐藏得如此深，只有皇帝本人。而他，故意隐瞒得这样紧。连成姑姑也打听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倘或没事，为什么要隐瞒？
　　太后想起他看顾瑾之的眼神，比他看自己的妃子还要火热。
　　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微微恢复了平静。
　　她决定还是先按兵不动，暗中查访，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太后仍是不相信顾瑾之和皇帝有首尾。
　　顾瑾之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不想轻易就否定了顾瑾之这个人。
　　——*——*——
　　过了年，就到了老爷子的周年祭。
　　家里的孙儿孙女，除了大哥顾辰之身为承重孙，需要服丧三年，其他孙儿孙女都可以除服了。
　　除服之后，顾瑾之就可以成亲。因为她的亲事，不需要父母操持，礼部会办好一切。
　　而五姐顾珀之，却不行。
　　她得再等两年，等二伯除服，替她操办。
　　她比顾瑾之大三岁，今年已经十八。再等两年，她就二十了。
　　她从前是家里最美艳的姑娘，父母寄托了厚望，如今却成了唯一的老姑娘。这让她心情极差。
　　周年祭小祥那天，她一脸的不高兴。
　　家里人除了顾瑾之，对老爷子辞世的悲伤都过去了。小祥礼上，只是顾瑾之在发怔。
　　她似乎很努力控制自己，最后仍是落泪了。
　　宋盼儿看在眼里，轻轻搂了女儿的肩。
　　小祥礼结束，回家之后，宋盼儿留了顾瑾之说话。
　　“瑾姐儿，你祖父辞世都一年整了。”宋盼儿对顾瑾之道，“你这一年都不高兴，娘看在眼里。你年纪还小，这样不开心，如何了得？将来遇到的事，要比这个还重，你岂不是扛不住的？”
　　老爷子是顾瑾之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他也是第一个离开的。
　　顾瑾之重生后，在这种情绪里泥足深陷。
　　母亲说得很对，她应该释怀。
　　她沉默听着。
　　“如今除服了，到处走走。去胡家和姜家玩一玩，小姊妹约着一处说说话儿，权当解闷。”宋盼儿又道。
　　顾瑾之就笑了笑。
　　姜昕还好，偶然能说笑几句；而胡婕，顾瑾之跟她的共同话题就少之又少了。
　　“再说吧。”顾瑾之敷衍道，“前年有好些医案，都是大哥整理的。他上次跟我说，让我帮着润色润色。倘若您和父亲同意，我想搬到付家庄去，小住几日。”
　　付家庄有顾家的祖坟。
　　祖父就是埋在那里的。
　　大伯、二伯和父亲都是在家里铺了草席守孝，只有大哥去了付家庄，开了个小药炉，一边守孝一边问诊。
　　林翊也跟着去了。
　　这一年，大哥偶然回家来。
　　上次他回来，就跟顾瑾之说了医案的话。
　　是顾家的医案，林翊帮忙润色，到底少了些意义，还是顾瑾之亲自动手为好。
　　把医案拿回来看，也是可以的。只是春上田园风光好，顾瑾之的确想去散散心。如今母亲也这样说，她就顺口提出了。
　　宋盼儿犹豫了下。
　　她舍不得女儿。
　　顾瑾之今年九月就要出嫁了。
　　在家的日子不多，宋盼儿希望她能多陪陪自己。将来嫁到庐州，遥天路远的，想见也见不着的。
　　可顾瑾之憋在家里，总是郁郁寡欢，宋盼儿看着也愁。
　　付家庄有顾家的田地，也有管事，还有房舍，离京城只有半天的路程，什么都方便。
　　“行啊。”宋盼儿答应了，“你去玩你的，我跟你爹爹说。过了年，琇哥儿也有去嵩山书院念书。他不答应你出去玩，我就不同意琇哥儿去念书。”
　　顾瑾之噗嗤一笑。
　　“多谢娘。”她道。
　　母女俩如此商量定了。
　　晚上顾延臻到内院吃饭，宋盼儿就把这话和他说了。
　　“这有什么不行的？”顾延臻道，“付家庄有那么多的房舍，带七八个丫鬟去也行。散散心，小住半个月再回来。”
　　顾瑾之道谢。
　　才和母亲说起了姜昕，第二日，她就收到了姜家的请柬。
　　姜夫人请顾瑾之和宋盼儿去姜家做客。
　　明慧公主进京了。
　　明慧公主算是顾家的第一个贵人，也是从延陵府来的。宋盼儿甚是想念延陵府，听说她来了，立马就给姜家回信，说明日定去。
　　“等除服了，咱们一家人也回延陵府去。”去姜家的路上，宋盼儿对顾瑾之感叹道，“在京里住得再久，都不得劲。还是延陵府好。”
　　
第281节风寒

　　顾瑾之一家人进京三年整。
　　三年未见，明慧大长公主越发丰腴了。
　　而姜驸马，鬓角平添了白发，显得有点老。他坐着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去了外院。
　　“快过来，让我瞧瞧。”明慧公主看到顾瑾之，惊叹不已，拉了她的手上下打量，“这才几年啊，出落得这般水灵，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果真女大十八变……”
　　三年前，顾瑾之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在京里这三年多，她个子长高了很多，脸模样也长开了些。前年夏天在药铺帮忙，瘦了很多，一直也没有胖回来。
　　说她判若两人，她是相信的。
　　家里人时常见她，可能不觉得……
　　“在延陵府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现在是大姑娘了。”宋盼儿笑着道。
　　姜夫人也在一旁帮腔：“都订了亲。再过几个月，就是庐阳王妃，得叫公主一声姑母了。”
　　明慧公主哈哈笑，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拉着顾瑾之瞧了一回，又感叹宋盼儿比在延陵府的时候漂亮年轻了。
　　她也听说宋盼儿生了双生子，就赞她有福气：“……怎么不把两个小子带过来，让我瞧瞧？”
　　“刚会走路，却顽皮得紧，整日哭闹，很烦人。又愚笨，才开口说话。等大了些，懂了礼数，再来给公主请安。”宋盼儿道。
　　明慧公主又慈祥笑道：“再说这些，我就不依了。如今天气寒。孩子小也不宜出门。到再暖和了些，抱来我看看。”
　　宋盼儿只得道是：“您不嫌弃，是他们的福气。等暖和了些，一准抱来。”
　　明慧公主这才满意点点头。
　　宋盼儿就趁机问了问她延陵府的事。
　　“宋大太太常到我跟前说话。她最是有福的，女儿嫁到江宁，有了一儿一女；两个儿子念书又勤奋。大老爷在苏州做官，听说明年要上京活动活动，调到延陵府……”明慧公主语气里，对延陵府也尽是不舍，说起宋大太太。又是滔滔不绝。
　　她很喜欢宋大太太。
　　宋盼儿却是心头一动。
　　她的大哥在苏州做盐法道。是极好的肥差。
　　延陵府不设盐法道，所以他这些年都无法在家。
　　大哥想回延陵府，又舍不得差事。如今说要上京活动活动，难道是想通了。想另外谋个在延陵府的差事？
　　如此是最好不过的。
　　在苏州的差事再好。总归飘零在外。
　　在延陵府。做个官儿，不仅仅能和家人团聚，还能提携家族。
　　“公主向来对宋家多有照顾。”宋盼儿感激道。
　　明慧公主笑道：“什么照顾？我和驸马在延陵府。旁人只当我不好亲近，都躲着我们。只有宋大太太，因住得近，时常和我们走动，替我解闷儿。她照顾我们照顾得多。”
　　彼此客气了一番。
　　说了半天的话，小丫鬟来禀告说，唐夫人来了。
　　京里姓唐的人家不少，可是和姜夫人亲近的，就只有川宁伯唐夫人，顾玥之的婆婆。
　　唐夫人和姜夫人是闺中蜜友，两人都是独女，从小就像姊妹一样亲热。
　　明慧公主也很喜欢唐夫人。
　　公主回京，姜夫人也给唐家递了信。唐夫人不愿意出门，却也不敢不来见见公主。
　　明慧公主离京已经整整九年。
　　姜夫人让姜昕陪着宋盼儿母女和公主坐，她自己起身，去垂花门口迎接了唐夫人。
　　唐夫人眼神苍白，无精打采。
　　唐家三爷的事，余波尚未过去，唐夫人是无颜见人的。
　　要不是姜夫人请她，她也不会出门。
　　“……顾家的三夫人和七小姐也在。”姜夫人道。
　　唐夫人脸上有了几分不自然。
　　她现在最怕见亲戚，比陌生人更怕。
　　亲戚问候一句两句的，她又不能不接话。可是唐家丢尽了颜面，唐夫人不想被任何人看笑话。
　　“要知道她们来了，我该明日再来。”唐夫人叹了口气道，“我如今，最是怕见人的。”
　　“这也没什么。我这些日子和顾家三夫人走得近，她倒不是那没有眼色的。”唐夫人笑着道，“你也该出来散散心。整日闷在家里，人也没精神……”
　　“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唐夫人自嘲道，“从去年到今年，京里就看我们家的笑话儿了。养子不成器，侯爷怪我，儿媳妇也怪我。”
　　“木已成舟，怕闲话又能如何？”姜夫人道，“你抬起头，让他们笑话去。谁能保证自己家一辈子没点事传出来？你不必自怨自艾。”
　　这些安慰的话，姜夫人说了好几次。
　　可没什么作用。
　　唐夫人认死理。
　　两人说着话儿，就到了上房。
　　唐夫人从前也是姜家的常客，明慧公主又最是和气慈祥。
　　她去了延陵府九年，保养得当，没什么变化，仍是那么丰腴白皙，目光温柔。
　　看到明慧公主，想起旧事，加上新伤，唐夫人心里发酸，眼泪就下来了：“公主，您回来了。一去这些年，让我好生记挂……”
　　宋盼儿愣住。
　　她没想到唐夫人一来就哭。
　　她和顾瑾之都没有哭，一下子就被唐夫人比下去了。
　　不仅仅是宋盼儿有点吃惊，连姜夫人和明慧公主也颇为惊讶。
　　谁也没想到。
　　“别哭别哭，你这孩子。”明慧公主温柔笑着，拉了唐夫人的手，还当她是当年的小姑娘，“你如今也有福，儿孙满堂。能团聚是好事。大喜事，哭什么呢？快别哭了。”
　　姜夫人也劝。
　　唐夫人不过是心里有事，又乍见公主，被公主和姜夫人劝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抹了泪，笑道：“这些年没见公主。从前公主那么疼我，如今一见，心里不免高兴。失态之处，公主勿怪。”
　　明慧公主岂会怪？
　　她笑呵呵的，拉住了唐夫人的手。
　　她虽然才进京两日。却也听说了唐家的事。所以没问唐夫人的儿子们好不好，只问她身体好不好，唐伯爷可好。
　　然后又和唐夫人说起延陵府的风土人情：“……真是绝好的地方。景色好，天气也好。人心淳朴。你们也该去走走。到了延陵。就不想回来了。三夫人就是延陵府的闺女。你们问她，我这话不错的。”
　　话题就转移到了延陵府上。
　　宋盼儿搭腔，把话题接了过来。
　　聊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到了午膳时刻。
　　姜夫人早已吩咐人准备好了饭菜。
　　宋盼儿和顾瑾之要告辞，姜夫人苦留她们，姜昕也开口挽留，宋盼儿母女只得留下来吃饭。
　　而后，唐夫人没有再失态，笑语嫣然陪着公主逗趣。
　　吃了饭，又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宋盼儿才起身告辞。
　　唐夫人稍微多坐了一会儿。
　　明慧公主有点乏了，姜夫人安排婆婆歇下，这才有空，和唐夫人说些体己话。
　　无非是安慰唐夫人，往好处想。
　　“男人在外头，能得名妓青睐，那是荣耀。说闲话的，都是内宅妇人，外头没有不赞以斯好本事的。”姜夫人说起唐家三爷的事，道，“你听到的，又是内院的声音，只当名声毁了。我看未必。
　　再者，你们家以斯文章锦绣，迟早要中个进士，还怕没有前途？简王府也未必敢说什么，郡主不也息事宁人了？”
　　姜夫人句句往好处说。
　　她心里觉得简王府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此刻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如何防范，如何化解，是唐家应该做的，姜夫人也出不上力。她只使劲劝唐夫人看开些。
　　唐夫人则叹了口气：“思柔这次不同往常。她要是闹得天翻地覆，我倒也能放心。她一改常态，不哭不闹，我这心整日都是悬着的。只怕事情还在后头……”
　　思柔是唐家三奶奶的封号。
　　她是先帝亲封的思柔郡主。
　　“她是跌了些颜面。可你们家也拿出了姿态，把那女子也卖回了青楼，又补了她的嫁妆。女人遇着这样的事，还能如何？”姜夫人道，“你放宽心。”
　　说了半晌的话，唐夫人才告辞回家。
　　正月底的天气，依旧苦寒。
　　北风呼啸，天地苍茫寂寥。
　　唐夫人从姜家回来，在垂花门口遇着了大儿子。
　　他正送一名太医出门。
　　“谁又病了？”等太医出门，母子俩往里走，唐夫人就问大儿子唐以靳。
　　“还是凛哥儿。”唐以靳眉头微蹙，道，“不过是风寒，饿了两日，孩子反而又吐又泄。玥之让换了个太医……”
　　顾玥之的大儿子唐凛染了风寒。太医来诊脉，开了些驱寒的方子，又让孩子清饿几顿。
　　不成想，小小的风寒没好，孩子反而又吐又泄。
　　“走，我瞧瞧去。”唐夫人道。
　　众多孙儿孙女里，唐夫人最疼长孙唐凛。
　　听说孩子病情反复，她心里发慌，跟着儿子去了顾玥之的院子。
　　顾玥之正在吩咐丫鬟给唐凛熬药，她坐在儿子床边，陪着儿子。
　　儿子奄奄一息，声音无力问顾玥之：“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顾玥之心里大痛，心想才六岁的孩子，怎么说出这种话？定是丫鬟们背后嚼舌头，被孩子听到了。
　　她顿时厉声呵斥道：“这是谁在大少爷跟前胡说八道了什么？”
　　丫鬟婆子们都吓住了，纷纷摘清，推说自己没有。
　　唐夫人和唐以靳进来的时候，顾玥之的内室跪了满满半屋子人。
　

第282节求学

　　从姜家回来，宋盼儿在沉思着。
　　她一路上都没有开口。
　　顾瑾之仔细想了想母亲前后的变化，问她：“娘，您是不是在想，公主说了大舅舅想上京活动，调任延陵的事？”
　　宋盼儿回神，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果然是在想这件事。
　　“公主说的时候，我看见您眼睛都亮了。”顾瑾之道。
　　宋盼儿失笑，说她鬼机灵。
　　“大舅舅现在的差事，比太守更好，换了反而吃亏。大舅舅估计也是随口提了提，未必真心想换……”顾瑾之道。
　　盐法道这差事的肥，连顾瑾之都知道。哪怕是延陵府一方父母官的太守都不及。
　　当年为了大舅舅得到这个差事，外祖父花了很大的功夫，甚至走了当时得宠的某位太监的路子。
　　正好那位太监也是延陵人，小时候还受过延陵宋氏的恩惠；外祖父又送了大批的金银，这才替大舅舅谋个苏州的盐法道。
　　“你大舅舅在任好几年了。”宋盼儿道，“也该到了调任的时候。况且这些年……”
　　她原本想说，这些年大舅舅在苏州也捞够了本，可到底不合适告诉孩子这话，哪怕是再成熟的孩子，她就突然止住，轻咳了咳，换个话说，“……这些年背井离乡，也该回延陵府。在延陵做个父母官，族里的子弟也能惠及。以后咱们回延陵府，一家人也能团聚。”
　　在宋盼儿眼里。娘家的人才是一家人。
　　所以，她时时刻刻念着回延陵。
　　顾瑾之点点头，说母亲言之有理，不再和母亲争辩什么。
　　“……方才唐夫人一进门就哭了。”宋盼儿又道，“她心里也苦得很。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到底不光彩。”
　　顾瑾之道是。
　　母女俩说着话儿，就到了家。
　　晚上，宋盼儿又把她大哥的事，说给了顾延臻听。
　　顾延臻没什么兴趣，不咸不淡说了句：“那挺好的……”
　　宋盼儿见他不上心。也懒得多说什么。
　　顾延臻却转而说起顾琇之去念书的事。
　　这件事是前年计划的。至今才实行。
　　顾琇之也定了二月初六去嵩山书院。
　　“笔墨纸砚，都要重新添置，家里平常用的那些，是不够的；先生的束脩。也要早做准备；孩子四季的衣裳。哪个书童跟着......”他喋喋不休。
　　宋盼儿心里一阵好气。
　　她心想自己说娘家大哥的事。顾延臻不接话，反而把话题转到顾琇之身上。
　　他就不能改日再说？
　　宋盼儿打算顶一句两句。
　　可想着，顾琇之是去念书。将来他能有个出身。顾延臻也不需要多替他操心，他自给自足，最好不过了。
　　宋盼儿的话就打住了，只是道：“笔墨纸砚，你替他准备好，多花几个钱无所谓的；至于先生的束脩，都是定例，咱们家没必要破例；上京的时候带过来的布料，还在库房，我挑了出来，让针线上的赶紧替他做了衣裳。哪个书童跟他，让他自己选……”
　　顾延臻露出了笑容，一脸的高兴：“我明日一早就着手安排。早准备，免得临头手忙脚乱。”
　　宋盼儿看着他这样为了顾琇之，气不打一处来。
　　又想着顾琇之要出去念书，离了她的眼，宋盼儿使劲把一口气咽了下去。
　　可到底不高兴。
　　晚上顾延臻依旧出去睡书房的草铺，宋妈妈给宋盼儿作伴。
　　宋盼儿就把心里的怨气向宋妈妈倾诉：“……将来煊哥儿念书，看他是不是也这样上心！小老婆生的儿子，看得那么重，到底是妻不如妾！”
　　宋妈妈笑，安慰宋盼儿：“不至于。依我说，三爷心肠好，可怜琇哥儿多些。他心里一样的疼煊哥儿他们兄弟。”
　　“什么可怜？”宋盼儿反驳，“父子之间，哪有什么可怜不可怜？他就是偏心琇哥儿。从前就说琇哥儿聪明，字写得好。那时候洪莲不还妖妖佻佻的往他跟前凑，就是拿着琇哥儿的字？”
　　宋妈妈见她翻旧账，笑着道：“这是哪一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你还拿出来生气？不值得。琇哥儿不是要去念书了吗？他出这个家门容易，以后进来不进来，还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若是有了功名，还依靠父母？三爷倘若多话，你也可以正当搪塞；若是没有功名，他这书就念不到头，回来也遥遥无期了……”
　　宋盼儿认真体会这话。
　　这么一想，心里舒服了些。
　　“我并不烦那孩子，就是烦极了三爷一脸偏心样儿！”宋盼儿终于笑了笑，“他那点小心思，还当我不知道？懒得和他计较。我要是那狠心的，将那孩子拘在家里，不准他念书，荒废了他，谁敢说我一句不是？”
　　宋妈妈就忙道：“正是呢。你心好着，就是脸上不会装模作样，总吃闷亏。”
　　宋盼儿不再说什么，翻身睡了。
　　第二日，顾延臻就开始替琇哥儿准备出门的东西。
　　他不止一遍催促宋盼儿赶紧给琇哥儿做衣裳。
　　宋盼儿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把布料搬出来，摔在顾延臻身上：“你着急，你给他做去！这家当，你都搬了给他去！”
　　好些年没有这样发脾气了。
　　顾延臻愣住。
　　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宋盼儿发了通火，顾延臻就胆怯了，生怕宋盼儿进一步，不准顾琇之去念书，就收敛了不少，不敢再催促宋盼儿，也不敢和她商量显摆，自己默默把事情做好。
　　——*——*——
　　顾延臻替顾琇之准备出门的东西。顾瑾之也在收拾。
　　她过几日就去大哥守孝的庄子上。
　　丫鬟芷蕾和幼荷陪着去她，祝妈妈和霓裳、葳蕤留下来看院子。
　　祝妈妈和霓裳还好，葳蕤很不甘心。
　　“姑娘，我也想去服侍您。”葳蕤拉着顾瑾之的袖子，委屈道，“我服侍您，哪里不如幼荷和芷蕾姐姐吗？”
　　正好被她娘祝妈妈听到了。
　　祝妈妈就拉了葳蕤，道：“你哪里如幼荷和芷蕾半分？姑娘是去乡下静养，你这样淘气，姑娘还要替你操心。”
　　“我不淘气就是了。”葳蕤道。“娘。芷蕾姐姐是在庄子上长大了，幼荷姐姐家里人也在庄子上。独独我，从小在府里。我还没见识过呢。您让我跟着姑娘去吧，我保证不惹事。”
　　“不中用！”祝妈妈拒绝道。“你老老实实的。”
　　葳蕤就哭丧着脸看向顾瑾之。
　　顾瑾之笑道：“庄子上有什么好玩的？去了。煮饭、洗衣、担水。都要你们做……”
　　葳蕤眼睛更亮了。
　　她觉得好玩极了。
　　她拉着顾瑾之的袖子不撒手。
　　祝妈妈气得又拉又骂，说她不懂事。
　　顾瑾之想了想，道：“从今日起。这院子里的地，都归你扫。你若是做得了，就跟着去吧。”
　　葳蕤是顾瑾之乳娘的女儿，她不像其他丫鬟，从小丫鬟做起的。
　　她是直接做了顾瑾之身边的大丫鬟，所以从小到大，她没做过什么粗活儿。缝衣绣花，葳蕤算出色的，可洗衣扫地，她就不太擅长。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葳蕤却高兴不已。
　　她忙不迭出去扫地了。
　　祝妈妈无奈苦笑，对顾瑾之道：“您别答应她，我来说她。她越大，越不知道规矩了，都是我没有教好她。”
　　“没事，我喜欢她这样。”顾瑾之道，“一板一眼的多的是，要来做什么？她这样就很好了……”
　　葳蕤果真扫了半天的地。
　　第二天，她的胳膊就累得抬不起来，早上起来嚷胳膊酸痛。
　　想着去乡下，不仅仅要扫地，还有担水、洗衣，只怕更累，乡下的有趣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我不去了。”她小声跟顾瑾之道。
　　芷蕾几个就哈哈大笑起来。
　　顾瑾之的行李准备得差不多了。
　　顾琇之去念书的东西，也准备好了。
　　顾瑾之想好好和母亲处一日，明日就去庄子上，结果半下午的时候，唐家来人了，说二堂姐顾玥之的儿子病了。
　　“怎么了？”宋盼儿忙问来的妈妈，“是哪里不舒服？”
　　那位妈妈道：“一开始不过是风寒，请了太医，却总不好。吃了药，饿了两日，突然又吐又泄。而后又请了位，重新开了方子，吐泻止住了，夜里却发烧。大奶奶急得不行了，让七小姐去瞧瞧……”
　　“那快去看看。”顾瑾之道。
　　宋盼儿也道：“我也去。”
　　然后喊人去二门上说一声，让外头的小厮准备好马车。
　　母女俩去了川宁伯唐家。
　　路上，宋盼儿想起她见过顾玥之的长子，生得有点单薄。他们进京也三年了，这还是顾玥之第一次见顾瑾之去孩子看病。
　　偏偏又是唐家在风头浪尖的时候。
　　果真是祸不单行。
　　马车到了唐家，丫鬟进去通禀，顾瑾之和宋盼儿站在垂花门口等着。
　　唐家的垂花门里，便是两人高的油彩壁影。
　　等了须臾，顾玥之急匆匆迎了出来。
　　她拉着了宋盼儿的手，亲切喊了声三婶，又叫了七妹。虽然她极力镇定，宋盼儿仍是感觉她的手有点抖。
　　去了顾玥之的院子，顾家大夫人也在，正陪着孩子。
　　
第283节饿病

　　顾玥之的长子唐凛，生病已经七八日。
　　一开始不过是小风寒。唐家正经历一场风波，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顾玥之初管家，忙得脚不沾地，就没太在意。
　　风寒这种小病，没有发烧的话，请了太医来，太医也不开方子，都是让饿几顿，喝些姜汤。
　　顾玥之对此很熟悉。
　　她也吩咐乳娘和丫鬟这样照顾唐凛的。
　　挨了两日，孩子的风寒没好，反而发起烧来。
　　顾玥之这才丢下家务，让丈夫给孩子请了太医。
　　太医来了，认为孩子乃是正气不足而导致的虚热症，应该养阴清热，所以开了白芍、生地黄等药。
　　吃了几日，孩子却上吐下泻。
　　顾玥之和丈夫唐以靳都吓坏了，忙又换了位太医。
　　这一位太医来了，说：“糊涂啊，哪里是虚热？分明就是虚寒。不应该清泄。看看大少爷，又吐又泄，就是因为用了清泄下火的药，才导致如此的。虚寒发热，应该补，不应该清……”
　　然后就开了些黄芪、党参等。
　　吃了两日，唐凛仍是没好。
　　孩子断断续续的低烧，甚至有些说胡说。
　　顾玥之夫妻俩这才觉得，孩子可能不是简单的风寒，而是其他病。京里有名望的大夫，无人能出顾瑾之之右。
　　顾玥之这才打发了人，请了顾瑾之。
　　又派人去告诉了自己的母亲一声。
　　顾大夫人离唐家近，比顾瑾之先到了。
　　她一来。看到外孙一张小脸都垮了，就骂顾玥之和唐以靳：“病了这么久，孩子成了这样，怎么到了今日才告诉我？”
　　顾玥之抿唇没说话。
　　唐以靳小声解释：“只是风寒发烧。小人儿家的，头疼脑热是常事，没敢大惊小怪惊动您。”
　　“都这样了，还只是风寒？”大夫人有点生气。
　　唐凛病了七八日，又瘦又黄，看着叫人分外心惊。
　　大夫人的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唐以靳和顾玥之各自有愧，不敢说话。
　　唐凛没有睡。他眼睛有点累。虚搭着眼皮，时不时看一眼外祖母，又看一眼父母，然后微微抿唇。
　　他抿唇的样子。很像难过时候的顾玥之。
　　大夫人又是一阵心疼。伸手摸了摸唐凛的脸。问他：“凛哥儿，哪里不舒服？告诉外祖母……”
　　唐凛摇摇头。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
　　二门上听差的小子说顾瑾之和宋盼儿来了，通知了内院的丫鬟。丫鬟又跑进来告诉了顾玥之。
　　“你快去迎迎。”大夫人道。
　　顾玥之道是。就快步赶往垂花门口，迎接了顾瑾之和宋盼儿。
　　一行人没有耽误，直接到了顾玥之的院子。
　　顾玥之也没有客套奉茶，让顾瑾之和宋盼儿进了里屋。
　　大夫人就起身，把身边的位置让给了顾瑾之，请她替孩子搭脉。
　　唐凛没怎么见过顾瑾之，对陌生人的戒备就浮现在眼底。
　　他病得太过于虚弱，连眼神也没有精神，可怜巴巴的。
　　顾瑾之坐下来，温柔自我介绍：“凛哥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七姨啊。前年过端午节的时候，你和你娘家去外祖母家，不是见过我吗？还记得不记得？”
　　唐凛有点迷糊了。
　　不过，顾瑾之态度很好，他的戒备就放松了些，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声音很虚弱。
　　“以后到我家里玩，就记得了。”顾瑾之笑着道，“七姨给你把脉，你把手伸出来，可好？”
　　因为顾瑾之说，她也是外祖母家的。
　　而唐凛很爱外祖母，对外祖母家里的人，从心里便有了好感，乖乖把手伸出来，给顾瑾之诊脉。
　　顾瑾之说了句真乖，就替他搭脉。
　　而后，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看完之后，见顾玥之夫妻和大夫人、宋盼儿都紧张看着她，她就露出一个笑容，道：“凛哥儿没事的。咱们出去说话吧。”
　　留下乳娘照顾孩子，一行人去了东次间。
　　大夫人抢先开口，问顾瑾之：“凛哥儿是什么病？”
　　“没有病。”顾瑾之道，“就是有点发热。”
　　顾玥之和唐以靳不相信，疑惑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就问顾玥之：“二姐，凛哥儿这些天吃了些什么，您想一想，告诉我……”
　　顾玥之脸色大变，问：“是中毒吗？”
　　她的联想能力太强了。
　　“不是，不是。”顾瑾之道，“我只是照例，问一问饮食。您仔细想想……”
　　顾玥之心里的余悸尚未过去，脑子快速回想孩子这些天的饮食：“开始发烧的时候，就没有吃饭，饿了两顿。而后，喝了些小米粥。后来太医开了清泄的药，说最好饿几顿，又饿了两顿。后来钟太医来说，不是虚热，是虚寒，应该补，喝药……”
　　她说得没什么条理性，絮絮叨叨的，“……没有吃旁的，一直吃米粥。每日吃两顿。”
　　“这就是病因了。”顾瑾之道，“凛哥儿是饿的。”
　　此语一出，众人都难以置信。
　　“发烧，怎么是饿的？”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宋盼儿问道。
　　“我之前虽然只见过几次凛哥儿，他偏瘦，又斯文腼腆，身子骨不够结实。生病之后，外邪入侵，他吃的药，需要他自己的身子产生能量，去对抗病魔。而他太过于虚弱，自身就正气不足，药吃下去也无济于事。
　　凛哥儿不是虚热，他的确是虚寒证，后面的那位太医没有诊断错。他开的药是有用的，凛哥儿的病已经好了七八成。
　　若一开始就请了后面的太医，只怕早好了，面前的太医说是虚热，用了清泄的药，是错的，那些清泄的药，几乎打垮了凛哥儿的身子。
　　他原本就虚弱，又拉了几日，更加虚了。从生病之后。你们又没给他好好吃过饭。正常的大人七八天喝粥。也要倒下的，何况是孩子？他现在不饿，乃是生病喝药，胃气不升。先给他喝碗蔬菜汤。升一升胃气。再做些鸡汤面给他吃。不过两日就能好起来……”顾瑾之道。
　　她说完。顾玥之和唐以靳有点面面相觑。
　　大夫人则道：“愣着做什么？快去叫人煮些菜汤来，给凛哥儿喝下去。”然后又问，“家里可有好的母鸡？没有的话。我叫人送来……”
　　顾玥之回神，道：“有的。”
　　然后就出去，让人先去做蔬菜汤。
　　凛哥儿无大碍，顾瑾之诊断完毕，想着顾玥之也有事，顾瑾之和宋盼儿就要先告辞。
　　唐凛的父母和外祖母都在这里，不需要顾瑾之和松潘额陪。
　　顾玥之留她们吃饭：“好歹用了午膳再回去。”
　　“你也忙，凛哥儿还要照顾。”宋盼儿推辞，“又不是外人，客套什么？我们先回去。若还有事，只管叫人去请瑾姐儿。”
　　顾玥之想了想，没有再虚留她们。
　　大夫人亲自送了顾瑾之和宋盼儿出去。
　　等她折身回来的时候，唐夫人也来了。
　　她一早起来就念经，替凛哥儿祈福，所以耽误到现在才来看凛哥儿。
　　听说顾家七小姐来看过了凛哥儿，唐夫人满怀希望问：“开了什么方子？”
　　唐夫人和姜夫人要好，当初姜家的二小姐姜昕得了那种怪病，也是顾瑾之治好的。姜夫人说给唐夫人听过，所以唐夫人知道顾瑾之的医术高超。
　　“没有开方子……”唐以靳把顾瑾之的诊断说了一遍。
　　唐夫人也目瞪口呆：“这……这行吗？”
　　正好顾大夫人进来。
　　两亲家见了礼。
　　顾大夫人就道：“亲家夫人放心，瑾姐儿的医术，有口皆碑的。她说得方子，肯定能行。”
　　唐夫人就连连点头说是。
　　煮好了蔬菜汤，顾玥之亲自喂儿子喝了大半碗。
　　厨房也炖好了鸡汤，擀好了面条，就等着凛哥儿喊饿。
　　一碗蔬菜汤下肚，大约过了一刻钟，凛哥儿果然低低说了声，他好饿。
　　顾玥之等人皆大喜，忙叫人去下面。
　　热腾腾的鸡汤面端上来，唐夫人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忍不住又说了句：“……从前彭提点往我们府上行走，我听他说过，发热不能吃鸡，否则烧退不了。”
　　彭乐邑没有做提点之前，经常到川宁伯府问诊。
　　如今来得少了。
　　他能做到提点，他的医术也是很有说服力的。
　　顾玥之接过丫鬟手里的面，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唐以靳也不知所措。
　　闻到了香喷喷的面，唐凛咽了几口口水，声音微高说：“娘，我好饿。”
　　唐夫人蹙了蹙眉。
　　顾大夫人见女儿女婿还在犹豫，便笑着道：“我们家瑾姐儿，用药以险峻闻名。她用的方子，能吓死人的，不照样治好了那么多的难病？像当初宜延侯宁家的中风……她说能吃，自然有她的用意。凛哥儿也说饿了，先吃下去吧，不妨事的。”
　　唐夫人不再说什么。
　　顾玥之就把鸡汤面端给了儿子。
　　唐凛一开始吃得慢，而后越吃越香，一碗面吃完了，满头大汗。
　　顾玥之替他擦了汗。
　　吃得饱饱的，唐凛就犯困。
　　顾玥之又亲自服侍他睡下。
　　见孩子睡了，顾玥之就对唐夫人道：“娘，您先回去歇息吧。等凛哥儿醒了，我再去请您。”然后对丈夫道，“以靳，你送娘回去吧。”
　　唐夫人见顾大夫人在，说话又强势，她在这里也出不了主意，就笑了笑，起身先走了。
　
第284节将军

　　唐以靳送唐夫人回去，顾玥之的里屋就只剩下她和顾大夫人。
　　顾玥之吩咐乳娘，好好照看唐凛，然后和母亲去了东次间说话。
　　“我们原也不打算麻烦七妹的。”顾玥之低声和母亲说话，“只是，我吓坏了。凛哥儿醒过来，就问我他会不会死，吓了我半条命……”
　　大夫人也心头一悸，问：“他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谁知道？我审了满屋子丫鬟婆子们半天，谁也不敢认。凛哥儿又病得糊里糊涂的，问不出来。”顾玥之道。
　　她说着，眼睛就有点湿。
　　大夫人轻轻揽住了女儿的肩头，低声说了句没事：“童言无忌，想这些晦气的事做什么？你七妹不是说了，凛哥儿没事！”
　　然后想了想，又道，“我们只当孩子什么也不懂，其实他会的东西很多。我记得你小时候，屋子里的丫鬟和外院的小厮勾勾搭搭，被你撞见了。你跑来跟我说，她想配人了。
　　那时候你才多大啊，也没人教你。你定是平日里听我跟管事的婆子们说起丫鬟配给外院的小厮等话。那时候你就特别聪明。凛哥儿像你，聪明又机灵。他无心的话，你不要多想。”
　　顾玥之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了。
　　她破涕为笑，道：“我那时候多大？”
　　“五六岁吧。”大夫人笑道，“我和你爹爹说了，你爹爹就把那丫鬟给卖了。从那以后。你爹爹常说你最是聪明，将来是顾氏的兴家之女，还想送你进宫的。是我劝住了他。我说，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送进宫里了，见面要三跪九叩，我心疼，你爹爹就说算了。你瞧，你爹爹那时候削尖了脑袋争上游，还是没把你送进宫去谋荣华富贵。他更疼你。”
　　顾玥之会心一笑。
　　这些陈年旧事。和现在凛哥儿的病情没关系。却让她心情好了起来。
　　她轻轻舒了口气。
　　凛哥儿生病，让她阵脚大乱。虽然她极力装作镇定，母亲肯定看出了她的伪装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心静了几分。
　　“我没事了娘。”顾玥之笑道。“我有点饿了。什么时辰了？”
　　然后看了看自鸣钟。已经末初一刻了。
　　“都这么晚了，怪不得饿了。”顾玥之自己笑起来，喊了丫鬟。让去准备些膳食，她和大夫人用一点。
　　“您今天别回去了。”顾玥之吩咐完了丫鬟，又拉着母亲的手说，“倘或平常，我也不说这话。您不在这里，我婆婆和以靳都指望我，我自己还顾不过来，还要顾他们，心里没个底。”
　　顾大夫人不在，家务事方面，顾玥之是丈夫和婆婆的依靠。
　　而现在，儿子生病让她心力交瘁，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依靠，只想躲在母亲怀里，让心闲一闲。
　　大夫人笑起来，道：“这不合规矩。再者，你婆婆只怕会多心。”
　　顾玥之想了想，无声叹了口气。
　　过了一刻钟，丫鬟们端了饭菜上来。
　　唐以靳送唐夫人回屋，已经折回来了。
　　“我和娘用点饭。准备的东西不多，你到外院去吃吧。等凛哥儿醒了，我派人去寻你。”顾玥之支走丈夫。
　　她想和母亲说说体己话。
　　唐以靳对顾玥之言听计从，给岳母行礼之后，就出去了。
　　顾玥之和大夫人用了午膳，又闲聊起顾家的琐事来。
　　顾延韬丁忧之初，有点不太适应，如今已经驾轻就熟。他虽然不在朝，可是朝中局势，他能一手掌控。
　　如今，他比从前更加自信了。
　　他心情一好，就不怎么发脾气，将来气氛也轻松。
　　这一点，顾大夫人很是欣慰。
　　说完了顾延韬，又说起顾辰之。
　　顾辰之已经快三十。
　　他房里只有两个闺女。如今又赶上守孝，要再耽误两年，不知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
　　大老爷和大夫人没少忧心。
　　说完了顾辰之的事，又说了会儿三少爷顾晴之。
　　他的媳妇夏氏生了儿子，让二夫人不高兴，不少寻事。
　　“够烦的。”顾玥之支着脑袋听，忍不住感叹道，“您整日围着这些糟心事，定是为难极了。”
　　“哪里糟心？”大夫人笑道，“我觉得有趣。小吵小闹的，家门兴旺。”
　　大夫人每一件事都往好处想，这一点让顾玥之很是佩服。
　　“我这里，各房过各房的，都要争气，谁也不肯闹笑话给人瞧。”顾玥之说起唐家，道，“比起咱们家，吵吵闹闹是少的。可是您瞧瞧，平日不出事，一出就是大事。您说得对，小吵小闹反而兴旺繁盛些…….”
　　大夫人笑道：“也不要这样想。谁家没事盼着吵架？娘的意思是，不管有什么事，都往好处想。”
　　顾玥之哈哈笑。
　　母女俩说着话儿，顾玥之记挂凛哥儿，让小丫鬟去里屋看看凛哥儿如何了。
　　乳娘说凛哥儿还在睡，不敢吵醒他。
　　顾玥之就继续和母亲说话。
　　说着话儿，唐以靳回了内院，他要更衣出门。
　　顾玥之问他：“去哪儿？”
　　唐以靳最疼爱凛哥儿，没有理由凛哥儿未醒，他就要出去。依照他的性格，他应该在家里等着凛哥儿好起来。
　　“有……有点事。”唐以靳目光躲闪，没有正面回答顾玥之的问题。
　　他不习惯撒谎，窘态毕露。
　　顾玥之没有多问，吩咐丫鬟替他更衣。
　　唐以靳换了新的衣裳，进来给顾玥之和顾大夫人打了招呼，急匆匆出去了。
　　顾玥之秀眉微蹙。自言自语道：“又有什么事？”
　　大夫人道：“等他回来，你再问他……”
　　一旁服侍的心腹丫鬟初夏低低喊了声大奶奶，她有话想说。
　　顾玥之和大夫人都看向她。
　　初夏凑近了顾玥之，道：“方才奴婢去厨房吩咐饭菜的时候，听到几个管事的妈妈们在说，什么死了人。奴婢就多嘴打听了一句，原来是金香楼的檀儿死了，上吊死的…….”
　　顾玥之眉头就紧紧拧在一起。
　　“什么时候死的？”大夫人问。
　　她消息最是灵通的，怎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这件事，关系到顾玥之。大夫人也是时刻留心的。
　　“昨日晚上才死的。今早闹了出来。一传出来，大街小巷都知道。听说檀儿还留了遗书，说她死后，她的穿过的肚兜和中衣。都要留个三爷做个想念。金香楼才买了她。没赚钱就死了。气不过，索性把她的遗书贴在琴楼上，还把她的小衣都摆在门口……”
　　高档的青楼。门口会有个琴楼。
　　这楼并非琴房，而是像后世的公告栏似的。
　　青楼的名妓，不是有钱就能见到的，需要名妓自己愿意。而才子们，除了要打点老鸨龟奴，还要在琴楼上书写诗词歌赋。
　　倘或才华横溢，也许名妓就不要银子见他一面。
　　那琴楼，是进入妓院的一道门槛，每天在那里游荡的书生举不胜数。
　　当初唐家三爷也是在琴楼上写了一首诗，打动了檀儿的心，从此将他逗留香阁。
　　在这个年代，大部分消息的流通，都是靠这些书生。
　　所以，檀儿死的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的遗书，说她自己私密的衣裳留给唐家三爷，而金香楼不甘心，居然摆在青楼门口，给来往的人看，这不是在侮辱檀儿，而是在打唐家的脸。
　　怪不得唐以靳不好意思说。
　　他肯定是奉了父命去处理这件事了。
　　顾玥之气得变得脸。唐家的颜面，就是她顾玥之的颜面。
　　“招惹青楼的那些人，就是这下场。唐家这一年，名声都要臭大街了。好容易消停些，又闹了这么一出。”顾玥之气道，“娘，您说说，这事什么时候才有个头？”
　　大夫人则沉默了下。
　　她觉得檀儿最后这一手，给唐家抹了笔重黑。
　　风月场中混惯的，果然不好对付。
　　“人死了，总算消停了，以后再也翻不起来浪来。只是当前这闲话，只怕比从前的更加难听。我回去跟你爹爹商量商量，看看他有没有法子，压一压这些话。”大夫人道。
　　唐家是顾家的姻亲，唐家的闲话，多少也会波及顾家。
　　“……你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想，此前只要看好凛哥儿。”大夫人又叮嘱女儿道，“没什么比凛哥儿更重要。你婆婆或者郡主来了，都叫婆子们挡住。等凛哥儿好了，派人告诉我一声。”
　　顾玥之道是。
　　大夫人就匆匆起身告辞了。
　　顾玥之进了里屋。
　　凛哥儿还在睡，乳娘不敢掀起幔帐，怕惊扰了孩子。凛哥儿从小睡眠就浅，一有动静就会醒。
　　顾玥之也不敢去揭幔帐，坐在里屋的炕上，脑子里不停盘旋着金香楼的檀儿和三爷那些事。
　　她想了想，喊了初夏，主仆俩在外间说话。
　　“你再去打听打听，看看现在怎么了。”顾玥之道。
　　初夏道是。
　　顾玥之想起母亲临走时的吩咐，又想到自己已经知道了，郡主和婆婆迟早也会知道，到时候又要烦她。
　　她喊了心腹的丫鬟，让她们在门口守着，不管谁来了，都不要请进来，打扰了凛哥儿养病。
　　就说凛哥儿在睡觉，他睡得轻，别吵醒了他。
　
第285节躲避

　　顾玥之在儿子的床边坐了大约一刻钟，心里惶惶。
　　她忍不住想看看孩子现在如何了。
　　乳娘只得轻轻帮她掀起了半边幔帐。她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孩子睡觉。
　　唐凛睡得很沉。
　　他呼吸均匀。
　　顾玥之唇角有了淡淡的笑意。
　　唐凛均匀的呼吸停住，懵懂睁开了眼。
　　他果然醒了。
　　看到是母亲，他低低喊了声娘。
　　顾玥之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他：“凛哥儿，难受吗？”
　　唐凛摇摇头，声音有点撒娇道：“娘，我还想睡……”
　　“好好。”顾玥之连忙道，顺手摸了他的额头。
　　他额头有汗，却不发热了。
　　顾玥之大喜过望。
　　她又往孩子身上摸了摸。
　　屋子里暖和，被子又厚实，唐凛出了一身的汗，烧就退了。
　　“快，端了热水来，给凛哥儿擦擦身子。”顾玥之轻声吩咐唐凛的乳娘。她声音虽然轻，却不掩欢快。
　　乳娘就知道唐凛已经好转了。
　　她欢喜道是，亲自去打水。
　　幔帐一直悬挂着，有光线投进来，唐凛睡不着，有点不高兴嘟囔道：“娘，我还想睡一会儿……”
　　“擦一擦身子再睡。”顾玥之笑着，又轻抚儿子的脸颊，“擦擦身子，睡得更加踏实。”
　　唐凛没敢反驳。
　　他恹恹搭着眼皮，心里却烦。
　　乳娘已经端了热水进来。
　　顾玥之褪了环镯。亲手替儿子擦拭身体，又换了干净的小衣，这才服侍他睡下。
　　这么一折腾，唐凛已经不困了。
　　一连七八天没有好好吃东西，唐凛肠胃都空虚。吃了一碗面条，早已消化完了，此刻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他不好意思，问顾玥之：“娘，还有面吗？方才那面，很好吃……”
　　“有。有！”顾玥之连忙道。吩咐丫鬟，“赶紧去，让小厨房再做了鸡汤面来。”
　　丫鬟道是。
　　面都是现成的，擀一擀就好。
　　鸡汤也是温热的。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就做好了。
　　丫鬟端进来。顾玥之接过来。要亲手喂孩子吃。
　　唐凛却要自己吃。
　　顾玥之只好由着他。
　　孩子吃了碗面，意犹未尽，眼巴巴看着。想吃第二碗。
　　顾玥之记得顾瑾之说过，唐凛乃是正气不足，身体太虚了。他未生病之后，每次吃饭都很少，有时候甚至不爱吃。
　　如今想多吃，顾玥之没有拦着。
　　面条是软的，不会积食。
　　“再去盛一碗来，不要太满。”顾玥之吩咐丫鬟初夏。
　　初夏就去端了大半碗。
　　唐凛又一口气吃了。
　　吃完之后，终于感觉肚子填饱了。
　　他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顾玥之这回不敢再打搅他，替他放下了幔帐。
　　唐凛过了大约一刻钟，发出了均匀的熟睡呼吸。
　　顾玥之就知道，唐凛这病，已经好了九成。
　　她心头的一块重石，缓缓落地了。哪怕唐家那些糟心事，对她而言也不足为道了。
　　安排好唐凛睡下，顾玥之原本打算对账的。
　　新接手管事，很多的账目需要重新看，她整日也忙。
　　可现在，她不想再看了。当家当得再好，也不及孩子平安健康。
　　她去年想着给凛哥儿兄弟三个做双鞋。裁了样子，就一直没空动手。
　　“初夏，你把我的针线簸箩来了。”顾玥之低声对丫鬟道。
　　初夏就去拿了。
　　一下午，顾玥之坐在里屋，守着孩子，安安静静做了半下午的针线。
　　半下午的时候，天就阴了下去。
　　快到黄昏时分，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这是开春以来，京城的第一场雨，还夹着雪粒子，似大珠小珠落玉盘，滚在屋顶瓦片上，屋子里响声颇大。
　　顾玥之生怕吓醒了唐凛。
　　好在下了片刻，雪粒子就没了，只剩下雨。
　　动静小了下来，顾玥之又能听见孩子轻轻的呼气声。
　　她忍不住抿唇微笑。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外头却有脚步声。
　　来人不少，应该是带着丫鬟婆子。不是唐夫人来了，就是郡主到了。
　　顾玥之现在一个也不想管，就看了丫鬟初夏一眼，让她出去挡一挡。
　　初夏忙出去。
　　来的是三奶奶思柔郡主。
　　她眼睛红红的，穿着家常长袄，头发有点散。撒花长袄的面上，有些雨滴，可能是急匆匆跑出来，连雨具也忘了带，而后丫鬟们送过来的。
　　初夏心里明白，郡主这是知道了檀儿的事。
　　她给郡主行礼。
　　郡主声音有点嘶哑，问初夏：“你们奶奶呢？”
　　初夏压低着声音，道：“奶奶在里屋陪着大少爷。大少爷躺在奶奶怀里睡下了。奶奶不敢起身，怕惊动了大少爷。大少爷才好些…….”
　　她把“才好些”几个字，说得有点重。
　　郡主便知道，顾玥之是知情的，故意拿孩子做挡箭牌。
　　可她也不敢乱闯进去。
　　唐凛病了那么久，万一是真的，打扰了孩子休息，病情加重，郡主就成了唐家的罪人。
　　她并不怕得罪唐家，只是还没有到翻脸的时候。
　　她压抑着满心的怒气，问初夏：“大爷呢，是在里屋陪着大少爷，还是在外院？”
　　“大爷中午就出门了。”初夏道，“不知道回来了不曾。奴婢去外院帮您看看？”
　　大爷最是疼孩子。
　　孩子生病，他跑出去。定是急事。
　　郡主就知道，这是去处理金香楼那桩事了。
　　既然唐以靳去处理了，郡主就准备先等一等再说。她声音轻轻的，道：“跟你们奶奶说，我想来看看大少爷。既然大少爷睡了，我明日再来。大少爷好了，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好安心。”
　　初夏道是。
　　“一定要告诉我一声，否则我明日再来。”郡主道。
　　这话有点威胁的意味。
　　如果不去告诉她孩子已经好了，岂不是诅咒自己的孩子？若是去告诉了。顾玥之就没有理由不见她的。
　　初夏心知郡主的意图。还是感激点头道是：“等大少爷好了，一准告诉您。”
　　郡主点点头，起身要回去。
　　初夏亲自送了她到院门口。
　　刚刚送走郡主，初夏折身回院子。就遇着了唐夫人。
　　还在下雨。她却脚下生风。走得飞快，丫鬟给她打伞也跟不上。
　　初夏顿时明白，这是跟郡主一样。知道了檀儿的死。
　　她忙迎上来。
　　唐夫人就问她：“你从哪里来？”
　　“刚送了三奶奶。”初夏道，“她来瞧大少爷。奴婢说大少爷还在睡，她就先回去了。”
　　唐夫人脚步微顿。
　　她快步进了东次间。
　　初夏又把跟郡主的说辞，跟唐夫人说了一遍。
　　唐夫人站起身，为难得来回踱步。她想了想，又问初夏：“大爷出门之前，和你们奶奶说了什么？”
　　“只说有点事。”初夏道，“当时大夫人在场，奶奶就没有多问。哪里知道，现在都未归，奶奶也担心。”
　　唐夫人愁容满面。
　　她也不想打搅孙儿睡觉，却又想和顾玥之商量商量，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檀儿用她的死，将了唐家一军。
　　而金香楼不甘心摇钱树的陨落，把檀儿的死用最快的速度传播开来。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檀儿是为了唐家三爷死的。
　　那些小衣裳，更是被人看遍了。
　　好似唐家被人看遍了一样耻辱。
　　唐夫人知道的时候，丈夫和两个儿子都不在家，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去处理这件事了。只得到大儿媳妇这里来。
　　顾玥之是管家的，她应该知道。
　　不成想，顾玥之又在陪孩子。
　　“跟你们奶奶说一声，要是大爷回来了，就告诉我。”唐夫人道。
　　初夏道是。
　　唐夫人也不好在这里打搅唐凛休息，转身就走了。
　　等唐夫人走了，顾玥之才从里屋出来。
　　初夏就把自己搪塞唐夫人和郡主的词，都说给了顾玥之听。
　　顾玥之赞她：“你说得很好。”
　　“奶奶，大爷还没有回来，要不要派个人去找？”初夏问。
　　顾玥之摇摇头，道：“定是有事绊住了脚。我们当不知道，免得回头郡主和夫人又把事情往咱们身上推。今日凛哥儿生病，我一整日都在陪孩子，什么也不知道。”
　　初夏道是。
　　顾玥之又回了里屋。
　　入夜，雨下得更急。
　　起更之后，唐以靳还没有回来，顾玥之就有点担心了。
　　一更鼓后，城里宵禁。再不回来，就回不来了。
　　她心烦意乱的。
　　果然，一更鼓后，唐以靳没回来，也没叫人回来传话。
　　顾玥之一点睡意也没有。
　　倒是唐凛，一直没醒，睡得很香甜。
　　顾玥之在灯下做了一晚上的鞋子。
　　到了次日五更鼓敲响，她才感觉有点疲惫。
　　她在里屋的炕上躺了一会儿，直到唐以靳回来，把她给惊醒了。
　　唐以靳也是一夜未睡，眼底倦容很深。
　　“你吓坏了吧？”他心疼看着妻子缩在炕上，低声道，“岳父派人找我，我就去了他那边，等着消息。不知不觉，就到了宵禁，回不来了。”
　　“我还好……”顾玥之道。
　　夫妻俩说话的功夫，唐凛已经醒了。
　　他神清气爽，声音有力喊了：“爹，娘。”
　　烧已经全退了。
　　顾玥之喜极而泣。
　
第286节救火

　　孩子醒来，精神头很足，让顾玥之夫妻俩大喜过望。
　　“我已经好了，能回去念书吗？”唐凛问父母。
　　顾玥之笑道：“急什么？歇一日再去。”
　　唐凛想了想，道是。
　　而后，顾玥之吩咐丫鬟和乳娘照顾他，带他回自己的院子。倘或哪里不好，再来告诉一声。
　　等唐凛走后，顾玥之就和唐以靳说起金香楼的事。
　　“一整夜没回来，跟我爹说了些什么，事情处理得如何了？”顾玥之说。
　　唐以靳道：“没说什么，只是在等消息。我和二弟去了金香楼，老鸨不让进，说想进金香楼，得照规矩，先给钱，再作诗，哪个姑娘看中了我们的诗，才给进去。围了好些人起哄，家里带过去的下人差点和他们打起来。我想着，他们这样横，背后有人撑腰才对，就去找岳父。
　　岳父正好在家，他听说了，有点生气，说金香楼背后其实势力不算特别的大，是个贩盐的商人，发了财开的。和京里有些来往，却没有过硬的靠山。这样横，不同寻常，岳父就叫人去查了。”
　　“查到了什么？”顾玥之问。
　　“查了半天，没查到什么。岳父就更生气，说越是这样难查，越有鬼，让多花点钱打点。后来查到说，只怕跟锦衣卫有关……”唐以靳压低了声音。
　　顾玥之蹙眉：“那个妓院，是锦衣卫开的？”
　　“不知道。岳父说。锦衣卫的指挥使徐钦，是个冷血冷面的人。他要是缺钱，有人争着送给他，他不至于搀和妓院的生意。左右指挥同知，一个谭家的长子谭宥，一个是张淑妃的堂弟。再往下面，就没什么势力的，知道唐家和顾家是姻亲，不敢如此大胆。若有事，非谭宥和张家莫属。岳父说。还要查。要花点功夫，让我先回来，怕你担心。”唐以靳道。
　　顾玥之听完，惊惶不安：“既然跟锦衣卫有关。还是别查了。从三爷这事闹出来。咱们家就成了笑话。再添一层。也不痛不痒的。可若是跟锦衣卫有关，千万别得罪他们……”
　　她想着唐凛的病，已经差不多好了。就道，“我回去一趟。不能为了咱们的事，让我爹爹和人结怨。”
　　唐以靳没接话。
　　他沉默了下，才道：“岳父说，朝中的人，他不至于怕谁……”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顾玥之厉声打断了丈夫的话，“锦衣卫都是皇上的亲信。将来皇上疑惑了我爹爹，那些人肯定趁机落井下石。为了三爷那点事，不值得。”
　　唐以靳见妻子语气不善，就连连点头：“还是你有见识。”
　　顾玥之也懒得多说，喊了丫鬟替她梳头更衣，急匆匆回了趟顾家。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路上泥泞不堪，马车一个时辰才到家。
　　顾延韬已经出门了。
　　大夫人接了女儿，问她：“凛哥儿都好了吧？”顾玥之肯回娘家，孩子自然是没事的。
　　顾玥之点点头，就问大夫人：“都好了，起来活蹦乱跳的，还说要去念书，您放心。我爹呢？”
　　“早上就出去了。”大夫人道。
　　“是不是为了唐家的事？”顾玥之急道，“娘，我听以靳说，金香楼后头，可能有锦衣卫撑腰。依我说，还是算了。檀儿的遗书和小衣，他们爱摆多久就摆多久，唐家名声已经这样，还怕什么？爹爹可千万别出头，免得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她说得很急。
　　大夫人就拉住了她的手，笑道：“跟锦衣卫没关系，是谭家的人。”
　　顾玥之眉头微微松了几分，问：“谭家什么人？”
　　“金香楼原先的东家，为了谋个下放的县令差事，早将金香楼转赠给了谭家的四爷。谭家门风严谨，不允许子侄做这等买卖，所以谭家四爷一直瞒着。金香楼比较横，也不是今日才有的。前年就得罪过人，有人查了。谭四爷就求他哥哥谭宥帮忙，将事情隐瞒了下来。你爹爹顺藤摸瓜，就查到了锦衣卫的谭宥，摸出了谭四爷。他现在去谭家了。”大夫人笑道。
　　顾玥之又急起来。
　　“谭家更不好惹啊，娘！”顾玥之道，“将来大皇子登基，谭家就是皇帝的外家，京城还不是他们一手遮天，到时候爹爹怎么办？何苦来着，唐家惹了事，让爹爹出头。”
　　大夫人的笑容就敛了几分，道：“唐家现在没什么靠山，到了你公公手里，更是不济了。如今外头已经把唐家和咱们家捆绑在一起，你以为只有唐家的不是？那些东西不要回来，不仅仅是打唐家的脸，顾家也不光彩。
　　况且这件事前后，金香楼占了多少便宜？当初赎那个檀儿，给了四万两；而后卖她，才要回了一万两，金香楼白得了三万两。
　　檀儿人在金香楼，两个月后才死，怎么着也不全是唐家的错儿。你爹爹现在丁忧在家，朝中骑墙的，左摇右摆。出了这件事，顾家躲着不出头，旁人只当你爹爹的威望不足，以后谁还投靠他？”
　　顾玥之没想这么深。
　　她太着急了。
　　听母亲如此一说，彷佛有点合情合理。
　　唐家和顾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爹爹不出头，旁人就会猜测爹爹没本事。
　　政治风云诡谲多变，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且强悍。
　　“我到底不放心。”顾玥之道，“唐家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我生怕爹爹为了争口气，把自己搭进去。”
　　大夫人又笑起来，道：“你爹爹，早已过了争闲气的年纪。他虽然疼你，却也不至于让整个家族泥足深陷。他行事。自然是有更深的打算。你要相信你爹爹。”
　　顾玥之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她想着唐凛大病初愈，丈夫和婆婆也在心急等待结果，就起身告辞，要回唐家。
　　大夫人也没有留她，只是劝她放宽心。
　　顾玥之回了家，唐以靳并不在院子里。
　　丫鬟说，他去了唐伯爷和唐夫人那边。
　　顾玥之没说什么，去唐凛的院子，看了回唐凛。
　　唐凛是大病初愈，虽然烧退了。人还是不怎么有力气。所以躺在床上看书。
　　见儿子没有再发烧，顾玥之又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昨夜才睡了半个时辰。
　　现在心里的负担卸了，她有点犯困。
　　想着唐以靳去唐夫人那边，只怕一时半会儿说不完的话。就索性叫丫鬟替她散发宽衣。她上床小睡一会儿。
　　——*——*——
　　“……玥之说。宁得罪君子，莫惹小人。她回去跟她爹说，还是算了。东西不要了，让他们笑话去。”唐以靳把事情说给父母说。他没有把顾玥之说什么不值得为了三爷得罪锦衣卫的话说出来，只说莫惹小人。
　　唐伯爷眼底浮动了几分怒意：“都是那个畜生，让唐家这样丢人现眼！”
　　“现在骂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唐夫人低声啜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你瞧瞧，一旦有难，旁人都是明哲保身，连亲家也不例外。”
　　唐以靳觉得母亲这话过了。
　　“娘，岳父没说不管。只是，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唐以靳道。
　　唐夫人道：“如今最急的，就是把那遗书和那些小衣拿回来，等得越久，越多的人看笑话。到时候不仅仅是书生，连市井贩夫走卒都看遍了。你岳父要是心里还有女儿，就该帮咱们这一回。咱们丢脸，也是玥之丢脸……”
　　唐伯爷不高兴：“自己家孩子丢脸，别人凭什么帮你？发这些牢骚，当初怎么不好好管教儿子？”
　　“还是我的错儿？”唐夫人哭得更厉害，“家里养了儿子，是娘教出来的？你没有教好他，反而寻我的不是……”
　　唐以靳看着父母相互埋怨起来，手足无措。
　　正闹着，丫鬟在帘外说，郡主来了。
　　思柔郡主进来，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不止。
　　唐以靳很头疼。
　　他想，反正他也没本事劝开这局面，索性偷偷溜出来，去看看顾玥之回来没有，让她来救场。
　　他从正院出来，外头的管事急匆匆跑进来，神色欢喜，手里拿着个包袱。
　　看到唐以靳，他忙迎上来，给唐以靳行礼，道：“大爷，这是顾家叫人送来的。这里头就是檀儿的遗书和小衣，顾家侯爷让交给伯爷和夫人。”
　　唐以靳大大喘了口气。
　　他道：“给我吧。”
　　管事道是，把包袱交给了唐以靳。
　　唐以靳拿进来正房。
　　拿到了包袱，唐夫人和郡主终于停住了哭，
　　唐伯爷感激不已：“我要亲自向亲家道谢。”
　　他也不含糊，当即换了衣裳，去了顾家。
　　唐以靳陪着去了。
　　唐夫人看了看这些东西，只觉得恶心，就叫人拿去烧掉。
　　思柔郡主看见了，道：“娘，不如给我吧，我拿去烧了，好缓一缓心头的这口浊气！”
　　唐夫人想了想，没敢和郡主争，最终还是把东西交给了思柔郡主。
　　如今，唐家三爷仍关在唐家西花园的小书房里。
　　外头天翻地覆，他却什么也不知道，过着清闲日子。
　　思柔郡主拿住了这些东西，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她没有烧，吩咐丫鬟偷偷拿去西华园的小书房，给三爷看看。
　　“不妥不妥！”她身边的钟妈妈连忙拦住了她，“郡主啊，您把这些给三爷瞧，不就是告诉了他，檀儿死了吗？三爷要是一口气缓不过来，他也自尽了，您还不得为了他守孝？东西您先留着，等和离之后，您再拿给他。那个时候，您也出气了，他生死也不与您相干……”
　　和离之后，依着思柔郡主的身份，她可以再嫁，甚至能嫁得不错。
　　可守寡的女人，若是再嫁，就要被世人唾弃不忠。
　　这中间有很大的区别。
　　

第287节良药

　　在这个年代，女人的忠贞，比命更重要。
　　可以和离改嫁，却不能丈夫死后再改嫁，否则就是负心失贞，受世人指指点点。
　　当然，若非不守寡，无视他人的白眼也是可以的。
　　思柔郡主想结束这段无望的婚姻，却也不想守寡。
　　唐家三爷现在还不能死。
　　思柔郡主冷笑，把包袱交给钟妈妈，道：“先收起来吧。”
　　丫鬟端了茶给她。
　　她喝着茶，唇角有了个淡淡的笑意。
　　“大哥说，以斯能得到名满京城的檀儿青睐，虽然有些闲话，外人其实是既羡慕又嫉妒。檀儿自己贴钱给以斯，让以斯替她赎身，外头羡慕以斯的人更多。咱们觉得是闲话，实则是风流佳话。我不管是打死檀儿还是和离，都落得泼辣善妒或者可怜可悲的恶名。
　　可檀儿一死，就大不相同。檀儿死了，世人怜香惜玉，以斯辜负佳人，害得佳人丧命，不能护檀儿周全，他就是十足的恶人。那些羡慕以斯的人，会真正从道义上谴责以斯。
　　我这个时候再和离，合情合理，还深明大义，不愿意和唐以斯这种人同床共枕，我挽救了自己和简王府的名声。”思柔郡主笑着，彷佛自言自语，“我熬了这大半年，终于等到了今天。大哥做事，果真滴水不漏……”
　　“嘘！”钟妈妈示意她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檀儿就是自己寻死的，跟咱们简王府没关系。您继续闹您的，带着陪嫁回去，从此两不相干。别再说这些话了。”
　　思柔郡主点点头。
　　她笑着，眼睛就湿了。
　　明明胜利在望，可她心酸得厉害。
　　她曾经对生活和丈夫，抱了那么多美丽的幻想。他们白头到老的样子，她都想象过。
　　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算计他的家产，算计他的命。
　　他还是死了好。
　　唐以斯不死。思柔心里会一直有一根刺。让她昼夜难安。
　　她哭着对钟妈妈道：“他若是为了那个狐|狸|精寻死，我是要难过的，凭什么他们到地下团聚？可，他若是不死。我这口气又怎么平？”
　　她这是想十全十美。
　　自从她嫁给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的生活就不可能事事如意。
　　她只能选个一个最有利自己的结果。
　　钟妈妈明白思柔的心思。却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陪着她，等她大哭一场。哭过之后。思柔的情绪就从悲伤中缓过来。
　　和离之路慢又长，他们需要慢慢算计。
　　于是，这一年的夏季结束之前，唐家三奶奶跟逼死檀儿的唐家三爷和离，带着她全部的陪嫁，和唐家补给她的嫁妆，满满当当回了娘家
　　她和离的半个月后，唐家三爷自尽了。
　　唐家这一年是注定无法安静的。
　　檀儿死后，闹得那么凶，唐家三爷没动静；等三奶奶和离回娘家，他立马自尽，让人猜测他其实更爱三奶奶的。
　　既然这样，他还招惹檀儿，让檀儿香消玉殒，就更加可恨了。
　　思柔郡主大获全胜。
　　没什么人再觉得她是被抛弃得很可怜，也没人觉得她和离有错，毕竟唐家三爷德行有亏在先。这是后话了。
　　——*——*——
　　这些事，跟顾瑾之没什么关系。
　　唐家那些事，她也是偶然听母亲念叨几句，过耳不过心。
　　她在夏天来临之前，就到了付家庄。
　　大哥和林翊在庄子上开了个小小的药庐，给乡野村夫看病，收取微薄的诊金：或几捆柴火，或半斗米，或小半袋豆子；也有富足人家，送几个鸡蛋，或者一只老母鸡。
　　他们在这里一年，已经积累了声望。
　　所以顾瑾之的到来，得到了乡亲们欢迎。
　　时至四月，农庄似副颜色绚丽的春景图。一望无垠的麦田，冬小麦绿密密起伏着，随风荡漾着深翠娇媚；桃花凋零，枝头悬挂了青青果子；一条小河傍村而过，烟波青青，鹭鸶低低滑过水面。
　　大哥和林翊住在药炉后面住茅草庐。
　　顾瑾之则住到了顾氏的祖宅里。
　　偌大的庭院已经草叶丛生。
　　看房子的伙计偷懒，直到顾瑾之到了才开始收拾。
　　祖宅在村子的最西头。
　　顾瑾之住的房子，推开窗牖，就能远远看见大哥的药炉后院。
　　她白日到处逛逛，或跟着大哥去各个庄子给人看病，像个乡村游医；或去祖父的坟头，给他的坟添点新土，陪着说说话儿。
　　到了晚上，就帮着大哥整理医案。
　　这一年多，大哥的医术进步很快。
　　他跟着林翊，学会了很多东西。
　　庄子上没那么多规矩，大家都爱戴林翊和顾辰之，所以对顾瑾之也格外照顾。隔壁住着的李婶好几次给顾瑾之送菜。
　　顾瑾之住了一个月，将近端午节的时候，她准备回京，却意外发现村子南边有罂粟花。
　　那次，她装着男装，跟大哥去南边的付万有家看病。
　　付万有三十来岁，是顾家放在庄子上的一个小管事，他原本就是付家庄的人，做事勤快又努力。
　　付万有的娘，因为年纪大了，脾阳不升才生病的。
　　这种病，大哥看了好几例，不需要顾瑾之帮忙。
　　顾瑾之陪着看了一回。
　　回去的时候，看到付万友家篱笆院外面的角落，开满了罂粟花，有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簇拥在一起，分外艳丽。
　　顾瑾之就停住了脚步。
　　陪着他们往外走的付万有见顾瑾之喜欢，就笑着道：“小姐。这是罂花。前年我们家小子从西边带回来的，种着就好看，没什么用……”
　　“有用的。”顾瑾之笑道，也不去纠正付万有的叫法，“这话落了能结果子。果子的外壳，是治疗腹痛、腹泻的良药。”
　　顾辰之在一旁笑道：“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吗？”
　　“小姐聪明过人，又见识不凡。”付万有也恭维。
　　顾瑾之笑笑。
　　“万有叔，这罂粟花，你们是今年才种的吗，还有种子没有？”顾瑾之问。
　　罂粟花是从波斯传入的。
　　顾瑾之这些年第一次见。
　　付万有的小儿子前几年跟着镇上几个走商。常年往西域跑。做些小买卖。这罂粟花，就是他从西北带回来的。
　　这是现在这个时代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去年种的，有好些种子呢。”付万有连忙道，“我家小闺女最喜欢弄得花花草草。她伺候的。种子也是她收着。应该还有。您再进来坐坐。我去问问她。”
　　顾瑾之说好。
　　她和顾辰之又折身回来坐。
　　付万有把在耳房做针线的小女儿找来，问她要去年收集的种子。
　　小姑娘十二三岁，瘦瘦的。用块小帕子，包了一包种子，递给顾瑾之。
　　顾瑾之说了句谢谢，小姑娘却害羞得满面通红。
　　顾瑾之拉了她的手，悄悄和她说：“这罂花虽然漂亮，果实却有毒。小心别叫人吃下去，也别弄破了皮。一点点没关系，多了就要小心。”
　　小姑娘的脸从红，顿时就白了。
　　她哆哆嗦嗦问：“我奶的病……”
　　“不是，不是！”顾瑾之笑道，“你奶奶的病，跟这个没关系。总之，这花很美，却也有比它更美更安全的花。你若是不放心，明年别种了。”
　　小姑娘连连点头，眼泪汪汪的。
　　回去的路上，顾瑾之紧紧抱着这些种子。
　　顾辰之笑道：“你这是要自己种了制药？”
　　“不仅仅是药。”顾瑾之道，“这东西很神奇。”
　　“怎么神奇？”顾辰之问。
　　“趁着它的果子未成熟，把里头的白浆挤出来晒干，就能制成一种药。给人吸下去，就会有瘾，怎么都戒不掉，不停想要吸。最后，那个人就成了傀儡，被我控制……”
　　顾辰之惊呆。
　　“你编造的吗？”他问。
　　顾瑾之摇摇头，道：“我认真的。”
　　“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顾辰之不相信，道，“若是真的，你要来做什么？那岂不是害人？”
　　顾瑾之道：“我平白无故去害人做什么？将来若有人要害我，也能自保啊。大哥，这庄子上有咱们家的地吗？我想寻个地方，建个药圃，把这罂粟给种上……”
　　顾辰之不知道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笑的，道：“别胡闹。药圃哪里容易弄？没有积年的老药农，也是伺候不来的。”
　　顾瑾之就笑了笑。
　　她也只是和大哥说说，并不是跟他商量。
　　把罂粟种子拿回药庐的时候，顾辰之拿给林翊认。
　　林翊没见过。
　　他有了点兴趣，笑道：“我从五六岁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走了大半河山，却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这有什么用？”
　　说吧，他就要用嘴巴咬，尝一尝味道，看看有什么药性。
　　顾瑾之一把夺下来，笑道：“你别吃。”
　　然后又把她跟顾辰之说过的话，给顾瑾之说了一遍。
　　“我想建块药圃，专门种这个。您也没见过，定是很多人没见过，咱们有优势。果壳能制药，果浆能制毒，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东西了。”顾瑾之道
　　“可行。”林翊道。
　　“种这些有毒的东西做什么？”顾辰之拧眉道。
　　“有毒的药多的是。”林翊笑道，“上次那个小孩子，不是误食了山上的生半夏，差点毒哑了吗？这种罂粟是新药，也许比半夏更有用呢。”
　　顾辰之就不理他们，进去整理医案了。
　
第288节玄机

　　顾瑾之得到的罂粟种子不多。
　　林翊很眼馋。
　　他开口，向顾瑾之讨要：“你分给我一半。等我种了出来，再翻倍还给你种子。”
　　“你定是不知道怎么制药的，给你也没用。”顾瑾之不肯，当宝贝一样护着，笑道，“到时候，少不得要尝尝药性。这东西最好不要尝。一旦尝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林翊含笑看着她。
　　顾瑾之点点头，道：“我不骗人。”
　　林翊眯起眼睛笑了笑。
　　他略有所思。
　　顾瑾之道：“你别打主意了。付万有家里的确种了。我跟他女儿说，罂粟是有毒的。估计现在，他们早已拔光，甚至连藤蔓都烧了。”
　　林翊就有点泄气。
　　顾瑾之在庄子上住了一个月，时常到老爷子坟前，彷佛心里的阴霾，也渐渐逝去。
　　她终于能接受老爷子已经离开的事实。
　　得到了罂粟种子，她将把它作为自己的秘密武器。
　　生活有了希望，糟心事的事退后，顾瑾之显得很有精神头。
　　顾瑾之在端午节之前赶回了城里。
　　“娘！”她扑到了母亲怀里，撒娇说，“我想您了。”
　　从前天天在家，离开她的人只有老爷子；等出去一趟，父母弟弟们皆不见，她的思念就转变了方向。
　　回到家，她对老爷子依依不舍的情绪，能放得下了。
　　“傻丫头。”宋盼儿笑。她不习惯矫情。说不出娘也想你的话。
　　顾瑾之不在家这将近四十多天，宋盼儿浑身不对劲。顾瑾之长这么大，头一次离开她如此之久，让宋盼儿六神无主。
　　要不是宋妈妈和海棠多番劝阻，宋盼儿早将顾瑾之接回来了。
　　想到再过四个月她就要远嫁，宋盼儿心里又是一阵抽搐的疼，道：“以后别乱跑了。礼部已经在筹备你和王爷的婚礼，再过几个月就要出阁，在家里再学学针线。”
　　顾瑾之道是。
　　“娘，您想我吗？”顾瑾之眼巴巴看着母亲。问道。
　　宋盼儿瞪她：“多大的姑娘家。还跟娘这里撒娇，丢人不丢人？”
　　顾瑾之就哈哈笑。
　　而后，她去外院，跟父亲请安。说她回来了。
　　这段日子。不仅仅顾瑾之去了乡下。顾琇之也去了嵩山书院念书，顾延臻的思念比宋盼儿还盛。
　　他感叹道：“家里少了你们姐弟俩，清冷了不少。你娘最想你。纳谷不馨，坐卧难安。再过小半年嫁出去了，让她怎么是好？”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很想顾瑾之，就拿宋盼儿说话。
　　顾瑾之眼眸微黯。
　　想到出嫁，她就想到了宫里的皇帝。
　　这桩婚事，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完成呢。
　　顾延臻误以为是自己的话，惹得顾瑾之伤感，就笑着道：“一路颠簸，累了吧？回去歇了。”
　　顾瑾之道是，从父亲的书房出来。
　　她的丫鬟和行李包袱，早已回了自己的院子。
　　顾瑾之回来，几个人忙服侍她。
　　“我身上乏，打了水来，我洗个澡。”顾瑾之道。
　　霓裳就忙吩咐小丫鬟去烧洗澡水。
　　洗完之后，顾瑾之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葳蕤和霓裳帮她擦拭头发。
　　跟着去的芷蕾和幼荷正在跟祝妈妈整理她的行李，东西都要收起来。
　　葳蕤就小声问顾瑾之：“姑娘，乡下好玩吗？”
　　顾瑾之噗嗤笑，道：“好玩得很。我们去了河边看人家打渔，还下地种了庄家，芷蕾还帮李婶去池塘里捞猪草……”
　　葳蕤就一脸的艳羡。
　　早知道这么好玩，她也去了。
　　霓裳拆穿顾瑾之：“姑娘又骗葳蕤。虽说您是去乡下玩，却也不能疯成这样。姑娘打小就不是这性格。”
　　顾瑾之笑得更欢。
　　葳蕤将信将疑，道：“姑娘真是骗我的吗？”
　　顾瑾之含笑不答。
　　霓裳道：“当然是。”
　　葳蕤不信霓裳的话，跑去问跑去问芷蕾和幼荷了。
　　芷蕾也想逗葳蕤，就把顾瑾之编造的话都应下了，自己还绘声绘色添加了一段：“……我们隔壁的李婶，人最好不过了。她还带着我们去采莲。你见过在河里采莲吗？”
　　葳蕤忙摇头。
　　幼荷在一旁笑得不行。
　　在庄子上生活过的，都知道这个时节不可能采莲。顾家也有池塘，莲蓬六月份才熟，留心也能知道。
　　偏偏葳蕤没留心，还一脸陶醉任由芷蕾糊弄。
　　祝妈妈也笑。
　　顾瑾之等头发干了，就去小睡了片刻，人才恢复了些许精神。
　　从付家庄带回来的罂粟种子，顾瑾之拿出一小把，准备种在院子里试试看。剩下的，她都交给了祝妈妈，让祝妈妈好好收着。
　　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嫁给朱仲钧。
　　在京城种，只怕来不及收。她只种少许，做个试验，剩下的带到庐州去种。
　　“是什么东西？”祝妈妈问。
　　“很宝贵的药种子，您一定要保管好。明年开春我再种，定要能发芽的。”顾瑾之严肃道。
　　祝妈妈小时候在庄子上，做过农活。
　　她知道怎么保存种子。
　　“放心吧。”祝妈妈保证道，然后又笑着问她，“是什么药，这样宝贵？”
　　“从西域传过来的药。”顾瑾之笑着道。
　　祝妈妈就没有再深问了。
　　####
　　顾家在孝期，一切节日都从简，端午节也不例外。
　　宋盼儿亲自下厨，做了五毒饼。
　　粽子则是宫里赏的。
　　朱仲钧从庐州。又给顾瑾之送了端午节的礼物。
　　像往常一样，怕藩王勾结京官，朱仲钧送过来的礼物，需得经过礼部严格的核查。等到了顾瑾之手里，又晚了几天。
　　他又是送了些首饰。
　　都是名贵华丽、对顾瑾之而言没什么用处的首饰。
　　去年及笄的时候送过一次，过年的时候也送了一次。
　　这是第三次了。
　　这次，顾瑾之没有让丫鬟收起来。她放在床头，斜倚着把玩。
　　依着朱仲钧的性格，不至于如此无聊，千里迢迢一而再再而三送这些东西给她。对于朱仲钧。她还没这样重要。
　　她虽然不太明白朱仲钧对她是什么感觉……但不停送礼物？朱仲钧对她没有这样情深。
　　她拿着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手镯。反复看了半晌。
　　而后，没发现什么，她就随手把两只镯子碰了碰。
　　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似空心的。
　　顾瑾之一愣。
　　她一个骨碌坐起来。让霓裳把灯移过来。
　　“怎么了姑娘？”霓裳问。
　　顾瑾之没顾上回答。在等下仔仔细细看这只镯子。看了半晌。仍是没有发现哪里是裂缝处。
　　霓裳也拿起另外一只看。这些红宝石在灯下分外灼目，璀璨诱人。霓裳就往宝石上摸。
　　温柔的质感，让她的心似被红宝色的纱幔轻轻萦绕。
　　霓裳沉浸在这璀璨的宝石里。有点恍惚忘情，她的手有点重。
　　镯子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两截。
　　霓裳如梦初醒，整个人都惊呆住了。
　　顾瑾之则抬头，一把夺过了那镯子。
　　霓裳吓得头皮发麻，急急道：“姑娘，这镯子太好看了，我瞧着就入了眼，下手太重了。”
　　“没事，没事！”顾瑾之却笑起来，“霓裳，你帮了我大忙！”
　　然后想到这样的东西，被丫鬟看到终归不妥，哪怕是顾瑾之的亲信丫鬟。她就叫霓裳把灯偌大床里头，放下了幔帐。
　　“姑娘……”霓裳心里余悸微平，站在帐外，忐忑不安想解释。
　　顾瑾之就在帐子里笑道：“这是金镯子，你随手就能掰断的吗？这镯子就是这样做的，按一按机关就会变成两段。王爷故意做给我玩儿的。你去吧，没事的。”
　　霓裳大大松了口气。
　　她退了下去。
　　顾瑾之就仔细看了看那只分外两截的金镯。
　　它的合缝处，正好在宝石的下面，做得精致异常，根本发现不了。
　　而镯子里面，是空心的。
　　朱仲钧送来满满一匣子首饰，全部都是空心的。
　　顾瑾之一个个摸索，全部都能打开。
　　而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又把上两次送过来的，喊了祝妈妈和霓裳搬过来。
　　她躲在帐子里，一件件的看。
　　祝妈妈几个不知道缘故，见夜深了喊她睡觉，顾瑾之只说：“你们先歇了吧，别管我。”
　　她一个个打开，忙到了三更时分。
　　全部都是空心的，哪怕是极细的心。
　　却没有任何东西。
　　应该说，原本可能有东西，已经被人取了出去。
　　果然，朱仲钧是不会专门送礼物给她的。
　　他只是利用给她送礼物的机会，传递东西罢了。
　　这些东西，都是经过礼部的手。
　　旁人大约会觉得，礼部的人盘查很严，藩王不容易给京城传递信息。可假如内奸就是礼部的人呢？
　　想到这些，顾瑾之对这些首饰没了半点兴趣。
　　她还以为朱仲钧是传信息给她，害的她连夜把东西都拆开。
　　现在又要合上去，否则将来她也摘不清……
　　哪怕换了时空，换了身份，她仍是朱仲钧的踏脚石。
　　顾瑾之苦笑了笑，把那些首饰全部收起来。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不停盘旋着他们后来闹翻的日子。那时候，朱仲钧跟她没关系，她才觉得日子很轻松。
　　她知道朱仲钧有他的为难之处。
　　可她不喜欢跟他在一起，被他利用的生活……
　　

第289节接近

　　朱仲钧送来的首饰，一开始顾瑾之还只是叫祝妈妈等人随便放在哪个箱子里。
　　发现了其他的玄机，顾瑾之便命锁起来。
　　她又喊了霓裳，道：“那镯子，一下子就断开了。虽然好玩，到底不是正经东西。旁人知道了，该说王爷暴殄天物。你不要说出去。”
　　霓裳很聪明。
　　她能听得出顾瑾之的弦外之音，忙道：“姑娘放心，我绝对不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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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宋盼儿开始给顾瑾之准备嫁妆。
　　顾瑾之的嫁妆和婚礼，应该归礼部筹备。
　　而宋盼儿的这些东西，不用在送嫁的队伍里，可以提前送往庐州。
　　陪嫁的东西、陪嫁的人，宋盼儿都要精心挑选。
　　越临近顾瑾之出嫁，宋盼儿越抵触，所以迟迟不肯准备陪嫁。等快感觉来不及了，她才着手。
　　而顾延臻，虽然不能出门参加宴会，却也可以约三两老友到家里喝茶闲聊。
　　第一个少不了的，就是胡泽逾了。
　　其次便是秦申四。
　　到了五月初十，顾延臻又约了胡泽逾和秦申四到家里。
　　三个人清茶闲话，就说起了秦申四升官之事。
　　“什么时候？”顾延臻守孝，与世隔绝，他竟然没有半点耳闻，“什么官？”
　　“是太医院的院使，是前几日的事。”秦申四谦虚笑道，“这事。还是托了七小姐的福。”
　　顾延臻不解：“又有瑾姐儿什么事？”
　　秦申四笑了笑，道：“这是秘密，我答应过七小姐不说出去的，你们也别问……”
　　胡泽逾也笑：“原来还有隐情？我说你不过是治好了大皇子的牙疼，怎么就给你封了太医院的院使。既然不让问，请我们吃酒，你可不能推辞。”
　　太医院的院使，仅在提点之下，是将来提点的人选之一。
　　这是太医院的二把手。
　　太医院里，功劳和资历在秦申四之上不乏其人。最后。院使之位。却意外落在秦申四身上。
　　多少人眼馋。
　　秦申四如今算是皇帝跟前最红的太医了。
　　“请酒是定然的。”秦申四道，“只是，至也兄还在孝中，我只能单请你了。”
　　“那我替他喝了。”胡泽逾道。
　　几个人哈哈大笑。
　　顾延臻瞧着秦申四如今官越做越大。忍不住感叹。又有点羡慕。
　　跟胡泽逾、秦申四比起来。顾延臻一事无成。一个空头的爵位，还是女儿帮他挣来的。
　　说了会儿话，秦家的小厮来寻秦申四。
　　秦申四不悦：“有什么急事。不能等我回去再说，偏要寻到这里来？”他今日是来陪朋友说话的。
　　小厮找来，显得他故意要抽身。
　　这样轻待了顾延臻和胡泽逾。
　　“太医院的人寻您。”小厮道。
　　顾延臻就起身送他：“快去快去，定是要救命的。”
　　秦申四给顾延臻和胡泽逾作揖，一再告罪：“明日负荆请罪，先失陪了。”
　　胡泽逾和顾延臻都让他快去。
　　秦申四走了，胡泽逾略微坐了坐。
　　顾延臻就问他，京城有什么趣事没有。
　　胡泽逾想了想，道：“唐家的事。简王府的小郡主和离回了娘家，唐家三爷自尽，这是京城最火热的趣事了。”
　　顾延臻不想谈这个，道：“这个我知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胡泽逾就捡了他们刑部几桩事，说给顾延臻听。
　　两人一直谈到午膳时辰。
　　胡泽逾在顾家用了膳，才回家去了。
　　晚上顾延臻回内院吃饭，说了今日秦申四和胡泽逾的来访，又说了秦申四升官之事。
　　他问顾瑾之：“梅卿说，他升官跟你有关系，还说是秘密。你又帮他做了什么？”
　　顾瑾之将把二皇子去世后，皇帝失眠、百药不治的事，低声告诉了父亲，又道：“我举荐了秦叔叔做随行太医，又跟他说了个验方。他照那个验方开了药，陛下喝下去，病情大缓。所以他才升了官，说是我帮忙的。”
　　顾延臻恍然大悟。
　　“你干嘛非要保密？”顾延臻不解。
　　“我只是不能随驾，又怕秦叔叔说出是我的方子，损了他的名声。他以后有了精彩的辩证，旁人也会猜疑是我的主意。如今他又凭这个封了官，有人不服气，更是要诋毁他的，所以我不让他说。若我不有言在先，他肯定是要说的。”顾瑾之编了个理由。
　　皇帝隐约透出来的意思，顾瑾之不想由她来告诉任何人。
　　哪怕是父母。
　　告诉了，父母只会替她担心。
　　而她编的理由很合理，顾延臻相信了，没有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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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申四急匆匆离开，赶到了太医院。
　　请他的，是简王府的人。
　　去年到现在，京城里最惹眼的，除了唐家，就是简王府了。
　　秦申四刚刚升官，他刻意低调，并不太想和风头正健的简王府有关系。可简王府来请，他又不敢不去。
　　他拿了自己的药箱，跟着简王府的人，赶往简王府。
　　他现在是太医院的院使，可是在王公贵胄们眼里，秦申四仍是低等人。
　　而简王，更是真正的龙子凤孙，秦申四哪敢怠慢？
　　马车很快就到了简王府。
　　现在的简王府，实则是简王府在京城的别馆。自从简王放弃自己的护卫军，赖在京城不肯挪窝，他们就没有另建府邸。
　　外头都说简王府很穷。
　　秦申四一路到了简王府的垂花门口。
　　五月底，繁枝浓密。锦绣铺地。
　　简王府虽然简单，却不失整洁内敛。
　　秦申四见惯了奢华淫逸的贵族庭院，对简王府的内敛简单充满了好感。
　　简王府的世子爷迎了出来。
　　简王世子今年三十出头，是简王的长子。他生得修长俊朗，白净斯文。穿着皂青色的直裰，鬓角梳得整整齐齐，玉树临风。
　　秦申四忙给他行礼。
　　“秦太医不必多礼。”知道秦申四是皇帝跟前最红的太医，简王世子不敢怠慢，笑着让秦申四免礼，道。“快里头请。”
　　他一路把秦申四请到了正院上房。
　　秦申四便知道。是女眷病了。
　　他心想，是不是那位和离回家的郡主？
　　他不敢露出异样，被人看出端倪未免太失礼，就低垂了头。
　　生病的。并非小郡主。而是简王妃。
　　简王妃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神色冷漠，双颊发暗消瘦。看到有人进来，给她行礼。她也没什么反应，目光发直。
　　简王陪坐在一旁。
　　屋子里没有旁人了。
　　因为有太医来，家里服侍简王妃的儿媳妇、小姐们都回避了。
　　秦申四先给简王行礼。
　　简王笑了笑，态度还好。
　　秦申四行礼过后，才开始给简王妃诊脉。
　　王妃从始至终，都没有反应。她呆呆的，安静坐着，额头却有块紫瘀，彷佛是撞伤了。
　　秦申四诊脉，发现王妃的脉涩而沉。
　　他先浅取脉，再深取，脉象仍是涩而沉，就知道自己没有诊错。而后，他又看了看舌苔。
　　简王妃的舌下纹紫，苔厚，且发暗，有瘀斑。
　　秦申四感觉像是肝气凝结。
　　他问了问发病时的状况。
　　简王世子代为回答道：“家慈每日都这样坐着，叫她也听不见。有时候站起来就走，往门上直撞，也看不见；可有时候又是好的，能说话，口齿清晰，目光又明亮……”
　　秦申四的眉头微拧。
　　这些症状，并不符合肝火凝结。
　　他预料错了。
　　“……犯病已经大半年了，去年腊月里犯病的。”简王世子又道。
　　秦申四就想到了去年唐家三爷和名妓檀儿的事。
　　王妃是不是听说了女婿的糟心事，担心女儿，才发病的？
　　“彭提点一直照料家慈。”简王世子继续道，“开了些方子，时好时坏，反反复复的。他说，秦太医医术高超，医德高尚，而且不乱嚼舌根。他暂且没有良方，我们只好麻烦您。”
　　“王妃这病，全仗秦太医妙手回春，本王先谢过了。”简王也开口道。
　　秦申四想，简王妃这病很棘手。
　　彭提点年纪比秦申四大，也是医学世家出身。彭提点更加稳重谨慎，所以外人觉得他医术平平，实则他造诣很高。他能做到提点，是实至名归。
　　彭提点治了半年，都治不好。
　　而简王世子又口口声声不准张扬说出去。
　　“我一时也说不准，王妃这到底是什么病。”秦申四原本断定是肝气郁结，现在不敢讲了，道，“彭提点的医术，远远在我之上。既然他暂时没有良方，那么我斗胆一试。只是，我要先问问彭提点，看看他是如何诊断的。假如辩证重复了，也就没有必要拿王妃的病做试探……”
　　他要看看，彭提点是怎么说这个病情的。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
　　简王和简王世子也是通情达理之人，点头同意了。
　　简王妃乃是怪病，非急病，所以世子先送了秦申四出门。
　　秦申四从简王府出来，直接去了太医院。
　　他找到了彭提点。
　　“是我向他们引荐你的。”彭提点道，“你看病稳重，而且屡有奇招。怎样，可想到了如何给简王妃诊断？”
　　他没有含沙射影的讽刺，而是真心实意夸赞秦申四。
　　“一筹莫展。”秦申四不逞能，老实说道，“不知提点大人是如何诊断的？倘或已经用过了药，我就不用再去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气血虚，就给了四物汤。喝了下去，王妃并不见好转，反而时而暴怒、时而发愣；而后，我又以为是胆气虚，就开了温胆汤，结果，仍是不济。最后以为是肝火郁结，开了逍遥散。吃了这么久，病情反复无常，无法根断。每次用药，一开始能见效果，半个月之后又恢复原样。断断续续的，折腾了这半年。”彭提点毫无保留的告诉了秦申四。
　　他用他的诚意告诉秦申四，他是真的诚心引荐秦申四去看病，而不是为了让他出丑，故意给他个难治的病，从而给他来个下马威。
　　秦申四听得明白，心里感激道：“我也以为是肝火郁结。既然您已经开了逍遥散，就不用再开了。我一时也想不到其他良方，不如另举他人？张渊太医医术远在我之上……”
　　彭提点沉默了下。
　　他道：“还是你去看吧。再想一想，看看还有什么方子。陛下的病，整个太医院都一筹莫展，不也被你治好了吗？”
　　秦申四就有点尴尬。
　　他不想旁人总把治好皇帝不寐症的功劳，算在他头上。
　　那是顾瑾之想的方子。
　　当初是顾瑾之说取意用药。否则，秦申四是想不到的。
　　可顾瑾之不准他告诉任何人…….
　　他就要承受这窃取来的荣耀。
　　这让他心里很愧疚。
　

第290节束手

　　彭乐邑身为提点，皇帝器重他，太后也欣赏他。
　　他曾经治好过二公主的病。
　　而后，太后就让他照料二公主的脉案。如今，二公主已经长到了三岁半，健康活泼，这些都是彭乐邑的功劳。
　　他执掌太医院，重振太医院的声威，皇帝也信任他。
　　他学艺繁杂，大方脉、小方脉、风寒、妇人等四大科，他都熟练。
　　虽然不知道科科都出类拔萃，却也精通。
　　所以，秦申四得势，其他人眼红嫉妒，身为秦申四上司的彭乐邑没什么感觉。他挺欣赏秦申四的。
　　秦申四受皇帝的表扬，也不是头一次了。他为人低调踏实，兢兢业业，彭乐邑都看在眼里。
　　太医院里，不是其他太医都比秦申四医术高，而是彭乐邑愿意为秦申四锦上添花，所以他自己也拿不下的难症，交给秦申四。
　　假如治不好，秦申四没本事，也不是彭乐邑的错儿，每个太医都应该对自己的医术负责；假如治好了，秦申四的名声更胜一筹，他刚刚坐下的院使之位，会更加安稳。
　　彭乐邑希望太医院各处都安稳，把勾心斗角维持在平衡的线内。
　　“梅卿，机会难得啊。”彭乐邑见秦申四有点沉默，道，“简王是皇上的亲叔叔，他们府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行走的。你刚刚得了提拔，多少人看着你？你需得露一手，镇镇场子。”
　　这话说得有点市井气息。
　　秦申四听了一笑。
　　他仍是摇摇头。道：“我怕是无能为力啊。”
　　他从医二十几年，曾经也看好了不少的怪病。
　　远的不说，去年真定大公主的怪病，就是秦申四治好的，至今还有人赞耀他。
　　真定大公主是前年生病的。
　　她为人孤傲，只相信擅长妇人科的董太医。
　　她是前年秋上生病，浑身发凉。
　　顾瑾之治好过一例真热假寒的病。就是热证，表现出来的却是极其怕寒，跟真定大公主的病有点相似。
　　董太医试了几种方法，没有治好真定大公主。就试了试用热证的药去对付大公主怕冷的病情。
　　结果。反而更添重了。
　　真定大公主也是寻了好些太医，都是她认为医术高超的。
　　秦申四被排除在外。
　　可仍是没有半点成效。真定大公主非常怕冷，六月天也是包裹着厚重的棉袄，不能吃半点凉的食物。
　　她被折腾了将近一年。换遍了太医。
　　她很固执。
　　哪怕是顾瑾之名声那么盛。她也不想请顾瑾之。她总说顾瑾之肯定是欺世盗名。
　　太医院的人被她的病。弄得焦头烂额。
　　最后，到了去年的七月，那么大酷热的夏天。她仍是痛得瑟瑟发抖。实在无法了，太医院倾巢而出，去给大公主会诊。
　　秦申四跟在几个太医身后，默默看着几位太医无可奈何，真定大公主大发雷霆。
　　他看了看大公主的气色，想上前号脉。
　　大公主让他滚。
　　秦申四果然出去了。
　　他从井里汲了一大桶凉水，趁着众人没有防备，提了进来，兜头泼到了真定大公主身上。
　　大公主尖叫，被凉水灌了个透，当场叫人拿住秦申四要打。
　　秦申四只说：“再等半个时辰，大公主会出一身汗，病情自然不药而愈。倘若不信，在下也无能为力。告辞了。”
　　然后不等公主府的护卫拿他，转身就走了。
　　真定大公主原本就怕冷，一点凉东西都不能沾。
　　盛夏的井水，凉得浸入骨头，镇定大公主一个劲的哆嗦。
　　她暴怒着，任由丫鬟替她换了衣裳。
　　果然，没过一刻钟，她的额头开始冒汗。
　　生病这么久以来，她从来不出汗。
　　秦申四所料不差，没过半个时辰，真定大公主就大汗淋漓。
　　大公主忙叫人，又请了秦申四。
　　秦申四就去了。
　　他照先前的方法，让大公主用冰凉的井水泡澡，每日泡半个时辰，直到不出汗为止。
　　旁人泡热水澡才会出汗，而大公主泡凉水澡，一身的粘汗。
　　她就知道秦申四的方法管用。
　　一连泡了五天，大公主的病不药而愈。
　　而后，她亲自登门，给秦申四道谢。
　　太医院的人就纷纷围着秦申四，问真定大公主是什么病。
　　秦申四也不保留，道：“先父曾留下药书说，阴盛格阳，阳盛格阴。我早就听董太医念叨过大公主的脉案，如今又看了她的气色，就断定她乃是热证。热极而寒，才会如此。治疗热证，应该用寒药。可是大公主的热证太甚，她服用凉性的东西，立马就加重病情。既然不能用药去祛除热毒，我就想到了井水之寒，正好可以引出……”
　　太医院人人敬赞。
　　每个人都有自己熟悉的能力和本事。
　　秦申四的本事，都是来源于他看过的书、他诊断过的病例。
　　可是并非每种病都见过。
　　哪怕是顾瑾之，也未必每种病都会。
　　顾瑾之就不会针灸和接骨。
　　所以，秦申四，以及学而博广的彭乐邑，都有自己没有见过、不能判断的病情。
　　他们皆治好过其他医者束手无策的病。
　　秦申四有精彩的病例，彭乐邑也有，甚至更多。
　　他们每天都要看很多的病患。
　　可轮到了简王妃这里，他们俩都束手无策了。
　　每个人都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大人，我怕是要辜负您了。这场子。我还真镇不住的。我老实跟您说了吧，我能走到今天，顾家七小姐帮了我很大的忙。”秦申四道。
　　他有精彩的病例。
　　可是那些病例，并不能为他高升添砖加瓦。
　　像真定大公主这样的贵胄，治好了一千个一万个，也不及治好皇帝的小病。
　　偏偏皇帝的病，他们都没有那福气去治好，反而是顾瑾之提醒的。
　　秦申四不是说，他的太医生涯，都靠顾瑾之。但是机缘巧合的时候。顾瑾之的确给了他机会。
　　他说他走到今天。是指做到了太医院的院使。
　　这是顾瑾之帮了忙的。
　　“顾家小姐啊？”彭乐邑叹了口气，“顾家小姐待嫁，顾家又在守孝，我也不好向简王府引荐她……”
　　“可我也难当大任啊。”秦申四道。
　　彭乐邑见他没有谦虚。就道：“那你去吧。简王府那边。我去复命。”
　　“谢大人。”秦申四松了口气。
　　他今天休息。和彭乐邑说完了话，就回了自己的药铺。
　　彭乐邑也收拾好医案，去了简王府。
　　他把秦申四的事。解释了一遍：“……秦梅卿是太医院第一老实人，他若是能有半点法子，也不敢藏私的。如今怎么办才好，要不要再换个太医来瞧？”
　　简王阴沉着脸，不说话。
　　简王妃依旧坐在东次间的炕上。
　　彭乐邑来了，几个服侍她的儿媳妇和女儿都先进了里屋，只留下丫鬟服侍着。
　　她目光呆滞，彷佛整个世界与她无关。
　　听着秦申四和简王说话，她突然道：“是要给谁请大夫？”
　　她这病就是这样，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也能头脑清晰，甚至不知道自己发病时发生了什么事。可一旦发病，不是呆滞，就是发狂。
　　甚至彭乐邑和简王府的人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好，什么时候又犯病。
　　她突然开口，让彭乐邑不知道怎么接话。
　　彭乐邑只好看向简王。
　　简王只得道：“我这些天，腿老是发酸，想请个太医瞧瞧。”简王有老寒腿。
　　他小时候在宫里，跟着先皇蹴鞠的时候，不小心将蹴鞠踢到了路过的宫女身上。
　　那个宫女是太皇太后——他的嫡母跟前最得宠的宫人。
　　所以，他的嫡母让他跪在坤宁宫外，跪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是冬月，不至于冻死，却分外难捱，他浑身冻僵了。
　　他才八岁。
　　从此，他就落下了老寒腿的毛病，变天的就会酸痛。
　　这个是治不好的，王妃也知道。
　　“又要变天了，只怕要下雨。”王妃道，“您一到刮风下雨，腿就疼。”
　　“是啊。”简王道。
　　“那快去请太医啊。”简王妃催促他。
　　这一整天，她都很清醒。
　　简王把彭乐邑打发回去，对他道：“那你再举荐一位来。”
　　彭乐邑就回去了。
　　简王妃清醒了一天。到了夜里，她半夜起来，拿着剪子把自己和简王的衣裳都绞了。
　　丫鬟们都醒了，简王也吓醒了。
　　丫鬟去夺剪子，她就一剪刀刺在那个丫鬟的胳膊上，声色俱厉道：“你要害王爷，你们都要害王爷。我跟你们拼命……”
　　简王心里大痛。
　　他上前，轻轻靠近她，喊着妻子的闺名：“把剪刀放下来。没事没事。”
　　简王妃听到简王的声音，暴躁才能安静些。
　　她一夜未睡，从暴躁状态，到了痴呆状态。
　　简王回想这一辈子相濡以沫的过程，就对世子道：“这京里的大夫，顾家小姐以擅长怪病而闻名遐迩。你进宫去，把你母亲的病，告诉太后娘娘，说要请顾小姐给你母亲看病。”
　　“顾家？”世子反问。
　　简王深吸一口气，道：“你母亲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世子不再多说什么，进宫去了。
　　
第291节送信

　　这些日子，天气很好。
　　荼蘼向晚开，春事渐却了。
　　顾瑾之得到母亲的允许后，在外院西花园的东南角，专门开垦了小半块儿地，种了一小把罂粟种子。没过几天，种子发芽了。
　　她很高兴，没想到如此顺利，就专门从自己的院子里，拨了两个粗使的小丫鬟去照顾。
　　“什么东西，这样精贵？”祝妈妈几个笑着问她。
　　顾瑾之笑道：“药材……”
　　祝妈妈又问是什么药材。
　　“说了您就知道吗？”顾瑾之笑着反问她。
　　祝妈妈就不再追问了。
　　“过了播种的时节，也不知道能不能开花结果……”顾瑾之每日都要去看两回，恨不能揠苗助长，又担心种得不对，不能结果，默默在一旁念叨。
　　任谁都看得出顾瑾之很重视这些幼苗，小丫鬟更是小心翼翼的照拂。
　　除了对这些幼苗寄托厚望，顾瑾之开始研读老爷子留下来的药书。
　　从前一直没看，是因为一翻开心里就会特别的难受。
　　如今，还是会难受，却能承受。
　　宋盼儿见她又是种药材，又是看书，偏偏将最紧要的绣活给丢在一旁，就问她：“新妇要向公婆献鞋袜。我专门打听了，你不用给妯娌叔伯送，太后娘娘那里，还是要准备一双的，你不开始做吗？”
　　“您不是叫人替我做好了吗？”顾瑾之嘻嘻笑。
　　她做出来的东西，哪里能拿得出手？这一点。太后和宋盼儿都心知肚明。
　　特别是太后，她是见过顾瑾之绣的荷包，大概对顾瑾之的绣活不抱任何希望的。
　　宋盼儿早已暗中叫人准备了，顾瑾之能猜到；而太后到时候睁只眼闭只眼，欢欢喜喜的过去，也是肯定的。
　　“我可没有。”宋盼儿被猜中了，仍是故意吓唬顾瑾之，“你这样懒。从前也很用心学过的，怎么突然不想学了？”
　　顾瑾之愣了愣。
　　她静静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不好的兆头。
　　她回房之后。就不再看书。专心致志做针线。
　　才做了几针，宋盼儿的丫鬟念露就跑来说，宋盼儿让顾瑾之过去一趟。
　　“什么事？”顾瑾之问念露。
　　念露悄声道：“来了客人，是简王府的世子妃。姑娘。只怕又要麻烦您去瞧病呢。”
　　顾瑾之就继续做针线。道：“姐姐跟我娘说一声。我染了风寒，不敢出门，身上重得很。”
　　念露微讶。继而失笑。
　　她道是，转身又回了上房。
　　宋盼儿知道顾瑾之没病。她回房都没半个时辰，哪里突然就得病了。
　　“您瞧，今日太不巧了。”宋盼儿对简王世子妃道，“自从开春，她身子骨就不太好，时常生病。我们家老爷子去世，孩子心里苦大发了。若不是守孝，我定要留你多说说话儿。”
　　这是逐客之意。
　　简王世子妃哪里听不明白？
　　她也知道顾瑾之轻易请不动。
　　见人家拒绝得明显，再纠缠下去，反而惹人反感。以退为进，才是此前的良策。
　　简王世子妃道：“七小姐没事吧？我也不知道七小姐生病了。您瞧我，什么也没带。只得空手去探望探望……”
　　宋盼儿拒绝得更加干脆：“她是风寒，别过给您。”
　　简王世子妃就没有坚持，起身告辞了。
　　等她一走，宋盼儿问念露：“姑娘是真的病了，还是假病了？”
　　她怕顾瑾之万一真的病了。
　　宋盼儿念着顾瑾之即将要出阁，就想多宠宠她。
　　“姑娘在做针线活儿，好着呢。”念露笑道。
　　宋盼儿蹙眉：“随便寻个什么借口，怎么好好的，说自己生病？你也跟着胡闹，回来乱传话。”
　　念露忙说自己该死。
　　宋盼儿让她退了下去。
　　宋妈妈和海棠就进来服侍。
　　“简王府是谁病了？”宋妈妈问宋盼儿，“是不是那位回了家的思柔郡主？”
　　宋盼儿也不知道。
　　她觉得祝妈妈猜得很靠谱。
　　#####
　　晚上，顾瑾之过来吃饭，宋盼儿又数落她用生病这个借口：“好好的诅咒自己……”
　　顾瑾之笑着说：“我错了，娘。我不想去给简王府的人治病，所以胡乱说了个借口。”
　　她很不想和简王府有瓜葛。
　　京里的大夫那么多，顾瑾之又不是挂名行医的，她没有义务。她想，简王府不管谁生病了，不至于是什么难症。
　　若是难症，肯定请遍了大夫，早就有耳闻的。
　　“简王府是谁病了？”顾瑾之又问母亲。
　　宋盼儿道：“还不晓得，没来得及问。简王世子妃会说话，我怕问多了，难以推辞她，索性没多说什么。”
　　顾瑾之笑起来。
　　顾延臻和煊哥儿也进来吃饭了。
　　两个乳娘要牵了快三岁的小十和小十一来。
　　两个小孩子已经会跑了。
　　小十很乖，鲜少哭闹，也不怎么说话。不管乳娘如何教他，他都懒得开口。宋盼儿有点担心。
　　顾瑾之便说，男孩子开口晚，不是什么大事。
　　而小十一就太吵人了。
　　吃饭的时候，小十一自己用筷子吃。一个不小心，筷子掉到了地上，他就伸手抓饭。
　　可能是吃饱了。
　　他抓了饭，没往嘴巴里送，而是撒了他身边的小十满满一脸。
　　小十仍在吃饭。
　　宋盼儿看到了，就要骂小十一。可转脸见小十一脸的米饭，反而筷子不停。吃得香甜，她又忍俊不禁。
　　大家瞧着有趣，都笑起来。
　　宋盼儿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喊了乳娘，赶紧来收拾收拾。
　　乳娘忙过来，把小十和小十一都抱下去，替他们洗手洗脸。
　　吃完饭，父亲和煊哥儿要去外院歇息。
　　煊哥儿却不太想走。
　　自从琇哥儿去了嵩山书院念书，煊哥儿很寂寞。
　　他常想粘着顾瑾之，却又感觉和顾瑾之不似小时候那么亲密。男孩子正是别扭的年纪。
　　最近。宋盼儿总说顾瑾之即将要出嫁了。煊哥儿才想多和顾瑾之亲近。
　　父亲没等煊哥儿，自己去了外院书房。
　　煊哥儿坐在炕上，听母亲和姐姐聊天。
　　“孩子长得真快……”顾瑾之还记得母亲刚刚怀了小十和小十一的忐忑不安，一转眼。两个孩子都会相互打闹了。
　　“可不是？我记得你生下来的时候。险险四斤。瘦的可怜。我生你的时候，又吃了苦头。后来你傻傻的，我总当你是在我肚子里受了难。”宋盼儿和顾瑾之的感叹点。明显不在一条线上。
　　她是想说说小十和小十一，却引得母亲追忆往昔，她和煊哥儿小时候的日子。
　　煊哥儿在延陵府长大，顾瑾之几乎像母亲一样，见证了他的成长。
　　可能是母亲强势，煊哥儿自幼就斯文腼腆，如今还是。
　　他听着母亲和姐姐说他打小就像个姑娘家，很听话，就忍不住红了脸，道：“我都不记得了……”
　　说了一会儿话，顾瑾之起身告辞。
　　宋盼儿喊慕青，让她送煊哥儿去外院。
　　顾瑾之便道：“我送煊哥儿吧。”
　　她看得出，煊哥儿有话想单独跟他说。
　　“也行，你和慕青一起送送。”宋盼儿道，又对慕青说，“你再送送姑娘……”
　　慕青道是。
　　顾瑾之姐弟俩出了正院。
　　她问煊哥儿：“你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
　　煊哥儿道：“没事……”
　　顾瑾之故意叹了口气：“你小时候，什么都跟我说。如今大了，反而和我生疏了。”
　　煊哥儿就急了：“我没有！是七姐你，总不和我说话。从前那个讨厌的王爷在，你只和他玩儿。等他走了，七姐总是一个人……”
　　她去年一整年，都在恢复情绪。
　　听到这话，顾瑾之有点愧疚。
　　她伸手，拉住了煊哥儿的手，道：“是七姐不好，七姐冤枉你了。”
　　煊哥儿笑了笑。
　　他没什么想说的，只想和顾瑾之亲近亲近。
　　“明天下学了，到我那里去玩。”顾瑾之能猜到他的心思，就开口道。
　　煊哥儿大喜。
　　第二天，顾瑾之早早起来了。
　　宋盼儿又派念露寻她。
　　顾瑾之一看到念露进来，就问她：“是不是简王府的人又来了？”
　　念露道是，然后将一封信交给顾瑾之：“姑娘，这是简王府送来的。夫人让我给您……”
　　顾瑾之狐疑接了过来。
　　信很短，字迹苍劲有力，是男人写的。
　　“前年庐阳王入河南药市，顾小姐知情否？”
　　信就是这么几个字。
　　顾瑾之看完后，愣了愣。
　　她想到了朱仲钧送来的那些首饰……
　　前年大哥和林翊去河南药市，朱仲钧非要跟着去了。那时候，顾瑾之正在药铺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多想什么。
　　如今看来，他去河南，不仅仅是玩乐那么简单的。
　　那个步步算计的男人！
　　顾瑾之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朱仲钧搞小动作，倘若被抓住，作为他外家的顾氏也要跟着遭殃。
　　顾瑾之想着自己一家老小，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却要陪朱仲钧承担风险，她心里就一阵烦躁。
　　原本打算做绣活的她，起身让丫鬟服侍她更衣。
　　她要去趟简王府。
　　既然简王公然递这信给她，她就应该去探究探究，简王手里到底拿了什么把柄，还是单纯的猜测，吓唬她而已。
　

第292节反威胁

　　顾瑾之换好了衣裳，去了母亲那里。
　　宋盼儿是看过简王府送来的信的。
　　见顾瑾之换好了衣裳，这是打算去简王府，她不由诧异：“当年你让王爷去河南，帮你办了什么事？”
　　她一直以为朱仲钧是傻子。
　　简王问庐阳王去河南办事，顾瑾之知道不知道。
　　宋盼儿就猜测，是顾瑾之的主意。
　　顾瑾之主意很多。
　　“并没有什么事。”顾瑾之道，“所以我要问问，简王到底是什么意思。王爷懂什么？他就算做了什么，也非故意。若简王拿住了，告到太后那里，说我的教唆的，岂不是冷了太后的心？”
　　宋盼儿深以为然。
　　庐阳王是个傻子。
　　他哪怕做了出格的事，也是无心的。可万一有人有心，拿了他的把柄，告了他一状，最后怀疑肯定要落在顾瑾之身上。
　　因为庐阳王对顾瑾之言听计从！
　　“我陪你去！”宋盼儿顿时就来气了。
　　她对简王府如此强势很不满意。
　　顾瑾之笑了笑，道：“娘，您还怕我吃亏吗？天子脚下，简王府能将我如何呢？既然他们是请我瞧病，我自己去吧。您还能护我一辈子吗？”
　　宋盼儿心里顿时泛起酸楚。
　　顾瑾之再过几个月就要出阁了，到时候她吃苦受累都是她自己扛，宋盼儿顾不到她了。
　　当宝贝一样养大的女儿，就要拱手给别人家……
　　“去吧去吧。”她情绪低落道。
　　顾瑾之道是。
　　她带着丫鬟。一路赶到了简王府。
　　下人进去通禀。
　　片刻，简王世子妃迎了出来。
　　简王世子妃长得娇小漂亮。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浓密的青丝，堆了高高的云鬟，鬓角插着两支赤金衔南珠金钗，黄澄澄的，在日光下反映着闪耀的金光，衬托她肌肤胜雪白皙。
　　她身上穿着丁香色葫芦纹样缂丝褙子，淡紫色缕金挑线裙子，双梁深紫色稠面绣花鞋。碎步急急走了过来。
　　跟在她身边的妈妈就跟顾瑾之说。这是世子妃。
　　世子妃笑着跟顾瑾之行礼：“顾小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里头请…..”
　　顾瑾之也给她行了礼。
　　“……是王爷给我送信的吗？”路上，顾瑾之问世子妃。
　　世子妃故意不解，道：“什么信？”
　　顾瑾之没有再问了。
　　她跟着世子妃。一路到了上房。
　　简王府有点窄小。从垂花门到正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走到了。一路上陈设简单，跟顾家的老宅有点像。
　　皇帝的众位叔叔里，只有简王和申王赖在京里不肯走。连护卫军都不要了。所以旁人说起这两位王爷，会用没骨气来形容，言语中尽是贬义。
　　这两位家里，也说得不够好听。
　　顾瑾之以为简王府会富丽堂皇，庸俗奢侈。
　　如今看到这样素净，她突然对简王有点改观。像简王这样的身份，如果想打肿脸充胖子，还是可以装点门面的。
　　她跟着世子妃，到了上房。
　　世子妃把她请到了东次间。
　　东次间里，挤满了人。
　　简王和简王妃坐在炕上，沿炕的太师椅上，首位坐在世子爷。余下的，都是简王府未出阁的姑娘和偏妃、侍妾等。
　　除了简王世子之外，没有其他男子了。
　　简王只有世子这么一个儿子。
　　看到顾瑾之进来，简王就咳了咳，对众位偏妃和女儿道：“都去吧，顾小姐来给王妃请脉了，你们别在这里打扰……”
　　众人道是，纷纷起身告辞。
　　那些小姐们，临走前都偷偷下打量顾瑾之。
　　等她们一走，屋子里就宽敞不少。
　　王妃坐着，神色呆滞。
　　她穿着大红遍地金水草纹褙子，月白色挑线裙，肌肤白皙，眼角有岁月的纹路。她五官看上去有点严肃，感觉是个很干练的女人。
　　她的左手，用白色纱布紧紧包裹着。
　　纱布的内侧，隐约有暗红渗出来。
　　她的手受伤了，而且是新伤，尚未愈合。
　　顾瑾之给简王和王妃行礼。
　　简王世子则起身，把首位的太师椅让给顾瑾之。
　　简王府并未说请她来看病，她就顺势坐下，问简王：“王妃这是怎么了？”
　　简王看了她一眼，说起了王妃的病情：“王妃这样已经小半年了。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最近，夜里总起来。不是拿剪刀绞东西，就是拿刀割自己的手……”
　　简王穿着天青色直裰，目光深邃。
　　要不是这两夜王妃行事叫人胆战心惊，简王也不会亲自给顾瑾之写那么一封信。
　　王妃的病，不能再耽误了。
　　她现在拿剪刀绞衣裳、拿长剑划自己的手，谁知道明晚会做什么呢？
　　总不能把她锁起来。
　　简王舍不得。
　　王妃是个很好强的女人。她的生活，既条理清晰又优雅端庄，她肯定受不了像动物一样被关起来。
　　“昨日世子妃去我家里，就是请我给王妃瞧病吗？”顾瑾之等简王说完，问道。
　　世子妃忙回答：“是的。不凑巧，您生病了，也就不敢打搅。您如今都好了，果然是医术高超。”
　　“喝了点药，睡了一夜，就好了。原本不过是小风寒。”顾瑾之面不改色解释道。
　　简王就看了眼儿媳妇，示意她别再插闲话。
　　世子妃果然不再开口。
　　简王又对顾瑾之道：“顾小姐的医术，传承顾氏。京里无人能及。王妃这病，还请顾小姐把把脉。”
　　他既赞了顾瑾之，又赞了顾氏。
　　顾瑾之说好，站起身来。
　　简王也起身，把他的位置让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坐下，让王妃把手伸出来。
　　王妃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世子妃就上前，把自己的丝帕垫在炕几上，再把王妃的手搁上前。
　　顾瑾之轻轻掳了下袖子，给王妃取脉。
　　然后又看了看舌苔。
　　她的脉象涩而凝。舌质黯有瘀斑。
　　她这样的脉象和舌苔。很容易被误断为肝气郁结的。
　　看完之后，顾瑾之对神色微微紧张的简王道：“王妃没什么大事。王爷，咱们出去说话吧？”
　　简王微微颔首。
　　他刚刚站起身，王妃突然道：“这位……是谁？”
　　声音很清晰。虽然疑惑。也不至于失礼。语气礼貌恰到好处。
　　她又突然清醒了些。
　　世子和世子妃大喜。两人忙上前，喊了声娘。
　　王妃宠溺微笑。
　　世子妃就顺便介绍顾瑾之道：“这位是顾家七小姐，庐阳王的准妃。她今日是专门来看您的。”
　　王妃仍是糊涂。
　　可她没有在顾瑾之面前露出异样。客气道：“顾小姐有心了。”
　　她生病之后，有时候恢复了清醒，却只记得自己最亲的人。
　　她曾经肯定也听说过顾瑾之和庐阳王，现在却是一片模糊了。
　　顾瑾之笑了笑。
　　“你歇会儿吧，我有话和顾小姐说。”简王开口道，然后请了顾瑾之，往正房的小书房说话。
　　王妃满头雾水。
　　她知道自己有事。
　　“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王妃问世子爷，“我这脑子里，懵懵懂懂的，有点奇怪。”
　　她不止一次，清醒之后怀疑自己生病了。
　　“娘，您生病了。”世子如实相告，“您别担心，爹和我们到处给您寻医问药，您很快就好了。”
　　这个和王妃猜想的一样。
　　她能接受。
　　只是，她仍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生病了。
　　世子就告诉她。
　　反正等她睡了一觉，又发病一次，回头就忘了。
　　######
　　“王妃的病如何？”小书房里，简王请顾瑾之坐下，就问顾瑾之，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还请顾小姐直言相告。”
　　“王爷，今早给我的信，是您写的吗？”顾瑾之不回答他，而是问话。
　　简王很坦诚的点点头。
　　“您的信，是什么意思？”顾瑾之也直接问。
　　简王看了眼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笑：“顾小姐不知道，怎么不去问问仲钧？本王的封地在河南，虽然本王在京里，河南什么事能逃脱本王的眼睛？”
　　顾瑾之眉头微蹙。
　　“顾小姐只要问仲钧，为什么简王不肯在河南，非要跑到京城来，他就明白本王的意思。”简王道，“仲钧欠我一个人情，顾小姐以后就知道。王妃的病，还请顾小姐妙手回春，本王感激不尽。本王并非要拿人情要挟您，只是想告诉顾小姐，本王一直站在仲钧这边，我们府上，将来和庐阳王府，是友非敌。”
　　绕的太深，顾瑾之根本听不懂。
　　她静静看着简王。
　　“王爷，我并非挂名大夫，您也是知道的吧？”顾瑾之道，“请不动我，您家里不会去宫里找太后帮忙吗？最后怎么不是太后下懿旨，而是您一封糊里糊涂的信？足见，太后也是尊重我的，不会强迫我出诊。王妃这病，我不会看的。”
　　简王脸上的几分和颜，顿时敛去。
　　他阴沉着脸。
　　“您说的话，我听不懂，似是而非。庐阳王不在京城，我也无法求证。”顾瑾之笑道，“是敌是友，全是您一个人在说。我若是信了，岂不是怀疑庐阳王有鬼？庐阳王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事！”
　　说罢，她起身就要走。
　　“庐阳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河南有人行为不规矩，仲钧去见过他们……这话，他告诉过顾小姐吗？”简王在身后，刻意压低着声音道。
　　顾瑾之心猛然一悸。
　　她停下了脚步。
　　“我若是把这话告诉皇帝，皇帝还相信仲钧是个傻子吗？”简王冷笑。
　　顾瑾之转身，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柔和道：“庐阳王就是傻子。您既然知道河南有人不规矩，为什么不早说？您虽然没有窝藏之罪，却有包庇之过。现在您去告诉皇帝，皇帝怎么想您？您自己都摘不清，还想拉庐阳王下水？”
　　简王心头大震。
　　顾瑾之的思维很清晰。
　　她把简王心里最害怕、最难以言语的事，一句点明。
　　“小丫头，你胆子很大，敢在本王府邸大放厥词？”简王目光狠戾起来。
　　顾瑾之笑了笑，道：“那您现在就害了我吧。我要是死了，您的王妃就等着陪葬。这满京城，除了我，谁也救不了她。再等两个月，她就要彻底疯了。再说，您凭什么觉得害了我，您能全身而退？我说了什么不敬之词，您又敢把我如何，为何不敢大放厥词？”
　　简王又是一愣。
　　虽然顾瑾之说得很无礼，他仍是对顾瑾之刮目相看。
　　而后，他才回味过来，顾瑾之说她能救王妃。
　　简王一时间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来，所以他沉默站着。
　　顾瑾之就走近了两步，低声道：“简王爷，仲钧是傻子，您知道的吧？”
　　简王顿时开窍。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仲钧就是傻子，他懂什么？”
　　顾瑾之笑了笑。
　　“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不是朋友，我们是血脉亲戚。王妃有病，我自当竭尽全力救治她。您放心，王妃的病，我能治好。”顾瑾之道。
　　
第293节精神分裂

　　简王听了顾瑾之的话，大喜。
　　他道：“多谢了。”
　　顾瑾之笑了笑。
　　简单的接触，顾瑾之感觉简王不是京里说得那么草包。
　　他甚至颇有心算。
　　他跟顾瑾之说话，张弛有度。
　　既不想太多的暴露自己，又不愿意得罪顾瑾之。他对顾瑾之的态度，很谨慎认真。
　　而简王妃，哪怕是偶然的清醒，也保持着她贵妇人的姿态，说话很得体。
　　才这么短短的片刻，顾瑾之对这个简王府大为改观。
　　她有想起了唐家三爷的死、名妓檀儿的死，心里不免寒了下。只怕唐家三爷的死，不是那么简单的殉情吧？
　　顾瑾之心里起了警惕，就不敢再和简王多谈朱仲钧的问题。
　　她想，简王应该是个聪明人。
　　能让他站在朱仲钧身边，一句空头话是没用的，需要有实际的利益。
　　而他从封地到京城，赖着不走的原因，也远非坊间传闻那样，是嫌弃封地的贫穷。
　　这些事，只怕皇帝心知肚明。
　　大家艰难维持着皇家的亲情，努力把戳破窗户纸。
　　顾瑾之更不会。
　　这不是她分内的事。
　　她就收起了锋利，态度温和。
　　“那……是要开方子，还是要针灸？”简王见顾瑾之有短暂的沉默，出声提醒她。
　　“我祖父擅针灸，我却不太会。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还是开方子用药吧，这个我有把握。”顾瑾之道，“能借用纸笔吗？”
　　简王点点头。
　　他喊了个丫鬟进来，给顾瑾之研墨。
　　顾瑾之坐到了他的书案后。
　　他的书案摆得分外整齐，收拾得纤尘不染。
　　喜欢看书、珍惜书的人，才能把书案收拾得如此干净。就像顾瑾之的祖父。
　　而对学习抱有敷衍态度的人，总是不愿意整理书案，像顾瑾之的父亲。
　　她看得出，简王爱读书。
　　想着，丫鬟已经帮她磨好了墨。铺好了纸。
　　简王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顾瑾之开了方子。写好之后，等墨迹未干，才起身递给了简王。
　　简王也站起身子，接过来看。
　　方子上写着：生地黄一钱。赤芍药五钱。柴胡三钱。木通两钱，陈皮两钱，桑白皮四钱。桃仁八钱……
　　顾瑾之开了一大堆药。
　　简王不通药理，他不太明白。
　　“抓七副。一副水煎成一剂，每日喝一剂，先喝七天。”顾瑾之道。
　　简王点点头，喊了个小丫鬟进来，让她拿了方子，交给世子爷，让世子爷亲自去抓药。
　　“本王不通药性。”简王道，“王妃那病，是怎么回事？这些药，又是治什么的？还请顾小姐赐教。”
　　“我观王妃的面，她眼睛里有红丝，舌苔又有暗紫纹，足见她是心脑气血凝滞。气血不运行，脑气和腑脏之气不能相连，所以她时而发呆、时而发狂，又时而清醒。我开的方子，叫癫狂梦醒汤，疏通气血，让心脑相连，她的病自然就好了。”顾瑾之道。
　　癫狂梦醒汤，乃是出自清朝名医的著作。
　　简王妃这病，用西医的话说，叫精神分裂症。
　　精神分裂症，是比较常见的精神病，重性精神病。
　　中医叫癫狂症。
　　有人发癫，沉默不语，似痴呆；有人则发狂，喜怒无常；有人则是两者兼备。这其中的区别，主要是看病因。
　　王妃这病，非火、痰等原因引起来的。
　　她是气血凝滞不通而导致的，大脑气血和腑脏气血不通。
　　清代之后的重要，治疗这种病，大部分都是用清代名医王清任的“癫狂梦醒汤”。
　　在王清任的癫狂梦醒汤之前，像简王妃这种的癫狂证，记录不多。
　　所以很多的名医没见过。
　　“就这样吗？”简王有点不太相信，“吃几剂药就能好吗？”
　　“嗯，药要对证。”顾瑾之肯定的点点头，“我祖父总说，用药如用兵，贵在精而不在多。从前没治好，乃是药不对症。先喝下去，假如不行的话，您再换大夫……”
　　简王蹙起的眉头微微舒了舒。
　　顾瑾之开好了方子，又去了趟正院，看了一回王妃。
　　王妃已经睡下了。
　　世子爷和世子妃有点紧张说着她。
　　她在梦里起身，半睡不醒之间发狂，很恐怖。
　　顾瑾之就没有再打扰。
　　她跟简王告辞。
　　简王让世子妃送一送顾瑾之。
　　世子妃就把顾瑾之送到了垂花门口。
　　她低声和顾瑾之说：“……我婆婆这病，不太想闹得满城皆知。今年我们家，发生了点事，您也是知道的。再添了这些事，家里也难得安宁。”
　　简王府的小郡主之事，闹得满城风雨。
　　再添上王妃的怪病，简王府就要像唐家一样，成为众人的谈资。
　　而简王府，不想太过于显眼。
　　他们在京里，是不符合祖制的。
　　再闹出更多的事，那些酸腐的文臣，非要参奏一本，让他们必须回河南去，只怕连皇帝也拦不住。
　　皇帝未必不喜欢他们放弃护卫军，留在皇帝眼皮底下。
　　可皇帝也不敢维护简王而不顾祖制。
　　简王府在极力减少存在感。
　　顾瑾之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您告诉王爷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世子妃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顾瑾之忍不住想，简王府名声不太好。特别是简王本人，有点纨绔草包的名声在外。可能是他们府上让传出去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简王留在京师。
　　简王留在京师，到底是躲避河南的什么事，还是另有目的？
　　朱仲钧应该知道。
　　只可惜，他不在京城。
　　想到朱仲钧，顾瑾之的心微微一寒。
　　她无力的扶额。
　　如今再想和他退亲，太后就要彻底得罪了。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会给皇帝误会，以为她是想进宫才和朱仲钧退亲的。为了避免成为三宫六院的金丝雀之一，目前嫁给朱仲钧是最好的选择，唯一的选择。
　　时代对女人太不公平。
　　再努力，路仍是那么窄。
　　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被选择。
　　######
　　她从简王府回到家。宋盼儿脸上带着笑，看着她。
　　把顾瑾之看得莫名其妙，问她怎么了。
　　宋盼儿就拿出了礼部的檄文。
　　皇帝已经下旨，让庐阳王回京了。
　　再过一个月。朱仲钧就要多京城了。
　　顾瑾之听了。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想到朱仲钧离京那天。她哭得那么厉害，宋盼儿对她现在的愣神有点不解。
　　“瑾姐儿，你不高兴？”宋盼儿问她。
　　顾瑾之回神。笑了笑：“没有，我很高兴。九月就要成亲了，他也要回来准备准备。只是，这次回来，他应该不能住在咱们家，我在想这个……”
　　宋盼儿有点不信。
　　顾瑾之的确不是在想这个。
　　她是在想，皇帝下诏让朱仲钧回京了，那么上次他想吻她，只是一时意气之起吗？
　　事情太过于顺利，反而叫人惴惴不安。
　　顾瑾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安。
　　彷佛总要发生点什么。
　　这种预感很强烈。
　　她从母亲那里出来，往自己的院子，一路上随步而行。
　　丫鬟跟在她身后，不敢打搅她。
　　顾瑾之走着走着，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到了外院的花园子。
　　当年祖父的书房就在这里。
　　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三间小屋，矗立在绿荫间。
　　#######
　　简王当着顾瑾之的面，不好说什么。等顾瑾之一走，他叫人去请了彭提点来。
　　彭提点很快就赶到了。
　　“你看看这个方子，能不能给王妃用？”简王把顾瑾之开的方子，给彭乐邑看。
　　彭乐邑看了起来。
　　顾瑾之方子里，桃仁是主药。
　　桃仁只要是祛血瘀的，配合了赤芍药，活血化瘀；而陈皮、桑白皮等，都是行气之药。
　　“这是副活血行气的药。”彭乐邑道，“这是顾小姐开的方子？”
　　简王点点头。
　　彭乐邑道：“顾小姐以为王妃乃是气血凝滞……”他给王妃诊断，一开始以为是气血虚，还补血过，会不会更加造成了气血的淤积？而后，他又以为是胆气虚。
　　他一直给王妃补。
　　到了后来，王妃表现出有点郁结。他以为是肝气郁结，用了些逍遥散，结果王妃病情发作越来越频繁。
　　感情他一开始就南辕北辙了？
　　彭提点脑袋嗡了下。
　　“可用的……”他脸色不太好，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怕简王多想，他解释道，“不成想，顾小姐的医术出神入化到了这等地步，彭某佩服。”
　　简王狐疑看了他一眼。
　　他看得出彭提点的紧张，能想到原因。
　　他也不说破。
　　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简王从来不置闲气。
　　他点点头，打发了彭乐邑回去。
　　丫鬟熬了药，给王妃喝下去。
　　当天夜里，王妃又半夜起来。这次，她起来做针线活，口里念念有词，说着世子爷小时候的事儿。
　　简王陪着折腾了一夜不敢睡。
　　到了天明时分，又喝了一剂药。
　　她睡到了半下午。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不是像平常那样发愣。
　　她使劲瞧世子爷。
　　彷佛认识，又记不起来。
　　这大有改善。
　　简王就知道顾瑾之的药，起了作用了。
　
第294节复诊

　　患上精神分裂症的原因很多，很复杂。
　　而且有三成的可能治不好。
　　也有一成的可能，治好之后又复发。
　　前世的时候，顾瑾之看过三例。
　　那三个病人都是西药治疗无效，走投无路，才求助于中医。
　　她治好了两例，失败了一例。
　　失败的那例，那个病人形成精神分裂症的原因，是因为十八岁的独子出了车祸当场死亡。从此，她就经常幻想儿子还在身边，最后就得了病。
　　治好之后，她清楚记得儿子死了，依旧痛苦。
　　她的痛苦，是任何药物都无法解决的。
　　治好了半年后，她又复发了。
　　他们家就将她送到了疗养院。
　　后来顾瑾之就不知道她怎样了。
　　而另外两例，没那么严重，诱因虽然痛苦，却不至于无法解决，治好就没有复发。
　　简王妃为什么会得这种病，顾瑾之不知道。
　　肯定有个原因的。
　　要么是先天遗传的，要么是后天病变的。
　　#######
　　简王妃吃了七天的药，夜里能安卧，不会半夜起来做些诡异的事。
　　白天她虽然脑袋清楚，却总说累，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不太愿意和家里人说话，只想一个人默默抄佛经。
　　药吃完了，简王府又把顾瑾之请了去，让顾瑾之给简王妃复诊。
　　简王妃不肯出来。
　　简王只得请顾瑾之去佛堂给王妃诊脉。
　　简王妃见顾瑾之进来，犹豫了下。出来涵养，她礼貌的停止了诵经，和顾瑾之说话。。
　　她笑容端庄，不肯多露一分神态，声音温婉道：“麻烦顾小姐。这些日子，你也很忙吧？”
　　一副和顾瑾之拉家常的架势。
　　顾瑾之道：“还好，不太忙。”
　　简王妃便笑：“我病糊涂了。你的婚礼，都是礼部准备，你们家里的确不用准备什么。皇家娶媳妇，场面大着呢。你怕不怕？”
　　顾瑾之就笑：“我是无知者无畏。倒也不知道怕。”
　　简王妃也笑起来。
　　“当年我嫁给王爷的时候，也是九月份。我们倒是有缘。”简王妃忆往昔，“我记得那年，兵部尚书是正使。吏部尚书是副使。吏部尚书主婚……”
　　她把婚礼的过程。叙述了一遍。
　　皇家迎娶正妃，礼仪繁复，比普通人家娶亲要麻烦得多。
　　不过照简王妃说得。也不用紧张怕出错，到时候宫里会有女官在一旁提点她的。
　　顾瑾之是来看病的，不是来叙家常的。
　　可简王妃用这种态度，表明她不想瞧病。
　　她滔滔不绝说着她当年成亲的过程，步骤一步不落的讲了个便，就是想让顾瑾之受不了先走。
　　说完她成亲，又说简王的两名偏妃进门的礼仪。
　　她事无巨细的说着皇家婚礼的奢华繁复。
　　顾瑾之又不能打断她。
　　等她说完，已经一个半时辰了。
　　顾瑾之一直含笑听着，偶然插一句。
　　简王妃见自己的计策不奏效，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等她终于说完了，顾瑾之才道：“……您的病情已经缓解了些。我再替您把脉，开个方子。吃了七剂药，病尚未痊愈。”
　　简王妃只得把手给顾瑾之。
　　顾瑾之认真替她把脉。
　　简王妃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道：“你很老城，沉得住气，不像个小丫头。”
　　“我娘也这样说。”顾瑾之笑道，“我小时候，我娘总说我是个傻的……”
　　简王妃就彻底放弃了。
　　这姑娘的确不像个正常人。
　　跟她说话，她没有半点正常人的反应。
　　顾瑾之诊脉完毕，又要看王妃的舌苔。
　　简王妃这次没有二话，让她看了。
　　看完之后，顾瑾之照例说了些鼓励她的话：“已经快痊愈了。再吃几剂药巩固下病情。”
　　简王妃点点头。
　　顾瑾之就从小佛堂出来了。
　　简王和世子爷夫妻等人正等得焦急。
　　“怎么这样久？”抢先开口的，是个焦急的女声。她声音清脆婉转，说话又急，顾瑾之就看向了她。
　　这女子，跟世子妃年纪相差无几，梳着低髻，头上没有任何金银，一支简单的木簪绾发。身上着藕荷色提花褙子，银白色素面细葛布长裙。
　　脂粉不施，素面朝天，打扮得非常朴实。
　　这王府里，一个体面的管事妈妈都比她的穿戴好。
　　看她穿成这样，应该是和离归宁的思柔郡主……
　　顾瑾之没见过思柔郡主，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还是宋盼儿跟顾瑾之说，思柔郡主跟她说宁家的八卦。
　　所以，顾瑾之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子。
　　如今，虽然素净，她脸上也没有阴郁，非常紧张她母亲的病，紧紧逼问着顾瑾之。
　　顾瑾之这些念头在心底转了下，道：“王妃跟我说了点旧事，所以耽误了。”她把王妃讲述婚礼的过程，说给了简王等人听。
　　简王、世子爷夫妻和思柔郡主都莫名其妙。
　　“说这些，做什么？”世子妃没忍住，问。
　　顾瑾之道：“不知道。我的愚见是王妃不太想瞧病，所以顾左右而言他，希望我识趣，自己先开。我不太识趣，王妃也没说什么，让我诊脉了。她恢复得很好。”
　　简王等人皆大大松了口气。
　　王妃抵触大夫的这个行为，身为丈夫的简王、身为儿女的世子爷和思柔郡主都不明白原因。
　　他们甚至希望顾瑾之能给他们答案。
　　顾瑾之便说：“这个跟王妃的病情无关。她不愿意看大夫，是因为什么。你们应该去问问她。”
　　而后，她要求私底下和王爷说话。
　　世子爷夫妻和思柔郡主就避出去了。
　　东次间只剩下顾瑾之和简王的时候，顾瑾之对简王道：“癫狂病的起因很复杂。王妃家里有人得过这种病吗？她的父亲，或者祖父母？”
　　简王哪里记得？
　　他只记得自己的岳父岳母挺正常的。
　　至于王妃的祖父母，简王见都没见过。王妃嫁过来之前，她的祖父母就都去世了。
　　“应该都没有。”简王道，浓眉微拧，“这跟王妃有什么关系吗？”
　　“癫狂症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后天的。所以我问问。既然王妃家里没人得过这种病，就不可能是遗传。”顾瑾之道。“那就是她心里有事。王爷。她心结不解，这病还是会复发的。三成的可能会复发。除了开方子，剩下的我帮不了您。王妃能不能痊愈，是否反复。就看你们的了。”
　　简王眉头蹙得更紧。
　　“她心里的事？”简王道。“不是说。气血凝滞吗，怎么又成了心里的事？”
　　顾瑾之笑了笑。
　　她耐心跟简王解释：“……人之七情六欲，皆能令人病。我早年看过一个病人。患者因为思念过度，脾胃失运，不思饮食。大夫开了健脾开胃的药，一直不见效。而后，我问她到底思念谁，她说了出来。我让她父母把她思念之人寻了回来。她的病就不药而愈了。您看，七情六欲多重要？王妃是先心里有事，腑脏气机失调，才气血凝滞的。
　　不能开导她，让她看开些，病情还是会反复。您瞧见她如今的反常了吗？她心里的确有难以启齿之事啊。”
　　简王听了，半晌没有开口。
　　他的眉头越蹙越深。
　　他和王妃夫妻将近三十年，素来恩爱，夫妻坦诚。
　　他不知道王妃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得了这种怪病，更不知道她心里所想之事。这叫简王有点难受。
　　他没想到，自己如此信任的妻子，会有事瞒着他。
　　他自己回想，王妃生病前后，发生了什么不曾。
　　好像没有。
　　王妃第一次发病，唐家的事尚未泄漏出来。简王是知道的，王妃却不清楚。
　　所以，她不是因为心疼女儿、替女儿不平才生病的。
　　那，到底是什么呢？
　　“王爷……”顾瑾之喊他。
　　简王回神。
　　“我再开个方子，您叫人抓药给王妃服下……”顾瑾之道。
　　简王就叫人进来磨墨。
　　趁着顾瑾之开方子的时候，简王突然问她：“王妃心里的事，是哪一方面的事？”
　　顾瑾之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王爷，我怎能猜透人心呢？”
　　简王就不再问了。
　　顾瑾之开了两张方子。
　　她先把第一张交给简王，解释道：“这个，仍上次的方子一样，我去了一味大腹皮。这方子再吃十天。”
　　然后又拿出第二张，“这方子，乃是第二方一样的，我添了两味药，一味淮小麦，一味红枣，再服七天。”
　　简王接过了，仔细看了看。
　　果然跟上次的相似。
　　他点点头。
　　“依旧是水煎，每日一剂。”顾瑾之道，“这两张方子的药，要服用十七天。等药吃完了，我再来复诊。”
　　简王道谢。
　　“王妃的心结，您一定要问出来，替她解了。”顾瑾之叮嘱道，“否则，这病不过半年，又要复发的。拔草要拔根的。”
　　简王点头，道：“本王记下了，辛苦顾小姐。”
　　然后叫世子妃准备了一个荷包的诊资，给顾瑾之。
　　顾瑾之摇摇头，道：“王爷，我不是大夫。我来给王妃看病，说句不害羞的话，是因为王妃将来和我是亲戚。”
　　她这话，实则是说，她的诊资不是真金白银，而是人情。
　　她治好了简王妃，简王府就欠她人情的。
　　简王看了她一眼，再次道谢。
　　世子爷和思柔郡主也道谢。
　　依旧是世子妃，把顾瑾之送到了垂花门口。
　

第295节回京

　　顾瑾之不知道简王妃以后如何了。
　　她没问。
　　简王府家务事，不希望外人知晓。
　　她却偶然听说，简王妃和明慧公主的儿媳妇姜夫人，是姨母姊妹。
　　当年唐家也是托了姜夫人做媒人，才替唐家三爷求娶了简王府的小郡主。
　　只是，简王妃和姜夫人这两姨姊妹不怎么亲昵，平常不走动。
　　唐家出了事，京里人八卦越来越深，陈年旧事被提及。
　　也有人猜测说，唐夫人和姜夫人从前是闺中蜜友，如今却因为这件事，唐夫人怪姜夫人，不和姜家来往了。
　　顾瑾之整个春天都在乡下，她没过去姜家，不知道谣言是否属实。
　　这些话，都是宋盼儿告诉顾瑾之的。
　　顾瑾之简王府看病，又和姜昕熟悉，她以为顾瑾之会有点兴趣，就告诉了她。
　　“我没见过简王妃，她和姜夫人长得像吗？”宋盼儿也八卦。
　　“不像！”顾瑾之笑道，“亲姊妹也有不太像的，何况是两姨姊妹？”
　　宋盼儿笑。
　　没过几天，姜昕来顾家玩。
　　她淘到了本药书，听说是她和她娘去外祖母家，从她舅舅书房看到的。她舅舅不是从医，却也爱看书。
　　她舅舅很喜欢她，每次她去，都让她挑选书带回家。
　　这次，她特意多挑了本药书。
　　是本特别厚的药书。
　　“我也不知道有用没用，就选了本最厚的。”姜昕道。“我娘说，你要出嫁了，该给你准备份礼物压箱底。我想，你还稀罕什么呢？所以，这个给你压箱底。”
　　顾瑾之大笑。
　　她珍贵接在手里，道：“多谢！”
　　姜昕笑笑。
　　两人说着话儿，顾瑾之就问她：“简王妃是你的表姨母吗？”
　　姜昕点头：“是的啊。不过，我们两家没有来往，我娘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娘。简王府在京里这些年。我娘从来不登门。她也不来我家。反而是嫁到山东的三姨母，她和我娘常来往……”
　　顾瑾之笑了笑。
　　“那个三姨母，是简王妃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姜昕又道，“她和简王妃也不来往。”
　　顾瑾之又笑了笑。
　　姜昕见她一直不接话。大约是旁人家里的琐事没兴趣。就转移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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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底的天气。蒙蒙细雨也是暖的。庭院繁华落尽，蹁跹彩蝶踪迹全无，绿荫幽静。
　　又是一夜的雨。天地洗刷一新。
　　虬枝新叶越发翠绿。
　　雨未停，斜斜密织，视野里笼罩着朦胧白纱，世界都变得影影绰绰。
　　屋子里昏暗，丫鬟们在顾瑾之的内室里点了灯，方便梳妆。
　　碧纱窗外，海棠树被风雨摧折得枝叶横斜。宽阔的芭蕉叶上，落满了水珠，晶莹饱满的水珠滚来滚去。
　　顾瑾之早起的时候，就在自己书案上抽出一张微旧的纸，把上面的一个圈仔细涂黑。
　　她那张纸上，已经有了很多的圈。
　　涂黑的却只有几个。
　　她在计算出嫁的日子。
　　这些日子，她的心口总是窒闷的。
　　想起前世快要和朱仲钧结婚的前几个月，她也是这样忐忑不安。朋友和家人都说是婚前恐惧症。
　　现在，她能确定自己不是恐惧。
　　情绪是难以言喻的，顾瑾之自己也说不清。
　　她放下笔，伸了伸懒腰，丫鬟们就进来服侍她梳洗。
　　洗脸漱口完毕，穿好了衣裳，她坐在妆台前，等着芷蕾帮她梳头。
　　“今天不出门，随便梳一个发髻就好了。”顾瑾之对芷蕾道。
　　芷蕾反驳：“在家里也不能马虎的。您看夫人，她就算不出门，在家里的衣裳和妆容、发髻都是分外讲究。”
　　母亲很爱美。
　　芷蕾拿出这个理由，顾瑾之不好反驳。
　　她只得继续做着，任由芷蕾拨弄她的头发。
　　正无聊之际，顾瑾之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重而急促，应该穿了马靴的缘故。
　　在家里不骑马，谁穿个马靴在内院跑？
　　算算日子，朱仲钧也该回来了。
　　顾瑾之就微微伸了伸脑袋，透过碧纱窗，往外看。
　　细语迷迷蒙蒙的，有人敲门，小丫鬟撑着伞，跑去开门。
　　一个颀长的身影就冲了进来。
　　他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喊：“小七。”
　　果然是朱仲钧回来了。
　　芷蕾惊喜笑道：“姑娘，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祝妈妈和霓裳她们几个已经迎了出去。
　　顾瑾之的手，攥了攥衣摆。
　　朱仲钧进了内室，携了一缕雨气。
　　顾瑾之头发才梳好，没有插任何的钗环。
　　她站起身，冲朱仲钧微笑。
　　“小七，我回来了！”朱仲钧大声道。
　　他长高了，也黑了。
　　鬓角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一双眸子黝黑深沉，倒映着顾瑾之的脸。
　　“这么早进城，是连夜赶路，还是昨夜歇在关厢的？”顾瑾之问他。
　　朱仲钧笑道：“原是昨夜就到了。晚了一步，城里宵禁了，就歇在关厢的。”
　　顾瑾之见他衣裳有点湿，丫鬟们又在一旁看热闹，就道：“去打了水给王爷洗脸。这衣裳也要换下来。茶不用倒了吗？”
　　丫鬟们笑着，倒茶的倒茶，打水的打水。
　　葳蕤和幼荷服侍朱仲钧，把外头有点湿的外衣解下来。
　　“你是直接到我这里来的吗？”顾瑾之又问他。
　　朱仲钧正在洗脸。
　　热腾腾的毛巾敷在脸上，他舒服的叹了口气。才道：“我先去了上房。你娘让我看了你，和你一起过去用早膳。”
　　顾瑾之就点点头。
　　祝妈妈又翻出了朱仲钧从前留在这里的旧衣赏，先给他披着。
　　他的外衣，已经在烤干了。
　　“短了。”祝妈妈服侍朱仲钧更衣，看着旧衣赏的袖子短了一大截，不由感叹道，“这才不到一年，王爷个子又高了些。”
　　然后看了眼高挑的顾瑾之，笑道，“和咱们姑娘一样……”
　　和顾瑾之一样都是高个子。
　　忙碌了一番。朱仲钧穿着旧衣赏。坐在炕上喝茶。
　　祝妈妈几个就悄悄退了出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瑾之看着朱仲钧，道：“你黑了很多，在庐州经常出门吗？”
　　他长得更高，五官深邃。肌肤偏黑。已经看不到庐阳王的样子。倒像是后世和顾瑾之相亲认识的那个男人……
　　朱仲钧却没有回答。
　　他从炕上爬到顾瑾之这边，搂住了腰，在她耳边道：“你认生啊？你看我跟陌生人似的。才一年不见。你都忘了我？”
　　顾瑾之勉强一笑。
　　她要推开他：“别闹了。这次谁陪你回来的，还是宁席吗？”
　　朱仲钧一把扳过了她的身子，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唇就覆盖在她唇上。
　　他吻着她。
　　他流连着她的唇线，细细描绘吸允，撬开了她的贝齿。
　　顾瑾之没动。
　　她任由朱仲钧吻着她。
　　结束了这个吻，朱仲钧有点动情，顾瑾之不为所动。
　　朱仲钧捧着她的脸，让她的视线看着他，低声笑道：“记起来了吗？”
　　顾瑾之笑了笑。
　　朱仲钧能感觉到她的疏远。
　　他搂着她，道：“顾瑾之，你想我了吗？”
　　“想了。”顾瑾之道。
　　朱仲钧笑起来，道：“我就知道。我怕你思念过度，所以早早回来了。高兴不高兴？”
　　“高兴。”顾瑾之又道。
　　朱仲钧又笑，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
　　他认真打量着顾瑾之的脸，道：“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还长这样。”
　　顾瑾之想，她应该是有点变化的。
　　她在发育期。
　　可朱仲钧不觉得。
　　“……你没话跟我说吗？”朱仲钧见她有点沉默，问她。
　　“我认生！”顾瑾之道。
　　朱仲钧哈哈笑，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顾瑾之，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想你？”朱仲钧又道。
　　“你想我了吗？”顾瑾之从善而流。
　　“没。”朱仲钧道，“我在庐州太忙了，没空想你。反正很快就回来了，想来做什么？”
　　“哦。”顾瑾之道。
　　“你以后好好表现，多想我几次，我说不定就会回报你一点。”朱仲钧道。
　　“好。”顾瑾之说。
　　朱仲钧搂着她的胳膊，就紧了几分。
　　“顾瑾之……”朱仲钧道。
　　“嗯？”
　　“我就是叫叫。很久没叫了，有点不会念了。”朱仲钧道。
　　“哦。”顾瑾之道。
　　于是，他搂着她，叫了很多声“顾瑾之”。
　　顾瑾之被他叫得有点心酸。
　　她的心软软的。
　　“别这样。”顾瑾之道，终于她伸手，反搂住了他的腰，道，“我知道你想我了。”
　　朱仲钧一愣。
　　继而他道：“我没有，你自作多情。”
　　顾瑾之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她分辨不出，哪句话是真的。
　　她想，也许她真的想多了。
　　这样挺好的，反正她也没怎么想他。
　　丫鬟在帘外轻轻咳了咳。
　　顾瑾之就松开了朱仲钧。
　　朱仲钧也放开了她，笑道：“吃完饭，还要进宫去看太后。你跟我一起去吧。”
　　“你自己去吧，我下次再去。”顾瑾之道，“你才回来，太后娘娘肯定有很多的话和你说……”
　　话音刚落，突然炕有点摇晃。
　　顾瑾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瞬，整个屋子猛烈摇晃起来。
　　搁在什锦隔子上的花瓶掉下来，清脆的响声，惊动了顾瑾之和朱仲钧的耳膜。
　　朱仲钧紧紧抱着她，从窗口跳了出去。
　　地震了。
　　

第296节腿伤

　　地震在古代，绝对是大事。
　　古代神话里，地下住着鳌鱼。
　　所谓鳌鱼，龙头鱼身。传说金银鲤鱼越过龙门，就会化为龙。可鲤鱼偷偷吞食了海里的龙珠，就会变成鳌鱼，非龙，却也有龙头。
　　地震，就是地下的鳌鱼翻身，是上天要给人间一个警示。
　　因此，地震也叫地龙翻身。
　　京城地龙翻身，绝对是对上天对皇帝的不满。
　　这次的地震，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要不是朱仲钧，顾瑾之根本跑不出去。
　　等她和朱仲钧从窗户口跳出去，强烈的震感已经停止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紧紧搂住了朱仲钧的腰，慢慢透出一口气。
　　一口气尚未透完，猛烈一声巨响，吓了一跳，哭声和尖叫声就从屋子里传来出来。
　　房顶塌了。
　　正好是外间的位置。
　　而后，东边的一株古槐树也塌了。
　　古槐树倒下来，打塌了东边的耳房。
　　顾瑾之心里大痛。
　　她这里的房子塌了，母亲那边呢？
　　昨夜下了一场，地上泥泞不堪。
　　顾瑾之顾不上看屋子里是谁受了伤，推开朱仲钧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跑。
　　朱仲钧追了出来。
　　他知道顾瑾之想去上房，就拉着她的手跑。
　　等他们气喘吁吁到了上房的时候，上房也是乱哄哄的。有人哭、有人尖叫。院墙被震得松动了。现在才哗啦一声倒下来。
　　母亲的东次间和里屋相连的位置，顶上塌了一大块。
　　“娘！”顾瑾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站在院门口，就迫不及待大喊，声音里带着颤音。
　　“姑娘。”里头有人回答。
　　顾瑾之的脚顿时软了。
　　为什么回答的不是母亲？
　　宋妈妈快步从里头走了出来，迎了顾瑾之：“姑娘，夫人去了十少爷和十一少爷那里。夫人没事。”
　　顾瑾之顾不上多说，转身又跑往小十和小十一的院子跑。
　　她尚未大到院子门口，就大喊娘。
　　宋盼儿从里头迎了出来。
　　看到顾瑾之完好，她紧紧抱着了女儿。声音哽咽道：“瑾姐儿。瑾姐儿！娘……娘先看看你弟弟，再去看你！老天爷保佑，你们都没事，你们都没事。你祖父保佑咱们……”
　　说着。宋盼儿就哭了。有点语无伦次。
　　她也是刚刚到小十和小十一的院子。
　　小十和小十一的院子是新盖的，完好无损。
　　他们这里没人受伤。
　　虽然乳娘和丫鬟们都吓坏了。
　　宋盼儿确认了孩子没事，也顾不上安慰谁。
　　她还有煊哥儿和顾瑾之要去看。
　　她正好要出门。顾瑾之就来了。
　　现在，她还有一个孩子没有确定是否安全。
　　她拉着顾瑾之的手，道：“走，瑾姐儿，去看看煊哥儿和你爹爹。”
　　母女俩又跑到了外院。
　　朱仲钧跟在她们身后。
　　地震的时候，煊哥儿和尤先生在外书房念书。
　　煊哥儿机灵，地震的时候，他居然知道躲到书案底下。
　　先生也吓死了，看到煊哥儿躲了，他也躲了。
　　两人都没事。
　　宋盼儿抱着儿子，又哭了一场。
　　他们也顾不上歇脚，转身又跑去看了顾延臻的书房。
　　顾延臻没那么幸运。
　　地震的时候，他吓蒙了，蹲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书房的横梁掉下来的时候，砸到了他的腿上。
　　他的书童却被击中了脑袋，脑浆流了一地，当场死亡。
　　顾延臻第一次这样直面残忍的死亡，他吓得呕吐不止，然后就昏死过去。
　　宋盼儿赶到，入目先看到了脑浆和血流了一地的书童司墨，而后，就看到顾延臻。
　　她不知道顾延臻是昏死，只当他也是像司墨一样……
　　宋盼儿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一花，身子软了。
　　顾瑾之和朱仲钧忙扶住了她。
　　过了两秒钟，她才知道大哭：“三爷，三爷……”
　　她挣扎着要过去。
　　顾瑾之扶着她。
　　母女俩跨过乱七八糟的破碎物，跨过司墨的尸身，绕到了顾延臻身边。
　　宋盼儿趴在他身上，大哭不止。
　　顾瑾之则摸了摸他的脖子。
　　还有脉。
　　顾瑾之大大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她也是一脸的泪。
　　“娘，娘！”顾瑾之拉住大哭的宋盼儿，“我爹没事，他只是晕了，您快别哭。”说罢，她看了眼朱仲钧，“你把我爹抱出去。”
　　朱仲钧点点头。
　　倒在顾延臻腿上的横梁大约上百斤。
　　朱仲钧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堪堪挪动。
　　顾瑾之上前帮忙。
　　宋盼儿也忙去帮忙。
　　三个人合力，将横梁推开，朱仲钧抱起了顾延臻，把他从屋子里扛了出来。
　　#########
　　顾家在这次地震中，死了两个小厮，一个婆子，一个丫鬟。
　　受伤的有十七八人。
　　顾瑾之姐弟和宋盼儿没事，顾延臻的腿被压断了。
　　内科顾瑾之熟悉，外科她就束手无策。宋盼儿又一个劲追问，顾延臻到底怎么样了，他的腿有问题没有。
　　顾延臻醒来之后，满脑子都是司墨死后的样子，又吐了一回。
　　他的腿疼得钻心。
　　没有外伤。
　　可能是里面的骨头碎了，疼痛一阵阵袭来，顾延臻不停的呼痛。
　　“走，去看大夫。”顾瑾之让朱仲钧和小厮抬着顾延臻。去外头的药铺。
　　很快，小厮就牵了马车来。
　　顾瑾之和朱仲钧陪着去了。
　　宋盼儿留在家里，照顾惊魂未定的煊哥儿和小十、小十一。
　　街上更乱。
　　马车出了胡同，往右拐，平常宽阔的道路此刻堵得水泄不通，都是出去请大夫或者找大夫的。
　　“绕点路，去东大街秦家的药铺。”顾瑾之对赶车的车夫道。
　　她回头，见父亲看着她，她就解释道：“爹，您看这街上的人。只怕每家药铺都挤满了。去秦叔叔的药铺。咱们一去就能看了。其他药铺虽然近，只怕要等很久……”
　　顾延臻点点头，道：“你思虑得周到。”
　　他疼得满头大汗。
　　路上，他忍不住呻|吟。
　　可能是觉得在女儿跟前。没面子。他又强行压抑住。
　　最终。他问顾瑾之：“瑾姐儿，我这腿，是不是废了？”
　　“不会的。”顾瑾之道。“您放心吧。只是压了下，又没有压很长的时间。把骨头接上，等它慢慢就好了。这原本就是平常事，您别担心。”
　　说罢，她握住了父亲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单薄的手掌，紧紧攥住了父亲的手，唇抿了起来。
　　她对病总是很有信心，此刻却无措。
　　朱仲钧看在此刻的顾瑾之，觉得她像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他见过顾瑾之的这种表情，虽然不多。
　　她这样的表情，总能深深刺痛他，让他心疼不已。
　　他很想伸手搂住她，给她依靠。
　　顾延臻在，朱仲钧没好如此。
　　他轻轻靠近她，把手放在她的后背，轻轻抚摸着。
　　顾瑾之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笑容感染了顾延臻。
　　顾延臻凝结的表情微缓。
　　######
　　平常半个时辰，就能感到秦氏药铺，现在却花了一个时辰。
　　街上太乱了。
　　沿街的房子比较结实，有些店铺是被街上的树倒塌打坏的，有些则是因为太年久失修。
　　幸运的是，秦申四的药铺没事。
　　哪怕没事，此刻也挤满了人。
　　马车根本就无法靠近。
　　朱仲钧先跳上车，和伙计一起把顾延臻抬着。
　　顾延臻疼得直吸气。
　　顾瑾之跟在他们身后。
　　药铺的伙计和坐堂先生都忙疯了。
　　秦申四不在铺子里。这次地震，宫里损失更大，他进宫去了。
　　伙计和坐堂先生都认识顾延臻。
　　看到他们来了，一位先生手头的病家包扎好了，就给顾延臻看。
　　朱仲钧悄悄拉了拉顾瑾之的袖子，让她到外头说话。
　　顾瑾之就跟着他出来。
　　“……我想进宫去。”朱仲钧道，“宫里只怕也遭了难，现在过去，太后定会感动。”
　　顾瑾之点点头，道：“去吧。”
　　朱仲钧欲言又止。
　　顾瑾之问他：“怎么？”
　　朱仲钧又摇头，道：“没事。我先走了，回头再说。等会儿有伙计和车夫扶你爹上车。等宫里没事了，我再回来找你。”
　　顾瑾之说好。
　　顾延臻的腿伤得很厉害。
　　大夫替他接骨好了，吩咐他千万别动，又开了些药，叫他拿回去吃。至少要吃一个月，再回来看看情况。
　　“我这腿，好了能走路吗？”顾延臻。
　　顾瑾之就在一旁给坐堂先生使眼色。
　　先生忙道：“能！您这没事，只是骨头断了，接上去，还是从前一样。”
　　顾延臻大大松了口气。
　　顾瑾之也感激看了坐堂先生一样。
　　顾延臻这样的心理素质，是无法承受实话。
　　他需要慢慢接受。
　　坐堂先生给他接了骨，绑了夹板，顾家跟来的伙计和车夫就小心翼翼抬了顾延臻，又回了马车。
　　涌入药铺的人越来越多。
　　顾瑾之不擅长外伤。
　　而现在来求诊的，绝大部分都是外伤，她帮不上忙。
　　她带着马车，回了家里。
　　宋盼儿带着煊哥儿，到了垂花门口迎接。
　　软藤椅早已准备好了。
　　“怎样，大夫怎么说？”她焦急问，
　　“没事，大夫说能好。”顾延臻笑着道。
　　宋盼儿也松了口气。
　　她眼泪又出来了。
　　她扶着藤椅，拉着顾延臻的手，不顾孩子和下人们在场，泪如磅礴：“我吓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第297节余生

　　再恩爱的夫妻，也有无数次想掐死对方的时候，何况宋盼儿和顾延臻并没有那么黏糊。
　　有时候惹了宋盼儿生气，宋盼儿是在心里狠狠诅咒过他的。
　　她大概从来不觉得家里没有了顾延臻会怎么样。
　　直到方才，看到司墨的尸身，她误以为顾延臻也死了，宋盼儿才惊觉，自己的心都灰了。
　　顾延臻比她想象得重要。
　　经过了那样的误会，看到会冲自己笑的顾延臻，宋盼儿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心里百感交集，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哎呀，别哭啊。”顾延臻被宋盼儿哭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人看着。”
　　然后他又对顾瑾之道，“瑾姐儿，快劝劝你娘。”
　　顾瑾之就过来，扶住了母亲的胳膊。
　　宋盼儿轻轻抹了眼睛，哽咽着笑道：“我是高兴。去了药铺这么久，我的心都是提起来的。三爷说没事，我自然最是高兴……”
　　煊哥儿也过来扶母亲。
　　宋盼儿瞧着儿女健康，丈夫只是伤无关性命，眼泪又涌上了。
　　她拉了顾瑾之姐弟俩的手。
　　######
　　这次的地震，城里能感觉到的，用后世的评级来说，应该六级或者以上的中强级地震。
　　当时地震的时候，她和朱仲钧跳到了院子里，她感觉站立不稳。
　　除了新盖的房子，大部分的房屋都有损坏。只是有些损失严重。有些损失轻。像顾瑾之住的上房、宋盼儿的正屋，屋顶都塌了小部分，而顾延臻的书房，墙壁都裂了，横梁断了，屋顶掉了下来，只差垮了。
　　而小十和小十一的房子，因为是新盖的，安然矗立。
　　街上去药铺的那些人，大部分应该不是把房子塌了打伤的。而是自己惊慌惶然。不知道如何逃生，被屋子里的东西砸中而伤的。
　　这是京里百年不遇的大地震。
　　京城不属于多震带。
　　小地震可能有过的。
　　但这么大的地震，则是近百年的头一次。
　　古代人喜欢把天灾和皇帝的行为联系起来。
　　比如皇帝不作为，或者胡乱作为等。老天爷都会用天灾来警示他。
　　这次的地震。城里肯定不是震中位置。城里损失都不少。那么，震中的损失会更大，肯定死了不少人。
　　那些耿直忠心的朝臣。定会批判皇帝的过失。
　　甚至有人会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朝政又是一番动荡。
　　#####
　　伙计抬着顾延臻，去了上房。
　　顾延臻看到屋子，就有点紧张。
　　他是被房梁砸了，大概有点轻微伤后心理障碍。
　　他让伙计先停下来，道：“这房子会不会也塌了？”
　　他的话音刚落，地突然又摇了起来。
　　这次摇得比较轻，而且很短，一下子就过去了。
　　却把顾延臻吓得脸都变了色。
　　宋盼儿等人也全部唬得脸雪白，怔愣不知如何是好。
　　屋子里的丫鬟们则尖叫起来，全部跑了出来。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煊哥儿紧紧抱着顾瑾之的腰。
　　“娘，咱们暂时还是别进屋子了。”顾瑾之也道，“屋子里不是塌了一块吗？谁知道墙壁是否也松动了？再有地龙翻身，这屋子可能倒了，咱们都出不来。”
　　宋盼儿点点头。
　　乱哄哄的丫鬟和婆子们也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去哪里，让宋盼儿犯愁。
　　“去瑥哥儿和珹哥儿的院子吧。”宋盼儿想了想，道，“他们那边的院子，牢固得很。”
　　于是，小厮抬着顾延臻，一行人去了瑥哥儿那边。
　　瑥哥儿那边的院子，的确是比较牢固的。
　　他们刚刚进院子，就听到了珹哥儿的哭声。他哭得很响亮，撕心裂肺的。
　　宋盼儿就抢先一步，进了屋子。
　　她把珹哥儿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可能是母子天性，珹哥儿很快就放松下来，不再狠哭，改为小声的抽泣。
　　小厮把顾延臻抬到了珹哥儿里屋的炕上。
　　这院子叫夏宜院。建成那日，正好立夏，顾延臻就顺便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夏宜院五间正房，最中间的做了大厅，左右分别是两个乳娘带着孩子住。瑥哥儿年纪大些，坐在左边；珹哥儿住在右边。
　　平常的时候，宋盼儿也多留孩子在自己的院子里歇息，所以顾延臻很少需要专门绕到夏宜院看孩子。
　　他也很少来这里。
　　躺在炕上，宋盼儿也抱着刚刚停止了大哭的珹哥儿进来，问顾延臻：“疼好些了吗？我叫人去给你煎药。”
　　顾延臻点点头，道：“还是疼。”
　　“断了腿，能不疼吗？”宋盼儿道，“人没事就好。”
　　顾瑾之和煊哥儿也跟着进来。
　　乳娘也把瑥哥儿抱进来。
　　刚刚余震，珹哥儿大哭的时候，瑥哥儿波澜不惊。
　　顾延臻就笑着说：“瑥哥儿这性格，是随了谁？”
　　顾瑾之就把瑥哥儿给抱了过来。
　　海棠和宋妈妈几个都只是受了点惊吓，此刻都跟过来服侍。小厮把药交给海棠，海棠就亲自去煎药。
　　宋盼儿抱着瑥哥儿，手都要掉了。
　　瑥哥儿已经快三岁了，却不说话，只是挣扎着要下地。
　　顾瑾之实在太累了，就放下了他。
　　他不要顾瑾之，跑到了煊哥儿身边。
　　煊哥儿笑，伸手摸了摸瑥哥儿的头。瑥哥儿就顺势，抱住了煊哥儿的腿。睁大眼睛看着他。
　　“瑥哥儿，你要什么？”煊哥儿问他。
　　瑥哥儿就是不说话，他好似听不懂。
　　珹哥儿则在跟母亲撒娇：“娘，怕……”
　　“不怕，不怕！”宋盼儿道，“不是有娘吗？”
　　“娘，我也要躺着，跟爹爹一样。”珹哥儿又道。
　　“你到外头的炕上去躺着，好不好？”宋盼儿道，“你爹爹的腿受了伤。不能碰。”
　　珹哥儿说好。
　　他愿意去外头。可不愿意放开宋盼儿，非要宋盼儿陪着。
　　宋盼儿只得先去哄孩子。
　　顾瑾之就抽空，喊了宋盼儿的丫鬟念露：“念露姐姐，你去趟我的院子。看看我那边如何了。”
　　“……祝妈妈的头撞破了。葳蕤几个也都有点伤。霓裳没事。”念露道，“方才您和三爷去药铺的时候，霓裳来回话了。”
　　“祝妈妈撞得重不重？”顾瑾之问。
　　念露道：“不太重。”
　　顾瑾之就点点头。
　　她想回头再去看祝妈妈。
　　正说着话儿。慕青进来找宋盼儿。
　　得知宋盼儿在哄珹哥儿睡觉，慕青就对顾瑾之道：“姑娘，外头来了个小子，说着大少爷跟前的，叫墨韵，想找姑娘说话。要不要禀了夫人？”
　　顾延臻听到了，在顾瑾之之前开口道：“墨韵是跟着辰哥儿去乡下守孝的吧？辰哥儿出了什么事？”
　　顾瑾之想了想，道：“大哥若是有事，也是派人去告诉大伯和大伯母。既然是找我说话，只怕是有旁的事吧？”
　　她又沉思了下，道，“祖父去了之后，药铺的细药，都放在咱们家的库房里。这次地龙翻身，乡下怕是有人受伤。城里的药又紧张，大哥怕是弄不到药，来问我这件事的。”
　　顾延臻一想，顾瑾之说得很对。
　　乡下如果有人受伤，依着顾辰之的性格，他是不会不管的。
　　乡下的房子更不结实，受伤的人应该很多。
　　而城里的那些药铺，谁不是精明人？
　　这个当口，没有什么比药材更值钱了。
　　只怕有钱也买不到。
　　顾辰之肯定能猜到，所以想到了顾家还有些存货。
　　“那你叫墨韵进来。”顾延臻道。
　　顾瑾之就对慕青道：“姐姐，你去请了墨韵进来吧。”
　　慕青道是。
　　墨韵很快就来了。
　　他开门见山，把顾辰之的话说了一遍：“……乡下的房子，连祖宅都塌了。到处都是受伤的，大少爷手上原本就只有点救命的药，现在不够使的。乡亲们等着救命，让小的请七姑娘，把家里治外伤的药，都给大少爷送去。”
　　顾辰之和林翊在乡下，只看病不卖药。
　　他们开了方子，病家去药铺买。
　　所以，他们手头，只有点急需救命或者容易在乡下采到的草药。
　　顾瑾之道：“行。”
　　她去找了母亲，说了这话：“……您叫宋妈妈开了库房，我去取药，给大哥送去。”
　　宋盼儿道：“幸好咱们家还有点存货。如今拿出来救人，也算功德一件了。”她喊了宋妈妈，让宋妈妈拿钥匙。
　　宋妈妈道是。
　　顾瑾之又喊了几个小厮，准备好马车。
　　墨韵自己驾了马车来。
　　“你去过老宅了吗？”小厮们把药往车上装的时候，顾瑾之问墨韵，“老宅那边如何了？”
　　“大少爷让我瞧瞧大奶奶和两位小姐。我没见着，只见到了大夫人身边的春巧姐姐。春巧姐姐说，家里人都没事，让大少爷放心。”墨韵道。
　　顾瑾之的眉头就微微蹙了蹙。
　　药都装好了，墨韵就驾车告辞。
　　顾瑾之也回了夏宜院。
　　停了半上午的雨，又下了起来。
　　进宫的朱仲钧，一直没有回来。
　　家里乱七八糟，又下了雨，宋盼儿很怕有人趁乱摸鱼。
　　天黑下来，就越发难以控制了。
　　宋盼儿把珹哥儿交给乳娘，带着海棠和慕青，回了正院，留下顾瑾之和宋妈妈在这里照顾顾延臻和孩子。
　　她要把家里的下人都安顿好。
　　
第298节改变

　　宋盼儿处理家务事，雷厉风行。
　　她很快就把家里的下人全部都安顿好了。
　　顾家的屋子可能有点损坏，院墙却分外的结实。
　　宋盼儿叫人锁了各处的角门，从外院到内院，每处的门都锁了起来。
　　家里的护院，安排在外院各处。
　　内院也安排几个身强体壮的妈妈巡夜。
　　夜里不准下人到处跑。
　　家里不少的下人受伤。宋盼儿知道现在城里肯定请不到大夫，也不能放任那些下人不管，就让顾瑾之帮忙处理伤口。
　　库房里还有些外敷药。
　　伤筋断骨的伤，顾瑾之处理不好。可简单的磕破，或者割伤，她还是能处理的。
　　不仅仅她能处理，那些下人自己就能处理。
　　他们甚至没有娇贵到用药，胡乱用布包裹了。
　　顾瑾之仍是帮他们拆了布，用上药，叮嘱他们道：“隔日再换药。天气一日日热起来，不用药的伤口容易溃烂，小伤拖成大病，连小命都丢了。”
　　顾瑾之有神医的名声在外。
　　这些下人很信她的话，个个点头答应。
　　处理好伤口之后，顾瑾之想起墨韵说老宅的话。
　　“娘，老宅的房子比咱们这里旧得多，家里会不会有人受伤？要不要送给药过去？”顾瑾之问。
　　宋盼儿点头：“我都忙得忘了这茬。”
　　她和顾瑾之都走不开，眼瞧着天色就要晚了。宋盼儿喊了宋妈妈和慕青，让她们换身衣裳，用些药去老宅。
　　“问问大夫人，家里有谁受伤了没有。”宋盼儿叮嘱宋妈妈，“要是有人伤了，我们过去看看。大夫人若是问咱们，照直说就是。”
　　宋妈妈一一应下了。
　　慕青原本就是大夫人身边的，她对老宅熟悉。
　　宋妈妈和慕青换了衣裳，顾瑾之那边的药和马车都准备好了。
　　两人去了老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回来。
　　“还好。”宋妈妈回来说。“老宅的房子虽老。用料却是上等，房子结实。除了三奶奶的正院被倒下的树撞塌了耳房的屋顶，竟然没有一处倒塌。我说我们这里，塌了好几处。大夫人还不信……”
　　宋盼儿有点意外。
　　“也没人受伤？”她问。
　　宋妈妈道：“大夫人是这么说的。”
　　宋盼儿就不再多想。
　　夜里没有再次余震。
　　到了第二天。天放晴了。
　　京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有人受伤，有人离世。可明媚的骄阳。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一扫昨日的阴霾，给人希冀。
　　顾家算是损失娇小的。
　　像生活比较贫苦的人，他们的房子原本就不好，大部分都塌了。
　　死的死，伤的伤。
　　朝廷着户部，在朝阳门、安定门和德胜门搭棚施粥救助。
　　京城的望族豪门，大部分的人家都有损失。他们自顾不暇，没人跟朝廷一样搭棚施粥。
　　朱仲钧进宫，第二天仍没有出宫。
　　顾瑾之有点担心他。
　　她记得朱仲钧临进宫前的欲言又止……
　　他这次回来，他们都没有顾上好好说话，就地震了。然后，朱仲钧就进宫了，至今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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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震后的第二天晚上，居庸关快马传来消息，整个关城都被埋了，死了将近一半的守军。
　　原来这次地震的震中在居庸关。
　　居庸关是个很重要的关城，本朝开朝之初才建立，用来抵御鞑靼游牧士兵的抢劫掠夺，是京城的一个重要屏障。
　　这个屏障消失了一半，就等于将整个京城暴露在游牧民族的马刀之下。
　　消息传回来，朝臣再也顾不上去讨伐皇帝举政失措之过。
　　满朝都震惊了。
　　这么强的地震，毁了整个居庸关。
　　朝廷的兵力分散，一时间从哪里调集兵力去护卫居庸关，成了当务之急。
　　到了第三天，京城就有人听说了居庸关的事。
　　惜命的人，开始南迁了。
　　一边是人心惶惶的安全担忧，一边又是丧失房子的贫民，京城顿时乌烟瘴气。
　　居庸关附近也损失惨重。
　　不少难民进了城。
　　每天都有不少难民在顾家门口游荡。
　　宋盼儿一开始叫下人在门口煮粥、散粥。上午还好好的，下午的时候，煮粥的米被人抢了，锅也被抢了，难民只差闯到家里来。
　　宋盼儿气得大骂，把大门紧紧关了起来。
　　京城的局势变得叫人分外不安。
　　这种不安尚未下去，宋盼儿也听说了出事的是居庸关。
　　“这就好比：财主家里的院门倒了，外面全是不用种田种地，整日骑马射箭、虎视眈眈的混混儿。这个混混儿，个个身手了得。如今院墙倒了一半，他们半推半跳，骑着马就进来了。”宋盼儿不太明白为什么居庸关出事叫人这样害怕，顾延臻就解释给她听。
　　顾延臻解释完，宋盼儿脸都白了。
　　鞑靼人凶悍过人。
　　他们不事生产，只放牧。一旦他们进城，每个地方都有抢掠干净。
　　“咱们也走吧。”宋盼儿道，“回延陵府去。趁着现在走的人不多，好雇船。等大家都走，船也顾不上了。”
　　“我这个样子，怎么走？”顾延臻道，“我这腿，一颠簸就废了。”
　　宋盼儿大急：“那怎么办啊？咱们不走，孩子们也得走啊。总不能都留在京里，做了鞑靼人的刀下鬼。”
　　“先别急啊。”顾延臻安慰她道，“要是真的保不住了。大哥肯定也要走。到时候，他还不得告诉咱们吗？况且，居庸关还有一半的守军呢，还能顶一时半会儿。朝廷这会子正在调兵。你别听风就是雨。”
　　宋盼儿见他句句都是反驳自己，就瞪了他一眼。
　　她不再和顾延臻说，而是和顾瑾之说。
　　她觉得顾瑾之的主意很多，而且比顾延臻有见识，就问她怎么办。
　　“没事的娘，鞑靼人不可能趁乱打过来的。”顾瑾之笑道。
　　宋盼儿瞪她：“你也说这话。要是真的打进来了，怎么办？逃也逃不掉。任人宰割。”
　　“是真的！”顾瑾之认真道。“娘，草原上不止有鞑靼人，还有瓦剌人啊。他们一个在草原东边，一个在西边。都想统一蒙古。他们相互仇恨。相互厮杀。咱们在担心鞑靼人攻打咱们。鞑靼人正在瓦剌人相互较量，他们现在没空……”
　　宋盼儿错愕看着顾瑾之。
　　“这……这些，书上也有吗？”宋盼儿问。
　　顾瑾之嘻嘻笑。道：“有的。”
　　宋盼儿仍是不相信。
　　这种军事机敏，她根本不相信顾瑾之能知道。
　　“哪本书，你拿来我瞧瞧？”宋盼儿点顾瑾之的额头，“胡扯这么多，扯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啊，娘。”顾瑾之笑道，“况且我爹爹说得也没错，居庸关还有一半的兵力，能抵挡一时半会儿。您是瞎操心。”
　　宋盼儿骂了句鬼丫头，走了。
　　她仍是不太放心。
　　这几天街上也乱。
　　朝廷忙得焦头烂额。
　　皇帝实在受不了，让顾延韬夺情，回朝帮忙处理政务。
　　顾延韬说考虑考虑。
　　宋盼儿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担心鞑靼人打进来，所以叫了司笺专门到街上打听时局。一听到形势不对，顾家立马动身。
　　宋盼儿的细软都收拾好了。
　　司笺不仅仅打听居庸关的事，把朝中的大事小事，都打听了个遍。
　　皇帝请顾延韬夺情这么大的事，自然也打听到了。
　　“大伯也回朝任官了吗？”宋盼儿嘀咕。
　　正好顾瑾之去看父亲，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不禁在心里盘旋了下。
　　不孝是大罪，将来可能成为大伯和顾氏的致命点。
　　这种后果，大伯应该是很清楚的。
　　假如他真的答应了夺情，那说明他对权势的欲念太强了，劝说也是白费唾沫。
　　顾瑾之的心思，就从大伯身上，转到了朱仲钧身上。
　　朱仲钧从地震那天回京、进宫，然后杳无音信，到现在已经四天了。
　　顾瑾之一开始觉得朱仲钧回来得不同寻常。
　　如今，他又进宫就毫无消息，叫她微微有点不安。
　　“太后仍在，他应该不会有事……”顾瑾之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种安慰，起不来什么作用。
　　太后是真的很疼朱仲钧，
　　可一旦和皇帝有了冲突，太后就会无条件站到皇帝那边去。
　　“娘，我进宫去看看太后娘娘。”顾瑾之道。
　　她关心朱仲钧，太后很喜欢。所以她担心朱仲钧，光明正大去看，太后不会怪罪。
　　宋盼儿则笑道：“你是想王爷了吧？这样离不得，果然是女生外向。”
　　顾瑾之就笑。
　　当天，她就进宫去了。
　　宫门口戒备森严。
　　听说是顾家七小姐，还是放了她进去了。
　　顾瑾之一路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是是十四年前才建立的，崭新结实。
　　内侍见顾瑾之来了， 把她领到了大殿，让她等着。
　　和从前不同。
　　若是从前，太后肯定让她直接到内殿的。
　　如今却让她在外殿等着。
　　顾瑾之想了想，站在一旁等着。
　　片刻，成姑姑出来。
　　“七小姐，您来了？”成姑姑笑着道，“王爷在里头和太后娘娘说话，咱们等会儿再进去。”
　　顾瑾之一开始以为，太后对她态度的改变，是因为皇帝的暧昧；如今再看，怎么好像是因为朱仲钧？
　　她又想到了朱仲钧进宫之前的欲言又止。
　

第299节雾水

　　顾瑾之笑着，跟成姑姑道谢。
　　然后就跟她拉起闲话。
　　“......地龙翻身的时候，宫里没人受伤吧？”顾瑾之问。
　　“宫里的房子虽然大都是新建的，怎奈也有不结实的。陆贵人的宫殿就塌了，她和几个服侍的，都没有出来。”成姑姑叹气道，“景和宫的偏殿也塌了些，德妃娘娘吓坏了。七小姐要不要看看德妃娘娘去？”
　　成姑姑想把顾瑾之支走。
　　太后大概现在不想见她。
　　顾瑾之道是。
　　她从坤宁宫出来，一路往景和宫去了。
　　成姑姑派了内侍送她。
　　到了景和宫，德妃娘娘正在抄佛经。
　　宫女兰儿迎了顾瑾之。
　　德妃放了笔，让宫女搬了锦杌给顾瑾之坐。
　　“这次不知是哪里犯了天谴，地龙翻身动静这么大！”德妃跟顾瑾之说私密话，“听说外头死了很多人，家里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顾瑾之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她。
　　兰儿亲手给顾瑾之捧了茶。
　　上次顾瑾之让大伯母去查兰儿的身世，查出兰儿就是京城近郊农家的姑娘，自小就机灵聪明，在庄子上都是有名的。
　　她父母双全，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母很勤快，有几亩薄田，生活算宽裕的。她父亲是个忠厚人，母亲也老实。
　　这样的家庭出生，兰儿从小生活在比较有爱的环境里。形成了她比较开朗热心的性格。
　　为人有聪明，会算些小账，又厚道，庄子上的人都很喜欢她。
　　大伯母查到的这些，对兰儿的评价都不错。
　　况且兰儿家里一直如此，并没有突然暴富，所以，她应该没有收人好处到德妃身边去。
　　也没见兰儿家里有贵客登门。
　　这是暂时知道的。
　　大伯母还在继续留心。
　　顾瑾之从兰儿手里接过茶，就想到了这些。她道了谢，没有看兰儿。静静小抿了一口。
　　“家里都好。我爹爹被压断了腿。老宅那边，三嫂的院子被树给撞了，其他还好。”顾瑾之道，“听成姑姑说。您这里的偏殿也塌了。您没事吧？”
　　德妃就笑了笑。指了指最西边：“是那边的偏殿，平日里都是闲置的。也不是塌了，只是琉璃瓦块掉下来。那个琉璃瓦块。早就松动了，上次兰儿还跟我说，叫人来修。我想着又不用，凭白添麻烦做什么，就没提。果然，地龙翻身的时候，那块琉璃瓦就掉了下来。
　　宫里除了陆贵人倒霉被压死了，其他人的宫殿都完好无损，单单我这里掉了瓦顶，就当个事到处说。谭贵妃还说，是我平日里不敬菩萨……”
　　说罢，她轻蔑哼了一声。
　　兰儿就看了她一眼。
　　德妃只得道：“我平日里的确不敬菩萨。这次我没像陆贵人一样被压死，也算是菩萨保佑，只警告我一番。这不，这两日我都在抄佛经……”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顾瑾之笑道，“娘娘福大命大。”
　　德妃也笑，她喜欢听这话。
　　“什么福大命大？不过是侥幸。”德妃道，“三公主那里没事，我就放心。你不知道，大公主和二公主都吓病了。大公主都五岁了，吓得不敢睡觉；二公主又发烧了。三公主安然无恙。这才是菩萨保佑。”
　　原来这才是她抄佛经的原因。
　　顾瑾之笑着道是，又说了句三公主福大命大！
　　“……你是进宫来看太后娘娘的吗？”最后，德妃问起顾瑾之进宫的目的。
　　顾瑾之说是，又道：“王爷进宫好几日了，一直不见出宫，我来瞧瞧王爷。”
　　德妃有点意外：“哪个王爷，庐阳王吗？他回来了？”
　　顾瑾之心里一个咯噔。
　　“您不知道？”顾瑾之反问，“王爷回来好几日了。他是地龙翻身当日进宫的。”
　　德妃就看了眼兰儿。
　　兰儿轻轻摇头。
　　德妃又看顾瑾之有点紧张。
　　她咳了咳，道：“这几日乱七八糟的，皇上一直歇在外书房，没有进来过。我也只顾抄佛经，没留心太后那边的事。”
　　怎么可能不留心？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们这些后妃肯定要去坤宁宫给太后请安的。
　　庐阳王在坤宁宫，她们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
　　顾瑾之一头雾水。
　　先是在坤宁宫，太后一反常态不见她；又是德妃说，不知道庐阳王进宫了。这一切，叫顾瑾之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或许，朱仲钧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这个想法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成姑姑说，王爷和太后在内殿说话……
　　皇帝一连好几天没有进内宫，他现在大概是焦头烂额，朱仲钧是不是进宫了，皇帝可能真的不知道。
　　太后瞒着众人，又是为了什么？
　　她眼角瞟了眼兰儿，很快敛了情绪。
　　德妃也比较好奇。
　　她试探着问顾瑾之：“王爷……他什么时候从庐州回来的，是回来准备成亲吗？”
　　顾瑾之道是。
　　她陡然就没了心情好德妃拉家常。
　　“娘娘，我能去看看三公主吗？”顾瑾之问。
　　德妃笑着道：“本宫也想去看看。走，本宫带着你去。”
　　她高兴得带着顾瑾之出了景和宫，去看了三公主一回。
　　看到了三公主，德妃的心思都在女儿身上。
　　三公主即将满两岁。
　　她不仅仅会走路，而且会说很多的话。
　　她吐字清晰。很可爱。
　　德妃爱不释手。
　　皇帝也极疼爱这个女儿。不仅仅是因为三公主长得像皇帝，更是三公主前所未有的聪明。
　　男孩子全部遗传母亲的智商，而女孩子是父母各占一半。
　　就德妃自己，生不出这么机灵的女儿。
　　皇帝拉高了三公主的智商。
　　德妃逗女儿，顾不上顾瑾之，顾瑾之就趁机告辞。
　　兰儿送了顾瑾之一程。
　　顾瑾之悄声问她：“这几日，太后娘娘身子还好吗？”
　　兰儿知道顾瑾之想跟她打听什么。
　　可是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哪里能乱说话？
　　“去坤宁宫请安，不是奴婢陪着娘娘。”兰儿笑道。“奴婢也不知道。”
　　顾瑾之心里七上八下的。又回到了坤宁宫。
　　依旧是成姑姑出来，对顾瑾之道：“七小姐，娘娘有点累，已经歇下了。王爷在陪着娘娘呢。您先回去。明日再来。”
　　顾瑾之看了她一眼。
　　见她神色端庄平静。顾瑾之就知道打听不出任何事。
　　她笑着。道了谢：“那我先出去了。姑姑替我向娘娘问安，就说小七给太后磕头了。这几日城里乱，出趟门不容易。我等再过些日子，城里平静了些，再来给太后请安。”
　　成姑姑神色终于有了丝起伏。
　　她很快敛去，笑着道：“奴婢会转告娘娘的。”
　　顾瑾之道谢，转身要走。
　　成姑姑送她。
　　她尚未出门，宜延侯府的宁夫人带着她的女儿宁媗进来请安，正好撞见顾瑾之出去。
　　几个人彼此行礼。
　　宁媗的目光在顾瑾之身上转了转。
　　宁媗和谭家定了亲事，今年年底出嫁。
　　她一向不喜欢顾瑾之。
　　此刻看到顾瑾之，她眉头微蹙。
　　顾瑾之错身出去了。
　　宁夫人就问成姑姑：“顾家小姐来做什么，是太后娘娘的凤体有违？”
　　“太后很好。”成姑姑敷衍道。
　　宁夫人知道成姑姑在太后跟前的分量，哪怕她贵为一品诰命，也有点怕成姑姑，所以成姑姑的敷衍，她仍要愉快接着。
　　“您略微等等，奴婢进去通禀。”成姑姑对宁夫人和宁媗道。
　　宁夫人道是。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成姑姑又出来，请宁夫人和宁媗进去。
　　宁夫人就带着女儿，进了内殿。
　　太后一个人坐在凤榻上，笑容慈祥。
　　宁夫人照例说了些祝福的话，又道：“这次异动，我们都吓死了，今日才来给娘娘请安。”
　　“哀家这边没事。”太后笑道，“你们有心了。哀家知道你们家里也乱得很，今日就不虚留你们了。”
　　然后叫成姑姑送宁家母女出去。
　　宁媗有点惊讶。
　　平日里她和母亲进宫，太后会问很多事。
　　怎么这次如此反常？
　　跟刚刚顾瑾之进宫有关吗？
　　宁夫人也觉得有异。
　　成姑姑一路把她们送到了宫门口。
　　宁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就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父亲。
　　“爹，您和坤宁宫的常顺公公不是有来往，要不问问他，是不是顾家说了咱们的坏话？”宁媗对父亲道。
　　宁萼瞪了她一眼。
　　“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是不待见顾家小姐？她救了你父亲的命，反而是对不起你了，是不是？”宁萼呵斥女儿。
　　宁媗吓得不敢再多言。
　　她觉得父亲有点过了头。
　　顾瑾之救她父亲的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不值得感激这么久。
　　而今天在坤宁宫，绝对有鬼。
　　宁媗自己，想办法找到了常顺，问他今日在坤宁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后没见顾小姐。”常顺对宁媗道，“顾小姐进宫一个多时辰，就出去了。太后娘娘说不太舒服，就没见她。”
　　常顺是坤宁宫的管事太监。
　　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有些话，无关痛痒，不会得罪顾瑾之，说出来还能讨好宁媗，何乐不为？
　　他不知道宁媗对顾瑾之的不满。
　　宁媗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第300节漏洞百出

　　地震第五天，朱仲钧半夜从宫里出来，到了顾家。
　　他没有走前门，敲了后门。
　　他之前天天混在顾家，后门的小厮也是认识他的，不免吓了一跳。
　　朱仲钧让他别出声，把他领到顾瑾之的院子里去。
　　这段日子，顾家处处落钥。
　　半夜想从外院到内院，不惊动宋盼儿是不可能的。
　　宋盼儿同样吓住了。
　　“怎么偷偷摸摸走后门，他不是进宫去了吗？”宋盼儿起来穿衣裳，亲自去后门接朱仲钧，又吩咐丫鬟们告诉顾瑾之一声。
　　顾瑾之还没有睡。
　　她昨日进宫，既没有见到太后和朱仲钧，让她这两天都心里不安。
　　躺在床上，她正在想宫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着想着，无法入睡，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就听到慕青过来说，庐阳王回来了，从西边的后门进来的。
　　顾瑾之忙坐起身，穿了衣裳。
　　朱仲钧在宋盼儿的带领下，直接到了顾瑾之的院子。
　　宋盼儿原本要送他去外院的。从前顾家念着朱仲钧是傻子，对他和顾瑾之不顾男女大妨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大婚将近，还是避险点好。
　　朱仲钧却执意要到顾瑾之这里。
　　宋盼儿想，他是个傻子，问又问不出来。大半夜的，事情也蹊跷得很，只有顾瑾之能和庐阳王顺利交流，就没有多说。把他带了过来。
　　“瑾姐儿，你快问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宋盼儿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就看向了朱仲钧。
　　朱仲钧像个孩子，嘟嘴不语。
　　他悄悄拉顾瑾之的手，让她身后缩了缩。
　　宋盼儿见这样，只得道：“瑾姐儿，你照顾王爷。先安排王爷歇在这边的暖阁里，平日再安排客房。”
　　顾瑾之道是。
　　宋盼儿带着一肚子疑惑走了。
　　她好奇心重，又没有问到缘故，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
　　丫鬟们给朱仲钧准备了洗澡水。
　　朱仲钧穿着宫廷侍卫的衣裳。
　　脱下来之后。顾瑾之拿在手里看了看。
　　她这里有朱仲钧换身的衣裳。却都小了。
　　都是他去年穿的。
　　这一年，他不仅仅长高了，也结实了，去年的衣裳穿着都短了很多。
　　他进宫之前到顾家。当时淋湿了。换下了件外衣。
　　祝妈妈已经洗干净了。
　　顾瑾之寻了出来。
　　里头的小衣也短了。
　　他的行李。都送到了别馆那边。他这次回来，原本也是不打算住在顾家的。他计划住在别馆，等着成亲。
　　他们的新房。就在王府别馆。
　　成亲之后，要在京里住上半年，再回封地。
　　顾瑾之以后也要搬过去的。
　　“穿上吧！”顾瑾之把他的外衣扔给了他，有点尴尬撇过头去。
　　他里头穿着的小衣，也是去年留下来的，已经小了，紧紧贴在身上，把他身体的线条勾勒得分外清晰。
　　他这具身体，已经成年了……
　　朱仲钧把顾瑾之的神态守在眼底，能猜到她的心思，轻笑起来，接过外衣穿上。
　　暖阁里已经铺好了床。
　　顾瑾之送朱仲钧过去，然后让丫鬟们都出去，她留下来哄朱仲钧睡觉。
　　丫鬟们便都出去了。
　　“出了什么事？”等暖阁里只剩下朱仲钧和顾瑾之的时候，顾瑾之问他，“怎么半夜从后门回来，城里没有宵禁吗，宫里没关门？”
　　朱仲钧只是笑。
　　而后，他轻轻用力，将顾瑾之拉入怀里。
　　他抱着她，低声问：“你喜欢我现在这样吗？”他留意到刚刚顾瑾之看到他的身体时不自然。
　　顾瑾之推开他。
　　“说正经话。”顾瑾之道，“好好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朱仲钧这才坐正了身体。
　　“夜里没人知道嘛。”朱仲钧道，“我进宫的时候，在宫门巡逻的侍卫，正好是太后的心腹。他最近这几日都去了御书房轮班，今日夜里才到他值夜。太后说，既然只有少数的人晓得我进宫了，干脆别说，寻个机会跑出来……”
　　然后，他紧紧拉住了顾瑾之的手，道：“还要你帮忙！”
　　顾瑾之就想到了那些从庐州送来的空心首饰。
　　她看了朱仲钧一眼。
　　朱仲钧眼睛明亮，黑色宝石般的眸子，能倒映出顾瑾之的脸。
　　她脸上的表情全敛，看着他道：“什么忙？”
　　“我的确是地震那日进京的，一来就被砸晕了，昏死过去。”朱仲钧道，“直到今天才醒来。明日我们一起再进宫去。到时候，你就说我是昨日到京城的……”
　　顾瑾之隐约猜到了。
　　“你什么时候进京的，大家都知道，皇帝肯定也知道。我这样欲盖弥彰的撒谎，是因为害怕太后和皇帝追究，却又让大家都清楚我是在撒谎？于是一来，你就摘清了。是我所有隐瞒。然后，你就慢慢好了？”顾瑾之道。
　　顾瑾之终于明白太后为什么不见她了。
　　这样，就避免了太后和顾瑾之串通撒谎的嫌疑。
　　太后没有见到顾瑾之，她可以用很多的理由搪塞皇帝。
　　所以，朱仲钧到底是怎么好的，跟太后没关系。
　　太后不偏向任何一个儿子，才能处于中立，更好的保护朱仲钧。
　　做了这么多事，只是想让皇帝相信，朱仲钧是借着这次的契机才好起来的，不是提前好了，欺君罔上的。
　　所以，存在欺君罔上的。不是朱仲钧，不是太后，只有顾瑾之……
　　“你跟太后说了，你已经好了？”顾瑾之问，“所以，你那日急急忙忙进宫，就是为了露出马脚给太后看？”
　　朱仲钧点点头。
　　他露出马脚，太后自然会问。
　　这样承认他现在是个正常人，不突兀。
　　而后，太后就会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好的。
　　大概是太后觉得。他好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皇帝会觉得突兀，所以干脆想个法子。
　　万幸的是，他进宫那日。看到他的侍卫首领。是太后的亲信。
　　要不是这样。太后也想不出这种办法。
　　顾瑾之进宫，太后又不见，所以顾瑾之没有提前和太后通气。
　　所有的事。都是顾瑾之弄出来的。
　　顾瑾之想了想，她没有反感。
　　她现在，需要太后和朱仲钧。
　　只有太后和朱仲钧这两个条件同时存在，她才能避免进宫。
　　没有太后，皇帝就没了顾忌；没有朱仲钧，她嫁给谁去？
　　需要什么就付出什么，才是生活。
　　“顾瑾之，你不怪我提前没有和你商量吧？我那日原本想说的，只是时机太巧了，我得先从太后身上下手。况且你那时候也没心情和我讨论这种大事，又是在街上……”朱仲钧紧紧攥着她的手。
　　“没什么。”顾瑾之道。
　　她沉默了下，继续道：“皇帝现在哪有闲心管你？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两个月都平静不了。只是，你进宫的事，到底有人知道。皇帝想查，还是能查得出来的。皇帝现在尊重太后，睁只眼闭只眼。等将来太后没了，他会不会找你算账？”
　　朱仲钧脸色就阴冷了下来。
　　他冷笑道：“没关系。他若是非要算账，足见他早已不念亲情。他想找我算账，可不止这么一件事；他若是还念亲情，仍会睁只眼闭只眼。顾瑾之，你有这种忧患意识，这很好。”
　　顾瑾之轻轻笑了下。
　　她推开朱仲钧的手，道：“睡吧，咱们明日进宫去。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帮你圆过去。”
　　朱仲钧却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他叹了口气，道：“顾瑾之，我还不了解你？你不喜欢这样。可我不能一直装傻装下去……”
　　顾瑾之笑了笑：“没有，我尽量接受。”而后，她想了想，道：“朱仲钧，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能娶我吗？”
　　朱仲钧就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能！”
　　顾瑾之笑起来。
　　朱仲钧问她：“你这么高兴，一定想嫁给我想疯了吧？”
　　顾瑾之又笑。
　　“说你喜欢我。”朱仲钧道，人就凑近了顾瑾之几分。
　　他又想亲顾瑾之。
　　顾瑾之清楚了他的套路，就猛然站起身，就甩开了他的手，笑着道：“别胡闹。”
　　然后，她走了出去。
　　朱仲钧没有追她。
　　他自己也睡下了。
　　他用的被子，都是顾瑾之用过的。虽然洗得干干净净，却也能闻到熟悉的味道。
　　他使劲吸了吸气。
　　笑容便在脸上荡开。
　　今日的顾瑾之，很好说话。
　　他告诉太后，他已经好了之后，太后喜极而泣。
　　他们看似设计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来应付皇帝，却都心知肚明会有什么结果。
　　生活有时候叫人感觉荒诞无稽：对方是你的母亲、你的弟弟，不肯于你诚实相对，能如何；对方是你的儿子、你的兄长，你需要对他卑躬屈膝、事事小心翼翼，又能如何？
　　朱仲钧是想直接告诉皇帝的。
　　太后却觉得，先遮一遮为好。
　　跟皇帝相处，哪怕是身为皇帝母亲的太后娘娘，也不敢心怀半点不尊重。
　　朱仲钧曾经生活在新时代，他虽然不是总书记，地位却也不低。
　　他有地位，哪怕是总书记，也不敢随便就想夺走他心爱的东西。
　　如今，他虽然贵为王爷，却是个傻子。随便一个借口，他的女人、他的封地可能就要易主。
　　他必须抓住这次的机会，让自己好起来。
　

第301节进宫

　　皇帝已经五天没有离开太和殿。
　　居庸关地龙翻身，灾情的奏章不断送上来。
　　皇帝和内阁的几位阁老昼夜不歇，批阅奏章，处理政务，遣派钦差，调遣军队预防，下赈灾银粮等。
　　直到了第六日清晨，才算忙出了些许头绪。
　　居庸关的守军，不仅仅是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作为大同守军的后应。
　　如今居庸关损失了一半的兵力，假如鞑靼人攻打大同，大同会吃紧。
　　皇帝既怕居庸关的难民叛乱，又怕鞑靼人趁火打击，入侵大同。
　　忙了五六天，局势控制终于有了布置。
　　第六日天明，皇帝把众位内阁都放回去休息。
　　他们跟皇帝一样，这五日来，都是困极了坐在椅子上小憩片刻，没好好吃饭睡觉。
　　人不是铁打的。
　　皇帝需要休息，大臣同样。
　　走出太和殿，正逢日出。
　　朝云千里，锦霞满天，一段霓彩悬挂在宫殿的飞檐上。
　　皇帝累得紧，走路也慢。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坤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太监刘术跟在皇帝身边，问皇帝：“陛下，玉辇已经备好，您乘坐过去吧。”
　　皇帝轻轻摆手。
　　已经是六月初。
　　天气暖和，空气里有丝丝甜味徜徉。
　　这里离御花园远，花香不可能飘过来。
　　皇帝知道是自己的错觉，他对刘术道：“居庸关的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朕不过是走几步路，怎么就累了？”
　　他愣是苦民之所苦，徒步进了禁宫，走到了坤宁宫。
　　太后正在诵经，替居庸关的亡魂超度。
　　这些日子以来，太后也没怎么休息过。早起先诵经，再准备用膳。
　　此刻她刚刚诵经完毕。
　　看到皇帝进来，太后忙起身，迎了他。
　　“陛下累极了，就不用专门过来。”太后心疼道。“里头有哀家。不会有事的。”
　　皇帝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好几日没有来看母后了。朕再怎么忙，也不敢不孝，否则何以治天下？”
　　他因为好几日没睡，脑子转不动了。说话也是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太后无奈笑了笑。
　　“哀家尚未用早膳。皇上用过了吗？”太后问他。
　　皇帝摇摇头。
　　太后吩咐人端了早膳来。
　　这几日，内宫的早膳都是一碗米粥，一个粗糙的窝头。一点小菜。
　　御膳房的听说皇帝在坤宁宫，另外给皇帝拿了两个白面馍馍。
　　皇帝愣住了。
　　太后解释道：“这次的天灾，居庸关死伤无数。百姓家园被毁，生离死别，内宫不事生产，不能哺育百姓，唯有节省些。陛下要是吃不惯，回头去太和殿，叫人重新做……”
　　皇帝眼角有点湿。
　　“朕岂会吃不惯？”皇帝感动道，“只是苦了母后。都是朕治理天下，德行有亏，上苍惩罚朕，让朕的子民遭受如此磨难。也让母后跟着受苦。朕于家不孝，于国不仁，朕愧对苍生，愧对母后，愧对祖宗。”
　　他吃不下，放了碗箸，深深叹了口气。
　　太后把筷子塞到了他手里：“皇上不吃，哪有力气处理政务？天灾**，哪里是皇上能预料的？”
　　皇帝只得重新端了米粥，安静喝起来。
　　这个世上，他只能和自己的母亲说几句心里话。
　　母子俩用了早膳，宫人端了水漱口。
　　而后，又给太后和皇帝上了茶。
　　“这次地龙翻身，朝臣们怎么说，定了何日祭天？”太后问皇帝。
　　地震后，皇帝第一次进内宫。
　　朝政的事，太后也是偶然打听了些，不知道是否属实。
　　皇帝却先叹气。
　　“周幽王昏庸无能，二年的时候，天降警示；汉成帝父子不伦，**内宫，引得上苍震怒；隋文帝废太子勇，立晋王广为太子，册封那月，地震山崩，乃是储君所托非人。
　　朝臣就是拿这些话来说朕。朕既不是那不理朝政、专宠美人的周幽王，更不是那**无德的汉成帝，他们就拿朕比作隋文帝，说这次地龙翻身，乃是朕有长子，却不将江山所托，常年不立储君，至天下安危不顾，才引得上苍如此震怒。”皇帝道。
　　太后脸色变了变。
　　“这是谭家的阴谋诡计。”太后道，“朝中的大臣，一半都是谭家的门生。他们一直上书劝皇上早立太子。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岂会放过？”
　　皇帝何尝不知道？
　　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反驳了。
　　要是二皇子还在，他尚能挡出一招半式。
　　如今，只能顺应朝臣之意了。
　　“母后，定了六月十八祭天祭祖。而后，就要立太子、立后了。”皇帝道，“再也等不得。兴许这次天灾，真的是惩罚朕不顾父子人伦，迟迟不立大皇子为太子吧。”
　　太后也不知道这次地龙翻身是预告什么。
　　她没有反驳皇帝的这种猜测。
　　“仁寿宫快要盖好了。”太后道，“等仁寿宫盖好，哀家就搬过去，给皇后腾出坤宁宫。皇上，还是要立张氏为后吗？”
　　早年谭家就吵闹着要立后。
　　当时，皇帝和太后都想立张淑妃。
　　“从前觉得张氏温婉贤良。如今看她，只知道明哲保身，跟在谭氏身后胡作非为。她这种人，不得意时伏低做小，一旦得势就会党同伐异。朕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况且，二皇子的死，张氏也逃脱不掉嫌疑。”皇帝越说。声音越发狠戾。
　　二皇子的死，他没有深究。
　　是谁害死了二皇子，对于皇帝而言很重要，可他不会揪出来。
　　他只需要制造证据，制造是谭贵妃害死了二皇子的证据。
　　大皇子册封太子的那天，就是谭贵妃谋害二皇子事发之日。
　　二皇子死了，总得有个人陪葬。
　　至于真正的凶手，皇帝会慢慢查访，慢慢折磨她。
　　“哀家从前觉得张氏不错。”太后有点失望道，“这两年。宫里风声鹤唳。她表现的确差强人意，她就是谭氏的应声虫，帮着谭氏为非作歹以求自保。她明明可以置身之外，却偏偏怕旁人不敬重她。非要闹出点事来彰显彰显。她要是得势。这宫里得罪过她的。谁也跑不了。
　　哀家冷眼看了几年，在这宫里，敢和谭氏呛声的。只有顾氏和苏氏。
　　顾氏是一味的愚强，不分大事小事，全随心意。苏氏呢，则是大事寸步不让，小事半点不争。果然是日久见人心，哀家觉得苏氏不错。她生了二公主，和张氏的功劳一样。况且她没有亲兄弟…….”
　　没有亲兄弟，娘家就好掌控。
　　太后口中的苏氏，就是二公主的生母苏嫔，建宁侯府的大小姐。
　　建宁侯不在朝为官，没有儿子。
　　这样的后族，很不错。
　　苏嫔为人有可圈可点，比张氏更有良心，又比顾氏更聪明。
　　皇帝却没有接话。
　　这些年，他的心都放在朝政上，一个月进后宫不过两三次。
　　苏嫔那里，他只去过一次。
　　她长什么样子，皇帝都模糊了。
　　他在女色上，唯一留心过的，只有顾瑾之。偏偏顾瑾之又赐给了庐阳王。想到这里，一阵莫名的烦躁怒火涌上皇帝的心头。
　　“母后，朕不喜欢苏嫔。”皇帝突然道。
　　这话，让太后愣了愣。
　　皇帝从小就懂事。
　　身为皇帝，他应该知道，选皇后，是选人品、功劳和后族，跟他喜欢和不喜欢没关系。
　　怎么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太后心里悸了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就浮上心头。
　　“世人都说，朕坐拥天下，就该三宫六院。可是母后，您瞧瞧这宫里，乌烟瘴气。她们为了家族和自身，连那么小的孩子都能下手，是群泯灭天良的！朕不想要这些女人。朕……”他欲言又止，看了眼太后。
　　太后被他看得心里微冷。
　　她很怕皇帝说出她所猜的话。
　　“……朕心中有一人选。”皇帝道，“不管是性格、人品，还是家世，足够母仪天下。只是，时机不到。仁寿宫还有建个一年半载，先立太子，堵住朝臣的嘴。皇后的人选，朕要慎重。”皇帝看在太后，说得分外认真，“母后，朕要挑个懂得爱朕的女人！”
　　太后就明白了三四分。
　　她强行压抑自己，才没有露出异样。
　　她不想点破。
　　“是谁？”太后笑着问皇帝。
　　皇帝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道：“母后先别问，反正会让您满意。”
　　两人正说着，常顺进来禀告说，顾家七小姐，带着庐阳王进宫了。
　　太后心里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她看了眼皇帝。
　　皇帝的眼神顿时就变得复杂。
　　他搁在案几上的手，不经意握了起来。
　　太后装作没看见，欢喜对常顺道：“仲钧回京了吗？快，快请进来。”
　　“仲钧什么时候回来的，朕以为他还要几天才到。”皇帝似自言自语。
　　太后又装没听到，心思都扑在朱仲钧身上。
　　“母后！”朱仲钧先抢步跑了进来，跪下就给太后磕头。而后，他又看到了皇帝，连忙给皇帝也磕头。
　　皇帝愣了愣。
　　他觉得今天的仲钧，特别机灵。
　　不像以前那个傻傻的。
　　要是从前的朱仲钧，肯定只知道跪太后，然后抱着太后的腿哭。
　　他的念头一闪而过，就越过朱仲钧，看到了进来的顾瑾之。
　　顾瑾之穿着玫瑰紫的褙子，丁香色挑线裙子，高挑婀娜，缓步垂首走了进来。
　　皇帝便感觉有谁拿着鼓在自己的心旁敲。
　　他的心跳有点急。
　

第302节角门

　　朱仲钧进宫，太后自然高兴。
　　她拉着住朱仲钧，说了好些话。
　　顾瑾之一直坐立不安。
　　皇帝看了她好几眼，总感觉她今天很反常。
　　有些念头在心里盘旋着，久久不肯离去。
　　皇帝怕自己盯着顾瑾之看，引起太后的怀疑，就偶然看她一眼。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而朱仲钧，更是一反常态，有点沉默，不似从前那个傻傻的弟弟。
　　皇帝浓眉微拧。
　　说了会儿话，太后见皇帝很累，就道：“皇上好几日没有卧下歇息。局势渐稳，以后的事更多，皇上也该去卧一卧，养养精神。”
　　顾瑾之就连忙道：“小七不打搅陛下歇息，先告辞了。”
　　朱仲钧没有像往常那样，对顾瑾之言听计从，他愣了下，才跟着站起身，也说：“母后，皇兄，仲钧也告辞了。”
　　太后看了眼皇帝。
　　皇帝也看太后。
　　他从太后眼里，看到了迷茫；又从顾瑾之眼里看到了恐惧，朱仲钧眼底看到了生疏。
　　这一切都不太正常。
　　庐阳王从来不这样说话，像个大人，对皇帝敬重、对太后陌生般的说话。
　　皇帝心里一个激灵。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现在的他，着实疲惫至极，又有灾情在前，他没有心思去深究庐阳王到底怎么了，顾瑾之在怕什么。
　　“道乏吧。”皇帝道。
　　顾瑾之和朱仲钧就起身。给皇帝和太后行礼，出了坤宁宫。
　　皇帝看着那远去的玫瑰紫身影，目光久久没有收回来。
　　一声轻轻的响动，拉回了他的思绪。
　　太后将茶盏盖，有点重的盖在茶盏上。
　　“……怎么小七今日有点怪？”太后对皇帝道。
　　皇帝不免看了自己母亲一眼。
　　他以为，母亲一定会说，怎么今日仲钧那么怪！
　　和小七相比，母亲应该更关心仲钧才是。
　　太后回视皇帝，目光里有几分坚毅清冷一闪而过。这让他想到当年，母亲和万刘妃一起算计皇后。最后又除了刘宸妃。自己做了皇后。让他做了太子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个时候，还是孩子的皇帝就经常看到他温婉恬静的母亲，露出一个怪异的阴冷。
　　母亲不是什么都不争的女人。
　　她耍起手段来。皇帝也没把握能接招。
　　只是这些年。她身边没了威胁。所以安安心心做她的太后，收起了锋芒，安享尊荣。
　　想到这些。皇帝心里莫名一冷。
　　“是啊，小七怎么了？”皇帝顺着太后的话，道，“仲钧也有点怪。”
　　太后把放下的茶盏又端了起来，轻轻抿了口有点冷的茶水。
　　她这一切的行为、话语，都在暗示皇帝，她很清楚仲钧怎么了。
　　但是，她不想多谈。
　　皇帝只要记得，是小七有异样就好……
　　不管仲钧怎么了，太后都要把责任推给小七。
　　她似乎很有把握，小七能承受下来。
　　仲钧到底怎么了？
　　从坤宁宫出来，皇帝很想把思路给捋清楚。可太久没有休息，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绪断断续续的。脑子似被重石压住，喘气都累，根本无法去理清楚乱七八糟的思绪。
　　他急需睡一觉。
　　人不休息果然是不行的。
　　他徒步回了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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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宫里出来，顾瑾之没有说话。
　　她沉默坐在马车上。
　　朱仲钧也没有说话。
　　他偷偷看了眼顾瑾之的脸色。
　　见她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朱仲钧就转过头来。
　　“顾瑾之。”沉默了很久，朱仲钧突然开口道，“你知道皇帝喜欢你吗？”
　　“我知道。”顾瑾之道。
　　“所以，太后说，这件事让你一个人承担下来。”朱仲钧道，“也许你会觉得很受伤，我昨晚没有和你讲清楚。太后这样做，是想保护我，让皇帝对你死心；我顺水推舟，答应了。”
　　顾瑾之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朱仲钧又沉默下来。
　　马车轱辘轱辘的前进，偶然会有颠簸。
　　朱仲钧没有再开口。
　　顾瑾之阖眼打盹。
　　她的羽睫有轻微的闪动，足见她也有情绪起伏，只是她在极力压制。
　　“你现在有没有被我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感觉？”寂静的车厢里，朱仲钧突然又问她。
　　他语气那么不经意，那么理所当然，让顾瑾之差点失控。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袖底的手微微攥了攥，把情绪敛去。
　　好半晌，她才轻轻笑着说：“没关系，我习惯了！”
　　朱仲钧顿时气急。
　　他紧紧攥着拳头，顾瑾之甚至能听到他关节响。
　　她终于睁开眼。
　　朱仲钧的情绪也很快敛去了。
　　他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半点负罪感，实则他很想顾瑾之吼骂他几句，这样他会舒服一点。
　　不过，顾瑾之应该不会。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朱仲钧很少见顾瑾之跟谁发脾气。
　　惹了她，她大不了不理人。
　　她这种性格，有好处，也有坏处。
　　不用面对一个脾气暴躁、为了小事就歇斯底里的妻子，是每个男人的梦想，顾瑾之就符合这样的要求。
　　可是她什么都慢半拍，并不是她不在乎，而是她对心门很少打开。
　　能进入她心里的事太少了。
　　她一旦对谁不满意，此生都不会改变。她喜欢一个人很淡。讨厌一个人却很彻底。
　　这样的人，表面上很好相处，实际上非常冷漠。
　　朱仲钧很想说句抱歉。
　　话到了嘴边，他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抱歉。
　　他用他的方式来保护这个女人，不管她怎么想，朱仲钧对她没有半点抱歉。
　　“我总是你的棋子。”顾瑾之却先开口了，“这次，是我心甘情愿。身为棋子，就应该明白，自己放在哪里。都是由别人决定的。不管棋局多么风云诡谲，都跟棋子无关。这盘棋，是你、太后和皇帝在下。输赢都是你们的，我只负责走好你们替我铺好的路。”
　　“你不是我的棋子。”朱仲钧的声音第一次没什么底气。“你将是我的妻子……”
　　顾瑾之就豁然转头。看着他。
　　“是吗。朱仲钧，妻子、儿女、父母，你在乎谁？”顾瑾之问他。“我是你的妻子，你在乎过我吗？”
　　“你觉得呢！”朱仲钧突然暴怒，吼了起来。
　　顾瑾之看着他的恼羞成怒，静静转过头去。
　　朱仲钧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又紧紧攥着拳头。
　　“你觉得…….你觉得我不在乎？”朱仲钧实在忍不住，怒喝道。
　　顾瑾之没回答，算是肯定了。
　　朱仲钧气得额头青筋暴突。
　　他没有再理顾瑾之。
　　顾瑾之也没有和他说话。
　　########
　　朱仲钧仍住在顾家的外院。
　　这次陪着他回来的，不是宁席，而是王府的侍卫指挥同知，叫陈鼎文。他是宁席的心腹之一。
　　庐州王府的护卫军，去年全部派往安南国平乱，至今还未新募。
　　王府里剩下不到一百名的护卫，大部分都是护卫首领，是宁席的亲信主力军。
　　只要王府重新招募新的护卫，宁席仍可以一手遮天。
　　陈鼎文不过二十来岁。
　　指挥同知仅在宁席那个指挥使之下，从三品的官。陈鼎文从未上过战场，又不是宁席带过去的人。年纪又小，却如此得宁席的信任，让他陪着朱仲钧进京，朱仲钧对这个陈鼎文很有兴趣。
　　他想像挖掘侍卫孙柯那样，从宁席身边挖掘人才。
　　“……既然是两院相连，从这里打通一处，开个角门。”朱仲钧在顾家院子里逛来逛去，对侍卫陈鼎文道。
　　陈鼎文犹豫了下，道：“王爷，不用和顾家的人商量吗？”
　　“当然要。”朱仲钧道，“你去说。”
　　他一路上装傻子，直到今日才恢复正常。
　　他用种成熟男人的口吻和陈鼎文说话，让陈鼎文有点惶惑。
　　眼前是一模一样的脸，可神态和语气全部变了，任谁也难以适应。
　　陈鼎文反应很快，没有在朱仲钧面前露出异样来。
　　他去了正院，把朱仲钧的意思，告诉了宋盼儿。
　　宋盼儿很乐意。
　　开个角门，顾瑾之在京里住的日子，还跟在娘家一样。
　　“是王爷的意思？”宋盼儿问陈鼎文。
　　她知道朱仲钧非常听顾瑾之的话。
　　是朱仲钧的意思，就是顾瑾之的意思。
　　陈鼎文道：“是，王爷说开个角门，不用走正门，来往方便。”
　　宋盼儿点头：“你去告诉王爷，我选个黄道吉日，就动工。”
　　陈鼎文道是。
　　他又回去，告诉了朱仲钧。
　　朱仲钧在看书。
　　在庐州的时候，他也经常看书。他很傻，记忆力却惊人，所以时常拿些书看。
　　大家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懂。
　　陈鼎文把顾家夫人的意思，转告了朱仲钧。
　　朱仲钧就点点头。
　　当天晚膳，他去了顾家正院用膳。
　　顾瑾之看到他，没和他说话。
　　他也没理顾瑾之。
　　众人不知道缘故，只当是两个小孩子又打架了。
　　用膳毕，朱仲钧跟着顾延臻和煊哥儿去外院，宋盼儿留顾瑾之说话。
　　“昨日夜里，王爷半夜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宋盼儿问，“今天早起，你们俩又进宫了，去说了什么，我怎么云里雾里的？”
　　顾瑾之不答话。
　　她看着母亲，陡然就感觉有点累，想在母亲怀里靠一靠。
　　她果然撒娇般，依偎在母亲怀里，静静阖眼。
　　宋盼儿愣住，问她：“可是出了事？最近皇上心情应该不好，是王爷惹他生气了吗？”
　　

第303节站队

　　“没有。”顾瑾之躺在母亲怀里，回答着母亲的话，声音低靡。
　　宋盼儿听得出她很不开心，放缓了声音，问她：“瑾姐儿，你有什么瞒着娘？”
　　“没有啊。”顾瑾之又道。
　　宋盼儿杏目圆瞪：“当面撒谎！王爷昨日那么晚，从后门回来，怎么可能没事？你是怕娘说出去，坏了你们的事？娘什么时候乱说话了？”
　　顾瑾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翻了个身子，把面埋在母亲的怀里，躲了起来。
　　宋盼儿哭笑不得。
　　“你告诉娘，娘替你拿个主意。”宋盼儿不轻易放过顾瑾之，“你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顾瑾之伸手搂住了母亲的腰。
　　过了好半晌，她才说：“娘，很奇怪，为什么在你身边，我这样安心呢？”
　　这话分外温暖。
　　宋盼儿笑道，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姑娘，你是娘生的。娘怀胎十个月，吃了多少苦，生下你！你要是在娘身边都不安心，你还有良心吗？”
　　顾瑾之低低的笑。
　　她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母亲：“我今夜和您睡吧…….”
　　宋盼儿更加肯定顾瑾之有事。
　　她很少像这样撒娇的。
　　“行啊。”宋盼儿笑道。
　　然后喊了宋妈妈和海棠，给宋盼儿的床上添了个枕头和被铺。
　　晚上，顾瑾之和宋盼儿一人一床被褥。并头而睡。
　　宋盼儿仍没有放弃问顾瑾之，今天进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瑾之就闭眼装睡。
　　宋盼儿无法，慢慢也睡着了。
　　顾瑾之却很久才睡。
　　她在想，为什么要嫁个朱仲钧。
　　除了赐婚，还有其他什么理由，让她坚持要嫁给他？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朱仲钧这辈子也不会改变什么的。他的性格使然，爱的东西太多，顾瑾之从来都不是他最在乎的。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在乎过顾瑾之。
　　顾瑾之不了解他对自己是什么感觉……
　　能利用顾瑾之的时候。他从来不手软。
　　将来顾瑾之的孩子。他亦会同样。
　　妄想去改变一个人，着实太自大了。
　　这些想法挥之不去，让顾瑾之无法入睡。
　　她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日早起，朱仲钧是最早进来的。
　　他一看到顾瑾之。就甜甜喊她小七。好像昨天他们根本没有谁也不理谁似的。
　　用早膳的时候。他又蹭在顾瑾之身边。
　　煊哥儿大为戒备。对这个总抢他姐姐的人，煊哥儿没有好感。他见朱仲钧粘着顾瑾之，就冲朱仲钧翻白眼。
　　“煊哥儿！”宋盼儿正好看到了。就小声提醒他。
　　煊哥儿不敢翻白眼了，委屈得嘟起嘴巴。
　　顾瑾之郁闷了一夜的心情，顿时大好。
　　用了早膳，煊哥儿要去念书，顾瑾之主动送他。
　　朱仲钧连忙跟上。
　　“你先到我院子去。我送煊哥儿去书房，一会儿回去。”顾瑾之转身对朱仲钧道。
　　朱仲钧乖觉点头。
　　煊哥儿更是高兴。
　　“……最近念什么书？”一边走，顾瑾之一边问煊哥儿。
　　煊哥儿笑道：“吃了早膳过去，背半个时辰的书；上午写字；下午讲论语。明天早上再背今天将的书。”
　　顾瑾之笑，问他：“一个人念书，无聊不无聊？”
　　煊哥儿就叹了口气。
　　他今年才满十一岁。
　　十一二岁的孩子，学大人叹气，很是有趣，顾瑾之先笑了起来。
　　“八哥在家里，是好玩些。”煊哥儿道，“可先生说了，埋头苦读方能成才。我没有八哥那么聪明，一个人念书，不分心。”
　　煊哥儿特别懂事，没有这个年纪男孩子的调皮。
　　顾瑾之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她摸了摸煊哥儿的头，笑道：“煊哥儿真乖！”
　　煊哥儿就笑。
　　他对顾瑾之：“七姐，你回去吧。等我下学了，再去找你玩。”
　　顾瑾之点点头。
　　送完了煊哥儿，她回了内院。
　　朱仲钧正躺在她东次间的榻上看书。
　　看到顾瑾之回来，他露出笑容。
　　顾瑾之也笑了笑。
　　“等会儿进宫去？”顾瑾之主动道。
　　朱仲钧坐正了身子。
　　他让屋子里服侍的丫鬟们都出去。
　　顾瑾之的丫鬟们都听他的调遣，纷纷推到了门外。
　　朱仲钧笑着，挨到了顾瑾之身边，道：“你果然还是喜欢我装傻的样子……”
　　说得顾瑾之微怔。
　　“以后，我在你面前，一直是个听话的傻子。”朱仲钧凑近她，暧昧说道，“别和我生气，可好？”
　　顾瑾之低笑了起来。
　　“我没有生气！”顾瑾之道，“不过，你装傻子的模样，我很喜欢！”
　　他没那么精明，就没那么讨厌。
　　他是个傻子，什么都依赖顾瑾之的时候，让顾瑾之有种被需要的安全感。她的确喜欢朱仲钧傻子的样子。
　　朱仲钧就得寸进尺，紧紧抱着她的腰。
　　他将头埋在顾瑾之的颈项间，嗅着她的气息。
　　“顾瑾之……”他低声唤着顾瑾之。
　　顾瑾之心头一动。
　　她陡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嫁给朱仲钧。
　　这样的呼唤，仿佛是印在心底的。
　　就像是个魔咒般，让她莫名渴望，渴望和他改变前世的关系。
　　若是前世没有遗憾，怎么会有这种渴望？
　　他们的婚姻里。也有过快乐的时光啊。
　　那些快乐，是谁也无法取代的，谁也无法比较的。它一直藏在顾瑾之的心里，让她闭塞，不肯接受其他人。
　　直到朱仲钧这样呼唤她。
　　她猛然推开朱仲钧，站了起来，道：“叫人看见！”
　　然后，她自己进了内室。
　　朱仲钧又跟了进来。
　　顾瑾之在看书，看老爷子留下来的药书。
　　想到朱仲钧才回来，就发生了这种自然灾害。然后他们又吵了一架。顾瑾之放下了书，坐到了他身边。
　　“前年你跟我大哥和林翊去河南药市，你做了什么？”顾瑾之问他，“你见了谁？”
　　朱仲钧眉头轻蹙。
　　“你怎么会问这个。是简王告诉了你什么？”他反问。
　　果然。他是非常清楚的。
　　顾瑾之点点头。把简王用他去河南的事，要挟她去给简王妃治病的事，告诉了朱仲钧。
　　“你在河南到底做了什么？”顾瑾之问。
　　朱仲钧犹豫了下。道：“顾瑾之，你不喜欢撒谎。我叫你帮忙撒谎，你又说我利用你。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事，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将来朝廷追究起来，你也能置身事外。”
　　顾瑾之想嫁给他的心，好不容易前进了几步，又退回去了。
　　“将来咱们是夫妻，你觉得我能置身事外？”顾瑾之笑笑，“算了我不想知道，我不该问的。咱们说点别的，你要听八卦吗！”
　　“不要。”朱仲钧道。
　　“真的不要？是简王府的。”顾瑾之道。
　　“怎么了，他的王妃给他戴绿帽子了吗？”朱仲钧问。
　　顾瑾之看着他。
　　“那还有什么事，他的偏妃给他戴绿帽子了？”朱仲钧又问。
　　顾瑾之放弃了，坐回去看书。
　　朱仲钧也从她的床头翻了本书，躺在小炕上看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消耗了半个上午。
　　顾瑾之越看书，越觉得烦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放下书，出去散步透气。
　　隔了一天，她和朱仲钧又进宫去了。
　　他们在坤宁宫，又遇着了来请安的皇帝。
　　太后终于“发现”了朱仲钧的异样，当着皇帝的面问了出来。
　　顾瑾之就连忙“惶恐惊慌”跪下，哭诉着说明原委：“……王爷是地龙翻身那日到京城的！”
　　太后“错愕”。
　　皇帝倒不意外。
　　顾瑾之继续道：“我家房梁落下来，打中了家父的腿，这些日子家父都要人抬进抬出。当时王爷在场，也被砸中了，昏迷了四日。醒来之后，我才敢让他进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接下来，就不需要顾瑾之再说什么。
　　太后自然是声情并茂的表演了一番。
　　皇帝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只是他看顾瑾之的眼神，就有点冷。
　　他阴冷失望的目光里，也带着几分惋惜。
　　“怪不得仲钧这次回来，和以往不同……”皇帝道，“怕是想起从前的事了吧？”
　　朱仲钧摇摇头。
　　他说他没有。
　　皇帝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关切他现在的身体，有没有好，要不要再换个太医瞧瞧。
　　太后就道：“哀家只信小七。小七说仲钧已经没事了，就是没事了。”
　　顾瑾之道：“是的，王爷已经大好了，太后和陛下放心。”
　　“是吗？”皇帝终于忍不住，说了句。
　　他的不满，似乎都在顾瑾之身上。
　　“是！”顾瑾之肯定道。
　　“那就好！”皇帝咬牙道，“小七很尽心照顾仲钧，朕放心了。”
　　然后他说还有奏章要看，起身告辞了。
　　等皇帝一走，太后把内殿里服侍的人都遣了出来。
　　她叫顾瑾之到跟前，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这些日子，你用心照顾仲钧，哀家都看在眼里。你是庐阳王妃的不二人选，哀家第一眼就喜欢你。有你在仲钧身边，哀家放一百个心。”
　　顾瑾之的一颗心，缓慢归位。
　　她终于得到了太后的承诺。
　　她这辈子，只是庐阳王妃了。
　　她笑起来，忙跪下给太后谢恩。
　　太后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她没有半点做作。听到太后的话，她松了口气的欣喜，让太后很欣慰。
　　太后终于知道，自己从前对顾瑾之的猜疑，都是误会。
　　这孩子没有变过心！
　　她的心，一直都在仲钧身上。
　　“快起来！”太后慈祥笑着，扶起了顾瑾之。
　　
第304节警惕

　　太后留顾瑾之和朱仲钧在坤宁宫说了半日的话。
　　朱仲钧“恢复”之后，曾经在坤宁宫住过四五日，太后已经能接受这样的他。
　　她知道朱仲钧是怎么变傻的。
　　那时他跟着太子去骑马，从马上摔了下来。
　　可太后半句都没有提当年之事。
　　她没问朱仲钧记得不记得当年。
　　她只是告诉朱仲钧，皇帝很疼他，太后也很疼他，让他以后要忠君上进，为皇帝分忧。
　　“你只有皇上这么一个亲哥哥。”太后拉着朱仲钧的手，语重心长道，“等母后百年，就是你们兄弟俩相依为命。你要记住母后这话。”
　　她是担心，万一当年朱仲钧傻了，真的是皇帝害的，兄弟俩反目，所以用话来压制仲钧想复仇的心。
　　太后只有两个儿子，这是她全部的依靠和寄托。
　　“是，母后放心。”朱仲钧道。
　　太后点点头。
　　而后，她又拉了顾瑾之的手，让她好好照顾朱仲钧：“……这些日子不用再进宫来。哀家知道有你照顾仲钧，就放心了。”
　　顾瑾之道是。
　　太后怕留他们时间太长，皇帝的不悦又添了一层。
　　她又叮嘱了几句，最终仍怕顾瑾之不开心，将自己手上的一只绿翡翠戒指送给了顾瑾之。
　　那只戒指，是太后常年戴的。
　　顾瑾之戴着有点松。
　　她知道这只戒指，内外命妇大部分都是见过的。乃是太后心爱之物。送给了顾瑾之，代表着太后对顾瑾之的赞许。
　　她高兴接下了。
　　“有点松。”太后亲自替她戴上，笑着道，“留着以后戴吧。这是仲钧三岁的时候，在先皇面前背了论语里的‘雍也’，一共三十章，他背的流利，先皇大喜，说仲钧天生而聪敏，是哀家的功劳。赏了好些东西。这个翡翠戒指。哀家最喜欢，就带了这么十几年……”
　　顾瑾之就忙推辞。
　　“君子不夺人所爱。”顾瑾之笑道，“太后娘娘的美意，小七心领了。这戒指意义不同寻常。小七不敢收。”
　　太后硬是塞到了她手里。道：“就是不同寻常。才赏了小七的。若是平常东西，怎么配得上小七？”
　　这是高度赞扬了顾瑾之这次的功劳。
　　顾瑾之又道了谢。
　　而后，她和朱仲钧从宫里告辞。
　　成姑姑亲自送他们俩。
　　送走了顾瑾之和顾瑾之。成姑姑依旧回了坤宁宫。
　　在路上，她偶遇了来请安的张淑妃。
　　太后娘娘之前很器重张淑妃，想培养她来制衡谭贵妃，成姑姑是知道。可后来，张淑妃似乎觉得太后娘娘太过于清静无为，虽然皇帝孝顺，太后却不作为，太后的话也没什么用，她就不再依靠太后，反而和谭贵妃狼狈为奸。
　　她想自力更生去争。
　　这几年，她行事，越来越叫太后不满意了。
　　成姑姑是太后的心腹。
　　她对每个人的态度，都是暗示太后的意思。
　　宫里的人喜欢揣测太后的心意，自从上次和皇帝交谈过皇后的人选，知道皇帝不再中意张淑妃，太后也不介意让人知道，她亿不太满意张淑妃了。
　　所以，看到张淑妃，成姑姑第一次有点冷淡。
　　“……天气渐热，不知太后娘娘凤体安好？”张淑妃笑盈盈问成姑姑。
　　成姑姑平常对这些妃嫔们就很疏离，跟谁相处都是独善其身，不卷入是非，所以她态度的改变，只是她自己心里明白，表面上是不太明显的。
　　张淑妃心里有点警惕，想了想，又没有太在意，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成姑姑不冷不热：“娘娘凤体祥和，淑妃费心了。”
　　张淑妃依旧在笑，亲切和她寒暄：“那就好，臣妾也安心了。”
　　问完了太后娘娘，她又问了问大公主。
　　大公主和二公主几年前被太后接到了身边养，至今仍在坤宁宫的偏殿。
　　相处的时间很长，太后非常疼爱那两个孙女。年纪越大，两位公主越来越懂事，太后就越舍不得她们搬回各自的宫殿。
　　张淑妃就是大公主的生母。
　　“大公主也好。”成姑姑道。
　　两人慢慢往坤宁宫走，成姑姑并不主动说什么，张淑妃没话找话，和成姑姑套近乎。
　　“……方才是送哪位夫人出宫，宁夫人吗？”张淑妃又问。
　　成姑姑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就道：“太后娘娘还等着奴婢办差，娘娘，奴婢先行一步。”
　　就快步回了坤宁宫。
　　张淑妃愣了愣。
　　她终于肯定，方才感觉成姑姑有点冷淡，不是她的错觉。
　　她的脚步虚浮了下。
　　张淑妃慢一步才到。
　　太后表面上总是慈祥和蔼。她对每个妃子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所以宫里人无法从她的态度来分辨出她喜欢谁、不喜欢谁。
　　像方才，成姑姑对张淑妃的冷漠，张淑妃就知道太后可能不喜欢她。
　　她心里有点发憷，仍是笑着和太后寒暄。
　　说了半日的话，张淑妃说要去偏殿看看大公主：“听说大公主开始念书了，臣妾好久没来瞧瞧她。”
　　太后娘娘笑着对成姑姑道：“去把大公主领过来……”
　　她没有让张淑妃单独去看大公主。
　　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信号，让张淑妃心里警铃大作。
　　她有点意外。
　　太后这是第一次如此对她，成姑姑也是。
　　在地龙翻身之前，太后和皇帝没有通过气，到底封谁为后。
　　之前太后提议过张淑妃。皇帝也同意过的。后来张淑妃所作所为，完全没有半点母仪天下的气度，让太后很失望。
　　虽然失望，没有得到准确的信，太后不想轻待张淑妃，弄得人心惶惶。
　　如今，已经和皇帝说过了后位另选的话，她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今日她对张淑妃的态度，明日就会传遍禁宫的。
　　太后也无所谓了。
　　看着张淑妃微变的脸，太后仍是一脸和蔼。
　　成姑姑亲自去把大公主领了过来。
　　大公主生下来第三天。就有自己的宫殿。喂养她和照料她的，都是宫里的嬷嬷。
　　她三岁的时候，就被太后接到了坤宁宫。祖母是她最亲的人。
　　如今她已经快六岁了。
　　张淑妃一年也看不了大公主几次。
　　这个生母对于大公主，和宫里其他妃子没什么两样。她甚至不太喜欢张淑妃娇媚的样子。
　　她叫了声母妃。就紧紧拉着成姑姑的手。往成姑姑身边靠。带着几分戒备和客气。
　　可能她从小就这样，张淑妃并未察觉孩子跟她不亲。
　　她此刻满心都是太后的态度。
　　她笑着，问了问大公主最近的功课。
　　大公主今年才开始读书、识字。开始没还没两个月，又遇着了地龙翻身。
　　她的功课也停了下来。
　　“……只是描红。”她低声道，“劳母妃挂念了。”
　　张淑妃又问了问她身体好不好。
　　孩子不习惯拉家常，大公主只是间接回答了句好。
　　张淑妃的话也接不下去了。
　　她只得起身告辞。
　　她这次，只是突发其意，想借着看看大公主，到太后跟前走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结果却让她大为意外。
　　回自己宫殿的路上，张淑妃走得很慢。
　　她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太后的态度，成姑姑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情绪，仍让她意外。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太后这样反感。
　　这些年，她可是步步算计的。
　　她是想既不得罪谭贵妃，换取她的信任，又不得罪太后。
　　若是八面玲珑，这宫里非她张氏莫属了。
　　连谭贵妃也不及她。
　　谭贵妃过得比她好，不过是她娘家权势滔天，她姐姐又是先皇后，大皇子是她的外甥。
　　若没有这些，谭贵妃哪里是张淑妃的对手？
　　回到宫里，张淑妃独坐了半晌。
　　她喊了自己宫里的太监李平，问他：“上次宁家四小姐，不是给本宫送了些她自制的胭脂？你去库房里找一找，寻件合手的物件儿，本宫要给宁死小姐还礼。”
　　宁家四小姐，是指太后的娘家侄女儿宁媗。
　　她已经和谭家八少爷定亲，年后出嫁。
　　自从订了亲，宁媗就尝试着和谭贵妃走得近。
　　同时，她又对张淑妃示好。
　　对宁媗这种两头暧昧不明的态度，张淑妃很不喜欢，所以上次宁媗给谭贵妃送了她自制的胭脂，也给太后和张淑妃送了，张淑妃只是轻描淡写叫太监去道了句谢，送了对金手镯作为还礼。
　　是不是得罪了宁家？
　　可张淑妃之前明明听说，太后不喜欢宁家和宫里走得近。
　　宁媗送过一次礼物之后，被太后严训了一番，而后也没敢了。张淑妃知道自己做得不错，怎么如今又得罪了太后？
　　她想从宁媗身上，看看是不是有点什么苗头。
　　“娘娘，上次不是送了还礼？”李平低声道，“再送物件儿，宁四小姐未必喜欢。奴婢听说，宁家四小姐上次跟太后身边的常公公打听顾小姐的事。奴婢又听说，宁家四小姐和顾家七小姐不和。今天估计七小姐又进宫了。她来做什么，宁家四小姐怕是最关心了……”
　　张淑妃的眼睛微亮。
　　“如今顾家七小姐进宫做什么？”张淑妃道，“你去打听打听。”
　　李平道是。
　　等李平出去打听事，张淑妃猛然想：太后和成姑姑那态度，是针对她张氏，还是因为在生顾小姐的气，正好被张氏赶上了？
　　上次顾家七小姐和皇帝在乾清宫，独处了半个时辰，却查不到是做了什么，连谭贵妃要查不到，成了宫里最大的秘密。
　　张淑妃幡然醒悟。
　　她还是想见见宁媗。
　　*****
　　

第305节立储

　　地震灾情严重，天气又一日日热起来。
　　受灾区死伤无数，天气又炎热，苍蝇蚊虫肆虐，成了可怕的瘟疫传遍源。灾区如果引起大范围的瘟疫，又是新的动乱。
　　朝廷的侧重点，一个在灾民吃住上，一个在边关防御上，没人提及灾区卫生安全问题等。
　　朱仲钧先想到了。
　　他和顾瑾之商量：“之前洪灾、地震，你多次带队去过灾区。是不是灾后重建和卫生防御一样重要？”
　　顾瑾之点点头。
　　“朝廷应该会组织时疫衙门的。”顾瑾之道，“自然有太医回去灾区……”
　　朱仲钧眉头蹙了蹙。
　　他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时疫衙门应该是发生了瘟疫的灾区，朝廷才能想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卫生安全的意识。若是没有人提及，时疫衙门怕是不会组建的。”
　　顾瑾之愣了愣。
　　“叫人去打听打听……”顾瑾之道。
　　朱仲钧点点头。
　　顾瑾之就喊了司笺，让他去外头打听，看看太医院是否在组建时疫衙门，结果回来说“没有”。
　　“还是应该提一提。”顾瑾之道，“灾后的卫生安全更为重要。若是处理不当，会造成瘟疫。如今一天天热起来，伤口容易腐烂……”
　　朱仲钧深以为然。
　　他道：“先等等看，看看皇帝是怎么处理我病好这件事的。若是当成喜事来堵住朝臣批判他德行有亏的口，我就好好表现表现。让皇帝的论据更加充足；倘若是遮遮掩掩，我们就不要出这个风头。”
　　顾瑾之点点头。
　　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朝廷的动向。
　　顾瑾之也趁机把朱仲钧好了的消息，告诉了自己的父母。
　　顾延臻仍躺在床上，宋盼儿派了丫鬟服侍他。
　　听说朱仲钧好了，宋盼儿怪异的打量了他数眼，甚至想戳戳他。
　　顾瑾之就坐在一旁笑。
　　晚上宋盼儿去外院看顾延臻，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顾延臻也错愕，愣是要去看朱仲钧。
　　“你先别动。”宋盼儿道，“前日你非要进内院吃饭，说坐着藤椅没事。结果昨晚又疼了起来。如今可千万别再折腾了。我去喊了王爷过来和你说话就是了。”
　　她让慕青去喊了顾瑾之。让顾瑾之带着朱仲钧过来。
　　顾延臻也仔细打量着朱仲钧，似乎想把他看个透。
　　朱仲钧任他们打量，心里却好笑，不禁在眉梢带了出来。
　　顾延臻觉得。朱仲钧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的。
　　“真的好了？”顾延臻问朱仲钧。“是怎么好的。以前的事还记得吗？”
　　“以前的不太记得了。”朱仲钧笑道，“只是现在脑子清楚些，不似往常那样混沌。”
　　说话的表达方式和从前大不相同。
　　顾延臻就知道他是真的好了。
　　他不免高兴道：“快要成亲。王爷就好了，足见我们家瑾姐儿是王爷命里的福星啊！”
　　宋盼儿咳了咳。
　　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却不好说得如此直白。
　　朱仲钧笑，看了眼在一旁忍着笑的顾瑾之，道：“是。母后和皇兄也说了，小七是我的福星。今日母后还赏了小七一个翡翠戒指，那是父皇送给母后，母后最喜欢的。”
　　他口齿和思维不仅仅是清晰，甚至有点聪明过人。
　　顾延臻大喜。
　　朱仲钧恢复得像个正常人，对于顾延臻夫妻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喜事了。
　　他们两口子一直盼望女儿嫁得好。
　　朱仲钧相貌俊美，出身高贵，除了痴傻这一点让人不喜，其他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
　　如今连痴傻也没了，无疑是乘龙快婿。
　　“娘，暂时还是别说出去……”顾瑾之叮嘱母亲。
　　宋盼儿一颗欢喜的心微冷，问：“怎么了？”
　　“这件事，还是应该让皇上和太后娘娘先说出去，最为稳妥。刚刚地龙翻身，怎么说，也要讲究。咱们家别坏了皇上的事……”顾瑾之道。
　　宋盼儿一想，点点头。
　　地龙翻身，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朝臣都在怪皇帝。
　　可皇帝也不希望总被朝臣责怪。
　　如果有件事能证明，上苍仅仅是暗示，而非责怪，那么皇帝承受的负担也轻些。
　　还有什么比亲兄弟醒过来更大的礼物？
　　这是上苍赏赐皇帝的。
　　“你放心吧。”宋盼儿道，“娘怎么会乱说话。”
　　然后她又拉了顾瑾之，悄悄问她，“王爷好了之后，还记得你吗？他从前可是非常听你的话。”
　　宋盼儿担心朱仲钧恢复了，性格变了，不再疼顾瑾之。
　　人总是盼望十全十美。
　　顾瑾之笑了笑，垂首不回答。
　　宋盼儿不知道她是难过还是害喜，就没有多问。
　　#######
　　地龙翻身半个月后，从江苏和安徽筹集的赈灾粮草已经启程。从寿城调动的五万精兵，前往居庸关设防。
　　事情初步有了定论之后，册封储君、祭天祭祖又重新提上了日程。
　　朝臣吵得不可开交。
　　这一次，他们没有分成两派，相互争吵。而是团结成了一股，和皇帝争论。不管是不是谭家的势力，都害怕上苍的谴责。
　　而大家一致认为，这是天降大难，乃是皇帝行事有违天意。
　　国无储君，天下不稳。
　　这就是皇帝有悖天道。
　　皇帝受不住了，终于同意立储。
　　礼部连忙选了良辰吉日。
　　凑巧的是，两天之后。就是六月二十日，是个大吉日，诸事皆宜。
　　礼部上报给皇帝。
　　皇帝不敢再犯众怒，就高兴接受了这个日期：“吉日六月二十是吉日，建储大典就在二十日举行。建储大典的祭祀各项和大典准备各项，原应由礼部操办。因时间仓促，大典切不可有半点闪失，否则亵渎神明和祖先。着内阁代理，礼部辅助。”
　　众朝臣都松了口气。
　　皇帝也笑了笑，对着众人道：“所谓喜事逢双。庐阳王在地龙翻身那日。不幸被屋梁砸中。昏迷四五日。朕和太后原本忧心不已，只当是上苍对朕这个儿子不满，也处罚朕。哪里知道，庐阳王醒来之后。其痴傻之证全消。如今聪明机灵。朕心甚慰。上苍既然赐此大福，足见并非责怪朕不立储君。到底朕哪里德行有亏，众卿需得再查访查访。朕好改进。”
　　说罢，他起身走了。
　　太监忙宣布退朝。
　　留下了一大殿发愣呆傻的朝臣。
　　皇帝从大殿出来，长长舒了心头的一口浊气。
　　这些日子以来，他天天被那些大臣骂，偏偏他又没有反驳的立场，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那些大臣根本不怕他。
　　他们骂皇帝，皇帝若是非刑加于大夫，皇帝自己留下千古昏庸的恶名，还要替那些被处罚的大臣流芳百世。
　　他才不会那么傻。
　　他们骂皇帝，皇帝为了明君的名声不能处罚。
　　而他们个个满腹诗书，骂人也是引经据典，皇帝根本没法子反驳。
　　庐阳王醒来这件事，总算让皇帝反驳了一回。
　　他免不了心情大好。
　　他不知道仲钧是什么时候好的，却知道母亲和仲钧利用顾瑾之来骗他之事。一开始知道这件事，他既气母亲和仲钧，又气顾瑾之，一时间感觉自己虽然贵为天子，却是众叛亲离。
　　直到情绪平复了下来，他才想到了仲钧突然醒来的好处。
　　他若是荒|淫无度，上苍为什么要恩典他，让他的傻子弟弟恢复过来？
　　同意立太子，是因为皇帝也害怕地龙翻身的目的。
　　朝臣们说他不立太子，导致上苍处罚，皇帝是相信的。
　　但是他不愿意一个人承担。
　　如今，他既可以做个明君，又将了大臣们一军，扳回了一局。
　　立皇后的事，大概他们不敢再吵下去了。
　　这也为皇帝赢得了时间。
　　他信步到了母亲的坤宁宫。
　　太后仍在抄佛经。
　　“母后，朕已经同意了册立太子。建储大典便在后日。内阁和礼部会准备好祭祀和册封的礼仪。”皇帝对太后道。
　　太后愣了愣。
　　“这么急？”太后问皇帝。
　　皇帝笑了笑：“谭家筹划了好几年，能不急吗？朕整日跟他们较劲，着实累了。天下生计如此重要，朕却要天天和朝臣斗心机立不立太子，不值得。先立了吧……”
　　这话说得叫太后心里直跳。
　　什么是“先立了吧”？
　　难道还打算换？
　　废除的太子，下场无比凄凉，甚至难以保命的。皇帝这话，让大皇子如何自处？
　　皇帝一开始就不太满意大皇子。
　　如今谭家这么闹，皇帝就更加不喜大皇子，甚至有点厌恶了。
　　偏偏二皇子一生下来就夭折，皇帝没有其他人选。
　　上苍又不帮忙，出了地龙翻身这么大的灾害，让谭家有了借口。
　　“皇上可不能这么想！”太后一概温和慈祥，眸子里带着几分厉色，“既立了储君，就该全心全意教导太子，为天下之计。皇上若是对太子不满，就会引得其他人心思蠢蠢欲动。将来皇帝又有了其他皇子，不是让兄弟失和？若这么下去，局势必然不稳，这江山也就不稳了。”
　　皇帝对朝臣、谭家和大皇子是一肚子的怒气。
　　在太后面前，他也不掩藏什么。
　　直到太后这么一席话，他才惊觉自己过头了。
　　再大的怒气，也不能拿着储君泻火。
　　他心头一凛，正色道：“母后所言甚是，朕铭记了！”
　　*****
　　

第306节解围

　　皇帝当着文武大臣，送了庐阳王痴傻之病已经大好，在京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猜测庐阳王没好，是皇帝用来转移视线之词，好把地龙翻身的罪过推脱几分。
　　有人则猜测庐阳王真的好了。可到底怎么好的，更是一番讨论。
　　有说是被砸好的，但大部分都说是被顾家七小姐治好的。
　　顾瑾之沉寂了两年，突然她精彩的医案，又被翻出来说。
　　传来传去，就更加肯定了朱仲钧的痴傻是顾瑾之治好的。
　　这件事，甚至将建储大典给挤压了下去。
　　毕竟医术关乎百姓平常的生死，而建储大典没那么接地气。
　　朱仲钧为了证实皇帝没有撒谎，他在建储大典前一天的早朝，去了太和殿。在大殿上，他给皇帝说了自己认为应该组建时疫衙门，派人去居庸关，否则动乱之后可能会造成瘟疫。
　　他口吃清晰，让人不免大吃一惊。
　　夏首辅却站出来，问他：“王爷为何会有此提议？居庸关并无瘟疫，太医们岂有用武之地？”
　　“我哪里懂瘟疫之事？”朱仲钧朗朗一笑，大方道，“准妃顾氏精通此道。她跟我说，地龙翻身，死伤无数。家园破碎，有人可能全家被房舍砸死，谁还有心思掩埋尸身？
　　况且死的不仅仅是人，还是牲畜。
　　六月天这样热，人和牲畜的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毒邪流窜，就进入了人的身体里。存活下来的人，既吃不饱、睡不好，又不知前途，无所寄托，更容易感染病邪。
　　到时候，又是一批死亡的。他们尸体里的毒邪，不污染了人，也要污染水源。灾情进一步扩大，到时候霍乱、鼠疫横行。死伤又是难以预计。居庸关位置上方。水源流到京城，瘟疫一旦扩散，京城也恐难免侥幸。”
　　他说得很浅显易懂。
　　虽然大家并不知道鼠疫和霍乱是什么。
　　鼠疫是欧洲的黑死病，在这个时期的中国尚未出现大规模死亡。所以。鼠疫不是个可怕的代名词。
　　而霍乱。在皇帝内经等医经里。仅仅是指上吐下泻等肠胃病。到了清朝后期，烈性传染病“霍乱”进入中国，一开始的症状也是上吐下泻。所以医者就直接把黄帝内经的“霍乱”安置到了烈性传染病头上。
　　到了后世，霍乱是指烈性传染病，可现在并不是。
　　所以，听到霍乱和鼠疫等词，朝臣没有出现后世那般的惊恐。
　　他们只是各有沉思。
　　朱仲钧的话，用了顾瑾之开头。
　　而顾瑾之的医术，在京里是有口皆碑的。
　　她能未卜先知，通过宜延侯宁萼的病情就证明了这么一点。如今她说可能有瘟疫，在场对顾瑾之没有偏见的大部分朝臣，都相信了。
　　像洪灾，灾后就会有瘟疫。
　　近几十年来，没有那么大的地龙翻身，朝臣们大部分没有经历过。
　　就算经历过的，也不会把死亡归结到瘟疫上，只当是饿死的、病死的等。
　　朱仲钧的话，让众人皆沉默须臾。他们没有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皇帝。
　　皇帝也在发愣。
　　无疑，朱仲钧“恢复”情况，比皇帝预想得要好很多。
　　地震山崩后可能引起瘟疫，皇帝也是知道。
　　他觉得朱仲钧把情况说得太过于严重了。
　　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引起重视。
　　皇帝也是分身乏术。
　　虽然他知道可能会有瘟疫，却不觉得是大事。朝臣争吵立太子、立后，让他太过于分心了。所以，小事都被挤到了一旁。
　　“庐阳王所言，振聋发聩。”皇帝正色，看着满朝的大臣，威严道，“居庸关尚有如此隐患未出，诸公却只想着立嗣、立后。诸公是为了这天下，还是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
　　朱仲钧的话，实在太过于及时了。
　　皇帝对这满朝的大臣，心里的怨气未消。
　　他们逼着他立嗣，又逼着他挨骂。
　　如今，可大可小的瘟疫，皇帝就要大做文章。
　　朱仲钧给了他一个出气的端口。
　　他对朱仲钧的戒备，也减轻了不少。
　　“……依朕看，众卿想不到百姓安危，却只想着欺君罔上！”皇帝的手，重重击在龙椅上。
　　“陛下！”夏首辅衣摆也忘记了撩起，噗通跪下。
　　顿时，满殿的大臣，全部跪下了。
　　朱仲钧也跟着跪下。
　　皇帝看在黑压压跪了一片，大大出了胸口的恶气。
　　他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而是沉默良久。
　　皇帝在沉默，内阁大臣在流冷汗；官位比较低的、于己不关的大臣，也是心里惶惶。
　　最后，皇帝让内阁立马着手，令太医院组建时疫衙门，立马赶往居庸关。
　　下朝的时候，皇帝带着朱仲钧进了禁宫。
　　他看了眼穿着亲王品级补服的朱仲钧，只觉今日的他，器宇轩昂，稚气全无。和上次相比，整个人变了模样。
　　其实上次见他，也是几日之前。
　　仲钧不可能变化如此之大，是皇帝看他的目光变了。
　　他心情很好，把朝臣给他的恶气都还了回去。
　　“仲钧，你如今这样好，朕很欣慰。”皇帝感叹道，“朕……朕对你，心里一直有亏。你小时候变成那样，是因为看中了朕的坐骑，非要去骑，结果那畜生受惊，你摔了下来。朕每每想起来，总是不安。”
　　朱仲钧愣了愣。
　　他没想到皇帝会跟他说这些。
　　错愕在眼底一闪而过，朱仲钧很快就掩饰了情绪。
　　他笑了笑。对皇帝道：“皇兄，世事难以两全。其实除了和小七认识之后的事，前面的我全然不记得了。况且当时我年幼顽皮，自己跌了下马，是命中注定的，岂是皇兄之过？”
　　顿了顿，他见皇帝脸色很好，继续道，“皇兄，这也许就是上苍的安排。若我没有痴傻。母后又如何会让小七照顾我？也许我就错失了她。有小七。我此生已无憾了。”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沉。
　　朱仲钧的话，让他久久没有再开口。
　　他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有点出神。
　　这让朱仲钧对他的好感一扫而光。
　　他仍是对顾瑾之不死心。
　　当年之事。若是拿来做文章。皇帝恼羞成怒。索性不再顾人伦，朱仲钧就坐蜡了。
　　朱仲钧见皇帝沉默，心里就明白：当年之事。皇帝可以用来自责，朱仲钧却不能提及去责怪他。
　　这就是皇帝的心思。
　　“仲钧，小七很疼你。”皇帝笑了笑，看了眼弟弟，“朕……朕有点羡慕你。当年父皇也是那么疼你。”
　　先皇有六个儿子。
　　可是他对儿子们要求都非常严格。
　　除了天纵奇才、过目不忘的仲钧。
　　先皇最疼仲钧，比其他人都疼。
　　皇帝那时候就特别羡慕。
　　可父亲从未如此疼过他。
　　等到了顾瑾之身上，他看到一个不太通情事的姑娘，那么疼爱仲钧，眼里只有他，皇帝不由自主想到了当年的父亲。
　　父亲对仲钧的独爱，成了皇帝心里的一根刺。
　　也许，这就是他总想得到顾瑾之的真正原因之一。
　　这个念头一起，皇帝自己吓了一跳。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很确定自己对顾瑾之是什么样的感情。
　　当年见到她，那时候母亲说要赏赐她为郡主，皇帝却想让她进宫。而那时候，没有仲钧的，他又是因为什么呢？
　　“……仲钧，你还记得小七吗？”皇帝突然问，“你好了之后，还记得小七吗？”
　　朱仲钧连忙道：“当然记得！”
　　然后，他就把自己和顾瑾之相处的过程，说给了皇帝听。
　　皇帝越听，越觉得烦躁。
　　儿时的记忆，翻江倒海涌上心头。
　　他最想要的，却得不到，偏偏仲钧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如今，他贵为天下之主，仍要让给仲钧，凭什么啊？！
　　皇帝的拳头就攥了攥。
　　他没有陪朱仲钧去坤宁宫，而是从岔路走了。
　　他去了御书房。
　　明日就是建储大典，祭祀和授金册、宝印等事，需要一步不错。
　　内阁代替顾延韬的临时阁老，是刑部侍郎卢清灿，他拿了建储大典的事宜给皇帝看。
　　建储大典，正使两人、副使两人。
　　皇帝看了看正使的名单，一个是夏首辅，另一个也是夏首辅的门生孙宇。
　　孙宇乃是吏部侍郎。
　　皇帝顿了顿，没有批红，而是道：“把孙宇换成顾延韬吧。朕早就请了顾延韬夺情回朝。如今国有大难，正是他为国效力的时候。去传旨，让他和夏首辅一同，做建储大典的正使。”
　　这就是给了顾延韬夺情回朝的极好机会。
　　卢清灿错愕。
　　他也是夏首辅的门生。
　　他们都对顾延韬不满。
　　不成想，皇帝居然给顾延韬这样的机会回朝。
　　皇帝见卢清灿没有立刻答话，冷了脸看着他。
　　卢清灿忙道是，转身要出去传口谕。
　　很快，他就回来了。
　　“陛下，顾阁老拒接口谕。他跪下大哭，说热孝在身，不敢夺情。皇上以孝治天下，顾阁老不敢无视朝纲。”卢清灿道。
　　皇帝有点意外。
　　而后，他想了想，倒也不意外。
　　他是叫卢清灿去传口谕的。
　　卢清灿又是顾延韬的敌对势力。
　　将来皇帝想秋后算账，顾延韬拿什么反驳？
　　他需要皇帝的圣旨。
　　*****
　　

第307节怒因

　　顾延韬丧父已经十八个月。
　　按照礼制，他应守孝二十七个月。
　　再有大半年，顾延韬就该服满归朝了。
　　现在国有大难，请他夺情归朝，虽不尊恒礼，也是事机急迫之举。
　　皇帝清晰记得，顾延韬是个很爱权势的人。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顾延韬就敢悬崖取鹿，来讨他的欢心。
　　如今，怎么这样畏手畏脚？
　　“......顾延韬守制十八个月，草席铺地，粗茶淡饭，大门不出，可谓至孝；如今国难当头，他为国献力，乃是大忠。如今忠孝两全之事，他居然推辞！”皇帝道，“卢清灿，朕要你上书一封，替顾延韬慰留，朕才好下旨夺情。”
　　卢清灿忙跪下，道：“陛下，微臣不敢！太祖律令，内外大小官员丁忧者，不许保奏夺情起复。微臣若是替顾阁老保奏，无视律令，罪当诛九族。微臣断乎不敢啊陛下！”
　　皇帝的眼眸起了汹涌怒意。
　　“这等律令，你是一清二楚的？”皇帝怒喝。
　　卢清灿的冷汗沿着脸颊流下来，半晌才唯唯诺诺说了句：“是……”
　　他对皇帝突然的暴怒隐约明白，却又不能确定。
　　皇帝是很想顾延韬夺情的，卢清灿知道。
　　可卢清灿不能做这个保人。
　　他和顾延韬的关系没那么好，更不是皇帝的亲信。
　　将来若是皇帝和顾延韬君臣不和，卢清灿既得不到皇帝的庇护。又得不到顾延韬的，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如此落下把柄之事，卢清灿是不可能做的，他又不傻。
　　现在皇帝发怒，不过是自己拒绝了他的请求，却不会要他的命。
　　卢清灿虽然害怕，心里还是有底的。
　　“你既然清楚律令，朕让你传口谕之前，你为何不说？”皇帝怒斥，“如今让你作保。你才说这话。倘若顾阁老没有拒绝。他不孝、朕不义，你明知却不提点，你是何居心？”
　　卢清灿傻眼了。
　　这比他想的情况要严重得多。
　　他可以不写保奏，却不可以欺瞒君主。
　　“陛下。微臣…….”卢清灿抢哭着要开口。
　　“退下去！”皇帝怒喝。“来人。将卢侍郎拉下去！”
　　御前侍卫不由分说，将卢清灿推了出去。
　　皇帝的怒火未歇，当即叫了夏首辅。要下旨让卢清灿去广西做个参议史。
　　广西贫瘠，这等于发配。
　　从正三品的刑部侍郎，突然就被发配，让人摸不着头脑。
　　卢清灿是夏首辅的得意门生，又依靠着谭家，正是人生风光得意之时，却被发配，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清楚。
　　夏首辅去问皇帝原因。
　　皇帝只冷冷说卢清灿欺君。
　　夏首辅素来谨饬小心，不敢在君前嚣张，虽然门生无缘无故被贬，他仍没敢多问。
　　卢清灿在朝中人脉不错。得知他要被流放广西，很多老臣替他求情，结果皇帝又责骂了一批人。
　　朝中众人都知道，皇帝今日的气不顺。
　　“……这么大的气，是不是因为明日的建储大典？”谭家的长孙谭宥把朝中动静告诉祖父谭老侯爷，然后道，“祖父，依我愚见，皇帝未必甘心立大皇子为嗣。他今日这么气急败坏，都是因不满而薄积厚发。”
　　谭老侯爷长髯飘飘。
　　浓髯染了霜色，却依旧飘逸，他轻轻捋了捋长髯，笑道：“是的。别看他年纪轻轻的，倒也颇有明君之风范。这朝廷和皇帝，就是拉锯。一边是皇帝自己，一边是朝臣和纲纪，你拉过我，我拉过去。他是天下至尊，可敢不敢乱违纲纪，非刑处置朝臣？想要做个明君，这朝中万事可不能事事叫他如意。想做个昏君，倒也容易得很。我倒希望他做个昏君……”
　　昏君更加容易操控。
　　昏君对朝政没有太大的兴趣，往往就不会挑事。
　　像现在的皇帝，想要励精图治，就总想着革新，用新的心腹取代老臣。
　　这样，像谭家这种操控着满朝老臣的大世家就为难。
　　要不是皇帝这般精明，又培养了顾延韬如此能将，谭家想立大皇子为太子，岂要费这么多功夫？
　　皇帝想让臣下为难，臣下也要让皇帝不舒服。
　　最后，还是老天爷帮忙。
　　足见，大皇子是老天爷甄选的。
　　“明日过后，大皇子就是太子了。”谭老侯爷继续道，“让皇帝发发脾气。等发完脾气，明日他要怎么收场？无缘无故，将三品大臣流放广西，他可不是一句话就能遮掩过去的。这件事，再让文臣们闹一闹，让皇帝知道任性的后果。”
　　谭宥眉头不经意蹙了蹙。
　　“万一闹过头了，皇帝大开杀戒，怎么办？”谭宥是军中出身，他习惯了打打杀杀，对政治不熟悉。
　　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身为皇帝，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看谁不顺眼，杀了就是。
　　可偏偏皇帝不敢，任由朝臣和他较劲。
　　谭老侯爷哈哈笑起来：“大开杀戒？他能杀谁？这朝廷，想杀个人，需得层层审判，步步证据十足。他想杀人，不依照律法怎么行？一旦开了先河，这朝廷就完了。这朝中大臣，可不是坊间的无名小卒，任人宰杀。”
　　他倒是希望皇帝把朝纲弄乱。
　　朝纲越乱，身为太子外族的谭家越有利。
　　“宥哥儿，祖父知道你聪明，可朝廷上的门道儿太多了，你都不熟悉。你得摸清楚，将来好辅助太子。”谭老侯爷语重心长道，“你坐下。祖父和你仔细说一说……”
　　######
　　皇帝发火，把刑部侍郎卢清灿发配广西，惊动了太后，朱仲钧也听说了。
　　他脸上铁青。
　　顾瑾之问他怎么了。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顾瑾之知道他的性格。既然他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索性懒得问，坐在一旁看书，等他的情绪平复些再说。
　　结果，朱仲钧从她的身后，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他的呼吸。灼热温湿。凑在顾瑾之的颈项间。
　　他轻轻叹了口气。
　　嗅着顾瑾之身子散发出来的清香，他拧成一团的心，终于舒展了些，一颗心也微酥。
　　他亲亲吻了吻顾瑾之的脖子。
　　手环住了她的腰。越来越紧。
　　他吮吸着她雪色后颈。心旌摇曳。动情难以自持之际，顾瑾之的乳娘祝妈妈闯了进来。
　　顾瑾之和朱仲钧亲吻和拥抱无数次，祝妈妈却是头一回撞见。
　　她唬住了。连忙退了出去。
　　朱仲钧就笑，搂着顾瑾之的腰说：“不得了，回头要将你浸猪笼了。”
　　顾瑾之推开他，雪白脸上红潮暗涌，似三春桃蕊般娇艳，朱仲钧心头又是一跳。
　　他目光紧紧纠缠着她，就听到她说：“哪里至于浸猪笼？把你从我家里赶出去，倒是可能的。”
　　朱仲钧的得意就微微收敛。
　　他整了整衣襟，骄傲道：“我是王爷，谁敢赶我走？”
　　“从前留你在家里，因为你是傻子，并非因为你是王爷。”顾瑾之笑道，“如今是皇帝也不行了。现又被乳娘撞破咱们行为不端。你肯定要走的。”
　　朱仲钧知道这个年代的规矩。
　　男女七岁不同席。
　　从前他是傻子，顾家和世俗都对他格外宽容。
　　如今他已经好了，而且京城皆知，估计宋盼儿真要赶他走了。
　　朱仲钧不想走。
　　和顾瑾之厮混的日子，似世外桃源。没有尘世的纠纷，不用担心升迁，就只有她和他，纯粹的两个人。
　　日子似山泉流水，纯净甘甜，缓缓流淌。
　　若是心心相依，就更加完美了。
　　“你去和你的乳娘说，让她别告诉你母亲。”朱仲钧道，“咱们快要成亲了。再混两个月就可以朝夕相对……”
　　“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朝夕相对，你急什么？”顾瑾之道，“我可不去说，又不是我不规矩。”
　　朱仲钧气得瞪她。
　　顾瑾之哈哈笑。
　　“原来你也有怕的啊？”顾瑾之见他真的急了，不免笑起来，道，“好了好了，回头我去说……”
　　朱仲钧很怕宋盼儿赶他走。
　　说到底，他很怕离开顾瑾之。
　　顾瑾之回味过来，自己怔愣了。
　　她看朱仲钧，只见朱仲钧正目光火热看着她。
　　他小心翼翼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啄了啄，低声道：“真乖”
　　声音似轻羽，在她心上拂过。心头酥酥麻麻的，让她的呼吸变得不顺。
　　想起前世刚刚结婚的那段日子，朱仲钧偶然突如其来的亲密，总是让她心跳紊乱。
　　而后，她对朱仲钧的抱怨太多了，而他从未在乎过她的抱怨，两人渐行渐远，那些心跳的暧昧也远去了。
　　倏然又经历这些，让顾瑾之心里五味杂陈。
　　她有点伤感。
　　#####
　　整了整衣衫，顾瑾之出来寻祝妈妈。
　　祝妈妈在东次间做针黹，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看到顾瑾之进来，她就把陪着做针线的芷蕾和葳蕤遣了出去。
　　“姑娘……”祝妈妈不知从哪里开口，语气凝重道，“你叫妈妈怎么说你好？世家小姐，你怎能……”
　　“妈妈！”顾瑾之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坐到了她的身边，道，“您知道，王爷他从前是个傻子。我要哄他，未免当他是孩子，您小时候哄我，不也说搂搂抱抱的？”
　　祝妈妈错愕。
　　“你……你一直这样哄王爷吗？”她问道。
　　“是的啊。”顾瑾之道，“怎么不行，我将要嫁给王爷啊。”
　　祝妈妈愣了愣。
　　她顿时词穷了。
　　*****
　

第308节失算

　　顾瑾之说得那么无辜，让祝妈妈一时间想不到反驳她的话。
　　“妈妈，您别告诉我娘。”顾瑾之笑着，拉了祝妈妈的手，“以后我注意体统，不叫人笑话。王爷他才好，若是旁人照顾他不仔细，不小心又傻了。需得我亲自照顾他……”
　　祝妈妈心惊：“王爷还没有好透吗？”
　　她以为朱仲钧已经全好了。
　　顾瑾之沉默着。
　　祝妈妈以为自己猜对了，忙道：“那别吓着王爷。”而后又想起今天朱仲钧光天化日之下，那么搂着顾瑾之，不禁担心道，“姑娘，你从小就懂事，有些话妈妈没跟你提及，你怕是也少了顾虑……”
　　然后她跟顾瑾之说了一大通男女大防。
　　顾瑾之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她态度很好，祝妈妈就松了口气。
　　打那之后，祝妈妈就不再让顾瑾之和朱仲钧独处一室。每次朱仲钧来了，总要有个丫鬟陪同着。
　　######
　　居庸关地震后，皇帝又累又气。
　　他不仅被朝臣气坏了，也被顾瑾之气坏了。
　　到了六月二十那日，正式册立了太子。
　　顾延韬拒绝担任建储大典的正使，皇帝也没强求，没有继续用夏首辅的人，而是改为兵部侍郎。
　　大典那日，朱仲钧去观礼了，顾瑾之没去。
　　册立大典，要先祭祀天地、太庙和社稷，以及太子的生母先皇后。
　　而后才是授太子金册、宝印。接受文武大臣的三跪九叩礼；而后，太子至御驾前，给皇帝行礼。
　　最后由正使和副使带领，往坤宁宫给太后磕头行礼。
　　第二天，皇帝颁诏天下，立嫡子彦择为皇太子，以懋国体，绵延宗社，接受内外大小官员的朝贺。
　　刚刚满九岁的太子彦择，生得斯文单薄。文质彬彬。说话柔声细语。他眼睛细长妩媚，像极了他的生母先皇后。
　　册立太子之后，定了顾延韬为太子太师，辅翎皇太子；令选了刑部尚书胡泽瀚为太子太傅。兵部尚书姜梁为太子太保。
　　除了刑部尚书胡泽瀚能立马就任。太子太师顾延韬在孝中。太子太保姜梁在外打仗。
　　胡泽瀚就一人暂代三师之职。
　　这三人都有背景，非谭家势力，且能和谭家一较高下。
　　皇帝如此安排。用心良苦。
　　三师并不辅导皇太子念书。
　　他们是教导太子如何为人处事，做个明君。
　　除了三师，皇帝专门从翰林院的庶吉士里，挑选四名德才兼备的庶吉士，作为太子的侍讲。
　　这些庶吉士，都是三年前的进士，入翰林院学习，等着明年开春散馆的。
　　太子讲师，虽然没有实质的官，却是太子最亲近的人。这几个人，等太子登基，他们就是太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翰林院的庶吉士们，挣破了脑袋想谋取这个讲师。
　　快一年多没有登门的四姑娘顾珊之突然回来了。
　　她没有跟大夫人说什么，只是说：“这些日子，我总梦见娘娘。在家里的时候，我和娘娘最是亲近，不晓得娘娘好不好。”
　　她说着，眼眶就微微湿润了，“大伯母，您能不能进宫去瞧瞧娘娘，好让我放心？”
　　大夫人听说了太|子|府选侍讲的事。
　　而四姑娘的丈夫袁裕业也在翰林院读书。
　　再看四姑娘这席话，聪明之极。
　　她不求大夫人，却要去找德妃娘娘。
　　大夫人就算帮忙了，也不是顾家对袁裕业的恩情，只是天家的眷顾。
　　袁裕业这样自傲，看不上顾家的恩典，只求德妃？
　　大夫人心里冷笑，面上和颜，对顾珊之道：“珊姐儿，你一年多没有回娘家，大事小事一概免了，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顾珊之面上撑不住，通红了一片。
　　她不擅长心计。
　　所以大夫人知道，这个计策不是她想出来的，是袁家人的主意。
　　大夫人心里，很生顾珊之的气——这样没用，自己娘家不靠，却把婆家当成至亲；不靠娘家，又想依仗娘家的权势，却不让婆家承娘家的恩情，竟然想着算计血脉亲人。
　　哪有这样的美事？
　　这样的姑娘，还不如泼出去的水，想想叫人心寒。
　　“大伯母，您是怪我吗？”顾珊之低声，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诘问。
　　大夫人就冷笑：“我怪你什么？你是太过于紧张，脑子混沌了，还是平时就这样糊涂？嫁出去的女儿，逢年过节谁不要回家？你不用回来，是因为娘家还在孝中，诸事从简，你的礼仪也免了。如今，你让我一个热孝中人进宫去见娘娘，家礼、国礼全然不顾了，你怎么开得了口？”
　　顾珊之惊惶，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怯态。
　　她被大夫人逼问得什么心机也装不了了，连连道：“大伯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糊涂了，一时间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大夫人没有像平常那样宽容，听到道歉的话就露出笑脸。
　　她只是冷哼了声。
　　顾珊之顿时就手足无措。
　　“大伯母，我只是想极了娘娘……”顾珊之装不下去了，呜呜哭了起来，“才说了这么些混账话！”
　　大夫人依旧不为所动，冷冷道：“珊姐儿，我说了你什么，你就哭成这样？旁人撞见了，只当我这个做伯母的不慈，亏待了你。你是顾家嫁出去的女儿，却不是我房头的。你娘家如今也是一品诰命，你怎么不去求她，反而到我这里来委屈？”
　　顾珊之无言以对。
　　她求二夫人有什么用？
　　德妃那么讨厌二夫人，让二夫人进宫。说不定连德妃的面都见不着呢。
　　让二夫人去说，肯定弄巧成拙。
　　这些事，都是袁太太教她的。
　　大伯母在孩子们面前，总是好脾气，顾珊之来之前，信心满满。她却忘了，她的大伯母也有雷厉风行的一面。
　　大伯母几句反问，就把顾珊之弄得六神无主。
　　什么主意、什么计策，她都忘了。
　　现在，她快要露陷了。只得用哭来掩饰。她总不能叫大伯母套出话来。让婆婆承受大伯母的抱怨。
　　“你也别哭，这件事我着实帮不了你的。”大夫人表情冷清道，“你对娘娘有心，请樽菩萨。诵经念佛。求菩萨保佑娘娘和三公主。才是你的心。”
　　顾珊之低低道是。
　　她从大夫人的正院上房出来，站在门口久久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裕业的前程。
　　家里没个人去打声招呼，裕业怕是选不上太子府的侍讲。
　　翰林院的进士虽然不多。可他们各自走了关系，跟恩师的交情都比袁裕业要好。
　　袁裕业在翰林院独善其身，和恩师不亲近，他曾经引以为傲，现在才后悔莫及。
　　顾珊之站在门口，半晌没有挪脚。
　　六月底的天气，骄阳毒辣。
　　浓密的树影投在她身上，没有半点凉爽。
　　她的鼻翼已经沁出了薄薄汗珠。
　　“四姐，你什么时候来的？”身后，突然有人道。
　　顾珊之回头，就看到了五姑娘顾珀之往正院上房来。
　　她已经在大夫人身边养了快三年，一改从前的娇气，变得温婉贤良，连笑容也在刻意学着大伯母的大度深邃。
　　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白月色纱裙，鬓角被汗水浸湿，脸颊红扑扑的，显得眼眸似宝石般褶褶生辉。
　　在家的时候，顾珊之就知道，她们姊妹三个里头，五妹最漂亮。
　　如今，她的漂亮去除了虚浮，变得更加灼目动人。
　　顾珊之有点嫉妒。
　　她要是长得像五妹这么好看，裕业肯定更加疼她的。
　　“我来看看大伯母。”顾珊之回答着妹妹的话，“五妹从哪里来？”
　　“我给惜姐儿和怋姐儿做了两双鞋，给大嫂送去了。”顾珀之笑道，“四姐这是出门，还是刚到？”
　　“出门。”顾珊之道。
　　她心里微讶，五妹居然会做鞋了。从前她可是不愿意拿针线的，二夫人也总随着她。
　　“我送送你。”顾珀之笑道，“我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咱们姊妹也没好好说过话儿。”
　　顾珊之只得点点头。
　　她很不习惯五妹这样亲昵。
　　跟着的婆子替她们姊妹撑伞，两人慢慢往垂花门口走。
　　“……这些日子四姐还好？”五姑娘笑着问她，“姐夫好？亲家太太好？”
　　顾珊之一一点头。
　　“四姐好长时候不回来。”五姑娘道，“如今再看到，咱们都有生疏了。”
　　她变得让顾珊之目瞪口呆。
　　顾珊之不由停住了脚步，打量着五姑娘。
　　五姑娘不以为意，笑着问：“怎么了，四姐？”
　　顾珊之失笑，道：“是我大惊小怪。我只觉得妹妹比从前懂事了。”
　　五姑娘也笑了笑。
　　她一路把顾珊之送到了垂花门口的穿堂。
　　而后，她折身回了正院上房。
　　“大伯母，我在门口碰到了四姐，把她送了出来。”五姑娘得意洋洋向大伯母道，“我这次做得对不对？”
　　“说了些什么？”大夫人笑着问她。
　　五姑娘一一说了。
　　大夫人就点点头，道：“说得很好。”
　　“四姐来做什么？”五姑娘又问大夫人，“她瞧着不高兴似的。您跟我说，看到旁人不高兴，要旁敲侧击。我旁敲侧击了，四姐还是没告诉我。是不是我问得不好？”
　　大夫人失笑。
　　而后，她把顾珊之来的目的，告诉了五姑娘。
　　*****
　

第309节身教

　　五姑娘一听就怒了。
　　“四姐怎么如此糊涂，任由袁家拿捏？”她怒喝起来，“要是知道如此，方才我就该骂醒她！”
　　大夫人静静看着五姑娘，不说话。
　　五姑娘仍是气不止，又骂了袁太太和袁裕业几句：“太胆大包天。我四姐是阁老的侄女，是德妃的胞姐，她们仗着四姐不懂事，这样挑唆她和娘家不和，是什么祸心？”
　　她骂得过瘾了，半晌才停歇下来。
　　大夫人早已沉默良久。
　　五姑娘心里倏然一惊，忙道：“大伯母，我方才是不是又发脾气了？”
　　大夫人点点头。
　　五姑娘懊恼的垂头丧气。
　　她道：“我就是学不来。遇着事，我这嘴巴就不归我管了，它自己要骂人。大伯母，我还有得救吗？”
　　最近大夫人再教她如何自律和御人。
　　她的婚事被热孝耽误了。
　　还要再等一年才能成亲。
　　大夫人跟她说，若还是从前的性格，嫁过去吃力不讨好，迟早要把婆家的人得罪光了。
　　“你想不想在婆家，婆婆器重你，相公疼你，小姑和妯娌既敬重又害怕你？”大夫人对五姑娘道。
　　五姑娘想着大夫人在顾家的地位，不免眼馋。
　　她说自己可能学不会。
　　大夫人便说，她愿意一点一滴教给她。
　　平常如何行事、如何说话，五姑娘已经学了四五成。虽然没什么神似。表面上还是能唬一唬人的。
　　只是她一旦激动，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立马原形毕露。
　　“……七妹总是不温不火的。”五姑娘小声委屈道，“她那样，家里人都喜欢她，连太后娘娘也疼她。我这脾气，就是天生的臭。”
　　“你不是天生的臭脾气。”大夫人严肃道，“能不能改，要靠你的决心。每次生气的时候，你就把自己手上的手镯慢慢摘下来。摘手镯的时候。你再想一想大伯母跟你说的话：大发雷霆。不能解决问题，要先沉住气，慢慢来。该发脾气，就要拿出威严；不该发脾气。就先忍着。”
　　她就是教五姑娘一个心理暗示。
　　摘手镯这个动作。旁人可能看不到。
　　可是它却能给五姑娘一个情绪缓冲的时机。
　　五姑娘听了。轻轻点头。
　　大夫人见她安静了下来，让她坐下。
　　两人再也没提四姑娘的事。
　　大夫人道：“你也累了，先去歇了吧。”
　　五姑娘道是。起身告辞了。
　　她仍歇在大夫人的暖阁里。
　　等五姑娘一走，大夫人开始对账。
　　她满脑子都是四姑娘顾珊之的事。
　　袁家只怕不能善罢甘休。
　　顾家若是非要出面，袁裕业未必会高兴；可是不出面，谁知道袁家会撺掇顾珊之干出什么事？
　　顾珊之是德妃的胞姐，她若是出去求人，还是有些作用的。
　　可最后这些人情债，都在德妃和顾家身上……
　　大夫人沉默了良久。
　　不知不觉，日影西移，璀璨夕阳铺满了院落，飞檐似霓裳围绕。
　　已经到了晚膳的时辰。
　　大老爷在外院用膳，大夫人吩咐人去料理。
　　而内院，她和五姑娘一起用。
　　天气太热，让人食欲全无。
　　东次间搁了冰，丫鬟在一旁打扇，大夫人坐在上位，五姑娘半坐在下首。
　　晚膳有小米粥，放了红枣、莲子、百合、冰糖，香甜可口。只是有点热，五姑娘吃了一脑门子汗。
　　大夫人喊：“珀姐儿…..”
　　五姑娘放了汤勺，抬眸回答：“怎么了大伯母？”
　　“没事……”大夫人欲言又止。
　　五姑娘心里微微狐疑。
　　两人又埋头吃饭。
　　快要吃完了，大夫人又开口：“珀姐儿，有件事……”
　　“什么事？”五姑娘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大夫人很怪异。
　　“明日再说。”大夫人却放下了筷子。
　　五姑娘几乎要急起来。
　　她想着大夫人教导她的话，先深吸了一口气，把急迫沉下来，没有再追问了。
　　可是她心里，跟猫挠似的，很难受。
　　吃了饭，大夫人留五姑娘说话。
　　两人说些无关痛痒的。
　　大夫人吃饭时欲言又止的事，在五姑娘心里盘旋不去。她几次开口要问，生生压了下去。
　　渐渐的，大夫人说到了建储大典的事，又说了些京里的八卦。
　　顾珀之心里的难受劲儿，渐渐缓和了些。
　　原来那么急迫想知道的事情，放一放，就变得淡了很多。
　　她暗中舒了口气。
　　“珀姐儿，有件事，我下午才知道。”大夫人声音里带了几分怜悯和犹豫，“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顾珀之就知道是不好的事。
　　她差点站起来。
　　看着大夫人的眼睛，她想起大夫人上午的话，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暗暗转动了自己左手上的玉镯，轻轻褪下来，才问：“什么事？”
　　“……你大伯跟我说，他急需要用钱，想把我定给你陪嫁的三间铺子先拿去卖了。等有了钱周转，我再赎回来，还给你。可能在你出阁之前，赎不回来。你陪嫁的东西，我要改一改。”大夫人道。
　　顾珀之就紧紧攥了攥手里的玉镯。
　　她的掌心捏的发白，才问：“家里不是有其他东西，为什么要卖了定给我的陪嫁？那是您答应我的，礼单都拟好了，只怕苏家都打听到了。”
　　若是陪嫁的时候东西少了，岂不是叫苏家笑话死？
　　苏家可不是什么低门小户。任由顾家糊弄。
　　顾珀之这么努力改过自己的脾气，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在苏家站稳脚跟，人人喜欢她？
　　她过门在陪嫁上丢了脸，以后谁还看得起她？
　　她几乎暴怒起来。
　　因为她不是大夫人的女儿，所以大夫人这样作贱她？
　　一边假心假意教她为人处事，一边又使劲埋汰她！
　　“家里的东西，最值钱的就是你那三间陪嫁铺子了。”大夫人道，“等将来你大伯重新入朝，我再补给你。”
　　顾珀之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她额头的青筋都突了出来，仍是紧紧攥着掌心的镯子。
　　现在。她很想把褪下来的镯子。摔在地上，摔个粉碎，才能平息了心口的怒焰。
　　贝齿陷入唇里，留下一圈整齐又深的牙印。
　　“万一到时候钱不够的话。您打算怎么办？”顾珀之忍了很久。才让声音尽量不失控。“大伯母，大伯为什么会需要我陪嫁铺子那点钱？家里难道就没有其他东西？”
　　她手里紧紧攥住玉镯。
　　她要忍，她一定要忍。
　　她现在的陪嫁。都在公中，就等于在大伯母手里。
　　大伯母说要卖了周转，就能卖了。倘若她敢和大伯母吵起来，大伯母借口她忤逆长辈，不肯给她，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不能发火。
　　她忍得脸通红。
　　大夫人却笑了：“是的啊，你大伯为什么要你陪嫁的铺子？家里再怎么缺钱，也不至于卖你的铺子。”
　　顾珀之愣住。
　　大夫人继续道：“你做得很好。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你忍住了没有发火。你心里除了想起我告诫你的话，肯定也在权衡。以后到了婆家，事事都要权衡一番。胡乱发脾气会误事……”
　　顾珀之愣在那里。
　　她过了好久，才问：“真的吗，您刚刚是考验我的？”
　　大夫人点点头。
　　顾珀之忍不住雀跃起来。
　　大夫人又看了她一眼。
　　顾珀之乖乖坐了回去。
　　“你方才表现不错。”大夫人赞扬她，“只是，生气的时候，你全部的精力都去控制脾气，脑子不往其他方面去想。你若是平常不生气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我是骗你的？你大伯手头再拘谨，也不会要你的铺子。这么拙劣的谎言，你也相信了……”
　　顾珀之有点骄傲的气焰，立马灭了。
　　她的问题真的很多啊。
　　“大伯母，我已经比从前好了很多。您教我的法子，真的很管用。您以后再教教我，我定能越学越好的。”顾珀之腻着大夫人，笑道，“是不是？”
　　大夫人也笑，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你明日去趟袁家，给袁太太下张帖子，就说我请她来家里坐坐。”大夫人道。
　　顾珀之脱口就想问做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来，乖乖说了句：“知道了，大伯母，我明日一早去。”
　　大夫人的脸色又微微沉了沉。
　　顾珀之不明所以。
　　“赞了你几句，你就得意忘形。将来旁人一奉承你，你岂不是任人利用？”大夫人沉着脸道，“下帖子这种事，派个管事的妈妈去就好，哪有千金小姐亲自去下帖子的道理？你不怕跌了身份，我还怕！我不过赞誉你几句，你就连身份也不顾了……”
　　顾珀之一张脸，被红霞染透了。
　　她讷讷无语。
　　一整夜，她都在细想想大伯母今日的话。
　　这是大夫人第一次如此教她，比从前告诉她的道理要深刻得多。
　　至少今日大夫人教她的，她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她真的，要学习很多的东西。
　　若她从小就是大伯母的女儿，也许今日就不用如此吃力了……
　　顾珀之想着，到了后半夜才睡。
　　大夫人没有让顾珀之去下帖子，而是喊了身边的一个妈妈，让她去请袁太太有空到家里做客。
　　第二天，半上午的时候，大夫人身边的妈妈出去送信。
　　那妈妈刚走，二门上的丫鬟就进来禀告说：“三房的七小姐来了。”
　　大夫人心思微虑。
　　“快请进来。”大夫人道。
　　这么热的天，顾瑾之又不是爱串门的性格。她跑来，定是有急事的。
　　又是什么事？
　

第310节提醒

　　六月底，日光流火。
　　顾瑾之从家里到老宅，一路上出了身汗。
　　衣裳黏黏的，很不舒服。
　　大伯母的丫鬟春巧来接顾瑾之。
　　春巧叫两个粗使的婆子抬了藤椅来。
　　顾瑾之坐着藤椅，晃晃悠悠到了正院上房。
　　大伯母的东次间搁了冰，凉气轻轻拂过脸颊，仿佛饥渴之人遇到了琼浆玉液。顾瑾之缓缓舒了口气，笑道：“今日真是热。”
　　“可不是？”大夫人笑着道，“我坐在这屋子里，也感觉有汗，何况毒日头底下？青砖路都烫，只怕马蹄要烫伤了。你怎么这么热赶来看大伯母？”
　　顾瑾之笑着坐下来。
　　丫鬟端了杯冰镇的酸梅汤给她。
　　顾瑾之摇摇头，笑道：“才从毒日头底下进来，染了一身的热火。这屋子又凉，再喝下这种冰镇的东西，热毒要全部积在心里，该生病了。倒杯温茶就好了。”
　　大夫人就笑着说她讲究。
　　丫鬟果然重新沏茶来。
　　顾瑾之喝了口，润了润嗓子。
　　“是你娘叫你过来的？”大夫人又问她。
　　顾瑾之摇摇头，放下了茶盏，未语先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大伯母。昨日四姐去了我那儿。我想着，那么大热天，四姐都能出给我娘请安，这是她的孝顺。有了姐姐表率在先，我也就不敢不孝了，所以来给大伯母请安。”
　　大夫人就知道顾瑾之来的目的。
　　顾珊之在大夫人这里碰了壁。就去找顾瑾之。
　　她知道顾瑾之有宫里行走的玉牌。
　　那是早年皇帝赏赐她的。
　　“你四姐去了你那里，说了什么？”大夫人不兜圈子了，直接问顾瑾之，“是不是又说了让你进宫，替她看看娘娘等事？”
　　顾瑾之点点头，笑道：“大伯母，她是先来过您这里吧？”
　　大夫人没有否认。
　　“……四姐说，她这些日子总是做不好的梦，梦里常有娘娘。她很担心娘娘，叫我进宫去替她请安。告诉娘娘。她甚是挂念娘娘。我想着，若是平常，我替她走一趟也无妨的。
　　只是此前，太子新近建府。太子侍讲尚未定下来。四姐夫又在翰林院读书。此前若是进宫去了。娘娘只当我去替四姐夫说项。还以为是家里的意思。到时候娘娘透露几句给司礼监的公公们，四姐夫定要当选。
　　可这到底是四姐的意思，还是四姐夫的意思？我有点不太明白。
　　我就怕帮了忙。反而落不到一句好，就拒绝了四姐，说娘娘在宫里一切都好。四姐不怎么死心，还说今日再来看我。我想着，既然她要来，不如到大伯母跟前，问个明白。”顾瑾之道。
　　大夫人轻轻握了握顾瑾之的手，感激道：“你这孩子谨饬，幸亏你来告诉我。你记住我的话，这件事你别插手。”
　　顾瑾之就全明白了。
　　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大伯母。假如四姐再来找我，就便说，让她到大伯母跟前说话。”
　　大夫人点头：“就是这话！瑾姐儿，大伯母也跟你说句敞亮话：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你四姐把咱们当傻子用。袁家在背后，打着如意算盘，让咱们做个冤大头呢。”
　　顾瑾之笑了笑，道：“原来袁家没开口，都是四姐的意思？他们这是不想欠我们人情，还要我们主动帮忙啊。四姐夫是不是还记恨我说他可能无法生育之事？”
　　大夫人无奈叹了口气。
　　顾瑾之又道：“四姐夫太要强了，四姐又太疼姐夫了。”
　　她一语中的。
　　所有的事，都是因为顾珊之太疼袁裕业了。
　　而袁裕业，又太过于清傲。
　　“大伯母，既然说明白了，我就放心了。”顾瑾之又笑了笑，“好久没来，我看看大嫂和三嫂去。”
　　大夫人点点头，让她快去。
　　“中午在这里用膳，我叫人准备你最爱吃的凉粉豆腐。”大夫人道。
　　顾瑾之笑笑，道是：“多谢大伯母。”
　　她由丫鬟陪同撑伞，去了大奶奶林蔓菁的院子。
　　太热了，顾瑾之到了林蔓菁院子的时候，脸热得通红。
　　林蔓菁看着就心疼不已：“这么毒辣的日头，七妹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快坐。”
　　然后也叫人拿了冰湃的果子给顾瑾之吃。
　　顾瑾之推辞，又把在大夫人那里说得话，告诉了林蔓菁一声。
　　林蔓菁就忙叫人将果子拿下去，换了杯温茶来。
　　“……你大哥在乡下，都是自己煮饭洗衣？”林蔓菁说了几句话，就把话题转到了顾辰之身上。
　　春天的时候顾瑾之去乡下住了些日子，替大哥带了些种子给大嫂，让大嫂自己在院子种种。
　　都是乡下的菜种子。
　　那次大嫂就拉着顾瑾之，说了一整个上午的话。
　　她要顾瑾之把大哥的每件事都告诉她。
　　现在，她又开始问了。
　　这个问题，她上次就问过了。
　　她是真的很想念大哥呢。
　　顾瑾之又认真回答：“是的。乡下人都是自己煮饭洗衣。乡亲们可喜欢大哥了。李婶经常给大哥送菜、还帮他洗衣。大哥不让……”
　　上次顾瑾之仔细介绍过李婶。
　　这次，林蔓菁没有问李婶。
　　她又事无巨细，统统问了一遍。听顾瑾之说，她目光灼灼，带着期望。
　　“还有大半年，大哥孝期满了，就回城里。”顾瑾之安慰林蔓菁，“大嫂也可以给大哥写信啊。”
　　“写什么信？”林蔓菁有点尴尬，笑道。“他在乡下过得还好，我就放心了。家里每个月都要给他们送米粮，我不好意思多问。”
　　顾瑾之就笑。
　　林蔓菁脸微红。
　　聊了大约一个时辰，顾瑾之身上的热都消散了。
　　她笑着对林蔓菁道：“好久没来，不知三嫂和恺哥儿好不好……”
　　“好着呢。”林蔓菁笑道，“恺哥儿已经会走路，会叫娘了。”
　　恺哥儿是今年五月初八满周岁的。
　　顾家因为在孝中，恺哥儿的洗三、满月和周岁，都是一切从简。
　　虽然恺哥儿是顾家下一辈的长孙。
　　大奶奶让乳娘照顾好惜姐儿和怋姐儿，自己带着顾瑾之。去三奶奶的院子。
　　三少爷顾晴之也在家里。
　　此刻他正在逗儿子玩。
　　大奶奶和顾瑾之来。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世俗认为弄孙不弄子，抱儿子玩，好像有点失了体统。
　　三奶奶从里屋出来，看到顾瑾之。大喜：“七妹来了？这么热的天。你也不怕染了热毒。”
　　她对顾瑾之分外亲切。
　　而后。她又问顾瑾之来做什么，“什么样的急事，这样毒日头里跑过来？这回可不准走。留在这里宿一夜，等明日清早暑气下去了再回来。”
　　顾瑾之就笑了笑，道：“等日头落山了就回去，住一夜怕是不行。我爹摔了腿，也要人服侍的。”
　　她寻了个借口。
　　这个借口虽然是虚的，却是她的孝心，不好再留她。
　　三奶奶又问她来做什么。
　　顾瑾之只得道：“有点事和大伯母说。”
　　她也不知道四姐的事，大伯母准备不准备告诉家里人，所以含混而语。
　　三奶奶就不再追问了。
　　快到午膳的时候，三奶奶留顾瑾之和大奶奶用膳。
　　“大伯母说，中午准备了午膳。”顾瑾之道，“我还是过去吧。”
　　三奶奶就整了整衣襟，笑道：“我也去大伯母那里蹭顿饭吃。”
　　她要送顾瑾之过去。
　　大奶奶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去吧。回头娘该骂我们没眼色，跟着起哄了。”
　　“不管，不管。”三奶奶笑道，“凉水也要去蹭一口气。”
　　姑嫂三人都笑起来。
　　她们带着顾瑾之，去了大夫人的上房。
　　刚刚在院子门口，居然遇着了袁太太。
　　彼此遇着了，除了顾瑾之，她们都有点吃惊。
　　袁太太忙给众人行礼。
　　顾瑾之等人也还了礼。
　　四人就一同进了大夫人的院子。
　　三奶奶看了大奶奶一眼，用眼神问她知道不知道袁太太来做什么。大奶奶会意，轻轻摇头，然后瞥了眼顾瑾之。
　　三奶奶隐约猜到了几分，就目不斜视，进了正院。
　　“亲家太太，怎么这个点儿赶过来的？”大夫人故作错愕，“哎呀，今日小厨房的饭菜可没准备够啊。”
　　三奶奶忙道：“我们那边也准备了，让提过来，凑凑就吃了。都是亲戚，不用客套的。 ”
　　平常准备饭菜，也是要多做些的。
　　添了顾瑾之和袁太太，大夫人这是的饭菜还是够的。
　　大夫人说不够，是想遣走大奶奶和三奶奶。
　　三奶奶却不想走。
　　她对四姑娘比较关心。见袁太太来，自然是四姑娘的事，否则不会这个点赶到。
　　大奶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把三奶奶抢了话音，她只得站在后面，看婆婆脸色。
　　假如大夫人真的为难，大奶奶就要拉走三奶奶。
　　好在，大夫人并不是很在意。
　　她笑着道：“既然如此，今日就怠慢亲家太太了。”
　　“哪里哪里。”袁太太笑着道。
　　她坐下来，才轻轻用帕子，拭擦了额角的汗珠。
　　她目光里没有半点胆怯，雍容镇定看着顾家这么一大家子人。
　　做了亲家这么久，大夫人从未见袁太太有半点心虚。
　　商人家里出来的，练达老道，又读过书、有见识，这种女人，连大夫人也要自认输她一成的。
　

第311节吉服

　　顾瑾之几个人，陪着大夫人和袁太太用了午膳。
　　吃饭的时候，在屋子里做针线的五姑娘顾珀之也出来了。
　　她和大奶奶一起，立在案前布让，神色温柔恬静。
　　顾瑾之错愕。
　　而三奶奶见怪不怪，顾瑾之就知道五姐经常如此。
　　她更是吃惊了。
　　她垂首，掩饰了情绪。
　　再抬头时，发现五姐正在看她，把她看的莫名其妙。
　　午膳后，顾瑾之要起身告辞。
　　她知道袁太太来的目的，让大夫人和袁太太单独谈，较为妥。
　　大夫人没有虚留她，对大奶奶和三奶奶道：“你们送送瑾姐儿。”
　　大奶奶要起身。
　　三奶奶眼疾手快，拉住了大奶奶，笑着对大夫人道：“大伯母，正日头底下，您就让七妹回去？热坏了她。等外头日和软和了些，再送七妹吧。”
　　大奶奶忍住笑，坐了回去。
　　大夫人早就知道这两个媳妇打什么主意。
　　见她们执意不肯走，大夫人就不再勉强。
　　顾瑾之啼笑皆非。
　　她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顾珀之很乖，又回暖阁去做活计了。
　　大夫人欣慰点点头。
　　大家重新坐下，丫鬟上了茶。
　　袁太太一直含笑。
　　直到大家坐下，她才重新开口，说了些琐事。
　　从地龙翻身，谈到了建储大典。
　　说到了建储大典。自然就说到了新建的太子府。
　　“……听说太子府的侍讲，要用翰林院的庶吉士。皇上的意思，是年轻的庶吉士，更有上进心，能引导太子爷。”袁太太笑着道，“这几日，到处谈这件事，裕业回家也说了几次。”
　　三奶奶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袁太太来做什么了。
　　大奶奶则微微蹙眉，她有点糊里糊涂的。
　　大夫人看在眼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大奶奶有三奶奶一半的机灵聪明。就好了……
　　作为长子大妇。大奶奶忠厚有余，机敏不足，总缺点什么。
　　“四妹夫也想进太子府？”三奶奶知道大夫人为难，开口就戳破了窗户纸。让袁太太的太极打不下去。“怎样。太子侍讲要如何挑选，是要做文章考试，还是要太和殿前应试？”
　　袁太太笑了笑。道：“都不是。是着吏部的人推荐，举荐四五个人，皇帝亲自挑选……”
　　“原来如此。”三奶奶不等大夫人开口，接话道，“四妹夫大才经略，他若是能给太子做侍讲，也是他彰显才能之处。不过，依我说，像四妹夫如此大才，放到下面去做个县官，反而为一方百姓谋福，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让袁太太那种淡然的神情，撑不下去了。
　　袁家汲汲营营，是为了什么？
　　袁裕业如此辛苦读书，过关斩将，到了今时今日，又有顾氏这样的外家，放到外面去做个小官，岂不是功亏一篑？
　　袁太太原本就打算让袁裕业留在六部的。
　　如今，又有了太子妃侍讲的美差。
　　只要顾家稍微出点力，太子府侍讲的名额，落一个在袁裕业头上，是毫无悬念的。
　　“忠君护邦，忠君在先嘛。”袁太太恢复了笑容，对三奶奶道，“能给太子做侍讲，陪太子读书，也不枉裕业寒窗苦读这些年，总算能为太子出力……”
　　“也是啊。”三奶奶道，“原来您是想让四妹夫做太子侍讲啊？”
　　袁太太愣住。
　　三奶奶说话快且直，跟滚珠似的，噼噼啪啪。
　　袁太太习惯了慢条斯理，掌控局势。
　　她知道三奶奶是夏首辅的孙女儿，心里对她也存了份忌惮。所以三奶奶问话那么急，袁太太就顺口接了，把自己的心里话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
　　“……昨日珊姐儿回来，兜兜转转说了半日，我也没明白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说让我去见见娘娘。”大夫人这时明白般，才缓缓开口，“原来是您的意思，让她去跟娘娘疏通疏通？”
　　袁太太头皮微麻。
　　大夫人这话问得太过于刁钻了。
　　倘若袁太太承认，她利用儿媳妇、利用顾家，甚至利用娘娘就坐实了。
　　假如否认，又把责任都推到了顾珊之头上。顾家肯定以为，袁太太有事就躲了，让媳妇顶雷。
　　不管怎么回答，都落了下乘。
　　袁太太是个不愿意落下乘的人。
　　她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承认或否认，都不对。
　　“既然您开口了，我跟大老爷说说。”大夫人笑着道，“您也知道，宫里不准过问朝事，让娘娘去疏通，岂不是给她出了难题？大老爷又在丁忧。他不在朝中这么久，虽然封了太子太师，只是个虚职。他的话能不能顶用，也要看裕业的缘分。倘若亲家太太嫌弃，我就不敢说这话了。”
　　袁太太心里五味杂陈。
　　她笑得有点勉强：“您这是什么话？您这样为裕业着想，我们感激不尽。您受我一礼。”
　　说着，她就连忙起身，给大夫人福了福身子。
　　她说这是顾家替袁裕业着想，把她对顾家的请求帮忙，说成了顾家心疼侄女婿、主动帮忙的。
　　大奶奶现在听明白了。
　　听到这里，大奶奶和三奶奶脸上神色微敛。
　　大夫人表情不变，笑着道：“这还不是应该的吗？裕业是顾家的女婿。您都开口了，我们怎么也得尽力。”
　　大夫人又把拳头打了回去。
　　顾瑾之觉得这场谈话，总得有个人认输。否则没完没了。
　　“是，多谢您。”袁太太很识时务，她先认输了，没有再较劲下去。
　　比起儿子的前程，这些都不重要。
　　袁太太极力想做出和顾家结亲并非巴结顾家的姿态，可现在，投入也该有回报了。
　　作为商人的袁家，没什么心理负担。
　　袁太太笑容和煦：“我叫裕业来给您磕头。”
　　大夫人表情全敛，严肃道：“磕头就免了。大老爷和我们都是直来直往的性格，下次裕业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来说。让媳妇回娘家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也不像读了圣贤书的做派。”
　　袁太太的脸，顿时通红。
　　######
　　袁太太走后，三奶奶就对大夫人道：“这点小事，怎么弄得如此麻烦？”
　　大夫人心里明白。
　　可有些话。没必要说出去。
　　她淡淡笑了笑。对三奶奶道：“袁家想争气。自力更生。都是些小事，还说它做什么？”
　　三奶奶顿时就明白了。
　　袁家想要顾家帮忙，却又不想旁人说他们家是依靠媳妇娘家。这样被人瞧不起。
　　三奶奶撇撇嘴。
　　“说到底，还是四妹太软了。”三奶奶道，“倘若她有点立场，能分是非，您又何必答应？”
　　她知道大夫人最终答应，并不是看着袁家，而是怕袁太太又撺掇顾珊之去求别人。
　　到时候更加被动。
　　对于顾家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必去还顾珊之欠下的人情债。
　　大夫人看了眼三奶奶。
　　三奶奶脑子转得很快。
　　她走转了十步，大奶奶一步都没有走完。
　　“各人有各人的命。”大夫人笑着道，“你四妹那样也好。旁人对她好一点点，她就会过得幸福。人活着，为了什么，还不是要幸福些？比起总不满足的人，你四妹这样让人省心……”
　　三奶奶点点头。
　　大奶奶的确没跟上大夫人和三奶奶的思路，她不说话。
　　顾瑾之也一直没开口。
　　大夫人看着大奶奶和顾瑾之，两个沉默寡言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笑。她们俩一个知道藏拙，一个天生沉稳不多言。
　　这个家里的孩子，每个人的性格都不同。
　　好在，她们都有可取之处。
　　就像顾珊之，她也有可取之处。
　　人不需要满身的优点。只要有点长处，就能活得很好。
　　晚上，大夫人请大老爷到内院用膳。
　　晚膳后，她就把袁裕业的事，说给了大老爷听。
　　大老爷笑了笑，道：“我心里原是有这个打算的。既然袁家也有这个意思，我会叫人跟吏部的人打声招呼的。皇帝跟前，我也会叫人透露一二。皇帝现在最反感谭家，对我的人都会用。”
　　大夫人欣慰笑了笑。
　　#####
　　顾瑾之从老宅回去，朱仲钧在她的屋子等她。
　　祝妈妈坐在一旁做针线，看着他们。
　　朱仲钧冲顾瑾之努嘴，让她把祝妈妈遣出去，顾瑾之当作看不见，低头偷笑。
　　“……今天去老宅，我说的那件事，你问了吗？”朱仲钧见祝妈妈不肯走，只得问顾瑾之。
　　祝妈妈就竖起耳朵听。
　　顾瑾之摇摇头，道：“今日大伯母也烦，话题绕不到那个上面。下次再说吧。”
　　朱仲钧不敢逼紧了她，怕她反感，就道：“不拘什么时候问，问了告诉我一声。”
　　顾瑾之点点头。
　　日子慢悠悠到了七月。
　　居庸关的局势，已经逐渐稳定下来。
　　赈灾粮食已经送到了，有点瘟疫出现，却没有扩大。
　　皇帝又赞了朱仲钧一回。
　　到了七月初十，离顾瑾之和朱仲钧的大婚只有两个月了。
　　这一天一大清早，礼部的人陪同着宫里针线局的人，到顾家给顾瑾之和朱仲钧量尺寸，要给他们做吉服。
　　朱仲钧看了顾瑾之一眼，满眸都是笑。
　　他们的婚期，不会再变了。
　　

第312节夜请

　　七月初十到九月初十，整整两个月。
　　宫里的人来给顾瑾之量尺寸做吉服，朱仲钧很开心，好像明天就要成亲。
　　还有两个月才成亲。
　　万一有变数，不是空欢喜一场？
　　到时候失落更大，顾瑾之是这么想的。
　　朱仲钧却毫不在意，一整天唇角都挂着笑。
　　顾瑾之本来只因尘埃落定而松了口气。
　　可看着朱仲钧那欢喜的模样，朗朗的笑声，感染了她，让她的心情有点小小雀跃。
　　回味过来，又觉得自己过了头。
　　她故意不去想。
　　她若无其事的模样，惹恼了朱仲钧，他骂顾瑾之没良心。
　　“一定能成吗？”顾瑾之道，“我心里总不踏实……”
　　朱仲钧立马翻脸，道：“乌鸦嘴！你是盼着不能成吗？”
　　“我盼不成做什么，我有毛病吗？”顾瑾之道，“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现在这样高兴，成不了的时候，岂不是失望？”
　　朱仲钧转怒为喜，从她背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笑道：“肯定能成！”
　　今天的他，特别好哄。
　　祝妈妈咳了咳。
　　朱仲钧不理她。
　　顾瑾之轻笑。
　　祝妈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既能让他们分开，又不伤了顾瑾之的面子。她无计可施，只得又咳了咳。
　　朱仲钧依旧不理会，搂着顾瑾之的手收紧。
　　顾瑾之就笑出声来。
　　祝妈妈无奈。自己出去了。
　　“……上次娶你的时候，我们都二十七岁了。”朱仲钧声音轻柔，在顾瑾之耳边曼声絮叨，“现在还不得十七，像高中生。哪怕成不了，也不用着急。这十年内，我肯定娶到你。”
　　顾瑾之蹙眉：“现在是谁乌鸦嘴？”
　　朱仲钧哈哈笑，搂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不再感叹了。
　　顾瑾之任由他抱着，虽然天气很热。不舒服。
　　#####
　　盛夏的夜来得晚。夕阳西下之后。晚霞渐消，庭院归于寂静。直到皎月攀爬而上，洒下雪稠般密织的月光，梧桐树再次落下斑驳树荫。映在雕花窗棂之上。
　　顾瑾之盥栉之后。坐在里屋的临窗炕上看书。
　　窗牖推开。凉风习习，蛩吟阵阵。
　　祝妈妈和霓裳在对账。
　　马上就要十五了，账本要给宋盼儿过目一次。
　　葳蕤、芷蕾和幼荷几个替顾瑾之缝制中衣。
　　顾瑾之出嫁要用的针线。都交给了家里的针线房上。
　　孝敬太后的鞋袜，就由宋盼儿身边的海棠代劳。
　　海棠针线活出色，虽然不及董师傅的针线稳重大方，花俏却很多。宋盼儿让她故意做得差些，像模像样就够了。
　　顾瑾之的针线拿不出手，太后娘娘是知道的。
　　不管是谁代做的，都不是顾瑾之的手艺。既然如此，还不如做得精巧些。
　　海棠针线活上的精巧，董师傅也不如。她能绣重影花鸟，活灵活现。宋盼儿里屋的那盏屏风，十二扇的，都是海棠亲自绣的。
　　那屏风上，风吹黄沙，人站在面前都怕迷了眼；鹊立梅枝，鸣声婉转，幽香暗送；千马奔腾，狂风呼啸……
　　从春到夏，从江南幽静到塞北辽阔，一展在那十二屏扇之上。
　　“……夫人身边的念露，那是早年就定下的；慕青和海棠里，定要选一个。”芷蕾道。
　　顾瑾之回神。
　　原来几个丫鬟在说顾瑾之陪嫁之人。
　　顾瑾之这屋子里的四个丫鬟和祝妈妈要跟去除外，陪嫁的家人、媳妇，都是从宋盼儿身边选。
　　宋盼儿要替顾瑾之陪八个丫鬟，除了顾瑾之贴身的四个，另外四个就从宋盼儿那边的丫鬟里选。
　　一等丫鬟里，念露是早年就说过，要给顾瑾之用的；剩下的，估计还要选一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
　　余下那个一等丫鬟是谁，芷蕾几个这两日都在猜。
　　“慕青怕是不会去的。”葳蕤道，“我听说，司笺那小子要求慕青呢……”
　　她嘻嘻笑着。
　　祝妈妈等几个人全是一愣。
　　祝妈妈多次向顾瑾之说，要把葳蕤配给司笺，还让顾瑾之到夫人跟前传过话的。这件事只瞒着葳蕤，其他人都知道。
　　众人都看在祝妈妈，面面相觑，也把葳蕤吓了一跳。
　　她茫然不知何故。
　　“你……你听谁说的？”祝妈妈问葳蕤。
　　“司笺自己说的啊。”葳蕤道，“前日我遇着他，他给我递了包玫瑰糖，我不是分给你们了吗？”
　　司笺常给葳蕤递给外头时新的点心和吃食，这屋子里的人都知道。
　　祝妈妈以为司笺对葳蕤有点心意，又知道葳蕤规矩，不通情事，司笺也不敢出格引诱她。只是传递点小情意，祝妈妈就没有禁止过，还挺高兴的。
　　葳蕤年纪小，其他丫鬟都当她是妹妹，刻意保护她，又有祝妈妈叮嘱在先，谁也没拿她取笑。
　　大家只当见怪不怪。
　　葳蕤自己，也只当司笺和她是从小的情分，没多想过。
　　怎么司笺突然说出要求慕青的话？
　　“他是怎么说的？”顾瑾之问。
　　葳蕤没想到顾瑾之也会关心，她就有点紧张了。
　　她仔细想了半天，道：“我不记得了。反正他说过，夫人要把里头器重的人配他，问我好不好。我当然说好了。后来，不知怎么了，又说起了慕青。所以，我想着，他定是中意了慕青……”
　　霓裳先失笑了。
　　几个丫鬟明白过来，也笑起来。
　　司笺明明是试探葳蕤对他是什么心意。结果却让葳蕤误会他要求娶慕青……
　　“傻子。”霓裳忍不住道。
　　“他哪里傻？”葳蕤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又听到霓裳说傻子，只当她是说司笺，就愤愤不平道，“霓裳姐姐真刻薄。平日里人家拿点心进来，你也说好吃。如今他不过是要求娶个漂亮的媳妇，你就说人家傻。他聪明着呢，这家里的人，都不如他聪明。”
　　霓裳大笑，芷蕾几个也笑得不行。
　　对葳蕤。霓裳几个并不介意她说了什么。大家喜欢祝妈妈和葳蕤。又因葳蕤年纪小，总有些对小妹妹般的宽容。
　　顾瑾之也忍俊不禁。
　　祝妈妈故意沉下脸，道：“都别闹，姑娘在看书呢。”
　　葳蕤懵懂。情志未开。祝妈妈不想揠苗助长。及时阻止了大家呼之欲出的取笑。
　　顾瑾之就摆出要开书的样子。
　　几个丫鬟又各自忙各自的。
　　葳蕤一头雾水。
　　她总感觉有什么事，大家都知道，偏偏瞒着她。
　　大家笑了一回。才各自做事。
　　顾瑾之看着葳蕤疑惑的表情，不知为何，她总能想起念高中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身边的人都说钱詹喜欢她，钱詹也经常拿话试探她。
　　她就是不相信，只当她们开玩笑……
　　直到钱詹跟她正经表白了，她还吓了一跳。
　　葳蕤挺聪明的，在这方面却蠢。
　　顾瑾之和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钱詹，心里没由来的一痛。
　　他的脸，顾瑾之都想不起来了。想起他，不会有脸红心跳，或者想念，仅仅是心头沉闷。
　　这种沉闷，难以分辨是什么情愫在作怪。
　　她沉了沉心，埋头看书。
　　屋子里安静下来，唯有墙角蛩吟不歇，若夏夜奏章，点缀了琼华如雪的月夜。
　　幽静中，倏然远处传来脚步声。
　　因为静，远处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顾瑾之和祝妈妈等人都听到了，不由竖起耳朵。
　　橐驼脚步声由远及近，须臾就有人敲门。
　　“是谁？”院子里的小丫鬟问。
　　“姑娘睡了吗？”有人答道。
　　是海棠的声音。
　　海棠是宋盼儿身边的第一人。
　　她来了，顾瑾之这边的人都不敢怠慢，祝妈妈和霓裳几个忙起身，迎了出来。
　　开了院子门，果然是海棠带了几个提灯的婆子来了。
　　她进门，忙给顾瑾之行礼，道：“姑娘，是简王府来人了，说他们家王妃又犯病了，提着刀剑要打要杀的，怎么也劝不了。让您去瞧瞧。夫人说，虽然夜深了，也是性命关天的，若是姑娘没睡……”
　　“我还没睡。”顾瑾之道，“我梳头更衣就来，姐姐先去回一声。”
　　海棠道是。
　　霓裳几个忙服侍顾瑾之更衣。
　　“这都二更鼓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的，现在来？”霓裳抱怨道，“我们姑娘又不是那挂名行医的。他们是王爷府，咱们姑娘将来也是王妃……”
　　顾瑾之笑了笑，道：“简王妃那病，日夜症状不同。日里容易犯癫症，夜里犯狂，也不怨他们半夜来请。况且他们也是王府，是王爷的亲叔叔，迟早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祝妈妈几个都笑。
　　穿戴好了，芷蕾忙帮顾瑾之绾了头发。
　　病家的家属度日如年等着大夫，顾瑾之也不好耽误，穿戴好了，先去了母亲那里。
　　歇在外院的朱仲钧也来了。
　　他听到了风声就起床。
　　来请的，乃是简王府的世子爷，朱仲钧的堂兄。
　　宋盼儿看得顾瑾之，替她整了整衣襟，道：“虽然城里宵禁，简王府却是请了宫里的玉牌。你们快去，早去早回。”
　　顾瑾之道是。
　　朱仲钧跟着她，两人出了门。
　　简王世子乘坐自家的马车，顾瑾之和朱仲钧乘坐另外一辆。
　　“上次你不是说，你给简王妃开了药，怎么如今又复发？”在路上，朱仲钧问顾瑾之，“你从前用药，一剂起效，很少反复的。这次是怎么回事？”
　　

第313节情志

　　顾瑾之转颐看了朱仲钧一眼。
　　她笑道：“我也有失败的病例啊……”
　　朱仲钧有点惊讶。
　　顾瑾之失笑：“你以为我每个病例都能治好吗，我又不是神仙……”
　　朱仲钧疑惑：“你也有治不好的时候？我印象中，什么病到了你手里，就是药到病除。”
　　顾瑾之笑起来。
　　“有的。”她声音轻盈道，“原来，你这么信任我啊。”
　　朱仲钧顺杆子爬，就连忙挪过来，搂着她坐下：“我不信你，信谁去？”
　　夏衫单薄，二更天的风凉爽宜人。朱仲钧搂着顾瑾之，仍是一阵阵热浪袭向顾瑾之。
　　顾瑾之推他。
　　朱仲钧不放手。
　　两人挣扎间，朱仲钧的手，碰到了她胸前突起的峰丘。
　　他愣了下。
　　顾瑾之以为他肯定会连忙缩回手。
　　不成想，朱仲钧又将手伸过来，隔着她的外衣捏了捏。
　　滚圆的形状被他隔着薄衫全部握在手里。
　　饶是经常搂搂抱抱的，顾瑾之心口仍是一窒。
　　她重重打开朱仲钧的手，偷偷顺了口气，才低怒道：“你至于吗，像个毛头小子似的！”
　　朱仲钧暧昧的笑：“迟早是我的，我摸摸又怎么了？比从前大了很多，你真的长成大姑娘了。”
　　“耍流氓是没有好下场，你知道的。”顾瑾之正色道，“再不好好说话。有你的苦头吃。”
　　朱仲钧笑起来。
　　顾瑾之的威胁还是管用的，他挪开了身子，和她保持了一点距离。
　　朱仲钧的掌心，仍有那柔软的触感，挥之不去。一掌握不住，隔着布料仍能感觉到非常柔软。
　　一股子热流在朱仲钧的小腹处徜徉，一个劲往下身而去。
　　他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动情了，把衣摆捋了捋，遮掩好自己的窘态。
　　“……你真没有半点情趣。”他占了便宜，还抱怨顾瑾之。“哪怕你不享受。也该娇羞。”
　　顾瑾之撇过头，不理会他。
　　######
　　余下的大半路程，两人都没有再交谈。
　　马车到了简王府的时候，朱仲钧和顾瑾之都恢复了平静。
　　车子一路进了大门。直到垂花门口。
　　几个女人在门口等。迎接顾瑾之。
　　朱仲钧先下了马车。让女眷们都措手不及，不知道会有外男来。
　　简王府的大部分人没见过朱仲钧。
　　朱仲钧转身，扶了顾瑾之下来。
　　他的态度。在女眷们看来，恭敬谦卑，像个下人一样搀扶顾瑾之下了马车。可衣着又华丽，相貌俊美异常，举止不像个下人的。
　　到底是谁，一时间不太好判断。
　　众女眷不知如何是好。
　　在众女眷前头的思柔郡主仔细辨认，想起几年前在坤宁宫见过一次的庐阳王，忙上前行礼，喊了声王爷。
　　“堂姐。”朱仲钧礼貌又亲热喊思柔郡主。
　　众女眷恍然大悟。
　　简王世子心里虽然焦急，神态却控制得很好。他对众人道：“庐阳王陪着顾小姐，来给王妃看病的。都是自家兄弟，没必要避讳，进去说话吧。”
　　朱仲钧就跟着众人，进了简王府的内院。
　　世子妃和简王的几个偏妃、侍妾，正紧紧抱着简王妃。
　　简王妃脸色铁青，怒目圆瞪，口里说着众人难以明白的胡言乱语。昏暗的灯光下，顾瑾之敏锐发现了她的瞳孔有点放大。
　　她精神异常的亢奋。
　　她口中的词，根本顾瑾之听了一听，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都是杂乱无章的。
　　“弄晕吧。”顾瑾之对简王道，“王妃在梦游，让她这样醒着折腾，对身体损害更大。”
　　她的意思是打晕？
　　简王、简王世子和思柔郡主等人，全部拧起来眉头。
　　没人回答顾瑾之的话。
　　顾瑾之就上前，靠近简王妃。
　　简王妃见她走过来，挥舞着手要阻挡她，却被简王的偏妃们紧紧捉住。
　　她大声尖叫。
　　顾瑾之靠近她，在她的后颈重重用力一捏，她眼睛顿时泛白，身子无力瘫软了下去。
　　思柔郡主不知情况，跑上前抱着瘫软昏迷的王妃：“娘，娘！”然后她焦急的怒视顾瑾之，“你做了什么？”
　　“弄晕她。”顾瑾之道，“抱到床上去歇会儿，等她再醒来，狂症就过去了。”
　　“你……”思柔郡主气急，“好好的人，你怎么能弄晕她？”
　　“好好的人？”顾瑾之反问，“王妃若是好好的人，请我来做什么？”
　　思柔郡主气结哽噎。
　　简王世子就上前，亲自抱起了母亲。他背对着庐阳王和顾瑾之的时候，狠狠瞪了思柔郡主一眼。
　　思柔郡主很听哥哥的话，怒气使劲往回咽。
　　简王世子把王妃抱到了里屋的床上，放平躺着，然后看了个跟进来的简王和顾瑾之等人，问顾瑾之：“顾小姐，现在怎么办？”
　　“上次给王妃开的药，她喝完了吗？”顾瑾之问。
　　世子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眼简王。
　　简王清了清嗓子，道：“还有几剂没喝……”
　　“为什么不喝？”顾瑾之又问。
　　简王不经意碰了下鼻子，才道：“王妃说，喝了这些药让她难受，她日夜睡不着。我们想在顾小姐医术高超，开的方子自然不会错，怕是王妃体质有异，就停了……”
　　王妃喝药有了反作用，王府的人觉得，是顾瑾之开的方子不对症。
　　他们念着顾瑾之得太后的宠幸，不敢贸然去责问。只是自己把药停了。
　　堂堂亲王府，做事如此低调隐忍，是为了哪般？
　　顾瑾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最后几剂没喝？”
　　世子和思柔郡主都不答话。
　　简王沉默了下，道：“有十来剂吧……”
　　顾瑾之复诊的时候，只开了半个月的药。
　　十来剂没有喝，说明复诊开的方子，他们根本就没有用。
　　怪不得王妃病情反复成了这般。
　　朱仲钧站在一旁，也听得明白了。
　　“你们请了我的准妃看病，又不吃她开的方子；如今病复发了。又要请准妃来看。”朱仲钧表情冷峻看着众人。然后将目光望向了简王，“王叔，您是耍孩子玩吗？”
　　简王忙道：“仲钧误会。”
　　他见朱仲钧生气，就叹了口气。打起悲情牌。“也是我太过于慈悲大意。只当顾小姐妙手回春，病已经大好了，无需再用药。王妃吃了那些药。整日哭啼不止，日夜难卧，纳谷不馨。停了那些药，她就好了很多……”
　　顾瑾之就轻轻捏了捏朱仲钧的手。
　　她上前，对简王道：“让王妃睡一会儿，留下世子和郡主陪着她。王爷，咱们外头说话吧。”
　　她语气还好。
　　简王点点头，让顾瑾之先请。
　　朱仲钧紧跟着顾瑾之，低声跟她说：“不要做老好人，教了你多少次！”
　　顾瑾之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三人出了里屋，到了正堂坐下。
　　外头倏然传来更鼓声。
　　已经三更天。
　　仲夏之夜，月上中天，琼华如炼，树影斑驳。银辉从窗口透进来，似一层冷霜。虫鸣切切，屋子里越发幽静。
　　入座之后，简王半晌没有开口。
　　他不知从何说起。
　　顾瑾之就先道：“王爷，您知道为什么吃了药，王妃反应会那么大吗？”
　　简王自然不知道。
　　他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就道：“王妃那病，乃是情志病。心里有些事让她太过于痛苦，导致如此的。长此以往，她气血凝结，心脑气血不连，人慢慢糊涂，那些痛苦就消失了。
　　等吃了药，气血通流，脑气和腑脏之气连接，她又想起了从前。清醒之后，她的心结未除，反而是精神越发脆弱，人更加难受。您不追问她缘由，只一味的停了药，才导致王妃病情复发的。”
　　简王呆滞住。
　　他有点不相信，浓眉紧拧。
　　顾瑾之目光肯定。
　　简王眼底就有了内疚。
　　“……我们只当是药有问题，对她的身子不好。”简王妄图解释，“却不知道……”
　　“既然猜疑药有问题，为什么不去问我呢？”顾瑾之问。
　　简王语塞。
　　“这癫狂病，原本就是难治的。”顾瑾之道，“家里人需得下大力气。王妃宁愿痛苦至斯，也不愿意和您说她心里的话？”
　　简王紧紧看着她。
　　顾瑾之笑了笑：“您别怀疑我挑拨离间。每个人都有秘密，哪怕是最亲的人也难以说出口来。我只是大夫，跟您说王妃的病情，自当实话实说。她心里的病，愿不愿意治，能不能治好，还要看您和家里人怎么想了。”
　　简王沉默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不语。
　　朱仲钧就笑道：“王叔，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就找方子给婶母用药吧。您若是不信我的准妃，可以另请高明。这样半夜把人叫醒，着实不太方便。”
　　简王说了句对不住：“劳烦仲钧和顾小姐了……”
　　“什么劳烦？”朱仲钧笑道，“一家人，不用说两家话。”
　　他起身，和顾瑾之告辞。
　　简王亲自送他们到垂花门口。
　　夜色已浓，琼华无声，高大树枝在夜风里簌簌，仿佛低声呜咽。
　　朱仲钧轻轻拉顾瑾之的手。
　　顾瑾之躲开了。
　　到了垂花门口，马车早已准备妥当。
　　朱仲钧先扶了顾瑾之上马车，而后想起什么，低声对简王道：“王叔，听说您手里有我的把柄，还用它要挟过我的准妃？”
　　简王目光微敛。
　　朱仲钧哈哈笑起来：“我说笑的，什么把柄？若说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就是把柄，那么，我手里有王叔一堆把柄呢。”
　　说罢，他转身上车。
　　简王站在那里，身子倏然就僵住，半晌没有挪脚。
　　

第314节偷吻

　　等顾瑾之和朱仲钧回到顾宅，已经是后半夜了。
　　宋盼儿一直等着给他们留门。
　　“简王妃如何了？”宋盼儿问顾瑾之。
　　顾瑾之道：“旧疾复发。我开的方子，她吃了不舒服，就停了药。自己估摸着快好了。哪里知道，复发更严重，夜里发起狂来，拿了刀要杀人。”
　　宋盼儿听了原委，啐了一口：“请了大夫，却不吃药，这不是自作自受？”
　　顾瑾之叹了口气。
　　宋盼儿也没有多抱怨，眼瞧着夜深了，对顾瑾之和朱仲钧道：“我这里煮了燕窝粥，你们俩用点，就回去歇了。明日不用早起，我叫人留饭，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再吃。”
　　朱仲钧笑，道多谢。
　　宋盼儿的安排，周到又贴心。
　　顾瑾之则道：“王爷用些吧，我不怎么饿。”
　　吃了东西，顾瑾之至少要动一动，歇上两个时辰再睡。吃了就睡，积食在胃里，长年累月，肠道里的毒也越来越多。
　　现在吃了，哪有空闲运动，定是立马回去就睡的。
　　“吃点怕什么，又不是肥腻的。”宋盼儿瞪顾瑾之，“你又这样瘦，一阵风也能刮跑。”
　　她以为顾瑾之是怕长胖。
　　顾瑾之说不过，只得答应了。
　　丫鬟们把早已煮好得燕窝粥端了上来。
　　顾瑾之和朱仲钧对面而坐。
　　朱仲钧吃得欢快。他有点饿了。
　　顾瑾之有一下没一下，吃得很勉强。
　　等朱仲钧吃了两碗。顾瑾之一碗才动了一小半。
　　宋盼儿不再为难她，叫了丫鬟婆子们掌灯，送了顾瑾之回房；又喊了宋妈妈，拿了对牌和钥匙，开了角门送朱仲钧去外院。
　　“不用这样麻烦，我歇在小七那里吧。”朱仲钧知道，从内院到外院，有不少的角门，需要惊动很多人。
　　大晚上的，折腾来折腾去。他也累。
　　他故意打了哈欠。
　　从前的时候。他也常在顾瑾之那里歇。
　　宋盼儿正要答应，就听到顾瑾之道：“不可。你如今已经大好，住在我家里，就很惹眼。又歇在我院子里。若是传出去。我名誉不保。你又有什么好处？”
　　宋盼儿愣了愣。
　　朱仲钧则怨念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不为所动。
　　宋盼儿忙道：“王爷，瑾姐儿说得对。您今非昔比，规矩还是要有的。若是落在小人口中。您和瑾姐儿都不好。”
　　她对好起来的朱仲钧仍是不适应。
　　从前不顾忌这些，如今也没有这种意识。
　　直到顾瑾之如此说，宋盼儿才似被当头一瓢冷水泼醒。
　　“……我和宋妈妈一起，送你去外院吧。”顾瑾之笑着道。
　　朱仲钧仍不高兴。
　　他委屈看着宋盼儿。
　　宋盼儿就不和他对视。
　　他只得跟着顾瑾之，出了上房。
　　“真讨厌你这样假正经。”路上，朱仲钧不停的小声抱怨。
　　他耍赖任性的时候，还不如十几岁的孩子成熟。不管多老的男人，心里都住着个八岁的男孩，一旦有人宠他，他就会发孩子脾气。
　　就像现在的朱仲钧。
　　“我是真正经。”顾瑾之不以为意道，“你不晓得我多守礼教！”
　　朱仲钧咬牙。
　　宋妈妈跟在他们身后，装作听不见。
　　等送走了朱仲钧，宋妈妈又陪着顾瑾之去她的院子，这时宋妈妈才道：“姑娘和王爷这样好，别说三爷和夫人，就是我们瞧着也高兴。”
　　顾瑾之愣了愣。
　　她反问：“您觉得我和王爷很好吗？”
　　宋妈妈笑道：“这还不好？王爷疼姑娘，又听姑娘的话。傻的时候好，现在更好了。姑娘也疼王爷……”
　　顾瑾之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倒没有特别疼他的。”顾瑾之道。
　　宋妈妈就笑：“在妈妈面前，姑娘还害羞？姑娘所托良人，妈妈喜欢还来不及呢。”
　　她认定了顾瑾之很爱朱仲钧。
　　顾瑾之没再问什么。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时，祝妈妈几个全部没睡，等着她回来。
　　等她回来了，服侍她盥沐，又问她简王府什么情况。
　　顾瑾之简单说了。
　　她不习惯晚睡，眼皮打颤。
　　深夜的风虽然凉，帐内依旧热。
　　可是祝妈妈怕顾瑾之冰着，凉席上铺了薄薄的软被。
　　顾瑾之睡到了四更天，就热醒了。
　　她后颈处，一抹全是汗。
　　守夜的祝妈妈和霓裳都睡着了，顾瑾之没有喊人来服侍她擦洗。
　　她躺在床上，想着方才宋妈妈的话，辗转反侧。
　　第二日卯初一刻，丫鬟们醒了。
　　院子里忙碌起来，丫鬟婆子们扫地、喂鸟，悄声低语。
　　顾瑾之喊了丫鬟，她也准备起身。
　　芷蕾过来，用金钩挂起了幔帐，问她：“姑娘这么早就醒了，不再睡一息？”
　　顾瑾之说：“不用，睡不着了”
　　丫鬟打了水，服侍她盥栉。
　　穿衣之后，坐在梳妆台前，芷蕾给她梳头。
　　顾瑾之想起昨晚的事，问芷蕾：“你看我和王爷，时常混在一处，你觉得我疼他吗？”
　　芷蕾抿唇笑，道：“姑娘怎么问这话？当然疼的。王爷喜欢粘着姑娘，倘若姑娘不疼他，早就烦了……”
　　顾瑾之怔住。
　　她若是讨厌朱仲钧，的确早就烦了。
　　原来旁人比她都看得清楚。
　　顾瑾之有点惊惶。
　　她坐在梳妆台前，出神了半晌。
　　她的心情。也一落千丈。
　　祝妈妈见她昨日还好好的，今日起来就是这幅样子，不免担心，问芷蕾：“姑娘跟你说了什么？”
　　芷蕾也有点吓住了。
　　她是看着顾瑾之问完话，就冷脸不语的。
　　她把早上和顾瑾之的对话，告诉了祝妈妈：“……是姑娘自己先问，我们瞧着她和王爷，平日里她疼不疼王爷。我实话说了，姑娘就不高兴了。”
　　顾瑾之院子里贴身服侍的几个，都认为庐阳王爱顾瑾之。顾瑾之也爱庐阳王。两小无猜。
　　所以，芷蕾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祝妈妈倒是笑了，道：“咱们姑娘，心里别扭得紧。是王爷总黏着她。她给人脸子。王爷也不计较。倘若是那多疑又面薄的。只当咱们姑娘看不上人家呢。”
　　然后她笑着安慰芷蕾，“没事，姑娘就是害羞。”
　　芷蕾感觉顾瑾之不是害羞。
　　她似乎是生气……
　　想着祝妈妈比自己有见识。芷蕾没有再多说什么，虽然她并不明白顾瑾之为什么要生气。
　　她小心翼翼服侍顾瑾之用了早膳。
　　早饭后，天气又酷热起来。
　　院子外不远处，有两棵高大的古槐树，停满了蝉，声声切切，此起彼伏的嘶鸣着，更添了炎热。
　　从窗棂里透进来的骄阳，白生生刺眼。
　　正院那边送了冰过来。
　　顾瑾之坐在东次间的炕上看书。
　　屋子里搁了冰，仍有暑气。
　　顾瑾之的鼻翼两侧，隐约有些汗珠。
　　芷蕾拿了把团扇，坐在她身上，轻轻替她打扇。
　　快到中午的时候，**辣的日头照得林影生烟。古槐树的叶子，彷佛烧焦了，奄奄一息。那些伏树鸣叫的蝉儿，声音却越发清脆。
　　燥热、烦闷。
　　这几日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了。
　　朱仲钧顶着大日头赶到内院时，浑身都是汗。
　　他的夏布直裰后背都能捏得出水来。
　　“这么热的天儿，王爷怎么冒着日头就来了？”祝妈妈心疼道。她连忙叫人拿了朱仲钧换身的衣裳给他，把这件直裰褪下来。
　　朱仲钧任由他们服侍，笑着道：“我在屋子里，也不觉得外头这样热，出来了才晓得厉害。地上都是烫的，我穿着厚底鞋，脚都烫得疼。”
　　他从前白，去了庐阳一年，回来晒得很黑。
　　所以他脸晒得红红的，旁人也感觉不到。
　　顾瑾之依旧坐着，看了他一眼，复又埋头看书。
　　丫鬟们忙碌了一通，朱仲钧才坐下来。
　　他问顾瑾之：“看什么书？”
　　“祖父留下来的医经。”顾瑾之回答，语气不咸不淡。
　　朱仲钧就凑到她身边坐下，道：“给我也看看？”
　　顾瑾之顺手把医书给他。
　　她自己站起身，往里屋去了。
　　朱仲钧一头雾水，拿了医经跟着进去。
　　祝妈妈不准其他丫鬟进去服侍。
　　她知道说也没用，只能阻止丫鬟撞破他们僭越礼俗的行为。
　　顾瑾之坐到了床上，越想越觉得没趣。
　　头有点沉，不知是太热了，还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她躺到了下去。
　　朱仲钧跟了进来，顾瑾之是知道的。
　　她有点烦，放下了帐幔，躲到了床里头。
　　朱仲钧也跟着钻了进来。
　　顾瑾之豁然坐起身子，道：“出去！”
　　朱仲钧微愣。
　　顾瑾之没想到自己声音如此突兀，缓和了下声调，又道：“这样热，挤在一处，就更加热。一热，我心里就烦闷。你到外间去玩一会儿……”
　　朱仲钧见她的确情绪不太好。
　　他没有坚持，转身出去了。
　　顾瑾之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然后又热醒了。
　　她翻了个身，一下子就撞上了温热的怀抱。
　　睁开眼，朱仲钧正侧着身子，面对着她，阖眼睡得很沉。
　　他的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顾瑾之没动。
　　她能闻到他衣裳上熏香的气息。
　　那是顾瑾之常用的熏香，朱仲钧留在这里的衣裳，祝妈妈也放在顾瑾之的柜子里。
　　他的衣裳上，都带着顾瑾之的气息。
　　他的鼻梁笔挺，唇不算薄，上嘴唇微微翘着，很好看。
　　顾瑾之想起在很久很久之前，不谙世事的庐阳王，亲了她一下。他的唇，软软的柔柔的，一下子就映到了顾瑾之的心底。
　　而朱仲钧熟睡之后，像个婴儿，单纯俊美。
　　顾瑾之微微支撑了身子，半起身，轻轻凑近他，轻啄了下他的唇。
　　

