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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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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引子

    大漠宽广无垠，绵延数里的军寨闪着点点篝火，刀剑碰击声与谈笑声中夹杂着野味被火烤得冒油的滋滋声，大曌的玄甲军今日大败突厥，此时将士们情绪高涨，一片欢声笑语，只有帅帐是安静的。

    “启禀殿下，天京来了御史，原来陛下今日册封新后，特赐下美酒二十坛，犒劳大军。”

    裴钊闻言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剑，这剑跟随他多年，雪亮的剑刃上隐隐透着血气：“让他进来罢。”

    那御史想必是久居天京养尊处优，从未住过如此简陋的军帐，连话都说不流利：“微臣...微臣参见宁王殿下，陛下得知突厥已破，龙心甚悦，恰逢新后入宫，喜上加喜，故......”

    “新后？是谁？”

    许是他久经沙场，太过肃杀冷冽，这御史被他冷不丁一问，吓得更加厉害：“回...回殿下，新后...新后乃是...苏...苏丞相之女，单名一个瑗字。”

    裴钊不以为意，只吩咐把酒分给将士们，负手走出帐外，此时的大漠风声呼啸，夜幕低垂，脚下的沙砾仿佛被血染过一般，十几日的恶战，也不知这厚重沙砾下，埋葬了多少枯骨。

    明安二十七年，皇三子钊率军大破突厥，铁利可汗于金殿内亲自呈上降书，自此称臣，年年纳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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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虽然已经是立春时节，但气候却还是凛冽的，今日将明未明时又下了场雨，整座皇城都笼罩在阴沉沉的凉意之中。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美人的声音清脆如黄鹂，带着暖融融的春意，苏瑗本来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哄云萝陪自己玩双陆，冷不丁地被琅琊夫人和一众才人美人的请安声打断，只好挤出个笑脸：“真巧啊。”见琅琊夫人挺着大肚子，好似蹴鞠时的皮球，连忙示意她起身，苏瑗的贴身尚宫端娘亦笑吟吟道：“皇后娘娘体恤夫人怀孕辛苦，今日早起时还吩咐奴婢备礼去看望夫人，未曾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夫人。”

    琅琊夫人穿着海棠红的罗裙，外头罩着件描金绣银的斗篷，头上的金步摇垂下一络珍珠流苏，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妾身听闻金鳞池新置了几条锦鲤，其中有一条竟然是宝蓝色，十分罕见，不知娘娘可愿赏脸，许妾身陪同娘娘前去赏鱼？”

    她这番话一出，便是不去也得去了，苏瑗只好干笑着点点头：“好啊。”

    ......

    金鳞池的风景自然是好的，此时虽然天气尚不暖和，但此地亭台点缀，芳草菲菲，金鳞池畔开满了龙头花和锦带花，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燕脂盒子，洒落一地嫣红，池底乃是一整块青玉石，一泓清粼粼的池水中，各色锦鲤畅游其中，红似火，黄如金，苏瑗站在池边，一眼就看见那条宝蓝色的锦鲤，果然好看得紧，她想起娘亲有个抹额，上头镶了块极为珍贵的蓝宝石，和这条锦鲤像极了，她看得开心，从云萝手里接过鱼食撒下去，引得一群锦鲤哄然而上，十分有趣。

    “皇后娘娘看得这样开心，妾身也忍不住想好好瞧一瞧这些锦鲤呢。”琅琊夫人扶着宫娥的手正欲走到苏瑗身边，却被端娘拦住：“水边寒冷，夫人怀有龙裔，还是请夫人坐下休息罢。”

    琅琊夫人笑吟吟道：“我的身孕已有六个多月，御医都说这孩子健康得紧，且胎像稳固，如何就这般娇贵了。”

    端娘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女子有孕，越到后头越是金贵，请夫人慎重一些才好。”

    琅琊夫人咬咬牙，只好回到亭子里坐下。

    苏瑗喂了会儿鱼，觉得有些渴，便走到亭子里，一口茶还没沾，就听见琅琊夫人慢悠悠道：“端娘也太过小心，妾身虽是初次有孕，但并未有任何不适，近日更是神清气爽。娘娘您瞧瞧，您觉得妾身看起来如何？”

    苏瑗很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诚实道：“本宫觉得夫人胖...丰腴了许多。”

    琅琊夫人闻言放下了手里的雪花酥，脸色变了变：“...”

    端娘赶紧道：“夫人如今怀有龙嗣，自然要在吃食上格外讲究些。”

    是这样么？苏瑗想起进宫前在家里时，怀孕的大嫂嫂和二嫂嫂也是像琅琊夫人一般从早吃到晚，体态格外丰腴，便十分诚恳地问琅琊夫人：“你还有甚么想吃的么，前日司膳局给我做了个玫瑰松子糖，滋味很好，你想尝尝么？”

    琅琊夫人紧了紧手里的帕子，道：“皇后娘娘从未孕育子嗣，却对妾身如此关怀，妾身感激得紧。”

    苏瑗还未来得及开口，琅琊夫人身边的李才人就接了话：“皇后娘娘乃是天生凤命的贵女，贤良淑德，可谓命妇典范，夫人又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皇后娘娘自然会对夫人多上心一些。”

    王美人也适时开了口：“妾身前日去夫人宫里拜访，看见夫人新做的胡床，竟是用一整块金丝楠木雕成，可见陛下是如何看重夫人。”

    ......

    一个美人的声音是动听如黄鹂，可一群美人的声音...真是聒噪如一群鸟雀，苏瑗头疼不已，悄悄问端娘：“咱们何时能走？”

    端娘小声哄她：“娘娘再忍忍，奴婢马上想法子。”

    没等端娘想出法子，琅琊夫人就亲亲热热凑到她身边：“妾身晓得娘娘爱吃蜜糖一类的吃食，早就命人备好了，请娘娘屈尊到妾身宫里尝一尝可好？”

    “不用...”话还未说完，就听见琅琊夫人一声惊呼，身子直直向地上倒去，苏瑗心里一惊，就要伸手去拉她，却有个极快的身影掠过，牢牢扶住了琅琊夫人。

    几个妃嫔大惊失色地围上去，苏瑗心中有些担心，正要上前去看看，却被端娘一把攥住手腕，扶着琅琊夫人的人见她站稳了，这才松手行了个礼：“小人得罪，请娘娘恕罪。”

    这人瞧着十分面熟，苏瑗认出他是裴钊身边的将领南宫烈，南宫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低头道：“小人见过皇后娘娘，小人今日随宁王殿下进宫面圣，殿下命小人回府取东西，不想正看到夫人险些不慎滑倒，一时情急，只好得罪娘娘。”

    琅琊夫人自被救起时便一言不发，面色阴沉，此时却忽生了些微笑意：“不慎滑倒？是了，是本宫疏忽了，你起来罢。”又对苏瑗行了个礼：“妾身本想请娘娘到宫中一聚，未曾想出了这样的岔子，请娘娘原宥。”

    苏瑗摆摆手道：“你没有伤到就好，快些回去休息吧，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传御医来瞧瞧。”

    “多谢娘娘。”琅琊夫人又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围在琅琊夫人身边的几个妃嫔面色各异，其中一人张张嘴想要说些甚么，却被琅琊夫人挥手打断：“罢了，本宫觉得心口闷得很，你们不必陪着本宫了。”

    待一行人走远了，南宫烈这才对苏瑗道：“方才的情形，殿下不便出来，殿下此时就在前边的遥春轩等待娘娘，请娘娘随小人来。”

    刚走到遥春轩外，便瞧见一个极为熟悉的高大背影，苏瑗心中欢喜，开口叫了一声：“裴钊！”

    裴钊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你跑到金鳞池去做甚么？”

    苏瑗道：“我也不是很想去啊，可是琅琊夫人说那里有很好看的鱼，非要拉我过去...”笑吟吟问裴钊：“对啦，那儿有一尾宝蓝色的锦鲤，像块蓝宝石似的，好看得很，你想去看看么？”

    裴钊摇了摇头，道：“琅琊夫人...她如今身子贵重，你莫要去应她的约，教她在自己宫里静养才是。”

    苏瑗随手扯了朵虞美人在手里把玩：“你说的话怎么与端娘一模一样，对啦，你不是才从鲜卑回来么，有没有受伤？唉，也不晓得鲜卑有些什么吃食，你吃不吃得惯。”

    裴钊伸出手给她看：“并没有受伤，只是兵器握得久了，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些。”

    苏瑗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手，这才放下心来。

    裴钊含笑看着她，背上的剑伤像是被一双手温柔拂过，只余了暖意。他十二岁就领兵打仗，十几年都是从刀光剑影中舐血走过，战场上的刀会刺破皮肉，宫里的刀却是诛心，他从未打过败仗，每次凯旋，旁人都是问他战况军情，只有她会问他是否受伤，担心他吃不好，她好像经常忘记他是宁王，是长她八岁，战无不胜的宁王，而她自己孤零零一人被困在这波云诡谲的深宫里，人人都在彼此算计，她才是那个被担心的人。

    不过很快，这些担心便都是多余的了。

    苏瑗见裴钊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方才在想甚么呢？”

    裴钊对她微微一笑：“我从鲜卑带了些小玩意儿给你，已经命人送去含元宫了。”

    苏瑗听了很欢喜：“那可真是多谢啦，我近日正觉得无聊呢！”又悄悄道：“你派了谁去送啊，千万不要教端娘晓得，我前几天还被她守着抄了一天的《女则》，可不想再抄书啦！”

    裴钊轻笑：“我知道。”想了想又叮嘱苏瑗：“下月春猎，我要随陛下去九龙山，你在宫里一切小心，若是有妃嫔来约你，你也不要去，我带给你的东西里有一个很难解的九连环，等我回来看看你能不能解开。”

    她眼睛一亮：“好，我一定哪儿也不去，要是我解开了，你下次得带更多好玩儿的东西给我！”

    裴钊看着她微微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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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九龙山距天京足有三百里之远，地势蜿蜒，风景秀丽，更有一处天然温泉，水质温润，十分舒适。山上的行宫虽比不得天京的大明宫，却也是玉楼金殿，极尽奢华。

    这样绮丽奢靡的风光，仿佛会把人的骨头都醉软。

    春猎至第十一日，皇帝除了第一天在大军前射了一箭应了个卯外，其余时间都在猎宫中，此番春猎他没有让琅琊夫人随行，而是带了几个年轻婕妤，在猎宫里寻欢作乐几日后，终于觉得烦闷，懒洋洋地问：“外头黑漆漆的，什么时辰了？”

    “启禀陛下，已经酉时了。”回答的人正是皇帝的贴身侍从邓平。

    皇帝“哦”了一声，突然来了兴致：“教他们下去准备，朕要去狩猎。”

    邓平赔笑道：“陛下，天色已晚，不如请陛下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再去狩猎。”

    皇帝闻言十分不悦：“朕说今夜去，就是今夜去，你啰唣甚么！”

    邓平无奈，只好命人去准备马匹，弓箭，又为皇帝披上斗篷，金吾将军萧湛早就带着御林军在外头等候，见一切准备妥当，这才带着人马，护着皇帝向山中行去。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随行的御林军点起了火把火盆，整座九龙山登时亮如白昼，皇帝骑着马沿着蜿蜒山路缓缓而上，偶尔见到几只小小野兔，还来不及拉弓，那野兔便消失在草丛中，渐渐地又觉得无趣，便吩咐萧湛：“随朕到林子里转转。”

    山林间偶尔飘起缭绕的雾气，树木生得极其高大，树杈间密不透风，像是一块极大的黑布，罩住了整座九龙山，只余一轮皓月高挂空中。

    夜色微凉，出来一个多时辰却并无收获，皇帝心中不快，正要吩咐回宫，忽然听闻由远及近的阵阵马蹄声，在这寂静夜空中分外刺耳，有蜿蜒的灯火连绵开来，萧湛心中不妙，命人将皇帝围在中间，沉声道：“来者何人！”

    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消逝，有一人身着铠甲徐徐上前：“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嘴唇颤抖，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裴铎，你想做甚么！”

    此人正是皇九子裴铎，素日掌管京畿卫，此番春猎，裴铎随皇帝一同出行，此时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后全副武装的京畿卫侍卫，道：“京畿卫的兄弟们不满父皇看重御林军和玄甲军，认为父皇有失偏颇，有话想对父皇说。”

    “混账东西！”皇帝气得发抖：“你是想造反么？”

    裴铎高声道：“儿臣并无谋逆之心，只要父皇愿意写下诏书，儿臣继位后必定会好好孝敬父皇。”

    皇帝怒极反笑：“就凭你？”

    余音未落，一支流矢便直直向皇帝飞来，幸而萧湛眼疾手快，长剑一挥，将流矢打落地上，怒声道：“平王殿下有此虎狼之心，也要先问过我御林军答不答应！”

    裴铎身后早有人按捺不住，纷纷拔剑拉弓，此番京畿卫有备而来，个个装备齐全，而御林军不过身着轻甲，实在是以卵击石，眼见那边已有进攻之势头，萧湛只得将皇帝护在身后，正要悄悄吩咐一个小兵前去通知裴钊，却只听见“嗖”的一声，那名小兵已然死在箭下。

    此箭一出便再难按兵不动，一时间箭矢声、马蹄声响彻山林，不断有士兵气绝倒地，山林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四周红通通一片，已分不清是火光还是血色，御林军已死伤大半，萧湛浑身是血，一手持剑一手拉住皇帝的马，只见雪亮一道剑光，有几名靠近马前的京畿卫登时被他斩杀于马前。皇帝满脸惊怒之色，嘴唇不停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陛下莫急！宁王殿下已率领玄甲军前来护驾！”

    蓦地一声呼喊，使得鏖战双方有了片刻的宁静，萧湛大喜过望，残余的御林军也有了士气，裴铎面无人色，看着那支黑沉沉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队步步靠近，又看了看正在打斗中的萧湛，咬牙狠狠抽了战马一鞭子，奔驰到皇帝面前，拔剑就要向皇帝刺去！

    只听见金属撞击的声音，裴铎的剑被一粒石子击中，那石子却仿佛带着无尽的力道，震得他手腕生疼，长剑“咣当”落地，他惊怒交加，抬头去看对面的人，这一看却几乎魂飞魄散：“三...三皇兄？”

    裴钊身着玄甲，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大军，铁蹄声十分威沉，待行至裴钊身后数十步之远便齐刷刷停下来，不闻一丝嘈杂，不见一丝错乱，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玄色铁潮，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就是玄甲军，被誉为“不败神军”的玄甲军，所到之处，无一不土崩瓦解。

    裴铎脸色惨白，心中早已乱成一团，此时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倒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想到这里，裴铎拂去满头冷汗，冲着身后早已吓呆的京畿卫怒吼：“愣着做甚么，给本王杀！”见无人敢动，便拔高了嗓音：“总归一个死字，你们若立了功，本王保你们家人荣华富贵，如若不然，便屠你们满门，教你们到黄泉团聚！”

    京畿卫这才重鼓士气，迅速排好阵慢慢上前，裴钊目光冷冽，淡淡吐出两个字：“愚蠢。”随意地挥了挥手，便有千夫长带领自己的一千将士直迎上前，像是一支淬了毒的箭，精准地刺入要害，仿佛只是顷刻间，京畿卫的军阵便轰然倒塌，死的死伤的伤，而那一千军士仍然笔直地立在原地，不动如山。

    “三皇兄！”裴铎此时顾不得什么了，冲到裴钊马前痛哭：“三皇兄，我什么也不要了！三皇兄才是能担大任之人，求三皇兄饶我一命！”

    皇帝此时终于缓过劲来，怒道：“逆子！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裴铎不理会皇帝，仍然苦苦哀求裴钊：“三皇兄，臣弟...臣弟愿助三皇兄成就大业！父皇从小只宠爱裴钰一个，从不把你我放在眼里，对三皇兄更是苛刻无比，毫无父子之情！臣弟愿为三皇兄扫清一切障碍，待三皇兄称帝后，臣弟愿为三皇兄股肱！”

    皇帝只觉头顶冷汗涔涔，忍不住偷偷看了裴钊一眼，裴钊面沉如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叛军已剿灭，请陛下回宫休息。”

    此话一出，皇帝长长吐了口气，再也说不出话来，任由一名将士牵了他的马往回走，裴铎瘫倒在地，脸色可怖如厉鬼，仍不死心地高喊：“裴钊！你当真从未想过坐上那个位子么？！那个人如此待你，你真的一点儿也不恨么？！”

    黑沉沉的夜色像是被谁劈开了一道口子，渐渐地透出亮来，裴钊本已走出山林，忽然想起什么，吩咐旁边一名小兵：“平叛前本王在溪边猎到一尾银狐，你着人小心送回天京，不得有一丝脏污破损，告诉我府里的管事，找几个最好的裁缝，用那只银狐的皮做一件女子穿的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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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平王裴铎谋反一事牵连诸多，皇帝回銮后立刻采取雷霆手段，每日都有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拖去斩首，刑场的石板路都被血染透了，血腥气过了七日还未曾散去，天京内人心惶惶，大臣们个个谨言慎行，天京的上空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压得人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可怖的气氛仿佛并未蔓延到琅琊夫人的清芷宫中，她斜倚在胡床上，慢慢搅开一盏蜜羹，皱眉道：“这才四月，怎么这样热？”

    下座的李才人赔笑道：“正是呢，偏偏又不到用冰轮的时候，妾身明日就吩咐司膳局给娘娘做些清凉的吃食。”

    邵婕妤微微一笑，道：“妾身斗胆，娘娘怕是心里有火气，不妨说给妾身听听，妾身为您排忧解难。”

    琅琊夫人深有忧色，道：“我是在想，七月快到了，陛下他...”

    邵婕妤心领神会，道：“娘娘可是在担心那件事？陛下当年不过一句戏言，便是到了那日陛下当真...她虽然是皇后，不过是个小丫头，哪里比得过娘娘美若天仙？”

    王美人叹道：“婕妤有所不知，陛下自回銮后仿佛变了性情，前几日新册封的几个美人，个个都...都如皇后一般天真稚嫩，不谙世事，妾身这心里...”

    “天真稚嫩，不谙世事？”邵婕妤冷笑：“陛下在九龙山险些遇难，遭遇这样的打击，自然会对年轻鲜活的事物格外偏爱些，等陛下缓过来了，自然也就厌倦了，娘娘不必担心。”

    琅琊夫人道：“如今陛下让宁王代为理政，宁王那个人，你们也晓得，向来寡言少语，冷面冷心，本宫看着就害怕，若是本宫诞下了皇子，那宁王...”

    “娘娘莫怕。”李才人安慰道：“陛下年富力强，娘娘的好日子还长着呢，眼下娘娘只消稍稍谋划，若是陛下一时图新鲜，过了八月当真对皇后上了心，那时该如何？”

    琅琊夫人阖眸：“本宫要好好想想。”

    ......

    批完最后一个折子，裴钊放下朱笔起身，皇帝本靠在榻上假寐，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批完了？陪朕出去走走罢。”

    大明宫内美景众多，皇帝最喜欢的便是花萼相辉楼，此地临近太液池，十分清爽宜人，楼高百尺，分为三层，每一层皆以上好的香楠木、黄花梨木和紫檀木铺设，镶金嵌玉，取“金玉满堂”之意，雕刻出象驮宝瓶、和合二仙、福寿万年等图样，廊道曲折，蜿蜒至最高处，站在楼顶，周边风景尽收眼底，湖水清澈如一块上好的玉石，无数的奇花异草簇拥着亭台楼阁，如同一幅最美的画卷。

    皇帝屏退左右，突然开口：“朕想知道，那一夜，裴铎的话，你当真没有半分心动么？”

    裴钊面色平静，道：“没有。”

    “当真没有？”

    “陛下心如明镜，何必多问？”裴钊淡淡道：“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我不需要由旁人来插手。”

    皇帝突然猛烈咳嗽起来，连花白的须发亦微微颤动：“不错，朕知道你早就做了准备，你早就知晓裴铎要谋反，如果那一夜裴铎没有出手，裴钊，你会像他一样么？”

    “臣不需要如此。”

    皇帝冷笑：“你是不需要，你手里有一支人人惧怕的玄甲军，朕的大臣一半多都归了你门下，还有...咳咳...还有...”

    “还有萧湛。”裴钊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果然圣明。”

    “罢了，怪只怪钰儿心性纯良，少了许多算计。”皇帝道：“朕还未下诏书，但既然已经命你监国，想来朝中大约也都知道朕的意思，朕只希望能高高兴兴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你可满意？”

    裴钊闻言唇角微弯，眼中却殊无笑意：“臣多谢陛下。”

    皇帝体力不支，命人备了銮驾来，正要上辇，突然回头问裴钊：“你还是恨朕么？当年钦天监卜了那样的卦，你母妃又逆了朕的心意，朕不是有意...”

    “臣恭送陛下。”

    自己的话被打断，皇帝并未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乘着御辇离去。

    皇帝一走，便少了大批宫人，登时清净了许多，裴钊负手前行，出了花萼相辉楼，一路穿花度柳，隐隐地听见前方有铃铛清脆的声音，宫中女子的裙角素来会系上铃铛，若是行走过快或步伐迈大便会作响，以提醒女子缓缓行走，保持端庄之态，这样的声音，只有...

    裴钊面带笑意，快步上前，果然见到了苏瑗。

    苏瑗正带着她的贴身侍女云萝到处摘花，手里捧了密密的一大捧海棠，红粉香浓，衬着她的潋滟笑意，十分动人，她见裴钊过来，兴冲冲道：“你上次给我的九连环就快解出来啦，什么时候我解给你看啊。”

    裴钊含笑道：“好。”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今天琅琊夫人请我去畅音阁听曲子，曲子倒还不错，就是她们总是叽叽喳喳的，吵得很，所以我就装头疼溜出来啦，云萝说这里的海棠花开得好，所以我就来看花啊。”

    说话间已走到湖边的一座小亭子，云萝去吩咐人张罗茶点，亭内只有他们二人，苏瑗深吸了口气，小声问裴钊：“宫里都在传你要当皇帝了，是真的么？”

    裴钊有些意外，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是。”见苏瑗皱了皱眉头，问：“怎么，我当皇帝你不欢喜么？”

    “对啊。”苏瑗有些无精打采：“当皇帝有什么好的，你瞧陛下，每天要批那么多折子，去哪儿都有一大群人跟着，比我爹爹还累呢，我爹爹以前就说过，同人打交道是一件顶费神的事，陛下每天不是同大臣打交道就是同妃嫔打交道，都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你觉得当皇帝好么？”

    “有好，也有不好。”裴钊笑道：“至少有一样，若是我当了皇帝，你会比现在过得开心许多。”

    唔，好像确实是这样，可是..她还是很担心：“当皇帝一定很辛苦很孤单，我希望你过得好。”

    “不会的。”裴钊硬生生压下了后一句话。

    有你在，不会的。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教人不得不相信，他是裴钊，无所不能的裴钊，想来当皇帝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再者，他若是不开心，不是还有自己在嘛！苏瑗终于释怀，随手编了个花环递给他：“这个给你，好看吗？”

    裴钊的目光顺着花环落到她脸上，半晌，含笑道：“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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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七月正是晴好天气，日光笼罩着绵延恢弘的皇城，照得殿宇八角攒心顶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虽是花繁柳茂的隐秘处，仍能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苏瑗伸手遮住眉眼，瞧瞧丹凤门前森严的守卫，迟疑着开口：“不如…咱们翻墙出去？”

    抬头看看高耸的朱墙，又摇摇头：“不成不成，这墙太高，我或许能勉强试试，云萝你可就不好说了。”

    云萝连连点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还是回去……”

    “不行，咱们好容易出来一回呢。”她想了想：“你留在这里，我溜回去，把凤印找到，咱们可不就能出去了？”

    云萝忙伸手拉住她：“咱们可是偷偷跑出来的，您要是这时回去，哪里还能出来呢？”

    “端娘一早就领了好多女官去掖庭啦，”她愈发觉得这计划十分可行：“这十几日来也不晓得她们整日在忙些甚么，我悄悄进去，不会有人发觉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十分忍俊不禁，苏瑗大惊失色，转头看清那人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一旁的云萝恭恭敬敬行了礼：“宁王殿下安。”

    裴钊打量着苏瑗，笑道：“不知皇后娘娘可曾发觉，我一直站在你身后？”

    欸？

    裴钊今日为何如此客套？苏瑗朝他身后望去，今日跟在他身后的并不是南宫烈，而是一名大约四十多岁的男子，或许是有陌生人，所以要格外注意些？

    想到这里，她轻轻咳了一声，道：“本宫方才正思量着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自然未曾发觉。”

    他“哦”了一声，问道：“不知是怎样一件大事，使得皇后娘娘忧虑至此，竟身着宫女服制，在丹凤门前徘徊许久？”

    苏瑗装模作样道：“本宫近日研读《后德》，感悟颇多，方觉帝后乃是一体，后若贤德，方可增天下之安定，譬如我朝的敬恵皇后，与太宗陛下同甘共苦数十载，方开创我大曌江山，又比如端康皇后，每月十五必然布衣素食，感民之苦，所以…”

    他挑眉：“所以？”

    苏瑗面不改色：“所以本宫今日微服出宫，为陛下体察民情，忧民之所忧，乐民之所乐，日后可表率后宫，如此一来，本宫效仿历代贤后，妃嫔人人效仿本宫，亦是一段佳话。”

    “后宫人人效仿皇后娘娘？”他促狭道：“那可真是一段不得了的佳话，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扰皇后娘娘出宫…体察民情，先行告退了”

    真的假的？！

    苏瑗见他要走，有些急了，上前小声问他：“那个人是谁啊？”

    裴钊道：“你以前从未见过他罢，他是玄甲军右将军林步，跟随我多年。”

    原来是可以信赖的人。苏瑗松了口气，期期艾艾地开口：“你...你能不能带我们出去？”

    他似乎十分疑惑：“为何？”

    苏瑗一横心：“好吧，其实我刚才说的许多话，都是诳你的，这几日我殿里的宫娥们不晓得为什么都忙得很，连端娘都不似从前那般严厉，我这才想偷偷溜出去玩。”她拨开不时垂在头上的花枝：“本想扮成宫女，说是奉皇后旨意出宫，可出了含元宫才发现忘了拿凤印。”语气带着一丝恳求：“这宫里除了端娘和云萝，我就只跟你比较熟，你若是不帮我，我可就出不了宫了。”

    他像是存心逗她：“我为何要帮你？”

    苏瑗轻轻踢开脚边一粒石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宫去看看了，听说京都近日来了一个豫州班子，会一门叫做打树花的手艺，金光四溅，明晃晃的好看得很呐，而且再过两月是我生辰，这便是最好的贺礼了。”

    这借口委实牵强，她正寻思着找一个最为合理，最好让他连只言片语的反驳都说不出的说头，看着他身上的亲王常服，她突然想到一个很是威严的理由：“你是皇子，我是你的母后，母后的吩咐，身为人子怎能不从？”

    他唇角的笑意骤然淡去，眉头微微蹙起，转身向宫门走去，她想自己定是说错了话，却不知错在了哪里，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见苏瑗呆呆站在原地，冷冷开口：“不是要出去？愣在那里作甚么？”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钊冷下脸来，从前总是听旁人说宁王是如何不苟言笑，冷漠无情，简直是战场的冷面修罗，她从前很是不以为然，今日才发觉果然如此。裴钊生气起来...当真可怕得紧。

    苏瑗赶紧拉着云萝紧紧跟在他身后，十分顺当地出了宫，他把一直远远跟在后头的近卫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转头看着她：“勾栏之地须得卯时后方才可入，不如先在这街巷四处逛逛。”见苏瑗满脸欢喜，又淡淡道：“可是你要记着，我今日会带你出宫，并不是因为我把你视为母后。”

    他的脸色似乎一如往常，那眼眸里却满是意味不明的情绪，直逼得苏瑗喘不过气来，她晓得他一定是怒了，可是为何会怒呢？

    想来想去，定是自己刚才那句“母后”惹恼了他，是了，这天下哪里会有人情愿认一个比自己年幼近十载的人为母亲呢？苏瑗想到自己抱着一个九岁小娃娃一叠声唤着“娘亲”的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且他的母妃早逝，方才那话必是重重地戳中了他的痛处，着实不应该。回过神一看他又走出好远一截，赶紧追上去，一边跑一边打算着等在市集上瞧见了好东西，定要买一个給他，好好赔礼道歉一番才是。

    天京素有“天城”之美名，即便是寻常日子，亦是繁华非常。青砖石铺就的宽阔大道两旁满是大大小小的店铺摊位，茶香酒香混合着小食摊上饼饵的香气四处弥漫，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苏瑗拉着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拣了一串最大最红的讨好地递给他，他扫了一眼，又径直向前走。连正眼都不看，想必一定恼得很，唉，也不晓得该怎么样息一息他的怒气。苏瑗打量着琳琅满目的物什，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葫芦酸甜可口，她心中却很是苦恼。

    “还不跟上来？”裴钊在前方负手而行，走至一间酒肆门前却不见苏瑗人影，便转过身寻人。

    苏瑗连忙答应了一声，提起裙子飞快地跑过去。

    酒肆前起舞的胡姬手腕脚腕上皆系着铃儿，叮叮当当的十分动听，苏瑗欢欢喜喜地这里瞧瞧，那里摸摸，近卫和云萝一直远远跟在后头，他十分闲适地陪着她四处转，也不晓得逛了多久，她骤然停下，笑吟吟地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做成黄莺儿样子的泥哨，她笑道：“这个给了你，可不许再怒啦。”

    他疑道：“我何时怒了？”

    “就是方才……”

    方才冲苏瑗发了一通无缘由的火气，裴钊其实早就后悔不已，只因他向来冷心冷面惯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向苏瑗赔礼。那一番话，若是在旁人看来并不曾有任何不妥，只是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最大的痛楚，又偏偏是从苏瑗口中说出。

    “我并没有怒。”他平静地看向苏瑗：“我只是不太喜欢从你嘴里听到那样的话，方才是我不好。”

    瞧，裴钊果然是因为这个缘由才不高兴的。苏瑗在心中暗暗记下了今日的教训，目光一转，仍是笑眯眯地：“既然没怒，那便再好不过了。”指一指前方的茶馆：“这家的说书先生晓得很多有趣的事情，好玩得很，我请你听书吧？”

    他问：“说些甚么？？”

    她兴致勃勃道：“比如千年前的贤君陈幽王竟有龙阳之癖，宫闱中每每多藏清俊小倌，前朝惠帝本也是这般，可据说他十分宠爱的一名内侍有一位貌美无比的阿姐，硬生生治好了惠帝的怪癖。还有啊。”她说得眉飞色舞：“当年的朝阳公主和清平郡主曾为龙武大将军打得头破血流，奈何龙武将军心仪之人乃是勾栏中的一位舞姬。哦，现在那位老爱板着脸的中书令孙老夫子，其实十分惧内，先生说他家娘子十分剽悍，对吴大人动辄打骂。”转头问他：“你说，是不是十分有趣？”

    他笑得很是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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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大曌施政素来清明开化，平民论政十分寻常，茶馆里早就坐了满满的人。待到小二上了茶水糕点，大厅中央的帘子方才挂起，一名老者将响木一拍，道：“诸位客官，小老儿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请诸位仔细想想，这上回说到何处了？”

    茶寮里的人纷纷应和：

    “说到丞相苏仕膝下五子一女，其女出生时天有异象！”

    “苏氏女十二岁入宫为后，至今已有五年！”

    “闻说当今皇后娘娘国色天香，贤良淑德！”

    苏瑗听闻此言十分赞许地点了点头，

    “都说皇后娘娘出生时天有异象，那这异象到底异在何处？”

    那老者抚须笑道：“看官有所不知，当今皇后娘娘乃是苏丞相唯一的女儿，她上头还有五个文武双全的兄长，个个把她当成心尖子一般疼爱。这位娘娘出生时的天象乃是大吉的凤凰朝日，更有五色光彩，祥云瑞气，几日不散。”

    见众人皆是一副心驰神往之色，那老者更加得意：“钦天监的刘监正是何等神机妙算之人？他见到彼时还不满周岁的娘娘，略略掐指一算便道娘娘是天生的凤命，得此佳妇者必为明君。当今陛下闻言大喜过望，早早下了圣旨，待皇后娘娘年满十二后便入宫”

    茶寮里的人个个听得如痴如醉，苏瑗此时方才晓得自己之所以入宫，原来只是因为刘监正卜的一支卦象。

    老者又是重重一拍：“既然上回说完了皇后，今日便給诸位讲一讲宁王殿下，三皇子钊。”

    那老者捋捋花白的须，慢悠悠道：“说到这宁王殿下，可谓是雄姿英发，性度恢弘，明安二十六年，突厥造反，扰我大曌边境，宁王自请领兵，领征西大将军职，举兵西征，灞河一役，殿下率百名铁骑，定妙计前后夹击，烧尽粮草辎重，又迎面痛击敌军，突厥的铁利可汗受此重创，溃退千里，此役不但收复了多个重镇，更一举占领灞河以北八百里的肥沃土地，从此突厥俯首称臣，年年上京都进贡朝拜。明安二十七年宁王班师回朝，大曌百姓皆临街而立，迎殿下凯旋。”

    一名男子插嘴道：“如此说来，这宁王殿下可真是了不得呢。”

    “宁王的能耐又怎会止于此？”老者喝了口茶，又道：“明安三十年鲜卑旧部作乱，屯兵自重，王爷带兵穿山而行，奇袭敌后，收复邕北，又趁势北上，一举荡平东北边陲，更莫说高丽，回鹘这些弹丸小国，此等俊杰，实乃我大曌之幸也。”

    “宁王这般厉害，当今圣上必然属意于他。”

    “非也，非也。”老者摇头晃脑道：“当今圣上十分不喜宁王，甚至冷眼待之，诸位可知在我朝，皇子也好将领也罢，每每凯旋，陛下当大开九门，登上城楼亲自迎接，唯有宁王殿下从未得此殊荣，在座的可有人见过陛下率百官迎宁王回京啊？”见众人听得入神，老者洋洋得意道：“旧时滇黔暴动，陛下命宁王率兵，这滇黔之地瘴气浓重，又多毒虫毒蛇，听闻那里的百夷人更是十分阴狠，个个精通巫蛊，试问天下怎会有父亲将儿子置于此等险境？宁王领着将士们在毒气弥漫的林中盘旋十几日，一举歼灭百夷部落，时年不过十四尔尔。”

    苏瑗听得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眼见裴钊脸上并无半分异色，猜想他心中定是难过得很，只是不动声色罢了，随即反驳道：“我可不信，这世上怎会有不心疼儿女的父亲呢？陛下定是想磨砺宁王性情，再说，若是无父子情分，又怎会赐了府邸，早早封王呢？”

    那老者哈哈大笑：“小姑娘问得好，陛下赐的封号是甚么？宁也，安定长宁，便是要警醒殿下莫要妄生异心。”苏瑗还想反驳，裴钊却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嘴角溢出一丝淡笑：“听他说。”

    有女子问道：“既是自己的骨肉，陛下为何如此不喜宁王？”

    老者面色带了几分神秘：“坊间流传，宁王的母妃萃华夫人出身世家，本与李家二郎定下婚约，不料上元之夜命妇进宫，与陛下偶遇，二人一见钟情，三日后便入宫为妃，此后陛下百般宠爱，奈何萃华夫人红颜薄命，宁王七岁时便香消玉殒，陛下每每见宁王便想起已逝的萃华夫人，从此渐渐疏离，日子久了，疏离也会化成厌恶罢。”

    苏瑗着实听不下去，拉了裴钊出去，走到门口还听见老者说：“至于后来，平王起兵造反，被宁王殿下一举歼灭之事，我想诸位也都晓得，宁王轶事便说到这里，小老儿明日給诸位好生讲一讲那位以风流闻名的二皇子廉王殿下。”响木“啪”地一声重重落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真是对不住，我不该带你来听这个。”

    裴钊面色如常：“你说得对，这位先生果然有趣得很。”

    他越是这般不动声色，苏瑗便越是断定他心中必然苦涩难当，安慰他道：“其实这先生都是胡诌呢，你刚才可也听见了，他昨日还说我国色天香，贤良淑德，可见今日所讲，必然也是不实的。”

    裴钊淡淡一笑：“是有不实的地方，比如我的母妃，当初并非是心甘情愿入宫，她心中一直念着未婚夫婿，据说母妃入宫不过一载，那李家二郎便抑郁而终，此后她更是灰心，至于陛下。”他神色略有嘲讽：“陛下要她入宫，其实只是一时兴起，所谓的恩宠数月便消以殆尽，陛下厌恶我，一则是素来不喜我性情，二则，那位刘监正在世时也为我观过相，说诸皇子中我与陛下父子情缘最浅，还说我若是久居大明宫，必然会给陛下带来后患。其实他的卦算得也不准，我不是父子情缘浅，而是无福享受父母天伦之乐，与其待在宫里，倒不如在军营里痛快些。”

    苏瑗听得心酸，只觉得他真是命途多舛，可怜得紧，心中便多了许多怜惜，虽不是十分适应，可自己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母后，这人从小便未享过父慈母爱的天伦之乐，自己今日说错话，已经勾起他的伤心事，方才说书先生更是火上浇油，偏偏他是如此敛重，纵使心中悲恸难当，脸上却连半分异色也无，这样想来，裴钊简直像一只被人遗弃，只会哀哀呜咽的小猫小狗，自己今日须得好好哄一哄他，教他欢喜些才是，于是柔声道：“咱们不说这个啦，食时快到了，护城河上有一家画舫，做得一手好鱼脍，不如我领你去尝尝？”见他不说话，又急忙道：“可是不喜欢？那明玉坊的鸳鸯炙如何？或者千鼎阁的翡翠双拼？”想了想又问：“要不，每样都来一点？”

    裴钊轻笑一声：“好。”

    从最后一家酒楼出来时天色出来已渐渐暗淡，整个天京像是被浅黛的轻纱笼着，家家门前皆悬上灯笼，苏瑗拉着他加快脚步，边走边道：“咱们现在去看打树花，刚好能在辰时赶回宫，端娘可很早就念叨着，今夜辰时有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叫我今天一定不能乱跑。”

    裴钊微微蹙眉，口中重复：“今夜……”不晓得是想到了甚么，神色一凛，随即微微挑眉：“那你真是听话得很。”

    她假咳一声：“总之在辰时回宫就好了！”

    夜色愈来愈浓，大街上熙熙攘攘，他们在打树花的地方等了许久也不见踪影，旁边一位老者问道：“小姑娘可是头一回来瞧打树花？那可来得早啦，须得等辰时将至，天都黑透了，豫州班子才过来，这金灿灿亮晶晶的，在夜里才好看呐！”

    苏瑗轻轻“啊”了一声，很是失望：“今日是看不成了。”

    裴钊似是在安慰她：“你若实在喜欢，便看了再回宫也无妨，我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莫要耽误了那件要紧的大事。”

    裴钊的脸色意味不明：“或许那件大事，今夜不一定会有。”

    苏瑗绞着手指很是犹豫了一番，咬咬牙：“算了，咱们还是回去罢。”见他不说话，又勉强笑笑道：“这个打树花也不一定像传闻中那般好，宫里也有许多的花，在宫里看也是一样的。”

    裴钊见她十分坚决，只得带她往回走，行至安阳府时方瞧见那豫州班子从另一条街走来，一群人两两成行，正值夏夜，他们却皆穿着厚重的羊皮袄，头戴毡帽。为首的大汉左手握着长勺，右手拎着桶，不晓得里面装了甚么，后面的人捧着许多她不认得的物什，一路上吹吹打打很是热闹。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说是打树花，可并没有见到花呢。”脚尖轻轻踢开一块石子：“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溜出来，好生瞧一瞧。”裴钊见她眉眼间十分惆怅，皱了皱眉，并未说甚么。

    走了许久，眼见丹凤门就在前方，近卫和云萝已候在那里，裴钊把自己的亲王令牌递给她：“你小心些进去。”

    她不肯要：“给了我，你用甚么？”

    他似乎是笑了笑：“以后便用不着了。”

    这声音太低，苏瑗没有听清，问：“你方才说甚么？”

    “我说，你要记得，今后不管我身处何时何地，身边有何人，你都可以信赖我。”裴钊含笑道：“记住了么？”

    “记住啦。”苏瑗还是不肯要令牌，裴钊把令牌塞到她手里：“城门的侍卫认得我的马车，我明日进宫时你再给我罢。”

    苏瑗方点头：“那明日你可一定要进宫，午时在明苑候着我。”见他点头，方领了云萝进了丹凤门。

    那抹身影愈来愈远，直至不见。天色愈来愈暗，皇城内灯火通明，城堞上亦悬着风灯，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他微微一笑，仿佛自言自语道：“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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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此时已临近宵禁，皇城四周寂静无声，距城外三十里处却是兵刃声与铁骑声交织，即便是突然收到军令，这支大军也不见一丝慌乱。身着玄甲的将士早已整装待发，只等主帅下令。

    “启禀殿下，玄甲军十万四千两百一十八名将士通通在此，请殿下下令！”

    因是在城外，皓月当空清风徐徐，裴钊的声音亦格外清晰：“林步带三万将士在此埋伏，记住，可以拦住裴钰的大半兵马，但务必要留下数千人使其和裴钰一同进宫。何初带三万将士潜入天京，与金吾将军萧湛会和，控住京内状况，其余人等由石兆云带领，在此地等候，若是天亮之后不见本王传书，便马上发兵攻入皇城！”

    玄甲军向来军纪严明，众将士在领命之后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南宫烈见裴钊脸色，知道他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吩咐，便提剑上前，低声询问：“请殿下明示。”

    “裴钰的兵乃是一团散沙，本王担心届时他们杀红了眼惹出祸端，你带领两百人入宫到含元殿和朝阳殿守卫，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我便拿你是问！”

    南宫烈在裴钊身边时间最久，最了解裴钊心思，深知他对那人的看重，因此半分不敢马虎，当即召来手下最得力的百夫长下来命令，心中却还有些不解：“朝阳殿乃是陛下寝殿，殿下为何......”

    “若不是今夜，我也用不着在朝阳殿旁部署。”

    裴钊淡淡一笑。遥望远方，无边无际的黑夜尽头依稀可见一点星辰般的光亮，那便是大明宫，也不知苏瑗此时是在朝阳殿还是在含元宫，她又在做些甚么？

    含元殿内亮堂堂的，地上铺了厚实绵软的毛毡，踩上去悄然无声，苏瑗蹑手蹑脚地走进内殿，不防端娘带了一众女官宫娥浩浩荡荡迎上来，隔着老远就跪下：“奴婢请皇后娘娘安。”

    每次她犯了错，端娘总是这般，甚至眼泪汪汪地让自己赐她死罪，她可着实怕得很，忙扶起端娘道：“哎呀，我可不是赶在酉时前回来了嘛”

    端娘今日怪得很，似乎并无半分责怪之意，反而十分温和地哄她：“皇后娘娘近日确实十分乖顺，今夜……”话说到一半又转头喜滋滋地吩咐：“一个个愣着作甚，还不伺候娘娘沐浴更衣？”

    苏瑗尚未搞清状况，便被一众宫娥簇拥着进了内室，热水氤氲，舒服得她直打盹，好不容易洗完了，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可每每快睡着时身后的梳头宫娥总会扯到她的头发，左梳梳右梳梳，梳成一个高得不能再高的发髻，逼得她时时都得笔直地扬起脖颈。接着是左三层右三层地往她身上套衣服，她瞧瞧那衣服，华美的茜素红上绣着凤舞九天，以翟为羽，缀满八宝，心中愈发疑惑：“好端端地穿翟衣作甚么？”

    端娘满脸喜色地为她上妆：“今夜可是娘娘的大日子。”涂了燕脂，细细端详了一番，又贴上花钿，方含笑道：“过了今夜，娘娘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后了。”

    难道她从前不是皇后么？苏瑗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女官们又为她戴上沉沉的凤冠，一路簇拥着她上了凤銮，浩浩荡荡地，也不晓得究竟去哪里。

    晚风吹在脸上并不冷，反而凉凉爽爽地十分舒服，不知走了多久，她正昏昏欲睡，听到端娘叫她：“请娘娘移步。”

    她伸手想揉揉眼睛，被端娘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娘娘莫要花了妆。”她只得收回手，望望眼前的殿宇，愣住了：“朝阳殿？陛下要见我？”

    端娘小心地搀扶着她入殿，一路走一路小声告诉她：“娘娘静静候着陛下就好，奴婢会在此陪着娘娘。”

    内殿一片红光辉映，龙凤烛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端娘扶着她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屏风，走到最后一道屏风时停了下来：“请娘娘进去，奴婢就在这里陪着娘娘。”

    ，她拨开大红缎绣龙凤双喜的床帐，沿着床沿缓缓坐下，伺候在外头的宫娥们放下纱幔，一道金一道红，层层叠叠的像一团烟雾，瞧得她眼花缭乱，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她想了又想，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突然十分惶恐，叫了一声：“端娘？”

    端娘的声音仿佛离得很远：“奴婢在。”

    她不安地攥住衣角：“端娘，我…我害怕…”

    端娘安慰她：“娘娘不要怕，这本是一件十分美满的事情，请娘娘再等一等，陛下马上就来。”

    她只好安静地坐着等待，这帐子里不晓得点了什么香，熏得她头昏脑涨，她今日玩的开心，回来又被好一阵折腾，疲惫得很，奈何那凤冠镶满珠宝翠钿，沉沉地压着她，很是难受，因而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五年前的这一天，自己也是这般,穿戴着并不喜欢的服制走出府门，家中的奴仆跪了一地，就连爹爹和娘亲都带着哥哥们跪在她面前，尚宫们跪捧着制册宝绶，宣制道：“明安二十七年，皇帝使持节司空英国公李等册命丞相苏仕之女为皇后。咨尔......”

    文绉绉的一大段话听得她似懂非懂，大约是说她贤良淑德品行高洁，堪为天下妇人之楷模。可是她才十二岁，怎么去做那些同她嫂嫂娘亲一般年纪的人的楷模呢？

    直到女官将她扶上凤辇，她仍是迷迷糊糊的，娘亲本来一直跪着，此时飞快地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她不晓得到底发生了甚么，便也对娘亲笑着眨眨眼。司制官一声“起”，那凤辇便稳稳抬着她，在声势浩大的仪仗引导下，去向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凤辇摇啊摇，把她抬到一片恢弘之地，一群着官服的男子朝她跪拜，她依稀从人群中认出经常上门与父亲博弈品茗的赵太师，这头完了又到另一个地方受一群女子的朝拜。她起初觉得十分新鲜，渐渐地倦了，只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好容易尚宫们扶着她进了一座有床的宫殿，却不让她睡觉，只是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甚么。她瞧着大红被子上绣了许多娃娃，每一个娃娃都长得不一样，十分有趣，正瞧得开心，忽然远远听到小黄门的声音：“陛下驾到！”

    殿里的人又是乌压压跪了一片，她十分想不通，为何这些人如此喜欢下跪？地上的毛毡十分厚实，却仍然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便瞧见那身着九龙衮袍，头戴九龙冠的人，她想起尚宫的叮咛，便向他行了礼，重复着尚宫方才教她的话：“臣妾苏瑗恭迎陛下。”

    皇帝微微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她偷偷瞥了一眼，只瞧见他花白的须发。尚宫捧了合卺酒来，皇帝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颇有兴致地盯着她，她小心地抿了一口，那酒辛辣扑鼻，呛得她直咳嗽，一旁的尚宫吓得变了脸色，急忙跪下：“奴婢愚钝，未能好好教导皇后娘娘，请陛下赐罪！”

    皇帝哈哈大笑：“不怪你，皇后着实年幼，今后你便好好伺候着，等到五年后也不迟。”随即大步迈出了内殿。她莫名觉得轻松了许多，小心翼翼地问那尚宫：“我能不能在这床上小睡一会儿呢？”怕她为难又急急道：“就让我靠着床头打个盹也可以。”

    那尚宫又给她磕了个头，方才抬起脸来，是十分慈和端庄的一张脸，竟让她想起了娘亲，尚宫对她微微一笑：“奴婢端娘，今后必定好好伺候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这称谓真是陌生而新奇，从前父母兄长唤她“阿瑗”，小厮丫鬟叫她“小姐”，街上的小贩叫她“小娃娃”，这种种称谓像是就此尘封，从此人人见她，皆只是一声“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半梦半醒间仿佛真的听见有人在叫她，那声音仿佛自云端而来，遥远而模糊。她费力地睁开双眼，龙凤帐内仍是亮堂堂的。周围静悄悄的，故而端娘刻意压低的声音亦显得十分清晰：

    “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她不过区区妃嫔，竟敢如此逾越！”

    小黄门唯唯诺诺道：“陛下之前大病数月，只命琅琊夫人一人侍疾，琅琊夫人恩宠正盛，又身怀龙裔…”

    “我与你一同过去。”端娘轻声道：“陛下五年前亲口说过就在今日，此言一出便是圣旨，她便是再得宠，又如何敢违抗圣旨？”

    她凑着耳朵听了一阵儿，总算是晓得了，心中似有一块大石落下，竟莫名地轻松愉悦。陛下既然如此喜爱琅琊夫人，想必今夜是不会过来了，她岂不正乐得自在，回宫闷头大睡？她愈想愈欢喜，可这欢喜却不能让端娘听出来，于是她定定神，做出略带凄婉却又十分无可奈何的语气柔柔说道：“端娘，时辰已晚，陛下既已在琅琊夫人宫中，实在不必去请，莫要扰了陛下安宁。”

    端娘忙安慰她：“陛下近日国事繁忙，难免有所遗漏，娘娘千万莫伤心。这圣旨乃是陛下五年前亲口下的，娘娘安心等待就是。”

    唉，端娘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过死板。所谓的“圣旨”想来不过是陛下随口一说罢了，苏瑗正琢磨着如何把这事点破，却依稀看到重重纱幔之外，端娘朝她行了个礼：“请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请陛下。”

    她急了：“端娘……”不成想端娘竟走得这样快，转瞬便不见踪影，她颓废地坐在床沿，瞅着那对燃烧着的龙凤烛发了阵呆，想到琅琊夫人有了小娃娃，陛下定然不舍得离了她，纵使来了，瞧瞧她，再想想琅琊夫人，心中自然会有个比较。她虽与琅琊夫人并不甚亲近，却也记得她是十分标致的美人，若她是陛下，看了之后必然十分想念琅琊夫人，就此离去也极是可能。五年前那句话是圣旨，五年后陛下不喜欢她亦是圣意，到那时端娘也没法子了。她这般想着，心中十分踏实，索性拿了枕头垫在床棂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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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她这一觉睡得香甜，却还是做了梦，不过这次梦到的却是裴钊。

    仿佛是四五年前的御花园中，她拿着偷偷扎的纸鸢，带着云萝从教习女官眼皮子底下溜出来。云翳春深，凉风习习，正是玩纸鸢的好时节，她绕着手中的麻线，想起一桩典故，便告诉云萝：“我听说书先生讲，从前有一位很美的妃子，不晓得为甚么总是不欢喜，连放纸鸢的时候都不笑，那纸鸢飞起来，她便拿了剪刀绞断了线，说甚么不远让这纸鸢同她一般境地，后来那妃子不在了，还有人为她作了诗。”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空将纸鸢传哀怨，寂寞谁觅空外影。那妃子是把纸鸢当作自己了，飞得再高，也飞不出这皇城。”神色十分惆怅：“我也是这般。”

    云萝忙安慰她：“她是自己想不开，娘娘跟她可不一样。咱们今日出来放纸鸢，可是一件欢欢喜喜的事。”

    “有甚么不一样？”她心不在焉道：“咱们现在玩得开心，待回去了端娘必然又是好一阵唠叨，然后再让我抄几遍《女则》《女诫》，可见此刻的欢喜，留得住一时也留不住一世。”

    云萝的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娘娘就算不佯装出这幅模样，我也会帮您抄书的。”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她狡黠地眨眨眼睛，拍手笑道：“所谓近朱者赤，云萝你在我身边久了，渐渐地和我一般机智了哈哈哈哈哈哈……”

    云萝：“……”

    她抬起头看看，纸鸢愈飞愈高，像是一只大鸟，衬着蓝盈盈的天，真是好看，想想那个典故，不解道：“这宫里的女人可真怪，比如那位妃子，好端端地绞了纸鸢作甚么？留着玩多好，还有啊，这裙角上系了两个铃儿，端娘说那是为了让人晓得，若是走路时铃儿响了，脚步便要更慢些，更轻些，要让它不再响才是。可是你说，要是铃儿不响，又有甚么意思呢？”风渐渐大了，仿佛一双看不见的手牵着纸鸢，牵着她一直向前，脚步愈发快了，裙角的铃儿“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像是黄莺儿的叫声，好听得不得了。

    “娘娘玩了这么久，该让我放一放了。”云萝急急追上她，她把线收回一截，将轴轮递给云萝，不料骤然刮来一阵大风，将那纸鸢卷起，飘了一飘，落在一株万年青上。

    她伸手试试，那枝桠太高，根本够不着，绕着树转了转，对云萝说：“你蹲下身子，托着我去把纸鸢摘下来。”见云萝很是犹豫，又问：“那，我托着你？”

    云萝连连摇头：“就在这里找个小黄门来取吧。”

    这御花园除早晚三刻有洒扫宫人外，其余时辰不得有宫人进出，她瞅了瞅空荡荡的园子，竟隐隐见前头有人分花拂柳而来，十分惊喜，叫了一声：“哎，你过来。”

    那人听着招呼，本能地回过头来，身量高大挺拔，一身玄色锦袍，襟口袖口处绣了银色暗纹，想来当是一位皇亲贵胄。她歉疚地笑了笑，指指树上的纸鸢：“你帮我拿下来好么？”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树下，一只手按下枝桠，另一只手摘了纸鸢递给她，转身就要走，她急急叫住他：“今天的事，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呀。”

    他在原地顿了顿，没有回头，沿着青石径愈走愈远。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了一种本能般的笃定，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日头渐渐落下，半片天都金灿灿地，照在满树繁花之上，更加的流光溢彩。

    ……

    “娘娘，快醒醒！”

    这一觉睡得太沉，她被端娘唤醒时仍有些迷糊，却还是记得瞧了瞧四周，并未看见皇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方才注意到不知为何殿外一片喧哗，她伸手揉揉太阳穴，想要出去瞧瞧。

    端娘紧紧攥住她的手，低声道：“奴婢告诉娘娘一件事，娘娘莫要惊慌，子时三刻时掖庭来报，说陛下在琅琊夫人宫中不知何故吐血不止，而德王殿下竟然带兵进宫企图篡位！”

    裴钰？

    苏瑗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温文尔雅玉树芝兰的影子，裴钰可是出了名的贤良温润，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怎么会和裴铎一样犯下此等死罪？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厮杀之声，苏瑗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心中虽然害怕，却还算镇定，端娘见她这般模样，略微放下下心来，安慰道：“娘娘不要害怕，宁王殿下已经带了玄甲军进宫护驾，南宫将军也带人在外头守着，必不会让娘娘有半点损伤！”

    如此说来，在外头带兵厮杀的人竟然有裴钊？外头杀戮之声愈来愈大，苏瑗有些担心，扶着云萝的手走到窗边想要看一看，不妨一支箭矢“嗖”地一声破窗而入，自她耳边呼啸而过，险些将头发都削掉大半。

    端娘见状顿时脸色煞白，颤巍巍地命小黄门到殿门口将南宫烈叫进来亲自保护。那支箭矢直挺挺地插进墙里，足足有两寸深，可见射箭之人是使足了力气，南宫烈见到此番情景亦有些心惊。

    “南宫将军，裴钊......宁王殿下在外头么，他会不会出事？”

    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幔，苏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因为对方是裴钊的亲信，不知为何，她心中的慌乱倒是少了大半。

    “回皇后娘娘，德王进宫后不过一炷香时间，殿下就立刻率兵入宫护驾，玄甲军将士征战沙场多年，对付一些普通士卒绰绰有余，殿下特意让末将在此保护娘娘，请娘娘放心。”

    裴钊的厉害苏瑗是晓得的，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完全放心，左思右想了半天，迟疑着问南宫烈：“能不能派几个人去外头看看情形如何？后宫其他妃嫔怎么样了呢？还有陛下最小的儿子裴铭，他才三岁......还有琅琊夫人，她怀着孩子，我想把他们都接过来，大家在一个地方也算有个照应......南宫将军，可以么？”

    南宫烈面露难色：“诸位娘娘的后宫离朝阳殿实在太远，末将不敢分身，不过十三皇子所在的乳母所离此地很近，倒是可以一试。”

    苏瑗知道眼下情形的危急，能救一个是一个，当下感激道：“辛苦将军了！”

    南宫烈召来一名士兵吩咐了几句，自己仍然亲自守在朝阳殿门口，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方才那名士兵便带着裴铭和乳母回来了。

    裴铭的母亲沐昭仪在生下他不过三天后就身亡，因是皇帝最小的儿子，又生得玉雪可爱，很受皇帝喜欢，因此宫中无人敢怠慢。到底是小孩子，不晓得外头是怎样的惊心动魄，见了苏瑗甜甜地叫了声“母后”，便叽叽喳喳地缠着苏瑗陪她玩耍，这么一闹腾，她心头倒是松快许多。

    就这般在寝殿内坐了一夜，连床头那对龙凤烛都燃尽了，苏瑗也未曾合眼。

    她晓得裴钊是战无不胜人人惧怕的宁王殿下，可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倘若他这次疏忽了，倘若裴钰比他还要厉害，倘若他受了伤......千百种念头在心间交织，愈发地坐立不安。

    眼看着窗缝已微微透进些光亮，苏瑗正想叫南宫烈进来问问情况，不成想南宫烈倒是先一步进了殿，隔着数重纱，朗声说道：

    “启禀娘娘，乱臣已被歼灭，末将出去和殿下会合，请娘娘在此稍候片刻。”

    裴钊没事。

    这个念头一起，心头的千斤重铁在这一刻终于卸下，苏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那，那陛下呢？陛下还好么？”

    她看不清南宫烈的神情，只听见对方语气稍滞，缓缓道：“娘娘节哀，陛下…陛下已经…驾崩了。”

    苏瑗惊得险些摔倒在地上，端娘急忙上前搀住她，低声道：“娘娘莫失了方寸。”

    她勉强镇定下来，心中有些仓皇。

    她其实对皇帝的印象并不十分深切，至多是逢盛大节日，宫中设宴时她与他并排而坐，席间却也甚少说话，在她的记忆里，皇帝其实只是一个带着通天冠的上了年纪的男人。她的丈夫就这样薨了，若是按照说书的故事来演，她理应好生大哭一番，可是酝酿了好久，却连一滴泪也挤不出来，只是茫然。苏瑗不晓得自己心中那乱麻麻的一团究竟是何种情绪，算不上悲恸，却仿佛紧紧地扯着五脏六腑，好生难受。

    裴铭此时将将睡醒，早膳也不用，便缠着保母带他去松寿阁看仙鹤，从呱呱坠地的婴儿到行将就木的老人，一生的酸甜苦辣也不过匆匆数十年。裴钊肯定是要当皇帝的，那自己以后又要怎么办呢？

    外头突然有些嘈杂，不过很快就再次安静下来，因而那人沉稳的脚步声显得十分清晰，似乎连身上甲胄微微晃动的声音也能听见。

    纱幔外渐渐出现一个极为挺拔的影子，像是一棵高大的树，带着无尽的安定和妥帖。

    那个人就是裴钊，无论是从前，现在或是将来，都是她在这寂寂深宫中唯一可以信赖依靠的人。

    “掀起来。”

    苏瑗听见裴钊熟悉的声音，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她顾不得这许多的宫规，等不及宫人动手，自己亲手掀开了纱幔。

    一层层金红的薄雾慢慢消散，裴钊一身戎装，手里的剑都还来不及放下，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安静地看着她。

    一夜的仓皇和恐惧在此时终于彻底烟消云散，苏瑗咧咧嘴想对他笑一笑，却觉得鼻子一酸，落下几滴泪来。

    泪眼朦胧间她听见裴钊对自己说：“别怕，我在这里。”，眼泪都来不及擦，就哽咽着点头道：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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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这几年以来，裴钊总是会做一个梦。

    梦里的苏瑗还是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姑娘，穿戴着一身繁重的皇后服饰，连路都走不动，任由宫人将她带到朝阳殿。朝阳殿里很黑很冷，不见半个人影，她年纪那么小，又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怎能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即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在一旁看得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屡屡伸手想要将她揽进怀中好生劝慰，说一声“阿瑗，不要哭”，却怎么也碰不到她的手。这才想起来，原来她进宫那一日自己还在突厥。

    那时候他站在突厥宽广无垠的大漠中，从未想过皇帝新娶的皇后是什么模样，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人，从未想过那个人会是她。

    还好，这一次，他赶回来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夜鏖战之后的疲倦和见到她无恙后的欣喜：“不要哭。”

    苏瑗明明眼中还含着泪，却仓促地对裴钊攒出一个笑：“我没有哭，我只是......只是饿了。”

    这个理由，找得委实......不像话。

    苏瑗暗中红了脸，后悔方才为何不想个更好的说头，譬如困了或累了，怎么都比饿了好上许多。不过话已出口便容不得她再反悔，只得在裴钊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强装镇定地吩咐道：“快去准备早膳！”

    早膳是端娘亲自守着司膳局做的，阳春白雪糕，樱桃煎，如意卷，二丁粥，都是苏瑗素日里喜欢的吃食。她方才那句“饿了”本来只是随口说来的，此时见到热气腾腾的膳食倒真觉得饿了，笑吟吟地看向裴钊：“你也饿了罢，快来用膳啊。”

    苏瑗此时还是昨夜那副打扮，盛装华服，妆容端严，裴钊从未见过她这副打扮，有些怔忪地看着她，直到她又叫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同她一起用起膳来。

    “你不是说要解九连环给我看么？”待宫人们撤下桌子后，裴钊含笑看着苏瑗：“现在我想看，可以么？”

    他愿意看自然是很好，苏瑗马上教云萝去取了九连环来，兴致勃勃地一边解环一边道：“你瞧，解九连环最要紧的就是要晓得哪一步该上哪一步该下，上几步下几步都很有讲究，好比这个时候就要上五步......”

    苏瑗说得仔细，裴钊也听得认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她便将九连环解开了，心中颇为得意，裴钊见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有些失笑，突然想起一桩事情，问她：“你喜欢哪个宫？”

    苏瑗起初还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是了，陛下既已驾崩，她便不再是皇后，自然不能住在含元宫，当下低头认真思索了一番。

    端娘悄悄告诉过她，昨夜过后她就已经是太后了，那么按照规矩她是应该住进荣寿宫的。可是那个地方又大又安静，实在是不好玩，若是要她选，她反而更喜欢长乐宫，离御花园和百花洲很近，屋檐下还有一窝小鸟。当下毫不犹豫道：“我喜欢长乐宫，可以么？”

    长乐宫离皇帝寝殿最近，裴钊恰好也是这般想的。便对她微微一笑：“我说过，我做皇帝之后你会过得很好，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便尽管开口，不需要问过任何人。”

    裴钊向来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苏瑗满心欢喜，笑吟吟道：“那么眼下我最想做的就是先回我宫里，把头上的凤冠拆掉，再好生睡上一觉。”

    裴钊点头道：“我也有些事情，我同你一起走。”

    外头已是大亮，日光极好，顺着白玉台阶望去，只瞧见大片绵延的琉璃瓦顶在太阳下反着光，斗拱飞檐，极是宏伟。他向来不喜欢乘辇，见苏瑗的凤辇稳稳前行至视线无法触及之处方才带了身后侍从缓缓行走。大大小小的宫殿鳞次栉比，而皇城之内最高的宫殿是宣政殿，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已经隐隐瞧见八角攒心的殿顶，上头嵌着的夜明珠在白日看来并无特殊之处，到了夜里却是灿烂如金乌。

    就连昨夜，也是如往常般耀眼。

    他昨夜走进这殿中时，满室烛光，皇帝正靠在正中的龙椅上，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喘了许久才说：“你来了？”又嘶哑地笑，“朕早就说过，这个位子早晚是你的，只是未曾想到，你从前如此隐忍，今夜却如此迫不及待。”

    他不动声色地站到往常的位子，过了会儿才淡淡开口：“陛下输了。”

    “陛下？”皇帝渐渐敛了笑容，问他：“你知道朕为何如此厌恶你么？因为朕一直知道，你从小就恨朕。自你懂事起便不再叫朕父皇，你不把朕视为父，朕又何必将你视为子？”

    “陛下再厌恶我，如今也不得不将大曌交到我手上。”他心中腾起快意，“陛下的几个儿子，裴铎蠢钝，裴铭年幼。至于裴钰，陛下如此器重他，命他携旨出京巡视四洲，可他只能辜负皇恩，当初在九龙山时他未能回来，如今也回不来了。”

    皇帝消瘦的脸上顿生怒气：“你可记得你曾答应过朕，待你登基后不动钰儿丝毫，以亲王礼待之？”

    “我当然记得。”裴钊面无表情：“其实陛下何必对我再三叮咛？你早就已经拟好了旨意交给苏仕，无论裴钰将来生出何种事端，只要不是谋逆篡位的大罪，我便不能处置他。”

    留给裴钰的最后一道保命符也被识破，皇帝反而笑出声来：“朕突然想起刘监正，那时候他说苏仕的女儿是天生的皇后命，得此女者必为明君，所以朕才......还有你，你跟朕是水火不容之势，若留你在身边必定后患无穷......咳咳咳......现在看来，朕从未真正得到过苏仕的女儿，还被你胁迫，不得不传位于你，果真算不上明君，想来必是天命如此！”

    “天命？”裴钊冷眼瞧着皇帝枯槁的面容：“陛下方才说天命，其实无论是天命还是人为，陛下都抗不过。还是请陛下速速下旨，更深露重，儿臣等得，不知皇城五里之外的三万精兵可等得？”

    皇帝紧紧攥住龙袍一角：“朕一刻不死，遗诏一刻未下，你就算不得是皇帝，你不怕朕定你谋逆之罪？”

    “何来谋逆？儿臣的皇位，名正言顺。”他轻笑：“陛下既知满朝文武半数之人已是我门下幕僚。便该想到这遗诏下与不下，并无区别。只是如果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心服口服，那样是最好的了”

    “朕之前其实一直在犹豫，这个位子，到底是给你，还是给钰儿，现在看来朕的决定没有错，你比钰儿，心狠手辣太多。”皇帝又笑了起来，只是已经笑不出声音，憋着一口气，沉沉道：“裴钊，你的确是朕最厌恶的儿子，却也是朕最欣赏的儿子。”他吃力地握着玉玺，颤抖着在案前的诏书上盖下，这一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瘫倒在龙椅上，脸色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向殿门走去，皇帝在他身后喃喃道：“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该亮了，日出日落，本就是命数。”

    命数？

    回想起皇帝弥留之际喃喃念叨的两个字，裴钊不由得冷笑，他筹谋多年，漏算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本该昨夜礼成的帝后大典，二是皇帝的骤然薨逝。前者虽逼得他不得不起兵，后者却让他不损一兵一卒便达成所愿，可见即便是命数，亦在他掌控之中。宣政殿近在咫尺，他仰首望着湛蓝的天，晴好得不见一片云。

    丞相苏仕共有五子一女，其中唯有三子苏琛供职于御林军，其余四子皆是温文尔雅的文官，而此时，向来从容淡定的五子苏玮、四子苏珵却一改往日模样，联同苏琛一同在庭院中商量着甚么，神色颇为焦灼。

    “父亲和大哥二哥今日一早便被宁王宣进了宫，这个时候了还未曾回来，莫不是宁王晓得我们与德王殿下的事情，将他们扣在宫里了？”苏珵眉目间略带忧愁：“那位宁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我实在是担心得紧！”

    “四哥莫慌！”苏玮咬牙道：“陛下有密旨藏在父亲手里，想来宁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轻举妄动，我只担心阿瑗，她一个人在后宫里，云萝又是个不顶事的，也不晓得昨夜兵变她是否安然无恙！”

    提及最为疼爱的妹妹，三个人只觉一口气被吊到嗓子眼儿，浑身上下难受得紧。苏琛恨声道：“要不是当初那个甚么刘监正卜了支怪力乱神的卦，我妹妹何至于被送到那吃人的地方去！我想好了，若是午时父亲他们还不回来，咱们兄弟三人便带了密旨和德王手底下剩余的人一同冲进宫去，抢也要把父亲兄长和阿瑗抢出来！”

    三人正急得焦头烂额之时，府内的丫鬟突然到院子里来叫人，说苏仕回来了，宫里还来了个宣旨的小黄门。

    待进了正房，见父亲和兄长果真安然无恙，三人这才略放下心来，掀袍跪下听旨。

    旨意并不很长，大约是说昨夜有刺客入宫，德王裴钰率先带兵护驾，后又与宁王裴钊接应共同剿灭反贼。只是先皇驾崩，宁王裴钊登基，待到国丧后便会正式将苏瑗册封为太后，因此苏府命妇的品阶要再高一些，故而将苏瑗的母亲苏姚氏晋为一品诰命夫人，其余四位嫂嫂也都按例升了品阶。

    苏府众人脸色不见丝毫喜悦，苏夫人率先急急开口：“你们进宫后可有见到阿瑗么？她现下如何？她是苏家的女儿，那位新皇会如何对她？！”说着说着禁不住流下泪来：“德王殿下倒是被保住了，咱们也还跟从前一样，在外头锦衣玉食，一家人安安心心地过着日子，我的女儿倒要在那阴测测的后宫里受苦！”

    “夫人慎言！”苏仕神色凝重：“新皇知晓咱们同德王殿下的干系，不过好在我手中握有密旨，今次新皇既然能放过德王，让我们安然归来，又晋你的品级，怎么可能对阿瑗下手？”

    苏府长媳，刚刚被晋封为正三品诰命夫人的苏何氏安慰道：“母亲莫急，妹妹的性子您也晓得，向来不惹事端天真烂漫，如今她做了太后，又不掌凤印不握大权，陛下何必忌惮她？”

    二子苏玹亦道：“出宫前儿子已命人去阿瑗宫里打探了消息，阿瑗无事，大哥也给足了宫人们银钱，想来阿瑗不会受甚么委屈。”

    苏夫人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却仍是哽咽不止，苏仕长叹一口气，幽幽道：“当初无奈送阿瑗进宫，只求她可以在后宫平安度日，也不晓得今后......”

    明安三十二年七月十一，文宗裴衍薨，皇三子宁王裴钊继位，是为景宗，史称“元鼎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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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太液池的荷花盛开之时，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琅琊夫人申时临盆，诞下一女。

    掖庭令前来禀报时，苏瑗正在端娘的看守下誊抄着本朝端康太后所著的一本《女论语》，关于这个事情，她曾经问过端娘：“当皇后的时候，习礼温书是为了母仪天下，可如今我成了太后，端娘你为甚么还要我学这学那？”

    端娘一边研墨一边慢悠悠地说：“娘娘可记得昨日誊的《明德篇》里有一句话，‘后宫德行，敬之遵之，生有尽而德无尽，是以女子习德，不在老幼，不在尊卑，然，何为德也？其一……’”冗长的一通大论好容易说完了，又补充了一句：“娘娘方才又说错了，如今您是太后，该自称‘哀家’才是。”

    苏瑗强撑住昏昏欲睡的脑袋，睡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这一日一日下来，她不幸地发觉，这太后的日子也并非像她想的那般惬意，反而比做皇后时又多了许多规矩。当晓得这个消息时，她执笔的手已然酸软，兴冲冲地将笔一放，便要去看热闹，端娘十分煞风景地拦住她，又是唠唠叨叨说了许多，大意是她此刻去是不合规矩的，须得下了懿旨給掖庭，掖庭再传旨到琅琊夫人宫里，还要命司礼监备了赏赐，择日再去探视云云。她听得头昏脑涨，只得答应道：“那等你们准备妥帖了，我..哀家再去罢。”

    于是过了好几日，她终于在一众人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踏进了琅琊夫人新迁的清思殿。宫娥将她引到内殿，只见琅琊夫人懒懒靠在床上，见了她竟一改往日骄纵之色，起身就要下床行礼：“妾身参见太后……”

    苏瑗赶紧让宫娥将她扶起，她从来与琅琊夫人不甚亲近，也不晓得说些甚么，只好拼命向端娘使眼色。端娘便命人将赏赐送上来，无非是些人参燕窝，珠宝玉器。琅琊夫人见了，又要下床谢恩，她急忙摆手，耐着性子陪琅琊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小心问道：“小娃娃呢？”

    琅琊夫人忙命乳母将孩子抱上来，苏瑗凑上去一看，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双目紧闭，睡得正香，十分可爱，可不知为何，琅琊夫人似乎并不高兴，神色怅然也不晓得在想些甚么。回宫的路上她问了端娘，端娘只是微微一笑，答非所问道：“太后可是喜欢孩子么？等陛下立了皇后，封了妃嫔，会有许多皇子公主唤您‘皇祖母’的。”

    苏瑗被那句“皇祖母”震得差点从辇上摔下去，不过端娘的话倒叫她想起，从前裴钊还是宁王时，因常年在外，且先帝并未赐婚，一直未曾娶妻，至今仍是孓然一人，先帝在时宫里到处是美人，其他皇子亦是多置妾縢，唯有他是例外。

    她从前未进宫时，最喜欢的便是去听说书。说书先生讲每一位帝王初即位时总要做三件事：订年号，进官爵，选后宫。她一直觉得裴钊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待她也挺好，便总想为他做些甚么。当年在家时，她和三嫂嫂最亲近，三嫂嫂曾满脸娇羞地告诉她，这世上再没有比和心上人厮守更好的事了，因这男女情爱本就是七情六欲中顶要紧的一样。她不晓得甚么是情，然而听多了故事也便懵懵懂懂地琢磨出一些道理来，像裴钊这般出色的人，若是还未娶妻，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想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便是还没找到心上人。无论如何，她很应该帮一帮他，天下的好姑娘这么多，想来总会有一个合适的罢。

    三日之后，苏瑗在百花洲设了宴同裴钊一起用午膳。百花洲乃是湖中一座小岛，满是奇花异草，春有牡丹、含笑、桃花、樱花；夏有芙蓉、睡莲、美人樱、曼陀罗；秋有金桂、石榴、木兰、瑶台玉凤、雪海；冬有水仙、紫荆、宫粉梅、朱砂梅和照水梅。一年四季都有赏不完的花，还未踏上百花洲便可闻见芳草芬芳。

    之所以选在这里，正是因为这里的花开得最好。

    苏瑗在誊《女论语》时发现一个真理，每一个太后在劝皇帝扩充后宫时总喜欢打个比方,譬如“花开得愈多愈好，陛下的后宫也该像这花一样才好”，“宫里的花太少，应当有些新的风景了。”云云，而皇帝们通常会心一笑，欣然应允，新的妃嫔陆陆续续地进宫，其中总会有一个姑娘，要么温柔娇羞惹人怜爱，要么才华横溢引人注目，总之一定会有这么一个出众的女子让皇帝产生“啊原来她才是朕的心上人”的这般念头，至于此后到底是像后宫所传言的那样盛宠不衰情深意重，还是像说书里那样在宫斗中发展成虐恋情深的故事，她可管不着了。

    暖风轻轻一嘘，将人心撩拨得如同春水般荡漾。真是谈情说爱的好时节。苏瑗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茶，道：“陛下，你瞧这上苑的花这么多，一开就是一大片，真好看啊。”

    裴钊含笑望着她，并不言语。

    苏瑗不免有些意外。本来按照她设定的戏本，裴钊应该回一句：“正是，繁花似锦，美不胜收。”这样她才好顺理成章地把话接下去，可是裴钊一言不发，只是笑，这一笑反而让她不晓得该怎么说了。踟蹰了半天，只好自己把话接下去：“这繁花似锦，真是美不胜收啊。”

    裴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在洁白的酒盏上，淡淡道：“倘若见过了最美的花，别的花也就没甚么看头了。”

    她听裴钊这话觉得十分有戏，不是说这姑娘便是如花一样么，想必裴钊心里，已然有了一个心上人，于是试探问道：“那，陛下所说的最美的花，开在哪里呢？”

    裴钊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庞，望向高远天空，半晌，才轻声说：“开在我心里。”

    成了！

    她从未想过裴钊还有这般神态，冷峻的眉眼里竟是柔情满满，想来定是爱那姑娘爱到骨子里了。三嫂嫂曾经对她讲过一句话：“愈是冷情之人，动起情来愈是深重”。裴钊本就十分出众，如今又是皇帝，真可谓是天下最好的男子，想必那姑娘一定十分愿意，如此一来，真是再美满不过的一件事了。

    苏瑗心里对那姑娘好奇得紧，正要开口好生问上一问，裴钊却转头望向她：“你突然叫我‘陛下’，还真是不习惯。”

    “陛下”二字其实苏瑗也不习惯，她从前见到裴钊时，要么是在大家都在忙着磕头敬酒吃东西，说不上一句话的筵席上，要么就是只有两个人的私底下。她当然晓得如今裴钊身份不同，可若是要她像以前的太后一样叫裴钊一声“皇儿”，那未免也太......她可忘不了裴钊之前还因为这事跟她生了气呢。

    苏瑗左思右想，指了指他身上的九龙衮袍：“兴许是因为你穿着这个罢，其实我也不是很习惯啊。”裴钊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她连忙开口：“你……”

    “下月是你生辰。”裴钊打断她的话：“上次没看成打树花，不如等生辰那日补上，可好？”

    她听了十分惊喜：“好啊好啊。”高兴之余想起未说完的话，又开口：“生辰还有一个月，眼下……”

    “难得出宫，除了看树花，可还有甚么想玩的么？”

    想玩的？那可真是多得不得了，她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先在街上到处逛逛，去那些套铁环儿，解交绳的摊子上玩一玩，然后去勾栏看皮影戏，看完了皮影戏，可以去明玉坊一边听曲儿一边吃饭，等时辰差不多了，就去看打树花。

    裴钊嘴角噙着笑，十分耐心地听着，等她把自己的计划一一数完了，方问了一句：“没有了？”

    她想了又想，着实想不出还有什么玩意儿，便答：“现下是没有了。”

    他微微点头：“知道了。”

    这打树花下个月便能看成了，可裴钊喜欢的那朵花还不晓得在哪里呢，她愈是感激裴钊，便愈是想为他找到那个姑娘，道：“你方才说……”

    裴钊挟了一箸素八珍在她碟中：“吃菜。”

    她两三口吃完菜，问：“你是否…”

    他又給她盛了碗鱼羹：“尝尝。”

    “……”

    她从来认为自己是很伶俐的一个人，此时便看出裴钊屡屡打断她的话实乃故意为之，想必是自己太过机智看出他心中所想，让他觉得不好意思了。人嘛，难免都有一些不好言传的心事，裴钊的心事应当就是那个花一样的姑娘罢。既然他如此害臊，不肯明说，那她不问便是。反正再过几日便会有许多世家女子进宫，若是那姑娘就在其中自然很好，若是不在也没有关系，慢慢地寻，一定会寻到。苏瑗心中做好了打算，便不再提这事，对裴钊咧出一个“我很理解你”的笑容，而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也不晓得在想些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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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按照大曌律令，每隔三年的七月，朝臣家中的适龄女子便会由掖庭安排的花鸟使带入宫中，分居在西苑的宫室。每个宫里都派了教习女官，七日之后由尚宫局初选一批，再过七日由掖庭复选，之后择吉日由皇帝亲自殿选。中选者三日后封妃。

    裴钊一边批着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掖庭令说完，将笔搁下，道：“朕忙得很，殿选交给太后罢。”掖庭令答了一个“诺”就要起身去传旨，他又补了一句：“告诉太后，选几个和她性情相投的即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百忙之中抽了个空子到长乐宫去了一趟，亲口对苏瑗道：

    “我向来不耐烦这些事情，你届时若是觉得有趣便看看，若是不喜欢就教端娘替你选，找几个活泼爱笑，才艺出众，跟你投缘的来，也好替你解解闷。”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可在苏瑗听来却是另一番意思。

    裴钊把殿选之事交到自己手上，苏瑗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自己早早瞧出了他的心事，他既然如此害臊，必然不好意思亲自去看。她虽不晓得那姑娘究竟是谁，可裴钊既然如此“暗示”她，想必那姑娘定然在其中，也是，裴钊的心上人应当是很出色的一位姑娘，层层选拔于她来讲自然不是甚么难事。且她与裴钊之所以如此合得来，正是因为在许多方面他们二人有着相似的喜好，比如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打树花，他似乎也想看得很；比如自己爱吃的菜肴，每次同他用膳时也总能见到。他们如此相投，想来看姑娘的眼光应当是一样的。裴钊如此用心良苦，对那姑娘用情至深，将这般大事托付给自己，足可见他对自己的信任。苏瑗这么一想，便愈发看重这件事，迫不及待地想要成就裴钊的美满姻缘。

    殿选那日她破天荒地没等宫娥来唤便早早起床，去的路上她偷偷问云萝：“你说这么多的姑娘，要是都一样好看，那该怎么选呢？”

    云萝想了想：“那便把她们都封了妃子吧。”

    “那可不行。”苏瑗眨眨眼睛：“不如让她们都摔一跤，这最好看的姑娘，哪怕摔跤也一定是最美的。”不等云萝回话，自顾自笑起来：“我诳你玩呢，这么多美人要是都摔一跤那还得了，云萝你是不是又被我诳了哈哈哈哈……”

    云萝：“……”

    她将这桩事看的无比郑重，理所当然地认为这西苑中殿内必然是美人云集，脂香扑鼻。谁承想那殿中不过亭亭玉立着十人，皆穿着湖色宫装，在中央站成一排，她一一打量，只觉得每个人都好看得紧，着实拿不准到底是哪一个。十个人在她的注视下或羞涩或惶恐地低了头，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她也不晓得说些甚么，纠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都用过早膳了么？”

    众人面面相觊“……”

    端娘赶紧出来打圆场：“太后仁慈，十分挂念诸位的安康。”转头问她：“太后，可以开始了罢？”她忙不迭点头：“开始，开始。”

    殿试分为“德”与“才”两轮，小黄门捧了托盘上来，端娘便按照托盘里的名册一一考问，不过是问些德容言工和《女则》《女训》里头的大论。

    苏瑗素来最怕听这些，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着，端娘问得多，那些姑娘亦答得十分流利，如同许多声音在她耳边念叨着她顶讨厌的东西，渐渐地便发起呆来，直到听见端娘轻咳一声，才从神游中恍然大悟。端娘终于问完了，这些人都答得一样好，着实不晓得那姑娘是谁，她十分为难地扫视着站得规规矩矩的十人，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不想站在最边上的女子正抬起头来，瞧见她这副模样，眨眨眼睛对她笑一笑。她进宫五年，已经很久不曾有人这样对她笑，像是将她视作友人一般的亲切。苏瑗心中十分畅快，也对那姑娘露出一个十分友善的笑。

    苏瑗之前就对才试好奇得紧，如今一看果然好生精彩，这些姑娘生得貌美，且各个精通才艺，很是赏心悦目。这个用笛吹了一曲《淇奥》，那个跳得一支好《踏歌》，一时间大殿里歌舞升平，引人入胜，她瞧得很是起劲。

    待到周侍郎的妹妹献上一幅刺绣后，方才与她对视而笑的姑娘走上前来行了礼，她低头看看名册，这才晓得原来这姑娘竟是孙老夫子的女儿，唤名妙仪。

    她从前在相府见过几次孙大人，记得他为人十分古板，不苟言笑，蓦然想起茶馆内有关他惧内的传闻，愈想愈有趣，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孙妙仪十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虽然不晓得她在笑甚么，却也跟着笑起来，她顿时觉得这姑娘与她十分投缘。

    姑娘间的友情其实结交得很快，譬如喜欢一样的步摇，爱哼一样的曲子，寥寥几句便能做姐妹。再譬如她隐隐瞧见孙妙仪半隐在袖中的不时微动的手，便觉得很是亲切，她每每觉得无聊却又不能做些甚么时，都会这般偷偷绞自己的手指玩。裴钊要她选和自己投缘的人，她觉得孙妙仪大约就是这个人，她长得好看，性子又活泼，裴钊平日总不爱说话，或许正需要一个爱说爱笑的姑娘来改一改他的性子也未可知？

    苏瑗心中暗暗有了思量，未曾想到裴钊的眼光果然与她如出一辙，她今日既为裴钊寻到了心上人，又給自己找了说笑解闷的玩伴，真可谓是两全其美。

    既然如此，那后面那位姑娘的才艺大约是不用看了。为了不教这些花朵一般的姑娘们白白伤心，苏瑗叫来端娘，正欲吩咐她去自己的私库中取些额外的赏赐，下头负责报名儿的小黄门却已经高喊出声：“礼部尚书吴之境之女吴月华，上殿觐见！”

    苏瑗无法，只得耐着性子等着看才艺，这一看却教她瞪大了眼。

    ......

    殿选之后再过三日便是封妃，封妃前一日她特意问了裴钊，他漫不经心道：“都封作婕妤罢。”

    她赧然道：“真是对不住啊，我本来只选了孙氏女的，可后面的吴氏实在出众……”

    吴月华，真是人如其名，美得像一轮皎皎明月。她不仅长得好看，还作得一手好山水，连题在画卷上的字都是精巧的簪花小楷。吴月华出现之前苏瑗本来对孙妙仪有十足的把握，可吴月华这般出色，倒让她犹豫起来。

    裴钊的心上人一定是才貌双全的姑娘，他自己不也说要“才艺出众”么？就像吴月华这样。可他又说要选与自己投缘的，那就是孙妙仪，左思右想不晓得怎么办，最后只好把两个人都留了下来。

    裴钊面色十分平静：“没事。”

    看来无论如何，他还是找到了心上人，可谓是幸甚至哉。她想到一桩事，忙道：“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姑娘，我不晓得你喜欢哪一个，可是你不管多喜欢她，也不要太苛待另一个姑娘，不要总让她孤零零的，对她也好些，好么？”

    他低头批着奏折，应了一声：“嗯。”

    苏瑗松了口气，终于按捺不住好奇：“你现在总该告诉我，到底哪一个是你喜欢的姑娘了吧？”

    裴钊闻言抬头，神色竟然略带疑惑：“我何曾…”

    她瞧他这样，只好摆摆手，口是心非道：“你还是害羞么？那便不说罢，反正我也不是八卦之人，对于这种事，其实并不十分感兴趣。”

    他静静地望着她，半晌，开口道：“不是。”

    “什么？”

    “我喜欢的那个姑娘，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惊了一惊：“你不喜欢？那你为何……”一句询问硬生生憋回去，想来他寻寻觅觅始终找不到心上人，心里肯定不好受，便轻声道：“没事，天下这么多姑娘，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他淡淡道：“不，也不是她们。”

    不是她们……苏瑗反复揣测着，不是她们…难道…难道是他们？这念头真是惊世骇俗，她结结巴巴问：“你…你…该不会…”

    他挑眉：“怎样？”

    她一咬牙：“你该不会也有龙阳之癖，喜欢男子吧？”

    裴钊执笔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笔尖在奏章上晕染开小小一团，苏瑗瞧他模样心中如此古怪，想来自己猜得必然八九不离十，这事情委实骇人，她有些慌乱，却还不忘安慰他：“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你若是果真…”不晓得该怎么说下去，结巴了半天挤出一句：“总之我会帮你想想法子。”

    裴钊哭笑不得地望着她：“我还没有那样的癖好。”

    咦？

    原来是自己多想了，苏瑗松了口气，幸好裴钊没有…没有…不然她真不晓得该怎么去给他找心上人，这般一比较，为他找个中意的姑娘简直再简单不过，不由得眉开眼笑，瞧瞧他身上的玄色锦袍，问：“你怎么不穿衮袍了？”

    裴钊低低地笑了一声，她存心想逗逗他，玩笑道：“你还是穿衮袍更好看些。”

    他怔了一下，想起当日在百花洲时，苏瑗那句“兴许是因为你穿着这个罢，其实我也不是很习惯啊”，挑眉道：“你可真是……”

    话却没有说完，只是看着她笑，神色间带着些温和的无奈，教她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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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生辰那日苏瑗早早便被端娘唤起，睡眼惺忪地坐在梳妆镜前任凭她们折腾，端娘明明说过：“今日不消穿得太隆重”，却还是吩咐宫娥给她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满头都是明晃晃沉甸甸的钗钿，她欲哭无泪地望着端娘：“这还不够隆重么？”

    端娘为她系好衣带，道：“太后今日要受命妇朝拜，自然要妥帖些。”

    她这才想起，这是她成为太后之后的第一个生辰，要格外盛大些，辰时三刻命妇们便会候在正殿，她的娘亲亦在其中，端娘还告诉她，如今她是太后，可在朝拜之后留娘亲下来说说话，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从前作皇后时，每年除夕宫中赐宴，虽然也能见到娘亲，却只是匆匆几眼，如今虽然只能留娘亲几个时辰，比起那五年可真是好了许多。她心中十分雀跃，满头珠翠亦不觉得沉了。

    命妇们早早地候在正殿门前，见到苏瑗的銮驾恭恭敬敬地跪下：“太后娘娘安。”

    这些女人可真是神得不得了，齐刷刷地跪下，齐刷刷地说话，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在一群命妇中找到娘亲，冲她眨眨眼，娘亲仍然站得笔直，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命妇们一一上前叩拜，献上贺礼，苏瑗听着女官在一旁念着命妇的玉牌，心中对孙妙仪的娘亲十分好奇。近日她与孙妙仪愈发亲近，昨日还问起：“坊间传闻你的娘亲很是…果毅，稍有不顺便对孙大人非打即骂，可是真的么？”

    孙妙仪愣了愣，笑嘻嘻地告诉她：“其实并非像传闻中这般厉害，娘亲若怒了，便让爹爹在庭院里面壁思过，至多…至多拔一拔爹爹的须发，过一会儿就消气了。”

    她听了不禁伸手去拽自己的头发，用力扯下一根，疼得她龇牙咧嘴，一根头发尚且如此，着实难以想象孙大人的惨状，这孙夫人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剽悍至极，不晓得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待孙夫人上前时她不禁愣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泼辣妇人，看起来竟然十分秀雅端庄。那孙夫人恭恭敬敬行了礼，献上一副钗环，其中一只攒金红宝华胜很是夺目，她禁不住恶趣味地想，不晓得把这只华胜戴在孙老夫子饱经摧残的须发上，会是如何有趣的景象？

    直至巳时，最后一位命妇方才退下，端娘吩咐女官将她们送出去，领着娘亲和大嫂嫂进了内殿，娘亲瞧见她，眼眶都红了，见端娘带着宫娥们退下了，方才颤巍巍叫了声：“阿瑗。”

    她最见不得人哭，何况这人还自己的娘亲，握住娘亲的手好说歹说，她终于止住泪：“娘亲五年没好生瞧瞧你，快让娘亲看看，真是长大了，长成好看的大姑娘了。”

    她笑嘻嘻道：“我哪里好看了，娘亲是没见过从前的张婕妤和琅琊夫人，那才是美人呢，还有前不久入宫的两个婕妤，都好看得很呢。”

    “她们再貌美，又如何比得上我的女儿。”娘亲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黯了黯，大嫂嫂忙上前道：“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太后呢，前几日三弟妹身子不适，请大夫来看了看，说是有喜了。”

    “有小娃娃了？”苏瑗听了很是欢喜：“我前几日还去看了琅琊夫人的小公主，长得跟她娘亲像得很，三嫂嫂长得那么美，生下来的小娃娃一定很好看。”

    她同娘亲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留她们用了午膳，临别前娘亲一再叮嘱：“我和你爹爹从小就宠着你，你的哥哥嫂嫂们也大多纵着惯着你，自你入宫后虽说一切妥帖，可如今身份不同，须得更谨慎些。”，她满口答应，娘亲含笑看了她一眼，告诉她：“我一早起来做了些糕点带来，交给你殿里的宫娥了。”方才离去，她赶紧叫宫娥捧了食盒上来，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糯米糍，桂花糕，菱叶酥…都是她爱吃的糕点，甜丝丝的香气十分好闻，她心里有点甜又有点酸，也不晓得为什么，傻里傻气地落下几滴泪来。

    晚上的筵席设在太液池旁的蓬莱殿里，荷花开得正好，似一片丹云彤霞，夹着碧绿的莲叶，错落有致地浮在水上，映得整个太液池波光潋滟，蓬莱殿宽敞明亮，宝顶华檐，飞牙斗拱，临湖而立，舞姬们在水边翩跹起舞，作的是梨园新排的一支《凌波》。管弦丝竹之声恰如一双温柔玉手，拂起舞姬身上的薄绡纱裾，甚是赏心悦目。

    《凌波》作罢，吴月华起身敬了一杯酒：“臣妾恭贺太后生辰。”

    苏瑗本低头望着脚边地砖上雕的千瓣莲神游，被她这么一叫方才回过神来，几个宫娥捧了托盘逐一排开，一一揭开上头盖着的红布，和田玉镶金跳脱，璃龙嵌珠项圈…皆是些琳琅珠宝，最后一个托盘上却是轻烟似的一顶纱帐，上面绣了繁复的图样，仔细瞧瞧，那些图样竟都是由大大小小的“寿”字组成，吴月华恭恭敬敬行了礼，道：“臣妾为太后绣了一顶百寿宝帐，愿太后福泽绵延。”

    厉害，真厉害，苏瑗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这个吴月华进宫连一月都不足，竟然绣出了这么精巧的帐幔。她不擅女红，却也能看出吴月华的绣工十分超群。虽说那许多“寿”字看着委实有些怪异，但这片心意着实难得。苏瑗正思索着该給一个怎样的回应，吴月华已亲手捧了什么东西上前来，盈盈一拜：“臣妾为太后抄写了《妙法莲华经》，还望太后不要嫌弃。”

    “……哀家…哀家很是喜欢。”苏瑗口是心非地接过厚厚一沓经文：“《妙法莲华经》深固幽远，微妙无上，哀家近来修身养性，得此经真是…真是…”她实在编不下去，唉，若是把端娘派到吴月华殿里，可真是相得益彰，吴月华喜欢抄书，端娘喜欢守着人抄书，真可谓性情相投，她正胡思乱想着，不经意瞥了裴钊一眼，他正面带戏谑地看着她笑，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吴月华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是端严的笑容：“吴婕妤有心了，快入席罢。”

    吴月华刚刚坐下，孙妙仪亦笑盈盈献了贺礼上来，一件玛瑙九连环，一副玉石棋子，一套酒盏大小的玲珑编钟，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真不愧是她看中的人，送的东西忒合她心意了，她怕吴月华不开心，只得命人将这些玩意儿同吴月华的贺礼一并收起来，对孙妙仪眨了眨眼睛。

    宫中赐宴向来不到半夜不作休，这次却在裴钊的示意下，不到酉时便早早结束了，众人行了礼后一一告退，端娘领人去准备仪仗，整个殿里空荡荡的。她揉揉酸疼的脖颈，打了个哈欠：“你早些休息吧。”

    裴钊打眼望着她的样子，低低的笑了声：“回去休息？难道你不想去…”

    “嗯？”苏瑗被他说得微微一愣，这才恍然大悟。

    这一天委实太累，她竟将出宫这等大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好在裴钊着实讲义气，还想着提醒她。当下忙道：“想的想的！现在就走么？”

    “你先回寝殿更衣，我就在你殿前的亭子里等你。”

    她忙不迭答应，忽然想到一个麻烦：“我怎么跟端娘说呢？”

    “不必。”

    ……

    皇帝果然是皇帝，她从前绞尽脑汁，也很难从端娘的看守下溜出来，可今夜她大摇大摆地从寝殿出来，也未见有女官宫娥拦着。

    此时皓月当空，晚风清凉，很是惬意，她瞅瞅裴钊的常服，提了一个“机敏”的建议：“不如你扮成小黄门，咱们说是奉旨出宫，一起溜出去？”

    “……”

    “算了算了，你大约不情愿，就是扮了肯定也不像，你身量太高了。”

    “……”

    丹凤门近在咫尺，她又想出一计：“要不你先委屈一下，让我踩着你的肩膀翻墙出去？反正这种事对你来说应当不难吧？”

    裴钊哭笑不得：“我本想带你光明正大地出宫，既然你想逾墙而出，那……”

    “我不想！”

    “……”

    出了皇宫，顺着青石路向前望去，隐隐约约的灯火连成一片，愈往前走便愈是热闹。酒楼茶肆里坐满了人，街上的马车流水一般，店铺小摊皆悬了明灯，照着形形色色的闹蛾儿，华胜，玢带，妆奁……那明黄的灯火暖暖的，沙糖的香气暖暖的，夜风吹在脸上暖暖的……京都的整个夜晚，仿佛都带着暖意。

    苏瑗拿着刚买的拨浪鼓看得起劲，那拨浪鼓做得小巧，轻轻一摇，便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她觉得有趣，左摇摇右摇摇，玩得起劲，反正裴钊在旁边护着她，也不怕摔跤。

    在酒肆吃了汤饼出来的时候看到街头围了一圈人，她兴冲冲地拉着裴钊挤进去，原来有人摆了个射箭摊子，不同的靶子放在前头，十文钱三箭，射中便有奖，不过是些耳坠，钗环，蹀躞，泥哨一类的玩意。年轻的男子们或是为了讨心上人欢心，或是自己寻个乐子，皆一个一个上去试了，也有得了些小奖的，更多的是射飞了箭，甚至扭了手腕，却也不恼，仍是满面笑容。幸好靶子背对着护城河，不然真是危险。苏瑗看得起劲，拽拽裴钊的衣袖：“你不试试么？”

    裴钊微微一笑，换了三支箭来，问：“射哪一个？”

    她看看这些靶子，有十步之外的一个草垛，有二十步之外的一枚桃子，最难的莫过于百步之外，用红绳悬住的三枚铜板。她没见过裴钊上战场，却也晓得他的箭术十分了得，昔日在上林苑，皇子宗亲比箭，裴钊总是大胜魁元，便指指那三枚铜板，小声问：“可以么？”

    他也不说话，掂掂手中的弓，挺直了脊背，只听见“嗖嗖嗖”三声，三支箭平平地穿过铜板中的孔，人群中一阵安静，不晓得的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这才震天响地沸腾起来，老板笑容满面地捧了一支通透的翠笄过来：“公子真是了不得，这是您的东西，也不晓得你家娘子可还中意？”

    裴钊脸上笑意愈发深了，苏瑗打量了一圈，指着一个拳头大的布老虎，问：“我不想要翠笄，能给我换成那个么？”

    老板愣了愣，忙不迭地点头，欢天喜地取了布老虎来，更是对她好一顿夸，甚么眼光独到，温婉娴静，貌美如花，听得她很是高兴，于是也夸了老板一句：“您可真是一位好说实话的正直人。”

    老板愣了愣：“……”

    心满意足地抱着老虎出了人群，裴钊笑她：“你可瞧见那老板的脸色？天下竟有人不要值钱的东西。”

    她揪了揪老虎的耳朵，又拨了一下镶在老虎眼睛上的小珠子，笑眯眯道：“我就喜欢这个。”

    玩玩闹闹间已到了时辰，看打树花的地方已经聚了不少人，裴钊护着她挤到前面，借着灯光能看清前头几尺之外乃是一堵十丈高的城墙，上头已是锈迹斑斑，墙根放了个炉子，两个大汉不断加碳，又往里添了许多陈旧铁器，待融得满满一盆铁水，伫立一旁的师傅方走上前向人群做了个揖，握着一柄白色的长勺伸入铁水中。

    扑的一声响，她还未回过神，面前已窜起火苗，裴钊眼疾手快地转过她的身子护在怀里，身上渐渐升腾起一丝丝暖意，也不晓得是火光映的，还是……她转过头去，只见那师傅将一勺铁水奋力洒向城墙，一颗颗珍珠大小的红色水珠“哗”地一下，炸成了一簇簇伞状的金色小火花，十分璀璨夺目，人群里一片惊呼，那火花还未散去，师傅又泼上铁水，金色的火花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地迸溅成树冠的样子，斑斓四散，像是一场金色的“花雨”，花弧如虹，花雨缤纷，真像是九霄银河决堤了。裴钊轻轻掩住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眸子，他的衣袖带着甘苦的瑞脑香，挡住了逼人的热气，留下满目绚丽的火树金花。

    回宫时天色已深，先前亮成一片的灯笼撤去多半，，树梢头一弯明月透着光，映得满地清辉，她玩得太累，先前又吃了许多麻团乳糕，肚子胀得很，一步懒似一步地跟在裴钊后头，裴钊倒是极有耐心，总是走一步，停一步，等她跟上去。

    “今夜没看到勾栏的皮影戏，下次补上罢。”裴钊将她送至殿外，冷不丁冒出一句。

    “不必了不必了，今夜我已经很开心了。”苏瑗笑得很是欢喜：“你待我真好。”

    他像是欲言又止，沉默了半晌，道：“早点歇息罢。”

    她抱着布老虎轻手轻脚进了寝殿，不料端娘带着一众宫娥正候在里面，见她回来赶紧围上来为她梳洗。她心中到底有些忐忑，偷偷看了看端娘的脸色，也瞧不出什么来，待卸了钗环换了寝衣，端娘方问了一句：“娘娘今日可还高兴么？”

    苏瑗点了点头，又拎着布老虎的尾巴給端娘看，端娘只是笑笑，给她掖掖被子退下了，她困倦地阖上眼，那斑斓绚烂的景象却依旧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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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

    昨夜下了场雨，处处弥漫着清凉的水气，碧蓝的天空通透如一方上好的玻璃翠，双镜桥离她的宫殿不远，所以苏瑗并未乘轿辇，宫娥们捧了一应用度跟在后头，一路穿花度柳缓缓而行。

    “太后可曾听闻，这次来为太后画像的画师名叫叶景之，这名字真是…好生风流。”云萝红着脸，十分期待地低声道：“想来这位叶画师，必然十分倜傥。”

    苏瑗不以为然：“云萝你也晓得，画师嘛是一个雅致的行业，这样的人无论长得如何，总要有一个风流的名字。你可记得从前为我作画的那位先生叫甚么？沈轻言，这名字听着也很潇洒啊。”

    云萝想起那位燕颔虎须，豹头环眼的沈画师，很是失望：“听说这位叶画师是沈先生的关门弟子，那会不会……”

    “管他长甚么样，早早画完就好。”她初封太后，按宫中惯例，须得由钦天监看好吉日，丹青阁再遣画师为她画像一张。画像是件难事，被人画亦不轻松，四年前她就在观月台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个时辰，那滋味委实不好受，好在沈画师晓得许多有趣的故事，一边讲一边画，也不算太难熬。

    远远地瞧见红栏弓洞，如长桥卧波，再走近些，便看见廊桥里跪着一名身着画师服制的男子，宫娥们候在桥洞外，云萝扶着她走到那人面前，那人才缓缓抬起头：“下官叶景之，给太后请安。”

    竟是十分白皙俊秀的一张脸，声音亦是温润好听，真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苏瑗明显感觉到云萝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袖，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哪晓得云萝看得痴了，竟丝毫没有察觉，反而攥得更紧了。

    唉，云萝见过的俊秀男子实在太少了，她郁闷地想，这个叶先生其实也只是很一般的好看嘛。假咳一声，对叶景之干笑：“听闻叶先生是沈先生的得意弟子？哎，这实在是显而易见嘛，光看模样就长得一样！”

    叶景之的嘴角抽了抽：“太后…”

    “哀家开玩笑的。”

    他愣了愣，忽然微微一笑：“请太后入座，下官这就给您作画。”

    大约是叶景之这一笑的威力太大，云萝终于回过神来，脸仍是红扑扑的，苏瑗冲她做了个鬼脸，尽量坐得舒服些，道：“你别跪着了，这样画画多累，从前沈先生给我画像时也是坐着的。”待叶景之坐下，又问：“你会说故事么？从前沈先生会给我讲剑仙的故事，你会么？”

    叶景之本蘸了墨欲下笔，闻言道：“下官不会讲剑仙的故事，却也晓得一些杂谈，太后可愿听听？”见苏瑗忙不迭点头，他从容落下一笔，道：“南人传说，许久前有一位名叫叶限的奇女子，幼时丧父，常被后母欺凌，却生的聪慧貌美，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还擅长女红，据说她在丝绢上绣的桃花能引来百蝶…”

    “你这个名字取得不好啊。”苏瑗打断道：“但凡是故事里的姑娘，总会有个一听就非比寻常的名字嘛，就连姓氏也不能是普通的姓氏，至少也该是个少见的复姓，哪怕是慕容，南宫之类的姓氏都太过平凡了，况且如你所说，这个姑娘生得好看，什么都做得好，身世嘛也算离奇，更该有一个仙气飘飘倾国倾城的名字。”

    叶景之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太后说得是，遵照太后懿旨，这姑娘便叫皇甫倾国罢。”

    皇甫倾国……

    这下轮到她嘴角抽搐了：“……还是叫叶限罢。”伸手揉一揉额角：“叶先生取名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

    叶景之湛蓝的衣袖似在宣纸上拂过一阵清风：“话说这叶限在潭边汲水时捞到一尾两寸来长的鲤鱼，赤鳍金目，十分罕见。叶限将它养在盆中，那鱼渐渐长大，再也寻不到能放下它的器皿，叶限便将鱼偷偷养在后院的池塘里，每日省出饭食喂养，这鱼颇有灵性，叶限走到池边时便会游到岸边露出头来，若是其他人在，便不再出来。后来叶限的后母晓得了，便诳她去百里之外的泉边汲水，自己穿着叶限的衣裳到池塘边哄鱼出来，烹而食之，将鱼骨埋到土里。”

    苏瑗手一滑，茶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叶景之脸色微变，掀起袍角就要跪下：“下官惶恐。”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话本子里演到这时候总要摔个杯子甚么的，我只是顺应一下故事发展，你接着讲。”

    “……是。”

    “叶限回来见不着那条鱼，很是伤心，偷偷跑到野外哭泣，此时突然有个长发覆面，衣衫褴褛的人从天而降，告诉叶限鱼骨所在之地。叶限挖出鱼骨藏在屋里供着，有甚么想要的就对着鱼骨拜一拜，便甚么都有了。”

    她听了很是向往：“这尾鱼好生神奇，不晓得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不过是些志异杂谈，太后爱听就好。”叶景之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作画。

    “若是真有这样的鱼，叶先生会跟它要些甚么呢？”

    他不紧不慢道：“微臣也不知，这世间最大的便是人心，人之所欲无穷无尽，不管要多少东西都填不满的。”

    她觉得很有道理：“对哦，好比今日吃了冰糖葫芦，但明日还是想吃，今日听了故事，明日也还是很想听。”眨眨眼睛：“叶先生快告诉我，那故事后来怎样了？”

    后来，那个叫叶限的姑娘跟鱼骨求了一身翠纺衣裳和一双金履，偷偷去了洞节玩耍，临走时太过匆忙，落下了一只鞋，这只鞋后来被洞人卖给了陀汗王，陀汗王命所有姑娘一一试穿，却没有一个人能穿上，只好挨家挨户地查，最后终于找到叶限，于是她穿着那身翠纺衣裳，脚着金丝履，打扮得跟仙女一样进了宫，被陀汗王封了夫人。

    从此过着锦衣玉食，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这个故事的结尾与她听过的其他故事相差不大，里面的姑娘都进了宫过上快活日子，虽然她并不觉得宫里有多么好，不过故事里的姑娘都是非同凡响的，大概是写故事的人觉得只有进宫才是一个圆满的故事罢。况且叶景之今日讲的这个叶限姑娘竟然被后母欺凌，她从前听过的故事里可没有谁会欺凌这样的姑娘，主角嘛肯定是人人都喜欢的，可是这个姑娘非但不被人疼爱，就连找夫君都如此多舛，这样一想，叶景之说的故事真是新奇有趣得很。

    窗外是湖上的十里烟波翠寒，像一匹硕大的碧绿丝绸，苏瑗望着湖面出了会儿神，转过头来，刚刚对上叶景之的目光，他似乎有些仓皇地低下头：“下官失礼。”

    她并不在意，起身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叶景之的画工委实厉害，画中人栩栩如生，看着画竟像在照镜子一般，她夸道：“叶先生画得真好，这个画像可比我好看多啦。”

    叶景之微微一笑：“多谢太后盛赞。”

    从双镜桥下来已是午时，又下起了疏疏几阵雨，宫娥撑了油纸大伞，细雨滴在上头，发出些琐碎的声响，待穿过永巷，才瞧见前头的玲珑亭里有人，想是几名避雨的宫人，心下并未在意，待走得近了，几名宫人都慌忙拜礼，却又一人独坐在廊上，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一看，慌忙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原来是吴月华。苏瑗走上前扶起她：“下雨了，你怎么在这里呢？”

    吴月华的眼睛红红的，想是刚哭过，声音也带着沙哑：“臣妾失礼。”

    她生得这般貌美，此时衣衫微湿，泫然欲泣，更是楚楚动人，苏瑗不晓得该怎么做，只好先领她回了自己寝殿，让宫娥给她换了衣裳，才握住她的手问：“你为甚么哭呢？”

    吴月华哽咽道：“太后恕罪，今日是臣妾母亲的生辰，臣妾只是…只是…”

    噢，她明白了，吴月华是想家，想娘亲了，她想起自己刚进宫时也是这般，身边除了云萝没一个相熟的人，整日呆在偌大的皇城里，见不到爹爹娘亲，见不到哥哥嫂嫂，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只能偷偷躲着抹泪。又想到虽然同样是入宫，但她和孙妙仪爱玩爱闹，性子开朗，而吴月华这样的美人总是多愁善感，说不定看见花落了都会哭一哭，更何况是想念家人呢。而且她如今是太后，每逢节日或宫中赐宴都能与母亲见上几个时辰，比她们都好上许多。这样一想，她更加觉得吴月华可怜，柔声道：“别哭啦，你娘亲要是知道你哭得这般伤心，该多难过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吴月华哭得更加厉害，拭泪的手绢都湿哒哒的，她最怕看见别人哭，眼下是管下雨的神仙在哭，面前的美人也在哭，手忙脚乱地帮吴月华擦了眼泪她又绞尽脑汁地说了许多好话，好容易让吴月华止住了泪，赶紧叫宫娥上了点心，让她吃着东西，或许吃着吃着就忘了哭了。这一招果然十分见效，吴月华的脸色平缓许多，捧着茶盏默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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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叁

    苏瑗想起先帝曾有一位备受宠爱的宝林，那宝林也是思念家人得紧，便去求了先帝，果然得偿所愿，教亲眷进宫探望。吴月华可比那位宝林出众多了，若是去求裴钊，想必他也不舍得回绝，于是给她出了个主意：“不如你去求求陛下，让他准你母亲入宫一趟？”

    吴月华急忙摇头，苏瑗又道：“你可是不敢么？那我陪你一起去好么？”

    吴月华起身行了个礼：“太后待臣妾这般好，臣妾已是感激不尽，怎能心存妄念，处处逾越？臣妾既然入宫为妃，一言一行必当恪守宫规，实在不敢劳烦太后和陛下。”

    她的态度如此坚决，苏瑗也没办法，只好安慰她：“等你有了小娃娃，你母亲就能进宫来看你了。”

    吴月华神色黯了黯，答了一声“是”。

    留吴月华用了膳，又吩咐宫人好生把她送回去，苏瑗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自己该去找裴钊好生说一说这桩事情，于是让宫人备下肩舆，外头不晓得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顺着辂伞流下来，仿佛在眼前织起一道晶莹剔透的珠帘，十分有趣，她不禁伸手去拨那水帘，待行至朝阳殿前，衣袖已湿了些。正巧看见裴钊身边的内侍出来吩咐：“去准备一下，陛下要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

    她上前道：“不用准备了，我…哀家来了。”

    内官见是苏瑗，赶紧行了礼，将她迎进殿内，奉了茶水便恭恭敬敬退了下去。裴钊未曾料到她会过来，他之前下旨遣了德王裴钰镇守幽州，今日设了宴为他饯行，赐宴群臣向来累人，此时看见苏瑗，心中却是轻快许多，因见她衣袖微湿，发梢犹带水珠，不由得皱眉道：“下了雨也不晓得当心些。”当即唤了外头的宫人进来，吩咐了几句，那宫人捧了托盘上来，又规规矩矩地退下。托盘上置着白玉盏，盛着的阿胶羹散着腾腾热气，他握着银匙将羹搅开吹凉，递过去：“喝了。”

    苏瑗心中很是感动，感动之余又想到，裴钊既然对她都这般好，想必对自己的妃子会更加温柔体贴，此时她若再点拨几句，定是好上加好。

    她在来时就已想好了说辞，吴月华最合适走苦情路线，温柔貌美的姑娘孤身入宫，举目无亲，孤独惆怅，连母亲作寿辰都不能亲自去看一看，只有夫君的疼惜才能让她重展笑颜。至于孙妙仪，苏瑗把她塑造成一个心中愁绪万千，却依旧强颜欢笑的形象，话本子里的姑娘大多都是这样，想来她这么一说，必然能唤起裴钊的怜惜。

    想到这里苏瑗心中很是自豪，自己总是洞察世事，顷刻便想出好法子，唉，她就是这么一个伶俐的人。

    裴钊见她半天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偷笑，唇角弯起：“你笑甚么？”

    “没甚么。”她收敛了心思：“其实我来找你是有事情要跟你说的。”当即便把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对裴钊说了一番，将吴月华描述得楚楚可怜，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裴钊听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跑来就为了跟他说这么一桩事，莫不是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哭鼻子的？

    他想起那年春分，先帝在上林苑围猎，午后宴请群臣，他烦不胜烦便借故离开，那场宴席，有他无他并无差别。

    沿着石子路缓缓而行，只依稀瞧见前方的太液池边坐着个穿浅樱色宫装的背影，隔得那样远他却一眼认出是她。轻手轻脚走到她旁边坐下，才看见满脸泪痕，她胡乱揩了一把，对他攒出一个勉强的笑，从前见她时她总是笑盈盈地无忧无虑，她这样一哭，却叫他心中有了一种无处着力的失意，细细询问了半天，她终于哽咽着告诉他：“今日是我娘亲生辰…我…我想娘亲了。”

    他不知怎样能让她开心些，因为他从来不知道有娘亲是怎样的感觉，母妃将自己视作仇人之子，从小就将他交给宫中女官照看，偶然见几次，亦是冷淡疏离。她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端详了半天，不知想了些什么，反而安慰起他来：“你也不要难过了。”

    他觉得奇怪：“我为何要难过？”

    “我方才都听宫人们说了，今日比试骑射，明明是你大胜魁元，可陛下只赏了德王许多东西，甚么都没给你，你心里肯定很不好受罢，所以才到这里散心的么？”她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我也不晓得你喜欢些甚么，不如你告诉我，我再送给你罢，或者我去问一问陛下都赏了德王些甚么，再送你一模一样的好么？”

    其实仔细算来，那不过是与她第五次相遇，登基前与她共处的时光寥寥可数，她却给了自己从未有过的暖。情愫真是奇怪的东西，遇到一个人隔着太多弄人造化，爱上一个人却如此简单。从小到大，他一心想要得到的少之又少，幼时也希望陛下能像对裴钰一样，握着自己手教自己习字，母妃能像其他有皇子的妃嫔一样，在一旁微笑着看自己习武，然后掏出手绢为自己拭汗。后来渐渐长大，愈发明白这不过是奢望，他们既不情愿给，他也不屑要。他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想要的只是皇位，直到她出现。他有太多理由去争夺那个位子，却参不透为何她会成为自己的执念。

    不是没有告诫自己，她是皇后，他是皇子，他们之间早就隔了千尺鸿沟，可这鸿沟仿佛在日复一日的思慕中消贻殆尽，有时甚至会想，若是能与她携手，皇位并不是非要不可，二十六载的黯淡人生，终于因为她而渐渐明亮起来。他想得很清楚，他只有她，他只要她。若她注定要成为皇后，那么那个皇帝，为何不能是他？

    ……

    “你听清了么？”苏瑗的一声问询，将他从悠远的回忆里拉了回来，裴钊抬起眼，苏瑗道：“她们才刚进宫，周围没有一个亲人，孤孤单单地很不开心，你一定要对她们好些。”

    他的语气淡淡的：“我知道了，我会吩咐掖庭令，绝不亏待她们的吃穿用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苏瑗思索了一下，委实不晓得该如何开口才妥帖，难道叫她对裴钊说“你要多那什么一下，让她们早些有小娃娃”么？踟蹰了半天，道：“你这么厉害，连当皇帝这样难的事情都能做好，一定也能做个好夫君。”

    他静静凝视着她，半晌，悠悠开口：“我答应你。”

    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苏瑗正暗自高兴，忽然听见裴钊问她：“你为何会说我是个好皇帝？”

    “我小时候有一次跟四哥偷偷溜出府去逛夜市，看到一个人，他手上的玉佩和我荷包里的那块一模一样，回去后找了个机会悄悄问爹爹：‘那个人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哥？’。”

    “然后？”

    她的双颊难得染上些绯红：“爹爹叫我看看自己的荷包，我这才瞧见，荷包上有个大口子，玉佩……被顺走了。”

    “……”他极力忍住笑：“这个跟我是否是一个好皇帝有关系？”

    “当然有啊，如果一个人很厉害，很会当皇帝，那坏人就会愈来愈少，你瞧上次咱们出宫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好，才不会有窃人财物的宵小。”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些甚么，急急忙忙道：“我不是说先帝不好，你别误会。”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你别不开心。”

    “我没有。”他舒展眉目：“你这么夸我，我很高兴。”

    “你高兴就好啦。”她把碗一放，起身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情，既然你答应了，我也该回去啦。”

    裴钊道：“我……我同你一路。”

    “棠梨宫和我的宫殿顺路，你是去看孙婕妤么？”苏瑗微微蹙眉：“可是吴婕妤今日很不开心，仙居殿其实也不远……”想想又释然：“罢罢罢，你喜欢就好。”

    说话间两人已乘上肩舆，裴钊微微眯着眼睛，不言不语，一脸的高深莫测，教苏瑗很是好奇。从前在家里，每每有人露出这般神情，总会点燃她一颗八卦之心，一定要缠着那人追问，直到晓得些曲折才肯罢休，正所谓八卦照她去战斗，正是这种精神，才使得她晓得许多人都不晓得的琐碎事情，譬如哪几个婢女为一盒燕脂吵嘴啦，何处的小厮聚在一处掷骰子啦，就连三嫂嫂，亦在过门之前就与她私下一同吃茶。宫里的人总是喜怒不形于色，压根没有什么好玩的八卦去探索，如今瞧着裴钊的神情颇有意思，却不好问他在想些甚么。噢，想来此时他心中必然都是孙妙仪的如花美貌，定是绮念满满。苏瑗偷偷打量着裴钊的神情，愈想愈精彩，嘴角不自觉溢出笑来。

    “娘娘，到了……”云萝轻轻扯扯她的袖子，将她从太虚神游中拉回来：“还有，您的笑容太过……猥琐……”

    “哦。”

    今日着实累得很，她下了肩舆，跟裴钊说了一声便哈欠连天地进了宫门，裴钊瞧着那身影渐渐隐匿在夜色中，半晌，方命道：“去仙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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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肆

    第二日请安时吴月华晚了三刻，匆匆忙忙进了内殿，面色惶恐地跪下：“臣妾失德……”

    “没事没事。”苏瑗笑眯眯地叫她起来，一脸八卦：“妙仪说陛下昨晚没去她宫里，你…….你现在欢喜了么？”

    吴月华低头：“陛下和太后待臣妾这样好，臣妾……”声音渐渐低下去：“臣妾很欢喜。”

    “还有更欢喜的呢。”苏瑗眨眨眼：“下月立秋，陛下要率臣子贵胄到昆仑苑围猎，我叫他带咱们一起去！”

    两人果然面露喜色，话也多了许多，兴冲冲地讨论起昆仑苑的草长莺飞，沃野千里，苏瑗还给她们讲了话本子里发生在昆仑苑的故事，大抵是一个姑娘是帝王遗落在民间的明珠，好容易进了猎场见了皇帝，被封作帝姬，可后来又说这姑娘其实不是真的帝姬，她身边亲如姐妹的宫娥才是，故事到是有趣得很，就是书里的人总不好好说话，动辄就泪眼婆娑责骂对方“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连“看雪看星星看月亮”都能念叨半本书，想来应是写书之人着实囊中羞涩，只好多凑字数来赚取银钱罢。孙妙仪听完了故事，也讲了些诸如猎人与狐仙的杂谈，吴月华虽不看话本，却也晓得许多风土人情。三个人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话，苏瑗心满意足道：“和你们一起说话真开心，从前先帝的妃嫔们可不晓得这些，只喜欢聊些钗环衣裳的颜色式样，无聊得很。”

    吴月华理了理腰间的宫綈，但笑不语。

    午后她向裴钊委婉表达了自己为了“接触自然，体察民生，同时膜拜皇家天威，表率后宫”从而不得不与他同去昆仑苑的伟大心愿，裴钊很爽快的答应了。太后与婕妤同去围猎的消息吩咐下去，掖庭忙着挑选随行宫人，准备吃穿用度，裁制衣裳，一个月一转眼就过去了。

    苏瑗入宫以来从未随先帝至昆仑苑行围，此时从车帷间望去，天京倒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九门皆有重兵把守，黑压压的一群人，个个精神抖擞神情严肃，不闻一丝声音，仪仗銮驾威严壮丽，直教人移不开眼睛。

    晚上到了昆仑苑后便就地扎营，松明火炬熊熊燃起，连天上一轮皓月都让火光映得黯然失色。月高夜静，只听见火堆里硬柴燃烧“噼啪”有声，当值兵丁在各营帐之间来回梭巡，铠甲上镶钉相碰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苏瑗的帐子早被裴钊下了命令围在中间，帐中燃着蜡烛，亮如白昼，烛光照在描金绣银的帘子上，混淆着帐上所绘碧金纹饰，华彩如七宝琉璃，十分夺目。

    这帐子不比殿宇宽广，此时点了支素馨，香得人头昏脑涨，恰好此时外头的宫娥进来禀告说裴钊在外头等她。她钻出帐来，看到他的背影，唤了一声：“裴……陛下。”

    此时半空中堆起了晚霞，那天碧蓝发青，仿佛翡翠一般剔透，星子一颗颗正露出来，映在河里如同碎钻一把。裴钊面朝着河，似乎在闲看风景，听得她这一声唤，便转过头来，似乎有点儿怔怔地瞧着她。

    她从来未曾见过裴钊这副神情，不过很快他就移开了目光，微垂下脸：“过来。”

    她提着裙子兴冲冲跑过去，裴钊带她顺着那河往下走，暮色四起，河水溅溅，晚风里都是青草树叶的清香，少顷月亮升起来，低低地在树桠之间，月色淡白，照得四下里如笼轻纱。裴钊穿着副银色的轻甲，行走间碰撞发出些清脆的声响，她觉得稀奇：“能给我摸摸吗？”

    裴钊笑了笑，她便碰了碰那身甲胄，又硬又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触感，忍不住用指尖叩了叩，竟发出些叮叮咚咚的声响。她愈发觉得好玩，敲着敲着渐渐地敲出了调，：“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裴钊的神色古怪：“……”

    她讪讪地收回了手：“其实偶尔练习一下节奏感，还是别有一番趣味的。”假咳了一声，道：“改日让梨园照着这个谱个新曲，应该很不错。”

    “不必，你方才所作的曲调过于……”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过于鬼斧神工，梨园的人没有你这样出色的天赋，学也学不来。”

    她听了很是受用：“你瞎说什么实话呢哈哈哈哈哈……”

    裴钊：“……”

    河边开了许多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米粒般大小，团团簇簇地挤在一起，十分可爱，她一路走一路摘，不知不觉已经抱了一大捧，忽听见裴钊说：“你方才又叫我陛下。”

    “噢。”她不以为然：“方才有别人在嘛，你若是不喜欢，以后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还叫你名字便是了。”

    别人，我们，如此亲疏有别，泾渭分明，他终于笑了：“昆仑苑虽有行宫，但按例，需得扎营行猎七日方可入住，这几日会辛苦些，你若是想要些什么，便遣人告诉我。”

    苏瑗摆摆手：“我才不觉得辛苦呢，住在这里可比在宫里有意思多了！”

    她确实觉得昆仑苑的日子十分快活，昆仑苑距天京三百里，群山环绕，河流蜿蜒，有密林有草场，又少了宫中的规矩束缚和端娘的唠叨，不晓得有多美。除了行猎首日祭天时，在猎台下坐了坐，其余的日子着实快活得很。她每天大清早就拉着云萝出去疯玩，在灌木丛摘摘果子，到河边玩玩水，趴在草丛间小憩一会儿，晚上就围在篝火旁边吃烤肉边讲八卦，真是悠哉游哉。

    优哉游哉到第四日，到了迁入行宫的日子。宫人们撤了营帐，进进出出地忙上忙下。进了行宫就不像之前那般自由，重重宫门皆有人把守，与宫中无异。不能出去玩，连话本子都没得看，苏瑗百无聊赖，只好叫上吴月华和孙妙仪到她宫里打叶子牌。

    她今日的手气忒坏了些，连输几把，荷包里的金叶子一枚不剩。那两人请安告退后，她抖抖轻飘飘的荷包，正觉得有些许肉疼。就在这时候，外头的宫娥进来通报，说裴钊来了，正在院子里等她。

    她兴冲冲跑出去，此时树梢挂起了半轮皓月，风吹着枝叶起伏，裴钊正立在台阶下，沐着一身月光。静静地瞧着她。

    她这才发现，裴钊其实……长得挺不错。此时他虽然穿着轻甲，但或许是月光柔和，收敛了他素日冷峻锋利的气质，整个人看着温和了许多。唉，如此出色的男子，竟觅不到一位知心人共度终身，真是可怜得很。

    苏瑗想到之前看到的那本《真假帝姬与皇子侍卫的两三情缘》，若是裴钊也能像那位皇子一般幸运，在打猎时射中一个心爱的姑娘就好啦，只要他以后保持正常，不要总是断断续续重重复复地说话，那她一定是真心诚意地祝福他。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那个陪你“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理”的有缘人的。

    裴钊见她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出神一会儿偷笑，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不禁失笑，静静看了她一阵，闲闲开口：“你想不想骑马？”

    骑马？

    她一听就来了兴致：“想是想……可以么？”

    他淡淡道：“没甚么不可以的。”

    噢，她忘了他是皇帝，想做甚么都可以。

    院子里安静极了，种着几从低矮花木，看起来也只是黑漆漆一片。她跟在裴钊后面，裙裾拖拂过木地板，窸窸窣窣的，一不留神就挂在灌木上，怎么扯也扯不开，裴钊就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帮她把裙角从灌木丛上解开，拉着她继续走。不晓得为何，她觉得脸有些热热的，好像吃了酒一般。

    外头的两列松明火把如蜿蜒长龙，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她这才意识到她竟牵着裴钊的手，赶忙松开了。他的手不像爹爹和哥哥那般，而是带着些粗糙的茧子，却暖暖地握着她的指头。她只不敢回头去瞧他，也不晓得自己在怕什么。幸好这廊桥不长，不一会儿她们就出了院子。

    裴钊的马就在外头，一身黑亮的毛色，只四蹄是雪白的，十分神骏。她告诉他：“我四哥有匹枣红色的马，跟你这匹差不多大。”手指像兰花一样在虚空中画出了一个形状，笑嘻嘻地：“三哥早就答应带我去骑马玩，可每次我去找他他总是拖拖拉拉，一直到我进宫都没有教过我。其实他比我还懒还贪玩呢，他不愿意带我，是因为忙着和小厮打双陆，连双陆都能玩上一夜，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无聊？”

    裴钊看了她一眼：“是很无聊，不过你为何会知道他们玩了一夜？”

    她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就在旁边看了一夜啊！”

    “……”裴钊咳了一声，对她笑笑：“从前没有骑过也没有关系，我带你骑。”说着将她轻轻一携放在马背上，自己亦纵身上马，轻轻踢了踢马肚子，那马儿便慢悠悠行走起来。

    马儿走得极慢，走了好一阵才走到河边，那河水又清又浅，像一层薄雾，又像一匹银纱，亮晶晶地铺在草地上，河水“哗啦啦”响着，被马蹄激起清凉的水花，她心里也像是开了花一般兴奋欢喜。裴钊的马十分高大，她坐在马背上，只觉得夜幕仿佛近在手边，蓝得发紫，又轻又润，就像吐火鲁进贡的葡萄一样，仿佛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破了。裴钊在身后虚虚环住她的腰，见她开心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明日我还带你来骑马，好么？”

    她自然忙不迭地点头答应。裴钊果然说到做到，每天都带她骑马，她渐渐心痒，央裴钊教她骑马，裴钊很痛快地答应了，特意择了个晴好的午后，给马换了新的马鞍，在林子里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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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

    只是没想到，这一教却教出了事情。

    裴钊教她顺了马毛，又上了几次马给她瞧，随即俯身在马前，道：“这马太高，你踩着我的肩慢慢上去，莫要摔着了。”

    “啊？”苏瑗有些犹豫，近日她吃了太多烤肉，估摸着身量……丰腴了许多，要是踩坏了裴钊的“龙肩”可就不好了。裴钊见她磨蹭着不肯上前，一挑眉：“再不过来我可就不教了！”

    “来了来了。”她急急忙忙上前，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踏了一只脚上去，见裴钊神色自若，才放下心来，踩着他的肩膀踏上马镫，他轻轻一托便把她扶上了马，提了半边缰绳，道：“你踢一踢马肚子。”

    她听话地照做，马儿果然慢悠悠走起来，裴钊在前头牵着马，边走边告诉她：“踢得越重马越快，要压低身子抓好缰绳……”见她一脸欢喜地伏在马背上，唇角溢出丝笑：“我先带你到河边兜个圈子，再上马来教你。”

    他们沿着河岸边走了一圈，裴钊将缰绳一缓，正欲上马，那马却不知为何长嘶一声，惊蹶乱跳。苏瑗在茫然之际只觉一道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不过瞬间，她已被裴钊拉下马来护在怀里，仓促间只见那马发狂般猛然跃起，前蹄重重地踢到裴钊的左臂上。

    他闷哼一声，身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却仍然用右手牢牢护住她，一脚踩了拖在地上的半截缰绳稳住马，苏瑗一边扶住他一边大叫：“快来人！”

    林子外头巡视的御林军早就听见动静，很快就赶过来，控马的控马，叫人的叫人，到处都是呼喝声，马儿虽然已经被拉住，仍忍不住悲嘶，林子很快沸腾起来，愈来愈多的人涌进来，把他们围在中间，为首的萧湛跪在前头：“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和太后重责！”

    她不说话，只颤抖着扶着裴钊，他虽不言疼痛，但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隔着衣服都能看见左边手臂已肿起一块，定是伤得不轻。她又急又怕，他却轻声问：“有没有伤着你？”

    她顿时落下泪来，叫着他的名字：“裴钊……”

    他笑了笑：“哭甚么，你之前不是说，若是有旁人在，就不叫我名字么？”

    他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说笑，她哭得更厉害了。围在外头的一众人见他们动也不动，不晓得在低声说些甚么，一时之间谁也不敢上前，还是萧湛牵了自己的马走过去，说道：“请太后宽心，方才已派人叫御医候着了，臣等这就护送陛下和太后回行宫。”

    她已经六神无主，萧湛却这样镇定，镇定得让她觉得安心。她放开裴钊，萧湛扶着他上了马，亲自挽了缰绳，后头的统领亦请她上了自己的马，由御林军簇拥着返回行宫去。

    行宫里早就围了一大群人，宫人们让了道出来，她扶着裴钊坐下，卷起衣袖，只见手肘上大片青紫，高高肿起，御医们嗡嗡围上来，看到殿里所有人都愁眉苦脸的样子，她也愁眉不展。

    裴钊轻笑一声，安慰道：“没有事，不过踢着了左边手臂，小伤而已。”

    本来按照一般的剧情发展，强撑至今的英雄应当在一切安定下来的时候如释重负地昏睡过去，留给众人一个凌云壮志的背影，不过裴钊就是裴钊，非但不见丝毫疲倦，反而神色自若地对她说：“这里人多杂乱，你且先回去歇着。”吩咐宫人道：“送……送太后回去。”

    她整个人都懵了，任凭宫人搀着她，走到殿门口才看见吴月华和孙妙仪的身影，不晓得她们是何时过来的。噢，裴钊受伤了，她们自然要过来侍疾，不像自己，害裴钊受了伤，却甚么也不能为他做。

    云萝早就带着一群宫娥候在院子里，见她来了，叽叽喳喳围上来，见她并没有受伤，才略放下心来，张罗着给她沐浴更衣，她苦着脸一言不发，她们只当她是累着了，伺候妥帖了便都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她的确很累，方才的一幕幕像话本子似的在她脑子里重演着。裴钊那么傻，就这样硬生生用身子挡着她，还好只是伤着了手臂，她真是怕极了。她想，被马儿踢的人是她就好了，反正她是活该，若不是她叫裴钊教她骑马，哪里还会惹出这么多事端，害裴钊受伤。她根本不该让裴钊带她骑马的。

    她明知道她说甚么，裴钊都会答应。

    是了，这么久以来，裴钊都对她那么好，每天都给她送许多玩意，领她出宫，带她骑马。她虽然不聪明，却也晓得在宫里这几年，很少有人会这样真心地待她，除了云萝和端娘，就只有裴钊。

    可她却害他受了伤。他的手臂肿得那么厉害，淤青了一大片，她光看着都觉得疼，可裴钊却一声不吭。在家里的时候，她若是哪里磕着碰着了，一定会哭着找娘亲撒娇，可裴钊没有娘亲，先皇从来都不亲近他，宫里的人最是势力，也不晓得他从前受伤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真心地担忧他，照顾他。

    或许从前，裴钊不是不怕疼，只是疼也不会有人关心他，渐渐地，便真的不会疼了。

    她心里很乱，不停地用脚尖在地上乱画。也不知过了多久，云萝捧着个托盘进来，对她轻声道：“太后，奴婢伺候您用晚膳罢。”

    她无精打采的：“我不想吃。”

    云萝一面摆好杯碗盘碟，一面劝她：“方才小黄门禀告说陛下已无大碍，只消静养几日，太后若是不珍重身子，岂不是教陛下担忧？”盛了碗粥给她：“司膳局为陛下备了虎骨粥，陛下特意叫人给太后送了一些，说是能安神压惊的。”

    她稍稍振作，捧起那碗粥搅了搅，那味道苦得很，带着些古怪的药气，她还是一匙一匙地吃完。殿里安静极了，她很想去看看裴钊，又怕扰了他休息，况且那里有宫人，有御医，还有他的妃子，有许多人守着他。她这么笨，去了只能添乱，还不如不去。

    她叹了口气，又坐了好久，不晓得是不是那碗粥果真起了作用，困意渐渐袭来，她都不晓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反而更累了，她瞅瞅外面的天色，吩咐宫人进来给她梳洗，好去看看裴钊。

    吴月华大约早就听人说苏瑗要来了，所以大开了中门，立在台阶下等她。苏瑗见她脸色十分憔悴，眼圈淡青，便握住她的手道：“你昨夜没有好好安歇吧，眼睛都红了。”

    吴月华慢慢抽出手，轻声道：“多谢太后关心。”抬头看着苏瑗的眼睛：“太后来看望陛下，臣妾本该早早准备，恭迎太后，可陛下此刻高卧在床，实在是不便，请太后原宥。”

    苏瑗“哦”了一声：“没有关系，我下次再来罢。”想了想又对吴月华说：“天亮了，你教妙仪来替你一会儿，去睡一觉吧，莫要太辛苦。”

    吴月华低声道：“臣妾是陛下的妃嫔，伺候陛下乃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不辛苦。”

    她怔了怔，也不再说甚么，等出了院子，才吩咐道：“你们回去吧，我……哀家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云萝死活不答应，非叫了两个宫娥，三个人在后头远远地跟着她，她心烦意乱，也顾不得她们，一步懒似一步，慢吞吞挪出了行宫，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那河水清凌凌的，碎玉一般洒在草地上，连河底的鹅卵石都能瞧见，几尾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好看极了。她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水，家里也好，宫里也好，虽然修有假山瀑布，锦鲤池塘，比这河名贵千百倍，却总是死气沉沉。不像这里的河，清浅得能把手伸进去，看着小鱼在指间穿梭。

    来到昆仑苑之后她见到了许多从前在宫里没有见过的事物，但她一点儿也不开心。早知如此，她当初宁愿在宫里安安静静誊书。本来到这里是为了快活几日，可这几日快活倒教她难过好长一段时间，真是得不偿失。

    她愈想愈难过，不自觉地把身旁的一株草都揉得稀巴烂，满手都是苦涩清芬的气息。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从河那头慢悠悠走过来，看着有些眼熟，待那人更走进了才发觉，原来是当日为她作画的叶景之。

    叶景之大约亦是刚认出她来，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方走过来问安：“下官给太后请安。”

    她觉得疑惑：“叶先生怎么在这里？”

    “陛下登基后首次行围，臣要为陛下作一幅《天子行猎图》，因此随大军一同过来。”

    是了，她真是笨，叶景之是丹青阁的丞旨，要为天子作画，自然就跟着来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与归属，只有她是个多余人。

    大约她此时的模样委实颓废，叶景之犹豫了半晌，问：“太后……可是有甚么心事？”

    她哪里会有甚么心事呢？裴钊如今受了伤，所有人都忙成一团，只有她是清闲的。她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个位置：“叶先生坐吧。”

    叶景之的脸色十分为难：“下官不敢，太后请坐，下官在一旁站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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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陆

    他既然这么说了，苏瑗也不好再强求，随手捡了根树枝在河里划水玩，看着那几尾银梭似的小鱼，道：“叶先生可还记得那天给我说的故事？”不等叶景之开口，她又问：“叶先生你说，到底有没有这样神奇的鱼呢？若是有，为何从来未曾见过？若是没有，那么那个故事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叶景之认真地想了想：“下官觉得，信则有，不信则无。”好奇道：“太后是有甚么心愿么？”

    她哪里还有甚么心愿呢，即便有，不用去找那尾锦鲤，裴钊也会帮她实现的。

    她一直晓得裴钊对她很好，她说甚么她就答应甚么。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刚进宫，先皇大典之夜便甩手而去，她晓得宫里许多人又是畏惧她，又是笑话她。她年纪小，时不时总有些得宠的妃嫔到她面前炫耀，她一开始懵懵懂懂的，后来年纪大了些终于懂了，心里其实也有点儿羡慕，羡慕她们这样被人想着爱着。宫宴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人，可先皇不喜欢她，从不跟她多说话，妃嫔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脂粉钗环，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凤座上。端娘怕她伤心，总是劝她说，娘娘再等一等，总有一天会好的。

    可是她等了五年，还是记不住先皇的模样，还是不晓得怎么和妃嫔们说话。

    在这偌大的皇城之中，她很孤独。

    她想起那一日在御花园遇见裴钊，他身量那么高，轻轻松松就帮她取下了纸鸢。如果没有裴钊，她想她会更孤独的。

    其实裴钊比她还要孤独，可他对她那么好，好得教她忘记了自己的孤独，也忘记了他的孤独。

    这样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又红了。叶景之十分惶恐，掀起袍角就要跪下：“太后……”她摆摆手，道：“叶先生再给我说个故事听听吧。”

    叶景之答了个“诺”，想了想道：“很久以前有位才高八斗的画师，有一手绝世的画技，一直觅不到知音，十分孤独。”

    苏瑗“哦”了一声：“哎，世间孤独的人总有这么多。”捡起脚边石子打了个水漂，问：“然后呢？”

    “某天夜里，这位画师梦见了一位貌美的姑娘，醒来后将这位姑娘画下来挂在床头，起初只是一个人对着画像说话，后来竟夜夜梦见这姑娘陪他吃茶对弈，小酌畅谈。画师不再觉得孤独，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叶景之顿了顿：“太后可知后来如何了？”

    “后来？”她歪着头想了想：“若是按照一般的情节发展嘛，要么就是画师遇到了和画中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要么就是那姑娘有天从画下走了下来。无论如何，总归是个美满结局。”

    叶景之淡淡一笑：“太后猜错了。”

    猜错了？她好歹也是阅书无数的人……咳咳，虽然那些书多半是些话本……正要追问下去的时候，云萝急匆匆跑来告诉她：“方才童公公来过，说是陛下卯时就起了，叫奴婢请太后过去用膳呢。”

    她听了便拍拍裙子站起来，对叶景之微微一笑：“叶先生莫要忘了我的故事，我下次还要听的。”

    叶景之恭恭敬敬答了个“诺”，目送着她离去，在原地伫立许久。

    时辰还早，裴钊正靠在榻上看折子，殿里只有他的贴身内侍童和伺候着，大约是刚换了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清凉的气息。见她来了，放下折子对她笑笑，她愈发觉得愧疚，见宫人们已经布好了膳，忙不迭跑过去亲手扶着他坐到桌前。

    她本以为午膳的菜肴仍是一些补身的药膳，坐下一看，貌似都十分可口，还有她喜欢的翡翠双拼。裴钊的贴身内侍童和立在一旁为他们布菜，她左看右看，瞧见一品白玉蹄花，忙给裴钊挟了许多，笑眯眯地说：“以形补形，多吃点儿，多吃点儿。”

    裴钊笑了笑，握着乌木箸的手指修长好看。还好他伤的是左手，若是伤了右手，肯定连吃饭都不利落。她又给裴钊挟了许多牛筋蹄髈，在他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童和瞅瞅裴钊的碗，又偷偷瞄瞄她，脸色古怪，像在极力憋住笑一般。

    她觉得好奇，小声对站在身后的云萝说：“你待会儿去问问童公公，问他在笑甚么。”

    云萝亦小声说：“奴婢晓得他在笑甚么，您给陛下挟的菜是……催奶的……”

    她更小声地问：“催奶是甚么？”

    云萝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许多，她张张嘴，看了裴钊一眼，裴钊刚咽下一口她挟给他的菜，闲闲问道：“怎么了？”

    她“呵呵”干笑几声，又给裴钊挟了一箸蹄花：“多吃点。”

    裴钊：“哦。”

    因着裴钊手臂受伤的缘故，回宫的日子比往常晚了几日，倘若没有裴钊受伤之事，在行宫的数月真可谓是苏瑗五年来过得最为快活的时光，眼看着裴钊的伤一日日好转起来，回宫的日子亦愈来愈近，她欢喜之余不免有些惆怅。

    大约叶景之说的很对，人之所欲无穷无尽。她从前在黄金笼子里一直待着，不曾觉得有何不妥，如今见到了外头的海阔天空，心中自然是难以割舍。

    裴钊仿佛瞧出了她的心思，在离回宫还有两日的时候特意屏退左右，问她：“你很喜欢这里么？”

    在他面前苏瑗向来是不说假话的：“我喜欢，我以后还可以来这里么？”

    裴钊含笑点点头，道：“其实昆仑苑真正的好风光你还未曾看到，咱们还有两日就回宫了，今日我带你去好生瞧一瞧可好？”

    这若是在往常，苏瑗早就欢呼一声答应了，可经过裴钊受伤一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当下便摇头道：“不必了，我并不是很想看，况且你的手......”

    “无妨。”裴钊看出了她的心思。伸出手臂给她看：“我的手臂已经好了，再说我也很久未曾来过昆仑苑了，即使你不想看，也陪我去看看好么？”

    他都这么说了，哪里还有不去的道理？

    裴钊的手臂看来果真是全好了，他亲自去牵了马，还是像从前一般教苏瑗踩着自己的背上了马，自己握紧缰绳将苏瑗圈在怀中，低声问道：“我若是跑快些，你会害怕么？”

    苏瑗刚说出“不怕”二字，便听见马儿一声长啸，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冲出数丈之远。她起初还吓了一跳，不过这几日裴钊教了她骑术，又将她护在怀里，虽然马儿跑得极快，她在马背上却异常平稳，不由得生出些大胆的欢喜来，索性松开了紧紧抱着马儿的手，但觉耳边风声呼啸，十分畅快。

    脚下是一条极其蜿蜒的山路，马儿却脚速不减一路疾驰，阵阵清凉的风偶尔带起些被马蹄踏碎的飞花草叶，整个人如同坠入云端，又是痛快又是刺激。风声太大，她似乎听见裴钊在她身后说了句什么，只是听不清楚，待马儿终于在一方悬崖的尽头停下后，她才转头问裴钊：“你方才是同我说话么？”

    她从未这样骑过马，此时发丝微乱双颊红晕，一对亮晶晶地眸子欢欢喜喜地凝视着他，裴钊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收回目光，伸手指向远方：“你看。”

    因两人此时是在悬崖高处，从此处看去整个昆仑苑的风光都尽收眼底，山脉蜿蜒苍翠，像是一条上好的翡翠珠串子，而在那手串子的尽头，竟然依稀可以瞧见大明宫针尖般大小的轮廓。与山脉相间的江河川流不息，滔滔滚滚奔向远方，真是一派壮丽山河。

    马儿微微打了个响鼻，苏瑗从荷包里摸出块松子糖喂给它，兴奋道：“我从来未曾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裴钊低头俯视她，微微一笑，道：“坐稳了！”猛地提起缰绳，驭着马腾空立起，隔着深渊，自悬崖尽头生生跃到那头的石崖上，苏瑗只觉整个人好似腾云驾雾一般，不由得兴奋地尖叫，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裴钊从马上抱了下来。

    石崖的道路倒是很平整，风光也甚是独特，一块块灰白的石头或聚集一处或自成一体，有的像虫鱼鸟兽，有的像花草树木，怪石嶙峋，甚是精妙。

    苏瑗刚缓过劲儿来便被眼前的景色吸引，她找到一处石头，和生辰那日裴钊为她赢来的布老虎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正要指给裴钊看，一回头却发现裴钊也在看着自己，见她回过头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睛：“你的钗掉了。”

    苏瑗不由得伸手去摸摸头发，想必是方才骑马时，那支挽发的珊瑚白玉华胜掉了下去，心里也并未在意，取了发间还剩的一支簪子将头发松松挽起。青丝如瀑，带着些清淡的香气，有几缕细碎的发丝被微风一吹，似乎要拂到裴钊脸上。

    他其实很想伸手去摸一摸苏瑗的头发，只是苏瑗未曾察觉，他心中又有太多犹豫，指尖分明快要触到她的发梢，却也只能垂下去，慢慢握成拳头。

    下山的风光比之方才又有所不同，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裴钊又时不时地带苏瑗去看了几处别样的景致，等到还未走到山顶时天就已经黑了大半，裴钊带着她一路走进之前骑马的林子中，四处绕了几圈，道：“林子里雾气太浓，看不清路。不如咱们等天亮了再回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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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

    苏瑗自小就是个极贪玩的娃娃，又又又一副古灵精怪的性子，从前在家时常常偷偷跑出去玩耍，对认路自然是不在话下。当下信心满满道：“没有关系，我记得路，我带你回去。”

    裴钊在渐渐黑沉的夜色中沉默了半晌，任凭她拉着自己的手在林子里左转右转。眼见着脚下的路愈来愈眼熟，大约行宫已经近在咫尺，苏瑗心中欢喜，裴钊却在这个时候紧了紧她的手，低声道：“走错了。”

    苏瑗心里一惊，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脚下的路，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周边极是眼熟的树木，有些不敢置信：“真的走错了么？可我瞧着这里......”

    “你甚少出远门，当然不晓得，夜色黑沉，雾气又浓，林子里每个地方看着都是一样的。”

    对于裴钊的话苏瑗一向是深信不疑的，况且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当然比自己厉害得多，她踌躇了一会儿，试探道：“那咱们再往前走几步看看？”

    裴钊倒是没有反对：“林子里太黑，还是我来带你走罢。”

    他这一带可是费了一番心思，苏瑗跟着他在林子里左转右转，明明感觉到是在向前走，可周边的环境却愈来愈陌生，眼看着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却还是在林子里徘徊，她心中歉疚，小声道：“对不住，是我带错路了。”

    裴钊脸上出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此时他们应当是在林子的中央，顺着南边走五百步便有一处极好的山洞可以过夜，他正要带苏瑗过去歇息，便听见她开口道：“还是你来带路吧，咱们一定可以走出去。”

    苏瑗心中想得很是周到，虽然眼下夜色黑沉，雾气浓郁，可若是按照话本子里那般点个火把，应该也能看清路，她和裴钊便是多走些冤枉路，也一定能走出林子回行宫。

    裴钊沉默了半晌，突然轻轻“嘶”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隐忍的痛苦：“我的手臂......像是不太好......”

    苏瑗心中“咯噔”一声，连忙扶住他，十分焦灼：“哪里不好，疼么？忍得住么？”

    裴钊在夜色中微微一笑，低声道：“前头有个山洞，你先扶我过去歇息一下。”

    裴钊其人，果真是真英雄真好汉。

    这是苏瑗扶着他进了山洞后，在心中作下的一番定论。

    他的手臂还带着伤，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捡来枯枝生起一堆火，甚至还在这黑洞洞的夜色里猎来两只兔子，倘若日后有机会，她一定要召集天下所有妙笔生花的才子，将裴钊的事迹写成话本子代代传颂。

    兔子在火上渐渐烤出些香气，苏瑗满脸担忧地开口：“你方才偏不要我帮忙，现下......感觉如何？”“真英雄真好汉”的裴钊闻言滞了一瞬，迅速垂下本欲加柴的左手：“大约是林子里寒气太重，有些疼。”

    苏瑗闻言赶紧学着他方才生火的样子加了柴，把火生得更旺些，自己挪到裴钊身旁，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条“受伤”的左臂，轻轻揉搓起来：“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她年纪尚小，从前在家中与父亲兄长极为亲近，入宫后又是个甚么都不懂的花架子皇后，对于男女亲近之事十分懵懂，也并未觉得自己此番举动有何不妥，只想着教裴钊好受些。

    枯柴被火舌舔得哔啵作响，她的脸颊也像是被火光浸透了一般，透出些明艳的红晕。裴钊低头看着她，眉目十分温柔：“手酸么？”

    苏瑗闻言抬起红扑扑的脸，双眼明亮地看着他：“不酸啊，你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裴钊唇角溢出丝淡笑：“比刚才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疼。”

    还有些疼？苏瑗闻言稍稍加了些力度，担忧道：“这样呢？我再给你多揉揉罢。”

    裴钊唇角含笑：“好。”

    苏瑗向来对自己甚是有信心，譬如此刻，她眼见着方才还“痛苦不堪”的裴钊在经过她的回春妙手一揉一捏之后，竟然顷刻间便好转起来，还一脸淡定地撕开兔肉给她吃，心中十分自得。若是她不做太后，在天京开个专治跌打损伤的医馆或许也很不错。

    兔肉很香，火光将洞内照得透亮，苏瑗这才发现这处山洞十分高阔宽广，洞壁上盘着些苍翠欲滴的藤蔓，被火光一照，幽幽地透出些莹润的光来，真像是剑仙故事里那些仙人们打坐修行的福泽之地。

    她今日骑马骑得很是畅快，又饱览了一番大好风光，眼下又能在如此“仙气缭绕”的山洞中歇息，当真是新奇又欢喜。她笑吟吟看向裴钊：“我进宫五年了，还是今天过得最开心。”

    裴钊含笑看着她：“我也很开心。”

    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潇潇，苏瑗靠在洞壁边上，眉眼含笑地教裴钊说些故事给她听。裴钊自知晓苏瑗喜欢听故事的一刻起，每每带兵在外总是想方设法去搜寻一些新奇有趣的故事，今次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却像是一双修了仙法的大手，将她从这方小小的山洞中带至吐火鲁的天山，突厥无垠的草原和百越风光无限的密林之中。

    火光渐微，裴钊起身添了些柴火，专注地凝视着苏瑗的眼睛：“我方才说了那么多故事，你也给我说几个罢。”

    说故事？苏瑗眼睛一亮，她可是个中的高手，当下在心中将自己晓得的故事细细过了一遍，拣了些轻松有趣的故事一一说给他听。山洞里十分静谧，些许回声如同浅浅一团迷雾笼罩其中，说完了最后一个故事，苏瑗想了想，笑吟吟道：“数月前叶先生给我讲了个姑娘和神鱼的故事，我觉得很是新奇，不如我说给你听好么？”

    裴钊问：“谁是叶先生？”

    “就是丹青阁的叶先生啊。”苏瑗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可真了不起，晓得那么多有趣的故事，若是以后都是他来为我作画就好了。”

    裴钊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我现在不是很想听故事，不如你给我唱支歌谣罢。”

    歌谣？这下苏瑗有些为难了：“我没怎么唱过，怕是唱不好......”