第315节风云

　　顾瑾之的唇，在朱仲钧的唇上轻啄而过。
　　等亲完了，她又后悔。
　　鬼使神差的，一时间不知被什么诱惑了心，做出这种事……
　　要是朱仲钧现在醒了，会很尴尬。
　　顾瑾之又轻手轻脚躺了回来。
　　她阖眼，装作自己是睡熟的。
　　过了半晌，朱仲钧都没有动，他的呼吸仍是那么均匀。
　　顾瑾之知道自己没有吵醒他，就轻轻舒了口气。
　　昨日夜里没怎么睡，方才睡得又不踏实。顾瑾之阖眼，原本是装睡的，可不知不觉，就睡熟了。
　　等她的呼吸均匀起来，朱仲钧轻轻睁开了眼睛的一条缝隙。
　　迷蒙的光线里，他看到了顾瑾之白玉般皎洁的脸庞。
　　他唇角微扬，悄无声息。
　　笑意在他脸上飞扬。
　　他生怕惊醒了这个美好的气氛，仍是没动，继续阖眼，发出睡熟了般的呼吸声。
　　他一直没有睡。
　　顾瑾之美美睡了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午膳也耽误了。
　　她醒了之后，朱仲钧仍在装睡。
　　她就轻声喊了丫鬟，问了时辰。
　　得知已经快到了晚膳的时候，顾瑾之推醒朱仲钧。
　　等朱仲钧睁开“惺忪”睡眼，就听到顾瑾之板着脸说：“谁让你睡在这里的？既然已经好了，就该守守礼法。这要是被人瞧见，成何体统？”
　　朱仲钧笑。
　　他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想拿她方才偷吻他来取笑。
　　可顾瑾之多别扭啊？
　　这要是拿出来说，估计她真的会恼羞成怒。
　　朱仲钧忍着，任由她奚落，起身下了床，道：“我着实困，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顾瑾之的话就停住了。
　　她见好就收，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朱仲钧没有为难她。
　　他心里似灌了蜜糖般，甜的有点腻。
　　若是他总笑，顾瑾之肯定能回味过来他方才是装睡的，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所以他极力克制住。
　　等烈日西下。暑气暂退，朱仲钧跟着顾瑾之去正院吃饭。
　　用了晚膳，他没有耍赖，乖乖去外院休息。
　　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乐出声。
　　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
　　服侍他的小厮看到他这样。忍不住问他：“王爷。有什么好事？”
　　朱仲钧就哈哈大笑。
　　他沐浴的时候，心旌荡漾，想起她那柔软的唇、纤细的腰身、隔着衣料被他托在掌心的软乳。他全身燥热。
　　他想着顾瑾之，身子就起了反应。
　　温热的洗澡水里，他昂扬的**抬头看着他，似乎在挑衅。
　　朱仲钧很难受。
　　忍无可忍，他的手伸了下去。
　　他一边解决着自己的问题，一边想，这都是顾瑾之的惹的。
　　要不是顾瑾之，他岂会如此难以安静？
　　再等五十天，他们就要成亲，他终于可以报仇，把她惹得祸都浇灌给她。
　　越是想这些，心里的欲念越是难以消除。
　　朱仲钧这个澡，泡了一个时辰，连服侍他的小厮都觉得很可疑，想进去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
　　####
　　日子慢悠悠过了两日。
　　简王府没有再来请顾瑾之。
　　从前顾瑾之听闻，简王府奢侈淫逸。登门之后，发现他们过得低调朴实。
　　所以，这个简王府叫人摸不着头脑。
　　朱仲钧又不肯把事情告诉她。
　　顾瑾之对简王府的秘密，更是没有兴趣。
　　她只是个非挂名的医者。
　　简王妃心里埋着什么难以言喻的事，顾瑾之也没什么探视欲。她只是担心简王自作主张，又给简王妃停了药，到时候又要麻烦她去看。
　　已经开了头，顾瑾之自然不会丢下简王妃这个病家不管。
　　顾氏没有半途丢下病患的家规。
　　酷暑也不过那么几日。
　　到了七月底，一场暴雨洗刷了京师。
　　雨势急重，暴雨连成了雨幕，将天地笼罩。地上砸起的水雾，起了一层薄薄青烟。
　　磅礴大雨，来势汹汹。
　　大雨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屋脊和树梢的积灰被冲走，整个世界焕然一新。
　　园子里的树木葱郁。
　　雨后的花坛，残枝败叶，娇蕊遍地。
　　丫鬟霓裳和幼荷带着人打扫庭院的断枝。
　　这场雨过后，天气凉爽宜人。
　　顾瑾之在屋子里写字，朱仲钧在一旁陪着她。
　　两人沉默不语。
　　只是朱仲钧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想着快八月了。等八月过完，就是九月，他们便可以成亲，朱仲钧唇角又有了笑。
　　顾瑾之写字累了，抬头之际，经常看到他偷笑。
　　她的心也跳了一下。
　　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纠缠着他们。
　　末正的钟敲响，朱仲钧放下了书，伸个懒腰说：“这么快就两点了啊。”然后对顾瑾之道，“外头刚刚下了雨，空气很好，咱们去花园子里走走，可好？”
　　顾瑾之不想动。
　　她道：“树梢都是水滴，掉下来打湿了衣衫；再说，路上泥泞不堪，弄脏了衣摆。”
　　朱仲钧就拉她：“你这个人，懒起来的时候，什么借口都有。走，咱们玩玩去。”
　　他几乎把顾瑾之从炕上拖下来。
　　他的掌心温热，透过顾瑾之的手，传递了过来。
　　顾瑾之只得放下笔，道：“你等着，我叫她们把冬日走雪路的木屐找出来，咱们慢慢逛。”
　　她果然喊了丫鬟去找木屐。
　　芷蕾放下手里的针线簸箩。道：“我记得放在哪里的，我去找……”
　　顾瑾之点点头。
　　芷蕾的东西尚未找到，正院那边的大丫鬟念露跑了过来。
　　念露道：“姑娘，外头来了位徐大人，说要找您和王爷。夫人叫人去问了，他不肯说是哪里来的，只说王爷知道。”
　　朱仲钧眉头微蹙。
　　朝中姓徐的官员，他知道几位，却没什么深交。
　　他在庐州一年，给京城递过信。贿赂过一些官员。那其中。没有人姓徐。
　　倒是皇帝身边的亲信侍卫，锦衣卫指挥使，他叫徐钦。
　　朱仲钧心头一窒。
　　他对顾瑾之道：“你等着，我去看看。”
　　顾瑾之就想到了他送给她的那些镯子。心冷了一半。点点头道：“去吧。”
　　去花园子里逛逛的心情。再也没有了。
　　###
　　一路泥泞，朱仲钧走得很快。
　　泥浆飞溅而起，弄脏了他衣裳的后摆。
　　他恍若不觉。几乎是飞奔到了外院。
　　来人不止一位。
　　为首者，身材魁梧高大，双目炯炯，煞气流转。
　　不是旁人，真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徐钦。
　　徐钦长得高大威猛，曾经在西北军营，杀敌无数。太子首次亲征，徐钦救了太子的命。而后太子登基，将无权无势、仅仅是个千户的徐钦从西边调了回来，做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人人眼红的差事。
　　皇帝身边，不少人忠心耿耿。
　　像锦衣卫指挥使徐钦、像司礼监太监向梁。
　　皇帝用人还是有眼光的。
　　朱仲钧想着，笑着上前给徐钦见礼：“徐大人，您大驾光临啊。”
　　徐钦连忙给朱仲钧行礼。
　　朱仲钧的身量算是高的，徐钦却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徐钦大概有两米，长得又结实。光身高上，他就压人一头。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又导致他眉宇带煞。
　　“王爷，家主请您和顾小姐一叙，请随末将出门。”徐钦行礼之后，对朱仲钧道。
　　他用词霸道。
　　他是皇帝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的家主，就是皇帝。
　　而他不是称呼“皇上”，反而是像平常家奴一样，称呼皇帝为家主。足见，皇帝是要私下里见朱仲钧和顾瑾之。
　　朱仲钧全身戒备。
　　他不动声色，静静笑了笑，问徐钦：“贵主有何事？顾小姐染了些风寒，不便出门，我随你去吧？”
　　徐钦面容不该，冷峻道：“家主的旨意是，只想见顾小姐。王爷非要赖着，就让您跟去。顾小姐若是再不出来，末将就要带人闯进去了……”
　　说得非常强势。
　　他带了七八个锦衣卫，都是高手。
　　若说他们闯进内院去拿人，别说顾家这些家丁，就是庐州王府的将领们，怕也挡不住。
　　朱仲钧的手紧紧攥住，脸上笑容不改：“既如此，徐大人稍等……”
　　他又快步，进了内院。
　　他把徐钦的意思，说了一遍。
　　“你先装病，我们拖一拖。我马上派人去告诉母后……”朱仲钧蹙眉布置，“虽然不知道皇帝的用意，可总归没有好事。”
　　顾瑾之想起前世陈琛要见她。
　　那时候朱仲钧明知陈琛对她着迷，却说：“你照样去，别怕。我什么都布置好了，不会让你出事的……”
　　结果，她差点出事了。
　　同样的场景，换了个身份，他不再自信满满，不顾她的安慰。他现在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让顾瑾之心里唏嘘。
　　“太后知道了，又能如何？她用什么阻拦锦衣卫？”顾瑾之笑了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要见我，我还能躲？你不是跟着去吗？走吧，去看看他要做什么……”
　　顾瑾之替朱仲钧撒谎的事，皇帝一直没有反应。
　　如今，他朝政忙完了，也该秋后算账。
　　朱仲钧重重握住了顾瑾之的手。
　　那种无力做主的感觉，又一次爬上了他的心头。
　　假如他的势力能和朝廷抗衡，皇帝怎敢如此欺辱他？
　　他看着顾瑾之，眼睛有点红。
　　“别怕。”顾瑾之轻轻笑了笑，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我们在一起呢，怕什么？”
　　一股子暖流，在朱仲钧的胸腔徜徉。
　　他点了点头。
　
第316节见面

　　皇帝见顾瑾之和朱仲钧的地方，是在玲珑珍坊。
　　玲珑珍坊不算京城最有名气的酒楼之一，也不是最贵的酒楼，但是它的环境，是最幽静的。
　　它坐落在城南，远离闹市。
　　临近玲珑珍坊，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古木。
　　参天古木，树荫浓密，不似后代那般刻意修剪，所以两旁的枝条相互攀接，几乎形成了天然的顶棚，将甬道遮掩住。
　　雨后的阳光十分温柔，哪怕是盛夏。
　　宽阔的甬道光线幽暗。
　　马车哒哒通过，光线渐渐明亮。
　　高大的院墙门口，蹲着两只气象威严的石狮子。被雨水洗过的石狮子，神态栩栩，双目炯炯。
　　朱红色大门上，倒扣着两只黄铜门钹。
　　锦衣卫指挥使徐钦亲自上前敲门。
　　平时里是不关门的。
　　今日被皇帝包了场子，所以大门紧闭。
　　进去之后，处处都是奇花异卉。
　　只是刚刚暴雨，被毁得厉害。
　　绕过油彩壁影，后面是三层的大楼。
　　丝竹声声，歌声婉转。
　　皇帝还好心情的叫了唱曲的。
　　进了大堂，处处都是锦衣卫把守。
　　掌柜的尚且镇定，跑堂伙计早已吓成了一团。
　　由锦衣卫亲自代替跑堂的。
　　皇帝大概不常出来，所以戒备有点严格。倘若是经常微服私访的，带着一名护卫。混在人群里，才是真正的体验。
　　“顾小姐，请上二楼。”徐钦对顾瑾之道。
　　然后，他冲其他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那些锦衣卫，就围成一道墙，把朱仲钧拦下了。
　　朱仲钧早有了心理准备，他没有反抗，只是紧紧盯着徐钦，那眸光里的阴冷，让徐钦这种杀人如麻的人都背后一凉。
　　而后。他愧疚看了眼顾瑾之。道：“小七……”
　　顾瑾之停住了脚步，冲他笑了笑，道：“咱们在京里这些时候，居然不知道还有这么有趣的酒楼。你只管吃吃喝喝。我等会儿就下来。”
　　说罢。她提了裙裾。上了二楼。
　　朱仲钧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没有前进。
　　他前进不得。后退一步又对不起顾瑾之。
　　他总是能想起前世的那次失误……
　　重生了一回，到了古代，又要重复曾经的生活。某些片段惊人的相似，让朱仲钧内心似热油煎熬。
　　他站在那里，目光幽静，叫人看不出情绪，手指却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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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仲析很少穿白绸夏衣。
　　他是个中规中矩的皇帝，知道皇帝出宫，需要礼仪开道，文武百官随行，否则不合祖制。
　　做了皇帝这么多年，出宫不是静养，就是祭祀。
　　这还是他头一回因私事而溜出来。
　　这玲珑珍坊，是锦衣卫指挥使徐钦推荐的。
　　他说这里的环境清幽，唱曲的姑娘干净，唱腔更是一绝。
　　此处，没有任何**，只有风雅。
　　可大部分人出来寻乐，不单单是听曲，更是酒足饭饱后的身体欢愉。因玲珑珍坊始终坚持自己的高雅，不肯落入俗流，生意并不是最红火的。
　　这里的饭菜、酒茶、唱曲姑娘的唱腔、容貌，京城有名的青楼也比不上的。
　　皇帝见了，果然是很喜欢的。
　　他坐在二楼的雅间，品着玲珑珍坊特制的竹叶香，听着隔壁雅间姑娘的弹唱，身心愉悦。
　　楼下就是一片荷塘。
　　暴雨过后，荷叶上落满了宝石般的水珠。水珠滚来滚去，反衬着耀眼的日光，合着翠绿的荷叶、红白荷花，异样晶莹。
　　他入神看了片刻，就听到了脚步声。
　　顾瑾之上来了。
　　她没有特意打扮，穿着家常的淡粉色褙子，月白色裙子，脚上一双绯色绣鞋，已经被泥土沁湿了边沿。
　　头发随意绾成高髻，带了两把简单的珍珠梳篦。
　　珍珠粉润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年轻脸颊白皙红润。
　　她下巴尖尖的，脸很小而精致，和她高挑的个子不同。
　　皇帝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顾瑾之要跪下，给他磕头。
　　他已经笑着先开口：“小七起来，不用行此大礼。现在朕在外头，又不是在宫里，规矩免了。”
　　顾瑾之还是跪下了。
　　她磕了三个头，才起身。
　　皇帝无奈笑了笑，道：“坐过来。”
　　他让顾瑾之和他同席而坐。
　　“皇上，这不合规矩。”顾瑾之道，“哪怕您是微服出行，也是天龙。小七若是和您同席而坐，会遭天谴的。”
　　皇帝笑起来。
　　“坐下。”他声音温和道，“朕——我特许你坐下。”
　　顾瑾之站着没动。
　　“你是要我去拉你？”皇帝笑着问。
　　顾瑾之抬头看他。
　　他不像是开玩笑，已经半起了身子。
　　顾瑾之道谢，坐到了皇帝的对面。
　　皇帝把酒壶推给她，笑道：“来，给我斟酒。”
　　顾瑾之拿起酒壶，欠身给他斟了一杯。
　　他细细品尝起来。
　　而后，他道：“你自己也斟一杯，喝着看看，是不是味道很独特？”
　　顾瑾之依言，给自己斟了一杯。
　　她不喜酒，所以不懂酒。
　　再好的酒在她口中，也只是辛辣难耐。
　　“如何？”皇帝问她。
　　她蹙眉咽了，用手挡住了口鼻，勉强没有失态，半晌才道：“不知道……我不懂酒。”
　　皇帝哈哈笑。
　　顾瑾之言听计从，给他斟酒布菜。陪了半晌。
　　他不曾开口说今日强行请她的来意，顾瑾之就没问。
　　他心情极好，脸上带着笑。
　　顾瑾之从容不迫。
　　几杯酒下肚，皇帝自感够了。他眼前的女人，越发妩媚动人。
　　酒劲上来，他笑着对顾瑾之道：“小七，你从小时候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更是好看了。”
　　而后，他道：“朕喜欢你。”
　　说完，他自己先是一愣。
　　大概是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说了出来。
　　顾瑾之却盯着他。
　　她的目光幽静似古谭。
　　被她这么看着。皇帝浑身不自在。
　　皇帝定了定心神，再看顾瑾之。
　　她仍是那种眼神，带着几分怜悯和不屑，冷冷看着皇帝。
　　“你为何如此看着朕？”皇帝恼了起来。
　　心里的旧恨也翻滚而上。
　　“皇上。我是您钦赐的庐阳王妃。您说喜欢我这种话。既是侮辱了庐阳王。又是不自重，我应该怎么看着您？”顾瑾之道。
　　她的话，好像扇了皇帝一耳光。
　　恼羞成怒的感觉很糟糕。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皇帝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厉声道：“大胆！”
　　在门口的徐钦带着两名锦衣卫，立马冲了进来。
　　皇帝更是怒，对徐钦喝道：“退下去，谁让你进来的？”
　　徐钦见屋子里没什么异常，倒是皇帝脸红脖子粗，像是喝多了，就知道他在发酒疯，忙退到了门外。
　　他要保护皇帝的安全，所以时刻留心，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你是仗着朕喜欢你，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皇帝厉声诘问顾瑾之，“你当朕舍不得杀你？”
　　“我从来不觉得死可怕。”顾瑾之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皇帝气结。
　　他脸色铁青，酒气上涌，感情就不受理智的控制。
　　他气得无语了良久。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
　　皇帝紧紧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垂首，不和他对视。
　　他只能看到她鸦青色的青丝，遮掩了白玉般的额头。
　　想着她的笑颜，再看着她此刻的无情，皇帝心头一痛。
　　他想慢慢来，和顾瑾之慢慢处。
　　不成想，一句酒话，把他的计划打乱了。
　　“小七，你的胆子越来越大。”皇帝沉默了良久，压制住自己的怒气，对顾瑾之道，“你帮着太后和仲钧骗朕，你说朕不自重，你都是依仗什么？”
　　顾瑾之没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一心一意对仲钧，仲钧就能护你？”皇帝冷笑了声，“你看到了吗，哪怕你嫁给了仲钧，朕什么时候想要你过来，你就得过来，仲钧他敢如何？”
　　皇帝这么强势把顾瑾之请来，又把朱仲钧拦在门外，原来是想告诉朱仲钧：朕贵为天子，想要你的女人，你又能如何？
　　哪怕成了亲。
　　顾瑾之看了他一眼。
　　“在您心里，兄弟情尚不及一个女人，仲钧他有如此兄长，是他的可悲。”顾瑾之道，“天下是您，所有的女人都是您的，仲钧他敢如何？”
　　而后，她轻扬唇角，笑了笑，“您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弟弟，很有成就感吗，比治理天下太平更有成就感？”
　　皇帝只觉得心口闷闷的疼。
　　顾瑾之总能把他刻意不去在意的羞耻感，毫不保留揭露出来。
　　他喘气有点急促。
　　顾瑾之也不再多言。
　　屋子里又沉寂了半晌。
　　隔壁厢房唱曲的姑娘，早已不知去了哪儿。
　　窗外的后院，是种满了荷叶的池塘，池塘边两株垂柳，细条随风缱绻。
　　荷叶上的蛙、柳树上的蝉，声响连成一片。
　　午后的骄阳筛过柳树影，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皇上，我不该欺君罔上，帮着太后和仲钧撒谎。”顾瑾之最终开口道，“小七认罪，您想怎么惩罚，我都认了。只是，仲钧他才好，他盼着和我成亲，太后也盼着这桩婚事能成。只求您别叫亲人伤了心。”
　　皇帝哈哈大笑：“亲人？”
　　他豁然起身，一把拉住了顾瑾之的胳膊，“朕没有亲人，朕是孤家寡人。朕就要你！”
　

第317节定心

　　皇帝其实只有四五分的酒意。
　　他喝了这么点酒，不至于失态此致。
　　他是被顾瑾之气的。
　　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爱仲钧。
　　父皇爱他，母后爱他，小七也爱他。
　　母亲虽然也爱皇帝，可是她的爱，分给了仲钧。
　　而父皇和小七对仲钧的爱，却不肯分给皇帝。
　　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皇帝想得到的爱，仲钧都有，而且那么不可分割？
　　他拉着顾瑾之胳膊的瞬间，脑袋猛然一激：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不需要这样的。
　　他想和小七，相互尊重，相互爱慕，而不是这样生气发怒，叫她为难。
　　他的手，拉上了顾瑾之的胳膊，瞬间又松开了几分。
　　顾瑾之随着他的手，站起了身子。
　　她盯着皇帝看了一瞬，噗嗤笑道：“你想要我？你这是想强取豪夺吗？堂堂一国之君，说出这般可笑之言，你为自己而感到羞耻吗？”
　　皇帝猛然醒悟过来。
　　顾瑾之一直在刺激他。
　　她就是要他暴怒，让他做出非理性的过激行为。
　　失控的皇帝是有过错的。
　　太后也会对失控的皇帝失望透顶，站到仲钧和顾瑾之那边去。
　　他们的筹码，就添加了一成。
　　皇帝的心，顿时就沉了沉。
　　他松开了顾瑾之的胳膊。
　　“小七，我们何必针锋相对？”皇帝定住了心神。声音缓和下来，“朕说喜欢你，绝非轻薄之言，朕是真心实语。”
　　“我不稀罕。”顾瑾之道，“你的真心，拿去喂狗。”
　　她见皇帝冷静下来，就越说越过分。
　　她知道今日皇帝只是空吓唬他们，不会真的拿顾瑾之如何。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这么多侍卫，皇帝是不会行轻薄之事。落人口实的。
　　他若是真想占了顾瑾之。不会在这等场合。
　　他还有顾忌。
　　背后还有太后……
　　顾瑾之的话，说得绝情又薄凉，没有半点隐晦不明在里头。
　　她就是不想做皇帝的女人。
　　皇帝似乎摸准了顾瑾之的脉。她话音一落，皇帝自己却坐了出去。他没有再生气。
　　今日来这里。是给顾瑾之和朱仲钧一个警告。
　　是把自己的心思透露给仲钧知道。让仲钧自己权衡利弊，做出选择。他要让仲钧知道，他没有任何资本跟皇帝抗衡。
　　为了个女人得罪皇帝。不值得。
　　况且皇帝得罪不起。
　　仲钧的一切，都是皇帝给他的。他的爵位、他的封地、他的生活，甚至他的女人也是皇帝钦赐的。
　　皇帝想收回来，都是应该的。
　　倘若不明白这一点，一味愚昧想和皇帝争，就是自寻死路。
　　这么简单的目的，皇帝差点就办复杂了。
　　“小七，咱们别一味说气话。”皇帝勉强一笑。
　　顾瑾之的话，他虽然知道是恶意激怒，仍是听进去了，有点心灰。
　　他知道顾瑾之不钟情他，并非做作遮掩，她是真的不爱他啊。
　　知道实情，非常不甘心，又有点生气。
　　“我说的都是实话。”顾瑾之道，“您见我生气了吗？气话一说，您从哪里看出来的？”
　　皇帝气结。
　　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翻滚上来。
　　“顾瑾之！”皇帝头一次连名带姓，这般厉喝她。
　　她方才站起来，就没有再坐下去；而皇帝刚刚试图平复情绪，又坐了下去。
　　所以现在两人对峙，顾瑾之站着，皇帝坐着。
　　顾瑾之居高临下，占了优势。
　　皇帝从小就是居高临下，做太子的时候也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被人如此压迫着？
　　他猛然站起身来。
　　哐当一声，他坐着的板凳被他带翻了。
　　屋子里动静很大，楼下都能隐约听到。
　　守在雅间门口的徐钦不知情况，又闯了进来。
　　皇帝越发暴怒。
　　他不好冲顾瑾之发火，就将火气都泄在徐钦身上：“滚出去！再敢未得命而闯进来，你摸摸自己的脑袋！”
　　徐钦看了眼四周，没有异样，是皇帝自己的板凳翻了，连忙道是，又退了出去。
　　“不许你这么放肆！”皇帝吼完了徐钦，又吼顾瑾之，“你好大的胆子！你如此辱君欺君，朕要灭你九族！”
　　“我不在乎。”顾瑾之道，“死了，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更加美好安静。到另一个世界，我和他们还是一家人。你却落个滥杀无辜的昏庸名头，被人唾骂千载。后世的君主教育储君，就会像你的父亲教育你别学前世的昏庸君主一样。你又有什么好处？”
　　皇帝更是气不来一处。
　　他跟顾瑾之说的这些威胁之词，平日里若是对哪个大臣和妃子们说了，他们立马能吓得瘫软。
　　何曾有人这么神态自若的和皇帝辩驳？
　　偏偏这些词，在顾瑾之身上一点用也没有。
　　她像个地痞无赖。
　　皇帝恨不能掐死她。
　　他想要封上她那张不饶人的嘴。
　　想着，皇帝又伸手，把顾瑾之拉了过来。
　　这次，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顾瑾之就被他带到了怀里。
　　“别用强的。”顾瑾之任由他搂着，道，“您是嫌自己还不够狼狈吗？您现在看上去，跟个没出息的土匪一样。皇家先灵在泉下看着您，他们都在痛心疾首呢……”
　　皇帝顿时觉得顾瑾之烫手，猛然推开她。
　　他自己，也后退了数步。
　　四五分的酒意。只剩下两分了。
　　他盯着顾瑾之，眼睛有点红。
　　顾瑾之轻轻舒了口气。
　　快到了傍晚，暖色夕阳照进雅间，碎光落在皇帝的脸上，他神情里有些懊悔，更多的是失望和不甘。
　　他怔怔看着顾瑾之，想说什么，始终没有开口。
　　他转过脸去，对着窗口沉默。
　　瑰丽的夕照落在他的肩头，雪色夏衫衣摆随风缱绻。
　　他负手而立。久久没有挪动身子。
　　晚霞在他的肩头。从绚丽化为一道残红。
　　天色已经昏了。
　　####
　　站在门外的徐钦一直留意里头的动静。
　　异常的沉默，让他很紧张。
　　可想着顾瑾之手无缚鸡之力，应该无碍，他又强行放下心来。
　　天色越来越晚。再不回宫。路上倘若出了意外。不容易防备。
　　他几次想进去。
　　而后，他终于听到了声音。
　　皇帝的声音。
　　很悲凉、很无力的声音再说：“朕从未想过有一天在你面前这么狼狈。朕想了很久，怎么和你好好相处。如今看来。只怕是不能了。你的心，在仲钧身上……”
　　“是。”顾瑾之道。
　　“你说得对，朕只有那么一个胞弟，朕还有个含辛茹苦把朕养大的母亲。哪怕不顾兄弟情，也要念及母亲的。”皇帝道，“你嫁给仲钧吧。等你嫁给他，就知道他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好。也许回过头来，你还觉得朕不错。”
　　顾瑾之没说话。
　　“……朕想封你为后的。”皇帝突然又道。
　　顾瑾之的双眸，有了点滴起伏。
　　“你不相信？”皇帝自嘲笑了笑，“朕一直在安排，等着接你进宫，封你为后。可惜你更爱仲钧……”
　　顾瑾之的神情，又沉默了下去。
　　皇帝转过身，看着顾瑾之：“你太不知道惜福。没关系，唐高宗封了他的庶母为皇后，唐玄宗娶了他的儿媳为贵妃。和庶母、儿媳相比，你只是朕的弟媳妇，朝臣骂朕也抵不过有先例在前。你去吧。”
　　顾瑾之的脚没有挪。
　　她站在那里，看着夕照在皇帝脸上变幻，他的眸子里由失望又浮起希望。
　　顾瑾之便觉得，从前经历的爱情磨难，都不足为道。
　　如今，才是碰到了难题。
　　“是。”顾瑾之行礼告辞。
　　临走前，她问皇帝，“如果我不是仲钧的准妃，皇上，您还喜欢我吗？”
　　皇帝仿佛遭了雷击，整个定在那里，眼神刹那无光。
　　如果她不是仲钧的准妃……
　　回宫的路上，皇帝想起他对顾瑾之的心路。
　　初次见她，她还是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姑娘，稚嫩的脸庞，浓密刘海覆盖前额，脸雪白如凝脂。
　　是个很可爱的女娃娃。
　　那时候想让她进宫，考虑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顾氏和顾延韬。
　　很快，他就把顾瑾之赐给了仲钧。
　　那个时候，他没有半点犹豫的。
　　再后来，顾瑾之疼仲钧，皇帝看在眼里。
　　她和仲钧的爱情，纯真又美好，让皇帝分外羡慕。而皇帝内宫的女子，个个乌烟瘴气，勾心斗角，让皇帝很眼红仲钧和顾瑾之的简单。
　　他想要的是顾瑾之，还是她和仲钧的爱情？
　　可他不是仲钧……
　　顾瑾之跟了他，怎么能重复她和仲钧的感情呢？
　　他有点头疼。
　　可想到顾瑾之非要嫁给朱仲钧，他又怒火中烧，这是嫉妒，他知道。
　　说他不喜欢顾瑾之，他的怒火又来得莫名其妙；若说他喜欢顾瑾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因为什么而开始的？
　　######
　　顾瑾之和朱仲钧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着。
　　朱仲钧没有开口问，顾瑾之也没有打算说。
　　诡异的气氛在车厢里蔓延开来。
　　好半晌，朱仲钧一把握住了顾瑾之的手。
　　他掌心冰凉，却汗涔涔的。
　　他攥的顾瑾之的手有点疼。
　　“顾瑾之，皇帝我来做，怎么样？”朱仲钧问她。
　　*****
　

第318节差点失控

　　封建君主制的年代，所有人都隶属皇帝。
　　哪怕是皇后、皇子公主，都是皇帝的附庸。
　　朱仲钧贵为亲王，在外人看来权势显赫。可他在皇帝眼里，也不过是随手碾死的蚂蚁。
　　所谓祖制，所谓人伦，所谓律法，都只是遮羞布。
　　需要的时候，拿出来遮遮。
　　不需要的时候，规矩制度甚至法令，狗屁都不是。
　　皇帝，人主也。
　　他是天下之主。
　　整个天下，包括顾瑾之，都是他的。
　　挣扎也是徒劳，除非把他从皇帝的宝座上赶下来。
　　朱仲钧握住顾瑾之的手，他冰凉的掌心，沁出了一手的虚汗。
　　“……我从政六十年，难道不如他一个养在深宫的混账小子？”朱仲钧狠戾说道，“他不当我是兄弟，我又何必顾忌？”
　　皇帝想要朱仲钧最宝贵的东西，朱仲钧就想要他最宝贵的东西。
　　“造|反？”顾瑾之反问，“成本太高了……”
　　谋反，进一步太难；退一步，却是万丈深渊。
　　若是失败了，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争皇位这场竞赛里，没有第二名。
　　拿不到第一名，就要黄土埋骨。
　　朱仲钧还要开口，顾瑾之轻轻摇头，阻止他道：“回家再说。”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应该躲在密室里说。
　　朱仲钧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紧紧握住顾瑾之的手。
　　雨后黄昏。徐风里有泥土的清香。
　　车子回了家，海棠带着两个小丫鬟在垂花门口等着。
　　宋盼儿急坏了。
　　她糊里糊涂的，顾瑾之就跟着朱仲钧出门去了。
　　宋盼儿不知道是谁，怕他们孩子胡闹，吃了亏。
　　她派人去追，顾瑾之和朱仲钧早已走远了，没跟上。
　　“是谁？”宋盼儿逼问顾瑾之，“谁这样嚣张，到咱们府上请人，连话都不说清楚了？”
　　“是皇上。”顾瑾之道。
　　宋盼儿气势汹汹。就变成了错愕惊讶。
　　“皇上？”她不相信。“皇上请你们进宫，何必如此？”
　　“不是进宫。”顾瑾之笑道，“皇上寻了个幽静吃酒的地方，让我和王爷去陪。他头一次溜出宫。想自在些。他只有王爷这个亲兄弟。不叫我们。叫谁？”
　　宋盼儿将信将疑。
　　她看了顾瑾之好几眼。
　　顾瑾之神态自若。
　　朱仲钧也含笑。
　　这两人看着都很高兴。
　　宋盼儿最终相信了。
　　她叫了丫鬟服侍顾瑾之和朱仲钧净面。
　　坐在东次间歇息了一会儿，煊哥儿下学回来了。
　　乳娘也带了小十和小十一过来。
　　宋盼儿先安排丫鬟给顾延臻送了晚膳，才和孩子坐下吃饭。
　　饭毕。煊哥儿给顾瑾之使眼色。
　　他有话和顾瑾之说。
　　顾瑾之就起身告辞。
　　朱仲钧和煊哥儿跟着她出了院子。
　　煊哥儿想单独和顾瑾之说话，而朱仲钧紧紧跟在他们。他对身后跟着的朱仲钧很不满意，瞪了他一眼。
　　“你这小鬼……”朱仲钧看在眼里，就佯怒道，“你总是瞪我做什么？”
　　煊哥儿不说话，气鼓鼓的。
　　“等你姐姐嫁给了我，不让你到我府上去看她。”朱仲钧威胁道。
　　煊哥儿眼睛就睁得大大的。
　　他有点惊惶拉了顾瑾之的袖子，低声说：“七姐，咱们不跟他一起走，我不喜欢他！”
　　顾瑾之哈哈笑，对朱仲钧道：“你先去我那里，我送煊哥儿出二门。”
　　朱仲钧给煊哥儿做个鬼脸。
　　煊哥儿气急败坏，跟顾瑾之告状说：“七姐，他人坏，以后对你不好……”
　　顾瑾之又笑，道：“他倒不坏。”然后转移话题道，“你寻我有什么事？”
　　煊哥儿想起了自己的来意，道：“七姐，你和娘说说，我能去趟嵩山书院吗？八哥写信来说，他很想念家里人和我。”
　　他年纪大了，渐渐爱玩，很想出门。
　　“琇哥儿什么时候写信来的？”顾瑾之问。
　　“今天早上。”煊哥儿道。
　　“他只给爹爹写了？”顾瑾之问，“给娘写了吗？”
　　煊哥儿噎住。
　　他摇摇头。
　　“琇哥儿去念书，爹和娘吵了一架。如今他不好好念书，说什么想家了，娘知道了岂不生气？”顾瑾之道。
　　煊哥儿觉得很有道理。
　　“你还耽误功课去看他，娘就更生气了。”顾瑾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娘疼你，不会说你什么，岂不是把气添到了琇哥儿和爹身上？”
　　煊哥儿恍然。
　　他忙道：“那我不去了。”
　　“嗯，你不应该去。”顾瑾之笑起来，“你若是出门了，我出阁的时候，谁背我上轿？”
　　顾瑾之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阁了。
　　煊哥儿愣了愣，道：“是要我背吗，不是大哥背吗？”
　　他看了看顾瑾之的身量，再比了比自己的，咬唇不语。
　　他才十一岁，比顾瑾之矮。
　　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背不动你。
　　顾瑾之大笑。
　　“大哥是承重孙，他还有孝中，怎么能背我？”顾瑾之笑道，“应该是三哥吧。你想啊，我要成亲了，琇哥儿不得回来？你不是光明正大见到琇哥儿了？”
　　煊哥儿雀跃。
　　“是的啊。”他对顾瑾之出阁这件事，就不再那么抵触了。
　　可高兴劲过去，他又道。“七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讨厌的王爷吗？东边在修角门，以后你就住在隔壁王府，白天回来吃饭吗？”
　　顾瑾之又笑。
　　“要在京里住一段日子的。”顾瑾之对煊哥儿道，“过了两个月，就要去庐州……”
　　煊哥儿脸挎了下去。
　　他拉着顾瑾之的手，抱着她的胳膊道：“庐州那样远。七姐去了，以后就看不到我了。我跟先生学了时文，我作文章给七姐看。你别去那么远……”
　　他竟然也知道庐州很远，这让顾瑾之有点意外。
　　她笑着问：“煊哥儿知道庐州？”
　　“我问先生。先生告诉我的。”煊哥儿道。
　　顾瑾之的心。一时间有点湿。
　　“煊哥儿长大了，去庐州看我啊。”顾瑾之道，“琇哥儿不是去了嵩山？煊哥儿也说去看他。难道不去看我？”
　　“去！”煊哥儿保证道。
　　到了二门口，他依依不舍。好像顾瑾之明日就要出嫁一样。
　　弄得顾瑾之心里发酸。
　　送完了弟弟。顾瑾之回了内院。
　　朱仲钧正在等她。
　　顾瑾之要和朱仲钧说正事。索性把他带进了内室，让祝妈妈等人全部不准进来。
　　“把暖阁收拾收拾，今晚王爷歇在这里。派人去和夫人那边说一声。也和上夜的婆子们说一声，不用留门了。”顾瑾之吩咐道。
　　祝妈妈看了她一眼。
　　顾瑾之没解释，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她顺手上了栓。
　　哐当一声落了栓，朱仲钧就从身后，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他用力掰过她的身子，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手，毫不犹豫从她的衣衫里钻了进去。
　　他用力吮吸着顾瑾之，不让她喘气，吻得她脑袋昏昏的，站立不稳，只得搂住了他的脖子。
　　朱仲钧的手，贴着她的肌肤游走。
　　他的掌心仍有点冰。
　　盛夏的天气，他掌心的冰凉让顾瑾之心里难受。
　　今天之事，她心里也窝了一团晦气。
　　她没有拒绝朱仲钧。
　　朱仲钧的手，就攀爬上了她的峰丘，一只手将她的**捏在手里，轻轻揉搓，另一手搂住她的腰，让她紧紧贴着自己。
　　唇不离开她。
　　顾瑾之仿佛溺水的鱼，搂着他的脖子，艰难的忸怩着身子，想要一口空气呼吸。
　　朱仲钧搂着她，不让她松开半分。
　　顾瑾之快要窒息了。
　　她挣扎不开，就咬了朱仲钧探过来的舌。
　　朱仲钧猛然吃痛，舌缩了回去，唇离开了她。
　　顾瑾之大口大口吸气。
　　她的脸通红了一片。
　　朱仲钧打横将她抱起，放到了她的床上。
　　凉席上铺了锦缎绸子，软软的凉凉的，落在顾瑾之的后背。
　　朱仲钧放下她，就快速退了自己的上衣，穿着亵裤欺身而上。
　　他一边吻着顾瑾之，一边褪她的衣衫。
　　女式的褙子复杂，朱仲钧又是头一次脱这种衣裳，不免手忙脚乱，把衣带给系了死结。
　　他要扯，顾瑾之忙道：“别别，我自己来，弄坏了我解释不清……”
　　她半坐起来，慢慢把衣带的死结解开，露出葱绿色的肚兜。胸前的樱桃已经挺立，一双嫩乳颤巍巍的，暴露在朱仲钧的目光下。
　　朱仲钧喉结一紧。
　　顾瑾之脱了外衣，又要解肚兜的带子。
　　朱仲钧突然捏住了她的手，阻止她脱肚兜。
　　他喘着粗气，道：“你真愿意这样？”
　　“又不是没睡过，矫情什么？”顾瑾之道，“我们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不懂这些。再说，不是快要成亲了吗？”
　　朱仲钧错愕。
　　他眸子里光线变幻。
　　虽然他下身早已撑起高高的帐篷，仍是替顾瑾之披了外衣，道：“别这样，弄得好像结不成婚，非要偷腥才能满足彼此，不吉利！”
　　“你确定？”顾瑾之问。
　　朱仲钧艰难点点头。
　　虽然他很想要顾瑾之。
　　顾瑾之就慢慢扣上外衣。
　　扣了第二个扣子，朱仲钧心有不甘道：“你……你脱了，我看一眼。”
　　顾瑾之笑起来，道：“我已经没感觉了。你真的有志气，就等新婚之夜再看。”
　　朱仲钧不松手，道：“只看一眼。”
　　“不行。”顾瑾之道，“没有这样讨价还价的。”
　　朱仲钧就开始后悔自己装什么清高。
　　他咽了口口水，看着顾瑾之重新把衣衫穿好，又拿了他的上衣，给他穿上。
　　*****
　　

第319节跟随

　　顾瑾之整理好了衣衫，端坐起来。
　　朱仲钧越想越后悔。
　　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应该先吃了再说。
　　临阵退缩，好像他不想和顾瑾之做似的。
　　况且他浑身难受，热浪一阵阵涌上了脑袋，比刚刚还要厉害，他就没有刚刚那么理智了。
　　他又要抱顾瑾之。
　　顾瑾之一时动情，打定了主意和他一番**。
　　错过了契机，她就觉得索然无味。
　　朱仲钧搂她，她推开朱仲钧，只说：“好好说话。现在还早，你是想被赶出去吗？”
　　朱仲钧立马坐好。
　　这么闹了一场，两人心里的郁结清减了大半。
　　朱仲钧的欲|火，也慢慢下去了。
　　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回来时候那么生气。
　　顾瑾之用她的方法，安抚了他的暴躁，
　　等他冷静之后，顾瑾之问他：“你还想做皇帝吗？”
　　朱仲钧沉默。
　　想做皇帝，哪有那么容易。
　　任何人都想做。
　　朱仲钧应该考虑的，不是想不想做，而是能不能做。
　　篡位是很难的。
　　“……他并不喜欢我。”顾瑾之对朱仲钧道，“有些时候，执念不过是内心的结。他对庐阳王有心结，才会如此的。”
　　朱仲钧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你从前那么累，难道还要重复一次？”顾瑾之继续道，“我并不是要阻拦你。只是感觉不值得。谋|反太难，成功率低，危险，失败后果惨重。你不过是老天爷的恩惠，借了年轻的身子养老。阳关大道你不走，非要去谋|反？”
　　“只要心甘情愿，多难走的路，都值得！”朱仲钧道。
　　顾瑾之的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下。
　　“……你这算冲冠一怒为红颜吗？”她故作玩笑问道。
　　朱仲钧看着她。
　　他的目光似水，紧紧纠缠着她。眸子似宝石熠熠生辉。
　　顾瑾之心头一悸。
　　而后。她就看到朱仲钧翻了个白眼，说：“你又自作多情！”
　　顾瑾之只得笑了笑。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湮灭。
　　情绪很浅，一闪而过。不管多浅，那种期待都存在过。真像个情窦初开的孩子。
　　她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忙敛了心绪。
　　“我答应要娶你的。我不会反悔。”朱仲钧正色道。“谁要让我不痛快，我就要睡的命！”
　　这回，换成了顾瑾之沉默。
　　今日。皇帝表白之后，她的生活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选择，成了她的难题。
　　她无能逃避。
　　她并不觉得非朱仲钧不可。
　　可是和皇帝相比，她愿意嫁给朱仲钧。
　　是闲散王爷的朱仲钧。
　　有皇帝在中间，只怕朱仲钧这个闲散王爷也做不长久。他若是不谋|反，顾瑾之的生活也会乱七八糟。
　　跟着朱仲钧谋|反，成功了混个皇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族皆封侯。失败了把整个家族搭进去。
　　不跟朱仲钧，进宫服侍皇帝，和那么多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想想就恶心。皇帝承诺给顾瑾之的皇后，八成可能是空话，男人的诺言哪里能信？
　　到时候，一辈子伏低做小，被皇后不容，被太后不喜，步步艰难。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与其那么慢悠悠被折磨死，不如痛痛快快干一场。
　　生活，总要承担点风险。
　　“朱仲钧，我们做吧！”顾瑾之道。
　　朱仲钧听到这话，顿时血脉贲张。
　　“不是说等新婚之夜？”他呼吸有点促，“现在做，你真的愿意吗？我怕你后悔，回头又闹事……”
　　顾瑾之失笑。
　　“哪跟哪儿啊？”顾瑾之道，“我是说，我们谋|反，做皇帝吧！”
　　朱仲钧微怔。
　　他难以置信看着顾瑾之。
　　“你不打算养老了，愿意放弃现在的安逸？”朱仲钧问。
　　“我想混个皇后再养老。”顾瑾之笑道，“我觉得我们会成功的。你穿越过来的那日，有个道士说我将来是皇后命。”
　　朱仲钧忍俊不禁。
　　他是不信道士的。
　　所以顾瑾之的话，让他觉得好笑。
　　“行吧。”朱仲钧忍着笑，道，“你想跟着我谋|反，想好从哪里动手了吗？先进宫去把皇帝给刺杀了？”
　　顾瑾之瞪他。
　　他把顾瑾之当成小孩子。
　　“我听你的话。”顾瑾之认真道，“你部署，我跟着你……”
　　朱仲钧只感觉有股子暖流，在他的胸腔徜徉。他眼睛都快要湿了。
　　这话，比任何的情话都动听。
　　“顾瑾之，不许反悔。”朱仲钧坚定看着她。
　　顾瑾之点头。
　　朱仲钧就趁势搂住了她。
　　两人在屋子里呆得有点久，又栓了门，让祝妈妈分外不安。
　　她趴在门口听了好几回。
　　没听到什么声音，这叫她更加不安。
　　年轻的孩子，冲动做出了出格之事，可如何是好啊？
　　平日里这两人就不知道避嫌……
　　“姑娘，瞧着就晚了，不歇吗？”祝妈妈在门外高声喊。
　　朱仲钧松开了顾瑾之。
　　顾瑾之起来开了门。
　　祝妈妈拿眼睛看她，顾瑾之故意不和她对视。
　　朱仲钧出来，去了暖阁歇下。
　　#####
　　从玲珑珍坊回来，当夜皇帝又失眠了。
　　他打小就有这毛病。
　　心里的事太多，他就睡不着。
　　上次顾瑾之说他情苦而不寐的。
　　想到顾瑾之。各种情绪一齐涌上来。
　　顾瑾之的模样，皇帝记得很清楚。他甚至能够在黑暗中，用手勾画出她的轮廓。
　　高挑，纤瘦，美得不那么秾艳，可眼睛好看。
　　她看人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从容镇定，很有亲和力。
　　她拒绝皇帝的时候，用词恶毒，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皇帝很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招顾瑾之的厌恶了？
　　就算没有和仲钧那么浓烈的感情。她也该对他的喜欢有点感动才对。
　　他是真龙天子。最不平凡的男人；继承了母亲一半的容貌，他长得也仪表堂堂。
　　他没有仲钧那么高，却是中等身量，比顾瑾之稍微高一些。
　　他又是天下之主。
　　做他的女人。应该感到荣耀才是。
　　他可以千万宠爱聚她一身。让她扬名千古。
　　可是她不愿意……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说了那么些狠心的话，什么唐朝封庶母为后、儿媳为妃等……
　　越想，越觉得懊恼。
　　不该如此的。
　　他原本只是去警告仲钧一番。顺便把顾瑾之作假欺君之事，给她一个警示，怎么最后会走到那么一步？
　　顾瑾之和仲钧的婚事，他已经拟好了圣旨，以地龙翻身为由，推迟到明年的九月。
　　给他们做吉服，不过是防止母后阻拦他颁旨，在母后那里也好交代。
　　皇帝要徐徐图之。
　　他要一点点像母后透露，他要封顾瑾之为后的。
　　这样，母后不至于一下子接受不了……
　　如今怎么办？
　　还照原计划，推迟他们的婚事吗？
　　顾瑾之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她会不会越发抵触？
　　皇帝想要的，不是一个女人，他要一个爱人。
　　一个懂得爱他的女人，就像她爱仲钧那样，而不是一个行尸走肉、满腹怨恨的女人。
　　这一折腾，就到了四更天。
　　皇帝要起身，先去坤宁宫请安，而后上朝。
　　宫人服侍他更衣。
　　向梁却走了进来。
　　向梁是司礼监的御笔太监，他负责帮着皇帝批红。内阁递上来的奏折，一些非紧要的，皇帝来不及批红，就交给向梁。
　　昨日他出宫，所有的奏章都交到了向梁手里。
　　他回宫的时候，向梁尚未处理完。
　　皇帝看了他一眼。
　　他眼底有浓浓的淤积，应该是一夜未睡的。
　　那么多奏章，向梁又仔细，肯定忙碌了一夜。
　　“陛下。”向梁跪下，将一份奏章递给了皇帝，“这是御史王献呈上的奏章，内阁已经票拟。奴婢斟酌再三，不敢批红，请陛下过目。”
　　皇帝便知道是比较重要的事。
　　他有点烦。
　　一夜未睡，他情绪很差，最怕有事。
　　他接过来，尚未翻阅，问向梁：“是什么事？”
　　“是……是庐阳王……”向梁道。
　　皇帝一愣。
　　他快速打开奏章，一目十行浏览起来。
　　看完之后，他浓眉紧拧在。
　　仿佛不甘心，他又看了一遍。
　　而后，他将奏章狠狠合上，摔向地面，呵斥道：“荒唐！什么御史王献，朕看他是闲得发疯了！驳回！”
　　满屋子的宫女和内侍都吓得跪下。
　　看看，只要自己语气稍微重点，这些人都吓破了胆，更别提他口出恶语了。
　　怎么顾瑾之就是不怕他？
　　他的思路开叉了。
　　向梁也跪下，口呼陛下息怒，才把皇帝的思路拉回来。
　　“陛下，这份奏章，内阁已经票拟。首辅和阁老们的意思，还是要照规矩办事，否则法令不严，朝纲不正……”
　　皇帝怒视他。
　　“……等会儿早朝，御史定要参奏此事。陛下若是驳回，只怕大臣们难以答应。”向梁低声道。
　　大臣们和皇帝在太和殿争吵，已经不止一次了。
　　他要提醒皇帝，做好心理准备。
　　皇帝烦躁异常。
　　怎么所有的事，都赶在一处了？
　　他发了一通脾气，又把那奏章给捡了起来。
　　“刘术。”皇帝喊了另外一名贴身太监，“你去趟坤宁宫，就是朕今日起晚了，直接早朝。等下了朝，再给母后请安。”
　　他把奏章拿在手里，坐了片刻，才起身去了太和殿。
　　*****
　

第320节犯法

　　朱仲钧在顾家，美美睡了一夜。
　　和顾瑾之的交谈很是愉快，让他心情大好。
　　皇帝那些龌龊行径，朱仲钧也不再放在心上。
　　只要顾瑾之能跟他一条心，朱仲钧就什么也不怕。
　　看皇帝昨日的行为，成亲之事怕是还会有波折。
　　朱仲钧早起对顾瑾之道：“我进宫一趟，把昨日的事，透一点告诉太后。”
　　他会用有利于他和顾瑾之的说辞，所以顾瑾之不担心。
　　她点点头。
　　朱仲钧去了外院，换了身衣裳。
　　昨日暴雨之后的凉爽，今日仍在持续。
　　风吹在脸上，似纱幔轻轻萦绕，很舒适。
　　朱仲钧换了件皂青色的茧绸直裰，又进了内院，和顾瑾之去正院用早膳，准备进宫。
　　他们尚未出门，宫里便来了人，请朱仲钧去太和殿。
　　太和殿是早朝的地方。
　　这个时辰，早朝尚未结束。
　　现在请朱仲钧去，肯定不是为了私事。
　　朱仲钧在心里思虑了下。
　　他在庐州这一年，虽然装疯卖傻，却做了不少事。如今他好了，难道朝臣们要算账？
　　“……你没做什么大事吧？”顾瑾之秀眉微蹙，“朱仲钧，咱们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成亲。你别耍聪明，反而被聪明误，耽误了婚事。”
　　话虽然不中听，可目的还是为了嫁给他。
　　朱仲钧心里跟吃了蜜一样，道：“放心。耽误不了。”
　　他跟着宫里的人，去了太和殿。
　　太和殿的早朝果然没有结束。
　　皇帝脸色很差，苍白又烦躁，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朝臣看到他进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朱仲钧从容不迫，气度雍容踱步上殿，给皇帝跪下行礼。
　　膝盖碰到冰凉的地面，他的心就有了几分倔强：庐阳王也是生在帝王家，只是晚出生几年，凭什么要甘为人臣？
　　这些心思挥之不去。他口呼万岁。却特别的真诚。
　　“庐阳王平身。”皇帝的声音暗哑。
　　一夜未睡，方才又吵了一架，此刻皇帝精疲力竭。
　　朱仲钧站起什么。
　　“召庐阳王上殿，乃是王御史和首辅有几句话要问。庐阳王要如实回答。如朕亲诘。”皇帝道。
　　朱仲钧道是。
　　首辅要亲自审问他。那么，是河南的事败露了吗？
　　怎么只找他？
　　简王的封地可是在河南，简王也脱不了干系。简王没来。应该不是河南的事。
　　那么，是庐州的事了……
　　朱仲钧尽量保持他的微笑，像个娇憨的孩子。
　　夏首辅先给朱仲钧作揖，然后才问：“王爷，老臣问您，您庐州的王府，可有一位叫吴千兰的姑娘？”
　　原来是说她……
　　这一下子叫朱仲钧摸不着头脑了。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居然会说千兰的事。
　　千兰在他府里，是人尽皆知的，朱仲钧没必要撒谎，便道：“有。”
　　御史王献就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不少朝臣松了口气。
　　皇帝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的烦躁遮掩不住。
　　“那么，请王爷仔细说一说，吴千兰姑娘的身份和来历。”夏首辅表情不变，恭敬问话。
　　朱仲钧余光扫了下众人的反应，又偷偷瞥了眼皇帝，知道千兰不妙。
　　可是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知道问题，就不知道如何去规避，免说不应该说的话。
　　朱仲钧沉吟了下，反问夏首辅：“千兰她怎么了？”
　　“请王爷先回答老臣的问题。”夏首辅依旧恭敬，“陛下和众大臣都在等着……”
　　朱仲钧只得道：“吴千兰是寿城卫所指挥使吴柏的女儿。她是我十二岁那年进王府的。那时候我痴痴傻傻，不知道为何让她进来。而后，她就住在王府。因我不通世俗，府里上下皆有下人打理。具体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的意思是，他和千兰关系没那么密切。
　　他痴傻的时候，旁人把千兰送到他府上的。
　　朱仲钧想，这样说，应该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把柄。
　　夏首辅却道：“千兰乃是吴柏之女。吴柏是寿城都指挥使，朝廷封疆大吏。他的女儿，非贱籍、奴籍吧？”
　　非贱籍、奴籍，不可买卖。
　　朱仲钧没有卖过千兰。
　　所以他回答说：“是，千兰是良家女子。”
　　当初吴柏把千兰送给朱仲钧，说是给朱仲钧做跟前人，就是侍妾的意思。可是，身为王爷的侍妾，应该由王妃或者偏妃管理，上报朝廷的。
　　一般正常的王爷，哪怕没有正妃，也会有个偏妃的。
　　像朱仲钧这样，正妃、偏妃都没有，却先有了侍妾，不合常理。
　　难道要抓住这个来惩罚他吗？
　　内宅之事，他不用承担责任。
　　正妃还没有过门呢。
　　朱仲钧就越发不明白，到底要做什么。
　　等朱仲钧说完，下面有些嘈嘈切切。
　　他就知道自己回答错误了。
　　只是，他不明白到底错在哪里。
　　朱仲钧精明了一辈子，应对突发事件，总能随机应变。
　　他沉着不动声色，无辜看了眼众人。
　　皇帝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怒喝：“这件事，到此为止。什么吴千兰是良家女子，又能如何？仲钧当初痴傻，他知道什么。总揪住这件事不放，众卿是闲得发慌吧？”
　　皇帝在维护朱仲钧。
　　朱仲钧还以为是皇帝给他下拌子。
　　倘若吴千兰非良家女子，朱仲钧能理解这件事。
　　可吴千兰是良家女子。她入王府为侍妾，到底有什么不妥？
　　朱仲钧追求政治上的斗争，心思很少在内宅。
　　他对千兰那个人，更是未曾留心……
　　他只是稍微查了查，知道千兰是宁席的情人，知道她是吴柏的独女，美丽却愚蠢，没什么可疑之处。
　　“陛下！”御史王献站了出来，高声打断了皇帝的怒喝，“庐阳王亲口承认。吴千兰的确是良家女子。入府五年。臣所奏之事，与律令契合。若是痴傻为借口，就不遵从律令，律令又有何威信而言？当初太祖制定律法。就是为了重典治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庐阳王要法外开恩吗？”
　　皇帝被噎住。
　　他一国之君，总不能再早朝上骂祖先的律令是废话。
　　否则朝纲不正。
　　可是拿着这件事做文章，的确有故意整庐阳王之嫌……
　　皇帝不怕在情场上输给庐阳王。他怕输得不漂亮。
　　“仲钧，你先退下。”皇帝道。
　　朱仲钧心想，他犯了法律。
　　什么法？
　　他不知道。
　　这个年代，是人治的社会，律令不能超越皇帝。
　　所谓法令无外乎人情，就是说，那些律令在权贵面前，跟废话一样，根本没有半点约束力。
　　一旦皇帝拿律令来对付王爷，说明皇帝想除这个人。
　　律令不过是借口，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
　　王爷保命的法子，绝对不是遵纪守法。
　　所以，他对律令不清楚。
　　形同虚设，用来管束平民的东西，他研究又有什么用？一点帮忙也没有的东西，朱仲钧是不看的。
　　如今，朝臣居然拿律令来说事。
　　整个京城的权贵，除了不敢在皇权上僭越，谁家没有僭越律令之事？
　　怎么单单拿了他？
　　是皇帝的意思？
　　那么，皇帝为什么又生气？
　　除了皇帝，谁又想和他过不去，甚至能和皇帝抗衡？
　　朱仲钧快步出了宫。
　　他没有进内宫，而是回了顾家。
　　顾瑾之正在等朱仲钧。
　　“怎么了？”她迎上朱仲钧，问他。
　　朱仲钧也顾不上满头的大汗，把在太和殿发生的事，跟顾瑾之说了一遍。
　　“快，叫人去弄本律令来，我要翻翻，到底千兰有什么不妥。”朱仲钧道。
　　顾瑾之则道：“用律令说王爷？这是皇帝想为难你啊……”
　　朱仲钧一开始也是这样猜的。
　　“我要看看，到底犯了什么法。”朱仲钧道，“在太和殿上，皇帝表现得不像是他指使的。我是他弟弟，我犯了事，就是丢皇家的脸。他想整我，应该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敢找我茬的，背后的势力应该很大……”
　　他把京城权威都默默想了一遍。
　　谭家、顾家、姜家，这是三巨头。
　　朱仲钧和顾家息息相关，顾家不会害他；姜家侯爷出征一年多，他估计没空。
　　剩下的，就是谭家了。
　　“谭家？”在朱仲钧想到的时候，顾瑾之突然开口，她仿佛是自语。
　　朱仲钧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时候，谭家的一个女孩子，抱着顾瑾之的腿喊姨娘。
　　那个女孩，是谭家长房长子谭宥的庶女……
　　顾瑾之有点窒闷：为什么朱仲钧遇到的困难，都可能跟她有关？
　　“先去寻本律令来。”朱仲钧道，“要本朝最新的。”
　　顾瑾之就喊了葳蕤，让她去把司笺找来。
　　顾瑾之给了司笺十两银子，让他赶紧弄本律令来。
　　司笺得命去了。
　　一个时辰，司笺回来了。
　　本朝的律令，共有三十卷。
　　顾瑾之和朱仲钧，分头翻阅了起来。
　　“朱仲钧……”翻了片刻，顾瑾之就喊朱仲钧。
　　她手里拿着的，是律令的《犯奸》卷。
　　“淫|居……”顾瑾之指了律令上的淫居，给朱仲钧看，“你和千兰犯的，是淫|居！”
　　朱仲钧一把夺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比对。
　　什么是淫居，犯了淫居之后如何处罚，写得一清二楚……
　　

第321节颜面

　　朱仲钧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了。
　　他抬头，见顾瑾之正在一旁愁眉不展看着他，思量着什么。
　　朱仲钧不高兴，质问顾瑾之：“那么多卷的律令，你为什么一下子就拿了‘犯|奸’卷？”
　　顾瑾之：“……同志，你的侧重点偏得太远了吧？”
　　“你是觉得，我去了庐州一年多，和千兰有犯|奸行为？”朱仲钧不依不饶的逼问。
　　“我觉得不觉得，有什么重要的？律令是这么判定的。”顾瑾之道，“把注意力拉回来！”
　　顾瑾之也凑过来，就着他的手，跟着再看了一回。
　　现在的律令，仍是太祖年间制定的。
　　太祖年间的律令，是出了名的严格！
　　当年跟着太祖打江山的老臣，基本上都被清|肃，要么杀害，要么流放。律令也是针对当时时局不稳而制定的，非常严格。一点小错误，动辄便是斩首或者绞刑。
　　到了现在，近百年来，有些律令做了修改，像犯奸这种的，不会关系到官员自身的荣华富贵，所以至今没有大的改变。
　　律令规定：男女六礼不备就有私通行为，视为“和|奸”。更有甚至住在一起，便视为“淫|居”。
　　对于和奸者，男女各杖八十；淫居者，枷号示众三月。
　　看完之后，顾瑾之又沉思了起来。
　　朱仲钧却盯着她看。
　　她凑过来的雪颈，便在他的侧脸。他微微转颐。就能吻到她，朱仲钧不免心旷神怡。
　　这些日子，他越发难耐了。
　　犹豫了下，他的唇就凑上了顾瑾之的颈。
　　温热的触觉让没有防备的顾瑾之一惊，身子下意识缩了回去。
　　“你非要这样？”顾瑾之问他，“最近荷尔蒙爆棚了吗？这么饥|渴……”
　　朱仲钧凑近，柔声暧昧道：“因为你秀色可餐啊！”
　　顾瑾之：……
　　####
　　朱仲钧和顾瑾之研究了半天。
　　御史陈奏朱仲钧犯了淫|居，绝对是计划的前奏部分。
　　朱仲钧是王爷，太后最喜欢的小儿子。就算没有太后，皇帝为了皇家颜面。也不会让朱仲钧枷号示众三个月的。
　　可身为皇帝。又不能公然藐视律令。
　　律令是帮助皇帝，管制臣民的。
　　他自己都不顾了，以后谁还遵从律令，到时候受害的。还是皇权。
　　在这件事上。皇帝无法替朱仲钧开脱。
　　可枷号示众又不可能。
　　皇帝可能会遵循先例。用其他的法子来代替枷号示众。
　　用什么法子？
　　这才是朱仲钧最担心的。
　　皇帝虽然不想朱仲钧丢了皇家颜面，也不想朱仲钧娶顾瑾之。
　　而顾瑾之又是皇帝赐婚的…….
　　皇帝可以拿着这件事做文章，可谓光明正大。只怕太后也阻拦不了的。
　　“……宁席坏了我的大事。”朱仲钧道，“他若是没有和千兰偷情，我就可以矢口否认和千兰有关系。如今，只有让千兰消失，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顾瑾之沉默着。
　　“千兰一死，虽然死无对证，却也坐实了你心虚。若是有人不甘，干脆告你杀人灭口，你只怕连爵位也要搭进去的。”顾瑾之道。
　　“放心。”朱仲钧道。
　　放心，他能做得干净……
　　顾瑾之苦笑了笑。
　　朱仲钧睥睨她：“不高兴了？”
　　“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应该高兴吗？”顾瑾之答，“我……不反对。”
　　反对不反对，这种立场。
　　高兴或者不高兴，是种心情。
　　很多时候，这两件事相互矛盾。
　　生存下去，就要在这种矛盾里挣扎。
　　朱仲钧不知道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要先下手为强。
　　他叫了跟着他上京的侍卫首领陈鼎文，给庐州写封快信。
　　“就说，京里的人说我跟千兰淫居，让宁大人把千兰送上京城，给刑部验明正身。我清楚记得，我和千兰不曾有私情的，以证明我的清白……”朱仲钧对陈鼎文道。
　　陈鼎文是宁席的亲信。
　　宁席和千兰之事，虽然做得隐晦，却有蛛丝马迹露出来。
　　陈鼎文在王府那么多年，就是没有撞见过，也听说过。
　　他脸色大变。
　　他道是。
　　朱仲钧点点头。
　　他把千兰的事，交给了宁席。宁席为了保全他的声誉，会不惜让朱仲钧背上杀人之过。
　　没关系，朱仲钧不怕杀人之过，他只怕千兰活着……
　　宁席总是自作聪明。
　　他会替朱仲钧把事情办妥。宁席知道后，千兰必死无疑的。
　　这件事，不需要朱仲钧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应对千兰死了之后的事……
　　####
　　皇帝对御史王献的上奏，心里甚烦。
　　他是不可能让朱仲钧枷号示众的。
　　枷号示众是耻辱的刑罚，还要三个月。到时候，皇帝的脸、太后的脸和朱仲钧的脸都丢尽了。
　　朝臣都聪明。
　　他们不顾生死和皇帝争，有些为了名，有些为了利，可他们不会傻傻的，只为了皇帝丢脸。
　　君辱臣死！
　　朝臣可以和皇帝意见相左，却不会让皇帝丢脸。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告朱仲钧这么件事。
　　这事，背后有人指使的。
　　目的是什么？
　　御史王献此人，生性狂狷。
　　他明面上，既不投靠谭家，也不依靠姜家，更不靠顾家。
　　他曾经弹劾过顾延韬七八次，姜梁五六次。更别提谭家了。
　　他就是个刺头。
　　皇帝拿不准，他这次是自己秉公而为，还是背后有靠山。
　　身为君主，用人不疑，皇帝素来不去乱猜忌大臣背后的势力。他会去查证。
　　他曾经就查过王献多次。
　　王献是很干净耿直的。
　　皇帝愁眉不展。
　　“……陛下，坤宁宫的常顺来了。”刘术进来禀告。
　　常顺是坤宁宫的太监。
　　皇帝让请进来。
　　“皇上，太后娘娘听闻，今日早朝，有人弹劾说，庐阳王犯淫居……”常顺跪下。对皇帝道。“太后让奴婢来问，皇上和内阁如何处理庐阳王。得了消息，告诉她老人家一声。”
　　皇帝心头大震。
　　早朝结束不久，身处深宫的母亲。已经知道了早朝的内容。
　　这么多年来。就连皇帝新政的初期。太后都谨记内宫不得干政，从来不过多问一句。
　　原来她都知道。
　　这么多年来的信任，让皇帝心里起了深深的愧疚！
　　他不该惦记顾瑾之。让母亲伤心的。
　　“摆驾，朕要去坤宁宫！”皇帝起身。
　　皇帝的玉辇到了坤宁宫，太后迎了出来。
　　她脸上强颜欢笑。
　　等内侍们都退下，太后的笑脸就冷了。
　　“哀家听说，朝中有人和仲钧过不去？”太后沉声问皇帝，“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怀疑是皇帝授意的。
　　皇帝就知道会造成这等误会。
　　他忙解释：“母后，朕哪里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仍觉得含糊其辞。想到母亲给他的信任、对他的疼爱，为了他的隐忍，他直言道，“这件事，朕不知道，不是朕授意的！”
　　太后的脸，有了微微的松动。
　　“哀家没说是皇上授意的。”太后松弛有度，没有一味的指责，可表情依旧紧绷，“寿城指挥使将女儿送给仲钧，是他的心意。怎么就闹出淫居的话？真是说笑！仲钧可没有强抢民女。照这么说，朝臣也准备弹劾三王爷了？等仲钧和三王爷倒下了，就是二王爷和五王爷？那些人，是想将皇帝的兄弟们一网打尽吗？”
　　皇帝的三庶弟，如今在湖南封地。
　　他抢占民女、民妻，甚至被人告到了应天府。
　　他是光明正大的违法乱纪。
　　他的罪行，御史念叨了几句，最后被内阁压下了。
　　怎么到了仲钧这里，内阁就批准了“论如律”？
　　皇帝昨夜失眠，脑子原本就沉，又被大臣们吵了一架，脑子混混沌沌，跟醉酒似的。
　　他对内阁的论如律又生气，哪里能想得清楚？
　　“这……”皇帝顿时大怒。
　　想先弄倒了仲钧，再来把皇帝弄倒，好让大皇子继位吗？
　　这是谭家的阴谋啊！
　　“母后，内阁首辅夏玮是谭家的门生，他素来向着谭家。如今，又立了大皇子为太子，他就更依仗谭家。谭家知道朕和他们不亲，怕太子之位不稳，想直接弄死朕？”
　　太后没想到皇帝一下子怀疑这么深。
　　他总是怀疑谭家。
　　太后不希望他如此没有证据就怀疑谭家和太子。
　　皇帝总怀疑太子，迟早要传出去，那些朝臣不敢依靠太子，太子地位不稳，朝政依旧不安。
　　太后希望皇帝好好培养继承人，也稳定局势，天下太平。
　　听到这话，太后忙道：“既然已经立了大皇子为太子，谭家还折腾什么？他们更怕折腾来折腾去，皇上好好的，太子就弄没了。哀家私觉，这件事有点蹊跷，后面另有目的，不是还有皇后未立吗？”
　　太后本想说，可能是针对仲钧的。
　　要是这么说，皇帝也想给仲钧为难，太后发了这么一通火，还有什么作用？
　　况且，太后也觉得，这次为难仲钧，不是针对仲钧的。
　　仲钧一个傻子，朝臣干嘛要和他过不去？
　　不能过分多疑，却也不得不防啊。
　
第322节福音

　　御史王献弹劾庐阳王的奏章，虽然内阁票拟了“论如律”，皇帝却留中不发。
　　第一次早朝，和大臣们吵了一次，这件事无疾而终。
　　第二日早朝，王献刚刚要上前说话，就被皇帝打断。
　　到了第三天，着实挨不过去，皇帝又叫了朱仲钧上殿，问他千兰之事。
　　这次，朱仲钧知道了重点，矢口否认他和千兰有关系。
　　“……千兰到我府上，我才十二岁。直到地龙翻身，我才好些。千兰虽然是为其父所赠，却是干干净净的女孩子。诸位大人若是不信，拿了她来问。”朱仲钧道。
　　很多人都想说这话，却又觉不妥。
　　他们可以告庐阳王触犯法令，却不敢侮辱庐阳王的女人。
　　既然庐阳王自己要否认，让千兰来问，是最好不过的。
　　“如此，就拿了吴千兰到京城，以证庐阳王清白。”皇帝道。
　　#####
　　庐阳王触犯律法，他自己否认。
　　需要把千兰拿来，才能证明庐阳王所言是否属实。
　　从庐州到京城，回来要两个月。
　　朱仲钧的婚期，安排在一个月后。
　　庐阳王的大婚能否如期举行，礼部先提了出来，问皇帝的意见。结果，皇帝没说话，大臣们先吵了起来。
　　按说，庐阳王所犯之事，只需杖责和枷号示众，不需坐牢。他的大婚是皇帝御赐的，应该如期。
　　可有的大臣觉得。庐阳王罪行未定，鉴于对祖制的尊敬，应该延期他的婚事。
　　反对庐阳王成亲的，大部分都和夏首辅、或者谭家有点交情。
　　皇帝有点奇怪。
　　他私下里跟刘术和向梁说：“这次弹劾庐阳王，朕怎么觉得蹊跷得很？不像是冲着朕，也不像是冲着立后的目的，倒像是刻意为难庐阳王，想搅黄了他的亲事……”
　　刘术也是司礼监太监。
　　他道：“陛下是否多虑了？庐阳王是个傻子，谭家何苦跟他作对呢？”
　　向梁则道：“庐阳王已经好了。一个才好的人，谭家为什么跟他过不去？奴婢觉得。御史王献若不是谭家的人。也是受了谭家的挑拨，才为难庐阳王的。”
　　刘术知道皇帝的心意，皇帝讨厌谭家，他就顺口说谭家不好。他没什么独特的见识。
　　向梁就不同。
　　向梁帮着皇帝批红。他对朝政有点小见识。甚至不输一个中等才能的朝臣。他的话，皇帝听得更加认真。
　　一个才好的傻子，谭家为什么要和他过不去？
　　看谭家以往的手法。和奸、淫居，仅仅是个开头；再杀了上京的千兰，嫁祸庐阳王杀人灭口，把庐阳王置于死地，才像谭家的风格。
　　谭家行事，不会没有目的，弄出淫居这么点小事的。
　　“谭家，为什么要害庐阳王？”皇帝突然问。
　　他把目光转向了向梁。
　　向梁和刘术都是皇帝的亲信，他相信这两人面前可以说实话，就没有顾忌。
　　“陛下，地龙翻身那日，庐阳王就清醒了。”向梁道，“这不是上苍预兆陛下德行深厚，天赐给陛下和太后娘娘的厚礼？
　　这是咱们知晓的。
　　谭家门生遍布天下，假如他们知晓了其他福兆，上天预示庐阳王是陛下的福将，能辅佐陛下千秋万岁名。陛下万岁，皇子皇孙众多，谭家又深知您不独爱太子，岂有不急的？”
　　皇帝沉思了向梁这话。
　　谭家和权臣之间，像是一场拉锯战。
　　在先帝手里，谭家的势力就很大了。
　　他们家送了双生子姐妹花进太子府，一个成了太子妃，一个成了偏妃。将来不管是谁先生下儿子，太子的长子都是谭家的外孙。
　　先帝在世的时候，朝中也是结党营私。
　　为了平衡，先帝一直抬举谭家。
　　那时候先帝的嫡母太皇太后娘家余氏势力太大，形成了掣肘。
　　先帝抬举谭家，和余氏抗衡。
　　斗了近二十余年，太皇太后死了五六年，先皇才对余氏动手。
　　余氏一时间就土崩瓦解了。
　　谭家一族独大。
　　余氏消声灭迹之后，先帝也曾忌惮谭家。
　　只是谭家一向低调隐忍，没什么把柄。
　　况且朝政堆积如山，皇帝就算十二个时辰不歇息，也处理不了一成。他需要首辅、需要内阁，需要文臣武将。
　　这江山是皇帝的，可管理江山需要人才。
　　谭家不仅仅是权臣，也是人才。
　　余氏被灭，谭家越发低调，谭老侯爷甚至辞去了首辅。
　　而后，有人举荐夏玮。
　　夏玮那时候表面上和谭家没什么来往。
　　直到他做了首辅，先皇才知道他是谭家最得力的门生。
　　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先帝处理完了余氏，有点志得意满的骄傲，疏忽了夏玮之事。
　　谭家的门生遍布了朝野上下，先帝才知道自己错失了收拾谭家的机会。
　　晚年的先帝，也做了些努力，只是拉不过谭家。
　　在和先帝的拉锯战中，谭家赢了。
　　新帝登基，抬举顾延韬，极力恩宠他，甚至鼓励他结党，局面稍微有了点改善。
　　所以，谭家对新帝，早有不满了。
　　之前，大皇子尚未成为太子，谭家动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斗垮皇帝，换了太子登基，谭家不是又可以一手遮天吗？
　　想要弄垮皇帝，总不能直接谋杀。
　　谭家用的手段，是隐忍等待。
　　他们要名正言顺。
　　假如仲钧真的是皇帝的福音，预兆着江山社稷的千古。岂不是让谭家不满？他们等不起的。
　　谭家没有兵权，他们不敢光明正大的谋反。
　　他们只能在朝政上，拖垮皇帝的心力。
　　“……奴婢也觉得，庐阳王就是皇上的福音。”太监刘术见向梁说中了皇帝的心思，立马开口，要分一杯羹。
　　皇帝微微沉思，没有回神。
　　向梁不再发一言。
　　####
　　夜深人静，宫廷寂静无声。
　　今日，皇帝歇到了顾德妃的景和宫里。
　　当值的太监是刘术。
　　顾延韬快要除服。
　　他除服之后的任职，成了朝中大臣们津津乐道的。
　　皇帝为了稳定顾延韬这一派的人心。这段日子整日往顾德妃那边去。恩宠不断。
　　朝臣就知道，将来顾延韬依旧是阁老，皇帝会更加器重他。
　　向梁不用当值，他回了自己的住处。
　　夏夜的碧穹。新月如勾。
　　繁星布满的苍顶。烧着稀薄的光。
　　禁宫里漆黑一片。
　　到了三更鼓。宫里侍卫换值之际，向梁起身，往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当值的侍卫看到了他。只当没看见。
　　他们都是太后的亲信。
　　太后也没有睡。
　　她坐在偏殿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拿了圈檀木雕刻的佛珠，一颗颗数了起来。
　　夜沉了下去，虫吟切切。
　　夏夜非常的热闹。
　　有人开了角门，太后就让成姑姑出去看看。
　　成姑姑受命而去。
　　她把向梁引了进来。
　　“太后。”向梁跪下，给太后请安。
　　“起身。”太后抬起眼，慈祥笑道，“给向公公赐座。”
　　成姑姑引了向梁入座。
　　而后，成姑姑也退了出去。
　　坤宁宫的偏殿里，只有太后和向梁。
　　“哀家的意思，你传给皇上了吗？”太后问他。
　　向梁点点头：“一切都如太后所言，奴婢已经将庐阳王是皇帝福音的猜测，告诉了陛下。陛下听进去了……”
　　太后欣慰，赞道：“你办事滴水不漏，哀家最信得过你。”
　　“奴婢说的是实话。”向梁道，“奴婢一直都知晓，庐阳王忠心耿耿。陛下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只是太过于辛苦，有个亲兄弟排忧解难，是陛下的福气。庐阳王就是陛下的福音。”
　　太后的笑容更加温婉。
　　太后从未想过废了皇帝另立庐阳王，这点向梁一清二楚，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了。
　　可太后希望皇帝兄弟和睦。
　　掌心掌背都是肉。
　　向梁也觉得庐阳王不会有谋反之心。
　　如今庐阳王已经大好了，皇帝若是能放下陈见，庐阳王也许是命悍将，辅佐皇帝。
　　所以，太后托向梁办事，引导皇帝把庐阳王往“福音”这条路上引，向梁答应了。
　　这件事，对皇帝有利，对太后也有利。
　　总得有个人来说。向梁愿意帮助太后，更解开皇帝的心结。
　　“先帝器重你，说你将来能助皇帝，哀家当时就是相信的。”太后笑道，“如今，哀家就指望你，多照顾皇帝。”
　　这是实话。
　　太后一直很欣赏向梁。
　　向梁心里很踏实，他道：“奴婢尽本分服侍陛下，太后娘娘无需为陛下担心。只是这‘福音‘此事，若有个外臣来奏，陛下会更加相信。奴婢不与外臣结交，只怕……”
　　“放心吧，这件事，哀家自有安排。”太后道。
　　向梁说完了话，又悄悄从坤宁宫的角门离开，抹黑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向梁走后，太后才起身回了寝殿。
　　她有点疲惫。
　　熬药等向梁到这个时辰，让她很吃力。
　　“哀家有两个儿子，却不亲近。”太后对成姑姑感叹，“是哀家年轻的时候行事损德太多，还是哀家教子无方？”
　　成姑姑忙跪下，道：“太后娘娘，您生育了英明君主，天下徵瑞，功在社稷天下。”
　　太后笑了笑，让成姑姑起来。
　　“哀家年纪大了，无病呻吟。”太后道，“你也别听进去了。”
　　而后，她仿佛自语，“小七对仲钧用情至深，仲钧更是拿她当了命。他们的大婚，不能再推迟了。仲钧才好，哀家不能再刺激他……”
　　她非常肯定顾瑾之对庐阳王的感情。
　　太后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小儿子成家立业了。
　

第323节打听

　　太后宁氏的育儿经，都是她自己的琢磨。
　　她父亲是独子，祖母管得严，事事都要替父亲做主，养成了父亲孱弱的性格。母亲对此常有抱怨，可是等到太后的弟弟宁萼出生，太后的母亲又重复了祖母的教养方式。
　　对父亲和弟弟比较失望的太后，从幼年时就想，孩子不能太过于管束，偶然出格，不伤大雅，就不要多管。
　　要让孩子学会自己拿主意。
　　这些年，太后对朝政了如指掌，除了生病那一年半。
　　虽然熟悉朝政，宫里也有亲信，可太后从来不干涉皇帝行事，哪怕有时候皇帝行事并不让太后满意。
　　她不想将儿子养成她父亲那般孱弱，更不想像她弟弟那般纨绔暴躁。
　　对于孩子，太后疼他，鼓励他，大错误上纠正他，小错误上容忍他……
　　直到今天，她才惊觉：自己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为什么仲钧和皇帝兄弟二人这般不和？
　　太后自认为在两个儿子之间做得很好。
　　她对长子更疼爱，对幼子反而严厉。
　　因长子要承受更大的压力，先皇给他的压力、朝臣给他的压力，他不需要母亲再督促他。
　　太子只需要母亲疼他，宠他，再他累了给他安慰和温暖。
　　太后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她知道皇帝讨厌仲钧，却从来没问过是因何而起的。
　　太后想，这一点上。她做得很失败。她避免把儿子教的羸弱。结果，在母子关系上，她自己变得羸弱了……
　　####
　　对于这次的事，看得最明白的是太后。
　　其次是始作俑者和皇帝。
　　最糊里糊涂的，是消息不通、小心翼翼的朱仲钧和顾瑾之。
　　京里的眼睛太多了，他们俩也不敢贸然去打听。
　　朱仲钧镇定自若，心胸已经有了各种突发事件的应对措施。
　　可是他不和顾瑾之讲。
　　顾瑾之安静看书，却是半盏茶的功夫也不翻一页。
　　她显然是哄自己的，根本就看不进去。
　　朱仲钧好笑。
　　他挤到了顾瑾之身边，问她：“担心吗？”
　　“担心你被枷号示众。丢尽了皇家的脸？”顾瑾之知道他不怀好意。反讥道。
　　朱仲钧笑得更加得意：“……担心嫁不成我吗？”
　　自从上次顾瑾之褪了衣衫，表示愿意和他上床，而后又愿意跟着他谋反，他就认真了顾瑾之心属于他。越发肆无忌惮。
　　“担心。”顾瑾之道。
　　朱仲钧哈哈大笑。
　　“别担心。”朱仲钧得意过后。安慰她。
　　“好。”顾瑾之道。又埋头看书。
　　她回答得太过于干脆，朱仲钧又有点小小失望，道：“你可以无伤大雅的小担心一下。没关系的。”
　　顾瑾之：……
　　####
　　两人混了一上午，宫里没有人来请。
　　早朝已经散了。
　　顾瑾之心神不宁的。
　　“我想去趟老宅，看看大伯母。”顾瑾之对朱仲钧，道，“你去不去？”
　　其实她想去问问大伯，知道不知道庐阳王淫居这件事的内幕。
　　大伯不在朝，依旧尽知朝中事。
　　顾瑾之嫁给朱仲钧，关乎到顾家和皇家结亲，大伯肯定很关心的。
　　“行啊。”朱仲钧道，“上次我让你去打听，你大伯最近和哪位门客走得近，你也没打听到。我自己去问……”
　　皇帝请顾延韬丁忧那件事，甚至可以做成“忠孝两全”的美事。
　　结果，顾延韬拒绝了。
　　这让朱仲钧大为意外。
　　这个年代，张居正的悲剧尚未出现，没人知道皇帝请求夺情真的会有什么悲惨后果。如果对权势稍有**，一念之差，就会答应皇帝的夺情请求。
　　顾延韬那么有权势欲，他居然拒绝了。
　　所以，他身边应该有个高瞻远瞩的门客。
　　能有远见，又能说服顾延韬，是个了不起的人，做宰相都不委屈。
　　那绝对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政客。
　　朱仲钧很想认识人才。
　　他更好奇，为什么那样的人才不入朝为官，只做个门客……
　　顾瑾之去了母亲的院子，把她想去看看大伯母的事，告诉了母亲。
　　八月的京城，暑气渐退。
　　今日又有小风，空气里满是丹桂清香。
　　舒适宜人的天气，最适合出门。
　　宋盼儿却不太想顾瑾之去，道：“京里的规矩，姑娘放了小定就不再出门。咱们家也不拘束你这些事。只是，你还有一个月就要成亲，这时候到处走动，旁人说咱们家没规矩……”
　　“我之前还去药铺帮忙呢。”顾瑾之开玩笑，道，“咱们家，就是没规矩。”
　　宋盼儿不悦：“胡说，治病救人是大德，比点多少长明灯都积福，怎么叫没规矩？这临嫁出门，才是真没规矩。”
　　“我错了，娘。”顾瑾之知道玩笑开过头了，立马道歉，“我想去看看大伯母和惜姐儿他们，行吗？”
　　宋盼儿想了想，到底不忍心拘束女儿，就答应了。
　　顾瑾之问她：“您去不去？”
　　“我丢不开手，你替我向大伯母问安。”宋盼儿道。
　　顾瑾之道是。
　　她和朱仲钧，乘坐了华盖朱缨马车，往老宅那边去了。
　　朱仲钧是外男，从前痴傻，随便进了顾家的正院，如今却要讲究。
　　家里有三哥、大伯和二伯。
　　听说朱仲钧和顾瑾之来了，小厮们先通知了外院的人。三哥就连忙迎了出来，把朱仲钧请到了大伯的书房。
　　那边，五姐来接顾瑾之了。
　　五姐今日传了大红绣黄色芙蓉的褙子，湖色马面裙，绾了个高髻，鬓角插了两把珍珠梳篦，明晃晃的细长丁香花耳坠儿。
　　她肌肤白，珍珠梳篦莹润的光，映衬得肤似凝脂般光洁；丁香花耳坠的细长银链子，又衬得她颈项越发修长优雅。
　　五姐打扮得既隆重明艳又不失格外。高贵优雅。
　　顾瑾之抿唇笑了笑。问五姐：“……家里来了客人？”
　　顾珀之一愣，道：“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
　　顾瑾之就更加肯定了，笑：“不曾听人说。我猜的。”
　　顾珀之情绪一松。笑了起来：“撒谎。你还能算命不成？”
　　“我真的能算命。”顾瑾之道，“我不仅知道来客了，还知道来了谁。是不是苏家的人？”
　　五姐和苏家说了亲。
　　要不是她婆家人来了。她脸上不会有那种娇羞的红润，更不会打扮得如此精心了。
　　顾家还在孝期，虽然已经快结束了，却也不会有什么客人登门，除非是苏家的人。
　　顾珀之又是一愣。而后，她想了想，才道：“定是大伯母派人请了你来作陪的？”
　　顾瑾之笑，也不否认，姊妹俩就进了内院。
　　来客果然是建昭侯苏家的。
　　是五姐未来婆婆，带着她两个小姑上门。
　　二伯母、大嫂和三嫂都在作陪。
　　大夫人对顾瑾之的到来很意外，倒也不表现出来，只给她介绍苏大夫人和两位小姐。
　　苏大夫人客客气气和顾瑾之见礼。
　　两个小姐神情带着恭敬，也给顾瑾之行礼。
　　顾瑾之一一还礼。
　　大家重新坐定，大伯母问顾瑾之：“你娘来了吗？”
　　“没有。”顾瑾之笑道，“好些日子没来，想看看惜姐儿和恺哥儿他们。不成想大伯母这里待客，我唐突了。”
　　“一家人，说这些客套话。”三奶奶笑着起身，挽了顾瑾之的胳膊，道，“我也想着恺哥儿，大伯母，我先带七妹过去。”
　　她性格活泼泼辣，大伯母笑了笑，道：“去吧。”
　　顾瑾之又给苏夫人和苏家两位姑娘作辞，跟着三奶奶出了正院上房。
　　三奶奶有点不待见苏大夫人似的。
　　顾瑾之问三奶奶：“……苏家来做什么？”
　　“说你五姐的婚事。”三奶奶道，“非说他们家算过了日子，明年的五月初一是最合他们家三爷和你五姐八字的。除了这日，再也没有好日子了……”
　　现如今的守孝，虽说是三年，其实是二十七个月。
　　明年四月，顾家就除服了。
　　刚刚除服就嫁女儿，得是多么迫不及待啊？
　　“怎么急？”顾瑾之笑道，“大伯母没答应吧？”
　　“大伯母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你二伯母答应了。”三奶奶气愤道。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不高兴的。
　　“……大伯母没反驳了？”顾瑾之问。
　　“没。”
　　顾珀之年纪大了，已经满了二十岁。
　　她原本是等着进宫的，大房就耽误了她。
　　而后换成了六姑娘进宫，顾珀之没去成。又是守孝，她如花似玉的美貌，拖成了老姑娘。
　　大伯母想反驳，又觉得没有立场，索性任由二夫人做主了。
　　顾珀之是二夫人的女儿。
　　怪不得顾珀之那么一脸娇羞的模样……
　　顾瑾之没有再问，三奶奶也没有再说，姑嫂俩沉了走了一段路。
　　三奶奶想起什么，问顾瑾之：“你今日来做什么，是不是王爷的事，问你大伯的？”
　　顾瑾之错愕。
　　“您知道王爷的事？”顾瑾之问。
　　“昨日我娘来看恺哥儿，顺便说了。”三奶奶笑道，“她也是听家里人说起的。说王爷这事，有点棘手……”
　　顾瑾之都快忘了三嫂是夏首辅的孙女。
　　“还说了什么？”顾瑾之拉着三奶奶的胳膊，问，“您都说给我听……”
　　三奶奶噗嗤笑起来。
　　“我……我不好说。”三奶奶笑完，压了压声音道，“你也知道，我祖父是谭家老侯爷的门生。他是主力惩治庐阳王的。”
　　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顾瑾之低声道了句：“谢三嫂告诉。”
　　

第324节出击

　　顾瑾之在三奶奶的院子，说了会儿话，看了一回恺哥儿，便起身告辞。
　　她心不在焉的。
　　朱仲钧在垂花门口等她。
　　三奶奶亲自陪她再去了上房跟大夫人、二夫人作别，再送至垂花门口的穿堂。
　　她轻轻握了握顾瑾之的手，笑道：“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份压箱底的礼，过几日送给你。”
　　她觉得顾瑾之肯定能成亲，庐阳王的事能化险为夷。
　　这种安慰，比空话更加暖人心，顾瑾之笑了笑，道谢：“让三嫂破费。”
　　“什么破费？”三奶奶笑，“别嫌弃寒酸就好。”
　　然后和庐阳王行了礼，把顾瑾之送上了马车。
　　路上，顾瑾之就跟朱仲钧道：“这次和你作对的，是谭家。”
　　朱仲钧也从顾延韬那里得到了准信。
　　“是谭家。”朱仲钧笑了笑，“知道了敌人是谁，接下来知道敌人的目的是什么，咱们就算知己知彼了。顾瑾之，咱们明日去谭家做客……”
　　顾瑾之看了他一眼。
　　他回视顾瑾之，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顾瑾之露出一个淡笑，没有反对。
　　她想了想，然后问他：“你一个人去，有问题吗？”
　　她不想去。
　　朱仲钧偏头看着她，然后伸手，揽了她的肩头，暧昧道：“不和我并肩作战了？”
　　“我待嫁啊。”顾瑾之叹了口气，“你没听我娘说。姑娘定了亲就不能到处乱跑。我不是定亲，我是即将大婚，更不能去人家做客了。”
　　她理由那么充分。
　　越是理由充分，越算借口。
　　可她的理由，让朱仲钧心里充满了甜蜜。
　　她即将嫁给他，第二次！
　　没有第一次娶她的忐忑不安，只剩下了温暖和甜蜜。
　　他的心，仿佛终于驶进了码头，有了个停靠的港湾。
　　他不想再次毁了这个港湾，他要好好和顾瑾之过日子。把她放在首位。什么权势和不甘心。都要退在顾瑾之后面。
　　这些话，朱仲钧打死也说不出口，可他心里默默不止念叨了数十遍。
　　“既然如此，我不强人所难。”朱仲钧道。
　　顾瑾之又是微笑。推开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说有点热。
　　朱仲钧顺势松开了。
　　马车往回赶。
　　沉默了一下。朱仲钧又说起今日往顾家来的另一个目的。
　　他想知道顾延韬身后那个高深莫测的幕僚。
　　“……叫罗全，是浙江人，其貌不扬的。右手还不方便，靠左手写字。我非要让他写个字我看看，写得真好，笔锋遒劲，比右手练了几十年的都好。”朱仲钧道。
　　说完，他大概觉得无实证不足以表达他的观点，继续道，“比你写得好。”
　　“咳！”顾瑾之不满。
　　“……比我写得好。”朱仲钧今日好脾气，连忙改口，“你想想看，你大伯什么脾气？一个手有残疾的落魄书生，他竟然那么器重他，足见罗全有真材实料。若是能为我所用……”
　　“人才谁都想要。”顾瑾之道，“我冷眼瞧着，那个罗全比我大伯通透百般。他能保我大伯一命，你何苦要撬他的墙角？也不一定能撬得动，还得罪我大伯。”
　　朱仲钧笑了笑，道：“我若是需要罗全这等人才，自然不是现在的地位。等我需要撬你大伯墙角的时候，就有能力保他命。你瞎担心。”
　　顾瑾之噎住。
　　两人说着话儿，车子就到了顾宅。
　　####
　　第二天，朱仲钧只身去了谭家。
　　对于他的到来，谭家老爷子大为意外。
　　好在，朱仲钧仅仅是个毛头小子，谭家老爷子不忌惮他，客客气气把他请到了书房。
　　朱仲钧开门见山就问：“听闻您老看我不顺眼？”
　　饶是老谋深算的谭家老侯爷，也是心里大震。
　　他忙道：“王爷哪里话？老朽如何看王爷不顺眼？这等谣言，从王爷玉口里说出来，着实折煞老朽了。”
　　他先指责朱仲钧说话不对，再倚老卖老。
　　朱仲钧笑起来：“谭老，我父皇在世时，您就是一国栋梁，为国多少汗马功劳？仲钧虽然年幼无知，也不敢折煞您老啊。
　　只是这几日，御史弹劾我‘淫居’弄得我头疼。不少人偷偷告诉我，说是谭家在背后弄鬼，御史王献，就是谭家养了多时的走狗，连证据都拿出来了。
　　我哪里肯信？方才是玩笑话，老侯爷您肯定也听说了不少。我今日来，就是来澄清误会的：那些流言，绝非我背后猜测，抱怨说出去的怨气话。我相信谭老的清白啊，您也要相信我啊。”
　　他先说了谭家的功劳。
　　反其道而行，他不是来责问，而是来澄清的。
　　谭老侯爷深居高位几十年，也摸不准庐阳王的用意。
　　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早就惊涛骇浪。
　　御史王献的确是谭家的人，可朝中无人知道啊。那是谭家蛰伏的悍将，等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才启用的……
　　谭老侯爷如何不惊？
　　“有这种话？”谭老侯爷装傻，“惭愧啊王爷。老朽赋闲几年，一把老骨头，哪里只天下事？若不是王爷来说，老朽也不知王爷今日的困境。只是，竟有人说谭家的是非，挑拨谭家和王爷的关系，其心可诛。王爷明鉴啊。”
　　“挑拨离间，是小人常用的伎俩啊。”朱仲钧道，“您看，我不是来登门了吗？我若是相信，早就跟皇兄和母后哭诉去了。”
　　谭老侯爷好不容易平静了半点的心田，又起了骇浪。
　　他不知道朱仲钧是故意而为。还是单纯无知。
　　一个刚刚恢复了智力的傻子，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吗？
　　背后是有谁在替他出谋划策？
　　是皇帝！
　　否则，庐阳王用词就不会如此的尖锐了。
　　他这么直截了当袭击而来，是谭家老侯爷很少经历过的。
　　他从惊涛骇浪里滚过，更加小心谨慎，而不是像顾延韬那样狂妄自大。
　　时机没有八成熟，谭家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朱仲钧侃侃而谈，说完了这件事，又看到了谭家老侯爷桌面上的孙子兵法，和他谈起了用兵之道。
　　谭老侯爷没有带过兵。他所有的知识。都是纸上得来的。
　　朱仲钧也没有带过，可是他看过的兵书，远远超过谭家老侯爷。
　　他是学贯中西的。
　　论实际年纪，他比六十多岁的谭老侯爷还要大；论阅历。他前世见过的风浪。比谭老侯爷更加惊心动魄；论学识。前世社会进步，让中西文化交流，保存了精华。去了糟粕，他的见识更加深刻而多样。
　　谭老侯爷越说，越觉得和朱仲钧能深入交流。
　　他对朱仲钧大为改观，心里隐隐就多了几分戒备。
　　“王爷真叫人刮目相看啊。”谭老侯爷试探着道，“如此学识，老朽佩服。”
　　“我小时候就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朱仲钧笑道，“纸上谈兵，让您见笑了。”
　　而后，他又笑道，“上次我去宫里，也拉着皇兄说这些，他就当我是卖弄，不肯与我多谈，借口去张淑妃那里，将我丢下了。还是您老好，愿意和我说这些……”
　　谭老侯爷心里又是一动。
　　皇帝在兄弟面前，都不避讳去张淑妃那里，说明皇帝很信任张淑妃啊。
　　谭家一直留意宫里的妃子们，竟然不知道还有这层？
　　皇帝做得很隐晦。
　　如此保护张氏，必有玄机。
　　要是谭家傻傻的和庐阳王较劲，让张家占了大便宜，就得不偿失了。
　　庐阳王说话直爽，虽然学识扎实，却是张口就来，半点也不斟酌，可见他仅仅是记性过人。
　　谭老侯爷的戒备又减少了三成。
　　说了好半天，快到了午膳的时辰，谭老侯爷留他用膳，他拒绝，告辞回家了。
　　回到了顾家，他直接去了顾瑾之的院子。
　　顾瑾之就问他：“怎么样，去谭家做了些什么？”
　　“首先，敲山震虎，让谭家以为皇帝、太后和我都清楚他们家的所作所为，让他们自乱阵脚。他们以为可以声东击西？做梦。然后，祸水东引，把谭家的注意力引向张家……”朱仲钧道。
　　“张家？”顾瑾之反问，“哪个张家？”
　　“张淑妃的娘家。”朱仲钧笑道，“这件事，除了皇帝和太后，只有我知道。之前他们说，要立张淑妃为后。以为我是傻子，就没有避开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这样打算的，我先拿出来挡一挡，管他呢。”
　　他才不管是不是把皇帝和太后看重的后族给毁了。
　　张家要是顶不住谭家，张氏那个皇后封了也坐不稳，迟早还是要换的。
　　一箭双雕，既祸水东引，又替皇帝考验考验他钦定的后族能力如何……
　　“我既像个孩子，口无遮拦，又满嘴道理见识，谭老侯爷猜不透我到底是真聪明还是装聪明，估计要琢磨着才敢利用我。”朱仲钧道。
　　他觉得谭家这次出手，目的还是后位，只是利用朱仲钧挑事。
　　“没想到你这么办。”顾瑾之笑起来。
　　“谭家对我根本没有防备，只是想利用我让皇帝为难。我正面出击，他们措手不及，才有奇效。”朱仲钧笑道，“下次他们若再算计我，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他觉得，事情已经办妥了五成。
　　如今就等宁席帮他搞定千兰了……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顾瑾之想到了前世刚刚嫁给他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经常和顾瑾之说点工作上的事。
　　他信心满满的模样，十分迷人，那时候顾瑾之经常意乱情迷……
　　现在……
　　她微微垂首，掩饰了自己的不自然。
　　*****
　　
　　看到有亲问，为什么顾瑾之和五姐守孝的时间不同。其实她们守孝的时间是一样的，只是顾瑾之的婚事，是礼部直接操办，不需要父母出面，等写到她大婚的时候大家就看得出差别了；
　　而五姐的婚礼，需要父母送嫁，而她父母还在孝中，不能操办喜事，所以她要等父母除服了再嫁。
　　这个，就是她们出嫁时间不一的原因，我在前面也提到过的……

第325节收网

　　送走了朱仲钧，谭老侯爷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他的一生，经历过多次的暴风恶浪。
　　庐阳王的到访，说得那些话，似警告又似童言，叫谭老侯爷坐立不安。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把庐阳王的话，前后仔细回想了一遍。
　　庐阳王话里有话。
　　可到底用意何在？
　　谭老侯爷踱步了片刻，终于坐下来，闭目沉思。
　　他把事情的线，都梳理了一通。
　　大约半个时辰，他微微睁开眼，额头已经有了大汗。
　　他重重舒了口气，表情缓和下来。
　　他喊了书童，拿了巾帕给他拭汗。
　　休息片刻，用了午膳，谭老爷子还歇了午觉。
　　睡醒之后，谭老侯爷依旧在书房。
　　下午酉时初，金色夕照透过纱窗，落在宽大的书案上，轻尘在光束里起舞。
　　谭老爷子一直在练字，此刻才抬头。
　　他喊了书童：“去锦衣卫所寻大爷，便说今日不当值，就从东门大街替我买三副酱肘子回来。”
　　书童道是，又问：“从东门大街哪一号给您带？”
　　“大爷知道。”谭老侯爷道。
　　书童不敢再多问，急匆匆去了。
　　####
　　谭宥带着自己的亲信甄末，刚刚从衙门里出来。
　　今日的确不是他当值。
　　书童不早不晚，赶个正着。
　　“……什么事？”见祖父的书童。谭宥心头一紧。
　　“侯爷说，让大爷从东门大街带三副酱肘子回去。”书童道。
　　谭宥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点点头，道：“你先回去告诉侯爷，我买了酱肘子便回家。”
　　书童道是。
　　回去的路上，书童忍不住想，为什么大爷也没问去哪家铺子里买酱肘子？东门大街卖酱肘子的店铺那么多，老侯爷又不是长爱吃的，平常很少买，没有熟悉的铺子。
　　这些事，轮不到一个小书童管。他又快步跑回了谭家。
　　谭宥得了祖父的口讯。戌初才回家。他买个酱肘子，耽误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随从甄末，果然是提了酱肘子的。
　　进了门，谭宥亲自接过来。拿给了老爷子。
　　“你们都出去吧。这里不用服侍。”谭宥带着三名随从进来之后。谭老侯爷对几位书童道。
　　书童们连忙都退了出去。
　　初秋的天，黑得有点晚。
　　此刻已经戌初一刻，才擦黑。
　　陆陆续续的。有人往书房来。
　　不过一刻钟，外书房已经坐满了人。他们都是朝中大臣，还有首辅夏玮。
　　当朝首辅夏玮，是山东望族出身。他本身比谭老侯爷小不了几岁，却因为家庭的缘故，仕途了输了谭老侯爷十几年，做了谭老侯爷的门生。
　　大约来了十一二个人，谭宥亲自关了书房的门。
　　“……王献怕是露了马脚的。”谭老侯爷把今日朱仲钧的话，全部说了一遍。书房里万籁寂静，众人皆是心头大震，没人吭声，谭老侯爷又道，“原当王献能出奇制胜，如今只得弃之不用了。”
　　御史王献并没有那么耿直。
　　他背后有谭家撑腰。
　　因为他也经常弹劾谭家，甚至弹劾得最厉害，朝中包括皇帝在内，都不知道他是谭家的人。
　　直到庐阳王这件事，才露出了马脚。
　　“这次的事，咱们是奔着‘立后‘去的。没想到才走到庐阳王这里，就漏洞百出。这次的着手点没有选好啊，吃了大亏。先到此为止，诸位都保存实力，来日再战。”谭老侯爷道。
　　沉默异常的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谭老侯爷这话，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他们真怕谭家让他们迎难而上。
　　他们依靠谭家，更想保住自己的命和官职。
　　“恩师，为何事情败露得如此之快？”夏首辅有点疑惑，“难道是顾家也想争皇后，故意和咱们为难？”
　　谭老侯爷笑了笑，道：“顾延韬？他没这本事现在就把咱们给揪出来。庐阳王从前是个傻子，咱们对他不留心。这是吃亏在他身上。他身后，有高人啊。”
　　众人又是一惊。
　　大家选庐阳王作为着手点的时候，考虑他是个刚刚恢复智力的傻子，任人拿捏。
　　没想到，一下子就踢到了铁板。
　　“要查出来。”另外某位大人道，“恩师，咱们这次损失了王献，不能不明不白！”
　　谭老侯爷并没有说到要牺牲王献。
　　看得出，这些人现在的想法，就是让御史王献把事情都背过去，他们好高枕无忧。
　　谭老侯爷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要查。既然是高人，自然会防着咱们查。未免露陷，需得慢慢来，急不得。现如今，把事情都推到王献身上，咱们急早抽身。”谭老侯爷猜准了众人的心思，笑着道，“明日早朝，大家不要提庐阳王，只说王献罪行。将王献入了大牢，庐阳王之事就不了了之……”
　　用“不了了之”来完结庐阳王淫居之事，对皇家和谭家都有利。
　　夏首辅目光沉了一瞬。
　　而后，他又若无其事。
　　可是心里，膈应得难受，让夏首辅的表情有了几分不自然。
　　他很快掩饰住。
　　越老，越觉得权势没那么重要，心里越来越多慈悲。夏首辅觉得，他快不能适应官场的倾轧与生死了。
　　谭老侯爷部署了一通，让谁去提出王献的罪行等等。
　　他把暴露减少到最小。
　　在座的诸位及其亲信，都没什么牺牲。不用承担计划失败的后果，诸公都很满意。
　　他们心里对谭老侯爷的崇拜又添了一层。
　　等谭老侯爷部署完了，已经快到了三更天。
　　众人起身，从谭家离开。
　　谭老侯爷又轻轻舒了口气。
　　这次失败得有点窝囊。
　　不过没关系，损失不大。
　　官场便是如此，有得有失。谭老侯爷看得很开。
　　他不计较一时的得失，他只要最终结果。
　　就像立太子这事，谭家都谋划了好几年，结果老天爷都帮忙，出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地龙翻身。
　　皇帝虽然不愿意。文武百官却是信服的。
　　他们以为是上苍的旨意。并不反感太子和谭家。
　　太子将来即位，没什么太大的阻力
　　等待，就会有机会。
　　谭家一直在缓慢中谋取自己的利益。
　　####
　　“宥哥儿，你等一等。”等众人散去。谭宥也要离去。谭老侯爷喊住了他。
　　谭宥就停住了脚步。
　　他表情冷漠里透出恭敬。
　　“宥哥儿。你不高兴，全写在脸上。”谭老侯爷笑道。
　　谭宥微愣，心绪收敛。
　　“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初衷？”谭老侯爷笑起来。让谭宥坐下，祖孙两人谈心。
　　这个家里，儿孙众多，谭老侯爷却只疼爱谭宥。
　　要不然，谭宥也不是折磨妻子、不敬母亲。
　　“祖父……”谭宥声音有些不自然，“当初选庐阳王之事，原是我提出来的。我应该受点惩罚，才能记住这个教训。”
　　“什么惩罚？”谭老侯爷笑道，“我不是答应了你的提议吗？难道我也要受惩罚？”
　　谭宥沉默。
　　“……你心里，惦记着顾家那个姑娘？”谭老侯爷直接问。
　　谭宥一惊。
　　他眼底汹涌着怒气。
　　“祖父，咱们不该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谭宥突然道，“不说立后能不能成，咱们拼一拼，至少能把庐阳王给挤垮了，让他削了爵位，滚回庐州去做个平头百姓！”
　　“那么，他就会和顾家退亲，你便可以娶顾氏？”谭老侯爷冷声道。
　　谭宥的怒气微敛，人清醒了几分。
　　“……我也不是为了这个。”谭宥狡辩。
　　“那是为了什么？”谭老侯爷逼问。
　　谭宥顿时就哑口。
　　谭家对付庐阳王，一直都是为了立后，并非单纯为了对付他的。
　　如今，不顾后果去对付庐阳王，不值得。
　　谭宥无言以对，沉默了下来。
　　谭老侯爷也沉默良久。
　　他对谭宥这么暴躁有点生气。
　　谭宥脾气挺沉稳的，只有遇上甄氏之事，他才会易怒。
　　如今甄氏死了，偏偏有个和甄氏长得一样的顾氏……
　　谭宥又着魔了。
　　他不止一次算计顾家。
　　像上次他用川宁伯唐家的三少爷，联合简王府，想对付顾家，差点被顾延韬反咬了一口。
　　如今，他又想利用家族大业，来挤垮庐阳王，得到顾氏。
　　“宥哥儿，你该成家立业了。十月老八成亲，腊月你就成亲吧。”谭老侯爷下了最后通牒，“申王府的五小姐，至今未嫁。就娶申王府的，她是皇家血脉。”
　　谭宥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祖父，我不愿意。”谭宥道。
　　“我没问你愿意不愿意，我只是告诉你。”谭老侯爷道。
　　“那么，她迟早也要死的。”谭宥道。
　　谭老侯爷脸色骤变。
　　怒火一时间涌上心头。
　　谭老侯爷沉默半晌，才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冷冷笑了笑：“死了又能如何？还有其他人家的姑娘，娶进来就是。宥哥儿，你要这么和家里人斗下去？”
　　谭宥一时间面无人色。
　　他知道，执拗不过了。
　　“……我不要娶什么申王府的庶女。”最后，谭宥道，“若是要娶，我要简王府的思柔郡主。”
　　他在遇到甄真之前，曾经见过思柔郡主，谭宥对她有几分好感。
　　而后，他遇到了甄真，一见钟情，就把思柔郡主抛到了脑后。
　　谭宥对女人兴趣乏乏。
　　思柔是除了甄真之外，他唯一注意过的女人了。
　　“不行。”谭老侯爷道。
　

第326节昏君

　　谭宥和谭家老侯爷，谁也没说服谁。
　　已经过了凌晨，快到了四更天。
　　谭宥从书房告辞。
　　蛩鸣夜愈静，冷月照孤影。
　　“大人……”身后跟着谭宥的亲信甄末突然轻声喊他。
　　谭家脚步微缓，问怎么。
　　“大人，我想起一件小事。”甄末道。
　　“什么事？”谭宥没什么兴趣，敷衍接了句。
　　甄末却顿了顿，道：“是真真小时候的事。您也知道，真真有时候特别固执。记得娘刚没了那年，她才五岁，日夜的哭。我爹哄不了她，眼瞧着她都哭瘦了。隔壁好心的庞大姐，送了根旧红头绳给真真。真真非常喜欢……”
　　谭宥脚步更缓了。
　　想着每次自己从外头带了些点心给甄真，她眯起眼睛欢喜的表情，谭宥心头大痛。
　　再也看不到那样满足又美丽的表情了……
　　除非能娶了顾氏。
　　“……原就是旧头绳，用了一个多月，就要断了。我爹是打铁的，手脚重，替真真梳头的时候，弄断了她的。她又是哭。最后，我爹省下两文钱，给她买了根新的。真真丢到了熔炉里，哭着非要旧的。我爹心疼两文钱买来的头绳被她烧了，打了她一顿。后来，真真两个月没和我爹说话。”甄末继续道。
　　谭宥的脚步停住。
　　他转身，斜睨着甄末，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悦：“你想说什么？”
　　“真真她固执。”甄末迎着谭宥的怒火。“她喜欢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若是用一模一样的取代了，真真会更加难过。她跟您感情那么深厚，所以她说舍不得您。怕您想不开，安慰您说她不会走远，还会回来看您。
　　可是她来不及投胎，顾家小姐就出世了，顾家小姐不是真真，她只是长得像真真。若真真在天有灵，看到您用一样的人取代她。这比您忘了她更叫她受不了……”
　　谭家脸色越发阴冷。
　　稀薄的月色。似霜覆盖在他的眉眼。
　　“……大人，您想想，您娶了别人，真真永远在您心里。您娶了顾小姐。就是把对真真的感情挪到了顾小姐身上。长年累月。您还分得清自己疼的是真真。还是顾小姐？真真她一定不愿意这样！”甄末道。
　　说完，他微微后退了半步。
　　谭宥眉梢暗噙了怒意。
　　他的拳头攥了起来。
　　“是老侯爷让你来说这些话的？”谭宥咬牙问。
　　甄末单膝跪下，道：“不是。这些。都是属下自己琢磨的。大人，您和真真处了几年？属下可是从小跟真真一起长大的。父亲要打铁糊口，就是属下带着真真。她的心思，属下最是了解。就算不是真真，其他女人也不愿意自己被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取代。谁都想独一无二！”
　　谭宥一惊。
　　甄末这句话，彻底惊醒了他。
　　长得再相似，顾氏瑾之也只是个代替品。
　　她能安抚了谭宥心里伤的，仅仅是她长得像真真的面颊。
　　她会分走谭宥对真真的感情。
　　凭什么啊？
　　一个仅仅长得像真真的女人，她凭什么夺走真真的东西？
　　谭宥走了弯路。
　　他不应该娶顾氏，他应该杀了她。
　　真真的脸，应该是这世间最独有的珍宝。
　　“你说得对，你起来。”谭宥道，“你说得很对。我怎么这样糊涂？”
　　甄末有点难以置信。
　　这么执念的谭大人，就这样被自己劝解开了？
　　“到明年二月，真真就去了五年整。”谭宥又往前走，“应该给真真准备份大祭礼……”
　　甄末心头直跳：什么祭礼？
　　难不成是指顾小姐？
　　大人对旁的事都理智，偏偏对真真着了魔。
　　真真死了，他就疯了一半。
　　如今竟然想出这么个办法来。
　　如今，是疯了八成吧？
　　甄末没有立刻开口劝住。
　　依着谭宥的性格，若是甄末现在开口，他定以为甄末不再疼真真，对甄末也起了戒备。
　　现在，他还听甄末一句半句，甄末不能毁了这信任。
　　他要慢慢行事。
　　“甄末，庐州的人得手了吗？”两人往外院走，谭宥突然问，“一旦得手，就将找个隐秘的地方将那个女人养起来。寄绮说，她怀了宁席的孩子，宁席想把孩子给弄没了。留着那个女人和孩子，迟早要给庐阳王和宁席好看。”
　　寄绮是浙江大户孙氏选秀送上来的秀女，其实她是谭家的眼线。
　　整个浙江孙氏，也是谭家在浙江的势力。
　　而后，皇帝又想收买寄绮，让她去庐阳王府做眼线，被庐阳王的准妃顾氏拒绝了。
　　寄绮忠心谭家，一直在替谭家监视皇帝和庐阳王。
　　就是她传递了错误的消息，说庐阳王是千真万确的傻子，谭家才有这次的失误。
　　若不是她传递千兰和宁席奸情的事有点功劳，谭宥是留不得她的。
　　“如果得手，最快明早会有消息传回来。”甄末道，“大人放心，咱们的人身经百战，从未失手。对于庐阳王府的那些侍卫，绰绰有余。”
　　谭宥也有这个信心。
　　他自己带出来的人，什么能力，谭宥很清楚。
　　“……那个吴千兰，是吴柏的女儿。”甄末犹豫了下，又道，“大人，咱们留着她，总归是祸害。地方上的大吏，也不能轻易得罪。”
　　谭宥哈哈笑。
　　“宁席可是下了杀心的。我替吴柏养活了女儿，又养大了外孙。他感激都来不及呢。”谭宥笑道，“等孩子大了，送到太后跟前，看看她的外甥，给她儿子戴了什么样的绿帽子，那才有趣。”
　　甄末道是。
　　没过两刻钟，便有快马从庐州传信回来。
　　谭宥刚刚躺下，又爬了起来。
　　庐阳的人得手了，吴千兰被他们捉住了。
　　既然不用对付庐阳王，就不需冒险先送到京城来。
　　“先带着她南下。让宁席南辕北辙。别想找到。”谭宥吩咐。
　　甄末道是。
　　他出去将谭宥的话，告诉了庐州来的人。
　　####
　　忠诚皇权，是这个时代律令之外最重要的保命符。
　　朝臣对皇帝忠诚，哪怕本事没那么出众。也得皇帝的喜欢；再有本事。不将皇帝放在眼里。皇帝也要除之后快。
　　庐阳王这次的事，经过太监向梁的提醒，皇帝的注意力从庐阳王身上。转移到了谭家预谋帝位。
　　这叫皇帝怒火中烧。
　　他喊了锦衣卫的徐钦，让他去收罗御史王献的罪证。
　　“……你千万小心用人。”皇帝叮嘱徐钦。
　　徐钦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手下的两名指挥同知，一个是谭家的谭宥，一个是张淑妃娘家的堂弟。
　　这两个人，都和皇帝不亲。
　　皇帝是为了权宜之计，安排下这两个人的。
　　他亲政之初，需要谭家的大力扶持，所以用尽了心思拉拢谭家。
　　“是。”徐钦道。
　　一夜的功夫，徐钦已经网罗了不少王献的罪行。
　　第二天早朝，皇帝准备发难，直接处置了王献，来保存庐阳王。
　　他知道内阁和大部分的朝臣不会同意。
　　皇帝打算用最强悍的法子。
　　假如朝臣们都告病不朝，皇帝就再去求顾延韬，看看谭家到时候害怕不害怕。
　　真要鱼死网破，皇帝也是能下狠心的。
　　他一开始没有这样打算，是觉得代价太重，不值得为了庐阳王如此闹腾朝堂。
　　第二天早朝，御史万正和上前，弹劾王献：“僭越礼制、残害忠良、诬陷忠臣、贪污受贿……”
　　列举了将近十来条罪行。
　　依附谭家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延韬那派和其他人，则是一头雾水。
　　皇帝也懵了。
　　而后他一想：弃车保帅！
　　既然要弹劾庐阳王，为什么突然放弃了？
　　王献自己也懵了。
　　他大声喊冤。
　　皇帝哪里给他机会，直接以他君前咆哮的罪名，拖了下去。
　　“首辅，首辅大人救我。”王献临走前大喊。
　　谁都知道夏首辅是谭家的门生。
　　在场的官员，谁不是精明百般？
　　目光一时间都落在夏首辅身上。
　　夏首辅只当看不见，神态安静。
　　“万御史继续陈奏。”皇帝轻咳，对万正和道。
　　万正和又念了起来。
　　他们对王献的罪行，更加了如指掌。
　　皇帝交给三司，让他们尽快拿出结果来。
　　到了下午，三司就有了审判：“王献罪行属实，斩立决。”
　　皇帝想，谭家真够绝的。
　　王献保不住了，居然这么快就想杀他。
　　将来谭家掌控了太子和朝政，肯定将枉杀忠良的罪过，推到皇帝头上，说皇帝滥杀无辜。
　　皇帝驳回：“王献忠心耿耿，刚正不阿，在朝中得罪了人。有人落井下石，只怕罪行没这么重。再查。”
　　三司又查了一遍。
　　到了黄昏时分，又跟皇帝说，查证属实。
　　皇帝还想反驳，锦衣卫的徐钦来说：“王献畏罪自尽了。”
　　“什么！”皇帝豁然站起身子。
　　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第一次驳回三司审判时，谭家就知道皇帝不想杀王献，干脆就在牢里弄死了他。
　　谭家的实力，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皇帝快奈何不了他们了。
　　他现在，很需要顾延韬。
　　有顾延韬在朝，皇帝从来没有如此束手束脚。
　　他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唇色惨白。
　　“好，好！”皇帝咬牙，挤出这么几个字，转身回了禁宫。
　　他脚步有点发虚。
　　一路上没有犹豫，皇帝跌跌撞撞到了坤宁宫。
　　他面无人色，手脚冰凉，把太后吓得半死。
　　“仲析，仲析！”太后顾不上礼仪，直接喊了儿子的名字，“仲析，你这是怎么了？”
　　皇帝看到眼前慈祥的面容，目光慢慢聚焦。
　　“母后！”皇帝失声，哽咽拉住了太后的手，“母后，朕这江山，危机重重，可悲朕尚不自知！朕，是个昏君！”


第327节异象

　　太后骇然。
　　她递了个眼色给成姑姑，让她把满殿服侍的宫人都带下去。
　　内殿里只剩下皇帝和太后母子，太后握住了儿子的手。
　　皇帝掌心冰凉，让太后惊惶。
　　她心里担忧，语气仍是温婉：“……皇上六岁封太子，跟着你父皇习理朝政；二十岁登基，收服老臣，提拔新才。符瑞并臻，天下大治，上古明君也不过如此，怎么自言‘昏’字？”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太后的话，让他七零八落的心渐渐归位。
　　他眼角有水光。
　　他微微偏头，不经意将眼角的水光拂去。
　　“朕气糊涂了。”皇帝道，“让母后受惊。”
　　太后也在心里舒了口气。
　　“朝中谁给皇帝气受了？”太后笑着问，“那些老臣，迂腐但忠诚，皇帝心里是知道的。主明臣直，若不是皇帝英明，他们也不敢和皇帝争执……”
　　皇帝笑了笑。
　　朝中的确有些不拉帮结派的老臣。
　　可……
　　他心里又是一紧，揪得他透不过气来。
　　“不是和谁争执。”皇帝脸色微敛，道，“是谭家。他们就在朕的眼皮底下，杀了御史王献。”
　　“王献？”太后反问。
　　皇帝点点头：“就是弹劾仲钧的那个王献。”
　　朝堂上具体发生了何事，皇帝没有解释。
　　他想，太后是很清楚的。没必要赘述。
　　但王献死了是方才的事，太后未必知道。
　　他重点说了说王献的死因。
　　“……王献有错，到底罪不至死。若杀了他，青史岂不是将朕同纣、桀混为一类？朕便说，让三司再审，判个流放也好。”皇帝越说越气，“朕才说完，没过半个时辰，王献就‘畏罪自尽’了。母后，将来朕不封谭氏为后。是不是立马这宫里也容不得朕了？”
　　他想起谭家的行为。
　　在封太子之前。谭家还不敢如此嚣张。
　　那时候，他们担心皇帝鱼死网破，不肯封大皇子。
　　谭家就算想谋反，也要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否则就是乱臣贼子。
　　太子无疑是他们最大的希望。
　　不谋反。做个权臣。掌控皇帝，更是逍遥。
　　现在，大皇子封了太子。能不能废立，从今天这件事上，皇帝是做不了主的。
　　帝王者，天下至尊之称，以号令臣下也。
　　皇帝如今还能号令臣下吗？
　　臣下都骑到天子头上了。
　　如何不惊心？
　　“皇上是否多心了？”太后笑着道，“也许王献真的是畏罪自尽呢？”
　　皇帝摇头：“母后，您太善良了。”
　　太后笑了笑。
　　她很清楚自己的儿子。皇帝已经是个成熟的帝王，他有他的计谋和心思。他跟太后说这些，仅仅是发泄胸口的闷气，而不是寻求太后的意见。
　　太后要做的，不是像个严师谆谆教诲，而是做个慈母，让皇帝倾诉得畅所欲言。
　　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顺着皇帝的意思道：“谭家行事，素来不留任何把柄……”
　　“是啊。”皇帝道，“父皇最后那些日子，整日和朕说谭家。父皇说，谭家行事，谨小慎微。要耐着性子，和他们慢工细活，切不可鲁莽，否则就落了下乘。父皇句句锱铢。”
　　太后接话，道：“皇上都记得你父皇的苦心，你父皇泉下有知，也足欣慰。”
　　皇帝又是叹了口气。
　　他问太后：“母后，您觉得朕太年轻了吗？”
　　“皇上万岁，如今才二十六，自然年轻啊。”太后笑道。
　　皇帝也笑了笑。
　　他还年轻，谭家老侯爷却老了。
　　除了老侯爷之外，谭家其他人都没有涉足高位，对朝廷争斗没什么经验。
　　慢慢熬着。
　　皇帝总能耗过他们。
　　等他们走了下坡路，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现在，皇帝不鲁莽，谭家就不敢轻举妄动。
　　彼此相安无事。
　　皇帝希望如此，谭家更希望如此。
　　想通了这点，皇帝开怀了不少。
　　太后就趁机道：“皇上慈悲，谭家的走狗被谭家自己打杀了，也惹得皇上难过一回。”
　　皇帝不过是对谭家有点心惊。
　　这股子心惊稳定之后，想了想，御史王献欺瞒君主，背地里勾结谭家，够可恨的。
　　如果没有和谭家的恩怨，皇帝也觉得，王献死不足惜。
　　“朕到底年轻了。”皇帝自嘲。
　　太后彻底松了口气。
　　皇帝的情绪过去了。
　　####
　　御史王献不过是弹劾庐阳王，结果未定罪就“畏罪自尽”在狱中。
　　到底是谁下手的，外人不知道。
　　可没人想赴王献的后尘，无人有胆再提庐阳王之事。
　　既然庐阳王淫居之事暂缓，他大婚也该议一议了。
　　第二日早朝，皇帝面对文武百官，说了自己对王献很失望等语，只说让王献的尸身家里人领回去，没有别的话，连是不是真的“畏罪自尽”都不追究了。
　　谭家帮派的众大臣，心里得意起来：皇帝也示弱了，投靠谭家果然是有前途的。
　　其他大臣，多少有点心寒。
　　而后，皇帝便将话题转移，说起庐阳王大婚，问礼部尚书准备得如何了。
　　礼部尚书邹时行忙上前回话：“微臣任副使，户部尚书王履祥为正使，刑部尚书胡泽瀚为主婚。王妃冠服已准备妥当，女官成宛引礼，内官常顺催妆送妆。一品诰命元平侯夫人张氏铺床。京中一品及其以下外命妇，朝贺四拜；王妃轿入午门下。右顺门入……”
　　众朝臣听了，无不咋舌。
　　庐阳王的大婚，光礼者的分量，就是史无前例。
　　礼部尚书自认副使；明慧大长公主的儿媳妇元平侯夫人铺床；女官是坤宁宫的成姑姑成宛……
　　只怕到时候的聘礼和仪仗，更加奢华。
　　皇帝听了，赞许点点头，对礼部尚书邹时行道：“办得很好。还有不到一月便是吉时，且要万事俱备。”
　　邹时行忙道是。
　　皇帝让他退下。
　　而后，其他官员又上奏了其他政事。
　　忙到了巳正三刻，眼瞧着该到了下早朝的时辰。皇帝见众人都有些乏。无什么要事启奏，便有下朝。
　　有侍卫突然上殿禀道，道：“陛下，福建布政使大人千里迢迢赶来。说有要事启奏。刻不容缓。”
　　众人顿时交头接耳。
　　福建偏远。常年闹水匪，又出事了吗？
　　“请上来。”皇帝声音也有点紧。
　　侍卫领命。
　　很快，穿了官服的福建布政使——名叫应邴的大人。赶到了太和殿。
　　他跪下行礼，口呼万岁。
　　“……六月初一，早起半边天就染得通红，满天的红霞，一直到了下午不歇。百姓个个顶礼膜拜，都说这是天下大兴之兆，只怕往后的几百年都要风调雨顺。”应邴说了来意。
　　福建天现异象，有怪异的云彩。
　　文武百官和皇帝都愣住了。
　　“你仔细说说。”皇帝道。
　　应邴道是：“原是早起的时候，天霞寺顶有红霞笼盖，半个时辰未散。百姓瞧见了，只当是菩萨显灵了，个个涌上去拜。路远的，就地伏拜。不成想，红霞未褪，越扩越多，慢慢就布满了半边天。
　　百姓都吓住，全都跪在地上。到了中午，天就布满了，到处红光。正午时，电闪雷鸣，有金光闪耀，像龙的形……”
　　有朝臣吸气。
　　从古至今，天有异象，都是传递旨意。
　　天子者，明以爵事天也。
　　所以，包括皇帝在内的众人都听得怔住了。
　　“……金龙倒卧，颇有几分无力。百姓从未见过此状，个个跪在院子里，不敢抬头。电闪雷鸣，卧金龙，真是恒古未见。金龙倒卧，被红霞团住，却想挣扎。怎奈漫天的红霞，挣脱不开。而后，便有鱼身龙头，通体漆黑的云，跪在卧龙之下，将卧龙用身躯托起。而后，越飞越高，金龙渐渐起身，遍体金灿遨游。那些红霞，才随着那团漆黑的云，缓缓散去。”应邴道。
　　他说完，大殿里连吸气的声音也没有。
　　落针可闻的大殿里，皇帝痴痴坐着，久久未语。
　　“助金龙脱困的，是鱼身龙头，就是鳌啊。”礼部尚书邹时行在众人沉默时，先站出一步，开口道，“五月二十九，居庸关地鳌翻身，动静那么大，诸公都言是上苍不满陛下。如今看来，是福将出世，护主卫主，并非陛下德行有亏啊……”
　　“正是！”刑部尚书胡泽瀚接口道，“陛下，这才是上苍真正的旨意啊。”
　　胡泽瀚不是谭家的人。
　　上次众臣纷纷指责皇帝，说他未立太子，才惹得老天大怒，胡泽瀚心里知道是谭家的阴谋，早有不满。
　　如今，他就是借此还击谭氏势力了。
　　“陛下，老臣以为，胡尚书所言正是。”又有大臣站出来，声援胡泽瀚，讨伐谭氏。
　　大殿里的其他人也回味过来，吵成了一团。
　　上次谭家派那么义正言辞指责皇帝。现在，那些非谭氏派的就要还击回去。
　　皇帝沉默。
　　他在出神，根本没听到众人再吵什么。
　　直到宣布下朝，皇帝仍是出神。
　　他快步赶到了坤宁宫。
　　他把今日福建布政使的话，告诉了太后：“……母后，鳌鱼也是龙，只因卧在地下，才鱼身龙头。也是龙之子。福建天现异象，有人助朕脱困，那个人，应该是个龙子。仲钧不就是那时候好的？仲钧是父皇的嫡子，他称鳌，再错不了的。”
　

第328节绑架

　　福建异象，不是太后安排的。
　　太后便觉得是真的。
　　这个异象，正对了皇帝的心。
　　朝臣可能不觉得。
　　皇权原本就需要几面制衡，这样君臣和谐。
　　可身为皇帝，他可以制衡臣子，却不想被臣子反制衡。他需要为所欲为，所以最近他感觉被束缚，有种无力感。
　　而异象上说，庐阳王可以助其敌破困境。
　　一下子就说到了皇帝心里。
　　皇帝非常高兴。
　　比起顾瑾之，朝政更加重要。
　　到了八月初十，早朝终于定下：庐阳王婚礼，从八月十五开始，到九月初十的大礼之日。
　　礼部传旨到了顾家。
　　顾瑾之一家人和朱仲钧都知晓了。
　　朱仲钧怕不懂规矩，犯了上次千兰那种错误，专门跑进宫去问了大婚程序。
　　他回来跟顾瑾之道：“从八月十五开始，纳征、传制发册、铺床、醮诫，再到九月初十的亲迎。这中间，每道程序都需要良辰吉日。原来所谓的大婚，不是指某一日，而是指某段时间。亲王婚礼，真是繁冗啊。”
　　顾瑾之笑了笑。
　　她问：“说了哪一日传制发册了吗？”
　　亲王大婚，的确是一段时间。
　　程序太多，不可能一天完成；而又不能连着，因为并非每一日都是良辰。每道程序都需要择日。
　　一般亲王大婚程序走完，需要半个月或者一个月。
　　传制发册。就是皇帝传下圣旨，册封顾瑾之为庐阳王妃。
　　发册在婚礼之前。
　　从发册那日开始，顾瑾之就是正式的王妃了……
　　八月十五纳征。
　　纳征之后的一道程序，就是发册。
　　发册和大婚礼仪的关系，相当于后世的领结婚证和办婚礼一样。
　　顾瑾之比较关心皇帝什么时候给她发结婚证。
　　她的问题，让朱仲钧大笑起来：“你专挑重点问。八月十八发册。等发册了，咱们就先睡一次吧？”
　　“行啊。”顾瑾之道。
　　朱仲钧又是笑。
　　他重重把顾瑾之搂在怀里。
　　闻着顾瑾之发间玫瑰露的清香，朱仲钧感叹道：“一波三折，我终于要娶你了！”
　　“高兴吗？”顾瑾之趁势问他。
　　朱仲钧又是朗声笑。
　　他没有回答。
　　顾瑾之微微垂下了眼帘，安静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再多问什么。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朱仲钧松开了顾瑾之。
　　顾瑾之整了整衣襟。
　　“我插个题外话，会不会扫兴？”朱仲钧问。
　　顾瑾之笑：“说吧。”
　　“千兰不见了。”朱仲钧道，“宁席乱了手脚。据我的人说，他不像是装的。他把千兰弄丢了。急得不行。是不是谭家的人弄走了她？我真怕大婚当中再横生波折……”
　　“那派人去找。”顾瑾之道。
　　朱仲钧看了她一眼。道：“我应该全心全意准备和你成亲的。分心去管旁的事。会不会不吉利？”
　　他对这桩婚事的重视，让顾瑾之心里起了涟漪。
　　顾瑾之笑道：“不妨事。你派人去找千兰，也是为了婚礼。要万无一失才好。去找吧。找到她，别叫人钻了空子。”
　　朱仲钧在她的脸颊亲了下：“遵命。”
　　而后，他出去了。
　　他的唇，温热落在顾瑾之脸上，似印了个痕迹。
　　她默默拿出自己的纸墨，写上阿拉伯数字，记个日期。
　　今日是初十。
　　再有八天，皇帝便会传制发册，她就能拿到结婚证了。
　　顾瑾之并不觉得自己非常期待。
　　只是婚期总悬而不决，让她心慌。如今能定下来，自然是如了愿的。
　　朱仲钧出去，到了傍晚才回来。
　　顾瑾之带着他，去了正院用膳。
　　用膳毕，大家一处说话。
　　宫里只说了八月十五纳征，却没说什么时候发册，宋盼儿也挺关心的。她只当今日朱仲钧进宫了，便问他知道不知道。
　　“是八月十八。”朱仲钧如实回答。
　　宋盼儿露出一个笑容，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按照律令，藩王成亲前后都应该住在宫里。”宋盼儿道，“您什么时候进宫去？”
　　按照太祖律令，外地藩王成亲，婚房设在宫里。
　　照规矩，藩王成亲前三个月回京，成亲之后在宫里住三个月，再回藩地。
　　朱仲钧笑道：“我跟母后说了，从进宫到亲迎小七，要半个多月，我要在外头多留几日，陪陪小七。八月十五才纳征，我十四进宫。”
　　宋盼儿噗嗤笑了起来。
　　庐阳王哪怕是好了，也这样不合礼数，公然宣扬他对顾瑾之的疼爱，一点也不避嫌。
　　普通人只怕会觉得不好意思。
　　宋盼儿很开心。
　　女儿终得良人，虽然千般不舍，仍欣慰。
　　“太后娘娘没说什么？”宋盼儿问，
　　朱仲钧笑：“母后说，我和小七要好，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叫我不用忙，等八月十四再进宫。”
　　顾瑾之在一旁轻咳。
　　宋盼儿大笑。
　　“你们俩要好，是最好不过的事。”宋盼儿道。
　　顾延臻也在一旁含笑。
　　他挺欣赏朱仲钧这般直白。
　　大概是朱仲钧喜欢他女儿，他便觉得朱仲钧的直白很爽快，而不是不知廉耻。
　　家里唯一不高兴的，是煊哥儿。
　　他已经十一岁，对人情世故很了解。
　　顾瑾之快要嫁人了，煊哥儿就要失去姐姐。他难以接受。
　　他不喜欢朱仲钧。
　　####
　　说了半日的话，众人起身告辞。
　　顾延臻尚未除服，他歇在外院的书房，铺了草席。
　　煊哥儿也要去外院，父子俩同路。
　　顾延臻问要不要问朱仲钧。
　　朱仲钧则道：“我的扇子白日忘在小七院子里，我去取了来……”
　　他想送顾瑾之，和顾瑾之说说话儿。
　　顾延臻和宋盼儿也不点破。
　　大家各自起身散去。
　　路上，顾瑾之对朱仲钧道：“你在外头，分明就是要忙找千兰的事，偏偏拿我做了挡箭牌。你总是这般利用我。”
　　朱仲钧对她这话。不再暴跳如雷。
　　自从上次顾瑾之脱了衣裳愿意和他睡。他就认定顾瑾之钟情于他。
　　一模一样的话，听起来不再刺耳，而是跟顾瑾之撒娇似的。
　　朱仲钧心头微酥，道：“那我不去找了。专门陪你。”
　　顾瑾之笑。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几分，才低声笑道：“有人跟在后头，胡说八道的。没个正经。”
　　顾瑾之的丫鬟葳蕤跟在身后。
　　葳蕤是小姑娘，看到顾瑾之和朱仲钧举止亲昵就面红耳赤的。
　　朱仲钧收敛了不少，好好走路。
　　他把顾瑾之送到了院子里，略微坐了坐。
　　顾宅各处要落钥了，朱仲钧起身告辞。
　　想着顾瑾之方才的语态，分明就带出了几分娇嗔，朱仲钧心头发热。
　　他的眼角堆满了笑。
　　顾瑾之回到自己的院子，丫鬟们服侍她更衣散发。
　　芷蕾帮她梳理散下来的青丝。
　　顾瑾之坐在妆台前，想着即将要来到的婚礼，心情就有了几分愉悦，笑容带了出来。
　　霓裳正在进来服侍，看到了，就忍不住笑。
　　顾瑾之回神，问她：“你笑什么呢？”
　　“我瞧着姑娘一个人偷乐……”霓裳笑得更大声，“姑娘今夜怕是乐得也睡不着了。”
　　芷蕾也被带累笑了。
　　顾瑾之忍不住也笑，没有反驳。
　　她的心情是很好的。
　　尘埃落定，心里少了份担忧，自然高兴。
　　“赐婚到如今，快四年了。”顾瑾之道，“能定下婚期，自然是乐的。”
　　“姑娘不仅仅偷乐，还撒谎。”霓裳笑道，“姑娘是因要嫁给王爷，才这样欢喜。若是旁人，您也这般喜欢吗？”
　　顾瑾之愣了愣。
　　片刻，她才露出淡淡笑容。
　　她很不喜欢这种说辞。
　　可她身边的人，个个都这么以为。
　　“随便吧。”顾瑾之道。
　　说罢，她起身上床去沐浴了。
　　洗了澡，顾瑾之就躺下睡了。
　　睡眠有点浅，顾瑾之耳边响起了榕南的声音。
　　不知是记忆里，还是梦里的。
　　榕南的声音有点稚嫩。
　　他趴在沙发后面，伏在顾瑾之的肩头，委屈的说：“妈妈，爸爸为什么总不回来过年？他是不是在外头有了阿姨，不要妈妈和我了？”
　　那时候，顾瑾之真吓一跳。
　　榕南才多大啊，六七岁的孩子。
　　顾瑾之张口要解释。
　　她回头，看到的却是长大之后的榕南。
　　颀长挺拔的小伙子，胳膊上打了石膏，脸上眉心都破了皮，狼狈不堪站在那里，泪眼婆娑望着顾瑾之：“妈妈，你为什么非要嫁给他？你嫁给个种田的，我也不怨你。你为什么非要嫁给他？我恨死他，我宁愿我是个野种。”
　　顾瑾之就像是溺水，透不过气来。
　　她的呼吸困难，伸手想拉住榕南，榕南的身影越来越远，飘渺如白影。
　　顾瑾之想喊榕南的名字，偏偏喉咙里被堵了什么似的。
　　她奋力想挣脱开这种梦魇，眼皮却似千斤重。
　　儿子远去的身影，让顾瑾之心如刀绞……
　　她伸出手，想拉那道变成了白影的榕南。
　　手也抬不起来。
　　好好的，怎么会陷入这样悲凉的梦魇里？
　　顾瑾之口齿间，用尽了全力，蹦出“榕南”二字，低低的。
　　这一场挣扎，让她全身都汗透了。
　　她怎么也醒不来。
　　而后，榕南、养女槐南、前男友钱詹，一个个在她梦里，却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他们都在质问顾瑾之：为什么要选择朱仲钧，而放弃他们……
　　顾瑾之一句也答不上来。
　　她想使劲的喊。
　　最终，她挣扎终于醒了。
　　感觉很不对劲。
　　她想坐起来，发觉全身没有半点力气。
　　脑子却分外清楚。
　　她的眼睛被什么蒙住了，身子有点颠簸。
　　顾瑾之心一下子就全凉了：这是绑架。
　　她在被人绑架的马车上。
　　眼睛被蒙住，嘴巴被绳子勒住，手脚皆捆绑得结结实实，半分也动弹不得。
　　马车颠簸得很厉害，是在飞奔。
　　而后，突然停下来。
　　有人说话。
　　“什么人？”有人问。
　　车夫跳下了马车。
　　马车里还有人，连忙捂住了顾瑾之的口鼻，生怕她突然醒了喊出声。
　　他们做得很小心。
　　“哦，是张大人的马车？”外头的人道，“放行。”
　　什么张大人！
　　顾瑾之一动也动不了。
　　她之前，不是在自己的屋子里睡觉，怎么下一刻，便在绑架的路上，还要出城？
　　无奈，她身子全是软的，半分力气也没有，手脚又被束缚得结实。
　　脑海里跑马似的，沸腾着，让她理不出半点头绪。
　　她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她被人下了药。
　　迷药不仅仅让她身子无力，也让她大脑运转得更慢。
　　她情不自禁又要睡觉。
　　无论她怎么努力，身子无法克制药物的作用，顾瑾之又昏睡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想，这是另一个可怕的梦魇，还是自己在自己屋子里被人绑架？
　　若是后者，那真是太可怕了。
　　什么人能闯入她家，把她半夜给掳出来？
　　连家里都不安全，还有什么地方安全？
　
第329节讽刺

　　朱仲钧睡得特别好。
　　金秋的天气，温柔舒适，和煦醉人。
　　到了卯初一刻，他就醒了。
　　外头的天尚未亮，打扫庭院的婆子却已经起来了。
　　院子里扫地，有轻微沙沙作响声。
　　朱仲钧没出声。他手枕着头，看着帐顶出神，银条纱帐子透进来氤氲的光，模模糊糊能看见帐顶绣着的五彩云锦。
　　他想起前世看到顾瑾之穿上婚纱的模样。
　　当时她没有笑，全程都低垂着眼帘，脸上抹了胭脂的缘故，红艳动人，朱仲钧只当她是娇羞。
　　他的心，被什么融化了，成了一滩柔情水，只能倒映出顾瑾之的模样。
　　现在，他又要娶顾瑾之了……
　　上苍如此眷顾。
　　两世结并蒂，到底是怎么的缘分啊？
　　朱仲钧心中惬意。
　　躺了一会儿，碧纱窗透进来稀薄的晨曦。
　　朱仲钧坐起身，披衣走到了床前。
　　服侍他的护卫和小厮都醒了。
　　听到屋子里有动静，外头的护卫就问：“王爷，您起身了吗？”
　　朱仲钧嗯了一声。
　　小厮就要进来服侍他盥栉。
　　“陈鼎文，我今日还要进宫。你留在府上，不用跟着我。”朱仲钧道。
　　他最近出门，不带陈鼎文，只带着侍卫石仓。
　　石仓是王府别馆里的侍卫，朱仲钧新调过来的。不是从庐州跟来的。石仓大约三十来岁，高大结实，沉默寡言，不似陈鼎文那么机灵。
　　像个木头人。
　　陈鼎文目光疑惑的转了转，不敢违拗朱仲钧的意思，道是。
　　说着话儿，小厮打了热水来。
　　朱仲钧起身洗脸。
　　巾帕浸湿了热水，蒸气腾腾的，朱仲钧直接缚到了脸上。毛孔张开，脸上的肌肤舒展。朱仲钧感觉很舒服。
　　刚刚放下巾帕。朱仲钧就敏锐听到了脚步声。
　　有点轻，很快很凌乱，应该是跑过来的。
　　他眉头蹙了蹙。
　　宋盼儿不是个苛刻的主母，可家里的下人都怕她。规规矩矩的。不是急事。没有丫鬟敢这么跑。
　　顾瑾之更不会如此跑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门口。
　　果然，下一瞬，有人敲门。
　　小厮开了门。
　　陈鼎文也跟着看。
　　来人穿着碧色的衣裙。高挑婀娜，跟顾瑾之的身量差不多，身影娉婷。
　　她跑得急，鬓角有汗，脸红扑扑的，眼睛很大且明亮。走进一看，脸上有好些小斑点。不是顶美的，倒也不丑，脸上的小斑点似雀斑，有些讨人爱。
　　陈鼎文是年轻小伙子。
　　他尴尬垂了头，不敢再看。
　　“霓裳？”朱仲钧手里的巾帕尚未放下，蒸腾的水汽氤氲而上，似白练缠绕。
　　他看着急匆匆跑进来的霓裳，心里暗想顾瑾之出事了，脸一下子就冷了，问霓裳：“怎么？”
　　“王爷，我们家姑娘来您这里了吗？”霓裳着急问，她是一路跑到外院来的。跑得太快了，喘气甚急。
　　“没有。”朱仲钧道，他心里隐约有了几分不好，“你们姑娘干嘛去了，没说吗？”
　　“没……”霓裳顺了口气，擦了擦鬓角的汗，“姑娘每日卯初就要起床，就算是夜里没睡好，到了卯初也醒了。昨日夜里是祝妈妈和葳蕤当值，过了卯初一刻都未醒。我们进去一看，里屋后边的窗户是开的，祝妈妈和葳蕤怎么也叫不醒，姑娘不见了……”
　　朱仲钧的脸，一下子雪白。
　　他厉声诘问：“什么时候不见的，夜里你们都没有听到动静？祝妈妈和葳蕤怎么说？”
　　“葳蕤醒了，祝妈妈喊不醒……”霓裳被他吓了一跳。
　　朱仲钧顿时就明白过来，这是下了迷药。
　　祝妈妈是老人，常年照顾顾瑾之的。一点小动静，祝妈妈都应该知道。
　　“别的地方找了吗？”朱仲钧又问。
　　霓裳点头：“……院门没开，钥匙是奴婢拿着的，姑娘昨夜根本就没走院门出去。奴婢几人也怕白担心，到处找了。”
　　朱仲钧手里的巾帕，由热气腾腾，变得冰凉。
　　他猛然掼在水盆里，脸上煞气顿现：“再找。石仓……”
　　侍卫石仓忙跟了上前。
　　朱仲钧快步跑了出去。
　　霓裳见朱仲钧走了，她也连忙跟了出去。
　　陈鼎文和几位小厮站在身后，都不敢做声。
　　王爷生气的时候，比宁大人还要凶悍，有人骇人。
　　“真是奇事，大清早的姑娘不见了，哪里去了？”一个小厮低声道，“被鬼摄去了吧？”
　　“胡说。”另一个小厮立马道，“我们姑娘是活菩萨，延陵府到处供奉她，香火几年不断，鬼怕我们姑娘！”
　　“……前几日夜里，我半夜起身的时候，在院墙那边看到了黑影，怕是鬼吧？”第三个小厮道。
　　“那是你眼花了。”第二个小厮笑他。
　　“不是不是，我也看到过。”第一个小厮也道，“就是这两日，夜里总有鬼翻墙……咱们姑娘，定是叫鬼弄到乱坟岗去了。要不要告诉夫人，让夫人派人去乱坟岗找？”
　　“在哪来？”陈鼎文突然插嘴，“哪有有鬼翻墙？”
　　鬼翻墙是没有的。
　　半夜有武艺高强的、身手矫捷翻进来踩点，倒是很有可能。
　　这府里，虽然有庐阳王住着，守卫一点也不严格。
　　虽然各处角门都有婆子丫鬟，外院有些年纪小的小伙计，护院都是摆设。
　　丫鬟或者婆子们夜里不出去，小厮们夜里也进不来内院。这些规矩是有的。
　　若是外头有习武出身的人翻进来，可若无人之径。
　　这点，陈鼎文早就知道。
　　所以，夜里他很留心，怕王爷出事。
　　而后又想，天子脚下，哪怕武艺再好，也不敢翻墙越户。
　　大户人家，院墙高，夜里到处都有值夜的。普通毛贼翻进来就会被抓住。那些身手了得的。也不会跑到顾家来偷东西。
　　陈鼎文想到，顾家不是什么权贵门第，又不多金银，没必要专门防高手。他就没多言。
　　听几个小厮们的意思。夜里的确有人进来。
　　陈鼎文后背有点凉。
　　如果目标是庐阳王呢？
　　“在西边啊。靠西花园那边。”小厮道。
　　“带我去看看。”陈鼎文笑道。
　　他才来不久。却和服侍朱仲钧的小厮交情不错。
　　他和气，又是王爷身边的，这些小厮们原本就巴结他；而他不拿乔。时常拿些零钱给这些小厮们打酒吃。
　　一来二去，这些小厮就对陈鼎文放下了戒心。
　　“走。”小厮道。
　　三个小厮带着陈鼎文，去了他们遇到鬼的地方。
　　遇鬼这种事，有人信有人不信，却不会去争辩什么，只当是饭后谈资。
　　这两个小厮遇到过，也跟人说过。可是这府里的其他人，自己没有遇到过能翻墙越户的高人，没有这种意识去怀疑是有人踩点。
　　陈鼎文是第一个注意的。
　　若不是顾家小姐失踪，陈鼎文只怕也不会多想。
　　谁吃酒吃多了，没有眼花的时候？
　　“……就在这里。”到了地方，小厮指给陈鼎文看。
　　陈鼎文说了句多谢，就道：“我看看能不能遇着鬼，你们先回去，免得王爷回来没人服侍。”
　　而后，他留下来仔细查看。
　　那三个小厮一边往回走一边笑道：“白日想撞鬼？他也昏了。”
　　说罢，三个人笑起来。
　　##
　　朱仲钧跟着霓裳，几乎把顾家翻了个遍。
　　没有顾瑾之。
　　宋盼儿和顾延臻也急得白了脸。
　　“把院子里的人都锁起来，等我来问。”宋盼儿对顾瑾之的丫鬟芷蕾道。
　　然后她带着人，去了顾瑾之的院子。
　　朱仲钧没有侥幸。
　　顾瑾之被人掳走了。
　　顾家这院墙，挡住毛贼或者没有武艺的人，倒也平常。若是有武艺或者锦衣卫进来，根本挡不住。
　　他心里想着那皇帝，早已怒火中烧。
　　一边假心假意的安排大婚，一边却把人给掳走了吗？
　　顾瑾之没有跟着宋盼儿。
　　他进宫去了。
　　一大清早的，后宫里的几位娘娘和公主，正在坤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侍卫说庐阳王来了，太后也微微错愕。
　　太早了。
　　朱仲钧平常进宫，至少到巳初之后……
　　“快请进来。”太后道。转颐，她对皇后的众位后妃道，“先回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给太后行礼，鱼贯而出。
　　朱仲钧进来的时候，和众位妃子们撞了个正着。
　　他根本不理会，直接闯了进来。
　　“庐阳王这是怎么了？”谭贵妃问。
　　跟着她身边的周贵人笑道：“怕是得了什么宝贝，着急献给太后娘娘吧？陛下以孝治国，孝感动天，庐阳王也是至孝。”
　　“你说得对。”谭贵妃露出一个淡笑。
　　“周贵人果然是百伶百俐。”张淑妃也在一旁，谄媚笑着道。
　　谭贵妃冷冷看了她一眼。
　　自从庐阳王去了趟谭家，把张淑妃在宫里的地位点出来，谭贵妃就不给张淑妃好脸。
　　谭贵妃最近抬举了周贵人，做她的应声虫，把张淑妃挤到了一边。
　　张淑妃依旧厚脸皮凑上去。
　　谭贵妃每每没有好脸色。
　　就像现在这样。
　　张淑妃也不恼，自己笑了笑，把尴尬遮掩过去。
　　跟在谭贵妃和张淑妃身边不远处的顾德妃翻了翻白眼。
　　她是既看不惯谭贵妃的傲气，又看不惯张淑妃的谄媚。
　　周贵人新近得势，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她余光瞟到了顾德妃的神情，就抿唇笑道：“淑妃姐姐取笑臣妾，德妃姐姐都看不过眼。还是德妃姐姐公道。”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在顾德妃身上。
　　她那时候犹在翻白眼呢。
　　被众人一看，德妃依旧露了个白眼球，不看旁人，只看向周贵人，道：“看你不过眼？当不起啊周妹妹。你爬得那么高，本宫养着脖子也看不见你的，哪里能过眼？”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这些日子，周贵人有点狗仗人势，大家都看不过去。
　　却没人敢说什么。
　　只有顾德妃，敢和谭贵妃的人较劲。
　　顾德妃这一席讽刺的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无人不偷乐。
　　周贵人的脸刷得通红。
　　**
　　看到有人说，“淫居”是个莫名的法律，异象是玄幻的天象。
　　其实，“淫居”是来自《大明律》犯|奸卷；至于异象，就真的太多了，跟玄幻没有任何关系，皇帝喜欢这样，把君权神授弄得更加神秘话，好统治万民。
　　像清世宗胤禛让官员献“祥瑞”，于是，各地纷纷上报各种各样的异样云彩，一时间到处都出现了。因为云南、福建等地方路远，地方官又想分一杯羹，投皇帝所好，异象千奇百怪。皇帝巴不得天有异象，来肯定他的政绩，他不会派人去揭穿的。我只是选了其中一个例子来写（不收费）

第330节金吾

　　“不见了？”太后震惊，“是去了哪里弄丢的？”
　　“在家里，半夜不见的。”朱仲钧道。
　　太后心里直跳。
　　“母后……”朱仲钧噗通给太后跪下，“求您给儿子做主。儿子只身在京城，两眼一抹黑，不知去哪里找。小七若是没了，儿子怎么活？”
　　太后便知道朱仲钧的意思。
　　他这是怀疑皇帝弄走了顾瑾之。
　　否则，干嘛要太后做主？
　　太后心里也有这样的猜疑。
　　可想着皇帝是自己的儿子，他知道自己对庐阳王大婚抱了很大的希望，不会不打招呼就让自己失望的。
　　像上次，皇帝也是提前暗示过太后的……
　　这么一想，猜疑就去了七八分，不可能是皇帝。
　　“起来！”太后声音有点高，“男子汉大丈夫，这般没出息，什么活不成？你只有小七？娘和兄长都不要了？于家不孝、于国不忠，你还有什么用？站起身来，哀家看不得你这模样。”
　　虽然严厉，可字里行间，都是怕庐阳王太过于绝望，又犯了傻病。
　　太后至今不知朱仲钧是怎么好的。
　　她常提心吊胆，怕朱仲钧又发病。
　　“母后，您帮我找小七。”朱仲钧不起来，抬眼看着太后，泪眼婆娑。
　　太后的心，瞬间就软了。
　　“好好，母后答应你，找不到小七。母后替你把这京城翻过来。”太后道。
　　朱仲钧这才站起身。
　　有太后这句话，顾瑾之无论如何也是他的。
　　太后安慰好了朱仲钧，这才叫了常顺，让他去太和殿看看，皇帝什么时候下朝。
　　“下了早朝，就告诉陛下，哀家有事和陛下商量。”太后叮嘱常顺，“是要事。”
　　常顺忙道是。
　　朱仲钧在坤宁宫里，坐立难安。
　　“母后，京里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怎么天子脚下。贼人如此猖獗？我是亲自送小七到院子里。才出去的。小七不可能半夜自己出门，她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朱仲钧对太后道。
　　太后心里的震惊尚未消去。
　　到底是什么人，掳走了顾瑾之？
　　顾瑾之是生是死？
　　假如目标是庐阳王，庐阳王岂不是命丧当场？
　　想想都后怕。
　　“事情尚不知根底。让你皇兄派人去查。”太后道。“你莫要着急。”
　　朱仲钧如何不急？
　　“……早年。就有人闯进我的院子，欲害我的。”朱仲钧突然道。
　　太后心里一悸，失声：“什么？”
　　“母后。您别怕。”朱仲钧坐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紧紧攥住了朱仲钧的手，脸色有点白，问他：“什么时候？”
　　“就是我刚刚进京那一年。”朱仲钧道，“当时我还只是个傻子，知道什么？小七说，您的病刚好，不能告诉您，怕您担心。”
　　“……没伤着吧？”太后问。
　　朱仲钧摇摇头。
　　太后心里就暗暗下了决心。
　　上次刺杀朱仲钧的人、弹劾朱仲钧、这次掳走顾瑾之的，怕是同一伙人。
　　太猖獗了，这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
　　皇帝这些日子，心里总是闷闷的。
　　每日，礼部的人都要禀奏庐阳王大婚的事宜，让他越来越烦。他索性推给了内阁，让他们去处理，自己不管了。
　　“亲王大婚的礼仪中，取最重的。”皇帝只交代了这么一句。
　　他要给朱仲钧和顾瑾之最隆重的婚礼。
　　可是，他仍是烦闷。
　　这种情绪，宣泄不掉。
　　前日，他还去了趟林苑围猎。当时挺痛快的，回到宫里又想起顾瑾之大婚之事，烦闷更甚。
　　刚刚下了早朝，皇帝很疲惫。
　　朝政太多。
　　今天是个多事之秋，各地都不太平。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便见常顺走来，跪下道：“太后娘娘有要事同陛下商议……”
　　皇帝眉头不经意蹙了蹙。
　　“是什么事？”皇帝问常顺。
　　“庐阳王来了。”常顺很聪明。
　　皇帝大约就明白了。
　　定是商量顾瑾之和朱仲钧的婚事。
　　皇帝的心，被什么揪了下，紧紧勒住脖子般，一口气半天才透出来。
　　他觉得自己是魔怔了。
　　他未必真的那么爱顾瑾之。
　　大概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
　　这些日子，皇帝总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否则，他就要让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母亲失望了。
　　君子一诺千金，帝王更要一言九鼎，不能更改的。
　　顾瑾之，就是庐阳王妃。
　　深深吸了口气，皇帝道：“走吧。”
　　他没有乘坐玉辇，快步走到了坤宁宫。
　　太后和朱仲钧的脸色，都有点煞白。
　　朱仲钧低着头，不看皇帝，只是给他行礼。
　　太后则满脸痛色。
　　和皇帝预想的不同。
　　“皇上，小七不见了。”太后痛心疾首，“在家里被人半夜掳走了……”
　　皇帝当即愣住。
　　愣了下，确定太后不是开玩笑，皇帝震怒。
　　可这件事，不能声张。
　　所谓敌暗我明，连对手都不知是谁，轻举妄动会落入圈套。
　　“偷偷去寻。”太后道，“皇上和仲钧，这次都要听哀家的话。你们兄弟齐心。小七是哀家的救命恩人，也是仲钧的恩人，咱们要找到她。可事情败露，小七名节不保……”
　　皇帝点头。
　　朱仲钧心里就明白，他这次错怪了皇帝。
　　他还有对手？
　　顾瑾之得罪过谁？
　　“派锦衣卫去找。”太后道。“锦衣卫里，徐钦是皇帝亲手挑选的，最是忠心耿耿，让他带了几位人，私下里去找。”
　　皇帝摇摇头。
　　“这次，不用锦衣卫。”皇帝否决了太后的提议，“朕让金吾卫的人去找。”
　　皇帝直接负责的亲军，有二十六卫。
　　锦衣卫、金吾卫等，都是二十六卫亲军之一。
　　只是，到了王朝的后期。锦衣卫臭名昭著。后世的影视文学熏染，锦衣卫更加出名。
　　说起锦衣卫，朱仲钧是非常清楚的。
　　提及金吾卫，他就愣了愣。
　　他不太清楚金吾卫。
　　太后却点点头。
　　“金吾卫里。可有机灵些的？”太后问。
　　“金吾卫的指挥使怀保良。就是个能干的。”皇帝压低了声音。“等朕将来需要肃清锦衣卫的时候，怀保良就是锦衣卫指挥同知。”
　　锦衣卫是特务机构，专门负责打听情报。
　　它和其他亲军不同的是。锦衣卫不受司法管束，只听命于皇帝。
　　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这三个主要的司法机构，都管不了锦衣卫。锦衣卫不仅有逮捕的权力，还有审判的权力。
　　它甚至有自己的监狱。
　　这个机构，应该是皇帝绝对的心腹才是。
　　如今，锦衣卫的两个二把手——锦衣卫指挥同知，却被谭宥和张道坤占据。这是当初皇帝登基，为了向老臣们示好，表示新皇帝愿意中规中矩遵循朝政，拉拢谭家和张家时做的安排。
　　皇帝早想将谭宥和张道坤调出去，偏偏这两个人行事让皇帝找不到光明正大的理由。
　　“那就让怀指挥使去找。”太后最后道，“皇上，耽误不得，现在就去。”
　　皇帝点点头。
　　他出去吩咐了。
　　朱仲钧则问太后：“母后，金吾卫是做什么的？”
　　太后心情很重，见朱仲钧问这个，以为他想说题外话，来缓解太后的心情，心里很欣慰，道：“金吾卫负责宫里的巡防……”
　　就像锦衣卫负责皇帝出行时的保卫和仪仗一样。
　　朱仲钧顿时就明白了。
　　金吾卫也很重要。
　　“母后，金吾卫的人只是负责巡防，他们能找到小七吗？”朱仲钧又道。
　　太后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她犹豫了下。
　　“……我能跟着一起去吗？”朱仲钧又问。
　　“不行。”太后立马拒绝，她终于明白朱仲钧说这些话的用意了。
　　绕了半天，他想亲自去找顾瑾之。
　　太后又攥紧了儿子的手：“不知道是谁掳走了小七。你贸然去找，连你也回不来。到时候，小七回来又有什么用？你想娶小七，就得安全等着。宫里的侍卫，个个身负绝技，他们每个人都比你厉害百般……”
　　朱仲钧何尝不知道？
　　他在庐州一年多，习武也有大半年，如今还是个半吊子，自保是没有问题的。遇到了任何一个侍卫，都是敌不过的。
　　习武，需要时间和天赋。
　　庐阳王的身子有天赋，可时间不够，朱仲钧学艺不精。
　　他想，以后要好好习武。
　　“母后，我担心。”朱仲钧不甘心。
　　“不中用。”太后攥的更加紧了。
　　皇帝很快就安排好了侍卫，让他们便装出宫，到处去找顾瑾之。
　　真是大海捞针。
　　朱仲钧想着顾家也急坏了，他对太后道：“母后，我先出去。”
　　太后哪里肯放？
　　“你就在宫里。外头太不安全了。”太后道，“哀家不放心，你要急死母后？”
　　“我现在不是傻子。”朱仲钧道，“母后，哪怕再胆大包天的恶徒，也不敢白日行凶。我去趟顾家，看看小七院子里有没有蛛丝马迹。这么无头苍蝇去找小七，什么时候能找到？”
　　偷偷去找，又没有半点线索，的确很难。
　　太后犹豫了下。
　　她喊了坤宁宫的一名侍卫，让他跟着庐阳王：“天黑之前，带王爷进宫。”
　　侍卫道是。
　　朱仲钧从坤宁宫出来，直接到了顾家。
　　宋盼儿虽然急得半死，却没有乱套。
　　顾瑾之失踪，宋盼儿肯定是找不到她的，急也没用。需得安稳人心，事情不能宣扬出去，否则顾瑾之清白难保。
　　她把顾瑾之的丫鬟，都关在院子里，不准她们到处走动。
　　而其他人，只听说早起霓裳等人寻姑娘，却不知道何事。
　　事情在顾家，保密得很好。
　　宋盼儿知道，祝妈妈等几个贴身服侍的人知道，其他人不甚清楚。
　　“王爷，宫里怎么说？”宋盼儿急急问朱仲钧。
　　顾延臻已经带人出去找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落下半滴。
　　因为忍着泪，她下唇留下深深的牙印。
　　“您别担心，皇兄已经派人去找。”朱仲钧道，“皇兄和母后的意思，是先别声张。能神不知鬼不觉进了您这里掳走人，功夫肯定了得。本事了得的人，总有所求，不是单单贩人，会有消息的。我去小七的院子看看。”
　　宋盼儿说好。
　　等朱仲钧出去，宋盼儿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她一颗心都揉碎了。
　　顾瑾之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事情没有半点预兆，发生得这么突然，叫宋盼儿手足无措。
　　她不想让下人看到她哭，转身进了里屋。
　　宋妈妈忙跟进来服侍。
　　宋盼儿哭了一回，知道宫里已经派人去找了，顾延臻也带了一批家丁出去了，不需要顾家再增派人手，她就对宋妈妈道：“把家里身强体壮的，全部在外头巡防，日夜不歇。内院的门，一更鼓就要落钥。内院落钥，门外的人还要继续巡防。敢偷懒，就拿了打死。”
　　宋妈妈问：“这么大张旗鼓？”
　　“就说家里遭了贼。”宋盼儿道，“这京里是住不得了。我们日防夜防，什么时候松懈过？好好的姑娘，就这样没了…….”
　　说罢，心顿时搅在一起的疼。
　　眼里又夺眶而出。
　　*****
　　我这两天在想，很多情节必须交代，可大婚真的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我也着急。有什么办法解决？貌似只有多更新这一条出路了o(╯□╰)o 

第331节重现

　　顾瑾之一直昏昏沉沉。
　　她能感觉到有人喂她喝水。
　　可是她无法让自己清醒过来。
　　心里是明白的，四肢却无力。身子背叛了她的大脑，不受控制的昏沉。她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任由梦魇将她控制住。
　　她在一个又一个梦里。
　　梦杂乱无章。
　　幼年时的榕南、长得后的榕南，都混在一个时空里。
　　顾瑾之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疯狂思念榕南了。
　　榕南小时候非常有趣，非常聪明，大家都说他像朱仲钧。
　　男孩子是全部遗传母亲的智商，榕南那么聪明，分明就是像顾瑾之的……
　　可顾瑾之没朱仲钧那么出色。
　　朱仲钧掩盖了顾瑾之的光芒，所以，人家都说榕南跟朱仲钧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人肯定顾瑾之的功劳。
　　榕南六七岁的时候，很爱骑马。
　　顾瑾之带他去马场，一会儿就管不了他的。
　　他疯起来就不听顾瑾之的。
　　等事情完了，顾瑾之说他，他便委屈嘟嘴。
　　梦里的榕南，个子已经不矮了。
　　顾瑾之说他，他转身跑了。
　　她去追榕南，找到的却是长大之后的榕南。
　　他长得像朱仲钧，外貌非常出色，身边总有姑娘围着他打转。
　　而他，只围着槐南打转。
　　榕南疼极了槐南，事无巨细替槐南想到。比顾瑾之这个养母还要疼细心。
　　那个时候，顾瑾之只当他是疼妹妹，他们是兄妹之情。
　　顾瑾之也有堂兄弟姊妹，她跟其中几个交情也很好，彼此没有隔阂，相互关爱。
　　她对男女方面的敏锐度向来就差。
　　男女感情，她很少会往爱情方面去想，只当是友情或者亲情。她到了现在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爱情那么容易就产生了。
　　她自己是很难去对一个人有好感的。
　　如果她很早就意识到，及时阻止，也不至于后来既伤了朱仲钧。又伤了榕南。
　　榕南哭得最伤心的时候。就是槐南离开他的时候。
　　他流泪的样子，顾瑾之至今难忘。
　　她梦里长大的榕南，一直在哭。
　　那么大的小伙子，失声痛哭的模样。狠狠刺痛了顾瑾之。
　　顾瑾之的眼泪也止不住。
　　她想走过去。喊一声榕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哽着嗓子，极力想喊。
　　尝试了无数次，她终于大声喊了出来：榕南。榕南……
　　她一遍遍重复喊着。
　　榕南就是不抬头看她，一直在哭。
　　顾瑾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走过去，只是那么不停的喊。
　　梦，是荒诞无稽的。
　　“榕南？”突然有人疑惑道，“榕南是谁？”
　　“是庐阳王的表字吧？”有人回答，声音不低不高，传入顾瑾之的耳朵里。
　　顾瑾之想看看是谁，四周却是浓密的黑。
　　黑得化不开，除了不远处榕南哭泣的样子，再也看不到其他的。
　　越是张望，浓黑就越来越逼近，几乎将她和榕南吞没。
　　“不是。先帝的名讳里有个‘傛’字，庐阳王的表字，怎么可能叫榕南？”开头的声音道，“去查查，只怕是她的情人。”
　　他的声音低沉粗粝，很有磁性。
　　“是。”另一个声音回答。
　　一个淳厚粗粝的声音，一个年轻响亮的声音，是两个人。
　　醒过来，醒过来，顾瑾之告诉自己……
　　“没想到，传言说她钟情庐阳王，都是假的。”粗粝的声音嘲讽道，“只怕是做戏给人看的。能装这么几年，没叫太后那老太婆看出破绽，是个有能耐的。我们倒小看了她啊。”
　　顾瑾之想要挣扎。
　　她想要醒过来。
　　也许她快要死了，要不然，这个梦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力的胳膊抬起了她的上身，让她半坐着。
　　有人捏开了她的嘴巴，指腹粗粝，捏得顾瑾之的嘴巴酸疼不已。
　　而后，便有冷瓷碰到了她的唇。
　　温热的、微涩的水，顺着冷瓷流到了她的口中。
　　她没有半点力气挣扎，任由那些水，流入她的口腔，顺着她的喉咙流入胃里……
　　水很不好喝。
　　顾瑾之呛了好几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灌水的。随着这些水流入身体里，她又昏睡了过去，再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梦里，榕南不见了。
　　“……喂，你是哪个班的？”身后突然有人喊道，把顾瑾之吓了一跳。
　　她一回头，看到了穿着校服的男生，挺拔颀长的身躯，笑容温柔和煦。他故作严厉，眼角却带着笑，很亲切。
　　是钱詹。
　　而顾瑾之，正趴在三号楼的画室门口，往里头看。
　　她正在给她同学送东西。
　　顾瑾之高一时有个女同学，和她家里住得近。两人的母亲是大学同学，比较要好。顾瑾之跟那个女生，说不上有什么交情，顾瑾之现在都想不起她的名字。
　　那个女同学丢三落四，顾瑾之常替她带东西到学校倒是真的。
　　她们不是一个班，平日里顾瑾之要跟着祖父学中医，也没空和她玩，直到毕业也是点头之交。
　　却因此而认识了钱詹。
　　钱詹是那个女同学的师兄，他也是学画画的。
　　高中毕业，他去了国外却是学金融。
　　你是哪个班的，是钱詹跟顾瑾之说得第一次话。
　　见顾瑾之有点怔愣，不知怎么回答，他却哈哈笑起来：“逗你玩的。你是高一十二班的，对吗？”
　　顾瑾之又是一愣。
　　她真的是高一十二班的。
　　钱詹的笑容，非常温暖。
　　顾瑾之第一次见到他，便觉得他是个值得来往的人。
　　他知道顾瑾之，知道她所在的班级和姓名，甚至说出了来历。
　　而后，他就经常借故找顾瑾之。
　　周末他还去顾家。
　　顾瑾之怕耽误她的学业，就跟他实话实说了，让他别到家里来。
　　那时候她想，男孩子的友情和女孩子真不同。
　　直到他毕业了要出国。他找顾瑾之就越来越频繁了。
　　最后他跟顾瑾之表白。让顾瑾之懵了下。
　　还记得那天，他有点紧张，局促不安说：我喜欢你。
　　顾瑾之当时想了想，说：哦。我应该不惹人厌……
　　她觉得这话很奇怪。
　　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和她做朋友？
　　然后听到他问。那你喜欢我吗？
　　顾瑾之回答说：喜欢啊。
　　钱詹的脸有点红，笑容羞涩，手足无措的模样很娇憨。和他平时温柔大哥哥的形象完全不符，顾瑾之心里有点疑惑。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就牵了顾瑾之的手。
　　顾瑾之懵了，是在这个时候。
　　她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糊里糊涂的，他们相互表白了。
　　之后，顾瑾之并没有解释什么，她不讨厌这个误会。
　　钱詹，不让她讨厌。
　　和他在一起，她觉得很舒服，他的笑容特别温暖人心。
　　顾瑾之那时候想，这就是爱情吧？
　　钱詹出国后，每天都和顾瑾之联系。
　　他很黏人。
　　到了后来，顾瑾之去了美国，和他在一起，他的博士研究生学业越来越重，他才不那么粘着顾瑾之。
　　钱詹是顾瑾之的初恋，他黏顾瑾之，恨不能二十四个小时跟她在一起。
　　顾瑾之不敢嫌弃，虽然有些时候她也需要点除了睡觉之外的私人空间和时间。
　　她觉得，爱情就是这样的。
　　如果她觉得烦，那是她不够爱他，她应该更加努力才对。
　　有了这种观点，后来和朱仲钧的婚姻，顾瑾之总感觉不对半点朱仲钧对她的情谊。
　　朱仲钧不黏顾瑾之。
　　顾瑾之对爱情的判断，就是黏不黏人……
　　和钱詹的相恋到差点结婚，似一卷黑白胶带，一点点在顾瑾之的脑海里会放。虽然已没了当初的心动，可都记得。
　　快乐的，伤心的，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以为，等事情过去了，你肯定会跟钱詹去美国……”朱仲钧突然出现，打断了这卷黑白胶片。
　　他的脸在顾瑾之面前，完美无瑕，笑容俊朗说出这句话。
　　那时候他很年轻。
　　当时顾瑾之非常难受。
　　现在的梦境里，她不觉得。
　　她甚至想回答朱仲钧说：她不会去的，钱詹不需要顾瑾之的可怜。
　　和钱詹的梦，被朱仲钧打断了，再也接不上去。
　　可梦境里的朱仲钧，稍纵即逝。
　　跟他和顾瑾之的感情一样，顾瑾之抓不住。
　　有些蛛丝马迹，她仍是不能肯定那是什么意思。
　　有些甜蜜，也让顾瑾之感觉是她单方面的沉沦……
　　然后，顾瑾之又梦到了陈琛。
　　陈琛……
　　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就像是梦里。
　　梦到了他，四周的景色全退，苍白又浑浊，令人难受。
　　他的脸，也有点变形的狰狞。
　　在顾瑾之心里，他永远定格为一个将她压在身上要施暴的男人，五官扭曲得可怕的男人。
　　他扑上来，一双手固定住了顾瑾之的脑袋，吻住了她的唇。
　　温热的气息透过来。
　　湿热的唇，在顾瑾之唇上流连。
　　他的舌伸了过来，搅着顾瑾之的舌，让她无处可逃。
　　她想叫出声。
　　陈琛的唇离开了顾瑾之的唇，他缓缓下移，一点点吮吸着她的下巴。而后，他的舌头舔舐着顾瑾之的脖子。
　　酥麻的感觉刺激着顾瑾之。
　　这一切，都不像是在梦里的。
　　真实得那么可怕。
　　顾瑾之胃里一阵阵翻滚，她拼了全力挥动手脚去抵抗，却听到了一阵清脆又急促的铁链声。
　　“真真……”舔舐着她脖子的男人低语。
　　顾瑾之的手，又动了动。
　　铁链哗啦啦响动的声音，又传了来。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睁开眼睛。
　　她是真的醒过来了。
　　有人压在她身上。
　
第332节回家

　　木芙蓉又叫拒霜花，冬凋夏茂，仲秋开花，霜寒不落。
　　顾瑾之院子里有株木芙蓉，前年才种下的，地龙翻身时未被毁掉，此刻正值花期。
　　繁茂枝头，艳斗轻盈，晕红开满，似一抹红烟，妖娆缠绕。
　　秋的脚步，已经走了大半。
　　朱仲钧站在窗前，透过坠着银蒜的帘幕，看向院中的木芙蓉，心情沉闷难抒。
　　他应该高兴才是。
　　今日是八月十六。
　　昨日，他带着金吾卫的人，找到了失踪了五天的顾瑾之。
　　她被人用铁链拴着了手脚，衣不蔽体，眼睛蒙住黑布。
　　找到她的时候，她奄奄一息。
　　朱仲钧抱起她，她缩了缩，很抵抗朱仲钧的胳膊。而后，她又仿佛想起什么，阖眼不言。
　　她的模样，她身上凌乱的衣裳，让朱仲钧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
　　他的心，跟被钝刀割一样，疼得缓慢又深刻，偏偏不敢在顾瑾之面前表达半点，也不敢问。
　　她就在京城，甚至离顾家不远处，一处久无人居住的房子里。
　　对方分明就是想，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朱仲钧不敢问，也不想问。
　　顾瑾之就是顾瑾之，不管她发生了什么，朱仲钧都不在乎。和其他事情相比，朱仲钧只在乎她还活着。
　　活着，陪他走完这辈子，就足够了。
　　昨日，主婚人刑部尚书胡泽瀚带着正使户部尚书王履祥和副使礼部尚书邹时行。到顾家行了纳征礼。
　　亲王的纳征礼，奢侈至极。
　　戗金云凤朱红木匣装玉谷圭一枝，玄纁紵丝五疋、珠翠燕居冠一顶、金凤二个、金宝钿花二十七个、金簪一对、冠上珊瑚凤冠觜一副、燕居服四套、大红紵丝一件、大红线罗一件、大红素纱一件、青线罗一件大带四条、玉革带一副、玉事件九件、金事件三件……
　　东西多不胜数，朱仲钧也记不全。
　　行了纳征礼，他的大婚在即。
　　只是，顾瑾之……
　　她自从回来，就若无其事，叫朱仲钧害怕。
　　倘若她有点反常，朱仲钧反而心安。
　　回来之后，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用了点膳，她脸上就有了微笑，对担心不已的宋盼儿说：“那些人整日给我喝药，让我昏昏沉沉的。没用过半点饭。现在胃口全没了。我要先升升胃气。熬完蔬菜汤给我……”
　　宋盼儿抹了泪，忙叫去问做。
　　顾瑾之喝完了一碗蔬菜汤，见母亲仍是眼睛湿湿的。笑着安慰她。
　　“娘，我什么事也没有。”顾瑾之仔细说，“还没有抓到匪徒。王爷带着人去的时候，只有个看守的哑巴老头儿，又不识字，审不出什么。我也不知道是谁，从被抓了就一直睡，他们没有打我……”
　　宋盼儿信以为真。
　　朱仲钧却知道不是。
　　他找到顾瑾之的时候，顾瑾之是醒的。
　　她非常清醒，目光如炬看着屋顶，眼神很骇人。
　　“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顾瑾之又笑，“真没有吓着。从被掳走到被找到，我一直都在睡。”
　　宋盼儿点点头，让她再休息休息：“娘晚上再来瞧你。”
　　而后，宋盼儿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她喊了朱仲钧送她。
　　她又问了朱仲钧。
　　朱仲钧只得帮着撒谎，肯定了顾瑾之的话：“找到小七的时候，她的确是睡着的。绑匪是谁，还要慢慢查……”
　　宋盼儿这才放心。
　　她抹了抹眼角，道：“等找到了那些人，定是叫他们不得好死。”
　　朱仲钧点头：“您放心。”
　　他声音不自觉有点狠戾。
　　宋盼儿没有留意到。
　　回到自己的院子，宋盼儿既叫人去给祖宗上香，又叫人去庙里点长明灯。
　　“我余下这一生，都要吃斋，替瑾姐儿祈福。”宋盼儿眼泪不自觉又流下来，“这次若不是祖宗保佑、菩萨保佑，瑾姐儿哪里至于完好无损？”
　　朱仲钧沉默不语。
　　他送完了宋盼儿，又回到了顾瑾之的院子。
　　顾瑾之吃了碗蔬菜汤，升了胃气，喊饿起来，丫鬟们给她做了鸡丝面。
　　她埋头吃着。
　　朱仲钧就把屋子里服侍的丫鬟们都遣了出去。
　　他坐到了顾瑾之身边。
　　顾瑾之虽然饿得急，仍是慢条斯理吃着。
　　朱仲钧犹豫再三，问她：“顾瑾之，绑架你的人，你看见过他的模样吗？”
　　顾瑾之这才抬眼，看着朱仲钧，很肯定的摇摇头，道：“没有啊。我不是说了吗，我一直都在昏睡。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才醒，正在发愣是什么情况，你就带人进来了……”
　　她编的很像那么回事。
　　朱仲钧的心，疼得蜷成了一团。
　　“没事，你吃饭。”朱仲钧道。
　　这是他最后一次问顾瑾之。
　　他想，他再也不会问了。
　　事实是什么，并不重要；谁是绑匪，他会去查。
　　顾瑾之又埋头吃饭。
　　到了十六日，她像平常一样，早起去给宋盼儿问安，回来就看书写字，到了中午，歇了午觉。
　　朱仲钧站在窗前发愣。
　　顾瑾之午睡未醒。
　　顾家如今已经到处都是侍卫。
　　朱仲钧也打算暂时歇在顾瑾之的暖阁。
　　家里的下人，宋盼儿早已叮嘱过了，谁也不许胡言乱语，否则一个个拿了打死。
　　朱仲钧等了一会儿，见顾瑾之还没有醒，他喊了霓裳：“等你们姑娘醒了，告诉她一声。我去趟宫里。”
　　霓裳道是。
　　朱仲钧转身要走。
　　霓裳却喊住了他，压低声音道：“王爷，那些掳走姑娘的人，到底做了什么？姑娘昨夜在梦里尖叫乱动……”
　　这句话，似利刀一下子就砍中了朱仲钧的心，鲜血涌了出来。
　　朱仲钧眼睛顿时就红了。
　　霓裳吓得后退一步，心里惊惶。
　　朱仲钧抬头，眼底涌起了暴风，对霓裳道：“交代一声，你们姑娘的事。只准和我说。不要告诉你们夫人半个字，更不许对旁人提及。”
　　霓裳连忙点头。
　　朱仲钧这才出去。
　　霓裳就进去和祝妈妈说话。
　　祝妈妈何尝不是愁眉不解？
　　姑娘被掳走了五天，回来说什么事也没有，谁相信呢？
　　可顾瑾之表现的。的确没什么事。
　　她那镇定自若的模样。让祝妈妈和霓裳都险些相信了。
　　要不是她昨晚做了噩梦。谁能想到呢？
　　祝妈妈现在，心里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该告诉谁。
　　看着顾瑾之那模样，分明就是不想让夫人担心的。祝妈妈自然不会去告诉宋盼儿。
　　她和霓裳商议，偷偷告诉庐阳王。
　　霓裳进来，对祝妈妈道：“王爷说，先别告诉夫人……”
　　果然如祝妈妈所料。
　　祝妈妈叹了口气，泪气上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哭。又不敢惊动旁人，她用帕子捂住了口。
　　霓裳忙劝：“妈妈，您别如此。这是大事，若是露了马脚，岂不叫人猜疑姑娘的清白？您快别哭，什么事也没有。我们姑娘清清白白的去，清清白白的回来。”
　　祝妈妈连忙抹泪，把心里的苦全部咽了下去。
　　顾瑾之这么强自撑着，不就是怕人闲话吗？
　　“霓裳……”祝妈妈拉住霓裳的手。
　　霓裳连忙给祝妈妈跪下，悄声发誓：“我要是说半个字，就叫我不得好死。我这命都是姑娘救的，我的脸也是姑娘治好的。妈妈您放心我。”
　　祝妈妈欣慰点点头，忙扶起霓裳。
　　“以后值夜，就咱们俩。”祝妈妈对霓裳道，“芷蕾她们虽然都可靠，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霓裳道好。
　　两人就这么商议定了。
　　外头的自鸣钟响起，惊扰了祝妈妈和霓裳。
　　已经申正了。
　　顾瑾之午觉歇了两个时辰。
　　她平常午觉，才一刻钟。
　　祝妈妈对霓裳道：“你进去看看，姑娘醒了没有。”
　　霓裳道好。
　　她轻手轻脚进来，掀起床幔往里头看，顾瑾之正睁大了双眼，看着帐子顶愣神。
　　她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又把霓裳吓得三魂出窍。
　　她轻声喊了句姑娘。
　　顾瑾之才留意到她，眨了眨眼睛，冲霓裳笑道：“什么时辰了？”
　　“申正了，姑娘。您要起身吗？”霓裳强作没事人，到底心里发酸，声音有些哽咽。
　　顾瑾之只当不知道，笑着道：“都这么晚？该早些叫我的，要不然，夜里又睡不着了。”
　　她坐了起来。
　　霓裳喊了葳蕤和芷蕾进来，一起服侍顾瑾之穿衣。
　　葳蕤替顾瑾之更衣的时候，突然啊呀一声叫了起来：“姑娘，您这衣裳怎么湿了？”
　　顾瑾之中衣的后背，全部湿透了。
　　被单也被她染透了。
　　头发也同样湿透。
　　霓裳险些落下泪来。
　　他们姑娘不止是出了事，她是出了大事。
　　“哦，有点热。”顾瑾之笑了笑，“葳蕤，你去打了热水，我洗个澡。”
　　葳蕤狐疑看了她一眼。
　　一旁的芷蕾，一滴热泪从眼眶里夺眶而出。
　　霓裳看着她，便知道芷蕾和她一样，猜到姑娘发生了什么。
　　芷蕾这么一哭，显得勾下霓裳的泪。
　　可此刻，她只能装作没瞧见。
　　顾瑾之也装作没瞧见。
　　葳蕤是真的不明白。
　　她糊里糊涂的，点头，出去吩咐热水了。
　　洗澡的时候，顾瑾之有人水盆里耗了半个时辰。
　　她的肌肤都泡得起了皱，才出来。
　　出来之后，顾瑾之又是一如平常。
　　

第333节处置

　　“张淑妃被打入冷宫，因为什么？”顾大夫人蹙眉，问顾延韬。
　　八月十七，生了大公主的张氏淑妃，突然被打入冷宫，在京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都看不明白，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对张家下手。
　　不知道原因，就不知道是否会被波及，京里的其他权贵人人自危，个个都在打听缘故。
　　“太突然，一时间哪里能查到蛛丝马迹？”顾延韬也忧心，“宫里只说，张淑妃欺君罔上……”
　　“怎么欺君？”大夫人问。
　　“不知道。”顾延韬道。
　　大夫人眉头紧锁。
　　不知道原因的欺君，不就是说，皇帝看张家不顺眼了，随便一个借口，就要亡了张家？
　　这么行事，朝廷人心惶惶啊。
　　谁知道下一个皇帝会看谁不顺眼呢？
　　“皇上自从登基，素来谨守祖制法令，不任意妄为。这次事出有因。”大夫人笃定道。
　　顾延韬认同。
　　他继续叫人去打听。
　　到了下午，就打听到说，张淑妃不止是欺君。
　　皇帝要杀张淑妃的，只因碍着庐阳王大婚，不宜见血腥，将张淑妃暂时关在冷宫，等三个月后再审判。
　　在原本就不平稳的湖面里，投入了更大的巨石，一时间波浪滔天。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锦衣卫的指挥同知张道坤被下了诏狱。
　　诏狱是锦衣卫的监牢，专门关押重犯。
　　锦衣卫诏狱里的囚徒。不需要朝廷三司审判，直接由锦衣卫审判。
　　这就是说，诏狱里的囚徒，生死皇帝说了算。
　　能下诏狱的，皇帝自然是不想让他活着了。
　　顾延韬听到这个消息，愣神了半晌。
　　已经起更了，外头皎月如霜，照在人身上，竟然有了几分寒意。
　　顾延韬连夜召集了自己的门生和门客们。
　　“……皇上从前抬举张家，想要张家来制衡姜家。”吏部郎中周源说道。他是顾延韬一手提拔上来的。最得顾延韬的器重，在顾氏势力里能力出众，“如今张氏尚未成气候，却想要杀了张道坤……”
　　周源曾经做过顺天府的府尹。
　　当初顾延韬为了顺天府府尹。还跟永熹侯胡泽瀚打吵了一架。
　　在顺天府做了几年。周源已经被提拔到了吏部。
　　吏部为六部之首。吏部郎中，比其他五部的侍郎都要好。
　　周源就更加对顾延韬忠心了。
　　顾延韬也喜欢周源。
　　周源这人，聪明是有的。却从来不自作聪明。他喜欢装傻，抛砖引玉，说几句糊涂话，让顾延韬顺势提出自己的观点，从而来衬托顾延韬。
　　就像现在。
　　“圣心难测啊。”有位大人感叹。“谁知道明日圣上的刀，要落在谁头上啊。”
　　“陈大人不必如此悲观。”另一位姓孙的笑道，“依我愚见，这次必定事出有因的。先是降了张淑妃，再是拿了张同知，这不是要将张家至于死地？圣上抬举张家多年，说句不好听的话，张家就是圣上养的狗。自己养的狗，再怎么不好，也不至于一棍子打死。没个缘故，怎么也不至于到了如此田地？这次只怕是专门针对张家的，我们是杞人忧天了……”
　　顾延韬脸色骤变。
　　众人连忙低了头。
　　孙大人自己回味一下，也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糊涂话。
　　和张家相比，顾延韬也不是皇帝抬举的？
　　孙大人如此说张家，岂不是说，顾延韬也是皇帝养得狗？将来要打要杀，全凭皇帝的心意？
　　顾延韬不变脸才怪了。
　　孙大人脸顿时也白了。
　　他对张家的比喻，的确是非常恰当的，却偏偏把顾延韬给忘了。
　　“我也觉得，这次的事是专门针对张家的。”门客罗全开口道，“孙大人所言不差，张家是什么来历？既无能人，又无显赫战功，凭什么如此抬举他们？圣上是当条狗养着他们的。如今主人打狗，咱们跟着担心，我看没必要。”
　　顾延韬脸色缓了过来。
　　罗全不管说什么，顾延韬都能听得进去。
　　这样，无形中把孙大人的话给化解了。
　　孙大人感激看了眼罗全。
　　“最近可有什么风声是关于张家的？”顾延韬问。
　　众人想了想，似乎没有。
　　“我倒觉得，这些日子，谭家处处针对张氏。”罗全又道，“每件事看似跟张氏无关，却都是冲着张氏下手的。”
　　这个，他上次也说了。
　　除了顾延韬深信不疑，其他人多少有点不相信。
　　因为他们着实看不出来，谭家做了那么些事，跟张氏有什么关系。
　　大家都觉得，谭家和张家没那么深的矛盾。谭家不会花那么多精力，去和张家较劲的。
　　宫里的妃子们，皇帝和太后不至于想封张氏为后的。张家没有那么强的后盾，做不了后族。
　　谭氏势力未除，张淑妃封了后位，也地位不稳的。
　　可如今看着张氏倒了大霉，大家就改变了态度。
　　也许罗全预料不差。
　　这次张氏如此下场，就是谭家捣鬼的。
　　“如此说来，谭家是听到风声，宫里想立张淑妃为后了。”顾延韬道，“我也听说了这点风声，却不怎么相信。看来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罗全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
　　“如今没了张淑妃，皇帝想立谁为后？”顾延韬问，“宫里的二品妃位，除了张淑妃，就只剩下我们家德妃娘娘和程丽妃娘娘了。”
　　人人都知道。皇帝不想立谭贵妃为后。
　　谭贵妃不能生育，没有功劳，谭家想撺掇也不敢那么光明正大。
　　他们做的，不是逼迫皇帝非立谭贵妃不可，而是打击皇帝理想的后族。
　　像张氏，谭家听到了风声，张氏就快要完了。
　　下一个是谁？
　　选后，不是二品的妃，就是三品的嫔妃。
　　宫里的孩子不多，大皇子是先皇后生的。二皇子夭折。他的生母是程丽妃；大公主是张淑妃生的，二公主是苏嫔生的，三公主是顾德妃生的。
　　二皇子夭折，程丽妃就可能被谭家攻击为不祥之人。她娘家地位低微。选后不可能轮得到她的。
　　剩下的。就是顾德妃和苏嫔了。
　　苏嫔的娘家，连个胞弟都没有，皇帝指望谁去？
　　就只有顾家了。
　　顾延韬心里直跳。
　　皇帝这些日子。频频去顾德妃那里，难道他真的看中了顾德妃？
　　可此前，并非好事，而是往顾家和谭家的矛盾更深。
　　顾家若是斗不过谭家，就要落得像张氏那般下场啊。
　　皇帝给顾家泼天的荣华之前，先给顾氏出了这么大的难题啊。
　　“咱们且小心行事。”顾延韬最后道。
　　众人心里各自明白，都喜滋滋的。
　　依靠着后族，将来的前途更加光明，谁不高兴呢？
　　送走了众人，顾延韬把诸位门客也遣下去歇了。
　　罗全却没有走。
　　他道：“老爷，我有几句话说。”
　　顾延韬就让他单独留下。
　　“老爷，您听说了庐阳王准妃被人掳走的消息吗？”罗全问。
　　顾延韬点点头。
　　这件事，极少数的人知道。
　　顾延韬的消息灵通堪比谭家，他自然是知道的。
　　“不是说，找了回来？”顾延韬道，“准妃在城里见一个老人家求诊，就跟着人家去了。结果，那家病人总不得好，准妃留在那里，看了五天，将人家治好了。家里不知道情况，只当她走丢了，还让宫里去找。结果空担心一场……”
　　这是打听回来的消息。
　　罗全却摇摇头。
　　“老爷，庐阳王准妃是顾家的人，我偶然听人说过的。准妃是个聪明过人的。倘若是个愚笨的，这种借口倒也说得过去，可准妃那么聪明，她怎么可能在这个当口走丢呢？哪怕是去看病，总能回来报个信的。我以为，准妃是弄丢了，谭家人下的手，栽赃到张家头上。皇帝和太后震怒，这才想要收拾张家……”
　　顾延韬蹙眉。
　　他对罗全的话，有点难以理解。
　　“从哪里看得出来？”顾延韬问罗全，“这件事，咱们也是偶然打听到的，何以见得是谭家的手笔？”
　　“从结果看，老爷。”罗全道，“张家不是完了吗？张淑妃在宫里一日，谭家就担心一日。他们是迫不及待弄垮张家。而张家是皇帝抬举的，没有触犯到皇帝和太后的禁忌，皇帝又如何会收拾张家？”
　　顾延韬将信将疑。
　　而后，他又突然醒悟，问罗全：“庐阳王准妃没有什么吧？”
　　罗全不语。
　　顾延韬脸色又是一变。
　　没什么的话，皇帝和太后如何会这般震怒？
　　“……庐阳王还会娶瑾姐儿吗？”顾延韬仿佛自言自语。
　　顾家女儿被皇家退亲，也关系到顾延韬的声望。
　　他是不愿意如此的。
　　“照庐阳王大婚的礼仪，明日圣上就要传旨给庐阳王准妃发册。一旦发册，这婚事就不会变，准妃之事，大概会被压下去。倘若不能……”
　　顾延韬顿时就明白过来。
　　他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倘若不能，顾瑾之这辈子就完了，顾家也留下一个污点。
　　顾延韬还是希望德妃能做皇后的。
　　“老爷，圣上定会给七小姐发册的。”罗全见顾延韬沉默，就知道他担心什么，又道，“事情一旦闹开，庐阳王和七小姐声誉都不保。准妃被辱，七小姐固然是毁了的，庐阳王又如何光彩？皇家更是丢脸。圣上以大局为重，一定会给七小姐发册……”
　


第334节发册

　　顾瑾之也听说了张家的事。
　　朱仲钧跟她说：“确定掳走你的劫匪，是张道坤……”
　　顾瑾之听完，眼睛眨了眨，笑着说了句：“哦。”
　　朱仲钧心里七零八落。
　　他知道不是，从顾瑾之这种不正常的反应就可以看得出来。
　　他怀疑谭宥。
　　可惜谭宥有证人。
　　皇帝派了徐钦查顾瑾之失踪之事的始末，查到了锦衣卫自己人。皇帝先排除了徐钦，让徐钦接着查，就查到了谭宥和张道坤。
　　谭宥那几日行迹也有可疑之处。
　　可是他有证人，无法给他定罪。
　　那几日，他陪着思柔郡主，去了城西的云法寺吃斋。
　　他和思柔郡主的私情暴露出来了，虽然现在还没有传开。
　　排除了谭宥，就查到了张道坤身上。
　　张道坤有一支自己的私密部队，共有五十余人，都是照锦衣卫的配置，学着锦衣卫的本事……
　　皇帝震惊，不管张道坤绑架顾瑾之的理由是什么，也不等张道坤辩驳，就将他下了诏狱。
　　朱仲钧就更加怀疑谭宥。
　　“顾瑾之，这件事过去了。”朱仲钧对顾瑾之道，“你不要多想。你的清白，关乎我的名声，更关乎皇家体面，太后和皇帝不可能让人传出去的。哪怕有人知道，也不敢胡言乱语。”
　　出事之后，皇帝从亲军里，选了二十个侍卫在顾家外院。日夜守卫。
　　顾家如今是安全的，事情也应该过去的。
　　顾瑾之笑了笑。
　　她道：“总归有人说闲话的。”
　　朱仲钧一愣。
　　这么多天，她第一次有点正常和朱仲钧交流。
　　应该说，朱仲钧立马反驳她这话才对。
　　可是此刻，他有点摸不透顾瑾之的意思，就沉默了下。
　　“……君辱臣死，这世上的人，大概只不敢说皇帝和皇后的闲话了。”顾瑾之又道，“像咱们这样，总归有人胡言乱语。太后在一日。旁人就顾忌一日。等太后不在了。流言出来，有人笑话你，你怕不怕？。”
　　朱仲钧摇头，道：“我活了那么大年纪。还怕人说闲话？成了亲。咱们就回庐州王府。任他们说去。你呢，怕不怕闲话？”
　　顾瑾之轻笑，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下。才道：“朱仲钧，我暂时不想回庐州王府。咱们在京里多住些日子吧，我想陪陪我娘……”
　　朱仲钧心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
　　很多的问题，他不敢问出来，却又怕顾瑾之自己憋着出事。
　　像现在这样，作为正常人，她要逃离京城才是应该的。
　　而她，反而要留下来。
　　“是留下来陪你娘，还是留下来报仇？”朱仲钧终于脱口而出。他坐到了顾瑾之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顾瑾之的手猛然一缩，像被烫了般。
　　她神色极力镇定，那只手仍是抖个不停。
　　朱仲钧的心，一阵阵泛起苦水。
　　他苦不堪言。
　　“顾瑾之，我替你报仇！”朱仲钧道，“别这样。你不要像从前那么对我，你知道我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人。”
　　“报什么仇？”顾瑾之终于抬起眼，直勾勾看着朱仲钧，表情严肃道，“报什么仇呢？张道坤掳走我的目的还没有查到，后续也不知道，我又没受到什么伤害，为什么提报仇？”
　　朱仲钧哑口。
　　“还是，你以为……”顾瑾之犹豫了下。
　　“没有。”朱仲钧立马表态，“我没有什么以为。张道坤该死，他下了诏狱，只怕皇帝一时心软放了他。他给我们添了这么多的麻烦，他应该死。”
　　顾瑾之不置可否。
　　朱仲钧起身，道：“你先歇了吧。明日就要发册，你不要紧张。”
　　顾瑾之嗯了声。
　　朱仲钧从她的院子里出去。
　　他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
　　顾瑾之洗了澡，躺在床上。
　　祝妈妈要把灯移出来，顾瑾之忙道：“别，妈妈，留盏灯放在这里。我现在不想睡，看会儿书……”
　　她的床头，根本没有书。
　　她怕黑。
　　从前顾瑾之不怕黑的。
　　祝妈妈不敢多言，把灯留下。
　　顾瑾之也没说起身拿书。
　　她就那么愣神，不知道想什么。
　　那盏灯，渐渐烧干了，灯芯都烧了起来。
　　顾瑾之没动。
　　等黑色终于笼罩，她猛然坐起来，喊了祝妈妈。
　　她的声音有点急促。
　　祝妈妈歇在外间，衣裳顾不得披着，鞋也来不及跻，跑进来问：“姑娘，姑娘怎么了？”
　　顾瑾之的声音里，努力带出几分笑，却干巴巴的：“灯灭了。你再点盏灯来……”
　　祝妈妈的心，顿时就抽搐的疼。
　　她和霓裳连忙点了灯。
　　祝妈妈亲自拿给顾瑾之，然后柔声哄她：“这么晚了，姑娘还要灯做什么？要是怕黑，妈妈睡在脚踏上，可好？”
　　顾瑾之摇头，笑道：“我都这么大的人，怕什么黑？只是有灯热闹点，我想事情呢……”
　　然后又道，“妈妈，你先去歇了吧。”
　　祝妈妈不敢勉强，独自去睡了。
　　她一夜无眠。
　　顾瑾之愣了愣神，突然自己把灯给吹灭了。
　　黑暗中，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想把这难捱的情绪给缓过去。可是身子似抖糠似的。
　　她咬紧了牙关，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又汗湿了一身。
　　这些痛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顾瑾之想。这次不能再逃避了。
　　她要自己走下去。
　　####
　　八月十八，是庐阳王妃传制发册的日子。
　　顾宅的大门外设了幕次、正厅设了香案。
　　顾瑾之和父母皆更衣准备。
　　朱仲钧一早就去了庐阳王府别馆。
　　今日的良辰是巳正。
　　辰时，宫里就来了十来个女官，为顾瑾之正装，等待巳正的发册。
　　到了巳初，和顾家有交情的外命妇们，纷纷赶来。
　　等到了巳正，鼓乐开道，大婚的正副使户部尚书王履祥、礼部尚书邹时行一个持节、一个捧册，到了顾家。
　　宫里派了内官。当成礼者。迎了正副使，到了顾家的正厅，一个立于香案的东向，一个立于南向。将金册交给了内官。
　　男女有别。正副使不用亲自向王妃发册。
　　内官由坤宁宫的成姑姑担任。
　　正副使授册。是受了皇命，成姑姑跪下接册。
　　而后，她捧册。由礼者内官的带领下，到了顾家的中堂。
　　中堂也陈设香案。
　　成姑姑和礼者立于香案左右。
　　顾瑾之由另外的女官带领下，到了中堂的香案前。
　　她先跪下，行了四拜礼。
　　而后，成姑姑宣读金册。
　　宣读之后，礼者接过金册，授予顾瑾之。
　　顾瑾之接过金册。
　　等她接过金册，撤了香案，设了妃座。
　　来恭贺的外命妇们及正副使，都在庭中，给庐阳王妃行了四拜礼。
　　礼毕，才降了妃座。
　　鼓乐齐鸣。
　　宫里发册，也是要下礼的。
　　礼者把礼单交给了顾瑾之。
　　礼已经抬到了顾家的外院。
　　顾瑾之看了礼单：金册一副、籍册锦一片、联贯册叶、垫册锦褥一个、裹册红罗销金小夹袱一条、浑金沥粉云凤册盝一个、覆盝红罗销金大夹袱一条、九翬四凤冠一顶、冠上大花九树、小花九树、宝钿九个、翠云博鬓描金珠皂罗额、珠眉心、珠牌环、金冠上金凤四个、牌环脚一双、翟衣三套、描金云凤沉香色木匣一个、白玉钩碾凤文佩一副、玉事件二十件、金钩子并圈二个、五色线锦衬一副、白玉革带一副、玉事件一十件、金事件五件、青紵丝舄一双、青罗袜一双、红罗销金夹袱大小五条、凤轿一乘、锦坐褥一个、锦踏褥一个、红交床一把、红帘一扇、红罗销金轿衣一件、红油绢销金雨轿衣一件、采结四串抹金银香圆宝盖四副。
　　顾瑾之接了礼单，沉默了下。
　　礼成之后，因为顾延臻是在孝中，没有安排喜宴款待来宾，只有清茶一杯。
　　剩下的，就不用顾瑾之再出面。
　　她又回了自己的房里。
　　朱仲钧偷偷从角门溜进来看顾瑾之。
　　上次他要开通的角门，已经打通了，朱仲钧拿了把钥匙。
　　“金册给我看看。”朱仲钧道。
　　顾瑾之给拿给了他。
　　王妃的金册重百余两。
　　朱仲钧拿在手上，忍不住笑起来，斜睨顾瑾之：“这个结婚证，比咱们从前的，分量重多了。”
　　顾瑾之点头，也笑道：“的确。情比金坚嘛，这么重的金册，咱们的婚事牢不可破。”
　　朱仲钧很意外她会这么说。
　　他一时动情，就搂住了她。
　　顾瑾之身子抖了下。
　　她的颤抖很明显，朱仲钧的心又被什么勾住，疼了起来。
　　他正要犹豫着是不是放开顾瑾之，怕过犹不及，引起她的反感。
　　顾瑾之却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自己贴在朱仲钧的怀里，低声道：“抱紧我，抱紧一点。”
　　朱仲钧就抱紧了她。
　　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朱仲钧，我要嫁给你。”顾瑾之突然开口，“我想通了，我是喜欢你的，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我都喜欢你。我盼着嫁给你，我承认了。”
　　朱仲钧的眼睛，猛然就湿了。
　　眼泪止不住，落在顾瑾之的后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哭了。
　　就像前一世，他第一次吻顾瑾之，也哭了一场。
　　“我……我也盼着娶你。”朱仲钧带着浓浓的鼻音，“从前是，现在更是。”
　　


第335节破茧

　　顾瑾之知道朱仲钧哭了。
　　她没有动。
　　她也爱哭的，此刻偏偏滴泪难落。
　　朱仲钧的感动，顾瑾之难以回应，让她很有挫败感。
　　心里的事太多了……
　　顾瑾之想，心里的负担，就是背上的包袱。很沉重，所以她这么难以感动。想要轻松些，就要一件件扔掉，而不是自己躲起来不动。
　　顾瑾之再也不像上次被陈琛伤害那样消极了……
　　两人相拥片刻，朱仲钧松开了顾瑾之。
　　等朱仲钧走后，顾瑾之拿着金册，看了半晌。
　　她小心翼翼用丝帕擦拭了一遍，干干净净的，而后又交给丫鬟，仔细收起来。
　　家里的客人送走之后，宋盼儿让人叫顾瑾之。
　　顾瑾之叫霓裳：“把金册带上，咱们去夫人那边。”
　　宋盼儿果然是要看看金册的。
　　看到了金册，宋盼儿捧在手里端详，脸上的笑容多过于惆怅：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发了这么个金册，她就不再是顾家的人……
　　“收好了。”宋盼儿看完，又还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笑着道是。
　　她一如平常。
　　宋盼儿心里总有几分不安。
　　从失踪到现在，顾瑾之太过于安静，让家里关心她的人都担心。
　　她的反应，和大家预想的完全不同。
　　“夜里睡得还好？”宋盼儿问顾瑾之。
　　顾瑾之道：“昨夜有点热，睡了一会儿身上有汗。就热醒了。醒了一觉，再也睡不着，大概是念着今日发册，心里有事的缘故吧。”
　　她总是实话实说，偏偏理由又是那么正当，从来不遮遮掩掩的。
　　宋盼儿对顾瑾之的了解并不深。
　　她爱这个女儿，可并不能理解这个女儿。
　　顾瑾之的很多事，宋盼儿也不明白的，就像她的医术，也如她此刻的安静。
　　“……吃了午饭。回去歇个觉。”宋盼儿关心道。
　　顾瑾之点点头。笑着说好。
　　从正房回来，顾瑾之就躺下歇了一觉。
　　####
　　到了八月下旬，萧索渐露。
　　秋光旖旎，染红了枫叶。催落了梧桐。尚未来得及意气风发。便疏懒落寞。
　　发册之后。朱仲钧住到了宫里。
　　到了八月二十一，太后娘娘把顾瑾之请到了宫中。
　　顾瑾之正装而去。
　　到了坤宁宫，是成姑姑来接待她的。
　　太后娘娘升了正殿。顾瑾之行了大礼。
　　而后，太后娘娘屏退了左右，只留顾瑾之在中殿说话。
　　可她却沉默良久。
　　过了片刻，太后娘娘声音有点沙哑无力，对顾瑾之道：“小七，哀家是疼你的，仲钧他却是把你当命的，你且要善待他。哀家这个儿子，有点傻……”
　　庐阳王傻的时候，太后娘娘从来不忍心如此形容他。
　　等他好了，太后娘娘才用比喻的方法，说出这个词。
　　“是。”顾瑾之道，“小七也尽毕生之力，对王爷好。太后放心。”
　　太后点点头。
　　顾瑾之心里就明白。她出了这么大的事，几乎毁了声誉，朝廷依旧给她发册，远远不是什么在乎名声。
　　大概是朱仲钧在太后面前，以死相逼。
　　朱仲钧在顾瑾之的问题上，从来不在乎什么男子汉不男子汉。他经常用生生死死来告诉太后：若是没有了小七，他也不活了。
　　顾瑾之轻轻握了握拳头。
　　她又道：“太后，小七跟随王爷，会把您当亲娘孝顺，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您的恩情，小七没齿难忘。小七会照顾好王爷的……”
　　她知道太后出了力。
　　太后心里一阵阵泛酸。
　　在这件事里，顾瑾之没有任何的过错。
　　可是毁了声誉，就是她的大错。
　　这是世俗对女人的不公平，太后也无可奈何。
　　顾瑾之总归没半句解释，只是表了忠心，让太后觉得她很懂事。
　　这个时候还这么懂事，就叫人心疼了。
　　太后素来就很喜欢顾瑾之。
　　“好孩子。”太后赞道。
　　等顾瑾之走后，太后娘娘坐在榻上，没有起身。
　　她的脑袋有点疼。
　　成姑姑端了杯热茶，给太后递上去。
　　她见太后心里烦躁，就安抚她道：“娘娘，王爷还是个孩子。孩子哪里能分清是非？您不该随着王爷的心意，让皇上给她发册。如今，您自己也为难……”
　　太后当然为难。
　　她还是舍不得顾瑾之。
　　而庐阳王并非假意威胁。他是真的在乎顾瑾之，太后是看见过的。
　　那次太后让他别跟着去找，庐阳王到了顾家就偷偷溜去了。
　　明知情况危急，庐阳王也是不顾的。
　　他说，他把小七当命。若是不能娶她，他连命都不要了，还不如一刀抹了脖子干净，或者索性昏昏沉沉，别醒过来……
　　这样的威胁，太后当时有点生气。
　　等冷静下来，她又觉得心酸。
　　“哀家吃了那么多的苦，走到了今日，就是为了让哀家的儿子受痛失爱妻之苦？”太后道，“哀家要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随心所欲。哀家自己不能，就让仲钧任性一回吧，千金难买两情相悦……”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随心所欲？
　　成姑姑不敢再进言。
　　“哀家这命，是小七救活的。”太后又道，“哀家也救她一命……”
　　####
　　顾瑾之从宫里回来，宋盼儿接了她。
　　“太后娘娘说了些什么？”宋盼儿问。
　　顾瑾之编了些好话说。
　　“娘，我这辈子。尽遇贵人。”顾瑾之说完话，突然起身，依偎到宋盼儿怀里，像个孩子。
　　她说完这话，眼睛发热。
　　太后就是顾瑾之的贵人。
　　假如被皇家退了亲，普通女孩子只有死路一条了。顾瑾之倒不至于寻死，这辈子嫁人却是无望的。
　　上辈子的婚姻是失败的。这辈子，顾瑾之想好好经营，她想要个完整的家庭。
　　对方是熟悉的朱仲钧，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若是毁了清誉。做个游医。倒也清闲。
　　可那样，和上辈子又有什么区别？
　　宋盼儿听了她的话，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她轻轻摸了摸顾瑾之的脸颊，柔声细语：“我的儿。你的心善。广结善缘。总有回报的。老天爷都看着呢。”
　　当年若不是顾瑾之救活了太后娘娘，哪有今日的回报？
　　宋盼儿便觉得，自己的一生。过得不如顾瑾之。
　　她似乎没结过什么善缘。
　　“心善？”顾瑾之重复了这句话，而后，她的泪意全部隐去了。她低声笑了笑，有点无奈道，“娘，我的确是心善。这样不好，心善，负担就太重了，我不想要了。我活得痛快些，不要那么心善。娘的心也善，活得照样痛快，我想像娘一样……”
　　宋盼儿听得一头雾水。
　　可女儿的话，肯定了宋盼儿的为人。
　　宋盼儿就笑，道：“你这孩子，娘什么都好？”
　　“娘什么都好。”顾瑾之道，“您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突然想起上一辈子的母亲，顾瑾之对她的面目，有点模糊了。
　　从前她就知道，她跟前世的母亲，没什么缘分。
　　那时候不敢承认。
　　孝顺是顾瑾之心里的一道坎。
　　活了两辈子，她仍是放不开。她心里的道德底线太多，让她不敢去妄想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她是个虚伪的人。
　　现在，顾瑾之突然再也没那么多顾忌了，她这几天想通了很多事。
　　她和宋盼儿，就像是有了几辈子缘分的母女。
　　作为母亲，若是用条条框框的教育理念来套宋盼儿的育儿经，她并不完美。可是亲情，并非那些条条框框，它只有一根简单的纽带：爱。
　　爱，可以忽略所有的缺点。
　　前世的母亲也爱顾瑾之，可顾瑾之感受得不明显。她觉得自己对于母亲而言，只是母亲生活里的一小部分。
　　而宋盼儿对顾瑾之的爱，强烈又深厚，能将顾瑾之的心填满。
　　她爱宋盼儿，她也知道，宋盼儿非常爱她。
　　一旦她出了事，宋盼儿都活不下去的。她不是宋盼儿的一部分，她是宋盼儿的全部。
　　这就是爱，能肯定彼此在彼此心中的地位。
　　“胡说八道。”宋盼儿听了顾瑾之的话，笑起来，“你像你爹，心地好。这样的人，老天爷都眷顾。”
　　顾瑾之没觉得老天爷眷顾她。
　　若是真的眷顾她，她就不会遇到谭宥和陈琛了。
　　陈琛离开得太容易了，让顾瑾之几十年都放不下他的阴影。
　　谭宥，顾瑾之不打算让他离开得那么简单。心里的阴影，需要点点透进阳光。
　　“娘说眷顾，就眷顾吧。”顾瑾之笑道。
　　而后，她问宋盼儿，“明日我能去趟简王府吗？上次简王妃的病，不知好了没有，我心里总放不下。”
　　宋盼儿就故意冷脸，道：“都快要成亲的人，还惦记着人家的病。”
　　顾瑾之笑：“也不是。思柔郡主不是在娘家吗，我想见见她。多个朋友，将来也多个来往。”
　　宋盼儿错愕。
　　“你想和她来往？”宋盼儿反问，“京里那么多人，你怎么突然想和她来往呢？”
　　“简王府是王爷的叔父家，思柔郡主是王爷的堂姐。亲戚之间相互来往，也没错儿。”顾瑾之笑道，“我能去吗？”
　　宋盼儿心里狐疑。
　　是不是太后说了什么？
　　宫里的事，顾瑾之向来言简意赅。
　　可是顾瑾之心里通透，行事吃不了亏，宋盼儿倒也不担心她。
　　她只得道：“行啊。你明日得空，就递了帖子去拜会他们吧。”
　　顾瑾之道是。
　　她没有等到明日。
　　从上房回来，她就给思柔郡主递了帖子。
　

第336节险棋

　　思柔郡主接到了顾瑾之的帖子，愣了半晌。
　　她纤细雪白的手指端，涂满了鲜红的蔻丹。那抹雪色和红色，映衬着宣麻纸帖子，别样醒目美丽。
　　顾瑾之的字不好看，仅仅算是工整。
　　思柔郡主却看了好半天。
　　顾瑾之拜会她。
　　思柔真没想到，顾瑾之会想拜会她。
　　顾瑾之想做什么呢？
　　思柔自然忘不了半个月前，谭宥的人找她，让她出城几日，帮谭宥办件事。思柔郡主一开始没答应。
　　而后，谭宥又偷偷托人写信给思柔，告诉她，只要她敢迈出一步，她的前途就是锦绣璀璨。
　　思柔郡主何等的聪明，她难道不明白谭宥的意思？
　　谭宥对她有几分好感，早就告诉过她的。
　　她虽然是和离在家的，到底有个郡主身份。到谭家做继室，无疑是高攀的。若是非谭宥，思柔郡主也不敢妄想。
　　可谭宥是什么人？
　　谭家的老侯爷最疼谭宥的，大家都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可是京里的人都知道，谭宥是谭老侯爷最疼爱的孙儿。
　　谭宥几乎是为所欲为。
　　他想娶谁，谭家上下大概无人能阻拦。
　　思柔郡主和离，并未打算一辈子在娘家，看兄嫂的脸色过日子。能再嫁高门，自然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而谭家这块馅饼，简直是完美的。
　　太子是谭家的外甥；而皇后的人选。非谭贵妃不可。
　　谭家富贵泼天。
　　别说出城一趟有点不伤性命的小风险，就是刀山火海，思柔也愿意拼一拼。
　　思柔郡主听了谭宥的安排，去了城外的云法寺吃斋。
　　她跟家里的人说，她是去替母亲祈福。
　　简王妃的病情反反复复的，思柔郡主去吃斋，简王和世子爷不疑有他，还对思柔的孝顺欣慰不已。
　　思柔去寺庙住了几日，吃斋念佛。
　　她只见过谭宥一面。
　　谭宥跟她说：将来不管谁问她什么，她都说自己在云法寺跟谭宥在一起。她这样说。过不了几个月。到了十月初，谭宥就是简王府提亲。
　　思柔郡主也觉得这样太过于轻狂。
　　假如谭宥失信呢？
　　可到底被谭家继室身份所迷惑，思柔郡主又素来大胆，她同意了。
　　果然。前几日锦衣卫的人来问她了。
　　她照了谭宥的话说。
　　简王和世子爷也终于知道她不是去祈福。而是去会情郎。父子俩气得不轻，骂思柔糊涂。
　　“要是传开了，你的命还要不要了？”世子爷私下里和思柔说体己话。“我为了你的事，檀儿和唐以斯两条人命在手，让你顺利回了娘家。难道就是为了你今日不顾身份，如此轻狂吗？”
　　“哥，我总得嫁出去。”思柔道，“谭宥他对我有几分情谊……”
　　“他有情谊？他懂什么情谊？”世子爷吼起来，“他先前娶了位奶奶，被他自己害死了。他要是懂得情谊，怎么那样心狠手辣？”
　　“他对那位姨娘，不是很好？”思柔道。
　　“那个姨娘，不是也死了？”世子爷暴怒。
　　“若是有人那么疼我，我死了也值得……”思柔却笑起来，“谭家什么身份地位？假如我没有嫁给唐以新，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嫁到谭家，是配得上谭宥的。如今呢，我个再嫁之身，没有功劳，谭宥凭什么要我呢？哥，我如今是火中取栗，你别管，我有把握的。”
　　听她这意思，心里是有了主见的。
　　思柔从小就主意足，不撞南墙不回头，劝说是无用的。
　　世子爷很了解妹妹的性格，他虽然生气，却也无奈。
　　“也好。”世子爷最后道，“谭家是显赫的，可咱们家也不是那平头百姓。若是他们欺负你，哥哥就去宫里告御状。这件事关乎简王府的声誉，锦衣卫暂时不会传开，你且等着谭家来提亲……”
　　那天过后，简王世子爷见了一次谭宥，和他谈了谈。
　　谭宥态度很好，表示对思柔郡主很有诚意。
　　简王世子才放心。
　　没过一天，张家却出了事。
　　简王府都知道，他们家的思柔郡主，被谭宥利用了。
　　简王世子又气了一回。
　　思柔郡主倒是挺高兴的。
　　她替谭宥办了件大事，弄垮了张家。
　　那么，她对谭宥的功劳是很大的。
　　她对嫁给谭宥，就更加有信心了。
　　张道坤和张淑妃是张家势力的全部依靠。他们俩倒了，意味着张家完了。而张家毁灭的真正原因，极少数的人家知道。
　　简王府就是那极少数的人家之一。
　　世子爷得到了消息，立马告诉了思柔郡主。
　　思柔郡主便知道，谭宥绑架了庐阳王妃……
　　假如将来皇帝和太后知道了实情，思柔郡主无疑是被太后记恨的。那么，她所谓的靠山，也靠不住了。
　　思柔一直以为，她所做的，是帮助谭宥对付张家。
　　没想到，最后她才知道，她入了谭家的圈套。她帮着谭宥对付的，是庐阳王妃。
　　谁不知道太后疼庐阳王，对庐阳王妃同样偏爱？
　　当初为了顾瑾之不委屈，皇帝和太后都骂了宁家的侯爷。
　　宁家是太后娘家唯一的兄弟啊。
　　可见，顾瑾之在皇帝和太后心中是什么分量了！
　　顾瑾之出了那么大的事，宫里依旧给她发册，而不是借口退亲，思柔就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太错了。
　　她有点提心吊胆。
　　顾瑾之应该知道是谁绑架了她。
　　万一她告诉了太后，而谭宥又不要思柔了。思柔和简王府的处境。可想而知了。
　　思柔这两天睡得不好。
　　她特意找了很多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像把指甲上突了蔻丹，就是她转移注意力的方法之一。
　　顾瑾之照样发册，朝廷照样准备庐阳王的大婚，顾瑾之失踪之事，被完全压制了下去，皇家就当不知情……
　　皇家这不是看重庐阳王，而是看重顾瑾之。
　　她一个小女子，凭什么让皇家这般重视她？
　　如今，她还要拜访思柔。
　　思柔是个活泼热情的人。胆子也大。行事不会畏手畏脚，否则她也不会去帮助谭宥，做出有损她自己名誉之事了。
　　她很少有害怕的时候。
　　可顾瑾之的帖子，让思柔心里发寒。
　　她是知情者。就知道顾瑾之在太后和皇帝心中的分量。她不敢轻视顾瑾之。顾瑾之肯定有过人之处的。
　　不同意顾瑾之的拜访？那岂不是做贼心虚？
　　从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同意她的拜访，她会说什么呢？
　　思柔郡主一个人独坐了半个时辰，那张宣麻纸帖子都捏皱了。才下定决心，给顾瑾之写了回帖，让她明日到简王府做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思柔郡主是这么想的。
　　同为女人，她也想见识见识顾瑾之的手段。
　　到了八月二十二，思柔郡主用了早膳，才告诉简王和简王妃及兄嫂，今日庐阳王妃要到家里来做客。
　　简王妃问：“谁？”
　　她最近有点糊里糊涂的。
　　“就是顾家七小姐……”世子夫人在一旁解释。
　　简王妃顿时脸色微变，道：“来做什么？她开的方子，我不是都吃完了吗，还来做什么？”
　　她以为顾瑾之是来看病的。
　　顾瑾之开的药，让简王妃吃了很难受。
　　一开始她不愿意吃，而后是每顿吃药，简王和世子爷轮流守着，甚至求着她，她才吃了下去。
　　吃下去之后，她就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
　　那些药，让简王妃清醒过来。
　　清醒让她痛不欲生，她却以为是药害的……
　　在她心里，对顾瑾之是分外抵触的。
　　简王沉默。
　　他对简王妃很失望。
　　他从来不知道，简王妃有秘密，埋藏至深，宁愿生病也不愿意告诉他。
　　思柔郡主看了父亲微沉的脸，母亲微微惊惶，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她不是来给娘瞧病的，她是看拜会我的。”
　　“她和你有交情吗？”世子爷也疑惑问。
　　思柔郡主眼神微闪。
　　世子爷顿时就想到了思柔办的那件糊涂事。
　　而顾瑾之，就是那件糊涂事里的受害人。
　　今日她登门，是要警告思柔一番，让她别说出去吗？
　　可是这件事，知道的不仅仅是思柔郡主啊。
　　用了早膳，思柔郡主回房，世子爷跟上了她，喊了妹妹：“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思柔郡主很不想多谈这件事。
　　她怕哥哥再次教训她。
　　谭宥那件事，她真的被利益冲昏了头，办错了。
　　世上哪有回头路？
　　思柔郡主有点后悔，却也不想多被哥哥念叨。
　　“来者不善。”世子爷道，“等她来了，我叫你嫂子在旁边看看，帮着你一把。”
　　思柔郡主摇头，道：“她不是以王妃的身份来的，让嫂子再一旁，算怎么回事？她还以为是咱们怯场，就更露了底。她个小丫头，难道我怕她吗？”
　　顾瑾之被思柔郡主小七八岁。
　　思柔又不是那无用之人。
　　世子爷想了想，同意了。他又叮嘱：“你说话要小心。你也看见了，她出了那种丑事，甚至会累及皇家体面，朝廷还是给她发册了。她在皇帝和太后心中何等地位，你要明白。”
　　思柔点点头，表情带了几分慎重。
　　
第337节暗示

　　思柔郡主越想，心里越是烦闷。
　　好像有口气透不出来。
　　她用了晨膳，回房又重新梳妆了一回。
　　穿了绯色百蝶穿花的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腰身曼妙婀娜；梳了高髻，鬓角两朵简单的珠花；耳朵上带了细长的坠儿，纤颈更显得细长瓷白。
　　思柔郡主揽镜自顾，颜色鲜艳，华贵却不庸俗，比待嫁时更美艳动人。
　　她这般绝色，配谭宥绰绰有余吧？
　　思柔轻轻舒了口气，外头丫鬟便来禀告说：“顾七小姐来了……”
　　“请她进来。”思柔郡主不想起身迎顾瑾之。
　　可想着顾瑾之已经是朝廷发册的庐阳王妃，虽然是用了顾家小姐的身份登门，却也不好轻待。
　　思柔自己去迎接了。
　　在垂花门口的穿堂，思柔便遇着了顾瑾之。
　　顾瑾之穿着竹纹粉蓝缎面褙子，水色裙子，脂粉不施，素净朴实。
　　思柔眼眸微沉。
　　她打扮得这么华美，好像是故意为了迎接顾瑾之的；而顾瑾之这般素净，让思柔的华美没有相称，显得多此一举。
　　顾瑾之笑着，叫了声郡主，就给思柔郡主行礼。
　　思柔忙拦住了她，笑道：“这可就受不起了。若是尊我为郡主，我也该尊您为王妃。寒舍没有礼乐相迎，就是我们失礼在先，您别叫我又失一礼啊。”
　　顾瑾之也笑，道：“原是应该的。哪怕是庐阳王妃，不也得唤您一声堂姐？”
　　嘴上虽然如此说。她就顺势没有行礼。
　　思柔郡主把她请到了内宅的正院。
　　简王妃看到顾瑾之，很不自在。
　　她没个好脸。声色微厉：“不是说了，我的病已经大好。你还来做什么？”
　　顾瑾之看了简王妃一眼。
　　生病让她性情大变。
　　上次来问诊的时候，哪怕是在病中偶然的清醒，简王妃也保持着她的端庄温和。不像现在，清醒的时候如此不顾人情，直接冲着顾瑾之。
　　顾瑾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道：“王妃误会了。我这次来，是单单来瞧瞧郡主的。您的病已经大好，我是知晓的。我可曾问诊了？”
　　思柔郡主忙道：“是啊娘，早上不是和您说过了吗？”
　　简王妃依旧戒备。沉着脸。
　　世子夫人和思柔郡主怕顾瑾之多想，忙把顾瑾之请了出来，往思柔郡主那边带去了。
　　世子夫人陪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顾瑾之就和思柔郡主说了些琐事。
　　思柔郡主问了问简王妃的身体：“……家母这些日子，性情一改往常，可还是那病的缘故？”
　　“郡主，我只是个医者，没有四诊合参，岂能乱断病情？”顾瑾之笑道。“不敢误导郡主的，故而不知如何答应您的话。”
　　思柔郡主含笑，说了句她疏忽了。
　　顾瑾之只说琐事，就是不提这次来访的目的。
　　她也挺擅长言辞的。和思柔郡主印象中的顾氏七小姐大相径庭。
　　两人说了半天，思柔郡主几次想把话题往顾瑾之来的目的上引，顾瑾之都避而不谈。
　　两人从秋高气爽。谈到了刚刚过去不久的中秋节。
　　顾瑾之说了说延陵府过节的风俗，又谈了其他几处的不同风俗。因简王府的封地在河南。顾瑾之又说了些河南各地的风俗。
　　她学识广博，让思柔郡主诧异不已。
　　说完了中秋节。又说到了秋天。
　　唐诗宋词不少颂秋之句，顾瑾之又跟思柔郡主说了半天的诗词。
　　说到诗词，自然少不了说一说秋天的景物。
　　像桂花，就是金秋的特景之一。
　　顾瑾之问思柔郡主，京里哪里有适合赏金桂的地方。
　　思柔郡主说了几处。
　　“……我听闻，云法寺的后园，种满了各色桂花树，还是先帝在世的时候，赏给云法寺的。”顾瑾之笑着道，“我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终于说到了云法寺。
　　思柔郡主反而松了口气。
　　她是不怕顾瑾之的，却要弄清楚她的来意。
　　顾瑾之点明了来意，思柔郡主心里早有了对策。
　　思柔郡主微微笑了笑，道：“这个缘故，我倒是知晓一二。不是先帝在世时赏赐的，是很久之前，太祖时期就有了。
　　太祖时有个云恒大师，偶得机遇，修炼成了活佛，能趋吉避凶，预知天下。朝中有战事，云恒大师九次预知胜负与伤亡、得失，满朝信服。太祖亲征之前，夜访了他，求问祸福。
　　太祖三次亲征，云恒大师皆算精准。每每他都替太祖祈福。最后一次，太祖得胜回朝，要御封他为云法大仙，赐予庙宇。他却推辞，只要太祖寻访到天下的十二种桂花，种在寺庙的后院。
　　太祖更是钦佩他，就访遍了天下，品种各异的桂花，寻了十二种，每种十二株，种在云法寺的后园。每年到了金桂，满寺飘香，引得京里的女眷皆往膜拜观赏。
　　又过了五年，云恒大师羽化登仙，没了踪迹。他羽化那年，庙里的桂花树全部枯死了。树干都干枯了。
　　只因是太祖赏赐，庙里的人不敢砍去。到了第二年，又全部活过来。
　　太祖感怀云恒大师，就将他修行的那个寺院，追封了云法寺，赐予他为云法大仙。云法寺只供奉他……”
　　顾瑾之听了，惊讶道：“这天下，还真有活佛？”
　　“当然有。只是咱们晚生了几年，没这造化。”思柔郡主笃定道。她是相信的。
　　顾瑾之笑了笑，道：“可惜了。我要是能遇着活佛，就要多拜一拜。”
　　“……说起桂花。我们家院子里也有好些。”顾瑾之对云法寺的话题，浅尝辄止。立马转移到她家里去。
　　思柔郡主愣了愣。
　　她摸不准顾瑾之的脉。
　　这么东一下西一下的，把思柔郡主也绕晕了。
　　她都没有耐心和顾瑾之闲谈了。
　　顾瑾之说得这些琐事话题。思柔郡主曾经很感兴趣，现在却索然无味。
　　顾瑾之说起他们家院子里的桂花，就滔滔不绝。
　　思柔还是不知道顾瑾之来干什么的。
　　从来不来往的人，突然到府上来拉家常，没脑子的都知道是别有用意了。
　　顾瑾之说了片刻，见思柔郡主眉头微蹙，耐心已经用完了，就笑着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叨扰郡主多时。我告辞了……”
　　思柔郡主松了口气，虚留她：“我大嫂已经准备了午膳，用了膳再走不迟。”
　　顾瑾之道：“不麻烦，改日再来吧。”
　　思柔一听改日再来，头都大了。
　　她脸色微微沉了沉，笑容变得很勉强。
　　顾瑾之笑了笑。
　　她起身走了，思柔郡主客气送她到垂花门口。
　　路上，思柔郡主似想起什么般，问道：“都忘了问您。今日来可是有要事？不管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她故意误解顾瑾之是有事相求，来刺激顾瑾之说出这次来访的真正目的。一言半语也好。
　　顾瑾之却笑了笑。
　　她转身，直勾勾看着思柔郡主。突然脸色变得隐晦难看。
　　她略有思索。
　　“郡主，恕我直言……”顾瑾之欲言又止，“您近来。常做噩梦吧？”
　　思柔心里冷笑。
　　她没有做个噩梦。
　　可是她顺着顾瑾之的话说，想套出她的真正目的。
　　所以。她故作惊讶道：“……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瑾之眉宇就有了几分得色。道：“我不仅仅能看出来，还能看得出您的梦相：梦里总有个全身是黑色的人，拿着刀子要挖出您的眼睛或者割掉您的鼻子，不是黑巾蒙面，就是通体发黑，十分骇人，是不是？”
　　思柔更是好笑。
　　她继续佯装惊讶道：“差不多吧，正是如此呢。这……这是被什么外邪缠着了吗？”
　　顾瑾之道：“倒也不算病，是被鬼邪缠了吧，做场法事，送一送自然是不错的。”
　　思柔郡主道了谢：“多谢您提醒我……”
　　顾瑾之客气说不用谢，然后就走了。
　　等她走后，思柔郡主又是一头雾水。
　　顾瑾之来这趟，胡说八道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特别是她最后这么一席话，难道是危险思柔郡主的？
　　她那么多废话里面，只有提到云法寺，险险点明来意，却又被她自己绕过去了，让思柔不明所以。
　　“这女人，魔怔了吧？”思柔觉得晦气。
　　顾瑾之走后，世子爷把思柔叫了过去，问她顾瑾之说了些什么。
　　思柔如实相告。
　　“就这些？”世子爷也微讶。
　　“可不是？”思柔郡主摇头道，“我以为她要提一提云法寺的事，哪里知道，她一会儿就绕过去了。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世子爷蹙眉。
　　思柔郡主回了房，越想越觉得顾瑾之的话叫人莫名其妙。
　　她的来意，她的行言，都叫思柔感觉顾瑾之脑子有问题。
　　可是顾瑾之又提起了云法寺，也不是完全不着调。
　　思柔郡主想了很久。
　　她坐在那里，久久沉思。
　　一直到夜里，她脑海里对顾瑾之的话，都挥之不去。
　　夜里盥沐之后，思柔郡主躺下歇息。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自己又到了云法寺的后园。
　　一转身，一个人站在她身后，满脸乌黑，似唱戏画了脸谱般，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那人手上一把短短的匕首，明晃晃的。
　　思柔郡主吓得魂散了一半。
　　她想要跑，结果那人把匕首插入了自己的眼睛里。
　　黑色的血，从他的右眼滴下来。
　　他的脸谱笑容更加诡异。
　　思柔大叫，猛然就醒了。
　　丫鬟们忙过来服侍。
　　思柔坐在床上，想着方才那么可怕的噩梦，又想起上午顾瑾之的话，她寒毛林立。
　　顾瑾之，她是会妖法吗？
　
第338节收买

　　顾瑾之去了趟简王府，回来也没说什么。
　　宋盼儿想问，又觉得话到了嘴边，不知该如何启齿。
　　到了第二天，顾瑾之又说要出门，让宋盼儿心里起了疑惑。
　　“做什么去？”宋盼儿问她，“快要大婚了，总是出门，传出去说咱们家不懂规矩……”
　　“我想去看看姜昕。”顾瑾之笑道，“她母亲是我的铺床夫人，论理也该去拜会的。”
　　“等从宫里出来，再去拜会不迟。”宋盼儿道，“临嫁的姑娘，还是应该在家里。”
　　顾瑾之就没说什么，神色很落寞。
　　宋盼儿的心又揪了起来。
　　“……也不是不许你去的。”宋盼儿转了话音，“既要去，娘陪着你去吧。咱们娘俩早去早回。”
　　顾瑾之笑起来，道：“我去看看姜昕，只是女儿之间的私情，您跟着去，就是咱们家正式的拜会，更不是规矩了……”
　　宋盼儿一想，她现在带着女儿去，的确不合礼数。
　　见顾瑾之笑了，宋盼儿的心就顺了大半，哪有再阻拦的？
　　“去吧。”她笑着道。
　　顾瑾之欢欢喜喜去了。
　　宋盼儿的心，这才好受些。
　　等顾瑾之一走，宋盼儿在背后跟宋妈妈叹气道：“我也不指望孩子们有什么出息，高高兴兴的就好。瑾姐儿这么一委屈，我的心都碎了。”
　　宋盼儿最疼孩子的。
　　####
　　顾瑾之回房，换了身男装。
　　她从前在药铺里混，做了好几身男装。之前在药铺里。正值盛夏，是她最瘦的时候。
　　如今穿了。反而更宽容。
　　她的脸原本就尖尖的，一瘦就越发尖。显得很没有福相。
　　揽镜自顾，她也觉得自己应该胖些。
　　“姑娘去哪里？”祝妈妈见她换了男装，便知道是要去大庭广众之下的地方，不免问道。
　　顾瑾之笑了笑，道：“约了姜昕去玩儿。”
　　她说得很模糊。
　　祝妈妈不再多嘴。
　　顾瑾之又笑道：“今日我带着司笺出门，你们谁也不用跟着服侍。”
　　她这是不想带丫鬟出去。
　　祝妈妈等人不敢违逆她，都顺着她的心意。
　　顾瑾之不走正院，偷偷从西边的角门，溜到了垂花门口。
　　司笺带着两名护卫。正等着顾瑾之。
　　这些护卫，都是宫里派出来，给顾瑾之使唤的，平日里都在外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其中一个给顾瑾之驾车。
　　顾瑾之上了车。
　　马车走了片刻，顾瑾之突然道：“等会儿再去姜家。我想起一个地方，唱曲喝茶最好，从前我和祖父经常去。咱们先到西门大街……”
　　两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王妃。西门大街乱哄哄的。”
　　“哪里不乱哄哄的？”顾瑾之道，“既然敢出门，还怕乱哄哄的么？去西门大街。”
　　她狠狠甩了车帘，自己坐了回去。
　　司笺就在一旁小声道：“我们王妃最不喜人跟她强嘴……”
　　两护卫只得驾车。往西门大街而去。
　　司笺和两名护卫，都是普通家丁打扮。
　　而顾瑾之做男儿，虽然很女气。细皮嫩肉的，好在京里的贵公子们。都大这么娇滴滴的。
　　富贵人家的少爷出门，跟了三四个家丁。都是很平常的。
　　到了西门大街，停靠了马车，倒也没人多看他们。
　　顾瑾之一路到了茶馆。
　　这间茶馆，曾经和顾氏善药堂斜对门。
　　跑堂的伙计看着顾瑾之不算眼熟，可是跟司笺很熟悉。
　　他热情凑上来，立马道：“哎哟，这不是司掌柜的？”
　　司笺本姓吴，只是改名叫了司笺之后，旁人也不会多问他原本姓什么叫什么，都称呼为司笺。
　　司又是个姓，才有了这种误会。
　　司笺也不解释，笑着问他：“还有雅间吗？我家少爷喜欢清净……”
　　今日客人并不多，雅间自然有。
　　顾瑾之就上了二楼的雅间。
　　她把这里的茶点，都叫了个遍儿。
　　不一会儿，茶桌上就堆满了点心。
　　顾瑾之叫司笺给那个跑堂伙计打发了一两碎银子。
　　坐下之后，顾瑾之让司笺到她身边，和司笺耳语着什么。
　　而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
　　荷包里鼓鼓的，有不少的银子。
　　顾瑾之打开，里头黄灿灿的，居然都是金锞子。
　　她拿出了两颗，交给司笺，又和司笺耳语一番。
　　司笺点头，拿着就走了。
　　护卫目测，那一个金锞子，大约有二两半。
　　两个金锞子，就是五两金子，能换四百多两银子。
　　四百多两的银子，在西门大街买间店铺都足够的。
　　王妃给司笺这么多钱，这是拿去做什么呢？不可能是去买吃的啊。
　　两个护卫有点胆战心惊，生怕顾瑾之出事。
　　顾瑾之倒也没说自己下去逛逛。
　　她叫了个唱曲的，在雅间的竹帘外头，弹着琵琶，依依呀呀唱起来。
　　唱的曲子有点悲。
　　顾瑾之听了，颇为感动的样子，问那个唱曲的姑娘有什么可怜身世。
　　这姑娘未必真的有什么可怜的，但是肯定会编的很惨。
　　顾瑾之听了，更是同情，拿了个一两左右的碎银子赏她。
　　那姑娘千恩万谢，又唱了起来。
　　跑堂的伙计又上来给顾瑾之添了新茶。
　　听了大约五六曲，喝了两壶茶，司笺才回来。
　　他凑在顾瑾之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半天。
　　顾瑾之微微轻笑了下。
　　她把荷包里的金锞子全部倒出来，仔细数了数。有二十六颗。她又重新装好，从口袋里拿住两张银票。全是一千两的票头，塞在荷包里，交给了司笺。
　　她又和司笺耳语。
　　司笺点头，转身又去了。
　　两位护卫都在心里盘算，那些金锞子，大概有六十多两的金子，值五千多两的银子。王妃又添了两千两。
　　她给司笺的那个荷包，足足有七千两的银子。
　　七千两的银子，像这样两层的临街茶馆。都能买上好几家呢。
　　到底做什么？
　　顾瑾之也不急，慢慢喝茶。
　　司笺这次去，很快就回来了。
　　等他回来，冲顾瑾之点点头。
　　顾瑾之笑了起来。
　　她放下了两个五两的银锭子，就起身走了。
　　上了马车，顾瑾之道：“去姜家吧。”
　　两个护卫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一路把顾瑾之送到了姜家。
　　姜昕得了信，和姜夫人在垂花门口迎接顾瑾之。
　　看到顾瑾之这么身打扮，姜夫人微愣。
　　姜昕笑起来，道：“真俊。这是哪里去了？”
　　顾瑾之笑道：“我娘说。已经发册，照规矩是不能到处乱跑的。可是我想着，很久没来看姜昕，无论如何也要来的。不枉我们好一场。大婚之后，要在宫里住三个月，出了宫。就要起身去庐州的，我就怕来不及。所以这么身打扮。让你们见笑。”
　　她这是解释给姜夫人听。
　　姜夫人笑道：“哪里话？你们姊妹要好，跟一个人似的。到我们府上，也是自己家，不算违了规矩的。”
　　顾瑾之也笑。
　　姜夫人和姜昕就带着她，先去看了明慧大长公主。
　　明慧大长公主在延陵府住得久了，到了京城有点水土不服，瘦了不少，精神头反而更足。
　　顾瑾之忙上前问候，说公主瘦了。
　　明慧公主笑道：“……人老了，五脏六腑也老了，不中用。在京里长大的，回来反而认生，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姜夫人也在一旁笑道：“七小姐给公主看看？公主说，最近夜里睡不安稳。”
　　她把顾瑾之当成姜昕的朋友，称呼她为七小姐，所以如此要求。
　　明慧公主就笑道：“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夜里倒也还好，只是多梦，我倒觉得有趣……”
　　顾瑾之就想起她昨日在简王府的事。
　　估计那位思柔郡主，要被噩梦折磨一段时日了。
　　“我看公主的面色，并不病症。正如公主所言，自幼长得京中，久别重归，心里不免有所感触，夜里就有梦。梦是睡眠的一种需要，维持心里的平衡，反而是好事啊。只要不是有病的梦，对健康没有坏处。公主的确清减了些，不需担心，只是饮食不调。既然想着延陵府的口味，倒也无需刻意更改……”顾瑾之笑道。
　　明慧大长公主就宠溺看了眼自己的儿媳妇：“我说吧，我本就是好好的。你空担心。”
　　语气里倒也欣慰。
　　担心，就是种孝顺。
　　“……还是瑾姐儿说得不错。”明慧公主又对顾瑾之道，“我的确想念京里的吃食，媳妇孝顺，弄了好些，我又不好驳了，实在是吃不惯的。”
　　姜昕就在一旁笑。
　　姜夫人也笑：“这还是媳妇孝顺过头了…….”
　　“不妨事。”明慧公主笑道，“千金难买老来瘦。清减了些，反而是好事。”
　　说了一会儿话，顾瑾之就和姜昕告辞，去姜昕的院子说悄悄话。
　　明慧大长公主在背后说：“这孩子做了男子打扮，竟也好看。就是太瘦了……”
　　“她年纪还小，瘦些不妨事。”姜夫人道。
　　“脸也瘦……”明慧大长公主道。
　　脸太瘦，显得福薄。
　　姜夫人就没好接话。
　　####
　　“……做梦，还有讲究吗？”出了正院，姜昕问顾瑾之，“什么叫有病之梦，怎么区分的？”
　　顾瑾之笑：“你又不做梦，问这些做什么？”
　　“说给我听听。”姜昕道，“我当个奇闻，将来说出去给旁人听听。我记得《黄帝内经》里的《灵枢》篇，有说淫邪发梦，说做梦跟腑脏有关，写得含糊其辞，我看得不甚清楚。而后，大部分的名医都不太赞同。你说的有病之梦，可是这个？”
　　姜昕读了很多书。
　　自从上次生病，又结交了顾瑾之，她也开始看医书。
　　她从最古老的医书《黄帝内经》看起，《灵枢》篇有关于淫邪发梦的记载，很有争议，姜昕对此一直很好奇，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和顾瑾之讨论。
　

第339节借钱

　　“腑脏有病，的确可能做梦。”顾瑾之回答姜昕，“但大部分还是心里的缘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是自己的心作怪，并非脏腑有病的都做噩梦……”
　　姜昕侧耳倾听，让顾瑾之继续说。
　　顾瑾之道：“说完了。”
　　“你敷衍我。”姜昕不悦。
　　顾瑾之笑：“你不必精通此道，我又何必浪费口水？你若是个大夫，我是可以倾囊相授的。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以后再说吧。我今天来，有事相求……”
　　姜昕把顾瑾之请到了她的院子。
　　丫鬟们上了茶，姜昕把人都遣了出去。
　　“什么事？”姜昕问顾瑾之，“我爹和哥哥们不在家，我自己出不了门，能力有限。”
　　顾瑾之笑了笑，道：“不用你出门的。你有钱吗？”
　　姜昕这才微露惊讶，道：“你要钱？”
　　顾瑾之点点头。
　　“稀奇，满天下的王爷，就属庐阳王富足，你居然借钱？”姜昕笑起来，“你又弄什么鬼？”
　　“我还没到庐州。未曾当家，庐州富足又与我什么相干？”顾瑾之道，“我需要一笔钱，旁人不起疑的，办点私密事。我自己身上原本就没什么钱，变卖了些金子，还是我母亲给我的礼物，现在就捉襟见肘了。”
　　顾瑾之的首饰，不是大舅母和二舅母送的，就是宋盼儿给的，家里都有账目可查。她要是变卖了，很快就会引起丫鬟们的注意。母亲迟早要追问的。
　　剩下的首饰，要么是宫里赏赐的。要么是从朱仲钧从庐州送来的，朝廷皆有账目。变卖那些。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查出来，就更解释不清了。况且朱仲钧送过来的那些首饰，都是空心的，更不能卖出去。
　　她昨天想了一晚上，跟谁借钱比较适合。
　　真正能借到钱的，除了姜昕，就是秦申四了。其他的人，要不就是没钱，要不就是没那么亲近。
　　而秦申四。他和父亲要好……
　　顾瑾之想来想去，还是姜昕最可靠的。
　　“我自己的私房钱不多，可是我二哥有不少，都放在我这里的。”姜昕道，“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我拿给你。”
　　顾瑾之忙道谢。
　　姜昕就喊了大丫鬟，让她把自己的钥匙给她。
　　她开了箱笼，拿出个璀璨的缠枝银莲小盒子，坠了把小巧的金锁。
　　姜昕开了锁。直接把盒子给顾瑾之，道：“这是里五万两，你都拿去用。这都是我二哥的私房钱。我还有些是自己的，不够你再来拿……”
　　五万两。绰绰有余了。
　　顾瑾之起身，给姜昕行了一礼，道：“好妹妹。多谢你。我渡过这关，将来加倍还给你。”
　　姜昕笑着起身。扶了顾瑾之，道：“你当然要还的。我看着你是庐阳王妃。知道庐州家底丰厚，否则要你打借条的。”
　　然后想了想， 又道，“你叫谁妹妹？我比你大些呢。”
　　顾瑾之改了口，叫了声好姐姐。
　　“溜须拍马。”姜昕总结顾瑾之。
　　顾瑾之笑。
　　姜昕重新把盒子锁了，将钥匙取下来，交给顾瑾之。
　　顾瑾之仔细收在怀里，又道了谢。
　　“顾瑾之……”姜昕喊她，“我听说了一点不好的事，是关于你的。”
　　顾瑾之的眼眸微敛。
　　“……你别误会，知道的人不多。我跟我二哥要好，他最是顽皮，京里什么事都要知道。他跟着我爹爹去了安南打仗，这都快两年了。他留在京里的人，给了我用，让我帮他留心京城的局势。”姜昕道。
　　这个，顾瑾之倒真不知道。
　　“那你还想死？”顾瑾之笑道，“你要是死了，谁帮你二哥？”
　　顾瑾之旧事重提。
　　姜昕笑了笑，道：“那时候对这些事，都没什么兴趣。如今，不知怎地觉得还挺有趣的。你的事，是真的吗？”
　　“你怎么听的？”顾瑾之问。
　　姜昕看了她一眼。
　　见顾瑾之脸色还好，神色里没有窘迫或者冰冷，似乎不甚在意，姜昕就直言道：“说锦衣卫的张道坤入了诏狱，除了他私下里养了支‘锦衣卫’，另有他掳走了你。”
　　“你觉得呢？”顾瑾之反问，“你相信这话？”
　　“我相信不相信，什么重要？”姜昕道，“将来有人相信，你就完了。从哪里传出这种话，你知道吗？”
　　顾瑾之心里，有道热流涌入。
　　姜昕的话，让她很是温暖。
　　“没有，张家倒了，跟我没关系。”顾瑾之道，“不过，我的确被人掳走了。”
　　姜昕错愕。
　　她沉默良久。
　　“……太后很疼你。”姜昕沉思须臾，才道，“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掳走你的人，定是恨极了你，要毁了你的。是谁？”
　　顾瑾之苦笑了下。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是谁又有什么重要？”顾瑾之笑了笑，“我跟你说实话，我都打算好了，等退亲的诏书发下来，我就回延陵府的，嫁给庄稼人，我不太在乎什么名声。
　　只可惜了王爷，和他处了这么几年，我是真舍不得他。后来发册了，我也是很惊讶。死里逃生了一回，我想通了很多事，我倒是挺感激这次的事……”
　　“……想通了什么？”姜昕笑着问。
　　她很喜欢顾瑾之的这种态度。
　　若是姜昕，她也会如此。
　　姜昕原本就离经叛道，不受世俗约束。
　　“我想通了，我又不是道德的典范，做事为什么总用道德来惩罚自己和身边的人？”顾瑾之道，“我曾经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心里愧疚，总是难以放下。就错过了很多的东西。人这一生，跟一天相似。有白日的光明，就该有夜晚的阴暗。我不再怨恨自己和身边人的黑暗。我接受光明磊落，也接受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姜昕微笑。
　　“谁六亲不认？”姜昕笑着问顾瑾之。
　　顾瑾之脸上一晒。
　　“有那么一个人。”顾瑾之道。
　　姜昕哈哈笑，道：“你又弄鬼。很多的事，你现在不便对我讲，我也不多问。将来要告诉我……”
　　“好。”顾瑾之道。
　　她拿着姜昕给她的五万两，在姜家用了午膳，才回家。
　　回到顾宅，顾瑾之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那个小盒子交给大丫鬟霓裳保管。
　　“是什么？”霓裳问。
　　“好玩的东西。”顾瑾之笑着道，“先收起来。”
　　霓裳道是。
　　顾瑾之自己，则把钥匙放在自己梳妆台的胭脂盒子里。
　　芷蕾和幼荷服侍顾瑾之净面更衣。
　　换了身衣裳，顾瑾之才去了母亲那边请安。
　　宋盼儿问她：“在姜家看到公主了？我好些日子没去给她请安了。”
　　“遇到了。”顾瑾之笑道，“公主清减了不少。她用不惯京里的饭菜。”
　　宋盼儿就更觉得应该去看看明慧公主。
　　现在要忙着嫁女儿，宋盼儿想了想，还是先放在一旁。
　　顾瑾之拿了姜昕给她的银子，喊了司笺，和他说了一番。让他出去帮自己办事。
　　司笺就忙碌不已。
　　宋盼儿都找不到他。
　　好在宋盼儿事情太多，很快就忘了……
　　倒是祝妈妈起了疑心。
　　“姑娘，您总寻司笺，让他去做什么？”祝妈妈问顾瑾之。
　　顾瑾之道：“一点小事。”
　　祝妈妈还想问什么事。顾瑾之起身走了，把祝妈妈的话挡住。
　　日子过得很快。
　　一场风雨，几缕明媚。八月就过完了。
　　九月初十，是朱仲钧和顾瑾之的正日子。
　　到了九月初七。朝廷命内官，送了催妆礼到顾家：北羊两只。酒二十坛，果两盒，送到了顾家。
　　宋盼儿给顾瑾之准备的东西，就在九月初七，送往庐州。
　　到了九月初九，是亲迎的前一天，是铺房日。
　　一大清早，顾家就准备了香案和礼乐，姜夫人也到了顾家。
　　礼部的人来传圣旨，姜夫人和宋盼儿接了圣旨。
　　顾瑾之和朱仲钧大婚的宫殿，乃是禁宫里的曦兰殿。
　　姜夫人和宋盼儿，随着礼乐进了宫。
　　宋盼儿去坤宁宫，给太后行四拜礼。这是皇家婚事的特例，正妃之母需得铺房日，到宫里给太后行四拜礼，意思是女儿送到皇家了，顾家是心甘情愿，高高兴兴的。
　　姜夫人则直接去了曦兰殿铺床。
　　母亲和姜夫人进宫之后，顾瑾之在自己的闺房里。
　　她不能带任何她自己的东西进宫。
　　她的东西，等她明日出了门，家里都会准备好，送往庐州的王府。
　　丫鬟们已经在开始收拾。
　　顾瑾之坐在东次间临窗的炕上，看着这院子，心里倏然就泛起阵阵的酸楚来。
　　没人说过，重活了一次，就可以过得恣意妄为……
　　这世间，在乎的东西越多，约束就越大。
　　若是没有父母和弟弟们，若是没有朱仲钧，离开这方天地，做个游医，像大哥和林翊那样，在乡间做个小大夫，有何不可？
　　顾瑾之有点茫然。
　　她起身，站在窗边，心里莫名升起了恐惧感。
　　这场婚姻，又会是怎样收场？
　　骄阳照在顾瑾之的脸上，她的面容融入明亮的阳光里，哪怕是微微蹙眉的动作，也带着喜悦。
　　她全部的情绪，都被明媚遮掩了。
　　这必须是场成功的婚姻！
　　顾瑾之想。
　　***********
　

第340节大婚

　　初九这夜，顾瑾之睡不着。
　　心里百感交集，居然生出几分胆怯来。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
　　她眼睁睁听着时间到了子时，又到了丑时。等寅初的钟声响起，顾瑾之爬起身来。
　　里屋临窗的小炕上，睡着祝妈妈和霓裳。
　　顾瑾之轻手轻脚，下了床。
　　一盏昏灯，淡影绰绰。灯影照着绣幕的纹路，像情思缕缕。
　　顾瑾之的动作虽轻，到底吵醒了祝妈妈。
　　祝妈妈喊了霓裳起来。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们，都在寅初就起来，打扫庭院。
　　贴身的丫鬟们服侍顾瑾之盥沐。
　　穿着中衣的顾瑾之，披散了浓密的头发，坐在绣凳上，等着宫里的女官来替她装扮。
　　祝妈妈怕顾瑾之冷，拿了件湖水染烟色银线软稠披风给顾瑾之。
　　顾瑾之起身穿了。
　　“姑娘，你坐……”霓裳让又顾瑾之坐在绣凳上，把几个大丫鬟都叫到了屋子里。
　　祝妈妈也在一旁。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湿了，纠正霓裳的话：“以后不要叫姑娘，都要改口叫王妃……”
　　几个丫鬟全部跪下，喊了王妃。
　　顾瑾之让她们起身。
　　“王妃，今日巳正，我们就要跟着众人去庐州。等您三朝回门，我们不能给您磕头。”祝妈妈道，“先给您磕头。到了庐州，咱们再服侍您和王爷。”
　　她们今天都有动身。往庐州去。
　　前几日送嫁妆的时候，有些陪房已经跟着去了。
　　顾瑾之用惯的几个大丫鬟都没有走。
　　“都起来。快起来。”顾瑾之道，“不过小别几月。以后到了庐州。咱们还是一处……”
　　祝妈妈几个道是。
　　可是到底舍不得，几个人都泪眼婆娑的。
　　而后，满屋子的小丫鬟、婆子们，都进来给顾瑾之磕头，行了礼。
　　行礼过后，众人都纷纷散去。到了辰正，宫里会派女官来。
　　顾瑾之的穿着打扮，都是宫里的女官负责，这些下人们皆要回避。给宫里人腾出地方来。
　　顾瑾之受了众人的礼。
　　芷蕾端了晨膳来。
　　顾瑾之用了膳，穿了件褙子，就起身去了母亲那边请安。
　　父母都在等着。
　　庶弟顾琇之昨日也从嵩山书院赶到了家里。
　　煊哥儿和琇哥儿站在一处。
　　满了三岁的十弟和十一弟也立在一旁，乖巧听话。
　　顾瑾之的眼泪，顿时如瀑，滚滚落下来。
　　照样俗礼，她需得给父母拜别。
　　她这么一哭，宋盼儿就忍不住。
　　顾延臻更是唏嘘。
　　“别哭，别哭。”宋盼儿自己眼泪磅礴。还劝顾瑾之，“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可是声音，很是悲痛。
　　顾瑾之大婚过后。要在宫里住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就要跟着朱仲钧，前往庐州的王府。除非她有了身孕，不能颠簸。
　　这么一去。相见更是遥遥无期。
　　“我的儿。”宋盼儿越想，越觉得悲从心中来。“你这么一去，以后就要靠自己，娘顾不得你了。”
　　顾瑾之哭倒在母亲怀里。
　　煊哥儿也哭了，上前来紧紧搂住了顾瑾之的腰。
　　琇哥儿对顾瑾之没那么深的感情，可是大家都哭了，他的无动于衷就显得很薄情，于是他努力挤出几滴泪。
　　到了辰初，宋妈妈和海棠提醒，宫里替顾瑾之着装的女官快要到了。
　　大家这才抹了泪。
　　顾家一早就重新在大门口陈设了幕次，迎接婚礼的正副使和女官等人，又在中堂设了香案。
　　到了辰初一刻，女官成姑姑，带着三十多名宫女和几名太监，到了顾家。
　　顾家礼乐鞭炮相迎。
　　宋盼儿在香案前，给成姑姑行了礼。
　　成姑姑也还了礼。
　　太监宣读了圣旨，大意是命成姑姑为今日的引礼内官。
　　成姑姑接旨后，宋盼儿亲自把她请到了顾瑾之的院子。
　　顾瑾之的冠服，早在发册礼物中，已经送到了顾家，此刻正摆在里屋的大炕上。
　　成姑姑带着人进来，顾家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
　　九月初十这日，朱仲钧需做四件事：早上起来，先去太和殿，接受皇帝的祝福和告诫，这称为“醮戒”。顾瑾之也需要“醮戒”，由她的父母训言。
　　第二件，就是亲迎顾瑾之。
　　第三件，带着顾瑾之，去奉天殿祭拜列祖列宗，这叫做“庙见”。
　　最后，就是喝合卺酒，大婚完成。
　　繁琐的大婚程序，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一大清早，内官就送了亲王的衮冕，服侍朱仲钧穿上。
　　亲王衮衣和冕，颜色与图案皆有定制。
　　像这些冠服，除了祭祀和大婚，很少穿到，很麻烦。
　　朱仲钧耐着性子，任由内官帮他穿戴。
　　内官先给朱仲钧穿了领口绣有黼纹的素纱中衣，而后就是外衣，上身着五章青衣，下着四章纁裳，系了四章蔽膝；衣裳穿着好了之后，系了大带，大带上悬挂两组玉佩，玉佩上描金云龙纹，佩下附有四彩小绥；又悬四彩大绥。脚上穿赤舄鞋。
　　衣裳和配饰穿戴整齐之后，内官给朱仲钧头上戴了五彩玉珠九旒冕。
　　穿戴整齐，礼乐开道，朱仲钧先到了中宫，给太后行礼。
　　而后，上了太和殿，接受皇帝的“醮戒”。
　　顾瑾之在家里，也要接受父母的醮戒，告诫她要孝顺婆婆。体贴丈夫等。
　　皇帝对王爷的训言，也是类似：成亲之后。上事父母，下承嗣业等语。
　　一直到了巳正。醮戒才完成。
　　皇帝的承天门外，停着亲王的象辂，这是朱仲钧迎娶顾瑾之的座驾。
　　象辂是种大车，像个简易的房子，用八匹马拉着。
　　普通的新郎亲迎新娘子，都是骑马，亲王却是乘象辂。。
　　仪仗开道，朱仲钧又午门正门出来，到了承天门。乘坐象辂，过了御桥，到了顾瑾之家门口。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朱仲钧坐在象辂里，想着顾瑾之现在是什么模样，心头似娇花怒放。
　　他忍不住笑，眼睛弯了起来。
　　从来到这里，遇到了顾瑾之，走到今天。虽然没有大风大浪，却也颠簸磕绊。
　　他又要娶顾瑾之了……
　　带着这种美好的心情，朱仲钧在顾瑾之家门口的幕次前下了车。
　　主婚者和正副使忙出来迎接，给朱仲钧行四拜礼。
　　而后。主婚者走在亲王身后，将亲王送到顾家的中堂。
　　顾家的中堂，摆设了香案。
　　妃母宋盼儿立于香案之右。主婚者立于香案之左。
　　朱仲钧向香案献帛。
　　鼓乐再起，内官引正妃顾瑾之到了中堂。
　　顾瑾之头戴九翬四凤冠。身穿青紵丝绣翟衣，青纱绣蔽膝。大带上系着一副五色线棉绥，上有有个青红罗采结全的玉环；又系着白玉钩碾凤文佩，脚上穿着青紵丝舄鞋，上面缀了六颗珍珠。
　　她的脸上，抹了鲜红的胭脂，平添了妩媚。
　　朱仲钧看得眼睛都收不回来。
　　她安详的表情，静静低垂着眼帘，和前世穿着雪色婚纱的她，重合了成了一个人。
　　朱仲钧的心，沸腾了起来。
　　王妃进入中堂，立于妃母之下。
　　主婚者行八拜礼。
　　而后，朱仲钧引顾瑾之出顾家中堂。
　　宋盼儿看着顾瑾之转身，踏过了中堂的门槛，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簌簌落下来。
　　她掩面，将泪水抹尽。
　　顾瑾之的凤轿，停在中门之内。
　　内官跪下，听王爷揭帘。
　　朱仲钧揭开了轿帘。
　　顾瑾之入凤轿。
　　升凤轿直大门口，朱仲钧入象辂。
　　象辂升起，凤轿尾随，震天响的鞭炮礼乐一齐奏响，离开了顾家的大门口，徐徐往皇宫而去。
　　两车有点距离。
　　朱仲钧的象辂，先到了承天门。
　　他先行，入了内宫，到了奉天殿。
　　奉天殿举行“庙见”，拜祖宗。
　　而后，顾瑾之的凤轿也到了承天门。凤轿降，内官揭帘，顾瑾之步行进了皇宫，到了午门。
　　在午门重新升轿，到了奉天殿。
　　奉天殿早已陈设牲醴祝帛讫。
　　内官引导着顾瑾之和朱仲钧，行了“庙见”礼。
　　到了这里，朱仲钧和顾瑾之都有点疲惫了。
　　时间也到了半下午。
　　如今就只剩下合卺礼。
　　合卺礼在曦兰殿举行。
　　曦兰殿升了王位和妃位。
　　成姑姑请顾瑾之和朱仲钧先拜位。
　　两人分别行了两拜礼，这才坐下。
　　接下来的合卺礼，和外头普通人家成亲的合卺礼大同小异。
　　顾瑾之和朱仲钧喝了合卺酒，用了馔食，大礼成全，入了洞房。
　　最后的合卺礼完成，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内官们退了出去，内殿点满了烛火，光明如昼。
　　所以的礼节都完成了，小宫女来替朱仲钧和顾瑾之更衣。
　　“累么？”朱仲钧悄声问顾瑾之。
　　顾瑾之低声回答：“还好。你累不累？”
　　朱仲钧笑，道：“不累，人逢喜事精神爽。”
　　顾瑾之就没有再回答。
　　小宫女替她脱了繁重的冠服，顾瑾之只感觉身上退了副盔甲般，少了千斤重，人也舒服了不少。
　　她一抬头，看到两个嬷嬷站在她面前，含笑看着他们。
　　顾瑾之不明所以，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
　　两人穿着中衣，小宫女们打了水给两人净面净手。
　　盥沐一番，两个嬷嬷仍在。
　　而小宫女们都退到了门口。
　　顾瑾之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摇摇头。
　　“请王爷、王妃安寝。”嬷嬷们跪下，给顾瑾之和朱仲钧又行了一礼，“奴婢服侍王爷王妃……”
　　顾瑾之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嬷嬷，是不是要看着他们洞房？
　　顾瑾之又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只得直接问：“两位嬷嬷是哪个宫里的？”
　　“奴婢都是坤宁宫的。”一个嬷嬷回答，“由奴婢两人服侍王爷王妃落帕……”
　　朱仲钧看了眼喜床上的元帕，也明白过来，顿时大怒。
　　****

第341节花烛夜

　　“荒唐。”朱仲钧豁然站起身，怒喝道，“这是哪里的规矩？”
　　他的声音很高。
　　两个嬷嬷吓得连忙跪下。
　　成姑姑仍在外殿，听到了动静，立马进来，问出了何事。
　　“都出去。”朱仲钧厉声道，“我和王妃要安寝。再不出去，可别怪我不顾大家的体面。”
　　成姑姑知道庐阳王发什么火。
　　她耐着性子给朱仲钧和顾瑾之解释：“……宫里素来就有这样的规矩。别说是王妃，皇后洞房，也是如此。王爷，王妃回门，排场要大。当晚验了元帕，明早就可以给礼部传旨，准备回门的礼仪。否则来不及的。”
　　这个年代的婚姻，需得女方完全忠诚。
　　洞房之夜的元帕，验过是清白之身，男方才会安排三朝回门，否则都可以退亲的。
　　而王妃的三朝回门，更是麻烦，所以不能等到明早，需得当场就知道是否落红，通知太后和皇帝。
　　明日五更天就要早朝，皇帝会把下旨，让礼部开始准备王妃三朝回门的礼物和仪仗。
　　这么一说，这两个嬷嬷的存在，说得通。
　　顾瑾之记得，史书上记载过，西边有小国，为了血脉的纯正，国王和王后的大婚之夜以及王后生产现场，都需要全部的文武大臣在场，这样才能满朝的人都确保嫡长子是正统血脉，将来继续大统，人人信服。
　　礼仪之邦，不可能安排文武大臣在场。但是坤宁宫的两个老嬷嬷在。说得过去。
　　这个时代，别说是新婚之夜。就是平常大户人家夫妻行房，有丫鬟和嬷嬷在场。都是很常见的。
　　只是顾瑾之和朱仲钧有点接受不了。
　　“我不需要这样的规矩。”朱仲钧怒目圆瞪，盯着成姑姑，“若是非要她们在此，我和王妃连夜出宫。你去，把这话告诉太后。”
　　成姑姑面露难色。
　　跪在地上的两个嬷嬷，身子发抖。
　　顾瑾之明白归明白，她也会觉得很难堪。
　　她垂首半晌，听着朱仲钧的吼声。
　　朱仲钧吼完，成姑姑没动。屋子里陷入安静。
　　顾瑾之站起身子，走到了朱仲钧身后，轻轻捏了下他的手，然后笑着道：“既是规矩，咱们也要照规矩办事。王爷息怒。”
　　朱仲钧的心，宛如被刀挖了下。
　　他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规矩，现在一时也无从查证。
　　就算去问，谁又好意思告诉他？
　　万一不是俗成的规矩，太后这是不是怀疑他们在新婚之夜弄假。怀疑顾瑾之的清白？
　　其实，朱仲钧也不能肯定顾瑾之可以过这关，所以他如此生气，想把这关赖过去。
　　他想保护顾瑾之。更想尊重她。
　　他前世娶顾瑾之的时候，顾瑾之和钱詹都订婚很久了，她也非处子之身。那个时候。朱仲钧都不介意，何况是现在？
　　他爱这个女人。他能接受顾瑾之的一切。
　　况且这次，顾瑾之才是受害者。她并非愿意的。她和朱仲钧行了大礼，作为丈夫，朱仲钧应该拼了全力保护她。
　　“我不喜欢这样。”朱仲钧回手，紧紧攥住了顾瑾之的手，却是对着成姑姑道，“非要如此，咱们就耗到天亮，看看明日你们如何回太后……”
　　成姑姑脸色更加难看。
　　她把目光，投向了顾瑾之。
　　顾瑾之只感觉那目光，像扇了她一巴掌。
　　“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顾瑾之甩开了朱仲钧的手，“耗到天亮，您是不想我回门吗？既然如此，您当初又如何答应赐婚的？”
　　朱仲钧回头盯着她。
　　顾瑾之眨了眨眼睛。
　　朱仲钧不能确定这个眨眼睛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不知道顾瑾之到底是什么态度。
　　“成姑姑，您请回吧。”顾瑾之笑了笑，“王爷和我要安寝，明日还要‘朝见’。”
　　成姑姑道是，转身出去了。
　　她到底不太放心。
　　成姑姑是庐阳王大婚的女官，她要负责到王妃顺利三朝回门为止。
　　既然已经大婚，到了这一步，谁也不想闹到退婚的地步。这两个嬷嬷在场，客观证明王妃的清白，以免将来泄密，让庐阳王和皇家背负屈辱。
　　成姑姑必须让三朝回门顺顺利利的。
　　偏偏庐阳王还不领情……
　　她想了想，喊了两个心腹的内侍，让他们守着。
　　她自己，则回了趟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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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现代文明人，行房这种事属于绝对机密的。
　　如今，在两个老女人的目光之下，灯火通明之中进行，别说是顾瑾之，连朱仲钧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封建君主制之下，从来不尊重人性。
　　朱仲钧尽量想忽略，可余光总是能瞟到那两个人。
　　他拉过锦被，盖在自己和顾瑾之身上，遮住了两个老嬷嬷的视线，才开始慢慢褪顾瑾之的中衣。
　　轻薄衣衫之下，顾瑾之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轻轻抿着唇，脸色有点苍白，手紧紧攥住了朱仲钧的中衣。
　　朱仲钧冲她微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用紧张。难道你怕疼？”
　　顾瑾之努力想挤出一分笑容来回应他，可偏偏面部肌肉不受她的控制，她的笑意没有体现出半分。
　　朱仲钧没等到她的话，就开始俯身，吻了她的唇。
　　她的唇，朱仲钧也不是第一次吻的。从前只觉得非常柔软，熨帖着他的唇，让温柔沁入心房。
　　可现在，她的唇很凉……
　　她全身都凉。
　　朱仲钧停了下来。
　　顾瑾之的手，捏住了他腰侧两边的衣裳。几乎掐到了朱仲钧的肉。
　　朱仲钧褪了自己的衣裳。
　　他温热的身体覆盖上来，对她身子的冰凉能体会得更加明显……
　　朱仲钧心头泛起阵阵苦涩和恨意。
　　那个人。应该千刀万剐。
　　朱仲钧不想再做下去了。
　　他欲起身，顾瑾之却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的两只手。紧紧搂住了朱仲钧的腰，让他贴着自己的胸膛，低声对他道：“继续！”
　　她的声音不容置喙。
　　朱仲钧只得平息了放弃的念头，继续俯身。
　　他吻顾瑾之的脸颊，缓缓下滑，到了她的脖子、她的锁骨，而后就是她的胸膛。
　　顾瑾之的耳边，仿佛听到了铁链声。
　　一阵阵的铁链声，搅着她的耳膜。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刻意悲凉的声音：“救救我……哥哥。救救我……”
　　她不能肯定房间里有另外一个人，但是她知道，唯一愿意救她的，就是甄末。
　　她对真真那个名字一点也不陌生。
　　曾经被那个女孩子叫“姨娘”，顾瑾之就认真查到谭家那些事。
　　跟在谭宥身边的，有个心腹千户，叫甄末，是甄真的亲哥哥，最是疼妹妹的。
　　她在绝望的时候。一遍遍高声欢呼着哥哥，寻求半点希冀。
　　耳边那哗啦啦作响的铁链声，似波浪翻滚，将顾瑾之淹没。她无法呼吸。没法子喘气，而身上的人还在为非作歹…….
　　“停下！”顾瑾之声音有点不受控制。
　　朱仲钧立马停下来。
　　顾瑾之额头，冷汗涔涔。
　　她的一双手。攥住了朱仲钧的胳膊，浑身发凉。
　　“没事。没事。”朱仲钧压紧顾瑾之，低声哄着她。“顾瑾之，顾瑾之，想想我，想想我…….”
　　顾瑾之喘着气，耳边那些可怕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她停了半晌，才在朱仲钧耳边道：“别……别弄了，直接来。”
　　都这样了，还要来？
　　朱仲钧隐约明白什么。
　　他悄声道：“你没反应，我来不了。”
　　“你想办法。”顾瑾之道，“直接来。不要…….不要再碰我旁的地方…….”
　　朱仲钧神色变幻，有点不受控制的隐晦。
　　他努力克制住心绪，才没有在顾瑾之面前露出悲痛的神色。
　　他点头，手顺着顾瑾之的小腹，缓缓下滑。
　　他几乎碰到了她下面的私密地带，手却猛然被顾瑾之握住。
　　她眼神有点狠戾，低声道：“别碰我。”
　　而后，又觉得自己传达的意思可能让朱仲钧误解，解释道，“手……手别碰我那个地方。直接来…….”
　　朱仲钧只得试着直接来。
　　根本就进不去。
　　她下面很干涩，朱仲钧不能挺进半分。
　　而顾瑾之，无法忍受朱仲钧的撩拨。
　　试了好几次，顶得顾瑾之很疼，还是没法子进入。
　　顾瑾之也觉得很痛苦。
　　这么弄下去，很反常。
　　她咬着牙，牵着朱仲钧的手，到了她的下面。
　　“……要做完。”顾瑾之道。
　　她的牙齿，几乎把嘴唇咬破。
　　朱仲钧看了她好半天，所有的法子都只会让她更加抵触。
　　他的手，轻轻寻找她花蕊见的花核，而后轻轻揉捏。
　　片刻之后，她甬道的干涩终于有了点缓解。
　　而顾瑾之，胃里的东西一个劲想往上冲。
　　朱仲钧抓紧了时间，挤进了她的身子里。
　　可是寸步难行。
　　朱仲钧用力试了几次，终于越来越顺利，他的分身也能进去一半。
　　而后，他就碰到了什么东西。
　　有薄薄的阻隔，让朱仲钧愣在那里。
　　前世今生，他都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东西。
　　他的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他并不觉得这重要。
　　可它的存在，让朱仲钧感觉整个世界都明媚起来。
　　他为顾瑾之高兴。
　　有这层薄膜的存在，顾瑾之心里的创伤，也许没有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他不禁热泪盈眶。
　　他努力冲了进去。
　　那层薄膜被挤破，顾瑾之的眉头越蹙越深，额头的冷汗越来越重，快要浸入了鬓角。
　　朱仲钧抽送了几次，感觉差不多了，立马退出去。
　　他的分身上，果然有丝丝缕缕的暗红。
　　他拿了元帕，擦拭干净，又拭擦了顾瑾之的下面，将血迹全部染在元帕上，交给了两位嬷嬷。
　　这两个嬷嬷也想早点交差。
　　拿了元帕，两位忙跪下，给顾瑾之和朱仲钧说了一大串的恭喜话，什么百年好合，瓜瓞绵绵……
　　而后，曦兰殿的外头，想起了礼乐声。
　　鞭炮声一时间震天响。
　　朱仲钧这才知道，原来真的有这个规矩，不是太后故意要为难他们的。
　　这响彻天际的鞭炮和礼乐，就是证明。
　　朱仲钧听到这鞭炮声，眼睛里涩得难受，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宫女进来，服侍顾瑾之和朱仲钧沐浴。
　　顾瑾之坐在了浴池里，对宫女们道：“你们先出去…….”
　　几个宫女不敢违逆，连忙退到了门外。
　　顾瑾之一把抓过自己的中衣，捂住嘴呕吐了起来。
　　她吃得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而后，又吐了半天的黄水。
　　中衣污秽不堪。
　　浴池很宽敞，热气腾腾，可污秽之气盘旋，让顾瑾之越发想吐。
　　剩下的，全是黄水，她呕了半天。
　　这些污秽之物，应该怎么办？
　　她坐在浴池边，想了想。
　　她自己先进去，稍微洗干净了身上的汗。
　　而后，她爬出来，把包裹着秽物的中衣，仍在浴池里。
　　看着秽物在浴池里被渐渐扩散、沉下，顾瑾之想，她再也不要用这个浴池了…….
　　****

第342节表白

　　风定夜静，夜阑灯昏。
　　九月的天，不算冷，可半夜寒露下降，薄凉逼人。
　　顾瑾之沐浴之后，喊了宫人进来服侍更衣。
　　浴池的味道很冲人，进来的四个小宫女都微微蹙了蹙鼻子。
　　顾瑾之目不斜视，任由她们服侍着穿了中衣，从浴池里出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
　　朱仲钧已经沐浴好了，等待多时。
　　这边事成，成姑姑的大任得卸，带着她的人，回坤宁宫交差了。曦兰殿这边安静下来。
　　看到顾瑾之出来，朱仲钧冲她微笑。
　　宫人拿了巾帕给顾瑾之拭擦头发。
　　顾瑾之接了过来，笑着道：“时辰不早，不用再服侍……”
　　宫人言听计从，一句也不敢多说，连连退到了殿外。
　　关了殿门，宽阔高大的内殿里，只剩下顾瑾之和朱仲钧。
　　殿顶高远，顶穹的琉璃瓦里，透出几缕清冷的月色，映衬在地面上，与窗口透进来的月色连成一片，安静又冷凝。
　　秋夜的寒气悄然爬上来。
　　朱仲钧起身，把顾瑾之抱到了床上。
　　他接过她手里的巾帕，笑着道：“我帮你擦头发。”
　　顾瑾之说好。
　　她背对着朱仲钧坐，湿漉的青丝垂下来，全部搭在单薄纤柔的肩头。
　　朱仲钧帮她擦拭头发，动作轻柔。
　　两人沉默了下，朱仲钧开口道：“顾瑾之，我有很严重的毛病…….”
　　“没这样形容自己的。”顾瑾之回答。语气平静不见起伏，“哪有人说自己有毛病的？这是骂人的话。”
　　“我有隐疾。”朱仲钧改了种说法。“除了性|病，其他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病。也可以叫隐疾，对吧？”
　　顾瑾之：“应该可以。”
　　她话音很浅，没什么兴趣。
　　她觉得朱仲钧在胡扯。
　　他们那么多年的夫妻，顾瑾之又是大夫。虽然大夫替自己最亲的人问诊会有失了准头的时候，可疾病的蛛丝马迹，顾瑾之能看得出来。
　　朱仲钧根本没什么隐疾。
　　“我在外头念书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觉得我是同性恋。”朱仲钧道。
　　“那时候我们学校也有这种说法，长得秀气好看的男生，都是同性恋。不用去追的。你又是好看中的极品，别人这样误会，不稀奇。”顾瑾之道。
　　朱仲钧笑。
　　他们年轻的时候，国内的风气比较保守，他念初中的时候，都是女生跟他表白。
　　等他出去念高中，跟他表白的，大部分是男生。女生也有，比较少。都是些亚裔女生。
　　那时候女生总说，他有基佬的气质……
　　“……你和男生交往过？”顾瑾之问，“你的隐疾是这个吗？”
　　朱仲钧手里的巾帕紧了紧，声音不由怒了：“没有！你说的真恶心。”
　　“你先说的。”顾瑾之道。“又不是我说你是……”
　　“我不是！”朱仲钧立马道，“咱们夫妻那么多年，我是不是。你还不清楚吗？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敷衍过你吗？”
　　“没有。”顾瑾之公允道。
　　朱仲钧这才满意。
　　话题又转回了他的隐疾上。
　　“咱们分开的时候。我正是壮年。”朱仲钧道，“男人都有精|虫|上|脑的时候。我也不能避免。有时候急了，也想找个人。我曾经找过……”
　　顾瑾之轻轻挑了挑唇。
　　她从来就没想过朱仲钧剩下来的人生都是做和尚。
　　这不现实。
　　他们的婚姻，是顾瑾之要分开的。
　　他有没有再找女人，顾瑾之不甚在意。
　　现在，她仍是不怎么在意。
　　“找过两次……”朱仲钧吞吞吐吐道。
　　顾瑾之哦了声：“没关系的。那时候我们都分居了，你另外找人，不算通|奸。况且都是上辈子的事，我也没指望过你不找的。现在，我想嫁给你，是想嫁给现在的你。你以后别背叛我就行了。”
　　身后的朱仲钧沉默了下。
　　他替顾瑾之擦拭头发的手也停顿了下。
　　他轻轻咳了咳，显得很尴尬。
　　“……没做成。”朱仲钧沉默半晌，才道。
　　顾瑾之也是一愣。
　　“怎么了？”顾瑾之问他。
　　“恶心。”朱仲钧道，“第一次进去了，又热又湿，粘湿粘湿的，像吞了口旁人吐出来的脓痰，吓得退出来，恶心得穿了衣裳走了。第二次的时候，明明很想要，可想到上次那种感觉，更恶心得不行，连前奏都没做，就让那个女人走了……”
　　顾瑾之蹙眉。
　　她想了想，道：“你和女人做的时候，觉得恶心？”
　　朱仲钧轻轻嗯了声。
　　“你这还不是同性恋？”顾瑾之道，“骗谁啊？”
　　而后想起什么，转过身子，看着他，“你现在还这样吗，你碰我的时候，恶心吗？”
　　朱仲钧手里的巾帕一丢，凑上她转过来的身子，吻住了她的唇。
　　含住了她的手，吮吸须臾，他松开顾瑾之，拉了她的手，往他自己下身去碰。
　　滚烫的分身，不甘心的挺立着。
　　“要是恶心，能有这反应吗？”朱仲钧道，“我跟你做，一点也不恶心。咱们之前十几年的夫妻，哪次不愉快？”
　　顾瑾之连忙缩回了手。
　　她的注意力转移到朱仲钧的问题上，对他的碰触没那么反感了。
　　回想前世的床笫之欢，似乎很完美。
　　朱仲钧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对女人的厌恶。
　　顾瑾之看了他一眼。
　　雪亮的烛火里，他的眉眼逆着光，收敛了俊逸华美。只留下深邃的轮廓，那么认真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道：“那些话。都是你编的吧？”
　　朱仲钧立马瞪眼：“我这样卑鄙？是真的，我跟你发誓。”
　　顾瑾之沉思。
　　她想了良久。把自己脑海里的医学知识都回想了一遍，道：“……你这个大概是心理问题。咱们分居之后，你受了什么刺激吗？”
　　他们分居之后，朱仲钧并没有受什么刺激。
　　可是他对女生的确没什么好感。
　　这是他母亲给他的心理阴影。
　　他一辈子都记得母亲在二伯床上的样子……
　　只要不是和顾瑾之在一起，他看别的女人，就能想到他母亲。然后，他就会觉得恶心。
　　“没有。”朱仲钧道。
　　“那你是同性恋，别狡辩。”顾瑾之道，“朱仲钧。是不是我长得像男人？”
　　“……同性恋不是你那么定义的。”朱仲钧鄙视她，“其实发生了那两件事，我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我就找了男人试了试。”
　　顾瑾之眉头蹙得更深。
　　“然后？”她问。
　　“更恶心。”朱仲钧道，“光想想，我就想吐。那时候我想，会不会有了接触，就会改变？想又有什么用，总得试试看。剩下的一辈子，我不能靠自己过吧？我是正常人。我从来没有和男人亲热过，就找了个试试。看到他脱了衣裳，我都没反应。他要靠近我。我一拳打断了他的鼻梁。”
　　顾瑾之慢慢舒了口气。
　　还好，他不是。
　　顾瑾之不想形婚，她没那么伟大。
　　“顾瑾之。虽然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可是我说的。全是真话，我保证。有半点谎言。就叫我不得好死。你听明白了吗？”朱仲钧问她，“其实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只是喜欢你。我是个怪物。”
　　顾瑾之眼睛豁然睁开，定定看着他。
　　朱仲钧就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柔声道：“我只喜欢你。你没有我，可以找别的人。我没有你，就只剩下自己了。别不理我……”
　　顾瑾之怔愣看着他。
　　“……这不科学。”她说，“因为什么？”
　　朱仲钧抿唇。
　　哪怕到了现在，原因他仍是难以启齿。
　　生母做了不堪的事，朱仲钧想尽量保密。
　　他不想顾瑾之知道那些事。
　　好像自己最丑恶的一面，他不想让顾瑾之看到。哪怕再爱她，他都没有勇气坦露所有的不光彩。虽然他很清楚，顾瑾之不是那是非不分之人。
　　朱仲钧是朱仲钧，他母亲是他母亲。
　　明白归明白，就是无法启齿。
　　理智是无法战胜感情的。
　　“你给我压力好大。”顾瑾之见他沉默，又道，“你……你喜欢我吗？我从来不知道。”
　　朱仲钧又是沉默。
　　他觉得很委屈。
　　“我能收回那些话吗？”朱仲钧松开了她的手，道，“算了，当我编故事好了。”
　　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经干了八成，就道，“时辰不早，睡觉吧。明日一大清早就要‘朝见’，又要折腾一天。”
　　说罢，他自己睡到了床里面，侧身躺下。
　　顾瑾之却没动。
　　她看着背对着她躺下的男人，心里百感交集。
　　她的心，仿佛是块干燥又强硬的土块，需要大量的感情水浇灌，而且慢慢渗透，才能浸透她的心。
　　朱仲钧这才的水，浇得很大。
　　虽然慢了半拍，顾瑾之仍是明白过来。
　　她问：“你爱过我？”
　　朱仲钧一阵好气。
　　他没有起身，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委屈道：“我心依旧，从未变过。我一直爱你。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有点喜欢我就好。”
　　顾瑾之又是怔愣。
　　好半天，她才躺下去。
　　朱仲钧伟岸的肩头就在她的旁边。
　　她心湖起了涟漪，久久难以消散。
　　她转身，紧紧搂住了朱仲钧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
　　他肌肤的温热透过轻薄的中衣，传到顾瑾之的脸上。
　　她眼睛发涩，眼泪夺眶而出。
　　****

第343节保护

　　朱仲钧心里正尴尬。
　　若不是顾瑾之经历了那么些事，为了换取她的信任，朱仲钧根本不会把自己那些难堪的事告诉她。
　　他很害怕顾瑾之看到他不光彩的那一面。
　　在顾瑾之面前，他似乎没什么自信……
　　而顾瑾之的沉默，狠狠刺痛了他。
　　他侧面躺下，说完那句一直爱你的话，眼泪就顺着眼眶，流到了面颊上。
　　而后，顾瑾之抱着他，他感觉到了温暖。
　　他的委屈，被这么一抱，顿时灰飞烟灭。
　　他真的很容易哄，顾瑾之给他点阳光他就心情灿烂了。
　　他转身，紧紧搂住了顾瑾之。
　　顾瑾之哭得很厉害，肩头有点抖。
　　朱仲钧吻了吻她的青丝，搂着她，低声哄着：“别哭，跟孩子一样。没什么好哭的……”
　　他的声音也嗡嗡的。
　　顾瑾之缩在他的怀里。
　　哭了半晌，情绪宣泄完了，顾瑾之依偎着他，沉默不语。他胸膛的温热，包裹着顾瑾之，似寒冬的锦被，贴心又舒适，不忍推开。
　　朱仲钧试探着吻顾瑾之的额头，而后缓缓下滑。
　　顾瑾之被他熨帖的心，顿时就起了寒意。
　　她一把拦住朱仲钧，有点无奈道：“别，别。我现在还是没法子接受这种事。给我点时间……”
　　很多事，不言而喻。
　　朱仲钧既心疼她，又满心的恨意。
　　恨那个伤害顾瑾之的人。
　　他把顾瑾之捧在掌心当成宝贝，不想她磕着碰着半点。那人却可以那样伤害她！
　　那人却保留了顾瑾之的处子之身，这叫朱仲钧心里有点疑惑。
　　疑惑归疑惑。惊喜也是有的。
　　哪怕这样，他仍是恨。
　　“……我答应你。我不固步自封，不让自己在这些怪情绪里拔不出来。我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你给我信心，给我时间。”顾瑾之低声道。
　　朱仲钧搂她搂得更紧，点头道：“好。我等你。你都嫁给我了，我急什么？时间和信心都有，你慢慢来……”
　　顾瑾之的心头，就流入了暖流。
　　那股子寒气缓缓散去。
　　她抱着朱仲钧不撒手。
　　今天太累，又哭了一场，顾瑾之很快就睡了。
　　朱仲钧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这大半个月以来。顾瑾之和朱仲钧都没有睡过囫囵觉。
　　这是第一次睡得这般安详。
　　婚礼的第二天，需要去朝见皇帝和太后。
　　像在家里一样，顾瑾之到了卯初就醒了。
　　她要起身，就惊动了朱仲钧。
　　朱仲钧翻身，侧身又将顾瑾之紧紧抱住，在她耳边咕哝问了句：“几点了？”
　　顾瑾之笑，道：“五点多吧……”
　　“五点多？”朱仲钧声音含糊不清，“还可以再睡两个小时。”
　　顾瑾之笑。
　　她推朱仲钧，要起身。朱仲钧几乎压在她身上不动。
　　“……该起了。”顾瑾之推他，“今日还有正事。”
　　朱仲钧这才清醒了三分。
　　恍惚间，他竟然以为是前世。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朱仲钧坐了起来。
　　顾瑾之也起身。唤了宫人进来服侍更衣。
　　朱仲钧依旧着亲王的冕服，顾瑾之着青紵丝绣翟衣。
　　亲王和王妃的正式冠服不同于便服，穿起来很累人。而且还需要穿着行大礼，就更累了。
　　朱仲钧任由宫人服侍穿衣。目光却紧追着顾瑾之。
　　见那些繁琐的衣裳佩饰点点堆积在她身上，朱仲钧觉得她挺不容易的。就不由心疼，对顾瑾之道：“忙过这几日，以后就清闲了……”
　　“我还好。”顾瑾之道。
　　穿戴好了之后，宫人端了晨膳来。
　　顾瑾之和朱仲钧各用了些，就出了曦兰殿。
　　朝见礼就是普通人家的新妇礼。
　　举行朝见礼的地方，是为了坤宁宫和乾清宫之间的交泰殿举行。
　　顾瑾之和朱仲钧到了交泰殿门口，锦衣卫的仪仗早已排好，一时间礼乐相迎，鞭炮阵阵。
　　朱仲钧走在前头，顾瑾之跟在他的身后。
　　锦衣卫的指挥使徐钦站在最前头，谭宥跟在徐钦身后。
　　顾瑾之路过谭宥的时候，脚步微微缓了下。
　　她垂着目光，始终没有抬眼。
　　微停的脚步也很微妙，除了谭宥，没人发现。而后，她继续前进。
　　连谭宥自己都不能肯定，顾瑾之那微微停下的脚步，是她故意而为，还是谭宥自己的幻想……
　　谭宥毕恭毕敬，不敢扭头去看，心思一下子就飞得好远，半晌都拉不回来了。
　　交泰殿里，太后和皇帝早已就坐，等待多时。
　　朱仲钧先进了殿，顾瑾之随后。
　　朱仲钧立于东，顾瑾之立于西。
　　大殿里静谧无声。
　　太后脸上带着慈祥的笑，皇帝也一脸喜悦。
　　成姑姑捧了装着红枣和干栗子的盘，站在顾瑾之的右边。
　　皇家的婚礼，朝见礼需要献枣、栗给皇帝和太后。枣寓意“早”，栗寓意“礼”，就是早礼的意思。
　　礼乐一起，朱仲钧和顾瑾之跪下，给太后和皇帝分别行了四拜礼。
　　礼毕，有执事者抬了案几进来，摆在皇帝面前正中。
　　成姑姑便将装着红枣和干栗子的“早礼”盘交给顾瑾之。
　　顾瑾之接过，举步到案几前，把早礼盘放上去，跪下行了四拜礼。
　　这时，执事再将案几往前抬两步。
　　朱仲钧再领着顾瑾之，给皇帝行四拜礼。
　　这样，早礼就完全了。
　　给皇帝行完早礼。就是太后。
　　向太后行礼和皇帝行礼的步骤一样。
　　礼毕，鼓乐起。顾瑾之和朱仲钧先后退出交泰殿。
　　太后和皇帝也降座，各自摆驾。离开了交泰殿。
　　朱仲钧和顾瑾之在内侍的带领下，先回了曦兰殿。
　　等太后回了坤宁宫，朱仲钧和顾瑾之再去坤宁宫，给太后行礼。
　　顾瑾之给太后捧了茶，又献了鞋袜。
　　太后高高兴兴喝了茶，给了顾瑾之见面礼，是个精巧的匣子，很沉手，里头都是精致的首饰。
　　顾瑾之又磕头。道谢。
　　礼成后，太后让朱仲钧和顾瑾之坐下。
　　“……哀家终于喝到了小七的媳妇茶。”太后笑着对朱仲钧小两口道，“仲钧以后要疼小七，小七以后要听仲钧的话。”
　　太后没有任何说教，仅仅是个慈母对孩子的叮嘱。
　　朱仲钧道是。
　　顾瑾之也改口，叫了母后。
　　说了几句闲话，朱仲钧和顾瑾之起身，去了乾清宫。
　　皇帝正在等着他们。
　　朱仲钧和顾瑾之是头一次穿正服，站在皇帝面前。虽然朱仲钧太过于俊美。有点压顾瑾之的风头，可两人身量、气度十分般配，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皇帝看了几眼顾瑾之。
　　她带着九翬四凤冠的模样，有点成熟。不似姑娘时候那么清秀。她也撑得起华丽的妆容。
　　看着她脸上有笑，喜气洋洋的，皇帝不由会心一笑。
　　行礼后。赐座。
　　皇帝叮嘱了番，说了几句话。皇帝就对他们道：“午初一刻开宴，时辰不造了。你们先回去。道乏吧。”
　　今日还有赐宴。
　　朝臣要恭贺庐阳王，内外命妇需得给王妃行礼。
　　朱仲钧道是，带着顾瑾之从乾清宫告辞。
　　等他们走了，皇帝却久久没动。
　　他仔细回想了顾瑾之的样子：眉眼舒展，温顺娴静。还好，她仍是那个快乐的女孩子，这让皇帝有点心满意足。
　　自从顾瑾之失踪，皇帝想了很多事。
　　他和朱仲钧一样，为顾瑾之提心吊胆。那时候他想，旁的他都可以接受，只要顾瑾之还活着。
　　她活着就好。
　　和占有顾瑾之相比，皇帝更希望她平安。
　　等顾瑾之被找回来，皇帝听说了她的情况，又想到了很多事。那时候，他也觉得，顾瑾之不再适合做庐阳王妃了。
　　最好的办法，是退亲。这样能保全大家的体面。
　　可退亲的话，顾瑾之的处境是多么糟糕？人言可畏，她承受的东西，可能要将她压得粉碎，这无疑是毁了她一生的。哪怕进宫，也不能弥补她的伤害。
　　她已经被伤害了一次，如果再经历退亲……
　　接踵而来的打击，别说是她那么小的女孩子，就是个成熟的男人也承受不起的。
　　想象她无助痛哭的模样，皇帝就觉得心头似被什么挠一样的难受。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为别人的难受而心疼不已。
　　后来，他甚至没问太后的意思，自主给顾瑾之发册了。
　　反正仲钧愿意娶她的，甚至以死相挟。
　　不管顾瑾之和谁在一起，皇帝只希望，她不要绝望…….
　　绝望的滋味太难捱了。
　　一个人经历过绝望，心态会发生很多的改变，甚至会变了性格。
　　皇帝喜欢顾瑾之的性格，他不想她经历那么残酷的事。
　　若是可以，皇帝宁愿自己替顾瑾之承受这些残忍。
　　他自己身处这禁宫，他不开心，所以他并不想把顾瑾之拉进来受苦，除非他能封她为后。
　　通过这件事，他想得最多的，不是趁机拥有她，而是希望她开心，能替她挡些风雨，尽量保护她。
　　皇帝终于明白，自己从始至终对顾瑾之的爱意就不浓。
　　他只是将她当成一个欣赏的朋友吧？
　　男人和女人的感情不是这样的。
　　爱情是非常自私的。
　　想通了这些，今日看到她和朱仲钧，皇帝反而感觉高兴。
　　他看到了顾瑾之脸上的笑，世界便明媚了几分。
　　仔细想了想，皇帝对自己也挺满意的。
　　他做了回正确的决定。
　　****
　

第344节口不择言

　　早礼之后，内宫和外宫都安排了宴席。
　　朱仲钧在外头接受命官的朝贺。
　　而顾瑾之在里头，接受内外命妇的礼。
　　宴席就摆在曦兰殿。
　　宫里的妃子们，除了一品的皇贵妃，其他都要来给顾瑾之行礼。而外命妇，只有一品的诰命进宫。
　　成姑姑依旧为礼者，引顾瑾之入了正席。
　　礼乐起，先升了王妃座。
　　顾瑾之依旧行了四拜礼，拜了妃位，而后才坐下。
　　等她坐下，众人才纷纷落坐。
　　宴席开始。
　　顾瑾之瞥了眼众人，不少陌生的面孔。
　　她在京里这些年，认识的夫人，大都是因为人家生病了……
　　可是满京城里，找她看病的，仅仅占了极少数。
　　所以，大部分贵夫人对于顾瑾之而言是很陌生的。
　　朱仲钧的叔叔和哥哥们，携了王妃，纷纷从各处的封地赶回来参加庐阳王的婚礼。
　　朱仲钧的哥哥只有三位，其中南昌王的王妃龚氏顾瑾之认识，另外两位没有见过；朱仲钧的叔叔们则很多，那些老王妃都在封地，大部分没有见过。
　　还有各位长公主、大长公主等。
　　顾瑾之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一一滑过，记下她们的样子。
　　又想到三个月后就要去庐州，跟这些人的来往不会多，记她们的模样也是没必要的，又收回了目光。
　　宴席吃了一个时辰。
　　而后，散了席。开了戏台。
　　不少夫人赶过来，跟顾瑾之说话。
　　一品诰命夫人。大多年纪比较大。
　　顾瑾之态度温柔和她们说着话。
　　轮到简王妃的时候，她的笑容很勉强。有点不情不愿的。
　　坐在比较远的夫人们便开始议论简王妃：“……变了很多。”
　　“瘦了。”有人说，“从来不这样。”
　　“眼神也呆了些。”这是说简王妃不似从前那么姿态雍容，变得有点躲闪，似没见过世面的人。
　　她真是变化很大。
　　这一年多，简王妃没怎么出门，大部分的应酬都让世子夫人代劳。
　　因她是王妃，能让她亲临的人家少之又少，倒也不让人察觉有异。
　　今日是她这将近一年头一次到大庭广众之下。
　　在场的一品诰命夫人和公主们，谁没有见过简王妃？
　　她的异样。让众人大为惊诧。
　　从前的简王妃，可是个温柔端庄的女人。虽然不是那伶牙俐齿的，却面面俱到。看到谁，她都是以礼相待，没人不夸的。
　　今日别说行礼，就是好好说话，她都眼神含糊躲闪，畏畏缩缩的。
　　看到顾瑾之，简王妃有点害怕。
　　到了申初。外命妇们都起身告辞。
　　众位妃子们也先后告辞。
　　德妃最后一个。
　　她留下来和顾瑾之说了会儿话。
　　偏偏两人不够亲密，没什么话题。
　　顾瑾之就问起三公主。
　　三公主已经满了两岁。
　　“她什么话都会说。”提起三公主，德妃满脸笑容，话匣子也打开了。“前日我去瞧她，她问我，为什么她长了腿……”
　　顾瑾之噗嗤笑。问：“竟然问这个？”
　　“可不是。”德妃眼角堆满了笑，“我说。长了腿是走路的。她便问，为何非要走路。能不能像墙角的桂花一样，坐在盆里，叫嬷嬷洒水……”
　　顾瑾之想象那情景，不由大笑。
　　德妃也笑，道：“……我说，你也可有坐到花盆里，叫嬷嬷给你洒水。昨日皇上来景和宫，跟我说，三公主非哭闹着，让人把屋子里的桂花树给拔了。乳娘秦嬷嬷和几个服侍的挨不过，只得拔了。结果，三公主自己坐到了花盆里，还叫了秦嬷嬷拿水洒她，秦嬷嬷怎么哄也是不济的。要抱她起来，她就哭个不停。正好陛下去看她，这才将她抱了起来。”
　　顾瑾之更是笑得不行。
　　成姑姑也忍俊不禁。
　　宫里的几个孩子中，因为三公主长得像皇帝，皇帝最是疼她的。
　　“……陛下问她为什么非要坐到盆里，她说她也想开花，香香的。还说是母妃告诉她的。陛下来问我，又是气又是笑，说我也像个孩子，胡言误导了三公主。”德妃继续道。
　　说到这里，她眼神褶褶生辉，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日子，皇帝总往她那边去，目的是为了抬举顾家。
　　看得出，德妃因此而喜悦，整个人都洋溢着愉悦。
　　“三公主好有趣。”顾瑾之笑着道。
　　孩子的世界里美妙又奇幻。
　　“是啊。”德妃道。而后又想起什么，神色一黯，“要是一直这样有趣就好了……”
　　做母亲的，都有这样的愿望，希望孩子永远快乐健康，没有苦难。
　　但，怎么可能呢？
　　随着成长，经历的事越多，要是再那么单纯，就不是什么有趣，反而是愚蠢了。
　　“自从张淑妃被关到了冷宫里，大公主就吓得病倒了，人瘦了一圈，陛下还非要她从坤宁宫搬出去。”德妃突然转了话题，道，“怎么说，张淑妃也是大公主的生母，为宫里添丁增口了，是有功的。不明不白就关了起来，这宫里的规矩也真够无情的。将来若是我稍有差池，三公主她……”
　　她有点兔死狐悲。
　　宫里谁没有呢？
　　除了谭贵妃感到快意，其他的妃子们都人人自危。
　　顾瑾之听了德妃这话，脸色一变。
　　“娘娘！”顾瑾之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隔墙有耳，这深宫大院，德妃居然轻易说这些话……
　　要不是她只生了公主。要不是皇帝需要顾家，德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这么一声。让德妃心里一跳。
　　兰儿每每劝她，说话需得三思。
　　可在顾瑾之面前。又提到了三公主，德妃放松了戒备，心里的话就脱口而出。她原本就是个没什么成算的性格。除了自己的亲堂妹，旁人跟前，德妃也不会说这种话了。
　　热乎起来的气氛，顿时凝固起来。
　　德妃也自悔失言，不再多语。
　　“时辰也不早，我不虚留娘娘了。”顾瑾之恢复了笑容，对德妃道。“等得了空，我再陪娘娘去看三公主。我要在宫里住些日子，以后常给娘娘作伴。”
　　德妃就起身告辞了。
　　回到了景和宫，一直跟在德妃身边的兰儿就跪下，求着德妃：“娘娘，今日幸好是庐阳王妃，若是旁人，话岂不是要传出去的？要是传到了陛下耳朵里，陛下岂不疑心娘娘说陛下为父不慈？”
　　德妃越想。越觉得今日放肆了。
　　人的心性，想要时刻警惕，需要很长的时间慢慢养成。
　　德妃在娘家的十五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如今才开始。总有不小心露馅的时候。
　　“当时只有你和庐阳王妃在……”德妃声音虚虚的。
　　“还有坤宁宫的成姑姑。”兰儿道，“娘娘放心，成姑姑那边。庐阳王妃自然会叮嘱的。奴婢只求娘娘，下次可别再如此了。若是娘娘有异。奴婢可就是死路一条，三公主也无依无靠的。求娘娘多思量奴婢这话。”
　　德妃扶起了兰儿。
　　####
　　德妃走后，顾瑾之果然就她方才的话，在成姑姑面前描补了一番。
　　成姑姑笑了笑，道：“王妃，奴婢十二岁进宫，如今快十六年了……”
　　她在宫里年月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一清二楚。
　　顾瑾之的描补，显得多此一举。
　　将来需要，成姑姑也不会因为顾瑾之这么一番描补就替德妃遮掩的。所以，顾瑾之的描补完全是多余的。
　　顾瑾之笑，道：“多谢姑姑。”
　　她故意曲解成姑姑的意思，当作成姑姑愿意保密。
　　成姑姑只是一笑，不再多言。
　　顾瑾之坐了坐，又问成姑姑：“除了等会儿要去坤宁宫请安，还有什么事吗？”
　　她想换下这身行头。
　　“今日无事了。”成姑姑道。
　　顾瑾之松了口气。
　　她做着喝茶，默默想着什么，一言不发。
　　到了酉初，朱仲钧才进来。
　　他已经喝得微醺。
　　“你们这里什么时候散了？”他问顾瑾之。
　　他一开口，酒气四溢，熏得顾瑾之都有点醉了。
　　“早就散了。”顾瑾之道。
　　“走，去给母后请安，咱们也早些歇了。”朱仲钧道。
　　他的步子尚且稳，眼神却有点迷离。
　　顾瑾之起身，跟着他去了坤宁宫。
　　太后蹙眉说朱仲钧：“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
　　“推辞不过。”朱仲钧道，“他们都恭贺我大喜。母后，原本就是大喜，他们的贺词都说到了我的心坎上，酒怎么能不喝？”
　　顾瑾之脸上涌起了热浪。
　　太后心里笑，脸上却故作责怪：“喝得多了，自己不难受？早些回去歇了吧。”
　　朱仲钧道是。
　　顾瑾之跟着行礼，然后和朱仲钧出了坤宁宫。
　　两人一路回了曦兰殿。
　　朱仲钧喝得的确有点多。
　　在坤宁宫还好，回到曦兰殿就吐了。
　　顾瑾之在一旁服侍他漱口。
　　他一边吐，一边嘟囔：“……酒量竟然这么差。”
　　他嫌弃庐阳王酒量差。
　　朱仲钧前世的酒量很好。
　　顾瑾之拍着他的后背，道：“少说点话吧。还难受吗？”
　　“吐完就没事了。”朱仲钧道。
　　他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
　　顾瑾之又服侍他漱口。
　　而后，她吩咐几个内侍，将朱仲钧抬到了床上。
　　朱仲钧倒头就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朱仲钧渴醒了。他睁开眼，内殿里灯火昏暗，顾瑾之半坐在床上，手托着下巴，想着什么。
　　朱仲钧挣扎着起身，问顾瑾之：“还没睡？”
　　顾瑾之一惊，回神笑道：“吵到你了？”
　　朱仲钧摇头，道：“我渴了。”
　　“我倒水给你。”顾瑾之麻利下了床，从桌上的暖围里取了暖壶，给朱仲钧到了半杯温开水。
　　她服侍朱仲钧喝下去。
　　一杯下肚，朱仲钧仍觉得胃里烧灼，很渴。
　　他又把杯子递给了顾瑾之：“再倒半杯来。”
　　顾瑾之又给他倒了半杯。
　　喝了下去，朱仲钧这才舒了些。
　　他也半坐着，问顾瑾之：“什么时候时辰了？”
　　“刚过亥正三刻。”顾瑾之道。
　　就是夜里十点半刚过……
　　都这么晚了？
　　“这么晚，你还不睡？”朱仲钧试探着问，“睡不着吗？”
　　“嗯。”顾瑾之道，“想点事情……”
　　“想什么？”朱仲钧问她。
　　假如顾瑾之不想告诉他，她就不说主动说她想点事情的。
　　“我在想，谁做皇后最好。”顾瑾之道，“我觉得，谭贵妃最适合……”
　　朱仲钧微愣。
　　这个想法，无疑跟太后和皇帝的想法相左。
　　皇帝最不看好就是谭贵妃了。
　　“……若是皇帝不选谭氏，就会选我们家德妃，还有苏家的苏嫔。”顾瑾之又道，“我们家的德妃不行。皇帝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会害死她和三公主的；苏嫔为人不错，我挺喜欢她的。”
　　朱仲钧眉头深蹙。
　　大半夜不睡觉，竟然在想这些？
　　

第345节回门

　　“怎么突然关心起宫里的事？”朱仲钧问顾瑾之。
　　顾瑾之轻轻笑了下：“下午和德妃说了会儿话，她口无遮拦说错了句，让我想了很多。她是我姐姐，我也替她担心。她总这样下去可不行……”
　　朱仲钧目光里闪过几缕怀疑。
　　他又问：“你怎么突然说谭贵妃？她若是为后，谭家势力更添一层，皇帝怕是控制不住了他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宫里到处都是耳目。
　　顾瑾之却犹豫了下。
　　而后，她看了眼朱仲钧，靠近他，用轻不可闻的耳语说道：“控制不住，不是更好？你不是想……”
　　她是说，朱仲钧想做皇帝。
　　朱仲钧微噎。
　　他从前的确很想做皇帝。
　　而后，顾瑾之出了事，皇帝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二话不说发册给顾瑾之，朱仲钧能体会到他对顾瑾之的维护。
　　不管皇帝是为了顾瑾之，还是念兄弟情，朱仲钧都欠他一个很大的人情。
　　谁对顾瑾之好，朱仲钧就感激谁。
　　皇帝唯一让朱仲钧不满的，就是他惦记顾瑾之。
　　“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朱仲钧道，“鹬蚌相争，咱们做渔翁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只怕鹬蚌尚未争起来，咱们就先倒下去了……”
　　谭家势力越来越大，顾延韬自然会被排挤。
　　也许最后顾家被挤垮，皇权旁落，朱仲钧和顾瑾之这两个渔翁也无依无靠了。
　　唤醒一头猛兽。需得谨慎，因为一不小心可能自己也无法控制它。
　　前世的朱仲钧。年轻时很大胆，可到了中老年。越发求稳。如今，他依旧保持着前世最后老年岁月的心态。
　　人不轻狂枉少年。可一直轻狂下去，也难成大器。朱仲钧地位越高，为人就越低调收敛。
　　他不再那么张狂了。
　　一发不可收拾的事，他前世做过的还少吗？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无知又无畏的心境，他再也没法子经历。
　　“谁做皇后，岂是我能说了算的？”顾瑾之轻声道，“不过是在心里想一想罢了。”
　　朱仲钧则坐正了身子。
　　“顾瑾之，你为什么提到了谭家？”朱仲钧心里有点问题。几乎呼之欲出，“能不能告诉我？”
　　顾瑾之摇了摇头，笑着躺下了，道：“不过是随口提到了罢，并没什么意义。先睡了，明日还要回门。”
　　朱仲钧看着她的肩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侧身躺下的顾瑾之在想什么。
　　他心里仿佛明白了几分。
　　他想到了谭宥。
　　心里的那团火，熊熊燃烧起来。
　　朱仲钧恨得眼睛都红了。
　　####
　　顾瑾之侧身躺着，留心朱仲钧。
　　身边人没有躺下。她心里生出几分惶然。
　　自从朱仲钧跟她表白过，她就明白，有些话更加不能告诉他。
　　只要顾瑾之不亲口说，朱仲钧就有理由骗自己。毕竟顾瑾之还保留了处子之身。
　　顾瑾之不能让他连骗自己的理由都没有。
　　越是最亲近的人，有些事越是无法相告。
　　做人，不能把自己最痛苦的东西。转移给自己最亲的人。因为最亲的人会痛我之所痛。
　　把痛苦转移给最在乎自己的人，让他感同身受。于心何忍？
　　顾瑾之宁愿自己一个人承担。
　　所以，接下来的路。顾瑾之更得一个人走下去。
　　她当然希望谭贵妃能成为皇后。
　　欲取之，必先予之。
　　要想毁了谭家，必得先捧起谭家，让他们狂。
　　顾瑾之一整夜都在想这件事。
　　不要着急，这件事需得慢，必须要慢慢来。
　　一步都不能错。
　　她直到寅时才睡，卯初又醒了，只睡了一个时辰。
　　朱仲钧想了片刻，无奈太累，又睡了过去。
　　到了大婚的第三天早上，顾瑾之先起身，去了后面的净房梳洗一番。等她回来，宫人们进来服侍她更衣，朱仲钧才醒。
　　他头疼欲裂。
　　他坐在床上，使劲揉了揉脑袋，问顾瑾之：“怎么办，我头疼。可有什么药，能缓解一二？”
　　“药是没有的。”顾瑾之道，“我帮你按按手掌，看看能否有所缓解。手伸出来……”
　　朱仲钧无力将手伸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坐着，按照穴位给他揉按了片刻，他的手掌渐渐发热，脑袋里嗡嗡作响渐渐消退。
　　最后，没有完全消除头疼，却不影响他正常出门。
　　朱仲钧恨不能给顾瑾之一个吻。
　　顾瑾之见他好了些，就起身，喊了宫人进来服侍他更衣。
　　两人又换了正装。
　　宫人端了晨膳。
　　用过了早膳，成姑姑带着人就来了。
　　今日是回门礼，成姑姑依旧是礼者。
　　回门之前，回门礼在清晨就有礼部和正副使送到了顾宅。
　　顾瑾之和朱仲钧在回门之前，先去给太后和皇帝行礼。除之之外，还要到东宫，给太子行礼。
　　成姑姑先带着顾瑾之和朱仲钧去了坤宁宫，而后又去了太和殿。
　　礼毕，两人又有成姑姑的带领，到了东宫。
　　太子东宫里，礼乐相迎。
　　太子着太子冕服，正位端坐，接受朱仲钧和顾瑾之的四拜礼。
　　礼成，太子赏赐礼物给顾瑾之。
　　顾瑾之接受，又行两拜礼。
　　所有的礼仪都完成。
　　太子撤了正坐，引顾瑾之和朱仲钧到偏殿说话。
　　“六叔大喜。”太子私下里，对朱仲钧笑道。“今年六叔喜事连连。既身子好了，又成家立业。侄儿给六叔贺喜。”
　　“谢太子。”朱仲钧道。
　　“六叔小时候武艺超群。侄儿经常听师傅们说起。如今六叔回京，也鲜有空闲等侄儿这儿登门。以后得了空闲。咱们切磋切磋。”太子又道。
　　他的口吻非常成熟，像个大人。
　　和一年前的那个小孩子相比，如今的太子爷，换了个面孔。
　　朱仲钧笑了又笑，恭恭敬敬接了太子的每句话。
　　“……时辰不早，六婶还要回门，侄儿不虚留六叔、六婶。”太子笑着端了茶。
　　顾瑾之和朱仲钧起身告辞。
　　从东宫出来，亲王的象辂早已听在午门。
　　朱仲钧带着顾瑾之，到了午门口。乘坐象辂。
　　八匹马拉着的象辂，过了御桥，一路到了承天门。
　　过了承天门，就出了皇城。
　　仪仗清道，红毯从紫禁城门口，一路铺到了顾家。
　　不少百姓拦道围观。
　　吵吵闹闹的，象辂缓慢往顾家而去。
　　象辂是个像小房子的马车，非常的宽敞。
　　顾瑾之和朱仲钧坐在车里，朱仲钧就跟顾瑾之感叹太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才一年没见那孩子，他大变样。如今真有点少年老成，很有储君的模样。”
　　顾瑾之笑了笑，道：“谭家是下了功夫的。”
　　而后又想起自己的四姐夫袁裕业。现在做了太子的讲师，顾瑾之心头闪过些许异样。
　　曾经对袁裕业的好感，这几年都消耗得一干二净。
　　袁裕业应该是对顾家诸多不满的。
　　不知道他背地里偷偷投靠谭家没有……
　　“……太子的几个讲师里。有一个是我四姐夫。”顾瑾之道。
　　朱仲钧笑了笑，道：“你大伯安排进去的人？”
　　“谁知道他现在是谁的人呢？”顾瑾之道。
　　朱仲钧不解。
　　顾瑾之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
　　亲王妃回门，回门礼在今日的辰时就送到了顾家。
　　宋盼儿一边拿着礼单看。打发时间，一边等着顾瑾之。
　　她看着礼单：花银三百两、杂色紵丝三十二疋、北羊四只、酒四十瓶、果四合、壶瓶一对、酒注一对、盂子一对、贽礼盘二面、盘盏二副、托里胡桃木碗四个、楞边胡桃木托子四个、托里胡桃木钟子一对、撒盏一对、葫芦盘盏一副、茶匙一双、匙一双、箸二双、汁瓶二对、茶瓶一对、汤鼓四个、按酒楪一十二个、果楪一十二个、菜楪一十二个、朱红戗金大托盘二面、朱红戗金馒头肉盘四个、小车子一乘、四角铜凤四个、红紵丝车衣一副、顶裙沥水顶里紫罗带全锦坐褥一个、黄绵布骨子黄绢里绵花装红平罗车衣一副、顶裙沥水顶里绢紫罗带全、锦靠褥二个、绿紵丝边黄绵布骨子黄绢里绵花装红素油绢雨衣一副、红油仪仗木架二座……
　　这些东西，宋盼儿看在眼里，根本没过心，唇角却堆满了笑。
　　身为母亲，她是不忍心乱猜疑顾瑾之的。
　　可安排了回门，足见这桩婚事成功了。
　　上次的失踪，对顾瑾之的婚事没有影响，最开心非宋盼儿莫属。
　　才两天不见，她度日如年，只盼着顾瑾之回来团聚。
　　到了巳时，回门的尚未到，顾家众人却都来齐了。
　　大夫人、二夫人带着大奶奶、三奶奶、五姑娘、惜姐儿、怋姐儿先到的；而后，嫁到唐家的二姑娘顾玥之也到了；四姑娘顾珊之是最后才到的。
　　看到大夫人和二夫人，顾珊之有点不自然。
　　她只是站到了三奶奶夏氏身边。
　　她们妯娌俩最是亲密。
　　到了巳正，仪仗终于到了。
　　顾家众人纷纷到了正厅。
　　按礼，妃父顾延臻出正厅，迎接庐阳王和王妃。而后，朱仲钧先行，顾延臻随后，顾瑾之最后。
　　到了正厅，朱仲钧先给顾瑾之的父母跪下行四拜礼。
　　顾瑾之的父母要站着受礼。
　　朱仲钧行礼毕，顾瑾之的父母要答两拜。
　　拜毕，朱仲钧坐正中。
　　顾家其他人都要给朱仲钧行四拜礼。
　　朱仲钧坐着受礼。
　　礼毕之后，顾瑾之才进入正厅。
　　顾延臻和宋盼儿坐着，受顾瑾之的四拜礼，不会答礼。
　　顾瑾之四拜礼之后，顾家其他人不用给顾瑾之行拜礼，彼此家礼即可。
　　
第346节写信

　　回门行了礼，众人进了内宅，顾家没有置办酒席，仅仅是薄茶待庐阳王。
　　上房的东次间内，庐阳王主座，大伯顾延韬陪坐。
　　沿炕一排的太师椅上，顾延臻坐了首位，宋盼儿次之，顾瑾之再次之；二伯、大伯母、二伯母顺次之。
　　剩下的人，纷纷端了锦杌，就地乱坐了一通。
　　屋子里挤满了人。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大伯母就笑着起身，对众人道：“老三家这园子，原本是预备给长公主的，造得精巧无双。我带着你们瞧瞧去。”
　　这是要把众人引出去，给顾瑾之和庐阳王一个歇息的机会，也让顾瑾之和父母亲近亲近。
　　大家都明白，起身跟着大伯母出去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顾延臻夫妻、朱仲钧夫妻和大伯顾延韬。
　　等人都走了，顾延韬就问庐阳王：“这些日子，皇上圣体安康，太后凤体祥和？”
　　庐阳王道：“是，都好。”
　　顾延韬欣慰点点头，又问顾瑾之：“在宫里见到了娘娘么？”
　　顾瑾之说见到了。
　　她还把德妃说三公主坐到花盆里装桂花树那件事，告诉了大家听。
　　宋盼儿笑。
　　大伯和顾延臻也忍俊不禁。
　　“……娘娘什么都好，三公主也好。”顾瑾之最后道。
　　大伯点点头，道：“久不在朝，我甚是想念陛下。”
　　说罢，有点唏嘘。
　　朱仲钧忙道：“皇兄也时刻惦记着您。朝中政务繁忙。皇兄时有感叹：若是顾阁老在朝，朕岂会这般捉襟见肘？这是皇兄的原话。我半字不撒谎的。”
　　“陛下谬赞了。”顾延韬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而后又问顾延臻。“……老爷子的书房，有人打扫么？我想去拿些东西。”
　　他也要借故出去。
　　顾延臻道：“画琴一直在照看。”
　　画琴是老爷子生前的小厮。
　　顾延韬点点头，起身走了。
　　顾延臻送他出了院门。
　　屋子里没了外人。
　　宋盼儿就不顾忌什么，起身坐到了顾瑾之身边，拉着她的手，反复搓揉道：“在宫里吃得好不好，歇得还安稳，择床么？”
　　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娘。我都好。”顾瑾之反握住了母亲的手。
　　看着宋盼儿就要落泪的样子，顾瑾之的心先酸了一半，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这才几日不见啊？
　　怎么感觉离别了很久？
　　“娘瞧着你瘦了……”宋盼儿道。
　　一语刚出，泪珠儿就滚落下来。
　　母女俩抱头哭了一回。
　　顾延臻送完了大伯，又回来。看到顾瑾之和宋盼儿哭了，他也唏嘘。
　　朱仲钧撇了撇头，心里不忍。
　　哭了片刻，宋盼儿忙道：“快别哭。大喜的日子，应该高高兴兴的。若是不在孝期。今日就要请了满家子亲戚，来热闹热闹。如今，冷冷清清的，只有家里这么几个人。委屈你们……”
　　“什么委屈？”顾瑾之带着鼻音，笑道，“一家人才贴心。请了那么多不熟悉的。疲于应对，有什么真情？”
　　宋盼儿欣慰一笑。拍了拍她的手。
　　朱仲钧也忙道：“岳母，这样甚好。”
　　宋盼儿笑。又对朱仲钧道：“王爷打小就在我们家，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们都当你是自家孩子。今日，我要跟王爷说句心底话：我和你岳父这一生，就只有瑾姐儿这么一个闺女，养得比儿子还要精贵，往后她到您府上服侍王爷，有什么不到之处，王爷多担待……”
　　朱仲钧听了，正要说他一定会好好对顾瑾之的，就听到宋盼儿继续道：“…..她若是不好，王爷骂她就是了，别打她……”
　　说到最后，鼻子一酸，声音又变成了哭腔。
　　明知朱仲钧不会动手打顾瑾之的，宋盼儿仍是说了这么一句。
　　顾瑾之好不容易收敛的眼泪，顿时滚将下来。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一句里头的深情。
　　顾瑾之又依偎在母亲怀里，哭了起来。
　　出阁那天，礼仪太多，没时间哭嫁。
　　今日把眼泪都补了回来。
　　朱仲钧忙站起身，对宋盼儿道：“岳母宽心。小婿起誓，自此后，敬重瑾姐儿，别说打，就是重话也没有一句的。”
　　宋盼儿含泪点头，让朱仲钧坐下。
　　朱仲钧这才坐了回去。
　　顾瑾之犹在抹泪。
　　正悲伤难抑的时候，出去的煊哥儿和琇哥儿又进来了。
　　两人给父亲问安，又给朱仲钧和顾瑾之请安，这才站在地下。
　　顾瑾之抹了眼角，冲煊哥儿和琇哥儿招手：“过来，到七姐跟前来。”
　　琇哥儿看了煊哥儿一眼。
　　煊哥儿就不顾了，一下子扑在顾瑾之怀里。
　　顾瑾之接住了他，紧紧搂着他。
　　“七姐，你还走吗？”煊哥儿问顾瑾之，“往后都住在家里么？”
　　顾瑾之不知如何回答。
　　顾延臻就咳了咳，道：“煊哥儿。”
　　煊哥儿知道自己失态，松开了顾瑾之，站直了身子，眼睛红红的，看着顾瑾之。
　　他的问题，顾瑾之不知如何回答，一时间哑口。
　　琇哥儿则远远站着，有点生疏。
　　宋盼儿冲煊哥儿招手，道：“你过来。”
　　煊哥儿就走到了母亲身边。
　　宋盼儿如实相告：“……七姐是出阁了，往后不住在家里。”
　　煊哥儿匾着嘴巴，很是委屈。
　　这个时候，大伯母带着众人回来了。
　　说了片刻的话。快到了午膳时辰，大家起身告辞。
　　宋盼儿也起身。亲自去安排午膳。
　　顾瑾之和朱仲钧留在顾宅用了饭。
　　饭后，朱仲钧陪着顾延臻闲聊。顾瑾之则和母亲在内室，说着体己话儿。
　　“祝妈妈她们，早已去了庐州。等你到庐州的时候，她们照样服侍你。”宋盼儿道。
　　顾瑾之点头：“娘，您别担心。我这么大的人，难道不能照顾自己么？”
　　而后，她悄声对宋盼儿道，“若是有了身子，前三个月正是不稳的时候。太后岂会舍得我车马劳顿去庐州？我累着不要紧，若是伤了孩子……只怕会留我的。这一留，就是一年半载了。”
　　宋盼儿眼睛大亮。
　　顾瑾之心里却发苦。
　　她和朱仲钧，新婚之夜都没有做完就停下了，根本不可能受孕。不知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要想借着怀孕不走，下个月就必须要有动静了。
　　想到这里，顾瑾之后背一阵寒意。
　　心里的恶心感，顿时就涌上了，怎么都控制不住。
　　宋盼儿却没有留意到顾瑾之脸上浅浅的变化。
　　她笑着道：“正是这话。你要争气些。若是有了身孕。就能留大半年。没有生了孩子就走的，至少得歇个一年。这么一来，就能在京里两年了。”
　　顾瑾之笑着，附和宋盼儿的话。
　　宋盼儿顿时就开心不少。
　　顾瑾之不由打趣她：“娘。您当初嫁到京城的时候，外祖母也这样舍不得您吗？”
　　“那时候你外祖母都过世五六年了。”宋盼儿道，“若是她在。自然也是哭得死去活来的。”
　　顾瑾之不妨，说了这样的的错话。
　　她忙把话题转了过来。
　　“……娘。我想过秦叔叔写封信，您派个人送过去。”顾瑾之突然道。
　　秦叔叔就是秦申四。
　　宋盼儿问：“有什么事。派个人去说一声，写什么信？”
　　顾瑾之想了想，道：“还是写信，清楚些。我怕去的人，讲不明白。”
　　宋盼儿只得同意。
　　她喊了海棠，拿了笔墨纸砚来，给顾瑾之。
　　顾瑾之写了封短信，交给宋盼儿。
　　宋盼儿看了眼，只见顾瑾之写道：“叔父梅卿尊鉴：京中如武安伯白氏、章和侯谭氏、宣平侯李氏、首辅夏氏、元平侯姜氏这五族，若有小疾求至叔父门下，不伤性命，且望推诿，言侄女瑾之所擅，将不胜感激。敬颂。教安。”
　　顾瑾之的意思是，若是她信中提到的这五族人中，有人生病，请秦申四上门诊断，秦申四刻意保留，并举荐顾瑾之去。
　　宋盼儿不解，眉头微蹙。
　　“就算请你去了，你也在宫里出不来。写这个，要做什么？”宋盼儿不悦道，“况且你贵为王妃，上门问诊，有失体面。”
　　“娘，我心里自有打算，您放心。”顾瑾之笑道，“不用上门问诊，让他们请我上门做客，难道不许？”
　　她把信封起来，道，“您一定要送给秦叔叔，别忘了。”
　　时间慢慢就到了下午酉初，顾瑾之和朱仲钧起身告辞，回了皇宫。
　　宋盼儿拿着顾瑾之的信，犹豫了半晌。
　　她总觉得不妥。
　　可想着顾瑾之的话，宋盼儿又觉得不送更不好。
　　她想了想，把这件事告诉了顾延臻。
　　“你令书一封，告诉秦梅卿，要知道王妃的体面，说话留意三分。”宋盼儿道。
　　这意思，还是想把顾瑾之的信送出去。
　　顾延臻就照宋盼儿的意思写了。
　　写完之后，和顾瑾之的信一起，叫人送到了秦申四府上。
　　顾瑾之则和朱仲钧回了皇宫。
　　他们到了宫里，先去太后的坤宁宫请安。
　　他们遇到了来看二公主的苏嫔。
　　昨日宴请的时候也看到苏嫔了。当时人多，没顾上说话。‘
　　“王妃。”苏嫔和顾瑾之见礼。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
　　

第347节串门

　　仲秋的天气，变化无常。饶是宫人们一千一万个小心，体弱多病的二公主还是染了风寒，有点低烧，加腹泻。
　　病了四五日，直到今日才好了些。
　　苏嫔这几日总往坤宁宫来，看望二公主。
　　自从张淑妃入了冷宫，皇帝便令大公主搬了出去。
　　二公主不知是舍不得姐姐，还是一个人寂寞，也或者仅仅是生病，没什么精神，苏嫔很担心她。
　　此刻，二公主正依偎在太后怀里。
　　才四岁的二公主，继承了苏嫔的美貌和纤柔。因为瘦，脸色苍白，叫人心疼。
　　太后搂着孙女儿，问顾瑾之和朱仲钧：“……亲家老爷和夫人都好？”
　　顾瑾之忙上前，回答了太后的话，说顾延臻和宋盼儿都很好，谢太后挂念。
　　太后含笑，道：“累了一天，回去歇了吧。哀家这里不用你们服侍。”
　　朱仲钧和顾瑾之都道是。
　　苏嫔来得时间也有点长了，见二公主和太后亲昵，没有打断她们，趁机对太后道：“臣妾也告退了……”
　　太后摆手，道：“去吧。无需担心，延平有哀家照顾，好着呢。”
　　二公主的封号是延平公主。
　　苏嫔又道是。
　　她也从坤宁宫出来，赶上了顾瑾之和朱仲钧。
　　他们顺路，就一起走了。
　　顾瑾之和苏嫔闲聊，问了问二公主的身体。
　　“时常如此。”苏嫔提到女儿，就心疼不已。“每每一点小病，都要折腾一回。二公主越发瘦了。”
　　二公主只要生病，总是所有的毛病一起来。从来没有单单生一种病的。
　　孩子原本就单薄，抵抗力差。
　　病又多，身子就更加差了。
　　苏嫔总提心吊胆的， 怕孩子养不活。
　　“她还小，用心调养。”顾瑾之道，“我瞧着二公主脸色有点苍白，不单单是身子虚。娘娘若是听得进去，我有一言。”
　　“您说！”苏嫔连忙道。
　　她对顾瑾之的医术很信任，自然对她的话奉若神旨。
　　“……像二公主那么大的小孩子。脏腑尚未长全，不管是补药还是旁的药，最好少吃。多活动，多吃饭，气血才足。若是能每日带着她到御花园走上半刻钟，有益无害。”顾瑾之道。
　　从前顾瑾之没说这话，是因为二公主太小了。
　　一两岁的孩子，才学会走路，腿脚软。让她每日多走路，肯定是不现实的，也达不到锻炼的目的。
　　如今二公主已经满四岁了。
　　如果活动量大起来，她的身子可能有些益处。顾瑾之才有如此一提。
　　“我明日就告诉太后娘娘。”苏嫔道，“谢王妃指点……”
　　顾瑾之笑：“举手之劳，有没有用。还两说呢”。
　　苏嫔忙说，一定有用的。而后。她轻轻咳了咳，咽了口吐沫。她已经这样好几次了。
　　咽喉不舒服的人才会经常这般。
　　顾瑾之就趁势问她：“娘娘是嗓子不好么？”
　　苏嫔笑了笑。道：“您这都看得出来？这两日天气燥，嗓子干涩，有点不舒服。”
　　“那应该请个太医把把脉，认真吃副药。”顾瑾之道。
　　“明日就请。”苏嫔笑道，“炖了冰糖雪梨水喝，早晚喝着，已经好得差不离了……”
　　这两日，宫里忙着庐阳王的大婚，哪有功夫给苏嫔请太医？
　　况且嗓子不舒服只是小疾，苏嫔也不甚在意。
　　她身子骨弱，向来就大病小病一堆，无需大惊小怪。
　　像这种小毛病，很快就好了。
　　顾瑾之和苏嫔说话，走得很慢，朱仲钧有点不耐烦了。
　　他的衮衣和头冕都很重，想赶紧回去换了，轻松轻松。
　　他频频给顾瑾之使眼色。
　　顾瑾之却像是看不到，继续和苏嫔说话。
　　她们说完了苏嫔和二公主，又说到了苏家。
　　“……如清姐姐怎样？”顾瑾之笑着问苏嫔，“自从我家里守孝，不怎么出门，好些时候没看到她。”
　　提到苏嫔的胞妹苏如清，苏家上下都对顾瑾之感恩戴德。
　　“中秋的时候，她和我娘亲进宫，我还见了她一回。她脸上的伤疤，如今不用施粉，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苏嫔感激道，“已经好了，您是她的救命恩人。”
　　顾瑾之笑，也不谦虚。
　　想了想，顾瑾之问苏嫔：“如清姐姐原本就美若天仙，要不是因为那病，脸不至于现今未嫁。有人求亲么？”
　　苏嫔心里一顿，疑惑顾瑾之怎么好好的问这话？
　　难道顾瑾之想做媒人？
　　顾家的男儿都娶亲了，没有和苏如清年纪相配的，那顾瑾之要给谁做媒？
　　“求亲的倒也不多。”苏嫔委婉道，“如清虽然年纪大了，到底也是我妹妹，空担了侯府千金的虚名。门当户对的亲事，越发难挑了……”
　　求亲的人家，大概是门庭都配不上苏家。
　　顾瑾之笑道：“……怎么不招婿在家？”
　　“没有合适的。若是有了合适的，招婿在家也无妨的。”苏嫔更委婉了。
　　听这个意思，苏家是不可能招婿的。
　　建宁侯虽然没有儿子，却也不打算降低身份，学什么招婿入赘。估计要从苏家族里过继儿子吧。
　　苏嫔不知道顾瑾之问这话，是单单的闲聊，还是别有用意，她回答得越发谨慎。
　　“我们家的德妃娘娘，也没有胞兄弟，只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顾瑾之笑着道，“您也没有胞兄弟，倒是同病相怜。如今这世道，没有胞兄弟撑腰。总不如人家兄弟满堂的有底气。像谭贵妃娘娘，家里兄弟那么多。而且个个有出息……”
　　说到这里，顾瑾之的话突然就停住了。
　　她似乎不想再说下去。
　　苏嫔就知道她是别有用意了。
　　“是啊。我也没胞兄弟。”苏嫔勉强接了半句，后面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顾瑾之突然就提了谭贵妃，让苏嫔心里猛然一怔。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的话题说不下去了。
　　恰好就到了岔路口。
　　顾瑾之和朱仲钧往曦兰殿，与苏嫔不同路。
　　行礼作辞，顾瑾之就先走了。
　　苏嫔的脚步很慢。
　　她满脑子都是顾瑾之的那些话。
　　串在一起，有个中心意思呼之欲出，偏偏苏嫔拿捏不准……
　　是想让苏嫔和顾德妃联手，对付谭贵妃。还是告诫苏嫔，别鸡蛋碰石头，去招惹谭贵妃，应该拉着顾德妃一起，远离是非？
　　苏嫔有她的敏感。
　　她能感觉到，太后对她寄予了些不同的厚望。
　　特别是张淑妃被打入冷宫之后，太后的厚望更重了。
　　苏嫔出身名门，祖先曾经立下过汗马功劳，所以一门两侯。地位显赫。到了今时今日，有点衰落，却是正经的高门望族。
　　这份出身，不输宫里的任何人。包括谭氏。
　　苏嫔生了二公主，这功劳，无出的谭贵妃更比不上。
　　剩下还有子嗣的。就是顾德妃。
　　没人会指望顾德妃。
　　顾德妃那个人，着实太不适合在宫里生存。
　　要抓顾德妃的把柄。随手就能抓到一堆。
　　顾德妃如今能活得那么风光张扬，公然和谭氏作对。无非是皇帝和太后齐齐保她。
　　她有个让皇帝倚重的大伯。
　　继皇后这件事，顾德妃是无望的，苏嫔很清楚，哪怕顾家有顾延韬。
　　看太后的意思，她是希望苏嫔能和谭氏角逐一番。
　　谁不想母仪天下？
　　苏嫔也想。
　　她知道，庐阳王时常在坤宁宫，也许听到了蛛丝马迹，告诉了顾瑾之。
　　而顾瑾之的意思，并非请苏嫔让顾德妃……
　　那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让苏嫔一时间无法确定。
　　苏嫔慢悠悠走回了自己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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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仅苏嫔不明白顾瑾之的用意，朱仲钧也不明白。
　　他问顾瑾之：“你跟苏嫔说那些，是为了什么？”
　　顾瑾之轻轻嘘了声，示意隔墙有耳，不多言。
　　朱仲钧就没有再问了。
　　回到曦兰殿，换了便服，朱仲钧躺在床上就不起来了。
　　“再也不要穿这些……”朱仲钧抱怨。
　　想到皇帝每日早朝，都要穿戴比亲王衮冕更重的衣冠，朱仲钧一阵胆寒。
　　这太受罪了。
　　女人穿高跟鞋都没有这么受罪。
　　顾瑾之反而很好，到了今日，她几乎适应了。
　　朱仲钧道：“女人啊，果然是天生的衣裳架子，为了美，自我虐待在所不惜。”
　　顾瑾之在一旁听了，忍俊不禁。
　　第二日，就是九月十四，顾瑾之一大清早起来，和朱仲钧用了晨膳，便去了坤宁宫请安。
　　而后，她对太后娘娘道：“母后，我今日想拜会各宫的娘娘……”
　　太后宠溺笑道：“去吧。”
　　拜会各个宫里的娘娘们，也是合乎规矩的。
　　想了想，太后又道：“让成姑姑陪着你。”
　　“这倒不用。”顾瑾之笑道，“成姑姑为了我和王爷的婚事，忙了几日，又要服侍母后，不敢再劳烦了。有个引路的，就足够了。”
　　太后想，最近成宛的确是忙得脚不沾地。
　　况且去宫里逛，让成宛引路，显得大材小用了。
　　太后也要顾虑成宛的心情。
　　她没有再坚持，喊了个机灵的小宫女，让她给顾瑾之引路，去各个宫里坐一坐……
　　既然是拜会众位娘娘，必然是从上到下。
　　第一个拜会的，应该是谭贵妃了。
　　小宫女领路，往谭贵妃那边去。
　　谭贵妃住的地方，离坤宁宫是最近的。
　　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谭贵妃处。
　　听到内侍来通禀，谭贵妃微讶。
　　在谭贵妃处凑趣的周贵人忙笑道：“最懂礼数的，非庐阳王妃莫属了。怪不得太后娘娘那么疼她。”
　　谭贵妃白了她一眼。
　　太后又不在跟前，拍什么马匹？
　　周贵人忙收敛。
　　谭贵妃也收起在周贵人面前的刻薄，换上副雍容的笑，让内侍请了庐阳王妃进来。
　　****
　　