    裴钊不着痕迹地轻轻动了动左臂，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手臂又疼了，今夜怕是睡不着。”

    这个“疼”字就像是一把匕首，精准地刺中了苏瑗的心尖尖。都说愈是了不得的人示起弱来愈是可怜，今次裴钊这副模样更是让她对这番话深信不疑。勾栏之地那些惨兮兮甜腻腻的曲子她是不会唱了，只好给他唱了支自己最熟悉的童谣。

    此时山洞外星光璀璨，冷雨渐歇，裴钊安静地靠在洞壁上，双眼微闭，声音低沉：“你方才唱的那支歌谣我从未听过，再唱一遍给我听罢。”

    这支歌谣其实是最普通不过的一支，天京的每一个娃娃都是听着自己娘亲唱着这支歌谣长大的，这世上大约只有裴钊一个人没有听过。苏瑗心中有些难过，情不自禁握了握裴钊的手指，轻声道：“好啊，我再唱一遍给你听”

    “月光光，照满堂，桂花长满篱笆墙。小姑娘，红衣裳，额间点着梅花妆，哭哭笑笑吃蜜糖......”

    明亮的火光中，裴钊慢慢闭上了双眼，苏瑗唱了一遍又一遍，似乎还低声问了他一句：“你喜欢吃蜜糖么？”

    那语气轻柔绵软，就像是在哄小孩子，裴钊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只觉得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在做梦，无论如何也不想醒来。他已经是半梦半醒，却还是答了一句：“小的时候很想吃，不过没吃过几次。”

    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她说了一句：“我最喜欢吃蜜糖了，等以后我带你去吃好么？”

    这一觉睡得委实沉了些，似乎二十多年了就只今夜有个好眠。裴钊生平第一次起得晚了些，刚一睁眼就看见苏瑗笑吟吟地捧了一把果子递给他：“我不会打猎，你将就着吃些吧。”

    那些果子显然是她用心洗过，红彤彤黄澄澄，带着些露珠亮晶晶地盛在一片芭蕉叶中，他拿起果子刚咬了一口，便听见苏瑗问：“你的手臂如何来，还疼得厉害么？咱们快些回去，教御医再来给你瞧瞧吧。”

    裴钊微微一笑：“你的医术不错，现下已经大好了。”

    被自己的第一个“病人”如此肯定，苏瑗心中十分得意：“你说我要不要再钻研一下治疗跌打损伤之术，将来也好悬壶济世，给人家揉揉肩看看伤甚么的。”

    裴钊默了默，淡声道：“这个想法似乎有些难，普天之下仿佛没有一个人敢让你帮他揉揉肩看看伤。”

    唔，这番话好像很有道理，苏瑗有些泄气地低下头，却又听见裴钊含笑的声音：“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尽量多受些伤，给你个悬壶济世的好机会，如何？”

    不知怎的，苏瑗脑海中瞬间闪过端娘时常念叨的那句话：“阿弥陀佛，这种话岂是可以乱讲的？”当下瞪了裴钊一眼：“我才不要这样的机会！”

    吃完了果子两个人很顺利地走出了林子，苏瑗本以为行宫里一定乱成了一片，此时却发现里头安静异常，并没有因为皇帝和太后双双消失而出现异常，只有萧湛和南宫烈带着几名御林军在行宫门口接他们。她有些不解地看向裴钊，裴钊回看了她一眼，含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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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捌

    回宫后已经过了秋分，天气一天冷似一天，苏瑗殿门口那棵枸橘树结了一树绿绿的小橘子，像是无数只小灯笼，好玩得很。这天她正踮着脚去摘橘子玩，掖庭令突然进来，禀告说睿王殿下要来请安，掖庭已选好了三日后的时辰。

    睿王是谁？她一时摸不着头脑，还是端娘提醒她，她这才想起来，睿王是皇三子裴铮，他的母亲淑妃与她倒是有些投缘，某年冬日她们二人曾坐在一起看了一下午话本子，噢，不是二人，还有年仅十二的裴铮。后来淑妃看话本子看得入了迷，硬要学着里头的宫妃跑到寺庙里去代发修行，再加上裴铮年纪大了，便甚少见到他们。

    裴铮为何突然来向她请安呢？莫不是从何处搜寻了有趣八卦想要与她一同分享？她问了端娘，端娘也不晓得。不过她并没有疑惑太久，三日很快过去，当她见到戴着进德冠，九琪金饰，穿着亲王常服的裴铮时，险些认不出来他，愣了愣。

    裴铮方才进殿时就行了个大礼，此时噌噌走上前来，双膝跪地，又重重叩了个头，朗声道：“儿臣有事相求，请母后首肯！”

    母后……苏瑗打了个哆嗦：“甚么事，你说吧。”

    “此事关乎儿臣的一生，成与不成，皆在母后一念之间！”

    哇，原来她这么重要啊。苏瑗不自觉正了正身体：“你先告诉，呃，告诉哀家究竟是何事，哀家才好为你做主呀。”

    裴铮激动道：“多谢母后！儿臣从小无欲无求，此番着实是不愿再束缚自己的心灵了！母后可知道，儿臣从未遇见过一件事，能教人如此心驰神往！”慷慨激昂道：“母后若不答应，儿臣就不起来！”

    大哥，说书先生凑字数也不带这样的。她头疼地揉揉额角：“到底是什么事？”

    裴铮又叩了个头，这才期期艾艾开口道：“儿臣去勾栏吃酒时，喜欢上了一个唱曲儿的姑娘……”

    她一听就来了精神，哎，裴钊虽然没找到围猎场的姑娘，但裴铮和唱曲儿姑娘的故事也是很有传奇色彩的嘛。兴致勃勃道：“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裴铮说的唾沫横飞，她津津有味地听着，渐渐捋清了脉络。原来是裴铮与友人一同吃酒，那姑娘在邻桌为客人唱曲儿，客人见姑娘生得好看，先是言语戏弄，又是动手动脚，这姑娘娇娇弱弱，无依无靠，裴铮身为男子，自然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三拳两脚打发了恶人，玉树临风地扶起那姑娘，那姑娘不胜娇羞，曼声道：“多谢公子。”

    啧啧，美人落难总是有风流倜傥的公子出手相救，这个定律的准确度就和日出日落的频率一样，她感叹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艺术源于生活，你和淑妃都喜欢看话本子，所以才遇上了话本子里演的事。”

    裴铮眉飞色舞道：“母后所言甚是。自此后儿臣每日到那家酒楼去吃酒，总能遇上她，她唱的曲儿好听极了，渐渐地，儿臣……儿臣……”

    噢，她懂了，接下来的剧情必然是他与那姑娘情投意合，两心相悦，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可是这与她又有甚么干系呢？苏瑗问：“你来找我，是为了分享这件美事吗？”

    “儿臣不敢欺瞒母后，儿臣对她已是情深入骨！”裴铮巴巴地看着她：“儿臣想接她进府，求太后成全！”

    哇塞，情深入骨哇。这么好的事情她当然头一个赞成，不过裴铮是皇子，和那姑娘的身份委实悬殊，兹事体大，她一个人可做不了主，想了想，问：“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了，母后说甚么就是甚么！”

    “那你母妃呢？”

    “母妃也说，一切凭母后做主！”

    她这才放下心来，潇洒挥手：“行了，我答应啦！”

    “啊？”裴铮抬起头，有点儿诧异地看着她：“母后，您这就答应了？”

    “你高兴坏了吧？”

    “那个，母后。”裴铮嗫嚅着：“话本子里可不是这样演的……”1

    这些轮到她诧异了：“那要怎么演？”

    “很简单啊，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山盟海誓，本是天作之合，奈何那男子出身大家，容不得这女子，族人屡屡拆散，二人依旧情比金坚……”试探道：“不如，您佯装反对一下？”

    她抖了抖：“我要如何反对？”

    裴铮兴冲冲道：“您就砸几千金铢给她，说一句‘给你这些钱，离开我的皇儿！’，话本子里都这样！”

    皇儿……她嘴角抽了抽：“你这是从哪里瞧来的话本？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桥段。”

    裴铮得意道：“儿臣两年前去去琉球游玩，搜寻了许多新奇的琉球话本，同京都里的话本很是不一样，母后若喜欢，儿臣明日就亲自送来给母后。”

    琉球乃是大曌边境的一座小岛，想不到竟有如此奇妙的话本，她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又留裴铮用了晚膳，便一心等着她的话本。

    裴铮果不食言，翌日进宫时，身后便跟了两个小黄门，每人手上捧着一只托盘，盘上盖着红绫，裴铮乐滋滋地掀了红绫，里面果然是十数本码得整整齐齐的话本子，挑了一本递给她：“此书在琉球颇为有名，儿臣读了亦觉得甚好，母后请过目。”

    她接过书一看，封皮上赫然写着《霸道商贾的懵懂娘子》，啧啧，琉球的话本子果然别出心裁，这名字看似随意露骨，实则开门见山，点明主旨，教人越看越想看。她翻了几页，见书上写着“那商贾乃是皇商，颇得天子青睐，家财万贯，有权有势，又生得英俊潇洒，世人见之莫不称赞，何时受过此等小女子的戏弄？然，这商贾非但不恼，反而对这女子多了些兴致，看官可知他待如何？不过邪魅一笑，对那女子道：‘甚好，你已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问：“甚么是邪魅一笑？”

    裴铮忙说：“儿臣做给母后看。”五官皱成一团，对她仰起脸：“嘿嘿嘿嘿。”

    “……”那姑娘会为这样的笑容动心，真是……品味独特。她看书很快，几乎一天就能看完一本，有时还和裴铮探讨：“这些琉球话本里的姑娘多半都出身不好，容貌平常，更有甚者，不通文墨，性格刁蛮，为何还会有那么多出色的男子爱慕她们呢？”

    裴铮说：“大约是那些出色男子的周围都是同样出色的姑娘，大家都一样出色，岂不是太过无趣？因此见到与众不同的姑娘，才会格外青睐些吧。”

    她“哦”了一声，又问：“若是这样的话，那些本就出色的姑娘为何不倾心于一无是处，穷困潦倒的白丁，而是同别人一样，喜欢富可敌国，文武双全，英俊风流的出色男子呢？”

    裴铮沉思半天，大约是想不出答案，只好胡乱糊弄她：“大约写这些故事的都是女子吧，她们希望自己无论有多不好，都会有出色的男子爱慕她们。”

    苏瑗觉得这个答案委实牵强，却找不出理由来反驳，或许多看几本就能悟出道理了罢。

    当天傍晚，裴钊过来同她一起用膳，随手拣了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看了几眼，神色甚是怪异：“你......喜欢看这些？”

    “不是啊。”苏瑗咽下一口金齑玉脍，笑吟吟道：“只是从前没看过这样的话本，觉得有些新鲜，要我说，这些琉球话本还不如沈先生叶先生他们给我讲的故事呢！”

    这已是裴钊第二次从苏瑗口中听到“叶先生”三字，他紧了紧手中的玉箸，淡淡道：“你若是喜欢听故事，我明日就让童和去寻些能言善道的宫人，专门给你说故事，你看如何？”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啦。”苏瑗摆手：“裴铮的这些话本子也够我看上一段时日了，说起裴铮我可要问问你，他要娶那个唱曲儿的姑娘，那些长胡子的老头儿们没有反对么？”

    裴钊含笑道：“我已经命礼部侍郎将她收为义女，虽然还是有些悬殊，不过也勉强说得过去。”

    苏瑗这才放下心来，想起白天和裴铮一起探讨的问题，便也拿出来问了裴钊，末了还补充了一句：“你会喜欢上一个并不出众的姑娘么？”

    裴钊的目光甚是温和：“我喜欢的姑娘怎会不出众？我只怕我配不上她。”

    ......

    就在裴铮领着新娘子进宫来谢恩的那天夜里，苏瑗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她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烟雾缭绕，白茫茫的一片，她绕了好半天都找不着路，走着走着前头现出个背影，她一眼就认出那人来，惊喜地叫了一声：“裴钊！”

    裴钊并没有转过头来，大约是没有听见罢。她跑到裴钊身边，才发现他怀里竟搂着个姑娘，裴钊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只柔声问那姑娘：“你怎知道朕是皇帝？”

    那姑娘羞涩道：“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还有谁敢自称为朕？”

    “好，好，好！”裴钊朗声大笑，眼中说不出的温柔：“天下竟有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子，真是妙哉！”

    她从未见过裴钊这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觉得那姑娘压根就不好看，不聪明，跟裴钊一点儿都不配，她想叫裴钊不要喜欢那姑娘，可他看起来那么开心，神色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欢喜，他拥着那姑娘，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呆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甚么都说不出来。

    蓦地睁开眼睛，她裹着锦被坐起，窗外圆月高悬，月色悄然穿过窗棂，在窗前投下或明或暗几道影子。她方才做了一场梦，梦里裴钊找到了心仪的姑娘，要与她白头到老，这梦模糊得像一场空自繁华的镜花水月，可她晓得，总有一朝，这场梦不会再只是梦，裴钊总有一天会真的与心上人相依相伴。届时，届时想必她亦会为他高兴罢。

    她这么想着，却一夜不能安睡，心中总涌动着些古怪的情绪，不过很快就要过年了，宫里有许多大典，往年都是两个贵妃协助她打理事务，说是协助，其实几乎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她倒乐得轻松，可今年又不同，今年没有皇后，两位婕妤入宫不到一年，很多事情都落在她身上，忙着忙着，便顾不得去想那些怪异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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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玖

    从前在家时，苏瑗是顶喜欢过年的，进宫之后虽然不如在家中热闹好玩，但除了吃吃筵席受受礼之外，也勉强算得上清闲，可是今年却大大地不一样。

    她每日都有许多事情要做，愈做愈担心做不好，虽然有端娘和掖庭令协助，但光是记住这套繁文缛节，就花了她偌多功夫，更莫提接踵而来的更多事务。

    哪些宫该发甚么赏赐，哪些皇子娶了妻，哪些皇子加了冠，每个人的赏赐都不一样，皆要遵循礼法，精挑细选。还有那些出嫁的公主，她连谁是先帝的姑姑姐妹，谁是裴钊的姑姑姐妹都分不清楚，却要开始着手为她们准备归宁住的院子，谁要离她近些，谁要离她远些，谁和谁不能在一条路上，统统都有讲究。最苦的是那一摞堆积如山的账本，因时至年底，各宫各殿的日常用度皆列出明细让她过目，光是盖凤印都盖得手酸，端娘还从掖庭局捧回一大捆旧书逼她每天都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往年过年时，当时的皇后太后如何能干，如何贤德，把一干事务处理得如何如何好，她简直欲哭无泪，端娘还哄她说：“太后若是觉得处理宫务吃力，就看看先人是如何做的，临时抱佛脚也未尝不可。”

    她怏怏道：“可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我这佛脚抱得委实太晚，会不会被佛祖给踹了？”

    端娘还板着一张脸，可是苏瑗知道她已经忍不住笑了，于是拉了拉她的衣角：“端娘，我晓得你是好人，你就多多地帮我处理些事情，莫教佛祖真来踹我。”

    “阿弥陀佛！”端娘双掌合十：“可不敢如此怠慢佛祖！”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早就忍不住笑了，把案上堆积的账本分作两堆，捧起其中一本细细看起来。

    即便有端娘帮忙，她还是好生辛苦了许多日。连梳妆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忙忙碌碌许多天，总算在离元辰大典还有七日的时候准备妥当。这两个多月来，她连长乐宫的门都没踏出去半步，着实闷坏了，好容易得了空闲，也顾不得天冷，披了件大氅就要出去玩，还是端娘拉住她：“外头下雪了。”

    她探出头来一瞧，外头天色有些晦暗，苍穹茫茫无边，簌簌地落着米粒大小的雪珠子。不一会儿功夫，四周的屋宇就像被一层白纱笼罩似的。殿门口的几棵松树上落了雪，青一片白一片，倒像是谁把柳絮洒在上头一般。

    下雪了可就更好玩了。苏瑗兴冲冲地又要往外跑，端娘忙哄她说：“外头雪未停，不如等上一夜，待明日雪堆得厚了方才有趣。”

    她觉得很有道理，可一个人待在殿里好生无趣，只好叫吴孙二人过来打双陆。她方才在熏笼的炭盆子里埋了好几个芋头，等双陆打够了，那芋头也熟透了。她顾不得烫手，一边吹着气一边剥皮，刚咬了一口，忽听见吴月华问她：“不知近日陛下可有来看望太后？”

    她忙着啃芋头，含含糊糊说了句“没有”，见吴月华神色黯淡，问：“他没有去你们宫里吗？”

    吴月华低声道：“陛下国事繁忙……”

    国事繁忙？是了，从昆仑苑回来之后她就没怎么见过裴钊，时至年关，连她都有许多事务要做，裴钊想必就更忙了。不过，再忙也是要用膳的，她瞅瞅外头愈下愈大的雪，突然起了兴致，道：“不如我教人去请他过来，咱们晚膳一起吃暖锅好不好？”

    孙妙仪一听就拍手叫好，吴月华站在一旁，微笑着扫了孙妙仪一眼。端娘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后若是要赐宴，须得先下旨到掖庭，由掖庭令……”她耳朵都起了茧子，打断端娘说：“好啦好啦，不过吃顿暖锅而已，哪里算赐宴呢？”见端娘还想说甚么，苦着脸拽拽她的衣角：“再过两日就要入斋宫啦，端娘你晓得我有多嘴馋，就让我好好吃一顿吧！”端娘绷不住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领着宫娥下去张罗。

    晚膳的时候裴钊果然来了，身后跟着的童和还捧着个盖着明黄绫子的托盘，苏瑗兴冲冲地迎上去，问：“这是甚么？”

    裴钊含笑道：“你不是要吃暖锅么？我带了坛松醪酒过来。”

    松醪酒可是她最喜欢的酒，裴钊真是忒懂她的心意了。正所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她当然不能白喝裴钊的酒。因此待裴钊坐下后，她仔仔细细地剥了个芋头递给他：“你尝尝这个，可好吃啦！”

    裴钊瞅瞅案几上堆的芋头皮，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这些是你……你们三个人吃的？”

    她难为情地咳了一声：“我吃的比较多啦，天冷嘛，多吃点东西好过冬，嘿嘿嘿嘿。”

    说话间宫人已摆好了桌子，鎏金小炉里烧着银炭，一丝烟火气息也无，上头置着一品铜锅，里面汤汁沸腾，香气四溢，周围摆着十六品大小菜肴，四鲜四干八样果品，她见有她喜欢的糖霜桃条，便找了个就近的位子坐下，招呼道：“你们快坐呀。”

    裴钊微微一笑，挨着她坐下，吴月华却执了银箸要为他们布菜，苏瑗起身将她按坐到椅上：“坐吧坐吧。”

    吴月华还要推辞：“臣妾不敢……”

    裴钊闲闲开口：“既然太后吩咐了，你坐下便是。”

    裴钊既然开了口，吴月华只好坐下。四个人将桌子围得满满的，热闹得很，她欢喜道：“这就对了，吃暖锅嘛，要大家坐在一起，自己给自己布菜才有意思嘛。”

    裴钊闻言顿了顿，还是挟了菜放进锅里，那羊肉飞得薄如蝉翼，轻轻一烫就熟了。他挟起羊肉蘸了作料放在苏瑗碟子里，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苏瑗亦给他挟了菜，笑嘻嘻道：“你要先吃一口，她们才敢吃啊。”

    他微微一笑，听她的话吃了口菜，含笑道：“你倒是会享受。”

    大约是他素日冷峻惯了，那两人从未见过他如此开怀的模样，渐渐地也放开了拘束，吃酒挟菜，好不热闹，宫娥把温好的松醪酒端上来，苏瑗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入口清甜绵厚，似糖水一般。此时殿里热气氤氲，她又多吃了几盏酒，嘴唇鲜艳欲滴，如同涂了燕脂一般，双颊亦带着些酡红，裴钊给她挟了一箸菜，有些怔怔地看了她一眼，握紧了手里的酒盏。

    吴月华此时起身行礼，敬了一盏酒，盈盈道：“陛下与太后母子情深，实乃我大曌人伦之典范，臣妾敬陛下，敬太后，愿陛下福泽绵长，太后长乐无极。”

    母子情深，人伦典范？他神色一冷，淡淡扫了吴月华一眼，并不言语。苏瑗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中涌起许多酸涩的情绪。从昆仑苑回来以后，这种情绪就时不时涌上来，说不清道不明地难过，好生折磨人。她见吴月华尴尬地捧着酒站在原地，大约十分不知所措，便打起精神对她举了举酒盏，随意挟了箸菜送进口里，却是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用完晚膳时已是辰时，吴孙二人见苏瑗兴致缺缺，便早早告退。她方才委实吃得有些多，只觉得肚子胀得厉害，便套了件大红羽缎的大氅出去散步消食，裴钊亦放慢脚步与她同行，大约是见她不高兴，想要安慰她，轻声道：“待过了除夕，上元夜时宫外有花灯庙会，到时候我带你出去过上元灯节好么？”

    这话若是放到从前，她早就欢呼雀跃地答应了，可惜那只是从前，不晓得从何时起，她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失落，压根提不起精神。她瞅了一眼远远跟在后头的一众宫人，蓦地想起在大曌，上元灯节那日，宣德楼前会摆出皇家花灯，再搭个大露台以供伶人杂耍。届时君王要亲临与百姓一同观赏，并受万民朝拜，以示“与民同乐”，给百姓们一个瞻见天表的时机。

    虽然说“站得高看得远”，可灯会本来就是要就近观赏的，他站在那里甚么都看不着不说，还要百无聊赖地吹好一阵冷风，哪里还有时间陪她出去呢。

    裴钊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含笑道：“没有关系，咱们看完了花灯再回宫也是可以的。”

    苏瑗眼睛莫名地发酸，心中没由来地涌起仓皇，裴钊对她太好，好到教她忘乎所以，渐渐地握不住自己的心。他，其实根本不该对她这么好的。

    裴钊见她半晌不说话，正要开口询问，她已经开口道：“太晚了，我要回宫了。”不等他出声，又急急道：“你莫要送我了，自己也早些回去歇着。”她殿里的宫人便上前来行了礼，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月光清冷，白雪苍凉，天地间仿佛只余了她衣上一抹如火的红，灼灼地燃烧着，像他的心头血。看着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他很想开口唤一声她的名字，他已经做过许多这样的梦，只是没有一次成真。

    “阿瑗。”

    他终于得偿所愿，只是她已经走出太远，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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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

    她向来好梦，今夜却不知为何睡得极浅，连雪珠子簌簌落在琉璃顶上的细微声响都能吵醒她，那声音响了一阵就停了，她却再也睡不着，起身到窗边一看，原来那雪越下越大，无数纷扬的雪花从无尽的苍穹缓缓落下。风不知道甚么时候已经息了，只有雪无声地下着，绵绵的，密密的。晶莹的雪花一朵朵，四散飞开，天像是破了一个窟窿，无穷无尽地往下漏着雪。东一片西一片地飞散着，被风吹得飘飘扬扬。

    宫里的灯火稀稀疏疏地连成一片，雪像一层厚重的白练，渐渐笼罩起天地，一眼望去，只有不远处的朝阳殿燃起明红的灯火。

    刚进宫时，她夜里择床睡不着觉，看到那灯火还问过端娘，端娘告诉她，帝王寝殿灯火不灭。那时候她觉得很奇怪，要是不灭灯火，人该怎么睡觉呢？现在想想，每一位帝王都是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漫长黑夜里的一盏灯火大约是他们唯一的陪伴。帝王都是寂寞的，可他们都曾有过一段快活无忧的时光，不像裴钊，从出生伊始就如此孤独，从呱呱坠地到如今的尽收天下，二十七载的漫长人生，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过。她，很心疼他。

    这世间总有许多事情高深莫测，教人难以捉摸。譬如一个人要种下某种情愫，这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可若要这个人发觉自己的心意却是难之又难，大约是之前自己的心只由自己掌握，可一旦交了出去，那颗心便不再是自己的了，四处辗转到其他地方，便再也找不到了。她想起那些往事，裴钊答应带她出宫，她就安心等待；裴钊说教她骑马，她就欢喜地跟着；裴钊让她别怕，她心里果然妥帖下来。如今想来，这些莫名的信任与依赖究竟从何处来？这问题的答案似乎连向一片无人敢触及的黑暗。吴月华不经意的一句话像是利刃，划破了花团锦簇，某些无法言喻的禁忌咄咄逼人，教她不敢再想。

    想不通的事情就莫要再想，否则会越想越心烦。苏瑗揉揉额角，又重新钻进锦被里，窗外的月光雪光溶成一片，柔柔地透进来，地龙的热气太旺，熏得人浑身发软，在睡着的前一刻，她还在想，不晓得此时此刻，裴钊在做甚么呢？

    第二日果真如端娘所说，雪堆得厚厚的，像是一床顶好的鹅绒，一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把随行的宫娥们远远甩在身后，先捏了好几个雪团子，可惜没有玩伴，只好又扔掉，捡了根枯枝当笔，在雪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狗，看了看又觉得委实难看，便把那一片的雪掬起来堆了个雪人，琢磨着用什么给雪人做眸子，黑曜石好还是玛瑙珠子好？唔，还是用黑曜石罢，乌黑幽深，就像裴钊的眼睛。

    又是裴钊。她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玛瑙珠子，这原本是她收起来打弹珠玩儿的，龙眼大的珠子通体莹润，幽幽地透着些光，挑了两颗嵌在雪人脸上，想着该去御膳房找根辣椒萝卜之类的给雪人做鼻子，一转身就看见她身后不远处，裴钊负手而立，白雪茫茫中，挺拔如一棵劲松。

    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因他出现得这般突兀，像是一个想甚么就来甚么的梦。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不是梦，因为裴钊正一步步向她走来，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她几乎能瞧见那双深邃的眸子，心里一阵发闷，从雪人身上挖了捧雪，团了个团子向他砸去。

    裴钊眼疾手快，轻轻巧巧地接住了雪球，手微微用力，那雪球便似泠泠清泉般从指尖流出，他走到苏瑗身边，也不说话，嘴角噙着笑意，随手捧了把雪堆在方才被她挖走的地方，苏瑗歪着头看看丰腴了不少的雪人，跑去向宫娥要了盒螺子黛，给雪人画了两条又粗又浓的眉毛，弯弯曲曲地像两条大青虫，配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滑稽得不得了，笑眯眯地问裴钊：“像你吗？”

    裴钊一本正经地打量一番，左看看，右看看，把头上的冠冕取下来给雪人戴上，含笑道：“这才像。”

    也是这样的雪天，那是他还小，见外面雪堆得厚了，想要堆个雪人讨母妃开心，或许母妃一高兴，就会像弟弟们的母妃一样待自己好。母妃不爱出门，他便花了整个午后做了个拳头大小的雪人，还跟乳娘要了黛粉和燕脂，一点点给雪人画出眉眼，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就跑去找母妃。

    母妃的贴身尚宫告诉他：“娘娘午睡未醒，请殿下回宫等候传召。”

    大约是因为他当时心里装着满满的期冀，太过欢喜，这才一时糊涂，全然忘记了从前的每一次，尚宫都是这般打发他的，而母妃一次也未曾传召过他。

    他捧着雪人欢喜地在寝殿外等着，小黄门在熏笼旁放了胡床请他坐下，他怕雪人被热气熏化，站得离熏笼远远的。宫娥见他的手都冻紫了，想要接过去替他拿一会儿，他不肯，执拗地捧着雪人，一会儿瞧瞧外头白练般的雪地，一会儿看看母妃紧闭的寝殿门，想着待母妃午睡起来，看见他，看见他为她精心制作的雪人，不知会有多么欢喜，或许会留他用晚膳，或许会为他捂捂冻僵的手，或许会为他缝一件冬衣，或许……或许母妃从此就会待他很好很好。

    他等了很久，窗外还是白茫茫的一片，金斗里的沙却已簌簌落了大半，寝殿里头似乎有了动静，宫娥们捧着金盆丝帕等物悄无声息地进了寝殿。母妃终于醒了，可他的雪人早已化了大半，雪水混着融了的黛粉燕脂，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像一条蜿蜒的小河，他脚下的毡子被雪水所污，那是波斯国进贡的毡子，雪白蓬松，更显得那团污渍格外刺目，他的衣袖和前襟也湿了一大片，又冷又脏，整个人狼狈不堪，他心里很着急，又尴尬又难过，就在这个时候，母妃出来了。

    那时候他的身量已经不矮，抬起头就能正正地对上母妃的眼睛，因而他看得很清楚，母妃是多么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沾湿她裙角的一团污泥，皱着眉吩咐宫娥收拾干净，便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他饿着肚子从母妃宫里出来，他随侍的少监正到处找他，看见他赶紧迎上来，见他的衣服脏乱不堪，吃了一惊：“殿下的衣裳怎么啦？”一面胡乱给他擦拭一面急急道：“陛下方才突然去了国子监，说是要宣各位殿下去考问功课，殿下快些过去吧！”

    他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便恍恍惚惚地被少监连扶带拉地领到了国子监，走到门口时正好遇到裴钰，他穿着簇新的锦袍，手里还抱着个手炉，笑嘻嘻道：“皇兄来得好巧，咱们一起进去吧！”

    大约是裴铎答错了问题，陛下的脸色很不好看，见了他们没好气问：“何故来得这么晚？又到哪里顽劣去了？”

    裴钰仍然笑嘻嘻地：“儿臣方才在母妃宫里用膳，晓得父皇宣召就忙着过来了，只是走到半路母妃又急匆匆地给儿臣送了个手炉，因而耽误了，请父皇恕罪！”

    陛下的脸色缓和了些，又问他：“你呢？你又是为何晚来？”

    他脑中一片懵懂，还未来得及去想陛下究竟问了他甚么，陛下已经发了怒：“你可曾瞧瞧自己的模样？身为皇子，一言一行当为表率，你这模样成何体统！”大约是还不解气，又随手抄起一本书砸到他头上：“收拾干净再来见朕！”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来，少监赶紧给他批了件大氅，甚么也不敢说，弓着身子跟在他后头。外头的风真是大，天太冷，他衣裳上的水渍大约已经结成了冰，又凉又硬地贴在身上，像是无数把小小的匕首，扎得他连心都是疼的。

    宫道两边悬着琉璃灯，有暖暖的烛光从纱罩里泻出来，在雪地上映下重重阴影。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脚下，突然觉得很害怕，会不会这一生，他都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你看这个雪人堆得好不好？”清亮的声音将他从悠长的回忆中拉回来，原来苏瑗又堆了一个雪人，紧紧挨在方才那个雪人边上，已经镶上了眼睛，他接过她手里的螺子黛，给雪人画上两条细眉，含笑问：“像你吗？”

    她看着雪人沉默许久，伸手摘下他的冠冕，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才递给他，他见她神色怏怏，大约是玩得累了，宫人们早就备下辇轿，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对雪人还是紧紧地挨在一起，她轻声道：“你瞧那对雪人，或许明日，或许后日，总有一天会融化，但起码今夜他们是很好的。”

    辇轿里点着熏笼，温暖如春，苏瑗抱着个织锦靠垫，倚在一边发呆，盈盈烛光或明或暗地映在她脸上，更衬得她容色潋滟。裴钊想，大约自己是入了魔障，因她此时离他这样近，他却还是很想她。外头是冰天雪地，里面却是他与她的一方天地。他忆起幼时那个悲恸的雪天，他揣着一颗火热的心，可是母妃一个眼神，就把他浇得冰冷。那个时候，要是有她在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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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壹

    这场雪下了好几日，苏瑗也忙碌了好几日。接踵而来的赐宴与典礼可把她累坏了，每天一睁眼，就有无数个盛装华服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等着给她朝拜；每一场的筵席都是大鱼大肉油腻得紧；用膳时还要时不时喝一杯旁人敬的酒；歌舞升平下还不得不打起精神和内命妇们说说笑笑，听她们念叨谁家大人又纳了小妾，谁家的长媳与安人相处甚欢云云。

    苏瑗觉得，自己最近的烦恼很多。

    比如琅琊夫人抱着不满周岁的小帝姬来向她哭诉，说尚宫局给帝姬缝制的新衣少坠了颗珠子，她觉得这并不是甚么大事，琅琊夫人却不依不饶，哭哭啼啼地说这是宫人有意怠慢，非要教她做主；比如吴月华不晓得为甚么染了风寒，她要着人好生照顾她；再比如眼下，首阳公主归宁，公主归宁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位公主是数十年前嫁到西凉的，算起来还是先帝的姑母，此番带着自己的重孙儿回京过年，自然要格外看重些。

    这日她又去陪首阳公主说话，公主上了年纪，耳朵不是很好，她也说不上甚么话，只能嗯嗯啊啊地附和着，公主的重孙儿倒很是伶俐，趴在地上打双陆打得不亦乐乎，她看得手痒痒，却只能干坐着眼巴巴地看。好容易回了宫，宫娥又禀告说裴钊要来用晚膳。

    晚膳时裴钊又说要带她出去过上元灯节，她咬着银箸不说话，闷闷地搅着碗里的小匙，把一碗酥酪搅得烂糟糟的。

    裴钊以为她是累着了，含笑安慰道：“今年有些特殊，后宫也没个主事的人，你且辛苦一年，待明年我挑人封个夫人，教她去做就好。”

    “瞧你说的，封妃可是件大事，怎么到你嘴里就像小娃娃过家家一样呢？”苏瑗无精打采地放下银箸，冲裴钊敷衍地笑笑。

    “我从没玩过过家家，是怎么个玩法？你小时候喜欢么？”

    苏瑗晓得裴钊这是见她闷闷不乐的，才故意要引她说话，她不愿意辜负裴钊的一番心思，只好强打起精神陪他说笑。

    可惜裴钊永远也不会晓得，自己是为甚么闷闷不乐。苏瑗心中有些黯淡，其实何止是裴钊？只怕她自己也不会晓得，这些酸楚而异样的情绪究竟缘何而生。

    说话间天已经黑透了，裴钊细细打量了一番苏瑗的脸色，轻声道：“我想你这几日大约是吃不好睡不好，因此已经吩咐掖庭下了旨，请你的母亲明日进宫来陪陪你。”

    苏瑗闻言抬头看向裴钊：“其实不必这样麻烦，我......”

    “不用怕麻烦，你只告诉我，你想不想见你母亲？”

    苏瑗紧紧攥住手中的杯子，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好。”裴钊笑了笑，怕打扰她歇息，因此叮咛了几句就走了。

    看着裴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她心里突然有点儿发酸，裴钊对她这么好，她却一点儿都不欢喜，闷在宫里教她难过，事情太多教她难过，看见裴钊也教她难过。

    第二日母亲果然进了宫，还是跟上次一样，给她带了许多糕点，又絮絮叨叨地叮咛了许多，她很想把那些难过的心思说给母亲听，可是又不晓得该怎么说，该说甚么。

    她再怎么笨，也晓得对裴钊那些奇怪的心思是不该有的，怎么敢跟母亲说呢？

    这几日唯一的好消息，是母亲说三嫂嫂有喜了，她很快就要做姑母了。

    苏瑗这才高兴起来。大哥二哥虽然都有了孩子，可那两个侄儿的年纪跟她差得并不多，几个人从小玩到大，倒不像姑侄更像玩伴。只有这一个孩子，才第一次教她生出“自己做了长辈”的感觉。

    不晓得她的侄儿会长甚么模样？最好是眉眼像三哥，鼻子和嘴巴像三嫂嫂，那个样子不晓得会多么好看呢。她问母亲：“我给他送甚么好呢？他那么小，我也不晓得小娃娃喜欢怎样的玩意儿。”

    母亲微微一笑：“他只有你这一个姑母，只要是你送的他都会喜欢。”

    待母亲走后苏瑗亲自到库房里转了一圈，又在殿里翻箱倒柜许久，挑了一荷包玛瑙珠子，每颗珠子都有龙眼般大小，圆滚滚的，用来打弹珠最合适了。又翻出从前溜出宫时买的泥哨和一副小弓，云萝笑她：“太后糊涂了，小公子还有很久才出世，至少要等上五六年才能用上这些玩意儿。”

    她一想也是：“那你说，我该送甚么好呢？”

    云萝在匣子里翻出个拳头大小的布老虎：“这个正好。”

    她接过布老虎看了看，黄底黑纹，眼睛上镶着两颗曜石，正是她生辰那夜，裴钊陪她出宫游玩，在勾栏赢到的奖励。裴钊的箭术真好啊，她都来不及看，只听见“嗖嗖嗖”三声，三支箭就正正穿过铜板，。她勉强笑笑：“这个……做得不好，你去尚宫局，叫她们做几个好的。”

    云萝答应了一声就退下来，她把布老虎重新放回匣子里，有点儿泄气地想，总是这样垂头丧气的可不好，或许她该回避裴钊几日，躲在殿里好好思索思索？

    不过她就是想躲也压根没有机会，裴铮早就递了牌子，说要带着自己的新娘子进宫请安，因此在娘亲走后不久，苏瑗再次端端正正地坐到了主位上，接受新人的跪拜。

    裴铮的新娘子很美，王妃的大妆华服也掩盖不住她清丽曼妙的姿容，在裴钊的搀扶下她恭恭敬敬地对苏瑗磕了个头，轻声道：“妾身已经听王爷说了，妾身能有如此福气全仰仗太后庇佑，请太后受妾身一拜。”

    苏瑗摆摆手：“你快些起来吧，这点小事算不上甚么。”

    裴铮此番进宫是专程为了感谢苏瑗而来，对苏瑗拱手笑道：“虽说第二日就是除夕，不过除夕向来人多繁忙，估计母后也不得空闲。还是眉娘聪明，说倒不如今夜进宫，我们陪母后好好说说话。”

    苏瑗闻言手抖了抖，若是要真心地感激她，最要紧的就是不要再叫她“母后”！

    这顿晚膳吃得还算是开心，那个叫“眉娘”的女子一开始还有些羞怯，不过她不愧是裴铮喜欢的女子，很快就和苏瑗熟络起来，少了许多拘谨，还大大方方将自己与裴铮相识之事从头到尾都说给苏瑗听。

    眉娘说话时裴铮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她，那目光甚是熟悉，倒是很像......

    很像裴钊看她时的样子。

    苏瑗被心中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不由得颤了颤，恰好此时裴铮正在讲他新近听到的“佛寺怨灵”故事，见到苏瑗这副模样十分满意她的配合，正要兴致勃勃地接着讲下去，却被眉娘轻轻打了一下：“大晚上的讲鬼故事，着实可恶得很。”

    裴铮含笑摸摸额头，点头道：“娘子教训得是。”

    苏瑗捧着茶盏沉默了许久，裴铮二人渐渐察觉到她的异样，正要开口询问，她却低声开了口：“你们......你们有多喜欢彼此？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是何种感觉？”

    以他们的身份其实并不该说这些话，不过裴铮向来散漫惯了，又和苏瑗要好，当下便把自己所想毫不避讳地说了。

    末了，还无比郑重地补充道：“我若是真心爱慕一个人，就会想尽办法地对她好，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就好比眉娘为我下厨时，我晓得她厨艺精湛，却总是担心她会烫了手，眉娘现在明明过上了好日子，可我每每想到她从前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便十分心疼。”

    眉娘温婉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却含笑看了裴铮一眼。

    大约是裴铮的话说的太好，苏瑗这一整夜都难以入睡，一时想起从前裴钊对他的那些好，想起先帝驾崩那一夜，她明明晓得裴钊是战无不胜的，可她在担心甚么，在害怕甚么？

    还有，那天在山洞里，她为裴钊唱了一夜的童谣，那时她对裴钊似乎并没有眼下这般纠结的情绪，只是心疼过去那个孤苦无依的他，因此才......

    苏瑗有些惶恐地攥紧被角，她在心疼甚么？若是此刻裴钊还想听一遍童谣，她还会不会为他唱？

    眼见着天已经蒙蒙亮，苏瑗一夜未眠，心中被巨大的恐惧，惊慌和无助所占据，神志却十分清明。

    自己大约是疯了。苏瑗有些仓皇地想，因她从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何种滋味，眼下却好似已经喜欢上了裴钊。

    这个荒唐的念头着实教苏瑗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想要逃避，想着若是不见裴钊就好，可今天已经是除夕，晚上照例是宴请文武百官的筵席，裴钊早就派人传话说要与她一同去太和殿，哪里容得她逃避？只能同往常一样早早梳妆，等着他过来。

    太后的翟衣比皇后的还要繁复，依旧是茜素红的底子，上头的凤凰却比从前多了三条尾羽，足足十二条尾羽，用金线勾出纹理，缀满八宝，就连凤冠都比从前沉了许多，正中间那只金凤衔着颗明珠，时不时打在她额头上，烦得要命。好在她早就习惯了，哈欠连天地任凭端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小黄门进来禀告说陛下的仪仗已经到了，端娘还是不紧不慢地给她涂上了朱砂，又仔细地描了花钿，贴上娥黄，这才罢休。

    她的罗裙太长，足足曳地三尺，即使有两个宫娥在后头给她打理着也还是非常不方便，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迈过宫门的门槛，裴钊已经在外头等了一阵子，一转头就是这样的场景，她盛装华服，朝他款款走来，裙角一路迤逦，在雪地上开出大片的花，直开到他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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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孤月

    娘娘，陛下的銮驾已到了望晖亭，三刻之后便到仙居殿，请娘娘准备接驾。”

    小黄门匆匆跑进殿里禀告，她愕然起身，慌慌张张地命宫娥为她梳妆打扮。

    华衣美服那么多，却没有一件合心意，银红太张扬，绛紫太沉闷，鹅黄太轻佻，湖水绿虽好，可是不衬她的肤。好容易择了件合心意的衣裳换上，却又不晓得该梳什么样的发髻，该佩什么样的首饰。磨磨蹭蹭好半天，终于梳妆好,却还是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问：“本宫这样妥当么？衣裳衬不衬人？脂粉会不会太多？这支步摇是否太普通了？”。

    宫娥笑吟吟道：“娘娘本就生的貌美，这样一打扮，真是如天仙一般。”

    她看着镜中之人，浅樱色春衫柔美温润，与披帛上的云纹十分相配，紫晶镶宝璎珞在发间熠熠生辉，更衬得她眉若点翠，唇若含丹。这才略放下心来，率着一群宫人跪在殿前迎驾，指尖触到一点微凉，心中欢喜无限。

    她出身名门，自小接受的便是正统的贵女教育，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一言一行莫不谨慎。光阴流逝，她渐渐长大，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长成了皎月般瞩目的女子。

    母亲总说：“我的女儿这样出色，我和你父亲必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须得是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家世显赫的男子，这样方才配得上你。”她只是羞涩一笑，手中针线游走，帕上的四合如意云纹攒成花团锦簇的式样，正如她想象中自己本该美满无忧的一生。

    如果不是那一日，她想，她的一生必定会和其他官宦女子一般，幼时养在闺阁，及笄后与门当户对的男子成婚，从此相夫教子，过着与其他女子一般的安稳日子。

    如果不是那一日......

    那一日天气晴好，屋里的窗中透出午后的春光明媚，她一时兴起，命贴身婢女抱了瑶琴，想要到水阁弹奏一曲。她的院子与水阁临近，沿着石子路蜿蜒而下，远远便瞧见水阁里坐着两个人，待走进方发觉竟是父亲和一名年轻男子，父亲对她微微一笑：

    “还不快给宁王殿下请安。”

    宁王？想来便是那位据说久经沙场，战无不胜的殿下了。她一边行礼，一边偷偷打量着这位殿下，肤色并不像世家子弟般白皙，眉目间磊落分明，十分俊朗，见她行礼，唇边抿出一丝淡然笑意：

    “小姐多礼。”

    她只觉得脸颊微热，向父亲告退后便出了水阁，走到拐角处时，不知为何，竟不自觉地折回躲在数盆芍药后面向水阁望去。不知他说了些什么，父亲竟站起来向他行了一个大礼，他亦起身扶起父亲，隔着姹紫嫣红的重重花影，只瞧见他长身玉立的身影，仿佛临风的一棵劲松。

    从此她波澜不惊的生活仿佛起了涟漪一般，总会装作不经意的向父亲旁敲侧击打听他何时来府，当他造访时，便会满怀憧憬地穿上最好看的衣裙，戴上最精致的首饰，佯装闲逛般地在水阁或是父亲的院子外头徘徊，偶然见到他几次，他不过淡淡一瞥，她却已是不胜娇羞；间或听人议起他种种战功，她默默听着，又是为他后怕，又是为他骄傲；闲时在书房绘制丹青，笔尖总会不知不觉的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裴钊，她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这名字真是好听，就像他这个人一般，总带着锋利肃杀的气息，可又是那般的冷峻沉稳。如果父亲要为她挑选一位如意郎君，她希望那个人，是他。

    得知他登基为帝的那一刻，她只想叩谢上天，感谢上天如此厚待她。她是重臣之女，德言容功莫不出众，有十足的把握可入宫为妃。

    可母亲却并不希望她进宫，伴君如伴虎，帝王的恩宠太过沉重，而后宫的日子又是如履薄冰。就连父亲，亦在私下劝她：“你要晓得，新皇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端的是心机深沉，以新皇的能耐，整个天下皆在他一人掌握之中，在这样的人身边生活，不用想便知其中的艰难。他断然不会因你是我的女儿而青睐于你的……”

    父亲说了种种，她并非没有听进去，可是，可是那个人，那个人是裴钊啊。

    君心难测，后宫险恶，她不是不懂，亦不是不怕，可若是尝过这些便能长伴他身边，她甘之如饴，她之前的十七载年华都在循规蹈矩，可如今她的心却不能再循规蹈矩了，她不奢求唯一的帝王宠爱，只想在他的眼眸里沉沦。

    殿选那日她没有见到裴钊，失望之余倒是对那位年轻的太后有了几分好奇。她从前就知晓苏相幼女年仅十二便入宫为后，至今不过五载，这位太后的年纪其实比她还要小上数月，也不知她在这寂寂深宫中是如何度过五年的。

    她偷偷打量主位上盛装华服的少女，并不是国色天香的美貌，但肤色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眸中总带着些灵动之气，初见她们时便毫不掩好奇地把她们几个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个遍，甚至连嘴角的笑都带着调皮的稚气。她心中有些不安，今日殿选由太后掌管，瞧太后的模样，想来会喜欢活泼的女子，太后与她身旁孙妙仪的微笑对视她都看在眼里，忐忑之余不断告诫自己，要做得好些，做得更好些。她本就善绘山水，如今用足了心，更是不同凡响，题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仿佛笔墨间挥洒的并不是山清水秀，而是她最想抓住的宿命。

    殿选结果在她意料之中，她表现得滴水不漏，没有人会拒绝这样出色的女子。册封那夜她娇羞而期待地坐在床沿，身上嫣红的软烟罗像是华美的水纹，激得她心中涟漪阵阵，裴钊是否会来她宫中？等裴钊进来，她是起身请安，还是静静等待？若是他一如往日般冷峻从容，她是否要细语温存？若是他温柔缱绻，她是否要娇羞欲拒？

    她在心中思索了一夜，帐边一对手臂粗的红烛也烧了一夜，他却始终没有来。

    她叫宫人去打听，原来册封之夜裴钊哪里都没有去，既没有来她的仙居殿，也没有去孙妙仪的棠梨宫，而是在朝阳殿批了一夜的折子，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可此后裴钊再未踏入后宫一步，她不断安慰自己，他登基不久，政务堆积如山，自然没有旁的心思，他不是也没去孙妙仪宫中么？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的思念与情愫如毒草般蚀心噬骨，唯有那个人才是她的救赎，她想要见到他，想要依靠他，想要得到他的怜爱，想要与他共度一生......

    她打听到那日太后在双镜桥画像，故而早早地等在玲珑亭。其实那日并不是母亲的生辰，而是她使了一些小手段。

    太后天性单纯，不疑有他，不仅把她带到长乐宫用膳，还说要带她去求裴钊让母亲进宫探望，她自然是拒绝了，心中笃定太后必定会告诉裴钊，她晓得太后心善，从进宫时就晓得，太后和孙妙仪性子相投，却从未冷落过她，明明不甚喜欢她的寿礼，可怕她失落，却也装作爱不释手的样子。她有些愧疚，可当她跪在宫门口，看见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由远及近时，心中再无旁贷。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她瞧见裴钊皂色的靴尖和玄色的袍角，耳边听到他淡淡道：“起来罢。”百种情愫涌上心间，一时间竟弦然欲泣，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敛了神色默默跟着裴钊进了殿。

    宫人们都已退下，整个大殿空荡荡的，她亲手奉了一盏茶到裴钊手边，他的目光顺着茶盏落到她浅樱色的衣袖上，停留了一瞬，眉目间透出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她的心突地一跳，难道他，喜欢她穿这件衣裳么？她心中暗喜，忽听到他问：“今日是你母亲生辰？”

    她垂下眼睛，声音带着些哽咽：“臣妾今日失仪，只是…只是臣妾实在想念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裴钊的脸色却柔和了不少：“无妨，若是想念母亲，待上元灯节命妇入宫，自然得见。”

    她之前见过的裴钊，皆是神色冷峻的样子，如今他突地这般温存，着实教她又是欢喜又是羞怯，便大着胆子抬起头看他。他的目光虽落在她的身上，可却像是望着远处的一方。她犹豫了半晌，红着脸道：“天色已晚，臣妾…臣妾伺候陛下…”

    “不必。”

    她愕然看向他，他脸上仍是一派冷峻，仿佛方才的温存只是一场大梦，她眼睁睁瞧着裴钊起身，不带丝毫留恋地走出她的仙居殿。案上的茶盏还冒着氤氲热气，可她的心却凉到了极点，连带着指尖都是凉的，她捧起那盏方才他用过的茶，怔怔地落下泪来。

    第二日请安时她去得晚了，太后却毫不在意，仍然笑眯眯地给她赐了座，她望着眼前欢声笑语的女子，正是刚过了十七的舞象之年，拥有着至尊的富贵荣华，却早早在这寂寂深宫中断送了一生，心中便有些释然。

    人心总是如此，自己不快活时，便巴不得所有人都不快活，若是见着比自己可怜千万倍的人，心中那抹悲恸便会消弭许多。太后都能如此快活，她又何必自寻烦恼？况且，太后方才说要带她们同去昆仑苑，那么，她还是有机会的罢？

    行围数月，与宫中的日子很是不同。她不善骑马，每日不过着骑装做做样子，随着众人簇拥在裴钊身边，看他纵马驰骋已是心满意足。到了深夜，她坐在自己的帐中，看着外头的明艳火光，猜测着裴钊的内心是否当真坚不可摧？她想，像裴钊这样的男子绝不可能在一个人面前方寸大乱，温柔缱绻，他绝不可能爱慕一个人，既然如此，那就让她来爱慕他，让她陪伴着他。

    很久以后，她回想起自己当日的种种心思，只觉得自己又是好笑，又是可怜。１

    那日午后她正在殿内小憩，迷迷糊糊听到外面喧嚣一片，有宫娥在外面急急禀告：“陛下手臂被烈马踢伤，请娘娘快些出来！”她吓得脸色煞白，连梳妆都顾不上，急忙赶去裴钊的行宫。

    到时里面早已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裴钊坐在主位上，身边是紧抿嘴唇神色焦急的太后。她默默站到孙妙仪身旁，瞧着裴钊的脸色虽苍白但却还算镇定，此刻正安抚太后道：“没有事，不过被踢着了左边手臂，小伤而已。”

    太后亲手替他卷起衣袖，手臂上一片淤青，已然高高肿起。她心中又急又怕，幸好御医细细瞧过，说是骨头没有被伤着，只是扭了筋骨，需静养数日。裴钊仅有两名妃嫔，自是由她二人轮流侍疾，她痛心之余亦生出些欢喜，不经意间目光瞥见一旁太后同样苍白的脸色，却并未在意，只是想太后神色如此黯然，大约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御医开了方子，她瞧着御医试好了药，便亲自捧了走回行宫，小心翼翼地为裴钊上好药。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这样近地待在裴钊身边，心里只觉得又是欢喜又是忐忑。裴钊安静地坐在榻上，待她上完了药后沉声开口：“你去歇息罢。”

    她忙道：“臣妾不累，陛下受伤了，臣妾今晚在这里伺候陛下。”怕他不准，又加了句：“也好让太后放心。”

    裴钊闻言沉默半晌，微微闭上双眼，算是默认了。她瞧他疲倦至极，忙扶他躺下，自己默默地跪坐在了榻前。

    昆仑苑向来凉爽，虽说到了夜里有些寒意，但行宫内铺了绵软的厚毯，烛火噼啪，发出些暖融融的光来。她终忍不住抬头向榻上望去，裴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她大着胆子屏息凑近些，连他平稳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晰。此刻他还未醒，想必是睡熟了，平日的冷峻之气收敛了许多，只是那眉头微蹙，她忍不住靠得更近些，想要抚平他的眉头。

    “阿瑗。”

    他突地低喃一句，惊的她心猛地一跳，撤回身来，却望见发声之人又沉沉睡去。

    那一声低喃是如此的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她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低喃所诉的两个字好似和风暖阳下的一个惊雷，携着狂风暴雨呼啸而来，教她身心俱惊。

    阿瑗．．．阿瑗．．．谁是阿瑗？

    几乎是本能一般，她瞬时想到的，便是那个住在长乐宫，笑意融融的年轻女子。

    普天之下，还有哪个阿瑗能叫他如此念念不忘？前尘往事接踵而来，一桩桩一件件如此惊心动魄，她骤然想起太后生辰那夜待夜宴罢时，她在长乐宫前的亭子里看见了一身常服的裴钊，他似乎是在等人，可让她永远忘不掉的，是他当时脸上的万般柔情，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

    阿瑗......她死死咬住嘴唇，竟然是她，竟然是她！那夜裴钊透过她的影子凝视的那个人，他一味纵容疼惜的那个人，他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亦要捧在心尖的人，竟然是她！竟然是她！！

    她想起之前对孙妙仪莫名的嫉恨，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原来她们都一样，在他心中从无半点分量。这宫里的人都是这么的可怜，孙妙仪是那样可怜，对这一切浑浑噩噩，不晓得自己视若依靠的男子其实从未在乎过她；太后是那样可怜，得到的比所有人都多，失去的也比所有人都多；裴钊是那样可怜，贵为九五之尊，最想要的却与他隔着万水千山，绝无可能。

    他们都是可怜人。她悲哀却又不无嘲讽地想，可是都比不上她，那些在心底珍藏的绵软情意，还未来得及交给那个人，就已经掉入尘埃，她以后还有什么呢，她已是一无所有了。

    回宫前的一天她偶然路过裴钊的行宫，恰好瞧见他和太后，两人似乎是刚从外头回来，太后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些甚么，而裴钊在一旁含笑看着她。

    他们是在说些甚么？她很想上前去听一听，很想讲自己的心思都说给裴钊，可她知道，裴钊永远不会在她面前露出那样的神情。

    回宫后的日子一如往常，她的仙居殿并无丝毫改变，依旧是宝顶华盖，奢华瑰丽，她与太后相处亦如从前一般融洽，就像是一株花，外面看着红香浓艳，其实早就腐败不堪。

    大雪那日太后起了兴致，叫她们去长乐宫吃暖锅，裴钊果然也在，席间她看着他为太后挟菜添水，心中突地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于是几乎是脱口而出：“陛下与太后母子情深，实乃我大曌人伦之典范。”看到裴钊的脸色冷冽下来，她心中升腾起莫名的快意，再如何爱慕又有何用？终究是违背天理人伦，只是也只能一段无望的孽想。

    夜里又下起了雪珠子，打在琉璃瓦上飒飒轻响，她披衣走到窗前，只瞧见远处一点明红的光，那是裴钊的寝殿，依例帝王寝殿灯火不灭，从前她等不到裴钊时便会去看一看那抹灯火，现在想来当初是何其的可怜又可悲。外头可真是冷啊，光是倚在窗边瞧一瞧就觉得寒气锥心刺骨，也不晓得那个人此时是否和她一般满腹心事，辗转难眠？他心中爱慕的人想必正在安睡罢。她不禁抬头向天边看去，夜凉如水，树梢一弯孤月洒下满地清霜。孤月，她自嘲地笑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突然觉得满足。

    其实她与他一样，一样的可怜，一样的可悲，心中装着永远都得不到的人，于是便只能细心而无望地呵护着无果的情意。多好，他们都是一样的孤独，一样的无望，而这也算是一种长相厮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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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贰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琉璃宫灯发出令人炫目的光彩。宫娥们手托玉盘鱼贯而入，婀娜裙角似乎带着清冽醇厚的酒气，殿前的舞姬满头珠翠，身披五彩轻纱，作的是每年除夕必有的一支《承天乐》。

    文武百官早就按照官品高低依次坐好，端坐在文官首位的正是苏瑗的父亲苏仕，五名兄长亦按照品级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她进宫五年，也就只有在筵席之上才能远远地看看自己的父兄。

    今夜并没有甚么不同。与往日的除夕一样，先是百官齐刷刷跪下高呼万岁，然后是做皇帝的说几句数十年不变的场面话，紧接着便是吃吃喝喝，你敬我我敬你，大家一起给主位上的皇帝拍拍马屁。

    唯一的不同，不过是那个位子上的人，在今年变成了裴钊而已。

    按照旧例，除夕筵席时臣子是要向天子吟诵自己所作的诗赋以表忠心的，若是果真有灵气四射才华横溢的妙句，更是一个博得君王青睐的好机会。

    往年的这个时候，大放异彩的往往都是苏瑗的长兄，担任国子祭酒一职的苏现，今年他作的是一支《庆同天》，仍旧博得满堂喝彩。裴钊看向坐在一旁的苏瑗，见她正把玩着手中一把小巧玲珑的玉匙，不禁微微弯起唇角。

    苏现之后的人虽然也有作出佳作的，但与《庆同天》一比就显得黯然失色。苏瑗此时终于敛了敛心神，得意洋洋地看向裴钊：“怎么样，我大哥是不是难得一见的大才子？”

    裴钊道：“那么你觉得，我该给这位大才子甚么奖励？”

    苏瑗想了想，开口道：“我大哥向来是个......极为清心寡欲的人，你倒不如把这奖励给我，我很愿意勉为其难地接受一下。”

    裴钊含笑看向她：“不知你这么勉为其难想要的，是甚么奖励？”

    苏瑗被他看得心慌，转过头去吃了口菜，含糊道：“等以后你就晓得了。”

    说话间上前吟诗作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不过是些寻常的歌功颂德，有几个处事圆滑一些的还把苏瑗也纳入到拍马屁的范围内，她当然不会教人下不来台，很是配合地给了个笑脸。后面的人见状，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大肆夸奖她，她笑得脸都僵了，以致于在叶景之上前吟诗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弯着一个看起来甚是喜悦的弧度。

    叶景之所做的是《清平调》，若是要苏瑗看，他的诗倒是比大哥的还要好一些。这个人也忒有才了，画作得好，故事讲得好，连这种拍马屁的诗都作的清新脱俗。苏瑗不禁起了惜才之心，对裴钊道：“你瞧，这就是我说的叶先生，他做的这首诗我很喜欢，你觉得呢？”

    裴钊面无表情地看向叶景之，视线从他文雅俊秀的脸庞上滑过，淡淡开口：“太后很喜欢你作的诗，一会儿去领赏罢。”

    叶景之的父亲是一名六品承议郎，见到儿子有赏，连忙从殿门角落的桌子上起身，父子两人齐齐谢了恩。裴钊看了苏瑗一眼，见她脸上笑意浮动，脸色微冷。

    最后一个上前吟诗的，是苏家最小的儿子苏玮，他所做的乃是一首《大圣乐》。细细品来竟不比苏现差，大有平分秋色之势。裴钊微微一笑，向苏仕略举了举酒盏，苏仕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回敬一盏，刚喝完盏中美酒，便听得裴钊开口道：

    “苏相教子有方，个个都是文韬武略的青年才俊。实乃朕之所幸，大曌之所幸。”

    苏仕闻言连忙掀起袍角，带着五个儿子齐刷刷跪下来谢恩，裴钊给了他们大笔赏赐，末了，淡淡说了句：

    “朕从前带兵在外时曾路经幽州，此地风光十分独特。苏相和几位爱卿文思敏捷，便回去做几首幽州赋给朕看看罢。”

    幽州正是裴钰的封地，苏仕闻言脸色白了白，和几个儿子小心对视了一眼，诚惶诚恐地跪下：“陛下这话是折煞老臣了，老臣和犬子虽然未曾去过幽州，可回去后一定查阅游记画册，两日之内呈给陛下。”

    裴钊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苏仕为人圆滑老成，心机颇深，是以朝中上下知晓他与裴钰之事的人不超过五个。百官见裴钊这般恩威并施，岁虽不明就里，却仍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知不觉竟出了一身冷汗。

    除夕筵席吃得人心惶惶，苏瑗并未察觉到这其中的暗流涌动，仍然自顾自地拨弄着面前一只蒸蟹，将吃干净的蟹壳又重新拼成一只螃蟹的模样。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若是有“吃蟹”这一行，她必然是其中的翘楚。她将手放到案下，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碰裴钊，如同小娃娃一般洋洋得意地将自己的“大作”指给裴钊看，裴钊笑得甚是温和，正要开口说些甚么，阶下的忽邪可汗却突然起身，向裴钊行了大曌的君臣之礼。

    这位忽邪可汗是铁利可汗最小的儿子，铁利可汗六年前败于裴钊手下，从此一蹶不振缠绵病榻，数月前将王位传给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后便一命呜呼。这位新可汗自突厥前来参拜裴钊时恰逢年底，是以今日的除夕筵席也有他的位子。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苏瑗第一次见到卷发深目的胡族人，心中觉得有趣，正想多看几眼，便听得忽邪可汗朗声开口道：“陛下臣是突厥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不懂吟诗作赋，但臣今日为陛下带来了突厥草原上最宝贵的明珠，请陛下笑纳！”

    乖乖，幸好她看了许多话本，对这些话里话外的套路可谓是了如指掌，忽邪可汗说这话，必定是带了美女前来，那位美女大约还是个能歌善舞的突厥公主一类，这样的故事，她早在裴铮那本《胡族美人异闻录》中看过了。

    不晓得为何，苏瑗心中生出了一丝异样的酸楚，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裴钊，低声道：“他说的明珠肯定是个美人，兴许还是个跳着舞进来的大美人。”

    裴钊笑了笑：“你想看么？”

    今日的裴钊穿着朝服，十分威严地坐在主座上，和平时很是不同。他当了这么久的皇帝，苏瑗在今夜才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君威。俗话说君心难测，皇帝的话据说都是要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揣摩的，就好比裴钊这句话，很显然是他想看，所以才把话引子抛给自己。

    想到此处，苏瑗很是配合地做出个期待的表情：“我想看。”无意中看见裴钊的笑脸，心中那抹酸楚更甚。

    突厥美人，有那么好看么？

    事实证明她那些话本果真不是白看的。殿内很快响起乐声，有一人穿着绚丽的胡服，自殿门前翩跹而来。这女子高鼻深目，肤色略深却十分细腻，褐色的卷发上缠了三圈珍珠额饰，十分美艳。

    苏瑗过去常常跑去街上玩耍，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已有酒肆招揽胡姬为宾客献舞，她三哥苏琛有一段时间甚是迷恋这种“异域风情”，每次带她去玩总要去吃几杯据说是从塞外运来的酒，看几支胡姬的舞蹈。眼下这位美人儿虽然跳得不错，可这支舞和她从前见过的似乎相差不多。

    倒是这支曲儿很是新鲜。这乐声甚是独特，同梨园的曲子全然不同，带着一种雄浑开阔的气息，教她想起在昆仑苑时，裴钊带她骑马的光景。

    想到此处，苏瑗紧了紧手中的帕子，极力别过头去，不愿意看裴钊的面容，只好盯着美人儿腰上叮当作响的一圈银坠子，有些意兴阑珊。

    按照一般的剧情发展，跳完舞后忽邪可汗就会介绍一下美人儿的身份然后说一番场面话，最后把美人儿送给裴钊做妃子。裴钊带兵打仗多年，向来会很喜欢这样大胆热烈得像火一样的姑娘罢。

    眼见着这支舞快要跳完了，苏瑗有些烦躁地在袖中绞着帕子，大约是殿里的地龙烧得太旺，教人连喘口气都困难得紧。当下对裴钊悄悄说了声：“我出去透口气。”便由云萝陪着溜了出去。

    除夕筵席的桌子摆得像一条长龙，最近的是大殿内的玉阶下，爹爹和大哥所在的位子，最远的一直摆到了太和殿外老远的地方，那是给在天京任职的小官们设的位子。

    除夕时节天气极冷，这些小官坐在冷风中吃着早就冷掉的筵席，还时不时要跪下谢恩，委实是件苦事。

    苏瑗从太和殿出来，从一行浩浩荡荡跪下行礼的人群中穿过，走到最末端的几张桌子时，突然觉得有个人看着十分眼熟，她借着宫灯的亮光仔细瞧了瞧，心中有些诧异。

    这个人须发花白，眼神明亮，穿着七品文官服，正是当日在茶寮说书的老者。

    云萝从小和苏瑗一起长大，也时常陪她去听说书，见到这人也是一阵诧异，她十分了解苏瑗心思，当下上前问道：“你是何官职？”

    老者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缓缓道：“回太后，老臣是新上任的翰林院编修。”

    唔，这位老先生很会说书，可谓是信手拈来出口成章，干这么个官儿倒是很合适。裴钊这个人，委实聪明得紧。

    想到裴钊，苏瑗只觉得心里甜一阵苦一阵，欢喜一阵难过一阵。见这位老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便吩咐小黄门到司膳局给他了做个暖锅，没有心思去听他的谢恩，自顾自地搀着云萝的手，慢悠悠地闲逛。

    宫里处处张灯结彩，每隔十步就悬挂着琉璃宫灯，整座大明宫亮如白昼。此时气候寒冷，宫里除了忍冬和梅花再无其他花叶，树枝上却粘贴着绸绫纸绢剪出来的花，这花做得十分奇巧，内里打空放置着香饼和小小一枚烛火，流光溢彩，香气扑鼻。太液池中浮着螺蚌羽毛扎成的灯，做成荷花、鹭鸶等模样，水天焕彩，相映生辉。

    苏瑗满腹心事，走了几步后在太液池边寻了块地方坐下，眼见手边浮过一盏荷花灯，心不在焉地就要伸手去拿。

    “池水寒冷，太后莫要着凉。”

    温文尔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瑗回头一看，原来是叶景之。他穿着件石青的大氅，正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叶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叶景之道：“下官随父亲进宫领筵，多吃了几杯酒，故而到这里来散散酒气。”

    上一次她见到叶景之时也是像现在这般黯然神伤，这大约也算是一种缘分。苏瑗无精打采地接过叶景之为她拿起的荷花灯，突然想起上次那个未完的故事：“叶先生，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现在能不能讲给我听？”

    万树灯火银光雪浪般的照耀下，她的每一寸容颜都清晰可见，往日笑吟吟的眉眼间带了几分愁绪，如同冬日里柔袅的花叶，教人甚是怜惜。叶景之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目光，低下头轻声道：“下官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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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叁

    上一回下官说到，那名画师夜夜梦见画中的姑娘，这姑娘就如同至亲之人，时常陪着他，这位画师渐渐地迷了心智，不愿再作画，每天喝得酩酊大醉，只想着快些入梦，好与那姑娘继续吃茶饮酒，畅谈一番。”

    苏瑗道：“这似乎不是个好兆头，那后来呢？”

    叶景之继续说道：“画师的街坊邻居一开始未曾留意，可是过了大半年了，他们终于察觉这名画师已经许久不曾出门，想着他或许是病了起不了身，故而一起踹开了画师家的门。只见屋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喝空的酒坛，而这名画师双眼涣散地抱着那幅画像，眉目含笑，似有疯癫之状。”

    唔，沉迷画像的画师自己却入了魔，这大约是个鬼故事罢。在除夕夜讲鬼故事，这位叶先生口味委实......重了些，倒也忒合她的心意。苏瑗见身边站着的云萝听得入神，有心想吓她一下，便鬼鬼祟祟靠近，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云萝有些无奈，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奴婢从小和您一起看志怪杂谈长大，这个招数现在似乎并没有用。”

    苏瑗理直气壮地瞪了她一眼：“你就不能做个样子，配合一下鬼故事的氛围么？”看向叶景之：“叶先生继续说啊，接下来是不是该去请个道士了？”

    叶景之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太后明察。街坊们确实请了个道士来，道士给画师贴了张符，他这才略微清醒过来，惊觉自己这半年多的时光，竟全然被一幅画操控。”

    云萝问：“后来呢？”

    “后来。”叶景之不着痕迹地看了苏瑗一眼，低低道：“画师犹豫了许久，因他实在害怕像从前那般孤独，又不愿自己终日沉迷画中，萎靡度日，最后还是找了个黄道吉日，狠下心来，把那副画烧了。”

    苏瑗轻轻地“啊”了一声：“那个姑娘怎么办？”

    “那只是一副画像，是假的。”

    苏瑗却很不认同：“你也说过，有了画里的姑娘，这个画师才不孤单。难道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欢喜的日子，也是假的么？”

    叶景之道：“下官以为，大约是那画师觉得这些欢喜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晓得自己不能沉迷在画中，所以才如此决绝地烧掉那副画。”

    再如何喜欢，那也只是会迷失人心的虚妄，倘若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最终只会遍体鳞伤。

    苏瑗安静地坐在太液池旁，手中那盏莲花灯发出暖融融的光来，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丛小小的烛火，刚一碰到火舌指尖便钻心地疼痛。

    她长到十七岁，向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大约是她第一次如此渴望某件事物，可偏偏这一件，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

    “你说的很对。”苏瑗唇角展开一抹恍惚的笑意：“那么后来，这位画师想必是恢复如常，从此一生平安了罢。”

    叶景之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太后说的是。”

    水边寒气甚重，那抹凉意仿佛带着锥心刺骨的力道，直戳到人心里去。苏瑗吹灭了手中那盏莲花灯，略抬了抬头，将眼中那层薄薄的水汽逼回眼眶，这才站起身来：“叶先生说的这个故事很好，若是日后有机会，便再多给我说几个故事吧。”

    叶景之借着光亮偷偷看了她一眼，深深行了个礼：“多谢太后抬爱。”因见她微微打了个寒颤，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身上穿的大氅接下来双手捧到她面前：“夜晚天凉，请太后将就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轻轻一声咳嗽，苏瑗回头一看，竟然是裴钊。他不晓得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了，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身边的童和低眉顺眼，给她请了个安。

    叶景之见到裴钊连忙掀起袍角跪下行礼，裴钊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到苏瑗跟前，苏瑗问：“你怎么出来了？”

    裴钊淡淡道：“筵席都散了。”

    她竟出来了这么久么？苏瑗有些歉意地对裴钊笑笑：“对不住，我出来得太久了。”因见叶景之仍跪在地上，便开口道：“叶先生快起来罢，地上凉得很。”

    裴钊神色冷淡地扫了叶景之一眼，嘴角微沉：“叶卿也在这里？难怪方才朕的赏赐没有人来领。”

    叶景之闻言登时脸色苍白，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个头：“下官知罪，请陛下责罚！”

    “朕为何要责罚你？”裴钊唇角微弯，眼中却殊无笑意：“你跟着童和去把赏赐领了便是。”

    童和陪着叶景之往太和殿去了，苏瑗见裴钊神色冷淡，心中有些忐忑，低声道：“不怪叶先生，是我非要他给我讲故事，这才耽误了时间，你......可是恼了么？”

    裴钊淡淡道：“没有，你方才说他给你讲故事，是甚么故事，你喜欢听么？”

    苏瑗心中难过至极，却仍然勉强笑笑：“还算有趣。对了，那个跳舞的美人儿呢？她是突厥的公主么？”

    裴钊微微点头，道：“她是忽邪可汗的妹妹，你问她作甚么？”

    问她，当然是想知道裴舟有没有把她纳入后宫，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因而苏瑗想了想，敷衍道：“我觉得她跳舞时那支曲子很不错，所以随便问一问。”

    “你若是喜欢，今后教她奏给你听就是了。”裴钊并不在意：“反正我已经封她做了美人，以后觉得无聊了就传她来给你解闷。”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是一阵冰凉的风自脸上吹过，眼睛里就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苏瑗用袖子揉揉眼睛，对裴钊笑道：“恭喜恭喜。”

    裴钊有些奇道：“恭喜我甚么？”

    “自然是恭喜你又得了位新的美人儿啊。”苏瑗从小虽然养得娇气，骨子里却是个颇为倔强的人，从不愿旁人瞧见自己半分狼狈。小的时候五哥不懂事，总是欺负她，她再怎么委屈也不愿意在五哥面前哭出来，现在也是一样。

    裴钊是皇帝，纳多少妃子都是理所当然的。她和他的身份那样悬殊，根本就没有半分可能，况且裴钊早就有了心上人，那么她的眼泪又流给谁看呢？

    哭哭啼啼的样子最是丑陋，她已经很难过了，绝对不要教裴钊看见自己的这副丑模样。

    空中突然“砰”地一声响，苏瑗抬起头，原来是除夕烟花。只见眼前流光溢彩，如同打翻了首饰盒子，堆金砌银地喷溅出一萼红、万年春、开年乐等种种花样。每当烟花亮起的时候，半边天空便亮如白昼，而当烟火暗下去时，便只余了微弱的光亮，裴钊的脸隐在这片忽明忽暗的光亮中，看着很近，但苏瑗心里很清楚，她永远也触及不到。

    今年的烟花比从前多了许多花样，可她兴致缺缺，没有半点心思去欣赏，正想跟裴钊道声别，裴钊却先她一步开口：“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裴钊淡淡一笑，并不说话，而是将苏瑗轻轻一拉，揽住她的腰。苏瑗只觉身子忽地一轻，整个人已经被裴钊抱起，凌驾于空中。

    从前她听叶景之的师傅沈先生讲剑仙的故事时，十分向往当中的“御风而行”，没想到今夜却是裴钊帮她实现了心愿。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烟花炸开的“噼啪声”，脚下一片虚空，她的心里却很是安定。

    裴钊的身上有极淡的酒气，大约这酒气是会醉人的，苏瑗犹豫了许久，还是轻轻侧头，靠在了裴钊的肩膀上。

    就这一刻便好。她晓得自己那些心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可是今夜是除夕，是心想事成的好日子，她小小地贪心一下，大约也不算过分。

    裴钊的轻功极好，不一会儿苏瑗便感觉脚下踩到了实处，天边那轮皎皎明月仿佛触手可及，四周珠光盈盈，硕大的夜明珠即便在烟花的华彩照耀下也毫不失色，苏瑗这才发现，裴钊竟然将她带到宣政殿的宝顶之上了！

    宣政殿乃是大明宫内最高的宫殿，从这里往下看，只瞧见一片连绵的殿宇，雪亮的宫灯连成一片，衬着无边无际的夜色，倒像是哪位大家一时兴起所作的一副泼墨画。

    裴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温声道：“冷不冷？”

    她摇了摇头，裴钊却很快摸了摸她的手，解开大氅给她披上，指着脚下的大片宫阙，含笑道：“你瞧，从这里往下看，大明宫看起来是不是又是另一个模样？”

    苏瑗安静地对他笑了笑，此时头顶又有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火花此起彼伏，如同九霄银河决堤一般，这番情景，倒是很像生辰那日，裴钊带她去看的打树花。

    倘若自己能回到那个时候，不要喜欢裴钊就好了。

    裴钊见她神色恹恹，沉默了半晌，问道：“这几日我瞧你脸色不好，是有什么心事么？说给我听听罢，你是想家了，还是觉得待在宫里无聊了？”

    从前她总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裴钊对她的好，可现在却多了一分胆怯。她很害怕，怕裴钊对她太好，她就会更加喜欢裴钊。这份情意若是太深，到最后便会更加难过。

    “我很好啊。”她对他攒出一个笑，大约这笑容实在是太勉强，裴钊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你在说谎。”

    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问道：“你不是有个喜欢的人么？她......是什么样的人？”

    裴钊愣了愣，还是开口道：“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苏瑗心中很是难过，就像是谁拿了根极细极尖的针，在她心口上反反复复地戳刺。她很想知道裴钊的心上人，却又害怕知道，这可真是个愚蠢的念头，难道她不知道那姑娘的模样，裴钊就会喜欢她了么？

    裴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她突然很害怕裴钊会柔情万分地告诉自己他有多喜欢那姑娘，在夜色中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笑道：“咱们不说这个啦。”

    夜幕低垂，满天星辰近在眼前，好像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抓一大把。苏瑗沐着漫天星光，心里突然有了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她想让裴钊晓得，自己心里装了个人，她是那样喜欢他，在她还不懂何为喜欢的时候，心里就只有他了。

    即便裴钊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人就是他，她也要说出来。她不愿意给自己留遗憾，过了今夜，她还是会做回从前的苏瑗，怀揣着对裴钊这份说不出口的情意，她会在大明宫里过得很好。

    “裴钊，我有事要同你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轻微却十分坚定：“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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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肆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十分黯然，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风，落在裴钊心里，却如同千万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在心尖上划过，直教人痛不欲生。

    裴钊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那声音竟然略带颤抖：“你......你方才说......”

    “我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这句话一出口，苏瑗心中倒是松快很多，夜风吹来，她将双手缩进大氅中，眉目间甚是惆怅：“你别笑话我，我晓得这样很不应该。不过这种事情......”她怅然地笑笑：“我今日方才明白，倘若真心喜欢一个人，这颗心便不再是我的了，我想将它收回来，却怎么找也找不到......裴钊，这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

    其实她很想说一句，请你不要因为这份喜欢就将我看轻，可是这句话在心间踌躇许久，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裴钊心中一片冰凉，仿佛连开口说句话都是困难：“你应该晓得，你是大曌的太后。”

    “我晓得的。”苏瑗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这样憋在心里，这些话也只能对你说。即便说了，我也不会去做甚么，这一生，我不会让他晓得我有多么喜欢他。”

    裴钊怔忪地看向脚下，大片连绵的宫阙隐在如海的夜色中，真像是无尽的深渊。宫墙之外是天京的十二条街巷和六座城门，巍峨繁华。而这不过是大曌堪舆图上，小小的一个黑点。

    他是大曌的君王，拥有着浩瀚的疆域，受万民朝拜，蛮夷小国无一不以他为尊。可是站在这样至高无上的地方，他看着眼前的无上繁华，却总觉得，自己已是一无所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倦：“你......你是何时喜欢上那个人的？”

    苏瑗的声音仿佛是在梦中，忽远忽近：“或许是最近，又或许是很久以前，你想听听他是个甚么样的人么？”

    “够了。”

    裴钊疲倦地闭上双眼，心中却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他不去听那个人的模样，不去听苏瑗的喜欢，就好像那个人从此便不存在一般。这座诡谲的大明宫其实很狭窄，只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

    她喜欢上旁人，这没有关系。因为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这大约是老天给过他唯一的恩赐，这一生，他们都只能依靠着彼此相互取暖，再不会有旁人插足。

    空中的烟花不晓得什么时候渐渐暗了下来，宫中响起来雄浑响亮的钟声，三长三短，正是除夕礼钟。钟声过后，便是新的一年。

    真好。苏瑗心中升腾起一种酸涩的喜悦，这一夜，算是她和裴钊一同守了岁，今后的每一个除夕，大约都会这样度过。或许不久后，还会有裴钊的心上人，裴钊的孩子同她一起过除夕，那样其实也很不错，只要能时常看见裴钊，就已经很好了。

    四周渐渐黯淡下来，唯有檐角的夜明珠还亮着光。夜已经很深，裴钊沉默着将苏瑗从宝顶上抱下来，一路将她送回长乐宫，这一路上他曾无数次想开口问一句，问她可晓得自己的心思，问她那个教她愁肠百结的人是不是叶景之，可眼看着已经到了长乐宫的宫门前，这些话却始终说不出口，也再不必说了。

    他这二十五年的光阴，有一半多都是在刀光剑影中舐血厮杀，十四岁的时候他奉命去平滇黔之乱，不慎在雨林中迷路，那林子里毒气甚浓，湿热非常，可走在里面必须把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倘若有一寸皮肉露在外头，便会被毒虫噬咬，顷刻间便丢了性命。

    那时候已经断粮三日，他筋疲力竭地和大军一同坐在山洞里，守着一丛微弱的火堆，连眼睛都不敢闭一闭。可即便是在那个时候，他也没余丝毫畏惧。

    不过是一死而已。他心中甚至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快意，倘若就这么死在这里，或许也算是一种极大的解脱。

    可是他没有死，甚至还大败百越，甚至凯旋回朝，甚至，还遇见了苏瑗。

    直到这一刻，裴钊心中终于涌起了从未有过的绝望，痛苦与不甘交织成世间最锋利的箭，直直地刺进五脏六腑。过了片刻，他终于低声开口：“今夜的事情我会当做没有听到，你回去罢。”

    苏瑗眼睛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略微侧过头去，勉强笑道：“你先走吧。”

    从前的许多次分别，她都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未想过在她身后的裴钊是个甚么模样，而这一次，她很想好生瞧一瞧裴钊的背影。夜色如墨。而他的身影渐渐被这夜色吞噬，他没有回过头来，因此永远不晓得她此刻已然泪如雨下，永远不晓得自己身后有这样一个人在看着他。

    裴钊永远也不会晓得，自己所说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他。

    第二日一早苏瑗就见到了那位突厥公主，她退下胡服换了一身湖蓝的宫装，赤金凤钗摇曳于发间，衬着无边艳色，十分动人。

    教苏瑗吃惊的是，这位新晋的荣美人说得一口十分流利的中原话，甚至还有个中原名字，叫做云珊。她规规矩矩地给苏瑗行了礼，便安静地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沉默不语。

    苏瑗有些苦恼，这位美人怎么和吴月华一个性子？她们都不爱说话，连带着孙妙仪也沉默了许多，这个场面委实有些尴尬。

    依照她的经验，无话可说的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吃东西，只要嘴巴不闲着就好。宫娥们很快摆好了形形色色的点心，她拣了块龙须糖，开始漫天找话说：“今天的天气......”瞧了瞧殿里烧得正旺的地龙，干笑一声：“有些冷，容美人是不是第一次来天京，住得可还习惯么？”

    容美人连忙起身恭敬道：“回太后的话，妾身生于突厥，那里是极寒之地，不比天京繁华，妾身在这里住得很好。”

    唔，这下可不愁没话说了，苏瑗笑吟吟道：“突厥是甚么模样？你说给我......说给哀家听听罢。”

    打开话匣子后苏瑗才发觉容美人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姑娘，她讲了许多突厥的风光，万里无垠的草原和那些神秘莫测地传说，听起来委实有趣。在昆仑苑的那一夜裴钊倒是也给她讲了许多故事，可毕竟不如容美人从小长在那里，自然少了几分趣味。

    想到裴钊，她心里又是一黯。

    正是在这个时候，外头的宫人进来通报，说是首阳公主的重孙儿在外头求见，还未等苏瑗发话，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子便“蹬蹬蹬”地跑进来，一双肥嘟嘟的小手抓住苏瑗腰间的宫绦：“太后娘娘，陪阿满去踢毽子吧！”

    这段时日她已同阿满处得很熟，两个人都是古灵精怪的贪玩之人，虽说她比阿满足足大了十岁，却很是投缘。

    阿满的手很暖和，一路将苏瑗从长乐宫拉了出来。此时外头一片冰天雪地，屋檐上结了薄薄一层冰，亭台楼阁宛若水晶雕成一般晶莹剔透，阿满手中拿着个孔雀毛做成的毽子，轻轻抛起后迅速伸脚去接，玩得不亦乐乎。

    瞧，即便没有裴钊，她不一样过得很好么？景色还是这么好看，故事还是一样好听，她还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去做。

    苏瑗看着眼前玩得开心的阿满，心中突然有些释然。

    话本子里有个词叫做“爱而不得”，说的大约就是她眼下的状况。其实得不到又能怎样呢？她这么喜欢裴钊，裴钊笑了，她就跟着开心，裴钊不高兴，她就无精打采，既然如此，她只要看着裴钊顺风顺水，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不也很好么？

    这么久以来的愁绪终于消弭，苏瑗笑着微微提高了裙角，伸出脚去接毽子，不妨力气使得大了些，那只毽子在半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度，直直飞了出去，正正落在裴钊手中。

    见到裴钊，众人都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苏瑗从他手中接过毽子，笑吟吟道：“你这个人，怎么悄无声息就站在那里了。什么时候过来的？”

    裴钊默了默，终于还是露出她熟悉的笑容：“刚走过来就听到你们要踢毽子，本来想瞧瞧踢得如何，不成想......”

    他脸上浮现一抹促狭的笑意，苏瑗轻咳一声，有些难为情：“方才是不小心，我的毽子踢得可好啦，不信你问阿满！”

    一旁的阿满急忙点头：“太后娘娘踢毽子的模样就像我们西凉的小马驹，可灵活啦！”

    这个比方，委实......有趣，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她将毽子高高抛起，用脚尖轻轻一钩，将拖、跳、提、环等十四种踢法走了个遍，踢出了佛顶珠、绕花线等花样，身手极是灵活，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

    虽是寒冬，可她踢着毽子，脸颊红扑扑的，衬着脸上略显稚气的笑意，十分娇憨动人。她的身影忽远忽近，而他一直看着她。

    昨夜辗转难眠的时候，裴钊不是没有想过，既然她已有了心上人，那自己从此远了她便是。就好像很小的时候，知道陛下和母妃不喜欢自己，不消他们说甚么，自己就会远远避开。他是个极为骄傲的人，与其等别人先抛弃他，倒不如自己先早早离开。

    可是那个人是苏瑗，所以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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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伍

    许多年后，裴钊依旧会梦见今日的情形，苏瑗身姿灵活地踢着毽子，脸上挂着他最熟悉的那种笑容，只是那时他不知道，她和他怀着同样的心思。

    “如何？我没有骗你吧，你说我方才踢得好不好？”

    苏瑗握着毽子站在裴钊面前，神色间带着一种略显稚气的自得：“你也晓得我这个人十分出色，就连毽子都踢得一等一的好。”狡黠一笑道：“唯一的不足就是有些爱吹牛。”

    裴钊被她这么一逗，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不足，同你身上那些优点比起来，倒也算不了甚么。”

    他说这话时，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正专注地盯着她，就好像两颗亮晶晶的黑曜石，苏瑗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招呼着坐在一旁的三个美人儿：“你们会踢毽子么？来同我一起啊。”

    吴月华率先道：“妾身愚钝，从未踢过毽子，怕扫了太后雅兴。”

    大约是因为裴钊在的缘故，就连孙妙仪都十分拘谨，反而是容美人十分落落大方：“妾身会踢毽子，只是踢得不好，还请太后指教。”

    唔，指教这个词听着甚是顺耳，苏瑗兴冲冲将阿满拉到眼前：“小家伙，你也来！”

    苏瑗的毽子踢得甚好，阿满到底还是个大大咧咧的男孩子，于花样名目上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倒是容美人踢得不错，她不愧是来自突厥的果毅女子，力气甚大，轻轻巧巧的毽子在她足下就好像一支利箭，带着无尽的力道。三个人吵吵闹闹地玩了半天，苏瑗正觉得意犹未尽，阿满突然脆生生叫了句：“太奶奶！”

    她回头一看，果然是首阳公主，正颤巍巍扶着宫娥的手朝这边走过来，首阳公主上了年纪，一举一动可是马虎不得，她连忙上前亲自扶起首阳公主，笑嘻嘻道：“我们正踢毽子呢。”

    首阳公主给裴钊行了礼，笑着揉了揉阿满圆溜溜的头：“我虽耳朵不好，却也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苏瑗身上的狐皮大氅，赞叹道：“你身上这件大氅甚好，油光水亮的，真是像雪一样白。”

    这件大氅是刚立冬时裴钊派人送过来的，据说是他亲手在九龙山猎到的一尾白狐做成的，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却十分暖和。苏瑗有些惆怅地笑笑，却不晓得该说些甚么。

    首阳公主带着阿满离开后，苏瑗眼看着到了午膳的时候，犹豫了片刻，还是对裴钊道：“咱们一同用午膳罢。”

    她记得除夕筵席的时候，裴钊似乎对容美人青睐有加，她喜欢裴钊是一回事，裴钊喜不喜欢他却是另一回事，既然喜欢一个人，自然是希望看见那人过得欢喜，这一点，她还是很通透的。

    她一心想着要撮合裴钊和容美人，但又不好做得太明显，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把三个妃子一同留下来用膳，因而这顿午膳，吃得格外热闹。

    尚膳局的宫人很快就摆好了桌子，苏瑗想着容美人出身突厥，特意教端娘告诉尚膳局做了几个胡族菜肴，孙妙仪扫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红柳羊肉和馕饼，笑吟吟道：“容美人不是早就学了咱们大曌的规矩了么？怎么连给陛下太后布菜都不晓得？”

    容美人闻言简直是诚惶诚恐，起身就要跪下行礼：“妾身无礼，请陛下和太后恕罪！”

    啧啧，她从前虽然是个花架子皇后，可那毕竟是皇后，对后宫这些把戏多少晓得一些。孙妙仪这个模样，想来定然是吃醋了。

    这种事情苏瑗倒是很能理解，她二哥苏玹从前很有一段荒唐风流的时候，那时候二嫂嫂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差点把二哥的官袍都烧掉，唬得二哥左赔罪右赔罪，信誓旦旦道今后绝不再犯，这才消了气。

    孙妙仪这个样子，同二嫂嫂比起来，已经算是很温柔的了。

    不过有个词儿叫做“爱屋及乌”，她既然喜欢裴钊，自然要对他看重的人好一些，再加上容美人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因此苏瑗笑眯眯地亲手扶起了容美人：“没有关系，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别人给我布菜，你坐下好啦。”

    容美人对她露出一个甚是感激的笑，这才又坐了下来。

    这顿饭吃得委实食不知味，因为在吃到一半的时候，裴钊突然开口问了容美人一句话：

    “除夕时你献舞的那支曲子叫甚么？你可会奏？”

    苏瑗倒不觉得有何异样，吴孙二人却面露惊诧，裴钊在旁人面前向来是一副冷面冷心的模样，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到裴钊主动和后宫里的女子说话，吴月华倒是没甚么表情，孙妙仪却暗中捏紧了帕子。

    苏瑗其实很羡慕孙妙仪，裴钊喜欢别的姑娘，她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吃醋，不像自己，连醋一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去“成人之美”。

    她心中很是难过，也不愿意去听裴钊和容美人究竟说了些甚么，不过这殿里总共就那么几个人，她即使不想听也还是听见了。大抵是容美人告诉裴钊她会奏那支曲子，而裴钊竟然说，他今夜会去容美人的景春殿，甚至已经教童和去掖庭下了令。

    果然，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少一刻都觉得难以忍受。裴钊他，果真就这么迫不及待么？

    苏瑗余光瞥见孙妙仪的脸色，她极力笑着，可那笑总是显得勉强，吴月华亦是如此。还是端娘在耳边悄悄提醒她：“娘娘稍后若是能对两位婕妤加以赏赐，想来两位婕妤会喜不自胜。”

    真的会么？苏瑗有些怀疑，这个时候若是有人给她大把大把的金银财宝，她也不会觉得欢喜。不过端娘的话向来是没错的，因此在两个人用完膳告退回宫后，她按照端娘的指点，选了些金银钗环一类的东西，派掖庭送了过去。

    当然，容美人的份儿也是不能落下的，她端详着金玉托盘中璀璨华彩的臂钏和步摇，有些怔忪地想，这些衣饰若是穿戴在容美人身上，会是个甚么模样，会是裴钊喜欢的模样么？

    “爱屋及乌”这桩事情做起来其实难得很，苏瑗到了今日，方才明白这个道理。

    晚上的时候苏瑗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拦住了端娘为她卸下钗环的手，披了大氅想要出去走走，云萝说要跟着她，也被她回绝了。

    外头其实寒气甚重，不过她裹着裴钊送的那件大氅，并不觉得冷。在这样的冬天，天上那轮月亮反而显得格外明亮。她从前看话本时，有个很喜欢的玉兔奔月的故事，若是此时裴钊在就好了，今晚月色这么美，正好把这个故事说给他听。

    不过她晓得，这只是妄念。

    月色如水，教她想起在昆仑苑时唱给裴钊的那支童谣：“月光光，照满堂，桂花长满篱笆墙......”

    裴钊从来没有听过童谣，今夜，他会让容美人唱一支突厥的童谣给她听么？

    苏瑗心中一片混乱，她想自己大约是着魔了，否则怎么会一遍又一遍地去想裴钊，去想他在做甚么，去想他和容美人。裴铮给她的琉球话本中有许多为情痴狂的人，她看的时候很不理解，只觉得那些人是傻子。

    可如今，她也成了傻子了。

    她怕端娘担心，因此并不敢走太远，只准备到长乐宫前的亭子里转转，却不想亭子里坐了个人，黑漆漆的身影在夜色中有些可怖，她吓了一跳，提着宫灯照了照，问：“谁？”

    那人闻言缓缓转过身来，苏瑗借着灯火看清了他的面容，原来是叶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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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陆

    似乎每一次见到叶景之，自己总是不开心的。

    苏瑗自嘲地笑笑，叫住了正要跪下行礼的叶景之：“不用多礼了，咱们见了这么多次，也算是朋友了。”

    叶景之微一垂头：“下官不敢。”

    在宫里，她听得最多的话之一，就是“不敢”二字，这座大明宫真像是一只猛兽，将所有人的勇气与天性都吞噬入腹。她觉得兴致缺缺：“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景之道：“陛下突然传下官入宫，说是要到景春殿去作画。”

    景春殿是容美人的宫殿，看来裴钊真的很喜欢她，这么晚了还特意宣叶景之进宫为她作画哄她开心。有了喜欢的人陪在身边，裴钊以后应该会过得很高兴才是。

    她心里有些酸楚，却还是笑着对叶景之道：“有劳你了。”

    叶景之忙说：“太后过奖了，这本是下官的职责所在，况且陛下命下官作的画......”

    “叶先生。”她不想去听裴钊和容美人的事情，很快打断了他：我今天有些不开心，你陪我说说话吧。”

    叶景之沉默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句“是”。

    说是要叶景之陪她说话，可真要说些甚么，却又有些茫然。

    像叶景之这么循规蹈矩的人，要是晓得她居然敢喜欢上一个人，而且那个人竟然还是裴钊，只怕会吓得大惊失色，从此见到她就远远避开吧。

    好在叶景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见苏瑗闷闷地不说话，自己率先打开了话题，引着她说些宫外的事情，譬如哪个茶寮的说书最动听，勾栏里的哪个班子唱得最好，哪家酒楼的菜最好吃云云，渐渐的苏瑗也打起了精神，开始兴致勃勃地同叶景之一起聊起来。

    “你说的那个女先生我晓得，不过她说的故事大多是些哭唧唧惨兮兮的，我不喜欢。”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晓得朱雀街西边拐角的那家茶寮么？里面的老先生说书那叫一个好，我从前常和我哥哥去听。”

    叶景之道：“多谢太后提醒，下官一定寻个时间去好生听一听。”

    苏瑗道：“你想听也听不着了，那位老先生说书说得好，已经做了翰林院的编修，唉，可惜我没有早早地告诉你，只能错过了。”

    叶景之征了征，喃喃道：“太后说得是，下官只能错过了。”

    唔，他一个大男人，也会因为听不到说书而难过么？苏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还是安慰道：“少了这一样也不打紧，反正你住在宫外，还是有许多乐子的。”

    叶景之笑着点点头，又继续同她说起话来，两个人聊到小时候喜欢的玩意儿，原来叶景之这样的风雅公子，小时候最喜欢的竟然是泥巴捏成的钟馗和饕餮一类的泥塑，委实是个重口味。

    说到泥人儿，她倒是想起来：“我十一岁时过女儿节，三嫂嫂托人从她的家乡新吴带了几个大阿福来给我玩儿，其中有一个是照着我的样子捏的，有趣得很。可惜后来进了宫，那几个大阿福就放在家里，估计以后也是见不着了。”

    叶景之安静地听她说完，声音温柔得好似一缕春风：“太后若是喜欢，下官明日就去找找，天京这样大，想必要找个泥人铺子，也很容易。”

    她笑着谢过叶景之，心里却很清楚，就算他再找来个一模一样的大阿福，也不是从前那个。

    他们不晓得聊了多久，苏瑗看看黑沉沉的夜色，拍拍脑袋：“瞧我，都这样晚了还拉着你说话，你肯定很累了吧，快回去歇息。”

    叶景之本来想送她回去，被她坚决地拒绝了。长乐宫离这里不过几步路，哪里需要人送呢？

    就这么几步的路，她居然遇见了裴钊。

    在看见他的一刹那苏瑗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这个时候裴应该是在景春殿，和他喜欢的容美人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一身素袍，手里拿着个筚篥，安静地凝视着她。

    她本以为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要使劲揉一揉眼睛，不料裴钊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你总是这么揉眼睛，不怕把眼睛揉坏么？”

    她这才确信，眼前这个人，果然是活生生的裴钊，他，今夜没有宿在景春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瑗心中竟然很是欢喜。可是裴钊宿在哪里，喜欢哪个，都与她没有干系。这样的欢喜，真是可耻得紧。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垂头丧气。

    还好裴钊没有看出她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他接过她手中的琉璃宫灯，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么晚了，你出来做甚么？”

    她笑了笑：“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刚好在亭子里遇见叶先生，同他说了会儿话，正要回宫去呢。”

    又是叶景之。

    裴钊提着宫灯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你为何睡不着，有甚么心事？是不是因为......因为你说的那个人？”

    苏瑗起初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裴钊所说的那个人是哪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从前在父母兄长面前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各种各样的谎，哪怕是“日出西方”这样的荒唐话她也说得振振有词，可是不晓得为甚么，在裴钊面前，她却说不出谎来。

    大约是那一夜在宣政殿的宝顶之上，她对裴钊说下了此生最大的一个谎，因此再也不能骗他了。

    裴钊的脸色很奇怪，看着有些冷淡，又像是有些伤心，她从前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心下有些奇怪，他今夜去了景春殿，应该笑容满面才对啊，怎么......

    想到自己最近也是这样神色恹恹，苏瑗顿时醒悟了。据说情爱会教一个人大变样儿，裴钊目前是个情根深种的人，他愈是这样古怪，愈说明他心中对容美人已然是爱到了骨子里。

    虽然这样的裴钊教她有些难过，不过她很乐意见到裴钊同心上人双宿双飞的模样，因此想要好生安慰他一番，不过这样的安慰不能太突兀，还是要寻个合理的开头：“你不是去看容美人了么？怎么站在这里吹冷风？”

    裴钊淡淡道：“我去景春殿是有事情要做，事情做完了自然就走了。”

    苏瑗在夜色中红了脸，裴钊也忒大胆了！

    他所说的事情她虽然是一知半解，可也晓得那种事情......委实说不出口，可裴钊竟然还大大方方地告诉了她，果真是不把她当外人么？

    想到方才叶景之说他是被裴钊宣进宫作画的，苏瑗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是要画那个甚么春甚么宫甚么图么？裴钊果然是大英雄，如此光明正大地告诉旁人他的口味之重，真是教人好生佩服。

    裴钊看她神色古怪，很快便猜出她是想歪了，有心想要逗逗她，便面带戏谑地瞧着她：“你想知道，我做的是甚么事情么？”

    他竟然还开口问她！苏瑗的脸更红了，在心中踌躇许久，终于结结巴巴开口：“或许是......面对面打双陆？”

    见他含笑摇头，苏瑗想了想从前看过的话本，一咬牙：“那是......一起盖着棉被，看雪看月看星星，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

    “......”裴钊沉默了一刻，开口道：“你的话本想必都旧了罢，童和已经从掖庭挑了几个很会讲故事的宫人，你甚么时候想听故事了，就吩咐童和把他们带过来。。”

    这桩事情裴钊之前就同她提过，她早就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在心上。

    苏瑗心中有些怅然，却还是笑着跟裴钊道了声谢，她本想着关于“裴钊去景春殿究竟做了何事”的话题或许就此带过了，未成想裴钊主动开口道：“我今夜去景春殿，其实是......”

    苏瑗只觉得双颊如火烧一般，她今夜莫不是要听裴钊讲述......面红耳赤之际，却见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看：“我是去让她教我吹这个。”

    苏瑗低头一看，有些奇道：“你怎么想起要吹筚篥？”

    裴钊倒是很意外：“这是胡人的乐器，你还晓得这个？”

    “当然晓得啊。”她笑吟吟道：“我以前去过胡人的酒肆，经常听他们吹这个，我二哥还教我吹过呢！”

    裴钊闻言笑了笑，将筚篥递给她：“既然如此，你便吹一个给我听听。”

    筚篥的声音本来甚是哀婉，不过苏瑗所吹的是一首很欢快的曲子，这样大相庭径的乐器和曲子配合起来竟然十分动听。不知为何，听着这样的曲子，倒教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苏瑗的情景。

    那时候她的纸鸢挂在树上，自己伸手将纸鸢取下来递给她时，她脸上的笑像是带着光，十分动人。

    其实他在刚进御花园时就注意到了她，她裙角的铃铛叮当作响，也是像这曲子一样动听，教他再也忘不了。

    一支曲子吹完，苏瑗正想用袖子把筚篥擦一擦再还给裴钊，他却已经将筚篥收入怀中，含笑道：“没想到你吹得这样好。”

    她其实也只会吹这一首曲子，被裴钊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你就别笑我了，我想云珊一定比我吹得更好。”

    他竟然愣了愣：“谁是云珊？”

    乖乖，裴钊和容美人的发展也委实太慢了些，一般来说到了这个地步，不是应该互称“三郎”和“珊儿”这样教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称呼么？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云珊就是容美人啊，你不是刚从人家殿里出来么？”

    裴钊并没有放在心上，含笑看着她：“你不是很喜欢她跳舞时的那支胡曲么？我想着去同她学一学，好吹给你听。”

    这大约是男女之间的一种......情趣？

    就好像从前，三哥突然心血来潮，要跟着三嫂嫂学绣花，他的手拿惯了兵器，捏着小小的绣花针简直可笑得紧，绣出来的喜鹊登梅好似乌鸦抱枝，那块“精美绝伦”的帕子被三哥作为礼物强行塞给了她。没想到裴钊今日也是一样的做法，难道他们卿卿我我时都喜欢把自己夹在中间么？

    苏瑗心里其实有些酸楚，却还是笑着说：“好啊，你好好跟她学，若是能一起吹给我听其实也不错。”

    裴钊微微一笑，将袖中即将滑落的宣纸又收了回去，那纸上是叶景之今日照着容美人吹筚篥时的指法所画的图，有了这个图，不用旁人教他也能学会那支苏瑗所喜欢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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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柒

    初一过后苏瑗很是得空了几天，虽说正月初五的时候还有一场极盛大的筵席，不过这样的宴会她已经司空见惯，不过是坐下来吃吃喝喝，同归宁的公主们说说话，那些公主个个都比她年长，除了场面话外也没甚么可聊的，她只消在旁边装作听得很认真的模样，再适时的夸赞一下某人，赏赐些东西，也就混过去了。

    今日的酒据说是湘东最有名的酃酒，取酃湖之水酿造而成，入口清冽醇厚，回味无穷。

    苏瑗不太喜欢这样的烈酒，无奈首阳公主同她一起坐在主桌上，其他次桌上的人都要一一上前来敬酒，她每一次只是浅酌一口，可敬酒的人太多，不知不觉也喝了三四盏。倒是首阳公主虽然上了年纪，酒量却比她好得多，大有愈喝愈精神之势。

    好不容易散了筵，她只觉得头昏脑涨，端娘和云萝一左一右地扶着她走出殿门，外头下起了小雪，端娘正要吩咐人去准备暖轿，苏瑗却已经拉着阿满兴冲冲跑了出去。

    雪花带着柔软的凉意扑面而来，如同无数片细小的绒毛，她顿时消去了大半的酒意。这大约是天京今年的最后一场雪，虽然下得小，不过也在地上堆起了薄薄一层。

    这样的雪，想堆个大雪人是不成的了。苏瑗随手捏了个雪球，看看阿满小小的身子，实在不忍心砸下去，只好在他圆嘟嘟的脸蛋儿上滚一滚：“阿满喜欢下雪么？”

    阿满脆生生道：“当然喜欢啦，太后娘娘一定没有见过我们西凉的雪，下得又大又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不晓得比天京的雪好玩多少倍呢！”

    她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是么？我倒是晓得西凉冷得很，那里的雪是不是比天京多许多？”

    “那当然啦！”阿满胖乎乎的小手好似两个白馒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指：“西凉不光有漂亮的雪，还有很多好玩儿的呢！太后娘娘，不如过几天你跟阿满一起回西凉吧，阿满带你去骑马！”

    说到骑马，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裴钊。其实无论说什么，她都会想到裴钊，这可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我才不去西凉呢！”她故意逗阿满：“我觉得天京也很好，阿满你见过打树花么？那可是世间最漂亮的玩意儿！”

    苏瑗想自己大约是完了，因她此时就好像被一条绳索紧紧勒住，那绳索上头写着大大的“裴钊”二字，简直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教她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时候，阿满偷偷在她脖颈处扔了个大雪球，刺骨的冰凉终于使她清醒了一些，她当然不会输给这么矮的小娃娃，当即不甘示弱地抓起一大团雪想塞进阿满的袍子里，没想到他虽然腿短，跑得倒很快，一眨眼就跑到正颤巍巍走过来的首阳公主身边，笑嘻嘻问：

    “太后娘娘，天京还有甚么好玩儿的？”

    天京好玩儿的东西，整个大曌估计鲜少有人比她更了解，她掰着手指兴致勃勃地一样一样数给阿满听：

    挑着担子的货郎真像是有个百宝箱，那些做工精巧的泥哨儿、拨浪鼓、摩罗、饮水鸟......样样都精巧的不得了；路边摊子里几个铜板就能买到的麻团、糯米糍、白糖糕、冰糖葫芦，味道好的不得了；更莫提勾栏瓦肆里那些精彩绝伦的相扑、蹴鞠和百戏......

    坐在首阳公主的青云殿中，她嗑着瓜子，愈说愈开心，阿满也听得满脸神往之色。她本想再说一说天京酒坊中那些能歌善舞的美人儿，不过阿满这么小，首阳公主和端娘也在旁边，这种话怕是不能讲的，只好咽回肚子里去。

    没想到阿满却率先问道：“天京有这么多好玩儿的东西，那有没有漂亮姑娘呢？”

    她伸手去戳阿满鼓鼓的脸颊：“你这个小家伙，怎么如此......”她着实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儿，只好敲敲他的脑袋，口是心非道：“漂亮姑娘有甚么可看的！”

    阿满很不服气：“可是我太奶奶总跟我说，天京有个叫酒坊的地方，里面的姑娘长得可美了，唱起歌来比我们西凉的百灵鸟还好听！”

    啊？

    苏瑗目瞪口呆地看向那位很是慈祥端严的首阳公主：“您老人家可真是见多识广。”

    首阳公主笑眯眯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不像你这么乖，那时候丹凤门附近有个终年失修的小门，我特意教宫人在那儿洒了草种，长了草把门盖住，这样即使偷偷溜出去也不会被发现。”

    苏瑗听得瞠目结舌：“原来那扇门，是您......”

    首阳公主笑得脸都皱到了一起：“怎么，你也晓得那扇门？莫不是......”眼神带着少女的天真与狡黠：“你也从那里溜出去过？”

    “是啊。”苏瑗有些遗憾：“可惜我才出去过一次就被端娘发现了，那扇门早就被尚工局的人封起来了。”

    首阳公主道：“那也无妨，你不是做过皇后么，拿着你的凤印打扮成小宫娥也可以出宫的。”

    端娘本来要站出来请罪，听到首阳公主这番话，嘴唇微微抖了抖：“太后同公主可真是......脾性相投。”

    从前苏瑗以为这座皇宫里的人都是循规蹈矩端严肃穆的，只有她是个异类，唔，或许被她带坏的裴钊也算是半个异类？今日她才晓得，原来首阳公主同她一样贪玩，甚至比她更甚。两个人登时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不知不觉竟聊了一下午。。

    既然晓得首阳公主同自己很聊得来，苏瑗便兴冲冲道：“等到上元灯节的时候，咱们一起出去看花灯吧！宫里的灯顶没意思了，阿满，你说好不好？”

    阿满当然拍手叫好，或许是因为首阳公主的缘故，端娘竟然也没说甚么。她兴高采烈地在青云殿用过晚膳，这才心满意足地回长乐宫。

    远远地瞧见长乐宫前放着裴钊的銮驾，一列宫人捧着手炉等诸色器物安静地站着，童和略带焦色在原地团团转，见到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奴给太后娘娘请安，陛下在里头等着跟您问安呢，请太后娘娘快些进去罢。”

    裴钊来了？

    苏瑗心里复杂得很，她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早早回宫，教裴钊白等这么久；又有些欢喜能见到他；而这欢喜之余又生出来一些惆怅和难过。

    她最近矫情得很，这个模样连她自己都不喜欢，更何况是裴钊呢？

    苏瑗慢慢走进殿里，里头安静得很，竟然一个宫人都没有，裴钊穿着件玄色的袍子，正安静地坐在窗边。

    端娘和云萝十分知趣，陪着苏瑗走到殿门前便停步不前。偌大的殿里顿时只剩他们两个人，裴钊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容，苏瑗低头避过他的注视：“你等了多久了？怎么也不派个人去叫我呢？”

    裴钊道：“并没有等多久，你在青云殿玩得高兴么？”

    那是自然啦！她笑吟吟地同裴钊说起首阳公主和她有多么默契，阿满又是如何的少年老成，小小年纪就想着去酒坊看姑娘，裴钊一直含笑听着，就好像她说的事情有多么要紧一般。

    末了，苏瑗告诉他：“我已经同他们说好啦，上元夜那天我带他们一起出宫去看花灯，你有没有甚么喜欢的小玩意儿？我买给你啊。”

    她说这话时唇角漾起极其明媚的笑意，眼睛明亮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哄小孩子，裴钊这二十五年来，还从未有人这样想着他念着他，不由得微微一笑：“不用你买，我同你一起去。”

    苏瑗不由得“啊”了一声，之前裴钊同她说起上元夜出宫一事时她只以为裴钊是为了哄她高兴。想也知道，他怎么能出宫呢？他若是出了宫，那些等在宣德楼下的百姓还怎么瞻仰龙颜？

    裴钊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旁的，只消好好养足精神，等着去看花灯就好。”

    裴钊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苏瑗晓得这事就算是说定了，只得点头道：“我晓得你不会骗我。”

    裴钊笑着从怀里掏出那支筚篥：“你说得很对，现在我吹你喜欢的曲子给你听好么？”

    他吹的正是当日苏瑗听得入耳的那只曲子，而且吹得极好。当日容美人献舞时，这支曲子用胡琴、琵琶等七八种乐器一同演奏出来，现下只用筚篥吹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裴钊可真聪明啊，这才几天就学会吹这支曲子。她有些黯然地想，又或许，是容美人教的好，他也乐意学，这才学得这么快。

    悠扬的乐曲声中，她看着裴钊温和的眉目，思绪飘得很远。她本来想带着阿满出去过一个没有裴钊的上元灯节，即使裴钊不在她身边，这个节日也还是会过得很开心。

    可现今她才发觉，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欢喜都是假的，在裴钊说出他要同去的一刹那，她才真正欢喜了起来。

    说到底，她还是舍不得放下裴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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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捌

    正月十五这日苏瑗早早就从床上爬起来，隐隐听到外头有轻微的“簌簌”声，似乎是下了雪。

    要是下雪了可就看不成花灯了。她急急忙忙披了件大氅打开窗户朝外看，外头一片敞亮，宫娥和小黄门正在布置花灯，庭院里已经放了一个极大的牡丹花灯，只等入了夜便可以点亮。

    原来不是下雪，她这才松了口气，端娘在外头听到动静，带了宫娥进来准备为她梳妆，见到她这个模样又开始絮絮叨叨：

    “虽说烧着地龙，可太后怎么能赤着脚在地上乱跑呢，若是着了凉......啊哟，是谁把窗子打开了，要是吹着太后怎么办......云萝，还不去拿几个火盆进来！”

    乖乖，她早就觉得殿里热得紧，这要是再添几个火盆，她还不得成了尚膳局做的炙肉？

    苏瑗拉住云萝，笑嘻嘻地道：“端娘，窗子是我开的，我并不觉得冷啊，你若是再放火盆，指不定过上一两个时辰都能闻见肉香了！”

    “尽胡说。”端娘嗔怪地看她一眼：“太后晚上不是要同首阳公主一同出去与民同乐么？现在时辰还早，再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罢。”

    苏瑗向来贪睡，可今日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已经五年没有欢欢喜喜地好生过一过上元灯节，况且她现在精神得很，哪里还需要养精蓄锐？端娘无奈，只得一一吩咐宫娥下去，传膳的传膳，打水的打水。

    早膳竟然有一碗汤团，她一吃就吃出来这是端娘的手艺，端娘道：“汤团本来是要晚上才用的，可奴婢想着娘娘晚上不在宫里，所以就先给娘娘呈上来了。”

    苏瑗自然十分开心，她晓得端娘绝不会想要跟她一起出宫，因此用力地抱了抱她，承诺今夜会去给她买许多好玩好看的东西，端娘含笑答应了，她这才坐下来开始用膳。

    汤团是她喜欢的白糖芝麻馅，里头还加了桂花，又烫又甜，她好容易吹凉了一个，刚送进口里，就听得外头的小黄门通报道：

    “启禀太后，文太妃抱着十四公主在外头求见。”

    她一开始还愣了愣，直到听见“十四公主”的名头，才想起来“文”乃是琅琊夫人的母姓，先帝去世后她不再是夫人，而是依着惯例封了太妃。

    上一次同琅琊夫人说话，还是在看小公主的时候。这么冷的天气，她过来干甚么呢？

    苏瑗想着小娃娃受不得凉，马上教小黄门请琅琊夫人进来，端娘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道：“文太妃此番前来也不晓得是做甚么，太后万事小心。”

    琅琊夫人从前的确不怎么喜欢她，不过她倒很能理解，人家可是后宫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又深得先帝宠爱，自然看不惯自己这个夹在她与先帝之间的花架子皇后。

    不过现在先帝已经殁了半年多，琅琊夫人似乎也变了性子，想来也并不会如何。

    端娘仍是满脸忧色，苏瑗拍一拍她的手，正要说些宽心的话，面前突然香风扑鼻，琅琊夫人披着件玫瑰紫的斗篷，怀里抱着正在熟睡的小公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盛装打扮过的琅琊夫人，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你快起来吧，用过早膳了么？过来和哀家一起吃啊。”

    不晓得为何，在琅琊夫人面前她便能自然而然地自称“本宫”和“哀家”，唔，或许琅琊夫人自带宫斗话本也未可知？

    琅琊夫人也不推辞，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的云锦宫装，在她身边坐下，苏瑗怕她拘束，亲手给她挟了一筷子花馔，琅琊夫人简直诚惶诚恐：“多谢太后。”

    这顿早膳用得委实憋屈，因琅琊夫人一直用一种泫然欲泣的模样盯着她，水汪汪的一双眸子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难道先帝从前很喜欢琅琊夫人这个样子么？苏瑗心中对先帝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天子，真是好耐力，好脾性。

    宫人们撤下了桌子，她同琅琊夫人干巴巴地说了一阵话，实在是尴尬得很，只好悄悄扯一扯端娘的袖子。

    端娘会意，对琅琊夫人笑道：“太后近日忙着赐宴，又要受命妇参拜，着实忙了许久，今日太妃过来陪太后说话，奴婢瞧着太后很是高兴。”

    苏瑗从没想到端娘扯起谎来比自己还要流利，忍不住想笑，端娘却正色道：“太妃也晓得，如今在这宫里，也只有您算得上是太后娘娘的姐妹，太妃若是得闲，以后请常过来，不要生疏了姐妹间的情谊。”

    琅琊夫人沉默许久，轻声道：“端娘这话说得不错，其实妾身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事想求太后。”

    她十分不解：“你有甚么事？”

    琅琊夫人面色凄楚：“妾身从前愚钝，对太后娘娘多有得罪，如今妾身已然知错。”她起身盈盈下拜：“还请太后娘娘不要同妾身一般见识。”

    唉，宫里头的人说话向来就是这样拐弯抹角，她耐着性子问：“到底是什么事？”

    琅琊夫人将小公主抱到她面前，含泪道：“请娘娘救救妾身的女儿！”

    她这番话说得委实严重，苏瑗心中“咯噔”一声，她看不出小公主有甚么不好，不过她也没生过娃娃，不晓得小孩子生病是个甚么模样，当即便要命人去宣御医。

    琅琊夫人忙道：“太后请稍安，公主并没有生病，不需要宣御医。”

    苏瑗简直被她搞得晕头转向，只得耐着性子听她抽抽噎噎地说了好长一番话，除了抱怨尚衣局的衣服不好，便是尚膳局没有给乳母准备少盐清淡的饭食，教小公主上火，再不然便是小公主近日噩梦连连整夜啼哭云云。

    末了，琅琊夫人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妾身有过，可公主还只是个婴儿，太后娘娘菩萨心肠，莫要和她一般见识！”

    她都没见过小公主几面，怎么去和她“见识”？

    苏瑗听的云里雾里，正要开口问一问，端娘却暗中拉一拉她的袖子，沉下脸道：“太妃慎言，太妃方才这番话莫不是说太后娘娘对您心存芥蒂，故意吩咐宫人慢待公主殿下么？”

    琅琊夫人脸色白了白：“妾身不是这个意思。”面色凄楚地看向苏瑗：“妾身只是想着，太后是有福之人，若是妾身能带着公主住进长乐宫偏殿伺候太后，或许公主也能沾一沾太后的福气。”

    苏瑗这下明白了，原来琅琊夫人是想搬过来和自己同住。她并不觉得自己有福气，若是真有福气，哪里会住在这个大笼子里，连喜欢一个人都是妄想呢？

    她虽然不喜欢琅琊夫人，可她抱着孩子泪汪汪地求到面前了，实在教人难以拒绝。苏瑗正要开口答应，端娘却已然搀起了琅琊夫人：

    “太妃这话说得严重，太后娘娘把公主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有了这份心意，即使不在眼前也一样是莫大的福气，您说是不是？”

    琅琊夫人脸色变了变，只得低声说了句：“是。”

    端娘含笑道：“太妃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自然晓得太后的心意。长乐宫偏殿湿气甚重，实在不宜让公主居住，太妃若是觉得清思殿不好，大可以求太后下旨，教掖庭择一处合适的宫殿给您居住，实在不行，禀告陛下也未尝不可。”

    她虽然不聪明，却也晓得端娘这是把裴钊搬出来压人了。这一招果然十分有效，琅琊夫人拭了拭眼泪，说道：“妾身在清思殿住得很好，就不劳太后操心了。”

    琅琊夫人走了之后苏瑗实在觉得心中不安。裴钊没有孩子，眼下这宫里最小的两个孩子还都是先帝的，一个是十四公主，一个是裴铭。她堂堂一个太后，竟然连他们的近况都不晓得，实在是失职得紧。

    想到这里，苏瑗心中好生愧疚，她问端娘：“我是不是太荒唐了，每日只顾自己开心，都不想着去看看裴铭他们。”

    端娘连忙道：“太后不要这样说，文太妃此番前来一定是别有用心，太后不要着了她的道。”

    苏瑗从前虽然看过一些宫斗话本，却委实摸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管怎样，她还是觉得自己太不像话，当下便命人派了许多赏赐到清思殿中，又教人去把裴铭带了过来。

    小孩子长得很快，她几个月不见裴铭，他又高了许多，一张圆脸白白胖胖，甚是可爱。裴铭穿着件青色的锦袍，真像是尚宫局呈上来的青团子，这枚圆滚滚的青团子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跑到她面前，甜甜地叫了声：“母后！”

    她虽然很不习惯别人叫她母后，不过裴铭这样小，听他叫，总比听裴铮他们叫要好许多，当即笑眯眯地答应了一声。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庭院里那盏牡丹花灯已经被点亮，发出些华彩的光来，裴钊负手而立，在长乐宫前等了片刻，便见苏瑗一手拉着一个小小的身子朝他走过来。

    “你等了多久，冷么？”

    灯影下她的脸潋滟异常，他含笑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裴铭也在？”

    阿满十分机灵，立时便拖着裴铭给裴钊行了礼，苏瑗笑道：“他和阿满今天在长乐宫玩了一下午，两个人投缘得很，索性就带他们一起来了。”问：“阿铭这样小，你会带孩子么？”

    裴钊笑着摇摇头：“我不会带孩子，不过这宫里有的是人会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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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玖

    苏瑗万万没有想到，裴钊说的那个会带孩子的人，竟然是南宫烈。

    南宫烈已经官居龙武将军，掌宫中执兵宿卫，此时却没有穿盔甲，而是同裴钊一般穿着长袍，苏瑗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差点认不出来。

    童和准备了两辆马车，他带着阿满和裴铭坐一辆，裴钊和苏瑗坐另一辆，南宫烈则骑着马在前面引路。这个阵仗，委实大了些。

    马车走得十分平稳，苏瑗问裴钊：“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些？”

    裴钊奇道：“我们又不是去做坏事，为何怕引人注目？”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便全然放松下来，此时朱雀街已然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花灯，做成梅花、芍药、海棠、荔枝、葡萄等各种花卉鲜果的模样，里头的烛火从各种颜色的彩纸中透出来，便是不同颜色的光，整棵树都被照得煜煜生辉。

    她看得很开心：“你瞧这些灯多好看，不像宫里，只有牡丹啊龙啊凤的，要多乏味有多乏味。只可惜首阳公主忙着打马吊，连这么好看的灯都不来看。”

    裴钊的脸色有些凝重：“我听说，文氏今日去找你了？”

    她点点头，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裴钊听，裴钊的脸冷了下来：“以后她若是再找你，你大可不去理会。”

    她晓得裴钊不喜欢琅琊夫人，但她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带着个孩子实在是不易，裴钊看她神色，知她不忍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她：“文氏乃是裴钰放在宫中的棋子，此人心术不正，又莽撞愚蠢，你还是少同她来往。”

    苏瑗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是说，琅琊夫人是德王......”忽然想到甚么，急急问道：“你和德王关系不好，以前陛下又那么喜欢她，他们有没有害过你？”

    裴钊心中一暖，含笑道：“他们若是害得了我，那今日谁带你出宫？”

    她一想也是，顿时放下心来，懒洋洋地抱着个织锦靠垫，道：“你瞧，陛下多可怜，他那么喜欢德王，大约怎么也想不到德王会这样算计他吧。”

    裴钊想起皇帝从前对裴钰的评价：心性纯良，不懂算计，不由得冷冷一笑。文氏在皇帝面前吹的枕头风也好，裴钰的屡次暗算也罢，那都是过去，是没有她的过去，既然如此，便也不必再提了。

    隐隐地已经可以听到前方的舞龙舞狮声，苏瑗十分兴奋，笑道：“阿满和阿铭老担心我骗他们，这下他们该晓得宫外的上元灯节有多么好玩啦！”

    裴钊问：“你怎么会和裴铭在一起？”

    苏瑗道：“你不晓得，我今日见到阿铭的时候，他同我说话的模样，真不像个三岁的小娃娃。一开始，他说我长得好看，性子又好云云，我还想这真是个诚实的娃娃。”

    “......”裴钊愣了愣，轻笑了一声。

    “可是后来，他愈说愈离谱，同宫里其他人一样，尽说我甚么温婉贤淑，雍容华贵，母仪天下......你说，这像是形容我的词儿么？”

    裴钊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所以？”

    “所以我就偷偷问他啊。”苏瑗的表情十分认真：“他告诉我，这些话是他的保母教的。保母说他就是个没有依仗的小皇子，只有把我哄开心了，他才能好好活下去。我心想这样教他可不成，就告诉阿铭，我就喜欢他从前的模样，以后他要是想找我玩儿，甚么时候都可以。”

    其实她本来想把裴铭接到长乐宫和自己同住，可是端娘说她才刚回绝了琅琊夫人的请求，要是转头就接了裴铭过去，只怕会生出许多事端。

    裴钊安静地听她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低声道：“裴铭比我有福气。”

    这句话教苏瑗听了好生难过，她只觉得眼圈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很想告诉裴钊，其实在看到阿铭那副小心翼翼刻意讨好的模样时，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他。

    他在阿铭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宫里过的是甚么日子呢？阿铭的保母虽然不会教孩子，却也是真心为他好，那么裴钊呢？他在这宫里这么多年，有没有人曾经真心待他？

    苏瑗心中突然有个十分荒唐的念头，倘若自己早出生几年，比裴钊大几岁就好了，反正她总要当皇后，那时候进宫，说不定还能像照顾阿铭一样照顾他。

    裴钊的神色仍是淡淡的，她看了却心疼得紧，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你不是没有福气，只是你的福气来得晚了些。”

    裴钊神色微动，不由得回握住她的手，半晌，才用另一只手为她拢了拢微乱的发丝，含笑道：“你说得对，我的福气虽然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裴钊的手宽大而温暖，上面的茧蹭在手心里有一种异样的触感，她晓得自己这时候应该马上把手缩回来，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梦呓般在她耳边低语：

    “就一会儿，一会儿，不打紧的。”

    好在这个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南宫烈在外头低声道：“陛下，娘娘，可以下来了。”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掀开车帷，苏瑗眼前顿时一片繁华。阿满的圆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太后娘娘，您快下来看看，外面好漂亮！”

    童和在一旁提醒道：“小殿下，咱们现在出了宫，可不能再陛下娘娘地叫了。”

    “那要叫甚么？”

    苏瑗抢先道：“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反正不在宫里。”

    若是按规矩来，阿满要叫她一声奶奶，而裴铭则要叫她一声母亲，她可不想在这么美的地方起一身鸡皮疙瘩。

    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树上挂着的是做成花卉草叶的彩灯，坊间铺子前悬着的是做成亭台楼阁的彩灯，更莫提孩童手中提着的兔儿灯、鲤鱼灯；西域商人贩卖的五彩琉璃灯......

    此时的天京，仿佛置身于一片灯海之中。

    耳边一片锣鼓喧天，原来是伶人从龙王庙请了龙灯出来，为首一人手持绣球灯在前斗龙，剩余人捧着龙头龙身在后左右挥舞，舞出“蟠龙脑海”、“火龙腾飞”等花样。那条龙里头放了烛火，通体明亮，龙头随着彩灯左右蠕动，时不时喷出一团烟火，引得周围人惊呼一片。

    面前一片灯海人潮，裴钊对苏瑗道：“人太多，我牵着你，莫要走散了。”正要去握住苏瑗的手，阿满和裴铭早已“蹬蹬蹬”跑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抓着苏瑗的手：“太后娘娘带我们去看大龙吧！”

    童和只来及说一句“殿下又叫错了”，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瑗被两个圆球似的小身子拽走，裴钊伸出的右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地缩了回去。

    看龙灯的人群委实拥挤，苏瑗怕两个胖娃娃被人家踩了脚，只得一路弯腰护着他们，实在是吃力得紧。人潮越来越密，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好在这时裴钊已经跟了上来，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小心。”

    她只觉得耳朵一阵发热，裴钊握住她的手，淡淡地看了南宫烈一眼，南宫烈会意，和童和一人一个将阿满和裴铭抱起，笑道：“两位小公子可不要再到处乱跑了。”

    童和上了年纪，对生老病死之事分外看重，非要带着他们去护城河上的广惠桥上走一走，说是要“走百病”。桥上的人比起方才只多不少，裴钊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苏瑗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低声道：“我可以自己走，你不必护着我。”

    或许是今夜的月光柔和而皎洁，裴钊的眉目间带了些温柔的意味：“可是我不会自己走，烦请你护着我。”

    “......”苏瑗简直无言以对：“我发现你这个人要是胡说八道起来，简直比我还厉害几分。”

    裴钊含笑点点头，她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心一横，索性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豪气万丈道：“走吧，我护着你！”

    广惠桥下不晓得甚么时候摆了个灯谜摊子，五光十色的彩灯上贴着各色谜语，或是打一个字，或是打一样东西，或是打一句诗文典故，猜对愈多彩头愈多。

    苏瑗可是猜谜的好手，从前在家时她和哥哥们玩儿猜谜，输了的人便要在脸上画乌龟，，几次三番下来，她的几个哥哥已经堪比“定海神龟”，而她依旧白白净净。

    这种灯谜当然难不倒她，苏瑗当下雄赳赳气昂昂上前去，将灯谜一一解开。摆灯谜摊子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一面将彩头尽数捧到她面前，一面十分欣赏地看着她：“小娘子好生聪慧，不晓得可有夫婿没有？”

    大曌民风开化，此时又是上元灯节，对男女之事更是开放。不过这个人也忒随意了，自己不过是猜了几个灯谜，他就这样大胆，倘若教他见到吴月华，那还得了？

    苏瑗正要跟那书生打哈哈，方才一直沉默的裴钊却突然走过来，在那一堆彩头里拣出一对耳坠子，在她脸侧比了比，含笑道：“也就这个还勉强可看。”

    那书生脸上登时露出失望神色，对裴钊拱手道：“方才不知姑娘是这位相公的娘子，多有得罪，这样罢，请两位在彩头里挑几件看得上眼的，就当是我向二位赔罪了。”

    阿满和裴铭欢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拿走了早就眼馋的两个糖画儿。护城河中的画舫上悬挂着各色彩灯，随着画舫缓缓前行，这些彩色的光晕也跟着动起来，将整条河都映得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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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

    好容易走到个人略少些的地方，苏瑗笑着递给裴钊一枚扳指：“你不是很喜欢射箭么？我瞧着这个很不错，你戴上试试吧。”

    裴钊奇道：“你甚么时候买了个扳指？”

    “就是方才被阿铭他们拉着去看龙灯的时候啊。”苏瑗笑吟吟道：“你喜欢么？”

    这枚扳指的大小十分合适，裴钊戴上之后便不愿再摘下来，他轻笑一声，道：“我很喜欢，你送了我这么好的礼，我也该回赠你一样才是。”

    苏瑗道：“你方才不是给我挑了对耳坠子么，那个就很好啦。”

    她今日戴的是一对滴珠耳坠子，那珍珠浑圆光亮，随着她说话时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要晃到他心里去。他伸手替她拢拢头发，含笑道：“那是你自己赢的彩头，怎么能算我送你的。”

    苏瑗想，裴钊的指尖一定带着一束小小的火焰，因他方才替她拢头发时微微触到了自己的脸颊，整个人就好像要烧起来一样。正是在这个时候，裴铭拿着串冰糖葫芦冲上来抱住她的腿：

    “母后母后，这个冰糖葫芦比你说的还要好吃，你快尝一尝！”

    苏瑗蹲下身子咬了一口，含着糖葫芦无奈道：“阿铭，这是在宫外，你不用叫我母后。”

    裴铭一本正经道：“可是方才你说我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就喜欢叫你母后。”

    就不能，叫一声姐姐么？苏瑗撇撇嘴，阿满又“蹬蹬蹬”跑过来：“太后娘娘，那边有个好大的灯，做得像个宫殿，你带我们去看好么？”

    啧啧，这两个小胖子，果真是性情相投。

    眼见着苏瑗又要被拉走，裴钊不动声色地看了南宫烈一眼，南宫烈登时会意，笑着凑上前道：

    “其实不光有像亭台楼阁的灯，还有兵器模样的灯，叫做关刀灯，我带两位小公子去看可好？”

    裴铭一听就兴奋了：“好啊好啊，母后和我们一起去看吧！”

    不等苏瑗开口，裴钊就淡淡道：“她不爱看关刀灯。”

    苏瑗：“......”

    童和机灵地上前将裴铭抱起，笑着说些转移他注意的话：“小公子肯定不晓得吧，西市街那里有跑马灯，上头的画儿还会动呢，等看完关刀灯奴才带你们去瞧瞧可好啊？”

    裴铭果然十分讲义气：“那我要母后和我们一起去看！”

    苏瑗正要兴冲冲地答应，裴钊却再一次开口：“依大曌律例，只有孩童才能去看跑马灯。”

    苏瑗：“......”

    裴钊可是大曌的皇帝，他说甚么就是甚么，裴铭这下终于深信不疑，哪里会去想，若是只有孩童才能看，那为何童和与南宫烈可以带他们前去。

    阿满遗憾地拉着苏瑗的袖子：“太后娘娘不要伤心，我们去看了回来一定好好说给你听！”

    裴钊又是淡淡一瞥，南宫烈和童和连忙将他们抱起，急匆匆行了个礼就朝看关刀灯的地方走去，裴铭乖乖地抱着童和的脖子，突然道：“等看完了灯，我还想去酒坊看看。阿满哥哥说里面有许多漂亮姑娘，童爷爷，什么是酒坊？里面的姑娘难道比我母后还漂亮么？”

    “......”童和简直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几个人走出老远后，苏瑗才忧心忡忡地问裴钊：“他们不会真的去逛酒坊吧？”

    裴钊道：“放心。”对她微微一笑：“先不去看跑马灯，我带你去走灯阵好么？”

    他说的灯阵乃是上元灯节时摆出的九曲黄河灯阵，此阵以数千盏彩灯摆成，曲折绵延如黄河之龙曲，故而得此名。人走到这个阵里，就如同走进了一座亮晃晃的迷宫，很容易迷路。

    苏瑗小的时候，几个哥哥也带她走过灯阵，不过那时候天京只有四曲黄河阵，几个人在里头左绕右绕，总还是能走出来，后来渐渐有了五曲、六曲......七曲黄河阵出来的时候，她那几个哥哥已经走不出来，今日的阵可是九曲，裴钊真的能行么？

    摆灯阵的人拿出一枚小小的鸣镝，叮嘱道：“客官若是迷了路，只消吹一吹这个鸣镝，便会有人带你们出阵。”

    裴钊微微一笑，却并不接那鸣镝，而是握住苏瑗的手，轻声道：“走罢。”

    那摊主十分诧异：“今年的黄河阵可是九曲，足足有八十一道弯，这位相公当真不用鸣镝么？”

    裴钊淡淡道：“不用。”转头看向苏瑗：“你信我么？”

    她当然信他，其实若是在灯阵里迷了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自己还能同他再多待一会儿。

    灯阵内陆续响起鸣镝声，显然是里头的人迷了路，摊主急着去带人出来，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入口：“请便罢。”

    所谓灯阵，其实是用彩灯摆成一座极大的城廓。大城廓内又分九个小城廊，而小城廓的门径、走向各不相同。九曲回廊，设有重复路径，若是不会走的人，在里面转悠半天也还是原地不动，怎么绕也绕不出去。

    刚走进阵中，苏瑗就觉得眼前一片晕眩，眼前所见尽是璀璨灯火，红的，黄的，紫的，粉的......一团团光晕交错在一起，看着好像摆成了十几条条路，仔细看看这些路又好像都不通似的，那些彩灯高低交错地摆着，眼前，手边，脚下都是灯，真像是置身于灯海之中。

    唔，这里这么漂亮，即使走不出去，就在这里头看看灯，似乎也很不错。

    大约是站在灯海之中，苏瑗只觉得全身暖融融的，裴钊的手紧紧牵着自己，他拇指上还带着自己方才送他的扳指，那扳指带着一丝微凉，却更显得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她任由裴钊牵着，走过第一道拐弯，这些彩灯的摆放颇有讲究，每条路的关键之处颜色与样式皆是一模一样，教人难以分辨，裴钊却很轻松地带着她认出来正确的那条路，一路往前走。

    她其实很想开口跟裴钊说一句，能不能走慢一些，她很想在这灯阵里多待一待，可是却不晓得怎么开口。

    裴钊十分细心，带着她过了四个城廓，这才停下来，含笑问她：“走累了么？”

    她可是个顶贪玩好动的人，区区这么一点路怎么会累？可此时，她却鬼使神差地说了个谎：“是有些累，不如咱们歇一歇？”

    灯阵里密密麻麻全是灯，也没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她站在一片灯海之中，微微仰起头看着裴钊，问：“你以前走过九曲黄河阵么？怎么这样厉害？”

    裴钊微微一笑：“我没有走过，不过这灯阵是照着兵法里头的军阵摆出来的，并不很难。”

    她顿时想到一个绝佳的生财之道：“不如这样，你将九曲黄河阵的路线画下来，明年上元灯节时咱们拿去卖，定然会大赚一笔。”

    灯火阑珊下她的脸庞带着明亮的光彩，明眸流转，教他舍不得移开眼睛：“这个提议很好，我来画图，你去叫卖，赚到的银两咱们一人一半如何？”

    从前苏瑗见裴钊见得少，自从他登基后几乎是日日相见，早就晓得他其实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可眼下他却愿意陪自己站在这片热烘烘的灯阵中，说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她心里有些欢喜，却又有些难过。

    这么好的裴钊，她这么喜欢的裴钊，大约也像这些灯一样，是她永远也触及不到的虚妄。

    裴钊带着苏瑗从灯阵走出来的时候，那摊主几乎要惊掉了下巴，因他们是第一个走出这阵的，算是给摊主开了个好彩头，那摊主嘴巴如同抹了蜜，着实将裴钊称赞了一番，末了，又对苏瑗笑道：“夫人好福气，生得这样貌美，怪不得能觅得如此才智过人的好夫婿。”

    她的脸腾一下红了，正要开口解释，裴钊却已经笑着递给摊主一片金叶子：“多谢。”

    那摊主喜滋滋地将金叶子揣进怀里，又忙着去招呼其他人，她呆呆地看着裴钊，又呆呆地回头看看那座灯火璀璨的“城廓”，真像是身在梦中。

    此时已经临近子时，她远远看见童和朝这边跑过来，南宫烈带着阿满和裴铭跟在后头，轻轻拽了拽裴钊的袖子：“童公公来找你了，你不是还要去宣德门么？”

    裴钊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本来还想带你去看跑马灯，现在也来不及了。这样，我先回宫去，让南宫烈留下，你还有甚么想看的想玩的，让他陪着你去好么？”

    她怕他心里放不下，便点点头，笑道：“其实跑马灯不看也没有关系，今晚我已经很开心了。”

    裴钊含笑道：“我也是。”

    不知为何，她眼看着童和离他们越来越近，心里就越来越难过，好像裴钊这一走，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似的，其实他们明明天天都在一起才对。

    大约是她太喜欢裴钊，连一刻的分离都难以忍受。

    裴钊走后南宫烈跟在后头，怀里大包小包地抱满了各种小玩意儿，阿满和裴铭拉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人群波浪一样推着他们往前走，仍然是一片欢声笑语灯火璀璨，可她晓得，这不一样。

    行至宣德门下，子时的钟声恰好响起，宣德楼下的露台上已经演开了百戏，宫娥们捧着为上元灯节特制的金锞子往下抛洒，引得一片欢呼。

    宣德楼上的帷幕被缓缓揭开，一个穿着冕服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出，那个身影高大而挺拔，虽然隔得很远，可即使那个人不穿冕服，她也认得出他来。

    那个人今夜带她出来过了上元灯节，那个人方才带她走出了九曲黄河阵，那个人是裴钊，是刻在她心里的裴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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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壹

    过了上元灯节便是首阳公主带阿满回西凉的日子，裴钊特意命文武百官在丹凤门相送，自己亦亲自前来。地上铺了毡毯，送行队伍排成一条长龙，钟鼓乐声浑厚而悠长，声势甚是浩荡。

    阿满的眼睛早就红得像只小兔子，他一手拉着裴铭，一手拽着苏瑗翟服上的玉带，瘪了瘪嘴想哭出声来，却还是忍住了。

    首阳公主夸他：“这才是好男儿的模样。”

    苏瑗十分不舍，对首阳公主道：“您明年还会带着阿满来么？明年咱们再一起去看花灯好么？”

    首阳公主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年纪大了，这次大约是我最后一次回大曌来。”

    苏瑗心里有些难过：“今年的上元灯节，您都没有好好过，本来想一起去看看花灯，也没看成。”

    “没有关系，你和阿满看了，跟我看是一样的。”

    礼官已经开始念文书，裴钊上前亲自敬了首阳公主一杯酒，首阳公主饮完杯中酒，神色肃穆，突然向裴钊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雄才大略，我大曌四海升平，众夷归化，从此以后，裴家的女儿再也不用像本宫一样背井离乡，本宫替所有皇室女子，谢过陛下。”

    裴钊微微一笑，道：“长公主多礼，为君者，若不能卫其疆域，护其子民，与夏桀商纣有何异？朕不过是做了身为君王该做的事情。”

    首阳公主笑道：“陛下果然是明君。”微微上前，低声道：“本宫出嫁时先皇也是陛下这个年纪，先皇想要的东西太多，却又不晓得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甚么，这一生过得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什么也没有得到。陛下是个聪明人，本宫希望陛下，不会走先皇的老路。”

    裴钊闻言不自觉看了苏瑗一眼，她正在帮裴铭擦眼泪，又低声对阿满说着些甚么，脸上挂着他熟悉的那抹笑容。他心中一软，不动声色看向首阳公主：“公主的好意，朕心中明白。”

    礼炮已打了十八发，苏瑗自己都含着眼泪，却还是强行挤出个笑安慰裴铭:“好啦阿铭，你哭起来可真难看，莫不是要阿满一直记得你难看的样子，教所有西凉的人都晓得么？”

    裴铭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哭的气都喘不上来，却还是努力弯起嘴角，一抽一抽地问：“这样呢？这样哭会不会好看些？”

    苏瑗：“......”

    最后反而是阿满安慰起他们来：“太后娘娘，太奶奶说阿满将来是要做西凉王的，等那个时候我就接你和阿铭到西凉来玩。我带你们去看西凉的大月亮，给你们一人一匹最好的马！”

    其实若要论起辈分，阿满应当叫裴铭一声“皇叔”，不过他们这几日玩得十分投缘，又整天跟在苏瑗后头转，于这些事情上面十分迷糊，直到今日分别，两个人却还是兄弟相称。

    首阳公主带着阿满坐上了回西凉的马车，文武百官齐齐低头行礼，裴铭手里紧紧握着方才阿满塞给他的一匹木头雕成的小马，含着眼泪问苏瑗：“母后，阿满哥哥还会回来么？”

    苏瑗耐心地哄着他:“当然会啊，所以阿铭要擦干眼泪，每天好吃好睡，乖乖等着他来找你玩。”

    裴钊轻笑一声，看了看她微红的双眼，手微微动了动，低声道：“要哄孩子的人，怎么自己倒先哭上了？”

    苏瑗不服气道：“那你来哄啊。”

    裴钊便沉着脸对裴铭道：“男儿留血不流泪，你还要哭么？”

    裴铭向来害怕裴钊，当即一把抹掉眼泪，怯怯道：“回皇兄，阿铭不哭了！......呜呜......”

    苏瑗：“......你这哪叫哄孩子！”

    送走首阳公主后裴铭本想跟着苏瑗一起去长乐宫用膳，无奈他母后身边跟着位冷冰冰寒浸浸的皇兄，裴铭的小胖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回自己的地方。

    母后说过英雄都是能屈能伸的，这就姑且作为他变成英雄的第一步好了。

    看着裴铭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苏瑗心疼得紧，不禁抱怨裴钊：“你这个人啊可恶得很，阿铭还是个小孩子，你对他也忒凶了。”

    眼看着裴铭果然乖乖坐上了暖轿，朝长乐宫相反的方向走了，裴钊眼中笑意微现：“即便是小孩子，也不能这样爱哭。”

    苏瑗其实挺羡慕裴铭的，小孩子的世界那样单纯，可以因为一件小小的事情就嚎啕大哭，譬如她自己小时候，因为哥哥不给自己买面人儿，就气壮山河地抱着爹爹的腿哭了一个晚上。

    哪里像现在这样，长到了十七岁的年纪，面对着一个这样喜欢却注定无果的人，再难过也只能沉默不语。

    回到长乐宫时司膳局的人已经摆好了桌子，端娘笑吟吟地迎上来，一面替她解下斗篷，一面告诉她：“童公公带了些人过来，太后现在要宣他们进来么？”

    童和？苏瑗有些奇怪地看向裴钊，裴钊微微点了点头，长乐宫内的小黄门便飞快地跑出去，将童和领了进来。

    童和身后跟了两个宫娥和一个小黄门，看着年纪不大，甚是机灵。见了苏瑗齐刷刷地跪下磕了头，脆生生逐一开口：

    “奴婢翠衣，会讲民间趣闻，神话传说。”

    “奴才春生，擅长说志怪杂谈，古今秘事。”

    “奴婢阿月，祖父曾是天京的捕快，晓得许多奇案。”

    裴钊含笑看着苏瑗：“如何，想听哪一个？”

    乖乖，听个故事听出这么大的阵仗，她可还是头一次见。苏瑗瞠目结舌看向裴钊：“你找他们来，是专门给我说故事的？”

    裴钊点点头：“你先听听看，若是不喜欢就教童和再去找。”

    他既这么说了，苏瑗也不好再推辞，便随手指一指那个叫“翠衣”的宫娥：“你先说一个罢。”

    翠衣欣喜若狂，当即便将自己精心准备的故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照苏瑗看来，这个故事可谓十分狗血。大抵是说某个大官娶了位年轻貌美温柔贤淑的闺秀为妻，私下却又和这位闺秀的好姐妹暗度陈仓，两人勾结起来将闺秀推入水中，未成想这名闺秀命大得很，不仅没有死，还隐忍多时，苦练琴棋书画，装作另一个人的模样重新去接近自己的相公，最后痛痛快快地报了仇。

    这个名为“巾帼英雄复仇记”的故事实在是无趣，不过苏瑗看了看满脸期待的翠衣，还是笑了笑：“这个故事不错，待会儿跟着云萝去领赏赐罢。”

    云萝闻言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裴钊轻笑一声，对她道：“没想到你喜欢这样的故事。”

    苏瑗脸红了红：“总不能让她白白说这么多话。”

    剩下两人的故事倒是说得很不错，尤其是那个叫阿月的宫娥，说了桩颇为跌宕起伏的“屏风盗窃案”，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精彩的故事，裴钊见她听得高兴，淡淡一笑。

    童和会意，在三人跟云萝领了赏出来后又加了一份赏赐，其中阿月的赏赐最多，他拍拍阿月的肩膀，叮嘱道：“你的故事说得很好，太后和陛下非常喜欢，以后也要像今日这样好生说，知道么？”

    阿月受宠若惊，脸上飘过一片红晕，恭敬道：“谢公公提拔。”

    裴钊在长乐宫用完午膳，又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起身回延和殿批折子。苏瑗想起裴铭早上泪汪汪的模样，决定去好生安慰他一番。

    裴铭所在的临华殿离长乐宫并不远，她本来准备直接走过去，可端娘一定要命人去准备暖轿，她实在拗不过，只好乖乖在殿里等着。

    这么一等，倒是把叶景之给等来了。

    因是外臣求见，端娘火速命宫人在殿里放了架屏风，将她与叶景之隔开。她可不敢告诉端娘，其实除了作画之外，她早就同叶景之见过好几面了，若是端娘晓得，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隔着屏风，苏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不过他的声音倒是非常清晰：“下官今日来，是有一样东西想献给太后。”

    她看见云萝通红的脸色和含羞的眉目，心下了然，便教她出去取叶景之带来的东西，过了片刻云萝捧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个十分精巧的泥塑，连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清晰可见，赫然是她的模样。

    苏瑗十分惊喜，将泥塑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问：“叶先生，这个是从哪里买到的，捏的可真好，比我嫂嫂送我的大阿福还要精致。”

    叶景之的声音飘飘渺渺隔在屏风外：“太后喜欢便好。下官在天京找了许多泥人铺子，没有一家合心意，只好大着胆子自己捏了一个，雕虫小技而已，太后不要见笑。”

    这哪里是雕虫小技？苏瑗由衷地赞叹道：“叶先生不要谦虚了，这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泥人。”

    端娘低声道：“太后，叶丞旨乃是外臣，您应当自称一声哀家。”

    苏瑗挠挠头，她大约是太过欢喜，连这桩事情也忘了，只好清清嗓子：“叶先生捏的泥人，哀家很是喜欢，”

    屏风上绣着百蝶穿花，叶景之于花团锦簇姹紫嫣红间看见苏瑗模糊的面容，只这一眼，就已经够了。他行了个礼，轻声道：“只要太后喜欢，下官便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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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贰

    去看裴铭的时候，苏瑗特意带上来叶景之送她的泥塑娃娃，很是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了一番。裴铭果然十分眼馋，拿着娃娃爱不释手地打量了好久，看看娃娃，又看看苏瑗，苏瑗伸手敲敲他的脑袋，问：“如何，我和这个娃娃哪个更好看？”

    裴铭十分诚恳地回答道：“当然是母后好看！”

    苏瑗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正要好生夸奖他几句，裴铭却又奶声奶气开口：“这个娃娃的衣服一点儿也不华贵，头上的簪子也少，还是母后这样金光闪闪的才漂亮！”

    她闻言打量了一番自己身上这套“雍容华贵”的太后服制，有些无语。裴铭小小年纪，审美眼光竟然如此的......呃，奢华，果然是皇家子孙。

    这个下午过得很快活。她带了九连环教裴铭解，又打了会儿弹珠，后来干脆把那三个会说故事的宫人宣过来，说了些譬如拣米娘日行一善最终拣出金豆子、神龟大战蜘蛛精的故事。用完晚膳后她又同裴铭抽了会儿陀螺，眼瞅着天色已晚，这才笑眯眯同他告别：“我要走了，明天再来陪你玩。”

    裴铭很是不舍地拽拽她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母后，能把那个泥娃娃留给阿铭么？”

    她摸摸裴铭毛绒绒的脑袋，爽快地将娃娃递给他，裴铭欢呼一声接过来，将娃娃放在自己的床头，欢天喜地道：“这下可好了，这个娃娃同母后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是母后陪在阿铭身边一样。”

    童稚的声音说出这样让人心酸的话，苏瑗心中十分难过。晚上睡觉前她犹豫了许久，还是问端娘：“你说，我要是把阿铭接过来一起住，能不能行呢？”

    端娘正在帮她卸下沉重的钗环，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太后何处此言？奴婢之前同太后说过，文太妃她......”

    “我晓得啊。”苏瑗有些垂头丧气：“你说过，我不让琅琊夫人同我住，却教阿铭过来，这样她会很不开心，她一不开心，就会有麻烦。可是你今晚也瞧见了，阿铭多可怜啊。”

    端娘替她篦着头发，轻声道：“不止是文太妃，按照宫规，皇子满两岁就要自立宫殿，十三皇子再过几个月就四岁了，娘娘这样，怕是不妥。”

    唔，她倒是忘了这么一桩事情，看来阿铭只有一个人住着了。

    苏瑗愁眉苦脸地不说话，端娘见她这个模样，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太后不如同陛下说一说，即使十三皇子不能与太后同住，搬到更近些的宫殿也很好。”

    苏瑗闻言眼前一亮，兴奋地抱住端娘：“我就晓得你会有办法，你说我该怎么同他讲呢？”

    端娘笑着为她换上寝衣：“娘娘只要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说给陛下听即可，陛下一定会答应。”

    苏瑗这才放下心来，钻进暖融融的被褥之中，端娘替她掖好了被子，有些踌躇着开口：“娘娘，其实陛下......”