第348节挑拨

　　苏嫔早起的时候，感觉嗓子更加不舒服。
　　仿佛有口痰在喉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很不舒服，说话也有几分不爽利。
　　她去坤宁宫给太后省晨，又在偏殿看了回二公主。
　　等其他妃子们纷纷告辞，苏嫔才趁机对太后说了顾瑾之昨日的话：“……王妃的意思，让臣妾领着二公主，常往御花园逛逛。”
　　九月的骄阳明媚，不晒人。
　　出去逛逛，心情也好。
　　太后见是顾瑾之的话，没反驳，对苏嫔道：“孩子跑一跑，精神好。哀家听闻，永淳那丫头淘气得紧，前些日子还坐在花盆里装桂花树。她身子骨结实。让延平也多动动，去永淳那里顽一会儿也不妨事。你亲自带了她去，是最好不过的。”
　　永淳就是三公主。
　　太后虽然说三公主淘气，语气也带着宠溺。才满两岁的三公主，能淘气得那么精致有趣，也是惹人爱的。
　　想了想，太后又道，“也带着延平去看看清河。她们姊妹俩一处长大，陡然分开，只怕不舍。”
　　清河是大公主，张淑妃的女儿，刚刚从坤宁宫搬出去。
　　太后弄然舍不得，也不好强求大公主。
　　苏嫔一一道是。
　　她回答的时候，声音有点嘶哑。
　　嗓子很难受。
　　太后很细心，留意到了这点，问苏嫔：“你喉咙不舒服？”
　　苏嫔道是：“是，有点干涩。臣妾想着。这时节，秋燥也是常有的，煮了冰糖梨水喝。没什么用……”
　　太后板起脸，责备道：“既不舒服，就该告诉哀家，请了太医来瞧。忍着怎么行？”
　　又吩咐成姑姑，“叫太医院的人进来服侍。”
　　成姑姑忙道是，转身去吩咐了。
　　苏嫔道谢。
　　太医院的人很快就来了。
　　来的太医，是擅长妇人科的。
　　他隔着帘幕给苏嫔切脉，片刻后出去。对成姑姑道：“苏娘娘这是咽喉不利、痰气郁闭之症。天气干燥。故而犯疾。犯疾时，喉咙中有痰涎堵塞感，不得上、不得下。是很平常的小疾，吃上两剂药。便可大好。”
　　成姑姑又把这话告诉了苏嫔和太后。
　　苏嫔一听。大夫说得。和她的情况一模一样，连忙点头。
　　太后便道：“让他开了方子来。”
　　成姑姑又出去吩咐。
　　太医就开了方子。
　　开的是半夏厚朴汤。
　　半夏厚朴汤来自《金匮要略》，是个主治“梅核气”的方子。“梅核气”。是中医里的叫法，就是后世西医里说的慢性咽炎，有痰涎堵塞咽喉，吐不出来、吞不下去，非常的难受。
　　这半夏厚朴汤，主药是半夏和厚朴，陪茯苓、生姜和苏叶，煎汤服下。
　　太医一点点告诉了成姑姑。
　　成姑姑又进去，一点点告诉太后和苏嫔。
　　太后点头，对成姑姑道：“你吩咐人去取药……”
　　成姑姑道是。
　　苏嫔忙道：“不敢劳烦成姑姑。等臣妾回宫，叫人再去取。太医也说，只是小疾，且不急在这一时……”
　　太后没有勉强，把方子交给了苏嫔。
　　她也不想在苏嫔面前，显得过于关切，否则露出端倪，张家今日的下场，就是苏家的明天。
　　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苏嫔接了方子，交给了自己身边的宫人，让她拿回去，让自己宫里的人去取药、熬药。
　　取药、熬药的过程，没有一个时辰也不能的。
　　苏嫔如实承禀了太后：“……臣妾先带着二公主去走走，再回去吃药。”
　　太后点头。
　　苏嫔就带了二公主，往御花园去了。
　　二公主欣喜不已。
　　母女天性，哪怕不养在苏嫔身边，二公主对苏嫔也是格外的亲切。看到母亲带着她去玩，二公主一张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她紧紧攥着苏嫔的手指，扬脸问她：“母妃，您是带我去御花园摘花么？”
　　苏嫔笑，点点头。
　　御花园四季如锦。
　　仲秋的院子里，满开了朱槿花、各种菊花、各色桂花、木芙蓉、月季花、紫茉莉、玉簪、美人蕉、茶花……争奇斗艳，开了满院子，枝叶敷华荣，香杂水沉生。
　　二公主很是高兴，几乎小跑着，嗅嗅这个，闻闻那个，虽然气喘吁吁的，却高兴非常。
　　“是谁在喧哗！”花篱的另一边，有人被二公主的欢愉吵到了，厉声呵斥。
　　二公主乃是孩子的笑声，不可能被误认为是小宫女。
　　宫里有几个孩子，谁不清楚？
　　明知是几位公主之一，还敢如此呵斥，定是谭贵妃无疑了。
　　二公主吓了一跳，往苏嫔身后躲。
　　苏嫔就轻轻拥住了孩子，声音温柔安抚她：“没事，没事，延平不怕。”而后，她依旧柔声，只是微微提高了点声量，对对面，“苏嫔和二公主在此，是谁说话？”
　　那边一静。
　　片刻，衣裙沙沙，环佩一阵叮当作响，有人快步绕了过来。
　　是周贵人。
　　周贵人是谭贵妃抬举，亲近得势的。
　　苏嫔不怕谁，却不想惹事。
　　周贵人满脸堆笑，过来给苏嫔行礼：“妹妹给苏姐姐请安，二公主金安。方才妹妹不知是二位，一时口急，胡乱喊了一句，苏姐姐莫要怪我。”
　　方才不是这个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谭贵妃身边的宫女。
　　苏嫔也懒得计较，笑着道：“不妨事，原是我们喧哗了，扰了妹妹的清净。周妹妹如此雅致来逛逛？”
　　周贵人笑道：“是过来伺候谭姐姐的……”
　　“谭姐姐在此？”苏嫔忙道。“失礼了。妹妹引荐，臣妾和二公主给谭姐姐请安。”
　　那边，谭贵妃听得一清二楚。
　　隔着花篱，谭贵妃眉头蹙了蹙。
　　她原本就是心情不好，到御花园散步的，不成想遇着了苏嫔。
　　她现在哪有心情应付苏嫔？
　　她被顾瑾之气得不轻。
　　顾瑾之到谭贵妃宫里坐，说了些陈年旧事，把谭贵妃心底的事都勾了起来。
　　顾瑾之还说，从谭贵妃的面相上看，她曾经中过毒。可能害了胞宫。问谭贵妃是不是经常痛经。
　　这些事，让谭贵妃恨之入骨。
　　偏偏顾瑾之有个享誉盛名的医者。谭贵妃极力想不信，可字字句句都如了耳。
　　她恨得眼睛都红了。
　　她为什么不能生育？
　　当年，她和双胞胎姐姐一起进了太子东宫。姐姐是正妃。她是偏妃。
　　凭什么？
　　因为姐姐比她早出来那么一小会儿。就是那么一小会儿。她就要屈居姐姐之下。换了谁也不甘心的。
　　谭贵妃那时候到底年轻，可能带出了几分不满，让先皇后有所察觉。
　　先皇后还多次跟她谈。说将来姊妹一心，不管谁是皇后，都要彼此照应。
　　那时候，太子更疼谭贵妃的。
　　太子在谭贵妃院子里过夜的时候，比在先皇后那里还要多。
　　虽然一模一样的脸，太子更喜欢谭贵妃。那时候谭贵妃为人爽朗，说话利索，不似姐姐总说三思而行，慢慢吞吞的，让太子没有耐心。
　　可最后，姐姐怀了身孕，生了嫡长子，而她没有。
　　姐姐怀孕、生子这个过程中，太子都是歇在谭贵妃这里。而谭贵妃这么得宠，反而无孕，这让她既担心又着急。
　　她那样年轻，怎么可能无子？
　　她很着急，甚至偷偷让母亲给她谋了个民间验方，偷偷喝药。
　　那些日子偷偷摸摸的，提心吊胆，却满怀希望，既担心又甜蜜的心绪，她至今都记得。
　　可喝了半年，没有花开结果，反而让太子发现了。
　　太子从此冷落了她，觉得她不安分。
　　最后，她求子无望，失去了太子的欢心，还落个无法生育的下场。
　　失宠后的谭贵妃，有段日子疑神疑鬼，那时候她总怀疑，是不是姐姐串通了母亲，才害得她如此下场？这些怀疑，时刻吞噬着谭贵妃的心。
　　她身居深宫，派人去查。查回来的消息，都是她多心，母亲和皇后并未害她。
　　可她不信。
　　她暗中派人去查，皇后难道没有暗中派人监视她？
　　她得回来的消息，也许都是皇后故意透给她的，并非事实。
　　姐姐已经去世多年，姐姐留下来的独子也封了太子。
　　谭贵妃虽然不是皇后，却是这禁宫第一人。
　　可午夜梦回，她总是无法安心。
　　她恨。
　　这种恨，无法对人言，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她无法肯定是姐姐和母亲害她，却又无法释怀。
　　这种情绪，折磨了她好些年。
　　而今天，顾瑾之的一席话，既让谭贵妃怀疑顾瑾之的目的不纯，却又把顾瑾之的话听了进去。
　　万一是真的呢？
　　当年真的是姐姐和母亲合谋害她呢？
　　她越想越生气，恨不能砸了满殿的东西。
　　宫里耳目众人，谭贵妃要是敢那么大发雷霆，立马就会传遍禁宫。她不敢。
　　她只得带着耳边的人，到御花园散心，想把情绪慢慢宣泄出来。
　　结果，就遇到了孩子的笑声。
　　这些笑声，更加刺痛谭贵妃的心。
　　她应该有个孩子的。
　　她无灾无病，为什么她没有孩子？
　　苏嫔带着二公主过来。
　　谭贵妃看到二公主，穿着那么可爱的衣裳，一张小脸上，眼睛水灵乌黑，似玛瑙般。
　　这么漂亮的二公主，更进一步刺痛了谭贵妃。
　　她脸色骤变，藏在袖底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二公主吓得往苏嫔身后藏。
　　苏嫔却像没注意到一样，大大方方给谭贵妃行礼。
　　****
　　

第349节得胜

　　御花园的偶遇，苏嫔将谭氏的不快看在眼里，说了几句话，就带着二公主告辞。
　　她将二公主先送到了坤宁宫，再回了自己的宫殿。
　　管事的嬷嬷告诉她，庐阳王妃方才来了。见苏嫔不在，便说下次再来。
　　“有什么事？”苏嫔问。
　　“倒也没什么大事。”嬷嬷笑着道，“王妃说，她不过是串串门，给各位娘娘请安。您不在，她说下次得空再来，就去了德妃那边……”
　　苏嫔不由想起方才遇着的谭贵妃。
　　她气成那样，是不是庐阳王妃到了她的宫里，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谭氏很精明小心，她的事，苏嫔不敢胡乱打听。
　　她只是笑了笑。
　　“到德妃那边，去了多长时候？”苏嫔问。
　　嬷嬷想了想，道：“约莫一刻钟……”
　　才一刻钟，应该没走。
　　苏嫔又问：“我的药熬煎好了吗？”
　　“还欠些火候。”嬷嬷回答。
　　苏嫔道：“那我先去德妃姐姐那边坐坐。药煎好了，先搁着，我回来吃。”
　　嬷嬷道是。
　　苏嫔就带着贴身服侍的宫人，到了景和宫。
　　景和宫里，德妃正拿着自己的绣活，给顾瑾之瞧。
　　内殿的榻上，堆了好些小衣裳，都是两三岁孩子穿着。
　　全是德妃替三公主做的，给顾瑾之过目。
　　顾瑾之啧啧称奇。
　　姊妹俩有说有笑的。
　　苏嫔进来，就打断了顾瑾之和德妃。
　　德妃对苏嫔没什么恶感。也没什么好感，表情淡淡冲她微笑，问她：“苏妹妹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人家才来，德妃就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让苏嫔感觉到德妃很不欢迎她。
　　平日里，苏嫔也很少到德妃这里串门。
　　“我在太后娘娘那边瞧二公主，回来才听人说，王妃到过。见我不在，就来了德妃姐姐这边。我赶过来。看看王妃……”苏嫔笑道。
　　顾瑾之忙解释：“我并没事。不过是到处走动走动，太后娘娘说这合乎规矩的。苏嫔不用专门过来。劳动您，我失礼了。”
　　她要给苏嫔行礼，苏嫔忙扶住了。
　　德妃邀请苏嫔看她的绣活。
　　苏嫔也认真看起来。
　　德妃的绣活。着实没什么出彩之处。只是她做得多。用心良苦。苏嫔就赞不绝口。
　　坐了一会儿，苏嫔念着要吃药，就先告辞了。
　　等苏嫔一走。德妃对顾瑾之道：“你怎么跟她有点来往？”
　　顾瑾之就把自己治好过苏嫔胞妹的事，告诉了德妃。
　　“我不太喜欢苏嫔。她那个人，没点主见，又瘦弱。将来你若是有事，指望她帮？她不要你帮忙就万幸了。”德妃用种嫌弃的口吻道。
　　她觉得和苏嫔交好，会被苏嫔拖累。
　　在德妃看来，苏嫔就是个包子，谁都可以欺负她。
　　顾瑾之笑了笑，道：“娘娘，苏嫔这些年，过得不好？”
　　德妃微愣。
　　“苏嫔身子骨不好，陛下去她那里应该不多的。”顾瑾之道，“她过得好像也不错，没人敢轻待她。”
　　德妃就深深看了眼顾瑾之。
　　德妃在宫里这几年，总觉得苏嫔很软弱没用。
　　可仔细一想，人善被人欺。不管是在哪里，软弱没用的人，都不会有人重视她的。
　　苏嫔并不受宠。假如她无用，她宫里的吃穿用度肯定是最差的。禁宫是最无情又势力的地方。
　　可这几年，德妃有的，苏嫔都有。而且苏嫔还比德妃低一品。
　　德妃顿时就不说话了。
　　她默默把自己的绣活收起来，过了片刻又嘟囔了一句：“真讨厌你们这样的人……”
　　她把苏嫔和顾瑾之归为一类人。
　　顾瑾之笑了笑，并不介意。
　　她帮着德妃收拾。
　　收拾好了，时辰也不早，快到了午膳的时候，顾瑾之起身告辞。
　　德妃留她：“这些年在宫里，总是我一个人用膳。你今日留下来，难道就不合规矩？”
　　她留人都说得那么不动听。
　　顾瑾之笑，道：“既然如此，我有幸叨扰娘娘。您派个人去趟曦兰殿，和王爷说一声，免得王爷等我。”
　　德妃这才露出笑容。
　　她喊了个小内侍，让他去曦兰殿告诉庐阳王一声，今日德妃留了顾瑾之用膳。
　　吃完饭，德妃又留顾瑾之说话，问她家里的琐事。
　　离家已经好几年了，那些怨恨和不满，都给思念让了位。
　　如今的德妃，只记得曾经顾家那园子里的四季如锦。
　　“你们那个房头，只有你一个姑娘，你娘亲又是江南大族出身，陪嫁丰厚，你想不到我们那房头的苦。”德妃如今提起来，倒也不觉得多苦，反而是很珍贵的记忆，语气唏嘘道，“家里有了好东西，我娘总要先给五姐挑。我娘没有儿子，就指望五姐将来光耀门楣，给她争脸。没想到，最后千算万算，还是我进了宫……”
　　“娘娘命好。”顾瑾之道。
　　德妃又是笑，道：“是运气。虽然没听说过，我也能猜得到，宫里有人私下里叫苦：若是没有进这个地方，也许自由自在。
　　我却不这么想。若是我还在家里，将来嫁不到好人家。哪怕是嫁了，自己的陪嫁也是公中出，少之又少，没得叫婆婆、妯娌和小姑们说嘴。
　　现在就好了，没那么些顾忌。进了宫，外头的东西都带不进来，不管从前家里如何，在这宫里，每个人都一样。若是不争气。娘家再有钱也过得不好。我反而是捡了大便宜。”
　　顾瑾之笑，道：“娘娘能如此通透，过得也舒心……”
　　“不通透如何是好？”德妃也笑，“整日叫苦吗？”
　　顾瑾之想说，德妃过得并不苦。
　　和她一起进宫有二十多位妃子，好些没见过皇帝的面；哪怕是有过恩宠的，也未曾有身孕。
　　没过半年，没有功劳的那些新妃子们，都被皇帝冷落。
　　皇帝常去的，不过是几位品级高的老妃子那边。
　　这一点。皇帝还算念旧情。
　　德妃一进宫就是高位。又生了公主。
　　她从来就没有遇到过真正的逆境。
　　“姊妹几个里，四姐应该过得最好。”德妃把话锋一转，从说自己，转到了姊妹们身上。“袁家不过是有几个钱。连户部挂名的皇商都没攀上。正是依靠着咱们家，自然把四姐当宝贝。只是五姐，不知道她将来如何。她也快嫁了吧？苏家可是真正的高门大族。规矩比顾家要多多了。”
　　顾瑾之微微笑了笑，没接口。
　　德妃自顾感叹：“从前我和四姐都恨极了五姐。如今想来，她也不容易。七妹，你还记得那年在白云观？就是王爷摔下来那次……”
　　顾瑾之当然记得。
　　是朱仲钧来的那日。
　　“记得……”顾瑾之道。
　　她不知德妃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白云观真幽静，当时四姐跟我说，家里太吵了，都挤在一处。若是能到白云观去住，最清闲不过的。”德妃笑起来，“我总记得她这话。她那时候大概心里是苦的，我常想起来就觉得不忍心。如今她有了个好归宿，你不晓得我多高兴……”
　　顾瑾之的心，顿时被什么扎了下，有点闷闷的疼。
　　她不知道德妃怎么突然兴起，提起这句话。
　　可想着顾珊之的处境，想到袁家和袁裕业，再对应德妃这话，顾瑾之心里泛起一阵难过。
　　德妃在宫里，顾珊之那些糟心事，告诉了她也没用，反而添了烦恼。
　　顾瑾之从来没打算说过。
　　“四姐过得好，谁都高兴。”顾瑾之道，“等明年家里除了服，大伯母和二伯母都可以进宫看望娘娘……”
　　德妃对自己的母亲是否能来，并不感兴趣。
　　她跟大伯母也不算亲近。
　　顾瑾之这话插得让德妃感觉无趣。
　　话题渐渐没少了。
　　顾瑾之看着时辰不早，就起身告辞。
　　德妃让她明日再来。
　　顾瑾之便道：“明日若无事，必定来。”
　　然后就回了曦兰殿。
　　朱仲钧不在。
　　宫人告诉顾瑾之，朱仲钧等顾瑾之用膳，结果顾瑾之在德妃那边，朱仲钧就去了坤宁宫，现在都未回来。
　　顾瑾之只得去了坤宁宫找他，顺便给太后请安。
　　在坤宁宫，遇到了下朝的皇帝。
　　朱仲钧见顾瑾之来了，立马牵了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很保护她，不想她和皇帝靠近。
　　皇帝对朱仲钧这一动作心里很不快。
　　他心想，若不是朕，你娶媳妇岂会如此容易？
　　现在就恩将仇报。
　　今日皇帝心情好，不快一闪而过。
　　“……两个月后便能班师回朝了。”皇帝继续方才的话题。
　　顾瑾之想，班师回朝，是指安南的平乱军吗？
　　历史上，安南国的平乱军，打了两年多。
　　时间上是契合的。
　　历史是大胜回朝。
　　看皇帝这脸色，喜气洋洋的，肯定是胜利了。
　　“孙柯呢？”朱仲钧突然问，“他战死了吗？”
　　孙柯曾经是朱仲钧的护卫，他从宁席手里挖过来的。
　　而后，孙柯跟着元平侯姜梁，带着庐州王府的护卫军，去了安南平乱。
　　“朕哪里知晓？”皇帝笑道，“捷报上没说，应该没事。”
　　朱仲钧眼眸转了转。
　　锦衣卫的指挥同知张道坤下了诏狱。
　　而安南平乱军这个时候回来了。
　　依着庐州王府对这次平乱的贡献，朱仲钧替孙柯谋取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职位，皇帝应该没话说吧？
　　晚上回去，朱仲钧就和顾瑾之商量这件事。
　　
　　
第350节臆断

　　“我要向皇帝讨锦衣卫指挥同知，把孙柯安排在锦衣卫里。”夜里盥沐后歇下，两人在帐内说悄悄话，朱仲钧就趁机把想法对顾瑾之说了，“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自从顾瑾之出事，他对顾瑾之越发小心。
　　要是从前，这种事他不会和顾瑾之商量。
　　顾瑾之想了想，没有敷衍他，认真道：“锦衣卫是皇帝最亲信的人。孙柯不是他的亲信，他总归不放心，我感觉孙柯在锦衣卫没什么前途。二十六亲卫，锦衣卫只是其中之一。换个亲卫，说不定还能做到指挥使，对孙柯的前途更好，也不枉你栽培他一场。”
　　朱仲钧就笑，然后一把搂住顾瑾之，道：“行，我听你的。”
　　顾瑾之便感觉他这番话的用意仅仅是惹得顾瑾之发表点看法而已。
　　朱仲钧将她搂在怀里，手轻轻试探着在她胳膊上磨蹭。
　　他见顾瑾之没有推开他，反而低声笑了下，就继续着，一个轻轻的吻落在顾瑾之的后颈。
　　顾瑾之微微缩了下脖子。
　　而后，她又笑着解释：“痒……”
　　她以前就很怕痒。
　　朱仲钧搂住她的手，缓缓往上，向她的胸前摸去。
　　已经触碰到了，顾瑾之突然就紧紧攥住了朱仲钧的胳膊。
　　她坐了起来。
　　朱仲钧就知道自己唐突了。
　　他也坐了起来。
　　顾瑾之扭头看着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神色里有几分忐忑不安。
　　朱仲钧道：“对不起，我太急了……咱们说过慢慢来的，我失言在先……”
　　顾瑾之摇头，道：“你知道，我并不是……”她不知该用什么词，磕磕绊绊的说，“你很好，我们也那么熟悉，我并非不愿和你……况且我也想早点怀孕，这样就不用去庐州。能在京城多赖些时间……如果生个小孩。也许就是榕南……”
　　说到榕南，她不知朱仲钧是否不快，声音一顿。
　　朱仲钧明白，顺势把话题转移到榕南身上。
　　他接口道：“如果是榕南。最好不过了。我从前挺后悔的。他出身的时候我不在；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我也不在；他第一次站起来，我也不在。他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是你送他去的。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是我爱榕南。他是我儿子，虽然我们不和，我依旧很爱他。假如生个孩子像榕南，我会很宠他。”
　　这是朱仲钧第一次跟顾瑾之说，他很爱榕南。
　　孩子会怨恨父母，父母却疼爱孩子。
　　这种不平等，解释不清。
　　朱仲钧说他很爱榕南，顾瑾之相信。
　　孩子惹了事，恨不能拿了打死。
　　可心里仍是爱他的。
　　顾瑾之微微轻笑：“我也盼着，生个像榕南的儿子。榕南小时候有趣极了，你错过了很多事。”
　　“你这么一说，我都迫不及待了。”朱仲钧笑道。
　　顾瑾之又笑了笑。
　　两人默默坐着……
　　朱仲钧要躺下重新睡，顾瑾之却一折身，压到了他身上，坐在他怀里道：“咱们……咱们换个方式吧，也许好一点。”
　　她坐到了朱仲钧身上，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朱仲钧又惊又喜，一时间居然怔愣住了。
　　他生怕这是个美梦，竟一动也不敢动。
　　顾瑾之的唇凑上来，吻住了他，双手顺着朱仲钧的肩头，褪了他的中衣。
　　微凉的空气在肩头徜徉，朱仲钧才猛然惊醒。
　　他的手，环住了顾瑾之的腰，解开了她中衣的系带。
　　把中衣褪下，他又想伸手解顾瑾之的肚兜，却发觉摸索不到带子接在何处。慌乱中一用力，居然将带子系成了死扣。
　　顾瑾之便觉得烦了，唇离开了他的唇，自己从头顶将肚兜脱下来，狠狠丢在一旁。
　　自己的身体暴露在阴寒的空气里，倏然就似曾相似。
　　她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朱仲钧身上滚了下来。
　　心底的恶心感顿时泛了上来。
　　一旦泛上恶心感，连朱仲钧也觉得讨厌。
　　她拉过自己的中衣，胡乱将自己裹住。
　　朱仲钧也茫然。
　　突然就停止了，让他欲|火|焚身。
　　“顾瑾之……”他企图靠过来，做了点挣扎。
　　顾瑾之连忙往床里头缩了下。
　　朱仲钧就立刻清醒过来。
　　脑子里的**，一下子就消散而去。
　　“我去趟净房。”朱仲钧知道顾瑾之现在不愿意看到他。非要呆在这里，反而惹得她更加反感。
　　朱仲钧先避开。
　　顾瑾之紧张等着他离开。
　　等他的脚步消失在内殿的尽头，顾瑾之才大口大口的喘气。
　　她将自己脱下来的肚兜，又捡起来穿上。
　　朱仲钧这一出去，许久才回来。
　　等他回来，顾瑾之的情绪已经平复了。
　　她跟朱仲钧道歉：“我扫兴了……”
　　朱仲钧上床，紧紧搂住了她，什么也没说。
　　所有的语言，都没什么意义。
　　他只是抱着顾瑾之。
　　这一夜，顾瑾之又没怎么睡好，朱仲钧也没睡着。
　　####
　　过了四天，时间到了九月下旬。
　　天气倏然冷起来。
　　一夜的雨，将寒流洒落人间。清风雨露，霜华渐生。
　　朱仲钧和顾瑾之都换上了夹棉的外衣。
　　早起用过了晨膳，两人去坤宁宫请安。
　　在坤宁宫，居然遇到了谭家大夫人。
　　这位谭家大夫人，就是谭宥和谭贵妃的母亲。
　　曾经她到顾家。和宋盼儿争吵，顾瑾之和朱仲钧在窗外偷听过。
　　看到她，朱仲钧眼眸一沉，脸上露出几分不快。
　　太后不由好奇，多看了朱仲钧几眼。
　　谭大夫人立马就坐立不安。
　　太后慈祥微笑，看着儿子媳妇，然后对谭大夫人道：“这初寒新起，哀家身上重，不多留你。”
　　然后喊了内侍，让他把谭大夫人送到谭贵妃那边去。
　　####
　　谭大夫人是来看谭贵妃的。顺道来太后娘娘请安。
　　随着坤宁宫的内侍。谭大夫人很快就到了谭贵妃那边。
　　初寒新绛，谭贵妃已经点了暖手炉，在掌心里捧着。她斜倚在榻上，微微沉思着什么。
　　跟前只有个女官服侍。没有旁人。
　　谭大夫人进来。谭贵妃眼眸微抬。显得很冷漠。
　　谭大夫人还以为女儿是怎么了，行礼之后，坐下就问：“娘娘这是哪里不舒服吗。找太医瞧过了？”
　　今日并非谭贵妃请谭大夫人来的，而是谭大夫人自己来的。
　　她也好些日子没有来看谭贵妃，想念着女儿。
　　“……身子懒懒的。”谭贵妃轻声道，“总是累。耿嬷嬷说，只怕是有了身子。本宫也怕不是，张扬了出去，人说轻狂，想等些日子，没有请太医。”
　　谭大夫人猛然就变了。
　　她的脸上，并非喜悦，而是惊惶。
　　“娘娘有了身子？”谭大夫人努力把情绪拨回来，可脸上仍有几分异样收不回去，想故作惊喜，却带着几分生硬。
　　“这是好事。”谭大夫人生硬很快就敛去，笑容越发从容，“真是菩萨保佑。我整日在家吃斋念佛，望菩萨保佑娘娘。如今娘娘大喜……”
　　“还不知道，只是猜的。”谭贵妃道，“万一不是，岂不是叫人笑话？娘既然知道了，先别说出去。”
　　谭大夫人忙道是，又道：“肯定是的。娘娘盼个皇子，盼了这么些年，终于诚感动天……”
　　谭贵妃笑了起来，道：“娘也这样觉得？”
　　谭大夫人连忙道是。
　　说了片刻的话，谭贵妃果然精神不济，让谭大夫人先回去。
　　她都没问谭大夫人今日进宫的目的是什么。
　　谭大夫人从谭贵妃这里离开，到了宫门口，脸色才落下来。
　　她惊了一身的冷汗。
　　谭贵妃怎么可能怀孕？
　　只怕她要空欢喜一场了……
　　这么些年了，谭大夫人以为谭贵妃都死心了。
　　怎么今天突然又提及怀孕的话？
　　她是不是知道了点什么？
　　谭大夫人越想，心里越是惊慌。
　　刚才在宫里，她有没有失态？
　　她好像控制得很好……
　　可自己心里的情绪波动那么大，脸上不可能没有带出半分的。谭贵妃瞧见了，会不会多心呢？
　　谭大夫人感觉很糟糕。
　　####
　　谭贵妃的感觉更加糟糕。
　　等谭大夫人一走，谭贵妃躺在榻上，想起胞姐那慈悲温柔的面容，想起母亲那温婉纯善的性格，陡然之间都变了模样。
　　“你看见了吗？”谭贵妃问身边的女官。
　　女官点点头。
　　谭贵妃脸上冷若寒冰。
　　今日谭大夫人是随兴拜访，谭贵妃也是即兴提起。因为没有心理准备，谭大夫人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谭贵妃今日才知道，原来她不是天生就不能生育。
　　她是为了姐姐的皇后之路，被家族牺牲了。
　　而现在，她还要为家族争取皇后，保姐姐留下来的骨肉继承大典。
　　“太狠了。他们都太狠了。”谭贵妃咬牙说道。
　　不知道是冷，还是心寒，她一个劲的发抖，眼泪顺着眼眶，不知不觉流了满面。
　　“娘娘……”女官跪在谭贵妃榻边，“娘娘节哀。没有真凭实据，娘娘也切莫胡乱猜疑。虎毒不食子……”
　　“是啊，虎毒不食子……”谭贵妃反复念着这句话，“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他们……
　　她哪怕气到了极点，也知道这件事，母亲只是帮凶，并非主谋。
　　这件事的主谋，不是祖父或者父亲，就是姐姐。
　　
第351节探私密

　　大婚之后，需得在宫里住三个月。
　　才住了七八天，顾瑾之便感难捱。
　　在娘家的时候，她平素也是看书、坐在炕上发呆度日。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吃饭，和父母亲近片刻之外。
　　那时候，只感觉日子悠闲又舒适。
　　怎么换了个地方，好心情就全没了？
　　她甚至有点着急出宫。
　　她有很多事没办。
　　姜昕借给她的钱，还有不少没花出去。
　　可能是因为外头的事没有办妥，让顾瑾之不安。
　　这份清闲，顾瑾之无法享受。
　　太后娘娘体恤顾瑾之，因顾瑾之是德妃的堂妹，特许顾瑾之常往景和宫和德妃作伴。
　　于是，顾瑾之能在景和宫混半上午，又去三公主那里混半个下午，一天就这样过去。
　　到了下半旬，顾瑾之身上来了小日子。
　　服侍她盥沐的宫女知晓后，告诉了太后娘娘。
　　太后就知道顾瑾之没有怀上。
　　她有点失望。
　　太后很想顾瑾之能早点为朱仲钧添丁增口。
　　朱仲钧今年十八。
　　其他王爷在这个年纪，嫡长子都有了。
　　“小七是太瘦了。”太后想了想原因，对成姑姑道，“她那样瘦，定是吃饭少。你去问问她，御膳房做的东西和她口味合不合？只要说出来，御膳房照做了，不必委屈她。长点肉，也好生养……”
　　成姑姑顿时欲言又止。
　　“怎么？”太后见成姑姑没领命。问她。
　　成姑姑上前几步，低声道：“太后，奴婢听曦兰殿服侍的人说，王爷和王妃夜里睡得早。睡下之后，没有再叫人服侍过……”
　　太后错愕。
　　如果行房，肯定需要换干净的被子被单的。
　　难道两人除了洞房那夜，再也没有行过房吗？
　　“……早起收拾的时候，床单上也是干干净净的。”成姑姑声音更低了。
　　太后眉头紧锁起来。
　　这小两口怎么回事？
　　新婚之夜的元帕，证明了顾瑾之的清白，天下皆知。
　　这是非常光荣的。
　　顾瑾之曾经被绑架。太后也担心歹徒侮辱了她。所以新婚之夜的洞房。太后也担心朱仲钧弄鬼，就叫了有经验的嬷嬷，特意叮嘱需得看准了，别叫王爷糊弄过去。
　　回来的嬷嬷肯定说。庐阳王和王妃的洞房没有半点作假。
　　太后就知道。顾瑾之的确是清白身。那些歹徒并非侮辱她。
　　若是说侮辱过，可能心里悲切，不愿意行房。而仲钧又疼她，就随着她了。可她没有啊。
　　太后脸色微沉。
　　到底是顾瑾之不愿，还是仲钧不能？
　　太后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因为顾瑾之和朱仲钧在一处很久，两人感情非常好。
　　年轻的男孩子，都跟馋猫似的。
　　仲钧又那么喜欢顾瑾之。
　　太后压根儿就没担心过他们不行房……
　　如今听成姑姑这么一说，太后大为惊讶。
　　“王爷呢？”太后问成姑姑。
　　朱仲钧不像顾瑾之，整日呆在内宫。
　　他是男儿，白日可以出去玩。
　　朱仲钧身边有护卫跟着，在宫里老实了几日，觉得无聊，带着护卫跑出去了。
　　“……尚未回来。”成姑姑道。
　　“等他回来，让他到哀家这里。”太后道。
　　这种事，不管是问顾瑾之还是朱仲钧，都很尴尬。可朱仲钧到底是太后的儿子，问他比问顾瑾之更妥些。
　　如果问顾瑾之，就带着几分责备之意。
　　太后没有搞清楚到底是谁不愿，也不好贸然给顾瑾之冷脸，让顾瑾之以为太后是个恶婆婆。
　　####
　　到了午初一刻，朱仲钧知道宫里快要用午膳，就回了宫。
　　结果在承乾宫门口，遇着了太后宫里的常顺公公。
　　“太后娘娘请王爷去坤宁宫用膳。”常顺道。
　　“王妃在坤宁宫？”朱仲钧问。
　　常顺道：“不在。王妃在德妃娘娘那边用膳。”
　　这就奇怪了。
　　太后应该知道，假如顾瑾之不在曦兰殿，朱仲钧会自觉去坤宁宫蹭饭的，怎么专门叫人等他？
　　这是有事跟他说。
　　他不再多问，跟着常顺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并未摆膳。
　　等他一进来，太后就把人都遣了下去。
　　事情还挺严重的。
　　朱仲钧神色一紧。
　　他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开门见山问他：“你和小七成亲半个月，小七至今无孕，你可只缘故？”
　　朱仲钧笑道：“母后，您也太急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挪到太后身边做。
　　太后却板着脸：“有些事，哀家以为小七娘家会告诉她，就没有另外叫人叮嘱你。每次夜里和小七一处，完事后也该洗洗，否则对小七身子不好。你们俩夜里从未起身，是什么缘故？”
　　朱仲钧脸色大变。
　　他只感觉自己最隐秘的私事被太后公然拿出来说，让他非常不自在。
　　在这个年代，母亲连儿子夜里睡不睡媳妇都要管啊？
　　洞房那夜，被两个老嬷嬷看着，朱仲钧心里就一直感觉恶心。
　　现在太后又这么说，让他更是不快。
　　他几乎要发作，忍得很辛苦。
　　“怎么，难不成你……”太后见朱仲钧变了脸，似有怒又有愧，顿时就误会了，以为是朱仲钧不能。
　　儿子不能，以后怎么抱孙子？
　　这是大病啊。
　　“可是真的？”太后急起来，没等朱仲钧回答。继续逼问，“洞房那夜，小七不是落帕了吗？是自从那之后，才不能的吗？”
　　朱仲钧一开始不明白太后说什么。
　　直到这么一句，朱仲钧才清楚过来。
　　太后以为他不能尽丈夫之事……
　　这个误会，很伤男人的尊严。
　　却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朱仲钧想，反正太后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的，承认就承认，没什么丢人的，只要太后不找顾瑾之的麻烦。
　　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默认了太后的话，将计就计。
　　太后却吓得不轻。
　　她无力坐在椅子上，久久不知该捡哪句话来说。
　　过了半晌，朱仲钧才解释：“原本也还好。只是洞房那夜。有人看着。我紧张。早早就……”
　　新婚那夜，是顾瑾之太过于紧张，所以朱仲钧尚未发泄出来就退出。将元帕交了出去。
　　旁人却不清楚到底是他们谁的原因，只知道那晚结束得很快。
　　朱仲钧正好拿来做借口。
　　“……打那之后，再也不能了。”朱仲钧几乎要哭，“母后，小七说此事关乎体面，不宜张扬，等我们出去了，她悄悄弄药，治好我的病。如今弄药，需得经过太医院，才能进这内宫。小七怕人人知晓，让我难堪。”
　　太后微微回神，脸色苍白。
　　她没想到，那晚不过是派了人服侍，就把朱仲钧吓成那样。
　　她很不解。
　　“两个嬷嬷服侍你们，你怕什么？”太后问，“难道你之前行事，都没人服侍吗？”
　　朱仲钧就看着太后。
　　太后也正疑惑看着他。
　　朱仲钧道：“母后，我和小七之前是清白的。要不然，新婚之夜的元帕，怎么见红？”
　　“哀家当然知道。”太后道，“小七是大家闺秀。哀家是说，你在庐州那么些年，跟前没个服侍的？”
　　她是问，朱仲钧在庐州那么多年，有没有和其他女孩子睡过。
　　府里那么多年轻的女孩子服侍。
　　哪怕是最近一年去庐州，朱仲钧还带了寄绮。
　　“没有。”朱仲钧立马道，“母后，我只喜欢小七，其他人怎么入得了眼？既然都看不上，岂会让她亲近我？”
　　太后惊愕得嘴巴几乎合不上。
　　感情洞房那日，不仅仅是小七的第一夜，也是仲钧的？
　　怪不得他紧张成那样……
　　太后也听闻，那晚仲钧一百个不愿意有人在场，他当时就很怕。
　　是小七说，既然是规矩，还是应该遵循规矩。仲钧最听小七的话，这才同意的。
　　如此一想，反而是宫里规矩的错儿？
　　“这……”太后不知该说什么，“你怕什么？这又有什么可紧张的？”
　　话虽然如此说，想到仲钧是第一次和女人行房，被惊吓着了也是可能的。
　　每个人的第一次都分外紧张。
　　太后不是男人，她也不知道男人是否如此，所以她不能分辨仲钧说得是真是假。
　　况且，就算都是男人，难道都反应一样？
　　太后又怎么没断定没什么可怕的。
　　事情深入了解下，居然让太后心惊胆战。
　　“母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朱仲钧无奈道，“可小七说，这非大病。她专门翻了药书，说很常见。若是轻的，十天半月自己就好了。若是吓得狠了，开了方子吃药，七八副药也能好。小七是神医，她说的话我相信，母后。”
　　太后想说什么，朱仲钧却抢着继续道，“母后，这件事，您让我和小七自己处理吧。您若是吩咐其他太医，我只怕更……”
　　太后心里，的确有叫其他太医试一试之意。
　　可想到仲钧脸皮那么薄，第一次不过是有人看着，他就落下病根。
　　要是叫外人去治他，他岂不是病上加病？
　　“好，你叫小七来。”太后道。
　　她要亲自叮嘱顾瑾之。
　　朱仲钧道是。
　　他从坤宁宫出来，急急忙忙回了曦兰殿，找顾瑾之。
　　顾瑾之却在景和宫德妃娘娘那里。
　　朱仲钧又急匆匆赶到了曦兰殿。
　　顾瑾之刚刚用了午膳，也是准备回曦兰殿的。
　　朱仲钧找到她，两人回了宫。
　　到了曦兰殿，朱仲钧忙把自己跟太后的对话，都一一告诉了顾瑾之。
　　“太后若是问你，你就往严重上编。阳|痿|症你是很清楚病情的，胡乱诌一通，说得严重点。”朱仲钧道。

第352节主动

　　顾瑾之脚步微停，看了朱仲钧一眼。
　　朱仲钧则催她：“快点走，母后等着咱们……”
　　顾瑾之微微咬了咬唇。
　　她停顿片刻，才跟上了朱仲钧的脚步，随着他到了坤宁宫。
　　太后脸色很不好看。
　　朱仲钧也讪讪的。
　　顾瑾之低垂着头。
　　太后把人都遣了出去，问了顾瑾之，关于朱仲钧的详细病情。
　　惊吓不举的男性病，顾瑾之前世没看过。
　　幸好太后不太通医理，顾瑾之又能结合西医的论点，扯了一通。虽然不至于精确，却也挑不出毛病。
　　太后脸色更加阴晦。
　　“王爷这病，多久能好？”太后问。
　　顾瑾之沉默。
　　片刻，她才道：“……王爷原本就是轻吓，不妨事的。再过五六日，必然能好的。”
　　她说得很肯定。
　　朱仲钧偷偷瞟了她一眼。
　　他想，现在她深埋在羽睫底下的眼波，定是闪动着下艰难决定的痛苦。
　　朱仲钧不想她如此为难。
　　前世，他在这个年纪，正是为顾瑾之牵肠挂肚的暗恋时候。
　　那时候，他想都没想过自己能有幸拥有她。
　　他以为，顾瑾之定是要嫁给钱詹的。
　　而现在，顾瑾之是他的妻了。
　　比起前世，提早了十年。
　　和十年相比，朱仲钧觉得等几个月甚至半年，他都赚了。
　　“母后。宫里的床我谁不习惯。”朱仲钧道，“要是能回到王府，怕是会好些……”
　　王府别馆的房子，他也不常住的。
　　如今，他却用这个做了借口，足见他真不想住在宫里。
　　太后眼眸一敛，道：“胡闹，大婚在宫里住三个月，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而后，她看了眼顾瑾之。“小七。你开了方子，哀家叫人取药。”
　　顾瑾之道：“母后，王爷只是轻症，用药反而不好。若是能让王爷心情愉悦些。三五日也该好了。”
　　她让太后顺着朱仲钧的心意。
　　顾瑾之也想出宫去。
　　太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马答应。
　　她觉得顾瑾之和朱仲钧这次的婚姻。经历之事太多。虽然顾瑾之的事被瞒下来，却不乏有人知晓。如今不合规矩就出宫去，引人猜疑。又给顾瑾之和朱仲钧的声誉添了口舌。
　　“小七，王爷小疾，劳你费心调理。”太后道，“既然你有把握，哀家就放心交给你了。只是，到底只是小疾，也不必声张。”
　　这是叮嘱顾瑾之别说出去。
　　顾瑾之忙道：“母后，小七谨记。”
　　太后这才放他们离开。
　　可到底心里不安。
　　太后很担心，万一好不了呢？
　　那岂不是要断子绝孙吗？
　　再回想仲钧年轻的生命，六岁就摔傻了，而后就去了庐州，远离母亲和宫廷；好不容易好了，又被皇帝忌惮；等要成亲，心仪的女子又出事，差点就毁了婚事。
　　大婚也成了，如今又这样。
　　他带得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明日请了紫微真人来，哀家要替仲钧批命。”太后道。
　　紫微真人是白云观的主持。
　　白云观的道士都有道行，看向算卦最准。
　　仲钧刚刚出生的时候，先帝就曾请高人为仲钧批命。
　　命里只说，仲钧一生荣华富贵，无甚大才。
　　先帝当时感觉有点失望。
　　太后也觉得那道士批得不准，只是审时度势，说了些合乎时宜的话，讨先帝开心。
　　他大概不知道，先帝是希望仲钧的命更好些……
　　那时候，先帝最疼仲钧的，恨不能将江山留给仲钧。
　　后来仲钧傻了，先帝才断了这个念头。
　　太后却对仲钧没有寄予厚望。
　　能平安到老就足够了。
　　假如有什么灾难，应该请道是做场法事化解。
　　“是。”成姑姑答应着，出去喊了常顺，让常顺去安排。
　　太后想了想，又喊了成姑姑进来：“先别忙去请紫微真人。先去告诉皇上一声，说哀家想给王爷和王妃算卦。皇上若是准了，再去请。”
　　成姑姑道是。
　　####
　　顾瑾之和朱仲钧从坤宁宫出来，回了曦兰殿。
　　“都出去，这里不用服侍。”顾瑾之一回来，就对内殿的内侍和小宫女道。
　　她脸色不太好，内侍和小宫女连忙都退了出去，避之不及。
　　等内殿大门一关，顾瑾之猛然从身后，紧紧环住了朱仲钧的腰，将脸深埋在他的后背。
　　她搂得很紧。
　　朱仲钧明知她是感动自己在太后面前对她的维护，仍是故意曲解道：“怎么了？没事，那只是搪塞太后的，我又不是真的不行了。你放心，不会让你做活寡妇了。”
　　“别胡说。”顾瑾之嘟囔一句。
　　她声音有点沙哑。
　　说完，她的头埋得更深，搂着朱仲钧也越发紧。
　　朱仲钧就从面前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笑道：“感动啦？”
　　“嗯。”顾瑾之道。
　　“不公平。”朱仲钧却道，“这世道太不公平。什么时候起，两个人最私密的事，也要拿到旁人跟前去讨论？这原本就不公平。我只是将不平之事，尽量描补几分。你这样感激我，我受不起。”
　　身后的顾瑾之搂得更紧了。
　　过了须臾，身后才传来她含混不清的声音：“受得起……你死鸭子嘴硬，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受得起，我承你的情……我以后对你好。”
　　我以后对你好……
　　对于朱仲钧，这是句很美的情话。
　　他用力将顾瑾之拉过来。
　　顾瑾之眼睛红红的。被朱仲钧拉得有点踉跄，一下子就跌入了他的怀里。
　　他搂着顾瑾之的腰，轻啄着她的额头，柔声道：“你说你以后对我的，可不能撒谎。你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夫妻一心解决它，哪怕吵架甚是打架，我都让着你。你不准一转身就走了，不理我……”
　　顾瑾之的心。像落入沸水里。表面上烫破了皮，起了一层烟，心里却寒冷依旧。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她没有把握，却又不愿意此刻扫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得钻到朱仲钧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胸膛。来躲避她无法回答的难题。
　　“好不好？”朱仲钧没有被她糊弄过去，他凑在顾瑾之耳边，追问着她。
　　顾瑾之的心。慢慢被热水融化，一时间动情，脱口而出道：“好！”
　　朱仲钧就将她抱了起来，笑着道：“好，可是你自己说的。顾瑾之，以后我听你的话……”
　　顾瑾之破涕为笑。
　　朱仲钧又不是顾瑾之养的宠物，他动不动就表达自己会听话，让顾瑾之啼笑皆非。
　　难道她对朱仲钧的要求，仅仅是他要听话吗？
　　顾瑾之回想了两人相处时闹别扭的过程，似乎只有朱仲钧听了她的建议，她才会不那么生气。
　　原来真有出处……
　　可那时候，她和朱仲钧的相处，在感情上并非爱人，连朋友都算不上，仅仅是两个异世的灵魂相互依靠。
　　她想让朱仲钧听话，不过是让他维护顾瑾之的利益罢了。
　　“不必说听我的话。”顾瑾之道，“我并不睿智。为人处事，你比我更娴熟。我……我以后跟着你。”
　　朱仲钧大笑。
　　当天晚上，两人想躺下，着太后时刻关注他们是否行房，顿时兴趣全无。
　　朱仲钧觉得诡异，越想越不舒服。
　　他问顾瑾之：“你怀榕南之前，我妈问过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吗？”
　　“没有。”顾瑾之道，“那时候科技那么发达，为什么不能怀孕，查一查就知道了，不必要谈那么尴尬的话题。况且，榕南性格急……”
　　榕南性格急，早早就来了，顾瑾之和朱仲钧结婚之后，度完蜜月就有了榕南。
　　来得那么快，没叫旁人操半点心。
　　而现在，没什么科技，传宗接代又是婚姻里的头等大事，如何不急呢？
　　只是，这种事直接被外人问，顾瑾之的感情和朱仲钧一样糟糕。
　　两人躺着，朱仲钧也没什么感觉，又睡不着，他就和顾瑾之聊天。
　　“你刚刚嫁过去的时候，我妈有为难你吗？”他问顾瑾之，“太后是个很开明的婆婆，对你也好，这叫爱屋及乌。我妈对你好不好？”
　　他第一次问顾瑾之前世的婆媳关系。
　　婆婆对顾瑾之，说不上刁难，但冷漠不喜也是有的。
　　直到她晚年，被顾瑾之治好了两起病，她才渐渐对顾瑾之改观。那时候，顾瑾之都和朱仲钧闹翻了。
　　“还好……”顾瑾之道。
　　婆媳关系，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
　　好不好看缘分。
　　没缘分的事，顾瑾之不想多谈，徒添不快。
　　她想着太后白天的话，又想到自己真该放手一搏。像前世克服恐高症，被钱詹拉去蹦极一样。
　　只有最直接对面恐惧，才能战胜它。
　　如果一直往负面情绪控制自己，那些负面情绪，迟早又要毁了顾瑾之的婚姻。
　　现在，她已经是王妃了，医者不能成为她的事业。
　　她没有事业，如果婚姻再失败，人生该是多么惨淡？
　　顾瑾之的手，顺着朱仲钧的胳膊，抚上了他的胸膛。
　　她摸到了朱仲钧中衣的领口，手就顺着领口，滑了进去。
　　她触到了朱仲钧胸膛温热的肌肤。
　　

第353节失火

　　顾瑾之尽了努力。
　　她的手，摸索到了朱仲钧身上。
　　仿佛一只雀儿落在肩头，朱仲钧一动不动，生怕惊扰得那雀儿又飞了。
　　他全由顾瑾之做主。
　　顾瑾之吻住了他的唇。
　　男人和女人那么点事，顾瑾之并不陌生。
　　她知道怎么继续。
　　手探到了朱仲钧衣领的边缘，用力就能将他的衣裳褪去。
　　上次，顾瑾之褪了朱仲钧的衣裳，然后就不了了之。
　　一样的把戏，不足以玩两次。
　　这次如果主动脱了他的衣裳，就不能再退缩。
　　顾瑾之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她犹豫着。
　　朱仲钧明白她的犹豫，一个翻身，就将顾瑾之压在身上。
　　他吻了吻她的面颊，低声道：“今天我也没什么兴致。你的心意，我知道。我不争朝夕，长长久久才好。你别委屈。你委屈，我更难堪，反而不好。”
　　顾瑾之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的手，揪住了朱仲钧的衣领，想要挽留他一下。
　　可心里的抵抗，让她的挽留没什么说服力。
　　朱仲钧就侧身，睡到了她身边。
　　在被窝里，他拉住了顾瑾之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很用力。
　　他手指纤长，骨节分明，顾瑾之能感受他的热量，心里团起了一阵暖意。
　　####
　　太后时刻关注顾瑾之和朱仲钧的情况。
　　大婚一个月之后，朱仲钧和顾瑾之仍没睡过……
　　太后越发着急。喊了顾瑾之，又问了一回。
　　“……该用药，就用药吧。”太后道，“哀家叫常顺去宫外头买，不走御药房。”
　　宫里不准从外头带东西进来。
　　太后为了朱仲钧，要公然违反宫规，叫常顺偷偷摸摸从外头弄药进来。
　　要是被抓，传开了，以后宫规就变得没有力度了。
　　太后着急，顾瑾之就更不安。
　　她十分愧疚。
　　可是她仍坚持不要用药。
　　虽然用药可以不喝。偷偷倒掉。可药在哪里煎？宫里起了明火。是保不住的，肯定有人察觉。
　　到时候，太后需要隐瞒的更多。
　　越是隐瞒，漏洞就越大。说不定最后还会惊动皇帝。
　　顾瑾之不想让皇帝也误以为朱仲钧不能。
　　“母后。王爷身子没事。他仅仅是受了惊吓。药都带着几分毒性。用下来，毒残留身子里，迟早也要激发出来。又添一桩病。”顾瑾之道，“王爷是在曦兰殿受了惊吓，不如让我们出宫去…….”
　　出宫去，也需要借口。
　　太后沉默着。
　　当天夜里，临近御花园的降萼宫走水。
　　这个年代的皇宫都是木制建筑，像秋高气爽的时节容易走水。虽然不吉利，却也不算大事。
　　太后却大做文章，不仅着工部立马着手修建，还有祈福、祭祀。
　　她对此很重视，让原本不甚在意的皇帝也重视起来。
　　“仲钧大婚，乃是大吉。走水总归不吉，别冲撞了他。”太后对皇帝道，“仲钧在宫里住了快一个月。哀家记得，之前亲王大婚，也只是在宫里住一个月。而后因你父皇仁爱兄弟，你几个皇叔大婚的时候，皆特住了三个月。到了你兄弟们，就循了此例。
　　虽说大政三年不改其父之志，皇上登基也多年了。规矩改改，也是陛下对兄弟的仁爱。”
　　宫里失水，皇帝正担心是上苍警示他。
　　他也在想自己是哪里失德了。
　　如今太后说让仲钧出宫，既不用冲撞仲钧，也体现皇帝对兄弟的仁爱，乃是积德之举。
　　“母后所言甚是。”皇帝笑着道，“每朝都有每朝的规矩。像亲王，不惯于住在宫里，非得住三个月，他们也受拘束。以后亲王大婚，愿意住三个月就三个月，一个月就一个人。宫里走水，怕是得罪了天神，别牵连仲钧。朕明日叫钦天监择了日子，安排仲钧和小七出宫。”
　　太后笑了笑。
　　她的目的达到了。
　　那降萼宫临水，平素不宜起火，是太后赏荷花专用的。
　　好些年没有翻修了。
　　今年盛夏大雨，降萼宫就多处漏雨。
　　内侍禀给太后。
　　太后想着天下大治，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不宜铺装，就驳回了翻修降萼宫的话。
　　直到朱仲钧出了这种事，太后心疼儿子，才借了降萼宫做文章。
　　很快，钦天监就择好了日子。
　　顾瑾之和朱仲钧十月十六出宫，住在庐阳王府别馆。
　　出了宫之后，照规矩，亲王应该半个月之内离开京城。
　　什么时候离京，皇帝不会再催促，需得亲王自己识趣。
　　住久了，朝臣会催的。
　　一般半个月内，皇帝和朝臣都是宽容的。
　　太后却下了懿旨，留朱仲钧和顾瑾之到过年。
　　照规矩，朱仲钧和顾瑾之应该在宫里住到腊月初十。
　　再拖半个月，也该到了过年。
　　这点，皇帝也无异议。
　　皇帝将顾瑾之和朱仲钧出宫的缘故，告示天下：禁宫走水，怕冲撞了庐阳王的大喜，故而圣主仁爱，特许庐阳王和王妃搬出禁宫，暂住别馆，每隔十天进宫给太后问安。
　　####
　　到了十月十六那日，天突然冷下来，刮起了寒风。
　　朱仲钧和顾瑾之早早起来，盥栉一番，用了早膳。
　　到了辰初一刻，夫妻俩去给太后辞行。
　　太后叮嘱他们几句，就叫了成姑姑和常顺，亲自送顾瑾之和朱仲钧。
　　顾瑾之和朱仲钧出了乾清门。又去了东宫，给太子作辞。
　　辞别太子之后，一路过了金水桥。跨过金水桥，就到了午门。
　　午门是宫城的大门。
　　庐阳王的象辂和仪仗都听在午门。
　　朱仲钧先上了象辂，成姑姑搀扶着顾瑾之也上了。
　　而后，就升了象辂。
　　仪仗开道，象辂在仪仗之后，缓缓过了端门。
　　端门是承天门和午门之间的缓冲门。
　　过了端门，才是承天门。
　　承天门是皇城的大门。
　　过了承天门，就彻底出了宫。
　　朱仲钧留意车外的动静。
　　出了承天门。朱仲钧就大大松了口气。
　　“这一关终于过了。”朱仲钧笑着对顾瑾之道。“宫里真不自由。”
　　在宫里，就像是住在别人家里。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就必须接受别人的监视。
　　朱仲钧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却没什么反感。直到他和顾瑾之的床笫之事被太后公然拿出来说。
　　连人性的底线都没有。让朱仲钧对宫廷失望透顶。
　　他想，做皇帝也难。
　　“这次多亏了太后。”顾瑾之道，她靠近朱仲钧。低声笑道，“降萼宫那场火，来得太过于及时……”
　　朱仲钧忍俊不禁。
　　而后，他想起什么，神色有点黯然。
　　顾瑾之见他好好的，突然就不开心，问他：“怎么？”
　　朱仲钧无奈叹了口气：“我活了两世，两个娘。我妈，跟太后没法子比，她做母亲太失败了。可想起她和太后，总感觉她才是我的亲妈，太后只是个捡来的便宜娘。哪怕我恨我妈，她也是我妈。你懂‘妈’这个字的含义吗？这种感觉，不是对我好就能换过去的……太后如果知道我是这么想，她大概会觉得自己那把火放得不值。我自己都替太后不值得。”
　　这个，顾瑾之深有体会。
　　她笑道：“你是中途插班，没有忠诚感。你若是婴儿就来了，那么小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一抱就是几年，前世再深的感情就要被比下去了。感情是不能随自己做主的，多想无益。”
　　这点，朱仲钧倒是赞同。
　　假如感情能自己做主，想爱谁就爱谁，想谁是亲娘就是亲娘，他也不至于对太后有愧，更不至于苦恋顾瑾之这么些年。
　　朱仲钧微微笑了下，点点头。
　　顾瑾之想起什么，又问他：“你为什么恨你妈？”
　　朱仲钧脸色立马不自然起来。
　　顾瑾之这才想起来，前世自己好几次问起这个问题，他总是立马翻脸。所以顾瑾之知道，那是朱仲钧的禁区。
　　朱仲钧发脾气的时候让顾瑾之害怕，她不太敢踩他的禁区。
　　“顾瑾之，你嫁给我那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们家并非表面上那么和睦……”朱仲钧道。
　　顾瑾之点点头。
　　哪个家庭不是？
　　“你们家跟我们家相差无几，都是一样的政治世家，可你们家就有简单很多，至少岳父和岳母有感情……”
　　顾瑾之噗嗤一声笑。
　　她的笑声，打断了朱仲钧的话。
　　朱仲钧转头看着她：“怎么？”
　　“你觉得我爸妈有感情？”顾瑾之笑。
　　她的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
　　朱仲钧微愣。
　　“什么感情？”顾瑾之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应该说，每个人跟母亲是最贴心的。哪怕你跟婆婆关系那么差，你仍觉得她比太后更像娘。我妈……我现在都想不起她的样子了……”
　　朱仲钧错愕。
　　顾瑾之也沉默良久。
　　最后，她笑了笑，道：“儿不言父母过。况且他们养大了我，这是最大的恩德了，我没资格抱怨什么。万幸，我现在有个娘。宋氏就是我的娘，我的心很踏实，很有归属感……”
　　朱仲钧又看了她一眼。
　　电光火石间，朱仲钧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之前常问我和父母有什么过结，希望我和他们能化解矛盾，是因为你盼望有个和睦家庭关系？”朱仲钧问，
　　没有得到过，才那么盼望！
　　朱仲钧却一直觉得她爱多管闲事……
　　原来她心里也有最盼望的东西，而且她一直在表达给朱仲钧看，只是朱仲钧没明白过来。
　　****

第355节拉拢

　　顾瑾之给简王府写完回信，和朱仲钧用了早膳，就从角门过去，到顾宅跟宋盼儿作伴。
　　宋盼儿拉了顾瑾之的手，问她：“别馆的丫鬟婆子使唤得顺手？厨子手艺如何？”
　　她担心顾瑾之吃住不习惯。
　　顾瑾之笑着道：“在那边只吃了两顿，饭菜可口，厨子大约是从宫里拨过来服侍的；丫鬟们，除了秋雨和木叶是别馆的老人，其他都是精心挑选的，没人不尽心。”
　　宋盼儿听到这话，心里一动。
　　精心挑选的丫鬟？
　　会不会有人趁机在王府里安眼线？
　　就是自己挑选的，都不放心，何况是别人？
　　不是自己的人，怎么放心使唤？
　　宋盼儿看了眼自己这满屋子服侍的丫鬟，笑着对顾瑾之和朱仲钧道：“厨子另说，丫鬟都不是从小服侍的，只怕不顺手，跟你的人又都去了庐州。我这里服侍的人也多，不缺一个两个的，不如你们带了海棠过去……”
　　海棠是宋盼儿身边第一人，相当于宋盼儿左膀右臂。
　　朱仲钧在顾家多年，知道情况，不好夺人所爱，正要拒绝，就听到顾瑾之道：“好啊，多谢娘。海棠姐姐过去，我一百个欢喜。原想着娘这里事事依仗她，我也不敢开口。既然娘说了，我就不客气。”
　　宋盼儿笑，喊了海棠上前，让她给顾瑾之磕头：“你先过去服侍几日……”
　　海棠最机灵，把宋盼儿的表情看在眼里。自然明白宋盼儿的用意，忙过来给顾瑾之磕头，道：“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能服侍王爷和王妃？谢王爷、王妃抬爱。”
　　顾瑾之忙叫她起来。
　　彼此客气了一番，就定了海棠先到王府别馆去照顾几日。
　　海棠的差事，宋盼儿让全部交给芍药和傲芙。
　　海棠、芍药、念露、傲芙，是宋盼儿一手培养起来的四个大丫鬟。
　　送顾瑾之陪嫁的时候，念露跟着去了庐州。宋盼儿早年就说过，将来念露给顾瑾之使唤的。
　　如今海棠也去服侍顾瑾之，宋盼儿身边最得力的。就只剩下芍药、傲芙和慕青。
　　慕青是前几年大夫人赏的丫头。
　　虽然慕青能力和海棠比肩。远在芍药和傲芙之上，可凡事有先来后到，慕青不可能越过芍药和傲芙的。
　　海棠暂时离开，芍药和傲芙分担了海棠的差事。慕青的差事不变。
　　几个丫鬟当即退下去。彼此交代。
　　慕青留在跟前服侍。
　　顾瑾之抬眼。没有看到宋妈妈，好奇问母亲：“宋妈妈呢，昨晚也不曾见着她……”
　　宋盼儿就叹了口气。道：“染了风寒，已经病了三四日。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她也没精神，我索性让她歇着，别到你们跟前，病气冲了你们。”
　　宋妈妈是宋盼儿的乳娘，很贴心。她生病了，宋盼儿分外舍不得，请医用药，都要亲自过问。
　　请来的是秦申四。
　　秦申四说宋妈妈没事，只是小风寒，宋盼儿这才放心。
　　“宋妈妈年纪也大了，早几年我就该让她出去安享天年，不枉她奶我一场。”宋盼儿跟顾瑾之感叹，“只是她在我跟前多年，我总舍不得她走。这么一留，就留了这么些年。”
　　这个年代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乳娘带着。
　　宋盼儿吃宋妈妈的奶长大。
　　她从咿呀学语到今日，都是宋妈妈在身边，舍不得是人之常情。
　　“……让宋妈妈到庄子上或者回延陵府，虽然有人服侍，到底不及在您跟前陪着说说话儿。她热闹，您也热闹。”顾瑾之笑道，“我倒觉得，这样才是施恩。宋妈妈必定也舍不得走。”
　　宋妈妈在府里，是这内院的总管事。
　　出去了，她冷冷清清的，心里落差很大，反而不好。前世，不少的老人退休后，精神都不济。
　　在这个年代的人看来，五十岁已经很老；在顾瑾之和朱仲钧看来，五十岁正是黄金年纪。
　　“你说得也是。”宋盼儿笑着道。
　　话题从宋妈妈身上，转到了顾瑾之的几个弟弟身上。
　　顾瑾之和宋盼儿说家常，顾瑾之怕朱仲钧无聊，就先打断了母亲的话，转颐对朱仲钧道：“不如王爷出去逛逛。中午不拘哪里吃饭，晚上我们等你用膳。”
　　朱仲钧一听，巴不得。
　　他不是无聊，而是有事要去办。
　　他顺势起身，给宋盼儿作揖：“岳母，小婿先去给岳父请安。”
　　宋盼儿点头。
　　朱仲钧走了之后，宋盼儿和顾瑾之聊的话题更远。
　　“......前些日子胡太太到我跟前坐，说起他们家的孩子，胡婕都十八了，亲事还没定，她都愁死了。”宋盼儿的话题从家里的孩子们，又扯到了亲朋家的孩子，然后就想到了胡婕。
　　顾瑾之也愣了愣。
　　她没想到，胡婕的婚事拖延至今。
　　“没有合适的人家？”顾瑾之问。
　　按说，胡泽逾在刑部做得不错。如今虽然只是个四品官，却和永熹侯府是连宗的，人又有能力，升官是迟早的。
　　胡太太有点小精明，可不熟悉她的人也看不出来，只感觉她温柔知礼，最是和睦不过的。
　　胡婕更是美丽端庄，没什么坏话在外头。
　　她规规矩矩的一个姑娘，怎么至今还没有人说亲？
　　“我听胡太太话里的意思，是那边侯府揽了这件事。胡太太去问了几次，那边的侯爷夫人都说，不用着急，她们要替胡婕找门极好的亲事。”宋盼儿声音微低。
　　胡家说得那边侯府，就是指永熹侯府胡家。
　　胡婕曾经哭着告诉顾瑾之。永熹侯府侯爷夫人身边的妈妈说，要让胡婕去做继室。
　　而后，那件事不了了之。
　　“……那边是不急的，胡太太却急得不行。”宋盼儿继续道，“你和胡婕同年同月同日生，看到你出阁，她心里就更急了，忍不住在我跟前带出一二。我多问了几句，她就告诉了我。”
　　“娘，不如您替胡婕做个媒吧？”顾瑾之笑道。“大舅舅家的二表哥还没有成亲吧？他已经中了举人。过不了几日就要到京城。胡婕对二表哥有意，又门当户对。”
　　顾瑾之大舅舅家的两个表哥，三年前都中了秀才。
　　今年的乡试，大表哥名落孙山。二表哥宋言昭却中了举人。
　　他要参加明年二月份的春闱。大舅和大舅母担心路上耽误。或者不能适应京里的水土，乡试放榜之后就让二表哥上京，暂住在顾家。先适应适应，然后安心备考，准备一举夺取进士。
　　顾瑾之大婚的前几日，宋盼儿才收到了延陵府来的信，她既高兴又惊讶。
　　当初，连宋盼儿也说，宋言昭念书是插科打诨，哪里知道，他反而这般有出息。
　　真真想不到的。
　　“胡闹。”宋盼儿笑着道，“你大舅母最是难讲话的，胡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搀和什么？”
　　顾瑾之微微沉默。
　　她想了想，又道：“娘，胡泽逾非池中之物，早晚要发达的。二表哥结了这门亲事，吃不了亏。”
　　宋盼儿还是不太愿意。
　　“你二表哥的婚事，等你大舅和你大舅母去操心吧，咱们去插手，吃力不讨好。”宋盼儿笑道，“你从前不爱惹这些事的，如今是怎么了？”
　　“王爷常说胡泽逾不错。”顾瑾之道，“咱们家若是结交他，和他关系深些，也许将来……”
　　顾瑾之声音很低。
　　宋盼儿心头一跳。
　　藩王是不准结交京臣的。
　　可从开朝至今，不乏有人偷偷和京臣来往。一旦有事，总得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些好话。
　　这是保命之法。
　　宋盼儿一直想着，将来庐阳王依靠大伯顾延韬。
　　但顾延韬的野心，分明就不在庐阳王身上。
　　求人不如求己。现在暗中结交些地位稍微的京臣，不会引人注目，又能为将来设下些保障。
　　顾瑾之心思转得很快啊。
　　“……也是，你父亲不做官，将来你几个弟弟的出身，去求谁呢？”宋盼儿立马接口，故意曲解顾瑾之的话，“胡泽逾若是能发达，提携你二表哥。到时候求你二表哥提携你几个弟弟，总比你大伯容易些。你大伯贵人事多。”
　　顾瑾之会意一笑。
　　“你二表哥这几日也该到了。”宋盼儿笑道，“我明日就去探探胡太太的口风。”
　　“干嘛明日？”顾瑾之笑道，“您现在就去。”
　　宋盼儿原本也是急性子，哪里受得了顾瑾之如此撺掇？
　　她果真进去换了身衣裳，带着丫鬟慕青，去了胡家。
　　顾瑾之便回了王府别馆。
　　海棠跟着她一起回去了。
　　顾瑾之把海棠介绍给秋雨和木叶：“……海棠姐姐是从小服侍我娘的，做事最是勤勉，你们多学学海棠姐姐。”
　　这话就是暗示秋雨和木叶，以后海棠管事。
　　秋雨和木叶岂敢有意见？她们俩连忙都来给海棠行礼，喊了姐姐。
　　海棠也还了礼。
　　尚未到午膳的时辰，顾瑾之拿起书看了片刻。
　　海棠在一旁服侍。
　　秋雨和木叶跟在海棠身后。
　　其他小丫鬟，海棠都打发去做些粗活，不准她们进内室。
　　顾瑾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书放下，对海棠道：“我想起有句话跟夫人说。你去那边府里，安排马车，叫司笺跟着，我也去趟胡家。”
　　海棠微讶。
　　怎么出门，还用那边府里的马车？
　　她却没有丝毫的犹豫，连忙道是，转身就去了。
　　秋雨和木叶都低头，什么也不敢说。
　　****

第356节出城

　　海棠去安排马车，片刻折回来，说已经安排妥当。
　　顾瑾之点头，到了里屋换了身平常衣裳：藕荷色提花褙子，月白色云纹综裙，非常素净。
　　木叶会梳头，给顾瑾之绾了个低髻。
　　她拿了八宝簇珠飞燕簪，要插在顾瑾之的髻上。
　　顾瑾之在镜子里看到了，忙说：“换两朵珠花。”
　　木叶第一次给顾瑾之梳头，就被顾瑾之说，表情顿时忐忑不安。她连忙将飞燕簪放下，拿了两朵珠花，簪在发髻上。
　　顾瑾之露出笑容。
　　装扮一番，她起身。
　　秋雨瞧见她这般打扮，首饰更是低调，就知道顾瑾之不喜欢华丽的。她忙将手里的双梁金线绣蟠螭纹鞋子换成了普通的双梁鞋。
　　“海棠姐姐，你知道我和王爷的规矩，秋雨和木叶才服侍我们，有些事不甚清楚，你仔细说给她们听。”顾瑾之对海棠道，然后喊了个小丫鬟，出门去了。
　　她不带海棠。
　　海棠只得送顾瑾之到院门口。
　　片刻，那个跟着顾瑾之的小丫鬟也回来了。
　　海棠问她：“你不是跟着王妃？”
　　小丫鬟恭敬道：“王妃自己上了车，叫奴婢回来。”
　　顾瑾之一个丫鬟也没带。
　　海棠心里起了疑，却想到夫人是不放心这边府里的人，特意把自己调过来坐镇的。她要是先有了怀疑，旁人更会。
　　海棠立马装作很平常的样子。让那个小丫鬟下去。
　　####
　　宋盼儿在胡家用了午膳，下午申初就回了家。
　　她笑眯眯的，心情很好。
　　芍药和傲芙、慕青在跟前服侍。
　　宋盼儿问傲芙：“王妃呢？”
　　“回了那边府里。”傲芙道。
　　“去请来。”宋盼儿吩咐。
　　傲芙转身去了。
　　没过两盏茶的功夫，傲芙回来了，说：“王妃不在府里，海棠姐姐说王妃出门了，已经有一会儿。王妃说，有句话告诉夫人，追着去了胡家。”
　　宋盼儿蹙眉，再想顾瑾之有什么话。需要追到胡家去说？
　　定是路上错过了。
　　宋盼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瑾之直到傍晚才回来。
　　“……和胡婕说了会话，回来迟了。”顾瑾之主动解释，又问宋盼儿，“王爷回来了不曾？”
　　宋盼儿才想到。朱仲钧没回来。
　　“也该回来了。”宋盼儿道。喊了个小丫鬟。让她去二门吩咐一声，若是王爷回来，告诉里头一声。
　　正说着。朱仲钧阔步走了进来。
　　朱仲钧进来，打断了宋盼儿的思路，她都忘了问顾瑾之追去胡家，说什么话。
　　他笑着，给宋盼儿行礼：“好久没出宫，逛着逛着就忘了时辰。”
　　宋盼儿笑道：“也不算晚。”
　　她没有多说什么。
　　顾延臻和煊哥儿也进来吃晚膳。
　　宋盼儿又叫丫鬟去把小十和小十一带过来。
　　顾瑾之和朱仲钧自然留在这边用了晚膳。
　　饭毕，大家坐下吃茶。
　　顾瑾之问宋盼儿：“……胡太太怎么说？”
　　“她一听我是去说媒的，就拉着不让我走，非要留我吃饭。午膳特意去天香坊叫了菜。”宋盼儿笑起来，“我说了是昭哥儿，胡太太更是喜欢。胡婕也派了丫鬟来打听。吃午饭的时候，胡婕出来陪，脸红红的。我瞧着，她喜欢得紧……”
　　胡婕一直中意宋言昭。
　　顾瑾之想起在延陵府的时候，不禁莞尔。
　　“没想到，一说就中。”宋盼儿又道。
　　顾延臻听得有点明白了，插嘴问道：“替昭哥儿说胡家的丫头？”
　　宋盼儿点头，又指了顾瑾之：“瑾姐儿的主意，我觉得甚好，就去说了，胡太太很中意。”
　　顾延臻便叹了口气：“胡家两个孩子，一个没成，也够糟心的。今年春上，胡泽逾的儿子又没考中秀才。他上了场，泻肚子，弄得考院臭不可闻，被赶了出来。前几年考的时候，他发烧，烧得浑浑噩噩…….”
　　宋盼儿等人错愕。
　　朱仲钧则道：“……一次两次都这样，是他没这运气，命里注定不该走读书入仕这条路。”
　　这话和顾延臻的想法不谋而合。
　　顾延臻笑道：“我私下里也这样觉得，不好在胡泽逾面前带出来。孩子总这样，也许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胡泽逾的儿子机灵又聪明，不必非读书。捐个前程，到外头历练几年，只怕将来更有出息。”
　　“胡泽逾的意思呢？”宋盼儿问。
　　“他仍觉得孩子年轻，再考几年试试。”顾延臻道，“那孩子都二十了，连个秀才也不是，说亲就没什么底气。薄祚寒门，胡泽逾又嫌弃人家门第太低；簪缨世族又看不上他们家，正是犯愁。他家丫头，他却没怎么说过。如今你一说，那丫头跟瑾姐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小了……”
　　“当然不小了。”宋盼儿道，“胡婕生得艳，胡太太眼睛搁在头顶上。若是胡婕十四五岁，胡太太能这么痛快一口应承？我瞧着胡家那意思，当年在延陵府，不说结亲的话，就是盼着回京，寻门好亲事，不是王公贵胄，也是望族侯门……哪里知道，耽误至今。”
　　顾延臻瞧着宋盼儿这意思，是要抱怨胡太太几句。
　　明明是好事，非要添了抱怨，就不美了。
　　顾延臻忙打岔：“你帮着说妥了这件事，昭哥儿中了进士，又娶了娇妻，延陵府那边要给你封个大红包才是……”
　　宋盼儿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眼顾瑾之。
　　她并非为了宋言昭或者胡婕，才去说这桩婚事的。
　　她是因为顾瑾之那几句话。
　　延陵府那边的宋大太太，也是个难说话的。她儿子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宋大太太未必就愿意要胡婕做儿媳妇。
　　宋盼儿有点担心宋大太太说她的不是。
　　当然，这门亲事既门当户对，又郎才女貌，是挑不出错儿的。胡婕那姑娘并非十全十美，却也可圈可点，是个不错的儿媳妇。宋大老爷有见识，他应该会感激宋盼儿。
　　宋盼儿想到这里。就有了底气。
　　她应该全力促成这门亲事。
　　宋盼儿不接话。话题就有点冷。
　　时辰也不早了，顾瑾之和朱仲钧起身告辞。
　　顾瑾之趁机对母亲道：“……明日出去拜访拜访。我大婚的时候，京城好些人家给我行礼磕头了。如今，也该登门去坐坐。”
　　宋盼儿点头。
　　她没什么好名声。所以在京里也没什么朋友。宋盼儿希望女儿能多结交些朋友。
　　况且。顾瑾之去拜访众人，也是礼数。
　　“去吧。”宋盼儿道，“晚上回来用膳？”
　　顾瑾之说好。
　　她和朱仲钧就回了王府别馆。
　　盥沐一番。两人躺下，她问朱仲钧：“这么晚回来，出去做什么了？”
　　朱仲钧沉默了下，道：“有点事……你呢，今天出门了吗？”
　　顾瑾之也道：“出去了，办了点事。”
　　然后两人都翻身，背对背睡着。
　　顾瑾之很快就入了梦乡，呼吸均匀。
　　朱仲钧却很久才睡着。
　　次日一大清早，顾瑾之和朱仲钧用了晨膳，又去了顾宅。
　　顾瑾之给宋盼儿和顾延臻请安，顺便说了今日出门的计划：“准备去姜家，给明慧大长公主请安；然后去趟安定大长公主府；明日再去庆都大长公主府和广平大长公主府……”
　　这四位大长公主，都是朱仲钧的姑姑。
　　宋盼儿点点头，让她快去。
　　顾瑾之就和朱仲钧一道出了门。
　　朱仲钧带着侍卫陈鼎文和石仓，顾瑾之带着司笺及两名护卫，马车往不同的方向。
　　朱仲钧没说他去哪里，只说晚膳会回来。
　　顾瑾之就没有多问。
　　她先去了姜家，拜见了明慧大长公主。
　　明慧公主气色很好。
　　元平侯得胜的消息，早已传了回来。
　　姜家这些日子都在粉墙，准备迎接元平侯父子凯旋。
　　和明慧大长公主说了会儿话，姜夫人、姜昕和姜家的其他女眷在一旁陪着，却不停有下人进来禀事。
　　顾瑾之知道她们忙，起身告辞。
　　姜夫人挽留她：“王妃去昕姐儿那边坐坐？过几日侯爷父子就要回朝，我们府上杂事多，招待不周，失礼了。”
　　姜昕也道：“走，顾瑾之，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姜夫人就瞪姜昕，打断她的话：“没大没小……”
　　明慧大长公主呵呵笑，插话道：“孩子们自己的事，咱们别跟着搀和。王妃和昕姐儿要好，她们怎么称呼，随她们的意吧。”
　　姜夫人忙道是。
　　顾瑾之一直含笑。
　　她跟着姜昕，出了姜家正院。
　　顾瑾之挽了姜昕的手，低声道：“我今日还有事。好些人家没有拜访，改日再来看你。”
　　“……等我爹和大哥二哥凯旋，午门献俘的时候，你一定要去看。”姜昕道。语气里非常骄傲。
　　顾瑾之答应了。
　　从姜家出来，她又去了安定大长公主府。
　　顾瑾之和安定大长公主府不熟，初次登门，也没什么话说。
　　安定公主挽留顾瑾之用午膳。
　　顾瑾之借口推辞了。
　　从安定大长公主府出来，顾瑾之坐回了马车，问司笺道：“现在去刘家庄，下午能赶回来吗？”
　　司笺驾车。
　　他想了想，道：“姑娘，现在才巳正三刻，若没意外，时间是充裕的。从西门到刘家庄，最多半个时辰的路程，小的去了很多次。”
　　顾瑾之点点头，道：“去刘家庄。”
　　她坐回了车里。
　　跟着顾瑾之的两位护卫将马车往城外走，就上前追上了，问司笺：“……王妃这是去哪里？属下二人好有准备。”
　　“去庄子上。”司笺回答，“很近的。咱们快去快回，辛苦二位了。”
　
第357节拜谒

　　司笺驾着马车，很快就出了城。
　　顾瑾之掀起车窗帘向外望去，一脉青山，衰草遍地。暮秋落尽了繁华，满目萧索苍凉。
　　她的手一松，帘子落下，遮掩住了视线里的残秋。
　　马车急速，有点颠簸。
　　顾瑾之胃里很不舒服。
　　幸而时间不长，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刘家庄是个不大的庄子，住着普通的老百姓，勤劳质朴又善良的人们。
　　华丽的马车进了庄子，引起了庄稼人的注意，却没人多想。
　　“是到甄家的吧？”有人低声咕哝了句，继续埋头干活。
　　刘家庄的田，并不算良田沃地，收成差强人意。
　　若是碰上了灾荒之年，颗粒无收，却要交繁重的地税。
　　地税太重，哪怕是隔几年免税一次，刘家庄的老百姓也负担不起。他们都把地卖给了一位姓甄的老爷，然后再租赁甄老爷家的田种。
　　甄老爷家的租子，比地税轻。
　　大家都不知道那位甄老爷什么来历，只知道他年纪轻，一妻三妾，还有位慈祥的老父亲。
　　甄老爷不常到庄子上，他的妻妾留下来服侍老父亲，一家人非常和蔼，从来不仗势欺人。
　　刘家庄的人都敬重甄家。
　　前几年，城里常有位贵人，到甄家来看望甄老爷子。这几年渐渐来得少，逢年过节却也有人来的。
　　所以，看到华丽的马车。庄稼人都知道是往甄家去的。
　　马车果然是在甄家大院门口停下。
　　甄家大院，从外头看并不气派。
　　普通的院落，门口一株高大的梧桐树，遍地金黄落叶，虬枝孤零零沐浴在深秋的稀薄日光里。磨砖对缝的灰色院墙并不高，朱红色的大门却显得厚重，一对黄铜门钹静静倒扣着。
　　司笺停住了马车，跳下去敲门。
　　有家丁来开门，疑惑问：“找谁啊？”
　　“你们家老爷在吗？”司笺笑着道，“我们从城里来。专门看你们家老爷。顺道给你们奶奶和老爷子请安。”
　　“老爷没回来。”家丁道，“您改日再来。”
　　语气虽然客气，却不容置疑，要重新关上门。
　　司笺忙抵住了门。陪着笑脸。
　　顾瑾之已经下了马车。
　　她上前一步。对家丁道：“进去说一声。让你们家奶奶出来见我。”
　　顾瑾之今日是去拜访大长公主的，所以一身华丽：锦缎烟霞红提花褙子，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外面罩着银红色缂丝斗篷，华丽灼目；梳了高髻，左右两支赤金红宝石蝴蝶花簪，迎着日光，光彩璀璨。
　　这么一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眷，她又说让奶奶出来相见，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家丁便猜测，肯定是城里的贵人。
　　从前城里经常有贵人来，这个家丁没见过，却听闻过。
　　他犹豫了下，重新关了门，转身去了。
　　家丁们称呼的“奶奶”，是甄末的妻子欧氏。
　　看门的小厮把外头来了个贵人之事，告诉了二门上的小丫鬟，让她进去通禀。
　　欧氏听到消息，不免疑惑：是谭家的谁？
　　自从甄家的姨娘甄真去世后，每年只有谭家四奶奶带着钰姐儿到庄子上小住半日，看望老爷子。那看门的小厮才来两年，没见过甄姨娘，却也是见过钰姐儿的。如果是钰姐儿来了，不至于要来请示？
　　那还有谁？
　　甄家在这里已经住了快十年。
　　早些年，甄真在谭家受宠，谭宥的正妻娘家曾有人来挑衅过。
　　欧氏不免烦躁，又是来找事的吗？
　　虽然不喜，却也不敢怠慢。
　　欧氏起身，带着丫鬟、婆子，往大门口去了。
　　乍一看到大门口的人，欧氏脚下一软，差点就跌倒了。
　　幸好是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夜里，欧氏要被吓死的：死了好几年的小姑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个婆子也是见过甄真，失声惊呼。
　　欧氏自己也紧紧攥住了胸口。
　　看到这个情况，其他人都愣住，看门的小厮也让开了道。
　　顾瑾之走了进来，笑着给欧氏行了福礼，道：“甄大奶奶……”
　　欧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饶是这么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欧氏感觉后背一寒，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灌入，她打了个寒颤。
　　白日撞鬼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欧氏素来胆小。
　　司笺跟在顾瑾之身后，两个护卫分站左右。
　　见欧氏失态，顾瑾之就站定了身子，没有再前进。
　　须臾，欧氏回神，声音有点颤：“……是哪位？妾眼拙，不识贵人。”
　　顾瑾之笑道：“里头说话。”
　　欧氏从震惊害怕中回神，脑子也清楚了几分，就想到了丈夫平常言语间提到了一件事。
　　她颤颤巍巍把顾瑾之请到了正院。
　　到了自己的院子，她出窍的魂魄终于伏体，忙给顾瑾之行礼：“王妃万福。”
　　欧氏听甄末说过一两次，顾家七小姐长得甄真，谭家大爷很是迷恋她，有点神魂颠倒的。
　　前不久，顾家七小姐和庐阳王的大婚，满京城都知晓，欧氏自然听说了。
　　顾瑾之笑着，搀扶了欧氏。
　　欧氏顺势起了身。
　　丫鬟上了茶。
　　欧氏坐到了顾瑾之的下首。她又忍不住打量顾瑾之一眼，这次看的是侧颜。
　　从侧面看，就不那么像。甄真的脸非常柔和，侧颜也很柔美；而庐阳王妃的侧脸线条深，轮廓很清晰。
　　这点不太像。
　　欧氏一边陪坐着。一边暗暗给门口的一个婆子使眼色。
　　那婆子悄无声息转身出去了。
　　“……王妃今日贵身临贱地，有什么吩咐？”欧氏轻啜了口茶，就放了茶盏，问顾瑾之。
　　“甄大人没在家？”顾瑾之反问。
　　欧氏笑道：“王妃叫他大人，岂不是折煞他？他什么大人？不过是跟在谭大人身边，跑跑腿儿，多大年纪也只是个小子。况且他不常在家，两三个月回来小住一两日。”
　　“谭大人很器重他，事事倚重他呢。”顾瑾之顺着欧氏的话道，“你也莫要替他谦虚。”
　　她的口吻很熟络。好似甄末就是她的哥哥一样。
　　欧氏越听。心里越惊。
　　她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又微微发紫。
　　顾瑾之见她着实太胆小，就直接道：“我原来有事和甄大人商量的。既他不在家，我给老爷子请个安。也该告辞了。”
　　老爷子可不知道世上还有个像甄真的女人。
　　顾瑾之突然去拜见他。岂不是要吓死他？
　　老人家可不经吓。
　　“怎敢劳动王妃去给他老人家请安？”欧氏笑容勉强。“您这般尊贵，我家老爷子不过是个老铁匠，您这般抬举。是您的恩典，我可受不起啊。”
　　“甄大人对我有恩。”顾瑾之道，“他救过我的命。大奶奶这样不肯让，是因为我唐突来访？若如此，我且不安了。”
　　欧氏忙道：“王妃误会了，妾并未阻拦……”
　　见顾瑾之脸色微敛，欧氏不敢再多言。
　　她起身，带着顾瑾之去了甄老太爷的院子。
　　甄老太爷住在外院西边的小院落里。独立的户门，既和大宅相连，又通往后头的农田。
　　老爷子小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墙角还有个鸡窝。
　　母鸡刚刚下蛋，咯咯鸣叫。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鬟摸了鸡蛋，起身就看到甄大奶奶带着人进来，忙给甄大奶奶行礼。
　　这是个很普通的农家小院，和甄家大宅完全不同。
　　“老太爷呢？”欧氏问小丫头。
　　“在屋子里歇觉。”小丫头道。
　　“看看老太爷醒了不曾。若是醒了，就说有贵客到了。”欧氏道。
　　小丫头道是。
　　欧氏自己，则领着顾瑾之，到了小院的正厅坐下。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苍老却带着笑意的声音：“是哪个贵客来了？”
　　他只当是自己家人。
　　而后，顾瑾之便看到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老人家走了进来。
　　甄家如今是很有钱的，可甄老太爷的穿着，仅仅是整洁。葛布衣裳，很干净熨帖，家里的小厮都比他穿得好。
　　顾瑾之有点意外。
　　她站起身。
　　老太爷看到她，却是脸色大变，唬得愣在门口，半晌都不知道挪脚，目光紧紧盯着她……
　　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
　　####
　　甄末今天不用当值，谭宥那边也没事，他早早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在城里有栋房子，两进的院子，几个家丁和丫鬟，没有妾室陪同，很宽敞。
　　他的妻妾儿女，都留在乡下照顾老父亲了。
　　平日里得空，甄末都是练习骑射，打发时间。
　　小厮们在院子里摆了箭靶，甄末也换了身方便的劲装，准备练习射箭，就有人急匆匆跑进来。
　　“老爷，乡下来人了。”小厮急促道。
　　甄末手里的弓拉得满满的，听到这话，心里一紧，不由猜测是不是父亲出了事，手上的力道一松，那支箭歪斜着射了出去。
　　“快请进来。”甄末道。
　　乡下的小厮就跟着进来了。
　　他跪下给甄末磕头，然后道：“大奶奶说，若是老爷没事，赶紧回去一趟，家里来了位贵客，奶奶怕招待不周，请老爷回去作陪。”
　　甄末微讶，问：“什么贵客？”
　　他平日里不和人来往，除了谭宥，甄末一概不认的。
　　大家都知道，甄末最不喜欢人去打搅他家里人清净。
　　“大奶奶说，老爷回去看就明白了，是位女客。她要去给老太爷请安。”小厮道。
　　甄末莫名就想到了顾瑾之。
　　他大惊失色。
　　“走。”甄末衣裳也不换，转身快步去了马棚，解了匹马就飞奔而去。
　　跟着他的人都撵不上。
　　半个时辰的路程，甄末一刻钟就赶到了家。
　　他直径到了父亲的院子。
　　父亲和顾瑾之并坐，眼泪汪汪的。
　　“爹。”甄末一脑门子汗，忙跪下给父亲行礼。
　　甄老太爷抹了抹眼角的湿润，道：“你回来了？快，瞧瞧这是谁？”
　　他指着顾瑾之。
　　甄末就又给顾瑾之行礼：“王妃！”
　　“起身吧。”顾瑾之笑道。
　　甄末就狐疑着，站起身来。
　　甄老太爷叫甄末坐下，问他：“你快看，像不像你妹妹？这天下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相像的。姑娘一来，把我吓了一跳。你救过她的命，怎么没告诉过我？”
　　甄末心里着急。
　　他不知道顾瑾之跟父亲说了什么。
　　他只得勉强挤出几分笑意，道：“爹，陈年旧事了。您觉得像？我倒觉得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简直一模一样。”甄老太爷道。然后想到去世的甄真，心里一酸，眼睛又湿了。
　　甄末就忙道：“爹，您歇歇，时辰也不早了，我该送王妃回城，否则城里宵禁，咱们担待不起。”
　　甄老太爷眼底有浓浓的不舍，道：“唉，姑娘还真是个王妃啊？我还以为你糊弄小老儿的……”
　　“我怎么糊弄您呢？”顾瑾之笑道，“真是缘分。您觉得我像您女儿，以后就当我是女儿吧。”
　　甄老太爷求之不得，忙道：“这怎么敢？当不起，当不起啊。”
　　眼里却有了份渴望。
　　他一点也不糊涂，知道女儿是去世了，眼前的人只是相似，并不是真真。
　　“您当得起。”顾瑾之道，“改日我得了空，再来看您。”
　　甄老太爷连忙说好。
　　他送顾瑾之到院子门口，反复叮嘱她：“改日再来。”
　　他一生没怎么见过达官贵人，哪怕女儿得势的时候，他也只是个打铁匠，所以对王妃没什么敬畏的，只当顾瑾之是个和蔼的姑娘。
　

第358节兄妹

　　顾瑾之起身离开，甄大奶奶也要送，甄末就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留下来服侍父亲。
　　他自己，亲自送了顾瑾之出院门。
　　跟着的人都远远的。
　　甄末落后顾瑾之两步，走在她的左侧。
　　“王妃今天到此贱地，所为何事？”甄末在身后说道。他语气不善，不知是责怪还是担心，声音既压抑又带着几分怒意。
　　顾瑾之笑了笑，道：“我来看看你。”
　　甄末知道这是胡说。
　　他脸色有点紫，却又不太敢发作，只得咬牙忍住怒意，道：“小人常年在城里，另有一处院子住着。您连小人这庄子上的房舍都知晓，自然也知道小人在城里的院子。既然是要见我，怎么舍近求远？”
　　顾瑾之微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甄末，笑道：“我若是去城里的宅子找你，就能见到你？”
　　甄末哽住。
　　要是在城里的宅子里，知道顾瑾之去了，他定会从后面翻墙而去的。
　　他现在最不想和顾瑾之有牵连。
　　可顾瑾之偏偏跑到了他父亲这里来。
　　甄末就不得不回来。
　　不出半日，谭宥肯定会知晓的。
　　当初谭宥掳走顾瑾之的时候，几欲施暴，是甄末拦着，谭宥还砍了甄末一剑。砍在左边臂膀。
　　伤口虽然不深，也不曾伤了筋骨，早已愈合。可一条疤痕，至今仍在。翻出鲜红的新肉，时刻提醒着甄末…..
　　如今，顾瑾之又亲自登门，甄末更是解释不清了。
　　谭宥旁的事上还好，是个重情重义的铁血汉子。唯独对甄真的死，对他打击太重了，让他对待顾瑾之的时候，有点疯狂，没了理性。
　　知道顾瑾之到甄家，谭宥回头怎么想？
　　估计他又是一番刺激了。
　　甄末很怕谭宥再犯浑。
　　上次谭宥犯浑。差点就让朝廷知晓了。
　　“……我与您又不曾有过交情。您为什么要来看我？”甄末撇过头，强撑着道，想和顾瑾之撇清关系。
　　顾瑾之笑了笑，不回答他的话。只问他：“手上的伤好了吗？”
　　甄末心里大震。
　　他后退了两步。脸色顿时惨白。
　　在整个绑架的过程中。顾瑾之一直半昏不醒。她有过几次的清醒，却也是蒙着眼睛。
　　虽然她喊着哥哥救命，甄末却也不能肯定她到底喊谁。只是心里想起了甄真，泛起同情之心。
　　而后，张道坤落网，顾瑾之也未曾出来反驳，替张道坤求情辩解，锦衣卫也要治张道坤死罪的。
　　甄末以为，这件事，顾瑾之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
　　现如今听她这口气，她是知道绑匪是谭宥和甄末的？
　　甄末心里大震：这个女人，她就不怕甄末为了保命，杀她灭口吗？
　　“你……你说什么？”甄末凑近半步，声音又低又急促。他片刻后感觉自己不合礼数，又暗暗后退了一步。
　　“我说什么，你自然清楚的。”顾瑾之笑道，“我今日来，你家大人肯定也知晓。他若问你，你就光明正大告诉他，说我是特意来访的……”
　　“你疯了。”甄末低声咒骂，急了起来，“你还是快去吧，我且不与你相熟，你别连累我。”
　　顾瑾之上前两步，靠近他几分，道：“我不会连累的。你当我是妹妹，我知道，否则你也不会救我，宁愿挨那么一刀。我会报答你的。”
　　甄末想再次后退。
　　可眼前的人，闪烁着甄真眼神里那样的光芒，紧紧锁住了甄末，他脚步没有挪动。
　　甄末想到年少相依为命的妹妹，心里不觉大痛，只感觉妹妹是在谭家内宅被折磨至死的。
　　假如不是甄末跟随了谭宥，真真也不会遇着谭宥。
　　如果没有遇到谭宥，等到真真年纪大了，嫁给镇上铺子里做活的伙计，或者嫁给打铁匠，只在家做些零碎活儿，补贴家用，简单又安静，也许可以长命百岁吧？
　　在钱财上，甄末可以救济她一二。若是妹夫敢欺负她，甄末也可有出头替真真做主。
　　没有谭宥和谭家，真真绝对不是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的下场。
　　归根结底，都是甄末这个做哥哥的错儿。
　　甄末不怪谭宥没有照顾好妹妹，只恨当初，是自己这个机缘，让妹妹遇着了谭宥，从而改变了妹妹的生活。
　　他总觉得对不起甄真。
　　“所有认识真真的人，或知道我们相似，感叹惊奇；或将我当成她，欲占为己有。只有你不同。
　　你把我当个人，你不想我再做真真，希望我能活得正常些……”顾瑾之没等甄末回答，继续道，“否则，我也不能保全了清白之身，顺利嫁给庐阳王。这份恩情，我永不忘。咱们没有血脉，我却当你是再生之恩人，我的兄长。我不会害你的，你放心……”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了。
　　甄末犹在愣神。
　　那抹烟霞红的背影，高挑纤细，逶迤前行，脚步坚定缓慢，又带着几分倔强，像极了他妹妹甄真。
　　甄末把顾瑾之的话，放在心里仔细咀嚼，心里生出了些许寒意，又有些慰怀。
　　感到惊寒，是她早已知晓真正的绑匪，却敢如此镇定，主动再次引起谭宥的注意，这是愚蠢鲁莽，还是谋定后动？
　　她的话，是真心，还是别有用意？
　　而又想起她那番话，将甄末的良苦用心全部道出，甄末对她的帮助她都知道，让甄末深感慰怀。
　　甄末愣神了片刻，再追上去的时候，顾瑾之的马车。早已从大门口出发，消失在甄末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腾起的灰土。
　　现在怎么办？
　　应该立马回城告诉谭宥，顾瑾之知晓绑匪的真正身份，她可能会替张道坤作证，他们应该准备好应对法子。
　　甄末折身回来，想牵了马回去，却猛然灵光一闪：这是不是顾瑾之的目的？
　　作为女子，顾瑾之是绑架的受害者，她只能把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她没有破身。她就可以装作自己一直昏迷。根本不知晓事情。
　　她不知道，所以她发生了什么，她的男人没有真凭实据，往往愿意往好的方面去猜测她的经历。
　　这是她愿意看到的。
　　可是她又不甘心谭宥逍遥法外。故而她大张旗鼓登门。让甄末事情告诉谭宥。他们主仆先乱了阵脚，试图遮掩，反而露出破绽。让皇家察觉到，最后引火上身。
　　这么一想，甄末便觉得自己不能主动去告诉谭宥什么。
　　顾瑾之今日来，谭宥定然知道的。
　　甄末不能不主动告诉，还有遮掩一二。
　　可万一不是呢？
　　人心难测。
　　做了坏事，需得善后，这条路太难走了。
　　甄末感觉很疲惫。
　　他是个铁匠家里出身的军人，战场上尚且英勇，有可取之处。可转脑瓜子的事，他就懵了。
　　甄末往回走，他的妻子欧氏迎了上来。
　　“那个王妃，今日是来做什么的？”欧氏低声问甄末，“她把我吓死了，也把爹给吓了一场。”
　　甄末沉默往父亲那边去，没有回答欧氏的话。
　　欧氏知道甄末素来寡言，又追了几步，重复问了一遍。
　　甄末这才道：“别多问，我还不清不楚的。你照顾好爹和孩子们，旁的事无需操心。”
　　这是敷衍。
　　欧氏很不满意这等敷衍。
　　她抬头，欲多说几句，却见丈夫眉心紧锁，似愁苦难言，欧氏的诘问只得咽了回去。
　　甄末去给父亲行礼。
　　甄老太爷话也不多。
　　顾瑾之的到访，对他的冲击更大，他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没有挪动，直到甄末进来。
　　甄末到了屋子里，对欧氏道：“你且去忙，我陪着爹说话。不用准备什么，我明日还要当值，需在宵禁之前赶回城里。”
　　欧氏道是。
　　等欧氏一走，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父子俩皆无言。
　　“那孩子，像真真……”过了半晌，老太爷道。
　　甄末点头：“是。”
　　向来言拙的老人，除了这句，旁的感叹也没有。明明心里千言万语，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憋了半天，又问甄末：“她真是个王妃？”
　　甄末点头，道了句：“是的。”
　　“唉，好人家的姑娘。”老太爷感叹，“能做了王妃，那家里肯定好，能吃饱穿暖，不像真真。挺好，挺好……”
　　老爷子说着，眼眶微湿。
　　甄末心里也一阵刺痛。
　　他没有接话。
　　场面又是一静。
　　“……她说往后还来吗？”沉默须臾，老爷子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甄末无奈道：“爹，人家是王妃，能金身降咱们这等贱地一次，也是难得，哪里敢奢望再来？”
　　老爷子眼底的期盼，化为一阵灰烬。
　　“唉，从前街坊们常说，这世上的事啊，奇奇怪怪的，有些事你做梦都想不到，原来都是真话。我哪里能想到，这世上的人，竟然还有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怪事啊。”老爷子道。
　　甄末没有接口。
　　老爷子也觉得自己这些感叹，说得没什么意义。
　　儿子也许不爱听这些话。
　　他便道：“回来住几日？”
　　“一会儿就走。”甄末道。
　　“那走吧。”老爷子道。
　　甄末起身告辞。
　　从前也是这样，父子俩都不善言辞，又不是一样的营生，没什么话题聊。每次甄末回来，也是陪着坐坐，像现在这样，说些毫无意义的话题。
　　饶是这样，每次走，甄末仍舍不得。
　　他从父亲这里出来，去了正院，和妻子儿女告辞，牵了马又飞速回赶了京里。
　　到了城里，天色将黑，快要起更了。
　　甄末到了家，洗了脸，下人端了晚膳来。
　　简单用了晚膳，甄末再也没有心思练习骑射，准备早早歇了。
　　有人敲大门，非常用力，震天响，连准备歇下的甄末都听到了。
　　他心里一激，忙叫人去开门。
　　

第359节重伤

　　甄末是跟着谭宥的，平日里沉默寡言，连谭宥身边其他下属都不太相熟。
　　敢这样敲甄末大门的，应该只有谭宥。
　　可这么晚，谭宥不会到甄末这里的。
　　就算来，也不至于敲门敲得这般急促。
　　谭宥纳罕。
　　小厮开了门，果然是谭宥。
　　谭宥只带着两名随从，快步走了进来，气势汹汹。
　　甄末心底一寒：是因为知道了顾瑾之到庄子上，所以来兴师问罪的吗？
　　他叫了声大人。
　　谭宥没有回答，直径往外院甄末住的房子里来。
　　甄末没有书房，外院三间房舍，就是他平常歇脚的地方。
　　他一步也不敢慢，紧跟着谭宥进了屋子。
　　一踏入屋子，甄末敏锐闻到了一股子血腥气息。
　　谭宥冲他使眼色。
　　刚刚从黑暗中走过来，甄末心里又有事，未曾留意。
　　如今一瞧，跟着谭宥的两名随从衣裳皆是血迹斑斑，连谭宥自己也满身狼狈，脸色苍白。
　　甄末忙把自己的小厮拦在门外：“在外头伺候，没有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小厮道是。
　　甄末自己关了门。
　　跟着谭宥的两个随从，其中一个右肩中剑，血汩汩流出来，将整个胸膛和右边胳膊都浸湿了，他站立不稳。
　　等甄末一关上门，那名随从牙关一松，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甄末心里警铃大作，愣在那里。
　　须臾他回神，问谭宥：“大人，您这是遇到了伏击？您伤了哪里？”
　　谭宥坐到了太师椅上，因为失血而脸色惨白。
　　听到甄末的话，他指了指自己右边的腰侧，道：“挨了一下，破了些皮。你莫要声张，快去弄些药酒来，我们止了血要紧。”
　　甄末道是。
　　平常流血负伤是常事。所以他府上有上好的止血药。
　　他一股脑儿寻了来。全部倒在桌上。
　　而后，他又去打了两桶清水，拿了两只脸盆进来。
　　随从拿了药，舀了清水。要替谭宥包扎。
　　谭宥摆手。道：“你先顾好自己。我这里有甄千户……”
　　随从道是。
　　甄末就上前，为谭宥包扎。
　　清洗伤口的时候，甄末又问谭宥遇到了何事。
　　“遇着了几个小毛贼。还真有几分本事……”清洗伤口的时候，有点刺痛，让谭宥的声音微顿，“……能伤了我们，却又不是正经来路，的确不容易。”
　　京城会武艺的，都有派系。
　　谭宥在这方面见多识广。
　　他说没有正经来路，就是对方什么派别，他看不出来，可能是些地痞流氓。
　　能伤了谭宥的，很不简单。
　　甄末心里微讶。
　　“下属明日就去查。”甄末熟练替谭宥包扎伤口，道，“大人放心，不会叫他们好过的。敢偷袭大人的，若不是鲁莽无知，就是有人指使……”
　　有人指使的可能性更大。
　　谭宥点点头。
　　他道：“你亲自去查。我受伤之事，别叫人知晓，更别让府里的人知道。”
　　“府里”是指章和侯府谭家。
　　谭宥不想家里人知道他受伤了。
　　所以，他连夜到了甄末这里落脚，把自己处理干净再回去。
　　谭宥交代甄末道：“为首的那个刺客，左边大腿被我的剑刺了个大窟窿。城里城里，谁买外伤药，都要留意。看到谁右边的腿是瘸的，就先抓起来，我要慢慢审。”
　　甄末道是。
　　谭宥自己包扎干净，又换了身甄末的衣裳，起身回府。
　　他的两个随从，一个也换了身衣裳，勉强能随行。
　　另一个则昏迷不醒，留给甄末的人照顾。
　　甄末有点担心，问谭宥：“歹徒会不会卷土重来？”
　　“他们死伤太重，只跑了两个人。”谭宥冷笑道，“他们若是敢再来，今夜就是他们的死期。”
　　甄末仍是不放心。
　　他亲自带了自己宅上几个会功夫的，送谭宥到谭家。
　　回来的时候，城里已经宵禁。
　　甄末只得留在谭家外院歇了一夜。
　　####
　　顾瑾之往乡下走了一趟，酉初才到家。
　　乡下的路有灰尘，她的裙摆和鞋边都染了泥土，怕被母亲看出异样而追问，顾瑾之先回了王府别馆，换了干净的衣裙，盥栉了一番。
　　海棠在一旁服侍。
　　顾瑾之问她：“王爷还没回来？”
　　“是。”海棠道。
　　顾瑾之心里不免犯嘀咕。
　　这一整天，朱仲钧都干嘛去了？
　　以前他总是无所事事，在家里和顾瑾之厮混的。
　　一整天不回来的事，少之又少。
　　可想到他在庐州那一年，也许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能玩上一整日也说不准。
　　她想了想，眼瞧着到了晚膳的时辰，顾宅那边打发小丫鬟来问，王爷和王妃回来不曾，可去用膳？
　　顾瑾之想着，朱仲钧仍未回来，只怕是在外头吃过了，就起身，带着丫鬟，穿过角门，往父母这边来用膳。
　　顾延臻和宋盼儿见朱仲钧没来，都问顾瑾之：“王爷呢？”
　　顾瑾之笑道：“早上出去，还没回来。他那么大的人，身边带着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还能丢了？定是在外头吃过了……”
　　顾延臻和宋盼儿一想，顾瑾之的话说得通，便没有多问。
　　吃了晚膳，朱仲钧仍未到这边。
　　顾瑾之念着他，就起身告辞。
　　顾延臻和煊哥儿都歇在外院，父子俩送顾瑾之到角门那边。
　　角门那边。早有丫鬟婆子们提灯等着。
　　顾瑾之过了角门，便叫海棠锁了门，钥匙海棠亲自拿着，回了正院上房。
　　她问屋子里的丫鬟，王爷回来没有。
　　得知没有，顾瑾之心里闪过几缕不安。
　　快要宵禁了，怎么还不回来？
　　朱仲钧不是那玩起来就疯了的人，定是有什么事绊住了。
　　顾瑾之越想，越感后怕。
　　她几乎坐不住，眼睛不时往门口瞧。
　　“木叶。你去二门上看着。派个二门上的小子去大门口等。王爷若是回来，先进来禀了我。”顾瑾之喊了丫鬟。
　　木叶忙领命而去。
　　海棠看得出顾瑾之的担心，笑着安慰她：“王妃，京里夜不闭户。王爷又有人跟着。不妨事的。你放宽心。”
　　夜不闭户？
　　顾瑾之轻轻挑了挑眉，只是微笑了下，没有接海棠的话。
　　她端坐着。试图平复心情。可心湖一乱，越是搅合，心里的这谭湖水越有浪涛。
　　顾瑾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时间慢慢流逝。
　　过了一刻钟，木叶回来了。
　　“王妃，王爷回来了，说有事去了趟外书房，一会儿才进来，叫奴婢等人记得留门……”木叶道。
　　顾瑾之站了起来。
　　她派人去二门口等着朱仲钧，足见她很着急。
　　朱仲钧不可能看不出她的用意。
　　明知她着急等他，他却不回内院，反而去了外书房，很奇怪，不像朱仲钧的性格。
　　顾瑾之起身，对秋雨和木叶道：“你们俩安排好，热水都要准备齐全，我和海棠姐姐去接王爷……”
　　秋雨和木叶道是。
　　有个小丫鬟提了盏灯来。
　　顾瑾之给海棠使眼色，让海棠把灯拿过来。
　　海棠会意，对小丫鬟道：“都不用跟着！”
　　她自己提了灯，陪着顾瑾之往外书房去。
　　外书房门口，站了四名护卫，紧紧将外书房围起来。
　　他们都是宫里派来的护卫，一个庐州带来的都没有。
　　看到顾瑾之，四个人连忙给她行礼。
　　顾瑾之微微颔首，问：“王爷在这里？”
　　为首的护卫道是，轻轻敲了门，对立面道：“王爷，王妃来了……”
　　书房里一静。
　　顾瑾之不等里头答应，上前重重拍了两下门，道：“王爷，是我，您开门。”
　　里头这才传来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
　　朱仲钧打开了书房门，顾瑾之就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味道很浓。
　　书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平常跟着朱仲钧的侍卫石仓没了踪迹。
　　顾瑾之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几分，她后背一凛。
　　她转身，对海棠道：“你在这里侯着，有人来了知会一声……”
　　这是叫海棠看着，防止有人偷听。
　　海棠道是。
　　顾瑾之自己进了外书房，随手将把门紧紧阖上。
　　朱仲钧站着不动，脸色却雪白的，眉梢暗噙着痛色，却语气轻松对顾瑾之道：“我今日去打猎，弄得一身脏，打算换身衣裳再进去。你怎么来了？”
　　他身上披着见青稠直裰，松松垮垮的。
　　顾瑾之定睛往他身上看。
　　见他不动，顾瑾之上前几步，笑道：“我帮你……”她要帮朱仲钧系腰带。
　　朱仲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顾瑾之就注意到他的右腿很不便。
　　他脚挪开的地方，殷红的血落在青石板上。
　　顾瑾之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也顾不上追究什么，只是道：“把衣裳掀起来我看看！”
　　“没事……”朱仲钧还想狡辩，顾瑾之已经上前，将他的直裰掀起来。
　　白月色的亵裤，被鲜血染得通红。那红又被氧化，有点发暗。
　　顾瑾之眼前仿佛被重锥击中，金星直冒。
　　她的手直抖。
　　做了一辈子的医生，虽然看急诊的时候不多，却也是见过血的，从来没有这样抖过。
　　“坐下，你赶紧坐下。”顾瑾之放下衣摆，搀扶着他往炕上去。
　　朱仲钧不再隐瞒什么，身子无力，全部压在顾瑾之身上，任由顾瑾之将他拖到了炕上。
　　褪下亵裤，看到鲜血汩汩翻涌的右大腿，顾瑾之的眼睛不由自主起了一层薄雾。
　　她顾不上擦拭眼泪，忙帮朱仲钧止血。
　　

第360节求药

　　“出城？”宋盼儿疑惑看着女儿。
　　自从顾瑾之拜访了几位大长公主之后，便在那边王府，没过来吃饭。
　　丫鬟去请，每次顾瑾之都说吃过了，宋盼儿心里早就起疑了。
　　到了第四天，她终于单独到了宋盼儿这边，却说要出城，可能隔段时间再回来。
　　“干什么去？”宋盼儿追问。
　　顾瑾之刹那脸色暗淡，道：“想去大哥那边住几日。再过几个月，大哥守孝一满，也该回来，咱们去了也没人照应。祖父在世时，没能看到我出阁，心里只怕也有遗憾。我和王爷去陪住几日，给祖父坟上添些新土……”
　　宋盼儿也怅然。
　　仔细想想，宋盼儿又觉得不对劲。她没让顾瑾之走，拉着她问：“这些天，你和王爷都在忙什么？怎么也不见王爷来坐坐？”
　　按说要去乡下，王爷也该来辞行的。
　　顾瑾之垂首沉默。
　　宋盼儿往她脸上看。
　　“娘，我并不想瞒着您，只是不敢让您跟着担心。”顾瑾之沉默须臾，最终抬头，声音放低，“您既然问，我更不敢骗您。王爷他……他受了外伤，很严重，我想带着他去乡下，找林先生和大哥……”
　　“怎么受的伤？”宋盼儿心里大震，声音有点尖锐。
　　顾瑾之忙“嘘”了下。
　　她留意外头，是否有人偷听。
　　见一切如常，顾瑾之才继续低声道：“娘。这件事不可声张。仇家若是知道，定要寻仇报复。万一传到了宫里，太后只怕怪我是个灾祸，给王爷添了这些麻烦。”
　　宋盼儿连忙闭紧了嘴巴。
　　这的确不宜宣扬。
　　“怎么受的伤？”宋盼儿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是什么人寻仇的？”
　　“……倒也不是什么人寻仇。”顾瑾之道，“大抵是王爷查到了当初绑架我的人，尚有余孽。这件事，对我清誉不好。太后和皇上已经认了我为王妃，当初绑架之事。能不提最好不提的。可王爷以为我委屈。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带着人去收拾那些余孽，却反遭了对方毒手。”
　　宋盼儿从震惊中渐渐平静下来。
　　她听了顾瑾之的话，又是一阵怒火中烧。
　　“应该多带些人。将他们一网打尽才是。”宋盼儿道。
　　她不怪朱仲钧鲁莽。只嫌弃朱仲钧没有得手。
　　顾瑾之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母亲。比朱仲钧还有热血。
　　“娘。”顾瑾之无奈喊她，“您别再说这话。王爷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他怕离开了京城，连报仇的机会也没有。就想铤而走险。他心里猜测，以为我怪他不肯为我出头。您这话让他听到了，他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更加不安了。我没事的......”
　　宋盼儿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
　　想到顾瑾之失踪那些天，宋盼儿整颗心灰了一半，那种绝望的滋味太不好受了，她将顾瑾之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道：“瑾姐儿，你没事，娘就安心了。”
　　自从顾瑾之出事，宋盼儿就一直吃斋念佛。
　　她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斋。
　　不见荤腥，突然改变饮食，让她瘦了很多。
　　顾瑾之看着母亲微瘦的脸颊，眼眶发热。
　　“……张家到底为何跟你和王爷过不去，锦衣卫审出来了吗？怎么说的？”宋盼儿问顾瑾之。
　　她一直很关心这件事。
　　张家想要毁了顾瑾之，没什么道理。
　　顾瑾之又不是要进宫去做娘娘，和张淑妃争宠的。她只是嫁给王爷。
　　顾家大伯顾延韬的权势，根本不怕多个王爷女婿。
　　宋盼儿不太懂朝政，对这件事也是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知道。”顾瑾之道，“皇上未曾主动提及，我和王爷也不敢问，怕横生波折。张道坤尚未定罪，只怕没有审出什么来。”
　　宋盼儿愁眉紧锁，重重叹了口气。
　　“走，娘看看王爷去。”宋盼儿起身，对顾瑾之道，“他伤得很重？”
　　“有点重……”顾瑾之道，“我用药给他止血，又开了些消毒的方子。只可惜，我现如今身边没药。家里的药材，能用的上次都送到了乡下。如今去城里买药，会引人怀疑的。故而我才想把王爷送到乡下去。前日和昨天，他的伤口愈合得不好，不能颠簸，今日勉强可以出行。再不用药，他的伤口会越来越严重。”
　　这是理由之一。
　　王府别馆的人，都是大婚时送过来的，谁知道有没有谭家的耳目？在府里越久，越容易被眼线看出来。顾瑾之想来想去，乡下最清净。这是她要把朱仲钧送到乡下的原因之二。
　　而后，她又拉了母亲坐下，“您别去看他。那边府里，大婚的时候礼部送了不少人进来，内外院都有，谁知道什么来历？只怕有些不干净。您这么一去，如此反常，更叫人瞧出端倪。”
　　宋盼儿很担心朱仲钧，可顾瑾之的话在理。
　　她又捏了捏顾瑾之的手，鼓励顾瑾之道：“只要有药材，你是药到病除的，娘不担心。你好好照顾王爷。”
　　顾瑾之点头。
　　她又告诉母亲：“您别和爹爹说，空叫他担心。”
　　宋盼儿答应了。
　　就算顾瑾之不叮嘱，宋盼儿也不打算告诉顾延臻的。
　　顾延臻承不住大事。就算他现在不被吓着，将来说了出去也不好。
　　“你们多带些人，一路上都要事事小心。”宋盼儿道。
　　顾瑾之道是。
　　她辞别了母亲，依旧从角门。到了王府别馆。
　　石仓带着两名护卫，在角门那边等他。
　　前几日朱仲钧去伏击谭宥，石仓跟着朱仲钧。而后，他大胆摸回了打斗现场，把其中一名王府侍卫的尸体偷走，故而回来晚了。
　　当时顾瑾之还以为他牺牲了。
　　除了石仓和牺牲的那名护卫，其余十余人，都是朱仲钧从边防蒙古游兵那里租借来的。别说京城人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就是整个中原也没人知道。
　　朱仲钧计划了几日，觉得最有效地方法。就是用简单的方法：直接杀了谭宥。
　　他准备的时间有点仓促。又低估了谭宥，这才铩羽而归。
　　“王妃……”石仓给顾瑾之请安。
　　顾瑾之颔首，问他：“马车准备齐全了吗？”
　　石仓道是。
　　顾瑾之就直径回了正院。
　　朱仲钧躺在床上，海棠、秋雨和木叶在一旁服侍他。
　　他有点低烧。
　　顾瑾之给他用了安宫牛黄丸。控制了他发烧。现在情况还在掌控之中。
　　只是。顾瑾之的安宫牛黄丸也用完了，很多的药材都没有，必须要去有药材的地方。而且伤口消毒的艾草顾瑾之也没给朱仲钧用。他伤口迟早还是会发炎的。
　　幸好是初冬，天气寒冷，伤口溃烂得慢。
　　能预见到谭宥吃了大亏，定会极力查访出手的人是谁。
　　朱仲钧打草惊蛇，把顾瑾之的步骤都打乱了。
　　如今，不能乱上添乱，只得先养好伤，韬光养晦再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感觉如何？”顾瑾之回来，伸手摸了摸朱仲钧的额头，有点低烧。
　　朱仲钧拒绝回答。
　　疼这个字，他说不出口。
　　可的确非常疼，比在庐州时受的两次伤都疼。
　　他这两夜都没有睡好。不能翻身，疼得冒冷汗，又不敢告诉顾瑾之，怕顾瑾之担心。
　　“咱们去乡下。”顾瑾之对朱仲钧道，“已经跟我娘说好了。你如果能起身，最好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府里耳目众多……要是实在起不了，我叫石仓进来抱你。”
　　朱仲钧挣扎着坐起身，道：“我能走……”
　　顾瑾之和海棠，服侍他更衣。
　　秋雨和木叶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正院门口，早已停了辆朱轮华盖浓流苏马车。
　　院子里没有人，小丫鬟和婆子都被秋雨和木叶打发下去。
　　可谁知道有没有人躲在暗处偷窥？
　　朱仲钧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每走一步，仿佛踩在刀尖上，右腿的刺痛牵动着他的神经，冷汗布满了额头。又因为发烧，他的腿徐软无力。
　　好不容易熬到了门口，石仓搀扶着他上了车。
　　顾瑾之随后跟了进来。
　　朱仲钧大口大口的喘气，冷汗沿着脸颊，浸湿了衣领。
　　顾瑾之忙给他擦汗，柔声安慰他：“疼得厉害吧？”
　　朱仲钧撇过头，低声说了句：“还好。”
　　马车里铺了三床厚厚的锦被，十分柔软。
　　车子驶出，很缓慢，几乎没有什么颠簸。
　　朱仲钧躺在上面，那股子剧烈的疼痛久久都未曾散去。
　　####
　　马车驶出之后，海棠带着秋雨和木叶，回了院子。
　　她把正院里服侍的下人都叫了过来，指了一位姓魏的妈妈，让她暂时管事：“王爷和王妃去庄子上小住，我和秋雨、木叶要去服侍几日。这些日子，一切都有魏妈妈做主。”
　　秋雨和木叶心里都有了些寒意。
　　王爷受伤，王妃吩咐瞒着全府上下，偏偏叫秋雨和木叶知晓。
　　如今，王爷去乡下养伤，秋雨和木叶是大丫鬟，理应留下来照顾宅子，海棠却把她们俩都带走。
　　秋雨比较悲观，她感觉这次是一去不回了。
　　木叶反而有几分希冀。她清清白白的，不是谁安插在府里的。如果王妃能信任她，做了王妃的心腹，跟着去了庐州，比留守别馆要好得多。
　　海棠则留意众人的脸色。
　　三个人各怀了心思，纷纷简单收拾了换身衣裳。海棠又替朱仲钧和顾瑾之收拾了一番，锁了里屋的门，出二门坐车，随后也往乡下赶去。
　。

第361节暴雪

　　到了乡下，朱仲钧和顾瑾之依旧住在顾家祖宅里。
　　乡下的药是都是上次从顾家运过来的，尚未用完，很齐全。
　　林翊又擅长外伤。
　　朱仲钧的伤口，到了乡下就被压制住，再也没有发烧，一日日好了起来。
　　到了冬月上旬，他们已经在乡下住了小半个月。
　　一夜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几乎掀翻了顾辰之和林翊住的茅草房。到了第二天，风寒停歇，落下雪来。
　　鹅毛大雪晶莹剔透，很快就将庭院遮掩，到处白皑皑。
　　顾辰之和林翊的茅草房漏雪，就都搬到了顾家祖宅里住，和顾瑾之、朱仲钧作伴。
　　大雪下了一个上午，没有停歇的念头，屋脊、树梢都染成了白色。
　　不能出门，大哥就提议烫壶热酒，几个人一处说话。
　　朱仲钧不能饮酒，他坐在一旁听。
　　秋雨和木叶在旁边服侍。
　　“……你出阁的时候，我连出阁那日的大礼都未曾去看，想起来很是遗憾。”大哥顾辰之一杯热酒下肚，话匣子打开，“若咱们家不是孝期，你上凤轿也是我背着的。”
　　顾瑾之笑。
　　“京里有什么趣事吗？”顾辰之问顾瑾之。
　　顾瑾之想不到什么趣事。
　　她便说了安南国胜仗、平叛军即将回朝的事：“皇上非常高兴。他登基以来，用兵数次。几乎无大胜之战。这次，算是第一次大胜。皇上定要重赏姜梁……”
　　姜梁是安南国平乱军的主帅。
　　“王爷也出了大力气。”顾辰之笑道，“当初，庐州不是出了精兵五万，又有粮草？”
　　朱仲钧见话题到了他这里，只得接口，笑道：“我的封地也是朝廷赏的，护卫军也是朝廷允许的，说到底，都是皇兄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不值得一提。”
　　这次胜仗。皇帝会非常高兴。
　　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胜仗，功劳都要是皇帝的。谁想和他分功，都是自讨没趣，还会惹恼皇帝。
　　等事后。皇帝的热乎劲下去了。朱仲钧这等又出人又出钱的。皇帝不可能忘记，才有被嘉奖的机会。
　　顾辰之没有想到朱仲钧这层，只感觉朱仲钧不想多谈。就笑笑止住了话。
　　场面有点冷。
　　林翊帮着打圆场：“元平侯姜梁的确有几分能耐。安南国境内，江河众多，地势险阻，听闻他们打仗素来不吃亏的。能这么快拿下安南叛军，元平侯功不可没…..”
　　“是啊。”顾瑾之笑道，“这次之后，安南国应该会作为布政司，不再是附属国了吧？”
　　这话说得林翊和顾辰之都一愣。
　　朱仲钧却笑了笑。
　　顾瑾之是知道历史的。
　　“不太可能……”顾辰之道，“安南国陈氏向来忠心耿耿。这次叛乱，也是因奸相篡国，不至于就夺了陈氏的王位，将安南变成布政司吧？遥天路远的，辖制更费力，还不如交给陈氏。”
　　顾瑾之也觉得大哥言之有理。
　　可历史上就是那么写的。
　　具体原因是什么，谁有知晓？
　　是因为陈氏没了后人？
　　不是还有个陈煜朝吗？
　　时间太久了，顾瑾之都快忘了陈煜朝那个人。当初他隐瞒身份，差点惹得顾家大祸，顾瑾之心里对他就有点芥蒂，并未当他是朋友。
　　几年不见，他的模样都模糊了。
　　“我随口说的。”顾瑾之笑着，同意了大哥的话，“大哥说得很对。我一个小女子懂什么？”
　　林翊便笑，看了眼顾瑾之。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朝政，大哥又问起家里人。
　　虽然他都问了很多遍。
　　顾瑾之不厌其烦，又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给大哥听。
　　他们在里头围着暖炉说话，外头有人敲大门。
　　护卫去开了门，告诉了二门上的小丫鬟，小丫鬟又告诉了海棠。
　　海棠就进来回禀顾瑾之。
　　见顾瑾之几个人都在说话，她没敢上前，脚步停了停。
　　顾瑾之余光看到了她，就起身，走到门口问她：“什么事？”
　　“雪越积越深，把隔壁李家的房顶给压塌了。李忠一家人在庄子里没亲戚，况且庄户人家都紧巴，一时间没去可去。李忠在门口问，能不能先到咱们家外头暂时一夜，等明日修好了房子就搬出去……”海棠道。
　　隔壁李忠的妻子李婶，是个非常和蔼的女人。
　　上半年顾瑾之在这里小住，李婶常给顾瑾之送些野味和新鲜菜蔬。
　　她也是见顾瑾之和气，才敢贸然来问。
　　顾辰之和林翊听到了海棠和顾瑾之说话声，都问：“怎么了，是有人求诊？”
　　顾瑾之就往里头走，笑道：“不是。是隔壁李忠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问能不能借咱们外头的厢房暂住一晚。”
　　顾辰之看了眼顾瑾之。
　　他等顾瑾之做主。
　　顾瑾之就转身对海棠道：“你把我的斗篷和木屐寻出来，我们一块儿出去。我从前在这里住，李婶待我甚好，我去看看。”
　　海棠道是，转身去寻衣裳和木屐。
　　外头的雪仍在下，搓棉扯絮般，滚滚盖下来。
　　丫鬟秋雨撑着伞，海棠搀扶着顾瑾之，往外院去。
　　雪几乎要淹没到脚脖子。
　　这么一会儿，下了这么大的雪。
　　大门口，站着两名家丁，一名护卫。李忠在门口，穿着蓑衣斗笠，冻得有点发僵，忐忑不安等待消息。
　　看到顾瑾之出来，李忠忙跪下给她行礼。
　　顾瑾之对李忠道：“你们的房子塌了吗？有人受伤吗？”
　　李忠站起身。也顾不上拍膝盖上的雪，回答道：“都塌了，没人砸着……”
　　“人没事就好。这外院有十来间厢房，我叫人收拾出三间，你们一家人都过来，把值钱的东西也搬过来。等雪停了，房子慢慢修，不急一时。”顾瑾之道。
　　李忠又忙跪下磕头。
　　顾瑾之亲自出来说话，李忠受宠若惊。
　　他回去告诉了李婶。
　　李婶自然高兴不已。
　　顾瑾之还叫了家丁，帮着他们搬。
　　李家的被子和厚衣裳搬了过来。其余的东西。全部留在破屋里。
　　李忠和李婶带着大儿子、儿媳妇和余下的三个孩子。都到了顾家的祖宅。
　　安顿好了之后，李婶带着媳妇和女儿们，进来给顾瑾之磕头谢恩。
　　“这没什么，邻里之间原就该相互帮衬。”顾瑾之笑道。“你们安心住下。等雪停了再说。”
　　李婶又道了谢。
　　她跟顾瑾之解释：“房子早该修了。秋上粮食卖了。有了些余钱，是打算修房子的。早年下雨，那房子就塌过几次。我们也怕冬上暴雪，没处安身，是打算大修一回的。
　　只是到了十月间，西头的老陈家媳妇，给我们二小子说了个闺女，准备明年春上认认亲。认亲是大事，总不能手头没点余钱，叫亲家说咱们不尊重……”
　　农家余钱不多，孩子娶媳妇更是大事。
　　李忠家的二儿子在城里银饰铺子里做活计，今年已经十五了。
　　李家家境尚可，李忠的二小子有聪明勤快，庄子上没人不夸的。一到了年纪，就有人上门说亲。
　　李忠夫妻俩节省，老宅子几十年了，也没舍得盖新房，只想着先给孩子把亲事说定，再做后计。
　　哪里想到房子这么就塌了。
　　“哪里困难，只管开口。”顾瑾之道，“等来年收成好了，再还给我不迟。”
　　李婶忙谢恩，又连声推辞：“哪里敢要您的恩典？家里的钱是够的，多少钱办多少事。您肯借地方给我们落脚，已是大恩大德了……”
　　顾瑾之坚持了下，李婶拒绝得很坚决。
　　农家人有农家人的骨气，顾瑾之就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吩咐李婶一家人，安心住下。
　　不成想，晚膳的时候，李婶亲自去掌勺，给顾瑾之等人做了顿丰盛的饭菜。
　　连朱仲钧也夸：“李婶这手艺，到城里大户人家去做个厨娘，没人不喜欢的。”
　　说得李婶微愣。
　　她不知道朱仲钧是真心夸她，还是客气敷衍，所以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顾辰之和林翊也纷纷赞赏，顾瑾之也夸了一回，李婶这才相信了。
　　她眼睛转了转：乡下种田，无疑是个祖业，舍不得丢弃。可惜地税太重，每年的收成都是勉强糊口，如果能到城里去做事，至少比在家里强些。
　　就是没人引荐，只怕高门大户看不上李婶这么个寒酸的乡下老太婆。
　　她眼眸微黯，不再痴心妄想。
　　吃了饭，李婶又在一旁服侍着端茶递水。
　　顾瑾之几次说不必如此的，她仍坚持。
　　她知道住在这里，顾瑾之是不会要她的钱的，而她又是个忠厚人，非要做点什么才安心，顾瑾之就不再劝她了。
　　顾瑾之等四人吃了饭，依旧说话。
　　李婶在一旁服侍，有模有样的。
　　“这大概是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冬天。”顾辰之感叹，“去年也有暴雪，只是没这么早……”
　　李婶听出了话音，突兀插话：“大少爷要回城了吗？”
　　“是的，明年三月。”顾辰之笑着回答。
　　“林先生也走吗？”李婶又问。
　　林翊笑着点头：“我也是要走的……”
　　李婶目露遗憾：“唉，以后方圆几十里都没个大夫，若是急病，就不得了了……”
　　顾辰之和林翊微讶。
　　“隔壁的凌家庄，不是有个凌大夫？”顾辰之问，“两三里路就到了。”
　　“您还不知道？”李婶满脸悲切，“他死了。”
　　顿了顿，李婶补充道，“看错了病，被人打死了。”
　

第362节极端

　　李婶的话，让顾瑾之几个人面面相觑。
　　同行如此遭遇，谁不兔死狐悲？
　　况且顾辰之和林翊还见过凌大夫。
　　凌大夫是个乡下赤脚大夫。当年他也曾拜师学艺的。只因家里贫穷，他的寡母活不下去了，他学了半年只得辍学回家，种田养活母亲。
　　他天赋极高，半年学得了半桶子水，而后又自己读了几本书，头疼脑热的小病，几乎难不倒他。
　　半年前，他慕名到付家庄，向林翊和顾辰之讨教学问。
　　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又瘦又矮，面皮白。他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 ，言语举止彬彬有礼。
　　顾辰之和林翊年轻，是凌大夫的后生。可讨教学问的时候，凌大夫虚心又虔诚，让顾辰之和林翊都对他心生敬佩。
　　年纪大了，都有端着下不来的时候，能向晚辈这样虚心求教，足见凌大夫平素追求学问之心真诚。
　　这么一个人，没人不喜欢。
　　陡然听闻他被人打死，顾辰之和林翊都是皆悲伤。
　　“怎么……怎么被打死了？”顾辰之心口的悲伤压抑不住，说话时带着几分结巴，问李婶，“您知道吗？”
　　李婶知道。
　　这件事已经有好几天了。
　　庄户人家，特别是到了冬上，没什么农活，就在一处闲话。方圆十里八乡的八卦，他们总能很快知晓。
　　凌大夫在乡里颇有人缘，所以他死了。传得更快。
　　“是被凌三麻子家里的下人打了。大少爷也见过凌大夫的，瘦成那样，身子骨都是松散的。被下人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哪里经得住，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起就闭眼了。可怜他那个瞎了眼的老娘，以后没人服侍了。”李婶道。
　　顾辰之在乡下住了将近两年。什么凌三麻子，他也是听说过的。那是凌家庄的地主，凌家庄的人都种他的地。他在家里排行老三，外人当面叫他三老爷。背后喊他三麻子。
　　凌三麻子素来嚣张。横行乡里。
　　他们家谁生了病，都是去城里请大夫，不会让乡下的赤脚大夫瞧的。
　　这次怎么偏偏找了凌大夫？
　　“是看错了什么病？”顾瑾之也问。
　　“凌三麻子家的儿子，长了痦子。发起高烧来。凌三麻子请了城里的大夫。都说是胎毒。治不好。乡里人都说凌大夫好医术，凌三麻子家的奶奶因为请不到大夫，哭得不行。就囔着要凌大夫去瞧。凌大夫开了方子，用了药，那孩子半夜死了……”李婶戚然。
　　众人包括朱仲钧在内，又面面相觑。
　　在座的众人，除了林翊，都做过父母。孩子对于父母的意义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这让大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可怜啊，这都是第三个了。”李婶又道。
　　“第三个？”顾辰之愕然，“凌大夫是他们家打死的第三个大夫？”
　　“三个孩子。”李婶道，“前头两个也是哥儿，白白胖胖养到了一岁，也是长痦子，就没了。这是第三个，还是个哥儿，又没了……凌三麻子也可怜，别看他有钱，还不如咱们过得痛快。要是这三个哥儿都在，该多好？三个儿子啊，谁不急眼？凌大夫也是活该短命，碰到了他们家头上……”
　　林翊和顾瑾之听着这话音，心里各有思量。
　　朱仲钧则看了眼顾瑾之，再问李婶：“这么奇怪的事，从前是怎么说的？那些大夫，没有人说原因吗？”
　　“……是得罪了神仙。”李婶压低了声音，“凌三麻子的爹，从前在人家做长工，和主人家小老婆有私情，偷了人家家主的钱财，去城里做生意。他做生意，也是掺假坑人，赚了钱，才回来置办这些家业，缺了大德的。这都是缺德的报应。”
　　别说是乡下人，就是城里的，也都信因果报应。
　　这种信仰，是科技不发达、医学落后的产物。
　　没有证据证明过因果报应不存在，当然也没有证据证明过它存在。
　　不存在的东西，可能只是没有被发现。
　　顾瑾之对因果报应保留意见，却也对凌三麻子家的事情好奇。
　　李婶口里的痦子，可能是胎瘤。胎瘤渐渐长大，在婴儿的乳|间或者额头慢慢凸起，乡下人就以为是长痦子。
　　胎瘤是从胎中带出来的，乃是父母带给婴儿的先天性疾病。
　　凌三麻子都死了三个儿子，都是同样的症状，足见是凌三麻子和他妻子身子带病，给孩子酿成了胎瘤。
　　倘若他们不治好，以后他们生下的孩子，仍是会夭折。
　　顾瑾之没见到凌三麻子及其妻子，也不好断定，只是心里揣测。
　　话题到了这里，继续不下去了。
　　李婶没心情再说，林翊和顾辰之也没心思再听。朱仲钧和顾瑾之各有心思，两人也沉默。
　　外头仍是暴雪，一寸寸加深，底下积雪能淹到小腿肚子了。
　　顾辰之和林翊起身，去外院歇息。
　　李婶也跟着告退。
　　等人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朱仲钧夫妻和丫鬟的时候，海棠带着秋雨、木叶，去打了热水，要服侍顾瑾之和朱仲钧盥沐。
　　简单洗漱一番，顾瑾之和朱仲钧歇下了。
　　海棠和秋雨值夜，歇在外间。
　　朱仲钧和顾瑾之都没什么睡意。
　　顾瑾之还在想凌三麻子家的事。
　　她跟凌大夫没见过，所以对他的死，不那么惊心。反而是凌家的病情，让她心里想了又想。
　　孩子是父母身上的肉。一连夭折了三个儿子，都是儿子。任谁也受不了的。凌家的那位奶奶没有疯，实属难得。
　　不过，凌大夫也死得冤枉。
　　“我的腿已经好了。等雪停了，咱们就回城里吧。”朱仲钧突然道。
　　顾瑾之回神，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想回城里？”顾瑾之问他。
　　他大腿的伤情已经好了，伤口也在愈合，愈合得很好。只是，他仍不能独立走路，需得借助拐杖，否则就会牵动伤口。把愈合处给撕裂开。
　　顾瑾之是想等到了腊月底再回去。
　　“乡下太冷了。烧了坑也不暖和，不像家里有地龙。你的手白天常是冰凉的。”朱仲钧道。说着，他又握了握顾瑾之的手。
　　他们睡在炕上，烧得暖暖的。顾瑾之的手又软又暖。似火般落在朱仲钧的心田。
　　顾瑾之忍不住笑。
　　她起身。一个轻吻落在朱仲钧的额头，低声道：“多谢你想着我。你的伤口刚刚愈合，不宜车马劳顿。还是在这里静养。快过年的时候再回去。太后那边，我娘已经去说过了……”
　　朱仲钧感觉她的唇滚烫。
　　他恨不能翻身压住她。
　　只可惜，自己的腿不能乱折腾。
　　他点点头，道：“行，听你的，谁叫你是大夫？”
　　顾瑾之轻笑。
　　她依偎着朱仲钧，靠在他怀里躺下。
　　朱仲钧受伤之后，两人谈了谈当初绑架之事。顾瑾之也承认了，绑架她的人可能是谭宥。
　　她没有明说。
　　她把所有事都简化，又尽量合理的告诉了朱仲钧：“他叫我真真，撕我的衣裳。而后，他又说什么，我不配做真真，他要划破我的脸。有人拦着他，他才没有。我若是毁了容，不可能以残破之躯嫁给你的，想起来很是后怕。”
　　朱仲钧知道，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若是如此，顾瑾之不会对亲热很抵触。
　　在绑架事情发生之前，顾瑾之甚至有点举动，想和朱仲钧亲热。
　　从前他们是夫妻，亲热对于他们而言，彼此都不会忐忑。
　　朱仲钧知道，男人想要弄女人，不仅仅是下面的甬道可以满足。也许谭宥用了其他更恶心的方法，所以顾瑾之才对亲热和男人如此抵触……
　　他更恨谭宥。
　　朱仲钧知道，假如他不出手，他一直隐忍，想用其他更妥当的方法收拾谭宥，他能做到，可顾瑾之心里会怪他。
　　依着顾瑾之的修养，她不会说出口，但是在她心底最深处，她会觉得朱仲钧是为了保全自己，不肯替她拼命。
　　所以，朱仲钧去拼命了。
　　他当然想杀掉谭宥。
　　万一杀不了，至少让顾瑾之知道，他愿意为了妻子而拼命，可以不顾一切去保护她，为她流血。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他的爱意如果不用最极端的方式表达，顾瑾之是不会明白的。
　　她心里的秘密，也不会告诉他的。
　　最终，那些秘密，还是会成为她的隐疾。
　　那些隐疾，会要了他们婚姻的命。
　　朱仲钧不想再和顾瑾之貌合神离。他想和顾瑾之好好过日子，做对恩爱夫妻。他也是考虑了良久，才决定出手，收买蒙古游兵去对付谭宥。
　　蒙古游兵的存在，在西北边防驻守过的人可能知道。除此之外，不会有人知晓有蒙古游兵这股子势力。
　　朱仲钧也是从后世的书上了解到的。
　　那批蒙古游兵，谭宥是查不到他们的身份的。他还能去边关找人来验尸不成？
　　哪怕他查到了，他能怀疑到朱仲钧身上的可能性也很小，毕竟朱仲钧没有在西北从军。
　　虽然最后受了重伤，朱仲钧这次出手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顾瑾之对他坦言相告了，虽然她没有说全。
　

第363节挽留

　　这场暴雪，比预想得还要严重，一连下了三日三夜，出门的积雪能淹没到腰上。
　　近几十年，京里也没有这样的大雪。
　　付家庄的房舍，很多都是老房子了，屋脊墙壁没那么结实，不少人家房舍被压塌，顾辰之和林翊搭建的两间茅草棚也塌了。
　　像牲畜的棚舍，更是倒了很多，不少牛羊马匹被压死。
　　顾家祖宅也有些年景了。只是，一开始建房子的时候，正是顾家最兴旺的时候，横梁用的是最好的木头，又保养得不错，几乎没有坍塌的。
　　“……等雪停了，再盖一间。”林翊比较心疼他的草棚，去看了一回，全部被雪埋了。他看着很不舍，转脸对顾辰之道。
　　顾辰之笑起来：“还盖？过不了几个月，就该回去了……”
　　林翊微微沉默。
　　顾辰之看出端倪，问他：“你想留在这里？”
　　林翊没有立刻接话，他报以微笑回答。
　　顾辰之想到了凌大夫。
　　凌大夫这一死，付家庄这附近的十里八乡，连个赤脚大夫都没有。百姓生了病，除了自己扛着，就是求神拜佛……
　　林翊想留下来，做个赤脚大夫，解百姓疾苦，顾辰之是很赞同的。
　　他又觉得可惜。
　　林翊是良师益友，顾辰之非常尊重他。顾辰之回城里，肯定会再开药铺的，假如林翊能跟过去帮忙，顾辰之感激不尽。
　　但林翊留下来。对百姓又有益处，顾辰之的话就没有往深处说。
　　头顶鹅毛大雪纷飞，处处银装素裹，也不知何日才能停歇。
　　弟兄二人往回走，不过几步就到了顾家祖宅。
　　进了内院，只见正屋烧了炕，烧了暖炉。
　　热炕上铺着锦被，腿伤未愈的朱仲钧半躺在炕上，眼睛满含柔情看着顾瑾之。而顾瑾之，正在和丫鬟们做针线。口里有一茬没一茬和朱仲钧说话。
　　任谁都看得出。朱仲钧非常爱顾瑾之。
　　顾辰之和林翊相视一笑，进了屋子。
　　顾瑾之听到脚步声，忙放下针线，带着丫鬟亲自舀了热腾腾的水。给顾辰之和林翊洗脸。
　　“草棚倒了吗？”顾瑾之问大哥。
　　顾辰之笑道：“这么大的雪。草棚又没有横梁。能不倒？好在咱们没什么东西在里头，只有几张桌子板凳。等雪停了，看看搬出来还能不能用……”
　　哪有半分侯府大公子的口气？跟乡下小农似的。那么珍惜东西。
　　顾瑾之忍俊不禁，笑道：“大哥过得这样节省，大伯、大伯母和大嫂知道了，只怕要心酸的。”
　　“颗颗粒粒都是用双手换来的，能节省就节省些，也不丢人。”顾辰之笑道，“我爹知道，只有高兴的份……”
　　朱仲钧也笑。
　　他觉得像顾辰之这等身份的衙内，可以在京城横行霸道的。谁能想到，顾辰之在乡下住茅草棚，粗茶淡饭，几张桌椅也心疼不已？
　　林翊看了眼顾辰之，目露笑意。
　　洗脸完毕，丫鬟秋雨端了茶上来。
　　顾辰之和林翊坐到了太师椅上，问顾瑾之和朱仲钧：“刚刚你们聊什么？”
　　“……京城都这么大的雪，塞北只怕更大。今年又有牛马羊要冻死。塞外的百姓没有五行八作，只养些牛羊马匹跟咱们交易。冻死了牲畜，他们没法子过活，又要入关抢劫。况且居庸关前不久地龙翻身，不知工事建好了不曾，能不能蒙古人。”顾瑾之把她和朱仲钧的话题，告诉了顾辰之和林翊。
　　等她说完，顾辰之已经一脸沉重。
　　顾瑾之的话，说中了大家的担忧。
　　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安南国才有胜仗，正是士气大振之际，我倒是觉得不必担忧。”朱仲钧见顾辰之和林翊没有话顾瑾之的话，就帮着打了个圆场。
　　林翊笑了笑。
　　顾辰之则叹了口气。
　　正好小丫鬟进来，说到了午膳的时辰。
　　大家用了午膳，外头就有人来请林翊和顾辰之。
　　庄子西头有人被掉下来的梁子砸了，尖锐的木桩钉入肩膀，一拔就喷血，家里人无计可施。
　　林翊听说，忙和顾辰之背了药箱，出门去了。
　　“这两日，庄子上总有人受伤。”顾瑾之感叹，“这场雪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她正在念叨着，又有丫鬟进来，说城里派了马车来了，有个小子在外头等着，要进来给王妃请安。
　　“是谁？”顾瑾之问。
　　“是司笺。”小丫鬟回答。
　　顾瑾之忙让请进来。
　　片刻，司笺快步走了进来。他带着斗笠，穿着蓑衣，脚上却是一双长靴，尽管已经湿透了。
　　他跪下给顾瑾之行礼，就说明了来意：“这么大的雪，夫人怕乡下米粮菜蔬不够吃的，就小的送了些来，马车已经停在外院了……”
　　顾瑾之大喜。
　　“送了多少？”她问司笺。
　　“有半车的白菜，两扇猪肉，二十只活鸡、二十只活鸭、五只野山鸡、一大块野猪肉。”司笺一一回答，口齿清晰，说起话来不结巴，分外流利，“还有一车米和面，一车炭。”
　　顾瑾之含笑点头，笑着道：“辛苦你们，冒雪送过来。”而后又问，“家里都好？”
　　“十一少爷有点风寒咳嗽，其余都好。”司笺回答。
　　小十一从小就体弱多病。
　　一变天，小十一就要风寒感冒，顾瑾之也没放在心上。
　　她点点头，喊了海棠：“去取些碎银子来，赏给司笺和一路过的小子们打酒吃。”
　　海棠道是。
　　司笺忙跪下谢恩：“我替小子们谢王妃赏。”
　　顾瑾之摆摆手。让他起身。
　　海棠很快就拿了钱出来。
　　她先将一块二两的碎银子交到司笺手里，笑着道：“这二两碎银子，你置办些酒水、买些几斤熟鸡和熟肉，给小子们吃。这一吊钱，你自己打酒吃。”
　　司笺道多谢海棠姐姐，又谢了一回顾瑾之。
　　顾瑾之就道：“把东西卸了，你们早些赶回去，免叫夫人担心。替我们请安，就说我和王爷都好，再过些日子就回城。夫人勿记挂。”
　　司笺一一记下。
　　他转身去了。
　　等司笺走后。朱仲钧笑着道：“这小子当初在药铺的时候，我看着他就不错。如今更好。他是你的陪房吧？”
　　顾瑾之点头：“是的。”
　　“以后到了庐州，给我使唤如何？”朱仲钧问。
　　“好啊。”顾瑾之笑道，“庐州那个寄绮。你给我使唤……”
　　朱仲钧失笑。
　　顾瑾之这语气。跟吃醋似的。让朱仲钧很开心。
　　而后，他正色道：“那个寄绮，来历不干净。放在你身边。你对付她，岂不是烦心？还是留给我使唤吧。”
　　顾瑾之故意板了脸，道：“这是舍不得么？”
　　“嗯。”朱仲钧点头，笑道，“舍不得你操心……”
　　顾瑾之哈哈笑。
　　她展眉微笑的样子，似有阳光照在她脸上，朱仲钧的心田也宛如骄阳普照，温暖又明亮。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顾瑾之这样的笑。
　　思及此，眼睛发热。
　　碰到顾瑾之的问题，他就多愁善感。
　　他微微撇开眼，收敛好自己的情绪。
　　到了半下午，雪终于停歇了。
　　李婶带着她的儿媳妇和丫头进来，说要回去收拾收拾屋子，看看能不能弄出个小草棚，先住下。
　　顾瑾之佯作不悦，道：“您也太客气了。春上我在这里，您时常送些菜蔬给我，我也没跟您虚套。如今举手之劳，您却就这样客气，分明就是小瞧了我，当我是个冷面冷心的。化雪更冷，草棚怎么住，岂不是要冻死人？
　　若是还记得往日交情，就安心住下，等这雪化尽了，把房子修葺好了再回去。我和王爷要回城过年，大少爷和林先生却要留下。你们大家一处过年，他们两个，也有人准备热菜热饭，吃得团圆饭，你们也方便，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顾瑾之要留李婶一家人到过年。
　　李婶见她分外真诚，又说了这么一席话，再推辞显得虚假。
　　他们一家人的确没地方安身。
　　李婶带着她儿媳妇和女儿们，跪下给顾瑾之磕头，谢了顾瑾之的大恩。
　　“您做得菜饭好吃，王爷吃得喜欢。我们在这里，您就劳累给我们做几日饭，我和王爷心里感激不尽。”顾瑾之又道。
　　李婶连忙道是。
　　她就等于在顾家祖宅做工了。
　　顾瑾之没提给她工钱的事。
　　说定之后，李婶带着孩子们出去了。
　　顾瑾之回了里屋。
　　她打算坐下和海棠、秋雨做些针线，怎奈太冷了，又见炕上烧得暖和极了，她也想上炕。
　　“海棠，你留意外头，有人进来说一声。”顾瑾之对海棠道。
　　乡下到底不同于在顾家的时候，夫妻俩白日对头坐在炕上，总有点不妥。
　　海棠道是。
　　顾瑾之就钻到了炕上的锦被里。
　　她坐在另一头取暖。
　　海棠问她：“王妃要看什么书？”海棠从家里来的时候，把顾瑾之搁在床头的两本医案带了过来。
　　顾瑾之笑道：“不拘哪一本拿给我就是……”
　　海棠就拿了本给她。
　　朱仲钧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王妃，酉初一刻了，摆膳吗？”海棠突然出声，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顾瑾之抬头，见紧闭的窗牖里透进来敞亮的光，还以为时辰尚早。听海棠这么一说，想着外头都是雪光，映衬在窗户纸上，才如此明亮的。
　　“这么晚了，大少爷和林先生回来了吗？”顾瑾之问。
　　海棠摇头，道：“外头说没有……”
　　顾瑾之眉头蹙了蹙。
　　

第364节勒索

　　顾辰之和林翊出去两个多时辰了。
　　庄子里难道砸伤了很多人？
　　“怎么去了这么久？”顾瑾之嘀咕了一句，喊了海棠，对她道，“你出去吩咐一声，让石仓带着人去找找。若是还有病家，就等着；若是闲坐，叫大少爷和林先生回来吃饭。”
　　海棠道是。
　　她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她又回来，对顾瑾之道：“已经吩咐下了，王妃……”
　　顾瑾之点头，又喊了秋雨，让她去厨房交代，等大少爷和林先生回来再开饭，饭菜别凉了。
　　秋雨领命而去。
　　顾瑾之问朱仲钧：“等一等没关系吧？”
　　朱仲钧笑了笑，道：“我又不饿，等等吧。”
　　顾瑾之又坐回去看书。
　　约莫过了一刻钟，二门上的小丫鬟又进来回禀。
　　海棠出去，问什么事。
　　“王妃，石仓说大少爷和林先生不在庄子西头。下午来找大少爷和林先生看病的人家说，他们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就止住了血，然后走了。石仓沿路问了问，有人看到大少爷和林先生出了庄子，说是去凌家庄给凌大夫上柱香……”海棠问明白了，进来说道。
　　上次李婶说凌大夫死得可怜，顾辰之等人皆有恻隐之心。
　　今天又是凌大夫停灵的最后一天。
　　顾辰之和林翊两人念着有点薄交，就冒雪去上香。祭拜祭拜。
　　顾瑾之想，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外头天都要黑了。乡间的路，又是大雪天，黑了天就更加不好走的，那两人怎么还不见影儿？
　　“那去凌家庄找找……”顾瑾之对海棠道，“天都快黑了，外头又是这种天气。凌家庄里这里有好几里路，别是路上滑了。”
　　海棠道是。
　　她又亲自出去吩咐。
　　“不用说，你大哥和林翊替凌大夫抱不平去了。”朱仲钧听到了。对顾瑾之道。“凌大人和他们相熟。这种事，他们不出头，凌家庄的人更加不敢出头，凌大夫死得冤枉……”
　　顾瑾之也想到他们是打抱不平了。他怕顾辰之和林翊吃亏。
　　他们俩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和恶霸斗？
　　若那个凌三麻子是个愣种。根本不知道顾辰之的身份来历，把顾辰之当成多管闲事的给打了，岂不是白白挨了一顿？
　　顾瑾之心里是挺着急的。
　　“凌大夫是很可怜。说事不关己，虽然说得过去，到底薄凉。”顾瑾之道，“可他们俩闯到凌家庄，也的确鲁莽了。但愿没什么事才好。”
　　朱仲钧就轻笑。
　　他没有打断顾瑾之。
　　像这样知道为家里人担心的顾瑾之，很有活力，不似一尊行尸走肉，让朱仲钧看到了她慢慢恢复的模样。
　　这样甚好。
　　顾瑾之坐立不安，朱仲钧安然静卧，等凌家庄那边的消息。
　　过了半个时辰，就起了更。外头映衬着雪光，居然比月光还要明亮，照在窗棂上，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几缕冰洁。
　　等的时间越久，顾瑾之越不安了。
　　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着急，还不忘问朱仲钧：“你饿了吗？”
　　刚才不饿，朱仲钧现在有点饿了。
　　他摸了摸胃，还能忍一忍，就道：“不太饿。别急，他们就快回来了。这天，又是夜里，路不好走啊。”
　　顾瑾之笑了笑。
　　果然，朱仲钧的话刚刚说完，又有小丫鬟跑进来。
　　顾瑾之喊了那个小丫鬟到跟前，问她怎么回事。
　　“侍卫大人带着人回来了，说大少爷和林先生的确在凌家庄，却不是在凌大夫那里，而是在凌三麻子家。大少爷要凌三麻子给凌大夫的老母亲养老送终，像孝顺自己的娘一样，还要给凌大夫的子侄钱财，给凌大夫坟前磕头……”
　　朱仲钧吸了口气。
　　书呆子啊。
　　“凌三麻子怎么说？”顾瑾之问。
　　“说是不同意，大少爷和林先生就赖在人家不走，坐在人家二门的门槛上。人家进不得出不得，又不敢拿大少爷和林先生如何。怕他们冻着，还搬了椅子给他们。他们就是不回来。”小丫鬟道。
　　朱仲钧在一旁听了，哑然失笑。原来凌家知道顾辰之的身份，不敢惹他，却又不肯答应他的要求……
　　顾瑾之也啼笑皆非，她吩咐木叶和秋雨替她更衣，她要亲自去一趟。
　　“秋雨，你照顾王爷，让厨房送了晚膳来，别饿着了王爷。”顾瑾之穿戴整齐后，吩咐丫鬟，“海棠和木叶跟着我……”
　　她又问朱仲钧，“你没问题吧？”
　　“去吧。”朱仲钧知道有侍卫跟着，不会伤着顾瑾之，就痛快让她出门，“早点回来。”
　　顾瑾之点头。
　　她带着丫鬟，出了二门。
　　得到消息的石仓，早已带着四名侍卫在二门口等着顾瑾之。
　　顾瑾之穿着木屐，踏雪而来，所以走得很慢。她外头罩着缂丝五彩斗篷，即使借着雪光也看得出十分明艳。
　　石仓等人给她行礼。
　　顾瑾之上了马车。
　　乡间的小路很不好走，马车一步步缓慢前行。
　　凌家庄离付家庄只有几里路，平常马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如今既是夜里，又是上了冻的雪路，马车非常慢，他们花了半刻钟才道。
　　凌三麻子府上已经关了大门，门口雪又扫得干净，没有雪光，显得很暗淡阴森。
　　石仓上前敲门。
　　他的手很有力，厚重的朱红色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谁这么敲门，还有没有规矩？你的手不疼。我们家的门可经不起……”里头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骂骂咧咧往门口来。
　　接着，顾瑾之等人就听到了门栓抽动的声音。
　　大门很快打开了。
　　看到是石仓，看门的中年人脚步微微后退。
　　石仓刚刚来过了，他认识。
　　“大人，您来接顾少爷和林先生？”看门的家丁笑眯眯迎了石仓。而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了顾瑾之身上。
　　石仓不解释，只是往顾瑾之面前站，挡住了家丁的视线，才道：“大少爷和林先生还在？”
　　“还在。”家丁回答。
　　“前头领路。”石仓道。
　　家丁道是。
　　石仓走在前头。顾瑾之和两个丫鬟走在仲钧。其他四名侍卫走在后头。
　　到了凌三麻子家的垂花门口，果然见顾辰之和林翊坐在那里，两人有说有笑，视若无人。
　　四周站了不少的家丁。还有个微胖的男人。衣着锦簇。穿着大风氅，站在中家丁中间，目光里带着愤怒。
　　看到家丁又带了人进来。微胖男子欲发火。
　　可看到了石仓身后的女子，微胖男子愣了愣。
　　家丁已经上前行礼，喊了老爷。
　　微胖的那个锦服男子，就是凌三麻子。他不高，就更显得胖，肥头大耳的，看上去竟然有点憨厚。
　　“这是？”瞧见了顾瑾之，凌三麻子上前几步，欲行礼。
　　他虽然不知道顾瑾之和朱仲钧已经住到了付家庄，却见她穿着打扮，是个贵妇人的模样，不敢轻待。
　　顾瑾之笑了笑，没回答凌三麻子的话，绕开他，走到了顾辰之和林翊面前。
　　“还不回去？”顾瑾之笑道，“等你们吃饭，你们倒在这里躲清闲。晚膳还用不用了？”
　　凌三麻子站在一旁不敢插话。
　　虽然他恨不能也弄死顾辰之和林翊。
　　顾辰之的父亲身份显赫，凌三麻子早就知晓。他是不敢惹顾辰之的。
　　“你先回去吧。”顾辰之笑道，“我们和三麻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很少有人直接这么称呼凌三麻子的。
　　凌三麻子脸色微变，欲发作却又不敢。
　　“三麻子，你怎么说？”顾辰之站起身，又问了一遍。
　　凌三麻子脸色酱紫，恨声道：“做梦。”
　　“我和林先生也在这里冻了两个时辰，诚意已到。你若是无心补过，我们可要替天行道。现在不过叫你拿出一半的田地给凌大夫的侄儿们，凌家的侄儿们供养老太太，你都不肯。”顾辰之道，“我告到顺天府，你杀人之过，只怕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
　　顾辰之坐了这么久，第一次说狠话。
　　就算凌三麻子真的不赔偿凌大夫家，顾辰之也不会动用父亲的关系，替凌大夫出头的。
　　父亲在朝中已经得罪了不少人，顾辰之不想给父亲再添麻烦。
　　他只是吓唬吓唬凌三麻子。
　　假如他真的愿意动用他父亲的关系，顾辰之也不用在这里坐两个时辰。
　　他在和凌三麻子斗耐心。
　　顾辰之想尽量低调把这件事解决。他是声张正义的，最后却弄得欺压百姓结束，违背了他的初衷。
　　顾辰之的威胁，凌三麻子却不知道是家的，他脚微软，很想就这么答应算了。
　　看转念一想，他又不甘心。
　　那个昏庸的大夫，治死了他刚刚满周岁、粉雕玉琢的儿子，几乎毁了凌三麻子的命。他不过是打了那庸医一顿。那庸医自己没用，半夜死了，凌三麻子哪里肯认这错儿？
　　因为儿子没了，他老婆已经疯了一半，老娘病倒了。他的苦处，谁又知晓。
　　旁观者只同情弱者，却不知道凌三麻子的苦。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宁愿打官司，把田地都填进去，也不愿意白给了那个庸医家的人。
　　“顾大少爷什么人。您要整死我，我又如何有还手之力？田地是别想了。那个庸医治死了我孩儿，他偿命是天经地义的。”凌三麻子脸涨得通红。
　　顾瑾之回头看了他一眼。
　　垂花门口的灯笼，光线暗淡。虽然有点雪光，仍是不太清楚，顾瑾之看不清楚凌三麻子的面色。
　　幸而有家丁手里提了灯笼。
　　顾瑾之看了眼石仓，又指了指家丁手里的灯笼。
　　石仓会意，一把夺过来，交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上前几步，往凌三麻子脸上照。
　　凌三麻子一脸的怒意，却倔强着没有退半步。
　　他对顾瑾之的行为，反感又愤怒。
　　他欲发作，就听到顾瑾之道：“你家孩儿的夭折，跟凌大夫没关系。是你们夫妻害死了他。让你给一半的田地去供养凌大夫的老娘，是便宜你的，你还是给吧。”
　
第365节胎瘤

　　打死了人，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要偿命的。
　　可凌三麻子的孩子的确是夭折了。在没有科技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证明说，不是凌大人治死了凌三麻子的儿子……
　　当事者二人皆入土，也无从求证，这就成了冤案。
　　死了的凌大夫孤身一人，除了老娘，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亲兄弟。
　　他有几个堂兄弟们，各自有家室，上有年迈父母，下有妻儿，不会替他出头的。而凌大夫的年轻子侄们，个个没有骨气，还要靠租凌三麻子的地过日子，更不敢去报官。
　　事情不了了之。
　　凌三麻子承担的责任始终只是打了人，未曾杀人。
　　打人不算什么大罪。
　　庄子里不乏有热心者，看不过眼。可乡民们去告官，没钱打点衙役，连衙门的门也进不了，还可能把自己赔进去。谁放着好好的田不种，去自找麻烦？
　　凌三麻子心里有底，并不怕什么，直到顾辰之和林翊前来捣乱。
　　他有点害怕，怕顾辰之真的把他送到顺天府。
　　凌家庄和付家庄一样，都是京城附近的田庄。这京师附近的百姓，谁又不知晓顾家？
　　如今，莫名来了个女子，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原本就一肚子火气的凌三麻子火冒三丈。
　　他额头爆出了青筋，不由厉声道：“我害了我家孩儿？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
　　他暴怒起来，口不择言。几乎要上前打顾瑾之。
　　他也能想到顾瑾之可能是顾家的什么人。
　　但气急之下，人也疯狂。况且孩子尸骨未寒，顾瑾之的话，直接戳了凌三麻子心里最痛的地方，他跳脚了。
　　顾辰之就往前一步，站到了顾瑾之面前，把顾瑾之拦在身后。
　　顾瑾之没有理会，拉了拉顾辰之，上前半步对凌三麻子道：“您先消消气。现在是夜里，咱们也不便说话。等明日。我再来给你瞧病。保管能治好你，让你媳妇再添个大胖小子，孩子长命百岁……”
　　这话，让凌三麻子的怒气一下子就消了。
　　顾瑾之的话。打中了他的七寸。
　　他有点难以置信。口中喁喁道：“孩子长命百岁……”
　　顾瑾之没有再看他。转脸看着顾辰之和林翊：“咱们回吧？”
　　她一个女子，半夜抛头露面，顾辰之和林翊自然不敢再多呆。立马点头，和顾瑾之往外走。
　　凌家的家丁们都松了口气。
　　凌三麻子站在那里，半晌回神，想要拦住顾瑾之，问一问究竟。
　　他追上来，喊：“姑娘，姑娘……”
　　顾瑾之来庄子上住，是替朱仲钧治腿的。没必要隐瞒什么，却也没必要广而告之。
　　听到凌三麻子喊，顾辰之就知道凌三麻子要追问顾瑾之刚才的话。他脚步微停，拦住了凌三麻子。
　　“三麻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顾辰之道，“多晚了，哪怕是看病也没有这规矩。你把家里的家当理一理，想想怎么赔凌大夫的死，怎么供养他老娘，我们再说后话。”
　　顾辰之的话音未落，几个护卫上前，站到了凌三麻子的面前。
　　凌三麻子瞧着这架势，心里一紧，不由后退了半步。
　　顾辰之等人就从凌家庄离开了。
　　林翊和顾辰之依旧骑马，顾瑾之坐了马车。
　　天更黑了，夜路难行。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戌正三刻。
　　顾辰之和林翊饿得饥肠辘辘，顾瑾之也很饿。
　　她让海棠先进去，告诉朱仲钧一声：“就说我回来了，问王爷吃过了没有。若是没有，我这就进去服侍；若是吃过了，我就先吃了再进去。”
　　海棠道是。
　　李婶见他们回来，连忙端了热水给他们洗手洗脸。
　　“饿坏了吧？”李婶心疼看着顾辰之和林翊，“饭菜都是热的。热水里泡泡手，暖和了就吃饭。”
　　顾辰之和林翊在庄子里时间久，李婶也未曾把他们当什么大少爷，只当是两个热心的年轻人，说起话就分外亲热。
　　“是饿了。”顾辰之笑道。
　　等他们净面完，海棠也出来了。
　　她告诉顾瑾之：“王爷说吃过了，让王妃自己吃了再进去，别饿着……”
　　顾瑾之笑了笑。
　　几个人就在中堂的偏厅里摆了饭桌。
　　海棠几个帮忙上了菜。
　　寝不言食不语，所以很快就吃完了。
　　李婶和厨子老妈妈带着海棠和秋雨撤了碗碟，又捧了热茶。
　　端茶的时候，李婶也来了。
　　她趁机问顾辰之：“大少爷和林先生去了凌三麻子家？凌三麻子同意赔点钱葬凌大夫吗？”
　　“……会同意的。”顾瑾之抢在顾辰之前头开口，“他不仅仅要赔钱葬凌大夫，还要分些田地给凌大夫的子侄，让他们供养凌大夫的老娘。”
　　李婶又惊又喜。
　　她连声念阿弥陀佛。
　　“真是造化。这若是没有大少爷林先生和七姑娘，凌大夫死了也是冤死，他那个老娘，怕是熬不过今天的冬上了。凌大夫可怜，爹走得早，家里又没有半分田地，连个媳妇也娶不上。如今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连个扶灵的人也没有……”
　　凌大夫家里向来就穷。
　　他有副好心肠，常给十里八乡的人看病，甚至有时候不取诊金。人们敬重他。
　　可赤脚大夫到底不是什么好营生，凌家又穷，凌大夫自己其貌不扬，又矮又瘦，早些年连个丑媳妇也没娶上。
　　人家不是嫌弃他的营生，就是嫌弃他家穷。也有人嫌弃他家里单薄。只有他一个人，没个父亲、亲兄弟姊妹帮衬。
　　李婶作为旁观者，是很同情凌大夫的。但让她把女儿嫁给凌大夫，她也是不愿意的。
　　这是乡里人普遍的想法。
　　大家都觉得他人不错，可做女婿不行。
　　凌大夫光棍了这么多年。
　　李婶的话，让顾辰之和林翊脸色暗淡，各自叹了口气。
　　他们俩是把凌大夫当了忘年交。
　　顾瑾之坐在一旁，没有再吭声。
　　喝了杯茶，她就起身回了内院。
　　朱仲钧未睡，躺在床上看书。
　　他见顾瑾之回来。也没有多问。
　　丫鬟们打了热水。服侍顾瑾之盥栉一番。
　　顾瑾之躺下，和朱仲钧说话：“我明日还要去趟凌家庄。凌三麻子家里一连夭折了三个儿子，都是一岁多就夭折的，应该是胎瘤。我去的时候。留意到他家里搭建了道场。怕是以为有鬼。请了人做法事。这么下去，他以后有了孩子，还是活不成……”
　　胎瘤也叫红丝瘤。是父母带给孩子的先天性疾病。
　　人始生，先成精，以母为基，以父为楯。父母精气失调，孩子必有先天性的疾病，甚至会危急生命。
　　“胎瘤怎么治？”朱仲钧问，“况且他孩子已经没了……”
　　“才出生的孩子，能怎么治？”顾瑾之道，“需得从父母身上入手。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况且夜里也连凌三麻子的面相都没有看清楚，也不知具体情况。我明日登门，再去看看。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没事。”朱仲钧笑道，“你带着几个护卫，事事小心些。”
　　朱仲钧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久，他又是个男人，有人告诉过他女人不应该抛头露面，可他的感触不那么深。
　　他觉得人是平等的，女人做自己的事业，是她人生积极向上。
　　每个积极的人生，都应该获得尊重。
　　况且，顾瑾之经历过那些，她还能有这样积极的心态，朱仲钧高兴都来不及。他没有阻拦。
　　顾瑾之能先问过他的意见，他就很满足了。
　　夫妻俩说了片刻的话。
　　第二日早晨，滴水成冰，外头结了厚厚的冰，地上都冻了起来，寸步难行。屋檐坠了长长的冰坠儿，在晨曦里晶莹璀璨。
　　顾瑾之像往常一样，卯初就醒了。
　　她起身，洗漱了一番，留下海棠和木叶照顾朱仲钧，带着秋雨去了外院。
　　顾辰之和林翊也起来了。
　　他们俩等着去凌家庄。
　　“……七妹，你说三麻子的孩儿，真的都是他们夫妻害死的吗？”路上，顾辰之好奇问顾瑾之，“他们得了什么病？”
　　“李婶说，三麻子的孩儿都起痦子。若是我猜测得不错，应该是胎瘤。胎瘤是种很危险的先天疾病。父母肾亏火旺，孩子必然有火病。那胎瘤，就是火病形成的……”顾瑾之解释。
　　“我第一次听闻。”林翊插嘴道，“肾亏火旺，是很常见的病。怎么旁人家就没有这种事？”
　　他是用种求学的口吻问顾瑾之。
　　“也分情况。”顾瑾之道，“如果父母双方皆肾亏火旺，孩子必然会有火毒，导致胎瘤而夭折......”
　　她曾经看过这种病，所以知晓。
　　“我只是纸上谈兵。没见到凌三麻子的老婆，也不好断定。等到了凌家，看了就知晓。”顾瑾之道。
　　林翊不再多问。
　　道路滑，马车几乎走两步退一步，半刻钟的路程，仍是走了半个时辰。
　　幸好是乡下，早上没什么人出门，不必拥挤。马车滑了下，也不至于和别的马车碰撞。
　　到了凌三麻子府上，已经是巳初，稀薄的日光映衬在冰天雪地里。
　　丝丝寒气逼人，从衣袖、衣摆底下钻入。
　　顾瑾之拢了拢自己的大氅，在凌三麻子府上的大门口下了马车。
　　

第366节地黄丸

　　凌三麻子连夜打听，虽然不敢说已然知晓了顾瑾之的身份，也猜得**不离十。
　　顾瑾之身边有侍卫跟着，保卫严密，比顾辰之的排场还要大。她又是跟着顾辰之，应该是顾家的人？
　　难道不是顾家那位医术赛活神仙的七小姐？
　　她去年嫁给了庐阳王，如今贵为王妃。
　　她在京城的名声甚盛，附近庄子上的人都当作奇闻听说过的。
　　而现在，她出现在凌家庄，给凌三麻子看病。
　　凌三麻子一夜都没有睡着，他的妻子更是激动不已，仿佛瞧见了光明。
　　第二天，凌三麻子早早在门口迎接了顾瑾之。他也不敢声张，怕点破了这层窗户纸，顾瑾之碍于王妃尊贵的身份而反悔，不好出手诊断。
　　顾辰之等人也不说破。
　　凌三麻子把顾瑾之和顾辰之、林翊请到了正院，只喊顾瑾之为“姑娘”。
　　他的妻子凌三太太也出来了。
　　刚刚夭折了儿子不久，凌三太太快半个月滴水未进，她单薄又虚弱，眼底发青，眼眶里红红的，眼皮都肿了，摇摇欲坠。
　　顾瑾之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心头一酸。
　　哪个女人能承受这样的折磨？
　　一连夭折了三个儿子，无疑从她身上活刮了三次肉，这种痛彻心扉，不用经历也能想象。
　　顾辰之和林翊心头皆有恻隐。
　　凌三太太的衣裳，宽松得厉害。足见她是临时瘦下去的，否则不会穿得这样不得体就出来了。
　　她也不避嫌，直接出来见客，勉强支撑着，给顾瑾之、顾辰之和林翊行了福礼。
　　乡下没那么多规矩。
　　顾辰之却不舒服。不是自家亲戚，在人家内院和女眷说话，他总觉得不妥。在他受过的教育里，礼仪是很看重的。
　　可他又不好把顾瑾之一个人留在这里。
　　凌三麻子和顾家又没有交情，虽然有侍卫跟着，顾辰之仍是不放心。他只得忍耐留下。
　　林翊则习以为常。他和师傅走南闯北的时候。经常到人家内宅给太太小姐们瞧病。因为他们师徒是世外人，不管是小门小户，还是深宅大院，对他们的提防都降低了很多。
　　林翊没有顾辰之那种感觉。
　　顾瑾之先给凌三麻子诊脉。
　　他道谢。胖胖的脸上有几分不自然。想必是怕顾瑾之惦记他昨晚的失礼。
　　顾瑾之只道：“您伸手出来。”
　　凌三麻子将袖子撸了半截。将手搁在炕几上。
　　顾瑾之给他诊脉。
　　而后，又看了看舌苔和面相。
　　等看完了凌三麻子，她又让凌三太太坐过来：“我也要给您诊脉……”
　　凌三麻子就起身。把她的位置让给了三太太。
　　三太太一站起来，头发晕，眼前金星直冒，走路也费劲。
　　丫鬟搀扶着她。
　　一个小丫鬟在炕几上铺了块手帕，三太太才将手放上去。
　　顾瑾之诊断完，也看了看三太太的舌苔，又仔细瞧了瞧她的面相。
　　凌三太太因为偶然暴瘦，面色发青。饶是如此，也有几分暗红。
　　这些都是肾火旺。
　　在中医里，肾火旺并不称呼肾火，而是说肾阴虚。肾阴虚则火旺。
　　凌三麻子和凌三太太都肾阴虚而火旺，故而他们的孩子天生就带着火毒。火毒发泄，以生红丝瘤的方式。
　　这种病以前就有。
　　在现如今的医疗条件之下，幼儿夭折是件非常易见之事，大夫们并未留意。直到明朝末年的医者陈实功发现，并且找到了药方，这种红丝瘤的病症才有了解决之道。
　　凌三麻子的孩子假如在发病之初就遇到了顾瑾之，也许顾瑾之能治好他。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好在肾火旺并不影响生育。等治好了病，也许凌三麻子和三太太还会有个孩儿，活泼健康。
　　世间总有抱憾之事。
　　“三老爷服滋肾丸，三太太服六味地黄丸。滋肾丸用大丸，每日服两次；六味地黄丸用小丸，每日三次。”顾瑾之道，“等肾阴虚的病症消失，再停止服用，方可准备孕事，包管生下来的孩子健康活泼。”
　　凌三麻子连连点头。
　　林翊和顾辰之则面面相觑。
　　顾瑾之出来写药方。
　　林翊便对凌三麻子道：“你先去吧，写好了药方你再来取。既然你相信我们，凌大夫的死怎么办，你也仔细想想……”
　　凌三麻子就退了出去。
　　林翊见暖阁里没有了旁人，问顾瑾之：“滋肾丸市面上倒是有，可这六味地黄丸，我没有听说过……”
　　顾瑾之抬头。
　　林翊非常肯定，点点头道：“我的确不曾听闻市面上有六味地黄丸这种药。”
　　顾辰之见识有限，他没有插嘴。
　　“……那我告诉您药方，您帮我制出来吧。您擅长制药吧？”顾瑾之道。
　　滋肾丸是金元时期的名医李李东垣所创，至今已经三百年，治疗肾火旺效果非常好。滋肾丸由知母、黄柏组成，添加了少量的肉桂。
　　而六味地黄丸由明朝中期的名医薛己所创。
　　正是因为有了这两味药的问世，过了一百二十多年，陈实功才创了这个合用的药方，来从根本上避免胎儿发胎瘤这种先天性疾病。
　　现在已经到了朝代的中期，顾瑾之以为六味地黄丸早已问世。
　　哪里知道，她自己记错了年代。
　　她把药方写了出来：熟地黄八钱，山萸肉四钱、干山药四钱，泽泻、丹皮、白茯苓各三钱。
　　林翊很好奇。就拿起来看。
　　顾辰之也凑过来看。
　　“张仲景的金匮要略里，有个肾气丸，与这个方子颇为相似。”顾辰之看完，笑道，“只是少了两位药：肉桂和附子。”
　　林翊也笑起来：“这个药，还真有。不过不叫六味地黄丸，叫钱氏补肾丸，就是宋代名医钱乙将张仲景的方子做了裁剪，才得出了这味药。秘方我没见过，大致就是这么几味药了。钱氏补肾丸的秘方。至今还在钱氏手里拿着呢……”
　　这个年代虽然没有知识产权。秘方却是传家之宝。
　　不少人研究，到底不如钱氏补肾丸好。不知是真的，还是心里作用。
　　到了这些年，钱氏补肾丸仍是很好用。
　　顾瑾之的这个六味地黄丸。是明朝中期薛己的方子。用药的确和宋代名医钱乙的不同。
　　她把用量写得一清二楚。让林翊很稀罕，在手里看了半晌。
　　市面上的药，补肾很不错。
　　像凌三麻子这种肾火旺炙。还是薛己的六味地黄丸更妥。
　　“别从药铺买，就咱们自己制吧。”顾瑾之道，“药铺的药自然是好的，却不适合此前的证况。药增减一分，药效皆不同。林先生照我的方子，抓了药制药吧。”
　　林翊点点头。
　　回到家，林翊当晚就把六味地黄丸和滋肾丸制了出来。
　　他们几个人第二天又去了凌三麻子家。
　　这回，顾瑾之站在哥哥和林翊身后，没有出头。
　　顾辰之将药丸装在锦盒里，托在手中道：“三麻子，这些药给你，你出诊金白银五百两。”
　　凌三麻子嘴抽搐了下。
　　他的田地虽然多，一年的租子也不过一百两左右。
　　顾辰之一开口就是五百俩，让凌三麻子肉疼不已。
　　凌三麻子犹豫了下。
　　顾辰之继续道：“你不用舍不得，这钱我们不要，还是你拿着。你派两个灵活的丫鬟，去照顾凌大夫的老母亲，每天吃喝从你府上出，一直老太太送终为止。每顿都要好的，还要给凌老太太盖所能遮风挡雨的房子。等个一年半载，你媳妇再有了孩子，孩子到三岁还好好的，你就把凌老太太当亲娘。若是不好，钱我们再赔给你……”
　　不用凌三麻子现在就拿出钱，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他念着顾瑾之乃是活神仙。
　　当初顾瑾之治好太后兄弟中风那件事，不仅仅是京城有耳闻，京师附近的人都听说过。
　　这名声在那里，凌三麻子又如何不信呢？
　　他当即答应：“好，我供养凌大夫的母亲。倘或将来我孩儿平安长到三岁，我再将将自己的田地分一半给凌大夫的侄子们，偿他的命。”
　　“我会定期派人来看。你若是对凌老太太有半分不敬，可别怪我无情了。”顾辰之板起脸。
　　他严肃的样子，颇有几分衙内的威严。
　　凌三麻子道是。
　　他和凌三太太每次吃顾瑾之开的样子。
　　药没有了，又去顾家取，一直吃了半年。
　　半年后，凌三太太果然有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又生下一个儿子，上苍还是可怜凌三麻子的。
　　孩子长到了一岁，没有从前那几个孩子的症状。
　　凌三麻子就知道自己果然是误会了凌大夫。他亲自去给凌大夫修坟，认凌大夫为义兄。
　　凌三麻子和凌大夫原本就是同姓，上溯十代还是亲兄弟。凌大夫没有香火，凌三麻子让自己的儿子也认凌大夫为义父，以后为他供奉香火。
　　凌老太太在凌三麻子儿子尚未出世就死了。
　　凌三麻子一直依诺，对老太太很好。
　　当初说要给凌家子侄田地，凌三麻子是舍不得的。只是事情过去多年，顾辰之也忙，早已不管了。
　　凌三麻子又是认义兄，又是让儿子替凌大夫供养香火，做得仁至义尽，非要逼着他把田地分给对凌大夫不够照顾的子侄们，也没什么意义。
　　凌三麻子自那之后，行事越发慈悲厚道。
　　这些，皆是后话了。
　　####
　　顾瑾之给凌三麻子开过方子之后，又在庄子上住了半个月。
　　朱仲钧的腿伤已经好了六成，勉强走路还是可以的。
　　也快到了年关，顾瑾之就和朱仲钧回了京城。
　　
第367节重逢

　　顾瑾之和朱仲钧到乡下住，除了贴身服侍的几个，没人知道他们来做什么的，只当是给老爷子上坟。
　　连借住的李婶也不知道。
　　李婶只知道那位王爷时常躺着，海棠和秋雨几个却不准旁人打听，只说王爷没事，就是歇歇。
　　哪有整日歇的？
　　顾瑾之对李婶有恩，雪灾的时候收留他们一家人。李婶又是个明白人，知道不能多问，当即叮嘱家里人，谁也不许胡说八道。
　　而庄子上的，甚至都没多少人知晓顾家祖宅来人住了。
　　等他们快要回去的时候，朱仲钧基本上能自己走路。
　　只是，走几步就酸痛得厉害。
　　顾瑾之有点担心他过年应付不了。
　　林翊给朱仲钧拿了些外用的药，叮嘱他：“每隔五天抹一次，尽量少走路，别逞强多动。能坐下就坐着。”
　　朱仲钧道：“林先生放心，我懂得照顾自己……”
　　林翊也不爱多言，话说到了就没有再啰嗦。
　　到了腊月十五，之前的一场暴雪已经化尽，路也好走了，顾瑾之和朱仲钧带着侍卫和丫鬟，从付家庄回了城里。
　　宋盼儿提早接到了消息，早已在家等着他们。
　　顾瑾之和朱仲钧的马车，直接听到了顾宅门口。
　　两人下了马车，去正院母亲那里请安。
　　顾延臻都不太清楚，顾瑾之和朱仲钧是干什么去了。还真当他们是去上坟的。他不甚唏嘘，说：“你祖父没有白疼你一场……”而后转脸对宋盼儿道，“老爷子这一走，都快满两年了。跟眼前的事一样。”
　　宋盼儿不想谈这么伤感的话题，虽然她心里也怅然。
　　她笑道：“日子过得快，可不是一眨眼？别说是老爷子走的时候，就是瑾姐儿出生，不也跟眼前的事一样？”
　　顾延臻笑笑，收敛了情绪，不想平添伤感。
　　顾瑾之和朱仲钧陪坐在一旁。没插话。
　　宋盼儿就问顾瑾之：“乡下那么大雪。祖宅没事吧？你大伯母还说，派个人去乡下瞧瞧。是我打了岔。我说，若是有事，瑾姐儿定会叫人回来告诉。断乎不敢叫王爷吃苦头的。你大伯母才没说话。她们也挂念你大哥。今日先歇歇。明日去趟老宅。”
　　顾瑾之说好：“明日我和王爷进宫一趟，假如回来得早，我们就去趟老宅。看看大伯母。”
　　宋盼儿颔首，说这是应该的。
　　“你二表哥已经到了……”宋盼儿笑着道，“你们去乡下没过两天，他就来了。如今就歇在外院。你们回来，我派了人去请他来。”
　　顾瑾之不由笑起来：“他小时候最淘气了，现在如何？”
　　“现在可不淘气了，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像你大舅年轻的时候。”宋盼儿骄傲道，“才十九岁，已经是个举人老爷。等明天春闱一过，定能入了翰林院，做个翰林老爷，光耀门楣了……”
　　顾瑾之笑。
　　朱仲钧不由好奇，看了两眼顾瑾之，问道：“当年在延陵府，你们表兄妹很亲热吧？”
　　这话问得有点酸溜溜的。
　　顾瑾之心里忍住了笑，道：“这倒真没有。我六岁到了延陵府，在族学里念了四年书，每日早起上学，黄昏才下学，哪有功夫走亲戚？等辞了族学，就跟着祖父念药书，更累。”
　　宋盼儿接口道，“瑾姐儿小时候不爱说话，亲热都在心里头，外人看不出来。家里的兄弟姊妹，只当她有点傻……”
　　朱仲钧哈哈笑。
　　依着顾瑾之的心智，让她去和孩子们玩，的确为难她。
　　不一会儿，顾瑾之等人就听到了脚步声。
　　穿着石青色湖稠素面长袄的男子走了进来，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投在他身上。他身材颀长，鸦青色的头发，白皙面颊，双目炯炯有神，眼神灵活。
　　顾瑾之站起身来。
　　若不是在家里，路上遇着了，顾瑾之是不敢认的。
　　宋言昭变化很大，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调皮的男孩子，竟长成了个翩翩佳公子，着实叫人意外。
　　他的眼底，也有几分意外。大概是顾瑾之长得也超乎了他的预想。
　　顾瑾之上前喊了声二表哥，给他行了福礼。
　　他答应着，也叫声表妹，给顾瑾之作揖答礼。
　　他们兄妹行的是家礼。
　　朱仲钧在，顾延臻就介绍说这是庐阳王，宋言昭自然不敢只当他是表妹夫，又给他行礼。
　　朱仲钧坐着没有起身，笑眯眯打量着宋言昭。他笑着，目光里带了几分戏谑，又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心里明白，心想朱仲钧有时候真幼稚，就勾了勾唇角。
　　宋言昭也趁机打量了朱仲钧一眼。
　　朱仲钧的容貌俊美非常，眼波明媚，笑容雍容，五官恰到好处的完美，让人赞叹造物主的神奇。
　　宋言昭听说过庐阳王的绝美，却以为是朝臣的巴结讨好之语，传入了市井。
　　现在见到了本人，宋言昭不免感叹，庐阳王的美貌名副其实。
　　大家见过礼，就彼此坐下说话。
　　宋言昭坐在顾瑾之的下首。
　　“大舅大舅母好？二舅二舅母好？”顾瑾之侧头问宋言昭。
　　宋言昭笑着回答：“我爹娘都好，二叔也好。二婶今年春上又添了个女儿，我们多了个堂妹。”
　　“大喜事。”顾瑾之笑起来。
　　二舅母有两个儿子，一直盼着生个女儿。只是她生得单薄，生五表弟的时候又吃了亏，差点大出血，就没敢要孩子。
　　过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添了个女儿。的确是大喜事。
　　顾瑾之又问大表哥怎样，三表姐怎样。
　　“大哥明年年底成亲。”宋言昭道，“家里原本想着，等他考了功名再成亲。今年乡试没中，姜家那边托人传话说，知道我们家的家风，大哥又聪明，进学是迟早之事。先成家，再立业，也是男儿大志。爹娘巴不得。就同意了。”
　　这些话。宋盼儿和顾延臻都问过一遍了。
　　此刻他们没插话，安静听着。
　　朱仲钧则根本不知道谁是谁，也在一旁听着。
　　只有顾瑾之和宋言昭聊天。
　　“进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顾瑾之笑着道，“先成了家。再安心念书。下次定能中了。倒是二表哥你。着实了不得，一试即中……”
　　说得宋言昭脸微红。
　　他谦虚道：“进学乃是一靠命、二靠运气、三靠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我时运以至。才得以进学的，并非我有什么过人之处……”
　　“昭哥儿太谦虚。”宋盼儿笑道，“你打小就聪明过人……”
　　当初宋盼儿可是说，宋言昭不是那读书的料。
　　顾瑾之抿唇笑。
　　“姑母过奖了。”宋言昭道。
　　顾瑾之接过话题，问宋言昭关于表姐宋言繁的事。
　　当年二舅母想替顾瑾之做媒，嫁给二舅母娘家的侄儿。后来，那孩子看中了顾瑾之的三表姐宋言繁，宋言繁就嫁了过去，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那个早产儿的三表姐，身子不好，也不够聪明，可是善良敦厚。顾瑾之非常喜欢她。
　　“还好……”宋言昭突然语气一落，有点闷闷的，“挺好的。”
　　说到宋言繁，宋言昭的话就不多。
　　他来到顾家的时候，宋盼儿也问了一次，他也是这态度。
　　只怕是宋言繁过得不好。
　　宋盼儿给顾瑾之使眼色，让她别再多问了。
　　顾瑾之会意，就又问起二舅舅家的两个表弟和新出生的表妹，把话题岔开。她心里却凝了什么，有点重。
　　彼此说了会儿话，外头天色渐晚，到了晚膳的时辰。
　　煊哥儿也下学了。
　　看到顾瑾之回来，煊哥儿高兴极了。
　　在顾家吃完饭，顾瑾之和朱仲钧才回了那边的王府。
　　等他们走后，宋言昭也和顾延臻、煊哥儿去了外院歇息。今日看到顾瑾之，宋言昭早已没了幼年对她那种爱慕的感觉。
　　只是不知道顾瑾之还记得不记得自己早年做过的事。想起来挺尴尬的。
　　当初要不是顾瑾之拒绝他，他难过伤心，开始埋头念书，对外头的事都没了兴趣，也不能有今日的成绩。
　　这一点，宋言昭挺感激顾瑾之的。
　　她拒绝得干脆，当时挺难受，可想一想，快刀斩乱麻，总比拖着强多了。可拒绝之词，并不是那么容易说的，顾瑾之在这方面勇敢又厚道。
　　####
　　家里来了位表哥，算是故友重逢。
　　朱仲钧却拿顾瑾之打趣：“我听人家说，现在喜欢亲上加亲。当初你们在延陵府，别人有没有撮合你和那位二表哥？”
　　陈年旧事，顾瑾之不想多提。
　　她笑道：“真没有。我娘和我大舅母，彼此有点看不惯，两人关系虽然不错，却没想过做亲家。我娘觉得我大舅妈太过于挑剔，将来我这个媳妇难做；我大舅母觉得我娘骄纵泼辣，女儿随娘的性子，娶了我做儿媳妇，我表哥日子难过……”
　　说得朱仲钧哈哈大笑。
　　他一把搂住了顾瑾之，低声在她耳边道：“一念之差，就遗落了这颗宝珠。你大舅家没这福气，让我占了这么大的便宜。”
　　他的呼吸都在顾瑾之的颈项间。
　　顾瑾之只感觉心头微热，身子有点软，人就陷在他的臂弯里。
　　
第368节打招呼

　　顾瑾之没动，她心头的一口温热半晌没有散去。
　　朱仲钧却先松开了她。
　　他的腿仍是有点不便。
　　两人彼此躺下歇息，顾瑾之心头的紊乱久久才平息。黑暗中，她伸手握住了朱仲钧的手。
　　而后她微微翻身，贴着他的身侧睡下。
　　她紧紧依偎着他。
　　没有恶感，很温馨很舒服。
　　她睡得很熟，直到第二天的卯初才醒。
　　朱仲钧也睡得香甜。
　　顾瑾之先起来，梳洗穿戴好，朱仲钧才醒。
　　秋雨和海棠进来服侍朱仲钧更衣，木叶替他梳头。
　　顾瑾之坐在一旁，问朱仲钧：“腿疼不疼？若是不舒服，也不必非要进宫。露出破绽，太后娘娘更担心。”
　　丫鬟秋雨微微低头。
　　她还是不习惯朱王爷和王妃把隐秘的问题在她们面前说得这么自然。秋雨并没有异心，可她对王爷和王妃都没有功劳，主子又凭什么这么相信她呢？
　　这种信任，让秋雨胆战心惊。万一将来有一天，王妃和王爷感觉她不值得这种信任，她是不是会被灭口？因为她知道很多事……
　　秋雨端来热水的手有点抖。
　　丫鬟木叶则没有这种远见。她非常熟练把王爷的发丝拢起，梳得整整齐齐，从铜镜中一瞥，只感觉王爷的脸，比王妃还要好看。
　　木叶有点不太敢看朱仲钧的眼睛。
　　海棠站在一旁，把秋雨和木叶的表情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我没事。”朱仲钧则根本没有留意到丫鬟们，只和顾瑾之说话，“在坤宁宫去坐一坐，无需费力，应该能应付。”
　　顾瑾之不再多言。
　　夫妻俩用了早膳，先去了顾家。
　　顾家的晨膳也刚刚用完，顾延臻、煊哥儿和宋言昭都未出去。
　　“……进宫去给太后娘娘请安。”顾瑾之道。
　　宋盼儿笑道：“那快去。你们不在城里，太后娘娘叫了我进去问。我说你和王爷给老爷子上坟去了，太后也夸你们至孝，心里却是挂念。”
　　顾瑾之道是。
　　她和朱仲钧从顾家直接出去。往皇城而去。
　　两人在马车在承天门停下。
　　过了御桥。才到了午门。
　　午门内进去，直接往乾清宫门去，进了内宫。
　　朱仲钧不由放慢了脚步。
　　顾瑾之也放缓了脚步，轻声问他：“疼得紧？”
　　“有点酸。”朱仲钧道。“没事。再有几步就到了。”
　　伤口虽然愈合。却没有完全，走路的时候，上身的力气也压在腿上。腿开始发酸，隐隐作痛。
　　朱仲钧咬牙忍着，一路进了坤宁宫。
　　太后早已等待多时。
　　见他们来，太后让成姑姑把服侍的人都领了下来，请朱仲钧和顾瑾之坐下说话。
　　“在乡下住了这么些日子，玩得好？”太后笑眯眯看着顾瑾之和朱仲钧，问道。
　　“没有玩，母后。我们是去给小七的祖父扫墓。”朱仲钧道。
　　太后笑，不揭穿朱仲钧。
　　“乡下可有什么趣事？”太后又问。
　　朱仲钧整日躺着，哪里知道什么趣事？
　　他只是把大雪压了房子之事，说了一遍。
　　“……小七让隔壁的李婶住到家里，他们一家人没什么损失，其余的人家则无处安身。好在付家庄的百姓和睦，彼此帮衬，借房舍也有、借钱粮也有，相互帮忙，倒也没什么死伤。”朱仲钧道。
　　太后听了，赞道：“理应如此。邻里之间，就该相互帮衬。”
　　朱仲钧见太后喜欢这种话题，又说了些。
　　有些是他听李婶说的，有些是他自己胡编。
　　顾瑾之一直含笑在一旁听着，没插嘴。
　　朱仲钧和太后越聊越欢，直到午膳时辰。
　　太后留他们用了午膳。
　　午膳后，太后让顾瑾之搀扶她回内殿，换身衣裳。
　　她这是要撇开朱仲钧，单独和顾瑾之说话。
　　太后肯定不知道朱仲钧受伤了。她要单独和顾瑾之聊天，只因当初离宫的时候，朱仲钧自称自己阳|痿，无法行丈夫之事，让太后非常担心。
　　顾瑾之向太后承诺过要治好朱仲钧的。
　　太后大概是问这件事。
　　顾瑾之道是，搀扶着太后的手，进了内殿。
　　太后果然压低了声音，问：“王爷的病，好了些吗？”
　　顾瑾之道：“已经……已经大好。”
　　她故作尴尬。
　　瞧着她娇羞的神色，太后相信了她的话，舒了口气，轻轻握住了顾瑾之的手，柔声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去庄子上调养这一个多月，也没有白费。彻底根治了吧？”
　　她以为顾瑾之和朱仲钧去庄子上是治病。
　　这个误会，顾瑾之没有点破。
　　她顺着太后的话道：“已经根治了。”而后，又觉得这话没什么力度，换了种口味道，“母后，我的医术您还不放心吗？”
　　太后微笑。
　　顾瑾之的医术，被任何话都有说服力。
　　从内殿出来的时候，太后更加高兴。
　　她连午觉也没歇，继续和朱仲钧、顾瑾之说话。
　　直到皇帝下朝，过来请安，才把他们的话题打断。
　　他们有说有笑，皇帝在门口就听到了，不由也露出笑容，进来就问：“说什么这样高兴？”
　　朱仲钧和顾瑾之忙起身，给他行礼。
　　皇帝让他们俩起身。
　　他又问了一遍：“说什么这样喜欢，也说给朕听听？”
　　顾瑾之没开口。
　　朱仲钧回答道：“说乡下的趣事。我和小七去了乡下，替顾老爷子扫墓。小七的堂兄和林翊先生住在乡下。林先生医术好。小七向他讨教学问，就耽误了几日。而后又是暴雪，故而挨了昨日才回来……乡野俗闻，不敢扰了圣听……”
　　“没这些讲究。”皇帝道，“朕喜欢乡间的俗闻。”
　　朱仲钧只得把他编出来哄太后笑的故事，又说给了皇帝听。
　　都是些乡间琐事，根本没什么趣儿。
　　只是太后高兴，才笑的。太后笑，顾瑾之和朱仲钧不可能不笑。
　　皇帝误以为有什么趣事。
　　朱仲钧说完，皇帝也意思着笑了笑。
　　眼瞧着天色不早。太后就对朱仲钧和顾瑾之道：“早些回去吧。等到了除夕早上。哀家派人去接你们来。”
　　在京里的亲王，都要在除夕进宫，初四出宫，陪太后和皇帝过年。
　　顾瑾之和朱仲钧道是。
　　两人出了门。
　　在乾清门门口。居然遇着了谭宥当值。
　　他身后跟着甄末。
　　甄末看到顾瑾之和朱仲钧。眼神躲闪。
　　顾瑾之和朱仲钧的脚步。却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谭大人…..”朱仲钧走到谭宥面前，笑着和他打招呼，“今日是谭大人当值？”
　　谭宥给顾瑾之行半跪礼。道了句是。
　　“辛苦了。”朱仲钧笑道。
　　顾瑾之也含笑，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只在谭宥身上转了转，却没有看甄末。
　　甄末大大松了口气。
　　等朱仲钧说完辛苦，顾瑾之也开口，说了句：“辛苦谭大人。”
　　谭宥微微愣了愣。
　　等顾瑾之和朱仲钧从乾清门出去，谭宥脸色霎时难看。
　　他看着顾瑾之和朱仲钧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他在思量着什么，目光阴晦狠辣。
　　甄末上前几步，在谭宥身边，声音很低：“大人，这是宫里，耳目众多……”
　　谭宥一惊，连忙收回了目光。
　　他收敛了神色，站直了身子。
　　到了酉时换值，谭宥带着甄末出了宫，他蹙眉问甄末：“方才，庐阳王和那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甄末心里突兀一紧。
　　当初顾瑾之去拜访了甄末的父亲，谭宥并不知道。因为那天，正好谭宥遇刺，他很长时间都在调查刺客是谁，无暇旁顾。
　　刺客至今没有查出来。
　　谭宥把京里和他有仇的人都想了一遍。
　　怎奈谭家得罪的人太多，不管是功勋贵胄还是文官武将，都是恨谭家入骨的。可公然行刺的，谭宥首先想到了张家的人。
　　那些刺客的尸体他看过。
　　那些尸体的个个高大粗壮，却无人认识。查访了半个月，谭宥突然想，那些刺客是不是蒙古游兵？
　　可惜那些刺客被他埋了，烂的面目全非。再去辨认也是不可能的。
　　当年张家的张道坤就在西边大营呆过三年。
　　如今张道坤在牢里，张家还有谁在背后行事，想治谭宥于死地？
　　这件事，让他没有精力再想顾瑾之的事。连顾瑾之的行踪，他都没空打听，更不知道顾瑾之去过甄末家。
　　他要全力先把张道坤置于死地。
　　他不问，甄末就更不想谈。甄末觉得，拖得时间越久，越可以撒谎和敷衍。
　　“……从前徐指挥使当值的时候，庐阳王和王妃瞧见了，也会道辛苦。”甄末道。
　　谭宥眉头蹙得更紧。
　　这能一样吗？
　　徐钦是皇帝的心腹，庐阳王和王妃与他亲近，讨好他，是人之常情。
　　可他们为什么要讨好谭宥？
　　甚至，顾瑾之可能知道当日绑架她的是谭宥……
　　“她是不是记起了什么？”谭宥猛然说，眼神刹那狠戾。
　　“怎么会？”甄末立马道，声音分外坚定，“大人，给她吃了那么些药，她哪怕是醒了那两次，都是迷迷糊糊的乱挣扎，半梦半醒。当时她挣得铁链那么响，若是她醒了，应该惊惶求饶。她只是不停的动，口里胡言乱语，一会儿说榕南，一会儿叫哥哥，她哪里会记得什么呢……”
　　提到这里，甄末心底又有了几分寒意。
　　他想到了顾瑾之喊哥哥的声音。
　　当时，甄末以为她是半梦半醒间喊的，她声音含混，口齿不清。
　　直到顾瑾之拜访甄家，甄末才知道，她当时真的醒了…..
　　那种情况下，她眼睛被蒙了布，她先试探着拉手脚上的铁链，看看能不能逃脱。试探之后，确定不能挣脱开，她也没有半点错乱，而是开始伪装。
　　连谭宥都相信，她那时候果然是半梦半醒的。
　　
第369节奔走

　　从宫里回来的马上，朱仲钧沉默不语。
　　顾瑾之轻轻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腿疼吗？”
　　朱仲钧回神，报以淡笑，反握住了顾瑾之的手，有点用力，握得顾瑾之的手微疼：“不疼！”
　　顾瑾之轻轻往他身上靠，靠着他的肩膀，才道：“不疼就好。我在宫里的时候，一直担心你受不起。回到家里，你好好歇着，往后到过年之前，你都不要出门了，好么？”
　　轻柔的话语，似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了朱仲钧的胸膛。
　　心口的窒闷渐渐散去。
　　他握住顾瑾之的手松了些，温柔了不少。
　　他轻笑，道：“好，你说了算。”
　　顾瑾之也笑。
　　她坐正了身子。
　　沉默片刻，顾瑾之又道：“我明日出城一趟，让石仓跟着我吧？”
　　“去哪里？”朱仲钧问，“去付家庄？”
　　“不是，去趟刘家庄。甄末的父亲和妻儿都在刘家庄。甄末救过我一次，将来谭家遭难，我不想他被牵连。我要他做我的人。他的家人，在刘家庄不安全。我多去几次，等他们对我没有了防备的时候，我带人把他们掳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去。”顾瑾之道。
　　“掳走？”朱仲钧笑着问。
　　顾瑾之虽然把绑架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告诉了朱仲钧，却是第一次提到了谭家“遭难”。
　　朱仲钧听在耳里，留在心里。自己在心里过了下，口中却依旧笑着，没有露出异样。
　　“嗯，掳走。”顾瑾之道，“否则，甄末也不会心甘情愿站到我这边。一个是酷似自己的胞妹，一个是自己忠诚的主子，他难以抉择，应该逼迫他。”
　　“糊涂。”朱仲钧道，“谭宥是什么主子？甄末是朝廷的千户。不是谭家的千户。他的俸禄是朝廷发的。皇帝才是他的主子。”
　　顾瑾之轻轻笑了笑。
　　夫妻俩回了家。
　　第二天，顾瑾之一大清早就出城，去了趟刘家庄。
　　她带着侍卫石仓和司笺。
　　石仓穿着平常便服，腰间没有悬剑；司笺则穿着绸子直裰。像个管事的模样。他们跟着顾瑾之。乘坐了两辆普通的黑漆平顶马车。直接从小路往刘家庄赶来。
　　冬日的半上午，田地里没什么人，他们走的又是小路。没什么人看到他们。哪怕看到了，也只当是隔壁庄子某个地主家的路过，不会想到是京里来的贵客。
　　这次，顾瑾之没有大模大样走甄家的大门，而是敲了甄老太爷的小院后门。
　　丫鬟开了门。
　　她认识顾瑾之，请了她进来。
　　甄老太爷则又惊又喜，问：“姑娘……王、王妃怎么来了？”
　　他有点叫不惯王妃这个词。
　　“您老还是叫我姑娘。”顾瑾之笑道，“我听着顺耳。”
　　甄老太爷有点不好意思。他道：“哪能啊？小老儿虽然是卑贱出身，也知道尊卑。王妃就是王妃。”
　　他的目光，忍不住在顾瑾之脸上不肯挪开。
　　太像真真了，甄老太爷心想。
　　顾瑾之进来坐下，石仓和司笺站在一旁，甄老太爷也请他们俩坐。
　　两人告罪，坐到了一边的小杌子上。
　　甄老太爷吩咐丫鬟上茶：“把中秋时候钰姐儿叫人送过来的龙井拿出来，给王妃沏茶。”
　　然后又道，“去告诉奶奶一声，让备饭。家里没菜，叫人去城里买。”
　　言语之中，想把最好的都给顾瑾之。
　　顾瑾之没有阻拦。
　　丫鬟道是，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就有丫鬟沏了好茶来。
　　顾瑾之呷了口，满口清香，茶香醇厚浓郁，忍不住赞了句：“好茶。”
　　这茶是谭家送过来的，甄老太爷只吃了一回。见的确好，就收了起来，等下次外甥女钰姐儿来的时候，再拿出来招待。
　　听到顾瑾之说好茶，甄老太爷眯起眼睛笑，满脸的满足。
　　顾瑾之从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幼年时大口吃饭，母亲宋盼儿那种欣慰又满足的表情。
　　她心里一瞬间被触动。
　　“你喜欢，回头都拿了去。家里还有。”甄老太爷道。
　　顾瑾之笑道：“那我不客气…….”
　　“客气什么，回家来，想要什么就拿什么。”甄老太爷的话脱口而出。
　　说罢，他自己又感觉不妥，脸色微敛，有点懊恼。
　　顾瑾之则欢喜笑道：“谢谢您。”
　　甄老太爷见她没有多想，这才神色微缓。他又问顾瑾之：“……这次来做什么？”
　　顾瑾之笑道：“前些日子不是暴雪？我去乡下，给我祖父扫坟，见不少庄户人家的房子压塌了。我想着，您这里不知道如何。等雪化尽，道路通了，我就迫不及待回来，赶来看看。瞧这样子，家里都好吧？”
　　甄老太爷笑了笑，道：“都好着。房子虽说是十年前盖的，这些年房梁都没生虫，结实着呢。除了后头花园子里的一个小亭子被压塌了，其他都没事。”
　　“那我就放心了。”顾瑾之欣慰松了口气。
　　正说着话儿，甄大奶奶赶过来了。
　　她忙给顾瑾之行了福礼，喊了声王妃。
　　顾瑾之起身，也回礼。
　　“这快过年的，家里琐事繁多，没能亲自到门口迎王妃，实在失礼。”甄大奶奶故意道。
　　顾瑾之道：“若是这般说，倒是我失礼在先。我并未走大门，直接到了这后院……”
　　甄大奶奶得到了确认，连忙道：“王妃先到这里，原是应该的。还是我迎接来迟了。”
　　客套了一番。才坐下说话。
　　“老爷还在城里。不知他今日当值不当值。妾立马派个人去，告诉老爷一声，让他回来。”甄大奶奶又道。
　　顾瑾之忙阻拦：“别耽误他的差事。我今日来，只是看看老爷子，瞧瞧你们可好。前些日子大雪，不少人受了伤，我总惦记着。本想派个人来问一声的。只因近来得闲，我也贪着出门，就亲自来了……”
　　说得甄大奶奶笑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虽然没什么亲热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次再见的时候。竟有种重逢感。
　　顾瑾之在甄大奶奶心里，也亲切了不少。
　　“……再者，过年时候要和王爷进宫，陪太后娘娘和陛下过年。只怕不能前来给你们拜年。我提前来说一声。等过年。我再来看你们。”顾瑾之又道。
　　甄大奶奶惶恐：“这断乎不敢！我们想着去给王妃拜年，也怕登不上门，没得给王妃丢脸。更不敢让您亲自来。这岂不是折煞我们？”
　　“又说这话。”顾瑾之笑道。“如此客气，是不欢迎我来么？”
　　甄大奶奶又忙说不敢，只差站了起身。
　　甄大奶奶的父亲是个秀才，也算小家碧玉，规矩都知晓。甄末不过是小小千户，而庐阳王是亲王，这怎么结交？
　　只怕看门的小子们都瞧不上他们。
　　听到顾瑾之如此自谦的话，甄大奶奶有点惶恐。
　　“不要客气。”甄老太爷发话，“王妃都吩咐了，说不要客气，你就应下。”
　　甄大奶奶道是。
　　顾瑾之笑了笑，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临走的时候，甄大奶奶拎着老爷子送给顾瑾之的茶叶，送顾瑾之出门。
　　顾瑾之将头上的一支金镶珠翠挑簪摘下来，送给了甄大奶奶，悄悄和她道：“咱们两家有缘，我当甄末是亲兄弟，也当您是嫂子，您若是和我见外，我便感觉自己来了，打扰了你们，心里不安。以后咱们一处亲热才好……”
　　甄大奶奶心里一转。
　　她也想巴结庐阳王妃的。
　　只是甄家是个铁匠出身，地位低微。甄末也不过是个千户，小姑子给谭家做姨娘的时候，谭家上下皆看不起甄家，甄大奶奶也没有登门过。
　　每每逢年过节小姑子回来，谭家跟来的仆妇眼高于顶，那副傲慢态度，甄大奶奶至今记得。
　　如今，顾瑾之这么亲热。假如能结交到她，下次谭家的仆妇再陪着钰姐儿来的时候，自己也有点底气。
　　她笑眯眯接下了顾瑾之的礼物，道：“妾有不是，给您赔礼……”
　　顾瑾之见她对自己放松了戒备，满意微笑，接过她手里的茶叶，上车回了城。
　　她没有留在甄家吃饭。
　　等她回到城里，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
　　车上有些糕点，是顾瑾之出门前备的。她没想在甄家用膳，当时就想着万一赶不上回来的饭点，也别空腹，容易饿坏了胃。
　　她在车上吃了两口糕点，喝了点水。
　　她没有回王府别馆，而是先去了顾家老宅。
　　到了老宅门口，顾瑾之吩咐司笺和石仓：“你们寻个地方，去吃点东西。我到老宅说话，没一个时辰也出不来的。你们只管吃饱了，回去告诉王爷一声，就说我们从乡下回来了，再来接我不迟。”
　　石仓和司笺道是。
　　顾瑾之自己进了老宅的门。
　　她把乡下的事，都告诉了大伯母和大嫂。
　　顺便又看了一回几个侄儿侄女。
　　又和五姐说了会儿话。
　　大伯母又留她。
　　一晃就过了一个时辰。
　　顾瑾之起身告辞，大嫂送她到垂花门口。
　　司笺和石仓已经来了，他们半刻钟前就到了。
　　顾瑾之和大嫂作辞，又回了王府别馆。
　　她回来，先问朱仲钧今日好不好，腿有没有疼。
　　“我没事……”朱仲钧笑道，“简王府来人了。”
　　“谁来了？”顾瑾之并不意外。
　　“他们家世子爷。”朱仲钧道，“看他的样子，很是着急，想让你去给思柔郡主看病。思柔郡主又染了什么病？他们家王妃才病不久，又是思柔郡主……”
　　

第370节夫妻同心

　　思柔郡主的病，顾瑾之很是清楚。
　　她跟朱仲钧解释道：“邪淫发梦，这种说法《黄帝内经》里就有提过。只是几千年以来，人们将梦和鬼神联系起来，以为‘淫邪发梦’是无稽之谈，中医也不重视。
　　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医学教授研究梦境，指出梦和身体健康有重要关系……”
　　朱仲钧坐正了身子，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他喜欢顾瑾之谈学问的模样，很认真又专业，特别有魅力。
　　他看得有点入迷。
　　“……中医将五行、五色，皆与人之脏腑相连接。绿对应肝、黄对胃、白对肺、红对心、黑对肾。若是滋补，就吃相应颜色的事物。肺不舒服，吃白色的银耳、白色的梨子水；绿色的菠菜养肝，红豆红薯护心等。
　　并非说腑脏有了问题，就一定会发梦。但多梦的话，一定能从脏腑上找到原因。
　　梦有生理之梦，有预言之梦，更有病理之梦。
　　当脏腑之内的各种阴阳之气不协调，身子营卫不足，正邪内袭，没有定舍，就反淫于腑脏，使得魂魄飞扬，人就睡不安而多梦。
　　思柔郡主不是给谭宥做了人证吗？她是绑架我的参与者。她的账，我记在心上。回来之后，我去拜访过她。我想着，她既然能帮谭宥，谭宥定是许以重利的。什么能让思柔动心？无非就是去做谭家的继室了。
　　你想想，谭家如今什么地位？别说门生。就是联姻的亲戚，谁家不是功勋世族，望门大户？京里世族关系网盘根错节，利益各有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轻举妄动就是自取灭亡。皇帝这么多年都不敢对谭家动手，不就是顾忌这些？
　　连皇帝都忌惮三分，我们凭什么和谭家斗？
　　没有十足的把握，就算拼了我的名声去皇帝跟前指出谭宥，又能如何？到那时。为谭宥辩驳的人。只怕会有一半的朝中大臣。
　　一半的朝臣吵起来，皇帝也疲于应对，太后出面干涉也无用的。到时候，咱们指证不成。还把我被绑架之事传得天下皆知。那时候。你的名声皆毁了。我和顾家的声誉也毁了。以后你怎么做人，我又如何做人，我大伯更是不好做人了……
　　所以当初谭家诬陷张道坤的时候。我没有说什么。我觉得不值得，张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况且张道坤的确有支‘锦衣卫’，凭这一点，他入狱也是罪有应得。
　　想想这些，咱们靠‘绑架’这件事说话，只会惹了一身骚，唯有暗中行事，背地里下黑手，才更加有效果。。
　　你想，思柔郡主如果嫁到了谭家，无疑又为谭家添了一股子势力。简王府的那个世子爷，是个阴险狠毒的人。等思柔嫁到了谭家，简王府就和谭家沆瀣一气，咱们需要对付的人里，又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我是既不想简王府和谭家联姻，也不想思柔郡主如愿以偿，她需要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这是我的想法。所以，我去看思柔郡主的时候，发现她刻意打扮，语言也有点紧张，看得出她对我颇有忌惮。
　　而我从她的面相上，看得出她肾火旺盛，肾阴虚得厉害，跟凌家庄那个凌三麻子的老婆差不多。她那种肾火阴虚，现在不留心，迟早发出病来的。
　　和我说话的时候，她尽量镇定，我还是看得出她有点紧张不安。而且和她谈话里，我们说了菩萨鬼神，她很相信，说起神仙菩萨，她一脸的诚恳。当时我就想，我要吓吓她。
　　临走的时候，我问她，夜里是不是做恶梦，通体发黑的人来挖她的眼睛，割她的鼻子，说得很恐怖。
　　一因她原本就紧张，我的话她肯定会在心里想来想去，印象深刻，日有所思就会也有所梦。二因她信鬼神，更加会做我所说的那种噩梦了。三则我曾经看过一个医案，说心脏不好的，经常夜里梦到到处通红。红与心对应，黑与肾对应。她既信鬼神，又对我忌惮，又肾不好，我说了那么恐怖的话，她不做梦才怪……”
　　朱仲钧静静听着。
　　顾瑾之的长篇大论里，他一语未发，只是眼睛明亮得厉害。
　　他很骄傲。
　　他的妻子，多么像他！
　　平日轻易不计较。一旦算计，就是计划缜密又狠辣。
　　“她如今果然做梦了。”朱仲钧笑道，“越是发梦，越是害怕，夜里睡不好，其他毛病也出来了。太医给她医治，也未必就能发现她的肾阴虚。你果然是高招。”
　　“没什么高招。外行人不懂，内行人又把梦和腑脏的关系视为滑稽。太医院的太医，真正有好本事的，不超过五位数，其中就包括秦申四。我特意叮嘱过秦申四，说了好几家的名单，让他拒绝就诊，简王府也在内。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多，简王世子还来请我，足见思柔郡主的病并未好。”
　　“再拖一拖。”朱仲钧道，“还是简王妃的病也没好。到时候一块儿治好她们的病，我要简王给我一大笔银子。”
　　顾瑾之看了他一眼。
　　提到了简王，顾瑾之不由又想到了当初朱仲钧去河南的事。
　　“你当初去河南，到底是去找什么？”顾瑾之又问他。
　　从前，朱仲钧没有和顾瑾之说过造反之类的话，有些事没必要给顾瑾之添负担。
　　如今，他既和顾瑾之说破了他的野心，顾瑾之也赞同。而且经历过绑架之事，让朱仲钧觉得坦诚更重要。
　　他笑了笑，如实告诉顾瑾之：“简王发现了几个铁矿，包围严密，偷偷开采。已经六七年了。要不然，他干嘛在京里不肯回去，又行事低调？就是不想惹人耳目。将来事情败露，他也能遮掩一二。他唯一的女儿，嫁给那个破落的唐家，处处在彰显简王府的艰难。我在京里混了断时间，觉得可疑。简王一个堂堂亲王，他凭什么要这样？反常即妖。
　　你大哥和林翊去采购药材的时候，我跟着去了。当时我结识了两个弘阳教的人。弘阳教是后来白莲教的分支，你知道白莲教吧？”
　　顾瑾之当然知道白莲教。
　　她点点头。
　　“弘阳教是邪教。朝廷到处围剿他们。我和他们见面。被简王的人知晓了，所以他用这个威胁你。我到了庐州之后，王府里有些钱财，我送了不少的钱财去河南。让他们打听简王的事。
　　那两个弘阳教的人也是花了大力气。才帮我打听到简王私矿的所在。简王花了六七年的时候。在把私矿建得神不知鬼不觉，弘阳教的人不敢动手，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我还在监视他们。等出了京城。我再找机会下手……”朱仲钧道。
　　顾瑾之微讶。
　　“简王没有护卫军，他要那么多铁矿做什么？”顾瑾之道，“这要是被朝廷知道了，死罪一条。”
　　说完，顾瑾之又觉得自己太过于天真。
　　简王能私自开矿，怎么可能没有护卫军？
　　朝廷不知道罢了。
　　果然，朱仲钧听了就笑道：“他没有护卫军？他要是没有护卫军，弘阳教的人知晓了私矿所在，早就抢了。现在谁不需要兵器？我进京之前，弘阳教的一舵分舵主还到庐州，和我商议抢简王私矿之事。足见，不仅仅有护卫军，还是装备精良的护卫军，让一方土匪都不敢惹……”
　　“等咱们回了庐州，再慢慢计划。”顾瑾之道，“把简王的私矿抢了，推到弘阳教头上，让简王吃个哑巴亏。有兵器防身，咱们进可攻退可守，谁也不怕。”
　　朱仲钧哈哈笑起来。
　　他轻轻捏了捏顾瑾之的脸，道：“听王妃的！”
　　这件事很可行。
　　私矿这件事，太过于敏感。被抢了，简王若是敢去告状，皇帝肯定会想这件事跟他有关。
　　敢私开铁矿，私造兵器，这不是要谋反吗？简王就是死路一条。
　　他是死也不可能说的。
　　朱仲钧很想要那些铁矿石。
　　这个时代，火炮已经出现，铁矿石的作用太大了。有了那么些铁矿石，朱仲钧自己造一支类似神机营的卫队，将来皇帝再犯浑，就干脆造反，自己做皇帝！
　　“弘阳教的人可靠吗？”顾瑾之问朱仲钧，“若是将来你们分赃不均，他们会不会告发你？”
　　“告发我？”朱仲钧笑道，“朝廷到处通缉他们，他们躲都来不及，还敢去主动告官？你放心，他们不过是土匪，虽然想要兵器，更想要钱。咱们是钱买不到兵器。他们却是靠兵器去抢劫换钱。到时候铁矿归我，我给钱，保证封住他们的口就是。”
　　顾瑾之微笑。
　　夫妻俩在内室说了半晌的话。
　　朱仲钧的心情，从顾瑾之出事之后就没有这么好过。
　　他又有点想赖皮。
　　于是，他环住了顾瑾之的腰。
　　想到她新婚之夜吐了一场，朱仲钧心里又有点担心，手微微松了几分。
　　顾瑾之见他的手松，便抓住了他的胳膊，让他环住自己。她微微侧脸，吻住了朱仲钧的唇。
　　朱仲钧先是一愣，继而紧紧搂住了她。
　　他的舌探了过来，和顾瑾之纠缠。他的舌勾住了她的舌，不知餍足的吮吸着。他甚至能尝到丝丝缕缕的甜意
　　顾瑾之微微扭动了身子，回应着朱仲钧的热情。
　　她有了回应，朱仲钧环住她腰的手上移，扶住了她的后脑，吻得更深。
　　顾瑾之呼吸有点重，朱仲钧听在耳里，分外的娇媚。
　　他的吻终于停歇，松开了她。见她两颊生霞，红唇被吻得有点肿，艳红娇嫩，朱仲钧小腹一紧，下体撑起了帐篷，他迫不及待将顾瑾之抱到了床上。
　　
第371节傲气

　　顾瑾之和朱仲钧大婚已经三个月了。
　　一开始的触碰，的确让顾瑾之难受极了。
　　可不知为何，朱仲钧受伤之后，顾瑾之把心里的事说给了他听，虽然说得不全，却也让他知晓了自己的经历，让顾瑾之轻松了不少，看朱仲钧也更觉亲近。
　　那种亲近和贴心，和家里人给她的完全不同。
　　心里想起谭宥，仍是恶心至极，却能分得清朱仲钧和别人不一样。
　　朱仲钧是顾瑾之的丈夫，两世的丈夫。
　　顾瑾之愿意和他分享自己的身体。
　　昨夜顾瑾之轻轻靠着他睡，闻着他的气息，竟觉美好与安静。故而，她今日想主动，和朱仲钧亲热。
　　谭宥的事，总能让顾瑾之想到前世陈琛的事。
　　挨过去了，她人生最大转折应该就过去了。
　　本着这样的目的，顾瑾之才心甘情愿和朱仲钧试一试，看看这次能不能成功。
　　朱仲钧将她抱到床上之后，腿微微顿了顿。顾瑾之虽意乱情迷，却也看在眼里，她不由坐起身，问他：“是不是疼？”
　　朱仲钧摇摇头，栖身而上，将她压住：“别扫兴。”
　　顾瑾之眉头蹙了蹙。
　　朱仲钧连忙又吻住了她。
　　他一边深深索吻，一边解开了她的衣带。
　　肩头的衣衫落下时，顾瑾之微微颤抖了下。不经意的小动作，仍是被朱仲钧捕捉到。他怕过犹不及，停下来问她：“要……要停下吗？”
　　他的声音带着喘息。**的风暴席卷了他，让他浑身烧灼起来，小腹间的**在汹涌，充胀的下体因为得不到缓解，焦灼里带着几分刺痛，呼吸也变得不顺畅了。
　　他想，顾瑾之要是再喊停，他都快要疯了……
　　顾瑾之的心，被轻轻撩拨着。
　　她勾住了朱仲钧的脖子。低声道：“不用。我喜欢你。”
　　一句“我喜欢你”。将气氛点燃到了极致。暧昧的气息在空气里徜徉，**在流淌，**之神在他们心上跳舞，两人眼底的渴求都那么明显又真诚。
　　朱仲钧将她的外衣褪下。又解下了肚兜和亵裤。顾瑾之雪白的**就暴露在朱仲钧的视线里。
　　他也脱了自己的衣裳。开始吻顾瑾之。
　　从唇上下滑，吻到了她的下颌，而后是脖子。
　　顾瑾之的脖子。分外敏感。舌头上的粗粝感摩挲着她的脖子，娇吟从口里不禁而出。
　　她艰难扭动着身子，来对抗这种酥麻。
　　渐渐感觉酥麻感消失了，朱仲钧开始要吻她的乳。
　　顾瑾之心口一窒。她的手，猛然就抓住了朱仲钧的胳膊，低声又尴尬道：“你……你别碰我这里，暂时没碰。”
　　她不想让朱仲钧碰她的乳。
　　很多事，朱仲钧都来不及去怨恨，也没空去顾虑。他只想这次顺利和顾瑾之把这件事做完。
　　他点点头，身子下潜，舌头在她平坦的小腹处流连往返。
　　灼热又湿濡的感觉，让顾瑾之小腹处的热浪翻滚得更加汹涌，热腻的液汁汩汩流淌，将腿心浸湿了。
　　朱仲钧的唇顺着而去，闻到了少女的体香，他的心几乎在打颤。好些年都没有再尝过这种滋味，朝思暮想让他像个饥渴的人，贪婪附了上去，轻轻咬啃着她下体花瓣的核心。
　　顾瑾之只感觉身子一抖，强烈的刺激感让她几乎叫出声来。
　　他的唇轻轻吻着。
　　“别，脏……”顾瑾之想拉他上来。
　　朱仲钧起身，又爬上来吻了吻她的唇，低声道：“我喜欢，你随着我就是了……”
　　顾瑾之不再多言。
　　他的啃噬，让她的子宫里似乎藏了条馋虫，不停的吞噬着她。她几乎快要被点燃，身子的扭曲更加厉害。
　　朱仲钧将她这样，知道火候已到，半跪在床上，将她两条雪白的腿提在腋下，窄腰挺进，结实的臀将他的**往前一送，沿着湿润又灼热的花瓣滑进了顾瑾之的身子里。
　　这具身子，到底只是第二次欢爱，第一次的时候他们还半途而止。
　　花穴里虽然很炙热，却紧得让朱仲钧前进艰难。他耐心的一点点旋转，慢慢厮磨，过了片刻才将自己的**全部淹没在顾瑾之的身子里。
　　顾瑾之也难受，紧紧蹙着眉，忍耐这一切。
　　朱仲钧俯身，又慢慢吻着她的脖子。
　　他的**，仍留在她的身子里，将她撑得满满胀胀的。渐渐吻着她的脖子，感觉到她下面花穴的热度越来越高，甚至有点烫，腻汁越发丰沛，朱仲钧这才缓慢动起来。
　　他的动作又缓渐急。
　　顾瑾之的呼吸也渐渐急促。
　　最后，朱仲钧又将她的两条雪腿提在腋下，几乎飞速的驰骋着。顾瑾之的呼吸急促得似溺水的人。
　　半刻钟后，朱仲钧满身是汗，他终于能感觉到顾瑾之花穴里再收缩。而后，一股子滚烫的热流浇在他的分身上。
　　顾瑾之的声音失控而出。
　　朱仲钧见她已经好了，也如释重负，窄腰很挺，将自己同样灼热的腻汁，浇灌到她身子的最深处。
　　朱仲钧整个人都精疲力竭了。
　　****
　　沐浴的时候，朱仲钧快睡着了，若不是右腿隐隐作痛的话。
　　方才疯狂起来，根本没有留意到身子的痛楚。等停下来的时候，那条受了伤没有痊愈的腿，疼得越来越紧。
　　他重重呼出浊气。
　　等他沐浴好了之后，顾瑾之也快出来了。
　　她把丫鬟遣出去，披散着半湿的头发。问朱仲钧：“腿没事吧？”
　　朱仲钧想强撑着说句没事，不成想疼痛猛然袭来，他走路的时候不觉有点颠簸，全被顾瑾之看在眼里。
　　顾瑾之眼眸微沉，
　　她放下手里擦拭头发的巾帕，过来扶朱仲钧，将他扶到了床上，掀开他的腿看。
　　伤口早已愈合，并未撕开，只怕是里面的筋骨又收到了折腾……
　　顾瑾之内疚叹了口气。
　　她给朱仲钧服用林翊配过来的药。然后又抹了便外用的药膏。
　　朱仲钧躺下之后。仍是疼得厉害。
　　可是太累了，哪怕是那么疼，他都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里，他有过一些暂短的呻|吟。仍是疼。他却睡得很熟。
　　顾瑾之一夜未阖眼。强撑着观察，怕他的腿夜里发作起来，他到时候心疼她。不肯叫醒她，又自己忍着。
　　好在，到了后半夜，他没什么动静，睡得分外香。
　　强烈运动后给伤口处带来的疼痛感，随着药物入体和时间，已经慢慢消退。
　　顾瑾之这才睡下。
　　她一口气睡到了次日上午巳时。
　　平时哪怕是再累，到了卯初她自动就醒了。这次，居然多睡了两个时辰。而身边的朱仲钧，睡得更香。他也没醒。
　　丫鬟们也不敢吵他们。
　　顾瑾之蹑手蹑脚下床。
　　“起来了？”身后传来朱仲钧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迷糊。是顾瑾之起床的动静惊醒了他。
　　“嗯。”顾瑾之道，“时辰不早了。你要不再睡会儿？腿还疼吗？”
　　朱仲钧就彻底醒了。
　　他半坐起来，笑道：“睡得很香，我好些年没这得这么好过。”然后他试了试腿，很轻松，“腿没事了。林先生的药很管用。”
　　顾瑾之松了口气。
　　“……什么时辰了？”朱仲钧问。
　　“九点多了。”顾瑾之跟他说时辰的时候，都是说后世的时辰。
　　哪怕穿过来三年多了，朱仲钧仍是对时辰不熟悉。，告诉他巳初一刻，他肯定要想几秒才知道是九点半。
　　顾瑾之把那中间的几秒钟的力气替他省了。
　　“我睡了十二个小时了！”朱仲钧笑道。
　　“又没事，外头那么冷。”顾瑾之道，“要不，你再睡会儿？”
　　“还是起来吧。”朱仲钧道。
　　顾瑾之喊了丫鬟进来，服侍他们更衣。
　　盥栉的时候，顾瑾之对海棠道：“你去吩咐一声，让厨房备些小米粥和点心，我和王爷就要用晨膳了。”
　　海棠道是。
　　洗好了脸，梳好了头，顾瑾之和朱仲钧吃了早饭。
　　而后，朱仲钧在一旁躺着，顾瑾之坐在炕上看书。
　　朱仲钧看着她的侧颜，一瞬间心满意足。
　　顾瑾之看书非常投入，久久没有抬眼。
　　朱仲钧看得久了，渐渐眼睛发酸，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直到海棠进来禀事，朱仲钧才醒。
　　“简王府的帖子……”朱仲钧依稀听到海棠这么说。
　　他睁开眼，看得顾瑾之手里拿着帖子，不禁笑了笑，道：“是他们家谁送来的？”
　　“是简王世子。”海棠道。
　　顾瑾之拿在手里，打开来看。
　　朱仲钧问：“什么事？”
　　顾瑾之一目十行看完了，对他道：“简王妃又要来拜访我。咱们去乡下之前，她就说要来拜访的。当时我拒绝了，如今又要来。只怕是她的病更重了……”
　　“在找你看病之后，不是太医院的彭提点亲自给她看病的吗？”朱仲钧问道，“再让彭提点去就是了。”
　　顾瑾之笑了笑，当即写了回帖，让海棠又拿出去，交给简王世子。
　　她仍是拒绝了简王妃的拜访。
　　简王世子拿着回帖，一时间脸色有点紫。
　　在京里这么多年，连太后都没有这样给过他母亲冷脸。不过是小小的庐阳王妃，她居然敢！
　　****
　
第372节消闲

　　简王妃的病，顾瑾之开了两次方子，去看了两次。结果，简王妃根本就不想吃顾瑾之开的药。
　　哪怕顾瑾之是挂牌行医的大夫，她也做到了一个大夫应做的，况且她不是大夫……
　　简王府平素低调，可对待顾瑾之和朱仲钧的时候，那种所求无度，好像吃准了他们。
　　顾瑾之写了回帖，继续看书，没有多想。
　　朱仲钧却越想越气。当即，他下床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腿不怎么疼。他便对顾瑾之道：“我出去一趟……”
　　顾瑾之抬头，微讶问他：“出去干嘛？”
　　寒冬腊月，外面滴水成冰。虽然有稀薄的日头，照在身上并不半点暖意。
　　朱仲钧的腿，不适合这种天气出去。
　　“我去趟简王府。”朱仲钧如实道，“上次你就回绝了她们家王妃的拜访，如今又来，这不是强人所难？我若是一直不出面，他们还当你我是软柿子。我要去看看简王，把事情跟他说清楚。”
　　“我看不必。”顾瑾之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跑去质问？是他们要紧，还是你的腿要紧？”
　　“你也是堂堂亲王妃，和简王妃一样的品级，他们这样不将你放在眼里，你明明回绝了却一再来请，这是轻待了你。”朱仲钧道，“你又没错什么，凭什么受人轻待？”
　　朱仲钧咽不下这口气。
　　谁跟他媳妇过不去，他就跟谁过不去。
　　顾瑾之心田微暖。她笑着。把朱仲钧拉回了炕上，让他钻到被子里躺下，暖和暖和。
　　“护短也没你这么护法的。”顾瑾之笑道，“你去了，简王若是再三说王妃的病，你仍拒绝，岂不是显得你不念亲情？装作不在家，不见他们，将来还有推脱之语，说当初不知道。再开口要钱。也是理所当然的……”
　　朱仲钧仍是不悦。
　　可自己刚刚在屋子里站了站。腿都有点寒意。
　　到底不能出门。
　　外头冷得刺骨，又是马车颠簸。假如这腿留下病根，到底是自己吃苦。
　　朱仲钧心里盘算着以后怎么狮子大开口，听话躺回了炕上。
　　夫妻俩各自拿了书看。
　　屋子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故而没有明火。海棠从顾宅那边。搬了两盆腊梅盆景，搁在屋子里，幽香徜徉。
　　快到中午的时候。宋盼儿那边派了人来问，他们是否过去吃午饭。
　　顾瑾之想着朱仲钧的腿，还是别冒寒走那么多路，就让海棠去说一声，今天留在王府别馆吃，懒得跑。
　　海棠就赶过来，如实告诉了宋盼儿：“王妃说，王爷还是别冒寒的好……”
　　宋盼儿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
　　明明只少了顾瑾之，却感觉家里热闹劲顿时去了一半。
　　宋言昭来了之后，为了方便他安静念书，宋盼儿让外院开了个小厨房，专门给他做饭，免得他早晚回来内外跑。
　　顾延臻和煊哥儿也怕冷，就跟着宋言昭吃外院的小厨房。
　　里头吃饭的，只剩下宋盼儿和小十、小十一。
　　两个小子，都快三岁了。
　　小十一体弱多病，又爱哭。虽然会讲话，却吵得紧；小十则闷声不语，至今一个字也不会说，怎么教他也没用。
　　等吃了午饭，两个小的被乳娘抱下去歇午觉，宋盼儿见了几个管事的婆子，说了些过年的事。
　　只因家里尚未除服，过年仍是一切从简，没什么大事。
　　不过半个时辰，就处理妥当了。
　　宋盼儿有点无聊，又懒得拿针线，想着好些日子没有去老宅那边，就想去和大夫人说说话儿。
　　她喊了宋妈妈，让她在家里照顾事宜：“有什么事，若是不太要紧，你就帮着办了。两个孩子看着些……”
　　宋妈妈道是：“您放心。”
　　宋盼儿就带着丫鬟慕青，去了老宅。
　　大夫人亲自来迎接了她。
　　“……听说你娘家侄儿乡试进学，中了举人，进京赶考了？”大夫人问宋盼儿，“你怎么也不来告诉我一声？我是打算派了个去问问，请到家里吃顿饭的，又怕耽误孩子念书。”
　　说起这个，宋盼儿很是自豪。
　　她却谦虚道：“什么大事，哪里敢劳动您派人去瞧他？这些日子，他的确是埋头念书。再过两个月，等春闱完了，我带他来给您磕头。”
　　“这还不算大事？”大夫人笑道，“这满天下的孩子，若不是神童，谁能如此年轻就中了举？”
　　年轻中举是难得的。
　　可宋言昭也十九岁了。
　　这个年纪的举人老爷，虽然不多，却也不乏其人，每年都有几个的。
　　大夫人说得这样夸张，宋盼儿心里却很高兴。
　　“您抬举他。”宋盼儿与有荣焉。
　　“我向来老实，都是实话实说的。”大夫人道，“等钦点了进士，入了翰林院，咱们家也该除服了，到时候替孩子热闹热闹。”
　　宋盼儿也是这样想的。
　　她还把自己为宋言昭做媒之事，告诉了大夫人：“……是胡泽逾的女儿”
　　大夫人一听是胡泽逾的女儿，半晌愣是没想起胡泽逾是谁，一脸茫然。
　　“胡泽逾是永熹侯府的旁枝兄弟。”宋盼儿解释。
　　“哦，他们家啊……”大夫人恍然大悟。其实她是装的，她仍是不知道。
　　京官那么多，胡泽逾小小五品官，和大夫人这边没什么利益或者矛盾，胡太太也不是大夫人这个圈子里的，她哪里能知道？
　　宋盼儿看大夫人的眼神，料想她定是敷衍的。想想也是情理之中。京里那么多人，大夫人又不经常出门，不可能都认识。
　　宋盼儿仔细解释给大夫人听：“我们在延陵府的时候，胡泽逾是太守，常有来往。后来我们进京那年，胡泽逾也到了刑部，靠着永熹侯谋了个正五品的郎中。他家姑娘，和瑾姐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哦，他们家！”大夫人这回真想起来了。
　　京里的人和事的确很多，可跟顾瑾之同年同月同日的。宋盼儿不止提过一次。大夫人有印象。
　　她还在永熹侯胡家的宴席上见过胡婕两次。
　　“胡家那位姑娘，出落得水灵。单论容貌，咱们家也只有珀姐儿能与之比肩。不错，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大夫人笑道。
　　“可不是。胡婕长得最是好看。”宋盼儿道。
　　未来的侄儿媳妇。宋盼儿也不吝啬赞美之词。
　　她赞美一句，大夫人跟着接一句，两人说了半晌。
　　而后。大夫人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宋盼儿：“他们家，和永熹侯府来往深吗？”
　　“胡泽逾就是永熹侯扶持起来的。”宋盼儿道，“他们不过是旁枝。胡家旁枝那么多，只因胡泽逾聪明又机灵，讨了胡家老夫人的欢心，胡家处处提携他，才有了今天的体面……”
　　大夫人眼眸微微沉了沉。
　　宋盼儿看在眼里，问她：“怎么，你是听说了什么不曾？”
　　“这倒也不是……”大夫人顿了下，继续笑道，“许是我多心了。前几年重庆长公主府上娶儿媳妇，我去吃喜酒，和宣平侯夫人、永熹侯夫人同桌。宣平侯夫人跟永熹侯夫人不和。而后宣平侯夫人拜访我，我就问了问她和胡家是不是有过节。
　　她说，永熹侯夫人为人尚可，只是胡家那位老夫人，是个不能沾惹的，连带着她看永熹侯夫人也讨厌。她还说，以后让我们别和永熹侯府打交道，那位老夫人，最是瞧不起我们半路兴起的人家……”
　　宣平侯府姓李，是跟着先帝亲征大漠，四战四胜，封了侯的。
　　从前，宣平侯不过是当兵的出身。
　　这样的新贵人家，京里有不少。
　　顾家也算。
　　“……我见过一次那位老夫人，慈眉善目的，倒不知道她的性情。”宋盼儿道。
　　“我也不知道。”大夫人笑道，“是李夫人说的，谁知真假。若不是你说到胡家，我都忘了这件事。不过告诉你一声，你搁在心里，多留个心眼。胡泽逾家既是依仗永熹侯府，胡泽逾女儿的婚事，永熹侯府不可能不说话的。到时候，你心里有个数，自己慢慢度量。”
　　宋盼儿笑了笑。
　　她心里想着大夫人的话，再也没有心情闲谈了。
　　大夫人见宋盼儿兴致乏乏的，说了句天色不早。
　　宋盼儿正要起身告辞，却见二门上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了进来，说：“外头的人说，四姑奶奶身边的妈妈来了，要见大夫人。”
　　嫁到袁家的四姑娘顾珊之，是大夫人最头疼的。
　　听到她派人回来，还只找大夫人，大夫人不禁叹了口气。
　　她无奈道：“请进来吧。”
　　宋盼儿也好奇袁家又有什么事，故而坐着，没有再说离开的话。
　　大夫人也不好赶她走。
　　不一会儿，就有个四旬的妈妈疾步跑了进来。她是顾珊之的陪房。
　　她先跪下给大夫人磕头，然后又给宋盼儿行礼。
　　大夫人叫人搬了锦杌给她坐下，问她什么事。
　　“四姑奶奶说，家里闷得慌，让您接她回来住几日……”那位妈妈道。
　　宋盼儿蹙眉。
　　大夫人心里也知道有事。
　　可是她不想再管了。大过年了，顾家自己的事还忙过来，大夫人没心思再替四姑娘操心。
　　她笑着道：“这还有五六日就是小年。这个时候接回来，还得再送回去。你告诉四姑奶奶，等过了年，我再派人去接她……”
　　大夫人都懒得问什么事，就直接拒绝了。
　　那位妈妈面露难色。
　　*
第373节告状

　　袁家来的那位妈妈不起身。
　　大夫人回绝之后，她仍是道：“大夫人，奴婢来前，四姑奶奶再三说，她也不想多住，最多两三日，求您疼她些，接她回来……”
　　大夫人板起了脸，道：“你陪着四姑奶奶到了袁家，就该劝着四姑奶奶，上事公婆，体贴丈夫，才是她应做的。这大年关的，谁家里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偏偏她要偷懒回来？我若是派人去接了，岂不是咱们家不知礼数，叫人笑话！”
　　那妈妈一脸惶恐，忙给大夫人跪下。
　　宋盼儿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大夫人就是不同意去接四姑娘回来住。
　　那妈妈见大夫人坚决，知道求也没用，只得起身行礼告辞。
　　“……别是真有什么事吧？”等那位妈妈走后，宋盼儿有点担心，“倘若她真受了委屈，想回来找娘家人撑腰，咱们这样不管她，她会不会……”
　　大夫人笑了笑。
　　她知道宋盼儿挺善良的，却是第一次知道顾瑾之对孩子的问题这么心软。
　　“若是受了委屈，也是她活该。”大夫人道，“咱们家的姑娘，别说是嫁到小小商户，就是嫁到皇亲贵胄人家，也没有叫人平白欺负了去的道理。她若是不知道自己家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利用娘家的权势去保护自己，我护得了她一时，也护不了她一生，她迟早还是要委屈。趁她还年轻。让她也遭遇些事，对她也好。”
　　宋盼儿笑了笑，不再多言。
　　道理谁都明白。
　　假如是顾瑾之这样，宋盼儿大概会骂她不争气，也断乎舍不得丢下顾瑾之不管的。
　　谁生的女儿，谁才疼。
　　慈母多败儿，应该是指宋盼儿这种性格的，而不是大夫人这种的。
　　略微坐了坐，宋盼儿起身告辞。她回家之后，已经快到了申正。
　　宋盼儿想着大夫人说永熹侯府的话。心里一直在思量。
　　****
　　顾珊之坐在里屋的炕上。安静做着针线。
　　那熟练的针，却分外辛涩，穿过细腻的布，直往顾珊之指腹上扎去。
　　鲜红的血珠。落在雪色白绸上。似朵秾艳的话。妖娆盛开。那妖娆里，似有个绝美的佳人蹁跹，顾珊之的眼睛顿时就湿了。
　　她吸了吸鼻子。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只有扫雪和迎夏。
　　两人见顾珊之这般，忙上前安慰。
　　顾瑾之努力挤出了一点笑意，对扫雪道：“莫妈妈去了这么久，怎还不见回来？”
　　她派了莫妈妈去顾家，让大伯母接她回家小住。
　　这些日子，她心情太差了。
　　正念叨着，莫妈妈已经回来。
　　她疾步走进来。
　　顾珊之连忙站起身，迎了莫妈妈：“大伯母派了谁来接我？是宁妈妈吗，已经去告诉太太了吗？”
　　莫妈妈一脸难色。
　　她心疼看着顾珊之，内疚道：“奶奶，奴婢没办好差事。大夫人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事多，等过了年再来接您……”
　　顾珊之愣了愣。
　　她握住莫妈妈的手也松开了。
　　这倒叫她意外。
　　不来接她了吗？
　　“……还说了什么？”顾珊之问。
　　问完之后，她自己也挺惊讶的：她居然没哭出来。
　　或者，在她内心深处，她仍是想留下来，替自己争口气，躲回娘家只是最后的退路。
　　“大夫人说，奶奶既已出嫁，就该上事公婆，体贴姑爷，断乎没有年关自己回娘家躲清闲的，顾家没有这种规矩。”莫妈妈道。
　　顾珊之慢慢后退了几步，坐回了自己的炕沿上。
　　她久久沉默。
　　扫雪和迎夏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劝顾珊之。
　　出了嫁的姑娘，娘家没人来接，是不好擅自回去的。
　　“奶奶，要不奴婢回去，跟二夫人说一声？”迎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二夫人是奶奶的亲娘，比大夫人疼奶奶。”
　　顾珊之没有抬头。
　　她沉默着。
　　扫雪也道：“是啊奶奶，奴婢和迎夏都是在顾家长大的，奴婢跟着迎夏一起回去，二夫人应该会体恤奶奶，接奶奶回去的。”
　　顾珊之仍是一动不动。
　　许久，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捂住了脸，失声痛哭。那呜咽之声，何其悲凉？
　　莫妈妈和两个丫鬟忙噗通给顾珊之跪下了，都说：“奶奶别伤心……”
　　顾瑾之不理会，痛痛快快哭了一回。
　　她越哭越大声。
　　哭了一刻钟，眼睛都肿了，这才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她吩咐扫雪：“去弄些凉水，我按按眼睛，要不然都肿了，等会儿去给太太请安，怎么见人？”
　　她声音有点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迎夏忙亲自去了。
　　扫雪和莫妈妈还跪在地上。
　　顾珊之道：“你们都起来。”
　　扫雪和嬷嬷爬了起来。
　　两人上前，都对顾珊之道：“奶奶莫要伤心。”
　　“嗯，不伤心了。”顾珊之道。
　　迎夏打了水来，给顾珊之敷脸。
　　顾珊之从迎夏手里接过冰凉的帕子，只感觉掌心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包裹，手上的肌理收缩，一瞬间有点僵。
　　她冒着寒意，将帕子捂在眼睛里。
　　寒气让她嘴唇微微哆嗦了下，却没有松开。
　　她一边捂住自己的眼睛，一边喊了扫雪。
　　扫雪忙上前：“奶奶有什么吩咐？”
　　“你亲自去趟顾家，告诉大夫人。就说姑爷的新姨娘，姓孙，昨夜就抬进了府里。没设酒宴，没告亲朋，只有我亲口同意了的。就说，我原本要亲自回去告诉这话，可惜家里忙，没空接我。”顾珊之语气平常，“旁的无需多说。”
　　扫雪脸色变了变。
　　迎夏和莫妈妈面面相觑。
　　“奶奶，您何必这么委屈自己？”迎夏道。“当初您为了姑爷的体面。抬了听风，大夫人就骂您糊涂。如今又是孙姨娘，大夫人岂不是更要生气的？既然去告诉，就该如实说。孙姨娘是太子爷赏的。姑爷和您都不乐意。却也不敢驳了太子爷的话……”
　　顾珊之轻轻放下了巾帕。
　　她的眼睛布满了红丝，仍是看得出肿了。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什么姑爷也不乐意……太子爷才多大的人？就算真知道这些事。也是有人挑拨的。只怕姑爷在东宫这些日子，早和孙姨娘有了首尾，念着我们顾家和宫里的娘娘，不敢收回来，最后求了太子的恩典，让太子出面将孙氏赏给了他……”
　　袁裕业谋了太子侍讲，做了些日子，和太子很亲近。
　　太子很喜欢他。
　　袁裕业非常得意，自觉前途一片明媚，仿佛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对顾珊之早无了先前的体贴。
　　顾珊之百般讨好他，他仍是冷脸相迎。
　　不管顾珊之做什么，袁裕业都反感，而且豪不吝啬表现出来，也不怕顾珊之难堪。
　　顾珊之没少哭，袁太太从中劝了几回，也无能为力，只得处处安抚顾珊之。
　　人的心变了，看待旁人的目光都变了。
　　比如，袁裕业觉得顾珊之的温柔，都是拉拢他的毒药，让他成为顾氏的势力，最后替顾家出力。
　　袁裕业才不想做顾家的爪牙，经过顾瑾之的诊断和听风孩子落胎，他都恨死了顾家和顾珊之。
　　他的心，顾珊之再也捂不热了。
　　他觉得，顾家一边拉拢他，一边羞辱他，根本没有把他当人看。而顾珊之，更是阴险，外柔内狠，最是可恨的。
　　袁裕业的表现，把顾珊之的情谊磨得只剩下细若发丝的最后一根。孙姨娘进门，顾珊之根本不意外。
　　她平常处处维护袁裕业，哪怕是袁裕业有十分不好，顾珊之也不肯说半分。如今见她说出这么一席话，扫雪和迎夏都错愕不已。
　　她们都觉得顾珊之有点蠢，一味替袁裕业和袁太太打算，从来不分是非。如今听她这么一说，竟是这样通透。
　　顾珊之是什么时候想通的呢？
　　这是她对袁裕业最后那点盼望都被浇灭了吗？
　　这些日子，袁裕业处处冷脸，终于把顾珊之心里最后一根情谊丝给扯断了。
　　“奶奶既然明白，又何必去告诉大夫人那么些话，让大夫人跟着生气，怪奶奶不中用呢？”迎夏直接道，“奶奶，您亲自回趟顾家，把姑爷这些日子的事，都说给大夫人听，请大夫人替您做主。”
　　没接就回娘家，虽然不合规矩，却也不是不行。
　　像二小姐顾玥之，经常擅自回去。
　　只因顾宅大夫人是主人，而顾珊之并非大夫人的女儿，才处处谨守规矩。
　　“没什么做主的。”顾珊之道，“咱们家的事，知会一声，免得大夫人以为咱们故意相瞒。袁家又不是没人，做什么就要请大夫人做主？我原本想着，回去躲一躲，眼不见为净。我本就不是打算回去告状的。既然躲不了，咱们就好好过吧。过了年再说。”
　　过了年，顾家除服，顾珊之心里的打算，都等顾家除服了再说。
　　“扫雪，你快去吧。”顾珊之道，“一会儿就太晚了。”
　　扫雪挨不过，只得去了。
　　她在垂花门口，遇着了从东宫回来的袁裕业。
　　她给袁裕业行礼。
　　“做什么去？”扫雪是顾珊之的贴身丫鬟，她穿戴整齐出门，应该是回顾家的，袁裕业这样猜测，就问扫雪。
　　扫雪如实相告。
　　“哦，回去告状啊？”袁裕业冷哼，眼神轻蔑看了眼扫雪，道，“这么多年， 你们还是一点出息也没有，只知道回家告状。将来你们顾家被抄家灭族了，你们主仆依靠谁去？”
　　说罢，他转身往里走。
　　袁裕业也不是天生就这般刻薄。
　　只是顾瑾之当初的诊断，伤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自尊。他现在只要想起顾家，那股子恨意就勃然而出，怎么也控制不住。
　　扫雪气得打颤。
　　“狼心狗肺！”扫雪心里暗骂。
　　

第374节拜年

　　时间转眼到了腊月。
　　家里没什么大事。
　　平静的时候，再小的石子落入湖里，也能掀起影人注目的波浪。所以，袁家纳妾那件事，顾家很快就知道了。
　　连顾瑾之也听说了
　　顾瑾之和朱仲钧各有算计，四姐的家事，顾瑾之没有过心。
　　到了除夕那日，天气晴朗温和。
　　顾瑾之和朱仲钧去给宋盼儿和顾延臻行礼，而后进宫去了。
　　他们仍住在曦兰殿。
　　因太后一直非常担心朱仲钧的生理问题，无法传宗接代，故而在这之前，朱仲钧留了精力，准备在宫里表现一番，让太后安心。
　　除夕夜，他们陪着太后守夜，过了子时回到曦兰殿安歇，顾瑾之有点疲惫，朱仲钧却异常精神。
　　他褪了顾瑾之的衣裳，将她折腾得精疲力竭。
　　一刻钟后，顾瑾之的手脚都软了，大脑里一片空白，那欢愉的感觉将她填满，世间全都被排除在大脑之外。
　　他们起身盥沐，宫人替他们换了被子。
　　盥沐之后，顾瑾之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有软湿的东西在舔她的脸，甚至压得她胸口透不过来气息。
　　顾瑾之猛然就醒了。
　　朱仲钧伏在她身上，吻着她的面颊。
　　“干什么？”顾瑾之问。
　　“造安心丸。”朱仲钧道。
　　顾瑾之半梦半醒间，也能想起当初朱仲钧为了维护她而撒下的谎言。如今。太后正为朱仲钧是否健康而担心，这安心丸是非常有必要的。
　　也不排除朱仲钧趁机占便宜。
　　顾瑾之没有睡醒，人很无力。
　　她对朱仲钧道：“昨晚不是有过一次吗？太后知道你好了的。咱们在宫里还要多住几日，明晚你再好好努力表现，不行么？天亮了就是初一，等会儿要去拜年。若是没精神，岂不是不礼貌吗？”
　　“你有力气说这么多话，看来是醒了啊。”朱仲钧道。
　　顾瑾之：……
　　朱仲钧见她无语，就趁机吻住了顾瑾之，贪恋汲取着她的气息。而他的手。悄无声息滑进了顾瑾之的亵裤里。
　　他的手指。揉捏着顾瑾之的花核。
　　似有电流从下而上，在顾瑾之的血管里游走，让她身子微微颤抖了下。
　　她倏然动情，抬手紧紧搂住了朱仲钧的脖子。主动索吻。深邃窒息般的吻。让顾瑾之像个饥渴的孩子。不知饱足的汲取甘泉。
　　她搂住朱仲钧的脖子不松手。
　　朱仲钧失笑。
　　他一笑，顾瑾之似被惊了的雀儿，猛然就松了手。
　　“醒了吧？”朱仲钧故意问她。
　　顾瑾之甚感不悦。低声道：“醒不醒，看心情！”
　　朱仲钧哈哈笑起来。
　　他又吻住了顾瑾之，分开了她的腿，将自己的滚烫坚硬挺入了她的柔软之地。有点干涩难进，朱仲钧稍作停留，才继续缓慢推送。
　　顾瑾之花穴未绽，朱仲钧的推送让她感觉有点微痛，眉头轻蹙，却也没有喊他停下来。
　　炙热又坚硬的东西，在身子里进进出出，撩拨得顾瑾之心里都酥痒起来，渐渐有腻腻的温汁侵润了两人的结合处，让顾瑾之辛涩痛感消失，朱仲钧的动作也更加流畅。
　　初一的凌晨没有月色，却又淡淡的光，透进帐内。
　　隐约是屋子里留着那盏灯。
　　眼睛适应了这微淡的光，朱仲钧能看清顾瑾之。顾瑾之的表情很敷衍，不知是错觉，还是真有其事。
　　她雪色的**，有种莹润的光，闪灼着朱仲钧的眼睛。随着他的推送，顾瑾之胸前那雪白的峰丘起伏错落，似波浪翻滚。特别是峰丘顶上两朵嫣红，妖娆诱人，把朱仲钧心里最深的欲念全部勾起来。
　　他很想探一探顾瑾之的禁地。
　　想到顾瑾之曾经受过的苦，心里万分憎恨谭宥，却也不忍心。
　　他猛然将顾瑾之翻过身子，她纤瘦的后背、滚圆的股，对着朱仲钧。
　　随着他的动作，顾瑾之跪在床上，胳膊和腿都在摩挲着被单。那摩挲中微微的痛感，都被忽略。
　　朱仲钧的撞击越来越快，顾瑾之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胳膊快撑不住自己，几乎倒下。
　　朱仲钧就紧紧握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倒下去。
　　等极致的感觉充盈两人时，顾瑾之和朱仲钧都是满身的汗。
　　喊了宫人起来准备盥沐用具。
　　那领头宫女看他们的眼神，竟是万分欣喜。
　　顾瑾之想，那宫女应该是太后亲自叮嘱过的。
　　两人洗了澡，各自睡了一刻钟，就到了卯初，该起床给太后娘娘拜年了。
　　顾瑾之的手脚都是酸痛的。
　　朱仲钧却精神抖擞。
　　“这太不公平了……”顾瑾之道，“明明我没有用什么力，反而累成这样。你到精神头十足。”
　　“很公平。我在庐州的时候，天未亮就起床练体，你只是坐在家里享清闲。故而你累，我很好。”朱仲钧道。
　　顾瑾之瞥了他一眼。
　　他们到了坤宁宫的时候，皇帝已经到了。
　　各位妃嫔们也来了。
　　南昌王等几位特意从外地赶回来过年的亲王，不适应宫里这么早起，都没有到。众亲王里，居然是朱仲钧第一个来的。
　　他先给皇帝行礼，再给太后行礼，再给太子行礼。
　　顾瑾之跟在朱仲钧身后，也给众人拜了年。
　　皇帝、太后和太子，分别给了朱仲钧和顾瑾之压岁钱。
　　礼毕之后，南昌王等人也来了。
　　大家一处吃了早膳。
　　上午，各外命妇都要进宫请安。
　　跟往年一样。太后只见见几位德高望重人家的老夫人，其余的皆有谭贵妃帮着招待。
　　去年帮衬谭贵妃的张淑妃，如今关在冷宫。
　　太后就点了德妃，让她辅佐谭贵妃。
　　德妃心里不愿，脸上却没有带出来，恭恭敬敬道了是。
　　众人各自忙去，纷纷散开。
　　几位亲王拉着朱仲钧，跟皇帝和太子去了御书房说话；顾瑾之则留下来陪太后坐了一会儿。
　　太后满脸是笑，拉着顾瑾之的手道：“你的医术，尽得你祖父真传。你服侍仲钧。哀家最是放心。”
　　顾瑾之知道太后所指什么。有点尴尬。
　　她低声道了句是。
　　太后知道她害羞，笑起来，又喊了成姑姑：“把东西拿来。”
　　成姑姑领命，进了内殿。不一会儿就拿出个镶金嵌玉的楠木盒子。交到了太后手里。
　　太后接过来。递给了顾瑾之：“去年南边进贡的珠子，哀家看着喜欢，分给了宫里人些。也留了些，分给你们妯娌几个。这份是给你的。”
　　顾瑾之忙跪下道谢，举手恭敬接过来。
　　太后让她起身，又道：“打开看看……”
　　顾瑾之道是，打开了匣子。
　　匣子有点沉手。
　　打开一看，顾瑾之愣了愣。满匣子黄豆粒大小的珍珠，拥簇着两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
　　鹌鹑蛋大小的珍珠，特别难得。
　　顾瑾之忙道谢。
　　太后笑了笑。
　　南边进贡的珍珠里，只有这两颗大珠子，非常珍贵。太后想着，这么大的珠子，虽然难得，用处却不多，不如赏给孩子玩。
　　她叮嘱顾瑾之道：“其他的珠子，你们妯娌是一样的。单单这两颗大的，哀家特意留给你玩。”
　　顾瑾之心里猜到了，又忙道谢。
　　太后让她无需再谢。
　　顾瑾之把匣子交给了身边的宫人，让她先送回曦兰殿。
　　太后拉着顾瑾之的手，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她对顾瑾之道：“哀家真舍不得你。过了年，仲钧就要回庐州。假如你能留在京里陪哀家一两年，哀家最是高兴不过的。”
　　假如怀了孕，初期是不能车马颠簸的。
　　太后肯定会趁机留顾瑾之和朱仲钧在京里待产。
　　太后这话的深意，是希望顾瑾之可以怀孕。
　　顾瑾之也想的。
　　“母后，能服侍您是小七的福气。”顾瑾之道，“王爷也舍不得走。”
　　他们都不想走。所以，他们的心意和太后一样。
　　太后轻轻拍了拍顾瑾之的手，满是欣慰。
　　想起什么，太后又道：“今年，德妃需得帮衬着谭贵妃，操持过年之事，没空陪你。若是得闲，你往苏嫔那里去坐坐。”
　　顾瑾之微讶。
　　太后点到即止。
　　成姑姑上前，轻声对太后道：“太后娘娘，外头的诰命夫人们都来了，可请进来？”
　　外命妇要来给太后拜年。
　　顾瑾之就忙起身告辞。
　　太后让顾瑾之先走，才对成姑姑道：“请进来吧。”
　　顾瑾之从坤宁宫出来，一路往曦兰殿而去。
　　快到了曦兰殿门口时，只见一个宫女从西边赶来。她模样有点眼熟。
　　再走近一步，顾瑾之认出，是苏嫔身边管事的宫女。
　　顾瑾之又想起太后让她如果无聊就去苏嫔那里坐坐的话，顿时感觉苏嫔应该是哪里不舒服。
　　顾瑾之回想了昨夜吃年夜饭和今早早膳的时候，都见到了苏嫔。她好像没什么异样。
　　“王妃……”苏嫔身边的宫女，正好和顾瑾之撞个正着，就连忙给顾瑾之行礼。
　　顾瑾之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就微微笑了笑。
　　“奴婢是苏嫔娘娘宫里的雨双。”雨双半蹲着道，“苏嫔娘娘让奴婢来瞧瞧，王妃回来了不曾。假如回来了，苏嫔娘娘想过来给王妃做个伴儿……”
　　顾瑾之让她起来，道：“我正巧没什么事，想去苏嫔那边坐坐。等我换了身衣裳就来，你回去说一声。”
　　雨双道是。
　　顾瑾之一边换了衣裳，一边想着，苏嫔应该快来了。
　　苏嫔不是那种等顾瑾之去看她的性格，她应该会主动登门。
　　果然，顾瑾之头都没梳好，苏嫔就到了。
　　**
　

第375节诊金

　　苏嫔面色还好。
　　至少从面相上看，没什么明显的疾病，顾瑾之心里就有了几分疑惑：太后的暗示、苏嫔的拜访，跟病没关系吗？
　　顾瑾之坐下，陪着苏嫔说话。
　　苏嫔跟顾瑾之也算言语投机。一个话题，两人都能说上几句，不会冷场。苏嫔喜欢字斟句酌，娓娓道来，顾瑾之也好耐心，慢慢听她说。
　　说不了几句，苏嫔就忍不住清清嗓子。
　　顾瑾之问她：“娘娘，您嗓子不舒服？”
　　苏嫔顿时面露愁色：“是不舒服，已经多时了。当初您和王爷大婚，我这嗓子就难受得紧。太医也瞧了，也吃了药，好了几日。没几日，又犯了，如今吃药也不好使。太后娘娘问了一次……”
　　果然是有疾病的。
　　“我给您瞧瞧？”顾瑾之问。
　　苏嫔也没有虚套客气。
　　她今日来，就是想找顾瑾之看病的。
　　她道了谢。
　　顾瑾之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她的咽喉。又替她诊脉。
　　“之前吃了什么药，您知道吗？”顾瑾之问她，“哪位太医瞧的？”
　　“是张太医。”苏嫔道，“有消炎利咽剂，有半夏朴厚汤，还有些活血化瘀的药……”
　　“张太医？苏州来的张渊？”顾瑾之问。
　　苏嫔道：“正是。”
　　顾瑾之笑了笑。
　　张渊虽然被人尊为苏州神医，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他治妇人的疾病时，总有偏颇。
　　当初顾瑾之大舅母的病，张渊就没治好。还闹了点不愉快。
　　他算是顾瑾之积累名声的第一块垫脚石，顾瑾之对他印象深刻。
　　“那您感觉如何？”顾瑾之又问，“吃了药，当时应该有效的。当时感觉如何？”
　　苏嫔想了想，道：“先吃了半夏朴厚汤，吃了三剂就好了。而后，刮了大风，又是暴雪。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时。受了点风，回去喉咙又不舒服，似有什么覆盖住了，既无法下咽。又无法吐出。
　　再喝那半夏朴厚汤。就没什么用了。张太医重新开了消炎利咽的方子。更是没用。十天前，他又说，可能是气血郁结。就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吃了这么些日子，仍是不见好。
　　太后娘娘说，等王妃过年时进宫，求您给我瞧瞧。”
　　“张太医有好医术的。”顾瑾之道，“他在苏州颇有名气。只是，每位大夫都有自己的弱项，像我，外伤就不那么擅长。精通一样需要化大力气，医者要精益求精，自然也要扬长避短。张太医的短处，就是妇人科了。不知道怎么，这次您请到了他。
　　苏嫔微讶。
　　她根本不知道。
　　她只是通知了内侍，内侍替她请的太医。
　　“您已经病了这么些日子，我看您的咽喉，仍是无炎症，所以消炎利咽的方子根本无效；而半夏朴厚汤，治疗梅核气有很好的疗效。可我看您，并非单纯的痰气郁结之证，故而一开始有微效，而后又复发，并不能完全治好。”顾瑾之分析给苏嫔听。
　　苏嫔见她说得这么清晰肯定，就知道她能治，大喜，道：“您给我开个方子，我感激不尽。我这病，就依仗您了。”
　　咽喉里有东西，不说是什么大病，却非常难受。
　　苏嫔却病了两个多月。
　　她承受的痛楚，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多。
　　她非常想及早解了这病痛。
　　可太医无能为力，苏嫔也无奈。
　　顾瑾之却没有立刻回答苏嫔的话。她脸色微敛，安静看了眼苏嫔，几欲开口，又感觉不好直言，话咽了回去。
　　她这么欲言又止，让苏嫔的心猛然就凉了半截。苏嫔紧张追问：“我这病可是大疾？”
　　顾瑾之摇摇头，道：“不是大疾，用些药，很快就好了。”
　　苏嫔那凉了半截的心，慢慢回温。
　　那么顾瑾之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苏嫔心里惶惑，看着顾瑾之，直接问：“既是如此，王妃有什么话，直言无妨……”
　　“我需得收去诊金。”顾瑾之道。
　　苏嫔惊讶不已。
　　顾瑾之在太后跟前那么受宠，她怎么会缺钱？
　　庐州更是富足。
　　苏嫔怎么也没有想到，顾瑾之会说诊金的话。她一时间想笑，她不太好意思，就轻轻咳了咳，来掩饰自己的异样，道：“我的东西，大都是太后和陛下所赐。宫中之物，是不能流入外头的。我身上的现银，不是很足……”
　　这的确如此。
　　宫里有钱也不好买东西，所以苏嫔身上除了些应急的、打赏宫人的银票，没有其他的。
　　数量并不多。
　　顾瑾之笑了笑，道：“您误会。我不需要您的钱财。我的诊金，是其他东西，您能拿得出的……”
　　苏嫔这才慎重，心里一顿。她问顾瑾之：“什么东西？只要我能拿得出手，定不会吝啬。”
　　顾瑾之没说话。
　　她看了眼满屋子服侍的人，想着这里头不乏有谁的眼线，现在说的话，可能很快就传遍了宫里。
　　顾瑾之起身，默默往内殿走。
　　她没让宫人跟着。
　　苏嫔也起身，跟在顾瑾之身后。
　　两人从曦兰殿而出。
　　漫天的寒风，欲拆散身上所有防寒的衣物，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冻成僵硬冰凉。顾瑾之穿着红缂丝镶灰鼠皮的大氅，很保暖。她将手拢在袖子里，仍是感觉手掌很冷。
　　她和苏嫔沿着曦兰殿的墙角，慢悠悠走着。苏嫔的宫人远远跟在她们身后。
　　正月初一的天气，没有风。寒意更浓。日光照在身上，无半点温度。
　　苏嫔也冷。
　　她在寒风里，喉咙更加难受。
　　痛苦的感觉蔓延全身，让她错觉更冷了。
　　能治好这病，苏嫔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
　　苏嫔不知道顾瑾之的意思，只是安静和顾瑾之并肩而行。两人往御花园的方向，慢慢踱步。
　　顾瑾之的声音，比冬日的阳光更加稀薄，似耳边飘过的微风，一不小心就无法捕捉：“……放弃争夺后位。”
　　苏嫔身子一僵。脚步不由自主停顿了下。
　　而顾瑾之。仿佛没有注意到苏嫔停了下来。她继续往前走，后背笔挺，脚步沉稳。
　　苏嫔愣了瞬间，又连忙追上去。
　　“王妃这话何意？”苏嫔声音更低。“我不解了。我并无那雄心壮志……”
　　顾瑾之笑了笑。道：“我的意思。并不是指有那心就不好。人都应该有追求和目标。这宫里，你机会很大，你有那争夺之心。也是应该的。假如你愿意请我治病，我的诊金就是你放弃。”
　　苏嫔也微笑，道：“我从未想过争取，何来放弃？况且，不管有我没我，令姐的机会都不大。您的用心良苦，怕是白费了……”
　　她就是不说，她愿意用此为诊金。
　　“我知道。”顾瑾之道。
　　苏嫔又是一愣，反问道：“什么？”
　　“我知道，德妃机会不大。”顾瑾之道，“我并非要你相让。我是为了救你一命，将来你自然感激我。你们苏氏颇有些势力，我也知晓。只是……您看到张淑妃的下场了吗？”
　　苏嫔心头微颤。
　　她很不喜欢顾瑾之的这种论调。
　　苏家和张家不同。
　　张氏，不过是新起的门第，没什么根基。苏氏却是百年望族。
　　机会在面前，谁都想抓住，苏嫔更想。她是个聪明人，从太后和皇帝对她的态度上，她才揣测出几分。
　　可她没有表露半点。
　　她甚至更加低调。
　　“王妃，您这番话，让我甚是不解。”苏嫔道，“我还以为咱们有些私交。今日看来，怕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也当咱们有点私交。”顾瑾之道，“故而我才提醒你。你可不是一个人，鱼死网破之后，苏氏和二公主如何自处，您也该掂量掂量。苏家百年根基，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况且做了皇后又能如何，又能安稳？何必先避开风头，助谭氏一臂之力。娘娘莫不是忘了古语说，欲取之，必先予之？”
　　苏嫔又是微愣。
　　她站在那里，脚步没动。
　　顾瑾之眼瞧着快要走到了院墙拐角，就折身，又回了曦兰殿。
　　苏嫔没有跟进来，她大概是回了自己的宫里。
　　一直到了夜里，苏嫔都没有再来。
　　倒是朱仲钧，喝得烂醉回来。
　　他每次喝醉了，都要抱怨一回庐阳王的酒量差。
　　顾瑾之又是服侍他含了醒酒石，又是吩咐去弄些酸汤。
　　朱仲钧却爬起来，奔到净房吐了起来。
　　吐完了，又洗了个澡，人才彻底清醒过来。
　　“几位王爷拉着不让走，非要喝。其实我喝得比他们都少，不知怎么就醉了，果然不中用。”朱仲钧生怕顾瑾之生气，跟她解释。
　　顾瑾之道：“下次还是尽量少喝。酒过了量，对身体不好。”
　　朱仲钧点头，乖乖说了句好。
　　而后，他搂住了顾瑾之的腰。
　　他问顾瑾之今日做了什么。
　　顾瑾之就把苏嫔的事，说给了朱仲钧听。
　　朱仲钧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你怎么跟苏嫔说这个？”朱仲钧道，“若是传出去……”
　　“苏嫔怎么会传出去？”顾瑾之道，“要是传出去，她就该想想谭氏怎么对付她和苏家。现在，她和苏家都在投机，仗着太后和皇帝的满意，想做那黑马，不知不觉就登上后位。皇后哪有那么容易做？”
　　“她放弃了，宫里就只剩下谭贵妃和你姐姐。你想帮你姐姐争取皇后之位？”朱仲钧问。
　　顾瑾之摇摇头，笑道：“不，我想让谭贵妃做皇后。”
　　“为什么？”朱仲钧眉头轻蹙，“到时候，谭家只怕更加难以收拾……”
　　“有些事你不知道。谭贵妃和谭家不是一条心。”顾瑾之道，“出嫁前，我跟姜昕借了一笔钱，花了大价钱打听当年太子府的事。谭贵妃不能怀孕，不是天生的，是谭家和当年的皇后合谋的。当年谭氏姐妹里，皇上其实更喜欢谭贵妃。
　　每个女人都想做母亲，这件事，一直都是谭贵妃心里最大的刺。只要她上位，我就会派人把证据透露给她，让她知道当年的隐情。那么，她和谭家、太子就会内斗，特别是太子——谭贵妃姐姐的儿子，谭贵妃只怕会恨他入骨。
　　谭家已经是一棵合抱的大树，用斧子砍，难且费时费力，而且容易弄断斧子。既这样，就设法让大树自己生虫，把树心吃空，咱们在轻轻一推，那棵树就倒了。”
　　****
　

第376节挪窝

　　朱仲钧听了顾瑾之的话，精神一怔，坐直了身子，严肃道：“顾瑾之，你这是在火中取栗。正如你所说，谭氏根基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冒进。”
　　而后，他声音微敛，“当年陈琛那样对你，我怎么不恨？可陈老爷子门生遍天下，朱家和顾家加起来也无法与之抗衡。我陷害他，何尝不是想治他于死地？可最后他置身事外，犯了事照样轻轻松松去国外静养，我怎么不气？
　　如今，谭家比当年的陈家势力更深。你想凭一己之力，靠这些小动作就推到谭家，太难了。哪怕当年谭贵妃之事属实，她又能如何？她恨谭家，却也离不开谭家，否则谁做她的后盾？
　　你这么做，只怕力效甚微，自己还惹了身骚。”
　　顾瑾之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当年出了事，他们就没有再说过话。
　　那件事他们也从未交流过。
　　顾瑾之看了眼朱仲钧，又将头低垂，片刻才说：“……以前，我经常猜想，你有没有想着为我报仇。陈琛那么对我，你是不是当强|奸未遂就不予追究了。后来他出事，我心里总在琢磨，是不是你暗中使了力。你果然是使了力。”
　　朱仲钧只感觉有把刀子，在心头缓缓的割着。
　　那钝痛，让他身子微颤。
　　他极力让自己平静，而后才道：“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
　　当年的事。对他们而言伤害太大。每次提及，都是在彼此心口划一道口子。无法弥补的遗憾，多说有害无益。
　　顾瑾之起身，轻轻搂住了他的腰，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你上次就道过一次歉了，我也说原谅你了。不要再道歉。你不是也说，我们这辈子要个完整的婚姻么？支撑婚姻的，可不是歉意。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只需要你一心一意对待我们的婚姻。”
　　朱仲钧握住了她的手。倏然动情。轻轻在顾瑾之唇上吻了下。
　　“……谭家的事，我也想了很久。”顾瑾之道，“我没指望靠谭贵妃一下子就能把谭家给毁了的。但是利益联结的关系，迟早会土崩瓦解的。如今这朝廷。谁做了皇后。谁家都不得安宁。没必要白白牺牲，还不如让给谭家。
　　皇帝和太后现在的挣扎都是徒劳。他们要是真有本事和谭家斗，大可不必立后。多少前例在先？就是高祖。原配皇后薨了，终其一生也没有再立皇后……”
　　朱仲钧同意顾瑾之的这话。
　　皇帝和太后的确是扛不住谭家的压力。
　　假如皇帝能顶得住，完全可以不必再立皇后的。
　　他和太后母子选择这个、选择那个，不过是选出一个结实点的挡箭牌，先替他们当当谭家的刀剑。
　　所以，除了谭贵妃，这种格局下谁做了皇后都是做无谓的牺牲。
　　母仪天下，岂是那么容易的？
　　连顾延韬的根基都太浅了，顾德妃也不能胜任。
　　谭氏虽然无子，封后却是迟早之事。
　　这一点，顾瑾之和朱仲钧看得比谁都清楚。
　　****
　　苏嫔是个非常谨慎又聪明的人。
　　外头的局势如何，朝中又如何，她心里一清二楚。
　　谭家什么心思，苏嫔更是明白。
　　宫廷是个什么地方？三千佳丽，争宠夺爱，为的不就是那点权力？苏嫔从进太子府开始，就没有得过盛宠。
　　等太子登基，她封了四品婕妤。
　　而后，又因诞下公主，封了三品的嫔妃。
　　她熬了五六年的时间，才升了这么一级！苏嫔想，没有横运的话，她只怕到死也是个三品的嫔。
　　现在，横运来了，苏嫔当然想抓住。
　　宫门严禁，守在这个地方，没有人间的温情。除了权势，还有什么值得追求？没有追求，就是个等死的。
　　苏嫔从来没想到等死。
　　打一开始，皇帝就没有特别宠爱过她，她因受宠而升迁的机会太小了。现在她人老珠黄，宫里每年都有年轻艳丽的女子被送进来，苏嫔的机会就更加渺茫。
　　这种渺茫之中，突然让她看到了点滴亮光，太后微微的暗示，苏嫔心里顿时就复苏了，争权之意顿时萌生。
　　在宫里，任何机会都不能失去。
　　可现在，她又陷入了迷茫之中。生病是其一，主要是因为顾瑾之的话。
　　苏嫔想了很久，自己假如登上了后位，能不能做得安稳；她娘家没有亲兄弟，只有个老父亲，不参与朝政多年，他又能不能抵挡住谭家的攻击？苏嫔哪怕做了皇后，又真的能随心所欲、保住家族吗？
　　连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何况是她？
　　陡然间，这后位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但，再一想，这次放弃，这一生只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遇。她苏嫔就要碌碌无为，混过这一生了。
　　她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友情，甚至没有权势，独孤又渺小渡过一生。年轻时的壮志，皆要掩埋，这是何等残忍？
　　她不甘心。
　　这一夜，苏嫔睡不着。
　　她翻来翻去，把这些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无法取舍。
　　第二天，苏嫔又派人去寻了张太医，重新给她开方子。
　　顾瑾之就知道了苏嫔的回答。
　　苏嫔不愿意放弃。
　　顾瑾之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没有权利多说什么。
　　****
　　到了正月初四，又下了雪。
　　鹅毛大雪纷飞，屋檐和树梢很快就染得纯白。
　　顾瑾之和朱仲钧用过早膳，去了坤宁宫给太后辞行。
　　太后想多留他们住一日。道：“仁寿宫去年年底就建好了。哀家请钦天监择了日子，明日是吉时，哀家搬过去。你们俩留下来，明日一共瞧瞧仁寿宫去。”
　　顾瑾之记得，这个时期的太后，的确是住在仁寿宫，而非慈宁宫。
　　仁寿宫建得比较早，慈宁宫则到了帝国的后期才建立。建慈宁宫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给太后住，而是为了安排先帝留下来的老太妃们。
　　到了清朝。慈宁宫才成了太后居住之所。
　　听太后这意思。她要腾出坤宁宫，说明坤宁宫今年要有大用处。坤宁宫历来都是皇帝大婚时举行大典的地方了。
　　这是要封后了。
　　太后这么一挪地方，估计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吧？
　　朱仲钧和顾瑾之不好拒绝太后的善意，只得多留下来。又住了一日。
　　仁寿宫在坤宁宫的西侧。不及坤宁宫华美奢靡。却更加雍容内敛，与太后的庄重气质很符合。
　　迁居有迁居的仪式。
　　仪式之后，宫里的妃子们都来给太后恭贺。
　　诸位亲王也带着王妃们来。
　　顾瑾之和朱仲钧跟在人群后面。
　　苏嫔看到顾瑾之。没有露出半分异色，笑盈盈一如往昔。
　　顾瑾之也冲她微笑。
　　到了正月初六，朱仲钧和顾瑾之巳初从宫里出来。
　　两人先到了顾家，给宋盼儿和顾延臻拜了年，虽然晚了很多天。
　　宋盼儿照例给了他们压岁钱。
　　顾瑾之笑：“娘，出了嫁的姑奶奶，还要给压岁钱啊？”
　　宋盼儿大笑：“哪有自己称自己是姑奶奶的？害臊不害臊？”
　　说笑了一番，顾瑾之和朱仲钧又说去老宅那边，给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拜个年。
　　顾延臻起身道：“我送你们过去……”
　　顾瑾之忙拒绝，笑道：“爹，外头那么冷，不劳动您。我和王爷去小坐片刻，就回那边王府了，不再过去。”
　　宋盼儿也道：“让孩子们自己去吧，他们又不是不识路……”
　　顾延臻笑笑。
　　他有点无聊。
　　守孝这两年来，他过得很清苦，大部分的日子都在家里练字。这两年的字越写越好了，其他方面没有进益。
　　听到女儿的拒绝，妻子的阻拦，顾延臻不再坚持，笑道：“你们快去吧。若是你大伯母挽留，吃了午膳再回来也不妨事。”
　　顾瑾之道是。
　　她和朱仲钧重新上了马车，往顾家老宅去了。
　　路上，顾瑾之对朱仲钧道：“等会儿若是大伯挽留你吃饭，你就拒绝。我们等会儿还有事要办。”
　　朱仲钧笑着拉了她的手，问她还有什么事。
　　“我要去给甄末的父亲和妻子拜年，今天就把他们弄走。”顾瑾之道，“甄末现在还在犹豫。他迟早会狠下心来，站到谭宥那边，彻底将我暴露出来。免得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
　　朱仲钧的神色顿时收敛，刹那间，他目光里皆是寒意。
　　他点了点头。
　　顾瑾之和朱仲钧去了顾家老宅拜年，大伯和大伯母果然是挽留用膳。
　　朱仲钧听了顾瑾之的话，推辞了。
　　两人回到王府别馆，换了身低调素净的衣裳。
　　朱仲钧把石仓和司笺喊到了里屋说话。
　　“你安排下十辆马车，把府上的护卫都带着，等我们走后半个时辰，你就带着人往刘家庄去。”顾瑾之吩咐石仓。
　　石仓领命而去。
　　朱仲钧又吩咐司笺：“你快马加鞭赶到通州，安排下一只船队，给足了银子，让两个小厮跟着，一日后启程，快船南下……”
　　“不……不等人吗？空船南下？”司笺问。
　　朱仲钧目光一紧。
　　司笺吓了一跳，连忙道是，不敢再质疑。
　　安排空船，不过是转移注意力，走陆路更快。
　　司笺和石仓走后，朱仲钧和顾瑾之也出了门。
　　两人乘坐了马车，朱仲钧从庐州带过来的侍卫陈鼎文跟着他们。
　　路上，朱仲钧问顾瑾之：“你准备把人送到哪里去？”
　　“安南国。”顾瑾之道，“我跟安南国的煜王爷有点交情。如今战事结束，安南国内平静。”
　

第377节赶路

　　顾瑾之第三次拜访刘家庄的甄宅，甄老太爷和甄大奶奶都放松了警惕，还挺高兴的。
　　他们是欢迎顾瑾之的。
　　而后，他们看到容貌俊美的少年跟在顾瑾之身后，衣着素朴可气质出众，眼神明亮，笑容倜傥，不由都愣了愣。
　　顾瑾之介绍说：“这是庐阳王，我的夫君。我今日带了他来，给老爷子拜个年。您当我是女儿，还没见过我夫君呢。”
　　甄老太爷顿时眼眸湿润。
　　甄大奶奶则忙跪下，给朱仲钧磕头。
　　他们把顾瑾之和朱仲钧迎到了甄家的中堂，丫鬟们捧了茶点。
　　“哥哥什么时候回城了？”顾瑾之口吻亲昵问甄大奶奶。
　　甄大奶奶忙回答：“他初一清晨就赶了回去，说过了上元节再回来。谭大人器重他，他不得闲，在家的日子少……”
　　顾瑾之就叹了口气。
　　“我昨日从宫里出来，倒是见到了他。否则，我也不会急急忙忙赶到这里来……”顾瑾之道。
　　甄大奶奶和甄老太爷都微愣。
　　两人面面相觑，又都看向了顾瑾之。
　　顾瑾之微微笑了下，却不再说这个话题了，只问甄大奶奶，家里的孩子们好不好：“家里有几个孩子？我来了好几次，都没有见过。今日大过年的，怎么不请他们来给我拜个年？”
　　甄大奶奶的注意力顿时就拉了回来。
　　她笑着道：“乡下孩子，不知道规矩。淘气得紧，怕冲撞了您，不敢让他们来磕头。”
　　“这话我不爱听。”顾瑾之笑容满面，“京里谁不知道，我是在乡下长大的？难不成自己长在乡下，反而嫌弃乡下的孩子？快去领了来，我瞧瞧模样。家里有几位姨娘？也带过来我瞧瞧……”
　　甄大奶奶见顾瑾之说得真诚，就连忙去把孩子们都领了过来。
　　不过半刻钟，就有一群人跟着甄大奶奶进来。
　　为首的是三个男孩子，最大的有七八岁。长得非常像甄末；小的三四岁。穿得很厚，有点挪不动脚，粉嘟嘟的，既不像甄末。也不像甄大奶奶。和后面的姨娘长得像。
　　而后。是两个女孩子，都穿着粉红色的长袄，梳着双髻。都是五六岁的年纪。一个有点黑，活泼机灵，眼睛直往顾瑾之和朱仲钧身上瞅，很好奇；另一个则白皙腼腆。
　　五个孩子纷纷给顾瑾之磕了头。
　　顾瑾之一人拿给他们一个荷包。
　　而后，甄末的三个妾也上前，给顾瑾之磕头。
　　顾瑾之同样打发了压岁钱。
　　她没有让他们走，而是一个个问他们的话。
　　五个孩子，三个姨娘，顾瑾之事无巨细的问，偶然还问甄大奶奶几句。这几个孩子里，有三个是甄大奶奶的亲生的。另外两个，分别是两个姨娘生的。还有位老姨娘孩子夭折，而后就无子。
　　几个姨娘都不算特别美艳，温柔听话。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黄昏酉时，天色黯淡了下来。
　　石仓安排的侍卫也已经到了。
　　顾瑾之就起身，对甄大奶奶道：“嫂子，咱们移步，说几句话……”
　　甄大奶奶狐疑，想到刚才顾瑾之说甄末昨日去看了她，心里发紧，跟着顾瑾之出了中堂。
　　朱仲钧则一直沉默坐着。
　　此刻，他端起丫鬟新添的热茶，慢悠悠啜了一口。
　　他不说话，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开口，热闹的气氛猛然冷却。
　　顾瑾之和甄大奶奶已经出了屋子。
　　两人没有走远，甚至没有另寻地方说话，只是沿着墙根慢慢走。顾瑾之最近和人聊天，似乎都爱在冰天雪地里。
　　“嫂子，京里即将不太平了……”顾瑾之对甄大奶奶道。
　　她一口一个嫂子，让甄大奶奶感觉很亲昵。
　　只是这话，让人心里发寒。
　　“怎么？”甄大奶奶问。她没有怀疑顾瑾之骗她，只当自己住在乡下，消息闭塞。而顾瑾之在城里，又是王妃，什么大事都知道。
　　甄大奶奶又觉得顾瑾之亲近。
　　她从心底就相信了顾瑾之这句话。
　　“……知道的人不多。”顾瑾之压低了声音，“之前居庸关地龙翻身，不少工事坍塌，您听说过吧？上次又暴雪，草原冻死了不少牲畜。蒙古人就靠牲畜为活计。牲畜冻死，他们活不下来，打了过来。”
　　甄大奶奶心口一紧。
　　她连忙问：“打到了哪里？”
　　“快到居庸关了。”顾瑾之道，“朝廷怕京城百信惊惶，故而隐瞒。大哥很担心家里，还说老太爷没享过清福，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可怎么是好……”
　　甄大奶奶的一颗心，宛如浸在冰水里。
　　她根本无法判断顾瑾之这话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那可怎么办？听顾瑾之这意思，居庸关是拦不住蒙古人，打到京城不过是几日之内的事。
　　可如果是假的呢？
　　顾瑾之有什么理由欺骗他们？
　　顾瑾之对甄家很亲切，几次登门拜访，还说甄末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没有理由撒谎。
　　甄大奶奶在心里简单判断了下，就选择相信顾瑾之了。
　　“那怎么是好？”甄大奶奶着急起来，呼吸都不顺畅。
　　“往南走。”顾瑾之道，“大哥没有明说，意思却是到了。他想让我帮衬着你们，趁早往南走。若是消息传开了，往南行的人越来越多，路上也不好走……”
　　甄大奶奶连连点头，道：“多谢您告诉。我明日就收拾东西，让人去通州雇船南下……”
　　“明天哪里来得及？”顾瑾之道，“您想想。居庸关到京城的话，快马才一天多。蒙古骑马的马更快，他们连夜袭来，城里还能挡一挡，你们这乡下就成了蒙古兵扎营之处，还有活路吗？”
　　甄大奶奶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寒意浸透了她的全身。
　　顾瑾之的身份在那里，她和甄家没有利益冲突，而且甄末对她有恩，甄大奶奶听到战争的话，就想到了死亡和战乱。心里早就一团乱麻。什么也顾不上细想，把顾瑾之的话全部听了进去。
　　她紧张问顾瑾之：“您是说，连夜走？”
　　“对，现在就走。”顾瑾之道。“大哥也是这意思。他今日还要当值。不能回来送你们。他给了我些银票。说是问谭大夫借来的，给你们，让您务必带着孩子和老太爷赶紧走。”
　　“好。好……”甄大奶奶嘴唇有点哆嗦，不知是冻的，还是害怕，“他夜里也不回来？”
　　“若是他能抽空回来，也不会麻烦我的。”顾瑾之道。
　　甄大奶奶看了眼顾瑾之。
　　她想，甄末敢大胆麻烦庐阳王和庐阳王妃，的确是事情危急，而谭家素来瞧不起甄家，是不会帮忙的。
　　唯一能帮忙的，就是庐阳王妃了。
　　甄末对家庭，虽然关心，表现得却挺冷漠。他托人安排家里人离开，又借钱给家里人做盘缠，像甄末的作风。
　　甄大奶奶不再疑他。
　　她点点头道：“好，我都听您的，现在就去雇车……”
　　“不用雇车。”顾瑾之道，“我送佛送到西，马车和护卫已经替你们安排好。他们会送你们到安徽庐州。庐州是王爷的地盘，先躲避一时，若是平安无事，再回来。”
　　甄大奶奶真以为是去庐州，点头说好。
　　顾瑾之让她吩咐心腹的丫鬟，去收拾东西。
　　马车都停在甄家大院的西边后门。
　　****
　　甄家众人，除了甄大奶奶，都不知道何事，大家不免心慌。
　　可甄大奶奶在家里权威性很强，她的话没人敢质疑。连老爷子也是糊里糊涂的。
　　朱仲钧悄声叮嘱石仓：“安排一队人，从庐州方向去。你们往另一条路上走，多设疑兵，让人追不上，直接往广西送。”
　　石仓道是。
　　顾瑾之又拿了二万两银子给甄大奶奶，让她路上打点吃追。
　　甄大奶奶把自己的细软都收拾好，其他珍贵的东西，全部放在库房里，留下个心腹的管事，让他先安心守住家门，等他们回来。
　　他们连夜上路了。
　　没有闹出半点动静。
　　甄家留下来的下人虽然害怕，不知道何事，却也没人敢去城里告诉甄末。
　　顾瑾之又留下一名侍卫照看两日。
　　天色已经黢黑，城里宵禁。
　　顾瑾之和朱仲钧反而在甄家的宅子里住了一夜。
　　他们四更天就起床，准备回城，城里五更天开城门。
　　赶到城里，两人直接回了王府别馆，用了早膳就补了个回笼觉。夫妻俩到了中午才醒。
　　下午，两人又去走访了些人家。
　　像大长公主、长公主，都去拜了年，只把简王府撇下。
　　到了第二天，送甄家众人的石仓回来了。
　　他说：“路上很安全，没人追赶……”
　　朱仲钧满意点点头。
　　到了第三天，司笺也从通州回来了。
　　他已经安排好了一支空船队南下。
　　走了两天，甄家众人已经走了很远。
　　甄末仍没有发现。
　　他在正月十五之前，都没有打算回乡下家里。
　　平常也是一个多月回去一次，根本没想到家里会有事。
　　
第378节灯谜

　　甄家众人出发了五天，甄末仍是不知情。
　　乡下没人来告诉他。
　　他也没想过有人敢打他家人的主意，所以对家里不甚留心，还跟往常般。
　　顾瑾之派了人留意甄末的动向。
　　他一切如常，不是在谭宥身边服侍，就是回自己的院子。他每日过着单调又严谨的生活。
　　甄家众人走了这么多天，再想追上有点难。朱仲钧见效果达到，笑着对顾瑾之道：“甄家大奶奶为人纯善，见识浅薄，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你弄走了，你这次是行了大运。”
　　顾瑾之笑道：“是啊。”
　　她记得朱仲钧曾经跟她说，人不能善良，一旦善良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顾瑾之从前很不喜朱仲钧的那种调子，觉得太过于刻薄寡恩。如今想来，现实就是这样的无情。
　　唯一活在象牙塔，只有顾瑾之。
　　所以，朱仲钧总觉得她蠢得可怕，她的确如此。
　　时间转眼到了上元佳节，甄家已经走了快十天。
　　甄末每次离开家之前，都会告诉妻子，自己哪一日再回去。到了那一天，甄大奶奶会早早派了家里小厮来接。
　　不仅仅是接甄末，也是看看甄末是否有事。
　　假如有事耽误了，不能回去，甄大奶奶也要另作安排。
　　这是几年来不变的规矩。
　　到了上元节，甄末早上就跟谭宥说过。他今日要回乡下。
　　谭宥道：“回去多住几日。”
　　每次甄末要回家，谭宥都是这句话，还叫人送了好些礼品，果子点心、茶叶、布匹，让甄末带回去。
　　甄末道谢。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打点行李。
　　每次回家，只要不是有急事，甄末都会带点礼品。他自己买的，谭宥赏他的，装了半车。
　　他坐在家里。略微等了等。见乡下仍没有家丁来报信，甄末心里狐疑。
　　乡间的路不好走，家丁有时候错过了时辰也有过的。
　　甄末懒得等，他想在午膳之前赶到家。就带着自己的小厮们起身。出了城。
　　上元节的城里。上午的时候，热闹劲应该还没有沸腾起来，可是街道也被堵塞得水泄不通。甄末的马车，挤了半个时辰才出城。
　　出城之后，直接往刘家庄赶。
　　上元节，门口应该早早悬挂灯笼。
　　马车停下来，甄末下了马车，却见甄家大门口一片寂静，大门紧闭，铜门钹上落了满满一层灰。
　　甄末心里大叫不好，没等小厮去敲门，他疾步上前，厚重的手掌亲自重击在朱红大门上，一时间门钹也被震动，响得刺耳。
　　好半天，才有个家丁慢悠悠来开门。
　　看到是甄末，家丁倒也不意外，叫了声老爷。
　　甄末忙问；“家里关门做什么？”
　　家丁也迷迷糊糊的：“奶奶都走了，不是老爷吩咐的吗？奶奶让咱们几个看住家，一旦有事就躲到地窖里……”
　　甄末只感觉有瓢冷水，当头泼下。
　　他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心。
　　————
　　元宵节，顾瑾之和朱仲钧进宫，陪太后过节。
　　宴席设在仁寿宫。
　　列席的主位是皇帝和太后。
　　而后，是皇太子。
　　皇太子之下，是诸位尚未离京的藩王。
　　众妃嫔和亲王妃们，则分左右两列，地位高低不等分别坐下。
　　礼乐起，丝竹声声萦绕。
　　酒香溢满四座。
　　太后搬到了仁寿宫之后，朝中的局势又是一番紧促。特别是谭家，意图呼之欲出。
　　宫里的妃子们各怀心思。
　　诸位亲王正襟危坐，态度恭敬又谨慎，谁也不想迁入风波，只想平平安安过了上元节，赶紧回各自的封地，逍遥快活。
　　敬酒时，顾瑾之低垂了羽睫，既不看皇帝也不看太后，规规矩矩敬了酒，退回了座位。
　　宴席结束之后，便是听戏。
　　这次，顾瑾之和朱仲钧坐到了一处。
　　听戏的间歇，宫人们又拿了灯笼来，让众人纷纷写了灯谜，等会儿猜灯谜有彩头。
　　朱仲钧和顾瑾之不惯于玩这个，两人提了笔，一时间居然不知如何下手。
　　看着旁边的南昌王奋笔疾书，很快就写完了，还轻轻侧身，让他王妃耳边低语，教他的王妃。南昌王妃龚氏点点头，也很快写上了。
　　顾瑾之就有点着急了。
　　朱仲钧在她耳边说：“日复一日。”
　　“猜什么？”顾瑾之问。
　　“猜个字。”朱仲钧道。
　　顾瑾之在心里想了想，不免一笑，很挺贴切的，就将“日复一日”写上，缀了打一字，交了上去。
　　朱仲钧想了这么一个，下面又是一番沉思。
　　而后，他写了个“掠”字，然后缀上“打一成语”。
　　顾瑾之并不擅长这种文字游戏，她想了想，猜不着哪个成语，低声问朱仲钧：“是什么？”
　　朱仲钧笑，不告诉她，道：“再想想……”
　　顾瑾之只得坐正了身子。
　　趁着顾瑾之想朱仲钧谜底的空隙，众人纷纷写完，宫人们将笔墨收起，灯笼交了上去。
　　唱了两曲戏，灯谜就准备妥当了。
　　太监刘术进来禀告，说：“南华殿的灯笼，都已经挂上，请陛下、太后娘娘、众位王爷和娘们赏灯……”
　　南华殿离仁寿宫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皇帝亲自搀扶了太后，皇太子搀扶了太后的另一只胳膊，众人跟在他们身后，往南华殿而去。
　　南华殿的大殿。悬挂了满殿的灯笼，将碧穹殿顶照得通明，反映着灼目的光，又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南华殿的地面，一时间居然光可鉴物。
　　顾瑾之跟在朱仲钧身后，进了殿。
　　她低声对朱仲钧道：“不得了，这么多灯谜，只怕每个人都有猜一个，今晚才能完结了。”
　　她没把握。
　　朱仲钧那个灯谜，她到现在都没想起是什么成语。
　　“你猜不着？”朱仲钧幸灾乐祸。
　　顾瑾之瞪他。
　　“我的灯谜谜底告诉你。若是真没有把握。你就先将我的灯谜取下来。回头拿去充数。”朱仲钧低声道。
　　每个人的灯谜，都写了名字的。
　　顾瑾之拿了朱仲钧的灯谜去，岂不是作弊？
　　还不如猜不着呢。
　　“不好，这不是欺君吗？”顾瑾之道。“我先看看。假如真猜不着。我就装头疼……”
　　朱仲钧想大笑。又不敢放肆。可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幸而进了大殿，众人都围着灯笼窃窃私语。大殿里嘈嘈切切，将朱仲钧的笑声给掩盖住了。
　　太后和皇帝跟前，有人围着，朱仲钧和顾瑾之也懒得往前凑。
　　两人慢慢看了起来。
　　市井也有灯会，不少的灯谜。商家请人猜，猜对了给钱或物，作为招揽生意的噱头，所以比较难。
　　可宫里的，不过是玩乐。若是太难，猜不着反而无趣，故而大都是个些简单通俗的。
　　顾瑾之不擅长才字谜，还是能猜对一两个。
　　“……肚里藏黑炭，身着锦绣袍，惹心头火，跳得八丈高。打一物。”皇太子十三岁，已经有成人的身量，站在太后身边，大声替太后念着灯谜。
　　他正是变声的年纪，所以声音嘶哑低沉，像个染了风寒的人。
　　这灯谜是他出的。
　　太后想了想，笑道：“是炮竹？”
　　皇太子忙道：“正是。孙儿想了很久，皇祖母一猜就猜着了。”
　　太后笑得开怀，道：“做这些个通俗之谜，还难不倒你皇祖母，以后用心念书，肚子里多些文墨，做个难的。”
　　而后又喊了宫女成宛：“太子这谜做得好，哀家喜欢，把哀家的礼物拿来……”
　　皇太子未必不会高深的灯谜。就算他不会，东宫那么一群侍讲，他们可个个都是翰林出身，谁不是博古通今？替太子出个灯谜，，让太子背下，还不容易？
　　皇太子做这个简单的灯谜，无非是博得太后一笑。
　　太后则是非常会捧场的人。她永远知道，如何把风光和得意留给皇帝和太子，她在后背做那个捧场的人。太子的灯谜一出，太后立马有赏。
　　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只是，谭贵妃看皇太子的目光，添了几分阴晦。她的隐晦一闪而过，却被顾瑾之看个正着。
　　顾瑾之又赶紧挪开了目光，不让谭贵妃发现自己在偷窥。
　　顾瑾之小动作的时候，太后又猜了几个。
　　几位王爷和妃子们都在笑着恭维太后博文广识
　　对于太后而言，都不难。这些都是平常猜的。
　　顾瑾之却有点紧张。她随便看了些，只会两个。
　　她会的那两个，被太后猜了其中一个。
　　紧接着，皇帝也来猜。
　　他也一连猜了好几个，赏赐了出谜者东西。
　　很不巧，顾瑾之会的另外一个，被皇帝给猜了……
　　顾瑾之随便又瞅了几个，都不会，只得轻轻拉朱仲钧的袖子：“快告诉我你的谜底。”
　　朱仲钧微讶，问：“你不是会几个吗？”
　　“被太后和皇上猜完了……”顾瑾之无奈道。
　　朱仲钧先是讶然，继而失笑。
　　他的笑声，一时间压抑不住，充盈了整个大殿。
　　大家的目光，顿时都挪到了他身上。
　

第379节阴谋

　　朱仲钧很久没有这样快乐过。
　　有点迷惘、有点担忧的顾瑾之，像个年幼的孩子，单纯和快乐从她那点忐忑里透出来，被朱仲钧捕捉到。
　　他非常高兴。
　　他更爱这样的顾瑾之，而不是一副谋定而后动的顾瑾之。
　　他也知道，在这等场合下，发出异样的笑声不合时宜。可作为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作为皇帝的亲兄弟，他的笑不会惹来反感和惩罚，甚至会增添几分乐趣。
　　果然，听到他笑，众人都在看他。
　　太后也笑起来，问朱仲钧：“说什么趣事，这样高兴？也说给哀家听听。”
　　皇帝也不禁微笑，看着他们。
　　朱仲钧上前几步，如实回答：“小七怕等会儿要她猜谜。她只会两个，被母后和皇兄都猜完了，她让我帮她作弊……”
　　顾瑾之低垂了头。
　　太后果然笑起来，喊了声小七过来：“……方才你猜着哪两个了？”
　　“‘弄瓦之喜’和‘上林垂钓’”顾瑾之也上前，笑着回答。她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很尴尬。
　　皇帝先笑了，道：“这两个也不易，能猜着就很好。这两个谁出的？”
　　“弄瓦之喜”，是猜一个字。顾瑾之知道，古代生了女儿，称为弄瓦之喜，所以，谜底无疑是个“姓”字了。
　　而“上林垂钓”，是打一个成语。上林垂钓这个四字，很快就能想要“缘木求鱼”。
　　这两个特别简单。
　　顾瑾之只能知道简单的。因为古代的很多典故，她都不甚清楚。
　　“弄瓦之喜是臣弟出的。”三王爷站出来说道。
　　“上林垂钓是臣妾出的。”顾德妃也说。
　　皇帝就笑道：“都有赏。这两个谜底出得好，雅俗共赏。”
　　明明是出得太过于简单，皇帝却用了雅俗共赏来褒奖他们，这是给顾瑾之撑脸。
　　顾瑾之心里添了份暖意。
　　朱仲钧眼底却闪灼了几分不安。
　　皇帝很高兴，又重新赏了三王爷和德妃，还赏了顾瑾之的。
　　欢欢喜喜的，把那段给揭了过去，大家继续猜灯谜。
　　最后，程丽妃猜中了顾瑾之的谜底。顾瑾之的“日复一日”。打一个字。跟德妃的“上林垂钓”差不多，一目了然，是个“昌”字，很容易就猜到了。
　　而朱仲钧的“掠”字则有点难。太后领着大家猜了半天。都没有猜着。而后。是皇帝先猜着了，他没说，反而喊了太子来猜。
　　太子也只是微微沉吟了下。 就问朱仲钧：“皇叔，是‘半推半就’吗？”
　　朱仲钧笑着说是。
　　太后一想，果然是这个成语了，很高兴，让皇帝赏赐太子东西。
　　皇帝却看了眼朱仲钧，又看了眼太子，微微沉吟了下。
　　这让朱仲钧和太子各自心底惶恐。
　　皇帝的目光太怪异了。
　　赏灯大约进行了一个时辰，最后太后着实太累了，大家才各自散了。皇帝让各位妃子都回宫，又让诸位亲王带着王妃们去歇息。
　　宫里给诸位亲王都安排了寝殿。
　　最后，皇帝喊了朱仲钧夫妻，又喊了太子，让他们陪着皇帝，送太后回仁寿宫。
　　仁寿宫就在南华殿旁边，几步路就到了。
　　皇帝这是单独要和朱仲钧、太子说话。
　　朱仲钧不知道到底什么事，太子却是心头一凉。
　　到了仁寿宫，皇帝对顾瑾之道：“小七服侍母后盥栉。仲钧和彦择过来，朕有话问。”
　　顾瑾之不敢露出异样，道了是。
　　朱仲钧则和太子，随着皇帝到了偏殿说话。
　　太后见如此，心绪不宁，往偏殿的方向看了几次，她是怕皇帝惩罚朱仲钧。
　　可想了想，朱仲钧除了失态大笑之外，今日也没犯什么错儿。
　　太后仍是不安。
　　她不安，顾瑾之也不安。
　　大约说了一刻钟的话，皇帝便带着朱仲钧和太子出来了。
　　他们父子先告辞。
　　送走了皇帝和太子，朱仲钧和顾瑾之也要告辞回曦兰殿。
　　太后却拉了朱仲钧，问他：“方才你皇兄和你说了什么？”
　　“皇兄让我和太子看些正经书，别看那歪门邪道的东西，要收敛心绪。”朱仲钧忍俊不禁。
　　太后和顾瑾之则是一头雾水。
　　朱仲钧只好更仔细的解释：“今日我说的灯谜，谜底‘半推半就’，出自《西厢记》。皇兄说，西厢记这种书，坏人心性，让我和太子别多看。母后，皇兄怎么知道是出自西厢记的？”
　　太后和顾瑾之都失笑。
　　若不是熟读，皇帝怎么知道这个成语的出处？
　　他自己熟读，反而不准朱仲钧和太子看……
　　“不许在你皇兄面前贫嘴。”太后笑着，故作严厉告诉朱仲钧，“你顶嘴了不曾？”
　　“我哪敢啊母后？”朱仲钧笑道，“我保证以后不看，皇兄又让太子保证，才放心。”
　　“好，好。”太后笑道，“说得出就要做得到。到底不是什么正经书，别看为好。虽说你们叔侄不用取功名，可男儿读书，修身养性。若是上了歪道，可就辜负了从前念的一肚子书了。”
　　朱仲钧又道是。
　　太后训诫一番，放朱仲钧和顾瑾之回曦兰殿。
　　回去的路上，夜风很寒。
　　朱仲钧想牵顾瑾之的手，被顾瑾之绕开了。
　　两人快步走回了曦兰殿。
　　曦兰殿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宫人端了热水洗脸、洗手。
　　净面之后，又捧上热茶。
　　喝了杯热茶。那股子寒气缓缓从身子里散去，朱仲钧愉快的舒了口气。他想起方才在仁寿宫的事，忍不住笑了笑。
　　“我真不知道‘半推半就’的出处。若是知道，自然不说的。这个灯谜，还是我们念书的时候，同学出给我们猜的。我们那时候，班上几个国内学生，凑在一起最爱卖弄国学了……”朱仲钧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后来的成语，用得多就记得，用得少就忘记了。哪里还能知晓出处？咱们又没考过科举……”
　　“我要是看过西厢记。就肯定记得。”朱仲钧道。“只是根本没看过。”
　　“是看不懂吧？”顾瑾之调侃他。
　　“你没看过，怎么知道看不懂？是你自己没看懂吧？”朱仲钧反唇相讥。
　　顾瑾之噎住。
　　她半晌没接话，嘟囔了句“就你能耐”，起身去了净房盥沐。
　　朱仲钧在身后大笑。
　　好像瞬间见回到了小时候。
　　所谓小时候。也不过是几年前。在顾家厮混的日子。自从朱仲钧去了庐州。感觉两人顿时从小时候进入了成年。
　　现在这么一闹，将光阴拉回。
　　那时候的生活，是朱仲钧两辈子最开心的。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将香茗品尽。
　　等他一盏茶喝完，顾瑾之已经盥沐好出来了。
　　夫妻俩夜里歇下不提。
　　********
　　太子彦择从仁寿宫出来，直接回了东宫。
　　他满心不快。
　　他这个年纪，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彦择知晓父皇望子成龙，他总是极力按师傅们教导的，投父皇所好，表现得很努力。
　　当然，念书也有累的时候，他也看些杂书。
　　西厢记就是他看过的杂书之一。正好“半推半就”这个成语，让太子感觉贴切，他一直记得，却也不是那么准确记得到底出自何处。
　　今日朱仲钧的谜语，大家都猜不出来，太子就有心显摆一番的。
　　看到“掠”字，那个“半推半就”瞬间从脑海里冒出来。
　　太子看过不少的书，每日的功课繁重，不免有记混淆的时候。接受的东西太多了，猜谜的时候又急，太子哪里能想到这个词不能说？
　　直到皇帝看了他和朱仲钧一眼，太子才猛然想起，这个字的出处不太好，当时吓得心凉了半截。
　　他还指望侥幸，父皇不知道出处。
　　哪里晓得，他的父皇也是看过西厢记的。
　　被父亲单独留下来严训，让太子格外没有面子。他心里就很不舒服。
　　服侍他的内侍问太子：“……今日在宫里，陛下和太后娘娘夸赞殿下您学问扎实了吗？”
　　原本是有的。
　　只是最后功亏一篑，被朱仲钧一个成语给毁了。
　　太子烦躁，推开了内侍，自己进了寝殿，衣裳也没脱就躺下了。
　　第二天，他的几个侍讲老师来给太子上课。
　　三个侍讲老师中，太子彦择最喜欢袁裕业。
　　他单独留下袁裕业，说是请教学问，却将昨晚之事，一一告诉了袁裕业：“老师，我要怎么做，父皇才能相信我，不再看那些杂书了？”
　　袁裕业愣了愣。
　　他立马压低了声音，道：“太子，这是个阴谋！”
　　太子蹙了蹙眉头。
　　彦择做太子时间不长，他身边的人，大部分都跟谭家有关，除了袁裕业。而彦择有点反感他的外祖家。谭家上下的人都以为彦择的太子之位，是谭家争来的，太子应该对谭家感恩戴德。
　　可彦择觉得，这太子之位是他应得的。
　　他是嫡长子，是原配皇后的儿子。他从来不怀疑他的父皇不疼爱他，不立他为太子的。虽然谭家的人一遍遍告诉他，皇帝根本不想立他，彦择却从未相信过。
　　他以为那都是谭家的计谋。这样说，无非就是想挑拨彦择和皇帝的父子亲情，也是在宣扬谭家对彦择的帮助，让彦择以后提携谭家。
　　这让太子很反感。
　　“什么阴谋？”彦择问袁裕业，“谭家的阴谋？”
　　在彦择心里，想要害他的，想要从他身上得到好处的，从来都只有谭家。他到底太年轻了，又是从小养在深宫，看世事有他的偏见和单纯，这是东宫的谋士一时半刻改变不了的。
　　

第380节贪念

　　正月十六，顾瑾之和朱仲钧出了皇宫。
　　甄末找到了顾瑾之。
　　顾瑾之将他请到了别馆内院。
　　“有什么赶紧说，这别馆里耳目众多，倘若耽误久了，只怕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顾瑾之笑着对甄末道。
　　甄末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他想骂顾瑾之忘恩负义，更想骂顾瑾之手段卑鄙、利用甄家人的好心，其实他最想问，顾瑾之把他的家人弄到哪里去了。
　　可到了最后，这些话他一句也没问出来，只是低声说了句：“王妃想要什么？”声音暗哑，疲惫至极。
　　“你可以做庐阳王的人。”顾瑾之道。
　　甄末低垂了头。
　　好半晌，他才道：“甄末一介匹夫，别说娶妻生子，只怕老父亲不能养活。今日的儿女满堂，老父健在，皆是谭家赏赐的。王妃想要他们，只管拿去，甄末只当从未得到过。甄末忠心不改，恕不能从命。”
　　说罢，他转身要走。
　　站在门口的侍卫石仓往前一步，拦在了门口。
　　甄末就停下了脚步。
　　他扭头，看了眼顾瑾之和朱仲钧，目光里的熊熊怒焰，裹着荒凉绝望，让他挺拔肩膀的肩膀有点松垮，精神不振。
　　顾瑾之上前几步，道：“你先别着急走。当我是妹妹，我也当你兄长。我曾经就告诉过你，我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
　　一声冷笑，从甄末口中不禁溢出。
　　他眼底的绝望被怒焰逼退。恨不能撕碎了顾瑾之。
　　他很想咆哮着问顾瑾之，为什么做了那么龌龊的事，还能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来。
　　他看了眼顾瑾之，余光却瞥到了庐阳王。
　　他的愤怒，戛然而止。
　　他颓废的绝望，又从眼底升起。
　　“王妃愿意怎么说，便怎么说。甄末告辞。”甄末又道。
　　朱仲钧站起身。
　　他看了会甄末，问他：“你在锦衣卫里任千户？”
　　甄末点点头，回答是，态度恭敬。
　　看得出。他根本不想惹事。只想忍气吞声把这件事解决，不伤一兵一卒更好。
　　“你说，你的一切都是谭家给的。你的千户，也是谭家给的？”朱仲钧逼问。
　　甄末一怔。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腾。他忙道：“小人的千户。乃是朝廷所赐。”
　　“哦，你的千户供奉，不够你供养老父。娶妻生子的？”朱仲钧又问。
　　甄末这回没有答话。
　　朱仲钧等了等，见他依旧不开口，道：“既然你的供奉，能养家糊口，可以娶妻生子，怎么又是谭家给你的一切？父亲不要了，妻儿也不要了，还说得出你忠心耿耿这种话来？你这种人，不孝不仁，忠心又有何用？”
　　顾瑾之就听到了骨节响动声，甄末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还是你觉得，谭家就是朝廷？”朱仲钧声音不疾不徐。
　　甄末额头却爆出了青筋。
　　————
　　元宵节之后，封地的亲王纷纷携了家属离京。
　　按制，朱仲钧和顾瑾之也要回庐州的。
　　为此，顾瑾之心绪不宁。
　　朱仲钧安慰她说：“回去也好。咱们在京里，什么也做不了。明的、暗的，咱们都没法子收拾谭宥。回到庐州，再从长计议。”
　　顾瑾之摇摇头，不答话。
　　朱仲钧轻轻搂了她的肩头，问她：“还是说，你对甄末不放心？”
　　“我放心甄末的。”顾瑾之道，“他虽然忠心谭宥，却对谭宥的行为不予苟同，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救我。
　　况且我们告诫他，不准将我们胁迫他的事说给谭宥听，他应该知道这个威胁很有力度，他的家人都在我们手里。他既对谭宥的行为不满，又害怕我们伤害他的家人，是不会出卖我们的……”
　　朱仲钧搂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
　　他的呼吸就在顾瑾之耳边。
　　那股子热流在顾瑾之的心田徜徉。
　　她本能就被朱仲钧的温暖诱惑，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道：“我是担心回去的路上不太平。绑架那次，我记得谭宥说过什么祭品，还说我留我活到正月。我后来让司笺去打听，果然，谭宥的那个姨娘，忌日就在正月初一。咱们当初在宫里，谭宥没法子下手。他大概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离开。”
　　朱仲钧松开了顾瑾之的肩头。
　　他站起身，沉思着什么。
　　“既然这样，咱们就引蛇出洞，说不定在路上还能斩杀他……”朱仲钧想了想，突然道。
　　可话说了一半，见顾瑾之脸色微沉，朱仲钧的话就打住了。
　　当初他收买蒙古死士，突袭谭宥都没有占到便宜，何况谭宥有备而来的情况下？
　　谭宥身强力壮，武艺高强，十个锦衣卫高手也奈何不了他，何况普通的侍卫？
　　他敢这么放肆，不仅仅仗着他是谭家的长孙，更是他一身的武艺。
　　“你又这样。”顾瑾之道，“万一不能呢？到时候你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想过吗？”
　　顾瑾之的话，让朱仲钧很是委屈。
　　他看了看她的脸色，感觉有些话不说，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于是顶着道：“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可能失败的时候。因为怕失败就不去做吗？你给病人看病，难道就没有怕失败的时候？你怕失败就不去救治，放任病人自取灭亡吗？这个道理，不仅仅是你治病救人，其他方面也是说得通的。
　　你总是嫌我行事大胆妄为，可我成功的时候，总比失败的时候多。你光想着成功的甜头。不用承担失败的风险啊？”
　　顾瑾之愣了愣。
　　她看了眼朱仲钧有点恼怒的神色，微微低垂了眼帘。
　　朱仲钧便感觉自己说话有点冲，当即奔到了顾瑾之身边，把她的手拉在怀里，柔声道：“顾瑾之……”
　　“好。”顾瑾之猛然打断了朱仲钧的话。
　　朱仲钧不明。
　　顾瑾之却笑了笑，道：“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风险。你说得对，我从前对你的怨气太深，对你有偏见。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一直没有明白过来。你说得很对，不管做什么事。都需要承担风险。咱们就冒次险。反正这条命是赚回来的……”
　　朱仲钧只感觉心田被什么撩拨，顿时灌进了满满的暖意。
　　他紧紧搂住了顾瑾之。
　　闻着顾瑾之身上的气息，朱仲钧的眼睛陡然发涩。
　　顾瑾之这么一番话，让朱仲钧感动不已。
　　而后。他将泪意敛尽。问顾瑾之：“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怨的？”
　　顾瑾之的手轻轻搁在他的腰间。听到这个问题，她就抱住了朱仲钧的腰，没有回答。
　　朱仲钧笑了。继续追问：“或者是哪件事？”
　　顾瑾之抱着他腰的手，又紧了几分。她将自己紧紧贴着朱仲钧，寻找到最安全又最能保护她自尊的港湾之后，才承认说：“爱得不到回应，自然就生了怨……”
　　朱仲钧有点眩晕了。
　　顾瑾之第一次承认，她也是一直爱着朱仲钧的。
　　幸福砸过来太突然了，他透不过气来。
　　————
　　正月十七，天气晴朗明媚。没有风，那稀薄的日光也添了几分暖意，宛如早春降临。
　　迎春花悄然绽放，为被残冬肆掠的京城添了新嫩的生机。
　　顾瑾之和朱仲钧进宫，向太后请旨，准备回庐州去了。
　　太后是万般不舍，却也顾念大局，没有留朱仲钧夫妻，只是吩咐他们：“路上多带些侍卫，且要一路平顺，哀家叫你皇兄派亲卫护送你们……”
　　朱仲钧没有推辞，跪下道谢。
　　而后，他声音悲切道：“儿子这一去，要一年半载才能见到母后……”
　　太后心里大痛。
　　可话还是要说。她阻止了朱仲钧的感叹，让他起身：“规矩是祖宗定下来的。为人臣子，就要遵循法制，规矩不容更改。母后在宫里有人服侍，你安心去庐州吧。”
　　朱仲钧道是。
　　他带着顾瑾之，又去了御书房，等皇帝下朝，跟皇帝辞行。
　　皇帝今日下朝得晚。
　　两人在御书房等了一个时辰，皇帝才下朝。
　　顾瑾之和朱仲钧一同行礼，说了要回庐州的话。
　　皇帝的目光在顾瑾之脸上滑过，心里倏然有了几分怅然若失。他很不是滋味，所以沉默半晌，才道：“你们新婚，朕也该留你们多住些日子。只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成了亲就该回去，朕也不强求你们。路上多带些人，安安全全到了才好。朕派羽林卫护送你们回庐州。”
　　羽林卫和锦衣卫一样，也是亲军二十六卫之一。
　　朱仲钧和顾瑾之都道谢。
　　他们俩辞别了皇帝，又回了仁寿宫，再辞太后，然后准备出宫。
　　在仁寿宫，顾瑾之和朱仲钧又遇着了苏嫔。
　　苏嫔脸色不好，比上次更消瘦了些。
　　顾瑾之就知道，她的病没有好。
　　“……小七，苏嫔这嗓子，好几个月了，仍是不见好。”太后开口道，“你上次忙，也顾不上看。如今看着哀家的面，替苏嫔把把脉。”
　　顾瑾之道是。
　　她把苏嫔请到了偏殿。
　　“娘娘，还是上次的诊金。”顾瑾之道，“您若是愿意，我现在就给您开了方子，解了您这病痛。”
　　苏嫔苦笑了下，道：“贪念真是这个世上最龌龊的东西。若不是我一时贪念起，哪里不能体会到您是在维护我，维护苏家？如今我是想通了，我不会再做无谓之想。您治好了我的病，我承您的情，上次您说的事，我也能做到，不算诊金。诊金我额外给……”
　　顾瑾之没想到她想通得如此之快。
　　可能是有人点拨她吧？
　　顾瑾之没有深问，让她伸出手，再次给她切脉。
　

第381节姐姐

　　苏嫔是咽喉不舒服。喉间有个东西，既咳不出也咽不下，非常难受，却又不关乎生死。
　　这种病症，和梅核气相似。
　　梅核气是中医的说法，西医就是咽喉炎。
　　中医治疗咽喉炎，多用半夏朴厚汤。普通的咽喉炎，几剂半夏朴厚汤之后，渐渐会好起来。
　　假如还不好，中医就会用活血化瘀之剂。
　　可苏嫔这病，半夏朴厚汤用了，活血化瘀剂也用了。张渊还给苏嫔开了些其他方子，始终不见效果。
　　因为苏嫔这病，嗓子里根本没有炎症，她不是咽喉炎；也没有淤积。她只是肺气不宣，导致津液成痰，风痰和燥痰相扰。
　　要解了她喉咙间的阻碍感觉，只需先用乌梅汤。乌梅可以收敛肝气而生津液。津液充沛，就无法成痰。又用桔梗、蜜枇杷叶等宣肺。
　　宣肺利咽，生津祛痰，就是顾瑾之治病的原理。
　　故而，顾瑾之给苏嫔开了方子，重用了乌梅、桔梗、蜜枇杷叶，又添了麦冬、玄参和甘草相佐。
　　“按方子抓药。每次煎熬，熬上满满一罐，盛在暖壶里，当茶水引用，隔几个时辰喝一次。一连喝半月，您喉间这阻碍物自然就化解了。”顾瑾之把方子开好，拿给了苏嫔。
　　苏嫔道谢。
　　她又问顾瑾之这病的原理，顾瑾之就一一跟她解释了。
　　“……张太医给您问诊，问了您病症。又替您把脉，可到底没有像我这般仔细观看您的喉咙。若是看得仔细，就知道您的咽喉有点肿，却并无炎症。而张太医的方子，都是针对喉咙炎症的。药不对症，再小的病也无法缓解。”顾瑾之道，“您这不是大病，安心吃药就好。”
　　苏嫔道了谢。
　　拿到了药方，苏嫔眼神有点失措。
　　她好像掉了个东西。那东西既好看又无用，可丢了又舍不得。让她心里五味杂陈。她坐在那里。没有挪动。她答应了顾瑾之，就不会反悔。
　　她也怕顾瑾之在她尚未母仪天下之前，将她的事说出去，惹得谭家把矛头提前指向苏家。
　　顾瑾之先站了起来。
　　苏嫔这才回神。她冲顾瑾之微笑。又道了一遍谢。
　　两人回到了正殿。苏嫔跪下给太后磕头道谢。又给顾瑾之行了礼。
　　“……你这原本也不是大疾，安心吃几副药，解了这病。也是你的造化。”太后对苏嫔道。
　　“都是王妃妙手回春。”苏嫔对太后道，言语里不掩饰感激之情。
　　太后没有再谦虚，叮嘱了苏嫔几句，就让她告辞。
　　顾瑾之和朱仲钧也要告辞。
　　太后叮嘱他们：“临行那日再进宫，哀家有东西送你们……”
　　两人回了王府别馆，收拾东西，准备好二十启程往庐州去。
　　“我出去一趟，可能明天才回来。”朱仲钧对顾瑾之道。说罢，又压低了声音解释，“我往南走一段路，看看能不能设个陷阱。若是咱们运气好，一次将谭宥击毙……”
　　顾瑾之有点担心他。
　　他的腿到现在才堪堪好利索几分。
　　万一遇上了打斗，他只怕是要吃亏的。
　　她暗暗拉了朱仲钧的衣袖，凑在他耳边低语：“安全不安全？”
　　“我带着石仓呢。”朱仲钧道，“我悄悄去。你把东西收拾好，今晚歇在你母亲那边，只当是临行前和母亲做做伴。我明日宵禁时肯定会回来。”
　　顾瑾之半天才缓慢松开了手。
　　她轻轻替朱仲钧理了理衣襟，把他的衣裳抚得平整。
　　看着他的目光，顾瑾之心里添了好些不舍和担忧。她的担心那么明显，朱仲钧自然明白，他露出了笑容。
　　他的笑容，让顾瑾之有点羞意，她这才挪开了眼睛。
　　朱仲钧带着石仓出门，顾瑾之站在院门口相送。
　　她略微站了站，才转身进了内院。
　　稍微坐了片刻，顾瑾之起身，喊了丫鬟给她梳头更衣，又吩咐海棠：“你去趟顾宅，看看夫人在家不在家。就说我要过去和夫人说话。”
　　海棠道是。
　　秋雨和木叶给顾瑾之梳头更衣。
　　等顾瑾之更衣完毕，海棠也回来了。她说：“夫人在家呢，让王妃只管过去……”
　　顾瑾之就带着丫鬟，从角门往顾家去。
　　尚未到角门，司笺迎了上来，有事禀顾瑾之。
　　顾瑾之就让海棠带着秋雨和木叶稍微退后几步，只让司笺在她跟前说话。
　　“……人已经快到了安徽。”司笺低声告诉顾瑾之。
　　这是说谭家众人。
　　顾瑾之轻轻点头。
　　她告诉司笺：“这件事不可松懈，你的人盯紧了。”
　　司笺道是。
　　他停下脚步往回走。
　　路过身后的几个丫鬟时，司笺冲海棠微笑打招呼。
　　他们也算从小就认识的。司笺知道海棠是夫人身边最得意的丫鬟，所以格外尊重海棠。
　　如今的司笺，还是那模样，只是长高了些。他不够俊美，但是说话办事透出几分干练，很惹人爱慕。
　　看到他和海棠打招呼，木叶偷偷抿唇笑。
　　秋雨也看了几眼。
　　海棠只装没瞧见。
　　到了顾家正院，宋盼儿正在逗两个孩子玩。
　　小十和小十一已经两岁半。小十一已经会满地跑，又笑又叫的。小十木讷站在一旁，不吭声。
　　顾瑾之进来，就随手将站在炕沿边的小十抱起来。
　　他很沉手，顾瑾之有点吃力，才将他抱到炕上一起坐了。
　　“......太后娘娘怎么说？”宋盼儿问顾瑾之。她知道顾瑾之进宫，是去说离京的事。
　　宋盼儿还奢望太后能挽留庐阳王。这样顾瑾之也可以在京里多些日子。
　　“母后只让我们一路小心。陛下说派羽林卫送我们回庐州，怕路上有剪径的土匪。”顾瑾之一边把小十弄乱的衣襟整理好，一边回答母亲的问题。
　　宋盼儿顿时眼眸微黯，情绪一落千丈。
　　顾瑾之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安慰母亲：“朝廷就是这样的规矩，在京里久了，会惹人怀疑，太后和皇上也为难。娘，等我们到了庐州。我时常给您写信。再说。煊哥儿、瑥哥儿和珹哥儿不都在您身边吗？”
　　宋盼儿强撑起笑颜，道：“他们兄弟是他们兄弟，你是你啊……”一句未说完，心里酸楚难当。
　　顾瑾之只得说些好话宽慰她。
　　“我在离京之前。都住在您这里。如何？”顾瑾之道。
　　宋盼儿转忧为喜。道：“这自然是最好了，你挨着娘睡几晚。”她很高兴，一高兴居然没问朱仲钧同意不同意。
　　顾延臻还在孝期。他依旧每日歇在外院的书房。
　　所以，顾瑾之过来陪宋盼儿，并不打扰。
　　这么一说，宋盼儿立马起身，连忙叫人整理床铺，添了床被子给顾瑾之。
　　顾瑾之则安心抱着小十，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问他：“冷不冷？”
　　小十不回答，好似听不懂。
　　小十一原本在远处玩一只佛手。听到顾瑾之和小十说话，不知是好奇还是怎么，他挪动着小脚，跑过来，依偎在炕沿上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笑，伸手也摸摸他的脸，对他道：“珹哥儿，叫姐姐……”
　　珹哥儿已经会说很多话。
　　他也学会了模仿。让他叫谁，他都知道叫。
　　可他不会叫姐姐。
　　他只是眼神迷惘看着顾瑾之。
　　他的乳娘和丫鬟芍药都上前，教他喊“姐姐”。
　　姐姐、姐姐这个词，在屋子里飞扬着。
　　“…..姐姐。”一个稚嫩又含糊的声音，飘入众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一惊。
　　喊姐姐的，不是小十一珹哥儿，而是从来不说话的小十瑥哥儿。
　　珹哥儿的乳娘和芍药都愣住，错愕看着小十。
　　小十却伸手抓顾瑾之鬓角的钗，又含糊喊了句：“姐姐。”
　　这回大家都听清了。
　　宋妈妈也上前来，惊讶不已。
　　芍药忙进去告诉正在指挥丫鬟铺床的宋盼儿。
　　“这情分可不同寻常。瑥哥儿这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呢。”宋妈妈道。
　　顾瑾之听到瑥哥儿喊姐姐，无疑是开心的。可宋妈妈的话，让她怔住。她反问了一句：“第一次喊人？”
　　她没想到，小十快三岁了，还没有说过话。虽然母亲不时念叨，说小十不开口，顾瑾之却一直以为，小十只是不爱说话，并不是没说过。
　　宋妈妈却点点头。
　　顾瑾之这才回神，又惊又喜。
　　她身上没有戴合适的东西赏给小十，只得抱住了小十，道：“真乖！”
　　见小十要她头上的钗子，顾瑾之顺手拿下来，交给了他。
　　小十就紧紧攥在手里。
　　那钗子是圆簪身的，不割手，乳娘也放心让小十攥着。
　　顾瑾之喊了海棠：“你回去一趟，开了我的箱笼，去寻快好的玉佩来，我要赏给瑥哥儿。”
　　海棠忙道是。
　　宋盼儿也从里屋出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把小十开口说话的事，告诉了宋盼儿。
　　宋盼儿总担心小十是个哑巴，这回重重松了口气。
　　她从顾瑾之手里，抱过来小十，逗弄他：“叫娘，娘……”
　　小十专心致志玩手里的金钗，不回答。
　　倒是一旁的小十一，听到宋盼儿的声音，不停的喊娘，非要宋盼儿抱。
　　宋盼儿见瑥哥儿没有再次说话的意思，只得悻悻将他交给了乳娘，抱起了小十一。
　　小十一很会卖乖，在宋盼儿怀里，娘、娘喊个不停。
　　宋盼儿就格外高兴。
　　顾瑾之又把小十抱过来，让他喊姐姐。
　　这次，他不理顾瑾之了。
　　

第382节凯旋

　　顾瑾之当晚就歇在顾家。
　　晚些时候，宋盼儿也问顾瑾之：“王爷等会儿过来用晚膳吗？”
　　朱仲钧现在不像从前了。他从前整日围着顾瑾之转。
　　“他应该不用。”顾瑾之道，“他出城了，今夜不回来……”
　　宋盼儿顿时紧张。
　　她没有当着众人问朱仲钧去了哪里，笑笑掩饰过去。
　　晚膳后，宋盼儿和顾瑾之母女俩歇下，她才问顾瑾之：“王爷可是又去找那些余孽了？”
　　宋盼儿怕朱仲钧不甘心，又去找那些余孽报仇。
　　上次朱仲钧受伤，顾瑾之告诉宋盼儿，朱仲钧是去找绑架顾瑾之的余孽了，遭受伏击。宋盼儿有过怀疑，最终还是相信了女儿的说辞。
　　如今朱仲钧出城，宋盼儿立马联想到了上次的事情。
　　“不是。”顾瑾之笑起来，“娘，王爷现在又不傻。他明知对方有了防备，岂会轻易出手？他是怕路上有事，提前去打点好。等我们启程的时候，能保一路顺风。”
　　这是怕路上有事，伤了顾瑾之。
　　宋盼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女婿这么有心，她是挺高兴的。
　　可转念一想，过不了几日，自己唯一的闺女就要离京，心里一阵刺痛。
　　她轻轻拉了顾瑾之的手，在顾瑾之手背轻轻摩挲，半晌叹了口气。
　　顾瑾之也沉默无言。
　　这份难舍之情。她也有。所以，语言是苍白的，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分开的痛，她和母亲都要承受。
　　顾瑾之反握住了母亲的手。
　　母女俩沉默起来。
　　过了片刻，顾瑾之先打破了沉默。她对宋盼儿道：“娘，我到了庐州安定下来，定会时常给您写信……”
　　宋盼儿嗯了一声。
　　这话顾瑾之已经说过好几遍了。
　　除了这句，似乎旁的话更不足以安慰宋盼儿。
　　宋盼儿也没有点破，任由顾瑾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娘，二表哥这些日子念书刻苦么？”顾瑾之转移话题。不想再提令人伤感的离别。
　　宋盼儿就笑了笑。道：“他从小念书就不用蛮力。过年的时候，他跟着我们去老宅拜年。你三哥带着他到处逛逛，他就和你三哥混熟了。上元节还跟你三哥出去玩了一夜。”
　　“这是好事。”顾瑾之道，“二表哥只怕是十拿九稳。才敢这么玩。应该能中进士。”
　　“谁知道呢？”宋盼儿道。“打小他就主意多。爱玩。你还记得那时候他总逛庙会，买了好些玩意儿么？”
　　顾瑾之当然记得。
　　宋言昭自幼念书上就不及大表哥用心。
　　可他一帆风顺，走到了今日。反而是大表哥名落孙山。
　　要是搁在后世，宋言昭应该属于学霸类型的。随便看看书，都能超越大部分的人。
　　顾瑾之想起前世的朱仲钧，他学东西也很快，成绩好。而顾瑾之除了学医天赋，其他方面皆平平……
　　“……他现在仍是爱玩。”顾瑾之笑道。
　　宋盼儿也笑。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宋言昭，顾瑾之就想起顾琇之和顾煊之。
　　“琇哥儿今年也要去考秀才吧？”顾瑾之问宋盼儿，“煊哥儿呢，尤先生怎么说？”
　　尤先生是家里替煊哥儿和琇哥儿请的坐堂先生。后来琇哥儿去了嵩山书院念书，尤先生就只教煊哥儿一个人。
　　顾瑾之听宋盼儿和顾延臻的意思，是想把煊哥儿一路的求学都交给尤先生，不准备送煊哥儿出去念书的。
　　“煊哥儿才多大啊？”宋盼儿笑道，“他还有多等几年。琇哥儿……”提到琇哥儿，宋盼儿语气顿时就冷了七八分，“他的事，他自己做主。你爹替他打算着，哪里轮得到我操心？”
　　顾瑾之自悔失言，惹了母亲不高兴，就不敢再多提琇哥儿。
　　她微微沉默了下，想着接什么话，才能弥补几分。
　　宋盼儿却先开口，道：“瑾姐儿，你是不是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洪姨娘也送到了庄子上，娘还这么不喜欢琇哥儿，没有度量？”
　　顾瑾之忙道：“没有啊，娘，我并未这么想……”
　　她没有说完，宋盼儿又笑了，打断了顾瑾之的话，道：“哪怕到我死，我都不会喜欢琇哥儿和洪莲。你还年轻，不知道这种滋味。”
　　“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起琇哥儿，惹娘不高兴。”顾瑾之道，“我也不喜欢琇哥儿。娘不喜欢的人，我都不喜欢。”
　　宋盼儿笑。
　　她这次的笑容，开怀了不少。
　　虽然她知道顾瑾之说的是假话。
　　琇哥儿和煊哥儿一样，爱粘着顾瑾之。顾瑾之可能不喜欢洪莲，却对琇哥儿没有恶感，这点宋盼儿知道。
　　她也没想把自己的喜恶强加在孩子身上。她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情告诉顾瑾之。作为她的女儿，顾瑾之应该知道她的真实感受。
　　顾瑾之没有劝宋盼儿想开些，也没有说都过去这么久之类的废话，只是立马表态娘讨厌的，她也讨厌，让宋盼儿心里暖暖的。
　　女儿果然最贴心。
　　顾瑾之的反应，宋盼儿很满意。
　　越是这样，宋盼儿就越舍不得顾瑾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
　　错过了觉头，宋盼儿睡不着了。
　　顾瑾之却越发没精神。她的语速渐渐缓慢，好似在强撑着。
　　宋盼儿不再言语。
　　顾瑾之的呼吸很快就均匀起来，她睡熟了。
　　宋盼儿不禁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小时候的模样。宋盼儿渐渐忘却了，被她现在的模样取代。
　　几个孩子里，宋盼儿替顾瑾之操心是最多的。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那时候总担心她是个傻子。
　　不知不觉，都嫁了人。
　　宋盼儿眼眶微红。
　　她一夜没睡。
　　****
　　第二天，顾瑾之早早起床。
　　母亲还在睡，她没有惊动母亲，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净房洗漱。
　　等顾瑾之洗漱好了，宋盼儿也醒了。
　　“娘。上午没事。我出去走走。”顾瑾之对母亲道，“去给姜昕和秦叔叔道个别。”
　　宋盼儿昨晚没睡好，没精打采的，随口道：“去吧……”
　　顾瑾之道是。
　　用了早膳。顾瑾之就带着侍卫和司笺出门了。
　　她先去了姜家。
　　姜家在粉墙、修葺屋顶。外院有点乱。
　　看这样子。姜侯爷快要到京城了。
　　听说顾瑾之来了，姜夫人和姜昕都来迎接她。
　　顾瑾之笑着给姜夫人行礼。
　　姜夫人还了礼，把顾瑾之往里头迎。跟她解释：“再过几日，我们家侯爷就要到京城了，家里这几日都忙得紧……”
　　“我没打扰您吧？”顾瑾之忙问。
　　“哪里话？”姜夫人道，“到处乱糟糟的，我还怕您嫌弃呢。公主听说您来了，让您到她跟前说话。”
　　顾瑾之点头。
　　姜夫人就直接把顾瑾之请到了明慧大长公主的院子。
　　“……二十日就要离京，已经定了。”顾瑾之对明慧大长公主道，“以后不能常给您请安了。不过万幸，您气色好，也用不着我。”
　　明慧公主笑，拉了顾瑾之的手，道：“有你给我作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这么些年，没人比你们更贴心的了，我可是一刻也离不得你。可规矩就是这样，咱们也没法儿。我只怕总记挂你。”
　　“我也记挂您。”顾瑾之道。
　　和明慧大长公主说了一会儿客气话，家里管事的妈妈不时进来禀事，顾瑾之知道她们忙，就道：“我等会儿还要去趟秦太医家，跟他告个别。我和姜昕说几句体己话……”
　　“去吧去吧。”明慧大长公主也没有虚留顾瑾之。
　　姜昕就起身，和顾瑾之一起离开，往姜昕的院子去了。
　　路上，好几株迎春花树已经嫩黄怒放。庭院的墙壁皆是刚刚粉刷过的，处处透着生机勃勃，让人心生希冀。
　　顾瑾之问姜昕：“你爹什么时候到京？”
　　“初十收到信，说已经过了安徽。”姜昕道，“左不过这几日吧。”
　　顾瑾之笑。
　　“你父亲很厉害。”顾瑾之道。
　　“嗯。”姜昕也笑，很是骄傲。
　　顾瑾之和她说了会儿话，就起身告辞，去了秦申四那边。
　　她亲自和秦申四作辞。
　　秦申四拿了好些药材送她。
　　顾瑾之没有客套，都叫司笺搬到了马车上。
　　她还在秦申四家里吃了顿饭。
　　顾瑾之第一次在秦申四家里吃饭。
　　秦太太是个特别温和又宽和的女人，她让顾瑾之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一顿饭吃得很舒服。
　　午膳后，顾瑾之瞧着时辰尚早，就去了趟老宅，和大伯、大伯母也作辞。
　　等她从老宅回来，已经快黄昏。
　　她在顾家大门口，正好遇上了回城的朱仲钧。
　　朱仲钧一脸的高兴。
　　他把事情安排好了五成。
　　晚上歇息的时候，顾瑾之把元平侯姜梁即将凯旋到京的事，说给了朱仲钧听。
　　“孙柯也该回来了。”朱仲钧笑道。
　　孙柯是朱仲钧推荐的侍卫。
　　顾瑾之也笑。
　　姜梁凯旋回朝，是件大喜事。
　　朱仲钧却沉默想了想。
　　顾瑾之见他表情突然严肃，就问他：“怎么了？”
　　“有些事要改变。”朱仲钧道，“姜梁回京是大事，他功不可没，肯定要赏赐他的。皇帝既要恩赏他，也有更加防备他。京里不可能没事的。”
　　顾瑾之蹙了蹙眉。
　　朱仲钧的政治敏感度是非常高的。
　　到了第二天，他们就听闻，锦衣卫指挥同知张道坤死在诏狱里。
　　他入狱小半年了，谭宥肯定早想弄死他的，他却活到了现在。如今刚刚听闻姜梁要回朝，张道坤就死了。
　　这些，都是暗示。
　　****