    她立刻问：“怎么了？”

    端娘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幽幽叹了口气，笑道：“无事，是奴婢糊涂了。”

    端娘今日好生奇怪。苏瑗心中甚是疑惑，干脆起身拉住她的衣袖：“端娘，你有甚么事情要同我说么？”

    端娘戴着苏瑗上元灯节出宫那日给她买的一支玳瑁簪子，冲她浅浅一笑：“不是，方才奴婢只是想岔了些事情。奴婢只希望太后娘娘可以在大明宫中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地过日子，其他的别无所求。”

    这一番话可说的又缥缈又遥远，不过端娘说话向来都是长篇大论，苏瑗早就习惯了。她安安心心地重新钻进被子里，端娘含笑看着她，那笑容十分温和，像极了娘亲。

    第二日她去同裴钊说这桩事情的时候，裴钊果然很爽快地答应了，还命童和亲自去了司设局，吩咐宫人们将永宁宫好生收拾一番，又命小黄门去钦天监教人看日子，好选个黄道吉日给裴铭迁宫。

    苏瑗眉开眼笑：“阿铭晓得了一定很开心！”

    裴钊含笑看着她道：“阿铭我还没见着，不过看你这模样，似乎比他还要开心。”

    苏瑗轻声道：“大约是我同他有缘罢。”

    她要如何对裴钊说呢？他和阿铭不愧是兄弟，细细看来其实十分神似，她每每看见阿铭，就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孤苦无依的裴钊。

    昨天同阿铭告别时，他说的那些话固然教她心酸，可真正让她难过的，却是在想到裴钊之后。

    那个时候的裴钊，是如何度过这么多个冰冷的夜晚？上元灯节的时候，会有人送他花灯么？他那么小的年纪就上了战场，心里会不会害怕？

    她是阿铭的母后，却忽略了阿铭这么久；她这样喜欢裴钊，却注定无法开口。只有对阿铭好一些，再好一些，把自己对阿铭的亏欠慢慢弥补回来，把自己心中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填补起来。

    对阿铭的每一分好，其实都是自己想给予裴钊的，即便裴钊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也足够了。

    裴铭在晓得自己迁宫的消息后果然十分兴奋，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完每一天的，苏瑗真怕他把那十根藕芽似的手指给掰断了，好在很快就到了钦天监择定的黄道吉日。

    裴铭从前深受先皇宠爱，宫中赏赐多多，裴钊和苏瑗又分别送了他许多东西，即便迁宫的宫人是童和与端娘亲自挑选的，个个都是手脚麻利之人，也甚是费了一番周章。

    裴铭一开始还欢呼着跑来跑去，一会儿教这个小心不要磕坏了他的宝贝小弓，一会儿又命人将画着百兽图的屏风放在他床前。毕竟是小孩子，兴奋劲儿一过，就只觉得无聊。

    “母后母后。”裴铭惦着脚尖去拽苏瑗的披帛：“这里好生无趣，阿铭听保母说百花洲的寒绯樱开了，母后和阿铭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二月间里桃花李花都还未开，最好看的就是寒绯樱了，热热闹闹地簇拥在枝头，像是一串串的小铃铛。苏瑗很是心动，当即便教人去备船。

    裴铭耐着性子看着宫人将阿满送他的木雕小马稳稳当当地放在床头，同泥塑娃娃摆在一起，这才欢天喜地拉着苏瑗的手，蹬蹬蹬上了画舫。

    湖中水乃是引自宫外的龙首渠，清可见底，端娘小心地扶住苏瑗，叮嘱道：“太后小心，这水看着清浅，实则深得很。”

    她听了便将裴铭拉过来，一面揉着他的包子脸一面笑嘻嘻道：“阿铭，母后给你讲个水鬼的故事可好啊？”

    裴铭两眼放光：“水鬼是什么模样，有一尺来长的红舌头么？身上会滴滴答答淌着血么？”

    端娘：“......”

    画舫行至湖中央，已经隐约可见百花洲上绯红一片，如同一块轻薄红纱，似艳霞淡雾，美不胜收。

    寒绯樱就像一个个小铃铛，又好玩又好看，苏瑗准备进画舫找些针线，一会采了花串起来，她见裴铭正叽叽喳喳地坐在船头同保母说着话，便笑着叮咛一声：“阿铭你好好坐着不要乱动，我找了针线，一会儿给你串个手串子！”

    裴铭道：“我不要手串子，母后能用寒绯樱给我串个弓箭么？”

    这个手艺委实难了些，她从端娘手里接过针线，正准备教裴铭进来吃一盏茶，突然听到外面“扑通一声”，紧接着画舫骤然一沉，乳母凄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快来人，十三皇子掉到湖里去了！”

    苏瑗心中一沉，飞快地冲出画舫，裴铭在水中起起落落，手忙脚乱地扑腾，他身子那样小，掉到湖里就仿佛小小的一枚石子，稍不注意就会沉下去。

    “母后！”裴铭大哭着叫她，刚叫出“母后”二字便沉了下去，只留下咕噜咕噜一串气泡。

    苏瑗顾不得什么，当即跳入湖里，端娘大惊失色，一面急忙叫人一面极力伸出手想将她拉回来。

    自己，似乎是不会水的。

    苏瑗勉力将裴铭的身子捞起，递到端娘手里，脑子里便起了这个念头。

    冰冷的湖水像是一匹密不透风的丝绸，紧紧地裹在身上，她似乎听到端娘凄厉的叫声，听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听到裴铭高一阵低一阵的哭声，不过很快，这些声音便通通低了下去，似乎消失在天际一般。

    清思殿内寂静无声，虽然已是二月，不过这位文太妃素来怕冷，故而殿里烧着极旺的地龙。

    裴铭的保母咬牙对着琅琊夫人重重磕了个头，颤声道：“太妃吩咐的事情奴婢已然照做，不知可否求太妃开恩，让奴婢见见自己的孩子？”

    琅琊夫人斜倚在胡床上，有一拍没一拍地哄着昏昏欲睡的女儿，明艳脸庞上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急甚么？我要你做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

    她挥一挥手，贴身的宫娥便端了个托盘上前来，托盘上放着鎏金酒盏，保母见状，脸色惨白，道：“奴婢晓得太妃的意思了，只求太妃保奴婢孩子的平安。”

    琅琊夫人又是一笑：“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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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叁

    苏瑗觉得，自己像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然而这一觉睡得却并不踏实。因为她总是在半梦半醒之中听到许多声音在她耳边回响。时而是“太后快醒一醒”，时而是“母后不要吓阿铭”，时而又是“她究竟如何”。种种声音交织成一团，像是一个冰冰凉凉的大铁球，压在她胸口，又沉又痛，连气都喘不过来。

    真疼啊......

    她意识模糊地微微睁开眼睛，眼前像是弥漫着一层极浓的迷雾，甚么都看不清楚。一只温暖而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她终于略微看清了一些眼前的情景。

    裴铭穿着身红彤彤的锦袍，裹着他圆滚滚的身子，犹如一颗硕大无比的冰糖葫芦。这颗“冰糖葫芦”此时泪汪汪地看着她，喜出望外地叫道：“皇兄你瞧，话本子说得果然没错，穿了红衣服就可以把昏迷不醒的人给叫醒！”又紧紧抓着她的手呜呜哭泣：“母后，阿铭以后再也不到水边去了！”

    果真是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看他这个模样，大约是没有甚么大碍了，苏瑗这才放下心来，在他胖乎乎的手心里挠一挠，吃力地挤出个笑：

    “阿铭......你以后......少吃些罢......”

    这句话似乎用完了她全身的力气，苏瑗筋疲力尽地闭上了双眼，很快又睡了过去，入梦前一刻，还听见裴铭略带哭腔的声音：

    “母后母后，阿铭以后多去上苑练习射箭，一定不会再胖了。能不能多吃一点？！”

    苏瑗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等再次醒来的时候，神志终于清明了些。头顶的帐子绣着百鸟朝凤，殿内寂静无声，只偶尔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唔，她此番倒颇有些像琉球话本子里那些逆转时空的姑娘，一睁眼就看见帐子，一清醒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不过苏瑗倒是很确定自己此时仍是在长乐宫中。她手边趴着个温温软软的身子，正是裴铭。他仍旧穿着那件红色的袍子，颇为“喜气洋洋”地靠在她床边，头顶挨着她的手，睡得口水直流。

    端娘和云萝不晓得去了哪里，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药味，她想要把裴铭那小胖子抱到床上睡，刚撑了撑身子，便有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那个人，竟然是裴钊。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她醒来时并未看见寝殿里还有别人，裴钊莫不是从天花板上跳下来的吧？

    “我就在寝殿外头，听到动静就进来了。”

    啧啧，他的耳朵可真是好。苏瑗赞叹道：“你晓得顺风耳么？兴许就是你这个模样。”

    “病还没好全，又开始胡说八道。”裴钊端起一盏灯，用衣袖挡着不让光亮刺到苏瑗的眼睛，自己借着灯火细细瞧了瞧她的脸色，这才向外吩咐：“来人。”

    殿外很快响起窸窣的脚步声，端娘和云萝最先进来，两个人都是双眼微红满脸倦色，想来是刚打了个盹儿就醒了。

    “娘娘，娘娘你可算醒了！奴婢都要被你吓死了！”云萝拽着她的衣袖嘤嘤哭泣：“以后娘娘去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

    她的动静委实大了些，裴铭也被吵醒，见到苏瑗的脸先是咧开嘴笑了一笑，随即拽住苏瑗的另一只袖子，也开始抹眼泪：

    “母后不要再睡了，阿铭好害怕，阿铭已经瘦了一圈了！”

    她瞧瞧哭成泪人的云萝和滚圆如皮球的裴铭，实在是哭笑不得。想要伸手给他们顺顺毛哄哄人，袖子却被紧紧拽着，动弹不得。

    还是端娘上前来拉开了云萝：“你瞧你，怎么光顾着哭。你最晓得太后的口味，还不去司膳局教人给太后做些滋补的东西！”

    云萝抹着眼泪去了，端娘又哄着裴铭：“殿下先放开太后，御医在外头等着给太后号脉呢。”

    裴铭仍然不肯放手：“我抱着这只手，让他去号另一只手不就成了！”

    裴钊皱了皱眉头，像拿块点心一样轻轻松松地将裴铭提起来放在膝盖上，轻描淡写说了句：“不成。”

    苏瑗不晓得她昏睡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裴铭竟然性情大变，一点儿都不怕裴钊，还敢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为甚么啊皇兄？”

    裴钊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大曌律例。”

    好在裴铭还是像从前一般盲目崇拜他，因此很快就相信了这番说辞，乖乖地松开了苏瑗的手。

    御医给苏瑗号完脉后端娘便亲自下去守着宫娥熬药，裴钊抱着裴铭做到她她床边，两张脸愈看愈像，只是小脸更圆更胖，大脸则轮廓分明，她有些想笑。伸手去捏裴铭的脸颊，问：“阿铭，你怎么不怕你皇兄了？”

    啧啧，这句话说得甚是慈爱，尤其是“你皇兄”三个字，简直同娘亲从前的口吻一模一样。

    裴铭大约是被她语气里的“母爱”所感染，歪着脑袋笑嘻嘻地在裴钊身上蹭了蹭：“母后昏迷这几天皇兄天天都陪着阿铭守着母后，我们早就兄弟同心其力断金啦！”

    其力断金苏瑗倒是没有见过，不过她只晓得自己这时候要是再不吃点儿东西，莫说断金了，只怕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好在这个时候，云萝带着司膳局的宫人进来在她床边摆好了桌子，碧涧羹，脆琅玕，玫瑰雪耳糕和青虾卷，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苏瑗已经好几天水米未进，此时是真饿了，裴铭见她吃得香，也忍不住伸手拿了块糕，正要送进嘴里，就被苏瑗敲了敲脑袋：“阿铭你可不能再吃了，你瞧都这么晚了，我二嫂嫂可是天京数一数二的窈窕美人，她告诉过我，晚上用膳最容易长肉了！”

    裴铭委屈巴巴地戳着手指：“就一块......”

    “半块！”苏瑗张口就把裴铭手里的糕咬下一半：“那日我抱你时可是好生吃力。话说回来，你这小胖子，也忒不教人省心了，我都告诉你不要乱动了，你怎么还掉到水里去了？”

    裴铭绞着手指嘟嘟囔囔：“阿铭最听母后的话了，才没有乱动。就连保母说带我去玩水，我都没有去呢！”

    苏瑗笑他：“你不去玩水，难道是天上突然狂风大作，把你这小胖子给吹到水里去了？”

    裴钊不动声色地看了裴铭一眼，若有所思。

    她终究是拗不过裴铭，这顿晚膳倒是被他当宵夜一样吃了一半多，正所谓饭饱神息，裴铭吃得肚子滚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哈欠。

    不等苏瑗起身，裴钊便眼疾手快地将已经昏昏欲睡的裴铭抱起来交给端娘带出去，自己仍旧在苏瑗床边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苏瑗奇道：“好好的你叹什么气？”

    裴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有些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方才道：“真是教人不省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奇怪，带着些柔软的怜爱，就好像她只是个小娃娃。苏瑗有些不喜欢裴钊把自己当成小娃娃，十分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哪里不省心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一颗躁动了好几日的心在此刻终于沉了下来，那一日见到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心里真像是被一柄极其锋利的匕首狠狠划过，登时便汩汩流出鲜血来。

    从前出征东瀛时，他也曾掉入大海之中，海水冰冷刺骨，幸好他水性极佳，这才捡回了一条命。他晓得溺水的滋味不好受，因此在得知她溺水的一瞬间几乎要发疯。

    好在她醒了过来，好在她无事。

    裴钊舒了口气，替苏瑗掖了掖被子，道：“你再歇息一会儿，我先走了。”

    苏瑗见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联想到方才裴铭说这几日他们日日都守在这里，有些不敢置信：“你不会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吧？”

    她一刻不醒来，他又如何睡得着？裴钊淡淡一笑，道：“没有，我睡得很好，只是这几日朝事繁忙。”

    苏瑗这才放下心来：“这样啊，那你今晚可要好生歇一歇。”她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吴婕妤她们呢？让她们过来服侍你吧。”

    裴钊愣了愣，道：“我让她们去给你祈福了，还有三日方能回宫。”

    苏瑗简直目瞪口呆，她不过是掉到水里，裴钊这阵仗也忒大了些！她这样喜欢裴钊，将心比心，也只能在他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陪着守着，是万万想不料那么多的。

    唉，裴钊对她都能如此上心，若是他喜欢的姑娘生了病，那又会做些什么呢？兴许会像那些“霸道帝王”一般，动辄便是“你若不好起来，朕便教整个天下的人为你陪葬”，“若是治不好她，你们御医署的人便提头来见！”

    苏瑗想想都觉得好笑，裴钊大约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过即便裴钊果真是那个样子，她大约也还是会很喜欢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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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肆

    吴月华她们从宝华殿回来，到长乐宫请安的时候，苏瑗正津津有味地同裴铭解着裴钊送她的九连环。见到她们走进寝殿才意犹未尽地坐直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哀家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早，连头发都没好生梳一梳，让你们见笑了。”

    三个人连忙起身说“不敢”，容美人还多添了一句：“太后喜欢什么发髻？妾身给您梳一个罢。”

    孙妙仪闻言看了容美人一眼，笑道：“还是容美人机灵，我和姐姐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姐姐你说是不是？”

    吴月华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妹妹以后可要多跟容美人来往，好生学一学。”

    这是在，宫斗么？

    苏瑗从前顶讨厌看宫斗的话本子，她从前做皇后时，虽然只是个花架子，可也能在每日像她请安的一众妃嫔中嗅到些剑拔弩张的气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连裴钊的妃嫔也是这个模样。后宫，果真是个是非之地啊。

    还是端娘笑吟吟地上前：“两位婕妤在宝华殿为太后诵经祈福了这么多日，这份心意太后是晓得的。您二位同容美人一样，对太后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又何必在意这些小事？”

    不愧是端娘，苏瑗暗暗赞叹，却又被她那句“一片孝心”雷得有些抽搐。裴铭摸摸她的手，有些担忧：“母后您怎么在发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三道充满关怀的目光登时齐刷刷地扫过来，苏瑗干笑一声：“不是，母后只是觉得......阿铭你似乎有些清减了。”

    “清减”的裴铭捏了捏肚子上的肉，兴高采烈道：“阿铭这几日晚膳只吃两碗饭，果然见效了！母后，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多吃一点儿了？”

    苏瑗敲了敲他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正因为见效了，才要再接再厉！”

    裴铭瘪瘪嘴：“......”

    容美人给苏瑗梳了个颇为精致的双环望仙髻，簪上一支红翡滴珠金步摇，微微一笑道：“太后可还满意？”

    苏瑗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梳妆打扮的事情，不过容美人的手艺委实不错，镜子里的她看起来似乎还挺好看。当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孙妙仪笑道：“妹妹真是伶俐，是姐姐愚钝了，不晓得妹妹有如此一双妙手。话说回来，妹妹既然如此聪慧，怎么从前未曾见你给太后娘娘梳过头？”

    云珊又不是梳头的宫女，为何一定要给她梳头？苏瑗心中奇怪，正要说点甚么，容美人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妾身从前疏忽了，请太后恕罪！”

    瞧，她本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可宫里这左一句“请太后原宥”，右一句“求太后恕罪”，倒显得她好像是钟馗，个个都怕她似的。苏瑗见她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只好让云萝将她扶起来，安慰道：“梳个头而已，有甚么恕罪不恕罪的？”

    容美人这才面色稍缓，低声道：“多谢太后。”

    三个人在寝殿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才告辞回宫，殿内登时安静了下来。苏瑗这几日一直在床上躺着，骨头都要躺软了，早就想出去走一走。恰好方才容美人又给她梳了这样好看的发髻，连梳头宫娥都不需要传了，真是天助她也。

    端娘最近很好说话，苏瑗不过刚说了一句“容美人梳的发髻甚好，真不忍心就这么打散了”，她便含笑命宫娥进来伺候苏瑗更衣，对苏她道：“太后这几日一直静养，也是时候出去走一走，松快一下筋骨了。”

    再过几天便是立春，泻玉池结的那层冰已经消融了一大半，透着些森然的冷气。顺着石子路一路往下便是泛羽堂，里面有鹦鹉、百灵、画眉、绣眼、孔雀等数百种鸟雀。裴铭听说那儿新来了只南越国进贡的虎皮鹦鹉，十分伶俐，学起人说话来简直惟妙惟肖，便吵着要去看一看。

    泛羽堂乃是用玛瑙石砌成，黄、白、红、赭、兰、紫、灰各色交叠，十分鲜艳光润。里头喂鸟的小黄门很快提了个金笼子来，里面装着只足足有六寸长的大鹦鹉，黄绿交织的羽毛上有黑色的条纹，倒真像是虎皮一般。

    裴铭迫不及待地问道：“我听说它很聪明，会说些甚么话？会念诗么？”

    小黄门便给虎皮鹦鹉喂了一粒松子，那鹦鹉果真如孩童一般摇头晃脑地念起诗来：“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哇！”裴铭赞叹地鼓了鼓掌：“母后，它好生厉害！”

    苏瑗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道：“不过它这个诗作得还真是清奇。”

    小黄门脸红了红：“太后见笑，这是奴才从前在宫外听到的打油诗，闲得无聊的时候就随口念了几句，未想到这畜生聪明得很，听了几遍就会了。”

    裴铭来了兴趣：“它还会说甚么？”

    小黄门便逗弄着鹦鹉，说了许多吉祥话。裴铭有些不耐烦：“我才不要听那个，我自己来教它！”

    裴铭此时还未开蒙，便只能教些简单的千字文，苏瑗正要凑过去教那只鹦鹉说个鬼故事，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下官给太后请安。”

    她转过身去，笑道：“叶先生，好巧啊。”

    看到叶景之时苏瑗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深谋远虑，还好今日出来时带了云萝，她那么喜欢看叶景之这张斯文俊秀的脸，倘若错过了那多可惜。

    叶景之的目光从苏瑗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低声道：“下官听闻前几日太后不慎落水，不知太后现在可大好了？”

    她下意识就要说一句“我哪儿有那么娇弱”，在看到端娘的一瞬间立刻反应过来，拿出她认为最端庄沉稳的语气道：“哀家并无大碍，谢谢叶先生关心。对了，不知叶先生今日到泛羽堂所为何事？”

    叶景之道：“下官的母亲很喜欢百灵鸟，泛羽堂有一对凤头百灵，下官到此是想瞧一瞧这对鸟儿的模样，回去给母亲画一幅画。”

    原来如此，苏瑗立刻吩咐小黄门：“你去把那对鸟儿拿过来。”想了想又对云萝挤了挤眼睛，笑道：“你跟着这位公公一起去罢。”

    云萝很快提着笼子过来了，里面那对百灵鸟头上长着狭而长的羽冠，叫声清脆动听。她见云萝一副呆呆的模样，只好出声提醒她：“把笼子交给叶先生。”

    云萝红着脸将笼子递过去，她乃是苏瑗身边最亲近的宫人，叶景之受宠若惊，连忙接过来：“多谢姑娘。”

    啧啧，瞧云萝的脸颊，也忒红了些！苏瑗笑吟吟地看着叶景之：“你不用画了，这对鸟儿你拿回去吧，我想你娘亲一定会很欢喜的！”

    叶景之愣了愣，旋即跪下道：“下官不敢受太后馈赠。”

    唉，他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和宫里人一样，有个喜欢下跪的毛病。

    苏瑗又使了个眼色，云萝立刻上前将叶景之扶起来。这么看来，他们两个倒是很般配。

    “一对鸟儿而已，哪里说得上馈赠？”苏瑗十分坚决：“你就拿回去罢，倘若我娘亲喜欢甚么东西，我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找给她，娘亲开心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叶景之这才谢了恩：“下官替家母谢过太后。”

    正在这个时候，裴铭把鹦鹉教的差不多了，兴致勃勃地冲过来向苏瑗炫耀他的成果，那只鹦鹉果真好生聪明，将裴铭奶声奶气的声音学得八成像：

    “母后母后，阿铭最喜欢母后了！”

    “司膳局的玫瑰松子糖最好吃！”

    “十三殿下最清瘦最可爱！”

    “阿铭的母后是天下第一大美人！”

    苏瑗：“......”

    裴铭得意洋洋地问：“母后，你说我教的好不好？”

    “阿铭教得很好，不过，倘若再稍稍谦虚一些，想必会更好。”苏瑗干笑着开口：“譬如那句天下第一大美人，我就觉得......并不是那么写实......”

    “才不是呢！”裴铭很不服气，转头看向叶景之：“你会画画，肯定很有眼光，你说，我母后是不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叶景之含笑道：“十三殿下说得是。”

    哇，原来叶景之这个人扯起谎来也是如此老练！苏瑗扶额，又听见裴铭得意洋洋道：“你果真有眼光，那你再说，我最近是不是清瘦了许多？”

    叶景之：“......”

    苏瑗：“......”

    晚膳前裴钊命人来通报说要过来用膳，苏瑗正抱着裴铭听阿月说故事，今日说的是一桩“密室杀人奇案”，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里有个貌美的姑娘死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口，那姑娘生前水米未进，也不是中毒，那究竟是如何死的呢？

    他们听得津津有味，端娘在一旁拍着胸口：“阿弥陀佛，这些事情太后还是少听为妙，十三殿下年幼，也不要听这些血腥之事。”

    “......那林捕头将姑娘生前所认识的人逐一叫到衙门一一询问，果真发现一些异常，原来......”

    “原来如何？”

    苏瑗诧异地看着端娘：“端娘你不是说这些故事少听为妙么？我看你听得很开心啊。”

    端娘脸红了红：“陛下大约快过来了，奴婢吩咐人去备膳。”

    苏瑗点点头，对阿月道：“你先不要讲，等他来了一起讲，看他能不能破这个案子。”

    “要我破甚么案子？”

    苏瑗闻言本能地回头一看，裴钊正站在她身后，含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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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伍

    阿月的脸微不可查地红了红，盈盈起身给裴钊行了个礼：“奴婢见过陛下。”

    苏瑗宫里贴身伺候的宫人，裴钊几乎都记得模样，猛然见到一张陌生的面容，不禁皱了皱眉头：“你是谁？”

    “奴婢名叫阿月，是童公公派来伺候太后娘娘的。”

    苏瑗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果真是贵人多忘事，阿月是你找来给我讲故事听的，你忘了么？”

    裴钊这才略略记起来，微微一笑：“我想起来了，她说的故事如何？你喜欢听么？”

    苏瑗道：“她讲得很好啊，方才正在讲一个很是难解的大案，我们听得可开心啦。”

    说话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肴，裴钊给她盛了一盏玩月羹，含笑道：“既然听得开心，那就让她继续说下去，正好我也听一听你让我破的是个甚么案子。”

    苏瑗觉得阿月的神情有些奇怪，有点儿欢喜，又有点儿胆怯，兴许是肚子饿了，便对裴钊说道：“阿月方才说得久了，还是先让她用了膳再说吧。”

    阿月连忙跪下：“谢太后体恤，奴婢不饿，能为陛下和太后说故事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陛下若是愿意，奴婢现在就将这故事从头再说一遍。”

    童和与端娘对视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裴钊脸上没甚么表情，淡淡地看了阿月一眼，问苏瑗：“你是想边用膳边听呢，还是用了膳再听？”

    未等苏瑗发话，裴铭先急吼吼地开口了：“皇兄皇兄，阿铭想用了膳再听。今天有我最喜欢的芙蓉鸡，若是分了心就吃不出好滋味儿了！”

    裴钊点点头，童和便对阿月道：“你下去候着，等叫你了你再进来。”阿月神色略带失望，低低答应了一声。

    用膳的时候裴钊便让苏瑗将她听到的这个故事说了一遍，又问：“你今日都做了些甚么？”

    她当然不会把那三个美人儿之间的波涛汹涌告诉裴钊，笑眯眯地道：“早上吴婕妤她们来看我，容美人还给我梳了个很好看的发髻，你觉得好看么？”

    裴钊认真地看了看她的发髻：“我觉得......同往常似乎并没有甚么分别。”

    唉，这大约就是天下男子的通病--不解风情。从前在家时，几个嫂嫂偶尔换了燕脂蔻丹的颜色，哥哥们也都像木头一样看不出来，连她这个不怎么喜欢打扮的人都晓得，品红、妃红、海棠红和石榴红明明差别大得很，怎么这些傻乎乎的男人就是分不清呢？

    想到这里，苏瑗撇撇嘴：“你晓得你为甚么看不出来么？因为今日的我还是同平时一样貌美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这话本来只是抖个机灵开个玩笑，未成想裴钊却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很对。”

    就在这一瞬间，苏瑗有些自欺欺人地想，倘若她真的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裴钊是不是会喜欢她呢？那样的喜欢只是为了皮相，是她顶看不上的，可即便是这样肤浅的喜欢，她也无法拥有。

    待宫娥们撤下桌子，裴铭又抱着个点心盘子软绵绵地窝在苏瑗手边，像是一只吃饱喝足正在打盹儿的小狸奴。苏瑗被他毛茸茸的头顶蹭得心底发软，便伸手去给他揉揉肚子。

    裴钊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裴铭便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跳起来，登时便从苏瑗身边迅速坐起，腰背挺得直直的。裴钊这才满意地微微一笑，童和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派了给小黄门出去将阿月叫了进来。

    阿月一直候在殿外等着，大约也不敢吃甚么东西。苏瑗心里有些愧疚，端娘看她脸色，已然知晓她在想甚么，脸色沉了沉，对苏瑗低声道：“太后不要多想，她不过是一个小小宫娥，能在太后和陛下面前得脸是她的福气。况且，奴婢看这丫头心气高得很，太后不要理会她，只管听故事就好。”

    端娘这番话将苏瑗绕得云里雾里，不过她很小的时候哥哥就教过她，不懂的事情就不要理会，轻松自在最好，正所谓难得糊涂。因此她便不再去细想端娘话中的意思，一心等着听故事。

    阿月偷偷打量了裴钊一眼，曼声道：“话说数十年前，天京有一位机智过人的林捕头，这位捕头一生中最为得意的，便是一桩密室杀人案......”

    裴铭急吼吼地打断了她：“这些我和母后都已经听过了啊，你怎么又讲一遍？”

    阿月恭声道：“回十三殿下，奴婢是想着陛下还未曾......”

    “方才用膳的时候我母后就已经给皇兄讲过啦！”裴铭十分雀跃：“你快说，林捕头一一询问了所有人，发现甚么异常了？”

    阿月无法，只得把后头的故事一一讲来：“这姑娘生前曾有一位十分要好的情郎，那情郎曾经到西域经商，颇通驯蛇之术。可许多人都道，姑娘遇害当日这位相公一直同大家伙儿在一起，直到听见姑娘一声惨叫后，才一起冲了进去。”

    唔，这可就玄了，苏瑗问裴钊：“你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么？”

    裴钊轻笑一声：“若是那姑娘惨叫之时并没有死呢？”

    噢！苏瑗恍然大悟：“这位情郎势必是早有准备，听到叫声后第一个冲上前去，趁机放出毒蛇咬死了那姑娘。阿月你说，是不是这样？”

    阿月笑道：“太后英明。”

    哪里是她英明，分明是裴钊太聪明。聪明的裴钊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这个故事漏洞太多，只一点，既是被毒蛇咬伤，为何仵作却验不出蛇毒？”

    阿月诚惶诚恐地跪下：“奴婢愚钝，请陛下恕罪。”

    “你有甚么罪要朕来恕？”裴钊淡淡道：“朕命你来长乐宫，是为了给太后和十三殿下解闷，若是要恕罪，也得让他们来恕你的罪。”

    裴钊这是怎么了？

    他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十分冷峻的模样，此时微微沉了脸，更是威严得吓人。苏瑗见阿月被他吓得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给自己和阿铭磕了头，心中十分不忍，露出个颇为“慈爱”的笑容：“你快起来吧，你的故事哀家很喜欢听，赏赐你东西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你？”轻轻捏一捏裴铭的小胖手：“不信，你问问十三皇子？”

    裴铭很配合：“对对对，本皇子对你这个人满意得很！你不仅故事讲得好，人也长得漂亮。”挠了挠头，努力想找一些可以称赞的地方，看到阿月的发髻时眼前一亮：“就连你头上插的那朵花，本皇子也很喜欢！咦，话说回来，午后你说故事时，头上好像并没有戴花嘛！”

    阿月脸色变了变，几乎瘫倒在地上。苏瑗见她怕得厉害，赶紧叫她下去了，用力揉了揉裴铭的脸，愤愤道：“阿铭，你小小年纪，为何说出来的话却像个猥琐的登徒子？你瞧你，把阿月吓成了那样，这可是你的不对，待会儿从你的私库里找些东西去好生安慰人家一下！”

    童和笑道：“太后仁慈，老奴稍后会亲自去瞧瞧阿月，请太后和殿下宽心。”

    苏瑗这才放下心来，因此时天色已晚，裴铭宫里的尚宫便来带了裴铭回宫歇息。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小胖子，殿里登时安静了许多。苏瑗想起一桩事情，便问裴钊：“我前些天病着，昨日才瞧见了阿铭的保母，怎么好像跟从前那个不太一样？”

    裴钊神色淡然：“是么？我倒是未曾注意过。”

    这话倒也是，他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哪里有精力来管这些琐碎的小事？那保母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兴许是到了放出宫的也未可知。她放下了这件事，笑吟吟地看向裴钊：“你最近同阿铭亲近了许多，怎么样，偶尔同小娃娃一起玩儿是不是也很有趣？”

    裴钊戏谑地看着她：“偶尔？我不是一直在陪你这个小娃娃玩儿么？”

    这大约就能解释裴钊为何对她这样好了，因为在他心里不过是将自己看作一个小娃娃，就像自己对待阿铭一般。苏瑗心里有些沮丧，不过这沮丧也只是一瞬间。

    她喜欢裴钊是她自己的事情，同任何人，包括裴钊在内都没有干系。她又何必非要让裴钊也同样喜欢自己呢？

    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她的脸隐在这忽明忽暗的光亮中，正看着案边一盆怒放的水仙出神，花瓣洁白如玉，竟与她的肤色并无两样。裴钊心中微动，正欲开口说些甚么，苏瑗却猛然抬起头，眼睛明亮地看着他：“我有一桩事情要问你。”

    “甚么？”

    “你有没有，特别喜欢，或是特别想要的东西？”再过一个月便是他的生辰，届时必然是极尽繁闹奢华。她从前从未陪他过过生辰，很想自己送他些甚么。

    苏瑗见裴钊半天都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自己，忍不住提示道：“譬如书画，弓箭一类的东西，或是蹀躞玉佩甚么的。总会有个喜欢的罢？”

    裴钊奇道：“你这是想要送我甚么东西么？”

    乖乖，送人家生辰礼物，要的就是那种出其不意的惊喜感，怎么能让他提前晓得？

    苏瑗干笑一声，将裴铭拖出来当挡箭牌，又开始胡编乱造：“我就是帮阿铭问一问，他说......他说他十分崇拜你，想以你为榜样，这才叫我问一问你喜欢些甚么，他要有样学样一一去置办。”

    裴钊点了点头：“你要我说个特别喜欢的，我一时还真说不出来，不过这几日我倒是很喜欢扳指。”

    扳指？苏瑗想起上元灯节那日自己曾经送过一枚扳指给他，难道这次也要送同样的东西么？那位未免也太无趣了吧！

    她发愁时，总会不自觉地咬咬嘴唇，裴钊瞧着她这副模样，心情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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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陆

    童和找来的三个宫人自搬进长乐宫后便在众人面前颇有脸面，因他们皆是从不起眼的洒扫宫人一跃成为深受太后和陛下“赏识”的大红人，平日里诸多谄媚与讨好自然是不在话下。立春这日苏瑗带着裴铭一起和裴钊在抱琼阁看百戏，要紧的宫人走了大半，只余了几个小黄门与年轻宫娥在直房中，自然是将那三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宋公公，咱们这些奴才平日里不过作些洒扫浣洗的粗活，比不得宋公公舌灿莲花，竟然能够说故事给太后听。宋公公不如给咱们说一说，太后是个甚么模样？”

    春生喝了一口小黄门送来的茶，眯了眯眼睛：“我若是说了你们定然以为我在吹牛。咱们这位太后委实年轻，我瞧着同翠衣一个年纪，翠衣，你说是不是？”

    “阿弥陀佛，我一个小小奴婢，怎么敢同太后相提并论？”翠衣道：“不过太后的确年轻，长得也十分貌美，待人又和气，也不晓得我是几时修来的福气，能够服侍这样的主子。”

    有宫娥问道：“翠衣姐姐，我听传膳的公公们说陛下时常来同太后娘娘一道用膳，翠衣姐姐可有见过陛下么？”

    翠衣道：“我不过是在被童公公引见给太后那日匆匆看了一眼，那可是陛下，我哪里敢看个真切？你们若是想晓得陛下的模样，不若去问问阿月，她一定晓得。”

    阿月自众人热火朝天说话时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榻上，手里不知不觉剥了半盘风干栗子，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敷衍地笑笑：“我也不过见过陛下一两次，说不出甚么来。”

    几个宫娥还要再问，端娘却突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黄门。众人见状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站好，端娘示意小黄门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打开，对春生三人笑道：“今日是立春，宫中要吃春饼。太后说你们三个故事说得好，给你们赐了春盘。”

    三个人连忙跪下磕头：“多谢太后赏赐，请姑姑替奴才们禀告太后，能得太后青睐，是奴才们的福气。”

    端娘道：“你们晓得就好。”见宫人们倒茶的倒茶，拿点心的拿点心，便笑道：“我还要去给几位娘娘送赏赐，就不在这里耽误了。”

    临走时像是突然想起来了甚么，对阿月道：“你随我出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阿月答了声“是”，便低眉顺眼地跟着端娘出去了。宫人们一起围上来看那春盘，偌大的白玉盘做成莲叶的形状，放着各色春饼和五辛菜。春饼有十余种馅料，有煎有蒸，香气扑鼻。

    几名小黄门十分羡慕：“宋公公同两位姑娘真是好福气，这样精致的吃食，我们连想都不敢想一想。”

    因这春盘是赏赐给三人的，春生同翠衣便一直等着阿月回来，等了许久渐渐有些不耐烦，宫娥奇道：“阿月姐姐同姑姑出去也忒久了，也不晓得是说些甚么？莫不是阿月姐姐还有额外的赏赐要领么？”

    春生冷笑道：“那也未可知，人家生来一副好颜色，初次拜见太后时她老人家便对阿月青睐有加。若是她这么一日一日地在太后跟前晃着，指不定哪日便晃到陛下面前了。”

    说话间阿月从外头进来了，脸色有些不好，有不识趣的小黄门笑着凑上前去：“阿月姐姐怎么去了这样久？是不是姑姑见阿月姑娘貌美伶俐，对你格外看重一些？”

    阿月冷笑道：“你左一句姑姑，右一句姑姑，叫得好生动听。即便她是太后的贴身尚宫，品级比我们高，那又如何？大家都是奴婢，谁又比谁高贵？”

    那小黄门被她这般奚落，却也不敢回嘴，只能闷声不出气，阿月自说完那番话后心中已然十分后悔，生怕有人会告诉端娘，便笑着对那小黄门道：“方才是我不好，你不要同我一般见识。这样，我的那份儿春饼给你吃好不好？不过这是太后的赏赐，不能轻易分人，你吃的时候要小心些。”

    见小黄门欢欢喜喜地去了，阿月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却总觉得胸口有一股无名火直往外窜。她别无他法，只得推说自己不舒服，走出直房准备去透透气。

    春寒料峭，长乐宫外本有一处甚好的水景，白练似的银瀑自假山上倾泻而下，注入池中，水花四溅，如同万千颗珍珠。因此时天气甚凉，并无人到水景边上去。阿月只觉得满心烦躁，不知不觉便在水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眉头紧蹙。

    “你是哪里的宫娥，委实大胆了些，见着孙婕妤也不请安么？”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斥责，阿月恍惚转过头去，正正对上一名宫娥怒视的目光，这宫娥穿着四品女官的宫装，站在一顶銮轿，身后跟了一群随行宫人。阿月心中咯噔一声，连忙跪下：“奴婢给婕妤娘娘请安，请娘娘原宥奴婢失礼！”

    那銮轿上悬着银红的轻纱，她看不清里头人的模样，只听见甚是年轻的一把声音：“罢了，朝云，走罢。”

    阿月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安静地等着孙妙仪的仪仗离开。耳边却不断回想起方才听到的那把声音，銮轿中所坐之人，似乎与她年龄相仿。

    掌心传来极细微的疼痛，阿月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指甲不晓得甚么时候深深嵌进了肉里。大家都是妙龄女子，为何有的人便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每日只消吃喝玩乐享尽荣华富贵，连想听个故事都有专门的宫人服侍；有的人锦衣华服地坐在銮轿之中，心安理得地接受跪拜，享受着帝王的宠爱；而她，却只能像卑微的蝼蚁一样，在这大明宫中默默无闻地耗尽大好年华？

    她就不信，她永远都是要下跪的那一个人。

    抱琼阁中搭着偌大的戏台，几名棕发碧眼的胡人正在重叠起来的木案上表演“安息五案”。那木案本就做得小，现下又是五张叠在一起，看着摇摇欲坠，这些胡族伶人膀大腰圆，身姿却十分轻盈，站在案上如履平地，时而倒立，时而跳跃，时而两两一对表演起摔角，看着甚是有趣。

    裴铭年幼，很少看见这些把戏，十分惊奇。眼睛嘴巴都瞪得如龙眼一般大，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苏瑗百无聊赖地用手帕捂着嘴悄悄打了哈欠，她身边的熏笼里不晓得是放了什么香，热气夹杂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是谁同我说百戏甚是有趣，偏要教我来同她一起看的？”裴钊的声音像是一阵风从耳边吹过，苏瑗登时变清醒了，对他嘿嘿一笑：“当然有趣啊，我可喜欢看了呢。”

    裴钊的笑容带着戏谑：“那你怎么看着看着就打起盹儿来了？”

    “才不是呢。”她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我这是打着盹儿也要看百戏！”

    裴钊：“......”

    说了几句话后，那股睡意似乎也没了。苏瑗随手拿起小金锤凿开一枚胡桃，将胡桃肉递给裴钊：“你看了这个，有没有觉得开心一点？”

    裴钊奇道：“是谁同你说我不开心了？”

    苏瑗道：“我这样伶俐，不用别人同我说我也瞧得出来啊。你这几日用膳也不香，也不爱说话......噢，你向来不爱说话，不过你就是同从前不一样啊，阴沉沉的，也不晓得你在想甚么。”

    裴钊含笑望着她：“所以你今日请我来看百戏，就是为了哄我开心？”

    “对啊。”苏瑗又凿开一枚胡桃：“还要么？我想你单吃胡桃大约也会腻，不如我再给你剥几颗栗子？”

    裴钊轻笑一声：“我觉得，你同我说话的这个样子，倒像是把我当成阿铭那么大了。”

    是这样么？苏瑗回想了一下，仿佛还真是。这样看来，若是太喜欢一个人的话，便会把他当成嗷嗷待哺的婴儿，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就会想尽办法地对他好。裴铮的话果然没有错。

    裴钊接过她手里的胡桃仁儿吃下，语气甚是温和：“我并没有不开心，只是这几日朝政有些忙。就在你教我来看戏的时候，我才刚同你父亲和哥哥们在延和殿议完事。”

    苏瑗一直认为做皇帝是件苦差事，如今这苦差落到她心上人身上，自然是十分心疼。她想了想，决定将自己的哥哥拉出来，便对裴钊道：“是这样么？你也晓得我的哥哥们多么厉害吧，以后你要是太忙就让我的哥哥们替你分忧，你不要跟我客气！”

    “如此甚好。”裴钊不动声色地笑笑，顺手捏起一枚胡桃，指尖微微用力，苏瑗只听见轻微的“咔嚓”一声，那枚胡桃已然被裴钊捏开了壳。

    苏瑗：“......”

    “你也多吃一些。”将胡桃仁儿递给苏瑗，裴钊微微一笑，苏瑗忙不迭点头，将装着胡桃的盘子推到裴钊面前：“你方才好生厉害，能不能再捏一个给我瞧瞧？”

    ......

    裴钊将一整盘胡桃仁儿都捏开了壳，又捏了一盘栗子半盘花生，颗颗都是果壳尽碎而果肉完整。苏瑗简直瞠目结舌，那些武侠话本子里有许多高深莫测的绝世武功，譬如葵花宝典，辟邪剑谱甚么的，裴钊他，莫不是也练练那样的武功吧？

    看完了百戏，裴铭还意犹未尽地非要那几个胡族伶人跟着他回宫，说是要学一学那门叫“飞丸”的杂耍，以后表演给苏瑗看。裴铭走后苏瑗正犹豫着要不要请裴钊同她一起用膳，端娘手下最得力的小宫女却急匆匆跑过来，那模样瞧着甚是焦急：

    “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太后。容美人在宫中行厌胜之术，被孙婕妤发现，现下姑姑已经在景春殿，特派奴婢过来请陛下和太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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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之番外（一）：画心

    灯油换了一盏又一盏，外头的天已泛起了鱼肚白，他揉揉酸痛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勾完最后一笔，推醒一旁打瞌睡的书童：“把这个拿去外头晾干。”

    小书童揉揉惺忪的睡眼，一面将纸张收拾整齐，一面赞叹：“公子这画本做得真是好，故事有趣，插图像活了一样，若是拿在外头去卖，只怕能换好几片金叶子！”

    他笑笑，他用了两月时间，到处搜寻了新鲜有趣的故事，亲手誊抄在纸上，又配合着故事内容加了插图，每天绘制到深夜，况且，他师从沈轻言，画技本就精湛，又用足了心思，这画本自然是好的。

    他的师父沈轻言，是大曌最出色的画师，这世间的画师，有画山水草木，有画虫鱼花鸟，有画亭台楼阁，而师父只画人。

    “天下最好的美景其实是人。”师父一面用石黛在画卷上勾勒，一面慢悠悠对他说：“别人总爱画些劳什子物件，他们哪里晓得，若是离了人，万物皆是死物。景之，总有一天你会懂。”

    他一知半解地琢磨着师父的话，眼神凝睇在师父恣意挥洒的笔尖，那人的容颜渐渐清晰，原来是一名穿着翟衣的女子，端严的妆容下是青涩未褪的容颜，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师父说：“这是咱们大曌的皇后，你琢磨一下我是如何下的笔，将来你接了我的位子，也得心应手些。”

    皇后？他看着画中人满是稚气的脸，想起之前师父画的那副《御辇图》中，老皇帝花白的发，沉默许久。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同她一样的好韶华，整日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亦不过是些钗环脂粉的琐碎小事，而她却依附在那苍老的天下至尊身侧，于深宫中断送一生，就像一株娇花，还未来得及绽放就被人生生扼杀了萌芽。他之前从未见过她，他甚至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画像，可他清晰地知道心中那些微微酸涩的情绪是甚么。

    他在心疼她。

    师父应当与他有着同样的情绪，不然不会每每在画像之前绞尽脑汁地搜寻些故事讲给她听，亦不会在袖中藏些宫中没有的物什给她解闷，师父未曾娶妻，一直将他视为亲子，想来亦是将她当做女儿来疼爱，。她一载不过两次画像，一次生辰，一次除夕，他却连她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记在心中，这一次好似消瘦了些，这一次五官长开了些，他看着师父作画，瞧着她慢慢成长，仿佛是她身边的亲近之人，见证着她的喜怒哀乐。

    他的画技愈发精湛，之后的几年师父甚至只在宫里勾个大概轮廓，剩下的事情悉数交给他，他一边用石黛勾着她的眉，一边听师父絮絮叨叨地说些她古灵精怪的趣事，笔尖朱砂点上唇角，仿佛绣口一吐，便是满园春色。

    二十岁生辰时师父与父亲一齐为他加了冠，含着笑将丹青阁的官印绶册交到他手里，便着手打点行李，说是要去云游四方。他送师父到码头，折了一枝柳条递给师父，师父将柳条纳入袖中，笑道：“景之，我一生之中作画无数，却很少有我真正想画的。从前我是丹青阁的丞旨，只能给宫里的人作画，如今这担子交给你，我方能如愿以偿，走遍天下，作一幅《世间百态图》。丹青阁的差事看着轻松，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晓得，皇城之中多变化，你好自为之。”

    皇城之中多变化，师父确实说对了。在他走后的第三天，陛下驾崩，素来低调的皇三子宁王登基为帝，不过几天，这天下便易了主。丹青阁与这些朝堂之争素无瓜葛，若说君王的天下是至尊权力，万里江山，那么，他的天下便是笔墨挥洒，勾勒丹青。他接了师父的丞旨之位，上任的第一天就接了掖庭的旨意，说是钦天监已经择好了日子，教他好生准备，两月后在玲珑阁为太后画像。

    太后？是了，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她自然也从皇后升为太后。他接了旨，第一件事就是去搜寻些有趣的志怪杂谈，就像师父从前那般，费了许多心思。她在宫中那样孤寂，那样可怜，他想让她开心。

    作画那日他早早候在玲珑阁外的廊桥内。作画时曾无数次凝睇勾勒的容颜，今日终于能好生瞧一瞧了，他有些期待地想，不知如今的她，究竟是何模样？希望她能喜欢他的故事，希望她不会讨厌他。

    远远地瞧见一行人往这边走来，宫娥低声告诉他那就是太后，他掀起袍角跪下，地上的青砖石光可鉴人，她的披帛在上面滑过，映出一波绛紫的涟漪、。他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就像是自己费尽心思作了五年的一幅画，明明每一处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可每每多看一眼，都能瞧出别样的风光。

    他一面作画，一面给她说了自己搜寻来的故事，她果然喜欢，眨巴着眼睛听得入神，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想到这里，他不禁失笑，她才刚过了十七岁的生辰，只是她进宫太久，太后的身份像一副黄金打造的枷锁，给了她至尊的荣华，也将她与天真无忧的岁月永远隔离开来，教人忘了，她本就是一个天真无忧的小姑娘。

    故事说道一半，她问他，若是真有那样神奇的鱼，他会想要什么？

    他认真地想了想，自己之前的日子顺风顺水，出身富贵，父慈母爱，师从大曌最出色的画师，现在又是丹青阁的丞旨，皆是美满平和，再没有甚么是非要不可的。世间有太多贪婪之人，想要的愈多，失去的就愈多，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好，从不奢求无法企及的东西，只要满足当前一些小小心思，反而比许多人都要快活。

    而眼下，他迫切地想知道，为何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如此快活？他用了五年的光阴来描绘她的面容，在他心中，那双晶莹的明眸中深藏的，该是无限的孤苦哀怨，可今日一见，方发觉她竟如此古灵精怪，即便孤身一人站在不胜寒冷的高处，即便在宫中孤苦如一株无枝可依的丝萝，却依旧如此欢喜。

    或许某种情绪的种子就在那个时候种下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却总是不经意地想起她，去书斋买画笔的时候，常忍不住走进比邻的琳琅阁看一看，她进宫时不过十二岁，不知可有来过这里，喜欢上案上陈列的某支钗或某对花胜？在家时总能看到妹妹依在母亲怀中撒娇，她那么小就离家进宫，若是想念娘亲了，会不会像妹妹一样哭鼻子？闲时与好友到明玉坊吃酒，酒酣人倦时亦在想，她在宫中可有朋友陪她解闷？

    有时他也会疑惑，那种莫名的情绪究竟是甚么？有牵挂，有期待，有恐慌，有烦闷，种种心思混杂在一起，沉入心底，便是一种无处着力的失落与不安。

    秋分时陛下率皇族重臣到昆仑苑行围，这是陛下登基后首次行围，按例需作一幅《天子狩猎图》，故而他也在随行大臣之中，他站在人群末尾，看见天子御辇旁她的銮驾，心中那种不安的情绪更强烈了些。

    好在大军很快在昆仑苑扎营，他每日都要远远跟在陛下后头，将陛下狩猎的景象记在心中，以便回去作画。他从未远行过，亦不善骑射，虽然在扎营三日后便迁入了行宫，可昆仑苑的日子多少教他有些吃不消，便分不出多的心思来沉淀那种情绪。

    行围的第十二日傍晚，陛下身边的内侍到他的院子里告诉他，陛下的手臂被烈马踢伤，之后五日不能出围了，教他这五日不需跟着。他随侍至昆仑苑只为作画，如今这唯一的差事暂时卸下，着实轻快许多。他前几日皆是寅时就起，十分疲倦，翌日终于养足了精神，悠悠然地出了行宫，顺着外头的一条河流散步。

    河水清凉，周边的葱郁树丛，馥郁香花映在河里，像是一幅烟雨蒙蒙的水墨画。他顺着这画卷一路往下，看尽了青山秀水，而画的尽头，一片青草环绕的岩石之上，赫然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她却已回过头来看见他，他只得走过去请安：“下官参见太后。”

    她对他笑笑，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个位置：“叶先生坐吧。”

    他自然不敢坐，只得站在她身侧，她今日似乎有心事，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甚至在他面前红了眼眶。不知为何，他心中划过一丝轻微的疼痛，仿佛是初学作画时，毛手毛脚地整理纸张，被轻而薄的宣纸划过指尖一般。

    她很喜欢听故事，这一次也不例外。他鬼使神差一般，给她讲了一个自己十分喜欢的故事。其实那故事有些悲凉，并不是她所猜测的那样有个美满的结局。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自己为何会讲这样一个故事，她看起来如此难过，像是一只孤苦无依的小狸奴。他应该讲些有趣的事情博她一笑，她一笑，他就觉得心中像是有大片大片的花盛开了一般。

    好在这故事他只讲了个开头，她便去和陛下一同用膳了。看着她的背影在青山绿水间渐行渐远，宛如一阵虚无缥缈的风，这阵风在他梦里，心里吹了五年，将一颗心吹得茫然无措。

    下一次，下一次若是见到她，他一定好生给她讲一个圆满的故事。她这一生算不上圆满，他做不了别的，只能想办法让她开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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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柒

    有端娘坐镇，景春殿内倒是十分井然有序，孙妙仪同容美人两个人脸上都看不出甚么异样，规规矩矩地给裴钊和苏瑗行了礼。待他们坐下后，童和看看裴钊脸色，轻咳一声，问端娘：“郑尚宫，方才你手下的小宫娥说有人在宫中行厌胜之术，此话可当真？”

    端娘垂眸道：“确有此事，巫蛊之物已在奴婢手中，只是此物实在不祥，不敢上呈陛下和太后。”

    裴钊吩咐道：“拿上来。”

    端娘便命人将巫蛊之物放于托盘之中，捧到裴钊面前。苏瑗好奇地去看，托盘之内乃是一个十分精致的人偶，这人偶用雪缎制成，肚子被剪了开来，露出里头的棉花。

    人偶边上放着一些像丝线一般的黑色物事，端娘道：“这便是从人偶肚子里搜出来的东西，奴婢看过了，这似乎是女子的头发。”

    苏瑗问：“我......哀家听说巫蛊之物上头都会绣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这上头有么？”

    端娘神色十分古怪，踌躇着看了苏瑗一眼，说道：“请太后稍安勿躁。”

    裴钊皱皱眉头，伸手就要去拿那人偶，童和大声道：“陛下不可！”他动作极快，并不理会童和，径直将那人偶拿起，放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番，盯着上头的生辰八字，神色十分冷峻。

    “这人偶，是谁做的？”

    裴钊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苏瑗坐在他旁边，瞧得十分真切。他的唇角抿得紧紧的，下巴也绷得紧紧的，想来是怒到了极点。

    容美人便磕了个头，哀声道：“启禀陛下，这件事情同妾身并无干系，妾身委实冤枉！”

    裴钊淡淡道：“朕只是问一问这人偶的主人，你又急着喊甚么冤？”

    孙妙仪冷笑一声，说道：“回陛下，今日是立春，妾身想着容美人初到中原，大约不晓得这日的规矩，因此才到景春殿中，想要同她好生说一说，不妨这景春殿殿门紧闭，守在门口的两个小黄门见着妾身，吓得脸都白了。妾身心中疑惑，令他们将门打开，容美人当时的模样看起来甚是惊慌失措。妾身的品级比她高，便命人在景春殿搜寻一番，果然找到此等不祥之物。”

    孙妙仪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振振有词，容美人愈听到后头，脸色愈发不好，到最后连嘴角都在轻微抽搐，想必心中十分害怕，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坚决道：“妾身没有做过这个人偶，请陛下明鉴。”

    瞧这样子，似乎那个被施了巫蛊的倒霉蛋还是个地位挺高的人，不然她不会这样害怕，裴钊也不会这样生气。

    云萝眼睛很尖，看了那人偶一眼，脸色登时苍白起来，在苏瑗耳边悄声道：“太后，那上头的生辰八字，是......是您的。”

    啊？

    苏瑗听了这话就要去裴钊手里把人偶拿过来好生看一看，裴钊却将手躲了躲，不让她碰，不过她还是看清了。

    做人偶的雪缎洁白如雪，因而上头那几个黑线绣成的字便格外显眼。

    明安十五年九月初五寅时三刻，正是她的生辰八字。

    乖乖，聪明机智如她，可万万没想到那个倒霉蛋就是她自己！这种扎小人下符咒的把戏虽说是宫斗的惯用伎俩，可这不应该是后宫里头的事情么？她从前做皇后时都没有人对她使过这样的手段。

    那可是皇后欸！掌管凤印统率后宫的皇后。怎么现在做了个无所事事的闲散太后，倒有了这样的事端？

    苏瑗对这种事情向来不是很相信，不过裴钊似乎颇为忌惮，因为他突然将人偶狠狠往地上一掼，眼神可怕得仿佛要噬人：“朕不想听你们各执其词，今日若是找不到始作俑者，那你们两个宫的人，便都不用活了。”

    裴钊的声音仿佛带着冰刃，每一个字都冷冰冰地扎进人心里，让人毛骨悚然。殿内所有的宫人闻言都扑通跪了下去，想要磕头求饶，又素来知晓这位陛下的脾性，只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孙妙仪和容美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苏瑗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害怕，定了定神，道：“其实陛下也不用这样生气，这个人偶上面虽然绣了哀家的生辰，不过哀家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想必也没有甚么大碍。”

    她被裴钊这么一吓，倒是颇为自然地以太后的身份说出了一席话，裴钊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对下头跪着的一群人说道：“太后仁慈，朕却不会手软。”

    容美人泫然欲泣地跪在原地，突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苏瑗：“太后方才所说，那巫蛊之物上头绣着的，是太后的生辰？”

    苏瑗点点头，对裴钊道：“陛下，容美人初来乍到，连哀家的生辰都不晓得，那个人偶，想必果真同她无甚干系。”

    容美人眼中含泪，感激地看她一眼：“妾身......多谢太后！”

    孙妙仪见状忙道：“太后莫要被她蒙骗了！请陛下与太后细想，若是容美人果真清白，为何妾身进殿时她如此惊慌？还有，这人偶腹中有女子的头发，太后可曾记得，您病中的时候，容美人曾为您梳过头？”

    容美人怒道：“婕妤请慎言！妾身服侍太后梳妆，不过是尽后宫妃嫔的本分，若是妾身有半分想要谋害太后的心思，便教天神罚我生生世世受尽磨难，不得善终！”

    这个誓言说得委实严重了些，苏瑗正要开口好生劝慰一番，孙妙仪却冷笑道：“容美人大约是忘了，你自踏入天京那一日起便已经是我大曌的子民，你们区区突厥的劳什子天神有甚么神通广大，竟然可以庇佑陛下的妃嫔？”

    听她言语中辱及自己的家乡，容美人脸色一变，复又磕了个头，咬牙道：“求陛下和太后明鉴，妾身......真的冤枉。”

    裴钊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孙妙仪不肯罢休，咄咄逼人道：“妹妹既然口口声声喊冤，那我问你，我方才踏进景春殿之时，你究竟在惊慌甚么？”

    容美人怔了怔，热泪滚滚而下：“妾身如今百口莫辩，无话可说。”

    这个样子，分明就是冤枉的嘛！苏瑗看了裴钊一眼，他又看了童和一眼，随即便听到童和训斥道：“大胆，在陛下和太后面前竟然敢如此聒噪！”

    大哥，她们都已经争执完了您老人家才开口，是不是太晚了些？苏瑗无语地扶额。看着泪汪汪的容美人和一脸誓不罢休的孙妙仪，想了想，低声对裴钊说道：“你瞧这个样子，大约是问不出甚么来了，不如先用膳？说不定有谁吃饱了就能想起些甚么来，再说，我也饿了，你看好不好呢？”

    从前哥哥们不听话惹爹爹生气时，总是教她去哄爹爹，而她屡试不爽的经典招数便是“爹爹，哥哥们吃了饭就有力气认错了，先吃饭好不好呢？”，这一招用在裴钊身上果然也十分奏效，他微微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笑了就好，笑了就好，苏瑗暗暗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裴钊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可怕的样子，厉声道：“你们且在这里跪着，童和，派些人手在这里守着，要如何处置你自己定夺。朕便要看看你们挨得住多久！”

    童和伺候裴钊多年，十分了解他的性子，晓得他这次的确是勃然大怒，须得重重地惩罚，尽快找出施厌胜之术的人才好。当即低眉顺眼道：“奴才遵旨。”

    这下可糟了，听裴钊这个意思，莫不是要让这么多人在景春殿水米不进地一直跪着么？苏瑗心里着急，眼见裴钊大步走出了景春殿，只得快步跟上去，试图说服他：“其实......你不必这样生气的，我的命格那样好，所有人都晓得啊。那么小一个人偶，还真能把我咒死不成？”

    裴钊猛然停住脚步，狠狠地看她一眼：“又胡说！”

    裴钊的眼神里仿佛有一簇一簇的火苗，咄咄地逼视着她，教人好生害怕，苏瑗晓得裴钊这是在担心她，因而并不恼，仍然笑眯眯地看着他：“都说伴君如伴虎，你现在这个模样，倒真像个大老虎！”

    裴钊这才面色稍缓，低声道：“抱歉，方才是我不好。”

    “你很好啊。”苏瑗眨眨眼睛：“只不过是太年轻，话本看得太少了。唉，等你到我这个阅书无数的年纪，就会晓得今日这一出，简直就是一出活生生的后宫秘史！”

    裴钊被她这番话逗笑了：“我以为，你比我还年轻许多。”

    “那不一样，我是属于那种容貌年青内心稳重的姑娘，真是十分难得。”苏瑗见裴钊此时终于缓和了脸色，心中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我想了一下，那个人偶里头的头发也不一定是我的啊。头发嘛，不都长得一个模样么？”用膳的时候，苏瑗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件事情十分蹊跷，你一口气罚这么多人也不是个办法，要不先让他们起来，该吃饭的吃饭该歇息的歇息，然后再慢慢来？”

    裴钊对她笑了笑，声音却甚是冷峻：“这样的事情怎能搁置？无论那人的目的如何，以厌胜之术谋害你已是事实，我决不能轻易放过。”

    这类怪力乱神之事裴钊向来十分不屑，可偏偏这一次是发生在她身上，即便不信，也不免有些心惊。蓄意谋害也好，借刀杀人也罢，只要一想到这宫里有人想要害她，裴钊只觉得一颗心像是悬到了半空中，连气都喘不过来。

    苏瑗道：“这种事情我可从来不信，你看着也不像是会信的人啊。”

    裴钊给她挟了一筷子芙蓉鸡丁，道：“我也不信。”

    苏瑗奇道：“既然你不信，那为何还......”

    他含笑看她一眼：“大约是......关心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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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捌

    苏瑗想自己此时一定是脸红了，否则为何她的双颊那样烫？她忍不住偷偷去打量裴钊的神色，他依旧是往日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就好像他方才所说的只是一句稀松平常的话。

    其实这的确是一句无甚特别的话，不过她太喜欢裴钊了，哪怕他只是说一句“今日天气不错”，她大约都能联想到这是在借着夸天气的时机夸她这个人很不错。

    唔，这辈子她肯定是同裴钊没指望了，不过在心里悄悄地同他演一出和和美美的话本想来也是可以的，只是，这种想法细细揣摩起来，委实......有些羞耻。

    她正胡思乱想着，童和便从外头进来了，先是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随即道：“启禀陛下，景春殿众人只是哀哀哭泣，两位娘娘口中只闻喊冤。若是要撬开他们的嘴，只怕是要......请陛下示下！”

    苏瑗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得看向裴钊，裴钊却是面无表情：“朕方才是怎么同你说的？”

    童和心下了然，答了声“诺”就要去景春殿，苏瑗急忙叫住他：“童公公等一等！”

    她又不傻，童和的意思必定是要用刑。先帝在时有个新来的小黄门不小心打翻茶盏烫了先帝的手，当时便被掖庭带下去打了板子，听云萝说那人的双腿都被打断了，从此以后便是个废人。且不说孙妙仪和容美人这两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就连她们身边的宫女，也有品级不低甚少干过粗活的人，那些小黄门又年幼，哪里受得住刑罚？

    她看向裴钊：“这才过了一会儿，我想还不至于用刑，能不能再等一等？”

    裴钊道：“你不必觉得心软，他们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实在是罪该万死。”

    “现在又不晓得究竟是谁做的，难道要那些无辜的人白白受罪么？”苏瑗觉得今日的裴钊很不理智：“至少先把孙婕妤放出来可以么？是她发现巫蛊之物的，这件事同她应当没有甚么干系。”

    “厌胜之术乃是大逆不道之罪，为何容美人如此不小心，又偏偏被她撞见，你有想过么？”

    裴钊这句话将苏瑗问得哑口无言，她有些心惊，却实在不愿意去相信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情是她们做出来的，只得恳切地看向裴钊：“你看这样好不好，再给他们一日的时间，若是......”她狠狠心：“若是到了明日他们还不说，到时候你怎样处置都可以，我绝不说半个字，这样可以么？”

    裴钊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突然说了一句：“幸好。”

    幸好他做了皇帝，幸好他陪在她身边，否则，以她这样和软的性子，该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宫中自处？

    苏瑗刚要问一句“幸好甚么”时，便听见裴钊神色冷峻地吩咐童和：“告诉他们，太后仁慈，多给他们一日时间。到了明日若还不说，你便每隔一个时辰用一次刑。倘若他们仍然执迷不悟，你就传朕口谕，这一干人等无论是谁，通通施以寸磔之刑。”

    寸磔之刑乃是将人身上的衣物尽除，以渔网覆之，用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将露在渔网洞眼外的皮肉一块块割下，可谓是千刀万剐。童和纵使见多识广，背后也不禁出了一声冷汗。他小心地打量了一番裴钊的神色，颤声道：“奴才遵旨。”

    苏瑗不晓得寸磔之刑是甚么，不过看童和的脸色，大致也能想到这一刑罚的可怖，她问裴钊：“你方才所说的寸磔是甚么？是要打他们的板子么？”

    裴钊对她笑笑：“不是打板子，这种事情你不必知道。我瞧你脸色很不好。看百戏的时候就昏昏欲睡的，方才又折腾了这么久，你回宫去歇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晚膳的时候再来看你。”

    苏瑗连忙问：“你有甚么事情？”她实在是害怕裴钊到景春殿突然发难，裴钊很快看出她的心思，温声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会反悔。现下已经是二月，我不过是宣你父亲和兄长前来商议春闱之事。”

    苏瑗这才松了口气，问：“你晚膳想吃些甚么？我让云萝去告诉尚膳局。”

    这句话像极了女子对自己夫君的语气，裴钊甚是愉悦，认真地想了想，道：“酥黄独”

    回到长乐宫后不久，裴铭便喜滋滋地拿着几个圆溜溜的石子跑过来说要表演“飞丸”给苏瑗看，她看着裴铭笑嘻嘻胖乎乎的脸，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堵。

    其实不消裴钊说，她也有几分疑惑孙妙仪，只是她实在不愿相信，她同孙妙仪从前那样契合，虽说她之前也曾暗暗挤兑容美人，可她以为那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争风吃醋。她不信鬼神之说，可眼下这桩事情分明是借着诅咒她来害别人，她怎么能坐视不理？

    裴铭奇怪地看着她，奶声奶气地问道：“母后，您怎么了？您哪里不开心，阿铭给你表演飞丸，再说笑话给你听好么？”

    端娘看看苏瑗脸色，温和地对裴铭道：“殿下，太后娘娘累了，想必睡一觉就会好，殿下的飞丸等到用了晚膳再看好么？”

    裴铭十分懂事地点点头，仍旧担忧地看着她：“母后睡一觉真的会好么？干脆我去给你宣个御医来看看吧！”

    她勉强笑笑：“母后没事。”

    云萝笑着抱起裴铭：“殿下，天气马上就暖和了，奴婢带殿下出去逛逛，找个地方教人给你扎个秋千好不好？”

    裴铭还是不肯走：“母后冷不冷？阿铭给你捂捂手吧！”

    她揉揉裴铭的脸：“去吧，记得找个有花有水的地方，我看太液池旁边就很不错。到时候扎个大秋千，母后和你一起玩。”

    裴铭终于欢呼一声，兴冲冲地从云萝怀里跳下来，迫不及待地拉着她跑了出去。端娘宣了几个宫娥进来，轻手轻脚地为苏瑗卸下钗环换上寝衣，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太后有甚么心事么？”

    苏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端娘，你说这桩事情会是谁做的呢？”

    端娘脸色微变：“奴婢不敢妄加揣测，不过太后放心，陛下身边的童公公乃是宫里一等一的能干精明，必然会真相大白。”

    她有些无精打采：“端娘你说，为甚么会有人变得这样快？我曾经以为她是个没甚么坏心眼儿的好姑娘，可如今我觉得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点儿也不像她。”

    端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太后是在说孙婕妤么？”

    她能这么快猜出来，说明她同裴钊和自己一样，也对孙妙仪起疑心了。苏瑗沮丧地揉揉自己的头发：“要是咱们都想错了就好了，她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端娘道：“太后心地纯良，从不去做那些龌龊之事，自然不晓得。宫里的人都有许多面孔，譬如孙婕妤，她在您面前是活泼爱笑的模样，可在陛下面前，她是妃子，是这后宫中的人。使些手段去争去斗，实在是司空见惯。”

    她只觉得筋疲力尽，这座大明宫真像是一个大染缸，把人心都染黑了。好在景春殿内的一行人甚么都没有说，让她还能对孙妙仪抱有最后一丝信任。

    端娘安慰道：“太后不要难过，万事自有陛下。”

    苏瑗静静地瞧着她，许久，突然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膝盖上，低声道：“端娘，我很害怕。”

    她十二岁进宫，那时候年纪小，有时候会怕黑，再加上偶尔会有些不怀好意的妃嫔有意说些宫里的可怕传言给她听，那是她进宫后第一次觉得怕。

    第二次觉得害怕，便是在先帝去世那一夜，她一开始只是不晓得如何应对先帝，后来又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坐在那张雕花镂金的床上，听着外头的厮杀声，心中满是对裴钊的担忧。

    这是她五年来第三次感到害怕，而这一次，却是因为裴钊。

    她从前以为裴钊是喜欢容美人的，可今日瞧他这样冷血，大约对容美人也不过如此。她到了今日才发现她其实根本不了解裴钊，从前她以为裴钊只是不爱说话，可今日她看到的裴钊，却是如此冷酷，让人心惊。

    端娘安静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感觉到膝盖上有温热的水气，神色微动，却没有发问，只是低声道：“娘娘不要怕。”

    她怎么能不怕呢？苏瑗想，她大约是无药可救了。因她此时发现，即便是这样的裴钊，也是她喜欢到心里的裴钊。

    苏仕连同两个儿子苏现苏琛一直在延和殿内议事至卯时方才告退。一回府便径直进了书房，几名小厮瞧三人脸色，心中暗道不好，不敢多说一句话，飞快地摆好茶点便轻手轻脚地告退了。

    苏玹咬牙道：“陛下方才亲口说将春闱之事交由尚之昀，这分明是给我苏家狠狠一个耳光，父亲乃是大曌丞相，岂能......”

    苏仕怒道：“住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道理还要为父亲自教你么？”

    苏现道：“父亲莫要怪罪二弟，二弟所言不假。父亲请细想，不光是春闱之事，自陛下登基后，父亲奏折中所请的增设都护府、开凿运河等事宜，哪一件不是被陛下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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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玖

    被儿子说中心事，苏仕心中不悦，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增设都护府不过是为了时刻监视众蛮夷小国的动向，保我大曌安宁，陛下的意思是与其增加官职，倒不如修缮城墙增设军队，为父以为此举甚好。”低头品一口茶，淡淡道：“至于运河一事，数十年前的惠宗陛下就已经下旨开凿了运河，陛下想借着这条运河继续扩充，也并无不可。”

    “儿子不信，父亲看不透这其中的名堂！”苏玹冷笑道：“开凿新运河一事，陛下认为劳民伤财，可若不借此机会给底下的官员一些甜头，今后谁来为他办事？镇压贪腐不急于一时，咱们陛下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苏现叹气道：“依儿子看来，眼下我苏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只怕还敌不过那离经叛道的魏道远！那竖子被陛下钦点为国子监司业，日日与我作对，好生放肆！”

    苏仕心中烦躁，虽说向来以温和慈祥的模样示人，此时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够了！你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这些道理难道为父不明白么？可你们细想，陛下摆明了是要打压我苏家，咱们除了忍，还能做甚么？”

    方才商议今年春闱试题时，裴钊亲口说了今年选士要“重时策而轻经史”，“择推新者弃守旧者”。苏仕掌管科举考试多年，这道圣旨与他的作风很不相符。

    这半年多来裴钊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削减他的门生，往日朝堂上那些与他一派温和守矩的官员，或是调派到地方，或是换了个地位不低却毫无实权的闲散官职。苏家先祖乃是大曌的开国功臣，一百多年来一直颇受重。从前先帝在时，苏家更是风光无比，五个儿子个个出众，女儿又是皇后，文武百官哪一个敢不把他这位德高望重的苏相高高捧起？

    这位杀伐果决，冷面冷心的新皇登基后，苏家便终日陷在惶恐之中，权利一物，有人将它看做鸠毒，避之唯恐不及；有人却在初尝其滋味后一发不可收拾，恨不能将大权牢牢握在手中，一刻也不放下，苏仕心中澄亮如明镜一般，他便是后者，亦或是说，他和他的儿子们，都是后者。

    苏现是苏仕最为器重的长子，与父亲可谓是心意相通，他查看苏仕脸色，心中明白了几分，不动声色地看了苏玹一眼。苏玹会意，上前轻声道：

    “父亲可还记得几年前，碧芊的表妹曾在家中小住过几日？”

    碧芊乃是苏玹夫人的小字，她出身于世家，身份极其高贵，数年前唯一的表妹被选入尚宫局，入宫前曾在苏府待过一段时间，苏仕奇道：“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苏玹道：“碧芊的表妹如今已是尚宫局的二品女官，后宫的一动一静皆逃不过她的眼睛。听说近日宫中出了一起巫蛊之乱，突厥进贡来的容美人对阿瑗施了厌胜之术，被孙世伯的女儿抓了个正着，现下两方都不肯认，都在喊冤。已经被陛下禁足在景春殿中。”

    苏仕沉吟道：“巫蛊乃是我朝禁忌，不过后宫嫔妃用这种手段来争宠倒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事情蹊跷得很，为何会是阿瑗......”

    “父亲想必也起疑心了罢。”苏现打开书房门警觉地瞧了瞧四周，确定无人后方才关上门谨慎道：“前段时日阿瑗落水，明面上看是为了救十三殿下，可碧芊的表妹偷偷告诉她，在那之后十三殿下的保母便自缢身亡，儿子便不信，这世上还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苏仕踌躇了一番，还是叹了口气，低声道：“阿瑗落水一事为父早就清楚，只是一直不便对你们说。就在她落水的第二日，宫里的文太妃便派人悄悄给你母亲送来一封手书。”

    他打开案上的暗格，将手书递给两个儿子，上头只写了四个字：“三思而行”。

    文太妃便是从前的琅琊夫人，乃是由德王裴钰费尽苦心送到宫里的棋子。苏现十分聪慧，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德王殿下是借着阿瑗来告诉我们，他的根基连在大明宫内都可尚存，何况朝堂之中？”

    苏仕沉默不语，苏玹急道：“父亲可还记得当日先帝在时，德王殿下是如何许诺的？若我苏家助他成就大业，今后便以帝师之礼待父亲，我苏家满门代代世袭爵位，若是当初......何至于落得眼下这般狼狈姿态！”

    德王的暗示，仕途的不顺，权利的美好......种种念头交织在苏仕心中，倒教他无心去想一想，他最为疼爱的小女儿被人施了厌胜之术，此时可还安好。他不由自主地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而行，眉头紧锁。过了半晌，方才道：“现儿，替为父磨墨。”

    苏现心下了然，可在看到苏仕龙飞凤舞写下“德王殿下安”五个大字时，还是心中一喜，苏仕写了几行字，突然想起甚么，叮嘱道：“此事重大，你们将琛儿叫来一同商议。至于你们的母亲和珵儿玮儿，千万莫要说漏了嘴。”

    苏现神色一凛：“儿子省得。”

    苏瑗在端娘怀里好好地哭了一场，哭到最后都累得睡着了。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接近卯时，寝殿外依稀传来裴铭的声音：“云萝姑姑，我母后怎么还不醒啊？”

    云萝轻声道：“太后今日有些累，请殿下再等一等，奴婢叫几个小黄门来陪您玩蹴鞠好么？。”

    “不行不行，蹴鞠动静太大，会吵着母后睡觉。”

    苏瑗向来是个心挺大的姑娘，加之方才好生哭了一哭，将心里那些难过的情绪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此时心中十分轻松，便朝外头喊了一声：“云萝？”

    裴铭的小短腿跑得飞快，赶在云萝之前便跑了进来，眨巴着眼睛问：“母后你睡够了么？你怎么这样爱睡觉？”

    她的脸红了红：“你一个小胖子，哪里晓得这睡觉的好处？睡得愈多便愈貌美，懂么？”

    裴铭认真地点点头，一面揉着自己的小胖脸一面认真地一一审视着早就进殿来等着给苏瑗梳洗的一众宫娥，伸出短粗的手指点了几个人，严肃道：“你们几个，从今日起要多睡觉。”

    云萝极力憋住笑，讲裴铭抱起：“十三殿下先随奴婢出去，太后要更衣了。”

    苏瑗猛然想起一桩事来，叮嘱道：“告诉司膳局，晚膳要一份酥黄独，裴......陛下要过来用膳。”

    今日裴钊来得还算早，见了苏瑗微微皱皱眉头：“你的脸色怎么这样不好？”他心中一沉，本来是从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人，此刻瞧见苏瑗的神色，不由得心慌意乱。

    苏瑗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这个时候自己若是真的有甚么大碍，那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坐实了巫蛊之害。便对裴钊笑笑，道：“我刚刚睡了美美的一觉，脸色怎么会不好？唔，最近宫娥们研究出了一个‘我见犹怜’妆，我教她们给我画了画，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

    裴钊见她又开始漫天乱扯，心中踏实了许多。

    用完膳后不久，长乐宫的小黄门进来禀告：“启禀陛下，太后。那个会说故事的阿月说她近日思索出了一个极好的故事，想要博陛下和太后一笑，现下她人已经等在外头了，是否要宣她进来？”

    端娘脸色微不可查地沉了沉，笑着提醒裴铭：“小殿下今日不是说，要表演飞丸给太后看么？”

    裴铭一拍脑袋：“对对对，你去告诉她，母后和皇兄下次再听故事，今日他们要看全大曌最好看的杂耍！”

    唔，阿铭跟她厮混许久，这股子闭着眼睛吹牛皮的功夫学得委实到位，苏瑗赞赏地喂裴铭吃了一块笑靥儿，摆出最为期待的模样：“阿铭，快给母后瞧瞧！”

    表演飞丸时本应用至少八枚鸡蛋大小的圆润石子在手中抛掷，随着表演者力道的方向和强度变幻出各种花样。今次裴铭用的是五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倒是比石子轻便许多，不过他人小腿短，又是第一次抛掷，委实有些吃力。

    这个小家伙，据说跟着那几个伶人学了许久才勉强能将珠子抛起来，虽说没甚么花样，动作又实在是......“别具一格”，不过光有这份心意就已经很好。

    苏瑗向来是个十分捧场的人，更何况眼下这个场，还是裴铭声势浩大搭起来的，她自然要好生吹捧一番，便频频鼓掌道：

    “阿铭真棒！”

    “母后觉得你比那些伶人做得还要好！”

    ......

    裴铭听了更加兴奋，粗胖的手臂甩得飞快，苏瑗笑逐颜开地坐在一旁，裴钊安静地将盘子里的坚果一颗颗捏碎剥开，含笑看着她们二人。

    好容易表演完了，裴铭喘着粗气，有些不好意思：“阿铭方才不小心将珠子甩到了地上......”

    苏瑗鼓励道：“唔，方才那个花样，倒教我想起一句诗，‘大珠小珠落玉盘’，阿铭，你的飞丸抛得颇有诗情画意，真是美不胜收！”

    裴铭听了十分欢喜，又问裴钊：“皇兄，阿铭抛得好不好？”

    裴钊愣了愣，看看气喘吁吁的裴铭，又看看不停给他使眼色的苏瑗，微微一笑，将满满一盘果仁儿递给去：“你抛得很好，这个算是奖励。”

    裴铭欢呼一声，捧着盘子跑去向端娘她们炫耀。苏瑗笑道：“你瞧，你平日里不怎么夸奖阿铭，稍微称赞一句，他就这么高兴。”

    裴钊淡淡道：“很久以前，我做了个小雪人想送给母妃，那时候似乎年纪比阿铭大一些，不过却不像他这么聪明，愚钝到竟然还想着母妃看见我，是不是会温言软语地同我说说话，再给我做件袍子。”

    苏瑗大致猜得到后面的事情，她怕裴钊伤心，便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果然，裴钊道：“我怕雪人化了，捧着它等了许久。母妃醒来后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生气我弄脏了她的毯子。”

    苏瑗心里十分难过，却笑着同他开玩笑：“唔，咱们不是一起堆过雪人么？你的雪人做得可真好，等明年下雪了你再给我做一个吧，我让端娘拿冰镇着它，每天都看着。”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十分清晰，那个声音在同裴钊说，没有关系的，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就够了。

    裴钊笑道：“那你准备用甚么来交换？”见她果真开始思索起来，不禁轻笑一声，温声道：“你不用想了，今日晚膳我吃到了酥黄独，这个就够了。”

    这个菜又不是她亲手做的，也忒没诚意了些。苏瑗正要让裴钊好生想一想有甚么想要的，却见童和手下的小黄门匆匆来报：“师傅派奴才来禀告陛下和太后，景春殿里的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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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

    端娘闻言立时吩咐保母进来将裴铭带走。苏瑗心里一沉，登时便起身要往景春殿去，裴钊反而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拉住她道：“不要急。”转头对那小黄门淡淡道：“她们招甚么了？”

    那小黄门乃是童和手下最为器重的得力徒弟，经他一手调教，说起话来口齿十分伶俐：“启禀陛下太后，师傅命奴才们好生守在景春殿里，每隔一个时辰便将两位娘娘身边的宫人挨个拉出去打板子，其余人等通通要在一旁观看。就在方才，容美人身边的贴身宫女阿朵终于开口，说这巫蛊之物乃是吴婕妤吩咐她放进容美人妆奁之中，又故意引得孙婕妤前来搜寻。师傅听了不敢轻举妄动，将两位娘娘身边的宫人逐一审问，证实说当日吴婕妤踏入景春殿时，容美人身边果然只有阿朵陪伴，在搜寻之时亦是阿朵突然将妆奁抱在怀里不肯打开，这才引得吴婕妤注意。”

    这小黄门实在是口若悬河，苏瑗几乎被他绕晕过去，不过她还是明白了个大概，这桩事情原来是吴月华做的么？

    这简直是晴空里的惊雷，一个接一个地在苏瑗头顶炸开，她几乎目瞪口呆：“怎么会是吴婕妤？你们，你们可查清了么？”

    那小黄门恭声道：“启禀太后，师傅询问时奴才就在旁边，千真万确就是这样。不过事关重大，因此师傅派奴才前来禀告陛下和太后。”

    相比起孙妙仪和容美人，苏瑗其实和吴月华并不是很亲近，可即便如此她也非常喜欢这个姑娘，她那般温柔貌美，说起话来和和气气的，还会因为思念娘亲而哭泣。容美人得宠之时，连孙妙仪都忍不住出言讽刺，可她连半个难听的字眼儿都未曾说过。这样的姑娘，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她心中一团混乱，不由自主地看向裴钊，裴钊对她微微一笑，吩咐小黄门道：“回去告诉童和，既然有人招了，那就把她所供之人叫道景春殿，剩下的事情仍旧由他自行处理。莫要拿这些琐事来打扰朕和太后，朕只要结果。”

    那小黄门得了口谕飞快地行了个礼，便急匆匆退下来。苏瑗心中慌乱，忍不住问裴钊：“真的不去看看么？”

    裴钊道：“有甚么可看的？外头风大，你大病初愈，莫要吹坏了身子。”

    这情形可是愈来愈蹊跷了，裴钊统共就这么三个妃嫔，这样一来，三个人都陷入了这桩事情里，简直教人匪夷所思。苏瑗不安地拧着帕子，小心地问裴钊：“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裴钊凝视她片刻，突然道：“你不要心软，那个元凶今日以厌胜之术害人，明日便会有千百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我虽然是皇帝，却也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倘若不狠狠整治一番，实在是难以心安。”

    苏瑗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欢喜，不过她很快便清醒过来了。这份欢喜来得如此见不得人，她究竟在高兴些甚么？

    她勉强定了定神，见裴钊神色冷峻，只得装作一副轻松的模样对他笑道：“你若是担心我，那可就大不必啦。历来的宫斗话本子里，太后可都是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她们哄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害我呢？”

    裴钊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带着一簇一簇的小火苗，灼灼地燃烧着，苏瑗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酸了，便在这个时候，裴钊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定定地望着她：“你是不是在害怕？”

    苏瑗下意识地想摇头说“不是”，可不晓得为甚么，在裴钊面前她从来说不出谎，她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裴钊素日见她时，无一不是笑靥如花的模样，即便偶有不开心，也带着一团孩子气。而此时她眼中似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神色十分惶恐，连带他也跟着揪心起来：“你在害怕甚么，大可以告诉我。”

    苏瑗避开他的目光，慢慢低下头去。裴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许久，方才迟疑道：“你......是在怕我？”

    她哪里是在害怕裴钊，她是在害怕这座大明宫，在害怕自己，害怕那个无药可救爱上裴钊的自己，可是这些话，她永远也不能对裴钊说。

    苏瑗感觉眼中一热，赶紧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她从前是个那样爱笑的姑娘，也不晓得从甚么时候起，眼睛里的泪水倒比欢喜还要多一些。

    裴钊见她这个模样，心中十分难过，低声道：“倘若你是在怕我，那我......”

    “不是的。”苏瑗飞快道：“我不是在怕你，你是皇帝，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本来应该是我来主持大局，可我实在太没用，只能靠你，我晓得你做的都是对的，我只不过是......”

    那些不安与惶恐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在心头上缓慢地割着，那一种痛楚真是教人痛不欲生。她看着裴钊，终于落下泪来：“我害怕这座大明宫。”

    这座繁华森严的皇城这样可怕，吴月华，孙妙仪，容美人，还有从前的琅琊夫人......多少明媚鲜妍的生命便在这里生生耗尽了一辈子。

    她想起初见之时，那么多貌美如花的大家闺秀里，她第一眼就觉得跟孙妙仪亲近；那一日在玲珑亭的时候，吴月华因为思念母亲而嘤嘤哭泣，就像是刚进宫时那个小小的自己；还有那一日，她和容美人一起踢毽子......这些感同身受的情绪与共同拥有的欢喜是那样的真切，她不信那是假的。

    苏瑗抽泣着抬头看向裴钊，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裴钊，你让我抱一抱好么？我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裴钊不喜欢她，这个要求他大约是会拒绝的。苏瑗委实害怕从裴钊口中听到那个“不”字，因此不等他开口便近乎耍赖一般将头埋在他肩上，双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从前曾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他等了太久太久，终究还是等到了，即便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意，而是她在惶恐之中下意识寻求的庇护，他还是觉得十分满足。

    裴钊恍惚觉得这似乎又是一个美梦，他很怕自己一动就醒了过来，心里竟然有些害怕。他犹豫许久，还是轻轻伸手环住她，她的宫装上镶嵌着米粒大小的蔷薇晶，触手凉而微硬，可她的身体却那样温软，好像稍稍用力，便会碎在他怀中。

    直到此刻，裴钊终于相信，这不是梦，他的阿瑗，此刻真真切切地就在他怀中。

    裴钊的肩背那样宽厚，苏瑗终于觉得安心。她晓得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十分丢人，裴钊本就对她没甚么情意，今次再见到她这般难看的样子，想必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喜欢上她。不过不喜欢也好，总归他们两个是绝无半点可能的。她悄悄喜欢裴钊，这份痛苦只是她一个人的，裴钊若是也喜欢她，想必也会和她一样难过，她舍不得。

    背上时不时传来温热的触感，原来是裴钊，他像是在哄娃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背。这样的感觉让苏瑗觉得好生舒服。她将头埋得更近一些，含泪道：“我没有想到吴婕妤她们也会......她们三个无论是哪一个做了这件事，我都会很难过......裴钊，你说，这座大明宫怎么会这样可怕？到处都是算计，到处都是勾心斗角......我从前总吹牛说我胆子大，其实我是天底下最最懦弱矫情的胆小鬼......我很害怕。”

    她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唠唠叨叨，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好生讨厌，可裴钊一直安静地听着，就好像她说得是这世间顶要紧的事情一般。

    她哭了很久，双眼肿得像个桃儿，脸也哭花了。裴钊顺手拿起帕子轻柔地为她擦擦脸，温和地注视着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他当年行军打仗时偶然猎到的一头小鹿，那时他已经饥肠辘辘，可看到那头小鹿的眼睛时，他生平第一次起了怜惜之心，将它放走了。

    这样的一双眼眸，看得他心底发软，真像是裹在蜜糖里的砒霜，他明知这是深渊，却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清醒地将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地步。裴钊珍惜地将苏瑗抱紧，低声道：“你不要怕，有我在，你甚么都不要怕。”

    子时的钟声已响过一阵，景春殿内寂静无声。殿内密密麻麻跪了满满一群宫人，隐约可见身上的伤痕，人人脸上都带有痛苦神色，却不敢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跪在原地。

    童和锐利的眼神朝地上一一扫过，又看过沉默不语的孙妙仪和面色苍白的容美人，最后看向站在屏风旁出神的吴月华，赔笑道：“婕妤娘娘请坐，这桩事情颇为棘手，只怕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娘娘若是站久了，只怕会腿疼。”

    吴月华冷冷一笑：“童公公客气了，我如今是戴罪之身，哪有坐下来的道理？”

    童和忙道：“娘娘说笑了，陛下命奴才请娘娘过来，不过是为了......”

    不等他说完，吴月华便道：“陛下如此关心太后安康，真是孝感动天。”

    童和不动声色，很快走出景春殿，一路向裴钊的朝阳殿走去，两宫所隔距离并不近，他这一路边走边思索方才所听到的种种说法，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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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壹

    朝阳殿一侧的直房内灯火通明，童和的得意徒弟元禄带着一众宫人黑压压地跪在直房内，见童和进来了，忙上前低声道：“师傅，这屋里的便是上月十五在朝阳殿当差的人。”

    童和微微点了点头，笑容可掬道：“跪着做甚么？快些起来罢。”

    他素日待人十分和气，可在他手下的老人都晓得，童和若是训起人来，手段十分了得。众人心中摸不透他的心思，仍旧战战兢兢跪着：“奴才们听公公教导，不敢起身。”

    “甚么教导不教导的。”童和的声音十分亲切：“你们大多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即便有从小不在我身边的，那也是我到掖庭一个一个选出来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如此拘束？”

    他这番话倒教人心中松快许多，宫人们陆陆续续站了起来，仍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元禄省得童和的心思，便开口道：“请师傅吩咐。”

    童和笑道：“我想你们心中一定纳闷儿，伺候陛下的人不止你们几个，为何我偏偏留下了你们，是也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道：“请公公指教。”

    今日宫里出了一桩大事，后宫有人行厌胜之术企图诅咒太后娘娘，你们想必早就听说了罢。”童和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人的表情，一面笑道：“陛下乃是一代明君，于女色之事并不上心，是以这后宫之中仅有三位娘娘，可今日这桩祸事，却将三位娘娘都牵扯进来。事关重大，陛下将此事交给我，我现在可着实头疼得很呐。”

    有大胆的小黄门谄笑着奉承道：“这样重要的大事交由公公，可见陛下对公公甚是信任。公公的能耐奴才们向来十分佩服，奴才便不信，这世上还有甚么事情能难倒公公。”

    “油嘴滑舌的小兔崽子！”童和笑骂一声，突然压低声音道：“今日把你们叫来，本就不准备瞒你们甚么，眼下我便告诉你们一件顶要紧的事情，你们可听好了！”

    众人瞧他神色，已然明白他要说的的确是至关紧要之事，便齐声答道：“是。”

    童和缓缓道：“我方才已经查明，那人偶乃是出自仙居殿，施厌胜之术的人，便是那位吴婕妤娘娘。”

    巫蛊之事可是大忌，但凡与之牵扯一星半点的人无一不是下场惨淡，童和为人谨慎，倘若不是有实打实的证据，是万万不会如此肯定。众人听他语气笃定，心中更是没有半分怀疑，皆以为那位婕妤娘娘只怕是性命不保了，甚至她的母家，大约也有一场灭顶之灾，只是不知童和为甚么会将如此要紧的大事告知他们？

    童和老谋深算，早就看穿众人的心思，顺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浅酌一口，说道：“我八岁就入宫，后来承蒙上天厚待，得以侍奉陛下，这才谋了个好前程，我看你们这些孩子个个都是聪明伶俐之人，心中大约也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粗使宫人罢。”

    众人心中一动，知道童和这番大约是要提拔人了，纷纷恳声道：“求公公指点！”

    “掖庭的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大明宫内共有十万五千八百七十四名宫人，你们运气甚好，得以伺候陛下。不过若是想在这么多人中出头，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一心一意服侍陛下外，还要学会揣摩陛下心意，陛下若是喜欢谁，想要提拔谁，便多多地去向那人示好，两头不误，方能出头。”

    有宫娥忍不住问：“公公，奴婢斗胆问一句。公公说陛下要提拔谁，咱们就去讨好谁，可之前陛下曾有意要将后宫大权交由吴婕妤娘娘，眼下这位娘娘又是如此境地，这......”

    童和眼中精光一闪，笑道：“你这孩子好生机灵，你叫甚么名字？我怎么不记得你了？”

    那小宫娥心中一喜，连忙道：“回公公的话，奴婢名叫莲珠，两年前刚进宫就承蒙公公抬举，许奴婢在陛下身边伺候。”

    童和赞赏地看她一眼，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过去：“拿着，就当是你这话接得好，我替陛下赏你的。”

    那玉佩绿汪汪地十分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加之莲珠听他说是替陛下赏赐，心中更是喜不自胜，忙接过来小心收入怀中，含羞带怯道：“奴婢多谢陛下，多谢公公。”

    童和这才朗声对众人道：“方才这丫头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上月十五是你们当值，那天晚上陛下就寝前，曾同我说过一句话，你们大约都听到了罢。”

    那一日裴钊刚从苏瑗宫里回来，童和正要替他脱靴，他便开口问道：“你觉得吴氏如何？”

    童和道：“老奴未曾伺候过婕妤娘娘，对娘娘了解不深。不过这位娘娘看起来十分温和有礼，仙居殿的宫人都在夸她。奴才问过娘娘带进宫的人，说是娘娘在家时便十分贤惠，从小就跟着老夫人学习持家之道。陛下在昆仑苑养伤时，一应事务都是由吴娘娘主持，若是在奴才看来，这位娘娘当得起一个‘贤’字。”

    裴钊淡淡道：“你知道我在想甚么？”

    童和笑道：“奴才不敢揣摩圣意。”

    裴钊想了想，吩咐道：“既然如此，等过了立春，便将我过生辰的事宜交给她来操办罢，若是果真不错，今后这后宫，便先给她来管。”

    他说这番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是以当时在殿内的宫人们都听到了，童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这吴婕妤娘娘当初可是我向陛下提起的，谁想到如今......唉！”

    元禄早就与童和有过商量，此时便上前道：“师傅不要忧虑，陛下那样信任师傅，怎会因为区区小事就迁怒于您呢？”

    童和道：“这位吴娘娘是无甚指望啦，我服侍陛下那么久，对他的心思多少有些了解，依我看，眼下后宫里的娘娘，最指望得上的，还是孙婕妤娘娘。”

    莲珠闻言悄悄攥紧了衣袖，又听童和道：“孙娘娘家室好，位分高，又深得太后喜欢。唉，怪只怪我当初愚钝，若是早有远见，将这桩事情小小地透露给孙娘娘，如今哪里又会如此焦虑？”

    元禄道：“师傅，徒弟倒是听孙娘娘宫里的翠衣说，前几日曾见过咱们这儿有人去找过孙娘娘，不过翠衣是娘娘的贴身丫鬟，进宫时日尚短，故而认不出那人是谁。”

    童和十分惊喜：“是么？那人必然是告诉孙娘娘陛下那日所说的话，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咱们若是借着这次机会入了娘娘的眼，今后不止是陛下，只怕在太后面前也会十分得脸！是哪位好孩子，快些站出来告诉我！”

    宫人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童和道：“你们不要怕，眼下咱们同坐一条船，我还指望着让这孩子替我和孙娘娘搭上话呢！虽说擅自将陛下口谕告知他人是死罪，可这孩子这次算是保住了咱们的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若是这孩子愿意叫我一声师傅，只怕会是个比元禄还要得用的人！”

    元禄在这群年轻宫人中的地位自是不必再说，宫人们十分艳羡那告密之人，有心想站出来冒认，又深知瞒不过童和，只得暗恨自己当初愚蠢。莲珠再也按捺不住，缓缓站出来，恭恭敬敬道：“回公公，当日去想孙婕妤娘娘请安的人，正是奴婢。”

    “果然是个伶俐的好丫头！”童和十分惊喜：“快告诉我，你当日跟孙娘娘是怎么说的？”

    莲珠笑道：“奴婢跟娘娘说，陛下有意将六宫之权交由吴婕妤，就这一句话，孙娘娘便跟奴婢说‘知道了’。”

    童和笑道：“果真就这样？”

    见莲珠忙不迭点头，他笑得更加开怀，吩咐元禄道：“先带你妹妹下去，把太后赏我的点心分她一盘，等我办完了事情再一起来见我。”

    莲珠见自己已被称作是元禄的“妹妹”，显然是当定了童和的徒弟，简直大喜过望，当即“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喜滋滋地跟着元禄出去了。

    待得二人出去后，童和收敛了笑意，冷冷地打量了一番神色各异的众人，冷笑道：“怎么，你们心里是不是好生羡慕她？”

    众人见他脸色骤变，心知不妙，忙齐声道：“奴才不敢。”

    童和恨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擅自将陛下的话告知旁人，你们可知她这一告密，咱们这群人几乎都要被她害死！太后她老人家慈悲为怀，不会计较这些，可陛下已经十分震怒，又得罪了吴娘娘，我方才若不是来这么一手，只怕你们有九条命，也要被她生生害了去！”

    众人虽听不懂童和在说些甚么，却也纷纷吓出来一身冷汗，磕头如捣蒜道：“多谢公公救命之恩！”

    “放肆！”童和训斥道：“你们的命是陛下和太后赏给你们的！不过若是想长长久久地保住性命，便要依我吩咐。”

    他看着神色惶恐的宫人们，缓缓道：“那个贱婢已经被元禄送到掖庭了，她方才所说的你们想必听得很清楚，若是陛下问起，你们只消老老实实地将原话说给陛下听。今后若是再有不知死活的人敢私下传递消息，擅自透露陛下圣意，即便陛下不知道，我也会好生收拾他，你们听懂了么？”

    这些品级较高的内侍中，多的是凶神恶煞疾言厉色之人，众人最怕的，却是总是以笑待人的童和，只因他向来有“笑里藏刀”的名头，如今他索性连“笑”都没有，只剩下了“刀”，明晃晃地悬挂在众人头顶，教人好生惶恐。宫人们登时汗流浃背，却一动不敢动，齐刷刷道：“奴才多谢公公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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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贰

    那一日在裴钊怀里哭过一场后，苏瑗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天明。端娘告诉她说：“陛下子时的时候命奴婢进来伺候太后，已经回去很久了。”

    她心中十分不安，见端娘面色平静若无其事，更是忐忑，小心翼翼道：“端娘，我晓得我这样很不妥当，以后一定不会了。”

    端娘温和地注视着她，那目光里仿佛带着无尽的怜惜：“奴婢每日陪在太后娘娘身边，只希望太后过得欢喜。”

    端娘这个心愿大约是不好实现了，至少在近来几日是这样的。离立春那日已经过了好多天，景春殿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童和安排的人牢牢地守在宫门口，也不晓得里头究竟是个甚么情形。

    苏瑗其实有些想去问一问裴钊，可是那一夜她实在太过失态，委实不好意思再去见他。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她那天那副模样那样的矫情可憎，倘若裴钊因为这个事情而讨厌她了，那她该怎么办？

    即便知道裴钊不喜欢她，可至少，也不要讨厌她。

    童和只会轻描淡写地跟她打哈哈，一句实话也不肯说，端娘又不许她多问。没办法，苏瑗只好让云萝去向守在景春殿的小黄门打听打听，云萝一开始还很不情愿：“那三个人当中必然有一个对娘娘心怀不轨，陛下都说要重重地严惩她们，娘娘又何必对她们这样好？”

    云萝最近用成语的水平真“出其不意”，苏瑗一面揉揉额头一面道：“这桩事情究竟是个甚么样咱们都不晓得，说不定她们三个都是无辜的呢。云萝，你就替我去好生打听打听，里头究竟是个甚么情形，也好让我安安心心啊。”

    云萝依旧不肯：“陛下总共就这么三位娘娘，除了她们还会有谁？”

    “唔，兴许是哪个心气颇高的小宫娥也未可知啊，这种剧情不是常有的么？”她不住地催促道：“你就去看一看，就当是你想听个八卦，如何？”

    云萝无奈，只得愤愤不平地说了句“太后就是心软”，慢吞吞地走了。

    午膳的时候云萝果然回来了，将问到的事情一桩桩说给她听。吴月华，孙妙仪和容美人三个人仍旧在景春殿内，虽说在吃穿用度上并无丝毫亏待，可这样的情形已然形同软禁，想必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她们宫里的宫人们可就更惨了，每隔一个时辰便被掖庭的人施以廷杖之刑，行刑时还是在吴月华她们的面前。今日打完了明日还要打，若是伤得厉害了便敷了药接着打。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只言片语，毕竟厌胜之术乃是死罪，和命比起来，打几个板子又算得了甚么？

    苏瑗愈听愈害怕，若是再这样打下去，只怕会出人命。云萝安慰她说：“娘娘不要担心，我听说掖庭的人打板子颇有一套，有一打就死的，也有怎么打也只会疼不会死，甚至一点儿病根都不会落下的。童公公可是个精明厉害的人，肯定会安排好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很不安。以厌胜之术害得宫里动荡不安的人固然可恶，可一码归一码，其他人何其无辜，凭甚么要教他们去白白遭殃？她犹豫了一下，对云萝道：“你现在陪我去一趟景春殿好么？”

    云萝拗不过她，只得答应。刚好此时端娘到尚衣局去了，因此她们两人很轻松地就出了长乐宫。

    远远地就看见景春殿前守卫森严，十个小黄门两两相对，站得整整齐齐，见到她连忙齐刷刷跪下，她心中着急，摆手道：“哀家很好，你们不用请安了，快些开门吧。”

    几个小黄门对视一眼，道：“回太后，奴才们不敢阻拦太后，只不过这几日景春殿情形特殊，里头想必有些凌乱，请太后稍等，奴才进去吩咐宫娥们好生收拾一番，再来请太后。”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教苏瑗根本无法说个“不”字，只得依言等候，那几个小黄门十分机灵，当即分作两拨，一拨六人仍旧守在门口，另外三个人飞奔进去吩咐宫娥们清扫殿宇，布置茶点。

    最后一人悄悄看了看苏瑗，不动声色地挪到角落，飞快地朝延和殿的方向跑去。

    宫人们的手脚很快，不一会儿便大开了宫门请苏瑗进去，通往正殿的石板路上甚是整洁，依稀还有些水汽，显然是刚刚打扫过，两旁的花木已经萌芽，青翠欲滴十分可爱，明明是生机勃勃的场景，可大约是因为这里太过寂静，看着总有几分萧索。

    在进殿之前苏瑗把殿内的场面想得要多可怕有多可怕，可进去之后才发现是她想多了。跪在地上的一行宫人虽然身上隐约有杖刑过后的痕迹，不过那模样看着倒还好。吴月华她们安静地坐在上首的位子上，大约是小黄门告诉过她们自己要来，因而不慌不忙地请了安：“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她一一打量着这三个人，孙妙仪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此时全然没了灵气，像是一朵被风吹雨淋后的花，蔫蔫儿地没有半分生气；容美人神色憔悴，哪里还有当日同她一起踢毽子时那番笑逐颜开的模样？相比起来。反倒是吴月华看起来好很多，虽然消瘦了几分，倒也还算精神。

    云萝在她耳边悄悄道：“阿朵已经招认此事乃是吴婕妤所为，太后你瞧，果然吴婕妤的脸色看起来最好！”

    她简直哭笑不得：“倘若捕头们都像你这般凭着看人家的模样来破案，大曌也不晓得会有多少冤案呢！”轻咳一声，对三人笑道：“你们先坐，哀家就是来看看你们。”

    那三人十分惶恐：“妾身现在乃是戴罪之身，不敢劳烦太后。”

    “甚么戴罪不戴罪的。”她不晓得怎样缓和气氛，只好说了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像你们这样的大美人儿，戴戴花啦步摇啦甚么的就行啦，干嘛抢着去戴罪呢？”

    那三人愣住了：“......”

    好吧，这气氛已然从凝重转为尴尬了。她干笑一声，示意那三个人坐下，见到自己手边摆着八个点心盘子，里头是云锦糕，杏仁酥，蜜饯金丝枣，椰子盏，鸳鸯卷等数十味精致细点。她看了看跪在下头的宫人们，笑了笑：“哀家现在吃不下，你们拿去吃了吧。”

    吴月华她们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下头的宫人们战战兢兢，磕头如捣蒜：“奴才不敢！”

    她无法，只得看一眼云萝，云萝便上前一步道：“大胆！此乃太后赏赐，你们还不谢恩？”

    唔，果真是近朱者赤，云萝跟着端娘久了，这副模样俨然又是一个端娘。苏瑗摆出自认为最最温柔和蔼的笑容：“C吃吧吃吧，没有关系。”

    那些宫人们一开始饿了整整两天，后来童和倒是准他们吃东西了，可送来的饭菜实在是粗糙得紧，再加之身上有伤，更是难以下咽。眼下蓦然得了这么多精美点心，自然是欣喜若狂，虽然还是极力在苏瑗面前守着规矩，不敢狼吞虎咽，可到底是饿得久了，只恨不得连舌头都一并吞进去。

    苏瑗这才看向那三个人，十分愧疚：“真是对不住，因为哀家，让你们受这么多苦。”

    容美人和孙妙仪登时红了眼眶，吴月华却起身行了个礼，淡淡道：“太后这样说，真是教妾身无地自容。”

    她总觉得吴月华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疏离，大约是这几日委实吃了太多苦，心里也并未在意。想了想，还是轻声道：“你们也晓得，陛下那个人很是......刚正，这个事情他十分看重，哀家也没甚么法子，不能帮你们甚么。你们可要多多地保重，等到事情解决了，咱们再一起吃锅子好么？”

    容美人闻言浑身一震，颤声道：“太后......太后相信妾身么？”

    孙妙仪亦不敢置信地看向她，神色十分复杂。

    苏瑗道：“我当然相信你们啦。”

    她说这话时其实有些心虚，因她心中对孙妙仪始终有那么一丝怀疑，这份怀疑与愧疚交织在一起，真是难受得紧。

    便是在这个时候，童和突然从外头跑了进来，见到苏瑗忙不迭请了个安，赔笑道：“太后，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见童和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飞奔过来，想必是有谁跑去告诉她自己来了，只得老老实实道：“哀家就是好奇，对，好奇，所以想来看一看，公公，这桩事情可有个结果了？甚么时候才算完？。”

    童和道：“回太后娘娘，奴才愚钝，这桩事情拖延许久，如今很快便可明晰，请太后稍安勿躁。”

    她就知道，童和只会跟她打哈哈，看来今日是问不到甚么了。苏瑗正要往回走，突然想起些事情，对童和道：“童公公，既然已经要查清了，那这些宫人的杖刑干脆就免了吧？等查出来，人家那样无辜还白白挨这么多板子，那多可怜，你说是不是？”

    童和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转头看向下面的人，训斥道：“你们都傻了么？还不多谢太后！”

    啧啧，想不到这些人虽然精神不济，谢恩的声音却丝毫不小，她揉着耳朵一路回宫，刚走进殿门就看见了那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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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叁

    苏瑗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来：“你怎么来啦？”

    裴钊道：“好几日没见你，过来看看。”

    她嘿嘿嘿笑了几声，突然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飞快地冲进寝殿，将那件刚开始做的袍子塞进被子里，端娘跟在她后头，提醒道：“太后不要急，这里是您的寝殿，陛下是不会进来的。”

    说得也是，她松了口气，拍拍脑袋走出来，裴钊奇怪地看着她：“你方才进去做甚么？”

    “我头发乱了，进去篦一篦。”

    裴钊微微点头，问：“你从哪里回来？”

    童和都晓得了，裴钊哪里有不知道的道理？苏瑗给自己和他分别倒了一盏茶，道：“你明明晓得，却还来问我。”

    他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

    “好啦是我不好，我跟你赔个不是。”她认错的速度向来很快：“我只是觉得那些人挺可怜，谁做错了就罚谁，何必要牵连别人，你说是不是？”

    裴钊笑笑，不再说甚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空气里仿佛搀了凝胶，教人连气都透不过来。苏瑗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裴钊，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譬如“饿了累了”甚么的，先避开他，裴钊却已经开了口：“阿铭前几日来告诉我说很想在太液池边扎一个秋千，司设局的人已经布置好了，不如现在过去看看？”

    秋千是很好，不过有裴钊在就......也罢也罢，她苏瑗可是个顶天立地响当当的，唔，大姑娘。这么点事情她根本不放在眼里，不就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哭哭啼啼丢脸一场么？那算得了甚么！

    苏瑗心里虽这么想着，可话到嘴边还是觉得难以启齿，嗫嚅半天：“先不忙着看秋千。我且问你，立春那天晚上，我的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裴钊奇道：“甚么模样？”

    噢，他可是皇帝，日理万机，想必早就忘了那件事情。苏瑗心中欢呼一声，笑眯眯道：“没甚么，没甚么。”

    裴钊道：“你是说你那天晚上哭......”

    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红着脸道：“你这样贸然说出来，我很丢脸的！”

    裴钊的眸子里仿佛带着笑意，十分温和地看着她。他身量太高，苏瑗踮起脚才能勉强捂住他的嘴，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举止是多么的不妥，赶快将手放开，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裴钊反而笑了：“倘若你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羞愧的话，其实大可不必，我并不觉得这有甚么。”

    咦？她惊喜地看着裴钊：“你不觉得我哭起来很丑，也不觉得我这样很傻很矫情么？”

    裴钊认真地摇摇头，道：“我觉得你这个样子，很......”

    她期待地看着裴钊，等着他说出“很好看，很壮观，很气势惊人，很鬼斧神工”时，裴钊已然轻轻吐出三个字：“很好玩。”

    她听了十分失落，天下绝不会有哪个姑娘希望心上人对自己的印象只有“好玩”吧。不过好歹，裴钊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这就已经是幸甚至哉啦。

    苏瑗松了口气，又有了玩的心思，当即便兴冲冲地跟着裴钊到太液池去看秋千。

    秋千就扎在太液池旁的柳树上，春日里的柳树长得极好，千万根柔嫩的枝条袅袅娜娜垂下，迎风飘摇，远远望去，宛如一阵翠绿的波浪，待走进了看，又像是宫娥腰间垂下的绿丝绦。池边密密匝匝地盛开着桃花、迎春花、三色堇、蝴蝶兰、蔷薇......红白黄紫相映生辉，衬着那一汪碧波荡漾的池水，甚是赏心悦目。

    裴铭早就等在秋千旁，见到苏瑗十分欢喜，登时便飞奔过来拽着她腰间垂下的宫绦，十分迫不及待：“母后快来和阿铭一起荡秋千！”

    司设局的人看来是下足了心思，那秋千以榆木制成，又引了鸢萝和紫藤缠绕其上，带着细微的花香。裴铭不满地瘪瘪嘴：“这些紫藤用来做饼吃多好，缠在秋千上真没意思！”

    苏瑗道：“你这样的小娃娃哪里晓得风雅的可贵？”

    裴铭十分不服气：“紫藤饼可好吃啦，母后你说，你是要风雅还是要好吃？”

    风雅固然是极其难得的一种品质，她当然不会骗小娃娃，因此真诚道：“仿佛还是好吃比较重要。”

    裴铭得意地咧开嘴笑，又问裴钊：“皇兄，你会选甚么？”

    裴钊微微一笑，学着苏瑗的样子伸手去捏那胖嘟嘟的脸颊：“你母后选甚么，我就选甚么。”

    这句话说得好生奇怪，不过她并没放在心里，将裴铭吃力地抱到秋千上，自己也坐在他身边：“小胖子，你可要抓稳啦！”

    苏瑗从小就爱荡秋千，以前五哥喜欢作弄她，故意将那秋千推得极高，她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到后来渐渐在哥哥们的“摧残”下壮大了胆子，秋千荡得愈高她愈喜欢。不过裴铭太小，荡这么高的秋千委实有些危险，因此她找了个看上去颇为瘦小的小黄门道：“你来推，记着要轻些。”

    裴钊突然道：“我来罢。”

    乖乖，像他这样在话本子里能徒手撕碎一头大虫的英雄若是来推秋千，那还得了？

    苏瑗下意识就要婉拒，可忽觉脸上微风浮动，花香扑鼻，有落花轻柔地飘过指尖，裴钊已然将秋千推了起来。

    脚尖掠过柔软的草地，鞋面上沾了零星花瓣，裴钊大约是克制着自己的气力，这秋千荡得十分轻柔，倒像是她很小的时候，爹爹带她去江南坐过的乌篷船，又像是躺在一床极蓬松的棉花里，整个身子都是软软的。

    裴铭觉得不过瘾，一叠声催促道：“皇兄皇兄，再推高一些！”

    裴钊便稍稍用力，将秋千推得更高一些，她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扯下一根柳枝，那柳枝的梢头还带着一星鹅黄。裴钊在她身后道：“你不怕么？”

    荡秋千有甚么可怕的？她笑道：“若不是有阿铭在，你推多高我都不怕！”

    裴铭很不服气：“我也不怕，皇兄用力推！”

    裴钊闻言果然加大了力度，将秋千推得更高一些，却也只能勉强够到最高的柳树，到了这个高度，裴铭终于有些害怕了，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死死握住苏瑗的手，嘴里还逞强道：“皇兄再推高一些！”

    裴钊紧紧握住秋千索，硬是将秋千停了下来，苏瑗笑着把裴铭拉下来，伸手去戳他的脑门：“你还想要多高？若是再高一些，你这么个小胖子就会‘嗖’地一声飞进太液池里，唔，你长在皇宫里，想必是没吃过街边的丸子汤，大约就是你掉进水里那个模样。”

    裴铭听了垂涎欲滴：“母后，丸子汤是甚么，好吃么？”

    她这句话的重点似乎并不在这里吧！苏瑗无奈地耸耸肩，问：“你还想玩儿么？”

    裴铭咬着手指，很是纠结：“想玩儿，可是我现在肚子饿了，啊，不如让他们去给我拿盘点心，我一边和母后荡秋千，一边吃点心！”

    这个想法听起来甚是不现实，苏瑗正要哄他打消这个念头，裴钊却已经先开口：“这样一来，我就荡不动了。”

    裴铭闻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最是仰慕的皇兄：“真的么？”

    裴钊严肃地点点头，沉声道：“你，你母后，点心盘子，加在一起很重。”

    裴铭羞愧地捏了捏自己“引以为傲”的容人大肚，十分痛心：“那母后先荡好了，可是皇兄，阿铭吃饱了肚子再来荡秋千，你会不会也推不动？”

    裴钊淡淡道：“那也未可知。”

    苏瑗：“......”

    “我有那么重么！”虽然晓得他是在逗裴铭玩儿，可苏瑗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裴钊对她笑笑，说了句“坐稳了”，便大力将秋千推出去。

    这一下飞得极高极远，她听见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太液池边的繁华绿柳被秋千掀起的力道一阵，哗哗地落下大片的花瓣，真是一场簌簌的“花雨”，密密匝匝地落在她身上。苏瑗心中十分兴奋，笑道：“再高一些！”

    她听见裴钊低笑一声，那秋千前后晃动的幅度骤然增大，飞到高处时已然能够看清整片太液池的风光，从上往下看，碧绿的湖水好似一块上好的玉石，周边的菲菲芳草宛如彤云丹霞，赤金绿翠，真是美不胜收。

    裴钊的力气当然比哥哥们大许多，秋千一下比一下高，她的脚尖悬空，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可因为他在身后，她心中便觉得十分安定。

    就好像在昆仑苑时，他带她骑马一样。

    ......

    他们在太液池旁玩了许久，裴铭缠着裴钊推他荡了五六回的秋千，后来又是苏瑗和裴铭一同推着裴钊荡了一回。没想到他看着身量高大，身子却是那样轻，都不用小胖子裴铭帮忙，她一个人就能将裴钊推起来。

    玩够了以后裴铭被保母抱回去睡午觉，裴钊亦去了延和殿批折子。苏瑗顺手摘了满满一大捧花，准备回去编个绣球来玩玩儿，便是在这个时候，端娘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太后，景春殿里出了些事，小黄门们不敢擅自做主，只得求您过去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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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肆

    去景春殿的路程并不甚远，可端娘委实太唠叨，苏瑗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只盼望着这条路最好短到一步就跨过去。

    “娘娘去景春殿的事情奴婢已经知晓了，奴婢晓得娘娘心善，可眼下这桩事情关系重大，娘娘又何苦去蹚这趟浑水？”

    “陛下已经下旨要重重责问，娘娘如今这般，若是教陛下误会您有意同他作对，那该如何是好？”

    “那三个人又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娘娘莫要被她们算计了才好！”

    “您当初若是听奴婢一言不去插手，如今哪里还有这些麻烦！”

    ......

    她实在忍无可忍：“好端娘，我晓得错了，你能不能先歇一歇？”

    端娘顿了顿，又开始滔滔不绝：“倘若娘娘听得进话，奴婢又何必如此费力？娘娘若是讨厌奴婢唠叨，从一开始就应该......”

    老天爷，她若是再这样被唠叨下去，只怕很快就要奄奄一息寿终正寝了！

    好在老天爷待她不薄，很快景春殿的殿门便出现在眼前，苏瑗几乎是欣喜若狂，提着裙子就要往前冲，端娘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又喋喋不休道：“太后您听听，您裙角上的铃儿都响成甚么样了？身为太后，更应举止娴雅，仪态端庄......”

    “奴才见过太后娘娘！”

    苏瑗生平头一遭觉得，小黄门们齐刷刷的请安声是如此的悦耳动听，因端娘在听到这声音后很快就闭上了嘴巴，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景春殿的大门。

    殿内同她早上见到的一模一样，不过容美人不晓得为何，满脸泪痕，见了她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妾身深知自己乃是戴罪之身，无颜再见太后娘娘，可如今妾身有一件要事相求，只好迫不得已叨扰娘娘！”

    苏瑗正要开口，却被端娘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只好闭上了嘴巴，端娘慢悠悠道：“陛下已经下旨，景春殿一干人等不得踏出殿门一步，美人好心思，自己出不去，便请太后进来么？”

    吴月华闻言正要跪下说话，却被容美人抢先一步：“妾身晓得此举实属大不敬，可妾身实在是没有法子，请太后娘娘原宥！”

    孙妙仪冷笑一声道：“我倒看不出来，关了这么多天，吴姐姐竟然和妹妹如此姐妹情深了么？”

    她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不过苏瑗也顾不得去想，只问容美人：“你有甚么事情？”

    容美人哀声道：“妾身的贴身宫娥阿朵被童公公派人关在偏殿里，方才看守偏殿的小黄门来报，说是阿朵得了伤寒，情形十分不好。求太后娘娘慈悲为怀，救一救阿朵罢！”

    “阿朵”这个名字十分熟悉，苏瑗很快就想起，原来这就是当日自告说是受吴月华指使，陷害容美人的宫娥。伤寒可是了不得的大病，她当机立断道：“先把人带上来。”

    端娘忙道：“太后不可！倘若那婢子将伤寒传染给您了，那该如何是好？”又回头看向容美人道：“太后娘娘玉体尊贵，美人如此鲁莽，竟不怕有损娘娘安康么？”

    容美人脸色一白，苏瑗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想了想便开口说道：“传御医来，去好生看一看她究竟如何。”

    御医来了后匆匆请了个安，便跟着小黄门进了偏殿。容美人神色十分焦急不安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吴月华淡淡地看她一眼，突然道：“眼下还不晓得是不是伤寒，你不要着急。”

    唔，吴月华可是因为阿朵才被禁足在景春殿的，眼下她这个模样，倒像是并未怀恨在心。苏瑗并不讨厌吴月华，如今更是对她添了几分好感，因见容美人脸色十分不好，便也安慰道：“吴婕妤说得很对，你先等一等。”

    御医很快就号完脉进殿来，恭声道：“启禀太后，下官怕有甚么闪失，因此给那宫娥号了三次脉。她得的，果真是伤寒。不过还不甚严重。”

    其实那御医本来想说一句“倘若隔离开来好生抓几副药喝下，不出几日便能好”，不过他来时早就听小黄门说过这奴婢乃是谋害太后的逆犯之一，故而硬生生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容美人闻言脸色煞白，几乎站都站不住，还是吴月华扶了一把，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她定了定神，“扑通”一声跪下，恳切地看着苏瑗：“妾身求太后开恩，先给阿朵治病，等治好了再问她的罪也不迟！”

    “大胆！”孙妙仪突然开口喝道：“妹妹大约是忘记了，阿朵的罪可是滔天大罪，如今身染伤寒也算是报应。她是妹妹最贴身的宫娥，如今咱们都被关在这里，妹妹却要将你的人送出去，你究竟是何居心？”

    苏瑗不由得看了孙妙仪一眼：“那个......哀家觉得孙婕妤想得委实有些......多了。”她怕孙妙仪不开心，因而又补充道：“当然，孙婕妤如此关心哀家，哀家心里十分欢喜，不过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不如这样，那个宫娥还是迁出去治病，要是觉得不放心，再多派几个人守着便是了。”

    “太后！”孙妙仪脸色通红，正要说些甚么，吴月华却淡淡道：“太后娘娘果真慈悲为怀，妾身亦觉得将那丫头迁出去甚好。伤寒乃是重病，景春殿里这么多人，倘若被她传染了，那该如何是好？”

    这番话大约也说动了端娘，她悄悄在苏瑗耳边道：“吴婕妤说的很对，不过这一桩事情，还是要教陛下知道。”

    苏瑗点了点头，端娘便派了个小黄门去向裴钊禀告，孙妙仪脸色阴晴不定，忽然轻笑一声，对苏瑗道：“太后娘娘心慈，可莫要被有心之人给利用了！那奴婢自己亲口说她可是受了吴姐姐指使，又是容妹妹的贴身丫鬟，委实可疑得很，这伤寒究竟是怎么来的，还不知道呢！”

    “你这话是甚么意思！”容美人当即便要冲到孙妙仪面前与她理论，端娘怒斥一声：“大胆！在太后娘娘面前莫要失了分寸！”

    孙妙仪冷笑一声：“果真是突厥小国的蛮夷女子，即便贵为公主，也还是如此轻狂！”

    这句话说得委实过分了些，苏瑗忍不住道：“哀家觉得容美人这个性子十分豪爽，很招人喜欢。唔，孙婕妤刚进宫时也是一样啊，哀家很是欣赏你们。”

    唉，当太后有多累，她今日总算是体会到了。针锋相对的这两个人可都是裴钊的后宫，她别的忙帮不上，至少可以让她们好好相处，不要吵吵闹闹吧！她这番话本来只想搅个浑水大家皆大欢喜，可不晓得为甚么，孙妙仪的脸色很不好。

    还是事后端娘悄悄告诉她：“太后这番话，可教孙婕妤好生没脸面。”

    去帮阿朵收拾行李的宫人很快就回来禀告：“回太后，那奴婢已经安置妥当，药方子也开了下来。她本想亲自给太后磕头，可她身上的病十分不好，怕有损太后凤体，只得托奴婢代为转达。”

    容美人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含泪道：“妾身......多谢太后娘娘！”

    这有甚么好谢的？她亲自将容美人扶起来，有些好奇：“你和她的关系很亲近么？”

    容美人道：“她从小和妾身一起长大，就像妾身的亲妹子一样。又陪着我不远万里地从突厥来到天京。妾身知道阿朵罪无可恕，可即便是死，也不愿她如此凄惨的死于一场伤寒之中。”

    苏瑗很是理解：“我晓得你的心思，你晓得云萝吧？她也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我没有姐姐，她就像姐姐一样，倘若是云萝生病了，我也会像你一样着急的。”

    端娘嫌这里不干净，一直在轻声催促她赶快走，苏瑗想起那件袍子才刚做了一点儿，若是再不抓紧些，怕是做不完了。当下便笑道：“那哀家就先回去了，你们要是有甚么事情，就派人来告诉我。”这句话方说完，她便反应过来：“唔，这句话说错了，哀家想，你们很快就可以出来了。”

    待苏瑗走后，容美人方对吴月华道：“婕妤娘娘，若不是您告诉妾身可以去求太后，方才又帮妾身说话，阿朵的命只怕是保不住了，妾身真要好生谢谢您！”

    吴月华淡淡道：“谢甚么，她不是说是受我指使么？我当然要保住我自己的棋子，孙妹妹，你说是不是？”

    孙妙仪笑盈盈道：“吴姐姐果真是才女，说起话来高深莫测，妹妹愚钝，哪里听得懂？不过姐姐今次这般倒教妹妹好生佩服，若不是那奴婢信口雌黄，姐姐眼下只怕会是咱们三人中最得意的一个人。”

    容美人满面愧色，对吴月华道：“妾身不知阿朵为何会这样说，妾身相信婕妤娘娘不是那样的小人！太后娘娘自然是不会怀疑您，等出去以后妾身一定去求见陛下，即便是舍了这条命，也要为娘娘洗刷冤屈！”

    孙妙仪神色忽然冷下来：“求见陛下？你好大的口气，你果真以为如今这个处境，陛下还会见你么？”

    容美人并不理会她，她也不生气，反而笑盈盈问吴月华：“姐姐，方才太后娘娘说咱们很快就可以出来了，这话你信么？”

    吴月华随手摘下盆景中的一朵水仙，揉碎了花瓣，不动声色道：“咱们信不信有甚么用？那得看陛下愿不愿意让咱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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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伍

    裴钊自登基以来便十分勤政，每日除了去见苏瑗以外，竟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延和殿内批折子。这一日已然过了大半，他依旧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各份奏折，沉默不语。

    各州来报，皆说百姓丰收，市场上的米面肉油纷纷降价，粟米至高不过四钱；运河扩充一事非但未曾劳民伤财，反而养活了大批民夫和煮饭的妇孺；贪官污吏被一一正法，边疆亦十分安宁；他早已看过今年春闱的试题，十分偏重时策推新，甚合他心意，眼下只待七日后的春闱结束，大曌的官吏便可焕然一新。真可谓是诸事顺遂。

    他心情大好，将折子一一看完后终于放下了朱笔。童和见状连忙朝外轻轻拍了两下手来，几个捧着托盘的宫人很快便走进。先拧了热毛巾为他敷了脖颈和肩膀，又取了御医开的药细细匀开，一边涂抹一边替他揉捏。

    裴钊略显疲惫地闭上双眼：“什么时辰了？”

    童和笑道：“启禀陛下，已经酉时三刻了。尚宫局的赵尚宫说，近日她新制了几味菜肴，每一味就是郦苑的一处风光，叫做‘郦苑十二景’，老奴吩咐她今日呈上来，也已经命人去邀太后娘娘过来。”

    裴钊闻言看了他一眼，问：“阿铭呢？”

    童和心下了然，道：“陛下前天不是让老奴给十三殿下送去一本书么，老奴想这十三殿下大约是忙于学业，所以没有去请他。”

    裴钊点了点头，吩咐身后正在为他按摩肩膀的小黄门道：“力道再重些。”

    童和使了个眼色，宫人们便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他一面替裴钊揉着肩膀一面道：“陛下日日夜夜为国事操劳，也该好生歇一歇。御医开的这张方子已经是药味儿最淡的了，不过娘娘的鼻子那样灵，只怕也还是闻得出来。”

    私下里童和口中的“娘娘”也只有那一个人，裴钊心中一动，不由得微微一笑，童和亦赔笑道：“那一日陛下陪娘娘和小殿下荡秋千，硬是生生将内力上提，整个人如同悬在空中一般，若不是这样，娘娘和小殿下哪里能这般轻松地将陛下推起来？也亏得陛下好功夫，老奴看着可羡慕得紧。”

    裴钊道：“你有这样的好眼力，也用不着羡慕甚么。”

    童和见他心情大好，这才大着胆子道：“陛下，景春殿那件事，果真与陛下所料想的一模一样。老奴愚钝无能，未能管教好手下的人，请陛下赐罪！”

    裴钊淡淡道：“你倒是机灵，也罢，这一次暂且不提，倘若今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届时治你的罪也不迟。”

    童和心中一喜，便将莲珠所招供的事情一一说给裴钊听，末了又禀告了阿朵伤寒一事，裴钊沉吟片刻，道：“那奴婢现下如何？”

    童和道：“她喝了五六天的药，已经大好了。陛下放心，老奴已经派元禄去好生同她说了说那一日在景春殿内，容娘娘和吴娘娘是如何费心保她，而孙娘娘又是如何的袖手旁观，元禄回来说那丫头听了后，当时便落下泪来，只一叠声说自己对不起两位娘娘。”

    裴钊对童和的手段多少知道几分，当下便道：“以后的事情还是你来办，朕只要结果。记住，孙氏固然可恶，可朕要留着她。”

    童和赔笑道：“留住她，以后进宫的其他人也够她忙活的了。陛下果真好计谋，这孙氏也当真是好福气，有个那样又忠君又能干的父亲，还甚得太后青睐。倘若不是这样，她哪里保得了这条命？”

    裴钊淡淡道：“宫里沉闷，有孙氏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也算是有个乐子。对了，晚膳后你去找南宫烈，同他说，他那一日所求的事情，朕念在他与朕出生入死多年的份上准了，让他好自为之。”

    童和虽不知是何事，也恭声应了下来。

    天气已经一日暖似一日，晚膳便摆在抱琼阁内，此地临近泻玉池，水汽清凉却并不寒冷，周边有大片的桃花和迎春，粉黄相间，宫人们在池中和树上放了灯笼，光晕映衬着花瓣，更显鲜艳夺目。

    苏瑗来时身后跟着的宫娥手里还捧着个托盘，裴钊奇道：“这是甚么？”

    她笑眯眯道：“我听说你这几日肩膀酸疼，回去翻箱倒柜了好久才找到的呢，这个是以前在家时我四哥找了个甚么游医开的药，那时候我四哥总是被爹爹罚顶着《国榷》在院子里跪着，弄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舒服，他同我说这个药最好。”

    裴钊问：“你当初进宫时，怎么想到会带这个来？”

    苏瑗轻咳一声，脸有些微红：“我哥哥说我太调皮，说宫里肯定不会像家里一样人人都宠着我，倘若犯错了怕是也要罚跪，所以才给我带了药。”

    裴钊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你哥哥真是......深谋远虑。”

    苏瑗问他：“说起来，你的肩膀是怎么了？”他身上有极淡的药气，清凉而苦涩，她忍不住道：“你瞧你，每天就晓得看折子，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子哪里吃得消？还是要像我和阿铭一样，经常出来走走转转，我看看，你的肩膀疼得厉害么？”

    裴钊含笑道：“并没甚么大碍，敷几日药就好了，大约是。”他眼中带了促狭的笑意：“那日推秋千太用力了些。”

    她有这么重么？

    苏瑗脸一红，看着裴铭不在，便理直气壮道：“噢，我晓得了，我回去会告诉阿铭，教他少吃饭多走路，下一次推秋千想必不会如此吃力。”

    裴钊轻笑一声，道：“你觉得这是阿铭的错么？”

    “不然呢？”她的拿手绝活便是耍赖装糊涂，此时也像往常一样，一脸无辜地看着裴钊：“难道还会是我的错么？”

    裴钊便认真地点点头：“你说得对，都是阿铭的错。”

    永宁宫内的裴铭正晃悠着两条小短腿，一本正经地看着皇兄前日给自己送来的那本《治国论》，忽然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保母和宫人们连忙上前，拿大氅的拿大氅，加火盆的加火盆，裴铭摆摆手，十分豪迈地说：“不要忙活了，本皇子大约是饿了，吃点儿好吃的就会好了！”

    ......

    虽说裴钊也认同了这个说法，不过苏瑗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裴铭，唔，等明日带他去打水漂当做赔罪好了。她心中做了决定，又想起了裴钊的肩膀，面色十分担忧：“是哪里最疼，我给你看看？”

    她一面这样说着，一面自然地伸出手给裴钊捏起了肩膀，裴钊安静地看着她，微微一笑：“我记得那天晚上咱们在林子里，你也是这样给我揉手臂的。”

    苏瑗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做出了多么荒唐的举动。她的脸“腾”一下红了，还好童和带着宫人们守在外头，不然要是被他们看见了那该如何是好。

    她心中知道这样不妥，可不知为何，她很不愿意将手拿开。她喜欢的人肩膀不舒服，她不能做别的，至少在这个时候，可以给他小小地按摩一下。这个要求，应该是不过分的吧？

    这样想着，苏瑗便稍稍加大了些力气，一面揉捏着一面问裴钊：“这样可以么？”

    裴钊的表情倒像是很享受：“甚好。”

    她其实并没有揉多久，因为裴钊怕她手酸，很快便让她停了下来。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以一种高深莫测地目光安静地注视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慌。

    好在这个时候，赵尚宫带着人上前来呈菜了。

    这一桌子菜委实费了些心思，以虾仁、炙肉、燕窝、花卉等入菜，颜色鲜艳造型精致，摆成了“海清河晏”、“紫气东来”、“曲水流觞”、“海山晓雾”、“白云松涛”等一共十二处郦苑美景，入口鲜香，惹人食指大动。

    苏瑗道：“唉，早知如此，我就把阿铭一起叫过来了，他看到这些菜，不晓得会有多高兴呢！”

    裴钊不动声色道：“我也命童和去叫他了，不过他正在研习书籍，大约顾不上过来，等甚么时候他得空了，再给他做一次就是了。”

    苏瑗赞同地点了点头，亲自给裴钊盛了一盏羹，含笑道：“你多吃一些。”

    待用过晚膳后，童和便遵裴钊之命去找南宫烈，又吩咐元禄将莲珠从掖庭带到阿朵房内，一同细细审问。待得童和回来后，又亲自过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有女子道：“元公公，奴婢所说的句句是实话，请您代为转达给童公公，以达陛下天听！”

    元禄道：“你从前指认吴婕妤娘娘时也是这样笃定。说吴婕妤有罪的是你，说吴婕妤无罪的也是你，你这样教我如何回话？”

    童和已然知晓里头的情形，当即推开门进去，阿朵见了他连忙磕头，哀求道：“童公公，吴婕妤和我们娘娘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奴婢所为，请公公明察！”

    童和连忙摆手：“你莫要对我磕头，我只问你，你如今当真想通了么？”

    阿朵含泪道:“回公公，奴婢已经想通了，只求公公将奴婢的话禀告给陛下和太后娘娘，容娘娘和吴娘娘是奴婢的恩人，奴婢再如何卑鄙，也不愿意加害自己的恩人！”

    童和淡淡道：“嗯，这两位娘娘是你的恩人，那孙娘娘呢？”

    “孙娘娘......”阿朵咬牙：“奴婢没有福气，不曾和孙娘娘接触，因而......”

    莲珠本一直安静地跪在原地，此时突然眸光一闪，看向童和：“奴婢斗胆请问公公，倘若奴婢说出了真相，公公是否可以保住奴婢的母亲？”

    童和深深看她一眼，道：“那要看你的真相究竟真不真。”

    莲珠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回公公，奴婢和阿朵乃是被孙娘娘的贴身宫女朝云指使，是她说自己曾被吴娘娘责罚，因此怀恨在心，故而瞒着孙娘娘，以金银财宝收买奴婢，这才犯下大错！”

    朝云乃是孙妙仪最信任的宫娥，若是没了朝云，孙妙仪无异于断了一条臂膀，阿朵一瞬间明白了甚么，也连忙道：“正是如此，这件事情，朝云亦脱不了干系！”

    童和满意地笑笑，遗憾地看向莲珠：“你果真聪明得紧，也可惜得紧。”

    莲珠强忍住眼泪，重重磕了个头，哀声道：“谢公公赏识，求公公帮奴婢照应娘亲，奴婢来生结草衔环报答公公！”

    童和“嗯”了一声，命元禄记下来莲珠母亲的名字和住地，道：“你们说出了真相，这固然很好，不过我觉得，这其中似乎有许多说不过去的地方，你们两个如此伶俐，便再给你们一夜时间，自己好生想明白怎么说才是天衣无缝，这样才能上报给陛下，知道么？”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已经离死期不远了，皆是凄惨一笑，道：“奴婢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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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陆

    这几日因春闱之事，裴钊十分忙碌，苏瑗已经好几天见不到他，心里空荡荡的。好在吴月华她们已经从景春殿里搬了出来，她便常去找她们说话。

    这一日她又要到景春殿去，云萝跟在后头，悄悄地问端娘：“姑姑，太后娘娘从前明明跟孙婕妤最为亲密，怎么我瞧着现在她好像不爱跟孙婕妤说话，反而跟容美人和那个好没意思的吴婕妤走得这样近？”

    端娘微微一笑，道：“这正是太后娘娘的聪慧之处。这些事情，你到以后自然就会晓得。”

    “聪慧”的苏瑗突然转过头来，好奇地问：“你们在说甚么悄悄话呢？”

    云萝面不改色道：“我们在夸奖您，说您聪慧貌美，天人之姿......”

    苏瑗：“甚好甚好，你们继续说吧。”

    端娘：“......”

    ......

    容美人早就吩咐宫娥们摆好茶水点心等着苏瑗，因近日她与苏瑗走动最多，故而两人十分亲密，苏瑗见了她便随口唤她的中原名字：“云珊！”

    容美人微微一笑：“你快来尝一尝，这个是我们突厥人人都爱吃的酪，也不晓得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碗酪入口滑腻香甜，甚是可口，苏瑗一面用银匙搅拌着酪，一面踌躇着开口：“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问你，立春那天，你......”

    “你是想问，我当时为甚么会是孙婕妤口中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我在天京远远地想着他，他也在突厥远远地想着我，我们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可是心却是紧紧连在一起的。样，是么？”容美人笑了笑，淡淡道：“这桩事情，我来之前我阿娘就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将它好生埋在心里，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可是阿瑗，我晓得你不一样，你是这个宫里，唯一相信我的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突厥人，从来不对朋友说谎。”

    苏瑗见她神色十分郑重，心知这是一件大事，便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给任何人晓得。”

    “其实那一日，是阿朵告诉我，天京气候湿润，我那双牛皮小靴有些受潮，若是不拿出来好生晒一晒，只怕是要生虫。如今看来，只怕那也是阿朵有意为之，这个便暂且不提了。”容美人叹了口气，幽幽道：“那双靴子，是......是他送给我的。”

    这个“他”想必就是云珊的心上人了，她现在乃是大曌的妃嫔，这桩事情苏瑗也猜了个大概，她不晓得该说些甚么，只好安静地听着。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阿娘出身不好，我虽然算是个公主，可是......阿瑗，你这样聪明，我不说，你也晓得吧。”

    云珊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我记得，那是我七岁的时候，我阿娘生了病，想要喝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可是那些人好生可恶，装着要给我的样子，将羊奶通通泼到我身上，我那时候的样子一定很丑，而他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就好像我们突厥的天神，我想，他大约是来拯救我的。”

    自第一眼见到云珊起到现在，苏瑗看到的她，时而低眉顺眼，时而笑逐颜开，时而惊慌失措，时而感激涕零，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就好像此时她不是被关在这座金笼子里，而是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突厥：

    “他的阿爹，是可汗帐前最得宠信的千夫长，而他自己，也是我们突厥最神勇的神箭手，阿瑗，你大约没有见过他射箭的模样，他只消看上一眼，便能一箭射下天上的老鹰。”

    苏瑗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想起了裴钊射箭的模样，想起来她过生辰的那一夜，裴钊的箭那样快，她都来不及看清楚，三支箭便穿过了铜板。她不禁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他的样子，可是裴......陛下的箭术也很好，说不定比那个人还要好呢。”

    容美人闻言看了苏瑗一眼，想说些甚么却又忍住了。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在我上头还有个姐姐，她是大阏氏的女儿，也是可汗最宠爱的女儿。那时候可汗打了败仗，很担心陛下会带着玄甲军踏平突厥，实在没有法子，只能想着或许把女儿献给陛下，陛下会心软也未可知。”

    “我的姐姐当然是排在第一位的人选，她是我们突厥身份最高贵的王女，只有献上她，才能表示我们突厥的诚意。过了不久后可汗便去世了，新继位的忽邪可汗是我第三个哥哥，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他说，我的姐姐长得并不好看，即便献给了陛下，陛下也不会喜欢，若是因此触怒了陛下，只怕反而是得不偿失。”

    乖乖，裴钊打仗究竟有多厉害，怎么别人都这样害怕他！苏瑗的目光划过云珊艳丽逼人的脸庞，心下了然：“所以，你的哥哥选了你？”

    云珊点点头，神色间十分怅然：“他为我举办了一场很盛大的仪典，让大阏氏认了我做女儿，第二天人人见到我都要行礼，都要叫一声‘公主’，连他也是一样，从那时候起我就晓得，天神已经在我们两个之间隔了一条河，我们再没甚么可能了。”

    苏瑗听得心里发酸，云珊见她神色，淡淡一笑，道：“我能怎么样呢？阿瑗，若是没有了突厥，就没有了我，也没有了他。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他过得平安，我过得也不错，两个人都心安。”

    苏瑗问：“那他，现在如何了？”

    云珊黯然道：“就在我和可汗动身的三日前，他，他娶了我的姐姐。阿瑗，我一直在想，倘若我生的不是现在这副颜色，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了？可是我又不晓得，倘若我长着一张不好看的脸，他还会不会喜欢我呢？”

    苏瑗忙道：“他若是真的喜欢你，即便你不好看，他也还是会喜欢你的。”

    云珊自嘲地笑笑：“也罢，无论我怎么想，我也还是陛下的妃子，这一切本就无可挽回，是天神给我安排的命运。”

    苏瑗听了十分难过，反倒是云珊来安慰她：“没有关系。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在天京远远地想着他，他也在突厥远远地想着我，我们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可是心却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同云珊比起来，自己可真是个自私的姑娘。苏瑗心中甚是羞愧，她喜欢裴钊，就恨不得天天见到他，时时刻刻都晓得他在哪里，他在做甚么。倘若要她和裴钊离得远远的，她定然是做不到的。

    从前她本以为，自己乐意看到裴钊能找到心上人，圆圆满满地度过一生已经很难得，可今日她才晓得，原来还有一种情愫，是像云珊这样，即便隔着天涯海角也如同近在咫尺，只要相互晓得那个人过得好，就已经心满意足。

    苏瑗诚心诚意道：“云珊，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之一。”

    云珊笑着把点心盘子推到她面前，过了许久，突然道：“阿瑗，其实陛下之前来我宫里，只是命我教他吹几支小曲，其余的，甚么都没有。”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苏瑗心中“咯噔”一声，有些惊慌失措：“你，你晓得我......”

    云珊抿了抿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阿瑗，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瑗心中“砰砰”直跳，过了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会觉得，我这样很......”

    云珊大致猜到她要说些甚么，因此很快抢道：“不会的，阿瑗，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

    错的大约是天上司命的神仙，他老人家要么就是打了个盹儿，要么就是多吃了几盏酒，稀里糊涂地给自己和云珊写下了这样荒唐的命数。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她喜欢上了裴钊，那可真就是无法饶恕的大错。

    想到这里，苏瑗十分沮丧，她一路垂头丧气地回了长乐宫。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裴铭委委屈屈的声音：“皇兄，阿铭刚才没有背错啊。”

    宫人们为她拉开了帘子，裴钊正一脸严肃地坐在里头，手边放着厚厚一本《治国论》，裴铭咬着胖胖的手指，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他，见到苏瑗本来想扑上来，正对上裴钊的眼神，只好硬生生停住脚步，委委屈屈地看着苏瑗：“母后，你怎么才来呀？！”

    苏瑗看他那副表情，分明是在期盼着自己问一句“阿铭你在做甚么”。因此很配合地看向裴钊，开口道：“这是在做甚么？”

    裴钊微微一笑，道：“没甚么，前几日阿铭跟我要了本书去看，今日我不甚忙，便来帮他指点几句。”

    裴铭闻言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最最崇敬的皇兄，这本书难道不是他让童爷爷亲自送过来的么？！

    苏瑗倒是有些惊喜，笑眯眯地看向裴铭：“阿铭还晓得自己找书来看啊，唔，不错不错，你学得怎么样啦？”

    裴铭终于有了告状的机会：“阿铭已经全部背下来了，可是刚才背给皇兄听，他说我错了！”

    裴钊淡淡道：“你既知此书名叫《治国论》，就应该明白，这里头教的，全是治国理政的道理，这些道理，你光靠背，是背不出来的。”

    见裴铭仍旧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裴钊便道：“就好比方才，我问的是，‘民心乃固国之本，然，民心从何处得？’，这个问题，你就答得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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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柒

    裴铭很不服气：“这句话的下面不就是答案么？‘轻徭役。减赋税，开恩科’......阿铭背的并没有错啊。”

    “轻徭役减赋税固然很好，可早在三十年前，惠宗皇帝便已经将赋税减了两成，朕刚一登基，又减了两成，实在是不用再减。”裴钊慢悠悠道：“这后头的话想必你也背得出来，可你仔细想一想，大曌如今已是众夷归化，国泰民安的情景，这些东西放到当下显然是无用的。所谓治国，先祖的教诲固然重要，可也要根据眼下的情形择优而用。”

    裴铭有些懂了：“嗯，这后头还说若是要开凿运河一定要缓缓图之，才不会劳民伤财民心涣散，咱们大曌现在就有一条运河，所以皇兄就可以多多地放些人才进去，只要把运河挖得更大更宽，是不是？”

    裴钊道：“你说得很对，现在你再告诉我，民心从何处得？”

    裴铭纠结地咬着手指，说不出话来，裴钊淡淡一笑，道：“大曌如今国库充实，重金之下必有腐败，只要有一个贪官污吏，百戏的日子就不会好过，因此，眼下的民心，因从整治贪官污吏处得。”

    见裴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裴钊终于肯放过他了：“无妨，你如今年纪不大，今后多历练些，自然就懂了。”

    大哥，您终于想起了阿铭“年纪不大”了？他哪里是年纪不大，他还不到四岁好吧？！苏瑗无比怜惜地揉了揉裴铭如释重负的脸，笑眯眯问：“你怎么过来了？”

    裴铭道：“阿铭以后要做一个像皇兄一样响当当的男子汉，童爷爷说男子汉就要有男子气概，所以我准备把母后送的娃娃还给您，没想到一过来就见到皇兄，更没想到......”

    更没想到他张口就要考人是吧？苏瑗很是理解裴铭的感受，小时候她和哥哥们一起念书，因是唯一的女孩子，十分惹眼。先生们总爱考她各种各样的问题，简直让人心惊胆战，更何况，今日阿铭的先生，还是裴钊！

    故而，她同情地摸了摸裴铭的脑袋：“你受苦了。”

    裴铭眨巴眨巴眼睛，吩咐宫人：“把东西拿上来。”

    托盘上摆着个和苏瑗一模一样的娃娃，正是当日叶景之送她的大阿福，裴钊本以为这是苏瑗不晓得在哪里弄到的玩意儿，因见那娃娃的眉目神态都和她极其相似，便笑着拿在手中端详，问：“这是哪个宫人做的，明日教他过来领赏。”

    苏瑗道：“宫里的人才没有这个手艺呢，这可是叶先生亲手做的！”

    裴钊闻言将大阿福放下，神色微冷，淡淡道：“果真好手艺。”

    端娘本静静候在一旁，见到裴钊脸色，连忙笑着将大阿福拿起，问苏瑗：“娘娘有个宝贝得不得了的匣子，里头装着个布老虎的那个，奴婢看这个大阿福做得甚是精致，不如也一起放进匣子里罢？”

    苏瑗忙道：“不用，你帮我收着吧，什么时候我想玩了你就拿给我，别动我那个匣子。”

    裴钊心中一动，不由得笑了笑：“你那个老虎，是生辰那日的么？”

    苏瑗没想到裴钊竟然还记得这桩事情，只好点点头，又连忙道：“我......我觉得那个老虎很可爱，所以才留着看看。”

    好在裴钊没有再问下去，不然她可不晓得要怎么说了！苏瑗舒了口气，又听裴钊道：“有一件事情，我要同你商量一下。”

    她问：“甚么事？”

    裴钊道：“仙居殿的吴氏，童和说她十分稳妥能干，依我看，倒不如给她晋了品级，把后宫事务交给她来管，你也乐得轻松，如何？”

    苏瑗心中欢呼一声，乐滋滋地点头：“我觉得很好！”

    想到今后那些厚厚的账本，那些纷乱的人情关系自己通通都不用管了，苏瑗简直要喜极而泣，可这份喜她还是要收敛些，不如若是教吴月华晓得自己这样迫不及待地把一个烫手山芋扔给她，肯定会很不开心。因此她轻咳了一声，摆出最为端庄的神态，道：

    “你也晓得，我这个人是很不靠谱的，虽然说掌管六宫的大权我很想要，可是我能力实在有限，只好忍痛割爱。吴婕妤那么聪明，由她来掌管六宫事宜，想来是甚为妥当的。”

    裴钊轻笑一声，戏谑地看着她：“忍痛割爱？既然你喜欢，那我就......”

    “我才不喜欢呢！”她急忙岔开话题：“吴婕妤这次受了好大的委屈，你想好给她晋甚么品阶了么？”

    裴钊问：“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吴月华进宫才一年，倘若一下子封为妃肯定是不妥的，只好在合适的品阶里挑了个最大的：“依我看，昭仪就很好。”

    裴钊点点头，童和便要立刻吩咐人去掖庭下旨，却被他叫住：“且慢，你再传一道旨，将景春殿的容美人晋升为婕妤。”

    童和眼皮动了动，低眉顺眼道：“老奴遵旨。”

    仅有的三名妃子中，其他两个人都晋了品阶，只有孙妙仪一个人未能得到赏赐。这要是在以前，她大约会跟裴钊提一句，将三个人一起晋封，再不济，大约也会送些东西给她，教她不要太难过。可是现在，她却根本没有那个心思。

    从什么时候起，她们之间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呢？

    裴钊见苏瑗脸色，已然知晓她在苦恼些甚么，便设法要将她的心思从这上头挪开，含笑道：“那个很会讲故事的宫娥在么？刚好阿铭也在，不如让她过来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听？”

    裴铭一听不用继续念书，而是有故事可以听，当即欢呼一声，苏瑗便点了点头。

    去叫人的是殿内当值的小黄门，阿月自上一回被裴铭打了岔后一直再没有被传召过，接到消息自然十分欢喜，又听闻说“陛下亦在长乐宫”，更是喜不自胜。

    因宫规所限，普通宫娥只能穿着一模一样的浅绿色衣裳，连头发上的首饰也只不过是一两支簪子，阿月不由得有些失望，无意中瞥见镜中的娇美面容，不由得生出些希冀。

    倘若有幸得到陛下青睐，她哪里还用和别人穿一样的衣裳，戴这么素净的簪子！

    那小黄门本在外头等的十分不耐烦，待到接了阿月一把碎银子后立刻笑逐颜开，一面引着路一面道：“不愧是阿月姑娘，出手忒大方了些，我若是像你这样，有一颗玲珑心，一副伶俐的口齿，那可真是祖上烧高香了！”

    阿月道：“公公说笑了，不过是奴婢命好，能得太后青睐。”

    那小黄门道：“可不是，我今日在殿里当值，陛下一说要你过去讲故事，太后娘娘和十三殿下立刻就答应了，可见阿月姑娘的福气有多么大！”

    阿月惊喜道：“是陛下先提的我么？”

    那小黄门点了点头，阿月心中狂喜，多日的抑郁登时一扫而空，眼看着长乐宫的宫门已经近在眼前，她连忙理了理鬓发，对那小黄门深深行了个谢礼：“多谢公公！”

    多日不见阿月，苏瑗差点儿都忘了她的模样，裴铭倒是先开口道：“唔，上一回你说你有个好故事要讲，不过那时候母后和皇兄正在看本皇子抛飞丸，那个故事你还记得么？”

    阿月忙道：“那是奴婢要献给陛下，太后和殿下的故事，日日记在心里，不敢忘记一丁点儿。”

    她一面说，一面悄悄抬眼打量裴钊神色，见他面容平静，根本不曾看自己一眼，心中有些失望。裴铭在旁连声催促，她只得卯足了精神，缓缓开口：“话说十月初三这一日，泸州城里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大事，有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死在客栈里，浑身是伤，十分凄惨......”