第383节姜昕的姻缘

　　当时张道坤入狱，起于顾瑾之被绑架案。
　　可怀疑他绑架顾瑾之，并非他入狱的内在原因。
　　皇帝既然处心积虑将他入狱，却又留到几个月才杀，足见张道坤还是有点价值的。
　　听闻姜梁凯旋的消息，皇帝第一件事就是灭了张家，张家的那点价值已经用完，这不言而喻。
　　这些事，关乎社稷大局，假如朱仲钧乱打听，一旦被皇帝知道，又会引起他的戒备。
　　朱仲钧就不敢再胡乱行走。
　　他和顾瑾之安心等着回庐州。
　　朱仲钧几乎是迫不及待想从京城离开。只有离开了京城，他的心才能安稳下来。
　　在惊涛骇浪里漂泊的人，最需要的是有个平静的港湾，先停下来歇息，再喘口气，才能有仇报仇。这是此刻朱仲钧的心情。
　　可京里不能没有人。
　　万一有什么变故，需得有朝臣替朱仲钧说话，也需要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所以临行前两天，朱仲钧连夜偷偷拜访了几名大臣。
　　到了正月十九的下午，顾瑾之仍在顾家那边说话。
　　家里亲戚朋友都知晓她明日离京，纷纷赶来作别。
　　大伯母也带着众人也来了。
　　顾瑾之被大家围着，含笑和他们说些客套话。
　　到了下午，眼瞧着天色晚了，大家才起身告辞。
　　顾瑾之和宋盼儿送众人到了大门口。
　　等众人离开，宋盼儿问顾瑾之：“晚上这里用膳？”
　　朱仲钧没有回来。他早上就出去了。
　　顾瑾之说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盼儿极力想气氛好些，可大家都不开心。宋言昭也在场，他见顾延臻等人都没什么精神，想到顾瑾之明日要走，不宜说什么来调节气氛，也跟着沉默。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顾延臻闷闷，不知该问什么，捡起一句话就随便说了。
　　他问了好几次朱仲钧什么时候回来。
　　顾瑾之只得再告诉他一遍：“说了晚膳回来吃，估计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他干什么去了？”顾延臻又问。
　　“不知道啊爹。”顾瑾之道。
　　宋盼儿重重看了他一眼。
　　顾延臻也感觉自己问了不止一遍，讪讪然打住了话题。
　　晚膳后。朱仲钧仍没回来。
　　顾瑾之喊了海棠。让她回王府别馆，看看朱仲钧到家了不曾。海棠回来说：“王爷刚刚到家。王爷说，不知晓这边晚膳用过了不曾，不好贸然过来。假如用膳完了。他就过来接王妃……”
　　海棠过去请。朱仲钧肯定知道这边已经吃过饭了。
　　他没有来。还说了这么一堆客气话，足见他是不想来的。
　　宋盼儿和顾延臻会意，并没有多想。对顾瑾之道：“你回去吧，别等王爷过来接。明日就要启程，好好歇息……”
　　顾瑾之道是。
　　顾延臻领着煊哥儿送顾瑾之。
　　跨过角门，顾瑾之和父亲、弟弟作别，让丫鬟锁了角门。
　　到了这边的王府，顾瑾之才对海棠道：“谢谢姐姐替我们遮掩……”
　　朱仲钧根本没有回来，来顾宅之前，是顾瑾之就叮嘱海棠过，让她帮忙遮掩的。
　　朱仲钧这几日很忙，他昨晚过了子时才回来，今日只怕同样，所以顾瑾之未雨绸缪。
　　海棠笑了笑：“夫人让我来服侍王妃，王妃就是海棠的主子。您吩咐的，海棠照办，当不起王妃的谢。”
　　顾瑾之就不再多言，带着海棠往正院去了。
　　果然，自鸣钟过了子时，朱仲钧才偷偷回家。
　　顾瑾之没有睡。
　　她没有惊动丫鬟，帮着朱仲钧更衣、亲自为他打水洗漱。
　　“事情办妥了吗？”顾瑾之问他。
　　朱仲钧将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道：“说不上办妥了。愿意受贿的人，都是贪财怕死的。咱们得宠又有钱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帮我；一旦咱们落魄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顾瑾之不再多问。
　　到了第二天，顾瑾之早早醒了。
　　她喊了朱仲钧起床。
　　夫妻俩梳洗一番，用过了早膳，就先去了顾家。
　　跟顾延臻夫妻磕头之后，两人又进宫去辞行。
　　太后一开始还好，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到了庐州好好过日子，早日为添丁增口。又叮嘱顾瑾之要疼朱仲钧，对朱仲钧好；也叮嘱朱仲钧要体恤顾瑾之，别给顾瑾之找麻烦。
　　说了一大堆，皇帝就下朝了。
　　羽林卫早已在午门处等候。
　　皇帝照例也叮嘱了几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往顾瑾之脸上看了看，神色有瞬间的黯淡，而后又笑着说路上小心。
　　朱仲钧和顾瑾之跪下给他行礼道谢。
　　两人转身出门，背影渐渐消失在仁寿宫门口，太后的眼泪顿时就迷漫，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她狠狠转身，快步进了内殿。
　　皇帝亲自送朱仲钧夫妻到了太和门的殿前广场。
　　亲王的象辂早已等妥当。
　　四周跟着三十多名羽林卫。
　　朱仲钧搀扶着顾瑾之的手，亲自服侍她上了象辂。像这样的象辂，规矩应该是朱仲钧先上的，而后顾瑾之又由下人服侍而上。
　　皇帝看到朱仲钧在顾瑾之面前如此谦卑，多看了朱仲钧两眼。
　　朱仲钧笑笑，不以为意。
　　他又给皇帝行礼，这才上了象辂。
　　象辂缓缓从太和门出发。
　　从太和门，路过御桥，就到了午门。
　　出了午门，就等于出了皇宫。
　　八匹马拉着的象辂走得很快。片刻就到了端门；过了端门，就是承天门。出了承天门，就等于出了皇城。
　　皇帝站在太和门内的广场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正月下旬的京城，依旧寒冷。今日没有风，寒意稍微减轻了些，皇帝也没感到寒意。
　　直到身边的太监喊他，他才回神。
　　他折身回了御书房。
　　太监向梁把一张折子呈上来。
　　皇帝打开看，是关乎安南国凯旋军的。再有四五日，元平侯就要到京城了。
　　怎么赏赐元平侯。皇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锦衣卫的指挥同知。原本是两人。一个是谭宥，一个是张道坤。
　　皇帝一直不杀张道坤，不是幻想张家还能死灰复燃，而是盘算着张道坤的位置。张道坤一死。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定有人要谋取。到时候皇帝也为难。
　　所以，他把张道坤留到了今日。
　　如今，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空了出来。可以安置元平侯的儿子。
　　元平侯只有两个儿子，都被他带去了战场。这份保卫社稷不顾小家的情怀，应该极力奖赏，给朝臣们一个榜样。
　　“二十五应该能到京城。”皇帝自己沉吟着。
　　安南国平乱军正月二十五日就能进京。
　　皇帝想了片刻，起身往仁寿宫去。
　　“母后，仲钧和小七离京，您心情不好，是朕的不孝……”皇帝道，不等太后说什么，他继续道，“不如，请了姜家二小姐进宫，陪您解解闷？”
　　太后心里微顿，面上不动声色，笑道：“也好。姜家那位姑娘，哀家也见过几次，端庄贤淑，哀家很喜欢她。让**也来，哀家好些日子没有和**说说话儿……”
　　明慧大长公主是太后的大姑子。
　　当年太后母仪天下，明慧大长公主出了很多力。
　　而后，她不声不响去了延陵府几年，两人才慢慢生疏了。
　　太后隐约才猜到明慧公主离京的原因，却也不愿意去点破。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皇帝笑笑：“朕也好些日子没见着**姑母。论起来，元平侯是朕的姑母表兄，姜家二小姐就是朕的外甥女。母后，姜家二小姐尚未出阁，只怕是没有合适的人家吧？”
　　“皇帝想给姜家二小姐保媒？”太后问。
　　皇帝含笑，道：“姜家二小姐也快十七了。姜家不给她定亲，只怕事出有因。等元平侯回京，和他商议商议再说。母后，您觉得朕身边的徐钦怎样？朕封他个伯爷，配得上姜家的门第吗？”
　　徐钦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身边第一人。
　　皇帝最是信任他的。
　　徐钦早年就有战功，当时没封赏爵位，乃是皇帝觉得时机不到。
　　如果有了爵位，徐钦还有什么追求？皇帝以后又该那什么激励他？
　　所以才留到了今天。
　　皇帝自己去做媒，总归不妥。
　　他这是想太后去做媒。
　　太后却犹豫了下。
　　姜昕长得不算美艳，却也是标志可爱的年轻姑娘。而锦衣卫指挥使徐钦，已经快三十，长得粗壮高大，面黑寡言。不管是容貌还是门第，都配不上姜昕的。
　　姜昕是公主的孙女，侯爷的女儿，真正的望族千金。
　　姜家岂会高兴？
　　元平侯刚刚打了胜仗回来，皇帝就怕他威高震主。人尚未到京，就要想尽办法压制他。
　　这些，都是帝王策略。
　　太后道：“徐大人在陛下身边多年，劳苦功高。姜昕是元平侯的次女，配徐大人是郎才女貌……”
　　她同意替皇帝办妥这件事。
　　皇帝满脸欣慰。
　　交代清楚之后，皇帝从仁寿宫出去了。
　　太后就立马叫人去姜家传旨，请明慧大长公主带着姜昕，明日到仁寿宫来。
　　吩咐下去之后，太后的心，又飞回了朱仲钧和顾瑾之身上。
　　他们刚刚走不久，不知道出京城没有……
　　下次进京，只怕要等到年底。
　　太后默默叹了口气，心口堵了一块石头，怎么也下不去。
　　她太舍不得朱仲钧和顾瑾之了。
　　****

第384节长子

　　顺天九年，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
　　京里有几件大事，却跟普通百姓的生活没大多关系。
　　大家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头一件，顺天九年的四月，顾家除服，顾延韬归朝。很凑巧，顾家刚刚除服，吏部尚书丧母，回浙江奔丧。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更有“天官”之称，多少人眼馋那个位置？
　　皇帝为了抬举顾家，让顾延韬兼任吏部尚书。
　　顾延韬韬光养晦两年半，一腔雄心壮志，欣然接受了。
　　到了六月，皇帝封了谭贵妃为后。
　　谭后执掌后宫不久，到了七月初十，早有身孕却故意隐瞒的顾氏德妃诞下皇子。
　　除了谭家，满朝欢喜。
　　谭氏新登后位，为显贤良，亲自为三皇子举行洗三礼。她甚至向皇帝进言，封三皇子为雍王。
　　雍是指京城。
　　雍王的封地，是京城及附近的土地，是所有王爷里最尊贵的。自古以来，雍王都是嫡子。皇后诞下的嫡子，选一个为太子；剩下的诸位嫡子，皇帝再从中选一个喜欢的儿子，封为“雍王”。
　　这份尊贵，是顾德妃的儿子无法享有的。
　　消息传开后，众人皆非常吃惊。
　　皇帝却很高兴，和内阁众阁老商议：“朕将近而立之年，膝下一直子嗣单薄。如今添了三皇子，属实大喜事。宫廷人丁兴旺。预示天下兴旺。皇后厚德，进谏封三皇子为雍王，朕怀欣慰。只是，雍王素来封赐嫡子，三皇子非嫡出，不知诸位如何看？”
　　夏首辅沉默。
　　其他几位阁老也不语。
　　顾延韬犹豫了下，才道：“陛下，微臣窃以为不好。民间有个说法，孩子年幼，应当贱养。贱养积福。太过于尊贵。反而折了孩子的福气。这么些年，宫中子嗣单薄，三皇子又生的怯弱，微臣以为。不如等三皇子成年。再封王......”
　　夏首辅和其他几位阁老都错愕。纷纷抬头看着顾延韬。
　　他们原以为，顾延韬是非常高兴，极力促成这件事的。
　　不成想。他居然拒绝了。
　　夏首辅看顾延韬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
　　皇帝却面露不悦。
　　顾氏德妃怀孕第四个月，皇帝才知晓。是太后帮着顾德妃隐瞒的。事情被皇帝知晓后，太后解释说：孩子刚刚上身，最是娇贵。民间的说法，不宜广而告之，需得隐瞒，这样孩子才健康。
　　皇帝也接受了太后的解释，只有喜欢，没有深究顾德妃隐瞒。
　　后来，太后对顾德妃的胎，很是用心。
　　顾德妃身子骨一直就好，没病没灾到了孩子足月落地。
　　是个皇子。
　　别说皇帝，太后也喜极而泣。
　　这个孩子，承载了皇帝太多的希望，能封孩子为雍王，实属皇帝所愿。他想要这个孩子平安、尊贵。
　　新封的皇后很想讨好皇帝，不知从哪里窥探到了皇帝的心思，居然主动提出让三皇子封为雍王。雍王只能是皇后的次子，皇帝心里也担心谭氏不乐意，弄出些是非来。
　　皇帝不希望谭氏一上位就闹事的。
　　如今谭氏主动提了，皇帝心里的担忧也去了一半，正是兴头上。
　　只有顾延韬泼冷水。顾延韬这瓢冷水，泼得突然又莫名其妙，皇帝也懵了半晌。
　　皇子们有出生就封王的，有成年再封王的，情况不同，封赏也不同。
　　顾延韬的请求，合情合理。
　　皇帝看他的目光，却暗噙了几分雷霆：难道顾延韬看不出，皇帝极力抬举顾德妃和三皇子，不仅仅是因为爱三皇子，也顺便抬举了顾家，抬举了顾延韬吗？
　　怎么不在朝这几年，顾延韬变得如此短视？
　　“三皇子到底不同寻常......”皇帝道，“况且，这也是皇后慈爱之心意，进言封三皇子为雍王。依朕看，还是定下日子，早日封赏为佳。”
　　“陛下，幼子不足以承厚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求陛下疼爱三皇子，暂缓封赏之事......”顾延韬道。
　　他坚持不松口。
　　几位阁老都回神，纷纷为顾延韬说话。
　　他们要么是谭家的门生，要么看不惯顾家，自然不希望顾德妃的儿子得此重封。
　　夏首辅最后才开口，劝说皇帝先不用着急封赏三皇子。
　　皇帝气得甩袖而去。
　　他满心欢喜，却惹了一肚子气。
　　可朝臣的话，也不能全然不听。
　　封亲王乃是大事，皇帝一人之计不听也不行。
　　他很不高兴，回了内宫。
　　他先去了三皇子那里。
　　洗三礼后，三皇子就从景和宫搬到了馨德宫。馨德宫是皇子的宫殿，派了四个嬷嬷，十二个大宫女，十二个小宫女，十二个内侍，服侍三皇子。
　　三皇子也长得像皇帝。
　　德妃生的公主和皇子，都像皇帝。
　　太子这辈乃是“彦”字辈，故而三皇子取名叫彦善。
　　皇帝看了片刻，瞧着孩子红嫩的熟睡小脸，倏然觉得顾延韬的话是对的。孩子太嫩了，手脚如此小，小的不真实。这样的孩子，承受不起争议那么大的“雍王”封号。
　　比起荣华富贵，皇帝更希望彦善能活得健康。
　　不要像二皇子那样......
　　想到当初二皇子夭折，皇帝心里痛苦的波浪就翻滚起来，他狠狠吸了口气，才将情绪压下。
　　他起身去了仁寿宫，把他的决定先告诉太后，他要先缓一缓，等三皇子彦善再大些，再封赐亲王封号。他要问问太后，他这么做对不对，会不会轻待了彦善。
　　七月底的京城，酷热已经消弭，繁枝影里的蝉声添了几抹颓靡。夏天终于要过去了。青绿如烟的芳草遍地，浓郁的绿色润泽着被盛夏骄阳烤得奄奄一息的土地。秋天似乎还很远。
　　从馨德宫到仁寿宫，皇帝没有乘坐玉辇。
　　有时候，他宁愿在宫里走多几步，看看他的庭院。
　　到了仁寿宫，就听到了太后欢喜的笑声。
　　皇帝的心情不由愉悦起来。
　　他进来，给太后行礼，然后问太后：“母后什么事这般高兴？”
　　太后就把从庐州送过来的快信递给皇帝看，道：“七月初五，仲钧房里添了长子，四斤八两......”而后，太后微微叹了口气，“没足月，七个月就落地了。当初小七怀着身子，不肯吱声，就是想跟仲钧去庐州。听说一直都不顺利......”
　　顾瑾之正月里怀了身孕。
　　她不想单独留在京城，想跟着朱仲钧去庐州，故意不说。她要是透出一点风，不管是太后还是宋盼儿，都不会让她走的。而朱仲钧必须要走的，这是祖制，顾瑾之不想一个人留在京里。
　　她也不能。
　　不仅仅她自己没把握，朱仲钧也会替她担心，日夜不安的。还不如跟了过去。
　　她给自己把脉，觉得自己能承受得住。她当时想到她的十弟和十一弟，也是母亲北上的路上怀上的。有了这点，她就更加觉得不用大惊小怪。
　　哪里知道，到了庐州之后，她开始落红，断断续续的，又不敢用药。当时她也吓得六神无主，特意叫人快马把林翊从付家庄请到了庐州。
　　林翊跟顾瑾之有点交情，就去了。
　　他医术高超，用针灸替顾瑾之保住了孩子。
　　这件事，朱仲钧和顾瑾之都瞒着太后。
　　因为刚开始怀上就动了胎气，怀孕过程中，顾瑾之状况不断。
　　最终，孩子才七个月就落地了。
　　能长到四斤八两，都是林翊照顾得当。
　　孩子没足月就落地，总得有个原因。朱仲钧觉得太后肯定要深究的，隐瞒可能失去了太后对他们夫妻的信任，就派了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司笺亲自进京，既报喜，又把实情告诉太后：顾瑾之和孩子都很好，虽然不足月，却很健康，能长命百岁的。
　　太后先是惊愕，而后又高兴不已。
　　孩子和大人都平安，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都是虚惊一场，太后不准备过多责怪了。
　　皇帝拿了信看，又见司笺站在旁边，笑着问他：“世子长得像谁？”
　　“像王爷......”司笺忙跪下回答道。
　　其实孩子很像顾瑾之。
　　可司笺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故意说像朱仲钧。他头一次见皇帝，原本以为会腿软。没想到皇帝长得有点像王爷，比王爷还要白皙温和，司笺居然觉得有点亲切，也就不害怕了。
　　他答完话，皇帝让他起身，他就爬起来，站在一旁。
　　太后等皇帝问完话，笑着道：“仲钧请皇上给孩子赐个名字。这孩子有福，比咱们彦善早了五日。他若是足月，就是彦善的弟弟。如今倒成了哥哥。”
　　太后非常开心。
　　多了两个孙儿，让太后情绪很高。她一高兴，和皇帝说笑起来。
　　皇帝也笑，心里却想到了什么，让他眼神有点闪忽。而后，他微微沉吟，道：“叫彦卓吧？”
　　太后觉得“卓”字甚好，点头笑道：“彦卓好。卓尔不群，将来这孩子要顶起仲钧的门庭。”她又让成姑姑拿了纸墨来，让皇帝写下。
　　皇帝就钦赐了“彦卓”二字，给朱仲钧和顾瑾之的长子。
　　*********

第385节往昔

　　司笺上京报喜，到了八月底才能回到庐州。
　　他在回来之前，朱仲钧的长子已经满月。
　　顾瑾之和朱仲钧知道皇帝要赐名，就没有给孩子取大名。可孩子出世了，已经摆了满月酒，总得有个称呼叫唤，夫妻俩商议一番，决定问问林翊，让他给孩子取个小名。
　　林翊有点怅然。
　　他看着瘦巴巴的孩子，想了半晌，道：“我老家叫燕山村......”
　　朱仲钧会意，忙接口道：“那小名就要燕山吧？”然后把孩子抱起来，抱到林翊跟前，“燕山记着，这是你义父。你的命都是他救的，以后要孝顺义父，像孝顺父亲一样......”
　　顾瑾之在一旁含笑听着。
　　林翊颇为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道：“王爷不必如此......”
　　“应当的。”朱仲钧道，“若是没有林先生，内子和燕山都命悬一线，都是先生妙手回春，救了他们母子。先生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林翊见朱仲钧诚恳，没有半点花哨，知道朱仲钧是真的心存感激，过度推却反而显得他林翊没见过世面。他从朱仲钧手里接过了燕山，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赏给了孩子，低低喊了声“燕山。”
　　燕山睡着了，小嘴粉嘟嘟的。
　　一个月的孩子，渐渐有了些样子，长得非常像顾瑾之。
　　燕山刚刚出生的时候。还有人恭维讨好，说长得像王爷。如今，已经没人这么说了。
　　庐州王府豪华奢靡，正院墙外，有块空地，朱仲钧叫人修建了一处小湖泊，湖上架了竹桥，湖中心修了亭子。
　　八月下旬的天气，已经不那么热。
　　用过晚膳，天色尚早。朱仲钧和顾瑾之带着孩子。去亭子里纳凉。
　　晚霞璀璨，秾艳的霞光，染透了波影；亭子里摆放的秋菊，新花旧蕊次第而生。层层叠叠；池中晚荷飘香。菱花掩碧。碧荇丛里。鸳鸯划波远去。
　　顾瑾之抱着孩子，朱仲钧坐在他们身边，轻轻用手抚摸孩子的小脸。
　　燕山才睡醒。无力睁着眼睛，懵懂看着父母。
　　“好瘦。”朱仲钧感叹道，“当时榕南出生没这么瘦......”
　　不仅仅瘦，还面黄肌瘦，很脆弱，朱仲钧的心都揪了起来。
　　顾瑾之倒是笑了：“不能这样比。当初榕南是满月生的，燕山不仅没有足月，怀上他的时候又吃了那么多苦。这孩子命好，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我已经很满足了......”
　　提到这话，朱仲钧就要变脸。
　　他对当初顾瑾之走了一大半的路才告诉他她怀了孩子耿耿于怀。
　　要是早点告诉朱仲钧，朱仲钧肯定将她留在京城待产。没什么比顾瑾之和孩子更重要的。
　　顾瑾之转脸，没等他发作，先笑道：“......你这臭脾气，我都给你生了儿子，你怎么还动不动就要发火？我说没事，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朱仲钧很想反驳说，这叫没事吗？
　　孩子面黄肌瘦，皱巴巴的，顾瑾之自己也瘦的皮包骨头，母子俩吃了这么多苦，都是因为顾瑾之当初自作主张。
　　可现在抱怨还有什么意义？
　　朱仲钧叹了口气。他的抱怨，更多是心疼顾瑾之和燕山。
　　他伸手，轻轻搂住了顾瑾之的腰，将他们母子都拢在怀里，凑着顾瑾之的脸颊，吻了下，道：“你很辛苦，我都知道......”
　　他想说句“我是心疼你”，可话到了嘴边，愣是感觉舌头发硬，无法说出口。经历了这么多，朱仲钧还是没法子顺畅表达他对顾瑾之的爱意。
　　他觉得尴尬。
　　好在，顾瑾之也不深问。
　　听到朱仲钧说她辛苦，顾瑾之就笑。笑容映着晚霞光，眼波明亮妩媚。
　　朱仲钧瞧着丫鬟婆子和侍卫们都在岸上，远远背对着他们，就俯身过来，轻轻吻了吻顾瑾之的唇。她的唇轻柔，朱仲钧慢慢品尝着。
　　有股子**在朱仲钧的鼻端萦绕。不知是顾瑾之身上散发出来的，还是燕山身上的。
　　他的吻很轻且长。
　　等他松开顾瑾之的时候，顾瑾之脸颊有点红，唇微肿，更加丰盈动人。
　　朱仲钧顿时就感觉心头簇起一把欲|火，越少越旺，快要把他的理智烧尽了。
　　顾瑾之则笑。
　　不过片刻，燕山又睡熟了。
　　朱仲钧还要吻过来，她轻轻挡住了他，道：“别吵醒了燕山......”
　　朱仲钧这才坐正了身子。
　　燕山醒的时候比较少。
　　朱仲钧的手指，轻柔从孩子面颊滑过，悄声问顾瑾之：“榕南出生的时候，也这样爱睡吗？”
　　顾瑾之点点头：“小孩子都需要睡眠。”
　　他们在这个世界相遇已经四年多，朱仲钧从前很少问及榕南。
　　直到顾瑾之怀了燕山，他就问个不停。
　　从怀孕到出生，他问了好几个月。
　　他似乎想榕南也能来到这个世上，好补上上辈子欠下他的。上辈子为人夫、为人父，朱仲钧都做得不好，他对榕南有愧疚。
　　顾瑾之明白他的心思，也不点破。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代表榕南说原谅朱仲钧......
　　但今日，她决心说一说。
　　她冲岸上喊了乳娘来，把睡熟的燕山抱回去睡觉。
　　而她自己，和朱仲钧并肩坐在亭子里。
　　亭子里的横栏上铺了锦被，柔软凉滑。她的胳膊能偶然碰到朱仲钧的胳膊，好像似初中同桌的时候。跟那时候不同的是，初中时她并不觉得这种相处有什么特别的；而现在，她心里很踏实，甚至有点美妙。
　　她轻声道：“自从我怀了燕山，你心里就有点期盼，期盼是榕南也过来？”
　　朱仲钧愣了愣。
　　而后，他苦笑：“我是个无神论者。倘若是从前，我肯定不会这么想。但......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虽然知道不可能。我的确想过。假如榕南也来了。我这一生应该会更加圆满。顾瑾之，我爱榕南的......我也欠榕南的。”
　　“我知道。”顾瑾之道，她的声音不自觉有几分勉强。
　　她没有和孩子闹过那么深的矛盾。哪怕榕南做错了什么，顾瑾之也不能狠心惩罚他。她对榕南的爱。就是包容他。宠溺他，纵容他。所以，她不知道朱仲钧那么严格狠心。又说很爱榕南，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但是，她相信朱仲钧的话。
　　朱仲钧不屑于撒这种谎。
　　“燕山不是榕南。”顾瑾之道，“你觉得，你会爱他吗？”
　　朱仲钧回眸，瞪了顾瑾之一眼，道：“什么话！燕山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爱他？”
　　“你也许会这样想：从生理上说，燕山是庐阳王的儿子，榕南才是你自己的儿子......”顾瑾之道，“你真的不会对燕山有所保留吗？”
　　朱仲钧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他和顾瑾之不同，他不是一出生就来的。
　　在某个瞬间，他的确能将灵魂和身体区分开来。他有时候摸着胳膊，感觉是旁人的。
　　但，顾瑾之的话，让他心里一颤。
　　他没有发火，只是感觉有股子寒意从心底升起来。对着燕山，为什么他不是全心全意的欢喜，而是有几分遗憾，遗憾不是榕南过来了？
　　他沉默了。
　　顾瑾之没有责怪，她只是伸出过，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朱仲钧一惊，猛然回神。
　　他反握住了顾瑾之的手，低声道：“燕山是我的儿子，我知道！我这段日子经常提及榕南，假如将来燕山懂事了，听说了，估计心里会有疙瘩。我以后不说......”
　　顾瑾之轻轻笑了笑。
　　她攥住朱仲钧的手，道：“我也想榕南。”
　　这却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谈论榕南。
　　打那之后，顾瑾之再也没有说过。朱仲钧也没有再提。
　　但顾瑾之知道，他心里仍是记挂榕南。特别是燕山出生之后，他对榕南更是挂念。燕山勾起了他所有的父爱，却不是用在燕山身上，而是榕南。
　　转眼到了八月底。
　　秋风薄情，催落翠叶，木叶凋零，仲秋的庐州渐露萧索。
　　司笺也从京城回到了庐州。
　　朱仲钧和顾瑾之在中堂接待了司笺。
　　顾瑾之特意把丫鬟们都遣了下去，只让霓裳服侍，又让念露在帘外看守着，别叫人偷听。
　　“陛下给大少爷赐名叫彦卓......”司笺先道。
　　朱仲钧撇了撇嘴，对这个名字有点不满意。
　　顾瑾之则先笑道：“好名字，谢主隆恩。”她还冲北方拱了拱手。
　　她这个动作，把朱仲钧逗笑。
　　他这么一笑，心里的不满少了几分，觉得彦卓还不错，至少朗朗上口，很好念。
　　“......和太后娘娘说了大少爷为什么早产了吗？”顾瑾之又问司笺，“太后娘娘怎么说？”
　　“太后娘娘没多说。”司笺道，“只问大少爷好不好，王妃好不好。听说母子平安，太后娘娘非常高兴。小人回来的时候，太后娘娘特意叫常公公拿了好些宫里的药材，给王妃带回来。”
　　朱仲钧和顾瑾之都松了口气。
　　“我母亲怎么说？”顾瑾之又问。
　　司笺不仅仅要去宫里报喜，也要去顾家报喜。顾瑾之让司笺也把自己和燕山的事，说给宋盼儿和顾延臻听。
　　毕竟孩子早产，需得跟大家解释一番。
　　“夫人担心得不行。小人说王妃和大少爷没事，夫人还是担心，非要叫九少爷来看看不可。”司笺道。
　　九少爷是顾瑾之的胞弟顾煊之。
　　顾瑾之吓一跳，问：“来了么？”
　　*****

第386节遮掩

　　听说弟弟要来，顾瑾之本能心里有点吓。
　　她既担心弟弟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替她担心，怀胎这七个月，她已经只剩下皮包骨头，比在京城的时候更加消瘦，谁看到了都要担心的；她也心疼幼弟长途跋涉。
　　这个年代的旅途是件辛苦事，煊哥儿生得单薄......
　　煊哥儿像顾瑾之的孩子。对于孩子，顾瑾之都有点溺爱，舍不得孩子吃苦。
　　顾瑾之就是“慈母多败儿”里头那个慈母了......
　　看到顾瑾之一脸的紧张，司笺忙道：“没有。小人再三劝说，老爷也不放心九少爷远行，夫人就说明日再商议。九少爷是想来的。后来夫人想了想，也觉得不妥，又问小人王爷和大少爷到底怎样。小人一再说很好，夫人才说，小人的话她是相信的，小人是顾家出来的，不敢撒谎欺瞒夫人。”
　　顾瑾之笑：“夫人真说了这话？我倒不信。从前夫人就总说你滑头，眼睛一眨一个主意......”
　　朱仲钧也笑。
　　司笺跟着笑。他知道宋盼儿和顾瑾之都喜欢他，说他滑头，是指他机灵聪明，实则是夸奖。
　　说完了家事，朱仲钧就问了几件他吩咐司笺打听的大事。
　　司笺知道慎重，特意留意了下门口和窗外。
　　见没什么异样，司笺才对朱仲钧道：“思柔郡主想出家。她瘦得厉害，头发都掉光了。简王不准。就闹了出来。这件事，定是简王府的仆役们传出来的，很多人家知道。简王还请了道士给思柔郡主做了场法事，还去给唐家三爷超度了......”
　　生病了，久病不愈，请人做法事，是很常见的手段。
　　原本也不会引起什么闲言碎语。
　　可当初思柔郡主的丈夫唐家三爷死得不明不白，有人说简王府在背后推波助澜了。看如今思柔郡主这样，就有人说她是被唐家三爷、还有那个名妓檀儿姑娘的鬼魂寻上了。
　　“传开了？”顾瑾之问。
　　司笺想了想，道：“说得人不多。若是问问。有人不知道。也有人知道。知道的，却没什么兴趣多说。估计京里这种事常见，大家见怪不怪......”
　　朱仲钧和顾瑾之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事情是真的。简王府使了钱。在压制这件事。
　　顾瑾之收回和朱仲钧对视的目光。看向了司笺。问他：“那简王妃呢？”
　　“简王妃很好，没什么事。王妃，当初简王妃生病的事。都没什么人知道......”司笺道，“您觉得她好了吗？”
　　精神疾病到了那种程度，没有可靠的治疗，轻易哪里能好？
　　简王府不想别人知道简王妃的病，可见简王妃的病，起源是不宜见光的。
　　顾瑾之笑了笑，没有回答司笺的问题。
　　问完了话，朱仲钧和顾瑾之都点点头。
　　他们对司笺打听到的消息很满意。
　　司笺上京，顾瑾之和朱仲钧只交代了两个任务：第一个是报喜，第二个就是留意简王府的消息。
　　“你去吧。”顾瑾之对司笺道，“上京来回奔波，你也受累了，多歇息几日。”
　　司笺道是。
　　等司笺走后，朱仲钧和顾瑾之回了里屋。
　　夫妻俩分析司笺带回来的消息。
　　其实，他们在京里也有些眼线。
　　朱仲钧从前的侍卫孙柯，跟着元平侯去了安南打了胜仗回来，就在禁卫军三大营之一的五军营任职。他的地位高，很多人留意他，反而让他行事诸有不便。
　　孙柯传回来的消息，都是比较重要的。像简王府这种事，用孙柯就大材小用了，朱仲钧没有叫他查。
　　而其他眼线，朱仲钧对他们的能力，甚至忠诚度，都有点不信任。
　　故而，司笺上京，朱仲钧想到他精明，从前又帮顾瑾之打听过消息，在这方面有点经验，顺便让他打听打听简王府的事。
　　司笺带回来的消息，和京里眼线传回来的相差无几，朱仲钧这才相信，这些信息是有价值的。
　　所以，他和顾瑾之仔细分析。
　　“......简王妃的病，估计跟河南封地那些铁矿有关。”朱仲钧道，“你看到没有，简王府那么低调，在京里多年，大家都说他们穷且落魄，都没人怀疑他们。他们要是真的又穷又落魄，哪有本事封锁消息那么严密？”
　　简王妃生病已经很久了。顾瑾之在京里的时候，她就病了一年多。而后，顾瑾之成亲、回庐州，这中间又过了一年多。
　　像简王妃那种精神方面的疾病，一两年不会危及性命。
　　顾瑾之不替她治病，她总要请别人。请医用药，总不能永远瞒得住。京里一点风吹草动，大家都会知晓，这是现在娱乐缺乏环境下的一种乐趣。
　　可，至今没人提及。
　　“简王府能封锁简王妃的病情，也就能封锁住思柔郡主的病。”顾瑾之道，“可思柔郡主的事，还是传了出来。这是不是声东击西，故意散播思柔郡主的病，来遮掩视线？”
　　朱仲钧顿了顿。
　　他也有这种感觉。
　　顾瑾之的话，肯定了他的猜测。
　　只是，到底是想掩饰什么？
　　对于河南的资源，朱仲钧垂涎已久。假如简王府出事，无瑕旁顾，正好是朱仲钧出手的机会。像朱仲钧，年纪太轻，根基不深，又因为安南战事，被朝廷搜刮一空，皇帝还惦记他老婆，没有点资本防身是万万不行的。
　　现在他又有了儿子，让朱仲钧的压迫感更强。
　　他很不习惯软弱。软弱也许会减少皇帝对他的忌惮，却让朱仲钧束手束脚，夜里都睡不踏实。
　　他喜欢强势，喜欢和对手势均力敌。他无法接受被对方压制得死死的，所以，他等不起。
　　在庐州这几个月，朱仲钧除了操心顾瑾之和她的胎儿，就是留意河南那边的动静。
　　连谭家都暂时被搁置在一旁。
　　“顾瑾之，你觉得我能否冒险，现在就联合河南那边的帮派。对简王的矿产下手？”朱仲钧悄声问顾瑾之。
　　顾瑾之就看着他。他目光灼灼。充满了斗志，似藏在暗处的狮子，对远处的猎物势在必得。他问顾瑾之，不过是曾经的承诺：承诺永远不轻举妄动。让顾瑾之和孩子身处险境......
　　他能问顾瑾之。和上辈子相比。进步巨大。
　　顾瑾之接受他的进步，以资鼓励，所以她道：“简王府出了事。这是个机会。一旦错过了，下次行事会更加麻烦。机会稍纵即逝，你若是有想法，最好尽快做安排......”
　　朱仲钧就笑，很满意的亲了下顾瑾之的面颊。
　　“简王藏了这么多年的矿藏，是块硬骨头。你不要贪婪，妄图一举捞获，将所有的兵力都运过去。到时候反而叫简王抓住了把柄，功亏一篑......”顾瑾之看着朱仲钧意气风发的样子，她忍不住叮嘱一句。
　　一旦落了把柄，朱仲钧性命危急。
　　皇帝原本就忌惮他。
　　哪怕是亲兄弟，惦记皇位也是死路一条。皇位是不可分割的，哪怕是儿子妻子都不行，更何况是兄弟？而朱仲钧偷简王的矿藏，私造兵器，就是往这条死路上走。
　　万一事情败露，简王哪怕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拼得鱼死网破，就会朱仲钧也暴露出来。到时候，简王没有善终，朱仲钧也无法脱身。
　　顾瑾之很担心。
　　朱仲钧则笑道：“这次是唯一的机会。若是失败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肯定要拼尽全力的。顾瑾之，你又开始犯老毛病了。你这畏首畏尾的习惯，是改不掉吗？”
　　“你这大胆妄为的习惯，也不是改不掉的？”顾瑾之反唇相讥，“两个人，总得互补。要是都像你这么激进，日子怎么过？”
　　朱仲钧大笑。
　　他一把搂了顾瑾之的腰，低声道：“对，你的畏首畏尾是优点。”
　　他爱她这样为他担心的表情，就吻住了她。
　　顾瑾之依偎在他的臂弯里，等他没有看到的时候，偷偷露出了一个笑容。
　　两人说着话儿，乳娘把燕山抱了过来。
　　孩子已经醒了。
　　虽然有乳娘，顾瑾之仍是坚持自己奶孩子。她因为怀孕的时候总是状况不断，身子纤瘦得厉害，像根竹竿，奶水不足，每日最多能喂一次。
　　其他的时候，都是乳娘喂。
　　朱仲钧是不赞同顾瑾之亲自奶孩子的。
　　顾瑾之也需要休养生息。
　　怎奈，顾瑾之的理由特别多。她又是个大夫，说起话来有理有据，朱仲钧在这方面不是对手，最后只得随她。
　　顾瑾之有些事上，很坚持。
　　朱仲钧渐渐摸透了她的脉，对她刻意坚持的事，朱仲钧都采取顺从的态度。这样，顾瑾之才会高兴。她一高兴，对朱仲钧也格外包容。
　　夫妻俩都在摸索着对方的脾气和性格。
　　为什么前世，他们没有这样过？
　　顾瑾之从乳娘手里接过孩子，给孩子喂奶，朱仲钧在一旁看着。
　　他目不转睛。
　　顾瑾之就笑，伸手把他的头推开，道：“你这样看着，跟色狼似的......”
　　朱仲钧瞪她。
　　虽然他的确有点......
　　他撇过头，等燕山吃好了才转过脸。顾瑾之抱着孩子，哄孩子睡觉，朱仲钧安静在一旁。
　　倏然，他问顾瑾之：“从前，为什么咱们就没想过要好好相处？你看，我们并不是不适合......”
　　顾瑾之愣了愣。
　　继而，她眼眸微黯。
　　她知道原因......
　　****

第387节流放

　　朱仲钧的问题，让顾瑾之心里起了涟漪。
　　为什么他们从前过得那么失败？
　　他们并非不适合。
　　换种方式相处，他们过得还不错，就像现在。现在不至于两情相悦那么甜蜜，却也很温馨。知道彼此都在为彼此努力，把生活过得温暖又踏实，两人都很满意。
　　顾瑾之心里懵懂片刻，有些话想说，可又感觉说出来也没有意义，还不如烂在心里。她轻轻抱着儿子，垂首不语，没有回答朱仲钧的问题。
　　朱仲钧也陷入了沉思。
　　他在反省自己。
　　等他回神，看到顾瑾之也沉默，以为说了她不悦的话，当即转移话题，问顾瑾之：“你真的要亲自哺养燕山？到什么时候？”
　　“到一岁半。”顾瑾之道，声音温柔恬静，唇角微翘。
　　这是她的决心。
　　燕山的出生，虽然让她和孩子都吃尽了苦头，顾瑾之却是非常满足的。
　　从她的言行举止里，朱仲钧也能看得出来。
　　她的快乐，也感染了朱仲钧。
　　“榕南当初没到一岁就断奶了......”朱仲钧不由说。说完，才想起自己对顾瑾之承诺过，不再多提榕南的。
　　可榕南的事，都在心里、嘴边，不留意就溜了出来。
　　朱仲钧之前不愿意说，是生榕南的气，也觉得不好意思。如今，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拥有榕南。那些气倏然就消失了，只记得榕南的好。
　　特别是燕山出生，勾起了朱仲钧对榕南的所有感情。
　　顾瑾之没接话。
　　榕南只吃了十个月的奶水，不是顾瑾之不想喂他，而是因为长江发生了水灾，灾区发生了严重的疫情。顾瑾之可以借口孩子不去的，毕竟她在单位里还只是个小角色，她是可以被其他同事取代的。
　　朱仲钧却认为她应该去争取。
　　这是个机会，是她以为提升的资本。
　　他特意找顾瑾之谈，让顾瑾之去。
　　那时候。他用他人生攀爬的经验来教导顾瑾之。从来没有想过顾瑾之只是个妻子。顾瑾之需要的，是朱仲钧的疼爱和呵护，而不是他的督促和提点......
　　他严厉的神情，顾瑾之至今都记得。那时候的朱仲钧。似乎把往上爬当成人生唯一的乐趣。他还强行把他的乐趣灌给顾瑾之。
　　殊不知。顾瑾之根本就没有他的雄图大志。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朱仲钧。
　　“......燕山瘦弱，多吃一年半年的，也是应该的。”朱仲钧补救般说道。他误会了顾瑾之的眼神。
　　“燕山就是燕山。我没有拿他和任何人比。”顾瑾之笑道，“他生下来就弱，应该母乳喂养到一岁半。这样他才更加健康，仅此而已。”
　　朱仲钧这才闭上了嘴巴。
　　可这样的对话，并没有少过。
　　他时常不小心就说到了榕南，比顾瑾之提到的还要多。
　　顾瑾之想想，也觉得挺心酸的。榕南恨朱仲钧，是真心实意的；而朱仲钧恨榕南，不过是因为孩子没有听话罢了……
　　这中间是有差别的。
　　不管孩子做了什么，父母都是爱孩子的。朱仲钧也是爱榕南的，他的爱藏的深。顾瑾之到现在才能非常肯定这一点。
　　到了九月中旬，燕山出生已经两个月，他渐渐有了些样子，面色也红白了几分；顾瑾之看上去很健康。朱仲钧派人探清了河南那边的情况。
　　家里很好，顾瑾之一再保证：“我能照顾好自己和燕山，你且放心，河南的事赶紧去忙......”
　　朱仲钧这才安心，偷偷带着人，往河南联系那边的弘阳教，准备抢劫简王的东西。
　　这期间，是不方便传消息回来的。
　　朱仲钧走后，顾瑾之一开始忐忑不安。
　　她情绪不好，燕山好似知道。他吃奶吐奶，睡不了片刻就哭醒，啼哭不止。顾瑾之和林翊把自己所知道的幼儿知识都用上，燕山才慢慢平复。
　　顾瑾之一心都在儿子身上，不再担忧朱仲钧。
　　过了半个月，燕山稳定了下来。
　　他又进入了刚刚出生时吃睡的状态。
　　燕山让顾瑾之无瑕分心，顾瑾之没有把心思都放在朱仲钧身上，时间反而过得很快。
　　转眼间，朱仲钧走了两个月。
　　时间到了冬月底。
　　冬月底，府上有件小小喜事，霓裳怀孕了。
　　六月份的时候，顾瑾之把自己身边的大丫鬟霓裳，嫁给了朱仲钧外院的侍卫陈鼎文。
　　陈鼎文曾经是宁席的心腹。
　　安南国打了胜仗，皇帝怕安南国内再次起反叛，就派了支护卫军前往安南国，帮着陈煜朝稳定安南局势。
　　朱仲钧极力举荐了宁席。
　　顾瑾之记得，再过不了几年，陈氏王朝后继无人，安南国就变成了安南布政司，成了圣朝的一部分，不再是属国。
　　所以，派兵驻扎安南国，倒也不叫人意外。
　　皇帝不信任陈煜朝的能力。
　　派兵驻扎安南国，选将是个难题。虽然安南国王陈煜朝多次说，安南国内五行八作很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可圣朝百姓看来，安南国就是个野蛮荒凉之地，和蒙古没什么差别，没人愿意去的。
　　派往安南国，等于变相发配
　　而朱仲钧抓住了机会，推荐宁席。
　　宁席是太后的外甥，朱仲钧的表兄，大家没想到朱仲钧会如此行事。朱仲钧的奏折到了京城，皇帝和太后都吃了一惊。
　　宜延侯和夫人听到了风声，生怕皇帝和太后答应了。去宫里哭了一场。
　　皇帝想了想，觉得这中间有蹊跷，就秘密派了特使往庐州，询问朱仲钧具体情况。
　　朱仲钧手里有甄末的家人，所以要挟甄末告诉他，和宁席私通的千兰下落。千兰当时被谭宥抓走了。他找到了千兰。
　　千兰生了个儿子，快一岁了。万幸的是，那孩子非常像宁席。
　　所以，朱仲钧什么也没跟特使说，只把千兰和孩子交给了特使。让他带回京城。
　　皇帝和太后看了。对宁席的行为就一目了然。
　　太后震怒，让皇帝下旨拿了宁席。**王爷的后宅，这是死罪。连皇帝派在庐州的寄绮，太后也担心她被宁席染指。一起召回了京城。
　　太后是心疼儿子。前几年傻傻的。那样被侮辱。
　　皇帝也是震怒。
　　他和朱仲钧有罅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对于皇帝而言，他自己的弟弟。他怎么欺负都可以，旁人却是不行的。
　　又有太后进言在先，皇帝是准备杀宁席的。
　　要杀人，特别是像宁席这种身份的人，需得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司审理的。需得有充足的理由，才能既杀了宁席，又不伤朱仲钧的颜面。
　　皇帝在苦恼想理由。
　　这个过程中，千兰母子进京的消息，就有少数人知道了。
　　宜延侯夫妻一直密切关注这件事，他们自然也很快知晓了。他们俩进宫，在仁寿宫太后面前哭得死去活来。
　　宜延侯宁萼至今还瘸着一条腿，哭得可怜。那么老的男人，哭成那样，太后心口一阵抽搐的疼。
　　宜延侯是太后的胞弟，自幼太后和母亲、姐姐们一样疼爱宜延侯。虽然有时候也气他不争气，但姐弟之间的爱还是有的。
　　太后心软了。
　　转念一想，宫里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而宜延侯府这么快就知道了，无疑是在宫里有眼线的。
　　太后还以为宁家本分呢。
　　她又硬下心。
　　可到底不舍，太后也在皇帝面前吐露一二，可以让宁席去安南国，等于流放，以后不再召他回来就是。
　　皇帝也苦于没有好借口。杀宁席，就要牵连到朱仲钧。想了想，宁席小时候也挺懂事的，跟皇帝也有点情分。
　　太后又不忍心。
　　最终，皇帝答应了，派宁席往安南国。
　　千兰和寄绮被召回京城，入了尼姑庵，没过几日就“暴毙”身亡。千兰的孩子，也被皇帝叫人送走了，宁家都没见着面。
　　宁家是很想留下孩子的。因为宁席没有成亲，至今无后，有个香火也好。可皇帝不同意，说这孩子不能留在京里，迟早叫人发觉的。
　　孩子被送到哪里，除了皇帝，没人知晓。
　　朱仲钧也懒得去打听。
　　宁席走了之后，朱仲钧把府里的护卫将领删删减减。过度愚忠宁席和过度的骑墙派都遣散，留了七八个跟宁席感情不深却又武艺好的将领，陈鼎文就是其中之一。
　　他曾经跟着朱仲钧进京，一路上忠心耿耿，就对宁席有了二心，想投靠朱仲钧。
　　朱仲钧也觉得陈鼎文是个识时务的人，故而重用了他，还要替他娶妻。
　　陈鼎文的身份地位，不同于外院的管事。他是可以娶个庐州小门小户碧玉的。他却说他看中了王妃身边的霓裳，觉得霓裳干练泼辣，很对他的脾气。
　　顾瑾之就替霓裳脱了奴籍，拿了一千两银子作为嫁妆，将霓裳嫁给了陈鼎文。
　　成亲之后，小两口情投意合，过得甚好。霓裳依旧在内院，服侍顾瑾之。
　　顾瑾之多次劝她出去，她如今已经不是奴婢，不需要在内院。
　　可霓裳坚持。
　　现在她怀了身孕，满了三个月才告诉顾瑾之。
　　顾瑾之很高兴。
　　和霓裳一起长大的姊妹们芷蕾、幼荷、葳蕤也高兴不已。
　　“你安心去养胎，得了空再进来陪我说说话儿。”顾瑾之笑着对霓裳道，然后又喊了祝妈妈，让她从正院的三等小丫鬟里，挑一个送给霓裳，让她去服侍霓裳。
　　霓裳千恩万谢，要跪下磕头。
　　顾瑾之叫葳蕤等人搀扶住她，没让她磕头。
　　****

第388节种植

　　来到庐州之后，顾瑾之因为胎位不稳，一直在静养。府里外院的事，都是朱仲钧一手操持。
　　内院则交给了祝妈妈和霓裳打理。
　　顾瑾之陪嫁带过来的丫鬟，她都是非常信任的。
　　虽然这些丫鬟没有跟她吃过苦，也没有经历生死，可顾瑾之知道她们可靠，她们也知道顾瑾之值得忠诚，这是几年相处下来生的情谊。
　　霓裳嫁人之后，她的差事，顾瑾之渐渐转给了芷蕾和念露。
　　祝妈妈年纪大了，顾瑾之让她享享清福，不再让她管事。
　　如今，霓裳怀了身孕，不好再服侍顾瑾之，芷蕾和念露就成了这内院的顶梁柱。
　　另一个大丫鬟幼荷，能力上乏善可陈。好在她也无争宠之心，安静跟在芷蕾和念露身后。
　　她只比霓裳小几个月，也快二十三岁了。
　　因为顾瑾之的婚事耽误得太久，故而她的丫鬟们也都耽误了下来。
　　嫁给了朱仲钧，顾瑾之也想早点把几个大丫鬟的亲事定下。无奈怀了孕，从京城到庐州一路又动了胎气，到了庐州这一年都在修养，除了霓裳，其他丫鬟的终身大事尚未有定论。
　　眼瞧着到了年底，过了年，丫鬟们又大了一岁。
　　顾瑾之和祝妈妈商议。
　　祝妈妈却道：“您还操心这件事？好好歇着，养好了自己要紧……”她觉得顾瑾之气色仍不好。
　　生燕山让顾瑾之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
　　祝妈妈不想她操心这些不要紧的事。
　　这一年来，不仅仅朱仲钧整日提心吊胆。祝妈妈也同样。
　　顾瑾之好不容易好转了几分，太过于操心，祝妈妈怕她身子承受不住。
　　“几个人里，幼荷年纪最大。过了年，她就二十三，不好再挨下去了。”顾瑾之道，“燕山还小，我的确分身乏术。这件事，我就先托付给您。您也别和幼荷说什么，免得她害羞。有了适合的人。只管告诉我……”
　　祝妈妈就笑。答应了：“幼荷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和葳蕤一样，我都当闺女。这事交给我，最妥善不过了。您放心。”
　　她最近正好没什么事做。有些闲得发慌。
　　顾瑾之笑着点头。
　　“……等幼荷的事定了。我就把葳蕤的婚期也定了。不过超过四月。芷蕾和念露小幼荷一岁，又要帮我管事，明年再说。”顾瑾之道。
　　葳蕤和司笺订了亲的。
　　这是朱仲钧做主的。
　　朱仲钧要重用司笺。知道司笺暗恋着葳蕤，又知道祝妈妈和顾瑾之都有意撮合这一对，就顺势给他们订了亲。
　　原本也是要年底让他们成亲的。哪里知道，顾瑾之早产，加上朱仲钧自己惦记着河南的事，精力分散，这些小事都抛在脑后。
　　如今他又不知归期。
　　顾瑾之怕祝妈妈苦等，才有此一提。
　　祝妈妈笑道：“葳蕤急什么？幼荷和霓裳一般大，比葳蕤大四五岁。如今霓裳都有了孩子，幼荷的事也该抓紧。葳蕤年纪还小，她不着急……”
　　每个做母亲的都一样，既盼着孩子早点成家，又舍不得女儿。
　　祝妈妈对葳蕤的心情，顾瑾之能明白。
　　她笑了笑。
　　祝妈妈领命之后，很积极忙碌着，替幼荷挑选佳婿。
　　顾瑾之则整日照顾燕山。
　　日子就到了年底。
　　除夕那夜，起了大风，窗牖猎猎作响，庭院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夜冷如冰。
　　屋子里则温暖如春，烛火缥缈。
　　今年皇帝没有特诏，就不需要回京陪太后过年。
　　朱仲钧没有回来，一封书信也无，顾瑾之不知道他是否平安。
　　只有她和燕山过年。
　　这样的除夕，顾瑾之前世过了很多。那时候朱仲钧总不回来，他似乎很讨厌新年，更讨厌朱家新年团聚的习惯。过年的时候，总只有顾瑾之和榕南。
　　离开了娘家，今年只有她和燕山。
　　燕山早早睡了，顾瑾之自己也没有守夜，早早歇了，让服侍的人自己去取乐，过个愉快的年。
　　她并无太多的伤感。
　　迷迷糊糊的，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一夜飒飒狂风，停了之后，满院子狼藉。风停雪飘，片刻鹅毛般漫天纷飞，很快就将这狼藉都遮掩。
　　丫鬟仆妇们，纷纷给顾瑾之拜年。
　　顾瑾之赏了她们红包。
　　上午的时候，王府护卫军的将领们，有五个进来，给顾瑾之和燕山拜年。其他的，都跟着朱仲钧去了河南。
　　顾瑾之道了谢，让外院准备酒宴款待他们。
　　一上午，燕山都在睡觉，顾瑾之就有空招待这些。
　　家里人不多，却也一直忙到了中午。
　　午膳的时候，林翊进来了。
　　朱仲钧不在家，顾瑾之自然不好留他在内院用膳，只是吩咐外院，单独给林翊准备酒宴。
　　林翊道了谢。
　　顾瑾之留他说话。
　　“……等开春的时候，我想把罂粟种子寻个地方种下。罂粟种子的果浆，我想提出来，做成一种新药。”顾瑾之对林翊道，“过了上元节，我便要着手准备。我不擅长制药，希望先生能帮我……”
　　林翊蹙了蹙眉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我原打算过了年回京的。你大哥开了家药铺，你是知晓的。他想让我回去做坐堂先生，多次来信问我归期；二则，我师傅在凤凰岭闭关，让我入世三年历练。如今都过快五年了，他老人家不知去向。师傅如父，我想着去找他……”
　　“这……”顾瑾之为难道。“我是真心想挽留先生。况且，燕山也离不开先生……”
　　林翊沉默。
　　他也有点犹豫，舍不得走。他对顾瑾之夫妻的感情很平常，却很舍不得燕山。燕山跟他没有血缘，可从燕山出生，就是他照顾的，他对燕山就生出了几分舐犊之情。
　　林翊没有家人，他很在乎这种感情。
　　可他也放不下师傅。
　　顾辰之在京城开了药铺倒是其次。
　　“……先生留下吧。”顾瑾之打断了沉默，道，“医者不自医。先生不在。我只怕没法子照顾好燕山。燕山还小，着实求先生再照看一段日子，我和王爷感激不尽。至于你师傅，我派个人去寻。有了他的踪迹再告诉先生；我大哥那边。我也会去信解释。”
　　林翊仍是有点犹豫。
　　顾辰之的药铺。去不去他都无所谓。
　　他是想去找他师傅。
　　假如不是顾瑾之动了胎气，朱仲钧请他到庐州，他早就去找了。他师傅擅长武艺。性格又怪，行踪飘忽，他倒是不担心。只是为人徒弟，总得知道师傅的下落。
　　可是顾瑾之又说，燕山这边她自己只怕照顾不周，需得林翊。
　　林翊一时间难以决定。
　　他道：“王妃容我考虑考虑……”
　　顾瑾之又劝说：“我明日就派人，去打听你师傅的消息。你知道，王府里又专门打听消息的护卫，那是王爷亲自培养的，只怕比你去找更快。先生不如安心留下。假如你师傅需要你照顾，我就不再挽留……”
　　林翊却还是说，要考虑考虑。
　　顾瑾之叹了口气，不好强人所难。
　　大雪飘飘洒洒下了一整日。
　　到了正月初三，林翊进来看燕山，给顾瑾之问安，就说了自己的决定：“……我师傅的去向，劳烦王妃留意一二。若是找到了他老人家，我再去服侍。”
　　他这是决定留下来。
　　顾瑾之大喜。
　　她问了林翊：“贵师身量如何，行走用什么名讳，平常有什么穿着、借宿、饮食喜好？”
　　林翊一点点告诉了顾瑾之。
　　他师傅医术高超，自称杏林真人，中等身量，偏瘦……
　　顾瑾之用笔记下，传到外院，让人去找。
　　而种罂粟这件事，顾瑾之就全部交给了林翊。
　　罂粟这种东西的药性，本草纲目上记载过。而现在，本草纲目尚未问世，连李时珍都为出生。
　　林翊不知道罂粟到底有什么用。
　　顾瑾之就跟林翊仔细说了。她说罂粟果浆里有种东西叫吗啡，可以起到镇定剂的作用，还说罂粟壳，能除胃热，治痢疾。
　　果浆经过反复炼就，可以做成膏体，吸入会上瘾，但是入药很有效，提前是控制好量。
　　林翊听完，眼睛明亮起来。
　　他对新奇的药非常感兴趣。
　　顾瑾之就把这项任务交给了他。
　　罂粟是从西域传过来的东西。顾瑾之偶然从付家庄所得，那是付万有的儿子从西域带回来的，庐州应该找不到。
　　所以，种子很珍贵，需得要经验丰富的花农来照料。
　　林翊道：“这件事交给我，王妃放心，有事我再来请教。”
　　顾瑾之道谢。
　　林翊就忙了起来。
　　到了二月，他已经寻到了合适的园圃和花匠，也拿了几颗种子研究。一边研究现成的种子，一边等待新的罂粟果长出来。
　　顾瑾之交给了林翊，自己也不好多插手，免得林翊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二月中旬，祝妈妈终于替幼荷物色到了一个人。他是王府账房的小管事。
　　祝妈妈把他的家世和人品都打听得一清二楚，顾瑾之也见了，挺满意的，就定了下来。
　　顾瑾之告诉了幼荷。
　　幼荷听祝妈妈说了，红着脸说全凭王妃做主。
　　顾瑾之将把她的婚期，定在了五月初一。
　　而葳蕤的婚期，定在了三月十八。
　　这样，府上可以热闹一阵子。
　　有了喜事，顾瑾之很高兴。她一高兴，燕山情绪也很好，吃睡如常。七个月的燕山，已经从当初的四斤长到了十斤。
　　顾瑾之终于明白：燕山和她有种特殊的心情感应，只要她心情好，燕山心情也会好……
　　顾瑾之觉得这不科学却美妙无比。
　　****

第389节回家

　　顺天十年的三月十八，是顾瑾之乳娘的女儿葳蕤出阁之日。
　　下了一夜的春雨并未停歇，雨丝缱绻。
　　许是细雨薄凉，惹恼了群花，小径幽幽撒满落英。
　　葳蕤穿戴大红喜服，浓妆锦衣过来给顾瑾之磕头，裙裾沾惹了湿漉漉的花瓣，添了秾丽。细雨拂面，葳蕤脸上脂粉微脱，眉眼却亮晶晶的，娇羞妩媚。
　　顾瑾之第一次觉得，葳蕤生得很好看。
　　她受了葳蕤的礼。
　　而后，芷蕾和念露送葳蕤出门。
　　顾瑾之和祝妈妈亲自送到了正院门口。
　　春雨将小径的青石板洗刷得清澈透亮。
　　葳蕤走了几步，倏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正院的方向。顾瑾之和祝妈妈分别站立在伞下，望着葳蕤。
　　祝妈妈早已泪眼婆娑。
　　顾瑾之冲葳蕤微笑，示意她继续前行。
　　葳蕤又行了福礼，这才借着往外走。
　　金织玉绣的嫁衣，被微雨打湿，反而生出几缕明媚灼目。清风处，裙裾飞扬，与漫天柳絮起舞。
　　祝妈妈颜面低泣。
　　顾瑾之亲自拉了祝妈妈的手，携了她回正院。
　　葳蕤就这样，嫁给了司笺。
　　顾瑾之替司笺在王府附近置办了一处三进宅院。大婚那日，王府里的管事都去热闹。
　　内院的大丫鬟们，也去给葳蕤送嫁。
　　家里只剩下顾瑾之和祝妈妈。并其他小丫鬟。
　　连燕山的乳娘，顾瑾之也让她去了。
　　到了傍晚，春雨渐急，打在嫩绿新枝头，沙沙作响，顾瑾之和祝妈妈都有点怅然孤寂。
　　顾瑾之很想朱仲钧了。
　　他去了河南半年，至今未回。
　　顾瑾之知道事情艰难，仍是替朱仲钧担心。
　　燕山醒了，顾瑾之喂了他一回。他因为是早产，能有这种健康状态。顾瑾之很满意了。
　　满意归满意。还是会忍不住担心：榕南出生时六斤多，才满月就十斤多了，长得飞快。
　　而燕山，出生时四斤多。八个月才十斤多。这样的对比让顾瑾之忧心不已。
　　她抱着燕山。慢慢哄孩子入睡。
　　燕山吃饱了，打了个哈欠，十分有趣。
　　他长得像顾瑾之。
　　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旁陪着顾瑾之的祝妈妈正在发愣。今日是祝妈妈唯一的女儿出嫁，祝妈妈伤心难免，她正在忍着伤心怔愣。听到脚步声，她却是先反应过来，以为是葳蕤那边有什么事，忙跳起来去开了院门。
　　顾瑾之透过窗棂眺望，她没有起身。
　　细雨帘幕里，一个高大身影，携了满身寒雨，快步奔了进来。
　　祝妈妈在身后喊王爷，都被淹没。
　　顾瑾之忙抱着孩子，站起了身。
　　朱仲钧回来了。
　　“我回来了……”尚未进屋，他就在窗外大声喊道。
　　顾瑾之抱着孩子，迎了出来。
　　“王爷回来了。”顾瑾之笑着道。
　　千言万语，都不知该说什么，反而说着这么一句套话。
　　两人都笑开了。
　　朱仲钧不顾丫鬟们在场，上前就拥抱了顾瑾之和燕山，把燕山弄醒了。
　　燕山睁开眼，看了眼朱仲钧，有气无力哭了声，继续睡了。
　　顾瑾之这才将孩子交给了祝妈妈。
　　夫妻俩进了里屋。
　　朱仲钧劲装结束，被雨水打湿得半透，头发也湿漉漉的。顾瑾之吩咐丫鬟们准备热水，给朱仲钧沐浴。
　　沐浴之后，顾瑾之亲自服侍他更衣，又替他擦拭头发。
　　他黑了很多，也消瘦了些，顾瑾之正想表达下自己有点心疼他，他却一把搂住了顾瑾之的腰，紧紧锁住了她的唇。
　　他湿漉的发丝披散下来，沾着顾瑾之的面颊，有点凉丝丝的。他搂得很用力，几乎要把顾瑾之揉碎了般，吻得顾瑾之也透不过来气。
　　他的手，很自然就解了顾瑾之的衣衫。
　　顾瑾之被他抱到了床上，腿自然被分开之后，朱仲钧眼眸都炽热起来，意乱情迷之际，他自己却停了下来，问顾瑾之：“可以吗？”
　　他不知道女人生完孩子，多久才可以同房。
　　这么炙火烧灼的情况下，他能停下来问，对顾瑾之是珍视疼爱的。
　　顾瑾之心头微动，声音有点喘，道：“嗯，可以……”
　　她话音未落，就有炽热坚硬挺了进来。顾瑾之尚未动情到可以任朱仲钧遨游的地步，有点干涩。她生完燕山第一次同房，有点紧，一阵疼痛袭来，她几乎眼前一黑，呼痛之声没有忍住。
　　朱仲钧又唬了一跳。
　　他已经进入了顾瑾之的身体，却没有动。
　　“是不是弄疼了？”他问。
　　顾瑾之点点头，道：“你慢点……”
　　朱仲钧说好。
　　他吻住了顾瑾之的唇，轻轻描绘着她的唇线，又吮吸着她的脖子。渐渐的，他能感觉到湿热、紧致的包裹，一阵阵的收缩，一阵阵的挤压，几乎让朱仲钧缴械投降了。
　　他停下来，将这快意渐渐压下，才控制住了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顾瑾之。
　　自从去年顾瑾之怀孕，身子一直不好，朱仲钧就不敢碰她，生怕惊了她和孩子。而后，她生了燕山，朱仲钧去了河南。
　　仔细算算，有一年零三个月了。
　　再次感受到这软嫩湿热的肉壁，冲撞着他的激情，让朱仲钧情绪万千。他望着身下女人的面颊，有点红润，被他吻微肿的唇轻轻咬着。眉头蹙起的模样，好似很痛苦。
　　可她的湿热，让朱仲钧知道，她只是在克制自己的**。
　　最后，朱仲钧还是让她失望了。
　　她的紧致，让朱仲钧很快就倾泻一空。
　　他没能坚持。
　　两人沐浴之后，朱仲钧等头发干，顾瑾之却先睡了。
　　她比刚刚生产完丰腴了些，根本上不再是全骨头，能摸到点肉。朱仲钧很欣慰。
　　她睡着的模样。修长的羽毛静静阖着。唇角微翘，梦里的她似乎很开心。
　　是因为他回来了吧？
　　想到这里，朱仲钧心满意足。
　　他轻轻吻着她的后背。
　　迷迷糊糊中，顾瑾之发出低低的呻吟。
　　这声音。似魔咒般。将朱仲钧心里的欲念全部点燃。
　　第二次。他的能力爆发得惊人。
　　顾瑾之也渐渐清醒过来。
　　一波又一波的撞击，让她的喘息支离破碎。
　　她不知时辰，只感觉自己被抛上了云端之后。大脑一片空白，智商全部被激情击退，她甚至想搂着朱仲钧，说句我爱你。
　　她及时恢复了清醒，那句我爱你没有说，笑笑给了朱仲钧一个吻。
　　朱仲钧头发半干，抱怨了句没有吹风机，就搂着顾瑾之睡下了。这一觉异常踏实，是从庐州来之后，最踏实的一夜。
　　一夜春雨，第二天放晴。
　　顾瑾之睡得特别香甜，尚未睁开眼，她听到了外头有鸟鸣之声。她微微侧身，看着朱仲钧仍在沉睡，就没有打扰他，蹑手蹑脚起身下床。
　　已经到了辰初，日上三竿。
　　雕花窗棂上蒙了绿纱，日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窗外的虬枝，在窗户上投下窈窕倩影。
　　顾瑾之自己穿好了衣裳，去了净房洗漱。
　　等她回来，朱仲钧也醒了。
　　他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道：“什么时辰了？”
　　“你要是累了，再睡会儿；要是饿了，就起来。”顾瑾之道。
　　朱仲钧笑。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可能是在外头累得很了，朱仲钧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午膳的时候。
　　他起来吃了午膳，抱着燕山玩了会儿，直到燕山困了，他才将孩子交给乳娘，然后对顾瑾之道：“燕山看上去像刚刚满月的孩子……”
　　燕山八个月了，的确像榕南刚刚满月的样子。
　　他能活下来，顾瑾之和林翊帮了大忙。
　　早产让他太过于虚弱。
　　顾瑾之很内疚。
　　当时如果留在京城待产，也许孩子就不会这样。
　　但是她想，只要燕山活着，自己就能帮他调理好，让他做个正常人。这一点，顾瑾之有仔细。
　　“慢慢来……”顾瑾之道，“过了些日子，就能长好的。他最近长得比以前快……”
　　朱仲钧不再多言。
　　顾瑾之转移话题，问他河南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朱仲钧脸上顿时浮现得意之色：“东西到手了。我叫人在山里修建了密室，东西都搬到山里，打造兵器的铁匠，都已经准备妥当……”
　　他要准备自己的兵器。
　　朱仲钧想建一支和神机营相媲美的军队。
　　而神机营用的是火铳，就是大炮的前身。
　　而造大炮，除了需要铁矿，还需要火药。
　　朱仲钧又有忙一段时间了。
　　顾瑾之问：“…..是不是有很长一段日子，不能在家里？”
　　朱仲钧就轻轻搂了她的肩头，低声道：“嗯。燕山交给你带，辛苦你。等我忙好了，我天天在家陪你。”
　　顾瑾之笑了笑，轻轻搂了他的腰。
　　从三月到年底，朱仲钧都在忙武器的事。
　　他想建一支更强大的军队，火炮也进行了改良。
　　试验总有失败的时候，山里修建的密室爆炸了三次。
　　好在密室建立得隐秘，朱仲钧又极力遮掩，没什么人留意到。
　　顺天十年，朱仲钧在忙着造大炮，顾瑾之忙着哺育燕山，林翊忙着制造罂粟果浆。
　　时间到了年底的时候，不知不觉。
　　十月，朱仲钧就收到了朝廷的特诏，让他们今年回京过年。
　　燕山十五个月了，也长到了十六斤。
　　虽然偏瘦，却也不离谱，他渐渐进入了健康状态。
　　朱仲钧和顾瑾之商议过年的事。
　　他走不开，而顾瑾之又不想燕山车马劳顿，两口子都不想回京过年。
　　“我们不回去。”朱仲钧对顾瑾之道，“我会上书，把事情解释清楚……你和燕山都不宜长途跋涉。”
　　*****

第390节再次怀孕

　　
　　顾瑾之还好，燕山的确不宜奔波。他太过于瘦弱，腑脏未全。车马劳顿对于顾瑾之和朱仲钧而言，只是吃点苦头，可对于一个才十五个月的孩儿而言，可能是致命的。
　　她不管京城那边怎么猜测，顾瑾之不想拿孩子的命，去换取皇帝的信任，打消皇帝那莫名其妙的猜疑。
　　她同意朱仲钧的话：“好。别提燕山。燕山是庐州王府的长子，他将来要支撑门庭，别让人觉得他不济。就说我，说我身子骨不好……”
　　朱仲钧不想回京，除了妻儿的原因，更多是他自己走不开。
　　他不知道将来有一天，顾瑾之会不会又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他利用妻儿……
　　他犹豫了下，才道：“我自有说法，你不用管的。”
　　然后就走了出去。
　　第二天，他给皇帝上书，只说庐州今年收成不好，城里闹了两起匪患，朱仲钧需要留在庐州坐镇，以稳定民心。
　　过年的时候，百姓更需要安居乐业。
　　这封奏折递到京城，很快皇帝就朱批，赞扬了朱仲钧护邦爱民之心，特许他们不用回京。
　　朱仲钧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对这个结果挺满意的，虽然她很想父母和弟弟们。可是燕山不能出行，顾瑾之也只得将自己的思念压下。
　　父母到底比不上孩子重要……这个想法，让顾瑾之微愣了片刻。转念又想到。每代人都如此，她也释然。
　　天顺十年，他们都在庐州。
　　过了年，天顺十一年的正月，燕山就十八个月了。
　　过完正月，林翊将去年一年的成果交给顾瑾之。
　　真的被他弄出了鸦片膏。
　　朱仲钧也吃了一惊。
　　而后，他非常认真找顾瑾之和林翊谈了：“这种药，还是不要流入药市。万一有人控制不住，上了瘾，最后酿成大祸……”
　　他不想改变历史进程。
　　林翊有点糊涂。他不明白朱仲钧说的大祸是什么。
　　顾瑾之则点点头。道：“好。听王爷的。”
　　她和林翊商量，把罂粟园给烧了，不再种植。
　　林翊沉默片刻，问顾瑾之：“我可以保留一些种子吗？假如将来需要的话……”
　　顾瑾之想到他辛苦这一年。就道：“我相信先生。先生想保留些。就保留着吧。”
　　然后。她把罂粟果浆提炼出来的药膏危害，再仔细跟林翊说了一遍。
　　林翊道：“…..没有您的吩咐，我不会再种植的。我言而有信。王妃相信我。”
　　“我相信先生的……”顾瑾之道。
　　于是，顾瑾之保留了九成的鸦片膏成品，林翊保留了一成的成品和一大包种子。
　　燕山越来越健康，林翊也放下心。他师傅在山东出现过，他再次向顾瑾之和朱仲钧辞行。
　　这次，顾瑾之不好再挽留他。
　　朱仲钧一直在山里，研究武器的事。
　　顾瑾之派人去说，林翊准备走了，朱仲钧亲自回来，为林翊践行。他对林翊道：“您是燕山的义父，我当您是义兄。我和内子都十分敬佩您的为人和学识，将来若有机会，还望您到我府上，亲自替我教养燕山……”
　　林翊笑了笑，喝了朱仲钧敬的酒。
　　顾瑾之也抱了燕山出去，给林翊看了一回。
　　他走的那天，顾瑾之抱着燕山，和朱仲钧一起，送林翊到了大门口。
　　林翊伸手，摸了摸燕山的头。
　　原本好好的燕山，突然裂开嘴，哇哇哭起来。
　　林翊愣了愣。而后，他就眼眶微湿。
　　离别的气氛，添了浓浓的伤感。
　　朱仲钧又一直在身后说，假如林翊的师傅不需要服侍，请林翊还到庐州来，想让林翊做燕山的师傅等语。
　　林翊点头，道：“等师傅百年，若府上还有我的片瓦容身之地，我定会回来的。”
　　朱仲钧道谢。
　　送林翊的时候，燕山突然哭了。可林翊走后，他并无异常。顾瑾之观察了几日，发现自己的儿子并无奇特之处，那日的哭，可能是吵醒了他……
　　林翊走后，王府又陷入平静。
　　朱仲钧每日忙着武器的事，很少在家。
　　顾瑾之则安心教导燕山。
　　到了二月，顾瑾之给燕山断了奶。
　　孩子哭得可怜，瘦了一圈，身边的人都劝顾瑾之，说燕山瘦弱，等满了两岁再断奶不迟。
　　可顾瑾之下了决心，谁劝也没用。
　　那半个月，燕山瘦了一圈，顾瑾之则瘦了两圈，孩子哭得她睡不好，也吃不好。
　　她非常担心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毕竟燕山是早产儿，让他多吃些奶也是正常的。
　　而后，燕山慢慢适应了，每日都能吃些肉粥，渐渐有了胃口，反而长得更快，顾瑾之才松了口气。
　　到了三月，燕山将近二十个月，才开口说话，仍不会走路。
　　他一开始吐字混沌，只会说个类似“不”字读音的词。他说了好几次，而后，慢慢会说“娘”。
　　爹爹这两个字，怎么教也不会。
　　顾瑾之抱着他，整日对他说爹爹、爹爹，有时候她自己都想笑，好似她在喊燕山爹爹一样。
　　燕山就是不会说。
　　不知不觉，时间飞快。
　　到了六月，已经二十三个月的燕山，终于学会了走路；到了他两周岁生日那天，朱仲钧过来给他过生日，抱着他，让他喊爹爹。
　　他非常清晰又明确的喊了声“爹爹”。
　　顾瑾之挺惊讶的。
　　朱仲钧则眼角浮动泪光。
　　顾瑾之看了眼朱仲钧：他这个人，有时候会胡乱发火。可是心地真软，容易动情，特别是对着他爱的人。
　　他比顾瑾之的感情更丰富。
　　七个月就早产落地的燕山，用两年的时间，才学会正常孩子一岁的能力。顾瑾之深感不易。
　　当年她教养榕南，没有花到燕山五分之一的功夫。
　　七月过后，朱仲钧忙了一年半的武器研究，差不多有了眉目。往后，就不需要他整日在山里。
　　他不在家，顾瑾之总是让燕山睡在自己枕边。
　　等朱仲钧回来。他让燕山的乳娘把燕山抱走。
　　顾瑾之就把燕山安置在自己的暖阁内。
　　燕山和顾瑾之的亲密。是天性里带来的。离开了母亲，燕山夜里哭得撕心裂肺，顾瑾之又不忍心，非要抱回来。
　　朱仲钧一脸黑线。
　　暗黑中。他翻身把燕山抱到了床里侧。然后压到顾瑾之身上。燕山哇的一声大哭，把朱仲钧的兴致全搅合了。
　　一夜未睡好，朱仲钧第二日严肃和顾瑾之谈论燕山的问题。
　　这个年代。男孩子养于母亲之塌，是会被人耻笑的。特别是他燕山，他是长子，将来要支撑门庭。
　　顾瑾之点头同意了：“今晚还让燕山睡在暖阁里……”
　　可到了夜里，燕山又哭过不停，怎么也哄不好。
　　他断奶都没这样哭过。
　　顾瑾之又不忍心，再次抱回来。
　　朱仲钧忍无可忍，第二天叫人收拾了庭院，把燕山分出去。
　　他觉得顾瑾之这样溺爱燕山，迟早会把孩子养成纨绔。
　　顾瑾之心里暗骂朱仲钧用心不良，是怪燕山搅了他的好事，才非要把孩子分出去。可转念一想，燕山这样粘着她，的确没好处，万一将来有个恋母情结，胆小懦弱怎么办？
　　虽然分了不同的院子，还是在顾瑾之的眼皮底下，顾瑾之就同意了。
　　她派了霓裳到燕山的院子里，做管事的妈妈。
　　霓裳的孩子已经过了周岁。十个月的时候，霓裳就给孩子断了奶，仍进来服侍顾瑾之。
　　顾瑾之千般推辞，霓裳已经脱了奴籍，顾瑾之只想她到跟前坐坐，不用具体管事。
　　但霓裳却说，她的命是顾瑾之救的，她一辈子都是顾瑾之的奴才，怎么也不会改的。
　　顾瑾之只得答应。
　　正院没有差事，霓裳只是跟着念露和芷蕾，凑在顾瑾之身边说说话儿。
　　如今正好燕山开了院子，顾瑾之就把霓裳调了过来。
　　燕山搬走之后，朱仲钧夜里终于能睡个踏实觉。
　　他弄顾瑾之的时候，也无所顾忌。
　　在他的辛苦耕耘之下，到了顺天十一年的九月，顾瑾之又怀了身孕。
　　燕山的事情在先，顾瑾之有点胆怯后怕。
　　当年她怀榕南的时候，也差点导致孩子出事。
　　有两次事情在先，顾瑾之就越发信奉“医者不自医”的古训，怕有事又被自己耽误了。
　　“请林先生回来吧。”顾瑾之对朱仲钧道，“我不放心……”
　　她脸色不太好。
　　朱仲钧却是高兴异常。他对顾瑾之道：“你太担心了。放轻松些。你怀着燕山的时候，是因为路上颠簸，才有那么多事。如今又不颠簸，你身子骨又好，孩子会平顺的。你总担心，反而不妥……”
　　顾瑾之只得放下心。
　　朱仲钧嘴上这般安慰顾瑾之，背后仍是派人去寻林翊。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瑾之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
　　夫妻俩会讨论孩子的性别。
　　顾瑾之想要个女儿。
　　朱仲钧却想要个儿子。
　　“你不是有个儿子？”顾瑾之笑。
　　“儿子还嫌多啊？”朱仲钧道。
　　顾瑾之轻轻捶了他一下。
　　自从朱仲钧告诉顾瑾之，他还想要个儿子的时候，顾瑾之就暗暗下了决心，除了这个孩子，她要再替朱仲钧生个儿子。
　　到了年关，朱仲钧早早就把顾瑾之怀了身孕的事，上报朝廷。
　　皇帝就没有再诏他们回京过年。
　　去年朱仲钧去了河南，所以，顺天十一的新年，是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朱仲钧把燕山骑在肩膀上，带着他放鞭炮。
　　燕山兴奋得哇哇大叫。
　　顾瑾之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安静在一旁，含笑望着他们父子嬉闹。
　　****

第391节夜语

　　顺天十二年的五月十八，顾瑾之又诞下一名男婴。
　　整个过程非常顺利。
　　孩子生下来六斤四两，有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头乌黑的胎发。
　　才生下来，眼睛和嘴巴就看得出像朱仲钧。
　　渐渐长开，越来越像。。
　　朱仲钧却说：“顾瑾之，这孩子像榕南……”
　　榕南就长得像朱仲钧……
　　顾瑾之看了他一眼，略有所思。
　　朱仲钧没留意到顾瑾之的表情，他很高兴，他要给孩子取小名叫榕南，大名叫彦颖。
　　顾瑾之则道：“彦颖很好听。颖者，才能出众，出类拔萃，寓意好。就叫彦颖，小名叫颖哥儿……”
　　她不同意次子的小名叫榕南。
　　朱仲钧也看了她一眼。
　　而后，他觉得顾瑾之的话很有道理。这孩子还是别叫榕南的好。前世，他和榕南的父子缘分并不深。
　　他笑着道：“那你说，叫什么小名好？”
　　“不一定要小名啊。”顾瑾之笑道，“我们家兄弟姊妹都不曾取小名。就叫颖哥儿。以后有了孩子，也不取小名。燕山不同，他是府上的长子，理应抽头，下面的弟弟们，没必要和燕山比肩......”
　　顾瑾之的话，道理是不错的。
　　朱仲钧没有反驳她，笑道：“那就颖哥儿吧？”然后他卖乖，对顾瑾之道。“后年再给我生个闺女吧？”
　　顾瑾之佯怒，推他：“你不是说，儿子再多也不嫌弃么？”
　　“儿子自然是越多越好，可闺女是贴心小棉袄啊，儿子比不了的。我也想要一个闺女。”朱仲钧搂着她道。
　　顾瑾之笑，道：“真贪心啊。”
　　两人相视大笑。
　　这一年，顾瑾之和朱仲钧二十三岁。
　　他们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母了。
　　想到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们尚未毕业，两人都感慨良多。
　　顺天十二年，朝廷诏亲王回京过年。
　　朱仲钧的两个孩子。一个三岁半。却虚弱单薄；一个七个月，加上顾瑾之才生产过，不宜长途跋涉，他想再次回绝上京过年。
　　顾瑾之劝他：“我们已经四年没有回京过年。皇帝只怕多想。今年你回去。顺便递给看看我父母。尽孝道。”
　　朱仲钧摇头：“我答应你，以后每年过年都陪着你们的。从前，咱们总是说。逼不得已，不能一起过年。没那么多逼不得已，只是有心没心。我现在，不想顾忌这些，我要和你们过年，没什么比你们母子更重要的……”
　　顾瑾之眉头轻蹙。
　　她私下里又劝朱仲钧：“你弄了那些大炮，万一朝廷起了疑心，查出来怎么办？还是回去，让朝廷放心才好……”
　　“我不在乎。”朱仲钧道，“我藏的东西，朝廷能找到的话，我也活到头了。顾瑾之，相信我……”
　　顾瑾之轻咬下唇。
　　她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她在反复想朱仲钧的话。
　　而后，她默默靠在朱仲钧的后背，搂着他的胳膊。一开始有点松，渐渐越来越紧，把朱仲钧弄醒了。
　　黑暗中，他声音懵懂，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顾瑾之轻声呢喃“没有”，把头埋在他的背后。
　　朱仲钧彻底醒了。他翻身，把顾瑾之搂在怀里，问她：“不舒服么？”
　　顾瑾之没有回答。
　　片刻，她才道：“我爱你……”
　　朱仲钧吓一跳。
　　他连忙爬起来，喊了丫鬟挪灯进来。
　　顾瑾之只得也起身。
　　他拿了灯往顾瑾之脸上照，见她眼睛红红的，不由提心，问：“怎么哭了？这大半夜的，什么事，告诉我？是回京的事么？”
　　顾瑾之轻轻眨了眨眼睛，试图缓解眼睛的不适，道：“没哭。一直没睡着，眼睛有点干涩。”
　　朱仲钧又往她脸上看。
　　她只得笑笑，让朱仲钧安心。
　　“那你刚刚说……”朱仲钧声音里带着喜悦，“怎么突然要说这么肉麻的话？”
　　顾瑾之低垂了眼帘，笑了下。
　　而后，她拉住了朱仲钧的手，轻轻摩挲，语气幽幽：“我从前，说了好些过分的话……那时候，我心里是存了怨气的。我误以为，一辈子夫妻，你从未在乎过我，总是意难平。现在，当初那些话，都成了你的掣肘……我很内疚……”
　　朱仲钧越听，表情越凝重。
　　最后，他眼底已经浮动雾气。
　　他猛然将顾瑾之搂在怀里，抱得她有点窒息。
　　“……你不回京，并没有万全的把握皇帝不会猜疑你，而是怕我将来又抱怨，抱怨你丢下妻儿？”顾瑾之声音陡然湿了，“我对不住你。朱仲钧，你说你喜欢我，我相信的，我也释然了。你在乎我，就足够了，足够值得我为你奉献一切。你不要多顾忌我。以前那个满腹怨气的顾瑾之，已经不在了，我们相互信任，好么？今年，你回京吧……”
　　“好。”朱仲钧坚定回答。而后，他又道，“方才那话，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顾瑾之就在他耳边，又说了句我爱你。
　　朱仲钧抱着她的胳膊，又紧了几分，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顾瑾之道。
　　*****
　　顺天十三年的春节，顾瑾之带着两个孩子过。
　　她算了算日子，朱仲钧过完初四才能辞行，然后回家。从京城到庐州，至少两个月的路程，他三月应该能到家。
　　那是个桃蕊正艳的时节。
　　说不定，十个月大的彦颖都能开口说话了。
　　没想到。春城飞花杨柳斜的二月中旬，朱仲钧就回到了庐州。他带着两名护卫，一路快马回来。
　　他行李的马车，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到庐州。
　　燕山欣喜，喊着爹爹，扑到了朱仲钧怀里。
　　朱仲钧抱着儿子，亲了又亲。
　　他心里，猛然有点感触：燕山真的很不同寻常。
　　朱仲钧离家两个月多。
　　前世的时候，他也经常出差两个月。那时候四五岁的榕南，每次朱仲钧离家时间久了。回来之后榕南就会认生。不认识朱仲钧，要哄很久，他才会和朱仲钧亲近。
　　燕山却没有。
　　朱仲钧抱着燕山，心里有种特殊的满足。
　　这种满足感。是第一次。
　　而后。他又从顾瑾之怀里。抱过了彦颖。
　　彦颖的脸颊胖胖的，几乎要掉下来，分外有趣。跟榕南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路风尘的辛苦，都化为乌有。
　　朱仲钧觉得这样的生活，踏实又安静，是他梦寐以求的。
　　顾瑾之却从他怀里，重新接过彦颖，笑着对朱仲钧道：“一路上辛苦了吧？热水已经备好了，你去洗洗，解解乏。”
　　朱仲钧点头。
　　趁着朱仲钧盥沐的空隙，顾瑾之把孩子们都打发回去了。
　　燕山很听话，比女孩子还要温顺；彦颖才八个月，他不太懂。
　　而后，顾瑾之亲自去服侍朱仲钧沐浴，替他擦拭身子，拿了干净的中衣给他换。
　　朱仲钧却随手将中衣搭在屏风上，打横抱起了顾瑾之。
　　他就这么光着身子，抱着顾瑾之从净房回到了卧室。
　　顾瑾之挣扎了下，想叫他穿好衣裳，别让丫鬟们尴尬。可看着朱仲钧微乱的眸子，就没有多言。
　　这一夜的**，让顾瑾之浑身发酸。
　　她有很多话想问朱仲钧，最终自己先睡着了，从下午一直睡到了次日早上。
　　醒来的时候，窗外并未大亮。晨曦熹微里，院子里已经有婆子打扫庭院的轻微沙沙声，她忍不住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无所顾忌了？
　　不过，她好像一直也没有刻意去回避她的异常。
　　朱仲钧仍在睡。
　　他直到巳初才醒。
　　顾瑾之服侍他洗漱，又替他梳头，然后问他：“去我家里了么，看到我爹娘了么？”
　　“看到了。”朱仲钧笑，“我是骑马先回来的，后头还有一马车东西，过几日才能到庐州。你娘送了你好些东西。”
　　顾瑾之感动。
　　她又问父母的身体。
　　朱仲钧笑起来，道：“你爹娘还不到四十岁，身子能怎样？正值壮年，好着呢……”
　　顾瑾之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
　　仔细想想，她自己也笑了。
　　然后，她又问起自己的弟弟。
　　这四年在庐州，顾瑾之时常收到母亲的来信，所以大部分的事她都知晓了。可非要听朱仲钧再说一遍，好似这样，才能确认。
　　她听得入迷，朱仲钧讲得也开心。
　　两人就这么，消磨了一上午。
　　“德妃和苏嫔都送了你礼物……”朱仲钧又道。
　　顾瑾之笑了笑，说知道了。
　　“你大哥做了件忤逆不道的事。”朱仲钧又道，语气里却带着笑。
　　顾瑾之讶然，问：“又跟我大伯吵架？”
　　“不是。”朱仲钧故意卖关子，说完就停下来，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轻推他：“说啊……”
　　朱仲钧这才清了清嗓子，道：“你祖父去世的时候，不是留下遗言，顾氏女不二嫁么？”
　　顾瑾之点头，这个她记得。
　　当时大伯挺不屑一顾的。
　　可最后，大伯还是把祖父留下的话，刻在木牌上，挂在祖祠里，作为顾氏祖训之一。
　　“你大哥把这条给烧了……”朱仲钧道，“京里人都在说。幸好你大哥不为官，否则这不孝之罪就要背上了。朝臣也有攻讦你大伯的，说他教子无方，让导致你大哥这么忤逆不孝。这些话，皇帝都没理会……”
　　“为什么烧了？”顾瑾之问，“是我四姐出了事，还是五姐？”
　　****

第392节生机

　　顾瑾之爱她的祖父，祖父留下来的遗训，晚辈应该遵从。大哥的做法，没有缘故的话，顾瑾之是不赞同的。
　　她尊重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让这个世界更有秩序。
　　但是，她更尊重人性。
　　她了解她的大堂哥。
　　大堂哥顾辰之不是个鲁莽纨绔之徒，他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背上不孝之名，让大伯背上教子无方之过，更不会让顾家被人诟病。
　　顾瑾之有两个堂姐，顾瑾之尚在京城的时候，就有点担心她们将来过得不好。
　　所以，顾瑾之保留了意见，先问朱仲钧隐情如何。
　　到底是四姐出了事，还是五姐。
　　四姐原本还好。在顾瑾之说袁裕业无法生育之前，四姐过得挺幸福，哪怕是假的，四姐也乐在其中。
　　若不是顾瑾之说袁裕业可能无法生育，他可能不会和四姐翻脸，也可能不会记恨顾家。
　　顾瑾之毁了这种可能……
　　她一开始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
　　来到庐州之后，她怀孕的时候无聊，经常想起这件事，越想越后悔。每段婚姻，都有它的隐疾。
　　当事人极力遮掩，因为每段婚姻，都有彼此坚持的理由，那些隐疾，只怕藏在暗处，就不足以毁了婚姻。在袁裕业和四姐的那场婚姻里，四姐未必希望那些隐疾暴露，让婚姻变得面目前非。
　　顾瑾之却把四姐婚姻的隐疾戳破了。
　　虽然她本意是好的。只是想把四姐和袁裕业要个孩子，虽然她不知道袁裕业自尊心那么强。
　　她的不知道，的确是四姐婚姻不幸福的导火线。
　　袁裕业恼羞成怒，才导致后来对四姐和顾家不满的。
　　顾瑾之很内疚。
　　她有时候安慰自己说，这件事不怪她，她当时只是从一个大夫的角度去分析事情，而后又用妹妹的身份，去维护姐姐的利益。
　　可再转念一想，最后弄成这样，真的是四姐愿意的么？
　　有的人。难得糊涂。
　　这么想。顾瑾之就没法子不怪自己……
　　她不是害四姐的人，却也是催动剂……
　　“是你四姐……”朱仲钧道。
　　顾瑾之心口一窒。
　　“袁裕业有孩子么？”顾瑾之打断朱仲钧的话，问道。
　　朱仲钧就明白，她是清楚事情的过程的。
　　“之前没有。但是。顺天十一年的时候。他的妾室生了个儿子。那个妾是太子送的。很受宠，没想到孩子六个月就夭折了。”朱仲钧道，“外人的人猜测是你四姐弄的鬼……”
　　“放屁！”顾瑾之道。
　　她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我四姐若是有那本事，就该知道，妾室那孩子根本不应生下来的。要我说，那孩子估计是个野种。孩子越长越大，容貌像奸夫，事情败露了，袁家知道藏不住，为了遮羞，把好好的孩子弄没了，还让我四姐顶缸！”
　　“对啊，就是这样。”朱仲钧失笑。
　　他觉得顾瑾之说那么一本正经说脏话的模样，十分有趣。
　　他很少听顾瑾之说脏话。
　　“就是这样？”顾瑾之微讶，怒意不知不觉清减些许，“就是哪样？”
　　“就是你猜测的那样，你大哥告诉我的。”朱仲钧道，“他烧了家里的一条祖训，事情都传开了。我年前去你大伯那边，见到了你大哥，就问他为什么。
　　他告诉我的。袁家没有明说，却暗地里散布谣言，让你四姐背罪。好让顾家理亏，继续做袁家的姻亲。你四姐心灰意冷，搬到了庙里静修……”
　　顾瑾之眼底又有怒色汹涌。
　　“……袁家的人劝她，她不肯回去，还要说出家。口口声声说，她自己看破了红尘，不关袁家的事，处处替袁家遮掩。你们家的人去劝，她也不松口，只说自己有罪。她还是想替袁裕业把害死妾室孩子的事顶下来。”朱仲钧道。
　　他有点感动。
　　顾珊之虽然傻，但是深情。
　　顾瑾之又怒又悲，半晌不语。
　　“你们家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三嫂不是和她要好？”朱仲钧道。
　　顾瑾之点点头：“三嫂对四姐不错，她还能听三嫂几句……”
　　“……你三嫂说，不如以势压人，跟袁家和离。过个一年半载，把她远嫁到江南。假如能生下一儿半女，就能出了这口气。”朱仲钧道，“也让世人知道，袁家到底有什么龌龊。”
　　“四姐肯定不同意。”顾瑾之苦笑了下。
　　“是的。”朱仲钧道，而后又笑了笑，“你大哥烧了那条祖训之后，她同意了！”
　　顾瑾之眼睛一亮。
　　她也笑起来。
　　痴情如四姐，也有她心里的意难平吧？
　　“你四姐过门九年无所出，自请下堂，袁家需得归还她全部的嫁妆，已经谈妥了。”朱仲钧道，“年前，你们家的人就把你四姐接回了家。嫁妆也搬了回来。听说，你大伯母已经在替她寻人家，准备另嫁你四姐……”
　　“挺好的。”顾瑾之淡淡舒了口气，“这件事，虽然黑暗，却不绝望。不绝望，就好……”
　　她心里仍是不舒服。
　　不管怎样，四姐心里的伤，怕是永远都无法平复疤痕的吧？
　　这样的结果，连胜利二字都谈不上。
　　四姐拼了全力，投入这段婚姻里，用九年的时间，换得这般下场，用凄惨来形容都不为过。
　　顾瑾之心里有点闷。
　　她依偎着朱仲钧，低声道：“早知道袁裕业是这种性格，当初我就不该说那样的话。他记恨我四姐。完全没有道理，他应该记恨我。”
　　朱仲钧就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笑道：“胡思乱想！袁家求诊，你实言相告，袁裕业接受不了事实，却要记恨你们家，是他心理阴暗，哪里有你的错儿？”
　　顾瑾之摇摇头。
　　朱仲钧的安慰，对她而已效果甚微。
　　她把头埋在朱仲钧怀里，汲取他身上的味道。来获得呼吸。
　　——*——*——
　　顺天十三年的五月。顾家把顾珊之嫁到了江宁。
　　这件事，在京里掀起一阵舆论。
　　袁裕业无法生育的谣言也传了出去。
　　可没人相信。
　　不管是市井走卒，还是达官贵人，都在谴责顾家以势压人。还在背后抹黑袁裕业。其心可诛。
　　大家都在诅咒顾珊之没有好下场。
　　袁裕业反而获得了满满的同情。
　　连太子也参合。非常生气找到了顾延韬，说：“你们家姑娘九年无所出，袁家一直未有怨言。隐忍九年。我上次赐给老师的婢女，生下男儿，还夭折得不明不白。这些旧账，姑且不说。你们家姑娘拿了全部的陪嫁归宁，难道不是我的老师敬重您和顾家？
　　顾家却这般阴险恶毒，背后中伤我的老师。你们家，迟早要遭天谴的。”
　　十七岁的太子，已经不再是小孩子。
　　他已经在学着监国，处理国事，他的话，不能算童言无忌了。
　　顾延韬当时没接话，心理却分外明白就，将来太子登基，他是没有好下场的。只要是太子登基，顾家只怕真的要毁了。
　　太子亲近袁裕业，而袁裕业恨顾家，太子也恨顾家。
　　顾延韬心里冷笑。
　　皇帝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德妃的三皇子。太子，不是无可取代的……
　　皇帝事后几天才知晓，把太子叫过去，狠狠责骂了一顿，让他给顾延韬赔礼道歉。
　　至于太子的讲师袁裕业，皇帝也想遣走。
　　太子却死活不同意，他和袁裕业最亲近。
　　皇帝想了想，坊间那些话，对顾家是不利的。
　　也许袁裕业妾室孩子的死，真的是顾珊之做的。顾家的姑娘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占尽了便宜，带着嫁妆归宁，如今也嫁到了江宁大户人家，顾家还到处诋毁袁裕业，的确有失厚道。
　　皇帝也有点同情袁裕业。
　　况且，皇帝也觉得，袁裕业学问好、人品也好，他做太子的老师，很适合。太子也相信袁裕业，愿意听袁裕业的教导，这是最好不过的。
　　皇帝雷声大雨点小，让太子宴请顾延韬，算是给顾延韬赔罪。
　　顾延韬去赴宴了。
　　太子什么也没说，甚至冷着脸。
　　顾延韬在东宫吃完饭，回到御书房复命，说他和太子已经和好如初了。
　　皇帝就松了口气。
　　这件事之后，皇帝也严厉诘责太子，不可参合大臣之间的争斗。用人不能全凭意气用事，要讲究策略。
　　太子一脸恭敬听着。
　　皇帝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可太子责骂顾延韬、皇帝轻描淡写处理，都让外人快意无比。
　　他们都在诅咒顾家人不得好死。
　　这些事，隔了两个月才传到庐州。
　　顾瑾之和朱仲钧都说：袁家好策略，袁裕业再也不怕顾家了，也不需要顾家了。
　　他依靠着太子这棵大树，迟早会权倾天下的。
　　朱仲钧和顾瑾之觉得，等袁裕业权倾天下那日，他一定会报复顾家的。
　　“希望大伯能察觉到这点……”顾瑾之道。
　　朱仲钧则笑：“你大伯这点敏锐还是有的。”
　　政治的争斗，往往不是烈火烹油，而是小火慢炖。
　　顾延韬年纪越大，耐性越好。
　　五月嫁到江宁的四姐，八月就有了身孕。
　　顾瑾之大大松了口气。
　　她没有看错。
　　有问题的，是袁裕业。
　　顾瑾之的内疚，这才稍微好点。
　　她还是很想知道，四姐在江宁过得好不好。
　　她派了人，往江宁去了一趟，给四姐送礼，顺便打听打听她的消息。她派了司笺去。
　

第393节有喜

　　司笺受命往江宁送礼去了。
　　到了十月初二，他就回到了庐州。
　　来回一个多月。
　　江宁离庐州比较近。
　　他把顾珊之在江宁的情况都告诉了顾瑾之。
　　顾珊之改嫁的，并非什么望族大户。
　　那户人家姓孙，在江宁根本没什么地位。顾瑾之二舅母也是江宁人，顾瑾之的表姐也嫁到了江宁秦家。
　　若是说，秦家算小望族豪门的话，四姐改嫁的孙家，只能算殷实之家。
　　新四姐夫的叔叔，曾经在京里做个刑部侍郎，当初级别比顾延韬高，却很照顾顾延韬。而后，他好像是得罪了人，辞官回了江宁。
　　如今顾延韬发达，他也想得到顾延韬的提携，为以后子孙铺路，好光耀门第。
　　听说顾家在替顾珊之寻谋改嫁之人，四姐夫的叔叔就派人进京，说孙氏有人愿意求娶顾珊之。
　　四姐夫今年二十四，比四姐小三岁。
　　他没有娶过亲。
　　四姐夫小时候订过娃娃亲。后来，他长到十六岁，女方病逝。
　　当时，四姐夫忙着进学，没有再说亲，就一直拖到了今日。他是个秀才，将来若是中了进士，也需要顾家的提携。
　　他甘愿娶顾珊之，用意就变得那么不单纯……
　　四姐当初听说这种情况，应该也知道可能会是另一个袁裕业吧？至少从表面上看，情况是很类似的。
　　男人愿意这么低声下气。将来发达了，只怕会出这口气。
　　这样，她都愿意嫁？
　　是回报大哥为了她烧了祖训、背负不孝之名，还是相信顾瑾之的话，深信自己能生育，想出口气？
　　也许两者都有吧？
　　顾瑾之听到这里，心又是一沉。她有点心酸。
　　顾珊之这是豁出去了。
　　“四姑奶奶和你说了什么？”顾瑾之问司笺，“你瞧着她的模样，看上去如何？”
　　“……王妃，小人从前没见过四姑奶奶的面儿。不知道她什么模样。现在瞧着。有点瘦弱，但是气色还好。笑盈盈的，和气得很，一再说感谢王妃派人去瞧她。还说江宁离庐州近。等她肚子里的孩子落地。就过来瞧王妃。”司笺回答道，“小人还见到了四姑爷……”
　　“四姑爷怎样？”顾瑾之忙问，“你看人最准的。你瞧着四姑爷，面相刻薄么，精明么？”
　　司笺笑，道：“都没有。小人瞧着，四姑爷憨厚得很。”而后，他顿了顿，道，“小人还打听到，当初要娶四姑奶奶的，是四姑爷的堂弟。四姑爷的堂弟不愿意，才轮到四姑爷娶了四姑奶奶……”
　　他说罢，看了看顾瑾之的脸色。
　　司笺感觉，这话应该告诉王妃。
　　王妃肯定会担心四姑爷主动求娶四姑奶奶，会别有用心，将来辜负四姑奶奶。假如王妃知道，并非四姑爷自己去钻营的，会不会稍微放心？
　　四姑奶奶那情况，那声誉，愿意主动求娶才有鬼呢。
　　果然，顾瑾之脸色稍缓。
　　她倒也没有露出喜悦，只是淡淡舒了口气。
　　而后，顾瑾之又叹了口气，微微沉思，不再开口。
　　“……四姑爷不怎么说话。”司笺打破沉默，继续道，“小人说，王爷和王妃都记挂四姑奶奶，四姑爷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小人回来的时候，四姑爷打发了一百两的程仪。四姑爷那一房，家资颇丰，就是没有人考取过功名……”
　　顾瑾之点点头。
　　司笺打听得非常仔细，连顾瑾之没有吩咐的事，他知道打听。
　　他办事，顾瑾之最满意。
　　“四姑爷是个秀才，没有考过乡试么？”顾瑾之又问，“还是没中，几次没中？”
　　“十六岁中了秀才，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司笺道。
　　“能十六岁中秀才，是有学识的。中举人就要靠时运，才两次落榜，倒也没关系。”顾瑾之道。
　　她没有再问多，让司笺下去歇息。
　　司笺道是。
　　朱仲钧白天去了军营，到了黄昏才回来。
　　顾瑾之把司笺打听到的事，告诉了他。
　　朱仲钧听了，笑着对顾瑾之道：“日子是人过出去的，没有谁和谁不合适。你看我们，从前没人说我们合适，我们不是过得很好？你四姐在袁家九年，应该知道怎么过日子，别担心。”
　　顾瑾之笑了笑。
　　她道：“我没有担心。只是觉得世道太可恶，对女人不公平。假如没有你，我也要担心婆媳关系，担心小妾，担心丈夫，我只怕不如四姐。”
　　朱仲钧哈哈笑，说顾瑾之杞人忧天。
　　可顾瑾之的话，让他心里发暖。
　　夜里的时候，他又极尽丈夫之能事，取悦顾瑾之。只要顾瑾之给他一个笑脸，他就恨不能把世界捧给她。
　　顾瑾之却拒绝了他的求欢。
　　她咳了咳，道：“我上个月月事没来……”
　　朱仲钧先是一愣，继而抱起顾瑾之，欢呼道：“顾瑾之，你真厉害！这回给我生个闺女！”
　　顾瑾之道：“也未必是，我现在给自己号脉都不准了……若真的是，我都快成母猪了。”
　　朱仲钧朗声大笑。
　　他开心极了。
　　没有意外，顾瑾之又怀孕了。
　　这是在庐州的第五年。
　　五年里，她生了两个儿子，肚子里又怀了一个……
　　怀孕并不轻松。
　　和第一次的忐忑害怕相比，第二天怀孕显得很平静，这次就有点意外了。
　　她和朱仲钧没有刻意避孕过。
　　这次再怀上，顾瑾之就认真考虑了避孕的问题。怎么避孕才健康。
　　药物首先排除。
　　她把她的想法告诉了朱仲钧。
　　朱仲钧是不想顾瑾之避孕的。他想顾瑾之给他生个大家庭。可这么说，又太过于自私，因为怀孕、生子，都非常辛苦。
　　他心疼顾瑾之这么辛苦。
　　故而，他违心道：“我又不太懂这个。你自己慢慢想。但是别喝药，你的身子要紧……”
　　顾瑾之笑了笑。
　　顺天十三年的除夕，他们又不能回京。
　　朱仲钧把顾瑾之怀孕之事，写了陈奏告诉了皇帝。
　　皇帝又告诉了太后。
　　太后也惊喜不已，专门派人给顾瑾之送了药材、首饰、布匹等，让顾瑾之好好养胎。再给太后生个孙儿。
　　——*——*——
　　顺天十四年的七月二十一日。顾瑾之又生了一个男孩。
　　这六年里，她给朱仲钧生了三个儿子。
　　长子燕山出生时，早产瘦弱，让顾瑾之和朱仲钧都提心吊胆的；次子彦颖长得像榕南。朱仲钧很高兴。他一直想榕南再做他的儿子。他想弥补榕南；等到三子出生的时候，因为有了两个儿子，顾瑾之和朱仲钧虽然高兴。却没什么惊喜的。
　　朱仲钧给三子取名叫彦绍。
　　“绍”有引导，绍庭上下的意思。朱仲钧现在很想要个女儿，他希望给三子取名，暗含了这个用意。
　　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顾瑾之也没说。
　　彦绍出生的时候，燕山已经五岁了，彦颖也满了两周岁。
　　顾瑾之仍是坚持奶彦绍。
　　她觉得孩子吃过她的奶水，将来会和她更加亲近。
　　可是哺育并不轻松，顾瑾之要忌口。甚至为了下奶，喝没有放盐的鱼汤。这次奶水不是很足，顾瑾之就一直喝不放盐的鱼汤，整整好了七个月。
　　而后，她嘴巴里泛苦，看的鱼汤就想吐。
　　朱仲钧心疼不已。
　　她哺育三子，一直到顺天十五年的三月。后来，她着实没有奶水了，才把孩子给了乳娘哺育。
　　顺天十五年的时候，庐州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朱仲钧的军事基地，越建越大，偷偷摸摸的。
　　他没有告诉顾瑾之，怕顾瑾之为他提心吊胆，而顾瑾之也没问。
　　这一年，他们回京过年了。
　　来庐州的时候，顾瑾之肚子里怀着两个月大的燕山；回去的时候，她带着六岁半的燕山、三岁半的彦颖、十六个月大的彦绍。
　　在庐州的这七年，顾瑾之几乎没怎么碰药书，她一直在怀孕、哺育中度过。
　　启程的前几天，她有点忐忑，问朱仲钧：“我是不是很憔悴，半老徐娘那种憔悴？”
　　“没有。”朱仲钧道，“你才二十五岁呢，哪里就半老了？你想想从前，二十五岁你才回国呢。那时候又单纯又傻……”
　　顾瑾之轻轻捶了他一下。
　　她感觉自己应该有变化的。
　　她胖了些。
　　顾瑾之在京城的时候，瘦得吓人。所以，她胖了点，看着还健康白皙，不会让人担忧。
　　她深吸一口气。
　　七年啊，京城只怕人事已非了吧？
　　旁的不说，一棵小树，小七也会长成参天大树了……
　　她的父母，依旧健康么？
　　她可爱的弟弟煊哥儿，已经快十八岁了，说亲了么？
　　大伯母和老宅的众人，是不是还是曾经模样？
　　姜昕不知如何了。
　　秦申四也不知怎样了。
　　回城的路上，顾瑾之只花了半刻钟想这些事，因为她有三个孩子要照顾。
　　也许，变化最大的，是她顾瑾之！
　　

第394节奶爸

　
　　顾瑾之一家人腊月十五才到京城。
　　由于孩子的缘故，多耽误了半个月。
　　到京城附近的时候，又遇上大雪，故而晚了。
　　到达京城的那日，京城也是雪天。漫天大雪，簌簌落下，街道浸润着白色，庄严肃穆。
　　马车进了城，早有亲卫等候。
　　朱仲钧下车，和亲卫首领见了礼，他们的座驾，就从城门口，一直驶往皇城。
　　六岁半的燕山，挑起帘幕往外看，歪着小脑袋的模样，十分可爱。
　　冷风吹在他脸上，脸有点红。
　　顾瑾之语气宠溺，问他：“看到了什么？”
　　他笑着，放下了车帘，往顾瑾之怀里钻，道：“娘，京城没有咱们家好……”
　　顾瑾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等过几日，让你爹爹带着你到处走走。京城有好些好玩的地方，和咱们家比，各有千秋。也许还能碰见你义父呢……”
　　燕山眨着眼睛，望着顾瑾之。
　　林翊就在京城附近，顾瑾之准备去寻他，让他来看看燕山。
　　燕山才一岁多，林翊就从庐州离开，燕山不记得他的模样，只是经常听父母提及，知道义父是替他保命之人，心里也有几分神往，道：“娘，义父什么时候来看我？”
　　“要去找他。”顾瑾之道，“若是能找到，也就这几日。若找不到，也许再过几年……”
　　燕山哦了声。有点失望。
　　顾瑾之轻轻搂住了他，吻了吻他的面颊。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似乎是近乡情怯，有点忐忑不安。
　　他们的马车，一路到了承天门。
　　承天门是皇城的大门。
　　宫里派了马车，在承天门迎接朱仲钧一家人。
　　顾瑾之和朱仲钧，带着孩子下了马车，换上了宫里的车子，进了承天门。承天门后，便是端门。
　　端门位于皇城和皇宫之间。
　　过了端门。便是雄浑凝重的午门。
　　午门是宫廷的正门。
　　进了门。下了马车，换了软轿。
　　燕山和彦颖跟着朱仲钧坐。
　　他们俩很好奇，都从小窗口往外看。进了午门，需得过了御桥。才能入太和门。这才算真正进了宫。
　　兄弟俩小脑袋挨在一处。纷纷打量着。
　　“爹，有桥……”燕山惊奇喊道。
　　“爹，有桥。”彦颖学语。
　　朱仲钧笑着。把两个小鬼拉回来，抱在怀里。
　　他重复教导燕山和彦颖礼仪：叫了太后娘娘，要叫皇祖母；见了皇后和皇帝，都要跪下磕头；见了太子，也要磕头。
　　“……谁给咱们磕头？”彦颖问。
　　他觉得他需得给很多人磕头，那么，反过来应该也有人给他磕头，这样才算公平。
　　不满四岁的彦颖，比燕山聪明机灵。
　　至少这种问题，燕山是想不到的。
　　彦颖像朱仲钧，从小就不甘心位居人下……
　　朱仲钧欣慰看了眼彦颖，点了点他的鼻子：“这里是皇城，宫里的人都要敬重，他们都不能得罪，没人给咱们磕头。咱们要给别人磕头，记住了吗？到时候别失了礼。”
　　彦颖嘟了嘟小嘴巴，低声嘟囔道：“不好玩。”然后又问，“爹，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朱仲钧正要回答，轿子就到了仁寿宫。
　　他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轿子。
　　顾瑾之也抱着幼子，走到了朱仲钧身边。
　　幼子彦绍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看到父母和兄长们都在地上走，他也要挣扎着下地。
　　顾瑾之悄声哄他，让他别闹，他反而挣扎得更厉害。顾瑾之有点抱不住他了。
　　朱仲钧一把抱了过来，笑着亲了亲他的面颊，道：“绍哥儿乖。”
　　彦绍果然就不闹了，安静在朱仲钧怀里。
　　顾瑾之大惊，忙要接回来。
　　让朱仲钧抱着孩子，不成体统。太后看到了，肯定在心里责怪顾瑾之欺负朱仲钧。
　　太后只怕还当朱仲钧是那个傻子。
　　朱仲钧则快步，抱着孩子进了仁寿宫。
　　前来迎接的成姑姑看到了，目瞪口呆。她反应敏捷，错愕从脸上一闪而过，很快掩饰好，给朱仲钧和顾瑾之行了礼，喊了王爷王妃，请他们往里走。
　　顾瑾之追上朱仲钧，要抱孩子，朱仲钧却不给。
　　满殿的宫人都看着他们，顾瑾之只得放慢了脚步，跟在朱仲钧身后。
　　进了大殿，太后端坐在上位，含笑望着他们。
　　她眼底，已经有了水光。
　　可看到朱仲钧抱个孩子进来，她仍是惊讶不已。
　　朱仲钧一家人，已经跪下，给太后行了礼。
　　顾瑾之和朱仲钧喊了母后，剩下两个小孩子，脆生生喊了皇祖母，太后的心猛然软得不可思议。
　　她第一次见到朱仲钧的孩子。
　　宫人们给朱仲钧一家人赐座。
　　顾瑾之把彦绍抱了过来。
　　这回，朱仲钧没有拒绝，他这才把孩子交给了顾瑾之。
　　“这是老大么？”太后声音有点湿，指着燕山问。
　　朱仲钧忙道是。
　　“来，上前给哀家瞧瞧。老二也来，让哀家仔细瞧瞧。”太后让成姑姑，把燕山和彦颖都带过去，给她瞧。
　　太后的视力，已经大不如从前，有点看不清楚。
　　朱仲钧冲两个儿子笑，对他们道：“去，给皇祖母瞧瞧。”
　　然后，他让燕山牵着彦颖的手。
　　手牵着手的兄弟俩，粉雕玉琢，似黑宝石般璀璨的眸子，望着太后。嘴里喊着皇祖母，可爱至极。
　　特别是彦颖，和朱仲钧小时候一模一样，仿佛昨日便在眼前。那时候朱仲钧才这么大，也是如此水灵可爱。
　　太后再也忍不住，泪珠滚将下来
　　她将两个孩子搂过来，连声说：“好，好，都是好孩子……”
　　然后让成姑姑拿了礼物，一人赏了一个小匣子。
　　兄弟俩道谢。一本正经。非常懂礼数，接了东西就教给身边的人，气度非常，太后更是高兴。
　　这一高兴。眼泪止不住了。
　　朱仲钧也上前。坐到了太后身边。低声喊着母后，让她别哭。
　　太后好半晌才止住了泪。
　　她望着顾瑾之。
　　顾瑾之笑着，把怀里不安分的彦绍。也抱上去给太后瞧，还道：“母后，他才会走路，跟泥鳅似的……”
　　太后看到孩子活泼，喜欢都来不及，哪里会怪罪？
　　她欣慰摸了摸彦绍的头，也给了他一份礼物。
　　“小七，这些年辛苦你，照顾仲钧，还给哀家添了这几个宝贝孙儿。”太后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笑，道：“母后，是王爷照顾我和孩子们。王爷对我好，我都不曾费什么力……”
　　“好，这样就好。”太后道，“你们夫妻和睦，哀家儿孙满堂，最好不过了。”
　　然后，太后又问朱仲钧，这一路可平顺。
　　说了半天的话，直到顾瑾之怀里的彦绍有点瞌睡，太后才让他们去休整休整。
　　朱仲钧和顾瑾之带着孩子，从仁寿宫出来。
　　他们这次住在平就殿。
　　从前他们住的曦兰殿，早在顺天十三年的时候，走水烧掉了。如今，那边建了处凉亭。
　　平就殿离仁寿宫不远，满殿的宫人，还有四五个专门照顾孩子的嬷嬷。
　　顾瑾之胳膊酸痛，把孩子交给了嬷嬷们，带下来盥沐更衣。
　　她和朱仲钧，也纷纷净面，换了身干净衣裳。
　　宫女替顾瑾之梳头，重新换了个高髻，插满了簪钗，金光和珠光映在她脸上，瞳仁里褶褶生辉。
　　梳好了头，顾瑾之亲自替朱仲钧梳头。
　　两人整顿好了，才去看孩子。
　　孩子们也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
　　老三彦绍已经睡着了。
　　皇帝尚未下朝，故而他们可以再歇息片刻。
　　御膳房送来了小米粥和水晶饺子、各色点心和小菜来，怕他们饿了，先填补填补。
　　朱仲钧有点饿了。
　　他问燕山和彦颖：“你们饿不饿？”
　　燕山和彦颖兄弟俩都奶声奶气说：“饿了。”
　　朱仲钧就让宫人拿了碗筷，分给他们。
　　顾瑾之在一旁笑出声。
　　朱仲钧问她怎么了。
　　“都不问问我是不是饿了？”顾瑾之道。
　　朱仲钧忙问：“你饿么？”
　　顾瑾之笑，摇摇头。
　　朱仲钧见她这样，就知道她没什么胃口。他把宫人盛好的米粥，端了过来，给两个儿子喂，一人一口，轮流着吃。
　　四周服侍的宫人，都错愕看着他。
　　在这个年代，男人做这种事，是很罕见的。
　　朱仲钧在家的时候，也宠孩子。但是，大部分的时候，他都不会这样喂孩子吃饭。不是他不想，而是他认为孩子应该自立。
　　他现如今这么做，不过是给人看的表象。
　　他从前是个傻子，有没有好透两说了。如今再这样，抱孩子、喂孩子，看上去没什么出息，皇帝应该会喜闻乐见吧？
　　顾瑾之微微想了想，能猜出朱仲钧的意图，故而她没有打扰，坐在一旁看着朱仲钧做奶爸。
　　自从顾瑾之说，她爱朱仲钧，让朱仲钧做他想做的，朱仲钧就不再顾忌了。倘若是从前，他是不敢如此的，他会害怕顾瑾之回头说他利用孩子。
　　他没有利用。他的儿子们，什么都是他的，哪里有利用一说？
　　他心安理得拿孩子做戏。
　　顾瑾之在一旁，表情恬柔看着他们，让朱仲钧心里暖暖的。
　　理解，比爱意仍暖人心。
　　他爱顾瑾之的理解。
　　

第395节话里有话

　　回京第一天，朱仲钧全家都在宫里。
　　皇帝晚上设了家宴，招待了他们。
　　太后和皇帝坐了首席。
　　顾瑾之离京整整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她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而皇帝从二十九岁到三十六岁，从青年进入了壮年，他脸部的轮廓瞧着成熟了很多。
　　而皇后谭氏，变化最大。
　　她消瘦异常。
　　当年顾瑾之见过谭氏，高挑曼妙，如今瘦得皮包骨头。足见，她做皇后，并非件轻松事。
　　太子和顾德妃母子三人也参加了家宴。
　　太子从当年的懵懂少年，长成了俊朗青年。小时候，顾瑾之觉得他挺像皇帝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他容貌变化很大，越长越常像谭贵妃。
　　谭贵妃和太子的生母是双胞胎，故而太子看上去像谭贵妃亲生的。
　　他已经娶了太子妃，是宣平侯李家的三姑娘，还有两房偏妃，只是尚未有子嗣。
　　顾德妃则丰腴了不少，笑容越发慈善温柔。足见，这些年她大部分的时候，过得心情较舒畅。
　　顾瑾之甚是欣慰。
　　这七年里，顾德妃又生了两个孩子。顺天九年，她生了三皇子，已经封了晋王；而后，她又生了八公主，今年四岁，比顾瑾之的彦颖大几个月。
　　顾德妃生的三公主已经十一岁。三公主长得像皇帝，而皇帝又像太后。所以三公主有几分太后年轻的模子，太后和皇帝都宠爱她。十一岁的三公主，已经发育，个子赶上了顾德妃，身量颀长，亭亭玉立。
　　这个宫里，最受宠的孩子，不是太子，也不是晋王，而是三公主。皇帝喜欢她。连带宫里人都巴结顾德妃。
　　顾瑾之打量宫里众人的同时。他们也在看顾瑾之一家人。
　　朱仲钧把两个儿子带在身边，吃饭的时候不时给燕山和彦颖喂饭，皇帝看得直蹙眉。
　　皇后谭氏则掩唇轻笑，轻蔑之色从她眼底一闪而过。而后。她态度平淡。不再多看朱仲钧。
　　顾德妃却有点羡慕看着顾瑾之。她从未嫁时就很羡慕这种男人：粘着她。听话，又爱孩子，像朱仲钧这样的……
　　其他人表情各异。要么是像皇帝一眼蹙眉不解，要么是像皇后一样，故作镇定，心里却嘲笑不已。
　　朱仲钧若无旁人，自己吃几口，给孩子喂几口。
　　燕山很好奇朱仲钧喝的酒，小声问：“爹，我也要喝……”
　　朱仲钧笑，用筷子头沾了点酒，喂给燕山。
　　辛辣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味蕾，燕山呛得直咳嗽，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皇帝问：“这是怎么了？”他看朱仲钧表情轻松，孩子不像是有事的，所以问话也不急迫。
　　朱仲钧站起来回禀：“……他要尝尝酒，臣弟喂了他一些。”
　　太后又气又笑，道：“胡闹！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给他喂酒，岂不是要害了他？你这个做父亲的，太不靠谱。小七，快把燕山抱过去……”太后现在叫燕山的小名，叫得很顺口。
　　顾瑾之也站起身，道：“母后、陛下勿怪，这事不赖王爷。小孩子好奇心重，不给他吃，他迟早要偷偷摸摸的。让他知道，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来不至于为了吃酒偷摸，让居心不良者有机可乘……”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顾瑾之。
　　皇帝一听这话，明明是无稽之谈，可细想，居然有几分道理。
　　太后则道：“你也胡闹。都为人父母，还跟小时候一样胡闹……”她冲燕山招手，“燕山，到祖母这里来。”
　　朱仲钧就抱住了孩子，笑道：“母后，不敢让他打搅您用膳，还是我带着他。我不再胡闹了……”他不想自己的孩子在太后面前出风头，惹得皇家的孩子嫉妒。
　　三皇子晋王和燕山一般大呢。
　　太后也没有强求。
　　这顿饭，除了朱仲钧有点离经叛道，其他都算和睦愉快。
　　太后想和朱仲钧说一说孩子的事，她觉得朱仲钧这么教养孩子，对孩子没有好处。
　　严父才能出孝子。
　　可转念又想，朱仲钧的燕山才六岁，一点也没有小孩子的调皮恶习，反而彬彬有礼。燕山说话也清晰，甚至会看人脸色，比晋王还要聪明。
　　而老二彦颖，才四岁的男孩子，理应懵懂的年纪，他却也透出几分机灵，像极了小时候的朱仲钧。
　　那时候，先帝最疼爱朱仲钧，就是因为朱仲钧打小便聪明异常。
　　朱仲钧的孩子，不用生活在宫廷，没有礼教约束，反而更可爱聪慧。那又何必非要按太后认为对的方式去教育呢？
　　太后就没有多言。
　　皇帝一开始也想说。
　　后来又想，到底是弟弟的家事，轮不到他管。
　　所以，没人说朱仲钧。
　　朱仲钧在宫里这些日子，格外宠孩子。但是私下里，他也跟燕山和彦颖说道理：“宫里和咱们家不同。咱们在宫里，爹照顾你们。等回了家，还是跟从前一样，可好？”
　　两个孩子沉浸在父亲的宠溺里，不约而同点头，根本不懂朱仲钧到底说什么。
　　顾瑾之在一旁笑。
　　她不想用什么科学的方式来教养孩子。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绝对正确的事儿。
　　对于顾瑾之和朱仲钧而言，他们从小受过的科学教育方式太多了。最后，他们也不过如此，至少不快乐。
　　假如，父母能让他们感觉到，父母尽最大的可能维护他们。疼爱他们，而且父母相爱，相互忠诚，只要教会他们努力、积极、乐观，也许就能够他们快乐活一辈子的。
　　可惜，没有这种假如。
　　朱仲钧是爱孩子的。他的爱，在顾瑾之看来并未过度，她就不多言。
　　她一脸幸福，托腮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这七年，生了三胎。到了这一刻才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家宴结束后，太后把孩子们都带到仁寿宫，和他们说话；皇帝则把朱仲钧叫到了御书房，皇后把顾瑾之叫到了坤宁宫。
　　顾瑾之不知皇帝和朱仲钧说什么。她有点担心。
　　皇后谭氏和顾瑾之说了些家常。问了问庐州的事。
　　顾瑾之恭敬回答她。
　　最后。皇后突然道：“你的长子，长得真像你。次子和三子，就像王爷多些。这真有趣……本宫一生无子，羡慕你得紧……”
　　顾瑾之心里一森。
　　谭氏话里有话。
　　“娘娘过誉了……”顾瑾之道。
　　谭氏微笑。她顿了顿，又问：“你的长子，是早产的？听说七个月就落地了…….”
　　顾瑾之猛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袖底的手一紧，面上仍是恭敬带笑，道：“是……”
　　“他叫燕山么？”谭氏又问。
　　顾瑾之道了句是。
　　“明日带过来，让本宫再瞧瞧。本宫看他面熟，有几分眼缘。本宫最喜欢小孩子。”谭氏道。
　　顾瑾之怕多说多错，道了句是，装作没听懂，从坤宁宫出来。
　　她低垂着眼帘，从坤宁宫回了平就殿。
　　朱仲钧和孩子们尚未回来。
　　顾瑾之一个人坐着，沉思半晌。
　　谭氏的话，让她心里尘封的恨意全部涌上来。
　　而后，德妃娘娘身边的兰儿姑姑，亲自过来请顾瑾之：“……娘娘让瞧瞧，王妃得空不得空。若是得空，请王妃到景和宫说说话儿。”
　　“得空的。”顾瑾之笑着，起身往景和宫去了。
　　三公主、晋王和八公主，都在景和宫。
　　看到顾瑾之来，几个孩子都很好奇，围着她问话。
　　“您是我姨母吗？”晋王问顾瑾之。
　　顾瑾之笑着，道了句是。
　　“您和我母妃一点也不像……”晋王使劲打量顾瑾之。
　　德妃笑了，道：“你和你姐姐也不像。”
　　晋王恍然大悟。
　　顾瑾之笑起来。
　　三公主则问顾瑾之：“姨母，您是神医么？宫里的人都说，您是神医，这天下没有您不会的病……”
　　顾瑾之又笑，说不敢当。
　　“大舅舅也是神医。”三公主高兴道，“姨母也是神医，真厉害。”
　　大哥顾辰之这几年在京里，渐渐有了些名气。但并没有到神医的地步。不过是顾瑾之名声在外，三公主又爱打听，旁人奉承的话。
　　三公主却当了真。
　　八公主才四岁，她有些羞怯依偎着德妃，没有问话，只是时不时偷看顾瑾之一眼。
　　三公主和晋王问了一大堆话，德妃见他们没完没了的，道：“都回去吧，你姨母才进宫，也累了一日。母妃要和你姨母说些体己话，你们都散了吧。”
　　三个孩子这才不情不愿，行礼退下。
　　顾瑾之感叹，对德妃道：“娘娘儿女俱全，真是这天下最有福气的人……”
　　“什么福气……”德妃笑，笑容里尽是满足，“我倒是羡慕你。你这几年，生了三个儿子，王爷高兴坏了……”
　　“王爷想要个女儿。”顾瑾之笑道，“不及娘娘有福气……”
　　姐妹俩七年未见，话题并不多。德妃不过是问了问庐州的事，渐渐没什么说的，顾瑾之才起身告辞。
　　她心里，一直在思索着谭氏的话。
　　

第396节至亲

　　谭氏的话，存在顾瑾之心里。
　　她没有和朱仲钧说。
　　到了第二天，顾瑾之对太后道：“母后，我想带着孩子们，回趟娘家……”
　　太后道：“快去吧。”
　　顾瑾之七年没有回京，宋盼儿只有她这么一个闺女，最是疼顾瑾之，太后是知晓的。
　　将心比心，宋盼儿自然很想念顾瑾之的。听说她昨日到京，只怕这会子挠心挠肺想见女儿和外甥吧？
　　太后没有耽误，叫人准备，让顾瑾之回家。
　　朱仲钧亲自送他们。
　　今日大雪初霁，树梢、地面、屋脊处处晶莹，映衬着耀眼的日光。
　　很冷。
　　燕山的手都不敢伸出来，彦颖也瑟瑟发抖，更别说彦绍。
　　顾瑾之和朱仲钧商量：“这刚刚化雪的天，异常的冷。彦绍还小，万一伤风感冒就不得了。不如，把彦绍留下，下次再带他过去。反正咱们在京里，还要住些时日。”
　　不满两岁的幼童，腑脏娇弱，最好不要用药，所以不能生病。
　　顾瑾之很怕孩子生病，哪怕是小小的感冒。
　　朱仲钧自然同意：“过了年，天气暖和些，再带彦绍去。”
　　夫妻俩带着燕山和彦颖，回了顾家。
　　顾家大门口，搭了幕次，举了长长鞭炮。太后已经先一步，派了宫人来通知顾家，顾瑾之和朱仲钧要回来。
　　顾家搭了幕次。鸣炮迎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顾瑾之和朱仲钧分别捂住了孩子的耳朵，把孩子搂在怀里。
　　等鞭炮响尽，两人才领着孩子，往里走。
　　大门口站满了人。
　　穿着灰鼠皮大氅的顾延臻领头，身边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两人身侧又跟着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子。
　　顾瑾之眼眶顿时就湿了。
　　她原本牵着燕山的，此刻不由松了手，把孩子交给了朱仲钧。她自己，几乎小跑着上前。喊了声爹。眼泪就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滚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行了福礼。
　　顾延臻扶起她，叫了声瑾姐儿，声音也哽咽住了。
　　顾瑾之视线里一片模糊。她抹了泪。又看向四个弟弟。明明都长大了那么多。可她觉得依旧是儿时的模样，特别是煊哥儿。
　　几个弟弟里，顾瑾之从小就带着煊哥儿。长姐如母，她和煊哥儿感情最深。
　　煊哥儿极力忍着，眼睛也红了，忍了半晌，情绪平复了些，才叫：“七姐。”
　　琇哥儿也叫了声：“七姐。”
　　另外两个小的，对顾瑾之没什么印象，此刻正好奇看着他们。他们估计在心里琢磨，为什么情绪起伏如此之大吧？
　　可哥哥们开了口，小十和小十一也喃喃叫了声七姐。
　　两人都十岁，穿着佛头青缂丝白貂皮长袄。打扮的一样，长得也一样，顾瑾之还是能将他们分别开来。
　　一个眼神灵活，另一个显得呆板些。
　　“十弟。”顾瑾之喊了那个呆板些的，然后又对那个灵活点的道，“十一弟。”
　　“七姐好记性。”煊哥儿在一旁道。
　　他的话，肯定了顾瑾之猜对了。
　　顾瑾之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些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她离开了他们整整七年。可他们，依旧如她记忆中的模样，让顾瑾之情绪止不住。
　　这时，朱仲钧已经带着孩子，赶上前来。
　　顾延臻几个人，都把目光转到了顾瑾之的孩子身上。
　　顾瑾之用帕子抹了泪，等朱仲钧给顾延臻行礼完毕，牵着两个孩子，介绍给顾延臻等人：“这是老大，叫彦卓，小名叫燕山；这是老二，叫彦颖。还有老三，今天天气冷，没抱来……”
　　然后她又让燕山和彦颖叫外祖父、舅舅等。
　　燕山和彦颖很听话，一一喊了。
　　顾延臻眼里又起了层水雾，点头答应着。
　　“这样冷，咱们里头说话吧？”煊哥儿提醒众人，“娘还在里头等着呢。爹、姐夫、七姐，咱们进去吧？”
　　顾延臻和顾瑾之回神，忙往里走。
　　宋盼儿在二门口翘首以盼。
　　她银红菊花纹样领子粉色缎面长袄，梳了高髻，耳坠着细长的银坠子，在日光下褶褶生辉。
　　她的轮廓也有变化，人也微丰，一张脸越发圆了。
　　宋盼儿瞧见女儿，未语先落泪。
　　顾瑾之也跟着哭了。
　　母女俩抱头哭了一回。
　　直到了正院上房的东次间坐下，丫鬟们捧了茶，顾瑾之净面上妆，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仔细打量家里人。
　　母亲丰腴了些，也添了几分年纪，脸的轮廓变得有点宽了，不似年轻时那么美艳。
　　而父亲，也发福了些许，面色红润。
　　八弟顾琇之已经十九岁，颀长身量，翩翩佳公子，十分俊美。他还是小时候一样，有点怕宋盼儿，故而不语，就显得斯文腼腆；而九弟煊哥儿，个头不及琇哥儿，外貌也没有琇哥儿俊美。
　　可煊哥儿看着亲切，比琇哥儿亲切。
　　十弟和十一弟，差不多的模样，外人应该很难区分他们。
　　她一个个打量着，回神间，才发现，他们也在看自己和朱仲钧及孩子们。
　　特别是母亲宋盼儿，眼睛落在两个外甥身上，根本拔不出来。
　　顾瑾之就对燕山和彦颖道：“到外祖母跟前去……”
　　两个孩子很听顾瑾之的话，走到了宋盼儿跟前。
　　宋盼儿拉着两个孩子，左看右看。眼睛渐渐湿了，只连声说好，旁的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到宋盼儿哭，燕山和彦颖都有点吓住，两人往后缩了缩。
　　宋盼儿被逗乐，破涕为笑。
　　顾延臻就问朱仲钧和顾瑾之：“燕山启蒙了吗？念什么书？”
　　燕山才六岁。他生得单薄，身子娇弱，又不需要考功名，顾瑾之和朱仲钧都没打算让他那么早启蒙。
　　这件事。朱仲钧和顾瑾之也是商量过的。
　　两人都觉得。等燕山到了十岁，先习武，强身健体，再顺带读些书。认识几个字。
　　至于人生的大道理。朱仲钧打算言传身教。他不想用书本上的来教燕山。
　　对于顾延臻这个读书人而言，这些话大概有点歪门邪道，上不得台面。顾延臻不会高兴听到的，所以朱仲钧没说，只道：“尚未启蒙。燕山七月才满六岁，到了九月底，又准备进京，就耽误了。明年回到庐州再说……”
　　顾延臻满意点头，道：“这两孩子，瞧着都聪明。早早聘个才华横溢的先生，别虚度了光阴，玩得心野了。”
　　朱仲钧道是。
　　而后，他们在顾家用了午膳。
　　午膳后，朱仲钧和孩子们，被顾瑾之的四个弟弟簇拥着，去了外院做。
　　他们是给顾瑾之母女单独说话的机会。
　　屋子里只有宋盼儿和顾瑾之母女俩的时候，宋盼儿反复问顾瑾之，老三怎样，长得像谁，怎么不抱出来给她瞧瞧等语。顾瑾之一一解释。
　　而后，宋盼儿又问顾瑾之：“今夜歇在家里？”
　　顾瑾之非常想。
　　只是，她有点放不下宫里的彦绍。
　　而且，临走前太兴奋了，忘了跟太后请示今夜不回来是否可行……
　　“临出宫的时候，我想着见爹娘，忘了多问一句。太后娘娘那里……”顾瑾之支吾，见母亲脸色顿时落寞，她心里一酸，忙道，“……派个人去问问，太后娘娘兴许能体谅。”
　　宋盼儿转悲为喜。
　　顾瑾之派人去外院找了朱仲钧，让他身边的护卫，进宫去请示请示，能不能歇在顾家。
　　朱仲钧的人连忙去了。
　　不过一个时辰，进来回话，传了太后娘娘的话：“王妃离家七年，现如今肉骨相聚，自是难舍难分，让王妃安心住下，多住些日子也无妨。让王爷也住一日……”
　　这话说得漂亮，字里行间的意思，只让住一日。
　　太后也想朱仲钧时刻不离她眼前，朱仲钧也好些年没有回京。
　　况且彦绍还在宫里，顾瑾之也丢不下孩子。
　　宋盼儿则高兴极了，忙吩咐人去整理客房。
　　朱仲钧听到消息，也进来说：“我带着燕山和彦颖睡，你夜里给岳母作伴吧。”
　　顾瑾之说好。
　　顾延臻就去睡了外书房。
　　夜里，母女俩并头聊天，宋盼儿话题不断。
　　顾瑾之每年都会给宋盼儿些好几封信。在庐州的大事，她都告诉过宋盼儿。但是信里能写到的，宋盼儿总有疑惑的地方。
　　她一一问了，顾瑾之逐一解答。
　　宋盼儿问得最多的，是顾瑾之怀燕山时候的事。
　　“……太危险了。”宋盼儿一遍遍感叹。宋盼儿生了四个孩子，她对生育方面都有经验，听了顾瑾之说保胎的事，越想越后怕，“你也太大胆。要是有个万一，娘怎么活？”
　　当初保燕山那胎，的确是冒着大风险。
　　一不小心，可能母子俩都保不住。
　　“娘，我自己就是大夫，我有把握，才敢如此的。”顾瑾之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
　　两人一直说到了后半夜，中间因为口渴喝了两次水。
　　最后，宋盼儿有点精力不济，昏昏欲睡。
　　顾瑾之知道话题结束了，连忙问宋盼儿：“娘，姜昕现在怎样？”
　　姜昕嫁给了徐钦，顾瑾之好几年没有她的消息。
　　她想去拜访姜昕。
　　除了探望老友之外，姜昕的二哥有消息来源，她丈夫又是锦衣卫指挥使，京里的事，她应该都知道。
　　顾瑾之想去问问她，有没有关于顾瑾之和燕山的谣言。
　　皇后谭氏昨日的那一席话，在顾瑾之心里挥之不去。


第397节意志力


　　顾瑾之最终没有见到姜昕。
　　时间来不及。
　　第二天，他们就回了宫里。
　　一直到过年前，顾瑾之都不曾出宫。
　　在宫里的时候，她除了隔三差五去瞧瞧苏嫔和德妃，就是每日都给太后和皇后问安，风雨无阻。
　　这样，她经常凑到谭氏跟前，也无人多心。
　　顾瑾之极力奉承谭氏，谭氏也很享受。看着顾瑾之谄媚毕露的样子，谭氏心里甚慰，大感快活。
　　谭氏不喜欢顾瑾之。顾瑾之在太后跟前太过于受宠，宫里人人说起她，尽是美言，让谭氏不喜……
　　顾瑾之却不知深浅，要给谭氏瞧病。
　　谭氏太过于瘦弱，脸色惨白，眼神无光，再好的脂粉也遮掩不住，她自己也时常苦恼。
　　这些年，也吃了药，到底不济。
　　顾瑾之素有神医之名誉，故而她说给谭氏看病，谭氏倒也有几分心动。
　　可微微思量，谭氏还是拒绝。
　　谭氏不信任顾瑾之，她知晓当年顾瑾之被绑架的内幕。
　　顾瑾之却很没有眼色，她每日都要到坤宁宫问安，然后每天说点看病的事，她似乎在诱惑着顾瑾之。
　　比如，她头一天说：“皇后娘娘肠胃不太好吧？吃了什么都存在胃里，涨得难受，夜里却要起夜泄好几次，能睡得踏实。娘娘还请太医治过肠胃吧？”
　　谭氏的确如此。
　　她肠胃不好，已经有些时日了。
　　请的太医。用尽了各种方子吃药，也不过如此。
　　谭氏忍住，没接顾瑾之的话。
　　到了第二天，顾瑾之又问：“皇后娘娘，您夜里睡得不踏实，好不容易睡着了，还经常腿抽筋吧？”
　　这个毛病，谭氏也有。
　　她做了七年皇后，心力憔悴。这后宫里，所有事都在谭氏身上。皇帝这些年也不曾消停过。
　　他既和老妃子们续旧情。又宠幸新妃子。乐在其中。谁受了不平，立马到皇帝跟前告状，皇帝回头就要找谭氏，让谭氏要公平些。
　　谭氏没有儿子。太子又和她不亲。可没有了太子。她这个皇后也无法身安位稳。保证太子顺利登基。外面有谭家一系，里面就靠谭氏一人。
　　自然，宫里的孩子越少越好。
　　换太子的皇帝还少么？
　　皇帝原本就不太满意太子。
　　而宫里的老妃子们。不至于清心寡欲，总有争点什么才甘心；而那些新妃子们，又不知天高地厚，妄想一步登天。
　　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谭氏从前身子还好，顺天十一年，就是她做了皇后的第三年，才慢慢变坏。
　　那一年，她受了些惊吓。
　　说起来也有点可笑。
　　顺天十一年的三月，谭氏陪着太后和皇帝过三月三。夜里散了的时候，她被一大群内侍宫女簇拥着回了坤宁宫。路上，突然窜出一只猫，落在谭氏的裙摆边，慌张乱窜，叫声凄惨。
　　当时大家都在走路，安安静静的，突然窜出只夜猫，所有人都不防，唬了下。
　　而那叫春的猫，声音酷似胎儿……
　　谭氏却被狠狠吓了一跳，半晌神不附体，腿发软。
　　要是平常，她也不至于吓得那么狠，只因那天的前两日，她刚刚暗地里派人，给已经怀了孕的才人喝下堕胎药。那位才人大出血，就那么去了……
　　谭氏心里尚有余悸。
　　这种事，谭氏也没少干。
　　别说落胎，就是程丽妃诞下的那个二皇子，活生生的孩子，不也死了么？谭氏驾轻就熟。她也是为了保全地位，以求生机，所以心安理得。
　　可是那天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梦到了一个瘦弱的女人，手里抱着血淋淋的孩子，走到她跟前，要喝她的血。那孩子睁开眼，眼睛碧绿碧绿的。哪里是孩子？是一只剥了皮的猫。
　　谭氏曾经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戏，故而她知道把猫剥了皮，像个刚刚出生的胎儿。记忆里有这件事，做梦就梦到了。
　　而后，两天后她又夜遇这猫……
　　回到坤宁宫，谭氏更衣，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就是这么可笑，她被一只猫吓坏了。
　　事后，她派人去寻那只猫。宫里的院墙高，可是猫儿灵活矫捷，从外头翻进来、或者不留神从门边溜进来，都是可能的。
　　找了几日，没有找到。
　　谭氏不甘心，要继续找。宫里其他的妃子们，却不知道何事，一时间人心惶惶的。
　　最后，太后知晓了。
　　太后询问谭氏缘由。
　　谭氏知道皇帝最孝顺，在太后面前，她不敢有半点无礼，恭恭敬敬把野猫的事，说给了太后听：“……许是哪里的宫墙被老鼠、猫打了洞。若是不填补，被外头的人知晓，挖了进来，岂不是内廷不肃？”
　　太后却笑，道：“这倒是奇事。哀家在宫里这些年，没见过野猫。猫又不会游水，外头就是金水河，它是怎么跳过来的？金水桥和午门日夜有人看守，不知道外头跑了那么个活物进来，却没留意到……”
　　太后这意思，是说外头不可能有猫翻进来，而宫里谁养了猫，都是有记录可查询的。
　　她暗示谭氏自己胡思乱想的，还大张旗鼓闹腾，不够体面，所以太后不满意。
　　太后喜欢清净。她背后也有手段，可表面上的平静，是太后最想看到的。
　　背后使手段，那是本事，太后不管；表面上闹腾，那是没涵养，太后不能姑息，哪怕是皇后谭氏。
　　她虽然是笑着说，眼睛却一直看着谭氏。目光炯炯。
　　谭氏这才不敢的。
　　打那之后，她夜夜听到猫叫。撕心裂肺的哭泣声，甚至听到叫“娘”的声音，让谭氏整夜整夜的失眠。
　　她问宫里的人：“……你们夜里听到猫叫春了么？”
　　大家都在看谭氏的脸色。
　　有人说模模糊糊听到了，有人则说没有。
　　没人敢在皇后面前说真话，因为谁也不知道皇后到底想听哪种说辞。万一说错了，就是灭顶之灾。
　　谭氏问了好几次，没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应，发了通火。结果，坤宁宫上上下下。一致说：听到了。
　　她这才好些。
　　可仍是烦。夜里堪堪睡着了，又被吵醒，派人去寻，又寻不到。这么又闹了大半个月。谭氏就染上了不寐症。
　　一个月后。在坤宁宫的墙角。发现了只死猫。她就知道，果然是有只野猫，而非她妄想的。这么一来。谭氏心里平静多了……
　　虽然之后，她仍是能听到猫叫，心里怀疑是宫人为了安慰她，故意弄来的死猫，可心里一静，不那么害怕，人就精神了几分。
　　可这不寐之症，请医吃药也不管用，就是难以入睡。
　　她这症状，足足有三个月。
　　后来，皇帝说当初他自己也有不寐之症，是秦申四太医开了百合花紫苏汤，加上去行宫静养，才渐渐好了。
　　谭氏也请了秦申四。
　　秦申四则说：百合花和紫苏，都没有治疗失眠的功效，当初皇上是情苦不寐，无药可医，而百合花有朝开暮合、紫苏朝仰暮垂，取其意用之，对皇后未必管用。
　　后来，秦申四另外开了一方，给谭氏吃了两个月，她这不寐症才渐渐减了。
　　如今，她的睡眠仍是不太好，每晚只能勉强睡两个时辰。
　　从那之后，她的身子就毛病不断。今日风寒咳嗽，明日又胸口窒闷疼痛；过了几日，又是胃疼，从此就没有消停过，越来越瘦……
　　有人背后说，她快要死了。
　　传到谭氏耳朵里，谭氏听后，气得半死，心里也暗暗争口气。想她死？她非要活着，不能让他们如了愿！
　　人都有种意志力。
　　当求生的**很强大的时候，病魔也会屈服。谭氏没有死，反而是一日日好起来。
　　到了顺天十四年，她的祖父谭老侯爷去世了。
　　谭氏对祖父并无好感。当年她被姐姐害得不孕，这笔账谭氏除了算在太子头上，更算在谭家头上。
　　她的母亲、她的祖父，都是谭氏记恨的对象。
　　她知道，现在她还离不得谭家，她和太子都需要谭家。等将来太子登基，她做了太后，她的地位再也无法动摇，她就要收拾谭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想成就一番伟业，忍耐是第一要务。
　　比利剑更锋利的，是时间！
　　谭老侯爷一生老谋深算，也挨不过光阴的利剑，被老天爷收了。
　　谭氏的父亲，并无大才。
　　而谭家下一代的长子谭宥，武艺堪称当今第一，可脑子并不好使唤。谭氏并没有将哥哥谭宥放在眼里。
　　祖父一死，谭家倒了指日可待，谭氏心里高兴，那半年来，她瞧着渐渐丰腴起来。
　　之后的这几年，她身子仍是小病不断，可没出现过大的毛病。睡眠浅，也睡得少，夜里却没有噩梦。
　　最近这半年，她吃东西总是不香甜，也无法腐化。
　　太医给她看了治疗肠胃的药，一开始还好，最近又不太管用。反反复复的。
　　甚至有太医说，她是太过于消瘦，才导致如此的。
　　谭氏也很想无灾无病。
　　当初太后病得那么重，是顾瑾之治好的。
　　而现在，顾瑾之又说，她想给谭氏看病。
　　久病的折磨，谭氏深有体会。
　　顾瑾之的话，对她是有诱惑力的。
　
第398节富贵如意膏

　
　　这个世上，诱人的东西着实太多。一旦掌控不住自己的欲念，就是万劫不复。谭氏深谙此道，所以她仍拒绝顾瑾之的问诊。
　　她不相信顾瑾之。
　　她并非不相信顾瑾之的医术，而是不相信她愿意救治自己。谭氏觉得，顾瑾之恨透了谭家的人，包括谭氏，这才正常。
　　像她这么刻意讨好，反而意图不轨。
　　顾瑾之却锲而不舍，每次去都要问问谭氏的病情，一点眼色也没有。谭氏又不好贸然对顾瑾之说重话，让她住口、不要再来等语。
　　现在宫里仍是太后做主，顾瑾之又受太后的喜爱，谭氏也不想因为顾瑾之而和太后失和。
　　太后如今还是愿意对谭氏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的。假如烦恼了她老人家，真的管束起来，谭氏只怕束手束脚。她没有资格和太后叫嚣。
　　而顾瑾之，每次都能说中谭氏的病痛所在，这更让谭氏万分痛苦。
　　谭氏这些年小病不断，活得并不轻松。
　　谁不想健康？
　　没有健康的时候，才知道再多的荣华富贵、哪怕是母仪天下，也不及能睡个香甜觉、吃顿香甜饭。觉不寐、食不香的滋味，让生活变得索然无味。
　　谭氏好比口干舌燥的苦行者，顾瑾之的话，宛如甘泉，散发出清凉又香甜的气息，在谭氏眼前晃动，时刻诱惑着她。她想起“饮鸩止渴”一词。人渴到了极致。连毒药都敢喝，毫无理性，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谭氏现在便有这种冲动。
　　她知道顾瑾之便是那毒药，让她瞧病，可能会不得善果。可偏偏这种**蠢蠢欲动，谭氏几乎要被顾瑾之说得动心了。
　　在这种期待和不信任之间徘徊，反反复复的犹豫，让她夜里更睡不安寝，早起时脸色蜡黄。又因天冷，去仁寿宫请安回来时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烧。
　　旁人小小的风寒。不过是咳嗽几声、打几个喷嚏，到了谭氏这里，便是高烧，甚至腹泻、呕吐等。她年纪轻轻。身子已经像个年迈的老者了。
　　这种时候。她只怕无力拒绝顾瑾之的诱惑。也许脑袋一昏，就答应让顾瑾之看诊了。所以，谭氏不想见顾瑾之。她宫里的人。替她拒绝了顾瑾之的问安。
　　顾瑾之说了好些话，仍想去给谭氏看病，却被拦在门外。
　　以前谭氏还有点客套，如今是连顾瑾之的面也不想见了。
　　她见不到谭氏，只得对谭氏身边的宫女道：“这几年我在庐州，制了种新药，叫‘富贵如意膏’，能解百病，万两黄金才制成一钱，最是珍贵。旁人开口我也舍不得给。这天下的名药，也只皇上、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能享用的。假如皇后娘娘赏脸，我自当悉数奉上......”
　　那宫女说会把这话传给皇后的。她大概不信有能治百病的药，唇角有缕嘲讽。
　　顾瑾之就没再多说什么，回了平就殿。
　　腊月的天，冷得刺骨。道路两旁残余的枯草，都似乎凝结成了冰。寒浪似刀子，能把脸庞割破。顾瑾之穿着厚厚的大氅，仍是冷得身子发僵。
　　她走路很快，片刻就到了平就殿。
　　顾瑾之进入平就殿的大殿，暖流在她身边徜徉，冻僵的面颊感受到了暖意，余寒散尽，烘暖微酲。
　　除了老三彦绍，其他人都不在宫里。
　　朱仲钧昨日跟太后说，要领着孩子们出去逛逛。
　　太后先前不同意，而后又想到孩子们难得进京一回，就答应了。
　　正好晋王在场，他听到了，也闹着要去。晋王长这么大，除了祭祀，再也没有出过宫门。而每年祭祀的时候，都有文武大臣随行，半步都错不得，哪里也不能去玩，让晋王甚为遗憾。
　　他根本不算真正出过宫门。他年纪小，每次皇帝打猎的时候，只带着太子，从未带过他。
　　他和燕山一般大，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
　　他哀求太后，让他跟着朱仲钧父子一块儿出去玩。
　　“祖母可做不了主，你得问你父皇......”太后在一旁笑着说。
　　晋王就拉着朱仲钧，去请示皇帝。
　　皇帝犹豫一瞬，然后答应了。
　　大概是皇帝儿时也有过这种奢望，希望能走出这高高的院墙，到外头去看看，所以他理解孩子的好奇和期盼，又有朱仲钧陪同，皇帝就顺势同意了。
　　朱仲钧、燕山、彦颖都不在，顾瑾之也出去了半日，平就殿只剩下彦绍。
　　一直在睡觉的彦绍醒来之后，见都是陌生的宫人，兄长们和父母皆不在身边，哇的大哭起来，几个嬷嬷和宫女围过来哄，都哄不好。
　　他一边哭，一边看门口。年纪虽小，眼睛却灵活极了，对陌生人非常戒备。这个宫人照顾他已有十来天，仍是没有取得他的信任。
　　看到进门的顾瑾之，彦绍立马就认出是自己的娘亲，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脆声喊着娘，紧紧搂住了顾瑾之的腿。
　　顾瑾之蹲下身子，抱起了他。
　　他一张小脸哭得跟花猫也似，眼睛都肿了。
　　“这是怎么了？”顾瑾之问宫人们。
　　宫人们把情况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笑，拿了帕子给他擦脸，道：“娘不是说了，一会儿就回来么？”
　　彦绍抽噎个不停。
　　顾瑾之搂着他，让他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他，他这才渐渐止住了哭。
　　彦绍有点害怕，都是陌生的宫人，他不习惯。
　　顾瑾之颇为内疚。不应该这样把孩子丢给宫人的。她抱着儿子，就觉得没什么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的。
　　到了黄昏，朱仲钧领着晋王和两个儿子回了宫。
　　他们先去了仁寿宫。
　　给太后请安之后，才回了平就殿。
　　跟着他们的侍卫，手里拎着不少的东西。
　　都是他们买回来的礼物。
　　朱仲钧让顾瑾之一一打开来看。
　　有吃食，也有首饰、布匹，还有些新鲜玩物。
　　顾瑾之笑着，道了谢。
　　两个孩子很累，用了点晚膳，早早睡着了。
　　朱仲钧就对顾瑾之道：“燕山孝顺！一路上。他不管看到了什么。都说要买一份回来给娘亲。他什么都想着你......”
　　顾瑾之甚是欣慰，道：“燕山小小年纪，竟然这样懂事。”
　　燕山的身子瘦弱，顾瑾之在他身上投入的感情。比彦颖和彦绍多。他们娘俩素来就亲近。
　　顾瑾之爱自己的每个孩子。但。若非要做个比较，那么，燕山在顾瑾之心中的分量是最重的。她偏爱燕山几分。这几分的偏爱里。也带着内疚和怜惜。燕山的早产，都是顾瑾之的错儿。
　　若没有早产，也许燕山现在会更加健康的。
　　“可不是？”朱仲钧也很欣慰，然后感叹道，“我也不指望燕山能文武全才。他心地善良又孝顺，能守业就足够了。”
　　王府的财富和实力，朱仲钧会替孩子们打拼，他有这个自信。
　　等将来他百年之后，孩子们安分守己，就能把日子过好，这是朱仲钧的奢望。
　　他当然也想要一个聪明又能干的长子。
　　但是燕山已经这样了，无法更改。朱仲钧换个角度一想，也挺满意的。燕山是早产儿，他能这样，实属万幸。有些早产儿，不是身子有残缺，都是脑袋不灵光。
　　燕山除了瘦弱，智力方面没有问题，身体也没有明显的残缺。
　　他们夫妻俩聊了一会儿燕山，夜色渐深。
　　朱仲钧有点困了，打着哈欠，问顾瑾之，今日在宫里做了什么。
　　他几乎每天都要问问顾瑾之，和她聊聊她的日常，关心她的心情等。
　　“......皇后感冒发烧，今日没见到她。”顾瑾之道。
　　她第一次说起这话。
　　从前她每天都去坤宁宫问安，只当是日常晨省，根本没有特意提及，今日才说了一说。
　　谭家，是朱仲钧和顾瑾之心里的创伤。
　　他们很少说起。
　　一旦说起，夫妻俩心情都会很糟糕的。
　　“没见到就没见到......”朱仲钧说。
　　顾瑾之道：“是的，没见到也挺好，让她想想我的话。我让她的宫人传话给她，说我有种专治百病的药，叫富贵如意膏，愿意献给她。”
　　朱仲钧猛然一惊，看着顾瑾之。他知道在晚清时期，鸦|片|膏有各种好听的名称，而这富贵如意膏，就是那些好听名称之一。
　　他的眼神里变化莫测。
　　他沉默，顾瑾之也不语。
　　过了片刻，朱仲钧才道：“顾瑾之，我不想你手染鲜血，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你告诉过你，这些事都交给我来办......”
　　“我不在乎！”顾瑾之打断了朱仲钧的话，“我不在乎报应，也不在乎天道论理，我只想报仇。况且，谭氏并不无辜。”
　　为了地位，这些年明里暗里，谭氏已经有数条人命在身。
　　她并非清白无辜者。
　　顾瑾之不是道德的审判者，她并不觉得，谭氏的罪需要由她来惩罚。她只是想要谭家亡。为了这个目的，谭氏是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仅此而已。
　　想想被谭宥绑架的那夜，若不是甄末，现在她的生活，只怕面目全非了。
　　侥幸，不代表原谅。而未遂，不代表无罪。
　　“我在乎！”朱仲钧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保持底线，至少活得心安理得。顾瑾之，我想你问心无愧。你是我的妻子，不管为你做什么，都是我的责任！”
　
第399节除夕

　　坚持自己的信念，坚持自己的职业操守，愿以大慈大悲之心，誓普救天下含灵之人，这就是顾瑾之的底线。
　　善恶有报，这是她的信念，她信奉了一辈子。
　　当年陈琛的事，她也介怀了一辈子。
　　所以，朱仲钧的担心没有错，顾瑾之就是爱树道德，把自己当成道德的典范。
　　将来事情过去了，也许她会内疚，会用这些事来惩罚她自己，甚至惩罚朱仲钧。
　　朱仲钧所虑，是有道理的。
　　顾瑾之有点难过。
　　缺点和优点，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间。而这条线，太难把握了。
　　她想把自己心里的另一个想法，告诉朱仲钧。
　　“人一生下来，就欠了父母的，骨血皆是父母所授。长大成人，总有所欠；渐至壮年，成家立业，反哺父母，还了所欠之债。你想想，人是不是生而还债的。等到无所亏欠的晚年，就要被老天爷收回去。若信奉此道，做下冤孽，不还清不死，也许还能长命百岁呢？”顾瑾之道。
　　朱仲钧瞠目。
　　顾瑾之居然说得出这么荒诞的话。
　　朱仲钧是个不相信报应的人。他听着顾瑾之这话，都觉得混账至极，那么，这话就是真的很荒诞了。
　　他又是一默。
　　讲道理，是最无力的一种解决方法。
　　此刻，他知道顾瑾之不需要他的说教。
　　在没有孩子的时候。朱仲钧愿意尊重顾瑾之的选择。她想冒险，朱仲钧会在暗地里保护她，成全她。可现在，他只希望顾瑾之是他孩子的母亲，安安静静在他身后，把这个世界的重担都交给他。
　　他不想顾瑾之涉足险境。
　　报仇，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拳这么简单的。
　　顾瑾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朱仲钧劝说的话。现在怎么说都不合时宜。
　　他只是起身。轻轻搂住了她，吻了吻她的面颊，低声说了句：“千万小心，好吗？”
　　顾瑾之笑。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吻。答应道：“嗯，你放心。”
　　朱仲钧回吻了她。他的舌闯进顾瑾之的口，逗弄着她的舌。不时顶挑、吮吸，弄得顾瑾之脑袋微微发晕，唯有用力搂住他的脖子，才不让自己滑下去。
　　朱仲钧的手，沿着她的衣襟底下，滑了进去。
　　冬日里，屋子里有地龙，暖流充盈，朱仲钧的手很温暖，贴着顾瑾之的肌肤，有种丝绸般滑顺的触感，缓缓上攀，攀上了她的峰丘。他似乎动情，狠狠搓揉起来。
　　他的掌心很粗粝，满是老茧。那粗粝的掌心，摩挲着顾瑾之的肌肤，有种特殊的刺激感，她浑身微颤。
　　一番揉捏，顾瑾之的双|乳热胀起来，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前的双樱傲然翘立，将肚兜撑了起来。她感觉空虚，紧紧贴着朱仲钧。
　　而朱仲钧并不满足，他揉捏的过程中，不时在轻轻或拉扯、或旋转**。
　　顾瑾之的呼吸更加不畅了，而她的唇被朱仲钧紧锁着。她顿时身子忸怩起来，想脱离这种窒息感。
　　朱仲钧的一只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她欲后退，朱仲钧就顺势将她压在床上。
　　他的重量，都在她身上。
　　顾瑾之的窒息感更加强烈，她真的快要晕过去了。
　　朱仲钧这才松开了她的唇。
　　她急遽喘息，面颊因为窒息感而通红，秾艳若桃李。
　　朱仲钧的心猛然一跳。
　　他愉悦轻笑，解开了顾瑾之的衣裳。
　　双|乳挺秀，光滑柔腻，让朱仲钧身子微颤。他俯身，将顶端的樱果含在了嘴里，用味蕾轻轻摩擦着它。这般挑逗，顾瑾之吃耐不住，低声的呻|吟不禁从口中溢出。
　　朱仲钧吮吸、拨弄着顾瑾之的乳，身下的坚挺，则隔着衣衫，时不时在顾瑾之的下面轻撞。
　　顾瑾之的手，紧紧陷入了他的肩头。
　　她的喘息也变得难耐。
　　她的手，将朱仲钧肩头的中衣剥落，褪至腰间，手就沿着他结实强健的腹部缓缓游走。
　　她这么一弄，差点让朱仲钧失控。
　　她的脚，已经勾了起来，在手的辅助下，拉扯下了朱仲钧的亵裤。
　　脱了朱仲钧的衣裳，顾瑾之的手，在他胳膊上来回搓揉，感觉到他贲张的肌肉，顾瑾之的身子不禁微微扬起，想要迎合他。
　　等他真进入的时候，顾瑾之身子微颤，却想要逃离。
　　她有点疼。
　　朱仲钧又吻了吻她的面颊，低声道：“没事吧？”
　　顾瑾之还没有回答，他就轻轻抽动起来。
　　等适应了他的炙热，顾瑾之才轻松些许，酥酥麻麻的感觉在小腹处堆积，烧灼着她，让她的理智也全部退让。
　　他的刺插，使她像朵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那些层层叠叠的包裹，都想要释放出来，向他展现她的美好。她的呻|吟，她的摇曳，都是她要绽放的努力。
　　狂野的风暴袭击着他们，红帐内雪浪翻滚，淫|靡的香气散发出来。
　　第二天，顾瑾之起床的瞬间，只觉双腿酸痛难当。
　　然后这一整日，她都不怎么舒服。
　　浑身都是酸的。
　　彦绍也要她抱，就更累了。胳膊、腿，像刚刚跑了八百米似的。
　　这件事的后遗症，是顾瑾之一连三四天不准朱仲钧再碰她。
　　朱仲钧则哈哈大笑。
　　他像个餍足的人，满意的笑着。
　　而后，就到了过年。
　　皇后谭氏因感冒而引起的的高烧，持续两天才退。高烧退后。她并无痊愈，而是持续不断的退烧。除夕那夜，众人陪着太后守夜时，皇后精神萎靡，奄奄一息的。她的目光，有两次落在顾瑾之脸上。只是一瞬间，又赶紧撇开。
　　她仍在犹豫。
　　顾瑾之回视她的目光，也很短促。
　　她想，火候到了，接下来需要再次主动出击了。
　　除夕夜。宫里有戏台。唱的都是太后喜好的。
　　皇后谭氏有点坐不住，又好胜，怕被太后说骄纵，不敢离席。强行支撑着。几个孩子也坐不住了。特别是顾瑾之的孩子。
　　彦颖哭着说：“娘。回家！”
　　太后留意到了，忙叫成姑姑过来问怎么回事。
　　“没事，颖哥儿困了。正在闹脾气呢。”顾瑾之道。
　　除了颖哥儿，其他几位小公主也都困了，晋王也无精打采的。
　　其他亲王家的孩子们，同样没精神。
　　太后就道：“大家都散了吧。”
　　皇帝则道：“孩子们是困了，朕倒想听听戏。不如把孩子们都安顿在仁寿宫歇下，咱们再听会儿戏，如何？”
　　他知道太后每年都有出息守夜的规矩。
　　太后很相信这个。
　　往年，孩子们也是快到午夜，就都去歇了。
　　太后笑着，道：“也好......”
　　谭氏几乎坐不住了。她仍有点低烧，眼前金星直冒。她也知道太后暂时不会散的。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午夜，谭氏只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这看戏的亭子，虽然有地龙，谭氏仍觉得冷。
　　这一冷，鼻塞更重。
　　她坐在椅子上，身子有点晃。
　　坐在她身后的苏嫔、顾德妃和其他几位妃子都看见了，却没人开口说什么；坐在她旁边的太子妃也瞧见了，微微撇过眼。
　　而其他亲王妃坐得远，没人留意到。
　　谭氏自己又不好开口说要回去。
　　顾瑾之的目光，隔着几个亲王妃，远远投了过来。
　　谭氏却不想和她对视。
　　最终，是太后留意到了谭氏的不对劲。
　　她让成姑姑过来问：“太后娘娘让问，皇后娘娘瞧着精神不太好，可是旧疾未愈？”
　　谭氏忙起身，亲自走到了太后身边。
　　她脚步有点虚浮，若不是宫人搀扶着，就要倒下了。那样子，着实风吹即倒，楚楚可怜。
　　她把自己还在发烧、有点之撑不住的话，告诉了太后。
　　皇帝坐在太后身边，竟无怜香惜玉，冷冷看了谭氏一眼，然后道：“皇后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啊。”
　　谭氏只感觉又把冰刀，扎进了她的胸口，又冷又疼。
　　皇帝这话，分明就是说她不愿意陪太后熬夜，偷懒要回去。
　　谭氏也不想留下这不孝之名，将来让皇帝多了一个算计的理由。
　　她咬了咬牙。
　　太后则笑眯眯的，跟皇帝解释：“皇上日理万机，不知缘故。皇后病了有些日子，身子正虚着呢。病初愈的人，哪里经得住熬夜的？”
　　然后又转脸对皇后道，“来日方长，这后宫还要皇后操持，好好休养才是。成宛，你送皇后回坤宁宫歇着。明早若是好些了，拜年的事，仍要皇后操劳；若还是不舒服，就交给苏嫔和德妃......”
　　谭氏道是。
　　顾瑾之这时已经挤了过来。
　　她笑着对太后和皇帝道：“这阖家团圆的日子，太医院只怕连个值夜的人都没有。我陪着娘娘回去，给娘娘把把脉，母后和陛下也好放心......”
　　太后见顾瑾之自己愿意广结善缘，和谭氏交好，也没有多说什么，道：“你有这心就好。那你陪着成宛，送皇后娘娘回去吧。”
　　顾瑾之道是。
　　朱仲钧则望着顾瑾之的背影，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第400节咬钩

　　身体变差，营卫虚弱，各种状况就会涌现而至。
　　谭氏不过是小小风寒，却看上去精神颓靡，竟有几分迟暮之相。
　　平日里她脂粉浓，看不出来她的苍老。今日不知为何，她换了个清新的妆容，老态就一览无遗。
　　她几年前就常生病。过不了半月，她自己又慢慢好起来。每隔三四个月，就要病一次。知道的，心疼她，为了这一口气，拼了命的活着；不知道的，只当她常装病。
　　太后和成姑姑，是属于“不知道”的那类人。
　　在她们眼里，谭氏狡猾多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有时候病得半死不活，都当她要死了，不成想过几日自己又好了。今日唱这出，定是事出有因的。故而，看着摇摇欲坠的谭氏，成姑姑面上关切，眼底却并不半分暖意。
　　顾瑾之就上前，给谭氏请脉，等会儿回去给太后回话。
　　谭氏心里不想让顾瑾之问诊。顾瑾之曾多次主动要给谭氏看病，定是居心不良的。怎奈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脑袋里跟沾了浆糊一般，着实没有精力再多虑，又是太后派顾瑾之来的，她只得伸出手，让顾瑾之号了脉。
　　顾瑾之请脉片刻，脸上表情舒缓轻松，并不似其他太医那般凝重。
　　谭氏看着，心里陡然升起希冀。
　　号脉片刻，顾瑾之起身，笑着对谭氏道：“皇后娘娘不过风寒小疾。认真吃些药，不日便可痊愈......”
　　谭氏难得露出一个笑容，道了句辛苦。
　　顾瑾之就起身，给谭氏开了方子。
　　谭氏虽然年轻，身子却差得紧。
　　她五脏六腑皆有毛病，特别是脾胃。
　　脾胃乃是中州之土，四运之轴，生化之源，是身体的根本。脾胃不足，无法腐化食物。身子就没法子汲取营养。气血就不足以运行。气血不行，身子就如同死水。
　　死水般的气血，如何能健康？
　　发烧，也不是身子状况的一种警告。
　　这些年。太后管理内宫甚严。太医进来问诊。都有规矩的。是不能见到娘娘们的面，隔帘问诊，仅仅是号脉。问问哪里不舒服，就造成了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问题。
　　其实这还算好的。
　　顾瑾之记得祖父曾经说过，太祖时期，内宫是不准男人进入的。宫里的皇子、公主、嫔妃甚至太后病了，都不能让太医进入。仅仅是宫里的太监，把病家生病的情况，口述给太医，让太医开了方子，抓药来吃。
　　这样问诊的后果，导致孩子夭折非常多。
　　而后，才有儿科太医进入后宫。
　　再后来，众太医皆可进入，但是规矩仍有。
　　并非太医们医术不济，而是不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仔细问诊。
　　比如食物无法腐化，就经常腹泻，谭氏肯定自己以为是肠道有疾，请了太医来，也说自己肠道不好。太医请脉，见脉象的确有如此症状，和谭氏相告相仿，就按肠炎等方法治疗了......
　　长此以往，每次生病就治某一样，反而把最根本的耽误了。
　　顾瑾之开了健脾汤。
　　她又对成姑姑道：“我带了些安宫牛黄丸来，我去取一粒来，给娘娘服下，这烧今晚就能退了。再喝我开的方子，过不了几日便能痊愈。”
　　成姑姑笑了笑，道：“王妃圣手。奴婢去替您取药吧。”
　　“那药甚至名贵，我藏起来的。”顾瑾之道，“我自己回去取，姑姑稍等我，我去去就回。”
　　成姑姑笑，只当顾瑾之开玩笑。
　　安宫牛黄丸是清代温病学派的药，属于中医里的退烧药，最是名贵的。
　　这个年代没有。
　　顾瑾之随身带了些，都是前几年林翊制的。林翊制的药，药效最佳。他医术好，制药也是一流。这个年代的名医，都会制药。但制药和医术一样，也是要有技巧和积累的，并非人人都能做到高水准。
　　林翊制药，十分卓越，甚至超过了他的医术。
　　他是个痴才，不图名声、不贪钱财，不恋美色，所有的精力都在医术和制药上。
　　精而专，才出高才。
　　顾瑾之随身带着安宫牛黄丸，是怕孩子们路上染了风寒感冒，也想给父母和太后留些备用。从回来到现在，在太后跟前也没提到治病的话，就没有送。
　　她亲自回了趟平就殿，把安宫牛黄丸取了一粒来，给谭氏服下。
　　谭氏犹豫了下。
　　她这么一犹豫，再回神时见成姑姑目光有异，顾瑾之也微微沉了脸，谭氏心里一突。她不怕顾瑾之，却不敢得罪成姑姑。
　　成姑姑是太后最器重的人。
　　谭氏想，顾瑾之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面给她喂毒药的。谋害皇后，那是死罪，还要牵连到庐阳王和顾家，顾瑾之应该没那么傻。
　　当着成姑姑的面，把顾瑾之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回头让太后知晓，只怕心生不满。一旦太后不满，真的要管束一番，时时刻刻要找谭氏的茬，谭氏也为难。
　　她这才将安宫牛黄丸吃了下去。
　　顾瑾之和成姑姑见她已经服药，又见顾瑾之开的方子，药也抓了来，两人纷纷起身告辞，去给太后和皇帝复命。
　　谭氏让贴身宫女送她们到坤宁宫门口。
　　坤宁宫的心腹宫人熬了药，谭氏喝了下去，身子发暖，倦意不止，她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这半年来，也时常做梦。梦里总无好事。梦里若不是有人追杀她，就是和人争执。以或者遇着鬼怪，每每吓得半死。梦里的色调，总是阴郁恐怖的。
　　这次的梦却不同。
　　她梦到了幼年时期的谭家后花园。
　　那是个金风细细的重阳节。雨后初晴，天气微凉，朱瑾花凋落，素篱菊初香。日光照在亭子的一角，透过帘幕招进来，入丝丝缕缕的金线，映照着金环玉钗，灼目璀璨。
　　她听到了笑声。轻快又愉悦的笑声。
　　还有浓郁的酒香、脂粉香。
　　这是母亲带着年轻的婶娘和姑姑们过重阳节。
　　那时候。家里只有几个孩子。而女孩子，仅她和双胞胎姐姐，所以大家都疼爱她们，逗她们玩儿。母亲去哪里都带着她们姊妹俩。母亲以她们为傲。她能感觉到。
　　从记事起到十二岁进东宫之前。她都在家里长辈的宠溺下，过着千金小姐富足又温馨的生活，没有争斗、暗黑、算计。
　　她看到的婶娘、姑母。皆是温柔和平。也许她们背地里是另外一幅面目，但是谭氏没见过。她只知道，那些人都宠爱她。
　　母亲年轻又美丽的脸庞便在眼前，低声喊着她的名字，将她抱在怀里。
　　在母亲心里，她比姐姐更乖觉，更单纯可爱。父亲喜欢姐姐，而母亲偏爱她。所以，她那么相信母亲，最后着了她和姐姐的道。
　　在梦里，母亲和婶娘、姑姑们一直在说笑，她偷偷喝了口酒，有点辣，也有点甜......
　　这种美妙的感觉，一直伴着她，直到她醒来。
　　她睁开眼，帐内透进了明亮的光。
　　谭氏先是一愣，继而一个骨碌坐起来。
　　可能是起得有点猛，她眼前微晕，须臾才恢复。
　　竟有几分神清气爽之感。
　　自从顺天十二年到现在，整整有三年了，她每天醒来后，都似经历一场长途跋涉，脑袋嗡嗡疼。这种睡过之后的舒爽，她很久没有过了。
　　她的头发和后背，都有点发粘。昨夜退烧时，出了身大汗。若是平常，她定然是睡不着的，如今竟然到了醒来才知晓。
　　她喊了贴身的宫人，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一刻了娘娘......”宫人回答。
　　这么晚？谭氏一惊，忙下了床。
　　今天是大年初一，内外命妇都要向她拜年，辰时初就要开始。到了巳时，宫里要赐宴，宴席都该开始了。
　　“......谁代本宫去的？”谭氏问身边的宫人。
　　那宫女脸上有笑，道：“没人。太后娘娘让去说，皇后娘娘偶然风寒，让众位夫人都免了礼，直接到琼华殿入席。”
　　谭氏微愣。
　　继而，她笑了笑。
　　她又回到床上，继续躺了片刻，才慢悠悠起身。那个梦太过于美好，都是她曾经经历过的。谭氏都快忘了，原来生活也可以那么温馨幸福。她不愿意醒来，久久回味。
　　但是醒来后的回味，母亲的模样，不再那么温婉善良，让回忆开始变质。
　　她停止了回忆，仅仅是安静躺着。
　　偷得半日闲又能如何？
　　心腹宫女替谭氏梳头，看着镜中的谭氏，道：“娘娘，您今日气色真好。”
　　谭氏脸色还是从前那样，并未见好转。只是，心腹的宫人都知道谭氏的心思，见她一晌熟睡，精神又好，故意巴结说她脸色好转。
　　谭氏信以为真，自己也对镜端详，道：“本宫也觉得，确实好了几分。”她心情更好了，问那个宫女，“上次顾氏说，她有治百病的妙药献给本宫，大概就是这个药吧？”
　　那个宫女也不知道，附和说了句是。
　　谭氏想，这药既然能退烧，说不定真的能治百病。若是解了她这多病之身，谭氏愿意给顾瑾之一点甜头的。她心里暗暗想着。
　　今日太后那里忙见着外命妇们，顾瑾之应该没事。
　　“你去，把庐阳王妃请到本宫这里来......”谭氏喊了个小宫女，对她道，“就说本宫已经大好，请她过来说说话儿。”
　　小宫女领命而去。

第401上当

　　每年过年，宫里也有宴席。
　　大年初一早起，顾瑾之和朱仲钧带着孩子们去仁寿宫给太后拜年，而后又给皇帝和太子拜年。每年初一，内宫都有宴席，宴请内外命妇；而外头也有宴席。
　　朱仲钧带着燕山和彦颖，去了外面。
　　他最近不管做什么，都把儿子们带在身边，教他们为人处事之道。朱仲钧觉得，孩子们不需要多么精通，只要能把他会的都学会，就能立足。
　　顾瑾之带着幼子彦绍，先回了平就殿。
　　她想把彦绍留在平就殿。
　　彦绍没有睡意，看到顾瑾之要走，他哭个不停。
　　他哭得顾瑾之心酸不已，只得抱着他，把他一起带到了琼华殿。
　　她把彦绍交给了嬷嬷带着，先到偏殿里歇息。
　　她自己，整了整衣衫，进了宴席大厅。
　　她和诸位亲王妃坐了一桌。
　　顾瑾之的大伯母、二伯母和母亲也来了。她们的席位离得远，她四处看了看，远远能看到大伯母，一时间不好挤过去。她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散了宴再过去说几句话。
　　反正过了初三就能出宫了，到时候也能见着。
　　亲王妃那桌的旁边一桌，是诸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顾瑾之就见到了明慧大长公主，她正慈祥冲顾瑾之笑。
　　顾瑾之离席，到明慧大长公主跟前，给她拜年。
　　在座的诸位长公主和大长公主。顾瑾之都是见过的。虽然大家容貌皆有点改变，却能看得出曾经的影子，顾瑾之都认识，一一和她们打招呼，给她们拜年。
　　“听说你有了三个儿子，真是好福气。”明慧大长公主笑道，“都在宫里么，带过来给我瞧瞧？”
　　“王爷带了老大和老二出去了，只有老三在这里......”顾瑾之笑道。
　　明慧公主和其他几位公主也附和，让她抱进来瞧瞧。
　　顾瑾之就起身。往偏殿里。抱了彦绍过来。
　　长公主是彦绍的姑母，而大长公主都是姑祖母。众人看着粉雕玉琢的孩子，纷纷夸彦绍长得好看又机灵，皆赏赐了孩子红包。
　　顾瑾之替彦绍收了。重新把孩子抱了出去。
　　彦绍又不肯松手。非要跟着顾瑾之。顾瑾之哄了他片刻。说：“娘就在隔壁，你若是想娘了，娘立马就来。”
　　这时候。内侍拿了只柚子进来。
　　彦绍一开始柚子，就要紧紧抱在怀里，也不哭了。顾瑾之趁机抽身离开。
　　她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和她邻座的，是南昌王妃。
　　顾瑾之曾经给南昌王妃看过病，甚至朱仲钧的一句话，开导过南昌王妃，现在她和南昌王感情很好。几年未见，她也有点丰腴，面色红润，听说她之后又给南昌王添了两个儿子。
　　她和顾瑾之一直悄悄聊天，话题简单到桌上菜的口味等。
　　南昌王一家人是腊月二十五到京城的。
　　南昌王妃到了的第二天，她就专门找顾瑾之，和她说话。到了现在，话题基本上聊完了，只能说些琐事。
　　“......我也好些年没见到她。”顾瑾之不经意间，听到桌上有人说，“每年她都说生病。”
　　说话的是越王妃，朱仲钧的婶娘。
　　“不仅仅是你，京里的人都说，好些年不见简王妃出来走动了......”有人回答。
　　顾瑾之抬头，见答话者是吴王妃，也是朱仲钧叔叔的王妃。她们都在封地，隔几年才进京一次。她们很好奇，简王妃为何深居简出，连过年给太后拜年，都让她儿媳妇代劳。
　　“......她家的思柔郡主，入了佛门。”越王妃又道，“真是没想到。前几年见她，那嘴巴跟抹了蜜一样，说话好听，能说会道。瞧着甚是活泼，不知怎么看破了红尘。”
　　其他人就不接话了。
　　思柔郡主在顺天十四年的三月出家的，简王怎么劝也劝不住。
　　这件事，在京里权贵人家，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议论纷纷。
　　各种谣言都有。
　　所有的谣言里，说得最多的，就是思柔郡主被唐家三爷的魂魄缠上了。当初思柔郡主和离不过两个月，唐家三爷就死了。也许他不甘心，想让思柔郡主给他守寡。
　　所以，思柔郡主才出家。
　　公共场合，谁也不愿意多谈这些琐事，不体面。越王妃有点嘴碎，她才说起的。大家都不好接话，话题戛然而止。
　　诚王妃见气氛有点冷，她微讪，主动和身边的顾瑾之说话，问她：“听说你有了三个儿子，老大几岁了？”
　　“已经快七岁了。”顾瑾之笑着道。
　　其他人也纷纷问顾瑾之孩子的事，来缓解尴尬。
　　另外，顾瑾之也好几年不曾进京，大家都有点好奇她的孩子们。
　　顾瑾之回答得很干脆，知无不言，大家问得就更加起劲了。
　　“......听说你的长子是早产？”越王妃突然问。
　　南昌王妃脸上一敛。
　　顾瑾之原本没有多想，可南昌王妃这么一变脸，顿时让顾瑾之想到了当初谭氏的话。她心里微震，抬眼扫了下众人。
　　除了南昌王妃，大家表情挺自然的。
　　顾瑾之心绪稍定，回答了越王妃的话：“是早产......”
　　“我家老二的媳妇，也是头一个早产。孩子八个月落了地。不足月，又没有遇着医术好的大夫，就没保住。后面几个，怀上就掉，这些年总不见好。”越王妃声音微沉，“听说你医术好。可是有什么法子？”
　　顾瑾之暗暗松了口气。
　　“当年我是动了胎气，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帮我保胎，我和孩子才没事。因保胎得早，身子调养得好，才母子平安的。他是个道士，现在不知踪迹。我们也在寻他。假如能找到他，我让他到您府上去瞧瞧，您看可好？我自己，不是很擅长妇人科。”顾瑾之谨慎道。
　　越王府在陕西，很远。
　　越王妃在这种场合下说起这件事。足见她也不是真的指望顾瑾之能去帮她二儿媳妇治病。假如她是真心想要顾瑾之去看病。因为私下里，认真请她，而不是饭桌上闲聊。她不过是妄想有什么简单的验方，吃药可以治一治。
　　越王有七八个儿子。孙儿也有很多。
　　一个儿媳妇不能生育。对于越王妃而言。应该不是最忧心的事。
　　果然，听说这么麻烦，越王妃只是叹了口气。勉强说了句好。
　　她说起顾瑾之孩子早产的话题，只是为了多说几句话，让场面不尴尬。而南昌王妃的变脸，却是深有内涵。
　　顾瑾之想到，南昌王素来没有安全感，怕皇帝动手对付他。他在京里，应该安插了不少的眼线。京里的大事小事，可能在京城的人都不知道，南昌王却知道了。
　　像“顾瑾之的孩子”这种话题，也许他和王妃聊过。
　　顾瑾之心里转了转。
　　宴席散了之后，她也顾不上去找母亲、大伯母甚至姜昕。她送南昌王妃回他们住的寝宫。
　　到了之后，顾瑾之也不着急要走。
　　宫人上了茶，顾瑾之慢慢喝茶，和南昌王妃闲聊。
　　南昌王妃眼神闪烁。她似乎能猜到顾瑾之的意图。她不想和顾瑾之再聊，就笑着道：“方才不知是什么吃坏了.......我就不虚留你，明日咱们再说话。”
　　人家说坏了肚子，肯定不好再多留的。
　　顾瑾之却起身，坐到了南昌王妃身边，低声道：“二嫂，我有句话和您说......”
　　南昌王妃就知道自己躲不掉了，顾瑾之这是铁了心想从她口里知道点什么。
　　她只得把服侍的宫人遣出去。
　　等大殿里只剩下她们妯娌俩的时候，顾瑾之开门见山问她：“我的长子早产，外头竟有流言蜚语，二嫂肯定听说了的。我却不知，到底外人攻讦我们，说了些什么。还望二嫂告诉我，我承您的情......”
　　她这是笃定了南昌王妃知道。
　　南昌王妃想着，自己曾经欠顾瑾之一个大人情，她这么吃定了自己，肯定是要讨那个人情的。
　　她却不想多说。
　　知道了，未必是好事。顾瑾之要是知道了，心里只怕也不舒服。
　　况且，她将来迟早会知道的。
　　可南昌王妃不希望她从自己嘴里听说。
　　“小七，你在庐州，我在南昌，我能比你多知道什么呢？孩子早产，活下来的很少。你家燕山那么活泼健康，旁人免不得羡慕，说了几句，也是情理当中，这是我的才想。我却是真的不曾听闻半句。别说在南昌了，就是在京里，我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南昌王妃道，“咱们妯娌有缘，你还治好过我的病。假如有人攻讦你们，我自当悉数告知。是真的没有......”
　　顾瑾之心里发紧。
　　越是这般不想说，说明谣言很龌龊。
　　这比顾瑾之预想得还要严重。
　　她也不好再为难南昌王妃，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猛然想到，南昌王妃并非什么也没说。她话里的意思，说燕山很健康，这不应该......
　　那么，外头的谣言，就是关乎这个么？
　　顾瑾之想了很多，有些不安的念头钻去脑海里，让她浑身发凉。
　　她刚刚回到了平就殿，就见到了坤宁宫的人。
　　皇后想见顾瑾之。
　　顾瑾之知道鱼儿上钩，心里就把燕山的事撇开，她需要全力应付谭氏。
　　********

第402节中意

　　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谭氏风寒发烧，是老天爷有意成全顾瑾之的计划。
　　若不是顾瑾之的一粒安宫牛黄丸治好了谭氏的发烧，她大概对顾瑾之仍是戒备与不信任。
　　现在，她仍对顾瑾之这个人的人品没有信任度，却相信了顾瑾之的医术。
　　她主动把顾瑾之请到坤宁宫，问她还有什么药要献给她。
　　顾瑾之就趁机说了富贵如意膏。
　　谭氏没有听说过什么富贵如意膏，她问是做什么的。
　　顾瑾之说：“专治百病……”
　　谭氏曾经以为，号称能治百病的药，都是坊间卖狗皮膏药的赤脚大夫说出来的话。
　　顾瑾之这么一说，谭家竟然有几分想笑。
　　“你拿来给本宫试试。”谭氏道。
　　顾瑾之就回到平就殿，从自己随身的药箱里，取了三钱富贵如意膏来。她又从另外的箱笼里，拿出深藏在衣衫底下的一根烟枪。
　　她把东西拿到坤宁宫的时候，谭氏有点惊讶。
　　她大概没见过这种药。
　　顾瑾之告诉她吸食的方法。
　　谭氏道：“……本宫这一时，也寻不着试药的太监。不如你先用点，给本宫瞧瞧怎么用。”
　　顾瑾之当即就变了脸。
　　她站起身，冷笑着睥睨谭氏，道：“娘娘，您是不知晓这药的贵重。既然您不看重它，我自有用处。我且告退了。”
　　说着。拿了东西就要走。
　　谭氏见她这样，忙让宫人把她叫了回来。
　　她竟然对顾瑾之的傲慢态度不生气了。
　　越是暧昧不明，谭氏心里越没底。越是硬气，她觉得顾瑾之越有底气，反而相信了她。
　　顾瑾之留下东西，就告辞了。
　　等她走后，谭氏仍有点犹豫。她让身边一个小太监试了试。
　　第一次吸食，小太监差点烫了手。
　　吸食之后，有点头晕，恶心。
　　谭氏一听这话。心想吃药都这样。先不太舒服。说明药效起了作用。而后，那小太监也说很好，浑身是劲儿。
　　谭氏这才把剩下的用完了。
　　****
　　顺天十六年的正月初一，顾瑾之正式给谭氏用了她的药。
　　从初一到初三。她每日都给谭氏送。
　　一开始的一两次吸食。不会上瘾。如果断了。忍一忍就过去了。所以顾瑾之走得比较频繁。
　　一连三天，她每日送去的谭氏，谭氏都用了。
　　谭氏以为这是巩固药效的。
　　她觉得浑身舒泰。
　　到了正月初四。顾瑾之送了五天的量给谭氏，才出宫的。她一再叮嘱，让谭氏小心使用，每日不能过量。
　　谭氏都答应了。
　　她看到顾瑾之送来的东西，眼睛有点亮，顾瑾之就知道，她的计划更进了一步。
　　正月初四，他们一家人和诸位亲王一样，从宫里出来，各自回了各家的王府别馆。
　　顾瑾之一家人也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别馆。
　　燕山和彦颖惊讶不已，都说：“咱们还有一个家啊？”
　　顾瑾之和朱仲钧都笑。
　　一路上，都是朱仲钧抱着彦绍的，此刻才把孩子给了顾瑾之。
　　这两天天气放晴，但仍是冷得刺骨。
　　别馆正院的上房，已经烧好了地龙。
　　燕山对房子有兴趣，到处看一看。彦颖跟在哥哥身后，觉得燕山走路太慢了，不停的说：“大哥，你走快点。”然后又说，“你跟在我后面……”
　　彦颖想挤上前。
　　燕山停下脚步，想了想，走到了弟弟身后，说：“好，我跟在你后面。”他倒不计较谁前谁后。
　　朱仲钧看着他们兄弟如此悌爱，忍不住眼角堆笑。
　　一家人休息整顿片刻，就开了角门，到了顾家。
　　顾家早已收拾妥当，等着朱仲钧一家人回来。
　　中午的时候，朱仲钧、顾瑾之和孩子们，都在顾家用了午膳。
　　彦颖很快就跟顾瑾之的两个弟弟混熟了。
　　顾瑾之的两个弟弟，都才十来岁，原本是不会带着小孩子玩的。但是宋盼儿有言在先，让他们陪着外甥，两人就很听话，带着彦颖到处跑。
　　顾瑾之看着有点害羞的燕山，道：“你也和舅舅去玩？”
　　燕山往顾瑾之身后缩了缩，羞赧笑着，低声说：“娘，外头冷……”
　　宋盼儿听到了，不等顾瑾之开口，替顾瑾之回答道：“燕山别出去了，外头的确冷。”宋盼儿总觉得燕山弱不禁风。
　　外头冷是其次，主要是燕山有点害怕和陌生人玩。燕山天生就有点胆小，不似彦颖那般熟络。
　　他不满七岁，胆小并非什么大毛病，顾瑾之也不想让孩子觉得不自在。故而，她留着燕山在身边。
　　吃了午饭，朱仲钧还有人地方需要走动，他出门了。出门之前，他问燕山要不要跟着他，燕山很喜欢粘着父亲，就跟着朱仲钧去了。
　　顾瑾之和彦颖、彦绍留在顾家。
　　顾延臻也需要出门拜年。
　　八弟顾琇之和九弟顾煊之在跟前说话。
　　顾琇之中了举人，今年二月份的春闱，他要参加，最近都在刻苦读书；而顾煊之，才中了秀才。
　　说了几句话，顾瑾之对顾琇之道：“琇哥儿，你回去温书吧。”
　　顾琇之坐在这里，也颇为不自在。他和顾瑾之小时候的亲昵，都不见了。如今，他看顾瑾之的目光，和看宋盼儿一样，带着几分敬畏。
　　顾瑾之心里颇为遗憾。
　　听到顾瑾之这话，顾琇之忙站起身。给她们行礼告退。
　　煊哥儿见哥哥走了，顿时要抱彦绍玩。
　　他很喜欢小孩子。
　　而他和顾瑾之，虽然七年不见，却无半点生疏感。不得不承认，血脉的纽带是无比牢固的。
　　顾瑾之就把彦绍交给了煊哥儿。
　　彦绍还在蹒跚学步，煊哥儿领着他，到处走。
　　宋盼儿看着他们，唇角有笑。
　　“煊哥儿小时候不爱玩的，只喜欢跟在你后面。如今大了，反而爱玩乐。结交了一帮朋友。我见他也懂轻重。就懒得管他，结果这么多年，去年才中了个秀才……”宋盼儿道。
　　煊哥儿在念书上，不及琇哥儿有天赋。
　　顾瑾之在庐州的七年。时常听母亲写信提及。
　　“翰林院每隔三年就进那么一批进士。最后也不是人人都能声名显赫的。”顾瑾之道。“能进学固然是好的，不能也别强求。要不，我和王爷说一声。给煊哥儿在亲卫里谋个差事，说不定将来还能做个御前侍卫……”
　　亲军有二十六卫，里面大部分都是贵胄弟子。
　　宋盼儿一听这话，也没有立马拒绝，只是道：“王爷会不会为难？”
　　“这有什么为难的？”顾瑾之道，然后她又问，“娘，您上次说，煊哥儿那门亲事，如今怎样了？”
　　煊哥儿今年十八岁，宋盼儿从前年就开始替他物色。
　　去年她给顾瑾之写信，也提及此话。
　　前任礼部尚书邹时行，去年致仕，回了浙江老家。邹家在浙江也是名门望族，门第显赫。
　　邹时行回了家，他有两个儿子，都未回去。
　　宋盼儿看中的，是邹时行第五孙女，是邹时行第二儿子的嫡出女儿。
　　那姑娘今年十六岁，容貌清秀，举止大方，去年五月的时候，宋盼儿在顾家的宴会上见过一次，一眼就觉得很好，有眼缘。
　　她派了相熟的夫人去探口风。
　　而邹家，听说是顾家的，话里话外都是非常乐意。
　　邹家也看中了顾氏门第。
　　两家原本就要定亲的。然后顾延臻在中间说：“琇哥儿比煊哥儿大。既然是定亲事，也该先紧着琇哥儿，否则旁人不说你这个做嫡母的刻薄？”
　　宋盼儿气了一回。
　　如今儿女都大了，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宋盼儿也不好跟年轻时一样，那么无所顾忌的发火。
　　她冷静下来想想，觉得顾延臻的话虽然不中听，却在理。
　　所以，宋盼儿暗地里给邹家递了音，意思是让邹家等一年。
　　邹家竟然同意了……
　　这半年里，宋盼儿似乎没有替顾琇之相中什么合适的人家。
　　她等得着急，估计没少和顾延臻吵架。
　　顾延臻有了妥协，说愿意等琇哥儿选了进士再说，先紧着煊哥儿的。
　　“……你爹爹说话，我不爱听。他说什么，琇哥儿的婚事，若真没有合适的，等他中了进士再说，煊哥儿就先定下来。你听他那口气，说得煊哥儿有多不如琇哥儿一样，我听着就不乐意。”宋盼儿道，“我现在，就等着过了春闱。他要是中了另说。要是没中，可怨不得我，我立马就给煊哥儿说亲。”
　　顾瑾之笑。
　　她不太关心父母之间的争斗，只是对未来的弟媳妇有些好奇。
　　煊哥儿年幼的时候，母亲忙着和父亲置气，煊哥儿大部分的时间，是和顾瑾之一处度过的。
　　他们虽是姐弟，却情同母子，顾瑾之也非常关心煊哥儿的亲事。
　　“……您暗地里派人打听过吗？”顾瑾之问宋盼儿，“邹家五小姐，人品如何？”
　　“怎么不打听呢？”宋盼儿笑道，“我去年时常往邹家行走，别说打听，我都见过好几次了。他们家，读书人家，门风好。她娘性格敦厚，几个姐姐出阁了，在婆家也素有贤名，我瞧着是个温柔知礼的。”
　　顾瑾之笑。
　　她和宋盼儿聊了片刻，煊哥儿带着彦绍回来了。
　　彦绍有点困。
　　顾瑾之接过孩子，要把孩子抱下去睡觉，宋盼儿却接了过来，道：“我抱过去……”
　　她很想和顾瑾之的孩子们多亲近。
　　顾瑾之就把孩子交给了母亲。
　　“七姐，娘和你说了什么？”煊哥儿突然低声问顾瑾之，“是不是说了邹家的事？”
　　顾瑾之一讶，笑道：“正是呢。”
　　“七姐，你帮我跟娘说，叫她别费那个心思了……”煊哥儿声音更低，耳根有点红，“我有中意的人。”
　　****
　　

第403节意

　　顾煊之的话，脱口而出。
　　等他说完，又感觉不妥。
　　他的话，疑点太多了：中意的人是谁，在哪里遇到的，如何中意她的，是不是私下里有传情？
　　这些问题，都不太好回答。
　　顾煊之看了眼姐姐的脸色。
　　姐姐脸色尚好，没有大难临头般变脸，甚至轻轻笑了笑，然后开口问他：“是谁家的姑娘？”
　　果然是直击要害。
　　顾煊之现在不想说。
　　他沉默垂首，半晌才道：“......我并没有中意谁，只是不想这么早成亲。娘说，等过了二月，就要去邹家下聘礼......”
　　这个家里，不仅仅是顾琇之怕母亲，顾煊之和父亲顾延臻也怕。
　　大户人家的闺秀，私下里和男人有情，母亲肯定不喜欢，觉得人家姑娘不规矩、不体面，第一印象不好，以后就算做了婆媳也不愉快，顾煊之到时候左右为难。
　　顾煊之也知道这一层，才一直隐瞒至今。
　　他不想说。
　　他想不着痕迹透露给母亲，又没有机会。
　　可眼瞧着母亲马上就要给他定下婚事，他不得不说了。
　　怎么说，他也拿捏不准。
　　他不想被母亲责骂。
　　七姐从小和他亲昵，顾煊之从感情上更亲近顾瑾之。在顾瑾之面前，他放松了警惕，心里隐藏许久的话。没有隐藏好，说了出来。
　　他潜意识里，也觉得七姐是他的机会，可以替他传话。
　　七姐传话，比任何人都可靠。
　　母亲喜欢七姐，顾煊之也信任七姐，故而他心底的秘密，就在这种潜意识的驱动下，透露给了七姐。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能这么直接说。太过于唐突。
　　“撒谎。”顾瑾之笑道。“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顾煊之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他抬头，看着七姐。见姐姐一脸含笑，目光真诚。顾煊之微微咬了咬唇。
　　他正要说。就听到了母亲的脚步声。
　　母亲安顿好了彦绍。又回到了东次间。
　　顾煊之连忙站起来，对顾瑾之道：“七姐，我先出去了......”忙不迭的窜逃走了。
　　宋盼儿进来。看着晃动的帘栊，屋子里只有顾瑾之，顾煊之不见了，她就问顾瑾之：“煊哥儿呢？”
　　“说有急事回去了。”顾瑾之道。
　　“什么急事？”宋盼儿问。
　　顾瑾之笑：“人有三急......”
　　宋盼儿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她不知道煊哥儿的心思，所以不曾起疑。
　　顾瑾之等她坐定，端了茶，好似闲聊般问母亲：“娘，您和邹家，只是口头暗示了，还没有真正定下来吧？”
　　宋盼儿一怔，道：“是啊。怎么，你瞧着邹家不合适？”
　　顾瑾之没有觉得谁不合适。婚姻靠的是缘分。哪怕人品、相貌、家世再相配的两个人，没有缘分，终究也是貌合神离。
　　别说没见过面的人，哪怕是见过了，也未必能断定两个人是否合适。
　　夫妻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外人不好说的。
　　“娘，这是家里的事，我过了年就要回庐州，论理不该说的。您说邹家小姐合适，自然是合适不过的，我难道还不相信您的眼光吗？我岂有异议。只是，您问过煊哥儿吗？他可觉得合适？”顾瑾之道。
　　宋盼儿笑：“他懂什么？”
　　顾瑾之就笑笑。
　　母亲一句话把她堵回来了。
　　这个年代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觉得适合与否的？顾瑾之问这话，就问得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她再说出去，就要露陷，所以她转移了话题，和母亲说了说家里的其他琐事。
　　顾瑾之的二表哥宋言昭顺天九年中了进士之后，在翰林院学习三年。而后，宋盼儿托大伯顾延韬的关系，把宋言昭选在了吏部。她又托大伯母做媒，把胡婕说给了宋言昭。
　　宋言昭和胡婕成亲也四年了，生了两个女儿。
　　“......正月初一拜年的时候，你二表嫂还说，你二表哥每个月的供奉，不足以支撑他们一家四口在京里的花销。又不好总要延陵府那边的接济。她想带着孩子们回延陵府去。”宋盼儿说起胡婕，不再直呼姓名，而用顾瑾之的二表嫂代替。
　　京里的花销大，顾瑾之是知晓的。
　　只是，顾瑾之记得大舅在苏州是个极肥的差事，宋家在延陵府也是望族，怎么会有拮据一说？
　　“二表哥才做了官，没有其他进项，生计自然是有些艰难。二表嫂娘家也不阔绰。大舅和大舅母没说帮衬几分？”顾瑾之问。
　　胡婕娘家什么情况，顾瑾之也是知道的。
　　她的陪嫁，大概是舍不得拿出来补贴家用。
　　而大舅家里是很富足的，顾瑾之从母亲的陪嫁里可以窥见一斑。有了个做京官的儿子，父母应该是分外骄傲，怎么可能不接济？
　　“怎么不帮衬？如今我们家那一枝，就你二表哥做了官，谁不要供着他？就算你大舅母真的不想给钱，从你二舅那里也是能借到的。
　　你二表嫂说要回延陵府，我也当她只是想借钱，便漏了口风，能借给她一千两银子周转几个月。她挺干脆的，说不用的，等过了二月就要启程回延陵府，程仪足够了。这是打定了主意的。”宋盼儿道。
　　顾瑾之不想以“别有用心”去猜测不熟悉的人。
　　对于胡婕，顾瑾之仍是不太了解的。对于不太了解的人，不好妄断别人行为的用意。
　　顾瑾之心里有些想法。到底不适合，就没有接话。
　　“......你大表哥在延陵府，如今也成了家。他运气不济，这么些年总无法进学。你大舅一连三年考绩都是优，已经上报了朝廷，替你大表哥谋个延陵府的差事。”宋盼儿继续说，“你大表哥以后是要留在家里守业。你二表嫂许是担心，你大舅母暗地里把家产塞给了你大表哥吧？”
　　这个年代五品以上的官，连续三年考绩为优，就可以上报朝廷。封妻荫子。
　　朝廷的官。也分很多种，荫官是专门吃俸禄的。
　　胡婕的心思，谁也猜不着。
　　她娘家人都在京城。
　　她留下丈夫、放下娘家人，带着孩子回延陵府服侍公婆。外人除了赞一声孝顺。在这个百姓孝为先的年代。还真不好挑其他毛病。
　　但这中间的不合情理，谁都是心知肚明的，却不能说出来。
　　宋盼儿在外人面前。也不好说什么，只有在女儿跟前，才直言不讳。
　　顾瑾之想起了小时候的胡婕。
　　在京城的时候，胡婕有点霸道任性；到了延陵府，她身为太守之女，更是高傲尊贵。延陵府的世家望族，都给胡泽逾几分敬重，胡婕又自称出身侯府，巴结她的不少。
　　这些年，顾瑾之和她不曾深交。
　　胡婕有不少优点，可她到底只是个小孩子，又不似姜昕那么通透脱俗，顾瑾之一个世俗之人，前辈子经历过半百之年，哪怕再寂寞无聊，也实在没有童心去和胡婕深交。
　　不深交的人，谈不上深刻了解。
　　顾瑾之并不真的了解胡婕。
　　假如，胡婕真的是担心家产而回延陵府，丢下宋言昭一人在京里，也真够傻的。
　　从她的立场上说，也许她觉得自己很高明。借着回延陵府服侍公婆，把婆家的家产熟悉，免得将来公婆百年之后，如何分家由大伯说了算，他们尽吃亏。
　　没有资历的小京官，是很缺钱的。
　　胡婕娘家又没法子资助他们。
　　可延陵府宋氏这一脉，几代都没有出过京官。延陵宋氏都指望宋言昭能立足，将来提携宋氏子弟，光耀门楣。有人做京官，宋氏在延陵府的地位也会上升。
　　望族大户最讲究地位名声。
　　不光大舅，就是其他堂兄弟姊妹，也愿意极力帮衬宋言昭的。
　　他们岂会做出家产分配不均，得罪宋言昭的事？
　　胡婕娘家，说是永熹侯府一族，却是出了三服的旁枝。她父亲没有其他亲兄弟和堂兄弟，对于大家族的相处模式，胡婕可能有点陌生。
　　让她回去也好。
　　趁早明白，总比一直猜忌要强。
　　“......大舅常年在任上，三表姐又远嫁，二表嫂带着孩子们回去，给大舅母作伴，也挺好的。”顾瑾之道，“二表嫂要是总在京里，说不定真的以为大舅和大舅母偏心大表哥一家人，吹吹枕边风，大表哥和二表哥也不和睦。让她回去看看，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宋盼儿无奈笑了笑。
　　“她只怕都没有跟娘家人商量......”顾瑾之道，“若是商量了，胡泽逾应该会劝她的。”
　　“我倒觉得，是她和她娘的主意，没告诉胡泽逾是真的。”宋盼儿道。
　　顾瑾之笑。
　　她觉得母亲这个猜测很合理。
　　顾瑾之又问胡婕的孩子们：“......长得像谁？”
　　宋盼儿挺喜欢胡婕那两个女儿的。女孩子早熟，胡婕的长女已经满了三岁，长得跟胡婕一模一样，漂亮机灵，一副小大人的口气，言语清晰，又懂事，特别惹人疼。
　　胡婕在京里，除了她娘家，也没有其他什么亲朋，宋盼儿又欢迎她们，故而她时常带着孩子到顾家做客。
　　提到胡婕的女儿，宋盼儿滔滔不绝，说了半晌。
　　时间就到了半下午。
　　直到彦绍醒来，才打断了宋盼儿的话。
　　
第404节挨骂

　
　　彦绍醒来不久，顾瑾之的两个幼弟，也带着彦颖回来。
　　两个孩子围在顾瑾之身边。
　　他们不管要什么，都找顾瑾之。
　　跟着他们的乳娘进京之后，就住在王府别馆，没有跟着进宫。等朱仲钧一家人出了宫，乳娘依旧照顾孩子们，可孩子们事事都要麻烦顾瑾之。
　　顾瑾之不像个母亲，反而更像个乳娘。
　　宋盼儿看在眼里，目光在顾瑾之身上转了几转。
　　顾瑾之恍若不觉。
　　快到了申时末，外头的天开始暗下来，黄昏的斜照将庭院染得金黄。
　　朱仲钧也带着燕山回了顾家。
　　他们父子前脚进门，出去拜年的顾延臻也回了家。
　　宋盼儿见人都回来了，就安排在花厅用晚膳，又派了丫鬟去外院请顾煊之和顾琇之。
　　顾琇之来了，顾煊之没来，说出门了，去了宣平侯府。宣平侯李家的四少爷，和顾煊之交情最好，两人常有来往。
　　“王爷和瑾姐儿都在家里，他怎么跑了出去？”顾延臻有点不悦。
　　“他都大多的孩子，拘着他做什么？”宋盼儿道。她脸上虽然笑着，言语里却有点重。
　　她非常不喜欢顾延臻说煊哥儿的不是。
　　特别是琇哥儿进学之后，宋盼儿更觉顾延臻偏心，对煊哥儿多有不满，处处挑煊哥儿的毛病。只有顾延臻说煊哥儿半个字不好，宋盼儿立马发火。就像现在这般。
　　她自己可以说，顾延臻却不行。
　　朱仲钧和顾瑾之在场，顾延臻眉头轻蹙，没有反驳宋盼儿的话。
　　一旁的顾琇之暗暗舒了口气。他是很怕父亲和嫡母当着外人的面吵架的。因为吵起来，多半会提到他。他是这个家里吵架的根源。
　　而朱仲钧和顾瑾之，更是不好贸然接话的，场面就有点尴尬。
　　宋盼儿见状，跟顾瑾之和朱仲钧解释：“从去年六月，京里取缔了宵禁，城里大半夜都热闹得很。煊哥儿他们吃酒。都知道规矩。从来不忘勾栏里去，我还是放心的。宣平侯李家家风严。况且，他大半的小伙子，总关在家里像个闺女似的。也没出息......”
　　朱仲钧笑了笑。
　　宵禁的规矩。是隋唐之前是很盛行的。到了隋唐之后。大部分繁华的城市，都取消了宵禁。
　　京里曾经也废除过宵禁。
　　在先帝二十一年，闹了两场匪患。就重新设定了宵禁。
　　而后，又因为北边不太平，原本打算实行一年的宵禁，就没有顾得上撤去。再回来，先帝去世，新帝三年不能改先帝政策。
　　一拖再拖，至今已经三十余年。
　　如今国力昌盛，天下太平，西边蒙古的鞑靼人和瓦剌人相互争斗，打得不可开交，朝廷的边关反而平静。京城安居乐业，夜不闭户，就重新取缔宵禁，放宽了自由。
　　年轻的男孩子在外头吃酒，说他们会行事规矩，是自我安慰的话。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朱仲钧不想多谈这些，他知道宋盼儿不喜欢，就只说起了宵禁：“......顺天十一年，庐州就取缔了宵禁，增了两支巡夜侍卫队。这四五年里，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反而比从前繁华数倍。旁的不说，王府府库更充盈。京师重地，自然不能比照庐州的。京师比庐州大数倍，百姓也多数倍，容易出事。但，若巡夜卫队守卫得当，取缔宵禁有益无害......”
　　这个观点，和顾延臻的不谋而合。
　　“皇上主张取缔宵禁，说京师气死沉沉，丝毫没有盛世该有的歌舞生平，应该取消宵禁，让夜市热闹起来。阁老和大臣们不少反对，闹了几个月，才定了下来......”顾延臻道。
　　他也喜欢谈谈政治，这大概是男人的共性。
　　顾延臻的观点，大部分来自胡泽逾。
　　朱仲钧就宵禁的问题，顺着顾延臻的话，说了一大通。
　　直到开席，话题才停住。
　　晚膳毕，顾延臻意犹未尽，又主动提及。
　　朱仲钧便同他谈。
　　大家都在一旁听着。
　　过了片刻，几个孩子哈欠连连。
　　宋盼儿看在眼里，心疼外孙，就打断了他们翁婿谈话，道：“时辰不早，王爷也累了一天，孩子们也困了，先散了吧。明日得空再说话......”
　　顾延臻讪笑，止住了话题。
　　宋盼儿要亲自送顾瑾之到角门那边。
　　顾瑾之一再拒绝，说：“外头冷，路面上了冻，又是黑了天，别滑着您。我们这么些人，难道还怕吗？您先歇了，我明日早上过来陪您用膳。”
　　宋盼儿就只送到了院门口。
　　顾延臻和琇哥儿去外院，顺路送朱仲钧等人到角门。
　　听着脚步声渐远，渐至消弭，四周静籁无声，宋盼儿回了屋子。
　　坐在炕上，宋盼儿眉头就蹙了起来。
　　当着朱仲钧和顾瑾之的面，宋盼儿不好说煊哥儿的不是。毕竟那么大的儿子，当着姐姐和姐夫的面，定要给他留足面子的。
　　私下里，宋盼儿怒火中烧。
　　煊哥儿越来越不像话了。
　　家里有贵客，他一声不吭跑出去，而且是夜里，这显得很轻浮、没教养。
　　宋盼儿并不拘束孩子出门。
　　但是出门，也有出门的礼数。这样不懂礼数，显得她教育不当，让宋盼儿很没有面子。而且煊哥儿最近的表现，没什么值得让宋盼儿骄傲的，宋盼儿决定不再宽容他，今晚要好好说说他。
　　好久没有直接骂他了。
　　是不是不骂。就不懂道理了?
　　宋盼儿越想越气，冷哼着，端了茶慢慢喝，吩咐身边的海棠：“派人去找九少爷。找到了，让他立马回来，到我跟前来，我有话问他。”
　　宋盼儿身边的宋妈妈去年回了延陵府老家养老，如今是嫁了人的海棠在宋盼儿身边，做了总管事的妈妈。
　　海棠笑着，道：“这就去找。都这么晚了。要不您先歇下吧。明早再问话。”
　　宋盼儿摆摆手，道，“你吩咐人去找，我自有道理。这次太不像话了。要是平常。我也懒得说道。如今越大、越不知礼数。长此以往。就要被琇哥儿压得死死的，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海棠不敢再多言。
　　提到了琇哥儿，就是宋盼儿的禁忌。最好少劝，让她发泄出来，否则更多人要受牵连。
　　宋盼儿坐在炕上喝茶。
　　顾延臻送完了顾瑾之和朱仲钧，折身回了内院。
　　见宋盼儿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肯定是再等煊哥儿，顾延臻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避之不及，忙去净房盥栉，然后进了里屋躺下，装作不知道。
　　宋盼儿一直坐在东次间等着。
　　她的茶都换了三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煊哥儿回来了。
　　宋盼儿特意闻了闻，煊哥儿身上酒气并不浓，宋盼儿的气就减了两分。
　　她冷着脸，问煊哥儿：“和谁吃酒去了？”
　　宋盼儿知道他是去了宣平侯李家，仍是问道。
　　“跟李怀他们......”顾煊之声音有点低，低垂着脑袋。他显得非常理亏。
　　李怀就是宣平侯府的四少爷。
　　在顺天十年的时候，顾延韬置办了新的宅子，乔迁之喜的时候，高朋满座。
　　顾煊之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宣平侯府的四少爷李怀。
　　两人很快就成了至交。
　　一晃也五六年了。
　　“......你七姐多少年不回京，今日刚刚出宫，回来第一天，你这个亲兄弟的缺席，合适不适合？”宋盼儿声音不由发厉。
　　顾煊之不语。
　　“......年纪轻轻，家里有客人，夜里却跑出来会狐朋狗友，合适不适合？”宋盼儿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度。顾煊之这恹恹的模样，更激怒了宋盼儿。
　　她很不喜欢孩子这样没用。
　　顾煊之的头却更低了。
　　每次宋盼儿说他，他也是沉默应对。
　　“说句话！”宋盼儿看着他这样，气血滚沸，声音更高，“你且想想自己做的事，哪一桩是合适的？你如今是做了翰林老爷，还是封侯拜相，如此享乐起来？”
　　提到这话，不免又提及顾琇之，“......你难道比他蠢？他不过是贱妾肚子里爬出来的，他都中了举人，不管走到哪里，人家都有敬重他几分，你又得了什么？难道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不如个贱妾？这些年，是你的先生不如他，还是你的吃穿不如他......”
　　宋盼儿声音很大，里屋的顾延臻也听得了。
　　丫鬟婆子们都大气不敢出。
　　说到顾琇之，话题就没完没了的。
　　煊哥儿这么大孩子，这样骂也不好。
　　满屋子服侍的人都听得到呢。
　　顾延臻就起身，走到东次间，见宋盼儿脸色涨红，顾煊之垂头静默，他道：“大半夜的，孩子不累，你也该歇了......”然后又对顾煊之道，“煊哥儿，你先回去吧。”
　　顾煊之站着没敢动。
　　宋盼儿不开口，顾煊之不敢挪脚。
　　宋盼儿瞪了眼顾延臻，道：“你装什么好人！你若是多管几句，哪里要我这个做娘的操心？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还要我这个做娘的教，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如今你说两句场面话，孩子好不好，你是不在乎的。反正你儿子多的是，总有一个替你撑脸！”
　　火就这么烧到了顾延臻身上。
　　顾延臻后悔不迭。
　　自己要是不掺合，宋盼儿再骂几句也该停了。现在好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
　　“娘，是我错了。”一直沉默的顾煊之，突然开口道，“我今日出去，也是事出有因。”
　　宋盼儿顿时停下来，看着顾煊之。
　　****

第405节儿女亲事

　
　　宋盼儿生气的时候，说顾煊之的不是，顾煊之鲜有还嘴之时。
　　难得他这个闷葫芦有了点响动，说了句“事出有因”，宋盼儿就洗耳恭听了。
　　顾煊之目光接触到母亲的眸子，却也是心底一闪。他仗着半碗酒在肚子里，撑起来的胆子，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都化为乌有。
　　他目光闪烁，支吾道：“李怀纳妾，请大家吃酒......大家都去了，我总不去，不好......”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妥当。
　　宣平侯李家，子嗣众多，李怀是第四子，李侯爷对他从不寄予厚望，只要不惹是生非就好。李怀和顾煊之一般大，不已功名为己任，已娶妻两年。
　　去年年底，李怀纳一美妾，甚是好高兴，说要宴请众人。可李怀堂弟成亲，就那么一直闹到了年底，他的宴请搁置。
　　过了年，到了正月初四，朝廷开朝，李家也放孩子出来玩，李怀就宴请众人。
　　顾煊之早上便收到了请柬。
　　他原本打算叫小厮封了礼送去，他自己不去的。
　　可他一时大意，在七姐跟前忘语一句，让他尴尬不已。他知道七姐肯定要追问的，万一告诉了母亲，母亲只怕会当着姐夫骂他。
　　他不想当着外人挨骂，索性躲了出来。
　　如今回来，母亲句句说他不知规矩。却没有带出他意中人的话，足见七姐并未告诉母亲，顾煊之心里松了口气。
　　说着说着，母亲的话就转到了八哥顾琇之身上。
　　母亲看不惯顾琇之，可他仍是顾煊之的哥哥。
　　他们兄弟是有感情的。
　　顾煊之不想母亲总说顾琇之的不好，意气一起，就想和盘托出。再拖下去，也挨不过几日。就算七姐不说，等过了二月，母亲真的要认真和邹家议亲。就为时已晚了。
　　那时候。躲也躲不了的。
　　早晚都要说的。
　　他是想狠心说出口，不管母亲有什么狂风暴雨。
　　可事到临头，他又退缩了。
　　他把李怀拿出来做了挡箭靶。
　　但是，这个挡箭靶选得不好。
　　因为李怀纳妾的宴请。他就丢下姐姐和姐夫。只怕母亲会更加生气的。顾煊之悔之不已。想补救一番，却又怕多说多错。
　　他忐忑看了眼母亲。
　　母亲没有再动怒，而是目光疑惑望着他。顾煊之怕露陷。忙又撇开了眼。
　　他心里有点奇怪，怎么不见母亲发火？这样平静的母亲，让顾煊之更是胆怯。
　　他不安的等着母亲的下文。
　　半晌，他听到母亲声音低沉说着：“都这么晚了，先去歇了吧。明早我再跟你算账。哪怕是李怀宴请你，你也该亲自进来，跟我们和你姐夫说一声的。”
　　顾煊之心里大喜，这样就放过了他？他道是。
　　可他不敢得意忘形，露出异样，故而他仍没有挪脚。
　　“去吧。”母亲说。
　　顾煊之这才急急忙忙从正院走了。
　　等他一走，宋盼儿夫妻俩相视一眼，两人各有所思。
　　这么一番谈话，时间就不知不觉到了子时。
　　宋盼儿盥栉一番，和丈夫躺下歇息。
　　她睡不着。她仔细想了想煊哥儿方才的话，怎么听着有点颓靡狼狈的味道。
　　他是羡慕李怀纳妾吗？
　　他是对自己现如今的处境感到尴尬和难堪吗？
　　这些年，宋盼儿管得紧，孩子们身边的丫鬟，都要老实规矩的。谁敢狐媚少爷们，露了点风声就要卖出去的。
　　在家里，他们是没有沾过女色的。
　　在外头，肯定有过的。
　　像琇哥儿在嵩山书院念书，认识不少的朋友，而煊哥儿又和李怀走得近。李怀机灵，做事谨慎，瞒天过海的偷食禁果肯定做过。
　　宋盼儿不想追究。
　　暗地里的事，她太过于追查，孩子们在外头也无颜面。只要家里风气正，孩子们以读书为正业，宋盼儿就满意了。
　　煊哥儿和顾延臻一样的性格，读书方面舍不得下苦功夫，又不像宋言昭那般好运气、好记性，故而成绩平平。
　　他心思不在求学上，那么男女之事，肯定会留心的。
　　要不是顾延臻打搅，宋盼儿去年就给他娶了媳妇。如今拖到了现在，还没有定下来，煊哥儿是不是有怨言？
　　他会不会看着朋友娇妻美妾而眼馋呢？
　　他的朋友们，是不是经常拿他取笑？
　　李怀纳妾，倘若他不去，他的朋友们是不是更加笑话他？所以，他才明知母亲会生气，也要跑去参加？
　　这些原因，他自己肯定是开不了口的。
　　宋盼儿越想，越觉得自己所虑不错。
　　“你说，煊哥儿是什么意思？”宋盼儿推了推身边装睡的顾延臻，求证般问他，“他连个通房都没有，外头的人是不是总笑话他？”
　　顾延臻装睡，就是怕宋盼儿再次找茬。
　　见她认真说话，顾延臻也不好不答，道：“还没有娶妻呢，笑话什么？咱们这样人家什么规矩，他那些朋友又不是不知晓。”
　　“那煊哥儿呢，他怎么想？”宋盼儿又问。
　　顾延臻沉默。
　　像煊哥儿这个年纪，正是对姑娘们好奇的年纪。
　　说不想，那肯定是假的。
　　若说想呢，宋盼儿会不会借机寻他和琇哥儿的错？顾延臻心里犹豫着。
　　“我也不是煊哥儿肚子里的蛔虫，从哪里知道他的心思？”顾延臻敷衍，“且不管他有没有怨言。过了年和邹家把事情定下来，年底就替他娶了媳妇。以后再托大伯给他谋个差事......”
　　“......煊哥儿最近和我都不太亲，可是心里一直怨着我，没有早些给他娶媳妇？”宋盼儿没有听到顾延臻的话，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顾延臻愣了半晌。
　　最近才不亲的吗？
　　儿子什么时候和你亲近了？顾延臻腹诽。
　　旁的不敢说，家里人都怕宋盼儿，这点从未改变过。
　　从前是顾延臻。自从去年琇哥儿中了举人，宋盼儿没有明确埋怨过煊哥儿不争气，可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现在顾煊之也是惧怕不已。
　　她不时找顾延臻吵架。都是为了这件事。
　　煊哥儿又不傻。他怎么听不出来？
　　听了母亲那些话，煊哥儿再宽大胸怀，只怕也心存芥蒂的。
　　不是不想亲近，而是不敢。
　　顾延臻觉得。宋盼儿是不知道问题症结所在。而顾延臻不想提醒她。免得又惹恼了她。他不再接话，继续装睡，不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辰初一刻。顾瑾之就过来请安，顺便到宋盼儿这里用膳。
　　她带着燕山过来了。
　　“王爷出去了，彦颖和彦绍要到辰时末才醒......”顾瑾之笑着解释。
　　宋盼儿笑，点点头。
　　她把燕山叫到身边，将他的小手拢在掌心，问他：“冷不冷？”
　　燕山小声回答：“不冷，外祖母。”
　　他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燕山长得像顾瑾之，宋盼儿越看越爱。
　　顾瑾之的四个弟弟也来了。
　　饭桌上安静无声。
　　等早膳毕，顾琇之要出去温书，顾煊之也避母亲不及，两人匆匆走了。
　　宋盼儿吩咐小十和小十一：“你们带着燕山，在咱们家院子里到处看看......”昨日彦颖看了个遍。
　　小十和小十一道是，起身要带着燕山出去。
　　燕山却往顾瑾之身边躲了躲。
　　顾瑾之将他搂在怀里，笑道：“怕什么呢？舅舅带着你去玩。娘就在这里呢。要是不好玩，你再回来找娘，可好？”
　　燕山微微抿了唇，依旧往顾瑾之怀里缩。
　　顾延臻笑着道：“外祖父的书房里，还有个哈密瓜，你可要吃？”
　　在庐州，很难得到哈密瓜这种东西。
　　这个时节，京里也罕见。
　　过年的时候，大伯母送了一筐来。
　　昨日午膳前切来吃，燕山很喜欢，还问这是什么。
　　他看了眼顾延臻。
　　顾瑾之便一再说：“你跟着外祖父去，好不好？燕山听话。娘喜欢听话的孩子。”
　　燕山这才不情不愿，跟着顾延臻走了。
　　等燕山和顾延臻一走，宋盼儿把小十和小十一也打发出去。
　　她趁机对顾瑾之道：“燕山太胆小了。煊哥儿小时候也胆小，却比燕山好几分。你别太宠溺着他，否则他依靠着你，越发胆小。”
　　然后，她忍不住道，“你什么都管着孩子，像个乳娘似的......”
　　顾瑾之被这句话逗笑。
　　她甚至有点高兴。
　　她觉得合格的母亲，应该是像个乳娘一样。当然，在这个年代是格格不入的。母亲的话，也肯定了顾瑾之的努力。
　　“我在庐州，没什么亲戚朋友，除了王爷，就是孩子们和我最亲了。我自然管的多些。”顾瑾之解释道。
　　宋盼儿心里又是一酸。
　　顾瑾之见她的话题越来越远，忙拉回来，问她：“娘，您有什么事和我说？”
　　“昨日，煊哥儿和你说了什么不曾？”宋盼儿问顾瑾之。
　　顾瑾之觉得，有些事，没有弄清楚之前，还是不应该告诉母亲。母亲如今学会了些许克制，到底是火爆脾气，会弄巧成拙。
　　所以，顾瑾之撒谎，道：“没说什么。怎么，煊哥儿昨夜回来说了什么吗？”
　　“他什么也不跟我说。”宋盼儿生气，“孩子越大越不由娘。他回来，不怎么高兴。我和你爹猜测，他认识的几个朋友，都娶了亲，他看着是不是眼热？我想着，今年二月份，把他的亲事定下来......”
　　****

第406节恋情

　
　　母亲这个猜测，有点凭空。
　　顾瑾之也不好直说，便道：“娘，您也没问煊哥儿，怎么知道他是烦这个？要是有其他事呢？要不，我帮您再去问问？”
　　母亲却有诸多理由。
　　她逐一说给顾瑾之听：“......你去了庐州，琇哥儿在嵩山书院，煊哥儿在京里也没个朋友，认识李怀的时候不过十来岁，我也没想多拘束他。李怀最是机灵，变着法儿的玩。李家不像咱们家根基浅，非要孩子努力上进。李家的孩子，不惹事就有前途的。
　　煊哥儿羡慕李怀，也听李怀的话，样样都要比照他。
　　自从去年李怀纳妾，他提到就怏怏不乐。
　　昨日，他明知你和王爷回京，理应在家里作陪，他还是去了李家赴宴。旁的不敢说，他眼里还是有你这个姐姐的。他把李家的宴席看得比你还重，岂不是在外头要撑脸的？
　　外头的朋友都娶妻纳妾，咱们家里管得严，他连个通房都没有，肯定被人说笑了。煊哥儿像你爹爹，脸皮薄，最受不得旁人调侃三言两语。我想着，他的婚事宜早不宜迟，要尽快定下来为妥......”
　　顾瑾之听着母亲分析这么一大堆，有理有据的，知道母亲自己是相信了。
　　虽然顾瑾之觉得，这些事可能是母亲的臆断，不足以说明煊哥儿的问题。
　　顾瑾之反而更清楚煊哥儿昨天跑出去的原因。
　　她没有点破，也没有反驳母亲。只是道：“家里的事，都是娘做主的。您看着办吧。只是又要辛苦您......”
　　“娶媳妇有什么可辛苦的？”宋盼儿笑起来。
　　她很开心。
　　顾瑾之也不再说什么。
　　上午家里有客来访。
　　母亲也有好些亲朋家没有去。
　　顾瑾之便说：“您去忙您的吧。我上午也想着去看看姜昕，假如时间还早，也想去给大伯母和二伯母拜个年......”
　　母亲这些年在京里，也结识了不少人。
　　交情深浅不一，可过年家家都有宴席，也该去拜个年的。平日里就算了，过年是推却不了的。
　　“......我下午早些回来，你们都在这里用膳。”母亲想了想，叮嘱了顾瑾之几句。最终还是出门了。
　　顾瑾之说好。亲自送母亲到了垂花门口。
　　等母亲一走，顾瑾之没有折身，顺脚就去了外院。
　　她在煊哥儿的院子里小书房里，找到了煊哥儿。
　　丫鬟们迎了出来。低声说：“九少爷在书房......”
　　顾瑾之摆摆手。让丫鬟们别跟着。她自己轻手轻脚走了进去，煊哥儿在写字。
　　煊哥儿端坐上，下笔飘逸。洋洋洒洒写着，侧颜有淡淡的光润，很是俊美。他从当年的小正太，长成了如今的俊青年，仿佛一瞬间。
　　煊哥儿无心念书的时候，便用练字来打发光阴，这还是当年顾瑾之的习惯。
　　顾瑾之微微放重了脚步。
　　煊哥儿头也不回，道：“不用换茶，出去吧。”他只当是服侍的丫鬟。
　　丫鬟们每隔一刻钟便要给他续茶。
　　顾瑾之笑出声。
　　煊哥儿听闻笑声不对，扭头来看。看到是顾瑾之，他手里的一个字写坏了。他忙放下笔，迎上来道：“七姐，你怎么过来了？”
　　“你躲着姐姐，姐姐可念着兄弟呢。”顾瑾之笑道，“多少年不见你，我是看不够的。你用了早膳就跑了，分明是不愿和我说话了，我只得跟过来......”
　　煊哥儿急忙辩解：“七姐，这话冤枉我。我只是想着，先生过了正月十五就要回来，我好些功课没做完，并不是躲着七姐。”
　　“......我在京里，怕是等不到过上元节的。”顾瑾之打断他，“你不想多和我说几句话？我下次又不知什么时候回京呢。也许又是七年......”
　　煊哥儿心里发疼，眼底布满了愧疚。他是很想念七姐的。要不是昨日说错了话，自己尴尬跑了，也不至于让姐姐感觉到了冷落。
　　煊哥儿很过意不去。
　　他沉默了下来，不知该怎么道歉。
　　丫鬟们端了茶进来，打断了屋子里的沉默。
　　顾瑾之笑着接了茶，问丫鬟们的姓名。
　　煊哥儿就连忙一一介绍给她。
　　那点尴尬，就这么无形化解了。
　　而后，姐弟俩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喝茶。
　　顾瑾之闻了闻清淡的龙井香，把茶盏放在唇边沾了沾，半滴水也未喝下去，就又把茶盏放下。
　　她没有喝茶，只是做做样子。
　　煊哥儿未曾留意到她这小小的动作，只顾喝茶。
　　哪怕留意到了，估计他也不知道原因。
　　顾瑾之不经意间，手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而后又端起了茶盏，再次做做样子，把茶盏边沿在唇边沾了沾。
　　“昨天下午的话，你没有说完就跑了。”顾瑾之放下了茶盏，笑着问煊哥儿，“你中意了哪家的姑娘？告诉七姐，七姐帮你告诉娘。”
　　煊哥儿现在最反感和父母沟通。
　　顾瑾之记得榕南这么大的时候，也很沉默，问什么他都不说。他们娘俩有个两三年的隔阂期。那个时期，男孩子心里开始装着女孩子，行为就变得异常起来。
　　每个人的表现都不太一样。
　　煊哥儿的表现，很像当年的榕南，顾瑾之知道他的心情。
　　这并非懦弱或者寡言，仅仅是成长的一个阶段。
　　也不是每个男孩子都有这个阶段。
　　碰巧，榕南有。煊哥儿也有。
　　“我不想惹娘生气......”煊哥儿听了顾瑾之的话，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过了半晌才嘟囔道，“过些时候再说吧。”
　　母亲一直在烦琇哥儿的事。
　　琇哥儿春闱成绩未定，母亲心情也不定，煊哥儿更不敢说了。
　　“再过些时候，可就来不及了。”顾瑾之笑道，“娘跟我说，过了正月就请人去邹家保媒。”
　　煊哥儿惊愕。
　　他愣愣看着顾瑾之：“怎么......怎么这样快？”
　　他之前探母亲的口风，母亲是想等八哥春闱有了结果再给自己定亲的啊。
　　顾瑾之就把方才母亲告诉她的话。逐字逐句学给了煊哥儿听：“......娘误以为你是想媳妇了。才举止失常的。爹娘都很疼你，为你操碎了心。他们猜测你想媳妇，这就要立马给你张罗了。你的事，是自己去跟娘说。还是要我帮你说？”
　　煊哥儿愣在那里。
　　他被顾瑾之的话。弄得阵脚大乱。
　　不过想想。母亲素来就是急性子，雷厉风行。
　　也许今日母亲出门，就是央求人给自己做媒去了。
　　煊哥儿把慌乱的心绪理了理。看着坐在面前的七姐，心想已经无路可退了，咬牙便道：“七姐，你......你帮我和娘说......”
　　“好，我去说。”顾瑾之道，“但你不能骗我。倘若你说得和实情不合，娘将来以为咱们联合起来骗她，对我也凉了心，我可就不依了。你的事情，要原原本本告诉我。”
　　煊哥儿点点头。
　　他尴尬摸了摸鼻子，艰难启齿：“七姐，是三嫂的表妹......”
　　顾瑾之心里，莫名就有了最坏的打算。
　　煊哥儿一说三嫂的表妹，顾瑾之在心里快速把三嫂娘家的事过了一遍。
　　她问煊哥儿：“什么表妹，姑表妹、姨表妹还是舅表妹？”
　　三嫂夏氏，乃是夏首辅的孙女。
　　三艘有个姑姑，嫁到了谭家。
　　除了谭家，其他的顾瑾之都能接受。
　　她心里只怕煊哥儿说是三嫂的姑表妹，而那个姑表妹，恰好又是谭家的。
　　顾瑾之眼神急迫，看着煊哥儿。
　　煊哥儿被她看得尴尬不已，声如蚊蚋：“三嫂姨母家的表妹。”
　　顾瑾之大大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三嫂没有姨母嫁到谭家。
　　这就足够了。
　　她的笑容，也鼓励了煊哥儿。
　　煊哥儿声音渐渐有了点底气：“......大伯搬家之前，我就见过她。那次是三嫂的老二满月礼，她和她娘来的。她听说过你的事，专门问我，七姐你是不是神医。她和我说了好些话，我答应给她几本药书。后来大了，也不是每年都遇着，隔了两三年，也能在三哥那边见到一次。”
　　顾瑾之笑。
　　大伯是顺天十年搬家的。
　　那时候煊哥儿才十一二岁，三嫂的表妹估计都没有十岁。
　　孩子们年纪小，家里忙乱起来就不知避讳。
　　顾瑾之的三嫂夏氏，在顺天十年的时候，又诞下一名男婴。
　　煊哥儿进内宅去看孩子，就遇着了他的意中人。
　　“你给她药书了吗？”顾瑾之问。
　　“给了。”煊哥儿道，“她当时问的时候，娘也在场。回家后，娘说男子汉要言而有信。祖父书房还有几本药书，娘让我挑两本，她叫人送到她府上。”
　　顾瑾之又笑。
　　药书很珍贵的。
　　“三嫂的姨母？”顾瑾之想了想，仍是没有印象，“是哪家啊？”
　　“他们家姓蔡，他祖父也是个奉国将军，世袭的第三代。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就什么也没有了。”煊哥儿道。说完，他好似怕顾瑾之嫌弃人家，又道，“论起来，他们家也是有声望的。”
　　顾瑾之笑。
　　京里大部分人家，都比顾家有声望。
　　在老贵胄们的眼里，顾家就是个爆发户。
　　“她叫什么？”顾瑾之又问。
　　“叫蔡檐，小名叫苏姐儿。”煊哥儿道。
　　*****

第407节情史

　　京里的新老功勋世家，多不胜数。
　　顾瑾之在京城生活过几年。她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在医学上。
　　除了恩人、仇人、几个朋友，其他的，她都不没什么印象的。
　　蔡氏不算小姓，京里姓蔡的人家也多。
　　顾瑾之和三嫂夏氏也不算深交，故而三嫂娘家的事，她也不太清楚。
　　煊哥儿说的，顾瑾之一时间不知怎么判断。
　　“我不是很清楚他们家......”顾瑾之如实道，“你再仔细说说。”
　　煊哥儿看了眼门口。
　　他起身，关了书房的门，再坐回来，细细和顾瑾之说他的情史。
　　他和蔡檐认识，是在顾家老宅。当时，是三嫂第二子的满月礼，煊哥儿随着母亲进去看孩子。他虽然十二岁，平日里话很小，家里也没把他当大人。母亲也没有，就带着他进了内宅。
　　况且是自己嫂子家，也没那么多忌讳。
　　三嫂娘家也来了不少人。
　　蔡檐那年才八岁。
　　她的母亲，是三嫂夏氏最小的姨母，蔡檐又是家里的小幺，所以和三嫂年纪相差比较大。她不似其他女孩子那般端庄贞静，更没有害羞。她有点活泼，不怕生，和陌生人也敢说话。
　　顾瑾之在京里的名声很盛，生活在孤寂内院的姑娘们，不少人羡慕顾瑾之。
　　蔡檐就是其中之一。
　　她见到了顾瑾之的母亲和弟弟，在自己母亲的首肯之下。便主动上来搭话。
　　蔡檐长得很水灵，稚嫩可爱，无人不喜的。
　　她说话，又是一副大人模样。
　　小孩子像大人，总会惹得大家稀罕不已，宋盼儿也不例外。蔡檐一上来，就得到了宋盼儿的好感。
　　孩子那么小，宋盼儿又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她根本没有多想，就客气和蔡檐说话。甚至鼓励煊哥儿也说几句。别像个闷葫芦。
　　蔡檐就主动说了借书的事。
　　其实，蔡檐是问宋盼儿借的。
　　宋盼儿见人家小姑娘都这么大方，就让煊哥儿出面答应。
　　也许在母亲看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童趣得很。
　　两个小孩子有来有往。只觉得有趣。
　　只要不是特别敏感的人。都不会猜疑，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会情窦初开，喜欢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子。
　　这是煊哥儿和蔡檐认识的开端。
　　他说完。自己都有点尴尬。
　　顾瑾之为了缓解他的尴尬，笑着道：“我和王爷认识的时候，也是这么大......”
　　煊哥儿勉强一笑，继续说下去。
　　当年认识了，煊哥儿还真的寻了两本书，宋盼儿亲自派人送到了蔡家。
　　之后，他和蔡檐也没有私下里的来往。
　　煊哥儿便情根深种。
　　没过半年，煊哥儿就结交了李怀。
　　李怀从小在京中贵胄子弟里混大的，他不似煊哥儿那么老实本分。
　　两年后，煊哥儿又一次在三哥那边，遇着了蔡檐。
　　十一岁的蔡檐，已经开始发育。虽然不够亭亭玉立，也是分外水灵可爱。
　　那次的见面，他们没说话。
　　煊哥儿看了蔡檐几眼。
　　蔡檐余光瞟到了，顿时红了脸，这让煊哥儿心里起了涟漪。
　　到了前年正月，煊哥儿去三哥那边拜年，再次遇着了蔡檐。
　　这次，他们是在垂花门口遇着了。
　　那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才见过三次，就能如此深情，顾瑾之是难以理解的。
　　她没有打算弟弟，安静听他说。
　　那次，煊哥儿奉了母亲的命，也要进内院，看看侄儿们。
　　而蔡檐，跟着她母亲，高挑娉婷，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雪色红润的脸，美丽动人。那倩影婀娜，瞧着也能叫人酥了半边。
　　蔡太太知道煊哥儿的身份，知道他是三嫂的小叔子，是家里的亲戚，对煊哥儿很热情，一路上和他说话。
　　煊哥儿觉得，蔡檐的性格像她母亲。
　　蔡太太还主动说起，蔡檐小时候跟煊哥儿借了书，至今未还的话。
　　那次，他们俩仍是没能说上话。
　　煊哥儿却不像之前那么平静了。
　　他魂牵梦萦，想知道蔡檐的事。
　　那一年，蔡檐已经十三岁了。
　　煊哥儿很想知道，她订了亲没有。
　　他忍了几日，忍不住要去打听，就被李怀知道了。
　　李怀主意最多，认识的人也不少，很快就帮煊哥儿打听到了。他不仅仅替煊哥儿打听到，蔡檐没有定亲，而且还打听到了蔡檐的闺名、甚至小名。
　　两个月后，蔡檐和家人里去庙里上香。
　　他们家不似如日中天的权贵，女眷上香都要肃清庙宇。
　　蔡檐家里去上香，只是挑了个香火不盛的寺庙，打了声招呼，准备了几间干净的厢房而已。
　　煊哥儿就和李怀混了进去。
　　他在寺庙的后花园，遇着了蔡檐。
　　蔡檐只带了个小丫鬟，在寺院的后院逛着。
　　她看到煊哥儿，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却认出了他，叫了声顾少爷，转身要躲的。
　　煊哥儿喊住了她。
　　李怀在不远处望风，煊哥儿把自己写的一首情诗交给了蔡檐，又说：“你借的书，不用还的。假如真想还，绣条帕子给我吧......”
　　然后就跑了。
　　那次太过于大胆。
　　事后想想，万一叫人知晓了，蔡檐名声不保的。
　　煊哥儿想，蔡檐肯定吓坏了。
　　他说了那么放肆的话。
　　别说帕子了，只怕以后听到顾煊之三字。她都要躲了。
　　煊哥儿很懊悔自己这般冲动。
　　他想，他太过于莽撞。哪怕蔡檐真的想回应他，也没有机会的。
　　自己说的那句话，真是既无理又不知所谓。
　　煊哥儿消极了很长一段时间。
　　五个月后，又到了过年。
　　正月里，三哥那边的宴请，煊哥儿主动去了。他还是想试试运气，能否碰到蔡檐。结果，那次真的碰到了。
　　他们是在三哥家内院的庑廊上遇到的。
　　煊哥儿进来给三嫂拜年。
　　蔡檐也刚刚从三嫂的正院出来。
　　庑廊上安静无人。
　　蔡檐半蹲下身子，给煊哥儿行礼。
　　等她起身的时候。煊哥儿发现地上有个蜡丸。大约鹌鹑蛋大小。
　　煊哥儿不着痕迹捡了起来，藏在袖底。
　　回到家，他迫不及待敲开了蜡丸。
　　果如他所想，这里头别有洞天。
　　蜡丸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条雪鲦帕子。
　　帕子正面的左上角。用五彩线，绣了一朵繁复的牡丹花。
　　煊哥儿拿在手里，慢慢欣赏这花。心情无比雀跃，心想蔡檐的针线活真好。而后，他翻过来一瞧，这牡丹花后面的针脚，居然是个小小的“煊”字。
　　煊哥儿又惊又喜。
　　这种双面双样的刺绣，是非常难的。
　　煊哥儿听家里人说，会这种刺绣的人，京里都很少，家里只有母亲身边的海棠会。
　　而蔡檐也会。
　　她居然这般才貌双全，又聪明大胆......
　　煊哥儿的心，就全部被俘获了。
　　从接到这帕子到现在，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煊哥儿内心是非常快活的，直到他隐约听说母亲要给他说亲......
　　顾瑾之静静听煊哥儿说完。
　　她在心里感叹，这个年代谈个恋爱的弧线太长了。从相识到定情，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没有其他诱惑的年代，感情的稳定性比较高。
　　那五年里，顾瑾之都生了两个孩子。
　　而且，这种偷偷摸摸，需要胆量和技巧，顾瑾之自叹弗如。
　　当年她和朱仲钧，整日混在一处，都是仗着朱仲钧傻子名头，才谈得那么容易。要是她也需要如此自由恋爱，顾瑾之估计撑不了一个回合。
　　“......帕子的事，七姐你不要和娘说。”煊哥儿道，“娘若是多想，只怕以为她不规矩。七姐，她规矩得很，在家里也是谨慎小心。”
　　真规矩的话，只怕是连绣帕子都不敢，何况是费尽心思去送。
　　如果是真感情，那姑娘的确是热情大胆。
　　顾瑾之也不是非要猜忌不可，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笑了笑，没有正面答应煊哥儿，只是道：“既然你们是两情相悦，还是应该早点告诉娘。蔡家姑娘肯定也时刻打听你的消息。万一传出去，传你已经再说亲，岂不是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煊哥儿连连点头，道：“我也正怕这个......”
　　“你若是相信我，咱们还是不要直接告诉娘。”顾瑾之道，“若想个法儿，让三嫂开口，说她姨母家有个表妹，和你正是年纪相当，况且你们幼时还见过，能算青梅竹马。若是你们能成，肯定是段佳话，比咱们自己去说，要强百倍。”
　　煊哥儿一听这话，顿时就眼睛亮了。
　　“怎么说，三嫂会答应吗？”他问。
　　顾瑾之笑了笑：“你不是有七姐吗？我答应帮你，自然不会半途而废。三嫂那边，我来想办法。”而后，她顿了顿，笑意微敛，问顾煊之，“煊哥儿，你中意她什么？”
　　顾煊之一愣。
　　他错愕看着顾瑾之。
　　他以为这个故事说完，七姐应该明白他和蔡檐的感情，怎么还这么问？
　　顾瑾之却笑了，她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感情可不是偷偷摸摸见个面、说句话、传个定情物这么简单的。你难道真的没有仔细想过，自己到底中意她哪一点？”
　　顾煊之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顾瑾之就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做功课吧，这件事先交给我。等我的消息。”
　　******

第408节别有用心

　　顾瑾之答应帮顾煊之的忙，先稳住了他。
　　她想在煊哥儿和母亲之间搭桥，让这件事双方都满意。
　　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若鲁莽行事，把事情都抖出来，只怕总有一方不满意。将来娶了媳妇，不是母亲生气，就是煊哥儿不愿。
　　自古婆媳关系就很难处，添了这些，只怕更加难处；而夫妻关系，也不容易尽善尽美，既需要父母的祝福，也需要两人心甘情愿过日子。
　　假如有一方不满意，将来家庭不和睦。
　　而现在，他们又不像后世可以分家，孩子们搬出去单过。父母和孩子们定要住在一处，家宅不睦，早晚要出事的。
　　顾瑾之必须帮这个忙。
　　煊哥儿是顾瑾之看着长大的，像她的孩子。
　　她要徐徐图之。
　　当天，和煊哥儿聊完之后，顾瑾之哪里也没去。
　　她留在家里，陪着自己的孩子们玩。
　　天气不太好，阴阴的，寒风簌簌。
　　可能要下雪。
　　顾瑾之和孩子们都怕冷，不敢出去，在呆在正屋里。
　　她教孩子们猜枚、踢毽子。
　　踢了一会儿毽子，顾瑾之和孩子们都有点累，就开始玩猜枚。
　　小时候，顾瑾之和煊哥儿、琇哥儿最喜欢玩猜枚。
　　她想了想，叫丫鬟们去把煊哥儿请了来。
　　煊哥儿急匆匆赶来，携了缕缕寒风。
　　他估计以为是他心上人的事。
　　顾瑾之笑着道：“......我想着。反正你也不看书，闷在家里做什么？咱们猜枚玩。咱们小时候，用金瓜子做赌注，我的金瓜子都不知去了哪里，你那里还有吗？”
　　“七姐忘了，你都留给我了......”煊哥儿笑得。
　　他吩咐丫鬟们回去说一声：“就说我要金瓜子，紫苑知道在哪里。”他的大丫鬟叫紫苑。
　　片刻，他的大丫鬟紫苑亲自送了个荷包来。
　　煊哥儿把荷包里的金瓜子倒在炕几上。小巧又饱满的金瓜子，黄灿灿的，精致有趣。惹得燕山和彦颖分外眼馋。两人都眼巴巴的看着。
　　彦颖趁顾瑾之不备，悄悄拿手去摸。
　　“这是什么，娘？”燕山问。
　　彦颖学舌，也问：“这是什么。娘？”
　　顾瑾之把金瓜子分了四份。笑道：“这个。就是金瓜子。咱们就用它来猜枚......”
　　他们猜枚，都是简单的猜单、双数，不需要用古言古诗来做衬。完全是瞎蒙。
　　顾瑾之把金瓜子的来历，说给孩子们听。
　　这是她和煊哥儿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
　　他们一开始用瓜子猜枚，然后母亲替他们打了这些金瓜子......
　　哪怕是瞎蒙猜单双，在这个娱乐极其稀少的年代，也是颇为有趣的。
　　后来，他们干脆分了两队。
　　顾瑾之和燕山一队，煊哥儿把彦颖抱在怀里。
　　燕山运气比较好，每次猜都能蒙着，彦颖运气就不佳。最后，燕山这边的金瓜子比彦颖那边多，彦颖不高兴，嘟嘴不悦。
　　他趁着燕山不备，偷偷抓了一把过去。
　　煊哥儿大笑。
　　顾瑾之也笑，道：“彦颖，把东西还回来。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输也要输得磊落大方。”
　　彦颖却不懂这些教条。
　　他紧紧把抢过来的金瓜子攥在小拳头里，带着哭腔道：“娘，这个是我的。哥哥有很多，让哥哥给我......”
　　燕山不以为意，看了眼炕几上的金瓜子，见还剩下不少，便道：“娘，给二弟吧。”
　　彦颖一手没抓几个。
　　顾瑾之亲了亲燕山的头顶，笑道：“燕山是好孩子。”然后又对彦颖道，“你跟大哥说，多谢大哥。以后要什么，问大哥要，不能这样抢......”
　　彦颖忸怩着身子，不情不愿低声说：“谢谢大哥。”
　　“那以后还抢不抢？”顾瑾之又问，她板起了脸孔，看着彦颖。
　　彦颖到底只是个四岁多的孩子。见母亲板起脸，他有点胆怯，连忙道：“以后不抢。娘，我以后不抢了......”
　　顾瑾之笑。
　　彦颖最会察言观色，见顾瑾之笑，他立马跑过来，也往顾瑾之怀里钻。
　　游戏就止住了。
　　煊哥儿看着顾瑾之的两个孩子，都在她怀里打滚，顿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和八哥也经常这样，在七姐怀里打滚。
　　那时候，他很嫉妒庐阳王......
　　如今，七姐真的成了庐阳王的妻子，还替他生了这两个可爱的孩子。
　　时间匆匆，改变了彼此的音容笑貌，他有点怅然。
　　顾瑾之看在眼里，问他：“怎么？”
　　“......小时候，我和八哥不准王爷靠近七姐，也经常像这样。”煊哥儿感叹道。
　　顾瑾之笑。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两个孩子的脑袋，对煊哥儿道：“是啊，过得真快。”
　　说着话儿，朱仲钧就回了家。
　　煊哥儿要起身告辞。
　　“我们也去那边用膳，一起过去。”朱仲钧笑道，“煊哥儿略坐坐，等我换件衣裳。”
　　顾瑾之放下孩子，让他们跟着煊哥儿，自己进去服侍朱仲钧更衣。
　　而后，她见朱仲钧头发有点散，要替他梳头。
　　朱仲钧就坐下，任由顾瑾之拨弄他的头发。
　　他突然笑着，对顾瑾之道：“煊哥儿小时候可讨厌我，总说我霸占了他姐姐。他如今看到我，还是不自然。那小子真记仇。”
　　“胡说八道。”顾瑾之笑着。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下。
　　朱仲钧就不顾丫鬟们在场，也不顾煊哥儿和孩子们就在外头，猛然拉过顾瑾之，让她坐到了自己腿上，就要亲吻她。
　　顾瑾之躲开，却被朱仲钧捉个正着。
　　他狠狠锁住了顾瑾之的唇。
　　半晌，顾瑾之才推开他。
　　“......出去一趟，是谁家舞娘拨动了你的心，回来拿我消遣？”顾瑾之见他一脸动情的模样，笑着问他。
　　朱仲钧捏她的鼻子。道：“你敲我。这是补偿我的。”
　　顾瑾之从他腿上溜下来，按住了他的肩膀，道：“好好的，再胡闹对你不客气......”
　　“怎么不客气？”朱仲钧暧昧的问。
　　顾瑾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朱仲钧故意疼得呲牙咧嘴。
　　丫鬟们都低垂着头脑。不好意思看他们。
　　半晌。顾瑾之才给朱仲钧梳好头发。替他绾了玉簪，两人从内室出来。
　　孩子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朱仲钧一把举起了燕山，抱在怀里。
　　彦颖就在旁边。看着朱仲钧抱了燕山，他就使劲拉朱仲钧的衣襟，道：“爹，爹！”
　　他也要抱。
　　朱仲钧放下燕山，把彦颖抱在怀里。
　　顾瑾之去看了看彦绍，见他醒了，也带着他，出门往顾宅那边去。
　　外头起了风，天色渐黯，脸颊冻得有点僵。
　　门口准备了二辆青帏小油车，大家分别上了车。
　　朱仲钧带着燕山和彦颖，顾瑾之就抱着彦绍，和煊哥儿乘坐一辆。
　　顾瑾之略有所思。
　　今天彦颖的表现，让顾瑾之心里深深思虑起来。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就问煊哥儿：“......彦颖有点吃独食，可是？”
　　顾瑾之和朱仲钧亲近彦颖的时候，燕山总是很乖站在一旁，并不见他非要拉扯着，让父母放下彦颖，陪他玩。
　　燕山很懂事，疼爱弟弟，懂得谦让。
　　而彦颖就不同。
　　只要是燕山的东西，彦颖都想要。
　　而父母的疼爱，他几乎要全部霸占。
　　朱仲钧多对燕山好一点，彦颖立马就吃醋。
　　顾瑾之觉得彦颖养得有点蛮横霸道。
　　她问顾煊之，毕竟旁观者清。
　　顾煊之却笑了，道：“我小时候，看姐夫一百个不顺眼。孩子都这样，谁也不想自己和别人分东西。彦颖有点吃独食，可孩子们都如此，七姐无需担心。倒是燕山，小小年纪，沉稳得很，真懂事......”
　　顾瑾之笑。
　　她和朱仲钧，前世的亲生儿子只有榕南。
　　后来顾瑾之捡了槐南回来，因为是女孩子，榕南比顾瑾之还要疼她。顾瑾之知道小孩子的确会争宠的理论，却没有见过，所以她不敢肯定正常的。
　　她也知道煊哥儿未必比她清楚，不过是自己纠结，找个人说句话。
　　煊哥儿的话，并未给顾瑾之太多安慰。
　　彦颖的行为，是属于小孩子正常的范围，还是已经失了准头？顾瑾之仍拿捏不准。
　　顾瑾之和煊哥儿小时候，从未在父母跟前争宠过......
　　煊哥儿的话，并未让顾瑾之心里轻松些。
　　在顾家吃了晚膳回来，她认真把这件事，告诉了朱仲钧。
　　这个年代和后世还是有些不同的。像将来朱仲钧的爵位，只能传给一个儿子。要是孩子们这样争起来，只怕会祸起萧墙。
　　彦颖这种事事都要争的性格，必须早改。
　　朱仲钧却笑起来：“彦颖才多大啊？男孩子懂事晚，他不过才四岁，正是孩子最天真浪漫的年纪，知道什么是吃独食啊？有点爱争，也是因为燕山敦厚慷慨，事事让着他的。你太大惊小怪了......”
　　顾瑾之就立马扳过朱仲钧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些小事，足以预见将来孩子的品性，不加以制止，愈演愈烈，等他长大再管就来不及了。朱仲钧，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说罢，她顿了顿，猛然明白了什么。
　　朱仲钧根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这么简单的道理，任谁都能明白。
　　他是别有用心。
　　*********

第409节宿仇

　　顾瑾之想起了前世，朱仲钧和榕南那浅薄的父子之情。
　　朱仲钧一直深以为憾。
　　自从彦颖出生，长得像榕南，朱仲钧就事事偏向他。
　　他这是把彦颖当成了榕南。
　　“......你是担心孩子讨厌你，宁愿不教？”顾瑾之问朱仲钧，“你心里肯定知道，我的话是不错的。”
　　朱仲钧笑容微敛。
　　而后，他又笑道：“胡说，我自己的儿子，我担心什么？我仅觉得小事一桩，是你小题大做了。你也不是初为人母，为什么这样草木皆兵？”
　　他的话，看似那么可信，实则漏洞百出。
　　顾瑾之懒得和他再磨嘴皮子，去揭穿他。
　　“你不要管，我要把彦颖这个性格磨平。燕山善良敦厚，彦颖应该学习，而不是利用燕山的慷慨，得寸进尺。”顾瑾之道，“我管孩子的时候，你要站在我这边。”
　　对孩子的宠爱，应该是爱他、疼他，和他交流，丰富他的生活，而不是纵容他明显的缺点。
　　这些缺点，在小孩子身上许是可爱，等长大了，就会变得自私自利，甚是讨厌了。
　　“我保不齐。”朱仲钧耸肩，“孩子天性可爱，你非要拘束他，用大人的规矩来约束孩子的天性，我是不赞同的。你既要管，我睁只眼闭只眼吧。”
　　顾瑾之气得捶了他一下。
　　朱仲钧虽然这么说，顾瑾之却笃定。他心里跟明镜一样的，他知道彦颖的这个缺点需要纠正，他只是想装老好人，得到孩子的喜爱，故而把恶人交给顾瑾之而已。
　　他太想弥补和榕南前世的父子情。
　　所以，这辈子想让他做个严父，来管教孩子，是太难的，特别是长得像榕南的彦颖。
　　顾瑾之不介意做这个恶人。前世，榕南和朱仲钧父子情薄。也许是受了顾瑾之的影响。孩子偏向母亲。等他聪明的发现母亲对父亲诸多不满时，他的不满也会放大。
　　作为母亲和妻子这两个角色，前世顾瑾之都没有做好。
　　她想，她欠朱仲钧的。
　　顾瑾之也知道。孩子都有天性。
　　可并非每个天性都那么可爱。值得保留。彦颖那霸道自私的一面。顾瑾之下定决心要纠正过来。在等级制的社会里，人原本就不是平等的。
　　燕山是长子，将来他可以从朱仲钧这里继承更多。而彦颖想要和燕山比肩。需要更多的努力，这中间的不平衡，可能让他产生怨恨。
　　彦颖太过于好胜。
　　“......顾瑾之，我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事，我小时候也这样。”黑暗中，沉默良久的朱仲钧突然道，“我们家堂兄弟姊妹众多，谁也不能抽头超过我的。我爷爷偏偏疼我。后来，我不也挺好的。孩子最有眼色了，他知道我们疼他，燕山会让他，他才如此的......”
　　“燕山也不该事事都让他的。”顾瑾之道，“燕山是长子，将来整个家业都要交给燕山。彦颖若是以为，他可以和燕山一样，最后他会失望，会愤怒，也许会走极端。他和你那时候不同，社会不同......”
　　社会制度不同，规矩不同，哪怕是相同的人性也不会有一样的成长。
　　现在狠心点，总好过将来孩子们兄弟失和。
　　朱仲钧顿了下，然后轻笑。
　　他翻身，压在顾瑾之身上，轻吻了她的面颊，道：“你担心将来孩子们分家业不均？你放心，我多挣下点，让他们将来都满意......”
　　这个问题，顾瑾之和朱仲钧是难以达成一致的。
　　她无法赞同朱仲钧的观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也不好强迫朱仲钧赞同她的。
　　她仍是坚持己见。
　　她要试着改变彦颖。
　　朱仲钧的唇，落在顾瑾之的唇上。
　　当他的手从衣襟底下滑入，沿着顾瑾之的腰侧缓缓上滑时，顾瑾之捉住了他的手，道：“我可能又有了。”
　　朱仲钧一顿，立马停下来，从她身上翻下来。
　　“真的？”他往顾瑾之小腹处摸索。
　　顾瑾之笑着打开他的手，道：“我都生了三个。差不离的事，自己知道，八成是又怀了......”
　　朱仲钧大喜，甚至有点语无伦次，问顾瑾之：“顾瑾之，你想吃什么？”
　　顾瑾之失笑。
　　她轻轻依靠在朱仲钧的怀里，道：“都有三个儿子了，你还这么高兴，定是装的。”
　　朱仲钧吻了吻她的鬓角，道：“你说这种傻话，我看在你怀着身孕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再多的孩子，我也是不嫌弃的。有了孩子不高兴，岂不是傻子？”
　　顾瑾之笑。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替我生个女儿？”朱仲钧轻咬了她的耳垂。
　　顾瑾之怕痒，往旁边躲。
　　“女儿好，女儿不操心。”顾瑾之也道，“我也盼着这胎是个女儿......只是......”
　　她不能跟着朱仲钧回庐州了。
　　这次，顾瑾之再也不敢冒险了。
　　她的身体，经不起两次折腾。
　　“......你肯定要回庐州的。不说祖制在那里，你不走，朝臣定要弹劾你。这是末则。庐州那些多家当，没有当家做主的不行。我想过了，你回庐州，我和孩子们留在京城。这胎的预产期应该是九月。等你过年的时候再进京，我就可以跟着你回家。”顾瑾之道。
　　她上次月事没来，顾瑾之心里就盘算清楚了。
　　既然怀孕了，顾瑾之不想其他事影响心情。
　　不能跟着回庐州。朱仲钧只怕不放心，顾瑾之自己也有点胆怯。
　　京里的人事太过于易变，顾瑾之又怀着身孕，她怕自己无法应对。
　　可事情发生了，顾瑾之就该站出来，替丈夫分忧解难，而不是成为丈夫的掣肘。所以，她把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心里过滤几遍。自己先说服自己。云淡风轻时，再告诉朱仲钧。
　　朱仲钧一旦看出了她的担忧，只怕不肯走。
　　庐州那些武器，是颗定时炸弹。需要严密保护。顾瑾之不相信任何人。
　　朱仲钧不可能在京城逗留太长的时间。庐州需要他亲自坐镇。
　　“那怎么行？”朱仲钧道，“你怀着身孕，带着三个孩子。我怎么能把你们留在京城？我明早给皇帝上书，我也要留下来，等明年再回去。”
　　“三个孩子，都有乳娘照顾。我父母家人朋友都在这里，难道他们照顾我，不比你仔细？你既不是大夫，又不是经验丰富的产婆，你留下来，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呢？”顾瑾之道，“你知道，你要是不回去，我心里更害怕......”
　　朱仲钧明白她害怕什么。
　　他心情一落千丈。
　　喜事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他甚至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太过于着急，应该等回了庐州再来才好。
　　他叹了口气，紧紧搂住了顾瑾之的肩头，道：“顾瑾之，我有时候真恨你，你这么理智......”
　　“你这叫得陇望蜀。若我真的不懂事，你又该嫌弃我。”顾瑾之道。
　　朱仲钧脸贴着她的脸，柔声道：“这话叫我伤心，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我就怕你嫌弃我。你怀着孩子，我都不能陪你，将来你嫌弃我，我都没有立场反驳了。”
　　顾瑾之心绪被触动，轻声说了句“傻子”。
　　她紧紧搂住了朱仲钧的腰。
　　而后，她沉沉睡去，呼吸轻盈均匀。
　　朱仲钧却睡不着。
　　也许，顾瑾之是故意要怀孕的吧？
　　她是很想留在京城的，朱仲钧知道。
　　在庐州的七年，京里的事，顾瑾之从未释怀过。
　　对谭宥，他们更未想过原谅。
　　顾瑾之说不上多狠心，更没有谋取天下的能力。但是她执着用心，对于她想要的东西，她都一门心思钻营。她想扳倒谭家，她从未放弃过。
　　她甚至不想让朱仲钧帮忙。
　　她的隐忍执着，让朱仲钧很心疼。
　　当年，他们夫妻俩回庐州之前，朱仲钧暗地里收买了另外一批蒙古游兵，让他们入了京，藏在乡下。
　　朱仲钧和顾瑾之南下，没走两天，就遇到了一拨袭击。
　　他们损失了九名金吾卫。
　　朱仲钧就给京城乡下的蒙古游兵发了信号。
　　那些蒙古游兵，在朱仲钧的指引下，摸进了谭家的祖坟地，杀了守墓人，把谭宥小妾甄氏的坟给刨了，尸骨和陪葬物，带着回了西北。
　　谭宥怒极攻心，一心只要夺回属于自己东西。和追杀朱仲钧、顾瑾之相比，夺回甄真的尸骨，才是当务之急。
　　这样，他无暇旁顾，朱仲钧和顾瑾之顺利到了庐州。
　　回到庐州之后，他们也多次派人暗杀谭宥，从未成功。而谭宥，也往庐州派人，可王府铜墙铁壁般，谭宥派过去的人，从未得手。
　　再后来，王府的宁席被朱仲钧弄到了安南国，朱仲钧亲自执掌了王府护卫军，守卫就更加严密，苍蝇都飞不进。
　　这些年，常有匪患，也有人试图攻击王府，最后都遭惨败。
　　再后来，谭家老侯爷去世。
　　谭家老侯爷去世后，谭宥估计是无心再往庐州派人了。
　　谭宥有了更重要的事。而且，他从未把朱仲钧当成威胁。在他心里，什么时候想杀顾瑾之，都是可以的。
　　庐州王府消停了这么几年。
　　

第410节懂事

　　顺天十三年的时候，谭宥被授予定北侯，派往西北营地戍防。
　　他原本就是军人出身。
　　这是皇后谭氏的主意。
　　在整个谭氏派系看来，皇后是想谭家握天下兵马，将来好做自己和太子后盾；皇后自己真正的意图是什么，旁人也无从而知。
　　而手握一半兵权的姜梁，更希望谭家能主动争取兵权，来缓解皇帝给他的压力。
　　姜梁不怕谭氏在兵权上做大。这大概姜梁是对谭宥的了解，和对自己的自信。
　　在整个谭氏派系和姜氏共同的助力之下，谭宥被派往西北。
　　这两年，他一直未回京。
　　朱仲钧从未停止过，暗地里派杀手。
　　谭宥武艺高强，也不算十足的莽夫，想杀他太难。
　　朱仲钧损失了不少人和财力，连谭宥一件衣裳都未伤及，这让朱仲钧明白，杀谭宥不能行武力，需要一个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能形成这个理由的，就是让谭氏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为整个朝臣和天下的公敌。
　　显然，要做到这点很难，牺牲会很大。因为能做到这点，说明谭氏已经权倾天下，这只老虎养得太过于凶猛，只怕未伤人，先伤己。
　　顾瑾之想从皇后那里下手，思路是正确的，但风险太大。
　　好在，谭宥暂时并不在京城。
　　朱仲钧忧心忡忡。
　　他心里非常清楚，他不得不回庐州。庐州武器和兵力都是暗地里的。一旦被人知晓，顾瑾之和孩子们更加不安全。
　　但是放顾瑾之在京城，他更担心。顾瑾之的身子，只怕经不起再次车马劳顿回庐州。
　　真是进退维谷。
　　朱仲钧一夜都未睡。
　　顾瑾之在第二天三更末就醒了。
　　朱仲钧连忙装睡，然后故作也是熟睡初醒。
　　顾瑾之问他：“是我吵到了你？”
　　“不是，我昨晚睡得很好，自然就醒了。”朱仲钧道。
　　顾瑾之酣睡半醒，也没有多想。
　　夫妻俩起床盥栉。
　　朱仲钧趁机把自己昨夜想的事，同顾瑾之商量：“我们这次带过来的人，都留在这里；京城附近。也有些咱们的人。我先把他们召聚过来，将别馆的部署安顿好，以保你们母子万无一失，我才能放心回庐州......”
　　京师附近的侍卫。都是隐藏很深。替朱仲钧刺探消息的。
　　这条线朱仲钧铺了很久。将来可以做个缓冲。
　　也许将来会是保命的第一道防线。
　　如果调过来，这条线断了，得不偿失。
　　顾瑾之也不想大意。又不忍心朱仲钧多年的心血因为她而白费，便道：“不如，让陈鼎文从庐州带十来人，快马进京。你再去求皇帝，从亲卫里派些人过来。我相信陈鼎文的能力......”
　　“没有借口，庐州的侍卫不好贸然进京。”朱仲钧道，“咱们来的时候，已经带了四十多侍卫。再让陈鼎文带人进京，没有理由怎么搪塞得过去？”
　　“我不是理由吗？”顾瑾之道，“我曾经在家里就出过事，你草木皆兵又能如何？把我怀孕的事说出去，大做文章。 ”
　　朱仲钧犹豫了下。
　　他问：“不是说，孩子初上身，不宜太过于张扬，否则不安全吗？”
　　顾瑾之微愣，继而伏炕笑了半天。
　　“没关系，去说吧。”顾瑾之笑道，“你居然相信这些......”
　　朱仲钧讪然，看着顾瑾之要笑断气的样子，狠狠瞪了她一眼。
　　顾瑾之才止住了笑。
　　丫鬟们进来，顾瑾之让丫鬟推开轩窗，给卧房换换空气。
　　小丫鬟回禀道：“王妃，外头落大雪......”
　　昨日变了天，顾瑾之心里也想会不会下雪。
　　果然就下起了大雪。
　　推开窗口，外头晨曦熹微，映衬着雪光，居然明晃晃的。从檐下望出去，似羽花淆乱，纷纷扬扬，庭院的道路和树梢，已经白皑皑迷茫茫一片。大雪仍在分外，如雪瀑倾泻而下。
　　早起的丫鬟婆子们，都在扫雪。
　　扫过的小径，片刻又被覆盖。
　　“下这么大的雪。”朱仲钧嘟囔一句，“我等会儿还要出去呢。”
　　“又不是出远门，这天还是能走路的。”顾瑾之道，“今天去哪里？”
　　“去拜访几位侯爷。京里的权贵多，能走动的我都走动走动。去拜拜佛，不管有用没用......”朱仲钧道。
　　顾瑾之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两人用过早膳，孩子们尚未醒来，顾瑾之就和朱仲钧，冒雪先去了顾宅那边，给宋盼儿和顾延臻请安。
　　宋盼儿心疼他们，说：“下这样大的雪还过来......”然后又对顾瑾之道，“等会儿把孩子接过来，咱们一处暖和。”
　　“王爷一会儿要出去，我也要到处去走走。”顾瑾之笑道。她没说去顾家老宅，免得母亲要陪着她去，她不方便打听煊哥儿的事。她只说，“诸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那边，都要去瞧瞧......”
　　宋盼儿道：“不带燕山他们兄弟吧？”
　　顾瑾之摇摇头：“天这样冷，孩子出门遭罪。”
　　“等会儿把他们送到我这里来。”宋盼儿道。
　　顾瑾之说好。
　　顾琇之已经去外院念书，顾延臻也要出门访友，煊哥儿和瑥哥儿、珹哥儿，也各自回了屋。
　　说了几句话，眼瞧着暴雪愈下愈大，朱仲钧要出门，宜早不宜迟。他和顾瑾之起身告辞了。
　　他直接出了门。
　　顾瑾之回了别馆的上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吩咐乳娘要照顾好孩子们：“......等大少爷他们醒了，送到夫人那边去。”
　　燕山和彦颖已经醒了，纷纷到了顾瑾之跟前。
　　见顾瑾之要出门，燕山拉着她的衣袖，问：“娘，您去哪里？”
　　顾瑾之想去趟大伯家拜年，再去趟老宅，见见三嫂。
　　大伯的禧平侯府。设在三元坡胡同不远处；二伯的成国公府。依旧在旧址，如今只剩下二伯、二伯母和三哥一家人，住得外分宽敞。
　　“出去拜年......”顾瑾之摸了摸燕山的小脑袋，“你带着二弟和三弟。去外祖母那里。可好？”
　　“好！”彦颖连忙脆声回答。
　　宋盼儿那边。有很多好吃的点心，又有顾瑾之的十弟和十一弟陪彦颖玩，彦颖乐在其中。才一天就混熟了，非常愿意过去。
　　彦颖喜欢跟着比自己大的孩子玩，这大概是小男孩的天性。
　　燕山却不像彦颖那么容易接受陌生人。
　　没有顾瑾之在场，他会不舒服。
　　他倒也不是非常怕生，只要顾瑾之或者朱仲钧在，他倒也不十分怯场。但是他没法子像彦颖那样，放开手自己去玩。
　　顾瑾之夫妻不在场，燕山就没有安全感。
　　他太缺乏安全感了。
　　这可能是因为早产，天性里带来的怯懦。
　　他不肯松开顾瑾之的衣袖，又不敢说非要跟顾瑾之出门。
　　“燕山，你要和娘出门吗？”顾瑾之蹲下身子，替燕山整了整衣襟，笑着问他。
　　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放出光彩。
　　他是很想跟着顾瑾之的。
　　“......外头冷，你怕不怕冷？”顾瑾之笑着问，“万一染了风寒，生病了怎么办？”
　　燕山眼神微黯，嘴巴瘪了起来。
　　他和顾瑾之最心灵相通。顾瑾之的一个眼神，他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顾瑾之这话，是不想带他出去的，他很失望。
　　顾瑾之轻轻拂过他的胳膊，然后低声对他道：“你在家里，替娘照顾二弟和三弟，别叫他们着了凉。你不替娘分担，娘怎么办？”
　　燕山就看着顾瑾之，眼神有所松动。
　　顾瑾之就趁势，轻轻将他抱住，笑道：“谢谢燕山。燕山在家里，替娘照顾弟弟，娘回来给燕山带好吃的。”
　　燕山看到顾瑾之很开心的笑，也笑起来，终于说了句：“好......”
　　声音虽然小，也有点不情愿，到底是答应了。
　　顾瑾之这才站起身，亲自将他们送到母亲宋盼儿那边。
　　而后，顾瑾之出门，燕山眼神依旧依依不舍。
　　他跟着顾瑾之，到了正院门口。
　　顾瑾之冲他笑，让他回屋去，他才慢慢转身。
　　回到屋子里，他低垂了脑袋，恹恹的。
　　宋盼儿见他如此恋母，笑着牵了他的手，把他带到了东次间。
　　她叫丫鬟端了核桃来，让小丫鬟在一旁垂核桃给他们兄弟吃。
　　而后，小十和小十一都来了，他们俩带着彦颖，到外院书房去找煊哥儿玩。宋盼儿陪着燕山和彦绍，同燕山说话。
　　“......外祖母，您吃。”小丫鬟把剥好的核桃肉给燕山，燕山却先递给了宋盼儿。
　　宋盼儿一讶，惊喜接过来，道：“燕山真懂事。”
　　燕山羞赧笑着。
　　彦绍在炕上爬，也想要吃。
　　燕山连忙拉住了彦绍的小手，阻止他的意图，说：“娘说，不能乱给三弟吃东西。三弟要吃软和的东西......”
　　宋盼儿大笑，心里对燕山疼爱不已，道：“燕山说得对。”然后她自己，把彦绍抱开了。
　　一整个上午，燕山都在宋盼儿跟前，文文静静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虽然有点拘谨，却知礼听话，很惹人怜爱。
　　想到不久他们就要回庐州，宋盼儿心里空落落的。
　　****

第411节健康

　　雪尘万丈，若闲庭飞絮，袅袅飘坠。
　　顾瑾之乘坐了马车，到了禧平侯府。
　　大伯早年被封了禧平侯，直到祖父除服才另选邸址，盖了如今这处宅子。
　　顾瑾之的马车，在大门口停下。
　　大雪缭绕，门口却扫清得干干净净，几个小厮忙碌不停。
　　大门外，两只威严肃穆的石狮静静矗立，冰凉阴沉，却不染一尘。
　　朱红色的楹柱，支撑着门檐，颜色鲜亮，预示着主人家的兴旺繁华。
　　檐下的大门，颜色崭新，金黄门钹倒扣，竟隐约有璀璨的光。
　　顾瑾之的马车停下来，随行的丫鬟替她撑伞。
　　门口已经停靠了几辆马车。
　　来给大伯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门口迎客送客的小厮们，皆是绸布衣衫，光鲜整齐。
　　顾瑾之的侍卫，上前报了身份，小厮们便热情迎上来，让顾瑾之往里请。二门上的小厮，早已进去禀告大夫人和大奶奶林蔓菁。
　　大门到垂花门的一路，不停有婆子在扫雪。
　　有人客人进出。
　　来往的人，顾瑾之都不太认识，只是微微点头含笑。
　　客人也是同样如此。
　　顾瑾之由随行的丫鬟撑了伞，慢慢往里走。
　　等顾瑾之走到垂花门口时，大夫人和大奶奶已经到了。
　　几年不见，陡然重逢。大家看彼此的眉眼，都有几分陌生。
　　顾瑾之先给大夫人行了礼。
　　大奶奶要给顾瑾之行礼，被顾瑾之快一步扶住，笑道：“这是家里，我回了家，就是顾家的姑奶奶。只要小姑子给嫂子行礼的，没有受嫂子礼的道理，大嫂快别如此......”
　　她快语说完，不等大奶奶反应，就半蹲着给大奶奶行了福礼。
　　大夫人顺势搀扶起了顾瑾之。笑道：“瑾姐儿还是这么着。自己客气，反而说别人生疏，跟小时候一样......”
　　顾瑾之笑。
　　一行人就往大夫人的正院上房去。
　　大夫人和大奶奶都丰腴了几分，面色白皙。岁月的纹路并不明显。好似这几年。光阴并未从她们身上碾过。她们仍保持着年轻光洁的肌肤......
　　顾瑾之看着，心里是高兴的。
　　家里人过得好，她也欢喜。
　　上房的东次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墙角一盆腊梅，幽香暗送。
　　大夫人起居宴息处的东次间，有好几个小女孩子，等在那里。
　　等她们进来，几个孩子都站起身。
　　顾瑾之讶然看着她们。
　　为首的女孩子，十一二岁模样，半大的姑娘，高挑个子，穿着银红色缂丝长袄，梳了双髻，眸子似墨色宝石，流转着璀璨的光芒，有点羞赧往后躲了躲，却仍偷偷看顾瑾之。
　　她长得很像大奶奶林蔓菁。
　　其他的三个孩子，最小三四岁的模样。
　　顾瑾之和大夫人坐下，大嫂帮着端了茶水，就给顾瑾之介绍这几个女孩子：“这是惜姐儿，这是怋姐儿......”
　　这四个女孩子，都是大嫂的女儿。
　　顾瑾之还在京城的时候，惜姐儿和怋姐儿已经出生。而后这七年，大奶奶又替顾辰之生了三个女儿，一共五个女儿。
　　最小的不过十八个月，没有抱来。
　　老大顾惜，比顾瑾之那两个双胞胎弟弟还要大一岁多，今年已经十二。她已经发育，有大姑娘的模样，亭亭玉立，容貌秀美。
　　她有点害羞，不够世故大方，却保留了小姑娘的纯真，顾瑾之看着很有好感。
　　大奶奶介绍完之后，顾惜姊妹都羞赧笑着，都不敢主动和顾瑾之搭腔。
　　大奶奶就问顾惜：“还记得七姑姑吗？”
　　惜姐儿羞涩微笑，低声又叫了句七姑，说她记得。
　　顾瑾之从怀里拿了四个荷包，赏赐给孩子们。
　　孩子们接了荷包，纷纷给顾瑾之道谢，很知礼。
　　大奶奶就让孩子们都出去：“带着妹妹们回去吧，下次有空再去七姑家玩......”
　　顾惜道是，把老四牵在手里，带着
　　屋子里顿时就空旷不少。
　　顾瑾之对大夫人道：“......瞧着您的气色，比我当年离京时还要好。”
　　大夫人笑，道：“你大哥自己开了药铺，经常给我们弄些滋补的药茶，要我和你大嫂每日喝着，这些年也没断过。气色是好了些，身子也舒泰。”
　　顾瑾之就看了眼大嫂。
　　大嫂气色也好，肌肤雪白透红，吹弹可破。她略施薄粉，颜色就很艳丽了。
　　顾瑾之笑，顺势问起了大哥：“大哥今日不在家？他药铺如今怎样？”
　　“他哪有空闲在家？他拿了一半的内廷供奉，宫里的药，大部分都是他供应的。”大夫人笑道，“你大伯嫌弃他是低等营生，总让他把铺子关了。是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说顾家的药最好，她老人家的病，只服顾家的药，这才开到了今日。要不是宫廷供奉，咱们家拆了也不够你大哥败的......”
　　“大哥败家？”顾瑾之笑，“这京里的衙内，属我大哥最上进出息了，怎么说败家？大伯母这话，我都替大哥委屈......”
　　“你不知晓这里头的缘故。”大夫人笑盈盈的，虽然说顾辰之败家，语气里却是很欣慰骄傲，“他那铺子，只要是穷苦人看病，他是不要人家诊资的。
　　且不说免了诊金，他给穷人散药。看人家生计艰难，他还有补贴几钱银子。一年到头。没什么进益。要不是宫里的供奉这一进项，家里拆了是不够他败的。人都说，宫廷供奉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到了他手里，都到了水漂了。
　　宫廷供奉，他拿了一半，秦申四拿了一半。秦家赚得盆满钵满，开了好几个分红，也给穷人散药，却只是每个月散一回。比你大哥还得人心。
　　人家那才叫有作为。
　　你大哥。就是个败家的......”
　　说着，大夫人自己先笑了。
　　大奶奶也跟着笑。
　　顾瑾之从她们婆媳的态度可以知晓，她们婆媳是很赞同顾辰之的行为的。嘴上说大哥败家，心里是很骄傲的。
　　宫廷供奉。每年的赚头极大。那是一本万利的。
　　顾辰之也不想要拿赚头。顺势送了出去。
　　顾瑾之想起早年他说自己的理想。他不想荣华富贵，只想在街头或巷尾，有间小小的药铺。若是那穷苦老农取药，他不收诊金，解人疾苦。
　　他的理想，如今算是是实现了吧？
　　“大哥有大医之志。”顾瑾之感叹道，“祖父若泉下有知，定会欣慰。顾家医药传家，在大哥手里要名扬天下了。”
　　这话是真的。顾瑾之记得后世顾家家谱里，是顾陵原名满天下，将顾氏一脉发扬光大的。
　　顾瑾之想，这大概就是大哥积累声望的开端吧？
　　“什么名扬天下？”大夫人听了这话也高兴，仍是谦虚，“穷大方罢了。如今你大伯在朝，家里吃俸禄，也能过得下去，且让他这样败家。外人不知道的，谁不说他是个傻子？他这点傻气，倒入了太后娘娘的眼。”
　　顾瑾之笑了笑。
　　原来是太后做了顾辰之的后盾。
　　“......中午在这里用膳，我已经派人去叫你大哥，让他回来。自从你们进京，他也念叨了数回。”大夫人没有过多夸耀顾辰之，话题浅尝辄止，就说起留顾瑾之用膳的话。
　　顾瑾之也很想见见大哥。
　　她今天的计划，是先到大伯母这边，再去三嫂那边，探探三嫂的口风。关于煊哥儿那个心上人蔡檐的事，顾瑾之还需要再打听。
　　如果留在大伯母这边用膳，只怕三嫂那边今日就来不及去了。
　　而明天，她还有其他事。
　　顾瑾之犹豫了下。
　　外头仍是大雪纷飞，顾瑾之想着，等会儿用完了午膳，早点走，应该也来得及。她是很想见见大哥的，就道：“那劳烦大伯母了。”
　　大夫人笑着说她客气。
　　丫鬟给她们续了茶。
　　顾瑾之慢慢喝着茶，和大伯母说起家里的琐事。
　　大伯母问她孩子的事。
　　“......等天气好些了，带过来我们瞧瞧。”大伯母道，“你一连生了三个儿子，真是泼天的福气。”
　　一旁的大奶奶，眼眸微黯。
　　顾瑾之想着大奶奶生了五个女儿，心里一定是很苦的，就微微笑了笑，没有接大伯母这话。
　　大伯母原本还想问问顾瑾之长子早产的事，可见儿媳妇脸色微敛，就知道大奶奶可能多心了，而顾瑾之又只是微笑不语，大伯母自知失言，也没有深谈。
　　约莫过了一刻钟，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须臾，大哥顾辰之一身雪，呵着白气进了屋子。他跺了跺脚上的雪，进了屋子。
　　他急匆匆回来，蓑衣斗笠也没穿戴，就这么冒着大雪走进来，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不少化成了水，将他衣裳和头发湿透。
　　“七妹！”他高声喊道，声音洪亮有力。
　　多年不见，大哥也发福了。他气色也很好，精神头非常足。说话声音洪亮，比年轻时添了半分沙哑，很有磁性。
　　他还留了点小胡子，更有名医风范。
　　顾瑾之笑着，连忙起身，喊了“大哥”，迎了上去。
　　********

第412节念头

　
　　丫鬟替顾辰之打了帘栊。
　　一股寒风也悄然入内，很快又被屋子里的暖气融合，变得不足味道。
　　“我昨日准备去你那别馆瞧你的，又怕你不在家。我想着，你们才出宫，人事多，只怕忙不过来。我想着贸然去了，也打搅你们。今日你就来了。真是不经念......”顾辰之朗声笑。
　　他把湿透的大氅解下来，交给一旁的大奶奶，自己坐到了炕上。
　　里面的长袍，也带着湿气。
　　鬓角能滴出水珠。
　　外头的雪太大了。
　　“我的不是。我昨日就应该过来的，只是我娘要出门拜年，王爷也不在家里，孩子们只交给乳娘，我又不放心，就在家里带了一整日的孩子。”顾瑾之笑着解释。
　　她见顾辰之已经坐下，打算先说话的样子，她又道，“大哥，你衣裳头发都湿了，不如先去更衣，别染了风寒。这酷寒天，染了风寒也不易好......”
　　顾辰之也感觉丝丝凉意从头顶沁入。
　　一路走路，他只顾进步进院子，连伞都没有撑。大雪都浇在头上，融化入青丝，如此已经皆化为凉水，慢慢让头皮里渗透。
　　头上着了凉，最容易生病，顾辰之是知道的。
　　他没有逞强，笑着道：“那七妹再坐坐，我去去就来。”
　　大奶奶林蔓菁也笑着起身。
　　顾辰之和大奶奶就先回房更衣。
　　顾瑾之趁机对大夫人道：“大伯母，我下午还要去二伯母和三嫂那边坐坐......”
　　“知道你忙。也不耽误你，我让厨房早半个时辰开饭。”大夫人笑道，“你三嫂也时常惦记你。”
　　顾瑾之道谢。
　　然后她问大伯母：“大伯近来好？王爷也想着来给大伯拜年，就怕大伯人事繁杂，没空见他。”
　　“哪里话？”大伯母道，“王爷是最贵的贵客了。你大伯也说去给你们拜年的。”
　　顾瑾之笑笑，就说，回头让王爷先过来给大伯拜年。
　　然后，她又问了问二姐顾玥之。
　　嫁到唐家的二姐，是大伯母唯一的女儿。她似乎过得不错。
　　“......她好着呢。她公公前年去世。如今你姐夫袭了川宁伯。给你二姐请封了诰命夫人，也给孩子请封了世子。”大伯母道。
　　顾瑾之点点头。
　　她记得二姐的公公，最擅长为人处事。
　　而她婆婆，就比较短见。
　　“二姐家的亲家太夫人。她还健朗？”顾瑾之问。
　　“她健朗着。现如今吃斋念佛。家里事一概不管的。”大伯母道。
　　说着话儿，顾辰之更衣之后，很快就又折了回来。
　　顾瑾之和大伯母的家常话就被打断。
　　他和顾瑾之不见生疏。一见面便有话题聊。
　　他先问了顾瑾之这几年在庐州过得好不好，王爷对她可好，顾瑾之的孩子们如何等家庭琐事，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各种病案。
　　顾辰之在京城这七年，积累了声望。
　　他非常刻苦，不停向人请教。太医院的人都看着顾延韬的面子，愿意教他。顾辰之虽然没有拜师，却也是集众家之所长。
　　他的医术突飞猛进。
　　他自己，也有很多深刻的见解，急需一个医术更高的人和自己切磋。
　　他把顾瑾之当成了那个人。
　　两人滔滔不绝说了一个时辰的医药，大夫人和大奶奶都插不上话。
　　原本要早半个时辰的午膳，愣是迟了半个时辰。
　　午膳后，顾辰之和顾瑾之都有点意犹未尽。
　　可午膳之后，就到了未正三刻。
　　冬天的天黑得比较早，又是大雪天，顾瑾之想趁天黑之前回去，又想去三嫂那边说话，就不得不告辞了。
　　大奶奶和顾辰之送顾瑾之到垂花门口。
　　顾辰之仍想留顾瑾之说话。
　　顾瑾之便道：“我今年大概是不会离京了。等空闲下来，咱们在说话。”
　　顾辰之微讶，看了她一眼，问：“不离京，你和王爷吗？”
　　“王爷回去的......”顾瑾之道。
　　顾辰之还要问，顾瑾之已经行礼告辞。
　　等顾瑾之走后，大奶奶问顾辰之道：“七妹说今年不离京，是什么意思？他们也要像简王府那样，赖在京里吗？”
　　顾辰之看了她一眼，他不太喜欢大奶奶用“赖”这个字。不喜欢归不喜欢，他也不好一点小事就说妻子什么，只得摇摇头，道“我哪里知道？回头得空，再问问她吧......”
　　朝廷的事，顾辰之不甚关心，他的确不清楚。
　　大奶奶就没有再问了。
　　夫妻俩回了房间。
　　孩子们的乳娘，把顾瑾之送给孩子们的荷包拿给了大奶奶看。
　　顾瑾之的每个荷包里，是四朵用黄金打造的八叶桃花。八叶桃花边沿都有小孔，可以单独玩，也可以穿了做首饰。
　　花瓣薄如蝉翼，甚至能隐约瞧见微风处的细微颤抖，宛如新绽嫩蕊。这栩栩如生的手艺，赶上京里最好的金匠了。
　　大奶奶爱不释手，口里啧啧称奇，看了片刻，道：“这也太贵重了。庐州竟有这样好手艺的金匠......”
　　“少见多怪，坊间手艺高的匠人多得是。”顾辰之道，“东西是贵重，可庐州富足，七妹一向大方，她也是拿得出的。她给了孩子们的，你替她们收着就好了。等七妹孩子们过来的时候，你也备份厚礼送回去。”
　　大奶奶道是。
　　她把顾瑾之送的礼，让大丫鬟仔细收起来。又道：“过了年，给惜姐儿打套头面，我正愁没有好东西。如今就得了这个......”
　　她心情很好。
　　等心绪从首饰上转回来，大奶奶又想到了某件事。
　　她犹豫了下，试探着问顾辰之：“你说，七妹她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可是有什么秘方？”
　　顾辰之脸色顿时一敛。
　　大奶奶就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这个话题，是他们夫妻的禁忌。
　　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大奶奶林蔓菁承受了很大的压力，顾辰之也同样。
　　顾辰之的压力甚至更重。只是大奶奶不知道罢了。
　　顾辰之是顾延韬唯一的儿子。
　　假如他顾辰之没有儿子。他们这一脉就要断后。
　　老爷子临走前，留下两条遗言，一条是顾氏女不二嫁，另一条是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顾辰之已经烧了“女不二嫁”的祖训。给父亲顾延韬惹了不少的麻烦。至今还要人在说顾氏子不孝顺。
　　孝为忠之本。
　　不孝即不忠。非孝子不能为忠臣，这是整个社会的主流观念。
　　不忠不孝，一个男人在社会立足的根本就没有了。
　　顾辰之烧了祖训。为四妹顾珊之改嫁，为顾珊之争了口气，却让顾家和顾延韬被人攻讦至今。等将来其他弟弟们做官，肯定还要受影响。
　　这件事太恶劣了。
　　哪怕顾延韬再位高权重，顾家得了个“不孝”的名头，也要被世人耻笑，孩子们也难得皇帝的器重。
　　这件事的后果，已经无法弥补了。
　　所以，顾辰之是不敢再烧第二条的。
　　父亲顾延韬也不敢违逆。
　　父亲对林蔓菁不能生儿子诸多不满，却也不好公然违背祖训，替顾辰之纳妾。所以，顾辰之能抵挡一时。只是，他已经三十六了。再过四年，他就满四十。
　　到时候，他想不纳妾，不仅仅父亲，只怕一直支持他的母亲也不答应。
　　可，顾辰之真心不想纳妾。
　　这是他的压力之一。
　　他和林蔓菁的感情，非普通夫妻可以比拟。
　　他不想伤了林蔓菁的心，让夫妻感情变得面目前非。没有一个灵魂深处相爱至深的人，生活还有什么意义？顾辰之一直信奉此道。
　　他父亲也没有妾，所以他母亲过得比较舒心。
　　这对顾辰之影响很大。
　　他素来就不爱财和权，更不在乎什么名声、地位、美酒、美人。
　　他只想家庭温馨和睦。
　　人总有一样追求的。往大了说，顾辰之想济世救民；往小了讲，顾辰之想疼妻子、女儿，孝顺父母，悌爱兄弟姊妹。
　　林蔓菁再不生儿子，这种和睦，就要被强行打破了。
　　所以，每天提到儿子的话题，顾辰之就头疼不已。
　　“我记得七妹曾经说过，能不能生男丁，跟女人没关系。是男人的错。”顾辰之道。他眉宇间，有些许痛色，“七妹从未说错过。当年她说，袁裕业不能生育，四妹没事。袁家闹了那么多年，最后四妹改嫁，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足见袁裕业是有问题的。”
　　“胡说。”林蔓菁紧紧抓住了丈夫的手，“女人肚子里怀着孩子，能不能生男丁，是女人不争气，怎么是你的错儿？”
　　顾辰之反握住了妻子的手，不想再争论这个问题。
　　他对顾瑾之的这种观点，也有点怀疑。
　　因为他无法理解这中间的因果。
　　“要不，你改日问问七妹，看看她可有良方。”沉默片刻，林蔓菁小心翼翼道，“七妹的医术，也许在你之上。假如她说没有，我也死了这条心......”
　　她丰腴美艳的面容，被乌云密布。
　　顾辰之心里也不好受。
　　他只得先答应了，道：“好，我下次问问她。咱们还是早做打算。我想过了，今年年底就跟爹娘说，把三弟家的老二过继到我名下，我当儿子教养他。”
　　林蔓菁沉默不接话。
　　****

第413节旧址

　　提到过继孩子的问题，大奶奶林蔓菁就不语。
　　她心里是不情愿的。
　　倒不是她嫌弃老三顾晴之家的孩子不好。
　　林蔓菁对这件事热心，也有很多理由。
　　头一件，她觉得她公公顾延韬是不愿意的。公公好胜，肯定想要自己的孙儿。而顾辰之无妾，公公是不会让顾辰之耽误着不纳妾就过继的。
　　其二，过继老三家孩子这件事，顾辰之和顾晴之私下里商量过，顾晴之是同意的，却没有和夏氏说。
　　夏氏最疼孩子，她未必舍得。要是她不给，公婆也不愿意，这件事肯定成不了。
　　现在多想，将来定要失望。
　　林蔓菁心里所有保留。
　　三则，侄儿到底不是儿子，人心隔肚皮。老三顾晴之和顾辰之是堂兄弟，这中间又隔了一层。
　　林蔓菁有五个女儿，将来是一大笔陪嫁，做她的儿子捞不到更多的好处。将来若是那孩子对姊妹们不好，让林蔓菁夫妻俩怎么办？
　　这些事，不得不考虑。
　　两害相权取其轻，和过继孩子相比，林蔓菁宁愿顾辰之纳妾。
　　庶子再不好，和她的女儿们到底是一父姐弟，比侄儿要强。从小管得紧，庶子不敢闹事，将来林蔓菁夫妻也能安享晚年。
　　而且，公公和婆婆肯定也偏向于让顾辰之纳妾。和过继相比，纳妾更现实。林蔓菁不想事到临头再去强迫自己接受现实。所以她现在就一直告诫自己，顾辰之肯定是要纳妾的，除非她能生出儿子来。
　　可顾辰之是说不愿意纳妾的。
　　他不止一次这么说。
　　林蔓菁也不知道，这是顾辰之的心里话，还是他为了哄自己而故意撒谎的。
　　不管是哪一种，过继二房的孩子，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公公顾延韬是不会答应的，三弟妹夏氏也是不会同意。
　　她不想搅了丈夫的兴头，实话就埋在心里，勉强笑了笑：“也不着急这么一时。到了年底再说吧。”
　　顾辰之点点头。
　　他不知道妻子的顾虑。他却是实心实意这么打算的。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暴雪将树梢的枯枝压断，清脆一声巨响，盛满了积雪的树枝从枝头脱落。落在厚雪堆积的地面。砸起了一个大坑。
　　隔壁厢房。传来幽幽的琴声，悦耳动听。
　　那是老大惜姐儿在练琴。
　　惜姐儿天赋好，才练了两年。已经熟练之极。听她弹琴，让人感觉舒泰美妙，宛如身处月下的湖边。湖面平静，波光粼粼，微醺的清风里有缕缕湖水的清甜和芳草的淡香。
　　听着女儿的琴声，林蔓菁心里非常骄傲。
　　也许她生不出儿子，但是她的女儿，不逊色任何人。
　　林蔓菁暗暗攒了攒拳头。
　　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自己，她都需要更努力些。
　　她决定，明日亲自去会会顾瑾之，看看能否讨到秘方。哪怕没有秘方，也问问她可有方法根治。林蔓菁记得，当年二房的夏氏过门两年不能生育，是顾瑾之替她看病。
　　而后，夏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也许，顾瑾之真的有什么秘方吧？
　　********
　　顾瑾之从大伯家出来，仍是洋洋洒洒的大雪。
　　路上积雪越堆越厚，不再那么好走。
　　街道上有些地方有人扫雪，挡住了路。
　　顾瑾之心里念着朱仲钧不知去了哪里，又惦记着家里的孩子，心不在焉的到了顾家老宅。
　　和大伯家相比，老宅门口显得清冷寂寥。
　　大雪覆盖了门前的丹墀，也覆盖了高高的院墙和墙角那株积年的梅树，将这个世界的沟沟壑壑填平，视线变得宽阔。
　　跟车的侍卫去敲了门，半晌才有人答应。
　　开门的小厮听说是庐阳王妃，反应也不快，只说让稍等，他进去通禀一声。不像大伯那边，门上的小厮都透出机灵劲。
　　小丫鬟替顾瑾之撑了伞，在门口站了片刻，里面传来橐驼的脚步声。
　　二伯母和三嫂夏氏直接迎到了大门口。
　　看到二伯母，顾瑾之吃了一惊：二伯母苍老不少，鬓角依稀见白，不知是白发还是落了雪。
　　大伯母、大嫂和大哥也有变化，可让人感觉，他们过得不错，有点苍老也是符合自然生长的过程。但二伯母和宫里的皇后谭氏一样，变化特别大，叫人吃惊。
　　她的变化，会让人忍不住想，这些年她到底遭了什么罪，受了什么苦？
　　顾瑾之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她很快掩饰好，给二伯母和三嫂行礼。
　　二伯母亲切拉了她的手，笑道：“王妃的气色比从前更好了。这几年在庐州，过得好？王爷和孩子们还好？”
　　“都好，劳二伯母挂念。”顾瑾之笑着道，“您别叫我王妃，都喊生疏了。我到了家里，就是顾家的姑奶奶，您还跟从前一样，叫我瑾姐儿，就是疼我了！”
　　二伯母和三奶奶夏氏都笑，喊了瑾姐儿。
　　顾瑾之跟着二伯母婆媳，乘坐她们的驯骡小油车，到了正院。
　　曾经大伯母住的正院上房，如今二伯母住着。
　　院子稍微修葺了一番，院墙西南角的两间厢房拆了，种了两株树，这么多年已成参天之势，越墙而去。暴雪下个不停，树梢落满了雪，看不出品种。
　　时光的脚印，都能从碗口粗细的树干上寻到。
　　顾瑾之坐下，喝了盏茶，和二伯母说着家常。
　　二伯母问的，也都是大伯母差不多的话。
　　她问顾瑾之怎样。庐州怎样，朱仲钧和顾瑾之的孩子们怎样。
　　来到京城之花，顾瑾之已经回答了无数遍这样的问题。
　　她不厌其烦，又回答了二伯母一遍。
　　二伯母含笑听着。她不似从前那样，态度轻漫。她如今说话越发保守，若不是太瘦，竟有几分雍容。这是顾瑾之没有想到的。
　　说着话儿，顾瑾之听到了屋子里落地钟的声音。
　　已经申正了。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顾瑾之想早天黑之前赶回去。就主动话题了话题。暗点了自己的来意：“听说三嫂房里添了个千金，我想去瞧瞧......”
　　她想和三嫂夏氏单独说说话儿。
　　“让乳娘抱过来就是了，怎么劳动王妃？”二伯母道。
　　二伯母对顾瑾之很客气。
　　从前她不这样。
　　顾瑾之记得，之前的二伯母。根本不知道轻重。
　　这些年。听说德妃娘娘根本不见二伯母；而改嫁到江宁的四姐。每每写信都是写给大伯母和三嫂，从来不给二伯母；嫁到苏家的五姐，也只和大伯母亲近。不理睬她。
　　二伯母显得很没有底气
　　她在顾瑾之面前，说话里的那种谨慎小心，让人能猜到她这些年的不如意，顾瑾之心里不忍。
　　顾瑾之宁愿是那个跋扈鲁莽的二伯母，至少那样的她，过得是舒心的。
　　自己的家人，不管她有多少缺点，顾瑾之都希望她可以过得如意。
　　顾瑾之顿了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孩子还小，这么大的雪天，还是别抱出来。时辰不早，我也该回了。回头就不过来给二伯母辞行。”顾瑾之只得直接说。
　　三嫂去年冬月新添了个闺女。她有两个儿子，如今第三胎是个闺女，儿女俱全。
　　顾瑾之很羡慕。
　　她的手，不经意在小腹处轻轻触碰了下。
　　顾瑾之也想下一胎生个女儿......
　　二伯母不再坚持，送顾瑾之到了正院门口。
　　婆子牵着驯骡小油车侯着。
　　顾瑾之和三嫂夏氏上了车。
　　“七妹从前就好看，如今更好看了。”三嫂笑道。
　　顾瑾之也笑：“三嫂，咱们姑嫂，还用得着这般相互夸赞么？您赞我一句，我也要赞您一句，没完没了的。”
　　三嫂就笑。
　　她亲昵拉了顾瑾之的手，道：“我可是真心话。这么些年不见你，你还跟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不是说，我更好看了吗？”顾瑾之调侃她。
　　三嫂失笑，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道：“你这个促狭的！”她是说，顾瑾之给她的感觉没变，仍是从前那个小姑子。
　　顾瑾之也听得明白。
　　“三嫂，我真羡慕你，你儿女俱全。”顾瑾之道，“我一直想要个闺女......”
　　“闺女有什么好的？”三嫂笑道，“你三哥就想多要几个儿子。”
　　“三哥今天在家？”顾瑾之问。
　　“不在。他如今帮着你大伯打理家里的庶务，去了通州。过几日才回来。”三嫂道。
　　顾瑾之点头。
　　她们的小车，很快就到了三嫂住的地方。
　　三嫂和三哥仍住在当年的地方。
　　顾家这老宅，处处都有修葺，里头还是有点变化的。
　　“......若是好天气，带着你四下里瞧瞧。从前你们住的静园，公公和婆婆住的缀芳阁都拆了，如今建了个后花园。”三嫂对顾瑾之道。
　　“真的？”顾瑾之有点意外。
　　说起曾经住过的静园，顾瑾之还是有点感情的。
　　她从穿越来到六岁，一直住在静园。可以说，她第二世装傻充愣的光阴，都在静园度过的。
　　她原本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可猛然一听拆了，以后再也见不着，心里居然有几分不舍。
　　******

第414节暗探

　　“你要去看看吗？”三嫂见顾瑾之有点不舍似的，问她。
　　顾瑾之回神，摇摇头：“我还是想先去看看小侄女。再说，这漫天大雪的，院子里路不好走，而且也看不出什么......”
　　三嫂也不勉强，笑着下了马车。
　　跟着的婆子，也搀扶了顾瑾之下了马车。
　　在三嫂的院子里，顾瑾之见到了三嫂的孩子们。
　　她的长子顾怋，不太像三嫂，也不太像三哥。他综合了父母长相上的优势，眼睛和鼻子像三哥，额头和嘴巴、脸型都像三嫂。
　　他叫顾恺，是顾家这一辈的长孙，小小年纪，五官看得出比较俊美。
　　顾恺活泼淘气，眼神非常灵活。
　　他见到顾瑾之，没有半点羞涩，而是大大方方打量着她。
　　三嫂让他叫人，他就脆声喊了“七姑”。
　　顾瑾之答应着，给了他一个荷包。
　　她给了顾恺的荷包里，沉甸甸的。荷包里，“状元及第”银锞子一样的小玩物，不过是用黄金打造的。
　　接过荷包，三嫂让顾恺自己去玩：“娘和你七姑说话，你去吧。”
　　顾恺说了句是，就撒腿跑了。
　　三嫂在后面喊：“慢慢走，跑什么？”
　　顾恺头也不回，一溜烟跑出了院子，急匆匆的。
　　三嫂回头，跟顾瑾之解释：“淘气包。小时候还听话，这两年淘气得不成样子。管也管不住。”
　　“男孩子嘛。”顾瑾之笑道，“我家老二也是如此的......”
　　三嫂就又问了问顾瑾之的孩子。
　　“老大文弱些，老二调皮，老三还小，看不出性格。”顾瑾之笑道。
　　“听说你家长子是早产，孩子还好？”三嫂问。
　　亲朋之间，都觉得这个问题比较敏感。
　　早产的孩子，总有点问题。
　　大家也不知道顾瑾之的长子有没有残缺，宁愿不问。
　　三嫂就比较直爽。
　　在她心里，她和顾瑾之是亲近的。对于亲近的人。问题就不那么含蓄。
　　“他小时候。我府上有位神医......”顾瑾之道，
　　三嫂突然笑了，打断了顾瑾之的话。
　　顾瑾之看着她。
　　三嫂就解释：“你称呼旁人为神医，那得有多神？”
　　在世人口里。顾瑾之就是神医。
　　顾瑾之也笑。道：“医术不在我之下。称得上神医的。他淡薄名利，世人很少听说他的名字。燕山小时候，承蒙他照顾。燕山两岁之前。一直长得比较慢，却很健全......”
　　“老大叫燕山？”三嫂笑着问。她并不知道顾瑾之孩子的小名。
　　“是......”顾瑾之道。
　　她还准备把燕山这个小名的来历仔细说一遍，乳娘把三嫂的小女儿抱出来，打断了她们俩的谈话。
　　顾瑾之也顾不上回答三嫂的话，从乳娘手里接过孩子抱着。
　　孩子粉嘟嘟的，很是可爱。
　　顾瑾之爱不释手：“我真想要个女儿......”
　　三嫂在一旁笑：“你这样年轻，想要一个还不容易，再生一个便是了......”
　　顾瑾之笑笑，没接这话，而是问三嫂：“取名字了吗？叫什么？”
　　“叫怜姐儿，你三哥取的名字。”三嫂道。
　　顾瑾之笑，轻轻喊着怜姐儿，也把一个荷包塞到她的襁褓里。她给怜姐儿的荷包，里头的东西，和给大房孩子是一样的。
　　逗弄了一回，直到孩子有点困了，顾瑾之才把孩子交给了乳娘。
　　而后，顾瑾之便坐下，和三嫂闲聊。
　　她主动问了五姐顾珀之好不好。
　　顾瑾之听母亲说过五姐，说她过得挺不错的。
　　也许二房的几个姑娘，就数五姐过得最好了。
　　苏家那位三少爷，特别疼五姐，家里什么都是五姐做主。
　　五姐刚嫁过去，她婆婆有点不喜欢她，想拿着婆婆的架子，给五姐立规矩。五姐受了几次教训，一开始还听话。后来，摸准了五姐夫的脉，知道他百依百顺，又觉得她婆婆有些没事找事的为难她，她就跟五姐夫哭诉。
　　五姐夫二话不说，就帮着五姐和她婆婆闹，甚至要分家，和五姐出去单过。
　　而后，五姐的婆婆才收敛些，婆媳两人一个装慈祥，一个装孝顺，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这是母亲告诉顾瑾之的。
　　母亲当时告诉顾瑾之的时候，还说：这世上的人，都是捡了软柿子捏，婆媳也不过如此。知道你不好欺负，以后就客客气气的，这叫人善被人欺......
　　顾瑾之想，问三嫂这个，应该有话题聊。
　　话题聊开了，再说煊哥儿和蔡檐的事，才不至于突兀，叫三嫂看出端倪。
　　“你五姐啊，她又怀了。”三嫂果然眉开眼笑，然后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当年她和苏家说亲，不知是哪里的谣言，说苏家那位，喜欢玩小倌，是个不争气的。
　　你五姐嫁过去的时候，我私下里多次和你三哥说，只怕她嫁得还不如你四姐，以后咱们也是操不完的心。顾家的姑娘，总不能放任婆家欺负她。
　　哪里知道，你五姐是命里好造化，拿捏得住那位。两口子过得很好。
　　家里的姊妹，除了你四姐，都是有福的。”
　　这点，顾瑾之也蛮意外的。
　　她一直以为，五姐的丈夫，会不如人意。
　　当年说亲的时候，那么多不利的传言。
　　那些传言，也许是有人诬陷他。也许是真的，如今是他浪子回头了，顾瑾之不得而知。
　　不管是哪一种，知道五姐有个好归宿，顾瑾之心里微安。
　　“......她头胎是个儿子，第二、第三胎是女儿。如今又怀了。”三嫂笑道，“她婆婆有点刁钻，倒也被她降住了。都是男人好。男人有用，女人就不吃亏。你五姐夫啊，就是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事事都站在她那边。”
　　顾瑾之笑了笑。说：“五姐果然是好福气的......”
　　和四姐相比，五姐的确过得不错。
　　也许是她自己的福气，也许是当年大伯母教养得当。
　　说到了五姐，就说到了家里的姊妹们。
　　三嫂说完了五姐的事。也主动问顾瑾之家里那边的事。她问起了琇哥儿：“二月份的春闱。他准备得如何了？”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他都不肯多走一步，天天在书房埋头苦读，我瞧着。没有十成，也是七八成的把握吧。”顾瑾之笑道，“如今我娘就忙这两件事了......”
　　三嫂笑：“哪两件？”
　　“琇哥儿春闱的事，和煊哥儿说亲的事。”顾瑾之道。
　　而后，她看了看三嫂的脸色。
　　三嫂并无异常，只是笑着道：“三婶不是早就给煊哥儿说亲了吗？怎样，和邹家定了吗？”
　　她竟然知道邹家的事。
　　只怕不少人知道。
　　那蔡家知道不知道？
　　顾瑾之心里，倏然有点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来得很突然，也莫名其妙。
　　“还没有......”顾瑾之声音放缓，“我娘还是想选个十全十美的儿媳妇。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像大嫂和三嫂一样十全十美的，再也难找了。三嫂，你可有合适的人，替煊哥儿拉个线保个媒？像你亲妹妹，要不，你表妹？姑母表妹或者姨母表妹，都可以的。”
　　三嫂笑起来，她只当顾瑾之是调侃她，道：“煊哥儿是我们瞧着长大的，他最是可靠了。我若是有亲妹妹，定要劝我娘家给了煊哥儿。
　　只可惜没有。连表妹都没有未嫁的......”
　　顾瑾之想，要么是三嫂和蔡家不亲，都忘了有蔡檐那个表妹，要么就是蔡檐已经订了亲。
　　不管是哪种，顾瑾之都感觉不太妙。
　　“真的吗，还是三嫂嫌弃煊哥儿？”顾瑾之开玩笑道，“我可不信。三嫂，你们族里人丁兴旺，亲戚应该不少吧？”
　　三嫂就疑惑看了眼顾瑾之。
　　她在琢磨顾瑾之话里的意思。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顾瑾之：“七妹，是煊哥儿和邹家姑娘的事，有了变故？”她没有往自己家亲戚身上疑惑，只以为是煊哥儿和邹家说亲没谈拢。
　　顾瑾之便觉得，没有必要在三嫂这里套话了。
　　三嫂应该是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我倒也不是很清楚......”顾瑾之含混道。
　　顾瑾之一副不想多谈煊哥儿婚事的态度，把话题转移到了四姐身上：“这些年，四姐回来过吗？”
　　四姐是有很多话题的。
　　三嫂虽然有点疑惑，却也不想深入去探求，让顾瑾之不舒服。见顾瑾之转换了话题，她顺着顾瑾之的话，说起了四姑娘顾珊之。
　　顾珊之的丈夫，运气不济，始终无法进学，至今才是个秀才。
　　“......没有。遥天路远，家里又没有大事，也不好让她回来。她生了两个儿子呢。”说道这个，三嫂语气里都带着痛快，“她的事，我让你三哥到处说，我自己也逢人便讲，在京里都传遍了。
　　袁裕业那畜生，前年又娶了一个，是工部侍郎的女儿。人家好好的闺女，到了袁家，至今也不见动静。他从前小妾倒是怀过，却也有一个保下来的。你四姐在袁家九年不孕，改嫁到江宁就开花结果，袁裕业有问题没问题，谁心里不是跟明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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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节报应

　　三嫂说得很解气，顾瑾之听了，不由失笑。
　　这么些年，三嫂仍是这脾气，直爽暴躁，嫉恶如仇。
　　当年顾珊之的事，顾家上下只怕都憋着一口气。
　　那时候，舆论全偏向袁家那边，顾家受千夫所指。
　　如今，这么一传开，袁裕业不能生育的事，世人只怕再也没有异议了。所以，世道也还了顾珊之一个清白。这报应来得也太及时了。
　　顾氏女不二嫁的那道祖训，烧得好！顾瑾之到了现在，才敢这样忤逆的想。
　　顾瑾之也觉得解气。
　　顾珊之还在袁家的时候，袁裕业的小妾怀过孩子，也生过孩子。可最后，孩子不是流产，就是夭折。这是当年舆论谴责顾珊之的根本。
　　害人家子嗣，天理不容，谁听了都寒心。
　　没人会替顾珊之考虑，甚至没有人愿意怀疑下，事情是否真的是顾珊之所谓。
　　那些孩子都没有保住，袁家把责任推到顾珊之头上，而顾珊之对袁家有情，明知袁家的意图，还主动替他们称道。
　　当年她所承受的，也许是她自找的。
　　可是她连累了顾家。
　　如今真相大白之后，反过来再看袁家那些“被顾珊之害死”的孩子们，要么就是袁家说出来的谎言，要么就是被戴了绿帽子。
　　不管是哪一种，都够作为笑柄的。
　　而顾珊之当年的默默承受。既显示了她的隐忍，又体现了她的深情和高贵人格。
　　所以，夏氏和顾晴之把事情传开之后，世人都感觉愤怒：他们被袁家愚弄了，虽然是他们自愿轻信袁家的。这种愤怒，让他们更愿意帮顾珊之说话，而顾珊之的那些品格，又足以支撑他们说话的立足点。
　　外头嘲笑袁裕业的多不胜数。
　　可太子，依旧很器重袁裕业，相信他。
　　袁裕业依旧是太子宠臣。将来太子登基。他权倾天下指日可待。所以，外头骂声四起，他过得好不好，却没有人知道。
　　也许。他并未负罪感。反而为今天的成功得意洋洋：哪怕你们再怎么责备我。又能拿我如何？
　　世人憎恶他的无耻，却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于是，大家更恶毒的取笑他。
　　恶毒的取笑。是流言的唯一武器。
　　京城上下都传遍了的。
　　顾瑾之听到三嫂这么说，她突然很想见见袁裕业。她要把当年对袁裕业说过的话，再对他说一遍。
　　她心里默默想着，三嫂的话却没有止住。
　　说到兴头，三嫂滔滔不绝。
　　“......我和三哥，不遗余力说这些话。你知道，如今的袁家今非昔比，不少落魄的、没骨气的世家，愿意和他们来往，我遇着了袁太太几回，每回都不给她好脸色，非要冷嘲热讽两句才甘心。
　　大伯母没说过什么，我娘家的母亲和姊妹却说我鲁莽，不该说这些，让袁裕业名声扫地。袁家不好看，我也不见得好。我这样泼辣不饶人，自己也落不得好名声。
　　我怕什么？我们顾家的媳妇，就是这样的直肠子。
　　袁裕业算什么东西，他原本就是商户出身，低等的贱种，当年和我们家结亲，就是想靠着我们家。
　　要不是公公缺钱，也不至于想和袁家攀亲。
　　袁裕业没骨气，又没有底气，度量又小，谁都知道是不能得罪他的。如今他是太子讲师，太子特别器重他。得罪了他，他心里记恨顾家，等他封侯拜相，迟早会对付顾家的。”三嫂道，“我才不怕他。他就是小人得志......”
　　“三嫂，你把四姐的事瞒下来，顾家继续承受世人的误解，难道袁家就心里感激我们吗？袁裕业就会原谅了顾家吗？”顾瑾之道，“他们家诋毁四姐的时候，大概就从未想过和顾家讲和。你不把他的事讲说出去，他心里只当咱们家端着架子，不敢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家和袁裕业，是不可能讲和的。
　　我在庐州，都听说太子曾经跟大伯拍板。
　　也许就是袁裕业从中挑拨的......”
　　三嫂愣了愣。
　　她正说得高兴，突然被顾瑾之的话停住了口，半晌没接话。
　　而后，她猛然如梦初醒。
　　他们夫妻俩把顾珊之的事，说得满京城皆知，大伯母却从来不加以阻拦。
　　大伯位高权重，自然知道太子近臣是不能得罪的，而大伯母便是大伯的声音。
　　对大伯不利的事，大伯母应该阻拦才对。
　　大伯母默许，三嫂也想过为什么的，却没有想明白。再说，大伯母素来就很护短，三嫂还以为大伯母也想着替顾珊之出这口气，才默许他们公然得罪太子宠臣的。
　　如今看来，大伯和大伯母从来就没想过袁裕业会跟顾家结盟......
　　袁裕业，一直都是敌人。
　　顾家，也从来就没怕过袁裕业。
　　明白了这点，三嫂突然想起来。
　　她觉得更解气了。
　　“除了袁裕业，还有谁！自然是他挑拨的。”三嫂笑道，“阴鸷小人，一肚子坏水。他若是没报应，老天爷就是瞎了眼的。”
　　“他怎么没报应？”顾瑾之笑道，“他不是戴了好几顶绿帽子，还要绝后吗？”
　　三嫂大笑起来。
　　顾瑾之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煊哥儿的事也被搁到了一旁。
　　*********
　　顾瑾之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家里。
　　母亲见她笑容满面的，就问她：“什么好事，这样高兴？见着你大哥了？”
　　“......在三嫂那里，听了几句痛快话。她跟我说了四姐的事。”顾瑾之就把她和三嫂的话，说给了母亲听。
　　母亲也笑起来。
　　她是知道的。
　　“外头人都说，顾家的女人泼辣凶悍。这是我不好，开了个坏头，你三嫂又继承了我的衣钵。”母亲笑着道，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是不以为意，“我替煊哥儿挑媳妇，要挑个温顺文静的。木讷点都没关系，可别像了我......”
　　顾瑾之笑笑，说：“能像娘，就是万一挑一的。煊哥儿将来的媳妇，能比得上娘一成就好了。”
　　母亲也笑。
　　顾瑾之的思绪，就回到了煊哥儿身上。
　　蔡家到底什么事，她还需要再去打听。
　　在打听之前，顾瑾之想试探试探母亲的口风。
　　她编了个说辞：“娘，我在三嫂那边，遇着了三嫂娘家人。有个女孩子，长得真水灵，我瞧着人漂亮，也会说话，是个百伶百俐的。琇哥儿不是还没有说亲吗？”
　　母亲眉头微蹙。
　　她对顾瑾之替琇哥儿操心感到不快。
　　但是这点不快，她很快就收敛，仍是笑着问：“你三嫂娘家的？那是夏家的人。傻孩子，夏家什么身份地位？哪怕是你大伯的亲生子，夏家也未必看在眼里，何况是咱们家。琇哥儿还是个庶出的......”
　　“不是夏家的。”顾瑾之道，“三嫂说，是她姨母家的，姓蔡......”
　　宋盼儿目光里有了几分迷茫。
　　她大概根本不知道三嫂那边还有这门亲戚。
　　“哪个蔡家？”母亲问，京里姓蔡的人多，她又和那些蔡家都没有来往，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哪一家的，“你三嫂什么姨母家的？”
　　她这是根本不知道有蔡檐这号人。
　　这样挺好的，至少母亲不讨厌蔡家。
　　不讨厌，就是个很好的开端。
　　“.....我也不知道，这不问您吗？”顾瑾之笑道，“我是看人家姑娘好。琇哥儿假如中了进士，就是天子门生，应该配得上的，英雄不问来处嘛。您也不知道，那就算了。”
　　宋盼儿根本不想替琇哥儿操心。
　　顾瑾之说算了，宋盼儿顿时就不再问了。
　　“燕山他们呢？”顾瑾之见孩子们一个也不在跟前，就问母亲。
　　“我让珹哥儿和瑥哥儿带他们去玩了。”母亲笑道，然后见顾瑾之一脸担心，道，“你啊，这样教孩子不好。哪有像你这样的娘亲，时刻把孩子带在身边，跟乳娘一样？将来孩子不敬重你！”
　　和这个时代的女人相比，宋盼儿有股子野性。
　　她的善妒，源于她泼辣直爽的天性。
　　可人除了保留一部分天性，还有社会性。
　　遵循整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是每个人生存的根本。
　　宋盼儿是这个年代的贵族妇人。
　　不亲自教养孩子，把带孩子的琐事交给乳娘，几乎人人如此。
　　顾瑾之和煊哥儿小时候也是乳娘带大的。
　　所以，她对顾瑾之的行为很不赞同。
　　顾瑾之丢不开手，一刻也离不得孩子。
　　宋盼儿都不知道她在庐州的家务是交给谁的。
　　家里那么多事要搭理，而顾瑾之生活的重心，几乎都在孩子身上。宋盼儿着实忍不住要说她的。
　　而说完，发现顾瑾之只是笑，不以为意。
　　宋盼儿就想起顾瑾之小时候。
　　顾瑾之从小到大都这样：看不惯她，可以说她。她温顺听着，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宋盼儿知道说也没用的，她只得默默叹了口气。
　　正说着，珹哥儿和瑥哥儿把顾瑾之的孩子们带了回来。
　　
第416节珍惜

　　京城的暴雪，泼将下来，将整个城池淹没在雪色海洋里。
　　暴雪直到了正月初八，才如强弩之末，渐渐止歇。
　　从顾家老宅回来之后，朱仲钧不准顾瑾之再出门，让她好好休息，别动了胎气。
　　他心里一直记得顾瑾之当吹怀着燕山时候的状态。这几年，顾瑾之每次怀孕，朱仲钧都分外紧张。
　　对于这个孩子，他也是同样。
　　“你怀着身子，我已经告诉了母后。母后说，接你们母子到宫里去住，她老人家去告诉皇后和皇帝。我便说，素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而且我们家的孩子，乡野地方长大的，不懂礼数，宫里不可错行一步，孩子们不免拘束。”顾瑾之对顾瑾之道，“太后就说，‘原来你是怕宫里拘束了小七和孩子们’。后来也没有勉强……”
　　顾瑾之则蹙眉。
　　她问：“到宫里不是正好？有人保护咱们……”
　　“九个月呢。”朱仲钧白她一眼，“你怎么好意思到宫里去借住九个月？况且内宫自古就没有这样的规矩，你要乱了禁宫肃穆不成？”
　　顾瑾之疑惑看着他。
　　她说：“怎么不好意思？当年你在我家里，一住就是几年，你怎么好意思的？如今，太后不该还我当年照顾你的人情吗？”
　　朱仲钧又瞪她。
　　他轻轻咳了咳，道：“别馆也一样。我派人保护你们。宫里人事复杂……”
　　“谭氏的事，我尚未做完。假如住到宫里，既安全又便于我行事，哪里不好？”顾瑾之追问。
　　朱仲钧终于忍不住，脸色微变道：“我就是觉得不好。你忘了当年的事？”
　　顾瑾之顿了一瞬，就明白朱仲钧说什么。
　　当年的事，应该是指皇帝对顾瑾之的那点情愫。
　　顾瑾之失笑：“都多少年了。旁的不说，我都是半老徐娘，你居然还有心情担心这些？”
　　朱仲钧却轻轻搂住她的腰，道：“你这个年纪。叫花信年华。是女子最美的时候。什么就半老徐娘？别乱说话。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更老的样子。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这样……”
　　顾瑾之心里暖融融的。
　　她忍不住笑起来，道：“快四个孩子的父亲了，还说这种酸溜溜的话。我牙齿都要酸掉了。”
　　朱仲钧也笑。
　　顾瑾之就同意。住在别馆了。
　　朱仲钧心里想。原来顾瑾之也是这么好哄。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她原来能这么善解人意？
　　为什么他到了这一世才发现？
　　想到荒废的前世，朱仲钧心里怅然。
　　他不经意间叹了口气。
　　顾瑾之就扬脸问他：“叹什么气？我不是答应你。留在别馆？”
　　朱仲钧搂着她，道：“顾瑾之，你好听话。这样不错。”
　　“你也听我的话。”顾瑾之笑道，“礼尚往来而已。”
　　朱仲钧轻轻笑着，吻了吻她的面颊。
　　他又说：“我和太后说过了，我过完了正月再回庐州。太后答应了。我还亲自告诉了皇帝。皇帝听说是你怀孕的事，也说是应该的，让我多留半个月。”
　　顾瑾之点点头。
　　朱仲钧不过说多陪她半个月，她心里竟有几分暗暗的喜悦，把自己往朱仲钧怀里偎了偎。
　　她对朱仲钧的依赖，日渐加深。
　　这种依赖，她没有半点畏惧感。万一有一天这个依靠消失了她怎么办，她从未想过。
　　她对朱仲钧的这种依赖，信任又坚定。
　　她心里就温暖、踏实。
　　朱仲钧不在身边，她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朱仲钧在身边，她就能做他的小女人。
　　从未有过的感情，让顾瑾之欢喜。
　　****
　　时至正月初九，雪已停，骄阳初升，照得树梢庭院金光璀璨，那沉凉灼目的阳光，温暖和煦，让人心里明亮起来。
　　朱仲钧早起推开窗牖，心情大好，对顾瑾之：“今日这样的好天气，你要出去走走。”
　　顾瑾之却没有起床。
　　她赖洋洋的说：“我困得紧。你回头吩咐一声，让乳娘带好燕山他们兄弟，别进来吵了我。我晚些起回来……”
　　她这两天嗜睡。
　　怀孕让一个人的状况发生很多改变。
　　朱仲钧做回到她床边，在她耳边低声问：“要不，我在家里陪你？”
　　顾瑾之翻了身，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在他额头吻了下，道：“没这样娇气。这是正常的。我多睡会儿就好。你去忙你的。”
　　朱仲钧就帮她把手放到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好好歇着，有什么想吃的？”
　　顾瑾之眯起眼睛，认真想了想道：“我刚醒，一点胃口也没有，着实不想吃什么。但是昨晚半夜我醒了一次，有点饿，很想吃辣椒炒子鸡。”
　　朱仲钧听了就高兴。
　　顾瑾之怀这胎，多次说想吃辣味的。
　　酸儿辣女，也许这胎就是个女孩。
　　他们夫妻俩都盼望着生个女儿。
　　“好，我让厨房给你备下，等午膳时端上来。”朱仲钧道。
　　顾瑾之笑着，翻身去睡了。
　　朱仲钧更衣出门，顺便吩咐丫鬟：“不管谁来访，都说王妃要歇息，不要进来通禀。”
　　小丫鬟忙道是。
　　顾瑾之在里屋隐约听到了，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一觉睡得有点沉。
　　她做了很多梦。
　　梦里杂乱无章，很多场景换来换去的，画面却是温馨和煦的。
　　整个感觉非常幸福。
　　等她醒来的时候，一个梦也记不住了。但是心情很好。
　　她心里想，这个孩子应该是特别健康的。她怀着燕山和彦颖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状态。
　　外头的日光更浓，透过雕花窗棂，照在屋子里。锦帐内也有缕缕明媚。
　　顾瑾之生了个懒腰，喊了丫鬟。
　　丫鬟忙上前，把锦帐挂在金色帘勾上。
　　服侍洗漱一番，丫鬟替顾瑾之梳头。
　　顾瑾之坐着让丫鬟梳头，就问总管事的妈妈秋雨：“大少爷二少爷他们在做什么？三少爷哭了吗？”
　　如今这屋子，仍是秋雨和木叶管事。
　　只是她们俩已经嫁为人妇。梳了妇人的发髻。
　　秋雨上前。回答顾瑾之的话：“大少爷和二少爷去了顾宅那边，顾家夫人派了人来传话，叫王妃别担心，几位舅老爷就照顾大少爷和二少爷。三少爷没哭。乳娘抱着他在暖阁里玩……”
　　顾瑾之笑了笑。
　　丫鬟半晌将她的头发梳好。
　　今日梳了低髻。用了两把简单的玳瑁梳篦。
　　顾瑾之最近嗜睡。丫鬟们也是知道的。每次梳头，都是尽量简单的发髻，免得要睡觉的时候拆起来麻烦。
　　然后。更衣的丫鬟拿了两套衣裳，供顾瑾之挑选。
　　一套是宝蓝色绣牡丹花长袄，另一套是沉香色锦缎长袄。
　　宝蓝色是出门穿的，沉香色是家里穿的。
　　顾瑾之指了指沉香色那套。
　　这是告诉丫鬟们，她今天不出门。
　　两个小丫鬟忙服侍她更衣。
　　穿戴整齐之后，炕上端了热气腾腾的水晶饺子和小米粥。
　　顾瑾之仍是没什么胃口。
　　她喝了几口小米粥。
　　已经过了午初一刻，再也半个时辰就要开午膳了。顾瑾之不想吃太多，胃里会不舒服。
　　一边喝着米粥，她又问木叶：“上午有人递帖子吗？”
　　“有。”木叶回答，然后转身，把拜帖拿给顾瑾之瞧。
　　每日都有人要拜访她。
　　除了朱仲钧至亲的人，顾瑾之都一概不见的。
　　今天有厚厚的一把，大概十来张，她拿在手里看。
　　才看了两张，就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
　　还有孩子的笑声。
　　顾瑾之想着，大约没有什么想见的人，就将拜帖搁下了，起身迎接了孩子。
　　是煊哥儿和小十、小十一送了燕山和彦颖回来。
　　顾瑾之在睡觉，燕山才不情不愿跟着弟弟去了顾宅那边，因为顾瑾之告诉他，只要父母不在，他就要照顾好彦颖。
　　燕山非常听顾瑾之的话，且遵守诺言。
　　“娘，您醒了？”燕山一进屋子，就连忙跑到了顾瑾之身边，拉着她的衣襟。
　　顾瑾之笑着，把他的小手拢在怀里，问他：“冷不冷？”
　　“冷……”燕山眯起眼睛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很是可爱。
　　彦颖也跑过来，抱住了顾瑾之的胳膊，说：“娘，娘，我也冷。”
　　顾瑾之笑着，把彦颖的手也拢在手里。
　　两个孩子的手捂暖和了些，顾瑾之抬头，见煊哥儿和小十、小十一还在一旁站着，就连忙道：“你们还跟亲戚一样，到了姐姐这里仍是客客气气的。坐啊。”
　　煊哥儿笑着，先坐下了。
　　小十和小十一才跟着坐下。
　　丫鬟们上了茶。
　　顾瑾之留他们用午膳，说：“今天我们吃湘菜。你们谁不怕辣？”
　　煊哥儿弟兄三相互看了一眼，表情各异。
　　宋盼儿是地地道道的江南人。
　　延陵府的菜色，是不放辣椒的，她吃不得辣味。
　　可是顾延臻喜欢吃辣。
　　顾瑾之因为前世天南地北的跑，口味很杂，想起什么就吃什么。煊哥儿却有点遗传顾延臻，他也爱吃辣。
　　小十和小十一则是跟着宋盼儿吃饭的时候多，很少吃辣。他们俩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却又有点期望
　　“娘让我们过燕山和彦颖过来，就赶回去吃饭……”小十瑥哥儿见煊哥儿和珹哥儿都有留下来的打算，出声提醒他们。
　　小十平素话不多，内敛安静。
　　顾瑾之想起他小时候，跟木头一样，就忍不住笑了，道：“不妨事，我派人去跟娘说一声。在姐姐这里，就是自家一般。”
　　她果然派了丫鬟去说。
　　丫鬟回来禀道：“夫人说，既然是王妃留几位少爷，就让几位少爷吃了饭再回去。”
　　

第417节亲征

　　顾瑾之留了三个弟弟吃饭。
　　煊哥儿甚至撺掇顾瑾之：“七姐，把八哥也请来吧。八哥爱吃湘菜……”
　　他还跟小时候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想着顾琇之。
　　他在母亲和顾琇之之间，努力维护着顾琇之。
　　顾瑾之以为，那是小时候的兄弟情。
　　他至今不变，让顾瑾之颇为感动。
　　煊哥儿是个长情又心地柔软之人，像父亲顾延臻。
　　这是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
　　想到他那悬而未决的爱情，顾瑾之有点替他担心。
　　她微微走神了一瞬，拉回心绪，笑道：“好啊。”
　　然后让丫鬟去请顾琇之。
　　顾琇之正在书房看书。
　　还有一个月就春闱，他非常紧张。
　　他太想点中进士了。
　　中了进士，他便可以入翰林院，学习三年，选官去外地，离开这个家，离开嫡母宋氏，过几年随心所欲的生活。
　　他把未来全部的赌注，都放在这次的春闱上。
　　他输不起。
　　他在嵩山书院念了六年书，中了举人回家。
　　那六年，不少同窗叫苦，顾琇之却感觉每天都像过年一般。他过得舒心、自由自在，不必事事看人脸色。
　　他甚至给延陵府的庄子上写信。
　　他那个被主母赶出去的生母洪莲，仍在庄子上。收到他的信。庄子上的管事给他回信，说洪姨娘身体很好，只是整日念叨他。
　　洪姨娘让他好好念书，照顾好自己，等将来做官了，接洪姨娘去享福。
　　顾琇之从此就安心念书。
　　他知道母凭子贵。
　　只要他能出头，能做官，将来洪姨娘也可以和嫡母宋氏一样，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在这个年代，为官三年政绩为优。就可以上报朝廷。请求封母亲为诰命。
　　当然，需要先请封嫡母。
　　可是他的嫡母已经有了三品诰命。
　　假如顾琇之做官，最多做个六品官，那么他替母亲请封的诰命。只能是七品的宜人或者八品的安人封号。
　　这种小诰命封号。嫡母宋氏应该不会放在眼里。
　　当然。绕过嫡母，请封侧室生母，也需要嫡母的同意。
　　顾琇之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为了家族的荣光，为了顾氏的名声，嫡母宋氏会答应的。
　　这一切，等他中了进士，都会成为可能。
　　他必须要这个可能。
　　可越是这般，他就越感觉吃力。做起文章来，自己也感觉大失水准。
　　他压力太大了，特别是这两日，脑袋嗡嗡作响，看书眼睛发花。
　　就像现在，他从早上就开始心烦意乱，现在也平静不下来。他想通过写字来静心，却发现字写得也横斜树倒，不成样子。
　　他后背都汗湿了。
　　正好，庐阳王府别馆那边派了个小厮，来对顾琇之道：“王妃请舅老爷过府用膳……”
　　顾琇之微讶，问：“可是有什么事？”
　　那小厮回答：“没什么大事，其他几位舅老爷都去了……”
　　顾琇之就明白过来。
　　他点点头，道：“你先回吧，我稍后便到。”
　　顾琇之知道，嫡母宋氏是很厌恶他的，但是宋氏的几个孩子，都不讨厌他。特别是煊哥儿，跟他的感情更好。
　　而顾瑾之也疼他，顾琇之是知道的。
　　也许不及她疼煊哥儿，但是在顾琇之爱意稀薄的人生里，顾瑾之的疼爱，也足以撑起一片骄阳，照亮他的人生。
　　顾琇之很喜欢这个姐姐。
　　他也正想出去透透气。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更衣的时候，他想：不能这样去，应该去告诉母亲一声，否则回来又要骂他念书不用心了。
　　想到嫡母，顾琇之后背就有阵阵凉意。
　　他是真怕宋盼儿。
　　他战战兢兢进了正院，见到了宋盼儿，把顾瑾之派人请他的事，说了一遍，顺便表示了他很想去。
　　宋盼儿今日心情不错，就很慷慨的说：“去吧。你整日埋头念书，也太辛苦了。再有一个月就是春闱，应该多歇歇，养好身子……”
　　顾琇之很惊讶。
　　他连忙道是。
　　从正院出来，他大大松了口气。
　　要是宋盼儿不阴不阳说几句话，顾琇之哪怕去吃饭也没有心情。
　　现在，他满欢喜的。
　　他到了王府别馆的时候，进门就听到了朗朗的笑声。
　　那是七姐的声音。
　　小时候一处玩，七姐总是笑得这般开怀。
　　顾琇之眼睛一涩。
　　丫鬟见他来，对着里头喊了声：“八舅老爷来了……”
　　里面的笑声微敛，顾瑾之亲自迎了出来。
　　她穿着沉香色的长袄，比未嫁时丰腴了几分，肌肤更加白皙，下巴尖细，也许不够厚重端庄，却显得却窈窕妩媚。
　　顾琇之比较喜欢七姐的长相。
　　“七姐。”他上前道。
　　顾瑾之迎了他：“怎么才来？我们等了你半日。今日吃湘菜，我府上的厨子，湘菜做得比湘菜馆的还要好，所以把你叫了过来。不打扰你？”
　　“没有，我今日也想歇歇。”顾琇之道。
　　他不想扫兴。
　　顾瑾之笑得更灿烂：“那更好了。等会儿吃完了，咱们猜枚玩……”
　　猜枚是他们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
　　那时候，仅仅是猜单、双数，却玩得非常开心。
　　后来到了嵩山书院，假日里同窗之间吃酒也猜枚，却要附题作诗。有了比较。顾琇之总觉得小时候和七姐、煊哥儿玩的猜枚，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
　　那些简单的欢乐，是其他东西难以比拟的。
　　“好啊，正好歇一日。今日天气也好。”顾琇之道。
　　今日是湘菜，厨子也做了几样不辣的菜。
　　桌上只有两道菜比较辣，其中一道是辣子鸡。
　　除了顾瑾之，其他人吃几口就扛不住了，包括顾煊之和顾琇之。孩子们更是吃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流。
　　气氛却很好。
　　小十和小十一跟顾瑾之不太熟，一开始有点害怕她。
　　现在混熟了。就亲热起来。
　　这是血缘里带着的天性。
　　特别是小十一。
　　他还跟顾瑾之说：“七姐。燕山和你长得像。”
　　惹得顾瑾之大笑。
　　小十有点沉默。
　　顾瑾之问他话，他也是简单的回答。
　　煊哥儿就在一旁说：“七姐，你别为难小十。娘说他是锯了嘴的葫芦。”
　　小十就看了煊哥儿一眼。
　　大家又笑起来。
　　今日的一个小动作和一个眼神，都觉得好笑。
　　可能是气氛的缘故。
　　顾瑾之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
　　她一开始。她的孩子们也跟着开心。煊哥儿和琇哥儿更开心。小十一又是人来疯，除了小十不改常态有点沉默，大家都笑得没有正行。
　　也打破了寝不言食不语的规矩。
　　吃了饭。大家漱口、洗手之后，就坐在一处猜枚。
　　人多，猜枚反而越好玩。
　　不知不觉就晚到了黄昏时分。
　　直到朱仲钧回来，才打断了他们的玩闹。
　　“……远远就听到你们笑，什么事这样开心？”朱仲钧笑着问。
　　顾瑾之便说他们在猜枚。
　　朱仲钧回来，煊哥儿和琇哥儿都站起身，两人要告辞回家。
　　小十和小十一也跟着站起身来。
　　朱仲钧挽留他们：“吃了晚饭再回去吧。虽然住得近，你们兄弟却客套，难得来一趟。”
　　“是啊，吃了晚饭再回来。”顾瑾之也挽留。
　　煊哥儿和琇哥儿、小十、小十一就留下来吃晚膳。
　　朱仲钧和琇哥儿谈春闱的事。
　　气氛没有上午那么开心。
　　琇哥儿也回到了现实。
　　他和朱仲钧说话，有点紧张。
　　“尽力就好，不需太过于看重。”朱仲钧对琇哥儿道。他看得出顾琇之很紧张这次的春闱，又说，“你这样年轻的举人，已经是非常难得了。退一万步说，哪怕你没有考中，举人也是能做官的。如今你大伯在朝，帮你求个偏远地方的县令，还是绰绰有余。政绩考核三年为优，就可以回京做京官。”
　　琇哥儿愣了愣。
　　他也知道举人是可以选官的。
　　但是，举人选官，那是难上加难，需要等空缺，有时候一等就是十几年，还不如继续参加科考。
　　想选个县令更是不可能的，只能选个无品的县丞等。
　　但是，假如去求求大伯呢？
　　顾琇之从来没这样想过，因为他觉得，嫡母宋盼儿是不会让父亲去求大伯的，特别是为了他。
　　但是，假如他真的没有考中，去求大伯帮忙选个偏远地方的县令，对大伯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做出了政绩，也是顾家的声誉，大伯未必不乐意。
　　这样还可以早离家三年。
　　顾琇之的心，一瞬间就沸腾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压力，都是自找的，根本没有必要的。
　　他的笑容也变得璀璨，道：“是，我定会尽力而为。”
　　朱仲钧点点头。
　　晚膳后，朱仲钧和顾瑾之亲自送了弟弟们回去。
　　而后，两人回了家。
　　顾瑾之想着，上午那些拜帖还没有看完呢，也许有重要的人来访，应该给人家回帖的。
　　但是她今天太累了，眼皮打架，着实没有精力看了。
　　朱仲钧又在耳边跟她说话：“……看样子，是要出征了。”
　　顾瑾之努力撑起眼皮，问朱仲钧：“谁要出征？”
　　“皇帝。”朱仲钧道。
　　顾瑾之猛然就醒了。
　
第418节惊变