    阿月今日所讲的这个故事苏瑗并不是很喜欢，听着听着就失了兴致，不由得看着裴钊的脸庞出神。她这辈子大约都做不到云珊那个地步，她是个自私的坏姑娘，她希望自己这辈子可以开开心心地度过。

    可这份欢喜离不开裴钊，只有看见裴钊，这份欢喜才是真的。

    从前苏瑗很希望裴钊能和自己的心上人长相厮守，她本以为裴钊会喜欢上云珊，不过现在她倒很庆幸，裴钊没有喜欢云珊，没有喜欢那个已经心有所属的云珊。

    喜欢上一个注定无果的人实在太痛苦了，这份爱而不得的滋味，她不舍得让裴钊也去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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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捌

    这位胡县令见到了白螺的主人，原来是一对父子。他听说这父子二人姓刁，心中不由得一动，因他梦中的仙人曾说过‘非刀非刃’，正是一个‘刁’字，于是便顺藤摸瓜，找出了杀人凶手，正是这对刁姓父子......”

    阿月的声音在耳边或近或远地回响，裴钊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微微一笑，苏瑗脸上一热，急忙别过脸去，红着脸掩饰道：“这个故事有趣得很。”

    恰好这个时候，阿月讲道：“这父子二人见财起意，将人骗到距离客栈十多里远的一个义庄，一个人蒙住头，另一个人拿起铁锤重重一敲，登时便是脑浆四迸，这父子二人全身都被染得红一片白一片，却仍旧不肯停手，恶狠狠地又是一锤，这一锤便砸断了肋骨，只听‘咔嚓’一声......”

    裴钊无言以对地看了她一眼：“你喜欢这样的故事？”

    苏瑗一本正经道：“你不晓得吧，这个故事体现出一种，呃，残暴的美感，真是......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裴钊知道她方才又在发呆，笑着看她一眼，低声道：“你又胡说。”

    好容易这个故事讲完了，苏瑗见阿月一脸期盼之色，只好敷衍地拍了拍手：“讲得很好。”

    裴铭不满地嘟囔：“这个故事说的哪里好啦？那个县令是怎么破案的啊，难道光凭一个梦就够了么？”

    不愧是阿铭，也忒懂她的心意了！苏瑗满意地摩挲着裴铭毛茸茸的脑袋，因见阿月脸色惶恐，便道：“你别害怕，故事分很多种，每个人喜欢的故事都不一样，你今日这个也还不错，只是跟前几个比起来不是很好，不过哀家也挺喜欢的。”

    阿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请陛下和太后赐罪！”

    她方才的模样很凶么？阿月怎么吓成这样？苏瑗只好耐着性子道：“你先起来，哀家方才并没有说你有罪啊。”

    阿月却不肯起来，眼中已经蓄了泪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奴婢愚钝，本想着这个故事有些新鲜，这才想献上来，没想到......”

    她这才发现，阿月这个姑娘长得倒是挺好看，这就验证了五哥从前说过的一个歪理：“你想看一个姑娘好不好看，就弄哭她，哭起来好看的一定是美人儿！”

    眼下美人儿哭得梨花带雨，她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啦。苏瑗正要开口，裴钊却已经冷冷出声：“方才太后命你起来，你没听见么？”

    阿月愣了愣，连忙站起身来，怯怯道：“奴婢有罪......”

    “既知有罪，那就去领罚罢。”裴钊看了端娘一眼，端娘忙起身道：“阿月进了长乐宫，就是长乐宫的宫人，奴婢管教无方，这就把她带下去好生学学规矩！”

    端娘虽然看着严厉，其实是个顶心软的人，阿月在她手底下想必是不会吃甚么苦头的。苏瑗这样想着，也并没有说甚么，等到端娘出去以后，方才对裴钊道：“你火气也忒大了些，人家还是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呢，说不定她就是被你吓哭的！”

    究竟谁才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裴钊不由得失笑，又听苏瑗道：“你再这样，宫里的人个个都会怕死你的！”

    裴钊含笑道：“那你怕不怕我？”

    与其说是害怕裴钊，倒不如是害怕自己。从前她怕裴钊对自己太好，让自己愈来愈喜欢他，可现在她才明白，即便裴钊不对自己好，只要他还在，自己仍然会喜欢他。她不是怕裴钊，她是怕那个喜欢裴钊的自己。

    这些当然不能让裴钊晓得，因此她小声地说道：“我怕你做甚么？”

    裴钊笑了笑：“你不怕我，可我怕你。”

    “你怕我甚么？”苏瑗有些诧异。

    “我怕......”裴钊顿了顿，还是微微一笑：“没甚么，我随口说说罢了。”

    ......

    因已是四月，偶有疏疏几阵雨，甚是凉爽。孙妙仪却只觉燥热不安，心中仿佛有一股无名之火，着实难熬。她不由得看向童和，问道：“童公公，妾身斗胆问一句，陛下让咱们等在吴姐姐宫里，却又迟迟不下旨意，实在是教人惶恐，不知陛下究竟有甚么吩咐？”

    童和赔笑道：“娘娘不要着急，这一次可是大大的好事儿！”

    孙妙仪心中疑惑，待还要再问时，吴月华却冷冷一笑，慢悠悠道：“孙婕妤急甚么？童公公既然说了是好事，那咱们等着便是。”

    云珊亦道：“姐姐说得很对，总归不会再有第二次巫蛊之乱了。”

    孙妙仪心中一滞，勉强笑道：“吴姐姐好定力，妹妹自愧不如。”

    童和见状，忙笑道：“娘娘们大约是被朝云那几个大逆不道的奴婢给吓怕了罢，请娘娘们放心，这一次果真是好事，不过掖庭的人近来有些不得力，是以准备的慢了些。”

    三人听童和提及“掖庭”二字，心知童和口中的“好事”只怕是要晋谁的品阶，她们三人入宫时日尚浅，既无甚功劳，也不曾怀有子嗣，再加上刚刚出了巫蛊之祸，晋封一事委实突然了些。

    还是孙妙仪先笑道：“咱们三个人当中，吴姐姐出身最好，又貌美又贤良，妹妹先恭喜姐姐了。”

    吴月华淡淡道：“妹妹身边最得力的朝云刚被处死，或许是陛下怜惜妹妹受次打击，想要给妹妹晋位宽心也未可知。”

    孙妙仪脸色一变，正在此时，掖庭的人终于进来了，手里捧着昭仪和婕妤的服制、宝册等一应物品，吴月华率先看到婕妤的用度，微微一笑，对云珊道：“恭喜。”

    掖庭令缓缓展开圣旨，先是念了第一道，果然是晋云珊为婕妤。童和见云珊呆呆跪在原地，亲自上前捧了婕妤的宝册绶印递给她，笑道：“容婕妤想必是欢喜过了头罢，老奴先恭喜您了。”

    自己晋了位，阿娘远在突厥，想必日子又会好过一些，而他看到自己这样，大约也会放心许多。云珊心中十分欢喜，郑重地磕了个头：“妾身谢陛下，谢太后！”

    昭仪乃是九嫔之首，仅有一人，孙妙仪暗中攥紧了手，心中狂跳，乱作一团。她耐着性子跪在地上，听掖庭令念完冗长的一段“位亚长秋，坐论妇道，听天下之内治，序人伦之大端”，这才到了最是关键的几句：

    “是以晋仙居殿吴氏为昭仪，赐协理六宫之权”。

    空气中仿佛掺了凝胶，孙妙仪只觉呼吸凝滞，几乎喘不过气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在梦中一般。

    她与吴月华一同进宫，两人有同样的品阶，甚至，甚至比起死板的吴月华，她更得太后的喜欢！就连陛下，虽然他向来冷面冷心，可她明明感觉得到，在她和吴月华之间，陛下分明更看重她！

    虽然后来，那个突厥来的蛮夷女子也入了太后和陛下的眼，可那不过是件低微的贡品，怎么能与她相比！怎么一夜之间，她最看不起的那个人和她拥有了一样的品阶，而吴月华跃居在她头上，甚至有了协理六宫之权？

    童和见孙妙仪嘴唇颤抖脸色煞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昭仪乃是九嫔之首，两位婕妤娘娘该向吴昭仪行礼才是。”

    云珊没有半分犹豫，含笑给吴月华行了礼，真心实意道：“妾身恭喜姐姐。”

    孙妙仪的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钻心的疼痛倒教她清醒了过来，她咬咬牙，笑吟吟道：“姐姐你瞧，我方才说的可是大实话，姐姐可要好生赏我些东西。”

    吴月华神情自若地受了她的礼，淡淡道：“妹妹说笑了。”

    从仙居殿出来后，孙妙仪始终一言不发，身边的宫娥沉香乃是跟从前的朝云一样从小陪着孙妙仪长大的贴身婢女，心知这位看似爱笑的娘娘实则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见她脸色铁青，也不敢说话，只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轿辇。

    行至棠梨宫前的亭台，孙妙仪突然道：“先不回去，到长乐宫给太后请安。”

    沉香省得她心思，赔笑道：“娘娘一片孝心，不如奴婢派个人回去，把娘娘那副玉石棋子取来？奴婢记得太后很喜欢和娘娘一起玩儿跳棋。”

    孙妙仪点了点头，沉香见她神色微松，不由得松了口气。

    到了长乐宫前，孙妙仪便扶着沉香的手往里走，庭院中的宫娥们纷纷低头垂眸给她行礼，口口声声唤“婕妤娘娘”，她不由得心烦意乱，只是想到这是在长乐宫，只得勉强定了定心神，微微一笑：“起来罢。”

    宫娥们这才纷纷抬起头来，她只觉得眼前一人有些眼熟，便问：“本宫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宫娥恭声道：“奴婢阿月，立春那日在水景边冲撞了娘娘，幸而娘娘宽宏大量，未曾与奴婢一般见识。”

    提起“立春”二字，孙妙仪心中十分不快，可这个名字倒是耳熟得紧，她想了想，问：“你是不是很得太后喜欢的那个会讲故事的宫娥？”

    阿月道：“娘娘言重了。”

    孙妙仪问：“本宫听说还有两个人也是同你一样，专门说故事给太后听，怎么他们两个人倒是安安心心地在屋子里待着，你这个最得宠的却跑来这儿扫院子？”

    阿月脸色微变：“回娘娘，奴婢愚钝，做错了事情，因此郑尚宫罚奴婢做一个月的洒扫。”

    孙妙仪轻笑一声，吩咐道：“本宫现在要去给太后请安，你做完你的事情后就来一趟棠梨宫罢，教本宫也好生听一听，你的故事究竟说得有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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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玖

    按照宫中惯例，若有妃嫔新晋了品阶，帝王或是走个过场，或是留下过夜，总之都得到那位妃嫔的宫中去看一眼。是夜裴钊批完折子从延和殿出来时已是子时，童和小心翼翼道：“陛下，今日吴昭仪和容婕妤晋位，您还是像往常一样去景春殿么？”

    裴钊默不作声，疲倦地揉揉太阳穴，童和当下明白，立刻吩咐道：“去景春殿告诉一声，请容婕妤准备接驾。”

    云珊带着宫人早早跪在景春殿门前等着接驾，她身边的宫娥笑逐颜开道：“娘娘进宫不过数月就已经和棠梨宫的孙娘娘齐肩，今日陛下又先来看望您，可见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云珊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銮驾行至景春殿前，童和才轻声将裴钊唤醒：“陛下，醒一醒，景春殿已经到了。”

    他向来睡眠极浅，很快便恢复神智，因见云珊仍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便淡淡道：“起来罢。”

    景春殿内的陈设按照婕妤品阶一一添置了新的进去，裴钊见案几上放着一个十分眼熟的定窑黑釉梅瓶，便道：“朕记得这瓶子是一对。”。

    云珊笑道：“陛下好眼力，这对梅瓶是太后赏的，说是要恭贺妾身和吴姐姐晋位，因此一人给了一个。”

    说话间宫娥们端上了几样精致细点，云珊亲自将一盏酪捧到裴钊面前：“妾身想天色已晚，陛下大约也没有甚么胃口，这个是妾身家乡的酪，白天时妾身呈给太后，太后很喜欢吃，请陛下也尝一尝。”

    裴钊闻言便舀了一匙酪入口品了品，不禁笑道：“太甜了，这样甜腻腻的东西，她最喜欢吃。”

    云珊见他眉目温和，神情倦怠，便恭声道：“陛下明日还要上朝，请早些安置罢。妾身就在偏殿，陛下若有甚么吩咐，只管叫妾身就是了。”

    裴钊微微点头，云珊正要告退，突然被他叫住：“她有没有同你提起过，丹青阁的丞旨叶景之？”

    云珊道：“回陛下，妾身从未在娘娘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裴钊便道：“没事了，你下去罢。”

    走至殿门口时云珊忍不住回头悄悄看了看裴钊，他的脸隐在殿内忽明忽暗的灯火中，看不清是甚么表情，他像是感觉到甚么，猛地抬眼望向她，云珊心中有些害怕，却突然听他轻声道：“她......她对你不薄，又喜欢热闹，你便多去陪她说说话。”

    云珊答了句“是”，心中有些犹豫，想要说些甚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终究还是垂下眼来：“妾身告退。”

    百花洲、翠微堂、芙蓉池等处的花已经开了个遍，这正是往年苏瑗最喜欢的时候，每日不是赏花就是抓蝴蝶，摘下来的花还可以编个绣球甚么的。可今年的这个时候，她却没有半分心思出门，每日只晓得闷在长乐宫缝袍子。

    她从出生到现在这十七年，还从来没有这样贤惠过。不过“贤惠”也是要吃苦头的，譬如此时，她已然端坐了一个多时辰，手里的活计不过只做了十之一二，眼见着一只袖子快要成型了，她捧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有些沮丧地垂头道：“端娘端娘，你快看，这个针脚怎么又歪歪扭扭的？”

    端娘闻言接过来仔细瞧了瞧，含笑道：“太后用的是宁绸，乃是最柔软轻薄的布料，缝起来着实有些艰难，不过奴婢看太后这一次已经缝得很整齐了，想必是不用再拆了。”

    她虽是这么说的，可苏瑗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满意，干脆又顺着针脚将好容易缝好的袖子又拆了开，端娘拦都拦不住，只得急道：“阿弥陀佛，娘娘，光今日您就足足拆了五六次，要照这样下去，只怕等陛下的生辰过来，这衣裳也难缝好。”

    苏瑗心里十分后悔，从前在家的时候母亲找了天京最有名的绣娘教她女红，可那时候她贪玩不肯学，家里人又惯着她，索性人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嫂嫂倒是说了句“妹妹的女红出色，将来才会有更多好人家上门”，可很快就被爹爹和哥哥们驳了回去：“我家阿瑗不消学甚么劳什子女红，也有大批的青年才俊求着捧着!”

    就这样，她的女红不过是敷衍了事，若是缝个手帕倒还勉强拿得出手，可缝袍子就委实困难了些。更何况她还要求甚高，一定要将这件袍子做得完美无比。

    回想起去年生辰时吴月华送她的那顶帐子，苏瑗几乎羞愧得想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裴钊倒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了，可是很明显，他绝对不会“求着捧着”这样一个连袍子都缝不好的自己。她揉揉酸痛的脖颈，又凑到端娘面前：“这个是怎么起针的？我好像又忘了。”

    这一次她缝得极慢，几乎每缝一针就要给端娘看看，自己也认认真真地左瞧右瞧。正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她总算是缝出一只齐齐整整，针脚细密的袖子了。

    端娘给她揉着脖颈，含笑道：“太后缝了这么久的衣裳大约也累了，奴婢命人去准备点心，您好生歇一歇罢。”

    离裴钊的生辰愈来愈近，她哪儿还有时间歇息？苏瑗摇了摇头，正要继续低头缝衣服时，一个小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唰”地冲到她面前：“母后母后，你在干甚么？不如陪阿铭去上苑射箭好么？”

    她忙着缝衣服，头也不抬地说道：“射箭这种事情不适合母后这样的弱女子，阿铭自己去吧。”

    裴铭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凑过去问：“母后，这个是甚么？好漂亮啊。”

    漂亮？

    苏瑗十分得意地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裴铭看：“这是母后缝的衣裳，我就晓得你是个有眼光的孩子！”

    裴铭忙不迭点头：“母后缝的衣裳最好看！可是母后，阿铭已经四岁了，早就不需要兜嘴了，你缝得这么大也没用啊。”

    “......”苏瑗不敢置信地看着裴铭：“阿铭，母后觉得，这似乎是一件袍子。”

    裴铭瞪大了眼睛，还想凑近再看看，却被苏瑗捏了捏脸：“阿铭，你皇兄的生辰快到了，你不准备送个寿礼给他么？”

    裴铭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十分纠结：“皇兄喜欢甚么啊？”

    唔，这个问题可把她难倒了，苏瑗左思右想，没有丝毫头绪，只得告诉他：“我想只要是你用心准备的，他一定会喜欢。”

    裴铭欢呼一声：“那我给皇兄画一幅画！”

    这倒是个很不错的点子，端娘立刻命人准备了画笔砚台，裴铭果然乖乖地坐下来画画，再也没来吵过她。

    这一坐又是好几个时辰，还是云萝进来告诉她：“童公公派人过来说陛下很快就来请安，太后正好歇一歇。”

    眼见着袍子已然完成了一大半，苏瑗心中甚是满意，她见裴铭还在埋头涂涂抹抹，便走过去问：“阿铭，你画好了么？”

    她一面说着，一面低头去看裴铭的画，只见那画上以丁香、鸦青、玄青三色勾勒出线条，看着像是三个人形，却又委实离奇。边上则是涂满了青绿和浅蓝，又有点点红粉点缀其中，这个还勉强能看得出是一片花草。

    苏瑗指着画卷上那块方方正正的赭石色，问：“这个是甚么？一颗树么？”

    “已经很接近了！”裴铭十分兴奋：“母后，你肯定知道阿铭画的是甚么吧，你说，这幅画是不是画得很好？”

    呃......阿铭一个小娃娃能够画出如此清奇的大作，还是很值得鼓励的，苏瑗当然要好生称赞他一番，便笑眯眯道：“岂止是好，简直是美轮美奂，美不胜收，美......”她正绞尽脑汁搜罗着还有些甚么成语，裴铭早已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母后你说说，到底美在哪里？”

    既然那块颜色是树，那这三个肢体扭曲的大概就是猴子了，苏瑗心中笃定，便夸奖道：“唔，这三只猴子画得甚好，寻常人哪里想得到用这些颜色来画猴子？他们是想爬到树上去摘果子吃么？母后觉得在树上画几个果子会更好。”

    裴铭：“......”

    苏瑗以为他是得意得说不出话来，便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画得好固然值得称赞，可也要戒躁戒躁，你懂么？”

    裴铭委屈地瘪瘪嘴：“母后，阿铭画的不是猴子，是你，我还有皇兄啊！”

    咦？

    苏瑗使劲盯着那副画看，硬是没瞧出半点人的样子，只好干笑着解释：“那个......我这个人一向不太懂得赏画，不如这样，你把画给我，我多看几天，肯定能看明白！”

    “你要看甚么？”

    不知道甚么时候裴钊已然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苏瑗脸上停留了一瞬，笑着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你要看明白甚么？”

    不等苏瑗发话，裴铭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那副“大作”呈到裴钊面前：“皇兄皇兄，你快看我画的画，你能看出这是甚么么？”

    裴钊看了看那副画，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不动声色的模样：“是那天荡秋千的情景么？”

    “皇兄说对啦！”裴铭见连皇兄都能读懂自己的艺术造诣，乐成一团。

    苏瑗不敢置信地看向裴钊：“你怎么看出来的？”再这样下去，她也要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了！

    裴钊淡淡一笑，指着那团丁香色的线条告诉她：“荡秋千那一日，你的衣裳正是这个颜色。”

    “就这样？”

    “就这样。”

    乖乖，裴钊的记性也太好了罢！苏瑗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裴钊微微一笑，又对裴铭正色道：“这幅画并不很差，不过也不算好，你若是想画好，就要下功夫，记住，这世上没有一项本事是白来的，譬如箭术，武功，哪怕是一幅画，也要用心去学，去练，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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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

    裴铭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阿铭记住了，以后一定好好学画画，到时候给皇兄......”

    苏瑗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给他使了几个眼色，好在裴铭十分聪明，当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乖乖闭上了嘴，将后半句“给皇兄一个最好的生辰礼物”咽回了肚子里。

    裴钊问：“你要给我甚么？”

    “......”裴铭纠结地抠着短粗的手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给皇兄看我的画。”

    好在裴钊没有再问，而是转头看向苏瑗：“你今日都做了些甚么？怎么我听说你整日都闷在宫里？”

    苏瑗面不改色心不跳：“在宫里跟云萝她们解交绳玩儿呢，我准备带阿铭去凝翠湖打水漂，你要去么？”

    裴钊点了点头：“走罢。”

    这一路阳光甚好，裴铭跟在苏瑗身边，被暖融融的阳光照着，活像一枚刚出锅的蜜糖团子。蜜糖团子此时正一脸崇拜地看着她，语气甚是向往：“母后您可真厉害，骗起人来一点儿都看不出！”

    她得意洋洋道：“那当然，甚么时候我教你啊。阿铭你可真是个小笨蛋，你给你皇兄的生辰礼物可是惊喜，所谓惊喜，最要紧的就是这个惊字，要给人一种出其不意之感，你要是提前告诉他了，不就没有惊了么？”

    裴铭恍然大悟：“阿铭晓得了，就好比我以为今晚的晚膳只有几道普通的菜，结果却有我喜欢的松果肉，是这个意思么母后？”

    苏瑗点点头，见裴钊在前头慢慢走着，连头也不回，便悄声对裴铭道：“你要是想好生画一幅画，不如到丹青阁找个画师来教你。”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绝妙的人选：“你记得那位叶先生么？不如母后帮你问问？”

    裴铭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裴钊大约是听见了动静，回过头来问：“你们在做甚么？”

    苏瑗拉着裴铭快步跟上去，笑眯眯道：“没甚么，阿铭的荷包松了，我帮他紧一紧。”

    凝翠湖的水并不绿，反而十分清浅，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景。此地之所以叫点翠湖，却是因为这湖的四周满是绿植，皆是松柏、常青藤、冬青、佛手等四季常绿的草木，深深浅浅的绿倒映在水中，甚是清凉宜人。此地乃是大曌第二位皇帝明宗在时所建，连“凝翠湖”三字亦是他亲自所取，派工匠寻了块嶙峋怪石，将这三个字刻在上头立于湖中，倒添了几分天然质朴之美。

    苏瑗在地上挑挑拣拣，找了三块扁平的石头，递给裴钊和裴铭，笑道：“咱们今日来比赛好么？谁打得最不好，谁就学小狗叫！”

    打水漂这桩事情她向来是很擅长的，以前经常以比赛为由，把三哥的折扇，四哥的玛瑙杯子，五哥的杖头傀儡通通骗到手，阿铭这个小胖子一看就没打过水漂，虽说不晓得裴钊究竟打得如何，可是要想赢阿铭，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正因为如此，她才选了一个最最不具有杀伤力的童真可爱的小小惩罚，倘若阿铭果真输了，他一个小孩子，学一声小狗叫也没甚么，倘若是自己输了，那就更无所谓了。

    至于裴钊......苏瑗理所当然地想，裴钊怎么会输呢？

    裴铭学起打水漂来竟然快得很，苏瑗不过示范了两三次，又仔细地讲了讲要领，他很快就上手了，一枚石子飞出去能弹起来三四次，苏瑗见裴铭学会了，便对童和道：“童公公，你帮我们看着，弹得最多的算赢，最少的算输！”

    童和有些为难地看着裴钊，裴钊脸上没甚么表情，吩咐道：“去看着罢。”

    不知为甚么，苏瑗总觉得童和脸上透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大约是自己看错了？她并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挑了块又扁又平的石子用力一掷，那石子擦着水面飞出，在水面上弹起了足足五次后才缓缓沉了下去。

    一旁的小黄门连忙量了距离，脆生生喊道：“太后娘娘三尺七寸四分，五次！”

    她得意洋洋地看着裴铭，后者十分紧张地抿着嘴唇，那副严肃的神色倒像是一个又小又圆的裴钊，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石子抛出，很快又响起了小黄门的声音：

    “十三殿下二尺九寸三分，三次！”

    唔，这虽是个不错的成绩，可阿铭这次想必还是输定了。裴钊的力气那样大，说不定这石子能弹跳个几十次呢！

    裴铭大约也是这么想的，很快便凑到苏瑗身边，眼巴巴地问：“母后，待会儿阿铭学甚么狗叫呢？是那种很凶的獒犬，还是细犬？又或者。”他挠挠头：“高卢进贡的番犬？”

    虽然苏瑗觉得所有的狗都不过是同样的一声“汪”，却还是认真地回答道：“唔，你也还是个小娃娃，不如学一学刚出生的幼犬？母后觉得小小的幼犬最可爱！”

    裴铭正要好好研究一下“可爱的幼犬”是怎么叫的，裴钊却已经将石头扔了出去，苏瑗顿时满脸期待地看过去。

    只听见“哗”的一声巨响，那颗小小的石子仿佛带着无尽的力道，在水面激起巨浪，一时间水花四溅，还好裴钊飞快地挡在她面前，不然她的衣服肯定都要湿了。四周的树木也被水里的力道吹得呼呼作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后，小黄门略带颤抖细如蚊蝇的声音幽幽响起：

    “......陛下，五丈八尺九寸六分，不......不曾弹起......”

    裴铭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脑袋，不敢置信地看着裴钊：“皇兄，你......”

    啧啧，虽说打水漂的力道要大一些，可裴钊他的力道未免也太大了吧！这一丢几乎把石头都快丢到凝翠湖的对岸去了！甚么教“一石激起千层浪”，她今日总算是见识了！

    童和笑容十分尴尬，对苏瑗低声道：“太后娘娘，陛下他从小力气就大，对于打水漂一事......并不十分擅长。”

    何止是不擅长，这分明就是一窍不通！苏瑗想到自己说的那个十分天真懵懂惹人怜爱的小小惩罚，简直后悔莫及！她干笑了两声，看向裴钊：“呃......虽说你的石头没有跳起来，不过打得最远，也算是赢了，依我看，今日算是阿铭输了。”

    裴铭一听很不服气：“母后偏心！阿铭的石头飞起来那么多次，才没有输呢！”

    苏瑗无奈：“那就是我输了，我来学小狗叫好么？”

    裴钊突然道：“不必，输了就是输了，没有关系。”

    苏瑗不由得看向裴钊，他的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此时衣衫微湿，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再加上他素来都是这副冷峻沉稳的模样，让他去学一声小狗叫，那个画面......未免也太诡异了吧！

    这副诡异的画面很快就在她面前上演，裴钊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突然严肃地盯着苏瑗的眼睛，缓缓张口：“汪。”

    苏瑗：“......”

    裴铭：“......”

    童和强忍住笑，迅速冷着脸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小黄门和宫娥本就低着的头顿时垂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裴钊见苏瑗和裴铭不说话，脸红了红，问：“还要再学一声么？汪？”

    老天，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再不济，所谓“伴君如伴虎”，那至少也得是个老虎吧？让如龙似虎的皇帝“汪汪”叫，那可真是她的罪过！苏瑗连忙点头：“不用再学了，你叫得很好，实在是雄姿英发，振聋发聩，简直就是龙吟虎啸！阿铭，你说是不是？”

    裴铭也忙不迭点头：“母后说得对，皇兄学的狗叫这样威武，一定是最最凶猛的大獒犬！”

    这句话一出，场面委实尴尬了些。苏瑗头疼地扶额，一旁的童和因忍着笑，面目扭曲地上前来将裴铭抱起，轻声哄道：“殿下的衣裳湿了，老奴带您去换衣裳。”带着裴铭飞快地跑走了，苏瑗见裴钊的脸色虽然平静，可是细看之下还是有些不自然，有些想笑，却还是憋住了。

    裴钊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果真如此好笑么？”

    苏瑗笑吟吟道：“其实我觉得还好啦，不过你愿意玩这么无聊的把戏，和在别人面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是两个人，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欢喜。”

    她开心，并不是因为裴钊的行为有多么滑稽，而是因为从小在冰冷中长大的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心也变成一块硬邦邦的冰，他还会笑，会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做这么可笑的事情之后会不好意思，会脸红。即使在荆棘中长大，他也仍然是这个有血有肉的裴钊。

    裴钊安静地看着苏瑗，心口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抹平了所有的不安和创伤。这双手在遇见她的那天起就时时藏在他心头，他其实很想告诉她，自己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有她在，可这句话同从前的很多句一样，已经到了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裴钊突然叹了口气，含笑看着苏瑗：“你回去罢，我还要批折子，回去赶快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她方才被他护着，身上的衣服干爽得很，哪里会着凉？苏瑗道：“我倒是不怕，你也记得换衣裳。”

    裴钊点了点头，道：“我看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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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壹

    大约是被裴钊那句话影响，苏瑗始终觉得自己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粘着，伸手一摸却甚么都没有。

    每次见到裴钊，自己总是这样心神不宁。这大约就是所谓的见到心上人的“小鹿乱撞”吧，只是不晓得这头小鹿甚么时候会撞得累了停下来，她也好少受些折磨。

    回到长乐宫时她见裴铭那副“旷世奇作”还在案几上放着，想起了答应裴铭的事，唔，请叶景之来教他画画，不仅裴铭开心，裴钊的生辰贺礼有了，还能让云萝和叶景之多见几次面，简直就是一石多鸟嘛！

    苏瑗甚是佩服自己的机智，当即对云萝道：“你快去丹青阁请叶先生过来，就说我有事情要麻烦他帮忙。”

    端娘道：“太后身份尊贵，有甚么吩咐尽管说就是了，他不过一个小小丞旨，哪里担得起太后的‘麻烦’二字？”

    她晓得端娘不太喜欢叶景之，便哄着端娘道：“好啦，是我不好，以后我好生注意些，嗯？”

    端娘嗔怪地看她一眼：“太后又错了，您要自称......”

    “哀家错了！”

    她飞快地改了口，端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着她又开始念叨：“虽说天气一日热起来，可娘娘身子向来娇弱，之前又掉进水里，怎么能连个斗篷都不带？咦，太后的头发怎么湿了？”转头看向殿里的宫娥：“你们愣着做甚么，还不快去熬些姜茶来？把火盆拿来！谁把窗户开得那么大，赶紧关起来！”

    苏瑗觉得自己同‘娇弱’这个词委实沾不上边，眼见着殿里忙成一团，正要好生劝劝端娘，外头的小黄门却带着掖庭令走了进来。

    “启禀太后娘娘，因安淑人已显怀，苏夫人想让太后也欢喜一番，故而写了折子来，说是要进宫给您请安，不知太后甚么时候方便？”

    淑人乃是苏瑗三嫂安洳仪的品阶，她十分高兴：“哀家每日都方便，你告诉母亲，愈早来愈好。”

    若是按照掖庭往常的作风，这个“早”至少也得再等上个七八天，不过这一次掖庭令做事忒合她心意了，三天以后，她果然在长乐宫见到了母亲和嫂嫂。

    三嫂嫂还是像从前一样清丽秀雅，只是小腹微微隆起，不过外命妇的礼服本来就繁重，看上去仍旧十分袅娜，她微微护着肚子，恭恭敬敬地对苏瑗行了个礼：“淑人苏安氏见过太后娘娘。”

    苏瑗记得小时候大嫂二嫂怀孕的时候总是喜气洋洋的，就连琅琊夫人怀着公主的那段时日，也总是笑眯眯的。可她瞧着三嫂嫂的模样，倒像是心里有甚么事情，分明是在强颜欢笑，因见端娘带着宫人们下去了，便问：“嫂嫂，你怎么不开心了？是不是我三哥欺负你了？”

    听她提及自己的夫君苏琛，安洳仪神色一黯，勉强笑道：“没有，三郎待我很好。我这几日大约是睡得不踏实，你不要担心。”

    苏夫人忙道：“你瞧，咱们进来是为了让阿瑗也好生欢喜一下，你这样倒教她牵挂起你来了。”

    安洳仪深吸一口气，对苏瑗笑道：“阿瑗，你又要做姑母了，是不是该给你的侄儿准备些贺礼？”

    苏瑗果然被这句话引开了注意力，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檀木盒子打开递过去，神色间颇为自得：“这些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宝贝儿，三嫂嫂帮我好生收着，等小娃娃一生下来就马上送给他！”

    苏夫人细细翻拣着，将一件黄梨木制成的鲁班锁和几个竹蜻蜓七巧板一一拿出，含笑道：“怎么还是如此孩子气，你的侄儿生下来不过还是个婴孩，要玩儿这些东西怕是还早。”

    “不早啦，玩耍一事要从小教起嘛。”苏瑗振振有词：“娘亲肯定也希望小娃娃以后像我一样的......伶俐，你说是不是啊三嫂嫂？”

    安洳仪本捧着茶盏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听到苏瑗叫她，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向她，微微一笑：“啊哟，倘若我的孩子像你这样顽皮，我肯定没有母亲的好脾性。”

    三嫂嫂今日甚是奇怪，连笑起来都很是勉强。苏瑗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母亲和其他几个嫂嫂向来温和慈善，三嫂嫂自己也是好脾性，想必不会受甚么委屈，方才她也说了，三哥待她很好，那这到底是怎么了？

    因安洳仪害喜严重，端娘特意命尚膳局专门给她做了几个清淡小菜，她不过草草吃了几口，突然脸色一变，捂着嘴将头偏向一边，神色十分痛苦，端娘见状连忙亲自上前将她扶到偏殿，又吩咐宫人们重新在内殿摆一桌膳食，见三嫂嫂不在，她小声问：“娘亲，嫂嫂到底怎么了？”

    苏夫人脸色微变，在心中思索片刻，还是微笑着摇摇头：“并没有甚么事情，女子初次怀孕都是这样，身子不舒服，心里自然会有些烦闷。”

    是这样么？苏瑗回想了一下，好像琅琊夫人有娃娃的时候确实比以往要更加颐指气使一些，便放下心来。安洳仪很快回来，这一次倒是未曾再有状况发生。待用完膳，端娘带着几个手捧托盘的宫人，亲自揭开了上头盖着的红布，恭声笑道：

    “苏夫人，安淑人，太后娘娘知道安淑人有孕，欢喜得不得了，早就在库房里挑好了要送给小公子和安淑人的贺礼，请两位笑纳。”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苏夫人和安洳仪却甚是了解苏瑗的脾性，知道她必然不会想得如此周到，便对端娘笑道：“太后在宫里幸得有郑尚宫帮扶，老身在此多谢了。”

    “夫人这般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端娘含笑命宫人们将贺礼一一呈上来给苏夫人过目，皆是些人参燕窝，珍珠黄金，绫罗绸缎一类的东西，宫里的赏赐永远都是这些东西，苏瑗觉得好生无趣，顺手将从前裴钊送她的九连环递过去，笑嘻嘻道：“嫂嫂，你会解这个么？”

    安洳仪见那九连环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制成，莹润白腻，触手生温，显然甚是珍贵，便笑道：“你可拿好了，要是磕坏了我看你还玩儿甚么？”

    说话间她不由得向苏瑗的手看去，只见她指尖微红，便将她的手抓过来，问道：“这手是怎么了，怎么这儿还破了？母亲，你快来瞧瞧！”

    苏夫人闻言将苏瑗的手放到眼前仔细查看，果然看见指尖有一个极小的伤口，像是被针扎的，不由得脸色一变：“阿瑗，你的手是怎么伤的？难不成你还在宫里做针线活么？这件事情陛下他晓得么？”

    本来就是给裴钊做袍子的时候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若是给他晓得那还得了？苏瑗连忙缩回手：“我就是做个女红玩玩儿，没想到这么小的口子也被你们看出来了哈哈哈。”

    她这一声干笑并没有甚么说服力，苏夫人脸色一白，几乎要落下泪来，端娘见状连忙笑道：“太后娘娘和夫人许久未见，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奴婢们不敢在此打扰。”便带着大批宫人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眼见着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苏夫人终于垂泪道：“阿瑗，你老实告诉母亲，你的手究竟是怎么弄的？是不是你哪里惹了陛下不高兴？”

    娘亲好端端的哭甚么？苏瑗心中疑惑，却还是安慰道：“娘亲不要哭，我当真没事，我就是一时图个新鲜，想着给阿铭绣块帕子来玩儿，没想到帕子没绣成，倒把手给扎破了，不信你好生瞧一瞧，我全身上下就只有这么一点点伤口！”

    苏夫人抹着泪将她的手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又自上而下地好生打量一番，这才略略放下心来，问：“你方才说的，可是先皇的小儿子十三殿下？你同他来往很密切么？”

    “阿铭不过是个小娃娃，有甚么密不密切的？”苏瑗觉得娘亲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在宫里无聊得很，有阿铭和我一起玩儿不是很好么？”

    苏夫人神色黯然道：“终归是爹爹和娘亲对不起你。”

    这话又从何说起？苏瑗愈发听不懂了，不由得看向三嫂嫂，安洳仪被她这么一看，只觉得心里发慌，连忙道：“母亲太久没有见到阿瑗，这么一点儿小伤就如此心疼，您若是再这么难过下去，阿瑗不也会心疼您么？”

    这话果然十分有效，娘亲终于平静下来，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眼见着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她心中很是不舍，便是在这个时候，云萝进来告诉她：“陛下派了童公公过来，正在外头等着拜见您呢。”

    苏夫人和安洳仪或多或少曾听苏仕提起过，童和乃是裴钊身边最为信任的内侍，心中不敢怠慢，急忙理了妆容，因见童和要给她们请安，连忙笑道：“童公公不必多礼。”

    童和见苏夫人眼眶微红，不动声色笑道：“陛下说苏丞相乃是肱股之臣，苏家的几位大人亦是年轻有为的栋梁之才，陛下国事繁忙不得空，赏赐已经命人送到府里了。”

    苏夫人闻言与安洳仪对视一眼，正要跪下谢恩，童和忙道：“夫人年事已高，安淑人又有孕在身，陛下已经免了二位的礼。”又对苏瑗道：“陛下特意命奴才过来跟太后说一声，若是舍不得夫人，便留她们在宫里用了晚膳再走也不迟。”

    苏夫人行了个礼，抢先道：“妾身既为外命妇，当然要恪守宫规，妾身和儿媳这就要走了，烦请公公代妾身向陛下谢恩。”

    童和赔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既然如此，奴才便着人去备轿辇，请两位稍等片刻。”

    待童和走后，苏夫人看了安洳仪一眼，对苏瑗笑道：“你同你嫂嫂再说说话，娘亲有些事情要叮嘱云萝。”

    苏瑗点点头，因见安洳仪始终神色恹恹，心中甚是挂念，便握着她的手道：“嫂嫂，娘亲同我说有娃娃的人身子很不舒服，心里自然也就不高兴了，唉，要是我还在家里就好了，也能多陪陪你。”

    安洳仪道：“没有关系，你准备的东西我很喜欢，那些东西你的侄儿虽然现在还玩不了，不过倒可以给我解解闷儿。”踌躇许久，终于低声道：“阿瑗，嫂嫂把你看作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有几句话要叮嘱你，你可要记住了。”

    娘亲和三嫂嫂今日果真是很不对劲，苏瑗百思不得其解，却还是点点头，安洳仪便轻声道：“这宫里只有你一个人，家里人都在宫外头，甚么都帮不了你。阿瑗，你记着，不管将来发生甚么，你都不要轻举妄动，不要为了我们闹出事端来，你只要平平安安的，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和你哥哥，就都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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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贰

    抬辇的小黄门脚步沉稳轻快，苏夫人与安洳仪坐在辇上，隔着重重轻纱，只见一道道连绵的宫墙连成一片，宛如一片赤海。因是春日里，虽已过了卯时，却还是亮堂堂的，琉璃瓦金碧辉煌，发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这并不是安洳仪第一次进宫，可这一次，以往见惯了的朱红宫墙像是一团烈火，带着逼人的热气在她心头舔舐，教她几乎难以呼吸。

    自从这大明宫中换了主人，她便觉得格外心惊，又或者说，苏家满门无一不心惊。

    “怎么，还是觉得难受么？”苏夫人见安洳仪脸色甚是难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若是忍不了，咱们就回阿瑗哪儿，请御医来给你号脉。”

    安洳仪强作镇定道：“母亲不要担心，媳妇只是觉得有些害怕。”

    苏夫人愣了愣，旋即苦笑：“孩子，今日母亲带你进宫真是苦了你了，母亲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她怅然地笑笑：“其实咱们苏家，又有哪一个不怕呢？”

    听闻她语气甚是凄凉，安洳仪勉强定了定神，安慰道：“媳妇方才已经同阿瑗说过，无论发生甚么事情，她都不能插手。只要阿瑗无事，剩下的想必也就没甚么大碍了，母亲难道还信不过父亲，信不过哥哥们和三郎么？”

    苏夫人道：“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揪心得很......我本想着只要咱们全家人平平安安，即便吃穿用度上差一点儿也无妨，，可是你父亲......唉，母亲只是心疼你，你初次有孕，眼看着琛儿又要......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媳妇不觉得委屈。”安洳仪正色道：“媳妇嫁给了三郎，就是苏家的人，无论父亲他们想做甚么，媳妇都不会有异议。”

    苏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苏府就建在朱雀大街正中，从前乃是前朝的摄政王府，十分富丽堂皇，后又由大曌的开国皇帝穆宗亲自下旨赐予苏家做府邸，连匾额上的“苏府”二字都是由穆宗亲笔所写，实在是圣恩眷隆。

    安洳仪下辇时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醒目的金丝楠木匾额，不知为何，心中甚是恐慌，好在自己的夫君苏琛早就在正厅等着她，指尖被他温暖的掌心握住，这才稍稍踏实下来。

    苏仕问了今日的情形，苏夫人和安洳仪一一作了答，又把苏瑗给的匣子拿给苏琛看，苏琛含笑道：“都已经是做太后的人了，还是一团孩子气。”幽幽叹了口气，道：“阿瑗从前想跟我学骑马，我总是拖拉，这一拖拉就到她进宫，如今又是这样的情形，恐怕这辈子，她的心愿我都没法子实现了。”

    苏仕淡淡道：“琛儿，我已经拟好了折子，十日后就会在上朝时呈给陛下。”

    苏琛说了句“是”，安洳仪在听到“十日后”这几个字时脸色煞白，眼泪早就盈在眼眶中，却还极力收敛着神色，苏夫人叹了一口气，道：“琛儿，你们先回房去罢。”

    待两人走后，苏仕才问：“阿瑗在宫里如何？”

    苏夫人道：“她看着倒是很好，不过我走之前同云萝说了会儿话，那丫头向来大大咧咧，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苏仕神色立刻警觉起来：“怎么？”

    苏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我想大约是我想错了，老爷放心，即使真有甚么，也不影响老爷的事情。”

    ......

    那一日娘亲和三嫂的怪异举止教苏瑗心中好生不安，她问了端娘几次，可端娘的话和娘亲的没甚么两样：

    “安淑人初次有孕，难免有些无所适从，很快就会好的。”

    她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牵强，却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甚么情形。好在端娘吩咐掖庭的女官常去家里问候，皆说家中一切安好，她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母后，你快看，这个是阿铭画的你，有没有很国色天香啊？”

    这几日叶景之天天都来长乐宫教裴铭画画，刚开始的一两天端娘还非要拉个屏风挡着她，可后来裴铭总要把自己新作的画拿给苏瑗看，嫌这屏风碍事，端娘无奈，只得把屏风撤了下去。

    苏瑗接过裴铭手里的宣纸，唔，果然是“名师出高徒”，不过短短十日，阿铭的画技已经从“画的人像猴子”飞跃到“一看就能看出是个人”的水平了，她赞许地捏捏裴铭的包子脸：“还不快谢谢叶先生！”

    裴铭脆生生说了句“多谢叶先生”，叶景之连忙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小殿下天赋异禀，下官不过是稍稍点拨几句，实在担不起小殿下的这一句谢。”

    “天赋异禀”的裴铭一得意，又开始胡乱说成语：“玉不琢不成器，我从前勉强算是一根聪明的朽木，还是叶先生好，把我给雕琢出来了！”

    叶景之：“......”

    苏瑗头疼地扶额：“等你学完了画画，教你皇兄到国子监好生给你挑一个博士，免得你乱用成语！”

    “可是母后以前明明说过阿铭的成语用得很好的！”

    “我甚么时候说了？”

    “就是说了！”裴铭掰着胖胖的手指：“上一次，我说母后天姿国色艳冠群芳，再上一次，我说的是聪明绝顶举世无双......还有一次，我说贤良淑德大家闺秀......好多好多次，母后明明都夸我了！”

    叶景之不由得轻笑出声，随即正色道：“下官失礼。”

    苏瑗捂住裴铭喋喋不休的嘴，干笑了几声：“你瞧这孩子多可爱，嘿嘿嘿。”

    此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叶景之含笑点了点头，深深地望了苏瑗一眼，那目光中有太多意味不明的东西，这一幕落在裴钊眼里，只教他觉得十分刺眼。

    那样的目光，他实在太过熟悉。

    童和在一旁早就注意到裴钊的脸色不好，见殿内的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裴钊已然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只好轻轻咳嗽一声，苏瑗这才转过脸来，十分惊喜：“你怎么来啦？”

    最近裴钊又忙了起来，每日只有晚上才能匆匆过了同她说几句话，算起来她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在白日里见到他了。

    裴钊对她笑笑，看向叶景之，面无表情道：“叶卿怎么在这里？”

    裴铭抢着答道：“皇兄皇兄，是阿铭想要学画画，所以母后特意让叶先生过来教我！”

    裴钊淡淡道：“朕是在问他，没有问你。”

    裴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冷峻严厉的皇兄，不由得害怕地向后退了几步，叶景之忙道：“回陛下，下官是听太后吩咐，每日到长乐宫教小殿下一些画技。”

    裴钊顺手拿起案边的宣纸看了看，不动声色道：“就是这个？”

    叶景之听闻他语气不善，心中一惊：“下官技艺不佳，请陛下赐罪！”

    “你有甚么罪，还要朕来赐？”裴钊微微一笑，眼中却殊无笑意。殿内的空气像是掺了凝胶，晦涩难耐，又像是浇了碎冰，让人遍体生寒，苏瑗见叶景之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不由得悄悄拉一拉裴钊的衣角，对叶景之温声道：“叶先生起来吧。”

    叶景之说了句“多谢太后”，却仍然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裴钊看了苏瑗一眼，冷冷道：“太后都叫你起来了，你就起来罢。”

    叶景之这才缓缓起身，只觉后背一凉，原来方才竟然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他同这位传说中冷面无情的君王见面不过寥寥几次，却十分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心中对自己甚是不喜，他不过一个小小丞旨，父亲也只是个六品承议郎，从未和权臣有何密切来往，也未曾办过甚么要紧的差事，陛下的这份厌恶究竟是从何而来？

    叶景之心中隐隐约约起了个念头，可这念头实在太过荒唐，荒唐得让他惧怕不已，此时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他站在暖融融的长乐宫内，却有如置冰窟之感。苏瑗见他这副模样，想必是怕极了，只好打个圆场：“阿铭今日的画已经好了，叶先生先下去吧。”

    叶景之走后，她一面轻声哄着快要哭出来的裴铭，一面问裴钊：“你怎么了？心里有甚么不高兴的么？”

    裴钊沉默许久方才开口：“是”。

    唉，他平日里心情好的时候别人尚且怕他怕得要命，更莫说心情不好了！苏瑗问：“是谁惹你了，不如同我说一说？唔，不想说也行，我和阿铭陪你说说话甚么的，你大约就会高兴起来了，不过你可得跟阿铭赔个不是，你瞧瞧，他都快被你吓哭了！”

    裴钊暗暗攥紧了手掌，低声道：“我还有些事情，先回朝阳殿了，等明日再来看你。”

    看着裴钊远去的背影，苏瑗心里十分沮丧，看着裴铭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只好耐着性子哄了许久，好容易让裴铭晓得了“皇兄只是心情不好，并不是讨厌你”的道理，正要松一口气，云萝却大惊失色地从外头跑进来，神色焦急，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太后，我方才听宣政殿的宫娥说，今日早朝时老爷亲自上奏折弹劾了三公子，陛下勃然大怒，据说......据说要把三公子流放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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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叁

    苏瑗听到这个消息，像是头顶蓦地炸开一个惊雷，心中又惊又怕，见云萝磕磕巴巴地说不清楚，只好吩咐宫人给她备了轿辇，赶到朝阳殿去见裴钊。

    殿门前除了童和不见半个人影，苏瑗问：“陛下在不在里面？”

    童和点了点头，轻声道：“陛下今日心情并不好，太后若是此时要见陛下，只怕有些不妥。”

    这个时候她哪里还顾得上甚么妥不妥的，童和只好给她打开了殿门，门刚开，浓烈的酒气就弥漫开来。

    酉时已过，可朝阳殿内并未掌灯，灰蒙蒙的晦暗一片中，隐约可见窗下坐着个极为挺拔的身影，她慢慢走过去，裴钊脚下散落一地的酒坛子，手里还握着个酒盏，见到她淡淡道：“你来做甚么？”

    裴钊今日心情不好，难道是因为三哥么？苏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裴钊笑了笑，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来找我，是为了叶景之，还是......你三哥？”

    虽然不晓得他为何会突然提起叶景之，可听到他主动提起三哥，苏瑗心中一凛，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听说今天早上我三哥被爹爹弹劾了，是真的么？”

    他在朝阳殿内喝了半日的酒，却愈发觉得寒冷。他猜到她今天一定会来找他，要么就是为叶景之求情，要么就是为苏琛，总之不是为他。

    虽然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可他心中还是十分悲怆，他面无表情地喝完杯中的酒，声音十分平缓：

    “苏琛乃是御林军的三品将军，却擅离职守，滋事扰民，更有贪腐之嫌。苏丞相大义灭亲，今日早朝递了奏折上来，自请严惩苏琛。”

    这两项罪名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会是三哥犯下的，急急问道：“我三哥究竟犯了什么错？”

    裴钊淡淡道：“你还记得在昆仑苑时那匹受惊的马么？那匹马乃是最为温顺的品种，只因马鞍有异，做工粗劣，刺疼了马背，那匹马才受了惊。御马监负责采买的管事已然招供，他是受了苏琛指使，暗暗调换了除御马之外的所有马鞍，中饱私囊，却不想那匹马，还是让朕给碰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自称为“朕”，苏瑗心中一阵惶恐，裴钊冷冷一笑，继续道：“前几日苏琛当值，却擅自离岗跑到外头喝酒，更借着酒劲儿和其他羽林郎发生争执，大打出手，混乱之中还打死了酒馆中的掌柜。倘若没有马鞍一事，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如今却是说甚么也不能放过。”

    苏瑗晓得裴钊最恨贪官污吏，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三哥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可是眼下证据确凿，又是爹爹亲自上的奏折，想必事情已是铁定的了。

    裴钊淡淡道：“你要为你三哥求情么？”

    她脚步一虚，差点儿摔倒在地上，幸好裴钊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她定了定神，忍住眼泪道：“我不会为我三哥求情，错了就是错了。我起初不过是有些不肯相信，我三哥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可是我相信你和爹爹不会骗我。”她别过头去，不愿让裴钊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倘若你是因为我三哥的事情不高兴，那我代他向你赔礼，你少喝些酒，我......我这就回去了。”

    裴钊沉默着看她含着泪一步步踉跄着离开，眼见那抹身影就要消失在殿门外，突然开口道：“我会让他到幽州做一名百夫长，倘若他从此改过自新，我答应你，今后一定寻个时机把他调回天京，一切如常。”

    三哥此番害了一条人命，又因贪腐使裴钊龙体受损，苏瑗虽不懂朝政，却也知道这样的过错放到哪一个人身上都是滔天大罪，裴钊愿意这样处置，已经是极大的宽恕了。她的眼泪终于“嗒”一声掉了下来，裴钊进步并作一步走到她身边，迟疑了片刻，还是掀起衣袖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干眼泪。

    “你不要哭。”

    她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想必甚是难看的笑脸：“我不会哭了，你能这样，我心里好生感激，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你。”

    “你我之间，从来没有对不对得起这一说。”裴钊像是叹了口气：“我给他们一个机会，希望他们不要教我失望。”

    终究还是舍不得冷落她。

    裴钊想起之前的某一天，他在跟苏瑗闲聊时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

    “你不怕我，可我怕你。”

    苏瑗大约只把这句话当做了玩笑，放之整个大曌，想必也不会有人相信。可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是那样真切，他是真的怕她。

    怕她生病，怕她难过，怕她像现在一样被莫名卷入一场浩荡的纷争中，怕她......怕她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看见，她是多么喜欢叶景之，和叶景之在一起时她是多么的欢喜。

    苏仕他们在筹谋甚么，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正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她和他一样孤独。为了权利，那些家人早就抛弃了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好生想一想，倘若事情失败了，她这个苏家的女儿在自己的眼皮下，会过上甚么样的日子？

    他本来觉得没有甚么大不了，别人不要她，还有他，他有能力好好地保护她，可她的那颗心却漂泊不定，他什么都有，唯独得不到最想要的。

    三日之后是苏琛离开天京的日子，因苏仕病倒在家中，他此番又是戴罪离京，故而前来相送的也只有苏夫人、安洳仪和两个弟弟。

    苏玮和苏珵忙着去打点人情，苏琛给苏夫人磕了几个头，苦笑道：“儿子不孝，不能在父亲母亲膝下尽孝，请父亲母亲千万要保重身体，莫要为不孝子伤神！”

    苏夫人抽泣道：“琛儿不要说傻话，你是娘亲的孩子，娘亲却护不了你，倘若不是......”

    “母亲慎言！”苏琛沉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苏家，儿子做甚么都无悔。”

    城门突然打开，一辆普通的马车慢慢走过来，马夫掀开帘子，扶了个年轻女子下来，还是安洳仪眼尖，扫了一眼，惊叫出声：“阿瑗？”

    苏瑗穿着寻常女子的裙衫，飞快地跑过来，见三哥神色憔悴，那双眼睛却仍然炯炯有神，心中一酸。

    苏夫人急道：“阿瑗，你是怎么跑出来的？陛下他可知道么？”

    “我已经同他说过了，他答应的。”苏瑗吸了吸鼻子：“三哥，你......你一定要好好保重，等你下次回来，就可以见到你的孩子了。”

    苏琛含笑伸出手为苏瑗理了理头发：“阿瑗，三哥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三哥现在好生后悔，当初没有教你骑马。”

    她怕三哥难过，只是极力忍着眼泪，笑着开口：“没有关系的，我已经学会了。”

    押送苏琛上路的两个衙役收了银钱，又见犯下如此大罪的人竟然还被封为百夫长，可见苏家在天子心中的分量之重。他们自然不敢怠慢，上前来恭声道：“苏大人，时候差不多了，请大人移步。”

    苏琛含笑对安洳仪和苏瑗点点头，又给苏夫人行了礼，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安洳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辆马车，直到再也看不见，方才回头对苏瑗道：“你忘了嫂嫂是怎么跟你说的么？家里发生甚么事都和你无关，你又跑出来做甚么？”

    “你嫂嫂说得很对，你乃是大曌的太后，怎可轻易抛头露面，玮儿，快把你妹妹扶上车！”

    苏玮和苏珵见到妹妹心里本来很是高兴，听母亲和嫂嫂骤然严厉下来的语气，只得无可奈何地将苏瑗送上马车，小声叮嘱道：“哥哥们如今护不了你，阿瑗自己在宫里要小心。”

    马车一路颠簸，苏瑗心中乱成一团。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爹爹特意请了夫子在府里教他们念书，那个时候三哥最不爱书本，总想着舞枪弄棒，被爹爹罚跪好几次也不改。闹得最大的一次，是他出手将辅国公家文文弱弱的小公子打伤了，被爹爹关在书房里饿肚子，她悄悄给三哥送了一盘点心，那时候，三哥曾经对她说：

    “阿瑗，光会念书有甚么用？三哥将来要当一名威风堂堂的武官，用一身好武艺护我大曌安宁。”后来他果真成了苏家唯一的武官，他从前那样向往的前途，怎么就断送在自己手里了呢？

    在旁人眼里，三哥只怕跟话本子里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没甚么两样，可方才见到三哥时，她突然明白，那个人永远是疼爱她的三哥，她不管旁人怎么看，三哥永远都是她最亲的亲人。听说幽州乃是大曌最为苦寒的地方之一，三哥到了那里，也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苦。

    还有......爹爹抱病在家，病得重不重？他弹劾了自己的儿子，心中定然十分难过。三嫂嫂怀着孩子就遭遇这样的打击，她又该怎么办？

    种种事情在心中渐渐拧成一条坚韧的绳索，勒得她气都喘不过来。长乐宫宫门打开，端娘和云萝十分焦急地等在门前，将苏瑗连拉带扶地搀进了殿内。

    裴铭早就被小黄门哄去荡秋千了，她没有想到叶景之竟然还在里头，注视她的目光中透着关切，便对叶景之勉强笑笑：“叶先生有事么？”

    叶景之忧心忡忡地看她一眼，刻意不去提她家中爹爹事情，只是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本画册：“下官想太后近日或许有些烦闷，便给太后做了个解闷儿的玩意儿，请太后不要嫌弃。”

    她接过来草草翻看了一下，原来是一本话本子，里头的故事用楷书端端正正地誊抄好，字迹飘逸优美，想必是叶景之亲自所写，每个故事还配上插图，十分有趣。

    在叶景之面前她总是觉得很轻松，像极了和哥哥们在一起时的感觉，就算在裴钊面前，她也不能如此自在。苏瑗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叶先生今后若是不忙的话，就抽空过来同我和阿铭说说话，可以么？”

    叶景之偷偷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下官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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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肆

    长乐宫前的琼花盛开那一日正是裴钊的生辰，苏瑗熬了一夜，总算是把那件袍子给做好了，她满意地左右端详了一番，端娘赶紧接过来用金斗小心翼翼熨平，一迭声催促道：“时辰尚早，娘娘不如好生睡一觉，奴婢瞧您眼圈都黑了。”

    这可是件稀罕事，从前端娘可都是第一个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的。不过一夜不睡委实不好受，苏瑗打了个哈欠，乖乖地任由端娘给她打散头发，刚要躺下，裴铭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母后母后，阿铭带了玫瑰松子糖来，你快出来尝尝！”

    他的一双小短腿跑得飞快，云萝都来不及拦，他就已经“蹬蹬瞪”跑了进来，见苏瑗还躺在床上，干脆利落地跑过去将她拉起来：“母后怎么还不起床？”

    老天，她哪里是还不起床，她分明是一夜未眠好么？苏瑗强打起精神，十分配合地捻起一颗糖丢进嘴里尝了尝：“唔，味道不错。”

    裴铭得意得快要摇尾巴了：“这个可是我和保母一起做的！”

    这么小的孩子，做的蜜糖味道竟然这么好？苏瑗十分惊喜：“快同母后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很简单啊！”裴铭理直气壮道：“保母说做这个糖最关键的就是撒松子，所以她把其他的做完了，我撒上松子就好啦！”

    苏瑗：“......”

    端娘上前哄道：“殿下，太后娘娘她昨夜睡得不好，殿下不如出去玩一会儿，等娘娘醒了再和殿下一起到麟德殿给陛下祝寿，如何？”

    裴铭问：“母后，你昨晚为甚么睡不好？”

    端娘正要回答，苏瑗却抢先道：“饿的。”

    裴铭露出一个“我非常理解你”的表情，果然乖乖地任由云萝把她带了出去，听那声音像是在和小黄门斗蛐蛐儿。苏瑗筋疲力尽地躺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好在昨日家里给她带了信儿，说三哥在幽州一切都好，做给裴钊的袍子也快好了，这才略略觉得安心。

    她虽然累，可这一觉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因为裴钊突兀地出现在她脑海中，她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确确实实地看到了他。

    她看到裴钊穿着她送的袍子，织锦灰的颜色，衣襟和下摆滚着银色的暗纹，正看着她微笑，那个笑容有点儿熟悉又有点儿陌生，从前裴钊常常这样对他笑，可最近她再也没有见过。

    到底是为甚么呢？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一日她去城外给三哥送行，第二日的时候裴钊来看她，可是在见到叶景之的时候脸色就变了，他到底为甚么这么不喜欢叶景之？又或者说，他这个叫做因爱生恨，其实他对叶景之......

    这样的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睡意渐渐地袭来，像是一汪温暖的春水。希望裴钊会喜欢她做的那件袍子，这是苏瑗在陷入沉睡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因今日是帝王生辰，午膳时在集英殿中百官赐宴，筵席中途照样同以前一样，以苏仕为首，文武百官纷纷献上寿礼。苏仕所献上的乃是一块一人多高的奇石，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望去，皆是一条形态不同的龙，或卧眠，或腾飞，甚是罕见。苏家满门文官，裴钊登基后所有官员都瞧得出他的重武轻文，此番苏家折了唯一一个做武官的儿子，是以满朝文武皆在暗自猜测，苏家从此是否就会失了圣意，百年基业是否会从此式微？

    不过种种猜测很快就烟消云散，因裴钊看到这份寿礼后甚是满意，甚至还亲自给苏仕倒了酒，饮酒之后又大加赏赐，又将苏家其余的四个儿子好生夸奖了一番，似乎并未因苏琛一事而对苏家心生厌弃。苏仕因刚刚病愈，脸色仍有些不好，带着四个儿子齐刷刷跪下，恭恭敬敬地给裴钊磕了头：“臣多谢陛下厚爱。”

    筵席过后裴钊仍要到延和殿批折子，南宫烈一路随行，待到了殿内方才恨声道：“苏仕那个老狐狸委实会装模作样，也心狠得很，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要了么？若不是陛下心慈，末将早就一刀将苏琛那竖子了结在幽州，看他苏家还有没有那个胆子跟德王暗度陈仓，意图谋反！”

    裴钊淡淡道：“这是苏家最后一个机会，他们若是一心求死，也就用不着你来动手了。”转头吩咐童和道：“今日叶景之也来领宴，来不及去长乐宫，你过去看看她在做甚么。”

    童和领命出去后，南宫烈犹豫片刻，还是安慰道：“依末将看，陛下大可不必如此担忧。叶景之那小子不过是个画画的，一身酸腐的文人气，太后娘娘哪里会瞧得上他？”

    裴钊沉默不语地低头批着折子，待将手边最后的一本折子合上后，他才低声道：“你不懂。”

    南宫烈永远也不会知道，苏瑗在叶景之面前露出的笑容他从来没有见过，如今她与他之间就像是隔了薄薄一层雾，他看不清也摸不透。不知从何时起，苏瑗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如此复杂，在他面前亦是小心翼翼，他从前以为那是自己还不够好，所以想尽办法地哄她高兴，想让她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地对待自己，可他对她愈好，她离他就愈远。

    他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她才变得离他如此遥远。他曾经想过，就这样也罢，只要她还在，他就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下去。那个人是谁都可以，但一定不能是叶景之，叶景之离她这样近，他怎么会不知道，心上人在身边却爱而不得的滋味有多么煎熬？他舍不得让她受这样的折磨，也不想看到她和叶景之在一起时那副欢喜开怀的模样。

    临近御林军交接的时辰，南宫烈见裴钊脸色不好，犹豫着不敢起身。童和从外头进来，对裴钊道：“启禀陛下，郑尚宫告诉奴才太后娘娘有些疲倦，正在安寝。”他深知裴钊的心思，又接着说道：“陛下莫要担心，奴才已经仔细问过了，娘娘身子无碍。”

    裴钊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南宫烈：“你瞧，叶景之不在，她连出来走走都没有心思了。”

    南宫烈和童和深知他虽然面上不显，心情却已经极坏，几乎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半晌，裴钊却轻轻笑了一声：“已经过了交接的时辰，你还不走么？”

    南宫烈忙不迭起身告辞，正要往外走，却听得裴钊在他身后叹息一声：“你比我有福气。”

    他心中一滞，徐徐转过身，低声道：“谢陛下。”

    南宫烈走后裴钊一言不发地坐在御座上批着折子，手边的一盏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始终不见他喝一口，童和正要开口劝一劝，元禄却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轻声道：“师傅，外头有位大人要求见陛下，我瞧他并不是前朝的大人，也不晓得该不该通报，求师傅帮我拿个主意。”

    童和问：“是哪里的大人？”

    元禄道：“是丹青阁的丞旨，叶景之叶大人。”

    童和心中一惊，正要把元禄拉出去说话，裴钊却已然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问：“有甚么事？”

    童和见他问起，已然躲不掉了，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回陛下，叶大人在外头求见。”

    裴钊手中的笔顿了顿：“让他进来罢。”

    叶景之穿着朝服，进来正要跪下磕头，裴钊道：“起来罢，你有甚么事？”

    叶景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启禀陛下，下官今日前来，是要向陛下禀告前御林军三品将军苏琛苏大人贪腐一事的诸多疑点。”

    裴钊闻言抬起头看着他：“你说。”

    叶景之朗声道：“回陛下，御马监的掌事同下官的世伯有些交往，下官从他口中得知......”裴钊的目光像是带着刀子，他愈往下说，愈觉得浑身冰凉，好不容易将事情说清楚，裴钊却不再看他，一面低头批折子一面问：“说完了？”

    他低声说了个“是”，裴钊便道：“说完了就走罢。”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陛下，倘若此事为真，那么苏大人极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下官斗胆，求陛下重审此案！”

    裴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觉得，朕审错了案子？”

    “下官不敢！”叶景之的手微微颤抖，却仍咬着牙道：“苏大人是朝廷栋梁，下官此举，只是......”

    “你不过是区区丹青阁丞旨，前朝的事甚么时候也要你来操心了？”裴钊神色冷峻道：“你这般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帮苏琛，还是......为了帮太后的兄长？”

    这句话一出，宛如从万丈悬崖坠落，叶景之满心惊惧，两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裴钊冷笑一声：“你为苏家费尽心思，不如朕替你去问问苏仕，他们苏家可还有待嫁女，给你下一道赐婚的旨意，让你也做苏家的人，一起同生共死，如何？”

    叶景之脸色煞白，这才明白苏琛一事原来是裴钊有意为之，苏家乃是根基深厚的门阀世家，在朝中影响极大，裴钊想要对苏家出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只是......想到那双失了灵气的暗淡眼眸，叶景之突然有了一种孤勇，他这一生还从未像现在这般勇敢过，以后大约也没甚么机会了，可他知道，哪怕是死，他也要说出来。

    “苏家乃是太后的母家，陛下对太后，原来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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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伍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此时安静得可怕，叶景之深知自己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大逆不道，总归是要送命，倒还不如拼着这口气好生为她做点甚么，他大着胆子抬起头直视，正对上裴钊的目光，看不出半分喜怒，连声音亦是波澜无尽：“不过如此？那你便说说，朕对她怎么了？”

    叶景之本以为裴钊会勃然大怒，甚至立刻下旨处死自己，不料他竟如此平静地反问自己，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答话。裴钊见状冷笑一声，淡淡道：“不敢说了？”

    叶景之咬咬牙，大着胆子道：“下官知道陛下的心意与下官一般，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要对苏家下如此狠手？苏家乃是我大曌的开国功臣，百年以来忠君爱民，可谓是满门忠烈，与前朝的赵家军想必亦毫不逊色，下官恳请陛下三思！”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大胆，裴钊的面色却十分平静：“满门忠烈？你方才把苏家比作前朝的赵家，当年前朝的定宗对怀化大将军赵无胤施以寸磔之刑，又屠杀赵家满门，以致于民怨沸腾，国破而亡，你这样说，是认为朕同定宗一样昏庸无道么？”

    叶景之只觉浑身冷汗涔涔，仍勉力维持着镇定：“下官不敢。”

    “不敢？”裴钊冷笑道：“你还有甚么不敢？你说朕的心思和你一般，那你不妨说说，朕是甚么心思，你又是甚么心思？”

    叶景之深知这乃是极大的禁忌，因此方才用词十分谨慎，不想裴钊竟如此直白大胆地问了出来，心中十分惊惧。他从前惧怕裴钊，不只是因为对皇权的敬畏，还有对他这个人本身的畏惧，他从小与画纸笔墨作伴，从未经历过战场厮杀，对这位冷峻铁血的帝王更是又敬又怕。可眼下他分明晓得，即便是陛下，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是个和他一样的普通人，他反正逃不过一死了，那还怕他做甚么？

    想到这里，叶景之反而平静下来，从容不迫地开口道：“下官爱慕太后娘娘，只要能偶尔陪伴在娘娘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博她一笑就已经心满意足。陛下爱慕太后娘娘，为何不能好好呵护，非要将她母家置于死地？陛下究竟是要打压苏家，还是因为太后娘娘对您无意，才恼羞成怒做下此举？”

    裴钊勃然大怒，将手边的砚台狠狠一摔，直直向叶景之头上砸去，那砚台乃是极为名贵的龙尾砚，坚硬无比，被他这一摔竟然登时碎成几片，童和在外头听到声音十分焦急，又不敢进来，只好在殿门前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可要奴才们进来伺候么？”

    裴钊眼神冷冽如寒冰，声音倒是平静下来，说了句“不用”，又看向叶景之，方才砚台砸过来时他不敢躲开，那砚台将他砸得头破血流，漆黑的墨汁混合着鲜血流得满脸都是，样子十分可怖，却还是一手抹开糊在眼睛上的血，忍痛磕了个头：“下官多谢陛下手下留情！”

    “你不用谢朕，朕是怕砸死了你，再找个陪她说话的合适之人未免麻烦。”裴钊双眼通红，冷声道：“你莫要以为她多看你一眼，多同你说几句话就有机可乘，朕今日便告诉你，你和泛羽堂里的那些鸟雀没甚么两样，你便是死了，她也不会对你有半分心思！”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么心虚。他明明很清楚，他的阿瑗喜欢叶景之，只有在叶景之面前她才会笑得那样开心，再不愿意相信，这也是事实，像是一把极钝的刀子，在他心尖缓慢地一道一道割着，果真是痛不欲生。

    叶景之剧痛难忍，不由得颤声道：“下官今日犯下死罪，请陛下赐下官一死！”

    倘若他果真杀了叶景之，阿瑗会是甚么模样？她会有多恨自己？裴钊根本不敢想，倘若真有那一日，倒不如当初死在百越的密林里，根本不要遇见她才好。

    漏刻里的水一滴一滴地下落，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音，过了良久，裴钊才唤了一声：“童和。”

    童和一直守在殿外，迅速而无声地闪身进来，见到叶景之脸上身上皆是红一片黑一片，头上的伤口还在渗着鲜血，心下大骇，面上却半分都不敢表露出来，恭声问道：“陛下有甚么吩咐。”

    裴钊漠然道：“传个御医给他看看，戌时的宫筵便由他来作画。”

    话音刚落，裴钊便起身快步走出延和殿，童和无法，只得吩咐元禄进来照料叶景之，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叶景之早就头晕目眩，被元禄这么一扶，只觉眼冒金星全身无力，眼前一黑，便再没了意识。

    ......

    苏瑗一觉醒来时已经临近黄昏，端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正迷迷糊糊地拥着被子发呆，不由得微微一笑：“奴婢正要进来请娘娘起身，没想到娘娘已经先醒了。”

    她梳洗妥当后走出了寝殿，裴铭正抱着盘剥好的榧实，高高抛起一颗，又张大嘴去接，玩得不亦乐乎，见到她起来十分兴奋地冲过去：“母后睡了这么久肯定很饿，阿铭舍不得吃松子糖，特意留着跟母后一起吃！”

    吃过了松子糖，苏瑗便同裴铭坐着凤辇来到了凝和宫。凝和宫建在琼华山上，两边还建有叠琼楼、春染亭和雪香阁，皆饰以朱漆金瓦，衬着满山洁白如玉的琼花，甚是赏心悦目。

    丝竹管弦之声顺着微风传来，十分缥缈动听，因这一处最好的景致就是琼花，吴月华特特命人将琼花或是放于花樽之中，或是编成花球挂在墙上，又点了荼芜香，整个殿内像是被琼花淹没一般，伴着缕缕清香，恍如身在仙境。

    苏瑗走进殿里的时候裴钊已经坐在里头了，裴铭迫不及待地迈着小短腿扑过去，身后跟着的小黄门忙不迭端着托盘跟上去，将上头放着的东西呈到裴钊面前，裴铭得意洋洋道：“皇兄，这个是阿铭送给你的寿礼，你肯定会喜欢！”

    裴钊脸上没甚么表情，却还是拿起画卷展开来看了看，上头画着一男一女和一个孩童，正围在水边打水漂，显然就是当日在太液池旁的情景。

    这幅画被裴钊拿在手里，只有他和苏瑗两个人看到，苏瑗不由得揉揉裴铭的头，夸道：“阿铭的画技进步这样大，这幅画画得忒好了！”

    坐在下首的裴铎闻言嬉笑道：“臣弟本想着待筵席散了再把寿礼献给皇兄，却让小阿铭抢了先，看母后的神情，小阿铭这幅画想必画得甚好。”

    小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夸奖，裴铭喜滋滋道：“母后专门请了丹青阁的叶先生来教我画画，他教得可好呢！当然，阿铭也很聪明就是啦！”

    裴钊神色一冷，顺手将那副画合上，对裴铭淡淡道：“你的贺礼朕很满意，入座罢。”

    裴钊今日很不对劲，苏瑗在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眼下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心里更是慌乱。她悄悄问裴钊：“你怎么了？哪儿有人自己过生辰还不高兴的？”

    裴钊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没甚么，我很高兴。”

    这都教高兴那可真是天方夜谭了！底下坐着的人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眼见着筵席吃得差不多了，梨园的舞也跳完了。裴铮第一个拉着自己的王妃起来告辞：“臣弟见皇兄神色疲惫，不如请皇兄早些休息，臣弟这便......”

    “不急着走。”裴钊喝完杯中酒，又斟满一杯向裴铮示意：“你陪朕多喝几杯。”

    裴铮只好重新坐下，此番宫筵乃是由吴月华一手操办，她见裴钊如此神色，心中十分忐忑，只得小心翼翼道：“陛下，妾身愚钝，从前也未曾操办过这样的大事，倘若做得不好，还请陛下原宥。”

    孙妙仪的眼中浮现笑意，云珊担忧地看了吴月华一眼，裴钊将下头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淡淡道：“你做得很好，方才那支舞也不错，教她们再跳一遍。”

    奏过一遍的乐声再次响起，因时候已晚，吴月华只得命人在殿内多加了几盏灯，这才能看清舞姬的身影。可裴钊并不向下看一眼，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

    裴钊今日可真是古怪得很，因见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苏瑗只得悄悄拉拉他的袖子：“你别再喝了，要是明天头疼可怎么办？”

    裴钊闻言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笑：“你也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多饮几杯酒也无妨。”

    这话说得甚是孩子气，她从未见过裴钊这个模样，只好像哄小娃娃一般温声道：“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辰贺礼，你若是喝醉了可就看不到啦。”

    裴钊终于放下了酒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吩咐道：“朕累了，这便散了罢。”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心怀忐忑地各自离开，苏瑗担心裴钊，只得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一同向长乐宫走去。刚走出殿外，便看见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她借着月色瞧了瞧，不由得惊呼一声：

    “叶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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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陆

    琼华山上沿着山路挂了几盏宫灯，昏黄光晕下叶景之的脸色更是惨白得吓人，他头上密密匝匝地裹了几圈绷带，看上去甚是可怖。可他仍笔直地跪在原地，面前的石案上铺开一张极大的宣纸，上头画的正是今日这场宫筵，已然完成了一半多。

    云萝跟在苏瑗身边，身子微不可见地抖了抖，又因裴钊也在，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得悄悄拉一拉苏瑗的袖子。

    其实她不这样做，苏瑗也会开口的：“叶先生是受伤了么？赶紧宣个御医来看看，你莫要跪着了，快起来吧！”说完吩咐道：“云萝，快把叶先生扶起来。”

    云萝正要上前，裴钊却淡淡看了她一眼，她一直服侍在苏瑗身边，往日里裴钊对她和端娘多少还是有些不同，此时被裴钊这么一看，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响，正在犹豫之时，叶景之却已然开口：

    “多谢太后，下官并无大碍，区区小伤而已。”

    乖乖，这也算是小伤？琼华山上多嶙峋怪石和苍翠树木，一入了夜只觉得冷风寒浸浸地往身子里窜，况且叶景之为了看清全景方便作画，选的是一块最高也最崎岖的地方，今日的宫筵格外长，他在这里跪了这么久，哪里吃得消？

    苏瑗不傻，看裴钊半天也不说句话，已经猜到叶景之大约是惹他生气了。气归气，倘若闹出人命可就不好了，苏瑗想到这里，只得小声对裴钊道：“你瞧，天色都这么晚了，不如......”

    “你若是再为他多说一句话，朕就命他多跪一个时辰。”

    这是他第二次在自己面前说“朕”，那语气里透着无尽的疏离与冷漠，苏瑗几乎吓了一跳，脑子里嗡嗡作响，果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钊冷冷一笑，随意扫视了一眼叶景之的画：“朕今夜特意延长宫筵的时辰，就是为了让你好生做一幅寿宴图，你是丹青阁的丞旨，这幅画你何时画好了，何时就走罢。”

    叶景之的膝盖跪在冰凉坚硬的石头上，起初还觉得疼痛刺骨，到了此时已经麻木了，他惨然一笑，重重磕了个头：“下官遵旨。”又望向苏瑗，轻声道：“多谢太后，更深露重，请太后回宫罢。”

    “......陛下等一等。”苏瑗小心翼翼地开口，叫住了正要往前走的裴钊：“哀家......哀家也很想看看叶先生画的画，能不能让云萝留在这里守着，等叶先生画完了好呈上来欣赏？”

    云萝闻言猛地一抬头，心中虽然害怕，却还是希冀地看向裴钊。裴钊的半张脸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是甚么表情，过了半晌，才听到他没甚么起伏的声音：“那就照太后说的办罢。”

    云萝几乎欣喜若狂，她按捺着情绪耐着性子等到裴钊和苏瑗的銮驾下了山，毫不犹豫地将半边身子已经麻木了的叶景之扶到殿里，好在筵席还未撤下，今日又有一品暖锅，好歹能热一盏酒就给他吃下去暖暖身子。眼见着叶景之青白的脸颊上终于显出一丝红晕，云萝不由得热泪滚滚：“叶先生，你这又是何必呢？”

    叶景之强撑着拿起画笔，用左手牢牢攥住右手才不至于颤抖，笔尖触及的，正是那张数年来一直魂牵梦萦的面容。

    ......

    因童和早就派人告诉说裴钊也来，端娘早就带着一众宫人跪在门口迎接，见裴钊满面寒霜，身后跟着的苏瑗神色亦是不对，心中一惊。只得勉强笑道：“陛下和太后怎么这样晚才回来，快进殿来吃一盏热茶暖暖身子罢。”

    裴钊并不言语，径直走进殿里，端娘今日并未陪苏瑗去赴宴，悄声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云萝怎么没有陪着您一起回来？”

    苏瑗一言不发地走到殿里坐下，宫娥们见裴钊神色冷峻，谁也不敢去奉茶，端娘心里焦急，正要开口说几句好话缓和一下气氛，裴钊却突然道：“下去。”

    宫人们听到这句话几乎如释重负，飞快地退了下去，端娘无法，只得担忧地看了苏瑗一眼，从外面关上了殿门。

    大殿内寂静无声，两个人沉默许久后，还是裴钊先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了？”

    苏瑗老老实实道：“我......我不晓得说甚么，今日是你的生辰，你生了这样大的气，我不晓得怎样安慰你，也不晓得你为甚么生气，难道是叶先生得罪你了么？”

    听她句句话不离叶景之，裴钊只觉得心尖泛起一阵刺骨的痛楚，他冷笑一声：“你说得对，他是得罪了我。”

    “他做错甚么了？”苏瑗急忙道：“叶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倘若他有甚么得罪你的，不如我替他向你赔个礼？过生辰就要开开心心的才好，你说是不是？”

    裴钊突然直直地看向苏瑗，那双眸子里像掺了碎冰，凛冽冰凉，看得苏瑗心中一寒，她不由得别过头去，却听到裴钊轻笑一声：“你替他赔礼？他不过一个小小丞旨，竟然有这么大的脸面，倘若我说，他犯下的乃是死罪，你又会如何？”

    苏瑗心里一惊，不由得微微一颤，裴钊瞧得清清楚楚，心中更是哀恸，只听见她缓缓道：“我不相信叶先生会犯下死罪，更不相信你是一个滥杀无辜的皇帝，裴钊，我......”

    “你既然知道我是皇帝，就该知道，我说他犯了死罪，他就是犯了死罪，我要杀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他。”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裴钊知道此时的自己形容一定甚是可怖，即便不去看她的脸，他也晓得。

    这样油煎火烧似的煎熬，这样深入骨髓的痛楚，他如何还能保持镇定？难道要他装作甚么也不知道，每日看叶景之前来陪伴她，看她对他的情愫愈种愈深，看他们两情相悦么？倘若果真如此，他一个人活在这寂寥的世间，究竟还有何意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无尽的隐忍和痛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只想知道，你为甚么......为甚么对叶景之如此不同？”

    苏瑗愣了愣，还是老老实实道：“叶先生他......很像是我的哥哥们，让我觉得很温暖，很自在。”

    在叶景之面前觉得温暖自在，在自己面前就是小心翼翼。裴钊心中哀恸异常，只觉得后悔无比。他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一定要亲口问出来？这一问，他便已然服下了自己亲手端来的毒，他心里很清楚，倘若连他自己都再无法自欺欺人下去，就果真再无半分可能了。

    这样的折磨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他想起除夕那一夜，他们一起坐在大明宫最高的地方，满天星辰和万家灯火仿佛都触手可及，可就在那个时候，她同他说：“裴钊，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终于开了口：“那一日你告诉我你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那个他最憎恨，最不愿提起的名字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窗外响起来轻微的窸窣声，大约是下起了雨，那雨声缓慢而细微，听得苏瑗心里一团乱麻。裴钊今夜这样大失方寸，难道是和自己有关么？莫不是他知道了甚么？他方才，究竟想说甚么？

    裴钊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笑，开口道：“你不是说有生辰贺礼给我么？在哪里？”

    苏瑗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在寝殿里呢，我拿给你看看。”

    她起身时正对上裴钊的目光，那目光甚是复杂，像是愤怒，像是平静，又像是夹杂着无尽的痛楚。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逃也似的进了寝殿，做好的袍子已经被端娘平平整整地挂在了桁架上，她将衣服取下来，一转身就正正地对上了裴钊的目光。

    这里乃是她的寝殿，裴钊这样突兀地进来，她更加心慌，只得强作镇定道：“你瞧，这是我做的袍子，我的女红不太好，也不晓得你喜不喜欢。”

    裴钊的目光在那件袍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直直地看向她。苏瑗方才被裴钊那句话说得心慌，又怕他不喜欢这件袍子，十分惶恐，好在裴钊终于将袍子接过去：“我很喜欢。”

    苏瑗见他脸色稍缓，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你以前说过，你很想要你母妃给你做一件袍子。我还是第一次做这个，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就再给你做，好么？”

    这个世间，也只有她一个人会如此折磨他，会在狠狠剜去他的心之后，又呵护备至地安慰他温暖他。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出征月氏国时曾被困在沙漠里，多日水米未进，濒临死亡之时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片繁茂的绿洲。可惜那不过是临死之前的海市蜃楼，不过是，一场空欢喜的假象。

    他心中骤然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戾气，而这份戾气在看到她床边那本画册时变得更加强烈。他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本画册，一翻就知道是何人所作，那本画册有被压平的痕迹，显然是看画册的人日日翻看，又十分爱惜，这才会精心地将褶皱压平，又用宣纸包好。

    “你怎么了？”苏瑗见裴钊背对着她拿着那本画册半晌不说话，不由得走上前，刚碰到他的衣袖，只觉手腕一痛，裴钊已然大力将她拥入怀中。

    “苏瑗，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你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妄想了！”

    他目光灼灼地怒视着她，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眼见着她的脸色大变，再也按捺不住，低头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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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柒

    苏瑗从未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像是在头顶打了个雷一般。更教她惊慌的却是裴钊的吻，宛如一场瓢泼大雨，又密又快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用力去推，却被裴钊搂得更紧。他的身量那样高大，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她根本无路可逃，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裴钊的力气那样大，她的扭打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的嘴唇温热而霸道，像是带着一簇一簇的火苗，快要将她整个人都燃烧殆尽。苏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裴钊已然将她一把抱到了床上，伸手一挥，放在床头的细碎玩物便通通摔到了地上，她看得十分真切，那里面有叶景之送给她的大阿福，还有那一日裴钊为她赢到的布老虎。

    那个时候的裴钊，到哪里去了？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嘴唇，转而去拆她头上沉重的凤冠，那顶凤冠镶嵌着一百二十颗珍珠，甚是沉重，难道在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怕她疼么？苏瑗挣扎着起身，用尽全力向外喊：“来人......”不过短短两个字，却又被他堵在唇舌之间，化为微弱的呜咽。

    她今日穿着宫筵的翟衣，隆重而繁复，却被他一把扯开，随意地扔在了地上，刺目的金红混杂着玄色和一道织锦灰，那是她给他做的袍子，她知道他从前的故事，很心疼他，所以用了很长时间，笨拙而用心地给他缝了一件袍子。

    苏瑗终于哭出声来，指尖从他已然赤裸的脊背上狠狠划过：“裴钊，你不能这样对我！”

    身后传来极细微的疼痛，伴随着几滴温热的液体，大约是流血了。裴钊根本无暇顾及，指尖微微用力，便扯开了苏瑗的里衣。

    她瘦弱白皙的身躯在他面前展露无遗，白玉似的手臂上，一枚鲜红欲滴的守宫砂格外显眼，他情不自禁吻上去，却换来她更剧烈的颤抖，他一把攥住苏瑗的手臂，直直地逼视着她，宛如困境中的野兽：“我为何不能这样对你？从你同我说起你的心上人的那一日，你就该想到迟早会有今天！”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喃喃道：“裴钊。我恨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是那样的喜欢他，这一份心意，即使他知道了，即使他不屑，即使他鄙夷，却也不该这样对她，这样羞辱她。这一次她终究是逃不过了，其实这样也罢，经历了这一次，大约那颗爱慕裴钊的心就会就此死去，比起从前的折磨，今日又算得了甚么呢？

    他却放轻了手脚，怜惜而温柔地轻吻着她的眼角，轻声道：“你若是恨我，就好好地记住这一刻，千万不要把我忘了。”

    他终于欺身而上，苏瑗浑身僵硬，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突然狠狠咬在他肩头。他不由得蹙了蹙眉，眼眸里有某种情绪火一般灼灼地燃烧着。苏瑗终于松了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目光里竟然满是恳求：“裴钊，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不要这样糟蹋那颗喜欢他的心，不要亲手在他们之间划开一道永世都不能逾越的鸿沟。

    裴钊叹了一口气，低头凝视她许久，缓慢而怜惜地将嘴唇印上她含泪的眼眸。

    这一刻在裴钊梦里已经来过许多次了，可如今果真成真了，他却害怕起来。他明知道过了今夜，苏瑗从此就把他当做仇人了，可他仍然放不下，他这一生甚么都不放在眼里，只有她是唯一的执念。倘若苏瑗因为喜欢上别人，从此就冷漠他疏远他，那还不如在今日得到她，哪怕她从此以后将自己恨之入骨，至少，在她的心里也有他。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夹杂着一丝难以克制的情欲：“阿瑗，不要怕。”身下那双眼睛已经干涸得流不出眼泪，只是绝望而怨恨地看着他，他却不躲，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睛慢慢吻下去。

    他已经极力克制着力道，可在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她还是疼得叫出声来。其实他也疼，可内心的喜悦夹杂着悲恸，就像是窗外那场雨，早就将那一抹疼痛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低头吻去苏瑗眼角的泪水，愈发放缓了动作。她的身子那样冰凉，凉得他心疼，从此以后这世间只有他能温暖她。他不由得想，原来情愫是这样奇怪的东西，这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候，可即便他们已经如此契合，他却还是非常想念她。

    苏瑗醒来的时候外头还在下雨，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细微的雨声，她怔怔地环顾了一眼四周，昏暗的灯光下，满地都是衣物和摔碎的器皿，而她那顶凤冠也早就凌乱不堪，上头的珍珠滚了一地，实在是难看得紧。

    一双宽厚而温暖的手突然环住她的腰，她这才惊慌失措地发现她竟然不着寸缕地泡在浴桶里，而裴钊就在她身后，或轻或重地在她的肩膀、腰间和腿上揉捏，大约是察觉到她醒了，便在她耳边低声道：“还痛不痛？”

    他的唇带着无尽的温热贴在她脖颈处，苏瑗不由得颤了颤，筋疲力尽地闭上了双眼，轻声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这样......这样对我，就是因为我喜欢......”后面的话她实在无法说出口，他却立刻知晓她的意思，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是。”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再问了。她早就晓得这是一份难以启齿的感情，从来也未曾奢望过裴钊能给她同样的心意，可到了今日她才晓得，原来在他心里，这样的一份爱慕是如此的耻辱，他已经用了这样的方法击碎了她所有的执念，她还要问什么呢？

    问得愈多，只会愈难堪，只会让自己在他面前愈卑微而已。

    苏瑗到了这一刻才晓得自己竟然已经无力自拔到这样的程度，裴钊这样对她，已然教她的心死了大半，可即便如此，她却还是喜欢他，她愈是喜欢他，就愈恨他。倘若只是纯粹的爱或恨，那都很好，偏偏她对裴钊却是爱恨交加，教人好生煎熬。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下来，裴钊将苏瑗紧紧怀在怀里，胸膛贴着她孱弱的背，而她未曾反抗一下，他心中升腾起微弱的喜悦，小心翼翼地拂开她濡湿的发，问道：“冷不冷，还想泡一泡么？我叫人打水进来。”

    苏瑗猛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他看惯了的笑吟吟的眸子此时也带着笑，只是那笑里透着些森冷的寒意，她就这样看着他，慢慢道：“叫人？你要叫谁进来？陛下难道不觉得羞耻么？”

    裴钊被她说得身子一僵，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又叫我陛下。”

    这句话那样耳熟，她依稀记得，在百花洲和昆仑苑时，他也说过这样一句话。那个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他与她会落到这样的境地。方才的纠缠之间，她分明听到他说了一句“别怕”，那时候先皇驾崩，宫里一片混乱，他提着剑走进自己宫里，也说过这样一句话。可惜那只是曾经，再也回不去了。

    浴桶里的水愈发凉了下来，苏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裴钊轻轻地将她抱起，放到床上，那张床上一片狼藉，她疲倦地闭上了双眼。身上有布料轻软的触感，大约是裴钊正在为她擦拭身体，待穿上寝衣后，裴钊又一次吻上她的眼角，逼得她不得不睁开眼睛来，他的瞳仁又黑又亮，仿佛能在他的眼中看见这个狼狈而无助的自己。

    她终于开口：“裴钊，除夕那天，我大哥的诗做得好，我当时让你给我一份赏赐，你还记得么？”

    裴钊沉默地看着她，她笑了笑，又继续道：“这份赏赐，不如今日就给我吧。”

    裴钊慢慢开口：“倘若你是想出宫，那就不必再提了。”

    他这样聪明，轻而易举地就将自己弄得如此难堪，在他面前自己哪里还有甚么余地？苏瑗自嘲地笑笑，筋疲力尽地躺下，用被子捂住头。裴钊怕她闷坏了，伸手去拉被子，没想到她力气竟然大得惊人，他没有办法，只好轻声哄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这就走，你......你记得好生吃些东西，甚么都不要担心，我会让童和处理好。”

    外头窸窸窣窣地响起些声音，过了不久又有一双手想要拉开被子，苏瑗死死地拽着被角不肯松手，却突然听到端娘温和的声音：“太后，是奴婢。”

    她终于松开了手，任由端娘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她想自己这时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一点儿都不符合端娘往日要求的母仪天下，可端娘看到这样的她，却只是叹了口气，那目光里透着慈爱与疼惜，真像是娘亲一样。

    端娘喂她喝了半盏蜜露，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迟疑着开口：“陛下临走时吩咐过奴婢，倘若您思念苏夫人，就吩咐掖庭......”

    “我不要！”她飞快地打断了端娘的话，恐惧、羞耻、绝望......种种念头在心里交织，她现在这个模样，有甚么脸面去见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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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捌

    端娘微微一怔，不由得笑了笑：“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云萝的脸颊闪过一丝红晕，低声道：“昨天夜里在琼华山上，陛下龙颜大怒，连太后都劝不住，太后回来之后情形如何？陛下有没有对她发火？”

    端娘不动声色道：“并没有甚么事，太后还在寝殿里睡着，你莫要担心。”

    云萝便要往寝殿里去：“我瞧着昨晚陛下那模样，太后心里怕是不好受，我去瞧瞧她。”

    端娘连忙拉住云萝：“等太后醒了再说也不迟，眼下你先好生同我说一说，昨天晚上究竟是怎么了？”

    ......

    苏瑗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并不觉得身上有多疼，殿里的帘子帐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也不晓得是甚么时辰了，她怔怔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目光所触及之地是帐顶绣着的金线滚边的牡丹，花团锦簇地落在眼中，华丽而苍凉。

    她强撑着身子将帐子微微掀起，端娘和云萝就守在她身边，见到她醒来对视一眼，皆是喜不自胜。屋子里黑沉沉的，她问：“现在是甚么时辰？”

    端娘含着泪轻声道：“已经未时了，太后从昨夜一直睡到现在，想必一定是饿了，奴婢这就命人给您备午膳。”

    她其实根本没有甚么胃口，可端娘十分坚决，亲自下去准备了。云萝大约是哭过，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她是不是知道了甚么？

    苏瑗压根懒得去想，她现在已经无心去管任何事，就像是一株濒死的植物，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她浑浑噩噩地任由云萝将自己扶起，对她笑了笑：“你甚么时候回来的，陛下没有罚你吧？”

    云萝差点哭出声来，好在终究还是忍了回去：“奴婢早上就回来了，只是那时候您还在安寝，奴婢很好，太后不要担心。”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又问：“叶先生如何了？”

    云萝道：“辰时的时候童公公来传旨，陛下已经许他回家了。”她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含泪笑道：“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云萝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甚么事情都做得好，唯独不擅长梳头。从前在家时是娘亲最贴身的芳姑姑给她梳头，进了宫又有端娘和专门的梳头宫娥，可今日不晓得怎么了，云萝将她扶到梳妆台前坐下，轻轻拿起梳子：“奴婢没怎么给您梳过头，娘娘不要嫌弃。”

    那柄梳子用上好的白玉制成，游走在发间很是舒服。她分明记得从前就是因为云萝梳头扯痛了她，娘亲才再也不许她伺候自己梳妆，可如今云萝的手十分轻巧，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妥帖。

    云萝轻声道：“奴婢从小就长在府里，和娘娘一起长大，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在奴婢心里，娘娘就好像自己的亲妹子一样。”

    今日的云萝好生奇怪，她忍不住问：“云萝，你怎么了？”

    云萝犹豫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道：“陛下已经下旨，将奴婢许配给了叶先生，说是......下个月十五就要奉旨成婚。”

    苏瑗愣了愣，脸上浮现出由衷的笑意：“是真的么？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晓得你喜欢他，即使没有这道旨意，我也会想办法帮一帮你的。”

    幸好，这一场噩梦只折磨了她。苏瑗真心实意地替云萝高兴，云萝含泪看着她，哽咽道：“太后若是不让奴婢走，奴婢就去求陛下，宫里这样可怕，奴婢已经陪伴太后五年，以后也愿意一直陪着您！”

    “说甚么傻话呢？”苏瑗伸手拍拍云萝执梳的手：“你既然晓得宫里难熬，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还不快点儿逃出去，陪着我做甚么？我在这宫里好得很，不需要你陪我。”

    她说这话时分明在笑着，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倘若裴钊昨夜没有那样对她，她定然会因为云萝的事情而感激他，或许还会更加喜欢他，可如今大约是不可能了。

    从前她总是希望裴钊不要对自己那么好，可如今他果真重重地伤了她，她却比那时候还要难过百倍千倍。

    头发突然被扯了一下，她不由得“嘶”了一声，含笑道：“你瞧你，马上就要当新嫁娘了，连头发都梳不好，倘若你以后有了小娃娃，那该怎么办呢？”

    云萝眼中的苏瑗，一直是一个孩子气的姑娘，即便她贵为太后也是一样。可如今，她竟然用这样郑重老成的语气同自己说话，这一夜究竟是怎样的折磨，才使得她性情大变？云萝不敢再去想，也不敢哭出声来，生怕引得苏瑗更难过，只得含泪笑道：“奴婢觉得这个发髻梳得甚好，娘娘现在嫌弃奴婢，以后再想让奴婢给您梳头，那可是难得很。”

    苏瑗看着镜中的自己，顶着歪歪扭扭的发髻，咧开嘴笑了。

    端娘捧着托盘进来的时候，苏瑗已经安静地坐在大殿里，看着端娘一样一样将吃食摆到自己面前，都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东西。她没有丝毫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粥，端娘将一碟点心挪过来，亲自挟了一块布到她碗里，柔声道：“司膳局的人说，前几日桂州进贡了上好的荔浦芋头，奴婢记得上次太后很喜欢吃那道酥黄独，所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苏瑗晓得端娘在想甚么。酥黄独是裴钊喜欢吃的点心，上一次吃这个的时候，阿铭非要兴致勃勃地表演飞丸给自己看，那样单纯而快乐的时光，这一生大约都不会再有了。

    酥黄独很烫，咬在口中软糯清香，她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玉箸。看到酥黄独，她就会想起裴钊，可是她就住在这座大明宫里，每一片砖瓦都属于裴钊，处处都是裴钊的气息，她哪里能逃得开？

    就好比此时，即便她心里多么恐惧，可裴钊还是来了。

    已经过了未时，可他仍穿着早晨的朝服，眼睛犹带着血丝，见她面前的桌子还未撤下，倒对她笑了笑：“怎么吃得这样少，是不是不合胃口？你有甚么想吃的东西就告诉我。”

    他从来不是个聒噪的人，从前即使在她面前也甚少像现在这样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见苏瑗不理他，裴钊像是并不在意，而是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含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早晨有些发热？幸好现在烧已经退了。”

    她本能地别过头去，笼在袖中的双手微不可见地抖了抖，裴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复又道：“我看宫里的膳食你很不喜欢，不如这样，你好好地养身子，等过几日我再带你出宫去，好么？”

    她的头垂得更低，云萝见状，大着胆子上前，将苏瑗挡在身后，嗫嚅着开口：“陛下，太后身子不爽利，实在是不能与陛下说话解闷了，奴婢斗胆，请陛下先......先回朝阳殿，等太后身子大好了，再前来探望。”

    裴钊看都不看她一眼，仍然含笑对苏瑗道：“果然是你的人，跟你一样伶牙俐齿。”随即吩咐道：“你们下去罢。”

    端娘踌躇着不愿动弹，云萝硬着头皮上前道：“陛下，太后她......”

    “你们下去吧，我并没有甚么大碍。”苏瑗轻声开口，端娘和云萝对视一眼，只得无可奈何地行了个礼:“是。”

    大殿内很快恢复了安静，裴钊眉目温和地注视着苏瑗，含笑道：“你今日梳的发髻怎么这样奇怪，是谁给你梳的？”苏瑗筋疲力尽地闭上双眼，裴钊默了默，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案上的九连环，又道：“你之前教过我如何解环，可惜我忘了，，今日正好得空，不如你再解一遍给我看看？”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苏瑗只觉得厌烦。他是不是以为这样，他们就还能回到从前？或许这样的事情对裴钊来说并不算甚么，可是她永远都忘不了。从前的时光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如今再说这些，不过是再添烦恼罢了。

    “阿瑗......”裴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求你，不要这样一声不吭，你同我说句话，好么？”

    这一声“阿瑗”，他曾魂牵梦萦了那么久，终于能够在她面前亲口唤出，只可惜，却是这样的情境。

    苏瑗终于开口：“还要多谢你，给云萝指了一门好婚事。”

    她一开口，说的就是同叶景之有关的事情。裴钊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剧烈的痛楚深入五脏六腑。他反而慢慢镇定下来：“过了一夜，你大约也应该想明白了。”

    她还有甚么想不明白的？她只不过是有些不甘心罢了，这一生全部的爱与恨都给了一个人，她如何能甘心？

    裴钊的手温热地放在她肩头，她实在太累，连躲开的力气也没有，任由裴钊将她一把抱起，放到了床上。

    昨夜就是这样，他今天还要再来一次么？苏瑗的脸上泛起凛冽的笑意，她含笑注视着裴钊的眼睛，轻声问道：“陛下要在这里安歇么？你想让我做甚么？要不要我为你宽衣？”

    裴钊的身子僵在了那里，过了许久，才迟疑着伸出手为她掖好被角，声音低沉得仿佛在梦中：“阿瑗，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没有法子。”

    在她森冷而悲恸的注视下，他终于说出来那句话：

    “阿瑗，你不知道，我其实是......那样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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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玖

    苏瑗听到自己的脉搏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一泓汨汨的泉水，可那流出来的分明不是水，而是她的鲜血。倘若不是这样，为何她会觉得心如刀割？

    电光火石间，像是谁在她脑中点燃了一盏明灯，将那些过往照得清清楚楚。

    是他还未登基时，在花萼相辉楼附近的小亭子里，那时候他对她说：“若是我当了皇帝，你会比现在过得开心许多。”；

    是那一日裴钰领兵攻进皇城，他在外头鏖战一夜，一身戎装闯进她宫内，安详地告诉她不要怕，有他在；

    是她生辰的时候，他带她出宫去看漫天金碧辉煌的打树花，毫不费力地射出三箭，教她看得目瞪口呆；

    是在昆仑苑时，他含笑俯下身子，让她踩在自己身上上马，在危急之时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她；

    是上元灯节那一夜，他带着她在流光溢彩的灯阵里穿梭，那可是最难的九曲黄河阵，可他还是带她走出来了。

    还有......还有！

    他特意向云珊学了那支胡曲吹给他听；他怕她闷在宫里，专门找了宫人说故事给她听；他是那样冷峻的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竟然学了一声小狗叫......种种回忆宛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中回旋，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那丝对叶景之莫名的厌憎，那一夜他的失控与悲恸......统统都有了答案。

    恍惚之间，她耳边又响起了他方才说过的那句话，明明那句话才刚说出口，明明说话的那个人就在她的眼前，可是这句话仿佛已然隔了很远很远，像是从天边飘来似的。

    他说：“阿瑗，我其实是那样的爱你。”

    苏瑗从来没有想过，裴钊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从前明明是个很喜欢胡思乱想的姑娘，她那样喜欢裴钊，可唯独这一桩事情，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段情愫的背后意味着甚么，她即便再不懂事也是晓得的。昨夜已然铸成了大错，如今怎么可以一错再错？

    裴钊这一生，失去的实在是太多太多，她甚么都给不了他，难道还要让他失去更多么？她明明晓得，他是那样渴望做一个名垂千古的好皇帝，倘若因为自己，因为自己......

    嘴里尝到咸涩的温热液体，难道她的眼睛里藏着两条河么？不然这些眼泪为何怎么也止不住？她固执地用衣袖一遍又一遍地去擦拭，泪眼朦胧间，她看到裴钊明亮的眼睛，他方才如此大胆地说出了那句话，可此时他的眼神里，除了期盼，更多的分明是恐惧。

    苏瑗太了解那样的恐惧是甚么，她从前不知道裴钊心意的时候，心里也是如此的恐惧。她晓得自己此时应该说出最最刻薄难听的话，最好是让裴钊一听就痛不欲生，最好让他从此心灰意冷，可是她怎么说得出口？

    过了许久，她终于忍着眼泪开口：“裴钊，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叶景之，所以才如此失控？”

    不等裴钊说话，她又轻笑了一声：“倘若真是如此，那你可就想错了。叶先生很好，可是我并不喜欢他。”

    裴钊大约是愣住了，因他看向她的眼睛里满是迷惘，可是很快，那双眼睛里就浮起来惊诧、喜悦、期盼、希冀......这样的眼神让她心碎，可她不得不硬下心肠来，缓缓说出连她自己都难以启齿的谎言：“你方才说你喜欢我是么？我不晓得你这句话是真是假，可是裴钊，我并不喜欢你。”

    裴钊身子一震，说话的声音竟然略带颤抖：“阿瑗，除夕那一夜，你同我说，你喜欢上了一个人......”

    “是么？”她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或许我是在骗你，又或许的确是真的，可无论如何，那个人都不会是你。你是大曌的皇帝，而我是大曌的太后，我和你之间有无数种可能，唯独这一样，是决然不会的。”

    裴钊安静地看着她，或许是疼到麻木了，心里并不觉得有多难过。他从不知道自己已经自欺欺人到如此地步，苏瑗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他脑子里想的，却都是从前那些事情。

    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她时，她裙角的铃铛响得那样清脆，那个时候，倘若他不曾鬼使神差地答应帮她取下挂在树上的纸鸢，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无力自拔地爱上她？

    大约是不成的。裴钊绝望地想，因她同自己一样，始终在这大明宫中，总有一日会与他相遇，会像从前一样笨拙地安慰他，傻傻地为他担心，想方设法哄他高兴，天真地以为只要给自己送来和裴钰一样的赏赐，自己就会欢喜。

    他那样珍惜她做给她的那件袍子，那一夜本该是如此幸福，可这一切已经被他亲手斩断。那时候她在他身下颤抖地哭泣，他明明知道，只要迈出这一步，他就会跌入深渊。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过了许久，裴钊终于起身，他脸上看不出甚么喜怒，甚至对苏瑗笑了笑：“我明日再来看你。”

    苏瑗漠然别过头去，听到脚步声由近及远，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端娘和云萝很快跑进来，担忧地看着她。她轻松地冲她们笑笑，含泪道：“我没事。”

    裴钊走了，她终于可以放心地好生哭一哭，这样，很好。

    到了夜里苏瑗又发起了烧，这一次的病痛来势汹汹，端娘和云萝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边，因裴钊下了旨，御医也不敢回去歇息，只得候在殿外，隔几个时辰便号一次脉。

    这一切苏瑗并不知晓，她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眼皮甚是沉重，好生难受。迷迷糊糊间仿佛有一双大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抚过，那双手宽厚而温暖，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很像是裴钊的手。

    她既希望是裴钊，又怕那真的是裴钊，心里这么一乱，反而更加迷糊了。那双手慢慢从她眼角滑过，抹去一点湿润的液体，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流泪了。而后只听到一声叹息，带着无限悠长的情绪，她已没甚么力气再去多想，很快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之中。

    这一场病足足延续了五六日，还是她醒来之后，端娘告诉她的：“这五六日陛下一下早朝就过来，夜夜守在您床边，奴婢劝他去歇一歇，他一动也不动，眼见着那一日您要醒了，他才回了朝阳殿。”

    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甚么表情，端娘便说些哄她高兴的话：“十三殿下天天往咱们这里跑，又把他那身红衣裳翻出来穿上，眼巴巴地盼着太后早些醒过来，那天他本来不肯走，可是毕竟年纪小，熬了这许多天，乳母抱在怀里拍两下，也就睡着了。”

    她终于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我想见见阿铭。”

    裴铭冲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喝药，满满一碗的苦药，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就一口喝了下去，裴铭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连忙将去苦的蜜饯喂到她嘴里：“母后不觉得苦么？”

    她笑着摸摸裴铭的头发：“有阿铭在，母后不苦。”

    裴铭觉得今日的母后很奇怪，可他年纪小，甚么也猜不出。唔，或许是因为她大病初愈不太舒服？想到这里，裴铭便拉着苏瑗的袖子：“母后，阿铭陪你出去走一走吧，母后喜欢荡秋千还是打水漂？”

    瞧，这宫里处处都让她想起裴钊，根本就无路可逃。她其实哪里都不想去，可裴铭这样绞尽脑汁地哄她高兴，她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母后不想玩那些，我听说百花洲的花开得很好，不如去看一看吧。”

    裴铭欢呼一声，翻出一件他能找到的最厚的衣裳，笨手笨脚地想要为苏瑗披上：“母后穿上这个就不冷了。”

    云萝忙笑着阻止：“殿下，这是冬日里才穿的大氅。”

    她看着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神色十分落寞。

    好容易收拾妥当了，她正低头给裴铭整理衣领子，突然听到三个齐刷刷的声音：“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得了，这下可没法子出去了。她安慰似的拍拍裴铭气鼓鼓的笑脸，对跪着的三个人攒出一个笑来：起来吧。”

    宫娥们上了茶水点心，吴月华先道：“前几日太后病着，妾身本应该来为太后侍疾，可陛下吩咐说太后需要静养，不许妾身们前来叨扰，太后如今可大好了么？”

    她勉强笑笑：“哀家很好。”

    “既然如此，妾身就放心了。”孙妙仪含接过话头，看了身边的宫娥一眼，那人会意，轻轻拍拍手，登时便有几个宫人捧着托盘走进来，孙妙仪亲自揭开上头的红布，含笑道：“妾身晓得太后喜欢这些玩意儿，特意命家里人寻了些精巧稀奇的，还请太后莫要嫌弃。”

    托盘上放着的尽是些华容道、转花板、空竹之类的东西。她从前明明很喜欢这些，如今只觉得兴致恹恹：“哀家很喜欢，你有心了。”

    云珊担忧地看着她，轻声道：“太后病了这么久，妾身看太后脸色并不是很好，可还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她摇摇头：“并没有，只是有些闷，多亏有你们来陪哀家说说话。”

    云珊还想说甚么，孙妙仪却已经抢先开了口：“妾身笨嘴拙舌的，太后说笑了。不过妾身听闻太后宫里有个小宫女很会讲故事，不如把她叫来，给太后解解闷，也让咱们见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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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

    端娘闻言颇有深意地看了孙妙仪一眼。她乃是大明宫内品阶最高的女官，又是太后身边亲近的尚宫，素日里即便是裴钊也未曾对她说过重话。是以孙妙仪虽然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也不敢开口说些甚么。眼见着她被自己盯得心虚地别过头去，端娘这才收敛了神色，含笑问苏瑗：“太后意下如何？”

    苏瑗其实压根就没有甚么心思去听故事，更何况，讲故事的那几个人还是裴钊特意寻来给她解闷儿的。可是这样躲躲闪闪的终究不是个办法，况且自从上次的巫蛊一事后，她与孙妙仪已然生疏了许多。她心里虽然不太喜欢她，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让她太下不来台，只得勉强笑道：“那就照孙婕妤说的办吧。”

    这句话说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晓得从甚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比以前懂事多了。很久之前那个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的苏瑗遥远得像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人自然也就变了。

    端娘亲自下去把人带进来，不止是阿月，其他两个人也被叫了进来。苏瑗从前不过见过那两个人一两次，隔了这么久已经有些记不清哪个是哪个了，还是云萝在她耳边小声提醒，这个是会讲趣闻神话的翠衣，那个是会讲志怪野史的春生，她才想了起来。

    三个人毕恭毕敬地行了礼，端娘见苏瑗神色恹恹，便含笑对吴月华道：“昭仪娘娘，太后今日精神不好，便请您来好生选个人来说故事罢。”

    听故事一事乃是孙妙仪率先提出，可吴月华乃是九嫔之首的昭仪，位份远在她之上，因此端娘这番举动并无甚不妥。孙妙仪心中不快却又不好发泄，只得暗中捏紧了帕子，只听吴月华道：“妾身愚钝，不知太后娘娘素日里更喜欢听谁说故事多一些？”

    话都问到她头上来了，苏瑗只好打起精神道：“哀家从前听阿月的故事多一些，你们自己做主吧，不用问哀家。”

    阿月闻言心中一喜，不由得悄悄看向孙妙仪，孙妙仪冲她微微点点头，笑道：“啊哟，原来这丫头叫阿月？妾身早就听说这丫头能说会道，伶俐得不得了，不如就先听她讲，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任凭是谁都好，只要别再来烦她。苏瑗心里很不耐烦，正要草草敷衍过去，端娘却面色微沉，紧紧地盯着孙妙仪：“敢问婕妤，奴婢方才听您左一句右一句地夸赞这丫头，阿月乃是太后宫里的人，她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宫娥，敢问婕妤是如何得知这丫头的事情的？”

    她是宫中的老人了，一番话说得不怒自威却又咄咄逼人，阿月心中一惊，连忙低低地将头埋下去，孙妙仪愣了愣，勉强笑道：“不过是下人说嘴时偶然听到罢了，再说了，她乃是郑尚宫调教出来的人，本宫夸她一句也是应该的，太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苏瑗胡乱地点点头，端娘微微一笑，不再追究，看向阿月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讲便是了。”

    阿月的故事说得好不好，苏瑗并不知道，她只看见阿月的嘴唇在动，却没甚么心思去听。她依稀记得上一次阿月讲的，是一个白骡破案的故事，她还记得，这个故事有许多漏洞，因此裴钊很不喜欢。

    他当然不会喜欢了，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极会讲故事的人。

    苏瑗记得非常清楚，那时候裴钊还是皇子，刚打完仗回来就碰上了先帝的寿辰。其实那天晚上她心里很是惶恐，因为端娘告诉她，君王过寿的那一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要在皇后宫里安寝，她实在不晓得，倘若先帝果真来到她宫里，她该如何是好？

    幸好宫筵结束后先帝去了别的妃嫔宫中，她觉得十分轻松，沿着武英殿前的石子路往下走了几步，就遇到了裴钊。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月光下裴钊穿着亲王的朝服，上头绣着精致繁复的蟒纹，见到她只是微微一笑：“皇后娘娘安。”

    她当时进宫的时日并不很长，最不耐烦听别人这样叫她，可那时她和裴钊并不熟，也不好说甚么。两个人并肩而行，都是一言不发，她觉得气氛委实尴尬，便率先开口道：“喂，你会讲故事么？你给我说个故事吧！”

    裴钊愣了愣，突然对她笑了笑：“你想听甚么故事？”

    没有那声刺耳的“皇后娘娘”，她心里很是欢喜，因为听云萝说过这位宁王殿下乃是常年带兵征战在外的铁血男儿，便兴致勃勃道：“那你给我讲一讲你打仗的故事吧。”

    那样久远的岁月，可裴钊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响似的。他说的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的事情，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和她当时的年纪一样。虽然是皇子，却还是亲自上阵浴血拼搏，被胡人的长枪所伤。

    她那时候哪里听过这样的故事？只是觉得又是刺激又是恐怖，便问裴钊：“你伤到哪儿了，伤得重么？”

    裴钊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像旁人一样问我，那场仗有没有打赢。”

    她那时候是真的很傻：“你想要我问这个么？我猜大约是赢了的，宫里的人都说你是战神嘛。不过你这么小就受伤了，一定很疼吧。”

    她记得当时裴钊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当时她并不知道吗，那样的目光意味着甚么，倘若当时她再聪明一些，在懂得之后马上抽身而退，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煎熬？

    现在她终于懂得，却已经太迟，倒还不如回到当年的懵懂无知。至少那个时候的他们，还未曾像现在这样面目全非，狼狈不堪。

    “太后，容婕妤同您说话呢。”

    端娘温和的声音将苏瑗从漫长的回忆里拉出来，她勉强定了定神，歉意地看向云珊：“对不住，方才有些走神了，你同我说甚么？”

    云珊担忧地看着她：“妾身见太后没甚么精神，虽说御医已经治好了太后的病，可妾身以为所谓养病，重在一个‘养’字。还请太后保重身子，若是有甚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妾身。”

    在这个宫里，云珊是为数不多真心待她好的人之一，苏瑗打起精神对她笑笑：“司膳局的手艺很好，云萝和端娘也一直陪着哀家，你不用担忧。”

    云珊心中虽然不踏实，却也不便在众人面前说甚么，只得岔开话题道：“说起云萝，陛下的旨意已下，妾身先要恭喜太后娘娘了。”又对云萝笑道：“也恭喜你。”

    云萝受宠若惊，连忙行了个礼，孙妙仪突然道：“呀，云萝可是太后最亲近的人，她这一走，太后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向来怕是不好，吴姐姐掌协理六宫之权，你说是不是？”

    吴月华便对苏瑗道：“妾身在知道旨意后已经命掖庭去挑选合适的宫娥，等太后身子大好了，就命她们来给太后请安，届时您看上哪个，就留哪个。”

    其实哪里需要这么麻烦？苏瑗无精打采地想，云萝在她心里就像自己的亲姐妹一样，谁也替代不了她。她走了之后自己不过是有些难过罢了，可在这个宫里，又有谁是真的开心呢？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孙妙仪道：“依妾身看，掖庭选上来的人哪里敌得过郑尚宫亲手调教的？又知根知底，又要伶俐讨喜，妾身觉得方才那个说故事的丫头就很不错，也不知太后看不看得上她？”

    方才在苏瑗发呆时，其实三个人都上前说了故事，翠衣犹自有些疑惑，阿月却已然欢天喜地跪在了地上:“能伺候太后娘娘，乃是奴婢几时修来的福气！”

    端娘不动声色，吴月华却微微蹙眉道：“你这丫头好生没规矩，太后娘娘还未发话，你急甚么？”

    孙妙仪不由得狠狠瞪了阿月一眼：“姐姐说的是，方才你同另一个都讲得很好，究竟是你们中的哪一个有这份福气，还要看太后的意思。”

    苏瑗心里觉得好生无趣，为何宫里的人总喜欢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别人身上？

    “有端娘在就已经很好了，哀家不需要别的宫娥。”

    阿月脸上浮现失望神色，小心翼翼地看了孙妙仪一眼，孙妙仪笑道：“郑尚宫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女官，可妾身想着，太后平日里若是觉得闷了，有这个丫头在身边陪您说说话，大约会好很多，也少了些传召的麻烦。”

    吴月华此时已经猜到她的用意，不由得冷冷一笑：“看来这个小丫头很有福气，能为太后娘娘解闷儿，还让妹妹如此青睐。”

    孙妙仪亦含笑道：“那也得亏这丫头有个好名字，她同姐姐一样，名字里有个‘月’字，这未尝不是一种缘分。”，又恍然大悟般看向云萝：“云萝和容妹妹一样，名字里带云，太后娘娘，您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巧合？兴许这个丫头今后，也会像云萝一样得力呢！”

    阿月听孙妙仪将自己同那位高高在上的吴昭仪相比，心中自是喜不自胜，正是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小黄门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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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壹

    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裴钊，已经记不得到底有多久了，只觉得好像不过是短短几天，又像是漫长而煎熬的一段岁月。苏瑗心思恍惚，以致于裴钊走进来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云珊她们开口向裴钊请安，她大约也不会意识到，他此时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

    裴钊的目光在她脸上不过停留了短短的一瞬，很快便移开了，倒是孙妙仪笑吟吟开口：“陛下来得甚是巧妙，妾身方才正在说，等云萝出嫁了，太后娘娘身边怕是没有个贴身伺候的丫鬟，这两个宫娥看着很是机灵，陛下以为如何？”

    裴钊便问苏瑗：“你觉得呢？”

    被他这样突兀地一问，苏瑗不由得有些怔忪，过了许久才回答道：“我不需要宫娥，有端娘和以前的人就够了。”

    孙妙仪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心中有些不甘，却又不好再说些甚么，只得讪讪笑道：“太后娘娘宅心仁厚，是妾身多事了。”

    裴钊淡淡道：“既然知道自己多事，那便回宫好好反省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裴钊训斥，孙妙仪只觉得脸上发烫，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生怕一抬头就会对上某一个人嘲笑或讽刺的目光。她这一生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此时心中羞怒交加，恨不得登时有个地缝好让她钻进去避一避。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孙妙仪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她缓缓起身，勉强笑着行了个礼便告退了。吴月华和云珊对视一眼，亦一同起身道：“陛下想必有要事同太后商议，妾身不便在此叨扰，等明日再来陪伴太后。”

    苏瑗下意识就要拉住她们两个不让走，她实在害怕和裴钊单独同处，眼见着那两个人已经退到了殿门，马上就要迈出去了，她连忙叫住：“等一等。”

    吴月华道：“太后有何吩咐？”

    她绞尽脑汁地想要搜刮出一个理由，大约是这场病把她的脑子烧坏了，她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你们别走，等一会儿陪哀家出去走走。”

    云珊正要开口答应，吴月华却低眉顺眼道：“太后吩咐妾身本应遵从，只是太后大病初愈，实在不适合出去吹风，妾身和容妹妹近日一直在为太后抄经祈福，眼下还剩半卷经书没有抄完，不如等太后病好了，再陪您散心，太后以为如何？”

    苏瑗还想说些甚么，裴钊却已经挥了挥手，那两个人又行了一个礼，这才并肩走出了长乐宫。

    阳光温热，已经隐隐有了盛夏的势头，云珊同吴月华一起走过长乐宫前的水景，只听得水声潺潺，清越无比，她叹了一口气：“太后这副模样实在教人担心，也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了。姐姐，我生在突厥，不懂中原的规矩，咱们前几日抄的那些经，果真有用么？”

    吴月华顺手从水中拾起一片飘零的海棠花瓣，淡淡道：“不管有没有用，总归是咱们的一片心意。太后洪福齐天，你也不用太过于担心。”

    云珊不由得看向吴月华，两个人的目光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又深知那永不能说出口的究竟是甚么。过了半晌，吴月华终于笑了笑：“走罢，咱们赶着今日抄完了经，明日便给太后送去。”

    “两位娘娘请留步。”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两个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云萝和阿月，云珊蹙了蹙眉，问：“可是太后娘娘有甚么吩咐么？”

    云萝道：“太后娘娘没有吩咐，是奴婢自己来向娘娘请罪。”又看向阿月，皱眉道：“你还不跪下？”

    阿月咬着嘴唇，极不情愿地跪了下去，云珊奇道：“这是怎么了，你们有甚么罪可请？”

    云萝道：“奴婢们犯了娘娘的名讳，本来刚才就要给娘娘赔礼的，不想陛下却来了，只好等到现在，请两位娘娘原宥奴婢。”

    云珊觉得十分新奇：“我都不晓得，原来在中原，和别人的名字重了一个字也算有罪么？快起来罢，我并不在意。”

    吴月华淡淡道：“名字重了没有关系，就怕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妄想在贵人身边安插眼线一步登天，又借机羞辱我和妹妹。”

    阿月脸色白了白，犹豫了许久，还是学着云萝的模样磕了一个头：“求娘娘恕罪！”

    水流顺着假山倾泻而下，大约是冲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一时间水花四溅，随行的宫娥们连忙挡住吴月华和云珊，阿月跪在原地，有几滴极小的水珠溅在手背上，她只觉得手背发紧，心里也一阵惶恐。她今日看得很清楚，陛下竟然当众教孙婕妤下不来台，很显然她在陛下心里也没有甚么分量。这位吴昭仪那样聪慧，她之前得罪了她，现在又该如何自处？

    流水潺潺，听在阿月耳中竟如催命符一般迫人，半晌，她终于听到吴月华平静无波的声音：“起来罢，天上的月亮只有一轮，地上的人却多得很，本宫难道还能要所有人名字里都不带‘月’字么？”

    阿月暗中松了一口气，又听吴月华命她下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行了个礼落荒而逃。吴月华看着阿月的背影冷笑一声，又对云珊道：“方才这水溅湿了我的披帛，我先回去换件衣裳，过一会儿再来找你。”

    见吴月华离开了，云萝这才低声对云珊道：“婕妤娘娘，奴婢晓得您同太后娘娘十分要好，奴婢马上就要出宫了，虽说长乐宫里有姑姑在，可她为人古板严肃，还请娘娘有空多去陪太后说说话。”

    云珊点头道：“放心，你不说我也会去的，我还要问你一句，她究竟是怎么了？”

    云萝犹豫了一瞬，郑重道：“这件事情请婕妤不要再问了，奴婢只能告诉您，太后现在很是难过，奴婢走了以后，只有您能陪陪她，请婕妤千万要答应，奴婢在此多谢您了。”

    云珊见她神色，心知事关重大，果然不再提起，只是叮嘱道：“我虽然不像昭仪姐姐那样聪慧，却也看出几分来。那个叫阿月的丫鬟很不安分，只怕已经和孙婕妤有了来往。你同郑尚宫好生提一句，千万要小心。”

    “奴婢省得，多谢婕妤提醒。”

    ......

    “刷刷”一阵轻响，划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原来外头不晓得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吹得案上一沓洒金花笺差点四处飘落。裴钊顺手拿起一只茶盏压住了花笺，起身关了窗，道：“病还未好全就打开窗，不怕受风么？”

    她下意识道：“春天的风又不冷，我没事。”

    目光对上裴钊漆黑的眼眸，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一句话了。

    裴钊道：“孙氏有些聒噪了，你若是觉得厌烦，便下了她的禁足令，别让她来烦你。”

    她没想到裴钊会突然提起孙妙仪，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其实你方才不应该这样对她。”

    裴钊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半晌，突然轻轻笑了一声：“阿瑗，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有很多次，你都是用这样的口气同我说话，要么是劝我好好对待后宫里的女人，要么是让我对阿铭不要那么严厉。不知道为甚么，我总觉得那些话就好像你昨天才同我说过一样。”

    她心里十分难过，却还是冷冰冰道：“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裴钊神色黯了黯，仍然对她笑道：“你这话说得十分奇怪，一直以来你都是直呼我的名字，难道我却要反过来尊称你一声‘太后娘娘’么？”

    苏瑗向来伶牙俐齿，此时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觉得筋疲力尽：“裴钊，你究竟想怎么样？”

    裴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眉目间十分温和：“你知道的，阿瑗。”

    她自欺欺人地别过头去：“倘若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那么裴钊，这是永远都不成的，你明明晓得，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正因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入了魔障。他眼看着她像是一朵被风吹雨打狠狠摧残的花，一日一日地黯淡下去，他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听见苏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从前曾经幻想过，倘若今后日日夜夜都能听到这个声音，那该有多好。可是此时，苏瑗却对他说：

    “你的妃嫔们刚刚才从我这里离开，她们个个都比我好。裴钊，你应该去找她们，而不是我。”

    他突然微笑起来，慢慢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她们不是你。”

    苏瑗心里发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可她执拗地将脸微微扬起，硬生生憋回了眼泪：“裴钊，那一夜的事情我就当做没有发生过，我早就是宫里的女人，一辈子大约也就这样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今后你会遇见许许多多比我好千倍万倍的姑娘，你......”

    裴钊的脸上挂着笑，可那样的笑容教她十分害怕，她不由得止住了话头，裴钊又对她微微一笑，淡淡道：“阿瑗，你怎么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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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贰

    他说这话时，脸上虽然是在笑，眼中却殊无笑意，仿佛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十分冷峻。苏瑗心里有些害怕，不由得慢慢向后退去，而裴钊凝视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她原本坐在胡床上，那胡床被她的脚步一带，险些倒下去，好在裴钊眼疾手快地将胡床踢开，不然她的脚踝怕是都要被砸肿了，而他就这样凝视着她，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她还未来得及挣脱，温热的嘴唇就已经覆了上来。

    她用尽了全力去推搡他，可这根本无济于事，她愈推，裴钊的吻就愈发霸道，她只觉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就像是那一次她掉到湖里，冰冷的湖水密不透风地将她包围，几乎要溺死在其中。

    苏瑗狠狠咬住了裴钊的嘴唇，嘴里尝到了咸腥的液体，他一定很痛，因她清清楚楚地瞧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苏瑗使劲一推，终于将她推开，一个不稳，就要向后倒去，裴钊立刻伸手将她捞起，一把抱到了怀里就要向寝殿走去。

    已经错过一次，怎可一错再错？

    她在裴钊怀里拳打脚踢，裴钊只顾着护住她不让她掉下去，终于有些扎架不住，她借机朝外头大喊：“端娘！”

    端娘的声音立刻在外头响起：“娘娘怎么了？”

    她怎么了？

    眼下这个情景，她要如何说出口？长乐宫里那么多的人，倘若被他们撞见，那裴钊以后该如何自处？她心中十分矛盾，只得低声在裴钊耳边恶狠狠地说道：“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马上让端娘进来！”

    他反而笑了笑，在她耳边吻了一下。异样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听见裴钊在她耳边低笑：“她进来又能如何，阿瑗，天底下那么多人，我怕的，不过只一个你罢了。”

    曾几何时，他似乎也说过相同的一句话，苏瑗有片刻失神，好在端娘的声音很快在外面响起，她那样聪明，定然猜得到里面发生了甚么，她这辈子从来没大声说过话，大约此时的声音，便是她用尽全力喊出来的：

    “陛下，陛下！娘娘她年纪小不懂事，求陛下同娘娘好生说话，千万不要动粗！！”

    “求陛下开门让奴婢进去，奴婢有法子说服娘娘，陛下息怒！”

    撕心裂肺的声音中夹杂着隐隐约约的“砰砰”声，像是在拼命地磕头。苏瑗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只得哀求地看着裴钊，裴钊似乎并不在意殿外的动静，仍旧将她横抱在怀里，大步走进寝殿内。

    方才那一番拉扯，她的衣衫早就凌乱不堪。她今日穿着的是一身织锦宫装，轻薄柔软，腰间那条宫绦简直形同虚设。裴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缓缓将唇印上了她的锁骨。

    苏瑗的指甲用力地划过裴钊的脖颈，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他终于放开她，微微抬起身子。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突然扬起手，给了裴钊一耳光。他却没有避开，嘴唇犹自带着血丝，却突然溢出一丝笑来：

    “阿瑗，我怕的是你，而你又在怕甚么？”

    她听见自己的心猛地一跳，而裴钊却不肯罢休，继续道：“这几日我未曾来看你，是因为我心里有许多事情要想清楚。阿瑗，你不妨猜一猜，我想的究竟是甚么？”

    他在想甚么？他是不是知道了甚么？他会做些甚么？种种念头瞬间在苏瑗脑子里交织，她又惊又怕，心跳得愈来愈快，似乎下一刻就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似的。她避开裴钊的目光，强作镇定道：“你先起开。”

    裴钊又对她笑了笑，却并不动弹。她寝殿里的这张床大得能睡下四五个人，此时被他这样压在身下，只觉得十分逼仄。她就这样被他困在臂弯之间，近得似乎都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慌乱地别过头去，躲开了裴钊的注视，却躲不开他的声音：

    “阿瑗，是不是一定要我逼你，你才肯说出来？”

    话音刚落，他再次吻住她的唇，那样急切而渴求的吻，像是一簇火苗，一直烧到她心里去。她这一生，还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煎熬而无奈，她大声叫他的名字，想要让他清醒过来，可换来的却是他变本加厉的掠夺。她再也顾不得甚么，伸手在床边摸索，她床头摆了许许多多的小玩意儿，被她一样接一样地往裴钊身上砸去，泥哨儿、拨浪鼓、布偶......她明明知道，他是那个战无不胜的裴钊，他连刀光剑影都不怕，又怎么会怕这些小玩意儿呢？

    不过是徒劳罢了。

    她将那只布老虎用力扔出去，这下再没东西可扔了，她眼中的泪早就将坠未坠，此时终于顺着脸颊流下去，她疲惫地闭上双眼，声音倒是很平静：“裴钊，你是想烝母么？”

    她感觉到裴钊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耳边只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不知道为甚么，她竟然不敢睁开眼睛看一看他此时脸上是何种神情。她说出了这样决绝狠厉的话，她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现在她终于明白，这句话不过是在狠狠捅了裴钊一刀后又给了她一刀。

    到最后，只是伤人伤己。

    她心里很清楚，裴钊已经晓得自己的心思了。说来其实很可笑，她和裴钊明明那样喜欢彼此，可当面对这一份心意时，裴钊是如此勇敢，而她却只有胆怯。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那声音如此轻微，倘若不是裴钊离她这样近，是断然听不到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说出来了：

    “我喜欢的那个人，会在我生辰的时候带我去看打树花，会教我骑马，陪我说许多无聊的话。那个人的箭术很好，整个大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我是那样的喜欢他，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在裴钊狂喜的注视下，她终于含着泪，哽咽开口：“裴钊，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可真好。可是你晓得么，这世间并不是只要喜欢就够了。”

    方才的猜测其实是带着一丝心虚的，裴钊听她说完这句话，一时间竟愣住了，他在这一瞬间几乎以为这仍是一场梦，因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可是她就在他身下，那一丝梦寐以求的温软美好得如此真实，怎么会是梦？

    一种从未有过的喜出望外从心尖蔓延开来，他再也克制不住，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阿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瑗，你......”他几乎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怎么叫也叫不够：“阿瑗，阿瑗。”

    苏瑗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挣脱，他却将她紧紧搂住，含笑道：“阿瑗，你方才说得不对。我爱你，你也爱我，哪里还有甚么不够的？我这一生，从未像现在这样快活过。”

    自己方才说了甚么，又做了甚么？苏瑗已经不愿再去想，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裴钊的气息，他像是一棵高大挺拔的乔木，可以让她安然地依附，她明明知道，她若是再这样沉溺下去，就真的无法回头了。可是裴钊的气息那样温暖而妥帖，让她舍不得远离，她终于回抱住他，热泪滚滚而下：“裴钊，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疼惜地吻去她的泪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极了从前在家时，只要她一哭，娘亲就会这样哄她：“阿瑗，倘若你我之间还有甚么不可能，那也只是你，如今我既然明白了你的心意，那就再没甚么可担忧的了。”

    他与她隔着万水千山，一路走来是这样的辛苦，她一直在往后退，他便步步紧逼，还好，他从未想过放弃；还好，这最后一步她终是勇敢地迈了出来。

    苏瑗嗫嚅道：“可是，宫里还有那么多人......”

    他心中十分快活，不由得笑道：“阿瑗，莫说我不会让他们知道半分，他们即使知道了，又有哪一个敢说甚么？”

    “你的妃嫔们......”

    “你是在吃醋么，阿瑗？”他的眉目间难得地染上一丝狡黠的欢喜：“从前是我没有说明白，一开始我不过是怕你在宫里太过寂寞，所以才让你选几个合得来的人，吴氏虽然性子沉闷，却能帮你分担许多宫务，至于孙氏她们，你就把她们当做一只鸟雀，一个玩具。若是喜欢，便吩咐她们来给你解闷儿，若是不喜欢了，我就再选新的人进来。”

    这话听得很是别扭，她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你不能这样羞辱她们，况且......我也并没有吃醋。”

    “是么？”他眼神明亮地看着她，含笑道：“可是阿瑗，我很想看看你吃醋的模样。”

    眼见着他又想吻过来，苏瑗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躲了躲，裴钊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裳，慢慢为她穿好。然后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吻，低声道：“阿瑗，那次是我不好，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只要你不想，我绝不勉强你，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想通为止。”

    他不敢再看她，若是再多看这一眼，今日怕是再也舍不得走了。苏瑗安静地坐在床边，目送着他一步一步离去，她终于能坦然地好生看着他离开，心中有惶恐，有不安，有羞愧，却亦有一丝欢喜和期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也不晓得究竟是喜还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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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叁

    自从那一日后裴钊每天都过来看她，无论政务有多繁忙，也会过来同她一起用膳。不知不觉已经入了夏，转眼便是十四，第二日便是云萝出嫁的日子。

    云萝本就已经是三品女官，裴钊特地命童和亲自到掖庭宣旨，将她的品阶升为二品。大曌数百年以来，还从未有过女官可以在二十五岁之前就出宫嫁人，再加之天子与太后皆赏赐了大批的奇珍异宝，可谓是羡煞旁人。

    云萝并非家生子，而是苏府买来的丫鬟，父母早就身亡，长乐宫就是她的母家。嫁衣是尚衣局连夜赶制出来的，正红的缎面上绣着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云萝整整一日都坐立不安，连给苏瑗端茶都差点儿把茶水洒出来，她不由得笑话道：“明日就要做新嫁娘了，要是喝合衾酒的时候也打翻了酒水，那可怎么办？”

    云萝红着脸悻悻地瞪了她一眼：“太后就会胡说八道。”

    她其实挺羡慕云萝的，都说一个女子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就是成亲的时候。她十二岁进宫，身上那件嫁衣是全大曌最美最华贵的衣裳，可那时候她甚么都不懂，甚至连何为成亲都不晓得。

    浑浑噩噩地过了五年后，她总算遇到了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可这一辈子，大约都没有机会为他穿一次嫁衣了。

    晚膳是和裴铭一起用的，再过三个月他就满四岁了，照例该去资善堂学习诗书礼仪，经史政要。裴铭为此甚是苦恼，皱着眉头问：“母后，资善堂是甚么样子的啊？”

    她从来没有去过国子监，最多也不过在家时，听二哥寥寥提过几句：“那是给皇子们授课的地方，就在宫里，你还这么小，想必功课也不会很辛苦，还是有时间玩儿的。”

    裴铭愁眉苦脸：“哪儿来的皇子们啊，我听小黄门说那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母后，你能不能来陪阿铭一起？”

    这倒是，阿铭是先帝最小的孩子，而裴钊又......整座大明宫里要到资善堂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她安慰道：“你别怕，母后的二哥就在资善堂当官，我同他好生说说，给你走个后门怎么样？”

    裴铭一听就来了精神：“那母后可要说话算话！”

    苏瑗觉得奇怪：“阿铭，你怎么不问问我甚么是走后门？”

    裴铭理直气壮道：“这个太简单了，就是让阿铭从后门进去，不让直讲们看见我藏着的糖糕和玩具啊。”

    苏瑗：“......”

    裴铭笑嘻嘻地凑过来，她忍不住伸手去敲敲他的头，他却满脸认真地看着苏瑗：“母后，你现在终于养好病了吧。”

    她有些疑惑：“阿铭为甚么这么问？”

    裴铭在她怀里蹭了蹭，软软道：“因为阿铭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母后像刚才那样笑了，母后也很久没有摸摸阿铭的头发了。皇兄告诉我说母后不舒服，要我别来打扰你，母后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染了风寒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能不能传染给阿铭，你自己好起来呢？”

    她被他说得眼睛发酸，心里十分歉疚：“母后没事，阿铭也不许说傻话。”见裴铭稚气的脸挂着一副担忧的表情，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她便用力将他的头发揉乱，笑嘻嘻道：“你不是很想母后摸摸你的头发么，是不是像这样？”

    裴铭瞅瞅镜子里那个头发乱得像一团草的自己，又瞅瞅苏瑗，欢呼一声：“母后真的好了！”。

    端娘笑吟吟地端着一个托盘上来，白玉小盏里盛着她亲手做的汤团，那是裴铭这几日最喜欢吃的东西。裴铭等不及让保母喂，自己乖乖地用小匙埋头大吃起来，他一连吃了好几个，才突然想起甚么，抬头对端娘说道：“端娘端娘，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呢，过几天再给我做好吃的也是一样啊。”

    端娘笑道：“小殿下的意思是，过几天还想再吃一次么？那奴婢可要好生准备着。”又对苏瑗道：“太后最近胃口不好，奴婢擅作主张去了掖庭，请苏夫人给您做了些点心，估摸着明日就会送到这里，请太后先将就着用一些罢。”

    那天裴钊走了之后端娘就立刻冲进寝殿来看她，她平时是那样稳重端庄的一个人，那时候却带着伤闯进来，连气都喘不匀。她看着很是焦急，却甚么都没有问，只是叹了口气道：“奴婢伺候太后更衣。”

    她哪里还能让端娘伺候？见她态度十分坚决，只得摆出太后的架子命令端娘好生养病。这期间端娘对那天的事情始终一言不发，这倒让她更加害怕起来，她早就把端娘当做自己的亲人，端娘平时那么唠叨，面对这样的事情却甚么也不说，是不是因为，她打心眼里厌恶自己，所以甚么都懒得说了？

    端娘看出了她的惶恐，特意寻了个时机拐弯抹角地告诉她：“奴婢毕竟在宫里待了近三十年，有许多事情太后未必留意得到，可奴婢却晓得。奴婢没有别的心思，只希望太后过得欢喜，请太后放宽心。”

    要如何才能放宽心？苏瑗苦苦思索也找不到答案，她有多么喜欢裴钊，就有多么地胆怯。这段孽缘里的禁忌早就根深蒂固无处不在，就好比方才，阿铭口口声声叫她“母后”，又称裴钊为“皇兄”，这让她如何安安心心地坦然接受？

    吃完汤团后裴铭神秘兮兮地将云萝拉过来：“听母后说你明天就要出出嫁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萝本来就很是不舍，被他这么一问更加难过，正要开口说些甚么，裴铭身边跟着的小黄门却捧了个长长的木匣子给她：“明日是姑娘的好日子，殿下特意为姑娘准备了贺礼。”

    别说云萝，连苏瑗都十分感动，她催促道：“云萝，你快打开看看啊。”

    木匣子里装着的是两幅已经装裱好的画卷，这倒是被苏瑗猜着了，裴铭最近很喜欢画画，拿这个来做贺礼倒是很正常。云萝却是诚惶诚恐：“殿下抬爱了，陛下寿辰时殿下的贺礼也是一幅画，奴婢怎么敢......”

    “那有甚么好怕的？”裴铭笑嘻嘻道：“我只给皇兄画了一幅，给你却是两幅，你是不是要更害怕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吭哧吭哧地自己亲手将画卷展开，其中一幅画的是苏瑗和云萝两个人，他的画技又进步了许多，已经很有她们两个人的神态风韵了，只是......

    云萝唇角抖了抖，指着画卷上的那个自己问道：“小殿下，奴婢的衣裳......”

    “噢！”裴铭十分得意：“保母说成亲是件大喜事，这样喜气洋洋的不好么？”

    云萝抽搐了一下，挤出个欲哭无泪的笑：“奴婢从未见过如此“喜气洋洋”的红衣绿裙，真是多谢小殿下了！”

    裴铭喜滋滋地打开了第二幅画，上面画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身边还画了许多诸如玫瑰松子糖、笑靥儿之类的吃食，一看就晓得是裴铭。

    “唔，这个是我。”他将画递给云萝：“你以后肯定见不到我了，虽然你未来的夫君会画各种各样好看的画，可你一定要把这幅画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你可不许忘了我！”

    苏瑗忍不住揉揉裴铭的头：“可是阿铭还会长大，难道二十岁的阿铭还会是画上这个小胖子么？”

    那可不行！在裴铭的想象中，二十岁的自己可是要跟皇兄一样英武俊朗的。他苦恼地咬着手指，眼睛突然亮了亮，对云萝说：“没有关系，你可以对着这副画像，想象一下本皇子将来会有多么英俊潇洒，反正现在也差不多啦！”

    云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又有些落寞。她仔细地将画纸卷好放回木匣子里，认真道：“奴婢一定记着小殿下的话，把这幅画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看。”

    裴铭眨巴眨巴眼睛，得意洋洋道：“要是叶先生问起是谁把本皇子画得如此传神，你就告诉他，本皇子天赋异禀，这幅画是我随便涂涂抹抹就画出来的！”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就到”，很快，殿外的小黄门就通报道：“太后娘娘，丹青阁的叶大人在殿外求见。”

    苏瑗想当然地认为叶景之是来看云萝的，正要宣他进来，却被端娘拦住了：

    “太后，按照规矩，成婚前一夜是不能见面的。”

    还有这样的说法么？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云萝一眼，准备同端娘说几句好话，云萝却笑了笑：“那就请太后帮奴婢听一听，叶先生是否有甚么话要说，奴婢先去把十三殿下的画收起来。”

    苏瑗觉得云萝的神情很奇怪，像是有些落寞，又透着些黯然，她安慰道：“别伤心，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了。”云萝“嗯”了一声，再也没说话。

    叶景之在裴钊生辰那日跪了那么久，今日看着倒是没甚么大碍，苏瑗有些不放心，还是问了一句：“叶先生可好了么？”

    叶景之便道：“下官很好，多谢太后挂念。”

    她其实一直觉得很愧疚，裴钊之所以这样对待叶景之，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罢了。不知为何，这一次见到叶景之，从前那种亲近温和的气氛淡了许多，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她迟疑了许久，还是决定自己先开口：“叶先生这个时候来，想必是有话想跟云萝说吧。不过端娘说今夜你们不能见面，你可以先说给哀家听，哀家一定一字不漏地转告给她。”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叶景之心中仍有些迷茫，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人是他明日就要迎娶的妻。他心中苦涩，勉强对苏瑗笑道：“多谢太后，其实下官今日来，是......是想跟太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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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肆

    好端端的，有甚么安可请的？苏瑗有些不解，只听叶景之轻声道：“陛下今日已经下旨，将下官的品阶擢升为五品，从此以后只在御前作画，不得踏入后宫半步。今次，乃是下官最后一次在私下给太后请安。”

    过了今日，以后若再相见她，也就只有百官领筵时，隔着茫茫人群，仓促而遥远的一眼了。

    苏瑗一听就晓得裴钊在想些甚么，不过这样也好，叶景之升了官，又娶了云萝，实在没有必要困在后宫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当下便笑道：“这样很好啊，只在御前作画的话大约不会很忙，你就有许多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唔，说起来，咱们认识了这么久，哀家还不知道叶先生喜欢甚么呢。”

    叶景之神色落寞，过了许久，方才低声道：“下官这辈子，只喜欢作画。”

    若不是因为宣纸笔墨的勾勒，他们二人这一生都不会任何交集，如今想来，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苏瑗隐约能察觉到叶景之心里其实不太高兴，可他明日就要成亲，样样都圆满了，还有甚么好发愁的呢？左思右想，大约就是因为裴钊把他派到御前作画这件事了。

    从前因为她，叶景之很是被裴钊折腾过几次，现在心里想必对他怕得很。她本想安慰一下叶景之，说自己会在裴钊面前替他说说好话，可若是自己去说了，会不会弄巧成拙，又教裴钊误会些甚么？

    她心中百般纠结，却始终理不出个思绪来。叶景之倒是对她笑了笑，温声道：“太后娘娘以后觉得烦闷，下官也没有福气同娘娘说话了，之前下官献给娘娘的画本还在么，不知娘娘喜不喜欢？”

    那本画本子被裴钊一摔，早就纸张散落了，好在端娘熬了浆糊替她一点一点地粘起来。想到那一夜，苏瑗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定了定神，对叶景之勉强笑道：“哀家很喜欢，每天都在看呢。”

    叶景之闻言眼睛亮了亮，从袖中掏出一本新的画本子递给她：“下官近日又搜罗了些故事，好在紧赶慢赶地在昨夜订成了册子，不如只怕再也没有机会献给太后了。”

    这本画本子比上一本还要厚，苏瑗十分意外：“叶先生前几日一直在养病，实在不必如此费心。”

    叶景之的脸上仍旧是那抹温文尔雅的微笑，只是这笑容看着竟然有些莫名的苦涩：“能让太后展颜一笑，下官甘之如饴，并无费心之说。”

    因宵禁将至，叶景之便起身告辞，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大着胆子看着苏瑗的眼睛，他依稀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有一种轻微而绵长的疼痛在心底蔓延开来，像极了初学作画时，手指被纸张划破的感觉，那道小小的口子过了一段时间就不疼了，可他知道，那道伤疤一直都在。

    叶景之的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苏瑗一时之间竟有些心虚，仿佛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转瞬即逝，还来不及去细想就已经忘记了。过了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叶先生，云萝从小和哀家一起长大，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一定要善待她。”

    叶景之惨然一笑：“下官遵旨。天色已晚，请太后早些安歇，下官告退了。”仿佛是鬼使神差一般，他的脚步迈得极轻极慢，可即便如此，也很快就走到了殿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苏瑗本来已经低下头去翻看画本子，大约是感觉到了甚么，便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奇道：“叶先生还有甚么事么？”

    他骤然回过神来，凝视着那双在心中描绘过多次的眼睛：“能有幸为太后作画，是下官最大的福气。请太后务必要保重身体，下官祝太后福泽万年，长乐未央。”

    叶景之走后不久，云萝方轻手轻脚地进来，含笑告诉她：“奴婢方才送小殿下回去，他念叨了一路，一定要让奴婢将他的贺礼好生挂起来。”

    她只字不提叶景之，倒让苏瑗很是不安，她抓紧了云萝的手，低声问道：“云萝，你同我说实话，你想不想嫁给叶景之？你若是不想，我无论如何也会去找他，让他收回旨意。”

    云萝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太后这是怎么了，您不是早就知道奴婢的心意么？莫不是您舍不得奴婢，要想方设法地将我留下来给你梳一辈子的头？”

    私底下云萝同她向来没有甚么拘束，可今夜不知为何，云萝这个样子让她觉得好生奇怪，更有一丝莫名的愧疚和担忧萦绕在心头。她见云萝仍是笑容满面，只得安慰自己，大约是她想多了。可一颗心终究悬在半空中，总是不得安宁，她左思右想，最后只得对云萝道：“你今后若是不开心了，就回长乐宫找我。”

    云萝本在为她卸下发上的钗环，听到这句话不由得轻轻颤了颤，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被包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婴孩，这样漫长绵延的岁月在脑中一一闪现，便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

    也罢，也罢，即便不甚圆满，可那终究还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她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握紧了苏瑗的手：“奴婢会过得很好，太后也是一样。”

    其实苏瑗自己都不晓得，她眼下过的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若是说不好，可她那样喜欢的裴钊也一样喜欢她，这世上想必不会有比这更教人欢喜的事情了；可若要说好，又委实牵强得很，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是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一颗心上下不得，好生难受。

    夜里的时候裴钊又来看她，她本已经换了寝衣躺在床上发呆，见到他这样泰然自若地走进来，不由得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方才问道：“这么晚了，你还不安歇么？”

    裴钊自顾自地解开了袍子，她吓得直往被子里缩，还未来得及开口问一声“你要做甚么”，他已然躺在了她旁边，将她连人带被子地搂进了怀里：“这便要安歇了。”

    那床被子本是轻软的蚕丝被，此时密密地裹在身上，倒教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动都不敢动一下，闷声道：“你要安歇，应该回朝阳殿去。”

    裴钊微闭着眼睛，倒像是十分闲适：“我的阿瑗就在这里，还回甚么朝阳殿。”

    她的脸微微一红，差点儿就要被他这句话骗得心软了，不过好在很快就清醒了过来，伸手去推他：“喂，你起来，不准你睡在这里。”

    推一下，两下，裴钊仍然纹丝不动，她有些恼火，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使劲推了一把。裴钊骤然睁开眼睛，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颚，慢慢地吻了上来。

    苏瑗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这一次的接触格外温柔漫长，过了许久，裴钊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含笑道：“阿瑗，你方才推了我四次，我便用这个来抵债，现在咱们银货两讫了，你不妨再推推试试？”

    她从来没想到裴钊还有这样嬉笑赖皮的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还是当皇帝的人呢，也不晓得害臊。”

    裴钊笑着搂住她：“好，是我不害臊，那阿瑗要不要想个法子罚我一回？”

    他们两个人侧身躺着面面相对，近得都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另一个自己，天地间仿佛只余了他们两个人。苏瑗心里愈发不自在起来，只好翻了个身背对着裴钊：“我才懒得同你计较。”

    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她听见身后传来裴钊沉稳的呼吸声，像是睡熟了，终于放下心来，却仍不敢转头去看看。

    她向来有些怕热，此时虽是初夏，尚宫局和掖庭也早早送了些冰来，白天倒是凉爽宜人，到了夜里又觉得有些冷。她背对着裴钊，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抽开想要给他盖上，不妨有一个被角被他压在了身下，她用力拉了拉也纹丝不动，正暗自着急，突觉一阵天旋地转，裴钊已然将她压在了身下。

    眼见着裴钊又要吻下来，她吓得伸手去捂住他的嘴，连声音都在发抖：“我不是有意要动的......我不过是想帮你盖个被子而已，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她心里发慌的时候就会喋喋不休地说许多话，好不容易停下来了，见半天没听见裴钊吭一声，不由得有些不安：“喂，你怎么不说话啊？”

    裴钊含笑看着她，忽然朝她掌心吹了口热气，她抖了抖，这才想起裴钊的嘴被她捂住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她面红耳赤地撒开手，将被子胡乱堆在裴钊身上，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裴钊慢悠悠地将被子拉好，给她严丝合缝地盖上，自己也躺了进来，又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下意识地又要推开，却听得他叹了口气：“阿瑗，我说过，只要你不愿意，我一定不会勉强你，你相信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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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伍

    大约是被子太暖，苏瑗不知不觉出了细密的一层汗，她觉得好生难受，只得推推裴钊：“你能不能松开一点儿，我热得很。”

    裴钊终于略略松开一些，因见床边放着把扇子，顺手拿起来给她扇了扇，含笑道：“你怎么这样怕热，这个时候就把扇子摆在床头了？”

    凉爽的微风让她好生舒服，她定了定心神，决定认真地同裴钊谈谈：“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其实我挺相信你的，只不过是觉得有些......有些不习惯罢了。”

    见裴钊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她心里一慌：“你不能这么快就让我接受。”她向来口齿伶俐，今次不晓得为何，连一句有信服力的话都说不出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虽然我非常非常喜欢你，可你也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这样勉强我欺负我。”

    这句话一出，她简直想找块豆腐撞死，这样肉麻兮兮的矫情话怎么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呢》她本想好好同裴钊谈一谈，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那还如何谈下去？

    果然，裴钊先是愣了愣，随即轻笑出声来：“阿瑗，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起来？”

    咦？她心中甚是不解，谁是恶人，她么？

    裴钊一面轻轻为她打着扇子，一面笑道：“我觉得，是你在欺负我。”

    她看着人高马大的裴钊，嘴角抽搐了一下。裴钊又笑了笑，轻声道：“你知道甚么教欺负么？让一个人经历最大的悲恸，就是欺负。所以阿瑗，你从前总是不肯告诉我你的心意，让我每天担惊受怕，这还不算欺负么？”

    “......”苏瑗飞快地钻进被子里：“你这个人说话好生肉麻！”

    裴钊笑着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对阿瑗偶尔肉麻一下，也很不错。”

    她从来没有想过，裴钊竟然还有这样一副模样。他会一直笑容满面，会像小孩子一样把自己逗得团团转，会对她说这么多这么多好听的话。她心里一阵发软，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地任由裴钊搂着她，突然想起些甚么，便对裴钊正色道：“其实你不用把叶先生派到御前的，你明明就晓得我的心意......”

    裴钊逗她：“你的心意是甚么？我仿佛并不晓得，不如你告诉我罢。”

    她的脸红了红，决定跳过这个让人害羞的话题：“关于叶先生......”

    “阿瑗，我不喜欢从你嘴里听到叶景之的名字。”裴钊认真地凝视着她：“不光是叶景之，所有的男子都不行。况且，我将他派到御前，其实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之所以对他格外不同，不过是因为他能陪你说说话，可是以后你谁也不需要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瑗简直要被他这番强词夺理给说服了，她忍不住对裴钊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这样霸道。”

    裴钊笑着搂紧了她：“将心比心，阿瑗，难道你看到我和别的女子说话时，你就不会吃味么？”

    他口中的“别的女子”，自然是指吴月华三人了，苏瑗心中十分愧疚，裴钊已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含笑道：“你不要怕，你我二人喜欢如何便如何，天底下决计无人敢多说一句话。”

    “可是......”

    “没有可是。”裴钊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阿瑗，我已经想好了，等过一阵子我就找个由头，对外宣称你去了玉清观或者千佛寺修行，然后给你换一个身份进宫，到那时候......”他的眼神十分明亮，蕴藏着无尽的期盼和欢喜：“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你甚么都不用担心。”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苏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抓紧裴钊的衣襟：“你若果真这样做了，那我的家人怎么办？我换了身份就同他们没有关系了，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裴钊，你不能这样！”

    “苏家其实......”裴钊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舍不得将真相告诉她，可苏瑗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你方才说，苏家怎么了？”

    “没甚么，我是说，我会想个妥帖的法子去同苏家说的。”他胡乱搪塞过去，让苏瑗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罢，你明日不是要送云萝出嫁么，你本来就爱睡觉，倘若在送行前睡着了，那......”

    苏瑗是个颇有自知之明的姑娘，她早就晓得自己是个贪懒爱睡的人，被裴钊这么一说不由得面红耳赤：“那甚么？”

    裴钊的眉目间甚是温和：“那我也喜欢。”

    她的脸又一红，心里渐渐升腾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三哥跟龙武大将军家的公子比武赢了半片金叶子，就悄悄带她去了夜市。娘亲和乳母嫌夜市里头的吃食不干净，从不许她吃，可是那一次，三哥带着她从街头逛到街尾，吃得肚子都鼓了起来，最后两个人在家门前约定，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除了爹爹和娘亲外，尤其不能教四哥五哥知道，倘若他们知道三哥只带了自己一个人去，肯定会大哭大闹。

    那时候，她小小的心里其实有些复杂，既怕被爹爹娘亲知道，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四哥和五哥，可是那份欢喜，却也是沉甸甸的。

    她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下意识地将头埋进了裴钊的怀里：“裴钊，我很害怕，我怕别人知道，也怕别人因为我们而伤心难过，我还怕......怕我们会遭到报应。”

    裴钊怔了怔，随即淡淡道：“没有关系，倘若真的有报应，就给我一个人好了。”

    她浑身一凛，猛地抬起头瞪他：“不许胡说！”

    裴钊笑了笑：“好，我不胡说，我说一些阿瑗喜欢听的话。”她其实早有困意，裴钊的怀抱温暖又舒服，她依偎在他怀中，听他梦呓般低声在耳边道：

    “阿瑗，等将来你做了我的皇后，就又得搬进含元宫里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那里，不过你不用担心，到那时候我就把延和殿，朝阳殿和含元宫一起打通，连成一整座宫殿。”

    “我每天下朝回来就能见到你，我批折子，你就在旁边看话本子。偶尔也可以带着阿铭一起玩，不过那只是偶尔，我很不喜欢你只顾阿铭不理我。如果你高兴，咱们可以经常出宫，去看打树花，去走九曲黄河阵。还有，等咱们将来有了孩子......”

    裴钊今夜的话委实多了些，可不知为甚么，苏瑗心里并不觉得烦，反而有一种异样的满足与踏实。她甚至在想，裴钊那个想法可真是不切实际，三座宫殿打成一座委实大了些，还不如将朝阳殿建大些。

    唔，还需要有一个很大的库房来堆她那些小玩意儿，不过朝阳殿四周的风景她很不喜欢，要不要干脆重新建一个宫殿？如果这样的话，是选在太液池附近好呢，还是在百花洲上好？

    裴钊的声音离她好像愈来愈远，可她能感觉到周身的温暖，也能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因而她十分安心，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翌日云萝出嫁时，当然是又哭又笑的，苏瑗也跟她抱着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便含着泪问她：“云萝，你的妆都哭花了，等会儿还怎么见叶先生啊？”

    云萝也抹着泪告诉她“奴婢在袖子里藏了一面小镜子和一盒燕脂，可以放心地哭。”

    端娘：“......”

    裴铭一早就穿着见喜气洋洋的锦袍来送云萝出嫁，他毕竟年纪小，见到母后在哭，心中纠结了一下后决定自己也跟着哭几声，他瘪了瘪嘴正要嚎出来，却被小黄门的声音打断了：

    “时辰到了，请姑娘上辇吧。”

    这下子他是终于意识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云萝了，真情实感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苏瑗一面手忙脚乱地哄着裴铭，一面为云萝盖上盖头，亲眼见她上了辇，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拉着裴铭走进殿里。

    裴铭虽然哭起来厉害，但也非常好哄，不一会儿就被苏瑗哄得欢天喜地，乐颠颠地跟着小黄门到泛羽堂去看鹦鹉。端娘笑道：“小殿下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变脸变得也忒快了。”

    她倒是很羡慕阿铭，可以这样自由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端娘见苏瑗有些无精打采，以为她是舍不得云萝，便安慰道：“奴婢知道太后和云萝是从小长到大的情分，不过云萝有陛下亲自赐婚，又嫁给了那么好的如意郎君，您也应该替她高兴才是。”

    苏瑗“嗯”了一声，端娘又道：“不知苏夫人给娘娘做的点心送进宫了没有，奴婢去看一看。”

    她刚踏出殿门，就看见尚宫局的沈尚宫提着食盒朝这边走过来，便迎上去笑道：“沈尚宫怎么亲自来了，我正要过去看一看太后娘娘的点心来了没有。”

    沈尚宫含笑道：“姑姑怎么这样客气，太后娘娘的事情，奴婢当然要事事亲躬。”

    这位沈氏年纪尚轻就已经是二品女官，她乃是苏瑗二嫂唐碧芊的表妹，可除了这层关系，此人亦是相当圆滑精明，入宫不过一年便站稳了脚跟，端娘见她神色不明，便低声道：“沈尚宫此番前来，可是唐安人出了甚么事情么？”

    沈尚宫神色凝重，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果然瞒不过姑姑的好眼力。虽说二夫人并未出甚么事情，可我此番前来，却也算是受她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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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陆

    她此番前来，其实为的是苏瑗的四嫂莫氏，莫氏乃是中书令莫应钦的嫡女，与苏家向来交往甚密。此番莫家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莫应钦心中忐忑不安，与苏家一商量，想到苏家二夫人唐碧芊的表妹就在尚宫局，故而托她前来拜见苏瑗，好歹能问一问裴钊准备如何处置。

    苏瑗听了个大概，便问：“莫家究竟出了甚么事？”

    沈尚宫赔笑道：“启禀太后娘娘，其实也不是甚么大事。奴婢只听说是前几日陛下问罪了几名官员，其中有两个顶要紧的人，从前是莫大人的得意门生，莫大人担心陛下有所误解，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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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柒

    安国寺乃是大曌的皇寺，数百年来一直为大曌皇室礼佛的专用之地，虽说那里香火钱充裕，衣食住行比寻常寺庙要讲究得多，可到底是寺庙，自然比不得大明宫。琅琊夫人从前可是个顶在意吃穿用度的人，连衣裳上的珠子歪了一寸也不高兴，如今又带着个公主，她怎么会突发奇想要到那里去?

    端娘早已察觉苏瑗的疑惑，便道：“文太妃何以如此说笑，莫说太后，连奴婢都吓了一跳。”

    琅琊夫人并不理会她，仍然看向苏瑗：“妾身不是说笑，妾身入宫这么久，这不过是第二次有事求太后娘娘，这对于您来说并不是甚么难事，请太后成全妾身！”

    她见琅琊夫人的模样并不像是一时兴起，只得看向她：“你先起来，你不如同哀家说说，为甚么想到安国寺去？”

    琅琊夫人今日梳着流云髻，上面绾着赤金凤尾十二步摇，长长的流苏上坠着极小的红玛瑙和米粒大小的黄金，摇曳在肩头，十分妩媚动人。苏瑗平日里并不在意脂粉钗环，唯独对这副步摇印象格外深刻。

    这副步摇还是先帝亲手画了图命司珍局的人用黄金镶嵌玛瑙打造出来，那时候先帝还特意在后宫办了一场小小的宫筵，命当时的妃嫔们一一上前，或是作舞，或是吟诗，总之得拿出自己的绝活，谁做得最好，便将这副步摇赏赐给谁，除此之外，还能请先帝答应自己的一个请求。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觉得无聊，中途便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更衣，带着云萝跑回含元宫打了会儿弹珠才回去，回去之后才晓得因琅琊夫人的琵琶弹得甚好，先帝已经将步摇赏给了她，不过琅琊夫人还未说过自己的心愿是甚么。

    那时候端娘还生了好大一场气，因筵席散了之后琅琊夫人特意到自己面前好生炫耀了一番，其实苏瑗并不喜欢那副步摇，总觉得太华丽了些，可端娘却总说甚么凤尾只有皇后才配戴，琅琊夫人此举委实逾越云云。她今日戴着这副步摇前来，只怕端娘又要不高兴了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端娘大约是才注意到那副步摇，脸色沉了沉，琅琊夫人像是一点儿也不在意，甚至还故意问她：“太后娘娘可还记得妾身发髻上这副步摇？”

    苏瑗干笑着点点头：“记得，记得。”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琅琊夫人该不是要拿步摇来作筏子，让自己答应她出宫吧？

    琅琊夫人大约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又笑了笑：“太后娘娘如此聪慧，自然晓得，今日无论如何，您都得答应此事，因这不仅是妾身的请求，亦是先帝的旨意。”

    这件事情，有这么严重么？苏瑗有些头疼，她不过是想多问几句，若是琅琊夫人去意已决，她肯定不会多说甚么，爽爽快快地答应。怎么才这么快，她就把先帝搬出来压在自己头上了？

    端娘脸色变了变：“太后娘娘不过是关心太妃，想要问问清楚，太妃此言，只怕是对太后不敬。”

    琅琊夫人眼波流转，那神情倒和当日宠冠六宫之时一模一样：“妾身多谢太后关心，只是不知太后何时能下旨？”

    苏瑗便道：“你若果真想去，那哀家答应你就是了，至于日子嘛，是不是还要让掖庭的人去选一选？”

    她刚说完这句话，外头便传来一个声音：“你想几时去，全凭太后做主。”

    她抬头一看，正是裴钊来了，他亲手挑开帘子走进来，看向琅琊夫人，淡淡道：“太后若是厌恶你，你此刻就该走；太后若是愿意留你，你便是在这宫里待上一辈子，也是恩赐。”

    琅琊夫人从前与裴钊不过匆匆数次擦肩，心中对这位从小在沙场长大的皇子十分惧怕，更何况如今他又坐上了皇位，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见过陛下。”

    裴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既然要求太后的恩赐，便应该行三跪九叩之礼，如今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合规矩。”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可听在琅琊夫人耳中却无异于簌簌冷风，她不由得抖了抖，步摇上的流苏在耳边淙淙作响，她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先帝曾经说过许妾身一个愿望，如今......”

    “你既知是先帝，便该晓得，时移世易，当年的事情，朕说不作数，那便作不得数。”

    他这番话委实惊世骇俗了些，莫说琅琊夫人，就连苏瑗也愕然地看着他，裴钊冷冷一笑，又道：“朕方才说了，你有事求太后，便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琅琊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裴钊：“陛下可知自己在说甚么？”

    裴钊慢慢走到苏瑗身旁坐下，安抚似的对她笑笑，又冷着脸看向阶下：“朕向来不说两遍话。”

    琅琊夫人见他神色冷峻，心中十分害怕，犹豫了许久，终于缓缓跪下，向苏瑗行了大礼：“求太后娘娘允妾身带着十四公主到安国寺礼佛。”

    和琅琊夫人认识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受过她这么大的礼，苏瑗有些不自在，连忙答应了。见琅琊夫人脸色稍缓，她也松了一口气。

    裴钊却又将童和叫进来，淡淡道：“去掖庭下旨，太妃文氏一心向佛，愿意到安国寺常住，为太后祈福。太后怜其心意，欣然允诺，着三日后启程出宫，由龙武将军南宫烈一路护送。”

    琅琊夫人的脸色变了变，眼中似有泪水将坠未坠：“妾身多谢太后，多谢陛下。”

    待琅琊夫人走后，裴钊又命童和将出宫的旨意一一通告给所有的皇亲贵胄，就连远在幽州的裴钰，也要快马加鞭连夜送过去。吩咐完这一切后，裴钊才含笑看向她：“这半日你都做了些甚么？”

    苏瑗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我做的事情可多啦，譬如发呆啦、嗑瓜子啦、看话本子啦......唔，然后就是方才那件事啊。”

    她才不要告诉裴钊，其实她这一下午甚么也没有做，就是在殿里等他，不过裴钊实在聪明得很，当即便笑道：“这么说来，阿瑗，其实你就是在殿里等我回来，是也不是？”

    她脸一红，想要找些话来狡辩一下，却甚么也说不出来，裴钊却已经拉起她的手：“今日的折子有些多，是我来晚了。眼下还不到晚膳的时候，我陪你出去走一走好么？”

    走出殿门时苏瑗惊了惊，下意识地就要将手抽出来，裴钊蹙了蹙每头，反而握得更紧，她惊慌之余亦发现，原来长乐宫前已经空无一人，想必是童和早就打点过了，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裴钊倒像是不太高兴：“阿瑗，总有一日，我会光明正大地牵着你，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晓得他说的“总有一日”是甚么，可不知为何，她心中不能地对这件事情十分逃避，只好找了最不相干的话来岔开：“你说，琅琊夫人为何一定要出宫呢？”

    裴钊顿了顿，随口道:“或许她觉得在宫里并不自在。”

    这句话苏瑗倒是很赞同：“那是当然啊，都不说宫里了，你这么凶，说不定她是因为怕你才忙着跑出去呢！”

    裴钊亦笑了笑：“她从前对你不敬，我如今这般，连小小的惩戒都算不上，有甚么好怕的？”

    裴钊说这句话的样子，教苏瑗想起了裴铭某一日曾经胡乱涂过一幅画，一只大老虎正在照镜子，而镜子里的却是一只娇小可爱的狸奴。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裴钊奇道：“你笑甚么？”

    “我想起了一副很像你的画，等回去找出来给你瞧瞧。”苏瑗道：“你就像个笨的要命的老虎，永远都不晓得自己有多凶。”

    “我若是不凶一些，如何为你立威？”裴钊牵着她一路走到太液池边，又将她抱到秋千上，一边轻轻地推着秋千，一边含笑道：“你将来要做我的皇后，若是连个小小的太妃都敢对你如此不敬，那教我如何放得下心来？”

    苏瑗愣了愣：“你胡说什么呢？”

    “这哪里是胡说。”裴钊帮她拂去头上的一片落花，又继续为她推着秋千：“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在想，阿瑗，若你注定要成为皇后，那个皇帝，为什么不能是我？”

    因已是夏日，从前引在秋千上的紫藤应景地换成了绿萝和木香，花香浓郁得几乎要将她熏得昏昏沉沉，可裴钊这句话却教她清醒过来，她结结巴巴道：“可是你也晓得，我这个人一点儿也不能干，我从前当皇后的样子你大约也见过的，我......”

    “我要的是你，不是任何一个人。”裴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需要能干的皇后，做我的皇后，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

    太液池的荷花已经半开，或粉火红的花苞夹杂在碧玉一般的莲叶中，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大片，美得像是仙境一般。她的心里也像是开满了荷花，有些欢喜，又有些惶恐：“可是，我其实有点儿笨......”

    “你若是觉得你自己笨，那也没甚么，咱们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聪明就够了。”

    裴钊这话听着好生奇怪，她迟疑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嘲笑我？”

    裴钊笑出声来：“阿瑗，你现在又变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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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捌

    苏瑗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小狗，被裴钊逗得团团转，她回过头瞪了裴钊一眼，他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

    她瘪了瘪嘴：“你笑甚么啊？”

    裴钊道：“我喜欢看你瞪我的样子。”

    “......”她无语地盯着裴钊：“想不到您老人家才是深藏不露的重口味！”

    裴钊含笑将她从秋千上抱下来，拉着她慢慢往回走：“阿瑗，我是真的很高兴。”

    大约是方才荡秋千的时间太久，苏瑗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明知道自己若是再这样放纵下去，迟早有一天她果真会彻彻底底地沦陷，可是她迟迟不愿放手，总是想着，下一刻，等到下一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挣脱。

    这一等，就是很久很久。

    长乐宫的庭院里种了两棵高大的桃树和李树，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上头那些好似碧玉珠子一般的小果子已经结成了红彤彤圆滚滚的硕果，裴铭早就馋得不行，耐着性子等了好久，一直到端娘说可以吃了，这才急吼吼地命小黄门将果子打下来，挑了个最大的桃子递给苏瑗，自己也乐滋滋地抱着个桃子啃了起来。

    这两棵树乃是前朝的献帝亲手所栽，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结出来的果子又大又甜，苏瑗从前很喜欢吃鲜果，近日不晓得为何，却觉得吃甚么都味同嚼蜡。好在裴钊下了旨，家里可以时时送一些娘亲做的糕点进来，她这才略有些胃口。

    裴铭见苏瑗吃了两口桃子就放下了，十分奇怪：“这个桃子很甜，母后不喜欢吃吗？”

    她其实很想吃一口母亲做的玫瑰雪耳糕，可今日是裴铭的生辰，晚上还有筵席，倘若她那个时候甚么也吃不下去，岂不是非常扫兴？想到这里，苏瑗只得勉强按耐住，对裴铭笑道：“阿铭也喜欢吃甜食，怎么母后给你吃的糕点你不喜欢呢？”

    裴铭有些不好意思：“母后的娘亲做的糕点味道好奇怪，阿铭觉得有点儿苦，母后尝不出来么？”

    苏瑗顺手去捏捏裴铭的包子脸：“那是我娘亲在里头放了些清火的药材，阿铭，你怎么这么没有品位！”

    裴铭笑嘻嘻地同她打闹了一阵，又啃了大半个李子，苏瑗见他又要兴冲冲地去端冰碗，实在忍无可忍：“喂，小胖子，你吃这么多东西，当心晚上肚子疼！”

    她怕裴铭不肯听话，又悄悄哄他：“你要是乖乖的，等筵席散了母后就带你出宫去玩儿！”

    “出宫！”裴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母后可不许反悔！”

    苏瑗连忙点头，裴铭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碗放下，踌躇了半天，又小声说：“可是再不吃的话冰就化了......不如这样，母后和阿铭一起吃好不好？这样我就不会吃多了！”

    这味冰碗是端娘最拿手的小点，白玉碗中盛着切好的鲜藕、鲜菱角、蜜瓜等时鲜瓜果，又加了碎冰和蜂蜜拌匀，撒上去了芯的莲子和鸡头米。苏瑗从裴铭手里接过银匙吃了块菱角，只觉甜香扑鼻，沁人心脾，和裴铭你一匙我一匙地，不由得吃了半碗多。端娘这才松了口气：“阿弥陀佛，娘娘近日胃口不甚好，真是急煞奴婢了。”

    苏瑗从小到大甚少有过胃口不好的时候，大约是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才会这样，她心里并未在意，任由裴铭拉着她去看自己新作的画。

    洁白的宣纸上赫然是一头正在睡觉的老虎，苏瑗见裴铭认认真真地在落款处写了个“拾叁”，想了想还是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给他：“母后本来想晚些给你，不过你今日既然做了画，那干脆就先用上试试吧。”

    裴铭年纪还小，不到刻章的年纪，偏偏他又很喜欢作画，也会煞有介事地学着那些画师的模样提个落款，苏瑗左思右想，干脆送他一个印章。

    裴铭欢天喜地地接过印章，在鲜红的印泥里使劲按了按，才小心翼翼地将印章按下，白纸上赫然出现个“铭”字，裴铭乐滋滋地夸她：“母后真是天生神力，连印章都能刻！”

    那块印章可是用封门青冻石做的，她这辈子只怕吃几千棵人参都补不出这样的力气来。苏瑗干笑一声，决定不欺骗小娃娃：“那个......阿铭，你也晓得母后是个大美人儿，这美人儿嘛一般都是很娇弱的，我也不例外，所以......”

    裴铭眨巴眨巴眼睛：“所以？”

    “这个印章上头的‘铭’字是我写的，章可是你皇兄刻的。”

    裴铭先是愣了愣，随即欢呼起来：“我就晓得母后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果然皇兄才是大曌第一勇士，第一好男儿，第一......”

    “不许搞差别待遇！”她毫不客气地敲敲裴铭的头：“你好歹也要夸一夸母后写的这个字啊，你瞧，圆圆胖胖的，多像你！”

    裴铭忙不迭地点头，欢欢喜喜地拿着印章一通乱按，眼看着那副画上的老虎都快变成红色的了，苏瑗不得不阻止他：“好啦，以后想用的机会多着呢。唔，你不是很快就要去资善堂了么，届时博士们肯定是要让你做功课的啊，到时候你就不用写名字了，只要轻轻一按，多省事！”

    虽说“裴铭”这两个字并不很难写，不过偷懒这种东西嘛，向来就是能多一点儿是一点儿。苏瑗揉揉裴铭的脸，顺手拿起那副画，问：“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画老虎啊？”

    裴铭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皇兄说他喜欢老虎啊。”

    上次从太液池回宫后，她将那副老虎照镜子的画拿给裴钊看了，他当时笑道：“既然我是老虎，那你今后也要学着狠厉凶恶些。”

    她问：“为甚么？”

    “我都成了老虎了，你只好变成个母老虎来配我。”见她朝自己瞪眼，裴钊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喜欢老虎。”

    想到这里，苏瑗的脸红了红，眼见着时候不早了，便牵着裴铭一同上辇，一路来到了裴铭所住的永宁宫。

    因裴铭年纪尚小，这场宫筵并不甚盛大，不过因宫中人人皆知这位小皇子颇得陛下和太后宠爱，自然不敢小觑，虽是寻常宫筵，仍安排得十分周到，想到裴铭年幼，大约喜欢看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故而不曾安排梨园献舞，而是搭了台子，命伶人来表演杂耍百戏。

    众人在殿内等了一刻多裴钊才姗姗来迟，身后的童和亲手捧着一张小弓，像是用犀角制成，密密匝匝地缠了一圈金线，颜色微黯，不像是新制的。

    还是裴铮先认了出来，笑道：“臣弟怎么看着，这张弓像是皇兄以前用过的？”

    童和便笑道：“殿下好眼力。”又恭恭敬敬将弓捧到裴铭面前：“恭贺小殿下寿辰。”

    裴铭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儿了，伸手就要去拿那张弓，大约是弓太沉了些，他被压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拿了起来。

    裴钊笑道：“过了今日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味玩乐，虽说你很快要到资善堂习文，可也莫要忘了习武。我大曌乃是从马背上打来的天下，你身为皇子，须担得起文韬武略四字，明白么？”

    裴铭小小的脸庞上浮现坚毅神色：“阿铭知道了，阿铭会听皇兄的话，将来做一个像皇兄一样的人！”

    纵然童言无忌，可殿内不少人还是变了脸色，云珊与吴月华本同坐一席，见吴月华神色惊慌，便悄悄握一握她的手，低声道：“姐姐怎么了？”

    吴月华并不言语，见裴钊面色平静，含笑在御座上坐下，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裴铮的贺礼乃是一副十分新奇的棋盘，裴铭觉得新鲜，便干脆坐到他身边，两个人头对头地研究开来。苏瑗看得眼馋，也想下去瞧一瞧，却被裴钊轻轻拉住了衣袖：“你要去哪里？”

    “我看那个棋盘很有趣，我先去瞧一瞧，若是果真好玩儿就和你一起玩儿。”

    裴钊笑了笑：“棋盘可以明日再看，现下你便陪我坐一坐好么？”

    苏瑗顺从都点点头，不再动弹，因想起午时对裴铭允诺过的事情，便小声对裴钊道：“今日是阿铭生辰，我答应带他出宫去转一转，你要去么？”

    裴钊笑着看了她一眼：“阿瑗，我似乎刚刚才好生教导了阿铭一番，教他做一个文韬武略的皇子，你现下又要带他去玩儿，岂不是拂了我的面子？”

    苏瑗愣了愣，不禁有些汗颜：“对不住，我差点儿都忘了，那这个。事情......”

    “等筵席散了我同你们一起去。”裴钊含笑道：“我乐意被你拂面子。”

    大殿内甚是热闹，戏台上的伶人双腿倒立，忽然一个翻身，从口中喷出一团火焰，引得众人纷纷叫好。眼见周边一片欢声笑语，并无人注意到自己，云珊才低声道：“姐姐方才是怎么了？”

    吴月华这才告诉她：“小殿下对陛下说，将来要做一个像他一样的人，这句话很是不妥。”

    云珊细细想了一刻，这才察觉出来，脸色不由得变了变：“殿下年幼，我瞧陛下的神色，大约也不会放在心上。”

    吴月华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淡淡道：“你说的很对，陛下待小殿下如此不同，童言无忌，自然是我多想了。”

    云珊笑道：“我平日里见陛下那样严肃，其实很怕他，不过小殿下似乎和陛下甚是亲近。姐姐，你们中原人常说的‘兄友弟恭’，大约就是陛下和小殿下这样了吧。”

    兄友弟恭？

    吴月华微微一笑，只觉得心口像是一匹丝绸，被人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口子，她本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痛了，可那道伤口还是如此触目惊心，逼得她不得不正视这份疼痛。

    只怕连裴钊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其实已经将裴铭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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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玖

    筵席散后，“乐意被拂面子”的裴钊果然跟他们一起出了宫。上次裴铭出宫时是上元灯节那一夜，自然是热闹非凡，而今夜并非节日，天京虽然繁华依旧，比之当日却依然少了些趣味。

    苏瑗本来还担心裴铭会大失所望，不过看他左手一串冰糖葫芦，右手一只拨浪鼓的欢天喜地的模样，这才略略放下心来，笑着问他：“阿铭想去哪儿？”

    裴铭歪着头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母后不是说过，有个豫州班子会一门叫做‘打树花’的手艺么？我想去看看那个！”

    裴钊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阿铭在你身边的日子久了，性子和你愈来愈像。”

    苏瑗得意洋洋道：“这个就叫做近朱者赤！”裴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也对裴钊笑，心中对自己的伶俐甚是满意。

    她这么聪明，后半句当然是不会说出来的啦！

    苏瑗记得打树花是在酉时，眼看时辰不早了，便拉着裴铭就要朝西市街跑，裴钊微微一笑，左手轻轻一提，便将裴铭放到自己脖子上坐着，右手牵着苏瑗，含笑道：“走罢。”

    裴铭还是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平日里要仰望的大人们眼下似乎都比他矮上许多，他新奇地看看童和，又低头看看苏瑗，十分兴奋：“母后母后，你怎么这么矮！”

    “......”苏瑗顺手在他藕节一样的小胖腿上轻轻捏了捏：“我一点儿都不矮，你看看你的小短腿，还好意思笑我！”

    裴铭威风凛凛地坐在裴钊肩头：“可是我现在很高啊，母后如果不服气，那干脆也坐上来，咱们再比一比！”

    乖乖，她这么大个人要是坐在裴钊肩膀上，那场面还不得吓死人！苏瑗甚是佩服裴铭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干笑了两声：“母后......呃，身量太轻了，正所谓高处不胜寒，我要是坐在这么高的地方，肯定会被风给刮跑的，所以嘛阿铭你自己一个人坐就好啦！”

    裴铭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裴钊却带着几分戏谑笑着开口：“阿瑗，你要不要上来试试？”

    哇，您老人家还真是兴趣独特呢！苏瑗抽搐了一下：“这个就不用了，反正骑高高这种事情，我小时候经常做啊。”

    裴钊眼含笑意，安静地听着苏瑗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我小时候骑过爹爹的脖子，后来哥哥们长大了，就是他们来做我的大马。唔，以前上街的时候，他们还要轮流抓阄儿，按着那个次序轮流来驮我。我记得我五哥以前个子矮，哥哥们怕我摔着，总是不让他，他还气得直掉眼泪呢！你瞧，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人都喜欢的姑娘啊。”

    她说这句话，本不过是一句带着调侃的玩笑话，可裴钊却含笑看着她，竟然还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对。”

    苏瑗只觉脸颊一热，正要打个哈哈混过去，裴钊却又开口去问骑在他肩头，正用手搭了个凉棚四处眺望的裴铭：“阿铭，你说是不是？”

    “当然啦！”裴铭忙不迭点头：“我最喜欢母后了，皇兄也是一样吧？”

    裴钊道：“是。”

    他这个“是”字说得轻描淡写，听在苏瑗耳中，却像是平地一个惊雷，她的脸红了红，急忙掩饰般地转过头去，将远处一个小小的食铺指给裴钊看：“这家的老婆婆以前总和她儿子挑着担到处走，她做的青团子可好吃啦，以前我三哥......”

    提及远在幽州的苏琛，苏瑗的神色黯了黯，不过她很快想到裴钊曾经答允过，等到三哥改过自新后就会将他调回天京，心中一送，继续笑道：“我三哥为了买老婆婆一天只做一百个的蜜豆青团子，骑着马追了好几条街才全部买到呢，后来老婆婆赚了钱开了这家铺子，我爹爹下朝的时候就会买回家给我吃。”

    童和闻言不动声色地悄悄挪开，等回来时手里已然拿着偌大一个纸袋，香气和热气交织在一起，甚是诱人。

    裴钊吹凉一个青团递给她，她勉强吃了几口就递了回去：“大约筵席时吃的有点儿多，没甚么胃口。”

    裴钊神色甚是担忧：“我听说你近日甚么都吃不下，只你娘亲送来的膳食还好，今夜出宫，也是想着你大约不喜尚宫局的膳食，所以带你来换换口味，怎么，还是觉得不想吃么？”

    裴钊这副模样和端娘甚是相似，她不由得笑了：“你一个大男人还唠唠叨叨的，也不怕被人家笑。你放心好啦，我没事啊，要是我真的有事，那肯定连我娘亲做的东西也吃不下去了是不是？”

    裴钊细瞧她脸色，和从前相比并无异常，略略放下心来，含笑道：“我也只对你一个人唠叨，若是有人笑我，那个人也只会是你。”

    苏瑗认真地瞅着他：“裴钊，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比我爹爹和哥哥们还要能说会道。”

    听她这样频繁地说起自己的家人，裴钊只觉得心中一紧，好似有一双手在胸口翻搅，生出一丝不安来，他试探着开口：“阿瑗，倘若有一天你的母家......”

    他终究不忍说出口，见苏瑗疑惑地看过来，便露出个安抚的笑：“没甚么，走罢。”

    他本以为苏瑗会继续追问，未成想她甚么也没有说，只是任由自己牵着，一路往前走。

    转过街角是一个卖花球花束的小摊，荷花、桔梗、茉莉、天竺葵......形形色色的鲜花几种合在一起，或编成绣球的模样，或是扎成一束，五彩缤纷香气扑鼻，甚是惹眼，苏瑗买了一个小小的茉莉花球，挑了两朵最大的别在裴铭的耳朵上，童和笑道：“小殿下这样，真像是年画里的散财童子，好看得紧，好看得紧。”

    裴铭本想别别扭扭地想要把花摘下来，听到童和夸他，又得意起来，他“坐”得高，自然看得远，眼见前方隐隐有金色的火花闪烁，十分兴奋：“母后，你说的打树花是不是就是那个？”

    裴钊带着他们几步走过去，果然瞧见了与苏瑗生辰那日如出一辙的豫州班子，桶里的铁水已然少了一半多，火花四溅，宛如一场金色的细雨。裴铭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苏瑗本来想逗他几句，可那金色的花雨在眼前绽放，团团簇簇地看得人头晕眼花，再加之热气扑鼻，一时间只觉得好生难受。

    她怕裴钊担心，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这个打树花我已经看过一回了，咱们去坐船好不好？”

    裴钊便将裴铭抱下来交给童和，护着她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去，登上了护城河上的一座画舫，微风拂面水气清凉，苏瑗终于感觉好了许多，顺手将方才买的茉莉花球递给裴钊，笑眯眯道：“给你这个，你就不会难过了吧？”

    裴钊有些诧异：“我难过甚么？”

    “今日阿铭过生辰，你心里肯定很不开心吧。”苏瑗认真地凝视着裴钊的眼睛：“你在阿铭这么大的时候是怎么过生辰的呢？我想那应该不是甚么很高兴的事情吧。”

    他在裴铭这样大的时候......

    河面甚是平静，偶有微风拂过也不过是小小的涟漪，那样绵长的岁月，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今日他才知道，其实他根本放不下。

    这样的心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也就只有她，会如此细致地发觉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痛，他将目光投向河面，过了许久，方才淡淡道：“似乎确实不太高兴，不过那已经过去了。”

    苏瑗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与他接触，裴钊又惊又喜地转头看着她，那双他魂牵梦萦的眸子亮晶晶的，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嗯，过去就过去了，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啊。你放心，以后我会陪着你，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会高兴了呢？”

    裴钊的身子颤了颤，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阿瑗，你方才说甚么？”

    苏瑗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旧勇敢地看着他，她这一生，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勇敢过：“我从前其实很害怕，不过我想了想，倘若......倘若我只能在原地看着你，这样的感觉肯定很不好受，比较起来的话，我还是宁愿在你身边，即便害怕，那至少......也还有你在。”

    船檐上悬着一排小巧玲珑的琉璃灯，和水色交相辉映，照得她的脸潋滟动人，裴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样剧烈而有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他不由得伸手将苏瑗紧紧搂在怀里，这样的美好实在是太像一场梦，只有她能告诉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苏瑗第一次主动伸出双臂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裴钊，虽然这对于我来说可能会很难，不过我会慢慢来，总有一天......”

    苏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裴钊欣喜若狂地揽着她，那样狂喜而热切的眼神看得她脸颊一热，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喂，你可不许太沾沾自喜噢，虽然......虽然我说了很没羞没臊的话，不过我......”

    下一秒，他的唇便温柔而坚决地印了下来，她其实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是这一刻，她才发觉，其实根本不用再说甚么。

    一切尽在不言中，不必多说甚么，他就已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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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

    大约是因终于说出来在心中压了很久的话，苏瑗觉得十分轻松，正所谓心静自然......自然困，她坐在回宫的马车上，连甚么时候睡着了都不晓得，若不是第二日裴铭来同她道别，只怕她这一觉还要睡到午后。

    因裴铭是唯一入资善堂的皇子，又甚得裴钊青睐，故而尚宫局和掖庭早在半月前就开始着手打点他需要的东西，从换洗的袍子，到写字用的笔墨纸砚，再到日常的杯盏，样样都是顶尖的。掖庭令更是和裴铭的保母一同挑选了伺候的宫娥和小黄门，可惜朝中大臣没有谁家有适龄的小郎，不然他大约还能有个志同道合的伴读。

    即便准备得如此周到，苏瑗还是对裴铭很不放心：“我听说资善堂每日从卯时到戊时都要念书，你还记得母后教你的吧，累的时候要学会偷个懒。”

    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好生念书才是顶重要的，偷懒这种事情，一个月做上一两次就够了。”

    裴铭忙不迭地点头，苏瑗却还是放心不下。莫说是她，就连端娘亦是如此：“其实小殿下并不需要住到资善堂，从前亦有许多皇子早出晚归，夜夜回到自己宫里安寝。”

    裴铭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皇兄说了，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就要吃得苦中苦，阿铭已经长大了，以后是要保护母后的，才不要学那些软绵绵的不懂事的小娃娃！”

    唔，这番话说得忒懂事了。苏瑗恋恋不舍地捏捏裴铭的包子脸，心中甚是欣慰：“阿铭说得很对，那在去资善堂之前，先跟母后用膳好不好啊？”

    裴铭欢呼一声，就开始掰着手指想他今日要吃些甚么。端娘命人去取了围屏来，轻声告诉他：“太后，陛下一早就命御医署的丞旨在殿外候着，还吩咐奴婢一定要记得请太后号脉。”

    她不过是近日胃口不太好，再加上昨夜被热气熏着而已，裴钊这样委实小题大做了些。想到昨夜，她的脸红了红，问道：“我昨夜......”

    “噢，母后昨晚睡得好香，皇兄一路把你抱进来你都没醒，就像一只贪睡的大狸奴！”裴铭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得意洋洋地邀功：“母后的枕头还是我帮你垫的呢！”

    苏瑗：“......”

    她看着裴铭清澈得像水一样的大眼睛，有些难以启齿：“那个，阿铭，假如......呃，你觉得你皇兄和我......”她实在不晓得该怎么说，可是裴铭甚是机灵，急吼吼地开口：“母后是不是想问和皇兄一样的事情？”

    苏瑗愣了愣：“他问你甚么了？”

    裴铭一面认认真真地挑去一个橘子的橘络，一面道：“就是昨晚啊，皇兄说他喜欢母后，想天天和母后在一起，问我高不高兴。”

    苏瑗本在喝茶，闻言差点儿被一口茶水呛死，她慌慌张张地擦擦嘴，心惊胆战地看着裴铭：“那阿铭，你觉得怎么样？”

    裴铭吞下一半橘子，理所当然道：“当然很好啊，我喜欢皇兄也喜欢母后，这样不是很好么？”

    苏瑗瞅着裴铭：“你晓得你皇兄说的在一起是甚么意思么？”

    “我当然晓得啦！”裴铭不服气地撅起嘴：“不就是，不就是......像那些话本子里一样嘛......”他汤团似的脸上突然红了红，随即笑嘻嘻地看着她：“阿铭已经长大了，母后不要担心，阿铭什么都懂的，只要母后开心，阿铭也开心！”

    苏瑗心里说不出是甚么滋味，她从前纠结了那么久，放在阿铭眼里好像并不是甚么事情，倘若连阿铭都能接受，那是不是总有一天，家里也会......

    她之前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去同裴钊说那些话的，她本来已经下了决心，今后的路定然会艰难万分，可只要有裴钊在，她就不怕。如今这般，倒像是有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给她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倒教她心里多了几分希冀。

    无论如何，阿铭的这番话都教她好生高兴，她揉揉那张小胖脸：“阿铭，母后要谢谢你。”

    裴铭大约并没有听懂她这番话的意思，笑嘻嘻地喂了一瓣橘子在她嘴里，一叠声催促道：“母后母后，你快点儿去号脉，然后帮阿铭看一看有没有甚么东西漏带了！”

    怎么可能漏带，只怕还是多带！苏瑗任由裴铭把自己拉到外殿坐下，御医早就候在外头，见到她先是颤巍巍行了个礼：“下官参见太后。”

    今日来为她号脉的乃是御医署医术最为高明的丞旨宋老御医，虽说在许多宫廷画本子里，“御医”这个身份往往是同某位妃嫔有说不清道不明干系的青年才俊，不过那毕竟只是话本子。苏瑗见到的御医，无一不是鹤发鸡皮的老者，譬如眼前的这位宋御医，虽然勉强可用“仙风道骨”这四个字来形容，不过也......

    她看着宋老御医微微发颤的腿，连忙教端娘给他搬了把椅子：“其实哀家也没甚么大碍，麻烦宋御医跑一趟了。”

    宋老御医刚一坐下，听到她这样说又要起身行礼，她给裴铭使了个眼色，裴铭便“蹬蹬蹬”跑上去一把将他按下：“你别行礼啦，快给我母后看看！”

    宋老御医这才取了红线递给端娘，待红线系在苏瑗手腕上后方开始号脉，不一会儿，便对苏瑗道：“太后的脉象并无大碍，下官听闻太后近日茶饭不思，精神不济，大约是今年夏日过于炎热，下官会为太后开一些清凉调理的药，吃上一两副也就好了。”

    瞧，她就说没甚么嘛！苏瑗得意洋洋地对端娘做了个鬼脸，见她一脸释然地又要念“阿弥陀佛”，忍不住笑了：“端娘，人家御医都说今年夏天热得很，你总这么念，说不定把佛祖的耳朵都念得烫乎乎的，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不想吃东西啊？”

    端娘一听，赶紧又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这才嗔怪地看了苏瑗一眼，转头对宋御医笑道：“多谢大人，奴婢这就命人随大人去抓药。”

    “尚宫客气。”

    见宋老御医在小黄门的搀扶下慢腾腾地走出了殿门，苏瑗这才对端娘笑道：“这下你放心了吧，唉，也不晓得你怎么这样担心，我这不是很好么？”

    端娘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奴婢是怕......”

    苏瑗奇道：“怕甚么？”

    “没甚么。”端娘微微一笑：“太后没事就好，奴婢去命人传膳。”

    没想到宋御医虽然走得慢，但抓药熬药的动作却快得很，苏瑗同裴铭一起用了膳，又亲自送他去了资善堂，回来的时候就闻见整个大殿都是药味儿，她吸吸鼻子，苦着脸望向端娘：“端娘，等这个药凉一凉再喝吧。”

    端娘晓得她向来怕吃药，便哄道：“奴婢见那张方子里有些枇杷、川贝之物，想来这味药并不很苦，太后还是趁热喝下去，免得凉了以后失了药性。”

    再加甚么那也都是药啊，哪儿有不苦的道理？苏瑗瘪瘪嘴，还要说些甚么，那捧着药碗的宫娥却先开了口：“奴婢给太后说个好听的故事，兴许太后觉得有趣，便喝得下药了。”

    苏瑗闻言不由得看了看那人的脸，这才认出是那个叫阿月的宫娥。上一次见她，还是孙妙仪死活要给自己塞个代替云萝的人的时候，仔细算来果真是很久没有听她说过故事了，当即便兴冲冲道：“好啊，你给哀家说甚么故事？”

    阿月说的故事倒是很有意思，也很长，苏瑗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个故事说得这样久，眼看着药就要凉了，药一凉她就教端娘亲自去热一热，到那个时候她便悄悄溜出去，虽说这碗药迟早都要喝，不过早喝总归是不如晚喝嘛！

    不过很快她的计划就落空了，因为阿月故事快讲完的时候，裴钊就进来了。

    阿月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将故事讲完，端娘冲她使了个眼色，她便低眉顺眼地跟着端娘退了下去，长乐宫的院子里多草木花卉，刚走几步便由硕大一只彩色蝴蝶扑腾到眼前，端娘便笑道：“瞧这东西，想方设法往人眼前蹿，却不知倘若它果真入了人眼，兴许难逃一死，哪里比得上现在这样逍遥快活？”

    阿月本觉得那只彩蝶甚是好看，正要伸手去捉，听到端娘的话脸色白了白：“姑姑说得是。”

    端娘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言语，转头就走，阿月一人在原地伫立许久，突然狠狠用力一拂，那只彩蝶登时被她扫到地面上，正要扇动翅膀飞起来，下一刻却已然被绣鞋狠狠踩上，再没了动静。

    ......

    大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沙漏内的“簌簌”落声，苏瑗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裴钊，裴钊亦含笑看着她，她脸上一热，匆匆忙忙地别过头去。

    这个场面，委实......尴尬了些。她此刻非常怀疑那些琉球话本子里的情节，那些姑娘怎么这样豪爽，刚一坦明心意就马上和心上人卿卿我我的，她们难道不会觉得羞赧么？

    话本子里头的心思她并不晓得，不过裴钊看起来倒是一往如常。他伸手试了试药碗，微微蹙起眉头：“药都快凉了，快些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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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壹

    这一遭看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苏瑗愁眉苦脸地端起药碗，嘟囔道：“我早就说没甚么啦，这下可好，本来就不想吃东西，这下还要多吃一味药。”

    虽然御医早就到延和殿向裴钊禀告过了，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非要听她自己说才安心：“御医怎么说的？”

    苏瑗瘪瘪嘴：“就说我很好啊，你也晓得，御医嘛，不管人家有多好，总是要熬药的。”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碗里的药，苦涩中还带着一丝酸，比以前的苦药还要难喝，整个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个药太难喝了，我才不要喝！”

    裴钊闻言挑了挑眉，含笑道：“阿瑗，你这是在向我撒娇么？”

    她瞪了他一眼：“你没见过撒娇吧？一个姑娘在撒娇的时候定然是可爱可怜得要把人的心都化掉，你觉得我是这样么？”

    裴钊含笑道：“是。”

    乖乖，这何止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苏瑗向裴钊投去一个“你没救”了的眼神，硬着头皮端起药碗。裴钊好笑地看着她，问：“一碗药而已，果真这么难喝么？”

    她干脆利落地将药碗递过去：“你尝尝？”

    裴钊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苏瑗见他真的要去尝一口，连忙按住他的手背：“药怎么能乱吃，你真是个大傻子！”

    “大傻子”裴钊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怕吃药，不如我想个法子奖励你些甚么，这样会不会好些？”

    苏瑗兴冲冲道：“这个听起来甚好，你想奖励我甚么？”

    裴钊示意她凑近一些，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把药喝完，我就亲亲你，如何？”

    苏瑗：“......”

    裴钊见她的脸红得不像话，又含笑道：“阿瑗不喜欢这个奖励么？那就换一个，你喝了药，就让你亲亲我，这样好不好？”

    “......”苏瑗羞愤地看着他：“裴钊，我觉得......这种肉麻兮兮的话很不符合你的气质。”

    “终归也就你一个人看得到，不符合就不符合吧。”裴钊含笑用银匙舀起一匙药：“我喂你喝？”

    她红着脸把药碗从裴钊手里接过来，“咕噜咕噜”一口气将药全灌了下去。

    真苦啊......苏瑗只觉得整个人都好像被泡到药汁子里一样，好生难受，偏偏这时候裴钊还低下头想亲她，她晕晕乎乎地下意识躲了躲，一个不慎，头上那支点翠步摇就戳到了他的额头。

    这支步摇用赤金打成一支凤的模样，裴钊的额头被尖尖的凤嘴戳中，登时留下个小小的红点儿，很像是端娘为她梳妆时点上的花钿，甚是......美貌动人。

    她忍着笑为裴钊揉揉额头：“疼么？”

    被步摇发簪戳到这种事情她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其实并不很疼，况且人家裴钊可是从未打过败仗的大英雄，这么一点儿小伤算得了甚么？苏瑗这样，只不过是随口问一问，可未成想裴钊盯着她看了看，很是严肃地点点头：“疼。”

    苏瑗闻言甚是诧异，而裴钊甚是认真地凝视着她：“我很疼，你帮我好生吹一吹。”

    苏瑗抽搐了一下，决定把方才裴钊的那句话还给他：“你这是......在对我撒娇？”

    裴钊含笑道：“正是。”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苏瑗翻了个白眼，还是乖乖地凑近裴钊，朝他额头上那处红点儿吹了吹。她身上带着似有似无的香气，额头上有轻微而温柔的气息慢慢拂过，裴钊伸手环住她的腰身，低低道：“阿瑗。”

    她“嗯”了一声，裴钊却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那双手带着灼人的热度，一直绵延到她心里去。

    大约那碗药果真很苦，即便到了夜里，那股味道都没有消散，连寝殿内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药味。裴钊小心翼翼地为苏瑗掖好被子，有些无所事事般地胡思乱想：或许应当吩咐一声，命御医将方子改一改，免得她那样难以下咽。

    这实在是个太孩子气的想法，裴钊不禁有些失笑，大约是睡梦中听到了些微的动静，苏瑗皱了皱眉头，闭着眼睛摸索着，将他的一只手臂抱在怀中，又继续沉沉睡去。

    他从来不知道，她原来这样不让人省心，方才就寝时，他已然瞧出她的胆怯和抗拒，是以极力自持，将心中那团火勉强按捺下去，未成想她即便在睡梦中也这样让他煎熬。她睡得那样熟，像是做了甚么梦，将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嘴唇亦轻轻从上面划过，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裴钊无奈地笑笑，用另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其实并没有睡多少个时辰，他从小在外出征，登基后又日日早朝，向来就没有晚起的习惯，也不用宫人来叫，到了那个时辰便会自觉醒过来。今日亦是如此，他寅时起身时，苏瑗还睡得无知无觉，他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一哄，她才迷迷糊糊地放开他的手臂，翻了个身兀自睡去。

    端娘低眉顺眼地跪在外头，见裴钊已然穿着朝服走了出来，便轻声问道：“陛下上朝前可要用些吃食？奴婢已经命人准备了汤羹。”

    裴钊淡淡说了句“不用”便往外走，刚走几步突然想起甚么，便转头对端娘道：“朕卯时三刻下朝。”

    端娘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忙答了句“诺”，童和见裴钊已经走远，便对端娘笑道：“陛下早朝前从不用膳，今后你可要好生记着。”

    端娘点头道：“多谢公公提醒。”又有些犹豫道：“公公，陛下方才说他卯时三刻下朝，可那时候......太后娘娘大约还高卧在床，奴婢愚钝，还请公公指点。”

    童和笑道：“终归你以后也算是要时常在陛下身边伺候的，我便告诉你，你想讨陛下高兴，只需一点，那便是事事都按照娘娘心意来。就好比今日，你并不必叫醒娘娘，任由娘娘好眠便是。”

    端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童和又道：“还有，以后在陛下面前，只需称一声娘娘，那头两个字，还是抹去为好。”

    他叮嘱完后便快步往外跑去，总算在离宣政殿不远的亭子边追上了裴钊的銮驾，赔笑道：“老奴来迟，还请陛下原宥。”

    裴钊大致猜到他是留下来同端娘嘱咐些甚么，心里也并未在意。眼见着宣政殿已近在咫尺，文武百官早早地跪在殿外候着，浩浩荡荡的一片紫袍绯服几乎将人群淹没，根本瞧不出哪个是哪个，只一点，跪在文官首位的正是苏瑗的父亲，丞相苏仕，随后的便是他的同窗好友中书令莫应钦，再往下，便是苏家的四个儿子和苏莫二人的同僚及门生。他自登基后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提拔年轻官员，可将近一年的日子过去了，朝中竟还有近三成是以苏仕为首的保守老旧官员。

    苏家百年门楣，这样庞大的门阀势力实在难以撼动。这股势力宛如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看似生机勃勃，实则已经腐朽到了根里。在这棵树的阴影下，哪里有人敢提出些新颖而有效的点子，又有谁会将苏氏一派的人弃之不用，转而去提拔些真正年轻有为的有志之士？

    这是大曌，是他和阿瑗共同的天下，他绝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影响大曌的清明和昌盛。

    朝堂上的许多年纪稍长的文官向来对这位重武轻文，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惧怕得紧，倘若从前他们只是本能地惧怕帝王身上那种陌生而肃杀的冷冽气息，那么从苏琛被发配幽州一事起，他们才真正感到恐惧。

    这位陛下，只怕是要以苏琛为牵头，一点一点将他们这些老臣的根基连根拔起了！

    想到这里，许多人又情不自禁将目光放到站在文臣第二位的莫应钦身上，这位中书令前几日折了几个得意门生，自己亦被牵连其中，虽说莫家三代入仕，又和苏相交情颇深，可若是陛下当真翻脸，只怕......

    果不其然，在听完惯例的寻常奏折后，裴钊便开口道：“莫卿，半月前赵孙二人结党营私，排挤同僚一事将你亦牵扯其中，朕虽已命人去查，不过今日还是想听一听你如何说。”

    莫应钦心中早有准备，朗声道：“启禀陛下，那两名竖子确然是臣的门生，臣无颜见陛下，只求陛下赐罪。”

    他短短一句话就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莫非心中果然如此笃定别人拿不住他的把柄么？裴钊冷冷一笑：“莫卿，你只有这些话了？”

    莫应钦心中有些疑惑，与苏仕对视了一眼，硬着头皮道：“启禀陛下，臣，无话可说。”

    裴钊淡淡瞥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眸底不见半分波澜，却教他心惊胆战，过了半晌，裴钊方道：“既然莫卿无话可说，那么孙卿，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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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贰

    孙立乃是三品御史大夫，专职官员监察一事，女儿又入宫为妃，颇得君王器重，众人听裴钊点了他的名，心中皆是一惊。

    孙立便登时出列恭声道：“启禀陛下，臣半月前奉命去查赵孙一事，发现此事牵连甚广，甚至远在天京外的冀州、荆州、幽州等共七州的知府皆与此案有干系，臣不敢怠慢，便与刑部的何大人一起......”

    莫应钦本在听到那七州知府时就心觉不妙，待听到新晋的刑部尚书何无忌之名时，心中更是凉了大半截。

    何无忌乃是三年前的探花郎，此人文采斐然才华过人，本可位列状元，只因字句之间颇为放肆桀骜，惹得先帝和苏仕不喜，为了服众才勉强点他做了个探花郎。在此之后仅在天京下属的一个小小郡县里做了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谁成想不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就将那个穷乡僻壤治理得仓廪丰实，那时恰逢新帝登基，他便再次出现在朝堂上。

    倘若何无忌此人只是性子古怪便也罢了，最可恨的是他软硬不吃，非但无视自己与苏仕的多次示好，更是在年前写了一封长长的“告天子谏”，明明白白地说当下朝中老臣多且庸，这样的放肆之言竟然颇得陛下嘉奖，当即便将他晋为刑部尚书。莫应钦心中升腾起一丝绝望，自己这桩事情交给这样的人去查，只怕不翻个底朝天，他是不会罢休的。

    果不其然，何无忌人如其名，丝毫没有忌惮，在得裴钊准许后马上站出来，同孙立两个人一唱一和，将事情说了个完完整整：“莫大人不愧是是壬戌年榜眼，做事滴水不漏，下官查探许久，虽然晓得莫大人定然牵连到了结党渎职等事，却拿不出半份证据。不过那些事情暂且不提，下官今日便向陛下弹劾另一件事，莫应钦私下与人勾结，倒卖官员职位，所涉官员多达百位，自天京到大曌十八州七十二郡县均有涉及，贪腐银钱大贰拾柒万八千五百一十四两。”

    此言一出，朝堂内的气氛顿时冷到了极点，许多官员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战战兢兢地看着坐在御座上的裴钊，半点儿动静都不敢发出。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最恨的就是贪腐谋私之事？早在陛下登基伊始，便亲修了大曌律例，凡涉及贪腐的官员一律重罚，按照其贪腐的银两施以不同的惩戒，最轻的，便如太后娘娘的三哥，苏相的儿子苏琛，发配至幽州苦寒之地；最重的......

    众人皆是面如土色，不约而同想起了新帝第一次临朝时，那句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的话：

    “朕在位一年，便打压贪腐一年，在位十年，大曌内便不得有一人贪腐。凡贪腐银钱过万两者，便施以腰斩之刑，加以连坐之法。”

    腰斩的可怕之处自不必多说，几个与莫家来往甚密的官员想起“连坐”二字，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见裴钊一言不发，几乎连手中的笏板都拿不住，纷纷跪下磕起头来：“求陛下明察，臣对此事浑然不知，求陛下开恩！”

    “朕向来黑白分明，你们若是无罪，朕自然不会罚你们。”听到裴钊亲口说了这句话后，几个官员才稍稍松了口气。

    莫应钦的冷汗早就将官袍浸得湿透了，他勉强定了定神，强撑道：“孙大人与何大人言之凿凿，却不知有何证据？”

    何无忌微微一笑，与孙立对视一眼，两人各自从衣袖中取出些物什交给童和，见裴钊低头翻看，又朗声道：“启禀陛下，陛下手中这几本，最厚的一本乃是莫大人藏在书房冻石砚台下暗格内的账本；第二本是荆州知府宋云礼、翰林院编修许章等三十二名买官之人的供词；余下一本，则是历年来八百七十四名科举学子的共同上书。”

    莫应钦愈听愈觉得心里发寒，他将账簿藏得如此隐秘，何无忌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这样悄无声息就将账簿偷出来！

    胆战心惊间他无意中看见了站在武官列席中的南宫烈，心中登时一片明镜，倘若不是陛下示意，他们怎敢如此大胆！

    何无忌注视着莫应钦愈发灰败的脸色，缓缓道：“臣命人四处走访，倒听得一个甚是有趣的歌谣，这歌谣乃是民间百姓特意为莫大人而作，不知陛下是否能让臣说给莫大人听一听？”

    裴钊微微点头，何无忌便道：“十年苦读不作数，唯到莫家方有路。一百两一个县太爷，三百斤金做个大将军。假如莫大人想尝个鲜，几万钱就换个天。”

    这后两句话实在是大逆不道，大殿里的文武百官脸色一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裴钊却并未在意，竟然还对何无忌笑了笑：“何爱卿辛苦。”

    宣政殿内一派寂静，空气中仿佛渗了凝胶般凝重骇人，礼部尚书吴之境第一个站出来打破了僵局：“莫应钦此举实在罪无可恕，请陛下严惩！”

    吴之境早在裴钊做皇子时就与之交好，如今后宫里品阶最高的昭仪又是他的女儿，他既然带了头，那么跟着他走必然是没有错的。百官们对视了一眼，纷纷出列拱手道：“臣赞同吴大人所言，求陛下严惩莫应钦！”

    “臣附议！”

    ......

    裴钊脸上没甚么表情，甚至没有看一眼已经瘫倒在地的莫应钦，反而不动声色地看向苏仕，那目光甚是凌冽，看得苏仕冷汗涔涔，他握着笏板的手颤了颤，终于缓缓站出来：

    “莫应钦罪证确凿，微臣恳请陛下，按律法处置。”

    此言一出，大殿内再次静默了下来，莫应钦不敢置信地看了苏仕一眼，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突然重重地咳了好几声，一面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一面老泪纵横道：“臣自知罪大恶极，只求陛下仁慈，看在老臣家里三代为官的份儿上，莫要怪罪臣的妻儿。”

    裴钊淡淡道：“律例如何便如何，你不必多说。”

    莫应钦只觉眼前一黑，深知此番，莫家满门和他的门生皆是保不住了，只怕连早就嫁到苏家为人妇的女儿亦要受牵连，他心中又悔又气，只觉胸口发闷，急促地喘了一阵后便晕倒在大殿上。

    裴钊依旧是往日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命人将莫应钦抬下去，又令何无忌等人按律处置后便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甚么要说的么？”

    经此一番，众人心中皆是惶恐至极，哪里还敢说甚么？苏仕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四子苏珵在身后甚是躁动，他悄悄回过头去，满含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苏家长子苏现亦轻轻扯一扯苏珵的袍角，低声道：“稍安勿躁。”

    苏珵不甘心地咬咬牙，这番动静却早被裴钊看在了眼里：“苏卿有事要奏么？”

    苏家其余四人皆是脸色大变，苏珵却缓缓出列，拱手道：“陛下，莫应钦虽有罪，可莫家除莫应钦外，皆是久居深闺的妇人和不懂事的孩童，求陛下开恩，莫要伤及无辜。”

    苏仕早就出了一身冷汗，却听裴钊淡淡道：“苏卿以为，莫家的人果真无辜？”

    何无忌省得裴钊颜色，便朗声道：“莫应钦于明安十九年、明安二十八年和元鼎一年将其一妻两妾的远亲提拔至三州任职，其妻莫柳氏曾收受赤金首饰三副、翡翠棋盘一副、白玉手镯两对，再加之其余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其数额并不比莫应钦少，苏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莫家无辜么？”

    苏珵颤声道：“纵然如此，可莫应钦的幼子莫缜，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

    “纵然只是个八岁的孩童，自幼在这样的家风门楣下长大，苏大人以为他就果真心性纯良么？”何无忌毫不留情道：“苏大人可知，就是这名八岁的孩童，今年年初时以找乐子为由，将天京城内一位姓杜的六旬老者和他五岁的孙儿捆在一起，放到结了冰的护城河内泡了整整一夜？又可知在那老者重病死后，这名孩童仍旧不知悔改，命人将那五岁的稚儿几乎打掉了半条命？”

    苏珵实在想不到自己和妻子苏莫氏颇为疼爱的莫缜竟还有如此恶行，一时间竟哑口无声，何无忌冷笑道：“虽是连坐，可莫缜不满十岁，并无性命之虞。苏大人年轻有为，难道连律法都不省得了？还是说在苏大人眼里，莫家人的命是命，哪怕受一丁点儿苦都不成，而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可以肆意践踏玩弄？！”

    “陛下开恩！”苏仕抢在裴钊开口之前率先跪下磕头：“老臣教子无方，回去之后定当好生严惩，求陛下原宥！”又回头对苏珵喝道：“竖子，还不跪下给陛下磕头！”

    裴钊倒是面无波澜，可他愈是不动声色，就愈教人害怕，苏仕的眼睛都被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模糊了，他咬牙磕了个头，大声道：“莫应钦的嫡女莫绮数年前嫁到老臣家中，老臣这就回去命四子写下休书，待亲自将莫绮送到羁候所后便来向陛下请罪！”

    苏珵闻言颤抖了一下，他自幼饱读诗书，家中的父母兄弟无一不是温文尔雅，加之他从前与德王裴钰交好，向来看不惯武将出身的裴钊，自裴钊登基后苏家屡遭打压，此番又牵连到自己的爱妻，种种情绪登时涌上心头，他心知这样定然会触怒裴钊，却实在按捺不下这口气：

    “陛下既然要连坐，那臣便来和陛下好生理一理。莫应钦的女儿是臣的爱妻，这一连坐自然便到了臣身上，臣是苏家的儿子，宫里的太后娘娘亦是臣的妹妹，倘若真要连坐，那么太后亦逃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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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叁

    童和本一直安静地站在御座边，听到这句话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偷偷看了裴钊一眼，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下巴略略绷紧了些。他伺候裴钊多年，深知裴钊此时已然是大怒，只是还未曾显露出来，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苏仕和苏现连忙上前要将苏珵拉下去，却被裴钊制止了，他冷冷地看着苏珵：“继续说。”

    人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勇敢起来，苏珵把心一横，大声道：“太后乃是先帝的妻，亦是陛下的嫡母，既然连坐到了太后，那么先帝和陛下自然也要受到牵连，陛下说是也不是？！”

    裴钊骤然将手边的一只茶盏扔了出去，正正地砸到苏珵头上，里头的茶水似乎还是滚烫的，登时便将苏珵白玉似的脸烫得通红一片。苏仕脸色大变，连忙给其余三个儿子使了眼色，连连磕头：“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好不容易平息一些的恐惧登时变本加厉地袭来，大殿内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一看裴钊的表情，只恨不得脚下赶紧出现个地缝儿好钻进去，千万莫要让陛下注意到才好。童和身上的冷汗早就干了，随即又出了第二层，他悄悄打量了一眼苏珵，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位四公子倘若只是说一说陛下和先皇，或许看在他同太后的交情上，陛下还不怎么会放在心上，可如今他......

    真是自寻死路！童和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裴钊发作。果然，他很快便听见裴钊冷峻得仿佛能将人冰冻三尺的声音：“苏珵言行无状，对莫应钦颇为袒护，定然与莫应钦案有所牵涉。着关押审查，三天后，朕要一个结果。”

    苏仕心中一紧，若不是苏现在后头扶着他，只怕他亦要同莫应钦一般瘫倒在地，哪里还能听到裴钊接下来的旨意？

    “苏仕教子无方，前有苏琛贪腐，今有苏珵无状，着即日起停止在家，不得朕口谕，不得踏入朝堂一步，苏现苏玹身为兄长不能教导兄弟，亦受此罚，丞相一职便由方世忠暂代。”

    短短一道旨意，便几乎将苏家赶出了朝堂，虽说五子苏玮并未停职，可他不过才二十出头，又仅是个四品的少卿，能成得了甚么气候？

    陛下大约是看在苏家先祖开国有功，又是世族大家的份上才如此，不然就凭苏珵方才那番话，苏家早就是死罪了！可是这为陛下向来杀伐果决，这一次当真是心软了么？

    想到裴钊方才那句“关押审查”，不少人心中又是一紧，当初赵孙二人被革职的时候，哪里有人会想到今日莫应钦的惨状？若是陛下此番彻查苏珵，顺藤摸瓜地查出苏家，乃至他们，那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今日早朝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苏府，苏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妇等在苏府门前，很快便看到苏仕的轿子，见他脸色煞白，几乎连下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由儿子一路背进卧房，不由得泪水涟涟。

    苏琛的妻子莫绮一双妙目早就哭得通红，她本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见苏仕渐渐缓过劲儿来，方从衣袖内掏出一页纸张高高举过头顶，跪在苏仕床边道：

    “今日之事媳妇已然知晓，媳妇有罪，万不能牵连苏家。这是媳妇写好的休书，四郎既然不在，便请父亲为媳妇盖印罢。”

    在苏仕回府之前，家中的女眷便已经商议好，是以苏夫人和其他几个儿媳虽然热泪滚滚，却并无一人阻止，苏仕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吩咐道：“现儿，取章来盖上。”

    苏现虽面露不忍，却仍旧端端正正将印章盖在休书之上，这一下便是再也无可挽回，他歉然看着莫绮：“今日......太过匆忙了些，弟妹且在府中再住一日，我教你嫂嫂去打点行李。”

    “苏大人不必客气。”莫绮惨然笑道：“我如今已是苏家的下堂妻，便不再是大人的弟妹，我在府中多住一日便多一日的隐患，四郎为了我已经惹怒陛下，还望......还望苏相和夫人莫要为绮娘伤神，绮娘同苏家，从此再无牵连。”

    安洳仪同莫绮年龄相近，平日里最为交好，莫绮见她痛哭失声，便道：“三夫人多保重，你腹中的小公子马上就要出世，我怕是喝不到一杯满月酒了。我从前本来为小公子做了几件衣裳，方才已经交给了苏夫人，三夫人拣上一两件可心的，其余的，便都烧了吧。”

    见莫绮踉跄着要往外走，苏仕长长地叹了口气，叫住她：“绮儿，你若是想见珵儿一面，我会替你想想法子。”

    莫绮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多谢苏相，绮娘罪孽深重，倘若见了四郎，只怕又会生出事端。事已至此，这一面，再不必见了。”

    苏仕疲惫地点了点头，哑声道：“你们都下去吧，夫人和现儿留下就好。”

    待其余人皆退下后，苏夫人方哭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琛儿已经去了幽州，如今珵儿也......老爷，妾身求求您，放手吧，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不是很好么？！”

    “妇人见识！”苏仕烦躁地挥挥手，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苏现连忙替他拍背顺气，好容易缓了过来，方对苏夫人道：“母亲，难道您还不明白么，如今咱们已是覆水难收，哪里还有挽回的余地？”

    苏夫人哽咽道：“那你四弟......”

    “四弟今日确实太过莽撞了，其实莫家的事情，陛下如果有心要查，迟早会查到咱们头上，可陛下大约还是忌惮父亲，并没有查到底。”苏现眉头紧锁：“四弟突然站出来，又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陛下怎会不怒？只恨如今咱们家只有五弟还在朝堂上，可他......唉！”

    苏仕恨声道：“早知如此，为父当初便该将同德王殿下筹谋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今日珵儿或许还会有所收敛！他手里那些事情若是被查出来，今后我苏家在当今陛下的手底下更是寸步难行，为今之计，只有命玮儿在朝中万分小心，现儿你和玹儿一起到处走访，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好在陛下并未禁足，不如如今可真是别无他法了！”

    苏夫人见事情似乎略有转机，渐渐地止住了哭声，又听苏仕道：“夫人，阿瑗的点心想必已经吃完了，你亲自去给她送一份，再陪她说说话，愈快愈好。”

    苏夫人颤了颤，踌躇着开口：“老爷，妾身上次已经送了许多糕点进去，想必阿瑗还没有吃完......”

    “阿瑗最喜欢你做的膳食，你是她的娘亲，多给她送一些也是人之常情。”苏仕的脸色阴晴不定：“你若是担心陛下会因为珵儿的事情迁怒于她，那大可不必。你只消把点心送进去，再同她说一说今日的事情，这样就够了，懂么？”

    苏夫人死死咬住嘴唇，渐渐地渗出一丝鲜血，她直勾勾地看着苏仕，含泪道：“老爷，你......那是阿瑗，是你的女儿啊！”又求救般地看着苏现：“现儿，你快说句话，你不是最疼爱阿瑗了么？你快向你父亲求求情！”

    苏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父亲，眼下咱们家已经是陛下的眼中钉，这样贸然地让母亲进宫，会不会又惹陛下生气？况且儿子以为，阿瑗她，并不是......”

    “住口！”苏仕骤然沉下脸来：“她是苏家的女儿，与其今后下场惨淡，还不若咱们今日狠下心来......夫人，这可是保住珵儿最好的法子，你还不快去！”

    苏夫人慢慢擦干了眼泪，低声道：“妾身知道了。”

    ......

    裴钊并未用銮驾，而是由南宫烈陪同，一路缓缓步行。南宫烈道：“今次陛下这番恩威并施真是好计策，那些人本以为自己与莫应钦有所牵连，已然是死路一条，未成想陛下竟然并不责怪。经此一遭，他们只怕再不敢胡来，今后便任由陛下拿捏。”

    裴钊一言不发，听完南宫烈的话方淡淡道：“这些人虽然并不干净，但相较起来还算无伤大雅，也委实算是有真才实干，从前不过是困于党争权势之中。你同方世忠好生商议一番，对他们多多敲打，倘若就此改过，从前的事情朕既往不咎。”

    南宫烈答了句“是”，又道：“其实那一夜臣命人悄悄潜入莫应钦家中时，已经拿到了苏仕同他的密信，虽说一封信说明不了甚么，可这口子已经撕开了，只要往下查，便一定会有所收获，若不是陛下仁慈，只怕苏仕和他那几个儿子，今日便不止是停职在家。”

    裴钊道：“这是朕给苏家的最后一次机会。”

    何止是这一次，其实裴钊已经给过苏家很多“最后一次机会了”，他带兵多年，与律法上向来甚是严厉，倘若不是顾着太后，何以会这样再三让步？南宫烈不由得恨声道：“陛下和娘娘想着他们，他们可曾将心比心？陛下可还记得方才苏珵那竖子说的混账话么？！”

    裴钊心中甚是烦躁，眼看着已经快走到长乐宫门前，却又从旁边的小道绕开了，他此时心绪未平，实在是怕这副模样引得她担忧，只好多转几圈平复心情。听闻南宫烈这样一说，不由得冷笑道：“朕从前为了阿瑗，已经一忍再忍，今日他们既然连阿瑗也不顾了，朕便不用再顾忌甚么。苏仕停职在家，自然会与裴钰联系。你找个可靠的人亲自去一趟幽州，同安插在那里的人好生交代一番，定要紧紧盯着裴钰和苏琛。至于天京这边，不用朕说，你也应当晓得。”

    南宫烈听到这番话，心知裴钊此番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心中十分激动，当即朗声道：“臣遵旨！”

    裴钊沉默地转过头去，此时他已行至当日和苏瑗裴铭一起打水漂的凝翠湖边，湖水清澈而平静，他心中的烦躁和暴戾终于一丝丝散去。

    苏家无情那又如何？有他陪着阿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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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肆

    裴钊心中一片释然，因见凝翠湖边一树石榴花开得甚好，便顺手折了一枝拿在手中，就要往长乐宫去，南宫烈低低道：“陛下请恕臣多事，苏家此番闹得这么大，娘娘那边不可能全然不知，臣以为，此事还是由陛下先与娘娘通个气，免得届时娘娘对陛下有甚么误会。”

    裴钊的脚步顿了顿：“朕省得。”

    他估摸着已经是辰时，苏瑗大约已经醒了，是以进门时并未放轻动静，一面亲自推开殿门，一面含笑叫了声“阿瑗”，然而殿内一片寂静，苏瑗倒是梳妆妥当，却伏在案上睡得正香，端娘从寝殿里抱了床薄被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见到裴钊忙行了个礼，轻声道：“陛下，娘娘早就命人备好了早膳，陛下可要先用些么？”

    裴钊摇摇头，示意端娘出去，自己则小心翼翼将苏瑗抱起，将她放到床上去。他已经极力放轻动作，可就在他准备为苏瑗卸下钗环的时候，她便睁开了眼睛。

    她迷迷糊糊地问：“甚么时辰了？”

    裴钊道：“辰时了，你是想再睡一会儿，还是同我一起用早膳？”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怎么这么晚了，你回来多久了？”

    他含笑道：“我才刚回来，你还困么？”

    “不困不困。”她揉揉眼睛，有些赧然：“我晓得你卯时下朝，所以早就起来了，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你，我想着不如趴着假寐一下，可是没想到......”她的脸红了红：“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裴钊被她说得心里发软：“是我不好，今日早朝事情有些多，耽误了一会儿。”

    她伸手去戳他的额头：“你害我白等这么久，我是不是该惩罚你一下？”

    裴钊眼中的笑意更甚：“你想罚我甚么？”

    苏瑗笑吟吟道：“等用了早膳你就晓得啦！”

    其实已经过了早膳的时辰，不过苏瑗还是吃得很香，她见碟中仅剩两块芋饼，便挟了一块给裴钊：“这个是我娘亲做的，就剩这两块了，你尝尝看啊，这个不是很甜的。”

    裴钊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吃，就留给你罢。”

    “不用啦，你回来之前掖庭的人来过，告诉我说娘亲午后就会进宫来看我。”她笑着摇摇裴钊的手臂：“快尝尝啊！”

    他便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芋饼甚是软糯清甜，不过也并未有甚特殊，便含笑道：“你近日只想吃你娘亲做的东西，我倒觉得不如教司膳局的人来跟你娘亲好生学一学，大约也能做出一样的来。”

    “我娘亲做的吃食，别人怎么能做出那个味道呢？”苏瑗很不以为然：“而且她经常进宫来，我就能时常看到她啦。”

    她进宫五年多，也就只有近日，才能每个十天半月地就和家中娘亲见一面，寻常人家同她一般大的姑娘，哪个不是日日黏在娘亲身边？她这样挂念着她的娘亲，可那位以温婉贤淑闻名的苏夫人，是不是也这样挂念着她？

    南宫烈说得很对，苏家的事情她早晚有一天会知道，与其这样，还不如他早早地告诉她，至少能教她心中有些准备，免得届时苏家酿成大错后伤心更甚。他心中甚是烦恼，正在犹豫着是否要开口时，苏瑗却笑眯眯问道：“你吃好了么？”

    他刚一点头，苏瑗便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背后，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那我就可以毫不客气地罚你啦，你背着我在殿里走几圈好不好？”

    裴钊毫不费力地托着她站起身，含笑道：“你若是想让我背你，方才就可以同我说，怎么偏偏要等到用完早膳？”

    她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背，得意洋洋道：“既然要罚你，我当然要想出些花样啦。你也晓得我这个人比较能吃，用过早膳会重一点儿，这样你背起来才会觉得吃力啊嘿嘿嘿嘿。”

    她这个“嘿嘿嘿嘿”的想法并没有得到裴钊的赞许：“阿瑗，你有没有想过，我也用了早膳，力气大约会比之前大一些。这样一看，无论甚么时候背你，其实都是一样的。”

    唔，好像确实是这样？她戳戳裴钊的肩膀：“不管这么多啦，总之你先背着我转几圈好了。”

    她身形娇小，背起来却有些费力，因裴钊怕她不舒服，只得微微弯下腰背着她在殿里四处走，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随即听到她轻声问：“我重不重啊？”

    他笑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这么问了，那她当然选择不听了！苏瑗撇撇嘴，决定不再理他，却又听得裴钊问：“外头太阳很好，不如我背你出去逛逛？”

    乖乖，那还了得！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裴钊背后的衣裳：“不用了，殿里就很好啊。”

    裴钊心知她在担心甚么，心中甚是难过。他很早就晓得贪婪乃是人之本性，只是没想到他其实是最为贪婪的一个。很久以前他觉得自己只要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就好，后来又奢望她亦能对自己心怀爱慕，而如今这样的情景已经是他梦寐以求的了，他又盼望着这样一份情愫能够光明正大的暴露在阳光下，教全天下的人都晓得，他和他的阿瑗，是多么相配的一对。

    苏瑗趴在怕裴钊背上看不见他的表情，见他半晌不说话，以为他不高兴了，连忙道：“我只是不太想出去，你别多心。”

    裴钊道：“我知道，阿瑗，你放心，总有一天，咱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任何事情。”

    他说这话时，仍旧背着她慢慢在殿里一步一步地走着，却甚是平稳，他的背那样宽厚，可以任她安然地依靠。苏瑗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脖子，又将他搂得更紧一些：“我信你。”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最近也不晓得是怎么了，总是觉得有些害怕。”

    裴钊心中一紧：“怎么了？”

    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咱们现在过得委实太好了些，好得不像是真的......我很怕有一天一觉醒来，会发现这些其实都是一场梦......”她自嘲地笑笑：“我这样是不是有些矫情？”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握住她的手含笑道：“别怕，即便是梦，可这场梦也是我陪你一起做的，况且......”他在她的唇上吻了吻：“你的梦里有这个么？”

    苏瑗的脸“腾”一下红了：“我好好跟你说话，你还取笑我。”

    他大笑着搂紧她，想了很久，还是低声道：“阿瑗，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她靠在他怀里，百无聊赖地抠着他朝服上缀的一颗明珠，听他语气有些慎重，便抬头问：“怎么了？”

    她的目光那样澄澈，他几乎能在那双眸子里看到自己的面庞。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些莫名的心虚，只得本能地垂下眼眸：“其实，你家里......”

    她心中一惊：“我家里怎么了？”

    裴钊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他沉默了半晌，方对她笑了笑：“没甚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三哥在幽州甚是本分，再没有生出事端来。他是颇有才干的武将，再过几个月，我就命你三哥回京。他若是直接官复原职大约有些说不过去，我还得好生想一想。不过幽州乃是苦寒之地，他能天京来，已经很好了。”

    苏瑗甚是欢喜：“真的么？再过不久我嫂嫂就要临盆了，这样时间刚好嘛！”她紧紧抱住裴钊：“我晓得你是为了我才对我三哥手软的，你放心，我想我三哥以后一定不会再犯糊涂了。你能为我这样，我好生高兴，也觉得好生对不住你。”

    他伸手为她扶正鬓边的一朵珠花，心中一片苦涩，只得对她勉强笑道：“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没有对不对得住这一说。”他又吻了吻苏瑗的脸颊，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我还有些奏折没有看，今日不能来陪你了。你自己用午膳好么？”

    苏瑗点点头：“你可别累着自己，等你批完了折子......”她的脸红了红：“你批完了折子可要马上过来啊，我等着你来用晚膳。”

    她这个模样，真像是一心一意等着自己的夫君归家的小妇人。裴钊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他低声道：“阿瑗，你记着，你一定要信我。”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苏瑗心中甚是疑惑：“我当然信你啊，可是你今天怎么这样奇怪？”

    裴钊叹了一口气，对她笑了笑：“没事。”

    苏瑗有些不安，可她看得出裴钊并不想多说甚么，便也不再问下去，只得叮嘱道：“你的手好凉，虽然已经是夏天了，可你等会儿千万记得喝点儿热茶。”

    裴钊点点头，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大殿内登时静了下来，苏瑗坐在原地，指尖依稀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那一丝温热仿佛一路蔓延到她心里去，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教人愈发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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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伍

    裴钊走后不久云珊就来了，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云珊便笑道：“天京的气候可真是好，到了夏天也并不很热，不像在突厥那样，在外头走一圈就能热出一身汗来。”

    苏瑗心里记挂着裴钊，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云珊道：“你怎么了？”

    在云珊面前，她并没有甚么可以隐瞒的：“我也不晓得为甚么，总觉得心里慌得很。你不晓得，方才裴钊的样子好生奇怪，云珊你说，我做了这样的错事，会不会......”

    “胡说。”云珊嗔怪地拍拍她的手背：“我并不觉得你和陛下有甚么错，你只怕是多虑了。我看陛下坚定得很，似乎也并没有想要刻意隐瞒甚么，向来他心中已有打算，你难道还信不过陛下的本事么？”

    话虽如此，可苏瑗还是觉得忧心忡忡，云珊见状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阿瑗，我从前觉得你并不像中原的姑娘，反而有我们突厥儿女的几分爽朗之风，怎的如今也变得这样瞻前顾后，扭扭捏捏起来？”

    她嘟囔道：“你的成语学得还不错嘛。”

    “你瞧，时间久了连我都会四个字四个字地说中原话，陛下那样神通广大，又有甚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唔，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可苏瑗还是愁眉苦脸：“样样都教他去做，那不是显得我很没用么？况且，这样他会很累吧？”

    云珊愣了愣，随即又笑了：“阿瑗，陛下是何等英武之人？我想全天下大约只有你一个人会为陛下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是不是就叫做‘关心则乱’？”

    苏瑗甚不赞同这番话，即便裴钊再强大，他也是人，怎么能因为他不怕疼就觉得他从不会受伤呢？云珊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又安慰道：“你与陛下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你不好生珍惜，却去自寻烦恼，这又是个甚么道理？”

    这番话倒说得苏瑗心中透亮，见她眉头微展，云珊便继续道：“我晓得你心里其实还有些担心后宫，我同你说，这正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吴姐姐的品行自然不必说，再说仙居殿那位孙婕妤，她只以为陛下对我恩宠颇深，恨不得寻个由头狠狠收拾我一顿呢，哪里还有心思来管别的事情？”

    苏瑗心中十分愧疚：“是我不好。”云珊却反而甚是轻松：“这有甚么？当日压胜一事，在那样的境地你都如此信任我，你把我当成朋友，难道我不是么？你若是觉得愧疚，不如这样，端娘的冰碗做得好，你就请我吃一碗可好啊？”

    苏瑗笑着点点头，正要叫人进来，阿月却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头赫然放着两盏冰碗，晶莹透亮，甜香扑鼻，云珊心中向来不喜阿月，便淡淡道：“你来得倒是很巧，本宫刚说想吃，你就进来了。”

    阿月捧着托盘的手微微抖了抖，赔笑道：“婕妤说笑了，今日天气闷热，姑姑晓得太后和婕妤爱吃这个，所以才做好了命奴婢送过来。”

    云珊便端过冰碗来搅了搅，因见上头的冰微微有些融化，便微微沉了脸：“冰怎么化了，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苏瑗心中紧了紧，不由得向阿月看去，阿月忙跪下道：“太后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方才在殿门外头和别的宫娥说了几句闲话......求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去请姑姑再做两盏来！”

    苏瑗有些不知所措，云珊却已经开了口：“太后娘娘一向宅心仁厚，你这副模样又是做给谁看？下去罢。”

    阿月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逃也似的飞快退了下去，苏瑗有些惆怅：“你瞧，我就是怕这种心惊胆战的感觉，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别人知道。”

    云珊笑道：“可你不是也说过，即便如此，也比从前那样煎熬好上许多倍么？”

    苏瑗的脸红了红：“可是这样总不是个办法，还有，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同家里说，我要是说了，我都不晓得我爹爹会气成甚么样。”

    云珊本想约她一同出去走走，因已临近苏夫人进宫的时辰，也只得作罢，只安慰道：“你放心，天下的父母都是希望自己的儿女过得欢喜，来日方长，苏相不是大曌出了名的大儒么，他那么疼你，肯定能体谅你的。”

    苏瑗点了点头，将云珊送至殿外，她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端娘：“端娘，我娘亲就要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去试探一下娘亲的口风？那我该怎么开口呢？”

    是走一个委婉的路线，先念个诗营造一下氛围，再找个东西打个比方么？譬如“正所谓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娘亲，您女儿我也像红杏一样想出墙去看看了”？

    还是走迂回路线，先哄娘亲说一说她以前同爹爹的事情，等她高兴了再借此机会来一句：“娘亲肯定也希望我和你过得一样好”来打开话匣子？

    又或者是来一个简单粗暴的路线，直截了当地同娘亲说：“我虽然是个太后，可是我已经和现在的陛下，也就是裴钊好上了！我们两个心心相惜情不自禁，求娘亲成全我们！”？

    她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一个妥当的说辞。正是在这个时候，掖庭令来报说娘亲的轿辇已经到了丹凤门。她有些郁闷地揉揉额头，顺手将裴钊早晨摘给他的石榴花拿在手里，安静地等着娘亲的到来。

    ......

    御案上放着厚厚一沓奏折，即便有风吹过亦不动如山，裴钊安静地坐在御座上，手中朱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划下凌厉的笔迹，童和在一旁为他磨墨，见案边一盏茶早已凉透了，便赔笑道：“天气这样热，陛下大约不想喝茶，司膳局备了冰碗和酸梅汤，陛下可想用些么？”

    裴钊一言不发，走笔依旧行云流水，待批完手中的折子，方伸手摸了摸茶盏，道：“不必，给朕上一盏热茶就好。”

    童和了然地笑笑，给元禄使了个眼色，热茶很快就呈了上来，见裴钊一盏茶喝得差不多了，又笑道：“娘娘叮嘱过老奴，陛下批折子不宜太辛苦，陛下还是歇一歇罢，不然娘娘问起来，老奴也不晓得该如何回话了。”

    裴钊淡淡道：“她那样孩子气，你还怕应付不了么？”虽是这样说，脸上却已经藏不住笑意，微微闭了眼睛，道：“既然如此，朕便歇一炷香的时辰。”

    延和殿内甚是安静，过了半晌，裴钊突然开口：“她母亲进宫多久了？”

    童和道：“回陛下，夫人午时进宫，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时辰了。”

    裴钊心中甚是担忧，他上午刚发落了苏家，苏夫人便马上要进宫看她，有何目的已经十分了然。倘若苏夫人有意挑拨，届时她会如何想？又或者，苏家干脆孤注一掷，将与裴钰图谋之事一并说给她听，那她又会是何等的痛苦？

    他此时突然有些后悔，早上没有狠下心来将事情说给她听，以致于如今沦落到这般进退不得的地步。外头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他心烦意乱，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童和瞧他脸色微沉，忙赔笑道：“陛下息怒，入了夏就是蝉鸣扰人，老奴这就命人去收拾干净。”裴钊“嗯”了一声”，伸手去拿朱笔准备接着批折子，不妨御案上的砚台被衣袖一带，登时翻倒在他的袍子上，鲜红欲滴的朱砂将袍子染得甚是醒目，童和忙不迭地用衣袖为他擦拭着，赔笑道：“陛下的衣裳脏了，老奴伺候陛下回朝阳殿换件袍子罢。”

    裴钊想了想，心中还是放心不下，便对童和道：“你亲自去长乐宫看一看，不用跟着朕。”

    童和低眉顺眼答了句“诺”，因砚台里的墨将案上的奏折亦沾染了些，他不放心别人，便亲自将奏折外头擦拭干净，又守着宫人们打扫好，这才准备往长乐宫去，刚踏出殿门，就远远地看见苏瑗的轿辇正往这边来，只得等在延和殿门前，行了礼后方笑道：“娘娘来得甚巧，陛下正要命老奴去看看娘娘。”

    苏瑗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笑容有些恍惚，只听得她“嗯”了一声，问：“裴钊在里头吗？”

    童和道赔笑道：“回娘娘，陛下不慎打翻了砚台，刚回朝阳殿去换衣裳，不如请娘娘在此等一等？”

    她又笑了笑，道：“不必了，我过去找他。”因见元禄带着几个小黄门拿着粘竿顺着延和殿周围的树一棵一棵地查看着，便问：“他们在做甚么？”

    童和道：“夏日里蝉多，扰了陛下批折子，所以奴才们正要把这些蝉给粘了。”

    苏瑗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嗯，扰了他的，还是除去为好。”

    童和见她目光有些空洞，端娘又不在身边，心知不妙，待苏瑗坐上轿辇朝朝阳殿方向去了后，连忙将元禄叫过来，急急吩咐道：“你快去长乐宫找郑尚宫，教她赶在太后之前去朝阳殿向陛下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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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陆

    苏瑗进宫五年，这次也不过是她第三次进朝阳殿。宫门通往正殿的那条石子路那样漫长，路两旁的宫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大片，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

    这样其实很好，她此时的模样一定难看得紧，苏家如今已经如此狼狈，她不能再给苏家丢脸。

    午后的日头太毒，晒得她几乎摇摇欲坠。她身边随侍的小宫娥想要伸手搀扶她，却被童和轻轻推开了。

    “娘娘小心，老奴扶着娘娘走。”

    苏瑗“嗯”了一声，对童和笑了笑：“你来得真快。”

    童和低声道：“老奴斗胆说一句，娘娘，陛下是大曌的天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顾全大曌的百姓。旁的事情老奴不知，可唯独一件，无论如何，陛下始终是把娘娘放在第一位的。求娘娘体谅陛下。”

    苏瑗的脚步滞了滞，却并未言语，童和为她打开殿门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大殿内似乎与先帝在时大不相同，她并未来得及去打量究竟是何处不同，因裴钊就安静地站在寝殿门前，安静地看着她：“阿瑗，你来了。”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两个人离得那样近，却也只是咫尺天涯，连开口说一句话都如此艰难。最后反倒是裴钊先握住她的手，若无其事般开口道：“你早上还说我，怎么你的手也这样凉。”

    她沉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抱进朝阳殿的寝殿内。

    说来也甚是奇妙，她每一次坐在这间寝殿里，似乎都不是开心的时候。

    曾经那张雕金描银的床榻早就不见踪影，殿内陈设甚是简单，倘若不是那些东西样样都价值不菲，只怕根本显露不出，这乃是君王的寝殿。

    她顺着视线往前看，殿内桁架上挂着件袍子，正是他生辰那日她亲手所做的，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泥哨，一枚扳指，分明是从前出宫玩乐时，她随手送给他的东西。

    还有，那只用鲜花编成的绣球，花瓣早就干枯褪色，可是却被万分珍爱地放在一块雪缎上，连掉落的花瓣都被小心翼翼捡起，放在一旁。

    苏瑗心中甚是难过，裴钊在她面前蹲下，把她的手焐在自己手中，那目光中竟然有些闪躲：“你是不是去延和殿找我？我不小心弄脏了袍子，所以回来换一件，害你白走一趟，真是对不住。”

    “之前司设局献上好几样摆设器物，我还没来得及看看，正好今日你在，不如你帮我选一选可好？”

    “你想不想住到朝阳殿来，我命童和去给你收拾些东西过来，偶尔缓一缓住处，想来也很不错。”

    苏瑗晓得裴钊现在心里一定是怕极了，不愧是她喜欢的人，连害怕起来都与她那么相似，以为强颜欢笑地说一些不相干的话，就可以当做甚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可是他们明明都晓得，总有一日，所有的幻梦都会破灭。

    裴钊大约也是这样清醒，所以才会紧紧握住她的手，近似恳求地看着她：“阿瑗，你同我说句话。”

    她恍惚地对裴钊笑了笑，终于开口道：“我娘亲午时来看我，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知道。”

    “我听了觉得很不敢相信，可心里好生难过，所以想来问一问你”，苏瑗深吸了一口气：“你一句都不要骗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好不好？”

    裴钊嘴角微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四哥今天早上犯了大错，此时已经被关押在羁候所了。是不是？”

    “是。”

    “你其实很不喜欢我爹爹和五个哥哥，所以登基之后一直在打压我们苏家，是不是？”

    “是。”

    她终于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你很有可能会杀了我四哥，是不是？”

    裴钊顿了顿，还是看着她乌黑澄澈的眼眸，慢慢开口：“......是。”

    苏瑗眼中已有盈然的泪光：“倘若我求你，放过我四哥，你也不会答应，是不是？”

    他终于避开她的眼睛：“阿瑗，这件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我其实......”他蹲在她面前，一抬头就看到她眼中将坠未坠的泪水，心中一阵抽痛：“阿瑗，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今日的所作所为。”

    苏瑗轻轻伸出手，在他的眉眼间小心翼翼地划过：“你今天早上那样奇怪，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裴钊怔了怔，一时间竟无法说出一个“是”字，可他就算不说，苏瑗也已经了然。有微凉的液体“啪”一声滴在他的手背上，她终于哽咽道：“裴钊，你为甚么不早跟我说？我宁愿你告诉我，也不愿意从我娘亲嘴里听到这样的事情。你心里一定和我一样难过，你为甚么不说给我听？”

    裴钊的身子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瑗。在等待她到来的时候，他心里已想到过无数种可能，她会哭，会难过，会质问他，责怪他，甚至怨恨他。他把无数种最坏的状况都想到了，却唯独不曾想到，她会对他说：“你一定很难过，你为甚么不说给我听？”

    苏瑗的眼泪汹涌而出：“裴钊，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一边是你，一边是我的家人，我两边都舍不得，我都这么难过，你一定也不好过吧。”

    她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得甚么都看不清了，她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终于哭出声来：“这么难过的事情你以后再也不要一个人偷偷面对了，你要告诉我，咱们一同去面对，好不好？”

    裴钊的眼中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来，心中登时百感交集，欣喜、愧疚、怜惜瞬间涌上心头。南宫烈他们总以为，自己始终不愿将苏家的事情告诉她，只不过是怕她因此而伤心，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多么的害怕。他和他的阿瑗从一开始就隔了千山万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实在是怕，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就将他的美梦打碎，令他与阿瑗之间，从此再无可能。

    倘若那样的日子果真来临了，他这一生还有何快意？

    他今日的煎熬其实并不比她少，他甚至自嘲般地想起，当日他曾经对阿瑗说过，倘若这世上果真有报应，那就让他一个人来承受。他本以为今日阿瑗会因为苏珵之事将他远远推开，这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应。可是她能懂他，能心疼他，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将她拥入怀中，近乎笨拙地为她擦拭眼泪。他从前见过她哭，他明明早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不再让她掉半滴眼泪。可这么久以来，她每一次哭，都是因为他。

    裴钊的手指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大约是怕弄疼她，所以动作格外轻柔，可是他动作愈轻，她的眼泪就愈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晓得我四哥这次果真是罪无可恕，你之前已经饶恕了我三哥，我实在是不能再勉强你一次......裴钊，对不起，我的家人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心里好生愧疚，我不晓得该跟谁说，我只能同你说......”

    她近乎哀求地看着他：“我求求你，只要保住我四哥的性命，你可以把我的父兄通通贬为平民，只要留住他们的性命，好不好？”

    他的嘴唇微微一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可苏家野心勃勃，怎会心甘情愿去过寻常百姓的生活？苏夫人既然能将事情告诉她，引得她伤心欲绝前来向自己求情，那已然说明在那个家中，连她最亲近最信任的娘亲都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到这趟浑水中，他又怎能轻易放过？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案上一封薄薄的信函上，那是午后刚送来的密函，乃是将苏仕发往幽州的信函截获后又原样誊抄的。苏家已经破釜沉舟，裴钰在幽州蠢蠢欲动，她方才说以后要和他一同面对，可是这样的事情，教他如何说得出口？他将她搂得更紧一些，终于还是轻声道：“阿瑗，我只能答应你，这一次不杀苏珵，至于以后如何，端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不敢置信地愣了愣，旋即喜极而泣，含泪看着他，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贴在她唇上，轻声道：“倘若你是要说甚么客气话，那就不必再说了。”见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便低声哄她：“瞧你，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办到，你怎么还哭？”

    她哽咽着在他胸口蹭一蹭，将眼泪都尽数蹭掉，方道：“你晓得么，其实在我娘亲进宫前，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咱们的事情告诉她。”

    她从前有太多的顾虑，而如今却愿意为了他，把自己最害怕，最难以启齿的事情说给家人听，她做出了这样大的决心，却换来如此结果，裴钊心中难过，不由得低头吻去她的泪水：“没有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说。

    ”她慢伸手回抱住裴钊，心中的思绪甚是复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究竟是喜，还是忧，她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只有紧紧地依偎在裴钊身边才会略微踏实些。幸好他的吻是那样热切而温暖，像是一团火，又像是一阵风，将她带到这世间最最安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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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柒

    今年的夏日仿佛格外漫长，一个多月以来，日日都是艳阳高照酷热难耐。掖庭的人晓得苏瑗怕热，日日送来比往年多一倍的冰，端娘却义正言辞地命人只留一半的冰：“娘娘莫要贪凉，这么多的冰，若是引得寒气内侵就不好了，掖庭的人也忒不懂事了些。”

    苏瑗十分沮丧：“端娘，我现在不是寒气内侵，而是火气外露！”

    端娘便哄她道：“从前在含元宫时并没有这么热，大约是长乐宫狭窄了些，娘娘若是愿意，不如奴婢去跟童公公说一说，为娘娘寻一个宽敞清凉的殿宇来避暑？”

    端娘这个人，平日里做甚么事情都是慢调四类有条不紊的，没想到嘴皮子甚快，晚上裴钊过来时便问她：“果真这么热么？你想搬到哪个宫去？”

    她正抱着点心盘子吃得正欢，听他这么一说歪着头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唔，其实我觉得还是长乐宫最好，离朝阳殿和延和殿都很近，实在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你若是怕我热，就帮我去同端娘说说，给我多放点儿冰。”

    裴钊本拿了案上的扇子慢慢为她扇着风，闻言笑了笑：“你觉得长乐宫有这么好么？”眼中笑意愈深：“就因为，长乐宫离我最近？”

    苏瑗早就发现，裴钊这个人，平日里看上去冷冰冰深沉得很，其实内心最荡漾的就是他，一个看似非常正经的人若是偶尔不正经起来，那可比一般人更加厉害，况且，他这个不正经的频率也委实多了些，次次都精准迅速地教她面红耳赤。

    好在和裴钊在一起的这几个月以来，她已经慢慢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的本领，任凭他再怎么逗她，她也只是......稍微害羞一下，随即就理直气壮道：“对啊。”

    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心思，裴钊倒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又会找些奇怪的借口来骗我。”

    “反正骗不了你啊，不如我老实一点算了。”力气大的人扇起扇子来果然不一样，她惬意地眯着眼睛，随手推一推裴钊：“你再扇快一些。”

    裴钊便加大了些力道，含笑看着她：“既然你这样舍不得我，不如搬到朝阳殿和我一起住。”

    这句话刚一出口，他登时就后悔了，他从来不舍得将苏瑗逼得太紧，只怕她伤心，可这一次她竟然甚是认真地想了想，方红着脸嗫嚅道：“那咱们得好生想个法子，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和你住在一处。还有，你从前不是说想把含元殿和朝阳殿连同么，我觉得这样大约会很困难，还不如直接搬过去呢。”

    裴钊甚是意外地看着她，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莫要把我想得太笨，我其实......其实......很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我也在仔细打算咱们的将来。”

    即便她并没有那么聪明周到，即便她心中还是非常害怕，可是她已经尽力走出第一步，鼓起勇气和他一起，去呵护一份天长地久的情意。

    裴钊的心中甚是柔软，他的嘴角溢出一丝笑来，半晌，方低声道：“阿瑗，我真高兴。”

    其实她也很高兴，不过她方才说的话委实有些羞人，倘若再被他看穿这份小心思，岂不是丢人死了？想到这里，苏瑗强作镇定地咬了一口槐花糕，连声催促他：“你怎么停了，你再帮我扇扇吧，这样的天气真是热得紧。”

    他一面为她打着扇子一面一本正经道：“是热得紧，难怪你的脸红成这样。”

    唉，看来裴钊永远也参不透“大智若愚”这四个字是何等地高深精妙，引人深思了！她不自在地干笑两声，顺手将手里吃了一半的花糕递给他：“你尝尝这个啊，这是我娘亲今日给我做的。”

    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了一番，方笑道：“这个味道很不错。”

    “那是当然啦！”她得意洋洋道：“我娘亲做的花糕，别人是做不出来的，这可是用新鲜的花瓣蒸成花露，配上米粉揉出来的，一点儿水都没有加呢。”

    裴钊随口道：“好繁复的吃法，苏夫人倒是有心思。”

    其实是因为娘亲心情大好，才有精力给她做这样精巧的点心。一个多月以前连她都以为四哥此番定然是性命不保了，幸好裴钊下了旨，只将四哥关押在羁候所，旁的再不曾说甚么，还特意恩准了娘亲前去看望，在那之后不久，又复了父亲和哥哥们的官职。虽然她不晓得之后裴钊会怎样定四哥的罪，不过只要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想到这里，苏瑗心中有些欢喜，又有些愧疚，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正在为她扇扇子的裴钊，裴钊笑着刮刮她的鼻子，问：“你看我做甚么？”

    “因为你好看啊。”她面不改色心不跳：“裴钊，我觉得我以后应该对你好一点儿。”

    裴钊问：“譬如？”

    “譬如......”她想了想，将手中那块花糕喂给他：“就从这个开始吧。”

    裴钊有些哭笑不得：“阿瑗，你所说的对我好，就是喂我吃块糕？”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强词夺理道：“正所谓天下之大事必做于细，我现在做的，正是这个‘细’字，况且你哪里晓得这个糕有多么难做，以前整个天京的花都快被我娘亲买光了，才能做出一小盘，我还得和哥哥们抢，现在我把这块糕喂给你，真可谓是忍痛割爱，你感受一下我的心痛好么？！”

    裴钊本来正要张嘴吃下她喂过来的糕，闻言便笑着将糕喂给她：“既然你这么心痛，我就不夺人所爱了。其实阿瑗，你要是想对我好，还有许多法子。”

    她咽下口中的花糕，有些疑惑：“甚么法子？”

    他笑着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顺手将她手边的点心盘子放好，一把将她抱起，含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不由得“唉”了一声，轻轻捶了他一下：“我的点心还没吃完呢。”

    “晚上吃太多，小心沉了胃。”他正色道：“前几日是胃口不好，现在又是胃口太好，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说你。”

    这位相公，您能把人放下再说这么一本正经的话么！苏瑗简直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裴钊把她放到床榻上，又听得他在耳边低笑：“阿瑗，现在你可以对我好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委实烫得吓人，倘若放个芋头在上面，只怕也要烤熟了。她红着脸装糊涂：“我要怎么对你好？”

    裴钊看着她笑：“从前不是给我唱过一支童谣么？再给我唱一次吧。”

    这个忒简单了！苏瑗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推裴钊：“好啊，不过你得先起开些，你这样我好热。”

    他却纹丝不动，反而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搂得更紧一些：“我也热。”

    苏瑗结结巴巴道：“你不是要听我唱歌么？”

    裴钊随手拉下锦帐，含笑道：“待会儿再听。”

    ......

    一转眼离裴铭去资善堂的日子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没想到这个小胖子竟然颇有毅力，在资善堂住了这么久都不曾吵着回来，倘若不是资善堂的直讲夸他聪颖又上进，特意奖励他一日空闲，只怕他还不肯回来。

    苏瑗特意起了个大早，将最近裴钊搜罗给她的玩意儿摆了满满一桌子，端娘提着食盒走进殿里时见状，不由得笑了：“太后莫急，小殿下大约还有半个多时辰才能回来。”

    她有些失望，旋即反应过来：“端娘，你还说我急，自己还不是一大早就忙着做点心。”

    端娘笑了笑：“小殿下回来后还要先去给陛下请安，奴婢估摸着待会儿陛下怕是会带着小殿下一起过来，娘娘若是觉得无聊，云萝倒是很快就来了，请娘娘且等一等。”

    裴铭昨夜特意命人回来报了个信儿，除了罗列出他要吃的要玩的之外，还特意强调了一句，他回来的时候云萝一定也要在，是以掖庭连夜跑到叶家去传了旨。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果然甚有道理，端娘刚说完，外头的小黄门就来通报：“太后，叶夫人来了。”

    这声“叶夫人”听起来好生奇怪，不过当她见到云萝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声“夫人”放在她身上，其实也挺适合的。不过几个月不见，云萝就与从前大不相同，她穿着件藕色襦裙，长发高绾，眉目间甚是温婉。见到她竟然还行了一个甚是妥帖的礼：“妾身见过娘娘。”

    这一声“娘娘”，还是端娘昨夜悄悄递了封信出去告诉她的，不过苏瑗并没有想那么多，仍然如往常一般笑嘻嘻地：“云萝，你这样打扮可真好看啊！”

    殿内的其他宫人甚是乖觉地退了下去，云萝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笑着告诉她：“娘娘哪里晓得，这身衣裳可难穿得紧，做甚么都不自在。”

    她听了哈哈笑：“我进宫后每天都穿这样的衣裳，现在你终于晓得我的痛苦了吧！”

    云萝同她说笑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娘娘，有件事情，叶郎说不用告诉您，直接禀告陛下就好，不过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当同你说一说。”

    云萝脸上鲜少有这样严肃的神情，苏瑗问：“甚么事？”

    云萝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其实，叶郎前几日在东市街遇到了老爷，陪老爷到酒楼吃了几盏酒，叶郎回来同我说，老爷那一日的模样，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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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捌

    苏瑗很快反应过来，云萝口中的“叶郎”正是叶景之，听她提起爹爹，语气并不甚好，心中有些不安：“我爹爹怎么了？”

    云萝道：“娘娘不要担心，叶郎说老爷看着精神不错，只是吃酒闲谈之时，老爷似乎对太后甚是关心，叶郎从前......”她的脸黯淡了一瞬：“叶郎从前不是常在太后跟前走动么，老爷问了许多太后的事情，譬如太后平日里都在做甚么，还有......还有陛下多久来看一次太后。”

    苏瑗心里咯噔一声：“我爹爹还问甚么了？”

    “老爷还问，之前三公子和四公子接连出事，是否会让陛下对娘娘心怀芥蒂。”云萝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她：“其实不光是老爷，奴婢出嫁后，有一日夫人还来看过奴婢，问的事情同老爷问的差不多。”

    这么看来，爹爹和娘亲大约是怕自己因为家里的事情被裴钊迁怒，也难怪他们这样想，自己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没甚么实权的太后，裴钊又不太喜欢苏家，他们这样倒也算正常，苏瑗松了一口气，问：“那你们怎么说的？”

    “娘娘放心，叶郎告诉老爷说，他已经很久不在后宫作画了，平时也甚少得见天颜，所以老爷问的他也不甚清楚，至于夫人......”云萝低声道：“奴婢绝不会说出半点不利于娘娘的话。”

    云萝这个神情也忒严肃了些，她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当然晓得啊。”想了想，还是悄悄告诉她：“我想要找个时机同我娘亲委婉地说一下这件事情，你说我该怎么说好呢？”

    云萝起初并未理解“这件事情”是甚么，还是见苏瑗的脸红了红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大惊失色：“娘娘，您当真要说么？”

    “那当然啊。”苏瑗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也觉得我这样不好么？可是我很想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就好像你和叶先生一样。”

    云萝怔了怔，旋即垂下眼眸：“您不管做甚么，奴婢都站在您这一边。”

    这倒是，从小她想调皮干坏事，最大的帮凶可就是云萝。她和裴钊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很少，可是只要多一个人愿意肯定他们，她就多一份欢喜。

    因今日裴铭一回宫就过来请安，此后就一直在延和殿内，裴钊便放慢了批折子的速度，捡了几本略通俗易懂的奏折细细说给他听。譬如何事需拨款多少，何种官员可以胜任何职，皆说得甚是详细。裴铭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抱着他的腿两眼放光道：“皇兄好厉害，讲得比资善堂的先生还好呢！”

    他微微一笑，顺手将手边的朱笔放下，对裴铭道：“去洗个脸，莫让你母后等急了。”

    童和便笑眯眯上前来拉着裴铭：“老奴再伺候小殿下换身衣裳吧，您瞧您，脸上身上都是墨水。”

    两个人离开后，裴钊揉了揉额角，有些疲惫地靠在御座上养神。元禄安静地站在殿角一侧，一个小宫娥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悄悄道：“公公，丹青阁的叶大人在外头求见陛下，他们不敢自作主张，命奴婢来向公公讨个主意。”

    元禄不由得大惊失色，这位叶大人上一次正是由他领到陛下面前的，听说那一日陛下不知为何甚是震怒，在那之后师傅便反复告诫自己，但凡叶大人来求见，一定要谨慎，可如今师傅又不在，他即使再聪明，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那名小宫娥见元禄眉头紧锁，便小声道：“公公，不如我去同叶大人打个敷衍，只别让他到陛下面前就好了。”

    “这不成。”元禄道：“叶大人乃是陛下的臣子，倘若有甚么事情耽误了，你我都担待不起，不如你去请叶大人稍候，等师傅回来了我便好生问问他。”

    他们已经将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裴钊听见了，他慢慢睁开眼睛，淡淡道：“你们在说甚么？”

    元禄不由得颤了颤，心知这些是躲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丹青阁的叶大人求见陛下，已经在延和殿外候着了。”

    裴钊脸上并没有甚么波澜：“让他进来罢。”

    元禄提心吊胆地应了一声，命小宫娥去请叶景之，自己亦轻手轻脚地从正殿走出来，刚走到庭院里便看见童和拉着裴铭慢悠悠地走过来，连忙上前道：“师傅，那位叶大人又来了。”

    童和有些意外：“叶大人何时来的？”

    元禄道：“就是方才，奴才本想等师傅回来拿个主意，不妨陛下倒是先开口让叶大人去面圣，您看这......”

    童和笑了：“你这小崽子，我倒不晓得该说你做事谨慎，还是该说你笨，罢了罢了，我只告诉你，以后叶大人的事情你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童和闻言松了口气，不由得眉开眼笑，童和道：“别傻愣着，陛下有事情吩咐叶大人，咱们谁都不能进去，你亲自去库房，命人把陛下要送去长乐宫的东西备好，千万要小心再小心。”

    元禄忙道：“多谢师父提点，奴才省得。”他一面朝库房走去，一面不自觉地朝正殿那边望了望，阳光甚是灿烂，将延和殿的屋檐的琉璃瓦照得煜煜生辉。

    殿内亦是亮堂堂一片，叶景之安静地跪在阶下，不由得想起那一日，他亦是这样跪在裴钊面前，说出了最为大逆不道的话，当时只不过是凭着一分孤勇，他平日里那样谨言慎行，也就只有那一次才如此失态。

    那一日大约是他这一生中最勇敢的一次，可惜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裴钊倒是对他笑了笑：“起来说话。”

    他依言起身，本以为裴钊会开口问他一句，今日为何前来，可许久不见他开口，只得自己先道：“陛下，下官有要事禀告陛下。”

    裴钊慢慢翻看着一本《治国经略》，漫不经心道：“你若是要说苏琛在幽州与裴铭来往一事，那就不必再说了。”

    叶景之震了震：“陛下知道？”

    裴钊看了他一眼，随手将书中夹着的一封信丢给他，叶景之细细读完，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陛下既然早就知道，那为何按兵不动，任由德王和苏家作为？”

    裴钊的眼神颇为锐利：“他们若是不作为，朕又如何堂堂正正地治他们？”

    叶景之愣了愣，想起他昔日说的那句“苏家乃是我大曌的开国功臣，百年以来忠君爱国，满门忠烈”，不由得十分汗颜：“下官当日愚钝，请陛下原宥。”

    “你是愚钝。”裴钊不动声色道：“不过你能在收到你师傅消息的时候立刻进宫向朕禀告，倒也不错。”

    叶景之的师傅沈轻言辞官后便畅游四海，这一次正是他路经幽州时，偶然见到苏琛和德王裴钰来往，便多了个心眼悄悄查探了几天，这才赶紧写了封信送到上京给他。倘若叶景之方才只是震惊，那么此刻便是极大的惊恐。

    这位陛下知道苏家早就有心助德王谋反并不稀奇，知道自己今日要禀报何事亦可想通，可他竟然连自己是为何知道此事都一清二楚，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丞旨，师傅也早就是云游四海的闲人一个。他未出天京都洞悉一切，着实教人胆战心惊。

    他的手心冰凉一片，裴钊见他神情颇为惶恐，冷冷一笑，问道：“你今日要禀告朕的定然不止这一件事，还有甚么事？”

    叶景之勉强定了定神：“陛下，前几日臣偶遇苏相，苏相邀臣与他一同去吃酒，期间向臣打探了一些太后的事情，臣回家后听拙荆说，苏夫人近日亦上门去找过她，臣心里始终有些不安，特来向陛下禀告。”

    裴钊骤然抬头看向他：“他们问你甚么了？”

    叶景之道：“苏大人老谋深算，只说近日苏家出了许多事，怕会牵连太后，故而只问了臣一些太后的日常起居，不过臣听拙荆说，苏夫人问得甚是详细。陛下可能不知，拙荆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自然是一心向着太后，可她不是谨慎之人，说话间难免有疏漏。”

    裴钊的眼神冷了冷，声音还是如往常一般冷淡：“说下去。”

    叶景之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脸色，方继续开口道：“下官仔细问了问拙荆，又细细揣摩推敲，只怕苏相还并未有甚么想法，倒是苏夫人，已经察觉了些甚么。”

    他细细将那一日的情形通通说给裴钊听，裴钊不动声色听完，突然开口问他：“你说苏仕那一日，还问了你一些作画的事情，甚至连你师傅也问了？”

    叶景之点头道：“正是如此，苏相问臣给太后作过几次画，那些画和太后凤颜是否一模一样，还问下官，从前师傅在时，是不是也这样为太后作画。”

    裴钊将书翻过一页，并没有答话，只是眉头紧锁，过了半晌，方开口道：“朕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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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拾玖

    叶景之心中甚是诧异，他领的不过是个作画的闲职，又能做些甚么？虽然这样想，他还是磕了个头：“请陛下吩咐。”

    裴钊淡淡道：“为她画像的人必然不是等闲之人，这五年来，也就只有你师傅和你为她做过画，是也不是？”

    叶景之答了个“是”，裴钊便道：“你既为丹青阁丞旨，自然可以查看丹青阁内所有的画像，朕命你将她的所有画像都取出来交到朕手里，再重新作画放回去，除了她的容貌，其他的都要与原画一模一样。”

    叶景之愣了愣：“陛下这是何意？”

    “你只管去做，不必多言。”裴钊淡淡道：“朕再说一遍，除了她的容貌，别的都要和原画一模一样，待你画好后，便拿来给朕过目。”

    叶景之心中对裴钊甚是惧怕，又深知他的心机谋算远胜于自己之上，因事关苏瑗，他不敢有一丝怠慢，只得恭声道：“下官遵旨。”

    裴钊将书随手放在案边，起身道：“朕现在去长乐宫，你可要一同过去看看？”

    叶景之听到“长乐宫”三字，心中一动，不由得悄悄抬眼去打量裴钊神色，他脸上倒是看不出甚么表情，但他愈是不动声色，却愈教叶景之心中害怕不已。

    他早就晓得自己克制不住那丝心动，亦无法横下心来真真切切地大胆一回，他耻于自己的懦弱，却还是低声开口：“下官职位低微，不配与陛下和太后同行，请陛下原宥。”

    因大殿内并无其他人，叶景之便起身亲手为裴钊打开了殿门，守在门前的小黄门连忙去请童和过来，又为裴钊备辇，叶景之安静地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反而是裴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夫人亦在长乐宫，你还是一同过去罢。”

    叶景之听出裴钊丝毫没有问一问自己的意思，反而是轻描淡写地下了命令，他心中甚是不安，又不敢违背，只得低声道：“下官遵旨。”

    裴钊道：“阿瑗她总觉得对你有愧，大约今日见了你，她才会心安。”

    叶景之听到“阿瑗”二字，身子倏然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裴钊，裴钊脸上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仿佛他方才那一声“阿瑗”是这世上最自然不过的，只属于丈夫对自己爱妻的亲昵称呼。

    曾几何时，在多少个清冷的夜晚，他一面在灯下打量着画卷上那张熟悉的面容，一面借着酒劲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他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没有那样的勇气去说甚么做甚么，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叫一声“阿瑗”。

    他从前竟然愚蠢至此，以至于从未看出她心中所想，倘若不是她愿意，以裴钊对她的用情至深，是断不会强求的。裴钊能这样亲昵而自然地叫出一声“阿瑗”，不正好证明，他们二人乃是两情相悦么？！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以为，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虽然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他同自己一样，都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可直到现在，他才晓得过去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到最后，他终究还是输给了裴钊。即便如此，他想，他还是应当感激裴钊，若不是裴钊，他这一生都会活在悔恨之中，会近乎奢侈地妄想，倘若当初他勇敢一些说出来，她是不是，是不是亦会给自己同样的回应？

    如今这样其实甚好，他已然晓得，无论自己说甚么，做甚么，她都不会有任何旁的心思。既然如此，他心中虽然有遗憾，有不甘，却再无后悔。

    延和殿外绿树繁茂，微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叶景之心中却格外平静，他慢慢抬头看向裴钊，轻声道：“下官，多谢陛下。”

    去长乐宫的路上裴铭甚是兴奋，銮驾在宫前的水景边停下，他拉着裴钊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皇兄，你说阿铭身上的衣裳还能入眼么？都说人靠衣装，母后会不会觉得阿铭变丑了？”

    裴钊随意瞥了一眼：“还不错。”

    果真不错么？裴铭还是很不放心，因这件袍子是童和找给他的，童和最喜欢喜庆的颜色，故而这件袍子亦是喜庆的足金色，上头是写铜钱大小的赤金祥云图案，他听到皇兄说“不错”，略微放下心来，可又想起母后曾经神秘地同他说过一句话：

    “阿铭啊，以后选衣服甚么的，还是让你的保母或者端娘来吧，童公公的品位......比较独特，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娃娃。”

    想到这里，他有些发愁，好在他认识的人里，那位最文雅最懂得欣赏的叶先生就跟在后头，他便几步跑过去，扬起脸看着叶景之：“叶先生，你说我穿着这身衣裳去见母后，看起来如何呢？”

    叶景之本兀自出神地想着事情，不妨眼前突然冲出一团金灿灿的圆球，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旋即反应过来这是裴铭，只得勉强笑道：“殿下的衣裳......甚好，甚好。”

    这两声“甚好”令裴铭很是满意，他渐渐地加快了脚步，眼看着长乐宫已经近在眼前，母后正站在宫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唔，一定是在等他！

    裴铭欢呼一声，两条小短腿快得好似风火轮，兴冲冲地跑上去，兴奋地大喊：“母后！母后！”

    他本来准备一头冲进母后怀里好生撒撒娇，可未成想就在他准备扑出去的一刹那，身后的皇兄便闲适地伸出手将他提了起来。裴铭的两条腿在空中晃悠了一下，发现根本挣不脱，只好正视现实，听天由命地任由自己的皇兄像提小鸡似的将自己提到母后面前。

    两个多月不见，母后一定会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裴铭信心满满地想，母后要是心疼地说一句“阿铭变得好瘦，母后心疼死了”，他一定要学着皇兄的模样，颇有男子气概地说一句“没事，我已经长大了”。他眼巴巴地看着苏瑗，那目光几乎要淌出水来了，苏瑗很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份热切，于是笑眯眯地说出了一句甚是体贴的话：

    “阿铭，你今天怎么穿得像只豹子？”

    “......”裴铭结结巴巴道：“母后，阿铭的衣裳不好看么？可是......可是刚才我问过皇兄，他也说不错......”

    “我只是说像豹子，并没有说不好看啊。”苏瑗捏捏他的脸，口是心非道：“豹子多好，甚是霸气英武，比较符合阿铭的气质，母后觉得......很好看。”

    裴铭甚是兴奋：“母后觉得好看就好！之前叶先生说好的时候，我还担心呢，原来母后这么喜欢啊，嘿嘿嘿嘿。”

    苏瑗这才注意到，原来叶景之竟然也来了，许久不见，她有些惊喜，正准备上前去同他叙个旧，裴钊却已经握住她的手，一面往殿里走一面轻声道：“我饿了。”

    饿肚子甚么的，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苏瑗下意识地问了句：“你想吃甚么？”目光无意中瞥到叶景之略显黯淡的脸，这才反应过来，当下就要甩开裴钊的手，裴钊却将她拉得更紧，含笑道：“你备了甚么，我就吃甚么。”

    她见叶景之的脸色并没有甚么吃惊的表情，心中略微松快了一些。唔，他是云萝的夫君，也算得上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大约......大约也不用怕他晓得，可气氛终究是有些尴尬，她想了想，决定缓和一下氛围，便对叶景之笑道：“叶先生脸色怎么不好，一定是想云萝想的吧，你放心，她就在殿里等着呢。”

    叶景之低头跟在后面，闻言对苏瑗笑了笑：“太后见笑了。”

    长乐宫正殿殿门打开，一进去果然看见云萝，见她像是要外出的模样，苏瑗便笑嘻嘻道：“欸，你去哪里？叶先生都来了，还不快坐下？”

    云萝笑道：“娘娘的点心快用完了，姑姑教我去掖庭说一声，请夫人过几日再做些送过来。”苏瑗还来不及阻止，云萝便逃也似的从她身边溜走。

    她已经出宫许久，却对宫中的路径记得甚是清楚。掖庭的宫人见到是她后便立刻通报进去，掖庭令亲自为她倒了茶，听闻来意，便笑道：“这样的事情，派个孩子来不就成了，夫人难得进宫一趟，还要这样辛苦。”

    云萝微微一笑，寒暄几句后便走了，掖庭令不敢怠慢，亲自到了苏府。

    虽是盛夏，苏府内却满是花草藤萝，屋内放置的冰块不知用何方法，切得极碎，既凉爽宜人，又不怕寒气过重。掖庭令不见苏仕身影，心中倒也并未在意，只对苏夫人赔笑道：“夫人不愧是大家主母，奴婢还从未见过这样舒心的屋子。”

    苏夫人微微一笑，道：“大人客气了，大人今日前来，可是太后有甚么事么？”

    掖庭令笑道：“不瞒夫人，夫人给太后做的点心太后甚是喜欢，今日长乐宫的叶夫人来了掖庭，说是点心已经快用完了，奴婢这才赶紧出宫，请夫人再给太后做些点心送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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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

    苏夫人微微皱眉：“哪一位叶夫人？”

    掖庭令笑道：“就是从前太后身边的云萝姑娘啊，夫人贵人多忘事，大约是忘了，这位姑娘可是陛下亲自赐婚，嫁予丹青阁的叶大人为妻，她出嫁那一日，还是太后亲手为她蒙上的盖头。真是圣恩浩荡呐。”

    苏夫人这才点点头，又疑道：“那她今日如何会在宫里？”

    掖庭令道：“今日十三殿下从资善堂回来，说是一定要见叶夫人一面，这不，奴婢们昨日连夜到叶大人家下的旨。”又笑着恭维道：“叶夫人这样的好运宫里谁不羡慕？也就只有生在苏相家，有幸伺候夫人和太后，才有这样的福气。”

    苏夫人笑着同掖庭令说了会儿话，待人走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屏退了下人，绕过府内花园，走到苏仕的书房外，见门外并无佣人把守，心知苏仕大约是在里头和儿子们商议大事，便轻轻扣了扣门：“老爷，是我。”

    二子苏玹亲自为她开了门，将她扶到交椅上坐好，方问道：“母亲有何事？”

    苏夫人见这间书房仍旧同往常一样青砖白墙，陈列精贵，正中间一张乌木桌子，除去首座的那把雕花大椅外，两边整整齐齐地放了五把紫檀木椅，昔日五个儿子与苏仕一同在此议事，是何等的热闹，不料今日，五子已然去了两人，唯一的女儿又......想到此处，苏夫人不由得悲从中来，她勉强定定神，含笑道：“你们先出去，我同你们的父亲有话说。”

    三个儿子依次出去后，苏夫人面露哀色，看向苏仕的目光甚是凄楚：“老爷，你当初明明说过，不把玮儿牵扯进来，他不过比阿瑗大两三岁，他还没有成亲，你怎么......”

    “正是因为我当初太过心软，为珵儿和玮儿考虑太多，珵儿才会不知轻重，犯下如此大错！”苏仕恨声道：“如今连阿瑗我都舍得，玮儿乃是苏家的儿子，又岂能独善其身？”

    苏夫人嗫嚅道：“老爷，当初你要谋事，是因为陛下对咱们苏家甚是刻薄，你是为了教咱们日子好过一些才......可如今这样的日子，又哪里及得上当初？”

    “夫人不懂，如今珵儿入狱，虽暂无性命之忧，可他毕竟入仕多年，牵涉颇多，陛下若是有心，只怕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件事情已经让德王殿下很是不满，如今我若不把最后两颗棋子用到殿下面前，他又怎会信任我？咱们又如何成事？”

    “那是咱们的孩子，不是棋子！”苏夫人热泪滚滚：“老爷，方才宫里又来人教我做点心送进去，你不能这样狠心......老爷，妾身嫁给老爷几十年，从来对老爷言听计从，只这一件事，求老爷不要再逼迫妾身做这样的事！”

    她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跪在苏仕面前，含泪道：“老爷难道忘了，阿瑗刚出生的时候老爷是多么高兴？咱们的五个儿子，谁都不如阿瑗得老爷喜欢，那是您最疼爱的小女儿，老爷果真忍得下心么？！”

    苏仕沉着脸看了她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亲手将她扶起：“夫人说得对，我又何尝不心疼咱们的孩子？”他为苏夫人擦擦眼泪，轻声道：“也罢，既然如此，那我听夫人的便是了。”

    苏夫人破涕为笑，十分惊喜道：“老爷此话当真么？”

    “我与夫人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夫人莫不是还不了解我的脾性么？不过，既然宫里下了旨，阿瑗又喜欢，这点心，夫人还是照常送。”见苏夫人脸色一变，又连忙道：“夫人放心，你只管做就是，为夫绝不再插手半分。”

    苏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含着泪行了个大礼：“多谢老爷！”苏仕微微一笑，道：“夫人常用的那个食盒我看也旧了，用来装热的糕点怕是会损了风味，前几日我的门生送了些木器来，其中有个黄花木食盒看着甚好，等过几日掖庭的人来取点心，夫人就把食盒换了吧。”

    苏夫人笑道：“我就晓得老爷心疼女儿，连吃点心这样的小事亦要为她操心。”因见案边放着几碟鲜果，便随手拣了个菱角：

    “仪儿眼看着也要临盆了，虽说稳婆早就守在院子里，宫里的御医也已经说好了。可我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琛儿远在幽州，她又没个说话的人，大约是心中郁闷，倒比从前还要消瘦。我记得仪儿最爱吃菱角，老爷有个门生不是在震泽当知府么，那儿的菱角甚好，可否请他送些新鲜的来？”

    苏仕微微点头：“这倒不难办，我修书一封就是了。”

    苏夫人叹气道：“仪儿和绮儿最为要好，我到现在都不敢教她和珵儿晓得，绮儿其实出了苏府就自尽了。”她的眼睛又红了红：“绮儿那孩子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嫁过来亦孝顺非常，我这心里，委实难过得紧。”

    苏仕道：“她是莫应钦的女儿，与其到羁候所受尽屈辱，还不如自行了断落个干净。”他在书房坐了一上午，此时只觉腰酸背痛，便起身道：“夫人陪我去园子里走一走，我这脖颈疼得紧。”

    苏夫人待要开口，外头却突然喧嚣起来，安洳仪房里的小丫鬟径直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老爷夫人......三夫人她......三夫人见红了！”

    安洳仪乃是初次产子，自然甚是艰难，好在苏夫人和苏家的两位媳妇素来很会持家，苏府上下忙而不乱，请御医的请御医，熬药的熬药，可算得上是有条不紊。

    就这么一直忙到傍晚，安洳仪终于顺顺当当地诞下一个滚胖的男婴，苏夫人自是喜不自胜，立刻派人到掖庭去报信，掖庭令得知消息后不敢怠慢分毫，急匆匆赶到长乐宫，远远地就堆出一脸笑：“奴婢给太后道喜，安淑人刚为苏府添了个白胖可爱的小公子，太后又做姑母了！”

    她来报信时，苏瑗和裴铭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思索着该走哪一步才能将裴钊一网打尽，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喜不自胜：“是么，那我嫂嫂如何了？”

    掖庭令笑道：“安淑人一切安好，只等小公子过了满月，就抱来向太后请安！”

    苏瑗又惊又喜，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个小侄子可不像大哥二哥家那几个老气横秋，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娃娃，她这还是头一次找到了做姑母的感觉。她兴奋地揉揉头发，几步跑进寝殿，抱着个檀木盒子递给掖庭令：“你把这个送去家里，就说这是我给小侄子的贺礼！”

    裴铭在旁边听了好久，也跟着高兴起来，他到资善堂这两个月可不是白学的，最起码现在，他能将辈分理得很清楚，母后的侄子，可不就是他的弟弟么！他好容易做一回哥哥，自然要表示点什么，他左思右想，笨拙地将腰上一块翠汪汪的玉佩解了下来，一并递过去：“还有这个，这个是本皇子给弟弟的见面礼，这块玉很贵的，你可别磕着碰着！”

    掖庭令闻言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进袖子里，赔笑道：“小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得太后和殿下如此青睐。”

    裴钊安静地坐在一旁，见苏瑗和裴铭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吩咐掖庭令道：“速去备下赏赐，比照平日的份例添一倍，还有，安氏既然已经诞下子嗣，外命妇的品级便再晋一位。”

    掖庭令恭声道：“太后母家的待遇向来格外不同，陛下不必挂心，奴婢一定命宫人们仔细备着。”

    裴铭始终觉得自己光送一块玉佩委实太小气了些，他一面听着掖庭令说话，一面苦苦思索，正好听到一句“苏家的待遇要格外不同”，不由得眼前一亮。

    若要甚么与众不同的贺礼，他十三殿下亲自绘制的墨宝难道还不算珍贵么？！裴铭当即兴冲冲地开口：“你跟本皇子说说，我弟弟长甚么模样？我要给他画一幅像，等他满月了亲自送给他。”

    掖庭令笑道：“回殿下，奴婢刚刚收到报信就马上赶来长乐宫，况且奴婢身份低微，实在没有福气看一看小公子的模样。”

    “咦？”裴铭想不通了：“你刚才不是还跟我母后说，苏家添了个白胖可爱的小公子么？”

    掖庭令神色十分尴尬，苏瑗轻咳了两声：“你先下去吧。”她连忙谢了恩，快步走出大殿，想起裴钊方才的吩咐，心中甚是惊叹。

    她虽然是深宫妇人，却多少能听到些外头的事端，她同其他人一样，都认为苏家百年不倒，已经是这位陛下的眼中钉，到了今日才深觉，苏家还是那个苏家。

    就好比这位安淑人，她不是长媳，诞下的亦不是长子，甚至她的夫君才在半年多前被陛下贬谪到幽州，可她却拥有和苏家的长夫人二夫人一样的待遇，可见苏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之重。掖庭令突然想起苏家二夫人的表妹，那位高高在上的沈尚宫，近日来因苏家之事很是被几个女官冷嘲热讽了一番，如今既然是这样的情形，她便不能再装看不见，须得好生训斥她们一番，莫要再得罪沈尚宫才是。待人走后，才恨铁不成钢地捏捏裴铭的包子脸：“你这个小笨蛋，人家不过说几句奉承话恭维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

    裴铭仍然是那副呆呆的模样：“她为甚么要说奉承话？”

    “唔，为了让咱们高兴啊，就好比我说你很聪明很英武，是一个像你皇兄一样出众的男子汉，你难道不高兴么？”

    裴铭终于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听着舒服的话就是奉承话，那母后方才这句话也是对皇兄的奉承话对不对？”又笑嘻嘻地看着裴钊：“皇兄，你听了高兴么？”

    裴钊学着苏瑗的样子捏捏他胖乎乎的脸，含笑道：“高兴，你母后说甚么我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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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壹

    啧啧，饶她的脸皮再如何厚，也忍不住羞赧地低下头去。没想到裴铭这个小胖子看着憨憨的，实则古灵精怪得很，他蹲下身子抬头看了看苏瑗的脸，欢呼一声：“母后脸红了！”

    脸红甚么的，至于让他这样兴奋么！苏瑗强作镇定地用手扇扇风，言不由衷道：“我这是热的。”

    裴铭眨巴眨巴眼睛正要反驳，却被裴钊一把拎过去站好，又叫来了他宫里的宫人，这才正色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不是明日一早就要回资善堂么？”

    裴铭对他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听到他这样说便乖乖点了点头，又按照规矩行了礼，这才跟着宫人退了下去。偌大的正殿顿时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苏瑗揉揉肩膀，懒洋洋道：“阿铭肯定很久不曾好生玩过了，今天陪他玩了一天，真是累得紧。”

    裴钊便含笑将她抱进寝殿，端娘已经早早地备下了水，微烫的水流划过全身，甚是惬意，只是......

    太过拥挤了一些。

    还好裴钊在身后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不然教他看见自己这张大红脸，可就丢死人了！苏瑗强作镇定地碰一碰裴钊的手，声如蚊呐：“你出去好不好？”

    裴钊含笑道:“阿瑗，你方才说甚么？”

    她又大声了一些：“你出去好不好？”

    这一次裴钊肯定是听清了，因为他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句：“不好。”

    “......”天下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很清楚自己拗不过裴钊，只好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好在裴钊今日温和得很，只是轻柔地为她捏着脖颈和肩膀，再无其他动作。她渐渐放下心来，笑着开口：“你方才告诉阿铭我说甚么你都高兴，这句话说得忒心大了些吧？”

    裴钊把她那缕垂到背上的发丝挽好，问：“此话怎讲？”

    苏瑗笑眯眯道：“那我若是说你是天下最傻的大傻子，你也高兴么？”

    裴钊含笑道：“高兴，我也觉得我是傻子。我若不是傻子，又怎么会这样喜欢你，你说是不是，阿瑗？”

    “......”苏瑗的脸上一热，旋即反应过来：“我觉得，你似乎是在嘲笑我。”

    “你说得没错。”裴钊将她从浴桶中抱起放到床榻上，又将桂枝、香饼放到熏笼中给她烘干头发，清淡的香气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苏瑗有些不好意思道：“裴钊，你怎么甚么都会啊？我以前以为你只会当皇帝，现在才发现你简直就是无所不能。你别忙活了，快躺上来，我也给你捏捏肩膀好不好？”

    裴钊的唇角溢出一丝笑来，依言躺在她身边，苏瑗顺手将自己的枕头拢过去，这是今日裴钊带来的，和枕头一起的还有一扇屏风，都是用同一块羊脂白玉雕成，冬暖夏凉，甚是惬意。裴钊含笑道：“你把玉带枕给了我，那你呢？还是......”他的脸上浮现促狭笑意：“你想枕在我的手臂上？”

    捏个肩膀还这么多话，真是讨厌得很。苏瑗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吭哧吭哧地趴到他身上，果真开始给他捏起肩膀来：“这样舒服么，会不会太用力了？”

    其实她根本没甚么力道。裴钊环住她的腰，微微闭上眼睛含笑道：“这样就很好。”

    她安心地用头顶蹭蹭裴钊的下巴，继续专心地为裴钊捏着肩膀，鼻尖尽是幽幽的发香，她这样柔弱无骨地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当真是这世间最为致命的诱惑。裴钊深吸一口气，身体几乎僵硬，生怕稍微动弹一下，便会按耐不住，只得找些话来说说：“我方才在你妆台上看见一个和你送到苏府一模一样的盒子，这也是你送给你侄子的贺礼么，怎么不一并拿出来？”

    苏瑗有些丧气：“因为我拿不准我三嫂嫂生的娃娃是男是女啊，只好备了两份贺礼。唉，我本来还想，要是我嫂嫂能生一堆=对龙凤胎就好了，结果只有小侄儿，没有小侄女，这份贺礼只好等以后再说了。”

    裴钊怕她手酸，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含笑替她捋了捋头发：“你若是喜欢龙凤呈祥，我便多费些心思就是了。”

    “你又不会生娃娃，你费甚么心思啊。”苏瑗十分不解，难道无所不能的裴钊，竟然强大到可以随心所欲地生小娃娃么？！

    裴钊无奈，只得低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苏瑗的脸腾一下红了，结结巴巴道：“那个......我今天......”

    “我知道你今天很累。”他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顺手拉过锦被为她盖好：“睡吧，阿瑗。”

    他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柔地拍在背上，甚是舒适，苏瑗却睡不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戳戳裴钊的鼻子，呐呐道：“裴钊，我这个人啊最近又能吃又能睡，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像头小猪？”

    裴钊一本正经道：“最近？阿瑗，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么？”见苏瑗气鼓鼓地瞧着他，便大笑着将她搂进怀里：“你若是不想当小猪，便辛苦一下，给我唱支歌谣吧。”

    这么简单的事情她当然不假思索地答应啦：“好啊，你想听甚么？”

    “就是那一日在山洞里你给我唱的。”他含笑将她搂紧，下巴贴着她的发，耳边很快响起了歌声：

    “月光光，照满堂，桂花长满篱笆墙。小姑娘，红衣裳，额间点着梅花妆，哭哭笑笑吃蜜糖......”

    清越动听的歌声在帐中回旋，他慢慢闭上眼睛，心中甚是安宁。

    翌日裴钊起得比往常还早些，好在端娘耳力甚好，因听到寝殿里头有轻微动静，便在门外低声道：“陛下起身了么？奴婢请童公公进来伺候陛下更衣。”

    裴钊道：“不必，你且在外头候着，朕有事要问你。”

    端娘答了个“是”，心中甚是不解，正好此时童和亦走进来，便轻声道：“公公，陛下方才说有事要问奴婢，公公可知是何事？”

    童和道：“陛下的心思谁敢揣测，既是问你，大约是与娘娘有关。”

    果不其然，裴钊从寝殿出来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这两日并未见她用过苏夫人送来的膳食，可是已经吃完了？”

    端娘道：“回陛下，倒是还剩几块点心，不过娘娘近日胃口很好，不像前几日那样只吃苏夫人做的点心。奴婢怕她吃厌了，因此这几日都没有呈上。”

    裴钊微微点了点头，又问了些事情，果然如童和所言，件件皆与苏瑗相关，连苏夫人多久送一次点心都要过问，端娘一一答过，见裴钊似乎不准备再问了，便含笑道：“娘娘晓得陛下早朝前不爱用早膳，特意嘱咐奴婢为陛下备了汤饼，清淡又有汤水，应当会合陛下口味，请陛下用些再去上朝罢。”

    裴钊微微一笑，果真吃了汤饼方离开，童和却留了下来，小声道：“趁着娘娘此时还未起身，你速速将苏家拿来的点心送去御医署，我已经打点好一切，你一进去，自然会有人来应你。”

    端娘奇道：“这是为何......”话刚说出一半，她已然明白了甚么，不敢置信地看着童和：“公公，这......”

    “咱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甚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童和缓缓道：“这世间上，为了得偿所愿不择手段，甚至舍了自己亲生骨肉的人难道还少么？你莫不是忘了，当年的宋淑妃和前朝的许荣华？事关重大，咱们不能不谨慎些。”

    端娘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奴婢省得，待御医们验过之后一定马上禀告陛下，无论结果如何，都绝不会让娘娘晓得。”又面露忧色道：“云萝那丫头出嫁后，娘娘身边就只奴婢一人，其余宫人平日里除了做些粗活，半步都踏不进长乐宫的大门。奴婢不觉得辛苦，只是担心得力的人太少，照顾不好娘娘。可情形特殊，又不能另添人来伺候，真是为难得紧。”

    童和笑道：“倘若是为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陛下已经命我去安排好了，再过几日便带着娘娘去骊山的行宫。待从骊山回来，娘娘便不用住在这长乐宫，届时你亦不用这样辛苦。”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含蓄，可端娘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公公是说，陛下准备在那时候......”

    童和意味深长道：“太后出宫到安国寺为国祈福，在我朝并非没有先例。”

    端娘登时明白了裴钊的打算，不由得吃了一惊，随即想到安国寺中的人，更是不安：“可是公公，文太妃亦带着十四公主在安国寺修行，她会不会......”

    “从前的琅琊夫人，或许会生出些枝节来，可如今的文太妃，又如何敢违背陛下的旨意？”童和道：“话已至此，你该清楚了罢。”

    端娘心中甚是喜悦，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奴婢多谢公公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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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贰

    大约是昨夜裴钊那番按摩果真有用，苏瑗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若不是她心里牢牢记着第二日要去给裴铭送行，只怕这一觉还得睡到午时。

    她本以为裴铭临走的时候会哭鼻子，不料这小胖子厉害得很，不但不哭，还颇有气势地拍拍她的肩膀：“阿铭不在的时候母后要多保重，等过几个月阿铭再回来陪伴母后。”

    她揉揉裴铭的脸颊，很是不舍：“你都不晓得，你走了以后母后有多无聊。”

    裴铭眨巴眨巴眼睛，甚是纯真地看着她：“母后若是觉得无聊，就去和皇兄玩儿啊。”

    乖乖，吴月华她们可还在旁边呢！苏瑗心虚地看了看她们，云珊便笑道：“小殿下说得对，不光是陛下，妾身们亦会常来陪伴娘娘。”

    见其余两人面上并无异色，苏瑗暗暗松了口气，又继续同裴铭说了好一会儿话，眼见着时辰已经不早了，这才看着他吭哧吭哧地爬上轿辇，慢慢消失在视线中。

    大约是方才同裴铭说话时在地上蹲了太久，她回过头正要同云珊讲话，却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就要往后倒去，幸好一双手牢牢地扶住了她，她勉强定了定神，这才发现扶住她的，竟然是吴月华。

    苏瑗向来对自己的身量甚是了解，再加上她近日胃口甚好，这体重难免可观了些，这样的她压在柔弱无骨的吴月华身上，人家哪里吃得消！

    想到这里，她迅速站稳了身子，干笑着看向吴月华：“吴昭仪......辛苦了。”

    吴月华仍是那副恬淡安静的模样：“太后说这话真是折煞妾身了，妾身见郑尚宫不在，不如妾身陪娘娘一同回长乐宫罢。”

    孙妙仪本一直站在一旁，正因自己插不上话而暗中恼怒，见状忙开口笑道：“姐姐说得是，妾身也一同陪伴太后。”

    一连几个月以来，这三人除了每日惯例的请安之外，就很少在自己跟前露面，今日好不容易齐了，人人看起来又都很闲的样子，而裴钊又要到晚膳的时候才过来。这么一看，倒是很适合一起玩儿个双陆甚么的。苏瑗便喜滋滋道：“好啊，你们一起来，中午就在长乐宫用膳，午后一起玩儿双陆。”

    她今日看孙妙仪也不像从前那样常常针对云珊，便以为她们私下里已经和好了，心中自然十分高兴，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妾身记得妹妹曾经为太后梳过一次发，太后娘娘对妹妹的手艺甚是满意。”长乐宫的茶乃是顶尖的碧潭飘雪，孙妙仪却不喝茶，只忙着说话：“妹妹一心伺候陛下，怕是抽不出身来服侍太后，妾身想想就觉得可惜。”

    她这个，算是挑拨离间？苏瑗心中很不确定，只得尴尬地笑笑：“没事没事，梳个头而已，又不是甚么大事。”

    孙妙仪笑道：“可惜妾身笨拙，学不来妹妹的好心思。不然的话，妾身比妹妹闲散得多，有心想伺候娘娘，又怕娘娘不满妾身愚钝。”

    “怎么会。”苏瑗无甚法子，只得勉强笑道，搜肠刮肚地找出几句一个“太后”应当说的话：“孙婕妤这么聪明，哀家喜欢来来不及。”

    这番话教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看孙妙仪的模样却挺满意，因为裴钊，苏瑗始终对她们心怀愧疚，见孙妙仪这样，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不妨一向不爱说话的吴月华却先开口了：

    “妹妹是很聪明，妾身昨日还听掌彤史的尚寝女官说，妹妹心细如尘，耐着性子一页页将彤史册子看过，连宫人们不慎写错了个字，妹妹都一眼看出。”

    彤史女官专职记录君王临幸妃嫔一事，君王今夜要召幸何人，何时召幸等事，皆由御前的大太监告知女官，再记录在彤史册子上。虽然大曌并无明文阐明，后宫妃嫔不得擅自查阅彤史，可在此之前，先帝曾因和惠妃私下翻看彤史一事而勃然大怒，将和惠妃贬为才人，而如今这位陛下显然并不会轻易放过窥探他私事的人。

    想到裴钊一贯的冷峻面容，孙妙仪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因是在太后面前，又不敢失态，只得勉强笑道：“太后莫听姐姐说笑，妾身是见昭仪姐姐日日操持宫务，甚是劳累，便想着，或许能帮一帮姐姐也未可知。”

    云珊便笑吟吟道：“孙姐姐要帮忙，去看彤史做甚么？”

    孙妙仪脸色变了变，微微一笑：“妹妹出身蛮夷，自然不懂得宫务。彤史乃是......”

    “够了。”苏瑗实在忍无可忍：“你既然叫她妹妹，又为何要用这样难听的字眼来说她？”她绞尽脑汁地想想从前自己抄过的那厚厚一摞书，终于想出一番颇有气势的话：“容婕妤乃是突厥的公主，突厥亦是我大曌的属国。她与你们，与哀家一样，都是大曌的子民。你若是再这样胡言乱语，哀家便罚你......”

    在孙妙仪惊恐的目光中，她缓缓说出自己能想到的最严酷的惩罚：“罚你将《女则》、《女戒》、《女论语》各抄五十遍。”

    孙妙仪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随即“扑通”一声跪在苏瑗面前：“是妾身失仪，求太后原宥！”

    她方才得罪的是云珊，眼下向自己赔罪又有甚么用？孙妙仪察得苏瑗脸色，虽然心中很不情愿，亦缓缓对云珊道：“做姐姐的一时口快，若有得罪妹妹的，还请妹妹多担待。”

    吴月华和云珊脸上皆浮现惊诧神色，倒不是因为孙妙仪，而是苏瑗。她们从前只以为苏瑗心软又天真，从不会轻易给谁脸色瞧，即便是与她极为亲密的云珊，亦想不到她今日竟然会为了自己这样训斥人，虽说那个惩罚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不过她心中很清楚，这已经算是苏瑗生过的最大的一场气了。她心中一暖，也不好再发作，只得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

    不管怎么样，眼下这个样子起码面上看着还挺和睦，苏瑗不由得松了口气。

    唉，端娘一早就去了御医署，也不晓得在做些甚么，这个时候还不见人影。苏瑗在心中哀嚎一声，恨不得马上派人去把端娘找回来应付一下眼前的情形。好在很快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俗话说得好，这世间上没有甚么事情，是用膳解决不了的，倘若果真有，那就用两顿膳，她这么想着，便迫不及待派了个小宫娥去司膳局传膳。

    因端娘不在，司膳局的赵尚宫便亲自来摆好桌子，又站在苏瑗身边为她布菜。因今日云珊在，苏瑗特意吩咐司膳局做几个合她口味的菜肴，浓郁的肉香夹杂着酥酪的甜味扑鼻而来，像是一只大手在她心口狠狠一捏，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她怕扰了三人吃饭，只得佯装无事，慢慢喝了半盏清茶，方觉得好些。

    赵尚宫见苏瑗半晌不动筷子，便笑着为她挟了一筷子鱼，含笑道：“奴婢记得太后娘娘最爱吃刀鱼，可巧余杭郡县进贡的刀鱼快马加鞭，正好在昨天半夜里送了来。这个时候的刀鱼不似秋日那般肥美，却清鲜可口，别有一番风味，请太后娘娘尝尝。”

    她说了这样长长的一番话，自己若是再不吃，那也忒不给人家面子了，反正那块刀鱼看起来洁白如玉，很是不错，苏瑗便动了筷子，鱼肉还未进口，一股浓郁的腥味就已经窜入鼻中，她脸色一白，急忙将筷子放下，又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盏茶喝完，这才觉得略微好过一些，便歉疚地对赵尚宫笑笑：“对不住，哀家今日好像没甚么胃口，只好下次再尝你的手艺了。”

    赵尚宫甚是忐忑，见苏瑗并无怪罪，便大着胆子道：“太后的脸色很是不好，不如宣御医来看一看罢。”又试探道：“郑尚宫去了何处，是否要奴婢去请她快些回来？”

    话音刚落，只听见殿门吱呀一声，端娘含笑走进来，正待开口，却见苏瑗脸色煞白，连忙上前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赵尚宫便将事情说给她听，端娘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先将赵尚宫亲自送走，又笑着对吴月华三人道：“太后前几日贪凉，用冰太多伤了胃，这几日用膳偶尔会这样，奴婢斗胆，请娘娘们先回宫用膳，待太后娘娘痊愈后，奴婢再给娘娘们赔罪。”

    吴月华淡淡道：“太后既然不舒服，妾身们又如何敢心安理得地在此用膳，妾身这便回去，请太后多保重身子。”孙妙仪眼神微动，忙上前道：“太后有恙，妾身自然是要在一旁侍疾的，请姐姐和容妹妹先行一步，妾身留下来伺候娘娘。”

    端娘便笑道：“并不是甚大病，御医已经来瞧过，只需奴婢为太后推推背就好，婕妤娘娘在此，只怕是不方便。”

    孙妙仪无奈，只得同吴月华一起行了礼，慢慢走出殿门，云珊见她二人走远了，方才握着苏瑗的手，满脸忧色：“你这是怎么了？”

    苏瑗其实也不晓得这是怎么了，不过她向来健康，这样的难受还是头一回，再加上之前......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在场的并无外人，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红着脸开口：“端娘，你还是教御医署派个人来给我瞧瞧吧，我觉得我最近好生奇怪，胃口时好时坏的，又很容易累，还有......”她嗫嚅道：“我这个月的葵水，还不曾......”

    端娘脸色一变，再三问过之后甚是凝重地看了她一眼，对云珊道：“太后的病只怕御医署的人看不好，请婕妤在此陪伴娘娘，奴婢去禀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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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叁

    裴钊今日的政务格外繁忙，童和素知他脾性，早早地遣散了其余宫人，自己带着徒弟元禄守在延和殿门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见端娘快步朝这边走来，便迎了上去，只见她发丝微乱，额头似有晶莹的细汗，连气都喘不匀，想必是一路疾走而来，便笑着打趣道：“你素来稳重，今日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忽然转性了？”

    端娘一面揉着胸口一面道：“陛下在里面么，奴婢有事情要禀告陛下。”

    “陛下已经知道那点心里头没有搁旁的东西，还要禀告甚么？”童和小心地听了听殿里的动静，将端娘拉到角落，低声道：“陛下今日忙得很，决不许任何人去打扰，连午膳都是在延和殿内草草用了些，你这个时候进去，莫不是娘娘有甚么事么？”

    端娘连忙点头：“公公，此事非同小可，奴婢一个人怕拿不了主意，还请公公与奴婢一同进去向陛下禀告。”说罢便在童和耳边耳语几句，童和脸色大变，颤声道：“你所言当真？”

    端娘急道：“公公，这样重大的事情，奴婢哪里有胆子敢胡言乱语？其实即便娘娘没有察觉，奴婢亦略略猜到一些，只不过是今日才格外笃定些罢了！”

    童和深吸一口气，招手将元禄叫来嘱咐几句，对端娘道：“你随我进去罢。”

    延和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窸窣声，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裴钊虽一直低头批着折子，却已然听到了动静。待将手中的奏折合上，方抬起头，因见是端娘前来，便问：“阿瑗怎么了？”

    端娘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娘娘今日用膳时凤体有恙，脸色很是不好，奴婢......”