　　顾瑾之坐了起来，让朱仲钧把事情仔细说一遍：“怎么要亲征？哪里也有打仗了？”
　　想到上次的暴雪，似乎下了很长时间，而西北的暴雪只怕更大。
　　应该是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又寻事了吧？
　　顾瑾之的心头，涌入了很多的寒意。
　　“去年冬月，草原下了半个月的暴雪，牧民和牲畜死伤无数，蒙古人又抢了咱们的边防重镇固原。
　　这次，是瓦剌人和鞑靼人联盟，两支蒙古游兵夜里偷袭固原，守城士兵里出了叛徒，溃不成军。蒙古人入了固原，屠杀了满城的百姓，邸报昨日到了朝廷，满朝震怒。”朱仲钧道。
　　固原是边关一个大镇，人口只怕过万。
　　蒙古兵进城，屠城是免不了的。
　　顾瑾之心里一阵发闷。
　　他们今日的安居乐业，需要那么多鲜血来换。
　　“……皇帝登基以来，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西边守军只怕士气低靡。况且鞑靼和瓦剌反复无常，朝廷也试图和他们通商，偏偏他们不服管束。
　　先帝在世的时候，鞑靼和瓦剌也是如此，先帝亲征三次，才算征服了，草原平静了十几年。如今草原反复闹事，不亲征只怕难以平息。”朱仲钧慢慢道，“太子即将弱冠之年，也辅政三年，监国有人，皇帝亲征是必然的。”
　　打战，是百姓的灾难。
　　一旦有战事。赋税就要增加数倍甚至十倍以上。
　　原本就辛劳的种田人，无疑是场浩劫。
　　而那些出征的战士，可能无命再归。
　　多少人妻离子散？
　　可为了避免更多的无辜伤亡，战争又是必不可少的。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只怕皖湖广和江浙的百姓也有受苦几年了。”顾瑾之感叹道。
　　每次增加赋税，安徽、湖广等地肯定是增加最重的。
　　“没人愿意打战。”朱仲钧道，“可皇帝不亲征，西北不得平静，损失更大。”
　　顾瑾之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想跟皇帝说。愿意留下来，辅助太子监国。”朱仲钧道，“免得他要我随行出征。”
　　顾瑾之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心口。
　　她紧紧攥住了朱仲钧的胳膊。道：“他……他会让你随行出征？”
　　朱仲钧轻轻揽过顾瑾之的肩头。道：“有这种可能……”
　　“你不要去。”顾瑾之道。“你……”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可能是怀孕，让她的情绪喜怒无常变化如此之快。
　　她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让它直接暴露出来。
　　万一朱仲钧回不来。顾瑾之的依靠就要全部坍塌了。
　　她昨天还在想，朱仲钧这个依靠如此结实、如此忠诚，今日就发生这种事。
　　朱仲钧轻轻拍她的后背，道：“别害怕，顾瑾之，我不去。我也不用去。你当皇帝真的放心让太子监国？朝中大臣，又有几个是皇帝的心腹？我是他的亲兄弟，他正是用人之际，相对于其他人，他更信任我。太后又岂会舍得我去？想一想，我定是要留下来的。”
　　皇帝亲征，他的安全需要保障。
　　可相比较于皇帝的人身安全，朝廷的安全更是重中之重。
　　说句薄凉的话，皇帝死了，太子可以继位，朝廷依旧是皇家的。这个时候，内乱更要防。
　　太后肯定会留下朱仲钧的。
　　有朱仲钧坐镇，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也会顾忌，也不敢欺负太子年幼。
　　这么一说，朱仲钧一时间也不会离开京城了。
　　顾瑾之却高兴不起来。
　　换来这样的结果，没有半点可喜悦的。
　　生灵涂炭的战争，不知要持续多久。
　　一时间，她多愁善感起来。
　　况且，这只是朱仲钧和她的猜测。
　　谁也不知道皇帝的心。
　　万一皇帝非要朱仲钧去呢？
　　顾瑾之将头依偎在了朱仲钧的怀里，低声道：“我昨天想了件事……”
　　“什么事？”朱仲钧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我在想，我非常信任你。婚姻里的背叛，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你总是我们母子的依靠。我不想努力了，就想依靠着你。”顾瑾之缓缓道，“今天就误以为就你要去战场，我真是慌了神。你上了战场，我就要做最坏的打算，真让我承受不起……”
　　朱仲钧抱着她的胳膊，猛然就紧了。
　　他没有说话。
　　片刻，顾瑾之感觉到了他的抽噎。
　　他湿了眼眶。
　　怀孕初期，荷尔蒙失常并不算太严重，可顾瑾之情绪的确脆弱。也许这就是原本的她，只是被她推给了怀孕的缘故。
　　她感觉到了朱仲钧湿了眼眶，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这一晚上，朱仲钧睡觉的时候，都没有松开顾瑾之的手。
　　他紧紧攥着她。
　　第二天早上，顾瑾之睁开眼，发现他仍是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都有点发麻。
　　她想抽出来，一下子就惊喜了他。
　　朱仲钧装作若无其事，起身下了床，然后问顾瑾之：“要不要再睡会儿？”
　　顾瑾之昨夜没怎么睡好。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
　　但是想在朱仲钧昨晚告诉她的事，她又不敢睡，道：“你要去宫里？”
　　“嗯。”
　　“早些回来，若是有了坏消息，派个人提早回来告诉我。”顾瑾之道，“否则我一天都不安心。”
　　朱仲钧笑起来，道：“肯定是好消息，你再睡会儿……”
　　化雪的天。冷得刺骨。
　　顾瑾之头又昏，身子又重，不太想起床，便在床上躺着。
　　丫鬟们重新放下了锦帐。
　　朱仲钧又交代丫鬟，任何人来访都别打扰顾瑾之。
　　顾瑾之也想睡。
　　但是脑子里事情太多，缠绕得她翻来覆去的。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并不沉，隐约就听到了脚步声。
　　二门上的小丫鬟进来禀道：“王爷身边的侍卫回来了，说有话进来回禀王妃，十万火急的话。”
　　顾瑾之连忙坐起来。脑袋发晕。
　　她披了衣裳。隔着屏风见了朱仲钧的侍卫。
　　那侍卫说：“陛下亲征漠北，王爷随行，已经定下了。王爷让王妃收拾好他的随身衣裳，明日就要走。”
　　顾瑾之的腿一软。一差跌倒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喘气。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而后。她又想，怎么那么快呢？
　　说亲征也不能立马就走啊，至少要调军。
　　选将、调军。需要两个月的准备时间，为什么侍卫说明天就要走？
　　她绕过屏风，发现房子里空无一人。
　　而身后的丫鬟，居然也不知去了哪里。
　　顾瑾之猛然惊吓，人就醒了。
　　原来是一场梦。
　　迷迷糊糊中，居然做得这样半真半假。
　　顾瑾之后背都湿透了，头发也汗湿了。
　　她茫然坐在床上，心绪久久不平。
　　直到午初一刻，她才起来。
　　她喊了丫鬟服侍她沐浴更衣。
　　丫鬟连忙去准备热水。
　　顾瑾之在热水里浸泡了一刻钟，直到水变得头凉了，她才起来，身上皮肤都起了皱子。
　　而后，丫鬟替她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仿佛不认识了般。
　　什么时候，她也变得这般脆弱无用？
　　回神间，顾瑾之将眼底的神色都敛住。
　　见秋雨和木叶站在身后，顾瑾之照例问了问今日有没有什么事。
　　“申国公夫人来了。奴婢回说，王妃今日不见客，申国公夫人有点不太高兴。她让奴婢带话给王妃……”秋雨小心翼翼的说。
　　顾瑾之点点头。
　　她心里则疑惑，申国公夫人是谁。
　　申国公，貌似很熟悉，也很重要。
　　可生完孩子的女人傻三年。顾瑾之的三子不足两岁，她现在又怀了，情绪又失常，一时间只感觉“申国公”这三个字就在嘴巴，偏偏就是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话？”她见秋雨停顿的时间有点长，就问她。
　　“……申国公夫人说，王妃……王妃是贵人，既然您不肯纡尊降贵见她……那，您欠她的银子还不还了……”秋雨支支吾吾的说，生怕顾瑾之生气。
　　顾瑾之这下子就想起是谁了。
　　是姜昕。
　　她借过姜昕的钱，这点她记得很清楚。
　　姜昕嫁给了从前锦衣卫指挥使、现在是宣同总兵的徐钦。
　　当年为了徐钦能配得上姜昕，皇帝给徐钦封了申国公。原因是之前皇帝随着先帝去西北，徐钦救过皇帝的命。
　　顾瑾之早就听闻了。
　　她心里也一直记得。
　　只是这个当口，刚刚做了噩梦，脑子又混沌，居然没想起来。
　　她早就想去看望姜昕的。
　　只是，之前一直在宫里，忙着如果在谭氏身上下功夫的事；初四出了宫，又在娘家混了几天；再回来，就是煊哥儿的事，让她犯愁；煊哥儿的事尚未解决，顾瑾之就到了怀孕初期的犯困期，一连在家里睡了三四日，直到了现在……
　　“把昨日的拜帖给我瞧瞧。”顾瑾之道。
　　木叶连忙去找了来。
　　之前的拜帖，她都看完了的，并没有姜昕的。
　　只有昨天的没有看完。
　　木叶很快就找了来。
　　果然，姜昕是递过帖子的。
　　顾瑾之暗骂自己蠢，想着今天去看姜昕。
　　她刚刚站起来，眼前就天旋地转，人只差晕倒了。
　　没有睡好，让她身子很不舒服。
　　她这样，是不能出门的，更不敢乘坐马车。
　　她喊了秋雨：“去研墨，我要写字……”
　　她给姜昕写了封拜帖，里面夹了份短信，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解释了一遍，并承诺明天去探望姜昕。
　　写完之后，她又让丫鬟把她刚刚梳好的头发拆了。
　　她重新躺下睡觉。
　　*****

第419节迷恋

　　晚上，朱仲钧回来得很晚。
　　顾瑾之一直在等他。
　　他没有辜负顾瑾之的等待，给顾瑾之带回来了好消息。
　　皇帝打算留朱仲钧在京城，辅助太子监国。
　　他连庐州都不用回去了。
　　“……庐州的东西，没事吧？”顾瑾之问。
　　她总担心庐州那批武器被揭发出来。
　　到时候有口难辩了。
　　“出征是大事，现在谁还有心思管庐州？”朱仲钧道，“况且东西藏得隐秘。你放心吧。正好，我可以留在京城，照顾你和孩子们……”
　　这个结果，无疑是皆大欢喜的。
　　顾瑾之也不打算再多虑。
　　她想安安静静养胎。
　　朱仲钧是挺开心的。
　　****
　　次日清晨，顾瑾之挺早就起来了。
　　外头仍是酷寒逼人。
　　朱仲钧也早起。
　　他对顾瑾之起得这么早表示满疑惑的：“今天有事？”
　　顾瑾之点点头：“今天要去趟申国公府。”
　　“哦，你跟申国公夫人以前有过交情的……”朱仲钧道。
　　他记得申国公是谁。
　　那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人物、从前的锦衣卫指挥使徐钦。徐钦封了申国公，娶了元平侯姜梁的次女。
　　顾瑾之和元平侯的次女有点交情，朱仲钧是知道的。
　　他却没想到顾瑾之居然在怀孕初期这么不适的情况下，想去拜访申国公夫人。
　　外头如此冷。顾瑾之身子又不舒服。若不是极深的交情，顾瑾之大概是不会主动去的。
　　朱仲钧便笑道：“你竟和申国公夫人有这样深的友情，我却不知道。”
　　“……她人很好。我和她认识时间不长，却有一见如故之感。”顾瑾之道，“她是直爽性格。你整日吩咐丫鬟，不管来客是谁都要拦住。昨日她来，就被下人拦住了。我心里过意不去，定要亲自登门了。况且，我还欠了她一大笔钱。”
　　“什么钱？”朱仲钧很感兴趣。
　　顾瑾之不记得自己是否告诉过他。
　　此刻见他一脸期待想知道，就故意道：“女人的私事！”
　　“我想知道。”朱仲钧道。
　　顾瑾之不理会他。
　　他就当着众丫鬟。搂着她的腰。把头搁在她肩膀上撒娇：“告诉我。”
　　顾瑾之笑，推开他：“快要下早朝了，你不赶紧进宫去？”
　　“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有什么私事。”朱仲钧道。
　　顾瑾之一想，似乎自己曾经告诉过他的。
　　已经过了七年。朱仲钧显然是都忘了。
　　她就故意为难他：“你不记得？我说过多次的……”
　　而后。她还板起了脸。
　　朱仲钧认真想了想。真的没印象。
　　事情太久了。
　　他只得讪讪松开了顾瑾之。
　　顾瑾之也不深究，只是偷笑。
　　夫妻俩用过了早膳，朱仲钧要亲自送顾瑾之去申国公府。
　　顾瑾之道：“不必的。这大正月的。你去了人家还要另外款待你的，麻烦且不说，还耽误你的事。”
　　朱仲钧还是想把顾瑾之送到申国公府门口。
　　顾瑾之觉得他太过于磨叽，又催他赶紧去忙正事。
　　他这才走了。
　　顾瑾之自己，一路马车缓慢，到了申国公府。
　　门上的小厮进去通禀，而后开了大门，让顾瑾之的马车一路到了申国公府的垂花门口。
　　姜昕脚步生烟般奔了来。
　　她一见到顾瑾之就笑：“王妃贵人降贱地，寒舍蓬荜生辉。我去拜会，王府门槛都太高了，如今竟然让王妃亲临……”
　　顾瑾之见她这么急匆匆赶出来迎接，知道她心里是不记仇的。
　　偏偏说话，她又不饶人半分，顾瑾之就先服软：“是我的错儿。我又怀了身子，这两天精神头不好。我们来京里时间又短，家里的下人没见过世面，王爷说不要打扰我休息，他们就都拦住了。昨日轻待了你，我要给你陪个不是。”
　　说着，她就要给姜昕行礼。
　　姜昕连忙扶住了她。
　　“我又不是怪你。”姜昕道，“我昨日可是惹了一肚子气，你还不许我牢骚两句？快里头请。”
　　然后又道，“你又怀了身孕？真是有福气。”
　　顾瑾之点点头，也没有跟姜昕客套，跟着她进了内院。
　　姜昕又问顾瑾之孩子的事。
　　“……几个月了？这是第四个了吧？”姜昕问。
　　顾瑾之笑着点头，道：“是第四个了。王爷不让说，怕太早嚷出来惊扰了孩子。我从前也不这样，只有这两日，总是没精神头，一整日一整日的睡，我也不敢出门。”
　　“没事，到我这里，跟家里一般，累了我收拾客房给你先躺躺。索性，咱们躺着说话也无妨的。”姜昕愉快道。
　　她一点也不跟顾瑾之客气。
　　顾瑾之很喜欢这种感觉。
　　姜昕把顾瑾之请到了正院的西厢房坐下，那是姜昕的起居宴席处。
　　“……我是怕见不着你。”坐下之后，姜昕就道，“你七年才回京一趟，真是千难万难。我算了算，你初四就出宫了，家里人是要见一见的，只怕一时不得空，就等到了现在。我着实没忍住，就自己先去了。说起来，也是我失礼在先。”
　　几年不见，姜昕话里话外的亲切，不让顾瑾之感觉到半点生疏，顾瑾之心里甚慰。
　　“咱们就不必说这些客气话。”顾瑾之道，“我今天在你这里用午膳。我这两天吃得多，你可要做几样我爱吃的。”
　　姜昕忙问她爱吃什么。
　　顾瑾之想了想。道：“做个红枣乌鸡汤吧。我这几天，就爱喝几口鸡汤……”
　　姜昕说好，忙吩咐人去炖鸡汤。
　　顾瑾之问她：“你家国公爷什么时候下朝？”
　　“他不在家。”姜昕道，“他在家的时候少……”
　　顾瑾之心里一凉。
　　她看了眼姜昕，有些话想问又不太好问。
　　姜昕却点点头：“……我们成亲也六年多了，聚少离多，连个孩子也没有。”
　　顾瑾之觉得，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怕都会错。
　　她轻轻握住了姜昕搁在炕几上的手。
　　姜昕却笑了笑，道：“他是个好人。年纪是大了些。长得也不俊美。却是个勇将，连我两个兄长也输他一成的，我是喜欢他的。”
　　顾瑾之就连忙想换个话题。
　　她拿出了银票，道：“这是当年从你这里借的钱。而后我也忘了这件事。只怕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的。”姜昕道。“钱是我二哥的。他既然给了我保管。就是任我用的。”
　　然后姜昕大方接过了银票。
　　顾瑾之多给了一万两。
　　姜昕笑着说：“这利钱给得太多了。但是庐阳王妃什么身份？我是不敢不收的，我愧领了。”
　　顾瑾之笑。
　　她看了看姜昕，感叹道：“姜昕。你还跟从前一样。”
　　姜昕笑道：“难道你变了吗？”
　　“没有。”顾瑾之很肯定的道。
　　姜昕开怀笑了起来。
　　她让贴身丫鬟把银票收起来，然后又道：“你怎么不问我的眼睛？”
　　顾瑾之顿了顿。
　　她不想一见面就问姜昕的伤心事。
　　像姜昕的婚姻，顾瑾之一开口就问错了，此刻是不敢再多问的。
　　可姜昕主动说了，顾瑾之也不好藏着掖着，就道：“我知道你的眼睛，那是天生的，好不了。你现在呢，还为此消极吗？”
　　“没有的，我有了个期盼，觉得生活很有趣。”姜昕笑道。
　　顾瑾之问：“什么期盼？”
　　姜昕不满看了她一眼，道：“你和我说话，都是心不在焉。我告诉过你，我喜欢我的丈夫啊。他就是我的期盼。”
　　顾瑾之终于感觉，姜昕是很想说说她的丈夫的。
　　她就顺着姜昕的话问：“他真的很好？”
　　“当然好。”姜昕笑道，“除了我父兄，他是我见过最英勇的人了。他是军中出身，自幼没有念过几天书，我只当他是个目不识丁的，却不知道，他写了一手好字。”
　　顾瑾之也微讶。
　　她反问：“真的？”
　　姜昕与有荣焉点点头：“非常非常好，不输于书法大家。我爹爹和哥哥们看了，也是惊讶不已的。他的字，遒劲有力，挥洒淋漓。你能想到么，一个没念过一天书的人，让自己练了手好字。”
　　“真叫人意外。”顾瑾之点头道。
　　“……他每天回来，不管多累都要练字一个时辰，看书半个时辰，非常认真。”姜昕语气骄傲，“从来不间断。我大哥是不肯念书的，只怕念书比习武还要苦。知道徐钦每天看书写字，我大哥也是无比佩服的。”
　　顾瑾之想起了年轻时候谈恋爱。
　　那时候每次和朋友们说起她的男友钱詹，语气也是像姜昕这般，充满了骄傲和喜悦。
　　好像那个人，就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完美。
　　整个上午，顾瑾之都没怎么说话。
　　她认真倾听姜昕说徐钦的事。
　　越说越多，徐钦在顾瑾之心里的形象也渐渐饱满起来。
　　他是一个沉默的人，他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是一个字写得非常好的人，他又是一个武艺高超的人。
　　他是姜昕迷恋的人。
　　“他这么好，你告诉过他吗？”顾瑾之问姜昕。
　　姜昕失笑：“这些话，怎么能告诉他？他知道了就要骄傲自满了……”
　　“他呢，他也觉得你很好吗？”顾瑾之问。
　　姜昕沉默下来。
　　她非常认真想了想，然后问顾瑾之：“难道他觉得我好，我才觉得他很好吗？不管他怎么看我，他都是很好的啊。他觉得我好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瑾之不再说话。
　　从姜昕的字里行间，顾瑾之知道，姜昕要的，是一个她崇拜的男神，而不是和她两情相悦的丈夫。
　　她得到了。
　　顾瑾之觉得，每个人的婚姻都不能复制。
　　姜昕眼睛看不到这个世界的色彩，她的世界也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
　　姜昕这样，她自己觉得很幸福，是万金不换的，顾瑾之没必要去点破什么。
　　顾瑾之笑了笑，道：“也是呢……”

第420节新首辅

　　顾瑾之和姜昕聊天的过程中，状况很好。
　　她没有头晕犯困。
　　姜昕的话题都是围绕着她的丈夫，滔滔不绝。
　　她非常崇拜徐钦。
　　顾瑾之是见过徐钦的，却对他的五官很模糊。
　　徐钦特别的高，顾瑾之要看他需得扬起脸，故而没瞧仔细，只觉得他有股子煞气。
　　可是在姜昕眼里，徐钦是完美的。
　　她说得津津有味，顾瑾之也不好打断她的。
　　姜昕似乎很久没有和谁聊得这么尽兴，快到了午膳的时辰才问顾瑾之：“你不是说身子不适，现在感觉如何？”
　　顾瑾之笑起来，道：“我好得很，今天神清气爽。咱们应该多见见面……”
　　姜昕表示赞同。
　　顾瑾之留在申国公府用过了午膳，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应该问问姜昕的。
　　“……我知道你素来消息灵通的，有件事，我不好向我家王爷问起，也许你知道。”顾瑾之道。
　　“什么事？”姜昕慷慨道，“我对你是知无不言的。”
　　“我的长子燕山，京里是不是有什么传言，说他不是王爷亲生之类的？”顾瑾之直接问姜昕，“我在出阁之前曾经出事，虽然封藏了消息，有人却是知晓的。仔细推算，我的长子如果不是早产，倒有可能是我出阁前怀上的……”
　　姜昕错愕看着顾瑾之，道：“是真的吗？”
　　“不是。燕山是早产。”顾瑾之道，“我请了名医，又自己花费了大量的精力，才将他妥善照顾至今。如今他脏腑健全，是健康活泼的孩子，看不出早产的影子……”
　　姜昕点头，道：“早产的孩子，活下来的太少了。哪怕能活着，也是体弱多病，扛不住几年的。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但我并未听说什么谣言。你可是多心了？你们离京七年。京里说起你们的人太少了。”
　　顾瑾之看了眼姜昕。
　　她心里将信将疑。
　　假如姜昕没有骗她。那皇后谭氏的暗示和南昌王妃的表情，就更加莫测了。
　　顾瑾之并未松口气。
　　她换了立场想想，假如是姜昕和她的孩子有这种谣言，顾瑾之知道了也是不会当面告诉姜昕。增加她的烦恼的。
　　所以。姜昕不肯实言相告。也是情理当中。
　　顾瑾之知道，朱仲钧是相信她的，她没必要揪住这点不放。哪怕真的有这种谣言。也是谭家放出来的。
　　新仇旧恨，迟早是要一块儿算的。
　　顾瑾之笑了笑，道：“真是我多心了……”
　　姜昕笑着，送了顾瑾之出门。
　　眼瞧着顾瑾之的马车出了垂花门，姜昕折身往回走。
　　倏然，她长长叹了口气。
　　身边服侍的丫鬟便问她：“夫人怎么叹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姜昕道，“顾瑾之将来有个大坎。不知道那个庐阳王到底人品如何，是不是疼惜她……”
　　丫鬟听她说得奇怪，却不敢深问。
　　姜昕也没有多说。
　　除了叹气，她心情是很好的。顾瑾之的到来，让她把心里沉寂已久的话，倾诉一空，让她分外舒畅。
　　****
　　顾瑾之回到家里，趁着精神还好，先去了母亲那边。
　　母亲每日都亲自过去瞧她。
　　“……从姜昕那里回来。今天还好，不怎么犯困。”顾瑾之对母亲道。
　　“这就好。”母亲道，“你这胎娇贵得很，怕是个闺女……”
　　顾瑾之轻轻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道：“我也希望是个闺女。王爷更盼个闺女。”
　　说着话儿，父亲从外面回来。
　　他满脸得色，对母亲和顾瑾之道：“夏首辅今日请求致仕，皇帝同意了……”
　　顾瑾之和母亲都微愣。
　　夏首辅自请致仕？
　　谭家老侯爷去世之后，谭家势力依靠皇后谭氏和太子，是以夏首辅为首的。
　　太子尚未登基，朝中局势未定，夏首辅是不会主动请求致仕的。
　　顾瑾之想到皇帝即将亲征，只怕这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逼迫夏首辅致仕。
　　“……首辅不可两日离朝。下任首辅，非大哥莫属。”父亲依旧兴奋的说。
　　按照本朝制度，首辅是不能两日离朝的。
　　要是有事，两日不能上朝，便要换首辅。
　　夏首辅致仕后，首辅之位是不会空闲，而是会立马填补。
　　朝中既得皇帝信任，又势力庞大的，除了“谭氏”那一脉，便属顾延韬。
　　夏首辅致仕后，顾延韬继任首辅，是毫无悬念的。
　　顾瑾之也觉得毫无悬念。
　　皇帝逼迫夏首辅致仕，为的就是让顾延韬任首辅，这样既监督又辅助太子监国。
　　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得出，皇帝亲征是必然的了。
　　“这么多年，朝中大臣若说位高权重，非大伯莫属了。他做了首辅，也是情理之中的。”母亲宋盼儿客观的说。
　　顾瑾之点点头。
　　“……我明日要去你大伯母那边坐坐。等事情定下来，她那边来客络绎不绝，我只怕赶不上前，都没空说话。”宋盼儿道。
　　“也好。若我明日还像今天这么舒服，我也跟着您去。”顾瑾之道。
　　母女俩便这么说定了。
　　顾瑾之回了王府别馆。
　　孩子们一天没见她，燕山和彦颖非常想念她，兄弟们依偎着她，问她今天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
　　顾瑾之很有耐心，把孩子当朋友一样，将她出门会友的事，说给了他们兄弟听。
　　“娘。我也要去。”彦颖立马道。
　　顾瑾之点头，笑道：“好，下次娘再去，就带着你们兄弟去……”
　　而后，乳娘也把彦绍抱了来。
　　彦绍看到顾瑾之就非常高兴，欣喜着要她抱。
　　顾瑾之怕他乱动，踢了自己的肚子，只让他上炕，趴在自己背上。
　　所以，朱仲钧回家。就看到东次间炕上坐着的顾瑾之。背上趴在彦绍，左右依偎着燕山和彦颖。
　　他吓一跳，忙上前先把彦绍抱开了，让乳娘带着他。又对燕山和彦颖兄弟道：“你们别总缠着你娘。你娘要给你们生个小妹妹……”
　　顾瑾之笑。
　　燕山和彦颖不知道为什么顾瑾之要给他们生个小妹妹。都看在朱仲钧。
　　顾瑾之憋着笑。也在等朱仲钧的解释。
　　朱仲钧就先抱起了彦颖，又把燕山抱着，将两个儿子分别放在自己的左右肩膀上。
　　从前那个修长俊美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膀宽阔的父亲了……
　　他们父子玩了一会儿，就到了晚膳时辰。
　　简单用过些晚膳，朱仲钧让乳娘都将孩子们带下来，然后问顾瑾之：“今日感觉如何？”
　　“今天很好，一点事也没有，反而神清气爽。”顾瑾之笑道，“或许，以后就该多出门走动走动。”
　　“还是多歇息。”朱仲钧道，“稳妥为主。”
　　顾瑾之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话，又道：“你怎么在孩子跟前，说什么小妹妹？万一是个弟弟呢，难道你要骗孩子吗？”
　　“就是个妹妹。”朱仲钧搂住了顾瑾之，让她坐到了自己腿上，手在她小腹处摩挲，“我有预感，这次是个女儿……”
　　顾瑾之真没把握。
　　万一又是个儿子，朱仲钧只怕失望，她便说：“又不是你怀着的，你怎么能有预感？如果是儿子，你就不爱了吗？”
　　“怎么不爱？”朱仲钧说着，声音变得暧昧，“我都爱……你们每个人，我都爱……”
　　他的唇，就吻住了顾瑾之，口齿含糊道，“说你爱我，顾瑾之。”
　　顾瑾之便说了一遍。
　　朱仲钧又让她说一遍。
　　她重复了好几次，朱仲钧才满意。
　　但是他自己，从来没有认真说过这三个字。
　　顾瑾之觉得，他让她说，她能接受，但是她不想逼迫他说。
　　她觉得肉麻。
　　两人亲昵了半晌，朱仲钧才停下来。
　　顾瑾之趁机问他夏首辅那件事。
　　“夏玮致仕了。明日早朝，便有下圣旨选新的首辅，应该是你大伯。我也在极力促成这件事。”朱仲钧道。
　　顾家势力越强大，对朱仲钧也是有好处的。
　　顾家是朱仲钧的外家、
　　将来假如有事，朝臣愿意投靠他，也有理由。
　　这件事对朱仲钧有益无害。
　　“你还是别搀和了……”顾瑾之道。
　　朱仲钧笑了笑。
　　他知道顾瑾之的担忧。现在太过于积极，皇帝会以为朱仲钧和顾延韬暗地里结盟，对朱仲钧又有猜忌之心。
　　可朱仲钧不想畏手畏脚。
　　他现在站在顾氏这一派这边，将来若是他成事了，顾氏这一派的朝臣，有些人为了高官厚禄，也许愿意投靠他。
　　这都是风险投资，必须要冒险的事。
　　从开始制造武器开始，朱仲钧的心就不安分。
　　他在步步为营。
　　但是他不想和顾瑾之深谈。
　　顾瑾之太过于保守，她的小心翼翼维持着最平凡最简单的幸福。
　　可朱仲钧想要给她更好的保护。
　　夫妻俩各有心思，话题很快就止住了。
　　顾瑾之一觉又睡到了上午。
　　等她起来，朱仲钧依旧走了。
　　顾瑾之在梳头的时候，照例看了看拜帖。
　　然后就听到二门上的丫鬟进来禀道：“大舅奶奶来了……”
　　顾瑾之的大嫂登门拜访了。
　　她想了想大嫂的来意。
　　大嫂单独来，应该是私事。
　　而顾瑾之能办的私事，就是看病了。
　　大哥如今也是好医术，一般的病大嫂不需要来找顾瑾之。
　　顾瑾之又想到大嫂生了五个女儿……
　　在这个男权社会里，普通平头百姓家里，五个女儿也够糟心的，何况是如日中天的顾家？
　　大嫂的日子应该不好过。
　　顾瑾之隐隐猜测，大嫂的来意应该是孩子的事。

第421节秘诀

　　顾瑾之吩咐小丫鬟先去迎了大嫂。
　　她自己站起身。
　　她起身很轻，仍是脑袋里一阵晕眩。
　　胃里猛然一阵翻滚。
　　她疾步奔到了净房，见梳洗架子上有个脸盘，便俯身呕吐了起来。
　　她没吐出什么，仅仅是吐了几口黄水，但脸色立马难看起来，她自己也分外不适。
　　怀孕这么久，第一次晨吐。
　　偏偏赶上了大嫂来访。
　　虽然是亲人，顾瑾之和大嫂却不是特别的亲昵，若是不见，大嫂定要多想。
　　丫鬟们紧张站在顾瑾之身后。
　　秋雨吩咐小丫鬟端了漱口的痰盂和茶水来，她自己亲自端给了顾瑾之茶水。
　　顾瑾之就着秋雨的手，喝茶漱了口。
　　“王妃，您气色不好，不如去躺着。大舅奶奶也不是外人，奴婢去替您说一声，请她改日再来？”身后的木叶问顾瑾之。
　　秋雨也道：“是啊王妃，您的身子要紧。”
　　顾瑾之胃口仍有气往上涌。
　　她用手轻轻压了压胸口，深吸好几口气，才舒服几分。
　　她摇摇头，道：“快请大舅奶奶进来。”
　　然后，她出了净房。
　　领着大嫂进门的小丫鬟，已经将大嫂请到了正院门口。
　　顾瑾之听到了脚步声，就走了出去。
　　冷风吹在面上，她身上似有条寒蛇在游走，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的脸色更加难看。
　　大嫂林蔓菁远远走进来。便觉得顾瑾之摇摇欲坠的。她快步上前，果见顾瑾之双目无神，脸色雪白，就一把扶住了她：“七妹，你这是怎么了，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方才吐了一回。”顾瑾之笑道，“不妨事的。大嫂怎么亲自来？若是有事，派人来说一声，我过去便是了。”
　　姑嫂俩客气了一回，进了正院。
　　林蔓菁也不虚套。让顾瑾之回屋去躺着。
　　“……倘或是因为我。反叫你受累，我心里是一万个过不去的。咱们姑嫂，不必这样客套。你去躺着，我坐在你床边说说话儿。既暖和又和气。岂不好？”林蔓菁道。
　　顾瑾之素知大嫂不是那敏感爱挑理的。便依了她。
　　况且她着实不舒服。
　　丫鬟们连忙铺了床。
　　顾瑾之斜倚着银红色大引枕，和林蔓菁说话：“我怀着燕山的时候，比这个还要差。吃不得、睡不得。而后彦颖和彦绍，就没费什么劲儿。我自己也重保养，这几年身子骨也算结实的。哪里知道这一个，这么磨人。我娘说，是个闺女，闺女磨人……”
　　她一连生了三个儿子。
　　林蔓菁羡慕不已。
　　“再添个姑娘，王爷和你就是儿女俱全，真是人间美事。”林蔓菁道，“你真是命里好福气，不似我，一连生了五个姑娘。女子之命，不能老于生身之门，生这么多也没用，迟早都要嫁出去的，我和你大哥百年之后，连个供奉香火的人都没有……”
　　说罢，她神色黯淡。
　　她的来意，被她开门见山说了出来。
　　顾瑾之就轻轻握住了林蔓菁的手。
　　她抿唇沉默一瞬，问林蔓菁：“大伯只有大哥这么一个儿子，大哥若是无子，就断了顾氏香火，大伯怕是不依的。大嫂，你可是想问我要个秘方？”
　　顾瑾之也直截了当的问了，没有拐弯抹角猜来猜去。
　　林蔓菁抬眸，眼睛大放异彩看着顾瑾之：“你真的有秘方？”
　　顾瑾之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是有秘方，是不会藏着掖着的。”顾瑾之道，“大嫂，我帮不了你……”
　　顾瑾之是中医，在前世不少人看来，中医是神秘而又有效的，也有人找她求生儿子的秘诀。
　　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儿子是守灶之人。灶火不灭，家族才得以兴旺，故而越是名门望族，越看重儿子。
　　但，生男生女，是听天由命的，这点顾瑾之笃信。
　　精|子和卵|子的结合，充满了偶然性，难以预测。
　　当然，也有些科学说法，说什么女人生孩子的那个器官，充满了强酸液，用来抵抗外菌入侵，同时也抑制了y|精|子的活动，才使女人无法生男孩。
　　于是，有人真的用中和酸碱的科学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失败了，甚至让女人患上妇科病。
　　顾瑾之听说过不少这类的案例。
　　信心满满的医学家们，决定用科学来改变“生男生女听天由命”这个现实，最后都成功率非常低。
　　在现在，顾瑾之没有各种检查的仪器，就算有，成功率也很低。那样的成功率，等于自然怀上男孩的概率，所以苛刻来说，仍是无用的。
　　并非男人不行，也并非女人无用，只是他们俩的结合，无法生出男孩，这就是他们俩的无缘。
　　这些家务事，别说是顾瑾之的堂兄堂嫂，就是顾瑾之的儿子、媳妇，她都不应该插手去管。
　　顾瑾之说完，林蔓菁的目光刹那就暗淡下去。
　　她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上似乎有隐隐的水光。
　　她很失望。
　　估计她来之前，对顾瑾之抱以很大的希望。顾瑾之运气太好，头胎就是男丁，而后又是一连两个儿子，林蔓菁只怕在心里嘀咕她是有秘诀的。
　　顾瑾之又有医术名声在外。
　　此刻听到顾瑾之如此直白说，她根本没有秘诀，林蔓菁一时间难以接受。
　　她半晌不说话了，眼泪顺着羽睫滑下，将浓密的羽睫连接成了一片，湿漉漉低垂着。将眼睛全部遮掩。
　　顾瑾之忙安慰她：“大嫂，您别哭啊。这不是您的错……”
　　林蔓菁连忙抹了眼泪。
　　她勉强露出笑容，道：“……我失态了七妹。你也不舒服，我先告辞了。”
　　她知道顾瑾之没有藏掖。
　　顾瑾之说她没有秘诀，林蔓菁就知道是真的没有。
　　她最后零星的希望破灭，又是在顾瑾之面前，她比较放松，情绪就一泻千里，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都出来了。
　　回过神。她又觉得这样不好。好似她用眼泪指责顾瑾之帮不上忙一样。
　　虽然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她要站起身，顾瑾之却拉住了她的手。
　　“大嫂，你这样回去，大哥岂不担心？咱们说说话儿吧。”顾瑾之道。“我连杯茶水都不曾招待你。你这样回去。我心里不安的……”
　　林蔓菁只得坐下来。
　　林蔓菁当面这么一哭，弄得顾瑾之有点紧张，她开始头嗡嗡发疼。
　　她脸色更加难看了。
　　只可惜。林蔓菁沉浸在自己绝望的情绪里，根本没有留意到。
　　“……我是相信七妹的话。你这么说了，我就死心了。你大哥倔强得很，不肯纳妾。
　　他总说家有家规，不能坏了规矩，否则‘不孝’之风滋长，顾氏以后无立足之地，非要等过了四十再纳妾。”林蔓菁坐下之后，为了遮掩尴尬，她主动为了寻个话题，和顾瑾之说起她房里的私事，
　　“我多次劝他，说我身边有几个老实忠厚的丫鬟，放在房里，生了儿子就养在我名下，都不用抬姨娘，不算纳妾。他说，那些丫鬟都是小孩子就在我房里长大，跟女儿似的，他下不得手。外头重新买的，他又嫌弃人家不干净……”
　　“大哥不是这种人……”顾瑾之头晕目眩，非常用力才能集中注意力，把林蔓菁的话听进去。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蔓菁。
　　有些话，外人是不能说的，特别是身为小姑子的顾瑾之。
　　此前，她能说的话非常有限。
　　说，同意大哥纳妾？将来大嫂不如意，想起这话，就要恨一遍顾瑾之；说，大哥纳妾是错误的？可大哥生不出儿子，万一大伯和大伯母知道顾瑾之从中撺掇，搀和大房的子嗣大事，心里也怪顾瑾之不懂事，甚至误以为顾瑾之用心不良。
　　这种事，外人不管说什么，将来都里外不是人。
　　“……我也知道他不是这种人。”林蔓菁语气微松，轻轻叹了口气，“可……”
　　可公婆给她的压力太大了。
　　她又不好在顾瑾之面前数落公婆的不是。
　　她婆婆，从来没有在林蔓菁面前说过什么重话，子嗣的事，婆婆也未曾开口。虽然林蔓菁能揣测到婆婆的心思，可婆婆的确从来没有明说。
　　婆婆给林蔓菁留了颜面，林蔓菁也不忍心在外人面前说公婆的不是，她的话戛然而止。
　　顾瑾之也不追问。她笑笑，道：“大哥的确不是那种人。大嫂，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大夫。大夫不能帮你这个忙。我实在帮不了你，很是抱歉……”
　　“七妹这样说，我就过意不去了。”林蔓菁道，“是我给七妹添了麻烦。”
　　她还想把顾辰之想过继老三顾晴之儿子的事，说给顾瑾之听。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她觉得没必要。
　　临走的时候，她不死心又问了句：“七妹，你可有什么验方？哪怕危险点，我也是不怕的。”
　　顾瑾之就一再表明：“真的没有，大嫂……”
　　林蔓菁情绪很低落。
　　她要告辞，顾瑾之起身送她。
　　她拦住顾瑾之，道：“你歇着。今日是我不请自来，打扰了你。你身子又不好，安心养着是正理。等过几日你好了些，我再来看你……”
　　顾瑾之说好，果然没有起身送大嫂。
　　过了两日，顾瑾之的大伯顾延韬任首辅的圣旨传达，京里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
　　朱仲钧得到了消息，当天就告诉了顾瑾之。
　　第二日，顾瑾之去母亲那边用膳，又听母亲说起。
　　家里上下无疑都非常高兴。
　　再过了两日，又听闻今年的春闱挪到了三年后。三年后会有两场春闱取士，今年就取消了。
　　

第422节劝慰

　　今年春闱取缔，对于悬梁刺股、梦想平步青云的学子，无疑是晴天霹雳。
　　消息当天传出来，第二日就有众多学子积聚到了吏部，将吏部围得水泄不通。
　　顾延臻不准顾琇之出门。
　　顾琇之也没想去闹。
　　但他精神萎靡，人也恍恍惚惚的，坐着不开口。
　　顾延臻不知其内在缘故，就安慰他：“……朝里有大事，过两年肯定要加开恩科的。你才多年轻？好好念书，将来定能金榜题名，再报效朝廷。”
　　顾琇之没听见父亲的话。
　　他依旧沉默坐着。
　　顾延臻不甚在意。他自己当年也中了举人，却因吃不得苦，不想考试而放弃了，所以他无法理解儿子的心思，以为孩子跟他一样，心里也是不以为意的。
　　劝说了儿子几句，顾延臻就出门了。
　　等父亲走出去，顾琇之的肩膀就塌了下来。
　　他将脸埋在掌心，久久没有动。
　　而后，可以清晰看到他肩膀的轻微耸动。
　　他是再也不想等三年了。
　　在这个家里度日如年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可现在，他去求谁？
　　他哭了半天，才想起了自己那个新任首辅的大伯。
　　顾琇之猛然坐正了身子。
　　他抹了抹哭红的眼睛，站起身来。他要去找大伯。
　　他记得七姐夫庐阳王曾经告诉过他，像他这样的举人。是可以去做个小县丞的。像顾家这等门第，让大伯帮忙，替他选个县令也是轻而易举。
　　他愿意去偏远的地方，只要能离开家就好。
　　他一刻也等不得了。
　　而后，他又想：他是个什么东西？
　　大伯也不一定记得还有他这个侄儿。
　　家里愿意帮他说话了，除了父亲，就是他的七姐。
　　父亲有点怕大伯，大概是不愿意去求大伯的，顾琇之也不想父亲为难。
　　七姐虽然是嫡母宋氏的女儿，却不讨厌他这个弟弟。她是愿意看着兄弟们都好的。
　　七姐又是庐阳王妃。大伯给庐阳王面子，也能听七姐一句半句的。
　　“冯天，打水给我洗脸。”他冲门口，喊了声服侍他的小厮。
　　小厮推门进来。道了是。
　　净面更衣。顾琇之出门了。
　　临出门。他想到七姐经常在母亲这边，而不是在王府别馆，就又喊了书童。让他先过去问问。
　　书童很快折回来，说王妃今天没有过来，在别馆。
　　顾琇之这才去了。
　　****
　　已经到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节。
　　顾瑾之想起上次在宫里过元宵节，还是七年前。
　　那次他们猜灯谜，顾瑾之最拙，当时心里怕猜错，还被朱仲钧当面抖出来。如今想起来，竟然有些许温馨。
　　她今天状态也还勉强。
　　孩子们都在她跟前，和她说话。
　　听说明天也有进宫去，彦颖是很高兴的。
　　“……娘，皇祖母那里有好多好玩的。”彦颖愉快的说，“有个蝴蝶，那么大，皇祖母说，下次我回家，她就送给我。”
　　太后的仁寿宫里，偏殿摆了只蝴蝶架子，有只成年公鸡大小，累丝做的身子，用黄金削了薄薄的羽睫，纤尘可见，颤颤巍巍的，栩栩如生。
　　那是江南进贡的宝贝。
　　那么大又那么薄的蝴蝶，是很难坚固的，非常考验工艺，京里的老匠人都做不出来。
　　太后很喜欢，就摆在了偏殿。
　　彦颖到了仁寿宫，到处逛，他就看中了。
　　太后倒也不是舍不得那么个玩意儿，只是一搬动就容易断，更别说再抬到庐州去。要是给了彦颖，平白糟蹋东西，才用话搪塞了孩子。
　　哪里知道，彦颖一直记得。
　　顾瑾之大笑，把彦颖揽在怀里，笑道：“这样不好。那蝴蝶是皇祖母的心爱之物，彦颖不能要。”
　　“为什么？皇祖母说要给我的。”彦颖不解道。
　　顾瑾之笑，又想了想，道：“娘给你做的虎头鞋，你给哥哥和三弟一人一只，可好？”
　　顾瑾之曾经给彦颖做过一双虎头鞋睡鞋，彦颖爱极了。虽然有点笨重，但是彦颖非常喜欢，每天睡觉也要穿着，甚至带到了京城。
　　那是他最心爱的东西。
　　一听这话，彦颖立马鼓起了嘴巴，不满看了眼哥哥和三弟。
　　而后他又想，道：“娘，我给了大哥和三弟，您再给我做吗？”
　　顾瑾之摇摇头。
　　彦颖也摇头：“我不给。”
　　“那你也不能要皇祖母的东西。”顾瑾之趁机道。
　　彦颖犹豫了半天，才道：“可是皇祖母愿意给我的……”
　　“皇祖母疼你，才愿意给你的。皇祖母爱那只蝴蝶，就像你爱娘给你做的虎头鞋一样。”顾瑾之道，“如果有人非要了你的鞋，你高兴不高兴？”
　　“不高兴。”彦颖立马紧张道，“娘，谁要我的鞋？”
　　然后，他目光狠狠瞪着老三彦绍。
　　他非常聪明，知道大哥燕山的脾气，处处让着他，是不会跟他抢东西的，唯一会更他抢东西的，就是老三彦绍了。
　　因为彦绍还小不懂事，每次看到彦颖拿了什么好玩的在手里，都会要。而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顾瑾之和朱仲钧都会劝彦颖给彦绍，要学会分享和友爱。
　　彦颖非常霸道。
　　顾瑾之多次教他，不要什么都要争，适当让着弟弟。
　　“谁也不要你的鞋，君子不夺人所爱。”顾瑾之道。
　　“娘，娘……”彦绍在一旁跌跌撞撞走了半天路。燕山搀扶着他。他摔了两次，此刻又摔着了，疼得哭起来。
　　顾瑾之让彦颖自己去玩，她抱起了彦绍。
　　“你和哥哥去玩，娘要歇会儿……”顾瑾之被三个儿子磨得有点头疼。她轻轻揉着彦绍摔疼的膝盖，对彦颖和燕山说。
　　彦颖见顾瑾之还抱着彦绍，就道：“娘，三弟不去吗？”
　　顾瑾之就把彦绍放在地上，让彦颖牵着彦绍，道：“三弟也去！”
　　彦颖这才觉得平衡。
　　等三个儿子出气。顾瑾之暗暗舒了口气。
　　她腰有点酸。
　　这次怀孕的状况不断。不知是这个孩子爱闹腾，还是之前两个月的马车劳顿，让她身子变差……
　　她刚想躺下歇会儿，二门上的小丫鬟就进来禀道：“王妃。八舅老爷来了……”
　　顾瑾之只得又打起精神。
　　她让丫鬟把顾琇之请进来。
　　她想了想。记得前晚朱仲钧说。朝廷取缔了今年的恩科，挪到了三年后。皇帝不放心把取士的重任交给太子。
　　顾琇之似乎很想考中，去翰林院学习。独立起来。
　　顾瑾之也知道他的处境。
　　顾琇之准备了那么久的春闱，就要取消了，只怕心里有苦无处诉。
　　她觉得顾琇之不是因为不用考试而无聊，跑到她这里来闲聊的。
　　肯定是有来意的。
　　顾瑾之想到在庐州养胎的时候，总觉得寂寞，连个人来客往都没有。现在想想，那时候听不知惜福的。
　　现在是想个清净养胎的时间都没有。
　　和上次大嫂来相比，她今天感觉还行，只是方才被孩子们闹了一回，有点乏，头脑却是精神的。
　　她起身，让丫鬟替她拿了件银红色的长袄换上。
　　丫鬟把顾琇之直接请到了正院的宴息起居处。
　　顾瑾之也赶过来。
　　琇哥儿给她行礼，姐弟俩客气了一通。
　　“……听说今年不开恩科了，还有人去吏部闹事。”顾瑾之道，“你没去吧？”
　　“我没有，七姐。”顾琇之道，“去了也没用。闹事的人，若是抓住了，革去功名，三年后都不能再考了……”
　　顾瑾之欣慰点头：“对，匹夫之勇。看似勇敢，实则愚蠢。要是真有骨气，就不要走科考这条路。既然走了这条路，就要懂规矩、守规矩。”
　　顾琇之连连道是。
　　顾瑾之的观点，和他的不谋而合。
　　他的情绪就松懈了几分：“我也是这么想的……”
　　“…..学子们有怨气也是正常的。”顾瑾之又道，“千里迢迢来趟京城，有些人几乎是倾家而来。再这么空手而归，也对不住父老。但闹事，却不是解决之道。三年后会增加恩科不说，取士的人数肯定也要翻倍，来弥补学士们，安抚天下学者。”
　　“真的？”顾琇之隐约也有这种猜测，但听七姐说出来，感觉是不同的。
　　他心情顿时明媚起来。
　　顾瑾之笑道：“没有十成，也是七八成的。”
　　她见顾琇之笑了，又问他，“琇哥儿，你呢？七姐知道你素来有鸿鹄之志，如今还要再等三年，你有什么打算？”
　　顾琇之看了眼顾瑾之，欲言又止。
　　顾瑾之道：“你直言无妨。你知道，煊哥儿念书不及你一半的，咱们这一房就靠着你，你替父母争气。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七姐都会支持你的。”
　　“我……我想去南边偏远的地方，做个县令。”顾琇之道，“我已经二十出头，除了在嵩山书院念书，就没有出过远门。男儿读万卷书、行千里路，我想出去历练一番。”
　　“这也容易。”顾瑾之道，“本朝律例，举人在吏部报备，就可以选官。但你要知道，你去了吏部报备选官，就不能再参加春闱了。一旦你春闱得中，就是更好的前程，你为什么要着急这一时？”
　　顾琇之倏然感觉无言以对。
　　
第423节起效

　
　　****
　　顾瑾之的话，让顾琇之不知如何回答。
　　顾琇之又不是已经年过半百的，现在就放弃春闱，想去做个小官，是不可理喻的。
　　既然七姐都觉得不可理喻，那么，大伯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到时候，大伯只怕先不答应。
　　顾琇之的理由又不能说出来。
　　说他怕嫡母，在家里度日如年？
　　别说大伯会骂他没出息，七姐也会觉得寒心，他的嫡母是七姐的亲娘，七姐从小就和母亲亲热。
　　顾琇之就默在那里。
　　顾瑾之见他不回答，心里隐隐有点猜测。
　　她想了想，问顾琇之：“我也觉得男儿应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想要出去历练历练，现在也不用非要去偏远的地方做个县令。你若是听我一句，我倒有个主意……”
　　“求七姐指点。”顾琇之连忙道，“我正是混沌不解，七姐指点迷津。”
　　“……咱们在延陵府，有宅子，家里还有下人，回去就能住的，很方便。延陵府不比京城，最是读书的清净地方。咱们顾氏还有族学，你这般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老爷，族人无不敬重你。
　　到时候，你隔三差五去给族学里的孩子们讲讲学，也不至于寂寞。
　　你回延陵府这一路，我资助你些程仪，又让王爷给你弄个名家荐书，到了码头就停歇停歇。一路风土人情看过去，拜访当地名儒，既好玩又受益，三年后开了恩科，你再回来，可好？”顾瑾之道。
　　顾瑾之说一说，顾琇之心路就开阔几分。
　　心头那层层叠叠的乌云，顿时就拨散开来。
　　回延陵府，既可以远离宋盼儿，又能偷偷去看洪姨娘。对顾琇之来说。他所有的心愿都满足了。
　　他想去做县令的目的，不过如此。
　　现在想想，他的想法是这样单纯。
　　他暗暗为自己惭愧。
　　“好是好，只是所费不赀……”顾琇之道。“我这些年。于家毫无建树。在家里精茶细饭，还要这样折腾，我怕……”
　　“不用顾忌这些。”顾瑾之道。“母亲那边，我跟你一块儿去说，她自然会同意的。你也不是单纯出去玩，你是去长长见识，这是书本里学不到的。将来你中了进士，做了大官，再报答父母就是。”
　　顾琇之终于点点头。
　　他跟顾瑾之道谢。
　　顾瑾之就笑了笑。
　　当即，姐弟俩赶到了宋盼儿跟前。
　　宋盼儿有点惊讶，看了眼顾琇之。
　　顾瑾之就坐下来，把她和顾琇之商量好的事，说给了宋盼儿听。
　　宋盼儿眉头轻微蹙了蹙。
　　但顾瑾之说出来，让她不好拒绝。
　　她淡淡笑了笑，对顾琇之道：“你是有心学好，做母亲的岂会不答应？读书为大，母亲是同意的。你和你父亲商量好，他若是也同意，就早早择了日子启程吧。”
　　顾琇之大喜过望。
　　他第一次觉得，宋氏也没有那么可怕。她还是挺通情达理的。
　　“谢母亲，儿子给您磕头。”顾琇之太高兴了，有点失态，当即给宋盼儿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宋盼儿愣了愣，而后轻轻笑了笑，让他起来。
　　她的笑意，从眼角溢出。
　　顾琇之欢欢喜喜去找父亲了。
　　等他走后，宋盼儿就故意板起脸，问顾瑾之：“你怎么给他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也不都是我的主意。”顾瑾之笑道。
　　她把顾琇之的事，仔细给宋盼儿说了一遍：“……他一直怕您，在家里过得不顺心。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沉不住气，最是浮躁，心思都在脸上。他又着急，哪怕他真的去考了，今年只怕也考不好。
　　如今朝廷取消了恩科，让他在家里关三年，他只怕心思更不平了，书也是念不下去的。
　　娘，您把他养了这么大，他将来成才，总比碌碌无为要好，也不辜负您辛苦养育他。
　　我还是知道他的，琇哥儿心地纯善，为人懦弱，又和煊哥儿兄弟感情好。将来他成才了，对顾氏声望也有帮助，煊哥儿和瑥哥儿、珹哥儿也多了个依傍。
　　如今做官的，孝是本分，您还怕他出息了敢不孝顺您吗？”
　　宋盼儿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她心里是记恨洪姨娘的，却对顾琇之没有明显的恶意。
　　只要顾琇之不惹事，宋盼儿也是容得下他的。
　　否则，这么多年，宋盼儿想毁了琇哥儿，随随便便一个小手段，那孩子就完了。
　　琇哥儿并不精明，他有点胆小。
　　只要不是顾延臻主动维护琇哥儿，宋盼儿是不生气的。
　　她不喜欢琇哥儿，也不至于下作到希望琇哥儿毁了。
　　宋盼儿心里是非常善良的。
　　她行事，也是狠在表面上，其实根本不占便宜。
　　“你都答应了他，我还说什么？”宋盼儿轻轻笑了笑，“该念的书，他也念得差不多了。他肯上进，我是乐意见到的。既然他想出去见见世面，是有好处的。只是，他都没怎么出过门，我得和你爹爹仔细商量商量，派个老练家人跟着他，我才放心。”
　　这是答应了。
　　顾瑾之笑，道：“我还答应给他些程仪。不拘多少，我反正拿得出来，您别介意。”
　　“这是你们姐弟的私交，我不管的。”宋盼儿笑道。
　　她又问，“怎么不把燕山他们带过来？”
　　“方才还在我跟前闹呢，后来我让燕山带着彦颖和彦绍出去了。”顾瑾之笑道。“如今彦绍会跑，我总让燕山多带着他……”
　　宋盼儿就蹙了蹙眉头。
　　“我记得你在燕山这个年纪，都入了族学了，何况燕山还是个男孩子。如今王爷又说不走，总这么荒废着，让他带着弟弟跑，像个小厮似的，也不成体统。”宋盼儿道，“我说了，你又嫌弃我啰嗦。你和王爷总这样。以后孩子不成器。”
　　“我们家孩子，不用走科考，那么早念书做什么？”顾瑾之不以为意，“将来他们总有碗饭吃。兄弟情却是难得。他们还小。多培养感情。以后长大了也不至于为了点小事就剑拔弩张、弟兄失和。我宁愿耽误些时间。让他们多玩玩，读书写字的事，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宋盼儿就不说话了。
　　她也想到。权贵之家和他们是不同的。
　　权贵人家，争权夺财往往更厉害。一点小矛盾，也要被放大，真正兄弟和睦的很少。
　　顾瑾之的儿子又多，年纪又相差不大。
　　将来一个不慎，孩子们自己争起来，也是糟心的。
　　所以，顾瑾之的话，也有道理。
　　宋盼儿第一次觉得，顾瑾之教育孩子，还是有自己的主张，并非一味的溺爱孩子。
　　知道了这点，宋盼儿就放心了。
　　打那之后，她果然没有再啰嗦顾瑾之教育孩子的问题了。
　　****
　　到了正月十五，朱仲钧带着一家人进宫过元宵节。
　　其他亲王都已经离京了。
　　听说走得最快的是南昌王。
　　一听说皇帝可能亲征，南昌王立马告辞。
　　皇帝经过这几年的励精图治，国库丰盈，兵力增多，也不再觊觎南昌那五万精兵，根本就没想调动南昌的兵力去打战。
　　南昌王要走，皇帝就放他们走了……
　　而其他亲王，也早在正月初十就纷纷离京。
　　现在只有朱仲钧一家人和宫里众人。
　　进宫那日，顾瑾之先带着孩子们去仁寿宫，和太后说话。
　　朱仲钧则去了御书房。
　　皇帝这两日都在忙出征之事，宫里也是一派肃穆。
　　在仁寿宫，顾瑾之就见到了太子妃李氏。
　　太子妃有点害羞，长得却是很美。
　　太后很喜欢她。
　　太后觉得太子妃李氏，嘴上安静，心里明白，虽然看着害羞，却是个做大事的主儿。
　　她老人家不喜欢嘴上抹了蜜、心里一团糊涂的女孩子。
　　而且太子妃很懂得看人脸色。
　　顾瑾之领着孩子们进了仁寿宫，彦颖立马奔到了太后怀里，甜甜喊了皇祖母，把太后高兴得脸上全是笑。
　　彦绍则不太懂，也迈着小步子往太后身边跑，只有燕山，羞赧笑着，低低喊了声“皇祖母”。
　　“燕山，你过来，也到皇祖母身边来。”太后笑着道。
　　燕山有点犹豫，他看顾瑾之的表情。
　　顾瑾之轻轻推了推他，道：“燕山快去，别让皇祖母不高兴。”
　　燕山这才到了皇太后身边。
　　孩子们就把太子妃李氏挤到了一旁。
　　太子妃就和顾瑾之说话。
　　她有点羞涩，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顾瑾之笑。
　　顾瑾之和太子妃娘家宣平侯府也没有来往，根本就找不到话题。她也冲太子妃笑笑。
　　“……母后最近身子很好，听说都是您给了灵药。”太子妃突然笑着道，“本宫在娘家的时候，就听说您医术了得……”
　　她想和顾瑾之说她的医术。
　　顾瑾之却不想多谈。
　　太后正在逗孩子玩，也听得了这句，就插话道：“小七，哀家也听皇后说过一次。她瞧着的确是好了不少。你给了皇后什么灵药，怎么把哀家拉下了？”
　　顾瑾之忙解释：“母后，是药三分毒，您凤体健康，我怎么随便给您送药呢，那不是诅咒您吗？”
　　太后就哈哈笑起来。
　　“……也不是什么灵药，是我在庐州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种新药。我尚未给旁人用过。”顾瑾之继续道，“就是强身健体的。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好多了吗？”
　　“哀家瞧着，她是好了些。”太后道。
　

第424节嫉妒

　　
　　中药，主要是增强身体的营卫，让人自身去对抗病魔。
　　这里头就有很强的心理暗示。
　　生病就吃中药的人，这种心理暗示的作用更明显。
　　而顾瑾之给谭氏的富贵如意膏，在很大的程度上能让人愉快。谭氏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看着也有精神。
　　这是前期。
　　富贵如意膏的反作用，不会这么短期内被揭发。
　　但是它强身健体的假象，会先表露出来。
　　顾瑾之并不以此为荣。
　　太后和太子妃说起皇后谭氏的病，顾瑾之微微笑着，有点不敢居功之态，希望把话题揭过去。
　　她说：“皇后娘娘凤体自有天佑，故而才福瑞并徵，我并无大功。”
　　太后笑了笑，顺着顾瑾之的话，不再提皇后谭氏。
　　晚上，皇帝和朱仲钧、太子都未回内宫。
　　顾瑾之一家人并宫中众位妃子、晋王和诸位公主，陪着太后过了元宵节。
　　今年也有猜灯谜的游戏。
　　顾瑾之自己想了两个简单的，也给孩子们一人想了一个简单的。
　　饶是大家都兴致勃勃，太后仍情绪不高。
　　她估计在担心朝事。
　　即将出征，这是大事。
　　太后的心，只怕一刻也松懈不得。
　　而后，就是听戏。
　　到了子时才散。
　　散了之后，有宫人照顾孩子。顾瑾之自告奋勇，和太子妃一块儿送谭氏回坤宁宫。
　　而后，她顺便又送了上一包富贵如意膏给谭氏。
　　她告诉谭氏：“娘娘，这点富贵如意膏，足够您用一个月的。这是药，过量反而不济，您且要谨慎用之……”
　　谭氏点点头。
　　她脸上笑容和蔼，让宫人赏了顾瑾之一斗珍珠。
　　顾瑾之道谢。
　　已经快三更末，谭氏也哈欠连连，顾瑾之和太子妃李氏从坤宁宫出来。
　　太子妃又对顾瑾之道：“母后用了您的药。的确是好精神。您的药真好……”
　　顾瑾之笑了笑。道：“是皇后娘娘凤体祥瑞，并非我的功劳，您过誉了。”
　　“是您过谦。”太子妃道，“这种药。配得容易么？我娘家母亲。身子也是不好。从几年前就那样。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名医，仍不见效。她跟母后差不多……”
　　原来太子妃反复问这话。就是也想给她娘家母亲求药。
　　她先问了这种药是否容易得，然后不等顾瑾之回答，就直接说了她娘家母亲的疾病。
　　她贵为太子妃，将来是皇后、皇太后，顾瑾之是不会得罪她的。听了她后面的话，哪怕是再难得的药，也会给她弄来。
　　顾瑾之觉得，这个太子妃李氏，和自己的第一印象有点不同。
　　她也没有全面否则这个人，只是觉得她很孝顺，爱母心切。
　　可顾瑾之无能为力。
　　顾瑾之就抬出了皇后谭氏：“这种药，有味药材是千金难求的。那是西域流传过来，我偶然得了一包种子，种植更是难，几年才得了这么一斗。如今给皇后娘娘两次的药，就用了一大半。皇后娘娘这里，至少还要用药半年。我如今也在愁。令堂若是也要用，那剩下的一点药材，我先问问皇后娘娘……”
　　“不可不可，怎么能用母后的药？”太子妃这才连忙改口，道，“母后身子要紧。”
　　顾瑾之笑了笑，和太子妃作辞，往平就殿去。
　　他们一家人今晚仍歇在平就殿。
　　顾瑾之转身，太子妃李氏想到了什么，想喊她一声。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止住了。
　　她往顾瑾之远去背景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得灯火氤氲，那模糊的身影分外坚定而骄傲。
　　太子妃顿了一顿，这才转身回了东宫。
　　*****
　　顾瑾之回到平就殿，先去看了孩子们。
　　嬷嬷们已经服侍三个孩子歇下。
　　孩子们累坏了，早早都睡了。
　　燕山却没有。
　　他强撑着，等顾瑾之回来。
　　“娘，今天晋王手里的碗掉下来，砸到了二弟。晋王送了二弟一个玉佩，让二弟不要告诉您……”燕山道。
　　顾瑾之心里一突：“砸到哪里？”
　　“砸到脚上。”燕山道，“二弟说不疼。晋王也不是故意的，他不小心砸了。二弟就偷偷回来换了鞋子。”
　　顾瑾之让燕山躺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子，道：“好，娘等会儿去看看你二弟。你先睡吧，困不困？”
　　燕山眼睛有点睁不开。
　　他点点头，就去睡了。
　　顾瑾之就去了彦颖那边。
　　彦颖已经睡熟了。
　　顾瑾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睡颜，然后又看了看他的脚。
　　借着烛火，看不出痕迹。
　　她轻轻在他两只脚的脚背上按了按。
　　按到他右脚的脚背上，他在梦里轻微吸了吸气。
　　顾瑾之就知道，他被晋王砸中了右脚。
　　她手里力道放轻，轻轻替他揉按了半晌。
　　而后，她听到了身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顾瑾之微微偏头，看到了朱仲钧。
　　朱仲钧刚刚从御书房回来。他找不到顾瑾之，问了宫人，知道顾瑾之来看孩子们了，就跟着过来。
　　见顾瑾之给彦颖揉脚，朱仲钧不免问：“他怎么了？”
　　顾瑾之嘘了声，把彦颖的脚轻轻放到被子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而后，她看到彦颖手里，紧紧攥住了一块玉佩。
　　那玉佩下，坠着一个元宝络子。
　　顾瑾之笑了笑。重新替孩子盖好被子，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颊，才和朱仲钧一块儿离开。
　　“……燕山说，彦颖被晋王砸了脚。脚面有点肿，没什么大事。”顾瑾之道。
　　朱仲钧眼眸微沉，问：“晋王比彦颖大两岁多，他怎么和彦颖起了冲突？”
　　“是无意之过。”顾瑾之笑道，“而且晋王还给了彦颖一块玉佩，补偿彦颖……”
　　朱仲钧顿时站住了脚步，道：“什么玉佩？宫里不管赏赐什么。都要有账目可查的。彦颖私下里拿了晋王的玉佩。万一晋王反咬他偷东西，怎么办？”
　　顾瑾之错愕，道：“晋王还是个孩子……”
　　晋王是顾瑾之姐姐的儿子，所以顾瑾之心里有点信任晋王。
　　直到朱仲钧这么一说。让顾瑾之心里微紧。
　　若说晋王不喜欢彦颖。也是可能的。
　　在彦颖没有进宫之前。宫里的男孩子只有晋王，太后大约是最疼晋王的。而后，彦颖进宫。他才四岁。正是不管做什么都可爱至极的年纪，人见人爱，而且他长得像朱仲钧，又会来事，太后对彦颖爱不释手。
　　晋王如果嫉妒彦颖，也是可能的。
　　“宫里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朱仲钧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瑾之也微微沉默。
　　她觉得，朱仲钧的小心谨慎，来源于他的敏锐，而不是多疑。
　　她道：“那去把彦颖的玉佩换掉，把晋王的玉佩送回去吧。”
　　朱仲钧拍了拍顾瑾之的肩膀：“你先去洗漱，我去看看彦颖，把玉佩拿下来。”
　　顾瑾之点点头。
　　她着实累得紧，又怀着身孕，她没有和朱仲钧客气，自己先回去沐浴。等她洗漱好了，朱仲钧才回来。
　　他道：“我去了趟仁寿宫，顺道往晋王那边拐了拐。晋王那边的护卫，我有认识的人，让他偷偷送进去……”
　　顾瑾之笑。
　　“明早彦颖起来，找那个玉佩怎么说？”顾瑾之道，“你难道打算骗孩子吗？”
　　“你真是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彦颖最听我的话，我偷偷跟他来个约定，保证他什么都不说，你信不信？”朱仲钧提到彦颖，语气里满是骄傲。
　　顾瑾之看着朱仲钧得意洋洋的模样，笑了笑。
　　而后，她又叹了口气。
　　她宁愿是朱仲钧和她多心了。
　　不过，她想起自己的六姐，小时候那更是好胜。大伯母还说她愚蠢又狠辣，将来只怕不及五姐可靠。
　　但是这么多年，在宫里的生活，六姐也明白了什么是重要的，至少她不会在自家人身上使手段。
　　晋王这个年纪，最是争强好胜的。
　　朱仲钧见顾瑾之叹气，就轻轻搂住了她，低声道：“你别怪我多心。我多次见晋王看燕山和彦颖的目光不善。小孩子嘛，难免会争宠。我小时候就给我三堂哥下个绊子……”
　　顾瑾之微讶，抬头问他：“你多小？”
　　“六七岁吧。”朱仲钧道，“在我们家，父母不可靠，唯一靠得住的是爷爷。我四伯在西藏六年，替家里积累了不少名望，我三堂哥是我四伯唯一的儿子，他回京后，我爷爷心疼他跟着父母在西藏，就多疼他些，盖过了我的风头。我小时候很霸道……”
　　“你现在不霸道吗？”顾瑾之反问。
　　朱仲钧笑。
　　他愿意把自己不光彩的往事，说给顾瑾之听。
　　嫉妒大概是人之本性。随着年纪越大，阅历越深，渐渐能看得开、藏得住。但小孩子的嫉妒，却是简单直白的。
　　顾瑾之安静听着他讲。
　　然后朱仲钧问顾瑾之：“你小时候和堂兄弟姊妹们争过吗？”
　　“我一辈子都没和人争过什么……”顾瑾之笑。
　　她的确是一辈子都没想去争什么，直到遇着了朱仲钧。
　　她想，假如没有朱仲钧，也许她现在是不同的。但，她爬上去之后，看过的风景，也是她一辈子没有的。
　　这点，她感激朱仲钧。
　　“燕山像你。”朱仲钧笑起来，“他这么小，就看得出他万事随和的性格。”
　
第425节失窃（1）

　　到了正月十六，朱仲钧和顾瑾之带着孩子们向太后告辞，准备出宫。
　　太后最近的心思，都在皇帝亲征的事情上，她心绪难宁，夜里也睡不踏实。昨日朱仲钧的孩子们来一闹，太后心情大好，晚上也睡得安稳，早起精神很好。
　　这是其一。
　　她想留燕山和彦颖兄弟们多住两日。
　　宫里也有孩子。
　　可宫里的孩子，都会敬重太后。在宫里孩子们眼里，太后不仅仅是他们的祖母，也是皇太后。
　　这里头就隔着威严。
　　朱仲钧的孩子，却都不知道这层。
　　他们只当太后就是祖母，跟普通人家一样。特别是彦颖，看到什么都要，让太后觉得，宫里那些死物也是有价值的。
　　她很喜欢这样的，这是其二。
　　在宫里寂寞久了，就想要孩子们来闹一闹，这就是太后此前的心态。
　　她非常舍不得顾瑾之的孩子们。
　　“小七，你在外头也是养胎歇息，不如就在宫里，住到二十再出宫。”太后道，“哀家翻了黄历，二十是个好日子。今天反倒不宜出门……”
　　顾瑾之和朱仲钧都笑。
　　太后故作不悦，对他们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还不帮忙遮掩、反而笑出来表示不满。
　　朱仲钧和顾瑾之就不敢再笑了。
　　两人连忙正了正神色。
　　“......小七还怀着身子，宫里吃食物。总比外头要精致些。”太后又道，“哀家要是能出去看孙子，也不用这样苦留你们的。”
　　话说到这里，就有点耍赖之意。
　　但这里头也有辛酸。
　　顾瑾之和朱仲钧相视一眼，两人就知道了彼此的意思。
　　朱仲钧开口道：“母后，并非我们不愿留下来，只是怕坏了规矩。既然您这样说，那咱们再打扰母后几日。”
　　现在这后宫，掌印的是皇后。
　　太后留朱仲钧一家人住，仍是要问过皇后的。
　　太后笑了笑。道：“在母后这里。怎么算打扰？”
　　话虽然如意，太后还是派了成姑姑先去说坤宁宫，和皇后说一声，免得皇后心里不悦。
　　皇后是很敬重太后的。从来不敢驳了太后的话。太后留朱仲钧一家人在宫里住。也不是头一次。谭氏是不介意的。
　　她甚至亲自过来说：“王爷和王妃在宫里陪着母后，为母后排解孤寂，本宫感激不尽。只管住下。”
　　顾瑾之和朱仲钧都站起身，道了谢。
　　然后，顾瑾之和孩子们就留在仁寿宫，陪着太后。
　　朱仲钧去了外宫。
　　太后和顾瑾之的感情较深。
　　顾瑾之瞧了瞧她的脸色，直接问她：“母后，您近来睡得不好？”
　　太后也直言不讳，跟顾瑾之说起了心里话：“……京里这两年局势才稳，皇上又有亲征。太子太过于年幼，哀家是放不下心的。京城若有个闪失，亲征军失去了后盾，更是危急。内宫不得干政，哀家又够不着。皇上也是怕哀家太过于担心，才把仲钧留下来。哀家是吃不好、睡不好的……”
　　内宫不仅仅不能干政，甚至不能谈乱朝事。
　　太后却不在顾瑾之面前讲究这些。
　　她知道顾瑾之不会到处胡言乱语。
　　“母后，军国大事，我也不懂。但我听王爷说，若是不亲征，蒙古草原的两个部落结盟，只怕会打到京城，到时候更是生灵涂炭。”顾瑾之道，“况且太子大才，有他监国，你应该放宽心。”
　　太后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
　　太子是个孝子，对皇帝和太后，他都非常孝顺；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对于老师、长者，他尊敬有加；对于太子妃，他更是疼爱练习，夫妻和睦；他甚至嫉恶如仇，看不惯时间不平。
　　但是作为太子，他的政治敏锐度太低。
　　皇帝派了不少的老师在他身边，教他学会如何做个君主，可是他的成绩差强人意。
　　太后还记得他前几年跟顾延韬拍板，仅仅是因为他老师袁裕业的一件私事。
　　作为学生，他无疑是合格的。
　　可作为太子，他的缺点太过于明显。
　　这都是因为宫里孩子太小。在晋王出生之前，宫里只有太子一个皇子，晋王比他小十二岁。
　　外头有谭氏护航，里头又没有可以取代他的人，他过得没有危机感，自由自在，有点任性，从小就没有养成君王气势。
　　而且那时候皇帝总想换掉他，也根本没打算封他为太子，所以小时候也没有刻意培养他的君王气质。
　　等他渐渐大了，再想去改变他的性格，就变得难上加难。
　　况且皇家也没有天子亲自教养儿子的道理。
　　太后找了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太子已经成年，已经成熟，但她就是不放心太子的。
　　太子耳根软，容易受人挑拨，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太后非常清楚。
　　就是因为太子这个性格，太后才不放心他监国。
　　这些话，太后是不好讲的。
　　哪怕在顾瑾之面前。
　　“......哀家也想过些清净日子。”太后叹气道，“可这天下，哪有清净的时候啊？哀家盼着这次战事过后，天下能多太平几年，哀家也享享清福。”
　　“一定会的，您放心。”顾瑾之道。
　　太后笑，又问顾瑾之：“你给哀家开个方子吧？哀家这两日的确睡不好……”
　　“母后，您只是担心大事，才忧心忡忡。这可没有方子可解。”顾瑾之笑道，“您陪着孩子，多笑笑，心里少些烦恼，就能睡得好。方子是不必开的。”
　　太后点点头。
　　一上午，顾瑾之和孩子们，都在仁寿宫。
　　彦颖甚至和燕山摔跤。
　　燕山和彦颖，都跟朱仲钧学过摔跤，但彦颖的成绩更好。别看他比燕山矮，人却机灵有力气。一下子就能把燕山摔倒。
　　燕山倒也不介意。被摔倒了，笑呵呵爬起来。
　　太后让人在地上铺了毡毯，摔倒了也不疼。
　　两个孩子摔得津津有味，太后看着也有趣。笑得合不拢嘴。
　　太后心里是偏向彦颖的。彦颖长得像朱仲钧。太后总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儿子的影子，故而更疼彦颖。
　　看着彦颖那么小年纪，能摔倒哥哥。太后非常高兴。
　　而燕山不气馁，一副容忍弟弟的谦让模样，更让太后觉得稀罕。
　　一上午，太后心情非常好。
　　他们陪着太后说笑，中午也在仁寿宫用了午膳。
　　午膳的时候，苏嫔和德妃、丽妃也来了。
　　还有几位公主，纷纷来请安。
　　太后留她们用膳。
　　晋王也来了。
　　彦颖看到晋王，就装作不认识般，不和他说话。今早起来，朱仲钧特意和彦颖说了话。
　　顾瑾之不知道他们父子说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但彦颖果然不再问玉佩的事，也不理晋王，让顾瑾之知道，朱仲钧的话起了作用。
　　晋王见彦颖不理会他，他就看向了燕山。
　　燕山一脸不知何事的茫然。
　　吃了午膳，燕山和彦颖有点困，太后让他们就在仁寿宫的偏殿歇息。
　　等两个孩子退下，晋王好似有话想跟太后说，德妃却给他使眼色，目光有点狠戾。
　　德妃的目光，被太后看个正着，太后转头，看到欲言又止的晋王，问：“怎么了？”
　　晋王要开口，德妃忙站起来，笑道：“过年之前，您赏赐给他的一对青花瓷梅瓶，被他打了，心里惴惴不安，说对不住皇祖母……”
　　晋王一脸不愿。
　　太后就知道德妃撒谎，根本不是这事。
　　但是德妃想遮掩，太后也不好当众拆穿她的。
　　顾瑾之心里，不免有了些凉意。
　　她看了眼晋王，又看了眼德妃，一时间五味杂陈。
　　孩子果然是孩子。
　　孩子的心思，朱仲钧一下子就猜得准了。
　　“不过是对青花瓷瓶，值什么？哀家这里多的是，明日叫人再拿一对给你。”太后笑着道，“你也去吧，皇祖母也要歇歇。”
　　太后说了这话，众人便一起告辞。
　　德妃暗暗给顾瑾之使眼色。
　　顾瑾之就道：“母后，我送送德妃……”
　　太后点点头。
　　除了仁寿宫，德妃和顾瑾之并肩而行。
　　德妃却没有说什么话。
　　两人一路到了景和宫。
　　到了景和宫坐下，德妃就开门见山道：“早起的时候，我去给太后娘娘问安，遇着了急匆匆的晋王。我拦下他，问他什么事，他半天支支吾吾的。他在我面前，倒也不敢弄鬼，说什么昨日有人偷了他的玉佩……”
　　顾瑾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孩子的恶意，有时候太过于指责，反而被认为苛刻。
　　但这种恶意的中伤力，一点也不轻。
　　朱仲钧的料事如神，晋王的阴狠，让顾瑾之沉默一瞬。
　　“我把他叫到了景和宫，问了他半天，他说是六叔家彦颖拿了的。”德妃看了眼顾瑾之，继续直接道，“瑾姐儿，你昨日见孩子拿了玉佩吗？你别怪我说得直接，我的心是向着你的……”
　　“六姐，你若是不向着我，便当着太后娘娘的面问了出来的。”顾瑾之道，“你倘或不懂这点情分，就辜负了您的一片心。但我的确没见着孩子拿什么玉佩。我们家彦颖，不满五岁，家里也是不缺东西的，他从来不伸手拿旁人的东西，这点我可以保证！”
　
第426节失窃（2）

　
　　顾瑾之虽然这么说着，脸色却很严肃。
　　她眼神隐隐有怒意。
　　虽然她极力克制住。
　　德妃便握住了顾瑾之的手，道：“我也不是怀疑你家孩子。我只是问一句，孩子的事，咱们大人有些时候是想不到的。既然你说没有，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定是晋王弄丢了。我再派人去找。你可别因为我的话儿而气着了自己。”
　　孩子的行为，很多时候是不理性的。
　　这并不能说明孩子有坏心思。
　　也许仅仅是孩子那一时的贪婪。
　　顾瑾之露出几分勉强的微笑。
　　而后，她又道，“多谢六姐，没有在太后娘娘面前说出来。”
　　她们在这耳朵众多的宫廷里，以自家姊妹的旧称呼，就是为了表明彼此的态度。
　　德妃是相信顾瑾之家孩子的，而顾瑾之，明白德妃的善意，也接受了她的善心，心存感激。
　　顾瑾之心里，是很感激姐姐这么维护她的。
　　不管姐姐是否信任顾瑾之的孩子，不管她说话多么直接，顾瑾之都感激她的维护。
　　像晋王和彦颖的事，看到的人不多。
　　到时候对峙，只怕那些宫人们人人自危，是不敢站出来作证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禁宫额生存规律。
　　他们是不会为了彦颖兄弟，而得罪晋王的。
　　晋王在宫里生活。他会报复那些说真话的人。
　　朱仲钧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还原事实。
　　他知道，很多时候，事实是什么并不重要。
　　旁人可以颠倒是非，朱仲钧就可以全盘否认。
　　所以，应对各种事，都要有策略。
　　“我也是怕晋王自己误会了，诬赖了好人，才不让他说出来。”德妃道，“你也知道。孩子最是经不得事。晋王丢了东西就着急。他一着急就乱说话。他也只是个孩子……”
　　顾瑾之点点头。
　　孩子……
　　这个小就如此心思缜密的孩子，顾瑾之觉得晋王将来也非池中之物。
　　******
　　晋王很不高兴。
　　他觉得他母妃坏了他的计划。
　　他有点闷闷不乐，从仁寿宫出来，他就往御花园逛去。
　　彦颖的确年纪小。可皇祖母就这么宠爱他。将来他大了。几乎让晋王在皇祖母面前没了地位。
　　晋王记得，他的母妃顾德妃总跟他说：“在这个后|宫里，真正疼你的。除了你母妃，就是皇太后了。没有皇太后，母妃也保不住你。你在皇太后面前，定要乖觉，讨皇太后的喜欢。”
　　所以，晋王年纪虽然小，却也知道皇太后的对他的疼爱，是至关重要的。
　　他并不能明白这中间的深层原因，却被母妃耳濡目染，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懂一些事，也没有分清一些事。
　　彦颖的到来，让皇太后的注意力都在彦颖身上，晋王感觉到了危机。
　　他却不知道，这种危机，不会威胁到他的生存。
　　他仍只是个孩子，不知道生存和本性的差别。
　　哪怕是大人，自己的心爱之物被抢了，也要生气的，更何况是孩子。
　　晋王很生气。
　　他没有在皇太后面前当面推搡彦颖，就是他的教养不错。
　　他这个年纪，世俗不通，不会觉得和比自己小的弟弟争风吃醋不光荣。因为没有这种意识，晋王就不知道自己不能拈酸吃醋。
　　他很不高兴。
　　他也是偶然听自己宫里的太监们说，一旦盗窃，就是大罪。
　　而彦颖对晋王的玉佩非常有兴趣，也不是一次两次的。
　　他每次见到晋王，都垂涎不已。
　　晋王年纪还小，只是想了个简单的办法，就是用偷窃罪来诬陷彦颖，让他从皇祖母的怀里滚开，把原本属于晋王的位置还给晋王。
　　晋王也不是要至彦颖于死地。
　　他只是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办法。
　　在他心里，这个办法和打彦颖一拳，根本没有差别。
　　他仍不知道自己行为的严重性。
　　但是，事情没有做成，被他母妃打搅了，让他闷闷不乐。
　　他一个人到了御花园，远远却听到一阵花枝哗啦啦作响，似乎有人在抽打花枝。
　　晋王微愣，慢慢绕过假山，看到太子正在发脾气。
　　身边几个内侍，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晋王见状，想赶紧溜走。
　　他和太子不熟悉，母妃总说太子包藏祸心，会对自己不利，所以在晋王看来，太子跟豺狼虎豹无异。
　　特别是此刻正在发火的太子，更是不好惹的。
　　晋王身后跟着两个内侍，见晋王转身要往回走，两人就连忙绕到晋王身后。
　　这么一绕，正在冲草木发泄情绪的太子留意到了。
　　他厉声诘问：“谁？”
　　晋王只得站住了脚步。
　　他上期，叫了声太子，就恭恭敬敬垂首立在一旁。
　　太子不阴不阳冷笑了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的好弟弟晋王。你真是父皇的心头宝，才生下来就封了王。我等到了十几岁，还只是个皇子。父皇这么宝贝你，就不怕这御花园的蚊虫叮咬了呢？”
　　句句带着怨气。
　　晋王也莫名其妙的。
　　他有点想躲开。
　　可是他不敢顶撞太子。
　　母妃教他的规矩，让他要时时刻刻对太子恭敬，免得被太子抓住了把柄。
　　“说罢，你到御花园来做什么？”太子继续问，语气不善。
　　“……来。来走走。”晋王道。
　　“这有什么好走的？”太子冷哼道，“看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又是被你母妃骂了？没出息的东西，总是被女人骂，你将来能在女人群下躲一辈子吗？”
　　晋王年纪虽然小，却也知道这话难听。
　　他抬头，怒目瞪了眼太子。
　　太子的火气更大了，咆哮道：“你竟然瞪我！来了，拿了他，我今日要替父皇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是尊卑！”
　　内侍却没有过来拿晋王。反而是劝太子息怒。
　　晋王是皇帝的心头宝，这话不假。
　　今天无缘无故打了晋王，皇帝只怕要更怒了。
　　太子原本就挨了骂，打了晋王。皇帝就会怒上添怒的。
　　内侍都跪下：“太子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晋王往后缩了几步。
　　他快要委屈得哭起来。
　　他感觉今天是倒霉的。
　　自己想算计彦颖没成。既被母妃说了一顿，又被太子骂了一顿。
　　太子骂完了几句，见内侍都跪下。心里也清明了几分。他虽然对这个弟弟恨得咬牙切齿，可打了他就是大事。
　　他忍着怒气，坐下来道：“说罢，你到底什么事？”
　　晋王不过才六岁，太子刚刚威胁说要打他，他还真有点怕。此刻见太子又问，他是不敢再沉默的，声音没有底气：“我……我丢了玉佩……”
　　“什么玉佩？”太子问。
　　“我封王那日，父皇送给我的玉佩。”晋王道。
　　那是块宝玉，晋王从小带着，面上雕刻了九头蟠螭，而且还有他名讳的古字，很是华美。
　　可是那玉佩掉了，太子无疑是痛快的。
　　他幸灾乐祸道：“什么时候丢了？”
　　“昨晚……我跟六叔家燕山和彦颖一处玩时丢了……被六叔家的彦颖捡了去。”晋王直接道。
　　他就是要嫁祸彦颖的，所以他把玉佩给了彦颖。
　　故而，他知道玉佩在彦颖身上。
　　他栽赃的话，还没有说呢，就被母妃堵了回来。
　　假如让他说，他是会说这么一句的。
　　在外人看来，他的栽赃非常幼稚又可笑，但是晋王不知道。
　　他直接告诉了太子。
　　太子目光顿时就充满了快要。
　　他冷笑着：“好啊。我还当他是什么正人君子。一个傻子，养出个偷窃的儿子，还敢嚣张跋扈！走，咱们去父皇跟前说……”
　　说罢，太子站起身。
　　晋王却没有挪脚。
　　他突然害怕了。
　　毕竟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也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的。
　　听到太子说，去父皇面前说，让晋王心里胆怯。
　　他觉得，糊弄糊弄皇祖母还是可以的，怎么能去父皇跟前说？
　　“走啊，你磨叽什么？”太子见他不动，还往后退，就主动上前来拉了他的手，道：“走，咱们去御书房，告诉父皇，正好庐阳王也在，让他也听听！”
　　太子从前还叫庐阳王为六叔，如今是直呼其名了。
　　他今天这么大怒气，估计也和庐阳王有点关系。
　　此刻找到一件事，他就大做文章。
　　作为太子，他的行为也是蛮幼稚的。
　　但是他气得头脑发昏，根本不自觉。
　　“......我……我要去告诉皇祖母。”晋王要挣脱太子的手。他心里更加害怕了。
　　做贼心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了。可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免有高估自己的时候。现在，他就退缩了。
　　他差点把事情说了出来。
　　可太子紧紧攥住他不放，怒道：“没出息的东西，你非要妇人护着才能活？信不信我打你一顿，你才有点用？走，跟我去告诉父皇去！”
　　

第427节公判

　　太子的咄咄逼人，让晋王心里更加没底了。
　　他想躲，却又怕太子。
　　太子使劲拽着他，让御书房去。
　　刚刚几位大臣从御书房离开。
　　顾延韬就在其中。
　　见到太子，众人纷纷行礼，太子视若不见，只是狠狠看了眼顾延韬，就转身带着弟弟，进了御书房。
　　皇帝和众大臣商量的，是亲征大事。
　　今天是定征粮钦差的人选。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征粮至关重要。
　　往芜湖征粮，是件美差，太子提议让他的老师袁裕业去。
　　这个提议，遭到了朱仲钧的反对。
　　朱仲钧当面说：“袁裕业身为太子讲师，并无实职。他主责太子读书。征粮大事，只怕无法胜任……”
　　然后，他推举了一位顾氏亲信。
　　太子气得脸都涨了。
　　他都不知道，朱仲钧什么时候站到了顾氏那边。
　　满朝的大臣，太子最恨顾氏了。
　　其原因，除了顾延韬的嚣张，就是顾家和他恩师袁裕业的那点恩恩怨怨。
　　太子同朱仲钧争辩起来，最后他道：“……谁也不是生而便能胜任。国家有难，恩师自请效力，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望父皇恩准。”
　　皇帝听了两人的话，很烦躁。
　　特别是出征在即，皇帝对太子的不满，到达了顶点。
　　他见太子不思战事，只想着安插他的亲信。甚至为了个人恩怨，攻讦老臣。太子想的，只有他自己，而不是整个天下的太平和黎民百姓的生死。
　　太子太过于狭隘了。
　　皇帝就遣散了众人，只留下朱仲钧，大骂太子。
　　“……国难当头，你竟然只想为你的老师谋取重利。在你心里，你父皇、你的百姓，都不及你的老师？既这般，你这个太子也莫要做了。跟着你的老师。去做个学生！”皇帝厉声吼道。
　　太子面红耳赤。
　　他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朱仲钧，更是尴尬。
　　所以，他跑到了御花园去发脾气。
　　他知道御花园到处都是耳目，但是他也不怕。他就是想让他父皇知道。他对父皇这么粗暴辱骂他感到不满。
　　他想。父皇需要亲征。整个朝廷就需要他，此刻父皇是不敢拿他怎么样的。
　　太子发脾气是很有底气的，直到遇着了晋王。
　　他非要拉着晋王。让御书房去，就是想报仇，让朱仲钧也难堪几分。
　　御书房里，如今只剩下皇帝和朱仲钧兄弟二人。
　　内侍端了两杯燕窝羹和一些小点心，给皇帝和朱仲钧用。
　　地上放了张小几，朱仲钧就地而坐，陪着皇帝用了些点心，填补填补。他们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皇帝是真的有点饿了。
　　朱仲钧还好。他在庐州这几年，练就了一身好体力，扛得住饿，不似皇帝，几个时辰下来，明显精神不逮了。
　　皇帝手里的一杯燕窝羹，很快就见底了。
　　肚子里有了食物，人就有了能量，皇帝又用了两块蜂蜜红枣糕，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前不久才下了场暴雪，天仍是酷寒难耐的。
　　京城的春季，单薄又短暂。
　　御书房烧了地龙，温暖和煦。
　　皇帝一口蜂蜜红枣糕尚未咽尽，太子就气冲冲带着晋王回来了。
　　看着太子这模样，皇帝顿时没了胃口。
　　他慢慢喝了口燕窝，把口中食物咽下，才问：“慌慌张张做什么？”
　　太子就推晋王上前跪下，然后自己也跪下，道：“父皇，三弟有话禀告。”
　　皇帝就看向了晋王。
　　晋王心虚，又被太子这么一逼，如今和蔼的父皇面带怒色，他吓得心里早软了，半晌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太子见他如此不济，暗骂晋王太过于无用，就自己上前对皇帝道：“父皇，六叔家的彦颖，偷了三弟随身携带的那块玉佩。德妃不准三弟告诉皇祖母，三弟一个人躲在御花园哭，正好我瞧见了，带了他来见父皇……”
　　皇帝浓眉紧拧，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也是一脸震惊和错愕。
　　而后，他立马辩解：“皇兄，这只怕是误会。我家彦颖五岁不到，自幼就没有偷窃的毛病。进了宫，我和内子又是千叮嘱万嘱咐，孩子也是见过东西的，不至于那么眼皮子浅……”
　　“六叔这话，是我和三弟诬赖您家孩子？”太子不等朱仲钧说完，就打断了朱仲钧的话。
　　朱仲钧不回答太子，只是把目光看向了皇帝。
　　皇帝心里清楚，太子这是拿了晋王的事大做文章。
　　再骂太子，太子心里也不服气。
　　此刻骂太子说话刻薄，还不如找了证据来。
　　“彦善，你自己说，到底是谁偷了你的东西？”皇帝不看太子，也不看朱仲钧，只是声音严厉问晋王。
　　晋王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突突直跳，“我……我……”的，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彦善话都说不完整，你怎么知道他的东西被偷了？”皇帝就趁机对太子道，语气很不悦，“他又怎么知道是你六叔家彦颖拿了？”
　　“父皇，三弟是害怕。方才在御花园，他说得非常整齐，儿臣是听得千真万确，求父皇明鉴……”太子道。
　　皇帝心里更不高兴。
　　太子这么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哪怕有君临天下的样子，分明就是个小无赖。
　　容人之量，太子根本没有学会。
　　“让彦善自己说！”皇帝怒道。
　　他的发怒，让晋王更害怕了。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道：“父皇，我的玉佩，我的玉佩……”
　　他也说不出其他话。
　　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丢了那么贵重的东西，心里害怕是有的。
　　皇帝就知道，晋王的玉佩是真的丢了。
　　但是晋王一句也不提是被谁偷了，不知是害怕还是不忍心胡乱猜测。假如是后者，晋王小小年纪，的确叫人钦佩。
　　皇帝心情顿时好了几分。
　　他又看向了朱仲钧。准备说这件事算了。皇帝会派人去找玉佩。
　　意思是，假如真的是朱仲钧的孩子拿了，偷偷放在某个地方，让内侍能找到就好。皇帝也不深究了。
　　“皇兄。不如把彦颖召进来。臣弟问问他。”朱仲钧道，“再派人到处找找。晋王的玉佩贵重，既然丢了。还是早点找到为好……”
　　皇帝顿了顿。
　　朱仲钧目光坚定，太子一脸奸计得逞的喜悦，让皇帝很头疼。
　　朱仲钧让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来对峙，这是和太子杠上了。
　　假如不给彦颖一个清白，传出去，朱仲钧孩子的名声也毁了，只怕朱仲钧是不能忍的。
　　与其替彦颖遮掩，不如现在就查个明白，大家都满意。
　　等查出来，孰是孰非，自有公论，也不至于朱仲钧和太子胡乱猜疑。
　　等皇帝离京出征，京城就要交给太子和朱仲钧。
　　皇帝也希望太子能明白点事理，不要那么妄自尊大，更希望他能听朱仲钧的劝，所以皇帝才当着朱仲钧骂太子，就希望太子知道，朱仲钧是要管束他的，免得他在京里胡乱妄为。
　　皇帝希望太子有个害怕的人。
　　哪怕知道，太子根本不怕。
　　他甚至连皇帝都不怕。
　　“既如此，把彦颖叫来问问吧。”皇帝道，“今日把事情说清楚。以后切不可再提……”
　　他主要对太子讲的。
　　太子道是。
　　朱仲钧也道是。
　　内侍就去把彦颖叫到了御书房。
　　彦颖是很大胆的。
　　他看到了皇帝和朱仲钧等人，也不知道害怕，笑嘻嘻跑到皇帝跟前，动作稚嫩给皇帝行礼。
　　皇帝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年幼时的朱仲钧，想起小时候朱仲钧从马上摔下来，脑袋摔昏掉之后那痴痴傻傻的模样，内疚就浮上了心头。
　　他小时候也记恨朱仲钧。
　　可此刻，他只觉得当年自己太过于狭隘。
　　这么一想，太子倒有几分皇帝的风骨。
　　皇帝默默叹了口气。他曾经的嫉妒和狭隘，他并不为此骄傲，只是感觉羞愧难当。
　　他让彦颖平身。
　　彦颖就迈着小步子，走到了朱仲钧身边。
　　朱仲钧半蹲着，问儿子：“……你拿了晋王的玉佩吗？”
　　彦颖摇摇头。
　　晋王很紧张。他生怕彦颖一进来，就把自己和彦颖约定的事先抖出来。他也没把握他的父皇一定会相信他。
　　他到了这一刻，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轻率。
　　万一父皇识破，骂他怎么办？
　　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般觉悟，很是难得。
　　可彦颖的话，让晋王愣住。而后，他感觉到了被欺骗，顿时不满道：“你胡说，你拿了的！”
　　彦颖不高兴，道：“我没有。我才不稀罕你的玉。皇祖母赏赐了我好多玉……”
　　皇帝的目光，就投在自己两个儿子身上。
　　太子冷笑着，对朱仲钧和彦颖道：“这么小的孩子，就学会了撒谎。六叔果然教子有方。”
　　朱仲钧没回答。
　　他问皇帝：“皇兄，不如派人去找一找。万一是晋王自己放在哪里，忘记了呢？小孩子总是善忘……”
　　皇帝点点头，让人去把晋王宫里的太监叫来，问问玉佩在哪里。
　　晋王宫里的太监，姓莫。
　　莫太监快步走了进来，听说说玉佩的事，便道：“王爷昨夜回来还佩戴着，解了下来，收在匣子里。今天忘了戴，奴婢这就去找来……”
　　屋子里气氛顿时一静。
　

第428节寒心

　　御书房里，众人皆把目光投在莫太监身上。
　　而莫太监垂首回答，没有留意到众人的诧异。
　　等他说完，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莫太监心里也打鼓。
　　他更不敢抬头。
　　“好，你速速去找来。”皇帝的声音低沉，隐着雷霆重怒。
　　莫太监听在耳里，心里微微发颤。他在想，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
　　他连忙磕头道是。
　　临走的时候，他看了眼晋王。
　　晋王缩着肩膀，目光迷茫，不知何故看着莫太监。
　　莫太监心里更疑惑。
　　他快步往回赶，拿了东西，仔细看了眼，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就自己端在手里，赶到了御书房。
　　皇帝让莫太监当众打开，上前给他瞧。
　　他好似不认识这块玉佩似的，前前后后仔细看了遍，然后重重把玉佩扔到了匣子里，根本不顾是否摔坏了玉佩，然后声色俱厉：“给太子爷和晋王瞧瞧，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莫太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却也明白这块玉佩有点烫手。
　　他恭敬端了下来，走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脸色发紫，拳头紧紧攥着，都起了青筋。
　　见莫太监端过来，太子也不看，只是上前几步，道：“父皇，三弟哭得那么可怜，说他的玉佩被盗，儿臣见他这般，维护心切，才……”
　　咣当一声脆响。皇帝把案前的墨盒重重摔到了地上。
　　皇帝脸色白皙，此刻已经气得通红。
　　服侍的太监们，个个敛声屏气，都吓得腿发颤。
　　皇帝用摔东西，打断了太子的话，目光就投向了另一个儿子晋王。
　　“彦善，你怎么跟太子爷说的？”皇帝声音更低沉。
　　他现在，极力忍着咆哮的众怒，故而声音比往常还要低。
　　晋王哇的一声，大哭不止：“……儿臣……儿臣不知道。是太子哥哥害儿臣……”
　　太子气得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晋王攀咬太子。看似是没有逻辑的。
　　皇帝却从中听出了一个真相：是太子逼着晋王来告状的……
　　晋王从小就是被宠着长大的。
　　比起太子，皇帝对晋王从未寄予厚望，所以更加疼爱他。皇帝没有苛责晋王此刻的攀咬，只觉得晋王只是孩子。
　　孩子不懂事。
　　晋王才六岁。皇帝都未请老师给他启蒙。他所知道的道理。都是来自禁宫的女人。
　　他一有事就哭得不知所措。甚至把责任推荐太子，并非他人格的缺陷，仅仅是不谙世事。
　　晋王此刻的孱弱无能。也能让皇帝看到后妃们的影子。
　　皇帝痛心疾首。
　　这两个儿子，一个弱，一个蠢。
　　“父皇，儿臣没有。”太子见晋王攀咬他，立马跪下道，“父皇，儿臣只有三弟一个兄弟，儿臣怎么会害他？就是他自己说，他的玉佩被偷了的……”
　　可晋王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大殿，掩盖了太子的狡辩声。
　　彦颖被他们吓住了，让朱仲钧身后躲。
　　朱仲钧轻轻护住了儿子，默默立在一旁。
　　“不许哭！”太子厉声呵斥晋王，“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动不动就哭得像个娘们！你把对我讲的话，原原本本告诉父皇，否则……”
　　“否则如何？”皇帝接口。
　　太子被晋王哭得心烦意乱，说话就口不择言，有点狗急跳墙的失态，却被皇帝看在眼里。
　　这个儿子，不足以托付江山，皇帝此刻想。
　　晋王年纪还小，尚能教养，太子已经快二十岁，早已失去了雕塑的可能。
　　皇帝的怒气，顿时就消了。
　　他一直对太子不满，直到此刻才在心里下定了决心：等他这次收拾了蒙古的瓦剌和鞑靼人之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培养晋王，让他取代太子彦择。
　　太子被皇帝接话，吓得磕头，道：“父皇……”
　　皇帝却道：“太子起身吧。朕今日累得紧，你们都退下去。”
　　太子还要还说，皇帝已经给身边的太监使眼色，让他们把太子请下去。
　　晋王也吓得不敢哭了。
　　皇帝也让他跟着莫太监下去。
　　御书房只剩下皇帝和朱仲钧父子时，皇帝对朱仲钧道：“朕知道彦颖受了委屈，内藏里不少的玉佩，朕让向梁去挑几块给彦颖……”
　　他要这样轻描淡写把事情揭过去。
　　皇帝的儿子诬赖彦颖，到底也不适合广而告之，让太子和晋王面上无光。
　　皇帝可以骂自己的儿子，却不想让朱仲钧深究不放。
　　朱仲钧见好就收，知道现在给皇帝留面子，皇帝心里是感激的，就道：“谢皇兄赏赐。”
　　旁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多说。
　　他带着彦颖，从御书房出去了。
　　当即，皇帝就让人去内藏，寻了十块上好的玉佩，给彦颖送去。
　　事情交代完了之后，皇帝独坐在御书房，没有再召见大臣。
　　这次要远征，皇帝心里是没有把握的。他跟着先帝出征过一次，也上过一次前线。
　　可那次，若不是申国公徐钦救了他，他就差点丢了性命。
　　那件事，在军中成为笑谈。
　　旁人都说太子无用，只是个长得妇人之塌、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在边关将领们心里，他只怕不如元平侯姜梁的地位高。
　　这几年，西北的士气越发低靡。
　　假如还是先皇在时，不可能随便就丢了一个固原镇。
　　那等重镇，假如不取回。朝廷的士气会更加低落，蒙古部落总有一日要打到京城的。
　　皇帝是必须亲征的。
　　这次的亲征，他尚未走，就像照妖镜，把太子的本性照得原形毕露。
　　太子的毛病，是皇帝从前知道的远远要多。
　　从前皇帝觉得，太子尚有可取之处。太子是个性格温和又善良的孩子，但是他情绪容易激动。
　　说得好听些，太子叫恩怨分明；说得难听点，太子就是任性。
　　他这种性格。假如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这么直爽又热情，颇有人缘的。
　　但是作为君王，他这种性格，就是他致命之处。
　　这次的准备亲征。让皇帝把太子看了个透。
　　皇帝已经心凉了半截。
　　而如今这件事。太子分明就是想报复朱仲钧上午驳了他的话。根本不去查就把晋王拖到了皇帝面前，还当着皇帝的面，既讽刺朱仲钧。又辱骂晋王。
　　若他仅仅是儿子，皇帝也能原谅他。
　　但是，他是太子。
　　他的行为，轻率又鲁莽。假如天下托到他手里，迟早要大乱的。
　　换太子并非易事……
　　皇帝此前最关注的，还是出征之事。调兵需要一个月。他没时间先去去想太子的事。
　　再有一个月，他就要出征了。
　　他真的不放心把京城交给太子。
　　所以，他把顾延韬先抬到了首辅的位置，再留下朱仲钧。他在太子面前拔高朱仲钧的地位，甚至当着朱仲钧骂太子，就是想让太子明白：朱仲钧是皇帝最信任的人，皇帝不惜太子的颜面……
　　太子若是得罪了朱仲钧，就是得罪了皇帝。
　　可惜，从今天的事情上看，太子根本没有领悟到皇帝的意思。也许他领悟到了，但是他根本不怕。
　　他大概觉得，他的太子之位是坚固而无法动摇的。
　　他根本不需要讨好皇帝。
　　这点，皇帝既失望又心惊。
　　*****
　　晚上，朱仲钧回了平就殿。
　　顾瑾之正在等他回来。
　　皇帝赏赐的玉佩已经送到了。
　　“……皇帝那边怎么说？”顾瑾之让朱仲钧放下孩子，夫妻俩说起私密话，“我瞧着赏赐了这么多玉佩，肯定是晋王的事让皇帝知道了。皇帝让你们父子不要再提吗？”
　　顾瑾之当玉佩是封口费。
　　其实这也不假。
　　这些玉佩，的确是这个意思。
　　朱仲钧拉了她在怀里，轻轻抱着她，才悄声道：“我去把事情处理了一遍。宫里已经没人知道晋王把玉佩赔给彦颖的事，只要彦颖和燕山不说出去……”
　　顾瑾之心里微乱，道：“皇帝会不会回过神来，觉得事情蹊跷？”
　　“……不会。意想不到，今天这件事，把太子牵扯进来了，他挨了顿骂。”朱仲钧笑了笑，“皇帝现在满心都是对太子的不满，和出征的担心。他不会有精力留意我的。”
　　朱仲钧能在宫里把事情办得这么圆满，足见他在宫里有不少的人脉。
　　顾瑾之想到，在庐州的七年，他每年往京城送的钱都占了庐州府库的三成。那是非常多的一笔钱。
　　如今看来，那些钱都用在刀刃上的。
　　顾瑾之点点头。
　　朱仲钧就拍了拍她的后背，松开了她。
　　顾瑾之不再提这件事。
　　晚些时候，太后隐约听到了一点风声。
　　皇帝发了那么大的火，素来耳目清明的太后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她派人去查。
　　结果，晋王砸了彦颖脚的事，她没有查到，仅仅是听说晋王在御花园遇着了太子，太子发了通脾气，骂了晋王几句。
　　最后，太子就带着晋王，去了御书房告状，诬陷彦颖。
　　太后想了想，整件事的主谋，只怕是太子。
　　她很生气。
　　偷窃，在律令上不算大罪，可是在人格上，几乎能抹杀一个人所有的优点。彦颖要是背上了偷窃之名，这辈子大概都要低人一等的。
　　太后觉得，太子和朱仲钧在朝廷上的矛盾，居然牵扯到一个小小孩子身上，手段既低贱又狠毒。
　　若是将来太后有丝毫让太子不满呢？
　　他会不会也这样对太后甚至皇帝？
　　太子从前那点孝顺，都变得无足轻重。
　　皇太后感觉很寒心。

第429节失恋

　　发生了这件事，朱仲钧第二天就向太后辞行，要出宫。
　　这次，太后没有再挽留他们。
　　太后反思，自己对朱仲钧的孩子们，的确是太过于宠爱。
　　这份宠爱，让晋王起了嫉妒之心。
　　长此以往，平添了怨气。
　　太后决定要疏远朱仲钧一家人几分。
　　孩子的嫉妒，不加掩饰，表现了出来；而其他人的嫉妒，可能深藏在心底，没有表露。
　　****
　　这些日子，顾瑾之怀孕初期的不适，已经缓缓褪去了。
　　她每天早上有点晨吐，却不影响一整天的状态。
　　她很有精神。
　　朱仲钧给庐州去信，让陈鼎文带人北上。
　　陈鼎文昼夜不歇，快马往京城赶。
　　到了二月初一，陈鼎文就到了。
　　朱仲钧除了让他布置别馆的防卫，还交给他一项重要任务：教孩子们习武。
　　这样，燕山和彦颖都有事做，不至于每天烦着顾瑾之，顾瑾之就有时间安心养胎。
　　顾瑾之对这项安排很满意。
　　孩子们不在跟前，她几乎每天都在母亲那边度过。
　　宋盼儿也推辞了所有的应酬来往，整日和顾瑾之作伴。
　　到了二月初三，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顾琇之今日启程，回延陵府。
　　临行前一日，顾瑾之送了他一千两的银票，作为程仪。又给了他一封荐书，是名儒程肃容的亲笔信。
　　程肃容曾经连中三元，在学者中的名声非常高。
　　三元是指乡试、会试、殿试都考取第一名。
　　这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极品天才。
　　有了他的荐书，顾琇之一路南行，可以拜访很多的名儒，来增加自己的声誉和名气，也能学习点经验。
　　顾琇之高高兴兴接下了荐书，却不肯要程仪。他道：“爹爹和母亲已经给了足够的银两，七姐不必破费。”
　　“父母是父母的，七姐是七姐的。”顾瑾之笑道。“况且七姐又不是缺这些钱。一路上不要摆阔。但该吃住舒服的时候，也不要节省。”
　　顾琇之再三推辞。
　　宋盼儿就在一旁说：“……你七姐给你的，你就拿着。路上拜师会友，总得拿点礼品登门。处处要用钱。再者。你回到延陵府。就去看看洪姨娘，买点礼物过去。”
　　顾琇之讶然，难以置信看着宋盼儿。
　　他不能确定宋盼儿这是假话还是真心的。
　　他偷偷抬头。看了眼宋盼儿。
　　宋盼儿脸上有点笑。
　　顾琇之道是。
　　而后，他给宋盼儿磕了头。
　　琇哥儿要离京，宋盼儿还让他去趟大伯和二伯那边，跟大伯和二伯说一声的。
　　二伯没说什么，只叮嘱他一路平安。
　　大伯就问：“你不好好在家读书，往延陵府跑什么？”
　　大伯也说走仕途出身的，他把读书看得比较重。偏偏家族的子嗣里，没一个爱读书的，包括他的儿子。只有顾琇之还好，愿意以读书为己任。
　　大伯从来没有找过顾琇之说话，不想让顾琇之骄傲自满，心里却是很留意这个侄儿的。
　　如今听说他要远行，不免有点失望。
　　“……侄儿想起君子立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故而想南行，拜访江南名儒，往教化指点。”顾琇之恭敬道。
　　大伯听了，半晌没说话。
　　他对顾琇之的行为并不赞同。
　　可顾琇之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半晌，大伯才冷淡说：“既如此，就去吧。”
　　顾琇之也能查到了大伯的不满。
　　他有点扫兴，回了家。
　　到了二月初三，顾琇之的行囊已经打点完毕。宋盼儿给他派了个有点年纪、见过世面的管事，又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厮，让他们一路上照看顾琇之。
　　顾延臻和煊哥儿，一路把顾琇之送到了通州。
　　****
　　过了正月十五，小十和小十一的先生已经到府上坐馆了，兄弟俩每日都要早起念书，中午饭也在外院，跟着先生吃；父亲和煊哥儿送顾琇之未归，宋盼儿略显寂寞。
　　顾瑾之便陪着她。
　　期间，也有人来拜访宋盼儿。
　　宋盼儿也不傲气，差不多的人家都会见见。
　　她也出门去拜访其他人。
　　顾瑾之就能抽空，回家去看看孩子。
　　但是大多的时候，宋盼儿都在家，替顾瑾之照顾彦绍。
　　宋盼儿也时常翻黄历。
　　二月没有好日子，所以她给煊哥儿定亲的时候，最早也要到三月的。
　　顾瑾之有些话，几次都不知怎么开口。
　　她见母亲对顾琇之不再那么苛刻，性格上温柔了不少，不知煊哥儿的事，能否直言相告。
　　煊哥儿看中的那位蔡家姑娘，已经定了亲。她定亲的，是位江南来的举人。那位学子姓方，叫域庈，出生浙江望族，从小就颇有名气，而且是浙江乡试的解元。
　　之前没有取缔恩科，那位方域庈是今年状元呼声最高的学子。
　　不少权贵人家，在他尚未取得状元的时候，纷纷拉拢他。
　　不知怎么，他看中了蔡檐。
　　蔡家没有爵位，曾经有人做过三品的官，才京里贵族中，算是落寞的。
　　蔡檐能在众人里脱颖而出，被方域庈看中，顾瑾之想，她定是个美貌绝艳的女子。
　　而她又那么大胆和煊哥儿联系了那么多年没有被发现，她应该也是聪明有手段的。
　　不知是她听闻了煊哥儿要和邹家说亲才变心的， 还是她一直把煊哥儿选作备胎。
　　作为煊哥儿的姐姐。顾瑾之宁愿是第一种。
　　煊哥儿却不知道。
　　这件事，蔡家和方域庈都未大肆宣扬，大概都在等殿试放榜之后再提。这样，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是极好的噱头。
　　现在知道的人不多，顾瑾之的三嫂是知道的。
　　所以，上次顾瑾之问她，她说她没有表妹未婚。
　　而煊哥儿，他肯定不知道。
　　他一定对蔡檐充满了信心，以为和蔡檐从小的情分。是谁也拆撒不了的。他以为。蔡檐一定会忠贞不二等他。
　　如今春闱取缔，听说蔡家要在六月嫁了蔡檐。
　　这件事，迟早要说的。
　　“娘，万一煊哥儿不喜欢邹家那位姑娘。可如何是好？”顾瑾之又道。她记得这个问题。她问过母亲一次。
　　她母亲的回答，和上次一样：“煊哥儿懂什么？夫妻情分，都是慢慢相处来的……”
　　顾瑾之笑了笑。
　　母亲已经在积极找说媒的人。
　　而蔡檐令嫁。也是不能更改的。
　　母亲这边，顾瑾之是不打算说了。
　　顾瑾之打算亲自和煊哥儿谈一谈。
　　等到了二月初八，煊哥儿从通州回来，顾瑾之就把他请到了自己家里。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她应该在旁人告诉煊哥儿之前，先告诉他。
　　顾瑾之的话，没有添油加醋，煊哥儿能更客观知道这件事。
　　顾瑾之在上元节之前就知道了，心里却拿捏不准，怎样告诉煊哥儿才为妥善。
　　如今想来，这件事，花哨是没有意义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话相告。
　　她直言不讳，把蔡檐的事，说给了煊哥儿听：“……之前没什么人知晓。如今，知晓的人慢慢多了。你总得知道，我才告诉你的。哪怕蔡檐和方域庈退了亲，娘也是不愿意娶她的，况且蔡家是不可能退亲的。煊哥儿，这条路走不通了……”
　　煊哥儿睁大了双眸，错愕看着顾瑾之。
　　他难以置信。
　　方域庈在京里声名鹊起，也是最近这几个月的，煊哥儿听闻过。
　　他总以为，事不关己。
　　可一转眼，就发生了这种惨事，他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什……什么？”好半晌，他面无人色，问了顾瑾之一句。
　　顾瑾之又把话重复说了一遍。
　　煊哥儿脸色煞白。
　　“为什么？”煊哥儿毫无意义的呢喃，“怎么会？”
　　顾瑾之起身，走到煊哥儿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双手。
　　“煊哥儿，天涯何处无芳草……”顾瑾之说。
　　她话未说完，煊哥儿噌的一声站起来，挣脱了顾瑾之的手。
　　他茫然无措，唇色雪白，有点慌乱道：“七姐，我出去一趟。”
　　他不想听顾瑾之的安慰。
　　“你要去蔡家？”顾瑾之问他。
　　煊哥儿不回答，只往外头。
　　侍卫就挡住了去路。
　　顾瑾之跟上来，拉他的胳膊，道：“煊哥儿，你不要糊涂。蔡家姑娘定亲之事，已经是米已成炊。你若是上门，闹了出来，不仅仅你成了笑话，她也被人怀疑不贞。你想，娘还准你娶她吗？
　　哪怕是娘疼你，大伯、大伯母也不准你们这样坏了门风的。你现在上门去，你娶不了她，又毁了她的姻缘，你是要逼死她吗？”
　　煊哥儿猛然站住了脚步。
　　他眼神变得毫无焦点，只是口中喃喃道：“我不逼死她。是她，是她要逼死我…….她为什么要逼死我？”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顾瑾之在他手背上，狠狠拧了一把。
　　可能是痛得厉害，煊哥儿回神，眼神终于有点了聚焦。
　　他看着顾瑾之，眼泪涌了上来：“七姐，我真不敢相信。这世上的承诺，都不算数的吗？”
　　“承诺，都是狗屁。”顾瑾之出言粗鲁，“想要活得好，还需得看男人的前途和门第。煊哥儿，蔡家姑嫂是个聪明人。她没有不好，你也没有错，你们有缘无分，你需得接受这个现实……”
　　煊哥儿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甩开了顾瑾之的手，往外跑了出去。
　　顾瑾之让侍卫跟着，不准他出家门。
　　侍卫很快回来说，煊哥儿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第430节旧书房

　　过了三四天，宋盼儿才察觉到煊哥儿不对劲。
　　煊哥儿小时候话不多。但随着顾瑾之离京，他自己结交了些朋友，慢慢也变得活泼爱玩、精神抖擞的。
　　可最近这几日，每次吃饭的时候，煊哥儿无精打采，饭也咽不下去。
　　宋盼儿不知缘故，就喊了煊哥儿丫鬟紫苑过来问：“九少爷这几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紫苑也不清楚，她甚至比宋盼儿更担心。
　　宋盼儿只知道煊哥儿没精神，紫苑却是见过顾瑾之派人在他们院子里守着的，怕煊哥儿出门。
　　夜里紫苑值夜，睡在里屋的榻上，给煊哥儿作伴。
　　她睡得轻，夜里都要醒几次，怕煊哥儿要起夜或者渴了，都养成了习惯。这几日，她夜里也会醒，然后就听到床上有抽噎的哭声，低低徐徐的，很伤心又不敢放声大哭。
　　顾煊之性格不够刚毅，平日里斯文温柔，但他很少把事放在心上，更别提夜里偷偷哭了。
　　这是出了大事的。
　　紫苑这几天揪着心。
　　但，紫苑也不敢告诉宋盼儿。
　　她很忠心与顾煊之，所以顾煊之房里的事，紫苑都是捡些无关紧要的说，从来不泄露秘密。所以这些年，顾煊之很器重她。
　　宋盼儿却渐渐对她有点不满，觉得她在顾煊之那边是混日子，根本是个不知事的。
　　所以。紫苑也有适当说点什么，才能让宋盼儿也满意。
　　“……九少爷没有身子不舒服。”紫苑回答宋盼儿的话，“只是前日喝了点酒，夜里说头疼睡不着，这两日都睡不好。奴婢说，去找大夫开个方子吃些药，九少爷说没事，不用麻烦的。过两日就好了。”
　　宋盼儿听了这话，将信将疑。
　　她知道紫苑的心，偏向着顾煊之。不肯在她面前说老实话。
　　但紫苑也很少撒谎。
　　她一般都不说。能说就老实说。
　　因为这一点，宋盼儿也原谅了紫苑的偏向，让她继续服侍顾煊之。
　　宋盼儿心想，孩子在外头吃酒过了头。一连几天不舒服。也属正常的。她叮嘱紫苑：“……多劝着些。劝他不要在外头再吃醉了回来。小小年纪，染上了嗜酒的毛病，就是一生的祸害了。”
　　紫苑连忙道是。
　　“让你们外头的小厨房。夜里熬些燕窝粥，九少爷若是回来得晚，服侍他吃些再睡。”宋盼儿又道，然后又喊了丫鬟，让把她珍藏的燕窝寻出两斤来，“我这里的燕窝，比你们外头的强些。你先拿去，等吃完了，再来和我说。”
　　紫苑道是。
　　拿了燕窝，紫苑捧在手里，出了正院的门。
　　管事的妈妈海棠就在一旁，笑着对宋盼儿道：“这个紫苑，有几分愚性，一心在九少爷身上，连夫人跟前也敢打糊弄的……”
　　“谁身边还没几个忠心的人？”宋盼儿不以为意，“紫苑小时候是个机灵的，煊哥儿能收服她，我还挺高兴。再者，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我自己的儿子，我还是放心的……”
　　海棠抿唇笑了笑，说：“夫人说的是，九少爷素来懂事。”
　　话题就揭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顾延臻回来得特别早。
　　宋盼儿就趁机和他说起保媒的事。
　　他们夫妻在商量，请谁去邹家说媒会更加体面些。
　　“……邹老尚书在朝的时候，曾经和老卢国公、户部王尚书交情匪浅。如今，老卢国公辞世，王尚书也致仕回乡，王家的长子也在户部任侍郎。王家和邹家是世交，你和王侍郎还有点来往，请他去说媒，你以为如何？”宋盼儿道。
　　自从相中了邹家的姑娘，宋盼儿就整日琢磨这件事。
　　要不是去年顾延臻一句话惹恼了她，现在只怕邹家姑娘都进门了。
　　宋盼儿心里，对这件事运筹帷幄，早就有了各种打算。
　　连保媒的人，她都看好了人选，不过是告诉顾延臻一声。
　　顾延臻点点头，道：“我和王侍郎有点来往。他的胞妹，就是嫁到了邹家，邹家也有女儿嫁给他的堂弟，他们两家是姻亲，最合适不过的。我明日就去拜会王侍郎……”
　　宋盼儿在顾琇之去延陵府那件事上，又出人又出钱，非常痛快，让顾延臻颇为感动。
　　所以这些日子，顾延臻对宋盼儿言听计从。
　　平日里宋盼儿叫他做点什么，他总嫌弃麻烦，甚至宋盼儿一开始张罗煊哥儿婚事的时候，顾延臻表现得不够热心。
　　现在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宋盼儿也是高兴的。
　　夫妻俩有商有量的，一直到孩子们进来用晚膳。
　　顾瑾之也带着儿子们过来。
　　顾延臻和宋盼儿的话题才停住。
　　晚膳的时候，顾煊之没有来。宋盼儿派了丫鬟去请，丫鬟回来说，九少爷中午在外头吃了饭，有些积食，不太饿。
　　宋盼儿想起自己已经叮嘱过了紫苑，让夜里熬燕窝粥给顾煊之，不会饿着他的，就道：“那咱们不等他了……”
　　用过了晚膳，顾瑾之依旧和孩子们回了别馆。
　　她先把孩子们送了回去，交给乳娘，让各自领好他们，然后又折回来，到了煊哥儿的院子里。
　　煊哥儿把自己关在里屋，躺着睡觉。
　　顾瑾之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有点重，他知道不是自己的丫鬟，就转身看了眼。
　　看到是顾瑾之，他有点不好意思冷落她，只得坐了起来，声音有气无力喊了声七姐。
　　顾瑾之手里，拿了个攒盒。里面装了别馆那边做的饭菜，笑道：“我亲自给你送饭来了……”
　　“我…..我不饿……”顾煊之低着头，不想让顾瑾之看到他脸上颓废的表情，道，“我中午吃得多了些……”
　　“胡说，你今天又没出门。”顾瑾之道，“快起来，看看我带了什么……”
　　她让丫鬟打开了攒盒。
　　攒盒有三层。
　　上面是两碗菜，一碗板栗烧野鸡，一碗清炒虾仁。中间也有两碗。一碗玫瑰豆腐。一碗红烧鱼，最下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碗火腿鲜笋汤。
　　煊哥儿爱吃炒虾仁和玫瑰豆腐的。
　　看到这两样，他胃里微动。有点饿了。
　　顾瑾之让紫苑用小碗。舀了小半碗米饭。端到了煊哥儿手里，道：“吃点吧……”
　　煊哥儿要起身下床，顾瑾之却没让他动。
　　她吩咐丫鬟们。把炕桌抬到床上来。
　　这让顾煊之觉得有趣。
　　他兀自笑了笑。
　　这一笑，心情豁然开朗了些，加上一天未进滴水，胃里隐隐作痛，饿得太厉害了。
　　他端了碗，慢慢吃起来。
　　他把一碗粳米饭吃完了，又把火腿鲜笋汤喝完了，其他的菜，都只是略微动了动筷子。
　　王府别馆的厨子，有点不合顾煊之的口味。
　　他吃饭挺挑食，从小就这样。哪怕是一样的菜，做法稍微改变点，他就不愿意多吃。
　　吃完了，顾瑾之又笑着问他：“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顾煊之看了眼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家夜里，到了二更鼓时才落钥，提个灯笼出去走走，倒也不妨事。
　　顾煊之说好。
　　紫苑忙过来服侍他更衣。
　　更衣的时候，顾煊之突然想起姐姐还怀着身孕，就道：“天这样黑，若是不小心跌了脚，可怎么办？咱们别出去了。”
　　“我想去祖父的书房坐坐。”顾瑾之道，“回来这些日子，总想去，又在心里割舍不下，不敢去。你陪我去走走……”
　　祖父的书房，在外院西花园的最西边。
　　煊哥儿住在东花园的东南角，从他这里到祖父的书房，要横跨一整个顾宅。
　　见顾瑾之很想去的样子，顾煊之只得陪她。
　　路上，顾煊之对顾瑾之道：“那边的宅子，现在没人住。但是娘每个月都派人去打扫，还留了两个老家人在那边看守着，咱们过去，不至于阴森……”
　　祖父那边的书房，是有完整的院子的。
　　它坐落在西花园的最西边，靠近南昌王府别馆。南昌王府别馆如今也只有几个看屋子的家奴，又在树木深处，故而非常偏僻清冷。
　　说阴森，一点也不为过。
　　顾瑾之点点头。
　　姐弟俩提了灯笼，往祖父那边的书房去了。
　　院子打扫得非常干净，屋子里的家具，也是纤尘不染，果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家人，住在院子的耳房里。
　　顾瑾之和顾煊之来，他们还给顾瑾之姐弟上了茶。
　　顾煊之没有喝。
　　他喝不惯这边的茶水。
　　而顾瑾之怀了身孕，她是不喝茶的。
　　“你们下去歇了吧，我和九少爷坐坐就走。”顾瑾之笑着对看院子的家人说。
　　两人道是。
　　顾瑾之和顾煊之进了书房。
　　丫鬟们站在门口。
　　书房整洁干净，墙上连副字画都没有，这是祖父的风格。想起往事，历历在目，祖父的样子清晰浮现在顾瑾之的脑海里。
　　她眼泪夺眶而出。
　　顾煊之忙安慰她：“七姐，祖父都去了这么多年，你莫要再伤心了……”
　　顾瑾之轻轻擦了泪，叹了口气道：“你那时候还小，不懂我和祖父的感情。不管祖父去了多久，我想起来心里就疼得紧。”
　　顾煊之轻轻拉住了顾瑾之的手，点点头：“我知道，七姐……”
　　触动了心思，他哽咽起来。
　　顾瑾之就轻轻抱住了他，像小时候一样，虽然他现在已经比顾瑾之高了一个头。
　　“煊哥儿，七姐跟你说个故事……”顾瑾之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对他道。
　　
第431节挨骂

　　
　　顾瑾之和顾煊之在祖父的书房坐下，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她把自己前世经历过的失恋，稍加修改润色，化用旁人的名字，添上了远古背景，说给煊哥儿听。
　　“……饭也吃不得，觉也睡不好，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后来，嫁了人，心里的那些事，渐渐就忘淡了。等有了孩子，更加不记得。再后来，她也儿女双全，夫妻恩爱白头到老，反而是年轻时寻死觅活的竹马，再也想不起他的样子来。”顾瑾之娓娓道来。
　　煊哥儿听了，彷佛都是在说他的心情。
　　顾瑾之描述那种感觉，他感同身受。
　　他沉默良久，才道：“那位董姑娘，才是负心人……”
　　在那个故事里，顾瑾之杜撰了一个名字，姓董。
　　“……所以说，你也不必一个人伤怀。那个负心的女人，她也会内疚伤心一辈子的。”顾瑾之道，“煊哥儿，不管什么时候，两个人出现了裂痕，谁也别想好过。”
　　煊哥儿愣了愣。
　　他失恋是伤心不已的，但真正让他放不下的，还是那点不甘心和愤愤不平。谁也不希望自己被辜负。
　　当他知道，辜负他的人，也会过得不如意，他心里的重负，就减轻了大半。
　　顾瑾之说完了这个故事，见煊哥儿眉头微拧，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她又建议他：“想不想去河南走走？大哥中旬去河南采药，你跟着他逛逛。怎么样？”
　　煊哥儿虽然心里减轻了些难堪和疼痛，却没有心情出门。
　　他想拒绝。
　　顾瑾之却抢先道：“就这么说定了，我明日去告诉大哥……”
　　她果然风风火火，第二天就出门，问大哥这个月中旬要不要去河南。
　　大哥顾辰之笑道：“正巧要去，你需要什么药材？开了方子给我，我去给你带回来……”
　　顾辰之知道顾瑾之又怀了身孕，以为她想要自己安胎，所以不放心用外面的药材，需要顾辰之亲自去替她弄。
　　“并不是要药材。我想让大哥带着煊哥儿。出去走走。”顾瑾之道。
　　顾辰之不解。笑道：“你们家近来是怎么了？先是琇哥儿去了千里之外的延陵府，接着煊哥儿也要出门……”
　　“……家里倒没事。就是因为没事，都空闲得无聊。男孩子总不能整日关在家里。大哥带着他，到了药市。让个小厮跟着他。到处逛逛走走。”顾瑾之笑道。然后拿出了一个荷包，里面有几张一千两开头的银票，“不拘花费多少。都算我的。”
　　顾辰之笑，把顾瑾之的荷包重新放到了她手里，道：“大哥是做什么的？跟着大哥出门，还能拘束了煊哥儿？你让他来，花费算大哥的。”
　　大哥向来慷慨。
　　顾瑾之笑了笑，道：“多谢大哥。”
　　临走的时候，她出门把荷包，放到了药铺掌柜的手里，让他交给大哥，她自己坐马车，又回了家。
　　煊哥儿今日仍是无精打采的。
　　却也有变化的。
　　至少他不在躺在床上不动弹。
　　顾瑾之进来的时候，煊哥儿在写字。
　　他写得并不好，已经不知写坏了多少，地方丢了一堆的废纸。
　　“大哥答应了。”顾瑾之笑着道，“之前琇哥儿说，君子立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也是，也该行万里路，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憋在家里，也是无聊的……”
　　煊哥儿不太情愿。
　　他现在没有心情出门。
　　虽然昨天和七姐谈了很久，心情好了些，但他并未准备好出门。
　　连李怀约他去打围，他都拒绝了。
　　可见姐姐兴头很好，他也不忍拂了姐姐的好意，就道：“好，我去。我回头告诉娘一声。”
　　顾瑾之点点头。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煊哥儿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宋盼儿。
　　宋盼儿有点惊讶。
　　她是看着煊哥儿一日日精神萎靡不正的，正在发愁，却又问不出所以然。见他也想出去走走，又是顾辰之带着，宋盼儿是很放心的。
　　她比较放心顾辰之的，顾辰之办事，素来稳妥。
　　她答应了煊哥儿，又叮嘱道：“你大哥是去办正经事，你跟着玩就好，可不能给他添了麻烦。”
　　煊哥儿道好。
　　事情就定了下来。
　　到了二月十六，煊哥儿跟着顾辰之，去了河南药市。
　　皇帝也离京出征。
　　京城重新下了宵禁令。
　　不少商人觉得京里会不太平，纷纷举家南迁。但大部分的人，还是依恋故土，没有打到居庸关，就可以自我安慰说京城是安全的。
　　所以，京里并未引起太多的惊惶。
　　大军出发，朱仲钧亲自护送到居庸关。
　　彦颖很想去。朱仲钧不准他去，他就开始哭闹。
　　最后，是顾瑾之镇住了他，说再不听话，就不准他吃饭。
　　孩子们和顾瑾之亲近，却也知道顾瑾之的性格。
　　彦颖哭了几声，就不敢哭了。
　　朱仲钧半个月后，再次回到了京城。
　　太子监国，朝中并未有什么大事。
　　朱仲钧却盯得紧。
　　他趁机也拉拢了更大的大臣。
　　这些，太子是不知道的。
　　顾瑾之的肚子也微隆。
　　到了三月，她又开始呕吐，吃不下饭。
　　她一天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卧床休息，宋盼儿每天都来看她，和她说说话儿。
　　宋盼儿和朱仲钧都觉得，顾瑾之这胎有点奇怪。
　　她的身子没有疾病，但是她经常提不起精神来。
　　跟当年怀燕山差不多。
　　但这个孩子并没有伤到胎气。故而情况是特殊的。
　　顾瑾之之前生了三个男孩。
　　情况一特殊，大家就猜测，肯定这胎是女孩。
　　朱仲钧夜里回来，搂着顾瑾之，隔着肚皮和孩子说话。他甚至已经在想女儿的名字。
　　什么彦柔、彦宛、彦筠等，说了一大堆，顾瑾之都觉得很美。
　　她让朱仲钧记下来，将来等孩子真的出世，再从里面挑选一个。
　　朱仲钧说好。
　　“再拟几个男孩子的名字。”顾瑾之道，“万一是儿子呢？”
　　“是女儿。”朱仲钧笃定道。“我的预感。总是准的。”
　　顾瑾之笑。
　　她轻轻摸了摸小腹处。
　　她也盼着生个女儿。
　　前世没有亲生的女儿，和养女槐南又因为榕南的缘故，最后也不亲。都说女儿是母亲贴心的小棉袄，顾瑾之是很羡慕有女儿的。
　　*****
　　三月初。顾瑾之在家里养胎。
　　顾宅却已经在忙碌起来。
　　顾延臻正式请了王侍郎。往邹家提亲。
　　邹家痛快的应下了。
　　两家开始交换庚帖。
　　顾家也拿到了邹家姑娘的庚帖。
　　宋盼儿把邹家姑娘的庚帖压在灶君神像前净茶杯底。来观测神意。如三日内，家里一切如常，就可以进一步算八字了。
　　那三日。家里既没有无故敲碎碗碟的，也没有生口角的，平平静静的度过，说明神灵认可这桩婚事。
　　三日后，宋盼儿请人给煊哥儿和邹家姑娘策八字。
　　到了三月十五，八字也测好了。
　　宋盼儿使了不少的银子，所以测八字的人说：煊哥儿和邹家五姑娘的八字，乃是绝配，天作之合。
　　顾家上下很高兴。
　　邹家那边也甚至欣慰。
　　交换了庚帖，测过了八字，就可以正式议亲了。
　　顾煊之也从河南回来了。
　　他心情好了不少，带了很多的礼物，分给家里人。
　　他给母亲带了一对玉镯，给顾瑾之也带了首饰，还给她带了不少的人参、灵芝等补药。
　　他是兴高采烈的回来了。
　　他回了家，听说顾家已经和邹家换过了庚帖，而且他和邹家五姑娘八字甚合，他没说话，只是脸上落寞，有点遮掩不住。
　　宋盼儿再也忍不住了。
　　当天夜里，等众人散去，她留了煊哥儿说话。
　　“……你又没见过邹家五姑娘，又不知道她的容貌和人品，怎么就不高兴呢？”宋盼儿道，“娘是见过她的。难道娘害你，给你娶个母夜叉回来不成？你这样一天到晚拉长着脸，晦气不晦气？”
　　煊哥儿垂首，不答话。
　　宋盼儿气不打一处来，继续道：“又不是让你去入赘。你把人娶回来，有什么可为难的？你跟娘说说，你哪里不愿？”
　　煊哥儿声若蚊蚋，说了句：“没有不愿……”
　　宋盼儿听到了，道：“这是你亲口说的话，我且相信你。以往的，我也不计较，从今日起，你要打起精神来，对着人要欢欢喜喜的……”
　　煊哥儿慢慢点头。
　　宋盼儿就把话说得更绝：“你都这么大的小伙子，也轮不到做娘的总在你身后问东问西。既然要议亲了，就得有诚意，你心里怎么想，我可是不管了，脸上要有笑。再让我看到你垂头丧气的模样，我就不依了。”
　　煊哥儿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去吧。”宋盼儿毫不客气道。
　　顾煊之从正院出来。
　　他深深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母亲骂他一顿，他竟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那股子郁结，也去了五成。
　　如今心里还是有点难过，但想起七姐的话，总得丢开手，蔡檐心里也未必舒服。
　　这样一想，顾煊之觉得很平衡。
　　心里平衡了，也只当有缘无分。
　　说起来，自己到底喜欢蔡檐什么， 他都不知道。
　　只不过是小时候见过一面，而后又偷偷摸摸了有点来往。至于她人品如何，顾煊之是不知道的……
　　舍得了，难受，却不知道寻死觅活。
　　打那之后，他果然在人前开朗了不少。
　　*****

第432节心动

　　边关战事刚起，还未影响到京城。
　　除了城里重新起了宵禁，其他的都一切如常。
　　朱仲钧辅助太子监国，一开始还好，太子给他几分薄面。没过一个月，太子就和朱仲钧有了矛盾。
　　朱仲钧非常严格。
　　而太子觉得，朱仲钧没有这严格的资本。他受不了朱仲钧的约束，就发起了脾气。
　　开始，他只是在背后偷偷发脾气，希望朱仲钧可以听说，然后收敛点。哪里知道，朱仲钧并未收敛，太子就当着朱仲钧的面发火。
　　他指望朱仲钧一生气，再也不去朝堂了。
　　朱仲钧却不以为意。
　　他和太子争吵得津津有味，太子还吵不过他。
　　这些事，他偶然提及，说给养胎中无聊的顾瑾之听。
　　燕山和彦颖跟着陈鼎文习武，顾瑾之只要照顾彦绍，轻松了不少。
　　到了三月底，她的小腹隆起已经能隐约看见，她的身子状况也好转了很多。
　　顾家那边忙着替煊哥儿说亲，顾瑾之也常去凑热闹。
　　煊哥儿精神也天天好起来。
　　他似乎从阴霾里走了出来。
　　煊哥儿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这点顾瑾之颇为欣慰。
　　顾瑾之也隔三差五，约了姜昕到别馆做客。
　　姜昕非常愿意来。
　　她性格孤傲，在京里并没什么朋友。她和她大姐、娘家的大嫂、二嫂关系比较密切，平日里常来常往。除此之外。旁人一概的有意结交，她都视若不见。
　　她只喜欢顾瑾之。
　　她到庐阳王府别馆做客，说话也不客气，偶然会打趣顾瑾之。
　　顾瑾之有时会反击，但大部分的时候，她自己先笑倒了，任由姜昕拿她取笑。
　　姜昕还是会说徐钦。
　　她像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喋喋不休说着她心爱男子的点点滴滴。
　　顾瑾之含笑听着。
　　有时候，她也会通过姜昕的话，反思自己和朱仲钧的生活。
　　“……我们新架的秋千。可以坐两个人。都过了端午。天气暖和。正好有树荫，我让他陪着我坐。然后我就遣了丫鬟，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靠着他装睡。他以为我睡了。他偷偷摸我的头发和脸。”姜昕说起去年的事。脸上都是笑。
　　她的丈夫。是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姜昕觉得，他是喜欢她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她从各种小事里分析给顾瑾之听。
　　顾瑾之就愣了愣。
　　她也想起念初中的时候。和朱仲钧同桌。
　　有次上体育课，顾瑾之因初来月事而请假，趴在桌子上睡觉。教室里只有她自己。
　　课上了一半，朱仲钧也回来了。
　　顾瑾之没力气说话，就继续装睡。
　　朱仲钧身上，散发出一种运动后的热量，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虽然他不声不响。
　　然后，他也摸了顾瑾之的头发。
　　轻轻的，缓缓的。
　　顾瑾之就坐了起来，问他干什么？
　　朱仲钧当时愣了下，然后很淡定的说：你头发油了，真丑，你今天没洗头？
　　那天，顾瑾之真的没有洗头，但自认为头发很干爽。
　　朱仲钧的话，她还是听了进去。
　　而后，她上学几乎是每天洗头。她以为朱仲钧怕脏，会嫌弃她头上的味道…….
　　听了姜昕的话，顾瑾之神不知鬼不觉想起了那段，有点走神。
　　她忍不住想，那算不算朱仲钧给她的第一个暧昧？
　　当时也没人告诉她，那就是暧昧，她又不像姜昕能对这方面无师自通……
　　姜昕却没有留意到顾瑾之走神。
　　她继续滔滔不绝，继续说着她和徐钦的事。
　　顾瑾之觉得，姜昕讲故事很有天赋。
　　她说的小事，顾瑾之并不觉得烦，反而是感叹，姜昕真的很细心，去发现生活里的小感动。
　　姜昕和她聊了一整天。
　　顾瑾之受了启发，也想了很多朱仲钧小时候做过的事。
　　比如，下雪的时候堆雪人，他故意当着整个年级的面，大声喊顾瑾之的名字。那时候，怎么没人传他们的八卦呢？
　　也许有，顾瑾之却没有听说过…….
　　晚上朱仲钧回来，顾瑾之就和他闲聊，问他当年为什么摸她的头，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她。
　　“是啊。”朱仲钧道，“你太蠢了，我暗示过你多次的……”
　　顾瑾之表示不服。
　　“我没有感受到。你后来说我头发油，你忘记了吗？”顾瑾之道，“这算什么鬼暗示啊？是你的错。”
　　朱仲钧也不服。
　　“分明是你迟钝。”朱仲钧道，“你在那个年纪，几个男孩子摸过你的头发？这点敏感都没有，你怎么做女生的？”
　　这倒叫顾瑾之无言以对。
　　她笑着，捶了下朱仲钧。
　　“刚刚结婚的时候，每次陪你去买东西，我都故意走得很快。你跟不上，然后我就有借口牵着你的手。”朱仲钧说。
　　顾瑾之错愕……
　　“你至于吗？你想牵着我的手，直接说就是了。那时候我总以为你是不耐烦。”顾瑾之道，“你这人太过分了。”
　　“胡说，分明是你不解风情。”朱仲钧笑起来，眉宇间都是得意。
　　“你这风情，我着实解不了……”顾瑾之也笑。
　　话匣子打开了，他跟顾瑾之说了很多从前他做个的事，希望顾瑾之能明白他的心意。
　　但顾瑾之都不知道……
　　她根本没有留意，所以不记得了。
　　然后。朱仲钧又说起当年顾瑾之留学，他偷偷去看她，然后他就坐在她和钱詹身后的不远处，她却没有留意到朱仲钧的事。
　　“那天你头发很干净，脸上也很干净，衣裳也干净……”朱仲钧笑着说。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
　　他记得顾瑾之最好看的样子，就是干干净净的，身上有种沐浴露的微香和阳光的气息。
　　顾瑾之又是愣了半天。
　　而后，她轻轻抱住了朱仲钧的腰。她觉得心酸不已。
　　她骂了句傻瓜。
　　然后她总结说：“我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我知道。”朱仲钧道。“现在想想，对我来说，其实这是你的优点。”
　　顾瑾之依偎着他。
　　朱仲钧低头吻她。
　　她也回吻了朱仲钧，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就暧昧起来。
　　朱仲钧的手。沿着她的后背缓缓游走。
　　顾瑾之倏然动情。
　　她把自己。贴着朱仲钧，又怕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心情变得既谨慎又急迫。
　　“……顾瑾之。我会轻点。”朱仲钧道。
　　他们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同房了，朱仲钧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忍得有点辛苦。
　　怀孕已经到了稳定的阶段，同房是不会伤到孩子的。现在，顾瑾之又动情，朱仲钧就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顾瑾之咬了唇，点了点头。
　　朱仲钧果然温柔不少。
　　第二天，他都不愿意起床。
　　他从背后搂着顾瑾之，手搁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喊彤彤。
　　顾瑾之转过身，问他：“你确定孩子出世，要叫彦彤？”
　　“大名再取，小名就彤彤。”朱仲钧专断道，“我觉得彤彤非常好听……”
　　他之前也想要个女儿。
　　可他这个人，在感情上比较刻薄。
　　除了顾瑾之和榕南，他对其他人很难投入半分感情。当年，他也想要个女儿的，但是政策不允许。他们的身份，是不好违背政策的。
　　顾瑾之领养的槐南，朱仲钧不怎么喜欢她。
　　他想过多次女儿的小名，但是当着槐南，他喊不出来。
　　他觉得，槐南和他隔了一层。
　　那种隔膜，是从小就有的。
　　在顾瑾之和外人面前，朱仲钧还能勉强保持点笑容。但单独和槐南相处，他很少给槐南父亲般的温暖。
　　槐南慢慢长大，很早熟懂事。
　　她知道朱仲钧不喜欢她，她也不敢亲近着朱仲钧。
　　朱仲钧心里那个适合他女儿的小名，便一直没有喊过。
　　他觉得彤彤，就是适合他女儿的。
　　“彤彤，很一般。”顾瑾之道。
　　朱仲钧立马不愿，蹙起眉头。
　　顾瑾之只得改口，说：“但仔细想想，蛮好听的。”
　　朱仲钧这才满意。
　　顾瑾之见他丝毫没有想起床的意思，就道：“你不去上朝吗？”
　　“这两日事情多，我先偷个懒。”朱仲钧笑道，“太子和你大伯较上劲了……”
　　顾瑾之忙问：“什么事？”
　　“太子想任命他的老师袁裕业为吏部尚书，你大伯反对，昨天两人就争得面红耳赤。今日还算要争的，我被他们吵得头疼，先躲躲清净。”
　　“袁裕业，他太年轻了吧？”顾瑾之道。
　　“倒也不年轻，只是有些天真。”朱仲钧道，“他和太子亲近，少年得志，妄想将来宣麻拜相，权倾天下，有点不把老臣放在眼里。众人对他不满是日渐加深的……”
　　顾瑾之没接话。
　　她也不喜欢袁裕业。
　　朱仲钧果然这日没有进宫。
　　他在家里，陪着顾瑾之说了半个上午的话，下午又去看着儿子们习武，他在一旁指点。
　　到了第二天，他一大清早起来进宫，发现朝臣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什么。
　　等开朝的时候，朱仲钧发现顾延韬没来。
　　朱仲钧有点惊讶。
　　他想，早上朝臣们交头接耳，应该是议论这件事吧？
　　太子怎么就惹得顾延韬告假？
　　首辅是不可两日离朝的，顾延韬这个时候，闹什么脾气？
　　朱仲钧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顾延韬那么重权欲的人，又经历过风浪，最是知道轻重的，他不会无故不上朝。
　　*****

第433节伏邪

　　三月底，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燕山和彦颖跟着陈鼎文习武，每天都要出身汗。
　　故而，习武之后，顾瑾之会吩咐乳娘，给他们沐浴，换上干净的衣裳。
　　特别是燕山的净房，顾瑾之让乳娘和丫鬟们分外小心，这个时节照样熏着暖炉，不能让燕山洗澡的时候受了凉。
　　饶是如此，燕山还是染了风寒。
　　顾瑾之最怕燕山生病。
　　燕山是早产，他的身子正气不足。每次染了风寒等外邪，他就很难将外邪彻底祛除，所以他一般生病，都要持续很长的时间。
　　哪怕是感冒，他也要咳上半个月。
　　每次咳起来，他无法入睡，整个人的健康状态急剧下滑。
　　这几年，顾瑾之多番照料，燕山也仅仅是像个正常人一样。他不像彦颖那么结实强壮。
　　他的体虚，是天生带来的。而且他才六岁，腑脏尚未长全，现在的调养都必须要循序渐进，否则反伤了他。
　　顾瑾之也是时刻小心。
　　染了风寒，也不是乳娘和丫鬟们的错，顾瑾之没有责备谁。
　　燕山已经大半年没有染过风寒了，故而这次风寒，也算意料之中的。
　　他风寒一起，顾瑾之立马给他开了治疗外感风寒的葛根汤。
　　葛根汤由葛根、升麻、苏叶和甘草等组成，都是非常平常的药。
　　顾瑾之却不放心。让人去大哥的药铺拿药。
　　后来想了想，大哥的铺子，主要是靠着宫里的供奉维持生计。他平常经常救济百姓不收钱，应该不会有极好的药，都是普通平常的。
　　而秦申四的药铺，就是靠质量取胜。
　　“去秦家百草厅抓药吧。顺便告诉掌柜的，是我要的药……”顾瑾之对小厮道。
　　平常的药，她都这么小题大做，是真的被燕山吓住了。
　　小厮拿了方子，就去抓药了。
　　燕山现在开始打喷嚏。又鼻塞。有点难受依偎在顾瑾之怀里。
　　他见顾瑾之太过于担心，就轻声说：“娘，我不难受……”
　　他这么说，意味着他现在非常难受。
　　顾瑾之轻轻摸着他的小脑袋。欣慰他并未发烧。就道：“不难受就好。燕山乖。以后切不可着凉。”
　　燕山点点头。
　　像风寒这种小病，对旁人而言只是个小事，对燕山而言却是场个灾难。
　　他去年在庐州。七月份的时候热感冒过一次，那次也挺严重的。
　　到了京里，那么冷的天，也没有染风寒。到了春夏时节交替，他的身子不能适应太过于明显的气温变化，就生病了。
　　燕山从前似乎经常这样。
　　顾瑾之还替他把脉。
　　等晚上朱仲钧回来，想和顾瑾之说话，却发现顾瑾之不在屋子里。
　　他以为顾瑾之去了顾宅，就问身边的丫鬟：“王妃呢？”
　　“在大少爷那里。”丫鬟回答道，“大少爷生病了……”
　　朱仲钧心里一紧，燕山生病，对他们夫妻而言，是最可怕的事。朱仲钧衣裳也不换了，连忙也往燕山那边赶。
　　他一进屋子，就听到顾瑾之和燕山说话声。
　　燕山说：“……药不苦。娘，明天可以不喝吗？我已经好了。”
　　朱仲钧不由笑了笑。
　　明天就不想喝了，足见药是苦的。
　　燕山却安慰着顾瑾之。
　　他这么小的年纪，经常有着超脱年纪的懂事，让朱仲钧和顾瑾之都感动不已。
　　燕山的温和善良，是天性里带来的。
　　“燕山乖，娘明天再给燕山号脉。若是好了，明天就不吃了。”顾瑾之笑着，把燕山搂在怀里，继续喂他吃药。
　　直到朱仲钧进来。
　　燕山喊了声爹。
　　朱仲钧上前，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问顾瑾之：“燕山怎么了？”
　　“小疾，有点风寒。”顾瑾之回答。
　　朱仲钧眉头不经意轻蹙。
　　对于燕山来说，再小的病都是大事。
　　他的病总是不容易好。
　　用顾瑾之的话说，他身子虚弱，无法祛除外邪，使得外邪伏体，渐渐成了伏邪，久治不愈。
　　朱仲钧面上，也没有表露出担心，笑着道：“的确是小疾。”
　　然后他也坐下来，陪着燕山说话。
　　他问燕山，今天和师傅习武得怎样了。
　　“……爹，我不想习武。”燕山道，“师傅说，二弟有天赋，我没有。爹，我想描红。十舅舅那边有描红的本，他要送给我，我能去拿来吗？”
　　他觉得习武很累。
　　彦颖经常到处跑，他比较结实。虽然蹲马步是痛苦的，彦颖却能坚持下来。
　　燕山却不行。
　　他每次蹲马步，时间不及彦颖的一半。而拳脚上，他总是做不到位，师傅每次都需要停下来，一个个纠正他的动作。
　　他的手脚都酸楚难当。
　　他一开始就手脚酸，他告诉了娘。
　　娘劝他坚持，说慢慢练，以后就不酸了。
　　可二弟到了后来，蹲马步的时间越来越长，手脚也不酸痛了。可燕山仍是没有进步。
　　他远远落后于二弟，又累，这让燕山失去了习武的信心和热情。
　　他知道自己生病时，父母会特别溺爱他，他就趁机说了自己的想法。
　　孩子都有自己的小精明。
　　“你想学写字，这很好啊。”朱仲钧笑道，“我明日给你买描红本。但是，习武能强身健体。燕山，你若是生病了，爹娘都担心呢。习武之后，就不会再生病了……”
　　燕山抿唇想了想。眼神怯怯的，不情不愿点点头。
　　顾瑾之则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说：“燕山，你爹说得对。习武可不能半途而废。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半途而废……”
　　燕山似懂非懂的说了句好。
　　他喝了药，很快就睡了。
　　顾瑾之和朱仲钧从里屋出来，顾瑾之对他道：“我今夜歇在这里。万一他夜里发烧……”
　　朱仲钧拉了她的手，道：“你怀着孩子呢，不能熬夜。我守着他吧。要是他发烧了，我再叫你。”
　　顾瑾之想着。自己若是不重保养。肚子里的孩子再不健康，她的内疚和负担又多添了一层。
　　她不能再有儿子不健康了。
　　“你白天还要上朝……”顾瑾之犹豫了下。
　　“没事，我扛得住。我一个大老爷们，偶然熬个夜算什么？”朱仲钧揽了顾瑾之的肩。打断了她的犹豫。道。“我送你回去。”
　　“我就歇在这边的暖阁。你守着燕山，要是有事，随时叫我。”顾瑾之道。
　　朱仲钧点点头。
　　时辰尚早。朱仲钧问顾瑾之：“你用了晚膳不曾？”
　　顾瑾之今天忙着照顾燕山，根本没想起晚膳这回事。
　　看着燕山已经熟睡，想到彦颖和彦绍只怕也未用膳，就道：“还没有……”
　　她让人去把彦颖和彦绍都领过来，一家人吃了饭。
　　饭毕，大家净手后，坐着喝茶，朱仲钧想和顾瑾之说说朝廷的事，怎奈彦颖一直在说习武心得，拉着朱仲钧喋喋不休，让朱仲钧没机会开口。
　　等彦颖说完，朱仲钧想到方才燕山的话，觉得燕山习武这方面，是跟不上彦颖的，应该另外派个侍卫教他，放慢脚步。
　　燕山不应该和彦颖同一个师傅。要不然，既耽误彦颖，又让燕山感觉到挫败。孩子的天赋不能，硬是让他们比较，是不公平的。
　　燕山的身子虚，必须通过习武练体，配合药物改善，他的习武不能断。
　　再难，也要让孩子坚持。
　　等彦颖说完了话，朱仲钧抱着他，道：“爹送你回去睡觉。”
　　彦颖就兴奋得大叫，让朱仲钧把他骑在脖子上。
　　朱仲钧果然高高举起他，把他架在脖子上。
　　父子俩非常高兴。
　　顾瑾之在身后摇头，道：“你太宠他了……让孩子骑在脖子上，像什么样子？”
　　别说让孩子骑在脖子上，就是抱一抱儿子，都显得太过于溺爱，将来会把孩子养成纨绔，不敬重父亲。这是这个年代的主流观念。
　　朱仲钧明显是视若不见的。
　　“不宠他，宠谁去？”朱仲钧不以为意，又道，“我去找陈鼎文。燕山习武的事，我去问问他，再改个法儿，节奏缓一缓，别给燕山太大的压力。”
　　这点，顾瑾之是赞同的。
　　彦颖可以说不想学了，燕山却是必须要学的。
　　适当的锻炼，能提高身体的免疫力，增加自身的营卫。
　　营卫充盈，哪怕外邪入侵也能自我祛除，会就健康起来。
　　当前，没什么比燕山的健康更重要了。
　　顾瑾之点点头。
　　她自己，送了彦绍回去。
　　彦绍正是学语的年纪。
　　顾瑾之陪着他聊天，尽量和他说话，虽然他都听不懂。
　　他不满两岁，视线是模糊的，假如顾瑾之不经常出现在他身边，他可能就忘了顾瑾之。
　　要不是又怀了孕，顾瑾之也要像燕山和彦颖那样，多哺育他些时间。
　　她陪着彦绍玩了一会儿，有点哈欠连连，就去了燕山那边。
　　燕山在梦里咳嗽。
　　顾瑾之顿时睡意全无。
　　好在，燕山的咳嗽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而后的半个时辰，顾辰之一动不动坐在燕山床边。
　　直到朱仲钧回来。
　　朱仲钧跟她说：“我已经和陈鼎文商量过了，以后换个人教燕山。他不用像彦颖那样连两个时辰。以后，他每天半个时辰，再半年后，再增加时间……”
　　顾瑾之觉得甚好。
　　朱仲钧催她去睡。
　　她反复叮嘱朱仲钧：“他要是再咳嗽，你要喊我。”
　　朱仲钧说好。
　　*****

第434节主动

　　第二天，顾瑾之给燕山煮了橘皮水。
　　小儿咳嗽，橘皮水是不错的选择，温和不伤腑脏。
　　可燕山不喜欢喝。
　　他小时候经常喝，现在对这味道有点抵触了。
　　大概是这味道，总能让他记起咳嗽和生病的痛苦。
　　他平常连橘子都不爱吃了。
　　顾瑾之就要哄他喝。
　　他喝了两口，然后忍不住吐了出来。
　　吃那么苦的药，他都不会吐，反而是受不了这有点酸甜的橘皮水，顾瑾之很无奈。
　　她只得说：“你要是乖乖喝了这次，不再咳嗽了，娘下次再也不煮这个给你喝，娘保证。”
　　燕山每年有点咳嗽，顾瑾之就会给他用这个方子。
　　他着实深受其害。
　　听到说以后不用再喝了，他是信以为真的。
　　可能是心理作用，一碗橘皮水下肚，他没有吐出来。
　　他往顾瑾之怀里依偎，说：“娘，孩儿今天和您睡……”
　　他小时候，身体虚弱，朱仲钧又不在家，他和顾瑾之睡。
　　后来朱仲钧觉得燕山睡在他们中间不方便，顾瑾之也觉得，会造成燕山的恋母情结，孩子会更加胆小怯弱，就把他挪到了其他院子。
　　但，只要有机会，他还是想和顾瑾之睡。
　　等年纪再大些，想和娘睡也不合适了。
　　顾瑾之心疼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燕山今晚跟着娘睡……”
　　燕山生病的时候，彦颖依旧习武。
　　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结束之后，他也跑到燕山的院子，问：“大哥好了吗？”
　　他很想燕山早点好起来，然后跟着他去习武。
　　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结伴。
　　顾瑾之便笑道：“你大哥没事。”然后怕燕山的风寒传染给彦颖，又道，“你爹爹回来了吗？彦颖去门口等你爹爹……”
　　等朱仲钧回来，是彦颖最喜欢的事之一。
　　他立马就跑了。
　　宋盼儿也过去看燕山。
　　她还给燕山带了他爱吃的点心。
　　燕山却没有胃口。
　　他头发晕。
　　宋盼儿看着燕山那恹恹的模样。心里也凉了半截。她觉得燕山的小脸。才经过一天，陡然就没了肉，瘦得吓人。
　　可能燕山平时就这么瘦，但穿着厚厚的衣裳瞧不见吧？
　　等燕山中途睡着了。宋盼儿和顾瑾之说话。她惊讶不已。问顾瑾之：“他怎么一下子就瘦了？”
　　“……就是点小风寒，清减了几分，娘别担心。”顾瑾之笑着安慰母亲。但是她的笑容。有几分勉强。
　　“你也别担心。”宋盼儿拉住了顾瑾之的手，道，“我瞧着你也熬瘦了。孩子风寒，你跟着这么着急，怎么行？你可是双身子的人……”
　　顾瑾之就叹了口气。
　　她和母亲说起了心里话。
　　“娘，我跟您说个不吉利的话：燕山每次生病，我都是把他从鬼门关来一趟。您不知道我多害怕。当年若不是我逞强，非要跟着王爷去庐州，他也能安安稳稳的。他现在这么着，都是我欠他的。”顾瑾之说着，眼眶有点泛红。
　　她第一次和母亲说这种话。
　　宋盼儿立马板起脸，道：“这可就胡说了。你苦孕他，就是对他的千恩万德。否则，他现在还不知是哪里的野鬼。没听说父母倒是欠了儿女的。你和王爷，从小性格就怪，娘也不苛求你。但这些想法，也太骇俗。莫要这样想。”
　　顾瑾之破涕为笑。
　　宋盼儿说她从小性格就怪，让顾瑾之陡然想起她儿时的生活，心里竟有几分蜜意。
　　燕山生病，哪怕是小病，都让顾瑾之担惊受怕。
　　母亲来这么一说，她的心情居然开朗几分。
　　燕山的风寒，持续到了第四天，才慢慢有好转的迹象。
　　但是他的咳嗽，越来越深。
　　顾瑾之依旧每天给他煮橘皮水。
　　燕山喝得眼泪汪汪的。但想起顾瑾之承诺的，下次生病不用喝这个，他又咬牙坚持。
　　他这么小，就如此懂事，让顾瑾之感动不已。
　　到了四月初二，京里终于有了点春的气息，日光暖融融的，拂面温柔。空气里满是春花的香甜气息。
　　庭院里青青如黛的树叶，缓缓舒展。暖暖的骄阳晒过树梢，在地上留下斑驳荫影，似晶莹透明的美玉落在地砖上。
　　燕山的咳嗽，也渐渐解了。
　　顾瑾之大为松了口气。
　　他现在的咳嗽，只是时不时一声，风寒也褪去。
　　等燕山的病好了，顾瑾之才想起，许久不曾和朱仲钧好好聊天。
　　这十来日，每次朱仲钧回来，顾瑾之都在燕山那边。
　　顾瑾之带着燕山和彦绍玩，正在想着朱仲钧，朱仲钧就回来了。
　　她微讶，忙起身迎了他，准备问他怎么这半上午回来，朱仲钧已经开开口道：“燕山没事吧？”
　　他额头有细汗。
　　这么急匆匆回来，问这么一句，顾瑾之就懵了，道：“没、没事啊，怎么？”
　　朱仲钧笑了笑，蹲下身子，把燕山和彦绍拉到身边，道：“燕山，你带着彦绍，去找乳娘玩。爹爹和你娘亲进宫看皇祖母，一会儿就回来。”
　　燕山点点头。
　　要是彦颖，肯定要跳着脚说也要去，但燕山仍有点害羞，不太想去宫里。
　　他牵着老三彦绍的手，兄弟俩去找彦绍的乳娘了。
　　朱仲钧就对顾瑾之道：“快更衣，跟我进宫去。母后生病了……”
　　顾瑾之连忙问：“怎么了？”
　　“……说头晕。今天差点昏倒了。”朱仲钧道。
　　顾瑾之心里盘算了下，什么情况会导致头晕，进去换了件粉红缎圆领褙子。
　　朱仲钧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他搀扶着顾瑾之上了马车。
　　他让马车夫缓慢赶车，别颠簸了顾瑾之。
　　“……什么时候发病的？”路上，顾瑾之问朱仲钧关于太后的病情，“是无缘无故发病的吗？”
　　“生了一回气，当时就头晕。毕竟上了年纪，她也没甚在意，过两日就好了。今日又犯。差点就晕过去。”朱仲钧道。“太医院的彭乐邑，这些年一直照顾太后，太后的脉案都是归他管着。太后却说，既然小七在京里。还是请来瞧瞧。她还是最信任你。”
　　顾瑾之点点头。
　　然后她问：“太后因什么生气？我很少见太后生这么大的气……”
　　“朝中的事。太子要罢黜你大伯。太后见他如此鲁莽轻率。把他叫到了坤宁宫，大骂了一回。而后让他去给你大伯陪个不是，请你大伯归朝。他也没去，太后就更生气，这才犯了头晕。”朱仲钧道。
　　顾瑾之错愕。
　　她都不知道朝中还发生了这些事。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顾瑾之问，“我大伯还在朝吗？”
　　“他今日又不曾来。”朱仲钧叹了口气，“首辅不可两日离朝。你大伯现在和太子闹僵，隔一日才上朝一回。你这些日子照顾燕山，我就没说给你听，免得你心烦。”
　　“……是因为什么闹成这样的？”顾瑾之道，“如今陛下亲征，我大伯再这么和太子置气，岂不是将整个朝堂拱手送给了谭家？你应该劝劝他。”
　　“太子想提拔他的老师袁裕业做吏部尚书，你大伯不同意，便和太子在朝堂上起了争执。而后，太子留了几位阁老和你大伯在东宫的小书房说话。
　　你大伯态度坚决，就是不同在袁裕业的任书上票拟，太子一生气，把书案上的砚台砸向了你大伯，弄得你大伯的朝服上一身墨迹。”朱仲钧道。
　　顾瑾之错愕。
　　“太子怎么……”她犹豫了半晌，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朱仲钧摇摇头，道：“太子素来如此。他其他事尚好，就是和袁裕业关系太过于密切。他是受了袁裕业的蛊惑，总想给袁裕业封官。上次他举荐袁裕业做征粮钦差，被我反驳了，推荐了你大伯的人，太子一直记恨我。如今你大伯又反驳了他，他是新仇旧恨，才那么不顾体面的。”
　　顾瑾之沉默。
　　朱仲钧继续道：“他让你大伯失了这么大的颜面，这里头关乎的东西太多了。你大伯不给太子几分颜色，将来也无人愿意依傍你大伯，他就失了势力。这较量，一时半刻是停不了的。”
　　顾瑾之依旧沉默。
　　她在心里，觉得顾家以后的路，需要冒更大的风险。
　　一个袁裕业，让太子记恨顾家。
　　哪怕顾家再安分守己，也有灭顶之灾的危险。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大伯应该是认清了这点，才敢这么和太子抬杠。
　　“太子，他让我不安。”顾瑾之声音很低，“你也得罪过他。你看看，他和大伯闹成这般。将来若是他登基，顾家不好过，你也不好过。我们不能抱以奢望，过着担心受怕的日子。”
　　朱仲钧笑了笑。
　　他轻轻搂住了顾瑾之的腰，低声道：“我也不喜欢太子。他想做皇帝，那是春秋大梦。”
　　他表明了他的态度。
　　顾瑾之点点头。
　　她的心情，却一落千丈。
　　她不想冒任何风险。她只想自己的孩子们，在太平年代，健康平安长大。
　　可一旦察觉到这种憧憬可能会被打破，家人可能遭受磨难，就应该主动。
　　天助自助者。
　　顾瑾之早已不再奢望，太子有一日会和顾家冰释前嫌。
　　讨厌你的人，哪怕你跪在他足下舔舐，他仍是讨厌你。
　
第435节肝风

　　太后半躺在床上，阖眼打盹。
　　她脸色苍白，眼角的皱纹，再也遮掩不住，一下子便觉老态顿现。
　　太医早已退了下去，只有成姑姑守在跟前。
　　屋子里静谧清冷。
　　朱仲钧和顾瑾之进来，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静。
　　太后睁开眼，双目无神。
　　看到是朱仲钧和顾瑾之，她勉强打起几分精神，由成姑姑搀扶着，半坐了起来。
　　朱仲钧和顾瑾之行礼之后，顾瑾之上前几步，走到了太后身边，道：“母后，太医怎么说，您吃过药了吗？”
　　“药已经在熬，再过半个时辰便可以吃。”成姑姑帮忙回答，然后又吩咐小宫女端了锦杌给顾瑾之和朱仲钧，道：“王妃再给太后娘娘把把脉吧。”
　　太后也说：“小七也给哀家瞧瞧……”
　　她笑着伸出了手。
　　顾瑾之忙道是，坐在锦杌上，给太后号脉。
　　太后的脉象细柔。
　　顾瑾之又给太后看了看舌苔。
　　太后的前舌苔薄灰，后舌苔薄黄。她的头晕，也不是第一次发作。
　　再看太后的面相，又微微赤红。
　　顾瑾之就问成姑姑：“太后娘娘这几日饮食如何？”
　　“饮食不佳。”成姑姑道，“勉强能克化几粒米粥……”
　　顾瑾之点点头。
　　综合太后的面相和舌苔、脉象，再结合她的身体情况看。她应该是肝风动。
　　肝肾不足，则内风升动。
　　中医认为，肝属木，肾属水。当肝肾不足，则水不涵木，就会脾阳阴虚，从而头晕。
　　假如不治疗根本，头晕的毛病会常犯。
　　顾瑾之离京这七年，太后也很健康，说明太医院的提点大人彭乐邑照顾太后。已经有了心得。
　　像今天。顾瑾之未到，太后也让人去煎熬，愿意吃彭乐邑的药，说明太后心里也是信任彭乐邑的。
　　顾瑾之不想打破这种信任。
　　她不知道彭乐邑是怎么诊断的。故而问成姑姑：“彭太医怎么说太后娘娘的病？”
　　成姑姑看了眼顾瑾之。道：“彭太医说。太后娘娘有点阴虚，开了点补气的方子……”
　　然后，她去把方子拿给了顾瑾之看。
　　顾瑾之道了谢。接过来仔细看着。
　　从彭太医的方子上看，他是认为太后这病，起源于脾阳虚弱，故而侧重于治疗脾阳。
　　他的方子里，还有一味龟板。龟板是治疗阴虚的主药。
　　也不能说他这方子不对。
　　他侧重治疗脾阳虚弱。
　　而肝风动，也是因为阳气攒动，使得肝风随之而动。若是治好了脾阳，肝风自然也会止歇。
　　彭太医绕了点弯路，最后和顾瑾之的想法也是殊途同归。
　　顾瑾之就对太后道：“母后，我瞧着彭太医的方子，很是对症。我就不需另开方子了。”
　　太后笑了笑，道：“小七也这么说，哀家就放心了。”然后又道，“哀家好些日子不见你和孩子们，甚至想念着，才让仲钧回去带了你来。怎么孩子们没有跟来？”
　　“彦颖跟着师傅习武，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孩子放开始习武，我和王爷也不敢养成他半途而废的恶习，故而没有带他；燕山前不久生病，如今尚未痊愈……”顾瑾之慢慢说道。
　　“燕山是怎么？”太后打断了顾瑾之的话，语气里有几分焦急。
　　“母后安心，燕山不过是小小风寒。”顾瑾之忙道，“春夏交替，时温无常。燕山也跟着师傅习武，一不留神出了汗，就染了风寒，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朱仲钧在一旁，连忙接话：“也不是小七的错儿。燕山到底虚弱了些。小七是时刻用心在他身上的……”
　　太后就禁不住笑起来。
　　这么多年，仲钧还是这么疼媳妇，生怕太后责怪顾瑾之，让太后心情好了不少。
　　看到孩子们恩爱和睦，老人就会放心。
　　“哀家知道小七用心……”太后道。
　　正说着话儿，药已经熬好了。
　　小太监试了药，成姑姑再端给太后。
　　顾瑾之看了眼成姑姑，想给太后喂药。
　　成姑姑也能理解，笑笑轻微点头。
　　顾瑾之这才说：“我给母后喂药……”
　　“王妃孝顺。”成姑姑笑着，就把药碗给了顾瑾之。
　　太后也没有拒绝。
　　顾瑾之便坐在太后床边，一勺勺给太后喂药。她喂药的手非常稳，是因为平常给燕山他们兄弟喂饭的缘故。
　　药很苦。
　　太后喝得直皱眉。
　　等喝完了，成姑姑端了蜂蜜水，给太后漱口。
　　喝了药，太后胃里很不适应，脸色更加难看。
　　而后，她慢慢平复。
　　见朱仲钧还在这里，太后便道：“你去东宫瞧瞧，看看太子那边可有事宜。小七陪着哀家，咱们娘俩说些私房话……”
　　朱仲钧道是。
　　等朱仲钧走后，成姑姑也退了出去，只留顾瑾之照顾太后。
　　太后问她肚子里孩子的事：“现在可会动？”
　　“……还不能。”顾瑾之笑道，“我怀着燕山他们兄弟的时候，也要到六个月才会动。”
　　太后笑着点点头，又道：“听朱仲钧说，你前些日子都下不得床，这胎如此辛苦？”
　　顾瑾之这胎，的确辛苦。
　　她仍是轻描淡写：“王爷疼我，府里又没事，我便托懒。倒也不是真的下不了床。我有点不舒服，就装腔作势躺在床上，躲清闲……”
　　太后微笑。
　　她对顾瑾之还了解的。只是她的性格。
　　只怕她这胎真的很辛苦。
　　“……我之前怀着燕山他们兄弟的时候，也不曾这样。如今这胎，我也精贵了起来，一点事都承不住。王爷和我私下里猜测，这胎怕是个女儿。”顾瑾之道，“王爷大名、小名，取了一串。”
　　太后也没有女儿。
　　“都取了些什么名字，你说给哀家听听？”太后笑着道，“燕山他们兄弟三人，你再给仲钧添个女儿。就是锦上添花了……”
　　顾瑾之道是。又把朱仲钧取过的名字，说给太后听。
　　“王爷说，小名要叫彤彤的……”顾瑾之道。
　　太后觉得这个小名挺有趣的。
　　她知道的人家，没人叫这个小名。
　　“好听。”太后道。“仲钧这是盼个女儿呢……”
　　“我也盼。”顾瑾之道。
　　太后笑起来。
　　这么一笑。精神好了不少。
　　而后。话说多了，她也有点疲惫，渐渐支撑不住。顾瑾之便扶着她睡下。
　　太后没有逞强。
　　等她睡着了，顾瑾之出去，告诉成姑姑道：“…..我去趟太医院。”
　　成姑姑讶然，立马问：“彭太医的方子有问题？”
　　“没有，没有。”顾瑾之笑道，“只是，我有个新奇的见解，也不知道适合不适合，想去跟彭太医讨教。他管着太后娘娘的脉案，比我熟悉。”
　　成姑姑就知道，顾瑾之对彭乐邑的方子有异议。
　　她如此委婉，成姑姑也不想点破，只是道：“奴婢陪着王妃去吧？”
　　“太后娘娘这里，一刻也离不得姑姑。您随便派个内侍跟着我就好。”顾瑾之道。
　　成姑姑就喊了个小内侍，让他跟着顾瑾之去太医院。
　　彭乐邑今日不敢走，时刻待命。
　　见顾瑾之来，彭乐邑心里咯噔了下。
　　他知道太后之前非常信奉顾氏医术的。
　　太后的药，都是顾家的顾辰之亲自制的。
　　顾辰之的药，算得上精品。但京里能与他比肩的大夫也是有的，不能说顾辰之的药独一无二。
　　但太后就信顾家的药。
　　她吃旁的药，总说不见效，非要顾家的药不可。
　　顾辰之凭着这点，拿了宫廷供奉。
　　宫廷供奉，每个月都有白花花的银子，一本万利，无人不眼馋。顾辰之从宫里拿钱，救济穷人，赢得了盛名，替顾家积累了声望……
　　而顾瑾之的医术，更是太后信奉的。
　　今日给太后开的方子，彭乐邑也不是十拿九稳。
　　所以，顾瑾之一来，他心里立马就犯嘀咕。
　　顾瑾之独自已经微挺，所以她走路很慢。
　　彭乐邑迎了出来，把她迎到了太医院的正厅。
　　“……今日到宫里问安，才知晓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我也帮着诊了诊脉，也看了彭提点的方子，只觉用药妥帖攸当。”顾瑾之笑道，“有您照料太后娘娘，我十分放心。”
　　彭乐邑细品这话，是顾瑾之肯定了他的治疗方子。
　　顾瑾之没有在太后面前提出异议。
　　彭乐邑一颗心归位，忙谦虚道：“不敢当，王妃过誉了……”
　　“……只是，我有几分不明，也想跟您讨教。”顾瑾之继续道，“我瞧着太后娘娘面色发赤，有冒热之相，又饮食不佳，似有痰聚之相。彭太医断定，太后娘娘是脾阳虚弱。若单单是脾阳虚弱，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也不足以成脾痰之聚吧？”
　　彭乐邑愣了愣。
　　他似乎没有留意到这点。
　　太后上了年纪，不再计较大防，故而给太后瞧病，是不需用帘幕遮蔽的。
　　但彭乐邑也是不敢仔细让太后脸上多看的。
　　他给太后瞧瞧舌苔，也感觉冒犯。
　　所以顾瑾之说太后面色发赤，有冒热之相，让彭乐邑后背微凉。
　　他根本没有仔细看太后的面相，所以没有留意到。
　　
第436节添油

　　彭乐邑微微怔愣下，抬眼看了下顾瑾之。
　　而后，他又低垂了头，仔细想了想，道：“王妃所言，老臣并未察觉。若有痰聚而又脾阳阴虚，那怕是肝家之风动……”
　　顾瑾之就笑了笑。
　　他的医术是很高超的。
　　只要说明白了，他顿时就能想到是什么病。
　　顾瑾之也放心了。
　　“您给太后娘娘开的方子，是我见过的。原方稍作删减，再添一味鳖甲和一味牡蛎，彭大人以为何如？”顾瑾之道。
　　彭乐邑给太后开的方子里，有龟板，却没有鳖甲和牡蛎。
　　鳖甲用于滋阴潜阳，治疗虚风内动，对太后这病甚是管用；而牡蛎，有潜阳、化痰之作用。
　　太后的肝风内动，导致阳未获潜，已经风动聚痰。
　　潜阳是非常关键的。
　　顾瑾之这两位药，都有潜阳之效。除此之外，鳖甲还有克服肝风内动，牡蛎有化痰之疗效。
　　在滋补脾阳阴虚的基础上，添上这两味药，对太后的病症更有益。
　　鳖甲和牡蛎的药效，彭乐邑也是非常清楚的，顾瑾之一说，他立马就想到了如何增减药方。
　　“老臣这就去面见太后娘娘……”彭乐邑立马道。他想现在就去承认错误，改过药方。
　　顾瑾之忙道：“彭太医，这倒不必。太后这病，原本也有脾阳虚弱，您的方子。的确是有疗效的。等明日复诊，您在方子上再作增减……”
　　而后，她声音微低道，“您是太医院的老人，知晓往事。太后娘娘曾经重病久不愈，不信太医院的医术，您也清楚。如今太后信任您，又何必多说话，让太后娘娘心里起了疑惑呢？”
　　彭乐邑心中微动。
　　病家和大夫之间，信任是最重要的。
　　没有信任。心里先疑惑起来。再好的药也要减效一半。
　　彭乐邑之前开的方子，是滋阴补虚的，原本就是调理太后的身子，对病情可以没有那么显著的疗效。却有固本培元之用。对太后的身子好。
　　顾瑾之并不主张彭乐邑去主动说什么。
　　她希望彭乐邑可以在复诊时。若无其事修改下药方，让太后早起好起来。
　　这件事，就当只有他们俩知晓。
　　当然。照彭乐邑的药方，太后脾阳得益，肝风迟早也能定下，只是多花些时日、拐了个弯。
　　彭乐邑则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道谢，但庐阳王妃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要伸张此事。
　　彭乐邑恭敬道了声是：“老臣谨记王妃教诲……”
　　顾瑾之就说了句不敢当。
　　她折身回了仁寿宫。
　　太后并未醒，顾瑾之便坐着等。
　　成姑姑不时亲自给她续茶。
　　见太后着实睡得沉了，成姑姑便出来，和顾瑾之说话。
　　她说起了皇后谭氏。
　　“从正月到二月底，都还好。眼瞧着人也精神了，脸上红光满面。听说您给皇后的药，三月只送了一半，让皇后隔天用一次。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她起了风寒，人也瞧着没精神……”成姑姑道。
　　成姑姑是太后的声音。
　　这话，是太后想跟顾瑾之说的。
　　对于皇帝而言，谭家老侯爷去世，顾延韬一日日得势，元平侯姜梁日渐低调，朝中已经相对平稳。
　　皇帝已经不那么忌惮谭家了。
　　所以，谭氏活着还是死了，对太后和皇帝来说，是没有差别的。
　　但她半死不活的拖着，大家都难受。
　　太后很想知道谭氏如今怎样了，更想知道顾瑾之给谭氏配的是什么药。
　　假如谭氏真的要死了，也要早做打算。
　　谭氏身为六宫之主，太后也要尊重她几分，故而不好贸然去问她拿药来验。
　　太后只得问顾瑾之。
　　所以，成姑姑才提了这话。
　　“皇后凤体，已经好了七八成。她不过是在心里依赖我送来的药，以为断了就活不成。心里所想，表露在身体上。况且这时节交替，染了风寒也是常见的，姑姑不用担心。”顾瑾之道
　　成姑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问：“王妃给皇后娘娘的药，到底是什么？”
　　“是西域来的种子，西域来往的商人称之叫‘罂粟’。”顾瑾之仔细给成姑姑解释，“种子结果，取下果浆，制成膏体，叫富贵如意膏。”
　　“有什么用？”成姑姑又问。
　　这个答应，她是听过几次的。
　　但她觉得糊里糊涂的。
　　什么富贵如意膏，她之前闻所未闻。
　　“就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顾瑾之笑道，“但也是药，而且补弱。若是身体健康，用了这药，补劲太大，反而招富贵病……”
　　“富贵病，又是什么病？”成姑姑笑着问。
　　她对顾瑾之说的这个词颇有兴趣，又没有听说过，想着将来可以说给太后听，给太后解闷，就问得很仔细。
　　“富贵病不是指一种病，是说人太过于滋补，就像人吃多饭，会长胖一样。补药也是如此的。我记得我祖父曾经看过一个病例，病家曾经生病，大夫建议吃鲥鱼来滋补。
　　那病家家底丰厚，一年四季顿顿鲥鱼也是吃得起的，便每日不断。那病家也嗜好吃鲥鱼，故而每顿都吃。鲥鱼大补，补物在身体里化之不去，成了痰饮，折磨了数久。不少大夫只照普通治痰饮的法子，无济于事。
　　我祖父接了这病家，给他催吐，吐出了半坛子脓痰，病才解了……”
　　成姑姑在宫里，虽然看过不少的书。才这种坊间才有的奇闻异事，她是没有听说过的。
　　她听得怔住了，望着顾瑾之半晌不说话，希望她再说一个。
　　顾瑾之就想到了袁裕业的母亲袁太太，当年也是吃了太多的羊肉，体内热气太盛，最后反而生寒，得了个真热假寒的毛病，半死不活。
　　她把这个病例，也说给了成姑姑听：“……那时候。我四姐还在袁家。我和我母亲登门拜访，恰逢袁太太生病。我开了生石膏的方子，乃是大凉之物，用来治疗热毒。
　　袁家三公子见他母亲极其怕冷。以为是寒症。又见我开了大凉之物。吓得不轻，进门就是一顿呵斥。我千百解释，袁家才相信。而后。果然就好了。她那个也是吃多了羊肉，养成的富贵病了……”
　　成姑姑听到这里，却脸色微变。
　　她顿时没了心情听去世，只问顾瑾之：“就是袁裕业么？”
　　她听到顾瑾之说，袁家三公子一顿呵斥，顿时就心里恼了起来。
　　顾瑾之则道：“正是……”
　　成姑姑神色微落。
　　她知道顾瑾之在外头给人瞧病，受过不少冷言冷语。当年太后娘娘的弟弟宜延侯宁萼，不仅仅当面骂顾瑾之，还到处诋毁她。
　　后来，宁萼也遭了报应。
　　不成想，袁家那样的门第，也敢给顾瑾之冷脸。
　　顾瑾之很早就赐婚给了庐阳王的。
　　袁裕业这几年得太子宠幸，朝野上下都留意他，太后也是听说过的。太后多次问及袁裕业此人，语气里隐约有点担心，怕此人品行不端，带坏了太子。
　　而后，顾珊之的事闹出来，顾瑾之和离改嫁，京里人都说，顾珊之狠毒，害死袁裕业多个孩子和妾室，反而全身而退，顾家还到处说袁裕业不能生育，着实太过于得理不饶人。
　　这件事闹出来，太子是万分同情袁裕业的，连皇帝也动了恻隐之心。
　　可太后觉得，袁裕业连家里后宅都管不好，乱七八糟，只怕能力有限，对他这个人就保留了几分看法。
　　而后，顾珊之改嫁之后，一连生了二子，顾家又不遗余力大肆宣扬，袁裕业在京里丢尽了颜面，太后便知道，他是真的不能生育。
　　一个无法生育的男人，对于子嗣大事而言，和太监又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能指望这种男人有高洁的品格？
　　太后就对袁裕业很不满。
　　她曾多次和太子说话，暗示太子要亲贤臣、远奸佞，对袁裕业的评价就很重了。
　　虽然太子根本没理会。
　　成姑姑和太后是一心的。
　　太后觉得袁裕业非忠良之辈，成姑姑心里就讨厌起这个人来。
　　如今再听顾瑾之这么故意添油加醋一说，成姑姑是信以为真的，心里怒火顿起。
　　她没有发脾气，只是脸色微敛。
　　袁裕业原来之前就那么没有见识，不知高低！
　　顾瑾之见成姑姑冷脸不语，知道自己的话，成姑姑听了进去。她也不再说话了，安静呷了口茶。
　　等成姑姑回神，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小宫女跑来说，太后娘娘醒了。
　　成姑姑和顾瑾之忙进去服侍。
　　太后睡了一觉，神清气爽，脸色也红润，精神头很足。
　　她笑着说：“小七来看哀家，哀家这病啊，陡然就好了。”
　　顾瑾之也笑，道：“母后，我可不敢居功，这是彭大人的医术好，也是宫里的药好。”
　　“宫里的药，哀家用的药，都是你们顾家的。”太后笑着道，“你们顾家的药好。”
　　顾瑾之说了句太后抬举。
　　她和成姑姑一起，亲自服侍太后洗漱。
　　到了申正三刻，朱仲钧来接顾瑾之，夫妻俩告辞回家。
　　等朱仲钧和顾瑾之走后，宫里的妃子也纷纷来探病。
　　太后没有见她们，只是安静躺着。
　　她随口问了问成姑姑，和顾瑾之说了什么：“皇后的事，你问了么？”
　　成姑姑忙说问了，又把顾瑾之的话，解释了一遍。
　　太后眉头微蹙。
　　而后，她老人家慢慢舒了口气。
　　成姑姑原本想着，把袁裕业曾经对顾瑾之发火的事，说给太后听。但想到太后就是因为生气，才到了如此地步。要是再告诉她，只怕还要气。
　　成姑姑就忍住没说。
　　她想，等挑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太后。
　　*****

第437节朝令夕改

　　太后的头晕小疾，彭乐邑细心照料，不过几日就恢复了健康。
　　过了两日，顾瑾之再次进宫探望一回。
　　见太后精神矍铄，顾瑾之也放下心。
　　燕山的风寒也大好。
　　朱仲钧重新给他选了名侍卫做师傅，让他和彦颖分开习武。
　　燕山当时愣了愣。
　　他还以为不用再习武了，哪里知道，只是给他换了个师傅。他当时脸上的表情，是颇为不情愿的。
　　顾瑾之就笑，让他用心跟着师傅联系。
　　顾家那边，煊哥儿的亲事也放了小定，定了今年九月初二的婚期。
　　顾瑾之觉得很快。
　　她以为放了小定，应该等上一年再成亲。
　　当年她和朱仲钧，从赐婚到成婚，用了四年的时间。
　　宋盼儿解释道：“我相看邹家姑娘，也有好几年了。我和邹家，更是私下里皆有来往的。
　　两家知根知底，他们愿意把姑娘许给我们家，那是真心实意的。邹家托媒人说，今年是个好年景，算命的说他们姑娘若是要嫁，就在今年。等过了明年，一连四年不宜婚嫁…….”
　　顾瑾之点点头。
　　原来是邹家主动的。
　　是怕顾家变卦吗？
　　顾瑾之在心里想了想，又问：“娘，您打听过煊哥儿未来媳妇的闺名吗？”
　　宋盼儿得意笑，道：“那还能不打听？她有个小名。叫兰姐儿。有个大名，叫邹双兰。”
　　“好听。”顾瑾之说。
　　“人长得更好看。等进门了你再瞧。她性格好，温柔敦厚，不言不语，却又不是那迟钝愚蠢的。和你一样，聪明在心里头，我就爱这种儿媳妇。我瞧着她，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宋盼儿脸上尽是喜悦。
　　顾瑾之也笑。
　　和母亲说了会儿话，她回了王府别馆。
　　燕山在她的院子里等她。
　　朱仲钧依诺，给燕山买了描红的纸笔。燕山每次习武结束。就开始练习。顾瑾之亲自教他如何握笔、起笔，成了他的启蒙老师。
　　顾瑾之和朱仲钧真是百无禁忌。
　　两人用自己认为舒服又适合这个年代的法子在教育儿女。
　　燕山这两天兴致很高。
　　写字是他向往已久的。
　　顾瑾之回来，先去更衣，换了身家常的褙子。才坐到了炕上。
　　燕山坐到了顾瑾之怀里。
　　顾瑾之让他轻轻的。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燕山果然轻手轻脚。非常的懂事听话。
　　丫鬟已经把磨好的墨端了上来。
　　顾瑾之握住了儿子的手，一笔一划教他。
　　然后再逐一讲解。
　　燕山非常认真。
　　等教完了，他自己坐在一旁写。
　　顾瑾之也拿了书。准备温习药书。
　　这是祖父当年留下来的药书，顾瑾之在庐州这几年，都没有再看过。那时候，都在养孩子。她不过是仗着前世一辈子的经验，心里大致的都记得清楚。
　　慢慢翻起来，不知不觉就投入了进去。
　　她还是喜欢药书的。
　　看着那些案例，津津有味。
　　直到她听到燕山脆脆的声音：“娘……”
　　顾瑾之回神。
　　燕山把一张写好的纸，交给了顾瑾之。
　　他写得东倒西歪，但看得出比昨天好多了。但在这个年纪，刚刚学习就有如此成绩，顾瑾之觉得燕山很有天赋。
　　她赞许点头，道：“燕山进益了，娘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燕山想了想，神色有点踌躇，想说又不敢说。
　　顾瑾之就道：“想要什么，直接告诉娘。燕山不说，娘也猜不着……”
　　“……孩儿想和陈师傅学武。”燕山声音低若蚊蚋，“孩儿喜欢陈师傅。”
　　他不喜欢现在教他的侍卫。
　　顾瑾之微讶。
　　给燕山换侍卫教学的事，顾瑾之仔细和燕山解释过了。当时燕山的表情看来，他也是听懂了，怎么现在突然又想回去？
　　“是董师傅不好？”顾瑾之问。
　　教燕山的侍卫姓董，也是王府一等一的高手。
　　燕山却摇摇头，连忙道：“董师傅很好，对我也好。”他并不否则董师傅的功劳。
　　顾瑾之就看着他。
　　见他垂首不敢看自己，顾瑾之笑道：“燕山，娘什么时候责怪过你？有什么话，你大可放心告诉娘……”
　　“我喜欢陈师傅。我想和二弟一块儿习武。”燕山道，“一个人习武，没趣儿……二弟也想和我一起。”
　　他这是不想和彦颖分开。
　　顾瑾之轻轻把儿子拉在怀里，欣慰道：“你们兄弟感情笃厚，娘也高兴。好，娘和你爹爹商量，看看你爹爹同意不同意。”
　　燕山喜悦起来。
　　他从顾瑾之怀里起身，站在地上，恭恭敬敬给顾瑾之行礼。
　　他的动作，已经很标准了。
　　顾瑾之大笑起来。
　　晚上朱仲钧回来，顾瑾之果然把燕山说给自己的话，告诉了朱仲钧。
　　朱仲钧有点惊讶。
　　“…….你答应了？也不用事事都顺着他啊。”朱仲钧对顾瑾之道，“咱们这样，会不会太溺爱孩子了？”
　　对待燕山，朱仲钧是比较理智的。
　　理智的他，首先想到孩子教育的问题。
　　这是不错的，是个合格的父亲。
　　但若是彦颖，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他是疼燕山的，却越不过彦颖去。
　　顾瑾之觉得，父母可能都会有点偏心。但朱仲钧的偏心，总是特别明显。
　　他这个人的感情。和一般人不同。
　　顾瑾之已经能接受他的这些不同。
　　但今天，她仍是心头无名感觉不快。
　　顾瑾之眉头微拧，道：“我也不是事事顺着他啊。你说这话，我就很委屈了。他要求的事，合情合理，为什么不能答应他呢？他们兄弟感情深厚，不离不弃，难道不好吗？”
　　顾瑾之的不快，显露在脸上。
　　朱仲钧连忙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轻轻环住了顾瑾之，笑着说：“你脾气越来越大。容不得我说半句话了。”
　　怀孕让顾瑾之的荷尔蒙失调。
　　在下人、孩子和父母面前。她都极力克制。
　　唯有在朱仲钧面前，会放松几分。
　　就像现在这样，大题小做。
　　她也意识到了，心绪微收。也笑了起来。道：“你说话没理。还怪我脾气大。”
　　“好好，我没理。”朱仲钧像哄孩子一样。
　　顾瑾之笑着，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下。
　　这算是和好了。
　　有感情的时候。什么事都能立马放下芥蒂。
　　然后，夫妻俩重新提了正事。
　　朱仲钧觉得，孩子们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将来不管是学习还是其他事，都要分开。兄弟感情是很重要的，孩子的因材施教也很重要。
　　“跟陈鼎文说，把燕山和彦颖的教学分开。燕山只学上午半个时辰，下午跟着你练字。彦颖上午减少半个时辰，下午增加半个时辰，这样的话，两边不耽误。”朱仲钧道，“你觉得呢？”
　　当初决定把燕山和彦颖分开，是因为燕山说，他不想习武。
　　燕山不想学习，并不是因为彦颖比他强，他有挫败感的缘故。
　　他仅仅是觉得很累。
　　但顾瑾之和朱仲钧的方法，让他们兄弟分开，以为这样燕山就没有了压力。
　　殊不知，燕山不想习武，根本不是因为彦颖给他的压力，而仅仅是自身的原因。
　　现在，他一个人习武，更加枯燥孤单，又累得浑身筋骨酸痛，他就更加不想了。
　　他听顾瑾之反复说过，他身子不好，必须练武，就知道是挨不过的。
　　既然必须学，他宁愿回去，和彦颖作伴。
　　虽然回去，每天蹲马步时间要更长，人会更累。
　　有弟弟作伴，又是自己熟悉的陈师傅，他心里就有种踏实感。
　　小孩子也需要归属。
　　“这样很妥。”顾瑾之道，“就这样安排吧。”
　　然后，她把自己往朱仲钧怀里靠了靠，低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管孩子们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不允许他们朝令夕改的。”
　　“你并没有做错。”朱仲钧声音温柔，“虽说朝令夕改不好，但兄弟感情更重要。凡事都有轻重，不应该同一而语。否则，咱们就是死板的父母了。死板也不好，也教不出果敢的儿子。”
　　顾瑾之笑，轻轻把头搁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
　　她爱这样的朱仲钧。
　　****
　　第二天，朱仲钧早起见了陈鼎文，把决定告诉陈鼎文。
　　陈鼎文没有异议。
　　他笑着说：“大少爷乖觉。有大少爷在，二少爷也学样，属下觉得甚好。”
　　顾瑾之也把燕山叫到跟前，跟他说了这个好消息。
　　燕山几乎雀跃，忙问：“我今天就能回去吗？”
　　顾瑾之点点头。
　　燕山兴奋得脸上红红的。
　　顾瑾之拉了他，让他站在自己跟前，和他说起了为什么同意他回去的理由：“你们兄弟睦爱，娘和你爹爹最是喜欢的。你原先说不想习武，娘才给你换了个师傅，教你些简单的。如今你又说要回去，娘是看在什么份上，你现在明白了吧？”
　　燕山有点懵懂。
　　他的确是聪明，但有些事也一时间明白不过来。
　　顾瑾之笑着道：“因为你们兄弟睦爱啊。”
　　她又说了一遍。
　　燕山这才把因果联系起来。他开心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乳牙，说：“娘，孩儿知道了。孩儿以后对弟弟好。”
　　顾瑾之欣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燕山满心欢喜，去了外院。
　　顾瑾之用过了早膳，先去母亲那边逛了逛，只当活动筋骨，然后就回家，准备把祖父留下的那套药书再翻一遍。
　　她正看在聚精会神，二门上的小丫鬟进来说，有人拜访王妃。
　　*****

第438节 故人来

　　“是谁啊？”顾瑾之随口问。
　　她没什么兴趣，故而手里的书并未放下。
　　从她进京到现在，拜访的人不少，她见过的却不多，因此落下了孤傲的名声，顾瑾之也不在意。
　　每日都有来客。有时候，来客身份贵重，小厮们也不敢拦，就照例来问顾瑾之。
　　“是个道士。他说，他是大少爷的义父……”小丫鬟道。
　　顾瑾之立马抬起了眼，反问：“是大少爷的义父？”
　　她好像生怕听错了。
　　小丫鬟对她这么反问有点奇怪，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这趟跑错了，后面的低声都低了下去：“是……”
　　顾瑾之就笑，放下书站起身来，喊了丫鬟重新给她梳头更衣。
　　她又对那个小丫鬟道：“把林先生请到正堂，便说我马上就来。要好茶款待，林先生是大少爷的义父，是贵客。”
　　小丫鬟道是，连忙折身跑去了。
　　顾瑾之坐在妆台前，让丫鬟给她梳了个高髻，又让用上华丽的首饰。
　　她打扮得比较隆重。
　　只有申国公夫人姜氏来的时候，王妃才这么隆重。
　　丫鬟们便知道，王妃口里的林先生，果然是贵客。
　　****
　　这处宅子，是先帝当年亲自叫人修建的。
　　虽说是别馆，却比一般的簪缨侯门要显赫。
　　林翊跟着王府的小厮，慢步往正堂走去。
　　他穿着青布道袍。一头浓密的青丝，挽了支木钗。他眉头浓重，眼睛深邃明亮，面皮白皙。
　　一路上亭台楼阁，无不精致。
　　到了正堂，下人上了热茶，又端了茶点。
　　林翊端正坐着，并没有用茶。
　　他心情有点复杂。
　　快六年未见庐阳王夫妻，不知从前的情分还在不在。他离开庐州王府，去找他师傅的时候。燕山刚刚满周岁。如今已经七岁了，大约是不记得他的。
　　正乱七八糟想着，他听到了门口繁杂的脚步声。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挑纤细的女子走了进来。
　　顾瑾之和六年前相比，容貌上没什么改变。只是身量微丰。
　　她穿着大红色遍地金褙子。缀了明晃晃的细长耳坠。头上戴了赤金红宝石发簪，在日光下褶褶生辉。
　　她小腹凸起得不太明显，林翊还是看在眼里。
　　他上前给顾瑾之行礼。然后说：“恭喜王妃……”
　　顾瑾之的手，就轻微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笑着道：“多谢先生。一别六年，王爷和我到处找寻先生……”
　　“我知晓的。”林翊道，“前不久还有人在找我。我想着，应该是王爷的人。所以，我师傅除服后，我就登门了。”
　　顾瑾之一讶。
　　“令尊师他……”
　　“辞世已经三年整了。”林翊道，“生死轮回，王妃无需劝慰我。”
　　顾瑾之就没有再多言。
　　两人进了正堂。
　　下人重新换了热茶。
　　林翊这次来，是因为朱仲钧到处找他。他不知什么朱仲钧这边发生了何事，想着既然师傅已经除服，他也到尘世走一遭，就顺道来了。
　　如今见着顾瑾之身怀六甲，他还以为顾瑾之这胎又出现了问题。
　　他问顾瑾之：“王妃这胎，可安稳？”
　　顾瑾之又是一愣，而后就明白过来，笑道：“我们找您，并非因为我怀胎不稳。是燕山。我们多次跟他提及他的义父，燕山很想见见先生，尽尽孝道。”
　　林翊那平静不起丁点波澜的面容，也添了一抹笑意，道：“燕山他……他已经很大了吧？”
　　顾瑾之点点头，笑道：“他如今跟着师傅，在外院习武。我已经派人去叫他，先生稍等。”然后又问，“先生这几年可好？我们很挂念先生……”
　　“我很好……”林翊有点不好意思，他是不习惯顾瑾之这么直白的表达感情，故而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他也挂念他们这种话，林翊是说不出口的。
　　虽然他的确很挂念他们一家人。
　　“王爷可好？”林翊又问，“您也好？”
　　“王爷很好。陛下亲征漠北，王爷辅助太子监国，每日都很忙，您晚上才能见到他。”顾瑾之笑道，“我也好。这是我的第四胎。除了燕山，我还有两个儿子……”
　　林翊微微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是有点羡慕。
　　“……我一并叫人带过来，给您瞧瞧。”顾瑾之继续道。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孩子的跑路声音，清脆又急促。
　　顾瑾之往门口望去。
　　跑进来的，满头大汗，却是彦颖。
　　燕山是不会这样大跑的。
　　彦颖冲进屋子里，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林翊身上。他顿了下，直接上前问他：“您就是我大哥的义父么？”
　　他声音有点喘。
　　林翊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家伙弄得一愣。
　　孩子额头有细微的汗珠，跑得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乌黑明亮，似天际明星般，这么大胆望着他，让林翊觉得心头微暖。
　　这孩子很像庐阳王。
　　林翊脸上平静的表情，有微微松动，轻淡的笑意在眼角堆砌。他转脸，看了看顾瑾之。
　　顾瑾之连忙呵斥彦颖：“不懂规矩。给林先生行礼。”
　　彦颖就听话的，给林翊行了一礼。
　　林翊终于露出了笑容，冲彦颖点点头。
　　顾瑾之这才说：“这是老二……”
　　“看得出来，和王爷很像。”林翊道。
　　他说话间。眼睛余光往外瞟。看到这么可爱的彦颖，他想见见燕山的心情顿时变得急迫起来。
　　过了片刻，才又有一群人进来。
　　有女人抱着个粉嘟嘟的小孩子，还有丫鬟们左右随行。而燕山，悄悄跟在这些人身后。
　　顾瑾之笑着，站起身来，去拉了燕山。
　　燕山很害羞，眼神也有点躲闪。他怕生，脸上努力露出点笑容，一副大人模样。
　　他长得很像顾瑾之。脸微尖。眼睛大大的，不像彦颖那么好看，却让林翊觉得非常亲切。虽然燕山和小时候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了。
　　“叫义父。”顾瑾之拉着燕山，对他道。
　　燕山看了眼林翊。往顾瑾之身后缩了缩。然后声音轻轻的。喊了声：“义父。”
　　林翊看着他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笑，也站起身。冲他招手道：“燕山，到义父跟前来。”
　　顾瑾之也笑着道：“去啊燕山……”
　　燕山看了眼母亲，又见林翊一脸和蔼，很亲切的样子，就慢慢从母亲身后，走到了林翊跟前。
　　林翊半蹲下身子，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燕山，眼睛里满是慈爱，然后问燕山：“燕山，你跟着师傅学武？”
　　燕山点点头。
　　“学了什么？”林翊又问。
　　燕山想了想，道：“蹲马步……”
　　林翊顿时笑起来。
　　他又问燕山：“还记得义父吗？”
　　燕山有点不好意思摇摇头，然后说：“我床头的桃木小剑，娘说是义父刻的，辟邪安泰。所以我这些年都不生怪病，是义父托了神仙照顾我……”
　　林翊动容，眼睛里有了点雾气。
　　“……您还会刻吗？”燕山问林翊。
　　林翊点点头。
　　“您能给我二弟三弟和我娘肚子里的小妹妹也刻一把吗？”燕山觉得自己的要求可能有点过分，微微低了头。
　　林翊见他这般，心里喜爱万分，连忙道：“好啊，义父明早就给燕山。”
　　燕山很高兴，抬眼看着林翊。
　　顾瑾之道：“林先生，您也坐下吧，让燕山也坐下。咱们坐着说话。”
　　她看林翊这么半蹲着，只怕难受。
　　林翊就起身站起来。
　　彦颖在一旁，忍了很久，此刻立马上前，道：“您和我爹爹穿的衣裳不一样。我舅舅、我外祖父，也不穿这样的衣裳。您这是什么衣裳？”
　　他留意到了林翊的道袍和普通直裰不同。
　　林翊在心里大赞，这孩子真是聪明过人，比燕山要聪慧数倍。
　　“这是道袍……”林翊道。
　　他脸上，再也恢复不了风轻云淡的平静，而是一直带着笑。
　　“什么是道袍？”彦颖又问。
　　林翊就给他解释。
　　彦颖听得津津有味。
　　等说完了，林翊忍不住对顾瑾之道：“二少爷很聪明。”
　　“他叫彦颖。”顾瑾之笑着道，“先生是燕山的义父，怎么这样客气叫彦颖二少爷？您也叫他的名字吧。”
　　林翊点点头，没有虚套的客气。
　　顾瑾之又把乳娘抱着的彦绍牵过来，也介绍给林翊。
　　彦颖有很多问题。
　　他问林翊：“您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是我大哥的义父，怎么不是我的义父？”
　　林翊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帮忙解释道：“林先生是大夫。当年娘怀着你大哥的时候，身体不好，常常生病，是林先生救了娘的命。后来你大哥出生，身体也不好，也是林先生救了他的命，所以林先生是你大哥的义父。”
　　“我出生的时候，身体好吗？”彦颖歪着脑袋问。
　　顾瑾之笑起来，道：“当然好了。你现在，身体也很好啊。”
　　林翊就有点尴尬，他没想到顾瑾之会这样告诉孩子。
　　什么怀孕啊生孩子啊之类的话题，不应该由母亲这样告诉孩子的。
　　但顾瑾之素来就不拘小节。
　　林翊正想着，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朱仲钧回来了。
　

第439节娇气

　　看到林翊，朱仲钧也是满脸高兴。
　　彼此契阔一番，朱仲钧吩咐人安排了酒宴，替林翊接风洗尘。
　　顾瑾之也列席。
　　席间，朱仲钧问林翊这几年的去向。
　　“从庐州离开，就找到了师傅。师傅这些年求不老之术，终究没能成功，身体越来越差。而后几年，我们回了趟老家，又再回了河北，他就去世了。我替师傅守孝至今……”林翊道。
　　这几年他独居，心情已经很平静了。
　　但今天偶然提及，心里居然有隐痛。
　　师傅临终前，劝他入世，去做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娶个温柔恬静的媳妇，过点平常安静的日子。
　　但是他拒绝了。
　　他继承了师傅的衣钵，做了道士。
　　等师傅除服之后，他想到自己在这尘世，竟无半点牵挂。
　　他和师傅回了趟老家，才知道家里几个远房亲戚，也在前几年，死于水匪之手。
　　如今，他孑然一身。
　　两个月前，正好他在集镇上买米，就知道了朱仲钧的人还在打探他的消息。
　　林翊突然就想到，他还有个义子，还有庐阳王夫妻的友情。
　　那时候，他陡然想去看看燕山。
　　所以他到了京城，找朱仲钧夫妻。
　　朱仲钧和顾瑾之的热情，仿佛他是久归的亲友，让林翊心里发暖。
　　“……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朱仲钧问。
　　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林翊倒没有仔细想过。
　　他如今已经是世外人。不该涉足尘世。寻个道观，修行才是。
　　“京里道观不少，我寻个僻静之所，修行去吧。”林翊道。这是他初步的打算。
　　燕山却好奇看着他。
　　小孩子眼睛乌黑明亮，那不染杂质的瞳仁，能融化人心。
　　林翊冲他微笑。
　　“也不忙，先在府上住些日子吧。”朱仲钧笑道，“我和内子多次提及您，燕山从懂事起，也经常念叨。您既然到了我府上。就安心住些日子。让燕山陪着您，享享天伦之乐。”
　　朱仲钧很想挽留林翊。
　　林翊也会点武艺，虽然不太精通，自保却是足够的。
　　他也一肚子文墨。
　　而且医术高超。不在顾瑾之之下。
　　最让朱仲钧看重的。是林翊常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他是个道士。跟着他师傅南来北往，跑遍了大半个河山。
　　他的见识，非普通侍卫或者书生能比拟的。
　　顾瑾之想让他教燕山。
　　不仅仅是教燕山文武。更教燕山为人处事。
　　燕山将来是王府的长子，整个王府都要交到他手里，他的师傅越多越好。
　　朱仲钧很惜人才。
　　“王爷挽留，我就却之不恭了。”林翊道。
　　他答应先住几日。
　　朱仲钧想，也不忙立马说燕山教学的事，来日方长。
　　宴席一直到了戌初。
　　老三彦绍很困，哭闹起来。顾瑾之自己也精神不济，有点累，她就跟林翊告辞，带着彦绍，先下席去了。
　　下席之后，顾瑾之吩咐小丫鬟，安排好了林翊的客房。
　　朱仲钧则和林翊聊了很久。
　　燕山和彦颖也陪坐在一旁。
　　特别是彦颖，话很多，问得也多。
　　他对林翊特别好奇。
　　他甚至问朱仲钧：“爹爹，为什么大哥有义父，还有小名，我却没有？”
　　他有点不满。
　　彦颖什么都爱争，这点顾瑾之努力去扭转，效果甚微。
　　顾瑾之觉得不好，朱仲钧倒不以为意
　　男人和女人的视角不相同。
　　什么都要爱争，这是上进的表现，朱仲钧反而欣慰。
　　“因为你大哥的小名，是他义父取的。”朱仲钧非常认真和孩子解释，尊重孩子的问题，“你大哥出身时，身体不好，是林先生救了他的命，所以他认了林先生做义父。林先生又给你大哥取了这个小名。”
　　他的说辞，和顾瑾之的大同小异。
　　林翊也看了眼朱仲钧。
　　他还以为，只有顾瑾之才会那么教孩子，原来朱仲钧也这样。
　　彦颖则嘟起了嘴巴。
　　他对这个答应很不满意。
　　那么小的脸，嘟起小嘴巴，模样憨态可掬，林翊忍不住笑起来。
　　他也有点喜欢彦颖了。
　　当然，他仍觉得燕山是最可爱的。
　　眼瞧着夜越来越深，他们的谈话才停住。
　　朱仲钧亲自送林翊去客房休息，再送两个儿子各自回屋，自己才进了内院。
　　顾瑾之已经睡熟了。
　　朱仲钧轻手轻脚上床，还是吵醒了顾瑾之。
　　顾瑾之问他：“什么时辰了？”
　　“亥正了。”朱仲钧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在她面颊上落了个吻，道，“你睡你的。”
　　顾瑾之翻了个身，面对着朱仲钧，继续熟睡。
　　她这一觉睡得有点混沌。
　　迷迷糊糊的，她做了很多梦，梦到了刚刚怀着燕山时的心情。
　　那时候身体真的很差，非常艰苦难耐。
　　吃不得，睡不好。
　　可能是林翊的到来，让她想起了这些往事。
　　第二天醒来，已经到了卯初。她头有点疼，仍是起来张罗早膳。
　　她让丫鬟安排了朱仲钧的早膳，又让照着朱仲钧的份例，给林翊送一份去。
　　她和朱仲钧对面坐着，用了早膳。
　　朱仲钧瞧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问道：“昨晚没有睡好？”
　　顾瑾之点点头，道：“做了一夜的梦。乱七八糟的。”
　　朱仲钧问她什么梦。
　　顾瑾之便说：“梦到怀着燕山时候的事。不知道怎么，梦里也怪难受的……”
　　话音刚落，她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滚，酸味直往上翻。
　　顾瑾之连忙起身，往净房跑。
　　她又晨吐了。
　　这把朱仲钧给吓住了。
　　他连忙跟了进去。
　　顾瑾之把昨晚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净房里被这种酸腐气息充盈着，令人也隐隐作呕。
　　朱仲钧见她吐得差不多了，一把抱起了她，把她抱出来。
　　“这是怎么了？”朱仲钧脸色也不好。
　　丫鬟端了水来，给顾瑾之漱口。朱仲钧亲自端给了她。
　　顾瑾之漱了口。好半晌才感觉胃里平静几分，有气无力道：“不知道。许是昨晚没有睡踏实的缘故。”
　　“那赶紧去躺着。”朱仲钧把她抱到了床上。
　　他亲手替顾瑾之散了头发，又替她脱了外衣，无微不至。
　　他的手。摸了摸顾瑾之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见顾瑾之并未发烧，心里才稍微安定了几分。
　　“我去找林先生，让他给你把把脉。”朱仲钧道。“要是不太好，我在家陪着你。”
　　顾瑾之忙道：“你去吧，朝廷大事要紧。我自己派人去请林先生。依我说，不必大惊小怪。我这胎，定是来京的路上，伤了身子的元气，从怀上就不太平。我也是大夫，自己还是知道几分的，并无大事。”
　　朱仲钧摇摇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道：“你别说话了，我自有主张。”
　　他让丫鬟们照例顾瑾之，他自己起身去了外院。
　　林翊才到府上，就让他看病，显得不礼貌。
　　朱仲钧要亲自去请。
　　顾瑾之在后面喊：“王爷，不必这样，只是晨吐而已，不用劳烦林先生的……”
　　朱仲钧却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顾瑾之无奈叹了口气。
　　现在，她的娇气，一方面是自己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朱仲钧惯的。
　　她有气无力，脑袋嗡嗡作响，着实没精力去追朱仲钧。
　　她合眼养神。
　　过了片刻，朱仲钧就回来了。
　　他把林翊带了来。
　　丫鬟要让下幔帐，顾瑾之则说：“不必的，林先生不是外人。”
　　看病不看面相和舌苔，怎么看得准？像内宅妇人那样，看病放下帘子，只是好个脉，再好的医术也要大打折扣。
　　况且顾瑾之怀着燕山的时候，林翊还在她腹上针灸过。
　　针灸是不能有遮掩的。
　　朱仲钧也不介意。
　　林翊就坐下来，为顾瑾之把脉。
　　他很仔细。
　　然后又看了看顾瑾之的舌苔和面相，他才说：“王妃并未大疾，胎儿也健康。有点气血不足，不用吃药，吃些滋阴补气的食物，卧床两天就没事了。”
　　这和顾瑾之自己猜想的差不多。
　　她跟林翊道谢。
　　朱仲钧就送林翊出门。
　　滋阴补气的食物，顾瑾之自己是知道的。林翊不知道顾瑾之的口味，故而没有主动提出什么食物。
　　顾瑾之半坐起来，让丫鬟端了炕几在她床上，又拿了纸笔，她写了方子，让人交给小厨房，单独给她做。
　　朱仲钧送走林翊之后，又折回来。
　　他让顾瑾之好好卧床休息。
　　顾瑾之却道：“头疼得紧，但睡不着，你让人弄碗牛肉羹给我……”
　　朱仲钧说好，喊了丫鬟。
　　片刻，丫鬟就端了热腾腾的牛肉羹来。
　　顾瑾之慢慢喝了。
　　她感觉腹部暖暖的，就满足打了个饱嗝。
　　见时辰已经不早了，她又催朱仲钧：“还是快去东宫看看吧。别叫人抓了把柄。”
　　朱仲钧不以为意，道：“我已经派人去告诉太子，我今天告假。你这样，我去了宫里也不安心。”
　　顾瑾之见他已经安排好了，也就不再多言。
　　朱仲钧陪着顾瑾之，直到顾瑾之睡了，他才起身，去和林翊说话。
　　他把燕山的习武停了，让燕山到林翊跟前。
　　朱仲钧没有提旁的事，怕林翊觉得他目的不单纯。
　　到了下午，顾瑾之起床，精神抖擞，朱仲钧才彻底放心。
　　第二天，他去了宫里
　　一进宫门，在乾清宫服侍的小内侍偷偷跟他说，有份关于朱仲钧的奏章，太子让内阁重新票拟了。
　　朱仲钧心头微顿。
　　*****

第440节桃花汛

　　朱仲钧隐约把最近的朝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想到了几件事。
　　心里有数，朱仲钧脚步稳健进了乾清宫。
　　早朝上，皇帝提到了黄河的桃花汛。
　　每年三四月间，黄河猛涨的春水，形成汛期，需要人去治理黄河。
　　治水并非容易事，不容易出政绩，多少大臣避之不及。
　　今天，太子却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朱仲钧。
　　他这是想尽了办法，把朱仲钧这个掣肘从京城调离。
　　朱仲钧非常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汛期将临，朱仲钧不能耽误，后头就要出发。
　　“……内子身怀六甲，家务事繁杂，臣要回去整顿一番，后天一早便启程。”朱仲钧告辞说。
　　大殿里隐约有低低的笑声。
　　大概是朱仲钧要回家管理内院的事感到匪夷所思，又觉得他着实没出息，像个娘们似的。
　　不少人对朱仲钧起了轻视之心。
　　朱仲钧也不理会。
　　太子则点点头，道：“皇叔先退下吧，把家务事整顿后，别无牵挂。黄河的汛期，孤就托付给皇叔了。”
　　朱仲钧道是。
　　他当即回了家。
　　顾瑾之对他突然回来感到心里不安，迎上来就问他：“出了什么事？”
　　“进去说。”朱仲钧道。
　　顾瑾之心里就更加不宁了。
　　夫妻俩进了内室，朱仲钧才一一道来：“……借着治理黄河。我顺道回趟庐州。当初咱们也是这样安排的，陈鼎文在府上防卫，我再跟太子要一支亲卫，来府上护航。你不要担心。”
　　“此话怎讲，是个人就能治水吗？工部难道没有治水大臣，非要派你去？”顾瑾之蹙起眉头，“若是黄河决堤，百姓死伤都是你的责任。太子用心险恶。”
　　“这个不用担心。我之前跑过不少的水患灾区，也接见过好些水利专家。不说精通，也算心里有数。小小的桃花汛。还难不倒我。”朱仲钧信心满满。笑了起来。
　　顾瑾之被他的乐观带动，心情也开朗几分。
　　她前世也跑过水患区。
　　不过她和朱仲钧的目的不同。
　　她一般是水患过后，去防止瘟疫的。她不需要见水利专家，也没有认真请教过治理水利的问题。
　　“还是要一切小心。”顾瑾之叮嘱。
　　朱仲钧点点头。
　　当即。他去见了陈鼎文。让他做好别馆的全部防卫。
　　下午的时候。朱仲钧又进宫去了，向太后讨要一支亲卫到府上防护。
　　他说：“……如今天下大治，京城也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我总不放心。母后，您还记得小七之前发生过的事吗？我不敢大意。我府上侍卫不足五十人。王府别馆，太过于宽阔，五十人根本守不过来。况且，如今小七又有了身孕。”
　　他没有去求太子。
　　太子对他的憎恶，去求了也没用。
　　还不如来求太后。
　　果然，太后听了朱仲钧的话，连连点头，说所虑有道理。
　　“……如今宫里的亲卫，乃是太子做主。”太后犹豫了下，然后对太监常顺道，“去东宫瞧瞧，看看太子今日朝政忙完了不曾，就说哀家有话和太子说。”
　　常顺忙领命去了。
　　而后，他回来说：“太子爷还有奏牒尚未处理完毕。说立马便来。”
　　太后点了点头。
　　没成想，太子这个“立马”，愣是让太后等了半个时辰。
　　他估计也是打听了太后何事。
　　得知朱仲钧进宫，以为太后要替朱仲钧说情，才故意给太后一个下马威。
　　太后脸色就不好看了。
　　她想到自己，从一个小小才人到生下长皇子，吃了那么多的苦，才把皇帝扶上了万几宸函的尊位，难道就是为了有一天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羞辱吗？
　　太子不把皇祖母放在眼里，哪怕是在普通人家，也是大过。
　　太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仍是从脸上表露出来。
　　她气得气血翻滚，头又开始发晕。
　　朱仲钧忙上前，坐到了太后身边，握住了太后的手，低声道：“母后，您别生气，太子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他素来是个孝顺孩子。今日只怕是政事繁忙……”
　　“政事繁忙？”太后冷笑了一声，“哪怕是你皇兄，哀家派人去说一声，也立马到了。太子这架子是越发大了……”
　　朱仲钧劝慰半晌，等太后火气渐渐歇了几分，太子才进来。
　　太后脸上的笑，有点阴阴的。
　　太子心里也咯噔了下，连忙给太后行礼。
　　太后却不吭声，没有搭理他。
　　太子自己，讪讪然起了身。
　　“皇祖母，孙儿有几个要紧的奏牒要批红，故而来晚了。”太子笑着给太后赔礼道歉，然后又道，“如今春水猛涨，那边到处都有汛事。孙儿头一回监国，不知该如何是好，生怕乱了纪法朝纲，才不得不处处用心。”
　　他不仅仅来晚了，还抬出朝政大事来糊弄太后。
　　朱仲钧觉得，太子的确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了。
　　太后又如何不知？
　　太子这一番辩解，没有让太后心里好受些，反而是怒火又涌上了。
　　“你父皇在京的时候，朝政也没有太子这么忙。”太后声音不由僵硬阴冷，“司礼监的向梁和刘术是死人么，不会替太子分忧？”
　　太后这是故意的。
　　她听说，太子对向梁和刘术不信任，而是自己一个人批红。但是他根本处理不完那些奏章。都搬回了东宫。
　　而他的老师袁裕业，最近也歇在东宫。
　　批红的字迹，有大部分是模仿太子的，却比太子的笔力要苍劲几分，朝中早有人说，太子让袁裕业辅助批红。
　　批红，就是奏章的最后确定，这是极大的权力。
　　而身处内宫的太监们，他们是没有尘世的**。或者说，**没有那么强烈。也不能结交朝臣。他们替皇帝批红。那是稍微公正几分的。
　　可袁裕业不同。
　　这让朝中有人不满。
　　只是，无人点破。
　　朝臣们没有十足的证据，也不敢妄议太子是非。
　　太后也从未说过，直到今日才提起来。
　　太子听了此话。果然脸色微变。有点失措道：“孙儿……孙儿想着。既然父皇重托，便该用心竭力，才没有劳烦向太监和刘太监……”
　　“忙得连见皇祖母都没有空闲。太子不爱惜自己，哀家可是心疼了……”太后轻轻一笑，脸上却无半点笑意，道：“明日太子还是把奏牒搬回御书房，处理完了再回东宫。太子也该好好歇歇。国事要紧，太子的身体更要紧，可别累了。”
　　太子沉默了下。
　　他也是有苦衷的。
　　他初次监国，生怕自己做不好，落了话柄。那些老臣，个个都是人精，谁不是满腹小算盘？
　　而宫里的太监，又见过什么世面？
　　太子是不信任宫里那些太监的，所以才求了他的老师袁裕业，辅助他批阅奏章。
　　这些事，不妨已经被太后知晓了。
　　既然太后都知道了，那么朝中大臣，只怕也有人知道了。
　　太子后背有点凉。
　　他心里微微权衡了下，还是决定听太后的比较妥善，就道：“是，孙儿劳皇祖母操心，一切听皇祖母的……”
　　太后笑了笑，笑容很轻淡，不着痕迹。
　　太子又想到方才的迟到，不过是不想太后帮着庐阳王说话。
　　如今瞧太后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估错了庐阳王和自己在太后心里的分量。
　　太后是偏向皇帝的，却未必偏向太子。
　　庐阳王和太子，太子是隔了一层的，庐阳王才是太后的亲儿子。
　　太子微微攥了攥拳头。
　　他想，他要咬紧牙关，把庐阳王暂时从京里弄走。这个人着实讨厌，拿着鸡毛当令箭，处处要管，而且毫不客气，让太子无可奈何。
　　而且庐阳王明显就站在顾延韬那边。
　　皇帝出征前，钦点了庐阳王辅助太子监国，太子又不能明目张胆和他闹得太凶，否则将来皇帝回来，太子也不好交代。
　　这种打不得、骂不得又讨厌的人，唯有打发得远远的，才能如了太子的愿。
　　太子见太后不再开口，也不好贸然问太后请他进来做什么。
　　他正襟危坐，也没有先开口。
　　半晌，太后才慢悠悠道：“黄河的桃花汛，若是处理不当，又是一方百姓受苦。你信任你六叔，愿意予以重任，这很好。只是……”
　　“皇祖母，六叔大才，桃花汛期将至，满朝中人，孙儿最是信任六叔。”太子听到太后那句只是，一下子就抢了话，生怕太后把只是后面的词说出来。
　　太后却笑了起来，一改方才的阴郁，笑容灿烂，对庐阳王道：“仲钧，你听到了不曾，太子这般信任你，哀家也放心了。”
　　然后又对太子道，“你六叔一家人在京里，府上护卫不全。宫里亲卫，若是能拨上一支，替你六叔护院几个月，也解了你六叔的后顾之忧。”
　　太子一听是这话，才知道自己的担心白费了，连忙道：“全凭皇祖母做主。”
　　太后欣慰点点头。
　　朱仲钧也高兴，忙给太子行礼，道：“多谢太子。”
　　“六叔客气了。”太子道。
　　叔侄俩谦让了一番，才把亲卫的事定下来。
　　太子愿意拨一百人给朱仲钧王府做护卫。
　　朱仲钧觉得，人太多了，反而不安全。
　　他只要了五十人。
　　加上王府原本就有的五十人，人数恰好是陈鼎文能掌控严密的范围。要知道，万一这里头混进来外人的耳目，也是件不得不防之事。
　　*****

第441节宴请 端午节

　　朱仲钧很快就打点好，带着几名侍卫，安排好家里事务，辞别了家人和太后，就从京城出发，沿着黄河治理桃花汛去了。
　　他走后，王府防卫严密，顾瑾之也放下心来。
　　只是彦颖，每天都哭闹着要找爹爹。
　　顾瑾之多次跟他说，爹爹忙公务去了，几个月后才回来，但彦颖不依不饶，哭个不停。
　　连他师傅陈鼎文也劝不住。
　　他非要去找爹爹。
　　顾瑾之每次都半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轻轻抱着彦颖，拍他的后背，直到他不哭为止。
　　几次下来，彦颖不再哭闹了，只是反复问顾瑾之：“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他怎么不带我去？”
　　顾瑾之又要耐心给他解释：“你爹爹是公务啊。公务在身，不能带着你去。等你爹爹回来，让他带着你去玩，可好？”
　　彦颖瘪着小嘴巴，不高兴。
　　他居然明白这是母亲的敷衍。
　　顾瑾之就带着燕山和彦颖，去找林翊，希望林翊能弄出点新鲜花样给孩子们玩。
　　林翊也是一筹莫展。
　　他只是个道士，又没有养过孩子。
　　他觉得顾瑾之有点强人所难。
　　最后，他给孩子们将道教里的小故事。
　　彦颖渐渐听住了。
　　顾瑾之让林翊，每天只讲一个，剩下的时候，教教燕山练字。
　　“从前都是我教燕山。我心里总忐忑。怕人说他是妇人教大的。您是他的义父，比我好要妥善些。”顾瑾之道。
　　林翊就欣然接受了。
　　他乐意教燕山写字，他都没有问堂堂王府为什么不请个先生。
　　彦颖见林翊叫燕山，他也眼馋，也想学。
　　他学了一上午，觉得胳膊酸痛难当，比习武还要累，就放下笔，跑去找陈鼎文了。
　　但是，他照例每天去林翊听故事。
　　到了四月底。天气渐暖。荼蘼花开，预示着春事渐了。
　　顾瑾之这边，没有好的针线师傅。
　　而母亲宋盼儿那边，针线房上的管事。依旧是程师傅。当年教顾瑾之绣花的。
　　程师傅手艺最好。一般的绣娘都不敌她。
　　顾瑾之跑去问母亲：“您这边夏衫做好了么？若是做好了，帮我那边也做几套……”
　　宋盼儿笑道：“快到端午了才做夏衫？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懒散性子？我这边，都快要做秋衣了。我让程师傅把手头的事停一停。你要做什么衣裳，让孩子们过来量了，我这边就帮你做好。我库里还有些去年秋上从江宁送过来的布……”
　　宋盼儿对衣裳很讲究。
　　延陵府每年都有人上来送租子或者年货，都给顺便给宋盼儿带一船江宁的布。
　　这是宋盼儿的最爱。
　　她的衣裳，总要最新的布，堪比宫里新进的。
　　“多谢娘。”顾瑾之忙道，在母亲身边撒娇，“这世上，娘最疼我。”
　　宋盼儿就笑，骂她滑头：“小时候不这么着。如今嫁了人，反而像个小姑娘了。”
　　当天下午，顾瑾之就把孩子们和林翊，都叫到这边来量衣。
　　顾延臻正好在家。
　　他听说林翊就是救了他外孙和女儿命的人，当即要见见林翊。
　　顾瑾之道：“就是当年在问咱们家药铺的那位林先生啊……”
　　“当年的事，已经**年了，你爹哪里还记得？”宋盼儿帮着说话，“怎么，那位林先生还怕生么？”
　　顾瑾之笑，道：“林先生爱清净。”
　　“我们家不清净？”宋盼儿反唇问道。
　　顾瑾之无法，只得去问林翊，愿不愿再过来做客。
　　林翊倒是不拘这些。
　　他当即就过来了。
　　顾延臻夫妻看着林翊一身道袍，木钗绾发，面目白净俊雅，看着就是谦谦君子，心里都对林翊很有好感。
　　之前林翊在顾家药铺做坐堂先生，除了祖父、大哥和顾瑾之及司笺他们，其他人的确不熟悉他。
　　顾延臻和宋盼儿见过林翊一次，也早已忘了他的模样。
　　如今见他仪表堂堂，也放下心来。
　　宋盼儿则心想，顾瑾之和朱仲钧性格都有点怪。好好的，弄个道士给孩子做义父……
　　“林先生一身好医术，怎么做了道士？”顾延臻开口问林翊，语气和蔼，似朋友闲谈。
　　林翊也耐心解释：“贫道原本就是世外人。家师辞世，贫道就继承了师傅的衣钵……”
　　他一直都是道士，只是那时候不算正式的。
　　顾延臻点点头。
　　他对道学没什么研究，又不懂医学，故而也没什么话说，只道：“听说林先生最近教燕山读书写字？辛苦先生了……”
　　“燕山是我的义子，这都是分内之事。”林翊道。
　　他提到这里，脸上隐约有点笑容。
　　看得出，他很喜欢燕山。
　　宋盼儿把林翊的表情看在眼里，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这位林先生，很喜欢燕山。
　　谁喜欢宋盼儿的外孙，宋盼儿就喜欢谁。
　　她开口，留林翊在府上用膳：“……清茶淡饭，先生不要嫌弃才好。”
　　他们都跟着顾瑾之和朱仲钧的习惯，叫林翊为先生。
　　林翊则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冲他点头，让他答应。
　　林翊道：“那叨扰了。”
　　宋盼儿就吩咐厨房备菜，又让顾瑾之把孩子们都接过来。
　　顾瑾之道是。
　　燕山兄弟很快也来了。
　　彦颖一见到舅舅们，立马跟着跑了；燕山就挨着林翊坐下。很乖巧的模样。而宋盼儿，则抱住了彦绍。
　　彦绍已经十九个月，会走路，能说话。
　　他只是说不了长句子。
　　宋盼儿教他说外祖母，他是学会了的。现在只要哄哄他，他就会还叫宋盼儿外祖母，这让宋盼儿笑逐颜开。
　　家里的气氛很好。
　　吃饭的时候，林翊和顾延臻、煊哥儿、小十、小十一、燕山、彦颖坐了一席，宋盼儿和顾瑾之带着彦绍，在屏风后另外摆了张小桌子。
　　屏风前说话的声音不高。顾瑾之和宋盼儿两人可以闲聊。
　　马上要到端午节。顾瑾之按旧俗，要回娘家躲午。
　　“您要摆宴邀请谁吗？”顾瑾之问母亲。
　　京里不少人是从外地远嫁过来的，是不可能回娘家躲午的。像宋盼儿，已经是做了外祖母的人。就不再计较这些了。
　　但是她相熟的人。还是有很多无处可以躲午的。
　　顾瑾之以为宋盼儿要开个宴席。
　　“你这话。倒提醒了我。”宋盼儿笑道，“每年都是你大伯母操持。今年我去说一声，让我来操办一年。岂不好？”
　　顾瑾之笑。
　　母亲精力旺盛，这是好事，她没有打断。
　　“宜早不宜迟。”顾瑾之对母亲道，“您若是打算办，就该提早准备，免得重复了……”
　　宋盼儿点点头。
　　*********
　　在顾家用过了午膳，顾瑾之和孩子们又回了王府别馆，林翊也跟着他们一起。
　　把孩子们交给各自的乳娘，顾瑾之想到有件事，一直没好意思开口和林翊说，便借着今日的机会，和林翊提及：“当年咱们种的罂粟种子膏，您拿了些，如今还有么？”
　　“我有很多。”林翊道，“我留了种子，替师傅守孝时又种了很多，也制了不少的膏。如今是没什么用，都在我师傅坟前的小屋里，你可是要？”
　　顾瑾之连连点头。
　　她道：“我的快用完了，你的不拘多少，都拿来给我吧。”
　　林翊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多问什么。
　　怎么用完的，当年不是说，那东西很危险么？
　　这话搁在林翊心里，最终没有问出来。
　　他临时回了趟他师傅的墓地，从守孝时搭建的小木棚里，取出来东西，又折回了王府别馆。
　　这么一去一回，坏了三天的时间。
　　顾瑾之很感激他拿回来的东西。
　　这大约有顾瑾之从庐州带过来的十倍多。
　　顾瑾之所有的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她非常珍惜，亲自锁在了库房里，等着自己这批用完了，再替换上。
　　她现在手头，还剩下十成里的八成。
　　她已经在给谭氏减缓用量。
　　谭氏比较难受，把顾瑾之送的一个月分量的，十天就用完了，让顾瑾之再送去。
　　顾瑾之想着，再送五天的去，让她现在隔两天用一次。
　　这样故意的缩减，让谭氏从心里上感到不满足，反而加大了分量、
　　顾瑾之就是想让她加大分量。
　　端午节前一天，她又进宫送药去了。
　　太后把她叫到了仁寿宫，和顾瑾之说话：“皇后瞧着还好么。怎么哀家见她，越来越瘦了？还面皮发黄……”
　　“药的效用过去了。”顾瑾之道，“吃得时间久了，药效就降了五成。如今还要跟从前一样，需得双倍的药效。但是我手头的药已经不多了…….”
　　“那就想法子再给她弄些来。”太后道，“之前她气色很好，哀家看着也高兴。”
　　“不容易弄。”顾瑾之道，“我需得想想法子。”
　　太后点点头，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然后，她问了问顾瑾之肚子里孩子的事：“还闹么？”
　　“已经不闹了。”顾瑾之笑着，然后道，“母后，她已经会动了，昨晚还踢了我几下。”
　　她的孩子，也是前几天才开始踢顾瑾之。
　　太后就笑：“那是孩子活泼。”然后又问，“燕山他们兄弟好？”
　　顾瑾之都说好。
　　太后再问，他们府上防卫可安全，需要不需要再派些侍卫来，顾瑾之拒绝了。
　　说了半天的话，太后才放顾瑾之离开。
　　*****

第442节发疯

　
　　端午节转眼便至。
　　宋盼儿准备开宴席，邀请和她相熟的、娘家不在京城的夫人、奶奶们，到府里做客。
　　她邀请了大夫人和二夫人，也邀请了二姑娘顾玥之和五姑娘顾珀之。
　　另外的人，她一共下了三十多张帖子。
　　除了有一位夫人小疾，不能来，其他人都来，很给宋盼儿面子。
　　宋盼儿就对顾瑾之说：“不管好人坏人，心里都有只势利眼。要不是你在京里，那些人哪里来得这么齐？”
　　她也没觉得趋炎附势不好，只是已经成了风气。
　　这次邀请的人，多少都有有点身份的，保不齐家里有事。
　　可她们都来了。
　　宋盼儿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大的颜面，她们都是看着顾瑾之。
　　她也没有不高兴。
　　在京里这几年，宋盼儿也学会了市侩，更能理解旁人的市侩。
　　她仅仅是感叹一句。
　　“她们是看着娘的面子，娘在京里人缘好。”顾瑾之笑道。
　　宋盼儿也笑了笑。
　　她原本也只是随口一句，并未放在心上，也懒得和顾瑾之辩解，笑笑就过去了。
　　为了端午节宴席的事，宋盼儿派人打扫庭院、修剪花草、准备食材、定下戏班、搭起戏台，家里忙碌起来。
　　顾瑾之也没去打扰，安心在别馆养胎。
　　她心里着实惦记朱仲钧。
　　朱仲钧已经走了大半个月，还没有消息回来……
　　她也是瞎担心。
　　朱仲钧行事稳健。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到了端午节那日，顾瑾之早早带了孩子到母亲那边。
　　远远便闻到了艾叶的清香。
　　顾瑾之来得早，家里尚未有客人登门。
　　宋盼儿便逗弄了一回孩子们。
　　“今天我让先生也歇了假，煊哥儿和小十小十一都不用上学，让他们兄弟带着燕山和彦颖，彦绍交给乳娘，派个得力的丫鬟在一旁服侍着。你也尽兴玩上一日。”宋盼儿道。
　　顾瑾之说好：“我听您的。”
　　宋盼儿很高兴，就派人去外院找了煊哥儿兄弟。
　　煊哥儿带着弟弟们进来，先对宋盼儿道：“爹爹说，今天秦太医找他们打围。去了西郊。要是晚上回不来，就歇在外头，让您别担心。”
　　宋盼儿错愕。
　　顾延臻居然不和她说，只让煊哥儿带话。就跑出去打围了。
　　这是怕她不同意。所以先跑了？
　　宋盼儿一阵好气。道：“老小孩，真是越老越不懂事了。”
　　煊哥儿笑道：“娘，我爹又不老……”
　　宋盼儿瞪他。
　　煊哥儿就不敢接腔了。
　　“您别生气。”顾瑾之也说。“今日家里都是女客，爹爹在家也帮不上忙。”
　　“我也不是生气。说一声，难道我不让他去？”宋盼儿道，语气不善，对孩子们都向着顾延臻很不满。
　　顾瑾之也不敢接话。
　　宋盼儿有点扫兴。
　　但很快，二门上的丫鬟跑来禀告，说大夫人和大奶奶带着众位小姐们已经来了。
　　宋盼儿心头那点不快，立马烟消云散，忙出去迎接。
　　顾瑾之也跟着去了。
　　大夫人穿着墨绿色锦绣褙子，丰腴白皙的脸庞，带着温婉的笑，见面就道：“知道你们今日忙，瑾姐儿又怀着身子，连个帮衬的都没有。我带了蔓菁和孩子们过来，你只管使唤。”
　　宋盼儿笑起来，道：“您说了这话，我可就当了真的。”
　　众人都笑。
　　大奶奶林蔓菁今日也是盛装打扮。她梳了高髻，斜插了一副金蝶白玉翅风钿，那金蝶口里，衔着两排璎珞，用透明宝石做了缀角，走路时摇曳生辉。
　　她的面容，也添了几分明媚，和上次来找顾瑾之的大嫂判若两人。
　　她的笑容也是明媚的，并非强颜欢笑。
　　跟着大夫人和林蔓菁来的，是林蔓菁的大女儿顾惜和二女儿顾怋。姊妹俩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都长得亭亭玉立，水灵可爱。
　　顾惜和顾怋面容又七八分相似，又都穿着同色的褙子，似双生子，更加人稀罕了。
　　大家彼此见礼。
　　宋盼儿则拉着顾惜感叹道：“惜姐儿又长高了些。将来只怕有你七姑一般高。”
　　家里的姊妹中，顾瑾之是最高的。
　　顾惜羞赧微笑。
　　宋盼儿领着众人，进了正院的花厅先坐下。
　　丫鬟们上了茶。
　　而后，陆续有客人到了。
　　大夫人、林蔓菁和顾惜、顾怋，都分别去帮忙迎接。
　　顾瑾之反而得了闲。
　　她和进来的女客们一一见了礼，彼此客套几句。只因顾瑾之都不太熟悉，也没什么话题。
　　片刻，胡泽逾的太太江氏也来了。
　　胡太太的女儿胡婕，是顾瑾之的表嫂。
　　她和顾瑾之便有话说了。
　　顾瑾之也知道胡婕前不久回了延陵府的事，说是照顾公婆，谁也不知深意是什么。
　　“二表嫂已经到了延陵府么？”顾瑾之和胡太太说起了胡婕。
　　胡太太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道：“早就到了。她孝顺，说成亲多年，也未曾侍奉姑舅，带着孩子回去，是她的孝心。”
　　她为女儿的行为感到得意。
　　顾瑾之也跟着赞了句胡婕孝顺。
　　而后，又有人陆陆续续进来。
　　顾瑾之的二堂姐和五堂姐也来了。
　　顾瑾之这才跟胡太太告罪，让二堂姐和五堂姐那边去。
　　姊妹们多年未见，都是问候了彼此。然后就聊了聊肚子里的孩子。
　　顾瑾之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二堂姐和五堂姐自然也要问问她的孩子们。
　　到了巳正三刻，宾客都来齐了，宋盼儿就吩咐开了宴。
　　顾瑾之跟着两位堂姐坐了。
　　不时有人过来问话一声，顾瑾之也连忙站起身，应酬一番。
　　这顿饭吃得有点累。
　　饭后，大家看戏的时候，顾瑾之就趁机溜了，到了母亲正院的厢房，去看看彦绍。
　　彦绍没有哭，乳娘和丫鬟们拿了玩物哄他走路。他正高兴着。
　　看到顾瑾之来。他跑得飞快，奔向了顾瑾之。
　　顾瑾之生怕他跌了，忙喊乳娘扶住他。
　　乳娘就一把抱住了彦绍。
　　“他现在跑起来真快……”宋盼儿从乳娘手里接过了孩子，抱到了炕上。见他小脸有点汗。就掏出帕子替他擦拭。然后和乳娘说话，“两个月前走路还不稳。”
　　乳娘笑着道：“是，三少爷如今说话也利索了些。”
　　“快两岁了。也该利索些。”顾瑾之笑道，“他今天吃过了吗？”
　　“方才吃了碗牛肉汤面。盛了大半碗，都吃完了。奴婢也怕三少爷积食，这才逗着他跑跑。”乳娘回答。
　　从三月开始，顾瑾之就让乳娘给彦绍吃些炖得软化的肉，或者喝点肉汤。
　　彦绍很爱吃。
　　这些日子，府上一直熬汤给他煮面，或者下饺子。
　　他仍吃奶，但是每日都只要睡前吃一次。
　　顾瑾之打算等他学会了吃米饭，再给他断奶。
　　所以，这几天，她也吩咐乳娘喂彦绍米饭。
　　彦绍却对面食情有独钟。
　　“明天还是要喂他吃点米饭。”顾瑾之道。
　　乳娘道是。
　　她们说话的功夫，彦绍打起哈欠来，有点无力伏在顾瑾之肩头，他困了。
　　顾瑾之把手伸进他的后背，摸着有点湿了，就轻声对乳娘道：“吩咐小丫鬟弄些热水来，给彦绍擦擦后背，他刚才出汗了。”
　　乳娘道是。
　　热水端了来，乳娘要亲自给彦绍擦，顾瑾之却接过了巾帕，道：“我来。”
　　“王妃，您如此太辛苦。”乳娘道，“还是奴婢来。奴婢服侍三少爷，您放心。”
　　她是说顾瑾之挺着大肚子，比较辛苦。
　　顾瑾之则摇摇头，道：“原就是我这个做娘的本分。”
　　她坚持帮彦绍擦拭了身子，换了件干净的中衣。
　　彦绍已经困得眼睛睁不开。
　　顾瑾之把他放在床上。
　　这厢房是从前顾瑾之两个弟弟瑥哥儿和珹哥儿住过的。如今顾瑾之的孩子们来了，宋盼儿就叫人准备了干净的被褥。
　　彦绍很快就睡熟了。
　　顾瑾之自己也有点困。
　　她对乳娘道：“你看着他……”
　　乳娘道是。
　　顾瑾之就去了隔壁厢房，也散发宽衣，躺下睡了半个时辰。
　　等她起来的时候，彦绍也醒了。
　　而宴席并未散。
　　宋盼儿派人来找顾瑾之。
　　知道顾瑾之在歇息，并未说什么。
　　到了申正，宾客才渐渐散了。
　　大奶奶林蔓菁帮忙送客。
　　送走了客人，剩下的事都交给了海棠，宋盼儿回了正院。
　　顾瑾之和彦绍正在厢房里。
　　宋盼儿进来，看彦绍正趴在顾瑾之肩头，而顾瑾之耐心说他说着什么，就笑着，把彦绍抱了过来。
　　彦绍不知道怕生，宋盼儿抱他，他也是乐意的。
　　后来慢慢的，彦绍有点不情愿。
　　乳娘说他是饿了。
　　宋盼儿就教人端碟桂花糖膏来，她一点点掰着，喂彦绍吃。
　　彦绍果然就不闹了。
　　“我听吴太太她们嘀咕说，简王妃疯了……”宋盼儿一边喂彦绍吃糕点，一边漫不经心提起，“真没想到。我还以为她死了。”
　　顾瑾之微愣。
　　“您为何以为她死了？”顾瑾之问宋盼儿，“怎么又说她疯了？”
　　“前几年都在传啊，说她死了。她好些年不出来露面，各种说法都有，我也是听来的。这次说她疯了，也是吴太太听来的，谁知道呢？”
　　宋盼儿并不关心，她仅仅是个有趣的八卦而已。
　　顾瑾之却半晌没有接话。
　

第443节打人

　　顾瑾之觉得奇怪。
　　简王妃犯病，是七八年前的事。
　　简王府对王妃的病，讳莫如深，怎么如今传出简王妃发疯之事？
　　顾瑾之觉得有蹊跷。
　　她也不曾多想。
　　不成想，过了两日，就收到了简王府的讣闻：简王妃病逝了。
　　猛然一听，顾瑾之还是有点惊讶。
　　虽然简王妃已经病了多时。
　　但简王妃是精神病。
　　顾瑾之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曾经多次拒绝过简王府的邀请，拒绝给简王妃看病……
　　简王是朱仲钧的亲叔叔，王妃去世，顾瑾之需要上祭礼，亲自去祭拜的。
　　她要先打听简王府停灵几日。
　　打听到停灵三十五日，而且这两天还不是正经日子，顾瑾之就打算再过几日，去王府上祭礼。
　　她也暗中派人去打听，这几天谁家去上祭了。
　　顾家那边，也在商议去祭拜的事。
　　宋盼儿问顾瑾之：“你也是要去祭拜的。你是侄儿媳妇，若是平常百姓家里，你是应该先过去，帮忙料理的。”
　　“我不用去帮忙料理。”顾瑾之道，“我也打听了日子，这几日还不是正经日子，等初十，我再去上祭。”
　　想了想，顾瑾之又道，“大伯母和二伯母的诰命，皆在您之上。上祭礼的话，您不用越在她们前头。等她们去了，您再去不迟？”
　　宋盼儿就笑，道：“这我还能不知道？”
　　母女俩说了一番，顾瑾之回了别馆。
　　在京里，顾瑾之没有妯娌。朱仲钧的兄弟们，都在封地，只有另一位叔叔，顾瑾之也不亲近。
　　她没有和谁结伴。
　　等到了初十，顾瑾之遣了侍卫，抬了祭礼。往简王府去了。
　　她自己也随后到了。
　　陈鼎文跟着她。
　　朱仲钧不在家。燕山是长子，他需要代替朱仲钧，给简王妃上祭，顾瑾之也带了他来。
　　顾瑾之在家里。已经教过了燕山礼数。
　　燕山学得很像。虽然他的小腿有点微微发抖。
　　那么多人。他害怕。
　　顾瑾之牵了他的手。
　　在灵前答礼的，是简王、简王世子和世子夫人、思柔郡主。
　　思柔郡主已经出家。但她母亲去世，她仍是随了俗礼。穿了孝服在灵前哭。
　　庐阳王府的祭礼抬到了灵前，顾瑾之领着燕山，上前敬香行礼。
　　礼毕之后，简王世子起身，要领燕山去隔壁的花厅答谢献茶，顾瑾之也要进内院去小坐片刻。
　　燕山却往顾瑾之身后躲。
　　顾瑾之只得对简王世子道：“世子爷节哀。拙子没见过世面，不敢劳驾。他年纪尚小，若是不介意，我带着他吧。”
　　她要把燕山带到内院去。
　　简王世子点点头，依旧跪到了灵前。
　　世子夫人则起身，把顾瑾之和燕山往内院引。
　　“……今天宣平侯家的几位诰命也到了。”世子夫人对顾瑾之道。
　　宣平侯是太子妃的娘家。
　　顾瑾之的胞弟煊哥儿和宣平侯家的四少爷乃莫逆之交。
　　可对于宣平侯府，顾瑾之之前听都没有听闻过。
　　顾家和宣平侯府也不算交情深厚。
　　她不认识宣平侯府的几位诰命。
　　顾瑾之笑了笑，跟着世子夫人，往内院正堂走去。
　　五月中旬的骄阳，照在脸上有点灼热。
　　顾瑾之是孕妇，体温原本就比正常人高，她额头已经有了细汗。她的脚步，也不由放缓了些。
　　侍卫没有跟着她们进内院。
　　只有顾瑾之和燕山。
　　顾瑾之正在想，万一简王府的人不通世故，非要为难她，她可要费力了。然后就听到了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
　　世子夫人也听到了。
　　她微微吃惊，回头看了看，是思柔郡主。
　　思柔郡主穿着孝服，快步走了上来，喊：“庐阳王妃……”
　　她是来找顾瑾之的。
　　顾瑾之的手，不由搁在自己腹部上。
　　思柔郡主面上带着几分冷笑，让人感觉不妙。
　　“……大嫂，武安伯家来了三位诰命，您去接一接，我给庐阳王妃献茶。”思柔郡主笑着，对世子夫人道。
　　她眼皮有点肿，笑容很勉强。
　　世子夫人则有点犹豫。
　　武安伯家，依靠着谭家，其实不算什么有势力的门第。而顾瑾之和她身后的庐阳王府，是太后跟前最得宠的。
　　谁轻谁重，世子夫人这么精明的人，心里衡量得一清二楚。
　　她更怕轻待了顾瑾之。
　　顾瑾之也不语，只是看着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就道：“思柔，不如你先去灵堂，我送了庐阳王妃，立马就来。”
　　思柔郡主脸色一冷。
　　她从前双颊有肉，看上去很可爱讨喜。而后，她生病，整个人都垮了，如今双颊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很刻薄模样，世子夫人有点怕她的。
　　被思柔这么一瞧，世子夫人从心里就有些怯场了。
　　世子爷那个人，可是特别疼妹妹的。
　　得罪了思柔郡主，就会失去丈夫的欢心。
　　权衡利弊，世子夫人还是乖乖听话。
　　“王妃，您里头请。”世子夫人转身，有点歉意对顾瑾之道，“吃杯薄茶。今日忙碌，着实招待不周，您多见谅。”
　　顾瑾之笑道：“您忙吧，有郡主送我，我万分荣幸的。”
　　她说罢，看了眼思柔郡主。
　　世子夫人这才转身走了。
　　“王妃，请吧。”等世子夫人走远。思柔郡主才走到顾瑾之身边，对她道。
　　她先行一步，走在前头带路。
　　燕山感觉到了母亲的不悦，就微微停住了脚步，不安的叫了声娘。
　　顾瑾之低头，看了眼儿子，笑着对他道：“没事，燕山。咱们喝杯茶就回去。”
　　她掌心的温热，传到了燕山的掌心。
　　燕山心里陡然安定了不少。
　　他安静跟着顾瑾之。
　　顾瑾之则紧跟着思柔郡主的脚步。
　　他们已经过了垂花门，再走几步应该到了正堂。
　　但思柔郡主带路。越走越偏。
　　她似乎想把顾瑾之往后花园带。
　　顾瑾之跟着她。一路随着她到了简王府的后花园。
　　路上，渐渐看不到服侍的丫鬟婆子们了。
　　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树前，思柔郡主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脸，目光阴沉看着顾瑾之。道：“我今日冒昧。把您请到这僻静之处。不过是要问一句话。”
　　“郡主只管问，我定会知无不言。”顾瑾之道。
　　树冠伸展，似把巨伞。撑在他们头顶。那金色光芒，就顺着缝隙，斑斑点点落在他们身上、脸上。
　　思柔的表情有点狰狞。
　　顾瑾之的神色恬柔。
　　倏然有风，吹动了树冠，树叶似波浪起舞，那些投影也随之而动，好似是他们彼此的表情动了。
　　“……你当年，对我和我娘，使了什么手段？”思柔问道。
　　“这话，我就不解了。”顾瑾之回答，“什么手段？”
　　“不必装蒜。”思柔郡主道，“你心里一清二楚。你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跑来拜访我。后来，我就生病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你下的手，我知道。焉知我娘越病越重，不是你在捣鬼？”
　　“郡主这番话，凭空猜测，无凭无据，顾氏当不起。”顾瑾之道，“若郡主怀疑我，何不去应天府告状，咱们对簿公堂呢？”
　　“你当自己有恃无恐，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外人。”思柔郡主冷笑道，“当年的事，你就不怕我抖出来？”
　　然后她指了燕山，“这孩子，难道不是个野种？”
　　思柔的话，把顾瑾之心里疑惑很久、不愿意承认了很久的疑团，终于点破。
　　果然，有人用心险恶，拿燕山的早产大做文章，来诬陷她。
　　点破了，顾瑾之也不再怀有另外的幻想，心里居然一松。
　　燕山被思柔的话，吓得一愣。
　　他不知野种何意，茫然看了眼顾瑾之。
　　思柔又是一个冷笑。
　　“这孩子，是我和王爷的亲生骨肉。”顾瑾之笑了笑，“你一个世外人，这么信口雌黄，满口污秽，难道不怕佛祖烂了你的嘴？”
　　这话，让思柔大怒。
　　她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无谓的争吵，失了你我的身份……”思柔郡主道
　　她话音未落，顾瑾之猛然一个快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打完之后，顾瑾之又快速后退几步。
　　思柔被她打懵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半晌没有回神。
　　而燕山，也吓得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不仅要和你争吵，不仅要骂你烂嘴烂舌不得好死，我还要打你。”顾瑾之的神色，一瞬间冷峻起来，“你自己做了亏心事，被鬼神缠身，出了家，反而诬赖我害你，这是你五根不净，我替佛祖教训你；你出言污蔑我的清白，玷污我儿子的出身，我要替我自己教训你……”
　　“你……你……”思柔郡主回过神，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脑袋里嗡嗡直响，半晌不知该捡哪个恶毒的词回骂。
　　她着实不知怎么骂，就扑了上来。
　　顾瑾之把燕山往旁边一推，眼瞧着思柔郡主就要冲上去，她微微侧身，快步迎上她。
　　她的手，落在思柔郡主的后颈。
　　顾瑾之用力掐下去。
　　思柔郡主顿时就昏迷过去。
　　“燕山，咱们回去。”顾瑾之把思柔郡主丢在地上，整了整衣襟，牵了儿子的手，道。
　　燕山已经吓傻了，目光呆呆的。
　　顾瑾之唤了他两声，他才回神，眼神复杂看着母亲。
　　顾瑾之冲他微笑，面容温柔：“燕山，别怕。娘早就告诉过你，不管谁要欺负你，就不要让他们占了便宜……”
　　燕山的眼神，仍是有点直。
　　他的腿，又开始发颤。
　　他紧紧攥住了顾瑾之的手，非常用力，跟着顾瑾之往外走。
　　然后他问：“娘，那个人死了吗？”
　　*****

第444节离间

　　顾瑾之听了燕山的话，就停下脚步，轻轻抱住了儿子的头，低声道：“燕山，别怕。她只是睡着了，一会儿就醒，没有死。娘不杀人的。”
　　燕山颤抖的身子，在顾瑾之的安抚下，渐渐停止了下来。
　　他相信顾瑾之的话。
　　顾瑾之见他好了点，就道：“咱们回去吧，燕山？”
　　燕山说好。
　　他几乎是牵着顾瑾之往外跑，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地方。
　　顾瑾之只得跟着他的脚步，。
　　王府里人来客往，没人注意到他们，顾瑾之没有跟简王告别，直接趁乱出了门。
　　她和燕山回了家。
　　燕山脸色有点苍白。
　　到了家之后，顾瑾之让燕山依偎在自己怀里，低声哄他，一再跟他解释，那个人没有死，然后又说：“过几日，娘再带燕山去看她。她是活着的，只是睡着了……”
　　燕山这才真的相信了。
　　顾瑾之让人端了杯热水给燕山。
　　喝了点热水，燕山身上的气血活络起来，脸色也渐渐好转。
　　顾瑾之这才放心。
　　燕山就对顾瑾之说：“娘，咱们以后不去那家……”
　　他再也不想去简王府做客了。
　　“好！”顾瑾之道，“以后再也不去了。”
　　燕山甜甜笑了笑。
　　顾瑾之问他：“要不要去跟义父学写字？”
　　燕山对写字这件事热爱至极，连连点头。说好。
　　顾瑾之就把他送到林翊那边去了。
　　林翊教燕山写字，顾瑾之也坐在一旁看了片刻。
　　见燕山的确好了很多，已经无碍了，顾瑾之才放心，对林翊道：“我出趟门，燕山就劳烦林先生照顾……”
　　林翊说无妨。
　　燕山也喜欢和林翊在一起。
　　等顾瑾之走后，燕山偷偷跟林翊：“义父，什么是野种？”
　　林翊怔愣，问他：“燕山，你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燕山就把当时的事。说给了林翊听。然后他又仔细跟林翊解释：“……我娘没有杀人。她只是睡着了。我娘打了她一巴掌，她冲过来，然后……然后她就睡着了。”
　　林翊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淡淡舒了口气。
　　“义父，什么是野种？”燕山见林翊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思柔郡主模样有点吓人。用手指着燕山。说这个孩子是野种，燕山年纪虽然小，却记忆深刻。
　　他非要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林翊就正了脸色。道：“野种，是个恶毒的脏话。燕山，义父今天跟你讲讲，什么是恶语伤人……”
　　他就这件事，和燕山说起恶语伤人的种种。
　　燕山听得非常认真。
　　他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起了小小的震撼。
　　原来人这么可怕，燕山闷闷的想。
　　******
　　把燕山交给林翊，顾瑾之只身进了宫。
　　太后是挺高兴的，笑道：“哀家昨晚还和成宛念叨你，你今日就进宫了……”
　　“母后念叨我什么？”顾瑾之笑着问。
　　“仲钧不在家，哀家也不知道你们母子好不好，甚是挂念。”太后道，“今天怎么得空来，不带燕山他们兄弟？”
　　顾瑾之低垂了眼帘，半晌才接话道：“母后，我是恶人先告状来了。”
　　太后听了，欢喜神色敛尽，蹙眉问道：“告什么状？”
　　“简王妃病逝，我去上祭。王府的人接了我，要内院献茶的时候，思柔郡主给我和燕山带路，却将我们带到了后花园，说了些难听的话。”顾瑾之很是委屈道，“在七年前，简王妃就发病了。发作起来，拿了刀剑就要砍人，他们不想落人口舌，不肯对外人说一个字。
　　后来听说我医术好。求到了我跟前。在我之前，他们请了彭乐邑太医。这件事，母后不信，可以问彭大人。
　　当年我便给简王妃开了方子。而再次复诊的时候，察觉王妃病情并未好转，仔细问来，才知道简王停了王妃的药，说王妃吃药难受。
　　我在简王府，也没少受冷眼，却不吃我开的药。
　　后来，简王妃越病越重，简王府的人一次次再求我。
　　我想着，我开了方子他们也是不肯吃药，反而怪我无能。这吃力不讨好之事，断乎做不得，只说回去吃老方子，就回绝了简王府。
　　如今，思柔郡主却问，是不是我当年的方子，害死了简王妃……”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太后听了，心里的怒火蹭的上了，脸色微变。
　　成姑姑站在一旁，胆战心惊，生怕太后又气得犯病。
　　“……我是十万分的委屈。思柔郡主又说起我当年被绑架之事，还说了些特别难听之词。燕山当时也在场。
　　我一怒之下，掴了她个巴掌。她要还手，我又一掌把她劈晕了，把她丢在他们家的后花园。”顾瑾之声音越来越低。
　　太后听了，由怒转笑。她竟然没问思柔郡主说了当年绑架的什么事，而是问：“你怎么一掌劈晕思柔的？”
　　顾瑾之就说了自己的方法。
　　太后自己也试了试自己的脖子，有点够不着。
　　成宛就主动过来，让太后试试看。
　　太后看了几眼，笑着道：“哀家也不是要学小七的手艺，学成了，用来做什么？”
　　她没有拿成宛试。
　　知道顾瑾之没有吃亏，太后心里才舒服些。
　　她对顾瑾之道：“一味谦让，旁人只会得寸进尺。外头总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哀家在深宫。护不到你们，就敢胡作非为。”
　　她这一笑，心情好了不少，怒火也消弭殆尽，人也很理智了，对顾瑾之道：“丧母之痛，失了心智，思柔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哀家也不好拿了她来问。哀家知道小七委屈，看在简王府还在治丧的份上。这件事暂且不提吧。日后哀家让思柔给小七陪不是。”
　　顾瑾之道是。
　　她赶在简王府告状之前，先告了状，目的就达到了。
　　在太后面前，不需要表现得得理不饶人。
　　该给顾瑾之的。太后都会给的。
　　顾瑾之略微坐了坐。瞧着天色不早。便道：“母后，我告辞了。改日再来看您。”
　　太后点点头，道：“带着燕山他们兄弟一起来……”
　　顾瑾之口头答应了。
　　上次晋王那件事后。顾瑾之再也没有带孩子进宫过，太后也未强求。
　　等顾瑾之走后，太后和成姑姑说起了这件事。
　　“思柔从小性格就烈，既不像简王，也不像简王妃。她当面骂小七，哀家是信的。小七也打了她一顿，也算找回了便宜。”太后道，“如今简王府又是新丧，小七是吃了点亏，就算积德行善，就算了吧。”
　　成姑姑犹豫了下。
　　而后，她悄声对太后道：“太后，前些年王妃出那件事，您还记得吗？”
　　太后当然记得。
　　皇帝还趁机杀了张道坤，灭了蠢蠢欲动的张家，把张淑妃丢尽了冷宫。张淑妃身娇肉贵，在冷宫里挨了两年就病死了。
　　那件事，朱仲钧和顾瑾之却是从未在太后面前提及过。
　　太后也多次问，到底是谁下的手。
　　皇帝也支吾推诿，说不知道。
　　太后现在才想起来，小七方才说“思柔郡主说起我当年被绑架那件事”，太后一心在生气上，而后又未留心，都没有问顾瑾之。
　　直到成姑姑提起。
　　思柔怎么知道小七被绑架之事？
　　为了仲钧，太后和皇帝冒着大风险，娶了顾瑾之；而又问了仲钧的尊严和皇家体面，他们对当年绑架之事，刻意隐瞒。
　　京里有人知道，皇帝和太后也是不怕的。
　　能在京里消息灵通的，都是精明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简王府也听说了吗？
　　思柔郡主也知道？
　　“你是听说了什么？”太后看向成宛。
　　“奴婢并没有听说什么。”成姑姑笑着道，“只是有件事，偶然听王爷提到过一次，让奴婢不要告诉您，免得您担心……”
　　“什么事？”太后连忙问。
　　她心里隐约有几分不安。
　　“王爷说，当年大少爷早产，是因为王妃路上动了胎气。奴婢也只是随口问，王爷的马车，赶车的都是老车夫，稳妥得紧，怎么会动了胎气？王爷却说，路上有人追杀他们，一路逃命，这才伤了王妃。”成宛道。
　　朱仲钧每次回京，都要给成姑姑、常顺等太后身边的红人带份重礼。
　　这件事，朱仲钧问过太后，是太后点头同意的。
　　成姑姑和常顺等人拿了朱仲钧的礼，也会先拿给太后瞧。
　　太后默许他们收下，只是不要声张。
　　所以，成姑姑和常顺时常在太后面前，说些朱仲钧的好话，太后心里也是明白为什么的。
　　她是乐意听到。
　　成宛是太后心腹第一人，朱仲钧有些话，不好和太后说起，就告诉了成宛，这是很常见的。
　　“……是什么人？”太后脸色骤变，手伏在扶手上，指尖捏得发白。
　　“王爷也说，不甚清楚。他猜测，大概是余孽。”成宛道。
　　太后心里顿时就明白过来。
　　是想害顾瑾之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太后声音发厉。
　　“不是张家的人。”成姑姑道，“王爷和王妃离京的时候，张家都入了狱，不会去追杀王爷和王妃的。太后您想，既然凶徒仍逍遥法外，再散播些谣言，思柔郡主听闻了，岂不是就合情合理了——只是不知思柔郡主和谁走得近……”
　　太后顺着成宛的话，仔细想了片刻。
　　而后，她突然问成宛：“这是王爷教你说的？”
　　“王爷不让说。”成宛笑道，“说怕您担心。王爷想着您，心里极孝顺。可奴婢揣度那意思，王爷是个明白人，知晓奴婢在太后娘娘您跟前最是忠心，不管什么话，告诉了奴婢，不就是告诉了您么？您说这是王爷教奴婢说的，也没冤枉奴婢……”
　　*****

第445节离巢

　　成宛在太后身边多年，能把太后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一句话，就逗得太后开怀。
　　“……当年的事，论理也和简王府牵扯不上什么。”太后慢慢琢磨思柔郡主的事，觉得害顾瑾之的，不可能是简王府。
　　因为，没这个必要。
　　顾家和简王府应该是没有仇怨的。
　　庐阳王更是简王的亲侄儿。万一事情暴露，简王府可能要被夺爵，简王府没必要冒如此风险。
　　最可能害顾瑾之的，要么就是跟皇家有仇，要么就是跟顾家有仇。
　　而两者皆备者，反而能让太后想到某个姓氏。
　　她心里冷然，半晌没有开口。
　　脸色紧绷起来。
　　成姑姑看在眼里，也不敢再开口。
　　“七年多了，查起来也是不容易的。”太后喃喃自语，“小七和简王府，有点过结。否则，小七不会一言不合就打人。哀家看小七的性子，从小就沉稳，认真说起来还有点闷，不是那急起来便动手的人……”
　　成姑姑微微颔首，只说顾瑾之：“王妃性子温和深敛，自小便是这般，不像是会动手打人的。”
　　“所以哀家猜想，小七和思柔是有过大过结的。思柔虽说任性了几分，却也不是糊里糊涂的。若不是她做了对不起小七的事，心里疑惑小七会报复，又怎么说小七害死了简王妃？”太后道，“是她做了什么事。才断定小七必然报复？”
　　成姑姑又沉默下来。
　　有些话，她不适合说，怕适得其反，太后又疑惑是庐阳王给了她好处，让她如此的。
　　太后迟早是会想到的，成姑姑觉得自己没必要自作聪明去帮太后点破。
　　太后也在沉思。
　　大殿内静悄悄的。
　　有内侍进来禀道，说思柔郡主求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了眼成宛，道：“果然来告状了。”
　　想了想，太后对内侍道，“回了她吧。别说。让她安心哭灵。过几日再来给哀家请安。”
　　内侍道是。
　　等内侍出去后，太后突然想起什么，又问成宛：“思柔郡主已经入了佛门吗？”
　　“戴发修行，已经好几年了。”成宛回答。
　　太后略有所思。没有再问了。
　　*******
　　从宫里回家。顾瑾之先去看了燕山。
　　燕山仍在林翊那边练字。却表情闷闷不乐。
　　顾瑾之还以为他在纠结思柔郡主的事，便笑着喊他：“燕山，娘回来了。”
　　燕山抬头。弱弱喊了声娘，又继续埋头练字。
　　顾瑾之就看林翊。
　　林翊无奈摆摆手，给顾瑾之一个眼神，让她出来说话。
　　顾瑾之便随着林翊，走出了屋子，站在屋檐下低声说起话来。
　　“……我多次见您和王爷在孩子跟前，直言不讳。燕山问我什么是野种，我便把我知晓的诽谤之道，都教给了他。他听完就不高兴，一直不说话。”林翊有点内疚道，“这次，是我不好。”
　　“先生快别如此。”顾瑾之笑道，“孩子虽小，但世道险恶，他应该要知晓。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人心不古，他也能学得自保。我感激先生都来不及。”
　　林翊便在心里想，顾瑾之真是个奇怪的母亲。
　　和林翊说完，了解了事情，顾瑾之又进入屋内。
　　林翊没有跟进来。
　　屋子里只有她和燕山。
　　她坐到了燕山对面，含笑望着他。
　　燕山抬眼，看了眼顾瑾之，轻轻喊了声娘，又继续写字。
　　他却没有听到顾瑾之的回答。
　　他狐疑了下，又抬眼打量顾瑾之。
　　顾瑾之仍是方才的神情，就那么看着他。
　　燕山那笔的手微顿。
　　顾瑾之这才开口，道：“燕山，到娘怀里来。”
　　燕山听到这话，只觉眼眶一热，几乎是快奔到了顾瑾之怀里，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
　　而后，他又怕自己伤到了顾瑾之肚子里的小宝宝，身子微微让旁边倾斜。
　　他懂事得叫人心疼不已。
　　“燕山……”顾瑾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后背，给他温暖，轻轻呼唤他的名字，“燕山……”
　　“燕山，你今天跟义父学了什么？”顾瑾之又柔声问他。
　　燕山不答，只是把头埋在顾瑾之的肩膀里。
　　顾瑾之不厌其烦，又问了一遍。
　　燕山这才说：“娘，义父和我说了诽谤、污蔑、欺诈……”
　　顾瑾之顿时惊喜万分，道：“燕山，你会说这么多词。娘真高兴。”
　　她的高兴，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热切又明显，让燕山微微愣了愣。
　　而后，他也抿唇笑了笑，终于松开了母亲的脖子。
　　他依靠着母亲的胳膊坐下，然后喃喃跟母亲说今日义父教他的东西：“义父说，小到乡野，大到朝堂，处处皆有欺诈、诽谤。之前有个宰相，因人诽谤，被处腰斩……”
　　他记性还不错。
　　虽然记不清具体人名和朝代，但故事还是讲得圆转了。
　　“……娘，有人为何非要诽谤他人？”燕山问顾瑾之，“义父说，那是因为有利可图。”
　　顾瑾之轻轻搂住了儿子，道：“燕山，这世间的道理，着实太多了。今日义父已经教了你，娘就不再说了。走，咱们去外祖母那里，让外祖母给咱们弄好吃的。”
　　燕山有点兴趣乏乏。
　　“带着二弟和三弟，咱们一块儿，可好？”顾瑾之继续利诱。
　　燕山这才点点头。
　　去顾宅那边玩了一个下午，燕山心情才逐渐好转。终于不再纠结早上遇到思柔郡主那件事了。
　　但是他夜里，还是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他就跟顾瑾之说：“娘，我梦到好多血。我怕。”
　　顾瑾之就让他跟着自己，一整天。
　　林翊听闻后，单独找了顾瑾之，对她道：“燕山有点怯懦。”
　　顾瑾之知道孩子的这个缺点，并未因林翊的实话而不高兴，道：“先生说的不错。我也曾因他这个毛病，想了法子。怎奈效果甚微……”
　　“我在府上这些日子。看着您和王爷教孩子，都是温柔疼爱的。燕山怎么会如此怯懦？”林翊问顾瑾之。
　　顾瑾之只得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也许不足月，天性里带来的……”
　　说到这里，她就很痛苦。
　　孩子的这些不足。都是因为她。
　　林翊却摇摇头。道：“天性里的东西。是可以克服的。燕山和您太亲近了。”
　　他觉得是顾瑾之的溺爱，给孩子带来的怯懦。
　　这话就说得有点不客气了。
　　林翊打量了下顾瑾之的表情。
　　“也许是，谁知道呢。”顾瑾之并未生气。只是有点担心。
　　林翊心里的话，经过这么几句试探，才敢放心说出来：“若您信任我，我想带着燕山，出去走走。也许十天半个月，也是一年两载。我功夫不深，学识也不扎实，却会毫无保留教给燕山……”
　　顾瑾之的心，猛然被什么扎了下，闷闷的疼。
　　她舍不得。
　　而后，她顿时就明白了什么。
　　她的确和燕山太亲近了。
　　也许孩子的怯懦，真的是来源于对她的依赖。
　　顾瑾之束缚着燕山，燕山永远都学不会独立。
　　如果他余下的一生，都这么患得患失、敏感脆弱，顾瑾之只怕会内疚一生。
　　她沉默了下，道：“我是非常信任先生的。只是，燕山从未离开过我……”
　　“老鹰把雏鹰推下悬崖，雏鹰的翅膀才能刚硬有力，学会飞翔。况且我带着燕山，确保他安全无虞。您既然信任我，就把燕山交给我吧。”林翊道。
　　顾瑾之想到，她和朱仲钧留林翊，除了相信他的人品，就是羡慕他有一身的江湖经验，可以教给不谙世事的燕山。
　　既然他想带着燕山出门，顾瑾之也要学学老鹰，狠下心来。
　　燕山性格里的缺点，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她没有再犹豫，果然答应了林翊。
　　“半年吧，你们不要走太远。”顾瑾之最后道，“半年后回来吧。”
　　“您放心，半年后一定回来。”林翊笑了笑，然后又道：“您是位得不了的母亲。”
　　他觉得顾瑾之很有勇气。
　　顾瑾之则苦笑：“先生过誉了。我是位不合格的母亲。”
　　晚上，顾瑾之把这件事告诉了燕山。
　　燕山也是男孩子，性格里也有好奇，便道：“娘，您去么？”
　　顾瑾之摇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道：“娘哪里也去不了，只有燕山和义父去。”
　　“我愿意和义父去。”燕山笑道，“娘，我们是去找爹爹么，二弟去吗？”
　　顾瑾之都摇头。
　　燕山就有点舍不得。
　　他还是答应去了。
　　第二天，彦颖听说了，他也想去。
　　顾瑾之不同意。
　　彦颖就又哭又闹。
　　燕山便又说：“娘，让二弟也去吧。”
　　“燕山，你二弟要习武的，不能耽误他。”顾瑾之道，“只有你和你义父去。”
　　彦颖不依不饶。
　　顾瑾之要摸他的脸，他却咬住了顾瑾之的手。
　　直到把顾瑾之的手咬破了皮，血留到了他嘴里，血腥味让他不适，他才松了口。
　　“娘……”看到顾瑾之的手破了，血流了下来，彦颖也吓得无措，哭得更加大声了。
　　顾瑾之只得又艰难半跪在地上，抱着他，轻轻哄着他。
　　“我也要去。”彦颖一遍啜泣，一遍又小声里，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的不肯退让。
　　“彦颖不去，在家里陪着娘。娘一个人害怕。”顾瑾之说。
　　彦颖不回答，又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说：“好……”
　　*****

第446节完美

　　五月二十，燕山跟着林翊，从京城离开。
　　没有侍卫跟着他们。
　　宋盼儿听闻后，骂了顾瑾之一顿：“是你什么亲人，你就放心把孩子给他？那个林道士，许是好心，但他文质彬彬的，若说路上遇到了事，你以后怎么跟王爷交代？你还活不活了？”
　　她生气起来，林先生也不叫，直喊林翊为“道士”。
　　这些事，顾瑾之也一再想过。
　　就是因为有这些牵绊，人们不愿意把孩子放出去。
　　可是她的燕山，不应该因为她的不放心而耽误。
　　顾瑾之是信任林翊的。
　　“娘，林先生可靠……”
　　顾瑾之尚未说完，宋盼儿就打断了她：“可靠？要是遇到了剪径的土匪，他能怎么办？他自己个文弱书生，有心无力。若说你真想让燕山出去见见世面，等王爷回来，带着他，岂不好？”
　　她非要顾瑾之派人去追。
　　顾瑾之不同意。
　　“你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我派人去。哪怕是个小厮在身边，也能照拂他们一二。”宋盼儿道。
　　顾瑾之也不同意。
　　所有，宋盼儿气得一整个下午，都在唠叨这件事。
　　她是分外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外人。
　　可在顾瑾之看来，林翊不是外人，是燕山的义父。
　　林翊没有家庭，把燕山当儿子，燕山就是他的亲人。
　　宋盼儿又气得半死。
　　“你啊，太亲信人！”她骂顾瑾之。
　　顾瑾之不回答。
　　她每回答一句。宋盼儿就要多唠叨几句，顾瑾之索性沉默。
　　半下午的时候，顾延臻回来，见顾瑾之坐在炕上，沉默无语，而宋盼儿也说得口干舌燥，一脸晦气，就不解问：“你们娘俩这是怎么了？”
　　宋盼儿正在对顾瑾之的沉默发愁。
　　顾瑾之不接话，她该骂的都骂完了，也劝的也劝了。现在都词穷了。
　　而顾延臻回来。她就可以换个角度，把对顾瑾之说过的话，讲给顾延臻听一遍，再让顾延臻帮忙劝劝顾瑾之。
　　林翊和燕山才走了半天。派人去追能追上。
　　宋盼儿只是不知道他们往哪边走了……
　　顾延臻听了。却不以为意。道：“孩子出门，不至于大惊小怪，如果世道太平。又有人跟着。琇哥儿一个人去江南。我都放心。”
　　宋盼儿一听这话，又火冒三丈。
　　“瞧瞧这话，也算做外祖说出来！”宋盼儿冷笑道，“拿着七岁的孩子，和二十岁的琇哥儿比，亏你说得出口。琇哥儿是一个人么？当初你舔着脸求我，给他派了那几个活计，如今都忘到了哪里？”
　　顾延臻成功把宋盼儿的怒火引了出去。
　　顾瑾之便在心里想，这才是亲爹呢。
　　她就从母亲的魔抓下逃脱了。
　　第二天，她就不过去了。
　　宋盼儿知道她的心思，自己跑过来找她了。
　　“有燕山的消息么？”宋盼儿问。
　　顾瑾之摇摇头。
　　“看看，你看看。”宋盼儿痛心疾首道，“这才走，就没了联系。万一他把孩子拐到了穷乡僻壤……”
　　顾瑾之就无言相对了。
　　“娘，等到了地方，林先生才会写信回来报平安。不管谁出门，也没有一天就报信的道理啊。”顾瑾之道。
　　“那派个人去看看啊。”宋盼儿又旧事重提，“派个人去，只要看到燕山还好，我就放心了。”
　　顾瑾之不松口。
　　宋盼儿气得要死，又唠叨了一回。
　　顾瑾之这才叫受不了。
　　她也不敢还嘴。
　　宋盼儿也觉得自己的话，可能让顾瑾之不舒服，就住了口，想着自己的打算，应该好好劝顾瑾之。
　　顾瑾之这个做娘的，未必心里真能放下。
　　好好说话，她肯定也能听进去的。
　　冷静下来之后，宋盼儿不想深究燕山的事，转而问起了朱仲钧如何了：“王爷呢，王爷可有消息?”
　　“有消息的。”顾瑾之巴不得母亲转移了话题，连忙道，“他才到，就有处堤坝出了问题，洪水淹没了农田。”
　　“对啊，如今是春汛，南边到处是春汛。”宋盼儿就差点跳起来，“燕山和林先生往南走，若是遇到了汛期，且不说洪水如何。灾民流离失所，起了歹心还另说，那些土匪，就趁机作乱了。”
　　“林先生带着燕山，没有往南走。”顾瑾之撒谎道。
　　“往北？往北就更乱了。”宋盼儿急道，“北边从来就没有太平过。我便说，什么林先生，不安好心的…….”
　　昨天差不多的言辞，又说了一遍。
　　过了半晌，顾瑾之终于回击了一句：“娘，您从前也是女中豪杰，如今这般婆婆妈妈的？”
　　宋盼儿被噎得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这才真正堵住了宋盼儿的口。
　　****
　　顾瑾之被彦颖咬破皮的手，也已经结痂了。从那之后，彦颖和顾瑾之反而更亲近了很多。
　　从前他们也亲近。
　　但彦颖爱玩，不像燕山，时刻在顾瑾之身边。
　　彦颖爱到处跑。
　　可这几天，他都乖乖在顾瑾之身边。
　　顾瑾之觉得，他对咬伤她的事有愧疚。
　　孩子小，大人总会以为，很多事他们不懂。看彦颖的行为，顾瑾之觉得她误会了孩子。
　　彦颖还是懂的。
　　他知道自己伤害了母亲。
　　顾瑾之就抱着他，对他道：“以后不要乱发脾气，生气不要打人，更不能咬人，否则娘就不高兴了。”
　　彦颖轻轻点头，喃喃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顾瑾之又道：“做错了事，要道歉，保证以后不再犯了。”
　　彦颖却不肯说。
　　顾瑾之就想到了朱仲钧。
　　朱仲钧也是这样的性格。
　　他很难说句道歉的话。他明知自己错了，也要强撑着，这点，彦颖像极了朱仲钧。
　　而彦颖胡乱发脾气的性格，更是和朱仲钧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朱仲钧便是那种，一点小事，翻脸跟翻书一样的人。
　　“娘……”彦颖撒娇，拉着顾瑾之的袖子，把头让顾瑾之怀里埋，却怎么也不肯说句道歉的话。
　　他才这么小，已经学得如此倔强，让顾瑾之分外无力。
　　朱仲钧的基因实在太强大了，顾瑾之只怕人力无法扭转。
　　“说你错了，以后再也不咬人，不发脾气了。”顾瑾之板起脸。
　　彦颖见母亲生气了，一溜烟跑了。
　　顾瑾之满院子找他。
　　他却跑到了宋盼儿那边。
　　他知道哪里能保护他。
　　宋盼儿因为燕山的事，对顾瑾之仍心存不满，又见彦颖急匆匆跑来，在躲顾瑾之，宋盼儿就说：“好好的，又跟孩子闹什么？”
　　顾瑾之就当着母亲的面，说出孩子咬她的话来。
　　她笑了笑，道：“没闹什么。他要来您这里，跑得急，我也不知何事，就跟着来了。”
　　然后顾瑾之问彦颖，“彦颖，你怎么跑到外祖母这边？”
　　彦颖不回答，往宋盼儿身后躲。
　　宋盼儿只瞪顾瑾之，让顾瑾之先回去。
　　顾瑾之知道有母亲照顾彦颖，彦颖没有乱跑，就放心回了家。
　　到了晚上，顾宅那边亲自送了彦颖过来。
　　有丫鬟照顾彦颖。
　　顾瑾之吩咐好了，就装作不知道彦颖回来了，自己睡了。
　　第二天，彦颖又来了。
　　这次，他跟顾瑾之认错了。
　　他低着脑袋，声音嗡嗡的：“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咬人了。我不发脾气。”
　　顾瑾之不知为何，眼眶一热，一把抱住了彦颖，低声道：“好，我信。”
　　那打之后，他们母子才算真正亲热起来。
　　彦颖每日除了习武，到处跑跑，还会知道到顾瑾之跟前来。
　　他还不足五岁。
　　而后的一段时光，顾瑾之过得非常安逸。
　　肚子里的孩子不闹腾，彦颖也乖觉几分，能听顾瑾之的话，三子彦绍健康活泼，已经学会了说大部分的话，还会学舌，非常讨喜。
　　顾瑾之觉得，日子这样，挺完美的。

第447节革去

　　简王妃出殡之后，顾瑾之和简王府便没了来往。
　　转眼就到了六月中旬。
　　朱仲钧也写信回来，信中只说他很好，很安全，问顾瑾之和孩子们好不好。他说了很安全，顾瑾之就明白，朱仲钧这是偷偷回了趟庐州。
　　庐州很安全。
　　顾瑾之给他回信，说了老二彦颖跟着师傅学武，体质越来越好了；还有一个月就满两周岁的老三彦绍，也越发活泼调皮。
　　而长子燕山，被林翊带到了外地，半年后回来。
　　半个月后，顾瑾之收到了朱仲钧的回信。
　　他吩咐顾瑾之，多进宫去给太后请安，尽孝道。也说了林翊可靠，让顾瑾之不必忧心，男儿就该多出门，增长见识。
　　顾瑾之颇为欣慰。
　　京里尚未平静。
　　西北战事的消息，被完全封锁，平头百姓不知如何，顾瑾之也没有去打听。而她大伯顾延韬，和太子起了冲突，至今尚未和解。
　　而太子的老师袁裕业，终于如愿，成了吏部尚书。
　　吏部乃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便是天官。能坐到这个位置，无才无德，无人会信服的。
　　朝中炸开了窝，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不满的声音很多，连市井都听闻了。
　　关于袁裕业的种种谣言，又从四面八方涌入。
　　甚至顾瑾之都听说了。
　　有耿直的朝臣，公然在朝堂说。袁裕业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根本无大才，不足以任大职。
　　太子就把那个朝臣贬到了福建。
　　这样就震慑了朝臣。
　　从此，再也无人说三道四。
　　但暗地里的不满之声，从未消弭。
　　投靠了太子，就等于和谭氏成为一派。
　　袁裕业却不。
　　他和“谭氏”那派的大臣，划分得非常清楚。
　　这无疑也给了朝中一个暗示：太子是不信任谭氏的。如今依靠谭氏支派，谭家朝中无人，而谭家门生夏首辅也致仕，太子也不信任。这对谭氏的气势很有打击。
　　顾延韬趁机也打压了几个谭氏派系。换上了自己的人。
　　不管是袁裕业还是太子，他们一个书生、一个自以为是的弱冠少年，在朝中的倾轧不及顾延韬熟练和敏感。
　　他们不过小小的随心所欲，就被顾延韬捕捉到了。
　　朝臣也觉得无奈：太子的行为。显得很幼稚。如今越发明显。而他偏信的袁裕业，党同伐异手段，不亚于当年的顾延韬。
　　虎狼争斗。总有人会因此而丢了性命。
　　要么就投靠顾延韬，要么就沉默低调。
　　反正是没人愿意投靠袁裕业的。
　　他们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袁裕业不能生育，是个没有尊严的男人。
　　就在朝中为这间大事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又有另外一个消息，在京城激起了千层浪。
　　这件事，是关于简王府的。
　　简王妃过了头七，思柔郡主便要回寺庙静修。
　　太后却把她叫到了宫里，说愿意给她在城外修建一处寺庙，她任主持。
　　思柔当时愣住了。
　　她半晌没有回答，而是脸憋得通红，嗫喻道：“……太后娘娘，思柔只怕修行不够，当不起如此重任，会辜负太后娘娘的厚望。”
　　太后则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还是如此贴心。哀家想给你建处寺庙，拨些银两，不过是心疼你新丧了母亲，哪里是指望你做什么？”
　　思柔低垂了头。
　　她手指纠缠在一处，捏得发白。
　　“只是，如今西北打仗，国库的钱财是不能妄加动用的……”太后话锋一转，又道。
　　思柔心里大动，猛然抬头，抢话道：“思柔也不敢让太后娘娘破费……”
　　“……哀家知道你孝顺。可哀家这话说了，就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你们府上素来是富裕的，当年陛下也另外赏赐你们良田。哀家下道懿旨，让你父亲给你修建一处寺庙，供奉香火，也是替哀家积福。你可愿意啊？”太后继续道。
　　思柔终于明白了什么，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她又惊又怒。
　　她现在尚未正式出家。也许在她心里，对自己的人生尚有其他想法。她的病，也渐渐好转。
　　她最近还在想，也许她心里的冤孽，早已化去了。
　　这么几年的清苦修行，她已经替自己还了债。
　　她甚至做梦到过谭宥，那个给她希望的男人。
　　她心里的希望，似小火苗般，窜了出去。
　　如今，太后这么一席话，把她的小火苗就浇灭了，思柔郡主只感觉自己人生一下子就失去了光明。
　　她眼前有短暂的黑暗。
　　她不由在心里发怒：这个老太婆，着实可恶。
　　思柔郡主又想，自己不过是戴发修行，碍着太后什么事，她怎么突然就希望思柔真正出家呢？
　　这是谁的意思，是她父亲和兄长的意思，还是嫂子的意思？
　　否则，太后也不会管他们的家务事。
　　思柔郡主只感眼前困境，心里的埋怨和牢骚，更是不敢轻易说出，只得噗通一声，给太后跪下，磕头道：“太后娘娘，思柔静守佛堂六年多，心虔至诚。只是修建庙宇，劳民伤财。如今西北又起战事，思柔愿孤身寄托它庙，替太后娘娘和天下百姓祈福。修建庙宇的钱财，备了粮草，送往西北，反而更是天下苍生之福。”
　　她以为自己这话，是非常完美的。
　　她出家不出家，也不关太后什么事。
　　而太后今天说这些，无非是有人挑拨。希望她出家。
　　思柔郡主知道，西北打仗，朝廷是很缺钱粮的。她的意思，自愿让她的父兄，把修建庙宇的钱，拿出来给西北战事，太后是会很高兴的。
　　可是半晌，思柔郡主都没有听到太后的回答。
　　大殿里里安静至极。
　　太后久久没有出声。
　　信心满满的思柔郡主，顿感后背凉意阵阵。
　　难道她猜错了太后的心思？
　　“思柔关心国事，哀家甚是欣慰。”太后道。声音却阴凉着。甚至暗含了几分嘲讽。
　　思柔大惊失色。
　　太后这是觉得她僭越了？
　　太后一辈子生活在后宫里。后宫不得干政，太后深谙。难道在太后心里，以为不仅仅是妃子们，连这天下的女人。都不得干政么？
　　思柔不过是一句场面话。却换来这样的回答。她的心早已凉透了。
　　她连忙磕头，道：“太后，思柔在寺庙这几年。不通俗事，不知规矩。思柔仅仅是听父兄说了几句战事，就在太后娘娘跟前卖弄，思柔罪该万死。”
　　她这么百伶百俐的一个人，反应极快。
　　她曾经也引以为傲。
　　如今，她却有几分不确定。
　　这么一番费力的表现，到底有用没用？
　　“这话从何而起？”太后继续道，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冷漠与薄凉，“怎么就有罪该万死的话？你这般聪明机灵，哀家夸你一句，反而招惹来你这般又是磕头又是告罪，这是埋怨哀家说错了？”
　　思柔的心，就彻底凉透了。
　　她知道，她没有多想，太后今天是想找她的麻烦。
　　她做了什么？
　　思柔猛然想起上次，自己因丧母而气急攻心，在后花园骂了顾瑾之的事。
　　当时，她看到顾瑾之那丰腴的面颊，红润健康，眼睛隐约有甜蜜的笑意，让思柔怒火炙热。
　　她想到自己那无缘无故的病，百药无解，最后不得不遁入空门，来化解冤孽。
　　要不是那病，也许现在，她已经入了谭家的门，做了谭宥的继室，给谭宥添了几个儿子，确保自己在谭家的地位。
　　将来，她就是太子的大舅母，更是太子的堂姑，显赫难以言喻。
　　这才是思柔郡主想要的。
　　她的一生，从未想过过清心寡欲的日子。
　　之前嫁给唐家的三少爷，除了父兄说要避风头，也是思柔真心爱唐三的人才相貌。最后，出了那么档子事，她也算伤透了心，如今就不再为谁掏心掏肺，只看重利益了。
　　想到当年在唐家，为了几两银子，她都需得在公帐上做手脚，思柔就感觉自己无辜，是唐三该死，他负了思柔太多。
　　可最后，自己也为唐三的死，付出了代价，生了怪病。
　　而挑起她这怪病的，就是顾瑾之。
　　思柔跪在母亲灵前，想到这些往事。除了她的病，还有她母亲的病。
　　当年她母亲的病，多次求顾瑾之，顾瑾之避而不见，这是见死不救。她就是害死自己母亲的人。
　　旧恨新仇一齐涌上心头，思柔终于冲昏了头脑，想去找顾瑾之算账。
　　一时意气，谁都有过的。
　　思柔去找了顾瑾之，不仅仅没问到当年生病的缘故，也没有替母亲讨到公道，反而被顾瑾之打了一巴掌。
　　还被顾瑾之打昏了。
　　思柔从那刻起，心里对顾瑾之才起了几分戒备。
　　太后那么疼顾瑾之，难道就是想替顾瑾之出头？
　　思柔想，太后这也太过分了。
　　她不过是说了顾瑾之几句闲话，太后却要逼她真的出家……
　　这不公平！
　　“太后娘娘……”思柔郡主的眼泪，滚滚落下来，哽咽道，“思柔新近丧母，心里悲痛万分，失了心神，言语也不知何故，疯疯癫癫才说错了话。”
　　“哀家也知道你心里难过。”太后终于有了几分松动，“哀家更知你修行心诚。你不必再推脱，你母亲留了大笔的陪嫁给你，你父亲出钱替你建处寺庙，原是应该的。这样吧，哀家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你先落发，等庙宇建好，你便是住持师太，哀家也要封赐你封号。”
　　思柔的腿，有点无力。
　　她还想挣扎，就听到太后继续道，“你是世外人，郡主的封号，反而玷辱了你。哀家做主，先褫了你的郡主封号，清清白白去侍奉佛祖吧。”
　　*****

第448节慈母

　　太后和思柔郡主的谈话，除了服侍的成姑姑，其他人一概不知。
　　京里人只知道，思柔郡主正式落发修行，还自愿请求太后，革去她的郡主封号。
　　她不愿再受尘世庸扰，想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太后同意了，请监国的太子下了圣旨，革去了思柔郡主的封号。
　　就是这件事，在京里引起了不小的震撼。
　　京里功勋世族之间，议论纷纷。
　　大致的说辞，都有点肉疼。
　　一个郡主的封号，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换不了，简王府说丢就丢了。果然是真正的天潢贵胄，生而大气。
　　但更多的，都在猜测原因。
　　谁也不是傻子，觉得简王府真的如此大度。
　　思柔郡主这件事，肯定还有其他原因的。
　　于是，有人隐约听闻，庐阳王妃顾氏，去给简王妃上祭，思柔郡主当场给了庐阳王妃难堪，甚至还动手了。
　　难道思柔郡主的事，只因太后对庐阳王妃的维护？
　　这份维护，真叫人胆颤。
　　****
　　顾瑾之也听母亲说起了这件事。
　　宋盼儿只听说了思柔郡主被革去封号的事，后面关于顾瑾之的，没人在宋盼儿跟前提及。
　　顾瑾之则想到了自己当初进宫告状，她倒是能猜测到几分。
　　“……思柔郡主曾是你二姐的妯娌。你二姐和她打过多年的交道，也算知己知彼。我听你大伯母说。你二姐提到此事，满口不信，说思柔郡主那样的人，是舍不得她的郡主封号。哪怕她再虔心，本性也算难改的。”母亲对顾瑾之说。
　　顾瑾之点点头，很赞同母亲的话。
　　然后，顾瑾之又说：“任谁也舍不得。但，人心难测。思柔郡主前几年丧夫，如今又丧母，心里沮丧。一时悟透了红尘。也是可能的。”
　　母亲沉默了下，没有反驳顾瑾之。
　　没过几日，便听说太后亲自下了懿旨，着简王府在城西给思柔盖一处尼姑庵。供思柔修行。
　　太后还给那尼姑庵赐了名字。叫“常行寺”。也给思柔赐名慧绵师太。
　　思柔郡主，便成了慧绵师太。
　　顾瑾之想，思柔一定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而太后肯对思柔下这样的杀手。无疑是在猜测着什么。
　　这样的猜测，对顾瑾之和朱仲钧是有利的。
　　顾瑾之沉默，没有再进宫。
　　转眼就到了七月。
　　京城的七月，酷热难当。日光似流火般，将世间烤得如暖炉，花草树木奄奄一息。
　　彦颖跟着陈鼎文习武，有点中暑。
　　顾瑾之就问陈鼎文：“要不要先停些日子，等过了中秋再学？”
　　彦颖年纪小，是扛不住如此艰苦练习的。
　　但陈鼎文觉得，习武不可荒废一日。
　　特别是小孩子，耐力原本就不足。假如荒废了几日，他尝到了甜头，以后再也不会认真了。
　　陈鼎文知道王妃疼孩子，也明理，就把自己的想法，和顾瑾之说了：“白天的确酷热，外头是不宜习武的。好在外院的船厅宽敞阴凉，王妃不如收拾出来，改成二少爷习武之地……”
　　顾瑾之想了想，道：“也好，我今天就叫人收拾出来。”
　　陈鼎文连忙道谢。
　　他知道顾瑾之很支持他，也尊重他，教彦颖就更加认真了。
　　彦颖一个人习武，没有喊过累，这点顾瑾之颇为欣慰。
　　到了七月二十一，是顾瑾之的第三子彦绍生辰。
　　彦绍已经满两岁了。
　　比起他的两个哥哥，他更是调皮活泼，比彦颖有过之而无不及。顾瑾之亲自带着他，有时候也被累得气喘吁吁的。
　　两岁的孩子，天真浪漫，谁对他好，他就爱谁。
　　顾瑾之不肯错过孩子任何的成长，不想孩子心里只知道乳娘，不知道她这个生母，故而宁愿受累，也要每天花时间陪孩子。
　　彦绍也和顾瑾之亲。
　　顾瑾之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了，有时候腰酸，丫鬟仆妇们胆战心惊，个个都劝她，多歇息。
　　“不妨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像农妇们，这么大的肚子，还要下田做活。”顾瑾之笑道，“多劳累，临盘的时候更容易。”
　　丫鬟仆妇们心想，这王妃，怎么把自己比作农妇？就连这府上的小丫鬟，也要比农妇尊贵几分，何况是亲王妃？
　　顾瑾之越是这么比，旁人越不知道该怎么劝。
　　几个服侍的，就不再多言了。
　　彦绍生日前一天傍晚，下起了暴雨。
　　二十一日清晨，天气里满是甜馨凉爽。
　　树梢翠叶被雨水洗刷，尘埃落净，翠叶越发嫩绿。触目清脆，又添了几分凉意。
　　盛夏时节，难得有这种天气。
　　而今天，天空也有几朵云彩，减弱了骄阳的火热。
　　顾瑾之没有请亲朋好友，仅仅是煮了碗长寿面，请了父母兄弟，和孩子们一起吃了。
　　宋盼儿送了彦绍礼物。
　　一对金锁，两对小金镯。
　　顾延臻则送了些描红用的东西。
　　煊哥儿和小十、小十一，则送了彦绍玩物。
　　早上吃过了长寿面，顾瑾之又带着彦颖和彦绍，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这是大半年来，太后再一次见到孩子们。
　　太后觉得，孩子们长得很快。
　　特别是彦颖，已经长高了不少。
　　而彦颖，从正月里蹒跚学步，到如今口齿清晰，也是变化颇大。
　　太后眼底就有了水光，让彦绍和彦颖到跟前。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她还问了燕山。
　　顾瑾之如实说了。
　　太后有点担心，只是问：“林先生，可靠不可靠？”
　　顾瑾之一再保证：“林先生非常可靠……”
　　太后这才放下心来。
　　彦绍有点念生，想往后躲。
　　彦颖很对太后很熟悉。
　　他对太后道：“皇祖母，我常想着您……”
　　这话连顾瑾之都有点惊讶。
　　她没有教过彦颖说的。
　　彦颖是真的挺想念太后。他在宫里日子不长，太后对他甚好，血缘天性里带着的亲热，让彦颖很喜欢太后。
　　后来不怎么进宫，是朱仲钧特意告诉过他的。说不方便进宫。他也没闹。
　　他想念太后，是从心底而生的。
　　太后的眼睛，就微微湿热了、
　　“好孩子，好孩子……”太后搂着彦颖。连声道。她根本没有怀疑彦颖这话的真实性。而是非常感动。
　　到了太后这个年纪。在儿孙身上，大概是不设防的吧？
　　或者，太后对顾瑾之和朱仲钧夫妻。从未设防过……
　　顾瑾之心里，隐约有了几分愧疚。
　　她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太后给彦绍生日礼物，又留他们在宫里住一夜。
　　德妃也带着晋王来看他们。
　　晋王很别扭，不怎么看彦颖，气鼓鼓的。
　　他还惦记着上次的事。
　　彦颖也不理晋王。
　　小孩子也是会记仇的。
　　太后就笑笑。
　　德妃则有点尴尬。
　　在太后这边坐了坐，顾瑾之把孩子留在仁寿宫，送德妃回景和宫，姊妹俩一路上闲聊。
　　“王爷离京有些时日了吧？”德妃问顾瑾之。
　　顾瑾之点点头。
　　德妃又问她，外头有什么趣事。
　　“......近来不曾有什么趣事。京里谈论最多的，还是思柔郡主——现在应该称一声慧绵师太了。”顾瑾之道，“她的事，世人津津乐道，我经常听闻。”
　　“我也听闻了些。”德妃低声对顾瑾之道，“她能顿悟红尘，也是功德一件……”
　　德妃没有仔细往下说。
　　姊妹俩心领神会。
　　到了景和宫，德妃突然把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了顾瑾之说话。
　　她有私密话要和顾瑾之说。
　　这让顾瑾之有点惶然。她现在怀着身子，只怕没有精力能帮德妃什么。
　　顾瑾之在心里想了想，然后组织了一个委婉的拒绝词，不管德妃要求她什么。
　　“……陛下去了西北。太子的意思，宫里之事，皆要照旧如常，否则世人猜测战事不利，人心惶惶。三公主已经满了十三岁，太子会着礼部，给她选驸马。这件事，你替我带话给大伯和大伯母，让他们留心待选之人。大公主就嫁得不好……”德妃提及这些话，忧心忡忡。
　　在这个年代，律例规定，公主的婚姻，都选民间子弟中貌美者为婿，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娶公主为妻。所以，公主出嫁，称为“下嫁”，就是恩赐之意。
　　大公主的母妃是张淑妃。
　　张家曾经因为图谋不轨，早已满门流放岭南。
　　事情的导火线，就是顾瑾之被绑架。
　　而后，张淑妃被关进了冷宫，没过两年香消玉殒。
　　大公主小时候挺活泼的，自从张家倒了，张淑妃去了，宫里的势利眼们，待她越发不如从前，大公主也自卑，越发小心翼翼。
　　太后觉得她不如小时候端庄温婉，一味的怯懦，也不怎么喜欢她。
　　跟所有的公主一样，大公主的婚事，也是皇帝下旨，着礼部和司礼监共同选择。
　　这个年代的律令，哪怕是公主，也多受歧视。
　　大公主嫁给了一户姓蒋的人家，她过得并不如意。
　　很多事，都瞒着太后，私下里的人却是知道的。
　　除了太后和皇帝，其他人都听闻过，大公主不太好。
　　二公主是苏嫔的女儿。
　　苏嫔娘家，算是功勋贵胄，对二公主的婚事比较上心，所以二公主嫁得不错。
　　德妃是很舍不得女儿出嫁的。
　　到了三公主要择婿的时候，德妃的心就提了起来。
　　公主择婿这种事，后妃及其娘家，是不得干预的。所以，德妃也不好贸然派太监去传话，让顾家留意这件事。
　　她需要一个信任的人帮她。
　　顾瑾之就是她信任的人之一。
　
第449节难言之隐

　　顾瑾之也是母亲，她很能理解德妃的心情。
　　特别是女儿的婚事，更让母亲患得患失。
　　顾瑾之答应德妃：“您放心，我亲自去告诉大伯和大伯母。大伯母最会看人，到时候礼部待选的人，让大伯母想个法子去看一眼，是不难的。”
　　德妃心里微定。
　　而后，她又叹了口气，“在宫里，三公主是金枝玉叶。嫁了人，就减了份尊贵。晋王和我要是得势，她还好。若不好了，她就是那无根的孤叶，受人欺凌，大公主就是例子。”
　　皇帝不喜欢大公主。
　　大公主的驸马，又买通了公主府里管事的老宫人，一同欺负大公主。
　　朝臣也是势利眼，知道大公主不得宠，也懒得参奏。
　　有次大公主进宫告状，却落后于老宫人，反而被皇后谭氏说了句她骄奢，驳回了她。
　　从此，驸马和公主府的老宫人，更加不把大公主放在眼里。
　　皇后谭氏看准了皇帝和太后不喜欢大公主，从来也不帮大公主。
　　谭氏没有儿女，她是不会替大公主考虑的。
　　而其他人，觉得皇后娘娘也不给大公主做主，就猜测这是皇帝和太后的意思，更加不敢在太后面前嚼舌根，把大公主的处境说给太后听。
　　太后偶然问起来，也是说些好听的，哄太后开心。
　　太后这几年烦心事多，宫里的孩子们也一个个大了起来。大公主又不得她的喜欢，能想起大公主的时候不多。
　　她也问过大公主，却从未问得仔细。
　　旁人说句好，太后只是点点头，不放在心上。
　　皇帝更是朝事繁杂，可能都忘了自己还有大公主那么个女儿……
　　德妃不像皇后谭氏那么狠心。德妃有两个女儿，想到大公主，就不免想到自己的两个女儿，心里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曾经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公主，原本是比普通百姓家女儿尊贵几分的。越是这样娇嫩。越是受不得搓揉。
　　听着。大公主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也许，她熬不过几年。
　　“娘娘，当初您到宫里，家里人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如今。您不是过得很好？”顾瑾之安慰德妃。“三公主不是大公主。不说人各有命。且说这过日子，也是事在人为。三公主聪明又机灵，国色天香。谁敢对她不敬？我们顾氏，和张氏不同，三公主自然不能和大公主相比了……”
　　大公主母亲的娘家张氏，三族之内全部流放。
　　所以，大公主的确是那无根的浮萍，没有了太后、皇后和皇帝的疼爱，她毫无依托。
　　可三公主却不同。
　　她有亲兄弟，又有顾氏。
　　别说顾家现在如日中天，哪怕是将来大伯落魄了，三公主还有顾瑾之等姨母，还有疼爱三公主的皇帝，还有晋王。
　　德妃完全不必要将三公主和大公主比照。
　　“话虽如此，我的心，却是一刻也放不下的。”德妃道。
　　她依旧忧心。
　　看得出，她对三公主分外不舍。
　　顾瑾之想到三公主小时候，让宫里人把花盘拔了，她自己坐在花盘里装鲜花，把皇帝逗得开心不已。
　　要是顾瑾之有个那么可爱的女儿，她也和德妃心情一样吧？
　　想到顾瑾之自己曾经待嫁的时候，母亲也是如此忐忑。
　　天下母亲，大概都如此。
　　顾瑾之不再劝德妃。
　　她想，这种忐忑心情，外人是无法替她缓解的。
　　从宫里出来，顾瑾之先把孩子们送到母亲那边，就去了趟禧平侯府，把德妃的事，说给了大伯母听。
　　大伯母有点惊讶，道：“这么快？”
　　到了大伯母这个年纪，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她大约仍觉得三公主只是个小娃娃，转眼就到了她选驸马的日子，大伯母讶然半晌。
　　顾瑾之点点头，笑道：“娘娘是这样告诉我的。太子和太后、皇后的意思，越是有事，越不能反常，否则朝臣猜疑战事不利，京里人心惶惶……”
　　大伯母点点头。
　　这个道理，她是明白的。
　　“我明日递牌子进宫，看看娘娘去。”大伯母笑道，然后又对顾瑾之道，“你今日怎么进宫了？”
　　“是彦绍生辰。”顾瑾之道，“带他进宫，给太后娘娘瞧瞧。”
　　大伯母又是一讶，道：“我竟不知道……”
　　然后吩咐人，去准备一份贺礼，送到王府别馆去。
　　顾瑾之说不用：“我也不是来讨礼物的。”
　　“这是我的心。”大伯母道，然后又嗔怪顾瑾之，“也不提前告诉一声，足见你不曾把大伯母放在心上。”
　　顾瑾之只得道歉。
　　从大伯母处回来，顾瑾之先到了母亲那边。
　　宋盼儿留他们用晚膳。
　　孩子们也不想走。
　　特别是彦颖。
　　顾瑾之留下来，用了晚膳。
　　晚膳很丰富，有顾瑾之喜欢的木樨鱼，也有彦颖爱的红烧乳鸽，还有几样时新的点心，是父亲顾延臻从外头带回来的。
　　没有燕山和朱仲钧，总觉得缺少点什么，但其乐融融，让顾瑾之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
　　晚膳后，煊哥儿送顾瑾之一家人过了角门。
　　顾瑾之留煊哥儿喝茶，煊哥儿就顺势坐了坐。
　　顾瑾之问他：“近来忙什么？”
　　“练些拳脚功夫，应付应付场面。”煊哥儿道，“娘说，等年底王爷得闲，让他替我某个亲卫的差事。”
　　这件事，宋盼儿早就提过了。
　　朱仲钧也答应了的。
　　只是煊哥儿的亲事在前。皇帝又亲征在后，事情就耽误下来。
　　顾瑾之点点头，道：“也该寻个差事。”然后又问他，“琇哥儿写信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到了延陵府？”
　　“还没有……”煊哥儿道，“八哥这一路，定是快活极了，现在还不到延陵。”
　　“你也可以去啊。”顾瑾之笑道。
　　煊哥儿笑着摇摇头，道：“一路奔波，我是吃不得那苦的。”
　　姐弟俩笑了起来。
　　顾瑾之始终没有问他对婚事的看法，虽然还有一个多月。他就要娶媳妇了。
　　等煊哥儿走后。秋雨进来禀事，对顾瑾之道：“……禧平侯夫人和申国公夫人送了贺仪。申国公夫人还说，明日来拜访您。”
　　不仅仅大伯母送了生辰礼，姜昕也送了。
　　顾瑾之点点头。让把贺仪抬进来给她瞧瞧。
　　她看过之后。叫人收起来。
　　第二天。顾瑾之早早起来，穿了件银红色的褙子，等着姜昕。
　　巳正三刻刚过。姜昕便到了。
　　“……今日不单单是来看你的，还有事相求。”姜昕没说两句话，就开门见山说道。
　　“什么求不求？有话你直接说。”顾瑾之爽气道。
　　“是我娘的事。”姜昕也不客气，直接道，“她不太舒服。我每回去瞧她，她脸色都不太好。我问了她，她又不说，只用话搪塞我。我嫂子们和姐姐也说不知道，我也猜不着真假。她说，她看了大夫的……”
　　“是什么病？”顾瑾之问。
　　“她说是小病，如厕不方便。”姜昕道，“但我看她那模样，哪里是小病？我嫂子们和大姐也说，娘只是大便不宜，已经请了大夫。我不信，她们都诳我。顾瑾之，你若是没事，跟着我去看看。”
　　姜昕的这个要求，有点无礼，但顾瑾之能理解她的心情。
　　若是自己母亲生病，顾瑾之只怕更急。
　　但，如此贸贸然上门去给人看病，是很不妥的。
　　“总得寻个由头。”顾瑾之道，“我便说，我是去给明慧大长公主请安的，然后再看看你母亲。你要相信我的医术，我看看面相，也能看出几分。你不要当场说什么，咱们出来再慢慢说话。”
　　“好。”姜昕很痛快答应下来。
　　顾瑾之就吩咐乳娘，把彦绍送到宋盼儿那边去。
　　又吩咐秋雨和木叶，打理好府上的事。
　　安排好了，顾瑾之才和姜昕出门。
　　她也懒得换衣裳了。
　　路上，姜昕冷静了几分，才问顾瑾之：“你这胎，是什么时候？”
　　“还有一两个月。”顾瑾之摸了摸隆起的腹部，道，“我胞弟九月初大婚，我是想着赶了热闹再生，就更好了。”
　　姜昕笑了笑。
　　她盯着顾瑾之的腹部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能摸下么？”
　　顾瑾之笑起来，道：“当然可以啊，不过你要轻点。她现在已经大了，要不是我摸，她会踢人的。”
　　姜昕只当顾瑾之是开玩笑。
　　肚子里的孩子，怎么会分人？
　　她的手，轻轻盖了上去。
　　隔着衣裳，其实感觉不到什么的。可姜昕的表情，还是有片刻的怔愣。
　　她眼底有几分怅然若失。
　　大部分的女人，都想做母亲。
　　姜昕也不例外。
　　她只是不能而已。
　　突然，顾瑾之的肚皮一动，姜昕猛然一惊，手不由自主缩了回来。她大惊，错乱道：“真的动了啊……”
　　顾瑾之笑起来，道：“早就告诉你了啊。”
　　姜昕的心，就被这么一动，彻底挑拨了。
　　她心湖的涟漪，越来越大，掀起了巨浪，再也停不下来。
　　她久久沉默，直到到了元平侯府。
　　她的心思很明显，外人一看就知道。
　　顾瑾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姜昕回神，笑了笑，先下了马车。
　　顾瑾之和姜昕，先去给明慧公主请安。
　　姜夫人听说顾瑾之来了，心里有几分狐惑，然后就猜想，是不是姜昕撺掇顾瑾之来的？
　

第450节恶疾

　　今日天气很炎热。
　　顾瑾之和姜昕一路到了明慧大长公主的住处，两人已经额头沁汗。
　　丫鬟半揭起翠绿色毡帘，搁了冰块的房间，气流溢出来，清凉拂面，淡香绵长。
　　姜昕先进了屋子，顾瑾之随后。
　　明慧大长公主正在抄写佛经。
　　见顾瑾之和姜昕进来，她才放了手里的笔，让丫鬟把她抄写完的佛经，仔细收起来，然后净手，出来和顾瑾之说话。
　　“……真有福气。”明慧大长公主看着顾瑾之的肚子，赞道，“当年在延陵府，我一瞧你，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顾瑾之的脸颊，有点细长，下巴尖尖的，并非大福之相。
　　若不是她对太后有恩，又有朱仲钧爱她在后，她想做这个庐阳王妃，面相上就过不去的。
　　但，如今她一口气为朱仲钧添了三个儿子，谁敢说她福薄呢？
　　顾瑾之笑了笑，道：“公主谬赞。是王爷有福，我沾了王爷的福气……”
　　明慧公主也微笑，然后趁机看了眼姜昕。
　　姜昕这么多年无子，姜府上下不无替她操心的。
　　姜昕忙撇过脸去。
　　明慧公主也不是那啰嗦之人，知道姜昕很忌讳说这些的心思，就没有多谈。
　　大家说着话儿，姜夫人和姜家两位少奶奶也来服侍了。
　　顾瑾之起身，和她们见礼。
　　“好些日子不见公主。想着来请安，并无他事。”当姜夫人隐晦问顾瑾之来意的时候，顾瑾之解释道。
　　姜夫人无疑是不信的，就给姜昕递眼色。
　　姜昕也不看母亲。
　　顾瑾之倒是趁机，把姜夫人看了个遍。
　　从她的面相上看，她应该是便秘。
　　只怕也有了些时日了。
　　没有号脉，没有看舌苔，单单看看面相，顾瑾之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便秘。
　　姜夫人和姜家的人并没有骗姜昕。
　　姜夫人没有其他病，真是只是便秘而已。
　　顾瑾之也不知道姜家有什么规矩或者隐晦。但姜夫人没有请她看病。她也不好贸然说什么。
　　她默默给姜昕递了个眼色。
　　姜昕就知道顾瑾之心里有数，也淡淡舒了口气。
　　说了会儿话，姜昕要告辞。
　　姜夫人一头雾水，道：“这正中午的。日头毒辣。你受得住。王妃可不行。她是双身子的人。既然来了，吃了午膳，半下午日头缓了些再回去。你这急急忙忙的，是做什么？”
　　姜昕想到顾瑾之临来前跟她说的话，只得撒谎道：“顾瑾之家里还有孩子，一刻也离不得她……”
　　姜夫人就不和姜昕说话了，只看着顾瑾之，笑道：“家里有乳娘，哪里就委屈了少爷们？王妃难得来一趟，粗茶淡饭，吃些再回去。否则，公主和我们都不安心的。”
　　明慧公主把姜昕的神态瞧在眼里，知道姜昕和顾瑾之今日来是有目的的。而姜昕又这么迫不及待想走，足见有鬼。
　　于是，明慧公主也开口挽留顾瑾之：“用了午膳再回去，要不然，就是嫌弃我们府上的饭菜粗劣了……”
　　顾瑾之不顾姜昕挤眉弄眼的，答应下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答应留下来用膳。
　　姜昕咳了咳。
　　姜夫人没等她说话，就压了她的话头，道：“你若是有事，你先回去吧，改日再来不迟。”
　　姜昕尴尬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在母亲跟前弄鬼，已经惹恼了母亲，只得嘻嘻笑道：“我哪有什么事？娘这样说话，外人听了，还以为您是赶我走呢……”
　　明慧公主笑起来。
　　姜夫人也无奈笑了。
　　****
　　姜家并没有什么隐晦不能对人言的。
　　但，便秘这种事，对于女人而言，总有点尴尬，觉得是恶疾，不宜过多宣扬的。
　　姜夫人只请了位太医。
　　一开始欲便而不能，五六日都不下便，腹部又胀痛，人很难受。姜夫人也不好把这种私密事，告诉外人，她就忍了下来。
　　忍了大约半个月，家里人都看得出她不太舒服。
　　明慧公主又是个眼尖机敏之人，就问她：“你是不是哪里不太好？”
　　姜夫人只得如实说了。
　　明慧公主见多识广，忙笑道：“这是小疾，最平常的病，得这便秘症的人多了去，没什么好羞的。你也是做了祖母的人，不必如此。”
　　姜夫人点头道是。
　　明慧公主就让她去请个太医。
　　太医也说是小病，开了几贴进润之剂，让姜夫人先吃半个月，便秘自然就能解了。
　　哪里知道，姜夫人吃了进润之剂，便秘并未见好转，反而大便更加不能。从前五六日还能下一次，如今七八日都不下。
　　大便宿体，腹胀难忍，姜夫人是更加痛苦。
　　那位太医又换了个方子。
　　结果，还是不行。
　　太医说了个民间验方，让姜夫人以手掏粪，来缓解大便不能的痛苦。
　　姜夫人是个雍容高雅的女人，她觉得这方法污秽不堪，令人作呕，并未实行。
　　而后，着实难受得紧，就让丫鬟帮助掏粪。
　　这过程是痛苦万分，又臭气熏天的。
　　别说是儿媳妇和女儿，就是元平侯姜梁，她都未吐露半个字。
　　虽然是治病，但过程难以启齿，姜夫人每次都是轻描淡写的说给外人听。她又令丫鬟紧封其口。
　　她觉得尴尬。
　　她越是这样，外人越发觉得她隐瞒了什么大病。
　　就像姜昕。
　　从开始发病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
　　姜夫人不想换太医，弄得人尽皆知，又觉得她请的太医，也算是个名医，其他大夫未必就在他之上，需要假以时日，病才能慢慢好起来。
　　今天，姜夫人又有六七天未通便，肚子很不舒服。
　　从她脸上都能看得出来。
　　她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姜昕都看在眼里。
　　顾瑾之却没什么表情。
　　姜夫人就瞪了眼姜昕，暗示她别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姜夫人神色间不畅。任谁都看得出来。
　　姜昕忍了又忍，最终没有忍住，直接问：“娘，您到底是怎么了？您这样瞒着。我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我实话告诉您。我今日请顾瑾之来。就是想给您瞧病的。有病就看医吃药，您瞒着有什么用？”
　　大家的目光，都在姜昕脸上。
　　顾瑾之也有几分难堪之色。
　　姜夫人却没有回答。
　　她沉默着。
　　过了须臾。她才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对顾瑾之道：“原来王妃今日是单来看我的，我感激不尽。”
　　然后就以茶代酒，要敬顾瑾之，想把姜昕的话揭过去。
　　她丝毫不提生病的事。
　　便秘这种事，在饭桌上说，太煞风景了。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姜夫人不想如此失礼。
　　姜昕不像其他女孩子，关心好看的衣裳、漂亮的首饰、艳丽的脂粉等。这些，姜昕都没有兴趣。
　　她除了爱读书写字，就是看重家人。
　　姜昕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
　　知道姜夫人不好，姜昕就方寸大乱。
　　她不相信姜夫人的话。
　　也许在姜昕看来，便秘仅仅是小疾，没必要吞吞吐吐的。既然非要欲言又止，足见说什么便秘，是搪塞之词了。
　　可任何的病，都有严重与否。
　　到了姜夫人这么严重的便秘，已经是大疾了。
　　姜夫人并没有骗任何人，她只是轻描淡写。
　　她很怕顾瑾之追问。
　　顾瑾之却是个谨慎人。见姜夫人如此，她果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顺着姜夫人的心思，把话题揭过去。
　　顾瑾之没有理会姜昕，让姜夫人松了口气。
　　姜夫人这才抽空，瞪了眼姜昕。
　　顾瑾之也暗中给姜昕使眼色。
　　姜昕见大势已去，懒得再说什么，闷闷喝了几口酒。
　　明慧大长公主和姜家两位奶奶，都没有开口。
　　见场面有点冷，明慧大长公主清了清嗓子，对顾瑾之道：“梁哥儿媳妇，你让王妃给你瞧瞧。你这病啊，也是一日日耽误了。王妃自幼和昕姐儿要好，就像是自家孩子，没必要遮掩什么。谁不生病？生病了，还顾什么体面？”
　　姜夫人脸微红。
　　顾瑾之笑着，依旧没有主动开口。
　　她怕姜夫人难堪。
　　明慧公主的话，姜夫人是不敢不听的。
　　姜夫人犹豫了下，最终笑着道：“娘，不如等用完了午膳，再请王妃瞧瞧吧。来者是客，总不能不让王妃吃饱饭啊……”
　　明慧公主就笑，道：“也是。昕姐儿急了，我也跟着急了。这要是说出去，咱们家如此待客，叫人笑掉大牙的。”
　　饭桌上气氛一松。
　　姜昕也露出了笑容。
　　“…….我也好几年不看病，手有点生，又身怀六甲，只怕看得不那么准。若是夫人信任我，我回头给您把把脉。”顾瑾之道，她把自己愿意给姜夫人看病的态度表达了出来。
　　姜夫人道谢。
　　姜昕冲顾瑾之眨眼睛。
　　顾瑾之啼笑皆非。
　　午膳之后，姜夫人把顾瑾之请到了内室。
　　姜昕要进来服侍，被姜夫人赶了出去。
　　看得出，姜夫人是个非常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她的恶疾，她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哪怕是女儿。
　　顾瑾之留意到了这点。
　　她想，回头自己说话，也要委婉几分。
　　进了内室，姜夫人这回倒也不忸怩，直接把自己的病症、吃用的法子、用过的法子，都交给了顾瑾之。
　　听到以手掏粪来解决便秘的说法，顾瑾之眉头也不经意蹙了蹙。
　　便秘到了如此程度，姜夫人的确是吃了大苦头的。
　　*****

第451节久别重逢

　
　　顾瑾之坐下，给姜夫人号脉。
　　姜夫人已经吃了几个月的药。
　　顾瑾之诊脉，其脉弦滑而有力，舌苔黄白相间，腻苔布满舌根，顾瑾之心里大致有数了。
　　诊断完毕，顾瑾之问姜夫人：“您近来，否则感觉口干鼻塞？”
　　姜夫人点头，忙道：“的确是常常作渴，口里干燥。我自当是盛夏酷热，未往心里去。这可就是病因了？”
　　“也不是病因。”顾瑾之道，“您这病因，在脾上，乃是脾阳虚弱所致……”
　　姜夫人愕然，不解看着顾瑾之。
　　什么脾阳虚弱之话，姜夫人也未必真的懂是怎么回事。
　　但前一个太医，口口声声只说她乃肠道有疾，怎么又到了脾阳？
　　是不是很严重？
　　姜夫人心里直打鼓。
　　她看顾瑾之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焦虑。
　　顾瑾之耐心跟她解释：“……您这是痰湿遏阻，导致的大便不能。雪上添霜的，是您吃的那些润下之药。”
　　姜夫人也不明白什么是痰湿遏阻。
　　但顾瑾之说，她是靠吃药吃坏了的，这让姜夫人有点心惊。
　　“脾阳虚弱，津液难以四布，时日久了，就化为痰浊。”顾瑾之继续道，“一开始，大便不净，您只怕也未曾留心。而后，大便越发不能，您就请医吃药。而那些润下之药，并未解决津液不足之根本。所以不仅仅没有解了您的病，反而使痰浊添重。痰浊更重，便秘就更加厉害了。故而，您吃的药，乃是病情恶化的辅助。”
　　姜夫人深深吸了口凉气。
　　她没有说话。
　　她并未指责她之前请的太医。
　　“……我先给您开些健脾胃的药。脾阳升，则足以化痰湿。痰湿化去，津液四布，您的大便不能，自然就解了。”顾瑾之最后道。
　　姜夫人这才开口，道：“有劳您。请您赐一药方。”
　　顾瑾之点点头。
　　她写了方子。
　　方子里。有防风、决明子、黄芪、麦芽等。
　　姜夫人不通药理，是看不明白这方子的用药，所以她只是轻微扫视了下，就交给心腹的丫鬟。让她去抓药。
　　“这大热天。都是昕姐儿不懂事。打搅您，让您到我们府上给我瞧病，我心里是过意不去的。”姜夫人笑着对顾瑾之道。然后让丫鬟去开箱笼，她要送顾瑾之些首饰。
　　顾瑾之没有加以阻拦。
　　直到姜夫人的丫鬟把首饰匣子端上来，红漆描金的小匣子，缀了把小巧精致的金锁。
　　姜夫人要开匣子。
　　顾瑾之的手，随意搭在了匣子上，笑着对姜夫人道：“这匣子着实精致。我们庐州府，什么也不缺，单单是没有好的手艺人……”
　　姜夫人已经从丫鬟手里接过了钥匙，此刻就顿在那里。
　　她细细揣摩顾瑾之的话：顾瑾之这是说，庐州富饶，这些小东西根本看不上眼呢。
　　姜夫人就暗暗把钥匙往袖底藏了藏。
　　她笑着对顾瑾之道：“您若是喜欢，这匣子送给您吧。”
　　她也懒得从那里拿东西了，准备把一匣子首饰都送给顾瑾之。
　　“您府上若是有造这匣子的手艺人，送我一个，我就感激不尽了。这匣子，的确是不好生受的。”顾瑾之道。
　　顾瑾之不想夺人所爱。
　　她看不上这匣子，姜夫人却想。
　　可是这匣子，并非姜府自己人造的。
　　这是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
　　姜夫人心思微动，口里却道：“我们府上，是养不起手艺人的，着实无法送王妃一个。不过，我倒是知晓哪里有这些手艺人，给您引荐一个，就是不知道忠诚与否……”
　　“也是呢，好的手艺人可遇不可求。”顾瑾之感叹道，“是我唐突了。”
　　她不再提手艺人的话。
　　那匣子，她也没有拿。
　　她什么没有客气，仅仅是让姜夫人觉得，她是看不上这匣子的东西，才故意不要的。
　　这人情债就欠下了。
　　姜夫人也不知道顾瑾之的方子，有用没用。
　　开完了方子，姜夫人又带着顾瑾之，往前头正堂来了。
　　明慧公主等人尚未散去，等着顾瑾之和姜夫人。
　　两人一进屋子，姜昕便围上来，问顾瑾之怎样。
　　顾瑾之把对姜夫人说过的话，又当着明慧大长公主和姜昕，说了一遍。
　　她省略了误用药物这件事，只是一再保证：“夫人吃了药，半个月便能接了疾苦。”
　　明慧公主轻轻点头。
　　她很相信顾瑾之的医术。
　　姜夫人也是相信的。
　　曾经姜昕病情那么恶劣，也是被顾瑾之救活的。
　　顾瑾之在姜家，逗留到了下午申初一刻，才回了家。
　　她有点累。
　　很久没有诊脉，顾瑾之并未感觉手生，但疲累却是有的。她索性进了里屋，散发躺下。
　　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等她再次睁开眼，瞧见一个宽阔的肩膀，坐在她的床边。
　　顾瑾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微微阖眼。再睁开眼，那身影依旧在，正含笑望着她。
　　顾瑾之的眼睛，就弯了起来。
　　朱仲钧回来了。
　　顾瑾之挣扎着要起身，朱仲钧就轻轻搂住了她的肩头，扶起了她。
　　“怎么半下午睡觉？”朱仲钧笑着问她，“我不在家，你便偷懒了？”
　　他下巴有青青的胡渣，应该是刚刚刮过了胡子，额头有点黧黑，整个人瞧着更加英武。
　　顾瑾之笑：“哪里有空偷懒？上午跟着姜昕。去了趟姜家，给姜夫人看了病。许是久不看病，我累得紧，这才躺着……你怎么今天回来？我都不知道，你也不派个人提前说一声。”
　　“难道我回来，你不高兴？”朱仲钧立马就拉下脸。
　　他鸡蛋里挑骨头。
　　顾瑾之却笑个不停。
　　她伏在朱仲钧的肩头，笑得花枝乱颤。
　　足见，她是非常开心的。
　　朱仲钧的手，轻轻在她后背游走，不由加重。添了几分诱惑。
　　顾瑾之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气氛陡然暧昧起来。
　　朱仲钧低头，就锁住了顾瑾之的唇。
　　屋子里还有服侍的丫鬟们，连忙避之不及，都退了出去。
　　“想不想我？”朱仲钧松开顾瑾之的唇。见她红唇微肿。心里似团火。熊熊燃烧起来。
　　顾瑾之只是笑，道：“真肉麻。”
　　她想要躲。
　　朱仲钧紧紧捉住了她，非要她说出口来。
　　顾瑾之耐不过他的纠缠。声音靡丽又低沉道：“想了……”
　　朱仲钧心头的那团火，窜得更高、烧得更旺了。
　　他甩掉了脚上的长靴，上了床，把顾瑾之簇拥在床里边。
　　他褪了顾瑾之单薄的中衣。
　　有点热，顾瑾之后背出了层薄薄细汗，朱仲钧却觉得滑腻又温暖，他爱不释手。
　　顾瑾之一直维持着半坐的姿势。
　　朱仲钧也未曾压在她身上。
　　他结实有力的臂膀，几乎着托起了顾瑾之。
　　当他挺进来的时候，顾瑾之还是轻轻惊呼了下。
　　朱仲钧连忙停下来，问她：“是不是疼？”
　　顾瑾之一双手扶在他的肩头，支撑着自己，尽量让自己的身子保持平稳，不要有太大的起伏。
　　她的声音有点颤，动情之后的顾瑾之，也难以自控。
　　她残留的理智，低声叮嘱朱仲钧：“你要轻点……”
　　朱仲钧说好，又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动作，温柔又迟缓，顾瑾之觉得很贴心。
　　就是过程有点长。
　　顾瑾之出了一身汗，面颊微红，全身雪色肌肤也变成了嫩红色，因怀孕而丰腴的身子，更加玲珑有致。
　　朱仲钧看不够，手不停歇的拂过。
　　顾瑾之用力攀附着朱仲钧。
　　等结束的时候，顾瑾之几乎瘫软在床上。
　　朱仲钧则关心问她：“还好么？”
　　他也怕弄伤了孩子。
　　他尽可能的温柔体贴。
　　顾瑾之很肯定的道：“没事，没事……”
　　她就是太累了。
　　迷迷糊糊的，她眼睛睁不开了。
　　而后，她感觉又温热的水流在肩头滑过，眼睛不情愿睁开一条细微的缝隙，看到自己和朱仲钧都在浴桶里。
　　朱仲钧在帮她洗澡。
　　顾瑾之也不知什么时候洗好了。
　　她睡得很模糊，却一直在做梦。
　　第二天，晨曦熹微中，朱仲钧轻轻起床的动作，惊醒了顾瑾之。
　　顾瑾之问他：“去上朝？”
　　朱仲钧点点头，然后又坐回了床边，低声道：“昨日就该进宫的，哪里知道，着了你的魔，愣是耽误了。”
　　顾瑾之轻轻捶了他一下，道：“别贫嘴。快去吧。”
　　然后她翻身，又睡着了。
　　这一夜的酣睡，让顾瑾之精神抖擞。
　　彦颖听闻了朱仲钧已经回来，今日也不去习武了，早早跑到了顾瑾之的院子里。只是，朱仲钧已经上朝去了。
　　彦颖不甘心，反复问顾瑾之：“娘，您带着我去找爹爹，咱们去宫里玩。”
　　“不行啊。”顾瑾之耐心道，“爹爹要忙正事，天黑之前定会回来的。彦颖先去习武，等练完了，爹爹就到家了。”
　　彦颖不甘心，嘟起了嘴巴。
　　顾瑾之便说：“娘陪着彦颖去？”
　　彦颖喜欢顾瑾之在一旁看着他习武。
　　他连连点头，注意力分散了几分。
　　一整天，顾瑾之都在一旁看彦颖习武。
　　过程有点枯燥，彦颖却学得津津有味。顾瑾之心里，对这个绝强的儿子，添了几分荣耀。
　　*****

第452节搅合

　　顾瑾之陪了彦颖一整日。
　　船厅里阴凉不少，却也挨不过炎炎夏日的灼热。
　　片刻的功夫，彦颖额头就冒了汗。
　　半个时辰下来，他后背都湿透了。
　　顾瑾之总以为，五岁的孩子，应该是没有耐力的。可彦颖很乖，枯燥的蹲马步，他都不叫半声苦，陈师傅也很喜欢他。
　　顾瑾之很高兴。
　　坚持，是难得的品格。
　　结束后，顾瑾之要给彦颖洗澡。
　　彦颖很喜悦。
　　他不知是喜欢玩水，还是喜欢顾瑾之这样陪着他，他兴奋得在浴桶里钻来钻去，弄得水溅了一地，把顾瑾之的裙裾也弄湿了。
　　顾瑾之就想到了榕南。
　　榕南小时候也特别爱玩水。
　　每次洗澡，他都要弄湿顾瑾之一身。
　　等他上了小学，他就不肯让顾瑾之给他洗澡了。那时候，榕南就知道了害羞。
　　往事陡然浮上心头，顾瑾之眼睛有点酸。
　　她有片刻的怔愣。
　　彦颖却以为是自己弄湿了母亲的衣裳，母亲难过了，连忙道：“娘，一会儿就干了，不冷。”
　　顾瑾之失笑。
　　彦颖的确是很爱玩水，洗了半天也不肯出来。顾瑾之要拉他，他就耍赖，说：“娘，洗干净了再出去。”
　　顾瑾之又抱不动他，只得抬出朱仲钧，道：“你爹爹说。小孩子不能玩水。已经洗干净了，快起身。”
　　朱仲钧的话，彦颖都奉若圣旨。
　　他非常崇拜朱仲钧。
　　这种崇敬，让彦颖喜欢模仿朱仲钧的言行举止。
　　果然，听了顾瑾之的话，彦颖就从浴桶里爬出来。
　　顾瑾之替他擦拭身子，他咯咯笑。
　　他怕痒。
　　前世的儿子榕南也怕痒。
　　顾瑾之知道彦颖一直很怕痒。可今天很奇怪，都会情不自禁想起榕南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榕南了。
　　她帮彦颖穿好衣裳，带着他在正院里等朱仲钧。
　　到了黄昏，晚霞斜披下来。将庭院染成了璀璨金色。
　　朱仲钧从外头快步回来。携带了一身的热浪。
　　他衣衫的后背都汗湿了，鬓角也被汗水浸润着。
　　彦颖兴奋叫起来，奋力向朱仲钧冲去，大叫爹爹。
　　朱仲钧站在那里。眼睛微润。一把抱起了冲过来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长高了。”朱仲钧把彦颖抱进了屋子，才放开了他，仔细打量着儿子。对顾瑾之道，“这才不过四个多月，他长高了不少。”
　　彦颖是长高了些。
　　做夏衫的时候，母亲宋盼儿知道孩子会长个子，给孩子们做的裤子，特别是燕山和彦颖的，都有几件是长几分的。
　　彦颖最长的那件裤子，已经不长了，而是刚刚好。
　　在这些细节方面，宋盼儿非常的仔细。
　　“许是习武的缘故。”顾瑾之道。
　　彦颖就拉着朱仲钧的胳膊，打断了他和顾瑾之的聊天，问朱仲钧：“您给我带了什么好玩的？”
　　朱仲钧带了。
　　他给孩子们带了不少的玩具，都在外院侍卫那边。
　　昨日急匆匆回来看顾瑾之，又因为疲惫，从黄昏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早晨，都忘记了拿进来。
　　“带了，带了。”朱仲钧哈哈笑，让人去拿给彦颖。
　　彦颖高兴极了。
　　朱仲钧带回来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有木制的微型小兵器，刀叉弓箭俱全；也有小的泥塑兵将，还有张沙盘。
　　这是带给彦颖的。
　　另外带了些墨盒和书籍给燕山。
　　就老三彦绍，就带了些精致有趣的玩物。
　　彦颖看到了，果然喜欢不已，不肯放手。
　　他抱着小礼物，一边玩得起劲，就不再顾朱仲钧了。
　　朱仲钧摸了摸儿子的头，在一旁看了半天，才进来和顾瑾之坐下说话。
　　“回庐州了吗？”顾瑾之问他。
　　朱仲钧点点头，道：“回了一趟，庐州很好。你这些日子在京里，没什么事吧？”
　　顾瑾之摇摇头，道她也很好。
　　朱仲钧又问起燕山：“燕山和林先生到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上次林先生来信，说去了山东，拜了孔庙。他们要南下，估计年底才能回来。”顾瑾之道，“有林先生跟着燕山，我是很放心的。”
　　她似乎在刻意强调她很放心。
　　朱仲钧就明白，顾瑾之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
　　他轻轻握住了顾瑾之的手，道：“林先生常在江湖走，他的经验是很丰富的。男孩子嘛，他应该多见见世面。林先生这个提议深得我心。你不必担心燕山……”
　　顾瑾之点点头。
　　她转移话题，问朱仲钧：“汛期严重不严重？”
　　朱仲钧摇摇头，道：“还好。黄河决堤了几处，好在早有预料，死伤不多，赈灾也及时。”
　　顾瑾之颇为欣慰，对朱仲钧道：“你都忙得瘦了……”
　　朱仲钧看了她一眼。
　　他目光灼灼，愣是把顾瑾之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晚上夫妻俩歇下，朱仲钧和顾瑾之在帐内说起了一件隐秘事。
　　“我在庐州的时候，就盘算一件事。在京里那些日子，也算是摸透了，这次回去，就吩咐章叔和去办了。”
　　章叔和是庐州的一位谋士，朱仲钧的众多谋士之一。
　　顾瑾之想了想，悄声问朱仲钧：“可是钱币的事？”
　　这件事，朱仲钧多次提及，顾瑾之也曾多次劝他。不要轻举妄动。
　　朱仲钧点点头。
　　顾瑾之一时间没说话。
　　沉默须臾，顾瑾之才继续道：“要是闹大了，查到了咱们身上，怎么办？这可是大事。”
　　“如今战事起，国库花销多少，都算在战事头上。”朱仲钧声音很轻，“这是极好的机会。顾瑾之，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咱们就能偷了大半的国库，还能把这天下的吏治。弄得**不堪。别说太子那么任性无能。就是皇帝也收拾不了了……”
　　“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顾瑾之叹了口气。
　　顾瑾之总是下意识想到道德二字。
　　哪怕她也做过不道德之事，她却是不能像朱仲钧这般轻松。
　　朱仲钧觉得，再深谈下去。顾瑾之心里的抵触感会更强烈。
　　他就轻轻把顾瑾之搂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鬓角。
　　顾瑾之这一夜。没怎么睡好。
　　朱仲钧却是睡得很甜。
　　他已经在着手处理钱币的事情。
　　顾瑾之就睁只眼闭只眼。
　　她心里仍是难安。
　　朱仲钧这么闹下去，这天下迟早要被他搅得浑浊一片。他就是想靠着这浑浊，来建立他的大业。
　　他的大业。是和顾瑾之通过气的。
　　顾瑾之也表示支持。
　　半途而废，不仅仅会前功尽弃，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顾瑾之如今的悲天悯人，都显得可笑又无用。
　　她的手，轻轻放在胸口。
　　久久的，她心头的郁结，才能缓缓褪去。
　　*****
　　朱仲钧回京之后，每日都要上朝。
　　太子依旧看他不顺眼。
　　朝中依旧无甚大事。
　　三公主择婿的事，已经提交到了礼部。
　　京城附近，非文武官员家的子弟，相貌清秀、家世清白者，都可以到礼部报备待选。
　　礼部会做出初步的筛选，再向皇帝请旨，由皇帝命司礼监的太监，在诸王馆会选。
　　司礼监的太监，会选出三人。
　　这三人要接受教育，再等一个良辰吉日，送到皇帝面前，由皇帝选择一人，为驸马。
　　落选者，待遇也不错，可以在当地儒学得到一个贡生，还有另外的奖赏等。
　　如今皇帝不在京，这件事便由太子做主。
　　三公主的生母顾德妃忧心忡忡。
　　她知道，司礼监的太监，会掌控她女儿未来的命运。去诸王馆做第二次筛选的太监，至关重要。
　　德妃却不知道会派谁。
　　她也不敢贸然去贿赂。
　　所以这些日子，她挠心挠肺，片刻都不安，然后装病，想把顾瑾之请到了宫里，让她给顾家传话。
　　这个当口，顾家和德妃是不得干预的。
　　德妃也不好公然要见顾家大夫人，这样目的很明显。
　　如今的德妃，步步谨慎，不敢有半点嚣张。
　　太后听闻了德妃生病，又非要点名请顾瑾之，太后心里也是明白几分的。
　　她也没有阻止德妃，帮她请了顾瑾之。
　　太后也想常见见顾瑾之。
　　顾瑾之就挺着大肚子，要进宫去。
　　朱仲钧对此很不高兴。
　　“天气热，你又是这么重的身子，要是中了暑，小病成了大事。”朱仲钧道，“你又不图德妃什么，这样替她操劳，不值得。”
　　“到底是我姐姐。”顾瑾之笑着道，“走几步路，热不着什么。再说，多活动活动，我和孩子都健康……”
　　朱仲钧知道这是借口。
　　他也没有勉强顾瑾之，只是叮嘱她：“别答应德妃什么为难之事。你说不定哪天就要临盘，到时候也帮不上忙，还添了她的怨气。”
　　顾瑾之点头：“我知道……”
　　朱仲钧陪着她进宫去了。
　　顾瑾之先去给太后请安，而后就去了德妃那边。
　　德妃消瘦了些。
　　夏日清减几分，也没什么大碍。
　　“……礼部已经下了榜文，听闻待选子弟已经多达五十人之众。礼部会选出二十人，送到诸王馆会选。”德妃一口气道，“你让大伯父留心，礼部应该有大伯父的人。这初选出来的二十人，定要个个严查，却不可要了那鱼目混珠之辈。”
　　“好，您放心。”顾瑾之答应，“我出了宫，就去告诉大伯母，让她和大伯留心。”
　　德妃仍提着心。
　　*****