    不等她说完，裴钊便已经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御医到了么？若是还未到就派人去催，童和，速去备辇。”

    他走得很快，童和见状连忙一把抱住他的腿，颤声道：“陛下且慢！娘娘这样，似乎不是病了，而是......”又急急对端娘道：“快将事情说给陛下听！”

    端娘忙道：“陛下，娘娘这样已经有一月有余，陛下亦是看在眼里的，况且......况且娘娘这个月的葵水未至，奴婢求陛下稳妥起见，先莫要请宫里的御医。”她咬咬牙，终于将那句不敢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陛下，依奴婢看，娘娘这样，只怕是......是有喜了！”

    裴钊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走到端娘面前，定定地直视着她：“此话当真？”

    端娘见他脸上并没有甚么表情，实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小心答道：“陛下，奴婢只是大胆猜测，究竟是不是，还得好生号一号脉，只是倘若让御医前来，甚是不便。”

    见裴钊若有所思，童和便上前道：“陛下，老奴倒有个法子。此番只需为娘娘号脉，这样的事情莫说宫里的御医，只怕随意从民间找个大夫也使得，不管是与不是，总得先有个底。倘若娘娘果真有喜了，陛下不慎心中早有丘壑，要为娘娘寻个好身份么？届时再请御医丞前来照看身怀龙裔的皇后娘娘，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陛下以为如何？”

    裴钊眉梢一动，细细思索了一番，微微点头道：“此事由你二人亲自去办，不得有旁人插手。”

    端娘忙与童和一起跪下答了个“是”，见裴钊负手径直往往外走了，脸上亦看不出喜怒，心中甚是担忧，便问童和：“公公，此事可是困扰了陛下？”

    童和十分意外：“此话怎讲？”

    端娘忐忑道：“奴婢是见陛下的模样，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奴婢怕......”

    “端娘，你这个人就是太过小心，以致于到杞人忧天的地步。”童和笑道：“这些时日你一直伺候陛下，以你的头脑难道还不懂陛下的脾性么？他这样分明就是高兴得紧，你难道没看见，陛下连折子都不批了，只顾着去瞧娘娘了么？”

    端娘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又与童和商议了半天，最终决定将童和族里一个深通歧黄之术的本家侄儿召进宫来为苏瑗号脉。为了稳妥起见，端娘又亲自去了掖庭，教掖庭令告知宫中妃嫔苏瑗受了寒气，需卧床静养，这几日便免了她们的请安。她将事情一一处理妥当，才略微松了口气。她忙活了一上午，心中又藏着事情，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此时终于松快下来。她知晓裴钊定然已经在长乐宫，自然不便前去叨扰，便慢慢沿着石子路散心，太液池旁依旧悬着那架风筝，凉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引来荷香淡淡。

    大殿内空无一人，一扇白玉屏风甚是显眼，上好的羊脂白玉雕镂精细，阳光透过窗斜斜照进来，更显得那玉温润细腻。裴钊伸手去摸了摸屏风，只觉触手凉爽非常，屏风雕成“四合如意”的图样，他今日亦才察觉，自己这一生果真是如意。

    他晓得这样的事情，倘若没有号过脉，便谁也说不准。可是他心中到底存了许多期盼，这是他和阿瑗的孩子，是阿瑗为他生下的骨肉，他们早就已经亲密无间，从此以后会和孩子一起，幸福圆满地走完一生。想到这里，裴钊的唇角不由得溢出一丝笑来。

    哪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他亦乐在其中。反正他身边已经有了阿瑗，这样就已经很好。

    殿外远远地传来隐隐约约的蝉鸣，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果然看见她抱着丝被睡得正香，云珊安静地坐在一旁，见到裴钊就要起身行礼，他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出声，云珊会意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寝殿，方轻声道：“郑尚宫去禀告过陛下了么，娘娘脸色这样不好，果真不用请个御医来瞧一瞧么？”

    裴钊淡淡道：“此事朕自有主张。”

    云珊见他脸色不似平日那般冷峻，不知为何，心中有了个甚是大胆的猜测，倘若苏瑗在，她或许还会问一问，可此时眼前只有裴钊，她只得生生将疑惑咽下肚去，小心端详着裴钊的脸色：“陛下，孙姐姐她前几日，似乎去掖庭看了彤史，不过请陛下放心，彤史上写着的都是妾身的名字，孙姐姐理应看不出甚么。”

    裴钊神情甚是冷峻，对她微微点头道：“有劳你了。”

    云珊自幼在突厥便听过许多关于这位陛下的事情，都说他当年带兵攻入突厥时，是何等的杀伐果决冷酷无情，入宫后亦多少了解了一些他的脾性，见他竟然向自己说出这样客气而感激的话，不由得十分惶恐：“陛下言重了。”

    裴钊道：“朕已命钦天监去看了日子，不久之后就将你的品阶晋为昭容，届时孙氏若是再拿你的身份说事，你大可拿出架子来训斥她。”

    云珊甚是诧异，下意识地就要推脱：“妾身出身不高，又入宫不久。况且之前陛下已经为妾身晋过品阶了，实在没有一年内晋位两次的规矩。”

    裴钊淡淡道：“你不必如此。阿瑗常跟朕提起你，很怕你被欺负。她这样看重你，朕自然不能教她为你担心。”

    云珊心中一暖，深深给裴钊行了个礼：“妾身多谢陛下。”

    待云珊走后，裴钊又走进寝殿，他小心翼翼地挑开锦帐，见苏瑗仍旧睡得很熟，不禁微微一笑，轻手轻脚脱了外袍，悄悄躺在她身边，将她搂在怀中，自己亦慢慢闭上了眼睛。

    苏瑗睡着睡着只觉得热，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向着热流的来源看去，见裴钊正紧紧地搂着她，睡得无知无觉。她见裴钊的大半个臂膀还露在外头，便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钻出来，轻轻为他盖上了被子。

    她其实很少见过裴钊皱眉的样子，因在自己面前，裴钊即便再不高兴，也总是和颜悦色地同自己说话，还是他现在日日到长乐宫安歇，她才发现，裴钊睡觉的时候，其实是皱着眉头的。

    不只是这样，刚一开始的时候裴钊睡眠甚浅，她哪怕是轻轻咳嗽一声，或者稍微动一动，他都会马上醒来，有一次自己不过是想帮他掖一下被角，他便立刻坐起来，大约还没看清自己是谁，就已经将自己的手牢牢攥在手中，低声喝道：“谁？”

    这么久以来，裴钊已然变了许多，至少，他能在自己身边安安稳稳地睡一觉。苏瑗情不自禁伸手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只觉得这样的裴钊，很让她心疼。

    不晓得过了多久，裴钊终于慢慢醒过来，一睁眼便看见苏瑗正用手支起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便含笑道：“阿瑗，你在看甚么？”

    苏瑗道：“我只是想起那天半夜里，你差点儿把我当刺客给抓起来，觉得很有趣。”

    裴钊想起她被他用力一攥后淤青的手腕，甚是愧疚：“是我不好。”

    “我只是和你说笑一句，可不想听你认错。”她笑着吻了吻裴钊的脸颊：“看到你现在能睡个好觉，我觉得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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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肆

    裴钊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问道：“你现下好些了么，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说来也奇怪，睡了这一觉后，之前那种晕眩乏力的感觉似乎已然消弭殆尽，她窝在裴钊怀里懒洋洋地蹭了蹭：“我很少生病的，睡一觉吃一顿也就好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是不是很好养啊？”

    裴钊笑道：“你若是好养，那整个大曌可就再也找不到难养的人了。”

    她很不服气：“我今日可威风了，你都不晓得我有多么能干！”当下便得意洋洋地将她如何路见不平一声吼地斥责了孙妙仪，又如何颇有风范地罚她抄书一一说给裴钊听，末了，还不忘添上一句：“你快夸我能干啊，整个大曌去哪里找我这样能干的姑娘啊！”

    裴钊果然十分配合：“嗯，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能干的姑娘了。”他目光甚是温和：“所以你才是未来的皇后。”

    她不是看不见，裴钊在说这句话时，脸上稍纵即逝的期盼和小心翼翼，他是那样渴望自己敞开心扉。苏瑗犹豫了一瞬，还是支支吾吾道：“当你的皇后，还需要像从前一样，动辄就抄书么？”

    她突然这样勇敢地直面他们的将来，裴钊甚是惊喜，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还是苏瑗红着脸去捏他的脸：“喂，你怎么不说话啊，我先说好，若是要抄书的话，我可不......”

    话还未说完，裴钊就已经轻轻吻了下来，他的吻带着迷恋与温柔，却如此霸道地掠夺了她所有的气息，就在苏瑗以为自己几乎快要溺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终于松开了她，含笑在她耳边低声道：“抄书自是不必了，你若是哪里做得不好，我便罚你这个。”

    她红着脸嗫嚅道：“那还不如抄书呢。”她本以为自己说这话时已经将声音压得很低，不妨还是被裴钊听见了，他含笑慢慢凑近她的脸庞，额头抵着额头，低低道：“阿瑗，你自己说，你这样该不该罚？”

    苏瑗几乎快要软在他的气息里了：“裴钊，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你很不像个做皇帝的模样？”

    她本以为裴钊听了这句话会略微收敛些，不成想他似乎甚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方严肃地望着她：“你说得很对。”

    苏瑗：“......”

    见她的头垂得更低了，裴钊方才笑着起身挂好帐子，又随手拿起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含笑道：“外头天都黑透了。你饿了么？想吃甚么？”

    苏瑗这一日几乎就没有进过甚么膳食，此时睡了一觉，又和裴钊说笑了许久，倒果真有些饿了，只是并没有甚么特别想吃的东西，裴钊便问：“想去宫外转转么，我带你去好么？”

    倘若是在平常，她早就欢呼着答应了，可她近日不晓得为甚么，变得懒了许多，根本提不起精神来。裴钊大约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便温声道：“你若是不想出去，我就派个人出去给你买回来。”

    见苏瑗点了点头，裴钊便走到殿外向童和吩咐下去，特特交代了几样苏瑗平日里最爱吃的菜肴，回来的时候见苏瑗抱着那只布老虎，坐在灯下发着呆，便上前摸一摸她的头发，含笑道：“怎么了？”

    苏瑗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近他耳边：“裴钊，我觉得......我大约是有娃娃了。”

    裴钊愣了愣，过了许久，方试探着问道：“阿瑗，倘若你果真......你会觉得高兴么？”

    这样高深的问题苏瑗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虽说她这个太后的身份，一般都是些头发眉毛雪白雪白的老奶奶才能有的，可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把她当成小娃娃看待，裴钊就更不用说了。她自己都还不像个大人模样，这下要是真的有了小娃娃，那......

    或许会慌乱，或许会不知所措，可是苏瑗晓得，她其实很欢喜。

    裴钊见她半晌不说话，心中已然沉了几分，她却慢慢握住他的手，有些羞赧道：“倘若是真的，我当然会很高兴啊。只是我有点儿怕，我这么笨，我怕我当不好娘亲，还怕......还怕这只是我想多了，怕空欢喜一场。”

    她突然想到了甚么，急忙对裴钊道：“你瞧，我果然还是不周到。这种事情我应当自己确认好了再同你说啊，免得你也跟着我干着急，不如这样吧。”她突然伸手去揉一揉裴钊的额角：“你快把我方才说的话忘了，等我号了脉再重新告诉你一遍！”

    裴钊笑着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揽入怀里：“阿瑗，其实这件事情我也知道，我同你是一样的心思，都想等有了一个稳妥的结果再告诉你。”他含笑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之前很担心你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可是你方才说了那样好听的话，我......我好生快活。”

    他竟然知道？苏瑗惊诧了一瞬，随即明白定然是端娘告诉他的，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呐呐道：“可是，倘若我只是有些不舒服，并不是有小娃娃，落得空欢喜一场，那怎么办呢？”

    裴钊含笑道：“那也不是甚么大事，咱们迟早会有孩子的，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罢了。即便这次不是，可你已经在我身边，又怎么算的上是空欢喜呢？”

    他这番话说得甚有道理，苏瑗终于安心下来。裴钊爱怜地替她捋捋头发，温声道：“阿瑗，我已经想好了，不管这次是不是，咱们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下个月我会带你去骊山的行宫，到那时候便可对外宣称，太后已经到安国寺去长住，以便为国祈福。到时候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将你带回来，咱们两个以后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苏瑗闻言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裴钊心中有些不安：“阿瑗，你不喜欢这样么？”

    她一看到裴钊这样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模样，就觉得很心疼，当即便笑道：“我当然喜欢啊，我只是觉得有些惊讶，你从前要做甚么，都是自己闷声不吭地安排好一切，从不告诉我。这次跟从前很不一样，不过我却很喜欢你这样，愿意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裴钊含笑道：“从前是我不好，那一日你曾说，有甚么事情，教我莫要一个人面对，一定要告诉你。”鼻尖尽是她的发香，他安心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阿瑗，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也习惯了甚么事情都自己解决，从不过问旁人。可是以后我会慢慢改过来，你信我么？”

    苏瑗心中一片柔软，她知道裴钊从前是多么的孤独，可是以后一定不会了。她轻轻吸了口气，笑着去捏裴钊的脸：“从不过问旁人？我是旁人么？”

    “你当然是旁人。”裴钊含笑道：“不然你怎么会悄悄跑到我心里去？”

    啧啧，裴钊这个人，不晓得背着自己看过多少风月话本，才说得出这样一番明明甚是肉麻，却又让她无比受用的情话，苏瑗脸一红，捏住他脸颊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些力气，裴钊也不躲开，只是问她：“阿瑗，我又不是阿铭，你怎么也捏我的脸？”

    她理直气壮道：“我捏阿铭的脸是因为他可爱，现下你也有一样的待遇，你不应该觉得很自豪么？”

    裴钊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就勉强自豪一下。”

    宫里的人手脚果然很快，他们不过说了会儿话，外头就响起了童和的声音：“陛下，娘娘，元禄已经回来了。”

    裴钊说了个“进来”，童和便提着个食盒走进来，一面摆桌子一面笑道：“明玉房的鸳鸯炙很得娘娘喜欢，好在元禄那小崽子腿脚灵活得很，不然这菜若是凉了再热过，可就失了风味了。”

    明玉坊在南市街，离大明宫并不近，可这盘鸳鸯炙竟然还冒着热气，加之这些吃食显然并不是在一处地方买的，可想那人得跑得多快。苏瑗心中十分愧疚，顺手从妆奁里摸出个小小的玉坠子递给童和：“那位公公想必很辛苦，请童公公把这个给他。”

    童和哪里敢收，正要出言推脱，裴钊却对他点了点头，他只得笑道：“老奴替元禄谢过娘娘恩典。”

    苏瑗这才安心地坐下，见桌上的菜肴果然是她平日里颇喜欢的，更有几道从未见过的点心，终于有了些胃口，裴钊见她吃得高兴，便挨着她坐下，自己亦挟了一筷子菜慢慢品着，童和悄悄退下去，见元禄仍旧满头大汗地扶着树干平气，便笑骂道：“小兔崽子，你今日倒是好福气！”将玉坠子塞进他手里：“娘娘命我一定要给你，虽说我方才已经谢了恩，可你明日定要寻个时机，再去给娘娘磕个头。”

    元禄又惊又喜，忙借着月色细细打量玉坠子。这玉坠不过指甲盖般大小，甚是温润通透，一点儿瑕疵都看不到。他跟在童和身边许久，好东西早就见过不少，自然晓得这枚玉坠的价值，便小心翼翼将它收入怀里，甚是受宠若惊：“奴才为娘娘办事是奴才的本分，娘娘给了奴才这样的赏赐，奴才真是，真是......”

    童和笑道：“你向来嘴笨，既然不会说话，那就好生为娘娘办事。我明日一早要伺候陛下上朝，你接了那人后，千万记得将他悄悄带到我的屋子，等我回来再行事，莫要教任何人看见，知道么？”

    元禄道：“师傅放心，奴才已经安排妥当。”

    童和便点了点头：“你去歇着吧，明日要忙的，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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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伍

    翌日一早，元禄果然守在丽正门前，所来之人正是童和的侄儿童启，在天京城内凭着一手好医术颇有些名望，两个人在直房内等了许久，方见童和进来，见到童启也不多言，只吩咐道：“随我来。”

    童启大气也不敢出，安静地跟在童和身后，穿过重重宫门。但见宫门恢弘壮丽，屋檐之上的琉璃瓦金碧辉煌，甚是夺目，宏伟的宫墙高大笔直地向前蜿蜒，根本看不到尽头。一名穿着铠甲的将军带着一列士兵迎面走来，手中宝剑雪亮而锋利，他有些发憷，不自觉地往童和身后躲了躲，却听得童和与那位看起来甚是威严的将军笑着寒暄道：“南宫将军好。”

    那名“南宫将军”亦向童和打了招呼，又朝他身后看了看，童启被这一眼吓得几乎流出冷汗，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幸好这位将军并不曾多说甚么，只对童和道：“我已经安排妥当，公公只管带着这位相公去便是了。”

    待南宫烈带着御林军走远后，童和方笑骂道：“不争气的东西，你怕甚么？”

    童启赔笑道：“侄儿未曾见过大世面，让叔父见笑了。”

    童和道：“你现下就怕成这样，待会儿若是见了陛下和娘娘又该如何是好？你可给我当心些，莫要做出些无礼之举来！”

    童启闻言抖了抖，连忙点头道：“叔父说的是，侄儿知道轻重。”因见这一路走来，除了方才遇到的一行羽林郎外再不曾见过半个人影，心中松快了许多，便满脸堆笑道：“侄儿今日有幸见到大明宫，真是威风得紧。这都是叔父给侄儿脸，侄儿才有这样的好福气。”

    童和笑道：“这算甚么福气，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又沉下脸来厉声道：“你且记着，待会儿你只需号一号脉就好，出了那扇殿门就得给我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蹦，只当这件事从未有过，明白么？”

    童启急忙点头，童和便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陛下是看在我伺候他多年的份上，才给了咱们童家这样大的一份赏赐，你若是敢跟旁人泄露一丁点儿，我童家的下场，只怕要比之前的中书令莫家还要凄惨！”

    想起天京城内那桩人人胆寒的莫家惨案，童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忙起誓道：“叔父放心，侄儿回去后，便是对父母妻儿也绝不不提一个字，如有违背，便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童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因见长乐宫的宫门已近在眼前，便提醒道：“切记切记，千万莫要四处乱看！”

    童启向来胆小，又被童和吓了吓，心中更是惊惧。他将头埋得低低的，安静地尾随童和一步步踏上白玉阶，踩着柔软厚实的绒毯走进殿中，他不敢抬头，眼中只看到绒毯上繁复炫丽的织锦绣花，却忽闻一道极温和的声音道：“这位便是童家的小相公么，你莫要害怕，抬起头来便是。”

    他依言抬起头来，眼前正笑吟吟站着位中年妇人。童启见她气度沉稳，穿着一身黛紫绛丝宫装，发间一支最普通的点翠珠钗也抵得他大半年的诊费，想来应当是位贵人。当即便要跪下身去：“小人见过......”

    端娘怔了怔，立刻上前将他扶起，含笑道：“小相公使不得。”

    童和笑道：“他是我的侄儿，你自然当得起他这一拜。”又对童启道：“这位乃是宫里品阶最高的郑尚宫，你还不叫姑姑？”

    童启便恭恭敬敬行礼叫了“姑姑”，端娘微微一笑，温和道：“公公做事向来很是妥帖，这位小相公看着又聪明得紧，奴婢便不必再多说。陛下和娘娘就在里面，请随奴婢来。”

    眼前一道珠帘被挽起，童启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人身后，但见殿内陈设件件皆是他从未见过的珍品，尤其是殿中那扇白玉屏风，几乎教他移不开眼睛。他精通医理草药，立刻闻出殿内燃着的，乃是极为名贵的瑞龙脑，据说万金才能换来米粒大小的一颗。端娘亲自掀起眼前的重重纱幔，轻手轻脚上前去，恭声道：“陛下，人已经到了。”

    正执壶斟茶的男子点了点头，挑开帐子将茶盏递进去，又探进大半个身子轻声细语说了些甚么，方转身淡淡道：“进来罢。”

    初次得见天颜，童启心中又是惊喜又是紧张，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在民间颇有盛名的帝王，只觉他甚是冷峻沉稳，教人十分紧张。他牢牢记着童和方才的教诲，连忙扑通跪下：“小人参见陛下。”裴钊并不言语，童和便道：“还不去给娘娘号脉！”

    描金绣银的锦帐长可垂地，将床榻挡得严严实实。一只皓白纤细的纤纤玉手伸出，细腻如脂，竟与方才那扇白玉屏风殊无差异。童启见裴钊竟然亲自为床上的人挽了袖子，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绣有金龙的锦帕覆在那人的手腕上，便知床上这位娘娘只怕是颇为得宠，心中更加不敢怠慢。

    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床边，只觉一股幽香扑鼻而来，这香味并非熏香或脂粉，仿佛是来自手腕上那片细腻白皙的肌肤。他不由得心神一荡，又很快定了定心神，隔着锦帕仔细号了号脉搏，生怕出甚么差错，又小心把了两三次，方长舒一口气，满脸堆笑道：

    “小人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悄悄抬眼去打量裴钊的神色，见他脸上并无甚波澜，只是不动声色问了一句：“她身子如何？”

    童启忙道：“回陛下，娘娘身子似乎有些虚弱，不过陛下无需担心，小人想，只要多用些滋补的东西，定会早日恢复元气。”

    裴钊微微点了点头，童和便给童启使了个眼色，命他同自己一同出去。他慢慢起身，方才注意到床榻前放着一双小巧玲珑的玉色绣鞋，上头绣着两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他一眼也不敢多看，连忙跟着童和往外走，快走出殿门时，只听得寝殿深处似有女子清越婉转的轻笑声，而陛下的声音比之方才甚是温和：“茶盏给我，你莫要动弹了。”

    他不由得停住脚步，童和见状便拉拉他的衣袖，将他一路带回自己的直房中，没好气道：“你莫不是呆了傻了？”

    他忙赔笑道：“叔父见谅，侄儿只是想，这位娘娘定然是陛下心尖子上的宝贝，一时之间有些好奇罢了。”

    童和瞪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我只提醒你，莫要忘了自己方才发过的誓！”又命他写了方子和种种事宜，这才命元禄将他送走，自己与端娘一同往御医署去了。

    夏日将尽，殿里用的冰也被端娘减了大半，苏瑗窝在裴钊怀里，见他半眯着眼一下一下地为自己打着扇子，便伸手推一推他：“你不用去批折子么？”

    裴钊含笑道：“我眼下有一桩顶要紧的大事，比批折子要紧多了。”

    她好奇地望着他，问：“甚么事啊？”

    裴钊笑着握住她的手：“给你扇扇子。”

    “......”苏瑗有些无语：“裴钊，还好我是个这么贤惠的姑娘，不然你很有可能会做一个昏君。”

    裴钊“唔”了一声，伸手刮刮她的鼻子，笑道：“正是，所以你须得日日陪着我，莫要让我做昏君。”

    这种情形下，做皇帝的那一位一般不都得说一句：“为了你，朕做昏君也无所畏惧”么？可见裴钊虽然很会说情话，却始终没有把握住风月话本里那种“管他合不合理，反正先夺人眼球再说”的精神。

    不过说到话本子，苏瑗也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真的遇到了书里的情况，一难受就有小娃娃。她撇撇嘴，不由得去摸摸自己的肚子，问了一个最最老套的问题：“裴钊，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

    裴钊小心翼翼将手掌放到她的小腹上，轻声道：“我喜欢的是你为我生的孩子，是男是女，我都一样高兴。”

    她的脸红了红，有些期盼地摸摸他的脸庞，憧憬着开口：“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不如还是生个儿子吧。你想啊，一个肉呼呼的小团子，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不是很有趣么？到时候你就抱着他，教阿铭给你们父子俩做一幅画，好不好啊？”

    裴钊被她说得心中一暖，慢慢用手掌摩挲着她的小腹：“可是，我也很想要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女儿。”

    唔，儿子女儿都有，正正凑成一个“好”字，似乎很是不错。苏瑗便豪气万丈地开口：“那咱们就要儿子女儿都要，以后去放纸鸢的时候，还热闹一些呢！”

    裴钊失笑地看着她，蓦然想起那一日，他不过偶然路过御花园，就被她叫去给自己摘纸鸢。他隔着满树繁花看见她的侧脸，却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一眼，他以后便不会再孤身一人。

    苏瑗大约也想到了他们初见的那日，便眨眨眼睛道：“你知道我那时候看见你，想的是甚么么？”

    他笑着摇摇头，她便枕在她的手臂上，眉眼弯弯地笑道：“我在想，这个人长得这样高，那就干脆请他来帮我拿纸鸢好啦。”又期待地问：“你呢，你那时候觉得我怎样，有没有觉得我很好看啊？”

    他小心为她拈去一根掉在脸颊上的睫毛，一本正经道：“好看是好看，不过挺傻的。”

    “喂！”苏瑗气鼓鼓地瞪着裴钊，却被他大笑着搂入怀里，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温声道：“我比你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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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陆

    夏日已过，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因那日童启诊脉时说苏瑗身子有些虚弱，裴钊甚是担心，又命童启进来号过几次脉。童和亦专门命人去了一趟荆州，将从前宫里一位医术高超，已经告老还乡的老御医请来为苏瑗把了脉，开了药守着她一服服喝下，这才略略放心些。

    这一日他早早批完折子后便赶去看苏瑗，正殿内向来只有端娘在里头伺候，此时却空无一人。他本以为苏瑗大约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往寝殿里走，不妨苏瑗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根绣花针往布料上比划，时不时听端娘说几句，神情甚是苦恼。

    端娘一抬头就看见裴钊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苏瑗，连忙起身给他行了礼，方悄悄退了下去，他快步走到苏瑗身边，问：“你在做甚么？”

    苏瑗有些无精打采：“我想给咱们的孩子缝些襁褓兜肚甚么的，可是怎么也做不好。”

    裴钊不由得往她手里那块布料看去。只见杏黄的缎面上已然有了些花样，虽然只是寥寥几针，却能勉强看出大约是一头老虎，便笑道：“这个看着就甚好。”

    “那是因为你没见到好的。”她沮丧地瘪瘪嘴：“我昨日看见三嫂嫂给我小侄子做的那件围嘴，上头那副‘花猫扑蝶’不晓得有多么精致呢！”

    昨日三哥的孩子满月，母亲和嫂嫂们特意带着小侄儿进宫来给她看看。正是在那个时候她才看到了三嫂嫂亲手做的女红，又见三嫂嫂虽然容颜未改，看起来却和从前很不一样。她有些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她也是要做娘亲的人了，自然也该有个娘亲的模样。

    这第一步，当然要从给自己的孩子亲手缝一件衣裳做起。她忙活了这么久，绣出来的东西只能勉强算差强人意，不由得瘪了瘪嘴：“我还想着，等我学好了，就给咱们的孩子，阿铭，还有你各做一件衣裳呢，现下看来似乎有些困难。”

    裴钊笑道：“你之前已经给我做过一件衣裳了。你本就不喜欢女红，偶尔做来寻个乐子倒不错，莫要为了这个累着。”

    苏瑗顺手从食盒里拿起块菱叶酥送到嘴里，听到裴钊这样说，并不觉得高兴：“你还说呢，我做的那件衣裳从来不见你穿过，所以我才准备从今日起跟端娘好生学一学，一定做出让你喜欢的衣裳。”

    裴钊为她斟了盏茶，含笑道：“谁说我不喜欢了，我从未有过这么好的衣裳，所以我舍不得穿，一直挂着。”

    她终于高兴起来，兴致勃勃道：“是么，那我以后就经常为你做衣裳，你就不要舍不得穿啦！”

    裴铮含笑点点头，顺手将她手边的布料针线放到案几上：“衣裳以后再做，你若是觉得无聊，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么？”

    秋日里的大明宫，最好玩的地方就是花萼相辉楼，那儿有几棵很是稀奇的桂花树，开花开得很早，香气引来许多蝴蝶，且那里临近太液池，正好可以去荡秋千。想到这里，苏瑗不禁有些心痒，只是担心自己这样贸然和裴钊一同出去又会惹出事端。裴钊却一眼看破了她的心思，含笑握住她的手：“没有关系。”

    他既然这样说了，想必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苏瑗便点了点头，又从食盒里拿了块点心喂给裴钊，裴钊见那个黄花木食盒看着很是眼生，便问：“这是哪里来的？”

    苏瑗道：“我娘亲昨日带来的啊，怎么，换个食盒你就认不出来啦？”

    裴钊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走吧。”

    童和办事果然十分妥当，他们这一路走来，连半个人影都未曾见到过。苏瑗见裴钊紧紧地揽着自己，神情甚是凝重，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样紧张，我最近胃口很好，睡得也好，你不用这么担心。”

    裴钊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苏瑗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轻声告诉他：“昨日我见到娘亲的时候已经跟她说了，我想要住到安国寺去。”

    裴钊有些诧异：“你等我去同他们说就好，何必操这个心？”

    苏瑗道：“我想了想，要是你去说，我的家人指不定以为你把我怎么了呢，说不定会惹来许多麻烦，还不如我自己去说，多少教他们放心一些。”

    裴钊为她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含笑道：“你自己去说，你娘亲就真的放心了么？”

    “......”想到昨日娘亲和嫂嫂大惊失色地反复问了好几次，究竟是不是裴钊将她逼出宫的，苏瑗不由得有些语塞。不过很快，她便眼神明亮地看着裴钊：“我晓得我爹爹和哥哥们有许多不好的地方惹你生气，可是我还是很希望你们之间可以尽量相处得好一些，我也不想你被他们误会。”

    裴钊心中一酸，只觉千言万语哽在喉中说不出口，他慢慢握紧苏瑗的手，低声道：“阿瑗。”

    她便歪着头看着他：“嗯？”

    他心中好似油煎火烹一般煎熬了许久，却终究还是说不出口，见她正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便温声笑道：“没事，我只是想叫你一声。”

    这是甚么奇怪的癖好？苏瑗有些好笑地看了裴钊一眼，任由他拉着自己慢慢走到花萼相辉楼，远远地就闻见桂花的香气，待走近一看，两旁的桂花树果真开得正好。米粒大小的花朵团团簇簇，丹桂与月桂交织成一片

    金红艳黄的薄雾，走得愈近便愈觉香气扑鼻。

    裴钊为她折下树顶上开得最好的两枝花，大约是花香太过浓郁，引来一只团扇大小的宝蓝色蝴蝶停留在上头。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不料那只蝴蝶甚是灵敏，翅膀一扇就飞到了半空中，她不由得“哎呀”一声，却见裴钊迅速地一挥手，已然将蝴蝶翅膀捏在指尖，含笑送到她面前。

    她几乎是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裴钊笑道：“你不是总是自己又好看又聪明又能干么？我又没别的本事，只得多习武，才能勉强配得上你。”

    她嗔怪地看了裴钊一眼，欢欢喜喜地就要伸手去接过那只蝴蝶，却忽然听见前方有说话声传来，她不禁颤了颤，手指一松便将蝴蝶放走了。眼见着那抹宝蓝色像一片叶子似的渐渐消失在眼里，苏瑗却顾不得去看，下意识地就要往裴钊身后躲，却又意识到这样更加不妥，正焦急万分，裴钊却反而气定神闲地哄着她：“别怕。”

    这样突然地来了人，怎么可能不怕？况且......苏瑗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人，几乎要惊掉了下巴。

    那两个正在说笑的人，一个是云珊，而另一个......穿着藕荷色罗裙的纤弱美人，臂上的金镶玉跳脱熠熠生辉，不是吴月华又是谁？

    对面两人显然亦看见了他们。苏瑗清清楚楚地看到云珊脸上惊慌的表情，而吴月华的目光甚至还在她和裴钊十指相连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心怦怦乱跳，手不由得抖了抖，裴钊却微微一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低声道：“走罢，我带你去荡秋千。”

    她的一颗心早就七上八下，还荡甚么秋千？苏瑗脑子里一片空白，脚步已经不听使唤，任由裴钊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仿佛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她咬牙想，罢了罢了，反正早晚会有这一天，看见就看见吧！

    只是，要怎么跟吴月华说？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眼看着吴月华和云珊只有几步远，正要踌躇着开口，却见吴月华拽一拽云珊的衣袖，率先跪了下来，将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也未曾说。

    苏瑗心中一片混乱，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不该走，裴钊又对她笑了笑：“累了么，我抱你过去可好？”她愈发惊慌，半句话也说不出，只得拼命摇摇头，当即也顾不得甚么了，握着裴钊的手就快步往前走。

    从吴月华身边经过时，苏瑗分明看见，她虽然始终不曾抬起过头，可伏在地上的那双手，却在微微颤抖着。

    今日无风，裴钊在后头轻轻地给她推着秋千，她只觉惊魂未定，嗔怪地看了裴钊一眼：“你刚才怎么这样啊？”

    裴钊愣了愣，旋即明白她说的是何事，便笑道：“阿瑗，我既已安排好一切，便没有甚么可顾忌的，你也不用怕。”

    其实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一边拨弄着缠在秋千架上的木槿花，一面呐呐道：“我一看到吴昭仪，就觉得好生愧疚。是我抢了她的东西，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裴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抢了她甚么东西，我么？”

    她下意识道：“你又不是东西。”这句话听着甚是不自在，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忙道：“不对不对，你应该是东西。”

    得了，这下子愈说愈乱，她素日里甚是伶牙俐齿，可在裴钊面前却总觉得词穷。裴钊见她的脸登时红扑扑的，不由得微微一笑，小心地扶住秋千走到她面前蹲下，含笑道：“不管我是甚么，总之我都是你的。你并没有抢她的甚么东西，你和我在一起，只能叫做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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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柒

    裴钊陪着苏瑗在太液池边荡了会儿秋千，又在园子里四处走了走，到用晚膳时方回长乐宫。这么一动动筋骨，果真觉得舒服许多，用晚膳时胃口亦很不错。待撤了桌子后，裴钊含笑道：“以后我时常陪你出去散散心。怀着孩子很是辛苦，你若是觉得烦闷了，便告诉我。”

    苏瑗笑眯眯地看着裴钊：“我不觉得辛苦啊，听说怀小娃娃要到四个月的时候才有肚子，大约辛苦也是那个时候。”她一面说着，一面笑着看向端娘：“端娘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端娘便点头笑道：“娘娘说得很是，不过娘娘年纪还小，又是初次有孕，谨慎一些总是不会出错的。”

    端娘下去后，她见裴钊的神色甚是担忧，便笑着去揉他的眉头：“好啦，有小娃娃是高兴的事情，你怎么老是皱眉呢？我好得很，你莫要担心。你瞧我现在，不是和平时一样么？”

    裴钊见苏瑗脸色红润，心中到底安定了些，亦微微一笑道：“你是和平日里一样，顽皮得很。”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甚是怜惜宠溺，苏瑗不由得想起裴铮带给她的那些琉球话本子里头，形形色色的郎君们最爱同自己的妻说一句：“你果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她从前常被这句话酸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如今裴钊虽然不至于肉麻至此，可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也同甚么“小妖精”差不了多少。这样的一句话听在耳朵里，真是好生，好生......

    好生动听。

    原来情愫竟是这样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连这样让人一阵恶寒的话都能变得格外动听。裴钊见她只是红着脸一个劲儿地笑，便问道：“你笑甚么？”

    苏瑗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能这样天天和你在一块儿，我觉得很欢喜。”

    裴钊被她看得心尖发烫，正要伸出手去搂她，不妨童和在外头突然问了一声：“陛下，书房已经布置妥当，陛下可要去看一看么？”

    他的手微微顿了顿，还是将她搂在怀里，她在他胸口蹭了蹭，好奇道：“甚么书房？”

    “我每日有许多折子要批，延和殿离这里多少还是有些路程，不如在这里布置一间书房，还能时时陪着你。”裴钊的语气甚是温存：“你想去看一看么？”

    当然要看啦！她趴在裴钊怀里使劲点了点头，裴钊便牵着她的手走出正殿。书房就布置在长乐宫的一件偏殿里，延和殿中的摆设一大半都腾了过来，虽说这件偏殿比之延和殿略小了些，却还是将那些檀木书架、汉白玉御案通通放下了。她见御边仍有一块空地，便对童和道：“公公，这儿给我放一个胡床吧。唔，最好再放些好玩儿的东西。”

    裴钊奇道：“你要做甚么？”

    “当然是来陪你啊。”她笑眯眯地挽着他的手臂：“你一个人批折子多无聊，我本来想在这儿给你放个床好让你歇一歇，不过这里离寝殿就几步路的距离。还不如放个胡床让我陪着你呢。”

    裴钊心中一暖，心中却还还有几分担忧：“这儿未免狭窄了些，况且我批折子要好几个时辰。你......”

    “你放心好啦。”她笑眯眯地开口：“这里虽然不大，可是咱们就两个人，还是很宽敞的。你批你的折子，我也可以做我喜欢的事情啊，我在旁边守着你，免得你一忙起来就饭也不好好吃，午觉也不好好睡。”

    裴钊凝视了她许久，终于还是含笑点点头。苏瑗甚是欢喜，拉着他在殿里绕了一圈，又想到了一桩要紧事，忙对童和道：“公公，我还是不要玩意儿了，你给我找些话本子来吧，看书没有声音，就不会吵到他批折子了。”

    裴钊便伸手去刮她的鼻子：“你以为你在我身边坐着，我还能安安心心批折子么？”

    “呃......”她踮起脚尖拍拍裴钊的肩膀，颇为语重心长道：“我相信你。”

    裴钊不由得笑出声来，转头吩咐童和：“胡床上铺的褥子要软和一些，还有，记得准备些茶水吃食。”

    童和笑着应了一声，轻轻掩上殿门退了出去，对端娘道：“我要同掖庭令一起去各宫宣旨，你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就告诉元禄一声，命他带着人将陛下的銮驾抬到容婕妤娘娘的宫里。”

    端娘点点头，因见已到了苏瑗平日里吃药的时辰，便往宫外走，不妨还未出宫门，便见阿月提着个食盒笑着走过来：“姑姑不必劳累筋骨，太后的药奴婢已经取回来了。”

    苏瑗有孕后，端娘便亲自去了御医署，只说太后近日茶饭不思身子虚弱，开了些滋补的药。而熬的药却是那名老太医所开的安胎药，熬药的人亦是童和早就安排好的，一日三次皆由端娘亲自去取。见阿月竟然如此冒昧，端娘脸色微微变了变，将食盒从她手里接过来，淡淡道：“辛苦你了，先下去罢。”

    阿月忙对端娘虚虚行了个礼，小心翼翼道：“敢问姑姑，太后娘娘最近可有提起过奴婢？奴婢近日又想了些好故事，不知何时可以献给太后娘娘？”

    端娘深深看她一眼，不动声色道：“太后近日身子不适，并没有心思听你的故事。”

    阿月咬咬牙，继续赔笑道：“是奴婢唐突了，不知太后是何处不适？奴婢心里好生担心。”

    “你若是担心，便大可以像翠衣春生一样，虽然未得太后娘娘宣召，却勤勤恳恳做好自己的本分。”端娘神色冷淡，不愿再与她多言：“我去伺候太后喝药，你该做甚么，便去做甚么。”

    阿月已经好几个月不曾得到宣召，眼见自己又要沦为普通的洒扫宫女，心中自然很是不甘。她本欲借着给太后端药的机会让太后重新记起自己，好像从前一般，拥有着人人都艳羡不已的体面。不成想刚去了药回来就生生被端娘截住，心中好不郁闷。

    秋风一起，长乐宫内落花甚多，她执着扫帚慢慢将一地落红扫净。偶有几片花瓣被风吹入池塘内，池水清可见底，浮起零星红粉香浓，衬着她一张如花容颜甚是动人。

    这样的好颜色，难道就要埋没在这深宫中不见天日了么？

    阿月重重叹了口气，正要继续将花瓣扫净，不妨那扫帚却被一人踩住。她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孙妙仪宫中的小黄门，心下了然，只面上装作不知，笑道：“劳烦公公抬一抬脚。”

    那小黄门神色甚是焦急，手一伸就要来拉扯她：“你还有心思做这个！婕妤娘娘在宫里大发雷霆，命我速速过来叫你，你快随我走一趟罢！”

    阿月似笑非笑道：“公公慎言！奴婢乃是太后宫里的人，婕妤娘娘的事情，奴婢实在不敢掺和。”

    那小黄门见阿月的反应果真如孙妙仪所说的一样，只得把孙妙仪吩咐他的话悄声说给阿月听：“娘娘昨日还夸你，说你生得貌美，人又机灵，又很得太后喜欢。只恨咱们棠梨宫不曾有一个人有你这般出色，不然娘娘早就引荐给陛下，讨陛下欢心了。”

    阿月闻言果然喜上眉梢，顺手将扫帚放到一般，笑道：“我这就随公公过去。”

    刚踏进棠梨宫宫门，还未进正殿，阿月便听见殿内咣当作响，似乎有甚么东西被摔碎了，隐隐夹杂着女子的怒骂声。她心中一惊，忙问道：“公公，娘娘这是怎么了？”

    那小黄门面露惧色，低声道：“方才陛下身边的童公公和掖庭令一同过来宣了一道旨，说是......”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些：“说是将景春殿的容婕妤娘娘，晋升为昭容了。”

    阿月惊了惊，心中登时生出些悔意，只觉实在不该如此轻易地过来。可如今既然来了，便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小黄门为她打开殿门后便溜之大吉，她咬咬牙，刚往殿里迈进一只脚，就见一只定窑瓷瓶直直向头顶砸来，她下意识往一边躲了躲，只听一声脆响，那只花瓶已然碎了一地。她心中甚是惶恐，连忙跪下道：“阿月来晚了，求娘娘恕罪！”

    她既知孙妙仪缘何大发雷霆，在请安时便将“婕妤”二字略过。孙妙仪见是她来了，倒是收敛了几分怒气：“起来罢。”

    她犹豫着站起身来，却不敢抬头去看孙妙仪的脸，生怕她一个不喜又把气撒到自己身上。孙妙仪见她这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反而笑了笑：“宫里一共三位妃嫔，吴姐姐早就升了昭仪，掌六宫大权。而那蛮夷女子更是一年内连升两次品阶，将本宫踩得死死的。如今本宫失势若此，你却还愿意来，本宫甚是欣慰。”

    阿月忙道：“娘娘言重了。”

    孙妙仪微微一笑，顺手将头上一支缠枝钗拔下来递给她：“两日后本宫的母家会进宫向太后请安，本宫的母亲乃是宁福长公主最疼爱的侄女。届时想必陛下亦会到长乐宫里来，你可要自己争口气。”

    阿月心中一喜，重重地给孙妙仪磕了个头：“奴婢多谢娘娘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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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捌

    孙妙仪道：“明日本宫早些去给太后请安，正好替你多说几句好话。”又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本来太后近日身子不适，本宫命你到太后跟前去伺候，这乃是一个长脸的大好机会。可惜你没有这个福气，不但不能近身伺候，连太后究竟是何处不适，都未曾给本宫打听清楚。以致于今日本宫还要如此为你操心。”

    阿月忙道：“娘娘吩咐奴婢的事情，奴婢自然是竭尽全力去做。可是娘娘也晓得郑尚宫的手段，自从云萝姑娘出嫁后，太后跟前一直是郑尚宫伺候，其余人等平日里若不得传召，连殿门都踏不进一步，求娘娘明察！”

    孙妙仪似笑非笑道：“你不用慌，本宫并没有怪你。只是......”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阿月：“你在太后身边伺候，总要给本宫一些用得上的事情。譬如，太后娘娘从前明明对本宫青睐有加，怎么转眼间就和景春殿那个蛮夷女子这样要好？”

    阿月骤然想起那一日她去送冰碗时，在门口隐约听到苏瑗与云珊的几句对话。

    那几句话她听得并不真切，况且又实在是惊世骇俗，自然不敢轻易说出口。况且眼前这位虽然是高高在上的娘娘，可宫里谁都晓得，她早就没有半分前途可言。与其将事情告诉这位心比天高却无比蠢钝的人引来祸端，还不如埋在肚子里，指不定将来有哪一日，还能凭这件事谋个前程。她打定了主意，最终还是磕了个头：“奴婢无能，今后一定尽心尽力报答娘娘！”

    孙妙仪见已经问不出甚么了，只得命人将阿月送走。她明日要早早去给苏瑗请安，故而今夜戌时就躺下。帐顶绣着的芍药花甚是鲜艳，花团锦簇，看得她的心也乱成一团。虽然早就知道结果，可她却还是忍不住问：“沉香，你晓得陛下今夜去了哪个宫么？”

    沉香心中“咯噔”一声，只得赔着笑小心翼翼道：“回娘娘，下头的人来报，说是......依稀看见元禄公公伺候着陛下的銮驾，一路往景春殿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吓得跪在床前，只等着孙妙仪发作。可过了许久，只听得帐内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翌日孙妙仪果然早早就起床到长乐宫去，秋日里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她耐着性子在宫门口等了许久，方见端娘笑吟吟出来迎她：“婕妤来得真早，太后刚梳好妆，请婕妤随奴婢进来罢。”

    昨晚那道旨意一下，这一声“婕妤”听起来就格外刺耳，只是碍于端娘的身份，孙妙仪不便发作，只得笑道：“是臣妾来得太早，打扰太后安寝了。”

    她走进殿里，果真看见苏瑗懒洋洋地斜倚在胡床上，连忙上前道：“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苏瑗笑着让她起来，随口问道：“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啊，你瞧，她们二人还没来呢。”

    孙妙仪便笑道：“娘娘近日身子不适，妾身想多来陪陪娘娘。”

    苏瑗昨天夜里就听裴钊说过，已经将云珊晋位的旨意昭告后宫，她见孙妙仪今日虽然精心打扮，却是掩不住的容颜憔悴，心里甚是不忍。

    即便她现在不太喜欢这个人，可曾经她们也是要好过的，况且......她有心想让孙妙仪高兴一番，便兴致勃勃告诉她：“唔，你和孙夫人想到一块儿去啦。今日一大早掖庭就给端娘送来了折子，说是孙夫人进宫来看望哀家。你明日早些过来，咱们一起用了午膳，你就可以和你娘亲回棠梨宫好生说几句话啦。”

    孙妙仪忙道：“妾身多谢太后，妾身明日和母亲一起在此陪伴太后，不敢逾越宫规。”

    咦？苏瑗觉得好生奇怪，她从前做皇后时，可是巴不得能和娘亲说几句悄悄话的。孙妙仪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近日自己疏远了她，才觉得有些惶恐？想到这里，苏瑗便笑道：“甚么逾越不逾越的，见一见自己的家人是人之常情嘛。对了，你娘亲说她明日会带着你妹妹一起进宫，哀家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啊。”

    孙妙仪猛地抬头看着她：“太后是说，明日臣妾的妹妹也要来给您请安么？”

    “对啊。”苏瑗点点头：“又能见到娘亲，又能见到妹妹，你是不是很开心？”

    孙妙仪只觉头顶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震得她五脏俱裂，见苏瑗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连忙答道：“妾身高兴，妾身多谢太后恩典。”

    苏瑗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对孙妙仪那个“妹妹”颇有兴趣：“你妹妹多大年纪，长得和你一样好看么？”

    孙妙仪勉强笑道：“妾身的妹妹并非和妾身一母同胞，乃是故去的一位姨娘所出，只不过从小由妾身的娘亲抚养罢了。她......乃是明安十二年出生。”

    “明安十二年，那不是和哀家一样大么？”

    “正是。”孙妙仪顿了顿，又低声道：“其实妾身今日来，还有一桩事情要禀告娘娘。”

    她慢慢走到苏瑗身边，小声道：“太后娘娘想必也晓得，陛下自登基一来，就对苏相甚是不满罢。”

    苏瑗愣了愣：“你......”

    端娘反应极快，登时便沉下脸来：“前朝之事自是由陛下做主，婕妤慎言！”

    “太后恕罪，妾身并没有插手前朝之事，不过之前的几桩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妾身多少也有耳闻。”孙妙仪见苏瑗脸色变了变，心中一喜，继续道：“苏相乃是咱们大曌的栋梁之臣，几位公子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妾身从小受父亲教导，甚是敬重苏相，入宫后又颇得太后照顾。事到如今，妾身自然要为太后分忧，找个机会向陛下多多美言几句。”

    苏瑗听得云里雾里的：“你是说，你要去跟......跟陛下为苏家说话么？那可使不得！”

    乖乖，孙妙仪要是眼巴巴地跑到裴钊面前去为苏家说话，那还不得被裴钊骂死！况且裴钊已经退让了许多，她实在不想再因自己家里的事让他烦恼。当即便对孙妙仪道：“哀家很是感激你的好意，不过此事你千万不可向陛下提起，知道了吗？”

    孙妙仪神色黯了黯，苦笑道：“太后真是抬举妾身了。妾身哪里有福气得见陛下天颜？妾身也不怕太后见笑，其实......”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妾身刚进宫那一夜，陛下似乎是在朝阳殿安置的，此后更是半步都未曾踏进妾身的寝殿。还是容妹妹有福，能得陛下如此眷顾，几乎夜夜都宿在景春殿。”

    “......”苏瑗的脸红了红，如果这就算是福气的话，那她岂不是这世界上最有福气的那个人？她干咳了一声，不晓得该说些甚么好，只得求救般地看着端娘，端娘便道：“既是如此，婕妤不妨多与昭容娘娘说说话，也好沾一沾福气。”

    “郑尚宫说笑了，福气若是人人都有，那也就算不上甚么福气了。”孙妙仪又继续道：“太后可曾想过，陛下对苏家有如此误解，会不会有一日，将那份怨气也指向太后？归根结底，陛下身边还是少了一个能为太后，为苏家说话的人。依妾身看，太后不如找个靠得住的人去伺候陛下，若是那人得了陛下宠爱，今后必然会为太后效力。”

    苏瑗终于听懂了，敢情孙妙仪的意思是让她找个甚么国色天香的大美人送给裴钊，然后让大美人为自己和苏家说说好话？她简直哭笑不得，见孙妙仪满脸都是“我要宫斗”的跃跃欲试的表情，只得配合地问道：“那你觉得谁比较合适啊？”

    孙妙仪见苏瑗不但没有反对，反而一副同自己商量的模样，自然是喜不自胜：“太后可还记得那个叫‘阿月’的丫头？”

    她当然记得啦，不光是因为阿月会说故事，更因为孙妙仪上次硬是想把她塞给自己做贴身宫女。这种关系怎么看怎么像是话本子里的宫斗情节。苏瑗有些疲倦地揉揉额角：“哀家知道了。”见孙妙仪一副还要再说的样子，连忙摆摆手：“你说的事情哀家会好生想一想，哀家累得很，你且退下吧。若是见到吴昭仪她们，就跟她们说一声，今日不用来请安了。”

    孙妙仪心中一喜，忙恭声道：“妾身告退。”因见苏瑗脖颈上似有一处淡淡红痕，便关切道：“怎么入了秋还是有蚊虫么，妾身前几日命御医配了些清凉的药膏，不如送一些给太后可好？”

    苏瑗被她说得一楞，正要让她将那处红痕指给自己看，端娘却率先道：“婕妤有心了，太后这几日一直在吃药，只怕药性有所冲突，那些药膏，还是请婕妤留着自己用罢。”

    待孙妙仪走后，苏瑗自己拿了一面镜子照一照，果然发现一处小小的红印子，像是不小心蹭上的一抹胭脂。便问道：“端娘，你快瞧瞧，这是怎么弄的？”

    端娘哭笑不得地叫了一声“娘娘”，凑上去耳语几句，见她登时满脸通红，不由得微微一笑。想起方才孙妙仪的一番话，又正色道：“这位婕妤娘娘心也忒大了，她今日所说的，娘娘还是告诉陛下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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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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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宫斗甚么的，不都是为了某一位帝王才展开的嘛。苏瑗撇撇嘴，若是告诉裴钊，他一定会非常生气，这并不是甚么大事，又何必惹得他烦恼呢？

    端娘见苏瑗并不想告诉裴钊，只得劝道：“孙婕妤方才那些话牵扯到前朝，已经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娘娘还是告诉陛下为好。”

    这倒也是，要是因此耽误了裴钊的事情可就不好了。苏瑗决定好生研究一下，该如何委婉地跟裴钊说，才能不让他生气。不过还好她的时间甚是充足，因昨夜裴钊同她说过，数年前奉先帝之命出使西域的几名使臣回来了，这几人一去就是近十年，又收获颇丰，可谓是劳苦功高。因此他今日要在上苑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会晚些时候才回来。

    裴钊不在身边的这一日过得似乎格外漫长，苏瑗在心中想了个颇为妥当的说法，和云珊下了几盘棋，又睡了一觉看了些闲书，她明明觉得已经过去好半天了，可一看铜壶滴漏，却才是未时。

    从前他不在的时候，自己怎么会那样高兴地度过这几年的呢？她百无聊赖地从娘亲送来的食盒里找了块槐花糕送进嘴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端娘道：“端娘，要不你帮我去问问童公公，裴钊他......”

    “不用问别人，有甚么只管问我便是了。”

    裴钊含笑的声音传来，她甚是欢喜，起身就要跑到他面前去。好在裴钊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温声道：“你慢一些，等我过来就是了。”

    端娘笑着奉了茶上来便悄悄退了下去。她闻见裴钊身上淡淡的酒气，便将茶递给他：“你喝了多少酒啊，头疼不疼？”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要伸手去摸他的脸，裴钊微微一躲，含笑道：“你且离我远些，免得我身上的酒气熏着你。”便解下了外袍，又喝了一盏茶，方在她身边坐下：“今日的酒并不烈，多喝一些也无妨，对了。”他唇角溢出一丝促狭笑意：“你方才想问甚么？”

    “当然是问你甚么时候回来啊！”她干脆利落地回答，裴钊笑得甚是开怀，一面将她搂入怀中，一面轻轻抚摸她的小腹，轻声道：“你今日用了些甚么，胃口可还好么，可有人陪你说话解闷儿？”

    她便一一说给裴钊听，末了，又将孙妙仪所说的事情告诉他。她已经说得非常委婉，可裴钊的脸色还是骤然沉了下来：“你只管好生歇着，这件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苏瑗忙道：“你不用这样生气，我并不觉得有甚么。”她对裴钊眨眨眼睛：“裴钊，我问你，我和那个阿月，谁更好看一些？”

    裴钊很诚实地回答：“我不记得她是谁，自然是你好看。”

    啧啧，这样诚实的话，一点儿都不像在夸她好么！苏瑗恨恨地伸手去捏他的脸，又问：“好吧，那假设她很美很聪明，样样都很好，你会喜欢她么？”

    裴钊含笑看着她：“阿瑗，我懂你的意思。”

    那不就成了！她亲昵地在裴钊怀里蹭了蹭，眼神明亮地看着他：“虽然你说这叫物归原主，可我还是觉得，要对她们好一点儿才心安。对她们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把你让出去啦。可你是我的，我绝不会让，就只好在旁的地方多忍让一些，你说是不是？”

    裴钊安静地听她说着这番话，只觉心中像是有一簇一簇的火花绽放开来，点燃了无限欢喜。他慢慢抚摸着苏瑗柔顺的青丝，过了半晌，方长叹了一口气：“阿瑗，这一次我便答应你不再追究，不过......”

    “这是最后一次，若是还有下一次，我就帮你一起狠狠地罚她！”

    见苏瑗将自己要说的话都说了，裴钊不由得失笑地刮刮她的鼻子：“我就只拿你一个人没甚么法子。”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安心地趴在裴钊怀里，踌躇了片刻，还是红着脸小声道：“其实......今天她同我说了一件事情。”

    裴钊问：“甚么事？”

    她纠结地咬了咬唇，呐呐道：“她跟我说，她们两个入宫的那天晚上，你......你一直在朝阳殿待着。后来也从来没有去过她们宫里......”见裴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问道：“你......为甚么......”

    裴钊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瑗，我究竟为何要这样，莫非你当真不知道么？”

    她有些不敢置信：“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她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而裴钊却只是含笑看着她，甚么话也不说。

    苏瑗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谁撒了一大碗蜜糖上去，甜得让她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了。她红着脸看向裴钊，裴钊也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个场面，也忒诡异了。

    她很快就醒悟过来，若是照这样来算，自然是裴钊先喜欢她的，数百年前有一位风月词人曾经说过，一场情爱中，先动心的那个人就是输家。既然如此，那应该是裴钊脸红才对啊！她理清了这其中的道理，便暗暗给自己壮了壮胆，“不怀好意”地凑上前去，笑眯眯地问：“你究竟是甚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裴钊愣了愣，旋即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顺手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口茶。他这个样子可是稀罕得很，苏瑗心中甚是得意，又兴致勃勃道：“唔，按照一般的剧情发展，会不会是某一日我正文静端庄地在亭子里抚琴喂鱼甚么的，然后这副出尘绝艳的样子深深打动了你？”

    裴钊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阿瑗，‘文静’二字，与你实在是不太搭。”

    这倒也是，苏瑗还要在想，裴钊却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一些：“阿瑗，你问的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不晓得答案。倘若我能早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那么当初你进宫的那天，我一定快马加鞭从突厥赶回来，带着你走得远远的。”

    “可是我要是不进宫，你不是就遇不到我了么？”苏瑗觉得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便懒得再去想。她看着裴钊含笑的眼眸，突然凑上去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裴钊显然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大胆，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阿瑗，你......”

    “你喜欢我那么久，比我喜欢你的日子长多啦！”她抿出的笑甚是明媚：“我可不想让你吃亏，你喜欢我的日子长，那我以后就每天多喜欢你一点，总有一天会赶上你的。”

    裴钊一定觉得她这番话孩子气得紧，不然他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不过她才不管呢，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把这每天的“多一点儿”给补上，当即又要凑上去亲他的脸，不妨这个人委实狡猾得紧，突然就裴钊一定觉得她这番话孩子气得紧，不然他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不过她才不管呢，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把这每天的“多一点儿”给补上，当即又要凑上去亲他的脸。不妨裴钊这个人委实狡猾得紧，她本来只想亲一亲他的脸颊，未成想他却突然转过脸来，慢慢地吻上了她的唇。

    苏瑗向来胆子大得很，最不怕的人就是裴钊。可倘若非要找出一个裴钊令她害怕的地方，那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形。裴钊的每一次情动都带着太多激烈的情绪，教她既害怕又期盼，逃不开亦不舍得逃开，就好比此时，她分明已经察觉出裴钊蠢蠢欲动的心思，有心想推开她，却被他的气息反反复复包围，根本就无路可逃。

    好在裴钊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地先放开了她，一面为她抚背顺着气一面低低道：“阿瑗，我真希望咱们的孩子能早些出世。”

    她趴在他怀里闷不吭声，闻言抬起头呆呆地问：“为甚么啊？”

    裴钊微微一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苏瑗听着听着，就觉得脸上烫得不得了。

    这位兄台，您老人家的思想，也太，太......太那个甚么了吧！

    裴钊见她的耳垂登时红得不像话，而这一抹红像胭脂似的，很快就在脸上晕染开，衬得一张脸更是潋滟动人。他突然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抱起，径直走到寝殿，苏瑗吓得抓紧了他的衣襟：“裴钊，你......”

    裴钊小心翼翼将她放到床上，自己也安然地躺在她身旁，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四目相对，含笑道：“阿瑗，你以为我要做甚么？”

    咦？这下可丢人丢大了！

    苏瑗在心中哀嚎一声，迅速把脸埋进被子里，裴钊笑着将她拉出来搂入怀里，慢慢闭上眼睛：“我今日累了一天，你陪我躺一躺。”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盖棉被纯睡觉？”她终于放下心来，伸出手给他揉着额角：“你睡吧，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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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

    裴钊这一日大约是果真累坏了，睡得格外香甜，第二日更是破天荒地让童和在外头叫了好几声才醒过来。苏瑗迷迷糊糊地跟着醒过来，见裴钊满脸倦容地坐起身来，甚是心疼。

    裴钊笑着去摸她的脸：“把你也吵醒了，再睡一会儿吧。”她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想说甚么却又忍住了，裴钊含笑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苏瑗道：“我是看你累得紧，想劝你今日不要上早朝，好生睡上一觉，却又怕你被人家骂作是昏君，有些纠结。”她歪着头想了想：“你偶尔赖个床甚么的，想必也不要紧吧？”

    裴钊正在穿衣，听她这样一说便笑道：“虽是不要紧，不过今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她听了十分好奇：“甚么事啊？”

    “那几名使臣在外这么多年，颇有所得，我昨日细细听他们禀告，方知天地之浩瀚。”裴钊神色甚是凝重：“阿瑗，原来这世上除了咱们的大曌和那些蛮夷小国之外，还有另一方天地，譬如高卢、李朝、罗刹等等，这些国家虽不如咱们大曌繁盛，却亦有他自己的长处。”

    苏瑗听得很认真，不禁脱口而出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不如多多地派些人过去，让他们的人也来天京，大家各取所长，不是很好么？”

    裴钊甚是惊喜地看了她一眼，含笑道：“阿瑗，你说的同我想的一样，今日上朝，我正是要做这件事。”

    “那恭喜你，你变得和我一样聪明啦！”苏瑗笑吟吟地看着他，因见他的袍角微皱，便开口道：“你过来一下。”

    裴钊依言走到她面前，她伸手为他理了理袍角，裴钊不由得微微一笑：“你再睡一会儿，我已经命人将使臣们带回来的几样玩意儿收拾好，想必不久便会送过来。”

    方才同他说了一会儿话，苏瑗其实已经睡不着了，再加上孙妙仪的母亲今日要进宫来请安，她必须要早早起来梳妆，便扶着他的手慢慢坐起来，抿着嘴对他笑笑：“我有些饿了，你陪我一同用点儿早膳好不好？”

    裴钊便陪她慢慢喝了盏羹方去上朝，一路上童和见他面带笑意，便赔笑道：“老奴从前劝过陛下那么多次，陛下都不爱用早膳，还是娘娘说话最有用。”

    裴钊微微一笑，问道：“我命你送去的东西可备好了？”

    童和忙道：“给娘娘的东西，即便不用陛下吩咐，老奴也得摆在第一位上。几位大人在外颠沛多年，带回来的玩意儿难免脏污，老奴已经命人整理清爽，约莫着这时候，元禄已经送到娘娘跟前了。”

    裴钊便点了点头，童和又笑道：“不过今日孙夫人要进宫给娘娘请安，老奴想娘娘怕是不得空闲--老奴昨日听端娘说，今日孙夫人并不是一个人进宫，而是带着孙婕妤的妹妹一同前来。据说这位孙小姐同娘娘一般年纪，去年花鸟使到孙家时，孙小姐还在病中，无福进宫。”顿了顿，又继续道：“陛下，老奴斗胆，这......”

    “你不必多说，朕心里清楚。”裴钊脸色冷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对童和道：“早朝之后你不必跟着朕，去好生同孙立说说话，他的妻女糊涂，他自己却是个难得的清醒之人。”

    童和连忙道：“老奴遵旨。”

    抬銮的小黄门脚步极快，不一会儿就已经能看见宣政殿屋顶的夜明珠，这座宫殿是大明宫内最高的宫殿，正如皇权一般高高在上俾睨天下，裴钊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童和：“你不妨猜一猜，朕今日要颁布的这道旨意，会有多少人敢说一个‘不’字？”

    童和便道：“陛下乃是天子，天子之言莫敢不从。况且，连老奴这样的愚钝之人都晓得陛下的这道旨意乃是有大大的好处，那些大人们饱读诗书，又有谁会抗旨不遵？”

    裴钊冷笑道：“他们是不敢抗旨，即便心里再不服，只要朕不松口，他们就决计不敢。”

    正如裴钊所料，当几名使臣共同呈上联名奏折，请求大曌接待诸国使臣并与之来往通商时，满朝文武登时沸腾起来。同往常一样，自发地分为了两派，一方是以方世忠、何无忌等人为首的年轻官员，对于这道奏折赞不绝口。而另一方，自然是以苏仕为首的几位老臣。

    “陛下，古书中曾经记载，这罗刹国乃是妖魔鬼怪聚集之处，这......”

    “李大人这话好生荒唐。”何无忌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倘若罗刹国果真如李大人所言，那么几位使臣又是如何平安归来的？李大人昨日想必亦见到罗刹国人所铸的铜器，并不比咱们大曌的差，难道妖魔鬼怪也有这样的本事么？”

    “何尚书说得是。”方世忠亦道：“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数百年前的大和王朝是如何灭国的么？当年的大和王朝是何等的国富兵强，倘若不是那景安帝一意孤行，将大和周边通通封锁，外人进不来，里面出不去，又何至于闭国至此，到最后亡于区区月氏国兵下！”

    南宫烈亦道：“臣只是个武夫，不懂这些大道理。不过臣跟随陛下征战多年，倒有一桩事情记得清楚得紧，明安二十四年，玄甲军出征骠国，不妨骠国竟然有一支锐不可当的象骑兵，连使的兵器都是咱们从未见过的。那一次虽然玄甲军未败，却也吃了好大的苦头，陛下灭了骠国后，又将象骑兵的阵法兵器研究透彻，才使得玄甲军如虎添翼。”

    朝中大臣皆知南宫烈乃是裴钊多年的心腹，如今连他都这样说，裴钊的态度已然明晰了一大半，方世忠心中一喜，与何无忌对视一眼后主动上前道：“臣以为，诸位使臣的提议甚好。咱们大可与罗刹等国互遣使臣，待交往甚密后再考虑通商。罗刹国的铜器，高卢的牲畜自然是好，可咱们大曌的瓷器茶叶丝绸，难道就比不得么？”

    裴钊微微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向苏仕：“苏相以为如何？”

    苏仕自争论刚起的时候就一直沉默不语，此时见裴钊突然问他，心中一慌，仔细思索一番后方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这几名使臣还是先帝在时奉旨出海，老臣记得很清楚，当年先帝遣他们出去，一是为了扬我大曌国威，二是为了识得天下之浩瀚。可老臣仔细听了听方才的奏折，似乎并非......并非是先帝的旨意。”

    这是将先帝拿出来压人了？何无忌向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便针锋相对道：“这几位大人在外多年，早就完成了先帝的旨意。况且他们此番的收获已经大大超过当年先帝所想，先帝如此英明，想必亦会感叹于几位使臣的劳苦功高，苏大人这话，说得实在没有道理。”

    苏仕深知千万不可和这样的人硬碰硬，因此只对裴钊道：“陛下，老臣虽久居天京，却也对那些小国略有耳闻，不过是些贫瘠穷困之地，并没有甚么稀罕之处。陛下若是对这样的小国以使臣之礼待之，只怕有损我大曌颜面呐！”

    “苏相所言甚是！”见苏仕终于开了口，很快便有人一起附和：“陛下，正所谓士农工商，商贾之人向来卑贱。若是按此奏折所言，我大曌竟然要与此等小国通商，岂不是折辱大曌‘天朝’之名，折辱了陛下‘天可汗’之美称？”

    南宫烈愈听愈荒唐，不由得冷笑出声：“拿咱们这里盛产的东西去换别的好东西，以物换物，怎么看都是一笔好生意，怎么在你们眼里，连银子都要分个高低贵贱么？倘若真要如此，咱们大曌国库内的银子，是不是也要拿出来好生理一理？”

    方世忠亦道：“倘若一味抱着美名故步自封，迟早要步大和后尘！”

    此言一出，几名胆小的官员皆出了一身冷汗，苏仕更是怒不可遏：“放肆！我大曌历代君主皆是少有的贤明之君，你竟敢拿大和与我大曌相提并论！”

    方世忠冷冷一笑，并不言语。裴钊见时机已到，便缓缓开口：“这道奏折所请之事，朕以为，甚好。”

    在悲喜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他神情冷淡，又继续说道：“昨日朕已经问过，罗刹和高卢的君主已经有意同我朝来往，便由礼部修书一封，互遣使臣，以结两国之好。”

    苏仕握着笏板的手紧了紧，又听裴钊道：“通商一事，便由方卿来办，除了筹备货品人选外，护送之人亦马虎不得。朕便给你个特权，可从羽林卫和京畿卫中随意挑选。”

    他登基一年多，众人早就摸透了他说一不二的铁血手腕，即便有人不甘心，却亦不敢再多说甚么，这样的结果，倒是与他之前所想的一模一样。

    ......

    苏瑗送走裴钊后就妆容端严地坐在正殿等着孙夫人到来。去年她生辰时因在茶寮听说书时晓得她的威名，还特意仔细看了看她的模样，只觉得和传闻中的凶悍并不相配。不过这位夫人是孙妙仪的母亲，又是故去的宁福长公主的侄女，人家第一次单独进宫来请安，当然要礼数周全一些。

    她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连元禄送来的许多好东西都强忍着没有去玩。很快，外头的小黄门便来禀告：“太后，孙夫人带着孙小姐，已经在宫门前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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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壹

    许久不见，孙夫人看着倒还是以前的模样，一点儿都看不出是一个能将孙老夫子须发拔光的悍勇女子。一进大殿，孙夫人就给她行了个大礼：“妾身听闻太后凤体有恙，早就想来给太后请安，只是怕叨扰了太后的清净。”

    这样年长的一位夫人给自己行大礼，倒教苏瑗有些不好意思了：“夫人请起，哀家和夫人算起来还是一家人，夫人不必这样客气。”

    这句“一家人”，还是昨夜她缠着裴钊同她一起理顺的，裴钊的祖父，也就是从前的穆宗，将自己嫡亲的妹妹宁福长公主嫁到了骠骑大将军府上，而这位孙夫人的父亲正是大将军的亲弟弟，当年在府里也很受长公主喜欢。这么一算，这位夫人和她其实还是一个辈分。

    孙夫人显然对“一家人”这三个字十分欢喜，又笑吟吟地给苏瑗行了礼，方才在阶前坐下，又微微蹙起眉头：“太后娘娘请恕妾身多嘴，都这个时辰了，婕妤娘娘还未来向您请安么？”

    其实此时不过是辰时，这位孙夫人来得未免也太早了些。不过她肯定非常想念孙妙仪，想早早进宫多看看她也是人之常情。苏瑗便笑道：“婕妤每日都是早早来请安，哀家想过不了多久，夫人就能见到她了。”

    孙夫人连忙起身谢恩，又来回推辞了一番才肯坐下。苏瑗向来最怕和这样的人相处，总觉得累得很，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说甚么，只好干笑道：“喝茶，喝茶。”目光落在那位自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孙小姐身上：“这就是孙婕妤的妹妹吧？”

    “正是小女。”孙夫人使了个眼色，那女子便盈盈起身给她磕了个头：“令仪见过太后娘娘。”

    唔，一个妙仪，一个令仪，孙老夫子倒是很会取名字。苏瑗笑道：“孙小姐长得跟孙婕妤一样好看，不愧是姐妹。”

    孙小姐的脸红了红：“臣女多谢太后夸奖。”又大着胆子抬起头看着苏瑗，笑道：“太后娘娘才是国色天香，雍容华贵。”

    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苏瑗早就练就了一身，“无论别人怎么吹捧她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便摆出一张甚是“慈祥端庄”的笑容：“真是个讨喜的孩子。”

    和她一般年纪的“孩子”孙小姐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因见苏瑗手边的托盘上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便笑着问：“太后娘娘，这个是甚么？”

    “这个啊，是昨日使臣们回朝带来的东西。”苏瑗笑眯眯道：“你要跟哀家一起看看么？”

    孙小姐忙不迭点头，身旁的孙夫人低声呵斥了一声，又对苏瑗笑道：“小女不懂事，还请太后宽宥。”

    苏瑗摆摆手，示意孙小姐坐到她身边：“你喜欢哪个，尽管拿就是了。”

    孙小姐果真大大方方地拿起一个亮晶晶的小小玩偶，甚是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机灵活泼的样子，跟刚进宫的孙妙仪真是像极了。正所谓想甚么来甚么，没过多久，孙妙仪就来请安了。

    孙夫人立刻起身，带着孙小姐又请了一次安，待入座后方才道：“婕妤娘娘日后来请安时，还是早一些为好。”

    孙妙仪看了她一眼，起身对苏瑗道：“太后娘娘恕罪，妾身今日行至长乐宫前的水景旁时，见池边一捧玉簪花开得甚好，正想把花摘下来献给娘娘观赏，不妨衣袖却被水打湿了大半。幸好太后娘娘宫里那个叫‘阿月’的丫头机灵得很，说是棠梨宫离长乐宫太远，怕妾身这一来一去的误了请安的时辰，便自己烧了熏笼替妾身烘干了衣裳。”

    她可真是心急，这么快就把阿月推出来了！苏瑗见阿月果然含羞带怯地跟在孙妙仪身边，只好干巴巴地夸了她几句，又对孙妙仪道：“你来得正好，哀家和孙小姐甚是谈得来，她同你刚进宫的样子想得很，你们在家想必感情很好吧？”

    她只有五个哥哥，因此格外羡慕有姐姐妹妹的人，这一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不料孙妙仪听了似乎并不高兴，只是淡淡道：“太后说笑了。”

    还是后来端娘悄悄告诉她：“太后难道看不出来么？孙婕妤同这位妹妹想必疏远得很。孙夫人今日带孙小姐进宫，只怕是见孙婕妤失宠，想让孙小姐代替婕妤博得陛下青睐。孙婕妤这才着急忙慌地将阿月那丫头推出来。”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当时哪里想得到，只是觉得孙家这个小姐还挺可爱，便同她多说了几句话。孙妙仪见状微微咬了咬牙，笑道：“太后娘娘，方才这丫头伺候妾身时无意中说起她近日得了几个甚好的故事，妾身见娘娘今日兴致颇高，不如就让这丫头给您解解闷？”

    她都这么说了，苏瑗不得不打起精神配合着点点头，阿月喜出望外地上前磕了头，便开始娓娓道来：“话说江湖之上有一年轻侠客，常常劫富济贫，被尊称为‘盗圣’......”

    这个故事倒是挺有意思，孙妙仪见苏瑗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笑，孙夫人连连冲她使眼色，她只当没有看到过。待一个故事说完，孙妙仪便道：“真是个机灵丫头，连我都听得入了迷了。”

    孙夫人脸色沉了沉，又赔笑道：“太后娘娘原来喜欢听故事么？我这个小女儿旁的不会，故事倒是晓得几个，不知娘娘可愿......”

    听故事甚么的，讲究的是个心境，此时苏瑗虽然还不晓得始末，却也察觉出殿内的气氛有些......尴尬，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小型的宫斗现场。她作为这个话本子的核心人物，当然不能搞差别待遇，因此只好硬着头皮又听了一个不甚有趣的故事。

    好在“勾心斗角”的时辰过得总是格外快，过了不久，童和便亲自来禀告：“娘娘，陛下的銮驾已经到了望晖亭。”

    望晖亭离这里近得很，苏瑗悄悄松了一口气。殿内的几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喜，端娘一一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是亲自带着宫娥摆膳，将将做好一切时，裴钊正好负手走了进来。

    这顿午膳用得忒辛苦了，因孙夫人和孙妙仪两人似乎是在暗中较劲，一个夸孙小姐如何聪慧机灵，一个就夸阿月如何有趣得力。苏瑗被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头疼。只得勉强敷衍道：“孙小姐的性子很合哀家的意，哀家很是喜欢。”

    孙夫人闻言很是惊喜，迫不及待道：“既然太后喜欢，不如教小女留在宫里贴身服侍太后，也好给太后解解闷。”

    此言一出，殿内登时静了下来，孙妙仪的脸色甚是难看，裴钊亦微微绷紧了下巴。苏瑗忙道：“孙小姐正值大好年华，就这样进宫来实在太委屈了，况且她是孙婕妤的妹妹，哪里说得上服侍二字？”

    她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孙夫人自然是听出来了，仍赔笑道：“太后说得哪里话，能陪在太后身边，是小女莫大的福气。”

    孙妙仪笑吟吟道：“太后娘娘疼爱妹妹才这样关心妹妹，母亲怎能不领这份情？况且，太后娘娘身边还有阿月这样口齿伶俐的丫头，这丫头也是有福之人，能有幸伺候太后。”

    乖乖，这个也福气，那个也福气，她哪里有这么多的福气来分？苏瑗已经隐隐约约猜出一些孙夫人的心思，不愧是母女，说话做事的风格也忒像了！这是怕自己的女儿太寂寞，想把她的妹妹也送进来做个伴么？

    苏瑗实在无计可施，只得悄悄扯一扯裴钊的袖子，不妨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好在她和裴钊一起坐在上首，其余的人坐在阶下，又有桌子挡着，甚么也看不见。手心的温暖让她觉得很是心安，只听得裴钊淡淡道：“可许配人家了？”

    这句话自然是问孙家小姐，孙夫人喜不自胜道：“回陛下，小女尚无婚约。”又意有所指补充道：“其实去年小女本该同婕妤娘娘一同进宫，只是那时染了风寒耽误了。”

    孙妙仪脸色灰败，恨恨地瞪了孙夫人一眼，又心怀忐忑地看向裴钊，只见他脸上仍是同往常一般冷淡：“既是如此，不如朕来指一门好亲事。”

    他暗暗将苏瑗的手握得更紧一些，淡声道：“刑部尚书何无忌乃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又和孙卿交好，太后既然这样喜欢孙小姐，那这道赐婚的旨意便由太后来下，如何？”

    裴钊在她面前向来没有甚么避讳，因此她知道许多前朝的事情，这个叫何无忌的人很得他重用，想必会是一个好夫君。她便问孙小姐：“你觉得如何？”

    孙小姐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立刻跪了下来：“臣女多谢太后！”

    苏瑗见她看起来还挺开心，便立刻下了懿旨。孙夫人无可奈何，只得跪下谢恩。孙妙仪心中一喜，转而笑道：“瞧妾身这记性，方才给太后摘的花还不曾拿出来，阿月，你是太后宫里的人，这花便由你献给太后吧。”

    阿月喜不自胜地应了一声，从沉香手中接过一大捧玉簪花呈到苏瑗跟前，雪白的花瓣团团簇簇，散发出幽幽的香气，衬着女子的纤纤玉手和如花颜色，甚是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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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贰

    啧啧，眼前这一番如花美眷的情景，真是动人得很。倘若她是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肯定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苏瑗正胡思乱想这，手上突然一紧，原来是裴钊暗暗捏了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难道是她方才的表情太过猥琐了么？

    苏瑗连忙收敛了神情，却见阿月又含羞带怯凑近了些，将满满一捧玉簪花径直捧到她面前，衣袖仿佛不经意滑下，露出一截白腻手腕。花香醉人，浓得她再也没心思去看美人了，只觉得这香气实在是让人头晕，下意识地将脸微微侧开一些。阿月却犹未察觉，大着胆子悄悄看了裴钊一眼，曼声道：“请陛下和太后赏花。”

    话音刚落，苏瑗就轻轻地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的威力可不小，阿月手一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道：“奴婢有罪，请太后原宥！”而阶下的其余三人亦跟着跪了下来，个个都面带惶恐，孙妙仪更是浑身微微颤抖，显然是心中害怕得紧。

    苏瑗从来就无法理解，为何宫里的人会这样怕她？她分明是一个那么温和可亲的人，倘若要怕，也应该怕坐在她身边，此时面如寒霜的裴钊啊！

    果不其然，裴钊一开口，就让阿月吓得脸色煞白：“既知有罪，便去掖庭领罚罢。”朝外吩咐一声：“童和。”

    童和很快就走进了，对殿内的情形并未在意，只恭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裴钊淡淡道：“带到掖庭去好生管教一番。”

    此言一出，莫说阿月，就连童和亦是变了脸色。大明宫内的掖庭向来手段严酷，裴钊自登基一来，这还是头一次亲自发话要惩治宫人，掖庭定然会出十二分的力好好办这道旨意。这“好生管教”四个字后面意味着甚么，自是不必多言。

    阿月身子一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童和心知裴钊不愿让苏瑗晓得这“管教”就是是何种手段，见她并未意识到甚么，自然不会让阿月有开口求情的机会。便立刻叫来两个小黄门，一左一右地架着她的身子，硬生生拖了下去。

    殿内安静得不可思议，苏瑗见那三人皆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只得安慰道：“你们坐下啊，不用怕。陛下素来很是温和，今日只是......只是情况有些特殊，嘿嘿嘿嘿。”

    她的“嘿嘿嘿嘿”显然并没有起到半分作用，那三人虽然依言坐下了，却仍是战战兢兢的。苏瑗别无他法，只好悄悄挠挠裴钊的掌心，示意他说点甚么。裴钊便淡淡道：“心怀鬼胎之人，自然要罚。”说罢便意味深长地朝阶下扫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她：“朕还有折子要批，午后再来看望太后。”

    这位兄台缓和气氛的本领真是......不敢恭维。苏瑗见裴钊走后，那三人仍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便放柔了声音：“孙夫人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肯定有很多话要同婕妤说吧，哀家就不留你们了。夫人可以在棠梨宫多坐坐，用了晚膳再回府。”

    孙妙仪忙道：“太后这话真是折煞妾身了，能在长乐宫陪太后说话解闷，妾身很是欢喜。”

    难得见到家人一次，她真的不想和自己的娘亲说说贴心话么？

    苏瑗看得出来孙妙仪其实有些怕孙夫人，以前在家时她偶尔也会怕爹爹，可这并未影响她和爹爹的父女之情啊。见孙妙仪这个样子，她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孙夫人却微微一笑：“多谢太后恩赐，那妾身就不在此叨扰太后了。”

    瞧，母女就是母女，能多见一面自然甚好。苏瑗笑着点了点头，孙妙仪无法，只好起身行了跪拜礼，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长乐宫。

    她心中烦闷不已，只顾往前走，竟不曾看到脚边的一块石子，险些被绊倒在地，幸好孙小姐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扶住，关切道：“姐姐小心。”

    她用力甩开孙小姐的手，转身狠狠瞪了沉香一眼，训斥道：“不中用的东西，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么？本宫要你们做甚么用！”

    孙夫人微微皱起了眉：“你要发火也得看看这是甚么地方。咱们才刚从太后宫里出来，长乐宫离陛下又这样近，倘若一个不慎惹来祸端该如何是好？你若要教训宫人，大可以回自己的宫里再说。”

    孙妙仪冷笑道：“母亲这话说得好生有趣，我自己的宫里？母亲也知道那是我的地方，怎么还欢欢喜喜地带着个庶女进宫，是要让她鸠占鹊巢么？”

    孙小姐一张粉面登时涨得通红，低声道：“妹妹从来不曾想过要与姐姐争甚么，况且，方才太后娘娘已经下旨赐婚，还请姐姐莫要对我有何误解。”

    “你在本宫面前，从来担不起这个‘争’字！”孙妙仪斥道：“你的母亲不过是个低贱的商贾之女，若不是母亲心慈......”

    “婕妤慎言！”孙夫人沉下脸来，见孙妙仪果真不再说甚么，便对孙小姐道：“令儿，你头一次进宫，不如让宫人带着你四处去转转，也好长长见识。”见她果真任凭沉香扶着往太液池那边去了，这才瞪了孙妙仪一眼：“回宫再说。”

    两人一路沉默不语地回到棠梨宫，宫人们素知孙妙仪脾性，见她脸色不好，生怕一个不慎又惹得她打骂，早就乖觉地退了下去。殿内只剩母女二人，孙夫人见孙妙仪脸色阴沉，似乎并不想与自己多说，便冷笑一声：

    “你自幼便是这个坏脾性，自己不高兴了就动不动摆出一副脸色给旁人看。从前在家时尚有人忍你哄你，如今进了宫，你莫不是还以为宫里还跟家里一样么？”见孙妙仪仍不为所动，便咬牙道：“后宫的嫔妃之中，你的品阶已经是最低的，你若是再不改改性子，只怕哪天连尚宫局的宫娥都要比你强上百倍十倍，都能踩在你头上！”

    这番话戳中了孙妙仪的痛楚，她猛地抬头瞪向孙夫人，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子：“我哪里还敢摆甚么脸色？！母亲也不用说这样诛心的话，不等尚宫局的宫女来踩我，光看今日，你不是已经欢欢喜喜地带着那姨娘生的女儿进宫了么？连一个庶女都能踩我一脚，我难道还顾忌旁人么？！”

    孙夫人本来心中有气，此时见孙妙仪热泪滚滚，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当即便从袖中掏出一方手绢，一面为她拭泪一面柔声道：“母亲知道你心里委屈，论才貌，论出身，你并不比吴昭仪差。母亲乃是宁福公主的侄女，放眼整个大曌，若论起出身来，除了几位公主，也就只有太后娘娘略胜过你。你如今这样，母亲委实心疼。”

    孙妙仪哭道：“母亲，倘若是吴氏，女儿反倒没有这样不甘。吴氏和女儿一起进宫，女儿得不到的，她也从未得到过。女儿只是气景春殿那蛮夷女子，不过一个小国贡女，自她入宫后陛下几乎夜夜宿在她那里，就连太后也十分青睐她。母亲以为吴氏得封昭仪是为了甚么？是陛下为了维护那贱人有意提拔，好来打女儿的脸！”

    孙夫人道：“正是因为知道你处境艰难，所以母亲才带令儿进宫。她也算得上是才貌俱佳，又是你的妹妹，有她在，多少能帮衬你一些。”想起阿月，不免埋怨道：“你也傻得很，这样的事情不多多抬举自家人，倒去便宜一个小宫娥做甚么？你难道瞧不出来，那丫头今日已经大大地碍了陛下的眼，今后哪里还有半分前途可言？”

    孙妙仪止住眼泪，定定地看向孙夫人：“这个丫头折了，我自有旁人可找。我宁愿自己提拔一个卑贱的宫女，也不愿给那贱人半分好处！她的娘亲已经夺走了父亲的心，我绝不会让她再来和我抢！”

    孙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念及这是在宫里，到底还是忍了下来，淡淡道：“你已经是陛下的妃嫔，今后一定要万分注意言行，莫要给娘亲丢脸！令儿的事情已经作罢，你也无需再担心甚么。”

    孙妙仪一言不发，只是怔怔流着眼泪，殿内的奢华精致的渐渐器物仿佛都在泪水中变得愈发模糊，明明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却没有一样是她的。

    ......

    虽已入了秋，阳光却还是很好，透过窗缝照在金砖上，映出淡淡的影子。这一处偏殿用来给裴钊做书房倒也挺合适，两个人待在一处也并不拥挤。苏瑗放下手中的毛笔，顺手拿起块点心咬了一口，便听裴钊问她：“阿瑗，你在做甚么？”

    她得意洋洋地将厚厚一沓纸张递过去：“我在抄佛经啊。”

    裴钊略微有些诧异：“你还会主动想着抄经？”

    “今时不同往日嘛。”她顺手将那半块点心喂给裴钊，一本正经道：“我看了很多书，都说在怀着娃娃的时候就是要抄点儿佛经啊三字经啊甚么的，这样对小娃娃很好。虽然我也不晓得到底好在哪里，不过端娘也告诉我这样好，所以我就为咱们的孩子抄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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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叁

    裴钊心中一动，含笑道：“你这个做娘亲的都破天荒抄书了，我身为人父，是不是也要做点甚么？”

    苏瑗连忙点头道：“那当然啊，正所谓夫妻同心其力断金......”她后面那番话，硬生生被裴钊灼灼的目光给堵了回去：“阿瑗，你方才说甚么？”

    她理直气壮道：“夫妻啊，你没听清楚么？”见裴钊面带笑意，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这样，会不会太直白了一些？”

    “无妨，我喜欢你直白。”裴钊一面为她揉着抄经抄得酸痛的手腕，一面笑道：“那你说，我该为咱们的孩子做些甚么？”

    “唔，别的我暂时想不到，不过眼下就有一件事。”她认真地看着裴钊：“阿月做错了事情，你罚一罚就算了，可千万不要伤她性命。你也许不晓得吧，这个叫做积功德，对咱们的孩子可有大大的好处呢！”

    裴钊含笑道：“阿瑗，你都这样说了，我又岂能不答应？”又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她们个个心怀鬼胎，你就不觉得生气么？”

    苏瑗点点头：“我当然生气啊，有这样的精力，去吃点儿好吃的东西，看看话本子打打弹珠甚么的多好，这根本就是虚度光阴嘛！”

    裴钊甚是凝重地看着她：“就这样？”

    还有别的么？苏瑗想了想，又开口道：“还有，孙婕妤刚进宫时多么可爱，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不过这倒是很符合话本子的一贯套路，我......”

    “阿瑗。”他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她们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不痛快？”

    “......”苏瑗愣了愣，有些狐疑地问：“你是说......吃醋么？”

    裴钊沉吟片刻，十分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小儿女心思，和裴钊这个人也太不搭了吧！苏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再问了一遍：“你的意思是，别人对你存有非分之想，所以你很希望我吃醋，是么？”

    裴钊的脸微不可察地红了红，轻咳了一声：“非分之想这个词，似乎并不是很恰当。”

    “我觉得很恰当啊！”有生之年能见到裴钊这个模样，可真是稀罕得不得了。她笑眯眯地仰起头看着裴钊：“我其实有这么一点点吃醋，不过我晓得你的心意，为甚么还要吃醋？”

    裴钊笑道：“你晓得我甚么心意？”

    “就是同我一样的心意啊。”她一面将他的衣袖拽在手里玩，一面道：“非分之想，她们有，我也有。”

    裴钊微微一愣，她却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亲了上来，得意洋洋道：“想一想人人都会，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做，你说是不是？”

    平日里总是裴钊把她逗得面红耳赤，今日她可算是扳回一局了！苏瑗心中简直乐开了花，裴钊见她这副模样，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阿瑗，我倒是觉得，你的非分之想可以更深入一些，你的做，也可以更实在一些。”

    见她有些疑惑地瞪着眼睛看他，裴钊又笑了笑，顺着她的耳垂吻去，而后一路蔓延，带着无限的爱怜一直燃烧到唇角。苏瑗只觉得自己的脸热得不像话，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一声。正所谓姜还是老的辣，这一番，她还是输了，并且还输得很惨很惨。

    裴钊被她的样子逗得轻笑出声，一面流连地吻着她的嘴角，一面轻声道：“阿瑗，再过几天咱们就到骊山去，到时候就再也没有甚么禁忌，做甚么都很方便。”

    她抬起头看着他：“譬如？”

    “譬如。”裴钊唇边的笑意愈来愈深：“我对你的非分之想。”

    ......

    骊山距天京来回不过一日的功夫，再加上那里景色优美，多绣岭温汤，向来是历代帝王最爱去的地方，连骊山别宫都修建得格外奢华，几乎与大明宫无异，应有尽有。因此尚宫局和掖庭并不需为骊山之行打点太多，便有足够的精力放在苏瑗离宫的大典上。

    太后离宫为国祈福这样的大事，从前并不是没有过先例，倒算得上是有迹可循。只是此番情形有些特殊，因钦天监看了日子，这个月便只有一日是适宜出行的好日子，掖庭无法，只得将太后离宫和陛下出宫的日子并做一天。

    两桩大事在一个时候来办，旁的不说，光是等着众人一个一个上前磕头就要好久。虽然裴钊已经命人极力精简，可一整套繁杂的大礼走下来，苏瑗还是几乎要累得瘫倒在地。幸好去骊山的马车布置得甚是舒服，她靠在裴钊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等醒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躺在骊山行宫的床榻上了。

    屋内点着一盏小小的宫灯，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窗边站着个颀长的身影，不用多说，那肯定是裴钊了。裴钊大约是察觉到甚么，转身便往床边走。她连忙闭上眼睛，预备等他走到面前时来一招出其不意，好生吓唬他一下。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甚么也看不到，只听见那脚步声愈来愈近，走到面前时登时安静了下来，随即听得裴钊轻声道：“阿瑗，你醒了么？要不要命人传膳？”

    她强忍住笑，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感觉裴钊似乎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便慢慢俯下身来，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只等数到十，便要猛地坐起来叫一声，好看一看裴钊被吓得跳起来的样子。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正当她数到“八”的时候，忽然听到裴钊轻笑一声，而后唇上微微一热，有温暖的唇瓣辗转反则，带着甘苦的瑞脑香，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紧紧地包裹住。

    唔，难道是她的睡相实在太过动人，所以这位兄台才情不自禁情难自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地来偷偷亲她么？作为一个被偷亲的人，她当然要顾全裴钊的面子啦。这种时候，谁醒过来，谁就是天下最傻的大傻子！

    苏瑗打定主意，更加用力地闭紧了双眼。不妨裴钊亲了一次还不够，又亲了第二次，离开时还在她耳边轻声道：

    “阿瑗，你若是再不睁开眼睛，我可就要继续了。”

    原来裴钊晓得她在装睡么？苏瑗只觉得耳根子一阵发热，她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裴钊这个时候一定在笑眯眯地看着她，要是她现在睁开眼睛，那可就太丢人了。可是......

    那熟悉的瑞脑香再次扑鼻而来，她几乎都能感觉到裴钊温热的气息就在眼前，就在那柔软的触感即将来临之前，她迅速地睁开眼睛，有些尴尬地揉揉自己的额头：“这一觉睡得甚好，果然来到了骊山就是不一样啊嘿嘿嘿嘿。”

    这个“嘿嘿嘿嘿”的说辞并没有骗到裴钊，他顺势在床边坐下，唇角溢出一丝戏谑的笑：“阿瑗，你方才一直装睡，是想骗我多亲你几次么？”

    她才没有这么的......色欲熏心好么？苏瑗有些羞恼地瞪了裴钊一眼，摆出一个自以为很是镇定严肃的表情：“咳咳，我听说骊山之所以叫骊山，是因为远远看去，这座山就像一匹小马一样。不如明天咱们去看一看好么？”

    裴钊含笑道：“阿瑗，我以为你转移话题的本事，似乎比从前退步了许多。”

    这个人也太不懂羞羞怯怯的女儿家心意了吧！苏瑗恨恨地瞪了裴钊一眼，嘟囔道：“还好有我要你，不然你这么可恶，哪里还会有姑娘喜欢你。”

    裴钊愣了愣，旋即笑着搂住她：“那为了感谢你这位伯乐的知遇之恩，我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话音刚落，他的吻又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同方才那几次蜻蜓点水不同，这一次裴钊格外的温柔细致，她几乎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他才慢慢松开手，含笑看着她。苏瑗红着脸低下头，颇有些懊恼：

    “我怎么觉得，我是被你占便宜了？”

    便听得裴钊道：“前几次是惩罚，这一次是奖励。你若是觉得吃亏，不如我也心甘情愿给你占一次便宜？”

    天下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苏瑗见裴钊又要凑到自己面前给她“占便宜”，连忙伸手去推他，甚是大方地说道：“我这个人向来宽宏大量善良无私，占便宜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做了吧。”

    裴钊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现在睡意散了吧，我让他们传膳进来好么？”

    苏瑗点点头，裴钊顺手拣了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又扶着她慢慢到桌边坐下。一碗汤羹还未用过一半，却有小黄门进来禀告：“陛下，睿王有事求见陛下，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裴铮来了？苏瑗心里一惊。虽说她和裴铮向来投缘，裴铮也并不是一个难说话的人，可眼下她穿着寝衣，披着裴钊的外套和他坐在一起用膳，这个画面的冲击力委实壮观了一些......她不由得看向裴钊，他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淡淡道：“把他带到外殿，朕这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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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肆

    裴铮捧着厚厚一摞书籍在殿内踱步，有小黄门见状连忙上前笑道：“请王爷入座，这些书奴才来拿便是。”

    他神秘兮兮地一笑：“千万不可，本王这书可不是一般的书，一般的凡人当然不会晓得其中的奥义。”

    那小黄门甚是年轻，睁大了眼睛问：“王爷，这书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裴铮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嗓音道：“本来这一桩事情，本王是不能轻易说出来的，不过本王看你天庭饱满，面相甚好，告诉你倒也无妨。”

    小黄门惊喜道：“王爷还会观相？！”

    “那是自然。”裴铮命令道：“你闭上眼睛。”

    那小黄门依言将眼睛闭上，裴铮又随手抽了一本书塞到他手里：“你随意翻一页。”

    见小黄门依言照做后，裴铮便看了看那一页纸，笑道：“本王说你面相好，果真不假，你瞧瞧，这一页上写的是甚么？”

    小黄门不明就里，乖乖凑过去看，只见满满一页的白纸黑字，倒有一大半不认得，只得赔笑道：“求王爷指点，奴才识字不多。”

    裴铮便在一连串的“邪魅一笑”、“月白衣裳”、“倾尽天下”之类的词句中仔细找，好不容易找到“黄金”二字，便指给他看：“本王这些书有一个妙处，有缘之人在里面指了甚么，就会得甚么。你今日运气不错，指了‘黄金’二字，自然就会走财运了。”

    那小黄门又惊又喜，对他这番话简直是深信不疑，一连给裴铮磕了好几个响头，正好此时裴钊从寝殿里出来，见那小黄门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便随口问道：“怎么了？”

    裴铮示意那小黄门先退下，童和见那人稚气未脱的脸色满是喜色，便笑道：“一定是睿王殿下又拿话哄人了。”

    “你这话本王可不爱听啊。”裴铮笑眯眯道：“正所谓心诚则灵，指不定哪一日就成真了呢！”

    童和连连说“是”，裴铮这才满意地转过头看向裴钊：“怎么只有皇兄来，我那嫂嫂莫不是觉得害羞，不好意思来见臣弟么？”

    裴钊道：“她还在用膳，我看她今日精神并不好，怕是要好生歇一歇。你若要见她，不如等明日罢。”

    裴铮点点头，见裴钊不过穿着件寻常的素袍，便戏谑道：“臣弟还从未见过皇兄这个模样呢，也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连皇兄这样的人都会有这么......呃，温情且儿女情长的一面。”

    裴钊并不理会他的调笑，只沉声问道：“你的事情可办妥了？”

    “妥得很妥得很，皇兄不必担心。”裴铮笑道：“除了皇兄，所有人都晓得睿王殿下乃是整个天京最不着调的皇子，他们对我没有顾忌，我办起事来自然要方便许多。正如皇兄所想的那样，苏仕那老狐狸不晓得是从何处得知皇兄与嫂嫂的事情，已经给裴钰送了信。那信臣弟已经截了下来，请皇兄过目。”

    他一只手仍抱着那一摞书籍，另一只手吃力地从怀里将信掏出递给裴钊，裴钊草草看了几眼便原样折叠起来：“你明日仍将这封信送出去，定要送到裴钰手中。”

    “皇兄这是为何？”裴钊甚是不解：“皇兄足智多谋，自然晓得苏仕为何要将这样重大的一件事说给裴钰，只因他们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造反，届时裴铭借这件事打着旗号起兵，皇兄便是出手剿灭了他，只怕也会谣言四起。”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造反，朕亦需要一个理由来斩草除根。”裴钊淡淡道：“先帝曾经交给苏仕一道密旨，只要裴钰犯的不是谋朝篡位的大罪，朕便不能动他分毫。”

    裴铮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叹息一声：“咱们这位弟弟终归是让父皇给宠坏了。倘若他当初不生事端，未必不能在天京锦衣玉食，就连去了幽州也这样不安分。怎么样皇兄，和他一比，你有没有觉得臣弟我其实还挺顺眼的？”

    裴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裴铮便叹气道：“行啦，我晓得皇兄嫌我话多，臣弟这就告退了。”想了想，又埋怨道：“虽说皇兄向来只对嫂嫂有好脸色，不过今日臣弟来可还有好东西要给嫂嫂。皇兄怎么连个笑脸也不给？”

    裴钊的目光落到他抱着的那一摞书籍上：“你要给阿瑗的就是这个？”

    啧啧，阿瑗，叫得忒亲密了！裴铮献宝似的将东西捧到裴钊面前：“皇兄不是要给嫂嫂寻一个好名头好身份么？臣弟近日新得了些新鲜的话本，里头有个叫‘人鱼姬’的故事倒是很不错。正好咱们这里又有温泉，不如就说嫂嫂是住在温泉里的人鱼姬，又神秘又自带仙气，朝中那帮老臣定然不敢说甚么，皇兄以为如何？”

    “......”裴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天色已晚，你先去歇息吧。”

    裴铮答了句“是”，突然笑出声来：“皇兄，臣弟虽然甚少与皇兄接触，可大约也知道一些皇兄的性子。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小时候那一次，也就只有嫂嫂进宫以后，臣弟才发现原来皇兄也有喜怒哀乐，并不像臣弟想的那样冷冰冰的高高在上。”

    裴钊本欲往寝殿走，听他这么一说脚步不由得顿了顿，转头淡声道：“朕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话这么多？”

    他虽然这样说，可裴铮分明看见他素来冷峻的脸色分明含着一丝笑意，便“嘿嘿”笑道：“请皇兄将臣弟的的礼品交给嫂嫂，臣弟明日一定来向嫂嫂请安。”

    待裴铮离开后，裴钊方才走进寝殿，只见桌上的膳食与他去时并无差异，苏瑗正用手支着下巴在桌边想着甚么。他忙坐到苏瑗身边，问道：“怎么不吃了，是不喜欢还是没有胃口？”

    “我在等你回来一起吃啊。”苏瑗嗔怪道：“你怎么去这么久啊，我晓得了，定然是裴铮那个话篓子一直唠唠叨叨不放你走是不是？”

    裴钊正为她挟菜，听她这么说不由得笑了：“若我说是，你预备如何？”

    “唔，等甚么时候见了他就骂他一顿啊，或者让他的娘子来替我教训他。”苏瑗看着裴钊：“你说，要是裴铮晓得咱们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很......”

    她绞尽脑汁地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词，裴钊微微一笑：“你不必担心，他已经知道了，方才走的时候他还说，明日要来向嫂嫂请安。”

    “谁是嫂嫂？”她对上裴钊含笑的眼眸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多么傻的一个问题。从“母后”一下子变成“嫂嫂”，这个进度委实快了些，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声“嫂嫂”总比“母后”来得入耳。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便兴冲冲地点头：“正好，我还有事情想同他商量呢！”

    裴钊问：“甚么事？”

    “当然是咱们的事啊。”苏瑗一脸认真：“你想啊，你来一趟骊山，回去就带着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难道不会显得很奇怪么？而且宫里肯定会有人发现，哇眼前这个大美人和从前的太后一样倾国倾城，到那时候肯定会很麻烦。所以......”

    他挑眉：“所以？”

    “所以我方才想了些合适的说辞，你这个人比较缺乏文学创作力，跟你说自然不太合适，还是跟裴铮说比较好。”她兴冲冲道：“我先给你透露一个我最满意的。就是你某一天心血来潮走进某个林子里，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琴声，然后天上还撒下了好多好多花瓣，你循着琴声一路找，就在林子的尽头看到了身穿白衣惊为天人的我！怎么样，这样是不是很有仙气缭绕的味道？”

    裴钊：“......”

    他这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莫非是觉得不满意么？还好她方才想了不止一个，便得意洋洋道：“当然啦，我还考虑到你了，你征战沙场多年，武功又这么厉害，大约会喜欢一些比较霸气的出场方式吧。那不如这样好了，你一时兴起在后山独自练剑，忽然听到一阵虎啸龙吟，我以一个非常霸气的姿势骑在老虎的背上出现在你面前，然后我们一见倾心，这样是不是很符合你的审美？”

    “......”裴钊哭笑不得道：“阿瑗，我总算是晓得你为何与裴铮如此投缘了。”当即便将裴铮带来的高高一摞话本子递给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将那个离谱的“温泉人鱼姬”的故事说给她听，见她爱不释手地翻着话本子，便嘱咐道：“若是觉得无聊，看一看也不碍事。只是千万别累着了。”

    苏瑗笑着点了点头，突然将头埋进他怀里，轻声道：“裴钊，咱们以后都可以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地在一起了，我觉得很欢喜。”

    裴钊心里一动，紧紧地将她搂住，温声唤她的名字：“阿瑗。”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一阵小雨，雨声潇潇，仿佛能将世间的一切烦恼都冲刷得干干净净。这场雨让苏瑗觉得无比的安心，从骊山回宫后，她的过去也会像被雨水冲刷过一样，再也没有半点痕迹，从此以后，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地陪伴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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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伍

    裴钊虽人在骊山，可离宫前便下了旨，日日皆要将要紧的奏折快马加鞭送到骊山行宫，倘若事情重大，便由方世忠等大臣亲自前来禀告。这一日的折子除去使臣们送回的之外，更有牵涉秋闱等大事，自是非同小可，因此方世忠等人连夜赶来，早早就在行宫等着。

    他这几日皆是在行宫内批折子，寸步不离地陪着苏瑗，只是今日情况实在特殊，起身时见她亦睁开了眼睛，心中甚是爱怜，便轻声道：“我早上怕是不能陪你了，不如让裴铮来同你说说话？”

    苏瑗笑着捏捏他的脸：“我还说裴铮是话篓子，原来真正的话篓子是你。你快去吧，我自然会找乐子。”

    她虽然这么说，可裴钊始终觉得不放心，犹豫了一下，又问：“要不我让他们到殿外等着，就在外头议事罢，免得你一个人待着。”

    乖乖，还能这样为所欲为么？苏瑗抿着嘴看了他半天，义正言辞道：“裴钊，我发现你很有做昏君的天赋。”

    裴钊笑了笑，见她坐起身想要给自己理一理冕冠，连忙自己将头低下去，含笑道：“那要不，我今日就做一回昏君？”

    她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这个就算了，我还等着借你的名头到处去炫耀呢！”又催促道：“你快去吧，别教人家一直等着。”

    裴钊只得点点头，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慢离开。他这一走，苏瑗也睡不着觉了，守在外头的宫娥听见动静，便赔笑道：“娘娘，奴婢服侍您起身可好？”

    端娘尚在安国寺打点事务，还需过个七八日方能过来，当日启程前裴钊曾有意让云萝陪着她一起来骊山。可云萝已经嫁做人妇，自然不能围着她一个人转。好在这里的宫人一直在行宫伺候，她从前又没有来过骊山，众人只当她是裴钊的宠妃，自然是万分恭敬小心服侍，也未出甚么岔子。

    宫娥们帮她梳好妆，又扶着她慢慢坐到桌边，刚刚摆上早膳，便听得裴铮大大咧咧的声音：“嫂嫂在用膳么？那可真是太巧了，臣弟现在饿得紧，要不就在嫂嫂这里将就一下？”

    她抬起头来，见裴铮笑眯眯地走进来，便十分嫌弃地撇撇嘴道：“不能将就。”

    “皇兄一大早就命人过去把我叫醒，嫂嫂连顿早膳也不肯施舍，真是天妒红颜呐！”裴铮毫不客气地拣了块栗子糕扔进嘴里，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亏得臣弟还给了嫂嫂那么多珍贵的话本子！”

    说起话本子，苏瑗倒有一肚子关于裴钊的苦水要吐给他听：“你是不晓得，你皇兄那一日翻了翻那本叫做《陛下的穿越娇妻》的话本子，可是把咱们好生嘲笑了一番呢，说是那姑娘动不动就唱曲跳舞的，使出的计谋也愚蠢得很，只有昏君才会喜欢她。”

    裴铮一听果然与他同仇敌忾：“皇兄向来就不是很有情趣，嫂嫂受苦了。”

    “其实吧，那几个故事我也觉得不甚合理，不过到底是你送的，以你的品位......我当然很能理解你，不过他不喜欢就在心里笑笑就好了，干嘛一定要说出来呢。你说是不是啊？”

    裴铮沉默许久，悲愤地看着她：“嫂嫂，我仿佛觉得你和皇兄是事先串通好了，特意来羞辱我的。”

    “这怎么能叫羞辱？”她摆出一个甚是端和的笑脸：“这分明是长辈对晚辈一片热忱的关爱，你感受到了么？”

    裴铮欲哭无泪地摇摇头：“感受不到。”

    用完早膳后，裴铮见她委实闲得无聊，便陪着她一起到外头散心。骊山之上多枫树槭树，入了秋后，树叶便依次红了起来。先是翠绿中夹杂着淡红，往后依次渲染开，便是妃红、丹红、银朱红、茜素红和紫红，仿佛是一簇簇烧得正旺的火焰，点燃了整座骊山的大好风光。

    裴铮随手摘了片红叶在手中把玩，面容是少有的沉静，像是在想甚么事情，过了半晌，才对苏瑗笑笑：“这里的红叶甚好，倒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苏瑗道：“甚么往事？”

    “那还是好几年前了，我、皇兄还有裴钰，陪着父皇一起到骊山来。那天的红叶也是像现在这样，红通通地好看得紧。嫂嫂应当记得，我母妃从前最喜欢的就是红色，刚好那时候离回宫的时日不远了，我便想着，母妃虽然不曾来过骊山，可是我若是将骊山的红叶一同带回去给她，想必她也会非常欢喜。”

    苏瑗知道他的母亲淑妃其实并不得宠，唔，仔细想来，淑妃和她如此投缘，倒也证明了先帝的眼光向来就不喜欢她们这样的女子。因见裴铮神色颇为复杂，便轻声道：“我想这件事情大约不是甚么开心的事，你若是不想说，那就不要再说了。”

    裴铮笑了笑：“过了这么多年，即使当时不开心，现在也忘了。”

    这一句“忘了”究竟是真是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了。他只记得，那一年的红叶燃遍了整座骊山，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花了一整天的功夫为自己的母妃采来了最美的红叶，从小服侍他的内饰官告诉他，要赶紧用盐水把叶子泡一泡，才能好生保存起来直到回宫，可他还未回到自己的住所，就遇到了当时最受宠爱的一位妃子。

    那一位妃子的品阶样貌和名字他早就不记得了，因为父皇的宠妃总是一个接一个。他只记得那妃子高高在上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红叶，便娇声对父皇道：“陛下，五皇子手里的这束红叶甚好，妾身今日早起时还说，殿里那束茶梅和花樽的颜色很不搭，不如就......”

    当时他年纪太小，实在不明白，她乃是宠冠六宫的宠妃，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甚么还要和自己的母妃争一束普普通通的红叶？如今他才晓得，其实那个女子并不是要争甚么，只不过身居高位久了，但凡见到个中意的东西，便一定要得到。

    他不像三皇兄裴钊那样，虽然最不受父皇喜欢，却早早就上了沙场战功赫赫，也不像裴钰那样，随便写一首诗就能得到父皇的夸赞。宫里那么多皇子，他不过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他这一生中最能让父皇记住的时刻，也就是那时，为了一束红叶倔强着不肯低头的模样。

    只可惜他的这份倔强不过是无用功，到最后兴许是父皇觉得自己竟然敢公然顶撞，冒犯了天威，大怒之下便要传廷杖，还是内侍死死抱住父皇的腿涕泪横流地求饶，又不着痕迹地提起母妃乃是太原王氏的世家出身，这才算作罢。

    裴铮到现在依然记得，那妃子在父皇走后便得意洋洋地将从他手里夺去的一束红叶踩在脚下，洋洋得意道：“世家女又如何，在宫中不得陛下宠爱，一样是本宫的手下败将。”

    他也不会忘记，当自己抹着眼泪往回走的时候，当时的裴钰是如何趾高气昂地对自己冷嘲热讽。裴钰在人前虽然要唤他一声“五哥”，可两个人其实不过只差了一个月，裴钰从小受尽宠爱，从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些他平时都可以忍，只是今日他辱及母妃，却是再不能忍的。十二三岁的年纪，旁的不会，自然只会用拳头说话，可他又不像裴钰那样，得大将军亲自调教，又被周边的宫人看似拉架一般牢牢按住，自然是落了下风，只得任裴钰用穿着牛皮靴子的脚重重踹在身上。

    倘若不是三皇兄突然出现一把将他拽起来，只怕他早就死在裴钰脚下。那时的三皇兄不过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眉目间却已然有了几分冷峻和稳重。宫里人人都说三皇兄命格极差，乃是大大的不祥，又长年征战在外，周身都是一种摄人的气魄。他心里害怕，是以平日里从不曾与他多说过话，裴钰想必也很怕他，便停住了脚，难得恭顺地垂下眼眸：“三哥。”

    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害怕一个人胜过害怕父皇，尤其是见裴钊不过淡淡一瞥，便教方才按住他的几个小黄门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冷着脸命人找来掖庭令，将他们一一发落。裴钰自然是受不了这样的气，可他怕裴钊怕得紧，有心想出言讽刺又没有胆量，只得恨恨道：“臣弟待会儿一定去见过父皇，好好禀告三皇兄今日所为。”

    这番话让他心中甚是不安，裴钊却不为所动，待裴钰走后，方对他淡淡道：“倘若陛下宣你去问罪，你只管把事情推到我头上就好。”

    为何是“陛下”而不是“父皇”？他心里很疑惑，可更多的却是对裴钊的感激和信任，见他要走，便下意识地叫住了他，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就将一肚子苦水尽数说给他。

    其实现在想想，当年的自己果真不懂事，萃华夫人向来对裴钊颇为冷淡，可自己却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母妃对自己如何温和疼爱。可当时的裴钊似乎甚么都不在意，甚么也伤不了他，只是淡淡对自己道：“你若有心，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件东西，你的母妃也会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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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陆

    那个妃子，后来如何了？我怎么从来不曾见过她？”

    听苏瑗这样问，裴铮不禁微微一笑：“你那时才多大，自然是没有见过的。我依稀记得，在那之后不久她就失了宠，在她之后又有许许多多的宠妃，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再后来便是琅琊夫人。”

    苏瑗不由得“啊”了一声，因她想起裴钊曾经告诉过她，琅琊夫人乃是由裴钰一手安排进宫，裴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便笑嘻嘻道：“嫂嫂看过这么多的话本子，自然想得到，琅琊夫人一进宫，最倒霉的人自然是皇兄，不过皇兄那时一年到头在天京的日子总共也不过两三个月，又威望颇高，连父皇都奈何不得。所以他们只得作罢，将矛头指到我身上来。”

    他的母亲出自太原王氏，身份极高，早在从前的皇后病逝后，朝中便有多名大臣上书，请求父皇立母妃为后。听他这么一说，苏瑗这才晓得原来在自己出生前，朝中还为立皇后这件事很是生了不少风波。因大臣们大多都认为裴铮的母亲淑妃才是做皇后的不二人选，而先帝当时喜欢的却是另一个出自名门的德妃，两边就这么吵啊吵的，一直吵到自己出世，这才算作罢。

    想到这里，苏瑗不由得撇撇嘴：“其实你母妃没有做成皇后是一件好事，做皇后真的很累很累，一点儿都不好玩。”

    裴铮笑道：“嫂嫂这话说得不对，待将来你做了三哥的皇后，难道还会像从前一样么？”

    唔，他说得倒是很有道理，苏瑗欢欢喜喜地点了点头，裴铮道：“难怪我母妃与嫂嫂如此投缘，从始至终，她从未想过要做甚么皇后。只可惜她不在意，自有人在意。”

    那些在意的人之中，权力最大的自然是父皇，他早就有心压制世家大族，便借着他作筏子，任由裴钰和琅琊夫人一个在朝中上奏，一个在枕边吹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施了廷杖，又在府里生生幽禁了两年。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在尺寸天地间慢慢虚耗殆尽，这一次又像多年前那样，是三皇兄救了他。那时他刚自月氏国大胜而归，母妃便想尽方法递了信出去。其实当时他和母妃都不抱甚么希望，因为除却骊山那次，裴钊再也没有同他多说过一句话，这么多年以来，他身上那种摄人的冰冷气息似乎随着年纪的增长愈来愈浓重，这样的一个人，从不把谁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自己这样的人呢？

    直到府门大开那一日，他仍然怀疑自己这是在梦中，而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愚不可及地想要去找父皇，告诉父皇他所背负的冤屈。而裴钊的一句话，登时便让他清醒过来：

    “你以为这一桩事情，陛下他全然不知么？”

    这样冰冷的一句话，莫说裴铮，就连苏瑗听了都愣住了，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后来呢？”

    “后来......”裴铮微微一笑：“三皇兄问我，想不想当皇帝。我当时委实被吓坏了，可四周并无别人，而他的表情又认真得很，所以我就告诉他，我是一个被父皇当众施以廷杖，又被圈禁过的皇子，这辈子都与大位无缘了。”

    苏瑗道：“我就说，你和淑妃才是真正的好福气，你不做这个皇帝，还能快活地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你是不晓得，裴钊每天有那么多的折子要批，连我看了都替他累得紧。”见裴铮死死地盯着自己看，有些奇怪：“你看我做甚么？”

    “没甚么。”裴铮突然长长舒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你和皇兄果真是天生一对。因他当时同我说，倘若我要做皇帝，便要牢牢记住从前受过的苦，待将来把这一切尽数还回去。倘若我不愿做皇帝，那大可快快活活地做我自己，裴钰他们，总归是不会得意太久的。”

    从那以后，他果然是整个大明宫里活得最轻松最快活的皇子，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才晓得原来天京的云也可以这样无暇，只是他实在担心三皇兄。他身边还有母妃，而三皇兄却始终孤身一人，即便他真的做了皇帝，这一生想必也是阴云密布，不见半分温暖。

    他是在苏瑗进宫一年多以后才渐渐意识到三皇兄的转变。那是三皇兄再次打了胜仗凯旋的时候，他提着好酒到三皇兄府里去，正好看见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摆开几个大箱子，里头装着的都是些他从来没见过的小玩意，想必是三皇兄自番邦带回来的。

    他笑着将酒递过去，三皇兄却顾不得喝酒，而是亲自和管家一起一一检查箱子里的东西，有一件木头雕成的孔明锁上头有些木刺，三皇兄竟然还亲自将那玩意打磨光滑，以防把玩时伤到手。他看过这么多话本子，自然晓得三皇兄这般，定然是为了某个女子，心里还暗暗为他高兴，三皇兄这一生太苦，若是有个情投意合的女子来陪伴他，也算是弥补了些许遗憾。

    直到第二天他进宫去看望母妃，正好在母妃宫里遇到了当时还是皇后的苏瑗，也发现了她手里那个熟悉的孔明锁，这才恍然大悟。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戏谑道：“皇兄就是皇兄，这普天之下，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情他大约都能办成，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只孔明锁还在不在？那可是我亲眼看着三皇兄一点儿一点儿磨光滑了放进箱子的，你不会把它弄丢了吧！”

    “怎么可能！”苏瑗理直气壮道：“我的东西端娘都命人好好收起来了，肯定在库房里呢！”

    “那是端娘有心，不是你。”裴铮收敛了素日里没正经的模样，甚是认真地看着她：“嫂嫂，三皇兄从前吃过太多苦，只有遇见你之后，他才慢慢快活起来。你既然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他相伴，想必心中亦是看重他。我有一句话说给你，今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记着，三皇兄永远是将你放在第一位的。”

    裴铮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不过他向来就是这个样子，苏瑗倒也并未在意，便笑着点了点头。她怀胎已经四个多月，慢慢显了怀，裴铮见她脸色略带疲惫，便招手叫来远远候着的宫人备了辇，自己亦陪在一旁慢慢走着。还未走几步，就远远地看见了裴钊的身影，便对苏瑗道：“皇兄肯定是议完事后不见你踪影，一路找过来的。唔，一会儿要是皇兄骂我把你带到这么远的地方，你可要保护我！”

    苏瑗瞅瞅裴铮明显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身量，颇为鄙视道：“我最近比较虚弱，无法保护你。”

    裴铮哀嚎一声：“我给你想了那么好的‘人鱼姬’的故事，你至少也应该意思意思表示一下感谢吧！”

    说起“人鱼姬”，苏瑗更是满脸嫌弃：“你那个人鱼姬也忒不符合实际了，这里的水都是温泉水，你见过泡在热水里的人鱼姬么？那应该是人鱼汤还差不多！”

    裴铮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嫂嫂，你的想象力也忒丰富了些。”

    两个人正说着话，裴钊却是快步走过来，见苏瑗笑得开心，便温声道：“在说甚么？”

    苏瑗笑眯眯道：“我们在说......一个孔明锁的故事。”

    裴钊并未察觉甚么，只是含笑握住她的手摸了摸：“手怎么这样凉，出来这么久也不晓得多带几个人。”

    苏瑗道：“有裴铮在，你还有甚么不放心的？”

    裴钊又笑了笑，顺手抖开披风给她披上，裴铮忍无可忍地清了清嗓子：“皇兄，臣弟有个小小的请求。此番来骊山行宫，臣弟乃是孤身一人。可怜臣弟和眉娘各处一地，只能望着那同一轮明月暗自伤怀，还要看皇兄和嫂嫂在臣弟面前这样恩爱，臣弟这颗脆弱的心委实受不得摧残，真是痛不欲生......”

    苏瑗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得抖了抖，裴钊便微微点了点头，在裴铮颇为浮夸的感激声中上了辇，一路将苏瑗带回了行宫。

    地上铺着绵软的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只听得隐隐的潺潺水声。待走到深处，水声愈发响亮，温热的泉水自两尊龙凤石雕口中倾泻而出，源源不断流入汉白玉雕成的莲花汤池内，蒸腾起氤氲的水汽。裴钊小心翼翼将苏瑗抱进汤池内，又为她褪去衣衫，温声道：“昨日你贪暖和，在汤池里泡了太久，反倒没了精神。今日我可绝不心软，说是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

    苏瑗本半闭着眼睛靠在裴钊怀中，听了这话便转过头去：“唔，你难道不曾听过一句话么，姑娘都是水做的，所以泡多久都没有关系。”

    裴钊刮刮她的鼻子，一只手掌小心翼翼抚上她的小腹，含笑道：“阿瑗，倘若咱们的孩子也像你一样顽皮，那我可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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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柒

    苏瑗脑子里便浮现出一副裴钊板着脸训小娃娃的诡异画面，连忙道：“你放心好啦，我会和你一起管教小娃娃的。”

    裴钊挑了挑眉：“你怎么管教，教他们和你一起缠着我出宫去么？”

    “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苏瑗兴冲冲道：“以后你若是有甚么不依我的，我就怂恿咱们的孩子一起来烦你！”

    裴钊笑着叹了口气：“阿瑗，但凡是你说的，我哪里会不依你。”

    苏瑗心中一软，转过身去勾住他的脖颈，抿着嘴道：“你做甚么这副表情啊，你这个可怜巴巴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裴钊便问：“那么，你预备对可爱的我做些甚么？”

    乖乖，这样俊朗英武的一张脸说出如此娇嗔的一番话，真是诡异得让她......怦然心动，苏瑗的脸红了红，厚着脸皮道：“那不如，我亲亲你？”

    裴钊便将脸凑到她面前，她犹豫了一下，便捧着他的脸“吧唧吧唧”亲了好几下，大约是池子里的水太热了些，她只觉裴钊身上烫得有些吓人，便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胸口：“你若是热得厉害就先起来吧。”

    裴钊一把攥住她的手，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她许久，方才叹了口气，慢慢扶着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道：“阿瑗，等咱们的孩子出世了，我一定要......”

    苏瑗听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便问：“你一定要甚么？”

    他又叹了一口气：“等以后你就晓得了。”

    苏瑗撇撇嘴，甚是惬意地靠在他怀里，嘟囔道：“你不要总是叹气啊，其实我也很希望咱们的孩子快些出世。”

    温热的池水将她全身都放松下来，她伸手搅着水玩，脑子里想的，却是一件大事。

    苏瑗小时候曾经被四哥五哥怂恿着逃学到街上四处乱逛，这一逛就见到了一桩稀奇的事情。年纪轻轻的相公带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跪在一间珍宝斋门前苦苦哀求，语气之凄厉用词之悲壮她到现在都记得：

    “爹爹娘亲，孩儿知道你们不喜欢翠枝，可是如今孩儿已经同翠枝生米煮成熟饭，实在是两情相悦难舍难分，求爹娘开门，好歹看一看翠枝生下的孩子......”

    因四哥说这不是女孩子该看的东西，她只好乖乖地任由哥哥们将她拉走，临走时她忍不住回过头再看一眼，珍宝斋的大门却已经打开了。这一句“生米煮成熟饭”如今对她倒是颇为适用。待她生下来小娃娃，大可以用一用这招，把娃娃抱给爹爹娘亲和哥哥们看一看，她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

    “爹爹娘亲，你看你们的外孙多么可爱，还有哥哥嫂嫂，看看你们的外甥多么机灵。反正我和裴钊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你们就开开心心地接受吧！”

    她向来对自己撒娇的本事颇有信心，届时若是抱着可爱的小娃娃一起撒娇，杀伤力定然比现在还要强上许多倍。她一直这样磨下去，总有一天家里人会心软，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她和裴钊。

    到那个时候......苏瑗愈想愈入神，她晓得的裴钊对自己有多好，而他却从不记得这一份好，就好比那只孔明锁，他早就忘记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耐着性子打磨光滑后才送来给她，在他心中，似乎对自己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既然这样，那自己当然也要掏心掏肺，才不枉费裴钊的一番情意。

    她所能想到最好的，就是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家。他的父母不喜欢他，他没有多少亲近的兄弟，这些都没有关系，等到将来，她的爹娘，她的哥哥嫂嫂，都是他的家人，再加上自己和孩子，这么多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块，他就再也不会孤单了。

    汤池里的水已经很温暖，可热度更加灼人的却是裴钊的手掌，她近日总是觉得腰酸背痛的，裴钊便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地为她揉捏着，见她一脸老神在在的模样，便问她：“阿瑗，你在想甚么？”

    苏瑗回过神来，反手抱住他的脖颈，嘴角抿出点柔软的笑意：“我在想，我以后要对你很好很好，要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裴钊的眉眼甚是温和，过了许久方才戏谑道：“旁的不论，你只要乖乖听话，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听话这件事她虽然并不很擅长，不过为了他倒也可以试一试，苏瑗便问：“比如呢？”

    “比如，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裴钊这个人记性好得很，一直牢牢记着她只能泡一个时辰的温泉，一到点就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汤池里抱出来。汤池旁的软塌宽大而温暖，苏瑗心不甘情不愿地趴在他身上，恨恨地用头去顶他的下巴，她这么一乱动，裴钊连声音都有些发抖：“阿瑗，你别动。”

    她一面狡辩道：“我没有动啊。”一面又伸手去挠他痒痒，裴钊实在忍无可忍，伸手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低声道：“你若是再动，我就......”

    “你就什么？”她不知所以，睁圆了眼睛盯着他。

    裴钊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苏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想个法子缓和一下，幸好外头的宫人忒懂她的心意了，隔着屏风就恭声道：“陛下，娘娘，郑尚宫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要不要让她进来请安？”

    端娘来了？！

    苏瑗眼睛一亮，登时就要从裴钊身上爬起来，裴钊连忙扶住她，语带责备道：“急甚么，你这样不小心，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苏瑗便乖乖地任由他帮自己穿衣服，听他这么说也笑了：“那现在端娘来了，你是不是就会放心了？”

    “这个很难说。”裴钊含笑为她梳了个髻，小心翼翼地搂着她走出寝殿，端娘低眉顺眼地候在殿内，见到苏瑗脸上一喜，当下便要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好生瞧瞧，又见裴钊亦在，只得先按规矩行了礼：“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裴钊难得温和地对她点了点头：“你不必顾忌朕，这近一个月来你不在阿瑗身边，她甚是想念你，你且陪她好生说说话。”

    端娘惊喜地答了个“是”，便握住苏瑗的手好一番念叨，因到了晚膳的时刻，她一面布菜一面又忍不住埋怨：“娘娘已经快要做母后了，怎么还是这样任性，宫人们也忒不懂事了，已经入了秋，怎么还由着娘娘用这么多酸梅汤？”

    苏瑗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裴钊反而一脸认真地问：“她近日总想吃这个，这个不好么？可是朕已经问过御医，御医说并没有大碍。”

    端娘道：“回陛下，酸梅乃是收敛之物，这汤里又加了这么多冰，娘娘身子本就有些虚弱，决不能用太多酸凉之物的。御医虽然精通医术，可到底男女有别，于这些事情上并不见得比奴婢强。”又忍不住小声道：“行宫里都是些年轻不懂事的宫人，难怪做事这样不妥当。”

    裴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手就将苏瑗手里的白玉碗夺过来，把里头的酸梅汤分出一大半来，这才递给她：“明日起你只能用这么多，记住了么？”

    苏瑗很是委屈：“可是当时命令司膳局时时给我备下酸梅汤的也是你啊。”

    端娘：“......”

    裴钊微微一笑，只说了句“是我不好”，因见端娘诚惶诚恐地就要跪下请罪，便略微摆一摆手：“不必了，你方才说得甚好，有你在阿瑗身边陪着，朕多少也放心一些。”

    端娘这才松了口气，苏瑗有些不满道：“端娘，你为甚么只怕他却不怕我？”

    端娘含笑为她布了一筷子菜，温声道：“奴婢怎么会不怕娘娘，奴婢离开娘娘这几日一直在牵挂着娘娘。”又幽幽叹了一口气：“奴婢想的果然没有错，行宫里的人哪里有奴婢服侍得周到？就好比娘娘今日的这个发髻，也不晓得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宫娥梳的，又不好看又不舒服，待会儿奴婢可要好生罚一罚她。”

    “笨手笨脚”的裴钊闻言顿了顿，又气定神闲地继续用膳，苏瑗看看他，又看看端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骊山行宫内一派安逸，而大明宫内早已忙成一片。因童和随陛下一同去了骊山，种种宫务便交由元禄来办。因差事十分要紧，他便和掖庭令一同守着宫人们忙前忙后，时不时还要斥责几句。裴钊素来不喜奢华铺张，故而朝阳殿内的摆设向来甚是简单，此时被这么一布置，倒是精致舒适了许多。

    见司珍局的宫娥们捧来了新制的首饰，元禄便同御医一起细细检查，确认无碍后方安下心来，掖庭令笑道：“不愧是童公公的得意弟子，奴婢看公公做事这般谨慎能干，心里真是佩服得很。”

    元禄便微微一笑，对掖庭令道：“陛下在骊山行宫喜得佳人的消息今日一早便送了进来，我听师傅说那位娘娘很得陛下宠爱，这样金贵的一个人，咱们当然要小心伺候。”

    掖庭令连连称是，有些好奇道：“公公可知道，这位娘娘究竟是何等的美貌动人，才会让陛下这样倾心于她？”

    元禄道：“无论是甚么模样，娘娘就是娘娘。你身为掖庭令，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便是，旁的事情若是问得多了，只怕是逾越。”

    掖庭令听他语带警告，不由得颤了颤，忙不迭点头道：“公公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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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捌

    端娘来了不久后，裴铮的王妃眉娘也来了。这下行宫里好生热闹，裴钊若是不忙便陪着她四处散心，若是裴钊走不开，便有眉娘来陪她谈天说笑。骊山的叶子都红透了，庭院里那两棵桂花树远远地就能闻见香气。在骊山上看月亮，似乎比在大明宫内还要好看，一轮明月皎洁如玉，仿佛伸出手就能摸到。

    裴钊怕她觉得无聊，特意命人在桂花树下给她扎了一架和太液池旁一样的秋千，可她的身子渐渐笨重，一日比一日疲倦，这架秋没有玩多久，就已经快到了回宫的时候。

    第二日便要启程回大明宫，从此以后她便要光明正大地站在裴钊身边，一起携手走过今后的漫长岁月。苏瑗半靠在胡床上，看端娘带着宫娥们忙出忙进地打点行李，心中甚是复杂。

    温热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她一抬头就对上裴钊含笑的目光，他今日早起时还说过有许多事要忙，不想这么早就回来了。裴钊见她神色恹恹，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这样无精打采，是哪里不舒服么？”

    她笑着摇了摇头，裴钊想了想，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风为她披上，含笑握住她的手：“明日就要回去了，你不是一直很想看一看骊山的全貌么，我带你去。”

    山路蜿蜒，裴钊见御辇已经行至临近山脚处，便命宫人们停了下来，自己扶着苏瑗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凉风习习，他顺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发，突然低声道：“阿瑗，是我不好。”

    苏瑗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弄得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裴钊道：“明日就要回宫了，你心里想必甚是惶恐，我......”话说到一半，却是再也不知该说些甚么。

    他明明知道，如今苏瑗要与他一起面对未测的将来，还不得不与家人分离，明明离得这样近却不能相见，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可若是让他从头来过，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重蹈覆辙。

    他知道这样自私得紧，可他实在没有法子。

    苏瑗歪头盯着裴钊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去抱他的脖颈，裴钊比她高出太多，她眼下身子又笨重，是以这个动作进行得无比艰难。好在裴钊甚是配合地微微弯下腰来，她便紧紧地环住裴钊的脖颈，仰头看向他：

    “你没有不好，正是因为你很好很好，所以我才这样喜欢你，才愿意......”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愿意长长久久地同你在一起。”

    裴钊眸色微动，安静地凝视着她，苏瑗见他许久不说话，不由得撇了撇嘴：“我方才说了这么害羞的话，你怎么......怎么也不表示一下......”

    裴钊愣了愣，嘴角便溢出一丝笑来。他伸手去弯苏瑗的唇角，直到又看见那对熟悉的酒窝方才满意地放下手来搂住她：“你希望我做甚么表示？”

    苏瑗便理直气壮道：“不说流下一点儿感动的眼泪，至少也应该欣喜若狂一下吧。”

    裴钊含笑看了她许久，突然蜻蜓点水般在她唇角吻了一下：“这个勉强算是欣喜，至于若狂......”

    乖乖，这可是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虽说山脚处除了他们也没有别人，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处都是裴钊的地盘，可这样未免也太那个什么了吧！苏瑗的脸红了红，嗫嚅道：“这里的风景这么好看，实在不适合若狂。”

    见裴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苏瑗连忙岔开话茬：“咱们快走吧，我还想去看看骊山究竟是不是真的像一匹小马驹呢！”

    下了山后的路平坦了许多，裴钊牵着她慢慢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阿瑗，你回头看一看。”

    她依言转过头去，此时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晚霞像蜜糖一般将眼前的景色裹得严严实实，但见眼前山势逶迤。骊山果然当得起这个“骊”字，宛如一匹奔驰的骏马，与浩瀚天地融为一体，因山上的树都红了叶子，整座山远远望去皆是鲜红一片，倒像是大宛国进贡来的一匹汗血宝马。

    苏瑗欢天喜地道：“咱们来的那一日我光顾着睡觉了，早知道骊山这么好看，我就应该早一点儿让你陪我来看看！”

    裴钊一面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一面温声道：“没有关系，以后每年入了秋我都带你来。其实骊山还有许多别样的风景，比昆仑苑更胜过百倍，骑马而行是最好的。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我就带你在骊山骑马。”

    苏瑗顺势反握住他的手，眉目明亮地望着他：“那你可要说好了，绝对不许反悔！”

    裴钊笑道：“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何时反悔过？”

    “那可说不定。”她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就好像你从前明明答应过我，要是心里有事就同我说，可你压根就没有做到！”

    裴钊心里一紧，登时便想到苏家之事，只得勉强笑道：“那你说说，我瞒着你甚么了？”

    “你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我是不是？这还不算瞒着我么？”苏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红着脸继续说道：“能和你在一起，还能为你生娃娃......我觉得好生欢喜，至于我家里......咱们临行前你不是让我娘亲进来看过我么？我同我娘亲说了好多话，暂时见不到面也没有关系，况且......”

    她依恋地在他肩膀上摩挲着，小小声道：“有你陪着我，我就觉得很好了。”

    裴钊黑沉的眼眸中像是有一簇小小的火光，灼灼地盯着她，她生怕裴钊又做出甚么“欣喜若狂”的事情，便抢先开口：“当然啦，你若是非要觉得对我有愧，那我也欣然接受。”

    裴钊笑道:“既然如此，你希望我怎么补偿你？”

    “唔，我倒是很想让你背背我，因为我觉得有点儿累，不过现下肯定是不可能的。”她摸摸自己已经略凸的肚子：“这样吧，我看那丛蔷薇花开得很好，你帮我摘一朵好不好啊？”

    蔷薇花红得像燕脂一样，香气馥郁清幽，苏瑗欢天喜地地将花别在自己衣襟上，轻轻握住裴钊的手，打了个哈欠：“咱们回去吧，我好累。”

    话音刚落，她只觉身子一轻，原来裴钊竟然将她横抱在了怀里，他的动作甚是小心翼翼，这样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简直就是举步维艰。她不由得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你快将我放下来！”

    裴钊笑道：“别怕。”

    她才不是害怕，她是担心裴钊好不好！苏瑗向来对自己的体重颇为......自信，近日她胃口还算不错，肚子里又多了个小娃娃，裴钊就这么抱着她在山路上走，还不得累坏了！她在裴钊怀里动了动，裴钊便安抚她道：“御辇就在前头，我就把你抱到御辇上就放你下来，等以后再背你。”

    苏瑗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御辇和低下头看也不敢看一眼的宫人，终于略略放下心来，裴钊便抱着她慢慢往前走，那怀抱温暖而踏实，是她一生都能依靠的地方。

    翌日回宫时其实并不像苏瑗想的那样复杂。虽说裴钊早就传了旨到天京，说是要将她这个“在骊山邂逅”的女子册封为皇后。不过大曌素来开化，从前更有几位帝王的皇后乃是农妇出身，而裴钊在大臣们心中又是个不近女色、冷峻无情的皇帝，自然没有人敢大着胆子说些甚么，况且如今难得见他能得个宠妃，于子嗣一事上又有了指望，自然是喜闻乐见。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苏瑗并不很耐烦去想，还是回宫之后端娘说给她听的。朝阳殿比长乐宫大了许多，偌大的地方就只有端娘陪着她，委实有些空荡荡的。她算是晓得之前裴钊为甚么总喜欢去长乐宫过夜了，这样空旷的地方，一个人实在是难捱了些。

    裴钊的旨意是让她搬进朝阳殿一起同住，因此朝阳殿内多了许多妆奁、妆台之类的摆设，连衣裳都妥妥当当地备好了。苏瑗环顾着四周，一面思索着该在这里布置些甚么东西才会显得好看些，一面听端娘唠唠叨叨：

    “娘娘现下可想用些甚么东西？奴婢看娘娘的脸色甚是疲倦，好在陛下体贴，想着娘娘身子不便，实在受不住那样繁琐的礼节，因此特意下旨，将娘娘的册封大典挪到明年，届时娘娘带着小皇子一起受封，岂不是两全其美？”

    大典这种事情，苏瑗向来是能躲则躲的，听端娘这么一说简直就是喜上眉梢。不愧是裴钊，实在是忒懂她的心意了！端娘给她端上一盏清露，又含笑道：“方才娘娘尚在安寝，奴婢便随童公公出去走了一趟，原来一个月前宫里显了吉兆，陛下便开恩下旨，将宫里许多有了品阶到了年纪的人通通放了出去，也好让娘娘安心。”

    苏瑗只是愣了一刻就很快明白过来，她从前不是皇后就是太后，可是这宫里最最尊贵的女子，能见到她的至少都是三品以上的女官，此番裴钊把见过她的人通通放了出去，不正是为了让她安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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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玖

    她这一安心，便有了为裴钊好生收拾一下朝阳殿的心思。话本子里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狗窝”二字虽然委实难听了些，可这句话却是大大地有道理。眼下这间朝阳殿虽然比从前多了那么一丝丝人情味儿，可她觉得这还不够。

    这里是她和裴钊相濡以沫的家，当然要是全天下住着最舒服，最有人情味儿的地方啦！

    大曌的贵女们从小除了学习琴棋书画针线女红之外，还要懂得主母持家之道，这布置屋子便是其中的一件。苏瑗的母亲和四位嫂嫂个个出身名门，她从小耳濡目染地多少也学了一些，况且家里人虽然娇惯她，可该学的东西一样也没落下。宫人们听着她的吩咐忙里忙外，渐渐地也布置得像模像样起来。

    裴钊议完事回来后，看到的便是焕然一新的朝阳殿。烛台换成了鎏金雕花的式样，不过只是稍稍添置了几样摆设，又换了一架紫檀胡床，整个正殿却显得大不一样。殿内立着长乐宫那道白玉屏风，案几上的花樽里头插着时令鲜花，散发出桂花和木槿的香气。正在往花樽里灌水的小黄门乃是元禄亲自从掖庭选来的，甚是年轻，因见裴钊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手边的花樽，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才是奉了娘娘的懿旨才斗胆在陛下殿里放置花樽，求陛下原宥！”

    裴钊漫不经心道：“这里头的花是你摘来的？”

    那小黄门一听，吓得更加厉害：“回......回陛下......娘娘说宫里的桂花开得好，命奴才折几枝过来，奴才见桂花树旁的木槿花红得喜人，所以斗胆......”

    他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只在心里叫苦不迭，不妨裴钊却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勃然大怒，似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淡淡说了句：“赏。”便转身往外走。

    童和连忙跟了上去，元禄有意慢了几步，见那小黄门仍跪在原地瑟瑟发抖，便低声叱骂一句：“你这崽子好没出息，陛下乃是千古名君，怎会把你这奴才放在眼里？你今日这样丢人，害得我也好生没脸！”

    那小黄门仍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公公，奴才当然比不得您见多识广，奴才素来就听说过陛下的威风，今日终于得见天颜，这心里真是好生......好生......”

    “行了行了！”元禄不耐烦道：“陛下既说要赏你，你便随我来罢。”

    两人便行至库房，见那小黄门领了赏一脸欢天喜地的模样，元禄便笑骂道：“方才还吓得两腿发抖，怎么眼下又笑嘻嘻的了？我早就说过这是一门美差，看在你兄长与我的交情上才便宜了你，怎么样，我并没有骗你吧？”

    那小黄门连忙讨好道：“谁不知道元公公乃是童公公最得力的接班人，奴才跟着元公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您的半分本事，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元禄听出他话外之音，便笑道：“看在你兄长的份上，我不妨再提醒你一句。从今以后办差，只要朝阳殿那位娘娘高兴了，陛下自然也就高兴了。陛下他向来威严，你怕他也是自然的。可咱们这位娘娘却是世上顶和善的人，你只要时时刻刻想着如何伺候好娘娘，日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小黄门这才恍然大悟：“奴才之前还怕陛下因为娘娘擅自布置朝阳殿而生气，如今想来，陛下都已经让娘娘破了规矩搬到朝阳殿同住了，那娘娘收拾自己的屋子，当然没有甚么不妥。”

    元禄便点头道：“你倒还不算太笨。”

    那小黄门一听得了夸奖，便赔笑道：“是元公公教的好。公公这样了解娘娘的脾性，光这份识人的本事，奴才就佩服得紧了。”

    元禄心里“咯噔”一声，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甚是后悔，面上却不曾显露出来：“放肆！娘娘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这识人二字岂是能胡乱用的么？我不过是得了师傅送回来的消息，说这位娘娘为人宽和，今日又有幸伺候娘娘一日，你说这样放肆的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那小黄门连忙作揖赔罪：“是奴才口无遮拦，还请公公莫要与奴才一般见识！”

    元禄便正色道：“在我面前失言一次，我还可以勉强替你遮掩，可若是......”

    小黄门了然，连连道：“公公放心，奴才今后一定牢牢把住这张嘴！”

    ......

    因端娘说苏瑗要把最大的一间偏殿布置成给他批折子的书房，裴钊便往偏殿走，刚走到门外便听见了苏瑗的声音：

    “这个不是这样放的。”

    “褥子再铺厚实一些，这样才舒服嘛。”

    “算了算了，这个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他连忙推开殿门走进去，果然见到苏瑗抱着个砚台正往案几上放。那砚台乃是上好的老坑洮砚，她拿着自然很是吃力。裴钊连忙走上前去将砚台从她怀里接过来放好，微微蹙起眉头：“这么重的东西你怎么自己动手来拿？”

    唔，她抱着那么费力，怎么裴钊这么轻易就拿起来了？苏瑗正在为自己的手无缚鸡之力而羞愧，听他这样问便笑眯眯道：“他们做得不好啊。你每日要批那么多折子，自然是能轻松一点儿是一点儿嘛。就好比这个砚台，一定要放在你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又不能挡着你批折子。这可是我娘亲以前教我的，这其中的讲究，他们怎么会晓得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让裴钊在御座上坐下，比划了好久方指着一个位置让他放下砚台看看。果然是一个甚好的位置，便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我是不是贤惠得不得了？”

    “是很贤惠。”裴钊一本正经道：“一贤惠起来，整个朝阳殿都被你变了样。”

    苏瑗忙问：“你不喜欢这样么？那要不，我再改改？”

    裴钊笑道：“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啧啧，他这话说得也太敷衍了吧！苏瑗怀疑地看向童和，童和便笑道：“娘娘亲手布置，陛下当然高兴得紧，就是因为太高兴了，方才有个不争气的奴才还险些......”

    苏瑗听童和讲完，便幸灾乐祸地嘲笑裴钊：“你看你，天天都板着脸，怪不得大家都怕你！”

    裴钊道：“是么？”

    乖乖，原来这位兄台竟然从来不曾意识到自己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强！苏瑗刚想向裴钊深入浅出地描述一番他在别人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却见他已经张口便问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宫娥：“你怕不怕朕？”

    那小宫娥被他这样一问，吓得声音都发抖了：“回陛下......奴婢......奴婢......”

    “......”苏瑗恨铁不成钢地伸手去捏他的脸：“你这样问，都快要把别人吓坏了！”

    偏殿内的宫人自裴钊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提心吊胆，眼见这位娘娘竟然如此大胆地去捏陛下的脸，更是吓得直冒冷汗，生怕陛下一生气就迁怒于他们。不妨他们惊恐许久都不曾见陛下发作，便大着胆子抬起头偷偷看一眼，只见陛下一边任由娘娘捏着自己的“龙颜”，一边冲童公公摆手，这样的画面委实......

    罕见又可怕。

    见童和带着宫人们一齐退了下去，苏瑗便嘲笑裴钊：“你看，我这么温柔可爱，所以他们都不怕我。你要不要好生想想如何改变形象，好让别人不这么怕你？”

    裴钊含笑握住她的手：“只要你不怕我就行了。”

    您老人家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吧？苏瑗当即反驳道：“那可不行，还有孩子呢，你希望咱们的孩子也怕你么？”

    “严父慈母并没有甚么不好。”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倘若这个孩子是个男娃娃，那裴钊严厉一些倒是无妨，反正从前在家里时，爹爹对她和哥哥们的态度可完全不一样。倘若生了个女娃娃，估计裴钊定然舍不得板着脸训斥她。这样一想，苏瑗倒是放心了许多，便拉着裴钊在偏殿里转了一圈：“这个偏殿挺大的，还可以放不少东西呢。咱们还是像在长乐宫时那样，我陪着你一起批折子好不好？”

    裴钊看了看她命人放在殿内的胡床和一应物品，略略思索一番：“我倒是觉得，不如换一个大些的书架，免得你那些话本子堆在案几上。”

    《霸道商贾的傲娇小娘子》、《风流王爷和白面将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若是和裴钊的那些《治国经略》、《六国论》、《兵法通鉴》放在一起，想必定然是一个神奇的画面。苏瑗干笑了一声，迅速岔开这个话茬：“唉，早知道当初在长乐宫的时候就不收拾书房了，这样搬来搬去的好生麻烦。”

    裴钊便将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温声道：“能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怎么会是麻烦。”

    苏瑗心中像是绽放了大朵大朵的木槿花，渐渐升腾起一丝欢喜来。她想这种时候自己应该假装矜持一下，便强作镇定地开口：“你这个人好生会说情话，不过......”

    她本想违心地说一句“不过我是不会被你蒙骗的”，可话还没出口，裴钊就已经将她打横抱起，一边往寝殿走一边气定神闲地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我多说几句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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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

    裴钊的“情话”不仅说得好听，更是......身体力行得淋漓尽致。她腹中的胎儿已有四个多月，御医亦说胎像稳固，裴钊虽然心疼她，并没有太过折腾，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倒是神清气爽地去上朝了，而苏瑗连他何时起身的都不晓得，一睡就睡到了巳时。

    若不是端娘来叫她，只怕她这一天都要睡过去了呢！

    “娘娘，娘娘，醒一醒，您好歹起身用些汤羹，莫要饿坏了肚子。”端娘温婉的声音像是一根小小的羽毛，在她耳边不停地挠啊挠，终于把她给弄醒了。苏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要坐起来，又被端娘好一番唠叨：

    “阿弥陀佛，奴婢说过多少次了，娘娘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怎能随随便便就动弹？正所谓母子连心，娘娘这样不爱惜身子，您肚子里的小皇子岂不是伤心？娘娘......”

    她被端娘一大早就开始的叽叽喳喳吵得头都痛了：“端娘，你每天念那么多的敬，佛祖有灵，一定会好好保佑我和小娃娃的，你就不用担心啦！”

    端娘含笑道：“娘娘晓得奴婢的心意就好。”又眼前一亮道：“娘娘之前不是为了小皇子抄了许多佛经么？既然有心向佛，不如一鼓作气，娘娘若是每日都和奴婢一同念经祈福，想必佛祖定然会被娘娘的一片诚心感动，好生保佑娘娘和小皇子平安喜乐。”

    “一心向佛”这个字和她有半点关系么？！苏瑗搅动着面前的一碗鸡汁羹，随口道：“佛祖喜欢的肯定是端娘你这样佛气满满的声音，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啦！”

    端娘嗔怪道：“阿弥陀佛，这怎么能叫凑热闹呢，这......”