第453节意外

　　顾瑾之以为，三公主的婚事，可能会需要费些功夫，却不会棘手。
　　哪里知道，没过几天，大伯派去礼部打听，才知道有大问题。
　　袁裕业大哥的长子袁珣今年十六岁，他也要参加。
　　袁珣是袁裕业的侄儿，父亲没有官职。他家世清白，教育良好，容貌清俊，外在条件很适合。
　　大伯顾延韬听到了这个消息，后背微凉。
　　这是太子的主意吧？
　　太子这是极力想抬举袁家。
　　顾瑾之也关注这件事，时常派人去问大伯母，事情怎样了。大伯母便亲自登门，把这件事告诉了顾瑾之，又道：“你大伯正在想法子，你暂时别告诉娘娘，免得她忧心。”
　　顾瑾之点点头。
　　她表情有点沉，道：“这纯粹是恶心人。”
　　大伯母却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顾瑾之的手，道：“这事，要成也不容易。你也放心。”
　　“袁家既然有了这个打算，只怕是谋定而后动，想要阻止，只怕也要费些功夫。”顾瑾之道，“咱们也要万分小心才是。”
　　“这些事，家里有人操心，你就不用管，安心养胎。”大伯母道。
　　顾瑾之颔首。
　　大伯母也没有多坐，起身要告辞。
　　顾瑾之留她用膳。
　　她推辞了，说：“下次吧，我还有些其他事。”
　　顾瑾之就不再勉强。
　　她亲自送大伯母出门。
　　晚上朱仲钧回来，顾瑾之也把这件事。和朱仲钧说了。
　　“这纯粹是恶心顾家。”顾瑾之道，“三公主虽然非顾氏女，却是德妃所出。袁氏和顾氏的恩怨，曾在京里闹得沸沸扬扬。袁氏尚了三公主，到时候又是一番流言蜚语。”
　　这是站在顾家的角度来分析这件事。
　　袁家曾经那么对顾珊之，顾家是不可能再愿意和袁家沾亲带故的。
　　德妃也不愿意。
　　顾珊之是德妃最亲近的亲人了。
　　要是德妃知道这件事，非要气死不可。
　　当然，这也并不能说，三公主嫁给袁氏就一定不幸福。
　　“袁家并不是冲着恶心顾家去的。”朱仲钧道，“尚了公主。就是平步青云。这是极大的荣耀。顺便恶心下顾氏，袁家也是乐见其成的。
　　按说，袁裕业如今这般得势，少不得有人奉承。刻意夸大袁氏子弟。要是皇帝在朝。定会避嫌。让袁家子弟落选。但，这件事是太子主谋，掩耳盗铃的事。太子和袁裕业是做得出来的。
　　顾家要是真想较劲，少不得要有点牺牲。”
　　顾瑾之赞同朱仲钧的话。
　　她的眉头锁了起来。
　　“可要我也帮忙打点打点？”朱仲钧问顾瑾之，“若是袁氏真的尚了三公主，京里的闲话，少不得要让你们顾氏颜面扫地。”
　　闲言碎语是很可怕的。
　　顾家和袁家是撕破了脸的。
　　三公主虽然不是顾家的孩子，却也拥有顾家一半的血脉。
　　这件事，必然会波及顾家。
　　“嗯。”顾瑾之道，“你尽量隐晦些。”
　　朱仲钧说好。
　　****
　　顾宅这些日子，忙得人仰马翻。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顾煊之娶亲的吉日。
　　修葺庭院、粉刷墙壁、准备喜宴等事，让宋盼儿忙得脚不沾地，人也眼瞧着瘦了。
　　顾瑾之隔三差五去坐坐，也顾不上说几句话。
　　有日正巧碰到了宋盼儿得空，就拉着顾瑾之：“今日的中秋节，还是你们姐弟仨的生辰。咱们一处过。”
　　“这可说不好。”顾瑾之道，“太后娘娘若是不宣我们进宫，定跟着你们一起过的。但我瞧着那意思，太后娘娘是巴不得有个时机，让我和孩子们都进宫去陪她老人家。”
　　宋盼儿眼眸微黯。
　　也许明年的中秋，顾瑾之就要回庐州了。
　　再想过个团圆节，就难了。
　　“那另说吧。”宋盼儿叹了口气。
　　顾瑾之转移话题，问她：“煊哥儿的新房，安置好了不曾？”
　　“都安置好了。”宋盼儿愉悦道，“可要去瞧瞧？”
　　自从立秋后，又下了几场雨，京城一改盛夏难耐的酷热，添了几缕凉意。吹在脸上的风，不再是烫的。
　　顾瑾之也热衷于到处走走。
　　肚子大了，她虽然经常会腰酸，荷尔蒙也面临失控的状态。但到处走动，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人也舒服些。
　　“好啊。”顾瑾之答应了母亲。
　　顾煊之的新房，在内院后花园的东边，和正院东西相隔。
　　宋盼儿觉得，隔得比较远，婆媳关系会更加融洽。
　　非要住得那么近，孩子们不自在，宋盼儿也不自在。
　　这点，顾瑾之很赞同。
　　两人去了煊哥儿的院子。
　　院子取了个名字，叫双羽阁。
　　双羽阁三个字，遒劲有力，银钩铁画，顾瑾之的父亲和弟弟都没有如此笔力。
　　她便问母亲：“这块牌匾，是谁的手笔？”
　　宋盼儿笑，道：“属你眼尖。这是你爹爹托秦梅卿写的。秦梅卿的字好，给皇上开方子，皇上看了便说，这满朝文武的字，秦梅卿的字能入他的眼，还让秦梅卿给晋王校校笔锋呢。”
　　顾瑾之倒不知道秦梅卿的笔力，已经如此长进了。
　　从前她见过秦梅卿的字，并没有这么好。
　　“秦叔叔是越来越好了。”顾瑾之感叹。
　　她想到了当年在延陵府遇到的那个中年人。
　　他有点憨厚，不够自信。他饱读医书。一身好医术，却从来不敢大胆用药，得个了医术平常的名声。
　　如今，他的医术在京城声名鹊起，一声神医也当得起。有了自己的药堂，更苦练了一手好字，更得皇帝的喜欢。
　　“他如今在皇上跟前当红，太医院的提点，迟早是他的。”宋盼儿笑道，“他也有良心。逢年过节。少不得来看我们。这么多年。从未落下过。到了你祖父的忌日，他也要去上杯薄酒。”
　　宋盼儿颇为唏嘘。
　　顾瑾之笑了笑，道：“当年和他来往，便觉得他是个有良心之人啊……”
　　母女俩说着。就进了院子。
　　院子迎面是面两人高的油彩壁影。稳稳矗立。挡住了视线。
　　绕过壁影，才是五间正房。
　　两面的厢房，都是红漆大门。落了重重的铜锁。
　　道路两旁，种了矮矮的冬青树。
　　而正屋的檐下，养了几只雀儿，小丫鬟正在投食。
　　在屋子里打扫的丫鬟婆子们，纷纷过来行礼。
　　“都忙去吧，我这里不用服侍。”宋盼儿满面堆笑，心情极好。
　　她和顾瑾之屋前屋后看了遍。
　　“怎样，和我那边相比如何？”宋盼儿问顾瑾之。
　　“各有千秋。”顾瑾之笑道，“这院子别致得紧，又紧挨着南花园，很是有趣，煊哥儿媳妇一定会喜欢的。”
　　南花园种了各种花树和果树。像桃树和梅树就各占了一大半。
　　剩下的，还有几株丹桂树、几株槐树、几株梨树。
　　春夏秋冬，各有特色。不是硕果满枝，就是花蕊飘香。
　　宋盼儿就笑，对自己的安排很是得意。
　　煊哥儿的亲事，是宋盼儿心头第一件大事。
　　她现在整日盼着儿媳妇早点进门，好抱孙儿。
　　回去的时候，顾瑾之也把三公主择婿的事，说给了宋盼儿听。
　　宋盼儿一听，就怒从心中起，道：“这袁家，真是痴心妄想，居然打起了尚公主的念头。他们家是什么门第？若不是出了个袁裕业，就是个低贱的商户。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反而这么不知足。”
　　顾瑾之安慰母亲：“肯定成不了。大伯那边正在使劲呢，娘娘要是知道了，也是不依的。”
　　宋盼儿依旧生气。
　　她冷哼了声。
　　她也觉得袁家是故意在给顾家难堪。
　　袁家的主要目的，是尚公主，从而改变门庭。和顾家作对，并未他们的最终目的。
　　过了三日，礼部已经将初步筛选出来的二十人，送到了诸王馆会选。
　　这二十人的名单和背景，也送到了宫里。
　　袁珣赫然在列。
　　太子叫人先拿给了太后和皇后瞧。
　　德妃就去求太后。
　　她知道太后对人伦亲情比较通情达理。
　　看到了袁珣，德妃心里顿了顿，然后再仔细看下去，看到了袁珣的父亲叫袁宁业，德妃心里一顿。
　　她把袁珣的名字指了出来，问太后身边的成姑姑：“姑姑，这位袁珣，是哪户人家的？怎么入选的？”
　　成姑姑咳了咳，有点不自然，上前道：“德妃娘娘，这位袁珣，乃是吏部尚书袁裕业的侄儿……”
　　太后愣了愣。
　　德妃也惊愕，愣在当场。
　　“袁家子弟啊？”太后冷冷反问了句。
　　太后很不喜欢袁裕业。
　　德妃惊醒，连忙后退两步，噗通给太后跪下，声泪俱下：“太后娘娘，您给永淳做主啊！陛下不在宫里，永淳的终身大事，就托付在您手里。您要救救永淳。”
　　三公主的封号叫永淳公主。
　　陛下特别喜欢她，她生下来就赐了封号。
　　太后眉头蹙了蹙。
　　她觉得德妃有点鲁莽。
　　有话慢慢说就是了，动不动就哭，有点招太后烦。
　　“你起来。”太后不紧不慢道，“这是二十个备选的，怎么说起救救永淳的话？”
　　“太后娘娘，谁不知道如今最得太子爷宠的，就是袁尚书？别说二十个待选的，就是两百个，定是袁家子弟无疑了。”德妃不起身，哭得更加厉害，“太后，当年我的胞姐，差点死在袁家手里。袁家先诬陷她不育，而后不知哪里来的野种，自己弄掉了，又诬陷我胞姐杀人。这龙潭虎穴，永淳断乎是趟不过的。太后娘娘，你疼疼永淳吧！”
　　

第454节不顾

　　凡事都未定，德妃就在太后跟前恸哭不止。
　　太后有点头疼。
　　她觉得德妃小题大作。
　　她几欲发火。
　　转念间，太后又想到了当年德妃的胞姐顾氏，在袁家的遭遇。太后想起那些事，至今仍觉心寒，为顾氏不值。
　　所以，德妃如此抵触袁氏，觉得袁氏子弟皆非良人，也是情有可原。太后能理解她。
　　但是，这件事轮不到德妃做主，甚至太后也只能帮忙参详，不能指手画脚。
　　公主择婿，非普通人家选女婿，内宅也能说三道四。公主择婿，这是朝政大事，后宫是不得干预的。
　　心疼归心疼，规矩是规矩。
　　太后硬下心肠，板起脸孔。
　　德妃并不是一味的哭，她还时不时留意太后的动静。
　　哭，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
　　见太后不语，半点动静也没有，德妃大胆抬头，打量了太后一眼。她泪眼迷蒙中，也能瞧见太后神色冷峻。
　　德妃心口微紧，哭声就低沉了下去，慢慢变成了细细的呜咽。
　　好半晌，太后才慢慢叹了口气，对德妃道：“你心疼永淳，哀家是知晓的。且不说事情没有定论，哪怕是定了，也是从大局着想。你在这里哭，传了出去，就是不知轻重了。”
　　这是叫德妃谨记规矩。
　　德妃的手，就紧紧攥了起来。
　　她的心思。快速转动着。
　　她忙给太后磕头赔罪：“是臣妾轻佻。只是，臣妾心里着实放不下。太后娘娘，永淳的婚事，臣妾全凭您做主……”
　　“糊涂话！”太后声音微提，打断了德妃，“公主择婿，乃是朝廷的大事，哀家做什么主？”
　　德妃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太后不是不想管，而是不便管。
　　自己这么哭，要是闹起来。传了出去。太后连暗中插手都变得不方便。德妃明白了这个道理，立马停住了哭，又给太后磕了头：“是臣妾出言鲁莽，求太后责罚。”
　　太后看到了。也松了口气。
　　德妃这么一点就通。让太后挺意外的。这些年。德妃倒是长进了不少。
　　“起身吧。”太后对德妃道。
　　德妃道是，站起身来。
　　太后让成姑姑扶着德妃坐下。
　　德妃就顺势坐了。
　　这时，太后才压低了声音。对德妃道：“这宫里的孩子们，属聪明机灵，谁也越不过永淳去。别说皇上，就是哀家，也满心眼里疼她的。择婿之事，也不是一日就能成的。哀家放在心上，你先宽心……”
　　德妃又恭敬道是。
　　太后这是答应管了。
　　可是德妃的心，并未放下。
　　她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她可是千叮嘱万叮嘱，让顾家在礼部初选的时候就要留心。大伯如今也算权倾朝野了，难道连个新得势的袁裕业也斗不过？
　　怎么就让袁珣混过了初选？
　　德妃想见见顾瑾之。
　　如今能替她传话的，就是顾瑾之了。
　　回到景和宫，德妃就开始装病，要请顾瑾之，明天进宫来看她。
　　这次，太后没有同意。
　　****
　　顾瑾之也时刻关注着三公主的事。
　　原本她也不想多操心的。
　　可袁家参与其中，让顾瑾之重视起来。
　　然后，她就从朱仲钧那里，听说袁家的孩子过了初选。
　　顾瑾之的反应，跟太后和德妃差不过，很惊讶，又觉得意外蹊跷。
　　大伯怎么连这点事也没有办好？
　　太子虽然监国，可在朝中根基浅。大伯在朝盘踞多年，这点小事都挨不过，让人觉得反常。
　　“……我大伯是不是故意的？”顾瑾之陡然问朱仲钧。
　　朱仲钧神秘一笑，没接话。
　　顾瑾之心里就肯定了三成。
　　“我大伯根本没有出手？”顾瑾之追问。
　　朱仲钧终于开口道：“人各有打算。你大伯出手了，但是他和德妃，并不是一条心，他并未尽力。”
　　顾瑾之就知道自己猜测的方向没有错。
　　“……你大伯他，巴不得袁家能尚了三公主呢。”朱仲钧意味深长道。
　　顾瑾之微微沉吟，也明白过来。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三公主最得皇帝的喜欢。”顾瑾之无奈感叹着，“我四姐当年的事，满京城都知道。等皇帝回来，知道三公主嫁入了袁家，我大伯再派人参奏袁家，挑拨些闲话。皇帝心疼爱女，又米已成炊，无可奈何，只怕会盛怒。到时候，不止会对袁家不满，连太子也要算在内。我大伯打的一手好算盘呢。”
　　朱仲钧点头，道：“我猜你大伯，也是在打这个主意。袁家有袁裕业的事在先，根本就不能算什么清白人家。当年袁家诬陷你四姐谋害孩子的事，至今还没个交代呢。等皇帝回来，派人在公主和驸马之间挑拨一番，公主进宫哭闹，朝臣再火上浇油的参奏，袁家的气数就算到头了。”
　　“真是好计谋。”顾瑾之道，“却委屈了三公主……”
　　朱仲钧沉默了下。
　　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和顾瑾之不同。
　　“这件事，你大伯没有原罪。”朱仲钧最终还是说了，“想娶三公主的，是袁家；想拔高袁家门第的，是太子和袁裕业。三公主若是过的不好，也是袁珣的错。你大伯不过是顺水推舟，埋下隐患而已。”
　　“我也没说是我大伯的错。”顾瑾之轻轻叹了口气，“我仅仅是可怜三公主。德妃全力委托我。让顾家办妥这件事，她要失望了……”
　　“她是托付顾家，并非托付你。”朱仲钧声音有点冷，“顾瑾之，你对人太真诚了。当时我便说，你不应该承诺德妃什么。”
　　顾瑾之便扭头，看着朱仲钧，慢慢道：“我并非为了逞能，才答应德妃的。只因，三公主也是女人。假如晋王有事。我是可以置之不理的。你是男人。不知女人的艰辛。若能帮三公主，哪怕受人埋怨，我也是乐意的……”
　　朱仲钧心底微动。
　　他倏然伸手，捏了下顾瑾之的脸。把她当孩子一样。
　　他的指尖很温暖。
　　“顾瑾之。跟我过日子。你不必担心那些所谓的艰辛。”朱仲钧慎重道。
　　顾瑾之的心田，顿时被触动。
　　她笑了起来。
　　“我相信。”顾瑾之道。
　　夏夜的风，温暖和煦。从窗口吹了进来，蜡烛轻轻跳跃，宛如谁的心。
　　顾瑾之脸上的笑，藏匿不住。
　　她悄悄低了头。
　　朱仲钧故意捉弄她，抬起了她的下巴，道：“真没出息，说两句好听的话，你就乐不可支了。焉知男人的话，根本不能算数？”
　　顾瑾之笑得更甜。
　　她道：“你不同。你的话，都算数。我从不怀疑你的。”
　　朱仲钧戏谑的笑容微敛。
　　他俯身过来，轻轻吻了吻顾瑾之的唇。
　　“谢谢你信任我。”他说。
　　顾瑾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
　　三公主的婚事，过了礼部的初选之后，定在了八月初一，由司礼监的太监负责再甄选。
　　德妃如今似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难安。
　　她很想知道，太子会钦点司礼监的哪位太监去。
　　顾家的人，她见不着。
　　连顾瑾之，太后也不让德妃见。估计是太后也觉得棘手，不想让顾瑾之搀和其中。
　　太后是很偏爱顾瑾之的。
　　德妃银牙咬碎，竟无一人可托。
　　她最后，想到了她的儿子晋王。
　　她让晋王去打听消息。
　　晋王非常怕太子。
　　一听到母亲让他去东宫，他立马就躲闪，支支吾吾道：“母妃，父皇出征前，让我跟着秦太医练字，要是写不好，父皇回来要骂我的。”
　　然后就跑了。
　　德妃气得跺脚。
　　而后又想，晋王太小了，未必能办得周全。
　　德妃越想越不安。
　　想到四姐的事，德妃对袁家恨之入骨。
　　让她把女儿送到仇人家？
　　她恨不能袁家被吵架灭族，才能解了德妃的心头恨。
　　在娘家，德妃唯一亲近的，就是四姑娘顾珊之。
　　她只得再去求太后。
　　在仁寿宫里，德妃居然遇到了顾瑾之。
　　顾瑾之也是进宫来打探消息的。
　　太后刻意不想让顾瑾之和德妃见面，也是为了让顾瑾之和庐阳王置身事外，没必要和太子较劲。
　　可顾瑾之，好似更偏向于德妃。
　　“……母后，我想同德妃娘娘说几句话。”顾瑾之直接对太后道，并没有遮掩。
　　太后犹豫了下，无奈道：“去吧。”
　　顾瑾之便和德妃，从仁寿宫出来，往景和宫去。
　　路上，德妃并没有说什么。
　　到了景和宫，德妃遣了左右，才开始和顾瑾之说起她的担心。
　　“你听说了吗，袁珣入了初选？”德妃问顾瑾之。
　　顾瑾之点点头：“我听说了。我今天进宫，就是和娘娘商量商量这事……”
　　“那你见过大伯母不曾？”德妃又焦急问，“大伯母怎么说，是不是初选的时候不便做手脚？再次甄选，大伯有把握把袁珣排出在外吗？”
　　顾瑾之微微沉默。
　　“……怎么，你还没见到大伯母？”德妃紧张起来。
　　她在深宫，想法有点局限性。
　　顾瑾之不知如何说起。
　　想了想，顾瑾之替大伯遮掩：“我并未见过大伯母。娘娘，太子支持三公主择婿之事，大伯也越不过太子的。若是袁家的孩子过了二次甄选，就无疑是驸马了。后天就是八月初一，司礼监谁去诸王馆二次甄选，您打听到了吗？”
　　*****

第455节方法

　　见到了顾瑾之，德妃的情绪稳定了很多。
　　她不知道大伯的打算，只以为是顾家的失误。
　　顾瑾之的到来，又给了德妃希望。
　　“太后娘娘亲口叮嘱，公主择婿，乃是朝廷大事，禁|宫不得过过问。”德妃神色暗淡，“我哪敢再胡乱打听？”
　　顾瑾之点点头，道：“如今不动声色，反而更妥善。”
　　德妃嗯了一声。
　　她抬头，目光殷切看着顾瑾之：“我在这宫里，有力无处使。你出了宫，再跑趟禧平侯府，让大伯切不可掉以轻心。陛下不在京，太后娘娘也不能干政，如今三公主和我，就靠大伯了。”
　　顾瑾之道好。
　　她没有点破实情。
　　“袁家是什么东西，也轮到他们尚公主？”德妃提到袁家，情绪激动，憎恶道，“朝臣都哑巴了么？袁家传出那样的闲言碎语，参他们一本家世不清白，也是说得通的啊。”
　　顾瑾之就叹了口气。
　　“娘娘，袁裕业现在如日中天。袁家商户出身，最不缺钱，到处邀买人心。袁裕业又深受太子喜好，乃是第一近臣。有人爱钱，有人趋炎附势，都巴结着袁裕业。
　　哪怕不巴结，也不敢得罪他的。
　　谁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初袁裕业任吏部尚书，有人不过说了句他资历不够，就被太子下旨。贬到了福建。
　　朝臣都精明百倍，真正耿直的，自古就没有几个。而那些所谓耿直的，也不过是图个直言的虚名。
　　真正到了事不关己的时候，谁又敢得罪太子？袁家，如今也出了尚书，说他们不清白，谁敢呢？”顾瑾之分析给德妃听。
　　说起袁家，就会让人联想到当年的顾延韬。
　　当初，顾延韬也只是刑部小小主事。因为得了太子的宠爱。而后就做到了首辅，当朝第一权臣。
　　当年的太子，维护顾延韬、拔高顾家，和现在的太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的袁裕业。就是当年的顾延韬。
　　袁裕业还比顾延韬有钱。
　　朝臣的精明世故。比任何人都明显。
　　太子明显就处处偏袒袁裕业，想尽了法子拔高袁家。
　　和袁家作对，就是和太子作对。
　　将来皇帝会老的。而太子就成为新的九五之尊。
　　既然做官了，谁不是想更进一步，甚至成为人臣之首？
　　想更进一步，就要得到皇帝的欣赏，所以，谁也不敢讨太子的嫌。
　　况且三公主的婚事，文武百官之子，都是要避嫌不能参与的。这件事，跟整个朝臣都没有利益冲突。
　　没有好处就去得罪太子？
　　朝中没有这样的傻子！
　　德妃指责朝中没有耿直之辈，足见她对朝臣的了解，都是来源于戏曲或者传说。
　　“这世道，人心不古。”德妃咬牙骂道。
　　顾瑾之则叹了口气。
　　她不觉得这是人心不古。
　　官场，从古至今，甚至到以后，有利时，唯利是图；无利时，明哲保身，都是如此。
　　是德妃太过于单纯了。
　　“除了大伯，咱们就没有其他人依靠了……”德妃又道。
　　她接受了顾瑾之的观点。
　　她也不再妄想朝臣没有利益就帮她参奏。
　　“是。”顾瑾之道。
　　德妃无力，坐在榻上，肩膀塌了下去，半晌不再开口。
　　她怔愣的模样，似摇摇欲坠。
　　顾瑾之也不再说话。
　　她心里有点酸。
　　顾瑾之没有亲生女儿，论说真的明白母亲嫁女儿是什么心情，也很牵强。但是她犹记当年自己出阁，母亲宋盼儿对朱仲钧知根知底，还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就明白德妃的痛楚。
　　德妃现在，定是心急如焚，就怕三公主会嫁入袁家。
　　“……天色也不早，你回去吧。”德妃回神间，见顾瑾之一直坐着，那么大的肚子，定然是难受的，就开口道。
　　德妃怀过三个孩子，她知道怀孕的辛苦。
　　顾瑾之又道是。
　　德妃亲自送她出了宫门。
　　顾瑾之从景和宫出来，慢慢往仁寿宫去。
　　大伯是靠不住的。
　　现在愿意帮德妃的，只有太后和顾瑾之。而太后，也深谙不得干政的规矩，不便出手。
　　那么，愿意又能帮到德妃的，就只有顾瑾之了。
　　顾瑾之也觉得棘手。
　　朱仲钧是很反对顾瑾之帮忙的。
　　他希望太子和皇帝之间有罅隙。
　　大伯的盘算，也如了朱仲钧的愿。
　　顾瑾之只有靠自己。
　　她现在的肚子已经这么大，自己也没多少精力。她甚至想，德妃儿子，曾经要诬陷她的彦颖，将来德妃对于顾瑾之，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可心里，就是放不下。
　　朱仲钧说得对，如果让三公主嫁了，将来在皇帝心里，袁家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牺牲一个三公主，就能兵不血刃解决袁家，无疑是最好的计划。
　　可四姐的事，历历在目。
　　顾瑾之的心，就燃烧了起来。
　　大伯为了利益，能咽下这口气，顾瑾之却做不到。
　　她要帮德妃。
　　顾瑾之说服了自己，脚步轻松了几分。
　　她脑海里迅速盘旋着几件事。
　　走到半路上，她想到了皇后谭氏。
　　脚步顿了顿，顾瑾之折身，往坤宁宫去了。
　　半上午的坤宁宫，安静庄严。
　　门口有内侍。
　　顾瑾之每隔半个月，都要亲自给谭氏送药。这七个月来毫无间断，坤宁宫的人都认识她。
　　马上就要到了八月初，谭氏的富贵如意膏，已经用完了。
　　谭氏最近的烟瘾，越来越大。
　　这几日，她都在盼着顾瑾之。
　　坤宁宫服侍的人，个个有眼色。
　　一看是顾瑾之，内侍立马恭敬把她迎到了正殿。
　　正殿里，放了冰，凉丝丝的。有一缕缕浓郁的香。从各个角落暗泄而出。像玫瑰的香。又混合了茉莉，就变得有点怪。
　　顾瑾之觉得，这是在掩盖富贵如意膏的烟味。
　　谭氏贴身的女官从内殿出来。
　　顾瑾之上前，客气叫了声：“孙姑姑。”
　　这位孙姑姑是最近在得势的。
　　以前的那位老姑姑。已经放出宫。听说回乡嫁人了。
　　孙姑姑表面上总是一副和气模样。她五官长得敦厚。身材不算高，但小巧伶俐，像小户碧玉。
　　但能得了谭氏的喜欢。自然是有几分手段的。
　　顾瑾之要用谭氏的地方很多，不想添加任何阻力，所以对谭氏身边的人，都非常奉承。
　　孙姑姑也是有眼色的，上前就给顾瑾之行了礼，道：“娘娘方才歇觉，才起来，正在梳妆，王妃稍微歇息片刻。”
　　顾瑾之道是。
　　“给王妃看座。”孙姑姑见正殿里没有搬椅子，就吩咐小宫女。
　　小宫女道是，转身去搬了个锦杌来。
　　孙姑姑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去搬只太师椅来。”孙姑姑语冷峻，“王妃如今双身子，怎么坐这小小的锦杌。”
　　满屋子的宫女内侍吓得神色大变。
　　看得出，孙姑姑颇为严厉。
　　而且，她很细心，知道投其所好。
　　她能得宠，并不意外。
　　顾瑾之忙道：“不必如此麻烦。在皇后娘娘这里，轮不到我坐太师椅，我当不起的。”
　　孙姑姑转脸，阴沉瞬间不见，笑容如沐春风，语气里还有几分恭敬，道：“王妃是皇后娘娘的贵客，您当得起。”
　　顾瑾之只得道谢。
　　花梨木的太师椅搬过来，上面铺了墨绿色的椅袱，顾瑾之挺着大肚子走了那么多路，又占了这么久，腰很酸，便没有客气的坐下了。
　　她略微等了等，谭氏才出来。
　　谭氏脚步有点快，她很着急见顾瑾之。
　　富贵如意膏之所以能红极一时，除了它成瘾之外，也带着心理暗示。
　　谭氏原先就瘦得皮包骨头。如今她更瘦了，但是外人看不出来。
　　她原本就脸色蜡黄，现在也是如此。
　　每天施粉，外人也看不见她的气色。
　　但是她感觉精神足，这点却是很明显的。
　　她每天都飘飘然，感觉很美好。
　　谭氏如今，每天都躺着用富贵如意膏，牙齿开始发黄了。
　　她的富贵如意膏，昨天就用完了。
　　离八月初一还有几天，她正在犯愁，顾瑾之就来了。
　　所以，顾瑾之的到来，是很招谭氏喜欢的。
　　她原本躺着歇觉，也立马起来。
　　“你好些日子没有进宫给本宫请安了。”谭氏走进大殿，尚未入座，就笑着对顾瑾之道，“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顾瑾之忙起身行礼。
　　礼毕之后，她依旧站着答话：“这两日天气凉爽。骤然变了天，不知娘娘凤体否则安泰，贸然进宫，扰了娘娘清净，娘娘赎罪。”
　　“本宫也正惦记着你，并不打扰。”谭氏不以为忤，“坐下说话。”
　　顾瑾之道是，顺势坐了。
　　看到她的大肚子，又见她坐着太师椅，谭氏满意看了眼孙姑姑，尽是赞赏。
　　等顾瑾之坐下，谭氏道：“本宫正想派人问你，那富贵如意膏，这次的本宫早已用完。停歇几天，可妨事？”
　　她今早就没吸，现在人真难受得紧。
　　她想让顾瑾之赶紧给她再送来。
　　这种情绪，很激烈。
　　顾瑾之却道：“不妨事的，娘娘。您已经用了大半年，断几日也可的。我今天来，便是告诉您一声，这次制的膏药，有了点小问题，只怕初一不能送给您。”
　　谭氏的脸，猛然就沉了。
　　她几乎暴怒起来。
　　情绪失常，她自己是无法控制的。
　　“什么问题？”她厉声问顾瑾之。
　　“娘娘，我如今怀着身孕，难免有下手不准的时候。失了准头，制出来的膏都变了样子。”顾瑾之回禀。
　　“你什么时候再制好？”谭氏声音急切。
　　她这般失态，让孙姑姑心里讶然。
　
第456节烟瘾

　　孙姑姑在皇后身边服侍快十年了。
　　她十二岁的时候进宫，便在皇后身边。
　　那时候，皇后还是皇贵妃。
　　皇后常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但，她很懂得克制自己，不会在外人面前这样发火，除非是其他妃子们犯了错。
　　像庐阳王妃，只是说了句药不能及时到，皇后就大发雷霆，声色俱厉指责庐阳王妃，让孙姑姑心里骇然。
　　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让皇后如此动怒。
　　皇后的盛怒，似无法停歇。
　　而庐阳王妃听闻皇后如此问话，微微沉默，半晌不接口。
　　孙姑姑怕皇后继续失态，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就见庐阳王妃站起了身子，挺着大肚子，艰难跪下，对皇后道：“娘娘赎罪，只怕这一时半会儿，臣妾是制不好的。少则十日，多则半月……”
　　皇后就狠狠吸了口凉气。
　　她脸色更加难看。
　　孙姑姑暗暗打量了下皇后的神色：那种急切，从未见过。皇后似乎想伸手，从庐阳王妃口袋里掏什么。
　　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孙姑姑大惊，以为皇后是盛怒，连忙上前，要给皇后顺气：“娘娘，您别动气……”
　　皇后却反手一巴掌，扇在孙姑姑脸上。
　　她力气很大。
　　这突如其来的巴掌，让孙姑姑懵了。她在皇后身边这么多年，哪怕是小宫女的时候。也没有挨过一下，如今成了女官，反而被打。
　　眼泪在孙姑姑眼眶里打转。
　　皇后似洪水充盈着的堤坝，已经面临决堤。
　　她凶猛危险。
　　她的盛怒，只怕整个坤宁宫的人都逃不过。
　　皇后生气时是很残酷的。
　　孙姑姑心里由惊愕到恐惧，眼泪吓得全部敛去。
　　“愣着做什么，扶王妃起身。”皇后表情微狰，转脸对孙姑姑吼道。
　　孙姑姑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心里顿了下。她反应极快，愣神也是刹那的功夫。就走下来。把顾瑾之扶起来。
　　顾瑾之顺着孙姑姑的手，非常吃力才爬起来。
　　皇后的手，紧紧抓在凤榻的边沿，来控制自己。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和些。然后。她对庐阳王妃道：“本宫给你三日的功夫。若是药送不来。你就提头来，可听明白了？”
　　她明明想温和些。
　　孙姑姑觉得，皇后这话。分量很重。
　　什么药，需要这样威胁庐阳王妃？孙姑姑心里发憷。
　　庐阳王妃却无奈摇摇头，道：“娘娘，这是不可能的。”
　　皇后的手，关节咯咯作响。
　　孙姑姑还搀扶着庐阳王妃。她轻轻捏了捏庐阳王妃的胳膊，想暗示她别火上浇油，让皇后平静点、
　　今天的皇后，处处透着诡异。
　　孙姑姑那火辣辣的半边脸，时刻提醒着她：现在，不管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
　　庐阳王妃却没有明白孙姑姑的暗示，她用一只手支撑着后腰，吃力的站着。
　　孙姑姑想搀扶她坐下，却又不敢。
　　若是平常，她是可以做主的。
　　但刚刚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后，孙姑姑胆怯了。她以往的经验和自信，一瞬间就土崩瓦解。
　　此刻，孙姑姑只想皇后不要再次注意到她，免得再增加对她的厌恶。
　　她搀扶着庐阳王妃的手，轻轻松开，然后默默后退了两步，藏在庐阳王妃身后。
　　她知道，皇后此刻的怒火，都在庐阳王妃身上，她是不会留意到孙姑姑的。
　　孙姑姑是个精明又通世故的人。
　　“你这是抗旨？”皇后声音尖锐。
　　孙姑姑心里更是狐惑。
　　皇后生气的时候，往往更加端庄。今日这又是表情狠戾，又是声音尖锐，似个市井泼妇，到底是为什么？
　　孙姑姑一直在场，她没听到庐阳王妃说什么让人无法忍受的话啊。
　　孙姑姑既一头雾水，又害怕殃及池鱼，故而忐忑不安。
　　“娘娘，臣妾不敢抗旨。只是这富贵如意膏，乃是世间罕物。这半年来，娘娘也知道它的好处。臣妾并不敢妄自尊大，有药故意不给。着实是，最近臣妾忧心事太多了，失手一次，这两日再也不敢制。娘娘，原药材珍贵万分，臣妾不敢糟蹋它啊。等臣妾所忧之事办妥了，再替娘娘制药。”顾瑾之不卑不亢。
　　皇后的脸，稍微平静了几分。
　　她仍是紧紧攥住了榻沿，手指甲紧紧掐住了木沿，似乎想把那榻抠下来一块。
　　“你有什么事，赶紧办妥为好。”皇后道。她的声音，有点变了腔调，看得出她是很想吼出来的， 却努力压制。
　　“这一时半会儿，也办不妥。”顾瑾之道。
　　孙姑姑觉得，现在是个插嘴的机会。
　　“王妃，您若是有什么难办之事，不如请皇后娘娘给您做主……”孙姑姑上前两步，虽然是对顾瑾之说的话，却没有看顾瑾之，而是对着皇后。
　　皇后的目光，转移到了孙姑姑身上。
　　孙姑姑那半边脸颊，已经红肿了，五个指印清晰可见，皇后目光顿了顿。
　　也仅仅是片刻的停顿，皇后又把目光，重新投在顾瑾之身上。
　　“臣妾不敢。”顾瑾之道。
　　皇后心里又是一怒。
　　她不知怎么，好似脾气被人点燃了，怎么也熄灭不了这怒意。她如今，眼睛都红了，只盼着那富贵如意膏。
　　只要顾瑾之能送进来，皇后什么都能答应她。
　　她现在，宛如濒临渴死的人。
　　人渴到了极致。连毒药都敢喝来止渴，便有“饮鸩止渴”一词。
　　谭氏现在，便是这种感觉。
　　她心里一个劲在冒火。
　　“说吧，什么事？”谭氏问顾瑾之。
　　顾瑾之沉吟一下，道：“是三公主的事。”
　　谭氏脸色又是一变。
　　她烟瘾发作时的残存理智，让她觉得顾瑾之是在胡说八道。
　　三公主的事，和顾瑾之有什么相干？
　　“……三公主择婿，也是这些日子的事情。”顾瑾之不理会谭氏变脸，继续道，“臣妾听闻。袁家的子弟入了初选。才心中生气。
　　娘娘不知听说过不曾，臣妾的四堂姐，曾是袁裕业的发妻。但袁家行事，肮脏龌龊。先诬陷我四姐不能生育。后又诬陷她谋害子嗣……”
　　她把顾珊之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袁裕业如今这么得势。谭氏怎么可能不知道袁家那些事？
　　但是，她还是耐着性子，听顾瑾之说完。
　　谭氏也不待见袁裕业。
　　太子和皇后不和。太子甚至更不喜欢谭家。而谭皇后，表面上还是要维持谭家的利益，她这个皇后之位，需要谭家的支撑。
　　她和太子意见相左。
　　太子和谭氏非亲母子。
　　哪怕是亲母子，也有反目成仇的时候。
　　这些年，袁裕业没少在太子和谭氏之间挑拨离间。
　　自从亲近袁裕业，太子就更加仇视谭家和皇后谭氏。
　　这中间的原因，皇后谭氏和谭家都是清楚的。
　　但，太子是谭皇后和谭家一族最大的靠山，谁也不敢拿袁裕业如何，怕引得太子伤心，更加反感了。
　　想要拉拢太子，一味强势是不行的，太子也有自己的主见，他早已不是小孩子。
　　如今，袁裕业又成了皇后用富贵如意膏的阻碍。
　　新仇旧恨，点燃了谭氏心中的熊熊怒火，烧将起来。
　　谭家冷哼一声，声音更厉，道：“又是那厮！他自己生不出儿子，说不定将来就有过继侄儿。他这般替侄儿钻营，焉知不是有心思？如此把戏，是要骗谁呢？”
　　顾瑾之不再开口。
　　谭氏越想越气，又道：“诓骗天家，妄图他儿子骗娶公主，那厮胆子也忒大了！”
　　孙姑姑就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低垂着脑袋，费力站着。
　　谭氏骂了几句，然后对顾瑾之道：“这件事，本宫替你做主。袁氏想尚公主，先过了本宫这关。你的心事，放下没有？”
　　“娘娘若是愿意鼎力周旋，臣妾自当放下杂念，安心替娘娘配药。”顾瑾之连忙道。
　　谭氏一听这话，心中大喜过望。
　　她喜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最近不知怎么了，她常流眼泪、鼻涕。每当如此，她点燃烟枪，吸几口富贵如意膏，立马就好了。
　　如今没得吸，谭氏这毛病又犯了。
　　她微微转脸，轻轻擦拭着。
　　这富贵如意膏，真的成了她救命的宝贝。但是，她不想顾瑾之知道，免得顾瑾之用此来要挟她。
　　顾瑾之看了她一眼。她心里非常清楚，谭氏的烟瘾，已经到了严重的地步。如今想操控她，已经变得容易些。
　　再过几个月，顾瑾之就可以凭富贵如意膏，将谭氏完全拿捏在手里。
　　“……你需要几天配好？”谭氏把自己面容上莫名其妙留下来的眼泪拭去，又轻轻捂住了鼻孔，说话的声音就带着几分鼻塞音。
　　她在掩饰。
　　她居然以为顾瑾之不知道。
　　这样甚好，顾瑾之心想。
　　“这……”顾瑾之面露难色，“娘娘，不知三公主择婿的事，什么时候能够办妥？”
　　谭氏心里不快。
　　她觉得顾瑾之在要挟她，和她做交易。
　　她盯着顾瑾之，突然问：“你是有药，故意不给本宫么？”
　　顾瑾之顿了顿，沉默良久才道：“娘娘误会了……”
　　她这分明就是话里有话。
　　她是故意漏出破绽的。
　　那停顿，那眼神的躲闪，就说明了一切。
　　谭氏明白过来，心里大怒，却也明白，此刻责骂和纠缠，也无济于事。
　　“你回去，等着好消息。”谭氏咬牙切齿道，“若是明日得了好信息，记得进宫告诉本宫一声。”
　　她这是向顾瑾之保证，明日就能办妥。
　　顾瑾之又艰难屈膝，给谭氏跪下，道：“多谢娘娘。臣妾这就回家，连夜配药，拼了这条命，也不敢断了娘娘的药……”
　　这算是说了句中听的话。
　　“去吧，早点回去配药。”谭氏摆手道。
　　没什么比药更加重要。
　　顾瑾之道是，就从坤宁宫离开了。
　　孙姑姑送顾瑾之到门口。她望着顾瑾之背影，再想到皇后方才的反常，孙姑姑的目光有点寒意。
　

第457节癫狂

　　顾瑾之走后，谭氏突然再也控制不住，烟瘾大发。
　　她情绪异常，躁动不安。
　　孙姑姑看着很害怕。
　　她第一次见皇后这样。
　　从前，顾瑾之从来没有断过谭氏的富贵如意膏，而且谭氏的烟瘾也没有那么大，这种状况，从未出现过。
　　这是第一次大发烟瘾。
　　只是谭皇后和孙姑姑都不知道。
　　孙姑姑吓住了。
　　她想要靠近，可被谭氏打的那巴掌，脸还疼着呢，又不怎么敢。
　　她给旁边的一个内侍使眼色。
　　这坤宁宫的人，对孙姑姑的敬畏，并不比谭氏少。见孙姑姑使眼色，那内侍不敢不从，就上前几步，到了谭氏更加，问：“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谭氏猛然站起来，狠狠踹了跪下的内侍一脚。
　　“滚开。”谭皇后吼道。
　　她躁动不安，满大殿内转悠。
　　突然，她瞧见了正殿台几上的茶盏。
　　她快步过去，把两只茶盏紧紧攥在手里。
　　她捏得很紧，似乎想把茶盏捏碎了般。
　　孙姑姑觉得，皇后的手有点发抖，身子也在发抖。
　　她正想着，谭氏将手里的两个茶盏，狠狠掼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动。碎瓷四溅，谭氏却突然笑起来。
　　她的笑容，也透出诡异。
　　不是狂笑，而是有点皮笑肉不笑。似乎她并不想笑，却难以自控。
　　孙姑姑这下真的吓惨了。
　　她连忙把满屋子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宫女，在一旁等着。要是皇后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就按住她。
　　“娘娘……”孙姑姑试图靠近。
　　谭氏却满屋子转悠。
　　她又看到了一只养着几株白荷花的青瓷瓶。
　　那青瓷花瓶，原本是一对的，是从太子府带过来的。谭皇后还是太子府侧妃的时候，曾经很受宠，是太子赏赐她的。
　　而后，太子登基。谭氏也做了皇贵妃。再到皇后。
　　这对青瓷花瓶，她却是非常宝贵的，从来都叫宫人小心翼翼擦拭，切不可有半点破损。
　　五年前。有个小宫女。当值那天发烧。迷迷糊糊的，走路不稳，撞到了一只。当即摔得粉碎。
　　谭皇后把那小宫女剥了衣裳，再院子里打得皮开肉绽，活活打死。
　　而其他一同当值的宫人们，也拿着一并打死。
　　坤宁宫鬼哭狼嚎。
　　谭皇后那次打死了二十多名宫人。
　　她从来不惜人命的。
　　从那之后，宫里人人自危，谁都是万分谨慎伺候这花瓶。
　　谭皇后既宝贵花瓶，又不会收起来，所以管理这花瓶，成了重中之重。从前的老管事姑姑，专门派了两个手巧又心细的宫女照顾。
　　等孙姑姑接手，也派了两个人。
　　如今，谭皇后自己，把那花瓶抱了起来，一把将插着的白荷花丢了出去。那荷花的根茎上带着点点，有点刺手。
　　谭皇后被触怒，猛然又将花瓶，砸向了地面。
　　花瓶里的水，在她砸向地面的过程中，一半倒在了她的裙子上，一半洒在了地上。
　　那满地的碎瓷，让孙姑姑和两个宫娥目瞪口呆。
　　她们都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场杀戮。
　　其中一个宫娥失声惊呼，她脸色煞白。
　　孙姑姑脸色更加难看了，她脚有点软。她知道，再也耽误不得了，连忙对两个宫娥道：“快去抱住娘娘，娘娘这是魔怔了。”
　　两个宫娥道是，上前去拉谭皇后。
　　两个人，皆被谭皇后扇了耳光。
　　这么近，她们才看见，谭皇后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额头也汗湿了。冷汗沿着谭皇后的鬓角落下，她嘴唇发白。
　　苍白得吓人。
　　“姑姑，姑姑……”其中一个宫娥，大声喊孙姑姑，让孙姑姑过来瞧。
　　孙姑姑也靠近几步。
　　谭皇后见有人靠近她，手足乱舞，又一个巴掌扇在孙姑姑脸上，而且是方才的同一边脸。
　　那火辣辣的感觉，才刚刚好点，现在又添上了一层。
　　孙姑姑疼得吸气。
　　她也顾不得了，上前紧紧抱住了谭皇后，大声喊：“娘娘，娘娘！”
　　谭皇后似乎清醒了些。
　　她眼泪鼻涕直流，视线模糊一片，口中喃喃道：“药，本宫的药……”
　　孙姑姑见她已经能说话了，不似方才那么狂躁，就让两个宫娥紧紧按住了她，把她抬到内殿安顿。
　　孙姑姑自己，转身去找太后。
　　她把谭皇后的情况，仔细告诉了太后。
　　但是她没有提及顾瑾之。
　　孙姑姑非常清楚，太后是极度偏爱顾瑾之的，满天下人都知道。
　　“快请太医。”太后连忙站了起来，对内侍吩咐了一声，就带着成姑姑，跟着孙姑姑往坤宁宫去了。
　　谭皇后在内殿。
　　她被两个宫娥紧紧按在床上。
　　谭皇后声音凄厉挣扎，要推开两个宫娥，手不停地挥舞着。又是扇巴掌，又是撕脸，把两个宫娥弄得脸上血痕累累，红肿了起来，面目全非。
　　两人也不敢轻待，依旧按住谭皇后，不让她乱走。
　　太后进来看到这个样子，也吓住了。
　　“……怎么……怎么这样？”太后转身，眼神锋利看着孙姑姑。
　　素来和蔼慈祥的太后，突然露出这种目光，孙姑姑心里发憷，
　　孙姑姑忙跪下，把事情仔细禀来：“娘娘最近凤体好、心情也好，胃口和睡眠也好。原是没事的。但庐阳王妃送来的富贵如意膏。昨日就用完了。今早起没有了，娘娘就没什么精神，半上午要歇觉，这原是从来没有过的。而后，庐阳王妃来坐了坐，娘娘就有点烦躁，说话声音也大，让王妃拿了药来。
　　王妃说，已经没有了，要慢慢制。多则十日。少则半月，才能给娘娘送来。王妃走后，娘娘就突然发狂起来……”
　　她一句也没有提庐阳王妃和谭皇后的交易。
　　她只是简单说了些事情的大概。
　　对于太后而言，未必就喜欢听到庐阳王妃和谭皇后说得那些话。更不会高兴知道谭皇后吼过庐阳王妃。
　　孙姑姑懂得两头遮掩。既不挑拨。也不告状。
　　太后则神色凛然。
　　她看着床上的谭皇后，骨瘦如柴，哭得把妆容弄花了。露出蜡黄色的肌肤，楚楚可怜。
　　“太医怎么还不来？”太后等孙姑姑说完，没有接口。她一副不想再深究原因的态度，只问太医何时到。
　　孙姑姑头皮发麻。
　　她就知道，自己这样遮掩，还是说错了。
　　在太后心里，大概是提都不要提庐阳王妃才好。
　　孙姑姑吓得不敢再多言。
　　她那被掴了重重两巴掌的脸颊，已经感觉不到火辣辣了。她暗中伸手摸了摸，已经肿了。
　　太后问太医，内侍又连忙跑了一个出去，去催太医快来。
　　这个过程中，谭皇后渐渐安静下来。
　　她不再流眼泪了，神志也清晰了几分。
　　可她经过了折腾，四肢发软，脑袋晕晕沉沉的，眼前一片朦胧，连太后的模样也没有看清。
　　她无力瘫软在床上。
　　孙姑姑和那两个强壮的宫娥，都松了口气。
　　太后也舒出了半口浊气来。
　　她坐到了内殿临窗的榻上，等着太医。
　　片刻，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内侍进来通禀，说：“太后娘娘，彭太医到了。”
　　彭太医就是彭乐邑，太医院的提点大人。
　　皇后之前的病例，都归彭太医执掌。
　　可有了顾瑾之的灵药之后，谭氏大半年没有生病过了，也不需要彭乐邑，彭乐邑也乐得轻松。
　　谭皇后的脾气，并不好，所以很难伺候，彭乐邑也是骑虎难下。
　　“请进来。”太后道。
　　内侍道是。
　　须臾，彭乐邑背了药箱进来。他先给太后行礼。
　　“免了。”太后道，“快给皇后瞧瞧。”
　　彭乐邑道是，把药箱放在一旁，上前给谭皇后行礼。
　　谭皇后已经半昏了，根本没有搭理彭乐邑。
　　彭乐邑看了眼孙姑姑。
　　孙姑姑就道：“彭大人，您直接给娘娘诊脉吧。”
　　彭乐邑道是。
　　他坐下来，认真给谭皇后号脉。
　　谭皇后方才流了一身冷汗，肌肤冰凉又粘滑，彭乐邑心里感觉很不好，觉得皇后这病会比较棘手。
　　谭皇后从前就五脏六腑皆有病症。
　　如今再号脉，发现她的脉细而微弱，有点探不到。深取，发现谭皇后的身子，还跟从前一样，什么毛病都有，却也什么毛病都不大。
　　她脸上仍是浓妆，被冷汗和眼泪洗刷了一边，露出些许蜡黄肌肤。至于气色，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转。
　　彭乐邑心里有点疑惑。
　　就皇后这身子骨，按说一个月至少得三天两头的头疼脑热，才正常。怎么最近这半年，她从未请过太医呢？
　　彭乐邑也隐约听闻过谭皇后吃顾氏灵药的传言。
　　但是彭乐邑觉得，谭皇后那身子骨，已经废墟了。她靠强悍的意识支撑，也熬不过这一两年。
　　哪怕再好的灵药，也不能起死回生的，顾瑾之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彭乐邑是不信的。
　　此刻，他满心疑问。
　　身子没有半点好转，为什么不时常犯病呢？
　　顾瑾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彭乐邑的心思，居然到了向顾瑾之求学的份上，反而忽略了给皇后看病。
　　他想心思，想得有点出神。
　　直到孙姑姑问他：“彭大人，娘娘这到底是什么病？”
　　“娘娘方才，是什么病症？”彭乐邑问道。
　　孙姑姑就把方才谭皇后的发病情况，说给了彭乐邑听。
　　彭乐邑又愣了愣。
　　他有点想不出原因来，就往谭皇后脸上再看去。
　　为什么会发疯呢？
　　是痰迷了心窍？
　　皇后根本就没有痰症啊。
　
第458节要挟

　　彭乐邑又重新给谭皇后取脉。
　　太后很有耐心，在一旁等着，并未开口询问什么。
　　彭乐邑却感觉有股子无形的压力
　　他总觉得，今日太后有点异样，眼神和语气特别冷峻。
　　彭乐邑常在禁宫行走，太后的性格他是知晓的。
　　太后轻易不动怒的。
　　今日太后却有点不高兴。
　　今天是怎么了？
　　难道太后这是怀疑谭皇后装病？
　　彭乐邑着实看不出来。谭皇后身上的病太多了，新病添旧病，老毛病好了，新毛病有了，彭乐邑都不足称奇，他甚至觉得没必要提出来。
　　谭皇后的病，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至少彭乐邑是这么看的。
　　但是，他也不敢讲。
　　癫狂病，如果是其他体质很好的病人，他可以说，乃是气或者痰涌上了，迷了心窍，开些清泄的药，把气、痰压下去，自然就好了的。
　　可是谭皇后这幅身子骨，是不可能再清泄了。
　　彭乐邑是不敢轻易开药的。
　　十全大补汤，都可能把谭皇后被补坏了。
　　给谭皇后用药，需得步步小心。
　　他起身，把谭皇后的病情，告诉了太后：“臣才疏学浅，着实看不出病因何在，太后赎罪。”
　　太后则淡淡笑了笑，语气温和说道：“皇后的脉案，从前都是你管着。除了你。太医院还有谁更擅长皇后娘娘的病？”
　　她比方才似乎慈祥了不少。
　　彭乐邑就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这话，是中了太后的下怀。
　　太后并不想别人说出谭皇后的病因。
　　“也不急这一时，你先去吧。皇后也困了，且不要打扰。等她醒来，你再来诊脉。”太后又道。
　　彭乐邑道是，从坤宁宫退了出来。
　　太后也站起身，对孙姑姑道：“好好服侍皇后娘娘。一旦有什么事，只管来告诉哀家。”
　　孙姑姑道是。
　　成姑姑就搀扶着太后的手，和太后从坤宁宫出来了。
　　踏出了坤宁宫的大门。太后脸色微落。不再说话。
　　她快步回了仁寿宫。
　　成姑姑觉得太后有心思，就暗暗揣度，问太后：“太后，您是觉得。皇后娘娘这病。和王妃有关么？”
　　她是太后的心腹。可以直言。
　　太后沉默着，没什么反应。
　　好半晌，她才道：“小七……她到底给皇后弄了什么药？”
　　成姑姑心里也是一个咯噔。
　　“奴婢瞧着。皇后娘娘从前隔三差五生病，头疼脑热，是从来不间断的。如今这大半年，都没什么病。王妃给皇后的，自然是灵丹妙药。”成姑姑道。
　　太后微微摆手，让成姑姑不必多言。
　　她知道成宛在替顾瑾之辩解。
　　“小七从庐州回来，对谭氏分外热心。”太后慢悠悠道，“无事献殷勤，非小七本性。哀家总觉得她有事瞒着哀家。”
　　“王妃她并不敢……”成姑姑道。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眼底有几分失望。
　　“她并不是不敢。”太后道，“她有这本事。当年她去看了眼思柔，思柔就得了怪病；如今她去看谭氏，谭氏又发疯。若说巧合，这太牵强了。哀家只是不明白，小七她为什么单单和谭氏过不去……”
　　顾瑾之不治谭氏，谭氏也只有这两年的光阴
　　若说顾瑾之诚心要治好谭氏，这是图什么？
　　巴结也巴结错了人。
　　她如今讨好太后就足够了，和谭氏不必深交。谭氏一死，还有什么可怕的？不治她，才是最妥善的。
　　若说顾瑾之要害谭氏，她又是图什么？反正谭氏迟早要死的，何必背上恶名？
　　顾瑾之的行为，让太后是不解的。
　　她以前没有多问，因为顾瑾之的确让谭氏好了不少，谭氏甚至变得清心寡欲，闭门不出。
　　太后不知道谭氏是迷上了富贵如意膏，整日躺着享受。
　　她还以为谭氏真的无欲无求了。
　　至少这段日子，谭氏没有在宫里为非作歹。
　　从前，宫里不是死人，就是落胎。时常太后一个不留心，就没有好事。
　　这大半年，谭氏没有再闹腾，宫里也清净很多。
　　也是因为如此，太后才放任顾瑾之给谭氏看病的。
　　到了现在，太后才觉得，顾瑾之给谭氏看病这一行为，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太后是了解顾瑾之，她觉得顾瑾之没那么古道热心。
　　“太后，奴婢倒觉得，王妃乃是大医古风。她看到有人生病，一时技痒也说不定呢。”成姑姑又替顾瑾之说好话。
　　她知道，太后需要这些好话，来自我安慰。
　　太后是不愿意去怀疑顾瑾之的。
　　“明日宣她进宫，哀家也仔细问问她。”太后道。
　　*****
　　谭氏烟瘾发作，她自己也是不明白怎么回事的。
　　她还以为是断了灵药的缘故。
　　她今天，的确很不舒服。
　　闹了一场，烟瘾也过去了，她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就黄昏时分了。
　　璀璨夕照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光束轻轻起舞。
　　内殿有点发暗。
　　谭皇后坐起身。
　　孙姑姑听到了动静，隔着帘幔轻声道：“皇后娘娘……”
　　“服侍本宫更衣。”谭皇后道。
　　孙姑姑就吩咐内侍，把锦幔用金钩悬挂起来。
　　那金钩映衬着夕照，褶褶生辉。
　　等锦帐挂起来，谭皇后看到了孙姑姑和其中两名服侍宫娥的脸。眉头微微蹙了蹙。
　　她犯烟瘾时候做了什么，自己已经是模糊一片。
　　她想不起来了。
　　她睡觉之前，孙姑姑她们还好好的，难道自己睡熟了，谁来坤宁宫挑事，打了孙姑姑她们吗？
　　这禁宫，谁敢到坤宁宫吵闹？
　　除了太后的人。
　　可太后敦厚慈祥，太后身边的成姑姑，更是清冷难以接近。
　　她们也不像如此鲁莽的啊。
　　谭皇后仔细想想，记得自己睡觉前。心里总有一团火。怎么也发泄不了。
　　她这么一想，再看孙姑姑和两位宫娥的脸，觉得是她自己所为的可能性更大些。
　　谭皇后站起身，任由宫女们帮她穿好了衣裳。
　　而后。她遣了服侍的人。只留了孙姑姑和那两位鼻青脸肿的宫娥说话。
　　“本宫之前。全身发软，自己都不记得了，可是做了什么？”谭皇后问两位宫娥和孙姑姑。
　　三人听了这话。立马噗通跪下。
　　她们是不敢说什么的。
　　“……照直说，本宫不责怪。”谭皇后继续道。
　　看这样子，谭皇后越发肯定是自己伤了身边的人，又道，“本宫前事尽忘，问你们，便如实告诉，否则就是欺瞒。”
　　她说得有点严厉。
　　两位宫女不敢开口，都偷偷瞥了眼孙姑姑。
　　孙姑姑先磕了两个头，然后声泪俱下：“娘娘，您方才，着实吓着奴婢等人了。您满屋子砸东西，奴婢都吓坏了，生怕……”
　　她句句担心。
　　她只说砸东西，没说打人。
　　谭皇后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她有点惊心：自己的病，已经如此地步，没有药就要发作了？
　　原来顾氏没有诓骗她，顾氏的药，果然是她救命的。
　　谭皇后想到顾瑾之今天上午说的话，知道再想要顾瑾之的药，就必须帮顾瑾之把太子那边的事办妥。
　　“起身吧，别哭了。”谭皇后道。
　　孙姑姑立马不敢哭了。
　　“你去趟东宫，看看太子什么时候得闲，让他进来陪本宫说说话儿。”谭皇后吩咐孙姑姑。
　　孙姑姑却站着没动。
　　她欲言又止。
　　谭皇后就看着她，眉心又蹙了起来。
　　她不喜欢吐吐吞吞的。
　　孙姑姑见谭皇后脸色不善，知道皇后今日没有半点耐心。她不想再挨巴掌，就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娘娘，庐阳王妃送来的那些药，咱们就不能拿到太医院，让人照样配了吗？奴婢瞧着庐阳王今日那意思，她心里是知道娘娘要发病，还故意不给药，还想要挟您替她办事。娘娘，庐阳王妃不忠心。”
　　谭皇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孙姑姑说得这些，她都知道。
　　她冷冷瞪了眼孙姑姑，骂道：“自作聪明的东西，本宫难道不知晓？让你去趟东宫，你倒是一堆闲言碎语。”
　　这有点出乎孙姑姑的意料之外。
　　她连忙跪下又磕头，道：“奴婢不知轻重，娘娘重罚奴婢，奴婢也是无怨的。可奴婢也是真心为娘娘着想。内宫不得干政，庐阳王妃不去求太后，却让您去，岂不是陷您与不义？”
　　“混账东西，还说！”谭皇后生气起来。
　　她在维护顾瑾之。
　　孙姑姑大为诧异。
　　皇后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本宫看你，心思不少。”谭皇后冷哼，“你的脸也肿了，若是出去被人瞧见了，岂不是说本宫苛待你们？你面壁思过五日，静静心。”
　　这是要禁足五日。
　　孙姑姑心里大急，还想要解释。
　　可想到谭皇后素来是很有心机的。
　　她是不喜欢有人比她更加聪明。
　　自从谭皇后生病，特别是用了庐阳王妃送过来的药，人也变了不少。孙姑姑都差点忘了谭皇后的本性。
　　她今天讨好，全部没有在点子上。
　　她没有再解释，悻悻告罪。
　　“你去吧。”谭皇后挥挥手，一副不想见到孙姑姑的样子。
　　孙姑姑连忙爬起来，退了出去。
　　等孙姑姑一走，谭皇后喊了另一名内侍：“去东宫看看，太子爷忙完了不曾。若是得空，便说本宫的话，让他到坤宁宫来坐坐。”
　　内侍应声道是。
　　“……若是太子妃也要来，就拦着，就本宫今日没空见她。”谭皇后又补充一句。
　　内侍道是，也退了出去。
　　谭皇后又把内殿里的人都遣了出去。
　　她自己对着镜子，慢慢傅粉描眉。
　　从三年前开始，就是这么一副面黄肌瘦模样，从未没有好转过。那时候，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痛，一年到头被病魔折磨着。
　　直到顾瑾之奉上灵药，才解了她的病。
　　她甚至不怎么能感觉到疼了。
　　顾瑾之的药，是有用的。
　　对于有用的东西，谭氏岂会白白放着？
　　她早已叫人四处去仿制。
　　不仅仅是太医院，还有民间的神医，都着手配制过。可是，那些大夫们，有的搞不懂到底是什么配方，一筹莫展；有的则制了出来，可根本就不如如意膏。
　　有人则完全没有听说过什么叫罂粟。
　　谭皇后从未放弃过寻求。
　　她现在，还有人在民间帮她找会这种药的神医。
　　孙姑姑有点自作聪明，居然拿这个来提醒谭皇后，让谭皇后觉得自己很有侮辱：难道她连这点事也想不到？
　　顾瑾之当然不会忠心的。
　　她帮着谭皇后治病，不过是求道保命符。
　　希望将来谭氏做了太后，能善待她。
　　顾瑾之是有求于皇后的。
　　当然，她现在这么嚣张，大概是已经能猜到，过了七八月，皇后还要她的药，说明皇后根本没弄到这种药的配方。
　　所以她骄傲起来。
　　骄傲点，没关系，谭皇后想。
　　骄傲的人，才有缺点可以捕捉，将来更好控制。
　　今天顾瑾之的要挟，谭氏迟早能讨回来。
　　谭氏这辈子，自负还不会输给像顾瑾之这样的女人。
　　她心里也疑惑，顾瑾之到底是什么方子？
　　若是能偷到她的药方，就好了。
　　谭氏想到这里，突然眼前一亮。
　　对啊，怎么以前没有想到这点？
　　谭皇后想到这里，心里豁然明亮了几分。
　　她的脸上，有了几分笑容。
　　她慢慢描眉画鬓，把自己一张蜡黄的脸，打扮的娇艳起来。
　　宫人们服侍她更衣。
　　半个时辰之后，太子才来到了坤宁宫。
　　“母后，儿臣刚听说您上午犯了病，如今可大好了？”太子走进来，就急切问道。
　　“母后没事。”谭氏雍容而笑。
　　她让太子坐到了她对面的炕上。
　　两人脸上都笑着关切之情，竟真的有几分母慈子孝之感……
　
第459节剑拔

　　太子最近消瘦了。
　　他原本就单薄瘦弱的脸颊，深陷了进去，气色也不太如从前。
　　“太子最近操劳，也该多歇息。太子都瘦了。”谭皇后满是心疼的语气。
　　其实，她并不怎么心疼。
　　这世上，消瘦又不止太子。
　　谭皇后自己，不也是骨瘦如柴吗？
　　她是没法子可怜太子的。
　　太子比她好多了。
　　“朝政繁冗。儿臣监国，事事谨慎，难得得闲歇息啊。”太子道。
　　他跟谭皇后叫苦起来。
　　谭皇后心里好笑。
　　“这大半年，朝事稳定，太子能力卓越。你父皇回来，定然欣慰。”谭皇后恭维道。
　　太子却满意点点头。
　　他是这么认为的。
　　谭皇后又在心里叹气。
　　太子这些日子，在朝中做了不止一件糊涂事，谭皇后也听闻过的。没想到，太子丝毫不自知，反而得意洋洋。
　　谭皇后忧心忡忡。
　　宫里还有个晋王呢。
　　若是皇帝真的对太子不满，让晋王取而代之，谭皇后这太后梦，岂不是要白做了？
　　谭皇后如此与太子虚与委蛇，不就是为了将来当上了太后，谭家再也无法撼动她的位置时，报年幼时害她不能生育之仇吗？
　　这太子，太不自知了。
　　谭皇后觉得，应该提点他几句。
　　至少自己听闻到的。应该告诉太子。
　　“儿臣能尽力为父皇解忧，也是为人子应做的。”太子笑着道。
　　谭皇后脸色微敛，轻轻咳了咳。
　　她道：“太子，本宫怎么听说，你不肯让司礼监的太监帮忙批红，反而把奏牒搬回东宫，让袁尚书帮忙呢？”
　　太子闻言，脸色大变。
　　这件事已经说了好几个月。
　　连谭皇后都听闻了。
　　看太子这反映，他却是第一次知道。
　　谭皇后觉得匪夷所思。
　　太子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么？
　　“这是子虚乌有的谣言。”太子脸涨的通红。狡辩道。“母后在深宫，怎么听了如此污秽不堪的话？”
　　谭皇后一阵好气。
　　太子自己行事不光明磊落，反而说谭皇后轻信人言。
　　污秽不堪这个词，让谭皇后的怒意涌了上来。
　　这母慈子孝。也装不下去了。
　　“原来这是污秽不堪的话？”谭皇后冷笑了一声。“太子行事端正。朝臣就不会嚼舌根了。这世上，哪有空穴来风？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太子既知道觉得这些闲话污秽，怎么不知道避嫌？”
　　这是肯定了谣言。
　　太子气得更加厉害。
　　他又不敢和皇后顶撞起来。
　　要不然。史官记他一笔“不孝”，这天下论理道德就要沦丧了，他的治理也会到头的。
　　他紧紧攥了攥手指，压抑心头不快。
　　他想，现在谭氏还知道皇后，就如此对他。若不是他当了太子，谭氏这个姨母，如果能借势做了皇后？
　　如今，反而颐指气使，真的当自己是母亲呢。
　　太子心里冷哼。
　　他从前不反感谭皇后。
　　可最近，不知为何，他越发觉得谭皇后讨厌。就像现在，说话刻薄。
　　“母后教训得是，儿臣谨记。”太子委屈认错。
　　谨记什么？
　　他依旧会我行我素的。
　　谭皇后把太子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一样。太子果然是听不进外人半句话的，早知道这样，自己就不该提醒他。
　　见好就好，现在还不是闹大的时候。
　　谭皇后心里想着，脸上挤出笑容，道：“太子能听本宫半句，本宫也甚是欣慰。”
　　而后，她就想到了正事。
　　“太子，本宫听人说，三公主择婿，已经过了初选？”谭皇后问太子。
　　太子心里烦躁。
　　他并没有把初选的名单给谭皇后看。
　　因为谭皇后根本没有去问。
　　而太后和德妃看了。
　　难道谭皇后要借这件事做文章吗？
　　“是啊母后，早已过了初选。”太子陪着笑，“儿臣知母后执掌六宫，杂事繁多，就不曾用这件事打搅母后。”
　　谭皇后微微笑了笑。
　　“本宫知晓太子孝顺。”谭皇后一副很满意的模样，让太子心里稍定。
　　太子的心，尚未全部落定，就听到谭皇后继续道，“听闻，这初选通过者中，有个是袁尚书的侄儿？”
　　太子微愣。
　　他倒不知道觉得谭皇后知道这件事蹊跷。
　　而是感觉意外：这件事，跟谭皇后有什么关系？
　　谭皇后和三公主、德妃一直不亲近的，甚至和德妃还闹过别扭，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额，那孩子叫袁珣，文武双全，一表人才，着实乃人中翘楚。礼部选出来的，儿臣也是拿了名单才知道。”太子摘得很清。
　　谭皇后又点点头。
　　她渐渐感觉体力不支了，难以和太子斡旋。
　　顿了顿，谭皇后在心里把话语过了一遍，才开口道：“本宫有句话，不知太子听不听……”
　　“母后有话直说。”太子道。
　　他的表情，却带着几分不情愿。
　　“你父皇，很是疼三公主。三公主乃是德妃生的，她姨母曾经是袁尚书的原配。后来改嫁，生了两个儿子……”
　　“母后想说什么？”太子绷不住，变了脸。
　　他最讨厌别人说这个。
　　他的恩师，因为这些谣言，已经吃够了苦头。
　　太子是非常尊重老实的。
　　他也想尊重谭皇后。
　　可谭皇后这句句都是什么话啊？她也太不自重了！
　　太子冷了脸，谭皇后的笑容也僵住了。
　　“在诸王馆二次甄选的时候，把姓袁的踢出去。”谭皇后也板起脸，直言道，“这件事，你父皇不会高兴的。”
　　“母后怎知父皇高兴不高兴？”太子冷笑，对谭皇后的板脸很不愉悦，“母后和父皇伉俪情深么？”
　　这一下子，就戳到了谭皇后的软肋。
　　太子这话，又准又毒。
　　谭皇后的唇色煞白。
　　她的手，哆嗦了起来。
　　“好，好个太子！”谭皇后猛然站起身，居高临下，“本宫就问你一句，你可要将姓袁的排出去？”
　　“母后，您这是要干政吗？”太子也站起来，对面谭氏而立，寸步不让。
　　母子俩剑拔弩张。
　
第460节弩张

　　谭皇后和太子对峙而立。
　　两人都是被对方触怒。
　　太子是着实生气，谭皇后则是因为情绪不稳定而易怒的。
　　谭皇后猛然起身，现在头有些发晕。
　　太子则冷静了几分。
　　他想到，谭皇后对他也还不错。虽不说十分关心，却也时刻盼着他好。只有他能顺利登基，谭皇后才能成为太后，她的地位就牢不可破了。
　　皇后还有可能被废的，并非身安位稳。
　　有了这层利益，谭皇后不关心里是怎么想，对太子的维护却是真心的。
　　太子也感激这点。
　　他并非极端之人。他也不认为，每个人必须全心全意对他好。
　　真心愿意帮助他的，他心里就有感激。
　　而且，谭皇后和太子的生母是双胞胎，她和太子有着血缘。这种血缘，让太子对她有种异于常人的信任感。
　　“母后，您别叫儿臣为难。”太子心里的怒气，也减了七八分，声音温柔劝慰，“袁珣是文武全才，相貌堂堂，能配得上永淳的。父皇回来，见了袁珣，也只有高兴的份。”
　　谭皇后却紧紧盯着太子。
　　她的怒意，却压制不住。
　　她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沁出了冷汗。
　　这滋味颇不好受。
　　她现在满心眼里想着，就是抽一个富贵如意膏，唯有如此。她才能好受几分。
　　她又想到了顾瑾之的话。
　　假如不照做，顾瑾之随便寻个理由，延迟给她送药，她就要多受几日折磨。
　　她心里快速转了转，然后突然撞向了太子。
　　太子被这突如其来吓了一跳，连忙躲避不及，被谭皇后撞了个踉跄。后退两步，太子稳住了身形，惊愕盯着谭皇后。
　　而谭皇后，已经坐到了地方。
　　她似个乡野泼妇。让太子目瞪口呆。
　　谭皇后变了很多。太子始料未及。
　　他尚未回过神，谭皇后已经泪流满面。她大哭起来，不跟太子对视，而是大声喊宫人进来服侍。
　　有几名内侍并宫女走了进来。
　　看到谭皇后坐在地上。而太子愣愣的站在一旁。几个内侍想上前扶谭皇后。
　　谭皇后却喝止住了他们。
　　“去。去把史官叫来，让史官瞧瞧太子做的好事。”谭皇后恸哭，“一言不合就推搡本宫。太子还当本宫是皇后么？让史官来，记下这笔，看看万世之后，世间何以称传此事？”
　　太子傻眼了。
　　他被皇后的颠倒黑白震惊了。
　　而内侍点头道是，转身就要走。
　　“站住。”太子厉声呵斥内侍。
　　“快去。”谭皇后的声音更大。
　　内侍不顾太子，拔腿就去了。
　　在坤宁宫，无人不怕谭皇后的。她的话，比太子的更有威慑力。
　　太子听着内侍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欲哭无泪。
　　他上前几步，道：“母后，您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儿臣扶您起来。”
　　谭皇后不理睬他。
　　太子又对进来的其他宫人道：“快扶皇后娘娘起来。”
　　谭皇后则阴阴瞪了那些人一眼。
　　那些宫人一个也不敢动，全部低着头，不看太子，装作没听到太子的话。
　　太子也急起来。
　　谭皇后这分明就是讹诈。
　　偏偏这禁宫的人，都怕皇后，太子调动不了。眼瞧着史官就要来了，而皇后还是这幅样子，太子解释不清的。
　　“母后，儿臣得罪了。”太子着急起来，要亲自搀扶皇后起来。
　　“你便试试看。”谭皇后眼中全是泪，可声音狠戾镇定，不带半点呜咽之声。
　　太子怕她再出其他狠招，果然就不敢强行去搀扶她。
　　他调不动宫人，又不敢亲自去拉谭皇后，一筹莫展，自己也气了起来，火冒三丈。
　　“母后，儿臣还有奏牒要批阅，先告辞了。”他想转身走，把谭皇后晾在这里，看她还有什么法子。
　　禁宫的女人，有什么可怕的。
　　谭皇后却冷哼。
　　“好啊，太子去忙。”谭皇后阴测测说道，“回头史官和太后跟前，说什么就是靠本宫一张嘴，太子别怪本宫说话难听……”
　　太子更是气得厉害。
　　谭氏身为皇后，就是太子的母后。
　　太子若是不孝，不听谭皇后的话，还推搡谭皇后，那么传出去，那些老臣们还不得吵闹不休？
　　以孝治天下，也成了笑话。
　　谭皇后的威胁，太子不敢不放在眼里。
　　太子想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停在那着。
　　谭皇后不达目的不罢休，她这是铁了心要把袁珣排出去，不准他成为永淳公主的驸马。
　　太子很不甘心。
　　“母后，您起身。”太子残存的理智，让他忍着怒气，对谭皇后道，“您所说之事，容儿臣思量。儿臣回去，便查查那二十待选者，可有更容貌出众的，再来给您回话。”
　　谭皇后知道，太子暂时妥协了。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他现在答应了。
　　谭皇后就缓缓要起身。
　　宫女见她微微抬了抬身子，立马上前服侍，把谭皇后搀扶了起来。
　　天色已经黢黑，外头灯笼氤氲的光，从门口映射回来，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太子见谭皇后不再闹了，才敢从坤宁宫出来。
　　夜风微凉，蛩鸣切切。
　　内侍替他提着明角灯，一步步往东宫而去。
　　太子走得很慢。
　　他的怒火，也减了大半。
　　他脑袋清醒过来。
　　首先。太子意识到，这个禁宫，除了太后的仁寿宫，其他人都怕谭皇后。不管谭皇后有什么事，太子是查不到的。
　　将来太子登基，只怕他的后|宫，也要落在谭皇后手里。而他，斗不斗得过两说，至少他是没空去管理内宫的。
　　他的太子妃李氏，性格温柔敦厚。不足以和谭皇后相抗衡。
　　谭皇后又是长辈。动不动抬出孝道来，太子会被她压制得很厉害。
　　孝，是压在皇帝身上的律令，不容半点触犯。否则。这天下就要道德沦丧了。而道德。往往是律令的辅助。对治理国家至关重要。
　　百姓懂道德，有道德，才更好管制。否则就是一群愚民，很容易造反的。
　　除了盼着谭皇后早点死，太子还没真没法子对付她。
　　第二，太子觉得蹊跷不已。
　　谭皇后为什么不顾体面，宁愿得罪她依靠的太子，也要帮三公主永淳说话？太子觉得，三公主根本不值得谭皇后如此。
　　这背后有隐情，太子必须查出来。
　　他快步回了东宫，找到了他的恩师袁裕业。
　　他连夜把袁裕业招进了宫。
　　“老师，这件事越发不妥。”太子对袁裕业道，“皇后搀和进来，我也无法。皇后不像太后，太后有分寸，顾体面，皇后却不管。你没瞧见她的模样，又哭又闹，还要把史官叫到坤宁宫，说我不孝……”
　　袁裕业却笑了笑，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
　　“这我早就能预料到。”袁裕业道。
　　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心有成竹，太子非常佩服他这点。
　　虽然有时候，他也猜错。
　　但大部分时候，他总能运筹帷幄。
　　太子不知道袁裕业是故作镇定。袁裕业知道太子的性格。太子不强势，甚至有点怯懦，所以他对强者非常崇拜和依靠。
　　袁裕业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强者，投其所好。
　　在太子面前，袁裕业永远是信心满满，所以太子这般崇敬他，甚至有点迷信他。
　　“老师，咱们现在怎么办？”太子问袁裕业，“皇后那里，不给个交代，只怕她会闹个不停的。”
　　袁裕业又笑了笑。
　　他声音不疾不徐：“太子，这九五之尊，迟早是您的，这天下也是您的。后宫不得干政，您怎么反而听起了皇后娘娘的话？”
　　太子也很苦恼。
　　他当然知道后宫不得干政。
　　可皇后她不顾体面、栽赃嫁祸啊。
　　光脚不怕穿鞋的，太子的确不知该拿皇后怎么办。
　　“老师，您可有什么法子？”太子问袁裕业。
　　“皇后娘娘在内宫，您又是晚辈，的确不便多说什么。内宫干政，也不好明言。可太子爷，您也不是没人做主啊。这世上，还有人在皇后之上呢。”袁裕业淡淡道。
　　太子就想到了太后。
　　他要是被皇后诬陷他推搡、又撒泼的事，告诉了太后，然后又说皇后干政等语，太后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吧？
　　“……皇祖母她很疼永淳。”太子也不是没有想到太后，他有他的顾虑。
　　万一太后也不同意把永淳公主嫁给袁珣，太子的路就堵死了。
　　他不能忤逆了皇后，又忤逆了太后。
　　看来，后宫不得干政的宫规是很明知的。
　　内宫的女人，什么也不懂，只会胡搅蛮缠。
　　“皇后和永淳、德妃根本没有交情。如今，她这么豁出去闹，就是为了永淳，我觉得不通。也许这就是太后授意的。”太子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袁裕业，“老师，这件事，我一直避开不和太后谈，就是怕太后也不看好袁珣。如今再去找太后，假如皇后真的是太后授意的，咱们就没了退路啊。”
　　“退路，还是有的。”袁裕业笑道，“太子，最后钦点驸马的那个人，是您啊。不管太后和皇后说什么，也轮不到她们来钦点……”
　　他这是叫太子不要理会太后和皇后。
　　太子听了这话，也明白其中深意，突然愣了愣。
　　他是没有想过这样的。
　　或者说，太子还是有点敬重人伦和诺言的。他对皇后和太后，心生尊重，所以不敢对她们视若不见。而一旦答应了她们，太子也是不想反悔的。
　　君子一诺千金嘛。
　　可这两点，在袁裕业口里说来，根本不足为道。
　　这让太子第一次对他的老师，心生审视……
　　
第461节拘束

　　袁裕业怂恿太子，别被皇后和太后掣肘，定要钦点他的侄儿为驸马。
　　太子却没有那么果决。
　　他生气起来，也敢和皇后对抗，甚至恶语相对。
　　但冷静了，他也不得不考虑后果。
　　袁裕业可以不顾忌，他又不是皇后的儿子，也不是太后的孙儿，他不需要承担不孝的罪名。
　　太子却不能。
　　太子听了袁裕业的话，忍不住在心中暗想：他一直推崇备至的恩师，真的处处替他着想，用心辅助他吗？
　　还是，仅仅想依仗他，来提高袁家的地位和袁裕业自己的官位？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排除出去。
　　他总归不忍心怀疑自己的恩师。这么多年的感情，占据了上风。
　　太子是个遇事有点冲动、事后又会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人。
　　所以，永淳公主的婚事，悬而未决。
　　太子沉思一瞬，还是决定，明天去仁寿宫请安的时候，试探试探太后的意思，看看皇后异于常态的撒泼，是不是太后许以重利的结果。
　　另一边，他也派人去打听皇后今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很快，太子就听说，皇后今日请了太医院的彭乐邑提点看病。
　　太子立马吩咐：“让彭提点到东宫说话。”
　　内侍领命，去彭提点家里宣旨。
　　彭提点也心里骇然。
　　他已经躺下歇息了。
　　已经过了二更鼓。太子这个时候召见，定是是急事。彭提点火速穿好了衣裳，让小药童提了药箱，跟着东宫的内侍，风急火燎进了宫。
　　路上，彭乐邑还跟内侍打听：“是哪位贵人不安了？”
　　太子的脉案，乃是钟太医管着。
　　平常太子有个头疼脑热，也不请彭乐邑的。
　　但是东宫的太子妃和两位偏妃，都是彭乐邑管着脉案。
　　他一时也不知到底是谁生病了。
　　“没人不安，是太子请彭大人说话。”内侍看了眼彭乐邑。然后语气不情愿说道。
　　彭乐邑就偷偷撒了个银锭子在内侍手里。
　　那内侍掂量。约莫五两重，就不着痕迹藏在袖底，悄声道：“奴婢也不知太子爷唤大人何事。太子爷才从坤宁宫回来，看了皇后娘娘……”
　　彭乐邑心里便有数了。
　　太子定是要问皇后娘娘的病。
　　彭乐邑心里有点忐忑。他回来之后。想了很久。仍不明皇后娘娘的病因。等会儿太子问起。自己该怎么回答呢？
　　难道说，“不知道”？
　　作为太医院的提点，“不知”这个词。是最忌讳的。
　　彭乐邑心里打着鼓，跟着东宫的内侍，进了宫门。
　　现在是七月底，没有月色。夜幕笼罩，宛如一块剪不开的墨稠，把天地包裹起来。
　　明角灯的光，在浓稠的夜里，化不开一样，很快又被黑色吞没，照不亮方寸之地。
　　彭乐邑记得，方才还清凉，细风徐徐，怎么这会子闷热起来？
　　是要下雨，还是他自己的心境？
　　东宫门口的灯笼，把大理石的丹墀照得光可鉴人。
　　彭乐邑进了东宫，拜见了太子。
　　太子更换了便服。
　　他的恩师袁裕业也出宫了。
　　见到彭乐邑，太子挺和善，笑着道：“这么晚把彭提点宣进宫里，只因吾着实放不下母后。听闻今天宣了彭提点给皇后娘娘瞧病。到底什么病因？”
　　太子见面就这样说。
　　他开门见山。
　　夜已经深了，太子不想拐弯抹角和彭乐邑周旋。
　　彭乐邑就给太子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让太子微愣。
　　彭乐邑磕头完毕，才把谭皇后的病，一五一十告诉了太子：“……微臣进宫的时候，皇后娘娘已经半昏半睡，微臣也不知道她发作起来到底什么样子。微臣所言，都是坤宁宫的孙姑姑所述。”
　　太子没有说话。
　　他浓眉紧拧。
　　彭乐邑看了看太子脸色，顿了下，继续道：“……太后娘娘说，让微臣明早再进去给皇后娘娘请脉。”
　　太子回神，问彭乐邑：“皇后娘娘发病，太后娘娘知道？”
　　彭乐邑点点头，道：“知道，太后娘娘当时便在坤宁宫……”
　　太子略有所思。
　　他方才看到皇后的时候，皇后那么撒泼，太子似乎明白了一点。
　　“皇后娘娘她，到底什么病？”太子问彭乐邑。
　　彭乐邑定了定心神，艰难道：“太子，微臣不知……”
　　太子猛然抬头，看着彭乐邑，反问道：“不知？”
　　彭乐邑脸色难看起来。
　　他如实的答道：“微臣替皇后娘娘把脉，她如此癫狂，若不是痰迷心窍，便说心腑不宁。可微臣瞧着，皇后娘娘并无这些病症，故而，微臣的确不知道……”
　　“你瞧见皇后发狂了？”太子问。
　　彭乐邑微愣。
　　他没有。
　　他是听孙姑姑复述的。
　　彭乐邑如实回答，说：“没有。”
　　太子沉思起来。他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思索着什么。
　　他每走一步，彭乐邑的心速就加快一点。
　　彭乐邑紧张得额头冒汗，有点闷得透不过起来。
　　倏然，一道炫目明亮的闪电，劈进了大殿。彭乐邑骇然，紧接着，他就听到了滚滚雷声。
　　那雷声轰隆隆从天际滑过。
　　太子也被惊得回神，看了眼外面，嘟囔道：“要下雨了不曾？方才天气还好好的。”
　　见彭乐邑还局促站着，太子道：“你先回吧。别淋了雨。”
　　彭乐邑巴不得，忙行礼告退。
　　太子则一晚上没有睡好。
　　外头的电闪雷鸣，越来越烈，片刻，就有石子般的雨点，重重砸在东宫内殿的琉璃瓦上，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嘈嘈切切的。
　　太子的思绪，也被打断。
　　太子妃李氏，则进来道：“太子。已经快三更了。您不歇了吗？”
　　太子这才进内殿歇着。
　　他睡不着，太子妃又怕是朝事，不敢过问，也陪着不敢睡。
　　“……明早。你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别着急回来。彭提点会去给母后看病。到时候你留下来服侍。听听彭提点说了什么。”锦帐里幽暗，太子突然道。
　　他知道太子妃也没睡。
　　太子妃连忙道是。
　　“太后也会去瞧母后，你也要看看太后的脸色。回来告诉我。要多留心。”太子又说。
　　太子妃满心里疑惑，终于问道：“母后什么病，为什么要看太后的脸色？”
　　“你明日自己去瞧。”太子道。
　　然后他翻身，背对着太子妃睡了，不再搭理她。
　　太子妃有话想跟太子说。
　　东宫的陈良娣有了身孕。
　　这些年，不知太子年幼还是东宫的风水不好，东宫的七个女人，皆无身孕，包括太子妃。
　　陈良娣是去年十月进东宫的，是太子的新宠。
　　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子，忐忑隐瞒着，不想告诉太子妃。
　　太子妃还是知道了。
　　她觉得，也应该告诉太子。太子会非常高兴的。
　　可太子不想多谈，太子妃也不好贸然开口。
　　她想，太子让她去坤宁宫探视情况，明晚回去应该会问她探视得如何，会和她聊天，她再趁机告诉太子。
　　陈良娣怀孕这件事，太子妃是很不高兴的。
　　她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异样来。
　　太子很不喜欢女人拈酸吃醋。
　　到了第二天，太子妃醒来时，太子就已经去处理政务了。
　　太子妃梳妆打扮一番，往坤宁宫去了。
　　她刚刚到坤宁宫门口，却被内侍请到了偏殿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一直到了吃午膳的时候。
　　这期间，彭乐邑进来给皇后看病了，而太后也来探病。
　　可太子妃什么也没有打探到。
　　她没有等到皇后的召见，而是见到了内侍白公公。
　　白公公直言不讳对太子妃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已经躺下歇息了。皇后娘娘吩咐，太子妃若是有心，去把东宫的几位偏妃和良娣都带来，一同服侍皇后娘娘。”
　　太子妃心里有点错愕。
　　可是她不敢质疑。
　　她连忙道是，又问白公公：“母后现在如何了？”
　　平日传皇后话的，都是孙姑姑。
　　孙姑姑去了哪里？太子妃在心里想。
　　“已经无碍。”白公公道，“太子妃快回去吩咐一声，带了人来服侍。”
　　太子妃道是。
　　她回去的路上，又觉得狐惑。
　　坤宁宫又不是没人，干嘛要太子的妻妾全部过来服侍皇后呢？
　　可在太子妃看来，皇后素来高深莫测，太子妃也揣测不到她的心思，只得回去，让太子的妾室们，全部换上了崭新的衣裳，梳妆一番，进坤宁宫去服侍皇后。
　　太子妃很快就折了回来，还听话的带了众多妾室。
　　皇后依旧没有见她们。
　　白公公把她们安排在偏殿歇下，又安排她们用了午膳。
　　这中间，太子妃隐约听到内殿有动静，好似是女人的哭声。
　　难道是皇后？
　　太子妃不敢多想。
　　一直快到了黄昏时分，皇后依旧不见她们。
　　太子妃有点着急，就派人去问白公公：“母后如何了？”
　　“娘娘还在歇息。”白公公道，“太子妃稍安。”
　　眼瞧着天色就黑了，太子还等着太子妃回话，太子妃稍安不了。
　　而怀了身孕的陈良娣，也有点不舒服，想回去躺着。
　　几位偏妃和良娣，都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直到一更鼓响起，已经很晚了。皇后依旧没有要见她们的意思，只是让白公公安排她们用点心。
　　连晚膳都不给她们。
　　太子妃心里有点不安起来。
　　****

第462节装病

　　一更鼓、二更鼓、三更鼓……
　　时间悄悄流逝。
　　偏殿的门紧紧关着，只有白公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
　　东宫的七位女人，脸色都很难看。
　　她们脸上的神色，由疑惑，慢慢转为不安，而后，就是惊惶了。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人人自危，都把目光看在太子妃身上，希望能从太子妃脸上，看明白点事态。
　　太子妃自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太子妃多次问白公公：“母后什么时候醒？”
　　白公公都只拿话搪塞，语气恭维、带笑，道：“等皇后娘娘醒了，自然派人来传唤，太子妃稍安勿躁。”
　　他的语气，让太子妃看不到任何异常。
　　每次太子妃问，白公公都是这副态度。
　　太子妃问了三次，就不敢再问了。
　　她心里也打着鼓儿。
　　是太子让她到坤宁宫来服侍的。
　　太子妃的心思，都在太子身上。
　　她以为，这是太子安排的。
　　她心里兜兜转转，总想不明白太子的用意。
　　东宫不安全，想把她们都放在坤宁宫？
　　这不通，甚至滑稽。太子妃想到这里，很快就自己否定了。东宫守卫严密，比坤宁宫还要安全。
　　太子妃想了很多，仍是糊里糊涂的，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转到了陈良娣身上。陈良娣脸色微白。双目无神，正苦苦支撑。
　　陈良娣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她从进东宫开始，就盛宠不断，独占鳌头。太子宠爱她，却也不会让她怀了规矩，不敬太子妃。
　　故而，太子妃是嫉妒陈良娣的，却也没有把她视为威胁。
　　现在，陈良娣又怀了身孕。万一是个男孩，就是长子。
　　在皇帝。嫡长子才有用。良娣生出来的长子，威胁并不大，除非太子妃一生都无子。
　　太子妃也不会放在心里。
　　毕竟，嫡子才能继位。这是千百年的规矩。太子再疼陈良娣。也拗不过朝臣。
　　太子妃平素温柔平静。只是因为她在大是大非上面，看得非常通透，她知道什么能争、什么不需要争。
　　陈良娣怀了身孕。对太子妃而言，就是不需要争的。
　　开开心心让陈良娣生下这胎，让太子也高兴高兴。
　　可是现在，太子妃不由把心思放在了陈良娣身上。
　　太子这次把她们送到坤宁宫，是和陈良娣有关吗？
　　太子妃心里，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她正在想着，就有小宫女进来，和白公公嘀咕了几句。
　　几个女人都精神一怔，侧耳想听听小宫女说什么。怎奈小宫女和白公公耳语，声音很轻，她们什么也听不到。
　　大家的神色都紧绷起来。
　　白公公听完了小宫女的话，笑了笑，转身对太子妃等人道：“皇后娘娘醒了……”
　　众人皆舒了口气。
　　太子妃也笑了笑，准备要去服侍。
　　白公公却话音一转，道：“娘娘睡了一日，精神不逮，着实无法见太子妃。娘娘吩咐，让御膳房备了宵夜，让太子妃领着众人吃了，就在西厢房歇下。明日再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太子妃心里的凉意就透了出来。
　　还要留她们歇在坤宁宫？
　　这是做什么呢？
　　“公公，天色也不早，我们皆不怎么饿，宵夜就算了。回东宫也没有几步路，就不打扰了……”太子妃赔笑着说道。
　　白公公一下子脸色微紧，淡淡道：“太子妃，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奴婢只是照吩咐办事。您不肯用些宵夜，皇后娘娘也责备奴婢办事不力。”
　　这是威胁。
　　太子妃心里更加忐忑。
　　她不敢再说什么，乖乖道：“是我不懂事了……”
　　然后，她带着东宫的其他六位妃子，去吃了些东西。膳毕，她们由坤宁宫的人服侍，歇在了坤宁宫的西厢房。
　　几个女人心里都惶然，觉得这事诡异。
　　太子妃太老实，不敢去争什么，其他人也不敢越过太子妃。她们不想做出头鸟，只得跟着太子妃，歇在坤宁宫。
　　其他人还好，陈良娣就很不舒服。
　　她吃不惯坤宁宫的东西。
　　在东宫的时候，太子宠爱她，太子妃又是半个菩萨的性子，陈良娣过得很快活潇洒。别说平常的吃食，就是再难得的东西，只要她开口，太子也能给她弄来。
　　她没吃过像今天这么多的苦头。
　　陈良娣出身唐国公府。
　　她随着母亲进宫看皇后娘娘，被太子看中了，而后就进了东宫。
　　东宫的妃位有限，一位太子妃，两位偏妃，四位良娣。
　　太子妃和偏妃都有了人选，她就委屈做了个良娣。太子私下里多次跟她承诺，将来他登基之后，少不得封陈良娣做个二品的妃子。
　　若是陈良娣能生个儿子，那么可能封个皇贵妃。
　　陈良娣这一生，在娘家是锦衣玉食，在东宫又是得势风光，她很娇气。
　　安排歇息的时候，陈良娣悄悄凑到太子妃跟前，低声道：“姐姐，妹妹身子不太爽利……”
　　太子妃蹙了下眉头。
　　她问陈良娣：“是哪里不好了？”
　　陈良娣倒也不敢撒谎，只是委屈道：“坐了一整日，腰酸背痛，肚子也有点做疼，不知是不是动了胎气……”
　　太子妃脸色微变。
　　她忙喊了坤宁宫的小宫女，让他们去请孙姑姑。
　　“就说陈良娣有了身子，正不舒服呢。让孙姑姑禀娘娘一声，看看能否连夜请个太医瞧瞧……”太子妃急忙道。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借着陈良娣怀孕的事，把事情往严重里说，然后大家都回东宫去。
　　这是太子妃的主意。
　　她也没想害陈良娣的孩子。
　　小宫女却犹豫了下。
　　她顿了顿，才说：“太子妃，奴婢给您请白公公吧……”
　　太子妃疑惑看了她一眼。
　　对啊，今天没有见到孙姑姑。
　　若说孙姑姑一时有事，总不能一刻也不得闲吧？
　　这很反常。
　　太子妃虽然心里怀疑，也不敢对着小宫女言语不善。坤宁宫服侍的人。谁知道下个月得势的是谁？
　　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皇后的心腹，一个也不能得罪。
　　太子妃语气温柔，道：“也好。”
　　小宫女就去了。
　　陈良娣在一旁，脸上没有表露什么。心里却直看不起太子妃。太子妃这人。着实软弱无能。
　　很快。白公公就来了。
　　他还带了个医婆。
　　坤宁宫有几位医婆，是皇后娘娘从民间选来的，怕的是宫里的妃子们突然有了身孕。好照顾她们。
　　说得冠冕堂皇。
　　实则，这些医婆没少替谭皇后为非作歹，谋害宫里其他妃子的孩子。
　　看到这几位医婆进来，陈良娣等人没什么感觉，太子妃却是心里一颤。
　　然后，她就听到了白公公那阴柔又恭敬的声音：“皇后娘娘歇下了，不便召见陈良娣。这几位医婆，都是经验丰富的。让她们给陈良娣把把脉。”
　　太子妃道是，退到了一遍，让医婆给陈良娣把脉，
　　白公公也站在一边。
　　太子妃的手心，已经有细细的汗。
　　而白公公，声音带着笑，却有几分意味深长道：“陈良娣什么时候有了身子，奴婢都没有听说过。”
　　白公公没有听说，皇后自然也没有听说。
　　这是瞒着皇后呢。
　　有什么事，需要瞒着皇后？
　　这是藐视皇后，又是不孝顺。
　　太子妃急忙解释：“我也是这些日子才知晓的。陈良娣进宫不久，不知宫里的规矩，只当还跟在外头一样，孩子上身要保密，不可宣扬。”
　　“原来如此。”白公公呵呵笑着道，“宫里也有娘娘们信这些。只是，皇后娘娘不太喜欢。”
　　“我回头会教训陈良娣的。”太子妃道。
　　这种时候，她就不需要替陈良娣承担什么责任了。
　　能摘清就必须摘清。
　　太子妃是个非常能看清主次之人。
　　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她心里一清二楚。
　　故而，她的淡然和温柔，连太后都欣赏。
　　“太子妃言重了。”白公公笑着道。
　　他们轻声交谈着，那边的医婆已经给陈良娣把脉完了。
　　然后，一个医婆上前，给太子妃行礼，又给白公公施了一礼，这才道：“……良娣并未异常，只怕是自己多心了。”
　　她这是说陈良娣装病。
　　太子妃的脸，猛然就红了。
　　她轻轻咬了咬唇。
　　白公公却似舒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孩子初上身，处处谨慎些，总是妥善的。”
　　他帮陈良娣说起话来。
　　太子妃道是。
　　等白公公等人离开后，太子妃的情绪也平静下来。
　　“去歇了吧。”太子妃对陈良娣道，“坤宁宫不似东宫，讲究忍耐些。”
　　陈良娣道是。
　　她心里大喜。
　　她还以为太子妃会骂她的。
　　她并没有装病，而是感觉的确不好。
　　既然已经没事，太子妃又没说她什么，她心里也没有负担，回屋歇觉去了。
　　太子一直忙到了三更天。
　　等他回东宫内院的时候，屋子里依旧点着等。
　　太子妃不在。
　　都这么晚了，太子很诧异，问宫女：“太子妃哪里去了？”
　　宫女忙解释：“太子妃早上便带着几位娘娘，进宫服侍皇后娘娘去了，至今未回来。”
　　太子的脑袋，嗡了一下。
　　****

第463节服软

　　皇后发病，为什么要太子妃带着东宫的众人进去服侍？
　　别说宫里那么多的宫人，就是皇帝那些妃嫔，谁不能服侍皇后？
　　这是个阴谋。
　　太子想，皇后跟他较劲呢。
　　这让太子心生反感和叛逆。
　　他是个易冲动之人。
　　像他这样的人，只能顺着他，不能太过于强迫他。
　　而他的妻妾，是他的家人，他维护得紧。皇后触了他的逆鳞，太子的眸子染了怒焰。
　　已经很晚，现在冲到坤宁宫去，就落了下乘。
　　易冲动的人，性格都急躁，太子也不例外。
　　他现在就急得睡不着。
　　他越想越生气。
　　皇后不仅仅诬赖他推搡皇后，还要扣留他的妻妾，这是威胁。
　　太子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后为什么突然和他翻脸。
　　从前，皇后虽然某些方便比较冷漠，但是愿意和太子平和相处的心愿，还是有的，太子也看得出来。
　　怎么，如今这样反常？
　　太子陡然想到了彭乐邑昨天的话。
　　难道是和皇后的发病有关？
　　生病让人性情大变，也是有的。
　　她到底什么病？
　　原本还想让太子妃去打探打探消息，看看皇后是不是和太后暗地里做了交易，结果把太子的妻妾都陪在里头。
　　太子倒不担心太子妃。
　　太子妃深得人心，她在内宫不会出事。
　　太子很担心陈良娣。
　　陈良娣怀了身孕。太子早就知道了。
　　只因他一向宠爱陈良娣，所以他最近对陈良娣特别溺爱，太子妃也没发现。
　　陈良娣说，太子妃知道了她怀孕，未必高兴。陈良娣如果生了嫡长子，太子妃更觉威胁，就更加不容她了。
　　太子一再保证，太子妃不是那么小气之人。
　　但是陈良娣不依不饶，不想告诉太子妃。
　　她说：“前三个月，胎最是不稳。若是太子妃有意刁难臣妾。这胎说不定就保不住了。不如。等过了三个月，再告诉太子妃。便说，这是民间的说法，前三个月不宜宣扬。否则不稳。”
　　太子挨不过陈良娣的撒娇。就答应了。
　　前天。陈良娣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子妃，也是事先和太子商量过的。
　　而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太子都歇在太子妃这里。太子妃居然只字未提。
　　前天晚上，太子以为太子妃想明日再说；昨晚又是皇后的事，太子无瑕分心。如今再一想，不由后背犯凉。
　　难道太子妃真的起了什么歪心么？
　　皇后扣留太子的妻妾，到底只是皇后本意，还是太子妃从中作梗？
　　太子就怀疑起太子妃来。
　　在前天之前，太子妃真的不知道陈良娣的事情吗？
　　皇后、太子妃、陈良娣，这些面容在太子脑海中逐一滑过。
　　他不敢肯定什么，也不会贸然去否则什么。
　　*****
　　朝事劳碌，太子越发觉得，朝中老臣对他心存不满。有些人直言不讳，在早朝时候表露出来。
　　上个月，太子又罢免了两个刑部的六品主事，换上了袁裕业的亲信。
　　谁让太子不快，太子就要罢黜谁，让他去偏远的南方做官。
　　这个月来，太子没少做这种事。
　　一开始很有效，渐渐的，朝臣早已不把他的这些威胁放在眼里。哪怕是罢黜了，也无法令其他大臣感觉惧怕。
　　他们看太子的眼神，反而多了一位的轻蔑。
　　太子的另一位老师则暗地里告诉太子：“要想让老臣们忠诚，要么能力卓越，让他们心服口服；要么多杀几个人，让他们害怕。您只是免官罢职，等陛下回朝，那些老臣们再上书哭诉，罢职的人还是能回来的。太子爷，您这样是吃力不讨好啊。能做京官的，谁没有几个胆子，谁又不是在风雨里滚过的？他们根本不怕您啊。”
　　这位老师和袁裕业也算亲近。
　　袁裕业挺赞同这话。
　　他也觉得，太子应该杀几个言辞不敬的大臣。
　　可是太子害怕了。
　　他没有杀过人。
　　他父亲当太子的时候，还跟着去了西北前线。而他，从未离开过宫廷。朝臣们顶撞他两句，他就要杀人，让太子觉得匪夷所思。
　　这不是晕君吗？
　　太子是励志做个明君的。
　　师傅们虽然如此说，太子仍是不敢。
　　所以，朝臣继续轻蔑他，态度很傲慢。
　　以顾延韬为首。
　　如果说，非要杀人的话，太子只想杀了顾延韬。
　　但是杀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要通过礼法杀人，需要经过三司会审。而顾延韬的势力，遍布朝中各个角落。想让他顺利通过三司会审而被杀头，不太可能。
　　太子也不会这么轻易尝试。
　　即将进入秋季，黄河以北的旱灾，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而西北又有战事，需要钱财。
　　朝廷的钱财都来自赋税。
　　可旱灾，不仅仅没了赋税，反而需要赈灾。
　　今天消息传到京城，太子头都大了。
　　而那些朝臣们，没一个能拿出好的建议。
　　他们都冷漠闭口不谈，等着看太子的笑话。
　　袁裕业提了几个建议，太子觉得和他所想的差不多。而他从几个老臣的眼睛里，看到了嘲讽之意。
　　太子就知道，袁裕业的建议是不妥的。
　　朝事弄得他焦头烂额，回到东宫，只想好好歇息。
　　结果，东宫又出了这事。
　　太子烦透了。心想算了，和皇后叫什么劲？
　　赢了，皇后说他不孝，还要闹得天下皆知，等父皇回来，他少不得一顿责骂；若是输了，输在一个女人手里，更是尴尬无能。
　　可是主动求和，太子又觉得憋屈。
　　他凭什么啊。
　　想了一晚上，到了五更天。太子就醒了。
　　他急匆匆洗漱更衣。先进宫去了。
　　快到坤宁宫的时候，太子突然想起了皇太后。
　　小时候经常到坤宁宫来，是给皇太后请安。
　　想到这里，太子脚步一转。往仁寿宫去了。
　　若这件事背后的主谋是皇太后。那么自己去找她。岂不是事半功倍？皇太后应该没有什么私心，她只是关心永淳公主。
　　太子和德妃不和，不喜欢晋王。却对三公主永淳很有好感。
　　三公主长得就甜美，又嘴巴会说话，太子哥哥长太子哥哥短的，时常还弄些好吃的给太子。
　　皇帝骂太子的时候，三公主也背后替太子说好话。
　　既然德妃不看好袁家，就如了德妃的意，又能怎样呢？
　　袁家还有其他孩子，将来再把另外的公主许配给袁家，也不着急这一时啊！想当初，父皇为了培养顾延韬，花了那么多年。
　　故而，顾延韬今天的地位牢不可破。
　　急不得。
　　他培养袁裕业，也不能着急，不能一下子把袁家捧得太高。
　　树大招风啊。
　　太子这样想着，就到了仁寿宫。
　　皇太后已经起来了。
　　她在小佛堂念经。
　　太子就去了小佛经。
　　皇太后听到了脚步声，回头见是太子，笑容温和慈祥，道：“太子这么早？”
　　“来给皇祖母问安。”太子道，“皇祖母，您怎么起得这样早？”
　　“年纪大了，睡觉也不香甜，不像你们年轻人。”皇太后笑道，“哀家四更天不到就醒了……”
　　然后她又问，“太子用过早膳了吗？”
　　太子摇摇头，道：“还不曾。”
　　“就在皇祖母这里用膳？”皇太后笑道。
　　太子道是。
　　皇太后也不再诵经了，默默放下手里的佛珠，由宫女搀扶着起身，让偏殿用膳去了。
　　坐定之后，早膳还没有准备好。
　　皇太后见太子一脸菜色，是昨晚没怎么睡的模样，就问他：“太子怎么气色不好？”
　　“孙儿忧心母后的病。”太子叹了口气，“皇祖母，您听说母后又犯病了吗？”
　　皇太后点点头，道：“前日下午犯病，把哀家也吓住了。”
　　“……孙儿也是晚上问了彭太医，才知道的。孙儿不放心，让李氏进宫去服侍母后。可是不知为何，母后让李氏把孙儿宫里的其他人，都带了进宫，昨夜还没有让她们回来。”太子道，“是母后昨夜又发病了吗？”
　　太后却蹙了蹙眉头。
　　她不知道这件事。
　　“成宛，你去坤宁宫问问，是怎么一回事。”皇太后喊了成姑姑。
　　成姑姑则没有动，笑着上前几步，恭敬回禀道：“太后娘娘、太子，这事不用去问，奴婢倒是听说了。皇后昨日不舒服，依旧是彭太医来瞧的，没瞧出什么。皇后就睡了一整日。太子妃和几位偏妃、良娣，歇在坤宁宫的西厢房。皇后娘娘那边的人，吩咐更换了被褥，怕是打算留太子妃几人多住些日子。”
　　太后的眉头，又轻蹙起来。
　　她看了眼太子。
　　“这事，太子妃没跟你提提？”太后问太子。
　　太子摇头，心里的话就脱口而出：“皇祖母，母后她这是故意的。孙儿的陈良娣，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这样拘在坤宁宫，若是孩子有事……”
　　“胡说。”太后打断了太子的话，“你母后还谋害你孩儿不成？”
　　皇太后的脸色很严厉。
　　太子连忙赔礼：“是孙儿失言……”
　　他心里却在想，这种事还少吗？
　　皇后害过的孩子，不管出生还是没有出生的，只怕已经有十来个吧？太后你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还替皇后说起好话来！
　　太子就觉得，皇太后也信不过了。
　　皇后突然撒泼，非要太子把袁氏子弟踢出去那事，肯定就是皇太后的主谋了。
　　太子心里很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
　　内宫的女人争斗了一辈子，她们对付不了太子，对付太子的妻妾，却是手段百出，还叫人挑不出错儿。
　　太子只有服软了。
　

第464节半真半假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初一。
　　诸王馆会选也有了结果。
　　三个待选驸马，袁珣不在其中。
　　顾瑾之打探到了消息，第二天，立马进宫去，把药送给了皇后谭氏。她甚至多送了不少。
　　她不知道谭皇后是怎么做到的。
　　顾瑾之也没问。
　　看到顾瑾之送来的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谭皇后几乎喜极而泣。八月初一这一整天，她用了三天的分量，沉浸在如意膏里难以自拔。
　　这些，顾瑾之不知道。
　　她进宫给谭皇后送药，也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就问她：“去见过德妃了吗？”
　　她知道顾瑾之进宫的目的。
　　顾瑾之摇头，道：“先来给母后请安，再去德妃娘娘那边坐坐。”
　　太后点头。
　　而后，她给成姑姑使了个眼色，让成姑姑把服侍的人都带了出来，只留了顾瑾之在内殿说话。
　　太后的表情一改往日温婉慈祥，目光犀利看着顾瑾之：“小七，你在皇后身上，用了什么手段？哀家今日问你，你莫要欺瞒哀家。若是你有半个字胡言乱语，哀家一旦查出来，自有你的好果子吃……”
　　顾瑾之看了太后一眼。
　　她顿了顿，贝齿轻咬了下唇瓣，露出深深的牙痕。
　　她没有回答，太后也沉默等着。
　　时光静如止水，不着痕迹在内殿里游走。
　　最终。顾瑾之轻轻占了起来，走上了太后的榻前，挺着大肚子跪下道：“母后，从第一次见面，我便知您疼爱我。我们有缘分。这些年，您当我是女儿一般，我心知肚明，心里很感激您。”
　　太后犀利的目光微敛。
　　她似乎想扶起顾瑾之。
　　而后，她的手又缩了回来。
　　“起来说话。”太后依旧清冷，道。“跪着做什么？”
　　顾瑾之闻言。听话的爬了起来。
　　她没等太后开口，就坐到了太后身边，目光切切看着太后。
　　太后被她这么瞧着，心里先软了一半。
　　“母后。我并未对皇后用手段……”顾瑾之坐到了太后身边。说道。
　　太后的怒意又冲了上来。
　　这是当面撒谎呢。
　　太后沉着脸。也没有发火。
　　“……只是我那药，吃了的确可以强身健体。但是若不吃，人也会很难受。”顾瑾之继续道。
　　太后愣了愣。
　　她想到了皇后那发疯的模样。把宫人打得鼻青脸肿。
　　若单听顾瑾之这话，太后是不怎么相信的。
　　但联想到皇后的模样，太后心知肚明，顾瑾之九成没有撒谎。
　　“人怎么难受？”太后终于开口，反问顾瑾之。
　　顾瑾之道：“就是……吃了，再也离不得。皇后娘娘吃了我的药，这辈子就离不得我。”
　　太后只感觉后背发凉。
　　她用种陌生至极的目光，看着顾瑾之。
　　这种药，既然是离不开，说明顾瑾之可以随意操控皇后的。
　　怪不得皇后愿意为了三公主的事，和太子撕破脸，甚至把太子的妻妾全部扣留在坤宁宫。
　　这太可怕了。
　　“你……你还给谁用过这种药？”太后想到了她自己。
　　她总是吃顾家的药。
　　她对顾瑾之，没有半点设防。
　　是不是顾瑾之也对她用了手段。
　　可是不吃药的时候，太后也不觉得难受，不似皇后那样发疯，太后就知道自己多想了。
　　顾瑾之虽然对皇后用手段，也对太后是真心的。
　　这点，太后很肯定。
　　“只有皇后娘娘……”顾瑾之道，“这种药，是从西域传来，我偶然所得，万分珍贵。其他人，我舍不得用。”
　　太后又看了眼顾瑾之。
　　“此话当真？”她追问。
　　顾瑾之点点头，抬眼看着太后：“当真。”
　　内殿又是一阵沉默。
　　太后的表情，变幻莫测。
　　顾瑾之也不知道太后心里在想什么。
　　她正襟危坐，不敢有半点动静。
　　“你为什么单单要给皇后用这种药？”太后又问。她的声音，听着比刚才还要冷，实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的气，已经消了一半。
　　“母后，这药强身健体啊。”顾瑾之道，“皇后娘娘那身子骨，已经虚空了。若是没有强悍之药，撑不过这几年的。用了我这药，她能保命啊。母后，这非常之药，利弊各半。”
　　太后顿时无语。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顾瑾之的心思。
　　顾瑾之给谭皇后用这药，绝对是抱着私心的。而她的私心，就是利用这药物的弊处，控制谭皇后，让谭皇后听话；
　　可有人若是追查，她也有理由搪塞。
　　谭皇后病入膏肓，饮鸩止渴也要用的。
　　顾瑾之的药，的确是救了谭皇后的命。
　　所以，她也不怕有人找她的麻烦。
　　太后明白了这些，微微叹了口气。
　　她想到太子对朱仲钧的敌视、皇帝对朱仲钧的不喜，心里也是百倍放不下的。万一自己哪天去了，朱仲钧以何依靠？
　　如今，顾瑾之算是彻底攀上了谭皇后。
　　虽然她的手段有点卑鄙。
　　可是在禁宫久了，任何卑鄙的手段，对太后而言都是司空见惯。谭皇后自己，更是杀伐无数，她原本就不该活这么久。
　　顾瑾之替她保命，再从中获取利益，也无可厚非。
　　太后心里，还是偏袒顾瑾之和朱仲钧。
　　她轻轻拉住了顾瑾之的手，道：“你给皇后用的这药。弊处如此之大，皇后她迟早会明白过来。你行事，且要万分小心。三公主的事，自有哀家。你若是不让皇后出手，哀家也要谋划一二，不值得你这么早暴露…….”
　　她想将计就计，让谭皇后将来成为朱仲钧的保命符。
　　太后不相信什么奇迹。
　　她也需要准备充足、万事俱备。
　　她很怕将来朱仲钧如刀俎上的鱼肉。
　　顾瑾之点点头，不再看太后。
　　这场谈话就结束了。
　　太后又叮嘱顾瑾之：“……这些日子，就少到宫里走动。”
　　她希望顾瑾之避避锋芒，别惹了皇后和太子的眼。
　　这次的事。皇后事后想起了。肯定会怪顾瑾之的；而太子，正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呢。
　　顾瑾之笑起来。
　　她知道，太后已经站到了她这边。
　　真话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这样半真半假的话，算欺骗。却对太后没有恶意。
　　顾瑾之道：“母后。我胞弟下个月初成亲。我这胎下半个月中旬就要临盘。到时候也不能到宫里给您请安了。”
　　太后点点头。
　　在仁寿宫说了半日的话，解开了太后心中的疑团，顾瑾之又往景和宫走了一趟。
　　三公主也在景和宫。
　　她给德妃看她新画的图。
　　“中秋节。我要自己给皇祖母做个大大的灯笼，这是我自己画的，姨母看看，我画得如何？”顾瑾之进来，三公主就热情迎了上来，拉了顾瑾之的胳膊，让她看自己的话。
　　她的丹青，笔锋成熟，运笔微妙。
　　一副八美图，她画的栩栩如生。八个美人，或立或坐、或凝眉或娇笑，形态各异。
　　顾瑾之看了大赞：“公主这笔力，不输一代丹青大家了。”
　　三公主脸微红，笑道：“姨母谬赞。”
　　德妃也满脸喜悦。
　　顾瑾之和德妃一起，狠狠赞了一回三公主的画。
　　三公主还要回去润色，就叫人收拾起来，道：“母妃和姨母说话，我先告辞。”
　　德妃点头。
　　等三公主走了，德妃笑盈盈拉着顾瑾之的手，道：“我听说了，多谢你，七妹。这次你帮了大忙。”
　　“我并没有帮什么忙。”顾瑾之笑道，“听说是皇后娘娘不喜欢袁珣，太子爷孝顺，才换掉的。”
　　这是私下里的传言。
　　从袁珣初次入选，大家都觉得，凭着太子这些日子对袁裕业的宠爱，袁珣当选三公主是毫无悬念的。
　　哪里知道，转眼见，袁珣第二甄选就落选了。
　　这让朝中猜测纷纷。
　　是不是袁裕业哪里得罪了太子，要失宠了？
　　宫里却说，是皇后帮忙的。
　　这话尚未传出去，只有宫里人知道。
　　始作俑者顾瑾之也知道。
　　“皇后娘娘仁爱，太子爷孝顺。”德妃道，“但我知内情。我承七妹的情。将来七妹有事相求，我也不遗余力。”
　　皇后娘娘并不喜欢三公主，更不待见德妃。
　　德妃和三公主的生死，皇后是不在乎的。
　　而太子，是极力想抬举袁家。
　　这个时候把袁家的孩子打下去，无疑损失了袁家的声誉，对太子而言也是种损失。
　　没有厉害在里头，太子不会无缘无故放弃的。
　　顾瑾之替皇后看病，已经大半年，皇后身子大好，也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清心寡欲，连每日的问安，也变成了半个月一次。
　　宫里大事小事，皇后也睁只眼闭只眼。
　　这就是顾瑾之的功劳。
　　德妃在这禁宫时间久了，虽然没吃过什么大亏，却也是把宫里的人情世故看了个通透。
　　宫里是无利不起早的。
　　没有顾瑾之，这件事根本不能成。
　　“娘娘不必这样。”顾瑾之笑道，“咱们是血脉亲情。况且，我出力也是少的。皇后再怎样闹，太子若是执意不听，皇后也无可奈何。只怕外廷也使了力，大伯出力更大。”
　　这话，也有道理。
　　德妃之前还怀疑大伯根本没有出力，心生怨恨。
　　此刻，她女儿不用嫁到袁家，德妃心里大好，也宽容起来。
　　外廷的事她不知道，但是顾瑾之的话，她还是赞同了。
　　她准备中秋节赏给东西给大伯母。
　　

第465节生日

　　德妃说话算数，中秋节的时候，果然给禧平侯府送了重礼。
　　接到德妃送过来的东西，大夫人愣了愣。
　　她不明何意。
　　顾延韬回家后看到了，也有些吃惊。
　　而后，他想到了三公主的事，对大夫人道：“三公主这事，是皇后出力的。我和罗先生猜测，定是瑾姐儿进宫说项，求皇后使力。她对德妃娘娘，又是另一番说辞，娘娘就以为是咱们在外廷使了力……”
　　他的语气里，对顾瑾之有了几分不满。
　　罗先生名叫罗全，是顾家的门客，最是足智多谋，在顾延韬身边快十年了。
　　朱仲钧还打过罗全的主意，想让罗全跟着自己去庐州。
　　罗全拒绝了。
　　罗全非常忠心顾延韬。
　　“瑾姐儿也是时刻惦记着咱们。”大夫人大为感动，故意忽视顾延韬话来的不满，赞起了顾瑾之，“娘娘最疼三公主了，别寒了她的心。我明日进宫给她谢恩。”
　　“……我不受瑾姐儿的人情。”顾延韬冷哼，“这次，她坏了我的好事，还自以为高明。妇人之见。”
　　大夫人不说话。
　　她是很赞同顾瑾之的行为。
　　她也觉得顾延韬有点狠心，想拿三公主做靶子。
　　大夫人不在朝堂，不知道朝廷的风势千变万化。她总以为，袁裕业还是那个商户出身的袁家子弟，不值得顾延韬费心思。
　　焉知一个人从默默无名到权倾朝野。也不过几年的功夫。
　　顾延韬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他也是这样起来的。他走的，是和袁裕业一样的路。
　　那时候，皇帝是为了培植顾延韬，对抗谭家。因为顾延韬敢悬崖取鹿，让皇帝觉得他是个为了权势什么都敢做的人，心狠手辣，值得培养。
　　现如今，太子是因为喜欢袁裕业、信任袁裕业，才想这样培植他。
　　顾延韬从来不敢小瞧袁裕业。
　　小瞧别人。意味着孤芳自赏。
　　而孤芳自赏的权臣。命不久矣。
　　顾延韬深谙此道。
　　****
　　顾瑾之和朱仲钧也能猜测到顾延韬的不满。
　　朱仲钧也没有生气，只是说顾瑾之：“不该多管闲事……”
　　顾瑾之心情很好，没有和他争辩。
　　朱仲钧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因为顾瑾之的多管闲事而生气。
　　到了中秋节。离九月初二越发近了。
　　煊哥儿九月初二成亲。
　　老八顾琇之远去延陵府。回来也很麻烦。他已经写了书信来问。问可需要他亲自回来。
　　煊哥儿代宋盼儿回信，让他安心再延陵府读书，将来功成名就。考了个进士，才算对顾家的报答。
　　煊哥儿成亲，他就不需要千里奔波回来了。
　　书信快马寄往延陵府。
　　中秋节，顾瑾之和十弟、十一弟姐三个人的生日。
　　宋盼儿便说要大办。
　　“家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宋盼儿和顾瑾之商量。
　　煊哥儿的婚事，准备了很多东西，只需要拿出来即可。
　　因为皇后的事，太后让顾瑾之和朱仲钧避开锋芒，别总往宫里去。因而昨天，顾瑾之和朱仲钧带着孩子们，进宫去看过太后了。
　　中秋节当天，他们一家人就不去了。
　　宋盼儿听说了这话，高兴极了，就打算替顾瑾之大办生日宴。
　　她主要是为了顾瑾之。
　　要是只有顾瑾之那两个弟弟，宋盼儿是不准备办的。这些年，宋盼儿挺低调的，虽然为人仍是那么泼辣。
　　顾瑾之却以为不妥：“这些东西，都是替煊哥儿婚事准备的。若是用得不够了，一时间再哪里去买？买得来尚好，买不来怎么办？我已经这样大的肚子，热闹不得，不如一家人清清静静的，吃碗长寿面，反而更好。”
　　她知道母亲主要是为了她。
　　宋盼儿一想，煊哥儿婚事的用料、食材，原本就是有富余的，挪点出来不妨事。
　　但顾瑾之说得不错，她还有一个月左右临盘，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原本就受罪，还要去坐席、受礼，的确叫她辛苦。
　　还不如简单些。
　　现在，免顾瑾之辛苦，才是她要的礼物。
　　“也好。”宋盼儿沉吟一下，转而笑道，“你喜欢清净，我也省得劳力。”然后又看了看顾瑾之的肚子，“以前看不出来，如今瞧着，你这肚子一日日更大了。这只怕是个大胖小子。”
　　顾瑾之笑。
　　“娘快别这么说，王爷天天盼着是个女儿呢。”顾瑾之笑道，“我以前也觉得是个女儿，怀上的时候太精贵的。如今倒觉得是个小子，他太顽皮了，整日踢个不停……要是闺女这么顽皮，我就要愁死了。”
　　说得宋盼儿大笑起来。
　　顾瑾之和朱仲钧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若是再添一个儿子，不过是锦上添花。倘若是个女儿，就圆满了。
　　大家都盼着顾瑾之这胎生个女儿。
　　顾瑾之自己也同样。
　　说定之后，宋盼儿就不准备中秋节当天的东西了，只想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
　　中秋当日，天高气爽。
　　顾瑾之早早起来。
　　她喊醒了朱仲钧。
　　朝廷今日休朝。
　　朱仲钧就不想起来。
　　“好些日子没有睡懒觉。你先去，我半上午再去。”朱仲钧支吾了一声，翻身又睡了。
　　顾瑾之也懒得理会他。
　　丫鬟服侍她盥沐，又替她梳头。
　　正忙碌着，木叶悄步走了进来。顾瑾之就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
　　她怀着身孕，有点忌讳浓香，却并不反感桂花味。
　　她微微偏头，只见木叶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插满了桂花，枝叶繁茂，映衬着或黄或红的丹桂。
　　瓶中清澈水波将翠叶、丹桂映衬，蔚然如媚，随着木叶的脚步，撩起一阵娇艳的涟漪。
　　顾瑾之心情大好。爱极了。
　　她伸手接过了。使劲闻了闻。这浓郁浓香，沁入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身心舒泰。
　　她笑着赞许木叶：“你真有心……”
　　木叶却抿唇，悄悄指了指锦帐里熟睡的朱仲钧：“是王爷昨晚吩咐的。奴婢不知道王妃喜欢丹桂的香气……”
　　顾瑾之反感浓香。这点木叶知道。
　　却不知道顾瑾之独独喜欢丹桂。
　　顾瑾之只是告诉过朱仲钧。
　　那天。他们走到了顾瑾之祖父的书房小院前。
　　顾瑾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恰好一桂枝伸过墙头。
　　顾瑾之闻了。对朱仲钧道：“我好喜欢这味道。回头让慕青给我们做桂花饼吃。慕青的手艺最好，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经常吃。”
　　“你不是闻不得重味？”朱仲钧当时这么问的。
　　“就喜欢这个味道。”顾瑾之笑了笑。让朱仲钧摘了枝丹桂给她。
　　她拿在手里，一路闻到了王府别馆
　　朱仲钧就记住了。
　　今日是顾瑾之生辰，她还以为朱仲钧什么都没有准备。
　　她原本也是不怎么在意的。
　　看这个样子，怕是都准备好了。
　　顾瑾之的眼睛弯了起来。
　　她笑着，放下了花瓶，起身到锦帐里，想给朱仲钧一个吻。
　　朱仲钧向里侧着睡。
　　顾瑾之弯腰不便，准备上床爬到里面，在他额头吻下。她现在很想这么做。这种感觉，充盈了她的心。
　　朱仲钧却翻身，然后半坐起来，紧紧搂住了顾瑾之的肩。
　　一个吻落在顾瑾之的唇上，他满脸笑意，对顾瑾之耳语道：“老婆，生日快乐。”
　　他很少叫顾瑾之老婆。
　　一般情况下，他都是直接叫顾瑾之的名字。
　　到了这个时空，更是第一次了。
　　顾瑾之的笑容压抑不住。
　　“谢谢……”她回答，脸颊微红。
　　虽然很感动，仍是觉得矫情。
　　特别是在这个时空。
　　这个时空，没有说生日快乐的，也没有叫老婆的……
　　这种矫情，顾瑾之却是从心底喜欢。
　　“你根本没睡。”顾瑾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道，“快起床。”
　　朱仲钧则又转身躺下。
　　他拉着顾瑾之的手不放，像个孩子似的，“不想起床……”
　　顾瑾之哭笑不得。
　　她自己要起身走了，朱仲钧却不松手。
　　他拉着顾瑾之，曼声絮语：“今天是晴天了。顾瑾之，你又大了一岁，我又放心了一回。”
　　顾瑾之不明。
　　她懵懂看着朱仲钧。
　　朱仲钧眸光溢彩，笑着道：“从前，我们二十七岁才结婚。我一直算着日子，要是熬过去，我就彻底放心了。”
　　顾瑾之心底倏然一紧。
　　她反握住朱仲钧的手，愠怒道：“乌鸦嘴，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好，我不说。”朱仲钧笑道，“今天天气真好……”
　　他躺在半昏暗的锦帐里，哪里知道外头天气好不好。
　　心情好，却是真的。
　　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
　　顾瑾之也是唇角微翘。
　　她拿起朱仲钧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道：“天气一直很好。”
　　朱仲钧慢慢闭上眼，唇角留着笑，享受这番温馨。
　　他果真又睡着了。
　　顾瑾之坐在他身边，久久没有挪动。
　　她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鬓角。他的肌肤，不再是少年时的瓷白，而是添了铜色，五官也不是单纯的俊美，也添了深刻。
　　他还不到三十岁。
　　这几年在庐州，他太过于忙碌，为了制武器和练兵，他风餐露宿。少了养尊处优，多了成熟稳重。
　　顾瑾之的手，从他的鬓角，到他的额头、眼睛、鼻梁、嘴唇，缓缓拂过，一寸寸。
　　她眼睛陡然湿了。
　　她很感动，这个男人还在她身边……
　　********

第466节认知

　　顾瑾之刚刚梳头更衣完毕，彦颖就冲了进来。
　　他跑得两颊红扑扑的，却不怎么喘气。
　　这么小的年纪，体质就非常好了。
　　顾瑾之从心里高兴。
　　没什么比孩子健康更加重要的。
　　“娘，陈师傅说，今天不用练习。”彦颖扬着脸，兴奋对顾瑾之道，然后又问顾瑾之，“爹爹呢？”
　　他的主要目的，是听说了朱仲钧今日不上朝。
　　顾瑾之笑了笑，轻轻指了指锦帐，对彦颖道：“你爹爹还在睡觉……”
　　彦颖就伸头探脑往锦帐里看。
　　锦帐里传出了朱仲钧含笑的声音：“彦颖，你过来……”
　　彦颖立马就冲了进去，大声喊着爹爹。
　　“不像话，没有在床上闹腾的。”顾瑾之亲自挂起了锦帐，对在床上把儿子高高举起的朱仲钧道，“你快起来。孩子看到你睡懒觉，以后还会早起习武吗？”
　　朱仲钧把彦颖放在床上，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跟他解释道：“爹爹今日休沐，所以睡懒觉，彦颖休沐的时候也可以睡懒觉。”
　　彦颖每个月也有三天休沐。
　　他点点头，乖乖哦了声，然后就咯咯笑个不停。
　　只要和朱仲钧在一起，彦颖就非常高兴。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
　　顾瑾之和朱仲钧孩子的童年，都比顾瑾之和朱仲钧童年时幸福。这让顾瑾之觉得。她和朱仲钧再辛苦都值得。
　　孩子这么一闹，朱仲钧想再睡就不能了。他只得起身。
　　顾瑾之也喊了小丫鬟，让她去吩咐彦绍的乳娘，把彦绍抱过来。
　　刚刚满两岁的彦绍，已经学会了很多话。每次看到顾瑾之，他就要顾瑾之抱。可现在，顾瑾之光站着都艰难，根本不能抱着他。
　　顾瑾之拒绝了他几次。
　　后来，他就不要顾瑾之抱了，对顾瑾之也生疏了几分。
　　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亲热生疏了。
　　所以。顾瑾之尽量多哄着他。
　　彦绍来了之后，朱仲钧尚在洗漱，顾瑾之就让乳娘把彦绍放在炕上。
　　顾瑾之站在炕下，和彦绍说话。说话的时候。顾瑾之尽量和孩子肌肤接受。她抚摸孩子的头和面颊。又亲亲他的小手。
　　这样。顾瑾之问什么，彦绍也愿意回答什么，和顾瑾之也越发亲近起来。
　　“……这是什么？”顾瑾之随手拿了个炕几上的石榴。问彦绍。
　　这几个石榴已经摆放了好几天，顾瑾之每次都教彦绍认。
　　彦绍已经很熟悉了。
　　他回答道：“石榴！”
　　顾瑾之就大喜，在他面颊上又重重亲了下，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彦颖在一旁看得眼馋。
　　他也爬到炕上，让顾瑾之亲亲他。
　　彦颖还是这脾气，不仅仅吃哥哥的醋，也吃弟弟的醋。
　　顾瑾之只得也亲下彦颖，然后也摸摸他的脑袋。
　　朱仲钧梳洗之后出来，看得这一幕，忍不住笑道：“你这是逗小狗呢？”
　　顾瑾之瞪他，对他把自己儿子们比作小狗很不满意。
　　朱仲钧收拾好了之后，见彦颖和彦绍都站在那里，就道：“彦颖、彦绍今天是你娘生辰。你们都说，祝娘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顾瑾之失笑。
　　彦颖很听朱仲钧的话，果然说了。
　　他还像模像样给顾瑾之作揖。
　　顾瑾之一把搂住了儿子，笑道：“乖，娘受礼了，彦颖真乖。”
　　彦颖笑起来，眼睛微眯，很像榕南小时候。
　　顾瑾之和朱仲钧看了，各自心里微动，表面上都不动神色。
　　彦绍则不明所以。
　　朱仲钧抱过他，把他搂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彦绍依旧茫然。
　　顾瑾之笑道：“算了，算了，他才大多的孩子啊，别为难他，以后再教吧。”
　　现在的确没时间使劲教孩子。
　　朱仲钧只得放弃。
　　已经快过了早膳的时辰，顾瑾之和彦颖都饿了。
　　她吩咐丫鬟们，快把早膳端上来。
　　很快，丫鬟们就把早已准备好的早膳，端了上来。
　　早膳有红枣粳米粥、翡翠如意饼、玫瑰花卷、水晶饺子、芙蓉蛋卷、梅花豆沙包子，两碟酱菜，满满摆了一桌子。
　　顾瑾之让乳娘把彦绍抱到炕里面，让他乖乖坐在引枕上，免得他够不着。
　　一家人围着，吃了早膳。
　　饭桌上，彦绍喜欢这里抓一下，那里碰一下，把一碗半温热的米粥弄得到处都是。
　　“让乳娘喂他吧，他都不会自己吃。”朱仲钧见彦绍弄得很乱，又到处抓，还抓到了他碗里，就轻轻蹙眉，对顾瑾之道。
　　听到这话，一旁服侍的乳娘惶恐，忙要上前服侍。
　　顾瑾之则冲她摆摆手，让她退下来，道：“不用你忙。”
　　她任由彦绍弄得很乱。
　　彦绍的米粥，还弄到了顾瑾之身上。
　　顾瑾之也顾不上擦，跟朱仲钧解释：“他是在感知事物。让他到处抓抓弄弄，将来他的分类、学习能力会更强。”
　　朱仲钧轻蹙的眉头又微微舒展开。
　　顾瑾之教育儿子，总有她的方法。
　　燕山和彦颖也是她教育出来的。
　　虽然燕山有点怯懦，彦颖有点霸道，但是两个孩子都很上进、知礼懂礼、学习用功、能力也好。
　　教育孩子，顾瑾之有她自己的方法。
　　朱仲钧觉得，教育孩子的方法，不一定要多么科学。但需要统一。孩子的认知能力有限，若是父母完全两个相左的教育方式，会让孩子很迷茫，将来也会怯懦。
　　顾瑾之的方法，看上去还不错，她有理有据的，朱仲钧不得不信服。
　　彦绍弄得满桌都是，朱仲钧就忍了。
　　彦绍吃一会儿，又到处弄一点。
　　他不小心，还弄到了彦颖身上。
　　彦颖就委屈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笑道：“没事。没事。等会儿更衣就是了。你小时候吃饭也这样，那时候你大哥总让着你……”
　　彦颖不想输给燕山，只得也让着彦绍。
　　一顿饭吃下来，饭桌上一片狼藉。除了朱仲钧。顾瑾之和彦颖都被彦绍弄脏了衣裳。
　　而彦绍自己。更是米粥涂了半身。
　　大家重新去更衣。
　　顾瑾之原本还在想着燕山。去了这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结果，彦绍这么一捣乱。燕山的事就被顾瑾之暂且搁下。。
　　等他们全部梳洗、更衣之后，已经到了巳正三刻。
　　宋盼儿派了人来问，顾瑾之他们什么时候过去。
　　“这就过去……”顾瑾之道。
　　顾瑾之吩咐随行的丫鬟，拿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贺礼，是送给瑥哥儿和珹哥儿的。
　　今日也是他们生辰。
　　顾瑾之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块翡翠玉佩、一块翡翠扇坠，可以随身携带。这些翡翠都是极品品种，拿出手便知价格不菲。
　　等他们再大些，出去应酬，就少不得这些门面装点。
　　玉佩和扇坠下的络子，都是庐阳绣坊手艺最好的师傅打造的。
　　顾瑾之带了不少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应付京里的人来客往。
　　到了顾宅，远远正院笑语嫣然。
　　不止宋盼儿，还有其他客人。
　　朱仲钧看了眼顾瑾之，道：“你娘还是请了客人……”
　　顾瑾之侧耳一听，隐约听到了大伯母的声音。
　　她不由微笑起来。
　　屋子里的来客，不止大伯母。
　　还有二伯母、大嫂、三嫂、五姐。
　　特别是五姐，顾瑾之很久没有见到她。
　　见顾瑾之进来，几个人都站起身，迎了她。
　　朱仲钧反而插不进脚。
　　他进来，给宋盼儿、大伯母和二伯母行礼后，宋盼儿就对煊哥儿道：“你带着王爷去外院坐坐，一会儿开席再叫你们。”
　　顾延臻和小十、小十一在外院书房说话，早上就出去了，还没有进来，宋盼儿让煊哥儿带着朱仲钧，也去看看顾延臻在做什么。
　　煊哥儿道是。
　　他巴不得离开。
　　彦颖见父亲要走，他也想走，跟着跑了出去。
　　顾瑾之不顾大伯母等人，先开口喊了彦颖：“过来行礼叫人，别跑。”
　　朱仲钧也停住脚步，给彦颖使眼色，让他听母亲的话。
　　彦颖只得折回去。
　　他神色急切，看着顾瑾之，希望赶紧叫完，然后就跟着父亲走。他的目光，不时锁在朱仲钧身上。
　　顾瑾之笑，让他给大伯母、二伯母等人行礼。
　　彦颖一一行过。
　　大伯母等人纷纷夸他乖。
　　彦颖见都完了，就给宋盼儿施了一礼，然后道：“外祖母，我也要去外院。”
　　大家哄笑。
　　宋盼儿更是乐不可支，对彦颖的古灵精怪爱得心都化了，百求百应：“去吧，去吧。”
　　彦颖就连忙跑出去，紧紧握住了朱仲钧的手。
　　朱仲钧心里发暖。
　　从前榕南从来没有跟他这样亲热过。而现在，彦颖很喜欢粘着朱仲钧，这让朱仲钧很有成就感，也很满足。
　　他不介意做个奶爸，带着孩子的。
　　他仍是奢望，能改变他前世和儿子对立的关系，所以他总是刻意做个慈父，把教训孩子的事，都推给顾瑾之。
　　他紧紧反握住了儿子的手。
　　他们走了出去。
　　等他们一走，屋子里又热闹起来。
　　顾瑾之也让乳娘把彦绍牵过来行礼。
　　彦绍见到陌生人，就有点害怕，躲在乳娘身后不肯见人。
　　宋盼儿怕吓着他，也不为难他，让乳娘把他抱到暖阁里去玩。
　　乳娘就把孩子抱了下去。
　

第467节骗小孩

　　孩子们一走，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女人。
　　好些日子不见，今天天气又极好，大家的心情自然也好。
　　除了二伯母看上去有点恹恹的，强撑笑容。
　　她的身体很虚弱。
　　“今日我要和七妹挨着坐，你们都别跟我抢。”等孩子们一走，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女人的时候，三嫂热情挽了顾瑾之胳膊，笑着道。
　　大家都笑起来。
　　顾瑾之也笑。
　　“论理，也是我挨着七妹坐。”五姐顾珀之开口笑道，“我好些日子没有见七妹，三嫂还跟我抢。”
　　“你也来。”三嫂笑着道，“你坐在七妹左边，咱们俩围着七妹坐。”
　　“我哪有这么大的福气？”顾瑾之不好意思让姐姐和嫂子围着她，便笑道，“咱们还是长幼序齿坐了，这样最公平。”
　　三嫂却拉住了顾瑾之，笑道：“如今，你是双身子的人，我们都想沾沾你的福气。你坐在这里，是应该的。”
　　大伯母、二伯母和宋盼儿都笑了。
　　任谁都喜欢这种氛围。
　　“你们姊妹姑嫂的亲热，我是外人不成？”大嫂故作不悦道，“我坐在哪里？我是大嫂，你们应该先让着我……”
　　宋盼儿就拉了大奶奶，笑着道：“你挨着我坐，岂不是更好？”
　　大家又哄笑起来。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七个女人。就更加热闹了。
　　顾瑾之便说，这样很好，一家人很久不曾这样热闹了。
　　她在庐州的时候，逢年过节也是她和孩子们，冷冷清清的。
　　顾瑾之骨子里还是喜欢热闹些呢。
　　“……要不是怕你嫌吵，我就让你大嫂、三嫂把孩子们都带来，那才叫热闹呢。”大伯母笑着道。
　　“我也该把孩子们都带过来。”五姐接话，“若是娘娘没有进宫，四姐还在京城的话，就……”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
　　提到四姐。大家可能有点伤感。
　　她自悔失言。
　　宋盼儿怕气氛冷了，连忙接话道：“等煊哥儿大喜的日子，你们都来，孩子们也要来。咱们好好乐一天。”
　　大伯母和二伯母就接口说好。
　　话题就这样岔了过去。
　　正说得高兴着。彦颖跟着煊哥儿回来了。
　　说得正高兴的宋盼儿戛然停住了口。不解看着煊哥儿和彦颖：“怎么回来了？”
　　煊哥儿正要回答。彦颖却抢先开了口：“爹爹出去了。”
　　他很不满，嘟起了嘴巴，委屈望着顾瑾之。
　　**********
　　朱仲钧出去了？
　　今日是顾瑾之的生辰。他的礼物都是昨天就应该准备好了的。现在出去，肯定不是临时准备礼物的。
　　那是什么事？
　　顾瑾之心口直跳。
　　庐州太多事不能对人言。
　　顾瑾之也有太多事不能说出来。
　　不管是哪一件出了事，都可能让他们一家人面临灭顶之灾。
　　顾瑾之脸色未变，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彦颖，你跟着舅舅，去找外祖父玩，可好？”顾瑾之细声问彦颖。
　　彦颖虽然不情愿，仍是点点头，说好。
　　“娘，您不走？”临走前，他又问顾瑾之，怕顾瑾之也跑了。
　　顾瑾之笑起来，道：“娘不走。娘哪里也不去的。”
　　彦颖这才放心，跟着煊哥儿又出去了。
　　可是接下来的聊天，顾瑾之努力保持情绪，仍是显得有点低落。她趁着如厕的机会，出去找煊哥儿。
　　丫鬟们说，煊哥儿在东花园，陪着彦颖玩秋千。
　　顾瑾之就赶到了东花园。
　　东花园种了桂花树。才踏入院子，顾瑾之就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这让她莫名心情很好。
　　她从前不偏爱丹桂浓香的，怀孕改变了她。
　　小径上落满了或黄或粉的丹桂碎蕊，落足生香，染得裙裾也轻晕。
　　顾瑾之着急见到煊哥儿，越走越快。
　　煊哥儿看着她急匆匆赶来，骇住了，停住了手，忙把彦颖从秋千上抱下来，问顾瑾之：“七姐，出了什么事？”
　　这架秋千，还是顾瑾之在娘家是架的。几经风雨侵蚀，绳索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模样未变，让是当年的那架秋千模样。
　　顾瑾之触目感怀，笑了笑，道：“没事。”
　　彦颖则对煊哥儿突然停下来很不满意。
　　顾瑾之看在眼里，吩咐身边跟着的丫鬟，让她推彦颖玩。
　　彦颖玩在兴头上，高高兴兴又爬到了秋千上。
　　顾瑾之就拉着煊哥儿，往旁边不远处站了站。她的目光看着彦颖，怕彦颖跌下来，口中问着煊哥儿：“是什么人找王爷？”
　　“是宫里的人。”煊哥儿松了口气，道，“应该是太后娘娘宫里的公公，请王爷进宫说话。七姐，你真是吓住我了。”
　　煊哥儿觉得，这不是大事。
　　太后请朱仲钧进宫，是最平常不过的。
　　可是顾瑾之的脸色，突然就阴沉了下去。
　　她好半晌，才慢慢挤出几缕笑容。
　　煊哥儿又吓了一跳。
　　他试探着问：“七姐，你没事吧？”
　　顾瑾之轻轻摇头。
　　煊哥儿是不信的。他见顾瑾之不肯说，知道顾瑾之仍是把他当成了小孩子，大事不肯告诉他。
　　他有点挫败。
　　然后他道：“七姐，要不要我去帮你打听？”
　　顾瑾之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起来：“打听什么？今日是中秋节，太后娘娘想念王爷。召他进宫，我原是能猜到的。只是……”
　　她眼眸微垂，叹了口气道，“只请了王爷，也不请我，到底隔了一层的。”
　　煊哥儿信以为真，笑道：“太后娘娘定是怕七姐你辛苦。七姐，在家里有娘和大伯母她们陪着你，岂不是更好玩？”
　　他安慰气起顾瑾之来。
　　他对顾瑾之的话没有怀疑。
　　顾瑾之便慢慢露出了笑容，表示她接受了煊哥儿的劝慰。
　　她出来也有些时辰了。知道了什么事。顾瑾之知道担心也没用。就道：“你还带着彦颖玩，我要回去陪大伯母和二伯母。”
　　煊哥儿点头。
　　顾瑾之回去的时候，走得比较慢。
　　********
　　煊哥儿则又回去推彦颖，把他推得高高的。彦颖愉快得大叫。玩得很尽兴。
　　玩了一会儿。煊哥儿觉得差不多了，就说：“颖哥儿，咱们不玩了。舅舅胳膊酸。”
　　彦颖看了煊哥儿的胳膊几眼。想看看煊哥儿是不是撒谎。
　　见煊哥儿的胳膊没事，他又打量煊哥儿的脸。
　　煊哥儿流了一脸的汗。
　　彦颖就信了，从秋千上下来，道：“好，咱们不玩了。”
　　煊哥儿牵着他，把他往外书房带。
　　父亲和小十、小十一并不在外书房。
　　今日是小十和小十一的生辰。
　　小十一想去打猎，早就撺掇父亲带着他们去。父亲怕母亲生气，一直没有答应，小十一又求着煊哥儿。
　　煊哥儿比父亲更怕母亲，他自然不敢答应的。
　　直到前不久，父亲问小十一要什么生辰礼，小十一就趁机要求去打猎。
　　父亲哑口，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最后，他们几个男人合谋，决定瞒着母亲，父亲带着小十和小十一去玩一上午，午膳时候回来，保证不露出马脚。
　　煊哥儿在家里替他们打掩护。
　　跟做贼似的。
　　煊哥儿当时就想，怪不得八哥非要出去不可。
　　在这个家里，太受约束了。
　　煊哥儿把彦颖带到了外书房，彦颖没有见到外祖父，就问煊哥儿：“外祖父呢？你说外祖父在书房……”
　　煊哥儿拿话搪塞小孩子：“外祖父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是多久？”彦颖并没有那么好搪塞的。
　　“……”煊哥儿不知该接什么。
　　“舅舅，你撒谎。”彦颖突然道，“我爹爹说，人撒谎的时候，眼睛就往旁边看，眼皮就掉下来。你就是，你就是，你撒谎！”
　　煊哥儿大惊。
　　他连忙半蹲下，对彦颖做了个嘘的手势，让他不要吵得那么大声。
　　彦颖不再吵了，眼睛亮晶晶看着煊哥儿，等他解释。
　　煊哥儿被一个小孩子看得很不好意思，就轻轻刮了下彦颖的鼻子：“你这个小机灵鬼！”
　　“你回去，不要告诉你娘和外祖母。”煊哥儿对彦颖道，“若是有人问，便说外祖父一直在外书房。”
　　“我不撒谎。”彦颖骄傲昂头道，不买煊哥儿的账，“我爹爹说，撒谎的不是好人。”
　　煊哥儿被这小鬼气笑了。
　　“不是撒谎，是帮舅舅的忙。”煊哥儿哄小孩子，“以后舅舅也帮彦颖的忙。”
　　彦颖歪头想了想，然后非常肯定的说：“帮忙也是撒谎。我娘说，做错了就是错了，不能找借口。撒谎就是撒谎。”
　　煊哥儿很无奈。
　　彦颖一再追问外祖父去了哪里。
　　看着他这么机灵，没准真的会被抖出来，煊哥儿就没说。
　　他心里可憋屈了，居然沦落到和一个小孩子玩心机。
　　“舅舅不说外祖父去了哪里，还教我撒谎，我要告诉我爹爹，我娘，，还有外祖母。”彦颖大声道，然后转身就要走。
　　煊哥儿急忙拉住了他，陪着笑脸哄他。
　　“你外祖父，去了书局……”煊哥儿编了个理由。
　　彦颖盯着煊哥儿看，然后又叫起来，道：“舅舅又撒谎！”
　　煊哥儿大惊。
　　难道自己这么不会撒谎？
　　他居然被一个小孩子，连续看穿了两次。
　　他又半蹲下，拉住彦颖道：“舅舅没有撒谎……”
　　“我不听！”彦颖扭头，道，“我爹爹说，人一连撒两个谎，以后他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
　　

第468节道歉

　　煊哥儿想吐血。
　　七姐夫从前不是个傻子吗，怎么会教孩子这么毒辣又很准的看人之道？
　　而且这孩子还真的学会了。
　　彦颖这小子，比燕山难对付多了，煊哥儿在心里默默的想，他还是喜欢燕山多些。
　　煊哥儿还试图解释，彦颖就撅着嘴，翻着白眼不理会煊哥儿。
　　煊哥儿解释得口干舌燥，顾延臻终于带着小十和小十一回来了。
　　看到彦颖，顾延臻很高兴，一把抱起了他：“好小子，你又结实了。”
　　“外祖父，舅舅撒谎。”彦颖没有高兴，反而是第一时间告状。
　　顾延臻和小十、小十一都看着煊哥儿。
　　煊哥儿无奈耸了耸肩。
　　他还没有开口解释，那边彦颖已经如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顾延臻。
　　顾延臻听了，大笑起来。
　　小十一也笑了，道：“九哥，你居然连小孩子也骗不了。”
　　煊哥儿又无奈笑了笑：“这小子可精明了……”
　　煊哥儿的确不擅长撒谎。
　　他撒谎，自己先不自在。
　　彦颖听了这话，转头瞪着小十一，道：“我爹爹说，撒谎的都是坏人，以后不要和你们来往……”
　　他指了煊哥儿和小十一。
　　小十一笑得更欢。
　　煊哥儿也啼笑皆非。
　　人小鬼大的模样，着实可爱极了。
　　彦颖越发不悦了。
　　顾延臻打起了圆场。道：“外祖父已经回来了。舅舅不算撒谎……走，外祖父带彦颖吃好吃的去。”
　　他牵着彦颖要进内院。
　　彦颖仍觉得外祖父和舅舅们都在敷衍他，心里不高兴，黑着脸。
　　只有小十瑥哥儿直没开口。
　　回内院的时候，煊哥儿和小十瑥哥儿落了后。
　　煊哥儿问小十：“打猎不好玩吗？你回来都不说话……”
　　小十沉默往前走了几步。
　　他平日里就话很少。
　　除了母亲问话，他每句必答，其他人的话，他都捡了爱说的回答。
　　所以，他沉默不理会，煊哥儿也没放在心上。
　　他知道小十向如此。
　　“挺好玩的。我经常不说话。”小十这次去回答了。语气冷冰冰的，似跟煊哥儿有仇一样。
　　他不说话，不代表不好玩。
　　他回答母亲的问题，也是这语气。
　　煊哥儿早已习惯。一把搂过他的脖子。笑道：“你这小子…..”然后狠狠蹂躏了他几下。
　　小十也不反感。
　　旁人总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
　　他们一行人进了内院。
　　顾瑾之远远就瞧见自己的儿子黑着脸。
　　他黑脸的模样。很像朱仲钧。
　　谁惹了他？
　　彦颖的确比较霸道，也爱吃独食，喜欢出风头。但是他不会无缘无故拉脸，这点顾瑾之是很肯定的。
　　但是，若有人惹了他，他翻脸无情，跟朱仲钧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瑾之又见父亲和几个弟弟都一脸高兴的模样，足见他们惹了彦颖，还不知道。
　　她起身，迎接了父亲。
　　然后，她从父亲手里接过了彦颖，笑着道：“这小脸跟花猫一样。走，娘带你洗洗脸去。”
　　她把彦颖从屋子里带了出来。
　　母子俩到了净房。
　　丫鬟端了热水来，顾瑾之把服侍的人遣了下去：“我自己来，不用你们服侍的。”
　　几个丫鬟纷纷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顾瑾之和彦颖的时候，她自己扶着腰，让自己艰难坐下去，和彦颖平视。
　　她问彦颖：“怎么乱发脾气？上次不是答应娘，不乱发脾气吗，为什么黑着脸不高兴？”
　　彦颖鼓起了嘴巴，很不高兴。
　　顾瑾之真怕他一个扭头，气哄哄突出一句“不知道”，那就真像极了朱仲钧。
　　朱仲钧不仅仅翻脸跟翻书一样，还特别别扭让人去猜测他为什么生气。
　　顾瑾之不想彦颖也这样。
　　好在，彦颖并没有朱仲钧那么傲娇，他如实把在外院发生的事，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听了，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娘，九舅舅和十一舅舅都撒谎。”彦颖不高兴道，“爹爹说，撒谎不对。他们不对，还笑话我，他们不是好人，我不要和他们吃饭……”
　　“好，我叫他们给你赔礼道歉。”顾瑾之道，“不要再生气。你只听爹爹的话，不听娘的话了吗？”
　　“我听。”彦颖连忙道。
　　“娘告诉你，不要乱发脾气，不要黑脸，你能不能做到？”顾瑾之问。
　　彦颖点点头。
　　顾瑾之就笑，点了点他的面颊，道：“笑一个……”
　　彦颖裂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乳牙。
　　顾瑾之很满意，轻轻搂住了儿子，道：“真乖。”
　　这才是娘的乖儿子。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瑾之给了彦颖承诺，说煊哥儿和珹哥儿会跟他道歉，彦颖也接受了，开开心心去吃饭。
　　而煊哥儿和珹哥儿还以为彦颖仅仅是丢开了手。
　　午膳的时候，朱仲钧没有回来。
　　宋盼儿吩咐厨房，留了几个朱仲钧爱的菜，就开席了。
　　宴席设在正院的西花厅。
　　用银座八扇屏风把花厅搁成两半，顾延臻带着男孩子们坐了一席，女人们坐了一席。
　　反而是女人这边热闹些。
　　虽说是家常便饭，宋盼儿也是极尽华丽。把几样难得的菜也搬了上来。像做酸菜鱼的鱼，就是从江宁运过来的黑鱼；紫参野鸡汤里的野鸡，也是从北边山里活捉的野鸡。
　　还有其他山珍海味，顾瑾之也不知道母亲从哪里弄来的。
　　这些，都是为煊哥儿婚事准备的。
　　煊哥儿的婚事，母亲也是打算尽量奢华。
　　饭后，大嫂、三嫂和五姐都各自惦记着家里的孩子；二伯母无精打采的，她最近总是如此，不知是怎么了。
　　大伯母就说：“我们就先回去了，过几日再过来帮忙……”
　　宋盼儿虚留她们。
　　见留不住。她就和顾瑾之一起。亲自送她们到垂花门口。
　　宋盼儿有午饭后歇觉的习惯，吃了饭就犯困，人也没精神，顾瑾之服侍她歇下。
　　她问顾瑾之：“你可要睡会儿？”
　　“我不困。”顾瑾之笑道。
　　她从前也有这个习惯。到了庐州之后慢慢改了。歇不歇都无所谓。孩子多。她又不肯让孩子离了自己的眼，哪有歇午觉的空闲？
　　服侍母亲歇下，父亲也去了外院。
　　顾瑾之就带着彦颖。去了煊哥儿的院子，又派人把小十一珹哥儿叫到了煊哥儿的院子。
　　她先让丫鬟们把彦颖带下来。
　　“娘和舅舅们说话，彦颖先去玩，等会儿娘叫你。”顾瑾之柔声对彦颖道。
　　彦颖点头，听话的出去了。
　　煊哥儿不明所以，还以为顾瑾之又要问朱仲钧的事。
　　没想到，顾瑾之没有开口，专等小十一来。
　　等小十一来了，顾瑾之脸色一肃，把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开始教训两个弟弟：“做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从小到大，是父亲教你们撒谎了，还是母亲教了？当着小孩子的面撒谎也罢了，被认出来也不赔礼道歉，这是哪里的规矩？”
　　煊哥儿尴尬垂了头。
　　小十一则错愕看着顾瑾之。
　　他觉得顾瑾之小题大做。
　　顾瑾之也看着他，道：“珹哥儿，你觉得姐姐说得不对？”
　　珹哥儿虽然顽皮，长幼有序也是懂的。
　　“七姐，我们和彦颖玩呢。”珹哥儿辩解，“您没瞧见，彦颖那么小，说话跟大人一样，可有趣了，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可是彦颖不觉得是玩笑。”顾瑾之神色不松，依旧紧绷着脸，“我们从小就教会他要诚实。你们不诚实也罢了，还取笑他，可要我去告诉娘？”
　　“别别……”珹哥儿见顾瑾之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连忙道。
　　他也很怕母亲。
　　“七姐，是我们不对，不该把彦颖当小孩子糊弄。”小十一道，“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顾瑾之又看着煊哥儿。
　　煊哥儿摸了摸鼻子，道：“七姐，你说了算。”
　　“那好，你们给彦颖赔礼道歉。”顾瑾之道，“便说你们错了，请他原谅……”
　　煊哥儿和珹哥儿都看着顾瑾之。
　　对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道歉不算件非常重大的事，却也不是张口就来的。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有点为难。
　　煊哥儿咳了咳，开口道：“七姐……”
　　“去，找二少爷找来。”顾瑾之不理会煊哥儿，吩咐身边的丫鬟，让她去把彦颖找回来。
　　很快，彦颖就蹦蹦跳跳的进来了。
　　他以为在顾瑾之身边，看着煊哥儿和珹哥儿。
　　煊哥儿等珹哥儿先开口。
　　珹哥儿酝酿了下，最终却是噗嗤一声，自己笑了起来。
　　彦颖就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神色肃然，看着珹哥儿。
　　煊哥儿也想笑，见彦颖和顾瑾之一脸认真的模样，笑意就全无了。
　　珹哥儿自己笑了一会，抬眼见大家都板着脸，足见七姐并未开玩笑，他也有点尴尬起来。
　　只是抱歉二字，难以启齿。
　　他看煊哥儿。
　　煊哥儿上前，给彦颖道：“颖哥儿，舅舅不该撒谎，舅舅错了，很抱歉。”
　　彦颖点头，小大人模样道：“没关系。”
　　珹哥儿仍是觉得好笑。
　　他在后面使劲憋着笑意，看着煊哥儿给彦颖道歉。
　　等煊哥儿说完，大家把目光，都搁在珹哥儿身上。
　　珹哥儿想，就当哄小孩子了，上前含糊说了句抱歉。
　　彦颖大喜，道：“没关系。”然后他转身，拉着顾瑾之的手说，“娘，舅舅都是好人，我要把皇祖母给我的糖给他们吃……”
　
第469节烟火

　　在顾家的中秋节，过得很愉快。
　　彦颖和两个舅舅也握手言和。
　　煊哥儿就知道，他姐姐真的把彦颖当成了大孩子，和彦颖相处，不能拿他当小鬼糊弄。
　　而珹哥儿则觉得他姐姐很古怪。
　　从他记事起，顾瑾之就去了庐州。
　　小十一和顾瑾之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所以顾瑾之强迫他道歉之后，他是有点生气的。
　　好在，都是亲姐弟，血缘是阻隔不断的，小十一又是个孩子，并不那么记仇，过几天也就忘了，这是后话。
　　****
　　中秋那日，顾瑾之一直在顾宅。
　　用过了晚膳，天色黑下来，朱仲钧仍没有回来，顾瑾之心里的不安，又添了几成。
　　宋盼儿和顾延臻也疑惑看着顾瑾之，问顾瑾之：“你可知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许是太后娘娘留着赏月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顾瑾之笑道。
　　她若无其事的模样，让大家都放下心来。
　　入了月，圆月明晃晃悬挂碧穹，将天地间照得如白昼般。顾家也供了月饼和瓜果。
　　顾瑾之带着两个儿子，留在顾家赏月。
　　刚到戌正，彦绍就困了。他犯困，又没有床睡，发脾气般哭起来。顾瑾之哄着他，就跟父母告辞，要回去。
　　宋盼儿喊了煊哥儿兄弟几个：“送你七姐过去……”
　　煊哥儿和小十瑥哥儿起身，送了顾瑾之。
　　小十一还有点气。不理会。
　　顾瑾之带着孩子们，回王府别馆。
　　煊哥儿抱着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彦绍，瑥哥儿就要牵着彦颖。
　　彦颖不让小十牵，而是跑过来牵住顾瑾之的手。
　　煊哥儿抱着孩子走在前头，小十就和顾瑾之并肩而行。
　　顾瑾之没有开口。
　　她知道瑥哥儿寡言。
　　或者非要交谈，怕他觉得不舒服。
　　“娘时常说，我开口第一句话，叫的是姐姐。”小十突然开口道。
　　顾瑾之微讶，微微转颐看了他，笑道：“是啊。那时候我们着实惊讶。娘也跟你说过？”
　　“经常说……”小十道。“娘时常提起七姐。”
　　顾瑾之心里就有点酸。
　　母亲定是很想念她的。
　　“我瞧见七姐，第一眼就觉得格外亲切。”小十又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一脸波澜不惊的模样。
　　顾瑾之就笑：“你是我弟弟。若不是我远嫁到庐州，你定也是跟着我长大的。和你九哥一样。长姐如母。血浓于水。不管多久不见，仍是亲切，这是应当的。”
　　小十点点头。
　　走在前头的煊哥儿就停住脚步。笑道：“小十跟我说过的话，一年也没有这么多。他着实喜欢七姐。”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生怕吵醒了肩上的彦绍。
　　彦绍已经睡熟了。
　　小十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表情不变。
　　他比小十一酷多了。
　　顾瑾之想起他从小就不哭不闹，异常的安静。
　　如今再看他这样，也就不多怪了。
　　到了王府别馆，放下孩子，煊哥儿见朱仲钧还没有回来，就道：“七姐，我有好些话和你说，你累不累？”
　　他是想陪着顾瑾之等朱仲钧，免得顾瑾之胡思乱想。
　　他看得出，顾瑾之对朱仲钧这次去皇宫有点担心。
　　顾瑾之点点头。
　　小十则道：“七姐，我先回去了。”
　　顾瑾之也没有强留他，叮嘱他慢点。
　　小十走后，顾瑾之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睡下，就和煊哥儿坐在炕上闲聊。
　　“……还难受吗？”顾瑾之突然问煊哥儿。
　　煊哥儿不解，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目光深长。
　　煊哥儿顿时就明白过来，她是说蔡檐的事。
　　她问煊哥儿是不是还在为情所伤。
　　煊哥儿的初恋蔡檐，在六月十五的时候，嫁给了浙江来的解元方域庈。当时，煊哥儿挺消极的。
　　但是，家里似乎没人注意到。
　　提到这个，就是煊哥儿心里的一根刺。
　　他被狠狠刺痛了下，甚至有点恨顾瑾之提起此话。他宁愿从此再也没有人提起，让那根刺烂在心里。
　　“七姐，咱们别提这个……”煊哥儿声音陡然就哑了，“我……我已经不多想了。”
　　“煊哥儿，你将是要做丈夫的人。”顾瑾之道，“不久，你就是父亲。你呢，准备好了吗？旧事不放下，新人也进不了心，你一辈子被折磨。”
　　她想说自己都经历过，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了。
　　那时候逼迫她放下的，是朱仲钧。
　　若是无人逼迫，自己总不忍心掀开伤口来看的。伤口捂着，渐渐化脓，也许一辈子也好不了，这条命都会搭进去的。
　　煊哥儿不至于去死，但是对他以后的生活有影响，这是肯定的。
　　顾瑾之也在逼迫他掀开伤口看看，坦然面对。
　　煊哥儿听了顾瑾之的话，眼睛有点涩。
　　他也明白了顾瑾之的用意。
　　他点点头，道：“七姐，我能放下，我诚心做个丈夫、父亲……”
　　顾瑾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姐弟俩沉默良久。
　　夜色渐深，三更鼓声传来，敲入耳膜。
　　煊哥儿和顾瑾之都回神，微微一怔。
　　“七姐，你先歇了吧，别等王爷了。”煊哥儿对顾瑾之道，“只怕今夜王爷也歇在宫里呢。”
　　顾瑾之点点头，道：“你回去吧。我这就歇了。”
　　煊哥儿知道顾瑾之还是会等的。
　　他想说什么，可是心里似千斤重，压着什么，他兴致阑珊，起身回去了。
　　*****
　　顾瑾之一直等朱仲钧。
　　她没有半点睡意。
　　她想了很多事。
　　是西征的皇帝出事了，还是朱仲钧出事了？
　　朱仲钧前不久发生了一个商机，他让他的谋士章叔和去办了，顾瑾之总担心事情暴露。
　　朱仲钧曾经多次告诉顾瑾之，他发现现在的钱币，里面的铜比例很高。比铅高。
　　而市场上的铜器。价格又远高于钱币。
　　两千钱币换一两银子。
　　假如市场上钱币少了，那么钱币的流通就会价贵于钱。到时候，一两银子只能换到七百个铜板。
　　可是交到国库的，都是银子。依旧是以一两银子换两千个铜板。
　　这中间的差价。都是国库的损失。
　　因为铜是国家开采的。
　　现在还没有人留意到这点。只因资本主义经济尚未萌芽。
　　朱仲钧派人打量囤积铜板，融化出其中的铜，用来炼就铜器。再以高价卖到市场。
　　铜器制品的价格，远远高出铜矿的数十倍。
　　朱仲钧用这种后世的经济学方法，空手套白狼，抬高铜币真正的价值，来换取盈利。
　　唯一损失的，就是国库。
　　他等于在偷国家的钱。
　　这件事，迟早也有人会瞅出门道的，这天下能人异士太多了。到时候，国库流入私人之手，国家空虚，还会导致吏治**。
　　朱仲钧就是想把这江山给搅合得皇帝和太子都收拾不了的地步。
　　他有这个本事，顾瑾之知道。
　　但朝臣也不是傻子。
　　是不是事情败露了？
　　这要是败露了，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瑾之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她忙起身，要亲自去开门，
　　丫鬟赶在了她前头。
　　是朱仲钧回来了。
　　顾瑾之起身，迎接了他。
　　“等得着急了吧？”他携了顾瑾之的手进屋，问他。
　　他没有问怎么还不睡。
　　他知道顾瑾之一定会等他的。
　　“还好，刚刚从母亲那边回来。”顾瑾之回答道。
　　进了屋，朱仲钧也顾不上更衣洗漱。他自己从衣橱里，替顾瑾之拿了件风衣，然后道：“走，咱们看烟火去。”
　　顾瑾之微讶：“去哪里看？”
　　她都这么大的肚子，怎么好出门？
　　朱仲钧却笑起来，道：“在沉香楼。”
　　沉香楼砸在外院，是王府别馆地势最高的楼，原本就是用来中秋赏月、过年放烟火等。
　　朱仲钧前几日就准备好了烟火，要给顾瑾之庆生的。
　　哪里知道，今日还是耽误了。
　　气氛很好，顾瑾之也不想扫兴，就没有问他进宫做什么。
　　她顺着朱仲钧的手，穿上了风衣。
　　夫妻俩出了门。
　　顾瑾之走得很慢，生怕跌了脚。
　　朱仲钧在一旁搀扶着她的胳膊。
　　若不是她肚子不便，朱仲钧都想抱起她走的。
　　两人不疾不徐走着。
　　今日是晴天，琼华如炼，似银霜渡地。小径铺满了花瓣，裙裾染香。
　　终于到了沉香楼的时候，小厮们已经把烟火摆上。不远处还有两名乐工，手里拿了笛子，正在准备吹笛。
　　阁楼上的栏杆上，铺了锦被。
　　朱仲钧扶顾瑾之坐下，然后吩咐小厮们开始放烟火。
　　片刻之后，绚丽的光芒照亮天际，五彩烟火逐一盛开，是场华丽又短暂的盛宴。
　　顾瑾之抬头看着。
　　她眼角都是笑，问朱仲钧：“怎么突然想起放烟火？做这种狗血又肉麻的事，真不像你的风格。”
　　“可是你喜欢啊。”朱仲钧道。
　　顾瑾之就不再说话了。
　　远处传来悠长绵柔的笛声，将这烟火盛宴点缀得更加奢华。
　　“……我从前，对你不够好。”朱仲钧在她耳边道。
　　这话，让顾瑾之惶恐。
　　“你一直对我很好。”顾瑾之道，“是我，我对你不够好。”
　　朱仲钧摇摇头，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我总是把我认为好的东西，强行加给你。”朱仲钧叹了口气，“到了这辈子，我才明白过来。”
　　顾瑾之心里就生了几分警惕。
　　朱仲钧为什么突然这么伤感？
　　“……我要出征了，顾瑾之。”朱仲钧最终道。
　　顾瑾之的身子，猛然就僵住了。
　　******
　　

第470节偷会

　　记得第一次听闻皇帝要亲征，顾瑾之那时候刚刚怀孕。
　　当时，她非常脆弱的抓住了朱仲钧的胳膊，希望他不要离开自己。而后，皇帝果然留了朱仲钧在朝，辅助太子监国。
　　顾瑾之当时觉得很幸运。
　　如今，朱仲钧又说他要出征，定是西北战事失利。
　　皇帝没有打过仗，估计也没有卓越的领导才能。
　　带兵打仗，是很考验能力的。
　　十几万的大军，看似很显赫。想要组成一支钢铁般的人肉长城，却需要能力。
　　打仗不是打群架，人多不代表就可以稳赢。
　　以少胜多的例子，多不胜数。
　　指挥一支军队，是非常难的。
　　皇帝这次出征，他亲自指挥。
　　如今战事失利，顾瑾之觉得是情理之中的。
　　天生就会带兵的，那是军神，几百年难得出一位。而其他优秀的军事家，都要靠经验。没有身经百战的经验，就想带好一支军队，甚至打赢敌人，是痴人说梦。
　　皇帝生在宫廷，他亲征的确鼓舞士气。可是他的亲征，也给真正有能力指挥军队的人带来了掣肘。
　　“西边战事有些失利……”朱仲钧见顾瑾之不说话，跟她解释起来，“密报到京，说皇帝生了重病，已经不能上马，需要回京静养。临时换主帅，对士气影响更大。这场战事，不会有胜利了。兵部的侍郎出任主帅。太后和太子让我同行。主要是保护皇帝，把他安全接回来。”
　　他故意说得比较简单，希望顾瑾之能放心。
　　顾瑾之怎么会放心呢。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总是扑闪不定。
　　“你说，皇帝是不是死了？”她问朱仲钧。
　　朱仲钧眉梢微跳，心情极为复杂。
　　“没有。”朱仲钧道，“太后有亲信在军中。她不信任太子，私下里跟我说，皇帝就是生病。她让我带个能力卓越的大夫过去，我想了想。我想带着秦申四过去。”
　　顾瑾之慢慢透出一口气。
　　皇帝没死就好。
　　现在。他还不能死。
　　“你也没有上过战场，万事要小心。”顾瑾之道。
　　她知道，躲不过了。
　　于是，她不再说晦气的话。只是叮嘱朱仲钧。
　　朱仲钧就吻了吻她的鬓角。
　　夜。突然变凉。那琼华也似层青霜，覆盖在身上。
　　顾瑾之往朱仲钧怀里缩了缩。
　　肚子里的孩子不知怎么，不安分踢了她几脚。好似在她挽留朱仲钧。顾瑾之转念又为自己这想法汗颜。
　　还在肚子里的孩子懂什么。
　　“什么时候走？”她问朱仲钧。
　　“还要准备，一个月左右。”朱仲钧道。事情紧急，调军也不能等太久。
　　行军需要准备，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这次说是去接皇帝，可是不能对天下人言，只能说增援西征，自然要再调兵。
　　而将来接皇帝回来，也只需说西边战事大胜，皇帝担心天下苍生和国事，提前回京，剩下的将士在收拾残局，不日凯旋。
　　顾瑾之点点头，道：“要是这孩子能在你去西北之前出生就好了。”
　　朱仲钧则笑，道：“我接皇帝，他是重病，肯定会快马加鞭回京的。少则两个月，多则半年。”
　　顾瑾之沉默。
　　烟火已经放尽，天地间寂静下来，唯有那笛声，呜呜咽咽，似谁的低泣。顾瑾之的心情一落千丈。
　　******
　　太子是中秋节早上接到了西北的密报，说皇帝病重，需要立马回京，又让派人去增援西征。
　　拿到这密报的时候，太子忍不住想：他的父皇，到底是重病，还是已经死了？
　　若是他死了……
　　太子心里发疼、发紧。
　　他是想早点坐上皇位，却未曾有灭绝人伦的念头。他对他的父皇，是又敬畏又崇爱。
　　他不想父皇死在外头，那么辛苦。
　　于是，他立马召集朱仲钧和内阁首辅和几位阁老商议对策。
　　大家都说，事情宜早不宜迟，应该立马派兵增援西征，也要派人去接皇帝，让皇帝平安回京。
　　谁去接皇帝？
　　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顾延韬看了眼朱仲钧。
　　几位阁老也看着朱仲钧。
　　无疑，朱仲钧是最好的人选了。
　　太子是不太放心朱仲钧的，他比较信任他的老师袁裕业。可仔细一想，西北太危险了，总不能派袁裕业去身犯险境。
　　将来治理国家，他还是需要袁裕业的。
　　还是朱仲钧最合适。
　　太子也同意了，就定了朱仲钧。
　　朝事忙完了，朱仲钧去了仁寿宫看太后，太子则回了趟东宫。
　　他需要梳洗更衣，带着他的妻妾，进宫去陪太后和皇后过节。不管发生了什么大事，表面上的平静还是要维持的。
　　回到东宫，他到了太子妃那边。
　　太子妃李氏忙迎上他，服侍他宽衣，换了件家常的便服，又亲手替他梳头。
　　李氏梳头的手艺，比任何宫人都好。
　　她双手翻飞，很快就替太子拢好了发髻。
　　等她梳完，太子抓住了她的手，拿在眼前看了又看。
　　李氏十指纤细修长、白皙莹润。指尖的指甲没有涂蔻丹，修剪得短短的，整齐干净，不似其他妃子那么长的指甲。
　　因为她时常要替太子梳头，不便留指甲。
　　“你的手真好看。”太子赞道，然后突然问道，“你可想留着指甲？像陈良娣那样……”
　　陈良娣有一手非常好看的指甲，长长的、亮亮的。养了好多年，已经足足有两寸长。
　　太子也很爱陈良娣那些指甲。
　　主要是陈良娣也不爱装饰指甲，仅仅是干干爽爽的，修长透明如玉，太子看着就喜欢。
　　他喜欢简单又美丽的东西。
　　这大概跟他的性格有关。
　　他这个人，说到底仍是向往简单。
　　太子妃笑，道：“臣妾指甲脆，一长就易折断。再说，养那么长的指甲，凡事都要有极好的耐心。陈良娣最是耐心上佳。臣妾却是急躁脾气。养不得的。”
　　她一句也不提自己不能养指甲是为了给太子梳头。
　　太子心里更是感动。
　　他知道太子妃的心意。
　　因为太子妃并非一个急躁的人。
　　比起沉稳，这东宫没人比得过太子妃的。
　　“也好。”太子笑道，“陈良娣的手指短，留着指甲才好看。你的手指修长。又白。不需要指甲装点。”
　　太子妃道是。
　　她态度没有半点起伏。
　　太子便在心里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想到这里，他心里微讪，不再说什么了。
　　天色渐晚。太子便领着太子妃、两位偏妃和陈良娣，到仁寿宫，陪着太后过中秋节。
　　谭皇后也来了。她浓妆盛扮，又是夜色昏暗，看上去气色还不错。看到太子，她也雍容微笑。
　　但是太子看她不顺眼。
　　不顺眼归不顺眼，礼数还是要有的。太子上前，跟谭皇后行礼，问候道：“母后今日凤体还好？”
　　“本宫很好，劳太子记挂。”谭皇后道。
　　她一开口，声音便有点虚浮，露出了她的怯弱。她的身体并不好。
　　朱仲钧也在。
　　太后让朱仲钧陪着。
　　朱仲钧一直挨着太后坐。
　　中秋原本也有猜灯谜的，太后却兴致阑珊。中秋晚宴，不过是一个时辰就散了，太后戏也懒得听。
　　她现在满心都担忧皇帝，做戏不下去了。
　　她也不在乎宫里人怎么猜测。
　　散了之后，朱仲钧依旧留在仁寿宫，陪着太后说话，很晚才回来。
　　他们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什么，太子也不方便往前凑。有些话，皇太后能对朱仲钧讲，却不愿意告诉太子，太子早已看透了。
　　太子则带着太子妃等人，回了东宫。
　　他还有些奏牒没有批完，就对太子妃道：“你先歇了，吾还有朝事。若是回来晚了，就歇在孙氏那边。”
　　孙氏是他的偏妃之一。
　　她是太子妃的亲信。
　　有时候太子处理政务忙，晚了又怕打搅太子妃睡觉，就歇在其他妃子那边。
　　他这是关心太子妃。
　　可是仔细一想，除了对太子妃，其他妃子那边，他很少这样顾忌，哪怕是那么疼爱的陈良娣。
　　和太子妃，他始终相敬如宾。
　　太子妃道是：“您也早些歇了…..”
　　太子点点头，就去了外书房。
　　外书房有他的亲信侍卫守卫，看到太子过来，那侍卫上前几步，小声道：“殿下，有客人来访……”
　　已经很晚了。
　　太子蹙眉道：“让明日再来。”
　　他都不问是谁。
　　侍卫为难，道：“已经进来了，太子爷。”
　　“是谁？”太子问，声音有点厉。
　　是谁这么大胆，直接创东宫。
　　侍卫推开书房的门，让太子进去看。
　　太子满腹狐疑，往书房里走。
　　绕过一架两人高的什锦隔子，一个高大结实的背影正对着窗口，手里拿了本太子批阅过的奏牒看着。
　　一袭盔甲，在月色发出如芒清辉。
　　“舅舅！”太子有点惊讶意外，也有点高兴。
　　是谭宥，他生母的胞兄，他的亲舅舅。
　　太子有点反感谭家。他不喜欢谭家那个老侯爷，也不喜欢他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宫里的姨母谭皇后。
　　但是他对谭宥有好感。
　　太子追慕强者。
　　谭宥是京师第一高手，誉满天下。太子曾经也不服气，派人跟他比武。谭宥从来不推辞，只是把太子找来的那些所谓的顶级高手，都打得落花流水，从此太子就为这个大舅舅折服了。
　　三年前，他被调往陕西大营驻守。
　　好多年都不曾回京，却常常暗地里给太子写密信，两人关系很密切。
　

第471节密谋

　　谭宥戍防的营地，并未参与西征的战事。
　　他们依旧作为留守，防止鞑靼人偷袭后方。
　　西北战事失利、皇帝生病，谭宥的军队因此暂时成为军中主力，怎么他会回京？
　　太子情不自禁想到了自己最担忧的事。
　　谭宥回来带给他的惊喜瞬间被冲淡，太子一时间手脚有点发软。
　　就是那个瞬间，他莫名害怕。
　　“舅舅，你怎么回来了？”太子声音里的欢喜全敛，声音微变，问谭宥，“西边战事正吃紧，舅舅你回来做什么？”
　　谭宥没有立马接话。
　　他意味深长看了眼太子。
　　太子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凉透了半截。
　　他这眼神，分明就是在暗示着什么。
　　太子有点站立不住，脚步虚浮了下：“是不是父皇他……”
　　谭宥的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他冲太子微微摇头，然后声音很轻道：“太子，慎言。”
　　他指了指墙角和窗口、门边，希望太子能明白隔墙有耳，说话声音能更轻一点，别这么激动。
　　太子顿时就合紧了嘴巴，不再问了，只是目光切切看着谭宥。
　　谭宥被他看着，表情很平静。
　　他依旧没有开口，好像再等太子做好心理准备，再告诉他。
　　他的策略是有效的。
　　太子的震惊、难过，也只是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太子就想到了皇位、想到了九五至尊。
　　他的心血，一点点沸腾了起来，再也冷不下来了。
　　这让他愉快，又隐约为自己不耻，各种情绪掺杂，让他脸涨得有点红。
　　心里真正的是五味杂陈。
　　“太子无需担心，陛下他还活着。”谭宥对太子道，“只是，他病了很久。自从到了西边，陛下就生病。如今哪怕接回来。也只有为时不多的光阴……”
　　他这话的意思。是皇帝活不成了。
　　他有很多大的可能，会死在路上。
　　谭宥回京，就是拥立太子。
　　要不然，他偷偷摸摸回京做什么？
　　皇帝以为。出征可以鼓舞士气、可以征服鞑靼和边防将士的忠诚。但是他久居皇宫。根本不知晓战事的艰难。
　　光坐车到西北。他就受不了，骨头都要散架了。等到了西边，骑了几天的马。他渐渐显露出疲态。
　　他着实受不住。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生病。
　　一开始只是风寒，却怎么也不见好。军医配的药，其他人吃了，风寒三五日就去了，但是皇帝不行。
　　他就是这样，从风寒小病开始，大病、小病不断。
　　他高估了自己。
　　别说征服鞑靼，他连西北的气候都适应不了。
　　谭宥当时不在前线，他也是听探子说的。
　　战事连连失利，谭宥的下属不停派去增援。但是他自己没有去。
　　他没有争取这个机会表现，因为他有更中重要的事。
　　他就是在等着消息。
　　他需要最快、最恰当的消息，然后他回京，告诉太子。
　　然后，他果然听到了皇帝要回京。
　　虽然是密报，谭宥还是知道了。
　　他顿时就想，皇帝不行了。
　　皇帝身子那么差，他有七成的可能死在路上。
　　那么，谭宥回京提醒太子，辅助太子准备登基。等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太子不至于手足无措，能很快登基，控制好朝政，谭宥也有拥立之功。
　　将来他的前途更大。
　　这便是投机。
　　别说有七成的可能，就是只有两成的可能，都要尝试下。
　　有风险的事，才能带来巨利。
　　谭宥从来不是个谨小慎微的人。
　　所以他偷偷摸摸回京了。
　　他还偷偷摸摸进宫了。
　　他曾经做了好些年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有不少忠心他的人，如今还在宫里做侍卫。他想神不知鬼不觉进宫，着实太容易了。
　　假如太子是个多疑的人，应该为这点感觉胆怯。
　　谭宥能偷偷摸摸进宫提醒太子，将来也能偷偷摸摸进宫害太子。
　　但是很显然，太子并非聪敏之人。
　　他有着很明显的偏见：对于他喜欢的人，他会无条件偏袒；对于他讨厌的人，他也会想尽量打压。
　　皇帝在朝的时候，因为太子的这些性格，多次有换他之心。
　　他的心胸太小，驾驭不好朝臣。做皇帝，绝对不能太过于掺杂自己的喜恶，应该擅长利用朝臣的争斗，控制好各方面的势力，为自己所用，而不是为了自己一时痛快，把自己看不惯的大臣一网打尽。
　　等太子登基，肯定他喜欢的大臣当道，其他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候，奸臣把持朝政，太子再也听不到另外的声音，他的当政也走到了尽头。
　　皇帝就是无时无刻不担心这点。
　　他似乎也想改变太子，结果没什么效果，有点冷心。
　　“舅舅，吾怎么办？”好半晌的沉默之后，太子开口，问谭宥。
　　既然他父皇可能会死，那么他做皇帝的日子就会提前，这点让他兴奋。这个兴奋渐渐扩大，把他心里那点人伦都快淹没了。
　　然后他又想，又不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他为什么要内疚和不舍？
　　是他父皇自己要死的。
　　人都会死。
　　这个念头一出，那点伤心、不忍，立马把权力的**淹死了。
　　权力的诱惑力，超出了每个人预料。
　　太子也没有想到。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冷血的希望自己的父亲早死。但是这一刻，被权力的兴奋冲昏了头脑。他再也不为此而惭愧了。
　　“……准备好登基之事。”谭宥道，“太子，有备无患，别叫人趁机占了便宜。”顿了顿，他然后又道，“宫里还有个晋王呢……”
　　晋王……
　　想到晋王，太子也咬牙切齿。
　　他不喜欢晋王。
　　对于自己的不喜欢的人，太子是想不到他的任何优点，只希望这个人能早点从他眼前消失。
　　太子不知多少次这样诅咒晋王。
　　他不喜欢晋王的原因，大概是来源于对晋王的嫉妒。
　　皇帝对晋王的疼爱。远远超过对太子的。这点太子很清楚，不少朝臣也清楚。有些人没有多想，毕竟父亲疼幼子，这很正常。
　　但是也有心思不正的。察觉皇帝对晋王的偏爱超过了很多。可能会有新的变故。
　　这些年。太子从他老师袁裕业那边听闻了不少的风言风语。
　　于是，他更加恨晋王。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老师袁裕业的话是否属实。
　　“宫里的晋王怎么了？”太子陡然发火。
　　他喜怒无常的性格，立马展现了出来。
　　他不喜欢旁人把他和晋王比。
　　虽然很多人喜欢这样提醒他。
　　晋王他能怎么样？
　　等我登基。就把他派到偏僻的封地去，看他能如何。
　　“晋王才出生，陛下就要封他做雍王。”谭宥徐徐道来，一点点说服太子，“殿下，雍乃是京城。皇上那是想封晋王为京城之王。您真当皇上只想把京城给晋王？”
　　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而后，又因为愤怒慢慢变红。
　　皇帝哪里只是想把京城给晋王，他是想把整个天下给晋王吧？
　　太子自己的主见很少，别人一挑拨，特别是他信任的人，他立马就会轻信了。
　　“谁去接陛下？”谭宥又问太子。
　　“庐阳王。”太子咬牙道。
　　他还沉浸在对晋王的恨意里。
　　“庐阳王…….”谭宥冷笑，眸子里蹦出了恨意，“太子，您知道庐阳王的狼子野心吗？他曾经多次派人刺杀臣。”
　　他不提自己对庐阳王夫妻所做之事。
　　当年的事，太子哪怕知道，也未必放在心上，谭宥就一概不谈。
　　他只是把庐阳王的反击，视为主动攻击，顺便告诉太子。
　　太子从自己的情绪里回神，错愕看着谭宥，问：“为何？”
　　他不知道谭宥和庐阳王有过节。
　　这个消息，让太子惊讶不已。
　　“因为，臣乃是太子的心腹，更是太子的大舅舅啊。”谭宥道，“而庐阳王的王妃，是晋王的姨母。”
　　他把他和朱仲钧夫妻的矛盾，冠上了皇家的恩怨。
　　这么一说，居然真的说得通。
　　至少太子相信了。
　　太子听了，怒火又添了一层，立马骂起来：“那个傻子，他居然敢。定是顾延韬挑拨他的。他不安好心，他在暗地里想替换吾，扶持晋王，着实可怕！吾要他死！”
　　他该死！
　　他全家都该死！
　　太子恨恨的想着。
　　“怪不得他想去接父皇。”太子越说，越怒不可遏，“假如父皇在路上就龙驭上宾了，留下遗诏，他定要篡改。外有庐阳王，内有顾延韬，属于吾的皇位，就要被他们无耻的偷给晋王了！”
　　他几乎要咆哮起来。
　　谭宥看了眼门口，目光很平静。
　　他轻轻喊了声太子，希望太子可以冷静点：“太子爷，小心隔墙有耳。”
　　太子没有再咆哮，怒气却是好半晌才止住。
　　“太子，如今咱们无凭无证，拿不了庐阳王和顾延韬，您也不可能亲自去接陛下。路上的事，咱们做不了主。”谭宥继续道。
　　太子也着急起来。
　　一旦庐阳王和顾延韬得手，再想作为就晚了。
　　现在必须阻止。
　　可是怎么阻止？
　　不让庐阳王去接父皇？
　　安排其他人去，也可能被庐阳王和顾延韬收买啊。
　　“舅舅，咱们怎么办？”太子问谭宥。
　　谭宥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半晌无语。
　　他倒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他对太子的无能感到震惊。
　　这么简单的事，他都想不到方法吗？
　　他这么蠢？
　

第472节察觉

　　谭宥觉得太子蠢得太过分了。
　　他是个武夫，都没有太子这么蠢。
　　可是转念一想，蠢的皇帝好控制，好利用了。太子这么蠢，又没用，将来这天下都说不定可以改姓谭呢。
　　就算不能姓谭，他也可以利用太子，做个权臣，权倾天下。
　　谭宥想到这里，眼角微扬。
　　他收起了自己的轻视之心，认认真真辅助太子，说了自己的方法：“现在对顾延韬和庐阳王下手，时机未到，如果成功，也没个交代，毕竟一个是亲王，一个是首辅；不成功更是落了下乘。太子，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太子急急看着他。
　　“……如果，没有晋王，他们还能把皇位偷给谁？陛下就只剩下您一个儿子了啊。”谭宥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太子一听，心里也是一喜。
　　甥舅俩悄声密谋起来。
　　“吾现在就派人去把晋王抓起来。”太子等谭宥说完，立马道。
　　晋王如果单纯是他弟弟，他可能还会怜悯他。现在听了谭宥的挑拨，太子就觉得，晋王是预谋窃取皇位的主凶。
　　作为主凶，他怎么可能活下去？
　　“不忙，太子。”谭宥连忙阻止他。
　　他生怕太子轻率行事，让他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如今没有把柄，就轻易动晋王，会打草惊蛇。”谭宥道，“等庐阳王启程之后。再想办法处理晋王。不需要您动手，宫里的娘娘也该为您做点事。她没有生养您，凭什么将来她跟着您沾光，做太后？您派人偷偷告诉她，晋王让她去对付。内宫的人，手段百出，更容易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太子觉得谭宥说得很有道理。
　　他点点头，道：“舅舅想得周到，吾差点鲁莽了…….”
　　是差点鲁莽？
　　你什么时候不鲁莽？
　　谭宥听了太子的话，在心里默默吐槽几句。
　　谭宥偷偷回京。又连夜进宫。做得隐秘非常。
　　他这次回京，只带了两个心腹。
　　他也不歇在谭家，而是住在自己在京师一处无人知晓的房子里。白天在家里修养，夜里偷摸到东宫。和太子密谋继位的事。
　　禁卫森严的皇宫。对于谭宥而言。便如入无人之境。
　　“陛下身边的侍卫，也有我的眼线。”谭宥对太子道，“等陛下启程回来。他也会争取跟着回来。只要陛下在路上龙驭上宾，他就会立马给咱们报信。到时候，咱们要快，让其他人通天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太子点点头。
　　皇位原本就是他的。
　　他只是和舅舅密谋，防止有人篡夺属于他的皇位，太子觉得他行事是光明正大，丝毫没有不妥。
　　他已经把父皇的生死放在了脑后。
　　太子的脑袋简单了些，一些事进去了，有些事就被他挤出了脑外。比如他的父子情、兄弟情，此刻他都想不起来了。
　　说到底，感情不深。
　　谋定之后，谭宥又叮嘱太子，不要把他回京的事，告诉任何人。
　　太子答应了。
　　“您的老师袁尚书，也不要说。”谭宥又补充一句。
　　太子愣了愣。
　　他还想让袁裕业帮忙参详。
　　但是，谭宥说了这话，太子点点头，道：“恩师见解卓越，吾原本还想着让恩师帮忙，出出主意。但是舅舅的话很对，这件事，应该越少人知道越好。”
　　谭宥点点头。
　　他和太子的老师袁裕业有点不和。
　　这大概是跟性格有关。
　　谭宥是个武将，刀光剑影里讨生活，不喜欢袁裕业那种靠磨嘴皮子上位的书生。况且袁裕业虽然还有那玩意儿，却生不出孩子，跟半个阉人一样，谭宥很瞧不起他。
　　而袁裕业知道谭宥对他的轻视，又想到谭宥是一介武夫，和他来往有辱斯文，也不愿意和谭宥深交。
　　****
　　朱仲钧即将往西北，顾瑾之又临盘在即，这让朱仲钧放心不下。
　　他到处打听谭宥的动静，看看他会不会趁机作乱。
　　这些年，谭宥没有少对庐州王府下手。
　　“…….燕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在朱仲钧担心王府安全的时候，顾瑾之似乎只关心她的孩子们。
　　她希望燕山能早点回来，这样可以看到她肚子里的小宝宝出世。
　　她很想念燕山。
　　“我派个人去找？”朱仲钧道。
　　顾瑾之又怔怔摇头。
　　“和林先生说好了，半年就回来。再过两个月，就半年了，他们也该回来。”顾瑾之道，“燕山不知想我没有……”
　　她语气有点失落。
　　怀孕到了后期，荷尔蒙更容易失控。
　　又因为朱仲钧要走，顾瑾之心情很压抑。
　　“我真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她对朱仲钧道，“以前，很少这样患得患失的。那时候，只有一个榕南，轻松多了。”
　　她不仅仅是想念燕山，也担心朱仲钧。
　　她并非抱怨孩子多，仅仅是发泄下情绪。
　　以前，朱仲钧出差，去再危险的灾区，顾瑾之也不担心。或者说，那时候从未想过有他或没他生活会有什么变化。
　　爱情，让她变得无能又懦弱。
　　朱仲钧就轻轻搂着她，缓缓拂过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她。
　　“傻子。”他笑着说。
　　这是顾瑾之说他的话，如今被他反过来说。那唇齿间旖旎着这个字眼，让他心里甜蜜得厉害。
　　原来这两个字有这么大的魔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瑾之喜欢说这个词了。
　　他让顾瑾之的脑袋贴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她的头发，像安抚小狗一样。
　　顾瑾之慢慢就平静下来，自己也笑了。
　　两人正在屋子里缠绵，门口帘栊外传来秋雨的声音：“王爷，外院的陈侍卫找您，说是有人送了书信来。”
　　朱仲钧放开了顾瑾之。
　　他撩起帘栊出去，走到了院门口。
　　陈鼎文尚未进来，只站在门口等。
　　朱仲钧有点惊讶。
　　陈鼎文因为娶了顾瑾之身边的大丫鬟霓裳，和顾瑾之也算亲近。平日里，顾瑾之也不怎么避讳。所以陈鼎文进内院也是常事。
　　在庐州都如此。怎么到了京城，反而讲起了规矩？
　　“书信呢？”朱仲钧问陈鼎文，“怎么不进去？”
　　陈鼎文往内院看了眼，轻轻咳了咳。道：“王爷。咱们出去说吧……”
　　这是不希望内院的人听到。
　　朱仲钧心里隐约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叮嘱过陈鼎文。哪些事不能告诉顾瑾之。
　　第一，是谭宥的事，第二则是孩子们的事。
　　如果不是谭宥有了动静。就是彦颖习武受伤了、或者跟着林翊出门的燕山出事了。
　　不管是哪一个，都让朱仲钧神情凛冽。
　　他快步往外走。
　　陈鼎文立马跟上。
　　“什么事？”往远处走了几步，朱仲钧就问陈鼎文。他极力克制自己的迫不及待，可声音急促，仍是泄露了几分。
　　陈鼎文也不敢再藏着掖着，立马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朱仲钧：“五日前，太子爷在书房发了通脾气。咱们的探子说，没看到有人进书房，也没有人出书房……”
　　朱仲钧挑了挑眉。
　　不是燕山和彦颖的事，那就是谭宥的事。
　　“是谭宥回了京城，还躲在东宫？”朱仲钧问。
　　他的声音，似把冰凉又锋利无比的剑，每个字重重吐出，宛如想要把人千刀万剐了般。
　　“是。”陈鼎文知道朱仲钧生气，回答时更加小心几分，“他行事分外小心，直到夜里才进宫。东宫各方的探子都有，袁裕业的人最是不小心，又最是大胆。咱们的人不能接近太子，就跟踪了袁裕业的探子，听到他和接头的人说话，才知道是谭宥回来了。”
　　朱仲钧放在东宫的探子，比较隐秘，是陈良娣身边的内侍。
　　那内侍无法靠近太子的书房，听到的消息不是最核心的。
　　但是他特别聪明。
　　东宫不仅仅有朱仲钧的探子，还要其他人的。
　　而袁裕业的探子，就是太子书房伺候的人。除了太子，其他人都有点提防他。连太子妃也隐约猜到几分。
　　但是大家都知道太子喜欢袁裕业，谁也不敢多言。
　　朱仲钧的探子知道，自己从太子那边得到情报太难，就开始刻意从袁裕业探子那边偷取情报。
　　这还一偷一个准。
　　“……墨玉做事有几分能耐，赏他。”朱仲钧满意道。
　　朱仲钧的那位内侍探子叫墨玉，几年前孙柯替朱仲钧养的密探，然后阉割送进宫做了内侍。
　　后来，他被分到了东宫。
　　墨玉家里有兄弟姊妹，还有一个瞎眼的父亲，和病瘫的母亲。
　　朱仲钧说赏赐墨玉，并非真正打赏他本人，而是封赏他的家人。
　　墨玉的家人，自从墨玉在东宫开始显露身手开始，已经被朱仲钧接到了庐州。说是保护，也可以说是软禁。
　　他也从来不亏待墨玉的家人。
　　“是。”陈鼎文领命。
　　然后他又问，“王爷，还要继续留意谭宥的动向吗？”
　　“不用。”朱仲钧冷冷道，“他谨慎惯了，留意他的动向，墨玉可能会暴露。让他留意太子就好。”
　　顿了顿，朱仲钧又道，“若是太子进宫去看皇后，记得告诉我。”
　　他在坤宁宫也有探子。
　　不能一次性把所有的眼线都暴露出来。
　　陈鼎文道是。
　　不知不觉，他们就已经走到了垂花门口。
　　陈鼎文转身要告辞走出去。他以为朱仲钧也折身回内院了。
　　没想到，朱仲钧抬脚，跨过了垂花门的门槛，出了院子。
　　朱仲钧直径往门外口。
　
第473节喜欢

　　陈鼎文看着朱仲钧像是要出去的样子，正想安排谁跟着他，就问：“王爷要去哪里？”
　　朱仲钧似回神，对陈鼎文道：“出去走走……”
　　然后想了想，又道，“别叫人跟着我。你若是不放心，就跟着我出去趟——今日还要教彦颖？”
　　“不妨事，下属让彦颖自己练习。”陈鼎文道。
　　自从给彦颖做了师傅，朱仲钧就让陈鼎文别喊彦颖叫二少爷。
　　天地君亲师，师傅的地位是很高的。
　　陈鼎文一开始还不习惯，如此已经很顺口了。他和彦颖相处得不错。彦颖天赋极好，这倒是其次。彦颖的努力和耐性，真的让陈鼎文刮目相看。
　　别说不满六岁的孩子，就是二十六岁的大人，都未必有彦颖那样的耐性。
　　朱仲钧则点点头：“我也看看彦颖去。”
　　两人去了习武的院子。
　　中秋过后，日头不再毒辣，彦颖依旧回到了外院花园的习武场地练习，不再是在花厅里。
　　朱仲钧跟着陈鼎文过去看。
　　有两个侍卫练枪，动作比较慢。
　　彦颖也拿了把小小的木制枪，站在一旁，认真观摩。他手里小样的枪，枪头乃是蜡的，不会伤到自己，但是看着跟真的一样闪眼。
　　彦颖先是目不转睛看着，连陈鼎文和朱仲钧进来都未觉。
　　陈鼎文想上前吩咐，朱仲钧拉住了他。
　　“……我很久不曾看彦颖习武。我看一会。你稍等再去吩咐。”朱仲钧道。
　　陈鼎文道是。
　　两人就没有动，依旧站在彦颖身后的原地。
　　彦颖看了一遍，歪着脑袋想什么。
　　“再耍一遍，再耍一遍。”彦颖高声对两个侍卫道。
　　两人道是，就再耍了一遍。
　　两人是对打，一招一式你来我往，滴水不漏，打得比较精彩。耍枪适合骑马，徒步就有点限制。可这两人站在地上，照样把长枪耍得跟长剑一样轻松自如。
　　他们俩是进京的这批侍卫里。枪法最好的。
　　其中一位比较高大粗壮。姓祝，叫祝迦匀，听说是武学世家出身的，学的就是家传手艺。祝家以枪法见长。只是到了这几代。渐渐落寞了。
　　朱仲钧也不知这段背景是真是假。但是祝迦匀枪法好，这是公认的。
　　祝迦匀从前在宁席手下，默默无闻。
　　他放弃了枪法。改练剑法，后来朱仲钧见他剑法平平，就问他当年是怎么进王府的。
　　祝迦匀便说，自己当初是凭借枪法被选中的。
　　朱仲钧就让他重新用枪，没有必要都要习剑。
　　祝迦匀这几年的枪法，越来越精湛了。
　　朱仲钧正在想着，那边祝迦匀和另一名侍卫已经喂招结束了。
　　两人给彦颖抱拳，然后退到了一边。
　　彦颖也冲他们抱拳，有模有样。
　　朱仲钧不由唇角上扬。
　　彦颖拿起特制的小枪，一招一式慢慢挥舞了起来。
　　他的招式力道不足，也不够精准，但是能模仿个七八成。他先把祝迦匀的招式，一招一招模仿，每个招式都不错。
　　然后，他又模仿另一个侍卫的。
　　他的记忆力，把祝迦匀和另一个侍卫震惊住了。
　　虽然彦颖的招式理解得不够到位，但是每一招都记得，这孩子记忆力过人。
　　朱仲钧在一旁看着，不由想到他这身子的原主人庐阳王。朱仲钧没有来之前，庐阳王也是天生的过目不忘，和彦颖差不多的年纪，就可以驯服烈马，是个天生的武艺高强者。
　　这本事，朱仲钧不太会运用，彦颖却遗传到了。
　　朱仲钧很是欣慰。
　　彦颖也终于看到了父亲。他拖着那小小的木制枪，往朱仲钧身边跑，大叫爹爹。
　　朱仲钧一个弯腰，把冲过来的儿子抱起来，高高兴兴举过了头顶。朱仲钧素来疼孩子，像这样的举动，陈鼎文等人见怪不怪。
　　“这是谁给你做的小枪？”朱仲钧把儿子抱起来转了个圈，又放下他，对他手里这杆精致小巧的枪很有兴趣。
　　彦颖就递给了父亲看：“是陈师傅给我做的。”
　　朱仲钧接过来。
　　这一接，不成想却是胳膊一沉。
　　他心里微震。
　　这杆子小枪，看着是木头做的，朱仲钧以为很轻。但是他拿到手里，发现挺沉的。他敲了敲，听到了金属的声音。
　　这根本不是朱仲钧以为的木制枪，而是裹了木皮的实心铁枪。
　　彦颖方才耍起来，轻若无物般，朱仲钧不由在心里惊讶。
　　陈鼎文看到朱仲钧的惊讶，忙给朱仲钧解释：“王爷，这重量适中，彦颖耍起来，不会伤了胳膊和筋骨的。从三个月前，彦颖就提着沙袋跑半个时辰，他能承受这样的枪。现在用重点的，将来用枪更顺手、更精准。”
　　陈鼎文一脸紧张，喋喋不休解释。
　　他知道朱仲钧是最疼孩子的。
　　朱仲钧道是笑了。
　　“没事。”朱仲钧对陈鼎文道，“彦颖既然交给你，怎么教他，是你的事，我不会过问。”
　　然后又拉过儿子，摸了摸他的胳膊，笑着问他：“手酸不酸？”
　　“以前酸，现在不酸。”彦颖道。
　　朱仲钧默默叹了口气。
　　真是太辛苦了。
　　他的儿子，干嘛吃这种苦？将来做个纨绔子弟又能如何呢？
　　但是，孩子都没有叫苦，他一个大人先泄气，这是宠溺孩子，是毁了孩子。朱仲钧强忍着心里不舍，道：“好好练习。将来超过祝侍卫。”
　　彦颖就回头看了眼站在场边的祝迦匀，转颐又对朱仲钧道：“爹，我两年就能超过祝侍卫。”
　　朱仲钧大笑。
　　这霸气，像他！
　　“好，好！”朱仲钧道，“等你超过了祝侍卫，爹又重赏给你。”
　　“什么重赏？”彦颖也兴奋起来。
　　朱仲钧只是刮了下他的鼻头，道：“等你超过了，就知道了。”
　　看了一会儿彦颖习武，朱仲钧心情大好。
　　陈鼎文也上前。把事情原本打算的吩咐。告诉了祝迦匀，让他陪着彦颖再练习：“把我昨日教给你的那套剑法再练习几遍……”
　　彦颖道是。
　　然后见父亲要出门的样子，彦颖突然上前，攥住了父亲的衣摆：“爹。您干嘛去？我也要去。”
　　朱仲钧宠溺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笑道：“爹有事。”
　　“我也去。”彦颖不撒娇。目光恳切看着朱仲钧。
　　那带着祈求的眼神，似水般柔静，又能裹进万物。朱仲钧的心都融化了。
　　他伸出手，牵了彦颖的小手，道：“好。但是你要听话，不能吵闹。不管爹爹怎么吩咐，你都要照做”
　　他对彦颖毫无抵抗力，百求百应，就像他那么执着爱着顾瑾之一样。朱仲钧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只是对着妻儿，他的心就软得似水做的。
　　这点，有时候他自己也不解。
　　彦颖则点头不迭，高兴极了。
　　看到他高兴，朱仲钧也笑，很满足。
　　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朱仲钧的心情也好起来。
　　父子俩往外走，朱仲钧突然回头，喊了祝迦匀和另一名侍卫：“你们也跟着吧。”
　　如果是他自己出去，就只带着陈鼎文。可是有彦颖，就不放心，又喊了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
　　陈鼎文则想：王爷真的很宠溺孩子，比王妃宠溺得多。
　　好在这个家里的孩子，都挺懂事争气的。王爷运气真想，陈鼎文这样想。
　　他对朱仲钧和顾瑾之的教育方式都不太理解。也许，外人看到的，只有他们夫妻对孩子的宠溺。
　　不过，一般人家里，宠溺孩子的都是女人，不是男人，王府却是反过来的。和王妃相比，王爷宠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鼎文想到这里，就不敢想了。
　　他可不觉得自家王爷像女人……
　　额，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性格是不像，但是长得很俊美，就……
　　越想越离谱了，陈鼎文觉得自己太大逆不道了，立马拉回了思路。
　　门口早已准备好了马车，朱仲钧抱着彦颖，上了马车。
　　“爹，咱们去哪里？”彦颖趴在车窗口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问朱仲钧。
　　“去禧平侯府。”朱仲钧道。
　　彦颖点点头。
　　他记得父亲告诉过他一次，禧平侯是他母亲的大伯，就是他的大外祖父。彦颖跟着母亲去过两次，对大夫人和大奶奶很有好感。
　　“大外祖父家的三表姐长得好看，我喜欢她。”彦颖对朱仲钧道。
　　他口里的三表姐，是顾辰之的第三女。
　　朱仲钧也不知道她叫什么，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只是彦颖这么小，便说人家姑娘长得漂亮，让朱仲钧忍俊不禁。
　　“怎么好看啊？”朱仲钧逗彦颖。
　　彦颖侧头想了想，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就觉得三表姐漂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很软和，拉着彦颖的时候，彦颖很喜欢。
　　他第一眼看到三表姐，就觉得她很好，比其他人好。
　　但是他说不明白为什么好，怎么好。
　　朱仲钧只是笑，不再为难孩子，没有非要逼着彦颖回答。
　　话题就过去了。
　　马车又前进了片刻，彦颖突然问朱仲钧：“爹，我长大了，能娶三表姐吗？”
　　朱仲钧吓了一跳。
　

第474节谁的错

　　彦颖小小年纪，语出惊人，着实让朱仲钧惊了下。
　　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娶亲啊？
　　回去要告诉顾瑾之，有些话还是别直接告诉孩子的好，朱仲钧心里这样默默想了下。
　　然后，他板起脸，教育儿子道：“这当然不行！那是你表姐，就是你的亲人。你不能娶自己的亲人，这样不对。”
　　“为什么不对？”彦颖反问。
　　他是真的很单纯求问。
　　朱仲钧在心里大汗，这叫他怎么回答？
　　要是顾瑾之，就能把近亲不能结婚的道理，直接说给孩子听。但是朱仲钧说出不来，他觉得孩子还太小，不适合听这些话。
　　但是不直接说，又该怎么说？
　　编个什么故事？
　　况且，在这个年代，亲近结婚、亲上加亲的事，是很常见的。
　　朱仲钧有点头头疼了。
　　而彦颖，歪着小脑袋，等着朱仲钧的回答。
　　朱仲钧此刻很想念顾瑾之。
　　但孩子问了，朱仲钧总得解释，于是一咬牙，只得硬着头皮上了：“表姐，是……”
　　怎么都解释不好。
　　怎么对付一个小孩子这样难呢？
　　朱仲钧想挠墙。
　　彦颖似乎看出了父亲的艰难，道：“爹爹，我不娶三表姐。爹爹说不行，我记住啦！”
　　他声音脆脆的，似清铃般。
　　朱仲钧松了口气。一把抱过儿子，揉了揉他的头发。
　　彦颖也高兴。
　　而后，他又想了想，继续问朱仲钧：“大哥能娶三表姐吗？这样，三表姐还是可以跟我玩……”
　　原来他希望三表姐能一直陪着他玩。
　　朱仲钧啼笑皆非。
　　看来，必须讲不可了。
　　朱仲钧下了狠心。
　　一路上，他都在跟彦颖讲，亲近不能结婚。
　　他把后世的观点，都告诉了彦颖，知无不言。
　　彦颖听得糊里糊涂的。
　　马车很快就到了禧平侯府。
　　顾延韬不在家。
　　顾辰之也不在家。
　　家里没有了其他男人。大夫人只得亲自迎出来。看到是朱仲钧父子。还带着三名侍卫，大夫人把朱仲钧迎到了中堂，吩咐人上茶，又道：“侯爷他去了衙门。这就派人去请。一会儿回来。王爷稍坐。”
　　“打扰了。”朱仲钧道。
　　大夫人说不妨事。
　　丫鬟上了茶，顾延韬的门客之一罗全进来，代替大夫人陪客。
　　大夫人就起身告辞。
　　她到底是女流。由她待客，非礼数。
　　“我要去看三表姐。”彦颖自己走到大夫人身边，扬着脸冲大夫人笑。
　　大夫人道：“好，你跟着外祖母进去。”然后又对朱仲钧道，“王爷若是放心，我便带着颖哥儿到内院玩一会儿……”
　　“劳烦您。”朱仲钧忙站起身道，又对彦颖道，“不许调皮。”
　　彦颖道是。
　　他由大夫人牵着手，蹦蹦跳跳进了内院。
　　“三表姐在家吗？”他在路上问大夫人。
　　大夫人笑道：“在的。”
　　顾辰之的第三女叫顾怡，家里称呼怡姐儿，只比彦颖大四个月。
　　彦颖和她玩得很好。
　　到了正院，大夫人安排好彦颖坐下，便叫人去请了顾怡来。
　　大奶奶林蔓菁也跟着来了。
　　顾怡有点瘦，还没有彦颖高，穿着桃花色褙子，梳着双髻，目光明亮，看着彦颖，她微微笑起来。
　　她也很喜欢彦颖。
　　彦颖便跳下炕，去拉顾怡的手，甜甜叫三表姐。
　　顾怡也叫了声表弟，两人很亲昵。
　　彦颖和顾怡在炕上拾子儿玩，大夫人和大奶奶在一旁陪着。
　　见孩子们玩得很忘我，大奶奶趁机问大夫人：“王爷带着颖哥儿，是来做什么？”
　　“来找你爹爹的。到家里找你爹爹，定是私事了，我也没方便多问。”大夫人回答，“颖哥儿怕是赖着来的。你爹爹不在，我也不好多坐，都没问问王爷，瑾姐儿什么时候临盘……”
　　只怕就是这些日子了。
　　“过几日我带着惜姐儿，去看看她。”大奶奶道。
　　惜姐儿是大奶奶的长女。
　　顾惜也该到了说亲的年纪，大奶奶准备带着她到处走走，别总是躲在家里弹琴、作画。
　　“也好。”大夫人回答。
　　婆媳俩曼声絮语说着话儿。
　　过了一刻钟，孩子们就玩累了。
　　大夫人让丫鬟端了糕点给彦颖和顾怡吃。
　　彦颖不爱吃，他要和顾怡出去玩。
　　大奶奶不放心，怕顾怡照顾不好彦颖。
　　她知道顾瑾之两口子疼孩子，若是他们的孩子在顾家有个闪失，顾瑾之和朱仲钧都不会高兴的。
　　“还是别出去了。”大奶奶哄着彦颖，“外头热，颖哥儿……”
　　“我不怕热。”彦颖立马道，“大舅母，我和三表姐去看猫。”
　　大奶奶的大女儿顾惜养了只猫。
　　那是只母猫。
　　那猫前不久，刚刚产下一窝小猫。
　　家里的孩子都爱去逗猫。
　　彦颖哪里知道顾家有猫？
　　这是顾怡唆使的。
　　是顾怡觉得无聊，想出去玩了。
　　大奶奶就瞪了眼女儿。
　　顾怡根本不怕母亲，冲大奶奶吐个舌头、做鬼脸。
　　大夫人在一旁笑了，对大奶奶道：“你让孩子们去玩。惜姐儿懂事，心细，她屋子里那些姑娘们，也是个个伶俐，会看着颖哥儿的。你无需操心。”
　　然后对顾怡道，“你带着表弟去玩。半个时辰就要回来。”
　　“嗳！”顾怡愉快答应着，牵了彦颖的手就跑了。
　　“慢些，姑娘家的，跑什么？”大奶奶在身后叮嘱。
　　顾怡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说了句知道了。
　　等顾怡和彦颖去顾惜那边看幼猫去了，大奶奶微微叹了口气，对大夫人道：“怡姐儿要是个小子，该有多好。他们姊妹几个，性格都像我和相公。不爱热闹。就怡姐儿顽皮。”
　　大奶奶几个女儿。性格都是温柔腼腆的。
　　大奶奶自己和丈夫顾辰之，都是这样的性格。
　　只有顾怡比较特殊。
　　她很活泼，又爱说话，不太像大奶奶夫妻俩。
　　因为顾怡比较开朗活泼。彦颖才比较喜欢她吧。大奶奶猜想。
　　大夫人听了。心里有点冷意，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分毫变化。
　　她依旧温柔笑着，只是不接话。
　　大夫人有点不喜欢这个话题。
　　她对这个话题的冷漠态度。不是针对大奶奶，而是想到了顾辰之。提到孙子这个话题，大夫人心里就是一根刺。
　　她已经是五十出头的人了，至今没有亲孙子。
　　这是很戳心窝的。
　　大奶奶一口气生了五个女儿，大夫人并不怪她。
　　若是这个世上，谁最想大奶奶能生个儿子，莫属大奶奶自己了。
　　她也不是故意不生儿子的，她暗地里什么法子都想过了，辛苦百般，仍是生不了儿子，这都是命。
　　命是天定的，谁能更改？
　　大夫人是个很通透的人，她真的从未怪过大奶奶，她觉得大奶奶没有错。
　　她怪顾辰之。
　　林蔓菁生不出来，顾辰之的其他女人可以生。但是，顾辰之好似存在让他父亲断子绝孙似的，就是不肯要通房丫头。
　　顾辰之从小性格就怪。
　　如今，谁家里不是妻妾成群？
　　大老爷的确没有妻妾。像大老爷这样性格的男人，重视权欲，又很霸道自私，让他动情是很难的。他是不愿意把自己宝贵的精力和钱财浪费在别人头上。
　　而且大夫人是个非常合格的妻子，大老爷不需要多此一举。
　　可是顾辰之并非这样的性格。
　　他一点也不强势，很温柔，对女孩子也体贴。
　　家里的确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放几个年轻女孩子在屋里，生了儿子就养在大奶奶名下。若是那通房知趣，知道闭紧牙关，禧平侯也愿意好好照料她。等顾辰之到了四十岁，再抬她做姨娘。
　　若是不识趣，非要囔囔，就送到庄子上去，一辈子别回来。
　　多么简单的事。
　　这是极好的主意，大奶奶林蔓菁也不反对。
　　反对最强烈的，是顾辰之。
　　为了这事，大夫人和顾延韬都气得半死。
　　特别是顾延韬。他眼瞧着自己挣下这么大的家业，结果却要断子绝孙，这如何叫他气血翻滚？
　　顾辰之却说：“我想从三弟那里，过继一个儿子。”
　　这更让顾延韬和大夫人生气。
　　老三顾晴之是侄儿，和顾延韬隔了一层血脉。而顾晴之的儿子，血缘又远了一层。顾延韬这种凡事都要计较清楚的人，他岂会愿意？
　　别说顾延韬，连素来通情达理的大夫人也觉得荒唐。
　　顾辰之说过之后，挨了顿骂。
　　顾延韬还想把林蔓菁叫过来，也骂一顿：“就是娶妻不贤，辰哥儿才这么疯疯癫癫的，说些混账话。屋子里放个通房，能有多难？就是他媳妇在背后拈酸吃醋，撺掇他去过继侄儿。这样的儿媳妇，要来做什么？”
　　大夫人拦住了顾延韬。
　　“蔓菁不是这样的人。”大夫人对顾延韬道，“蔓菁岂会拦着辰哥儿？她过门十多年，什么秉性，我是一清二楚的。她心里也不好受。你把她叫来骂一顿，这是要逼死她么？”
　　林蔓菁生不出儿子。
　　家里有不能纳妾的家规。
　　丈夫又不愿意接受暗地里的安排。
　　她还能怎么办？
　　公婆再骂，她或者自请下堂，或者干脆一头碰死，好让丈夫娶个继室。
　　大夫人能想到这点。
　　她拦住了顾延韬，让他别把火气发在儿媳妇头上。
　　真正不知道变通的，是她的儿子。
　　

第475节礼物

　　大夫人思路百转，脸上便有了片刻的怔愣。
　　“……叫水锦，是我娘取的名字。不单说容貌不论，性格温柔敦厚。”大奶奶林蔓菁说着话儿。
　　大夫人听到这几句，猛然就回神，看着林蔓菁。
　　她没有听到前面的，只是听到了水锦二字，心里起了警惕。
　　“什么水锦？”大夫人反问道。
　　林蔓菁的脸，猛然就红了。
　　她误会了大夫人的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大夫人的脸色，不知道大夫人正想心思出神。
　　她是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和婆婆说了，结果婆婆正色反问她说什么。
　　这是不高兴的意思吧？
　　林蔓菁心里先凉了半截，说话也不利索了：“媳妇是想着，既然相公说，自家长大的女孩子，像自家的闺女，他看不上……就叫我娘留心的……水锦是从小在我大嫂身边长大的，我娘要了过来，也改了名字，养了大半年，说心性好，最是水灵，又干净……”
　　大夫人终于明白了她要说什么。
　　她想放在通房在顾辰之身边。
　　大夫人心疼林蔓菁，她总是这样识大体。
　　这样善良的女人，偏偏时运不济，生不出儿子，大夫人心里感慨万千。
　　心疼归心疼，子嗣乃是宗族大事，总不能因为可怜林蔓菁就耽误了。顾辰之那个倔强脾气，对大老爷的厉喝、大夫人的谆谆说教都不放在眼里。只听林蔓菁几句。
　　大夫人自己，是不会主动提及，让儿媳妇劝儿子纳妾的。
　　她知道这种事，最难受的非林蔓菁莫属，若是自己这个做婆婆的说了什么，只怕林蔓菁要极端了，要做出什么错事来。
　　如今，林蔓菁主动提了，大夫人就将计就计，问道：“哦。是你娘身边的丫头？亲家太太舍得吗？”
　　林蔓菁听到这话。知道峰回路转，婆婆动心了，心里也是大喜，忙道：“舍得。舍得！若不是我娘自己说。我也不敢贸然开口。家里还有兄嫂。去娘家讨要东西，总归不妥…..”
　　大夫人点点头，道：“正是这话。”
　　然后又道。“你先和辰哥儿说好。万一他再闹，你们房里也不太平，那丫头要来也没用，还要再送回去，你也没脸。慢慢和他说，别跟他吵。惜姐儿她们姊妹都大了，都知事了，你们吵架，她们姊妹跟受了惊的雀儿一样，可怜巴巴的，我舍不得……”
　　不知为何，这话说的林蔓菁鼻子一酸。
　　她险些落下泪来。
　　她有五个女儿，哪一个不争气？
　　女儿们个个温柔可人，性格温柔，又诗书琴画皆精通；林蔓菁和顾辰之感情也好，顾辰之既疼林蔓菁，也疼女儿们。若是有个儿子，这该多圆满啊？
　　偏偏……
　　“是。”林蔓菁回答，“娘，您是同意了？不知道爹他……”
　　“这些，你不必操心。”大夫人道，“你爹这里有我。辰哥儿这些年，越发固执，从前还能听我一句两句，现在就不拘了。你要花些心思。”
　　“是。”林蔓菁又道。
　　婆媳俩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时辰。
　　大夫人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是顾延韬回来了。
　　庐阳王肯定也跟着进来了。
　　大夫人和林蔓菁起身迎接。
　　果然是顾延韬和庐阳王相携而来。
　　两人脸色还好，都带着笑。
　　大夫人和林蔓菁行了礼。
　　顾延韬看到林蔓菁，眸子里闪过几缕寒意。因为顾辰之不肯听话纳通房，顾延韬对林蔓菁也有了厌恶，总觉得是林蔓菁在背后挑唆。
　　他目光似锋刃，在儿媳妇脸上滑过。
　　林蔓菁一直低垂着头，没有留意到。
　　庐阳王倒是看个正着。
　　“彦颖呢？”朱仲钧不想多呆了，他还要回去陪顾瑾之。今日好不容易休沐一天，他想多陪陪顾瑾之。
　　“跟着怡姐儿去看猫了。”大夫人笑着解释，“惜姐儿养了只雪猫，下了一窝崽儿，孩子们喜欢得不得了，怡姐儿就带着颖哥儿去看了……”
　　然后她喊了小丫鬟，“去让三小姐带着表少爷回来。”
　　小丫鬟道是，应声而去。
　　大家坐下吃茶。
　　彦颖尚未回来，大夫人就趁着这个空隙，问朱仲钧：“瑾姐儿这胎哪一日来？我让她大嫂带着惜姐儿去看看她，不知她精力还好，还能待客吗？”
　　“我也不知道是哪一日。”朱仲钧笑道，“大嫂能带着侄女去看她，正是求之不得。她这些日子，一个人也闷，正想着有人说说话儿。”
　　“那我明日就去吧。”林蔓菁接话道。
　　朱仲钧道好。
　　眼瞧着天色渐晚，大夫人知道朱仲钧是不打算留下来吃晚膳的，她只是开口虚留。
　　朱仲钧拒绝，大夫人就没有多说什么。
　　略微等了一会儿，东次间的帘栊一挑，两个小小身影跑了进来。
　　是彦颖和怡姐儿。
　　朱仲钧的目光，落在怡姐儿脸上。
　　突然，他笑了笑。
　　这姑娘长得真面善，怪不得彦颖喜欢她。
　　怡姐儿的眼睛、鼻子、下巴，都长得很像顾瑾之。像彦颖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都有恋母情节。看到长得像自己母亲的女孩子，就会心生好感，这是很正常的。
　　朱仲钧看怡姐儿，怡姐儿也在打量朱仲钧。
　　这小丫头胆子很大，不怕事。
　　“……这是你七姑父，还不叫姑父？”大奶奶林蔓菁见怡姐儿不叫人。只是直直盯着庐阳王看，尴尬咳了咳，出声提醒女儿。
　　怡姐儿这才笑嘻嘻的，给朱仲钧行了福礼，脆生生喊了声：“姑父。”然后又说，“您长得真好看，跟我爹爹一样好看。”
　　顾延韬和大夫人都笑起来。
　　特别是顾延韬，觉得孙女儿语出新奇，很宠溺的笑着。顾延韬是对林蔓菁不满的，却喜欢这个活泼的怡姐儿。
　　几个孙女里。性格都闷。因为顾辰之两口子也是闷葫芦，只有怡姐儿不同。她很贪玩，又机灵活泼，顾延韬最疼怡姐儿了。
　　林蔓菁原本想呵斥怡姐儿的。
　　但公婆都笑了。庐阳王也是大笑。就知道大家都觉得有趣。林蔓菁只得跟着笑笑，没有出声说什么，免得扫兴。
　　“拿着！”朱仲钧当即解下自己腰上的一块玉佩。赏赐怡姐儿。
　　怡姐儿看了眼自己母亲。
　　林蔓菁则看了眼大夫人。
　　大夫人不动声色轻轻点头。
　　林蔓菁这才轻声笑道：“怡姐儿，还不快谢谢你七姑父。”
　　这是让怡姐儿去接了。
　　怡姐儿上前几步，接在手里，又行了行福礼，道：“多谢七姑父。”
　　正满屋子说笑着，东次间的银红色帘栊又被挑起。
　　这次进来，一个身量高挑曼妙的女孩子，带着淡淡馨香，把整个屋子都染得香甜好闻。
　　她穿着桃红色褙子，浓厚的刘海覆盖住额头，下颌纤细，有点像大奶奶。
　　这是顾惜，顾辰之的大女儿，朱仲钧记得她。
　　她手里，抱着两只雪色的小猫。
　　看到这满屋子人，顾惜未语脸先红，给祖父、祖父和母亲行礼之后，又给朱仲钧行礼，然后道：“这两只猫，送给二表弟顽……”
　　她给彦颖送猫了。
　　她说着话儿，脸又红透了。
　　着实很腼腆。
　　方才顾惜就准备送猫的。但是朱仲钧到了内院，丫鬟去请彦颖，彦颖立马就往回跑。顾惜想着，既然是姑父来了，总不能打发丫鬟送过来，只得自己跑一趟。
　　朱仲钧看了眼彦颖，见彦颖一脸很想要的样子，就道：“你想不想要？”
　　彦颖连忙点头，眼馋得厉害。
　　他当然很想要。
　　“那去谢谢你大表姐。”朱仲钧道。
　　彦颖忙跑过去，把两只小猫抱在怀里，说了句谢谢大表姐，又跑回了父亲身边。
　　这两只猫，都是通体雪白，只有鼻子有点棕色毛发。
　　朱仲钧从后颈处提起一只，看了看，然后问顾延韬：“这是暹罗猫？”
　　他记得前世，他堂妹养过一只，爱得不行，几乎把猫当孩子。
　　顾瑾之则不养猫，她觉得猫太聪明了，她伺候不来。那时候，朱仲钧被她的理由笑得前俯后仰。
　　“是啊。”顾延韬回答，“是暹罗国进贡的，太后赏了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让我带回来，给孩子们玩。一共四只，公母各两只，惜姐儿养了一只，另外的，家里其他的女孩子抱去养了……”
　　家里的其他孩子，是指顾家家族的其他孩子，惜姐儿的堂姐妹们。
　　顾家也是个大族，虽然朱仲钧没有见过顾家其他族人。
　　他笑笑，点点头。
　　“王爷好眼色。”顾延韬赞了一句。
　　朱仲钧道：“从前在庐州也见过一回。”
　　得到了猫，彦颖非常开心。
　　他跟着朱仲钧回去的时候，爱不释手把两只猫抱在怀里。
　　朱仲钧见儿子开心，就轻轻摸着他的脑袋，问他：“你要习武，怎么还有空养猫？”
　　“叫从容看着嘛。”彦颖道。
　　从容是他的小丫鬟，顾瑾之替那小丫鬟取的名字，彦颖也很喜欢。
　　朱仲钧笑，又问他：“可要给这两只猫取个名字？”
　　彦颖愣了愣。
　　他没想到还要取名字。
　　*******
　　对于太子的自称，我也是蛮纠结的。后来查了查，明朝太子自称“吾”，看到亲们说恶寒，其实我自己也恶寒了下。我这文虽说是架空，但是蒙谁呢，架空也是架空明朝的，所以，我就用了明朝太子的自称“吾”，若是考究错了，勿怪。

第476节青梅

　　要给小宠物取名字，让彦颖有点为难。
　　他尚未读书启蒙，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名字，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想了一个，道：“叫雪儿……”
　　这猫是雪色的。
　　一只已经有了，还有另外一只呢。
　　“嗯，雪儿好听。”朱仲钧道，“那这只呢？”
　　彦颖就咬紧牙关，使劲憋。
　　他着实想不到。
　　正好马车路过集市，外人有人叫卖馄饨，彦颖听到了，灵光一闪，道：“叫馄饨。”
　　朱仲钧大笑不止。
　　他觉得儿子太机灵聪慧了。
　　彦颖则很轻松，好似做了件大事，松了口气，对两只猫道：“雪儿、馄饨，以后要乖哦，不要打架，要听我的话啊。”
　　顾瑾之经常对彦颖道，“要听娘的话啊”，彦颖耳濡目染，说话的口吻都跟顾瑾之一模一样。
　　朱仲钧更是笑得开怀。
　　朱仲钧和彦颖父子俩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黯了下来。
　　到处都点了灯笼，晕淡红光匝地。
　　父子俩进了内院。
　　顾瑾之正坐在东次间的炕上，看着彦绍吃东西。
　　彦绍仍是弄得到处都是，却吃得很开心。
　　不过，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他现在不再到处抓了。
　　顾瑾之很有耐心在一旁看着，就是不帮忙。
　　不管孩子吃饭怎么为难，顾瑾之就是能忍住。不去帮他，让他自己折腾。这点，朱仲钧不如顾瑾之。
　　是彦绍先看到彦颖和朱仲钧进来，然后把勺子使劲一丢，大声喊：“二哥，二哥……”
　　他正在吃肉糜。
　　勺子使劲丢在碗里，米浆溅了出来，顾瑾之下意识身子往后挪了点，仍是被溅上了。她不着痕迹，悄悄用帕子失去。
　　彦绍之前见到彦颖。根本不会这么兴奋的。
　　顾瑾之就扭过去。看去彦颖怎么了。
　　她就看到了彦颖怀里抱着两只暹罗猫。
　　那两只小东西，都是白色的毛发、深蓝的眼睛、鼻子处有点棕色。特别是那眼睛，似宝石一样，正滴溜溜转着。
　　嗷呜一声的低鸣。萌得人心都软了。
　　顾瑾之笑起来。问彦颖：“这是哪里弄来的？”
　　“是大表姐送给我的。”彦颖笑着道。上前把这两只小猫一只只介绍给顾瑾之，“娘，这是雪儿、这是馄饨。”
　　顾瑾之的反应跟朱仲钧一样。听到馄饨这名字，她也笑喷了：“怎么取这样的名字？”
　　彦颖嘟起了嘴巴，不高兴。
　　顾瑾之只得马上改了口，道：“……圆圆的、白白的，真的像馄饨。有趣得很，彦颖取的名字也好听。”
　　彦颖立马就笑逐颜开。
　　“我要，我要！”彦绍在一旁大声道，“娘，这个好玩，我要。”
　　正好两只，顾瑾之没有说话，看着彦颖。
　　彦颖仍然不该小时候的毛病，他爱占独食。
　　见彦绍扑过来要抢他的猫，他立马紧张，把猫抱在怀里，警惕看着彦绍，后退了两步。
　　朱仲钧笑起来，一把抱过彦绍，道：“那是二哥的猫，彦绍不要。爹给你买好吃的。”
　　他不觉得彦颖吃独食有什么不对。
　　反而是彦绍，看到别人的好东西就想要，这样也不好。
　　彦绍并不太明白朱仲钧的意思，依旧在朱仲钧怀里折腾，想要扑到彦颖身上，去抢一只猫过去。
　　顾瑾之却是脸色微落。
　　朱仲钧见顾瑾之落了脸，立马道：“这小猫精贵，彦绍还太小，别被他玩死了。让彦颖养着，大些再给彦绍。”
　　他偏爱彦颖。
　　顾瑾之没接话。
　　彦颖也看到了顾瑾之的神色。
　　他想到母亲屡次教他，对兄弟要疼爱，好东西要学会分享。就像父母有什么好东西，也会分享给他们一样。
　　但是彦颖舍不得。
　　他那似墨色宝石般璀璨的眸子转了转，心里已经有了个主意，对正在眼馋他的小猫的彦绍说：“我们一起玩，到我院子里去玩。”
　　他可以给彦绍玩。但是这猫，还是所属彦颖。
　　顾瑾之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到顾瑾之笑，朱仲钧和彦颖都暗暗舒了口气。
　　顾瑾之也留意到了这一幕，她心底微讶：难道他们父子都怕她不成，就像顾家众人怕宋盼儿那样？
　　这个发现，让顾瑾之惶然。
　　她没想让丈夫和儿子都怕她。
　　况且她很少凶他们的……
　　她正想着，朱仲钧已经松开了彦绍，彦绍就扑到了彦颖怀里，抢了只猫过来玩。
　　彦绍跟着彦颖，玩那只猫。
　　可是彦绍毕竟只有两岁多，注意力不够集中，玩了两天就没了兴趣，找其他玩物去了，这是后话。
　　******
　　一家人吃了晚膳，两个儿子去玩小猫了，顾瑾之喊了两个小丫鬟，让她们帮忙照顾猫。
　　她叮嘱她们，需要经常给猫洗澡、梳毛和剪指甲，别让猫挠了孩子。
　　小丫鬟一一记下。
　　孩子们走后，顾瑾之问朱仲钧：“下午时候去了哪里？不声不响走了，我担心了很久。”
　　“有点事……”朱仲钧打算敷衍。
　　顾瑾之看着他。
　　朱仲钧顿了顿，终于如实相告：“东宫的探子探到了消息，说谭宥回了京城…….”
　　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凶狠起来。
　　顾瑾之静了一下，然后道：“他回来做什么，是皇帝死了吗？”
　　她能很平静和朱仲钧讨论起谭宥来。
　　至少朱仲钧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
　　朱仲钧情绪微敛，用种若无其事的口吻回答道：“西边大营是他在戍防。他回来。定是偷偷摸摸的。他一定以为，皇帝要死在回来的路上，他回来拥立太子。太后那边也有探子，说皇帝暂时还好，并没有那么严重。谁知道呢？”
　　谭宥想回来，抢拥立之功，这是毫无疑问的。谭宥现在，连面都不敢露，是不可能再对付庐阳王府的。他如今有更重要的事做。
　　但是皇帝到底怎样了，谁也不敢保证。
　　可偏偏这件事。不能十万火急。需要慢慢调兵，要不然朱仲钧去了也没用。他需要带兵过去。
　　而这个年代，为了分散将领的权力，调兵往往很麻烦。需要一道道的程序。
　　朱仲钧也着急。
　　现在。还不是皇帝死的时候。
　　他不想太子登基。他想自己做皇帝。
　　但是他还没有准备好。
　　自从皇帝出征，朱仲钧也预想过他会死在西边，却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不济了。如今怎么办。朱仲钧有点头疼。
　　“……既然拥立太子，会不会丧心病狂想害晋王？”顾瑾之道，“只怕早有人在太子跟前挑拨，说皇帝想换太子，我大伯辅佐晋王等语。顾家和晋王，都是太子眼里的大忌。”
　　有袁裕业在太子身边，这种挑拨的话，顾瑾之不难猜想到。
　　而且，这种挑拨，有五成可能是真的，皇帝的确对太子多有不满。当年立他为太子，就是勉勉强强的。
　　“我知道。”朱仲钧道，“所以我派人留意坤宁宫的动静。若是要杀晋王，肯定不会明着动手，而是在后宫里。后宫杀个人，最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也亲自去告诉你大伯，让他留心……”
　　顾瑾之点点头。
　　她想了想，然后又道：“谭宥回京，应该不方便露面。甄末呢，他回来了吗？”
　　朱仲钧说不知道。
　　“谭宥精明得很，咱们别去打听他的事，免得打草惊蛇，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知晓他回来的事。”朱仲钧道。
　　顾瑾之同意。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
　　夫妻俩说了一会儿，心情都不怎么好。
　　顾瑾之无声叹了口气。
　　朱仲钧就想转移话题。
　　“……今日真有趣，彦颖说他想娶怡姐儿。”朱仲钧把彦颖在路上跟他说得话，告诉了顾瑾之，然后又把怡姐儿的事，说给了顾瑾之听，“她长得有点像你。”
　　顾瑾之笑了笑，有点高兴问：“真的吗？”
　　“是真的。”朱仲钧道，“路上我还在想，他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怎么会突然对女孩子有了兴趣？是不是谁跟他说了什么。后来一看，怡姐儿有几分你的样子，就难怪他喜欢了。男孩子都喜欢自己的母亲……”
　　顾瑾之哈哈笑。
　　说实在的，顾瑾之活了两世，对自己的容貌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大概是，她在容貌上的注意力不多。
　　所以，她也是见过顾怡多次，并不觉得她多么像自己。
　　看到顾家的孩子，她都觉得亲切，这是真的。
　　“你大嫂还说，明日来看你。”朱仲钧又道，“我替你答应了。”
　　“那挺好的。”顾瑾之笑道，“我也喜欢有个人来串门。但…...”
　　想到了什么，她微微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就怕我大嫂不仅仅是来看我。她上次来，问我有没有生儿子的秘诀。我哪有这个？她走的时候，神色很落寞，我也跟着难过了一回。”
　　朱仲钧这才想起，顾辰之是没有儿子的。
　　在这个年代，没有儿子是万万不行的。
　　哪怕是到了后世，大门大户也不可以没有儿子。
　　当年朱仲钧的六叔，就是私生子。后来，也不知是不是报应，六叔自己也没有儿子，又抱了个私生子回来……
　　所以，宁愿要私生子，也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灶火。
　　灶火不灭，家族才能传承。
　　“你大哥有五个女儿，你大伯又只有你大哥一个儿子。现在纳妾又不犯法，他居然不肯纳妾，他很像我。”朱仲钧道。
　　顾瑾之噗嗤一声笑。
　　朱仲钧这样自得的时候，很好看。
　　“……但是我有三个儿子呢。”朱仲钧又叹了口气，“你大哥这事，的确够糟心的。”
　　何尝不是？
　　顾瑾之也觉得头疼。
　　她是欢迎大嫂的。
　　但是她不想介入这件事。
　

第477节竹马

　　大哥顾辰之子嗣这件事，已经是个困局。总要牺牲一些棋子，才能杀出一片生机。哪怕最后胜利了，也是惨胜。
　　作为堂妹的顾瑾之，她避之不及。
　　因为，这种事，外人是帮不上任何忙的。一旦参与其中，就会里外不是人，左右受埋怨。
　　而顾瑾之更容易被牵连进去，因为大嫂猜测顾瑾之有生儿子的秘诀，她上次就这么问了。顾瑾之实话告诉了大嫂，却不知道她死心了没有。
　　因为这层，顾瑾之在这件事上，更加的警惕。
　　“朱仲钧，我和你，我们是比较现实的人。”顾瑾之道，“我大哥他，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接受不了现实。他很固执，所以这件事，最后妥协的，绝对不会是他。我有点怕……”
　　顾瑾之怕大哥的坚持，会给大嫂带来致命的打击。
　　谁劝也没用。
　　大哥以为，他的坚持是爱大嫂。他这种想法，连大嫂也改变不了，顾瑾之就更加无能为力了。
　　顾辰之就是这样的性格。
　　将来大伯和大伯母从大哥那边无法下手，便会先从大嫂和大嫂的女儿们身上下手。也许，他们并非恶意，可是对大嫂而言，就要承担全部的责任。
　　“我说句薄凉的话：你大哥不肯纳妾，并非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而是他自私。”朱仲钧道。
　　顾瑾之秀眉微挑，看着他：“这话从何说起？”
　　“他不可纳妾。就把生不出儿子的责任，全部推在你大嫂身上。就像当年的袁裕业。谁知道到底是他的问题，还是你大嫂的问题？他的妾室若是也生不出儿子，顾家其他人固然还怪你大嫂，却也有几分理亏；若是生出了儿子，你大嫂抱过来养，皆大欢喜。”朱仲钧淡淡道，“所以你大哥这样坚持，吃力不好听。他就是自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信仰。”顾瑾之道，“他信奉他现在的想法。并非自私。”
　　顾瑾之很维护她哥哥。
　　或者说。她维护这种爱情，不管世俗和现实的爱情。
　　朱仲钧就知道，自己说的话，顾瑾之兵不爱听。他没有再接口。
　　***
　　第二日。顾家大奶奶林蔓菁带着大女儿顾惜和三女儿顾怡来拜访顾瑾之。
　　还好。林蔓菁只问顾瑾之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提她自己的事，这让顾瑾之觉得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又挺难受的。
　　她情不自禁想起了朱仲钧昨天那番话。
　　她原本对大哥的判断，有点坚持不住了。
　　朱仲钧真是个祸害，他的话叫人生气，却又不得不承认有几分道理。
　　“……怡姐儿瘦了些。”说了会儿话，顾瑾之就把目光放在顾怡身上。
　　顾怡下巴瘦了很多，就尖尖的，这么一看，的确有点像顾瑾之。顾瑾之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下巴有点圆。
　　林蔓菁解释：“她每到盛夏就要清减几分。她也能吃饭，也没病，就是爱动，一动就瘦了。”
　　夏天爱动，就容易出汗，人也跟着消瘦。
　　顾瑾之笑起来：“这倒和我一样。”
　　顾怡也在一旁笑着。
　　她眼睛亮晶晶的，眸子浓郁，能倒映出人影。
　　相比较而言，最大的顾惜反而比较腼腆，微微低了头，并不看顾瑾之。
　　顾瑾之和林蔓菁正说笑着，彦颖听说顾怡来了，习武结束立马跑到了内院。
　　他衣裳的后背湿透了，青丝也能滴出水来，根本没有盥沐就直接过来了，只怕是迫不及待。
　　林蔓菁看到彦颖这样，愣了愣，然后问：“颖哥儿这是……”
　　她还以为彦颖只是从外院跑到内院就浑身湿成这样，还以为这孩子是得了什么怪病。
　　顾瑾之看得出林蔓菁的惊讶，跟她解释：“他在习武呢。过了年，他就跟着师傅习武，从来不间断的。这是刚刚下了学，衣裳都没换，就跑进来了。”
　　林蔓菁恍然大悟，也松了口气。
　　同时她又想：这么小的孩子就习武，果然辛苦。做王爷的儿子也太不容易了。
　　她们说话的空隙，彦颖已经给林蔓菁和顾瑾之行了礼。
　　然后，他就要拉顾怡的手，“走，到我那边去玩，我让从容给你拿好吃的。”
　　顾怡说好，站起来就要走。
　　林蔓菁重重咳了一声，道：“怡姐儿，你等表弟换了衣裳再去。”
　　“没事。”顾瑾之道，“颖哥儿院子的丫鬟们知道照顾，大嫂放心吧。颖哥儿没有姊妹，能和怡姐儿多亲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就让怡姐儿跟着彦颖去玩。
　　怡姐儿很高兴，笑容飞扬，道：“多谢姑母。”
　　她这么一笑，让顾瑾之微愣。
　　怡姐儿扬起下巴的模样，很像顾瑾之记忆里的一个人。
　　顾瑾之不由想到了槐南。
　　怡姐儿那个瞬间的表情，很像顾瑾之前世的养女槐南。
　　后来，槐南和顾瑾之的儿子榕南谈恋爱，最后不欢而散，去了山区支教，顾瑾之也常去看她。
　　而彦颖，长得很像榕南；若是怡姐儿像槐南，那么前世的事，是不是又要重现了？
　　不知为什么，顾瑾之心里陡然有点凉意。
　　她不是个草木皆兵的人，她也知道，她和朱仲钧不是重生，而是穿越。他们在过和前世不同的生活。
　　她不应该这样多疑。
　　但，谭宥和前世的陈琛，这件事也发生了啊。
　　她陡然就变了脸，表情有点藏匿不住。
　　林蔓菁看到她这样，不明所以。
　　顾惜也看了眼顾瑾之。
　　母女俩各自在心里猜测顾瑾之的意思。
　　回到禧平侯府的时候。顾惜让顾怡先回去，她自己留下来，悄悄对林蔓菁道：“娘，三妹跟着颖哥儿去玩，姑母并不怎么喜欢。”
　　“……你姑母并不是这样的人。”林蔓菁反驳着女儿的话，让顾惜不要多心。
　　可是她的反驳，有点苍白，因为当时，她也看到了顾瑾之的脸色。
　　“三妹和颖哥儿年纪相当，两人若是青梅竹马。咱们家再开口说了点什么。姑母为了您和爹爹、祖父祖母的面子，也不好不提亲。可她心里，定然不高兴……”顾惜道。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微顿。
　　她很怕母亲追问她。为什么姑母会不高兴。
　　顾惜的猜测是。她母亲生不出儿子。旁人只怕都以为她们姊妹也生不出儿子。姑母怕是也想到了这点，才变脸的。
　　焉知姑母当场变脸，不是给她们母女的暗示？
　　顾惜是个很自尊的人。她不太喜欢讨好谁，更不愿意高攀。她们姊妹是侯府千金，当朝权贵家的嫡出女儿，能嫁得好，没必要非要嫁到亲王府去才风光。
　　她母亲生不出儿子，她们姊妹可能也生不出这种谣言，并非顾惜自己的凭空猜测，而是她听到过的。
　　今年三月三的时候，祖母请了顾氏族里的伯母婶娘和姊妹们到家里来做客。
　　大家问起了顾惜的亲事。
　　顾惜的亲事，尚未定下来，求亲的人多不胜数。
　　但是祖父考虑很多，不肯轻易答应。祖母更是替她千挑万选，希望能选一个最好的人选给顾惜。
　　故而，顾惜的亲事耽误至今。
　　但是，族里其他人并不这么想。
　　那些没有见识的女人们，以为是没人求娶顾惜，便在背后嚼舌根，说外头传顾惜的母亲生不出儿子，高门大户不愿意求娶她。
　　真是荒唐之词。
　　求娶顾惜的人把门槛都踩烂了，这点顾惜知道。
　　人家看中的，是她祖父的身份和地位，是顾家的名望和地位，并不会因为一点谣言，就望而却步。
　　大门大户的人家，想要儿子还不容易吗？非要她顾惜生不可吗？
　　为了这点小事就放弃和顾首辅家里结亲，那是蠢货。
　　可是顾氏另外那些女人，地位皆不高，哪里明白这点？她们在背后说，是因为顾家世子夫人林蔓菁生不出儿子，京城人家才轻视顾惜，不肯求娶的。
　　这话，被顾惜身边的小丫鬟偷偷听到。
　　那小丫头回来，跟其他丫鬟学腔，又被顾惜的乳娘听到了。顾惜的乳娘很疼爱顾惜，听到这话，立马叫人掌那两个丫头的嘴，要把她们卖出去。
　　顾惜从祖母那边请安回来，看到乳娘在发火，就追问怎么回事。
　　乳娘撒了个谎。
　　顾惜看得出乳娘撒谎，她当时不动声色，没有多说什么。
　　夜里乳娘给顾惜值夜，只有她和乳娘两人，顾惜就问乳娘：“您为什么要骗我？”然后又问，“是不是其他事，您也是哄着我的？”
　　乳娘就吓住了。她也不想失去顾惜的信任，就吞吞吐吐把上午打那两个丫头的真实缘故，告诉了顾惜。
　　从那之后，顾惜便觉得，可能，外人真的这么想……
　　所以，顾瑾之冷脸之后，顾惜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件事。
　　“我也舍不得你三妹要远嫁到庐州去。”林蔓菁似赌了口气，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你三妹才大多啊？倒是你的事……”
　　话题转移到了顾惜亲事上去了。
　　林蔓菁这么刻意转移话题，大概也是能猜测顾惜想说什么。
　　母女俩心照不宣，有些话题，只字不提。
　　***
　　晚上，朱仲钧回来，顾瑾之也把这件事，和朱仲钧说了。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怡姐儿和槐南像？定是我眼花胡思乱想了。”顾瑾之叹了口气，“但是，那时我脸色不太好，我大嫂和惜姐儿看见了，走的时候也恹恹的，怕是误会了。”
　　朱仲钧也怔愣了一下。
　　“像吗？”他反问。
　

第478节寻找

　　顾瑾之说出槐南几个字的时候，朱仲钧心里所想，便是顾瑾之当时所虑。
　　若是彦颖和怡姐儿重复前世榕南和槐南的遭遇，怎么办？
　　彦颖和怡姐儿也是不可能成亲的。
　　他们是表兄妹，三代血亲，朱仲钧和顾瑾之了解遗传学，他们知道亲近成亲的危害，为了下一代，他们是很难说服自己去答应的。
　　万一彦颖从小就看上了怡姐儿，将来又闹起来……
　　前世的事，就浮上了心头，挥之不去。
　　朱仲钧的脸，顿时似严霜倾覆。
　　“朱仲钧，我们是不是太过于草木皆兵？彦颖才六岁。”顾瑾之道，“况且，该来的，哪一件我们躲得过？”
　　朱仲钧的脸，更加难看了。
　　“不许胡说！”他厉声呵斥顾瑾之，“什么是该来的？什么都不是该来的。”
　　他的严厉，几乎有点狰狞，顾瑾之心底生了几分微弱怯意，不再开口，不想和他顶撞起来。
　　“顾瑾之，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尝试了。”朱仲钧紧紧逼视着顾瑾之，“什么意外，都不是我应该承受的！”
　　顾瑾之就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她撇过眼，不再看朱仲钧。
　　朱仲钧也没有理她，一转身去了外院。
　　打那之后，朱仲钧再也不准彦颖到禧平侯府去，
　　彦颖自然不满。追问为什么：“我要去和三表姐玩。”
　　朱仲钧脸色铁青，道：“以后好好习武，不准玩。等你打过了陈师傅，再可以去玩。”
　　彦颖就看了眼身边的陈鼎文。
　　他居然没有觉得为难，反而有了新的目标。
　　他兴奋得大声叫到：“好。”
　　朱仲钧心里的怒意，顿时就没有了。他笑了笑。
　　彦颖看到父亲笑，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目标。
　　对彦颖没有了怒意，朱仲钧又感觉方才跟顾瑾之说话，有点凶，不知顾瑾之是否生气。
　　他进内院。搂着顾瑾之。哄了她一番。
　　顾瑾之哈哈笑起来。
　　她并未生气。
　　*****
　　过了两天，朱仲钧的人打听到，太子进宫去看谭皇后了，甚至和谭皇后深聊了一番。
　　朱仲钧便知道。太子和谭宥要对晋王下手了。
　　他对顾瑾之道：“我要神不知鬼不觉。把晋王接出来。他在宫里。只怕是活不成了。谭家都是些丧心病狂的东西。”
　　顾瑾之点头，又道他：“用什么法子？他们既然打算动手，定会防止晋王跑掉。晋王宫里。定然到处都是眼线。如果处理不当，没有把晋王弄出来，反而让你陷进去。你别忘了，你还要去接皇上。”
　　朱仲钧想了想，道：“我不出面……”
　　“你想让我出面？”顾瑾之道，“这也容易。我初一要进宫给皇后送药，出来时装病，挨过侍卫盘查……”
　　“不用你！”朱仲钧打断她的话，“你这么大的肚子，别逞能。你和孩子的安全要紧。”
　　一旦牵扯进这件事，后患无穷。
　　因为晋王失踪了，宫里肯定要查的。太子原本就不喜欢朱仲钧，他若是知道顾瑾之和这件事有关联，肯定趁机折腾顾瑾之和王府的其他人。
　　夫妻俩正说着，二门上的小丫鬟进来通禀，道：“太医院的秦申四大人来访。”
　　顾瑾之和朱仲钧微讶。
　　已经是晚上，起了更鼓的。
　　顾瑾之回京快八个月，只见过秦申四两次。
　　他最知道规矩，岂会半夜来访的？
　　这半夜到访，一定是急事。
　　朱仲钧连忙下炕，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往外走，还对顾瑾之道：“你别出去，我去看看怎么回事，立马回来。”
　　他转眼就快步走了出去。
　　顾瑾之心里也乱了。
　　她想了想，自己也下炕，让秋雨和木叶搀扶着她，也去外院看看。
　　她只是晚了几步到了外院，侍卫却告诉顾瑾之：“秦大人有事找王爷，王爷出去了。”
　　顾瑾之则想，是太后出了事，还是皇帝已经驾崩了？
　　朱仲钧能照顾好自己，顾瑾之现在这么重的身子，也没法子帮到他，她折身回了内院。
　　结果，朱仲钧一夜没有回来。
　　顾瑾之也一夜未睡。
　　可能是她睡不着，孩子感受到了，踢了她几次。肚子里的孩子也没睡。
　　等到快黎明的时候，顾瑾之挨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感觉有双手，替她盖被子。
　　她猛然睁开眼，是朱仲钧回来了。
　　顾瑾之一个骨碌坐起身，问朱仲钧：“干什么去了？这一夜的……”
　　“担心坏了吧？”朱仲钧笑了笑，吻了吻顾瑾之的面颊，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悄声跟顾瑾之道，“是太后，她把晋王送了出去。我连夜将晋王送出了京城，派人藏到隐秘的地方，等皇帝回来。”
　　顾瑾之松了口气。
　　太后也知道了太子和谭皇后的密谋？
　　“那咱们最担心的事，此前就不必忧心了。”顾瑾之道，“你快要启程了吧？”
　　朱仲钧点点头。
　　太后察觉到了太子和谭皇后的阴谋，果断又秘密把晋王送给了朱仲钧，让他把晋王送出去，好好保护。
　　但是，宫里其他人不知道。
　　晋王住的德馨宫，宫人也不知道晋王的去向。
　　孩子失踪了，满宫的人到处找，连德妃和太后、皇后也惊动了。
　　谭皇后正疑惑着，怎么这孩子不见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杀晋王呢。
　　晋王是大孩子了。不似婴儿那么好弄死。
　　难道是太子跟她说的话，被人听了去，走漏了风声，有人把晋王偷偷送出宫去了？宫里愿意为晋王着想，又有这个本事的，绝对不会是晋王的母亲顾德妃。
　　顾德妃特别无能，这是谭皇后对顾德妃的印象。
　　那么，还有这个本事的，就是太后了。
　　是太后把晋王弄走了吗？
　　“走，去德馨宫看看。”谭皇后对宫人道。
　　宫人们忙服侍她更衣梳妆。
　　等谭皇后赶到德馨宫的时候。太后和顾德妃已经在了。
　　太后脸色阴冷。顾德妃满脸是泪。
　　还有其他几位妃子，也闻信赶来，想在太后跟前表现一番。
　　谭皇后的到来，惊动了大家。众人纷纷给她行礼。
　　她受了众人的礼。然后给太后行礼。
　　“母后。宫人胡言乱语，说什么晋王不见了。”谭皇后坐下之后，问太后。“如今找到了吗？”
　　太后慢慢摇摇头。
　　顾德妃一直在低声啜泣。
　　宫里已经派了人，各个宫殿要去找。
　　不时，便有内侍进来通禀，说这个没有，那里没有，等等。
　　顾德妃的眼泪流的更甚。
　　谭皇后却看太后的脸色，看看她是装的，还是真担心。
　　打量了几次，谭皇后看得出，太后着实担心不已，眼角都湿了。看来，太后是真的不知道晋王的下落？
　　那真见鬼了，晋王那个小畜生跑到哪里去了？
　　谭皇后在心里狠狠想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派出去找的人，纷纷回来说，到处都没有。连宫里的水池和水井都打捞过了。
　　“去，去金水河打捞看看。”太后又吩咐。
　　她这命令一出，顾德妃再也忍不住，大声哭出来。
　　太后这是认定晋王死了吗？
　　“太后娘娘……”顾德妃身子瘫软下去。
　　“不许哭！”太后声音猛然发厉，狠狠对顾德妃道，“只是派人去找。每个地方都要找到。现在哭什么？”
　　谭皇后第一次见太后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火。
　　看样子，太后这也是心烦意乱。
　　谭皇后能从一点小事上，判断出一个人的真实想法。太后这个样子，要么是她真的不知道晋王去了哪里，要么就是装得太逼真。
　　谭皇后也不知道太后到底是哪种。
　　她从来不敢轻视太后。
　　德妃被太后呵斥了一顿，立马不敢哭了。
　　当然，最后没有在金水河里找到晋王。
　　顾德妃居然松了口气。
　　从一开始到现在，顾德妃心情发生了很多变化。刚才，她还想着，非要找到晋王不可；现在，她只祈求别找到尸身，让晋王活着，不管活在哪里。
　　只是失踪，她还能有点幻想。
　　太后也露出轻松点的神色，她和顾德妃想法一样。
　　谭皇后想，有八成的可能，太后根本不知道晋王去了。
　　那，到底是谁把晋王弄走了？
　　谭皇后想要去查，不想在德馨宫浪费时间。
　　但此刻的气氛，又不适合起身离开。
　　“把昨日进出过宫门的人，都给哀家聚起来，一个个盘查，查到为止。”太后把宫里翻了个遍，确定晋王不再宫里之后，就吩咐人去盘查进出宫门的人。
　　昨日没有诰命夫人进宫。
　　只有两位太医进来。一位孙太医，是安贵人看病；一位程太医，是给七公主。这两位也已经被锦衣卫聚到了宫里。
　　剩下的，就是太子了。
　　“太后娘娘，不知太子那边，可要去问？”锦衣卫的指挥同知问太后娘娘。
　　“一视同仁，去问吧。”太后道。
　　太子是进内宫看皇后的。
　　所以，连皇后也要问。
　　宫里一时间鸡飞狗跳。
　　谭皇后是蛮喜欢宫里乱糟糟的。但是问到了她头上，她就有了几分恼怒。她虽然不快，也不敢发作，怕被太后抓住了把柄，把晋王的失踪推到她头上。
　　宫里一时间议论纷纷。
　　晋王的失踪，也让人心惶惶。
　　顾德妃病倒了。
　　太后一下子也苍老了。
　

第479节新人

　　查来查去，宫里风声鹤唳。
　　不少人怀疑谭皇后，却不敢说。
　　谭皇后对这件事，一开始还以为跟太后无关。但是闹到这个地步，谭皇后也是糊里糊涂的。
　　太后派人问她，她不高兴，于是，她增派了人手，避开太后的耳目，私下里去查晋王的下落。结果，什么也没有查到，根本没人知道晋王的去向。
　　这种结果，让谭皇后心里起了警惕。
　　对于这个结果，她有了新的猜测：第一，晋王是被太后藏起来了。能在这禁宫里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让别人一点消息也查不到的，非太后莫属；第二，晋王已经死了，太后在封锁消息。
　　不管是哪种，都跟太后有关。
　　可偏偏太后做出来的样子，是什么也不知道、痛心疾首的模样，能瞒住所有人。
　　谭皇后一开始也被太后蒙蔽了。
　　想到这里，谭皇后不由胆寒：太后着实厉害。
　　太子想让她害晋王，说什么将来太子登基，她就是太后。太后的确是谭皇后最想要的位置。
　　可是她已经是皇后了啊。
　　太子又没有生母。
　　只要她一直是皇后，挨到了皇帝去世，她就是太后。
　　哪怕是晋王登基，他刻意抬举他的生母，最多封两个太后。那谭皇后也是太后之一啊。
　　她为什么要冒风险，去得罪现在的太后？踩了太后的底线。最后皇后也做不成，太子还能保吗？
　　只怕太子巴不得她被废了吧？
　　到时候，就没人能管得住太子了。
　　毕竟，“母后”这个身份，加上孝道的帽子，太子还是有点忌讳的。
　　想明白这点，谭皇后就不再打听什么，任这件事过去，每日在坤宁宫躺着，吸食她的富贵如意膏。
　　太子求见。她也是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晋王去了哪里。就成了迷。
　　这件事，并没有惊动朝廷。
　　朝臣虽然听说了，但内宫掩耳盗铃，没有让朝臣帮忙去找。
　　太子更是乐得装傻。
　　太后已经派出了侍卫。在京城附近到处找晋王。
　　太子和谭家的人也在找。
　　顾德妃一病不起。
　　朱仲钧则默默。加强了王府别馆的防卫。谭宥和太子丢失了晋王。只怕会到处找。而谭宥，计划失败了一步，万一恼羞成怒。攻击王府怎么办？
　　朱仲钧不敢掉以轻心、
　　转眼时间到了九月初二，乃是顾瑾之胞弟顾煊之的大喜之日，家里高朋满座。
　　朱仲钧告假一日，一大清早带着顾瑾之和孩子们，去了顾宅帮忙。
　　他跟着顾延臻在外院待客。
　　顾瑾之则和孩子们在内院。
　　家里亲戚太多，宋盼儿怕顾瑾之太累，让她在厢房里歇息，不必帮她应酬。顾瑾之的两个堂嫂和大伯母也来了，虽然缺人手，却也不能使唤顾瑾之。
　　她挺着大肚子，宋盼儿生怕她累着，或者磕着碰着。
　　热闹，顾瑾之就没有去赶。
　　闹洞房的时候，她也不适合去。
　　最热闹的，反而跟她无关了。
　　**
　　夜深人静，洞房里静谧无声，唯有那红烛滴泪，烛芯偶然一声噼啪声。顾煊之的新婚妻子邹双兰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很紧张。
　　新婚之夜，对于每个女人而言，都是紧张的吧？
　　她在想，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打听了很多，还是要亲眼见一见为好。
　　眼见为实。
　　方才挑起喜帕的时候，她应该鼓起勇气，偷偷瞟一眼的。但是，当时洞房里那么多人看热闹，还有喜娘，她哪里敢？
　　如今，众人都散出去坐席，顾煊之也去了前头陪客，邹双兰的心情分外紧张。
　　这种紧张，让她有种不真实的幻觉。
　　没有成亲之前，她也暗地里叫三哥打听过顾煊之。
　　打听到的，都是比较好听的话。
　　顾煊之的风评不错。
　　邹双兰的三哥，还见过顾煊之，回去也说，顾煊之仪表堂堂，是个俊郎君。
　　虽然知道，总归没有亲眼看到，不放心。
　　邹双兰的手指慢慢搅着。
　　已经什么时辰了？
　　前头的宴席什么时候散？
　　她隐约好似听到了锣鼓声。
　　丫鬟们几次进来，轻声问她要不要盥沐。
　　邹双兰也很想盥沐，就此躺下，歇一会儿。但是她怕她丈夫会突然回来。她需要服侍他，免得第一次见面，就失礼于人。
　　可是头上的头饰太重了，脖子酸得厉害。
　　脸上浓浓的脂粉，也让她觉得不舒服。她天生的白皙肌肤，在娘家的时候很少装扮，故而不太适应。
　　犹豫了下，邹双兰道：“好吧……”
　　她起身，卸了妆容、取了头面、散了头发。
　　丫鬟们准备了热水，她洗了个澡。
　　而后，她又换上了一件桃红色鸳鸯戏水的褙子，头发也慢慢绞干。陪嫁的丫鬟看得出她比较紧张，一个劲和她说话。
　　邹双兰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头发尚未干，她就听到了脚步声。
　　她猛然站起来。
　　这一站，丫鬟不防备，差点被她撞到了鼻子。
　　是顾煊之走了进来。
　　他有三分酒意。
　　一进门，便见一个慌乱的女孩子，正愣愣瞅着他，把他的酒意吓得全无。
　　仔细一看，便知是他的妻子。
　　卸了胭脂脂粉的邹双兰，五官更加柔和。似水般温柔。
　　四目相对，邹双兰的脸，刷得通红。她忙不迭垂了头。
　　灯火下，顾煊之也看不清她的脸红。
　　他犹豫下，要说点什么。
　　他原本也是嘴拙的人，又紧张，更不知说什么了，也讷讷站着。
　　邹双兰的丫鬟便道：“姑爷回来了……”
　　然后吩咐上前服侍。
　　这才将气氛缓和不少。
　　有人服侍顾煊之梳洗，有人继续替邹双兰拧头发，有人则开始铺床。
　　顾煊之盥沐好了之后。床已经铺好。邹双兰的头发也九成干了。
　　丫鬟们默默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俩，就更加尴尬。
　　邹双兰站在妆台前，正在想现在怎么办。
　　顾煊之也站着没动。
　　两人都是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态度。
　　最后，是顾煊之先上了床。
　　邹双兰跟着上了床。
　　顾煊之褪邹双兰衣衫的时候。手有点抖。邹双兰能感觉到。
　　他紧张。她就更加紧张了。
　　这一夜的锦帐里，体验并不怎么美好。
　　邹双兰疼得差点哭了，顾煊之也手忙脚乱。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他和李怀混。风月场所也是常去的。那些姑娘比邹双兰美多了，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
　　他满头大汗。
　　越是这样，他反而越弄不出来。
　　最后，他缓缓抚摸邹双兰，情绪慢慢才平复。她的肌肤，似绸子般凉滑。他的手掌拂过，她微微的战栗，让顾煊之感觉很满足。
　　最终结束后，两人都似经历一场逃亡般，精疲力竭。
　　**
　　到了第二天，是新妇礼，顾瑾之也不好出现，虽然她很想去看弟媳妇。
　　直到下午，她才去看了弟媳妇。
　　煊哥儿媳妇叫邹双兰，在娘家小名叫兰姐儿。宋盼儿也直接叫她兰儿。
　　顾瑾之送上自己的见面礼，叫了声兰儿。
　　邹双兰脸微红，给顾瑾之行礼道谢，也喊了声七姐。
　　煊哥儿站在一旁，脸上也有点发烫。
　　这模样，是个很好的开头。
　　“你们去歇了吧，累了一日，回来再来用晚膳。”顾瑾之送了礼之后，宋盼儿对儿子、媳妇说道。
　　煊哥儿就带着邹双兰行礼告辞，两口子走了出去。
　　邹双兰个子不高，身量小巧，一直低垂着脑袋，顾瑾之只能看到她如玉般莹白的额头和挺秀的鼻子。煊哥儿也是中等个子，和邹双兰站在一起，分外般配。
　　看着他们走出去，顾瑾之的唇角翘起来。
　　“如何？”等煊哥儿两口子出去，宋盼儿就偷偷问顾瑾之，问她对邹双兰的印象如何。
　　“性格腼腆。”顾瑾之道，“日久见人心，现在也看不出什么。”
　　然后又补充一句道，“她投我的眼缘。”
　　宋盼儿笑，道：“成亲前，煊哥儿还不情不愿的，如今你看他，脸都红了。还说不喜欢？”
　　煊哥儿那脸红的模样，分明就是很满意邹双兰。
　　能有这么个结局，顾瑾之也很欣慰。
　　送完礼，她又回到了王府别馆。
　　煊哥儿和邹双兰回了院子，两人还是有点尴尬。
　　本着多说多错，两人都沉默，不先开口。
　　邹双兰手都不知往哪里搁。
　　煊哥儿也呆呆的，不知自己为什么非要赖在这屋子里不肯走，闹得气氛这么僵。最后，还是邹双兰的丫鬟们进来，服侍邹双兰净面更衣梳头，煊哥儿才走了出去。
　　“姑爷失魂落魄的，魂都被咱们小姐勾走了。”陪嫁的丫鬟调侃邹双兰。看得出，邹双兰脾气很好，和丫鬟们相处得也不错。
　　一句话，邹双兰脸都红透了。
　　她啐丫鬟：“胡说什么……”
　　她说话的声音柔柔的。
　　一屋子人哄笑着。
　　邹双兰看镜子里的自己，双颊明明没有擦胭脂，却似染了红霞。那热烘烘的感觉，一阵阵蓬上来。
　　不知道为何，她情不自禁想到了昨晚那双手。
　　那双手，一寸寸拂过她后背的肌肤，让她那颤抖的心，安静了下来。
　　滚过她肌肤的触觉，炙热烫人，在她心底烙下深深印痕，让她整个都酥软。
　　他声音很好听，邹双兰默默在心里想。她看婆婆，是个干练的女人，顾煊之应该是像公公。
　　顾家其他人，也是待她甚好。
　　今天又见到了顾煊之的胞姐。
　　邹双兰很想抬眼多看顾瑾之几眼。顾瑾之在京里，可是个风云人物。邹双兰很小的时候，便听家里人将顾家七小姐的医术。
　　到了现在，仍是津津乐道。
　　但是她比较害羞，不好意思看。
　　她听到了顾瑾之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是软软的，似顾煊之一样，听着就很亲切。来日方长，也不着急这一时。
　　直到现在，她对顾家都是分外满意的。
　　“小姐，这是什么？”突然，有个陪嫁的丫鬟，从里屋走出了，拿了封书信在手里，问邹双兰。
　　书信是封好的，上面没有写谁收。
　　“哪里来的？”邹双兰也惊讶。
　　
第480节等你

　　丫鬟突然拿出一个信封，让邹双兰讶然。
　　她记得这个信封并不属于她的。
　　邹双兰也有信封。
　　家里姊妹兄弟，整日空闲，也会玩些花样，彼此写点信笺，邹双兰收了不少。但是他们家的信封，都是出自她四妹之手。
　　四妹擅丹青，她做的信封上，都会点缀各色花纹，而不是这样麻黄简单的信封。
　　这个信封，不是来自邹家。
　　邹双兰拿在手里掂量了下，有点重。里面的东西，也不太像纸，反而有点像绸子，软软的感觉。
　　“哪里找到的？”邹双兰又问了一遍
　　“箱子里的。”丫鬟道，然后折身进去，捧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子给邹双兰看，“放在这里面的……”
　　丫鬟正在收拾邹双兰的箱笼。
　　有个箱笼，装着的都是邹双兰出嫁是亲戚们的添箱。
　　这个紫檀木匣子，里面是两只金钗，邹双兰都不记得是谁送的。
　　她想了想，仍是没印象，就问丫鬟：“这是谁送的？”
　　“要翻出礼单，才知道。”丫鬟回答道，“添箱礼太多了，小姐，一时间奴婢也想不起来。”
　　邹双兰眉头蹙了蹙。
　　她把匣子交给丫鬟，自己打开那信。
　　一只细长的丁香花耳坠，顺着信封撕开的口子，掉了下来。
　　邹双兰的丫鬟立马蹲下去，捡起来。放在邹双兰手里。
　　邹双兰奇怪看了看：这不是她的东西，她自己没有这样的耳坠。
　　她身量娇小，并不适合这种长耳坠子，所以从来不用这样的。而家里姊妹，三妹比较古怪，很少用首饰，四妹、五妹又小，用不到这种细长妩媚的东西。
　　是谁的？
　　“咦……”邹双兰看了看，对这一只耳坠感到莫名其妙。
　　她又往那信封里看了看。除了这只耳坠，还有几块帕子。
　　邹双兰都倒了出来。
　　她没有先看这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而是找另一只耳坠。可这信封里。只有一只，这叫邹双兰摸不着头脑。
　　谁动东西，只送一只的？
　　不可能是丫鬟们弄丢了的。因为刚刚信封没有拆封，是邹双兰自己拆开的。
　　难道是送的时候。忘记了？
　　也不应该啊。既然是藏在信封里。定是非常用心准备。怎么会只送一只？这是什么深意？
　　她一头雾水，便问身边的几个丫鬟：“有添箱只送一只耳坠的说法吗？”
　　她还以为是什么新盛的风俗。
　　几个丫鬟都摇头：“好事成双，连簪子单独佩戴的首饰。都要送两只，何况是原本就成双的耳坠子？没有送一只的说法……”
　　“这也不知道是谁，故意和小姐开玩笑。”
　　“奴婢去翻翻礼单……”
　　丫鬟们忙碌一通。
　　邹双兰心里的疑惑更大了，她把放在梳妆台上的一叠帕子拿起来，摊开来看。
　　大约有七八块。
　　都是上好的冰绞丝，上面没有绣任何东西，却写了字。
　　邹双兰一块块读起来。
　　然后，她含笑的脸，刷得苍白起来，捧着丝帕的手，微微发抖。
　　********
　　********
　　朝廷依旧如常。
　　谭宥回京之后，一直没有露面，偷偷摸摸，他现在还是有顾忌的，不敢贸然行事。没什么比拥立太子更加重要，连和庐阳王府的恩怨，也放在了一旁。
　　太后依旧派人在找晋王。
　　她不管别人怎么猜测，她就是要做出一副跟她没关系的姿态。
　　顾德妃越病越重，恍恍惚惚的。她心里有七八成猜测，晋王是死了，这种打击她是无法承受的。
　　她整日的哭。
　　太后让顾家大夫人和二夫人进宫陪德妃，德妃一概不见。
　　除了她的两个女儿，她不想见任何人。
　　她是没心思听别人的安慰了。
　　朱仲钧西行接皇帝回朝的日期，也定在了十天后。
　　从确定要去西边接皇帝，到调兵完成，才用了二十五天的时候，是非常神速的。可太后和朱仲钧都觉得，拖得时间太长了。
　　顾瑾之这些日子，又临盘的趋势。
　　她人越发难受。
　　她以为九月初十左右。
　　而朱仲钧九月十三就要出发，顾瑾之就更想早点生。
　　偏偏到了九月十二，仍是没有动静。
　　朱仲钧就知道，他可能要回来，才能见到他的女儿了。
　　他认定是女儿。
　　他对顾瑾之道：“之前想了很多名字，彦柔、彦宛、彦筠等，如今想来，都不太好。”
　　“还小名呢？”顾瑾之笑着问他。
　　朱仲钧之前就给孩子取小名叫彤彤，不知他还喜欢么。
　　“小名还叫彤彤。”朱仲钧道，“我喜欢彤彤这个名字。大名跟她三个哥哥一样，不要用什么女性化的字眼，我想了想，叫彦承，小名叫彤彤。你觉得呢？”
　　顾瑾之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道：“不好听。”
　　朱仲钧瞪她。
　　她则哈哈笑道：“我唯一的女儿，定然要取个好听的名字。小名叫彤彤，我就勉为其难了。大名再这么难听，不给孩子留活路吗？”
　　朱仲钧捏了捏她的鼻子。
　　“大名叫彦澜。”顾瑾之道。
　　朱仲钧以为是彦兰，立马拉脸，道：“难听！”
　　夫妻俩就孩子的名字，第一次有了分歧。之前三个儿子的名字，顾瑾之半句话都没有讲的。
　　“叫彦樨。你怀着她的时候，喜欢桂花的香味。这孩子跟丹桂有缘。丹桂又有木樨之称，取木樨的樨字，既好听也有寓意，你觉得呢？”朱仲钧很快又想了一个，问顾瑾之。
　　顾瑾之仍是觉得勉强。
　　她喜欢彦澜。
　　但是，她和朱仲钧，似乎谁也无法说服谁。
　　“大名先不取了，等你回来，我们再慢慢商议。”顾瑾之笑道，“小名就叫彤彤。有个字叫。就很好了。当年燕山也是先有了小名。快周岁才赐了大名。”
　　朱仲钧点点头。
　　明天他就要远行。
　　京里有谭宥那个疯子，妻子又临产，朱仲钧的心，全部都提起来。他甚至有点憎恶那个给他惹事的皇帝。
　　“除了燕山。其他孩子出生。包括之前榕南出生。我都不在你身边。”朱仲钧叹气，“我真是受够了任人驱使的日子……”
　　他现在，什么雄伟大志也没有。只想他妻子产子时，他能陪在她身边。孩子落地后，能看到她的父亲，仅此而已。
　　顾瑾之则没有接话，只是抱着他的腰。
　　这一夜，夫妻俩都没有睡，瑶华映阕，泠泠彻夜。
　　朱仲钧和顾瑾之说起了往事。
　　“……顾瑾之，你还会想起他吗？”朱仲钧突然问。
　　顾瑾之愣了愣。
　　她一下子就明白朱仲钧说的他，到底是谁。
　　朱仲钧问她的前男友钱詹。
　　前世的时候，除了相亲时他提到了钱詹，而后的几十年，他再也没有问过。现在突然这么一问，顾瑾之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怅然。
　　“过得不好，才会想前任。”顾瑾之道。
　　朱仲钧眼眸微沉。
　　“……别说是现在，就是从前，咱们夫妻做得那么失败，我都没有再想过他。”顾瑾之道，“我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他做丈夫，会比你更加成功。你做丈夫，也许并不好，可我并不觉得，任何人能超过你。”
　　这话，半真半假。
　　她没有再想过钱詹，这是真的。
　　朱仲钧做丈夫成功，这话是假的。
　　没人比他更失败了。
　　他那傲娇和暴躁，把他和顾瑾之的婚姻弄得一塌糊涂。
　　朱仲钧却相信了，他轻轻搂住了顾瑾之，吻住了她的耳垂，道：“我舍不得离开你。”
　　因为舍不得离开，才说了些这么无稽的话，这是朱仲钧没有说出来的，顾瑾之却懂了。
　　她伸手，也搂住了朱仲钧的腰，在他耳边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等你。”
　　两人不再说话。
　　隔帘花月纵横，琼华如水铺就，夜渐渐浓了。
　　九月十三，顾瑾之挺着大肚子，带着彦颖和彦绍，在大门口送朱仲钧。
　　朱仲钧一身铠甲，身姿挺拔威武，面容隐匿在清冷的头盔之下，神色凛冽。他回头看了眼顾瑾之和儿子们，淡淡点了点头，就驱马而去。
　　他原本想开口说点什么的，但话到了唇边，才觉得没有一个词足以形容他的不舍之情，最后反而是什么也没说。
　　顾瑾之一直含笑望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从她眼里滚落。
　　她很快擦拭，不想让孩子们看到。
　　送走了朱仲钧，她领着孩子们往回走。
　　彦颖突然开口，道：“娘，爹穿的那个衣裳，我也要做一套。”
　　他看上了朱仲钧的铠甲。
　　他小小年纪，极爱了武器、战马和铠甲，难道他以后也要征战一生？
　　顾瑾之笑道：“等你长大了，娘也给你做一身。那衣裳是大人穿的。”
　　对这个回答，彦颖是不满意的。
　　他回到习武场，就对陈鼎文道：“师傅，您这样的铠甲，我也要一套。”
　　侍卫和陈鼎文大部分的时候，也穿铠甲。可能是彦颖从记事起，他们就这样穿，他也并不觉得好看。
　　甚至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今天，是彦颖第一次看朱仲钧穿，立马就迷上了。
　　朱仲钧的一切，彦颖都想学。
　　“很重的。”陈鼎文笑道，“你现在哪有力气？等你再大一些，师傅就叫人给你打一副。”
　　“现在就要。”彦颖不依不饶。
　　陈鼎文只得去请示顾瑾之。
　　“让他来问我。”顾瑾之道。
　　这是不同意。
　　陈鼎文道是，转身出去了。
　　等陈鼎文走后，顾瑾之原本打算去母亲那边坐坐，和顾煊之的媳妇说说话儿。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起来，下面有水流出来的感觉。
　　难道是羊水破了？
　　顾瑾之捂住了肚子，坐回了炕上，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第481节新生

　　朱仲钧走了不过两个时辰，顾瑾之的羊水就破了。
　　这孩子故意折磨她，顾瑾之恨恨的想。
　　“扶我……”顾瑾之让自己镇定下，确定是羊水破了，就喊了秋雨和木叶，把她扶到正院的抱厦里。
　　抱厦里，早就收拾成了临时的产房。
　　安置了一张花梨木的床，铺好了锦被，前日顾瑾之还让丫鬟把被子抱在太阳下晒了，就是怕这几天孩子突然到。
　　如今看来，所有的准备都没有白做。
　　秋雨和木叶则很紧张：“王妃，您这是要生了？”
　　“别急，别急。”顾瑾之安慰起她们，“去烧好热水，把稳婆叫过去，再去顾宅那边，告诉顾三夫人一声，让她过来看我。照顾好二少爷和三少爷，别让他们往产房里跑，撞了污秽。”
　　她有条不紊的吩咐着。
　　秋雨和木叶也镇定不少。
　　她们先把顾瑾之扶到了抱厦里，然后喊了丫鬟，把顾瑾之吩咐的事一一交代下去，让准备好。
　　稳婆先到了。
　　“还有一会儿，不忙。”顾瑾之对稳婆道。
　　她自己比稳婆还要清楚。
　　稳婆看了看，笑道：“王妃不急就好，这生孩子，最怕做娘的先急了。王妃您先躺着，再等些许功夫…….”
　　这稳婆是宋盼儿介绍的，也是个能说会道的。
　　顾瑾之笑笑。
　　宋盼儿也很快就来了。
　　“王爷呢？”宋盼儿问顾瑾之。
　　她并不知道朱仲钧今日启程。
　　这件事，顾瑾之也没多跟母亲提及。她一来怕母亲担心，又啰嗦；二来煊哥儿成亲，母亲忙里忙外的，也没空听。
　　“刚走……”顾瑾之开始有点宫缩，好在时间并不长。
　　她可以腾出空来，和母亲说话。
　　“这也太不巧了。”宋盼儿没顾上关系朱仲钧，满心眼只有女儿。
　　她很紧张，甚至都忘了顾瑾之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了。
　　但是，之前的三个孩子，宋盼儿并不在。
　　这是宋盼儿第一次在场。她喋喋不休。交代顾瑾之怎么生孩子，然后又道：“……你别怕。到了要生的时候，就使劲，我在这里呢。”
　　顾瑾之笑了笑。道：“娘。我生了燕山、彦颖和彦绍啊。我心里有数。倒是您，您别着急。还有一会儿呢，您要是急起来。我也跟着着急。”
　　宋盼儿微愣，继而笑起来，道：“我都糊涂了。”
　　她好似大大松了口气。
　　她是关心则乱。
　　顾瑾之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又是一阵宫缩。
　　宋盼儿看着她这样，人又紧张起来，道：“这么快？”
　　她生顾瑾之和顾煊之的时候，比较费劲。到了后来小十和小十一，则是因为顾瑾之每天都磨着她到处走，生得很容易，却也没有这么快。
　　“我生燕山的时候，吃了点苦头。彦颖和彦绍就容易得多……”顾瑾之喘着粗气，来抑制阵阵的宫缩，“但也不会这么快，只是疼了下，宫口并未开大，还要再等会儿。”
　　她既是三个儿子的母亲，又是大夫，她对整个过程很清楚，虽然她并没有检查。
　　可喜的，这一阵宫缩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痛。
　　这次要慢很多。
　　顾瑾之生了三个时辰，孩子终于落地了。
　　是个女孩。
　　“是…….是……是彤彤……”顾瑾之精疲力竭，快要昏睡过去，还不忘把孩子的乳名告诉母亲。
　　这是朱仲钧最爱的名字。
　　他一直盼着顾瑾之能生个女儿，现在终于生了一个，顾瑾之也慢慢松了口气。
　　她很高兴。
　　但是再高兴，也抵不过疲惫。
　　而后，她的眼皮打架。
　　她忍着最后一口气，把胎盘落了，然后就再也打不起精神来。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有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似银铃般的声音，咯咯的笑。顾瑾之也跟着笑，喊了彤彤。
　　那女孩子就扑向了顾瑾之。
　　大概是有三四岁。
　　顾瑾之能区分这是梦，但是她太累了，根本醒不来。
　　******
　　九月十三，朱仲钧刚刚离京，黄昏的时候，顾瑾之诞下女婴，小名彤彤，重七斤三两，比顾瑾之生过的三个儿子出生时都重。
　　这个年代的女人，体质不太好，孩子普遍比较瘦小。生下来五六斤，就很不错了。但是能生下来就七斤三两，放在后世也是挺重的。
　　当时顾瑾之总觉得肚子很大，孩子踢她也有力气，原是她长得这么好。
　　孩子因为重些，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不红不皱，水灵得可爱讨喜。哭几声，喂她吃奶，张口就知道吃。
　　在孩子出生前，太后就在**府给这孩子预定了几个乳娘。
　　孩子落地之后，宋盼儿帮顾瑾之，遣了别馆的人立马进宫禀告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很高兴，乳娘就送来了。
　　一共送了五个，让顾瑾之挑两个，别饿着了她的宝贝孙女儿。
　　顾瑾之睡着了，宋盼儿帮着，挑选了一个乳娘。
　　她只选了一个。
　　连公主都只有一个乳娘，庐阳王府没有这样奢侈的。宋盼儿在这种事上，很懂得分寸。
　　乳娘姓刘。
　　刘氏大约二十岁，第二个孩子已经六个月，生得白净忠厚，眉目慈善，不言不语的。宋盼儿看人目光最毒辣，一眼就觉得刘氏人品和心地不错，选中了她。
　　彤彤也喜欢她。
　　刘氏喂奶。彤彤张口就吃了。
　　吃饱了就睡。
　　宋盼儿因为来得比较急，都忘了带新媳妇过来。到了下午，邹双兰去请安，见婆婆不在，问正院的人，才知道婆婆往王府这边来了。
　　她也跟着过来了。
　　“怎么过来了？”宋盼儿笑着问。
　　她知道新媳妇比较文静腼腆，所以待她也格外客气温柔，怕吓着邹双兰。
　　“去请安，海棠姐姐说，娘在这里。媳妇过来瞧瞧。”邹双兰声音轻轻的、懦软好听。似江南佳丽般，“七姐生了吗？”
　　“生了，是个丫头。”宋盼儿道。
　　“那真好，媳妇听相公说。七姐和姐夫都盼个女儿……”邹双兰道。
　　宋盼儿点头。
　　看得出。她和顾煊之感情很好。顾煊之连这种话都告诉她。
　　宋盼儿很高兴。她就盼着他们感情好，早点给她添个大胖孙子。
　　顾瑾之一直睡到了半夜才醒。
　　宋盼儿和煊哥儿媳妇都在外间，两人细声闲聊。顾瑾之能听到一点动静。
　　顾瑾之笑了笑，喊了声娘。
　　她要坐起来。
　　宋盼儿听到她喊，忙进来。见她要动，就按住了她的肩膀：“躺着躺着……可是饿了？”
　　“倒不饿，有点口渴。”顾瑾之笑道。
　　丫鬟就倒了水来。
　　邹双兰接过，亲自端上前。
　　宋盼儿和秋雨搀扶顾瑾之半坐着。宋盼儿从邹双兰手里接过了茶盅，用汤勺舀了一点点，给顾瑾之：“沾沾嘴唇就好，别喝太多水，回头有你受的。”
　　刚刚生过孩子，如厕不便。
　　顾瑾之真的不敢多喝。
　　她就着母亲的手，轻轻沾湿了嘴唇几次，就说算了，不喝了，然后问起女儿：“彤彤呢？抱过去给我瞧瞧。”
　　“我去吧……”邹双兰道，她仍是有点腼腆害羞，但是很积极。
　　“去吧。”宋盼儿笑着道。
　　邹双兰就去抱了。
　　顾瑾之羡慕道：“娘，您对煊哥儿媳妇真温柔。我活了一辈子，可是头一次见您这样。”
　　“你这丫头！”宋盼儿佯怒，轻轻拍了下顾瑾之的手，“兰儿不像你。你小时候那么呆，我声音不重些，你都听不见我讲话。如今却抱怨我对你不温柔。”
　　顾瑾之笑。
　　这一笑，下面有点疼，连忙又止住了。
　　邹双兰很快就把孩子抱了过来。
　　乳娘刘氏也跟着来了。
　　顾瑾之看了她几眼。
　　她还来不及见见乳娘。
　　“这是彤彤的乳娘。”宋盼儿介绍道。
　　顾瑾之点点头，冲刘氏笑了笑。
　　刘氏忙跪下行礼。
　　顾瑾之让她起身，笑着道：“以后好好照顾大小姐……”
　　刘氏道是。
　　顾瑾之就从邹双兰手里接过了彤彤。
　　孩子阖眼睡觉，胎发浓密，嘴唇微翘，像朱仲钧。其他的，暂时看不出来。顾瑾之很高兴，轻轻把她的小手抓在手里。
　　她一直不撒手。
　　抱了一会儿，手有点沉，她就把孩子放在自己的床里面。
　　“把彤彤给乳娘抱下去吧，她睡觉呢，别吵了她。”宋盼儿在一旁道。
　　“没事，放在我这里。”顾瑾之道，“娘，您和兰儿吃过饭没有？”
　　她知道宋盼儿接下来要说什么，索性逐客，免得耳朵遭罪。
　　宋盼儿眉头蹙了蹙。
　　乳娘则忐忑不安，站在地上，不知这王妃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仅仅是乳娘不知道，邹双兰也不太明白，倒是宋盼儿看出了苗头。
　　顾瑾之似乎没想把孩子交给乳娘。
　　“还没有……”宋盼儿回答着顾瑾之的话，不准顾瑾之任性，上前道，“来，把孩子抱下去，咱们也去歇了，你也早点歇会儿，明早起来再吃东西。”
　　她让乳娘把彤彤抱走。
　　乳娘听到这话，上前几步。
　　顾瑾之却轻轻摆手，对乳娘道：“刘氏，你先退出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语气有点严肃。
　　
第482节双喜

　　顾瑾之不是一个强势的人。
　　她是有点固执。
　　对待孩子的问题，她是不会妥协的，所以，她索性给乳娘一个严厉的印象，让乳娘别总质疑她的话。
　　先立威。
　　刘氏听了顾瑾之的话，果然立马停住了脚步，行礼道是，退了出去。。
　　邹双兰也看出点眉目，她也想出去。
　　她正想找个借口，就听到顾瑾之问：“娘，这乳娘是**府来的？”
　　“正是呢。”宋盼儿道，“我帮着挑的。要是你不喜欢她，明日再换一个，我叫人去说一声。”
　　“这倒不必，她挺好的。”顾瑾之道。
　　“那你让她把彤彤抱去休息。”宋盼儿耐着性子道。
　　“这也不必啊，我能照顾彤彤。”顾瑾之道，“娘，我在庐州的时候，都是自己奶燕山他们兄弟……”
　　宋盼儿忍了再忍，脸色还是变了。
　　“兰儿，你先去去。”宋盼儿声音微冷，对站在一旁不知道避讳的邹双兰道。
　　邹双兰脸刷的通红，道是，忙不迭出去。
　　她从抱厦里出去，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方才就想出去的，又怕没有和婆婆打招呼，婆婆觉得她目无尊长。但是那时候，她根本插不上话。
　　结果，婆婆怪她不识趣了。
　　她到底行事木讷了些。
　　婆婆会不会从此就讨厌她？
　　邹双兰咬了咬唇，眼泪落下来又很快拭去。她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接下来怎么办呢，她是在这里等婆婆，还是赶紧回顾宅那边去？
　　看婆婆那样子，是要教训七姐的，若是她在这里，听到了怎么办？婆婆让她出来，肯定是不想她知道；若是她不等婆婆自己就回去，婆婆回头会不会又说她擅自做主？
　　做媳妇好难啊。
　　邹双兰原本就不是八面玲珑的性格，她忐忑不安，不知怎么办。
　　“站在这里做什么？”身后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
　　那声音温柔。似傍晚的徐风。缓缓吹来，拂面凉爽。。
　　邹双兰转身，就见顾煊之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直裰，面如冠玉。俊朗非常。
　　邹双兰却是眼眸微黯。
　　她修长的羽睫覆下来。盖住了瞳仁。她的表情都藏匿在羽睫之下，叫人看不清楚、
　　“相公。”她上前行礼道。
　　“娘呢，我七姐呢？”顾煊之没发现邹双兰有什么异常。从嫁过来。邹双兰就是这幅不敢看他的娇羞模样，他习以为常了。
　　顾煊之还觉得挺好的。
　　看到她这娇小害羞的模样，他心里就有一阵暖意。
　　“在抱厦里。”邹双兰指了指抱厦。
　　顾煊之抬脚就有进去。
　　邹双兰急起来，顾不得什么，一把拉住了顾煊之的袖子，急得低低喊了声：“相公！”
　　顾煊之不明，回头看着她。
　　她早已从面颊红到了耳根，声音轻若蚊蚋：“咱们还是回去吧。娘忙了一天，没有用膳，我要回去准备饭菜。相公…….相公明日再来……”
　　她想让他陪着她回去？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她是怕黑吗？
　　顾煊之笑了起来，唇角微扬，道：“好，咱们先回吧。”
　　邹双兰默默舒了口气，忙不迭和顾煊之从这院子里离开。
　　****
　　抱厦里，顾瑾之把孩子放在床里面。
　　宋盼儿脸色微落。
　　“秋雨，把孩子抱下去。”宋盼儿不敢高声，怕吵到了孩子。见乳娘被顾瑾之遣了下去，只得喊了站在门口的秋雨。
　　秋雨悄步走了进来。
　　可是她并不敢上前抢孩子，只是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又摆摆手，让秋雨出去。
　　秋雨为难看了眼宋盼儿，道：“王妃、夫人，奴婢先出去了。”
　　很听话。
　　宋盼儿就气得七窍生烟。
　　“瑾姐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宋盼儿气得半死，仍是怕吵醒孩子，尽量压低了声音，“你还准备自己奶孩子吗？”
　　“怎么不行呢？”顾瑾之道，“这是做母亲的本职啊。”
　　“糊涂。”宋盼儿更气，“你如今什么身份？要是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死？太后娘娘亲自叫人送过来的乳娘，你要打发了吗？”
　　“打发干嘛？”顾瑾之道，“我若是没空，她还是要帮着带带彤彤的。像彦绍，吃了七个月，我便奶水不足，只得交给了乳娘……”
　　宋盼儿豁然就站起身。
　　她气得无处发泄。
　　又不能高声骂顾瑾之，更不能打她。
　　偏偏顾瑾之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宋盼儿的气又添了一层。
　　最后，她一甩手，自己摔帘出去了。
　　回去之后，连晚膳也不吃了，气鼓鼓的。
　　顾延臻、顾煊之等人，都不敢吸气，吃饭的时候，大家的筷子都是尽可能轻些，邹双兰也是吓得半死。
　　她第一次见婆婆发火。
　　用过晚膳，等孩子们都散了，顾延臻小心翼翼问宋盼儿：“生什么气？瑾姐儿那闺女，长得像谁？”
　　“等洗三的时候，你自己去看。”宋盼儿冷冷回答。
　　“……瑾姐儿惹你了？”顾延臻嘟囔了一句。
　　宋盼儿冷冷逼视他。
　　顾延臻这才不敢再说什么了。
　　到了第二天，宋盼儿想起女儿的婆婆在宫里，丈夫去了西北，她自己怎么弄洗三礼？
　　顾瑾之再怎么不懂事，宋盼儿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母女真是冤家啊。
　　她又去了别馆。
　　顾瑾之已经搬回了里屋住。
　　宋盼儿来的时候，她正在喂彤彤吃奶。
　　看到宋盼儿。顾瑾之笑着喊了声娘，若无其事。
　　“昨夜睡得好？”宋盼儿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怒气，问顾瑾之。到底是她女儿，谁身上掉下来的肉，谁知道心疼。
　　“还好。”顾瑾之笑道，“只是彤彤醒了两次，把我也吵醒。”
　　宋盼儿的火，又差点蹭上来：“交给乳娘，你也能睡个好觉。就连宫里皇子们那么精贵。也是乳娘奶大的。难道你的孩子。比宫里的皇子、公主们还要精贵？你们小时候也是乳娘带大，如今，咱们是不亲？”
　　“娘，我要自己照顾彤彤。”顾瑾之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她慎重看着母亲。道。“娘，我也不知道将来能给孩子们什么。所以，我只能现在有什么。给他们什么。若是将来不能对他们好，我也不会内疚。我生了她，我就有义务养她。旁人怎么养孩子，我不管。我的女儿，我要用自己的法子养。”
　　宋盼儿便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这个女儿的。
　　从小，顾瑾之性格就怪。
　　她从来不和宋盼儿争吵，却很固执。
　　宋盼儿说她什么，她口头答应，背后依旧我行我素。
　　想到这里，宋盼儿就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
　　“随你吧。”宋盼儿最终只得道，“迟早你知道苦头。”
　　顾瑾之笑起来，道：“我若是累了，还有娘，还有乳娘和丫鬟们。”
　　“我可不帮你。”宋盼儿依旧板着脸，神色已经松懈下来，然后忍不住也笑了，指了顾瑾之道，“你这怪脾气，也就王爷能容忍你。”
　　是啊，顾瑾之也常为此而感觉幸运。
　　若不是朱仲钧，其他男人再爱她，也许不能容忍她一些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世界观吧？
　　偏偏她很少愿意违背她坚持的理念。
　　顾瑾之就笑。
　　“还笑，还笑！”宋盼儿无可奈何道。
　　“娘，其实这个世上，最疼我的人，就是您了。”顾瑾之道。
　　说得宋盼儿眼睛一酸。
　　想到女儿昨日那么艰难产子，她还负气甩手而去，心里颇为不忍。这丫头今日又是这么一番话，宋盼儿心里的柔情都被她勾起来了。
　　“油嘴滑舌。”宋盼儿笑着骂道。
　　却再也不说她自己哺育孩子的问题了。
　　彤彤的乳娘刘氏依旧在府上，她只是偶然见见一见彤彤，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顾瑾之在照顾孩子。
　　彤彤洗三的时候，宫里的太后和皇后都送了洗三礼。
　　德妃没有送。她已经病得糊里糊涂，再也想不起人情世故来。
　　宫里还没有找到晋王。
　　朱仲钧把晋王藏得很隐秘，顾瑾之也不知道晋王到底去了哪里。
　　京里也太平得狠。
　　有日夜里，有人偷袭了王府别馆，被陈鼎文等近百名高手挡住。
　　两名侍卫负伤。
　　这点小事，没人告诉顾瑾之。
　　顾瑾之安心坐月子。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京城陡然转冷，下了一场大雪。
　　顾宅那边也有好消息。
　　煊哥儿的媳妇有了身孕。
　　宋盼儿高兴极了，特意叫人来告诉顾瑾之。
　　顾瑾之正好出了月子，就去看了邹双兰，还给邹双兰请脉。
　　邹双兰比较单薄，所以气血不足。
　　顾瑾之给她开了个补气养血的方子，道：“你先吃上半个月。这是补药，不会伤了孩子的。若是不吃，等孩子一日日大起来，你浑身的气血都去胞宫养胎了，你就有得受，到时候呕吐、头晕，别说你受不了，孩子也要受影响。”
　　“是，我定会每日都吃的，七姐。”邹双兰连忙答应，很乖觉的样子。
　　顾煊之喜得脸上都是笑。
　　“煊哥儿高兴得合不拢嘴。”顾瑾之看在眼里，就说了出来。
　　她希望邹双兰知道，煊哥儿真的挺喜欢她。
　　邹双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煊哥儿也颇不自在，连忙敛了神色。
　　宋盼儿大笑。
　　家里的气氛很好。
　　

第483节春日

　　生子对顾瑾之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出了月子，她就恢复了七八成。
　　只是，她不敢出门。
　　她有点想去看看姜昕。
　　但听闻谭宥还在京城，顾瑾之的念头就打消了。
　　谨慎些，总不会有错。
　　到了十月底，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大雪漫天覆盖下来，屋脊、树梢皆是白皑皑。银装素裹的世界，一望无垠。
　　视觉上，王府别馆显得渺小。
　　彦颖带着彦绍去堆雪人玩。
　　顾瑾之不敢受凉，便在屋子里烧了地龙，抱着女儿彤彤。
　　彤彤不足两个月，已经长了很多。
　　她胖胖的小脸，有趣得很。
　　她五官长得像朱仲钧。
　　到了十一月初，顾瑾之收到了林翊寄过来的一封信。
　　他们应该十月就回来的，结果没有，还寄了封信给顾瑾之，说他要带着燕山，往福建去。
　　顾瑾之心里乱糟糟的。
　　要是往福建去，只怕明年夏天都回不来。
　　她很想燕山。
　　但是，林翊他们行动无踪，顾瑾之的信都不知道往哪里记。
　　那几天，她天天做梦，梦到小时候的燕山。
　　她很想找个人说说。但是，不能和母亲说，因为燕山跟着林翊走的时候，母亲就分外反对。这要是告诉她，她只怕会说，看看。当初就不应该让燕山跟着那个什么林先生走，如今吃了苦头吧？
　　正好，姜昕来访。
　　她不仅仅是来看顾瑾之的孩子们，也是来打听西边的事。
　　她的丈夫申国公徐钦也上了战场。
　　“……如今不知怎样了。”姜昕叹了口气，“你家王爷前往增援，有信回来吗？说西北那边战事如何，什么时候大军可以凯旋？”
　　朱仲钧已经走了两个月，并无消息回来。
　　姜昕根本不知道朱仲钧去做什么。
　　朱仲钧表面上，只是押送粮草。
　　“还没有。”顾瑾之道。
　　看得出，姜昕心情比她还要差。
　　她是来找顾瑾之倾诉的。
　　顾瑾之自己的倾诉。只得都咽了回去。
　　姜昕到顾瑾之这边坐了一整日。说了好些话，基本上都是姜昕再说。等姜昕走后，顾瑾之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林翊是靠得住的。
　　燕山再回来，就是个坚强勇敢的男儿。没什么可担心了。
　　这么一想。心情好了不少。虽然仍是放不下。
　　转眼到了年关。
　　太后接顾瑾之一家人进宫过年。
　　彤彤已经快百日了。
　　她的小脸胖得似掉下来，太后喜欢得不得了，一直霸占着。都轮不到顾瑾之抱。只是，彤彤要吃奶的时候，顾瑾之亲自去喂，太后和成姑姑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等孩子吃好了，重新抱出来的时候，太后犹豫了下， 还是问：“小七，是你亲自喂养彤彤？”
　　“嗯。”顾瑾之高兴道。
　　她一脸幸福和得意。
　　太后终归不是娘，只是婆婆，这中间隔了一层，有些话就不能讲。
　　她和成姑姑勉强一笑。
　　顾瑾之就装作看不懂，一副为什么要这样问的表情，让太后更不知怎么启齿了，话题就断了。
　　从腊月二十八进宫，到正月初四才出宫。
　　彦颖和彦绍则满仁寿宫到处跑，到处玩。这几天一直在下雪，孩子们也怕冷，只是在屋子里。
　　顾瑾之则每日抽空，去景和宫。
　　她去看德妃。
　　顾德妃状况越发不如从前，她瘦得厉害。她大概是死心了，以为晋王已经死了，精神萎靡。顾瑾之来了，德妃也不看顾瑾之。
　　她身边的女官也换了人，从前的兰儿也出去了。
　　新的女官顾瑾之跟她不熟悉。
　　“娘娘这样多久了？”顾瑾之问。
　　那女官回答道：“王妃，已经好几个月了。自从晋王他……”
　　听到晋王两个字，顾德妃猛然抬眼，望着她们。
　　女官吓住了，话就咽了下去。
　　“……晋王？”顾德妃站起来，颤颤巍巍走到了女官面前，抓着她的肩膀问，“晋王去了哪里，你知道晋王去了哪里，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着说着，就大哭起来。
　　顾瑾之从身后抱住了她，低声安慰她：“娘娘，娘娘……”
　　“七妹……”她哭了一回，精神反而好了几分，认出了顾瑾之，然后紧紧抓住了顾瑾之的手，“七妹，你在外头，听到过晋王的消息吗？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顾瑾之吃痛，不回答。
　　她的手腕被德妃抓得青了一块。
　　回到仁寿宫，太后问顾瑾之：“德妃今天好了些吗？”
　　顾瑾之摇摇头：“没有。”
　　她没有提晋王，更没有问太后能不能把晋王的下落告诉顾德妃。顾瑾之知晓，宫里到处都是耳目，倘若消息泄露，晋王行踪被人探去，他命不久矣，那才是真的要了德妃的命。
　　不能妇人之仁。
　　*******
　　过年没发生什么大事。
　　谭宥依旧躲着不敢见人。
　　太子仍派人四处找晋王。
　　太后也派人在找，却是做做样子，给太子和其他人看的。
　　太后知道晋王是安全的。
　　过完年，顾瑾之又带着孩子们出宫回家，太后很舍不得。
　　她甚至说：“真想把彤彤养在坤宁宫…….”
　　顾瑾之错愕，正想委婉拒绝，太后又笑道：“哀家说笑的。哀家知道你宝贝孩子，哪里会叫你们母女分离？小七啊…….”
　　她想说说顾瑾之亲自哺育孩子的事。想了想，才道，“你太疼孩子了。”
　　“母后也疼王爷，连带着也疼我。”顾瑾之笑道，“我是跟母后学的。”
　　太后失笑。
　　****
　　到了正月底，朝廷接到了西北的捷报，说是皇帝亲征，大获全胜，不日部分军队就要班师回朝，皇帝也会先回来的。
　　有没有捷报。两说的。
　　但皇帝要回来。自然要风风光光的。
　　顾瑾之听闻这个消息，知道朱仲钧即将回京，很高兴。
　　彦颖每天习武之后，就会到内院。逗逗小妹妹。
　　“娘。师傅说。我爹再过几个月就要回来。”彦颖问顾瑾之，“是真的吗？”
　　顾瑾之点头，笑道：“你爹四月就能到京城了。你高兴吗？”
　　“高兴。”彦颖道。
　　一旁玩的彦绍也说：“高兴。”
　　顾瑾之大笑。问彦绍：“你高兴什么？”
　　彦绍也笑，道：“你高兴什么？”
　　他喜欢学顾瑾之说话。
　　彦颖对彦绍这样很鄙视，道：“娘，三弟总是学人说话。”
　　“你小时候也这样。”顾瑾之道，“那时候，你总是学你大哥。”
　　“真的？”彦颖觉得很惊悚，他不相信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呆。
　　顾瑾之又是笑：“当然是真的，小孩子都这样。等将来你三弟长大了，咱们也说给他听，他也不相信。”
　　彦颖也笑起来。
　　他们说说笑笑，一旁原本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彤彤被吵到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顾瑾之忙要去抱孩子，彦颖已经把彤彤抱了起来。
　　他学着顾瑾之的样子，托着彤彤的后颈处，轻轻哄着她：“不哭，不哭，彤彤乖。”
　　顾瑾之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又想到了榕南。
　　榕南也从小就特别宠爱妹妹。
　　只是，什么时候那份感情就变了质？
　　顾瑾之想到这里，心里就难受。
　　彦颖因为习武，虽然只有六岁，胳膊却有力气，他可以毫不费劲稳稳将彤彤抱住。彤彤慢慢不哭了，彦颖得意对顾瑾之道：“娘，彤彤喜欢我！”
　　“因为你对她最好啊。”顾瑾之道。
　　彦颖更得意，嘿嘿笑。
　　他对着彤彤笑，逗彤彤。
　　彤彤还不会笑。
　　彦颖逗彤彤，彤彤就是不笑，让彦颖有点挫败感，道：“娘，彤彤不高兴么？她怎么不笑。”
　　“她还不会笑呢。”顾瑾之道。
　　彦颖抱了一会儿，彤彤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在他怀里忸怩起来。
　　“彤彤怎么了？”彦颖哄着，发现哄不好了，有点紧张。
　　顾瑾之上前，抱了过来，道：“彤彤是饿了。”
　　她把彤彤抱到内室，喂抱了她。然后彤彤睡熟了，彦颖才出去。
　　他现在每天习武结束，就回内院，陪着彤彤玩。
　　彦绍则整日跟着顾瑾之。
　　顾瑾之开始给彦绍一些玩意儿，顺便教他几个字。
　　她还命人去做了个定制的积木，给彦绍玩。
　　可能太过于简易，什么趣儿，彦绍不爱玩。
　　顾瑾之就想到，她儿子小时候爱玩沙子。
　　她果然又让人弄了盆沙子。
　　彦绍这次玩得很开心。
　　宋盼儿过来看外孙女，瞧见这一幕，少不得又说顾瑾之一顿，说这样孩子跟乡下野孩子似的，没有王府公子的气度。
　　顾瑾之只是在一旁傻笑，并不说阻止孩子。
　　宋盼儿又气了一回。
　　她回去跟顾煊之说：“以后有了孙儿，不许你们学你七姐胡闹。她那些孩子，堵死我了。”
　　邹双兰连忙道是。
　　顾煊之则道：“娘，我瞧着彦颖他们几个，都很快活，又健康……”
　　说得宋盼儿微微怔愣了下。
　　可是，她仍是看不惯顾瑾之的教育方式，却又管不着。
　　春日的时光，走得特别快。
　　过了年，便能盼望明媚春光。心里有了期盼，时间从指缝间流转亦不自觉。
　　到了二月底，朝廷接到了邸报，皇帝带领的小部分凯旋军队，三月初九到京城，让太子去居庸关迎接。
　　太后把这个消息，也偷偷告诉了顾瑾之。
　
　

第485节抓了谭宥

　　太后派人告诉顾瑾之，朱仲钧还有十来天就能到京城，顾瑾之很感激。
　　她也非常兴奋。
　　她怀里抱着微微沉手的彤彤，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面颊，笑道：“你爹爹要回来了，小东西……”
　　说罢，她自己嗤嗤笑了起来。
　　心情的雀跃，是无法言喻的。
　　若是燕山也能回来，顾瑾之就更加高兴了。
　　如今，燕山已经走快一年。
　　顾瑾之想他的心，就一日胜似一日。很多次，顾瑾之都在夜里梦到燕山。
　　到了三月初一，下了场雨。
　　春雨贵如油。
　　刚刚回暖的天气，又冷了起来。春寒料峭，雨润疏窗。
　　这天因为下雨，很早就黑了下来。
　　半下午的时候，庐阳王府别馆的屋子里就起了灯。
　　彦颖在地上刷枪给顾瑾之等人看。
　　屋子里腾出了偌大的空间给他耍。
　　顾瑾之怀着抱着彤彤，含笑欣赏着彦颖的武艺；彦绍依偎在顾瑾之的胳膊上，有点索然无味看着二哥，他年纪小，根本看不懂。
　　“枪法越来越好。”帘栊处，突然有人说道。
　　顾瑾之还来不及去看是谁，彦颖已经把枪一丢，兴奋大叫着跑过去：“爹，爹！”
　　他扑到了朱仲钧怀里。
　　是朱仲钧回来了。
　　彦绍则有点认生，望着二哥兴奋的模样。他仍是不解，只是无辜抬头看着顾瑾之，希望从顾瑾之脸上找到答应。
　　而顾瑾之怀里的彤彤，似乎被彦颖的声音吵到了，微微蹙了蹙鼻子，像是要哭，顾瑾之连忙拍着她的后背。
　　朱仲钧接住了彦颖，把他抱了起来，快步走进了屋子。
　　“回来了。”顾瑾之也下炕。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眼神却有点抖。眼睛都湿润，“不是说，初九才到吗，怎么今日就到了？”
　　“路上赶得快。”朱仲钧走进来。又将彦颖放下。走到了顾瑾之的面前。目光全部在襁褓里孩子脸上，其他话都顾不上问，只问顾瑾之。“这…….”
　　他的问题在唇边打了个转，又噎住了。
　　他很想知道是不是他一直盼望着的女儿。
　　“这是彤彤。”顾瑾之道，然后把孩子往他怀里送。
　　朱仲钧大喜过望，小心翼翼接过了，抱在怀里，美目流眄：“是彤彤……她长得真可爱，像个小包子。”
　　顾瑾之噗嗤一声笑出来。
　　“可不许说她是包子。”顾瑾之笑着，“不管是长得像包子，还是性格像包子，都不好。”
　　朱仲钧失笑，道：“她的脸，难道不像包子？”
　　彤彤面颊圆鼓鼓的，的确像包子。
　　这样很可爱。
　　朱仲钧忍不住往她面上亲了下。
　　他从外面回来，面上有点凉，小家伙的鼻子又皱了起来，哇的大哭不止。
　　朱仲钧有些手足无措。
　　顾瑾之从他怀里，接过了孩子，慢慢哄着。
　　彤彤渐渐就止住了哭，有点犯困了。
　　朱仲钧这才能把心思从女儿身上拔出来，分给两个儿子。彦颖眼巴巴望着他，而彦绍一开始往后躲，仔细观察他，大概是看出了是爹爹，也爬上前。
　　“爹……”彦颖喊朱仲钧。
　　“爹。”彦绍也学。
　　朱仲钧又失笑，顺手把彦绍抱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脸，道：“你怎么学着你二哥说话？”
　　彦绍学彦颖也不是一两日。
　　彦颖正要告状，却听到朱仲钧转头对顾瑾之道：“彦颖小时候也学燕山。真奇怪，是不是你教他们兄弟的？”
　　“别胡说。”顾瑾之也笑，“我教他们这个做什么？亲兄弟，自然有相似之处。”
　　说得朱仲钧也笑起来。
　　“燕山呢？”朱仲钧一进门就没有看到燕山，他还以为燕山只是没过来。而现在，说笑了这么久，顾瑾之都没有提去接燕山过来，足见燕山并未回家。
　　“还没有回来。”顾瑾之默默叹了口气。
　　朱仲钧没有接话。
　　他刚刚回来，定是疲惫的。
　　顾瑾之让彦颖带着彦绍先出去，又让乳娘把彤彤抱下去。而顾瑾之自己，则服侍朱仲钧更衣盥沐，洗掉一路的风尘。
　　朱仲钧显然并不疲，他见孩子们都走了，就毫无顾忌把顾瑾之抱起来，吻住了她，有点忘情。
　　他把顾瑾之抱在床上坐着，双手解她的衣带，舔着她的耳郭。
　　一阵阵的酥麻传来，顾瑾之有点想躲，就顺势被朱仲钧压在床上。
　　他将顾瑾之压下，又重新寻到了她的唇，轻轻舔舐几下，就含在嘴里，舌头探了过来。
　　顾瑾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浑身发软，眼神迷离。
　　“想我了吗？”朱仲钧含混不清的问。
　　“嗯……”顾瑾之也含混不清的回答着。
　　听到了这个回答，朱仲钧并不满意，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那轻微的疼痛，既难忍又刺激，顾瑾之娇喘轻轻溢出来。
　　“想我了吗？”他固执的追问。
　　“想了…….”顾瑾之赌气般的大声回答。
　　坚硬炙热的东西，随着她话音一落，滑入了她的身体里。那股子野蛮的顶撞，让顾瑾之头微微后仰。
　　她艰难呼吸着。
　　有种窒闷紧紧包裹着她。
　　欢愉的涟漪在她小腹处缓缓扩大，最后充满了整个心房。
　　她的身子，随着朱仲钧的节奏欺负，她的心也飞扬起来，鬼使神差便说了句：“朱仲钧，我爱你！”
　　朱仲钧的动作微停。
　　然后。他的力道加大。
　　他并未回应这句话，顾瑾之也没指望他会回应，他太别扭了。
　　结束之后，顾瑾之累得趴在床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朱仲钧只得抱她去盥沐。
　　洗完之后，顾瑾之枕着朱仲钧的胳膊就睡了，晚膳都没有吃。
　　朱仲钧也睡熟了。
　　后半夜的时候，顾瑾之饿醒了。
　　她轻微动了动，朱仲钧立马就醒了。
　　他最近睡眠很浅。
　　“怎么？”他问顾瑾之。
　　“饿了。”顾瑾之如实道，“你呢。饿不饿？”
　　“吃点也好。”朱仲钧道。其实他不饿。他只是想陪着顾瑾之，不管做什么。在西边的时候，总是想她。
　　那时候想得最多的，便是觉得。只有能和她在一起。不管做多么无聊的事。都很有趣。
　　夫妻俩大半夜起来吃饭。
　　他们晚膳的份例饭菜，大厨房送到了内院的小厨房，就是怕夜里顾瑾之饿了。这是顾瑾之怀孕时养成的习惯。
　　她如今哺育。夜里有时候起来喂孩子，饿了就再也睡不着，必须吃点东西。
　　所以，小厨房的饭菜总是连夜准备着。
　　顾瑾之吩咐一声，很快就端了上来。
　　朱仲钧坐在她对面，笑笑望着她吃。
　　他有一下、无一下的拨动着筷子，并无食欲。
　　“皇上呢，他也是今天到京吗？”顾瑾之突然问起这话。
　　朱仲钧却摇摇头，道：“我们昨夜三更天就进城了…….”
　　顾瑾之正在喝燕窝粥，听到这话，不由停下了勺子：“昨天就到了？怎么…….”
　　怎么今天下午才回家？
　　“咱们带回来的人，足足两千多精卫，连夜把东宫给包了。”朱仲钧笑道，“东宫里倒没有什么，太子也摘得清，只是把西北大营的总兵谭宥给抓了。他没有调令就擅自回京，已经入了诏狱，等着审查。”
　　顾瑾之愣在那里。
　　她感觉有点不真实。
　　谭宥……就这样伏击了？
　　“他没有反抗？”顾瑾之问。
　　“反抗？”朱仲钧冷笑，“敢反抗，他就是谋逆，一千多把乱箭射死他，他再武艺高强又能如何？不反抗，现在不过是下了诏狱，你以为能审出什么？武将擅离职守，是可以砍头的。但，谭家的人命都硬，他只怕不会那么容易死，没有更多的证据，过几天就要放出去。”
　　顾瑾之已经忘了再吃。
　　“不能放他出去。”顾瑾之道，“让他死在诏狱里！”
　　“没那么容易。”朱仲钧道，“当年他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诏狱就是他管着。那些牢头里，不少是他的亲信。要在牢里下毒，不现实，还会落下口实，到时候更加拿他无可奈何。皇帝也说，先把他关起来，再慢慢找他的罪证，通过三司会审，斩了他。”
　　“擅离职守，还不够砍了他吗？”顾瑾之道，“他从西北回来，有调令吗？”
　　“西北战事吃了大亏，皇帝跟朝臣没法子交代。而谭宥，他就在西北，他和他的亲信们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谭宥敢只身回来，被抓了又不反抗，说明他有证据，从而心有成竹的。
　　一旦他被击杀好，他的手下就会反抗，反而把战事的真正情况泄露。你想史官怎么记录皇帝，万世之后人们又怎么评价他？他不得不考虑这些。”朱仲钧道。
　　这倒是。
　　皇帝是不会这么鲁莽的。
　　或者说，皇帝更想掩饰他的失败。和击杀谭宥相比，掩藏事实更加重要。当然，谭宥知道实情，迟早要被除掉的。
　　可此前，皇帝是不想撕破脸，弄得两败俱伤。
　　“朱仲钧，咱们怎么办？”顾瑾之问他。
　　“让谭宥死在牢里？”朱仲钧道。
　　“若是这么简单，当年或者早就该杀了他。”顾瑾之道，“可我要谭家陪葬，这样轻易杀了他，会不会太便宜了他？”
　　朱仲钧沉默敲了敲桌面。
　　顾瑾之也沉默。
　　夜，越来越凉。
　　外头隐约又疾风呼啸而过，惹得虬枝簌簌。

第486节审讯

　　夜风未停，几许杏花春雨，斜斜疏疏打在檐下的窗棂上，半开的疏窗湿意涌入，烛火摇曳。
　　朱仲钧的脸色隐晦。
　　顾瑾之亦久久不曾开口。
　　两人各有心思。
　　剩下的后半夜，两人都没怎么睡。
　　刚到寅正，朱仲钧就起身了。
　　仍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
　　锦被里暖融融的，顾瑾之手都不愿意伸出来，只是喊了丫鬟进来，服侍朱仲钧更衣。若是天气不冷，她会自己起来的。
　　“……今天能早点回来么？”顾瑾之隔着锦帐问。
　　朱仲钧道：“能的，我下午就回来。”
　　然后又道，“我去看看彤彤，会不会吵醒她？”
　　他昨晚陪着顾瑾之，彤彤又很早就睡了，他没有看够。平日里，朱仲钧不在家，顾瑾之总是把彤彤放在自己床里面，就像燕山小时候一样。
　　昨晚朱仲钧回来，顾瑾之就临时把彤彤交给了乳娘。
　　乳娘把彤彤安排在了正院的暖阁里。
　　“没事，彤彤睡得香，不饿不会醒。”顾瑾之笑道。
　　朱仲钧笑了笑。
　　他梳洗之后，早膳也顾不上吃，去了暖阁看彤彤。
　　彤彤还在睡。
　　她小小的胳膊，斜斜摆在肩头，小嘴努着，很像彦颖小时候。彦颖和彤彤都很像朱仲钧。
　　朱仲钧想到昨日想亲孩子面颊，因为面颊有点凉。把孩子被冰哭了。
　　他就把手往自己袖子里拢了拢，等两只手都暖和点，才上前，轻轻往孩子脸上摸。
　　彤彤没有感觉到，依旧睡得很熟。
　　朱仲钧看了片刻，就起身离开了。他既怕吵醒孩子，又怕耽误出门。可走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
　　他都没有看够。
　　狠了狠心，朱仲钧走了出去。
　　他直接进宫了。
　　皇帝已经起来，在御书房召见大臣们。
　　早朝尚未开始。内阁诸位大臣和六部大臣。已经全部在御书房外等着。
　　朱仲钧和几位熟悉的大人打了招呼，便越过他们，往御书房去。
　　他轻步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太子和顾延韬并排跪着。
　　皇帝端坐在榻上。一只手紧紧扶住了榻沿。脸色苍白。
　　他不停咳嗽。
　　皇帝原本就不胖。
　　朱仲钧去接他的时候。只觉得他瘦了，倒也不觉得触目。如今再看他，穿着从前的龙袍。却松垮得厉害，看着有点惊心。
　　这样一瞧，皇帝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单薄又苍白的皇帝，毫无君临天下者的气度威严。
　　他发怒的模样，也无威慑力。
　　“……祖宗的江山，要被你败光了。”皇帝在骂太子。他咳嗽得厉害，骂了几句就要捂住嘴，使劲咳嗽半天。
　　身边跟着的太监向梁和刘术紧张不安，想劝又不敢劝。
　　“这才一年，西南反叛就有十三起；东南水匪八起；湖广去年秋上旱灾，死伤数万人，朝廷却依旧重税，也要逼得他们造反？”皇帝继续骂。
　　太子却犟着脖子。
　　他很想回顶一句。
　　西南反叛是谁的错？前些年安南过平乱，结果撤了安南属国，建立安南布政司。安南人不服，积怨已久。听闻朝廷西北有战事，就趁机起军。
　　这是太子的错吗？
　　东南水匪也是多年。从七八年前，东南那边的水匪不断，袭扰百姓。朝廷一拖再拖，不肯派重兵，每次都是派支小队去赶走，结果水匪势力越来越多，这都是朝廷姑息养奸。
　　这是太子的错吗？
　　至于去年湖广的旱灾，朝廷不肯减税，还不是因为西北战事？西北战事，国库花销巨大，没有赋税，如何供给？
　　这也是太子的错吗？
　　皇帝骂的这几条，太子都可以反驳。
　　太子也委屈。
　　但是，现在委屈也要受着。皇帝在东宫抓获了他舅舅谭宥，若是在给太子安一个结交外臣、密谋造反的罪名，太子就有口莫辨。
　　太子心里的忐忑不安，把他的委屈掩盖住了。
　　他低头，一声也不敢吭。
　　“……不过才一年，国库空虚到了如此地步，朕这家当，都去了哪里？”皇帝越说，越是气愤。
　　他咆哮起来。
　　这么一咆哮，又是一阵大咳。
　　他咳嗽得喘不过气来。
　　国库这半年来，空虚得厉害。
　　户部不止一次报备说，收上来的赋税出了问题。
　　太子也着令户部去查，却又偏偏查不到，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不仅仅太子和户部一头雾水，连顾延韬自负精明百般的人，也是糊里糊涂的。皇帝回来看了账簿，气得吐血，却也看不明白。
　　这屋子里，唯一清楚的人，应该是朱仲钧。
　　朱仲钧无声无息站在脚落地。
　　除了他进来，没人再留意他。
　　皇帝只顾骂太子和顾延韬了。
　　有些话，不适合在朝堂上骂，只能私下里先骂了。
　　这一年多，朝政不止这些。
　　皇帝继续骂着。
　　他越说气越盛，再次咳嗽的时候，一口鲜血咳了出来。这也不是皇帝第一次咳血。那腥甜气息，弄得他几欲呕吐出来。
　　他为了压抑这种作呕，憋得脸通红。
　　“陛下……”向梁上前，轻轻扶住了皇帝。
　　皇帝深吸一口气，将这作呕感压抑住。
　　朱仲钧看得出皇帝刚刚咳血了，立马从旁边案几上端了茶水，亲自端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仿佛才看到朱仲钧。从他手里接过了茶水，轻微冲他点点头。
　　向梁看在眼里，又从旁边拿了痰盂。
　　整个过程中，向梁表现出来的眼力，非另一名太监刘术可以相媲的。
　　皇帝漱口，太子和顾延韬想上前服侍，又不敢，依旧跪着。
　　朱仲钧就提醒皇帝：“皇兄，已经辰初，是不是该早朝了？”
　　三品以上的官员。在御书房外等了快两个时辰。而三品以下的。没有被召进宫，在乾清宫也等了快一个时辰。
　　三月的清晨，春寒料峭，冷风依旧刺骨。
　　外头细雨并未停歇。
　　那些大臣哪怕撑了伞。也被雨打湿了半身。又冷又累。也够难受的。
　　“早朝吧。”皇帝骂累了。自己也有点疲惫，无力依偎着引枕，轻轻停靠歇了一会儿。
　　“你们先去吧。”皇帝对太子和顾延韬道。
　　太子和顾延韬整个过程中。一言未发，都不敢反驳，任由皇帝骂着。此刻磕头起身，道是，声音都有点干涩。
　　刘术去吩咐等在御书房外头的大臣，让他们先去大殿。
　　朱仲钧则和向梁在御书房里，陪着皇帝。
　　皇帝歇了半晌，让向梁再倒杯热茶给他。
　　向梁便去倒了。
　　喝了杯热茶，皇帝感觉好了不少。
　　“仲钧，你不忙上朝。”皇帝见朱仲钧要搀扶他，就阻止了朱仲钧，“你代朕去诏狱，审谭宥。把他回京的目的审出来，再定他的罪。”
　　顿了顿，皇帝又低声道，“仲钧，不可掉以轻心。”
　　朱仲钧大喜，面上不敢带出半分，道：“是，臣弟绝不辱命。”
　　——*——*——
　　朱仲钧奉命去审谭宥，想用大刑，却发现行刑的狱卒阳奉阴违。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帝。
　　晋王今天接回了宫里，皇帝正高兴，脸色也好了几分。
　　听到这话，皇帝又是一阵怒火攻心。
　　“好，好，好！”皇帝气急反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诏狱，也要成他谭家的了！都杀了，看看他们如何嚣张。”
　　皇帝不能不通过刑法随便杀大臣，却可以杀狱卒。
　　这次回来，他必须伸张皇权。
　　朱仲钧道是。
　　他没有把狱卒全部杀了，而是杀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胆子都吓破了。
　　朱仲钧再次审讯的时候，狱卒们下手一点也不弱了，打得实在。
　　谭宥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硬是咬着牙，眼睛都红透了，愣是没叫唤一声。
　　“……你还是老实招了吧。”朱仲钧道，“何苦费功夫？你我都知道，这诏狱，你是走不出了。”
　　谭宥却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震得那些狱卒都后退了数步。
　　“来啊，有什么招，只管使出来。”谭宥笑着道，“这么多年，辛苦你替本侯养大儿子、养着女人。今日只当我还你的，想怎么招呼，就怎么来。”
　　所有的狱卒，都把这话听在耳朵里。
　　大家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割了。
　　谭宥这话，是什么意思，未必每个人都清楚。但只要出去打听，他们就能打听到庐阳王长子乃孽种的谣言。
　　看庐阳王折磨谭宥这手段，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狱卒，想要活命只怕难了。
　　庐阳王听了谭宥这话，他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笑。
　　猛然，他一个耳光，掴在谭宥脸上。
　　谭宥那服刑时不吭声的刚毅，好似一瞬间瓦解，他的脸色大变。
　　折磨他，那是身体上的。
　　掴耳光，那是对他的精神侮辱。
　　身体上的折磨，他可以硬抗；精神上的侮辱，他无法忍受。他是条硬汉。
　　如果是狱卒，谭宥可能感觉没那么深，
　　但是朱仲钧的耳光，打得他心里所有的怒意都起来了。
　　还能等他开口骂，朱仲钧左右开弓，一连扇了他七八个耳光，打得谭宥牙齿松动，血水不由自主流了下来，舌头再也不那么听使唤，骂也骂不出来。
　　“王爷，陛下吩咐，不能让他死在诏狱里，否则无法交代。”身边的侍卫提醒朱仲钧。
　　他能看得出朱仲钧的杀意。
　　谭宥是侯爷，一品爵位，又是西北将领。
　　他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否则皇帝也无法交代清楚。
　　皇帝希望朱仲钧能拿到证据，顺便折磨谭宥出出气，而不是把他打死在诏狱里。
　　朱仲钧听到了侍卫的手，就收了手。
　　他冲谭宥笑了笑。
　　谭宥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他要把朱仲钧千刀万剐。
　　
第487节嘲讽

　　朱仲钧审讯谭宥五天，毫无所获，只是把谭宥打得半死。
　　从始至终，谭宥除了骂朱仲钧，侮辱他的妻儿，没有说过半句求饶之语。
　　他骨头之硬，超过了朱仲钧的想象。
　　朱仲钧也不急，慢慢和他磨。
　　谭宥那些辱骂的话，不堪入耳。牢狱听了，个个胆战心惊，庐阳王则面上无半点改色。
　　他似乎听不懂般。
　　他全然不理会谭宥的辱骂，让谭宥的辱骂变得毫无意义。
　　太子则很着急。
　　他既担心他最崇敬的舅舅死在牢里，更担心谭宥把他回京的目的说出来，到时候攀咬出太子。
　　谭宥可是口口声声说回来拥立太子的。
　　他又是在东宫被抓的。
　　这就说明，太子同意被他拥立。
　　怎么拥立？皇帝还没死呢。
　　这就可以说，是谋反啊！
　　太子寝食难安。他自己不能干预谭宥的审讯，他自身难保，哪里还保得了谭宥？晋王被接回宫里之后，太子更是惶惶不安。
　　时间一天天过去，太子越来越急。
　　他能想象谭宥在牢里吃的苦。
　　再下去，也许谭宥会招出点什么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太子去找皇后，让皇后去求皇帝，让她去牢里看谭宥。谭宥是皇后的胞兄，她去探望是情理之中的。
　　谭皇后亲自去关照，庐阳王还敢不给面子。继续打谭宥？
　　谭宥又不是犯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
　　谭皇后刚刚吸食了富贵如意膏，正甜梦缱绻。她梦到了在东宫时，暖春三月，和还是太子的皇帝缓慢走在那条幽静小径上。路上花海摇曳，馨甜花香沁入。
　　若说幸福是什么滋味，除了这富贵如意膏，就是那梦里花香的滋味了。
　　谭皇后沉浸在这种美好的情绪里，只感觉生活前所未有的惬意。
　　孙姑姑上前，轻声唤了声：“皇后娘娘……”
　　梦里的谭皇后知道有人喊她。
　　她不高兴。
　　这等美梦，她不想醒过来。
　　“皇后娘娘。太子爷来了……”孙姑姑声音细柔。
　　谭皇后恨不能揣她一脚。
　　她憋了一口气。在梦里道：“滚…….”
　　孙姑姑忙不迭退了出去。
　　内殿重新安静下来。
　　谭皇后的美梦又续上了。
　　旖旎的风，撩拨着桃花枝头落英缤纷。粉色花蕊落在她肩头，夫君轻柔替她拂去，又为她拢了拢披风。
　　梦里的小径似没有尽头。漫长又幽静。唯有馨甜的花香。
　　“母后！”突然一个急促又高昂的声音闯进来。彻底搅合了谭皇后的梦。
　　梦里的缤纷全部褪色。
　　谭皇后眼底涌动怒色。
　　她在锦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道：“太子直接闯到本宫的寝殿。有什么事这样着急？”
　　“母后，儿臣有急事。”太子道，“唐突了母后，求母后见谅。”
　　已经是临近中午，太子不相信谭皇后还没有睡好。
　　或者，她是装睡。
　　太子就直接闯了进来。
　　谭皇后不能避之不见，太子现在很需要她的帮忙。
　　“母后，儿臣先出去，求母后一见，儿臣有要事要说。”太子道。说罢，他自己先退了出去。
　　谭皇后心里又恨又气。
　　她很反感太子这种态度，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居然敢在她睡觉的时候，闯她的寝殿。
　　可这话，她跟谁哭诉去？
　　谭皇后忍着一口气，咬了咬牙，厉声喊孙姑姑：“服侍本宫更衣。”
　　她只得起来。
　　可到底存了一口恶气。
　　她出来见太子的时候，也是阴沉着脸。
　　太子有求于她，只得看着她的脸色，赔笑道：“打扰母后，儿臣有罪。”
　　谭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想多过于拐弯抹角，直接问：“太子什么事如此着急？”
　　太子却犹豫了下。
　　他看了看这满殿服侍的人。
　　谭皇后心里更烦，脸上显露几分。
　　孙姑姑看在眼里，只得把服侍的人都遣了下去。
　　太子往前凑几步，低声道：“母后，大舅舅入了诏狱…….”
　　这件事，谭皇后知道。
　　京里知道的人却不多。
　　皇帝之所以还没有定谭宥的罪，就是对谭宥所有顾忌。而皇帝顾忌的根本，乃是西北去年的战事失利。
　　自然，谭宥擅自回京、入狱等等，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
　　可是谭皇后不想管。
　　她讨厌谭家所有人，包括这个兄长。
　　谭宥从小就跟谭皇后姊妹不亲热。他打小起，就深得老侯爷喜欢，从来不讲家里其他兄弟姊妹放在眼里，跟谁都是一副有仇模样。
　　连母亲也害怕他几分，何况谭皇后。
　　谭皇后当年也是怕这个兄长的，如今想来，凭什么要怕他啊？他又不是长辈。这份在心底的惧怕，生出了自卑和不甘，渐渐酝酿出了恨意。
　　“你大舅舅不是在西北吗？”谭皇后装傻。
　　“没有。”太子不由语气急促，他真当谭皇后病入膏肓，什么也不清楚。殊不知，这内宫的女人，消息是她们的保命符，她们比太子还要尽心。
　　外头什么事，她们可能不知道，但谁入了锦衣卫的诏狱，她们还是能知晓的。
　　连朱仲钧去审问谭宥、杀了一半狱卒的事，谭皇后也知晓。
　　“……大舅舅他身体不济，又不敢说。只得回京静养。”太子为谭宥编了个理由，“大舅舅没有调令，不得擅离职守，所以他回来也是悄悄的。不成想，父皇却误会了。庐阳王素来跟我们不和，只怕会趁机严刑逼供大舅舅，攀咬出咱们母子。”
　　他在恐吓皇后。
　　皇后却噗嗤一声笑。
　　她无奈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太子却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母后…….”
　　“太子是想，让本宫去保他出来吗？”谭皇后冷嘲看着太子。
　　太子对她的冷嘲，心里也着实不爽。这女人把他当白痴吗？
　　“母后。儿臣不敢让您越俎代庖。您若是去探望一番，看看大舅舅在牢里有没有吃苦，儿臣就感激不尽。”太子道，“若是大舅舅吃苦头了。您叮嘱庐阳王几句。他不敢不从的。”
　　谭皇后冷冷笑了笑。道：“不吃苦头？太子只怕想得简单了。不吃苦，哪里来的招供？”
　　“大舅舅一身铁骨，哪怕再酷的严刑。他也不会屈打成招的。”太子也微微冷笑道。
　　他觉得谭皇后小瞧了谭宥。
　　到底妇人之见。
　　“…….母后，您若是能去瞧瞧，庐阳王也许会有收敛，免大舅舅一点苦头，儿臣和大舅舅都感激不尽。”太子把他的目的说了出来。
　　“太子怎么不亲自去？”谭皇后道。
　　太子噎住。
　　谭皇后见他吃瘪，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入了诏狱，证据还愁吗？捏造证据的手段，谁又不会呢？”
　　“他敢！”太子面色大变。
　　庐阳王如果捏造证据，肯定会攀咬太子的。
　　太子最怕这点。
　　他也不是没有担心庐阳王捏造证据的。可是心里，总是存了几分侥幸，此刻被谭皇后点破，太子恼羞成怒。
　　“他当然敢，要不然他打你大舅舅做什么？”谭皇后笑了笑，“严刑逼供，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好似捏造来的证据，真的是逼供出来的一样。这样，证据就真实了。所以，你大舅舅这顿苦头是免不了的。太子去求、本宫去求，都无用…….给庐阳王授意的，是你父皇…….”
　　说罢，她又冷笑着摇摇头。
　　她一个妇人都知道的道理，太子居然不明白，还跑来求她，着实可笑。
　　太子则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谭皇后心里的怒气，倏然就没了。
　　她有点神乏，见太子呆若木鸡，也不管他，起身回了内殿。
　　她躺下了，想继续做着方才那个梦。可是梦断了，再也续不上了。想到这里，谭皇后又憎恶的啧了声。
　　太子那个蠢货，她这样想。
　　不能和他走得太过于亲近。自己这皇后之位，只怕比他的太子之位稳妥得多。他又不是谭皇后亲生的，哪怕他被废了，谭皇后也未必一定会受牵连。
　　但是，若和他狼狈为奸，等他被废，自己同样被废的可能性很大。
　　保太子和远离太子、明哲保身相比，后者让谭皇后活下来的可能更大。
　　谭皇后默默叹了口气。
　　谁也靠不住啊。
　　到底能不能有她报复谭家那天呢？
　　坤宁宫的正殿，静谧无声。光可鉴物的大理石地面，映衬着太子呆呆的身影，孤立颀长，偏偏看上去单薄，毫无威严。
　　太子半晌才回过神来，彷佛受了很大的打击，脚步一深一浅出了坤宁宫。
　　如今，他怎么办？
　　他任由庐阳王信口雌黄，把谭宥的罪牵扯到他身上，然后他被废，庐阳王再联合顾家拥立晋王？
　　谁能帮他？
　　太子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的老师袁裕业。
　　他回头，冷冷看了眼坤宁宫庄严肃穆的宫门，心里起了冷意：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娘，这个女人是不会管他的死活。
　　从前，太子还觉得谭皇后肯定会处处维护他。
　　可现在，谭皇后似乎有了其他心思。
　　她真的以为，如果太子被废，她能置身事外？
　　太子也露出几分冷嘲。
　　他阔步走了出去，去找袁裕业。
　

第488节金钗

　　朱仲钧这些日子忙着替皇帝审讯谭宥。
　　其他的朝事，他不想帮忙。
　　如今令皇帝忧心的，不仅仅是天下的动乱，还有莫名其妙空虚的国库。这件事，皇帝和太子知道，首辅顾延韬知道，管着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和侍郎知道，其他人并不清楚。
　　朝臣只知道皇帝这两日频繁召见户部尚书。
　　没过几日，户部尚书就消瘦了一圈。
　　再过了几日，户部尚书告假，没有早朝。
　　户部尚书生病了。
　　到底什么病，旁人也说不明白。去探病的大臣，都被拦在门外。
　　朱仲钧却回来告诉顾瑾之：“王履祥自杀未遂…….”
　　王履祥就是户部尚书。
　　当年顾瑾之出嫁，他任正使，顾瑾之和朱仲钧都记得他。
　　“…….因为国库的事？”顾瑾之问。
　　朱仲钧点点头。
　　“你那个方法，效果不错？”顾瑾之又问。朱仲钧从用钱套银，抬高钱币的价格，使得钱贵于市价，从中掏空国库。
　　这才短短半年，效果已经显现出来了。
　　“是的。”朱仲钧道，“朝廷最近在查，我让章叔和把这件事的秘密泄露给一些钱庄和湖广、四川的官府。这中间的利润，从前没人注意到。也许有人注意到，却不敢。如今我让章叔和派人去说，他们肯定要想赚这份钱。等朝廷查到国库到底怎么流失的时候。无数人替咱们分担责任，我们反而摘得干净…….”
　　他说完，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意味深长。
　　顾瑾之也沉默了下。
　　而后，她道：“好，趁早摘清，把利润转让出去，等于把风险转让出去了。”顿了顿，顾瑾之又问，“诏狱那边如何，证据造好了吗？”
　　问出证据太难。索性自己来捏造证据。
　　这是朱仲钧的想法。
　　他没有告诉皇帝。只是和顾瑾之说了下。
　　顾瑾之是赞同的。
　　“快好了。”朱仲钧道，“做戏要做足。这次，我要把太子给拉进去。皇帝心里是想换掉太子的，趁机可以做文章……”
　　顾瑾之却陡然沉默了下。
　　她明明同意过的事。却突然又沉默不语…….
　　她看了眼自己的丈夫。
　　话在心里转了几圈。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偏偏寻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
　　这让顾瑾之有片刻的怔愣。
　　她这么一怔愣，朱仲钧心头就有了几种猜测。
　　“怎么？”他问顾瑾之。
　　顾瑾之回神，摇了摇头。
　　她轻轻咬了咬唇。
　　朱仲钧起身。将她拢在怀里，轻咬着她的耳垂，道：“有什么就说，咱们之间不需要字斟句酌。你有话，就告诉我…….”
　　顾瑾之笑了起来。
　　她躲开了他的唇，转身攀上了他的脖子。
　　四目相对，顾瑾之目光灼灼：“我并非辜负你的一番心思。我只是觉得，太子是废、是存，不能你出面。否则，皇帝定要猜忌你在京城已经有了番势力，朋党营私，对你没有好处。只是…….”
　　只是，不把太子搅合进去，想让谭宥死的那么痛快，也是不容易的。
　　需要找一个谭宥非死不可的罪名，谋逆是最好的选择。
　　谭宥谋逆，定要牵扯到太子。
　　皇帝自己可以把儿子废了，未必高兴让外人搀和。
　　这件事，皇帝其他近臣、宠臣可以去说，朱仲钧却不行。
　　“……皇帝这次回来，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你发现了吗？”顾瑾之道，“若是你僭越，迟早要怀疑到你头上的。莫须有的罪名，咱们担不起。”
　　朱仲钧听完，不语。
　　他目光安静，看不出情绪。
　　顾瑾之说的这些，朱仲钧不是没有想过。
　　但是关键时刻，他怎么能放过谭宥？
　　他要替顾瑾之报仇啊。
　　听到顾瑾之这番话，足见她的心态豁达了很多。她再也不纠结眼前的恩怨，而是把目光放在很长远。
　　朱仲钧是欣慰的。
　　却又心疼她。
　　一个人能学得远见，需得屏蔽自己的恩怨，她会少很多快乐。朱仲钧宁愿顾瑾之还是从前那个女人。
　　他抱着顾瑾之的腰，有点紧。
　　他似个孩子，把头埋在顾瑾之的胸前。
　　“那咱们就不能在这次弄死谭宥了。”朱仲钧闷声道。
　　“没关系，没关系。”顾瑾之轻轻拂过他的青丝，“一斧子砍不倒合抱的大树。这次褪了他一身皮，下次再杀。”
　　顿了顿，她又道，“砍头太便宜他了。等他落在咱们手里，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他制成人彘…….”
　　她声音狠戾。
　　朱仲钧紧紧搂住了她的腰，几乎搂得她透不过气来。
　　最终，他抬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声音从唇齿间呢喃出来：“报仇的事我来做，你还是你，你是燕山他们的母亲，是我的妻子，你不是刽子手。”
　　顾瑾之只是回应着，吻了他，没有回答他的话。
　　走到了今天，她早已不介意做个侩子手。
　　——*——*——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皇帝回京已经半个月。
　　朱仲钧审讯谭宥，也整整半个月。
　　太子和袁裕业上下行事，就是希望把谭宥和太子摘清，免得太子受牵连。太子和袁裕业的做派，寒了谭氏一派大臣的心。
　　众人对太子，已经不抱希望。
　　谭宥会有什么下场，大家都在猜测。
　　朱仲钧准备早朝的时候。把他的奏牒递上去。
　　三月十五那日，他早早起床。
　　顾瑾之也起身，为他更衣。
　　用过早膳，她从朱仲钧到院门口，轻轻替他整了整衣襟，柔声道：“今天早点回来。”
　　每天送朱仲钧出门，她都是这句话。
　　朱仲钧点点头。
　　三月的清晨，雾霭萦绕，似轻纱拢肩。
　　朱仲钧阔步走了出去。刚走了几步，他心里似有什么割舍不下。就回头看了一眼。顾瑾之没有进屋。仍站在门口。
　　晨曦熹微中的她，金钗画影，闲丽柔婉。
　　见朱仲钧回头，她轻轻挥了挥手。
　　朱仲钧微笑。转身继续往外走。
　　到了宫门。过了早朝的时辰。皇上并未上朝，太子亦不曾到。
　　朱仲钧心里疑惑，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朱仲钧知道情况不对，转身就往乾清宫去了。
　　果然，乾清宫里，皇太后、皇后、太子、晋王和诸位妃子，皆在。每个人脸上或忧色、或倦色。
　　看得出，他们一夜未睡。
　　朱仲钧上前，给皇太后和皇后行礼，又给太子行礼。
　　“母后，皇兄圣体安好？”朱仲钧行礼毕，问皇太后。
　　皇太后微微叹了口气，把眼睛睃了下满屋子的人，含糊回答道：“甚好…….”
　　正说着话儿，几名太医从内殿出来，其中就有朱仲钧认识的人：秦申四、彭乐邑、张渊，甚至还有顾辰之。
　　看到顾辰之，朱仲钧有点惊讶。
　　顾家的确拿着宫廷俸禄，但顾辰之并不在太医院行走。
　　朱仲钧的惊讶一闪而过，并不出头。
　　等太医们都出来，太子和皇后先迎了他们，起身把他们往偏殿领，要问皇帝的病情。
　　皇太后则起身，往内殿去。
　　她走了几步，突然喊晋王：“善儿过来……”
　　晋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皇太后跟前。
　　皇太后就领着他，往内殿去了。
　　朱仲钧和其他妃子们一样，等在大殿里，没有动。
　　皇帝从西北回来，身体就垮了一半。
　　他几乎是奄奄一息回到了京城。
　　还没来得及修养，就发现他离京这一年多，朝廷被太子弄得乌烟瘴气，回来这半个月，又是一直在生气。
　　身子原本就虚，又怒气攻心。
　　现在突然发作，不管是什么病，是不是快到了穷途末路？
　　朱仲钧在心里想着，静静垂了头。
　　片刻，皇后和太子重新回到了大殿。
　　他们已经问完太医了。
　　母子二人穿过大殿，往寝殿去了。
　　路过朱仲钧时，太子看了眼他，脚步停了下来，对朱仲钧道：“六叔，这里不需要你服侍，你退下去。”
　　皇后立马也停住了脚步，对太子道：“看你父皇要紧…….”
　　她语气里有几分不满。
　　太子这个时候还拎不清轻重，让皇后有点灰心。
　　现在是赶朱仲钧走重要，还是凑在皇帝身边重要？
　　太子还要说什么，皇后目光投过来，带了几分犀利。
　　他只得随着皇后，进了寝殿。
　　皇帝还没有醒。
　　皇太后和晋王已经坐在了床前。
　　太子见晋王也在，心里就急起来，恨不能把晋王赶出去。
　　可是皇太后在此，太子也不敢放肆。
　　“太医怎么说？”太后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皇后。
　　“说陛下乃是热盛热血，伤了经络，才吐血不止的。还说这昏迷，多半是劳累昏睡。太医让别打搅了陛下休息。”皇后靠近太后几分，耳语道。
　　她们说话非常轻，怕吵了皇帝。
　　太后听闻，点了点头。
　　她起身，对皇后和太子道：“既如此，哀家先去歇歇。劳你们母子在这里守着…….”
　　她把守护皇帝的事，交给了皇后和太子，她知道，这是皇后和太子此前最想做的。
　　皇后道是。
　　太子脸色微松。
　　太后带着晋王，从寝殿里出来。
　　朱仲钧仍在这里。
　　他见太后步履蹒跚，就上前搀扶了她，关切道：“母后，您还好？”
　　“哀家是累了。”太后勉强微笑，道，“一夜未阖眼，年纪大了。你扶哀家先回宫。”
　　然后她对晋王和其他人道，“都散了吧，皇上需要静养，你们不要再次叨唠，有皇后和太子服侍即可。”
　　众人道是。
　　苏嫔和德妃上前，搀扶太后。
　　朱仲钧紧跟其后。
　　到了仁寿宫，内殿里只剩下朱仲钧和太后母子的时候，朱仲钧问太后：“皇兄是怎么了？”
　　“昨夜突然吐血，后来人就昏迷不醒。”太后深深叹了口气，“西北大营哗变，谭宥带的那些兵，太嚣张了。”
　　朱仲钧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489节画影

　　三月十五的早晨，晨雾缭绕。
　　顾瑾之以为雾气散去，便是朗朗晴空。
　　上午的时候，骄阳稀疏。
　　到了中午，被乌云层层叠叠盖住。半下午的时候，下起了霏霏细雨，料峭寒春凉透了锦衣。
　　顾瑾之自己回了里屋，又添了件衣裳。
　　更衣之后，她便坐在了东次间临窗炕上做针线。
　　她替燕山他们兄弟做睡鞋，也替彤彤做了件粉色荷瓣肚兜，等彤彤盛夏的时候可以穿。
　　当年出阁之前，她拼命学针线，是非常艰难的。
　　可后来，一旦学会了，就越发简单。现在，顾瑾之只是不敢剪裁外衣，内衣她什么都会做，甚至学会了几个花样子。
　　屋子里点了熏香，来驱赶春雨湿漉的腥气。
　　袅袅香雾，沿着垂地的画帘，旖旎而出。庭院前面，柳絮飞舞，一派大好春光。
　　新绿密，乱红稀，花落郎未归。
　　顾瑾之想到这句，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
　　她想燕山了。
　　自从过了年，她就总想着燕山。不知他现在到了哪里，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若知林翊这般擅自做主，顾瑾之是不会让他带着燕山走的。
　　但，燕山的性格……
　　顾瑾之甚感怅然。
　　正在情绪无处宣泄，内室里的彤彤哇的一声哭起来，她已经醒了。
　　顾瑾之忙放下针线，进了内室。
　　一直陪着彤彤的刘乳娘已经把彤彤抱了起来。
　　顾瑾之接过孩子。为彤彤喂奶。
　　彤彤已经六个多月，顾瑾之的乳汁不太足，每天不够彤彤吃的，需要刘乳娘添些。顾瑾之记得，当初奶第三子彦绍，只有七个月。
　　奶彦绍的时候，她还每天坚持喝不放盐的鱼汤下奶，后来嘴巴都发涩，十分痛苦。
　　那股子难受劲，是很深刻的。顾瑾之以为。她再也不会为下一个孩子做到这样。让乳娘奶又能如何呢？
　　可是眼瞧着乳汁一天天不够，彤彤需要喝乳娘的，顾瑾之就咬了咬牙，继续喝不放盐的鱼汤。
　　她已经喝了三天。
　　可能是初期效果不显。她的乳汁并未多起来。
　　她并不是一个对自己狠的人。等她成了母亲。逼自己哺育孩子。成了她的天性，不是什么狠不狠。
　　顾瑾之爱她的每个孩子。
　　喂饱了彤彤，彤彤并不想睡。
　　她嘴里依依呀呀的。发出不成调的音符，似乎不乐意。
　　顾瑾之就抱着她，满屋子到处看看。
　　彤彤喜欢被人抱着到处走。
　　等彦颖和彦绍兄弟二人进来的时候，顾瑾之已经累得腰酸背疼。
　　她最近很容易累。
　　彤彤也一日日重起来。
　　“娘，我要抱彤彤。”彦颖进来之后，立马凑到顾瑾之和彤彤跟前，目光亮晶晶看着彤彤，轻轻抓彤彤的小手。
　　彤彤看到彦颖，也兴奋得哇哇叫。
　　顾瑾之笑着，就把彤彤交给了彦颖。
　　她将彤彤放在彦颖怀里，抬头就看到身后的刘乳娘一脸担心。到现在为止，刘乳娘还是胆战心惊，生怕彦颖跌了彤彤。
　　顾瑾之笑了笑，对乳娘道：“你下去吧。”
　　她看着乳娘担心，她也难受。
　　彤彤却高兴。
　　彦颖抱着她，她会眯起眼睛，笑得露出没有牙齿的嫩红牙床。她尚未笑出声过，却已经有了苗头。
　　“娘…….”彦颖抱着彤彤满屋子逛的时候，彦绍拉了顾瑾之的衣袖，声音委屈道，“我也要抱彤彤…….”
　　“你还小。”顾瑾之失笑，一把抱起了他，把他放在炕上，这才和顾瑾之平视。顾瑾之继续道，“等你跟二哥一样大了，就可以抱彤彤了。”
　　“那时候彤彤也像我这么大了，我抱不动。”彦绍更委屈。
　　顾瑾之微愣。
　　继而，她大声笑了起来。
　　有些时候，真的小瞧了孩子。
　　孩子知道的事，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顾瑾之笑得停不下来，把彦绍抱在了怀里。
　　彦绍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笑，但是母亲抱着他，他是很开心的，也跟着笑起来。
　　远处的彦颖不明所以，看了过来。
　　突然，他大声喊顾瑾之：“娘，娘，彤彤笑了，彤彤笑了…….”
　　顾瑾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果然听到了笑声。
　　那咯咯笑声，清脆稚嫩，又断断续续的，像初学走路的孩子蹒跚行走一样。声音慢慢传到耳朵里，跟圣乐一般动听。
　　“来，彤彤，笑给娘瞧瞧。”彤彤的笑声很短暂，顾瑾之从彦颖怀里接过来她，逗着她笑。
　　彤彤有点茫然。
　　“彤彤，这样笑。”彦颖捂起嘴巴，学着女孩子咯咯笑。
　　他这么一学，把顾瑾之和彦绍都逗得乐不可支。
　　他们俩笑起来。
　　彤彤的脑袋不够灵活，她看了眼正在笑的顾瑾之，又扭头看了眼彦颖，突然也咯咯笑起来。
　　她笑着的时候，身子扑棱了几分。
　　那咯咯的笑声，仍是断断续续的，却不影响它的魅力。
　　——*——*——
　　朱仲钧黄昏时分出宫，回了趟家。
　　他走到正院，就听到了笑声。
　　笑声有点奇怪，特别是彦颖的笑声，似乎是故作忸怩的。而顾瑾之和彦绍的笑声则很豪迈。
　　那豪迈爽朗的笑声中，掺杂了一两声稚嫩短促的笑声。
　　朱仲钧彷佛明白了什么，他快步进了屋子。
　　东次间的母子四人，笑成了一团。
　　顾瑾之抱着彤彤。
　　而彤彤。正在饶有兴趣看着地上耍戏的彦颖，不时咯咯笑。
　　朱仲钧的脚步微顿，有点不敢相信。
　　是彦绍先看到了朱仲钧。
　　他大声喊了爹。
　　彦颖这才停住了戏耍，上前也叫了声爹，就往朱仲钧怀里扑，他喜欢朱仲钧抱他，年纪大了照样不避讳。
　　朱仲钧抱住了彦颖。
　　然后，他放下了彦颖，去抱彤彤。
　　顾瑾之把彤彤给了他。
　　彤彤笑得累了，不理会目光殷切的父亲。蹙了蹙小鼻子。忸怩起来，几乎要哭了。
　　顾瑾之上前哄着，笑道：“她困了。”
　　朱仲钧一脸不甘心把孩子交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把彤彤抱到了里屋去睡觉。
　　等她出来的时候，彦颖已经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朱仲钧。
　　“……昨天还不会笑。”朱仲钧道。“应该你是教会了她。”
　　他表扬彦颖。
　　彦颖嘿嘿笑。接受了朱仲钧的表扬。他很骄傲。
　　“我……我也教妹妹笑了。”彦绍不甘落后的说道。
　　朱仲钧大笑，也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也有你的功劳。我不在家。都是你们的功劳。以后也有疼娘和妹妹。”
　　彦绍连忙点头。
　　因为彤彤学会了笑，一家人的心情都很愉悦。
　　用过了晚膳，彦颖非要朱仲钧去检查他今天的功课。他要把今天学会的招式，耍给朱仲钧看。
　　朱仲钧则道：“你带着三弟先回去，爹明天回来看。爹有话和你娘说。”
　　彦颖哦了声，虽然有点失望，还是带着彦绍先走了。
　　等孩子们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瑾之看着乳娘们带着孩子，这才放心回了里屋，问朱仲钧：“要说什么？”
　　朱仲钧的模样，不像是哄孩子。
　　他是真的有话跟顾瑾之说。
　　朱仲钧却沉默。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炕几，似难言之隐。
　　“熏了什么香？”他突然蹙鼻子道。
　　“放了几块檀木香。”顾瑾之道，“下雨天，湿气有点腥潮，怪难闻的，就让点了熏香，赶走点潮气。你闻着不舒服？”
　　“还好吧……”朱仲钧勉强道。
　　他没话找话。
　　那就是真的有难言之隐了。
　　“出了什么事？”顾瑾之猜测着问他，“是不是谭宥的罪证不成立，是太子和袁裕业捣鬼的？”
　　朱仲钧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
　　顾瑾之猜对了。
　　她也没有再说话。
　　在她心里，隐隐觉得还不错。若是谭宥真的被砍头，她倒觉得遗憾：凭什么他可以死得那么容易？
　　“谭宥在京里受刑的事，因为可能会牵连太子，更会牵扯西北战事，皇帝是让我保密的。京里除了太子，其他人都不太清楚。”朱仲钧半晌，才慢悠悠道，“才过了十天，传出西北大营哗变的消息。谭宥的属下让朝廷公布谭宥的罪证，否则就放人……有人把谭宥受刑的事，传到了西北，还挑拨谭宥部下哗变，皇帝气得吐血不止，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还没有醒。”
　　顾瑾之却笑了。
　　“是太子和袁裕业做的。”顾瑾之肯定道，“这样不好？太子是自寻死路。挑起哗变，迟早要查到太子和袁裕业头上，他们俩也是活腻了。”
　　朱仲钧抬眼看着她。
　　她这样松了口气，让朱仲钧有点意外。
　　“…….谭宥死不了。”他道，“至少这次，他死不了。”
　　“现在不死，最好。”顾瑾之道，“现在他不想死，将来让他求死不能。”
　　朱仲钧仍是沉默。
　　他心里很挫败。
　　到了三月十六，皇帝终于醒来。
　　他脸色苍白，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太后下了懿旨，让顾瑾之也进宫去，给皇帝看病。
　　皇帝回京之后，并未请顾瑾之。一则顾瑾之七年未曾给皇帝问诊，皇帝的脉案她不了解，未必能看得好；二则皇帝已经有了信任的太医。
　　况且顾瑾之刚刚产子，太后不知道她是否还能看得准。
　　毕竟七年未在太后和皇帝跟前露手，让人忘了顾瑾之的能力。
　　现在请她，只怕是太医已经下了病危结论，太后不甘心，让顾瑾之去瞧瞧。
　　顾瑾之就去了。
　

第490节风雨

　　乾清宫满殿的人。
　　皇帝的寝宫里，也围满了太医。
　　太后和皇后、太子也在跟前。
　　朱仲钧站在人群后面。
　　看到顾瑾之，他也不惊讶，冲她点点头，就朝她走了过来：“你来了。你也给皇兄把把脉……”
　　顾瑾之道是，上前给太后和皇后、太子行礼。
　　太后也没有多语，只让顾瑾之上前给皇帝把脉。
　　皇帝已经昏睡了过去。
　　他双颊消瘦，脸色惨白。
　　众人给顾瑾之让出一条路。
　　顾瑾之给他搭脉，然后就去众太医去偏殿商讨皇帝的病情。
　　片刻后，众太医开了方子，交给太后。
　　太后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并不多语。
　　她微微冲太后点点头。
　　“让圣上静养，太后娘娘……”彭乐邑上前道。
　　太后看了眼众人，便道：“彭提点留下来，照拂皇上，咱们就先回了。等皇上醒了，咱们再来。”
　　众人道是。
　　皇后和太子不甘心，想留下来照顾皇帝。
　　太后冷冷看了眼太子。
　　那眸光冷冽，让太子心里起了怯意，只得先退了出去。
　　顾瑾之和朱仲钧跟着太后去了仁寿宫。
　　到了仁寿宫，太后问顾瑾之，皇帝到底怎样了。
　　“彭太医等人都认为，圣上乃是血热。血得热则淖溢。血气俱热，则血随气而上，圣上才吐血的。”顾瑾之道。
　　这是诸位太医的诊断。
　　她如实告诉了太后。
　　太后蹙了蹙眉：“你如何看？”
　　顾瑾之道：“母后，我是赞同彭太医等人的诊断，圣上就是盛热又导致血热。秦申四太医还说，圣上被盛热伤了筋络，故而吐血不止。能想到的方子，他们都已经开了…….”
　　太后闻言，半晌无语。
　　顾瑾之离京七年。
　　七年，足够别人去忽略一个人的优秀。怀疑一个人的能力。
　　过去的那个七年里。顾瑾之生了四个孩子，太后从朱仲钧口中得知，顾瑾之因为长子身体不好，大部分的精力都在照顾孩子。她没有再问诊过。
　　别说问诊了。就是看书写字、绣花弄乐。七个月不碰也生疏得厉害，何况是问诊？
　　太后是喜欢顾瑾之的，却也是个理性的人。
　　她对顾瑾之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假如顾瑾之真的提出了和太医们不同的诊断。太后也会犹豫，到底要不要听她的。
　　“…….就要看造化了。”太后最终道。
　　她认命了。
　　皇帝的病，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顾瑾之道是。
　　到了半下午，皇帝才醒。
　　太后等人又去看他。
　　他累得厉害，醒来后也是恹恹的，声音虚浮。
　　这次，他把顾延韬等五位内阁阁老，叫到了跟前。
　　有点托孤的意味。
　　众人心里皆是酸楚得厉害，包括太子。
　　顾瑾之没有见到皇帝的面。
　　到了傍晚，她和朱仲钧回家。
　　回到家里，她才跟朱仲钧说：“……不是什么血热，是肺心病，已经到了心力衰竭的地步。除非换个心脏，否则无力回天了。别说这种医疗条件，就是后世西医那么发达，我也没有把握，在太后那边，我就没说，不必要给无谓的希望。”
　　朱仲钧微讶。
　　顾瑾之在仁寿宫那波澜不惊的模样，颠覆了朱仲钧对她的认知。
　　“肺心病？”朱仲钧自然知道肺心病是什么病了。
　　用西医的话说，乃是肺源性心脏病。
　　到了心功能衰竭，这病也就到头了。
　　“他的病，是急性发作。用中医的话说，肺心病的主意病理基础，是阳虚气弱、痰淤阻肺。肺肾阳虚，痰淤阻肺，便有水气凌心，心脉淤阻。所以他生气就咳嗽得厉害。若是发现得早，又能做个心脏手术，或许有用。现在的话……”顾瑾之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的病，是不容乐观的。
　　也许他下次再发作，人就去了。
　　顾瑾之只是大夫，非神仙，她也无能为力。
　　中医治疗最基本的理念，是固本培元。
　　本都衰竭了，还怎么培元？
　　“他要死了…….”朱仲钧道。
　　他不是在问顾瑾之。
　　他在叙述这件事。
　　“嗯，他要死了。”顾瑾之道。
　　对于生病到了无力回天的人，他的将死是意料之中的。
　　顾瑾之和朱仲钧夫妻俩，叙说在他人的生死，却都想到了自家的前程。
　　皇帝如果死了，他们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
　　皇帝从回来就生病，如今都不到一个月，他就是个将死之人，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来不及用。
　　如今再想换掉太子，只怕拼不起了。
　　退路在哪里？
　　“你们先走，先回庐州。”朱仲钧对顾瑾之道，“京里一旦有变化，我是护不了你们的。”
　　“现在走，用什么借口？”顾瑾之道，“彤彤还太小，她头上的囟门都未愈合。她颠簸不得。”顾瑾之道，“朱仲钧，咱们现在，走不了……”
　　朱仲钧猛然站起身来。
　　他想到了当年顾瑾之非要走，差点流产，一尸两命。后来保住了燕山，燕山也是虚弱不堪，顾瑾之整整两年为燕山提心吊胆。
　　现在，彤彤刚刚六个月，她的身子骨，是经不得长期的车马晃荡。
　　他们似乎陷入了一种绝境。
　　朱仲钧沉默背对着顾瑾之。
　　“你带着彦颖和彦绍先走，把彤彤留给你母亲。”朱仲钧道。“彤彤只是女孩子，任谁都知道，她没有价值。等她再大些，我带着她再回去。”
　　顾瑾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反对。
　　她心里很清楚，朱仲钧没有危言耸听。
　　他刚刚审讯了谭宥，而谭宥并未死，他的部队哗变。
　　只要皇帝一死，太子就可以令谭宥的军对儿进入居庸关。外有谭宥大军，内有亲军二十六卫。顾延韬再有手段也无能为力。
　　在这种绝对实力悬殊面前。任何的花哨都变得毫无意义。
　　等太子掌权，谭宥必然会报复。
　　朱仲钧和顾瑾之死路一条。
　　现在走，能保住朱仲钧两个儿子的命。
　　“这像是再割我的心头肉。”半晌，顾瑾之才一个字一个字道。“要么离开彤彤。要么把孩子们都置身危境。我…….我舍不得彤彤。”
　　她说这话。是已经有了决定。
　　朱仲钧的手，轻轻拂过了她的肩头。
　　他的掌心温热，手掌厚重。
　　落在顾瑾之的肩上。宛如落在她的心头。
　　她有点怔愣看着他。
　　“我……我要去救皇帝。”顾瑾之抬头，看着朱仲钧，“不管用什么手段，让他再拖半年，咱们就有转机。你说呢？”
　　“你有把握？”朱仲钧问。
　　顾瑾之摇摇头。
　　她在绝处寻生机。
　　“那就不要试。你试了，皇帝死了，将来太子给你治个弑君罪，咱们更是死无葬身之地。”朱仲钧道。
　　这个，朱仲钧也不是在危言耸听。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况且这的确是把柄。
　　走这条路，是在饮鸩止渴。
　　不出手，等皇帝一死他们就措手不及；出手的话，只是拖延时间，却给了太子将来找茬的理由。
　　左右为难。
　　顾瑾之眼眸微黯。
　　“我出去一趟……”朱仲钧道，“你陪着彤彤。”
　　顾瑾之缓缓点头。
　　——*——*——
　　太医院的程太医，和太子关系比较亲密。
　　他偷偷将问诊的真实情况，说给了太子听：“圣上不动怒还好，若再动怒，只怕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这话的意思是，皇帝命不久矣。
　　太子心里既怅然，又隐隐透出几分期待。
　　期待之后，也有点后怕。
　　他年纪不大，心里尚未形成怨气，不会觉得父皇久在位，让他没有机会一展抱负。他仍年轻。
　　太子又偷偷找来袁裕业商量。
　　当初他和袁裕业商量谭宥的事，怕朱仲钧胡乱给谭宥找罪证，把太子牵连进去，就先下手为强。
　　结果，谭宥的亲军哗变了。
　　朝廷一边镇压，一边谈判。
　　谭宥是要放的。
　　当然，肯定不会放他回西北。
　　但是杀他是不能的。
　　太子的危机也解除了。
　　太子觉得，袁裕业走了步好棋。
　　前不久因为三公主择婿那件事，对袁裕业的不满，已经烟消云散。太子重新对袁裕业有了器重。
　　现在，得知皇帝快要驾崩，太子又找袁裕业商量。
　　“…….亲卫在您手里，现在抓了谭宥，让他作为您的后盾。您是太子，又内外皆有兵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袁裕业笑道。
　　他语气里志得意满。
　　“要抓了大舅舅？”太子有点不忍。
　　“太子爷，这人太危险。他能拥兵哗变，将来也是您的掣肘。带兵还不容易？谭宥能带出来的兵，其他人也能。抓了谭宥，西北换了主帅，一样能保您江山安稳。”袁裕业的。
　　他是书生。
　　他一直瞧不起军人，就是因为他觉得带兵是件简单至极的事。
　　他也是这样教太子的。
　　太子从小受袁裕业的教育，对这些话深信不疑。
　　太子同样不懂军事。
　　袁裕业和太子，就像是两个书生，这么简单的把军国大事给定了。
　　太子同意了。
　　他的舅舅，也不能成为他的掣肘。
　　必须死。
　　“顾家呢，他们是否甘心？”太子又问道。
　　袁裕业哈哈大笑起来。
　　顾家？
　　顾家还成什么气候？
　　“庐阳王呢？”太子又问，“他可是站在晋王那边的。上次晋王失踪，就是他找回来的。”
　　“他在京城的王府，还需要亲卫戍防，他更加不能成气候了。他的护卫军不足五千人，都在庐州。他敢带兵进城，就是谋反。否则，他就必须在京城，坐以待毙。”袁裕业道，“太子爷，您已经无后顾之忧了……”
　　太子的一颗心，终于缓缓归位。
　　他就要做皇帝，君临天下了。
　　在他的治理下，天下很快就能消除“人烟断绝，鸡犬不闻”的萧条，到时候符瑞并臻，天下大治，他就要成为一个比他父亲更伟大的帝王了。
　　他会成为与“尧舜禹汤”并称的千古大帝。
　　想着，太子的热血沸腾。
　　他踌躇满志。
　　
第491节谭宥之死

　　顺天十七年的三月，注定了它的不平凡。
　　贵如油的春雨，下个不停。一个月整整二十天在下雨，这是以往近百年都没有过的。
　　雨势大时小。
　　视线尽头，天水相接，雨雾迷蒙。
　　这样反常，应该祈福祷告的。
　　可是皇帝病得如此，谁也无心再祈求老天爷了。
　　皇帝病了，朝政还要继续。
　　阁老们辅助太子。
　　太子重新接手朝政，第一件就是平息西北大营的哗变：答应放谭宥；给其他十名将领升官，让他们即日进京受赏；每位将士多发军饷十两。
　　谭宥暂时不可以离京，等西北将领到了，他就可以出狱。
　　等那些受赏的将士们进京领了官职之后，再一同离开。
　　西北那边答应了。
　　谭宥的十名手下，只带了百人，立刻启程回京。
　　他们没有到京城，只到了居庸关，立马被抓起来，被剁成了肉泥。而谭宥，也立马被判了死刑。
　　对于谭宥，太子有些妇人之仁。
　　他又和袁裕业商量：“他是我舅舅，他不会害我的。既然叛变将领都已杀，不如把舅舅放了。死刑就免了，改判坐牢三十年。等过几年风声过去了，再把他放出来……”
　　“太子，不可！”袁裕业很坚持，“太子爷，定北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又岂会真心辅佐您？西北如此嚣张。足见他们眼里只有定北侯，没有天家啊。”
　　谭宥的封号是定北侯。
　　这是当年他离京时，谭皇后向皇帝讨的爵位。
　　袁裕业的话，让太子彻底起了杀念。
　　谭宥虽然被判死刑，却没有拉到菜市口，而是在牢里喂了毒酒。
　　太子想给谭宥留个全尸。
　　朱仲钧第一时间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听闻这个消息之后，脸上一片空白。
　　她似惊呆。
　　而后，她脸上慢慢浮动失望。
　　渐渐的，不仅仅是失望，还要难受。
　　这是种带着遗憾的难受。
　　“这……”好半天。她才声音微黯说了这么一个字。
　　朱仲钧起身。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他知道，他能明白顾瑾之全部的心思。她的心路，朱仲钧也经历过。
　　谭宥死了，死得那么轻松。如何不叫人失望？
　　他应该死得更惨的。
　　难受的。是自己策划了多年。甚至把谭家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结果，谭宥这么轻轻松松被杀，顾瑾之的策划、她的算计、她想看到谭家被满门灭族的愿望。都成了泡影。
　　想谭家被灭，几乎成了顾瑾之的一种希望。
　　她心里一直在盘算
　　她给谭皇后喂食鸦片膏，她让朱仲钧在诏狱里放过谭宥，别让他死的那么轻松。她想帮朱仲钧夺位。
　　她一步步想的，就是把前世那个噩梦给扭转。
　　谭宥和前世的陈琛，在顾瑾之心里合成了一个人。她前世没有亲手杀陈琛，没有看到陈家的落寞，成了她一生的阴影。
　　这个阴影，因为谭宥，又重新盖在了顾瑾之头上。
　　她是非常难受的。
　　谭宥对于顾瑾之，不再只是一个仇敌。
　　而他的轻松死亡，绝对非顾瑾之所愿。
　　但是他死了，顾瑾之又松了口气。
　　这种复杂的感情，似惊涛骇浪一齐涌上了，顾瑾之快被冲击得窒息。她不知应该说什么，茫然任由朱仲钧抱着她。
　　“应该庆祝。”朱仲钧柔声对顾瑾之道。
　　“是的。”顾瑾之回答。
　　她语气轻快了些。
　　不管谭宥死的惨还是死得容易，他都死了。过程不尽人意，目的还是达到了，的确应该庆祝。
　　过程没有让顾瑾之如愿，谭宥也没吃什么苦，这点失落，终究抵不过他死去的开心。
　　王府别馆，再也不需要那么严密的防卫了。
　　顾瑾之的孩子们安全了。对于顾瑾之而言，这是后续的好消息。她慢慢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遍，就不再遗憾。
　　她真的很开心。
　　“咱们怎么庆祝？”顾瑾之问朱仲钧。
　　朱仲钧笑道：“要不要去庙会玩，把彤彤给你母亲照顾？”
　　十天前朱仲钧说让顾瑾之和孩子们离开，是怕太子当权之后，谭宥会放出来，从而报复朱仲钧，伤害顾瑾之的孩子们。
　　如今，谭宥已经死了。
　　太子是不敢贸然攻击王府的。
　　所以，顾瑾之不需要带着彦颖和彦绍躲回庐阳，也不用离开彤彤。
　　谭宥死了，也不怕被人暗杀。
　　这些年，谭宥给庐州王府那么多骚扰，都结束了。
　　想到这里，没有亲手残杀谭宥的遗憾，也彻底消弭了。
　　“好啊。”顾瑾之笑道，“彦绍还没怎么出过门，彦颖习武也辛苦，咱们带着孩子们去玩玩——只是最近天气总不好，燕山也没有回来……”
　　“现在京里和北边都乱的很，燕山没有回来，最好，免得你更要分心照顾他。”朱仲钧笑道，“你想想我，十五岁就独自出国读书…….”
　　他多次用自己的经历来举例，说服顾瑾之。
　　“慈母多败儿。”顾瑾之笑道，“我就是那个慈母。”
　　顾瑾之也是多次承认她是个败儿的慈母。
　　朱仲钧哈哈大笑起来。
　　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顾瑾之情绪前后的变化，更让朱仲钧高兴。
　　他使劲搂住了她，吻了她的唇。
　　他用力汲取她的气息，舌在顾瑾之口内逗弄着她的舌。手情不自禁沿着她衣襟底下，滑入她的亵衣里。
　　温热柔腻的肌肤似丝绸般，他几乎拿捏不住，手沿着肌肤缓缓上滑，就攀上了顾瑾之胸前的邱峰。
　　顾瑾之微微吸气。
　　她用力推开了朱仲钧，见他眸子凌乱，微喘问他：“不是要出去庆祝吗…….”
　　“这…….也是庆祝…….咱们俩的庆祝…….”他的唇又凑了过来，索取着她舌尖的美味。
　　“别闹。”顾瑾之低声痴痴笑，道，“早点出门。早点回来。回来再……”
　　“别扫兴。”朱仲钧有点恼怒。
　　他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
　　“一会儿晚了。出门不了。”顾瑾之又道，她使劲往后躲。
　　终于被她正挣脱开了。
　　朱仲钧怨念看着她。
　　顾瑾之转身，去更衣了。
　　她换了身男装，有了几分飒爽英气。
　　更衣之后。朱仲钧也换了身普通的青布直裰出来。
　　顾瑾之为他整理衣襟。见他鬓角微散。又替他拢了拢头发。他早无年幼时的白皙肌肤，麦色额头，饱满光洁。
　　“朱仲钧。你比从前更好看……”顾瑾之感叹道。
　　朱仲钧笑起来，问：“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顾瑾之很慎重点点头。
　　朱仲钧笑得更加开心，拦腰就要抱住顾瑾之。
　　被顾瑾之挣脱逃开了。
　　他们夫妻梳妆好了，丫鬟们也把彦颖和彦绍兄弟带了来。
　　顾瑾之吩咐刘乳娘，好好照顾彤彤。
　　“爹，娘，咱们去哪里？”彦颖愉快的问。
　　他从未傍晚时跟父母出门。
　　而且母亲一席玄色直裰，像父亲那般绾了头发，让彦颖感到惊奇不已，就盯着母亲看。
　　“咱们去逛逛夜市和庙会。”顾瑾之笑道。
　　她要抱起彦绍，朱仲钧已经赶在她前头，把彦绍抱了起来。
　　彦颖不乐意了。
　　顾瑾之则上前，牵了彦颖的手，道：“彦颖已经是大男子汉，不用抱。你牵着娘，可好？”
　　“好啊。”彦颖立马反握住了母亲的手。
　　他的保护欲被顾瑾之的话勾了起来。
　　朱仲钧笑了笑。
　　侍卫陈鼎文和祝迦匀跟随着，左右保护，他们两个都是王府的高手。
　　他们往东市逛了一圈。
　　夜市挺热闹的。
　　大家心情都很好。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彦绍就困了。
　　朱仲钧一路上都抱着他。
　　陈鼎文和祝迦匀怕自己主子胳膊酸，几次上来道：“王爷，让属下来抱吧。”
　　朱仲钧都轻轻摇头：“我能抱得动。”
　　一路上平顺，没什么大事，然后又回了家。
　　把孩子们送回去歇息，顾瑾之又去喂了一回彤彤，夫妻俩回了里屋。
　　朱仲钧犹记出门前被打断的趣事，用身后紧紧抱住了顾瑾之。
　　顾瑾之惊呼一声，却也没有再拒绝他。
　　情到浓时，朱仲钧突然道：“顾瑾之，你再给我生个儿子吧。”
　　顾瑾之错愕：“三个儿子，你还嫌不够么？”
　　“我想要一个大家庭，很大的家庭。你和我的……”他声音喃喃，似哄诱着顾瑾之，“和你去庐州之前，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人。我受够了……”
　　顾瑾之心里陡然发酸。
　　她想到之前朱仲钧寄居顾家。家里人对他都不错，却透出客气。这份客气里的疏远，朱仲钧能感受到。
　　顾瑾之重重点头，道：“好！”
　　她定了决心，再给朱仲钧生个孩子，虽然她真的受够了怀孕和哺育。
　　她爱这个男人，所以她愿意为了他付出。
　　她紧紧搂住了朱仲钧的脖子。
　　“你喜欢我，是真的吗？”朱仲钧又问。
　　顾瑾之点头，道：“是真的。”
　　朱仲钧低笑。
　　夜风从帘下偷偷钻进来，靡丽妩媚。
　　事后，朱仲钧疲惫了，他先睡着。顾瑾之没有睡意，她的手指，轻轻穿过了他的手指。
　　她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指，依偎着他的胳膊，这才慢慢睡熟。
　　

第492节小儿夜啼

　　谭宥之死，对谭氏那一派的影响很大。
　　顾瑾之并没有多关心。
　　因为彤彤生病了，所以，顾瑾之无暇旁顾。
　　彤彤突然发夜啼症。
　　朱仲钧回来之后，顾瑾之不再将彤彤放在床里面，彤彤便跟着刘乳娘，夜里宿在东次间隔壁暖阁里。
　　第一次夜啼，只有半个时辰，声音也轻，断断续续的。
　　乳娘喂了奶，彤彤也慢慢平复。
　　刘乳娘不甚在意，没有告诉顾瑾之。
　　她并不是特意不说，而是没有意识到彤彤是生病。
　　她还当彤彤只是饿了。
　　等到了第二天，彤彤又哭。
　　她白天还好好的，到了夜里就哭。
　　这次，没那么好哄，她哭得肝肠寸断。
　　刘乳娘心里就隐约明白了点。她在**府的时候，学过如何治这种夜啼。她都没有惊动顾瑾之，把灯花剪下来，一共剪了五颗，捣烂贴在彤彤的肚脐眼上。
　　彤彤仍是哭。
　　贴上捣烂的灯花，彤彤慢慢好了些，渐渐被刘乳娘哄着睡了。
　　——*——*——
　　顾瑾之睡得朦朦胧胧的。
　　她隐约听到了孩子哭声，便要起身听。
　　她动作轻柔，还是吵醒了朱仲钧。
　　“口渴了吗？”朱仲钧在睡梦里下意识问。
　　顾瑾之摇摇头，道：“不说。你睡吧……”
　　她起身。批了件衣裳，就去看彤彤。
　　彤彤的已经睡着了。
　　刘乳娘也累得歇下了。
　　孩子早就不哭了，顾瑾之仍有这种错觉。她有点奇怪，只当是自己多心，让值夜的丫鬟不要惊动乳娘和彤彤，自己又回了里屋。
　　第三天白天，彤彤一直在睡觉。
　　顾瑾之问刘乳娘：“彤彤昨夜还好？她哭了没有……”
　　刘乳娘一愣，不敢隐瞒，立马一五一十把彤彤的事，告诉了顾瑾之。
　　“……把灯花捣碎。贴在肚脐眼。是宫里的医婆教的。”刘乳娘道，“昨夜大小姐哭，奴婢就照例用了，大小姐后来慢慢才不哭的。”
　　顾瑾之便知道。并非她的错觉。
　　彤彤果然有夜啼。
　　顾瑾之冲刘乳娘笑笑。道：“你做得很好。”
　　灯花治疗夜啼。是千金方上的。所谓灯花，就是油灯燃烧后所结的话，不仅仅有捣碎了贴在肚脐上。还有直接冲水，给小孩子喝的。
　　顾瑾之对冲水喝保留态度，但是贴肚脐是没事的。
　　“以后，不管大小姐怎么了，都来告诉我。”顾瑾之表扬完刘乳娘，又道，“不要乱给她吃东西……”
　　刘乳娘道是。
　　她心里有点忐忑。
　　顾瑾之又问她：“夜啼已经几天了？”
　　刘乳娘如实回答，说只有两天。
　　只有两天，还不错严重。
　　顾瑾之松了口气。
　　她自己去暖阁，把彤彤抱了起来。
　　彤彤睡熟了。
　　等了半个时辰，彤彤才醒。
　　顾瑾之替她把脉。
　　小孩子的脉，不容易取。
　　小儿夜啼，主要有三个病因：脾寒气滞、心经积热，惊恐伤身。
　　彤彤的脉数，是热证，并非寒症。
　　顾瑾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面色。彤彤面上的确有赤红之相，却并不明显。她因为白白胖胖的，素来就是白里透红，病又是刚刚发作，顾瑾之没有留心。
　　彤彤舌尖微红。
　　“大小姐一天几次大便？”顾瑾之问刘乳娘。
　　刘乳娘想了想，道：“昨日和前日都没有……”刘乳娘有点惊慌。
　　这是她的失职。
　　她不是没有想到，而是不敢说。
　　顾瑾之则叹了口气，内疚亲了亲女儿的面颊。
　　她确定了彤彤这是热证，是心经积热。
　　这三月桃花雨下了大半个月，彤彤怎么会有热证呢？
　　这热非外感而来，就是内感的。
　　顾瑾之最近乳汁又有点不足，彤彤又跟着乳娘睡，她夜里如果饿了，就是吃乳娘的奶。
　　顾瑾之看了眼怀里的女儿。
　　她把彤彤哄睡了，交给秋雨先照顾。
　　“刘妈妈，我有话跟您说……”顾瑾之道。
　　女儿的乳娘，顾瑾之也尊重她。
　　刘乳娘道是，声音却微颤。
　　自从顾瑾之第一次见面，让她退下去，不把孩子给她奶，她就战战兢兢的，很怕顾瑾之。
　　她大约觉得顾瑾之是个面慈心狠的人。
　　顾瑾之并没有刻意去扭转她这个印象。
　　“您坐下。”顾瑾之自己坐到了东次间炕上，对刘乳娘道，“您坐到我对面……”
　　刘乳娘心里惊讶不已，忙道：“奴婢不敢。”
　　“我替您把把脉。”顾瑾之笑道，“彤彤体内有热，来得蹊跷。我并无热证，她又吃您的奶，我怕是您传给她的。”
　　刘乳娘听到这句，吓得面色苍白。
　　她噗通一声给顾瑾之跪下，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王妃，奴婢不敢害大小姐。奴婢对王妃和大小姐忠心耿耿，断乎不敢。王妃饶命……”
　　她大哭起来。
　　屋子里一静，只是她的哭声分外凄厉。
　　东次间服侍的几个丫鬟里，顾瑾之看了眼代荷。
　　代荷是母亲宋盼儿给顾瑾之的丫鬟，是非常机灵又忠心耿耿的。
　　代荷也一直留意顾瑾之的表情。
　　见顾瑾之递眼色给她，她就立马把刘乳娘搀扶了起来。
　　“刘妈妈，您别怕，我并未怪罪您。”顾瑾之笑道。声音尽量温和些，“我擅长医术，也没有往这方便想，何况是您？
　　我只是查彤彤的病因。
　　哪怕真的是从您这儿起，又有什么关系？您喝药把病治好，以后还奶彤彤；若不是，我再查其他原因。您坐下，别耽误了给彤彤治病…….”
　　刘乳娘不是个伶牙俐齿的话。
　　她听了顾瑾之的话，顾不上擦鼻涕眼泪，就道是。连忙坐到了顾瑾之对面。让顾瑾之给她诊脉。
　　代荷却不着痕迹递了块帕子给她。
　　刘乳娘感激接在手里，胡乱将脸上泪痕拭去。
　　她小心翼翼半坐在炕上，把手搁在炕几上。
　　顾瑾之给她取脉。
　　刘乳娘的脉，数而急。她体内的确有热。
　　顾瑾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她的舌质红而绛。苔白薄而干。
　　刘乳娘体内热毒很甚。
　　她并不外感病。所以这些热毒从内而来。
　　顾瑾之收回了手，轻轻冲刘乳娘点点头，让她也把胳膊收回去。
　　见她吓得要死。顾瑾之若是说出彤彤夜啼的起因是吃了她的奶，她定要吓得又哭又拜。
　　“王妃……”刘乳娘见顾瑾之不开口，撞着胆子问了句，“是奴婢把病过给了大小姐吗？”
　　“暂时还不知道。”顾瑾之笑道，“您先去吧。”
　　刘乳娘站起身，退了出去。
　　站在屋檐下，她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小丫鬟瞧见了，上前要安慰几句，刘乳娘摆摆手，自己回了屋。
　　她瞧着这干净小耳房，心里愁苦更深：是不是要回去了？王妃大概不会再要她了。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年，真是倒霉透了。
　　她家里那些事…….
　　那些烦心事涌上了，刘乳娘趴在被褥上，无声痛哭。
　　——*——*——
　　刘乳娘退下去之后，丫鬟代荷拿了笔墨纸砚给顾瑾之。
　　顾瑾之回想了刘乳娘的病症。
　　自从进府之后，管事妈妈秋雨和木叶怕她乳汁不足，饿着了大小姐，每天都是好吃好喝的照顾刘氏。
　　才半年，刘氏胖了一圈。
　　而她体内的内热，是来源于痰饮。
　　当吃了太多的营养物，又无法消化，就形成了痰饮，体内炽热积留。
　　彤彤吃她的乳汁，将热毒吸入了体内。
　　故而才发小儿夜啼。
　　顾瑾之拿起治病，写了方子：知母、石膏、炙甘草、粳米、人参。
　　这是在白虎汤上做了点改变。顾瑾之在白虎汤里，添了人参。白虎汤是清泄去热，刘乳娘还在哺育七，不能一味的清泄，还需要点滋补。
　　开了方子，顾瑾之叫人去抓药：“去顾家百草厅抓药，要两份一样的…….”
　　大哥那边的药，顾瑾之比较放心。
　　小丫鬟拿了方子，去外院吩咐小子去抓药。
　　一个时辰后，药抓了回来，顾瑾之仔细看了看药的成色，将药交给秋雨：“你亲自去煎。要两份…….”
　　秋雨便问：“王妃，要给刘妈妈喝两份？”
　　“不，我喝一份。”顾瑾之道，“大小姐太小，她的腑脏娇弱，不能吃药。只能我吃了，她在吃我的奶汁，慢慢解了这热毒——万幸，发现得早。”
　　这也是刘乳娘的好处。
　　她比较老实，不敢藏私，没什么花花肠子。
　　要是她隐瞒不报，彤彤的热毒再深几分，顾瑾之只怕也无力回天。
　　想到这里，顾瑾之后背有点寒。
　　药煎好之后，顾瑾之让人端给刘乳娘，自己也喝了一份。
　　等晚上朱仲钧回来，顾瑾之便跟他说：“……从明日起，我要喂彤彤吃米粥。哪怕换个乳娘，我也不放心。”
　　朱仲钧脸色立马阴沉下来，道：“把她打出去。要是彤彤有个三长两短，我刮了她都赔不起。你还留着她做什么？”
　　他爱极了彤彤。
　　听到顾瑾之说，是因为刘乳娘自己生病，带的彤彤生病，气急攻心，恨不能立刻宰了刘氏。
　　顾瑾之让他消消火，笑道：“不能打发出去，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的。她人还不错，知道轻重。再说，生病也非她所愿。以后不叫彤彤吃她的奶就是了。”
　　然后又道，“看，我总是自己奶孩子，是有好处的。”
　　朱仲钧便道：“你什么时候做过错事？”
　　顾瑾之笑起来。
　　朱仲钧就道：“晚上把彤彤放在床里面睡。这床不够大，我明日叫人再打张大床来，以后彤彤跟着咱们……”
　　顾瑾之愕然。
　　她还记得从前在庐州的事。
　
第493节肯定

　
　　当年在庐州，燕山出生那段日子，朱仲钧去了湖南。
　　顾瑾之自己带着孩子。
　　她把燕山搁在床里面睡。
　　朱仲钧回来，顾瑾之仍将燕山放在床里，朱仲钧里面不乐意了。他愣是叫人，把燕山挪了出去。
　　那时候，顾瑾之多么不舍啊。
　　不舍归不舍，她也尊重朱仲钧。
　　故而，这次他回来，顾瑾之没等他开口，就先把彤彤挪了出去，没等他开口。
　　不成想，他如今居然主动提及让彤彤跟他们睡。
　　“……当年燕山跟着我们睡，你还非要将他挪出去。”顾瑾之笑起来，道，“如今却要将彤彤带着睡。你这样宠她，将来她骄奢刁蛮，被婆家骂，旁人可都只说我的不是。你不是害我么？”
　　“胡说八道。”朱仲钧不满，“我的女儿，谁敢说半个字不好？”
　　他想要做皇帝。
　　他深信自己会成功的。
　　只要他做了皇帝，他的女儿就是公主。
　　他要给她建最豪华的公主府，给她最多的封地，给她择最体贴温柔的驸马。
　　朱仲钧心里是这样想的。
　　“当面自然不敢说，背后还不指着咱们的祖坟骂？”顾瑾之笑道。
　　她是故意和朱仲钧扯闲话。
　　彤彤抱过来睡，顾瑾之是一百个乐意的。
　　她之前还担心朱仲钧不高兴呢。
　　如今朱仲钧提出来的，顾瑾之哪里会反对？
　　“你吃女儿的醋？”朱仲钧听了顾瑾之的话。觉得不顺耳，猛然想到了什么，挑眉问她。
　　顾瑾之哑然。
　　“我只是有先见之明……”顾瑾之弱弱的反驳。
　　却被朱仲钧一把抱在了怀里。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道：“把彤彤抱过来睡吧。”
　　顾瑾之原本也想反对，就道：“好，听你的。”
　　朱仲钧只觉得她听话，心里蜜意涌上了，将她抱到了床上。
　　“以后彤彤来了，我也轻松些……”顾瑾之怨念着，仍是被他褪去了衣裳。
　　朱仲钧则哈哈笑：“你想得美。”
　　他喘气有点粗。道。“顾瑾之，你真让我欲罢不能。”
　　“不要再说这些肉麻的话，我都一身鸡皮疙瘩了。”顾瑾之道，“明明是你色……”.
　　朱仲钧加重了撞击的力度。把顾瑾之后面的声音弄得支离破碎。
　　——*——*——
　　顾瑾之自己喝药。再给彤彤喂奶。
　　第一天。彤彤仍是夜啼。顾瑾之也把灯花绞下来，贴在彤彤的肚脐上。
　　因为有了带药的乳汁，又有灯花贴肚脐。彤彤这次夜啼很快就平息了。
　　朱仲钧也不敢睡。
　　等彤彤睡着了，朱仲钧和顾瑾之才放下心，彼此睡下。
　　朱仲钧有点睡不着。
　　他终于知道带孩子多么艰难，顾瑾之还从来不偷懒，她都要自己带着。哪怕世俗不容，她也分外坚持。
　　朱仲钧又想起燕山、彦颖他们兄弟出生，他很忙，隔三差五才回家。那时候，总觉得家里有那么多丫鬟，顾瑾之应该不会累。
　　如今再看，哪怕丫鬟再多，顾瑾之照样很辛苦。
　　不知不觉，还想到了前世的榕南。
　　头顶锦帐里透进来稀薄光线，那是屋子里点着的红烛，他隐约能看到锦帐灼目富丽的牡丹花纹。
　　“顾瑾之，养孩子真不容易。”朱仲钧慢悠悠道。
　　他等了等，没有等到顾瑾之的回答。
　　朱仲钧侧脸看她。
　　她的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朱仲钧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也睡着了。
　　堪堪入睡，朱仲钧听到了院子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
　　他猛然就醒了。
　　侧耳一听，根本没有声音，乃是他自己的梦魇。
　　他兀自失笑。
　　今天彤彤和他们睡，他下意识怕有人伤害的女儿，所以这样警觉，以至于从梦里带了出来。
　　已经过了二更鼓，他也有点乏了。
　　醒了之后，很快又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仲钧似乎又听了脚步声。
　　他迷迷糊糊的，轻轻笑了笑，翻了身搂住了顾瑾之的腰，继续睡。
　　没过须臾，又听到了有人敲门声。
　　顾瑾之轻轻推他：“朱仲钧，朱仲钧…….”
　　朱仲钧嗯了声。
　　“有人敲门。”顾瑾之说。
　　朱仲钧醒了。
　　原来这次不是梦魇。
　　他醒过来，敲门声又响起。
　　值夜的丫鬟婆子，也被断断续续的敲院门声惊动，已经起来了。
　　顾瑾之就喊：“碧凡，你去开门，看看是不是陈侍卫……”
　　碧凡和代荷一样，也是顾瑾之进京之后，宋盼儿送给她使唤的丫鬟。今晚是碧凡值夜。
　　内院入夜是落钥的。
　　能从垂花门一路到正院，非陈鼎文不可。
　　其他人敲门，那些看门的婆子们应该不敢开。但是陈鼎文往内院跑，都是要事，顾瑾之特意叮嘱过，家里的下人们不准耽误陈鼎文办差。
　　不管早晚，陈鼎文敲门就要开。
　　“是。”碧凡已经穿好了衣裳，麻利应声，然后就去开门了。
　　朱仲钧也穿衣起身。
　　彤彤不知是饿醒了还是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顾瑾之忙抱起彤彤，给她喂奶。
　　另一个小丫鬟进来服侍朱仲钧更衣。
　　“只怕是宫里有事……”朱仲钧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眉头微蹙，心里升起几缕不祥感。
　　她点点头。道：“这大半夜的……”
　　进来的，果然是陈鼎文。
　　他在外间等了片刻，朱仲钧已经穿戴好了，走了出来。
　　“王爷，宫里的刘太监来了，说圣上宣您立刻进宫。”陈鼎文说道。他见朱仲钧已经穿戴好了，说明他对情况是心里有数的。
　　朱仲钧果然如意料之中，点点头道：“你去备马，我立马就来。”
　　他折身又回了里屋，把情况和顾瑾之说了说。
　　“我进宫去了。你在家里照顾好彤彤。”朱仲钧隔着锦帐。对顾瑾之道，“我忙完就回来……”
　　顾瑾之没有立刻回答说好。
　　她沉默一瞬，然后问：“朱仲钧，方才陈鼎文说。谁来请的？”
　　她隐约听到了陈鼎文的话。却又听得不真确。
　　“是司礼监的刘术。”朱仲钧道。
　　刘术是皇帝身边的公公。
　　说明请朱仲钧的。真的是皇帝，不是太后。
　　这也说明，皇帝没有死。可能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找朱仲钧交代后事。
　　如果是太后派人来找朱仲钧，可能是皇帝已经死了，太后需要朱仲钧去宫里帮忙镇住场面，朱仲钧可能有危险。
　　现在是皇帝找，就没有这种担忧了。
　　顾瑾之不着痕迹舒了口气，道：“快去吧。”
　　朱仲钧嗯了声，抬脚就走了。
　　顾瑾之还在喂彤彤。
　　等朱仲钧走后，丫鬟婆子们重新关了院门。
　　值夜的碧凡也进来服侍。
　　顾瑾之问碧凡：“什么时辰了？”
　　“寅初一刻刚过，王妃。”碧凡回答。
　　顾瑾之点点头，道：“我这里不用服侍，你们都歇了吧。”
　　碧凡道是，把一盏油灯挪到了窗台上，减小了灯芯，重新把顾瑾之整理好锦帐，这才退下去歇下。
　　顾瑾之喂好了彤彤，彤彤也不哭，努着小嘴巴又去睡了。
　　安顿好彤彤，见她一时半刻也不会醒，顾瑾之也躺下。
　　她根本没有睡意。
　　很多事，在脑海里似跑马般呼啸而过。
　　她想了很久，居然对皇帝的容貌，没有个明显的轮廓。她似乎从未想过去认真记住皇帝的样子。
　　因为，旁人不会冒充他。
　　他出现，也总有人跪下磕头口呼万岁。
　　不会有不明身份的尴尬。
　　他长得什么样子，他是什么样的人，被那九五至尊的龙座全部遮掩去，变得不那么重要。
　　顾瑾之第一次见到他，他送了顾瑾之一枝腊梅。
　　他说顾瑾之很小，像个孩子。
　　后来，他撩起顾瑾之的刘海，说她真的长大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他唇齿间那些风情暧昧，顾瑾之当时没有体会到。
　　她还以为是个误会。
　　最后，他仍是表白了，却被顾瑾之气得要死。
　　一晃，这些事都快十年了。
　　皇帝也从那个小年轻，变成而立中年。
　　现在，他要死了。
　　他的一生，大概也想过拓展疆土、四海升平。可是他并不大才，这些年百姓的日子不好不坏，边境大战没有、小战不断。
　　直到前年冬天固原被屠城，他决定亲征，才有十几年来第一次大战。
　　这次大战不足两年，也弄得赋税繁重，百姓艰苦。
　　而他留下来监国的太子，更是把朝政弄得一塌糊涂。
　　怎么去评价他这个人？
　　顾瑾之想了想，说他是个无能的君王，有点残忍。
　　她没有资格用史官的口味去评价他，因为他也曾经饶了顾瑾之一命。
　　他在顾瑾之被把绑架之后，依旧准她做庐阳王妃，挽救了顾瑾之的婚姻，和她的地位。
　　仅仅这一点，从前恩怨，皆可以抵消。
　　顾瑾之感激他。
　　假如他临终前愿意见顾瑾之一面，顾瑾之定要当面告诉他，她真的很感激他。没几个人能做到这点。他时刻提防朱仲钧，最关键时候，他还是心软，成全了朱仲钧和顾瑾之的姻缘。
　　他是个孝子，是个好哥哥，是个有信用的朋友。
　　抛弃那九五之尊的光晕，他是个好人。
　　当然，他只怕根本不会想起在弥留之际再见顾瑾之。
　　毕竟，他放不下的人和事太多。而顾瑾之，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他也不需要顾瑾之来肯定他。
　　顾瑾之在幽暗中，静静叹了口气。
　
第494节面人

　　寒轻漏浅，一盏映在锦帐上稀薄的莲形花灯影子逐渐淡去。
　　一夜的燃烧，灯油已经耗尽。
　　顾瑾之打了个哈欠，仍是无半点睡意。
　　她轻声喊了碧凡。
　　碧凡批了件衣裳下炕，进来道：“王妃……”
　　“什么时辰了？”顾瑾之问她。
　　碧凡去看了看自鸣钟，道：“快到卯正了，王妃。”
　　都早上六点了，天一点也没亮。
　　顾瑾之隐约听到了雨声。
　　这个春天过得太压抑了。
　　整日下雨，人的心情也跟着糟糕，天气也冷。明明三月底，却跟寒冬般，手伸出来冻得疼。
　　“服侍我起身吧。”顾瑾之道。
　　她着实睡不着。
　　碧凡倒是。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
　　彤彤还在睡觉，她们的脚步都轻不可闻。
　　屋子里有点闷，顾瑾之让丫鬟下了窗屉，半推开轩窗，让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等推开窗，新泥气息扑面。
　　果然，下雨了，又下雨了。
　　顾瑾之让丫鬟们去把彦颖和彦绍带过来，一处用早膳。彤彤也醒了，顾瑾之让刘乳娘抱着她。
　　刘乳娘这些日子也在喝药。
　　她的热毒没有发作出来。若不是彤彤，顾瑾之也没留心。等发作出来，再治疗就要吃番苦头。
　　顾瑾之也认真把这话告诉了刘乳娘。
　　刘乳娘从顾瑾之话里话外的意思，知道顾瑾之并不想赶她走。当即感激涕零，表示以后好好服侍大小姐。
　　顾瑾之很想告诉她，以后不必如此怕她。
　　但这话，估计到了刘乳娘耳里，又要被她误解，顾瑾之索性什么也没说。
　　“…….王妃，大小姐昨夜哭了么？”刘乳娘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问顾瑾之。她很关心彤彤，想知道彤彤的健康。
　　“哭了一会儿。我给她贴上灯花，她哭了没多久就睡熟了。”顾瑾之笑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方法。”
　　她把功劳推给了刘乳娘。
　　刘乳娘脸微红。很不好意思。
　　正说着话儿，彦颖带着弟弟彦绍跑了进来。
　　彦绍满身泥浆。
　　顾瑾之抱起了他，让丫鬟赶紧寻见干净的衣衫给他换上，又问他的乳娘和丫鬟：“这大清早的。怎么弄得全是泥？”
　　“娘。他自己玩的。”彦颖不等彦绍的乳娘和丫鬟们开口。抢先道，“我来的时候，他趴在溏边抠泥巴。他的乳娘也不管他。”
　　说罢，瞪了眼彦绍的乳娘，有几分不满。
　　这样子、这口气，和朱仲钧如出一辙。
　　彦绍的乳娘就吓住了，忙上前行礼道：“王妃，您之前说，三少爷可以玩泥巴。奴婢等人也劝了，三少爷不听……”
　　“嚯，你还狡辩！”彦颖怒目一瞪，呵斥彦颖的乳娘，“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擅自开口？刁奴！”
　　彦颖的乳娘就噗通给顾瑾之下来。
　　她要扇自己嘴巴。
　　顾瑾之忙道：“不必如此，快起来。”
　　她让丫鬟搀扶起了彦绍的乳娘。
　　“你们都下去吧。”顾瑾之对跟着彦绍和彦颖过来的丫鬟乳娘们说道。
　　几个人忙不迭退了出去。
　　秋雨也寻了件干净的直裰出来。那是之前给彦颖做的，彦颖还不来得及穿，就长大了，衣裳一直放在顾瑾之这里。
　　如今，正好适合彦绍的身量。
　　“王妃，奴婢给三少爷更衣。”木叶上前，要抱彦绍。
　　顾瑾之却摆摆手，从秋雨手里接过了衣裳，亲自为彦绍换了。又叫人端水来，她要替彦绍洗手。
　　彦绍玩泥巴，他的乳娘只是给他擦了擦手，把泥巴擦去了。可是指甲缝里，仍是能看到泥浆。
　　她用香胰子，给彦绍打了满手的胰子。
　　起了泡沫，彦绍喜欢不已，直接晃荡手，道：“娘，这个好玩。”
　　顾瑾之笑，道：“既然好玩，回头让人拿给你玩。”
　　她并不拘束彦绍的玩乐。
　　彦绍才三岁，正是孩子天真烂漫的年纪，他喜欢玩泥巴、沙子、胰子等，顾瑾之也不介意。
　　让孩子多动手，对孩子脑子发育有好处。
　　偏偏不管是家里的丫鬟婆子，还是母亲宋盼儿，都无法理解。
　　“好。”彦绍高兴道。
　　彦颖也凑上前，看了看，撇嘴道：“这有什么好玩的。我小时候，都不玩这些。”
　　顾瑾之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嘛。弟弟爱玩什么，是他的喜好，咱们不用约束他。”
　　彦颖仍是撇嘴。
　　顾瑾之替彦绍洗好了手，又让丫鬟换了水，自己和彦颖也洗了，然后吩咐丫鬟摆饭。
　　“以后，不要随便骂人。”吃完饭，顾瑾之把服侍的人都遣了下去，屋子里只有彦颖和彦绍，她就开始教育彦颖。
　　彦颖今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彦绍的乳娘是刁奴。
　　彦绍乳娘只是奉顾瑾之的命令行事。
　　“以前就告诉过你，不要随便骂人，也不可以随便打人，怎么又忘了？”顾瑾之道。
　　彦颖嘟起嘴巴，不满反驳道：“娘，他们不听话。爹爹说，不听话就要严厉，否则他们眼里没有主子，不知尊卑。”
　　顾瑾之无言。
　　原来是朱仲钧教他的。
　　“……她看着三弟玩泥巴，也不管，就是失职。她失职，我就该骂她。娘，我哪里错了？”彦颖又问。
　　显然，他更加委屈。
　　彦颖，他接受朱仲钧的教育。他爱顾瑾之。也尊重顾瑾之，但是顾瑾之的话，他并不是记在心上。
　　因为，顾瑾之有些时候说的话，跟朱仲钧的正好相反。
　　朱仲钧的话，他才奉若圣旨。
　　“你三弟的乳娘没有做错，是娘同意她让你三弟玩泥巴的。”顾瑾之轻轻拉了激动的儿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问他，“你爹爹骂人。也是因为底下人做错了。若是你不明实情又乱骂人。旁人便觉得你性格粗暴鲁莽，而不是严厉了……”
　　彦颖愣了愣。
　　顾瑾之用朱仲钧来做比喻，他就听进去。
　　他顿了好半天，才声音如蚊蚋道：“娘。我以后不乱骂人。”
　　顾瑾之就用力搂住了他。狠狠在他头顶亲了下。道：“真乖。”
　　彦颖也高兴起来。
　　一旁的老三彦绍见母亲和哥哥亲热，也扑到了顾瑾之怀里，问顾瑾之：“娘。乖不乖？”
　　他问顾瑾之，他乖不乖。
　　顾瑾之也亲了他的头顶，道：“彦绍也好乖。”
　　“学舌！”彦颖鄙视弟弟，“你是那檐下的八哥吗？”
　　顾瑾之微怒瞪他，却忍不住笑了。
　　彦颖也笑。
　　彦绍不明白什么，也跟着笑了。
　　陈鼎文早上跟着朱仲钧进宫去，彦颖今天就休息。他见弟弟一直不走，他也不想走。
　　等彤彤醒了，可以抱彤彤玩。
　　“娘，彤彤身上好香，为什么？”彦颖想到彤彤，就认真问顾瑾之，“为什么我身上不那么香？”
　　小孩子身上有股子**味。
　　彦颖觉得那味道很好玩，他喜欢小孩子。
　　彦绍却不以为。他好几次说彤彤臭，彦颖差点跟他急眼。幸亏彦绍是弟弟，彦颖不好意思。要是燕山敢这么说，彦颖就要动手打人了。
　　顾瑾之笑起来，道：“那是**。小时候刚刚出生，都有那个香味。等慢慢长大了，就没有了……”
　　彦颖听了，不免失望，感叹道：“唉，长大了真不好。”
　　顾瑾之大笑不止。
　　说着笑，彤彤醒了。
　　她大哭起来。
　　刘乳娘把彤彤抱给了顾瑾之，彦颖紧张问：“娘，彤彤是怎么了？”
　　“她饿了。”顾瑾之道。
　　她起身，抱着彤彤进内室，给彤彤喂奶。
　　彤彤吃饱了之后，被彦颖抱去玩了。
　　顾瑾之把炕上的炕桌搬了，铺了锦被，把彤彤放在上面，彦颖抱着她，哪怕跌了也没事。
　　彦颖拿了个拨浪鼓，逗彤彤。
　　彤彤格格笑。
　　彦绍却觉得没趣。
　　他想去玩泥巴。
　　“脏。”顾瑾之道。
　　彦绍不高兴，要哭起来。
　　顾瑾之只得道：“咱们揉面，可好？”
　　彦绍没有揉过面，不知道是干嘛。孩子对新鲜事物比较好奇，彦绍听说揉面，立马道：“好！”
　　顾瑾之喊了管事妈妈秋雨：“你去叫厨房和团面来，别说要给三少爷玩，不要好的面粉。次些的就可以，不是吃的。”
　　秋雨道是，转身去了。
　　厨房管事妈妈听了秋雨的话，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骂顾瑾之作贱粮食，将来遭报应之类的。
　　这些话，不敢骂出口，秋雨也不知道。
　　很快，秋雨就端了盘和好的面回来。
　　彦绍看到白白软软的面，立马去抓。
　　嗯，跟泥巴差不多，还好闻。
　　“娘，我要玩。”彦绍就扑了上去。
　　顾瑾之则拉住了他，笑道：“不能乱玩，要捏成好玩的东西。娘教你捏小猪……”
　　“不要捏小猪，要捏雪儿和馄饨。”彦绍道。
　　雪儿和馄饨是彦颖养的两只猫，大表姐给他的，他非常真爱。彦绍也喜欢，往哥哥那边打了几次饥荒，彦颖就是不给他。
　　他哭闹了几回。
　　心里对那两只猫念念不忘。
　　“好，咱们捏个雪儿，再捏个馄饨。”顾瑾之笑道。
　　她也不擅长捏这种东西，就打算糊弄一个算了。
　　她抓了面团，准备捏，彦绍也学着样子，抓了一团。
　　可是半天，顾瑾之都捏得不成形。
　　她有点尴尬咳了咳。
　　秋雨、木叶等人在一旁看。
　　木叶见顾瑾之捏得不像，低声提醒她道：“王妃，含卉爹没死之前，在集市上卖糖面人，都是自己捏的。她也学了些，要不要叫她来？”
　　顾瑾之不知道谁是含卉。
　　但是听说有人专业，她大大松了口气，忙笑道：“快让她来。”
　　木叶道是。
　　她转身叫人去喊了含卉。
　　不一会儿，就进来一个十三四的女孩子。
　　顾瑾之抬眼看含卉。
　　看到含卉的面容，顾瑾之突然愣了下。
　

第495节参透

　　小丫鬟含卉，身量娇小瘦弱。她五官平淡，长着张娃娃脸，肌肤不够白，胜在细腻。
　　顾瑾之进京之前，她便在这院子里服侍。
　　含卉的娘和秋雨的娘相熟。
　　好像两家之前比邻而住，相互帮衬。
　　含卉娘求秋雨娘，秋雨娘就顺道告诉了秋雨，让秋雨提携她几分。正好王府别馆有丫鬟年纪大了，放出去一批，秋雨就趁机把含卉带了进来。
　　那时候，顾瑾之一家人没有进京，这别馆外院的事，管事的说了算；内院的事，交给了秋雨和木叶。
　　秋雨带进来的丫鬟，一直在正院服侍。
　　像含卉这样的小丫鬟，安安静静的，不往顾瑾之跟前表现，顾瑾之也没有留意过她。
　　含卉进来，给顾瑾之行礼，然后低垂着头，顾瑾之觉得她很眼熟，彷佛在哪里见过般。
　　这种感觉让顾瑾之一愣。
　　不过，顾瑾之平素就有点脸盲症，看过很多人，她可能都不记得了。
　　“你叫含卉？”顾瑾之问她。
　　含卉道是。
　　“很好听的名字。”顾瑾之又道，“是原本自家的名字，还是进来后姐姐们给取的？”
　　“是我取的。”木叶连忙回答，笑道，“王妃若是听了不好，回头叫她再改。”
　　顾瑾之笑，看了眼木叶，道：“没有不好，不必再改了。”
　　然后又问含卉。“在家里姓什么，叫什么？”
　　“姓王，叫惠儿。”含卉道。
　　顾瑾之就明白木叶为什么要给她取名叫含卉了。
　　说话的功夫，顾瑾之一直在看含卉。
　　她这么不着痕迹打量含卉，仍是记不起自己到底哪里见过她的。所以，顾瑾之多问了几句。
　　看到某个人，突然脑海里跳出零星印象，偏偏怎么也凑不齐整。
　　这种感觉比较难受。
　　她肯定不是见过含卉的。
　　含卉这么小的年纪，若是几年前见过，她还只是个娃娃。顾瑾之也比较爱女娃娃。有点印象的女娃娃。她一定是仔细看过，牢牢记住的。
　　含卉应该是和哪位故人的面容相似。
　　那位故人，应该还是有点重要的。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也没有太过于纠结。让含卉上前。教他们怎么捏面团。
　　含卉道是。
　　她伸手，戳了戳盆里的面团，道：“王妃。这面太软了。要强些的面，才好捏。”
　　“这面不要了，还是添些粉？”顾瑾之问她。
　　“添些粉就可以。”含卉道。
　　顾瑾之让木叶派人去取。
　　含卉很快就把面和好了。
　　她十指翻飞，捏起来熟练至极，很快就捏好了一个猫模样的面团。
　　“王妃……”含卉捏好之后，双手恭敬递给顾瑾之。
　　她速度很快。
　　顾瑾之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笑道：“做得真好。”然后又拿给彦绍，问他，“好看吗？”
　　“好看！”彦绍奶声奶气道。
　　顾瑾之笑，指了指含卉，对儿子道：“你跟着含卉学，可好？若是学得好，以后让含卉陪着你玩。”
　　含卉听到这话，心里一动，面上有几分喜色。
　　她在这屋子里，乃是个烧水的小丫鬟。若是能跟着去服侍三少爷，又是王妃亲自赏赐的，怎么也得是个三等丫鬟吧？
　　月例要多一两银子呢。
　　那一两银子，够母亲和弟弟们一个月的花销。
　　想到这里，含卉双手有点颤。
　　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彦绍那边脆脆的回答。他答应了。
　　含卉脸圆圆的，很讨小孩子喜欢。
　　听到彦绍答应，含卉眼睛不自觉弯了下。
　　她这么一笑，顾瑾之心里猛然一个突兀。
　　她似乎想起了含卉像谁了。
　　惊讶之余，顾瑾之又否定了自己的念头。
　　这世上相似之人是很多的，相像未必就有什么。
　　“含卉，你用心陪着三少爷玩。”顾瑾之对含卉道，“若是你教得好，以后你就是三少爷屋子的大丫头，我不亏待你。”
　　不仅仅是含卉，秋雨等人也是微讶。
　　含卉这一下子从个烧水的小丫头，变成了大丫鬟。
　　少爷屋子里的大丫鬟，和正院的大丫鬟是一样待遇。
　　这是平步青云。
　　秋雨觉得，王妃素日里没有这样热心，会一下子把小丫鬟抬得这样高。今天有点反常啊。
　　含卉这丫头，这么投王妃的眼缘么？
　　几个近身服侍的丫鬟，都各有心思。
　　而含卉自己，则惊得不知所措。她哆嗦了几下唇，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道了句“是”。
　　顾瑾之自己起身，让含卉坐到炕里头，教她和彦绍捏面人。
　　含卉有点不敢。
　　她上了炕，半跪着。
　　顾瑾之道：“坐下吧，这样腿酸。你如今教我们，你就是师傅，师傅为尊。我们不站着学，就很好了。”
　　含卉听了这话，知道顾瑾之是说笑的，却也不再跪着了。
　　她缩着腿坐下。
　　她慢慢捏着面团，也一点点教顾瑾之和彦绍。
　　彦绍才三岁，学东西很慢。
　　顾瑾之跟着含卉做了两遍，已经掌握了些要领。含卉都是教些简单的。
　　“娘，这有什么趣儿？”一直在对面炕上，逗着彤彤玩的彦颖突然开口问道，“还不如练练功夫。娘，我可以教三弟练功夫。”
　　顾瑾之笑，问彦绍：“是跟着含卉捏面人，还是跟二哥学功夫？”
　　彦绍立马大声道：“含卉。含卉！”
　　他选择了含卉。
　　含卉的手，又是一抖。她现在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因为太过于幸运，，像场美梦，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王妃的笑声，才让她回神。
　　“你看，彦绍觉得捏面人好玩。”顾瑾之笑道，“你练你的功夫，他捏他的面人。你们兄弟相互不干涉。”
　　彦颖挑眉。
　　他很想说彦绍“没出息”。
　　但是母亲不喜欢他说这个词。话就咽了下去。
　　“彤彤，二哥以后教你练武。”彦颖对着彤彤说。
　　彤彤咿呀一声，似回应他。
　　顾瑾之又笑。
　　彤彤陪着彦颖玩了片刻，就要困了。顾瑾之让刘乳娘把彤彤抱了下去。见彦颖有点无聊。又不想走。顾瑾之喊他：“来，你也来学着捏一个。等你爹回来，给他看……”
　　彦颖想了一下。等会儿父亲回来，彦绍肯定要拿着面人讨好。
　　自己若不做一个，就没有东西可以给父亲看。
　　他不情不愿，挪了过来，和彦绍并排做了，让含卉教他。
　　就这样，他们母子，玩了一上午的捏面人。
　　最后，顾瑾之和彦绍捏成了一个四不像的猫，而彦颖，捏了个非常像的兔儿爷。
　　彦颖看了眼母亲和弟弟。
　　他眼神里的得意，不加掩饰。
　　顾瑾之又是笑。
　　“是不是拿去烤干，就可以存起来？”等面人捏好，顾瑾之问含卉。
　　含卉点头，道：“王妃，奴婢去烤，否则他们烤裂了，不好。”
　　掌握火候很重要。
　　顾瑾之点点头，道：“你去吧。”
　　含卉拿着面人去烤，彦绍不给，他以为含卉拿去丢了不给他：“娘，娘，我要！”
　　他要哭起来。
　　顾瑾之认真和他解释。
　　吃了午膳，含卉已经把面人烤好了。
　　居然有淡淡麦香。
　　彦绍爱不释手。
　　彦颖看了看母亲和弟弟的，他们俩的烤出来，更加不成样子。反而他自己的，很好看。彦颖颇为得意，拿在手里，等着父亲回来，给父亲看。
　　忙完了，顾瑾之打发彦颖和彦绍在自己暖阁里歇午觉。
　　等孩子们睡了，顾瑾之把含卉叫到了跟前。
　　含卉还以为王妃方才说让她去三少爷那里做大丫鬟是说笑的，此刻把她叫来，是认真告诉她，顿时心灰。
　　她站在地上，低垂着头。
　　顾瑾之并非反悔，而是叮嘱她好好照顾彦绍：“……孔妈妈、惜文和惜柔是从前照顾彦绍的，你去了，凡事听快孔妈妈调度，不要顽皮。你年纪小，要敬重惜文、惜柔，却也不必怕。你是从我这里去的，就是我的人，她们也不敢轻待你。”
　　孔妈妈是彦绍的乳娘。
　　惜文和惜柔都是彦绍的丫鬟。
　　她在给含卉打气。
　　含卉就知道事情真的定了下来。她既激动，又忐忑，怕自己担不起。
　　“是。”她只得一概应下。
　　顾瑾之又笑了笑，问她：“是秋雨带你到府里来的？”
　　“是。”含卉又道，“我娘求了秋雨姐姐……”
　　“秋雨说，你没了爹。你娘身子骨还好？你还有几个兄弟姊妹？”顾瑾之又问，“你今天几岁。”
　　“奴婢今天十三岁。娘帮人浆洗度日。有三个兄弟，大弟从小就瞎了眼，二弟和三弟年纪还小。”含卉提到家庭，语气里就有了几酸楚。
　　她说她十三岁。
　　“你家里最大的弟弟，几岁了？”顾瑾之又问。
　　“今天八岁。”含卉回答。
　　就是因为兄弟们都小，她爹死了之后，他们才没了依靠。
　　顾瑾之听完，顿了顿，才又问：“你弟弟比你小很多啊。”她仅仅感叹一句，没等含卉，又问她，“你们就是京城人，不是从外地进城的吗？”
　　含卉听到这里，心里有几分纳罕，问这个做什么？
　　她仍是老实回答：“奴婢父母是顺天五年进京的，老家在湖南乡下……”
　　顾瑾之的眼眸，微微静了静。
　　她轻轻挑了挑唇角，对含卉道：“下去吧，收拾收拾东西，去三少爷的院子找孔妈妈。以后好好做事，我不亏待你。”
　　含卉道是，退了出去。
　　她心里有几分疑惑。
　　王妃为什么对她一个小丫鬟这么好？
　
第496节精心

　　下午孩子们醒来，大家没事，顾瑾之那边派人来请顾瑾之。
　　顾家从延陵府送了好些东西来。
　　顾瑾之就带着孩子们过去了。
　　宋盼儿正在跟管事的海棠和慕青对账，海棠和慕青，都是妇人打扮，成了管事的妈妈，不再是当年的小丫头。
　　煊哥儿媳妇邹双兰坐在一旁
　　邹双兰怀孕五个多月。
　　她原本瘦弱，五个月的肚子也不怎么显，穿着宽松的褙子，更是遮住了些。只是她的脸，圆了很多，白白净净的。
　　“七姐。”她先看到了顾瑾之，站起身打招呼。
　　宋盼儿笑了笑，喊了声兰儿。
　　彦颖和彦绍兄弟就奔到了宋盼儿怀里。
　　宋盼儿哎哟一声，欢喜搂住了两个外孙，让慕青和海棠先把账本和算盘收起来。
　　“你们有口福。去年延陵府的地，收上来的东西多，去收租子的管事，带了三船货上来。”宋盼儿搂住两个外孙，对顾瑾之说，“阿弥陀佛，他们也真敢。如今这世道，没有遇上剪径的水匪，也是咱们家的造化。”
　　顾瑾之自己坐了下来。
　　丫鬟端了茶给她。
　　她没有顾得上喝茶，接了母亲的话：“如今水匪多吗？”
　　“说这些话做什么？”宋盼儿不高兴，她是和顾瑾之说那三船货，顾瑾之却只知道问什么水匪。
　　顾瑾之笑笑。
　　宋盼儿也不等顾瑾之再等，喋喋不休说了起来：“……两百多只活鸡。全是延陵府山上养的，路上损了些，还剩下整整两百只。我叫人在外院专门腾出一间厢房养了，这是我特意吩咐林管事带上来的，给兰儿吃的，能吃到孩子满月！回头我也叫人给你们送些。”
　　“那感情好，我也正想吃。”顾瑾之笑着道，“多谢娘。还有什么？”
　　“什么都有。除了活鸡，都是些腊味。像鹿肉、龙猪、暹罗猪、家猪肉各五十扇，家羊、青羊肉。也是各五十扇；熏制好的兔子、野鸡。各两百只，还有干虾，干山货，各色米。乱七八糟的。从通州登岸。拉了六辆车。”宋盼儿说道。
　　顾瑾之笑起来：“娘，这都赶上送年货了。怎么突然要了这么多东西呢？”
　　“琇哥儿在延陵府，去年过年的时候。年货我只要了一半。这次，主要是去要些活鸡。难为林管事，从延陵府真的弄上来了。兰儿就要生了，总不能没个滋补的。京里的东西，都不及延陵府好。”宋盼儿道。
　　邹双兰也抿唇笑了笑。
　　她怪不好意思的。
　　婆婆这么疼她，将来若是生个女儿，别说对不起婆婆，连从延陵府运上来的那两百只活鸡也对不起了。
　　她微微迭眸。
　　“……其他东西，都是过了年家里剩下的。延陵府只有琇哥儿，他能吃什么？他叫管事都带上来，林管事就带上来了。”宋盼儿笑道。
　　从这件事看，顾琇之还是蛮懂事了。
　　宋盼儿比较满意。
　　“咱们人多。”宋盼儿笑道，“延陵府只有你两个舅舅，下礼也用不了多少。在京里，亲戚朋友就多了。我这刚刚把东西清点好。”
　　顾瑾之哦了声。
　　她们说话，彦颖和彦绍比较无聊。
　　兄弟俩知道小十和小十一在外院念书，两人一溜风跑了，去外院找小舅舅们玩。
　　顾瑾之也没有阻拦。
　　宋盼儿也不愿意拘束孩子，让他们去了，只是吩咐小丫鬟跟着，别跌了孩子，也不准他们在书房胡闹。
　　孩子们走后，宋盼儿继续说方才的话题：“你表嫂跟着林管事他们一块儿回来了。不知道图什么，这么一去就是一年多。她走没两个月，你二表哥，就把跟前服侍的丫鬟收了房，如今那丫鬟肚子都大了，上次煊哥儿还说，最近就要生了。要是是个儿子，你表嫂就有得受……她啊，偷鸡不成蚀把米……”
　　宋盼儿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
　　表嫂，依旧说的是顾瑾之的舅表哥宋言昭的妻子胡婕。
　　去年开春，胡婕非要回延陵府。
　　当时，应该是京里有点拮据，又想到延陵府的资产富饶无比，怕公婆把家产偷偷塞给了大儿子，将来分家吃亏。
　　胡婕娘家又无法旧疾他们。
　　胡婕只生了两个女儿。
　　在这种情况下，她丢下丈夫宋言昭，回了延陵府。
　　胡婕比较自信。这些年和宋言昭琴瑟和鸣，感情如胶似漆。她是怎么也没有算到，她才走不过两个月，宋言昭就敢纳妾。
　　那妾室还很快有了身子。
　　男人，有几分熬得住？
　　顾瑾之的母亲那么厉害，父亲还是偷偷摸摸弄出个庶子。哪怕再恩爱，也有想尝鲜的时候。
　　况且宋言昭没有儿子，就更加有理由纳妾了。
　　胡婕这次的确是得不偿失。
　　她定是听说了宋言昭美妾怀孕，才火急火燎往回赶。
　　“这种事，也避免不了。”顾瑾之道，“二表哥起了这个心思，纳妾也是早晚的事。表嫂走不走，都一样。”
　　“这倒也是。”宋盼儿道。
　　她比较讨厌纳妾的男人。
　　所以，她连宋言昭也讨厌了。
　　倒是煊哥儿，最近和宋言昭走得比较近。
　　这些话，都是他回来告诉宋盼儿和邹双兰的。
　　“……煊哥儿呢？”顾瑾之问母亲。
　　这些日子，煊哥儿在家里应付些拳脚上的事，准备下个月朱仲钧替他安排在亲卫里的差事，然后就是陪着邹双兰。温柔体贴，很少丢下媳妇。
　　“那个李怀，又约了他们西郊打围。”宋盼儿道，“煊哥儿和他是打小的感情，我也又能拦着。早上就去了，晚膳前能赶回来。”
　　李怀是太子妃的弟弟，和顾煊之感情很好。
　　顾瑾之点点头。
　　她又问父亲。
　　父亲去了书局。
　　他最近在书局认识了一帮学子，经常和胡泽逾去坐坐。
　　那帮学子，都是天下小有名气的举人。因为去年取缔了恩科，他们都逗留在京城。除了学习之外。平常也相互来往。
　　书局是他们时常聚集的地方。
　　“王爷呢？”宋盼儿也问顾瑾之。
　　顾瑾之轻描淡写道：“上朝去了。”
　　“皇上都回来了。王爷还想帮着辅政吗？”宋盼儿不太懂朝中事。
　　“是的。”顾瑾之道。
　　她回答得更加简单。
　　正说着，煊哥儿回来了。
　　他一席劲装，竟有几分英武。
　　“七姐来了？”他笑着和顾瑾之打招呼，又看了眼妻子。这才给母亲行礼。
　　他回来得挺早。宋盼儿挺高兴的。
　　她道：“快去更衣。再来说话。”
　　煊哥儿道是，又看了眼邹双兰。
　　邹双兰脸微红，撇过脸去。
　　宋盼儿知道煊哥儿的心思。就笑着对邹双兰道：“兰儿，你去服侍煊哥儿更衣。早些过来吃饭。”
　　邹双兰脸红透了，又不敢违逆婆婆，起身道是。
　　顾煊之越来越黏她，邹双兰心里是很喜悦的。
　　但是，他公然在婆婆跟前给她使眼色，让邹双兰尴尬不已。她不是个古板的人，却很在乎旁人对她的看法。
　　等他们小两口走了，宋盼儿和顾瑾之相视而笑。
　　“好得蜜里调油。”宋盼儿对顾瑾之说，语气里尽是高兴。
　　“兰儿性子好，没人不喜欢她。”顾瑾之笑道，“煊哥儿又会疼人。这感情，就是一拍即合，自然蜜里调油。”
　　她们说着话儿。
　　顾煊之回房更衣，很快又和邹双兰回来了。
　　丫鬟搬了太师椅给他们坐。
　　顾煊之坐在顾瑾之身边，问了问顾瑾之的孩子们和庐阳王。
　　顾瑾之一一告诉他。
　　他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对宋盼儿和顾瑾之道：“……有人一纸把大哥告到了顺天府，听说昨日顺天府到了药铺拿人。这件事，京里到处再说。”
　　三个女人同时惊愕不已。
　　有人敢拿首辅的儿子？
　　这背后的靠山，挺大的嘛。
　　“是大哥药铺，药死了人吗？”顾瑾之问煊哥儿。她想不到大哥还有其他什么事被人状告。
　　煊哥儿却摇摇头：“说是大哥房里有个丫头，怀着身孕上了吊，是被大哥逼死的。咱们家，未满四十不可立侧室的家训，就刻在祖祠。那丫鬟的兄长告大哥谋杀，又告大哥不孝。
　　若说谋杀，却有待查访；这不孝之名，却是坐实了。大伯要受牵连。以后八哥和小十、小十一考学，也要受牵连。大哥这次，是栽了大跟头。”
　　宋盼儿等人又是愕然。
　　“你大哥房里的丫鬟怀了身子，又死了？”宋盼儿难以置信，“你大哥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大哥一直不肯要通房，这件事阖家皆知。
　　“…….这一看，就是栽赃嫁祸。”顾瑾之肯定道，“别说大哥让丫鬟怀孕。大哥正是无子，大伯大伯母愁得要死，若是丫鬟有了身孕，只怕当宝贝一样，先遮掩起来，哪里会闹到投缳的地步？就是大嫂，也松了口气，怕只有高兴的份。”
　　这是有人要害顾家。
　　凌晨的时候，皇帝病尾，朱仲钧进宫去了，至今未归，大伯肯定也在宫里。
　　他是顾不上大哥了。
　　大伯母那边，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
　　“我去趟禧平侯府。”顾瑾之起身道。
　　天色渐晚，宋盼儿不放心，道：“你去了能做什么？明日再去不迟。”
　　“我坐不住。”顾瑾之道。
　　她定是要去的。
　　

第497节鸡飞狗跳

　　“七姐，娘说得对，你现在不要去，都要入夜了。”煊哥儿也劝顾瑾之，“再者，你去了能做什么？你我都帮不忙，去了也添乱……”
　　顾煊之就是因为这么想的，所以听到了消息，他没有立刻到禧平侯府，而是回了家，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和父母商量。
　　况且，他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大伯在朝位高权重，他应该有办法。
　　若是大伯都没有办法，顾煊之一家人更没有办法了。
　　他和顾瑾之不同。顾瑾之曾经和大哥一起学医，他们都继承祖父先志，志同道合，感情很深。
　　而顾煊之比顾辰之小了十七八岁，从小又在延陵府长大，大堂哥对他而言，是个很稀薄的残影。
　　“我要去看看，否则我睡不着。”顾瑾之则已经起身，“你陪着我去吧，咱们两个人，夜里回来也有个照应……”
　　看她这个样子，是非去不可了。
　　宋盼儿是觉得，顾瑾之现在跑去，帮不上忙，大夫人还要接待她，没有意义。可是顾瑾之执意要去，宋盼儿就不再阻拦，她对顾煊之道：“既这般，你跟着你七姐去。别给大伯母添麻烦。”
　　顾煊之看了眼邹双兰，然后点头道是。
　　“娘，您照顾彦颖和彦绍……”顾瑾之对母亲道。
　　她又想到了彤彤。
　　这半下午，彤彤又该饿了。
　　顾瑾之也来不及回去喂她。
　　“……海棠姐姐。您去把彤彤抱过去，若是她饿了，先喂她些羊乳。别让她喝乳娘的奶，我很快就回来。”顾瑾之又对一旁站立服侍的海棠道。
　　她说完这话，已经顾不得了，跟顾煊之出门。
　　留下来宋盼儿等人，面面相觑。
　　顾瑾之公然不让彤彤和乳娘的奶，却又不遣送乳娘……
　　宋盼儿无奈叹了口气。
　　她这个女儿，行事总叫人难以理解。
　　他们姐弟俩前脚出门，宋盼儿后脚就跟海棠道：“你快去看看。把彤彤抱过去。已经半天了。孩子该饿了。”
　　海棠道是。
　　宋盼儿又吩咐小丫鬟，去准备好温热的羊乳。
　　这些东西，宋盼儿平素用惯的，也是现成易得。
　　不过须臾。海棠把彤彤抱了过来。
　　彤彤的乳娘刘氏也跟着。
　　彤彤已经醒了。并未饿哭。
　　她咿咿呀呀的。似乎想说话，却又不会，挥舞着小手自娱自乐。
　　宋盼儿从海棠手里抱了过来。爱不释手。
　　邹双兰也上前看。
　　小孩子脸肉肉的，眼睛又大又圆，似墨色宝石镶嵌在银白宝玉上，散发出灼目的光泽，惹人怜爱不已。
　　“彤彤越长越好。”宋盼儿也爱极了，“她这眼睛，都会说话一样。长得越发像王爷了……”
　　顾瑾之的四个孩子，燕山很像顾瑾之，老三彦绍既像顾瑾之也像朱仲钧，他各遗传了一半。
　　老二彦颖和彤彤，便和朱仲钧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有趣啊。”邹双兰也感叹。
　　她突然好想生个这样的女儿。
　　但她知道婆婆是希望她生孙儿的。这话，邹双兰就不敢多言。
　　彤彤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突然不高兴，皱起了小鼻子。
　　她嗯哼了两声，便敞开嗓子大声哭。
　　她的声音清脆洪亮。
　　“是饿了，还是拉了？”宋盼儿说着话儿，已经动手解开彤彤的包被。包被里干干净净，彤彤只是饿了。
　　宋盼儿看了眼一旁刘乳娘。
　　刘乳娘不知所措。
　　王妃不在家，她应该喂养彤彤的。但她还吃药不过几日，体内热毒尚未除去，她不敢。
　　“……去端了羊乳来。”宋盼儿紧接着道。
　　刘乳娘大为松了口气。
　　见她在一旁也帮不上忙，宋盼儿便对刘乳娘道：“你先下去歇了，这里有我。”
　　她也不能太不把顾瑾之的话当一回事。
　　刘乳娘道是。
　　慕青亲自，把她引到抱厦里喝茶。
　　小丫鬟端了上好的龙井和茶点，又让小丫鬟陪着，自己重新回里屋服侍。
　　慕青抱着彤彤，宋盼儿用汤勺轻轻喂彤彤羊乳。
　　彤彤还不懂这些，吃得很艰难，羊乳弄得满身都是。
　　宋盼儿有点泄气，抱怨顾瑾之：“…….并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羊奶就比乳娘的奶尊贵么？这乳娘，应该是喂养宫里的公主和皇子的，哪里就配不上她的宝贝女儿？非要喂羊乳……”
　　她这么一抱怨，声音并不大，表情也没怎么变，彤彤却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宋盼儿忙把碗交给身边的丫鬟，从慕青手里接过了彤彤。
　　彤彤仍是哭个不停。
　　她是饿了。
　　羊乳用汤勺喂，彤彤从前没有这里喝过，不会张嘴汲取，肚子就填不饱。
　　宋盼儿怎么也哄不好，胳膊却开始酸了。
　　她怕抱不稳彤彤，只得重新把彤彤交给了慕青。
　　“去把刘乳娘叫来。”宋盼儿也急了，对海棠吩咐道，“不给孩子吃奶，是哪家的规矩？谁不是吃乳娘的奶长大，也没见孩子们怎样，就她多心……”
　　海棠转身去了。
　　她刚刚撩起东次间银红毡帘，只见彦颖小大人模样，领着弟弟回来了。
　　海棠给他们行礼，叫“二少爷、三少爷。”
　　兄弟二人称呼海棠为妈妈。
　　彦颖继而便听到了彤彤的哭声。
　　他迫不及待绕过海棠，往里走。
　　只见外祖母身边的管事妈妈慕青正抱着彤彤。一脸无奈；外祖母也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而襁褓中的彤彤，哭得非常伤心，声嘶力竭般的哭。
　　彦颖忙上前，大声道慕青道：“把彤彤给我。”
　　宋盼儿和慕青被他吓了一跳。
　　他突然蹦进来，宋盼儿等人并未留心。
　　他又是这么一大声，不防就被他唬了下。
　　“颖哥儿别闹……”宋盼儿道，“你妹妹正哭呢。等乳娘来喂好了她，再给你抱。”
　　“我抱彤彤，彤彤就不哭。”彦颖不高兴，声音又提高了些。“快把彤彤给我。”
　　宋盼儿拉了他：“不许闹。跌了你妹妹，可怎么好？”
　　海棠在门口看了看，见屋子里起了争执，连忙出门。把刘乳娘叫了过来。让她给彤彤喂奶。
　　刘乳娘当着海棠的面。没有说什么。
　　进了东次间，她噗通跪下，道：“夫人。奴婢这些日子，还在喝药，断乎不敢奶大小姐的。王妃也说，若是她不在家，给大小姐喝些羊乳，是一样的。”
　　原来乳娘生病了。
　　怪不得顾瑾之叮嘱不要让她给还在喂奶呢。
　　这就合情合理了。
　　彤彤还在哭。
　　慕青又比彦颖高很多，彦颖够不着。
　　大家都急，彤彤哭得更急。
　　屋子里乱糟糟的。
　　宋盼儿一个头两个大。
　　都是顾瑾之，非要丢下孩子去禧平侯府……
　　刘乳娘见彤彤哭得可怜，彦颖一脸恼怒，宋盼儿和慕青不知怎么办，就道：“夫人，在家里，王妃也常常单让二少爷抱着大小姐。二少爷抱得稳……”
　　慕青看了眼宋盼儿。
　　宋盼儿见彤彤着实哭得伤心，怎么也安抚不了，而彦颖也跟着着急，这才让慕青把孩子给彦颖抱。
　　彦颖抱着，可能是闻到了哥哥身上熟悉的气息，彤彤的哭声慢慢小了。
　　她抽抽嗒嗒的，还是饿了。
　　慢慢的，就真的不哭了，无力趴在彦颖肩头。
　　彦颖似大松了口气。
　　那模样，跟小大人一样。
　　屋子里的人都看得有点惊呆。
　　没过片刻，彤彤又小声哭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
　　宋盼儿对彦颖道：“你抱着她，我来喂她些羊乳，看看她现在能不能吃了……”
　　彦颖说好。
　　丫鬟又重新端了碗热的羊乳来。
　　宋盼儿用个小巧的汤勺喂。
　　彤彤张嘴也不知道咽。
　　可是喂了几次，她终于明白要做什么了，等盛着羊乳的小汤勺伸过来，她也会吸了。
　　居然这样，把小半碗羊乳给喝完了。
　　喝饱了，方才又痛哭了一场，彤彤趴在彦颖肩头，睡熟了。
　　屋子里人喘气声音都轻了，生怕吵了彤彤。
　　宋盼儿对彦颖道：“来，给外祖母抱着，让彤彤睡会儿，别累了呢。你个子小，彤彤这样睡觉不舒服…….”
　　彦颖只得把彤彤交给了外祖母。
　　等顾瑾之和顾煊之从禧平侯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戌初。
　　正院静悄悄的。
　　院子里的丫鬟也敛声屏气。
　　顾瑾之看了眼煊哥儿，以为出了什么事。
　　顾煊之则微微蹙眉。
　　姐弟俩进了东次间。
　　东次间临窗的炕上，宋盼儿依偎着引枕，手里抱着彤彤，没敢动。彦颖和彦绍都歪在另外一头，身上搭了个小小锦被，兄弟俩就这样睡着了。
　　邹双兰已经回去了。
　　“娘……”顾瑾之上前轻声喊宋盼儿。
　　她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宋盼儿大大松了口气。她自己生了四个儿女，却是第一次知道带孩子这么难。
　　彦颖也醒了。
　　他原本就没怎么熟睡。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道：“娘，您回来了？”
　　“嗯。”顾瑾之坐到了炕上，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吃过晚膳了吧？”
　　彦颖道：“吃过了。”
　　顾瑾之点点头，又对宋盼儿道：“娘，彤彤没有闹您吧？”
　　没闹？
　　宋盼儿现在累得连抱怨都没有力气说。
　　她只是微微摇头，道：“还好。”
　　她没有问顾瑾之禧平侯府怎么样，只想她快点把孩子们都快回去休息，免得醒了又要哭闹。
　　“……这么晚，快回去吧。”宋盼儿道，“煊哥儿，你送你姐姐。回头到娘这里说话。”
　　大房那边的事，宋盼儿可以问问顾煊之。
　　顾煊之道是。
　　

第498节运筹

　　宋盼儿今天前所未有的累。
　　她犹记顾瑾之曾言，顾瑾之在庐州，就是自己带孩子。
　　原来这般辛苦。
　　偏自己这个做娘的，还屡次说她不应该。
　　宋盼儿也会忍不住想：瑾姐儿是不是有怨言？只因她小时候，母亲没有如此养活她，她觉得和母亲有了隔膜，心里痛苦，故而对自己的孩子，就起了亲自哺育、教养的心思？
　　此念一起，让宋盼儿分外不安。
　　内疚也暗暗滋生。
　　顾瑾之尚好。她出生的时候，宋盼儿和顾延臻正是伉俪情深，宋盼儿心情也好，虽然是乳娘照顾顾瑾之，宋盼儿却也要每次逗弄她。
　　到了顾煊之出生，便有了洪莲和顾琇之母子的事，宋盼儿心情时常不好，大发雷霆。
　　那么，顾煊之的怨气是不是更大？
　　正想到这里，顾煊之送完顾瑾之回来了。
　　他叫了声娘，就坐到了母亲对面。
　　“我爹今日还没回？”顾煊之问母亲。
　　宋盼儿这才想到，顾延臻没回来呢。
　　她咦了声，怎么这样晚？
　　平素就算晚归，也会派个小厮回来说一声的，今日是怎么了？
　　“没回。”宋盼儿蹙眉道，“他如今也没个章程了，都快亥时了…….”
　　顾煊之安慰母亲：“爹今天说，和胡大人一起呢。只怕是在胡家吃酒，两人说到了兴头上。忘了时辰。他之前，不也时常在胡家过夜吗？”
　　顾延臻和胡泽逾、秦申四要好。
　　当年，秦申四不如他们俩
　　现如今，秦申四在皇帝跟前受宠，又有好几间大药铺，算个人物了。不管走到哪里，旁人都要卖几分面子，虽然他只是个太医。
　　而胡泽逾，从顺天五年进京做了个刑部五品郎中，便一直不曾升迁。这些年。多少同僚都升了上去。唯有胡泽逾不见动静。而胡泽逾的儿子，考学十多年，连个秀才都不中。
　　那孩子没有时运。
　　每逢科考，他不是头疼脑热就是腹泻呕吐。从来就没好过。
　　胡泽逾自己。是个满腹才华的人。只因他不愿意受族兄胡泽瀚的支派驱使，比如胡家要胡泽逾女儿去巴结其他权贵，要他女儿去做继室。被胡泽逾断然拒绝。
　　从此之后，胡泽瀚处处打压胡泽逾，却又不把他一棍子打死。
　　他既不给胡泽逾机会，又要胡泽逾替他办事。
　　偏偏胡泽逾还不敢反抗，否则这五品郎中小官也要丢了。
　　他算是个失意的。
　　唯一让胡泽逾欣慰的，女婿还算不错。
　　他女婿是顾延臻的外甥。
　　顾延臻还不如胡泽逾，但是他心境好，也无大志，对游手好闲并不感到无聊，而是乐在其中。
　　他比较空闲，胡泽逾也比较空闲，两人又沾亲带故，时常走动，关系越发好了。
　　顾延臻有时候和胡泽逾说话，便忘了时辰，歇在胡家，也不是头一次了。
　　想到这些，宋盼儿懒得再深究顾延臻的晚归。
　　“也快回来了。他那么大的人，丢不了。”宋盼儿道。
　　她看了眼儿子的脸，明明之前很急切想知道大房那边如何的，此刻却无半点兴趣了。
　　她还在想顾瑾之的事。
　　“煊哥儿，你小时候埋怨过娘吗？”宋盼儿倏然开口，问顾煊之，“娘时常发火，也很少亲自照拂你。你都是跟着丫鬟和乳娘，你埋怨过娘冷落你吗？”
　　顾煊之被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世家望族，谁家的孩子没有乳娘？
　　否则，岂不是叫人笑话？
　　有了乳娘，跟着乳娘长大，每日往母亲跟前请安。等到了上学的年纪，就只是早晚见母亲一面，这有什么不妥？
　　母亲怎么突然提到埋怨？
　　顾煊之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七姐。
　　七姐和大户人家的母亲不同。她像个乡间贫寒妇人，亲自哺育、教养孩子。孩子们有事，不是找乳娘都是找七姐。
　　母亲是因此而有感而发吗？
　　“娘，您又一个人在琢磨七姐的事？”顾煊之笑道，“大家都这样，又不是只有您。家务事那么多，您哪有功夫整日照顾我？我不是有乳娘和丫鬟吗，怎么会埋怨您呢？七姐她啊，她和其他人想法不同…….娘，七姐从小就和其他人想法不同……”
　　他劝慰母亲。
　　他七姐从小学医，很快就学了一手超高的医术，这是谁能做到的？
　　七姐的与众不同，那是从小便有的。
　　“你七姐对孩子那么好，生怕自己冷脸了孩子，焉知不是年少时我对她关心太少，她心里留下的痕迹？”宋盼儿叹了口气。
　　顾煊之愕然。
　　仔细想想，他小时候比较怕母亲，那时候有什么事，都是找七姐。
　　琇哥儿也是。
　　他们兄弟俩把七姐当母亲一样。
　　七姐到底是不是有心结，这个，顾煊之也不敢肯定。
　　可都过去那么多年，就算是，母亲还能弥补七姐不成？七姐都以为大了，弥补都来不了…….
　　顾煊之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他见母亲眉宇间有几分忧色，那是从前很少见的，心里微顿。
　　他低声唤了声娘。
　　宋盼儿回神，正了正心绪，把顾瑾之的事抛开，问顾煊之：“快跟娘说说，你大哥是怎么回事。”
　　“大伯母说，是昨天去抓的人，直接关到了大牢里。”顾煊之端正了身子，仔细和母亲说起来，“顺天府府尹是大伯的亲信。大伯想着是误会，早朝是跟圣上表明，让放了大哥，堂堂正正的放了。
　　哪里知道，大伯半夜被召进宫，就一直没有再回来。
　　我和七姐去的时候，大伯母正在和大伯的门客商量事。大伯母也不避开七姐，我们坐下来听。
　　昨天才抓的，今早就把大哥的罪证闹得满城皆知，大伯母说。这是有人蓄意谋害顾家和大伯。大伯母上午去探监。却被阻在门外，不给看。
　　顺天府知府是大伯的门生，却客客气气把大伯母阻拦住了，大伯母说。那知府起了歪心思。已经不和大伯同心了。只怕被人收买了。
　　大伯母这样的身份。小小顺天府也敢拦，这是计划已久的，背后有大人物撑腰。需要置顾家于死地…….”
　　“那个丫鬟呢，真的怀了身子？”宋盼儿问，“为什么上吊的，怎么查的？”
　　“那丫鬟是大嫂娘家送过来的，说是亲家太太亲自调教的。大哥不愿意，和大嫂还吵了一架。大嫂以死相胁，非要放在房里。大哥就说，既然要放在房里，就不能再逼迫他。等他先缓一缓，若是他对那丫鬟有意，自然收了她，若是没意，再打发回来。
　　那丫鬟是二月份到府上的。
　　二月底，大哥就去了趟河南采药。采办得不多，一个月就回来了。回来也不过十来天，大哥要清点药铺的货，又要出诊，还要制给宫里送的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很晚才回来，早早又出去忙了，根本没沾那丫鬟的身子。”顾煊之道。
　　宋盼儿略有所思。
　　她觉得这样才合理。
　　顾辰之性格特别倔强，和老爷子一样。
　　让他轻易就接受了家里的安排，他大约是不乐意的。
　　“那丫鬟是与人私通，怀了身子，事发才上吊的吗？”宋盼儿道，“果然是个狐狸精、害人精。你大嫂也糊涂，之前也不查清楚，这都是你大嫂的不是了……”
　　妻贤夫祸少，这话果然不错。
　　顾辰之这祸事，就是林蔓菁招惹来的。
　　“大伯母说，应该是刻意安排好的，不是大嫂的错。”顾煊之否定了母亲的猜测，“那丫鬟昨天凌晨吊死的，根本没人知晓。哪里知道，大清早的，她娘家嫂子跑来说，她娘不舒服，要接她回家小住两日，她哥哥也来了，在二门等着。
　　大嫂好性格，就让丫鬟带着她嫂子去她的屋子。她嫂子进门，就看到她挂死在那里。她嫂子抱着她的身子，又哭又闹，大嫂和丫鬟婆子去拉，她也不撒手。然后，她哥哥就冲了进去。
　　娘，您想想，哪里会这么巧？她哥哥和嫂子好似知道她半夜上吊了一样。家里的下人说，她哥哥原先好好在二门上等着，怎么会知道里面出了事？他突然往里面跑，家丁拦着他，却都说他横冲直闯的，大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冲到了内院。
　　她哥哥跑得飞快，家里的下人措手不及。
　　他兄嫂又哭又闹，只哭妹妹苦命。当时大家都慌了，谁有去计较她兄嫂的反常？大伯母和大嫂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却不能把个死人留在家里。他兄嫂半句不埋怨咱们家，只说妹妹苦命，怎么想不开之类的。
　　大嫂和大伯母觉得他们明事理，就说给两千两银子，让他们回去，这件事别声张。大伯母的意思是，水锦的尸身不能带走，顾家帮着下葬，到底不枉在顾家一场。她就是怕水锦的兄嫂拿了钱又起歪心思。
　　水锦的兄嫂也同意了。
　　当时他们句句都不埋怨顾家，看上去很好打发的。大伯母又因为家里死了人，心烦意乱，一时间疏忽，给了钱，放水锦兄嫂走了。哪里知道，没过半个时辰，顺天府的人就来了。
　　大伯母连水锦的尸身都没有装殓好，就被顺天府的人抬走了……”
　　宋盼儿听到这里，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真是步步算计好。
　　那死的丫鬟叫水锦。
　　水锦死了，大夫人和林蔓菁下意识在想到底为什么死的，是谁下的手，又对死者的亲属内疚不已，心里就对她的亲属放松了警惕。
　　再者，那是首辅的府邸，谁能想到顺天府直接去抓人？
　　顺天府的人胆子那么大，只怕也在大夫人的意料之外。
　　一大清早，顾延韬上朝去了，顾辰之去了药铺，家里只有几个女人。她们只知道，死了人丫鬟，这可能是个内宅阴谋。
　　谁又能一下子想到，是个大阴谋？
　　反正宋盼儿想不到……
　　

第499节伸威

　　顾瑾之从大伯家回来，一直在沉思。
　　大哥深陷囵圄，无疑是个阴谋。
　　牵扯到这个阴谋里的人，首先是大伯、大哥，然后是那个死去的丫鬟水锦和她的兄嫂，另外便是顺天府府尹侯长生。
　　而所有指向的，肯定是大伯的首辅之位。
　　皇帝随时可能驾崩。
　　再换太子，已经是不可能了。
　　所有，现在的太子彦择，即将是那天下至尊。
　　而皇帝临终前，大约是会托孤的。像大伯，定是托孤大臣之一。
　　所谓孝，“父丧，子不改道三年”。
　　这般推算，大伯肯定还能再做三年首辅。
　　三年，对于性格急躁的太子而言，定是漫长又难以忍受的；他的恩师袁裕业，也迫不及待等着上位，大伯的首辅之位，需要及早让出来。
　　这么一算，这场风暴的核心，就是太子了！
　　幕后指使的，非袁裕业不可。
　　顾瑾之坐不住。
　　已经快到了亥正，城里宵禁，无法行走了。
　　顾瑾之仍是喊了丫鬟碧凡：“你去趟外院，把石仓和祝迦匀叫进来，便说我有要事同他们商议。”
　　碧凡道是，应声而去。
　　石仓和祝迦匀对这么晚进内院有点拘谨。他们不似陈鼎文，不时常往内院走。而此刻又是深夜，就更叫人忐忑了。
　　这两个是老实人。
　　虽然顾瑾之平素行事正派，而且找他们。也肯定是公事。但心里对内宅的那份忌讳，还是涌上了心头。
　　顾瑾之在正堂见了他们。
　　正堂设了紫檀木富贵如意雀上枝头的屏风，挡住了视线。
　　顾瑾之坐在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也看不清两名侍卫。
　　这样，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们进来，给顾瑾之行礼。
　　顾瑾之便叫人搬了太师椅给他们坐，又叫丫鬟端茶。
　　等他们坐定，丫鬟上了茶，顾瑾之的声音才从屏风后慢悠悠传来。
　　“......之前王爷说。京里有蒙古的散兵。他们都是死士，武艺高强，你们可知道从哪里再找到他们？”顾瑾之问石仓和祝迦匀。
　　两人不知是这事，都微讶。仓促间哑然。不知如何回答。就相互看了一眼。
　　顾瑾之这个问题，有点触犯忌讳，因为这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的。石仓和祝迦匀平素跟着朱仲钧。嘴巴很紧。
　　庐阳王的规矩，是忠诚谨慎。
　　祝迦匀给石仓使眼色，让石仓上前回答。
　　石仓就站起身，上前两步，回禀道：“王妃，王爷的那些蒙古死士，都是从西边找来的。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在京城行走，抓住了不用审问就直接砍了头。”
　　“不对。”顾瑾之声音微敛，威严顿现，“王爷曾经连夜去找他们，天没亮就将事情办妥。王爷若不是进宫，我便当面问他。你们不必遮掩，王爷什么事都告诉我的。”
　　石仓和祝迦匀又是一默。
　　既然什么都告诉您，为什么还要问我们？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石仓和祝迦匀都想。
　　顾瑾之也没有着急催他们。
　　祝迦匀只得上前，问道：“王妃，您想找他们做什么？陈大人和王爷兴许知晓，属下二人却是不清楚。”
　　“我想派人，闯了顺天府的大牢。不必杀人，抓人就行。”顾瑾之道，“天亮之前，你们能办妥吗？”
　　石仓和祝迦匀又是脸色微变。
　　祝迦匀也站起了身子，上前和石仓并排而立。
　　这件事，只怕有点难办。
　　王妃这是给他们一个烫手山芋，他们既不想接，也接不住。
　　“王妃，您是想救禧平侯世子么？”石仓直接问。
　　他们也听说了顾辰之被抓之事。
　　这件事，在京里已经传遍。
　　“不，我要那证人，就是死者的兄嫂。”顾瑾之道，“听闻，今天证人也在牢里。等着明日进一步提审。明日过后，证人就可以回家。除了证人，我还需要禧平侯世子案的那具尸身。不要管禧平侯世子，也别让他跑了，把他留给狱卒。把顺天府的大牢，再给我烧了......”
　　石仓和祝迦匀微微吸气。
　　在天子脚下如此嚣张，最后查不到的话，罪名可能还是会按在顾延韬头上啊。
　　女人，就是爱帮倒忙，石仓心里想。
　　王爷不在家，不能听她胡乱出主意。
　　要不然，牵连王爷。
　　王爷总是叮嘱他们，千万小心。
　　如今正是乱的时候，切忌蹚浑水。
　　石仓什么时候，都为朱仲钧着想。
　　“王妃，属下等人办不到。”石仓再次回答，就添了份强硬，“王爷总是教导属下等人，行事且隐忍。禧平侯世子案，迟早会水落石出，王妃安心......”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到了屏风后悉悉索索的声音。
　　顾瑾之起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了氤氲的光。
　　她神色凛然，带了几分愠怒。
　　石仓和祝迦匀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低垂了脑袋。
　　一阵香气缓缓萦绕，随着她的步履逼近，两名侍卫心里惶然。
　　顾瑾之走到了石仓身边。
　　石仓连忙低下了头。
　　“你在王爷身边，几年了？”顾瑾之问石仓。
　　“十年整！”石仓道。说完，他自己也怔愣了下，不知不觉，跟随着王爷，已经整整十年。这十年里，王爷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他。随身保护王爷。
　　他是王爷最信任的侍卫之一。
　　如今，他已经是王府护卫军的四位副统领之一。
　　这次上京，王爷是很怕谭宥的人趁机偷袭，才把他和祝迦匀、陈鼎文等人都带上。
　　否则，石仓定要留在庐州的。
　　“......这十年，你见过我行事鲁莽吗？”顾瑾之问石仓，“你见过王爷反驳我的话吗？”
　　石仓微愣。
　　王妃旁的不说，行事沉稳的确是她的长处。而王爷分外疼爱她，这点不仅仅是庐州王府的人知晓，整个天下都知道。
　　庐阳王爱妻如命。
　　在王爷身边十年的石仓。最是清楚不过了。
　　“你是王爷的爱将。我也欣赏你的才华。”顾瑾之语气慢了下来，“我不想和你作对。你若是一再忘了，这王府除了王爷之外，还有谁是主子的话。咱们这座小庙。就容不得您这樽大佛了。”
　　“王妃。天亮之前，您吩咐之事，属下等人定会办妥。”一旁没有开口的祝迦匀突然道。
　　他怕再说下去。王妃和石仓真的要起冲突。
　　王爷是很疼王妃的，这点人尽皆知。
　　等王爷回来，王妃告石仓不敬，哪怕石仓再也本事，王爷也留不得他了。
　　石仓在王爷身边的年景是很长的，但是他不解风情。他永远都不能明白，王爷为什么事事顺着王妃，拿她当至宝一样供着。
　　祝迦匀却明白。他也有爱妻。
　　他听王妃的口气，她是下定了决心的，劝说也无用，故而祝迦匀一口应承。
　　顾瑾之转脸，看了眼祝迦匀，笑道：“已经不早了，速去办妥。”
　　祝迦匀道是。
　　“等办妥了，不管什么时辰，都要进来告诉我。”顾瑾之又道。
　　祝迦匀又道是。他见石仓还想说什么，就不着痕迹，狠狠一脚踩在石仓脚背。
　　石仓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恼怒看了眼祝迦匀。
　　见祝迦匀正跟他使眼色，石仓心里明白过来，不再多言。
　　两人出了正院。
　　吩咐完了石仓和祝迦匀，顾瑾之淡淡出了口气。
　　她回了里屋。
　　彤彤已经睡着了，刘乳娘在一旁照顾她。
　　顾瑾之进来，对刘乳娘道：“您也去睡吧，”
　　刘乳娘道是，退了出去。
　　顾瑾之看了看自鸣钟，已经快子时了。
　　朱仲钧今晚是不会回来了。他没有回来，说明皇帝尚未闭眼。太子想对付顾延韬，定要在皇帝闭眼之前，所以，大哥的案子拖不得，只能更快。
　　大哥可能在牢里被严刑酷打。栽赃嫁祸的时候，严刑不过是种表象，根本不在乎问出什么，反正罪名已经捏造好了。这是前不久朱仲钧对付谭宥的方法，如今报应在顾瑾之大哥身上。
　　大哥那么文弱，他只怕是经不起酷刑拷打。
　　今天大伯母，当着众位门客和煊哥儿，对顾瑾之道：暂时不急，等你大伯出宫再想办法。
　　等大伯出宫，再想办法就晚了。那时候，大哥被打得半死，证据也捏造好了，证人也被保护好了，一切都来不及。
　　顺天府的知府侯长生已经被收买，这点毋庸置疑，不必心存侥幸。。
　　大伯的诸位门客说，侯长生忠诚。这无非是他们找不到解决办法时的自我安慰和推卸责任。
　　顾瑾之梳洗一番，散发上床。
　　床里面的彤彤，睡得很安稳。
　　顾瑾之却是不能成眠。
　　她既担心大哥，又担心宫里的朱仲钧，心里七上八下，睡意全无。
　　自鸣钟滴滴答答。
　　顾瑾之听着自鸣钟从子初、到子正，再到丑初、丑正，然后到寅初、寅正。她望着绣了红鸾呈祥的账顶，目光深远。
　　刚刚过寅正三刻，顾瑾之听到了敲院门的声音。
　　她一个骨碌爬起来。
　　值夜的婆子已经去开门了。
　　顾瑾之喊了睡在外间的值夜丫鬟代荷：“去瞧瞧，是王爷回来了，还是石大人和祝侍卫？”
　　

第500节前奏

　　
　　凌晨有人进内院来，要么是朱仲钧回来了，要么就是顾瑾之方才吩咐的石仓和祝迦匀回来了。
　　不管是哪种，这觉是睡不成了。
　　她吩咐丫鬟代荷去看看，自己也起身了。
　　代荷道是。她匆忙穿了件见绯色碎花小袄，系了条裙子，急急忙忙跑去看了。
　　而后，她进来回禀道：“王妃，是石大人和祝侍卫。石大人说，若王妃未醒，让不要惊动您，只说事情已经办妥，没有半点纰漏......”
　　顾瑾之点点头，对代荷道：“好，你再去让他们稍等，说我醒了，立马就起身。”
　　代荷道是，又出去传话了。
　　顾瑾之已经下床，喊了碧凡等人给她更衣梳头。
　　这次，她没有隔着屏风，直接跟石仓和祝迦匀面对面而坐。
　　两人脸上皆有疲惫之色。
　　从出门到现在，足有三个半时辰，他们马不停蹄，连口水都没喝。说不疲惫是假的，却也撑得住。
　　而石仓，右边眼角微肿，应该是什么打了下。
　　丫鬟端了温热的茶来。
　　祝迦匀已经顾不上不客气，先端起茶就猛灌了两口。似不解渴，他又灌了两口，然后那盏茶就见底了。
　　足见他是渴得紧。
　　顾瑾之又喊了小丫鬟续茶。
　　等小丫鬟给祝迦匀续了第三次茶，石仓也感觉嘴巴有点干涩。顺势把茶给喝了。小丫鬟一连给他们续了整整两茶壶的水，才退了出去。
　　顾瑾之让代荷、碧凡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能进来。
　　代荷和碧凡道是，走了出去。
　　顾瑾之这才问两人：“怎样？”
　　“已经办妥。证人夫妻，已经被抓到了北郊的山里，应该没人能找到他们；尸身也找到了，已经烧掉；那位验尸的仵作，同样被抓到了山里，等事情一过再放他。”祝迦匀抢在石仓前头，把事情细细回禀给顾瑾之。
　　他怕石仓再次语气不善。
　　这次行事。可没少花王爷的钱。又承担了风险。
　　石仓心里憋着气。
　　他在路上和祝迦匀嘀咕，觉得王妃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她娘家，都会王爷没什么帮助，偏偏还到处给王爷添麻烦。
　　“......顺天府的大牢也烧了。犯人没有受伤。都被狱卒拿着牵了出来。雇的。也是那些在京里游散的蒙古兵，正巧顺天府大牢里，前日关了个犯人。那犯人在街头卖一把蒙古马刀。被当成细作抓了起来，大呼冤枉，不成想，这次到成了咱们的契机，我们把那人杀了，尸身也烧了，死无对证，只当是蒙古兵造反救人。”祝迦匀继续道。
　　“那些蒙古兵，他们不会泄露吧？”顾瑾之问。
　　祝迦匀摇摇头，道：“不会的，王妃，您放心。”
　　做这种事，他们有经验。
　　朱仲钧从前为了对付谭宥，经常和那些蒙古散兵打交道。石仓在朱仲钧身边时间最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应该怎么和蒙古兵打交道。
　　顾瑾之终于缓缓松了口气，笑着对石仓和祝迦匀道：“劳累一夜，辛苦。去歇了吧。”
　　两人退了下去。
　　等他们走后，天并未亮起来。
　　事情已经办妥，大哥的案子至少能震慑一时，或者让指使者慌乱手脚。这点缝隙，大伯母那边的门客们应该能抓住。
　　接下来，风向会偏向顾家，就不需要顾瑾之再明着出面。
　　大伯是个要强的人。
　　顾瑾之也没打算这么蛰蛰虎虎的凑上去。
　　那么真的需要顾瑾之出面，也得等明日拜访了大伯母再说。她想看看，大伯母到底能不能抓住顾瑾之给她制造的契机。
　　很多时候，机会稍纵即逝，能不能利用瞬息的机会，就靠能力了。
　　大伯母和那些门客，有没有这个能力，顾瑾之现在说不好。
　　她需要明天去打听消息。
　　所以，她不需要大清早天未亮就去登门。她等上午，用过了早膳，和母亲一同，往大房去看看。既不彰显功劳，也不冷漠人情，恰到好处，又能探明情况，不至于误了事。
　　只是，从这黎民到天亮一段时间，她是再无睡意了。
　　她没有再想大哥的是，而是在思量石仓对她的态度。
　　若不是祝迦匀精明，石仓只怕要拒绝顾瑾之的话。
　　这让顾瑾之心里惶惶。
　　这些年，她为了生孩子，别说庐州别馆的军事，就是家务事，她都丢开了手。新婚时，回庐州动了胎气，她整个人就似被身在泥潭里，只剩下挣扎。
　　保住燕山、养活燕山，直到燕山到了两岁，已经成了点样子，她才感觉自己从泥潭里起身，有了点着力点，能喘口气。
　　而后，又是彦颖、彦绍。刚刚到了京城，就怀了彤彤。
　　她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是哺育孩子、养育孩子。
　　彤彤不满半岁，朱仲钧又想要个孩子。
　　他想要制造一个属于他的庞大家庭，顾瑾之就是唯一的工程师。
　　她马不停蹄，昼以继夜。
　　直到今日，石仓的态度，让顾瑾之深觉，她在家里侍卫心中，没有地位。
　　大致是那些侍卫见朱仲钧爱她，爱得有点卑躬屈膝，心里不忿吧：凭什么她如此作贱他们主上？虽然是他们主上心甘情愿的。
　　男人，往往不会往女人立场来想事情。
　　能生孩子，这个长处并不叫人尊重。
　　哪个女人做不到？
　　顾瑾之对庐州王府、对朱仲钧，没有半点功绩。
　　那些侍卫。特别是侍卫首领，他们不爱戴顾瑾之，这是顾瑾之的感觉。
　　她的感觉很精准。
　　往侍卫里安排一两个人，或者收服一两个？
　　她想了想，又觉不好。若真如此，朱仲钧知晓后会寒心：一边情情切切说爱着他，依靠他，转眼又在背后搞事，这是不信任他。
　　两面三刀也叫朱仲钧难堪。
　　思来想去，原来竟是件为难之事。
　　不知不觉。手里捧着的茶盏渐凉。
　　里屋传来彤彤清脆的啼声。
　　顾瑾之回神。放下了茶盏，进屋去喂孩子。
　　她自己也梳洗一番，重新换了件湖色蝶恋花褙子，准备叫彦颖和彦绍用早膳。
　　孩子们还没有来。早膳刚刚摆上。陈鼎文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似远行而归，跟顾瑾之行礼。
　　“......王爷一直在宫里，属下在南门等着。方才王爷终于得空出来。让属下回家告诉王妃一声，不用担心他。宫里没事，只是圣上龙体违和。王爷他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来，让王妃无需记挂。”陈鼎文道。
　　他一脸倦容。
　　从前天凌晨跟着朱仲钧进宫，他便一直没睡。
　　皇帝已经在弥留之际，不知什么会死，所以朱仲钧需要守着他，否则，他也不会说“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是皇帝召他进宫，顾瑾之无需忧心他的安全。
　　顾瑾之点点头，问陈鼎文：“等会儿还要去南门等王爷？”
　　“王爷让属下回来歇歇，下午或明早再去。”陈鼎文道。
　　“你辛苦。”顾瑾之道，“去用些早膳，就睡一天。后面几天，王爷还需要用你，切不可现在就累垮了自己......”
　　陈鼎文道是。
　　他转身要走。
　　他走了几步，顾瑾之却喊他：“回去也要重新准备早膳，反而麻烦。在这里用早膳吧。我这里早膳是现成的，也足够添一个人的量。吃了就回去睡，别耽误了......”
　　她似临时改变了主意，留他用早膳。
　　陈鼎文微讶。
　　若受宠若惊谈不上。
　　他是王府侍卫军的指挥使，又是彦颖的师傅，朱仲钧很器重他。有时候忙起来，朱仲钧吃饭的时候，就让陈鼎文坐在下首吃了，免得再回去。
　　可顾瑾之，很少这般热心。
　　陈鼎文私以为，顾瑾之有点孤傲冷漠。
　　但他的妻子是霓裳，顾瑾之曾经的大丫鬟。霓裳经常说，她们家姑娘从小就是那性格。她并非疏冷，而是人有点呆。她惯于藏拙，言语不多，反而给人一种精明世故的错觉。
　　既知顾瑾之的性子，陈鼎文也未曾多想。
　　但她今天偶然留饭，王爷又不在家，这叫陈鼎文心里愕然。
　　他正要说什么，彦颖和彦绍兄弟已经进来。
　　彦颖忙给陈鼎文行礼，恭恭敬敬喊了声：“师傅。”
　　彦绍觉得好玩，也跟着叫了声师傅。
　　陈鼎文笑。
　　顾瑾之叫人把早膳挪到西梢间里。
　　她在西梢间里设置了屏风。
　　陈鼎文坐在屏风前，顾瑾之带着孩子们坐在屏风后。
　　寝不言食不语。
　　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吃饭。
　　彦绍依旧弄得到处都是，但是比从前好多了，他已经学会了用筷子。他喜欢把米粥挑起来，然后洒在桌子上。
　　这些行为，有利于他的大脑发育，及早形成认知能力和分类能力，顾瑾之从来不阻止。
　　吃完饭，丫鬟收拾桌子，又端了茶给他们。
　　吃了饭，也撤了屏风。
　　彦颖要去习武了。虽然陈鼎文不在家，他的习武也不间断。他有好几个师傅。最近他跟着祝迦匀学枪法，至今未出师。
　　陈鼎文等于彦颖的大师傅。
　　彦绍则拉了他的丫鬟含卉，两人嘀嘀咕咕的，说要去做什么，顾瑾之也没问。
　　等孩子们走了，陈鼎文也要告辞，顾瑾之却和陈鼎文说起家常。
　　陈鼎文心里狐惑。
　　
第501节攀扯

　　陈鼎文对顾瑾之这样反复有点惊诧。
　　方才还说他累了，让他回去早点歇息。
　　如今，不仅仅留他吃饭，还要留他吃茶，这定是有话眼问他的。
　　家里有什么事吗？
　　好在，王爷并没什么私事不能对王妃所言，所以陈鼎文心里也淡然。他不怕顾瑾之问他。
　　“......霓裳最近来信了吗？”顾瑾之说了两句闲话，话题突然转到了陈鼎文妻子霓裳身上。
　　这转变得有点突兀，是陈鼎文没有想到的，又似精心准备的，就是要让人知道她别有用心。
　　陈鼎文的心，猛然一沉，似石头投入心湖，掀起了涟漪。
　　“属下去年给拙荆报信，说京里今年乱得紧，若是无大事，不需要来信。属下这里若好，自然没事；若是不好，王爷和王妃也会善待她，善待孩子们的，叫她安心。”陈鼎文道。
　　这话，搁在一个妻子耳里，该是多么不解风情的冷漠。
　　也透出一股子悲凉。
　　霓裳接到信，悲愤交加是有的。
　　“我很小的时候，霓裳就在我身边。”顾瑾之似追往昔，徐徐向陈鼎文道来，“她像我亲姐姐一样，疼爱我，照顾我。
　　霓裳性格烈，我和我乳娘性格都软，镇不住丫鬟，都靠着霓裳。现在想起了，若小时候没有霓裳，只怕过得不成样子。我是真心喜欢她。若不是嫁给了你。如今她还在我身边做个管事的妈妈，我不知省心多少......”
　　她说这话，并不贬低霓裳的意思，陈鼎文明白。
　　霓裳就是丫鬟出身。
　　在庐州的时候，顾瑾之待霓裳像亲姊妹，陈鼎文也知晓。
　　他很感激顾瑾之为霓裳脱了奴籍，又给她那么多陪嫁，让霓裳风风光光做了他的妻子。
　　他和霓裳育有一子一女，若是他不出意外，无疑是最美满的婚姻。
　　王妃这话里话外。隐约在点明她的人情。
　　陈鼎文却糊里糊涂。
　　他自负了解庐阳王夫妻的性格。
　　王妃不是那种施恩就要拿出来彰显彰显的性格。
　　相反。王妃此人，非常内敛。
　　她平素话也不多。
　　陈鼎文不由想，是不是庐州出了事，霓裳和孩子们有事？
　　他心里开始还镇定。但越分析。越是一团糟糕。
　　哪怕说得再绝情。孩子、妻子仍是软肋。
　　“王妃，是不是拙荆......”陈鼎文声音透出了异样。
　　顾瑾之笑道：“不是，霓裳很好。我只是有感而发。若我不是嫁给了王爷，和霓裳义结金兰又何尝不可？霓裳当得起的。
　　如今虽沾染了这些繁文缛节，也跟亲姊妹一样。咱们也算姻亲了。认真算起来，咱们的关系应该最亲近。只是咱们，从未叙述过这些。
　　你们不肯说，只怕我眼睛里小瞧了你们，不好高攀我；我也没说过，也怕你们觉得这话所有图谋。一来二去，咱们反而生疏了。我想着，外院我的陪房，都是些管事的，没一个侍卫。若是有什么大事，我们母子只能仪仗你了......”
　　顿了一顿，顾瑾之又道，“不管何时何地，你且要保重。我说这些，也无它意，只是见你这般辛苦拼命，于心不忍，希望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骨。我说了这些无稽之谈，你听听则罢。”
　　她不等陈鼎文再说什么，又道，“时辰不早，你回去歇了。”
　　说罢，她轻轻端了茶盏。
　　陈鼎文都没机会再说话，只得退了出来。
　　他心里仍是一团糊涂。
　　王妃今日这么一席话，是何用意？
　　他边想着，瞌睡劲却上来了。
　　连连打了几个哈欠，陈鼎文懒得再想了，回去睡一觉要紧。
　　他现在这样，是没法子保护王爷的，也想不清楚王妃说话的用意
　　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睡醒了再想，陈鼎文对自己说。
　　他快步回了他自己的屋子。
　　*******
　　陈鼎文走后，顾瑾之又回了里屋。
　　她叫丫鬟重新为她梳妆。
　　丫鬟为她梳了高髻，鬓角插了枝白银垂心凤簪，又往耳朵上带了对镶嵌白珍珠的金耳塞；穿了件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银红色荷花暗纹长裙。
　　她从头饰到衣裳，都很素净淡雅。
　　“去叫刘乳娘来......”她轻声吩咐碧凡。
　　碧凡就去把刘氏叫了进来。
　　彤彤还在睡觉，并未醒。
　　顾瑾之让刘氏进来，她给刘氏把脉。
　　刘氏体内的热毒，已经去了七八成。这几日，她控制了饮食，吃得比较清淡，又配合用药，效果很好。
　　“熬了药，你今日还是要吃的。”顾瑾之诊脉完毕，对刘氏道，“还是你照顾大小姐。等她醒了，饿了就喂些羊乳。我只怕中午回不来，你要辛苦些......”
　　没有母乳，彤彤会哭闹，照顾她的人会比较辛苦。
　　刘氏道是。
　　她却是很高兴，王妃又把彤彤交给她，是对她的信任。
　　她需要这种信任。
　　顾瑾之也吩咐秋雨和木叶，好好看家，有什么事，若不到顶要紧的，就替她办了，不必等她回来。
　　“三少爷若是寻我，就说我出门，让含卉带着他玩，找些时新好玩的，弄脏弄湿也不妨，只是有一样，不能登高爬低，跌了就是大事。”顾瑾之又道。
　　秋雨和木叶又道是。
　　交代一番，顾瑾之去了母亲那边。
　　宋盼儿刚刚吃过早膳。
　　她脸色不太好。
　　弟弟们和煊哥儿媳妇也不在场。只有父亲顾延臻。
　　大家肯定是见母亲脸色不好，吃了饭就躲了。
　　这种事，顾瑾之从小就经历，至今未变。
　　她竟有种温馨蜜意。
　　不改变的东西，反而是最好的。家庭关系，微妙的改变，都会让人有种沧海桑田的怅然。
　　还是不改变好。
　　父亲陪着笑脸。
　　见顾瑾之，父亲似见了救命的稻草，笑着道：“瑾姐儿，这样早？”他的语调有点急促。许是心虚的缘故。
　　顾瑾之叫了声父亲。便道：“想着和娘去趟大伯府上，就早早过来了。爹上午没事？”
　　“有什么事？”母亲不等父亲开口，冷冷接了话，“昨夜不知在哪里厮混了一夜。刚刚到家。上午不补补觉？”
　　父亲就咳了咳。
　　他不喜欢妻子在女儿面前说这种话。
　　他的长辈威严。都要削弱了。
　　“爹。您快去补觉吧，别累着......”顾瑾之笑道。
　　父亲就顺势起身，进了内室。
　　母亲很气。指着摇晃的银红毡帘对顾瑾之道：“跟孩子似的。从前也不这么贪玩，如今出去，就是一整夜。说是在胡家，和胡泽逾秉烛夜谈。谁知道是混在哪个烟花巷去了......”
　　这话里，就带着浓浓的怨气和怒气，也并非母亲真的如此想。
　　父亲没有回来过夜，也不告诉一声，是父亲的错儿。
　　可父亲是不会留宿烟花巷。
　　顾瑾之还是为父亲辩解：“......那些勾栏里的姑娘和妈妈，哪个不是势利眼？家里内外的银子，都是您管着，爹一个月用多少钱，您是有数的。上百两银子，勾栏就留宿？真没有这样便宜的好事。”
　　母亲并未释怀。
　　“若说是朋友请，也难说。但朋友是胡泽逾，就更加不可能了。胡泽逾那点俸禄，养活一家人，比爹爹还要拮据，哪里舍得去打点姑娘们？”顾瑾之又道。
　　这么一说，宋盼儿倒听进去了。
　　她悠长叹了口气。
　　见她情绪好转，顾瑾之趁机转移了话题：“咱们看看大伯母那边看看吧。”
　　宋盼儿正是打算吃了早饭去的。
　　大夫人此刻定也想有个人说说话儿。
　　宋盼儿也想去给她排解排解。
　　她还打算派人去请顾瑾之，问问顾瑾之是否去。
　　如今顾瑾之来了，正如宋盼儿的意。
　　“我正打算去的，和你爹爹生气，就耽误了。”母亲说着，就麻利起身，进了内室梳妆更衣。
　　片刻后，母女俩出门，往禧平侯府去。
　　路上，宋盼儿又让顾瑾之把顾辰之的事，说给她听。
　　她怕顾煊之说漏了。
　　结果，顾瑾之的说辞，比顾煊之还要简洁。
　　母女俩到了禧平侯府时，侯府大门紧闭。那两只威武的石狮子，从前总是擦拭得纤尘不染，如今蒙了一层灰。
　　大门仍是崭新的朱红色，倒扣着的门钹，也是璀璨金黄，却静悄悄的。
　　跟车的丫鬟去敲门了。
　　大门没开，从却旁边小门伸出了脑袋，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问是谁。
　　“是庐阳王妃和顾三夫人来了。”小丫鬟上前答话。
　　侯府小厮就快速跑过来，隔着车帘给顾瑾之和宋盼儿行礼，恭敬说道：“侯爷上朝未归，夫人身子不爽利，今儿是不见客的，轻待了您。夫人说，改日再登门道歉。”
　　大哥出事之后，满城皆知。
　　不少钻营又看不清形势的人家，只怕想上门撞木钟，得大夫人一分好感。
　　大夫人是没心思和那些女人应酬的。
　　“你再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是我们来了，问夫人见不见。若着实不便，我们改日再来。”顾瑾之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那小厮有几分为难。他被调到门房时间不长，有点畏手畏脚，也不知变通。老家丁有告诉他哪些人不能拦，他也一一记下。
　　可，庐阳王妃不属于那不能拦的。
　　禧平侯府规矩也严，大夫人素来说一不二，小厮也不敢贸然去问。
　　“去问一声。”顾瑾之又道。
　　那小厮见里面说话的人比较坚持，想着应该是和夫人比较亲近的，否则就是没有眼色了。
　
第502节白首

　　小厮不知顾瑾之到底是和大夫人感情好，还是没有眼色。
　　他无法判断。
　　小厮拿捏不准，也没有一口回绝顾瑾之，而是先答应着，又咚咚咚跑回了侧门。
　　他是不敢贸然去二门上通禀的，而是问了问看门的老人，说：“是元宝胡同那边的三夫人和庐阳王妃来了，非要让通禀。能不能去通禀？”
　　现在，府里需得步步警惕，否则就要踩到坑，把自己埋进去。做下人的，最会察言观色了。
　　府上的老人，对大夫人的喜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他对府上的人事往来更熟悉。
　　“去通禀一声啊。”那老家丁教小厮，道，“若是三元坡胡同的二夫人来了，就不需要通禀；元宝胡同的三夫人，很得夫人喜欢。况且还有庐阳王妃......”
　　二房住在三元坡胡同的老宅子，顾延臻一家住在元宝胡同。
　　小厮听了这话，就去了二门上，让二门上的丫鬟进去说一声。
　　说是庐阳王妃和顾三夫人来了。
　　那丫鬟，平素也是傲慢的。可听说是庐阳王妃和顾三夫人，二话不说就进去通禀了。家丁看这丫鬟的表现，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他略微等了等。
　　通禀的小丫鬟没有出来，倒是二姑奶奶急匆匆出来了。
　　世子爷出事之后，大奶奶病倒了。二姑奶奶顾玥之昨日下午回了娘家，就一直在大夫人身边服侍，帮着料理府上之事。
　　看到小厮等在这里，二姑奶奶顾玥之一阵好气：“糊涂东西，什么人也敢拦。还不快去吩咐，开了大门，把庐阳王妃的马车迎进来......”
　　不能拦的，是庐阳王妃。
　　小厮忙不迭跑去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来问了。
　　这么一耽误，顾瑾之和宋盼儿在门口等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得以进府。
　　他们的马车。一路到了垂花门口。
　　顾瑾之的二堂姐顾玥之在门口等着。
　　“玥姐儿，你回来了？”宋盼儿下了马车，就和顾玥之寒暄，“你娘好点了吗。大伯怎么说？”
　　顾玥之给宋盼儿和顾瑾之见礼之后。迎了她们往里走。回答着宋盼儿的问题：“爹昨夜没回来，听说是内阁事务忙，不得抽身。
　　娘倒是没事。就是来访的人，不知都是怀着什么心思，娘既不想得罪她们，也没情绪和她们周旋，就一概拦了，连之前五妹来，也拦在门外了。把三婶和王妃也一并拦了，着实是小子们没眼色。”
　　五姑娘顾珀之也来了，却没有进门。
　　足见，大夫人还是看重顾瑾之的。
　　宋盼儿微微叹了口气，道：“倒也不是小子们没眼色。也是我懒，平素来的少，都不面熟。你娘没事就好。蔓菁呢，她还顶得住吗？”
　　“还好。”顾玥之含蓄道。
　　还好，不过是句场面话。
　　林蔓菁一点也不好。
　　她闹得自杀。出了这种事，林蔓菁又愧疚又灰心，好似她自己安排了一出戏，把丈夫牵扯其中。
　　她生不出儿子，给丈夫安排个通房，差点要了丈夫的命，通房也死了。
　　林蔓菁揽了一切的责任。
　　她无以弥补，唯有一死。
　　大夫人很生气。
　　大老爷也正巧是这两天陷在宫里出不来。营救顾辰之的事，都要靠大夫人和门客们出主意。大夫人再精明，也只是个内宅夫人，见识有限；而那些门客们，到底没有从政，高见不多。
　　焦头烂额的时候，林蔓菁还投缳自尽，简直添乱。
　　若不是长女顾惜发现，现在都晚了。
　　顾惜是最了解她母亲的，自从父亲顾辰之出事，顾惜就看着母亲林蔓菁。
　　林蔓菁被救了下来。
　　大夫人去了，自然把林蔓菁骂了一顿：“......杀婢若是冤枉的，这杀妻倒坐实了。你这是盼着辰哥儿死啊？”
　　林蔓菁顿时就泪如滚珠。
　　进门十几年，婆婆第一次说这样的重话。
　　现在，林蔓菁是不闹自尽，却也没精神，茶饭不思。
　　大夫人让顾惜和顾怋姊妹俩时刻看着林蔓菁。
　　宋盼儿和顾瑾之刚刚进门，顾玥之自然不会先把这话告诉她们的。
　　大家一路说着话儿，就到了正院。
　　大夫人不在平常宴息起居处的东次间，而是在小书房。
　　她又在和门客们商量事情。
　　顾玥之招待顾瑾之母女坐了。
　　“......辰哥儿那案子，如今怎样了？”宋盼儿坐下喝茶，目光往小书房瞟了瞟，关切问道。
　　顾玥之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宋盼儿：“昨夜不知是谁，闯了顺天府的大牢，把牢头杀了，又把水家那对夫妻弄走了，连水锦的尸身和验尸的仵作也不见了。侯长生那个畜生，一早到我们家，愣说是我们家做的，被我娘骂了回去。”
　　侯长生就是顺天府府尹。
　　当年，他能做到这个位置，是顾延韬周旋的。
　　顺天府是块跳板。若是政绩好，将来入六部不在话下。顾延韬通过把持顺天府，不知抬了多少门生进六部。不成想，如今被侯长生反咬。
　　昨日，大夫人还对侯长生心存几分幻想。
　　今早他登门，大夫人和诸位门客对侯长生就彻底绝望了。
　　侯长生是被人收买了。
　　可现在呢，原告者不见了，尸身也不见了，仵作也不见了。
　　“......既这样，怎么还不放人？”宋盼儿一听这话。也是高兴不已。
　　“可到底出了事，顺天府大牢被劫持，咱们家动机最大。若不是畏罪，干嘛劫持大牢？如今，大理寺也搀和进来了。谁知道他们还要怎么陷害呢。娘让门客们去找爹的门生，大家都说，这桩案子，一时间结不了，太子已经亲自过问了。”顾玥之道。
　　宋盼儿一愣。
　　她下意识想到了什么。
　　顾瑾之也一愣。
　　太子这么快暴露？原告和仵作失踪，太子就慌了手脚？
　　他原来只有这点本事呢。
　　“太子过问？”宋盼儿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想那么深。“那水家，和太子相熟？”
　　顾玥之摇摇头：“不知道啊，三婶。”
　　她是不好妄议太子的。
　　虽然大夫人已经把事情告诉了顾玥之。
　　“怎么......”宋盼儿一阵迷茫，突然就想明白了。
　　那水锦。是从小被卖到林蔓菁娘家的。她家怎么会认识太子？只是。太子和顾延韬不对付，这倒是真的。
　　太子是冲着顾家来的。
　　说不定这件事就是太子策划的呢。
　　宋盼儿在心里恨恨的想。
　　如果真的，那太子着实卑鄙。大伯得罪了太子。等太子登基，他能不报复吗？想到戏文里，那些古往今来权倾朝野却被抄家灭族的大臣，宋盼儿心里一阵胆寒。
　　将来，他们肯定也要受大伯牵连。
　　拐来拐去，就想到了这些，宋盼儿情绪一落千丈。
　　哪怕他们躲回延陵府，也无济于事。
　　“二姐，娘，你们也别急。原告不见了，尸身也不见了，如今这案子还怎么查？劫持顺天府大牢的人，总能查出来，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放了大哥的。”顾瑾之道。
　　顾玥之点点头。
　　她听母亲和罗先生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如今，连水锦那婢子是否怀孕都成了迷，谁也不能肯定。大哥杀人或者不孝，都没有证据。
　　放出来是迟早的。
　　宋盼儿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她们正说着，大夫人进来了。
　　她穿了件宝蓝色五福捧寿状花褙子，还是昨晚顾瑾之来看到的那身。足见，她也是愁了一晚未睡。
　　她再走近，顾瑾之和宋盼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两人惊讶得不知所措。
　　一夜的功夫，大伯母白了大半头的头发。
　　她今年已经五十六，平日就有些白发。但不仔细看，也不那么明显。如今，看得真真切切，那银丝泛出清冷的光。
　　那光，似刃，能刺痛人的眼。
　　顾瑾之心里大痛。
　　宋盼儿也是母亲，舍身处境一想，更是心痛难忍，眼泪就湿了，哽咽叫了声：“大嫂......”
　　大夫人知道她们母女的心思，轻轻抚了抚鬓角，笑道：“我这头发，也不知什么缘故，眼瞧着就白了。”
　　她说得这般轻松。
　　宋盼儿素日敬佩大夫人，听着她这语气，更是心疼，眼泪簌簌。
　　常来常往的人，突然见她白了头，是触目惊心的。
　　宋盼儿是性情中人，不会克制自己的喜怒。她这么一哭，顾玥之和顾瑾之姊妹俩，原本就极力忍着，也带下泪来。
　　她们都是母亲，都能体会到大伯母当时的绝望吧？
　　她只有顾辰之一个儿子。
　　而顾辰之自己，没有儿子。
　　他要是有个闪失，大伯就要断后。
　　平日里不少人骂大伯党同伐异的手段丧尽天良，活该断后。若是大哥有个三长两短，就验证了这话。大伯母是既担心儿子，又担心丈夫和家族的声望。
　　她也是看得开的人，若出事不是大哥，她也不至于被逼到这个份上。
　　“你们这么着，我心里也不好受。”大夫人哪怕再淡然，被她们一哭，心也乱了，声音就有点暗哑，也有几分湿意，“我这头发，早就白了。平日里还能遮着。如今不过是添了些。因日积月累，到如今却像是一夜白头的。我这么大年纪，还不该白头？快别如此，都别如此。”
　　大家抹了泪。
　　宋盼儿收敛情绪，问大夫人：“辰哥儿什么时候回家？”
　　“已经派了罗先生去周旋，今日不回，明日也该回了。”大夫人道，“真是老天爷保佑，昨夜顺天府的大牢，不知怎么丢失了人......”
　　她说着，眼睛不由自主瞟了瞟顾瑾之。
　　

第503节撒泼

　　大夫人说着话儿，就看向了顾瑾之。
　　顾瑾之低垂了眼帘，不和她对视。
　　“这也是祖宗保佑。”宋盼儿道。
　　她以为是大夫人派人做的。
　　但此刻，是万万不能承认的。哪怕是自家人，也不能说，小心隔墙有耳。人命关天的时候，宋盼儿知晓轻重。
　　宋盼儿也不打算深问。
　　顾辰之能出来就行。
　　听到这个消息，宋盼儿很开心，泪意也彻底敛去，笑容轻快起来。
　　“原告和仵作、尸身都不见了，还查什么？”宋盼儿又道，“今天就该回来了。”
　　她说得很乐观，主要是为了安慰大夫人，尽量说些好听的。
　　顾辰之今天能不能回来，其实宋盼儿心里也是没底的。
　　“大理寺接手了，又要重头查一遍。辰哥儿一概否认了，吃了点苦头，却什么也没说。”大夫人道。
　　说到儿子吃的苦，她心里也是万针齐攒的疼。
　　现在要查的，就是昨晚闯顺天府的人。
　　“大伯母，这是有人存心害顾家。那昨晚闯顺天府的人，只怕也要栽赃到顾家头上，咱们不得不防。”顾瑾之道，“您需得让人，今晚之前，就把大哥救出来......”
　　这话说得众人一愣，包括大夫人。
　　她们觉得顾瑾之太着急了。
　　而顾瑾之，却觉得大夫人和众位门客。还是把朝廷争斗想得有点简单。她们是不明白那刀光血影的残酷、
　　“......”大夫人沉默了下，不知该接什么。
　　她也想赶紧把顾辰之救出来。
　　但不能无视法令。
　　况且太子已经插手。
　　顾延韬的那些门生，最高的官也只是个侍郎，怎么和太子斗？
　　怎么救出来？大夫人觉得顾瑾之说话很轻巧。
　　“......证人和仵作能失踪，在太子看来，是咱们在耍赖。”顾瑾之道，“既然咱们能耍赖，太子为什么不行？太子一旦以为顾家想弄笔糊涂账，他也可以的。原告、证人和仵作能失踪，大哥就不能畏罪自尽？只要大哥一死。什么罪名不能安在他头上？”
　　这话。似弹药在大夫人身边炸开了，她被炸的面目模糊，五官都变了形，豁然站起身。
　　她几乎撞到了炕几。
　　宋盼儿和顾玥之也同时变脸。
　　“瑾姐儿。你别危言耸听。”宋盼儿捂着胸口道。
　　刚刚有点好消息。现在又回到了原点。
　　顾辰之还是很凶险。
　　“白天下手杀人灭口。总有点忌讳。”顾瑾之道，“一旦入夜，就是杀人放火的好机会。昨晚有人闯入。今晚也可以。到时候，大哥怎么死的，说不清楚，还要被栽赃。”
　　大夫人脸色惨白。
　　她把顾瑾之的话听了进去，身子摇摇欲坠。
　　顾玥之上前搀扶住了她。
　　“瑾姐儿，你来......”好半晌，大夫人回神，不再理会宋盼儿和顾玥之，起身往外走，让顾瑾之跟着她。
　　宋盼儿让女儿快去。
　　顾瑾之就起身，跟上了大伯母。
　　大夫人把她领到了小书房。
　　几位门客已经回去，小书房里只有她们娘俩。
　　“瑾姐儿，你府上有护卫军，昨晚是不是你动手把人弄走了？”大夫人直言不讳问顾瑾之。
　　顾瑾之也很干脆点点头，道：“大伯母，您别怪我多事。只是，我昨晚来这里，听您和几位先生的口气，是以为事情还有缓转的余地，还想等大伯出来。大伯母，圣上快不行了，太子想要弄倒顾家，已经到了仓促迫不及待的地步，咱们等不起了。
　　那个水锦，一个月的身子就自尽，这是很有风险的。若是仵作愣说肚子里没有孩子，谁有说得清？毕竟那一个月的孩子，没有黄豆粒大小，说起来也麻烦。
　　等孩子到了三个月再闹，大哥的罪名就铁证如山，岂不是更好？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出，太子是狗急跳墙，事情办得急促。我就连夜叫了侍卫去办。你放心，我这边不会露馅......”
　　“你怎么......你怎么不把你大哥一起接出来？”大夫人听了顾瑾之的话，更加心烦意乱，已经到了胡言乱语的地步。
　　“大伯母，那是畏罪潜逃啊。”顾瑾之道，“岂不是更加坐实了大哥的罪名。”
　　大夫人直打转。
　　她问完顾瑾之，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她现在，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比前天刚刚发生事的乱还要甚。
　　乱起来的时候，什么心思都白费，根本想不起来，脑子里跟抽搐一样，不受她的控制。她失态在书房来回踱步。
　　直到刚刚，顾瑾之告诉她，大夫人才知道皇帝快不行了。
　　这些天，顾延韬不回家，大夫人也有这样的猜测。
　　可到底不敢肯定。
　　顾瑾之也这么说，就是十有**了。
　　太子果然狗急跳墙，今晚一定会在牢里下手的。太子昨晚没有下手，乃是因为人证物证俱在，他可以光明正大给顾家抹黑、杀了顾辰之，又告顾延韬教子不严，让顾延韬从首辅的位置下来。
　　一切，他都是计划得好好的。
　　若是牢里杀顾辰之，不够名正言顺。
　　可现在，名正言顺已经来不及了。
　　哪怕是掩耳盗铃，也要盗了。这铃，太子势在必得。
　　顾辰之熬不过今晚。
　　耽误一刻，顾辰之就危险一刻。
　　“怎么办，怎么办......”大夫人失措。
　　顾瑾之上前。拉住了她，大声喊她：“大伯母，大伯母！”
　　这声音很有穿透力，大夫人被惊了下。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也起了些作用。
　　“瑾姐儿，多谢你提醒我。”大夫人道，“咱们如今怎么办？”
　　顾瑾之想了想，道：“大伯母，咱们豁出去了，去闹一闹吧。”
　　大夫人有了点兴趣。问：“怎么闹？”
　　闹。是女人的法子，男人只怕想不到。
　　“大哥入了狱，案子不审？咱们带着一家老小，去顺天府。让他们现在就审。再找个厉害的状师。今天不结案咱们就不回来......”顾瑾之道。
　　这是泼妇策略。
　　不仅仅要抛头露脸。还需要撒泼。
　　那些门生和门客老爷们别说想不到，哪怕想到了，也不敢提。
　　谁敢让首辅家的女眷去顺天府撒泼？
　　“这样行吗？”大夫人问。“若是顺天府的衙役说咱们咆哮公堂，将咱们都抓起来，可怎么示好？到时候不仅仅丢了你大伯的脸，也救不了你大哥。”
　　“还有我啊。”顾瑾之道，“我带着侍卫和彦颖、彦绍那那里一站，看谁敢动手。我告诉您，水锦的尸身已经烧了，她兄嫂和那仵作这辈子大约是不会再出现了。您先把大嫂那屋子里的下人都收拾收拾，别叫她们也被人收买了，去做污证。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咱们不告他们乱抓人就不错了......”
　　去闹，不管成功不成功，都要丢顾家的脸。
　　顾延韬以后也要被人笑话。
　　若是不去闹，儿子就死定了。
　　名声可以慢慢挽回，人死去不能复生。
　　孰轻孰重，大夫人还是能明白的。
　　她紧紧攥住了顾瑾之的手，道：“好，瑾姐儿，大伯母就靠你了。你带着些侍卫，若是有人问，你出门带侍卫防身，也是情理之中，他们挑不出错。你大嫂那里，我要再去安顿安顿。”
　　“那我也先回去安排。”顾瑾之道。
　　大夫人点点头。
　　她们俩重新回到了东次间。
　　大夫人把这件事，简单和宋盼儿、顾玥之说了说。
　　顾玥之眉头不经意蹙了蹙。但是为了哥哥的命，也豁出去了。
　　宋盼儿则觉得，这是此前唯一的法子了。
　　幸好大伯在宫里，要不然他也有不阻拦之罪。
　　现在，大伯反而摘清了。
　　闹得再大，也是家里的女人不懂事。
　　光脚不怕穿鞋的。
　　“娘，您就在这里，帮大伯母料理吧。”顾瑾之道，“我先趟元宝胡同。”
　　宋盼儿是不可能带着邹双兰去的。
　　家里的男人不要出现，就她们女人和孩子去闹。
　　宋盼儿点点头。
　　顾瑾之回了家，把睡得正香的陈鼎文叫了起来。
　　她把事情和陈鼎文简单说了说。
　　陈鼎文吓了一大跳，道：“王妃，这样闹下去，到时候以咆哮公堂把你们抓起来，你们可怎么办？”
　　“怎么抓？”顾瑾之反问，“用亲卫，还是三营？哪一样不要经过皇帝？皇帝问起来，就最好不过了。比起咱们，背后指使那人，更怕皇帝过问......”
　　“皇帝已经睁不开眼，他管不了。”陈鼎文道。
　　“既是这样，那亲卫和三营就更加动不了。太子难道敢请示就擅用亲卫和三营？”顾瑾之道，“你去叫十个功夫好的侍卫，带着刀剑，咱们这就去了。”
　　陈鼎文违拗不过她，只得道是。
　　等他召集好了人马，却发现顾瑾之带了彦颖和彦绍。
　　陈鼎文大惊：那么乱哄哄的，怎么带孩子去？
　　“没事，让他们见见世面。”顾瑾之一手牵了一个孩子，对上陈鼎文的目光，她解释道，“以后，这个家业就靠他们撑着。早早见识人情冷暖，见识点动乱，对他们有好处......”
　　彦颖和彦绍则不知道何事。
　　他们只知道，跟着母亲出门，所以眼睛都亮晶晶的，很兴奋！
　
第504节纸上谈兵


　　乾清宫皇帝的寝殿，守了好些人。
　　皇帝前天半夜突然发病，不省人事。
　　他在之前就交代过向梁和刘术，若他有事，就把朱仲钧、内阁五人、刑部尚书胡泽瀚等十人，都叫到乾清宫来，他有事叮嘱他们。
　　那时候，他自己心里大致明白，若再次发病，就是大限了。
　　这也是彭乐邑反复告诉他的，叫他小心不要生气。
　　他父亲也是壮年驾崩，和他差不多的年纪。
　　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富贵病类的心脏病。
　　只是父亲有他这个称职的太子，还有其他四个儿子。而他，只剩下那个鲁莽任性的太子和年幼的晋王，是千般不舍的。
　　当年父皇也是如此无奈吧？
　　皇帝昏迷之后，到了第二天傍晚就醒了。
　　只是太医叮嘱他不能说话，需要安心静养。
　　所以，皇帝喝了点米粥，又睡了一会儿。
　　这么一睡，又是好几个时辰。
　　中途他醒了一回，喝了碗米粥，仍是觉得累得紧，连说话也无力气，便又睡了。
　　太医们很高兴，觉得皇帝这是要好转了。
　　能睡是好事。
　　其他人也跟着欢喜起来。
　　后宫的几位娘娘，都在抹泪。
　　大家脸上是这样表现的，心里却都在想：这是回光返照吗？
　　这么一想，心里只剩下绝望了。
　　空气都凝滞起来。众人皆有透不过气之感……
　　他这么一睡，就到了第三天下午，仍未再次苏醒。
　　四月初的骄阳，透过屋顶的琉璃瓦，将色彩绚丽的光线，投在金砖铺就的大殿上。大殿里更显金碧辉煌。
　　几名太医在寝殿。
　　太子和诸位顾命大臣，都在外殿。
　　太后、皇后和另外几名妃子，又东宫女眷服侍，在偏殿歇息。
　　东宫的人，经常进来禀事。
　　太子也进进出出的。
　　大臣里有人不满。觉得皇帝可能是生死关头。太子仍这般不安静，是对皇帝的不孝。
　　但没人敢开口指责。
　　太子，即将就是新主。
　　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毛病都可能要被换掉。若是找茬。更是给了太子借口。这些老臣。都要安心到颐养天年的年纪。再光荣致仕，而不是半途被罢官。
　　大家都沉默。
　　顾延韬也沉默。
　　太子就在大殿里进出自若，也没人问他去哪里。
　　特别是今天。太子似心绪不宁。
　　众人都感觉到了。
　　不仅仅是太子，庐阳王也进出了几回。倒是原本该慌乱的顾延韬，镇定安静。
　　太子从乾清宫出来，直接回了东宫。
　　他在东宫外书房，见了他的老师袁裕业。
　　袁裕业早已等候多时。
　　袁裕业是吏部尚书，可皇帝没有召见他。跟他官阶一样的大臣，都在乾清宫候命，除了袁裕业。
　　足见皇帝根本不承认他是吏部尚书。
　　皇帝若是这次回来，身子好的话，定要革去袁裕业的尚书之位。
　　只可惜，来不及了。
　　他也知道没有意义。等他一死，他儿子还是要给袁裕业平反，何必浪费时间多此一举？
　　他已经没有这种精力可以浪费了。
　　就让袁裕业小人得志吧。
　　袁裕业，他却恨得牙痒痒。
　　士大夫做官，需得名利兼收。
　　袁裕业的尚书之位原本就无人信服，皇帝又不肯将他视为一品大臣，如此一来，他的地位就更加尴尬了，名不正言不顺呢。
　　这根刺，深深刺进了袁裕业的心里。
　　他想到这里，面色有几分狰狞。
　　身后出来脚步声，袁裕业敛了神色。
　　“恩师，怎样，拿到了吗？”太子进门，就急忙问袁裕业。
　　他在等顺天府的奏折，将顾辰之杀人、不孝两桩罪理清，结案呈上来。等皇帝醒了，太子就准备参上去，哪怕现在动不了顾延韬的首辅，也要免了他的顾命大臣。
　　等太子登基之后，再革去顾延韬。
　　他不能让他父皇亲口说，让顾延韬继续辅助新主。
　　那就要等三年再收拾顾延韬。
　　天下人都看着呢。
　　太子更不敢不孝。
　　而且顾延韬必然不甘心，会暗地里弄鬼，想扶持晋王造反的。特别是现在，太子还没有儿子，顾延韬更可能蠢蠢欲动。
　　袁裕业再也控制不住，脸色阴沉了下去，道：“太子，已经结案了......”
　　太子疑惑。
　　既然结案了，恩师为何不高兴？
　　“......顾辰之被无罪释放。”袁裕业继续道。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提到顾家，袁裕业心头就似扎满了刺，不能碰，一碰就刺心。
　　特别是顾珊之，更觉刺心。
　　若说当年顾珊之要和离，袁裕业恨之入骨，那，现如今那些入骨的东西，都变成了刺。他不能想起顾珊之，想起她，他就想哭一场。
　　恨还是有的，更多是刺心。
　　又恨她，又不敢想起她。
　　一想起她就难受。那种难受，总携着泪意，想哭，又糟心，整个世界猛然就乌云密布。
　　顾珊之对他很好，他总觉得无足轻重。这世上的女人，能对他的好了去，他不稀罕。等顾珊之和离走了，他才觉得，她的好，谁也比不了。
　　就是谁也比不上，就越发恨她。
　　若是有人可以取代她，那才是真的无足轻重。现在，只有他一个字又尴尬又闹心。
　　她将他陷入如此境地。
　　她简直给他建了间牢房。阴暗潮湿，偏偏他走不出去。想到她，就似走进了那牢房，没有半点美好，偏偏就是情不自禁要走进去。
　　真不能想她。
　　可顾家还在，想到顾家，就会想到她。想到她，心头那些刺都活泛起来。
　　他太恨那个女人了。
　　“怎么会？”太子蹙眉问。
　　他扭头，见袁裕业脸微微扭曲，在沉思什么。根本没有听到太子的话。太子声音又大了几分：“老师！”
　　袁裕业似从个噩梦中回神。
　　他脸色更加难看。
　　这件事，他和太子筹划有了段时间。若不是皇帝突然重病，也不会如此仓促。既然是仓促，就可能有不到之处。就会有风险。
　　太子是很怕那些风险的。
　　袁裕业一再保证。他能办妥。当然。如果再等几个月，就会策划得更加完美。
　　今早，袁裕业天未亮到东宫找太子。他说。出了纰漏，有人劫了顺天府的大牢。若是顾辰之趁机逃了，给他安个畏罪潜逃最合适不过的。
　　偏偏，顾辰之没走，证人和原告全不见了。
　　袁裕业让太子写份手谕，他去找大理寺。
　　他之前说，他能办妥，言犹在耳。
　　转眼，他就出了错，跑来再求太子。当时，太子对袁裕业的能力，有了几分怀疑。
　　太子当时就觉得，事情不顺利，是他的老师要把这件事办砸了，是袁裕业无能的表现。
　　太子就有点不想继续下去。
　　他现在等着继位，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能扳倒顾延韬最好了。因为顾延韬一倒，晋王就失去了全部的支柱，皇位非太子莫属。太子确保万无一失。
　　可袁裕业信心满满，一再保证，这次不会再有事。
　　他还说：“哪怕再没有证据，在顺天府拖一拖，明日再结案。夜里，咱们也派人去大牢，把人给杀了，再安个畏罪自尽......”
　　太子当时还有点害怕，问袁裕业：“若是将来抖出来呢？”
　　可说完，又觉得多疑了。
　　将来他是皇帝，谁还敢说他的不是。
　　说到底，他还有点怯意，还以为自己只是太子......
　　很快，他就是皇帝了。
　　因为觉得皇位乃是囊中之物，唯一可能会影响皇帝的，就是顾延韬和晋王。所以，太子抽空对付顾延韬，顺便把晋王做皇帝那些微弱的可能性也抹杀掉。
　　那些可能性，原本是可以忽略的。
　　顾延韬若是还在朝，也不影响太子君临天下，只是以后执政有点麻烦。
　　而顾延韬，却阻了袁裕业的路。
　　这件事，太子并非十万火急。
　　能办妥，最好不过；若是办不妥，以后再来。他委屈几年，虽然痛苦，却也不至于对顾延韬毫无办法吧？那些文官，能有大多能耐？
　　虽然皇权被文官集团压制的情况屡见不鲜，太子却不觉得自己也像历史上那些皇帝那般无能......
　　他有信心，他能伸张皇权，不可能被顾延韬压制。
　　所以，扳倒顾延韬这件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
　　袁裕业却不同。对于他而言，是十万火急。
　　只有顾延韬出事，袁裕业才有可能做新的首辅。
　　这么利益攸关的事，他都办砸了。
　　太子心里更烦了。他忍不住在心里想，袁裕业平素说话，如此有能耐的样子，怎么正真需要办事的时候，却将有十成把握的事也办砸了？
　　他的老师，是不是纸上谈兵？
　　太子又一次怀疑袁裕业的能力。
　　“是庐阳王妃！”袁裕业回神，恨恨回答太子的话，“她带着顾家的女人、孩子，去顺天府闹。又带着侍卫。那些衙役不敢拿他们怎样，庐阳王妃又逼着侯长生审案，不审就放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又是那么多人在看热闹。闹了半天，侯长生也顶不住，耍赖又耍不过庐阳王妃，只得当场放人......”
　　太子听到这里，微微冷笑了下。
　　“老师，你口口声声说侯长生是可塑之才，竟连个女人也挡不住！”太子冷声道。
　　袁裕业面红耳赤。
　

第505节劫后

　　太子的话，哪里是在说侯长生？
　　他这是在说袁裕业呢。
　　堂堂尚书，朝廷一品大员，事先做了周密的计划，最后却被一个女人打得溃不成军。
　　太子是念着多年的教育之恩，不好直接责备，心里却隐隐有了不满，只得指桑骂槐。
　　看到袁裕业面露惭色，太子也有些不忍。
　　“......也不怪他。”太子描补般，又说道，“那个女人诡计多端。太后娘娘和庐阳王，不都替她做主吗？这件事先放下，以后找机会再收拾顾延韬。咱们对付顾延韬，一则怕他搞鬼，扶持晋王上位；二则怕他将来倚老卖老，排挤老师您。以吾看，现如今也不用太忙。顾延韬和晋王都在宫里呢。老师，你先回去吧，吾还要进去看父皇醒了不曾。”
　　袁裕业脸色微转。
　　太子不再管他，起身往乾清宫去了。
　　袁裕业怔怔坐了一会儿。
　　从前，他就是在这里给太子上课。
　　所以，太子不在，他坐在这里，内侍们也不敢赶他走。
　　他又想到了顾珊之。
　　想起了顾家，顾珊之的记忆就如洪水猛兽，怎么也挡不住。思及伊，心头千斤重，有点踹不过气来。他都不想回家了。
　　回家看到那些妻妾，顾珊之的影子就会更加挥之不去。
　　他真是恨，恨极了她。
　　若她还能到他跟前。他都想扇她一巴掌。想到这里，就越发想再见见她。这种念头，既可怕又刺心，他都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今天像魔怔了一样，身不由己总是念起她。想到她，也没什么好事，更无好印象，却不由自主。
　　跟生病了一样无力。
　　坐了坐，他才起身。从宫里出去。
　　****
　　顾辰之历经牢狱之灾。似在红尘里滚了一遍。
　　他遍体鳞伤，心境却豁然开朗。
　　回到家，看到母亲满头的银丝、妻子脖颈上的瘀痕。他泪如雨下，给母亲跪下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又给妻子作揖赔礼。
　　林蔓菁泪如断线的珠子。怎么也控制不住。她哭得几欲昏厥。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夫人则要验验顾辰之身上的伤：“让娘看看。孙先生一会儿就来，你再忍忍。”
　　孙先生是顾辰之药铺的坐堂先生。
　　今天是请不到太医的，太医都在乾清宫。
　　“我没事......”顾辰之胸前后背。全是伤痕累累。他没想起自己的伤，只是被母亲的白发和妻子脖颈的瘀痕给惊到了。
　　他后怕的想：如今母亲和妻子，其中一人有事，也足以让他心生去意。
　　“你吃了大苦。”从出事到现在，大夫人没有哭。
　　直到现在，听到儿子一句没事，她似松懈下来。一旦松懈下来，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也哭了起来。
　　顾辰之的几个女儿，见父亲、祖母和母亲都哭，也跟着哭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不管主仆，不管老少，都在抹泪。
　　似经历了一场浩劫，大家都是劫后重生的喜极而泣。
　　顾辰之在牢里吃了不少苦。
　　能活下来，对他而言，那些苦就无足轻重了，顾辰之心态很正。
　　孙先生来，给顾辰之开了药方，又拿了些外用药，内服外敷，不过几日就能好。顾辰之并未伤及筋骨。那些狱卒下手，念着顾辰之是当朝首辅的儿子，也不敢真的往死里打。
　　忙碌一通，顾辰之沐浴更衣，吃了药，又擦了药，重新梳了头、刮了脸，整个人也精神抖擞。
　　一旁看着的大奶奶林蔓菁，眼泪又涌上来。
　　从顾辰之回来，她就没干过泪。
　　顾辰之正要劝她，她却上前，让顾辰之坐在炕上。
　　她自己，后退两步，给顾辰之跪下，痛哭道：“妾给相公磕头赔罪。相公受的罪，都是妾之过。原本，妾该一头碰死。只是死了，反而给相公名声添累，又丢不下相公和几个女儿。今后，妾做牛做马服侍相公，只求相公宽容妾这回......”
　　经历过这些事，人的感情特别脆弱。
　　顾辰之自负不是个软糯无能之人，但此刻听了妻子的话，他也迷蒙了眼睛。
　　他不着痕迹揩去泪痕，起身扶了妻子：“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咱们夫妻十几年，难道我疑心你？这满天下的人，我只不疑心娘和你。”
　　林蔓菁眼泪干不了。
　　她仍是哭。
　　顾辰之也陪着她，眼泪婆娑。
　　夫妻俩心里，都有种共患难过的踏实。彷佛经历过这次，感情就是被牢牢粘合，再也不会破裂。
　　想到这里，越发想流泪。
　　这种心情是无法言喻的。
　　大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请顾辰之。
　　她还有话和顾辰之说。
　　林蔓菁眼睛哭得全肿了，都睁不开。
　　她拉了顾辰之的手，哽咽无言。
　　顾辰之拍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我去看看娘还有什么吩咐，一会儿就回来。不必哭，天灾**总是难免，所喜有惊无险。”
　　林蔓菁艰难点点头。
　　随着她点头，泪珠似珍珠般抛下来。
　　顾辰之怎么也哄不好她。
　　哄了半天，才往大夫人那边去。
　　大夫人今日穿了件宝蓝色妆花褙子，衬得面色白皙，那头银丝就更加显眼。
　　似有一只手，紧紧按住了顾辰之的心，他疼得喘不过气来。直到这一刻，他也终于理解他妻子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能明白为什么妻子哭个不停。
　　自己入狱。乃是妻子带进来的婢女的缘故；而母亲满头银丝，都是自己的缘故。
　　他恨不能冲回到过去，早早预料到水锦的死，拯救母亲这头白发。
　　林蔓菁也是这么想的吧？
　　只可惜，他是冲不回去的。
　　这种愧疚，无法弥补了。
　　顾辰之心里转着，上前给母亲行礼。
　　大夫人笑笑，让顾辰之坐。
　　她把顾辰之案子的前前后后，都跟顾辰之说了一遍：“......若不是你七妹，只怕你现在......依我的意思。竟别耽误。咱们娘俩现在去，给你七妹道个谢。虽然她是小辈，却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娘带着你。咱们母子去给她磕个头。”
　　顾辰之听了。心里感概万千。
　　他在顺天府大堂看到顾瑾之。心里也猜测，这件事是顾瑾之在斡旋。
　　倒不是他母亲没这本事，而是顾家没那实力。
　　唯一能帮到他的。就是七妹了。
　　“这是应该的。”顾辰之道，“我给七妹盖座生祠也不过为。”
　　母子俩说定了，大夫人就喊了丫鬟备车，要往元宝胡同的庐阳王府别馆而去。
　　****
　　顾瑾之带着大伯母等顾家诸人，在顺天府大堂外闹了一回，从上午一直到半下午，整整三个时辰，终于把案子给结了。
　　救出大哥之后，顾瑾之、顾玥之和宋盼儿都知道，他们家里，自然是一番契阔，外人在场不太好，就各自回家了。
　　顾瑾之也带着孩子们回家。
　　彦颖和彦绍兄弟还沉浸在兴奋之中。
　　回到家，顾瑾之先去喂了彤彤，然后陪着彦颖和彦绍玩。
　　她往丫鬟拿了纸，给孩子们折纸飞机玩。
　　这种宣纸，好几两银子一桶。
　　丫鬟们在一旁看着好肉疼。
　　这是拿着银子满地散玩呢。
　　顾瑾之先教会了彦颖和彦绍折纸飞机，又教他们怎么扔。
　　彦颖玩了一会儿，就累了，彦绍却爱上了。
　　彦绍让顾瑾之给他折，他自己仍。他乐此不疲的仍飞机、捡飞机。一边跑，一边叫，开心极了。
　　直到大伯母和大堂哥登门，才打断了顾瑾之母子的游戏。
　　看到满地的纸，大伯母和大堂哥微微愣。
　　坐在地上折纸飞机的顾瑾之已经起身，迎了他们。
　　她请大伯母和大哥往东次间坐了。
　　丫鬟端了茶点上来。
　　大家吃茶，顾瑾之趁机问：“大哥好些了吗？大夫看了吗，可伤到筋骨了？”
　　“已经看过了，并未伤及筋骨，真是幸运。”顾辰之喝了口茶，清香溢满喉，舒了口气才回答顾瑾之。
　　顾瑾之则叹气：“别说幸运。从头到尾，都是件倒霉事。这是人为的，记住这仇才好......”
　　仇家是谁，整件事是怎么回事，路上大夫人已经跟顾辰之说过了。
　　顾辰之不以为意。
　　对于太子和袁裕业，他满心鄙夷。自己鄙夷的人，连恨不屑，这就是顾辰之。
　　“将来，自然要算账的。”大夫人替顾辰之接口，然后又道，“瑾姐儿，这次若不是你，你大哥还不知是什么光景。你大哥的命是你救的，你就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你受大伯母和大哥的礼......”
　　说着，大伯母站起身来。
　　大哥也跟着站起来。
　　顾瑾之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大惊，忙也站起身来，急促喊道：“大伯母，您若是跪了我，就算还了我救大哥的情，咱们两清了，以后也索性别来往了......”
　　大夫人和顾辰之都微愣。
　　两人准备跪拜的，动作也停止了。
　　“大伯母，大哥，咱们是一家人。别说这点小事，就算肝脑涂地，也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本分。若是你们非要跪拜，行这么大礼，足见咱们的感情不值一提，非要算得这样清楚，我才是真伤心。”顾瑾之正色道。
　　她眉宇间，添了几分凛然。
　　顾辰之看了眼母亲，便笑道：“娘，咱们跟七妹别客气了。七妹都急了......”
　　“你们行事伤人心，反而说我急了。”顾瑾之见他们没有打算再行大礼，也松了口气，就娇嗔起来。
　　大夫人和顾辰之皆笑起来。
　　外间的自鸣钟滴滴答答响起，已经到了酉时。
　　屋子里光线微黯。
　
第506节任性

　　眼瞧着天色将晚，顾瑾之留大伯母和大哥用晚膳。
　　“......延陵府送了好些东西上来，我娘没命的塞给我。”顾瑾之笑着对大伯母和大哥道，“旁的不说，那火腿和干冬笋最好。我刚才到家，就吩咐厨房炖上了，这会子已经好了。咱们今晚吃火腿炖冬笋。”
　　大伯母则道：“你娘也给我们送了。别耽误，你大嫂在家等着咱们，你大哥也累了几日。吃饭是其次，要回去歇了，也别给你添累......改日再来......”
　　顾瑾之也就不强留。
　　“我改日再去看大哥。”顾瑾之起身，送他们出门。
　　送走了大伯母和大哥，她折身回屋。
　　她昨夜未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送走了大伯母和大哥，顾瑾之眼睛发涩，困意涌了上来。
　　她叮嘱秋雨等人看好彦绍和彤彤，自己去小睡一会儿。
　　睡得迷迷糊糊，她隐约听到了丫鬟的声音。
　　是碧凡在说话。
　　碧凡声音有点细尖。她有时候怕吵到顾瑾之，故意捏着嗓子，殊不知听了更刺耳，似用瓷片划玻璃。
　　顾瑾之脑袋很沉，懵懂问了句：“碧凡？”
　　“王妃......”碧凡的声音高了几分，上前道，“表舅奶奶来了，带着大小姐和二小姐。”
　　顾瑾之觉得很累。
　　她脑袋沉沉的。
　　“谁？”她反问。
　　这叫碧凡反而不好回答。
　　她口中的表舅奶奶，就是胡婕。
　　她以为顾瑾之反问这话。是不乐意。
　　“就是二舅老爷......”碧凡解释。
　　碧凡和代荷一样，都是顾瑾之母亲宋盼儿的丫鬟。她们曾经在正院服侍，胡婕又常往宋盼儿跟前去，碧凡是认识胡婕的。
　　她知道顾家三夫人很喜欢胡婕。
　　所以胡婕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来了，碧凡就知道出了事，就粗着胆子进来禀。
　　她正在心里懊恼禀错了，帐内又传来了顾瑾之的声音：“是她啊......”
　　碧凡道是。
　　“请进来啊。”顾瑾之已经坐了起来，声音也清晰了很多，“还带了大小姐和二小姐来？”
　　碧凡道：“是。不仅仅带着大小姐和二小姐，还头发不整。哭得可怜......”
　　顾瑾之微讶。
　　她没有再说什么。让碧凡去把胡婕母女请进来，自己起身梳头更衣。
　　丫鬟替她随便梳了个低髻，连首饰都没戴，就听到了有人进院子里。
　　顾瑾之起身。穿了丫鬟拿过来的一件杏色褙子。出来见胡婕。
　　瞧见胡婕模样。顾瑾之微愣。
　　她真是瘦的厉害。
　　胡婕穿了件淡黄镶领粉绿暗花对襟褙子。她刚刚从延陵府回来，几个月的路程，让她脸色蜡黄。她哭了。脸上的脂粉化开，又穿了件暗色衣裳，衬托得脸更黄，看着有几分迟暮之相。
　　猛然是间一见，顾瑾之也呆了下。
　　胡婕一手牵着一个女儿，见到顾瑾之，话还没说，泪珠就滚将下来，也不顾满屋子丫鬟婆子在场。
　　顾瑾之终于知道为什么碧凡要进来吵醒她。
　　原来胡婕是这么个状况。
　　“别哭，别哭！”顾瑾之上前，揽住了她的肩头，把她往里屋，笑着劝慰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什么事这样过不去的？”
　　然后又回头吩咐秋雨她们，“照顾好大小姐和二小姐。”
　　胡婕也放心把女儿交给了顾瑾之的丫鬟们。
　　她自己，随着顾瑾之进了里屋。
　　她仍是哭个不停。
　　坐在里屋外间临窗的炕上，胡婕仍是哭个不停。顾瑾之也不问缘故，只是一味说些好听的话，来劝解她。可这些话，在胡婕看来是杯水车薪，毫无作用。
　　她哭了半晌才止歇。
　　用帕子抹了泪，她眼睛都肿了。
　　“我也知道，今天来得唐突，可我着实不知该去哪里......”胡婕哭完了，终于哑着嗓子对顾瑾之道。
　　“不唐突。”顾瑾之道，“亲戚间常来常往的，还亲热。若是平时，我想你们来也想不到。”
　　胡婕勉强露出一个淡笑。
　　笑容也惨淡。
　　顾瑾之不好直接问她怎么回事。
　　她想到了煊哥儿说，胡婕离开了京城没两个月，顾瑾之的二表哥宋言昭就纳了房美妾。哪怕是在外头，宋言昭对那位妾室也是赞不绝口。
　　他的朋友们都知道，宋言昭得了那妾，春风得意。
　　后来，那小妾就怀了孩子。算算日子，孩子都该落地了。
　　而胡婕今日这么信头信脑闯到顾瑾之这里，怕是那妾的孩子已经生了。
　　“......家里亲戚，也没几个人。我也有些密友，家里也有婆婆长辈，奔了去，免不得老人们要劝说我。就是我娘和姑母那里，我也是不敢去的。跑到你这里来，你别见怪。”胡婕边哭边说。
　　姑母，就是说顾瑾之的母亲宋盼儿。
　　她这是不想有人劝她。
　　“你在我这边住下，我是一个多余字也不说的。”顾瑾之笑道，“平日想你们来也想不到的。”
　　胡婕点点头，又带出了眼泪。
　　顾瑾之也不问她。
　　反而是她自己，憋不住气，断断续续和顾瑾之说起原委：“......那丫鬟还没有十五岁，原是外头厨上管事的女儿，长得妖妖佻佻的，我是看不上。厨房管事多次和我说，让她女儿进来，我就是没松口。怕的就是那丫头不安分。
　　哪里知道，我前脚才走，那管事后脚就去求了你表哥。
　　一家子不安好心的东西。趁着我不在家，那丫头就爬上了你表哥的床。我原是不耻说这些的。回来，也打算把那丫头卖了。我们宋家，是不认这个妾的。
　　可是你表哥，被那一家子迷了心窍。不仅仅给那丫头父母治了宅子，处处维护她。昨日生了个儿子。我说，那贱|人行事龌龊，我也不计较。孩子归我养。我保证待他像亲生的，那贱|人送出府。你表哥竟然不答应......”
　　这是家务事。
　　胡婕的口气里，处处在维护宋言昭，只说是那个妾不对。是那个妾室勾引宋言昭。
　　如今。她又提这么过分的要求。正常人都不会答应她的。
　　顾瑾之此刻，别说劝慰，就是话也不知该怎么启齿。
　　她只是沉默着。听胡婕说。
　　“......他从前不这么着。从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心窍都迷住了，再也不听我的话。”胡婕哭得更加凄惨，“这样，那贱|人我更加留不得了。若是不卖出去，我定然不会再回府的，让他跟着那贱|人过去！”
　　说到这里，不管是谁都要劝一劝她的。
　　但是她对自己丈夫有信心。
　　她觉得，只要她闹得很，宋言昭会妥协的。
　　所以，她不想听任何人的劝。
　　她不回娘家，不去宋盼儿那里，也不去其他密友家。她知道顾瑾之性格怪，平日话就不多，而且家里没有长辈，谁也不好意思劝她。
　　所以，她贸然投奔来了。
　　既这么着，顾瑾之也不打算劝她了。
　　她只是微微颔首。
　　胡婕却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愤怒。
　　顾瑾之没有半句附和，胡婕仍是自己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她和宋言昭从前的关系，应该挺甜蜜的。从胡婕现在说话这语气看，从前胡婕不依不饶要什么，宋言昭都能满足她。
　　哪怕再难，也会替她做到。
　　所以，她要什么，哭一场、生个闷气，自然就来了......
　　这小妾，在胡婕眼里，和那些东西没什么不同。她闹了，宋言昭自然不会为了妾室和胡婕较劲。只要她能坚持下来，那小妾自然要被赶出去。
　　胡婕字里行间，绝对没有半分妥协之意。
　　她的坚持，不是在家里态度强硬，而是跑出去......
　　顾瑾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胡婕还在说着，门口帘栊处，传来了顾瑾之的丫鬟代荷的声音。
　　“王妃，宫里来人了......”代荷轻声禀道。
　　顾瑾之就连忙站起了身。
　　她回身对胡婕道：“我去看看。你仍在这里，要什么跟她们说，和自家一样。”
　　胡婕点点头：“你快去啊。”
　　顾瑾之快步走了出去。
　　已经到了戌时初，外头的天都黑了下来。
　　胡婕从窗口看了看，心情忍不住想：这么晚，宫里来人找顾瑾之做什么？
　　正想着，一个穿银红色上衫、月白色裙子的高挑丫鬟，进来道：“舅奶奶，两位表小姐已经用过了晚膳，奴婢等人服侍她们沐浴，回头歇在西厢房。这边饭菜都是现成的，您也吃些，别饿着了......”
　　胡婕哪有心情吃饭？
　　她连女儿都没心情顾了。
　　可到底是人家，凡事还是要将就几分。
　　她点点头。
　　那丫鬟就出去吩咐了。
　　片刻，就有两个婆子，抬了炕几进来。
　　跟着进来三个丫鬟，在一旁服侍胡婕用膳。
　　胡婕抬眼，打量了她们。
　　这几个丫鬟，个个眉清目秀，而且衣着华美、穿金戴银。
　　胡婕忍不住想：她家里，有哪个丫鬟稍微耐看些，她都要打发出去，生怕入了宋言昭的眼。可那么防来防去，还是让丫鬟得了手。
　　反观顾瑾之，她似乎从来不在这方面留心。
　　她这几个丫鬟里，其中那个穿银红色上衫的，手如葱白细腻，竟有几分娇小姐模样。
　　若是这样的丫鬟，胡婕是断乎不敢留在府上的。
　　当年顾瑾之嫁了个傻子，胡婕还在背后替她可惜。
　　如今想来，还是傻子叫人踏实。
　　精明能干的男人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胡婕眼泪又下来了。
　

第507节等待

　　来客乃是刘术，乾清宫的太监。
　　他是来传皇帝的口谕。
　　皇帝令顾瑾之乾清宫觐见。
　　顾瑾之跪下，口称外岁，接了旨意，起身道刘术道：“公公稍后，臣妾更衣，立马就起身。”
　　刘术则道：“王妃，现在就起身吧。”
　　他居然不等顾瑾之更衣。
　　他是能看到顾瑾之的衣着。顾瑾之穿着杏色梅桩褙子，梳着低髻，脸上不仅仅没有脂粉，连首饰一概全无。
　　她这样出门，是很失礼的。
　　她心里转了转，道：“那有劳公公......”
　　既然这么着急，只怕是皇帝的病情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乘坐的，刘术来时带过来宫里的马车。
　　顾瑾之身边，只跟了丫鬟代荷。
　　马车很快，颠簸得厉害。
　　宫里的马车是很稳的。这么稳的马车，跑起来如此颠簸，足见多快。
　　顾瑾之低头沉思着什么。
　　代荷却低声对她道：“王妃，奴婢重新替您绾个头发吧......”
　　她的袖底，藏了只梳子。
　　顾瑾之微讶。
　　代荷跟她解释道：“出门的时候，奴婢只怕宫里有事，要您立刻起身，就从梳妆台上顺了只梳子和金簪......”
　　她还把那只簪子也给顾瑾之看。
　　代荷是聪明过人的。
　　顾瑾之笑道：“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她挪了挪身子，坐到了代荷面前。让代荷重新她她拢了拢头发。
　　代荷不是那惯梳头的。
　　马车又快。
　　代荷拼了力，只是仍梳了顾瑾之出门时那个低髻。
　　她有点惭愧，道：“王妃，这里也太晃了，奴婢手拙......”
　　“很好了。”顾瑾之笑道，“至少比刚刚整齐多了，还有只金簪。多谢你，这样我出门也不显得突兀。”
　　代荷就笑。
　　顾瑾之的马车，从午门进宫。
　　代荷留在午门外。
　　顾瑾之的马车，就一路到了乾清宫门口。
　　四月初的夜。没有月光。乾清宫门口。点满了明亮的宫灯。氤氲红光匝在光洁透明的丹墀上，泛出料峭薄寒，更添夜深露重，夜空寂寥。
　　明明挤满了。乾清宫却寂静无声。
　　顾瑾之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朱仲钧。
　　他脸上有些许胡渣。眼底的阴影浓郁，眼睛却精明，毫无半点倦态。想到他两日两夜未歇息。如今硬撑着，只怕心里已经累极，顾瑾之生出不舍。
　　她冲丈夫点点头，挪脚像他走了过去。
　　朱仲钧却快一步，往顾瑾之走过来。
　　他指点顾瑾之：“太后和皇后在那边......”
　　皇帝寝殿的外间，已经分成了两拨。
　　庐阳王和大臣们坐了一边，太后和皇后等内眷坐了一边。
　　顾瑾之点点头，往太后那边去了。
　　朱仲钧陪在她身边。
　　他们脚步极轻。
　　“母后......”顾瑾之上前给太后行礼，恭敬喊了声母后。
　　母后微微颔首。
　　她、皇后和其他几位妃子，就没有朱仲钧这么好的状态。她们都是疲惫至极，似乎只剩下一口气支撑着，否则就要倒下。
　　坐在椅子上，也是坐不住的。
　　顾瑾之又给皇后行礼。
　　刚刚行礼毕，寝殿的门打开，太子和晋王走了出来。
　　兄弟俩皆是面目泪痕。
　　向梁跟在他们身后，又宣了顾延韬等五位阁老进内殿。
　　太后趁机把晋王和太子叫到了跟前。
　　“皇上说了什么？”她问太子和晋王，目光却是看着晋王。这是没指望太子会回答。
　　不成想，太子却哇的一声哭了。
　　他这么大的人，哭起来是很渗人的。
　　“父皇说，以后江山就托付给儿臣，让儿臣照顾好兄弟、皇祖母和母后......”太子哭着说。
　　他这么一哭，大家都要跟着哭。
　　一时间，大家悉悉索索抽噎起来。
　　太后也没心情再问太子什么。
　　她脸色惨白，几乎摇摇欲坠。
　　朱仲钧搀扶住了她，低声道：“母后，您先去歇歇。这是有咱们呢。”
　　太后摇摇头。
　　朱仲钧只得将她搀扶到外间梢间临窗的炕上斜倚半躺着。
　　皇后和德妃、苏嫔等人皆上前服侍。
　　顾延韬等人进去，却是很久没有出来。
　　太子和晋王进入寝殿，不过一刻钟。
　　而顾延韬等五人，一刻钟、半个时辰，眼瞧着就快一个时辰了，仍是未出来。
　　外面的自鸣钟滴滴答答，已经到了子时。
　　夜，真的很深了。
　　别说内宫这些女人，就是其他五位未进去的大臣，也同样疲惫。
　　突然，一个内眷哐当一声，倒了下去，把椅子也弄翻了。
　　她是皇帝的冯贵人。
　　她晕倒了。
　　皇后厌恶看了冯贵人一眼，然后对几个内侍招呼道：“将冯贵人带下去！”
　　这冯贵人，赶在此刻晕倒，她以后大概只能在冷宫度过了，皇后是不会放过她的。
　　这么一乱，就有人趁机悄悄低语几声。
　　朱仲钧也趁机问顾瑾之：“彤彤安顿好了吗？”
　　“交给乳娘了。”顾瑾之也低声回答他，“彤彤已经学会了吃羊乳。若是我不在家，乳娘知道喂她羊乳......”
　　朱仲钧点点头。
　　他只关心彤彤，其他的就没有了。
　　他们夫妻偷偷交头接耳的时候。寝殿大门重重吱呀一声，碾过了缝隙，打开来。
　　顾延韬等五位阁老走了出去。
　　特别是顾延韬。
　　他袖底，好似藏了卷黄绢。
　　太子就紧紧盯着顾延韬。
　　他生怕这个关头再出错。
　　顾延韬冷漠，不和太子对视。
　　向梁朝内眷这边走了过来：“陛下让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进殿说话......”
　　皇后和太子，不约而同看了眼德妃。
　　德妃也是累到了极致的。她心里没有其他想法，所以此刻也提不起精神来。皇后和太子这么快速又凶狠的一眼，德妃根本没有留意到。
　　她和皇后，左右搀扶了太后。
　　这么一乱，顾瑾之又趁机问朱仲钧：“叫我来做什么。难不成要我看病？”
　　朱仲钧摇摇头。
　　他声音轻微：“圣上想见见你。只让你来，没说让你看病......”
　　顾瑾之眉头轻蹙。
　　这个瞬间，她居然想到了之前的事。
　　鼻端似乎还记得起那支腊梅的清香。
　　那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皇帝送给顾瑾之的。
　　她想拉一拉朱仲钧的手。
　　朱仲钧似乎了解她这个意图。他的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不着痕迹探了过来。紧紧包裹住了顾瑾之的手。
　　顾瑾之这才知道，他掌心一层薄汗。
　　他重重捏了捏，似在告诉顾瑾之不必担心。一切有他。
　　然后，他又松开，手收了出去。
　　顾瑾之的手，被沾上了那层薄汗，倏然失去了温热，凉气涌上了。
　　她好半晌才将手掌藏在袖底。
　　这满大殿的人，都是正装，只有顾瑾之穿着杏色褙子，梳了低髻，一副家常打扮。她从进宫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还未轮到她面圣。
　　她明明有足够的时间更衣的。
　　不知道刘术到底着急什么。
　　太后和皇后这么一进去，却是两个时辰没有再出来。
　　其他人还好，太子急了。
　　皇帝见他和晋王的时间是最短的。
　　反而，见大臣们和太后、皇后的时间，都比他长多了。
　　已经到了丑初一刻。
　　顾瑾之也感觉自己坐不住了。
　　她前夜未睡。
　　昨天白日又帮着大哥那边闹腾，人是很累的。昨天黄昏时打算睡一会儿，又被胡婕搅合了。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快两天一夜未合眼。
　　她也终于理解其他人的痛苦了。
　　他们比她多待了两天。
　　此刻，他们只怕是累得很眼皮打架吧？
　　顾瑾之身子晃了下，朱仲钧眼明手快，紧紧搀扶住了她。
　　“很困吧？”他悄声问顾瑾之。
　　顾瑾之强撑说句：“还好。”她重新正了正精神，推开朱仲钧的手，坐正了身子。
　　“再忍忍。”朱仲钧道，“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这是假话。
　　皇帝要么死，要么彻底活过来。若是他不死又活不成，就这么拖着，大家都是跟着他拖。顾瑾之既非大臣，又非内眷，此刻跟着吃这种苦头，她心里挺无奈的。
　　“我没事。”顾瑾之再次道。
　　她的声音也极轻。
　　大约到了丑时三刻，太后和皇后、德妃终于出来。
　　太子迎上了，要搀扶太后。
　　太后也搭了太子的手。
　　这个举动，是毫无它意的，太子却以为这是太后对他的肯定，心里松了几分。但是，他到底不放心，仍是往寝殿里看。
　　他把太后搀扶坐下，就起身往大臣那边去了。
　　朱仲钧趁机上前，服侍太后，然后问她：“母后，怎么进去这么久？”
　　他想，皇帝应该不都是在说话。
　　太后微微叹了口气，道：“哀家进去，皇帝想看看咱们，却睡着了。哀家和皇后、德妃等了两个时辰，他才醒......”
　　朱仲钧微顿。
　　德妃满脸痛色。
　　皇后却隐隐透出了几分愉悦。
　　就在这时，皇后开始留眼泪和鼻涕。
　　在乾清宫等待这段日子，皇后时常离开回趟坤宁宫。每次都是这个症状。
　　只有朱仲钧知道，皇后这时烟瘾发作。
　　这时，她的手微抖，眼泪控制不住，上前对太后道：“母后，臣妾回趟坤宁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太后看着有点奇怪。
　　但是她的心思，根本再皇后身上，只是点点头，并未多想。
　　太后和皇后、德妃出来之后，另外五名大臣也进了寝殿。
　　如今没有进去的，就只剩下朱仲钧和顾瑾之了。
　　顾瑾之看了眼朱仲钧。
　　若是他们最后见皇帝......
　　将来太子会不会猜疑他们夫妻？
　　她心里恍恍惚惚就忐忑起来，睡意全无。
　
第508节驾崩

　　顺天十七年四月初九，大行皇帝殡天。
　　这一日，大雨倾盆。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故而风雨大作。
　　先帝驾崩，顾延韬奉旨布达传位遗诏。
　　太子彦择继位，名正言顺。
　　遗诏很长，上面还说了，顾延韬乃顾命大臣之首，让嗣皇帝多听顾延韬的教诲。
　　当日，内阁给大行皇帝定了庙号为“孝宗”。
　　而嗣皇帝继位，帝号“弘德”。明年就是弘德元年。
　　大行皇帝孝宗的梓宫，停令在乾清宫。
　　天子居丧，以日代月，嗣皇帝服孝二十七日，以代表二十七个月的孝期。
　　仁宗断七之后，嗣皇帝正式登基。
　　次日，册封其嫡祖母宁氏为太皇太后，嫡母谭氏为皇太后，嫡妻李氏为皇后。
　　服丧日，文武百官进宫哭丧。
　　顾瑾之也要跟着众外命妇，进宫哭丧。
　　她跪在那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又想到了仁宗大行前的那天凌晨。
　　她和朱仲钧，是最后一个进去看大行皇帝的。
　　他睡到了卯初，醒来之后，喊刘术和向梁，一边吩咐让朱仲钧和顾瑾之进来，一边道：“把灯点上......”
　　内殿里灯火通明。
　　听到这句，向梁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大行皇帝似明白了什么，无力伸了伸手，道：“朕已经瞧不见。是不是？”
　　正好朱仲钧和顾瑾之这个时候进来。
　　两人到榻前行礼。
　　大行皇帝的双目已经瞎了，却没有多少悲伤，他知道自己挨不过了，也听天由命。
　　他喊了声：“仲钧。”
　　朱仲钧上前，答：“皇兄，臣弟在此。”
　　然后大行皇帝又喊顾瑾之。
　　顾瑾之也答了。
　　大行皇帝点点头，让人端了锦杌给朱仲钧和顾瑾之坐。
　　“......你打小就聪明，朕甚至嫉妒你。”大行皇帝语气悠悠，追忆往昔对朱仲钧，“朕出生的时候。母后是才人；等你出生的时候。母后就是皇后了。这中间隔着很多，你可明白么？”
　　朱仲钧和顾瑾之听了这话，都有点吃惊。
　　这中间，说有差距。是没有的；若说没有。认真算起来还真的有。
　　这是条很微妙的界限。
　　怎么判定这条界限。是很繁复的，也不好说清楚。
　　皇帝出生的时候，乃是庶子；等庐阳王出生。那时候他母亲就做了皇后，庐阳王生下来就是嫡子。
　　宫里除了皇帝和庐阳王，其他几人都是庶子。
　　而皇帝，他很不确定自己在父皇心里，到底是嫡是庶。
　　这大概就是他从小嫉妒庐阳王、忌惮庐阳王的根本原因，也是最初始的原因。
　　出生，是无法更改的。
　　之前大行皇帝看似不可思议的戒备，竟都有了合理解释。
　　“皇兄，您是臣弟唯一的亲兄弟。臣弟从未觉得这中间隔了什么，也从来没人在臣弟跟前这样挑拨。”朱仲钧轻声回答。
　　大行皇帝笑了笑。
　　他又挥了挥手，看看能不能看清什么。
　　只可惜，皆是徒劳。
　　他无奈叹了口气。
　　到了现在，大概已经接受了自己将去的现实，没有再挣扎了。
　　“......你打小就聪明。小时候，你不管看到什么都想要，父皇总是给你。”大行皇帝语气渐渐淡了，“你五岁的时候，看到朕床头又把桃木小剑，非闹着要去。那是母亲请人给朕刻的，朕小时候做恶梦，就靠着这把小剑。后来朕封了太子，依旧带着。但是你要，朕又不忍心给你，你就告到父皇那里。”
　　说道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问朱仲钧，“那把小剑，你还留着吗？”
　　听这话，就知道是要成功了。
　　听大行皇帝这口气，庐阳王小时候，竟和彦颖一个性子。
　　连大行皇帝心爱的小剑都能要去，将来朱仲钧非要皇位，是不是也能要去？
　　这是大行皇帝第一次起了除弟弟之心。
　　那时候，他应该才十五岁。
　　天家称孤道寡，只因那皇位只有一个。想要那皇位，就不能有亲情。
　　“皇兄，臣弟小时候摔了脑袋，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朱仲钧道，“东西都是下人收拾的，臣弟没有再见过那桃木小剑。”
　　“可惜了。”皇帝叹气说，“朕后来，再也找不到那一样的小剑，你却丢了。”
　　朱仲钧没有接口。
　　这种遗憾，是无法弥补的。
　　“......仲钧，朕不是有意要害你的。”沉默一瞬，大行皇帝又说。
　　这话说出口，朱仲钧和顾瑾之都屏住了气。
　　“师傅们都夸你，说你能驯服烈马，你也傲气得紧。朕那匹马，原本是大臣送给朕玩的。你还记得吗，高大，浑身雪白，比咱们的马都漂亮。御马的侍卫说，还要再训几个月才能骑。朕着实怕你又看中，要了去，所以朕牵回了东宫，自己训......”皇帝想到这里，脸上有一阵内疚后悔的愧色。
　　“你自己非要骑，朕也拦不住。”皇帝继续说，“你摔下来的时候，朕手脚都冰凉，那时候真是吓死了。若是你死了，朕也不想独活了，那是朕当时的想法。”
　　顿了顿，他继续道，“而后想想，当时朕应该拦住你的。朕那时候，脑袋被鬼迷住了心窍。朕想着，要是你摔死了，再也没人跟朕抢东西。朕也不在乎你。等你摔了，朕才后悔万分。说到底，你还是朕的亲兄弟......”
　　朱仲钧依旧沉默。
　　大行皇帝也不再说话。
　　过了好半晌。朱仲钧才道：“皇兄，臣弟都明白。亲情，就在咱们一米一粥、一茶一饭间。每天都能看到，并不稀罕，反而打打闹闹的，彼此生烦。直到出了事，才能明白兄弟情是什么。您不必再耿耿于怀。我原谅您！”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要一句原谅。
　　朱仲钧给了。
　　他小时候，也这样对付过他的堂兄。
　　他非常明白皇帝的心情。
　　只是，朱仲钧没有害的他堂兄差点死亡。所以他也从未正式跟堂兄道歉。他到死的时候。心里仍对那件事介怀。
　　所以，他特别能明白皇帝的心情。
　　一念之间，自己内心最邪恶的一面跑出来做主，然后犯下了自己遗憾终身的事。
　　朱仲钧觉得。皇帝开口说这句抱歉。也是尽了努力的。
　　他愿意原谅一个将死的人。让他的灵魂安息。
　　况且，他已经不是庐阳王。
　　“仲钧......”大行皇帝听了朱仲钧的话，眼角有微弱的水光。“若真的有回轮，朕下辈子给你做弟弟，你把仇报回来，朕也不怨你。”
　　朱仲钧没有再开口。
　　皇帝说完这句，沉默良久。
　　他的情绪过去了，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才问：“小七还在吗？”
　　他什么也看不见。
　　顾瑾之便出声，道：“陛下，小七还在......”
　　皇帝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
　　“还在便好。”皇帝感叹道，“这次你们回京，朕看到你的样子，真是高兴。你在庐州，定然过得快活，生机勃勃的。不像宫里的女人们，死气沉沉。这后宫，真是个吃人的东西，好好的人到了这里，也变得不人不鬼。朕当年没让你进宫，果然是正确的。”
　　他当着朱仲钧的面说这话......
　　顾瑾之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神色未变。一个将死之人，他说什么，都只说在交代遗愿。朱仲钧是很小气的，却不会这么不通人情。
　　当年他能娶顾瑾之，是皇帝帮了大忙，主动给顾瑾之发册。
　　就这一点，朱仲钧能原谅他的其他所有事。
　　“小七......”皇帝又喊了声顾瑾之。
　　顾瑾之回答：“臣妾在。”
　　皇帝却又沉默。
　　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到了这一刻，竟声哑难言。
　　他心里，似乎有很多话想单独跟顾瑾之。
　　但真的要开口，又不知如何启齿了。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又唤了声小七。
　　他这次，并不是喊顾瑾之，而是一句感叹。
　　所有的话，都在这句感叹里。
　　而后，他没有再说什么，让朱仲钧和顾瑾之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殡天了。
　　时间已经过去好几日，顾瑾之每每想到那句“小七”，心里竟然怅然。他若是说点什么，反而叫顾瑾之心安。
　　偏偏只有一句小七，似千斤重，压在顾瑾之心头。
　　可这，并不足以让顾瑾之感动到流泪。
　　她，仅仅是有几分感慨。
　　下午哭丧之后，她和朱仲钧仍回了庐阳王府别馆。
　　胡婕还在顾瑾之这里。她来的第二天，就碰上了国丧，顾瑾之也没空去通知宋盼儿和胡婕的父母。而胡婕自己，并不打算告辞。
　　她的丈夫宋言昭，也没有找来。
　　不知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胡婕生了两个女儿，她也会带孩子，所以这些日子，顾瑾之不在家，她都帮着乳娘照顾彤彤。
　　她也问过顾瑾之，为什么彤彤不吃乳娘的奶，非要吃羊乳。
　　顾瑾之只是支吾，没有认真回答她。
　　国丧到了七八日，顾瑾之和朱仲钧回到家，见胡婕和她的女儿们仍在，朱仲钧冲她们轻微笑笑。
　　回屋更衣的时候，朱仲钧问顾瑾之：“你这表嫂，是打算在咱们家长住？你若是有空，叫人给你表哥递个音，让他来接了她回去。”
　　顾瑾之点点头。
　　当即，她就悄悄告诉秋雨，让她派个小厮，去宋言昭那边通知一声，就说胡婕在这里。
　　已经七八日了，不管闹什么脾气，都改冷静下来解决。
　　顾瑾之以为，宋言昭当天不来接，次日也该来的。
　　不成想，宋言昭根本没来。
　　到了顾瑾之送信之后的第七日，宋言昭终于登门了。
　

第509节宠妾

　
　　宋言昭登门，离顾瑾之送信给他，晚了七日。
　　一来一往，胡婕在顾瑾之这里，已经住了十五天，小半个月。
　　她真是沉得住气。
　　要么就是早已在家中安排好了一切，要么就是对宋言昭很信任。
　　不管是哪种，闹也闹了，躲也躲了，也该当面解决了。
　　顾瑾之不擅长帮忙处理家务事，她没有给胡婕出主意。
　　朱仲钧很看不惯胡婕的行为，觉得她怯懦又单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男人的良心上。
　　他身为男人，经常对顾瑾之说这个世上的男人，都是没有良心的东西，谁也指望不上。
　　说得多了，也不是白说的，顾瑾之都听了进去。
　　“把舅老爷请到中堂吧。”顾瑾之对丫鬟道。
　　她和朱仲钧刚刚从宫里回来。
　　彤彤又在哭，她先喂彤彤。
　　她抱着孩子，在锦帐里喂奶，趁机对朱仲钧道：“你先去招待招待......”
　　“我累。”朱仲钧靠在临窗大炕的引枕上，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
　　他是装睡。
　　他对宋言昭无好感，不想和他打交道。
　　况且这些夫妻之间失和的私事，宋言昭未必希望外人搀和其中。也许胡婕带着女儿离家出走，伤了他的尊严，他心里也有口气，所以他迟了这些日子才来接她。
　　这种事，还是顾瑾之出面妥当。
　　等顾瑾之喂完了孩子。起身下床之后，朱仲钧立马奔到了床上。
　　他宁愿在床上抱彤彤玩。
　　顾瑾之只得重新更衣，去中堂见了宋言昭。
　　宋言昭穿了个湛蓝色杭稠直裰，粉底皂靴，一脸紧张等着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笑，进屋和他见礼，叫声表哥。
　　宋言昭连忙给顾瑾之作揖，不等顾瑾之开口说其他话，就焦急先开了口：“表妹，我现如今也不知该去求着谁。只能求你了。玉珠她发烧。已经好几天了......”
　　玉珠就是他的妾。
　　二十天前，玉珠生了个男孩，宋言昭不知多高兴。
　　见他根本不是来接胡婕母女，而是来找顾瑾之看病。这让顾瑾之愣了愣。
　　她让宋言昭坐下：“表哥慢慢说。”
　　“......就是发烧。”让宋言昭慢慢好。他却不知该怎么说。他定了定心神，才慢慢把话头理清，“七日前发作的。发高烧，又不出汗，小腹疼痛。我去找了太医院的太医，说是疟疾，给开了治疗疟疾的方子，吃了不管用；又给玉珠下了什么安宫牛黄丸，听说是顾家的药，当晚退了烧，人也舒服睡了一觉，第二日有热。我又换了位太医看，说是恶露不行。
　　倒现在，玉珠的烧并未退，人眼瞧着不行了......”
　　他很着急，说话也快。
　　顾瑾之却在想，怪不得没有来接胡婕母女，原来是玉珠生病了。
　　她这念头在脑海里转了转，心里就不太乐意听宋言昭说玉珠的病。
　　等他说完，顾瑾之笑道：“表哥，我已经七八年不问诊了。别说那么难的病，就是小小风寒，我也未必看的好。太医院还是有些能人的。像秦申四太医，他和我们家交好，医术更好，若是请他，他不会保留的。”
　　“请了。”宋言昭道，“秦太医说，他不擅长治妇人产后病，不敢贸然出手。他给我引见了一位太医。那太医到了家里，便说玉珠恶露不行，已经治了三天，并未作用。”
　　顾瑾之哦了声。
　　她想了想，又道：“我大哥顾陵原，医术也很好......”
　　“我也去请了。”宋言昭道，“我和陵原兄也有些来往的。玉珠发高烧，我先去请了陵原兄。他说，他上次入狱，至今未恢复，手有点抖，是断乎不敢看病的。那安宫牛黄丸，还是他给我的。”
　　原来是该请的，他都请请遍了。
　　而其他不知名的大夫，他是断乎不能去请的。
　　玉珠受了这么多天的折磨，已经是奄奄一息，不能再受其他大夫的折磨。
　　宋言昭这个时候，就想到了他这个号称神医的表妹。
　　当年在延陵府，十几座生祠，几乎取代了药王庙，顾瑾之的医术不容小窥。
　　而现在，她居然推三阻四。
　　她这样没信心，让宋言昭对她的信心也减了些。
　　“既是这样，人命关天，你等我回屋告诉王爷一声，咱们就去吧。”顾瑾之听完了宋言昭的话，终于答应下来。
　　宋言昭大喜过望。
　　他又起身，连连给顾瑾之作揖：“多谢表妹，多谢表妹！”
　　顾瑾之心里，并不好受。
　　她让宋言昭不必如此：“我既学了医术，治病救人就是我的本分，表哥不用感谢我。再说，能不能治好还是两说。”然后又问他，“上次我派人给表哥送信，说表嫂和两位姑娘都在我这里，表哥收到了么？”
　　宋言昭似乎才想起了，道：“收到了，收到了！”
　　他连说了两个“收到了”，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来接。
　　他以为他不说，顾瑾之就不好意思往下问。
　　没想到，顾瑾之还是当面直接问了：“表哥怎么不来接？”
　　宋言昭略微尴尬。
　　胡婕这次行事，叫宋言昭脸没地方搁。他和玉珠真是如胶似漆的时候，的确插不进第三个人。所以，胡婕在此刻的宋言昭心里，显得无足轻重。
　　偏偏胡婕不识趣，还这样闹。
　　宋言昭一点迁就胡婕的心都没有了。
　　他一直想要个儿子，玉珠就给他生了儿子。他不知多高兴。可胡婕呢，她口口声声喊玉珠叫贱|人，还有把她卖出去，简直不知所谓。
　　胡婕一点主母的气度也没有，真叫宋言昭尴尬。
　　他的同僚，谁不是娇妻美妾，尽享齐人之福？
　　“......表妹这里的宅子大，我想着虽然麻烦你们，却也不至于住不下。她刚刚从延陵府回来，一肚子气。成天在家里找事。玉珠和我也为难。”宋言昭解释，“况且，玉珠又生病，我着实抽不开身。”
　　顾瑾之听了。不免冷笑道：“表嫂在家。倒叫表哥和姨娘为难了？”
　　然后又道。“我原以为，你们只是小两口闹脾气。如今听表哥这口气，只怕家里要鸠占鹊巢了。我是不敢再留表嫂的。表哥既然不方便。我回头叫人告诉胡大人，让胡大人把表嫂接回来。将来有什么，不与我相干的！”
　　宋言昭被她说得面红耳赤。
　　他解释道：“表妹误会，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再缓两日。过两日玉珠的病好了，我一定来接。表妹就不用麻烦去告诉岳父。”
　　居然还要等两日。
　　顾瑾之对这个人，就不抱希望了。
　　她还是准备派人去告诉胡泽逾一声。
　　将来若是宋言昭真的和胡婕闹大了，顾瑾之不想承担包庇之罪。
　　她都不想和这件事沾上关系。
　　胡婕这次，是玩过头了。
　　可她一点也不自知，还在这别馆住的乐不思蜀。
　　顾瑾之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宋言昭却急了，在背后问：“表妹，你还去给玉珠看病吧？”
　　顾瑾之气笑了。
　　“不去了。”顾瑾之回身，对宋言昭道，“我也缓两日。等表哥和表嫂把家务事处理清了，表嫂来请我，我再去。免得将来表嫂埋怨我，胡家也埋怨我。表哥这样的性格，未必见我的情。吃力不讨好啊。”
　　她这样直接讽刺。
　　她说宋言昭没有良心。
　　宋言昭也听得明白。
　　他一瞬间变了脸。
　　大约是顾瑾之的话，触犯了他一个男人的底线和尊严。他又想到顾瑾之自己，也是个拈酸吃醋的，把庐阳王看得死死的，不准庐阳王纳妾，和胡婕乃是一丘之貉。
　　他气得甩手而去，把顾瑾之晾在原地。
　　他就不相信，请不到大夫。
　　一个发烧的病，到底能有多难治啊？
　　宋言昭对这些大夫都失望透了。
　　顾瑾之看着宋言昭负气离开，也折身回了内院。
　　刚刚到院门口，她的丫鬟碧凡迎了顾瑾之，低声道：“表舅奶奶在东次间，哭了呢......”
　　顾瑾之点点头，抬脚进了东次间。
　　胡婕果然在抹泪。
　　她见顾瑾之进来，连忙站起身，哭着道：“是不是你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了他，所以他找了来？我是不会回来的，他来求我也没用，除非他把那个贱|人卖出去。表妹，这次你要站在我这边......”
　　她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你坐！”顾瑾之正色看着她，表嫂也不叫了，只说吩咐她坐下。
　　胡婕抽抽搭搭的哭，听了话，好半晌都不坐，只顾自己伤心。
　　见顾瑾之不在说话，脸色凛然，胡婕这才坐下来。
　　顾瑾之等她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
　　“我七天前，就给他送了信。”顾瑾之严肃对胡婕道，“方才我问他，他也说收到了，但是他并未想接你回去。他今日来，是他的姨娘生了病，发高烧，没人医治，来求我的......”
　　胡婕愣了愣。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顾瑾之。
　　那浓密修长的羽睫上还挂在泪珠。
　　她似乎好半天，才把这些话听进去，脸色猛然惨白。
　　“什......什么？”她似乎是自己的幻觉，又问顾瑾之。
　　“你没有听错。他知道你在这里，但是他并不是来接你的。”顾瑾之重复道，“胡婕，你不要再闹了。再闹下去，你在家里真的没有半点地位。我不能再收留你了，要是将来你们夫妻有事，我担不起责任。你是要找你父母来接，还是直接回家？”
　
第510节安置女儿

　　胡婕听了顾瑾之的话，整个人惘惘的。
　　她坐着默不作声，似还没有想好怎么表达情绪。
　　这次，她没有继续哭，也没有说什么顾瑾之容不得她、想赶她走之类的糊涂话。
　　虽然她脸色雪白如纸，唇都白了。
　　她藏在袖底的手，微微颤抖。
　　不知道在气，还是在怒。
　　过了好半天，胡婕才说：“你派个人告诉我哥哥一声，让他来接我们吧......”
　　“好，我明早派人去。”顾瑾之安慰她，“胡婕，正作些。表哥和你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一个刚刚得势的姨娘怎么比得了？他现在对那个姨娘，就是个尝鲜。他在心思，都在新鲜上，你现在和他闹，难得取胜。镇定些，将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这话，并不怎么鼓舞胡婕。
　　顾瑾之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很虚假。
　　胡婕则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顾瑾之让人扶胡婕回房，又叫人收拾好胡婕的东西。
　　一个包袱里，都是她在顾瑾之这边住的时候，顾瑾之给她添的衣物和收拾。
　　顾瑾之自己，则进了里屋，把方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朱仲钧。
　　朱仲钧在床上，斜倚着引枕打盹，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他不怎么同情胡婕。
　　若宋言昭有五成不对，胡婕也有五成。
　　他们夫妻俩应该各大五十大板。
　　这件事。外人本就不应该掺合其中。
　　而顾瑾之，有点偏向胡婕。
　　“......哪怕再生气，也是小两口的事。我让他来接胡婕，他居然大言不惭说没空，我真有点生气。不说胡婕，他连两个女儿也不要了吗？”顾瑾之道。
　　她有点心凉。
　　她总记得在延陵府，那个爱玩又聪明的表哥。
　　应该不是宋言昭变了。这个时期，哪个男人没有几房妾室。
　　所以，宋言昭这个根本不算作风问题。
　　是顾瑾之从后世的观点去评判他。
　　“他那位新姨娘，不是刚刚给他添了儿子吗？”朱仲钧不紧不慢说着。“站在你表哥的立场。你表嫂没有大度帮着操持孩子洗三礼、满月礼，还叫嚷着要把他心爱的姨娘卖出去，这是既丢人又气恼的事，胡婕简直不贤良。
　　平素疼着她。到了这个时候。一点也不体谅他。
　　胡婕要是高官达贵之女。宋言昭忍忍也值得。现在，凭什么再忍她？男人都是很精明世故的，他心里把什么都算计得一清二楚。你还想他来接胡婕？他不等胡婕灰溜溜爬回去道歉就不错了。闹就闹，他怕什么尼？”
　　官场上，虽然也有风评。
　　家庭失和，妻子和妾室争风吃醋，闹出来断然不光彩。
　　可做官的，不止是宋言昭。
　　还有胡婕的父亲胡泽逾。
　　宋言昭不怕胡婕闹。
　　真闹起来，哪怕宋言昭这里过得去，胡泽逾那边也过不去。
　　他这是诚心要治治胡婕，免得她以为家里没了尊卑，把以夫为天的大训给忘记了。
　　顾瑾之等朱仲钧说完，看了他一眼。
　　朱仲钧不以为意，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就是实话，才叫人听了难受。”顾瑾之嘟囔道，“我宁愿听些好听的假话。”
　　说罢，她去净房盥沐更衣。
　　第二天，朱仲钧和顾瑾之依旧进宫哭丧。
　　早起的时候，顾瑾之吩咐秋雨：“上午派人去胡家送信。若我们没回来，你竟也不必狠留表舅奶奶，让她带着两位表小姐回去。”
　　秋雨道是。
　　胡婕和两个孩子住在这里，并未给服侍的人添什么累赘。
　　所以，她走不走，秋雨觉得无所谓。
　　既没有不舍，也没有高兴。
　　人来客往，乃是平常。
　　等朱仲钧和顾瑾之出门，秋雨就安排人去胡家送信。
　　接到信，胡婕的哥哥胡卓是很吃惊的。
　　他父亲哭丧去了，家里只有他和母亲、妻女。若是告诉了母亲和妻子，只怕她们先慌了。
　　胡卓就没跟任何人提及，寻了个借口出门，往元宝胡同这别馆来找胡婕。
　　“......怎么在这里？”去送信的人，并未把事情始末告诉胡卓，他还以为胡婕是昨天来的，“妹夫没空接你？”
　　他见胡婕带着两个孩子，又叫自己这个哥哥来接，心里诧异。
　　胡婕垂着眉，其他话也没有，只是道：“咱们走吧。”
　　胡卓也不好当着王府下人多问什么。
　　他领着胡婕和她的两个女儿，出门上了马车。
　　“少爷，姑奶奶，咱们去哪里？”车夫问。
　　胡卓看了眼胡婕。
　　“回家吧。”胡婕道。
　　她现在想回娘家。
　　她的两个女儿，依偎着胡婕。
　　胡卓心里更是错愕。
　　他见妹妹神色惨淡，也不好直接问，只是旁敲侧击：“你回京城也快一个月了吧？上次你回去，我并不在家，都没见着你，只是听你嫂子和娘说了你的事。我也想去接你归宁，咱们兄妹说说话儿，而后又想着，你刚刚回来，家里一堆事，只怕也走不开。看你这模样，清减了些许。最近辛苦吧？”
　　胡婕咬了咬唇，沉默不答话。
　　胡卓素来疼妹妹，见她这么着，似满腹委屈，又问：“是妹夫闹别扭了？”
　　胡婕摇摇头。
　　两个女儿在场，她说什么都不适合，就索性什么也没说。
　　“等会儿到了家，你就说。是你接我回来的，别说我在庐阳王府那边的事。”马车快到了胡家门口，一路沉默的胡婕终于开口。
　　“好。”胡卓道。
　　胡婕点点头。
　　她有点呆，不知想什么，那么入神。
　　胡卓看在眼里，很是担心。
　　他也想到了宋言昭那个小妾的事。玉珠生了儿子，这件事胡婕并未派人告诉家里，还说父亲从别处听说来的。
　　当时父亲和母亲说：“婕儿的性格，自幼就刁蛮。咱们是穷人养骄子，她在女婿跟前。比郡主、县主还要威风。若女婿一开始求着她。问她要了玉珠，她未必不肯给。但是背着她偷偷摸摸的，她自然不高兴。但愿被闹出事来才好......你看，她都不派个人跟咱们说一声。女婿添了儿子。这是多大的事啊？”
　　胡卓也是这样想的。
　　他也怕妹妹闹事。
　　马车到了胡家。胡婕没有再开口说话。
　　她领着两个女儿。跟着哥哥下了马车，往她母亲那边去了。
　　到了胡太太跟前，胡婕终于露出一副高兴模样。笑盈盈的。
　　“这些日子总是念叨你，你今日就回来了。”看到胡婕，胡太太更高兴，“你还带了池姐儿和浣姐儿来。”
　　胡婕的两个女儿，一个叫宋池，一个叫宋浣。
　　“想娘了。”胡婕撒娇似的，对母亲道，“她们也想外祖母了。正好今日有暇，就带着她们来给外祖母请安。”
　　胡太太搂了两个外孙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今晚，池姐儿和浣姐儿就在娘这里，陪着娘歇一夜，我明天再来接她们。”说了会儿话，胡婕突然道。
　　她要把女儿留在娘家。
　　她哥哥胡卓一直在旁边看着。
　　看到这里，胡卓眉头蹙了起了。
　　可胡太太并不知道，她也没有那么敏感。
　　反而是宋池和宋浣姊妹俩，听说娘要丢下她们，快要哭了，却又不敢。
　　胡太太见了，就笑道：“怎么，还不愿意在外祖母这里？你娘也不走，你们娘们都在这里歇一夜，可好？”
　　宋池和宋浣松了口气。
　　胡太太是很想留胡婕的。
　　她正想问问宋言昭那小妾玉珠的事。
　　胡婕却摇摇头，道：“我明日来接池姐儿和浣姐儿，再住吧。今日家里还有事......”
　　胡太太不高兴，问她：“什么事？”
　　胡婕只是笑：“也没什么大事......”
　　她在娘家吃了午膳，又陪着她母亲和嫂子说了会儿话。宋池和宋浣也跟着她嫂子的女儿跑去玩了。
　　胡婕就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我是真舍不得走，若不是丢不开手，断乎不想回去的。池姐儿和浣姐儿在这里住吧。我明日不来接，后日准来。”
　　胡婕嫂子也在场，胡太太不好贸然问女儿那个小妾的事。
　　看女儿的模样，也不像受了委屈的。
　　“也好。”胡太太道。
　　胡婕起身走了。
　　她哥哥胡卓放心不下，提出亲自送胡婕回家，胡婕不同意。
　　“不必麻烦哥哥。”她说。
　　胡卓去拦住了她，低声问她：“婕儿，你这是要回去大闹？别犯傻。”
　　胡婕抬眸，紧紧盯着胡卓，道：“谁要大闹，我凭什么大闹？我是他宋言昭的嫡妻，要闹也轮不到我闹!”
　　胡卓想到她早上是从庐阳王府来的，就知道她和宋言昭赌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
　　胡婕又很任性。
　　“你心里有什么打算？”胡卓问妹妹，“这不明不白的，我是不放心。你怎么在庐阳王府，是不是早就和妹夫闹翻了？”
　　胡婕见她哥哥追根究底的，眼泪抛下来，道：“我出来三天了，他也不来找我。如今我回去，自然要说几句和软话，哥哥非要去看？”
　　她这是想回去求饶。
　　胡卓信以为真，高兴道：“就是这话。为了和姨娘和妹夫闹，这是傻。那小妾不过是玩意儿，哪里值得你着急上火？你能想得开，哥哥也高兴。那你回去吧。”
　　胡婕就独自上了马车。
　　想到娘家那些人，哪怕是疼她如此的哥哥，都看不出她的绝望。是真的没有眼色，还是都不关心她？
　　她现在心里一片灰暗，看什么都觉得是惨淡的。
　　她兀自笑了笑，笑容阴测测的，有几分豁出去一切的意味。
　　活不成了，她想。
　

第511节摆正地位

　　胡婕一个人回了家。
　　他们如今住在城西，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他们的院子不小，当初是宋言昭成亲，延陵府宋家给的钱。
　　比起一般的京官人家，宋言昭是很豪阔的。
　　胡婕进了垂花门，直接往疏烟院去了。
　　疏烟院在正院的西北，临近后街。
　　后街并不吵闹。
　　疏烟院能开小门，不需要从正门走，这是为了方便。也是宋言昭说，若家里有客人来小住，有这么个院子不错。
　　胡婕去了延陵府，宋言昭纳了玉珠。
　　玉珠却说，想她父母常来常往，不能住在内院。如果住在内院，以后她进出，事事都要麻烦太太。这样给太太添累赘。
　　他们家里，喊胡婕叫太太。
　　正是感情浓稠的时候，别说要个有偏门的院子，就是要搬出去独住，宋言昭也是能答应的。
　　胡婕一路往疏烟院去。
　　路上有丫鬟婆子看到她，纷纷给她行礼。
　　然后，就有人偷偷跑去禀告宋言昭了。
　　当年胡婕陪嫁也有些人，可如今在这院子里服侍的却不多。现在用的这些下人，都是宋言昭重新买的。
　　他们对胡婕不够衷心。
　　胡婕也不怕报信。
　　她脚步不疾不徐。
　　四月中旬的风，温暖和煦。杏树枝头，花蕊凋零。香韵流散，结满了小小青杏。
　　胡婕想了很多，心里异常平静。
　　她看到这青杏，还能想到曾今宋言昭教她的宋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回时，流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多情却被无情恼......
　　想到玉珠。想到宋言昭。再想到如今的无奈和物是人非，胡婕眼睛猛然蒙上了雾气。
　　她不着痕迹将水光抹去，抬脚进了疏烟院。
　　宋言昭也是刚刚到家。
　　他去了宫里哭丧。
　　疏烟院倒热闹得很。
　　玉珠这里大大小小有七八个服侍得丫环。
　　宋言昭和玉珠在里屋。
　　丫鬟们纷纷行礼，叫了太太。替她打起里屋的毡帘。
　　胡婕尚未看清屋子里的情景。就有一个妇人上前。恭恭敬敬给胡婕行礼：“太太回来了？”
　　定睛一看，是玉珠的母亲，原先在厨房上管事的那位妈妈。她夫家姓孔。大家都叫她孔妈妈。
　　孔妈妈虽然上了年纪，也看得出五官非常端正，年轻时很美艳。玉珠就是像她。
　　之前，胡婕就听家里下人嚼舌根，说孔妈妈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儿，偷偷告诉了老爷，让老爷收在外院书房服侍。
　　胡婕也问了宋言昭。
　　宋言昭说决无此事。
　　胡婕相信了宋言昭，况且下人们经常乱说话。
　　这位孔妈妈，真像个会钻营的老虔婆。她大约一开始就打了宋言昭的注意。
　　胡婕看了眼这位孔妈妈，笑了笑，道：“回来了......”
　　然后她上前，给坐在玉珠床前，对她进来不管不问的宋言昭行礼，道：“老爷，妾身回来了。”
　　宋言昭支吾了一声，并不看胡婕。
　　这有点奇怪。
　　而床上躺着的玉珠，搭拢着眼皮。见胡婕到了她床跟前，她微微欠了欠身子，要起来行礼。
　　孔妈妈连忙按住了她，笑道：“姨娘竟别动。姨娘病得这么厉害，若是起身折腾，又添了层病，太太心里怎么过得去？”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宋言昭的脸色。
　　见宋言昭没有丝毫不悦，孔妈妈才大胆继续说。
　　她就是不想她女儿给胡婕行礼。
　　胡婕此刻满心里，都不在乎这些事。
　　她对宋言昭道：“老爷，妾身听王妃说，玉珠生了病。今日请了大夫吗？老爷每日都要去衙门，妾身想着，家里总要有个人来照顾玉珠，就回来了。”
　　宋言昭点点头，终于扭头看了眼胡婕，道：“回来就好。”
　　胡婕这才看到，他脸上泪痕未干。
　　再看玉珠的模样，病得蓬头诟面的，像要死的人。
　　是玉珠说了什么丧气话，所以宋言昭就哭了？
　　胡婕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哪怕她心里已经对这整件事都有了注意，还是很受打击。
　　宋言昭从来没为她哭过呢。
　　胡婕生第二女宋浣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也差点死了。当时，她虚弱拉着宋言昭的手，让她以后好好照顾孩子，哪怕是晚娘进门了，也有照看她女儿一二。
　　宋言昭当时吸了吸鼻子，泪却并没有落下来。
　　胡婕当时是挺惊心的。
　　后来宋言昭解释说，虽然胡婕当时说了那么多的丧气话，可他知道胡婕根本不会有事，就没有多心，哪里哭得出来？
　　胡婕是挺生气的。
　　如今见宋言昭为玉珠哭得这样，胡婕脚步虚浮，不由后退了一步。
　　胡婕正在怔愣间，小丫鬟进来禀告说：“段大夫来了......”
　　宋言昭不再理会胡婕，忙起身去迎接大夫。
　　而孔妈妈和玉珠，母女俩依偎着，也都不看胡婕。
　　她们是故意给胡婕难堪，让胡婕发脾气。
　　一发脾气，就落了下乘。
　　大夫就要进来，胡婕恍惚间回神，没说什么，就避了出去。
　　她没有发脾气，这倒叫孔妈妈惊讶了下。
　　她回到了自己的正院。
　　已经半个月没人住，家具陈设依旧干净如新。服侍的丫鬟们每日都在打扫。
　　看到胡婕回来，大家高兴极了，接了胡婕，七嘴八舌说：“太太终于回来了......”
　　“这个家里，都不成样子了，幸亏太太回来了......”
　　如今疏烟院那边得宠，正院服侍的人是看不惯的。
　　胡婕一回来，她们就迫不及待告状。
　　胡婕冷冷看了她们一眼，一语不发进了东次间。
　　“去把浩哥儿抱过来，我瞧瞧。”胡婕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吩咐丫鬟们去把玉珠的孩子抱来。
　　玉珠的孩子落地就取了名字。叫宋浩。
　　丫鬟道是。
　　一点波折也没有，就把宋浩抱了过来。
　　宋浩刚刚出世，还没有洗三朝，胡婕就和宋言昭大吵一架。让他把孩子抱给她养。把玉珠卖出去。宋言昭不同意，胡婕气得跑了。
　　等胡婕气得跑了，乳娘才进府。
　　不管是玉珠、孔妈妈还是宋言昭。都忘了交待，别把孩子给太太。
　　所以，胡婕轻易就得手了。
　　乳娘也不知情况，还笑嘻嘻跟着过来了。
　　胡婕抱在怀里，仔细端详这孩子。
　　真丑，皱巴巴的。
　　她的两个女儿出生，都没有这样丑。
　　胡婕的手，轻轻碰这孩子的面颊。她忍不住感叹：为什么非要到这世上走一遭？既然来了，有何不投身得光明正大？
　　她温柔抚摸着孩子。
　　玉珠的病情在恶化，宋言昭无暇分神。等大夫请脉之后，宋言昭亲自去给玉珠煎熬，又亲手喂她喝下去。好似他亲手煎药、喂药，这药效就要好几分似的。
　　玉珠一直强撑着笑意。
　　宋言昭心里酸楚得厉害，恨不能又哭一场。
　　直到孔妈妈进来，笑着对宋言昭道：“太太真是贤良，一回来就把浩哥儿抱了过去。浩哥儿好大得福气，能得太太亲自教养......”
　　她说得感激似的。
　　宋言昭却哐当一声，站了起来，连锦杌都绊倒了。
　　他吓得半死，对玉珠道：“我去抱浩哥儿回来。”
　　玉珠还要说什么，宋言昭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孔妈妈把他撞到得锦杌扶起来。
　　玉珠有点担心，道：“娘，那太太也不会害浩哥儿吧，怎么让她把浩哥儿抱了去？”
　　“唉哟，你当你娘缺心眼吗？”孔妈妈笑着，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我在那屋子里，买通了个小丫鬟。太太没有把浩哥儿怎样，她还不敢呢。让她抱去，她抱去了，老爷就要和她闹。等他们闹起了，就是你的时运呢。你生下来，娘给你算命，说你是做太太的命......”
　　最好几句，说得极轻，似鬼魅般钻进了玉珠的耳朵里。
　　玉珠那病得蜡黄的脸，轻轻绽放了一个笑容。
　　*****
　　宋言昭冲到胡婕的院子，只见胡婕抱在浩哥儿，正咿咿呀呀逗他说话，还跟旁边的人说：“你看，他眼睛多么灵活......”
　　这让宋言昭脚步一顿，心里的怒气也猛然减了大半。
　　胡婕也替他生了两个女儿。
　　那时候女儿出生，他看着胡婕这样逗弄孩子，便觉得心里异常踏实。
　　如今再看着她抱浩哥儿，这种感觉鬼使神差涌上心头。
　　胡婕和屋子里的人都看到了宋言昭，给他行礼。
　　宋言昭回神。
　　他直接问胡婕：“怎么把孩子抱了过来？”
　　“想着玉珠妹妹生病，你又忙，没空顾他。”胡婕笑道，“我就抱过来带带。他眉心很宽，娘跟我说，你小时候生下来，也是眉心宽。延陵府有个旧俗，说眉心宽的人，将来要做大官。等浩哥儿做了大官，我也能得个诰命......”
　　她说着，神色里真的有几分向往。
　　宋言昭听到这里，心里对她的戒备又减了三成。
　　特别是胡婕说“娘”，并非指她娘家的母亲，而是她婆婆。
　　她回延陵府，照顾了公婆一年。虽然她的动机是为了家产。
　　但是，这也表示胡婕替宋言昭尽了孝道。
　　宋言昭心里的怒气，就都没有了。
　　他坐下来，问胡婕：“上次都忘了问你，爹娘还好？”
　　“都很好。”胡婕道。
　

第512节所剩

　　宋言昭记得胡婕半个月之前说，她要亲自养玉珠的孩子。
　　这话不是真心的。她是想把玉珠赶出去，然后把玉珠的孩子养残。
　　胡婕是个很任性的人。
　　宋言昭真怕她一念之差把孩子弄没了。
　　胡婕是做得出来的。她冲动之后，什么都敢做，根本不顾后果。夫妻这么多年，宋言昭还是了解骨节的。
　　他原本是兴师问罪来的，最后却坐下来，和胡婕说起了家常。
　　只因胡婕几句话，说到了他的心里。
　　看看，他们也是能好好说话的。
　　“池姐儿和浣姐儿呢？”宋言昭也想起自己好久不曾见到女儿。
　　去年二月，胡婕带着孩子回延陵府。她的目的，是弄清楚延陵府宋家到底有多少家产，免得将来分家是被大房占了便宜。
　　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宋言昭是反对的。
　　他兄弟不多，只有他和大哥，所以从小父母就疼他们，宋言昭对父母感情很深。
　　但胡婕执意说回去服侍公婆，宋言昭也不好硬留她。
　　胡婕把两个女儿都带走了。而后，她应该是听说宋言昭纳了玉珠的事，才急匆匆从延陵府回来。到家第二天，正好是玉珠产子。
　　胡婕大闹了一通，只差跟宋言昭动手。
　　宋言昭简直气死了。
　　玉珠那边又生了男孩。
　　这么一来，宋言昭就彻底偏向了玉珠母子。把胡婕母女置之脑后了。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和女儿亲近。
　　特别是老二宋浣，走的时候三岁，如今回来四岁，可能都忘了父亲。
　　“在我娘那里。”胡婕笑道，“到了外祖母家，又有表姐跟着她们玩，外祖母又宠她们，哪里舍得回来？我想着，家里有玉珠妹妹和浩哥儿。也是兵荒马乱的。就没有带她们俩。过几日。等玉珠妹妹彻底好了，再把池姐儿和浣姐儿都接回来，咱们热闹热闹......”
　　这话，宋言昭听了喜欢。
　　他现在什么也不盼。只盼玉珠这病能好了。
　　胡婕今天又说了句让宋言昭舒心的话。
　　喜欢。也只是一瞬的。宋言昭又想到了玉珠的病。玉珠断断续续的，已经发烧了快十天。
　　她产子原本就虚弱。
　　再发烧......
　　想到这些事，宋言昭心里就一阵阵绞痛。
　　连胡婕这迟来的大度贤良也变得毫无意义。
　　胡婕也陡然沉默下来。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早些年。我从延陵府离开后，你可曾念过我？”胡婕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
　　她似乎从来没这么问过。
　　宋言昭回神，微微蹙眉。
　　胡婕在延陵府的时候......
　　那时候，胡婕好似看不惯顾瑾之。而宋言昭年纪小，心里爱慕的，是他表妹顾瑾之。所以，他也讨厌胡婕。
　　然后，顾瑾之断然拒绝他的暗示之后，他的自尊心不许他再作他想。
　　那算是他的初恋，也是他第一次失恋。
　　所以，那时候心里根本容不下胡婕。
　　等他长大了，到了京城，再看顾瑾之的时候，早无当年的感觉。顾瑾之长得和宋言昭所期望的那种美不同，宋言昭的视线也开阔了。
　　倒是长大后的胡婕，修长窈窕，美丽动人。
　　宋言昭到了京城之后，见过胡婕，心里对她就有了几分心思。
　　后来姑母做谋，他顺势答应了。
　　但是早些年，真的没有念过。
　　那时候，胡婕就是个刁蛮泼辣的小丫头，宋言昭可讨厌她了。
　　“念过的......”宋言昭撒了个谎。
　　他不想胡婕再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或者说，宋言昭没有心情再和胡婕叙旧情。
　　他之所以不走，是玉珠那里太压抑了。
　　见到玉珠，宋言昭就想到她可能要香消玉殒，他便喘不过气，反而在胡婕这里坐坐，眼不见心不烦，调整调增情绪。
　　“......我经常念着你。”胡婕不计较宋言昭的敷衍，笑着道，“在延陵府的时候，我就心悦你。那时候，你眼睛瞧着顾瑾之，我是知晓的。我可恨她了。后来大了，顾瑾之也定亲，我才原谅她。”
　　胡婕从小就喜欢宋言昭这件事，宋言昭早已知道。
　　因为她不止说过一遍。
　　听得久了，对宋言昭而言，就不那么珍贵。
　　他心不在焉听着。
　　“永熹侯府的太夫人，是顶坏的人，总想着把我嫁到谁家去做继室，她说我长得好看。我那时候想，若是定下来的婚事不是你，我就一头碰死。”胡婕感叹道。
　　宋言昭仍是没过心。
　　这种深情的话，他说过无数次，都是骗骗胡婕的。
　　所以胡婕说，他也不甚在意。
　　“到了后来，真的是穷途末路了，我的婚事要由着那边侯府做主了。我是心灰意冷，你却到了京城。这一切，简直是命里注定，我这辈子就能跟着你。”胡婕道。
　　说到这句，她声音有点哽咽。
　　宋言昭终于听了进去几分。
　　爱这个词，不管是真话还是谎言，都容易动人心，叫人相信。
　　胡婕一句命里注定，让宋言昭唏嘘不已。
　　刚刚成亲的时候，他也很喜欢胡婕啊。那时候琴瑟和鸣，夫妻感情不知多好。
　　没过半年，胡婕有了身孕。
　　她的毛病，在她有孕期间全部露出来，她再也不刻意遮遮掩掩。她任性。性格倔强，所有人都需要听她的。一个不高兴，就是喜怒无常。
　　可是她怀孕了，宋言昭怎么也要忍她。
　　那时候，宋言昭还在翰林院学习，自己的仕途上没什么压力。
　　他也有心思哄着胡婕。
　　可是长女宋池落地之后，胡婕的脾气仍不知道收敛，宋言昭也选在了六部。
　　他那时候仕途刚刚开始，胡婕又三天两头闹腾，真让他烦了。
　　宋言昭出身延陵宋氏。不说多么尊贵。家里却富足。他生下来，就有一堆丫鬟、婆子伺候他，爹娘也从来不打骂一声。
　　他在来京城之后，一直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他到底也只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胡婕这么不体谅他。他也烦。
　　他其实脾气并不好。
　　慢慢的。胡婕闹。他也不会哄她，甚至跟她吵。
　　吵了几年，胡婕怀着二女宋浣的时候都没有好过。
　　所以。去年胡婕要回延陵府，宋言昭真是松了口气。
　　他觉得胡婕的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坏了。
　　其实，胡婕就是这样。
　　她性格倔，这是根本原因。
　　她从小的时候，就爱犯倔劲。她要什么东西，她爹娘不给她，她能哭好几天，都不停歇，非要到手不可。
　　等她嫁给了宋言昭，婚姻开始的时候，正是宋言昭爱她的时候，所以不管她要什么，宋言昭立马就去弄来。
　　而后，她又怀了孩子。
　　那更是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宋言昭将她捧在掌心。
　　而后，慢慢的，宋言昭不愿意捧她了。
　　可是胡婕，她还是她。她需要什么，依旧会闹，可宋言昭不再迁就她。
　　宋言昭不迁就，胡婕就要闹到他迁就为止，她是不会改变自己的。
　　故而，宋言昭觉得胡婕脾气越来越大，性格越来越差。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对胡婕越来越不好而已......
　　这一点，宋言昭自己不会明白，而胡婕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感情变了。
　　为什么变了，怎么变了，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对于宋言昭，他不需要去想。和胡婕的感情坏了，他转身去好玉珠；而对胡婕，她不愿意去想，她是不会改变的，她有她的倔强。
　　直到今日，胡婕见宋言昭为了玉珠哭，才彻底心灰了。
　　她便明白：再也挽回不了。
　　她并不是指宋言昭的心挽回不了。
　　而是她的感情，再也挽回不了。
　　哪怕宋言昭回心转意，胡婕也不想再要了。
　　她从小就倔，要什么就是什么，换一点、差一点也不行。
　　感情也是一样的。
　　胡婕说完那席话，自己陷入了沉思。回神见宋言昭也在沉思，胡婕轻声提醒他：“时辰不早了，你不去看看玉珠妹妹？”
　　宋言昭也回神。
　　他在想，有了玉珠之后，胡婕应该明白，她若是不收敛，以后家里就没有她的地位了，她会不会收敛几分？
　　她若是能收敛几分，别那么强势，跟刚刚成亲时小鸟依人那样，宋言昭还是能跟她过下去的。
　　单说容貌，胡婕一点也不输给玉珠。
　　胡婕是很美的。
　　“要去看的。”宋言昭道，却没有起身。
　　“浩哥儿呢，是留在我这里，还是让乳娘抱回去？”胡婕又问。
　　宋言昭抬眸看了看她，假如把孩子放在她这里，她是不是安心些，以后少胡闹了？
　　“留在你这里吧。”宋言昭道，“你喜欢他，这是你和他的缘分......”
　　胡婕笑了笑。
　

第513节发威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宋言昭惦记着玉珠，不知她吃了这药，效果怎样。如果今晚还烧，玉珠只怕是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宋言昭又是一阵抽搐的疼。
　　他起身，对胡婕道：“我先过去了。”
　　胡婕也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宋言昭走后，胡婕自己也叫人备饭，她吃饭、盥沐，然后歇息。
　　她这么淡然。
　　服侍她的丫鬟们都很错愕。
　　太太，怎么什么时候这样温婉贤良了？
　　老爷一句话不对，太太都要闹得鸡飞狗跳的，怎么今天这样？
　　“老爷没觉得太太不对劲？”服侍胡婕睡下，一个小丫头道。
　　另一个摇摇头，道：“也许太太这样，老爷很喜欢呢......”
　　两个丫鬟嘀嘀咕咕的，也去歇了。
　　这一夜，过得特别安静。
　　这份安静，总有几分风雨欲来的不同寻常。
　　正院服侍的人，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触了霉头。
　　宋言昭急匆匆往疏烟院去了。
　　疏烟院里，玉珠刚刚睡下，她娘孔妈妈在等下做针线。她虽然做着针线，心里却一刻也不得闲。
　　她在猜正院此刻发生了什么。
　　依着太太的性格，这次只怕要大闹一场了，孔妈妈想到这里，就笑了笑。
　　而宋言昭这一去，竟有半个时辰。应该闹得更凶吧？
　　孔妈妈很高兴。
　　她巴不得胡婕和宋言昭闹得天翻地覆，这样她女儿才有机会。
　　孔妈妈也知道，官家忌讳多，哪怕胡婕被休了，她女儿未必真的能做填房太太。
　　但如果宋言昭新娶的继室，也不敢在她女儿头上作威作福。生了长子，又得老爷喜欢，哪怕是个姨娘，也是风光无限的。
　　女儿有了出息，孔妈妈的终身也有了依靠。
　　孔妈妈此刻没有派人去打听。
　　她在府上五六年了。太了解太太的性格。她都猜到太太现在是什么光景。
　　定是又摔东西又哭吼，狼狈至极。
　　就是因为知道太太管得紧，老爷连正眼都不敢看丫鬟一眼，孔妈妈才起了把自己女儿给老爷做妾的心思。
　　她知道容易得手。因为管得紧了。人心里是会有不满的。就像饿极了的人。抓到什么都敢吃。
　　孔妈妈的女儿也一天天长大，似花骨朵一样，孔妈妈觉得那些小厮们谁也配不上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应该陪为官作宰的出息人。
　　只是身份......
　　孔妈妈也是从很早，就开始打宋言昭的主意。
　　孔妈妈知道宋言昭的身份，更打听过延陵宋氏，乃是富饶的望族。能给宋言昭做妾，绝对委屈不了玉珠。
　　玉珠不是宋家的丫鬟。
　　可是孔妈妈有意带她进来逛过一两次，让她看看这宅子的气派，让她争点气。
　　有些小子和婆子看到了，要么想自己讨去，要么给儿子讨，孔妈妈一概回绝。
　　于是，外头就有传，孔妈妈想把玉珠留给宋言昭做妾的话。
　　这话，宋言昭和胡婕也听到了。
　　孔妈妈吓得要死。
　　只是，到底是流言蜚语，也无处查证。而胡婕，忙着回延陵府和算计家产，这些小事也懒得过心。若是平常，她定然要访访的。
　　这都是玉珠的气数。
　　玉珠，该有这份好运。
　　胡婕走了之后，孔妈妈就不再忌讳什么，公然把玉珠带进来。
　　有次，就遇到了宋言昭。
　　宋言昭打量玉珠，问孔妈妈：“这就是留给我的玉珠？”
　　他一句戏谑的话，惹得玉珠满脸通红，娇羞无限，宋言昭看着，也有了几分向往。
　　孔妈妈也欲擒故纵：“老爷，都是误会。那起子烂嘴的，胡说八道。玉珠蒲柳之质，哪里配给老爷使唤？”
　　宋言昭当即只是笑了笑。
　　可是玉珠却一眼看中了宋言昭。
　　宋言昭生的俊朗颀长，面白目明，很惹女孩子心动的。而且，玉珠从小就觉得，她将来的婆家，定是那个小厮，最好也只是个管事。
　　如今见宋言昭，比她见过的小厮都要英俊帅气，还是个官老爷。
　　打那之后，孔妈妈常往宋言昭那里跑。
　　没过两个月，宋言昭就将玉珠收了房。
　　这一切都非常顺利，都如了玉珠母女俩的愿。
　　女儿嫁的这么好，头胎就是儿子，孔妈妈的心思更大了。
　　她美美的想着，去正院上房的宋言昭回来了。
　　他没有怒气，脸上反而有几分伤感；他身后，也没有跟着乳娘和浩哥儿，孔妈妈讶然。
　　居然没有抱孩子回来，这是没有吵架吗？
　　不对劲啊。
　　孔妈妈也不好直接问，让宋言昭瞧出破绽来。
　　“这么晚，还以为老爷歇在正院，奴婢正要叫人锁门呢。”孔妈妈笑着道。
　　她半个字不追问，让宋言昭松了口气。
　　宋言昭最喜欢孔妈妈在跟前服侍，因为她很有眼色，总能猜中宋言昭的心。
　　“还歇在这里。”宋言昭言简意赅，然后问，“玉珠好点了吗？”
　　“吃了药，睡了半个时辰，出了身汗。”孔妈妈高兴道。
　　之前，玉珠发烧，却不出汗，热退不了。
　　这次的大夫，第一剂药就让玉珠出汗、退了烧，这是很好的兆头，孔妈妈很高兴的。
　　宋言昭听了，也跟着高兴不已。
　　他不再和孔妈妈啰嗦，进里屋看玉珠。
　　玉珠出了身汗。起来擦拭身子更衣，又重新睡下了。她还在月子里，不能洗澡洗头，又因为发烧，总要出汗，里屋的味道并不好闻。
　　再喜欢一个女人，也不意味着能忍这些。
　　宋言昭从小是娇生惯养的，就蹙了蹙鼻子。
　　玉珠睡的很沉，脸上有些许娇嫩的红潮，看着很讨喜。
　　宋言昭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但愿这次的药有用。玉珠这病能彻底好起来。
　　宋言昭在她床前坐了半天。
　　累了一天。明日既要去衙门，还要去哭丧，他要早起，就在疏烟院的小暖阁里睡了。
　　等他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卯初。
　　他起身。盥洗更衣。然后去看玉珠。
　　玉珠也起来了。
　　她母亲孔妈妈坐在她床边，给她喂点米粥。
　　玉珠看着精神抖擞的。
　　宋言昭大喜，上前问玉珠：“感觉如何了？”
　　说着。就伸手去摸玉珠的脑门，看看烧退了不曾。
　　玉珠的脑门微凉，不似往日那么滚热，宋言昭大喜过望，道：“这个段大夫还真有几分本事，我要好好酬谢他!”
　　玉珠笑了笑。
　　宋言昭也赶着去衙门，也不多言，只是对孔妈妈道：“好好照顾玉珠。我下午早点回来。”
　　孔妈妈道是。
　　等宋言昭一走，玉珠就对她娘说：“浩哥儿呢，老爷昨夜没把浩哥儿抱回来？”
　　孔妈妈摇摇头。
　　玉珠也微愣。
　　“先吃饭。”孔妈妈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笑着道，“等吃了饭，娘派人去打听。太太那院子里，娘有好几个相熟的丫鬟，这点小事她们会帮忙的。老爷那么疼浩哥儿，定然是好好的，才敢把浩哥儿放在正院。不还有乳娘吗？”
　　玉珠却急了，道：“若是太太非要养浩哥儿呢？”
　　“她才不养。”孔妈妈笃定道，“太太才多大年纪？她还是要亲生的哥儿。她现在不过是知道老爷疼浩哥儿，若是浩哥儿在正院，老爷常去，她也会挽回老爷的心......”
　　玉珠更是不乐意了。
　　她从进门，胡婕就不在府上。
　　玉珠对宋言昭的爱情，还是甜蜜的时候，她是断乎舍不得把宋言昭分给胡婕的。
　　“娘，等老爷回来，我要求老爷，把浩哥儿抱回来。我这个做娘的，要亲自养浩哥儿。”玉珠道，“我求着老爷，老爷定然会答应的。”
　　孔妈妈却冷了脸：“你这样，和太太又有什么不同？”
　　胡婕就是这样，经常叫宋言昭为难，才慢慢冷了宋言昭的心。
　　“......不许你胡闹。”孔妈妈板起脸孔道，“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若是要和他争，他之后也不在疼你，别说老爷，浩哥儿你也见不着，娘也要被赶出去。你一个人在府里，怎么活？”
　　玉珠不过才十五岁，不曾涉世，几句话就被唬住了，果然不敢。
　　孔妈妈这才满意。
　　她服侍好玉珠吃了早膳，就喊了个小丫鬟，跟她耳语几句。
　　那小丫鬟得令，转身就跑了。
　　玉珠好奇看着她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这个惠风，跟太太院子里的小雨要好。我叫她去寻个事由，把小雨叫过来，这样，昨天老爷和太太闹没有闹，咱们就都知道了......”孔妈妈跟玉珠解释。
　　玉珠觉得她娘好有能耐。
　　她笑着道：“娘，只怕太太也不及你。”
　　这点，孔妈妈倒是赞同。
　　她是出生不好。假如她出生诗书世家，再嫁个做官的男人，她一定活的比胡婕成功百倍。
　　太太那人，是挺失败的。
　　孔妈妈和玉珠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听到了繁复橐驼的脚步声。
　　好似很多人进了院子。
　　玉珠看了眼孔妈妈，道：“娘，怎么了？”
　　孔妈妈让玉珠安心，她自己出去看看。
　　刚刚撩起内室的毡帘，就被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反剪住了双手，推了出去。
　　玉珠在里面看到了，急得大喊：“娘，这是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又进来两个婆子。
　　玉珠从前不是这府里的丫鬟，不认识这两个婆子。
　　她惊悚看着这两个婆子来势汹汹，怯弱反问：“你们是谁，要做......”
　　要做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就被两个婆子从床上拖了下来，直接往外拖。
　　
第514节打杀

　　玉珠刚刚产子不过半月，又病了十来天，身子虚弱异常。
　　婆子们这样粗鲁将她拖下床，她顿时就头晕眼花的，几乎晕过去，好半晌脑袋才清楚几分。
　　等她清楚过来的时候，她和她娘孔妈妈，被压在她自己院子的正屋，各自被两个婆子按住，跪在地上。
　　冰凉的地砖，寒意用膝盖涌上来，玉珠打了个寒战。
　　她努力抬头，去看坐在正位太师椅上的人。穿着深紫五彩刺绣镶边粉红撒花对襟褙子、银灰撒花绸子马面裙，肃穆端坐的，正是她的主母胡婕。
　　“太太......”玉珠不知到底怎么回事，着急开口。
　　她话刚刚说话，就狠狠挨了一个嘴巴，脑袋都打得偏到了一旁。
　　“不准说话，太太没问话，不准喧哗。”站在胡婕身边的丫鬟厉声呵斥道。
　　玉珠哪里还说的出话来？
　　她被这一巴掌，打得半边脸都麻木了，牙齿酸痛得厉害，不知是口水还是血水涌了出来。
　　好半天，麻木劲过去，耳边传来似狂风怒吼般的咆哮耳鸣。她什么也听不见。
　　貌似过了很久，似乎有人在说话。
　　玉珠也隐约听到了母亲的哭声。
　　“......若是玉珠有什么错儿，太太只管拿了奴婢打死。玉珠刚刚生了大少爷，又得了病，经不得这样搓揉。太太息怒。想想老爷，若是玉珠有个三长两短，老爷定然要怪罪太太的。”孔妈妈哭着吼道，“奴婢和玉珠低贱之人，不敢惹得太太和老爷失和……”
　　她既抬出宋言昭来压胡婕，又口口声声是为了胡婕好。
　　孔妈妈有一口好利牙。
　　端坐在太师椅的胡婕，却半天没有说话。
　　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着孔妈妈和玉珠挣扎。
　　和太太争？
　　凭什么和太太争？
　　捏死你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胡婕痛快想着，才轻声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带上来!”
　　孔妈妈不敢再哭着求饶。
　　她也不知道胡婕要带什么上来。
　　结果。带上来的，是嘴巴牙齿都被打得脱落、已经说不出话的惠风。
　　还有战战兢兢的小雨。
　　胡婕让小雨上前，跪在自己面前，然后问她：“你说。这个是谁？”
　　“......是......是惠风......是疏烟院的丫鬟。”小雨结结巴巴说着。眼泪早已涌了出来。也不敢擦去。
　　“她找你做什么？”胡婕又问。
　　“惠风说.......让奴婢告诉孔妈妈.......昨夜老爷.......老爷和太太说了什么。”小雨回禀着。
　　孔妈妈就知道自己这次行事太过于鲁莽。
　　但是，打听点消息，又是什么打错？
　　浩哥儿在太太那边。孔妈妈担心，乃是人之常情。
　　等宋言昭回来，她在花言巧语几句，宋言昭应该能体谅她。毕竟，浩哥儿在太太那边，这是孔妈妈很好的借口。
　　“好，你好!”胡婕冷哼着，对孔妈妈道，“敢打听主子的私事!来人，拖出去打!让她涨涨记性。”
　　“太太!”
　　“太太!”
　　玉珠和孔妈妈同时出声求饶。
　　居然要打孔妈妈？玉珠吓住了，太太这次是来真的？
　　这个女人太大胆了，她就不怕老爷吗？
　　屋子里服侍的众人，都是胡婕带过来的，她们来的时候就带了板凳和板子，所以她们都知道，孔妈妈这顿苦头是免不了了。
　　太太大概要打得她屁股开花，躺三个月下不了床才行。
　　两个婆子把孔妈妈拉到了院子里，按在板凳上。另外两位虎背熊腰的婆子抡起板子打。
　　这两个打板子的婆子，都是太太的陪嫁，她们是太太的心腹。哪怕老爷回来责骂，把两个婆子赶出去，还有太太娘家撑腰。
　　这顿板子轻不了。
　　那两个打板子的婆子，是不会看着老爷就下手轻些的。
　　老爷刚刚出门，太太就带着二十多个婆子、丫鬟和小厮，闯了这疏烟院，把疏烟院堵得水泄不通，把丫鬟婆子们都被围堵在檐下，不许喧哗。
　　太太进门不多话，直接把姨娘和孔妈妈从里屋拖出来，按在地上。
　　然后没问几句，就打孔妈妈。
　　这得多大的火？
　　太太只怕不敢打姨娘的。
　　姨娘刚刚生了孩子，若是太太打了她，老爷回来会跟太太拼命的。
　　但是孔妈妈这顿打少不了，而疏烟院几个近身服侍的，只怕也有挨打。太太对姨娘有火，肯定要发在下人身上。
　　所以，听着孔妈妈鬼哭狼嚎的呼痛声，檐下丫鬟婆子众人都有点胆寒。
　　她们是不敢帮姨娘的。
　　姨娘的宠爱不能算数。若是哪天老爷不宠爱姨娘了，今天帮着姨娘和太太作对的，太太都回收拾的。
　　但是太太，永远都是太太，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她想打姨娘、打姨娘的母亲，只要等老爷前脚走，后脚就可以动手。
　　疏烟院做下人的，谁又是傻子？
　　她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孔妈妈被打得半死。
　　孔妈妈的声音，越来越细，渐渐气息微弱。
　　最终，她晕了过去。
　　打手之一的婆子进来，禀道：“太太，那老货晕过去了，可怎么办？”
　　“胡说!”胡婕勃然大怒，“她居然敢装晕，给我打，打到她醒为止......”
　　然后，她给那个婆子递了个眼色。
　　那婆子明白过来。到了句是，出去继续打。
　　板子打开皮肉的声音，在没有孔妈妈哭喊的情况下，更加清晰，更加渗人。
　　疏烟院的那些被堵在檐下的丫鬟婆子都很心惊：这么打，会打死孔妈妈的啊!
　　难道太太真的敢下杀手？
　　不至于吧？太太这么年轻，不会这样心狠的。
　　一时间，人人自危。
　　又打了二三十板子，孔妈妈半点反应也没有。
　　那打手的婆子翻过来，见孔妈妈眼睛都直了。气息全无。像丢条老狗似的，把孔妈妈丢在地上，进屋对胡婕道：“太太，那老货不经用。已经死了!”
　　屋子里猛然静了下。
　　人人都感觉。又骨子寒风吹过来。
　　连服侍胡婕的人。都带着几分怯意，看着胡婕。
　　玉珠则大哭大喊：“娘，娘......”
　　两个婆子紧紧反剪着她。她又没有力气，半点都挣脱不开。
　　她哭得声嘶力竭。
　　没人劝她。
　　两个婆子将她按在地上，仍她凄惨的哭着。
　　“胡氏，你这个毒妇!”玉珠哭着哭着，就开始骂胡婕，“等老爷回来，剥了你的皮，将你也活活打死!”
　　一直沉默的胡婕，这个时候才道：“好，为了个下人，你竟敢辱骂主母。来人，也拖出去打!”
　　众人一惊。
　　玉珠的丫鬟婆子们在檐下听到了，没人敢求饶。
　　而胡婕身边的丫鬟则犹豫了下，道：“太太，算了，吓吓她就好。”
　　胡婕狠狠刮了那丫鬟一眼。
　　押着玉珠的婆子们，也有点犹豫。
　　她们的心，是向着胡婕的。
　　打死了一个下人，老爷回来发作也寻不到借口，只得认了，也是太太给这个生了长子的姨娘一个教训，否则以后无法无天，不把太太放在眼里。
　　胡婕打死孔妈妈，她身边的婆子丫鬟都是赞同的。
　　她们也觉得痛快。
　　但是打死玉珠......
　　这就彻底冷了老爷的心啊。
　　“太太，要不今日就算了，您也累了。”那个打手婆子也帮着说话。
　　她们怕胡婕太冲动，做下错事。
　　胡婕无力揉了揉太阳穴。
　　听到要活活打死，玉珠顿时就不敢再哭了，此刻梨花带雨般，想求饶，只是哭，不再骂了。
　　她也怕死。
　　“把她抬起来。”胡婕对押着玉珠的两个婆子道。
　　两个婆子就把玉珠架了起来。
　　玉珠的衣襟都开了，露出鲜红的肚兜。胸部鼓鼓，很是诱人。
　　她根本无法挣脱。
　　哪怕她好好的人，也挣脱不开这两个强壮的婆子，何况她又是产子、又是生病、又是怒气，现在想用力，也使不上。
　　胡婕慢慢走近玉珠。
　　包括玉珠在内的众人都想：太太可能会扇玉珠两巴掌，侮辱侮辱她。
　　玉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大家这时候，有点松懈。
　　胡婕站在玉珠面前，盯着她看。胡婕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色彩。她似乎在看件很可笑的东西。
　　她没有笑，也没有怒，就是那么看着，很诡异。
　　她看了很久。
　　她约莫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架着玉珠的两个婆子不好意思看胡婕的眼神，都撇过头去。
　　玉珠也是色厉内荏的，不敢和胡婕对视。
　　突然，玉珠猛然听到什么东西插入骨肉的声音。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她小腹处传来。
　　她错愕低头，看到了胡婕那只深紫色的袖子，靠近她的小腹。袖子底下，隐隐一把匕首，泛出清冷又寒意的光。
　　那匕首进入，又快速抽出来，接着又没入了玉珠的小腹。
　　血溅了出来。
　　胡婕脸上，平静得近乎狰狞。她狠狠一拉，那匕首横着划破了玉珠的肚皮，肠子全部涌了出来，血溅满了胡婕一身。
　　她那件深紫色的褙子，染了血，看着就有了几分鬼魅。
　　那两个押着玉珠的婆子，吓得手发软，丢开了手。
　　玉珠睁大了双目，似乎想说点什么，身子却不由自主倒了下去。
　　她看到了胡婕的脸。她的脸，没有笑容，没有狠戾，就那么平静。好似这件事，她在心里计划了很久。如今这一切，只是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而已。
　　后来，她听到了丫鬟们鱼贯而出的声音。
　　再后来，玉珠瞧见了一缕缕白光，用屋顶照进来。
　　

第515节千般愿

　　胡婕处理完玉珠母女，并未收尸。
　　她平静站在疏烟院门口，看着檐下吓破胆的丫鬟婆子们，对她自己带过来的婆子说：“先把她们都锁到偏房里，等日后在一个个处置......”
　　那些丫鬟婆子，早已吓手脚发软。
　　胡婕的狠戾，不仅仅疏烟院的人害怕，就是她自己带过来的婆子们也害怕。
　　对于同类的生死，人总有种敬畏。
　　也许心里想杀人，未必敢下手。内宅这些女人，杀鸡都害怕，何况杀人？真正能下手，都是那狠心无情的角色。
　　这种人，谁都害怕。
　　胡婕在下人心里，从来也不是这种狠角色。
　　她今日跟疯了一样，这么残忍凶狠。
　　发疯的人，失去了理智，不管亲疏，比那无情狠心的更要可怕。
　　疏烟院的丫鬟婆子们，全部跪下，求太太饶命。
　　胡婕自己的丫鬟们，也是内心忐忑。
　　胡婕不再理会，直接出了门，只留下两个婆子，让她疏烟院的人，都锁在疏烟院的厢房，等宋言昭回来之后再处理。
　　她自己，则回了正院。
　　四月中旬的京城，娇红落尽，翠叶新发。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胡婕穿了件深紫色的褙子，胸前血迹斑斑，看着阴森森的。她恍若不觉，唇角微翘，似件很开心的事。
　　跟着她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吓都魂不附体。
　　胡婕杀了玉珠，着实叫人胆寒。还笑成这样，就更加叫人害怕。她真的疯魔了？要不要控制住她？
　　想到胡婕手里还有把匕首，这些丫鬟婆子们就没人有这个胆色了。
　　她们是下人，胡婕杀了她们，官府都不会过问。谁去报官呢？
　　直到回了正院，她们才回过神来。
　　回来之后，胡婕先沐浴，换了件丁香色刻丝葫芦纹样的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一头长发全部放下来。她原本有点黄的脸色。此刻竟有点红润。
　　越是这样，越叫人害怕。
　　跟着她去疏烟院的丫鬟、婆子们，至今没有回过神来。
　　“去把大少爷抱来给我......”胡婕对丫鬟道。
　　丫鬟心里一个咯噔。
　　她连那孩子也不放过吗？
　　丫鬟腿有点抖。
　　想了想，丫鬟噗通给胡婕跪下：“太太。孔妈妈和玉珠那贱婢。哪怕是死了。老爷要官声，不敢告官拿太太。可若是大少爷也死了，以后太太和大小姐、二小姐在府上还怎么过活？太太。您息怒啊。”
　　胡婕打死孔妈妈，事情就难办了。
　　宋言昭那边不好交待。
　　等她杀死了玉珠，已经把自己逼入绝境。
　　宋言昭固然不敢杀妻，却又千百种手段折磨胡婕的。
　　跟着胡婕的人都觉得，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若是胡婕再杀了大少爷，宋言昭回来定然要杀她。
　　胡婕三条人命呢。
　　留个儿子，再找几个人来劝劝，宋言昭也许会回心转意。
　　若宋言昭处理完了胡婕，胡婕的这些陪嫁不是死，就是要被卖出去。
　　丫鬟劝着胡婕，也是给自己保命。
　　胡婕见丫鬟不听话，自己起身，要去隔壁抱大少爷。
　　“太太!”那丫鬟机灵，猛然抱住了胡婕的腿。
　　胡婕没有挣扎，只是冷冷看着她，道：“你这么劝，无非是怕老爷牵连你们。若是再不放手，我现在就不饶你们!”
　　胡婕平日里就比较苛刻丫鬟们。
　　那丫鬟吓得手一抖，松开了胡婕。
　　宋浩的乳娘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笑盈盈的，把宋浩交给胡婕。
　　胡婕抱着他，一路回来里屋。
　　跟前的几个丫鬟婆子，都瑟瑟发抖。
　　她们的命都在胡婕手里，断乎不敢反抗的。
　　胡婕抱了孩子，直接上了床，让丫鬟放下了锦帐。
　　她要在帐子里掐死孩子？
　　想到这里，几个丫鬟婆子后背都发毛。
　　她们是不敢深劝的，胡婕已经疯了。若是劝她，她可能现在就把丫鬟婆子打死；不劝她，任由她掐死孩子，回头宋言昭怎么处理，还是两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丫鬟婆子们都觉得，现在被太太打死太不值了。
　　她们不敢。
　　大少爷又不是她们什么人，何必为了大少爷把自己搭进去？
　　几个近身服侍的人都在发抖，就听到胡婕在帐内说：“我有个黑漆象牙雕芍药花匣子，放在梳妆台下面，取来给我......”
　　胡婕有这么一个小匣子，是宋言昭送的。
　　他们刚刚成亲的那一年，胡婕生辰，正好是八月中秋。
　　宋言昭有个同窗宴请，他问胡婕能不能去。
　　胡婕当时挺生气的，心想连她的生辰都不记得了，就赌气说：你去吧。
　　宋言昭不知是反话，果然就去了。
　　这么一去，喝酒到黄昏时分才回来，也有了几分醉意。
　　他还自鸣得意说：“他们还要喝，我只得自罚了三杯，回来陪你过中秋节呢。”
　　仍是没想起是胡婕的生辰。
　　胡婕也忍住一口气，也没提，看看他能不能记起来。
　　最终，宋言昭都没有记起来。
　　过了二更鼓，有点醉意的宋言昭盥沐之后，倒头就睡了。
　　胡婕这才确定，他是真的忘了，没什么惊喜给她。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
　　不仅仅是宋言昭惊动了，服侍她的丫鬟婆子们也都惊动了。
　　宋言昭酒全醒了。睡意全无，问胡婕：“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胡婕不说，只是哭得更伤心了。
　　一旁的妈妈就提醒宋言昭：“老爷好粗心，中秋是太太贵将的日子......”
　　宋言昭这才想起来，胡婕是八月中秋生辰。
　　他是知道的，因为胡婕和顾瑾之是一天生辰，只是忘到了脑后。
　　他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胡婕就是止不住的哭。
　　胡婕哭着哭着，就说：“你不曾将我放在心上，才会忘记。你若是心里有我。怎么也不会忘记的。”
　　宋言昭也委屈。
　　又不是做寿。一个生辰干嘛这样闹腾？
　　一直闹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胡婕也不起床，也不理宋言昭。
　　宋岩送还在翰林院念书，他未曾告假。就在床边低声求胡婕：“翰林院每日都要点卯。我不能在家里赔你。昨日的事。都是我不对。我晚上回来再向你赔罪。”
　　胡婕不作声。
　　她心里是知道翰林院念书不能缺席的。
　　但宋言昭若是肯为她缺一次，她也是挺高兴的。
　　宋言昭却走了。
　　她当时心里难受，又哭了一回。
　　不成想。出门不过一个时辰的宋言昭，又折了回来。
　　他还买了胡婕平日最喜欢的水晶肘子。
　　然后用怀了掏出了小匣子，补偿胡婕的生辰礼。
　　胡婕那时候，气就消了七八分。
　　两口子在内室又吵了几句，哭了一回，也和好如初了。
　　那个小匣子，就是胡婕要找的黑漆象牙雕芍药花匣子。有次丫鬟收拾东西，看到了，觉得这匣子精致，不知道装了什么，打开来看，竟然是一封折的整整齐齐的信。
　　胡婕还骂了那丫鬟一顿，不准她在正院服侍了。
　　所以，胡婕那匣子是非常贵重的。
　　那封信写了什么，也没人知道。
　　丫鬟听说她现在就要，立马取出来，递给了她。
　　胡婕借过去，帐内又是一片沉默。
　　服侍的丫鬟婆子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们想劝劝胡婕，放过这孩子。
　　只是胡婕已经半疯魔了，得罪她救下这孩子，老爷那边也未必感激，只当是胡婕的陪嫁，一律处决了。
　　怎么想，她们都是死路一条。
　　原本卖给了主子，生死都由主子做主。
　　“都出去，不准进来!”胡婕又道。
　　几个服侍的，都退了出来。
　　她们等在外间，脚都软了。
　　太太这次，真的要把老爷逼疯了。老爷若是还有几分理智，不杀她也要告她，胡家也要受她的牵连；老爷若是杀了她，自己也要负罪......
　　这个家，完了!
　　怪不得太太昨天一反常态的贤良温顺。
　　她这是让老爷放宽心，不防备她，不叫心腹的人小厮看守疏烟院，她好容易得手。
　　“去劝劝太太......”一个丫鬟道。
　　另一个丫鬟退缩：“太太手里有把刀......”那是那把刀，杀了玉珠的。
　　“太太会不会自尽？”又有个丫鬟问。
　　“不会的，若是想自尽，就不会下这样的杀手了。要不然，图什么呢。”第一个丫鬟回答。
　　她们在外面小声议论的时候，胡婕是听不到的。
　　她喊丫鬟拿匣子的时候，就已经隔断了自己左手的脉。
　　血流出来，她都能听到那汩汩流淌的声音。
　　等丫鬟们把匣子拿了给她的时候，她已经流了很多血，是个将死之人。她就是怕有人阻拦她，所以下手很快。
　　拿到了匣子，她的右手有点抖。
　　她费力从打开了匣子，将里面一张纸取了出来。
　　锦帐里光线很淡，她根本看不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隐约间，仍是能瞧见那几行字。
　　是一首古诗，宋言昭抄给她的。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砣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间日头。”
　　这首古诗，宋言昭曾经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胡婕听。
　　他说，我待你的情谊，青山烂了也不会变。就算沉沉的秤砣能浮上水面，奔腾的黄河彻底干枯，白日能见到参辰星，北斗星会出现在南面，我对你的情也不会变。若是我负了你，那定是半夜三更出了日头。
　　这誓言是那么甜蜜美好。
　　青山永远不会烂，秤砣不会浮在水面，黄河更不会干枯，别说半夜三更见到日头了......
　　但曾经承诺得这样美好，才几年得功夫，全然不见了。
　　胡婕慢慢把这信叠好，轻轻塞到了宋浩的襁褓里。
　　她想起自己曾经未嫁时的恒心：若是侯府让她去做继室，或者随便嫁个人，她就一头碰死。
　　她就要等宋言昭。
　　她等到了，又如何？
　　如今，就只当那时候已经碰死了。
　　只苦了她的两个女儿。
　　可是有什么法子？她连自己也顾不得了。
　　孩子有外祖母，延陵府也是家大业大，应该不错吧？
　　想着，她缓缓阖上了眼睛。
　　不知谁去给宋岩送报信，宋言昭立马赶回了家。
　　他先回了疏烟院，看到院子里躺着死去的孔妈妈，正堂躺着浑身是血身子都死僵了的玉珠，大声哭吼起来。
　　他也疯了。
　　“老爷，大少爷还在太太那边......”小厮提醒失态的宋言昭。
　　宋言昭眼睛通红，进里屋把玉珠床头一把避邪的剑拔了出来。
　　他提着剑，就往正院飞奔而去。
　　正院的丫鬟婆子们看到她，都吓得魂飞魄散，使劲往旁边躲。
　　“胡婕呢，浩哥儿呢!”宋言昭厉声大吼。
　　“......在里屋床上......”一个稍微胆大的婆子道。
　　宋言昭根本顾不上收拾这些人。
　　他提剑进了里屋。
　　不管胡婕说什么，他都不听，他就照着她的胸口，狠狠刺上几下，这样他才能消气。他又怒又气。
　　等他挑开锦帐，那满床的血触痛了他的眼，他脚步一顿。
　　待看清胡婕的脸色紫乌，已经死了多时；而浩哥儿的襁褓上，都是血，宋言昭似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宋言昭手里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眼前发黑，天地间都在旋转，他跌坐在地上。
　　漫天的网撒下来，紧紧缠住了他。他似溺水了般，喘不过气来。
　　方才还说要杀了她的......
　　现在看到这一幕，他只感觉天旋地转。
　　这时，他听到了孩子清亮的哭声。
　　在胡婕床里面、那个襁褓上沾满了血的孩子，哇哇大哭。
　　他饿醒了。
　　宋言昭似被轰雷惊醒了般，又惊又喜浩哥儿没死。他拼了最后一口气，起身要去抱孩子。
　　孩子襁褓里，掉出来一张被血染了一半的纸。
　　隐隐约约，宋言昭瞧见了“枕前发尽千般愿”这几个字。
　　宋言昭又是一愣。
　　看到胡婕的遗体，再看看怀抱里的儿子，宋言昭心里被各种情绪填满。
　　他想对胡婕说点什么，可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孩子被跌了，哭得更加大声，几个服侍的人这才敢涌进来......
　　看到床上死去的胡婕、昏倒在地的宋言昭，被跌了大哭的浩哥儿，大家都惊惶着。有人哭太太，有人去服老爷，有人去抱浩哥儿。
　　唯有那张纸，没人发现，被踩的稀烂，宛如胡婕的一生。


第516节慈悲

　　看到胡婕死了，宋言昭连番受刺激，昏死了过去。
　　正院一片混乱。
　　家里主子或死了，或晕了，连半个主子都死了，连个管事的都没有。
　　最后，只得外院总管事进来操持。
　　宋家的下人想到：他们家老爷在京里，只有顾家一门近亲；太太就是她自己娘了。
　　于是，下人们分了两拨，一边告诉了胡家，一边告诉了顾延臻。
　　还有下人怕担责任，见宋言昭昏睡不醒，就擅自做主，去告诉了顺天府。
　　玉珠和孔妈妈是胡婕杀得，胡婕是割腕自尽的。凶手都自尽了，还查什么？顺天府的人都懒得来，听闻宋家下人说明了原委，就把下人打发回去了。
　　因为告了官，这件事很也快传遍了朝野。
　　一时间，朝野震惊。
　　顾延臻得了信，立马进内院告诉了宋盼儿。
　　宋盼儿呼吸一顿，一口气喘不上来，脸色大变：“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是昭哥儿那边的管事来说的，错不了。”顾延臻脸色也不好，“咱们快去看看，我已经叫人备好了马车。”
　　顾延臻和宋盼儿衣裳都没换，就去了宋言昭那边。
　　宋盼儿临走前，让丫鬟去告诉顾瑾之和顾煊之一声。
　　他们两口子等了宋家的时候，胡泽逾一家人已经到了。
　　胡太太和她儿媳妇没来。胡太太初闻噩耗。哭得昏死在家里了，胡卓的妻子白氏在家里照顾她。
　　宋言昭这时已经慢悠悠醒来。
　　胡卓冲上去，对宋言昭一顿拳打脚踢。
　　宋言昭没有还手。
　　顾延臻也不敢去拉。
　　胡泽逾年过半百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顾有谁在场，看到女儿的遗体后，老泪纵横，那情景十分凄惨。
　　顾延臻眼泪也下来了。
　　胡卓打了宋言昭一顿，把宋言昭打得鼻青脸肿，自己也哭得一脸泪。他用袖子摸了摸泪。跟着父亲和顾延臻。帮忙料理妹妹的丧事。
　　人死不能复生，再伤痛也要安顿好妹妹，这是胡卓此刻想的。
　　胡婕的两个孩子今日没有来。
　　是胡泽逾怕孩子们承受不起，不想孩子们看到母亲的遗体。想等胡婕入殓。再接两个女儿来。
　　一时间。胡泽逾父子和顾延臻料理入殓之事，宋盼儿料理内院。
　　宋盼儿问了问胡婕身边的妈妈，到底是为什么出了这样的惨事。这青天白日的。太太自尽了为什么没人知晓。
　　那妈妈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宋盼儿。
　　“......奴婢等人只以为，太太在帐子里，是要杀大少爷的。奴婢等人不敢上前，太太手里有把刀，捅了几刀，姨娘肠子都出来了。哪里知道，太太没有杀大少爷，反而......”那妈妈哭着告诉宋盼儿。
　　她是胡婕的乳娘，也是个没用忠厚的。
　　她就是依靠着胡婕生活。
　　现在，胡婕没了，最后悔莫过于这妈妈了。
　　谁又能想到，胡婕最后那点慈悲，没有留给她自己和她的女儿们，反而留给了宋言昭的长子。
　　她定然是爱极了宋言昭。
　　宋言昭抱到儿子的那一刻，也是这样想的。他才昏了过去。
　　宋盼儿叹了口气，眼泪涌上了。她可怜胡婕：这满屋子服侍的人，居然没人看出她要死的心思，不知道拦她，这么大白天的，让她真的自尽成功了。
　　多少人自杀未遂呢。
　　她也生胡婕的气：太任性了。当年顾延臻纳妾，宋盼儿也恨，恨的牙根痒痒，恨不能杀了红莲母子。她那样火爆的脾气，都忍了下来，只因她舍不得女儿顾瑾之。
　　胡婕还有两个女儿呢，以后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一生这么长，哪有事事如意的时候？
　　谁会像胡婕一样，一点不顺心就动刀子？
　　胡太太从小宠惯她，才酿成了今日的祸事。
　　胡婕真是太任性了。
　　生气，也只是舍不得胡婕，宋盼儿终归是非常伤心的。
　　这些年，胡婕常到她跟前，陪她解闷。
　　还是宋盼儿做谋，把胡婕嫁给宋言昭的。宋盼儿是宋言昭在京里唯一的亲人，他们是走得很近的。
　　“别哭了，带我去疏烟院看看。”宋盼儿自己擦拭泪眼，收敛心痛，对胡婕的妈妈说道。
　　有个丫鬟却劝宋盼儿：“姑太太别去，孔妈妈和姨娘还没有收尸，别吓着您。”
　　宋言昭冲回来，确定玉珠真的被杀，就奔到了正院，要杀胡婕。然后看到胡婕自尽，他心里大痛。
　　他还以为儿子死定了。
　　转眼，他却发觉胡婕并未杀他的儿子，抱起儿子时，那封情诗又掉下来，他一时间觉得悲痛难以自理，昏死过去，直到方才醒来，又被胡卓打个半死，被胡卓拖到外院，准备胡婕的入殓了。
　　所以，他没空去吩咐下人给姨娘和孔妈妈收尸。
　　疏烟院的人，又都被胡婕锁在了厢房里，玉珠和孔妈妈的尸身还是那样摆着呢。
　　肯定很吓人。
　　宋盼儿看了那丫鬟一眼，道：“让死人留在这屋子里，还怎么过活？”
　　她大着胆子，带了几个粗使的下人，把玉珠和孔妈妈的尸身包裹住了。
　　接下来，就要准备两口薄板，停灵在疏烟院，看看宋言昭是什么打算。
　　这姨娘毕竟生了长子，宋盼儿也不能说，把她抬到乱坟岗去丢了。因为这件事，轮不到宋盼儿做主。她倒是想丢到乱坟岗去。
　　这个家这样，都是这狐|狸|精祸害的。
　　宋盼儿也恨极了玉珠。
　　她对死人有种敬畏，否则，宋盼儿真要上去踩两脚。
　　收拾好了之后，宋盼儿派个人，去问问宋言昭，怎么处理玉珠和孔妈妈的尸身，免得越俎代庖。
　　外院正在给胡婕梳妆入殓。
　　入殓分大殓和小殓。
　　今日是小殓。
　　小殓在中堂举行。
　　给胡婕穿好衣裳之后，终衣要穿十九套，穿好之后。用被子将她的遗体裹住。然后再用宽布条束缚住，最后要套上夷衾。
　　在场的众亲友需得大哭，小殓礼完成。
　　宋言昭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他想起从前的恩爱来，恫哭流涕。他已经说不出半句话。只知道哭。特别是胡婕最后自己死了。还留他儿子一命。简直让宋言昭不能不伤心。
　　她真是把事情坐到了极致。
　　早知道这样，自己顺着她，忍受她几回。又能如何呢？
　　宋言昭不能想，越想眼泪越盛。
　　正好小厮来问，姨娘和孔妈妈的尸身怎么办。
　　宋言昭哪有空闲回答？
　　胡婕的哥哥胡卓怒从心中来，道：“拉出去，喂狗!”
　　宋言昭也一言不发。
　　他现在，满心眼都是为胡婕悲痛，哪里顾得上玉珠？他甚至觉得，拉出去喂狗也不错，玉珠罪有应得。
　　小厮则有点为难，不知该怎么办。
　　谁都听得出是胡卓是气话的。
　　这时，顾延臻上前轻轻拉了拉胡卓，说了句节哀。
　　胡卓微微转颐。
　　顾延臻走出来，对那小厮道：“叫人拉到城外去烧了，把骨灰带回来。”然后又问宋言昭，’昭哥儿，这样可妥善？”
　　“烧了吧，不要带什么回来!”宋言昭终于答了句话，声音嘶哑，“都是我和玉珠的错，才害了婕儿，什么都不要带回来，烧了就算了......”
　　胡卓听了这话，心里也大痛，眼睛就红了。
　　胡婕在家里从小就受宠......
　　顾延臻又对他们说了句节哀，就让小厮去告诉宋盼儿。
　　宋盼儿得了信，就吩咐下人，把玉珠和孔妈妈的棺材拉倒城外去烧了。
　　办妥了，那边胡婕也入了小殓，宋盼儿到胡婕停灵的中堂来，也大哭了一场。
　　胡泽逾不在，他去钦天监的人来，给胡婕停灵择日，什么时候告丧，停灵几天，什么时候发丧等。
　　宋盼儿自己哭完了，楷去去残泪，转脸见被胡卓打得鼻青脸肿的宋言昭，走到他跟前，轻声道：“昭哥儿，你也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宋言昭不听，继续掉泪。
　　他那大颗的眼泪，叫人心里也酸酸的。
　　宋盼儿的泪又涌了上来，她也想起了胡婕和宋言昭刚刚成亲的时候。
　　那时候，小两口磕磕碰碰，却也是你爱我、我爱你的，甜甜蜜蜜。然后，就看着他们生儿育女。
　　宋盼儿还跟胡婕讨论过胡婕长女宋池将来择婿的问题。
　　胡婕也跟她说宋言昭对她好的趣事。
　　这些事历历在目，那些话言犹在耳，如何不心痛？
　　宋言昭和胡婕有过的甜蜜，肯定更多。
　　这两年，他的确犯浑了些。
　　可胡婕，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正在这时，他们远远听到了啼哭声，悠长凄惨：“婕儿，我的儿啊......”
　　是胡太太来了。
　　宋盼儿顾不上擦泪，迎了上去。
　　胡卓的妻子白氏，带着胡太太和胡婕的两个女儿来了。
　　胡太太捶胸顿足，一路哭了过来：“我的儿啊，婕儿，你怎么忍心......”
　　胡太太冲进来的时候，胡婕已经小殓完毕，紧紧包裹在覆史的被子里。
　　胡太太扑上去，大哭不止。
　　宋盼儿只得去拉她。
　　胡婕的嫂子，牵着胡婕的两个女儿。
　　宋池已经快六岁了，她懂了些事，看到这样她就知道她娘死了，她也扑上去哭；而老二宋浣完全是茫然的，她只是见外祖母哭，怯怯的。
　　现在姐姐也哭，转了转，瞧见了她的父亲也在哭。
　　宋浣哇的一声，也大哭起来。
　
第517节拢才

　　孩子的哭声，比大人的更叫人酸。
　　宋池和宋浣姊妹俩哭得叫人心里发紧，凄厉无比。
　　宋盼儿原本还想去拉的，被她们这么一哭，自己也哭得止不住了。
　　胡婕这么年轻，又是这样惨死，谁不心痛？这些年，顾瑾之不在京里，总是胡婕给宋盼儿解闷。若说从前宋盼儿不喜欢胡婕，可这么多年的来往，感情也是深厚的。
　　中堂里哭得乱成了一团。
　　胡太太哭了半晌，又去厮打宋言昭。
　　宋言昭任她打，只是在口中讷讷说了声娘。
　　直到黄昏时分，这里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
　　胡卓的妻子白氏对宋盼儿和顾延臻道：“今日真是辛苦姑父姑母，时辰不早，你们就先回吧，这里有我们呢......”
　　宋言昭家里人不在京城，宋盼儿就是他的至亲。
　　没有人家里死了太太，要太太娘家来送葬的。
　　宋盼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
　　“我们今天也歇在这里。明早就是昭哥儿媳妇大殓，我怕来不及了。”宋盼儿道，“昭哥儿父母不在京城，是赶不及的，我就是昭哥儿的亲人。这原该是我的本分。”
　　顾延臻也点点头。
　　白氏没再说什么，去把这话告诉了他丈夫。
　　胡卓又问了胡泽逾。
　　胡泽逾见有个人愿意帮衬，是最好不过的。胡泽逾还在刑部任职。现在又是国丧，他明天上午还要进宫哭丧。
　　女儿的丧礼，是大不过先帝的，他分身乏术
　　他答应了，让顾延臻和宋盼儿今天留在这里。
　　*****
　　顾瑾之和朱仲钧哭丧之后，就去了仁寿宫。
　　太后这两日身子不舒服。
　　她并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人老了，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心情极差所致，情志郁结。顾瑾之和朱仲钧就在仁寿宫逗留一下午。和太后说说话，给她担忧。
　　等她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弟弟煊哥儿正在家里等她。
　　煊哥儿把胡婕的事，简明扼要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脑袋发晕。
　　她似被什么重重敲了下头。
　　“.....爹和娘下午就去了。”暄哥儿对顾瑾之道。“七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顾瑾之点点头。
　　朱仲钧见顾瑾之很伤心的样子。有点不放心，道：“我也去吧。”
　　他跟着一块儿去了。
　　路上，顾瑾之掌心出了一手的冷汗。
　　她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胡婕会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来反击。
　　煊哥儿又说，胡婕最终没有杀那个孩子，顾瑾之眼泪夺眶而出。
　　“当时她走的时候，挺难受的，我竟没有挽留她，还赶她。”顾瑾之哭着道，“我只是想，夫妻之间什么大不了的，逃避总不是办法。哪里知道，他们竟然弄得你死我活。”
　　她非常后悔。
　　若是她前天没有赶走胡婕，胡婕只怕不会死。
　　朱仲钧轻轻拍她的后背。
　　煊哥儿也劝顾瑾之。
　　“......她在咱们家，一住就是小半个月，足见她的固执。”朱仲钧宽慰顾瑾之，“你看她走的时候，镇定自若，又让你叫她哥哥来接，把孩子留在娘家，回家又宽慰丈夫，让丈夫放心。这不是一时能想到的，她是早有这个计划了。
　　她没有动手，不过是对丈夫还存了丝幻想，以为夫妻之间还有情谊，他会来接她的。等你告诉他，你报信了，她丈夫七日不来，她就死心了，才下定决心走到这一步。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问题。”
　　朱仲钧分析得特别理智。
　　可顾瑾之就是难受。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到了宋家，也大哭了一回。
　　胡婕停灵七日，五月初一出殡。
　　宋家的祖坟在延陵府，胡婕的遗体不可能运回延陵府，胡泽逾做主，烧了胡婕的遗体，只是把骨灰装殓，由宋言昭扶灵回延陵府。
　　宋言昭也辞了官，遣了送家里的下人。
　　胡婕的葬礼，宋盼儿和顾瑾之贴了不少钱，宋言昭自己没花什么钱。他把剩下的钱财盘点，大约还剩下六千两银子。
　　他将这银子和胡婕的陪嫁，都叫给了胡家。
　　他说：“池姐儿和浣姐儿若是愿意跟我回延陵府，家里自然不会轻待他们；若是她们不愿意，就留在外祖母这里，等大了些再回去......”
　　孩子没有娘，跟着外祖母更贴心。
　　宋言昭是为女儿打算。
　　胡太太自然不愿意外孙女回去，她答应了。
　　延陵府的宋大太太，是个好人，却不是个老好人，胡太太曾经和宋大太太也打过交道，清楚宋大太太的为人，她不放心把外孙女给宋言昭带回去。
　　胡婕害得宋大太太的儿子丢了官，这辈子只怕再不能进入仕途，她怎么会善待胡婕的女儿？
　　胡太太要留外孙女。
　　胡泽逾不同意。
　　他说：“我这官，只怕也保不住了。咱们一大家子，花销也是难事。让池姐儿和浣姐儿跟着女婿回去。她们到底姓宋，不姓胡。”
　　胡家比较拮据，多养两个人是挺为难的。
　　最重要的，这两孩子不姓胡，将来养的不好，宋家要挑刺的。
　　胡泽逾也有自己的孙儿孙女。
　　世道太艰难了。
　　胡婕的事，震惊了朝野上下，已经有人在弹劾胡泽逾教女无方，需得惩戒。胡泽逾觉得他的官路到头了。
　　他没有了俸禄，家道会更难，没必要让两个外孙女留在胡家受苦，这是胡泽逾的心思。
　　胡太太哭了一回。
　　胡泽逾不同意，胡太太也留不住，也没有再留了。
　　胡家没有要宋言昭的钱，胡婕的陪嫁倒是留了下来，由胡太太替池姐儿和浣姐儿保管，以后给她们做陪嫁。
　　宋言昭也没有坚持，带着刚刚满月的儿子和两个幼女。扶灵回延陵府。
　　他这一路上。是照顾不过来的。
　　他就托顾延臻，问他能不能让煊哥儿随行，一路上帮衬他几分。有个人相互照应，比下人靠谱。
　　他是担心女儿们。
　　煊哥儿是不会走的。他媳妇快要产子。他还要留下来做父亲。
　　顾延臻却是挺想出去走走的。
　　他和宋盼儿商量。由他送宋言昭回延陵府。
　　宋盼儿只是道：“回去是可以的。这么大年纪了，行事要尊重，别听了琇哥儿和洪姨娘的蛊惑。把洪姨娘接回来。你也知道我的厉害，我现在可是什么也不顾了......”
　　顾延臻很尴尬，道：“我哪有这个闲心？”
　　到底胡婕的事在前，顾延臻也不敢多想。
　　胡婕的事，在京里影响特别大。
　　那些士大夫，极力抨击胡婕这种行为。因为他们都有美妾，他们都怕妻子学样，也来个家宅不宁，所以诋毁胡婕，甚至写书辱骂她。
　　这件事，轰动了一时，甚至载入史册。
　　胡婕实在太凶悍了，让那些想娇妻美妾享齐人之福的士大夫惊慌失措。
　　这种苗头，必须扼杀，才能保住男人对女人绝对的统治地位。
　　哪怕丁点的反抗，都要镇压，何况是这么大的反抗？
　　但是，内宅的女人们，也有她们的精明。
　　一年半载，真有那怕死的，真的浪子回头了。
　　想来也讽刺。
　　胡婕这条命，就换了这么个结果。
　　五月初六，二十七天的国丧终于过去了，孝宗的梓宫移居皇陵，弘德帝除服理政。宫里那些裹了的白纱，都除了去，显出黄色。
　　国丧的萧条肃穆就减了大半。
　　国丧后第一次开朝，御史就弹劾胡泽逾，甚至弹劾胡泽逾的族兄永熹侯胡泽瀚。
　　永熹侯为了自保，放弃了胡泽逾。
　　胡泽逾丢了官。
　　他原本还想，再混几年，将来若是能得个政绩三年优，给儿子荫蒙一个官。
　　如今，都成了泡影。
　　他们在京里是住不下去了。
　　胡泽逾丢官之后，胡太太又气了一回，整个人奄奄一息的。
　　朱仲钧上门拜访，问胡泽逾：“庐州是乡下地方，民风却好。若是胡先生无意在京城，想换个地方整顿整顿，庐州倒不错。我们不日也要回去。胡先生若是能跟我回去，我感激不尽……”
　　他之前就看重胡泽逾。
　　胡泽逾是有大才的。
　　他是既没有人脉，也没有机会。
　　胡泽逾则笑道：“我这一家老小，哪里丢的下？”
　　“都带过去。”朱仲钧笑道，“听说令郎没有考试运，每次科考都要生病，却擅长心算，又精通书籍。我庐州王府，正是缺人才的时候。先生和令郎若是愿意屈尊，本王送你们宅子和五百亩在庐州附近的良田，保证您一家老小不会饿着……”
　　胡泽逾犹豫了下。
　　他在京里，着实是活不下去的。
　　京里米珠薪桂，有俸禄的时候都过得紧巴，何况没了俸禄？
　　他是不得不走。
　　但是他不想表现得如此急迫。
　　他对朱仲钧道：“王爷容在下考虑考虑……”
　　“先生尽可从容。”朱仲钧笑道，“我们启程，也有半个月。”
　　胡泽逾送走了朱仲钧，把这话告诉了胡卓。
　　胡卓是读了很多书，也有很多见解的。
　　他酷爱研究兵法，这是其他人不知道的。
　　他想去从军，怎奈父亲不同意。
　　庐州虽然不是边防，也有护卫军啊，说不定真的能一展抱负。况且庐阳王说他擅长心算，也是真的。
　　“爹，咱们去吧。”胡卓道，“留在京里，您想要起复，就得看永熹侯的脸色。爹，咱们别低声下气了，他根本把咱们家当下人。况且，妹妹的事，娘心情一直不好。若换个地方，也许她好受些，咱们也节省些花销。庐州什么都比京城便宜啊。“
　　****

第518节相依

　　胡婕的死，很长一段时间内，宋盼儿都不好受。
　　她是可怜胡婕。
　　另外的，是因为宋盼儿了一件陈年往事。
　　当年在延陵府的时候，和胡家有些来往。
　　胡婕和顾瑾之是同年同月同日，大家便说这两个孩子有缘。
　　胡太太却和宋盼儿私下里说过胡婕出生的时辰，宋盼儿就知道，顾瑾之和胡婕是一个时辰出生的。
　　这么多年，亲戚四朋家的孩子，只有顾瑾之和胡婕是这样的缘分。
　　相信算卦的人都知晓，相同时辰出生的人，八字是很近的。
　　而一个人的八字，关乎一个人的一生前程。
　　看到胡婕得了这么个下场，宋盼儿就开始忧心顾瑾之。
　　胡婕的死，是不是意味说顾瑾之迟早也是这么个下场？
　　这个念头一起，宋盼儿再也放不下。
　　国丧过后，朱仲钧和顾瑾之准备回庐州，宋盼儿就更加不放心了，每天都要叫顾瑾之过去说话，然后欲言又止的。
　　顾瑾之一开始就在猜母亲到底想说什么，试探了几次，都不得要领，只得问：“娘，您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您这样拐弯抹角，我猜不着。您是舍不得我？”
　　宋盼儿犹豫了很久，决心和顾瑾之说一说，让她有个防备，别叫别的女人趁虚而入，从而她和王爷起了冲突。可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宋盼儿顿了顿。才继续道：“是舍不得你。还舍不得彦颖他们几个。燕山呢，他走了一年了，你们不等他？”
　　提到燕山，顾瑾之心口一紧。
　　很久没有燕山的消息.
　　林翊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他当时说带燕山出去一年，顾瑾之和他讨价，说好了半年。结果，现在都过了一年多，他还没有带燕山回来，不由让顾瑾之心底发怒。
　　“王爷的意思是，不等了。”顾瑾之很伤感。“咱们会留人在别馆。等林先生带着燕山回来。看到咱们不在京里，自然会带着燕山回庐州的。林先生在庐州多年，他熟悉庐州。”
　　宋盼儿瞠目。
　　“你也太狠心。”宋盼儿说顾瑾之。
　　这话，不知怎么惹了宋盼儿的伤心处。她居然抹泪。
　　顾瑾之茫然失措。也不知自己哪里触及母亲伤情。忙道：“娘，不是我狠心。我还有彦颖、彦绍和彤彤。咱们在京里不安全。只有回到王府，王爷和我才安心......
　　林先生一身好医术。又会拳脚功夫，他跟着燕山，我虽然想念，却不担心。林先生从小就在江湖行走，大江南北来回不知多少趟，燕山跟着他，安全无虞......”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宋盼儿哭得更狠了。
　　正好顾煊之和邹双兰来请安。
　　小两口见母亲这样，都惊讶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无奈摇摇头。
　　宋盼儿看到儿子、媳妇来了，这才慢慢受了泪。
　　顾瑾之回去的时候，顾煊之送她。
　　顾煊之在路上还问：“七姐，你怎么惹娘哭了？”
　　“这倒没有。”顾瑾之道，“你可知娘最近怎么了？她每日都教我来。我来了，她又是一些奇怪的话。今天什么也没说，她就哭了......”
　　顾煊之讶然。
　　他想了想，告诉顾瑾之道：“自从表嫂去了，娘就这样。兰儿还说，娘和表嫂感情这样好。表嫂去了，娘如此伤心。
　　我说未必是因为表嫂。前天我从外头回来，听到娘和海棠姐姐说表嫂，还说了七姐......”
　　“说我？”顾瑾之猛然就想到了同年同月同日那个谣言。
　　顾瑾之觉得生日相同，仅仅是巧合。
　　不成想，母亲却为这件事忧心不已。
　　顾瑾之越想越不踏实，对顾煊之道：“你先去别馆，跟丫鬟她们说一声，让她们照顾好彦颖他们兄弟，我等会儿才回来。”
　　顾煊之咦了声：“七姐干嘛去？”
　　“我跟娘说说话。”顾瑾之笑道，“方才一句要紧的话忘了说。”
　　顾煊之没有再深问。
　　他觉得他母亲和他姐姐都把他当小孩子似的。
　　顾瑾之很快折了回来。
　　邹双兰还在母亲跟前。
　　看到顾瑾之回来，邹双兰和母亲都错愕，以为出了什么事。
　　顾瑾之忙笑着解释：“想起一句要紧的话，方才忘了和娘说。”
　　邹双兰看了眼婆婆，挺着大肚子起身：“娘，七姐，我先回了......”
　　宋盼儿点点头，叮嘱她的丫鬟小心送她回去。
　　等邹双兰一走，宋盼儿才紧张问顾瑾之：“这是怎么了？”
　　“娘，您是不是想到从前那些谣言，所以这些日子惴惴不安？”顾瑾之开门见山问道。
　　宋盼儿倒是愣了愣。
　　她自己当然明白顾瑾之说什么谣言。
　　一时间，她讷讷无语。
　　顾瑾之坐下，拉着母亲的手，细声和她说：“娘，二表嫂尸骨未寒，这话我是不应该说的。只是您这样不安，我也难受。
　　我倒想起咱们初到京城那一年，有个道士说我是皇后的命。皇后是不能够了，但也是说，我这辈子是大富大贵的。
　　同年同月同日同辰的两个人，命运哪里是一样的？依我说，物极必反。二表嫂这样苦命福薄，越发彰显我的好命。
　　这话，现在说有点冷情，但是您总这样担心，叫我怎么安心？”
　　宋盼儿听得一愣一愣的。
　　顾瑾之的话，宋盼儿听进了三成。
　　“就是这个道理。您若是不信我。可以找个道士问问。”顾瑾之见母亲愣神没有回答，继续道，“你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也并不是担心这个。”宋盼儿有点嘴硬的说了句，“娘就是舍不得你。”
　　语气早已没有了之前的伤感。
　　她就是担心这个。
　　顾瑾之也难受。
　　她倏然也想到了胡婕。
　　想到胡婕的惨死，心里总是堵了点什么。
　　“娘，王爷邀请胡泽逾一家南下，到庐州王府做个门客。王爷说，送他们一处大宅子和五百亩良田。”
　　顾瑾之提到胡婕，忍不住把朱仲钧跟她说的，告诉了母亲。“胡泽逾说考虑考虑。王爷说。这次去胡家，外院使唤的下人只有剩下两个老人。胡家捉襟见肘，定然会答应的。”
　　她知道母亲也同情胡家。
　　胡泽逾硬气，不肯接受亲戚朋友的资助。
　　况且他也没什么朋友有钱。除了顾延臻和秦申四。
　　秦申四派人送钱。胡泽逾没要。顾延臻就不好再送了。
　　“真的么？”宋盼儿有些惊喜，而后又担心道，“王爷这样大方。你们自己也要过日子......”
　　顾瑾之笑起来，道：“安徽的封地，除了中都，都是王爷的。咱们旁的没有，良田却是不少。”
　　宋盼儿也慢慢透了口气。
　　她道：“虽说胡婕弄得你二表哥家破人亡，是她的不对，可说到底，是你表哥负了她在先。宋家有愧胡家。
　　胡泽逾丢了差事，我也是想帮他的，怎奈他太硬气。你们肯这样帮他们渡过难关，娘心里也感激你们......”
　　“娘，我们可不是同情胡泽逾。”顾瑾之笑道，“您还记得当年我让您给二表哥做媒说的话？王爷一直都看重胡泽逾的人才，觉得他是有大才的。
　　庐州地方虽然小，咱们也有一方家业，需要一个能人打理。王爷是惜才，正好朝廷也不重视胡泽逾，王爷这才邀请他南下。
　　京里可怜人多了，王爷可不是做善事才邀请胡泽逾的，您不用感激我们。”
　　朱仲钧在庐州收拢了一批能人异士这话，顾瑾之没有告诉母亲，怕母亲问缘故。
　　一问缘故，就会更加担心他们了。
　　宋盼儿笑了笑。
　　顾瑾之和她这么一说，她心情好了很多。
　　连日来的心事，也终于放下。
　　顾瑾之松了口气。
　　她回到别馆的时候，顾煊之和朱仲钧正在聊天。
　　看到顾瑾之回来，顾煊之再看外天，天色已经黑了，他笑着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用了晚膳再走不迟。”朱仲钧挽留他，“我们等你七姐，也没有用晚膳。”
　　“不了，不了。”顾煊之连连拒绝。
　　顾瑾之在一旁笑道：“弟妹等着煊哥儿回去用膳呢，他们小夫妻一刻也离不得，别扰了他们......”
　　朱仲钧哈哈笑。
　　顾煊之脸顿时通红，还是告辞了。
　　等顾煊之一走，别馆也摆了晚膳。
　　晚膳后，安顿好孩子们，顾瑾之问朱仲钧：“和煊哥儿说了什么？”
　　“我之前不是答应他，在亲卫里给他寻个差事吗？”朱仲钧道，“只是如今，早已不是当初的朝廷了。
　　我和他说，我跟今上不和，顾首辅更是皇帝的眼中钉，还有袁裕业，视顾氏为仇敌。去宫里当差，需得事事谨慎，问他还愿不愿意去。
　　他说，他也不太想去。岳父不在家，外院的事需要他帮岳母操持，他每日都很忙。还有些朋友来往，只怕没空去当这个差。”
　　顾瑾之就点点头，道：“这个时候远离是非，最好不过了。”
　　朱仲钧又问顾瑾之留在岳母那边做什么。
　　顾瑾之也一一告诉他。
　　夫妻俩说着闲话，就睡熟了。
　　第二天，朱仲钧正在打点外院，顾瑾之也在打点内院，准备回庐州。
　　顾瑾之的大堂兄顾辰之却来了。
　　

第519节起意

　　顾辰之的到来，让朱仲钧有点吃惊。
　　自从一个月前的牢狱之灾后，顾辰之很久没有露面。
　　哪怕最好的朋友相请，他也避而不见，在家里静养。
　　顾辰之主动来找朱仲钧夫妻，定是有事的。
　　朱仲钧叫人把他迎到了中堂坐下。
　　片刻，朱仲钧放下手里的事情，进来作陪。
　　“大哥。”朱仲钧道。
　　“王爷。”顾辰之则很客气，连忙起身。
　　郎舅俩见了礼，彼此坐下。
　　朱仲钧开门见山问顾辰之：“大哥贵人降贱地，是有什么事吧？”
　　顾辰之没想到朱仲钧如此直接，他咳了咳，道：“不打搅王爷吧？”
　　“不打搅。”朱仲钧道，“今日也得闲，在家里整顿整顿，大哥有事，直言无妨。”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庐州？”顾辰之这才道。
　　朱仲钧看了眼他，这是想跟他们一起回去吗？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虽说先皇孝期只有二十七天，到底要满月了才好动身。”朱仲钧笑道，“我们在京里住了一年，别说东西不少，就是亲朋，也要一一作别。还有太皇太后那边，自然也要告别一番，一来二去的话，二十五六日能动身就不错了。”
　　顾辰之就在心里算了算：今天初十，还有半个月他们才会动身。
　　他现在收拾。应该是来得及的。
　　幸好今天来问了，顾辰之想。
　　这个念头，顾瑾之已经有了蛮久的，因为国丧未去，知道朱仲钧不会走，而且他又犹豫这个决定是否妥当，就拖到了现在。
　　可到底是有求于人，顾瑾之又尴尬咳了咳，问：“王爷，我想去庐州借住两年。不知可方便？”
　　朱仲钧心底一默：两年......
　　这是打算长住啊。
　　京里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去庐州了？若说去散散心，一年半载是可以的。但是去常住的话，就不太方便啊。
　　毕竟顾辰之还有父母。他父亲顾延韬贵为首辅，是不可能也去庐州的、
　　而顾辰之又是独子。
　　朱仲钧怎么说。也是外人。哪怕拒绝。也不能由他开口
　　同样拒绝的话，顾瑾之去说，会更加妥当。
　　“自然方便。我欢迎都来不及。”顾辰之先表态，然后才问道，“大哥这件事，和家里商量了吗？”
　　顾辰之总喜欢出些蹊跷的主意，都是背着家里的。
　　就像从前，他非要学医，把顾延韬气个半死，这事朱仲钧还记得。那时候，顾延韬不准他回家，顾辰之就住在药铺里，当时朱仲钧也在京城，往事历历在目。
　　而后，顾辰之又非要做个大夫，不肯做夫妻口中的正经事，顾延韬又气了一回。
　　在这个时代下，大夫的确是低贱营生。
　　现如今，顾辰之连儿子都没有，还要去庐州，顾延韬只怕更加生气了。
　　这不是叫顾延韬断后吗？
　　为了顾辰之的事，顾家大夫人急得一夜间白了头发，怎么到了顾辰之这里，就不肯为父母考虑半分呢？他今年都快三十六了，还无子，可能要断后，他一点压力都没有吗？
　　连朱仲钧这个在后世活了一辈子的男人，都觉得子嗣是件大事。
　　朱仲钧觉得顾辰之这个人，活得有点任性自私。
　　他不太欣赏这种性格。
　　朱仲钧是个重视权欲的人，所以他和顾辰之，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是他尊重顾辰之，因为顾辰之是顾瑾之的大哥。
　　顾瑾之的家人，朱仲钧都极力去体谅他们。
　　“......还没有商量。”顾辰之道，“先来问问王爷和七妹，不知你们方便与否......”
　　“我们是方便的。”朱仲钧道，“大哥和家里商量好了。若是家里都同意，随时可以告诉我。等我们定了启程的时辰，我再派人告诉大哥。”
　　“那我收拾收拾，不日跟你们启程。”顾辰之笑道。
　　他这是不打算先和家里商量了。
　　朱仲钧错愕。
　　送走了顾辰之，朱仲钧连忙进内院，把这件事告诉顾瑾之。
　　顾瑾之正在收拾东西，忙得焦头烂额，听到这话也是一怔，道：“我大哥要去庐州？他去也好，听说这几年他医术越发好了，再庐州开个医馆也是造福百姓。只是，我大伯能答应吗？”
　　“我听他的意思，他是不打算和家里商量的。”朱仲钧又道，“大概是临行前一天，和家里说一说，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他都要走了......”
　　“那我大嫂呢，孩子呢？”顾瑾之问。
　　朱仲钧摇摇头。
　　顾瑾之哎呀一声，觉得很不拖，当即道：“可不能由着他胡来，要不然我大伯恨死我们的。我去趟禧平侯府.....”
　　若不和大伯、大伯母商量，万一大伯和大伯母觉得是顾瑾之撺掇大哥的，顾瑾之担不起这个责任。
　　朱仲钧没有反对，道：“不如，你明日再去.....”
　　“我现在去。”顾瑾之坚持。
　　她喊了丫鬟，为她更衣，又喊了丫鬟给她梳头。
　　她梳了高髻，发髻上插了两只玳瑁梳篦，穿了件绣白色梅花对襟棉绫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简简单单就往禧平侯府去了。
　　大哥刚刚到家，顾瑾之就来了。
　　她直接到了大哥的院子，没有惊动大伯母。
　　大哥也刚刚回了内院，看到顾瑾之。自然知道顾瑾之的目的，连连给她使眼色。
　　而大嫂明知他们兄妹有事，居然没有问，只是叫人上茶。
　　顾瑾之见大嫂这模样，从气势上矮了一头，心里微讶：大嫂还在为大哥受冤入狱的事内疚啊。看她这模样，竟有几分畏畏缩缩的。
　　顾瑾之心里一阵难受。
　　别说大哥整日和大嫂这样朝夕相处，就是顾瑾之猛然见了，心里也不舒服。
　　若是劝大嫂，只怕她不听。还要哭一场呢。
　　顾瑾之不好在大哥的家事上多嘴。
　　“大嫂。我找大哥，说几句话，是药铺上的事。”顾瑾之笑着，先对大嫂道。然后给大哥使眼色。道：“大哥。咱们书房说话吧。”
　　大嫂脸上一阵紧张，茫然看着他们兄妹。
　　顾辰之方才出去的，林蔓菁还记得。看顾瑾之这模样，难道是顾辰之的案子有了反复么？
　　林蔓菁咬牙，想问又不敢问。
　　大哥起身，对顾瑾之道：“好......”
　　兄妹俩就去了小书房说话。
　　顾瑾之直接问他：“怎么想到要去庐州啊？王爷说，你还没跟家里人商量呢。大哥，你这么一走了之，大嫂和侄女们怎么安置？大伯和大伯母那边怎么交待？”
　　她一口气问了这么多。
　　大哥连连使眼色，让顾瑾之轻声。
　　顾瑾之先就沉默，等着他回答。
　　“爹娘那边，是不会同意的。”顾辰之道，“我打算过几日，收拾好了再说。你大嫂和孩子们，我自然会问她们。若是愿意跟着去，就一同去，若是宁愿在侯府过锦衣玉食的日子，我也不勉强......”
　　“这叫什么话!”顾瑾之道，“大伯和大伯母，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更是大嫂和孩子们的主心骨，谁也离不得你!这么糊里糊涂的，我不同意你去。你若是非要走，去旁的地方我管不了，庐州却是不行，我担不起这个埋怨......”
　　顾辰之觉得他这个堂妹难说话。
　　像庐阳王，一口气就答应了。
　　“七妹，这是我的家事......”顾辰之无力的说。
　　“你要去庐州，就是把你的家事，也推给了我!”顾瑾之道，“将来大伯和大伯母还以为，是我和王爷传撺掇了你。大哥，你若是有兄弟七八个，我也不说这么绝情的话。如今，你家里不安顿妥当，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好，我明日说。”顾辰之敷衍。
　　“既然大哥答应了，就不能食言，我后日再来。到时候，我直接去大伯母那边问，大哥若是没说，可别怨我抖了出来。”顾瑾之道。
　　顾辰之瞠目。
　　他觉得顾瑾之步步紧逼。
　　顾瑾之话说完了，就跟大嫂告辞，起身回去了。
　　顾辰之送顾瑾之出门，都没惊动大伯母。
　　等顾辰之再次回来，就见妻子林蔓菁在抹泪。这些日子，她总是这般忧郁多心，顾辰之快要崩溃了。他都不知哄了她几回，结果，她真是一点也改变不了!
　　她还在不停的自责。
　　顾辰之决定要离开京城，就是因为林蔓菁这态度。
　　他真怕妻子把他的耐心磨完了，最后他也沦为一个普通人。
　　现在，他连哄林蔓菁也觉得费力了。
　　今天，顾辰之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哄她。
　　他坐到了妻子的身边，见她眼睛已经红了，就细声道：“你别哭，七妹来，不过是问几句话，没出什么事......”
　　然后，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林蔓菁，“......去庐州开个医馆，咱们自给自足，跟人家男耕女织的夫妻一样。我看病问诊，你在家里照顾孩子们。家里的铺子，交给孙先生打理，宫里的供奉辞了。左不过两三年，咱们心情好点，再回来，你愿意带着惜姐儿她们，跟着我去吗？”
　

第520节善诱

　　林蔓菁方才还在泣泪。
　　听了顾辰之的话，让她猛然睁大了双目，看着丈夫。
　　她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去庐州？
　　丈夫居然琢磨这些不靠谱的事？
　　“这......”林蔓菁对顾辰之的异想天开，表示不能理解，“相公，若是公公和婆婆知道了，怕是不会同意的......”
　　她抬出了公婆。
　　“你只说你同意不同意。”顾辰之笑道，循循善诱，“爹娘那里，我去说。七妹已经答应了。庐州好山好水，比京里还要清静。你想想那些外出做官的，到任上也是三五年的，爹娘只当我赴任去了。换个地方，兴许日子还舒坦些......”
　　京里的日子不舒坦吗？非要换个地方。
　　是因为她吗？
　　想到这里，林蔓菁眼睛又红了。
　　之前她办的那件蠢事，想起来心里就酸。
　　哪怕家里人都原谅了她，林蔓菁也无法原谅自己。
　　顾辰之眼角、颈脖也受了伤，好了之后留下了伤疤，每次看到这些伤疤，林蔓菁就忍不住落泪。
　　那些伤疤跟烙铁似的，总能烫伤林蔓菁的心。
　　“你别哭啊。”顾辰之说着说着，发现妻子又哭了，连连安慰她，“你若是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在家孝顺父母，也替我尽孝。”
　　这话说完。发现林蔓菁的眼泪落得更狠，似抛沙般，怎么也止不住。
　　顾辰之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哭得这样狠。
　　这样动不动就哭了，时间久了，性格再好的人都烦了。
　　顾辰之就是这样，他现在真的有点受不了妻子这样了。
　　他又不好表现出来，惹得她更加伤心。
　　他很无力。
　　顾辰之不知怎么劝妻子，只得像她构建美好的未来：“你想想，如果去了庐州。天气好的时候。咱们还能去田间走走，看看庄稼。你这辈子，去过几次田庄？”
　　林蔓菁大门都很少出，更别说去田庄了。
　　她一生只过去两次。都是在娘家的时候。那时候还小。一次是陪着母亲去养病。一次是跟祖母去纳暑。去的，都是她母亲陪嫁的庄子上。
　　她也不敢乱跑。
　　她只是觉得，乡下的知了。叫声比城里的洪亮，更有生机。
　　这可能是种错觉。
　　但林蔓菁喜欢田园。
　　她潜意识里，也有这种盼望。
　　但是她不敢离经叛道。
　　听了丈夫的话，她不敢表态。万一事情不成，公婆还以为是她唆使丈夫，她真的活不成了。
　　她沉默听着，眼泪又悄悄掉下来。
　　“我若是说错了，你只管告诉我。”顾辰之顿了顿，起身走到林蔓菁身边，拉了她的手道，“别哭了。你总是哭，很伤身。你想想孩子们，惜姐儿和怋姐儿未嫁，怡姐儿、悟姐儿和怀姐儿还小......”
　　林蔓菁有五个女儿呢。
　　想到这里，更添了心酸。
　　当初，林蔓菁主动接纳娘家母亲给她的丫鬟，也是因为自己有五个女儿，想通房能给丈夫生个儿子，这样她也不至于在公婆面前为难。
　　现在，公公看她跟看仇人似的。
　　可谁知道，林蔓菁这么倒霉，带回来的丫鬟居然有鬼，让顾辰之差点死在大牢里。
　　不仅仅林蔓菁在顾家抬不起头，连她娘家也丢脸。
　　听到丈夫提五个女儿的名字，这些事不由浮在心头，林蔓菁心酸得更加厉害。
　　她的心情，实在是压抑到了一定的程度。
　　怎么也哄不好。
　　顾辰之坐在一旁，哄了好半天。
　　正好林蔓菁的大丫鬟进来，顾辰之连连给那丫鬟使眼色。
　　丫鬟会意，去把大小姐顾惜叫了来。
　　顾惜来了，林蔓菁的泪才渐渐收了。
　　林蔓菁在女儿面前，还是会刻意忍住心绪的，免得影响孩子。
　　每次顾辰之哄不好她，只得把大女儿顾惜找过来。
　　顾辰之松了口气，怕林蔓菁等会儿还要哭，立马起身，说去母亲那边，有话要说，走了出去。
　　等顾辰之走了，顾惜问母亲：“娘，爹爹说了什么话，您别往心里去。我爹是疼您的......”
　　“你爹并没有说什么......”林蔓菁摸了泪，声音哽咽着道。
　　“那是七姑姑来，说了什么吗？”顾惜问。
　　提到七姑姑，想到她上次变脸，顾惜对她印象不好，语气硬了起来。
　　“这倒不是。”林蔓菁勉强露出了笑容，“娘不过是心酸。方才你爹爹，倒说了件趣事。你爹爹说，想去庐州......”
　　顾惜心里一晃，恍惚有什么划过。
　　她的心口发紧，有种东西在心里直撞似的。
　　半晌，她回神，掩饰好情绪，问母亲：“爹爹怎么突然想去庐州？”
　　“你爹爹说，京里住得厌烦了。”林蔓菁道，“想去庐州，兴许心情好些。只怕是我，给你爹爹添了烦心事......”
　　母亲这么哭来哭去的，别说爹爹了，顾惜这个做女儿的都烦了。
　　实情虽然如此，顾惜却不敢表露半分。
　　她只得好话安慰母亲。
　　****
　　顾辰之出去逛了一圈，去茶楼听了几首小曲儿，喝了点茶，这样毫无目的逛了几个时辰，让心情彻底放松，直到黄昏才回家。
　　他到家之后，先去了母亲那那边请安。
　　他意外发现，父亲也在家。
　　从前父亲很少这么早回家的。
　　父母一般在衙门吃了晚膳再回来。
　　“爹。娘。”顾辰之上前请安。
　　“去了药铺？”顾大夫人笑着问他。
　　顾辰之最近肯出门了，大夫人很高兴。
　　前些日子，儿子整日憋在家里，大夫人很担心。
　　之前丫鬟水锦那件事，顾瑾之帮忙收拾得滴水不漏。那些原告和仵作，叫尸身都找不到，事情已经过去了，不会再也反复。
　　那点磨难，也过去了。
　　男人嘛，谁还没个挫折？
　　一点挫折就躲在家里。可不是男子汉行径。
　　如今顾辰之肯出门。最高兴非大夫人莫属。
　　大夫人只盼着儿子振作起来。
　　“是啊。”顾辰之支吾。
　　他并没有去药铺，而是街上逛了逛。
　　他那屋子里的气氛，都快要憋死他了。
　　“爹今天回来得早。”顾辰之又道。他怕母亲多问他去药铺做什么，所以转移了话题。
　　大老爷语气淡淡的。道：“恩。”
　　顾辰之见父亲有点无精打采的。不再多问什么。
　　而后。林蔓菁也带了女儿们过来请安。
　　林蔓菁一来，气氛就有点压抑。
　　大老爷怎么也不能原谅林蔓菁。
　　见到林蔓菁，大老爷连个笑脸也没有。
　　大夫人心里也未必不怪林蔓菁。可到底不是林蔓菁的本意，而且林蔓菁给顾辰之的那个丫鬟，之前也问过大夫人，大夫人默许的。
　　所以，大夫人哪怕是怪林蔓菁，也带了几分自责，不好表现出来。
　　而林蔓菁，满心是泪，却又不敢流出来，怕公公骂她丧气。
　　林蔓菁的孩子们，也个个敛声屏息。
　　请安的过程很难受。
　　一家人，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这也不是头一次了。
　　顾辰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父母和妻子这种关系，他试图改善的，父亲却骂他没出息，只知道护着女人，素来偏袒他的母亲也沉默。
　　他每次替林蔓菁说话，母亲淡淡的，父亲大发雷霆。
　　这也是顾辰之想带着妻儿走的原因。
　　他是很想林蔓菁跟着他走的。
　　可林蔓菁未必乐意。
　　顾辰之并不是也强人所难的人。
　　林蔓菁不愿意走，那他就自己走，反正他受不了家里这样。
　　请安之后，顾辰之带着妻子和女儿们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们一家人吃了晚膳。
　　晚膳后，孩子们各自回去，林蔓菁才问丈夫：“去庐州的事，你告诉爹娘了吗？”
　　“还没有......”顾辰之道。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爹肯定会骂他，娘肯定会劝他的。
　　顾辰之既不想挨骂，也不想听人劝，故而他迟迟没有开口。
　　他怕林蔓菁追问，就加了句：“我得先问你，不知你同意不同意。下午你也没回答我。我想了想，你还是跟着我去吧，咱们夫妻不好分居异地......”
　　他想了想，虽说留下妻子服侍父母是孝顺。
　　可父亲这样看林蔓菁不顺眼，留下林蔓菁也是给父母添堵，还不如都走。
　　林蔓菁听了这话，心里感动极了，又想到下午在公婆那边受到的冷眼，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倒是想去的，只是孩子们怎么办？”林蔓菁终于正面回答了，“那三个小的不说，惜姐儿和怋姐儿都大了。特别是惜姐儿，她都十五了，她的亲事，我不得不替她操心。”
　　“依我说，你在京里，这件事你也未必说得上话。”顾辰之笑道，“娘已经在物色了。今年是不会办喜事的，明年开始说亲，真正出嫁，也要等到后年。后年，咱们就回来了......”
　　林蔓菁想了想，觉得顾辰之所言不错。
　　顾惜的亲事，婆婆也许会问她。
　　可现在这状况，她哪里敢在婆婆跟前说半句异话？
　　况且婆婆疼孙女，她会比林蔓菁更有眼光的，林蔓菁不担心女儿嫁的不好。
　　她留在京里，女儿的亲事，她是真的帮不上忙。
　　“我是愿意去的......”林蔓菁终于松口，“只怕爹娘不答应。”
　　“我去说。”顾辰之道。
　　他松了口气，终于说动了妻子。
　　妻子同意了，他就有勇气告诉父母，他决定明天去说。
　　先去和母亲说。
　　他吃过了早膳，往母亲的正院去。
　　在正院里，顾辰之还见到了他的父亲顾延韬。
　　顾辰之错愕。
　　这个时辰，父亲不是应该在上朝么？
　　今天，父亲怎么在家？
　

第521节护子

　　顾辰之快十几年没有在这个时辰见到父亲了。
　　祖父孝期那段日子，父亲倒是天天在家，可顾辰之不在家。
　　如今，身为顾命大臣的父亲，居然不上朝。
　　出事了吗？
　　顾辰之心里顿了顿。
　　“爹，您今日休沐？”顾辰之并未露出异样，上前给父亲请安后，然后问道。
　　大老爷有点不耐烦道：“生病了，告了病假。”
　　顾辰之大惊，往父亲脸上看上，见父亲脸色有点发暗，担心道：“您哪里不舒服？我给你号号脉......”
　　父亲不舒服，去庐州的话暂时不能讲了。
　　大老爷却瞪了顾辰之一眼，对儿子没有眼色有点失望，气哄哄道：“心病!”
　　顾辰之又是一愣。
　　而后，他才反应过来，父亲装病呢。
　　好好的，装什么病？
　　难不成又和新皇帝闹了别捏？
　　听说那个新皇帝因为听袁裕业怂恿，格外看不惯父亲。
　　弘德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和父亲闹过矛盾。如今他君临天下，哪里容得下父亲？
　　顾辰之想劝父亲，不要和新皇帝再赌气。
　　可他到底未曾涉足朝政，他的话对于他父亲而言，是没有用的。
　　“爹，您若是真哪里不舒服，我给您把脉。”顾辰之有点尴尬，又坐了回去，说了这么一句。
　　大夫人忙在中间打岔。问顾辰之：“今日不去药铺？”
　　“要去的。”顾辰之道，然后趁机起身，给父母告辞。
　　现在说话也不太方便，等晚上再说。
　　顾辰之性格有点拖沓，遇到为难的事，他就想拖一拖。
　　他总以为拖了一拖，事情就会容易些。
　　他去了药铺。
　　掌柜的和坐堂先生都迎了他。
　　可是顾辰之心不在焉的。
　　掌柜和坐堂先生、伙计也不好多问。
　　顾辰之在药铺里一上午，配了这个月宫里要的几味药。
　　半下午的时候，他突然让掌柜和坐堂先生到后面小厢房说话。
　　“明天别开门了，于掌柜把药铺里的账算一算；孙先生把药清点清点......”顾辰之对于掌柜和坐堂的孙先生道。
　　于掌柜和孙先生都微愣。
　　这是......这是要散伙清账吗？
　　“东家。怎么这个时候清账？”于掌柜问。“上个月不是才清了账吗？”
　　药铺是三个月清账一次。
　　上个月才清了账，那下次清账还有两个月呢。
　　有的铺子，是一年才算一次账。因为顾辰之这药铺，拿了宫廷供奉。每个月的进项比较大。而顾辰之自己又不太管事。掌柜的为了让顾辰之放心。才三个月算一次账。
　　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顾辰之这药铺开了好几年，他也从来没有这般反常过。
　　“东家。是不是要散伙了？”坐堂的孙先生问顾辰之。
　　孙先生总觉得顾辰之不像个生意人，这铺子能不能开下去，就看顾辰之的心情。
　　所以，孙先生总担心散伙。
　　散伙了，就需要找下家。谁知道下家又是什么光景？
　　不到万不得已，人都是不希望生活里有改变的。
　　顾辰之看了眼紧张的于掌柜、疑惑的孙先生，最终点点头，道：“......也不是散伙。我要去庐州，开个分号，铺子里的细药，我要带走一半；账上的钱，我也有带走三成。铺子还是归两位管着，我说不定两年后就回来，只是这宫廷供奉，咱们不能再接了......”
　　于掌柜惊呼失声：“辞、辞了宫廷供奉？”
　　宫廷供奉是他们全部的收益。
　　顾辰之这个药铺，既散药给穷人，又免费问诊，早已不盈利了。若不是宫廷供奉，每个月白白拿那么多钱，哪里养的活？
　　这位大少爷，不知世道艰难，说不做就不做了，让伙计们去喝西北风？
　　那宫廷供奉，是白花花的银子，焉知多少人抢破了头。
　　于掌柜是断乎舍不得的。
　　“东家，您怎么突然要去庐州？”孙先生比于掌柜淡然些，却也对顾辰之的决定不解，“这宫廷供奉，辞了之后，以后再接过来，应该也是容易的吧？”
　　“难说......”顾辰之道。
　　于掌柜彻底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恨不能和顾辰之打一架。
　　“东家，这宫廷供奉绝然辞不得。”于掌柜激动得脸通红，“别说咱们不能答应，就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能答应？她老人家可就是靠着您的药啊......”
　　“我的药，不过那么几张方子，我交给秦申四太医就是。”顾辰之道。
　　于掌柜差点气得个倒仰。
　　谁家的药方，都是藏得紧紧的。
　　这位大少爷，居然说送给别人？
　　这是财大气粗啊。
　　他是不在乎的，可于掌柜和其他伙计，就靠这药铺吃饭，于掌柜在乎啊。
　　于掌柜还想劝，孙先生起身拦了他。
　　孙先生对于掌柜道：“既然东家已经下了决心，掌柜的莫要多言。去算账吧，我也要去清点库房......”
　　他拉着于掌柜出去了。
　　顾辰之大大松了口气。
　　他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这一步迈出去，他就不会再回头了。
　　他决定，今晚回家和父母说，然后明天给太皇太后递牌子，把这件事和太皇太后说。
　　顾家的药方，顾辰之愿意交给秦申四。
　　秦申四也拿一份宫廷供奉。他的药和顾辰之的药一样往宫里送，太皇太后不会缺药的。
　　想到这里，顾辰之徒步回了家。
　　父亲还在内院。
　　看这样子，父亲今天一整日都没有出门。
　　父亲脸色不是很好。
　　顾辰之又犹豫了下。
　　他这么一犹豫，被大夫人看出了异样，问他：“你早上就像有话说，现在又吞吞吐吐的，到底什么事？只管说来......”
　　大夫人目光犀利。
　　已经被看穿了，顾辰之就明白拖不下去了。
　　顾辰之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了：“我想去庐州，开个分号......”
　　大夫人和其他人的反应一样。非常惊讶。
　　“庐州？”大夫人错愕道。“你怎么突然起了这个主意？”
　　而顾辰之以为父亲会大发雷霆，却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挪开了目光。很平静。
　　“你怎么想去庐州？”大夫人犹在惊讶。问顾辰之。然后扭头瞧见了大老爷的淡然，又吃了一惊，“侯爷怎么不说话？”
　　“这样。也不错......”顾延韬慢悠悠道。
　　大夫人又是一惊，顾辰之的下巴也惊讶得掉了下来。
　　这话，居然是从顾延韬口中说出来得。
　　母子俩太过于惊讶，一时间居然无语。
　　屋子里静悄悄的。
　　沉默有点久，顾延韬继续道：“京里今非昔比，我只怕也要韬光养晦，隐退朝堂了。辰哥儿没什么城府，在京里平白受我的牵连......”
　　像一个多月前顾辰之入狱，就是新皇和袁裕业设的局。
　　而顾辰之，没有应付政治倾轧的经验，容易被人得手，遭人暗算。
　　上次的事，看到儿子的伤痕、妻子的白发，顾延韬心里也有了反省：争来争去，最后连个替他送终的人都没有，值得吗？
　　儿子已经三十多，再去教育他已经是不能够的了，何不顺其自然？
　　顾辰之去了庐州，庐阳王是会保护他的，这样顾辰之就是安全的。
　　顾延韬倒觉得这样甚好。
　　现在，顾延韬正处在风口浪尖，他怕顾辰之给他添累赘。。
　　“爹，您这话叫儿子怎么受得起......”顾辰之心里发酸。
　　假如父亲骂他几句，他反而去意更觉。
　　可现在父亲这样，他后悔了......
　　“什么受得起受不起？”顾延韬听了这话，声音一提，怒道，“老子是让你滚得远远的，别在京里给你老子添麻烦。上次的事，要不是你七妹，现在这教子不严之过，足够我丢官罢职，你知道不知道？”
　　顾辰之很惭愧。
　　哪怕父亲恶声恶气，他仍知道父亲这是维护他。
　　父亲也说局势不稳，而他居然想走。
　　“爹，我不去庐州了!”顾辰之道。
　　顾延韬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做事三心二意，以后怎么撑起家业？你在京里，除了给我拖后腿，还能做什么？”
　　大夫人听了，心里也酸。
　　她原本是反对顾辰之走的。
　　听了顾延韬这么几句话，大夫人突然觉得，儿子走了也好。
　　“辰哥儿，你既然打算去庐州，就去吧。”大夫人也道，“走出散散心，兴许你媳妇也能开怀。她现在整日以泪洗面，娘瞧着也难受......”
　　顾延韬已经站起身，进内室去了，不再跟儿子多言。
　　大夫人就打发儿子回去。
　　顾辰之回去的时候，心情格外沉重。
　　明明回家之前，还迫不及待要走，怎么现在反而这么难受？
　　他慢悠悠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想了一夜，到底觉得自己留在京城也不合适。
　　他已经忘了自己要离开的初衷了，只觉得自己在京城，给父亲添了累赘。想想上次的事，他简直束手待擒，一点用也定不上。
　　想通了，顾辰之不再犹豫。
　

第522节讨要

　　大哥来说要去庐州的第三天，顾瑾之果然去了老宅。
　　顾瑾之是早上去的。
　　五月中旬的天气，很温暖。骄阳筛过梧桐，新绿光影错落披下。
　　她一路到了大伯母的正院。
　　大伯居然在家，这让顾瑾之惊讶不已。
　　而大伯开门见山，说了同意大哥去庐州的话，让顾瑾之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大伯会同意。哪怕最后会妥协，也是很生气才对，却没有料到大伯这么平淡。
　　顾瑾之满心狐惑，最后只得讷讷说：“既然大伯和大伯母同意，我们启程的时候，会叫上大哥的......”
　　顾瑾之不好意思问大伯怎么不去上朝。
　　大伯和新皇帝失和，非一朝一夕的。自从袁裕业和新皇帝算计大哥，大伯和皇帝、袁裕业的矛盾，就到了撕破脸的地步......
　　顾瑾之转而和大伯母说话，问大伯母：“大嫂和侄女们去吗？”
　　“你大嫂去的。”大伯母笑道，笑容里有几分涩意，“惜姐儿和怋姐儿不去，三个小的去，怡姐儿、悟姐儿和怀姐儿......”
　　怡姐儿是老三，悟姐儿是老四，怀姐儿是老幺。
　　顾瑾之顿了顿。
　　她想到了怡姐儿，心里有点不安。
　　怡姐儿长得有几分像顾瑾之前世的养女淮南......
　　虽说不是槐南主动的，最后却也是因为她。弄得榕南和朱仲钧老死不相往来。
　　看大哥这样子，肯定是要去的，而大伯和大伯母也同意了。
　　难道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顾瑾之现在自然不好说，让怡姐儿不要去。
　　她没有正当理由，大嫂听了会伤心......
　　以后处处留心就是了。
　　得了大哥这边的准信之后，顾瑾之回了家。
　　刚刚到家，宫里就来人请她。
　　请她的，不是太皇太后，而是皇太后谭氏。
　　弘德帝登基后，原先的皇后谭氏封了太后。封了太后之后。谭太后从坤宁宫搬到了积善宫。
　　顾瑾之重新更衣。去了宫里。
　　积善宫之前叫芝兰宫，在坤宁宫的西边。
　　顾瑾之受命进宫，就直接到了积善宫，没有到太后娘娘的仁寿宫。
　　刚刚进来。服侍谭太后的刘姑姑让顾瑾之稍等。
　　最近。谭太后身边服侍的姑姑。又换了人。
　　谭太后似乎没什么耐心，哪个宫人用不顺手，立马换掉。不再刻意培养心腹了。
　　她早已没那么心情。
　　做了太后，她也无所顾忌了。
　　“太后娘娘有客，王妃稍坐。”刘姑姑对顾瑾之说。
　　这位刘姑姑也是新得势的，年纪不大，看上去有点羞赧，不如之前的孙姑姑八面玲珑，却叫人新生好感。
　　宫里很少能见到这样看似简单的面孔。
　　宫里的人，都是一副精明能干模样。彷佛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顾瑾之听了六姑姑的话，道是，安静等着。
　　宫里虽然除服了，可有些白纱尚未除去，依旧露出几分苍凉肃穆。
　　顾瑾之端坐着，和刘姑姑说话。
　　刘姑姑却不怎么擅长和人拉家常。
　　顾瑾之说什么，她都是含笑听着。
　　片刻，就有个穿着一品诰命服色的雍容妇人，从内殿走了出来。
　　她脸色不怎么好，眼下有泪沟，似在谭太后面前哭过的。
　　顾瑾之见到她，表情微敛，笑容全无。
　　倒是这妇人，和气温柔的上前跟顾瑾之见礼：“王妃，多时不见您，最近可好？”
　　是谭家大夫人，谭太后的母亲。
　　顾瑾之脸上这才有了笑容，道：“都好，夫人比从前气色更好了......您也进宫瞧太后娘娘？”
　　“是啊。”谭大夫人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就错步离开，并没有多谈什么。谭大夫人着急出宫，顾瑾之要进去见谭太后，两人很快错身而过。
　　谭大夫人出去了。
　　顾瑾之进了内殿。
　　谭太后最近没有涂脂抹粉，毕竟国丧在前，不宜盛装。
　　她浓妆还好，这么不装扮了，脸色很吓人，双目阴森森的。这是吸食富贵如意膏的后果，可谭太后和其他人不知道。
　　外人见了，只觉得谭太后越发阴森恐怖，表情骇人。
　　“太后娘娘。”顾瑾之进来，给她行礼。
　　谭太后懒懒看了眼顾瑾之。
　　她方才和谭家大夫人争执了几句，现在心情很糟糕，脸色更加不好。
　　“你们什么时候离京？”谭太后开门见山问顾瑾之。
　　她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声音虚浮。
　　顾瑾之就把她和朱仲钧商量好的日子，说给了谭太后听；“定了二十五、六，左不过这么几天。在京里好些日子，也该回去了......”
　　“你若是离京，哀家的药怎么办？”谭太后打断了顾瑾之，直接问道。
　　她没有耐心听顾瑾之啰嗦。
　　谭太后找顾瑾之的主要目的，就是她的药。
　　她现在离不得这药。
　　像她的身体，戒掉是不可能的。
　　“太后，您近来凤体祥和，若是慢慢断了这药......”顾瑾之试探着道。
　　“不行!”谭太后听了这话，脸色大变，一瞬间就怒了起来。她最近喜怒越发难以自控，那富贵如意膏的依赖性很强。
　　只要一想到可能要断药，她就受不了。
　　这种感觉，是潜意识里的挠心挠肺。心情瞬间就急促起来，好似顾瑾之夺了她救命的最后一口水。
　　她看着顾瑾之，表情叫人毛骨悚然，眼神里却不经意流露出祈求。
　　“太后娘娘，之前臣妾回禀过您，这药材之所以珍贵，因为它是臣妾偶然得来的。这药的种子，乃是西域客商带入中土的。前年种植所得，这一年贡献所剩无几。”顾瑾之慢慢道，“这一年。您的身子也越发好了。若是断了，也不防事......”
　　“不行!”谭太后听不得顾瑾之这种调子，心里更加浮躁，恨不能起身紧紧攥住顾瑾之的胳膊。强令她闭嘴。“哀家身子好没好。哀家自己知道。你若是没了药，就留在京里，慢慢替哀家配制......”
　　她这是要把顾瑾之留在京里。
　　她的药。是绝对不能断的，她离不得顾瑾之。
　　顾瑾之试探明白了她的态度，就笑着道：“太后娘娘，臣妾之前在京里，也种植过那种子，却种不出来。跟庄稼一样，药物种植也分气候、地域。那种子，庐州种植才有用，臣妾没法子留在京里的......
　　臣妾还有些药，先交给一位可靠的太医，臣妾也把方子给他，让他每个月给太后娘娘送。等臣妾回了庐州，立马再种。得了药材，就叫人快马送到京城，绝不辜负太后娘娘......”
　　太后这才松了口气，怒气微减。
　　只要不断药，顾瑾之怎么说，谭太后都能答应。
　　“......与臣妾相熟的太医，只有秦申四。”顾瑾之又笑道，“他在太医院，为先皇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妾还听说，彭提点今年就要告老还乡。太后娘娘若是能提携秦太医，便是他天大的恩泽，臣妾也铭感于心。”
　　谭太后微微冷笑了下。
　　顾瑾之的这点小心思，让谭太后很不齿。
　　她向太后讨官。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提点，有什么为难？
　　“这件事，哀家记在心上。”谭太后道，“你只不要误了哀家的药就好。其他的，不必操心。”
　　她说得很肯定。
　　顾瑾之连忙道是。
　　谭太后没有心思和顾瑾之寒暄其他的，说完了她的意思，得到了顾瑾之的回答，就让顾瑾之告退。她现在累得很，想要睡一会儿。
　　顾瑾之依言告退，从积善宫出来，又去仁寿宫看了一回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心情欠佳。
　　自从先帝去世，太皇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就一蹶不振。
　　顾瑾之给她把脉，她没有明显的病症，仅仅是精神上的萎靡。
　　“母后，您今日哪里不舒服吗？”顾瑾之问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摇摇头，笑道：“这两日乏得紧，睡得也不好。年纪大了，就是这样，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啊。”
　　顾瑾之失笑，道：“母后，我哪里还小？”
　　“在母亲心里，你还是那个小七。”太皇太后感叹道，“认真算起来，哀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跟自己女儿一样......”
　　说到这里，就有点伤感。
　　太皇太后想到了顾瑾之和朱仲钧即将离京，心里忍不住更难受。她很想留庐阳王一家人在京里的。但想到祖制，想到新皇帝对庐阳王的不喜，太皇太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若不是太皇太后，只是个普通的太妃，大可以求皇帝一个恩典，跟着小儿子去封地过活......
　　这生活，真是有得有失。
　　太皇太后心里感叹着，不再说什么，转移了话题。
　　她才想起问顾瑾之今天为什么进宫。
　　顾瑾之就把谭太后的事，说给了太皇太后听。
　　太皇太后问顾瑾之：“她这一年，犯病的时候是少了些，人却不见精神。这药还要用多久？”
　　“要用些日子，太后娘娘自己觉得舒服，故而不肯断。”顾瑾之道，“若是她愿意，再用个两三年也无妨，反正是益寿延年的......”
　　太皇太后就不再多言。
　　顾瑾之告别了太皇太后，出了宫门。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秦申四府上。
　　