    苏瑗晓得若是再不打断端娘的话，她定然会像从前一样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佛经佛法，因此很快开口问：“端娘，从前裴钊送过我一个孔明锁，你记不记得收到哪里去了？”

    端娘果然不再挂念她的佛经：“陛下送过娘娘那么多东西，奴婢都一一收进库房里，娘娘若是要，待吴昭仪她们给娘娘请过安之后，奴婢便去为娘娘寻来。”

    “也好也好。”苏瑗慢条斯理地将盏中的汤羹喝完，正准备再盛一碗的时候，骤然反应过来端娘方才说了甚么：“你说，谁要过来给我请安？”

    端娘面不改色道：“娘娘是未来的皇后，其余妃嫔自然要来向娘娘请安，吴娘娘与容娘娘已经来了一会儿了，奴婢请她们在偏殿稍作等候，等娘娘用完早膳再宣她们进来。”

    苏瑗简直欲哭无泪了：“你为甚么不早些同我说？”

    “奴婢若是早早说了，只怕娘娘就没有心思用膳了。”端娘一面说着，一面见裴钊已经下了朝走进殿内，便屈膝行了个礼：“见过陛下。”

    裴钊微微点点头，快步走到苏瑗身边坐下，含笑道：“你今日胃口似乎很不错。”

    再好的胃口，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已经没有了好么？！苏瑗思索了一番，甚是为难地开口道：“要不......你先躲一躲？”

    裴钊正就着她的碗用早膳，闻言有些诧异：“我为何要躲？”

    苏瑗只得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裴钊便笑道：“阿瑗，莫说如今咱们已经是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即便是向从前一般顾忌重重，你也无需害怕。”

    苏瑗道：“我不是害怕，反正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我不过是觉得，倘若吴昭仪一进来发现是我，而你又在一边陪着，这个画面实在是有些惊心动魄，吴昭仪可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我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裴钊又笑了笑：“娇滴滴？这个词似乎放在你身上更加合适些。”

    乖乖，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思取笑自己！见苏瑗一副火急火燎又不知所措的模样，裴钊便安慰道：“阿瑗，你莫不是忘了之前在花萼相辉楼时，吴氏她们已经向你行过礼了么？”

    苏瑗想起那一日吴月华默不作声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抬一下的模样，有些犹豫：“真的没有关系么？”

    裴钊示意端娘把人带进了，又笑道：“没有关系，吴氏如此聪明，自然应当晓得如何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法子。”

    啧啧，这话说得忒有些反派角色的味道，苏瑗下意识地在他身上捶了一下，却被他含笑反握住手，便是在这个时候，随着衣裙轻微的窸窣声，殿内响起了女子柔婉的声音：

    “妾身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在骊山待了许久，连平日里见惯了的请安也有些陌生。苏瑗只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甚么话也说不出来，好在裴钊先开了口：“起来罢。”

    两人依言起身，裴钊皱眉道：“怎么只有两个人？”

    吴月华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回陛下，孙妹妹的宫娥昨夜来报，说她近日身子不适，怕给娘娘过了病气，等好了再来请安。”

    裴钊脸色沉了沉，又对苏瑗笑笑，顺手为她挟了一筷子罗汉斋：“这个倒是合你胃口，若是喜欢，就吩咐司膳局日日备着。”

    苏瑗干笑一声，鲜美的菌菇吃在口中味同嚼蜡。她坐在高位，将吴月华强颜欢笑的神色看的清清楚楚。殿内的空气仿佛掺了胶，压抑得不得了，她若是再不说点甚么，可真的要尴尬死了！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苏瑗看看桌前的早膳，寻了个和选秀当日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今日天气不错，你们来得这样早，可有用过早膳了么？”

    好巧不巧的，她刚说完这句话，外头就起了好大一阵风，坐在殿内都能听到风声呼啸。端娘急忙命人将窗子关紧，云珊笑道：“谢娘娘关心，妾身们今日早早就起来了，已经用过早膳了。”

    苏瑗点点头，殿内登时又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她有些不知所措，便悄悄捏一捏裴钊的手，暗示他说些轻松的话，哪怕只是夸夸谁的衣裳好看首饰新鲜，好歹缓和一下气氛也好。她满怀期待地看着裴钊，裴钊便沉声道：

    “朕的旨意你们想必已经知道，眼下阿瑗身怀有孕，不便行册封大典。不过你们依旧要以皇后之礼相待，她今后住在朝阳殿，倘若朕不在，你们就多来陪她说说话，知道么？”

    “......”苏瑗几乎欲哭无泪了，这位兄台也忒......耿直了一些。不仅凶巴巴的，更是毫不顾忌地唤自己的名字，他这番话说出来，气氛岂不是更加尴尬么？！她惴惴不安地看向坐在阶下的两个人，云珊自然是不用担心，而吴月华却是不动声色地起身行了个礼：“妾身省得。”又轻声道：“从前后位空悬，陛下便命妾身暂行协理六宫之权。如今皇后娘娘在此，妾身自然不敢逾矩。”

    眼见吴月华双手高高抬过头顶，将那枚熟悉的凤印捧到自己面前，苏瑗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这枚凤印当初还是她亲手交给吴月华的，没想到转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然还是要回到自己手上么？

    “本宫向来不擅做这些事情，吴昭仪聪慧能干，贤良淑德，这枚凤印你还是收着吧。”面不改色地说完这番话，苏瑗在心中对自己好生佩服。果然，对她来说，自称为“本宫”还是比“哀家”要顺口得多！

    吴月华的目光在裴钊紧握住苏瑗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神色黯淡：“娘娘说笑了，妾身哪里有资格掌管凤印。娘娘乃是中宫皇后，妾身归还凤印，不过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这个词好生熟悉，苏瑗想起裴钊从前曾经说过，“你并没有抢她的甚么东西，你和我在一起，只能叫做物归原主。”，不由得耳朵一热。裴钊含笑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凤印放在案上，又对吴月华淡淡道：“凤印上交，可今后六宫之事仍由你来处理，不过大事小事都要先到朝阳殿报备一声。”

    除去在昆仑苑行宫的时候，这大约是第二次，自己可以离他这样近，可惜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吴月华心中埋藏已久的哀怨孤苦在一瞬间几乎喷涌而出，可她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永远也不会懂。又或者说，他的整颗心都放在那个女子身上，没有心思，也不屑于懂。

    无论是哪一种，于她而言终究是枉然一场。

    待两个人走后，苏瑗终于松了一口气，懒洋洋地靠在裴钊身上。她算是看明白了，方才这个情形大家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从没想到装糊涂竟然也是件累人的事情。裴钊见她神色恹恹，便命人进来收拾桌子，自己伸手给她揉着额角，温声道：“是不是又累了，不如我陪你到床上略躺一躺好么？”

    苏瑗摇摇头，又恨恨地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你少吓唬我几次，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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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零壹

    裴钊一动也不动，任由她咬着，苏瑗当然舍不得太用力，见手背上隐隐约约有了一排小小的牙印，这才满意地松口。裴钊含笑道：“阿瑗，你甚么时候有了个爱咬人的习惯？”

    她得意洋洋道：“就是刚才啊，以后我若是看你不顺眼，就咬你一口！”

    裴钊严肃地点点头：“我看你现在就看我挺不顺眼的，不如再多咬几口？”

    她早就晓得裴钊口味重，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奇怪的癖好！见裴钊黑沉沉的眼眸里满是笑意，苏瑗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裴钊道：“你不咬了？”

    苏瑗摇摇头，裴钊便一把将她抱起，径直往寝殿走去，待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后，自己也躺在一边。苏瑗的脸果不其然又红了：“你你你......你不要乱来啊。”

    裴钊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甚么乱来？我不过是想同你小憩一刻而已，阿瑗，你在想甚么？”

    如此说来，竟然是她的思想太过复杂了么？苏瑗心里有片刻的羞愧，不过这份羞愧若是被裴钊晓得，那还不得被他好生嘲笑一番？苏瑗定了定神，理直气壮道：“你一个要睡觉的人，还这么多话，真不让人省心。”

    裴钊又笑了笑：“是，娘子说得对，娘子说甚么都对！”

    唔，不愧是裴钊，这么聪明机智随机应变，这一声“娘子”听起来也甚是悦耳。她的脸红了红，颇为贤淑地为裴钊盖好被子，又红着脸钻进他的怀里：“我也睡一觉，等一下我陪你一起去批折子好不好？”

    裴钊含笑点了点头，慢慢闭上眼睛。她枕在他的手臂上，伸出手去为他揉着额角：“你看你，每天总是起这么早，早就该像现在这样睡个午觉啦。多亏有我在，你说对不对？”

    细软手指抚在脸上甚是舒适，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怀里一片温香软玉。裴钊心中十分安定，轻轻地“嗯”了一声。苏瑗见他已经半梦半醒，便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在他脸庞上亲了一口。殿内燃着一支蘅芜香，清芬香气缭绕，像是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团团簇簇的繁华，一直开到她心里去。

    因苏瑗问起孔明锁，端娘便吩咐了宫娥看着时辰叫醒裴钊，自己往库房走去。她做事向来细致，从前在含元宫和长乐宫时件件东西都要一一过目，此番迁殿时宫人们又格外小心，库房内的陈设几乎与从前一模一样，因此并不曾费多大力就找到了苏瑗装玩具的几个匣子，其中有一个正放着数个孔明锁，颜色大小材质各不相同。

    她一时拿不准苏瑗到底要哪个，便索性将整个匣子都拿起来，因放得久了，其中有几个孔明锁颜色暗淡，略显陈旧，便亲自拿到司设局命人翻新。司设局的尚宫正是新上任的女官中最年轻的一个，见端娘竟然亲自前来，忙诚惶诚恐地迎了出来：“姑姑有甚么事只管命人来吩咐奴婢一声就是了，何苦大老远亲自跑一趟？”

    端娘微微一笑道：“并不是甚么大事，这几只孔明锁是太后娘娘去安国寺前留下的，看着有些旧了，也不晓得现在翻新使不使得？”

    尚宫接过匣子仔细看看，当即便命人拿下去处理，又亲手为端娘倒了茶：“太后娘娘的事情当然是顶要紧的大事，况且这些孔明锁只是日子久了不亮堂了，奴婢命人好生炸一炸便是。”又刻意奉承道：

    “奴婢虽然无福得见太后玉容，不过多少也晓得，从前太后在宫里时，一应事务皆是姑姑亲手打理。姑姑不愧是咱们大明宫内最出色的女官，连小小的孔明锁都保管得这样好，难怪陛下信任姑姑，特特将姑姑分给未来的皇后娘娘做尚宫。”

    端娘不动声色道：“那是陛下和娘娘信任，亦是我的福气。”

    尚宫赔笑道：“可不是么，咱们私下里谁不羡慕姑姑的好福气？不过话又说回来，能服侍两位皇后娘娘，若是没有姑姑的才干还真是不成。”

    两个人又闲话几句，端娘便站起身来：“娘娘怀着身孕，我不好在外头逗留太久，那几只孔明锁若是炸好了......”

    尚宫忙道：“姑姑不必挂念，待收拾妥当后奴婢一定亲自送到朝阳殿。”

    端娘点点头，这才说了句“告辞”，刚走到尚宫局门前，忽然听见一个甚是熟悉的声音，带着些怯意和欣喜：

    “姑姑，您还记得我么？”

    端娘循着那道声音一看，眼前的宫娥穿着最普通的青色衣裙，脸色蜡黄形容局促，再无半分昔日的好颜色。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认出来了：“阿月？”

    阿月忙笑道：“姑姑竟然还记得奴婢，奴婢真是受宠若惊。”

    端娘淡淡道：“你这样‘聪明’的丫头，从前宫里不是没有过。我见得多了，自然记得清楚些。”

    阿月听出她意有所指，神色颇为尴尬，却也不敢说甚么，只得赔笑道：“姑姑说得是，奴婢本以为姑姑去了安国寺，此生只怕是不能再听姑姑教导了。好在老天到底垂怜奴婢，今日能再见姑姑，奴婢好生欢喜。”

    端娘嗤笑一声：“这‘教导’二字未免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不忍心见旁人作茧自缚，这才略微提点几句，至于听与不听，全靠个人造化。”

    阿月脸色变了变，见端娘似乎不愿再与她多说，咬了咬牙，将她拉到角落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过去是奴婢愚钝，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奴婢知错了，求姑姑救救我！”

    端娘皱眉道：“你先起来。”见阿月仍直直地跪在地上，便沉下脸来：“你若是有心要我帮你，便不要摆出这副模样，有甚么话起来再说。”

    阿月无法，只得站起身来眼泪汪汪道：“姑姑，那一日陛下赏了奴婢杖刑，那时奴婢已经死了争荣夸耀之心，只想好生伺候太后娘娘。不妨奴婢伤还未好，元禄公公便命人将奴婢分到尚宫局当差，尚宫局里的人和奴婢向来不合，此番落到他们的地盘上，真是受尽折磨。”

    她一面说着一面让端娘看自己的双手，又拉开衣袖给她看，只见指尖满是粗茧，红肿不堪，而手臂上亦隐隐有些淤青，一看便知是做多了粗活重活。端娘道：“你既然在尚宫局做事，劳累一些乃是常理。倘若尚宫局里人人都如你一般受不得苦，那这宫里还有谁会做事？”

    阿月哭道：“奴婢不是怕苦怕累，只是在尚宫局里待着实在是煎熬。姑姑如此机敏，想必也晓得奴婢从前的性子......很是得罪了许多人。如今在这尚宫局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同奴婢好好说话，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奴婢干，连大家坐在一个屋子里，都要受尽冷言冷语。”

    阿月神色甚是凄楚：“倘若只是这些，奴婢倒也忍得。可与奴婢不和的几个宫娥中，有一个的远房表姑正是近日新上任的尚宫大人，她......她前几日无意中说漏了嘴，竟然要将奴婢许给......许给掖庭的何公公做对食！”

    大明宫内偶有内侍与宫娥结成对食，这倒也不稀奇，尚宫局亦有此权力为宫娥结亲。不过掖庭那位何公公虽然家底丰厚办事利落，可性子却是出了名的暴躁，数年前便有一名与他结成对食的宫娥生生被折磨致死。想到这里，端娘的脸色亦微微一变，阿月见状心知自己尚有一丝生机，连忙哭道：

    “奴婢晓得自己过去有诸多不是，求姑姑宽宏大量，救救奴婢！”

    这个丫头虽然可恶，却也罪不至死。端娘不由得叹了口气，实在不忍心见她大好年华就被如此糟蹋，只得淡淡道：“我会同尚宫局打个招呼，此事就此作罢，至于旁的，我委实帮不了你甚么。”

    阿月忙问道：“奴婢见姑姑回来服侍皇后娘娘，想必太后远在安国寺，身边也没有得力的人，不知......”

    端娘的脸登时沉了下来：“太后那边用不着你来操心。我且告诉你，你这份痴心妄想倘若再不断绝，任凭你求我多少次，我也半点不会帮你。”

    阿月虽有不甘，可到底算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便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姑姑今日对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永生难忘。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姑的恩情！”

    端娘不再理会她，快步往朝阳殿走去。阿月见她走远了，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还是咬咬牙，慢慢走到清苑门前。此地乃是尚宫局内三品以上的女官住所，她沿着院内的石子路径直走，绕过盆景鱼池，一直走到廊边的第一间屋子方停了下来。低声道：“沈大人，是奴婢。”

    话音刚落，里头的小宫娥便为她打开了门，屋内香气缭绕，胡床上坐着位身着二品女官服制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看上去颇为精明干练。正是苏瑗二嫂的远房表妹，二品尚宫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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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零贰

    阿月在尚宫局已有些时日，自然晓得这位沈尚宫虽然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随和模样，实则最是看重规矩礼仪，心中自然不敢怠慢，又规规矩矩地给她行了个礼：“大人百忙之中还愿意受奴婢的礼，奴婢感激不尽。”

    沈尚宫笑着收了她的礼，也无甚么闲情逸致与她闲话家常，开门见山道：“你今日去求郑尚宫，她是如何说的？”

    阿月神色黯淡了一瞬，低声道：“果然如大人所言，姑姑她老人家只答应不让奴婢去做对食，旁的......一概不管。”

    沈尚宫嗤笑一声：“早就同你说过了，咱们这位姑姑品阶最高，做事最妥当，也最懂得明哲保身。她能这样帮你，已经是极大的不容易。”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地望着阿月：“我晓得你是个心性颇高的丫头，定然不甘心仅限于此，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是也不是？”

    阿月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道：“奴婢斗胆问大人一句，大人当日所说的话，今日可还作数？”

    沈尚宫微微一笑，一面示意她坐下说话一面慢悠悠道：“那一日我与你好好说，你偏不听，如今在郑尚宫那里碰了钉子，这才终于肯回头。不过你放心，当日我答应过你甚么，今后依旧作数。”

    阿月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那请大人替奴婢向苏相问好，就说......奴婢愿意将所听所闻的事情一一告知苏相，倘若苏相吩咐，奴婢亦可在宫中多留些时日为苏相打听消息。只是......只是姑姑对奴婢到底算是有恩，太后娘娘从前对奴婢亦是宽厚，奴婢实在不愿做甚么有损娘娘凤体安康之事，这一点，还请大人为奴婢转达。”

    沈尚宫笑道：“瞧你说的，娘娘可是苏相最疼爱的小女儿，天底下有哪个父亲会伤害自己的儿女？苏相命你放置的东西眼下我不好同你细说，只一点，这东西对娘娘的身子绝无半分伤害，若不是这样，苏二公子和我表姐又怎么会帮助苏相把消息递进来呢？”

    阿月有些动摇：“大人此话当真么？”

    “你即便不信我，自己也当好生想想。太后娘娘如今......”沈尚宫顿了顿：“如今身子尊贵，吃穿用度的一应物品哪样不是要叫御医仔仔细细验过才敢呈上去？倘若这东西果真有甚么，难道御医署的千金妙手验不出来么？”

    阿月这才放下心来，接过沈尚宫手中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奴婢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苏相和大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想来也不会捉弄奴婢这样不入流的小人物。”

    “甚么不入流？”沈尚宫笑道：“你到大曌任意哪个地方去问一问，谁敢说苏二公子的侧室不入流？苏家满门，上至苏相，下至四位已经成亲的公子，都不曾娶过侧室，你可是第一位，这样的殊荣难道还不够么？”

    阿月的脸红了红，沈尚宫见状又继续道：“且不说苏家是何等高贵，单说苏二公子，那可是个温文儒雅的大才子，况且我那位表姐亦是百里挑一的温婉贤淑之人，你又是苏相亲自指过去的，这日后的好日子，还长得很呢。”

    阿月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多亏大人提点，奴婢才有了盼头。”

    “若不是你当日来找我，便也不会有这些事情。”沈尚宫意味深长道：“在大明宫里莫要指望可以求谁帮你，你自己的前程是你自己谋来的，你懂了么？”

    阿月连连点头，正要告退，却被沈尚宫叫住：“且慢，我看你近日脸色很不好，这哪里使得。你跟着我手底下的小宫娥去我私库里拿一瓶玉容粉去用罢，你天生一副好容貌，可莫要糟蹋了。”

    阿月听了这话，情不自禁伸手去摸摸自己的脸，但觉指尖触及甚是粗糙，哪里还有昔日的细腻光泽？不由得黯黯道：“多谢大人厚爱，奴婢现下不过是尚宫局的杂役宫娥，实在是......”

    “我晓得你的意思。”沈尚宫笑道：“上个月放出宫去的皆是三品以上的女官，到了这个月月底又有一批人可以出宫，我虽不是一品尚宫，但向上头求个恩赐放个人出宫也还算有些脸面。”

    阿月终于打消了所有顾虑，乐滋滋地行了个礼：“如此就有劳大人费心了！”

    她放下心头重担，喜不自胜地跟着小宫娥去领了玉容粉。刚一回到尚宫局，便被人冷着脸吩咐去倒马桶，倒也不像平时那般觉得委屈，而是一言不发地提着马桶就往外走，倒让那人委实吃了一惊。

    阿月做完事情，正提了马桶往回走，不妨却被一人拦下，她抬头一看，正是孙妙仪身边的宫娥沉香，沉香见她手里提着马桶，下意识地往一边躲了躲，笑道：“你怎么在这里，让我好找。婕妤娘娘要见你，快同我走罢。”

    阿月笑了笑：“奴婢刚做完脏活，现下去见娘娘很不得体，劳烦姐姐替奴婢说一声。”

    沉香道：“倘若是旁人，自然不好去见娘娘。不过你却不同，娘娘待你一向亲厚，想必也不会太过在意。”

    亲厚？阿月想起从前的种种，又忆起自己被陛下赏了杖刑之后，孙妙仪料定自己失了圣心，便将自己弃之如敝履，自己在尚宫局受尽折磨也不见她出手相助，心中便多了许多怨气：“姐姐这话说得奴婢好生羞愧，奴婢怎么配得上娘娘的亲厚？若要说起来，自从朝云姐姐走了以后，姐姐你才是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人。”

    想起朝云的惨死，沉香的脸色不禁变了变。她心知阿月是决计不肯跟自己走的了，只得低声恳求道：“好妹妹，娘娘的脾气你也晓得。姐姐从前待你并不坏，你无论如何也要帮帮姐姐，我回去若是交不了差，娘娘指不定会如何罚我呢！”

    阿月冷笑一声：“婕妤娘娘这么久以来对奴婢不闻不问，今日却让姐姐前来，想必是晓得奴婢与姑姑见面的事情，想要打听些甚么。不妨告诉姐姐，奴婢方才并没有同姑姑说甚么，姑姑亦不可能将朝阳殿那位娘娘的事情透露给奴婢，奴婢不过是向姑姑求助，求她老人家出手帮帮奴婢，莫让奴婢去做对食，仅此而已。”

    沉香想起之前阿月跑到棠梨宫门前苦苦哀求时，还是自己奉命将她撵回去，神色登时十分尴尬。阿月不再说甚么，提着马桶径直走了。沉香别无他法，只得回宫向孙妙仪复命，孙妙仪果然勃然大怒，顺手将一盏滚烫的茶水泼在她身上。

    刺痛迅速包围了全身，沉香咬咬牙，面上却不敢显露出半分，只随便将身上的水渍擦一擦，便跪在孙妙仪身边慢慢给她捶着腿，赔笑道：“娘娘莫要生气，阿月这个丫头早就没了用处，待明日奴婢到朝阳殿走一趟，那里头新换了一批小宫娥，想必还是能打听到些甚么。”

    孙妙仪恨声道：“这些身份低贱的贱人都是一个模样，最爱拜高踩低。眼下本宫失势，连她都敢踩在本宫头上！”

    沉香连忙好一番奉承，直到孙妙仪神色微缓，才大着胆子劝道：“奴婢想，娘娘这样待在宫里不去朝阳殿请安也不是个办法，倘若吴昭仪她们咬着这件事情不放，在陛下面前诋毁中伤娘娘，那该如何是好？”

    孙妙仪咬牙道：“反正陛下向来不喜欢本宫，她们爱说甚么便说甚么，本宫可不受这个气！”

    沉香赔笑道：“娘娘这就是在说气话了，正因为陛下不知道娘娘的好，娘娘才要想方设法在陛下面前露面。奴婢可是听说，吴昭仪她们一大早就去了朝阳殿请安，陪着那位娘娘说了好久的话呢！”

    “那个蛮夷女子倒也罢了，怎么连吴氏也这么上赶着去奉承讨好？”孙妙仪皱了皱眉，有些动心：“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听说那女子不过是陛下在骊山遇到的，住在骊山的会是甚么好出身？向来也就是个小门小户的山野女子，陛下竟然将她带回来，还要立她为后，让她住在朝阳殿里。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沉香只得劝道；“娘娘，论起出身也好，才貌也好，您都是宫里顶出色的，可这些要让陛下晓得，那才是真正有用。”

    孙妙仪沉吟半晌，方下了决心：“我今日说抱病，若是明日就去请安反而不妥。这样，你去替我去仙居殿走一趟，告诉吴氏我还要告病三日，三日后一定去朝阳殿请安。”

    沉香听了这话，犹豫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道：“娘娘，不如奴婢先去朝阳殿禀告一声。奴婢听说陛下今日已经下了旨，命吴昭仪交了凤印，虽然日后六宫事务仍是由她来处理，可事事都要向朝阳殿那位娘娘禀报。这......”

    “本宫本以为那蛮夷女子已经很是得宠，想不到陛下若是对人好起来，竟然这样周到。”孙妙仪神色黯淡了一瞬，恨恨道：“这样也好，免得那吴氏拿着凤印日日踩在本宫头上，如今看来，她不过是个为人办事的，同这些奴才没甚么两样！”

    沉香见孙妙仪比之方才已经缓和了许多，悄悄松了口气，赔笑道：“娘娘今日还不曾午歇，奴婢伺候娘娘更衣罢。”

    孙妙仪上下打量她一番，顺手从头上拔下一支梅英采胜簪递给她，笑道：“方才本宫一时失了手，你不用服侍本宫，赶快去换件衣裳，然后到朝阳殿去走一趟。”

    沉香神色复杂地接过簪子，低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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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零叁

    沉香与从前的朝云一样，皆是从小服侍孙妙仪长大的，对她的脾性甚是了解。当下便不敢说甚么，只得唯唯诺诺地退下去换了衣裳，又到朝阳殿前打探，不料里头的宫人虽然年轻，但个个都嘴巴甚严，问了半天并无半分收获，反倒把元禄等来了。

    元禄见沉香满脸惊慌的模样，心下已经明白了几分，只是他跟随童和多年，早就把不动声色的本事学了大半，只笑道：“沉香姑娘怎么来了，陛下正在里头批折子，怕是不能见婕妤娘娘了。”

    沉香忙道：“公公误会了，今日并非娘娘有事，而是奴婢......奴婢......”

    元禄见她脸色通红，半晌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倒也并不追究，只是笑着与她寒暄了几句便作罢。到了晚上，又将今日的事情一一说给童和听，末了，又笑道：“师傅，奴才虽然从小在宫里长大，但对孙大人也多少晓得一些，那样有才干的一个人，生出来的女儿怎么就这么不中用？”

    童和略略斥责了几句，亦笑骂道：“小兔崽子，这话你私底下同我说一说也就罢了。那一位再如何蠢钝，终究也是当初领了册印受过册封的婕妤，你万万不可失礼。”

    元禄笑着吐一吐舌头：“奴才当然晓得，也只有在师父面前才敢放肆几句罢了。”

    两人本是奉了裴钊的旨意到御医署取安神汤，此时一面说笑一面往朝阳殿走。只见端娘正等在殿门前，神色略有些不安，童和心里“咯噔”一声，忙几步并作一步上前道：“你怎么在外头，可是出甚么事了？”

    端娘道：“公公放心，里面好得很，是奴婢有事要求公公拿个主意。”见元禄乖觉地提着食盒先进殿去了，便与童和走到墙角，小心翼翼道：“公公想必还记得阿月那丫头吧，她今日来见奴婢，奴婢看她那样，只怕很有些古怪。”

    童和神色一凛：“你快细细说与我听。”

    ......

    之前在骊山时遍布温泉，即使入了秋亦不觉得冷。眼下已是深秋时节，住在大明宫里偶尔便觉得寒气渗人。裴钊素来不怕冷，早上起身时摸一摸苏瑗的手，不由得皱眉道：“阿瑗，这几日你的手一直凉得很，不如还是命人把炭点上罢。”

    苏瑗缩在被子里摇了摇头：“我之前同你说过啊，若是这个时候点了炭，只怕我又会觉得热。我听说像我这样娇滴滴的姑娘若是有了小娃娃，身子会比别人更矫情一点点，你莫要担心啦。”

    “这怎么会是矫情？”裴钊有些愧疚地看着她：“你怀着孩子这样辛苦，我甚么也不能为你做。”

    唔，想不到裴钊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看起来还挺......赏心悦目的？苏瑗笑着将手塞到他的脖颈处：“你若是果真想做点儿甚么的话，不如就替我暖暖手吧！”

    话虽是这样说，她毕竟晓得自己的手确实有些凉，因此只是笑闹了几句便准备将手抽出来，不妨却被裴钊微微按住，裴钊一面替她暖着手一面笑道：“你的要求未免太简单了些。”

    苏瑗笑着推他：“这位陛下，您老人家似乎该去上早朝了。”

    裴钊含笑道：“不急，现下时辰还早，等你暖和了我再去也不迟。”

    冰凉的指尖渐渐泛起温热，苏瑗歪头盯着裴钊看了一会儿，甚是严肃地开口道：“裴钊，我觉得你被我带坏了。”

    裴钊挑挑眉：“此话怎讲？”

    “你看你从前是多么勤奋啊。”她感叹道：“我记得以前你总是很忙很忙，好像在你心里，天底下最最重要的就是你的折子，现在倒好，你也变得和我一样懒洋洋的，譬如现在这样，若是被起居郎看到，肯定会把你写成一个不务正业的皇帝的！”

    “谁说这是不务正业。”裴钊含笑道：“皇帝也是人，也会心疼自己的娘子，况且......”

    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阿瑗，你为何会认为，在我心里最重要的竟然是折子？”

    苏瑗的脸红了红，强作镇定地瞟了一眼铜壶滴漏，连忙催促道：“我已经很暖和了，你快去用点儿东西然后去上朝吧！”

    裴钊又替她暖了暖，这才扶着她再躺回去，含笑道：“你若是困就再睡一会儿，不过一定要起来用早膳。”

    苏瑗连连点头，又催促了好几声，裴钊这才走出寝殿用过早膳，一路往宣政殿行去。童和微微放慢了脚步，低声道：“陛下之前所想的果然不错，昨天夜里端娘来找老奴，说是那丫头竟然跑到她面前去求情。”

    裴钊不动声色，童和便将事情尽数说与他听：“......后来端娘觉得古怪，便悄悄跟在后头，不想却亲眼看见那丫头进了沈尚宫的屋子，沈尚宫可是苏二夫人的表妹。这么一来，究竟是何人向苏家泄露消息的，此时便是昭然若揭了。”

    裴钊眉头微蹙，冷冷道：“朕从前放她一条生路，不过是为了给阿瑗和孩子积德，况且从前阿瑗对她毕竟有些青睐。既然如此，如今朕也不用顾虑甚么了，该做些甚么，想必不用朕来说与你听。”

    童和忙道：“陛下的意思老奴省得。那丫头向来自视甚高，宫里人缘并不好，若是得罪了沈尚宫，被施以私刑致残也好，致死也好，皆是天命。而沈尚宫身为二品女官，竟敢动用私刑，自然要罚。”

    裴钊不置可否，童和小心翼翼道：“陛下，还有一桩事情。是老奴的徒弟元禄前来禀告的，棠梨宫那位婕妤娘娘，如今大约依旧不甚安分。”当下又将沉香一事细细禀告。

    裴钊神色冷淡，颇为不耐：“她不是称病一直不来向阿瑗请安么？今后她便不用再来请安了，免得阿瑗见了她又徒生烦恼。”

    童和愣了愣，旋即明白了裴钊的意思。如此一来，孙妙仪无疑是等同于进了冷宫，便小心翼翼道：“那......娘娘那边......”

    “朕会去同她说。”裴钊道：“下早朝后，朕要一个满意的答复。”

    童和连忙应了下来，飞快地向元禄递了一个眼神，见他不着痕迹地悄悄退了下去，这才放下心来随裴钊前去早朝。

    待下朝后，元禄果然候在宣政殿门前，恭声道：“启禀陛下，奴才已经办好了差事，特来向陛下禀告。”

    裴钊并未多问，元禄又道：“陛下，棠梨宫孙婕妤的贴身宫娥沉香方才来报，说是婕妤娘娘在棠梨宫内几次三番无故打骂宫人，奴才不敢怠慢，便请掖庭的人一同前去察看，事情果然与沉香所言一致。除此之外，沉香还言之凿凿说，从前宫里那桩巫蛊之案其实是孙婕妤所为，陛下可要亲自过去看看么？”

    裴钊淡淡道：“这样的事情莫要拿来叨扰朕。”转头对童和道：“此事由你亲自来办，从前她为了争宠，竟敢拿阿瑗作筏子，朕看着阿瑗的份上姑且饶她一命，便将她送到安国寺去，与文氏一同日日为阿瑗诵经祈福罢。”

    童和原本以为，倘若按着裴钊从前的性子，孙妙仪此番定然是性命不保了，未成想竟然是这样可以称之为宽宥的处置。便赔笑道：“陛下仁慈，与娘娘真是天生一对。”

    “仁慈”二字向来是与他沾不上边的，如今被童和这样一说，裴钊方才醒悟自己竟然变了这么多。

    从前的他，生在无情的帝王家，长在腥风血雨的沙场上，从来不耐烦去揣测人心，愿意归顺便用，不合他意便沙，这才是他一贯的作风。可如今面对这些让他厌恶至极的人，他竟然会下意识地手软，愿意留他们一条生路。

    他可以为了许多缘由去杀很多人，可是却只会为了她，选择不杀人。

    回到朝阳殿时，苏瑗已经用过了早膳，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甚么，裴钊凑上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孔明锁，便笑着去搂她：“你方才一直在玩这个么？”

    苏瑗点点头，将自己手里那个举起来给他看：“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裴钊便认真地看了看：“有些眼熟，我看这上头的花纹并不像是中原所产，倒像是番邦所制。”

    苏瑗嗔怪道：“这个可是你送给我的，怎么连你自己都忘记了？”

    裴钊闻言愣了愣，便接过孔明锁来细看，这才想起数年前自己打仗回来，还特意将这只孔明锁打磨光滑了送给她，不由得微微一笑。苏瑗见他终于想起来了，便欢欢喜喜地凑过去，同他一起研究孔明锁的玩法。

    两个人笑闹了许久，裴钊见她脸色不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阿瑗，有一件事情我要同你商量。”

    苏瑗见他神色有些凝重，便认真地点了点头。裴钊便将事情的大致说与她听，只是隐去了一些令她担心的东西，末了，方沉声道：“阿瑗，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以前，我决计不会饶她性命。不过这样一来你定然不会开心，所以我想，不如把她送到安国寺去，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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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妙仪番外：错终身（一）

    掖庭做事向来快得很，陛下的旨意刚下不久，掖庭令便将棠梨宫内的所有宫人通通调走，好像此刻棠梨宫已经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而她这位婕妤，也早就不在了一般。

    不记得过了多久，孙妙仪听到外头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因为人人都晓得她眼下的处境，怎会有人这样不知趣，在这个时候还跑过来看她？

    她自嘲地笑笑，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既然是去安国寺，那么这些繁复精美的罗裙、披帛自然是用不上了，流光溢彩的步摇臂钏亦无甚用武之地。她看到眼前这些华丽的服饰，便觉得心烦意乱，便是在这个时候，“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顺着声音看清，只见吴月华神色复杂地站在门前，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晓得自己如今有多么落魄，在这后宫之中，也只有她的身份才有资格看自己的笑话。今日来的若是景春殿那名蛮夷女子，或者是朝阳殿内那位见都不曾见过的人，那她可真要羞愧致死了。

    直到这一刻，她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命运，竟然会在山岭之上的一座古寺内终结。

    从她懂事起，她就晓得自己将来是要进宫给君王做妃嫔的。她的出身那样尊贵，父亲是近二十年以来，第二位在殿试时就被君王御笔朱批夸赞过的人，可与苏相齐名，母亲更是正统的名门贵女，又是当年宁福长公主最为疼爱的侄女。这样的家族门楣，天下没有哪个男子配得上，也只有进宫，成为常伴君王侧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是了，身份。

    从她略微懂事起，就受娘亲的耳濡目染，将这两个字看得格外重要。十几年以来，“身份”二字像是一根毒刺，早就融入了她的血肉之中，成为自己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

    这么久以来，她渐渐学得和娘亲一模一样，看一个人首先要看那人是何种身份，更要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是何等尊贵，一般出身的人家根本没有资格同自己说一句话，可她愈是看重身份，就愈发疑惑。

    为何当年，身份如此高贵的母亲会看上出身寒门的父亲？

    年幼的时候，她亦问过母亲，母亲的脸上还是一贯端和高贵的神情，并不与她多说，可她又不是傻子，父亲待母亲的客气与疏离，无数个夜里从正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争吵声，都迫使她不得不去在意。她早就晓得，父亲与母亲之间与其说是“相敬如宾”，倒不如是“相敬如冰”。她在冰窟似的家里一日一日长大，渐渐地也大概晓得了一些当年的事情。

    说来也可笑，母亲这一生自持身份，总是高高在上，却不想她最为屈辱的事情竟然在几个下人口中被传得绘声绘色，孙妙仪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十二岁的那一夜。

    那时候舅舅被派去冀州做官，因他素来与母亲甚是亲厚，便嘱咐家里人多到孙家走动。那一次舅舅家的表哥带着几个仆人到府上作客，其中有一个是伺候过几代人的老仆，向来忠厚能干，只是有些好酒，正因如此，那天夜里他多吃了几杯酒，便借着酒劲与其他仆人说起了往事，她正巧从园子里经过，因隐隐听到母亲的名字，便好奇地走到窗边。

    “你们哪里晓得，你们的夫人，也就是我家小姐，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呐！想当年孙大人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全身上下连双好鞋都没有，也不晓得我家小姐怎么就动了芳心，巴巴地为孙大人出了住宿和饭食的银子，又在我家老爷面前为他说足了好话。后来更跑去长公主屋里跪了一个多时辰，才求来一道赐婚的旨意。”

    “只可惜孙大人他......唉！当年孙大人屡次拒婚，让我家小姐好生丢脸。后来还是老夫人打听到孙大人在家乡其实有个情投意合的女子，不过那种小门小户的穷酸女子怎么比得上我家小姐？嘿，当年小姐一吩咐，我就妥妥当当地将事情办好了......”

    更深露重，她站在门外瑟瑟发抖，朝云和沉香皆上前劝她回房，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那些卑贱的丫鬟哪里会晓得，她的心里才是凉到了极致。那老仆说的话那样惊世骇俗，她却丝毫没有怀疑过，而正是如此，她心中才更加愤恨。

    她早就意识到父亲与母亲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隔阂，只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倘若不是今日，她大可以一直假装下去，假装她们孙家一派和睦，假装父亲娶进门的姨娘和那个庶妹不过是件摆设，假装父亲母亲之间的冷眼相待相看两厌其实都是假象。

    瞧，天京城里人人都晓得父亲惧内，母亲身为女子，生气起来竟然可以对父亲动手，父亲亦不还手，这难道不是一个男子对自己娘子最大的放纵与宽容么？

    可是今日，她的梦境却被一个仆人亲手打破，这个身份低贱的可憎老物，他凭甚么？！

    她已经气得发抖，却依旧记得母亲平日里的敦敦教诲，要记住自己的身份高贵，下人若是做错了事情，只管罚便是了。她晓得那位老仆是母亲娘家的家生子，便借着夜色走进母亲的屋子，将方才所听到的事情一一禀告，直到最后依旧出奇地镇定：

    “这样的奴才竟敢在私下乱嚼舌根，女儿若是母亲，便立刻修书一封，请舅舅要了他的命！”

    母亲当时并未说甚么，甚至连脸上都没有变一下，可是三日之后，表哥突然邀她回府作客，一走进院子，看见的便是一具用破草席随意包裹的尸体。她看不清那具尸体的容貌，却一眼就认出了露在外头的那双手。

    那双手，曾经抱着她去摘院子里最高的树上的石榴花，曾经牵着她和表哥走遍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就连右手掌心上的疤，亦是为了保护她，在茶寮时被烹茶的炭火所灼伤的。

    那一刻她心里并非没有难过，不过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快意所取代。他算甚么东西，不过是个奴才，竟然敢对母亲品头论足？他有今日，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大约是从那时候起，她的脾性一日比一日坏，朝云梳头时扯痛了她的头发，沉香端来的点心竟然与那个卑贱的庶女吃的一模一样，小厮们见了她神色有些古怪，究竟是在议论她甚么？！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无端揣测与自我折磨中，她变得愈发暴戾。这些身份低贱的奴才个个都可恶得紧！她是母亲的女儿，是孙家的嫡出大小姐，她的身份那样尊贵，自然要遵循母亲的教诲，低位者有错自当由她这个高位者来罚，这又有甚么错？！

    她不是没有看到，父亲看向自己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偶尔还会长叹一口气；她不是不晓得，自己的生辰和偏院那个姨娘的女儿其实只差一天，父亲送她的寿礼是珍宝斋重金打造的簪子，却为那个庶女亲手做了寿桃；她不是瞧不出，父亲对待那个卑贱的姨娘，与对待母亲是如此不同，可是那又如何？

    父亲不喜欢自己，她根本就不在乎，早在知道真相的那天，她终于知晓为何这么多年以来父亲对自己始终不冷不热，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断绝了对父亲所有的期盼。

    他是自己的父亲，是整个大曌最才华横溢的臣子之一，可他亦是一个出身寒门的乡野书生，是一个在母亲临盆那一日仍旧在诗社吟诗作对不回家的凉薄男子，是一个一心疼爱庶女的冷漠之人，这样的人，她要来做甚么？一个寿桃而已，她只消挥一挥手，连尚膳局的尚宫都会亲手为她做来，她又何必与那些卑贱之人动气？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自欺欺人中，孙妙仪自觉自己在家中的日子还算是快活，她身份高贵，脾性又不好，府里的人个个都对她唯唯诺诺，虽说后来偏院的姨娘病逝，母亲把庶女接到身边同自己作伴让她很是不快，不过那个庶女还算是识趣，对她毕恭毕敬的。况且母亲那样疼爱她，她倒也算满足。

    转眼间新帝登基，又到了充实后宫的时候。花鸟使到家中的那一日，父亲竟然破天荒地摆出一副要与自己促膝长谈的架势，问她想不想入宫。她只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愚蠢至极。

    她当然要入宫，还要成为后宫品阶最高，最最尊贵的女人，这样才对得起她的身份，才能为母亲争口气！

    她毫不掩饰地把这番话说出来，母亲高兴得连连点头，父亲却是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妙儿，爹爹知道你心中对我多有埋怨，可你是我的女儿，为人父母的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平安喜乐。你好生想一想，你究竟想不想进宫？不是为了身份，不是为了富贵荣华，而是为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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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终身（二）

    为了自己？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了，正是要为了自己，她才一定要进宫。这个被自己唤作“父亲”的人哪里会懂，在多少个冰冷的夜里，自己极力去忘记走进园子时从偏院传来的欢声笑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陪着母亲说说笑笑？他又哪里会懂，那时候她看见他把那个庶女抱在膝盖上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时候，内心是何等的羡慕和凄楚？

    进宫就好了。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只要进了宫，得到陛下的宠爱，成为身份最最尊贵的女人，这便是对父亲最好的报复。等到那个时候，她一定当着父亲的面亲手摔碎偏院那个贱女人的灵位，再将他最疼爱的庶女贬为奴婢放在身边，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一点一点地将她折磨死。

    这样恶毒的念头让她觉得不知所措，却又像是濒临死亡前的一根救命稻草，将她从绝望中拉出来，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希望，支撑着她努力去学习自己最不喜欢的繁琐礼仪，一点一点地打听陛下和太后的喜好，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欢喜。

    这一次，连老天都在帮她，连老天都认为那个庶女身份卑微，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她大病一场不是么？

    殿选那一日出奇的顺利，她本来很担心见到陛下后自己会一时慌乱出甚么差错，不过好在来的不是陛下，而是那位年少的太后。之前在家时母亲就告诉过她，这位太后的身份亦是高贵无比，且不提她的父亲乃是苏相，光说她的母亲，亦是出自五姓七望的世家女。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值得她去深交，况且这位太后脾性据说颇为随和，自己与她年纪相仿，若是入得了她的眼，那么进宫就是胜券在握了。

    果不其然，太后显然非常喜欢她，她与吴家的女儿一同被册封为婕妤，可因太后待她亲厚，宫里的人自然更奉承她一些。在她的设想中，自己今后的日子便会一直这样一帆风顺下去，她会带着母亲的希望一步一步坐到那个位子上，成为全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

    她晓得陛下不喜欢她，亦知道其实进宫后她与吴月华都不曾受到临幸。不过她并不觉得黯然神伤，一则，陛下的性子那样冷酷，她素来有些害怕，躲得远远的倒也甚好。二则......

    早在册封那一日，她就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后宫向来不是可以用情的地方。她绝对不要像当年的母亲一样，一颗真心与其错付，还不如自己早早收起来。她渴望陛下的恩宠，可她绝不能对陛下动情，母亲受过的伤害与屈辱，她一丝一毫都不想尝过。

    人人都以为她是无拘无束快活无比的孙家大小姐，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光鲜之下藏匿着的，是怎样的黑暗与悲恸。

    倘若后来没有那个蛮夷女子的出现......

    她近乎癫狂地想，倘若没有那个除夕之夜，倘若那一夜陛下或者太后中的某一个人说不想看献舞，那么她今后的一生是否会平静如往昔？

    景春殿那个叫“云珊”的突厥女子算得了甚么？她的身份如此卑贱，即便是公主，也不过是个边境小国千里迢迢送来的贡女，连个妥帖的中原名字都没有，连中原话都是学了许久才会的。这样的人她根本就不屑于放在眼里，她究竟凭甚么，抢走陛下的宠爱，抢走太后的青睐，抢走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大约是她的目光太过怨毒，让吴月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因她以一种甚是复杂的眼神打量了自己一番，那眼神里有同情、怜悯、悲恸......还有太多太多自己不懂的情绪，她问：“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认为始作俑者是云珊么？”

    她的想法究竟如何，现在还重要么？孙妙仪听见自己似乎轻笑了一声，她原本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因她眼下如此潦倒，她不信自己还能笑出来：“姐姐，这大约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你可晓得，在这后宫之中，我宁愿是你赢了我，也好过那小国贡女和朝阳殿内的山野女子。”

    吴月华淡淡道：“其实我与你未尝不是一样，这一生最想要的，从未得到过。安国寺乃是皇家寺庙，你去了那里想必不会受甚么苦，我晓得你向来要强，不愿意教人看见你落得如此下场。所以你走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来送你。”

    吴月华果然说话作数，她走的那一天，大明宫内平静如昔，没有一个人来看她，没有一个人来送她，宫道上脚步匆忙的宫人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她从前是高高在上的婕妤，现在是到安国寺修行的戴罪之身，这两种云泥之别的身份似乎并没有挑起甚么波动。不知为何，她布衣荆钗地走在路上，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只有平静下来，她才能好好思索吴月华当日的那句话：“刚进宫时你把我当做敌人，后来你又把云珊当做敌人，你在宫里算计了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不过我倒是很羡慕你，有些事情知道得愈少，反而愈欢喜。”

    那话里有太多意味不明的东西，她再也懒得去想，吴月华说得很对，这么久以来，她做的种种事情，不过是虚妄一场。

    今日没了轿辇，她才发现原来宫道竟然是这样长，道路上的每一块石子似乎都是一抹不堪的回忆。

    是当初她以厌胜之术诅咒太后以此来陷害云珊时，陛下对她的暗中打压；

    是云珊进宫后，太后待她非比寻常的亲切，和彤史上陛下夜夜留宿景春殿的白纸黑字；

    是阿月、朝云、沉香三个人神色各异的面容，她本以为她们会是自己最好的棋子，却不想将自己的所有前程都断送在她们手中；

    是很多年前，自己亲眼见到那位老仆鲜血淋漓的尸首时，心中那种恐惧与快意交织的复杂情绪......

    直到走到尽头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当日母亲带着庶女进宫，企图让她鸠占鹊巢，博得陛下宠爱时的悲恸与绝望。

    宫里的人向来是拜高踩低的，因此当看见赶马车的小黄门神色略有不耐时，她反倒很是平静：“你且再等一等，本宫的母亲要来为本宫送行。”

    那小黄门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入了秋天黑得晚，倘若耽误了时辰，奴才可担待不起。”

    她哪里忍得了这样的气，当即冷冷道：“你以为本宫如今失势了，你就可以凌驾于本宫头上了么？我且告诉你，本宫虽然失宠，可本宫的母亲依旧身份尊贵，本宫的父亲仍然是陛下最看重的臣子。况且，陛下并未下旨废去我的婕妤之位，本宫如今依旧担得起你悉心伺候！”

    她明明那样厌恶父亲，如今却不得不借父亲的名头来维护自己的最后一丝尊严。这样的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更何况眼前这个奴才？果不其然，那小黄门微微愣了愣，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哟，奴才竟然不知孙婕妤的尊贵身份，真是罪该万死。也罢也罢，今日一早童公公还特意吩咐奴才，说是朝阳殿里的皇后娘娘亲口说了，要咱们好生护送您平安到安国寺，半点都怠慢不得。既然人家娘娘吩咐了，奴才们岂敢不听呢？”

    她当然听得出这奴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如今她的话丝毫没有分量，而她之所以有这个待遇，不过是朝阳殿里的那个人一句施舍而已。那个人她连见都不曾见过，就已经输得如此惨烈，可偏偏她的施舍自己还舍不得拒绝，因为她还不曾见到娘亲。

    只可惜她等了许久，依旧没有等到娘亲来送她，反倒是父亲和那个庶女给自己送来了一匣银子。眼看时辰不早了，那小黄门再无耐心陪她耗下去，催促了好几次。她不甘心地慢慢坐上马车，回过头向大明宫望去，只见宫墙宏伟依旧，巍峨的皇城装着全天下的珍宝，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

    她看着没有半个人影的宫道，心中竟然有一丝释然。

    从小到大，母亲最常说的两个字就是“身份”，如今她落得这步田地，已经没有“身份”可言，自然是母亲的耻辱，她不来看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她是陛下亲自下旨送进安国寺修行的罪妃，与从前的文太妃自然是比不得的。在安国寺的日子甚是辛苦，她每日起早贪黑，做的都是从来不曾碰过的粗活重活，而母亲始终不曾来看过她，连半句口信都没有。她本以为自己在安国寺内定然是痛不欲生，可不曾想到，这样的日子却是她这一生中都不曾有过的闲适与安定。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不甘绝望，她不用时时刻刻都牢记身份，不用苦心思索自己如何登上高位。她日日打扫的偏方内悬挂着一方匾额，上面写着“众生皆苦”四个大字。她就这样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有些释怀。

    身居庙堂也好，身为白衣也罢，人人都是为苦难而生，短短数十载不过是一场煎熬，母亲如此，父亲如此，吴月华如此，她亦如此。想来陛下和那个女子也当如此。那么，她还争甚么呢？

    就这样，她的光阴在安国寺祥和的诵经声中度过，只是夜深人静之时，她偶尔会想起当初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你好生想一想，你究竟想不想进宫？不是为了身份，不是为了富贵荣华，而是为了你自己。”

    其实再怎么想也无甚用处，因为她这一生始终是个错误，再也无法扭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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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零肆

    苏瑗愣了愣，甚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方对裴钊道：“这样也挺好的，你只管去安排罢。”

    裴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神色并无异样，却仍有些不放心：“阿瑗，我晓得你过去与她要好，倘若你不喜欢我这样处置，一定要告诉我。”

    苏瑗摇了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喃喃道：“我没有不喜欢，倘若我一开始便就事论事，不要如此纵容她，或许她不会变成这样。”又叹了口气：“她向来很是要强，旁的事情我也做不了甚么，不过多少还是想帮帮她。”

    裴钊会意，当即叫来了童和叮嘱几句，童和笑道：“娘娘既然吩咐了，老奴这就告诉手底下的人，护送孙婕妤前去安国寺的路上一定要恭恭敬敬，从前守的是甚么礼，这一路守的便是甚么礼。”

    苏瑗点了点头，见童和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只觉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便笑着看向裴钊，只见他神色有些凝重，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裴钊勉强笑笑，并不言语，苏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是不是怕我因为这件事情生你的气？”

    她这样冷不丁地一问，显然让裴钊有些吃惊，不过很快他便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那副神情颇像是阿铭做错事时小心翼翼的可怜模样，看得她心里发软。

    阿铭这个样子已经够让人怜爱的了，更何况是裴钊呢？！她见裴钊的眉头微微蹙起，便伸手去替他抚平，笑吟吟道：“你真是个大傻子，在我心里面你当然是最重要的啊。我怎么会为了别人生你的气呢？”

    她红着脸，轻轻在裴钊的侧脸上亲了一下，小声道：“裴钊，你也晓得我这个人有时候甚是迟钝，我不晓得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我不是不在意她的事情，只是因为有你，所以我只看得到你，只想在意你。所以今后你千万莫要再因为这种事情烦恼了，好不好？”

    裴钊心中一暖，安静地凝视了她许久，方才含笑点点头：“好。”

    这位兄台的反应未免也太过平淡了一些吧？！苏瑗有些不甘心：“裴钊，你不觉得我方才那番话很好听很感动么？”

    裴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

    她威胁似的示意裴钊低下头来，一边捏住他的脸一边凶巴巴地开口：“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说了这么好听的话，你难道不准备略微表示一下么？”

    裴钊含笑道：“你希望我如何表示？”

    她歪着头想了想，理直气壮道：“譬如亲亲抱抱举高高甚么的，当然了，眼下我这样肯定是不能举高高的，不过......”

    话还不曾说完，裴钊的唇便轻柔地印了下来，带着极淡的瑞脑香，甚是温柔地亲了她一下，含笑道：“这样够么？”

    苏瑗的一大乐趣就是调戏裴钊，虽然调戏的结果往往是被他反调戏回来，不过她仍旧乐此不疲，当下便对裴钊道：“你把头低下来一些啊。”

    裴钊乖乖照做，她便用手指轻轻挑起裴钊的下巴，摆出一副登徒子的形容来，正要好生“调戏”回去，不妨正在这个时候，她的肚子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似乎是......有人踢了她一脚。

    她有些不敢置信，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肚子，那感觉更加清晰了些，这是她的孩子在踢她！

    裴钊见她神色不对，心中一沉，一面伸手去抱她，一面就要向外叫人进来。她连忙摇了摇头，笑吟吟地将裴钊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裴钊，咱们的孩子方才踢我了！”

    不愧是她的孩子，忒懂得娘亲的心意了，就在裴钊的手刚放上来的一刻又很是配合地踢了一下。裴钊愣了愣，脸上浮现出惊讶、喜悦、不知所措......种种情绪最终化为脸上浓得化不开的笑容，一时间却甚么话也说不出来，连嘴角都在微微颤抖。

    啧啧，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裴钊竟然比她还要不淡定。苏瑗轻咳了一声，摆出一副甚是端严的模样，一面摸摸裴钊的头，一面笑道：“我听端娘说小娃娃到了这个时候都会踢人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好玩。”

    裴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只觉得眼前这一切美好得不像真的，而是一场梦境。可是她就在他的怀里，他的掌心已经能感觉到他们的孩子有着旺盛的活力，这怎么可能会是梦？！

    他突然长臂一展，将苏瑗打横抱起来转了几圈，他几乎欣喜若狂，却依旧记得要顾及她的身子，动作甚是轻柔。苏瑗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凝视着他眼中的笑意，耳边尽是他的朗朗笑声：

    “阿瑗，我好生快活！”

    大约是殿内的动静太大了，未过多久，端娘与童和就带着一群宫人急急忙忙地推开门闯进来，个个都是神色仓促：“陛下，娘娘，可是出了甚么事么？”

    苏瑗见端娘身后的小宫娥红着脸低下头去，这才反应过来她还被裴钊抱在怀里，倒也并未觉得有甚么，只笑吟吟地看向端娘：“端娘端娘，我的孩子方才踢我了！”

    端娘与童和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喜不自胜，端娘乐滋滋道：“阿弥陀佛，奴婢听说这孩子踢人的力道愈大，将来的身子骨就愈健壮。娘娘可有甚么想吃的么？奴婢马上吩咐司膳局的人备上！”

    童和亦笑道：“老奴马上去御医署说一声，教他们过来好生给娘娘号一号脉。”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裴钊的台词都说光了。苏瑗不由得促狭地看向裴钊，他微微一笑，淡淡说了个“赏”字，便抱着苏瑗往寝殿走。童和见殿内的宫人个个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便笑骂道：“一个个傻愣着作甚？陛下和娘娘今日高兴，你们个个都有赏，今后定要更加用心地伺候娘娘，明白了么？”

    宫人们面露喜色，连忙恭声答道：“是！”

    ......

    裴钊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含笑握住她的手，又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肚子上，小娃娃果不其然又轻轻踢了一下，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欣喜：“我看他力气挺大，想必是个男孩子，不如命人打几副弓箭刀枪，留着将来习武用？”

    不等苏瑗开口，他又思索了一番，含笑道：“我明日就同南宫烈说一声，等咱们的孩子大一些就送他到军营里去历练，不过阿瑗你放心，有我在，定然不会让咱们的孩子有丝毫危险。”

    想了想又笑道：“我倒是更喜欢女儿多一些，等他大一些以后，咱们就为他添个妹妹，你觉得如何？”

    “......”苏瑗好笑地伸手去捏他的脸：“裴钊，他今日刚回踢人，你就想得这么远了，也太心急了吧！”

    裴钊含笑道：“这怎么算心急？再过几个月咱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将苏瑗搂进怀里：“阿瑗，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儿傻？”

    何止是有点儿？！苏瑗眉眼带笑地看着他，露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裴钊见她微有倦容，便帮她盖好被子，轻声道：“又困了么？我陪你睡一会儿好么？”

    苏瑗半眯着眼睛，有些迷迷糊糊地：“那我就睡一小会儿，你待会儿一定要叫醒我，我还要陪你去批折子呢......”

    两名御医满头大汗赶过来的时候，苏瑗已经睡得深沉。裴钊轻手轻脚下了床，淡淡道：“自从有孕后她的精神很是不好，今日这孩子踢了几下，你们且好生看一看。”

    两人之中，一个是苏瑗素日里的安胎御医方御医，另一个则是个年轻人。这名御医乃是从前的御医丞一手提拔上来的，医术甚是高明。早在方才方御医便好生提点了他一番，眼下见陛下对这位娘娘竟然如此上心，自然不敢怠慢，待两个人细细号了脉，又仔细商议了一番后，方对裴钊凝重道：

    “启禀陛下，虽说妇人有孕后精神不振胃口不佳亦是常事。不过娘娘的身子比寻常人要虚弱一些，。小皇子如今已经有五个月，理应在十几天前就有胎动，这日子也晚了一些。”他一面说着，一面小心查看裴钊脸色，只见裴钊脸色变了变：“继续说。”

    那御医小心翼翼道：“陛下无需太过担忧，娘娘身子虽然有些虚弱，不过方御医照顾得很是精心，平日里补品用得又妥当，下官会在娘娘的安胎药里加一些药材，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好起来。”

    裴钊微微点了点头：“即日起你们二人不用操心御医署的事情，待会儿就搬进朝阳殿附近。她用的膳食，碰触过的东西你们皆要一一查看，每日请脉后无论是何脉象，都要一一禀告给朕，不得有半点闪失。”

    两名御医神色一凛，连忙跪下道：“下官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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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零伍

    苏瑗近日才发现怀小娃娃真是一件顶辛苦的事情，从前她的肚子并不怎么大，除了爱睡觉之外并没有甚么异样的感觉，可如今她的肚子一日一日大起来，行动不便不说，稍微动一动就累得满头大汗。胃口也一日差似一日，再加上自从小娃娃会动之后，更是日日夜夜都乐此不疲地左踢右踹，弄得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果真是苦不堪言。

    何为“十月怀胎苦”，这下她终于晓得了，她愈是觉得难受，就愈发想念娘亲，裴钊已然看穿了她的心思，陪她去太液池旁散步的时候便道：

    “阿瑗，你想不想尝尝你娘亲做的糕点？我马上下旨让你娘亲进宫来看你，你觉得明日如何？”

    她再不懂事也晓得倘若娘亲一进宫就见到本该在安国寺修行的自己挺着个大肚子站在自己面前，定然会被吓坏，当下便果断拒绝了：“眼下还不是时候，我想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亲手抱给娘亲看看，到时候她一高兴，说不定就说动我爹爹接受你了，这样不是很好么？”

    裴钊又劝了几句，见她神色甚是坚定，只得作罢，苏瑗晓得他担心自己，便笑道：“好啦，御医不是也说过么，怀着小娃娃都是这么辛苦的，你瞧我现在不是也挺好的么？”

    其实她的脸色这样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是那两名御医日日伺候在一旁，又找了旁人来一次一次号脉，个个都只说一句话：“娘娘胎像渐渐稳固，身子虽然虚弱，却也并无大碍。待开几副滋补的药吃下去也就是了。”

    话虽如此，可裴钊仍然甚是担心苏瑗，每日除了上朝之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就连去上朝，也要每隔半个时辰便命童和回来看看她。这一日吴月华和云珊来请安时，正好在朝阳殿外遇到童和，童和笑着行了礼，吴月华道：“公公，此时想必陛下还未下朝，您怎么回来了？”

    童和赔笑道：“娘娘这几日有些不爽利，陛下担心娘娘，特意命老奴回来看看。”

    吴月华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甚么，云珊眉头微蹙，对童和道：“昨日来请安时，端娘说娘娘仍在安寝，妾身们也不好打扰娘娘，不知今日娘娘可有精神？”

    童和笑道：“昭容娘娘放心，今日陛下起身时，娘娘亦醒了，此时想必刚用过早膳，请娘娘们随老奴进去便是。”

    三人一同走进殿内，果然看见苏瑗坐在上首，桌案上摆满了膳食，她不过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碗，童和道：“娘娘，陛下尚在早朝，特命老奴回来看看。娘娘怎么只用这么一点儿，可是早膳不不合口味么？”

    苏瑗勉强笑道：“不是，我只是有些累了，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他上朝。”童和犹豫了一下，答了声“是”便要往外走，又被苏瑗叫住：“他若是问起我来，你就告诉他我很好，知道了么？”

    待童和走后，苏瑗便对吴月华和云珊笑道：“真是对不住，我近日总是困得很。我听端娘说你们昨日来请安时我还未起床，不如这样，以后你们也不必早早过来了，大家一起睡个好觉，如何啊？”

    吴月华淡淡道：“娘娘说笑了，妾身既为妃嫔，便要恪守宫规。向娘娘请安乃是妾身的本分，无论娘娘有没有空闲召见，妾身都要来。”

    她既然这么说了，苏瑗便不再多说甚么，三个人闲闲聊了几句后吴月华便告退了，只留下云珊在殿内

    ，因见苏瑗脸色苍白，眼圈乌青，甚是担忧：“阿瑗，我从前在突厥时也见过我阿娘和父王的其他阏氏怀孕产子，没有一个人的脸色像你这样不好，你果真没有大碍么？”

    苏瑗安慰似的笑了笑：“裴钊已经找了好多御医给我号脉啦，都说我挺好的啊。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小娃娃比较调皮，所以我辛苦一点点。”

    她一面同云珊说着话，一面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他力气可大啦，裴钊昨日还说，说不定将来他的骑射会很好呢！”

    云珊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肚子，果然感觉到动静，不由得又惊又喜：“呀，他方才踢我了！”

    苏瑗得意洋洋道：“我想他一定会很像我，我以前听娘亲说过，她怀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活泼好动！”

    云珊笑道：“你的孩子自然是我的外甥，倘若他果真和你一样调皮，连我都觉得头痛，更莫说陛下了！”

    苏瑗觉得这番话似乎有些道理，因此在用午膳的时候，她特意盯着裴钊看了许久，那目光......满是同情的光芒。

    这样的光芒约莫太过刺眼了些，裴钊慢条斯理地给她挟了一筷子玉萝菔，甚是认真地问她：“阿瑗，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苏瑗幽幽地叹了口气：“裴钊，我觉得你的苦日子似乎快要到了。”

    见裴钊不解地看着自己，她便把今日同云珊闲聊的事情说与他听，末了还不忘补充道：“我当然晓得自己是个甚么样的人啦，再加上咱们的孩子和阿铭......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会克制一点，当然啦，也会告诉咱们的孩子克制一点，大家一起克制，想必你的日子也不会很难过。嘿嘿嘿嘿。”

    裴钊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真的么？”

    苏瑗连忙点头：“我尽量。”

    裴钊看了她许久，突然无可奈何般地叹了口气，含笑道：“你便是不克制，带着他们一起闹，我难道还有甚么法子不成么？”他的目光甚是温和：“况且你也不需要克制，你甚么样子，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苏瑗听着这番话，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良久，突然伸手抱住了裴钊的脖子，仰起头笑吟吟地看着他：“裴钊，我发现我怎么愈发喜欢你了呢？”

    裴钊一本正经道：“所以？”

    “所以......”她眨眨眼睛：“你明日陪我去湖上划船好不好？现下还不是很冷，要是再晚几天可就玩不了啦！”

    她生怕裴钊不答应，干脆使出了从小到大都行之有效的看家本领，紧紧拽着裴钊的衣袖不放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答应吧答应吧。”果不其然，这一招对裴钊同样有效，因他的眉目间很快就溢出了笑意：“阿瑗，我现下可算是知道了，这世间比朝政军务还让我费神的，就是你。”

    苏瑗得意洋洋道：“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自豪？”

    裴钊哭笑不得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便吩咐宫人去备船，对她笑道：“何必等到明日，既然你现在有兴致，那不如今日就去。”

    苏瑗倒有些犹豫了：“我这样会耽误你看折子么？”

    “不会。”裴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折子再重要，又怎么比得上我的妻儿？”

    苏瑗自有孕以来便精神不佳，做甚么事情都提不起力气。就连数十天前她的十八岁生辰都不曾大办宫筵，而是窝在裴钊怀里睡得昏天黑地。今日还是她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有闲情逸致主动去找点儿乐子，裴钊心情甚好，便慢悠悠地陪着她划着船在湖面上优哉悠哉了好一会儿，又牵着她去太液池旁走了走，见她面露倦色，才同她一起乘着銮驾回朝阳殿。

    他本想让苏瑗去歇息，自己到偏殿批折子，可苏瑗一定要陪在他身边，他只得招办。眼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抄着佛经，时不时还抬起头来冲自己笑一笑。桌案上的茶水点心早就准备妥当，两个御医又离得甚近，他终于放下心来，一本一本地批阅奏折。

    “陛下亲启，臣奉命潜入幽州数月有余，德王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打开手中这一封以蜡封起的密函，裴钊的眉头紧紧蹙起，这封密折来自幽州，乃是他亲手布置在此的官员所写，里面桩桩件件写的皆是裴钰的种种恶行，除此之外亦有苏家与裴钰的暗度陈仓。种种事宜皆有铁证，实在是罪无可赦。

    阿瑗那样悲恸地为他们求情，而他们竟然完全不顾她的死活，执意要谋反么？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苏仕那老匹夫向来工于心计，又知道了他与阿瑗的事情，怎会看不出他的暗中纵容？他这样一意孤行，当真是连那一丝父女情分都不顾了！

    裴钊愈看愈生气，“啪”地一声将奏折合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肩头却突然传来一阵舒适的感觉，似是有一双柔软纤细的手在慢慢为他按摩。他睁开眼睛，果然对上了苏瑗略显担忧的目光：“出甚么事了么，你怎么这样生气？”

    他下意识地将那封奏折推到一旁，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如今这样辛苦，这种事情让宫人们做便是了。”

    “他们怎么比得上我啊？”苏瑗仍旧不轻不重地为他捏着肩膀，忍不住又问：“我看你好像很不高兴，究竟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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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零陆

    裴钊不动声色道：“没甚么，只是裴钰在幽州有些不安分，我自有治他的法子，你不必担心。”

    他见苏瑗仍是一脸担忧的模样，便含笑道：“他在幽州待了这么久，早就按捺不住了。再过几个月便是先帝的生祭，他已经快马加鞭递了折子来，只说届时要进天京城祭拜先帝。阿瑗，你觉得他想做甚么？”

    苏瑗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有一块玄铁，将她的一颗心沉到了低谷：“他......”这“谋逆”两个字像是一块火炭，在喉咙间灼烧着，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裴钊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瑗，你信不信我？”

    她茫然地点点头，裴钊又是微微一笑：“那便是了，你且想一想，裴钰能有何种能耐，莫非我还敌不过他么？”

    这话说得很是有几分道理，虽说苏瑗记得从前先帝最喜欢裴钰，几乎要把这个儿子夸成了一朵花，可在她看来，裴钰这个人虽然算得上是文武双全，可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况且......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裴钰再好，却也是无论如何也比不得裴钊的，谁让他是自己眼里的“西施”呢？！想到这里，苏瑗终于略略安下心来，却猛地想起一桩大事，连忙道：“我三哥还在幽州，他会不会有危险？”

    裴钊脸色只冷峻了一瞬，很快又露出笑容：“你别怕，我已经下了旨命他回京，启程之日就定在下月初一，这是我亲自下的旨意，裴钰又岂敢说甚么？”

    苏瑗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裴钊叹了口气，慢慢将她搂进怀里，低声道：“阿瑗，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苏瑗本安心地窝在他怀里，听他说出这样奇怪的话不禁抬起头望着他：“怎么了？”

    那双眼睛他已经凝视过无数次，可每一次依旧会让他无法自持，她的眼眸是如此澄澈，像是一汪没有任何杂质的潭水，裴钊犹豫了一瞬，有些话几乎快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开不了口。

    如此残酷的事实，他要怎么同她说？

    裴钊沉默了半晌，还是对她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怀着孩子这样辛苦，还要为我伤神，很是对不住你。”

    苏瑗对他的话从来都是坚信不疑的，便嗔怪地在他脸上捏了一下：“你说的话好生奇怪，是不是偷看我的话本子了？”

    裴钊笑着点点头，苏瑗顿时兴奋起来：“你快指给我看看，你偷看的是哪一本？”

    她一面说着，一面拉着裴钊走到书架旁，手指从厚厚一摞《风流王爷的小娇妻》、《我与捕头的二三事》、《大和王朝秘闻录》中划过：“你喜欢看的话应该早点告诉我啊，看话本子又不是甚么丢人的事情。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喜欢甚么样的，我给你搜罗几本啊。”

    她今日胃口不错，又在湖面上玩耍了好一阵，看起来脸色倒是好了很多。裴钊忍不住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随手指了一本：“这个看起来倒是不错。”

    苏瑗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朕与将军解战袍”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她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干笑一声：“你的口味还真是......非常独特。”

    裴钊见她这样，心知她已经将方才的事情彻底放下了，心中顿时松快许多，含笑道：“你在这里放了这么多话本子和玩意儿，怎么一碰也不碰，只顾着抄佛经？”

    “唔，都是端娘啊，她找了好多佛经来，又是保佑小娃娃身体康健无灾无病的，又是让他慈心怀善念慈悲为怀的。她说了这么多，我当然要抄啊。”苏瑗得意洋洋地将自己的成果指给裴钊看，白纸黑字上是极为清秀的闺阁小篆，整整齐齐地抄录着《无量寿经》、《华严经》、《地藏经》和其他经文，真是......

    阿弥陀佛。

    “当然啦，我不光为孩子抄了，我还为你抄了一本呢！”苏瑗献宝似的翻出一摞快要抄完的《大悲心陀罗尼经》递给裴钊：“这个名字太长，我就不念啦。不过端娘说以前有好几个皇帝都很喜欢这个，还亲自为它写了序，你要不要看看，说不定你也会喜欢呢？”

    裴钊含笑道：“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只要是阿瑗做的，我都喜欢。”

    唔，这句话的意思莫不是说她比佛祖菩萨甚么的还要有魅力么？倘若让端娘听到这番话，她一定又会吓得直念“阿弥陀佛”吧！

    大约是她抄了这么多佛经果然得到佛祖庇佑，又或许是裴钊的怀抱实在过于舒适，这一夜苏瑗终于睡了数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连裴钊何时起身去上朝都不晓得，倘若不是端娘来唤醒她，这一觉约莫要睡到午后才起。

    这一觉睡得苏瑗神清气爽，连胃口都好了许多。端娘在一旁一面为她布菜一面笑道：“若娘娘想去游湖，应当早些吩咐奴婢。若是早知到湖上散散心会让娘娘大好，奴婢定会日日陪着娘娘去划船。”

    今日早膳这道鸡髓笋是一道难得让她有些胃口的荤菜，苏瑗咽下口里的东西，笑眯眯地看着端娘：“游湖这种事情只是偶尔起个兴致而已，不过端娘你似乎很想陪我的样子......不如这样，等以后我想爬个树荡个秋千甚么的，一定叫上你好不好？”

    “阿弥陀佛！”端娘忙道：“娘娘现下身怀龙裔，怎能去做那样危险的事情！娘娘可曾记得从前曾经誊过的一本《母训》曾说过：为母者，需谨慎端严，事事以......”

    她今日精神不错，连端娘的唠叨听得格外顺耳，待端娘唠唠叨叨地背完那一通长篇大论后，吴月华和云珊正好进殿来向她请安。端娘便命宫娥们进来上茶，自己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此时还未到下早朝的时候，元禄却守在朝阳殿门前，见端娘出来了连忙迎上来：“姑姑，师傅领了陛下的旨意，亲自到丹凤门迎接十三殿下了，他命奴才守在这里，待姑姑出来了便问一声，娘娘今日几时起身，早膳用得可香？”

    端娘一一说与他听，元禄一面点头一面笑道：“姑姑说慢些，陛下今日下了朝还要同南宫将军议事，午膳怕是回不来了。便命奴才过来守着娘娘，奴才记性不好，怕记错了不好向陛下禀告。”

    端娘便稍稍说得慢些，元禄暗暗在心中记下后，有些担忧地开口：“姑姑，昨天夜里师傅便告诉奴才今日十三殿下要回来给娘娘磕头，可是......”他微微放低了声音：“姑姑自然晓得，从前娘娘住在长乐宫时很是疼爱十三殿下，倘若让十三殿下一回宫就看到......会不会有些不妥？”

    端娘微微一笑：“陛下既然亲自下旨召回十三殿下，自然有陛下的考量，这些事情你想得到，难道陛下想不到么？”

    元禄点了点头，端娘又道：“况且十三殿下与娘娘感情深厚，素来又甚是聪颖，自然乐意见到娘娘过得好，你说是也不是？”

    元禄恍然大悟：“姑姑说的是，是奴才杞人忧天了。”

    ......

    童和在丹凤门等了许久，终于见裴铭的步辇姗姗来迟，他连忙迎上去，隔着步辇外的纱帘笑道：“小殿下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让老奴好等。”

    裴铭在苏瑗身边待了许多时日，脾性与她极为相似，素来待人宽厚，与童和尤其亲近，倘若是往常，他早就从步辇上跳下来拉着童和的手往前跑了，今日却一声不吭地坐在步辇上，一句话也不说。童和心里有些忐忑，却不好说甚么，只得命宫人抬着步辇往前走，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一路上童和搜肠刮肚地想要与裴铭说上几句话，一时问问资善堂的直讲是否严厉，一时又问问他功课辛不辛苦，裴铭小小年纪，今日却格外深沉，无论童和问甚么，都是淡淡地“嗯”一声，这副模样倒与陛下有几分相似。童和愈发觉得不安，正寻思着该如何开口与裴铭说朝阳殿里住着何人，他却先开了口：

    “太液池边的那架秋千还在不在？”

    童和愣了愣，旋即笑道：“回小殿下，那架秋千司设局的宫人们日日清洗，每隔几天就要绑上时令的花草，咱们娘娘素来就喜欢荡秋千，宫人们当然不敢怠慢。”

    听到这番话，裴铭再也沉不住气了，骨碌碌地从步辇上跳下来，气鼓鼓地瞪着童和：“谁准那个女人玩我和母后的秋千的？！”

    童和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仔细查看，见裴铭毫发无伤，这才一面拍着胸口一面笑道：“当然是陛下......”

    “皇兄是全天下最坏最坏的人！”裴铭“哇”地一下哭出声来：“我不要去见皇兄，也不要去见那个女人，我要到安国寺陪着母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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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零柒

    童和吓得赶紧去捂裴铭的嘴巴，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跟在后头的宫人，见他们纷纷乖觉地低下头去，这才低声哄着：“小殿下，这样的话可说不得！”

    裴铭倒还算是懂事，也跟着放低了声音，眼泪汪汪道：“童爷爷你也是坏人！你居然叫那个女人娘娘！你只能叫我母后一个人娘娘！”

    童和终于明白了几分，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裴铭：“小殿下能否听老奴说句话？”

    裴铭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听我不听！”

    “......”童和无奈，只得将裴铭抱到步辇上，小声哄道：“小殿下在资善堂待了这么久，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了，应当晓得陛下对您的期望。”

    裴铭不依不饶：“我才不管，皇兄是负心汉，我才不要理他！”

    童和被“负心汉”这三个字冲击得脸部抽搐，正要开口向裴铭解释，却硬生生被他打断了：

    “这样吧，我答应你去见那个女人，可是我可不承认她是我皇嫂！等见了她之后你一定要带我去安国寺！”

    童和连忙笑着答应了：“那小殿下也得答应老奴，一会儿进了朝阳殿千万要记得‘谨言慎行’这四个字。”

    裴铭的包子脸上满是泪水，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童和心中暗暗好笑，有心想同裴铭说清楚状况，可裴铭显然一副“本皇子就是不听不听”的样子，只得作罢，一路陪着他行至朝阳殿宫门前，方笑道：“小殿下的脸都哭花了，老奴给您擦一擦。”

    裴铭从童和手里抢过一方绢子在脸上胡乱抹了抹，气鼓鼓地从步辇上跳了下来。端娘早就等在庭院里，见到裴铭连忙笑着迎上去：

    “小殿下这一去又是几个月，可让奴婢好生记挂呢！”因见裴铭满脸泪痕，连忙道：“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裴铭本来一直气鼓鼓地绷着包子脸，见到端娘竟然在这里，小胖脸上浮现了一丝诧异：“端娘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安国寺陪着我母后么？”

    见端娘笑而不语，他更急了，索性踮起脚尖去扯端娘的袖子：“我晓得了，是不是皇兄一定要让你回来服侍那个女人，不许你陪着母后？！”

    端娘愣了愣，旋即明白了“那个女人”所指何人，不由得看向童和，见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便对裴铭笑道：“小殿下，奴婢想您似乎有甚么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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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听我不听！”裴铭大力揉了揉眼睛，肉呼呼的小脸上摆出来一副自认为很是“大义凛然”的神情：“你带我去见那个女人吧，见了她之后我去跟皇兄说，让咱们两个一起去陪母后好不好？”

    端娘极力忍住笑，先吩咐宫娥带裴铭去洗脸，自己快步走进大殿，对苏瑗道：“娘娘，十三殿下今日从资善堂回来，正候在外面等着给您请安。”

    阿铭？！

    苏瑗捧着茶盏的手，登时僵住了。

    已经几个月不见阿铭，她当然想念他得紧，只是她与裴钊的这段关系，委实错综复杂了些，阿铭的小脑袋定然理不清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满心欢喜回宫的小胖子竟然发现母后变成了皇嫂，还挺着个比自己还要圆滚滚的肚子，这样的一幅画面对于小娃娃来说，约莫过于震撼了一些。

    按照她从前的打算，其实是准备像对待家里人那样以后慢慢说给阿铭听，不过眼下自然是等不得她慢慢说了。她甚至连在脑子里编一套胡话的时辰都不够，因为......

    苏瑗看着站在殿门前那抹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裴铭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把苏瑗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又转头去看端娘和童和，见这两个人皆以一种含笑的目光看着自己，圆圆的脸上微不可察地红了红。

    云珊知晓裴铭从前与苏瑗甚是亲近，此刻便有些担心，有心想说几句缓解气氛的话，却不晓得说些甚么，吴月华似笑非笑地看了苏瑗一眼，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裴铭道：“十三殿下刚刚回宫，大约还不晓得。这位便是将来的皇后娘娘，按辈分算，十三皇子应当叫娘娘一声‘皇嫂’才是。”

    苏瑗心里乱成一团，主位里殿门并不算近，她亦看不清裴铭脸上的表情，只瞧见他今日穿着身甚是素净的淡青色小袍子，比起从前“富贵喜庆”的大红大绿倒是好上许多，只得干笑一声道：“十三皇子看起来真是玉雪可爱，乖巧聪明。”

    话音刚落，“乖巧聪明”的裴铭便迈着小胖腿“蹬蹬蹬”跑到她面前，圆润可爱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紧接着却堆满了笑容：

    “阿铭见过皇嫂！”

    苏瑗被这一声脆生生的“皇嫂”惊得险些从胡床上掉下来，不等底下的人惊呼，裴铭却一把冲上前来撑住她：“皇嫂见到阿铭这样激动，是不是觉得阿铭很可爱啊？！”

    岂止是可爱，简直就是可爱得人神共愤好么？！苏瑗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揉揉裴铭肉嘟嘟的脸颊，却很快意识到眼下这个场面，她只不过是与裴铭初次见面的皇嫂，委实不应该如此亲密，正在犹豫的时候，裴铭却已经毫不客气地靠过来，一边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肚子窝在她怀里，一边扬声道：

    “皇嫂真是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阿铭第一次见到皇嫂就觉得好生亲切，皇嫂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见苏瑗缓慢地点了点头，裴铭便将嗓门又放大了几分：“我和皇嫂很是投缘，大家竟然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那我以后就经常来陪伴皇嫂吧，皇嫂你看咱们都这么熟了，不如你揉揉阿铭的脸吧！”

    如此浮夸的演技，让苏瑗觉得甚是......欣慰。她像从前很多次那样揉揉裴铭的小胖脸，裴铭得意洋洋地在她耳边邀功：“母后母后，不对，皇嫂，阿铭是不是很聪明很会演？！”

    苏瑗很是配合地点点头：“嗯，放眼整个大曌，就属阿铭演技精湛，让人叹为观止。”

    ......

    今日果真是个不错的日子，她今日精神格外好些暂且不提，午膳时云珊和吴月华陪着她一起热热闹闹地用暂且不提，司膳局呈上的那道玉兰花馔甚是可口也暂且不提，光是阿铭今日回来看他，还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事实这一桩事情，就足够让她开心许久了。

    不过，倘若阿铭能学会何为“收而不放举重若轻”的低调演技，不那么的......浮夸，想必会更好一些。

    比如，阿铭甚是体贴地将她从前爱吃的几样菜一样一样挟到她碗里，眼见着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小山，又见吴月华朝自己投来惊诧目光，便理直气壮道：“本皇子与皇嫂第一次见面，不晓得皇嫂喜欢吃甚么，皇嫂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嘿嘿嘿。”

    比如，用过午膳后几个人陪着她说话解闷儿，阿铭很是自然地靠在苏瑗怀里，脆生生地撒着娇：“我刚才吃得好饱，皇嫂帮我揉揉肚子吧！”又很快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看向吴月华和云珊：“唔，本皇子最喜欢揉肚子了，见到一个人第一眼就恨不得让人家揉肚子，童爷爷，你说是不是？”

    童和极力憋着笑，连连点头：“小殿下说得是。”

    苏瑗：“......”

    用过茶后吴月华和云珊便告辞了，苏瑗长长地松了口气，裴铭也学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将脸贴在苏瑗肚子上：“皇嫂皇嫂，我的小侄子就在里面么？”

    这声“皇嫂”叫得也忒顺口了吧！苏瑗忍不住去揉揉他的脸，笑道：“对啊，他这几日会动了，你试着把手放上去看看？”

    裴铭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放上去，过了良久，才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苏瑗忙道：“怎么了？”

    “他他他他踢我！”裴铭脸上的肉抖作一团：“他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晓得了，定是我今日这件衣裳不好看！都怪童爷爷不跟我说清楚，不然阿铭一定穿着最好看最鲜艳的袍子来看皇嫂和小侄子！”

    明显在状况之外的童和难得失态地“啊”了一声，欲哭无泪道：“小殿下，老奴方才是想跟您说来着......”

    “殿下还小，自然不晓得，在肚子里的小娃娃只有喜欢谁才会踢他。”端娘笑吟吟道：“殿下是小皇子最亲近的叔叔，他怎么会不喜欢您呢？”

    裴铭将信将疑地看着苏瑗，苏瑗连忙点头道：“端娘说得对，你皇兄在的时候，小娃娃踢得也是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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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零捌

    裴铭这才高兴起来，侧着脸紧紧贴在苏瑗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颇像一只欢天喜地的小狗，只差没有摇尾巴了：“皇嫂皇嫂，里面是阿铭的小侄子还是小侄女啊？”

    唔，这个问题她也很想知道啊！苏瑗反问道：“你喜欢侄子还是侄女？”

    裴铭歪着头思索了好一会儿，甚是纠结地开口：“阿铭喜欢侄子，等他长大了还可以同阿铭一起骑马射箭，不过侄女肯定会更乖巧漂亮一些，也很好啊......”

    啧啧，不愧是阿铭，这番话说得忒合她的心意了，苏瑗欣慰地揉着裴铭毛茸茸的脑袋，笑着哄他：“你不用纠结啊，不管是侄子侄女，你都是他们最亲近的小皇叔，对不对？”

    裴铭连忙点头，包子脸上堆起笑容，大约是对“小皇叔”这个称呼颇为满意。因见苏瑗伸手要去拿案边的茶盏，连忙一把按住她的手：“皇嫂皇嫂，话本子里说有娃娃的人不能随意乱动的，你要甚么阿铭帮你拿！”

    他这副模样倒与素日里的裴钊很是相似，好不容易今日裴钊不在，却又有个小阿铭屁颠屁颠地为她忙前忙后，端娘便笑道：“看到小殿下这样欢喜，娘娘也该放下心来了。”

    裴铭正撅着屁股去够一旁的点心盒子，因见盘子里的酥儿印只剩最后一块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喂给苏瑗，自己啃着一块芋饼，含含糊糊地问端娘：“放心甚么？”

    端娘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正要想个说头敷衍过去，苏瑗却率先开口道：“阿铭，你喜欢看到我和你皇兄在一起么？”

    在这座大明宫里，她真真正正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其实并没有几个，裴铭就是其中的一个。苏瑗向来最怕误会和猜疑，她很不愿意见到因为这件事让阿铭觉得不开心，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干干脆脆地问一句，倘若他果真心存芥蒂，这个时候与他解释倒也不算晚。

    虽说阿铭还是个小娃娃，不过对于小娃娃来说，顶讨厌的事情不正是大人们把自己当做不懂事的人来看待了不是么？

    果不其然，听到她这一问，裴铭的脸红了红，有些不自在地扭着身子：“皇嫂不觉得阿铭是个小孩子，这些事情不用问问小孩子么？”

    苏瑗理所当然道：“小孩子和大人都是一样的啊，阿铭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很想看到你高兴的样子。”

    裴铭喜出望外地打了个饱嗝，认认真真地看着苏瑗：“皇嫂也是阿铭最喜欢的人啊，阿铭喜欢你，喜欢皇兄。所以不管你是母后还是皇嫂，只要你高兴，阿铭就很开心了。”

    这个小胖子，还真是......人小鬼大。

    苏瑗心中甚是感动，阿铭见她像是含着眼泪的样子，连忙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她的眼睛：“皇嫂不要哭鼻子，虽然阿铭这番话说得很是感天动地，不过......”

    话还没说完，苏瑗便捏了捏他的胖脸颊，红着眼睛道：“小胖子，你老实说，方才是不是又偷偷用衣袖擦嘴了？！”

    裴铭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方笑嘻嘻道：“方才吃的蒟酱实在太辣了，所以我随便擦了一下嘿嘿嘿嘿。”

    苏瑗简直热泪盈眶：“......”

    裴铭在殿里待了好一会儿，闹着为苏瑗作了一幅画，又拉着她陪自己下了棋，童和见苏瑗渐渐地有了些疲惫之色，便对裴铭笑道：“小殿下，娘娘累了，小殿下不如让娘娘好生休息一番，老奴带您去见陛下如何？”

    裴铭早就忘记了自己早晨还斩钉截铁地说过“不要见皇兄”，甚是乖巧地牵着苏瑗的手走到床边，又笨手笨脚地为她盖好被子，这才跟着童和往延和殿走。

    自从回宫后裴钊便一直在朝阳殿内批阅奏折，方便就近陪着苏瑗，因今日与南宫烈所议之事十分重大，裴钊怕她担心，便复又到延和殿里。殿内的大臣除南宫烈外

    ，亦有林步、方世忠、何无忌等深受重用的臣子，裴铮亦在其中。此时已快要入冬，殿内的几个人额头上却隐隐约约渗出了汗水。

    “德王竟有如此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何无忌向来说话爽快，在裴钊面前亦是如此：“臣不通武艺，不能上阵杀敌为陛下铲除逆贼，好在我大曌人才济济，有南宫将军、林大统领等猛将，又有威名远扬的玄甲军，德王纵有谋逆之心，咱们也无需怕他！”

    南宫烈笑道：“没想到何大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竟然也同咱们这些武夫一般，有个爆炭似的急性子！”

    裴钊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淡然，看不出甚么情绪，只沉声问方世忠：“方卿以为如何？”

    方世忠略略思索一番，谨慎道：“回陛下，德王固然可恨，但苏相手中握有先帝密旨，倘若早早动手必然会被有心之人拿住话柄，令天下人以为陛下不敬先帝，对无辜蒙冤的德王痛下杀手。以臣愚见，陛下不如来一招‘引蛇出洞’，届时德王造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苏仕便是有一千道一万道密旨，亦保不了这乱臣贼子了！”

    裴铮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方世忠的肩膀，笑道：“方大人不愧是皇兄最器重的人才，这一番筹谋倒是深得陛下真传。”

    方世忠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对裴钊道：“原来陛下早有打算，既然如此，便请陛下吩咐，臣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裴钊淡淡道：“无需说得这样严重，裴钰这个人并非等闲之辈，却也算不得甚么强敌。朕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告诉你们，待到事成那天，朕不仅要苏家的罪证，也要裴钰的罪证。”

    几名文官相互对视一眼，朗声道：“臣遵旨！”

    孙立乃是众人之中年纪最长的一位，自然比旁人思虑得多，此时便忧心忡忡道：“陛下请恕臣多言，这德王有谋逆之举已是昭然若揭，可他素来是个极要脸面的人，想必不会无名无分地行造反之事。”见裴钊脸上毫无波动，南宫烈等又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他咬了咬牙，低声道：

    “老臣的意思是，德王他想要坐上龙椅，自然会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这最好的法子便是从陛下身上找个罪名，有了这个罪名，他才能大大方方地昭告天下，他此番并非造反，而是......而是......”

    何无忌的新婚妻子便是当日的孙家二小姐，与孙立的关系自然更为亲密，见孙立迟迟不敢说出后半句话，便朗声道：“哼，陛下治国有方雄才大略，我便不信他德王有能耐寻出陛下的错来，妄图取而代之！”

    孙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吓得脸色惨白，当即就要跪下来向裴钊认罪，裴铮却笑嘻嘻道：“孙大人，你这个好女婿果然是个爽快人，你虽然是老臣，今后还是得向你家东床快婿多学学。皇兄看重的大臣，有哪一个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

    孙立连连点头，却依旧忍不住去偷看裴钊的脸色，裴钊不动声色道：“朕知道了，时辰不早，你们且家去罢，莫要忘了朕让你们做的事。”

    待众人告退之后，裴铮方收起了素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对裴钊正色道：“皇兄，孙老夫子既然能想到这一层，其他老臣自然亦想得到。皇兄可有筹谋过，倘若届时苏仕那老匹夫果真把皇嫂的身份拿出来说事，朝中有多少人会相信，又有多少人会因此事反戈，倒向裴钰一方？”

    裴钊淡淡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不必操心，你若闲得无事，不如带你娘子多多进宫陪陪阿瑗，她向来喜欢热闹，有你们陪她说说话也好。”

    裴铮点点头，正要好生打趣一番，却听得外面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童音：“皇兄皇兄，阿铭来给您请安啦！”

    裴钊便道：“今日阿铭回宫，你便回府去接你娘子进宫，晚上摆一场家宴也好。”

    外头的宫人轻手轻脚地将殿门拉开，裴铭“蹬蹬蹬”冲进来，见到裴铮倒是很开心：“五皇兄你也在这里啊！”

    裴钊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小阿铭这是往哪里来？”

    “当然是从皇嫂那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些甚么不该说的，连忙亡羊补牢：“唔，我从来没有见过皇嫂，好不容易回宫一趟，当然要去看看他啦！不过五皇兄你就不用去了，皇嫂怀着小娃娃，五皇兄长得又不是很英俊，还是不看为好。”

    “......”裴铮的脸抽搐了一下：“笑话，你五哥我可是天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犹豫了一下，又有些怀疑：“难道在你眼里，我长得果真......不怎么样么？”

    裴铭热切地注视着他，支支吾吾道：“反正，反正......反正你先别忙着去见皇嫂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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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零玖

    裴铮闻言顿了顿，突然伸手把裴铭小小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笑着叹了口气：“阿铭长大了。”又看向裴钊：“还是皇兄和嫂嫂教导有方，才把小阿铭教得如此明事理。”

    裴铭虽然似懂非懂，却也晓得五皇兄这是在夸他，不由得眉开眼笑，裴铮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脸颊，这才笑着向裴钊告退。

    见五皇兄走了，裴铭这才跑到裴钊面前，委委屈屈地开口：“皇兄也不告诉阿铭一声，阿铭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

    裴钊有些不解地挑了挑眉，童和便笑着将今日的事情同他说了个大概，虽然已经极力隐去了裴铭那场苦恼，可裴钊向来心思缜密，这种事情自然瞒不过他，当下便微微沉下脸脸：“阿铭，你可知自己何错之有么？”

    裴铭见皇兄神色冷峻，显然不是个撒娇的好时机，只得站直了身子，老老实实道：“阿铭不该不听童爷爷说话，也不该哭哭闹闹。”

    “还有么？”

    “还有......”

    “还有......”裴铭纠结地绞着手指：“还有，阿铭不该在宫里大声喧哗......”

    裴钊显然对这样的答复并不满意：“还有么？”

    “还有......”裴铭的脸苦恼地皱成一团：“皇兄，阿铭实在是编......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遇事暴躁不安，不听他人说辞，此为其一；”裴钊正色道：“不寻解决之法，只知一味胡闹，此为其二。”

    见裴铭羞愧地低下头去，他微微放缓了语调：“阿铭，朕便命你好生想一想，倘若今日之事与你之前猜测的一般让你不满，你待如何？莫不是以为只消哭几声闹一场，朕便会如你所愿了么？”

    裴铭的脸色红了红，老老实实认错：“皇兄，是阿铭不好，阿铭晓得错了，以后做事情一定会深思熟虑谨言慎行。”又拽着童和的袖子期期艾艾道：“童爷爷，皇嫂从前教导阿铭，小孩子犯了错就要认错，阿铭给你赔礼，你不要怪阿铭好不好？”

    童和简直受宠若惊：“小殿下这话真是折煞老奴了，老奴实在是担不起，担不起啊！”又对裴钊恭声道：

    “陛下，小殿下到底还是个孩子，正是要这样天真烂漫的性子方才好，况且小殿下今日如此生气，正是因为他心中看重陛下和娘娘，陛下请细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裴钊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只对裴铭道：“你若知错，便该将今日之事牢牢记在心里。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何种事情，都要一再冷静，你千万要记住，倘若做事不计后果过于冲动，从你开始的第一步起便已是满盘皆输。”

    裴铭眨巴着大眼睛飞快地点头，裴钊又道：“再者，你身为皇子，从小身边便有无数人环绕，你需得学会分清何人所说的是逆耳忠言，何人所说的皆是佞言，一旦有人正言直谏，便要用心听进去，今日便是最好的例子。你可懂了么？”

    裴铭又用力地点了点头，裴钊本想再好生教导他一番，可见他已是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倒不忍心再多说甚么，加之童和亦打圆场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娘娘今日一整天都不曾见到陛下，是不是奴才现在就去命人准备銮驾？”

    裴钊想了一想，便应了一声，又对裴铭道：“你皇嫂常说你天资聪颖，朕便不再多说，只一件，你既已在资善堂数月，即便年纪尚小，亦该多学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莫要再任性妄为了。”

    裴铭满脸崇拜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些甚么，有些纠结地道：“可是既然阿铭年纪还小，是不是也可以偶尔任性一下下呢？”

    裴钊一听便知这话定然不是他自己想的，便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是以前皇嫂说的啊。”裴铭鼓起包子脸：“皇嫂说小孩子就要该任性的时候任性一下，不然长大了会很不快活的！”

    “......”裴钊沉默了一瞬，含笑道：“你皇嫂说的......甚是有理。”

    晚上的筵席就摆在昭阳殿里，虽说是家宴，可司膳局里的人个个乖觉，知是陛下为了哄朝阳殿那位娘娘开心特意吩咐下来的，又见陛下身边的童公公竟然亲自前来，带着御医守在一旁一样一样地仔细看过，自然用足了十二分的心。司膳局新上任的尚宫恭恭敬敬地陪在童和身边，见他神色颇为谨慎，便赔笑道：

    “公公辛苦了，今日的筵席是奴婢亲自准备，不敢有半分马虎。此地灶火旺盛，甚是熏人，公公不如到外头静坐，奴婢给公公烹一盏好茶？”

    童和微微一笑，摆手道：“这就免了，娘娘进宫后的第一顿晚膳便是你呈上的，她的口味想必你最清楚。陛下吩咐了，娘娘这几日精神欠佳，你且多费些心思。倘若今夜娘娘用得高兴，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司膳局尚宫登时面露喜色，当下更是用心，便连洗菜切菜这样的小事都是自己亲自来做。待到传膳的时辰，便恭恭敬敬地跟在童和身后，一路走进朝阳殿。因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天黑得要早一些，朝阳殿内却是一派灯火通明，睿王裴铮带着睿王妃端坐在下首，另一半边则是深受陛下看重的十三皇子裴钰，宫人们早就恭恭敬敬地候在殿里，只是主位却空空如也，不见踪影。

    裴铮向来大大咧咧，见宫人们已经开始摆桌子，便对童和笑道：“劳烦童公公一趟，去请一请皇兄和皇嫂，不然本王果真是饥肠辘辘了！”

    童和赔着笑答应了一声，正要往寝殿走，一抬头却已看见裴钊扶着苏瑗慢慢走进来，裴铭见到苏瑗甚是欢喜，下意识地就要往她怀里扑，却又很快想到些甚么，复又坐了下来，偷偷打量裴铮的脸色。

    他这般模样，苏瑗自然看在眼里了，这个小胖子在担忧些甚么倒是很好猜，她便对裴铮笑了笑：“我还走在外面呢，就听见你在里头瞎嚷嚷。”

    “这怎么能叫瞎嚷嚷？”裴铮甚是委屈：“皇兄和嫂嫂若是再来晚一刻，臣弟的肚子倒是要真的瞎嚷嚷了！”又转头看向自己的王妃：“眉娘，你说是也不是？”

    裴铭胖乎乎的脸颊上闪过一丝小小的诧异，他瞪大了眼睛看看裴铮，又看看苏瑗，苏瑗便对他招招手：“阿铭，快过来啊。”

    话音刚落，苏瑗便见一个小团子飞快地“滚”到自己身边，裴钊皱皱眉头，提着裴铭的衣领将他挪过去一些，含笑望着苏瑗：“阿铭已经不小了，你不必这样惯着他。”

    裴铭本来准备窝在苏瑗怀里好生撒撒娇，听到皇兄这番话立刻绷直了身子做得端端正正的：“皇兄说得对，皇嫂不用太惯着我，不过偶尔惯着一下还是可以的！”

    一时间殿内气氛甚是融洽，司膳局尚宫见裴钊和苏瑗皆坐下来，便笑着上前恭声道：“启禀陛下，娘娘，奴婢听童公公说娘娘近日食欲不佳，特意备了些清淡鲜美的膳食，还请娘娘尝一尝。”

    唔，人家这样用心，她当然要给人家一个面子啦。案上的龙井虾仁、雪月桃花、翠缕冷淘......样样精致不已，苏瑗便很配合地一一尝了尝，因见案上一只白瓷盘，上头覆盖着碧绿的竹叶，隐隐闻见些清香鲜美的气味，却不晓得是甚么菜肴。便问：“这是甚么？”

    那竹叶乃是事先用丝线穿织成一片，司膳局尚宫小心翼翼揭开竹叶，这才见盘中盛着的乃是一品蒸鳜鱼，鱼肉雪白，鲜香与竹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甚是诱人。

    司膳局尚宫赔笑道：“娘娘，秋日里的鳜鱼最是肥美，娘娘怀有龙裔，多用些鳜鱼很是滋补。奴婢晓得娘娘前几日闻不得腥膻之气，这才想了个法子，加了竹叶和其余几味香料，去了腥气，也不知合不合娘娘口味。”

    乖乖，不愧是当了尚宫的人，这样的厨艺也忒厉害了！苏瑗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裴钊见这味鳜鱼果真没有让她胃，便挟起一块鱼肉剔了刺喂给她，问：“你觉得如何？”

    如此费心做出来的菜肴怎么可能味道不好嘛！裴钊见她吃得高兴，心情甚好，便对司膳局尚宫道：“日后亦要像今日一般用心准备皇后的膳食，你今日做得甚好，待筵席散了便跟着童和去领赏罢。”

    司膳局尚宫甚是欢喜，此后自然卯足了劲为苏瑗备膳。这一味蒸鳜鱼从深秋一直吃到初冬，裴铮更是时常带着他的王妃进宫来蹭饭，嬉皮笑脸道：“还是跟着嫂嫂有口福，不然这大冬天的到哪里去吃如此鲜活的鳜鱼？”

    时光便像流水一般淙淙在指尖流走，苏瑗记得自己刚进宫时，每一日都觉得煎熬得紧，可如今她每一日都与裴钊在一起，却丝毫不觉得无聊。她的肚子愈来愈大，如今连翻个身都困难得紧，更莫提出去散心。还好裴铮夫妻和云珊时常来陪她说话，裴铭更是一回宫就往她这里跑，倒也并不觉得如何难捱。

    下第一场雪的那一日，苏瑗像往常一般在书房内陪着裴钊批折子，她的产期将近，裴钊很是不放心，每隔一会儿便要看一看她，同她说几句话，她正要想个说头好生嘲笑他一番，外头却隐隐响起了声音，不一会儿便看见南宫烈大步走进来，朗声道：

    “启禀陛下，德王殿下于上个月动身还朝，此时却带着兵马停在了九安山，只怕已经按捺不住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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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

    苏瑗的手抖了抖，下意识地看向裴钊，神色甚是惶恐，裴钊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南宫烈淡淡道：“又不是甚么大事，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南宫烈自幼长在军营里，做事向来大大咧咧，今日亦是如此。待他风风火火闯进来说完话后方注意到苏瑗亦在殿内，连忙笑道：“陛下说得是，是末将冒失了。”

    裴钊本欲将苏瑗送回寝殿后再听南宫烈禀告，可她执意要陪在他身边，便只得作罢。南宫烈在心中思索了一番，尽量将语气放得平淡些，把裴钰之事一一禀告。

    “德王殿下驻扎在九安山，按兵不动，迟迟不进天京城，臣已收到密报，只说德王于昨日午时三刻与身边亲信在帐中商议，依稀听得此番他进京，原来是打着‘清君’的名号来的！”

    裴钊察觉到苏瑗微微颤了一下，便低声道：“阿瑗，你的脸色很是不好，我先陪你回去歇息。”又对南宫烈道：“你且退下，该做些甚么，你心中定然有数。”

    见南宫烈竟然真地就这么退下来，苏瑗心中甚是着急：“我好得很，你快让他回来继续商量事情啊。你若是担心我，最多......最多我自己先回去歇息，你应该先做最要紧的事啊！”

    裴钊含笑道：“最要紧的事？我不是正要做么。”话音刚落，他便轻轻将苏瑗打横抱起，一路走回寝殿，随侍的宫人们早就看惯了这副场景，纷纷偷笑着低下头去。

    床铺柔软温暖，苏瑗却觉得宛如芒刺在背，急急地去推裴钊的手臂：“好了，现在我躺下了，你该放心了吧，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快去书房！”

    裴钊挑了挑眉：“去了书房，然后呢？”

    “然后......然后召集文武百官一同商议，该出兵出兵，该劝降劝降啊！”

    这个人大约是急糊涂了，连古往今来许多皇帝都会的平反一事都不晓得，苏瑗心里更加着急：“对了对了，你不是很熟悉九龙山么？论行兵打仗裴铭肯定不如你啊，你不如布个军阵甚么的拿下他，又或者......”她眼睛一亮：“先帝以前那么喜欢裴铭，不如你找个能言善辩的大臣，请出先帝的冕服去劝劝他？唔，你觉得我爹爹怎么样？”

    裴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从前怎么不晓得，我的阿瑗竟然这样聪明，颇有些‘女诸葛’的风采。”

    都甚么时候了，他还这样气定神闲地说着肉麻话！

    见她火急火燎，急得像一只小猫的模样，裴钊忍不住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为她盖上被子：“你放心，我等你睡了就去书房。”

    这个倒是很容易，世间上最难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去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她连忙闭上眼睛，因怕裴钊看出来，一动都不敢动，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四周寂静无声，她能感觉到裴钊似乎仍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只得拿出十二万分的演技，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已经数到一千三百二十一了，估摸着裴钊大约已经走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刚一睁眼，就对上了裴钊温和的目光：“你还没睡着么？”

    她登时麻利地闭上眼睛，理直气壮道：“睡着了，刚才只不过是梦魇而已！”

    话音刚落，便听到裴钊低低地笑了一声，这种时候，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苏瑗索性坐了起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裴钊，其实......其实你不当皇帝也挺好的，你如果觉得这件事让你为难，不如我们干脆出宫去好了！你开个武馆，我还能像在昆仑苑那次一样给你捏捏肩甚么的，唔，你觉得我摆个说书摊子怎么样？”

    她见裴钊听得十分认真，心中更加忐忑：“当然啦，如果你还是想当皇帝，那我也会陪着你的。总之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啊，你能不能......”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能不能正常点......”

    裴钊的表情可以说是变化多端了，她眼睁睁看着他从一脸感动变为哭笑不得，转换瞬间还不忘为她垫个枕头：“阿瑗，你在胡思乱想些甚么？”

    她哪儿有胡思乱想，分明是他大事当前却嬉皮笑脸的模样委实有些诡异好么？

    裴钊不再逗她，唇角却依旧微微弯起：“阿瑗，这件事情我从前大致和你说过一些，你且想一想，既然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裴钰在筹谋甚么，又怎会让他有机可乘？”

    这话说得......甚是有道理，苏瑗呆呆地看着裴钊：“所以，你都布置好了是不是？”

    裴钊含笑点点头：“虽然布置好了，不过接下来大约还是会忙碌一段时日。”他轻轻在她唇角边吻了一下，低声道：“阿瑗，你信我，从前在这世上，能让我求而不得的只有一个你，如今有你在我身边，还有甚么是我做不到的？”

    他说这话时，温热的气体轻轻呼在她脸上，带来异样的触感，宛如一双温和有力的大手，抚平了心中所有的不安。苏瑗终于松了口气，小声道：“我信你。”

    裴钊含笑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扶着她躺下，温声道：“眼下我确实要去一趟书房，你且好生歇息一番，等我回来了陪你去梨园看百戏好不好？”

    苏瑗点了点头，见裴钊转身要走，连忙叫住他：“有没有甚么事情是我能为你做的呢？我晓得你甚么都能做成，不过我已经是你的妻了，多少也要为你分担一些啊。”

    裴钊甚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含笑道：“既然如此，那等咱们的孩子出世后，你再为我缝一件袍子罢。”

    这个要求并不算很难，都不用等到孩子出世，她现在就可以做。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苏瑗便日日窝在殿里。裴钊虽然同她说这件事情并没有甚么，可话虽如此，他仍然日日下了朝就到延和殿和官员商议事情，用了午膳后又和南宫烈裴铮他们在书房说话，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只好多做些针线活来静静心。

    大明宫内的屋檐下早就滴水成冰，好似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冰簪子，四周尽是皑皑白雪，像是围起了一堵厚重的雪墙。云珊今日来陪她说话时特意用手帕包了一整块雪来，笑着告诉她：“今年这场雪下得甚好，真有些像在突厥的时候。”

    苏瑗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这几天总是不舒服，御医也不让我出门，不然这么好的雪，一起打个雪仗多有意思啊！”

    端娘本安静地在一旁为她理着布料，闻言连忙道：“阿弥陀佛，娘娘产期将近，还是多多静养为，实在是不宜出去。”又指着窗边的一个小雪人哄道：“您想看雪，前几日小殿下回来时不是在门口给您堆了个雪人么？今日昭容娘娘也包了一帕子的雪来，娘娘难道不欢喜么？”

    “欢喜，欢喜。”苏瑗甚是配合地连连点头，云珊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你急甚么，大曌的雪年年都有，等再过几年，带着你的孩子和小殿下一起打雪仗岂不是更好？”

    啧啧，不愧是云珊，忒晓得她的心思了！苏瑗兴致勃勃地同云珊说了好一会儿话，亦无意中提起当日她担心裴钊一事。

    离那天过去了这么多时日，裴钰虽然尚未正式发兵，可他在九龙山按兵不动，裴钊又日日繁忙，宫里有些地位的人多多少少都听到些风声，苏瑗刚一说完，便见云珊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有些迟疑地问：“怎么了？”

    云珊笑道：“阿瑗，我从前听过一句俗语，叫做‘一孕傻三年’，说的大约就是你这个模样。陛下是何等英明神武，我虽然没有见过德王，可是我想，在这世间想必不会有人比得过陛下的用兵如神，连陛下都不急，你又担心甚么？”

    ......

    晚膳时她等了许久，裴钊方才回来，却不急着过来，而是脱了大氅，又在熏笼边烘了烘手方才快步走到她身边，语气带着些责备：“不是同你说过么，晚膳的时候你先用就好，不必等我。”

    她扬起脸对他笑笑：“没有关系啊，反正吃的是暖锅，又不会凉。”顺手烫了一片鹿肉放在他碗中：“你肯定饿了吧，尝尝看？”

    裴钊在书房内议了一整日的事，连热茶都忙不及喝上一盏，此时果真有些饿了，便陪着她慢慢用着暖锅，含笑道：“今日我不在，你可有找些乐子？”

    她当然不会告诉裴钊自己做了一下午的衣裳，不然他定然又要老夫子上身，唠叨好一阵子：“我今天过得很开心啊，云珊过来陪我说话，还带了雪来给我看呢！”又想起云珊说的那句话，便苦着脸问裴钊：“你觉得，我是不是‘一孕傻三年’？”

    裴钊有些疑惑：“怎么了？”

    她便将今日的事情说与他听，裴钊含笑听她说完，甚是认真地点点头：“你是挺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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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壹

    苏瑗向来以为，“傻”这个字，虽然不能说完全跟她沾不上边，至少也还隔着些渊源，见裴钊竟然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她傻，很是不解：“我怎么就傻了？”

    话刚说完，她才意识到，在这样的状况下自己似乎应该摆出一副生气的形容来，可她刚一耷拉下脸来，裴钊便伸手去弯她的嘴角，含笑道：“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裴钰是半点好处都讨不到，只有你整日忧心忡忡的，你说，你不傻，谁傻？”

    这怎么能叫“傻”？苏瑗很是不服气：“我这个明明叫‘关心则乱’！”

    唉，裴钊这个人甚么都好，就是忒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了，他难道不晓得，只有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样样为他担心么？

    想到这里，苏瑗情不自禁用手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倘若这一胎是个胖乎乎的男孩子，可千万别学他爹爹一样不知情趣才好！见裴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恨恨地瞥了他一眼：“我喜欢你所以才担心你啊，你不觉得自己很有福气么？”

    有福气的裴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唇角依旧溢出丝笑来：“还是傻。”

    啧啧，这位兄台委实过分了些。苏瑗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下一刻却被裴钊轻轻搂进怀里。

    “我喜欢你这么傻。”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定然是殿里的地龙烧得太旺，加上今日吃的是热腾腾的锅子，不然她的脸为何会红得发热？好在裴钊的怀抱甚是舒服，她眷恋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唤他的名字：“裴钊。”

    “嗯？”

    “等到咱们的孩子出生后，你带我出宫走走好么？”她抬起脸眼神明亮地看着他：“带着孩子还有阿铭一起，也不晓得那个豫州班子还在不在，许久没去看打树花了，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想出些新花样来。”

    裴钊含笑点点头，顺手将她缠在一起的流苏耳坠子解开，开口道：“出宫大约还要等一等，不过看打树花却不一定要等出宫，我明日便让童和把他们宣进宫来，晚上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苏瑗有些迟疑：“可是你这几日很忙......”

    “正是因为这几日太忙，所以才想和你在一起，也好歇一歇。”裴钊眉眼甚是温和：“我明日我大约还要忙上一整日，不能回来陪你用膳了，你乖乖等着我回来，然后一起去看打树花。”

    这几日以来他几乎日日早出晚归，每每睡到半夜就又有折子递进来。仔细算下来，一天至多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折腾，苏瑗很是心疼他，便点了点头，欢天喜地道：“唔，那看完之后你是不是能早些就寝了？”

    裴钊“嗯”了一声，戏谑道：“阿瑗，你想做甚么？”

    啧啧，这个人满脑子都是些不可描述的思想，也忒那个甚么了！她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把：“我甚么也不想做，就想你明日能好生睡上一觉。”想了想，又没好气地补充了一句：“这位公子，更深露重的，请管好您的马匹，不要轻易在宫里骑马好么？！”

    裴钊轻笑了一声，待撤了晚膳后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将她抱到床上，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

    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重，平时连翻身都困难得紧，他明明看得出她其实很是不舒服，在自己面前却从不表露半分。这几日他回来得玩，她睡得也不甚安稳，今日在自己怀里睡得倒是很熟。见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绵长，裴钊的唇角不由自处地弯了弯，自己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同前几日一样，今夜这一觉亦并未睡上几个时辰，没过多久，童和便在帐子外头轻声唤道：“陛下，南宫将军有要事禀告，老奴已经请他和睿王殿下在书房里等着了，陛下现在要起身么？”

    他伸出手朝童和摆了摆，轻手轻脚地将苏瑗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拿下来，他已经极其小心，可她还是醒了，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他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轻声道：“裴铮和南宫烈在书房等着我，你好好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苏瑗此时困得要命，却还是不忘对裴钊挤出个笑，叮嘱道：“外头肯定很冷，你记得披件大氅。”

    裴钊含笑点点头，又俯下身子低声哄了几句，见她又沉沉睡去，这才起身穿衣，童和见他走出寝殿，便要去提着宫灯为他照亮，不妨却被他叫住：“你不必去了，留在这里守着就好。”

    童和连忙答应了一声，将宫灯交给手下的一个小黄门，又从端娘手里接过大氅，赔笑道：“从正殿到书房虽然没有几步路，不过娘娘以前叮嘱过老奴好几次，陛下还是加件衣裳罢。”

    裴钊顺手将大氅披上，又叮嘱童和：“待天亮了你命人出宫一趟，将天京城那个会打树花的豫州班子宣进宫来，再让人挑个合适的地方，明日戊时前要安排妥当。”

    见童和连连点头，裴钊这才转身往外走。按照惯例，帝王所居的朝阳殿灯火是不能灭的，橙红的光芒倒是将夜色抹去了些许，他走进书房时，裴铮本抱着个点心盘子嬉皮笑脸地和南宫烈说着甚么，见他来了便笑着迎上来：“皇兄可算是来啦！”

    裴钊微微点点头，看向南宫烈：“何事？”

    南宫烈粗犷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启禀陛下，德王被末将手下的将士戏弄了好几天，终于沉不住气，要打着‘清君’的旗号出兵了！”

    自裴钰驻兵于九龙山那一日起，南宫烈便领了裴钊的命令，将玄甲军的一部分人调入九龙山的禁卫之中，日日去挑衅裴钰的手下，或是言语戏弄，或是有意惹事。裴钰向来心高气傲惯了，见自己的亲卫被如此捉弄，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便摆出亲王的架子要对几个带头闹事的百夫长施以军杖，不妨那几个百夫长似乎并未将这几十板子放在眼里，言语间颇为不屑：

    “德王殿下这辈子都不曾上过战场，从前只晓得缩在先帝身边做贤王，他的板子必然和他的人一般软绵绵不成气候，咱们哥几个可是陪着当今陛下在战场上茹毛饮血活下来的，难不成还怕这样的板子不成？”

    “也不晓得德王殿下守在九龙山意欲何为，先帝的生诞一日近似一日，德王殿下莫不是觉得愧对先帝，所以只好在九龙山遥遥拜上一拜？”

    “兄台此言差矣，依小弟看来，必然是咱们陛下的威严教德王殿下好生害怕，这才......”

    这些人个个都是立过战功的，又因从小习武性子豪爽，说起话来根本没有丝毫顾忌。裴钰有心想杀鸡儆猴，奈何这群人中有一个人手里握有当年先帝亲自交到他手里的免死金牌，一块金牌便保住了所有人。他气愤难当，而身边的人又一再煽风点火，终于忍无可忍，举兵造反了。

    南宫烈向裴钊禀告的时候满脸堆笑，裴铮在一旁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臣弟小时候见父皇那样疼爱九弟，心里委实羡慕得紧，如今看来，不受宠也有不受宠的好处。咱们这个九弟从前很是隐忍，怎么如今倒被区区几句话逼成这样？”

    裴钊淡淡道：“他向来以为朕的位子是非他莫属，从小又自视甚高，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奇怪。”

    “陛下说的是。”南宫烈笑道：“陛下果真神机妙算，料定德王忍不了一月，末将听说，德王在行宫里暴跳如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贤王’的模样！”

    裴钊低头将南宫烈呈上来的折子看完，淡淡道：“裴钰造反的由头是甚么，怎么折子上没有写？”

    “这......”南宫烈收敛了笑容，有些犹豫。纵使他从小与裴钊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此时却多少有些忐忑：“德王此举终归是大逆不道，凭他打的是何旗号，又岂有半分胜算可言？”

    “你不必瞒朕。”裴钊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只管说便是。”

    南宫烈犹豫了半晌，悄悄向裴铮使了个眼色，裴铮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皇兄，九弟此番乃是打着‘昏君无道，取而代之’的旗号前来，至于这个‘无道’究竟是何说法，他倒并没有明说。臣弟想，他大约是预备进了天京城后在朝堂上与皇兄当面对峙，既可收拢官员，又可光明正大地行谋逆之事......”

    “你说得不错。”裴钊冷声道：“这大约是他自谋事以来想出的最好的法子。”

    南宫烈脸上浮现担忧神色：“陛下已经猜到德王要做甚么了？末将担心，届时他若与苏仕沆瀣一气，把娘娘的事情搬出来，那该如何是好？”

    裴铮亦道：“南宫将军说得不错，虽说自从骊山回来后皇兄就换掉了宫人，可嫂嫂她从前毕竟是......”话至此处，裴铮微微顿了顿，又道：“皇兄请细想，这些朝廷重臣之妻，但凡有个外命妇品阶的，定然都见过嫂嫂，这个都可暂且不提，光说丹青阁里，便有多少嫂嫂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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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请假一天

    因为刚开学回到学校，又准备实习的事情有点忙，所以今天可能不能更新了，明天会恢复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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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烈亦担忧道：“睿王殿下此言甚是有理。陛下，丹青阁那个酸溜溜的白面书生和苏仕的关系可好得紧，不光是末将，朝廷里许多人都曾看见他与苏仕在酒楼谈笑风生。倘若这小子届时突然跳出来与苏仕沆瀣一气，必然会引得陛下烦恼！”

    裴钊淡淡道：“他不会。”

    “陛下......”南宫烈本欲反驳，见裴钊冲自己摆了摆手，只得作罢，裴铮见状不禁笑道：“臣弟并未和这位丞旨照过面，不过看南宫将军的模样，似乎很不喜欢这位丞旨，莫不是他得罪了你么？”

    南宫烈道：“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哪里有本事得罪末将，睿王殿下说笑了。”

    裴铮见他说这话时神色间颇有几分恼怒，心中更加疑惑，倒也不好再多问甚么，只对裴钊道：“皇兄，如今裴钰既然已经撕破脸皮起兵造反，这一路想必也没甚么忌讳了，臣弟想，是不是该多多布置些官兵守在天京城下的四个郡县内，免得裴钰狂性大发屠戮百姓？”

    “这个倒是不必。”裴钊道：“他不敢。”

    南宫烈闻言愣了愣，甚是不解，裴铮便笑道：“南宫将军想必多少也晓得一些，我这个弟弟素来最是沽名钓誉，此番造反打着‘昏君无道’的名号，自己自然要做那个‘有道之人’，再加之他又有十分的把握可成事，又怎会去残害百姓，给自己留下污名？”

    南宫烈这才恍然大悟，朗声笑道：“他倒是好心思，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裴钰是好心思，可他手下那群人未必有这个思量。”裴钊冷笑道：“京兆伊辖下共有四县，百姓众多，你且让林步将玄甲军里的将士分拨过去驻守，免得裴钰手下的酒囊饭袋生出事端来。”

    南宫烈点头称是，三人又细细商讨了一番，此时已是晨光熹微，裴铮伸了个懒腰，笑道：“时辰不早了，想必皇兄和南宫将军也该去上朝了，当真是辛苦得很。还是臣弟过得惬意，做一个不用上朝的闲散王爷，这时候回府里补上一觉，真是美哉。”

    南宫烈大大咧咧道：“末将行伍出身，从前和陛下一同出征时，守在山洞里几天几夜不合眼精神也好得很，倒不觉得如何辛苦。”

    裴铮又打了个哈欠，正要再与南宫烈说笑几句，因听得元禄在外头低声道：“陛下，该上朝了。”便奇道：“这可就稀奇了，素日里不都是童公公在旁伺候么，怎么今日换了个人？”

    元禄本捧了热茶进来，听裴铮问起便笑道：“回睿王殿下，师傅他半个时辰前就领了陛下的旨意出宫办事去了，是以今日是奴才来伺候。”

    裴铮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草草吃了盏茶便与南宫烈一同退了出去。元禄尾随裴钊走回朝阳殿，端娘连忙迎上来笑道：“陛下回来了，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陛下更衣罢。”

    裴钊摆了摆手，自己走进寝殿轻手轻脚地换了朝服，又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子，见苏瑗抱着他的枕头睡得无知无觉，不由得微微一笑。

    端娘守在殿门前，心知裴钊去上朝前势必要问一问苏瑗昨夜睡得如何，因此便笑吟吟道：“陛下昨夜走后娘娘睡得倒好，只中途醒来吃了半盏茶，见陛下未曾归来，也并未说甚么，倒是想吩咐奴婢给陛下送些夜宵，又怕扰了陛下谈事情，只得作罢。”

    裴钊点了点头，慢慢用完一盏汤羹，方起身去上朝。

    自裴钰扎兵九龙山那日起，朝堂上便有些人心惶惶，加之裴钊并未刻意隐瞒裴钰造反一事，是以他昨夜方起兵，今日便已经有人收到了消息，只是兹事体大，不敢轻易声张，只得悄悄对视一眼，屏息凝神地望着坐在御座上的裴钊。

    这数日一来，宣政殿内的空气就好似掺了凝胶一般，教人难以呼吸，大臣们既害怕裴钰果真起兵造反，又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气氛，恨不得干脆利落地撕开这道口子，在众人或惊慌或凝重的注视下，南宫烈省得裴钊的眼神，慢慢起身走到阶下，朗声道：“启禀陛下，末将南宫烈，欲上奏弹劾德王殿下，望陛下容禀！”

    此言一出，正如在风平浪静的池水中投进一颗巨石，登时间便掀起轩然大波，略微知晓些内幕的，心知必然是指裴钰造反一事；毫不知情的，只当是当今陛下隐忍多时，终于要对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下手了。一时间人人心中皆是忐忑，幸好在场的皆是朝廷重臣，素来喜怒不轻易外露，再加之个个都惧怕裴钊，因此心中再如何惊慌也不敢表露半分。

    何无忌与方世忠对视一眼，心知此时正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便上前道：“启禀陛下，臣今日亦有一封弹劾德王殿下的奏折，倒是与南宫将军想到了一处。不过南宫将军乃是龙武大将军，弹劾之事想必涉及我大曌安危，不如由南宫将军先奏，臣稍后再细细禀告。”

    裴钊面无表情地朝下环顾了一周，只见苏仕波澜不惊地站在文臣首位，倒是冷冷一笑：“朝廷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大事，朕便先听一听何卿的折子。”

    何无忌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便朗声道：“启禀陛下，臣今日弹劾德王殿下裴钰，其罪有八条。身为幽州封王，不察百姓疾苦，只只放纵享乐，致使幽州百姓民生疾苦，此乃一也。”

    “亲小人，远贤人。纵容门下幕僚谢之景欺压百姓，强抢民妇，此乃二也。”

    “......”

    纵使百官早就对何无忌心直口快的性子有几分了解，此时却还是被他的大胆所震惊。有些心思内敛深沉的老臣略一思索便有了几分考量，何无忌乃是陛下最为青睐的重臣，他既然敢如此不避讳地弹劾德王，更是说明陛下早就见不得这位王爷，欲除之而后快。更有甚者将此事与打听到的消息联系在一起，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个是做皇子时就重兵在握，登基后勤勤恳恳，于朝政上挑不出一丝错的陛下，另一个则是当年最受先帝宠爱，素有“贤王”之称的德王殿下，这两位若是斗起来......

    何无忌早就察觉到众位大臣的目光，却依旧面不改色地说完话，所弹劾的八大罪状桩桩皆有铁打的证据，实在让人无法驳斥，苏仕似乎对这样的事态早就有所准备，甚是平静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恭声道：“陛下自登基以来便治下甚严，有罪的决不轻饶，有冤的亦要还个清白。依臣看，陛下不如立刻宣德王殿下进朝堂与何大人当面对峙，届时无论错在何人，都秉公办理便是，陛下以为如何？”

    裴钊不动声色道：“苏相考虑甚是周到。”

    苏仕微微一笑，正要继续说下去，南宫烈却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苏相是嫌德王造反的兵马跑得不够快，还要请陛下亲自宣他们进来么？！”

    他声如洪钟，“造反”二字更是如利剑般刺入群臣的胸口，吴之境颤声道：“南宫将军方才所言可属实么？”

    “末将即便不通文墨，亦不会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南宫烈朗声道：“启禀陛下，末将今日要弹劾的，便是德王裴钰于九龙山起兵，一路往天京城来，打着‘昏君无道，取而代之’的旗号，要行那谋逆之事，臣愿带兵前去平定叛乱，求陛下恩准！”

    “这倒不急。”裴钊似笑非笑地看向苏仕：“苏相以为如何？”

    苏仕仍旧不慌不忙道：“陛下，德王殿下素来待人宽厚，温文尔雅。老臣记得明安二十八年定州饥荒，德王殿下自请前去赈灾，更是拿出了一年的俸禄为灾民置办粮食，一片热忱忠心显而易见，此番......”

    “苏相既然提起了定州一事，那臣便多说一句。”

    何无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苏仕的话：“陛下，方才臣所陈述的八条罪状中的第五条贪腐一事中，便牵扯到了当年定州赈灾，德王殿下以赈灾为名中饱私囊，一年的俸禄换回不到二十斗的米，底下的官员却对德王的善举感恩戴德，纷纷献上珠宝美玉，若是这么一算，只怕殿下这一年的俸禄，捐得甚是划算呐！”

    裴钊脸上并未显露出甚么表情，只看了一眼方世忠：“方卿以为如何？”

    “启禀陛下，今日南宫将军与何大人先后弹劾裴钰，所述罪状皆是大罪，且证据确凿，实在不容置疑。臣斗胆恳请陛下出兵平叛，将逆臣裴钰拿下，以正我大曌朝堂清明！”

    孙立亦朗声道：“老臣附议，请陛下尽快捉拿叛贼！”

    先是南宫烈、何无忌、方世忠、林步等深受青睐的大臣挺身谏言，紧接着又是在老臣之中颇有些威望的孙立和吴之境，且这些人连“德王殿下”都不叫一声，口口声声称裴钰为“逆犯叛贼”，朝堂经过裴钊一番洗礼，大多都换成了敢说敢做、推陈出新的年轻官员，此时便纷纷站出来附和起来，剩余的几名老臣相互对望一眼，亦缓缓道：

    “裴钰此举实属大逆不道，请陛下出兵平叛，早日缉拿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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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叁

    偌大的宣政殿内很快分为了两个阵营，一个是浩浩荡荡地“平叛”一派，以南宫烈、何无忌等人为首，另一派则是......

    苏仕不由得回头看看他的身后，除了三个儿子之外，也只有那么三四个昔日一同辅佐先帝的老臣，人丁如此稀薄，实在是不能称为一个“派”字。

    即便面上再如何云淡风轻，他心中却仍是克制不住的忐忑、茫然和对裴钰轻举妄动的愤怒。

    这位殿下从前甚是温文尔雅，颇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怎么如今变得如此愚蠢？倘若他照常进入天京城，那么不管届时是成还是败，他手中那道密旨到底还能保住一条命。可如今他举兵逼宫的消息传遍了朝野，这道密旨又有何用？！

    苏仕抬眼看着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的裴钊，心中生出了巨大的恐惧。从裴钊登基至今，他处处打压以苏家为首的门阀贵族，一连贬了他的两个儿子，又灭了莫家满门，可即便是那个时候，他都从未像如今这样害怕过。

    裴钊他对于这件事情究竟知道多少？方才他看似甚么都没有说，其实已经不动声色地坐实了裴钰造反的事实，几句话就将那道密旨作废。会不会，他其实早就看出了裴钰的心思，只是一直按兵不动，硬逼着裴钰沉不住气起兵，好断绝他所有的活路？！

    有那么一个瞬间，苏仕心里其实委实有些后悔。他分明知道，当今陛下文韬武略，铁血手腕是德王根本无法企及的，况且如今朝中又是这个局势，就连百姓都对这位陛下称赞有加。无论是兵马、谋略还是人心，德王根本早就没有半分胜算。他手中那道密旨，从前或许还可作为苏家满门与德王的保命符，可如今德王已反，这道密旨便已经做不得数了。

    这一丝悔意宛如冰天雪地中的一道足迹，很快便被纷飞的大雪所掩埋。自他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一般给德王寄去书信的那一日起，他便已经想到了今日会有这般情形。可是他有何办法？

    倘若不反，那便只能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苏家百年的荣光毁在自己手中；倘若反了，至少还有那么一丝希望不是么？

    况且......

    苏仕向来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变得有些幽深，他手中除了那道密旨，还有更为致命的匕首，定然可以准确地刺入裴钊的要害。他的阿瑗，他最是疼爱的掌上明珠，既然身为苏家的女儿，那么为苏家做些事情，又有何不可？！

    想到这里，苏仕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道藏了许久的密旨，扬声道：“陛下，老臣手中握有先帝密旨，求陛下容臣禀告！”

    裴钊冷眼盯着苏仕看了许久，突然微微笑了笑：“苏相请讲。”

    他素来待人甚是冷淡，这样的反应并未让旁人有甚么异议，可苏仕心里的那份不安却愈发强烈起来，裴钊这般神色，更是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他早就知道这道密旨的存在，之前按兵不动，就是一出“激将法”，逼得裴钰自己生生断了唯一的活路！

    身后的长子苏现显然亦想到了这一点，不禁转身去看自己的两个弟弟，心中想起的，却是昔日兄弟五人带着妹妹一同去看花灯的情形，如今四个弟弟只剩两人，妹妹又......他心下乱作一团，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只觉苏家仿佛已经走到绝境，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苏仕的声音蓦地响起，将他所有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九皇子裴钰，温良恭俭，甚得朕心，朕今垂危，只悔当日命其南巡，使得今日不得见......”

    冗长的一段文字像是殿内放置的铜壶滴漏，伴随着苏仕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众人的心，殿内虽大多都是年轻臣子，且出身权贵的并不是多数，可先帝对裴钰的宠爱，众人多多少少都晓得一些，更莫提那些自先帝登基起就一直陪伴左右的老臣。而殿内的气氛，在苏仕念完最后一句话时寂静到了极点：

    “朕命不久矣，得朕挂念者唯皇九子一人也。皇九子裴钰虽无缘得继大统，亦为朝廷之栋梁，大曌之肱骨。望新君谨记兄友弟恭四字，宽之容之，善之信之，若非谋朝篡位之死罪，皆不可论其罪，钦此。”

    这一道密旨，苏仕曾经抄写了一份私下寄往幽州，又被林步手下的人中途截了下来，是以在裴钰看到之前，裴钊亦过了眼。当时裴铮亦在一旁，对先帝如此维护裴钰多少有几分心酸，而他却不以为然。

    他向来不需要旁人的关心和感情，从前孓然一身时不需要，如今有了阿瑗，更是将这些视若草芥。

    群臣寂静了一瞬，还是方世忠率先开口道：“苏相此举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先帝这道密旨写得甚是清楚：“若非谋朝篡位之死罪，皆不可论其罪’。莫非苏相仍然以为，如今证据确凿，可裴钰此举，还算不得谋朝篡位么？”

    苏仕淡淡道：“究竟是不是谋反，老臣说了不算，方大人说了亦不算。”他抬头看向裴钊，缓缓跪了下来：“老臣以苏家满门为保，求陛下三思，切莫草率发兵，以免伤了兄弟和气！”

    “兄弟和气？”南宫烈冷笑道：“所谓兄友弟恭，那也要做弟弟的先尊敬兄长，苏大人，咱们且不提这造反不造反的，光是方才何大人所弹劾的八大罪名，就可说明裴钰并非善类！”

    “南宫将军所言有理，可老臣不得不多一句嘴。倘若何大人的奏章属实，而南宫将军的奏章却不属实，那么届时该如何处置德王殿下？”苏仕的眼中满是挑衅：“将军莫要忘了先帝那道密旨！”

    “你！”南宫烈武人脾气，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当即便想动手教训人，还是一旁的林步率先制止他，低声道：“义兄糊涂了？那老匹夫的心思陛下早就猜透了，你此时在大殿上动手打人，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南宫烈咬咬牙，狠狠瞪了苏仕一眼，缓缓跪下道：“末将殿前失仪，请陛下赐罪。”

    “你既知有罪，便比着律例处置便是。”裴钊不动声色地看向苏仕，那目光仿佛掺了玄冰一般冷冽，看得苏仕身后的几个老臣冷汗涔涔，过了许久，他突然笑了笑，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苏相的意思，便是此事仍然存疑？”

    苏仕未曾想到裴钊竟会如此和颜悦色地同自己说话，心里又是一沉，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英明，依老臣看，此事疑点重重，实在不宜轻举妄动，这......”

    “不必多说了。”裴钊收回目光，淡淡道：“朕给裴钰三日的时间，倘若这三日之内他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朕便照着先帝密旨既往不咎，倘若三日后还是如此......”

    在众人胆战心惊的注视下，裴钊的声音带着锋利的锐气，直直插进每一个人心口：“按大曌律例，谋朝篡位者当诛九族，朕便再加一族，除却诛十族外，主犯者施以车裂，从犯者以金瓜击顶。苏相和余下几位卿家可愿意作保么？”

    此言一出，莫说苏仕身后的几位老臣，就连早早站队的几个大臣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便是那见多识广，向来手段甚严的刑部尚书何无忌也变了脸色。苏仕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几位老臣已经快支撑不住，便饱含威胁地看了一眼，自己掀起袍角带着三个儿子跪下，朗声道：“苏家满门愿为德王殿下作保，请陛下下旨！”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甚么退路可言！几位老臣想想自己被苏仕死死拿捏在手里的把柄，只得无可奈何地跟着跪下：“老臣愿为德王殿下作保！”

    他们早就吓破了胆，哪里敢抬头去看裴钊的脸色？只听得他冷峻得仿佛能将人冰冻三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既是如此，那便让苏珵去向裴钰宣旨罢，算是朕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为防有乱，南宫烈和林步自即日起亲率万名玄甲军驻守城门和宫门，每日巡查三次，不得有半点差池！”

    听到自己被打入羁候所多日的四儿子骤然被提起，苏仕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见裴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只得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恐惧，缓缓道：“老臣......多谢陛下！”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真可谓是“震惊朝野”，待下了朝后，许多官员仍然心有戚戚焉。何无忌等人一路尾随裴钊进了延和殿，方笑道：“陛下果真好谋略，苏仕既然有如此魄力，愿意满门作保，那么将自己的四儿子送到裴钰面前，也是理所当然。”

    方世忠亦笑道：“其实苏仕老谋深算，早就晓得裴钰此番定然是一败涂地，偏偏陛下又命苏珵前去下旨，那裴钰心中必定会对苏家起了猜忌，届时咱们只等看好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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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肆

    裴钊端坐在主位默不作声，众人见他神色冷峻，当即便收敛了笑容，南宫烈率先跪下道：“今日是末将鲁莽了，待与陛下议完事后，末将便去领罚。”

    裴钊淡淡道：“你可知朕为何要罚你？”

    南宫烈脸上浮现愧疚之色，却仍朗声道：“末将既知陛下心中早有丘壑，方才在朝堂之上便不该与苏仕多做争执，以致殿前失仪。”

    “不光如此。”裴钊冷声问道：“苏仕既然知道他手中那道密旨已经无甚用处，为何还要将它拿出来？”

    “这......”南宫烈略略思索一番后便醒悟：“那老匹夫好生狡猾！他不过是要借着这道旨意提醒他身后那几个人，倘若裴钰果真得了这天下，届时自可以说此乃先帝保佑，实属天命所归，好让那几个人更加死心塌地与他站成一线。”

    “朕一问你便能立刻想到，那为何方才上朝时你便想不到呢？”

    被裴钊这么一问，南宫烈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末将......末将方才急昏了头......”

    “谋事者最忌讳一个‘躁字，你带了这么久的兵，为何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裴钊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今日便当作是朕给你一个教训，日后如若再犯，朕定当重罚！”

    南宫烈连连点头，何无忌几人本欲上前求情，林步却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显然这两名将军对裴钊的处置毫无怨言。既是如此，他们倒也不好再说甚么，当即便在下首按次坐下，待裴铮赶来后便与裴钊一同议起事来。

    一连数十日以来，这几人几乎都是在延和殿度过一整天时光，倘若只是为了镇压裴钰造反一事，倒算不得甚么要紧，可此事到底牵连众多，不仅要派兵驻守，以防裴钰气急败坏之下屠戮百姓；又要细细将他手下一干人等的底子挖得干干净净，届时好一并处置；再则，除苏仕之外，亦有几名德高望重家世显贵的老臣与裴钰沆瀣一气，这些人该如何处置亦是个难题。除此之外，待平息叛乱后的收尾也并不简单，众人在延和殿商议了许久，连午膳都直接摆在书房内。

    因童和不在，便是元禄上前伺候，裴钊吩咐道：“你且回朝阳殿一趟，看看她在做甚么，午膳用得香不香。”

    元禄领命去了，何无忌等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方才反应过来裴钊口中所说的正是他自骊山带回来的那位皇后娘娘，这几人素日早就见惯了裴钊的冷脸，此时看他声音低缓，神色间颇为柔和，不敢置信地相互对视了一眼。裴铮看了哈哈大笑，大大咧咧道：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几位大人饱读诗书，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罢。”

    又转头对裴钊笑道：“皇兄不必忧心，臣弟今日携眷入宫，想必此时臣弟的王妃已经在朝阳殿内陪着皇嫂了。”

    几人甚是尴尬，见裴钊脸色淡然，便微微放下心来。他们对裴钊从来都是又敬又怕，自然不敢像裴铮一般拿这样的事情来打趣，何无忌轻咳了一声，将话头转开了去：“其实臣一直想不明白，裴钰此人从前亦算得上是个文武双全的睿智之人，此番怎会如此糊涂？自陛下登基后，众夷归化，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他究竟有甚么胆量和底气造反？”

    裴钊冷冷一笑，并不多说甚么，倒是裴铮叹了口气：“无知者无畏，说的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方世忠亦道：“苏仕也是老糊涂了，他当初若是不生异心，即便不得重用，也保得住苏家的门楣和脸面，今次他如此大胆，几乎是撕破了脸面，也不晓得苏家历代祖先在天有灵，见到自己族中出了这样的乱臣贼子，会作何感想。”

    孙立身为老臣，想得自然多些，便开口道：“陛下，老臣从前同陛下说过，依着裴钰和苏仕的性子，他们若是要反，必定会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可正如无忌方才所说，陛下自登基以来是半点错处都挑不出。还是请陛下多多提防些，免得这些贼子空口造谣，污了陛下的贤名。”

    其实孙立这番话亦是朝中多数大臣共同的疑惑，裴钊自登基以来的种种作为人人都看在眼里，这位冷面冷心，铁血手腕的帝王虽然让人害怕，可不得不说，在他的治理下，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边疆一片和平，罗刹、李朝等小国自愿献上国玺成为属国，百姓仓廪丰实，朝政一派清明。裴钰他，究竟有甚么理由来“清君”？

    南宫烈与裴铮对视一眼，不由得向裴钊看去，只见他神色淡然，似乎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孙卿多虑了，裴钰不过区区竖子，朕何足惧也？”

    何无忌便笑道：“依臣看，他们不过是狗急跳墙。陛下没有错处，他们便是空口捏造亦做不得数，难不成他们还能跑到安国寺去，将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请回宫里一同作些甚么么？”

    裴铮握着玉箸的手抖了抖，见裴钊似乎不为所动，便哈哈一笑，有意寻了些吏治刑罚一事与何无忌闲聊，这才将此事绕了过去。

    待议完了事，裴铮与几位臣子便一一告退，裴钊见南宫烈当下便要去领军棍，便淡声道：“朕午膳时已命人将金疮药送至你府上，待回府后莫忘了。”

    南宫烈连连点头，何无忌见他满脸感激之色，心中对裴钊的钦佩更多了许多。有这般恩威并施的好手段，那位目光短浅的德王殿下哪里有半分胜算可言？

    待众人走后，裴钊顺手将手边的奏折合起来，便要起身往朝阳殿去，元禄见状连忙上前服侍，正在这个时候，外头守门的小黄门便进来道：“陛下，丹青阁的叶大人在外求见。”

    听到叶景之的名字，元禄不由得想起当日陛下的勃然大怒，不禁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去察看裴钊的神色，倒是不见半分怒气：“宣。”

    外头大约极冷，叶景之走进殿内时，带着一身的寒气，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捧着个精致的木匣，恭恭敬敬地捧到裴钊面前：“陛下数月前命下官作的画，下官已经做好了，请陛下过目。”

    元禄连忙将匣子打开，见里头果然放着几卷画轴，那宣纸泛黄，想必是放置了多年，便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卷，裴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只见画卷上画着一名端坐在凤座上的年轻女子，身穿皇后的翟衣，容颜甚是娇美。叶景之立于下首，恭声道：“陛下若是不满意，下官这就回去修改。”

    “不用。”裴钊命元禄将画卷收起来，将木匣重新递给叶景之，淡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然将此事交给你来办，便不会对你有半分怀疑。”

    叶景之说了个“是”，又开口道：“宫里作画用的乃是上好的宣纸，纸张可保五年不变色，下官仔细算了日子，将五六年前的三幅画卷用草汁染了色，又用熏笼烘了几日，这才显得像是从前的旧画。下官愚钝，拖延了这许多时日，还请陛下原宥。”

    “你既无罪，又何来原宥之说？”裴钊似笑非笑道：“朕听闻这数月以来你和苏家来往甚密，人人都道你与苏相乃是一对忘年交，朕要做甚么，想必你心中亦有数。”

    叶景之又答了句“是”，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今日气候甚冷，连偶尔刮起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气，像极了那个与她在一起的除夕夜。

    那时的自己如何会想到，当初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描摹中爱上她，如今却又将这些画原封不动地交到了眼前这个人的手中？

    倘若那一夜在太液池边，他鼓起勇气将心里的话一一说给她听......叶景之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以她当初的身份，无论是谁对她动心，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大罪。他晓得自己没有那份勇气，如今她能与陛下这般，他纵使有遗憾，有苦涩，却再无半分不甘。

    “今夜设了宫筵，朕已经下旨命人将你的娘子召进宫来，你不用急着走。”

    裴钊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叶景之连忙抬起头来，只听他道：“她这几日精神倒好，有你的娘子陪她说说话，她会很欢喜。”

    话一说完，裴钊便不再理他，径直往朝阳殿走去，刚走到殿门前，便见裴铮的王妃眉娘从寝殿走出来，正与端娘说着甚么。元禄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两人见到裴钊连忙上前行了礼，端娘心知裴钊会问甚么，便笑道：

    “陛下回来了，娘娘今日与王妃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因想起陛下说今夜有宫筵，便说要躺下养养精神。”

    裴钊点点头，如往常一般在熏笼前烘去了寒气，方走进寝殿里。

    苏瑗本就睡不着，见到裴钊进来登时来了精神：“唔，你回来啦？”

    裴钊握住她的手，含笑道：“还好我回来得早，你还未曾睡着，能与你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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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伍

    我本来就没想睡啊。”苏瑗见裴钊略有倦色，很是心疼：“你一定很累吧，快躺下来歇一歇，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她豪爽地拍了拍身边的空地，裴钊便乖乖地躺了下来。苏瑗颇为大方地分出大半被子给他盖上，一面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太阳穴，一面嗔怪道：“等你过些时候忙完了，我一定要把你关在寝殿里，亲自在殿门前守着，谁来也不给进，让你睡上三天三夜！”

    裴钊挑眉：“这么悍勇么？”

    “那当然啦！”苏瑗得意洋洋道：“睡觉这种小事情，当然是我说了算啊。大事你做主，小事我做主，不是很好么？”

    裴钊含笑望着她：“那......甚么算大事，甚么又算小事？”

    “这个嘛......”她咬着嘴唇想了想，欢天喜地道：“这个就由我来勉为其难地做一下主好啦。”

    她其实没有甚么力道，可纤细的手指揉揉抚在头上却甚是舒适，裴钊安心地闭上眼睛，听到这话不禁笑了笑：“嗯，你做主。”

    苏瑗笑嘻嘻地捧起裴钊的脸，“吧唧”亲了一口，裴钊睁开眼睛，正正对上她笑得弯弯的眉眼，凝视了许久，笑着叹了口气：“阿瑗，你这样，教我如何睡得着？”

    苏瑗正要开口说话，突然眉头紧蹙，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肚子，裴钊见她脸色骤然白如今金子纸，额头已渗出了密密的一层冷汗，连忙扶着她躺下，向外急喊：“快宣御医来！”

    那阵钻心的疼痛渐渐消弭下去，苏瑗勉强定了定神，见裴钊神色焦灼，对他笑了笑：“没有关系，你不是也晓得么，这几日我总会疼上一刻，我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疼痛袭来，裴钊伸手给她擦擦汗，低声道：“阿瑗，你先别说话。”又向外喝道：“御医呢？怎么还不来！”

    两名御医本就近住在朝阳殿一侧，此时跟着童和进来的正是那位稍年轻一些的何御医，他见到苏瑗这副模样，连行礼都顾不上，当即取出金针施以针灸，又取出一枚米粒般大小的药丸。裴钊对这一切早就驾轻就熟，当下便从端娘手里接过茶盏，将药丸化在温水中喂她喝下，见她脸色渐渐好转，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何御医：

    “这一个月以来她几乎日日都会如此，朕命你们好生伺候，为何这么多日以来半点成果也无？”

    何御医见他神色冷峻，心中一凛，连忙跪下道：“启禀陛下，娘娘的体质较寻常女子略虚弱一些，微臣与何御医每日给娘娘请脉都未曾发现有甚不妥，童公公去传召时方御医已经在熬药，想必娘娘喝了药，便会......”

    “朕要的是根治，倘若如你所说，那今后她岂不是日日都要疼痛，日日都要喝药？”

    裴钊的声音并不大，可话语里那瘆人的冷意却让人不寒而栗，殿内登时齐刷刷跪下一群人，带着医童匆匆赶来的方御医见状，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苏瑗看到黑压压的人跪在眼前就头疼，便轻轻扯了扯裴钊的衣袖，小声道：“你别生气啊，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见裴钊似乎不为所动，便换了个说辞：“药都端来了，有甚么等我喝了药再说啊。”

    裴钊果然接过药碗喂她喝下，见她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这才松了口气，淡淡道：“朕且问你们，皇后的身子究竟如何，你们可有甚么法子？”

    唉，疼了这一个多月以来，苏瑗都能把御医们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了，来来回回无非就就是说她身子虚弱，倘若今日还是这样的老生常谈，裴钊肯定要发火的，跪在下头的方御医显然很明白这一点，可依旧得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又在裴钊锐利如刀的注视下胆战心惊地给她号了脉，颤声道：

    “陛下，娘娘的脉象平和，并无甚不妥。妇人怀孕本就辛苦，有些体质虚弱的的确会腹痛。娘娘临盆之日已近，微臣想，待娘娘诞下小皇子后，这腹痛便会痊愈了。”

    他生怕裴钊怪罪于他，又急忙补充道：“微臣近几日同何御医正在研读古旧医书，也有了些收获，今日为娘娘熬的药里略微变了几样药材，方才细观娘娘脉象，便知这药效果更甚从前。微臣与何御医回去后必定苦读医术，为陛下和娘娘排忧解难！”

    这位老御医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胡子一颤一颤的，苏瑗心里有些愧疚，便对裴钊道：“我现在已经不疼了，你不要担心。”又对下头跪着的一群人道：“别跪着了，快起来吧。”

    一行人面面相觑，口里说着“多谢娘娘”，却一个都不敢动，依旧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裴钊的脸色，苏瑗便又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微微缓和了脸色，淡淡道：“下去罢。”

    见众人如释重负般地退了下去，苏瑗便笑道：“你看你，总是这样凶，还好你当了皇帝，人人都要围着你转，不然你整天像个老虎似的，哪里有人敢接近你呢？”

    裴钊见她安然无恙，心里松快了许多，便含笑道：“不是还有你么？”

    唔，这位兄台也忒自信了吧！苏瑗扶着裴钊的肩膀坐起来，忍不住打击他：“倘若我也不敢呢？”

    “你不会。”裴钊认真地看着她：“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

    何谓情话？

    在苏瑗的认知里，所谓情话，便是话本子里那种一看就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长篇大论，譬如“一个破碎的我如何拯救另一个破碎的你”、“夫君走的第一天，想他；夫君走的第二天，想他想他”之类的，可自从和裴钊在一起后她才发觉，原来情话还可以说得这么......略显肉麻却又无比清新脱俗，让她受用无比。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裴钊竖了个大拇指：裴钊，实乃人才也。

    这位“人才”的心思显然并没有放在情话上，而是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再躺下休息一会儿罢，可有甚么想吃的东西么？”

    她果断地摇摇头，裴钊已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便道：“宣进来的豫州班子就在宫里，你何时想看都可以，不必急于一时。”

    “我真的没事。”苏瑗急吼吼道：“这几日我总是闷在殿里，实在无聊得很，刚好今晚你也闲着，我想和你一起去看，好不好？”

    裴钊被她黑亮的眸子看得心里发软，又看她脸色红润，声音清脆，便无可奈何道：“我若是说不好，你会听话么？”

    苏瑗不假思索道：“当然不会啊！”

    裴钊：“......”

    今夜这场宫筵设在清华殿，此地毗邻疏影园，即便坐在殿中亦能闻见梅香阵阵，童和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今日出宫不仅将豫州班子宣进宫来，更从宫外带回了几样苏瑗喜欢的吃食，再加之裴铮夫妇与云萝在一旁陪她说笑，这一顿晚膳，用得委实快活。

    疏影园旁不远处便是极大的一片空地，从前此处本搭了一丈高的台子，这还是数十年前的英宗为了一位善舞且喜梅的妃子而建，也不晓得裴钊是何时命人拆了那座台子，露出空旷的一片地，边上便是大片城墙，倒真是个打树花的好地方。

    “扑”的一声响，眼前登时一片璀璨，无数朵金色的火花聚拢成一顶巨大的树冠，那匠人被宣进宫来，喜不自胜，有心要一展身手，更是使出了十二分力，算计着火花消散的时辰，又握着长勺将铁水泼上去，打出各种花样。铁水烧滚后打出来的火花虽不如烟花一般颜色多样，却胜在数量庞多，珍珠般大小的金红色火珠错落有致地在城墙上绽放开来，宛如一场华丽的大雨。

    宫人们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看得津津有味，裴铮他们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苏瑗被裴钊紧紧搂在怀里，周身是让人安心的暖意，这样的感觉，像极了一年前她十七岁生辰的时候。

    那时候裴钊带着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亦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怀里，倘若那个时候，她能聪明一些，早早明白他的心意，那该有多好。

    裴钊像是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低头道：“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依恋地窝进他的怀里，轻声道：“我觉得很欢喜。”

    裴钊见她笑意潋滟，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说了个“傻”字，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场打树花委实让宫里热闹了许久，这豫州班子进天京城来不过两三年，宫人们平日出不得宫，对于这样的新鲜玩意自然是稀奇得紧，就连云珊来陪她说话的时候，亦是一脸意犹未尽：“我倒是觉得这个打树花比除夕的烟花还要有趣许多。”

    今年的除夕烟花，自然是无人有心思去观赏。因人人皆知，陛下命苏相的四子，被关押在羁候所的苏珵前去德王裴钰营内宣旨，却是一去不复返。而德王的人马已经驻扎在天京城门外，毫不掩饰地坐实了“谋反”之名。

    这番举动，无意是给了当日力保德王的苏家一个狠狠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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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陆

    正如当初裴钊所料，裴钰的兵马虽然就驻扎在天京城外，却早早下了军令，倘若有扰民滋事者一概以军法处置。可裴钰手下的兵大多都是些天京城内的世家子弟，从小养尊处优，比不得玄甲军训练有素，本就吃不了甚么苦头，这些人跟随裴钰在苦寒的幽州镇守了一年多，骤然回到繁华的天京城，岂有不心猿意马之理？

    欲念一旦滋生，便宛如疯长的毒草，根本无法抑制。这些士兵一开始还愿意用银钱来交换酒肉和秦楼楚馆的一夜风流，可裴钰造反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天京城，城内的百姓如何敢与乱臣贼子打交道？这些人眼见着此举无用，渐渐地便生出戾气来。

    林步带着一队玄甲军驻守城内，与裴钰的人马对峙。他奉了裴钊的旨意，只是驻守，并无甚旁的举动。这样一来，裴钰的手下更是肆无忌惮，接二连三地生出许多事端来，今日是一名百夫长带着士兵到酒楼吃酒闹事，明日又是一群小卒调戏良家女子，好在每每到危急关头，总会有玄甲军及时赶到主持公道。这样一来，虽说城内的百姓们并未受到任何实质的损失和伤害，但心中对裴钰早就甚是不满，几名年轻书生稍一合计，便召集了天京城内十万百姓写了一封万名上书。

    这封书信递到裴钊手里时，站在一旁的南宫烈脸上满是笑意：“末将倒不曾知晓，原来咱们大曌的子民竟然如此文采斐然，这信写得简直是字字泣血，人人都在央求陛下莫要因顾念兄弟情义而心软，看来经过此番，裴钰连所谓‘贤王’的好名声，也保不住了。”

    裴钊淡淡道：“百姓所想向来最是简单，何人能使他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何人便是明君，裴钰向来治下不严，即便朕不出手，他迟早也会有这一遭。”

    裴铮叹道：“早在裴钰出兵谋反那一日，皇兄其实便已有最顺当的理由作废父皇密旨，缉拿裴钰，何至于像今次这般，又给足了苏家弃暗投明的机会？臣弟素闻皇兄昔日带兵时是何等果毅，今次却为了苏家一忍再忍，嫂嫂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会体谅皇兄的一片苦心。”

    裴钊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颤了颤，抬头看向裴铮：“你莫要同她说起此事，她近日身子不好，待她痊愈之后，朕亲自同她说。”

    裴铮点了点头，只听裴钊对南宫烈吩咐道：“如今裴钰已落魄如此，却依旧按兵不动，定然是苏珵苏琛二人在一旁劝诫，不过裴钰向来多疑，对于苏仕的这两个儿子想必已有不满，不会言听计从。你且与林步好生商议一番，朕不管你们使甚么手段，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裴钰先行发兵。”

    南宫烈连忙应了下来，他乃是武人心思，对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并不甚懂，当即便领命退了下去。而裴铮却多少明白了几分。裴钰谋反的事情传遍了朝野，如今在百姓心中亦口碑尽失，可只要他守在城外一日不发兵，以苏仕为首的一干人等便能想出理由为其开脱。

    文官的厉害之处便在于那副伶俐的口齿和胸中的文墨，况且苏仕的文采放眼整个大曌，能与之相比的不超过三人，他手中握着密旨，倘若要保全裴钰，只消从裴钰军中找个替死鬼，担了这谎报军情诬陷德王的罪名，届时即便罪证确凿，到底也还是有几分为难。

    倘若在裴钊看似宽容的有意放纵下，裴钰按捺不住在天京城外发兵，届时即便是先帝在世，也没有半分法子了！

    想到这里，裴铮只觉心中一凛，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虽说皇位之争向来是你死我活，可裴钊这样的做派，分明是要断了裴钰所有的后路，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让他......