第523节互利

　　前几年，秦家就换了处宅子。
　　如今的宅子，坐落在西华胡同，幽静又便利。
　　虽然仍不宽敞，也不奢华，一家人住却是紧俏足够的。
　　秦申四为人低调，并未特意铺张。
　　他这些年赚的钱，足够买件很大的庭院了，但是他依旧简朴。
　　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
　　秦申四的儿子也娶了媳妇，女儿出嫁，儿孙满堂的。
　　秦太太仍是那个和蔼敦厚的女人，顾瑾之登门，她连忙迎接了。
　　秦太太笑着问：“王妃降临，定是要事了。老爷他还在太医院，妾这叫人去寻......”
　　“没什么要事。”顾瑾之也笑，“好些日子不曾来瞧瞧您。再过些日子就要离京，所以来看看您和秦叔叔好不好......”
　　“我们都好，劳王妃挂念。”秦太太道。
　　顾瑾之在秦家内院，坐了半个时辰。
　　秦太太把三个儿媳妇和孙儿孙女都叫了来，给顾瑾之瞧。
　　秦家的三位奶奶，大奶奶有点丰腴，二奶奶高挑明艳，三奶奶娇小玲珑，各有千秋。但是从面相上看，都很温婉贞静。
　　这么一大家子人，看着就很热闹。
　　顾瑾之也高兴。
　　她和秦申四，算忘年交吧？
　　看到秦申四家庭这么幸福，顾瑾之非常开心。
　　她不由想到了早年遇到的秦申四。
　　今非昔比啊。
　　半个时辰后，秦申四回来了。顾瑾之和他到外书房说话。
　　因为话题比较隐秘，顾瑾之让秦申四看看是否隔墙有耳。
　　确定没有人偷听，顾瑾之才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秦申四：“......这药，我先交给您。以后我会时常送进京里来，您定期给太后送。只是，不要提药方等语，更不要尝试这药，这是特给太后的。”
　　她说得很严肃。
　　秦申四就知道，这中间有些东西他不能问。
　　他点点头。道：“王妃放心。您的事，我会小心的，不会给您办砸。”
　　顾瑾之笑道：“多谢秦叔叔。若没有您，我真不知道托付谁。”
　　然后顿了顿。顾瑾之问道。“太医院的彭提点是不是要告老还乡了？”
　　秦申四点点头。然后就叹了口气：“是啊，听闻下个月就要走了。新的提点应该是孙太医，他和袁尚书有点私交。这是有花了大力气，走了袁尚书的门路，这提点非他莫属了。”
　　他有点无奈。
　　他做副院判已经多年。
　　若是先帝还在，这提点非秦申四莫属。
　　秦申四多次治好了先皇的顽疾，为人又得先皇的喜欢。彭乐邑没有大错，先皇也不好贸然将他换下，所以委屈秦申四等了这么多年。
　　不成想，白等了，最后还是一场空。
　　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廷变化得很快，他可能还要继续当个副院判，不知何年何月。
　　若是从前，秦申四也不指望了。
　　他已经有了药铺，有了宫廷供奉，这些年赚了钱又得了名，原本不该奢望提点一职的。
　　但他在太医院，多次治好了先帝的顽疾，所以，他觉得提点之位是他应得的。
　　有了功劳，心里就会奢望相应的回报。
　　当应得的东西即将失去，是有落差的。
　　顾瑾之却愣了下，笑道：“您打听得蛮清楚的.......”
　　提前打听得这么清楚，说明心里有想法。
　　知道这点，顾瑾之挺高兴的。
　　她很怕秦申四还跟从前一样，什么也不敢去争。自己不争，旁人帮忙也使不上力气。
　　听秦申四这口气，他变了不少，至少心态上变了，不再那么自卑。
　　秦申四却误会了顾瑾之的意思，尴尬笑道：“太医院那么点地方，有些事也瞒不住，一打听就能打听到......”
　　其实打听并没有那么容易。
　　他是看出了点苗头，才特意去打听的。
　　若是其他人，他可以尝试争取争取。
　　可孙太医走了袁尚书的路子，这就有点难了。
　　谁不知道袁尚书是天子第一近臣，连首辅顾延韬现在都避其锋芒？
　　秦申四在新皇帝跟前没有功劳，去和袁尚书争，岂不是鸡蛋碰石头？
　　“小小太医院提点，袁尚书未必放在心上。”顾瑾之笑道，“您不必气馁，我今天进宫，和太后娘娘说了这件事，想让你任太医院提点，太后娘娘说她心里有数了。”
　　秦申四错愕。
　　太医院提点虽然只是个四品官，到底是朝廷事，怎么求到太后跟前？
　　太后能干涉朝臣的任命吗？
　　“王妃，这会不会不合规矩？”秦申四问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笑，道：“咱们又不是逼着太后娘娘如何。我只是提了提，太后娘娘说心里有数，这是她待我的情分。能不能成，还两说。你心里也有个数，暂时别说出去......”
　　秦申四点点头，道：“您放心。”
　　顾瑾之的话说完了，就回了自己家，叫人把剩下的富贵如意膏都送给了秦申四。
　　秦申四打开闻了闻，一股子酸臭味，他连连掩鼻。
　　这是什么药啊，怎么这样难闻啊？
　　秦申四自负知晓天下药材，却是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心里有点好奇。
　　顾瑾之派过来的侍卫，又特意叮嘱了一番：“王妃说，秦太医一定要牢记她的话，每个月定时定量送，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早不能晚。这药最是珍贵。却也不能乱用，让秦太医处处小心些......”
　　再三叮嘱，说明真的很重要。
　　顾瑾之的话，秦申四是听的。
　　见侍卫再吩咐，秦申四就知道这件事对顾瑾之很重要，她非常看重和太后娘娘这点医患关系，他道：“大人告诉王妃，老臣不会辜负王妃重托的......”
　　送走了王府的人，秦申四很慎重把东西收了起来。
　　他脑海中还在想，庐阳王妃给太后的药。到底是什么做的。治什么病的。但想到顾瑾之一再叮嘱，秦申四不忍叫她失望，强行把自己的好奇压抑住，没有再打开药包去闻。
　　他认真把药收在外书房。上了锁。还吩咐小厮们：“千万小心。谁也不能碰。这是王府送过来的，不仅仅比你们的命重要，比我的命都重要。可记住了？”
　　小厮们纷纷道记住了。
　　秦申四自己拿了钥匙，不放心托付给其他小厮。
　　安顿好了之后，他自己回了内院。
　　秦太太迎了丈夫，问秦申四：“王妃来说什么？”
　　顾瑾之回京有些日子了，没有事她是不会登门的，她从小就是清冷性子。
　　秦申四有事并不瞒着他太太。
　　秦太太自己，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她知道丈夫走到今日不容易，所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秦太太一清二楚。
　　秦申四也不怕她不小心说漏嘴。
　　他就把顾瑾之的来意，都告诉了秦太太。
　　最后说到了提点之职，秦太太惊喜道：“王妃跟太后娘娘提了？哎呀，真该好好谢谢她。”
　　在秦太太心里，太后总比袁尚书的话管用。
　　太后是皇帝的母亲，除了太皇太后，她就是最尊贵的女人了。
　　既然太后愿意帮忙，这件事就十拿九稳的。
　　秦太太很兴奋。
　　她也一直盼着丈夫的官位更进一步。
　　这是秦申四应得的，秦太太心想。
　　“不是这么回事。”秦申四有点不敢奢望，保守道，“后宫不能干政，太后娘娘未必会多提。如今这朝廷，谁也越不过袁尚书了。”
　　叹了口气，秦申四又道：“我不担心旁的，只担心宫廷供奉。孙家也有药铺的，这些年生意差强人意。他多次提及我的宫廷供奉，羡慕不已。若是他做了提点，我怕他找事，把我的宫廷供奉夺了去......”
　　这是秦申四最担心的。
　　人心难测。
　　从前的彭提点，是个很好的人，没什么私心，一生都在钻研医术，和顾家老爷子心气有几分相似。
　　所以，秦申四接了一部分的宫廷供奉，彭乐邑并未嫉妒，秦申四过得比较平顺。
　　孙太医却不同。
　　他走袁裕业的路子，定是花了大钱的。
　　旁的不说，这花出去的钱，肯定要先捞回来。
　　太医院有什么赚钱的营生？
　　除了宫廷供奉了。
　　“这......”秦太太脸色顿时难看，“这可怎么办啊？你还是应该争一争的。整个太医院，谁的功劳比你深厚？不能这样便宜姓孙的......”
　　“我的功劳，只是治好了先皇。”秦申四很无奈，“对当今圣上，我并无功劳。他做太子的时候，就很少找我看病，我跟袁尚书更不熟，反而和顾家走得近。听说，袁尚书顶厌恶顾家的。”
　　说到这里，夫妻俩一齐愁眉不展。
　　有时候，机遇太重要了。
　　从前袁裕业是个什么？
　　当年做圣上老师的人好几个，只有袁裕业得了圣上的喜欢，这是他的机遇。
　　秦申四没有在先皇手里等到彭乐邑告老还乡，是他秦申四没有机遇......
　　最后，还是秦太太安慰丈夫：“不必这样忧心。这些年，咱们也有不少的积蓄，置办几百亩的良田。哪怕是你丢了差事，关了药铺，咱们吃喝也不愁。
　　况且咱们也不是丢了差事的，药铺没有宫廷供奉，也能有些赚头。没有就没有，当年咱们住三间瓦房，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你差点去摇铃串巷，做个赤脚大夫。如今再怎么说，也不能比那时候更差......”
　　秦太太是个乐观的女人。
　

第524节提拔

　　秦太太的话，让秦申四笑了起来，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做不了提点就不做，没有宫廷供奉就没有，生活又不是过不下去？
　　无论如何，他还是副院判，总不会比从前更差.....
　　他轻轻握住了老妻的手，笑了笑。
　　秦申四和秦太太都是惜福的人，
　　“你说得不错，做人不能贪心。”秦申四笑道，“世间愁苦，不少因贪欲而起。”
　　“这是这话。”秦太太也笑道。
　　岁月如细水，缓缓流淌。
　　****
　　到了五月十五，秦申四照顾瑾之吩咐的，给宫里送了药。
　　谭太后那边的宫人把药拿给太后瞧。
　　和从前的一模一样，反而多了些。
　　谭太后笑了笑，对内侍道：“哀家跟秦太医不熟，只是偶然见了见。去把秦太医请进来，哀家瞧瞧.......”
　　谭太后这些年一直换太医，所以，她的脉案归彭提点一个人管着，虽然她不止找彭提点看病。
　　等彭提点告老还乡，谭太后也需要一个可靠的太医再管着她的脉案。
　　这是她想见见秦申四的原因之一。
　　秦申四给谭太后送的药多了些，这让谭太后新生好感。
　　现在唯一能打动她的，只有这药了。
　　谭太后想亲眼见见秦申四，假如合她的眼缘。以后就钦点他管着脉案。谁管不是管啊？便宜秦申四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况且顾瑾之也求她，让秦申四任提点。
　　谭太后没跟皇帝提，主要是顾瑾之的药没有送到，谁知道这位秦申四靠谱不靠谱？如今看来，是挺靠谱的。
　　这件事，谭太后是打算替顾瑾之办好的，免得顾瑾之又拿乔，说没有药。要是她真的给谭太后断了药，杀了她也不济事。
　　谭太后自觉她不是怕顾瑾之，而是不愿意和顾瑾之斗心眼。
　　顾瑾之那人。现在有点唯利是图了。
　　谭太后之前也见过秦申四的。毕竟秦申四的宫里行走快十年了。
　　只是谭太后病没有留心过此人，是没有具体印象的。
　　很快，去请秦申四的人回来了。
　　秦申四也跟着进来了。
　　谭太后坐在高位上打量他。
　　秦申四大约四十来岁，面皮白皙。中等个子。穿着朝服的模样。中规中矩。等他行礼之后，谭太后吩咐人端了个小杌子给秦申四坐。
　　谭太后问秦申四：“秦太医是哪一年进太医院的？”
　　“微臣十五岁便进了太医院......”秦申四一板一眼，把自己的履历说了一遍。“之后又去了延陵府，服侍明慧大长公主，顺天元年再次进京，二年才进了太医院......”
　　谭太后就想起来了。
　　秦申四，是之前那个太医院提点秦微四的兄弟。
　　秦微四当时治不好顾延韬，还要谋害他，影响很大，一时间太医院名声臭不可闻。这些年，若不是先皇提携秦申四，秦申四只怕没资格做太医的。
　　先皇看人很准，从这方面看，秦申四人品和医术都不错的，谭太后在心里想。
　　她已经有几分认可秦申四了。
　　但是，她不想轻易断定，她仍要继续查探。
　　“秦微四太医，是你什么人？”谭太后明知故问。
　　秦申四忙道：“是家兄。”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忸怩。
　　谭太后就有了几分犹豫：到底是秦家的人，可靠吗？看他这么果断提到了他哥哥，他并没有因为他哥哥而羞耻，难道他以为自己哥哥做的事是对的，心里不平？
　　谭太后想到先皇那么信任他，力排众议重用他，足见他有过人之处。
　　先看看吧，谭太后想。
　　她想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秦申四管她的脉案。
　　但是太医院提点一职，可以提一提的。秦申四在顺天朝是立过大功的人，如今又能制药，谭太后往后的日子，就要靠他了。
　　“......往后每个月，要记得送药进来。”谭太后最后叮嘱一句，就道，“道乏吧。”
　　秦申四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他心里是很惊讶的。
　　原谅皇后这么看重这药啊？
　　怪不得王妃一再叮嘱呢。
　　秦申四从积善宫离开之后，回了太医院。
　　谭太后也用了点他送过来的富贵如意膏。
　　她竟觉得很好，比顾瑾之往常送的要好。她并不知道是同样的东西，还以为这个是秦申四照着方子重新做的，可能是心里作用，她更加受用了。
　　心里对这个秦申四，更添了几分好感。
　　用过之后，谭太后睡了一觉。
　　约莫申正三刻，她派了心腹的内侍，让他去请了皇帝到积善宫说话。
　　每天的申正之前，皇帝的朝政都要放下，回内宫歇息。
　　弘德帝没有先皇那么勤政。
　　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并且引以为傲。
　　他做太子的时候，觉得他父皇太过于勤政，只因能力不足。弘德帝是个自我感觉很好的人，他觉得他能力非凡，不需要如此刻苦。
　　朝臣不会现在就劝他，到底是新皇帝，需得慢慢摸清他的脾气。
　　当官的，谁都是精明百倍。
　　内宫不得干政，后宫的女人们更加不会劝皇帝。
　　积善宫的内侍去请，片刻之后，弘德帝就到了积善宫。
　　弘德帝给谭太后行礼，然后坐下和谭太后说话：“章和侯想重返朝堂，今天递了奏碟。听说章和侯夫人还求了母后......”
　　章和侯就是谭家的侯爷。弘德帝的外祖父。
　　老侯爷死后，谭太后的父亲继承了侯位。那是个才干平庸的人。
　　谭宥死后，谭家一下子慌了神。
　　老侯爷不在世，现在的章和侯是个庸庸碌碌之辈，并无才能，谭家早已是强弩之末。
　　弘德帝戒备谭家，谭太后恨谭家，谭家这个时候再想涉足朝堂，简直异想天开。
　　可是弘德帝和谭太后母子之间并不知道对方的打算。
　　弘德帝怕谭太后为谭家说情，故而开门见山就先提了这话。他表明自己的态度：“朕已经披红。朝中并没有适合谭侯爷的职位。谭侯爷乃朕的外祖父。他若是能帮朕一把，朕也省力些，只是朝中暂时没有空缺......”
　　谭太后听了，心里一股子火涌上来。语气就有几分不耐烦。道：“皇上太善待谭家了!这个时候上书。就是想要名要利!给他们啊，让章和侯做首辅，赏他们金银。看他们敢不敢接？有几个脸，他们对咱们母子又有什么功劳？”
　　弘德帝愣了愣。
　　谭太后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
　　听她这口气，应该是很记恨谭家的。
　　为什么啊？
　　心里转了转，皇帝哄谭太后：“母后息怒。谭家的确有点贪心，朕回头骂他们，母后别气坏了身子。母后这些日子，都安好？”
　　“被他们气死了，怎么能好？若他们不甘心，就问问他们，当年宁家怎么做的，让他们学学样子，否则以后别怪咱们母子无情！”谭太后继续怒道。
　　宁家，是太皇太后的外家。
　　她这是要谭家也学学宁家，退出朝堂。
　　谭家岂会甘心呢？
　　皇帝笑了笑，又安慰了几句谭太后。
　　他真没有想到，谭太后对谭家想直接参政反应这么大。
　　是因为，她也想学太皇太后吗？
　　谭太后，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满心的怒焰压下去，她有正经事和皇帝说。
　　“.......皇上，哀家听闻彭太医要告老还乡了？”谭太后道。
　　皇帝主动问了她的健康，她就顺势提了秦申四的话。
　　“是的吧......”皇帝不太确定。
　　朝政太多，而太医院的事，是很小的小事，皇帝几乎不过心的。
　　他和彭提点又没什么感情。
　　“哀家的脉案，素来就是彭太医管着。他要告老还乡，哀家的脉案要交给新的提点？”谭太后又问道。
　　皇帝点点头，笑道：“这个是自然的......”
　　“哀家觉得，副院判秦申四太医，他人不错，好脉息，哀家的脉案，就交给他吧。”谭太后道。
　　这点小事，皇帝自然不会和太后争。
　　“好，朕回头吩咐人去办。”皇帝道。
　　话说完了，谭太后露出疲惫之色，对皇帝道：“皇上忙碌一整日，还要看来哀家，哀家心里很受用。回去歇了吧，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道是，从积善宫离开。
　　次日，正好见到了太医院下一任提点的奏碟，皇帝想了想，对身边的近臣袁裕业道：“太医院有个秦申四，医术、医德都不错，就让他接替彭提点吧？”
　　袁裕业愣了愣。
　　他收了孙太医两万两银子，要帮孙太医办妥这件事的。
　　他还以为皇帝不会过问这些小事。
　　见皇帝这样反常，居然提了，还一口就定了一个人，袁裕业自己也愣住。
　　再反驳，有点难开口。
　　回神间，见皇帝要御批，袁裕业连忙道：“陛下，此事不妥，臣有话启奏......”
　　皇帝就停笔，看着袁裕业。
　　最近怎么了，母后亲自过问这点小事，连老师也......
　　莫非，这个秦申四有什么名堂？
　　“您知道秦申四是谁吗？”袁裕业问皇帝，声音有点神秘。
　　这让皇帝大感兴趣。
　　他正怀疑秦申四有秘密。
　　“是谁？”皇帝反问。
　　

第525节惊风

　
　　秦申四是谁？
　　这个问题，弘德帝真的有点好奇。
　　不就是个太医吗，怎么还有秘密呢？
　　大家都喜欢秘密，弘德帝并不例外。
　　袁裕业神神秘秘的问话，把弘德帝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
　　弘德帝坐正了身子，等着袁裕业的回答。
　　袁裕业则笑了笑。
　　他顿了下一下，才继续道：“他是秦微四的弟弟啊。”
　　“秦微四？”皇帝有点迷茫。
　　秦微四犯事的时候，皇帝还小，不过七八岁。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哪怕知道，这么多年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也没人跟皇帝提。
　　太医院因为秦微四的事，名声很差，一时间人心惶惶的。先皇想重振太医院，除了提拔新的提点执掌太医院，就是不准其他人再多提秦微四。
　　久而久之，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
　　袁裕业却记得很清楚。
　　当年，袁家正拼了力想和顾家沾亲带故呢。
　　他母亲钻空了心思，袁裕业永远都记得跟顾家有关的很多事。
　　“秦微四是之前的太医院提点，在彭乐邑之前。后来，他犯了事，入了大牢，却被杀死在牢里。”袁裕业语气幽静道，带着一股子神秘的味道。
　　“他犯了什么事？”皇帝问，“为什么要杀他？”
　　“当年，顾延韬生病。请秦微四看病。顾家不知道设了个什么局，说秦微四害顾延韬，要置顾延韬于死地。顾家把秦微四扭送到了顺天府。顺天府收监，没过多久，秦微四就死在牢里，当时这件事影响很大的......”
　　“为什么？”皇帝茫然。
　　这件事有什么影响啊？
　　“......太医害人，谁听了不心惊呢？”袁裕业解释给皇帝听，然后又道，“到底怎么回事，除了顾延韬。谁也说不清了。秦微四品行不端。倒是真的了。”
　　皇帝点点头。
　　他兴趣不高。
　　当年的顾延韬乃是阁老，正是仕途高升之际，秦微四一个小小太医，何至于让顾延韬亲自下套去害他呢？
　　秦微四想害顾延韬。更加合理点。
　　既然秦微四品行不端。那么秦申四身为他弟弟。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血缘里的烈性，这是改不掉的，皇帝顿时对秦申四没有好感。
　　想到太后替秦申四说话。说明秦申四也是用了手段的。想到这里，就更加觉得秦申四居心叵测了。
　　可怎么记得父皇很信任秦申四呢？
　　皇帝心里想着，那边袁裕业已经再说了：“一旦秦申四做了提点，京里的人只怕还会记得秦微四的事，太医院又要不安宁了......”
　　这话，看似是替皇帝着想的。
　　但是，朝政为难的事不止一件两件，恩师居然有心思讨论小小的太医院，这让皇帝觉得有鬼。
　　是不是秦申四是顾延韬的亲信？
　　恩师看不惯任何与顾家有关的人，所以公报私仇？
　　袁裕业公报私仇的事，也不止这一次。
　　但是，从前皇帝还是太子，那时候眼界小，觉得能忍受。现在再看袁裕业，觉得他到底小家子气，目光不长远，总是做这些叫人不尊重他的事。
　　皇帝心里有了几分不满。
　　“再说吧。”皇帝道。
　　他把这页揭了过去，太医院提点的奏碟，也放到了一边，准备过几日再说。
　　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谭太后闹不愉快。
　　谭太后越发倚老卖老，没必要让她撒泼，内宫不宁。
　　当然，他也不想这点小事驳了恩师的面子。
　　皇帝准备再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袁裕业却不太高兴。
　　他若是这点小事都没有办好，以后朝臣怎么依附他？袁裕业又想到当年先皇为了提拔顾延韬，无条件宠爱顾延韬，什么条件都答应顾延韬，把顾延韬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顾延韬羽翼很快就丰满了，能帮先皇独挡一面。
　　现如今圣上口口声声让袁裕业帮他排挤顾延韬，却不肯处处尊重他。
　　和先皇比起来，圣上差了不止一点。
　　师徒两人在心里相互埋怨了起来。
　　袁裕业想归想，却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又忙碌了一天，到了申正，他准备放下手头的事，回了内宫。
　　他新得了为孟婕妤，千娇百媚，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四个月前，孟婕妤原本是东宫新进的宫女，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姑娘，花瓣一样的面颊，柔软的唇，纤腰款款，青丝凉滑，光可鉴物，皇帝当时就酥了半边，心里爱极了。
　　陈贵妃，就是从前的陈良娣，那时候正在怀孕，无法服侍皇帝。她觉得孟婕妤很不错，就替皇帝收在屋子里。
　　皇帝去陈贵妃那里，就看中了，收孟氏做了个小妾。。
　　等皇帝登基之后，封了孟氏为婕妤，赐斓月宫。
　　而陈氏，只生了个女儿，也封了贵妃，因为她太聪明，着实和皇帝的心意，皇帝破格提拔了她。再有，她举荐孟婕妤有功。
　　这是主要原因。
　　皇帝想到孟婕妤，心情就很愉悦。想到和她下棋，她输了耍赖嘟起的红唇，皇帝轻轻笑了笑。
　　他举步到了斓月宫，却隐隐听到了哭声：“娘娘，娘娘......”
　　然后有内侍急匆匆往外跑。
　　跑得太急，差点没有见到带着两个内侍的皇帝。
　　等快要撞上的，斓月宫的内侍连忙噗通跪在地上。哭着喊皇帝。
　　皇帝就知道斓月宫出了事。
　　“怎么了？”皇帝声音发紧。
　　他虽然问了话，却没有等内侍回答，绕过跪在地上的内侍，急步进了正殿。
　　乱在寝殿。
　　皇帝也顾不上仪态，急匆匆冲了进去。
　　孟婕妤躺在床上，浑身抽搐，眼睛一个劲翻白，身边服侍的宫人想按住她，却见孟婕妤抽搐更甚。
　　那张娇俏的脸，已经扭曲。变得难以辨认。
　　皇帝脚步微顿。
　　他也有点吓住了。
　　“陛下......”原本在按住孟婕妤的宫人。留意到了皇帝，纷纷给皇帝跪下行礼。
　　衣着单薄的孟婕妤，抽搐得更加骇人，口吐白沫。
　　“快。快按住她！”皇帝怒喝。
　　宫人们忙起身。继续按住孟婕妤。
　　“去请太医！”皇帝又道。声音又怒又急，“请太医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一个宫娥跪下，回答道。
　　从太医院到斓月宫。约莫一刻钟。
　　等太医赶到的时候，孟婕妤已经抽搐得昏死过去，皇帝脸色铁青站在一旁。
　　皇帝额头青筋直跳。
　　在等待的过程中，皇帝已经火急火燎。
　　对赶来的两名太医，皇帝火顿时涌上来，破口大骂：“都是废物，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这么慢才赶过来，是爬过来的，狗腿断了吗？”
　　然后吩咐左右，“拖出去打死。”
　　两名太医，其中一位是提点彭乐邑。
　　彭乐邑吓得连忙跪下，心想自己即将告老还乡，难道这样倒霉，要晚节不保，死在这斓月宫？
　　“陛下，还是先给娘娘瞧病吧......”跟着皇帝的太监劝道，“要打死他们还不容易？娘娘要紧......”
　　皇帝这次清醒几分，道：“还跪着做什么，快去给娘娘诊脉！等娘娘好了，再打死你们不迟......”
　　彭乐邑和另一名太医连忙爬起来，去给昏死过去的孟婕妤把脉。
　　主要是彭乐邑诊脉。
　　抽搐，可能是惊风。
　　而患惊风，最大的可能是肝肾出了问题。
　　肝主疏泄。等疏泄不畅，气血凝滞，人就可能会抽搐。
　　彭乐邑心里大约有了个盘算，给孟婕妤诊脉，有点先入为主。而且孟婕妤晕迷，切脉也有点难。
　　他号脉半晌，眉头紧拧。
　　孟婕妤的脉象很微弱，不容易诊断，似弦细。
　　脉象又弦又细，应该是气血两虚的症状，而肝凝，应该是脉数。
　　彭乐邑的手有点抖。
　　他脑子里情不自禁蹦出方才皇帝盛怒的模样。
　　若是治不好孟婕妤，只怕他是无法锦衣还乡，而是要儿孙扶灵还乡了。
　　彭乐邑此刻的压力是很大的。
　　他深切脉，终于确定了脉数。
　　确定之后，他淡淡舒了口气。
　　那点弦细的异常脉象在他心底，他有点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不打算去管。他要稳妥起见。
　　切脉之后，彭乐邑把自己的诊断，告诉了皇帝：“......娘娘这是惊风。风症从肝肾着手，肝主疏泄，若是肝风不畅，浑身气血凝固，故而惊风。微臣窃以为用清肝泻肝汤，可治娘娘的惊风。”
　　“严重不严重？”皇帝终于缓了口气，语气也好了些，没打算继续把彭乐邑和另一名太医拉出去打死。
　　“微臣开二十剂泻肝汤，娘娘每日吃上两剂。现如今也不敢断言是否严重......”彭乐邑道。
　　皇帝顿时又不满，怒道：“还不敢断言？你居然是太医院的提点，这么没用，可是白吃俸禄，欺君罔上的？”
　　彭乐邑吓得腿都软了，又给皇帝跪下磕头：“微臣无用，求陛下责罚！”
　　皇帝更加生气。
　　既然知道自己没用，还在宫里丢人现眼？怎么不去死呢？
　　正在气头上，皇帝理智全无。
　　这时，内侍进来，跟皇帝禀道：“太医院的孙太医求见。听闻婕妤娘娘抱恙，孙太医愿为娘娘效力......”
　　孙太医？
　　“让他滚进来！”皇帝呵斥道。
　　他根本不知道谁是孙太医。可此刻他正在暴怒，逮谁骂谁。
　

第526节托付

　　
　　孟婕妤生病的消息，第二天才传到太医院。
　　彭提点大人带着莫太医进宫问诊，也很快传开了。自然，最后彭提点没有治好，让孙太医接手，也传开了。
　　这是孙太医自己传的，为了提高自己的声望，反正彭提点要还乡了，又不在乎。
　　太医院的人，都不怎么相信，却也没有反驳。
　　秦申四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他微微苦笑了下。
　　他并不知道这是假的。
　　他还以为，孙太医真的被钦点进宫，给孟婕妤治病。在秦申四看来，孙太医应该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踩彭提点。
　　秦申四又想，他几年运气不错的，但应该要到此为止了，他的得意人生大概要到头了。
　　可他到底挣下了一份家业，十几年前大有不同，秦申四也宽心。
　　他安心做自己的事。
　　“秦太医，彭大人让您过去说话......”秦申四正在认真将脉案整理一番，这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却有个小药童跑过来，对他说。
　　秦申四和彭乐邑的关系还不错。
　　有些时候，彭乐邑也会私下里找秦申四说话，这是常事。
　　秦申四没有多想，放下手里的活，去找彭乐邑。
　　彭乐邑脸色有点黯。
　　他对孙太医的行径甚是不满，那些流言，说彭提点和莫太医被孟婕妤看病。没有成效被赶，然后孙太医去了，就治好了孟婕妤，这话伤害彭提点，他可以不介意，但以后莫太医怎么办？
　　人家还是要吃太医这碗饭的。
　　那个孙太医，着实欺人太甚。
　　看到秦申四进来，彭乐邑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两人坐定，连茶水都不曾准备，彭乐邑就压低了声音。对秦申四：“梅卿。听说宫里的事了吗？”
　　“是孟婕妤？”秦申四问。
　　彭乐邑声音如此低，让秦申四觉得孟婕妤应该是重病。
　　“今天才听说的。”秦申四加了句，“不知是否真切......”
　　“听得是真切的。”彭乐邑道，声音依旧很轻。这么轻的声音。让他的面容有了种岁月苍苍的感觉。显得很苍老。“我先下了诊断，只因言辞保守，圣上大发雷霆；而后。孙楙傛不请自入，也给孟婕妤诊脉，和我说一般，开了清肝汤，在圣上跟前下了保，孟婕妤的病，月余就能根除。”
　　孙楙傛就是孙太医了。
　　原来他并不是被请到斓月宫，而是不请自入的。
　　秦申四听到这里，点点头，心想孙楙傛好大的胆子。不过，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孙楙傛有袁尚书做主，底气足。
　　而后，他又觉得不解，彭提点跟他说些作甚？
　　他们的关系是不错，却没什么私交的。
　　这些年，秦申四一直很忙，而彭乐邑又是个醉心医学的人，不需要人来客往。除了在太医院，私下里两人很少见面，说的也都是公事。
　　彭乐邑今天说这些话，有点私语的意思，让秦申四。
　　他疑惑看了眼彭乐邑。
　　“......梅卿啊，若是孙楙傛治好了孟婕妤，这太医院的提点，只怕非他莫属。我听人说，他早已暗中拜访了袁尚书，还卖了山东的几百亩祖田，这是倾家荡产争提点之位。若是他得手，这太医院就要乌烟瘴气。”彭乐邑看出了秦申四的疑惑，不等他发问，继续道。
　　秦申四心里大惊。
　　他着实没有想到，孙楙傛下了这么大的血本，连祖田都敢卖了。
　　太医院没有这么大的油水啊。
　　孙楙傛既然卖了祖田贿赂袁裕业，自然是打定了主意争宫廷供奉的，否则他也捞不回本啊。
　　秦申四已经不敢侥幸了。
　　孙楙傛一旦做了提点，宫廷供奉给他莫属了。
　　虽然想通了，心底还是不甘心。
　　秦申四不仅仅惊讶这点，他更惊讶：彭提点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之前，秦申四是特意派人去打听的，花了五十多两银子。最后，他打听到的消息，还不如彭乐邑随口说的消息。
　　看似不问世事的彭提点，原来什么都知道。
　　秦申四对彭乐邑肃然起敬。
　　“大人，您放心，圣上英明......”秦申四不知该怎么接话。
　　秦申四很感激彭乐邑跟他说这些私话。
　　但是，他能怎么办呢？
　　难不成让他也去巴结袁裕业？
　　秦申四虽然有些家产，却也不想这样浪费。万一巴结不成，那些钱平白无故打了水漂，不值得......
　　在生活上，秦申四很保守。
　　彭乐邑却笑了笑，打断了他：“太医院小小地方，朝廷都懒得过问。梅卿，我原本是一心提携你的......”
　　秦申四又是一愣。
　　“多谢大人。”回神间，秦申四道谢。
　　“......那我问你，你有这样的雄心，去争一争吗？”彭乐邑问秦申四。
　　这话，特别轻。
　　似暖风拂过了心房。
　　秦申四心底一动。
　　这是什么意思呢？
　　“大人......”秦申四嗫喻，半天没说什么。
　　他有点戒备，不把自己的真实意图随便世人。这大概是人之本性，每个人都会尽量保护自己。
　　“梅卿啊，咱们同僚近十年，虽说私交不深，我却是不会害你的。”彭乐邑明白秦申四的内心想法，又道，“孙楙傛医术平平，我在孟婕妤诊脉，有个疑点，当时没敢说。
　　昨晚想了一夜。总觉得不妥。如今圣上已经不让我再过问孟婕妤的病情，我落得轻松，再过半个月就要还乡了，我也怕惹事，更不愿意多说了。但你不同......”
　　说到了这里，秦申四就知道彭乐邑是真心要提携他几分。
　　他给彭乐邑跪下，道：“多谢大人！大人若是指点一句半句，下官没齿难忘！”
　　彭乐邑亲自扶他起身。
　　然后，彭乐邑就把自己诊断过程中那点疑惑，告诉了秦申四。
　　“......孟婕妤乃是抽搐。”彭乐邑道。“抽搐。多半为惊风。风症从肝肾治，脉象应该数大。但是我们赶到的时候，孟婕妤已经昏迷。切脉的时候，半晌才切到弦细......”
　　“脉象弦且细。又抽搐？”秦申四突然打断了彭乐邑的话。
　　彭乐邑点点头。
　　他见秦申四似乎想到了什么。问他：“梅卿。你有什么高见？”
　　“一时倒也没有。”秦申四道，“只是，下官曾经拜在顾家老爷子门下。有师生情分。恩师辞世之后，撰写了一部医书。恩师的医书里，有个专门疑难杂症分类，里面提到了过类似惊风的几种情况，......”
　　顾家老爷子的书，彭乐邑也是看过的。
　　顾家并没有刻意珍藏那部书。
　　他们尊重老爷子的遗志，广益世人，所以拿出来卖了。
　　但是，那部书着实太长。
　　彭乐邑精力有限，看过之后都忘了，并未特意去钻研。彭乐邑和顾家老爷子，不是一个流派的，特意钻研顾家的医术，实则收益不大。
　　反而是秦申四，很信奉顾家的医学，特意研读、熟记，记得比较清楚。
　　“......抽搐自古从风症治，必然要清肝、泻肝等。但是顾恩师有个案例，也是抽搐，并未肝肾出了问题，而是心肺。”秦申四道。
　　这个说法，让彭乐邑愣了愣。
　　他算是博览群书的，秦申四这个说话，他并未听过。
　　秦申四就毫无保留，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给彭乐邑听，两人说了大半个上午。
　　中午，太医院比较热闹。
　　原来是孙楙傛，正在说晚上宴请。
　　刚刚国丧，孙楙傛也不敢铺张，只说：“到寒舍吃薄酒一杯.....”
　　这么快，他就要拉拢众人。
　　秦申四苦笑了下。
　　彭乐邑看孙楙傛的目光，有点冷。
　　但其他人，还是很捧场的。
　　谁也不愿意得罪未来的上司。
　　所以，必须卖孙楙傛这个面子。
　　看孙楙傛这模样，对提点之位势在必得。
　　小人得志，彭乐邑在心里冷哼。虽然看不惯，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他即将告老，只是太平安全的离京，不要出波折才好。
　　正说得高兴呢，一群锦衣卫涌了进来，将孙楙傛拿下了。
　　大家都惊呆了。
　　“这是......”原本热闹的场面，顿时就乱糟糟的。
　　孙楙傛得意的面容还没有换下，怎么就被锦衣卫拿了？
　　“怎么了？”彭乐邑身为太医院的提点，自然要站出来问。
　　“孙楙傛把孟婕妤治坏了.....”一个侍卫回答。
　　他们就这样把孙楙傛带走了。
　　侍卫哗啦啦的来，又急匆匆的走，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太医院众人。
　　好半晌，彭乐邑回神，看了眼秦申四。
　　秦申四心里遽然升起些许希冀。
　　其他人则小声议论纷纷。
　　这边，议论纷纷尚未停歇，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术跑了来，对众人道：“陛下让太医院所有人到斓月宫侯旨......”
　　彭乐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皇帝既疼孟婕妤，又性急，才吃了一天的药不见好，就要抓太医，又叫这么多太医去候诊，让彭乐邑感觉不太好。
　　他即将要离京的人，他是怕出岔子的。
　　路上，他和秦申四走在最前面，彭乐邑就低声对秦申四道：“梅卿啊，你若是有本事，只管使出来，别害怕，这是你的机会......”
　　也是彭乐邑的机会。
　　若是孟婕妤治不好，只怕接下来彭乐邑是回不了家乡，剩下的残年要在牢房度过了。
　　“是。”秦申四回答。
　　他声音很坚定。
　　

第527节妙手回春

　　众太医往斓月宫的时候，各怀心思。
　　像彭乐邑，就希望自己不要出头，安全混过这次，顺顺利利还乡；有的医术不济或者胆小的，就怕皇帝点名让他去治，最后落得和孙楙傛一样，被锦衣卫带走。
　　而大部分的人，都跟此刻的秦申四一样想：这是个机会。假如治好了孟婕妤，就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只怕提点之职都能手到擒来。
　　既做了太医，谁又不想做个提点？
　　他们跃跃欲试，各自在心里使劲回想好的药方、医案，。
　　可到了斓月宫，他们就发现，根本没有机会。
　　他们全部在偏殿侯旨。
　　皇帝只让秦申四和彭乐邑两人进去了。
　　因为他们的官阶比较高。
　　剩下的太医，只能盼秦申四和彭乐邑太医都治不好，机会才能轮到他们......
　　彭乐邑的医术很高，而秦申四，医术虽然在彭乐邑之下，却有几分鬼才，时常有常人不能及的精彩医案。
　　众人就觉得，希望很渺茫。
　　秦申四和彭乐邑进来的时候，孟婕妤还在抽搐。
　　宫人将她按在床上。
　　孟婕妤眼珠都翻白，快要跟上次一样昏过去了。
　　彭乐邑看了眼秦申四。
　　秦申四则立马大声道：“陛下，应该将娘娘搀扶起来。这样按着，反而对娘娘不好。将娘娘搀扶起来。娘娘这抽搐就能缓一时片刻。”
　　他进来就是这么一席话，声音又大，暴怒中的皇帝愣了下，彭乐邑也愣住了。
　　宫人们纷纷看着秦申四。
　　扶起来？
　　抽搐中的人，怎么能动她？
　　扶起来又有什么用？
　　彭乐邑在心里快速转着。
　　猛然，他也想到了顾家老爷子顾世飞那本医书上说得一种病。
　　这念头在彭乐邑心里一闪而过，他陡然领悟到了秦申四的用意。但是彭乐邑有意提拔秦申四，想让秦申四在皇帝跟前立功，却不肯多言。
　　他不想和秦申四抢功劳。
　　那边，宫人们都在等皇帝下命。
　　皇帝则盯着秦申四看。
　　只见秦申四目光肯定。甚至和皇帝对视了几下。
　　“搀扶起来！”皇帝顿了一下。也立马下令。
　　宫人们将孟婕妤搀扶了起来。
　　孟婕妤还是一个劲的抽搐。
　　随着她被强行扶起站在地上，她的抽搐幅度居然慢慢小了。
　　片刻之后，她的抽搐停止了。
　　皇帝惊喜交加。
　　孟婕妤停止了抽搐，人也清醒了。她很虚弱的任由内侍搀扶着。软软叫了声：“陛下。”
　　她知道自己又犯病了。
　　犯病的时候。她脑子是清楚的。只是一个人的抽，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看到两个太医，孟婕妤有点不自然。到底刚才抽搐。模样不好看，谁也不希望有外人在场。况且不是重病的话，太医也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到寝殿问诊的。
　　孟婕妤低垂了头。
　　“别说话，别说话！”皇帝把孟婕妤当成一个纸糊的人，声音温柔似水，“现在感觉如何？”
　　“臣妾只觉有点乏力......”孟婕妤道。
　　她这样站着，很吃力。
　　皇帝则看着秦申四，问他：“秦太医，现在怎么办，婕妤能坐下吗？”
　　秦申四摇摇头，对皇帝和婕妤道：“娘娘这是气血两虚，站立行走时，气血流畅；若躺下，气血更加不畅，才会抽搐。现在还不能做......”
　　皇帝点点头，转脸对孟婕妤道：“你辛苦些，略微站站就好了。”
　　孟婕妤只得咬牙站着，低声道了句：“是。臣妾并不辛苦。只是叫陛下担忧，臣妾万死......”
　　皇帝让她别多说话。
　　一旁的彭乐邑和秦申四都慢慢透了口气。
　　想了想，秦申四又道：“让婕妤慢慢走几步，缓缓气血......”
　　孟婕妤抬头，看了眼秦申四，这时才幽幽开口，道：“昨日那位太医，不是说，肝主筋，筋动而搐，所以应该是肝有疾，怎么成了气血两虚？”
　　她没有听话行走，反而问话。
　　皇帝看着，眼眸熠熠。孟婕妤的妙处，不仅仅是她的美丽，更是她的聪明和好记性，这点让皇帝喜爱不已，整个后宫无人能及。
　　秦申四则不慌不忙解释给孟婕妤听：“娘娘所言极是。肝主筋，肝血充盈，就能滋润筋脉。若筋脉滋润，自然不会发搐。但娘娘脉象上，脉弦且细，这是气血两虚的症状。气血虚，心肺则虚；心肺虚，久之就会导致脾胃虚。
　　脾胃虚，则脾气不升，胃气不降，难以将娘娘每日饮食运化为气血。气血不足，肝血则不足，无力滋润筋脉，这才抽搐的。”
　　孟婕妤听了，道：“秦太医好脉息......”她把秦申四的话听了进去，微微笑了笑，这才示意宫人，搀扶着她在寝殿里缓缓走几步。
　　秦申四让孟婕妤站起来，孟婕妤的抽搐就停止了，这让他得到了皇帝和孟婕妤的信任；而他的说法，和昨日那位太医不同，让孟婕妤有点疑惑。
　　等秦申四解释清楚了，孟婕妤这才彻底相信了他。
　　皇帝更加惊喜不已，道：“秦太医的确好医术。朕记得，先皇好几次重病，太医们束手无策，都是秦太医解了先皇的重病。”
　　“陛下过誉，微臣不过是和先皇有点医缘......”秦申四谦虚道。
　　皇帝笑道：“你不必过谦。既然你知道婕妤症结所在，这病就交给你了。你开个方子吧。”
　　秦申四道是。
　　他和彭乐邑退了下来。去开方子。
　　彭乐邑满意的悄声对秦申四道：“梅卿啊，你没有让我失望。以后要好好服侍陛下。”
　　他断定这太医院的提点，非秦申四莫属了。
　　皇帝是个随行的人，谁让他喜欢，他就会提拔谁。
　　彭乐邑的心事，也了结了。他觉得孙楙傛没有德行，太医院到了他手里，迟早会乌烟瘴气，所以彭乐邑一直提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真的放心了。
　　秦申四则大方接受了彭乐邑的赞许。道：“是。下官自当尽力。”
　　在外殿，秦申四开了主治心肺阳虚、脾胃升降失司的“理饮汤”。
　　理饮汤由干姜、桂枝、甘草、茯苓、白术、白芍、橘红、厚朴组成。
　　开好了之后，他给彭乐邑看。
　　彭乐邑则愣了愣。
　　在这方子里，厚朴助胃气升降。桂枝和甘草则祝心肺之阳。白术、茯苓健脾。白芍柔肝，而甘草调和诸位药材。
　　这方子，跟治疗抽搐没有半点关系。却是很对孟婕妤的病。
　　彭乐邑知道一点孟婕妤的病，却也一时间想不到这样开方子。
　　这方子很精妙。
　　“梅卿，这是你现在想的方子，还是谁用过的？”彭乐邑问秦申四。
　　他见秦申四给这方子命名为“理饮汤”，让他有点吃不准。
　　彭乐邑自负是饱读医书的，他没见过理饮汤的出处。
　　“这是恩师医经上的方子。”秦申四笑道，“当时恩师只写了理饮汤，下官查了不少医书，没有寻到理饮汤到底出处在哪里，就跑去问顾七小姐。
　　当时，七小姐告诉下官，说这方子是她自己胡诌的。老爷子最后一段光阴才写那疑难杂症卷，这个方子就直接用了，并不知是七小姐自己胡诌的......”
　　彭乐邑恍然大悟。
　　“庐阳王妃，真是奇才啊......”彭乐邑感叹。
　　秦申四口中的顾家七小姐，就是庐阳王妃。
　　秦申四笑了笑。
　　他把方子拿进去，交给了皇帝。
　　然后，他又将用药的原理，仔细说给了皇帝和孟婕妤听。
　　皇帝就觉得这方子不错，而且简单：“这么简单的方子，那个姓孙的都不知道，还胡说八道了一通！”
　　秦申四心里有点不悦。
　　简单的方子？
　　这方子花费的心血，需得多少年的钻研？
　　到了皇帝这里，就成了简单的方子。
　　秦申四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道是。
　　皇帝叫人去抓药。
　　孟婕妤吃了这药，这才继续坐下。
　　后来她着实累了，才睡下了。
　　到了次日，她没有再发病。
　　一连喝了三日这药，没有再犯抽搐，皇帝就知道这药管用。
　　皇帝很高兴，把秦申四和彭乐邑叫到了御书房，大力称赞秦申四：“......果然是杏林圣手。”
　　彭乐邑就在一旁道：“陛下，先皇从前赐给秦太医一副金字匾额，赐字：厚德载物。秦太医不仅仅医术，医德更佳。”
　　“果然不错。”皇帝笑道，然后看了眼彭乐邑，“彭提点不妒贤才，宽容大度，朕赐你黄金一百两。等你还乡，朕要亲自送你出城门。”
　　彭乐邑大喜，忙跪下谢恩。
　　皇帝让彭乐邑起身，然后又对秦申四道：“太后也多次跟朕提及，秦太医的医术和医德好，想让你管着她老人家的脉案。彭提点还乡，太医院院印，从今日起就交给你吧。让彭太医也歇了重担，早日还乡......”
　　彭乐邑更高兴了。
　　他现在没有心情再太医院了，而且提点之职交给了秦申四，他也放心。
　　两人一齐磕头谢恩。
　　皇帝让他们平身，似想起什么，喊了御前侍卫：“诏狱里还关着那位庸医吗？”
　　他是指孙楙傛。
　　侍卫道：“是”。
　　“拖出去斩了。废物，差点害死了孟婕妤，留他何用？”皇帝道。
　　侍卫又道是。
　　彭乐邑心里一跳，下意识看了眼秦申四。
　　他真怕秦申四这位老好人这个时候要给孙楙傛求情。
　

第528节顿悟

　　皇帝要杀孙楙傛，这是真的。
　　而秦申四，大概会觉得，是因为他治好了孟婕妤，才让孙楙傛丢命的，他的性格如此，也许他会求情，这让彭乐邑有点担心。
　　新皇帝是个不喜欢听人意见的。
　　谁和皇帝意见相左，都没有好下场。
　　若是秦申四开口求情，不仅仅秦申四治好的病化为乌有，只怕彭乐邑也要受牵连了，所以彭乐邑很紧张。
　　彭乐邑也觉得没有必要替孙楙傛求情。
　　孙楙傛那都是自取灭亡。
　　皇帝根本没有派人请孙楙傛，去给孟婕妤看病。
　　孙楙傛投机取巧，不请自来，想借此得到皇帝的好感，不成想最后失手，这是他自作自受。秦申四也不容易了，没有必要赔进去。
　　彭乐邑下意识想拉拉秦申四。
　　可秦申四，安静站在那里，并没有开口。
　　皇帝吩咐完侍卫去杀孙楙傛，转脸又笑着对秦申四和彭乐邑道：“你们也道乏吧。”
　　两人连忙行礼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彭乐邑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快步出了宫门。
　　彭乐邑邀请秦申四：“梅卿啊，咱们吃茶去......”这是想和秦申四说说话。
　　秦申四即将是太医院提点，他也想向彭乐邑讨教些学问。
　　“好。”秦申四道。
　　两人寻了见茶坊，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茶点，茶博士端了好茶。
　　雅间茗香悠长，窗台上搁了盆白兰，兰花秀拔亭亭。
　　彭乐邑呷了口清茶，茶汤醇厚绵柔，他点点头，然后才和秦申四说话：“梅卿，我这次真是占了你的光。圣上不仅恩准我提早离京、赐黄金百两，还说要亲自送出城。这是一品大员才有的待遇，这都是你的功劳......”
　　德高望重的老臣告老还乡。皇帝会送到城门口。以表示惜才。
　　像彭乐邑这样，是不够格的。
　　但是他算弘德朝第一个告老还乡的。
　　皇帝哪怕送他，史官也能编到理由，来歌颂皇帝的美德。
　　“大人言重了。”秦申四谦虚道。
　　“我哪里还是大人？”彭乐邑道。“以后。你才是大人。咱们同僚多年。我又痴长你十来岁，你看着咱们的交情，叫声老师吧。”
　　秦申四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叫了声恩师。
　　彭乐邑笑笑，受了秦申四的礼，让他坐下。
　　两人说了些闲话。
　　彭乐邑也告诉秦申四，京里哪些达官贵人和宫里贵人们的性格脾气，顺便又说到了谭太后。因为秦申四即将打理谭太后的脉案。
　　彭乐邑事无巨细，毫无保留把自己认真很重要的经验，一个个告知秦申四。
　　秦申四非常感激。
　　最后，彭乐邑想起方才在御书房的事，感叹道：“我真怕你开口求孙楙傛求情。还好你没有......陛下他......脾气急了些，往后别和他起了争执......”
　　他这是说新皇帝性格很糟糕，喜怒无常。
　　秦申四道是。
　　秦申四心里也感叹。
　　彭大人都觉得他可能会求情，足见他之前做了多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皇帝要处理孙楙傛那一刻，秦申四也是下意识想求情的。而后想到自己的处境，若不是这次时运好，碰上了孟婕妤的病，又治好了，只怕现在就要被孙楙傛挤出太医院了。
　　就像当年他哥哥秦微四把他挤出太医院一样。
　　当年还有公主府可以去。
　　如今呢？
　　所以，他没有求情。他在心底，那一刻有了种顿悟。
　　两人说到了晚膳时辰才回家。
　　过了两天，彭乐邑收拾好了，正式离京，秦申四也正式成为了太医院提点。
　　秦申四任职的第二天，到庐阳王府，把这个消息告诉顾瑾之。
　　顾瑾之这边兵荒马乱的。后天就要离京了，什么都要收拾好。
　　她抽空见了秦申四。
　　秦申四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很高兴，笑道：“那个理饮汤啊，您竟然还记得......”
　　秦申四给孟婕妤开的理饮汤，并非顾瑾之原创，而是明末清初一位中医的手笔，顾瑾之曾经用过一次，她胡扯了一个金元时期的来源，老爷子就收录在案了。
　　那时候，老爷子的身子，已经到了快撑不住的。所以，老爷子没有认真去考验那药方的来源，否则他肯定能知道，金元时期根本没有那个药方。
　　“若不是那个理饮汤，只怕我也占不了这个便宜。”秦申四道，“您的恩情，我诚谢了。”
　　“也是您的医术好。”顾瑾之笑道，“确诊也是不容易的。这世上药方那么多，知道怎么用，都是自己的本事，我承不住您的谢谢。”
　　而后，顾瑾之又道，“我还跟太后说了，让她帮你求太医院提点之职。虽说这次是你自己争来的，太后肯定也开口说过了，否则皇帝未必知道你想要提点，可能会赏你其他东西。下次到积善宫送药，帮我也给太后娘娘磕了头。”
　　秦申四道是。
　　这个不需要叮嘱，他肯定会跟太后道谢的。
　　客气了一番，顾瑾之送走了秦申四。
　　她回了内院。
　　彤彤在哭，乳娘哄不好她，她是饿了。
　　顾瑾之回来，喂了彤彤。
　　才放下女儿，秋雨拿了账本给顾瑾之。
　　离京之前，需得把府上的东西清点好。
　　顾瑾之就坐在东次间炕上算账。
　　不知不觉，就是一下午。
　　一树斜阳从窗口旖旎而入。疏影轻盈又温暖。檐下的雀儿，吱吱喳喳，在夜幕落下之前喧闹，黄昏也变得热闹。
　　顾瑾之起身，伸了伸腰。
　　倏然光影错落，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有人进来。
　　顾瑾之以为是丫鬟，没有在意，只是站在地上扭了扭腰，却被一双手紧紧搂住。
　　她被迫贴上了他的胸膛。
　　顾瑾之轻笑，转身就攀上了他的脖子。
　　朱仲钧则顺势吻住了她的唇。
　　“......下午在家里做什么？”放开了她。朱仲钧笑着问。“看你这一脸疲惫的，不舒服吗？”
　　“对账呢。”顾瑾之笑道，松开了他的脖子，拢了拢鬓角。“后天一早就要动身。家里的东西都捡好了。我要清点。明日要在我娘那边混一日，陪陪她，今天必须都整理好......”
　　朱仲钧点点头。进屋看彤彤去了。
　　彤彤已经睡了一下午。朱仲钧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乳娘正抱着她玩。看到朱仲钧进来，彤彤似乎很高兴，要朱仲钧抱。
　　她已经认识了朱仲钧。
　　这让朱仲钧高兴不已，他忙上前，把彤彤抱了过来，让乳娘退了出去。
　　顾瑾之跟了进来，和朱仲钧说话。
　　她问他：“外院的事，都打理好了吗？”后天就要离京了，顾瑾之心里有点复杂。她既舍不得京里的亲人，又迫不及待想回到庐州。
　　总感觉庐州才是自己的家，才有安全感。
　　“嗯。”朱仲钧含混道。
　　顾瑾之笑了笑，低头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他靴子上有点泥土。
　　城里没有这样的黄土，况且又没有下雨。
　　“出城了？”顾瑾之问朱仲钧，“去做什么？”
　　朱仲钧微讶，继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笑道：“出去走了走......”
　　“有什么事？”顾瑾之追问了一句。
　　“咱们在城外，不是有些人吗？”朱仲钧解释，“我去重新安顿了一番。”
　　顾瑾之知道朱仲钧在城外有些人。
　　他们可能在某个庄子上，平日里就是普通的农民。
　　她没有细问，笑了笑。
　　朱仲钧却继续道：“......石仓留在京城，我送他过去，顺便改变了部署。”
　　石仓是朱仲钧的侍卫之一，很有能力，也忠心耿耿。
　　顾瑾之微怔。
　　怎么突然留下石仓？
　　她想到一个月前，先皇临终前，朱仲钧进宫，大哥出事，石仓那傲慢的态度，让顾瑾之觉得侍卫们有点轻视她。
　　顾瑾之心生不安，就试探了陈鼎文的意思，看看能不能将陈鼎文拉拢在她这边。
　　她试探得非常小心。
　　而陈鼎文很聪明。他觉得顾瑾之那么反常，肯定要问石仓和祝迦匀。也许是祝迦匀把石仓的傲慢，告诉了陈鼎文。
　　陈鼎文再说给了朱仲钧听。
　　顾瑾之有点尴尬。
　　她沉默一瞬，才问朱仲钧：“为什么留下石仓？”
　　朱仲钧笑了笑，道：“府上的护卫军，职位有限。陈鼎文是指挥使，而两名指挥同知，是石仓和祝迦匀，这你知道的。我打算邀请孙柯回去，他同意了。我需得给孙柯腾出位置。”
　　“孙柯？”顾瑾之吃惊，“他同意跟咱们回去，他不是在五军营做得很好吗？”
　　孙柯是朱仲钧的第一个亲信侍卫。
　　后来，朱仲钧为了消除皇帝对他的猜忌，把护卫军交给朝廷，助朝廷平乱安南国。
　　孙柯领兵而去。
　　得胜回朝之后，孙柯一直在五军营任职，已经好几年了。
　　怎么突然想到把孙柯带回去？
　　“好什么？”朱仲钧道，“先皇在的时候，就对孙柯有点忌讳，因为他出身庐州王府。现如今皇帝对我更是不满，孙柯这些年并不如意。只因我需要他潜伏在京城，所以他忍了下来。这次我问他，愿不愿意走，他一口就同意了。”
　
第529节是夜

　　孙柯一直都知道，他是朱仲钧安排在京城的眼线。
　　这些年他的确不太如意，却也不在意。
　　至少生活上，没有紧迫的时候，朱仲钧时常给他寄钱，每次回京也会看他。
　　比起他的其他同僚，他的生活算是比较舒坦的。
　　如今新皇帝登基，正是需要人脉的时候，朱仲钧却突然把孙柯调回庐阳。
　　因为什么？
　　“要准备了吗？”顾瑾之想了想，突然问朱仲钧。
　　孙柯有战争的经验，他曾经在安南两年。
　　这些经验是非常宝贵的。
　　朱仲钧这次宁愿丢弃一眼线，也要把孙柯调回庐州，顾瑾之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了。如果朱仲钧真的打算起事，他就需要孙柯的这些经验。
　　起事，这是朱仲钧早年告诉过顾瑾之的。
　　他真的不是说说而已，他已经在准备了。
　　顾瑾之也表示支持。
　　朱仲钧笑了笑。
　　他怀里还抱着彤彤。
　　手指轻轻滑过孩子幼嫩的面颊，朱仲钧声音轻轻的，回答顾瑾之：“对，要准备了！”
　　顾瑾之心里没由来的一紧。
　　一阵紧张后，顾瑾之定了定心，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孙柯回庐州，跟石仓留在京里，有什么关系？”想了想，顾瑾之问，“石仓能力卓越，他也教彦颖功夫。他不至于为了个指挥同知的位置就不悦......”
　　朱仲钧抬头看了眼顾瑾之。道：“石仓他不忠诚。”
　　“什么？”顾瑾之又是一愕。
　　府里大事小事，他们夫妻都会商量。
　　像石仓地位这样高的侍卫，假如朱仲钧发现了他不忠诚，会告诉顾瑾之的。
　　这还是朱仲钧第一次提，顾瑾之就以为，他是现在才发现的，问：“他做了什么？”
　　“他不敬重我的王妃。”朱仲钧道。
　　顾瑾之愣住。
　　她脸上表情先是一敛，而后，慢慢有热浪扑上来。热浪很烈，有点压抑不住。火烧火燎的。很快。这股子热浪过去，凉风拂面。
　　可见那个瞬间有多么烫。
　　定然是一张脸红透了。
　　她不知道是心动，还是尴尬，心情很复杂难叙。那个瞬间。她心里感觉非常的复杂。
　　她怕朱仲钧看见似的。撇开了脸。而后又觉得他肯定看到了。就看了他一眼。
　　朱仲钧使劲忍着笑。
　　他果然是瞧见了。
　　“......胡说八道。”顾瑾之慢慢平复心绪，掩饰自己的尴尬，“石仓很敬重我。他是你的爱将。将他留在京城，岂不是少了名干将？”
　　“人才可以再找。”朱仲钧正色道，“少一个又能如何？不仅仅石仓，祝迦匀也要罚。我不在家，你调拨他们那么难，万一将来有什么事，他们擅自做主，不顾你的安全怎么办？这叫杀鸡儆猴，我不会姑息。”
　　顾瑾之怔怔看着朱仲钧。
　　她想说着点什么。
　　可是话在嘴边，总有些难以启齿。
　　她眼睛有点湿意，就忙撇开了目光，低垂了眼帘。
　　晚上的时候，朱仲钧压住她，悄悄在她耳边呢喃：“方才你脸红了，真好看！很少见你脸红，真是难得。当时想什么，脸那么红，是害羞么？”
　　顾瑾之想挪开。
　　朱仲钧却箍住她的头。
　　她不答，也没笑。
　　“......生气了？”朱仲钧见她真的有点异常，不敢再逗她。
　　顾瑾之终于抬眸，看了眼他。
　　倏然，她猛然推开他，然后骑到了他身上。
　　她锁住了他的唇。
　　朱仲钧哈哈笑起来。
　　顾瑾之却不理会他，细细吮吸着他的唇。
　　他的唇、他坚毅的下巴、他的颈脖、他的胸膛，顾瑾之一点点吻着，像他平时那样对她。
　　朱仲钧的呼吸有点重。
　　而后，顾瑾之柔软的唇，滑到了他的小腹上。
　　再往下......
　　朱仲钧的呼吸错乱了几下。
　　最后，顾瑾之把他所有的激情都点燃了。
　　她坐到了他身上。
　　这样，他能深深进入她。
　　朱仲钧的眸子都燃了火，情|欲熊熊燃烧起来。
　　一场酣畅淋漓的激战，两人都精疲力竭。
　　沐浴后躺下，顾瑾之昏昏欲睡，朱仲钧却精力旺盛。他将顾瑾之搂在怀里，轻轻吻着她的鬓角，低声问她：“顾瑾之，咱们从前怎么说的？咱们说过，要彼此真诚的。谁对你不好，你告诉我......你说你依靠我的......”
　　他既心疼顾瑾之的不安全感，又对她不信任他感动不满。
　　陈鼎文猜测到顾瑾之的用意之后，告诉了朱仲钧。
　　朱仲钧当时觉得很心痛。
　　他这么努力，最后却忽略了顾瑾之的感觉。她对这个家里都没有安全感，朱仲钧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他那一刻很生气。
　　不仅仅气石仓，连陈鼎文和祝迦匀也气。
　　现在说起来，朱仲钧也有点咬牙切齿。
　　顾瑾之却笑。
　　她翻身，往朱仲钧怀里钻，嘟囔道：“是我不对......我爱你，朱仲钧......”
　　朱仲钧这才满意。
　　顾瑾之依偎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朱仲钧很久不成眠。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嗅着她发间的气息，怎么也不够似的。
　　那句我爱你，一直萦绕在他耳边。
　　他情不自禁又翘起了唇角。
　　她真的好乖，朱仲钧想。和从前相比。顾瑾之改变了很多。也许，这就是她，没有防备、没有伪装的她。也是朱仲钧曾经以为的她。
　　朱仲钧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
　　五月二十四，朱仲钧带着彦颖、彦绍进宫，去陪太皇太后；顾瑾之带着彤彤，在顾家，陪着宋盼儿。
　　离别之前，总有伤感。
　　“到了庐州，常给我写信。”宋盼儿反复叮嘱。
　　顾瑾之说知道了：“还跟从前一样，我时常给您写信。”然后又道。“娘。现在跟从前不同了，燕山和彦颖兄弟都大了。以后王爷每年回京，我都让他带着燕山和彦颖，等彦绍大了。也带着他。哪怕我不回来。他们兄弟三也会每年回来看您的。
　　您就跟看到我一样......”
　　这话不说还好。提及此，惹得宋盼儿抹了一回泪。
　　然后宋盼儿又说：“碧凡和代荷那两个丫鬟，你若是喜欢。你带到庐州去吧。”
　　碧凡和代荷是顾瑾之进京，宋盼儿给她的丫鬟。
　　这一年多，碧凡和代荷服侍顾瑾之很用心，而且很顺手。
　　顾瑾之是有心带走的，得力的丫鬟不容易找。
　　“好，多谢娘。”顾瑾之道。
　　宋盼儿也高兴。女儿需要她的东西，她就觉得自己做的事有点价值，这是老人的普遍心态。
　　“我原本还想等兰儿生了，我再走。”顾瑾之又道，“等兰儿生了，您写信给我。”
　　她弟媳妇的产期应该在六月，还有十天半个月，顾瑾之就可以看到煊哥儿的孩子了。
　　她是很想看看的。
　　煊哥儿自幼就是顾瑾之带大的，跟她的孩子似的。
　　“好。”宋盼儿道，“我让煊哥儿给你写。”
　　顾瑾之笑。
　　她在顾宅逗留了一整日。
　　宋盼儿不舍的话，说了一箩筐，说得顾瑾之心里也很沉重。
　　到了五月二十五，他们一家人从京里启程。
　　这是顾瑾之第二次离京。
　　一大清早，宋盼儿带着煊哥儿、煊哥儿媳妇、小十、小十一，都来到了别馆，给顾瑾之一家人送别。
　　宋盼儿拉了彦颖的手，又拉了彦绍的，想说点什么，最后眼泪先落下来。
　　她一哭，顾瑾之也跟着哭了。
　　顾瑾之哭了，彦绍也哭了。
　　大人孩子哭成了一团。
　　朱仲钧劝岳母，又劝妻子。
　　最后他们启程的时候，晚了半个时辰。
　　他们在城门口和大哥、胡泽逾一家人汇合。
　　胡泽逾接受了朱仲钧的邀请，跟着他们去庐州，朱仲钧很高兴。
　　胡家早就到了，有五辆马车，正听在路边，等着朱仲钧。
　　大哥一家人没到。
　　顾瑾之他们原本就晚了半个时辰。不成想，大哥一家人没有到。等了约莫一刻钟，大哥的车马才赶来。
　　大哥大嫂和三个女儿下车，跟顾瑾之等人先见礼。
　　大家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看到彼此的模样，顾瑾之忍俊不禁。
　　然后大家都笑了。
　　气氛松了些。
　　“三表姐，三表姐！”彦颖蹦下车，拉了顾怡的手。
　　顾怡笑着，叫了声表弟。
　　朱仲钧神色一肃。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顾怡。
　　这么仔细一看，的确有几分槐南小时候的样子。
　　槐南的五官很精致，小小的脸，水灵的大眼睛。怡姐儿也是瓜子脸，大眼睛。
　　“......娘，三表姐和我坐。”彦颖拉着顾怡，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他不高兴，顾瑾之知道。
　　顾瑾之就对彦颖道：“你三表姐要带着妹妹，不能跟你坐。你不是也带着三弟吗？”
　　彦颖不高兴。
　　他不高兴的样子，和朱仲钧如出一辙。
　　这对父子，顾瑾之必须哄好一个。
　　顾瑾之站在朱仲钧这边，她又对彦颖道：“你和三弟坐，照顾好弟弟，可好？”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彦颖。
　　彦颖是很听母亲的话。虽然不高兴，还是点点头。
　　林蔓菁和顾辰之在一旁看着。
　　顾辰之没觉得什么。
　　林蔓菁则想起大女儿顾惜曾经说过的话，心情瞬间一落千丈。
　
第530节防微杜渐

　
　　顾瑾之第一次流露出异样的时候，正是前段时间，林蔓菁带着女儿们到王府别馆做客，彦颖拉着顾三去玩。
　　当时林蔓菁和顾辰之的大女儿顾惜都在场。
　　顾惜回去就跟林蔓菁说，姑母不喜欢二表妹和三妹玩。
　　如今再看顾瑾之夫妻的态度，林蔓菁更加确定了。
　　想到顾瑾之的态度，再想到未卜的前程，不知庐州是什么光景，想到离乡背井去庐州，想到自身的处境，又想到留在京里的大女儿和二女儿，林蔓菁眼泪汪汪。
　　顾辰之有点尴尬，连忙催林蔓菁上车。
　　“怎么了？”顾辰之也上了车，轻声问妻子。
　　林蔓菁答应过自己，既然跟着丈夫去庐州，她就要换个心态，积极一点，别总叫丈夫担心。
　　所以，顾辰之问她，她也没有说实话，只是编了个最合理的借口：“我舍不得京城，也舍不得孩子们......”
　　“没事，咱们过几年就回来。”顾辰之笑道，“孩子们有爹娘呢，别担心。”
　　林蔓菁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点点头。
　　顾瑾之一家人也上了车。
　　朱仲钧需要领队，大部分时间和侍卫在一起，骑马走。
　　偶然他也会到顾瑾之车上，逗逗彤彤。
　　彦颖和彦绍兄弟也到顾瑾之车上。
　　第一天打烊的时候，顾瑾之对朱仲钧道：“当着我大哥大嫂的面。你今天脸色不好看，我表现也差劲极了，我大嫂肯定多心了。她当时就哭了，就看到了吗？”
　　朱仲钧才不管。
　　他冷哼了声。
　　“别这样。”顾瑾之又道，“孩子还小，他们的感情很单纯。哪怕真的是爱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怡姐儿不是我们的女儿......”
　　朱仲钧脸色更加难看。
　　他对这件事非常介意。
　　他看着顾瑾之，道：“不要有侥幸心理。你找个借口，和你大嫂说一声。让她管好怡姐儿。别让怡姐儿和彦颖走得太近......”
　　顾瑾之愕然：“这怎么开口？”
　　“你决定！”朱仲钧道。
　　顾瑾之气笑了，道：“我想了想，要不告诉大哥吧？”
　　“好啊，你也可以去告诉你大哥。”朱仲钧道。
　　他当然知道顾瑾之是说。让他去告诉顾辰之的。
　　不知为什么。和她拌嘴了几句。他心情好了些。
　　“你简直胡搅蛮缠。”顾瑾之道。
　　事后，她认真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她出面。
　　回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应该去告诉大嫂一声，至少让大嫂知道他们夫妻是介意这件事的。
　　但是怎么讲？
　　不能直接说。
　　顾瑾之和朱仲钧无法接受亲近成亲，大嫂和大哥却会觉得表姐弟亲加上亲。所以，观念不同，直言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只得假托其他词。
　　这让顾瑾之头疼。
　　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该假托什么词。
　　她需得编个借口，一个大嫂能相信的借口。
　　走了第五天，怡姐儿生病了。
　　她染了风寒。
　　天气进入六月，是非常温暖的。
　　这个时节风寒，说明她身体不太好，抵抗力差。加上有点晕车，怡姐儿奄奄一息。
　　夜里停车住店的时候，顾瑾之提议：“咱们在这里歇两日，让怡姐儿缓缓吧。孩子风寒又晕车，务必千万小心。”
　　听到这话，大嫂感激看了眼顾瑾之。
　　朱仲钧自然点点头。
　　他也爱孩子。
　　况且走了五天，彤彤和彦颖兄弟也累了，需要歇息。
　　大哥亲自给怡姐儿诊脉，又让顾瑾之也帮忙诊脉。
　　而后，大哥开了方子。
　　他们自己带了不少的药材，都是现成的。
　　大嫂亲自去客栈的后厨煎药，顾瑾之就过去陪她。
　　顾瑾之也终于想到了一个托词，沉了沉心，让自己的谎言不那么假，她才开口说：“大嫂，怡姐儿是不是属兔？”
　　林蔓菁点点头。她不解看着顾瑾之，问：“七妹，有什么不妥吗？”
　　“真的属兔？”顾瑾之仿佛很惊讶似的。
　　林蔓菁就更加疑惑了，点头道：“是啊......”
　　“彦颖属龙。”顾瑾之叹了口气，有点内疚，“我们府上，有个道行很高的道士。他是燕山的义父。他曾经给彦颖算命，说他命相太硬，二十岁之前不宜定亲，否则会克妻。他还说，彦颖的命格太霸道，犯上下两个属相。
　　我隐约记得，怡姐儿是正好比彦颖大一岁的。第一次见他们亲近，我就想到了林先生的那话，心里很忐忑。如今这一路，他们又要好。我不知如何启齿，心里担心得不得了。我又想，道士看相的这些话，未必能当真。若是告诉您，让怡姐儿和彦颖远些，您只怕当我是另存了心思，假意这样编造话儿呢。
　　启程之前，我也几次犹豫，要不要告诉您，别带怡姐儿。后来又想，到底没有验证，谁知道算命说得好是不是真的？也怕您不相信，反而怪我神神叨叨，就没敢提。
　　如今，怡姐儿不过跟着咱们五六日，就生病了。我也不知到底是应了算命说的话，还是其他原因。万一真的是应了那些话，平白叫怡姐儿丢了命，我可怎么办？只得告诉大嫂您，您帮我参详参详......”
　　顾瑾之说着说着，林蔓菁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蔓菁是相信算命那一套说辞的。
　　她也经常算命。
　　所以，顾瑾之的话。林蔓菁是听进去了。
　　她想了想顾瑾之平素的为人，是个热心的。
　　林蔓菁又想到，她的大女儿顾惜小时候生病，顾瑾之也给她看病；顾瑾之跟顾辰之兄妹俩感情又好，她应该不会嫌弃顾辰之的孩子。
　　但是在彦颖和怡姐儿问题上，她表现出来的冷淡，是叫人诧异又寒心的。林蔓菁只顾寒心去了，却没有想过这中间的蹊跷。
　　如今听顾瑾之这样一解释，林蔓菁深信不疑了。
　　作为母亲的，是不敢让孩子毛任何风险的。何况还是这种事？
　　林蔓菁原本就相信这种。
　　“这......”林蔓菁唇色顿时就发白。“这可怎么办？”
　　顾瑾之紧紧攥住了林蔓菁的手，道：“大嫂，我以后看着彦颖，不让他多靠近怡姐儿。只是您别以为我嫌弃怡姐儿......”
　　林蔓菁很感激顾瑾之这么大度。
　　因为。如果彦颖非要去找怡姐儿。林蔓菁是不好多言的。毕竟彦颖是王爷的儿子。顾辰之去庐州，说白了就是侯门世子不做了，非要跑去投靠庐阳王。
　　林蔓菁觉得。是不好得罪庐阳王的。
　　但是彦颖这边拦着，林蔓菁既能保护女儿，又不至于得罪庐阳王，是最好不过的方法了。
　　她又想到之前顾瑾之的变脸，原来都是为了保护怡姐儿。
　　林蔓菁感动，又有点惭愧，不该怀疑顾瑾之的。
　　“七妹，你总是这样替大嫂和怡姐儿着想，我们母女感激不尽了......”林蔓菁道。
　　顾瑾之道不必如此。
　　办妥之后，顾瑾之也松了口气。
　　她回去之后，把这话告诉了朱仲钧：“......怡姐儿突然生病，大嫂是最脆弱的。现在我说什么，她都会信。她好容易轻信别人，幸而我没有存坏心......”
　　朱仲钧则讶然：“这么荒唐的话，她居然信？”
　　虽然这样说，朱仲钧还是挺高兴的，事情总算解决了。
　　林蔓菁那边，也告诉了自己的丈夫。
　　顾辰之和朱仲钧都是男人，他们的反应是一样的，觉得这是鬼扯。
　　顾辰之倒不是怀疑自己妹妹编瞎话，他是了解顾瑾之的，顾瑾之绝对不会嫌弃自己娘家人。
　　要么就是这是真的，顾瑾之也是女人，也相信算命这套鬼话；要么就是顾瑾之有更难言之隐。
　　不管是哪种，顾辰之都不好再贸然去问顾瑾之，让顾瑾之更难做。
　　“那你以后也看着怡姐儿些，别叫她往彦颖跟前去。”顾辰之对林蔓菁道。
　　林蔓菁见丈夫也赞同了，大大松了口气。
　　父母是不肯让孩子冒半点风险的。
　　所以，算命说什么忌讳的话，林蔓菁是相信的，更何况她原本就敬畏神明。
　　怡姐儿休息了两日，风寒减轻了些。
　　再上路，林蔓菁就把小女儿怀姐儿教给乳娘，全心带着怡姐儿，总是把怡姐儿带在身边。
　　彦颖那边，顾瑾之也拦着。
　　慢慢让孩子们生疏了，免得将来再有祸事。
　　防微杜渐，才能避免后悔莫及。
　　顾瑾之默默叹了口气。
　　而彦颖，是很不开心的。
　　他多次问顾瑾之：“娘，三表姐的病什么时候好，我什么时候能去找她？”
　　顾瑾之道：“还要几日，你暂时不能过，否则见了生人，怡姐儿的病要添重了。”
　　“三表姐会不会想我？”彦颖非常认真的话，想了想，他说，“我把雪儿和混沌送给三表姐......”
　　顾瑾之愣在那里。
　　她眼睛有点酸。
　　彦颖多爱惜东西啊。
　　他的东西，兄弟们是要不到的。老三彦绍为了要雪儿和馄饨那两只猫，不知哭了多少回，彦颖就是不松口。如今，他居然要两只一起送给怡姐儿。
　　顾瑾之很悲凉的想：有些事，也许就是命里注定的。
　　虽然这样想，她还是千方百计阻止彦颖和怡姐儿来往。
　　

第531节打围

　　弘德六年的三月初十，天气晴朗明媚。娇媚的阳光照在桃花花瓣，花骨晶莹粉润，芳香四溢，引得彩蝶流连驻足；鹅黄垂柳始发新芽，远远望去，似嫩烟缠绕，如梦似幻。
　　小燕子乘着细风，落在桃枝梢头，顿时落英缤纷，疏影摇摇。
　　正上午，庐阳王府数十辆车马，倾巢而出。领头骑着高头大马的，乃是两位十四五岁公子哥，随后跟着庐阳王和侍卫将领们。
　　车马从庐阳王府的正门出发，穿过庐阳城，往鸡鸣山而去。
　　庐州的鸡鸣山，乃是蜀山的一部分。
　　庐阳王在鸡鸣山脚建了围场，豢养不少飞禽走兽，供他们时常打猎取乐。
　　每逢春或秋，不冷不热的时节，天气好的时候，庐阳王府倾巢而出，去打围，不分男女。
　　男人去打猎，女人们去赶热闹。
　　这是庐阳王妃起的头，每次庐阳王去打猎，庐阳王妃就要去。
　　听闻庐阳王妃也会亲自骑马射猎。
　　每次打围，都要住两日。
　　沿着鸡鸣山的将军河，庐阳王在河边修建了别院，一处偌大的院子，几十间房舍。
　　这都是谣传。每次打围，夫人小姐们会去，却不下场骑射，顾瑾之也同样，她会骑马，却不熟练，更不会射箭。
　　她仅仅是坐在三层高的箭楼上观赏，和其他妇人们一样。
　　从王府别馆到鸡鸣山。大约十五里的路程。
　　顾瑾之坐在车里，昏昏欲睡。
　　昨晚都没好好睡，她疲惫极了。
　　朱仲钧前些日子都在山里，昨日才回家。
　　每次回家，他都想饿急的人，想把顾瑾之吃干抹净才尽兴。
　　他们如今也是奔三十的人，久别回家，朱仲钧都要折腾顾瑾之一晚上，让顾瑾之很费解。
　　朱仲钧还跟贪嘴的毛头小子一样。
　　他倒是好体力，顾瑾之却不济了。
　　像现在。她骨头都酸痛。
　　这些年。朱仲钧在山里建了处军事训练基地，他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山里。
　　他一个月回来两三趟，一回来，孩子们立马就会凑上来。提出各种要求。
　　朱仲钧一般都是来者不拒。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
　　比如打围。是上次朱仲钧答应儿子们的。
　　结果，上次下雨，朱仲钧又有着急进山。就没有去成。
　　这次回来，为了弥补孩子们，朱仲钧答应后天安排打围。结果，今早起来，发现是好天气，用早膳的时候，朱仲钧临时起意，决定今天来打围。
　　孩子们喜欢得不得了，顾瑾之也不好扫兴。
　　“娘，娘，到了围场，我也要去骑马。”耳边，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儿说话。
　　这是彤彤。
　　她已经七岁了。
　　比起她三个哥哥，她的顽皮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野，一点女孩儿家的气质都没有，顾瑾之头疼死了。
　　朱仲钧又宠女儿。
　　燕山、彦颖和彦绍更是爱妹妹。
　　全家都宠着她。
　　顾瑾之每每要说教，他们父子四人就会帮忙，彤彤越发野蛮骄纵了。
　　彤彤三岁的时候，自己跳到水里去摘莲蓬，差点淹死。
　　顾瑾之吓坏了，正要说不准她再到水边，朱仲钧却立马叫人修建了一个游泳池。后来，他愣是寻了个会水的女师傅，教会了彤彤游泳。
　　才三岁呢！
　　顾瑾之气得争吵了几回，却斗不过他们父子四人！
　　彤彤学会了游泳，整日往水里跳，去摘莲蓬，然后被荷叶茎上的刺划得胳膊和脸上却是伤痕，顾瑾之又心疼。
　　等彤彤到了四岁，又爱上了爬树。
　　朱仲钧会爬树。
　　他最近在山里练兵，最擅长爬树。
　　他亲自教女儿。
　　可是彤彤还是摔下来几次。
　　有一次，摔得昏了过去，顾瑾之当时吓得脸雪白，气得哭了一回，也把朱仲钧骂了一顿。
　　好在彤彤没事，居然没有断胳膊断腿的。
　　所以，朱仲钧丝毫不知悔改。
　　但打那之后，彤彤爬树就没有再摔下来过，她爬得再高都非常稳。
　　朱仲钧很满意。
　　到了五岁，燕山给彤彤弄了匹小马驹，朱仲钧又叫人给彤彤打了副小的鞍子，从此要教彤彤骑马。
　　为了骑马，也摔过的。
　　两个月前，把左边胳膊摔断了。
　　所以，这几个月，顾瑾之不准彤彤再骑马了。
　　顾瑾之总觉得全家都在和她唱反调。她想养个温柔知礼的淑女，而朱仲钧和燕山他们兄弟分明就是想养个女汉子。
　　现在，彤彤真的很野，跟男孩子无疑。
　　甚至比男孩子更淘气。
　　像燕山和彦绍小时候，很乖巧斯文。
　　燕山和彦颖、彦绍儿时的时候，顾瑾之都没有这样操心过。
　　彤彤的胳膊才好，她也要非要跟过来打围，又开始惦记着骑马了。
　　“不行。”顾瑾之一口回绝，“说了半年不能骑马的。”
　　彤彤嘟起嘴巴。
　　她乖乖坐了，心里却想：先不要惹恼了母亲，趁母亲不备，再去求父亲。
　　顾瑾之看穿了彤彤的小心思，阖眼又道：“我跟你爹爹、大哥和二哥都说了，谁也不许你骑马。”
　　彤彤瘪嘴，想要哭。
　　顾瑾之不理她。
　　很快到了别院，有人打起车帘，搀扶顾瑾之和彤彤下车。
　　“娘！”来搀扶顾瑾之的，是长子燕山。
　　他今天穿了件青色茧绸直裰，玉面俊朗。身量颀长，已经是翩翩佳公子。弘德元年的九月，燕山才和林翊回到庐州。
　　打那之后，燕山和林翊就一直在庐州王府。
　　他每日习武不过半个时辰，然后就是读书，所以他比较白。
　　而老二彦颖，才十三岁，个头比燕山大，麦色肌肤，看上去比燕山还要成熟。像个十六七的大男孩。若是告诉别人。彦颖只有十三岁，没人信的。
　　不少人觉得彦颖是老大。
　　燕山跟着林翊，不仅仅学医，还算奇门遁甲、风水堪舆。
　　他记性很好。
　　顾瑾之的几个孩子。记性都超群。这是遗传了庐阳王的过目不忘。
　　记性好。学东西就快。
　　旁的不说，医学这块，燕山已经小有所成。普通的病都难不倒他。
　　他一点也不需要顾瑾之操心。
　　燕山来搀扶顾瑾之，顾瑾之笑笑，就着儿子的手，下了马车。
　　车上的彤彤，却张开了双臂，要燕山抱她下了：“大哥......”
　　她那甜甜的声音，总是叫人无法拒绝。
　　燕山也爱极了这个妹妹，正要抱。
　　顾瑾之就在一旁咳：“彤彤，在家里怎么教你的？已经是大姑娘了......”
　　七岁男女不同席。
　　彤彤已经七岁了，总是要父亲或者兄长抱，在这个年代是不成体统的。今天又是大庭广众，顾瑾之自然会比较严格。
　　燕山听到母亲的话，果然不抱彤彤，笑眯眯把彤彤接了下来。
　　别馆的门口，已经陆续聚满了人。
　　大家都下了马车，纷纷上前给顾瑾之行礼。
　　今日来的，都是孩子们。
　　有顾瑾之的孩子、大哥顾辰之的三个女儿、胡卓的女儿、其他将领家的儿子、女儿，有二十几个孩子。还有几位将领、将领家的太太。
　　男孩子来打围，女孩子则是跟着母亲来看热闹，像顾瑾之一样。
　　大家纷纷来给顾瑾之行礼。
　　老三彦绍也挤到了顾瑾之身边。
　　只有老二彦颖不见了。
　　顾瑾之一一和这些太太们寒暄。
　　今天她大嫂林蔓菁也来了，顾瑾之也和大嫂打了招呼。
　　顾惜姊妹跟在林蔓菁身后。
　　“你二弟呢？”顾瑾之抽空，问燕山。
　　燕山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道：“跟着爹爹呢......爹爹也不知去了哪里，刚刚还在的......”
　　顾瑾之眉头蹙了蹙。
　　这对父子，刚刚到了别院，他们俩去做什么了？
　　顾瑾之正想着，陈鼎文上前，对顾瑾之和燕山道：“王爷和二少爷有点小事，出去了一趟。王爷让吩咐，下安排大家歇下，用了午膳，下午去围场。”
　　然后又对燕山道，“王爷请世子爷代为主事。”
　　燕山笑了笑，说好。
　　他吩咐侍卫去告诉众人，先各自去歇息。
　　顾瑾之牵着彤彤和老三彦绍，去了别院的正房歇脚。
　　燕山忙完了，随后也就进来和母亲说话。
　　顾瑾之对燕山道：“我坐车身子骨不太舒服，下午就不去围场，你带着彦绍和彤彤。看好了彤彤，别让她乱跑。”
　　彤彤一张小脸就兴奋得红扑扑的。
　　“娘，您没事吧？”燕山比较关心顾瑾之的身体。
　　顾瑾之昨夜被朱仲钧折腾得散了架，到现在手脚都是软的。
　　她想到这里，神色有几分尴尬，咳了咳道：“今天不知怎么，颠簸得厉害，倒也没有其他事......”她也不好意思说昨夜没有睡好
　　孩子年纪大了，已经懂事了。特别是燕山，跟着林翊天南地北跑了两年，他已经是个很成熟的大人了，他会联想到的。
　　“那您歇息。”燕山道。
　　顾瑾之点点头。
　　她带着燕山等人用了午膳。
　　别院今日宰了野味，顾瑾之这边有只烤乳猪。
　　彤彤爱吃烤乳猪，她吃得很开心。看到女儿这样，顾瑾之又忍不住笑。
　　午膳后，朱仲钧和彦颖还没有回来。
　　真奇怪。
　　燕山也觉得奇怪。
　　可彤彤和彦绍，则只惦记着打围，一个劲催大哥快走，去围场。
　　“去吧，看好弟弟妹妹。”顾瑾之道，然后又叮嘱彦绍和彤彤，“要听大哥的话，不许胡闹......”
　　几个孩子都道是。
　　燕山就带着彦绍和彤彤走了。
　　顾瑾之累得紧，浑身乏力，让丫鬟替她宽衣散发，她躺到了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532节暗恋

　　顾瑾之睡了半个时辰才醒。
　　醒来后，人也舒服了很多。
　　她听到了远远的鼓声。
　　下午的围猎已经开始了。
　　别馆不到五里之外，就是围场。
　　围场丛林茂密，又紧挨着鸡鸣山和将军河，朱仲钧这些年一直叫人放养豺狼虎豹、獐袍猪鸡等飞禽走兽。
　　因为猎物多，只要稍微会点骑射，都能猎到比如山鸡等猎物，让来的每个人都有成就感。
　　有成就感，所以才有趣。
　　顾瑾之起身，吩咐随身的丫鬟服侍她更衣。
　　她穿件了天蓝色褙子，就去了围场。
　　围场的箭楼上，已经坐满了跟着来的夫人小姐们，还有十几位将领。
　　今日下场围猎的，都是男孩子。
　　围猎已经开始，楼下场中放了不少的兽，孩子们骑马奔走其中，马蹄奔飞，剑雨四起，扬起灰尘遮天蔽日。
　　看到顾瑾之来，箭楼上众人给她行礼。
　　顾瑾之笑了笑，就坐到了首位。
　　朱仲钧还没有回来。
　　陈鼎文很快到了顾瑾之身边，和她说话。
　　“王妃，今日王爷不在场，只有孩子们玩，所以没有放猛兽，只是放了些狐狸、獐子、袍子、山鸡、鹿和羊等温顺的猎物，不会伤了人。”陈鼎文跟顾瑾之说。
　　顾瑾之点点头，道：“理应如此。”
　　看了看。燕山不再座，就问：“世子爷也下去玩了？”
　　陈鼎文道是：“世子爷陪着大小姐和三少爷下场了。”
　　顾瑾之点点头。
　　她并不担心。
　　燕山虽然武艺平平，照顾彤彤和彦绍，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仔细找燕山和彦绍、彤彤在哪里。
　　从去年开始，朱仲钧就让燕山和彦颖兄弟俩带着彦绍和彤彤围猎。朱仲钧刻意逼着孩子们成长，让他们每个人都习武，有个好体魄。
　　万一要起事，朱仲钧希望每个孩子都能自保，包括彤彤。
　　朱仲钧甚至希望顾瑾之也习武，被顾瑾之拒绝了。
　　顾瑾之说。她这个大年纪了。骨头都是硬的，别弄得骨折才好，非要去习武做什么？
　　后来，朱仲钧就放弃了。只是不停跟儿子们。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母亲和妹妹。
　　最终。顾瑾之在西南方向，看到了燕山。
　　他正半蹲着，手把手教彤彤射面前乱窜的山鸡。
　　彤彤和彦绍都有把特制的小弓。那是去年彦颖特意为他们做的。
　　射了半天，彤彤什么也没有射到，生气的把小弓扔到了地上。
　　顾瑾之失笑，无奈摇摇头。
　　她正看的起劲，围场的东边，似乎有骚动。
　　陈鼎文也留意到了，目光看向了东边。
　　东边动静越来越大。
　　“怎么了？”顾瑾之问陈鼎文。
　　陈鼎文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来。
　　然后，他似乎看到有人打架。
　　因为是庐阳王的围场，来打围的都是庐阳王的下属，而非朋友，所以大家都不太敢闹事。哪怕是起了冲突，也不会在这里打架的。
　　除非是孩子。
　　孩子不懂事，打架全凭冲动。
　　陈鼎文给身边的几个侍卫使眼色，让他们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片刻，打闹就停止了。
　　然后就有个侍卫上来道：“王妃，陈大人，是章归鸿和涂成打了起来。”
　　孩子们为了抢猎物，打起了也是有的。
　　打猎的时候很乱，别说打起了，误伤也有。
　　章归鸿是章叔和的儿子。章叔和算是朱仲钧的首席谋士，朱仲钧最器重他。章归鸿是章叔和的长子，是个非常精明的孩子，顾瑾之对他很有印象。
　　章归鸿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涂成是一位涂将领的儿子，顾瑾之经常听彦颖说起他。涂成今年十八岁，长得很壮实，比高大的朱仲钧还要高一个头，武艺又好。他那么高大壮实，身手却灵活极了，彦颖根本不知他的对手。
　　彦颖是个不服输的，好几次挑衅涂成，被涂成打得鼻青脸肿。
　　所以，顾瑾之记得章归鸿，也记得涂成，虽然他们都是小孩子。
　　章归鸿和涂成打架，只有章归鸿应该只有挨打的份了。
　　彦颖好武艺，都打不过涂成。
　　陈鼎文很生气。
　　围猎的时候闹事，这是不能容忍的。
　　他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点点头，让陈鼎文做主。
　　陈鼎文就道：“去，都带过来。”
　　侍卫很快就把两个肇事者带了过来。
　　章归鸿一脸的血。没有意外，他果然被涂成暴打了 一顿。
　　涂成的胳膊则鲜血直流，似被箭射伤了。
　　箭楼上的夫人小姐们都看了过来。
　　瞧见这两个血糊糊的孩子，夫人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胆小的小姐们转过脸去，不敢看。
　　“为什么闹事？”陈鼎文看了眼这两个孩子，心里有了点数，先问章归鸿，想给章归鸿一个先开口的机会。
　　谁先开口，谁就有优势。
　　章归鸿被蛮牛一样的涂成打了几下，鼻血流个不停，眼角青肿，唇角也破了。他低垂了脑袋，不说话。
　　陈鼎文又看涂成。
　　“他的箭，射到了我！”涂成道，然后把自己那一直流血不止的胳膊给陈鼎文看。
　　顾瑾之开口道：“用块布先把这胳膊绑了，别让伤口流血......”
　　陈鼎文就亲自上前，割下一块涂成自己的衣裳。替他把伤口紧紧绑起来，来止血。
　　“你是故意的吗？”陈鼎文替涂成绑好了胳膊，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而问章归鸿。
　　那些血粘在手上，有点腥。
　　章归鸿终于开口：“是。”
　　这个回答，让陈鼎文和顾瑾之愣了下，几个伸头探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夫人小姐们也愣了下。
　　“那就是你挑事的。”陈鼎文回神，问章归鸿，“为什么挑事？”
　　首先挑事的，要重罚的。
　　章归鸿又不答。
　　陈鼎文只得再问涂成：“他为什么要射你？”
　　“他几次和我的马撞到了一处。那只鹿被他撞飞了。我骂他丧门星，他就拿箭射我！”涂成道。
　　他说的理所当然。
　　章归鸿射他的事，他还是很生气的，打了章归鸿一顿。并未解气。
　　“是这样吗？”陈鼎文又问章归鸿。
　　“是。”章归鸿道。他回答也挺干脆的。
　　这两个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把陈鼎文当一回事。
　　他们也不怕责罚。
　　顾瑾之在一旁看得明白，就道：“看来已经审清楚了，涂成骂了章归鸿。章归鸿射了涂成。两人都有错。各自回家，闭门思过三个月，永不得再踏入这围场。”
　　涂成瞪圆了双目。
　　闭门思过还好说，以后不得入围场？
　　围场涉猎有其他活动难以匹敌的乐趣啊。涂成很喜欢打围。
　　涂成想要求饶，章归鸿却已经道：“是，谢王妃恩典。”
　　“王妃，我闭门思过六个月，以后还来这围场......”涂成没有跟着道谢，反而是和顾瑾之讨价还价。
　　顾瑾之却撇开了眼，不再看涂成。
　　她对陈鼎文道：“叫人送他们各自回家，现在就开始闭门思过，禁足三个月。”
　　陈鼎文道是。
　　这点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剩下的孩子们，还是玩得很开心。
　　结束的时候，彦绍什么也没有射到，彤彤在燕山帮忙作弊的情况下，射了只山鸡，高高兴兴拿给顾瑾之看，说：“娘，咱们晚上吃山鸡，这是我射的。”
　　顾瑾之大笑，道：“好。”
　　散场的时候，顾瑾之大哥的女儿顾怡凑到了顾瑾之身边。
　　顾怡今年十四岁，穿着桃红色褙子，梳了双髻，浓郁的刘海遮住了雪白的额头。她已经长大了。
　　长大之后的顾三，已经不再像槐南，脸圆润了不少，有点像大嫂，所以朱仲钧和顾瑾之对她的偏见就减轻了些。
　　可是彦颖依旧很喜欢她。
　　彦颖没事就往顾辰之那边跑。他的两只猫，也送给了顾三，时常借口看猫，跑去找顾三。
　　林蔓菁还记得顾瑾之曾经说的瞎话，彦颖可能克顾怡，就不太欢迎彦颖。
　　彦颖也不介意。
　　“姑母......”顾怡上前，小声和顾瑾之说话。
　　顾瑾之看了眼，大嫂带着悟姐儿和怀姐儿走在前头，并没有等顾怡。
　　大嫂不知道顾怡来找顾瑾之了。
　　顾瑾之笑了笑：“怡姐儿，彤彤猎了只山鸡，回头跟着我们去吃鸡。”
　　“三表姐，我射的山鸡！”彤彤立马很骄傲的说。
　　燕山牵着妹妹，忍不住被妹妹娇憨的萌态惹得大笑。
　　顾怡心不在焉敷衍笑道：“好啊。”
　　然后她特意走在顾瑾之身边。
　　顾瑾之让燕山带着彤彤和彦绍行走，她慢了两步，问顾怡：“怡姐儿有事？”
　　“......姑母，那个章归鸿，他不是有意闹事的。”顾怡道。
　　她说得很镇定，声音也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可眼神躲闪、双颊微红，出卖了她。
　　顾瑾之看了她一眼，心里倏然明白了什么。
　　顾怡已经长大了，她有了心上人。
　　她看上了章归鸿......
　　顾怡小时候，性格很野，如今也大胆，却贞静了不少。她也爱读书写字。
　　而章归鸿年纪虽然小，却是满腹诗书。
　　顾瑾之想到了彦颖，不知道彦颖现在是怎么想的，心里有点异样。
　　她和朱仲钧害怕顾怡和彦颖相恋，如今总算不用再担心了。
　　这一刻，顾瑾之心里五味杂陈......
　　

第533节风雨

　　顾瑾之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看了眼顾怡，笑着道：“章归鸿亲口承认，是他主动闹事的。”
　　她笑了笑，然后又问顾怡，“怡姐儿，你和他很熟吗？”
　　“没、没有。”顾怡连忙否认，“他娘身子不好，故而他时常我爹爹的药铺，向我爹爹讨教些医学，所以见过几次......”
　　顾怡强自镇定。
　　她想用一种平静的口吻叙述，偏偏不经意间会流出紧张，把她的镇定破坏殆尽。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行事并不老辣，这种心迹又让她害喜，所以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姑母，那个章归鸿，他是十月初一出生的，所以他特别忌讳人家说他是丧门星。”顾怡镇定好心绪，说道。
　　顾瑾之脚步微顿。
　　十月初一，那是鬼过年的日子。
　　这个日子出生的人，往往被算命的人说是极坏的命运，连带跟他亲近的人也会没有好运气。
　　这种说法很恐怖。
　　像二月二、七月七出生的孩子，也会被这样说。
　　顾怡都知道这件事，应该不少人知道。
　　这些闲话，没人告诉顾瑾之，所以顾瑾之不知道。
　　怪不得，涂成打不到猎物，怪章归鸿。
　　这么说来，挑事的应该是涂成才对。
　　“好，我知道了。”顾瑾之对顾怡道。“若是真的，我倒重罚了章归鸿，轻罚了涂成。我会回去查访的，若是查访明白了，会重新处理，你宽心......”
　　顾怡道是，不再说什么。
　　她跟着顾瑾之回了别院。
　　顾怡没有跟过来吃鸡，而是回了自己那边的厢房。
　　顾瑾之也回了正院。
　　远远就听到了彤彤的笑声。
　　肯定又是在和燕山、彦绍玩闹。
　　顾瑾之进来的时候，彤彤已经笑倒在燕山怀里。
　　“说什么这样开心？”顾瑾之也被带得笑了。
　　“彤彤说，她长大了以后要做王爷。像爹一样。然后建个更大的围场，天天去打猎。”燕山笑着解释。
　　顾瑾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道：“王爷都是男人。你个姑娘家，打什么猎。明日回家。我要给你寻个针线师傅......”
　　彤彤吓得脸色微变。
　　她嘟起嘴巴。
　　顾瑾之上次就让她学针线。她学了一上午。就彻底反感了。
　　沉默抗议了下，彤彤说：“爹爹说，你小时候也学不好针线......”
　　顾瑾之语塞。
　　定是彤彤上次去抱怨学针线难。朱仲钧就把顾瑾之小时候学针线的囧事告诉了女儿。
　　所以，彤彤压根儿就没把顾瑾之的话当一回事。
　　这女儿太难教了。
　　都是朱仲钧的错。
　　顾瑾之轻轻在彤彤头上敲了下，道：“娘还是学会了，你的小衣裳，不是娘给你做的？你也要学。”
　　燕山和彦绍在一旁笑。
　　顾瑾之放过了彤彤，又问彦绍：“今天好玩吗？”
　　“嗯。”彦绍道，“娘，我明天还能打猎吗？”今天他什么都没有猎到，因为彤彤箭发乱七八糟，每次他们差点追到猎物，就被彤彤赶跑了。
　　“明天不行啊。”顾瑾之笑道，“明日要放猛兽，还有些没有驯化过，从山里捉来养了几个月，都很猛烈。等你像大哥那么大，才可以去。”
　　彦绍哦了声，没有再纠缠。
　　顾瑾之的几个孩子里，彦绍的性格是最中和的。
　　论聪明，他不及彦颖；论勤奋好学，他不及燕山；论顽劣，他远输彤彤。
　　他中规中矩，到了七岁开着跟着师傅启蒙，既习武强身，又读书识字。不管是习武还是读书，他都不出色。
　　他身体好，不哭不闹的。
　　几个孩子里，他最不需要操心。
　　顾瑾之轻轻摸了摸彦绍的头。
　　晚膳的时辰，朱仲钧和彦颖还没有回来。
　　玩了一天，彤彤和彦绍困了，两人先去睡了。
　　燕山陪着顾瑾之聊天。
　　顾瑾之有点担心朱仲钧和彦颖，就和燕山说：“......说要来打围的时候，你爹爹和彦颖最积极了。咱们刚到这里，他们俩却走了，这大半天都不回来，到底什么事？”
　　燕山摇摇头。
　　他也有点担心。
　　“娘，要不我回去看看吧？”燕山道。
　　顾瑾之不同意：“他们都是大人，又不会走丢，总归是有事，耽误了。你还在留在这里吧，帮我照顾彤彤。你爹爹和彦颖也不在，我都管不住她......”
　　她两世一共养过六个孩子。
　　从来没有孩子像彤彤这样顽皮。
　　彤彤不仅仅爱玩，还古灵精怪的，都是朱仲钧教她的，所以她狡猾死了，需得时时看着她。
　　在家里还好，出来顾瑾之就管不住彤彤了，她需要燕山帮忙。
　　“好。”燕山提到妹妹，忍不住笑。
　　“有什么好笑的？”顾瑾之抱怨，“你们都宠她，以后她可怎么办？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燕山则道：“彤彤这样好玩。娘，姑娘样到底是什么样？我觉得彤彤这样最好了......”
　　顾瑾之：……
　　顾瑾之着实不想再跟燕山说彤彤了。
　　“燕山，你知道章归鸿吗？”顾瑾之想到了章归鸿的事，问儿子。
　　燕山点点头，笑道：“他娘身体不好。他爹让他去考学，他不去。他说。以后跟他爹一样，在王府做事。上次他还问我，以后能不能做我的管事。我说好啊，你这样的学问，考个状元也是可以的。你给我做管事，只要你不觉得屈才，将来你就是总管事。”
　　这个，顾瑾之倒不知道。
　　孩子们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生活。
　　“他人品如何？”顾瑾之又问。
　　“很仗义。他看着有点闷，性格可烈了。”燕山笑道，“娘。您今日怎么尽说他？”
　　下午章归鸿和涂成打架的时候。燕山正在带着彤彤玩，他不知道。
　　顾瑾之就把这事告诉了他。
　　燕山听了，并不惊诧，道：“章归鸿很在乎旁人这样说他。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后来就一直身体不好。旁人就说是因他。他很是忌讳......”
　　顾瑾之不由一笑：“你好似挺喜欢他。”
　　“嗯。”燕山道，“将来若是他能帮我，我也省心些。”
　　顾瑾之又笑。
　　孩子们真的大了。
　　她犹记燕山生下来那小小的模样。彷佛是昨日、
　　快到二更鼓的时候，朱仲钧和彦颖终于来了。
　　父子俩风尘仆仆的。
　　顾瑾之迎了他们，问：“晚膳用过了吗？”
　　“还没......”彦颖道，然后就问，“彤彤呢？”
　　“疯了一天，困了。”顾瑾之笑道，“她还射了只山鸡。”
　　彦颖目露惊喜：“她的箭发，是我教的。”
　　燕山就在一旁笑，并不说话。彤彤的那只山鸡，其实是燕山帮她射的。
　　但是见彦颖很开心的样子，燕山也不点破。
　　燕山虽然才长彦颖两岁，却像父亲一样疼爱彦颖和彦绍、彤彤，处处让着他们。
　　“.....我去看看彤彤。”彦颖转身就跑了，也不顾顾瑾之在身后喊他。
　　等彦颖跑出去，顾瑾之问朱仲钧：“你们父子俩去做什么了？说好了来打围，你们反而不见了......”
　　朱仲钧看了眼长子燕山，见燕山要起身走，他走到了燕山身边，按了按燕山的肩膀，让他坐下，这才道“京里来了贵客，我和彦颖回了趟王府，接待了下。”
　　他声音很轻，“徐钦把晋王送来了。”
　　徐钦是顾瑾之朋友姜昕的丈夫，已经被封了申国公，对先皇忠心耿耿。
　　顾瑾之和燕山都表情微变。
　　“爹，京里已经容不下晋王了吗？”燕山道，“若是朝廷知道晋王在咱们家，会牵连咱们的吧。”
　　燕山把家庭看得比较重。
　　他不喜欢风险。
　　他这个性格，很像顾瑾之。
　　朱仲钧笑了笑，道：“暂时没人知道......”
　　燕山脸上就有几分焦虑。
　　顾瑾之没有说话。
　　屋子里沉默了下，顾瑾之对儿子道：“燕山，你回去歇下吧，我们也要歇了。”
　　燕山只得出去了。
　　等燕山走了，顾瑾之才问朱仲钧：“京里又怎么了？”
　　他们离京这五年多，京里发生了很多事。
　　顾瑾之的大伯，从顾瑾之一家人离京后，他就不再上朝，在家闭门修书，把前朝史书给修了一遍。
　　皇帝也装作不知道，只当顾延韬生病。
　　袁裕业暂代首辅。
　　他那时候，不过三十二岁。
　　像他这么年轻的宰相，前无古人，袁裕业是非常高兴的。
　　他也勤勤恳恳做事，辅佐皇帝。
　　可是这么暂代，就一直暂代了五年多。
　　皇帝没有再说革去顾延韬首辅的话。
　　朱仲钧知道这件事，跟顾瑾之说：“皇帝既要袁裕业辅佐他，却又防备袁裕业。”
　　所以，顾延韬如今虽然五年不上朝，他的党羽被折杀得差不多，他还是占了首辅之位。
　　皇帝还定期叫人看望他，给他用药品，只当他是在养病。
　　“袁裕业简直丧心病狂。”朱仲钧回答顾瑾之，“延平大公主的驸马，占了出民田，打死了人，告到了京里，袁裕业查这件事，说延平大公主和驸马要谋反......”
　　延平大公主，就是当年的二公主，苏嫔的女儿。
　　顾瑾之眉头蹙了起来。
　　“袁裕业，他要做什么？”顾瑾之问。
　　晋王从封地逃到庐州，自然是有大事的。
　　“......他要连坐！他不仅仅查到了延平大公主和驸马谋反，查下去，就查到了永淳大公主是同谋，晋王是永淳大公主的弟弟，他派人去晋王的封地拿晋王，要将晋王下狱。申国公知道，这件事不会申冤就能解决的。晋王回京，只有死路一条了。他提前得到了消息，就去晋王的封地，把晋王带到了我这里。”朱仲钧道。
　　

第534节旧债

　　朱仲钧的话，让顾瑾之又是沉默。
　　晋王回京，无疑是死路一条，但是跑到庐州，岂不是牵连朱仲钧？
　　“咱们也跑不了！”朱仲钧见顾瑾之默然，又解释，“既然袁裕业从延平大公主的事，能牵连到永淳大公主和晋王，肯定要从晋王的事上，牵连到顾家和我们。”
　　晋王和永淳大公主，都是德妃的孩子，他们有一半是顾家的血脉。若说袁裕业不会因此而牵扯顾家，那实在太过于天真。
　　只怕袁裕业的主要目的，就是冲着顾家来的。
　　这些年，袁裕业没少给顾家使坏。
　　朱仲钧，已经没有退路了，忍让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是皇帝默许的？”顾瑾之道。
　　“肯定是。”朱仲钧道，“敢对皇亲国戚动手，没有皇帝默许，袁裕业有几个脑袋？他袁氏固然自作聪明，却也不敢这么放肆！”
　　皇亲国戚的地位，远远高于袁裕业。
　　这是天生的高贵。
　　没有皇帝的默许，袁裕业岂敢和皇亲国戚作对？
　　“我还以为，皇帝需要我大伯来压制袁裕业。”顾瑾之道，“这么多年，我大伯仍是首辅，虽然他早已不上朝了。足见，皇帝还是不想袁裕业做首辅的。怎么现在改变了主意？”
　　这个，朱仲钧也不知道。
　　京里的变化，他们哪里说得清？朱仲钧在京里和宫里。都有些眼线，却只能知道大事情。
　　袁裕业和皇帝的关系，比较私密，有些事外人难以知道。
　　弘德帝行事，往往凭心意，这些年并未改变。
　　他的统治之下，天下不说大乱，却也不怎么安宁。这几年，荒灾大小无数，吏治逐渐**。国库日益空虚。
　　弘德帝喜欢袁裕业。这是感情上的；他忌惮袁裕业，这是理智上的。他能理智这么多年，着实不容易了。
　　现在因为什么事改变了，谁也不知道。
　　对于一个感情用事的皇帝。想要猜测他的用意。有点难。
　　“朱仲钧。咱们现在怕出事吗？”顾瑾之问朱仲钧。
　　他们准备好了吗？
　　朱仲钧神秘而笑，道：“有备无患了！”
　　他现在，就怕师出无名。
　　既然朝廷惹事。就给了朱仲钧起事的借口。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这个借口。
　　顾瑾之慢慢透出一口气。
　　“你收留晋王，根本不怕朝廷知道，还暗含挑衅之意？”顾瑾之问他。
　　朱仲钧又笑了笑。
　　他的确有这个意图。
　　“你都计划了好多年。”顾瑾之道，“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动手吧。”
　　朱仲钧到了这个世界之后，跟着顾瑾之混了几年。他碌碌无为的模样，大概都是伪装出来的快乐。
　　自从他有了现在这个目标之后，他变得开心了很多，是真正的开心了很多。
　　特别是这几年，他在山里又偷偷开掘出了一座铁矿。
　　他网络人才，在这个年代的武器火铜上加以改造，制造出了更加先进的大炮和枪支。
　　当然，和后世的没法子相比，毕竟朱仲钧也不知道工艺，他前世不是做这块的。
　　但是，比这个年代的，却是领先好几步。
　　有事情可以做，生活才有意义，他活得真正自在。
　　顾瑾之所喜欢的安逸，朱仲钧享受不了。
　　他天生劳碌命。
　　顾瑾之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再也不畏手畏脚的。她支持朱仲钧，让他放手去做自己自己想做之事。
　　虽然朱仲钧所行之事，会非常危险。
　　但是走到了今天的地步，难道安逸就能保家宅平安吗？
　　像晋王，被追赶得躲到了庐州，这才叫狼狈呢。
　　夜里，顾瑾之枕着朱仲钧的胳膊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的计划照例不变，朱仲钧带着大家去围猎。
　　这次放了不少的猛兽。
　　燕山要帮着顾瑾之照顾彤彤和彦绍，他没有下场。再说，这么多猛兽，燕山也有点怯场，他的长处不在骑射上。
　　朱仲钧也没有下场。他这几年已经不和部下玩这种游戏了，他和妻儿一起，坐在三层箭楼上观看。
　　彦颖则早早跑下去了。
　　他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因为猎物比较多，每次猎了猎物就要送回来，比较费事，也耽误功夫。彦颖眼睛转了转，就搁下自己猎到的猎物的左边耳边，挂在腰间，把猎物射死留在原地。
　　一上午、一下午，彦颖丝毫不知疲惫。
　　下午申初围猎结束的时候，彦颖的猎物是最多的。
　　陈鼎文、孙柯和祝迦匀等人也下场了，结果，他们都输给了彦颖。
　　“二少爷有勇有谋。”孙柯向朱仲钧赞赏彦颖，“咱们就想不到割下猎物的耳朵。”
　　朱仲钧哈哈大笑。
　　将领们对彦颖的赞美，朱仲钧是非常高兴的。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这小子好胜心切，什么鬼主意都想得出来……”
　　彦颖嘿嘿笑。
　　申正之后，大家带着各自的猎物，起身回城。
　　彦颖的猎物最多了。
　　朱仲钧叫陈鼎文拿去，给护卫们加餐。
　　“属下替诸位将士们多谢二少爷。”陈鼎文道。
　　“应该的。”彦颖装起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们忠心护主，都辛苦，这些赏你们，是你们应得的”
　　朱仲钧站在一旁笑。
　　回程的时候，顾瑾之坐了象辂。
　　象辂容下十个人都不止。
　　孩子们便都在车子里，并不拥挤。
　　彦颖一个人滔滔不绝。讲着自己围猎时的英勇。
　　老三彦绍和彤彤带着崇拜的目光看着彦颖。
　　燕山和顾瑾之在忍着笑，听彦颖吹嘘。
　　彦颖听了半天，见母亲和哥哥不答话，就转脸对燕山道：“大哥，你今日怎么不下场？”
　　“血糊糊的，我不太喜欢。”燕山道。
　　如果不是必要，燕山不太杀生的。他和林翊一样，信奉天道轮回，能救人一命，燕山就会饶恕。
　　他比较善良。
　　所以。他不太喜欢大范围的猎杀动物。
　　他不喜欢。却不会阻碍父亲和弟弟喜欢。
　　燕山的生活是快乐的。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有自己的见解，也有着他的宽容和善心。
　　“没事，以后你要吃什么。我给你打。”彦颖说。他也不嫌弃哥哥怕血。
　　燕山笑着道：“行。”
　　顾瑾之就在一旁笑。
　　彤彤扑到了彦颖怀里。道：“二哥。下次你打猎，也带着我。”
　　“你又不会。”彦颖笑着，故意逗彤彤。“你会拖累我的。”
　　“我会打猎的。”彤彤声音不由提高，“这次我不是猎了只山鸡？你不信可以问大哥，我的箭很准！”
　　“有我的准吗？”彦颖问。
　　彤彤笑嘻嘻讨好彦颖：“没有，二哥的箭法最好了，天下无敌！”
　　顾瑾之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满车厢哄笑。
　　彦颖抱着彤彤，笑得更开怀，答应她：“好，以后二哥打猎，带着你！”
　　彤彤就是凭借着她的甜言蜜语和甜美笑容，笼络了她的父亲和哥哥们。她这么巧舌如簧会讨好人，不是跟顾瑾之学的。
　　都是朱仲钧教她的。
　　大家一路说笑，到了王府门口。
　　彦颖对燕山道：“大哥，你照顾娘和妹妹……”
　　燕山慎重点点头。
　　彦颖就去找朱仲钧了。
　　顾瑾之下了马车，笑着对燕山道：“娘怎么要你们照顾？”
　　“爹吩咐的。”燕山笑道，随手把彤彤抱了下来。
　　彤彤甜甜笑着对燕山道：“多谢大哥。”
　　燕山就捏了捏她的鼻子。
　　他们先进了内院。
　　燕山送母亲和妹妹、彦绍到了内院，转身也出去了。
　　彦颖随着总跟着朱仲钧，但是外院的事，只要朱仲钧不在家，都是燕山做主。
　　所以，这个时候，燕山也需要出去，朱仲钧会有事吩咐他。
　　燕山走后，彤彤又对顾瑾之大献殷勤：“娘，您腿酸吗？我给您捏腿……”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顾瑾之好笑，问彤彤。
　　彤彤等顾瑾之坐下，就擅自半跪在顾瑾之坐的黑漆螺钿床上，给顾瑾之捶腿：“我孝顺娘。”
　　顾瑾之想笑，又忍住了。
　　彤彤捶腿，力道不准，并不舒服。
　　顾瑾之忍住笑，道：“说吧，有什么事？才回家，可不许你再胡闹…….”
　　“娘，我听二哥说，晋王来了。”彤彤眨巴着大眼睛，对顾瑾之道，“我能去看看他吗？”
　　“回头，等你爹爹带着你再去。”顾瑾之也要见见晋王的。
　　“我现在就想去。”彤彤道，“娘，咱们去吧？我听二哥说，晋王可坏了，他还诬陷二哥偷东西……”
　　顾瑾之愣了下。
　　这是七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候还在京里。
　　顾瑾之第一次带着燕山他们兄弟回京，太后对朱仲钧的孩子比较疼爱，晋王就嫉妒。
　　心生嫉妒，晋王给彦颖下拌子，想诬陷彦颖偷东西。
　　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彦颖还记得。
　　顾瑾之起身，捉住了彤彤的小手，不让她再捶了。她这小手，力道不准，轻一下重一下的。轻的时候还好，重的时候蛮疼的。
　　“晚上晋王要进来用膳。他是你堂兄，他娘是你的姨母，更是亲上加亲，你不许乱说话。”顾瑾之叮嘱彤彤。
　　彤彤不满意。
　　她现在就想去。
　　“碧凡，你看住彤彤。”顾瑾之喊了丫鬟。
　　碧凡是从前从京城带过来的丫鬟。到了庐州之后，碧凡也嫁了人，却一直在王府服侍，她如今在彤彤院子里使唤。
　　“是。”碧凡笑着道。
　　顾瑾之又喊了另一位小丫鬟，让她去外院，把二少爷叫进来：“便说，我有要话叮嘱二少爷，让二少爷速速进来。”
　　小丫鬟道是。
　

第535节庇护

　　顾瑾之喊彦颖进来说话。
　　晋王的事，她需要叮嘱彦颖几句。现在不同往常， 不是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
　　结果，不仅仅彦颖进来了，朱仲钧父子三人都进来了。
　　顾瑾之愣了下。
　　她这么一愣，倒让朱仲钧摸不着头脑。
　　“怎么？”朱仲钧问顾瑾之。
　　“你们怎么都进来了，晋王呢？”顾瑾之问。
　　朱仲钧笑了笑，道：“在东厢房歇了，你现在见他，还是晚膳的时候再见？我也要更衣......”
　　他们父子都穿着打围时的劲装。
　　顾瑾之点点头，喊了丫鬟服侍朱仲钧更衣。
　　等朱仲钧进去更衣，燕山和彦颖坐下来喝茶。
　　“你不用更衣？”顾瑾之问燕山。
　　燕山笑道：“晚宴我们不去的......”朱仲钧有话和晋王说，就不需要孩子在场。
　　所以，燕山和彦颖晚宴的时候回避。
　　朱仲钧还没有把话和儿子们挑明，他所行之事，儿子们并不是很明白。现在，时机尚未成熟，还不是孩子们应该明白的时候。
　　“那你先回房，我有话你二弟说。”顾瑾之对燕山道。
　　燕山很听话的哦了一声，起身走了。
　　彦颖则问：“娘，找我什么事？”
　　顾瑾之就把彤彤的话，学给彦颖听，然后问他：“这话。你告诉彤彤的吗？”
　　彦颖点点头，笑道：“昨晚我去看彤彤，她正好醒了，缠着问我，到底做什么去了，我就和她说了。她问晋王是谁，我就告诉了她。娘，我又没撒谎......”
　　他素来疼妹妹，疼得都没边了。
　　这种话，彤彤又不懂。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就可以了。
　　而彦颖。非要告诉彤彤，说明彦颖自己，也是打算给晋王一个下马威的。
　　“娘知道你不曾撒谎，晋王的确曾经行事不端。”顾瑾之道。顿了顿。她才道。“彦颖，如今不同往常，个人恩怨是要放在一边。你现在可不能对付晋王。你爹爹告诉你，为何晋王会从他的封地到咱们家了吧？”
　　这个，朱仲钧倒没有细说。
　　彦颖也是糊里糊涂的。
　　“爹爹只是说，朝廷有人对晋王不利。那个袁尚书，是个坏胚子。”彦颖道，然后凑近顾瑾之，问，“娘，晋王为什么到咱们家来？”
　　顾瑾之笑了笑。
　　正说着，朱仲钧就更衣出来了。
　　“你问你爹爹......”顾瑾之顺势道。
　　“问我什么？”朱仲钧笑着问。
　　彦颖果然问了：“爹，晋王为什么到咱们家来，咱们要善待他？”
　　朱仲钧笑容微敛。
　　他给彦颖使了个眼色，道：“你先不必问！怎么提到善待，你难不成还想为难晋王？”
　　彦颖露出几分不甘的表情。
　　他是有这个打算的。
　　彦颖一直记得小时候那桩事。虽然那时候他很小，可从小没有吃过亏的彦颖，对自己吃亏上当的事，都记得特别清楚，他准备伺机报复。
　　“不许胡闹！”朱仲钧表情严肃，对彦颖道，“你先回房吧，明日咱们再说话。且记住我的话，若是胡闹，我就不依了。”
　　彦颖将朱仲钧的话奉若圣旨。他忙点头，道：“爹，我不会和晋王闹的，您放心。”
　　朱仲钧这才点点头，露出了笑容。
　　彦颖这才回房。
　　顾瑾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有点嗡嗡作响。
　　朱仲钧见她这样，笑着问她：“怎么，不舒服？”
　　“没有。”顾瑾之笑道，“只是坐车原本就有点乏，路上又陪着孩子们说笑，到了家里又有应付彤彤，有点疲惫！”
　　朱仲钧哈哈笑。
　　“你歇歇吧，晚宴推迟一会儿不妨事。”朱仲钧道，“让晋王等等，不值什么。”
　　哪怕顾瑾之再怎么暗示他，彤彤比较磨人，朱仲钧都舍不得说他女儿半个字不好。
　　顾瑾之无奈摇摇头。
　　丫鬟端了杯参汤来。
　　顾瑾之慢慢喝了下去，半晌，人才精神了很多，跟着朱仲钧去外院待客。
　　今日的晚宴，孩子们都不参加。
　　顾瑾之仍觉得疲惫。
　　这两天，她特别累，似乎哪里不对劲。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怀老三彦绍的时候......
　　难不成......
　　正想着，已经跟着朱仲钧到了花厅。
　　晋王和徐钦早已就坐。
　　晚膳没有其他人，只有朱仲钧夫妻、申国公徐钦和晋王。
　　大家分了两边坐下。
　　顾瑾之正好和徐钦面对面。
　　饭菜摆上后，丫鬟斟了酒，就退到了一旁。
　　顾瑾之问徐钦：“贵夫人好？”
　　徐钦知道顾瑾之是他夫人姜昕唯一的闺中密友，道：“拙荆安好，劳王妃记挂......”
　　“如今几个孩子了？”顾瑾之又问。
　　这几年，顾瑾之父母不在京城，姜昕也因为避嫌没有和顾瑾之通信，顾瑾之断了她的消息。只知道姜昕很安全，至于她的生活，顾瑾之不太了解。
　　顾瑾之还记得在京里的时候，姜昕那眼神，有点想生个孩子的打算。
　　不知道现在生了没有。
　　听到这话，徐钦脸色一变。
　　他瞬间脸色难看，被朱仲钧看在眼里，就知道顾瑾之触犯了徐钦的忌讳。
　　朱仲钧忙打岔，笑着道：“......我们庐州没什么好东西，只是酒肉堪称一绝。酒虽然不是御田粳米酿造的，却因庐州的气候。米又是一番滋味。庐州的酒，陈藏年代深久......”
　　他介绍起庐州的酒香肉糜，把话题打断了。
　　徐钦脸色也微缓。
　　晋王认真听着，神色里有了几分忐忑，不知道庐阳王的用意。
　　他是弘德元年去封地的。
　　虽然他已经在封地五多年，却仍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他尚未娶亲。
　　朱仲钧夸了半天的庐州特色美食，劝晋王和徐钦饮酒。
　　徐钦一口饮尽，勉强说了句：“好酒......”
　　朱仲钧笑道：“我知道徐大人喝不惯我们这酒。西北的酒烈，入喉似火，我们这酒虽然初尝清淡。后劲却足！”
　　徐钦勉强一笑。
　　晋王也饮了几口。
　　然后。他敬了朱仲钧一杯。
　　“六叔，多谢您给我片瓦容身，侄儿感激不尽。”晋王道，“若不是您。侄儿如今只怕身陷囹圄。不明不白了！”
　　“晋王不必道谢。咱们叔侄一体。唇亡齿寒，难道我忍心看着你受冤？”朱仲钧道，“那姓袁的乱臣贼子。迫害延平大公主和永淳大公主，还牵连晋王，这是将要先皇的子孙一网打尽，其心可诛！”
　　“正是！”提到袁裕业，晋王也恨得咬牙切齿。
　　他从小就听母亲德妃说袁家的坏话，说袁裕业苛待他的姨母，晋王对袁裕业从骨子里就恨。
　　如今，袁裕业又攀咬他，他是更加恨了。
　　徐钦却不似晋王那么直接单纯，他咳了咳，打断了晋王的话，对朱仲钧道：“王爷，朝廷传召，晋王总不能抗旨不遵。可回去，只怕是龙潭虎穴。如今绕路到庐州，只是想请王爷帮忙拿个主意......”
　　绕路？
　　这路就绕太远了。
　　徐钦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说得特别自然，晋王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这还有什么主意？”朱仲钧笑道，“晋王和徐大人只管住下。若是朝廷来要人，还有本王呢。拿不出如山铁证，谁也别想带走晋王。本王也要倚老卖老了，看看信袁的是不是也有连本王一起拿了......”
　　他是铁了心要庇护晋王的。
　　徐钦有点怀疑朱仲钧这么仗义的原因。
　　他记得，朱仲钧虽然有点傻，却也不至于如此仗义。
　　可此前，除了朱仲钧，还真没人可以托付，徐钦只得将心里的猜疑压下。
　　晋王却是感动不已，道：“六叔，咱们叔侄一心，不怕那姓袁的贼子了！”
　　“正是这话！”朱仲钧笑道，“来，喝酒！”
　　他们叔侄俩把酒言欢。
　　徐钦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想到，庐阳王这么爽快。
　　等他们说完了正事，顾瑾之才和晋王说了些家常，问他在封地可好。
　　“......过年的时候，陛下和太皇太后还说，今年也替侄儿赐下一门婚事。若是我母妃愿意，也可以搬出宫，跟着我去封地去。”晋王提到这话，声音有点哽咽，“我原本是想接母妃去享福的。哪里知道，这才过完年，就出了这事......”
　　“不必伤怀，陛下英明，冤屈总有伸展的时候。”顾瑾之道，“再说，你姐姐不是尚未定罪吗？如今入罪的，只有延平大公主和驸马......”
　　这点，的确只得欣慰。
　　晋王点点头，道：“婶母所言极是。”
　　宴席吃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结束后，顾瑾之和朱仲钧进内院。
　　顾瑾之问朱仲钧：“徐钦家里怎么样了？怎么提到孩子，徐钦脸色那么难看？”
　　“他无子，比较糟心吧。”朱仲钧道，“他的原配姜氏至今无出，他又无妾。年过四十的男人，至今无后，心里是不舒服的，你别多问。”
　　顾瑾之叹了口气。
　　她倒有点想知道姜昕怎么回事。
　　她是不愿意生，还是不能生？
　　可姜昕在京城，顾瑾之也顾不到她，念头就丢开了。
　　晋王到庐州第五天，又有来客。
　　这次，是两批来客。
　

第536节访客

　　三月十五，一场春雨，将暖意散去。春浅花落，微寒料峭。
　　细雨晶莹剔透，从垂柳枝头积落的水珠，似美玉滚落在青石板上，跳跃蹁跹。
　　王府早上打开大门，就有两名来客。
　　他们都带着宽大斗笠，掩住了颜面，看不清是谁。只是他们腿上泥痕斑斑，似快马行走时，马蹄撩起的泥浆。
　　看得出，这两人行迹匆忙。
　　朱仲钧带着彦颖迎了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朱仲钧将这两名来客送出城，彦颖则回了内院。
　　顾瑾之问他，是谁来客。
　　“是南昌府的人。”彦颖道，“娘，爹说京里的案子，越闹越大。朝廷直接派人，去南昌府，拿了南昌王和世子，押送京城。南昌王妃派人到庐州，有事托付爹爹......”
　　顾瑾之心头一悸。
　　“还是延平大公主那个案子吗？”顾瑾之问，“南昌王妃托付什么事？”
　　彦颖道：“还是延平大公主那案子。我不知道托付什么事，爹爹没说......”
　　顾瑾之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她袖底的手紧紧攥了攥，然后道：“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爹爹送南昌府的人出城，立马就回来。”彦颖道。
　　顾瑾之点点头。
　　彦颖传完话，也出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朱仲钧才回来。
　　顾瑾之就问他。南昌王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牵扯到这个案子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仲钧冷笑，“先皇的几位公主，全部涉案。如今，又要将先皇的兄弟们牵扯进去。暂时不敢动我，一来是我辈分比较小，二来顾忌宫里的太皇太后......”
　　“全部涉案？”顾瑾之反问。
　　德妃有两位女儿。
　　小女儿尚未出阁，可是三公主永淳早已嫁人。
　　之前，她还只是有嫌疑，如今已经涉案了吗？
　　“......永淳大公主和驸马都入了狱。你暂时别和晋王说。别吓了他。”朱仲钧道。
　　“这是疯了么？”顾瑾之噙了几分怒意。“皇帝也任由袁裕业这么疯？”
　　“皇帝这是敲山震虎。”朱仲钧道，“他登基五年多，并无建树，反而是江山问题重重。百姓日益艰难。朝臣对他多有怨怼。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皇权的威望早已削弱，皇帝要伸张皇权。”
　　皇帝要伸威，袁裕业要夺权。他们一拍即合。
　　顾瑾之怒意更炙：“这么一说，这案子就要糊里糊涂办了？永淳大公主怎么办？”
　　朱仲钧沉默。
　　别说永淳大公主，就是南昌王，此去京城只怕也有去无回了。
　　他的沉默，顾瑾之看懂了。
　　顾瑾之无力坐到了螺钿床上。
　　永淳大公主只是侄女，就是亲生女儿，顾瑾之此刻也无法顾上了。他们在庐州，自身难保，京城又天高皇帝远。
　　永淳已经入狱，难不成去劫牢？
　　“既然永淳大公主难逃此劫，我大伯呢？”顾瑾之突然想到，“这把火，定然要烧到顾家头上啊，我大伯是逃不了的吧。如今怎么办？”
　　顾家，如今只有大房和二房在京城。
　　弘德三年的时候，顾瑾之父亲带着弟弟们，已经回了延陵府。顾瑾之的胞弟顾煊之房里添了个儿子，那年正好三岁。
　　顾瑾之的八弟顾琇之，在弘德元年的春闱里，中了个进士。顾琇之在翰林院学习三年之后，放了太守。正好延陵府太守空缺，顾瑾之的父亲就托人，替顾琇之谋个这个差事。
　　顾琇之上任，顾瑾之又写信给母亲，让他们回延陵府。
　　京里万一有事，父母首当其冲，顾瑾之只怕来不及顾到他们。
　　母亲也觉得京里住着不踏实。
　　那个位高权重的袁裕业，总叫顾家上下不安心。袁裕业可能随时会报复顾家，而顾延臻一家没有自保能力，还不如离得远远的。
　　母亲说动了父亲，正好顾琇之上任，他们就搬回了延陵府。
　　这样，顾瑾之也安心。
　　母亲的陪嫁和祖父治下的私产在延陵府，这都是三房的。他们三房可以回去，顾家大房和二房却走不了。
　　顾家其他祖产，都在京里和京城附近。
　　看如今袁裕业这么丧心病狂的连坐，大伯受牵连是迟早的。
　　大房和二房怎么办？
　　“我已经给石仓写了密信，让他接你大伯南下。”朱仲钧轻轻握住了顾瑾之的手，“希望还来得及。”
　　顾瑾之却沉默了下，道：“我大伯愿意不愿意南下？要是不明不白的走了，说起来就是畏罪潜逃，无罪也变成了有罪，他怎么肯让自己身上背这种黑窝？”
　　“现在是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朱仲钧道，“你大伯心里会衡量的。”
　　顾瑾之这才点点头。
　　在庐州五年的顺心日子，算是到头了。
　　顾瑾之慢慢叹了口气。
　　“对了，南昌王妃派人来，托付你什么事？”顾瑾之最后才想到问这话。她原本只打算问这话的，最后却差点忘了。
　　“南昌王还有三个儿子，南昌王妃把他们都送到了庐州来。南昌王和世子不在南昌府，一旦有事，府上的侍卫群龙无首，只怕挡不了事，南昌王妃害怕，就把孩子先托付给我。”朱仲钧道，“两名侍卫先来，试探我的态度，若是我不同意，他们再把孩子往其他地方送。若是我同意，就去城外三里坡接......”
　　“你答应了？”顾瑾之问。
　　朱仲钧笑笑：“答应了。我现在，不怕事大。就是事情闹不大。袁裕业敢到庐州来耀武扬威，我就敢杀到京城清君侧！”
　　这样，朱仲钧出师也有名了。
　　晋王还在朱仲钧这里，他就更占了优势。
　　这是他的机会。
　　他并不关心涉案贵胄的安危，只关心这把火能不能烧起来，烧到皇帝和袁裕业无法自控的地步。
　　这是极好的借口。
　　朱仲钧准备了十多年，等了十多年，就等这个机遇呢。
　　别说南昌王主动把孩子送给他保护，就是不送，朱仲钧也准备搀和一把。
　　“那你快去接吧。”顾瑾之道。
　　朱仲钧道好。
　　他进来把事情跟顾瑾之说清楚了。转身又出去了。他喊了彦颖。父子俩去了城外三里坡，准备接南昌来的人。
　　下午申初，又有一名来客。
　　这位来客，带了两名随从。
　　朱仲钧不在家。侍卫禀告了燕山。
　　燕山不知是谁。
　　自从晋王到了庐州。王府气氛变成很沉闷。燕山还有些事不太清楚。所以他也不敢贸然待客，而是进来告诉了母亲。
　　顾瑾之握了燕山的手，道：“娘跟你一块儿去。”
　　她和燕山去了外院见客。
　　客人见有女主人迎出来。有点拘谨。
　　顿了顿，客人就笑着，跟顾瑾之见礼，口称她为王妃。
　　顾瑾之往这客人脸上瞧，只觉得很眼熟。
　　仔细打量数眼，顾瑾之才认出他来了。
　　“原来是简王世子爷......”顾瑾之笑道，“王爷今日不在府上，失了礼数，世子爷莫怪。”然后对燕山道，“这是你伯父......”
　　简王世子和朱仲钧是堂兄弟。
　　顾瑾之也没有想到，来客会说简王世子。
　　“伯父！”燕山听话的，给简王世子爷行礼。
　　简王世子受了礼，笑道：“不成想，王妃还记得我，果然是好记性。那，不知王妃还记得不记得十二年前的事？”
　　这语气，就莫名的有点不善。
　　燕山看了眼母亲。
　　顾瑾之则笑道：“世子爷过誉，我哪里有记性？别说十二年，就是十二个月前的事，我都记不住了。世子爷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简王世子爷则笑了笑，道：“仲钧什么时候回府？”
　　他要和朱仲钧谈。
　　“今晚是要回来的。”顾瑾之道，“世子爷若是不急，不如暂歇，等王爷回来再说话。世子爷是专门到庐州找王爷，还是路过探望？”
　　简王世子沉默了下，道：“路过，路过......”
　　他并不是路过，他是特意前来的。
　　“不耽误您的事吧？”顾瑾之乐得装糊涂，笑道。
　　“不耽误的。”简王世子道。
　　顾瑾之这才点点头，对燕山说：“你带着你伯父，去城里寻间上好的客栈，安顿好你大伯。”
　　不仅仅是简王世子一愣，燕山也微讶。
　　燕山不好质疑母亲，就恭敬对简王世子道：“伯父请，侄儿带您去稍坐整顿。”
　　简王世子脸色不怎么好看。
　　庐州王府这么大的地方，而庐阳王妃，居然不请他在府上住，而是把他安置在客栈？
　　当他是什么？
　　他不好当场翻脸，忍着一口气，随着燕山出去了。
　　顾瑾之默默叹了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她自己，只身回了内院。
　　顾瑾之对身边的幼荷道：“你亲自去一趟，把含卉给我带过来。”
　　幼荷是顾瑾之在娘家时候使唤的丫鬟。到了庐州之后，幼荷最后才嫁人。她嫁给了外院的账房管事，婆家姓姚。如今，幼荷已经是府上内院总管事妈妈，大家叫她姚妈妈，只有顾瑾之，还叫她幼荷。
　　幼荷不过三十二岁，却是干练惊人。
　　“是。”幼荷道。
　　很快，幼荷就把含卉带了过来。
　　含卉今年十九岁了。当年她凭借一手出色的面人活儿，被顾瑾之看中，选在彦绍身边，已经六年整了。这六年来，含卉从来没有闹过事。
　　也没有人来找她。
　　顾瑾之用她，就等今日了。
　

第537节过心

　　顾瑾之把含卉留在了正院。
　　含卉也是糊里糊涂的，不知何事。
　　顾瑾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你今日在我这里服侍......”
　　含卉恭敬道是。
　　燕山听了顾瑾之的话，去安顿好简王世子，半个时辰后，他才折回来。
　　他对顾瑾之说：“娘，已经安顿好了......”
　　顿了顿，燕山又道，“娘，那个人像来寻仇的，一脸晦气。”
　　顾瑾之笑：“我也没想到他会来庐州。”
　　“爹爹是欠了他什么东西吗？”燕山又问。
　　欠得可多了。
　　朱仲钧偷了简王的铁矿，已经快十年。简王府未必没有疑心是朱仲钧偷的，但是这件事本身就比较敏感，他们敢怒不敢言。
　　简王世子直到今日才找来，肯定是跟最近京里的时局有关。
　　最近，京里惊风骇浪，高高在上的王公贵胄们都不安全了。
　　“......你爹爹和他们，有点过节。我和简王府，也有点过节。”顾瑾之道。
　　她不再糊弄孩子。
　　家里和谁有过过节的，燕山应该知道。
　　他需要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什么过节？”燕山侧耳倾听。
　　顾瑾之就把简王妃和思柔郡主的事，都说给了燕山听。
　　燕山听完，眉头蹙起来。道：“娘，这怎么怪您？您给简王妃开了药方，他们不肯吃药，是他们自己的错儿。”
　　想了想，又道，“您这样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从前您带着我去谁家串门，您还差点杀死了一个人，她就是思柔郡主吧？”
　　当时。思柔郡主骂燕山是野种。顾瑾之扇了她一巴掌，还把她劈晕了。
　　燕山那时候也在场，他当即吓得脸色都变了。
　　而后，顾瑾之百般劝慰。燕山才慢慢好转了几分。
　　那时候的燕山。已经七岁了。
　　也许已经忘记了。却是有点模糊印象，提点一下就会想起来的。
　　“对，就是她。”顾瑾之道。“当时，她怪我害死了简王妃，一副要和我拼命的样子，我就把她弄晕了。你还很害怕......”
　　燕山笑笑。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就逼迫思柔郡主出家做了尼姑。好似是弘德二年，他们也回了河南，不在京里了。”顾瑾之又道，“简王世子，是专门从河南来的，估计京里的事，也牵连到了他们。”
　　燕山了然。
　　“简王世子来找爹爹，到底什么事？”燕山问道，“难不成，他也以为是娘您害死了他母亲？”
　　“我也不清楚他的来意。”顾瑾之道，“总之来者不善。”
　　母子俩说着话儿，天色渐晚。
　　晚霞披将下来，庭院宛如彩绸轻裹。
　　顾瑾之看了看天色，就对燕山道：“你去外院，看看你爹爹和彦颖回来没有。他们去三里坡接人，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怎么还不回来？”
　　“您别担心，我去看看。”燕山道。
　　他走了出去。
　　霓虹霞光映衬在他脸上。
　　他往外走，心里总觉得有点什么放不下似的。
　　方才和母亲说话，他想起了一些旧事，好似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东西，他应该记得的，却忘记了。
　　这让燕山有点头疼。
　　他浓眉紧拧，慢慢回想。
　　“.....野种......野种......”他隐约之间，终于想到了母亲为什么掴那个穿着白色孝服女人一巴掌了。
　　那个女人指着燕山说，燕山是野种。
　　当年燕山不明白什么是野种。
　　如今，他却是一清二楚。
　　他陡然就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别人会说他是野种？
　　燕山后背有点寒意，让他脸色紧绷。
　　这到底是思柔郡主的原话，还是自己记忆里的偏差？
　　假如是自己记错了，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错误？燕山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父亲的儿子。
　　父亲对他和弟弟们一样好。
　　母亲更是疼爱他。
　　若是原话.......那仅仅是诬陷秽语，还是另有隐情？
　　燕山怔怔的站住了脚步。
　　他倏然很茫然。
　　“世子爷。”有下人路过，给燕山行礼。
　　燕山这才回神。
　　他心里猛然间就乱成了一团。
　　他理了理心绪，往外院去了。
　　问了问大门上的小厮，知道父亲和二弟还没有回来，燕山心里又是一团火再烧，他时刻也忍不住了。他想去找义父谈谈。
　　他的义父林翊，就住在王府的外院。
　　这些年，义父除了每个月抽出五天的功夫去乡下行走，给百姓免费看病之后，就是在府上，教燕山知识和医术。
　　义父住的院子，在外院的东花园内。
　　那院子叫逸景院。
　　逸景院总是静悄悄的。
　　燕山快步奔过来，扰乱了院子里的平静。
　　林翊在窗前分药，他有一味药需要制出来，这是王妃前日吩咐的。王府的药，都要经过林翊的手。王妃医术虽好，却不擅长制药。
　　脚步了凌乱又仓促的脚步声，林翊微微抬头。
　　透过窗棂，庭院已经是昏暗颜色，夜幕落了下来。
　　林翊看到了急匆匆的燕山。
　　燕山平素稳重，若不是急事，他不会跑得这么快。
　　林翊就放下了手里的药材，拍拍手，出来见燕山。
　　“怎么了？”林翊见燕山满脸阴晦，一头大汗的。问他。
　　燕山却没有回答。
　　他喘了几口气，看了眼林翊，反而不知如何启齿。
　　林翊让他坐下。
　　小书童上了茶。
　　林翊坐在燕山对面，问他：“这么晚跑来，是谁生病了，还是你哪里不舒服？”
　　燕山的心情，已经镇定了几分。
　　想知道答应的那份急促，也慢慢平淡了下来。
　　燕山勉强露出几分笑容，道：“没有谁生病，我也好着呢......”
　　他难以启齿。
　　“说吧。什么事？”林翊又道。“咱们父子间，还不如客套吗？我听说，这几日府上乱糟糟的，可是有了大事？”
　　自从晋王来到府上。府上的气氛就严肃起来。
　　处处都在警备着。
　　林翊虽然不怎么出院门。却也隔三差五早上出去溜溜。沿着街道走走。这是他的习惯。
　　所以， 他看到了王府戒备森严，就问了朱仲钧什么事。
　　朱仲钧告诉了他。
　　如今看在燕山。定是有为难之事。
　　“......今日，简王世子爷到了庐州，像寻仇的模样。我问了我娘，娘说了些往事。我突然想起来，当年我跟着我娘，去简王府吊祭，那个思柔郡主，好似说了句什么话。”燕山慢慢道。
　　这个，林翊知道。
　　那次，燕山回来就问林翊，什么是野种。
　　燕山也吓坏了。
　　因为这个，林翊才决心带着燕山出去走走，免得他将来怯懦。
　　“什么话？”林翊故作不知。
　　有些话，就是心里的刺，说出来反而叫人心里不踏实。
　　像燕山的事，简直空穴来风。
　　除了朱仲钧夫妻，就是林翊最清楚了。
　　当年，是林翊帮顾瑾之保胎的。
　　“那个思柔郡主，说我是野种。”燕山语气幽幽，“义父，这是为何？难道有什么传言，说我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吗？”
　　十六岁的少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痛色从眼底倾泻，再也压抑不住。
　　“燕山啊，你就是你父亲的亲骨肉。”林翊道，“若是有人说三道四，那是心怀不轨。你还记得我当年告诉你，为什么思柔郡主要骂你是野种？”
　　燕山有点模糊了。
　　林翊教过他很多道理。
　　“......污言秽语，叫人心乱，这是比利剑还要伤人的武器。”林翊道，“你贵为王府世子，将来风言风语更多，难不成你都要听进去？”
　　林翊说到这里，语气有点硬。
　　燕山脸一红，尴尬垂头。
　　可是他心里，仍留下来痕迹。
　　他就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你娘怀着你的时候，动了胎气。”林翊见燕山仍有点沉闷，就跟他解释，“你早产而生，你是知晓的。等你们回京之后，有人见你活泼健康，无灾无病的，怀疑你并非早产。你爹娘在京里，受太后娘娘宠爱。树大招风，自然有人心有不甘，传出来流言风语中伤你们！你若是也怀疑，真辜负了你娘生养你一场。”
　　而后，他把顾瑾之当年辛苦保胎的事，一一说给燕山听。
　　林翊是顾瑾之的保胎大夫，他最清楚细节了。
　　燕山渐渐听住了。
　　他有点羞愧。
　　“义父，是我不对。”燕山最终道，“您别告诉我爹娘，免得他们伤心。我以后不再胡思乱想了。”
　　林翊点点头。
　　燕山从逸景院离开的时候，眉头不经意又蹙了蹙。
　　这件事，到底在他心里留下来痕迹。
　　他又觉得，自己多疑，对不起母亲，就不敢再想。可这些痕迹，想要拂去也需要时间。
　　燕山把这些怪念头丢在一旁，又去了外院。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去大门口问了问，得知父亲和二弟还没有回家。
　　母亲已经很着急。
　　燕山就进内院，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还没有回来。只怕是想把南昌府的人，安置在旁的地方......”
　　顾瑾之倒也没有太担心。
　　庐州是朱仲钧的天下，他不会有事。
　　“摆膳吧。”顾瑾之道，“咱们先吃饭。”
　　一旁的彦绍和彤彤早已饿了。
　

第538棋子

　　顾瑾之带着孩子们吃了晚膳。
　　彤彤不停的问：“娘，爹爹和二哥呢？二哥总是跟着爹爹出去玩，不带着我......”
　　“别闹。”顾瑾之笑道，“你爹爹他们是正事。”
　　彤彤嘟起嘴巴。
　　她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看了眼一旁的大哥燕山，问：“大哥，你怎么不跟爹爹去玩？”
　　若是之前，这话燕山也只当是彤彤的童言趣语。
　　但是今天，他陡然想起了往事，心里添了一段挥之不去的心事。彤彤再这么一说，燕山脸色立马有点自然。
　　在家里的时候，爹爹时常让燕山在身边，学着为人处事；但是出门，一般都带着二弟。
　　这中间，有什么区别吗？
　　爹爹到底是看重他，还是看重彦颖？亦或者，根本没有区别，只是他多心。
　　燕山自负是个敏锐的人，若是爹爹对他和二弟有异，燕山早就发现了的，不至于到今天才来怀疑。
　　他心里突然有点不确定了，又有点茫然。
　　燕山沉默，半晌没有答话。
　　彤彤不解，歪着小脑袋看着燕山。
　　顾瑾之也转颐看着他。
　　燕山微微回神，看到妹妹疑惑的目光，母亲微讶的表情，他心里一紧，就有点心虚。
　　他莫名心口发紧。
　　他居然，怀疑他母亲对父亲的忠诚！
　　他补救般，捏了捏彤彤的小鼻子。道：“......我不是在家里照顾彤彤吗？我也跟着爹爹出门了，谁陪彤彤？”
　　彤彤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了。
　　见燕山方才的沉默，彤彤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恼了大哥。现见大哥还是那么对她好，她就笑着，扑到了燕山怀里，说：“大哥最疼我！我最喜欢大哥了！大哥以后都陪我玩。”
　　“我最喜欢......”这句话是彤彤的口头禅，她对谁都说过的。
　　她经常把“我最喜欢爹爹了”“我最喜欢二哥了”“我最喜欢娘了”等语挂在嘴边。
　　顾瑾之听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偏偏朱仲钧父子都很受用。谁听了都不去质疑真假，反而一如往常的喜欢。
　　顾瑾之见彤彤滚到了燕山怀里，头发都弄乱了，就上前去抱她。把她抱到了地上。
　　“不要胡闹。”顾瑾之说。“说了多少次。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然后，顾瑾之又说燕山，“都这样晚了。你出去再看看，你爹爹和彦颖什么时候回来。若是还没有回来，你也不用进来了，早点歇了吧。”
　　燕山道是。
　　老三彦绍下地，也要跟着燕山出去：“娘，我也去歇了。”
　　顾瑾之点点头，对燕山道：“照顾好弟弟。”
　　燕山道是。
　　顾瑾之安顿好彤彤歇下。
　　这天，到了后半夜，朱仲钧和彦颖才回家。
　　朱仲钧一身疲惫，连外衣和靴子也不脱就往床上趟，一股子泥土的气息。
　　顾瑾之被他吵醒，拉他起身沐浴更衣，朱仲钧不听，还顺势把顾瑾之搂在怀里。
　　他喃喃道：“今天太累了......”
　　他实在不想动。
　　顾瑾之顿了顿。
　　这个顿息的功夫，朱仲钧已经打呼起来。
　　他累得厉害的时候，睡着了呼吸很重，顾瑾之以为他装的。
　　她推了推，朱仲钧懵懂嗯了一声，道：“别吵......”
　　真的睡着了。
　　顾瑾之只得自己起身，替他脱了靴子，又折腾着脱了他的外衣。
　　朱仲钧闭着眼睛，任由顾瑾之折腾。
　　等外衣脱去，他一个转身，滚到了床里边，呼呼又睡了起来。
　　顾瑾之摇头笑了笑。
　　她又悄声吩咐丫鬟，去端盆热水来。
　　顾瑾之自己拧了帕子，给朱仲钧擦了擦脸和手。
　　朱仲钧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
　　第二天，他倒是醒得早。
　　他睡眠很香甜，所以精神很好，醒了就伸了个懒腰。
　　他的动静虽然轻，仍是把顾瑾之吵醒了。
　　“简王世子昨日来了......”顾瑾之醒来，趴在枕上，先说了最重要的话，“我让燕山把他安顿在城里的客栈了，只怕他上午还要到府上，你知道他的来意吧？”
　　朱仲钧也愣了下。
　　他着实没有想到简王世子会登门。
　　他偷了简王那么多铁矿，简王不可能差不多蛛丝马迹的。朱仲钧知道，简王府的人迟早要找来，却没有想到是最近。
　　最近真是太多事，让朱仲钧无暇旁顾。
　　朱仲钧笑着问顾瑾之：“你没有把他安排在府上住？”
　　“他语气不好，对我也不客气，燕山都看得出他像寻仇的。”顾瑾之道，“来者不善，怎么能安顿在府上，岂不是引狼入室？”
　　朱仲钧哈哈笑。
　　他梳洗了一番，顾瑾之也起身了。
　　夫妻俩用了早膳。
　　顾瑾之也问南昌王的三个儿子下落。
　　“送到寿城去了。”朱仲钧道。
　　沉吟了下，他对顾瑾之道，“要不，你带着彦绍和彤彤，也去寿城吧。”
　　寿城，就是后来的寿县，位于安徽淮南和合肥搭界。三国时著名的淝水之战，就是在寿城打响的。寿城靠背大别山，易守难攻，是最佳的预防之地。
　　这几年，寿城虽然还是朝廷的卫所，却早已被朱仲钧的下属攻陷，暗地里全部换成了朱仲钧的人，十分安全。
　　朝廷并不知道。
　　顾瑾之的手，不经意见过自己的小腹。
　　她这两天不太对劲。
　　她不能留在庐州。万一有事，她就会拖朱仲钧后腿。
　　“好。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顾瑾之问。
　　南昌王是朱仲钧的哥哥，晋王是朱仲钧的侄儿，简王是朱仲钧的叔叔。三代尊贵的王爷，都被逼到了走投无路，需要借助庐州庇护的地步，足见局势的紧张。
　　顾瑾之自己，可能又怀孕了。
　　彦绍才十岁，彤彤七岁，她们母子三人属于妇幼。毫无自保能力。留在庐州只会成为朱仲钧的掣肘。
　　“我尽快安排下，你们后天就走，你觉得呢？”朱仲钧还以为要说服顾瑾之。
　　顾瑾之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朱仲钧也欣慰。
　　这个时候。一切以大局为重。
　　“家里也没什么要安排的。”顾瑾之道。“寿城宅子是现成的。使唤的人也有，后天走是可以的。”
　　朱仲钧点点头。
　　他起身，轻轻搂了顾瑾之。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说：“照顾好彤彤和彦绍。”
　　他们之前的甜言蜜语，如今只剩下了孩子。
　　这样，反而叫人踏实。
　　顾瑾之点头，道：“放心。”
　　朱仲钧放开了顾瑾之，整了整衣襟，要去见简王世子。他问顾瑾之：“那个含卉呢？”
　　他知道含卉的身份。
　　当年顾瑾之无意间找到含卉，只是对她的身份有点怀疑，并不奢望一定就是她所想的那个人。她还把自己的猜疑告诉了朱仲钧。
　　朱仲钧到了庐州之后，就派人去查。
　　几经周折，终于查出，含卉的确和简王府有关。
　　这让朱仲钧两口子很欣喜。
　　所以，这些年顾瑾之和朱仲钧刻意保护含卉，就是等着用来对付简王府。
　　“她就在这里。”顾瑾之道。
　　她喊了碧凡，让她去把含卉找来。
　　含卉已经在正院一整天了。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所以战战兢兢的。
　　含卉跪下，给朱仲钧和顾瑾之行礼。
　　顾瑾之让她起身。
　　“含卉，王爷要去外院待客，你去服侍吧，在一旁端茶递水，机灵些。”顾瑾之笑着道。
　　含卉不禁打了个寒战。
　　外院有服侍的丫鬟，为什么要她去啊？
　　她只是三少爷身边的。
　　含卉知道有些权贵人家，是养家妓，来款待客人的。
　　王妃突然把她叫来，在正院候了一整天，难不成是想......
　　含卉肩头缩了缩，带了几分惧怕。但是她也不敢抗命，只得声音怯懦道了句是。
　　朱仲钧笑了笑，起身让外院走。
　　顾瑾之让含卉跟着。
　　含卉就深一脚浅一脚往外院去了。
　　朱仲钧直接到了中堂坐下。
　　燕山和彦颖过来请安。
　　“燕山，你和你二弟，去客栈把简王世子请过来。”朱仲钧对儿子们道，“要记着，他是长辈，你们不能先失礼于人。假如他没有长辈的样子，也不需要客气......”
　　燕山和彦颖就知道，他们的父亲，并不尊重简王府。
　　该硬气的时候，需要硬气。
　　兄弟俩道是，转身出了门。
　　路上，燕山问彦颖：“昨晚，爹爹把南昌府的安排到了哪里？”
　　“送去了寿城。”彦颖道，“爹说，如今还不知道朝廷的动向，还是先藏起来为妥。爹还说，庐州只怕也会有事，娘和彤彤、三弟，也要送去寿城。”
　　寿城是庐州的屏障，是最安全的地方。
　　燕山虽然不似彦颖那样整日跟着父亲，却也知道寿城的防御。
　　这些重要的事，父亲每次和将领们讨论，都会让燕山在一旁听。父亲多次说，将来这个王府都要交给燕山的，燕山不似彦颖只一门心思学武，燕山需要每样都会，每件事都清楚。
　　想到这样，燕山心里一阵内疚。
　　他在为自己昨日怀疑母亲、猜疑父亲感到羞愧。
　　他淡淡舒了口气。
　　果然，流言蜚语着实伤人至深，比刀剑还要狠毒。
　　

第539节耍赖

　　燕山和彦颖很快就到了简王世子下榻的客栈，请他到王府。
　　彦颖看了看这客栈，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过于安静。
　　进了客栈，简王世子在大堂用早膳。
　　大堂里伙计和掌柜的，都小心翼翼。
　　而其他的主顾，零星七八人，个个虎背熊腰，他们漫不经心吃饭，目光却留意着进来的人。
　　彦颖一眼就看得明白。
　　这些人，都是侍卫，是简王世子带过来的人。
　　回去的时候，彦颖和燕山两人一辆马车，彦颖就对燕山道：“大哥，那个简王世子，带了不少人来，这是做什么？”
　　客栈的异样，燕山也留意到了。
　　从掌柜和跑堂伙计的怯意中看得出，客栈已经被简王世子包了下来。那些食客，都是简王府的人伪装的。而其他的侍卫，大约又十来人。
　　简王世子大约带了三十多人到庐州来。
　　出门在外，多带些人无可厚非。
　　可是遮遮掩掩的，就有鬼了。
　　燕山也在思量。
　　“......那个客栈，已经被他包下来了。”燕山道，“昨日我送他来的时候，他才两名侍卫，客栈也是差不多客满了。这些年不知什么时候进城的。这个简王府的，昨日对娘出言不逊......”
　　“什么？”一听这话，彦颖立马瞪圆了双目。怒气从心底升起。
　　敢在庐州，对他母亲出言不逊，简直吃了豹子胆。
　　若说旁的事还好，母亲和妹妹，是彦颖最重要的人。可能是因为父亲的关系，彦颖兄弟都觉得保护母亲和妹妹，是他们的天职。
　　彦颖紧紧攥紧了拳头，眼珠子却溜溜转，在想着主意。
　　“......娘又说，他来者不善。只是。他到底是长辈。爹爹也说了，我也不好贸然和他作对，就听了娘的话，把他安顿在客栈。”燕山道。“你也莫惹事。咱们可不能落了下乘。授人以柄。”
　　长辈还是要尊重的。
　　彦颖点点头：“知道了大哥。”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另一番主意。
　　接简王世子的马车到了庐阳王府，彦颖忍着上前刁难一番的冲动，把简王世子请到了中堂。
　　朱仲钧已经等了半天。
　　见简王世子进来。朱仲钧热情起身，爽朗笑道：“堂兄，久违了！怎么风，把您吹到了庐州，真是稀客！昨日我出城了，怠慢怠慢！”
　　简王世子脸色并不怎么好，心里憋了一肚子气。
　　他并不是个惯于动怒的人。
　　他最会审时度势。
　　这次到庐州来，若是不强势些，庐阳王只怕会耍赖。表现得强势几分，哪怕是得罪了庐阳王，庐阳王还敢杀他不成？
　　朝廷现在就等着庐阳王犯错呢。
　　庐阳王敢杀人，就是给朝廷借口灭他的借口，所以简王世子很有底气，他需要和朱仲钧来场硬战。
　　简王世子来之前，就把这些事都想得通彻，故而说话也不客气。
　　他算准了庐阳王不敢把他如何。
　　听到朱仲钧热情的声音，简王世子面上淡淡的：“仲钧，别有无恙？”
　　“劳堂兄记挂，我都好。”朱仲钧爽朗笑道，“堂兄好，王叔他老人家好？”
　　简王世子又淡淡说了句好。
　　而后，他开门见山道：“仲钧，我大老远从河南赶到庐州，并不是跟你叙家常来了。有些陈年旧事，咱们也该算算账！”
　　“好，堂兄有话请直言。”朱仲钧道。
　　简王世子却看了眼燕山和彦颖。
　　这两个孩子，丝毫没有起身避嫌的意思。见简王世子看着他们，燕山和彦颖都客气笑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没有起身离开的眼色。
　　大人说要紧话，两个孩子在场总归不妥。而朱仲钧，也没有想让儿子们避开的意思，这让简王世子觉得不舒服。
　　果然是蠢的吗？
　　庐阳王从前是个傻子。
　　自己傻，难道这两个孩子也是傻的？
　　简王世子在心里一番冷嘲，脸上也带出了几分讥讽之色，道：“仲钧，这是咱们之间的事，还是咱们私下里谈吧？”
　　朱仲钧也看了眼燕山和彦颖。他笑着道：“堂兄多心了。这是我的长子和二子，并不是外人。您有话直言无妨。”
　　简王世子气得心里一凝。
　　生气归生气，话还是要说的。
　　“......早些年，你从河南拿了什么，你应该记得很清楚吧？”简王世子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和仲钧把这笔账算算清楚。”
　　他还是对燕山和彦颖在场感到不舒服，他觉得朱仲钧这是轻蔑他。
　　故而，他语气不善，跟昨日和顾瑾之说话一样。
　　“从河南？”朱仲钧一脸茫然，“堂兄这话何意？”
　　“仲钧，你当我诳你？”简王世子冷笑道，“若不是有证据，我岂会千里迢迢奔走，亲自到庐州来找你？你既然没有诚意，那证据我便呈上京里，等陛下发落吧。”
　　那些铁矿，放在手里都是死罪。
　　朱仲钧点点头，笑道：“应该如理。堂兄这话，我都糊里糊涂的。还不如给圣上瞧瞧，也好洗刷我的冤屈。”
　　简王世子听了这话，火蹭蹭往上涌。
　　如此无赖！
　　庐阳王居然有恃无恐！难道他不知道，新皇帝很不喜欢他吗？
　　还是这些年，庐阳王已经势力雄浑，妄图和朝廷一决高下？
　　简王不知死活，简王世子想！
　　当然。没有到穷途末路，简王府是不可能把证据递上朝廷的。这是损人不利己，没准庐阳王没有扳倒，先把简王府搭进去了。
　　朱仲钧也是知道这点，根本没把简王世子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跟哄孩子似的陪着简王世子玩。
　　“堂兄，你难得来趟庐州，也该好好玩乐几日。既然是个误会，咱们就不计较了。你搬到我府上，我让燕山和彦颖兄弟，带着你四下里走走。我们庐州。可不同河南。别有一番风景......”朱仲钧依旧笑道，一副热情待客模样。
　　简王世子额头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他的拳头紧紧攥住，气得差点吐血。
　　彦颖忍住笑，看了眼大哥。
　　燕山也在瘪着笑。
　　对于他们的父亲。兄弟俩也是很崇拜的！
　　特别是这席话。简直痛快。
　　这么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把简王世子气死了，燕山和彦颖倒是看得挺爽的。
　　“仲钧，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简王世子气得脸通红。准备撕破脸，把所有事摆在明面上说。
　　朱仲钧却大声喊：“含卉，续茶......”
　　简王世子的话，就被他打断了。
　　一个穿着银红色濡衫的丫鬟，提着茶壶进来续茶。
　　含卉十九岁，细长身段、乌黑青丝，皮肤不是那么白皙，倒也光洁，瞧着分外水灵的，很讨人喜欢。
　　简王世子并没有看人家小丫鬟。
　　他好好说话，被朱仲钧打断，他准备怒视朱仲钧，却被续茶的含卉挡住了视线。简王世子的目光，落在含卉的侧颜上。
　　突然，他心底猛然一惊。
　　这侧颜，怎么看着似他的亡母？
　　简王世子有了这个念头，又往含卉脸上使劲看了几眼。
　　含卉余光瞟到了，误会了简王世子的意思，顿时面颊绯红。
　　“伯父，您是看中了这丫头吗？”坐在一边的彦颖，笑着问简王世子。他语气里的调侃，带着几分轻佻，丝毫不把简王世子当长辈。
　　这小子跟他父亲一样坏。
　　相比较而言，燕山就老实很多。
　　彦颖的话，让简王世子回神。
　　他又羞又怒。
　　一时间，简王世子反而不好发脾气，否则显得他心虚。
　　含卉听了彦颖的话，却是手一抖，然后把茶盏撞到了，一杯茶全部泼在简王世子身上。
　　茶不至于太烫，却把简王世子的裤子弄湿了。
　　含卉吓得脸色刷白，连忙跪下求饶：“奴婢该死，王爷饶命！世子爷、二少爷饶命！贵客饶命！”
　　“笨手笨脚的！”朱仲钧温和笑着，像宠孩子似的，对含卉道，“你这孩子，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今天这样莽撞？还不退下去？”
　　含卉听到王爷此刻还说话带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立马爬起来，奔命似的跑了。
　　平日里，王爷是很严格的。
　　她犯了这么大的错儿，王爷还能笑得出来，说明她真的错了。
　　只怕接下来，就要重罚她了。
　　含卉这么急匆匆的跑了，简王世子想看她，也看不着了；而他自己，既在朱仲钧这里落了下乘，又被泼了一身茶水，好不狼狈。
　　他也脸色，比含卉方才的脸色还要白。
　　“堂兄，燕山先陪着你去书房坐坐，我让人寻套衣裳给你换。”朱仲钧道。
　　“不必！”简王世子愤愤道。
　　他气得甩手而去。
　　燕山追出去，送了简王世子到大门口。
　　他折身回来的时候，听到了彦颖的笑声。
　　“爹，那个伯父气得不轻......”燕山对朱仲钧道，“他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燕山喜欢广结善缘。
　　“不会！”朱仲钧笑着，对儿子道，“别说他，就是他老子都没有这能耐。”
　　“爹，你到底拿了他们什么东西？”彦颖直接问。
　　“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朱仲钧笑道，“加起来却有百万两银子的价值......”
　　燕山和彦颖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简王府急眼了。
　　“他们怎么今天才来讨要，还不敢明目张胆的要？”燕山问，“那个人，好似矮爹爹一头似的，他怕什么？”
　　燕山的问题，精准又犀利。
　
第540节孩子的心思

　　燕山的问题，让朱仲钧微微一顿。
　　他沉思了下，看了眼两个儿子。
　　孩子真的大了。
　　长子沉稳睿智，次子英武强壮，若是没有朱仲钧，他们都能各自顶下一片天。
　　朱仲钧隐瞒多年的事，除了他的死士，就是顾瑾之知道。
　　如今，也该让孩子们知道了。
　　朱仲钧笑道：“你们俩去更衣，咱们出门.....”
　　燕山和彦颖护视一眼，然后彦颖开口问：“现在出门？”
　　朱仲钧点点头。
　　燕山和彦颖就不再质疑，道是，起身各自回屋更衣去了。
　　朱仲钧进了内院，把事情和顾瑾之说了：“......我带他们去山里看看。他们都大了，都应该知道咱们的事。”
　　顾瑾之看着朱仲钧。
　　她斟酌词句，道：“咱们做这些事，都是为了防御。看看南昌王，他也怕朝廷忌惮，私下里不敢自保，如今朝廷说让他进京，他就必须进京。你应该告诉孩子们，咱们这样做是为什么。我们并不是惦记旁人的江山，只是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的确是他们的初衷。
　　从十一年前走到今天，若说仅仅自保，旁人也不会相信。
　　燕山和彦颖年纪大了，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力。
　　但是父母对于孩子，有些话还是不能说。
　　该遮掩的。还是需要遮掩。
　　朱仲钧笑：“你放心。”
　　当天，他就带着儿子们，去了他在山里的基地。
　　燕山和彦颖大开眼界。
　　这些年，父亲每个月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山里，燕山和彦颖其实也是疑惑的。至今今日亲眼所见，兄弟俩都呆住了。
　　朱仲钧把他自己研制的大炮，给燕山和彦颖看。
　　他叫人去演示。
　　朱仲钧的大炮，是在这个时期火炮的基础上，做了改进。
　　这个年代的火器，主意是火铳和火炮。
　　这个时期的火铳和火炮。射程并不远。而且麻烦，每打完一次，都要重新填黑火药和铅子。
　　朱仲钧前世并没有从事过武器研究，却也多次去接触过那些文件。他和顾瑾之前世爬得比较高。其他的好处另说。见多识广却是有的。
　　虽然他没有庐阳王那样过目不忘的记性。却也略微记得几分。所以，他把自己含混记得的事情，仔细琢磨。花了很多的时间和金钱。
　　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来研究有些武器。
　　他不仅仅偷了简王多年来辛苦开采的铁矿，还用了五年的时间，抓住了朝廷钱币的漏洞，掏空了朝廷的国库。
　　那些钱和物，都用在武器研究和练兵上。
　　大炮轰隆隆的响动中，燕山和彦颖都怔怔的。
　　兄弟俩震惊得过不过神来。
　　从山里回来的路上，彦颖特别兴奋，跟着朱仲钧问东问西，燕山则比较沉默。
　　“爹，我往后也跟着你住在山里！”彦颖说。
　　朱仲钧笑道：“不行啊。你大哥不擅长武艺，家里需要你坐镇。你妹妹还小，你娘和你三弟又不懂武艺，你需得在家照顾他们。”
　　彦颖听了，有点泄气。
　　但是他还是点点头。
　　朱仲钧满意摸了摸彦颖的脑袋，还当他是个小孩子。
　　燕山则一直沉思。
　　朱仲钧见他沉默得有点异常，问他：“燕山怎么不说话？”
　　“......爹，孩儿再想，您那个火炮真厉害！”燕山道。
　　朱仲钧哈哈笑，道：“不厉害，怎么保护你们？爹可不会像南昌王那样，把你们兄弟几个寄托给别人保护......”
　　燕山终于会心一笑。
　　到了家里，燕山还是偷偷问顾瑾之：“娘，我爹他是不是要起事？”
　　顾瑾之没有回答，而是问燕山：“若是真的打仗，你害怕不害怕？”
　　燕山就明白了顾瑾之的答案。
　　他眉头微微一展，然后道：“娘，弘德帝继位不过五年，这天下已经变了模样。庐州还好，不少地方已经民不聊生、灾荒不断、吏治**。若是咱们起事，虽然战火会让百姓流离失所，可过不了几年，天下大治，百姓日子会更好。不剜骨上肉，怎治得了重伤？”
　　他这番话，让顾瑾之微讶。
　　顾瑾之还以为，稳重温和的燕山，会反对起事。
　　不成想，他居然是这么想的。
　　到底是朱仲钧的儿子，骨子里都有朱仲钧的自信和抱负。燕山话里话外，都是觉得弘德帝无才无德，不足以君临天下。若是他父亲做了这天下之主，百姓会安居乐业。
　　战争的生灵涂炭只是暂时的，而长治久安却是永久的。
　　“这话，你告诉你爹了吗？”顾瑾之问燕山。
　　燕山不好意思笑笑，道：“还没有。先和娘说......”
　　他有什么话，都会先告诉顾瑾之。
　　这是燕山和顾瑾之的默契，从小就有。
　　他也知道，这些话父亲听了会高兴。但是，他不想通过父亲再告诉母亲，他希望母亲第一个知道他的想法，这是他对母亲的尊重方式。
　　燕山是孝顺父亲的，却越不过母亲去。
　　想到这里，燕山有点愧疚，若是父亲知道了他的这种心思，只怕要失望的。
　　“将来若是有机会，大可以告诉你父亲。”顾瑾之笑道，“你的话很对，你父亲听了会欣慰的。”
　　燕山颔首。
　　母子俩说了半天的话，燕山才出去。
　　第二天。顾瑾之和彤彤、彦绍准备启程去寿城。
　　从庐州到寿城，不过一天的路程。朱仲钧在庐州的时候，大部分的时候在山里。等顾瑾之和彤彤、彦绍去了寿城，朱仲钧、燕山和彦颖也可以每个月去看他们几次。
　　对朱仲钧，跟从前一样。
　　燕山和彦颖兄弟却舍不得。
　　朱仲钧看在眼里，就对燕山和彦颖道：“你们送母亲去寿城，安顿好再回来。”这就是让他们可以多住几日。
　　燕山和彦颖同时裂开嘴笑了。
　　快要启程的时候，彦颖突然问顾瑾之：“娘，怎么大舅舅家不去？既然你们不宜住在庐州，大舅舅他们也不宜啊！”
　　他什么时候都能想到他表姐顾怡。
　　若是给彦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做个排行。排第一是父亲、第二是母亲、第三是彤彤。那么第四就是顾怡无疑了，连燕山和彦绍的兄弟情，也要往后排。
　　随着彦颖年纪越来越大，顾怡在他生命里的分量。只会增不会减。
　　“没什么不宜的。”朱仲钧脸色微落。道。“庐州是铜墙铁壁，比寿城还要安全。”
　　若是朝廷来庐州拿庐阳王的把柄，会拿庐阳王的家人。
　　而顾辰之一家人只是亲戚。他们对朱仲钧没什么意义，所以不会有人特意对付他们，他们在哪里都一样的安全。
　　所以，顾辰之他们不需要藏
　　顾瑾之和孩子们却是重中之重。
　　彦颖见父亲冷脸，立马不敢再多言了。
　　这时候，沉默良久的彦绍突然开口：“娘，含卉怎么不去？”这句话他可能憋了很久，问得也有点急，语速很快，有点像质问的意思。
　　彦颖刚刚被父亲冷脸说了几句，听了彦绍这话，心里不悦，觉得弟弟不懂事，居然跟冲母亲，立马道：“你这么都大了，还离不得含卉啊？你是要含卉喂你吃饭，还是要含卉扶你走路？”他像老三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撂倒王府大半的侍卫，而三弟，居然离不开一个丫鬟。
　　彦颖觉得三弟太没有出息了。
　　彦绍被彦颖这么一反问，脸憋得通红。
　　他想说什么，可父母在场，他又不敢顶撞哥哥，就默默低垂了头。
　　顾瑾之看了眼彦颖，然后拉了彦绍的手，道：“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以后不用走到哪里都带着丫鬟服侍，你看你大哥、二哥，都没有丫鬟总是跟着......”
　　彦绍原本是听不进的。
　　但是二哥冲了他一顿，他也感觉自己离不得含卉，是很丢人，就强撑着道：“我明白了，娘。”
　　“二哥好凶！”彤彤在一旁笑嘻嘻说。
　　彦颖脸色微缓，笑了起来。
　　他这么一笑，彦绍也松了口气。
　　朱仲钧没有送顾瑾之他们。
　　燕山和彦颖骑马，一路将他们送到了寿城。
　　他们到寿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燕山作为庐阳王世子，去见了寿城守军的将领；彦颖则留下来，帮忙安顿。
　　寿城的宅子是现成的，有顾瑾之的陪嫁在这边搭理，什么都很方便。
　　顾瑾之让人先带着彦绍和彤彤下人，让他们洗手、更衣。
　　她自己，则留了彦颖说话。
　　“......你父亲在场呢，管彦绍也轮不到你做主。”顾瑾之说彦颖。
　　“他欠管教！”彦颖道，“娘，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大人了！”
　　彦颖从五岁习武。
　　他身体发育得比较快。
　　等他到了十岁的时候，已经很高了，像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旁人也不当他是小孩子，朱仲钧也总是说他是大人了，应该担负起保护家庭的重任，所以彦颖懂事比较早。
　　而彦绍，他不上不下，顾瑾之夫妻都不曾对彦绍寄予厚望，只希望他的童年过得快乐舒心。
　　燕山是长子，他必须懂事，这是顾瑾之和朱仲钧教导他的；彦颖崇拜朱仲钧，他一言一行模仿朱仲钧，自己很早学会了懂事。
　　而彦绍，既不像大哥那样有责任，又不是彦颖那本通透领悟。
　　“不许这么说话！”顾瑾之板起脸道。
　

第541节礼物

　　顾瑾之和彤彤、彦绍在寿城住下，燕山和彦颖也陪着住了两天，兄弟俩起身回了庐州。
　　三月底，天气逐渐暖和。
　　春已深，青如剪，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南昌王的三个儿子，并不和顾瑾之住在一起。
　　顾瑾之只带着彤彤和彦绍住。
　　她监督孩子们念书。
　　彦绍还好，彤彤是坐不住的。
　　顾瑾之强迫她描红。彤彤长这么大，尚未正式启蒙读书。在庐州的时候，她性子野，又知道父兄会护着她，每每让她念书她就哭闹。那时候她年纪也小，顾瑾之想孩子应该有个愉快的童年，倒也没有逼得狠。
　　直到现在，她已经没什么事。闲下来一算，彤彤快七岁了，也该读书识字了，朱仲钧和燕山兄弟又不在，没人成为顾瑾之的掣肘，顾瑾之这才恒心要教好彤彤。
　　彤彤又撒娇又哭闹，满腹委屈。她既哭诉，又撒娇，百般伎俩都使出来。最后，她着实挨不过了，一边掉金豆子一边描红，嘴里哭着爹爹。
　　在一旁看书的彦绍看得心酸，偷偷和顾瑾之说：“娘，我帮彤彤写......”
　　顾瑾之摇摇头，道：“娘自有道理。你背你的书。下午我要检查的。”
　　彦绍没有两个哥哥那么好的记性。他是个普通的男孩子，像他这个年纪。背这种佶屈聱牙的书，是很吃力的，彦绍缩了缩脖子。他不再和母亲讨价还价，而是认真去默背书了。
　　彤彤还在哭，眼睛都肿了。
　　“上午写字，下午做针黹，一个也跑不了。”顾瑾之在一旁说。
　　彤彤哭得更大声了，她故意把墨弄得到处都是。
　　她那件桃红色的褙子，也弄得墨痕累累。
　　彦绍心疼妹妹，几乎劝说。又害怕母亲。反而自己背书没什么效率。
　　而顾瑾之无动于衷。
　　闹了四五天，彤彤终于认命了，知道逃不过，需得认真写字、拿针线。早点做完。就可以早点休息。所以。她写字、绣花只求速度。不求质量。
　　顾瑾之少不得也要讲她。
　　彤彤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大哭着说：“我不要和你住，我要去找我爹爹！你坏。你不喜欢彤彤！”
　　那哭诉凄惨无比，顾瑾之简直是那恶毒的晚娘。
　　顾瑾之不理会，把她拉回来，亲自替她磨墨：“你若是乖乖听话，娘岂会不喜欢你？你是跑不了的......”
　　这话似乎激怒了彤彤，她趁着顾瑾之不备，哭着跑了出去。
　　顾瑾之倒真没防备她。
　　看到彤彤跑了出去，丫鬟婆子们都去追，顾瑾之也连忙去追她。
　　追上了，顾瑾之就要把彤彤抱回来。
　　彤彤挣扎，用手去挠顾瑾之的脸。顾瑾之原本就瘦弱，最近又不太舒服，力气不足，被彤彤挣脱开了。
　　她自己，脸被彤彤挠了几处，有点血痕，头发也散了，狼狈至极。
　　最后，还是两个粗使的婆子，把彤彤给抓了回来。
　　彤彤气鼓鼓的回房了。
　　她哭了一场，觉得母亲不疼她的。她哭着，就想：这个世上，果然还是父亲最疼她的，从小娘就严格，不似父亲那么爱她。
　　还不如回去跟父亲住呢。
　　彤彤此刻心里是真的恨母亲。
　　她哭着哭着，就累得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彤彤感觉有人轻轻拂过她的脸。那手掌，温暖又柔和，似柔风般。她在梦里，心里彷佛松了口气，压在胸口的淤积，随着这抚摸，缓缓散去，彤彤低低呢喃：“娘......”
　　只有母亲才有这样抚摸她。
　　母亲不生气了。
　　彤彤想，真好。她在最心底，也知道自己闹得过分，也怕母亲生气。只是清醒的时候，倔强占了上风，不想承认罢了。
　　这情景，顾瑾之都看在眼里。她鼻子一酸，泪意就涌了上来。
　　彤彤哭，顾瑾之比谁都难过。但是这孩子，不能不管。每个人都是璞玉，作为父母，就有义务把这块璞玉雕琢好，让她有自己健康的世界观和特长，甚至还需要乐观和宽容。
　　任性，不管在哪里都不讨喜。
　　在雕琢的过程中，有的人顺从，像彦绍；有的人反抗比较激烈，像彤彤。
　　可并不能因此而丢了手。
　　彤彤哭闹成那样，顾瑾之想，彤彤在心里定然是记恨她的。
　　哪里知道，孩子睡梦中呢喃着叫娘，她的心顿时软成了一团。
　　顾瑾之也不是那能狠下心教育孩子的。
　　她胡思乱想着，彤彤已经醒了。
　　彤彤睁开眼，看到母亲怔怔坐在那里。屋子里有点暗，彤彤仍是能看到母亲面颊上那两道明显的红痕，甚至破了皮，她心里内疚不已。
　　她想到自己的鲁莽，生气时又踢又打，自己也后悔了。
　　彤彤怯怯的喊了声：“娘......”
　　顾瑾之不着痕迹抹去眼角的泪，笑着应了声，然后问彤彤：“饿不饿？午膳也没吃。”
　　彤彤这么一闹，回去就睡着，已经到了黄昏，却没有吃东西。
　　顾瑾之也跟着她挨饿。顾瑾之也一点胃口没有，至今没有进食，心里却只记得孩子没吃饭。
　　彤彤立马就明白了母亲语气里的宠溺，已经没有了责怪。她高兴得一下子坐下来，搂住母亲的脖子，道：“饿了！”
　　看到母亲脸上的抓痕，她又说：“娘，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写字，好好做针线，我不和您闹。您不要生气。”
　　“娘不生气。”顾瑾之笑起来。道，“彤彤说错了，娘相信彤彤。好了，咱们吃东西去。”
　　彤彤高高兴兴下了床。
　　接下来的几日，彤彤果然非常认真的描红和做针线。
　　顾瑾之奖励她，说带着她和彦绍去寺庙玩。
　　彤彤非常喜欢。
　　彦绍也高兴。
　　他们母子三人就出了趟府，去城里的大隐寺上香。大隐寺外，正好逢集。商家沿着大隐寺，搭了棚，摆了各色的商品。
　　彤彤喜欢极了。非要拉着顾瑾之逛。
　　因为有三名侍卫跟着。又是在寿城，顾瑾之是比较放心的。
　　她就带着彤彤和彦绍，逛了半个时辰。
　　彤彤买了不少的小玩意。她还给顾瑾之买个镯子。那镯子的玉石很普通，一两银子一只。但是根本不值一两银子。
　　顾瑾之仍是欣喜戴在腕上。还把自己手上的镯子取了下来。只带彤彤送的。
　　“这是彤彤送给娘的第一副首饰。”顾瑾之说。
　　彤彤笑得更甜了。
　　彦绍也买了个墨盒。
　　那墨盒是琉璃雕刻而成。像个莲台模样，十分新奇。
　　东西买好了，他们就回了府里。
　　四月初。寿城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撩起车帘往外看去，一畦畦冬麦渐露金黄，细风轻掠，麦浪翻滚；田间地头，百花争妍，恣意绽放，五彩缤纷；彩蝶儿在花丛蹁跹。
　　颜色浓处，妩媚娇花灼灼其华；颜色淡处，婀娜细柳青青欲雨。
　　彤彤一路上趴在车窗口看。
　　虽然庐州没什么大规矩，彤彤也经常出去玩，却不能像后世那般随意。她小小年纪，正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却要关在家里写字、绣花，顾瑾之想到这里，心里添了几分不舍，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
　　彤彤目不转睛盯着外面，问顾瑾之：“娘，我什么时候能再去骑马？”
　　在庐州的时候，他们出行，哥哥们都是骑马，娘却把她拘在马车里。所以，彤彤很羡慕骑马的。她以为娘不给她骑马，是因为她年纪小。
　　等她再长大些，她就可以像哥哥们一样，骑马射箭，行走天下了。
　　所以，她问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再去骑马。
　　等了半天，彤彤没有等到母亲的回答。
　　母亲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目光宠溺，又有几分伤感。
　　这让彤彤不解。
　　她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顿时不敢再说什么。
　　他们一路回了府上。
　　在垂花门口下了马车，彤彤眼尖的看到穿堂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葛云稠直裰，颀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顾瑾之忙着吩咐下人，没有留意到。
　　彦绍也不曾看到。
　　彤彤却认出来了。
　　“大哥！”彤彤兴奋得尖叫，扑了过去。
　　顾瑾之和彦绍这才转脸去看。
　　燕山缓步走上来，接住了冲向他的彤彤，一把将她抱起来。他不似彦颖那么有力气，故而有些吃力。
　　彤彤搂住燕山的脖子不撒手，语气又急又委屈：“大哥，彤彤想死你了！你怎么到今天才来看彤彤？”
　　燕山笑，拍着彤彤的后背，道：“彤彤乖......”
　　顾瑾之上前，燕山这才放下彤彤，给母亲行礼。
　　抬眼，就见母亲脸上有浅浅的痕迹。
　　他使劲看了记下。
　　顾瑾之笑着问他：“这才几天，你怎么来了？”
　　“京里来了信，爹爹说要派个可靠的人来给娘送信。我想着，我已经好久不见娘你们，又能帮爹爹递信，就过来了。”燕山道。
　　京里的来信，又要可靠的人送，肯定是秘信了。
　　不好站在门口说的。
　　顾瑾之点点头，带着燕山和彦绍、彤彤往里走。
　

第542节风声

　　燕山到来，最开心非彤彤莫属。
　　她很想念庐州的。
　　彤彤见到了燕山，话就止不住。
　　她拉着燕山，说长道短的，把庐州的人问了一遍，连她房里的乳娘和丫鬟们都问了一遍。
　　燕山就笑着，捏彤彤的小鼻子：“你这是想庐州了啊？”
　　“没有！”彤彤立马道，“我跟娘和三哥在这里，可好玩了......”
　　她这忠心，表得太虚伪了。
　　彤彤虽然有点刁蛮任性，却最会抓重点。她知道父亲让母亲带着她和三哥到寿城，肯定是庐州有事。
　　对于改变，每个人多少有点不适。彤彤还是孩子，她的不适更加明显了。但是她知道父母有隐情，所以她从来不哭闹说要回去等语。
　　仅仅这点，顾瑾之瞬间觉得，彤彤也有她的生活技能。
　　她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一般人不及。
　　顾瑾之听了彤彤表忠心，她还好。
　　彦绍却绷不住了，笑了起来，道：“好玩？你不是又哭又闹，还打了娘吗？”
　　燕山听了，脸色一落。他就觉得母亲脸上不对劲。
　　彤彤也微微缩了下肩头。
　　彦绍的话太快，顾瑾之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的事。”顾瑾之笑着道，“彤彤疼娘还来不及呢。”
　　然后她对燕山道，“彤彤在这些日子学了写字和绣花。我还要教她读书。等以后回庐州，再给她请个师傅。彦绍也是我教。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不用担心我们。”
　　彦绍也是个聪明的。
　　听到母亲这话，他就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
　　覆水难收。
　　他低垂了头。
　　比如兄长和妹妹，他似乎笨拙很多。
　　燕山勉强说了句事。
　　彤彤知道气氛冷了，再撒娇大哥只怕会反感，立马起身道：“娘，我衣裳脏了，我要回房更衣。”
　　“好。”顾瑾之笑道，“彦绍。你也去吧。更衣梳洗一番，咱们再吃饭。”
　　彦绍道是。
　　兄妹俩从正屋出来。
　　出来后，彤彤就抱怨彦绍：“三哥告状，真是小人！”
　　她这口气。像足了老二彦颖。
　　彦绍脸微红。结巴道：“我说的是实情......你就是不乖......”
　　“哼！”彤彤一跺脚。转身快步跑了，不等彦绍。
　　彦绍就身后想：完了，母亲觉得他不会说话。妹妹又生他的气。
　　他郁郁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些念头并没有缠绕他很久。
　　他天生不多心、不敏感，当时觉得不太舒服，更衣之后就忘记了。兄妹之间的争吵是很正常的，血浓于水的亲情，争吵是不会疏远的。
　　他们吵吵闹闹的，过几日自己又好了。
　　*****
　　彤彤和彦绍出去之后，燕山还想问母亲脸上的伤痕，顾瑾之却先开了口，问燕山：“京里什么事？”
　　朱仲钧让人来送信，要么就是大伯出事，要么就是永淳长公主出事了。
　　若是其他小事，肯定轮不到燕山来的。
　　顾瑾之怕燕山多心彤彤，连普通的问候都省了，直接问他要事。
　　虽然顾瑾之也很想念朱仲钧和燕山兄弟。
　　“......延平长公主和永淳长公主的罪名已经定了，判了秋后问斩，入了死牢。”燕山道。
　　顾瑾之袖底的手，猛然发紧，差点折断了指甲。
　　她咬了咬唇。
　　“晋王知道了吗？”顾瑾之强自镇定，问燕山。
　　她心里悲痛难忍。
　　延平长公主是苏嫔的女儿，永淳是顾瑾之堂姐德妃的女儿。
　　顾瑾之从小在宫里行走，延平长公主和永淳长公主，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顾瑾之是非常刺心的。
　　两位公主都是皇帝的妹妹。
　　如此丧心病狂，到了要杀皇帝妹妹的地步，京里只怕风声鹤唳。所有的王公贵胄，都惴惴不安吧？
　　庐州也是王府，这点兔死狐悲虽然早已预料到了。可等事情真的确定下来，仍是刺心的。
　　“......他知道了。他想回京，去救永淳长公主。但是朝廷查永淳长公主，已经查到了晋王和南昌王等诸位王爷，南昌王和世子进京就入了狱，晋王畏罪潜逃的事也传开了，朝廷到处拿晋王，只怕不日就要到庐州。”燕山道。
　　顾瑾之沉默，点点头。
　　她顿了顿，她问燕山：“永淳长公主还有几个月才问斩，你父亲说过，能救她吗？”
　　燕山眼神微闪。
　　他有点不知怎么回答。
　　须臾，他才道：“娘，爹爹当着晋王的面说，定要为他洗刷委屈。晋王多次问能不能也救救永淳长公主，爹爹直接说，先保住晋王要紧！娘，只怕是救不了......”
　　顾瑾之心底又是一紧。
　　她木然颔首。
　　“先皇在世时，最疼永淳长公主了，就像你父亲疼彤彤。如今，也不过五六年，永淳就落得这样下场......”顾瑾之怅然道。
　　燕山也一时无语。
　　他觉得母亲把彤彤和永淳相比，让人心里戚戚。明明跟他们家没关系，母亲这么一牵连，把燕山也绕了进去。
　　母子俩沉默一瞬。
　　顾瑾之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还有么？”顾瑾之又问。
　　燕山就继续，把京里的事情，说给顾瑾之听。
　　“......建宁侯府苏家，因为是延平长公主的外祖家。也牵连到了此事中，满门被抓了起来。”燕山道，“现在才两位长公主入罪，已经牵连了四五十京官。这是场屠杀，爹爹说，整个朝廷都要变了。”
　　苏家，顾瑾之的五堂姐，就是嫁到了苏家。
　　苏家有两门侯爷。建宁侯府和建昭侯府。
　　五姐就是嫁到了建昭侯府。
　　五姐婆家和苏嫔娘家是亲兄弟，乃是一族。五姐这次是跑不掉了。
　　顾瑾之的踱步立马就停了。
　　“苏家呢，也判了死罪吗？”顾瑾之盯着燕山问。
　　燕山摇头。道：“苏家牵连得不深。若是正常之下。可能没事，不至于斩首。但苏家两门已经抄家。爹爹说，照袁裕业这么丧心病狂下去，苏家最轻判个流放。若是重些。也要满门抄斩的。娘。京里已经风声鹤唳。爹爹说，袁裕业是疯了，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疯成这样的......”
　　“他何止疯。简直禽兽不如！”顾瑾之骂道。
　　她想到了顾家。
　　既然苏家牵连进去了，顾家也要被牵连进去的。
　　这是迟早的，根本没有侥幸。
　　袁裕业更恨顾家。
　　他大概是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迟迟不对付顾家，就是想要更确切的证据。毕竟他和顾家的恩怨，世人皆知，他不想落下公报私仇的名声。
　　可是他对付永淳长公主，就是埋下了伏笔。
　　“派去接禧平侯府和成国公府的人，来信了吗？他们同意南下吗？”顾瑾之问。
　　“同意了。”燕山笑道，“这么一走了之，虽然可能背上畏罪潜逃的名声，却也赢得了生机。娘，禧平侯身边有高人，咱们肯在这种情况下去接他们，禧平侯的谋士就能想到父亲的用意。父亲和朝廷不是同一条心，只怕已经被禧平侯身边的人猜到了，所以禧平侯才答应到庐州来投靠父亲......”
　　顾瑾之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勉强有了几分笑意。
　　这是朱仲钧分析给将领和谋士们听的。
　　燕山无疑是赞同父亲这个分析。
　　顾瑾之也觉得朱仲钧所虑甚是。
　　看到苏家的下场，就知道顾家出事是早晚的，朱仲钧这个时候还要去接顾家，而不是明哲保身，说明有把握，不怕引火烧身。
　　既然朱仲钧不怕，甚至想把朝廷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意味着他起了其他心思。
　　晋王也失踪了。
　　禧平侯身边，有不少门客，其中几位是真的有大才，朱仲钧多次跟顾瑾之说，他很想笼络过来。
　　那些鬼才般的门客看穿了朱仲钧的心思，所以禧平侯罪名潜逃也是值得的。
　　于是，他们南下了。
　　顾瑾之也慢慢舒了口气。
　　顾家只有这些人，能保一户是一户了。
　　“......你回去和你爹爹说，让他留意延陵府那边的动静。延陵府天高路远，可保一时太平。假如延陵府亦不安全，赶紧把你外祖一家人接过来。”顾瑾之道。
　　“爹爹已经派人去延陵府了。”燕山道，“爹爹怕若真有事，就来不及。爹说，寿城是咱们的后盾，最安全莫属寿城了。等禧平侯和成国公府到了庐州，也送到寿城。娘若是得闲，先整理出几套宅子，拨几个可靠的丫鬟过去。”
　　顾瑾之笑了笑。
　　“好。”顾瑾之道，“你们在庐州，也要处处谨慎。若是有事，要先告诉我。”
　　她为自己诊脉，发现自己有九成的可能怀孕了。但是此前，她能自保，不想让朱仲钧和燕山兄弟分心，她就没有多说什么。
　　“知道了娘。”燕山道。
　　顾瑾之还想说永淳长公主的事。
　　但想了想，朱仲钧的大计要紧。非要让他去救永淳长公主，打断了朱仲钧的计划。
　　而朱仲钧的计划里，包含了太多的人命。
　　从十几年前开始，顾瑾之就知道，自己这一生，也许经历要这么一遭。
　　她也心存侥幸。
　　若是庐州和朝廷一直相安无事，朝廷不主动挑衅，朱仲钧也许不会想走这条路，她也可以平安活到晚年。
　　所以，到了今天，她虽然有心理准备，仍是有点闷闷的。
　　燕山把消息传递给顾瑾之，没有在寿城多逗留，第二天黎明就启程回庐州了。
　　

第543节新孕

　　燕山回了庐州，顾瑾之就把寿城的主管事叫了过来，吩咐他，准备好三套宅子，准备给顾家的众人住。
　　顾瑾之也亲自去挑选。
　　庐州有批看宅子的，也有些用惯的丫鬟婆子，顾瑾之也一一去看。
　　而后，她又让寿城的指挥使送了些丫鬟来，都安置在宅子里。
　　这样，顾瑾之无法一心二用，她就放松了对彤彤的监督。
　　彤彤留心到了这点，立马把针线和书都丢在一旁，到处玩。
　　她还拉着彦绍。
　　彦绍不肯陪她，她就说：“三哥不疼我！你个坏蛋，以后我告诉爹和大哥、二哥他们，说三哥不疼我。”
　　彦绍一开始不为所动。
　　后来彤彤见威胁不成，又撒娇说：“三哥，你为什么不疼我，你不喜欢我吗？”
　　彦绍就彻底被她征服了。
　　他们也没玩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把后院的几株桐树上的鸟窝给端了。
　　彤彤亲自爬上去的。
　　那些鸟蛋，摸了下来之后，彤彤和彦绍在后院偷偷烤了吃。
　　这边府里，除了顾瑾之带过来的四个管事妈妈，其余都是原本就这边看宅子的婆子丫鬟们。她们对王府的少爷、小姐，怀着敬畏。哪怕彤彤闹得没边，她们既不知道去告诉王妃，也不知道劝，只是任由彤彤。
　　她们都以为，从前在王府就是这样。这是规矩。
　　直到顾瑾之身边的碧凡，发现了这点，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少不得说彤彤。
　　彤彤委屈嘟嘴说：“三哥也去了......”
　　“都是你的主意！你三哥从来不这样，是你拉着你三哥去的，你还诬赖他。”顾瑾之说。
　　彤彤吐吐小舌头，不再说话了。
　　彦绍低着头偷笑。
　　彤彤挨了骂，又装模作样写几个字，绣几针。
　　顾瑾之派人打理出三套宅子之后，也空闲下来，她又监督彤彤练字和做些简单的针线。
　　“娘。您看什么书？”彤彤见顾瑾之也看书。还挺入迷的，就凑过来看。
　　顾瑾之把药书给彤彤瞧。
　　“娘，您医术那么好，我也要学。”彤彤说。
　　“行啊。”顾瑾之道。
　　她就开始跟彤彤讲。如何入门。先要把四书五经背熟。再要把《伤寒论》《内经》《难经》《金匮要略》背完。
　　彤彤听到要背书，而且背那么多，立马就摇头似摇鼓：“娘。我长大了再学......”
　　顾瑾之笑。
　　彤彤鬼精鬼精的，对读书和绣花一点耐心也没有。学了几日，又开始生厌，敷衍顾瑾之了。
　　顾瑾之一开始是想逼迫她学的。后来见她那么可怜，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吃苦，心里先软了。如今的强悍，都是伪装出来的。
　　所以，彤彤再偷懒，责备的话顾瑾之也说不出口。
　　她做了两辈子母亲，从来没有尝试过严母。
　　她一直都是孩子的朋友，孩子信任她、喜欢她，而不是怕她......
　　顾瑾之带着孩子们，在寿城已经整整一个月。
　　她的状态越来越明显。这次，她又怀孕了。
　　早起的时候，她吐得昏天黑地的，把彤彤和彦绍吓住了。
　　“娘，您生病了吗？”彦绍着急起来，“娘，我回庐州，帮您请林先生。”
　　这些年，顾瑾之越发少问诊。府上谁头疼闹热，都是林翊出手的。所以，孩子们知道顾瑾之有医术，却没什么概念。
　　谁生病，都会想到去找林翊。
　　彦绍下意识想去找林先生。
　　顾瑾之笑了笑，拉了彦绍的手，道：“娘没事，躺躺就好。你带着彤彤去念书，上午要看住她，写一百个字。”
　　彦绍将信将疑，蹙眉看着顾瑾之，满眸担心。
　　顾瑾之一再保证，自己没事。
　　彤彤也担心。
　　她抱着顾瑾之的胳膊不松手：“娘，彤彤给您捶腿，给您倒茶喝。”
　　“......你不要再娘跟前，聒噪得娘心烦，惹娘生气，娘的病就好了。”顾瑾之说。
　　彤彤圆溜溜的目光锁住了母亲，使劲往母亲脸上瞧，想看看母亲的话是真是假。
　　看了半晌，见母亲的确累了，彤彤就听话，跟着彦绍出去了。
　　出了正院，兄妹俩都忧心忡忡。
　　“我去告诉董侍卫，让他回庐州，把林先生接来。”彦绍对彤彤道，“你先去我院子等我，别乱跑。”
　　董侍卫是从王府跟过来的侍卫首领，保护这宅子的。
　　“我也去。”彤彤道。
　　彦绍犹豫了下，牵了妹妹的手：“也好，咱们一起去吧”
　　兄妹俩把母亲的情况告诉了董侍卫。
　　董侍卫今年二十三岁，尚未娶亲。他也不明白王妃到底怎么了。见三少爷和大小姐着急模样，应该是病得不轻。
　　王妃不能有闪失。
　　保护这府里的人，是董侍卫的指责。
　　董侍卫对彦绍道：“属下这就派人去庐州报信。”
　　“那林先生什么时候能到？”彤彤问。
　　“快马加鞭，明日下午能到。”董侍卫道。
　　兄妹俩这才安心，去了彦绍的院子练字。
　　第二天，他们去请安的时候，顾瑾之又吐了一回，脸色阴晦，似重病不治，奄奄一息的很吓人。彤彤都要哭了。
　　顾瑾之不知道孩子们让侍卫回庐州报信。
　　她暂时不想告诉朱仲钧，怕朱仲钧分心。
　　如果一直在寿城，这胎大概会很安全。再过一个月。这胎稳了，再告诉朱仲钧不迟。她自己
　　“彦绍，今天你还带着妹妹。”顾瑾之声音软软的，有气无力。
　　“......娘，您是不是病得很重？”彤彤快哭了，“您是不是要死了？”
　　顾瑾之哭笑不得。
　　她喊了碧凡，让她把孩子们带下去。
　　午膳过后，林翊和朱仲钧来了。
　　若是朱仲钧单独来，顾瑾之会以为他是来送信。可看到林翊，顾瑾之就明白了。
　　这几年林翊是很少出门的。不知是他累了。心里不放心燕山。他寸步不肯离开庐州。他到寿城，肯定是因为顾瑾之。
　　顾瑾之这才知道彦绍和彤彤俩干了什么事。
　　她啼笑皆非。
　　朱仲钧倒也不是着急，虽然赶路风尘仆仆的，眼角却带着几缕喜悦。问她：“你是不是有了？”
　　“大致是了......”顾瑾之笑道。“在庐州的时候。我也不敢万分确定，就没有告诉你。到了这边，又怕庐州事物繁忙。干扰了你。”
　　她转脸又对林翊道：“辛苦林先生跑一趟。”
　　“没事。”林翊道，“可要把把脉？”
　　顾瑾之说好。
　　她这几年在庐州，养尊处优，身体很好，应该没什么大事。
　　林翊号脉之后，果然说很健康。
　　顾瑾之道谢，让人先带林翊下去歇息用膳。
　　朱仲钧就坐到了顾瑾之身边，见屋子里没有外人，手伸过去，轻轻摸过她的小腹，笑道：“我真高兴！”
　　“我也是......”顾瑾之笑道。
　　夫妻俩说了一会儿话，彤彤和彦绍就知道父亲来了，两人兴冲冲跑过来。
　　朱仲钧抱了彤彤，对他们俩说：“你娘怀了身孕，以后要照顾娘，不要惹事。”
　　彤彤和彦绍连忙点头。
　　“爹，您以后也住在寿城吧？”彤彤粘着朱仲钧不放手。
　　朱仲钧笑，哄了女儿一会儿。
　　他在寿城住了一晚上。
　　“......听燕山说，彤彤比较磨人？”朱仲钧笑着问顾瑾之，“她还小，不懂事......”
　　顾瑾之还以为他要骂彤彤的。
　　不成想，居然是来帮彤彤说话的。
　　顾瑾之轻轻捶了捶他的肩头，道：“你这样做父亲，孩子都被你宠坏了。她可疯了，我叫人压住她，才能管得了她。以后她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朱仲钧笑道，“我的女儿，谁还敢欺负她不成？”
　　朱仲钧不太在乎旁人怎么看他。
　　他的女儿，就是要活得恣意妄为。旁人如果不巴结她、不宠爱她，就是朱仲钧这个做父亲的实力不足。所以，他从来不担心女儿将来如何。
　　他就是要养一个公主，骄傲任性，所有人都要臣服的公主。
　　人生在世，温柔、懂事，不过是取悦旁人，让人对自己有好感罢了。
　　朱仲钧的女儿，不需要取悦任何世人，这是朱仲钧的理想。他正在为这个理想奋斗。
　　顾瑾之则想养个懂事、听话、温柔、会替旁人考虑，一个普通温柔的女孩子。
　　她和朱仲钧的教育理念冲突，从彤彤生下来就有了，根本不能调和。
　　顾瑾之知道自己是无法改变朱仲钧的想法，就道：“若她以后吃亏，你去护她吧。”然后她转移了话题，和朱仲钧说起京里的事。
　　“延陵府那边怎么说，愿意不愿意到庐州来？”顾瑾之问朱仲钧。
　　“还没有消息回来。”朱仲钧笑道，“倒是京里的，已经启程了。”
　　顿了顿，朱仲钧深深叹了口气，“顾瑾之，你还记得苏家吧，就是你五姐的婆家，已经判了流放。阖府流放到广西。都是因为延平长公主......”
　　延平长公主的母亲是苏嫔，是苏家的女儿。
　　“怎么不记得？”顾瑾之道，“上次燕山来，也说了这话。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止快，还狠。”朱仲钧道，“延平长公主的驸马，在牢里自尽了。”
　　顾瑾之听到这里，心里发憷。
　　她以为公主和驸马们要秋后问斩。
　　如今看来，他们只怕根本等不到问斩，就要全部死在牢里了。
　　“苏嫔呢，她怎样了？”顾瑾之问。
　　她想知道皇帝怎么处理苏嫔的。
　　苏嫔的女儿被告谋反，女婿已经自尽，娘家全部流放，皇帝要怎么处置苏嫔？从皇帝处置苏嫔，就可以看到皇帝将来怎么处理德妃。
　　因为现在，德妃的处境和苏嫔一模一样，甚至更糟糕。
　　

第544节大事

　　苏嫔现在如何了，朱仲钧也不知道。
　　因为在这场戏里，苏嫔从来都不是重要角色。
　　“我知道你担心德妃。”朱仲钧安慰顾瑾之，“但是朝廷的事，咱们已经是管不上了。德妃乃先帝的妃子，后宫还要太后娘娘呢。她不关乎朝廷，皇帝敢动先帝的太妃们，那是不孝，他会顾忌的......”
　　顾瑾之点点头。
　　她心里却在想，皇帝只怕已经不会顾忌了。
　　他对自己妹妹们下手，也不是丝毫不犹豫吗？
　　顾瑾之有了身孕，朱仲钧不忍离她而去，抱着她不肯撒手。他蹭着她的面颊，耳鬓厮磨。
　　朱仲钧问她：“要不要回庐州？”
　　顾瑾之失笑，道：“折腾什么？我回了庐州，你就能天天陪着我吗？”
　　这些年在庐州，朱仲钧每个月在家不会超过五天。现在，他更加不会天天在庐州城里了。但是朝廷如果想为难朱仲钧，首先想到的是庐州城。
　　所以，寿城更加安全。
　　庐州也是寿城的屏障。
　　哪怕庐州被攻陷，寿城也能成为后盾堡垒。
　　“......顾瑾之，辛苦你！”朱仲钧说。
　　顾瑾之笑，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这些年，家务事哪一件不是我，你如今才来道辛苦，真叫我惶恐。”
　　朱仲钧也笑。
　　他吻了吻妻子的面颊，柔声道：“我素来知你辛苦。总是不说。你心里还以为我习以为常。我并没有，我仍不改初心，像从前那样疼爱你，感激你！”
　　顾瑾之心底一动。
　　她紧紧依偎着朱仲钧。
　　她说：“有你这些话，我是跟定你的。不管将来如何，我也不改初心！”
　　朱仲钧将她搂得更紧。
　　他让顾瑾之贴着他，感受她的温热，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心。
　　着后族红军到寿城，也没有时间多留。
　　第二天黎明。他就和林翊起身回了庐州。
　　彤彤一早起来。父亲不见了，委屈得哭了一回。
　　顾瑾之也安慰她。
　　“过些日子，爹爹会来看你的。”顾瑾之道。
　　“真的？”彤彤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点头。
　　彤彤这才抽抽噎噎的停止了哭。
　　又过了十天。京里快马传来加急消息：南昌王到了京城之后。立马被大理寺关起来。他参与延平长公主的谋反。铁证如山。
　　南昌王革去亲王爵位，和世子下了大牢。当晚，南昌王和世子在牢里畏罪自尽。
　　哪里来的铁证。没有知道！
　　但是南昌王和世子自尽，“畏罪”是跑不了，没罪也变成了有罪。这“铁证”，就更加牢不可破了。
　　庐州得到了这个消息，朱仲钧和将领、门客们都纷纷变脸。
　　来得太快。
　　这简直丧心病狂。
　　朱仲钧小时候在京里，和南昌王有过一段时间的来往。对于南昌王，他无法生出亲情，却也对他没有恶感。
　　因为当时处境相似，心底当南昌王是个朋友。
　　听到南昌王这般下场，朱仲钧是触目惊心的。
　　南昌王还有三个儿子，朝廷肯定会缉拿的，迟早要查到庐州。
　　接下来，应该就是庐州了。
　　已经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了。
　　“王爷，咱们先下手为强！”胡卓突然对朱仲钧说。
　　五年前，胡婕自戕身亡之后，胡泽逾的前程被毁，朱仲钧劝他们一家南下庐州，到庐州生活。朱仲钧也如约，给了胡家宅子和田地。
　　而后，胡泽逾也成了朱仲钧的谋士之一。
　　他的儿子胡卓，朱仲钧一开始以为他有点小才。可不成想，胡卓对兵法研究至深。也许他没有领兵打仗的能力，但是他的军事谋略，远胜身经百战的将士。
　　所以，这几年朱仲钧越发信任他。
　　南昌王的事传过来，大家心里都明白，接下来就是庐阳王。
　　可到底应该怎么做，谁也不敢拿主意。
　　“......以清君侧的名义起事！”胡卓对朱仲钧道，“延平长公主的驸马枉死、南昌王和世子枉死，王爷您身为弟弟和叔父，对他们的死因抱以怀疑，就说袁裕业祸主！”
　　朱仲钧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胡卓的话，只是道：“决定起事是大事，需得慎重！”
　　他需要再考虑，需要一个更适合的契机。
　　一旦起事，就真的没有回头路。虽然想了无数次，但总是无法确定。无法确定，他的决定会给顾瑾之和孩子们带来什么后果。
　　胡卓也没有催促。
　　和谋士们商量完毕，朱仲钧把单独把两个儿子叫到了身边。
　　他对燕山道：“你还是去趟寿城，把事情告诉你娘。告诉她，咱们要起事，也不过是这几日了......”
　　然后又对彦颖道，“京城顾氏也快到了庐州，你带着人，出城去迎接他们。”
　　燕山和彦颖道是。
　　兄弟俩准备起身，各自去做自己的差事。
　　陈鼎文却突然闯了进来，一脸大惊失色，气喘吁吁道：“王爷，世子爷、二少爷，寿城有人来报信，说王妃和三少爷、大小姐不见了。”
　　朱仲钧豁然站起身，脸一下子就白了，厉声诘问：“什么不见了？”
　　他觉得寿城是最安全的地方，才将妻子儿女放在寿城，以免后顾之忧。陡然听闻不见了，朱仲钧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是谁来报信的，快叫他进来。”朱仲钧又道。
　　陈鼎文道是。
　　燕山和彦颖兄弟俩也变了脸。
　　很快。寿城报信的人进来。是董侍卫。
　　彦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董侍卫的衣领：“我娘怎么不见了，你说清楚！”
　　“二弟！”燕山上前拉彦颖。
　　彦颖一个反手，推开燕山。
　　他力气很大，燕山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董侍卫也被彦颖抓得很紧，衣领勒住了脖子，有点难以呼吸。他又不敢挣扎。
　　“彦颖，放开手！”朱仲钧已经镇定下来，呵斥彦颖。
　　现在生气、发火，都无济于事。
　　找到顾瑾之他们才是关键。
　　顾瑾之还怀了身孕。
　　朱仲钧头皮都麻了。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彦颖听话松开了手。
　　董侍卫单膝跪下。把事情仔细回禀给朱仲钧听：“......是孙素安。他带了几个人，说是王爷派他去报信的。他说，延陵府顾家出了事，让王妃赶紧带着三少爷和大小姐回庐州。王妃当即就说。容她收拾收拾。明日再启程。
　　孙素安催王妃当即启程。王妃没有听，只说现在走不了，明早再走。
　　后来。王妃把孙素安打发下去，把属下叫了进去。
　　她说，觉得奇怪。
　　这个孙素安，王妃从前都没有听说过的。如是庐州有事，王爷自然会派心腹的人来接，怎么会派孙素安呢？这不像王爷的行事做派。
　　王妃又说，她不信任孙素安，她觉得有鬼。先不管真假，让属下拿了孙素安，送回庐州。再看看庐州到底什么事。假如孙素安真的是来报信的，让属下让他赔礼，再问问王爷到底何事，让属下带信回去。
　　属下去拿孙素安，转身就不见了他们的人影。
　　再回到内院去禀告的时候，内院的人都晕倒了，不知孙素安使用了什么手段。王妃和大小姐、三少爷就不见了。”
　　孙素安是王府的侍卫。
　　他今年快四十了。
　　他曾经是寿城指挥使推荐过来的，在庐州王府已经三年了。
　　朱仲钧有点不太信任孙素安，一直不曾对他委以重任。
　　可是他没有想到，孙素安居然是奸细。
　　孙素安对寿城特别熟悉，他就是寿城人，又在寿城戍防十几年。若是他掳走了顾瑾之母子，只怕朱仲钧的侍卫找不到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掳走顾瑾之和彦绍、彤彤，会不会是皇帝或者袁裕业下的手？
　　“你怎么不派人去找？”彦颖暴怒，眼睛都瞪得通红。
　　他长相俊美，可生气起来，面目依旧狰狞。
　　董侍卫不该抬头，回答道：“回二少爷，寿城的人都去找了！”
　　彦颖坐不住了，他想踢董侍卫一脚。
　　这个人太没用！
　　“爹，我带着人去找！”彦颖对朱仲钧道。
　　朱仲钧点点头。
　　他浓眉紧锁。
　　顾瑾之怀孕了，她经不起这样的搓揉。朱仲钧所有的事，都要放下，他必须先找到顾瑾之。
　　“走吧！”朱仲钧站起身，他也要去找。
　　彦颖和燕山道是。
　　父子三人急匆匆奔向外院而去。
　　朱仲钧调集了王府大部分的兵力，要去找顾瑾之母子三人。
　　谋士和侍卫首领们见朱仲钧突然这么大的动静，自然要问什么事。
　　朱仲钧也不瞒着，就把王妃和孩子们失踪的消息，告诉了将领们。
　　一个谋士见朱仲钧要亲自去找的模样，连忙拦住他：“王爷，大局为重！孙素安既然叛变，只怕庐州局势，外人已经知晓了。王爷，咱们等不得了，您让世子爷和二少爷带着人去找，您有您的大事啊！”
　　燕山和彦颖都看着朱仲钧。
　　的确，此前最要紧的，不是朱仲钧亲自去找人。
　　他们应该立刻起事。
　　整个王府，都需要朱仲钧操持。
　　他们再也等不得了。
　　耽误一刻，就错失了一刻的先机。
　　“爹，我和大哥去找。”彦颖立马道。
　　朱仲钧摇摇头。
　　他看着满屋子的谋士和将领，道：“我的大事，就是护我妻儿，一世安稳！”544
　
第545节尾声（1）

  四年后。

    腊月的京城，残雪凝辉，处月胧明，夜幕四合，明灯一夜清。京城的皇宫，雕梁画栋，朱颜未改，却早已物是人非。

    顾瑾之这些日子，一直歇在积善宫。

    积善宫是谭太后的寝宫。

    顾瑾之已经在积善宫住了一年半。

    四年前，她被庐州王府的侍卫出卖，抓往京城。半路上，庐州的人追了上来。那些叛徒知道自己跑不了，只带着顾瑾之北上，把彤彤和彦绍丢了下了。

    顾瑾之当时既受到了颠簸，又为彤彤和彦绍担心，心急如焚。

    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丢下来彤彤和彦绍，还是害了他们。

    顾瑾之受了这样双重的打击，当时就落胎，差点死在半途。落胎后，她的血几乎止不住，简直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想起来，都是后怕不已。若不是她心里有太多的放不下，靠毅力强撑，如今已经香魂归地府了。

    孙素安，是被皇帝的人收买。

    顾瑾之也被关在了锦衣卫的诏狱里，等着用她来威胁朱仲钧。

    那时，她病得奄奄一息，就靠一口气撑着。如今想来，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诏狱里，不知死了多少冤魂，阴风阵阵。半夜的时候，隐约有厉鬼哭泣。她人呆呆的，隐约过了很久，后来就麻木了。

    皇帝也怕她死了，派了太医给她看病。

    来给她看病的太医，居然是张渊。

    张渊，苏州人士，曾经和顾瑾之的大舅舅有点交情。十几年前，顾瑾之的大舅母患恶疾，大舅舅请张渊到延陵府给大舅母看病，结果不擅长妇人疾病的张渊看错了。

    然后，顾瑾之治好了大舅母，狠狠打了张渊的脸。

    当时。张渊很不服气，也很怕顾瑾之和宋家说出去，从而毁了自己名医的声望。

    但是顾瑾之没有。

    她保守了这个秘密，就保住了张渊的名声。

    张渊虽好胜。心地却磊落，这件事，他一直感谢顾瑾之。他也想过，将来有个机会报答顾瑾之。故而，他在牢里看到顾瑾之的时候，愣了下。

    然后他笑了笑，露出几分友善。

    “......我给你一味药方，你给我传个信。”当时的顾瑾之，看到张渊就似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她试图紧紧攥住张渊。想让张渊给她传信。

    “王妃，微臣不敢。”张渊只是尽心给顾瑾之治病，并不敢给她传信。

    张渊是个聪明人，宫里的太皇太后很疼爱庐阳王妃。

    若是把庐阳王妃的消息传出去，太皇太后定然要救她的。

    顾瑾之倒是能出去。皇帝肯定会怪罪张渊的。

    张渊是来给顾瑾之看病的，而不是来皇帝拆台的。

    “......安宫牛黄丸的药方，你也不想要？”顾瑾之问张渊。

    安宫牛黄丸是中医里比较好用的退烧药，这个年代并没有。顾瑾之只是把药方给了秦申四。

    此刻，她也顾不上秦申四的利益，她要自保，救了自己的命要紧。她知道。秦申四并不好怪她的。若是可能，秦申四也愿意倾家荡产救顾瑾之的。

    只是现在，倾家荡产都没用了。

    在这牢笼里，顾瑾之是出不去了。

    “你只需露出半点消息给皇太后即可。”顾瑾之见张渊愣了下，知道他有点心动，继续道。“不必告诉太皇太后。”

    张渊微微蹙眉。

    最后，他还是帮顾瑾之传信，并不是为了药方。

    他偷偷叫人，把顾瑾之在牢里的事，告诉了谭太后。谭太后和皇帝算是有点血缘的。她更加偏向于皇帝，告诉了她也没有关系。

    张渊是这么想的。

    话虽然如此，张渊也是挺冒险的。

    他想，人当初留了一线，如今还给她，以后就不欠她什么，这样，张渊自己也能无债一身轻。

    谭太后知道了顾瑾之在诏狱里，有点吃惊，问皇帝到底怎么回事。

    她并未想救顾瑾之。

    她只是不懂为什么要抓了顾瑾之。

    皇帝知道谭太后不会为顾瑾之求情，更不会告诉太皇太后，他就如实对谭太后说：“庐州的人不安分。这些年，听说庐阳王练精兵无数，更添有火炮。他们这是想造反！朕先抓了庐阳王妃，若是他们敢造反，朕就杀了他的王妃，看看他可有这个胆子！”

    “庐阳王不过是傻子，哪有这等野心，别是有人挑拨吧？”谭太后道，“陛下这样冒失抓了庐阳王妃，会不会激怒庐阳王？”

    庐阳王死活，谭太后是不关心的，但是她不想顾瑾之也死了。这些年，庐州一直给谭太后送药，这对谭太后而言，是必不可少的。

    皇帝把顾瑾之抓到京城，就等于断了谭太后的药。

    “朕也不能十分确定。至于激怒，更是无稽之谈，若是庐阳王没有这个心思，就不会被激怒。”皇帝道，“可这天下的事，不会空穴来风的。庐州若是没事，怎么会与这种传言？这件事，朕自有计量，母后不必多问。”

    “陛下这话，哀家如何自处？”谭太后笑了笑，道，“哀家并不想干涉陛下之事。只是，庐阳王妃每年都给哀家送药，你若是要了她的命，哀家的药怎么办？若是断了哀家的药，跟杀了哀家又有何区别？”

    皇帝脸微落。

    谭太后这是指责他想弑母。

    这些年，谭太后没少拿孝道来压制皇帝。

    当然，事情并不过分，皇帝也不憎恶她。

    他是不想再和谭太后纠缠下去的，就说：“母后放心，朕只是关着庐阳王妃，并不想杀她的，朕也传书庐州，让庐阳王进京。庐州若是没有练兵，庐阳王自会进京表清白。况且延平长公主谋反案，连南昌王都牵扯其中，庐州难保干净！这些。都要查查。”

    这样草木皆兵，谭太后听了也刺耳。

    这个皇帝，最近行事很凶狠诡谲，让谭太后不喜欢。听说是袁裕业的主意。谭太后也不想多劝。

    她并不关心谁死谁活。

    什么延平长公主、什么南昌王，都有谭太后没有关系。

    除了她的药，她什么也不在乎的。

    “陛下只要留她一命，就是留哀家一命，哀家自当感激不尽。”谭太后道，“至于怎么安置她，若是陛下要审讯，断她脚、毁她容貌皆是无妨，只是她的手要留下，她要给哀家制药。陛下能顾念到这点。哀家心里感激陛下......”

    皇帝也没打算严刑拷打顾瑾之的。

    但是谭太后这么一说，皇帝倒想去审讯一番，看看能否从顾瑾之口中套出点话来。

    顾家举家逃走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

    他苦于没有证据，又不能强行将顾延韬留在京城。

    顾延韬举家南下。也是合理合法的。

    假如能从顾瑾之那里逼供到什么，对皇帝是有好处的。

    皇帝笑了笑，对太后道：“母后，您宽心，朕不会毁了她的医术！”

    当天晚上，皇帝就去诏狱审讯顾瑾之。

    顾瑾之落胎北上，只剩下一口气。

    皇帝审讯她。需要动刑，她是无法承受的。每次审讯，她都会晕死过去，身子越拖越垮了。

    在诏狱里吃了不少的苦头，她的一条腿后来行动不便了。

    她在京里一个月之后，太皇太后才听到了风声。

    因为延平长公主的事。太皇太后之前就气病了。

    年纪大了，太皇太后原本身体就不太结实，又这么一病，琐事都不再管了。

    等她听到风声，猜到庐州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太皇太后把皇帝喊到仁寿宫，准备骂皇帝，皇帝却把奏牒丢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脸色铁青：“皇祖母，庐阳王，他反了！”

    前日，皇帝才得到消息，庐阳王不仅仅没有进京表清白，反而是正式起军造反了。

    太皇太后听了，两眼一黑，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捡起奏牒看了又看。

    的确，庐阳王是反了。

    那奏牒无声从太皇太后的指尖滑了下去，她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太皇太后奄奄一息，从此一蹶不振。

    过了两个月，太皇太后薨逝。

    那时候，顾瑾之也在牢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听说太皇太后薨逝，她泪如磅礴。

    最终，她连给太皇太后地上柱香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她的腿已经不太好了，行走不便。

    而后的半年，顾瑾之都在诏狱里过度。

    她的手脚越发不利索了。

    那半年，庐州怎么样，她一概不知。朱仲钧父子什么时候起事的，到了什么程度，顾瑾之也不知道。

    半年后，秦申四不再给谭太后送药，谭太后的药已经断了。

    这时，谭太后才把顾瑾之从诏狱里，接到了宫里，让她在御花园开辟一处空地，种植罂粟，给谭太后制药。

    顾瑾之也暂时被安顿在冷宫里住下。

    可是，罂粟的生长是需要时间的。

    谭太后得不到药，就拿顾瑾之出气。

    所以，她又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她制出了药，她的处境才微微改善。

    剩下的两年时间，她一直住在冷宫里，和那些失宠的妃子们相依为伴。

    太皇太后薨逝，德太妃也被禁足，不准她在宫里行走，顾瑾之的生死，整个后宫里没人关心的。

    直到一年前，谭太后的身体也渐渐恶化了。

    顾瑾之在这个时候，才彻底掌控了局势。

    她也从冷宫，搬到了积善宫。

    谭太后对她言听计从。

    ****

    夜凉如水，顾瑾之静静坐在床上，翻阅着药书。

    这是老爷子留下来的药书，谭太后给顾瑾之弄来的。

    这些日子，顾瑾之的记忆力骤然下降。

    那些深刻印在她脑海里的药方，有些都在慢慢褪去。

    这种情况，已经有大半年了。前世的时候，哪怕是到了临死前，顾瑾之都不曾感觉自己的记忆里的药方消失。

    医术。似刻在她生命里的。

    可现在，她才三十五岁，已经到了忘却的地步。她的记忆力再急速衰减，若不是她得了病。就是她寿命将至了。

    顾瑾之觉得很心惊。

    她若是活不成了，朱仲钧怎么办？他余下的一生，又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想到这些，顾瑾之心里就湿湿的，有点想哭。

    她放不下孩子们，更放不下朱仲钧。

    孩子们将来会成家，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朱仲钧，没了顾瑾之，他就会像前世那样，一直一个人。

    因为他说。他有病，他不爱女人，不爱男人，他不爱世人。

    他只爱顾瑾之。

    顾瑾之担心自己，就找了老爷子留下的药书。慢慢翻阅，慢慢把自己遗失的。

    “王妃，太后娘娘醒了......”顾瑾之翻阅药书的时候，小宫女进来和她说话。

    顾瑾之放下书，道：“知道了。”

    她起身，去看了谭太后。

    谭太后病了大半年，每天靠顾瑾之给她续命。她的富贵如意膏依旧每日都用。人却瘦得皮包骨头，很可怕。

    谭太后已经不肯见人了。

    除了皇帝，外人一概不见。就是皇后李氏，谭太后也不再见她了。谭太后私下里和顾瑾之说，李皇后人不错，就是太过于热心。反而招谭太后烦。

    顾瑾之就像宫女一样，照拂着谭太后。

    皇帝几次想把顾瑾之押回牢里，谭太后就都拒绝，都是谭太后保顾瑾之。

    “她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你们男人朝政大事。别牵连女人。若是她会给庐州传了密报，哀家一并受罚。”谭太后道，“哀家保她没事，皇帝还是把心思放在朝政上，别总是疑心这个，疑心那个......”

    为了这事，谭太后多次抬出孝道来压制皇帝。

    皇帝很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谭太后这里，是接触不到任何军政大秘密的，所以顾瑾之也无法成为探子。顾瑾之留在积善宫和留在诏狱，其实是一样的。

    皇帝这么想着，就没有再为难顾瑾之。

    顾瑾之也安心住在了积善宫。

    她心里想着这些往事，就到了谭太后的寝宫。

    “太后......”顾瑾之上前，搀扶了谭太后，“您醒了？”

    谭太后微微点头。

    “去，把药端过来。”顾瑾之吩咐小宫女。

    小宫女道是。

    谭太后神色戚戚，问顾瑾之：“哀家还能活几日？”

    “您要活着。”顾瑾之道，“这锦绣繁华世间，怎么能短了时日？您寿与天齐......”

    谭太后表情不变，淡淡道：“寿与天齐这种鬼话，哀家早就不信了。如今这般活着，也是辛苦。可是人就是如此，辛苦也要撑着，咽不下一口气。”

    小宫女端了药来，谭太后喝了下去。

    药很苦，顾瑾之起身，去把桌上的蜜饯取过来，给谭太后服用。

    她的左腿行动不便，一走一蹶的。

    谭太后素来知道顾瑾之已经跛足了，今日却突然慈悲，问顾瑾之：“你这脚，已经好不了？你的医术不是很好吗？”

    顾瑾之笑了笑，折身回来，给谭太后服用蜜饯，又服侍她漱口。

    半晌，顾瑾之才道：“当时在牢里被打断了。假如能及早接上调治，也是没事的。早年我父亲也被压断了腿，骨头都碎了些，后来行动如常。我这腿，是耽误了。牢里别说医治，又暗又潮，连吃都吃不饱，怎么能治得好腿呢？”

    “都是庐阳王害得你！”谭太后道，“若是他不狼子野心，怎会让你一个女人在京里，吃这些苦头？等陛下拿下了他，哀家让人提他的头给你看......”

    顾瑾之冷笑了下。

    她知道谭太后并未有意挑拨。但是她仍听不到这种论调。

    明明害她的朝廷和皇帝，怎么反过来成了朱仲钧的错儿？

    “这倒不必。”顾瑾之道，“若是他兵败身亡，我只怕也活不成了。”

    “你对他居然有情。”谭太后感叹，“你也未必活不了，你可以在哀家这宫里。朝中的大臣，没人知晓你在京里，你照样留在积善宫照顾哀家。皇帝还是会孝顺的.......”

    是否真的孝顺，谭太后也不深究。

    反正皇帝不敢有违孝道。

    等庐阳王死了，顾瑾之一介女流还有什么价值？让她想宫女一样留在积善宫服侍，应该是可以的吧？

    谭太后很少过问朝事。所以想得很天真。

    而谭太后和皇帝都觉得，顾瑾之一个跛了一条腿的女人，已经三十五岁，这一生就到头了，她还能如何？所以，他们也不在把顾瑾之放在心上。

    庐州那边，似乎也没有刻意重视顾瑾之。

    这一年半的朝夕相对，顾瑾之自己，从来没有提过半句庐州。她似乎像个宫女，再谭太后身边。处处为谭太后着想，治好谭太后一次又一次的病痛。

    谭太后病得糊里糊涂的，心想顾瑾之大约是忘了庐州之事。

    庐州，已经很遥远了吧？

    谭太后没有孩子，也没有爱过一个男人。她永远无法体会到顾瑾之对庐州的感情，和对朱仲钧的感情。

    所以，她看轻了顾瑾之。

    顾瑾之也从来不解释。

    无用之功，她不做。

    她一派云淡风轻，也给了谭太后错觉。

    在这后宫，乃是皇帝的地盘，顾瑾之随时可能掉脑袋。她需要谭太后的庇护，故而她从来不得罪谭太后。

    比起关到诏狱，她宁愿住在积善宫。虽然刚刚开始的时候，谭太后最开始喜怒无常，对顾瑾之并不好。

    顾瑾之也有招对付她。

    谭太后离不得顾瑾之的药。

    这些日子，谭太后倒和顾瑾之亲近起来。甚至有点把顾瑾之当成心腹。顾瑾之不能理解谭太后这是什么心思。

    也许，养个小动物日久也能生情，何况是人？

    谭太后对顾瑾之心生好感之后，就开始替顾瑾之不值得，时常说庐阳王不好。庐州的人无情无义。

    她也并非刻意挑拨，而是真的这样认为。

    “谢太后娘娘。”顾瑾之道，“若不是您，我如今不知吃多少苦，您的恩情，我记在心上。”

    谭太后微笑。

    喝了药，顾瑾之又给她把脉。

    谭太后的时日不多了。

    顾瑾之也挺佩服谭太后的意志力。似乎从十年前开始，她的身体就不好，可是她硬是撑到了今天。可人不是神，再强的意志力，也挡不住身体器官的衰竭。

    谭太后的生命，要到头了。

    顾瑾之如果还能活下去，就需要朱仲钧尽快打到京城，或者寻找新的宿主。

    这两样，都不能顾瑾之能控制的。前者是朱仲钧的努力，后者就要靠机会。没有机会，一切都是白费。

    谭太后吃了药，又睡不着，顾瑾之替她推|拿。

    慢慢的，她阖眼打盹。

    小宫女却偷偷给顾瑾之使眼色，让她出来说话。

    顾瑾之就出来了。

    “......皇后娘娘来给太后娘娘请安，问太后娘娘歇了不曾。”小宫女道。

    谭太后虽然不见李皇后，可是李皇后初一十五都会来请安，从未间断。

    顾瑾之点点头，亲自从寝宫里出来。

    她给皇后李氏行礼，然后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刚刚吃药，已经睡下了......”

    这大半年来，太后谁也不见。

    除了留顾瑾之在身边。

    “那别打搅母后了。”皇后李氏笑着道，“王妃，咱们说说话儿。”

    谭太后不见自己，对于李皇后而言已经是成了常态。若是哪天见了，她才应该惊讶下。所以，她很自然和顾瑾之拉起家常。

    顾瑾之道是。

    皇后就在大殿里坐定，让顾瑾之坐在一旁。

    “听说，反贼并不知您的下落。”皇后李氏道，“已经四年了，庐州的反贼算定您已经死了，已经要纳娶新的王妃了。”

    朱仲钧起事造反之后，朝廷就撤了他的番号，不再称呼庐阳王。

    倒是这宫里内外，仍叫顾瑾之一声王妃。

    这其中的缘故。顾瑾之也能明白一二。

    她为了活命，是什么也愿意做的。

    听到皇后李氏这话，顾瑾之的脸顿时就苍白。她唇角哆嗦，看着皇后。似乎想确认事情的真假，眼里已经涌上了泪意。

    皇后叹了口气，道：“这事是真的。反贼已经勾结了四川都督孟燕镜，让四川都督也反了。为了结盟，反贼要娶孟燕镜的幼女孟楚城。”

    顾瑾之听到这里，陡然失声而哭。

    她的身子几乎坐不住了，从地上跌倒了下去。

    皇后忙给左右宫女使眼色，让她们搀扶起顾瑾之。

    “......本宫也替您不值。少年结白首，旁的不说，您还有三个儿子。反贼不念夫妻之情也罢。您那些孩子们，也不念母亲，为了结盟，抛却您一个人。”皇后李氏声音哀婉。

    说到这里，她也抹泪。

    ****

    顾瑾之强撑着。半坐在锦杌上。

    原本就苍白消瘦的顾瑾之，压抑着肩头的耸动，哭得肝肠寸断，让李皇后也添了几分不忍心。

    李皇后的心地还有几分柔软。

    皇帝派她来行这件事，李皇后内心也有几分抵触。

    看到顾瑾之哭成这般，李皇后的抵触就更加强烈。

    她恨不能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顾瑾之。

    男人有几个好东西？作为女人。你在京里受苦这四年，值得不值得？

    这是李皇后此前所想的。她每每想到顾瑾之，就觉得她可怜极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们，还有谁记得她？

    如今，她丈夫居然说她死了......

    听到这种话，还不如真的死了！

    “您别哭......”李皇后声音也微湿。“不管反贼如何，您都是本宫的六婶，咱们也算亲戚了。您想想，这些年您在京里吃得苦，转眼间就被他们遗忘。这如何是好？反贼新纳了妃子，您还有什么价值？只怕您就是死路一条了。”

    顾瑾之猛然抬头，看着李皇后。

    她那泪目迷蒙中，充满了惊悚。

    肩头越发显得单薄，摇摇欲坠。

    李皇后就知道，她不想死的。

    “......我可怎么办？”顾瑾之哭着道。

    “不如，给反贼写封信，让他进京来救你。”李皇后道，“陛下说，若是反贼现在愿意投降，以后还可以回庐州，陛下继续封他庐阳王。这是奖励他迷途知返。”

    “他......他都要纳新人了，哪里还顾念我？”顾瑾之哭道，“若是真的顾念，早年他就该进京来救我了。如今，我只怕是死路一条了......”

    顾瑾之哭得又跌倒再地上。

    她身子软若无骨，哭起来就更加可怜，叫人心酸不已。

    她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李皇后少不得劝她。李皇后想，顾瑾之在这深宫，受了这么多苦，心里定然有个希望，希望她的男人能来救她。

    这个希望，支撑着她活下来。

    如今，这个希望变得渺茫，她定是万念俱灰的。

    这样万念俱灰，让她哭得太心酸，惹得李皇后心里也沉沉的。

    这些年，李皇后过的并不好。她虽然是正宫，却并不风光。

    她一连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

    要不是庐州造反，这四年皇帝心无旁顾，只怕早已封了孙宸妃的儿子做太子了。孙宸妃生的，乃是长皇子，很得皇帝的喜欢。

    李皇后日夜忧心，生怕被孙宸妃母子得了势。

    顾瑾之哭成这般，李皇后想到自己的心酸事，眼睛也是湿湿的。她心里同样沉重，所以顾瑾之的眼泪，能勾起她的同情。

    最后，李皇后还是劝动了顾瑾之，让她给朱仲钧写封信，告诉朱仲钧她还活着，求朱仲钧来救她，和朝廷言和。

    不管朱仲钧来不来，李皇后都劝顾瑾之试试，试试才有机会。

    顾瑾之却没有这样写。

    她抄了首古诗给朱仲钧，是首妻子控诉丈夫抛弃她的诗。

    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用力：“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婚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婚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旧婚，求尔新特，成不已富。亦祗以异。”

    特别是写那段“不思旧婚，求尔新特”，她泪如磅礴，将信纸都打湿了。。

    写好之后，她交给了李皇后。

    李皇后慢慢透了口气。她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样悲痛的句子。再加上那泪痕斑驳，叫人动容，可未必能打动男人的心。

    李皇后轻叹。

    她收好信，终于把皇帝交代她的事，办妥了。

    李皇后揣着顾瑾之的信，从坤宁宫离开。她走得比较慢，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惴惴的。

    李皇后从积善宫离开后，顾瑾之擦干眼泪，进去服侍谭太后。

    刚刚哭过，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很可怜。

    谭太后醒来之后，需要用富贵如意膏。顾瑾之再一旁帮她装烟枪。

    顾瑾之在府上谭太后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走神，她的唇不由轻轻翘了翘，有抹喜悦从唇角一闪而过。这点情绪很快，来得快、收的也快。

    旁人没有留意到。谭太后身边的女官傲雪看在眼里。

    傲雪从前不过是小宫女，因为她很机灵聪慧，又很照顾顾瑾之。顾瑾之到了积善宫之后，心想她是不是朱仲钧从前安排在宫里的眼线呢，否则这宫女为什么处处照拂她？

    顾瑾之不相信真的有人天生热心。

    像顾瑾之的身份，谁对她好，很可能被牵连。若没有背景，傲雪应该不会理顾瑾之的。

    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傲雪的确是处处维护顾瑾之，顾瑾之就肯定，傲雪真的是自己人。但是顾瑾之没敢问，怕隔墙有耳。

    确定了傲雪的身份，顾瑾之就刻意在谭太后面前举荐傲雪，让她做了女官。

    所以，在傲雪眼里，顾瑾之才是真正的主子。

    顾瑾之那看似悲切外表下，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悦色，被傲雪看在眼里。傲雪总是留意顾瑾之的一言一行。

    傲雪有点吃惊。

    李皇后来找顾瑾之的时候，傲雪就在旁边。所以，傲雪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都替顾瑾之心酸，所以，她着实想不到顾瑾之高兴的原因是什么。

    也许是错觉吧？傲雪这样想着，默默站在一旁，不敢再多看顾瑾之，怕引起谭太后的注意。

    谭太后只看到顾瑾之眼睛红红的，并没有像傲雪那样，留意到顾瑾之方才那微露的得意，只是就问顾瑾之：“好好的，这是哭过了？”

    顾瑾之微微顿了顿。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哭着，把方才的事，说给了谭太后听：“我还活着，他就要再娶......夫妻十几年，他也不顾念我，不念我受苦不受苦，就要另娶......”

    谭太后听了，轻轻蹙眉。

    在这后宫里的女人，对男人和爱情从来就没有憧憬过。朱仲钧停妻再娶，谭太后觉得太意料之中的，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悲伤的。

    世间苦情女子何其多，痴心汉子谁见了？

    “你以后，就安心服侍哀家吧。”谭太后听了顾瑾之的话，语气有点烦。她不太喜欢顾瑾之这种态度，好似没了男人就不成了。

    见顾瑾之还在哭，谭太后又道：“不准哭，哀家正晦气呢！”

    顾瑾之就停了泪。

    她生得单薄，若是一哭就显得很可怜，谭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庐阳王谋反，你原本是要被千刀万剐的。陛下看着哀家，才留你一条命！等往后叛军被打散了，庐阳王就是死路一条，你还念着他，有什么好处？他另娶最好不过了，等他人叛军被平定，哀家也有借口保你......”

    庐阳王停妻再娶，对顾瑾之是绝对没有好处的。

    不再是庐阳王妃，能不能保顾瑾之一名命，还是另说，这点不容乐观。她现在活着最大的价值，就是有一天能牵制庐阳王。

    这些年，顾瑾之没有提。

    她顺着谭太后的意，点点头道：“多谢太后娘娘。我这条命，全仗着太后娘娘成全。”

    谭太后这才有了几分满意。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顾瑾之陪着，服侍谭太后用了富贵如意膏。

    谭太后之后就睡着了。

    顾瑾之回屋，净面更衣，换了身干净的长袄。

    她洗脸的时候。温热的巾帕贴着脸，半晌没有放下。

    女官傲雪跟过来服侍顾瑾之。

    她见顾瑾之又有点异常，心里的疑惑更甚。

    傲雪觉得顾瑾之若不是气疯了，神态失常，就是另有隐情。

    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为什么高兴呢？

    傲雪确定，顾瑾之是在高兴。

    不管顾瑾之为什么有了异样，傲雪都不准备说出来，她很维护顾瑾之。

    顾瑾之洗完脸，最终放下了巾帕，一脸平静无波。

    “王妃。您不必太伤心......”傲雪想了想，还是安慰了顾瑾之，“奴婢不懂宫外头的事儿，只现如今太后娘娘疼您，您就能保一时太平。”

    顾瑾之点点头。道：“外头的事，咱们想管也管不了。你说得对，我不伤心。”然后，她笑着，拉了傲雪的手，道：“这一年多，多谢你照拂我！”

    傲雪脸微红。道：“王妃这话折煞奴婢。照顾您，乃是奴婢分内事。若不是王妃提携，奴婢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奴婢不敢承谢。”

    “傲雪，这是你应得的。”顾瑾之道，“这个世上，没人会平白无故帮助你。我也是看着你聪慧。才决定向太后娘娘举荐你的。所以，你看看，若不是你自己争气，我提携又有什么用？本事是本事，恩情归恩情。”

    傲雪低头道是。

    “......傲雪。这几年我虽然在宫里，可出入总有人跟着，什么也不敢打听。”顾瑾之压低了声音，“先头住在冷宫，除了去御花园的药圃，一步也不准多走；再这积善宫，更是步步小心。我是大夫，太后娘娘的凤体一日不如一日。咱们要活命，不能只靠太后。傲雪，你在宫里也有了些年景，皇后此人，如何？”

    ****

    傲雪听了顾瑾之的话，心里微微一动。

    太后娘娘凤体不太好了......

    傲雪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似空谷回音，无法停歇。

    若是太后娘娘不好了，王妃怎么办？

    陛下会不会想杀了王妃。

    傲雪懵了。

    她唇色有点变了，回眸看着顾瑾之。好半晌，傲雪才回神，压低了声音道：“王妃，若是太后娘娘凤体不和，您怎么办？”

    现在是谭太后庇护顾瑾之。

    一旦谭太后有事，王妃怎么办，这是傲雪的第一个念头。

    “咱们投靠皇后！”顾瑾之道。

    她说咱们。

    傲雪眼睛发热，险些落下泪来。她是不在乎自己的将来，哪怕太后薨逝，傲雪不过是降回从前的宫女，没有性命危险，但是王妃......

    “......你觉得皇后她，靠得住吗？”顾瑾之见傲雪沉默，又问道，“她没有儿子，我从前又有杏林圣手之名，我以生皇子为诱饵，能钓上她吗？”

    傲雪的眼神却有点抖。

    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若是急功近利，反而得不偿失啊。

    傲雪却又不敢泼冷水。现在的庐阳王妃，最需要希望了，傲雪只能说些鼓励她的话。

    沉默一瞬，傲雪心绪平复，才说：“陛下已经有五位皇子，却无一人是皇后所出。上个月又添了一位，足足六位皇子。王妃，您若是想以此为名，去侍奉皇后娘娘，定然会心想事成。”

    傲雪觉得皇后肯定非常想生个儿子。

    但是怎么做，就得有技巧。贸然去问，反而惹恼皇后。

    傲雪心里忐忑不安。她总觉得，庐阳王妃再走一步险棋。

    “皇后娘娘，她为人如何？”顾瑾之又问。

    傲雪在宫里的时间挺长的。她十二岁进宫，一直在积善宫做些杂事，算起来已经快九年了。她不似顾瑾之，行踪受人监视，所以她肯定知道些流言蜚语。

    比如皇后的人品如何，那些宫女内侍们不敢公然说，私下里肯定会嘀咕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太皇太后在世时，最是疼皇后娘娘。”傲雪悄声道，“奴婢听人说，太皇太后多次夸皇后娘娘贤良温醇，性格上近似王妃您......”

    顾瑾之愣了下。

    她想到太皇太后已经辞世四年了。

    当时她还在诏狱里，都没有机会给太皇太后磕头。

    如今，虽然不关再牢里，却也行动受限制，没能去给太皇太后上柱香。再想到太皇太后在世时对自己的疼爱和信任，顾瑾之眼睛有点涩。

    太皇太后对顾瑾之有太多的恩惠。她是顾瑾之的婆婆，却和顾瑾之情同母女。想到太皇太后对自己的疼爱，再想到自己未曾用心尽孝一日，顾瑾之的心就缩成了一团。

    转念又想，若是太皇太后还在世，看到朱仲钧今日这番举动，知道顾瑾之和朱仲钧早已计划谋逆，甚至想到他们可能利用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只怕也要心灰意冷了。

    走了也好，少些伤心和失望，也少些磨难。

    顾瑾之一瞬间，心里百转千回，轻轻叹了口气。

    “王妃......”傲雪却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语气不安起来。

    顾瑾之回神，笑道：“我没事。只是照你所言，皇后倒是个能托付的。”

    傲雪没有回答，也没有否定。

    人心难测。

    傲雪从未再坤宁宫服侍，她哪里知道皇后的真实秉性。在这后宫，装贤良谁不会呢？可私下里到底何等面目，非要亲自去接近才知道。

    而傲雪，没有接近皇后的资格。

    所以，傲雪不知道李皇后是不是只得托付。

    “......傲雪，若是我能得了皇后信任，我不会忘了你。”顾瑾之又道。

    傲雪苦笑了下，道：“您能保住自己，傲雪就无所牵挂了！”

    顾瑾之点点头，笑道：“你待我好，我永远记在心上。”

    接下来的时间，顾瑾之心情好了不少。

    从前，在傲雪露面表现之前，在积善宫有个叫水澜的宫女，人前对顾瑾之并不太好。可是私下里，处处帮顾瑾之。她是朱仲钧留在京里的眼线之一，并未被铲除。

    她大概把顾瑾之的消息，传给了朱仲钧。

    可是两个月前，水澜突然不见了。

    当时顾瑾之也慌了下。

    外头的朱仲钧肯定也急坏了。

    他那么小心，不敢让水澜传半个字给顾瑾之，就是警惕替顾瑾之考虑，生怕行差踏错，从此就再也没有顾瑾之的消息了。

第546节尾声（2）

  朱仲钧在宫里安排了不少人，都在乾清宫和仁寿宫，皇帝和太皇太后所在之地。而谭太后的积善宫，朱仲钧并未着重在意。

    他那时候是想不到，顾瑾之会有今日这遭遇。

    那个叫水澜的，是唯一潜伏在积善宫的眼线。

    水澜不见了，顾瑾之很担心，外头的朱仲钧肯定更加慌了。他无法知晓顾瑾之的安危，定然是着急的。

    不管顾瑾之过得好不好，至少知道她还活着，对朱仲钧和孩子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两个月后的今日，传来朱仲钧要重新纳妃的谣言，顾瑾之听了，当时就哭了。

    她是喜极而泣。

    她从李皇后的话里，听出了两个意思。

    其一，朝廷想让朱仲钧主动投降。这场反叛已经进行了四年，皇帝一直的主张，是歼灭朱仲钧，扬威天下，从未提过和朱仲钧和谈的。

    皇帝的雄心壮志，是杀鸡儆猴。谁敢反叛，便是死路一条，朝廷绝不妥协。

    所以，朝廷从未有过和谈的举动。

    到了四年后，皇帝却突然想和谈，想让朱仲钧投降。这大概并不是皇帝的本意，而是朱仲钧的势力已经强大到了皇帝无法抵御的地步。

    朱仲钧快要赢了。

    朝廷知道抵挡不住朱仲钧，只得招安，来个瓮中捉鳖。

    这种拙劣的伎俩，除非是土匪出身、没有底气的才，才会上当。

    所以说，朱仲钧是不会上当的。

    他不可能和朝廷和谈。

    其二，朱仲钧失去了顾瑾之的消息，他很紧张。他能做的，就是放出风声，说顾瑾之死了，要再娶一个。这样，皇帝定然会拿顾瑾之出来说事。阻止他和孟家结盟的。

    到时候，他就可以知道顾瑾之的死活。等朝廷送信过去，朱仲钧再妥协，收到了朝廷的信。就不和孟家结盟，不娶孟氏女，朝廷就会以为，顾瑾之真的很重要。

    这么重要的话，皇帝是不会轻易杀了顾瑾之的。

    这样，能保住顾瑾之的命。

    朱仲钧行此一步，就是想宣告天下，顾瑾之很重要。

    李皇后告诉顾瑾之，朱仲钧要再纳妃的时候，顾瑾之从她的话里。只想到了这些。

    她对朱仲钧的信任，已经深入骨髓。

    那个两世依恋她的男人，永不会背弃她！

    这是岁月给她的自信。

    顾瑾之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有一个更强更大的依靠，确保她必然活着。

    这样，朱仲钧父子这场战事，才有意义。

    他们进京，顾瑾之可以站在午门，含笑迎接他们，他们也会知道。一切的努力和拼搏，都是值得的。

    而不是他们进宫，看到顾瑾之的尸骨。

    顾瑾之必须坚持下去。

    “傲雪，你是哪里的人？”顾瑾之突然问傲雪，“你也是王爷的人？”

    傲雪心底一跳。

    她的手指紧了紧。

    “王妃，奴婢.......”过了片刻。傲雪抬头，一脸坦诚对顾瑾之道，“奴婢曾经受过成姑姑的恩惠。成姑姑和太皇太后让奴婢在积善宫服侍，照看一二。不成想，您到了积善宫。成姑姑吩咐奴婢说。太皇太后最是疼惜您，让奴婢哪怕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好您......”

    成姑姑就是成宛，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

    太皇太后辞世之后，成姑姑没有离宫回乡，而是去了皇陵，给太皇太后守墓。

    她的忠心，举朝感动。

    傲雪，就是成姑姑培养的人。这些年，傲雪从未暴露半分，直到顾瑾之到了积善宫，傲雪才出来，照料顾瑾之。

    顾瑾之一直觉得，傲雪应该是朱仲钧的人。朱仲钧从十八年前，就开始在京里撒网。他在皇宫内外洒下了多少眼线，顾瑾之也不知道。

    但是顾瑾之万万没有想到，傲雪居然是成姑姑的人。

    哪怕太皇太后走了，成姑姑仍是关心顾瑾之。

    这是成姑姑对太皇太后的忠心。

    直到今日知晓了，顾瑾之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

    她不好在傲雪面前哭，就强行忍着。

    “傲雪，多谢你，多谢成姑姑。”顾瑾之拉住了傲雪的手，道，“以后，咱们相依为伴。我永不弃你。将来若是我不好，你独自保命；若是我好了，你就是我的功臣。”

    “王妃，奴婢的命，都是成姑姑的。”傲雪道，“现在，奴婢的命就是您的。您不用说感激的话。这是奴婢的本分！”

    顾瑾之就握住了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太皇太后那慈祥温和的笑容，放佛就在眼前。她的声音温醇，笑着说：小七啊......

    想到这里，顾瑾之再也忍不住，眼泪倾泻而下。

    ****

    傲雪见顾瑾之哭，连忙安慰她。

    她都不知道顾瑾之为什么而哭。

    “我都不曾去给太皇太后上柱香......”顾瑾之低低啜泣道。

    傲雪眼眶一热。

    主仆俩沉默良久。

    傲雪向顾瑾之表明身份之后，两人就更加亲密。顾瑾之也越发信任傲雪。从前也信任傲雪，但也怕猜错了，不敢全心全意。

    如今，顾瑾之就放心了。

    顾瑾之也把谭太后可能撑不过两个月的实情，说给了傲雪听。

    傲雪也很积极，帮顾瑾之和李皇后牵线。她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给了顾瑾之听。

    “......孙宸妃娘家，和李皇后娘家并不和睦。长皇子乃是孙宸妃所诞。众多皇子里，陛下最爱长皇子的，曾多次暗示说，皇后再生不出嫡子，就要立长皇子。”傲雪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点点头，道：“这就足够了.....”

    知道了皇后的这个处境，顾瑾之就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了。

    她让傲雪千万小心，不能太过于明显。

    她们每一步都要非常小心。

    因为。这宫里不允许任何人行差踏错。

    ******

    顾瑾之给朱仲钧写信之后的半个月，就从山东传来消息说，朱仲钧已经公告天下，他的王妃尚且在世。不会另娶。

    他不会和孟家结姻亲的。

    至于投降进京，他需得考虑。若是朝廷能先放回他的王妃，他自然会进京投降，和朝廷和谈。

    愿意考虑，就落了下风。

    弘德帝知道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他回禁宫，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后李氏。

    李皇后当即愣住。

    她是个弱女子，不懂朝事、也不懂兵法。可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就像男孩子般读过很多书。当时皇帝让她劝说顾瑾之写信，李皇后觉得是无用功。

    男儿谁不薄情？

    庐阳王起事。最需要兵力。

    这场仗已经打了四年，整个长江以南都沦落成了庐阳王的地盘。可是再往北，庐阳王也寸步难行，双方僵持不下。

    弘德帝和庐阳王都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

    若是四川的孟燕镜和庐阳王结盟，庐阳王从四川北上。再往陕西洛阳，就等于夺取了京城的后花园，攻下京城指日可待。

    李皇后觉得，顾瑾之那封信，估计是石沉大海。

    没想到，庐阳王居然听了。

    他居然就不和孟燕镜结盟了！

    李皇后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她心里。突然很羡慕顾瑾之。

    这天下的男儿，能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实属罕见。顾瑾之是个有福之人。假如能有个男子为李皇后如此，她也宁愿吃这四年苦。

    人，往往不在乎付出多少，而在乎的。是付出得是否值得。

    若值得，哪怕是倾尽生命，亦甘之如饴。

    顾瑾之的付出，就是值得的。

    李皇后羡慕不已。她久久难以回神，有点沉浸。

    “......他也是糊涂的。为了个老女人就如此犯蠢。”弘德帝则对庐阳王的行为嗤之以鼻，“朝臣都说，庐阳王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老女人”那几个字，狠狠刺痛了李皇后的心。

    男人皆爱韶华女子颜色美。

    等人老珠黄的时候，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庐阳王如此待顾瑾之，朝臣是难以理解的。

    可哪位女子不老？再美的花，也有凋零那日。等凋零的时候，结不出果实，就要遗落泥土，化为春泥吗？

    一阵刺痛过后，李皇后又感悲凉。

    她没有孩子，她年纪一日日大了。

    李皇后勉强露出了笑容，对皇帝的话没有说什么。

    片刻，李皇后转移了话题，不再说顾瑾之。

    “......陛下，臣妾多年无子，总感膝下空虚荒凉。

    陈贵人上个月诞下的六皇子，模样像极了陛下，臣妾看着那孩子，心里怎么也割舍不下，喜欢极了。

    陈贵人身体虚弱，若是能将那孩子抱到坤宁宫抚养，既解了臣妾孤寂之苦，也是臣妾尽了抚育之情。”李皇后趁机，把自己想了多时的话，说给了皇帝听。

    宫里之前有五位皇子，却都不是李皇后所出，李皇后心里也是焦急万分。

    只是她素来沉稳，外人都看不出来，包括皇帝。

    可是再这么下去，她的皇后之位只怕要易主了。那位孙宸妃、陈贵妃，不仅仅娘家势力雄厚，而且都有儿子，都是老人，和陛下情分多年，不容动摇。

    她们若是撕破脸和李皇后争，李皇后不觉得自己有胜算。

    她不能任由宠妃的儿子做太子。

    她若是养育一位贵人的儿子，那孩子将来哪怕没有机会争取太子之位，也能替李皇后挡一时。

    陈贵人上个月诞下皇子，李皇后就起了这个心思。

    李皇后知道，现在皇子们都小，那些贵妃去争太子之位，不仅仅皇帝反感，而且争取到了也未必能长久。

    所以，她们都按兵不动。

    可早晚，她们会出击的。

    李皇后不能等到了那一天。再去想对策。

    “好啊！”皇帝听了李皇后的话，痛快道，“抚养皇子，也是你的职责所在。你抱过来就是了......”

    陈贵人并不受宠。皇帝只是偶然宠幸她，她就怀上了，还生了儿子，这是她极大的福运，可她微未必受得住这份福运。

    她的儿子交给谁养，皇帝无所谓啊。

    他虽然有很多宠妃，却也没有想过立庶子为太子。

    皇帝自己就是嫡子，当年他父亲差点把他的太子之位，还给了庶子晋王，这让皇帝反感不已。况且。他和皇后虽然不恩爱，却也是相敬如宾。

    皇帝内心深处，是很欣赏李皇后的。

    李皇后是皇帝见过的，最温柔敦厚的女人。她的温柔敦厚，乃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似其他人那般做作。

    皇后是合格的，皇帝也希望她能早日诞下嫡子。假如抱个皇子过来养活，能让她更加安心，皇帝也乐意看到。

    李皇后跪下磕头谢恩。

    第二天，她就把六皇子抱到了坤宁宫。

    陈贵人舍不得孩子。可是想想，皇子生下来，就有专门的宫人和宫殿。作为生母，陈贵人也不能亲自抚育他。把六皇子给皇后娘娘抚养，假如将来做了皇帝，陈贵人也能跟着得势。

    想通之后，陈贵人感恩戴德，把六皇子交给了李皇后。

    李皇后心里赞陈贵人聪明。

    皇帝也满意。

    可是。没过两天，陈贵人居然病死了。

    她死得很突然。

    李皇后就愣住了。她是没有想害死陈贵人呢。

    李氏贵为皇后，若是为了个孩子，就把陈贵人害死，不仅仅给皇帝留下狠毒的印象。将来这孩子也记恨她的。

    李皇后是打算以情动人，以收拢皇帝和六皇子的心。

    可是，陈贵人这么一死，李皇后就解释不清了。

    这是谁，下这么快的手?

    李皇后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庐州的叛军有往北上了一步，皇帝早朝的时候，听闻此事，气得把奏牒都摔了。回到内宫，立马就有人把陈贵人的死，告诉了皇帝。

    皇帝顿时就气得额头青筋暴突。

    他在气头上，没有去质疑为什么李皇后在这个当口为什么要做如此蠢的事，也没有质疑为什么内侍要把这种内宫小事告诉他。

    他气昏了头，冲到了坤宁宫。

    “......你我自幼结发！你进宫十余年，没有添男丁，朕体谅你心急，你说要养六皇子，朕也恩准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人？”皇帝咆哮道，“你简直是个毒妇。原来你素日温良，都是装模作样！”

    他也不听李皇后解释，叫人把六皇子抱走。

    李皇后跪在地上，没有哭诉，也没有阻拦。

    她只是跪着。

    此刻，她不敢出声。

    皇帝让人抱走了六皇子，把孩子抱到了陈贵妃那边去。

    陈贵妃是他最宠爱的贵妃之一，也是十来年的恩情，和皇后地位不相上下。陈贵妃生了两个儿子，都活泼机灵。

    皇帝和六皇子抱走之后，去了陈贵妃那边，李皇后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襟。

    过了片刻，她带着宫人，去了乾清宫。

    她一直跪在乾清宫里。

    皇帝去陈贵妃那边，坐了一个时辰，心情平复了不少，才回了乾清宫。一看到李皇后跪在那里，又是气血翻滚。

    “你还有脸来跪！”皇帝怒道，“枉朕那么信任你！这些年，朕何曾轻待你，你何必如此狠毒？”

    李皇后一双素净修长的手撑地，缓缓磕了三个头。

    她那双手，如玉莹润，还跟从前一样。

    皇帝想到从前的恩情，想到她的沉稳善良，又想到他们少年结青丝，心里陡然一软，对李皇后的抵触就清减了几分。

    可怒火并没有减少。

    “陛下，臣妾该死！”李皇后磕完头，才娓娓道，“臣妾十余年无子，心里总盼着有个皇子。既得了六皇子，心里定然知晓是陛下天恩浩荡，臣妾虽然受天恩。却也不曾做了亏心事，断然没有去害人之理。此前当口，错皆在臣妾一人之身，若能解陛下心头怒火。臣妾甘愿一死。

    臣妾......臣妾只是听闻战事不利，陛下心里愁闷，再添这些烦心事，皆是臣妾之过，求陛下重罚臣妾，别将火憋在心里，伤了圣体，这是臣妾唯一心愿了！”

    ****

    李皇后在皇帝面前一番表白，最终获得了皇帝的原谅。

    六皇子又重新抱回了坤宁宫。

    皇帝还让李皇后查出陈贵人的死因。

    这件事，皇帝都交给了李皇后。这表明皇帝信任李皇后的。

    李皇后回到坤宁宫时，疲惫依偎在榻上。

    “......这宫里，有人已经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这次是本宫疏忽大意，让奸人得逞。害死了陈贵人。”李皇后对心腹的宫人说道，“万幸陛下仍念几分旧情，知本宫行事稳重、待人宽和，才回过神来，怀疑此事不合情理，饶了本宫这次。”

    只是，她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她的地位。若是再不自保，就真的要被奸人得手。

    与其领养个儿子，将这孩子抬举为太子，还不如自己生一个。

    六皇子乃是庶子。把第六的庶子抬成太子，真的很难，除非皇帝其他儿子都不成器。或者皇帝有心保住皇后地位。

    偏偏，这两者，都不是。

    假若皇后领养的，乃是大皇子，李皇后再派娘家人联合朝臣。倒也能拼一把。只可惜，大皇子是孙宸妃的儿子。那个孙宸妃，娘家也是世家望族，又得宠，她的儿子，皇后要不来。

    皇后若是提出立庶子为太子，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让孙贵妃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因为，皇帝很喜欢大皇子，他巴不得皇后提出庶子立为太子呢。

    “娘娘原本就冤枉！”宫人道，“陛下让娘娘查凶手，娘娘定要将那人揪出来，还娘娘清白。”

    李皇后无奈笑了笑，道：“这个时候，查出虾兵蟹将，有什么用？查出大鱼，就有落井下石之嫌。陛下顾念本宫，仍是想着本宫往日的宽和。你们去查几日，做做样子，回头本宫告诉陛下，就说陈贵人乃是产后身子不济，久病而亡。免得让陛下回味过来，觉得本宫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她打算就这么算了。

    皇帝若怀疑她，哪怕真的饶过她，也不会再把六皇子给她抚养。

    六皇子也送了回来，李皇后就明白，陛下这次，是信任了她，知道她是真的委屈。

    这件事，肯定是某位贵妃所行。

    李皇后的对手，都是皇帝的宠妃。不管她揪出谁，皇帝都不会高兴的，反而将来猜疑她是借刀杀人，从而对她也冷了心，毁了这种信任。

    这种信任，是非常难得的，李皇后很珍惜，她必须维护。

    若是她谁也不攀咬，自己默默咽了这委屈，皇帝就越发觉得她宽厚，更心疼她。

    斗来斗去，不就是为了得到陛下的另眼相待吗？

    皇帝已经对李皇后另眼相看了，李皇后不想毁了这份恩宠。

    宫人听了李皇后的吩咐，都去忙碌了。

    李皇后想到今日已经是十五了，也该去给谭太后请安。她每个人初一、十五，都要去请安，虽然这半年来，谭太后已经不见她了。

    谭太后不见她，但是李皇后还是要去的，这是她的虔诚。

    没了这份虔诚，她的孝顺也变得虚假。

    做一件事容易，持续做一件事难。但是坚持，总能换来点尊重和信任，所以，李皇后坚持去看谭太后。

    这次，谭太后依旧没有见她。

    倒是顾瑾之，出来和李皇后说话。

    李皇后就趁机，把庐阳王的事，说给了顾瑾之听。

    “......庐州听闻你没死，说愿意进京言和。果然，庐阳王待你不薄。”李皇后道，她语气里暗携几分羡慕，是藏匿不住的。

    顾瑾之听了，又是喜极而泣。

    李皇后看到这里，不免感叹说：“他也是个痴情人。这些年，朝中大事，咱们女人不懂。如今看来。你所嫁良人。”

    顾瑾之抹了泪，道：“王爷待臣妾甚好！臣妾在庐州，除了照料王爷，就是研制些药物。最终给王爷生下三个儿子。而后，王爷说，盼个女儿，臣妾又给他生了个闺女。如此算来，这也是臣妾和王爷的缘分吧.......”

    顾瑾之这么不经意的话语，非常扎实打在了李皇后的心头。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会研制药，想要儿子就生儿子、想要女儿就生女儿！

    李皇后眼底露出了几分热切。旁人这么说，李皇后未必过心，但是顾瑾之曾经是名震京城的神医。她的话，是有几分可信的。

    只是，李皇后不愿意让顾瑾之看到她的热切，所以表情一闪而过，不再多想。现在。还没有到时机，或者说，李皇后还不够信任顾瑾之

    顾瑾之说完之后，也没有多谈什么。

    李皇后从积善宫回来，心事放不下，越发觉得顾瑾之方才不是故意骗她，而是不经意间透露了秘密！

    人是很复杂的。

    李皇后算是个比较聪慧又理性的人。

    可她心里的欲念。会让她的理性退后几步。当一个人的欲念到了一定的程度，她可以相信一切有可能的办法。

    李皇后犹豫了几天，终于找顾瑾之了。

    她并不是开口就要找顾瑾之看病，而是和顾瑾之套近乎。

    顾瑾之就知道，李皇后真的是个非常警惕的人。

    像李皇后这种人，靠近她很难。但如果得到了她的信任。她会非常依赖顾瑾之

    顾瑾之也放慢脚步，慢慢和李皇后聊些生育方面的事。

    她还特意聊到了她的长子燕山，说了很多燕山早产的事给李皇后听。

    “......当时他生下来的时候，才四斤多，王爷很是担心。燕山是长子。他降世，王爷和我都是心心念念，就怕他有事。那段日子，过得不容易。万幸老天爷保佑，让燕山活了下来。”顾瑾之笑着说，“当初，我就很想生个儿子的，自己也吃了药。大约是那药有效，故而燕山那么虚弱也能续命。如今想到，当初真是庆幸。”

    那药，不仅仅能生儿生女随心所欲，还能保佑孩子健康。

    早产的孩子也能活下来。

    李皇后听到这里，心就彻底热了。

    她的性格使然，让她没有立刻就会和顾瑾之说心里话，而是自己回了宫。

    没过几日，她给顾瑾之送了套衣裳。

    这是有点示好之意。

    顾瑾之收下了，亲自到坤宁宫道谢。

    李皇后又说：“你在积善宫，吃住都是随着太后娘娘。假如短了什么，只管告诉本宫。”

    “谢娘娘厚爱。”顾瑾之笑道。

    就这样一来二往的相处了半个月，李皇后才算放心。

    半个月后，李皇后把顾瑾之叫到坤宁宫，和顾瑾之密谈：“你可有什么好的法子帮帮本宫？你若是帮了本宫，让本宫顺利诞下皇子，旁的不敢说，这深宫，本宫准你四处行走。你可以去看看你姐姐......”

    像顾瑾之，除非李皇后特意叫她，否则连积善宫都出不来。

    她自己，也不敢出来。

    在积善宫，皇帝顾念太后，不敢贸然动手杀顾瑾之。若是出来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说不定被侍卫抓了，送到大牢里去。

    到时候，皇帝一口咬定是顾瑾之逃走了，谭太后也无法再次救出她的。

    所以，皇后能让顾瑾之在宫里到处走走，是对顾瑾之极大的恩惠。能去看看德妃，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这些年，德妃过得也很辛苦。

    她的儿子晋王失踪，她的大女儿永淳公主和驸马死在牢里，她承受了很多的打击。这些打击，作为母亲的顾瑾之，最是能了解。

    顾瑾之不知自己还能在宫里住多久，但是她愿意活得半点自由和去看望堂姐的机会。

    所以，顾瑾之说：“多谢皇后娘娘！”

    她果真给李皇后开了个方子。

    “这些药材，您叫人从御药房抓来。我来制药，这种药需要自己配制，旁人做不来。”顾瑾之道，“皇后娘娘放心我，当年太皇太后再世，也信任顾氏的药。”

    提到太皇太后。她心里黯然半晌。

    李皇后见她突然伤神，想到太皇太后曾经对她的宠爱，心里也唏嘘。

    这个女人还是挺有良心的，李皇后想。

    这么一想。对顾瑾之的戒备又放松了几分。

    “好，本宫信你！”皇后道。

    顾瑾之就给皇后配药。

    皇后也想办法，让皇帝往坤宁宫住得勤快些。

    她突然柔情起来，还有点撒娇，对皇帝而言是新鲜的，就的确多在坤宁宫多住了几日。又加上，陈贵人的死，皇后轻描淡写过去，没有攀咬任何一人，皇帝心里既心疼又满意。

    心疼她的委屈。又觉得她大度宽和，是个合格的皇后。

    每个男人都希望后宅有这样的女人：不惹事，懂隐忍，专心替他照顾好儿女及妾室。

    李皇后就是这样的女人。

    皇帝的确多在坤宁宫住了几日。

    李皇后五年前得了个厨娘，跟着学了不少的菜色和点心。都是皇帝喜欢的口味。这些年，皇帝从未留在坤宁宫用膳，并不知道。

    如今在坤宁宫时间多了，皇后就少不得准备宵夜或者点心，皇帝尝到了，惊喜不已。

    他下朝之后，把奏折都搬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上下都高兴不已。觉得李皇后时来运转。

    不成想，不过半个月，就出了事。

    ****

    皇帝一直歇在坤宁宫，李皇后心里也喜悦，两人竟似平凡夫妻般，过起了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李皇后学了很好的厨艺。她亲自下厨，给皇帝做菜。

    她知道皇帝的口味偏重，所以，李皇后的菜总是重味，皇帝吃了。越发觉得特殊，比御膳房做得还要好。

    因为，皇帝哪怕不歇宿在坤宁宫，也会专门到坤宁宫吃饭。

    这让六宫无人不眼红。

    只是，重新得势的，乃是皇后，眼红也没用。那些妃子们，一个个往坤宁宫请安，跑得特别勤快。平日请安，也只是早上来应付一下。

    如今，她们下午都会瞅准了机会，找个借口来。

    李皇后将她们一个个拦在门外。

    转眼就过了年。

    初四开朝，皇帝上朝，却突然气得晕死在大殿上。

    内侍和内阁大臣把皇帝送回了乾清宫。

    有人也急忙禀告了李皇后。

    皇后忙带着几位贵妃去服侍。

    太医们手忙脚乱，替皇帝诊断。

    皇帝慢悠悠醒来，有气无力。

    太医们开了方子，交代皇帝需要静养，就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位阁老和皇后、皇子、贵妃等人。

    李皇后上前，服侍皇帝喝了药。

    皇帝气色死灰，摇摇头，并不想喝药。他舌头有点大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清楚。

    李皇后劝慰半晌，皇帝才把药喝了。

    等皇帝歇下了，李皇后出来，问首辅袁裕业：“陛下为何突然晕倒？”

    “......庐阳王和简王结盟，叛军已经到了河南......”袁裕业声音很低。

    李皇后也感觉脑袋嗡了一下。

    简王吗？

    简王不是在河南过得好好的吗？先帝在世时，简王赖在京城不肯走，丢了护卫军。皇帝登基，他们要回去，皇帝顾念他乃是叔祖父，是老一辈的王爷，特意又赏赐了五百亩两天。

    皇帝待简王如此好，简王为什么要和庐州的人狼狈为奸？

    这江山，要不保了吗？

    李皇后立马就想到了顾瑾之。

    ******

    二月的河南，不见花开春暖，依旧是寒风刺骨。

    朱仲钧站在风口，静静感觉那料峭春风拂面的刺痛。

    他的心，都拧成了一团，似他的眉心一般，紧紧皱着。

    自从去年十月，积善宫的眼线被铲除，他就再也不能知道顾瑾之的消息开始，朱仲钧变得心浮气躁。

    他恨不能立马杀到京里去。

    这一路走过来，他从来没有睡过一天的踏实觉。

    所以，这四年下来，他头发花白了大半，人也苍老了大半。他的心，从来就没有落下来过，这四年，他几乎没有笑过。

    他才三十六岁，却有五十岁的模样。

    儿子和下属总是劝朱仲钧，让他想开些。

    还说行大事者，不拘小节等。

    特别是那些将领们，都希望朱仲钧能看轻点，别让女人成为他霸业的掣肘。

    可是朱仲钧所谓的霸业，仅仅是为了那个女人而行的。

    心力交瘁的朱仲钧，想尽了各种方法，想先把顾瑾之救出来，结果都失败了。于是他知道，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继续前进，夺宫成功。

    否则，他的妻子性命不保。

    他的军队到了河南，简王和简王世子放弃了抵抗，直接拥朱仲钧进城。

    一方面，简王父子知道，朝廷的军队已经无法阻挡朱仲钧，顽抗到底只不过是让全城的百姓陪葬。识时务者为俊杰，让朱仲钧进城，将来还能有个拥护之恩，他们简王府也能继续保持下去。

    二则，朱仲钧手里还有含卉。

    含卉对于简王府，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朱仲钧看到含卉，耳边就会想起顾瑾之对他说过的话。

    那些话，似魔咒般，萦绕耳旁，挥之不去，让他的思念更添了一层。想到含卉，就会想到顾瑾之当年多么有先见之明。

    顾瑾之说，当初申国公夫人姜昕告诉她，姜夫人和简王妃乃是表姐妹。

    而姜夫人从来不跟简王府来往。

    简王妃还有个亲妹妹，嫁到了山东，也不和简王妃来往。

    当时，简王府和顾瑾之不对付，顾瑾之就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的往事。姊妹之间老死不相往来，肯定有个缘故的。

    若是普通的恩怨，也该释怀。毕竟在京里，人脉很重要。像姜家、简王府，都是功勋贵胄，他们需要必须的交往，来为他们的人脉锦上添花。

    但是姜夫人和简王妃不来往。

    顾瑾之查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原来简王妃那个嫁到山东的妹妹，和简王妃并非一母同胞，在家里排行第二。简王妃乃是嫡妻所生，嫁到山东那位妹妹是继室夫人所生，姊妹俩从小就不合。

    那位继室夫人，生了两个女儿。

    除了嫁到山东那位，还有个小妹妹，在家里排行第三。

    简王年轻时，也风流过，就和排三的小姨子有了首尾。那位三姑娘，大胆又多情，去庙里私会简王，就成了简王的人。

    这种事，其他世家小姐大约是不敢的。

第547节尾声（3）

 简王妃娘家也是世族大家。可简王乃是堂堂亲王，简王妃的继妹做了偏妃，也不辱没家族，于是，简王妃的家族就同意了

    只有简王妃不同意。

    三妹怀了孕，简王妃让人瞒着简王，自己派人，说去接三妹到府上，却偷偷将她弄走。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而后，那三妹就死了，还生了个女儿。

    那个女儿，就是含卉。简王妃叫人拿去弄死，只当神不知鬼不觉。

    这些，简王原本不知道的。简王那时候还在到处找那个小姨子。

    但是，简王妃家里其他人知道这隐情。

    他们总不能因为那个三姑娘犯了错，就和简王妃闹翻，所以也藏着没说。

    而简王妃的其他姊妹们，知道她这个人狠辣，从此就断了和她来往。

    简王妃心里有了这个隐情，憋了十几年。后来年纪大了，又因为女儿婚姻不幸触动心事，引起了精神病。

    害死了人，总是怕有鬼灵来索命。这些话，她无法跟任何一个人倾诉，日复一日，就得了病。

    简王一开始并不知情。

    而后，简王妃的病情越来越重，最终不知不觉把这段往事告诉了简王。

    简王思念曾经的情人，更想找到那个丢失的女儿。

    他心想，那孩子多半是死了吧？

    顾瑾之无意间发现了含卉。她当时，只是天马行空的想，含卉会不会和简王府有点关系？毕竟含卉眉宇间很像简王妃。

    然后，她就派人私下里去找了含卉的养母。

    含卉的养母把含卉身份告诉了顾瑾之：含卉是一位在大户人家做下人的同乡抱出来的，说要弄死。那位同乡很可怜含卉，就把含卉交给了她的养母。

    含卉的养父母，成亲四年无子。他们夫妻善良，那位同乡又给了点银子，他们就收下了含卉。含卉到了家里。没过半年，含卉的养母就怀孕了。

    含卉养父母都觉得含卉是他们的福星，从此就真的待她像亲生女儿般。

    当初他们收养含卉，含卉襁褓里是有个玉佩的。

    不管日子多难。含卉的养母都舍不得卖了那玉佩来换口粮，宁愿饿死。

    那位善良的老妇人，总是盼着将来有一天，含卉的家人会来找她。这样，含卉也能过上好日子，她知道含卉出身不简单。

    顾瑾之派人去要那块玉佩，那位老妇人知道庐阳王府乃是含卉的主子家，就给了。

    那块玉佩，乃是当年简王给自己小姨子定情信物。

    顾瑾之一直留着，直到简王府的人找到庐州。来讨要当年朱仲钧偷了他们的铁矿。

    直到两个月前，朱仲钧的大军到了河南，他才把含卉和玉佩交给简王。

    简王想要这个女儿，他一直对含卉母女有愧，不管朱仲钧开出什么条件。简王都需要接回含卉的；而简王世子没有反对，因为他不想含卉流落在外，这样对他逝去的母亲和简王府的声誉皆有损。

    所以，简王府和朱仲钧结盟了。

    ****

    结盟了两个月，他们就快要打到了京城。

    京里却突然加强了抵抗。

    不仅仅如此，不少的文臣都被判了流放。

    朱仲钧和他的谋士一开始还以为，这些文臣都是主张放弃抵抗。才被判流放的。

    后来，燕山说：“爹爹，为什么要流放他们？直接关起来，岂不是更好？现在流放，难道不怕咱们收拢人才吗？”

    朱仲钧心里也早有这个疑惑了。

    但是他没有说。

    因为这个当口，他不能容忍任何变故。他怕有什么不好的事。影响大家的士气。

    燕山当面提出来，众人就都看着朱仲钧。

    朱仲钧只得道：“那叫京里的探子，查查这些流放大臣的底细......”

    流放的大臣，大都是三品和四品的文臣。

    一查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主张放弃抵抗。

    所以。他们被流放，更叫人摸不着头脑。

    “......听说弘德帝病倒了，如今乃是皇太后垂帘听政，辅佐大皇子。”没过两天，又有探子回禀说。

    朱仲钧父子三人同时有点怔愣。

    他们都知道，顾瑾之就在皇太后身边。

    难不成和顾瑾之有关？

    京城最近人心惶惶。

    不少人举家北迁逃命。

    而皇帝病倒之后，皇太后垂帘听政，辅佐长皇子，突然之间流放了十几位文臣，叫人摸不着头脑。

    袁裕业也是糊里糊涂的。

    皇太后下令流放的大臣，既不是武将，也不是袁裕业派系内的，更不是什么才干大臣。

    等这些文臣被流放，朝中彻底被武将掌控。

    袁裕业渐渐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这是想靠武将来撑起朝廷。

    结果，到了三月，京城还是被叛军包围。

    坚持了半个月，就破城了。

    破城之际，弘德帝发病而亡。

    袁裕业被抓。

    朱仲钧父子进城后，立马冲到了宫里，到处找顾瑾之。

    却没有顾瑾之的身影。

    朱仲钧急得眼睛都红了。

    “......爹，娘是不是跟着皇后和太后等人逃了？”燕山道，“您别急。”

    破城之后，京里的锦衣卫，护送皇后和太后等人，逃离了京城，朱仲钧的人已经去追了，迟早能追到的。

    不管怎样，朱仲钧都需要把皇子们等人抓回来。

    他需要有人禅位给他。

    他起事打的名头，是清君侧，而不是谋逆。

    如今袁裕业已经抓了，皇帝也死了，朱仲钧总不能自己把自己抬上皇位。他需要先辅佐一位皇子，然后再让那皇子禅位给他。

    这样，他才名正言顺。

    “燕山，你留下来处理事务，我带人去追皇后他们。”朱仲钧把宫里翻了个遍。最后没有找到顾瑾之，料想顾瑾之可能真的是被皇后和太后挟持而去了。

    燕山错愕。

    “爹，如今百废待兴，您不能走！”燕山道。“我和二弟去追......”

    朱仲钧摇摇头。

    “我和你母亲心有灵犀，我这次一定能找到她。”朱仲钧说，“你去找，万一错过了，她又要吃苦。”

    父子俩谁也没办法说服谁。

    最后，却又侍卫跑过来说，找到王妃了。

    顾瑾之藏在冷宫的地窖里。

    城破那天，她就和傲雪藏了起来。她们对冷宫很熟悉。

    冷宫旁人有个地窖，之前是储藏菜蔬的，而后就废弃了。一般人都不知道。顾瑾之曾经住在冷宫。她就把冷宫内外摸了个遍。

    城破前一天，顾瑾之就有那种预感。

    所以，她叫了傲雪，两人先藏起来。

    她们在地窖里躲了三天。

    直到顾瑾之隐约听到了脚步声。那种脚步声，沉重又快速。不似宫里的侍卫。宫里的侍卫，哪怕是再快速奔走，脚步也很轻，这是规矩。

    这种脚步声，应该是庐州的人。

    顾瑾之这才和傲雪，从地窖里爬出来。

    傲雪还担心。

    结果，她们出来一看。果然是庐州的。庐州的人，正到处找顾瑾之。

    “人在哪里！”朱仲钧的声音有点颤。

    他带着燕山和彦颖，往冷宫的方向赶去。他几乎是飞奔着，只想赶紧见妻子一面。想到这里，他眼眶里噙满了泪。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顾瑾之。

    看到他们父子。顾瑾之先停住了脚步。她脸色苍白，衣衫脏乱，狼狈不堪。她很不想这样见他们父子，让他们难过。

    可她的丈夫和儿子们，也并不比她好。

    他们刚刚进城。都是一身脏乱。

    燕山和彦颖都变得高大结实。从战火里滚过的两个儿子，目光坚毅，身躯挺拔，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而朱仲钧，白了半头青丝。

    顾瑾之的眼睛陡然就湿了。

    她站着没动，朱仲钧似阵疾风，快速奔向了她，紧紧搂住了她。

    她几乎被他搂得透不过气来。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点血腥味，仍是无法掩盖那股子熟悉。

    顾瑾之泪如雨下，她反手搂住了朱仲钧的脖子，声音哽咽道：“朱仲钧.......”

    “.......老婆！”朱仲钧声音嘶哑，湿湿的。

    他们夫妻抱头痛哭。

    四周的杏花全部开了，此刻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脸上、肩头、身上。那旖旎的清香，萦绕鼻端，为这重逢添了几抹艳丽。

    四年了！

    “你还活着！”朱仲钧哭着说。

    四年了，他们都是踩着刀尖讨生活。可最终，他们都还活着。

    天意成全，他还能再活着见到她。

    顾瑾之的热泪滚将下来。

    夫妻俩相拥而泣，哭了半天，朱仲钧才松开她。

    燕山和彦颖上前，跪下给母亲行礼。

    顾瑾之视线里，孩子们的脸庞都模糊了。

    她在模糊中，看到了他们的眼眶也泛红，泪水打湿了脸颊。

    顾瑾之搀扶起燕山，再搀扶起彦颖。

    燕山敏锐看到了顾瑾之行动不便，问：“娘，您的腿.......”

    朱仲钧和彦颖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在顾瑾之的腿上。

    “.......有点跛足。”顾瑾之尽量轻描淡写。

    可是她仍感觉气氛一窒。

    “彤彤呢，彦绍呢？”顾瑾之最关心的，还是当年彤彤和彦绍，有没有被朱仲钧救回去。看到燕山和彦颖，不见彤彤和彦绍，顾瑾之心里凉了半截。

    “他们还在寿城！”燕山忙解释，“娘，彦绍和彤彤太小，咱们行军不能带着他们。”

    这四年来，燕山已经蜕变得分外成熟老练，俨然是朱仲钧的左膀右臂。

    最终，顾瑾之一家人，先住在了平就殿。

    当年顾瑾之和朱仲钧成亲，就是住在这里。

    这里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

    大军刚刚进城，一大堆事要处理。

    朱仲钧找到了顾瑾之，心里重担放下，就先去处理大事了。顾瑾之一个人留在平就殿。等处理完事，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平就殿。

    他做得最多的，就是躺在顾瑾之怀里。

    他多次对顾瑾之道：“这一路上，我经常做梦。梦到你，我就会想起之前去你们大学看你的模样。天气很暖和，草地软软的，我枕着你的腿打盹。你在看书，阳光照在你的侧脸上，你脸上都有金光......”

    顾瑾之记得这件事。

    他曾经说过的。

    他说，他暗恋顾瑾之的时候。偷偷去她的大学看她。结果，在学校草坪上，看到顾瑾之和前男友相依看书。

    那场景印象深刻，他早已代入了他自己。

    破城第四天，朱仲钧把弘德帝的四儿子找了回来。

    四皇子今年三岁整。正是能抬上皇位，又不可能做皇帝的年纪，是朱仲钧最需要的人。

    而其他人，包括谭太后和李皇后等，全都没有回来。

    到底为什么没有回来，谁都清楚，却没有人去点破。这些人回来。反而是麻烦，还不如不回来，朝廷更加安稳。

    一路跟随朱仲钧的晋王，在破城之后，找到了他的母妃德太妃。晋王并没有其他想法，他如今想的。仅仅是再见他母亲一面。

    他还有个小妹妹，他也想找到她。

    然后，他想带着母亲和妹妹，去晋王自己的封地，过些简单日子。他母亲十四岁进宫。从此就再也没有出宫过。

    顾瑾之也是这四年来，第一次见到德太妃。

    德妃苍老了不少。

    她由晋王搀扶着，到平就殿来看顾瑾之。

    顾瑾之起身迎接她。

    看到顾瑾之一跛一瘸的，德妃失声哭了起来。

    德妃自己，也苍白了头发。她虚弱得厉害。四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光阴，却是她们生命最大的坎儿，几乎摧毁了她们曾经的容颜。

    顾瑾之也哭了。

    她和德妃坐下之后，晋王就在外殿等候，只留了顾瑾之和德妃说话。

    “......先皇去世之后，我便想，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每次练字、绣花、吃饭睡觉，逗逗雀儿。不成想，后半生，居然过得这么惊心动魄，没有一刻安心的。”德妃眼泪收不住。

    这四年，她也吃了很多苦头，和顾瑾之相似。

    她被限制自由，关在宫里。宫里那些势利眼，对她并不好，吃住皆苛待她。

    “如今，总算到了头......”德妃道，“晋王对我说，他要向王爷辞行，回封地去。我想跟着他去。当年，就该跟了他去的。”

    当年并不是德妃不想走，而是弘德帝不让。

    那时候，弘德帝很防备晋王，自然要把他母亲留在京里，将来若是晋王有什么不良居心，他母亲就是人质。

    德妃却是一直想走的。

    “六姐，你保重！”顾瑾之道。

    物是人非，到了今天除却一声保重，再无别话。

    “你也.......”德太妃顿了下，最终还是道，“你也保重！先恭喜你！”

    顾瑾之眼角泛起了泪光。

    第二天，晋王和德妃就离京了。

    顾瑾之去门口送他们。

    半年后，朱仲钧将一位王氏世家女，嫁给了晋王为正妃。晋王妃端庄娴静，和德太妃很投缘，婆媳感情很不错。

    一年后，晋王妃就生了个女儿。而后，又添了几个孩子。晋王除了正妃，也有两房偏妃，儿女成群，萦绕膝下。

    德太妃真正过起了安享晚年的日子。

    直到十年后，德太妃才寿终正寝。

    那十年里，晋王每次进京，都会把德太妃的消息，告诉顾瑾之。德太妃甚至会给顾瑾之送些小礼物。

    顾瑾之也会托晋王带礼物给德太妃。

    只是，顾瑾之一生，再也没有见过她。

    *****

    弘德十一年的六月，朱仲钧登基为帝。

    之前，他辅佐了弘德帝的四子为皇帝。

    五天后，新皇帝禅位于朱仲钧，连个年号都没有取。这种掩耳盗铃，也没人多说什么。

    次年。改年号景治。

    顾瑾之被封为皇后。

    燕山立为太子，彦颖封为雍王，彦绍封楚王。

    雍王和楚王都授予金册金宝，岁禄万石。只是。不再赐护卫军。他们可以选择留在京里，也可以选择去封地。

    彤彤封为静乐公主。按照之前的惯例，公主应该授予金册，岁禄两千石。可是朱仲钧疼爱彤彤，封彤彤为静乐公主之后，岁禄九千石，几乎和她哥哥们齐平。

    顾瑾之的父亲、叔伯和兄弟、堂兄弟，全部封了侯。

    顾瑾之的母亲宋盼儿，也封了秦国夫人。

    朱仲钧对顾瑾之家人的封赏，几乎到了过分的地步。

    不少朝臣建议他。不要如此厚赏顾家。

    朱仲钧没有听。

    顾瑾之也劝他：“要是将来顾氏恃宠而骄，你也难做，我也难做，何必这样重赏？”

    “......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朱仲钧轻轻吻了她的面颊。道，“只要我能想到的，我能做到，我都要给你。”

    顾瑾之心里软软的。

    她无奈叹了口气。

    看到他半花的头发，她轻轻拂过他鬓角，搂住他，低声道：“你还在我身边。就是给了我最好的！”

    饶是如此，朱仲钧还是极尽所能，封赏顾家。

    顾家众人都进宫谢恩。

    当然，也有点不满。

    顾瑾之的母亲宋盼儿，对朱仲钧封赏顾瑾之的庶弟顾琇之很不满意。

    宋盼儿也知道，抱怨的话。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所以她非常隐晦的提及：“琇哥儿也太年轻了些。这样封赏他，只怕他会不知轻重了，反而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疼爱。”

    顾瑾之的十弟和十一弟也各自封侯，食俸禄。宋盼儿也没觉得小十和小十一年纪小。

    既然要封赏，自然就没有丢下八弟顾琇之的道理。

    顾瑾之知道母亲所想，道：“娘，连堂兄都封侯了，何况是亲兄弟？琇哥儿和煊哥儿他们，到底是一脉血亲，将来也能相互帮衬。您放心吧，若是琇哥儿不知好歹，还给他生母洪莲讨封号，我就不依了。”

    宋盼儿心里的小九九被女儿道出，有点不好意思。

    她转移话题，问顾瑾之的腿：“......如今灵活几分了吗？”提到顾瑾之的腿，宋盼儿心里就发酸，眼泪忍不住，“你这苦命的孩子......娘将你捧在掌心，长到这么大，居然吃了这些苦。”

    顾瑾之这腿，已经不可能再好了。

    但是朱仲钧不肯死心，仍让林翊给顾瑾之医治，这些日子，顾瑾之都在针灸和吃药。她是既无奈又心酸。

    “灵活了几分......”顾瑾之道。

    这是标准答案。

    只有这样回答，关心她的人心里才会好受些。

    其实呢，并无起色。

    “那就好！”宋盼儿听到这话，脸色明亮起来，欣慰舒了口气。

    提到顾瑾之那条跛足，自然会想到她之前吃得苦，宋盼儿眼泪压抑不住，“可怜你，那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守得云开见月明嘛。”顾瑾之笑道，“娘，最要紧的，是我熬过来了，咱们母女还能一处说话！您别伤心。往事似风散，都过去了。”

    宋盼儿抹了抹泪，心里仍是有几分怅然。

    从宫里出来，宋盼儿直接回了家。

    她的儿子们都封了侯爷，皇帝也重新给他们赐了宅子。

    孩子们都成了家，各自搬了出去。

    只有顾煊之一家人跟着宋盼儿和顾延臻。

    这次他们回京，顾琇之求宋盼儿，要带着洪姨娘回来。宋盼儿当时是不同意的。当时想到，洪姨娘到底是顾琇之的生母，不准他尽孝道，将来会不会给自己的儿子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觉得宋盼儿这个母亲太薄情？

    考虑到自己的声誉，宋盼儿同意了。

    年轻的时候，活得很恣意，到了老年，宋盼儿反而处处顾念身份。

    她回到家。正好顾琇之也过来请安了。

    明日是他的长子周岁，他请宋盼儿和顾延臻过去主持抓周礼。

    “......请母亲和爹爹过去热闹热闹。”顾琇之道。

    “好啊......”宋盼儿淡淡说。

    顾琇之成亲已经六年了，生了三个女儿，去年才生了个儿子。正是高兴的时候，宋盼儿也不想扫兴。

    顾琇之长子的抓周，顾瑾之也派人送了礼。

    宋盼儿去了。

    作为皇后娘娘的母亲、秦国夫人，自然所有的目光都在宋盼儿身上。

    人人都奉承宋盼儿。

    洪姨娘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抓周过了之后，客人散去，顾琇之自己一家人吃晚膳，洪姨娘说不舒服，没有来。

    顾琇之的媳妇对那个小妾出身的婆婆，并不看重，只是表面上敬着洪姨娘。心里还是偏向宋盼儿，只说宋盼儿是她婆婆。

    听说洪姨娘不舒服，顾琇之媳妇说：“只怕是今日累了，让姨娘歇了吧。”

    洪姨娘今日没有露面，怎么会累了？

    顾琇之没有说什么。晚膳后却去看洪姨娘。

    洪姨娘眼眶红红的。

    “姨娘，您这是怎么了？”顾琇之问。

    洪姨娘抹去的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看到你如今这般争气，娘高兴呢。”

    顾琇之私下里，仍不肯叫声娘，一直都是姨娘、姨娘这样称呼洪莲。

    但是洪莲都是自称娘。

    “那是圣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典。”顾琇之道。

    “唉......”洪姨娘叹气哭道，“你如今出息了。娘不知道多高兴！若不是皇后娘娘，哪有你的今天？只是，你虽然出息了，心里也该有娘......”

    “姨娘，我何曾不将您放在眼里？”顾琇之笑道。他能猜测到洪姨娘接下来要说什么的。

    他不想洪姨娘真的说出来。

    毕竟，洪姨娘生养了他一场。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阻拦。洪姨娘已经说出口了，“你如今也是贵为侯爷，你娘这般低贱，你哪里有脸？你也该求求皇后娘娘......”

    洪姨娘也想要个诰命。

    夫人她是不太敢想的。

    但是依着顾琇之如今的地位，给她请封一个淑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姨娘！”顾琇之豁然站起了身子，正色看着洪姨娘，“这话，您别再提了！若是您觉得京里住得不舒心，不如回延陵府去吧？”

    洪姨娘愣住，脸色大变，伏案痛哭。

    “你这般不孝！”洪姨娘哭诉道。

    “姨娘，您这样说话，叫我如何尽孝？母亲什么脾气，您最是知道的。皇后娘娘为什么这般看重我？只因我和九弟要好。

    九弟和皇后娘娘当我是亲兄弟，我却明知母亲忌讳，反而去惹母亲生气？我若真是去替姨娘求了诰命，置母亲于何地，又置九弟和皇后娘娘于何地？生恩重，还是养恩重？姨娘要至我于不仁不孝的地步，反而怪我不孝吗？”顾琇之一字一顿，狠狠说道。

    说罢，他转身出去了。

    留下洪姨娘一个人，怔愣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

    朱仲钧登基半个月，把该封赏的将领、亲戚封赏了一圈之后，就将朝事拉上了正轨。

    弘德朝的武将，大多入了大牢，判了刑，不是死就是流放。靠造反起家的朱仲钧，不需要武将。反而，他需要文臣来治理国家。

    顾瑾之就给跟他说：“......我记得你曾经多次提及京里能力卓越的大臣们。上次，太皇后垂帘听政时，我把我记得的能臣们，都撺掇谭太后流放岭南了。你现在，把他们再召回来，委以重任，他们就不会抵抗你，反而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朱仲钧紧紧搂住了她。

    在那个时候，她没有想着流放武将，因为她知道，朱仲钧能打进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需要做的，就是替朱仲钧留住治理江山的人才。

    人文有气节。

    钱未必能拉拢那些文官。

    但是前朝将他们流放，他们满腹委屈。朱仲钧再将他们接回来，这是厚恩，他们是无以为报的。

    顾瑾之当初就能想得那么远，朱仲钧非常感动。

    流放的那些大臣。朱仲钧并没有一下子全部接回来。

    他先接了两个比较温和的大臣，给他们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让满朝都知道新皇帝惜才。而其他在流放的文臣们，心里就添了几分盼望。

    哪怕再顽固，也能慢慢融化。

    朱仲钧花了半年时间，才把这些大臣都召回来。

    他们没有骂朱仲钧乱臣贼子，反而全心全意辅佐朱仲钧，替朱仲钧歌功颂德。这是后话了。

    朱仲钧登基的一个月后，就是处理袁裕业的事。

    朝臣和百姓。都把弘德朝灭亡的过错，推到了袁裕业身上。袁裕业阖府被抄家，十岁以上的男丁全部被处以斩首，女眷充作官妓，十岁以下的男丁流放广西。

    袁裕业行刑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初一。

    就在七月初一之前，顾瑾之的四姐顾珊之突然回京了。

    她的长子，已经十三岁了。

    她和袁裕业和离，也整整十五年。

    她如今再回来，大家都以为，她要替袁裕业求情。

    顾家大夫人对她说：“......你可别再糊涂了！你若是替他求情，岂不是冷了姑爷的心？再说。你可知道他曾经多次要至你顾家于死地？有次害你大哥，还差点得手！皇后娘娘四年前被掳了京里，路上落胎，而且至今有点腿不便，都是袁裕业助纣为虐。

    你若是开口求情，别说皇后娘娘不高兴。咱们顾家也不认你！”

    顾珊之淡淡叹了口气，道：“大伯母，你太轻看了我......我并非想回来求情。我只是，想回来看他行刑.......”

    大夫人愣了下。

    果然，到了七月初一。袁家众人被拉到菜市口砍头时，顾珊之带着长子去看了。

    她站在比较靠前的地方，能看清袁裕业的脸。

    她攥住了长子的手，有点紧。

    袁裕业神色傲然，一脸不屑，对赴死毫不在意。

    而袁家其他人，或悲痛、或悲愤、或恐惧，只有袁裕业神色淡定。他高傲昂着头，冷然看着这个世间。

    他也轻蔑扫视了眼人群。

    然后，他就看到了顾珊之。

    他轻蔑神态尽收，表情怔愣住。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微微阖眼，再盯着顾珊之看。

    确定是顾珊之，袁裕业脸上瞬间被各种情绪充满：震惊、愤懑、悲痛、憎恶。这些表情一一闪过，最后，只剩下一缕哀痛。

    他冲顾珊之笑了笑。

    顾珊之面无表情，腿却软了。

    她的长子搀扶着她。

    她这一辈子，就是解不开对袁裕业的心结，她心里一直恨。她曾经是爱极了袁裕业和袁家的倾其所有对他们好，最后，袁家却辜负了她。

    哪怕是和离，始终意不平。

    她想，看到袁裕业落了这般下场，她的心结才能解开，所以她回京了。

    但是此刻，她情绪涌动，自己也辨不明。

    袁裕业冲顾珊之笑了笑，见顾珊之脸色刹那白了，袁裕业就知道，她心里还有他的。

    眼睛顿时就湿了。

    袁家被抄家、女眷充官妓的时候，袁裕业的母亲和妻子自尽，那时候他都没有哭出来，他觉得很好，她们走了，守住清白，少受点苦，反而不错。

    他并不悲伤。

    整个过程中，落得这样下场，他也不后悔。

    直到他看到人群里的顾珊之，涩意止不住，他的眼眶噙满了泪，顾珊之的面目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想把她看得更加清楚些。

    他这么直勾勾盯着看，让顾珊之心里起了渗意。

    顾珊之后退了两步。

    最后，行刑时辰快到了，袁裕业突然泪如雨下。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嘴唇喃喃开启，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懂。

    只有顾珊之知道，他在说：珊之......

    为什么要叫她？

    顾珊之只是看热闹的。她需要知道他不得好死，需要知道他有了报应，这样她才能放下她心里的不甘，继续前行。

    可是这一刻，她这辈子只怕更加放不下了。

    袁裕业，他是故意的吧？

    他知道她的性格，所以他吃准了她？

    那血淋漓的脑袋滚下来，顾珊之仍能看到他眼角的泪痕。

    胸口的一口气，使劲翻滚着，顾珊之倒了下去。

    “娘！”她的长子接住了她，带着她挤出来人群。

    人群只当顾珊之是怕了，才晕厥的。

    顾珊之从刑场回来，茶饭不思。

    大夫人既气她不争气，又担心她。她千里迢迢从江宁赶到京城，就是为了看袁裕业被砍头，这意味着她是下了狠心的。

    如今又这幅忧愁模样，自然是发生了点什么。

    顾瑾之却听母亲宋盼儿听，顾珊之回京了。

    她也很想见见四姐，就把顾珊之请到了宫里。

    见顾珊之一副无精打采模样，顾瑾之问她：“四姐是哪里不舒服？”

    顾珊之在顾瑾之面前，有了几分怯意，不自然，却也把那天刑场发生的事，告诉了顾瑾之：“......臣妾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是臣妾现如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哭的样子。曾经做夫妻的时候，他都没有为臣妾哭过的......”

    说到这里，顾珊之的声音也哽咽住了。

    她连忙抹去眼角的泪光，整了整心情，继续道，“皇后娘娘，臣妾失态了。”

    “......本宫听闻，袁家抄家的时候，袁老太太和他自己的太太自尽，他都不曾落泪。”顾瑾之慢慢道，“他心里，只怕是对四姐有愧......”

    这话一说出口，顾珊之就感觉自己的心头，万针齐攒般的疼。

    但是那股子猛烈的疼过后，压抑在她心头多日的阴霾，渐渐散去。

    她好似松了口气。

    十几年难以平息的一口气，终于慢慢透了出来。

    原来，他也有过情。

    顾珊之只需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总算弥补了之前近十年对他的付出.......

    她似乎甘心了，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回江宁了。

    她这次北上，为的就是这个。

第548节大结局

    燕山自从封了太子，就搬到了东宫。

    他身边，有一帮从庐州带过来的能人异士。

    朱仲钧多次告诉他，将来他做了天下之主，这些人就要封侯拜相，所以现在看他们，需得仔细，而且要精准。

    要懂得用人，扬长避短。

    从打江山开始，他们就要学会将来如何治理江山。

    燕山身边的人里面，他比较器重章归鸿。

    朱仲钧就多次拿了弘德帝和袁裕业的例子，告诉燕山：“......信任他，却不能偏袒他。”

    燕山每次都道：“父皇放心......”

    他觉得，弘德帝大约是缺少父母疼爱，才和袁裕业的关系到了那种地步。燕山从小到大，父亲和义父疼爱他、教导他、母亲陪伴他。

    他和章归鸿同龄，自然不会偏袒他的。

    这些日子，朝事渐渐走上了正道，燕山也要帮着父亲批阅奏章。他在御书房，一点点学起，直到入了夜才回东宫。

    终于熬到了十天一次的休沐日，燕山松了口气。

    他想，明日趁着休沐，去章家看看。

    章归鸿的父亲章叔和，已经被封为户部尚书，皇帝赐予了偌大的庭院，刚刚重新修葺好，搬了新家。那院子，竟是从前的南昌王府别馆，就在庐阳王府别馆隔壁。

    燕山小时候在庐阳王府别馆住的时间不长。

    他父母，的确有段时间在京里长住，但那时候，燕山跟着义父外出，江湖行走。饶是如此，那别馆仍是曾经的家，燕山也想顺道去看看。

    第二日，燕山早早起了。

    今日父皇也休沐，根本不会从坤宁宫离开的。

    他的父母。仍是那么恩爱，这点让燕山既羡慕又欣慰。

    燕山就没有去坤宁宫打扰父母，而是直接去了章家。他打算今日和章归鸿到处走走，除了看看庐阳王府别馆。也看看其他地方。

    章归鸿应该是第一次进京，他也一定想到处看看。

    到了章家，章叔和今日也休沐在家，见到燕山，诚惶诚恐迎接了他。

    章归鸿却没有出来。

    “......不知太子今日驾到，归鸿他一早就出门了。”章叔和笑道。

    “哦，去了哪里？”燕山有点疑惑。

    他前几日就和章归鸿说好了，要到章家看看的。若是房子修葺得哪里不妥，燕山着户部再修葺。看完章家的房子，一起去逛逛京城大街小巷。

    当时章归鸿说知道。欢迎太子的。

    明知今日休沐，章归鸿怎么会自己去逛？

    这不合理。

    燕山盯着章叔和，想从他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章叔和果然有点结巴，现编章归鸿去了哪里，有点生硬说：“去了观音寺......”

    “观音寺今日闭门。没有集市，他去做什么？”燕山问。

    章叔和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不知道观音寺今日没有集市啊。

    他神色尴尬，张口还想解释，燕山又道：“我诳你的，我根本不知道观音寺有没有集市。你这个反应，足见你也是诳我的，归鸿没有去观音寺。他怎么了？”

    说到最后一句。燕山有点恼。

    章叔和只得默默叹了口气，解释道：“太子，归鸿受了点小伤，微臣怕太子担心.......”

    “带我去看看！”燕山打断了章叔和的话。

    章叔和只得带着燕山去看章归鸿。

    结果，章归鸿根本不是小伤，而是伤得很严重。脸色雪白躺在床上。

    他的小腹处中了一剑，伤了腑脏。

    太医也没有把握能不能救活他。

    燕山大惊失色：“归鸿，归鸿，这是怎么了？”

    章归鸿昏迷不醒。

    章叔和脸色灰暗。

    他低垂了头，半晌才说：“昨日。雍王到府上，和归鸿打了起来。归鸿技不如人，挨了他一剑.......”

    雍王乃是二弟彦颖的封号。

    彦颖和章归鸿的恩怨，燕山也知道几分。

    是为了顾怡。

    三表妹顾怡和章归鸿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只等战事一了就男婚女嫁。

    但是二弟喜欢顾怡，那是从五六岁开始的。他总是缠着顾怡。一开始，他没有表明心迹，顾怡只得刻意疏远他，更不好直接贸然说她和章归鸿的事。

    私相授受，是不容许的，会毁了顾怡的名声。所以，顾怡谁也不敢告诉。

    两情相悦那件事，只有顾怡和章归鸿自己清楚。

    直到他们攻破了京城，二弟封了雍王，他才跟顾怡表明说，他想娶顾怡做他的雍王妃。

    顾怡当即就说，她已经和章归鸿好了，不会嫁给雍王的。

    彦颖听了，杀到东宫找章归鸿，不由分说揍了章归鸿一拳，让他滚，不准娶他表姐。

    章归鸿平素看着温和沉静，却非常固执。他对顾怡，用情至深，岂会因为彦颖就放弃？况且，作为男人，不战而退，也是耻辱。

    章归鸿就跟彦颖说，他不会退出，他要想顾家提亲。若是彦颖也有意，同意可以提亲。顾怡乃是好人家的女儿，一女百家求，这是光荣的。

    谁能娶到，就凭本事了。

    后来这件事，燕山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太忙了，要帮着父亲处理朝政。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孩子们之间的胡闹。彦颖对顾怡的感情，虽然久、未必深，知道顾怡心有所属，难过几日就算了的。

    哪里知道，彦颖居然对章归鸿下这样的狠手。

    一个是自己的弟弟，一个是自己的挚友，燕山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此前，他最担心的，是章归鸿能不能活下来。

    “......太医怎么说，他昏迷几日了？”燕山问章叔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若是归鸿有了什么闪失，就是我的大损失，你们居然瞒着我！”

    章叔和无奈垂了头。

    怎么去告诉太子？

    若是告诉了。就是挑拨太子和雍王不和。

    战事的时候，雍王军功显赫，太子要次很多。太子乃是长子，所以封了东宫。拥护雍王那派暗叫不服气。

    皇上曾挑明了说，谁敢在太子和雍王之间挑拨离间，杀无赦！

    章叔和有了这个顾虑，自然不敢去告诉太子，免得有挑拨之嫌。

    况且，章归鸿和彦颖比武，是章归鸿自己答应的。

    答应了比武，就是生死由命！

    这赖不到雍王，乃是章归鸿技不如人。

    “太子爷，您焚膏继晷忙碌。微臣不敢用此等小事打扰。”章叔和道。

    “小事？”燕山一口气翻滚。

    他此刻正想扇彦颖两巴掌，让他懂事一点，别像小时候那么任性。

    “.......他是不是昏迷了很久？”燕山又问。

    “前日才受的伤，昨日傍晚醒了一回，吃了药。今日又这样。”章叔和道。

    燕山知道，章归鸿乃是章叔和正房太太的儿子。

    章叔和还有其他很多儿子。而且他们个个芝兰玉树，并不比章归鸿差。章叔和不算特别疼爱章归鸿。

    他是不会为了章归鸿，去承担挑拨太子和雍王之嫌疑的。

    ****

    燕山一整日，都坐在章归鸿房里。

    直到黄昏，章归鸿才醒。

    屋子里点了灯，章归鸿气息微弱。看到是燕山，有气无力叫了声：“太子......”

    然后又说，“微臣不能起身给太子行礼，太子恕罪.......”

    “别说这些废话，你现在如何了？”燕山见到他醒了，惊喜交加。上前问道，“我把我大舅舅、我义父都叫了来，他们全都是医术高超的大夫，定能治好你。现在叫他们进来？”

    章归鸿点点头，道好。

    顾辰之和林翊在外屋等了半天。

    不仅仅顾辰之来了。顾怡也来了。

    她眼睛全部哭肿了。

    从前打仗的时候，她天天提心吊胆，怕章归鸿战死疆场。好不容易熬到了战事结束，她提了四年的心放下，以为接下来就是花好月圆。

    哪里知道，彦颖插了进来。

    顾怡从未想过，彦颖对她是那种感情。她只当彦颖是兄弟。

    彦颖没有弟弟，所以和彦颖相处，不自觉转移了些亲情，待他不同。没想到，竟然酿成了今日苦果。

    章归鸿看了眼进来的人。

    看到了顾怡，他微微冲她笑了下，道：“我还好......”

    他这声还好，是对顾怡说的，目光却不敢落在顾怡身上。

    顾怡捂住了唇，几乎失声。

    她这样，再看章归鸿的情景，顾辰之早已明白。他之前就听妻子林蔓菁说过，顾怡和章归鸿走得很近。

    章归鸿是个很不错的孩子，顾辰之也满意。

    将来两个孩子能有个善果，自然最好。

    青梅竹马的感情是牢靠的。顾辰之希望女儿嫁到真心疼她、懂她的男人，而不是为了富贵攀高枝，所以，顾辰之夫妻是默许顾怡和章归鸿来往。

    顾怡却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小心翼翼的。

    “我看看吧。”顾辰之上前几步，走到了章归鸿榻前，“好不好，大夫说了算。”

    章归鸿伸出手，给顾辰之诊脉。

    顾辰之给章归鸿号脉，心就沉了下去。而后，他又看了看伤口周围，一颗心沉得更狠。

    他怕自己诊断有误，就对林翊道：“林兄，你......你来看看......”

    林翊和燕山都是聪明人，从顾辰之的表现上，就知道章归鸿不好，大不好！

    外伤不似内疾。

    外伤来得凶猛，不会给药物机会。

    大夫也束手无策。

    燕山的心，寒彻了半边。

    他头皮都麻了。

    林翊上前，也给章归鸿诊脉。

    章叔和、顾怡站在最后面，不敢打扰两位大夫切脉。

    林翊切脉片刻之后，默默收了手，什么也没说。

    “归鸿，你好好歇着，我让我大舅舅和义父给你开方子。”有点冷场。燕山只得开口道。

    章归鸿何尝不聪慧？林翊和顾辰之的表情、反应，章归鸿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有数。

    他这伤，只怕是好不了的。

    他微微笑了笑。点点头。

    他的目光转移，又落到了顾怡头上。

    燕山会意，几个人都出去，对顾怡道：“三表妹，你照看归鸿片刻，我们开好了方子就来。”

    顾怡点头。

    等众人一走，她泪如磅礴。

    “......你为何要鲁莽，同他比剑？他从小习武，这些年不干旁的，只学会了用剑杀人。”顾怡声音嘶哑。哭得肝肠寸断，“如今怎么办？”

    章归鸿无奈叹了口气。

    不比，又能如何？

    任由雍王一直纠缠闹下去？

    这样，顾怡的名声怎么办？

    况且，章归鸿一生。也从来没有怕过谁。再强的对手，他都敢挑战。他是个有勇有谋的人，从不畏惧。

    特别是需要争取他的爱人时，他更加不会畏惧。

    哪里知道，雍王在习武上，精湛到了如此地步。

    章归鸿被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雍王一剑刺进来，章归鸿当时心全部凉透了。他能感觉到。那剑刺得太深了，只怕已经伤了他的五脏六腑。

    “若是我熬过来了，咱们就成亲，不用再等明年了。”章归鸿声音虚弱不堪，“假如我没有熬过来，你......你不必为我伤怀。”

    顾怡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似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你这样说话，就是想逼死我.......”顾怡哭着道，“不能这样想。不过是受了点伤。当初你也受过伤的，不是过来了.......”

    就是因为受过伤。心里有了比较，章归鸿才敢肯定，自己只怕真的不行了。

    他也不想如此悲观。

    他看着顾怡的脸，遗憾少年相识，不能和她结连理，竟要拖累她为自己伤心。

    章归鸿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有很多妾室和儿子，他倒不觉得放不下家人。

    唯一难以割舍的，就是这个对他痴情多年、盼着和他白首偕老的顾怡了。

    这里，顾怡哭得可怜。

    外头的燕山，也彻底傻眼了。

    “伤了脾......”林翊和顾辰之都这样告诉燕山，“那一剑下去，就注定了.......及早安排后事啊，挨不过今晚了。”

    燕山脑海中一片空白。

    过去的四年，燕山也算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一开始，他认识的将领逝去，他撕心裂肺的难受。后来，渐渐麻木了。

    直到今日，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燕山没法子等着，等着看章归鸿死。

    他记得四年前自己对母亲说过，将来若是他做了家主，章归鸿就是他的总管事。那么，若是他做了国主，章归鸿就是人臣之首。

    燕山从未改初心。

    他猛然站起身，冲了出去。

    ****

    他回了宫，找彦颖。

    彦颖和彦绍还住在宫里，他们的王府府邸尚未建好。

    彦颖正在院子里练剑。

    燕山冲上去，什么也不管，狠狠掴了彦颖两巴掌。

    彦颖被他打得懵了。

    满屋子的人都懵了。

    站在屋檐下的单薄纤弱身影，看到这一幕，她也懵了。

    顾瑾之今日无事，就四处走走，看看孩子们。燕山不在东宫，顾瑾之就到了彦颖这里。彦颖说要耍剑给顾瑾之看。

    顾瑾之就带着宫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彦颖练。

    这才刚刚开始，燕山就这样冲进来，不顾三七二十一，扇彦颖两巴掌。

    俗语说，打人不打脸......

    顾瑾之站起身子，她以为彦颖肯定要还手。

    他们兄弟定要厮打起来。

    不成想，彦颖只是怒目圆睁，手指紧紧攥住了剑柄，压抑着情绪之后，后退了两步，说：“你是我哥。我让你一回。我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动手打我？”

    “你做了什么？”燕山眼眸通红，似暴怒的狮子，一把抓住了彦颖的衣领。“章归鸿，他快要死了！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你还问你做了什么！”

    顾瑾之就停住了脚步。

    彦颖无疑也愣了下。

    而后，他冷笑道：“他自己答应比剑的。我若是不伤他，他就要伤我。你没有看到他当时，跟疯了一样想杀我！”

    然后，他狠狠一推，将燕山推得向后仰到而去，“好，好！咱们兄弟之情。居然比不上外人。你这样不顾人伦，打我的脸，以后咱们就恩断义绝！”

    燕山被他摔倒了地上，额头鬓角都蹦出了青筋。

    兄弟俩像两只愤怒的狮子，恨不能撕碎了对方。

    “彦颖。燕山！”顾瑾之最终出声，喊了他们。

    *****

    顾瑾之的话，猛然将气氛凝固住。

    兄弟俩都愣在那里。

    他们争执的时候，一个没看到母亲，一个忘了母亲。直到此刻，两人才直到母亲就在这里，看着他们打成这样。

    母亲最害怕他们兄弟失和。

    顾瑾之从屋檐下。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的一条腿不便，走得非常慢，似慢慢一步步踏在彦颖和燕山心头。

    兄弟俩只感觉心口窒闷，透不过气来。

    特别是燕山，不敢在和顾瑾之对视。

    他挪开了眼睛。

    “疼吗？”燕山摔在地上的时候，面颊被石子磕破。血痕露了出来。

    燕山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他连忙摇头。

    “你疼吗？”顾瑾之又问挨了两耳光的彦颖。

    彦颖也连忙摇头。

    他紧张看着顾瑾之，想要道歉。

    顾瑾之却转身，缓步往外走。

    她的声音透出浓浓的失望：“可是娘心疼.......”

    “母后！”

    “母后！”

    燕山和彦颖这才急忙上前，去搀扶顾瑾之。

    顾瑾之不理会，乘坐凤辇回了坤宁宫。

    这对兄弟也亦步亦趋跟着。到了坤宁宫。

    顾瑾之在大殿坐定，他们俩就跪在地上。

    大理石的地面泛出清亮的光，将他们俩的脸倒映出来。

    “燕山，你先说......”顾瑾之沉默坐了半晌，才开口道。她这个时候，心情已经缓和了几分。

    燕山就把章归鸿的事，一一说给了顾瑾之听。

    等燕山说完，顾瑾之让彦颖也说：“你也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娘，我从小就和三表姐好，这个您和爹爹都知道！”彦颖急起来，就忘了现在改了称呼，依旧是从前的称呼，向母亲诉说委屈，“那个章归鸿，花言巧语哄骗三表姐，我和他理论，他却说我胡搅蛮缠。娘，比武也是他提出来的。您没看到他当时的模样，他想杀了我般。我若是不刺伤他，我就要被他刺死了。

    娘，刀剑无眼，儿子从来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若不是他步步紧逼，取胜心强，差点伤了儿子，儿子也不会刺他一剑的。”

    然后，他开始解衣裳。

    夏衫单薄，他很快就脱了个赤膊给顾瑾之看。

    顾瑾之看到他的赤膊，一下子就捂住了唇，眼泪涌上了。

    彦颖小小年纪，身上新伤添旧伤，好几处的疤痕。有一条疤痕，狰狞恐怖。

    过去那四年的路，不止顾瑾之走得艰难。她和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们，个个都艰难。她的眼睛顿时就湿了，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大哥你看看！”彦颖把伤疤给母亲看，又给大哥看，“我是从刀口滚过来的。若是我不反击，我就丢了命。他那么拼命要杀我，你都没有看到，反而怪我。要我说，他就是寻死。而你呢，你问过我经历什么，就上来打我？”

    燕山也噎住。

    他们的动静，最终惊动了再御书房批阅奏章的朱仲钧。

    朱仲钧到了坤宁宫，两个儿子都骂了一顿。

    “胡闹！”朱仲钧对燕山和彦颖道，“仅此一次，若是再也下次，你们俩都跑不了。”

    然后对燕山道，“天快要黑了。你带着太医们，再去章家看看。务必保他一命；若是保不成......”

    若是保不成，你就陪他最后一程吧。

    朱仲钧这话到了嘴边，总觉得荒凉，就没说。

    燕山却明白。

    他点点头。起身跟父母行礼，急匆匆走了，又去了章家。

    等燕山一走，朱仲钧骂彦颖骂得更加严厉。

    再三个儿子里，朱仲钧疼彦颖最甚，爱之深、责之切。

    “......若是章归鸿死了，你要落下什么名声？这才刚刚草建，我就早告诉过你，不可鲁莽，你从未将父皇的话。放在心上？”朱仲钧呵斥彦颖。

    彦颖也委屈。

    “父皇，您不知道章归鸿多嚣张！我去找他理论，让他别缠着三表姐，他居然说我才是不该纠缠的。况且，比武也是他提出来的。”彦颖道。“他那架势，就是要杀死我。”

    “你还敢顶嘴！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朱仲钧被彦颖顶撞得怒气更甚，“若是他死了，旁人岂能理会你的解释？这么一桩事，不仅仅毁了你的名声，也给你们兄弟之间添了裂痕。等父皇和你母后百年。你可怎么办！”

    彦颖不敢再顶嘴了。

    他委屈低垂了头。

    他很想说，若是有人觊觎母亲，你拼命不拼命？

    当年不过是皇帝多看了母后几眼，你就起兵反了他的天下。

    如今，我不过和人比武，误伤了人。你居然这样骂我！

    “等明日，不管章归鸿死没死，你去给你大哥赔礼道歉。”朱仲钧最后道，“否则，朕就不饶你！”

    “是。”彦颖道。

    他退了出去。回了自己的宫里。

    他越想越觉得难过。

    怎么好像都是他错了。

    他到底错在哪里？

    难道他让章归鸿刺一剑，才是他做对了？

    特别是今日大哥打他那两巴掌，彦颖真觉得心冷。他那么信任的兄弟，居然为了外人打他。父亲还要他赔罪。

    彦颖气得一晚上没有睡。

    次日，果然听闻章归鸿死了。

    彦颖听了之后，也愣了愣。

    他记得自己那一剑，刺得并不深，怎么就死了呢？

    他无意杀人的。

    他刺章归鸿那一剑，仅仅是自保，否则章归鸿就要刺他了。

    可是人死了，多少都有彦颖的错。

    彦颖想到父皇的话，让他去东宫赔罪。

    他只得起身，往东宫去。

    东宫的内侍宫人都认识彦颖，都说太子在西花园，不准旁人靠近。彦颖却是不管，亲自闯了进去。

    走到东宫的花园外，他听到有人说话。

    说话者，乃是大哥身边的谋士刘尚。

    “......雍王功高盖主，岂会久甘人下？微臣曾听人说，雍王公然造谣，说太子殿下非早产，而是非陛下亲生。”刘尚如此说。

    彦颖的怒火，一下子就篷了上来。

    大哥非父皇亲生这种谣言，彦颖的确听到过。但是他从来不信。

    这话，不仅仅是侮辱他的大哥，更是侮辱他的母亲。

    彦颖是个深情的人。

    他若是爱一个人，就会用情极深。

    所以，他不准旁人侮辱他的母亲和大哥。

    现在听人刘尚把这话说给了大哥听，彦颖原本站在花架后面，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燕山是偶遇刘尚的。

    他并不知道刘尚会说后面这番话，所以没有警惕，也没有留心。这不是他和刘尚说私密话。

    但是他也没有防备，彦颖在这里。

    彦颖什么时候进来的，燕山都不知道。

    “你放屁！”彦颖怒目圆瞪，脸气得通红，逼着说刘尚，“本王生下来就是老二，一直都在大哥之下！岂会久甘人下，这是什么狗屁话！”

    刘尚吓得魂魄俱散，脸刷得惨白，连忙给彦颖跪下磕头。

    彦颖怒火炙热，一分不减，转而瞪着燕山：“你怎么不说话？你也以为，我觊觎你的太子之位？我虽然从小霸道，但是我要的，都是我应得的。我何时贪恋过不属于我的东西？咱们兄弟十几年，你以为我会抢你的太子之位？

    我对你的情分，在你看来，都是狗屁不成？这小人说。你非父皇亲生，你为什么不反驳，你为什么不狠狠啐他？

    这是对母后的侮辱，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狠狠扇他，像你扇我那样？你会打我，为什么不打真正伤害你的人？

    还是，你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你也看不起我，看不起母后，甚至看不起你自己？”

    燕山愕然看着彦颖。

    他的眼神。有点闪烁。

    这点闪烁，彻底激怒了彦颖。

    他快步近身，狠狠掴了燕山两巴掌：“还给你！咱们兄弟情，从此一刀两断！你从骨子里，就是个懦夫！”

    说罢。他转身而去。

    ****

    东宫里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朱仲钧和顾瑾之耳朵里。让彦颖去道歉，只是希望他们兄弟不要有罅隙，不成想又牵出这么一桩事。

    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彦颖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朱仲钧叫人拿了刘尚，将其处死。

    燕山刚刚丧失挚友，又被彦颖扇了两巴掌。朱仲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毕竟，燕山没有做错什么。

    可朱仲钧和彦颖一样，觉得灰心。

    燕山才入主东宫，就戒备亲兄弟了。

    朱仲钧去了御书房。

    燕山留在坤宁宫。

    他坐在母亲身边，久久沉默。

    顾瑾之也沉默良久。

    “娘......”好半晌，燕山才声音嘶哑。“儿子从未不敬您！”

    “我知道.......”顾瑾之的声音也哑了。

    她微微阖眼。

    不过一句流言蜚语，却酿成今日的苦酒。

    果然，顾瑾之以为，若说这个世上相信她的，非朱仲钧和燕山莫属。不成想。到头来，对她深信不疑的，并不是燕山，而是彦颖。

    想到自己为了燕山，提心吊胆的那些年，顾瑾之觉得那些苦，有点白受了。

    “你去吧。”顾瑾之沉默一瞬，对燕山道，“章归鸿走了。不管他和彦颖是怎么打架的，外人只是看到彦颖杀了他。你去安抚，免得旁人误会。一旦起了误会，这一辈子都解释不清了.......”

    燕山心里悲凉。

    他抬眼看着母亲，视线里有点朦胧：“娘......”

    “去吧！”顾瑾之已经转身，回了内殿，不再和燕山说话。

    燕山只得离去。

    他的脚步虚浮，感觉没有力气。

    前日还春风得意，到了今日，风云变幻，风雨交加。

    他错了，真的错了。

    错在胡思乱想，错在看轻了彦颖，错在少信任了父母。

    他茫然从坤宁宫出来，那明晃晃的日子，刺着他的眼。

    明明眼前一片明亮，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

    彦颖和燕山闹翻之后，跑了出去。

    他到黄昏才回来。

    他直接到了父亲的御书房。

    燕山有什么事，先和母亲商量，彦颖有什么事，会先和父亲说。

    “......父皇，儿臣想去广西。”彦颖道。

    朱仲钧猛然盯着他，道：“不许胡闹！你是雍王，京师才是你的封地。广西偏远贫瘠，多有叛乱，只有流放的人，才去广西！”

    “儿臣知道！”彦颖迎上父亲含怒的眸子，坚定道，“父皇，儿臣这是想了一整天的，非一时意气用事，您听儿臣说。

    儿臣不该和章归鸿比武，还伤了他，害他惨死。这事，朝臣迟早会弹劾儿臣的，到时候父皇也为难；二来，大哥他对儿臣不放心，总在他眼前，怨恨猜忌会越积越深。父母在世，他或者顾念亲情，若是父母不在了，他岂会轻饶了儿臣？我们要是起了争执，您和母后哪怕到了泉下也不会安心的。

    三则，儿臣的确战功显赫。儿臣没有歪门心思，可难保其他朝臣没有。若是有人想钻空子，利用儿臣的亲信，再外头给儿臣造势，逼得儿臣去夺取东宫之位，那时候，肯定会用曾经伤寒大哥的身份说话。到了那时。伤得不仅仅是皇家体面和大哥，更伤了母亲。

    父皇，儿臣一直记得，您跟儿臣说。母后怕将来和孩子们不亲热，一直亲自哺育我们兄弟姊妹四个。那时候乳汁不够，母后喝不放盐的鱼汤，一喝就是九个月。

    儿臣喝过不放盐的东西，那滋味十分难受。

    母后的辛苦，大哥他可以习以为常，儿臣却不敢忘。

    四则，儿臣心中，唯有一人所爱，就是三表姐。就像父亲对母亲的感情。儿臣此生不渝。若是留在京里，章归鸿的事在先，只怕流言蜚语，也伤了三表姐。儿臣想带着她，去广西。

    广西多叛乱。民风彪悍。儿臣一身武艺，愿保一方太平，保父皇江山万世安稳。”

    朱仲钧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这一刻，他想到了榕南。

    “......彦颖，你说了这么多，都是为了父母和兄弟、表姐着想。你自己呢？”朱仲钧问他，“当年你轻伤不下马，难道就是为了今日一走了之？你的宏图壮志呢，你的抱负呢，你所憧憬的生活呢？”

    彦颖低垂了头，掩饰眼角的泪光。

    他所憧憬的生活。不过是和三表姐成亲，有几个自己的孩子。

    父母健在，兄弟和睦。

    “爹，我很小的时候，您就说过。我是个固执的人。”彦颖站起身，给朱仲钧行礼磕头，“爹，趁着咱们的感情尚未变，您同意儿子的要求吧。若是您不同意，儿子就偷偷走，难不成你要绑住儿子一世吗？”

    说罢，他不等朱仲钧开口，起身走了。

    “彦颖！”朱仲钧在身后喊他。

    彦颖却不顾，甩头而去。

    朱仲钧怔怔坐在那里。

    他想了很多。

    非常残酷的，他觉得彦颖所言，皆属事实。现在不让彦颖走，他和燕山之间，迟早有人会挑拨。到时候，他们兄弟相斗，两败俱伤，朱仲钧可能同时失去两个儿子。

    他想到了前世的榕南。

    “.......你不是我爸爸！”他总记得榕南最后那句话。

    榕南真的恨他。

    顾瑾之死了，榕南把顾瑾之的骨灰带走了，别说最后一面没有通知他，就是连骨灰，榕南都没有让朱仲钧见到。

    如果还把彦颖留在家里，是不是会给彦颖无谓的希望？

    到时候，他和彦颖的父子情，是不是也到了和榕南那样？

    朱仲钧和顾瑾之前世经历的不少事，都一一重现。

    在御书房，朱仲钧一动不动，坐了两个时辰。

    而后，他起身去了坤宁宫，把这件事，告诉了顾瑾之。

    他把彦颖的原话，学给了顾瑾之听。

    “荒唐！”顾瑾之道，“他连父母都不要了吗？你让他来，我骂他！”

    权力的改变，会改变很多的东西。

    从决定起事那一刻起，顾瑾之就觉得自己有了准备。

    可是到了这一刻，她仍觉得措手不及。

    “......顾瑾之，让他走吧！”朱仲钧却道，“每年多送些俸禄给他。去了广西，他反而自由自在，也许，那才是他的天堂！”

    “你疯了！”顾瑾之陡然提高了声音，“那是我儿子！你们父子、兄弟怎样，我不管。我的儿子，谁也不许走。燕山已经这样叫我失望，彦颖也这样......”

    说着，她的声音就哽咽住了。

    朱仲钧轻轻搂住了她的肩头。

    顾瑾之推开他，不让他碰自己。

    “......我的榕南，难不成我两世都和他没有母子情谊？”顾瑾之最终哭着道，“我不服气，我已经很努力去做个母亲了，这不公平！”

    这一刻，她宁愿回到庐州去。

    也是直到这一刻，顾瑾之才不得不承认，她的生活，已经面目全非。

    她微微阖眼，一滴热泪从眼角坠落。

    ***

    彦颖是个心智坚强的人。

    他并不贪恋这些繁华。

    要放弃亲情，离开父母，彦颖也是痛苦万分的。但是他把自己这道坎过去了，他就不再软弱回头，他已经做了决定，接下来。就是说服顾怡跟他一起走。

    他去了顾家。

    顾怡在自己院子里。

    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里，眼里肿的似核桃，头发也不梳，狼狈不堪。

    看到有人进来。顾怡从朦胧视线里，看到是彦颖。

    这个杀了她心上人的男人。

    枉她当他是亲弟弟！

    顾怡猛然将手边的枕头举起来，砸向了他：“滚，你滚！你这个杀人凶手！”

    彦颖被结结实实砸了一下。

    他仍是帮着顾怡捡起了枕头，放在床上。

    他坐到了顾怡身边。

    顾怡伸手去打他。

    那拳头并不重，可似铁锤般，全部砸在彦颖的心坎上。

    现在，他终于确定，顾怡是和章归鸿两情相悦的，章归鸿没有骗他。

    顾怡。一直把他当成小孩子。

    可是他没有放弃希望。

    他仍由顾怡打着。

    直到顾怡打累了，冷冷对他说：“滚，不要再来，我看着你就恶心。”

    彦颖的心，又被狠狠刺痛了下。

    他仍是压抑着自己的悲痛。把自己即将远行的话，告诉了顾怡：“......你愿意不愿意跟着我去？广西虽然贫瘠，可是我对你好......”

    顾怡突然冷笑：“你畏罪潜逃，还要我跟着你去？”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大骂彦颖，“我恨不能你死！你为什么只是去广西。你怎么不是去死！你要是死了，这世上根本没人惦记你。可是章归鸿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最该死的人，就是你！”

    她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婢女们进来，压住了她。

    顾怡那近乎疯狂的模样，深深印在了彦颖脑海里。

    他恍恍惚惚回了宫里。

    次日。他又去了御书房跪下，求父亲让他南下。他说：“您不准我走，我就偷偷走！您恩准吧，至少儿子还能光明正大跟母后和彤彤、彦绍作别，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走。”

    朱仲钧的心。似被紧紧攥住。

    他沉默着。

    那句答应，太过于理性，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彦颖一连跪了四天，朝臣也真的开始弹劾彦颖杀人，朱仲钧才说：“好，你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潮潮，似乎要哭出来，却又极力压抑着。这声音，比哭腔更叫人心酸。彦颖的眼睛顿时就湿了。

    他给父亲磕头：“谢父皇隆恩！父皇江山千秋万代。”

    然后，彦颖又去坤宁宫，把这件事亲口告诉了母亲。

    顾瑾之知道，如今走到这一步，现在离开是最合适的。可是她舍不得，她抱着彦颖，痛哭了一场。

    彦颖却分外坚持。

    他简装上路，第二天就收拾好了，要远行。

    朱仲钧带着妻儿在午门送彦颖。

    “......每年都要回来！”顾瑾之反复叮嘱他，“娘会想念你！”

    “......”彦颖沉默没有接话。

    彤彤和彦绍则是完全懵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燕山站在顾瑾之身边。

    他神色愧疚，想挽留的话有千言万语，偏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彦颖给父亲磕头。

    朱仲钧叮嘱他：“到了广西，要定期给京里送信。你这次去，只当是散散心。心情好了，再回京来。朕和你母后盼着你。”

    彦颖道是。

    “二弟......”燕山刚想开口，却被彦颖打断。

    彦颖喝住他：“你住口！上次就说了，咱们恩断义绝，我不是你兄弟，你不配！不要和我说话！”

    燕山眼底就浮了水光。

    “彦颖，你听哥哥说......”燕山上前几步，想要正式道个歉。

    彦颖却撇开他，去抱彤彤。

    彤彤虽然茫然，却也看出了几分端倪。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彤彤问。

    彦颖只是笑笑，摸了摸彤彤的脑袋。

    然后，他又和彦绍抱了下，拍拍彦绍的肩头。

    彦绍直到今天，才知道二哥要走。他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一作别后，彦颖登上了他的马。

    快要上马的那一瞬，他突然停下来，问顾瑾之：“娘，您曾经说，当年有个道士给你算命，说您必将母仪天下。那您有没有替我算过命？是不是我这辈子，注定了要孤寂一生？”

    顾瑾之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彦颖却没有等母亲回答，翻身上马，驾驭而去，扬起清尘飞舞。

    顾瑾之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远去广西的彦颖，最终失言了。他的一生，只回过一次京城，就是十年后，顾怡去世，他回来祭拜，拿走了一套顾怡平常惯穿的衣裳。

    顾怡直到死都未嫁。

    又过了十二年，那时候顾瑾之和朱仲钧都相继去世，燕山继位，彦颖从广西递了奏折，让朝廷册封他的妻子顾氏为雍王正妃。

    顾氏的身份来历，全部用的是顾怡。

    顾怡那时候，都去世十二年。

    燕山一生，都会彦颖充满了愧疚。他没有多问，批准了彦颖的奏折，册封了顾氏为雍王正妃。

    当时，燕山不太明白彦颖的用意。

    直到半年后，广西传回来消息，说雍王寿终正寝，和王妃顾氏，合葬在广西，燕山才明白半年前那封奏折的用意。

    彦颖想和顾怡合葬。生未同衾死同穴，是彦颖最后的心愿。

    那个瞬间，已是壮年的燕山泪如雨下。

    “是不是我这辈子，注定了要孤寂一生？”燕山耳边，犹记二十二年前，彦颖远行时，问母后的那句话。

    不成想，一语成谶。

    想到这里，燕山伏在龙案，失声痛哭。

    他想，二十二年前他那两巴掌，打断了他弟弟的一生。

    ****

    彦颖离开后的大半年，朱仲钧和顾瑾之仍是不敢多提他，提到他，心里就泛酸。

    最终到了彦颖生日那天，顾瑾之特意煮了长寿面，散给宫里众人吃。

    彦颖是五月十八生的。

    他生日那天，夜空澄澈，琼华流眄。

    朱仲钧想去彦颖从前的宫殿看看。

    顾瑾之跟着去了。

    彦颖的东西，从来没有动过，一切如旧。

    他的盔甲、他的刀剑，都带走了。他的衣裳、他的书籍笔墨，都留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月华将朱仲钧和顾瑾之的背影拉得很长。

    和谐温柔的风，撩起发丝缱绻。

    顾瑾之却没有什么力气，朱仲钧看在眼里，轻轻搀扶着她的胳膊，相依而行。

    顾瑾之问朱仲钧：“你说，彦颖每年都会回来吗？”

    “......不会的。”朱仲钧道，“几个孩子里，他最固执，和榕南一样。”

    顾瑾之沉默。

    衣袂轻扬，她倏然问：“你觉得，榕南和彦颖，是一个人吗？”

    朱仲钧又沉默。

    然后他问顾瑾之：“你和从前的你，是一个人吗？”

    “我是。”顾瑾之道。

    “我也是。”朱仲钧道。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脚步缓慢，疏影斑驳。

    踏碎小径的枝叶，朱仲钧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顾瑾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问“......顾瑾之，你爱我吗？”

    “爱！”

    “我也爱你！”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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