    裴钊似乎察觉到了裴铮的目光，往他这边扫了一眼，裴铮连忙低下头去：“皇兄恕罪。”

    裴钊微微摆了摆手，冷声道：“若裴钰只是起兵谋反，朕或许还可饶他，可他此生有两件错事，是朕最不能忍之事，朕若不断其后路，如何能消心头之恨？！”

    夜色黑沉，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可窗外偶尔响起的呼啸风声却依旧带着寒意，裴铮向来不拘小节，在裴钊面前也无甚拘束，此时却被他冷峻的脸色吓得心中发寒，当下也不敢再问，只小心翼翼道：“臣弟失礼，请皇兄恕罪。”

    “此事便是说与你听，也无甚大碍。”裴钊黑沉沉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情绪，而那声音却宛如开了锋的利剑，带着腾腾的杀气：“当年裴钰欲在先帝身边安插人手，便将文氏送进宫内，后文氏受封琅琊夫人，对阿瑗处处为难，其后更是领了裴钰的命令，与阿铭的保母沆瀣一气，将阿瑗推入湖中，借此敲打苏仕，此乃其一。”

    裴铮从未想过那位风姿怡人的太妃竟然还与裴钰有所来往，心中甚是诧异，又听裴钊道：“他心中不满的是朕，要夺取的也是朕的江山，既然如此，他便该光明正大地与朕较量。可他不敢与朕交锋，却将心思放在阿瑗的身份上，妄图以阿瑗的名声做赌注谋朝篡位，此乃其二。”

    殿内一片无声寂静，裴钊的声音并不大，却宛如利箭般穿透每个角落，教人顿时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惧来：“他几次三番妄图加害阿瑗，于朕而言比剜心之痛更甚，此等深仇大恨，朕岂能容他？”

    裴铮从前所见的裴钊，向来都是不动声色神情冷淡，后来与苏瑗在一起时，眉目间虽然多了几分温和，但对除了苏瑗以外的人依旧没甚么表情。而此时他的脸色冷如寒霜，隐隐透着些杀意，裴铮心中一紧，只觉自己的喉咙干涩难忍，连话都说不出来，本一直默然在旁伺候的童和见气氛凝重，连忙笑着打了个岔：

    “陛下，天色已晚，不如老奴命人传銮驾来伺候陛下回朝阳殿罢，不然若是回去得晚了，只怕娘娘又要担心。”

    裴钊这才缓和了脸色，对童和点了点头，裴铮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目送着裴钊的銮驾离开，只觉心中情绪翻涌，担忧与惊惧夹杂在一起，好生难受。

    已过了子时，裴钊本以为苏瑗早就睡下了，怕宫人通传的声音将她吵醒，待童和示意守在门前的小黄门噤声后方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不料殿内却是一片明亮，端娘正捧着个托盘从寝殿里出来，见到裴钊忙迎上来道：“陛下回来了，娘娘今日安置得早，方才又醒了过来，陛下可要用些宵夜么？”

    裴钊摆摆手，心中牵挂苏瑗，便大步走进寝殿内，果见她穿着寝衣坐在案几旁，手里捧着个瓷盏吃得正香，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唔，你回来得正好，今日这盏羹滋味很是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这样冷的天，怎么也不加件衣裳。”裴钊顺手解下大氅为她披上，方在她身边坐下：“倘若冻着了，又要耍赖不肯喝药。”

    苏瑗脸红了红，不服气道：“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都好几个时辰没见到我了，是不是也要试着刮目相看一下？”

    裴钊便含笑道：“从前看你就不省心，待刮目相看一番后......”

    “如何？”

    他眼中笑意愈深：“更不省心。”

    “......”苏瑗微微撅起嘴道：“裴钊，有时候你唠叨的样子，和端娘像得很。”

    他挑了挑眉：“这算是一种夸奖么？”

    苏瑗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裴钊含笑伸出手指在她的嘴唇上点了点，方坐下道：“这是甚么？”

    苏瑗便就着手里的玉匙喂了他一口：“刚才睡醒觉得有点儿饿，端娘命司膳局用桃胶熬了盏蜜露送过来，甜滋滋热乎乎的，你觉得怎样？”

    裴钊咽下口中的蜜露，又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方含笑道：“不错。”

    “......”苏瑗义愤填膺地看着裴钊：“我把你当吃友，而你竟然想吃我豆腐！”

    裴钊愣了愣，旋即笑道：“吃都吃了，我也没有法子，要不我再给你吃回来？”

    苏瑗一听登时两眼放光：“好啊好啊。”当下便手脚并用地爬到裴钊身上，小狗似的啃了几口，裴钊一开始本只是陪她玩闹，可一片温香软玉在怀，而她的唇齿间带着蜜露的香甜，宛如这世间最为极致的诱惑。他身子一僵，连忙伸手将苏瑗抱到床上，在窗边伫立许久方静下心来。

    苏瑗早就给裴钊腾开了位子，等他躺下后甚是自觉地滚进他的怀里，有些诧异：“你身上好烫，莫不是染了风寒么？”

    裴钊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没事。”

    苏瑗不信，当下便要起身看看他的脸色，裴钊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贴得更紧一些：“我没事，我只是......很想你。”

    离得这么近，她若是还察觉不出甚么，那可就真是大傻子了！苏瑗只觉双颊一阵发热，当下便将头埋进裴钊怀里：“你若想我了......就......就快点把事情忙完，然后早点回来陪我啊。”

    裴钊微微一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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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柒

    元鼎二年冬，德王裴钰起兵谋反，驻兵于天京城外，滋事扰民，罪大恶极。景宗哂之，曰：‘竖子尔尔，朕何足畏惧？’......即召玄甲军破之，生擒叛军共叁万伍仟贰佰壹拾伍人，玄甲军无一人身亡，天京城百姓无一人负伤，四海之内莫不惊叹，景宗不负“天可汗”之美誉，实乃古往今来第一帝也。”

    多年之后的大曌史记上，记载了许多腥风血雨的皇位之争，裴钰造反一事，占据的篇幅连半页纸都不到，可即便如此，这桩叛乱却依旧是人们最为津津乐道的事情，只因这样胜算全无的谋反，古往今来实在少之又少。

    每每提到这桩史事，人们所热衷的，不是嘲笑德王裴钰的不自量力，便是感叹当年景宗的用兵如神，亦有人佩服玄甲军之悍勇，竟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便毫发无伤地平定叛乱。除此之外，亦有人多了几分好奇。

    据传，当年德王被生擒，关押于羁候所内，曾放肆闯入宣政殿，当堂说出了方许多大逆之言，其中更有些甚是荒唐的疯言疯语。裴钰当年究竟说了甚么，普通百姓自然不晓得，不过在茶寮酒楼的说书人口中，这番疯言疯语却是一个比一个离奇，直教人感叹，当年温文尔雅的贤王，怎会沦落至此？

    后人自有后人的平叛，而如今在诸位朝臣心中，最为关切的，除了陛下意欲如何处置裴钰之外，便是苏仕的将来。

    裴钰被生擒的时辰甚是巧妙，再过一个时辰便是上朝的时候，当这封奏报呈到宣政殿时，裴钊脸上并无甚么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许多臣子很快参透了这一点，心中对这位陛下更是敬畏，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文臣行列的第一个位子，却不见往日熟悉的身影。

    丞相苏仕因感染风寒，故抱病在家。

    这样明显敷衍逃避的说辞自然不会有人信服，况且，除了苏仕以外，苏家的长子苏现，二子苏玹以及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竟然一同称病，放眼观之，当日言之凿凿力保裴钰的一行人中，只有苏家最小的儿子苏玮还站在这朝堂之上。

    同裴钰一同被生擒的，除了他的几名贴身亲信外，还有苏珵与苏琛二人，南宫烈与林步将此事瞒得死死的，半点风声都不曾走漏，是以朝中大半臣子不曾知晓苏仕竟然亦是乱臣贼子中的一个，只叹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出了疏漏，今后的日子，大约是不会好过了。

    裴钊将阶下一众人的种种形容皆看在眼里，面上却不曾显露半分，只命人将裴钰等人关押于羁候所，待过了冬再行处置。此事在他眼中算不得甚么大事，但因涉及到苏家，毕竟要思虑周到一些，这数十日以来倒也称得上是心力交瘁，如今大事已成，只待裴钰与苏仕出手便是。裴钊暗中松了口气，待百官散去后，吩咐道：“回朝阳殿。”

    这几日天气渐渐回暖，积雪消融了大半，今年的雪下得这样好，可她产期将近，自己又忙于政务，竟抽不出半日的时间陪她到雪地里走一走，如今看来，只好等到明年了，思至此处，裴钊心中不免有些遗憾，童和甚是乖觉，虽猜不透他在想甚么，却晓得如何说话才能让他听着顺耳：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下得这样好，托陛下的福，百姓们必然有个好收成。老奴想明年的雪想必比今年还要好，届时陛下和娘娘带着小皇子和十三殿下一同赏雪，岂不是一件美事？”

    明年。

    这个词似乎很是熟悉，又像是遥不可及一般，一时之间裴钊竟然有些恍惚。在许久以前，他对于“明年”二字其实并无甚感受，那时候他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是在战场上和军营中，心里想的，不过是到了明年他该想出甚么样的阵法，该打下多少疆土云云；

    后来阿瑗入了宫，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肩胛被利箭刺透却也不觉得疼，只是在草草包扎的时候有些庆幸，幸好他不曾战死，幸好他还留着这条命，幸好等到明年，他还能见到她。

    而如今，他再也不是从前的孤家寡人，他有了阿瑗，有了自己的家，他有无数个“明年”，可以和她一起度过。

    童和见裴钊虽然默不作声，唇角却微微溢出丝笑来，便赔笑道：“这一个多月以来，陛下一下朝就到延和殿议事，老奴已经很久都不曾在这个时候伺候陛下回朝阳殿了，连老奴都觉得高兴，娘娘想必更是欢喜。”

    御辇行至朝阳殿前，裴钊便大步往殿里走，刚走至门口便听得苏瑗清脆的笑声：

    “你又输了！这次咱们换个赌注，谁输了谁就抄书好不好？”

    他走进殿里，只见苏瑗和裴铭坐在棋盘边，两人脸上皆贴了些三寸来长的纸条，便开口道：“你们在做甚么？”

    苏瑗听到声音回过头去，见到裴钊甚是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事情做完了，便早些回来陪你。”裴钊在她身边坐下，看看她和裴铭的脸，含笑道：“我若是不早些回来，怎么看得到你这个模样？”

    “我这个模样很好啊。”苏瑗得意洋洋道：“你光看我们两个的样子，就晓得谁才是那个深藏不漏的博弈高手了吧！”

    裴铭的包子脸上贴满了白纸，看上去更像一只包子了，他委屈地瘪瘪嘴，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瑗：“皇嫂皇嫂，能不能换个惩罚啊，阿铭不喜欢抄书。”

    唔，惩罚若是能讨人喜欢，那怎么能算得上是惩罚呢？苏瑗颇有原则地摇摇头：“你自己也说了啊，青橘子太酸你吃不下去，你的脸虽然很大，但已经没地方可贴了，还是抄书比较合适，况且我让你抄的那篇也不长啊，《司勋铭》短得很，不过一百八十二个字而已，很快的！”

    裴铭听到字数后松了口气，又很快反应到甚么，无比崇拜地看着苏瑗：“阿铭以前都不晓得原来皇嫂这么学富五车，连一篇文章有几个字都知道！”

    裴钊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向苏瑗的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苏瑗镇定地干咳了一声，怨念地看了端娘一眼，方语重心长道：“所谓熟能生巧，阿铭只要努力，一定会像我一样......呃......学富五车。”

    好容易说通裴铭接受了这个惩罚，苏瑗便将自己和裴铭脸上的纸条扯下，紧紧地盯着棋盘。双陆这种东西她从小玩到大，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个中好手，先前和阿铭一起玩的时候，也是她赢的多。可这个东西玩起来，靠的本来就是五分技巧五分运气，大约是老天爷看阿铭圆乎乎的委实招人怜爱，便决议在暗中帮他一把，每一次掷骰子，总是裴铭的点数大一些，眼看着自己马上就要一败涂地了，苏瑗在心里叹了口气，十分庆幸自己方才选的是《司勋铭》，倘若是甚么《文韬经略》、《九州论》，那她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反正抄书甚么的，偶尔回味一下好像也挺不错的......吧？

    她满脑子研究着待会儿自己该用甚么字体来抄最省时省力，却冷不丁听裴钊说了句：“已经是最后一步，这枚骰子便由我来掷罢。”见两个人乖乖地点了点头，裴钊微微一笑，甚是随意地将骰子一掷，只见那枚骰子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后终于停了下来，顶面的点数赫然是最大的。

    乖乖，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绝境逢生起死回生？！苏瑗兴奋地将最后一枚棋子落下，还不忘安慰裴铭：“你莫怕，这篇《司勋铭》我会帮你写一小部分的！”

    裴铭一听便乐滋滋地命人备了笔墨纸砚，笑嘻嘻地蹭到苏瑗身边，将毛笔塞个给她，苏瑗颇为豪爽地在宣纸上刷刷写下“司勋铭”三个大字，打量一番后满意地将笔放下，对裴铭道：“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你就好好写吧！”

    裴铭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这就是皇嫂说的，帮阿铭写的一小部分吗？”

    她笑眯眯地点点头，见小胖子的嘴撅了起来，便安慰道：“阿铭不是要做男子汉么？男子汉就是要愿赌服输才对啊，这样，我让人拿些点心来，你边吃边抄，等抄完了咱们一起去疏影园里逛逛好不好啊？”

    裴铭登时兴奋地点点头，端娘正要吩咐小宫娥到司膳局取点心来，不妨裴钊却摆了摆手，对裴铭到：“你回永宁宫去抄，待抄完了再将近日所学的温习一遍，朕晚上考一考你的功课。”

    裴铭下意识长大了嘴巴，可怜巴巴地看着裴钊，苏瑗亦“啊”了一声，甚是不解地看着他。

    两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他心里发软，小的傻，大的更傻。裴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板着脸让了一步：“你好不容易回来，温书就不必了，可若是在此处写字，你必然心神不宁，还是会永宁宫去静心抄写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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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捌

    裴铭可怜兮兮地“嗯”了一声，又眼巴巴地看向苏瑗，有心想扑上前撒个娇，不妨两条小短腿还没有迈出去，就被童和笑着抱起来：“老奴跟着小殿下过去，待小殿下写完了老奴陪您回来可好啊？”

    裴铭的两条胖腿在半空中不甘心地蹬了蹬，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好吧。”

    待裴铭磨磨蹭蹭地离开后，苏瑗没好气地伸手去戳裴钊的手臂：“阿铭还这么小，稍微黏人一点也没有甚么关系啊，你为何非要让他回去，你瞧他方才的眼神，真是可怜得紧！”

    裴钊闻言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也可怜得紧，你瞧不出来么？”

    苏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方才说甚么？”

    “我说，我也可怜得紧，你怎么也不心疼一下我？”裴钊扶着她慢慢往寝殿走，脸上的表情甚是正经：“我劳累了这么久，你也不好生陪陪我，难道我还不可怜么？”

    “......”苏瑗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眼前这位身量颇高体格健壮的兄台，穿着一身话本子里描绘的霸气朝服，长着一张“朕要你死你便立刻要死”的冷脸，您老人家这样威武霸气，能不能不要披着这张皮囊来做撒娇这种事情！

    眼见着裴钊将自己抱到床上，一双眸子里满是内敛的笑意，苏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所以，你这算不算是吃醋？”

    裴钊赞许地点点头：“你说得很对。”

    乖乖，裴钊竟然会吃此等幼稚不已的飞醋，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观！苏瑗立刻兴奋起来，兴冲冲地就要开口嘲笑他，不防裴钊却先慢条斯理道：“阿瑗，我若是不吃醋，只怕现在誊抄《司勋铭》的人就会是你了。”

    她又不傻，当然能猜到方才掷骰子的猫腻了！当下便道：“我就晓得是你动了手脚，可是掷骰子这种全凭运气的事情，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这世间从来没有听天由命一说。”裴钊淡淡道：“即便是一枚骰子亦是如此，这骰子每一面上的点数不同，重量自然也有些许差异，只消稍稍掂量一下，拿捏好力度就是了。”

    “......”苏瑗目瞪口呆了一瞬，旋即狗腿地蹭上去：“你教教我啊！”

    裴钊点头答应了，又含笑将她搂入怀中：“我今日下朝回来只觉得好生疲累，你且陪我躺一躺，待用了午膳我再陪你出去走走。”

    苏瑗点了点头，顺势依偎在他怀里。他大约是真的累坏了，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苏瑗听得耳边绵长沉稳的呼吸声，忍不住将他的手臂稍稍挪开一些，用手支着下巴安静地看着裴钊。

    她记得一开始的时候，裴钊连睡觉都是蹙着眉的，而如今他睡得这样深沉，嘴角似有若隐若现的一抹笑意，不知为何，教她想起被冰封许久的湖面，于春暖花开之时悄然破冰，春水初融，带着无尽的暖意。

    过去的那么多个夜晚里，她总是先睡着的那个人，那个时候的裴钊是不是也像现在的自己一般在一旁含笑望着？那时候的他，心里是否也和自己一般安详欢喜？

    寝殿内燃着一支安神香，周围的一切仿佛笼罩在一层轻烟薄雾之中，隔绝了所有喧闹，不晓得过了多久，就在苏瑗也渐渐泛起困意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了些声音，似乎是阿铭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地移开裴钊搂着她的臂膀，伸手在床沿边敲了两下，很快端娘便带着两个宫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道：“娘娘要起来么？”

    苏瑗点了点头，问：“是阿铭回来了么？”

    端娘将她扶到妆台前坐下，笑道：“是呢，小殿下写字可真快，其实他回来已经有一阵子了，只是害怕吵醒陛下和娘娘，正在外头吃点心呢！”

    她走出寝殿，果然看见裴铭抱着个点心盘子吃得不亦乐乎，裴铭见了她便欢天喜地地将案几上的宣纸拿起来，得意洋洋道：“皇嫂看看阿铭的字写得好不好！”

    唔，《增广贤文》里头曾经说过：“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阿铭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写出这样的字来，委实有些难得，小娃娃最需要的当然就是鼓励，她便赞赏地摸了摸他的头：“我当年总是被端娘罚抄书，写得可不如你。”

    裴铭听了自然十分高兴，一高兴起来便又吃了好几块点心，苏瑗见他本就圆滚滚的小肚子变得更加圆润，便将点心盘子挪到一边：“阿铭，你可不能再吃了！”

    裴铭恋恋不舍地看着点心盘子，眨巴眨巴眼睛：“那阿铭就再吃一块？”

    “一块也不行！”苏瑗伸手去揉他胖乎乎的脸颊：“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午膳了，你不想留着肚子去吃你更喜欢的东西么？”

    这个说法果真十分奏效，裴铭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又有些苦恼地摸了摸自己有那么一丝丝鼓胀的肚子，蹭到苏瑗身边道：“皇嫂和阿铭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你不是说要去看疏影园的梅花吗？阿铭陪你去！”

    端娘立刻道：“小殿下，娘娘如今怀有龙裔，不好轻易走动，不如让奴婢陪您去？”

    “我会好好保护皇嫂的！”裴铭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苏瑗：“走吧走吧，阿铭好久没有和皇嫂一起散步了！”

    苏瑗本想待裴钊睡醒后，三个人午后再一起去，可阿铭的撒娇功力委实强悍了些，比之她当年的风采竟然一点儿都不逊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眼下还是在冬日里，娘娘就这么贸贸然出来，奴婢实在是放心不下。”直到轿辇一路往疏影园走时，端娘仍是一脸忧心忡忡，又开始唠叨：“疏影园离朝阳殿并不近，娘娘可觉得冷么，要不奴婢再......”

    “好啦好啦！”苏瑗果断地截住了端娘的话头：“我吃了御医开的药，已经好了许多了，而且不晓得为甚么，小娃娃这几日乖得很，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整夜整夜地踢得我睡不着觉，疏影园的梅花最好看了，端娘你不想看看么？”

    裴铭也在一旁帮腔：“对啊，冬天就要过去了，我的小侄子要是想看梅花还得等上一年呢，当然要趁现在让他好生瞧一瞧啊！”

    端娘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见苏瑗脸色红润，并无半分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轿辇一路行至疏影园，掌事的宦官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跑出来请安，有些忐忑地赔笑道：“奴才不知娘娘今日要过来看梅花，方才正吩咐下头的人进园子里修剪树枝，请娘娘稍等片刻，奴才去叫她们出来，好让娘娘和小殿下安安心心地赏梅。”

    苏瑗正要说话，裴铭却先急吼吼道：“不用啦，我和我皇嫂是看花，又不是看人，他们做他们的，我们看我们的，不是很好么？”

    啧啧，阿铭就是阿铭，和她简直是心有灵犀。苏瑗笑眯眯地任由裴铭拉着自己走进园子里，端娘便对掌事宦官点了点头，带着一众宫人远远跟在后头。

    疏影园中以青石铺路，日日有人清扫，上头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是以道路并不湿滑，裴铭倒是颇有些男子气概地紧紧牵着她的手，时不时踢开面前的一颗小石头，还不忘叮嘱她：“皇嫂小心，你牵着阿铭慢慢走。”

    苏瑗笑着点点头，只觉梅香扑鼻，甚是惬意。疏影园中梅花品种甚多，粉的有宫粉梅、粉妆梅和千叶红，似一片丹霞轻拢；红的有朱砂梅、骨里红和垂枝梅，正似燕脂般红艳夺目；白的有残雪和龙游，便是一把碎玉洒落其间。除此之外更有金钱绿萼、洒金梅和玉蝶梅等罕见品种，或是翠绿雪白交加，或是一半淡粉一半雪白，或是玉白花瓣上洒落点点嫣红，当真是一副美不胜收的画卷。

    苏瑗牵着裴铭在疏影园里逛了许久，只觉得神清气爽甚是惬意，裴铭的小短腿跑得飞快，这里摘一朵那里掰一枝，不一会儿便抱着满满一大束梅花跑过来，献宝似的捧到苏瑗面前：“皇嫂皇嫂，你看阿铭给你摘的梅花好不好看？”

    苏瑗甚是配合地点头夸奖了几句，裴铭便兴冲冲地跑到远远跟在后头的端娘身边，将梅花交给她，跑回来的时候却微微停了一刻，待回来时，手心里赫然躺着只小小的麻雀。

    “皇嫂你看！”裴铭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戳戳麻雀的肚子有些着急：“它是不是死了？”

    苏瑗见那只麻雀湿漉漉的，安慰道：“别怕，前几日一直下雪，它大约只是冻僵了。”好在她的怀里一直揣着个暖炉，便将麻雀接过来放在暖炉上捂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只麻雀的翅膀果然扑腾了一下，肚子略有起伏，显然是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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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玖

    裴铭乐颠颠地将小麻雀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了一番，问：“皇嫂，我可以养它么？”

    说起养麻雀，苏瑗倒是有些经验。她在阿铭这个年纪的时候，五哥为了哄她开心，特意命手底下的小厮特意在庭院里设了个小小的机关，套了一只小麻雀给她养，她当时自然是乐不可支，每日一回房就急着喂麻雀吃东西，怕它睡得不舒服，还特意缠着乳娘绞了块丝帕给麻雀做窝。

    正所谓世事难料，她未曾想那只负心鸟在她的照料下养得圆圆滚滚，羽毛锃亮，却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拍拍翅膀就飞走了，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可以说是非常绝情了。

    裴铭认认真真地听完苏瑗的这番悲惨遭遇，歪着脑袋思索了许久，还是老老实实告诉她：“可是皇嫂，我还是很想养它。”

    “可以啊。”苏瑗笑眯眯道：“咱们救它又不是为了好玩，你要是喜欢就养着吧，不过你要答应我，若是有一天它想飞走了，你可不许哭鼻子！”

    裴铭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一摸小麻雀毛茸茸的脑袋，苏瑗取出荷包翻了翻，连颗瓜子都找不到，便告诉裴铭：“端娘带着人在后头呢，你过去找他们，让他们先把小麻雀带回去，喂它吃点儿东西。”

    裴铭向来最听她的话，当下便迈着小短腿“蹬蹬”跑开了，苏瑗挺着肚子不敢一个人轻易走动，便在原地等着裴铭回来，她一转头便发现手边一枝梅花开得甚好，雪白的花瓣围着嫩黄的花蕊，十分清丽，她试着伸手去掰了一下，那花枝却纹丝不动。

    这下好了，她终于彻彻底底变成话本子里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每日只知对花落泪对月叹息的姑娘了！苏瑗撇了撇嘴，决定等小胖子裴铭回来后再撺掇他去为自己摘，她正这么想着，密密匝匝的梅枝后面却隐隐传来了女子说话的声音：

    “你一向是个好吹牛的人，这话我可不信！”

    “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你即便不信我，难道还信不过我弟弟么？他可是在御前伺候，这消息便是他私底下悄悄告诉我的！”

    苏瑗一听便想，大约是在园子里修建枝叶的宫娥一边干活一边闲聊，而且聊的大约还是各种八卦。唔，站在香气袭人的梅花丛里说八卦，仔细想想还挺惬意。她心里并未在意，因远远看见端娘急匆匆往那头走过来，正要冲她挥一挥手，不妨那花丛中的宫娥又神秘道：

    “咱们不过是个看园子的宫娥，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咱们多嘴，我不过是当做个话头说与你解解闷。”

    另一人便道：“乖乖，倘若真如你所说，苏相捅出这么大篓子来，那陛下会怎么处置他？”

    听到“苏相”二字，苏瑗心里登时“咯噔”一声，端娘本是看裴铭还在一叠声同小黄门交代着事情，心里放心不下，这才连忙赶过来看看，哪不防刚走过来，便见苏瑗神色不定，倒像是受了甚么惊吓一般，连忙上前扶住她，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苏瑗连忙对端娘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可那两名宫娥甚是乖觉，听到动静便从花枝中钻出来。她们从未见过苏瑗，可如今宫中怀有龙裔的也就只有未来的皇后娘娘，两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连忙“扑通”一声跪下道：“奴婢失礼，不知娘娘来此，求娘娘原宥！”

    苏瑗极力定住心神，吩咐那两人起来，方问：“你们方才在说甚么？”

    后宫议论朝事乃是大罪，更何况这两人不过是最低微的杂役宫娥，两人对视一眼，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回娘娘的话，奴婢......”

    端娘虽不知眼下是何种情况，但见这两名小宫娥神色惊慌，又吞吞吐吐不敢回答，便沉下脸来呵斥道：“疏影园的掌事没有教好你们规矩么？娘娘问你们话，竟敢吞吞吐吐百般推诿，莫不是要我将你们送到掖庭去，好生管教一番？”

    那两人吓得更厉害，因见眼前这位皇后娘娘看上去甚是和气，且她与苏家又无甚瓜葛，估摸着亦不会有甚么大事，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娘娘，奴婢们方才斗胆，议论了几句......苏相的事情。”

    此言一出，苏瑗倒还没有甚么反应，端娘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扶住苏瑗，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身为后宫宫娥，竟然敢私底下妄议朝事？我这就命你们的掌事过来，看看他素日里是如何管教手下人的！”

    那两名宫娥吓得腿一软，几乎瘫在地上，端娘不再理会她们，只对苏瑗低声道：“娘娘，这两个丫头不懂事，娘娘不要生气。午膳的时辰快到了，奴婢伺候娘娘回朝阳殿罢。”

    苏瑗一反常态地甩开了端娘的手，只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娥：“你继续说，苏相怎么了？”

    那小宫娥早就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见苏瑗一直在追问，倒像是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回娘娘，奴婢的弟弟在童公公手下当差，平日里多少也长了些见识，昨夜他来看望奴婢，闲聊的时候无意中说起......”她避开端娘严厉的注视，眼泪汪汪地看着苏瑗：

    “德王此番谋反，苏相替他说了不少好话，似乎......似乎还将先帝的甚么信物搬出来力保德王，可是如今德王已经被关押在羁候所，奴婢的弟弟说......说他听到很多大人都在议论，说是苏相站错了队，只怕是......”

    “住口！”端娘厉声呵止了小宫娥的说辞，心中甚是不安，因见苏瑗脸上半分血色也无，便沉着脸吩咐道：“还不快去园子外面让他们把轿辇送进来！”

    “不必了。”她只觉浑浑噩噩，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这里站了半天，身子都僵了，走一走也好。”

    苏瑗的声音轻的好似一缕微风，让端娘无由来地生出些惶恐来，她连忙牢牢扶住苏瑗，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安慰道：“娘娘别怕，这些奴才说话向来不分轻重，十句话里倒有八九句是假话。况且陛下那样爱重娘娘，即便......”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即便苏大人有何处做得不妥当，陛下也会网开一面的。”

    怀里的暖炉套着织锦罩子，甚是柔软温暖，与冬日里的气候交织在一起，倒像是一阵怪异的风，让人一时燥热难忍，一时又寒冷刺骨，好生难受。苏瑗只觉一颗心沉到了极点，根本听不清端娘在说些甚么，即便听清了，也没有丝毫用处。

    不知为何，在听到那些话的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般地相信了，苏家与裴钊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鸿沟，力保裴钰......这实在是太像爹爹的作风，此前她的两个哥哥做出了那么多的错事，裴钊为了她，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让步了。如今爹爹身为丞相，却对裴钰那样的乱臣贼子如此袒护，更不惜拿出先帝来压制他，这样的事情连她都觉得委实过分，裴钊身为皇帝，受万民朝拜百官敬仰，又如何能轻易放过给人留下话柄？

    她这样喜欢裴钊，怎么能让他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妥协和退让？

    端娘见她半晌不说话，脸色已经白如金纸，心中甚是着急，但又不敢表露半分，好容易扶着她走到宫人们等待的地方，便赶紧向手下的人使了个眼色。

    裴铭正笑嘻嘻地喂小麻雀吃着点心渣子，见苏瑗过来了才恍然大悟般地拍一拍脑袋：“皇嫂对不起，是阿铭不好，阿铭光顾着喂小麻雀吃东西了，差点儿把皇嫂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去踮起脚拉苏瑗的手，刚一碰到她的手指就吓了一跳：“皇嫂的手好凉啊，你是不是很冷？阿铭给你捂一捂好不好！”当下便将苏瑗的手放到脖颈，用胖乎乎的下巴紧紧夹住给她捂着，可过了半天也不见那手暖和起来，即便是小孩子，也看得出苏瑗的不对劲，裴铭心里着急，连说话都带了哭腔：

    “皇嫂你怎么了？你跟阿铭说说话啊？！”

    小娃娃童稚的声音终于将她的神志稍稍拉回来一些，苏瑗对裴铭勉强笑笑，见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便安慰道：“我没有事，只是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吧。”

    回到朝阳殿时，午膳已经摆好，裴钊不知是何时起身的，正坐在桌边安静地等着他们，站在一旁的童和与端娘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担忧。苏瑗反而笑了笑，拉着裴铭坐下，先给他挟了一筷子菜，方对裴钊笑道：

    “我看你睡得很香，阿铭又一直闹着要去走走，所以就先起来了，本来想给你摘枝梅花回来，却又忘记了，好在阿铭摘了一大捧，待用了午膳给你看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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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贰拾

    裴钊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犹豫着开口：“阿瑗，我......”

    “在外面走一走倒也不错，我有些饿了，咱们用了膳再说好么？”她急急将裴钊的话堵了回去，那语气听起来甚是轻松，可看向他的眼神里几乎是央求。

    再等一会儿，多等一会儿，她一刻不亲耳从他口中听到，便可以多一刻的自欺欺人。

    用完午膳后苏瑗又让阿铭把自己摘的梅花抱来看，两个人头对头地围着一只大瓷瓶，苏瑗拿着剪刀慢慢地修建着，裴铭则甚是乖巧地等在旁边，时不时将剪下来的枝叶拿去扔掉。她有心想拖延一下时间，可该来的总会来，待裴铭被宫人带回去睡午觉后，裴钊便屏退了所有宫人，踌躇了许久，还是慢慢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阿瑗，是我对不住你。”

    这个人，到了这样的时候，仍然在说“对不住”，苏瑗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马车狠狠劜过，只留了刺骨的痛楚，她慢慢回握住他的手，想说些话安慰他，却发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梗住一般，甚么也说不出，只听得裴钊道：

    “你总是同我说，有甚么事情千万莫要瞒着你一个人面对，一定要告诉你，可是我不晓得该怎么与你说......”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黑沉的眸子里有着一闪而逝的痛楚：“于你我之间，我似乎总是将事情做得一团混乱，我既想向你坦诚，又怕你听了伤心，阿瑗，我......”

    “裴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坦诚相告。”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我爹爹和哥哥们，真的只是想保住裴铭而已么？他们有没有......有没有做过别的事情？”

    她晓得自己于这些事情上向来不聪明，可她再傻也了解自己的父兄，这样一个念头宛如一柄淬了毒的匕首，自生出的那一刻便让她惊心动魄，而后更是折磨，她几乎是急切地看着裴钊，盼望着他告诉自己事情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可她明明知道，这多半是没甚么可能的了。

    果不其然，裴钊在听到这番话后，脸上的表情夹杂着诧异、惊怒和无尽的痛楚，她都能感觉到那双温暖而宽厚的手，其实在微微颤抖着，她晓得裴钊同她一样害怕。于她而言，一边是自己的至亲，一边是自己的至爱，于裴钊而言，他与苏家之间则是隔着她和大曌千万百姓的存亡，万里江山的安宁。

    苏瑗几乎落下泪来，她的裴钊，本来不该活得如此辛苦，更不该面对如此痛苦的抉择才是啊。

    裴钊的脑海中闪过了许许多多的思绪，无论是兵法军阵，还是治国之策，亦或是帝王心术，他样样都拿捏住了精髓，可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他总是无可奈何，他犹豫了许久，终于低声道：“阿瑗，无论如何，我会保住你家人的性命。”

    有了这一句话，所有的事情正恰似浮萍，通通浮出水面映入眼帘，既是如此，其余的自然不必再说了。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盛，可她的一颗心却凉到了极点，她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下朝回来便教她和哥哥们读一本《国粹论》，那时候的父亲捋着胡须，脸上是她看惯了的正直与坚毅：“咱们苏家代代受大曌君王恩惠，自然要竭尽全力辅佐君王，人活一世，所求的无非是个心安，于为父而言，这心安便是忠孝仁义。”

    那个时候的父亲，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她终于将头埋进裴钊怀里，放肆地哭出声来，她明明有那么多的话想同裴钊说，此时却同他方才一样，只剩了一句对不起，是她对不起裴钊，是她害得裴钊如此辛苦，是她让裴钊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她甚至想到，倘若裴钰果真顺顺当当地谋朝篡位，那么他登基后，第一个要除去的必然是裴钊，可即便如此，裴钊依旧在告诉她，别怕，我会保住你家人的性命。

    事到如今，她对自己的家人又生气又担心，对自己满是牵挂和愧疚，她连裴钰登基后会对自己下手都想到了，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一想，她向来敬重爱戴的父兄在决议谋反的那一日起，便已然抛弃了她。

    裴钊的一只手臂紧紧地搂着她，腾出另一只手为她擦着眼泪，低声道：“阿瑗，他们既是你的家人，那便也是我的家人，即便他们不愿意承认，可事实便是如此。我既为苏家之婿，力保苏家满门性命便是天经地义之事，家人之间岂有对不对得住这一说？”

    他不晓得怎样让她高兴，只好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话，可她听了却哭得更凶，裴钊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吻去她的泪水，轻声道：

    “阿瑗，你没有对不起我，倘若你果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那便是你出现得太晚。你且告诉我，你想要甚么？只要你说出来，我定然全都做到，我一定不会伤你家人性命，倘若你喜欢，我甚至可以将这件事情隐瞒过去，给你父兄几个闲职，让他们能留在天京城陪着你，好不好？”

    “不行！”她止住了哭泣，坚决道：“你此前因为我已经让步了许多次，这一次却是万万不能了，我知道的，倘若你这次依旧放纵我爹爹和哥哥们，朝廷里的大臣就会觉得你有意偏袒，大曌的百姓也会因此而质疑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方才同我说，愿意保住他们的性命，这样就够了，即使你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

    她从前明明是那样的明媚可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仿佛在这深宫之中的日子并不辛苦，每一天都过得如此欢喜。他曾经在心中暗暗发誓，今后要让她的每一日都比昨日过得更加欢喜，可为何到了今日，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他缓缓将唇印上她含泪的眼睛，低声道：“阿瑗，你信我，无论如何，我不会动苏家的一个人，我想经过此番，你的父兄也应当考虑清楚，其实他们若是远离朝堂也好，等咱们的孩子出世了，我们就一起去看你的父母，等再过一两年，我还可以让童和接他们进来小住，你不是很喜欢吃你母亲做的东西么，到时候让咱们的孩子也尝尝，好不好？”

    裴钊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她窝在他怀里，渐渐安下心来，还好，这一切并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裴钰已经被关押在羁候所，裴钊安然无恙，而家人也保住了性命，于她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她此番委实受了些惊吓，又很是伤心了一场，此时在裴钊温暖的怀里渐渐缓和了下来，又喝了御医送来的一盏安神汤，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对裴钊道：“我想咱们的孩子一定会是个乖娃娃，这几日他再也没有折腾过我，就连方才我哭得那么惨，他似乎都没有甚么反应。”

    裴钊含笑道：“那是他懂事，晓得要心疼自己的娘亲。”

    他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期间她倒是想起些甚么，便认真道：“我晓得你心疼我，不过这件事情是我自己听来的，跟旁人一点儿干系都没有，你不要生气，好么？”

    童和与端娘可饶，但其余人却是罪无可恕，裴钊自然不会将这些告诉她，便只是点了点头，见她脸上慢慢浮起了往日熟悉的笑容，这才放下心来。

    说话间正好裴铭睡醒了午觉过来，见到苏瑗红通通的眼眶委实吓了一大跳：“皇嫂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一面笨拙地伸手去揉她的眼睛，一面愤愤道：“皇嫂你告诉我，阿铭帮你出气！”

    苏瑗笑着揉揉他的脸：“你觉得谁会欺负我？”

    “......”裴铭歪着脑袋思索了一番，有些不确定地偷偷朝裴钊身上打量了一眼，旋即又摇头道：“反正不会是皇兄，皇兄最心疼皇嫂了，要欺负也是你欺负他才是啊。”

    “......”苏瑗红着脸去揉他的头发：“你小小年纪的瞎说甚么大实话呢！”

    裴铭一来，殿里的气氛便好了许多，裴钊只说有折子要批，便从殿里走了出来，童和与端娘一直守在门口，见他脸色阴沉地走出来，连忙“扑通”一声跪下请罪：“是奴才们治下不严，惊扰了娘娘，请陛下赐罪！”

    端娘倒还好，童和心中却已经满是惊惶，上一次正是因为朝阳殿内伺候的宫娥莲珠走漏了消息，才逼得孙妙仪行厌胜之术，此番又是他手下的人捅了娄子，他咬咬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老奴手下的人犯下如此重罪，老奴委实难辞其咎，幸好今日娘娘无事，否则老奴便是万死也不得心安。请陛下任意处置，老奴绝不敢有半点不服！”

    裴钊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眸子好似一口幽深的古井，无波无澜，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深邃，端娘头皮一紧，正欲为童和求情，不料裴钊却挥一挥手，淡淡道：“苏家的事情如今已是人尽皆知，倘若要怪，也只能怪那宫人多嘴，与你并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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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贰拾壹

    童和闻言悄悄松了口气，但心中到底有愧，便复又道：“陛下仁慈，可老奴若是因陛下的宽容而不知悔改，那可真是罪该万死了，请陛下赐罪！”

    “不是朕仁慈，是皇后同朕说了好几次。”裴钊淡淡道：“皇后如此看重你，你今后万不能辜负这份恩情，定要更加尽心为她办事，你可省得？”

    听闻是苏瑗为他说情，童和便知自己此番算是逃过一劫了，心中甚是感激，正要磕头谢恩，却又听裴钊道：“皇后的意思是要朕不牵连任何人，可在朕看来，那些多嘴之人竟敢妄议朝政，让皇后受惊，实在是罪该万死。这件事情朕命你去办，只一点，莫让皇后知晓。”

    童和连连点头，道：“郑尚宫命人送消息过来时，老奴已经让元禄去将那个小黄门绑到直房里关着了，因方才娘娘在，倒也不好去疏影园拿人，老奴这就亲自过去，此番定要好生惩治一番！”

    裴钊的眉头微微蹙起，淡淡道：“朕要的不是惩治。”

    不是惩治？倘若不是惩治的话，莫不是要......童和下意识与端娘对视一眼，在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惊惧，他想起方才裴钊所说的“罪该万死”四字，终于恍然大悟，连忙道：“老奴省得，请陛下放心！”

    裴钊“嗯”了一声，不再言语，负手往书房走去，童和这才颤悠悠站起身来，却又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端娘连忙牢牢扶住他，低声道：“公公小心。”

    童和苦笑一声：“我这也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到底是老了，实在是不中用。”

    “公公多虑了。”端娘忙劝慰道：“陛下和娘娘并未怪罪公公，这是对公公的看重，亦是公公的好福气。”她想起方才的情形，难免心有余悸：“也难怪公公害怕，就连奴婢都心惊不已，且不说这桩事情有多么严重，光是陛下方才的脸色，就已经让奴婢胆寒了。”

    童和叹息道：“这话我也只在私底下同你说一说，我也是在陛下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陛下从小便是这样的性情，对谁都冷漠得很，眼睛里揉不得半分沙子，因此在这宫里，人人都害怕他。不过你若是稍稍了解陛下几分，便会晓得他是多么仁慈的人，就好比刚才这件事，是娘娘为我求情，我才能全身而退，若如若不然，陛下至多会将我罚入掖庭，却不会要我性命。”

    端娘连连点头，心中到底踏实了些，遂又问道：“陛下将那几个人交给公公处置，公公预备如何？”

    提及那几个始作俑者，童和登时变了脸色：“疏影园里那两个丫头暂且不提，光说朝阳殿里那小兔崽子，委实可恨得很，他大约以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说出去也没有关系，这才大着胆子到宫娥面前去说嘴，他也不想想，即便此事并不牵扯到娘娘，可他这般已是罪无可恕！陛下要他的命，一点儿都不过分。”

    端娘面色微有不忍，却并未说甚么，童和又道：“从前莲珠那死丫头已经闯过一次祸，这些个兔崽子竟然还不晓得害怕，今日你便好好守着娘娘，莫让她到掖庭周围去，我待会儿便将那三人带到掖庭去当场杖毙，还要命所有的宫人前去观看，只当是杀鸡儆猴了！”

    端娘的手微微抖了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童和在宫中多年，能稳稳地坐到现在这个位子上，自然有他的一番本事。那一日在掖庭究竟发生了何事，已是无人再敢提起的禁忌，而在那之后，不光是朝阳殿与宣政殿，就连尚宫局里的杂役宫人都个个收敛了性子，甚是踏实忠厚，连端娘都不得不在私底下称赞：“公公好手段，经此一番，这些人可比往日好管教多了。”

    这些事情苏瑗自然是不知晓的，御医给她号了脉，说是产期就在这几天，这下莫说她和裴钊，就连宫人们都个个严阵以待，将这件事当做最为重要的头等大事，裴铭甚至都不去资善堂了，只将自己最敬重的直讲带到宫里来，每日念完书便和裴钊一起来陪着她。

    看着这些人个个都是一副紧张的样子，苏瑗也有些忐忑起来，这一日用了晚膳后，她忍不住问裴钊：“你晓得生小娃娃是甚么样的感觉么？”

    裴钊微微愣了一下，有些失笑地看着她：“我不知道。”

    “也对，你又没有生过，怎么会晓得呢？”苏瑗有些愁眉苦脸：“以前我问我娘亲，她说小娃娃是从脚心里钻出来的，我当然不信啊，后来又去问我的乳娘，她又告诉我成了亲的女人打个喷嚏就有小娃娃了，我的几个嫂嫂们也各有各的说法。不过后来我进了宫，有几个妃子生小娃娃的时候我就在正殿等着，她们叫得可凄惨了！”

    她愈说愈担忧，下意识地握住了裴钊的手：“你也晓得啊，我最怕疼了，我听御医说生娃娃的时候一定要养足精神，你说我到时候要是很疼很疼，疼得晕过去了怎么办？”

    端娘连忙道：“阿弥陀佛，娘娘是最有福气的人，可千万莫要说这样的话。”

    裴钊的神色颇为凝重，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这八九个月以来，她每一日的辛苦他都看在眼中，有时甚至会想，既然她这样不舒服，那这个孩子干脆不要好了，可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他心里很清楚，他舍不得这个孩子。

    这是他和阿瑗的孩子，这孩子身上流着阿瑗的血液，他怎么舍得不要？

    见苏瑗眼睛明亮亮地看着自己，显然是在等着自己回答，他便道：“阿瑗，到了那时我一定在你身边陪着你，你不要怕。”

    唔，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苏瑗有些心动，却又有些犹豫：“这样可以么？我听说生娃娃的时候，男子是不能在旁边的。”

    “只要你喜欢，甚么都可以。”

    啧啧，这位兄台说的这句话委实霸气侧漏，不过他是皇帝，说出这种话也没有人敢反对他。苏瑗见裴钊含笑看着自己，脸红了红，正要想个法子说些别的话引开他的注意力，结果都不用她费心去想，裴铭就“蹬蹬蹬”跑了进来，手里捏着张宣纸，见了她就兴奋地叫：“皇嫂！”

    这几日裴铭念书倒是很认真，今日更是连晚膳都不曾过来用，而是在自己的殿里和直讲一起随意用了些，苏瑗捏捏他圆滚滚的小肚子，问：“你手里拿着甚么？”

    裴铭塞了满嘴的糕点，含糊不清地告诉她：“这可是阿铭今天写的文章，皇嫂看看写得好不好？”

    苏瑗半靠在裴钊怀里和他一起看，末了当然要好生夸奖他一番，就连向来严厉的裴钊，都说了句“不错”，裴铭便乐滋滋地凑过来撒了会儿娇，突然想起甚么来，连忙拉住裴钊的衣袖，一叠声道：

    “皇兄皇兄，今日直讲告诉我，天京城外头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槐树，有好多要做爹爹娘亲的人都去拜过，先生说了好多好多，我也记不住，不过总之那棵树好的不得了！”

    他目光热切地看着裴钊：“皇兄，阿铭和你一起去拜拜好不好？”

    这棵树她倒是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长在城外的觉云寺前。小时候大嫂嫂怀着小娃娃，大哥说她最有福气，还特意抱着她一同陪嫂嫂去拜过，不过她才不信这个呢！如果拜树有用，还要御医做甚么？！苏瑗好笑地揉揉裴铭的头，等着裴钊说出“不去”二字后好安慰他，毕竟就她对裴钊的了解，他向来对于这些事情颇为不屑，可此番却不晓得为何，裴钊竟然很认真地想了想，又问裴铭：“那棵槐树在何处？”

    “......”苏瑗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不会真信了吧？”

    “拜一拜又并无大碍，总归是聊胜于无。”裴钊含笑答了一句，裴铭亦拽着她的袖子撒娇：“阿铭也想为小侄子和皇嫂做些事情啊，先生说那棵树可神奇啦，阿铭带着一大堆好吃的去给树神娘娘，让她保佑皇嫂！”

    苏瑗心里甚是感动，便点了点头，反正裴钊说得也有道理，拜一拜就算没甚么好处，总不至于会有坏处吧！恰好此时裴铭的点心吃完了，上来添置的宫娥听了几句，便笑道：“陛下，娘娘，奴婢斗胆多一句嘴，奴婢进宫前常听母亲和家里的婶婶们说，城外那棵槐树确实颇有灵气，有孕的妇人若是前去参拜，保母子平安不说，就连生下的孩儿也格外聪明健壮，即便妇人不去，这做爹爹的前去参拜，也是一样的。”

    被她这么一说，裴钊和裴铭的眼睛里几乎都要闪闪发光了，裴钊当即便问了那宫娥好多事情，见她晓得的似乎并不很多，又大手一挥，叫来了裴铭的直讲，事无巨细地一一问清楚，末了，又犹豫着问：

    “皇后产期将至，朕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宫里，若是将那棵槐树砍下移栽到朝阳殿外，可不可行？”

    “......”苏瑗简直哭笑不得，那直讲尴尬地“嘿嘿嘿”笑了几声，方咳嗽一下说道：“启禀陛下，那棵槐树扎根于觉云寺，被觉云寺的佛光滋润了百年，自有一股灵气，倘若贸然挪了出来，怕是不好。”

    裴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吩咐道：“朕知道了，你下去罢。”

    那直讲行了礼，待走出殿门后便谢绝了为他提着宫灯照亮的小黄门，径直往宫外走，苏现身边的亲信早就等在他的府邸内，两个人见面后也并不多说话，见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人心下了然，便道：“先生的消息奴才一定带到，大公子命奴才替老爷和几位公子对先生道一声谢，还命奴才转告先生，如今府里多事，他们也不好轻易出来，只得到事成之后，再摆宴感谢先生。”

    那直讲连忙道：“大公子此言真是折煞小人了，从前在国子监时小人承蒙四公子多番照料，如今苏府有难，小人自是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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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贰拾贰

    翌日端娘特意命司膳局早些备好午膳，童和亦早早命人备好马车，午时刚过便出了宫。

    此时已是春寒料峭之时，马车内布置得甚是周到，茶点暖炉一应俱全，苏瑗掀起轿帘往外看去，只见星星点点的梅花和海棠在枝头绽放，虽然天气寒冷，可宫外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酒坊前照例站了一群翩然起舞的胡姬，各色五花八门的店铺小摊前熙熙攘攘，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说笑声与文人墨客们不羁的笑声夹杂在一起，空气中带着朱雀街特有的甜丝丝的香气。苏瑗已经许久不曾出宫，此番自然是喜不自胜。

    唔，还好她甚是机智地同裴钊撒了个娇，不然他今日是决计不会带自己出来的！

    “离觉云寺还有一段路程，你若是累了便小憩一会儿。”，裴钊伸手搂住她，眼中俱是笑意。

    “我才不会像阿铭一样做懒猫呢！”苏瑗见裴铭躺在裴钊的腿上睡得正香，便放弃了揉他脸蛋的想法，笑吟吟问道：“待会儿到了觉云寺，你会许甚么样的愿啊？”

    裴钊脱口而出道：“第一是母子平安，第二......”他含笑将苏瑗望着，轻声道：“我会请树神保佑，待你分娩那一日，莫让你太疼。”

    乖乖，从前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说她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娃娃，今日她可算见到比自己还幼稚的人啦！苏瑗弯了弯嘴角，顺手去捏裴钊的鼻子：“你真傻，树神顶多满足你第一个愿望，至于第二个......我听说所有人生小娃娃都是一样疼，她怎么可能只保佑我一个人嘛，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娇气啦，我想到时候应该还是能忍一忍的吧。”

    自有孕以来，苏瑗的种种言行裴钊都看在眼里，她的欢喜和害怕他都晓得，她是如此疼爱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但她自己尚且还是个孩子，对于这些事情上，自然是懵懵懂懂的。

    倘若是在寻常人家，到了这样的时候，自然会有家婆和娘亲来悉心照顾，可他从小便是孤身一人，亦不能登时向她的娘亲坦明真相，到头来，最辛苦的人，反而是她。

    愧疚和怜惜登时涌上心头，裴钊将苏瑗搂得更紧些，低声道：“阿瑗，无论甚么时候你都不用忍，只要你喜欢，我便让你在我身边娇气一辈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甚是柔和，像是在蜜糖里泡过一样，苏瑗的脸微微红了红，当下便十分配合，“娇气”地缩进他的怀里：“我真的有些困了，我就睡一会儿，你待会儿可一定要叫醒我啊。”

    他笑着点点头，只觉怀里一片温香软玉，不到一会儿她便已沉沉睡去，她睡觉向来安静，可躺在他腿上的裴铭却很不安分地“吭哧吭哧”了几声，裴钊顺手去帮他拍拍背，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唇角慢慢溢一丝笑来。

    觉云寺前的这棵槐树不仅在天京城内赫赫有名，在临近的几个郡县亦有些名声，再加之自裴钊登基后国库充盈民生繁荣，自然也添了许多人口，因而通往觉云寺的山路上早就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元禄稳稳地将马车停了下来，问童和：“师傅，不如请陛下和娘娘到山脚下的客栈里暂歇一歇，奴才去找这里的管事，将人清空了咱们再进去？”

    童和道：“使不得，昨夜我已经问过陛下，陛下吩咐不得扰民，咱们这才穿着便装出来。不如这样，行了许久的路，想必娘娘也累了，你去客栈打点一下茶水，我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元禄连忙答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小黄门往客栈跑去，童和便走到裴钊的马车前，细细禀告了一番，又道：“陛下，老奴方才看了看，这山路狭窄崎岖，只怕是难走得很，娘娘如今可走不得这样的路，请陛下略等一等，老奴去雇顶轿子来。”

    端娘忙道：“公公且慢，这些人皆是为了参拜而来，为显诚意个个都是徒步上山，想必找顶轿子难得很，况且娘娘如今身子重，那轿子摇摇晃晃的，也害怕得很。”她犹豫了一下，看向裴钊，只见他略略思索了一番，便吩咐道：“朕带着十三皇子上山，你陪着皇后在客栈里歇息。”

    端娘闻言一喜，笑道：“还是陛下英明。”

    说话间苏瑗和裴铭都已经醒过来了，闻言虽然有些失望，倒也爽快地答应了。阿铭还颇有模有样地哄她：“皇嫂就在客栈里乖乖等着，阿铭给你求一道最灵最灵的平安符回来！”

    她笑着答应了一声，裴钊便伸手将准备扑过去撒娇的裴铭拎起来，含笑道：“等我回来。”

    一时间童和与元禄等人便跟着裴钊上了山，端娘扶着她在胡床上坐下，笑道：“元禄到底是童公公教出来的徒弟，办事还算妥当。”

    来觉云寺参拜的人，大多是天京城内和周边几个郡县的百姓，离得不算很远，拜完了神顶多打个尖儿就走，客房倒空了大半，此时乃是午时，客栈内本就清静，元禄又给足了银钱，将客栈的整个二楼包了下来，亲自上楼来布置了一番，房内十分整洁精致。随行的几名年轻御林军守在门前，即便是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看着仍是威风凛凛，客栈的掌柜心知不凡，亲自提着个食盒上来，满脸堆笑道：“夫人请尝尝，这是小店最有名的梅花汤饼和雪球，旁的地方可寻不到这样的吃食，不是小人吹牛，就连当今陛下他老人家，只怕也不曾尝过这等滋味呢！”

    苏瑗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顺手捏起一枚晶莹剔透的雪球，道：“兴许陛下他不喜欢吃甜的呢。”尝了尝味道，又道：“不过这个味道我很喜欢，多谢你了。”

    那掌柜笑道：“夫人客气。”当下又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退了下去，苏瑗便道：“端娘端娘，待会儿你记得再让他拿些点心来，好让那位老人家尝一尝！”

    端娘笑着答应了一声，见苏瑗神色微有倦怠，便道：“娘娘可是累了，奴婢扶您到床上躺一躺。”

    苏瑗点了点头，刚才床上坐稳，便听得外头隐隐有些吵嚷之声，似乎是有甚么人要进房来，被御林军拦下了，她起初只当是同样要来住店的人，心下并未在意，可很快，她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夫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同你家夫人说，你便将门打开，待你家夫人见了老夫的面容，若她不愿与老夫说话，不用你们开口，老夫自会离开。”

    那声音年迈而沉稳，带着文人特有的温和，分明是，分明是......苏瑗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颤声对端娘道：“把门打开。”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一老二少三个男子就站在门边，在看到苏瑗面容的一刹那，最年轻的那个男子明显沉不住气想要冲进来，却被身边的男子拉了一把，那老者看着苏瑗并不说话，只是理了理袍角，缓缓跪了下来，行了一个臣子之礼。

    这漫长的五年间，她只能在繁琐的宫廷筵席中远远看一看的脸，此时就离她这样近，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会在如此难以启齿的状况下，见到自己的爹爹，大哥和五哥。

    端娘深居大明宫，从来不曾见过朝臣，可从前服侍苏瑗赴宴时到底草草看过几眼，况且眼前这三人的眉眼间与苏瑗有些相似，她向来心思缜密，当下便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心中一惊，便对苏瑗低声道：“娘娘别慌，奴婢马上让人上山去请陛下回来！”

    苏瑗此时心乱如麻，下意识地抓住端娘的衣袖：“别让他知道！”见爹爹和哥哥们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眼睛一算，低声道：“我想和他们说几句话，端娘你答应我，不要告诉裴钊好不好？！”

    端娘十分为难，见苏瑗紧紧拽着她的袖子，脸上竟然满是央求之色，只得点了点头，和走到门前交代了几句，和御林军一同在旁边的房间内候着。

    房间内一时间寂静无声，空气中仿佛掺了凝胶般滞人，苏瑗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想开口叫一声“爹爹”，却如鲠在喉，甚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过了半晌，才艰难开口道：“爹爹......你......你起来罢。”

    苏仕面无表情地跪在原地，闻言淡淡道：“老臣身为臣子，见到皇后娘娘自然要行礼。”

    苏瑗从来不曾听到爹爹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就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似的，她宁愿爹爹狠狠地骂她一顿，也总好过眼下这般冷漠，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来五年前自己进宫的那一日，爹爹和娘亲也是像如今一般，带着哥哥嫂嫂们齐刷刷跪在自己面前，只是那时她还不懂，这一跪，从此就在她们父女之间划开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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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叁

    苏瑗极力憋住眼泪，扶着床头努力想站起来，她要过去把爹爹扶起来，今日不该是爹爹这样冰冷地跪在她面前，即便是要跪，那个人也该是她才是。可她到底身子重，稍稍动一动已觉吃力，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却又身子一晃，险些滑下去，好在元禄事先将床铺收拾得绵软厚实，她的五哥苏玮又眼疾手快地冲过来稳稳地扶住她，这才并未出甚么事。她含着眼泪，又叫了一声：“爹爹！”

    苏仕仍然跪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跪在身后的长子苏现抬眼看了看妹妹，心中不忍，只得低声道：“父亲，阿瑗的身子重要，咱们今日来是要好好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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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贰拾肆

    苏仕气得两眼通红，因见案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便顺手抄起瓶子就要往苏瑗身上砸去。

    “父亲不可！”

    苏现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去牢牢抱住苏仕，苏玮则挡在苏瑗身前，苏仕到底上了年纪，这一怒之下只觉胸口沉闷四肢发软，苏现趁机将花瓶夺了下来，苏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父亲，这是阿瑗！她是你最疼爱的女儿，从阿瑗出生那天起，你总是告诉我们一定要对妹妹好，您难道不记得了么？莫说儿子认为阿瑗甚么都没有做错，便是做错了事情，可她如今临盆在即，您怎能如此对她？！”

    苏玮说这话时，仍然一动不动地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这是她最亲密的五哥，从小家里的哥哥们，就数他最能和自己玩到一起去，五哥小时候很调皮，有一两次闯了大祸，气得爹爹拿出家法就要打他，那时候的自己，也是像现在的五哥一样挡在他身前，哭着求爹爹：

    “爹爹不要打哥哥，不要打哥哥！”

    她知道爹爹最心疼自己，舍不得看自己哭，所以只要自己哭得大声，五哥就不会被打，可如今她晓得，自己哭得再厉害，爹爹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大约是方才这番动静传到隔壁去了，端娘很快就在外头敲了敲门，焦急问道：“娘娘。里头怎么这样吵，要不要奴婢进来服侍您？”

    她到底谨慎，再如何着急也只是等在门外，苏瑗只觉胸口一阵抽痛，她极力平静下来，开口道：“我没事，你们不用守在门口。”

    门外很快安静下来，她晓得依照端娘的性子，必然会放不下心来一直在门口等着，苏仕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虽然震怒，但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怒视着苏瑗，低声喝问道：

    “阿瑗，爹爹再问你一次，我方才所说之事，你是做还是不做？”

    她眼眶里噙着眼泪，却依然十分倔强：“即便裴钊与我之间并无甚干系，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爹爹你明明晓得他是一个好皇帝，是一个比裴钰好千万倍的皇帝，他并没有错，反而是爹爹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苏仕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连连用手拍着胸口，苏玮怕父亲再发怒动手，仍然牢牢地挡在妹妹面前，苏现叹了口气，道：“阿瑗，你以为咱们苏家，如今还有退路么？”

    “罢了，罢了！”苏仕神色复杂地看了苏瑗一眼，像是十分疲倦似的：“阿瑗，你既然不愿意，爹爹也不会逼你，此事，便到此为止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靠近苏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像极了当年她未曾进宫时的每个日日夜夜，苏瑗下意识地抓紧了苏仕的衣袖，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衣袖间掀起一阵微风，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他凝视着自己的女儿，过了半晌，又叹了口气，幽幽道：

    “今日在苏家与裴钊之间，你选择了后者，爹爹不怪你，希望到了以后，你也不要怪爹爹。”

    苏现不忍地转过头去，笼在衣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成拳头，苏仕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不知为何，苏瑗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等爹爹他们这一走，自己就会遇到这世间最可怖的事情一样，她含着眼泪想要起身去拉住爹爹：“我不要你们走！”

    苏玮紧紧握住苏瑗的手，眼里隐隐有了泪光，他别过脸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指头大小的白玉兔子，塞到苏瑗手里：“五哥无能，让你在宫里受这样的欺负，如今也帮不上你甚么。这个是五哥送给未来小外甥的贺礼，你若是喜欢就留着，若是......若是留着苏家的东西对你不利，你便将它扔了。阿瑗，你记着，无论如何，五哥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他伸手帮苏瑗擦去眼泪，望着苏仕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大声道：“父亲，难道你果真无情至此，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跟阿瑗说了么？”

    苏仕的脚步微微停滞了一瞬，半晌，也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淡淡说了句：“今后家里的人不能陪着你，你......好自为之。”

    短短一句话，便让她如至冰窟，浑身都透着刺骨的冰冷，她以后或许还有着漫长的岁月，那些时日里有欢喜有悲恸，那个时候会有裴钊在她身边，可是她再也没有家人了。

    待父亲和哥哥们走后端娘马上冲了进来，苏瑗想自己这时的样子一定很吓人，不然端娘不会用那样惊惧交加的眼神望着自己，她只觉得一颗心空荡荡的，却还不忘对端娘笑一笑：“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端娘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娘娘还好么？今日御医也跟着出来了，奴婢让她进来给您号一号脉罢。”

    她筋疲力尽地摇了摇头，勉强打起精神：“我想他们大概很快就要回来了，你帮我梳洗一下吧，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不会，娘娘只是累了。”

    端娘心里大致猜到了一些，此时看着苏瑗，只觉得又心疼又难过：“幸好奴婢今日出来时带了燕脂，不然外头的燕脂掺了那么多铅粉，怎么能给娘娘用？”她命人打来了热水，仔仔细细地为苏瑗擦了脸，又柔声道：“娘娘你说，小殿下待会儿会不会记得给娘娘求平安符、不过奴婢想，即便他忘了，陛下也不会忘，您说是不是？”

    苏瑗晓得端娘这样絮絮叨叨地说话，又故意提起裴钊，就是想让自己宽心，她勉强打起精神来，心不在焉地同端娘说了几句话，不晓得过了多久，裴钊他们终于回来了，一打开房门，阿铭就捏着个小小的平安符兴高采烈地跑到她身边：

    “皇嫂你看，觉云寺里的方丈说这个符可灵啦，阿铭帮你装到荷包里好不好？”

    童和亦在旁边笑道：“小殿下对娘娘可真是上心得紧，这里的山路这样难走，他也不要元禄背，硬是跟在陛下身后一步一步爬上去，有了这个平安符，娘娘和小皇子必定福泽延绵。”

    身边人热热闹闹的说笑声让她勉强安心了一些，裴钊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微微蹙了蹙眉：“手怎么这么凉？”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顺手将方才掌柜送来的雪球端起来：“你尝尝这个，人家掌柜都说，这可是陛下他老人家都不曾吃过的点心呢。”

    裴钊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笑了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含笑道：“不错。”

    回宫的路上苏瑗始终心神不定，她晓得按照爹爹的性子，今日虽然没有说服自己，可他定然不会罢休，明日在朝堂上还不晓得会做出何种举动来，她很想告诉裴钊，但又怕说出来惹得裴钊一怒之下问罪于苏家，这样举棋不定两头为难的煎熬，不晓得从何时起就一直围绕着她，也不晓得究竟何时才会结束。她靠在裴钊怀里，只听得他的声音在耳边道：

    “阿瑗，你不用瞒我，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有好几次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没甚么，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不敢抬头去看裴钊，他是那样聪明的人，自己这副模样怎么可能逃得过裴钊的眼睛？过了半晌，她只听裴钊叹了口气：“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用晚膳时苏瑗没有丝毫胃口，她怕裴钊担心，还是打起精神吃了几口，裴钊始终沉默不语，除了用膳中途给她盛了碗羹剔了鱼刺外再无旁的动作，待宫人们通通退下之后，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今日想必累得紧，不过刚用了晚膳，马上躺下的话怕是夜里不舒服，不如我陪你出去走一走可好？”

    她一把抓住裴钊的手，用力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她本能地觉得朝阳殿是这世上最安全可靠的地方，裴钊又看了她一眼，坐下将她搂进怀里，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若是不想出去，我就陪你坐一坐，咱们说说话好不好？”

    她不敢抬头去看裴钊，他是那样聪明的人，自己这副模样怎么可能逃得过裴钊的眼睛？过了半晌，她只听裴钊叹了口气：“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用晚膳时苏瑗没有丝毫胃口，她怕裴钊担心，还是打起精神吃了几口，裴钊始终沉默不语，除了用膳中途给她盛了碗羹剔了鱼刺外再无旁的动作，待宫人们通通退下之后，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今日想必累得紧，不过刚用了晚膳，马上躺下的话怕是夜里不舒服，不如我陪你出去走一走可好？”

    她一把抓住裴钊的手，用力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她本能地觉得朝阳殿是这世上最安全可靠的地方，裴钊又看了她一眼，坐下将她搂进怀里，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若是不想出去，我就陪你坐一坐，咱们说说话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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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伍

    翌日裴钊起身时仍旧像往日一般放轻手脚，可即便如此苏瑗还是醒了，她这一夜睡得不甚安稳，眼下有一圈淡淡乌青，裴钊为她掖了掖被子，温声道：“时候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苏瑗点点头，又问：“你今日怎么比平时起得早？”

    裴钊道：“上朝前有些事情要与南宫烈他们说。”

    苏瑗点了点头，犹豫了半晌，还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我爹爹他们......今天要是犯了错......”她胸口闷得厉害，下意识抓紧了裴钊的手，定定地望着她：“你答应过我不会伤他们性命，我一定会信你，可是，我不希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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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贰拾陆

    宣政殿内本就暗流涌动，在裴钰说出这样一番话后更是死一般的沉寂下来，以何无忌为首的许多年轻官员纷纷用讥笑的眼光看向裴钰，在他们看来，裴钰大约是已经疯癫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几个老臣却想到了甚么，下意识地看向苏仕，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彼此交汇了目光，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站在一旁的裴铮见时机已到，便按着之前所商议的一般站了出来，温和笑道：“这逆贼已经魔怔了，我且问你，你将这样荒唐的罪名扣押在陛下头上，可有甚么凭证么？这朝中之人谁不晓得，当今太后早就在安国寺静心修行，你如今穷途末路，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当受拔舌之刑！”

    “本王当年春风得意时，你不过是个泡在酒水池温柔乡的废物，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来斥责本王！”裴钰不屑地瞪了裴铮一眼，见对方似乎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暗中咬了咬牙，转而望着裴钊冷笑道：“宁王殿下端的好心思，自本王进殿后你未开过几次口，可该说的全让旁人说了！我倒要看看，倘若他们晓得你的所作所为之后，还会不会事事听命于你！”

    裴钊的唇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其中的不屑让裴钰勃然大怒，他当即便看向苏仕，大声道：“苏相，如今本王便命你将真相说与各位卿家听，好让他们晓得自己一直以来效忠的究竟是何人！”

    满朝文武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苏仕，只见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下摆，这才慢条斯理地站到了大殿中间，缓缓开口道：“老臣......谨遵德王殿下旨意！”

    此言一出，正如在本就沸腾的水中投入一块巨石，登时激起千层浪，何无忌和方世忠等人早就知晓苏仕的心思，因而只是在一旁冷笑一声，可大部分的官员到了此时方知原来苏家竟然与裴钰早就沆瀣一气，纷纷怒目而视，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官员更是沉不住气，当下就要破口大骂，倘若不是惧于裴钊威严，只怕这朝堂上早就要将苏仕作为众矢之的了。

    在众人愤怒的目光下，苏仕仍旧是往昔温和从容的模样，裴钊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苏相可想好了？”

    裴铮登时便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从始至终，裴钊一直在打破自己的原则，给了苏家一次又一次的退路，而到了此时，他们心中都如明镜一般，这一次，真的是苏家最后一次机会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眼望向立于阶下的苏仕，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仕的心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可那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便朗声开口道：“老臣今日愿为德王殿下作证，陛下不必再问。”

    他心知朝堂里已有许多人对他不满，因此在这些人开口斥责之前，他率先开了口，望着裴钊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老臣之女受先帝青睐，于明安二十七年奉旨入宫，被先帝册立为皇后，此事想必在座诸位都知晓。”

    裴钊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仕，并没有出声打断他，其余官员见状便也将话咽到了肚子里，苏仕便继续道：

    “明安三十二年先帝驾崩，陛下登基为帝，小女自然被封为太后。便是在那之后，陛下渐渐对当今太后生出虎狼之心，做出了苟且之事，此后更是捏造事实，明面上是将太后送往安国寺，实则却是将太后带往骊山，捏造了身份复又带进宫来，如今的皇后娘娘，便是当日的太后！”

    这番话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以致于在说完之后，殿内许多人还迟迟不曾反应过来，南宫烈率先一步喝道：“大胆！太后娘娘在安国寺为国祈福，皇后娘娘怀有龙裔，你这番谬论不仅是对陛下的大不敬，更辱及太后、皇后和未来的皇子，陛下念及你苏家的百年功劳，对你一再宽容，你如今是要自寻死路么？！”

    “陛下为何对我苏家如此宽厚仁慈，这其中的曲折是非陛下最清楚。”苏仕意味深长地看着裴钊：“陛下您说，是也不是？”

    “苏相言之凿凿，朕说是或不是，于苏相而言并无半分区别。”

    裴钊脸上倒看不出甚么表情，手中却微微攥紧了茶盏，侍立在一旁的童和眼尖地发现那白瓷盏上已有了裂纹，忙不显山露水地为裴钊换了一盏茶，心知他这是怒极了，心下亦有些惴惴不安。

    裴铮本准备开口向苏仕要凭证，好将他们的计划一一击碎，不料裴钰反而比他更急：“本王在幽州驻守了一年多，远离天京，说的话诸位大臣不信亦在情理之中，可苏相乃是太后的父亲，他的话你们莫非也不信么？”

    “驻守？”南宫烈嗤笑一声，鄙夷道：“你所说的驻守便是在幽州寻欢作乐，放任手下之人为非作歹，让幽州百的地方官和百姓将联名奏折递到天京城来么？”

    裴钰脸上略显羞恼，方世忠亦不屑道：“如今苏相究竟是谁的人已是一目了然，你的话信不得，你手下人的话难道就信得了么？”

    “方大人说得是。”苏仕抚须笑道：“既是如此，老臣便请诸位看看。”

    他向身后的长子苏现使了个眼色，苏现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衣袖中取出两张宣纸来，苏仕便道：“诸位有所不知，当日十三殿下裴铭寿辰之日，太后曾亲手刻了一枚印章赠与他，那上头刻着的正是十三殿下的名讳，此后十三殿下入资善堂习书，但凡有写名之处皆是用此印。”

    他命苏现将宣纸抖开，继续道：“这第一张纸上，盖着的印正是十三殿下所有，而另一张纸上写着的《司勋铭》则是前几日朝阳殿里的皇后娘娘所写，诸位尽可自行对比，看这两个‘铭’字是否笔迹相同！”

    “笑话！”何无忌道：“你随意写两个字就妄图用如此荒唐的名头来诬陷陛下么？！我倒要看看，有哪一位会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

    “这两张宣纸乃是十三殿下的直讲亲自交到我手上的，至于此人的去处......”苏仕脸上闪过一丝不甘，略带挑衅地看向裴钊：“陛下可否告诉老臣，那直讲如今身在何处？是不是和当日的尚宫沈氏，宫女阿月一同下了黄泉？！”

    裴钊淡淡道：“是。”

    裴钰和苏仕似乎并未想到裴钊会如此爽快地承认，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裴钰便道：“诸位卿家方才听见了，他已然承认自己杀了那三人，据本王所知，那两名宫娥一个是在太后身边伺候过的人，一个又是太后嫂嫂的远方表姐妹，各位细想，倘若他不是做贼心虚怕被发现，又怎会急着杀人灭口呢？！”

    “九弟总说自己远在幽州不近朝堂，不曾想对大明宫里的宫娥都如此了然。”裴钊淡声吩咐道：“童和，说罢。”

    童和答应了一声，便朗声道：“尚宫沈氏违背宫规滥用私刑，将宫娥阿月致死，此后沈氏追悔莫及，又畏惧掖庭刑罚，便自尽而亡。老奴方才所说宫里皆有见证，若是陛下吩咐，老奴这就将掖庭令和一众人等带过来，任由陛下审问！”

    裴钊不置可否，而是将视线投向阶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孙立便道：“陛下，裴钰方才所言实在是荒谬至极，在座的诸位同僚都是我大曌的肱骨之臣，怎会被这样的无稽之谈所蒙骗？况且此处乃是朝堂，掖庭令管后宫之事，实在不宜踏入此处。依老臣看，不如早早下旨处置了这群乱臣贼子，免得他们又说出甚么疯癫之语来！”

    “孙大人莫急，今日本王这桩事情，还要你来为本王添一把火！”裴钰冷笑一声，继续道：“当年太后进宫时，每年都要受命妇朝拜，可这诸多命妇之中也只有那么一两个品阶高贵的人，才能近身拜见太后。撇去已经告老还乡的几位老臣的夫人，此时除了苏夫人，便也只有孙大人的妻女见过太后的容貌，孙大人的两个女儿里，一个曾经是后宫的婕妤，另一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王听说孙大人家的二小姐正是由太后指婚许给了何大人，今日不妨将几位一一请上殿来，听听她们是如何说的？！”

    “竖子，你休要再在此处蛊惑人心！”何无忌冷笑道：“你分明是早就打听到，我妻早于上月便陪岳母回家乡探亲，今日她们进不了这大殿，你莫不是又要说我们得了陛下的旨意，故意推诿隐瞒，不敢与你对质么？”

    听闻孙夫人不在，裴钰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转头对上裴钊冰冷的目光，心中一凛，反而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来：“她们不在倒也无妨，众所周知，父皇昔日最看重的琅琊夫人，如今的文太妃亦在安国寺中修行，如今文太妃就候在外头，不如让她进殿来，再把那位‘皇后娘娘’请出来，看看她们是否有故人重逢的欢喜之感？”

    “放肆！”

    裴钊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殿内的人登时跪倒了一片，他灼灼地盯着裴钰，眼中的杀气让裴钰亦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能示弱，却还是扛不住内心的恐惧，微微低下头去，只听得裴钊冷声道：

    “朕的皇后岂容你如此召之即来，你方才胡言乱语，欲将朕的皇后陷于不义之地，朕若是不将你千刀万剐，实难泄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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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贰拾柒

    倘若本王方才所言果真是一派胡言，你自可凭着自己心意将本王施以极刑！”裴钰见裴钊如此形容，更加笃定了他对那人的在意，只觉胜算多了几分，得意道：“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反而是你，始终遮遮掩掩，也不知端的是何心思！我且问你，你敢不敢让文太妃进殿来当面对峙？”

    裴钊怒极反笑，眼中是肃杀般的冷冽，他冷冷扫了裴钰一眼，沉声道：“宣。”

    两名宫娥很快就扶着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走进殿中，那女子戴着帏帽，见了裴钊和这众多朝臣也不惊慌，待盈盈行了礼之后，方撩起帏帽垂下的白纱，只见这女子虽已不年轻，却生得艳丽非凡，正是先帝在世时最为宠爱的琅琊夫人文氏。

    文氏当年宠冠六宫，性子又张扬跋扈，许多上了年纪的宫人都记得她，且她在露出面容后又拿出了当年先帝所赐的金册宝印，更是坐实了自己的身份。吴之境当下便道：“太妃自愿出宫到安国寺修行，如今怎能这样草率地就回来了！这样不知礼数的举止实在不合太妃作风，莫不是受了这竖子的蛊惑么？”

    “吴大人慎言！”裴钰早就被这些人左一句右一句的“竖子”说得恼火至极：“吴大人身为礼部尚书，向来最看重礼节，本王将文太妃带到天京城是不知礼数，那他和太后的所作所为又守的是甚么礼？！”

    吴之境待要反唇相讥，裴钊却挥手制止，不动声色地看着琅琊夫人道：“文太妃今日既然来此，想必亦知晓自己是为何而来。”

    琅琊夫人微微攥紧了手中一方丝帕，心中害怕至极，下意识地往南宫烈那边看了一眼，见对方冲自己微微颌首，这才安定了一些，曼声道：“妾身知道。”

    “好。”裴钊淡声道：“方才裴钰口口声声说朕罔顾天伦，凌辱嫡母，与太后行苟且之事，朕便问你，你可知如今太后身在何处？”

    在场之人未曾想到裴钊竟会毫不忌讳地将那些惊世骇俗之语说出来，本已抬起的头立刻又低了下去，只是还忍不住偷偷去看琅琊夫人，等着她开口说话。

    “回陛下，太后娘娘当日出宫之后便一直住在安国寺的竹音堂里，妾身日日伺候太后娘娘吃斋念佛，不敢有半点怠慢，妾身昨夜动身时，太后娘娘还在佛堂内与主持一同参禅。”

    “你胡说！”裴钰万万想不到琅琊夫人竟会临阵倒戈，当下怒道：“本王昨夜派人接你来时，你分明告诉本王，太后从未踏入安国寺一步！”

    “王爷糊涂了，妾身从未说过这样的话。”琅琊夫人声音婉转，听在裴钰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刺耳：“妾身昨夜只听王爷说天京城里出了事，未曾想王爷竟然如此大胆，凭空给陛下编造如此荒唐的罪名。妾身从前虽与陛下并未见过几次面，可也不能任由王爷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自然是有甚么便说甚么。”

    “好，好！本王从前怎么不知道，太妃竟然如此高风亮节！”裴钰冷笑一声，看似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腰间佩戴的一块小小玉佩，意味深长道：“十四公主受太妃教导，若待她长大后也有太妃这番风骨，才不负当年父皇的宠爱。”

    琅琊夫人又悄悄往南宫烈那边看了一眼，不慌不忙道：“多谢德王夸奖。”

    见她这副神情，裴钰心里怎能不明白?虽说琅琊夫人进宫便是他一力促成，此后又交代她做了一些事情，可他到底不敢全然信任此人，这才拿了小公主的性命来要挟她，如今她这样毫不在意，显然是有比自己还要厉害的人出手保住了她的女儿。

    那个人是谁？！

    想到这里，裴钰不由得对裴钊怒目而视，坐在御座上的这个人，既然早就算计好了琅琊夫人，那么他此前让琅琊夫人转交给婕妤孙妙仪的信函，想必也早就被尘封了，琅琊夫人如今亲口说了这样的话，这朝堂上的人想必更加不会信他了！

    果不其然，方世忠几人相互对视一眼，便朗声道：“陛下，既然文太妃已经亲口作证，此事便不需再追究下去了。臣叩请陛下早日下旨，莫要给此等大逆不道之人留半点生机！”

    自己最有把握的筹码之一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沦陷，裴钰心里不可谓不慌张，不过这份慌张亦是稍纵即逝。因此时他身后最强大的支柱苏仕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他，开口道：“陛下果真好手段，老臣甘拜下风。不过方才老臣的疑问，陛下还不曾为老臣解惑，当今皇后娘娘的笔迹，为何会与昔日的太后一模一样？”

    “不过一个字而已，你既已存了谋反之心，许是你自己凭空捏造也未可知！”南宫烈怒道：“陛下和娘娘的清誉，岂是你随意写两个字就能凭空捏造的？！”

    何无忌亦道：“如今你苏家罪名已定，你又何必在此多语，你连这样的谎言都编得出，还有甚么是做不出来的？”

    苏仕冷笑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此言荒谬，那我且问你们，为何偏就这样凑巧，太后娘娘和陛下竟是在同一天出宫，陛下一回宫，就带回了皇后娘娘？陛下去骊山的那段时日里大明宫调换了大批宫人，放出宫去的皆是有品级，可亲眼拜见太后的宫人，这又作何解释？”

    “陛下动身去骊山乃是五个月以前，可这位皇后娘娘却是临盆在即，难道连这样的事情，诸位都不曾起疑心么？”

    “自皇后娘娘进宫后，陛下对她爱重至极，甚至允皇后娘娘同住朝阳殿，可至今为止陛下也未曾将皇后娘娘名讳告知天下，只一再推脱到娘娘临盆之后，这究竟是对娘娘的爱惜，还是陛下心里在畏惧甚么？！”

    苏仕这番质问可谓是掷地有声，与他同一阵营的几名老臣素来算是德高望重，此时亦站出来煽风点火，在这样的攻势下，有人被说动便是在所难免的，南宫烈等人一开始还据理力争，可苏仕所言本就合情合理，他又是个不善言辞的武将，哪里说得过？到了最后，便连何无忌与孙立亦道：

    “陛下，这群逆贼妖言惑众已成定论，可臣斗胆谏言，此番过后这番谬论或多或少会蛊惑人心，不如请皇后娘娘亲上殿来，既可让这群反贼无话可说，又能安定人心，岂不是一举两得？”

    大曌百年江山，后妃上殿乃至垂帘听政的例子倒是也有，何无忌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妨裴钊似乎并不为之所动，裴铮率先道：

    “臣弟以为何大人此言不妥，今日之事不过是裴钰等人穷途末路垂死挣扎罢了，倘若果真将皇嫂请到殿里来，不正好说明了这番谬论已然迷惑人心了么？”

    童和识得裴钊脸色，亦道：“老奴多一句嘴，皇后娘娘临盆在即，素日里便是稍稍多走几步路都吃力得很，更何况宣政殿与朝阳殿之间到底还隔着一段路程。便是娘娘到了这里，听到如此荒谬的话，若是一时被气着了，那......”他意味深长道：“各位大人想必也知道，如今娘娘腹中的龙裔，可是陛下的第一子啊！”

    “朝堂上的事情，你一个宦官多甚么嘴！”

    裴钰斥责了一声，见连何无忌都这样说了，自然更加得意，当下便对裴钊挑衅道：“旁的且不说，这件事情若是要查明其实简单得很，你将那女子宣到殿上来，对质一番便可知晓，你这样推三阻四的，莫不是心里有鬼么？”

    满朝文武向来对裴钊又敬又怕，可到了此时，或多或少还是受了裴钰的影响，何无忌等人向来最是崇敬裴钊，本着一颗维护之心，虽不清楚裴钊为何不肯答应，仍然起身道：“陛下若是担心娘娘身体，可命御医在殿外守候，今日之事最好的解决方法，确实是请娘娘过来。陛下这样爱重娘娘，事关重大，娘娘也必不愿见陛下天威受损，请陛下考量！”

    他带了头，当下又有几个官员随之附和道：“请陛下考量！”

    这样的情形早就在裴钊的意料之中，他冷冷地环顾了一圈，淡然道：“朕的皇后天性纯良，朕视她若瑰宝，怎能让此等宵小之辈污了她的眼睛？逆贼谋反，谋的是朕的皇位朕的性命，与皇后何干？”

    听得裴钊言语间对苏瑗多家维护，本一直站在父亲身后沉默不语的苏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所触动。

    “况且，他们既然捏造了这样的谬论，便是皇后果真来了，他们难道就能说出实话么？”裴钊冷声道：“倘若届时他们像污蔑朕一般污蔑皇后，又将朕的皇后置于何地？朕今日便告诉你们，谁若是让朕的皇后不好过，朕定然百倍千倍地要他偿还回来！”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坐在御座上那位冷情冷血的帝王，心中对自己的皇后是何等的爱怜呵护，裴钰等人早就死罪难逃，如今竟敢拿皇后来作筏子，只怕是到死都留不得一条全尸了！

    殿内是一片可怕的寂静，裴钊这样一震慑，所有人都识趣地闭上了嘴，裴钰心中焦急，与苏仕对视了一眼，仍然不肯罢休：“说到底你就是做贼心虚！今日我便把话挑明了，我一日见不到那女子，此事便一日存疑，你便是灭了我的口，难道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口么？如今我且问你，住在朝阳殿那个人，你说她不是昔日的太后，究竟谁能证明？！”

    话音刚落，便传来殿外一声接一声的通报，大殿的尽头慢慢显出一个身着红衣的纤弱身影，在一声接一声“皇后娘娘到”里，那人虽然步伐缓慢，却坚定无比地往这边走来，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本宫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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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贰拾捌

    偌大的宫殿之中，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这殿里的人，有的将他视若天神，有的却恨他入骨，隔着那么多人，他却只看得见她。

    上一次看见她穿着皇后的翟衣，是甚么时候？

    裴钊一时间有些茫然，怔忪片刻方才想起，那是在先帝驾崩的第二日，他连甲胄都来不及脱下，提着剑就去找她。她就坐在重重轻纱之后，身穿皇后华服，戴着她最不喜欢的沉重的凤冠，含着眼泪看着她。

    那时候他想，要是在梦中她能成为自己的皇后，那么他一定不会让她穿戴着这样繁琐的服饰，她喜欢甚么，就穿甚么。

    可是如今，他的梦实现了，可他的皇后，他的阿瑗，却依然穿着这身枷锁一般的华服，盛装前来，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

    跪在阶下的人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自然看不到御座上那个人脸上的波动起伏，可下一刻，便有呼啸风声从他们身边掠过，裴钊大步走到苏瑗身边，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如往常一般对她微微一笑，而后手臂一伸，将她抱在怀中，走至御座前，方将她小心翼翼放下，低声道：“你若是心里担忧想要过来看看，便该早些告诉我去接你，怎么自己一声不吭地过来了，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苏瑗道：“这怎么能算一声不吭呢，你方才没有听见那些小黄门的嗓子一个比一个高么？你听到他们叫我甚么了么？”

    “听到了，他们叫你皇后娘娘，等下了朝个个都有赏。”

    苏瑗嗔怪道：“这样就赏么？那我也多说几句皇后娘娘，你预备给我甚么？”

    裴钊轻轻握住她的手，与她相视而笑。

    阶下的官员见陛下竟然对这位娘娘如此呵护，甚至让她坐到了御座上，心中一惊。这些官员到底年轻，且裴钊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出身门阀世家的倒也不多，是以这些人中，从前并无一人见过苏瑗容貌，现下看来，只觉这位娘娘虽然身怀龙裔，却依旧纤弱清丽，眉目间甚是灵动，丝毫不像是会做出此等丑事之人，顿时生出几分怀疑来。

    年轻官员暂且不论，便是如孙立、吴之境等老臣，一时之间亦瞧不出甚么来。当年苏瑗行册封礼时不过才十二岁，五年过去了，即便容貌不曾有过多少变化，可人们的记忆往往不会那么清晰。况且这五年间虽有宴请百官的筵席，可往往也只能远远看见凤座上那一抹小小的身影，对苏瑗的印象反而还不如对琅琊夫人的印象深刻。

    因此，文武百官在苏瑗落座的一瞬间，便颇有默契地行了大礼，齐声道：“微臣恭请皇后娘娘安。”

    裴钊含笑握住了苏瑗的手，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裴钰转过头去看苏仕，只见他和三个儿子脸上的表情甚是复杂，心中便多了一番笃定，怒气冲冲道：“在朝堂之上就敢这样拉拉扯扯，好不成体统！”

    苏瑗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裴钰，问：“你是谁？”

    眼前的这张脸，同记忆深处那个略显模糊的容颜交叠在一起，让裴钰心中升腾起一份笃定，这个人，分明就是父皇当年娶回来做摆设的小皇后！那时候她的父兄还明里暗里地托自己多少照顾着她一些，虽然他并不曾放在心上，可这个人他绝对不会认错！

    想到这里，裴钰不禁弯起了嘴角：“向来是幽州风沙太大，摧人面容，否则您怎会认不出我，您说是不是，母后？”

    他依稀记得这个花架子皇后其实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纵使有裴钊撑腰，可如今她的父兄在此，自己又如此决绝地指认，她必然会惊慌失措，她这一慌，恰好就证实了自己的说法，因而在叫完这一声“母后”之后，他便死死地盯着苏瑗的脸，连一丝变化都不肯放过。

    他这个目光，好似一只盯着骨头的大狗，苏瑗皱了皱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方道：“噢，本宫晓得了，你就是裴钰对不对？”

    裴钰冷笑道：“我既然唤你一声母后，你便该明白我已经知晓一切，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你说我是太后，我就真的是太后么？”苏瑗慢吞吞道：“那我说你是个小猫小狗甚么的，想必你也就是了。”

    纵观整个朝廷，唯一一个敢笑出声来的也就只有裴钊了，裴钰又羞又气，怒道：“母后不必与我歪缠，反正你的靠山如今还是皇帝，爱说甚么只管说便是了，正好今日苏相和几位苏大人都在此，您就没有甚么家常话要同他们说么？”

    像是事先商议好一般，裴钰话音刚落，苏仕便缓缓走到阶下，定定地打量了苏瑗一番后，一声叹息：“如今我竟不知，究竟是该把你当做皇后，还是自己的女儿。”

    苏瑗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一笑：“苏相说笑了，本宫......从前并不认得苏相。”

    “不认得？”苏仕的面色阴沉不定，过了许久，方意味深长道：“你说不认得，便不认得罢，事到如今，为父拿你还有什么法子呢？”

    裴钊察觉到苏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瞬，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只听苏仕缓缓道：“可是即便你不认我，你我之间的血缘依旧不会改变。纵然你今日放弃了我，放弃了你的母亲和兄长，放弃了整个苏家，可你依旧是苏家的女儿，也依旧是......”

    苏仕的目光深沉，缓缓道：“那个与嫡子行苟且之事的太后。”

    此言一出，大殿内登时噤若寒蝉，裴钊握紧了苏瑗的手，眼中杀气骤现，裴铮朗声道：“放肆！竟敢在陛下和皇后面前说出这样的大逆不之言！”又看向众位官员，道：

    “各位可都看到了，试问天下间哪里有父亲会对自己的女儿说出如此伤人的话来?本王昔日曾经听说，太后娘娘进宫前是苏家唯一的女儿，家里个个都将她看做眼珠子心尖子似的宝贝着，倘若皇后娘娘果然是昔日的太后，苏仕又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裴钰便喝道：“笑话！苏相为人忠正耿直，自己的女儿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身为人父自然是怒不可遏，倘若他甚么也不说，那才显得离奇！”

    裴钊脸色一冷，登时便要发作，苏瑗连忙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这一切自然逃不过苏仕的眼睛，他与裴钰对视一眼，将目光投向安静站立在一旁的琅琊夫人，问道：“敢问太妃，这位皇后娘娘您从前可曾见过么？”

    琅琊夫人镇定地抬起头来看着苏瑗，淡淡道：“妾身出宫时，陛下的后宫后位空悬，是以妾身也并未见过皇后娘娘。”

    苏仕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倒也不气恼：“见过的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太妃说不曾见过也是在情理之中。老臣想问一问皇后娘娘，既然您说您与老臣并无干系，那么您出身何籍，家住何处，父母又在何方？”

    这些事情早在她回宫之前，童和就已经命人打点妥当了，方才在来的路上她又默默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回答起来自然格外通顺。此后裴钰他们又问了一些问题，诸如关于小娃娃的月份等等，都是端娘早就帮她想好的说辞，她心里其实慌得很，可好在裴钊在她身边，到底还是面不改色地尽数说了出来。

    苏瑗很清楚，这是她唯一能为裴钊，为苏家做的事情，裴钊答应过她不伤苏家一个人，自然会说到做到，如今她要做的，不过是保全苏家的最后一分尊严，等到一切风平浪静过后，苏家即便不复从前荣光，却也不至于因为她，而一辈子背负着骂名。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如何不安，也不能漏出半分破绽。

    这样的应对自如让大半的朝臣都坚信无疑，也让裴钰恼羞成怒，纵然是老谋深算的苏仕，亦微微变了脸色。待苏瑗说完最后一句话，何无忌便道：“皇后娘娘所言句句在理，你们还有甚么可说的？！”

    苏仕的手心早就出了薄薄一层汗，若不是长子苏现在身后扶着他，只怕是站也站不稳了。裴钊见苏瑗满是担忧地看着苏仕，便命童和搬了椅子来，未成想苏仕竟不肯落座，看着他大声道：“为臣者，自当忠于自己的君主。现如今人人皆知我苏家乃是德王殿下的臣子，纵使德王再如何狼狈，苏家依旧是他的后盾，你给的位子再如何安逸舒适，我苏仕也不会放在眼里！”

    苏瑗心中难受，忍不住道：“苏相上了年纪，腿脚不便，还是......”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苏仕淡淡道：“我的身体不好，自有我的儿子和女儿来关心照料，娘娘既与我无甚干系，这份厚待我便担不起！”

    裴钊见苏瑗眼中隐隐有泪光，甚是心疼，待要开口时，苏瑗又一次悄悄拽了他的衣袖，他只得隐忍不发。苏仕冷冷一笑，朗声道：“方才老臣与德王殿下所问的，娘娘答得滴水不漏，文太妃亦言之凿凿说她不认得娘娘。放眼当下，能站到这里来为老臣作证的，不是成了孤魂野鬼，便是与老臣离心离德，幸好苍天有眼，到底还是有一个人能够说上几句话，只是不知陛下敢不敢宣那人进殿来？”

    裴钊心中了然，便淡淡道：“何人？”

    苏仕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朗声道：“丹青阁丞旨，叶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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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贰拾玖

    德王裴钰于金殿之上大放厥词，丞相苏仕反相毕露，二人狼狈为奸，妄图抹黑天子，混肴视听......景宗宽厚，念苏家过往功德，宽之容之，闻者莫不曰‘仁’。”

    今日在宣政殿上的这桩事情，多年后便化为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与裴钊之后开创的盛世江山相比，这样的事情不过是沧海一粟般微不足道，可在当下的官员看来，此事涉及到当今帝后，乃至先帝与太后的名誉，自然是不可小觑。

    尤其是，当他们看见陛下果真应允了苏仕的无理要求，将那身穿淡青色官服，手捧玉匣的俊秀青年宣进殿时，心里更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朝廷老臣、后宫妃子、掖庭宫人......现在连丹青阁的丞旨都搅了进来，德王和苏家的手，究竟伸得有多么长！然而，比起对裴钰几乎滴水不漏的人情网来说，更让他们惊惧的，依旧是那位不动声色坐在御座上的君王。

    人人都知道，裴钰此番无论再说甚么做甚么，也已经是丧家之犬日落西山，而在这穷途末路之际，他还这样大胆地将自己隐藏极深的布局一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裴钰被处置之后，陛下会用何种强硬冷酷的手腕来对裴钰遗留的势力进行一番血洗？！

    数月前莫家的惨案再一次浮现在眼前，他们不敢再想，也不愿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站立殿中的叶景之身上，他从前不过是个在后宫为女眷作画的丞旨，后来受陛下恩赐调到御前来，专为陛下一个人作画。这样一个本该远离朝堂的人如今竟然就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么？

    在座的人中未必人人都知道，这位丞旨迎娶的新妇正是太后娘娘身边最得脸面的女官，但对于他与苏家向来交好一事却是心如明镜，孙立率先道：“陛下，天京城里人人都知晓，丹青阁丞旨叶景之与苏家来往密切，素日里同在酒坊吃酒谈天，两家登门拜访等是常有的事。这样的人定然一心向着苏家，倘若说出甚么胡编乱造的荒谬言语来，只怕有辱圣听！”

    “不急。”裴钊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仕道：“丹青阁向来不问朝政，朕想知道，你将他带来，究竟意欲何为？”

    苏仕苍老平和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倘若将所谋之事看做是与裴钊的一次对弈，那么叶景之就是他最后一颗，亦是最具杀伤力的一颗棋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他苏仕，即便只剩最后一颗棋，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挽回眼前的颓势！

    叶景之还是像昔日一般恭谨而安静地跪在阶下，苏瑗看向他手里捧着的玉匣，心里“咯噔”一声，登时被忐忑不安占据。

    她做了五年的皇后，又做了一年多的太后，这六年多以来，每一年她都要耐着性子坐上一整天，等着丹青阁的丞旨为她做一幅画收在皇家御牒里，从前是沈先生，后来又是他的关门弟子叶先生，今日叶景之捧在手里的，难道是，难道是......

    裴钊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顺手将自己手边的茶盏送到她唇边，喂她喝了一口茶，轻声说了句：“阿瑗，别怕。”

    这样亲密的举动在朝堂之中自然又是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波，裴钊却并未在意，甚至还为苏瑗擦了擦嘴，方淡淡道：“手里捧着甚么？打开罢。”

    叶景之答了个“是”，便缓缓打开了玉匣，又道：“请陛下遣几个人来为下官搭把手。”

    童和做了个手势，便有七名宫娥盈盈上前，那匣子里放着的是七幅画卷，正好一人捧着一幅。叶景之并不急着让她们将画卷展开，而是徐徐道：

    “昨夜苏相到下官家里来，以万金美玉为礼，托下官帮他做一件事，待苏相走后下官左思右想亦不得其解。但此事非同小可，下官无奈，只好带着相关之物亲上朝堂，求陛下为下官解疑，这个忙，下官究竟该不该帮？”

    裴钊不动声色道：“你且说与朕听听。”

    “苏相托下官为他做六副画，这些画不是花鸟虫鱼，而是临摹肖像。”叶景之指了指第一个宫娥，那宫娥连忙将画卷展开，只见雪白纸张上，有一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骊山的满山红叶之中沉思着甚么。那女子容貌姝丽肤色白皙，一双明眸分外灵慧动人，正是与裴钊一同坐在御座上的苏瑗。

    在百官诧异的目光中，叶景之继续道：“苏相让下官照着这幅肖像再做出六幅来，还特特吩咐有几幅定要想方设法做出年代久远之感，好以假乱真。还吩咐下官，今日必要带着画上朝堂来，将画中之人指作是他的亲生女儿，当朝的太后娘娘。”

    苏仕在听闻叶景之说起赠玉一事时已发觉不对，此时见叶景之竟然说出些莫须有的事情来，心下一凛，登时道：“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老夫昨夜赠你美玉，不过是要你带着从前为太后所作的画像到朝堂上来，何曾让你行临摹之事了？！”

    叶景之并不理会他，而是亲自上前，一面将剩余六幅画卷小心翼翼展开，一面朗声道：“苏相所托之事实在离奇，且宫中作画的纸墨向来有规制，下官哪里能轻易寻到？因此下官左思右想，只好带着从前为太后娘娘所画的肖像上殿来，求陛下赐教。”

    那六幅画卷因所隔时日不同，有的雪白如新，有的却微微泛黄，可上头所画的女子，前五幅穿着皇后的翟衣，最后一幅身着太后服制，容貌虽有年幼年长之分，却清清楚楚看得出，那分明就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从未见过，与御座上那位皇后娘娘长得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便是当年沈先生与下官为太后娘娘所作的画像。”

    这番话一说出来，事情便清晰起来了。显然，苏家与裴钰早就沆瀣一气妄图造反，奈何裴钰委实昏庸，在陛下轻描淡写的打击之下溃不成军，这群叛贼穷途末路恼羞成怒，竟然想出这么个荒谬的法子。妄图将当今皇后与太后的身份混淆，让叶景之以画像为介，诬陷陛下丞母，这样的罪行，实在是死有余辜！

    裴钰敏锐地察觉到了朝堂内的变化，倘若刚才还有那么几个人被他的话扰乱了心思的话，现在的他可谓是千夫所指。那么多或讥笑或厌恶或不屑的目光宛若千万枝利箭，扎得他心口生疼，连说话都变得艰难起来：

    “你胡说！”

    他指着叶景之怒目而视：“你身为丹青阁丞旨，竟敢私自将御牒中的画像调换出来，与这昏君一同联手演戏，骗过天下人！”

    “为皇后和太后作画的，定然要用上好的凌霄纸和松烟墨。”叶景之淡淡道：“这二物乃是贡品，唯天家可用，每一年进贡的数额采办处皆有记录，你若不信，便可求陛下将采办召来询问。在座的各位大人里多的是见多识广之人，自也可请他们看一看，这画用的是不是贡品！”

    裴钰气得双目发赤，几乎失了态：“你这混账东西，竟敢做出这样欺瞒人心的事情来！”他疯了一般朝身后的大臣吼道：“还有你们！你们当中一定有人见过太后的模样，你们还不过来揭发这个作假的混账东西！还有采办，采办在哪里，给本王宣进殿来！”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和裴钊充满讥诮的目光，裴钰浑身颤抖地看着苏仕，绝望地喊道：“苏相，咱们还没有输！你快过来看看，过来看一看！”

    事到如今，失败已成定局，看与不看又有何分别？苏仕向来神采奕奕的双目终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原来裴钊早就算计好了一切，这个人连自己的每一步计划都摸得清清楚楚，自己守着裴钰那样的人，还如何与他斗！

    泪眼朦胧间，他看到了坐在裴钊身边的，自己疼爱多年的女儿，那双纯粹得不容一丝杂质的眼眸里，此时写满了对自己的担忧，他咬了咬牙，惨然一笑：“事已至此，老臣无话可说，不过老臣有一事要求问皇后娘娘，不知皇后娘娘可否答应？”

    苏瑗极力憋会眼泪，若无其事地开口：“苏相请说。”

    “老臣......求问皇后娘娘名讳，不知娘娘可愿告知？”

    名讳......

    在骊山的时候，其实她也曾苦恼过，待再次回宫后，若想要平安无事地与裴钊地久天长下去，将名字改了自然是最好的法子，她面上甚么也没有说，心里却有些难过，她的“瑗”字，是当初父亲亲手写在宣纸上的，那时候家里的人都说，‘瑗’乃是美玉，而她，就是苏家上下最呵护的宝贝。

    这个名字寄托了太多的温情，她已经割舍了自己的家人，这个名字，就是她最后的念想了。

    那时候的裴钊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便安慰她说，不用改名字，就用这样的名字进宫，他自会处理好一切，让她不要担心，她多问几句，裴钊便郑重道：

    “我要的，是阿瑗光明正大，欢欢喜喜地与我在一起，若是没有这个名字，旁人怎会知道，我的皇后叫做‘苏瑗’，你又怎么会欢喜？”

    掌心的温度将她从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苏瑗察觉到裴钊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的惊慌登时消弭了大半：“本宫与苏相......乃是同门，单名......单名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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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

    妈呀我要疯了，辛辛苦苦码的字系统一卡就全部没有了，不过大家放心，我今晚决定熬夜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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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叁拾

    皇后娘娘！”

    苏玮本一直沉默地站在父兄身后，此时蓦地出声，将苏瑗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他起身出列，慢慢跪在大殿中央，朗声道：

    “陛下，罪臣向陛下请罪，罪臣一家与逆贼裴钰早有勾结，裴钰见造反不成，便托人自羁候所中带了密信到罪臣家中，共同商议了今日这出指鹿为马，妄图构陷皇后娘娘身份，以抹黑陛下清誉。罪臣心知此举罪大恶极，实在不配倾听皇后娘娘芳名！”

    大殿内极为短促地骚动了片刻，很快便归于平静，方世忠最先反应过来，扬声问道：“苏大人，倘若本官没有听错的话，你方才的意思，便是承认了今日乃是逆贼裴钰伙同苏家上下，做出这构陷陛下，大逆不道的事情么？”

    苏玮坦然道：“是。”

    话音刚落，苏家的次子苏玹亦起身道：“陛下，罪臣心知父亲实在罪无可恕，可他毕竟年迈，从前亦为大曌鞠躬尽瘁，求陛下饶恕父亲性命。且今日这桩事情罪臣牵涉最多，与羁候所传递密信、打探后宫消息等事皆是罪臣一人所为，陛下理政一向赏罚分明，求陛下严惩罪臣，放过罪臣的兄长幼弟！”

    这样一来，苏家的两个儿子都站出来认罪了，自然再没有甚么可继续查证的了。苏瑗知道哥哥们这是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来保全自己，只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疼痛，裴钊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淡声道：

    “既然你二人已认罪，那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罢。”

    文武百官连忙齐声道：“陛下英明！”

    裴钰自苏玮开口的那一刻起便知不好，此时更是如坠冰窟，而当他看到裴钊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时，彻底陷入了绝望。

    御座上的这个人，是人尽皆知的命格不祥之人，从小父皇就不喜欢他，即便立下赫赫战功，也不过封了个颇具警告意味的“宁王”。他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时候，自己正陪着父皇在百花洲太液池宴请群臣，做出最华美的诗赋。

    那时候，父皇抚须笑道：“诸皇子之中，唯皇九子钰最得朕心。”

    如今想来，大约就是这样毫不掩饰的青睐和恩宠，才让他渐渐迷失了心智，一厢情愿地以为那个位子定然是他的，当初父皇不过是在裴钊的威逼下迫不得已地写了诏书，即便到后来，他知道其实裴钊早就有了监国之权，可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下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才是大曌的君主，他若是坐上了那个位子，一定会比裴钊更加出色。

    直到今日，他终于愿意正视这一切，那个位子，只要有裴钊在，就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在裴钊面前，自己那些算计和部署显得那样可笑，他早就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却不急着出手，而是不动声色地布下天罗地网，等着自己一步一步心甘情愿踏进他的陷阱之中，自寻死路。

    素日里总是挂着温雅笑意的脸庞此时惨无人色，裴钰只觉脚下一虚晃，近乎呆滞般地瘫倒在地，而相比较于他的狼狈，苏仕却显得镇定得多，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几位同僚，扫过跪在大殿中的儿子，扫过气定神闲的叶景之，最后在苏瑗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浑浊苍老的面容上终于落下泪来。

    站在一旁的何无忌，这个素来桀骜耿直的年轻人有着他最憎恶的鲜活而肆意的气息，是他渴望纳入门下却又注定背道而驰的那种人，正是这样一个人，此时就站在他面前，义正言辞地问：“苏仕，事到如今，你可还有话说？”

    事到如今，他还有甚么话好说？

    苏仕慢慢摘下自己的官帽，连同手中的笏板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直直地看着裴钊道：“陛下，罪臣无话可说，愿任凭陛下处置。不过在那之前，罪臣求陛下允诺一件事情。”

    “何事？”

    “罪臣为了一己私利勾结乱臣贼子，妄图将皇后娘娘牵涉其中，以此来损害陛下天威，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臣求陛下恩赐一个机会，让罪臣能亲上台阶，跪拜于御座之前，向皇后娘娘磕头请罪。”

    正殿之内有一排汉白玉阶，共有十级，取“十全十美”之意，玉阶之上方是御座，大曌的历代帝王，便是坐在这里居高临下俾睨一切。裴钊见苏瑗眼中泪光隐现，甚是心疼，便道：“苏相年迈，虽罪大恶极，朕亦不忍见尔凄惨之态。你若要请罪，只需上前来便是，至于跪拜磕头，自当免去。”

    在一片“陛下仁德”的呼声中，苏仕惨然一笑，一步一蹒跚地踏上了玉阶，一层高似一层，恰似他这漫长的一生，居高临下太久，便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他是苏仕，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大曌第一才子，是天京城众多门阀贵族中最耀眼的光芒。他顶着半生荣耀走到现在，却欣慰而失落地发现，他连自己亲自教养出来的儿女都比不过。

    他的六个好孩子，女儿虽然天真烂漫一团孩子气，却懂得在这样的时刻坐怀不乱，尽她所能保住苏家；儿子们亦舍了自己的性命站出来，只为了护着自己的妹妹。他有这样的好儿女，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他知道，这样的高兴不过是转瞬即逝。

    很多事情，早就已经是覆水难收。

    苏仕到底上了年纪，今日又遭逢变故，待颤颤巍巍地踏上最后一层玉阶后，早就已经气喘吁吁，似乎连站都站不稳，童和本欲过来搀扶一把，却被苏仕摆手拒绝：“如今老夫乃是戴罪之身，不敢有劳童公公。”

    看着苏仕苍老的面容，苏瑗险些落下泪来，可她知道，此时她根本甚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爹爹再一次跪在自己面前：“老夫......愧对陛下和娘娘！”

    只听得“砰砰砰”三声脆响，一丝鲜血顺着额头蜿蜒而下，将苏仕本就苍老憔悴的面容渲染得更加枯朽。苏瑗再也按捺不住，待裴钊将自己搀扶起来后便艰难地伸手去扶苏仕起来。

    爹爹身上和当日一样，带着奇异的淡淡香气，如果那一日她再聪明一些说服了爹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事端？她很想为爹爹揉一揉酸痛的膝盖，很想告诉他苏家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可在她开口之前，爹爹却已经低声在她耳边道：

    “莫要怪我。”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这句话究竟是何意，苏仕便已经转身走下玉阶，和裴钰一样，行尸走肉一般地任由御林军带了下去。

    紧跟其后的，便是当时与苏仕一党的几位老臣和苏家剩余的三个儿子。苏玮和苏玹面不改色地学着苏仕方才的样子，将官帽和笏板放在地上，又回过头朝着御座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竟然松了一口气，好像他们即将去往的地方，不是阴暗可怖的羁候所，而是天京城中的店铺小摊。他们要去那里淘上一两样有趣的玩意儿，再买上一盒精致细点，带回家哄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开心。

    即便是大厦已倾，可他们依旧如往昔一般保持着沉稳的世族姿态，也坚守着苏家的最后一分尊严。

    走在最后头的，正是苏家的长子苏现，他的性子素来稳重寡言，可在即将走出殿门的时候，却突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裴钊：

    “罪臣满门与逆贼勾结，将皇后娘娘牵涉其中，实在罪该万死。罪臣斗胆，求陛下千万要善待皇后娘娘，莫因今日之事而与娘娘生了嫌隙。娘娘若是过得圆满欢喜，罪臣纵死也瞑目了。”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或许苏现本就不是甚么穷凶极恶之人，眼见着他到了这样的境地说出来一番还算有良心的话，百官心里皆是五味杂陈。裴钊始终紧紧握着苏瑗的手，对上了苏现的目光，淡淡道：

    “此事你大可放心。皇后是朕唯一的妻，朕定然爱之重之，喜她之所喜，忧她之所忧，视她更甚于朕之性命。”

    时至今日，满朝文武总算切身体会了这位冷峻惯了的陛下是何等看重自己的皇后，几位有女儿的老臣本欲待下次选秀之时送女儿入宫，此时纷纷打消了念头。苏现心满意足地最后看了苏瑗一眼，便大步迈出了宣政殿，再也没有回头。

    今日的朝堂实在是诸多风波，朝臣们个个惴惴不安，待裴钊吩咐下朝后，又是齐刷刷在原地行了跪拜大礼，方忐忑离去。童和带着大批宫人乖觉地退了下去，宣政殿登时又安静了下来。裴钊将苏瑗拥入怀中，伸手为她拭去眼泪，轻声道：

    “阿瑗，你别怕，我早就命南宫烈到羁候所打点好了。你父兄这几日至多也就是吃住不精，绝不会受别的委屈。我知道你担心你母亲，又想起你曾说过，你三嫂几个月前才诞下一子，羁候所会为苏家的女眷稚儿单独留出一间房来，等处置完裴钰，我马上放他们出来。”

    他顺手帮苏瑗理了理耳坠上细细密密的流苏，继续道：“我在天京城外置办了一间宅子，家仆田地一应俱全，足够让他们平平稳稳过日子了。届时你若是思念家人了，要么就宣他们进宫，要么我陪你出宫去看望，总之你喜欢怎样，咱们就怎样。阿瑗，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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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叁拾壹

    裴钊这样待她，她哪里还能说出“不好”来？正是因为他实在太好，才让她心里好生难受。

    苏瑗慢慢将头埋进裴钊怀里，轻声道：“我晓得你不喜欢听我说对不起，所以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如今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以后咱们一定要欢欢喜喜的，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么？”

    裴钊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凡是你说的，我自然都觉得好。”

    “是么？”她抬起头笑吟吟地拨了拨裴钊冕冠上的冕旒：“那我说你是天下最傻最傻的大傻子，你也觉得好么？”

    裴钊知晓她其实心里并不像面上这般开怀，只不过是怕他担心罢了，便笑道：“可是我晓得，我的阿瑗就喜欢傻子，所以我还盼着自己更傻一些。”

    苏瑗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心里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她今日是第一次进宣政殿，旁的感受没有，只觉得这张御座委实不舒服，便对裴钊提议道：“你每天上朝都坐在这里，又冷又硬的，肯定很不舒服，不如我给你放几个垫子上去吧？”

    裴钊听了连忙将她扶起来，皱眉道：“你觉得难受么？”

    “大约是方才冷着了，觉得肚子有些坠坠的疼......”她心里并未如何在意，就着裴钊的手笑着站起身来，不料刚站稳身子，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腹中突然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剧痛，那疼痛像是无尽的潮水，将她团团包围住，只隐隐约约听到裴钊在耳边叫她的名字，下一刻，便陷入了黑暗。

    裴钊在她倒下的一刻便用身体牢牢地撑住她，又将她打横抱起，朝外吼道：“来人！”

    童和就守在殿门口，闻言急忙进来，看到这一幕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见裴钊大步往宣政殿后的暖阁走去，当下也顾不得甚么宫规礼仪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面打开殿门，又草草在床上加铺了几层褥子，便急急忙忙跑出去布置宫人们请御医烧热水，一时间宣政殿沸腾起来，宫娥和小黄门们鱼贯而入，个个脸上都挂满焦急神色。

    裴钊将苏瑗放到床上，不过短短一刻，便见那厚厚的褥子登时被鲜血染透了，与她身上的茜素红翟衣殊无异样。他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颤着手去为她拆下繁重的凤冠，好让她躺得舒服一些，可指尖触及她满是冷汗的额头，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毫不迟疑地拔下苏瑗发间的簪子狠狠往自己手背上一刺，这才勉强克制了一些，平静下来顺顺当当地拆掉了凤冠。

    元禄带着御医和医女们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裴钊紧紧将苏瑗抱在怀中，那眼神甚是骇人，宛若困兽一般。御医们素知他对苏瑗的看重，当下也来不及请安了，只上前匆匆号了脉，急道：“陛下，皇后娘娘临盆在即，请陛下移步到暖阁外等候，下官......”

    “朕命你二人专心为皇后诊治，其余的话，不许多说一句。”

    他的声音里透着瘆人的寒意，两名御医心中一凛，再也不敢多言，当下各自分工，一人带着医女熬药，另一人则取出金针刺入要穴。

    室内很快泛起了浓重的血腥味，这气息是他最为熟悉的。当年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见过太多残骸断肢，从来不觉得血有多么可怕，可今日他坐在这里，看着宫娥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清凌凌一盆热水登时便成血色，那样刺眼的红像是一团灼人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起巨大的恐惧。

    大约是剧烈的疼痛将苏瑗从昏睡中唤醒，裴钊一直守在床边，见她吃力地睁开了眼睛，连忙握住她的手：“阿瑗！”

    她的头发早就被冷汗浸湿了，似乎连说一句话都没有力气，他凑到她面前听了许久，方听出她在说甚么：

    “裴钊......我好疼......”

    他只觉万箭穿心般痛不可抑，他的阿瑗这样痛苦，而他甚么都不能做，何御医此时又在苏瑗的虎口处扎了一针，这一针想必是痛极了，她低低呻吟了一声，止不住地颤抖。裴钊几乎勃然大怒，杀气腾腾地怒视着何御医：“你在做甚么？！”

    那何御医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回陛下，娘娘此时身子虚弱，极易晕厥，下官只有在合谷穴上施针，才能让娘娘保持神志清醒......”

    他晓得自己此时近乎发了狂一般，心口仿佛淬了毒，直教人痛不欲生，他紧紧地握着苏瑗的手，只盼望着倘若他们十指紧握，便能将她的痛楚通通转移到自己身上来。指尖突然传来轻微触感，原来是苏瑗虚弱地捏了捏他的手，对他攒出一个吃力的笑：

    “你......别怕......”

    她这样了解他，他的每一寸惊惶和无助皆被她看在眼里。裴钊心中抽痛，笨拙地为她擦去满头冷汗：“我不怕，阿瑗，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殿内的喧哗一直不曾停过，宫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御医和医女们的窃窃私语夹杂在一起，暖阁外一片嘈杂，隐隐夹杂着孩童的哭泣声，想必是阿铭回来了。

    说来好笑，他此时心急如焚，恨不能代她受这份痛苦，眼里心里满满都是她，却宛如灵魂出窍一般，在不知不觉中将殿外的动静都听进耳中，他甚至还听见端娘道：“小殿下别哭，女子第一次临盆都是这样的，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这番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他从窒息般的绞痛中拯救出来，平安无事，是了，他的阿瑗一定会平安无事。她会平平安安地生下他们的孩子，与他一同坐在御座上，于千里江山万丈红尘中并肩而行。阿瑗不喜欢又冷又硬的御座，他会记得多铺几个垫子，阿瑗这样怕疼，他们的孩子，有一个就已经足够。

    倘若不是宫娥们进来点燃了蜡烛，裴钊都不知道时间过得这样快，端娘亲自进来请他去用膳，他只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床边，牢牢握住苏瑗的手，端娘道：“陛下，已经过了卯时，您今日连午膳都没有用，求陛下保重龙体，不然等娘娘醒了，岂不是又要为陛下担心？”

    他烦躁地皱起眉头，正要让端娘退下去，却见陷入昏迷之中的苏瑗似乎轻轻翕动了一下嘴唇，他连忙俯身去听，只听得她低声抽泣了半晌，方低声吐出两个字：

    “娘亲......”

    裴钊顾不得想甚么，登时便朝外喝道：“到苏府去，即刻宣苏夫人进宫来！”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如今天京城内已无苏府，便又道：“去羁候所，召苏家所有女眷进宫，要快！”

    其余宫人们尚且不明就里，童和与端娘却是吓得脸色苍白，急急忙忙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倘若此时宣苏家的人进宫，那......”

    “混账！”裴钊勃然大怒，双目泛红地怒视着他们：“朕不管旁的，你们莫不是要抗旨么？！”

    他为人虽然冷峻强悍，对童和与端娘素来却算是宽厚，这样大发雷霆还是头一次，两人心中十分害怕，可事关重大，仍不敢起身领旨，裴钊正要发作，却突觉衣袖一紧，原来是苏瑗在昏昏沉沉的剧痛中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他见苏瑗疼得满脸泪水，连嘴唇都被咬得发白，连忙让她咬住自己的手指，何御医上前又号了一次脉，登时脸色大变，连忙派了个小黄门将方御医叫来，两个人又是仔细号脉又是细细商议，脸上渐渐浮现惊惧神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

    “陛下，娘娘此番只怕是......只怕是不好了！”

    此言一出，房内所有人个个吓得白了脸，端娘当下便急出泪来，裴钊只觉五雷轰顶一般，两个御医吓得冷汗涔涔，磕磕绊绊道：

    “下官细看娘娘脉象，竟像是中了毒一般......究竟是何种毒下官尚还拿不准......不过娘娘如今尚且还有力气生产，下官......”

    何御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钊铁青的脸色，结结巴巴道：“下官与方御医商议过，若是用苦参与云苓煎汤给娘娘服下，可让娘娘撑到皇子出生，可这样一来，只怕娘娘就......”

    裴钊眼中寒光毕现，他一把将何御医从地上提起，咬牙切齿道：“朕要皇后安然无恙，至于孩子......朕命你们竭力而为！”

    方御医尚还有所犹豫，何御医却反应极快地答了句“下官遵旨”，当下便在苏瑗周身穴道施以金针，方御医看他所刺的第一个穴道便是太渊穴，心知这孩子已是保不住了，只得咬咬牙重开了方子，亲自下去熬了药呈上来。

    端娘见裴钊眼神骇人，一双手颤抖得厉害，只得小心翼翼道：“陛下，奴婢伺候娘娘吃药。”

    话音刚落，便见裴钊猛然抬起头看着她，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迫人的光芒：“甚么药？！”

    方御医忙道：“回陛下，此药用杜仲、川黄柏和益母草制成，与之前的方子截然不同，可保娘娘平安生产！”

    他这才放下心来，让苏瑗靠在自己怀里半坐起，端娘舀起一匙药汤送到苏瑗口中，可她此时又昏迷了过去，根本没有吃药的意识，那浅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竟是一口也不曾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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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叁拾贰

    端娘十分焦急，正要多叫几个宫娥上来伺候，不料裴钊飞快地从她手里拿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而后倾身而下贴上苏瑗的嘴唇，将药汤一点一点地哺给她。

    这副方子果然十分有效，他就这样喂苏瑗喝了半盏药汤，便见她慢慢苏醒过来，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疼痛，却有着异样的光彩。

    那是天下间所有做了娘亲的女子才有的温和眼神。

    她是这样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这么怕疼的小姑娘，此时却能咬着牙一声不吭，按着御医和医女们的指点来做，只有在痛极了的时候才会咬他的手，可即便如此，却也不过是轻轻的一口。

    裴钊心如刀绞，面上却不曾显露丝毫，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一直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阿瑗，阿瑗。他这一生都活得清醒而冷淡，可这一刻他却希望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等梦醒了，他的阿瑗便不会受这样的痛楚，而他们的孩子，亦会平安喜乐地来到这个世上。

    可无论他再如何自欺欺人，也无法挽回这一切，四周的一切都安静极了，他听到在孩子出世的那一刻，跪在下头的医女本来准备报喜，却很快不敢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听到这殿里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听到......

    听到阿瑗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筋疲力尽地看着他笑道：“咱们的孩子好乖，都没有哭呢。”

    真是个乖孩子。

    尚衣局早就准备好襁褓，蚕丝织出来的布料光滑绵软，上面用金线绣了飞龙在天，其实不该绣龙的，因为他和阿瑗的第一个孩子是公主，当绣上翱翔九天的凰才是。即使这孩子此时满身青紫双眼紧闭，却也能看得出，她长得那样好看。

    还好阿瑗不曾看到。

    裴钊满心只剩下了这唯一的念头，其余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下头跪着的人里头，有年纪尚轻的小宫娥轻轻抽泣了一声，他像是瞬间被触到了逆鳞一般，近乎狰狞地瞪着那小宫娥：“你若是再哭一声吵醒了皇后，朕便杀了你。”

    那小宫娥吓得脸色惨白，其余人也纷纷噤若寒蝉，大殿里这样安静，他终于得以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孩子。他的女儿就在他的怀里，从前阿瑗不晓得从哪里听到的说法，说女儿会生得像父亲，如今一看，果然是这样。

    童和从未见过裴钊如此模样，失魂落魄近乎行尸走肉一般，他心中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只得轻声劝道：“陛下节哀，幸好娘娘无恙，陛下和娘娘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求陛下......”

    “童和。”

    听到裴钊突然开口，童和愣了愣，连忙道：“老奴在。”

    “到掖庭拟旨，元阳长公主薨逝，朕心甚哀，着将公主葬于皇陵之内，万金陪葬，辍朝十日。”

    以“元阳”二字作为公主封号可谓是贵不可言，这个孩子尚未出世时就注定了她将会是天下间最尊贵的人，拥有着无比圆满的一生，可那一切便在她出世的这一刻起被扼杀在这织金描银的襁褓之中。童和心中酸楚，答了句“是”，见裴钊形容憔悴，便轻声道：

    “已经寅时了，陛下整整一天都不曾用膳，即使不上朝，只怕身子也吃不消，司膳局方才已经备好了御膳，老奴服侍陛下用膳罢。”

    裴钊充耳不闻，只是安静地抱着孩子坐在苏瑗床边，到了此刻他才发现，这孩子的眉眼和自己相似，但闭上眼睛的模样，却和她的娘亲一模一样。他慢慢为苏瑗拉好了被子，近乎木然地抱着孩子从暖阁里走出来，阿瑗说得果然不错，他的御座真的又冷又硬，可是有他抱着，他的女儿定然会温暖舒适。

    殿内燃着手臂般粗长的蜡烛，将眼前的一切都照得清晰可见，他眷恋地在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吻了一下，便将她交给端娘抱着，再也不愿意看一眼。

    悲恸也好，软弱也罢，有这一刻就足够了，他也只允许自己伤心这一刻，而在这之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把御医叫来。”

    童和见他登时就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从容，心里也不知是喜还是忧，连忙让元禄去叫人，没过一会儿，何御医倒是战战兢兢地来了，只是不见那位年迈一些的方御医，很快，元禄便急匆匆跑进来道：“陛下，那位方御医自知有罪，方才以腰带悬梁意欲自裁，好在奴才们去得及时，已经将人救下来了！”

    官员自裁乃是大罪，这位方御医做人向来谨慎，如今竟然昏聩到如此地步，可见是何等的惊惶，何御医心中一凛，鼓起勇气抬头去看裴钊，只见他的脸隐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之中，看不清是何表情，只有那声音仍如往日一般冷冽：

    “没有死就带上来，朕有话问他。”

    方御医经过此番打击，已是连路都走不稳，一路膝行至玉阶下，重重磕了个头，痛哭流涕道：“下官自知命不久矣，只求陛下饶恕下官家人！”

    他能对这天下间任意一个人的家人或杀或赏，却保不住自己的女儿，当真是世间最大的笑话。裴钊面无表情地看了方御医一眼，漠然道：“朕不会杀你们，朕要你们仔细研究，查出皇后究竟是中了甚么毒，经过此番后她的毒是否已解，今后是否还会损害她的身子。不管你们用甚么法子，朕命你们三天之内给朕答复。”

    方御医与何御医对视一眼，心知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只觉腿脚发软，却依旧跪得直直的，一动也不敢动。待裴钊吩咐完了，何御医方道：

    “陛下，方才下官跟方御医其实已经商议过，娘娘这样的症状，倒和古医书里的一位妃嫔有些相像，可娘娘娘的情况似乎又要复杂得多。下官斗胆，求陛下允许娘娘身边贴身伺候的郑尚宫协同下官，这些月以来，娘娘吃过甚么用过甚么，所有的器物都要一一查看。”

    方御医连忙补充道：“陛下，娘娘进宫以后一直是下官二人在伺候，可在进宫之前的情况却未可知，下官想，是否可以将之前伺候过娘娘的人也召进宫里来，好一一询问？”

    这两名御医不知苏瑗从前的身份，又因见到苏瑗时她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只当她进宫前另在别处养胎，是以有此提议。裴钊点了点头，心知端娘自会安排好一切，便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复又进了暖阁。

    宫娥点了一支素馨，可空气里仍有淡淡的血腥气，苏瑗的脸色白得像纸一般，大约是疼痛仍在，她的眉头依旧紧紧蹙起。他轻手轻脚地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拥入怀里，听闻她在熟睡中亦小声抽泣了几句，只觉像是有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的五脏六腑内刺戳，带来锥心蚀骨般的疼痛。

    “睡罢，阿瑗。”他将她搂得更紧一些，慢慢闭上了眼睛，就像从前的无数个夜晚一般：“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这一觉睡得实在是太过漫长。

    苏瑗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个梦的滋味并不好受，因那阵深入骨髓的剧烈疼痛一直如影随形地包围着她，她根本就无路可逃，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安定，她的耳边一直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那个声音有时听起来像爹爹娘亲，有时听起来又像哥哥嫂嫂，可更多的时候，却还是像裴钊。

    有裴钊在身边，她自然没有甚么好怕的，况且，她总觉得，仿佛只要熬过了这阵剧烈的疼痛，她就会迎来自己生命中的一场惊喜。

    眼前仿佛有忽明忽暗的光，将她从黑暗中唤醒，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得很，可在一片模糊中，她慢慢看清了守在一边的云萝和裴铭，看清了这屋子内处处装饰着龙的器物，登时便安心下来。

    而后她很快想起，之前她之所以会那么疼，是因为她和裴钊的孩子要出生了，在梦中她总觉得有惊喜在等着她，如今想来，这个孩子不正是最大的惊喜么？！

    云萝见她醒了，忙不迭到外头把御医们叫进来号脉，又亲自捧着玉盏过来要为她喝汤，这个时候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连忙问跪在床边的御医：“我的孩子呢？”

    那御医被她这么一问，吓得连手都在微微颤抖，反而是阿铭趴在她床边，告诉她：“小侄女被端娘抱出去了，皇嫂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小侄女？这么说，她生了个女儿？

    苏瑗心中升腾起莫大的欢喜，一叠声问道：“她好不好？长得像谁？端娘把她抱到哪里去了？我现在不能见她么？”

    云萝心中酸楚，只得强颜欢笑哄她道：“娘娘身子太虚弱了，先用完这盏汤，奴婢再告诉你好不好？”

    她乖乖地点点头，待用了几口后方才反应过来，看着云萝：“你怎么在这里？”

    云萝极力笑道：“这样的时候，奴婢怎能不进宫来陪着娘娘？”

    这倒也是，倘若云萝生了小娃娃，她也会迫不及待地去看的，苏瑗点了点头，又问：“裴钊呢？”

    “皇兄说他有事情要做，不过刚才皇嫂一醒，元禄就跑去叫人了！”

    说话的人正是裴铭，不知为何，苏瑗总觉得裴铭有些怪怪的，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问：“阿铭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哭了？”

    “没......没有啊。”裴铭飞快地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道：“阿铭只是......只是有些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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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虽说阿铭向来贪吃，可他如今也算长大了不少，还会肚子一饿就哭么？

    果然还是小娃娃，连说谎都不会，苏瑗本想像以前一样揉揉阿铭的脸，可她此时半分力气也无，只好对他笑一笑。她想，阿铭之所以哭，多半是自己生小娃娃时委实惨烈了一些，此后大约昏睡的时日又有些长，他心里害怕，所以才躲起来偷偷地哭。

    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苏瑗决定不拆穿他，问云萝：“我睡了多久了？”

    “三天。”云萝见她只吃了几口便摆手，登时急了：“娘娘好容易醒过来，这几天水米未进，怎么只用这么一点儿？是不是不合口味，您想吃甚么？”

    她觉得云萝这个紧张兮兮的模样有些好笑，可再好笑她也笑不出来了，她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觉得到处都疼得厉害：“我现在不想吃东西，你去帮我看看我的孩子在哪里，把她抱过来给我瞧瞧好不好？”

    云萝心里着急，却又不晓得该怎么同她说，正为难的时候，只听外面传来小黄门的通报：“陛下驾到！”，下一刻，裴钊便大步走进来。她连忙行了礼，牵着裴铭走出去。

    裴钊走到床边将苏瑗搂在怀中，十分惊喜：“阿瑗，你可还有哪里觉得难受么？”

    难受倒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过跟小娃娃比起来，这点难受又算得了甚么呢？她半靠在裴钊怀里，急切问道：“咱们的孩子呢？”

    裴钊含笑道：“你别急，咱们的孩子这几日还不能抱来给你看，等你养好了身子，我再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她忙道：“为甚么？”

    “因为......”裴钊顿了顿，脸上却仍然带着笑：“咱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有些虚弱，所以御医备了药汤给她泡着，这几日她吹不得风，所以没有抱出来。”

    苏瑗一听就急了：“她怎么会虚弱呢？会不会很严重？”

    “不会。”裴钊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其实这并不是甚么大事，御医说很多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不过咱们的孩子自然要万分小心，让她身体康健，连一点小病都不得才好，你说是不是？”

    苏瑗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又想起甚么，连忙道：“那我能不能过去看看她？”

    “你便是要去，也要等身子养好才行。”

    她看裴钊神色甚是坚决，心里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病恹恹的，要是给孩子过了病气就不好了，便又高兴起来，满怀期待地问裴钊：“我听阿铭说是个女儿，她长得好看么？有没有很像你？”

    裴钊心里难受至极，却仍旧含笑看着她：“她长得很像我也很像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孩子。”

    “真不知羞。”苏瑗伸手刮刮他的脸，只觉得心满意足：“我好累，还想再睡一会儿，你不用守着我，多去看看咱们的孩子，娘亲不在身边，她一定觉得很孤单。”

    裴钊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只见她依偎在他怀里，已经慢慢闭上了眼睛，却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着话，每一句都与孩子有关，无论她说甚么，他都只是一个“好”字。

    待苏瑗睡得熟了，裴钊方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只见云萝握着一方手帕哭泣不止，而裴铭却伸出小小的手帮她擦着眼泪，不停念叨着：“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又想哭了，要是我们都哭了，那皇嫂肯定会很难过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瘪瘪嘴就要掉眼泪，见裴钊出来了，才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叫了一声：“皇兄。”

    裴钊微微低下身子，摸了摸裴铭的脑袋，温声道：“阿铭方才说得很好，以后也要像今日一样。”

    裴铭憋着眼泪点点头，又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飞快地跑进暖阁，安静地守在苏瑗身边。

    待他走后，裴钊脸上才卸下方才的笑意，见云萝红着眼睛行了礼，便道：“如今阿瑗已经醒了，你是她身边的人，更要行事谨慎，莫要让她看出端倪来。”

    早在苏瑗生产的那一日，裴钊便下了旨意，整个大明宫的人莫说哭泣，便连一丝哀伤之色都不能流露，前日一个宫娥正因为在给苏瑗点熏香的时候多了句嘴，当场便被童和打到掖庭受罚去了，云萝心知裴钊能这样和气地同自己说话，已经是莫大的恩典，连忙道：“奴婢省得。”

    裴钊又道：“她现在还睡着，你派个人到朝阳殿去一趟，取些东西回来，她方才说等醒了后想看。”

    云萝忙答了句“是”，问：“陛下要奴婢取何物？”

    “她......以前给孩子做了几身衣裳。”倘若不是裴钊声音一顿，光看他不动声色的面容，只会以为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你命人快些取回来，等她睡醒了就能看到，想必会很欢喜。”

    云萝闻言双手微颤，险些落下泪来，她咬咬牙，低声道：“陛下请恕奴婢多一句嘴，奴婢晓得陛下心疼娘娘，不舍得让娘娘伤心。可是......可是这样的事情哪里能瞒一辈子呢？陛下可有想过，娘娘如今满心欢喜地等着看小公主，届时却突然晓得小公主早就......若是如此，只怕比早早知晓噩耗还要伤心百倍。”

    她心知裴钊素来待自己与端娘格外宽厚些，可心里对裴钊还是十分惧怕，因而在说这番话时，仍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他的脸色，她说了这么多，裴钊只是神色淡淡地听着，也看不出脸上有甚么异样的表情，过了半晌，方听得他淡淡说了句：

    “朕知道，你好好伺候她，旁的甚么都不用管。”

    云萝忙答应了一声，见裴钊转身就要往外走，连忙道：“陛下！”

    裴钊果然停住了脚步，她连忙上前去，小心翼翼道：“奴婢自小就在娘娘身边服侍，娘娘待奴婢甚好......如今娘娘这样，奴婢好生担心，奴婢斗胆，求陛下告诉奴婢，娘娘此番可算是好了罢？今后是否......是否还会凤体有恙？”

    裴钊的手微微攥紧，脸上却不显露分毫，也不说话，径直就往外走，童和早就打点好了一切，见他出来了，连忙伺候他上了御辇，出了丹凤门，一路往羁候所走去。

    刑部侍郎早就带着羁候所的一众人跪在门前迎接，见裴钊神色冷峻，心下惶恐，忙道：“启禀陛下，臣按照陛下吩咐，单独腾出了两间宽敞的牢房来关押苏家一干人等，这几日也不曾怠慢苏家任何一个人。眼下他们就在里头候着，敢问陛下是要一个一个单独审问，还是臣把他们一同提来叩见陛下？”

    裴钊脸色铁青，仍是一言不发地往里走去，刑部侍郎见他竟是要往牢房走，忙上前赔笑道：“陛下，牢狱里脏污不堪，实在有污圣观，请陛下稍作歇息，臣命狱卒带他们上来。”

    裴钊终于开口，淡淡说了句“不必”，刑部侍郎无法，只得亲自上前引路，一路将裴钊带至关押苏家，的牢房。羁候所向来是关押家世显赫的犯人，换句话说，能被关押在羁候所的人，所犯之罪定然是大罪，是以较之寻常牢狱，羁候所的看守更加严厉，牢房也更加破旧脏乱。

    虽是大白天，可牢狱里不见天日，只有几支蜡烛散发出的微弱烛光，刑部侍郎提着灯在前面带路，这一路是如此漫长，长到他无法自制地再次想起御医同他说过的话。

    “皇后娘娘所中之毒，并非一种。下官们近日将娘娘从前所用过的一应器物皆看了个遍，总算发现端倪。陛下请看这食盒，外头是用上好的黄花木制成，可中间有一层用的却是八角枫，这木头与黄花木殊无异样，若是素日里单拿出来用倒也使得，可下官细细看了看，在食盒里发现些糕点渣子，里头掺了些菔萩叶，这二者一结合，便有了毒性。”

    “若是中了这样的毒，一开始只会觉得疲乏无力没有胃口，且因这二者结合后的毒性特殊，中毒之人会上了瘾，旁的甚么都吃不下，只想吃掺了菔萩的膳食，且此毒潜藏极深，往往一命呜呼之后都号不出来。这样一来，毒性便积累得更深了些。这种毒本是致命之毒，不过娘娘中毒虽然不浅，却也不至于致命，却不知是何缘由。”

    “再者，便是藿香。娘娘临盆前定是闻过藿香，这一味香有活血化瘀之效，与有孕的妇人却是大大的不妥，娘娘之前本就中了毒，身子十分虚弱，如今再被藿香一熏，可谓是数病齐发，所以才......只是下官们翻了个遍，也找不出藿香究竟藏在何物之中。”

    那时候他坐在宣政殿内，两名御医战战兢兢地跪在阶下，说出来的话却是句句诛心。

    “如今你们号得出娘娘中了甚么毒，一个个在这里说得振振有词。那么从前呢？你们在娘娘身边伺候了这么久，之前怎么就号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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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叁拾肆

    或许是童和猝不及防的一声问实在惊心动魄，又或许是被他铁青的脸色吓到，两名御医吓得几乎瘫倒在地，过了一刻，方颤声道：

    “陛下容禀，以菔萩叶、八角枫和藿香三者结合的下毒手段实在罕见，下官们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研读医书，才在一本古卷之中查到，数百年前的陈国夫人正是用了这样的招数残害陈王宠姬，在那之后陈王勃然大怒，下令砍掉了陈国所有的八角枫。此后天下便呈分合之态，如今我大曌一统天下，幅员辽阔，倒是能在震泽等地寻到八角枫，可这个方子实在罕见，八角枫亦算是难寻之物，一般人哪里能想到用这样的手段呢？”

    “娘娘临盆前几天，腹内的胎动平息，现在想来，只怕在那个时候公主便已经......”

    “这三者的毒性结合起来，便犹如银丝入脉，不到发作之时根本诊不出来。下毒之人必定是才学渊博且心狠手辣之辈，求陛下恕下官无能，不能保娘娘和公主平安！”

    事已至此，一切真相都浮出水面了。天下间有哪一个人会学富五车至此，连这样古老的手段都晓得，又有哪一个人会狠心至此，如此大费周章处心积虑地谋害自己女儿的性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是何等的剜心之痛：

    “朕要你们说实话，皇后的身子究竟如何？”

    “娘娘此番身子大损，只怕以后再也不能繁衍子嗣了，而且......”

    他想自己那时的模样一定吓人极了，因这两名御医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娘娘体内的毒素经过生产之后虽然排出了一些，可却耗费了不少元气，她本就身子虚弱，如今这样亏损，加之体内毒素无法清除，只怕......下官自知有罪，事到如今也不敢欺瞒陛下，若是有良药好生调养，可保娘娘......三年无虞。”

    三年。

    裴钊看着近在眼前的牢房，心里一阵恍惚，脚下这一条路到底是长还是短，为何他连自己走了多久都不知晓？倘若他今后的每一寸时光都像这样混沌而逝，那这本就短暂的三年会不会也像方才一样转瞬即逝？

    他用了几天的时间爱上她，用了四年的时间陪伴她，而他们不过才厮守了短短一年，原来就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这是裴钊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岁月的无情，从前他不曾在意过时光匆匆，而如今他却生平第一次油然而生出一种恐惧和无力来，他是真的想杀了那两个御医，他的右手甚至已经碰到了冰冷的剑鞘，可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动手。

    他的阿瑗，不会希望看到他如此暴戾的模样，而于他而言，他从来都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此刻却是这样的害怕，害怕他造下的杀孽，最后通通报应到阿瑗身上。

    就好比现在，他看着苏仕那张平静无波的苍老面容，杀意像毒草一般蔓延开来，可也只能极力克制住：“你可知，阿瑗现下如何了？”

    苏仕穿着囚服，须发花白，身形佝偻，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还依稀可看出昔日权臣的影子，听到他这样问，那张憔悴沧桑的面容慢慢浮起一丝笑来：

    “老夫一看见陛下，就知道如今宫里是何情形了。”

    果然如此。

    裴钊的手早就攥紧成拳，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阿瑗是你的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苏仕冷笑一声：“那一日在金殿上，陛下手段高超，早就断绝了这份父女血缘，如今到了这一步，却又想起她是老夫的女儿，陛下不觉得自己这番举动，十分可笑么？”

    两个人这番意味深长的对话怎能不让人起疑？见这牢房之内并无其他人，苏玮率先道：“是不是阿瑗出甚么事了？！”

    其余三人大约也是同样的疑问，便一齐看向裴钊，只有长子苏现默不作声地站在角落里。

    裴钊并不回答，只是目光凌厉地看着苏仕，冷声道：“朕早就说过，你不满朕打压士族门阀也好，欲助裴钰行谋逆之事也罢，那都是朕与你们的纠葛，你为何要将阿瑗牵扯进来，用这样狠毒的手段害她？！”

    “她在与你做出那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那一日，便注定会有这样的结果！”苏仕卸下了方才那云淡风轻的假象，近乎歇斯底里：“她是我苏仕的女儿，是苏家的人，苏家站在哪一边，她就该站在哪一边，苏家让她死，她就必须得死！”

    “朕要将你千刀万剐！”裴钊勃然大怒，登时便拔出佩剑指向苏仕，眼中满是骇人的光芒，苏琛到底习过武，忙扑上前想要拉开父亲，奈何裴钊出剑极快，他还来不及反应，那剑尖便停留在苏仕喉前一寸的地方，带着锐利的锋芒，看得人心惊胆战。

    苏琛心中着急，当即便喝道：“如今我们早已是阶下囚，你是皇帝，自然是想做甚么就做甚么，你若是真英雄真好汉，便让我们死个痛快，莫要这般蝇营狗苟地加以折磨！你欺凌了我妹妹，如今又要害我父亲，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这样欺人太甚！”

    “朕今日便是将你苏家满门一个接一个地施以寸磔之刑，也无人敢置喙！”裴钊手腕微动，那剑登时又近了几分：

    “你可知你父亲对阿瑗做了甚么？！他害死了朕和阿瑗的女儿，害得阿瑗元气大伤，只有三年寿命！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曾想起他是阿瑗的父亲？！”

    这番话一出，牢房内登时寂静一片，苏琛本紧紧地抓着苏仕的手臂，听到这话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将手松开，身后的苏玹、苏珵和苏玮立刻围了上来，不敢置信地看看裴钊，又看看苏仕，而一直沉默着的苏现此时也变了脸色，颤抖着开口：

    “父亲，您当日不是说过，这药只会......”

    “倘若我不骗你说这药只会流掉胎儿，对阿瑗的身子无半分损害，你岂不是会像你母亲一般处处加以阻止？！”

    苏仕打量着五个儿子惨白的脸色，嘴角的笑意近乎癫狂，他看着裴钊，一字一顿道：

    “说起来，阿瑗能活到现在，还要多亏了你。其实一开始，我命人悄悄在送进宫的糕点里动手脚，只是想毒死阿瑗，给你安一个毒杀嫡母的罪名，可在那之后她母亲很快就察觉出来，而宫里的眼线亦告诉我，你对这糕点起了疑心，我没有办法，只得暂时收手。”

    那个时候，是他心疼阿瑗胃口不好，所以才下令，让掖庭每隔几日就去苏府取一趟点心，他只是想让阿瑗开心，可现在看来，却是他亲手将致命的毒药捧到阿瑗面前。

    裴钊胸腔内仿佛有千万支淬了毒的利箭在肆意翻搅，剧烈的抽痛让他痛不欲生，连带着执剑的手都软了几分，又听苏仕道：

    “后来你们的丑事教我知晓了，嘿嘿，我苏家乃是大曌的开国功臣，是这天京城内响当当的头号门阀贵族，我则能容得下我的女儿做出这等淫乱之事！不过你们这样，反倒给了德王一个更好的理由，毒杀嫡母，尚可有吹毛求疵之处，可凌辱嫡母并珠胎暗结，便是永远也洗不清的罪名！”

    话至此处，已是真相大白。苏玮登时瘫倒在地上，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流下泪来，苏琛怒吼一声，疯了一般拼命捶打自己的胸膛，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三哥对不起你，三哥没有保护好你！”苏玹和苏珵浑身颤抖，脸上的表情却如行尸走肉一般。而苏现却缓缓看向苏仕，轻声道：

    “所以，父亲从一开始就不准备保住阿瑗的性命，那一日你在身上熏了藿香，其实在那时你就知道，将这三味药结合起来，不仅会打掉阿瑗腹中的胎儿，也会让她丢了性命，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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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叁拾伍

    牢房内本就晦暗不明，此时又静得可怕，便好似被一片无声的黑暗密密匝匝地笼罩起来，教人透不过气来，而后苏仕的声音响起，带着狰狞的力量将这片死寂缓缓划破，陷入的却是另一种绝境。

    他只说了一个字：“是。”

    苏现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眼眶中流出两行泪来，喃喃自语道：“父亲......这就是我的父亲......”

    “你们自幼受为父教导，可还记得《后汉书》中那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苏仕看五个儿子皆是失魂落魄的模样，怒喝道：

    “为了咱们苏家的满门荣光，区区一个阿瑗算得了甚么？！你们以为只有你们做兄长的会心疼妹妹么？你们可知为父在做下决定的那一刻，心里是何等煎熬！可是那又如何？阿瑗是我的女儿，能为苏家而死，也算是她死得其所！”

    说罢，他径直看向裴钊，对近在咫尺的宝剑竟然毫不畏惧：

    “还有你，陛下。陛下定然痛恨老夫拿阿瑗的性命做筹码与你对弈，可这桩事情里也有你的干系，倘若不是你对阿瑗如此爱重，老夫也不至于下此狠心，损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早知德王殿下敌不过你，你要杀我只管动手就是了，我苏仕便是死了，也不愿意在你的怜悯之下苟活！”

    裴钊见他俨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冷冷一笑，握着剑的手微微使了几分力，雪亮的银光在昏暗的牢房中分外刺眼，在苏现的惊呼声中，只听得“咣当”一声，宝剑已然落地，苏仕在剑光亮起的那一刻虽已抱了必死的决心，可不曾想到裴钊竟然没有动手杀他。人在命悬一线而又重获生机之时，总会变得分外懦弱，他也不例外。

    后背渐渐被一层冷汗浸湿，苏仕登时明白了裴钊的用意，他不会杀自己，却要用这样的方法击碎自己身为世家的尊严，击碎自己宁为玉碎的勇气，这样的刑罚对于他而言，无疑比死还要煎熬千百倍。果不其然，很快，他便听见裴钊淡淡道：

    “你说你不愿在朕的怜悯之下苟活，那朕不妨告诉你，朕从一开始便可以杀了你，你能活到今日，靠的正是朕的不忍和阿瑗的维护！”

    苏仕闻言蓦地抬起头来看向裴钊，只见裴钊的脸隐在忽明忽暗间，带着摄人的气魄，那声音听起来并无半分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苏家，你可知朕从来不曾想过对苏家下手？你以为朕是从何时起便看穿你的谋反之心的？朕不妨告诉你，早在你将第一封密信寄往幽州时，朕便已经知晓了你的一举一动！”

    苏仕只觉五雷轰顶一般，耳边嗡嗡作响，登时心绪大乱，他素来便知道裴钊的谋略和手段，是以在关系愈发恶化的后期，他处处提防小心，却不曾想从一开始，自己的一切计划就全部暴露在他的眼下，既然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那为何......

    裴钊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一笑：“在你以弹劾之名上奏苏琛，将他转到幽州与裴钰汇合之时，阿瑗便来找朕，朕答应过她，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动苏家的一个人，你以为朕之后对你处处容忍是因为忌惮你苏家的势力么？朕在沙场征战十几年，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又何必顾忌你们所谓的门阀根基？”

    “你这样残害阿瑗，亦认为活在朕的手下于你而言是一种羞辱，你可知从一开始，便是阿瑗保住了你的性命？你之所以还能留着命在此惺惺作态，早就倚靠了朕的怜悯！”

    “你胡说！”

    苏仕眼眶泛红，伸手就要去抓裴钊的衣襟，苏现忙眼疾手快地将他牢牢箍住，他狠狠地瞪着裴钊，几乎发狂一般：“我苏仕是苏家第二十八代家主，我们苏家门阀尊贵，历代受君王尊敬，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裴钊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方淡淡道：“这番道理朕想你早就知道，只是你不肯相信，你放不下士大夫高高在上的尊严，一味地自欺欺人下去，始终不愿意承认你是以这样的方式苟活至今，你总说你苏家如何，你苏仕又如何，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番话显然戳中了苏仕的软肋，他的眼中满是愤怒，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语，牢房内最响亮的便是他粗重的呼吸声，他见自己如今狼狈至此，昔日里孝顺有加的四个儿子却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就连始终搀扶着自己的长子，也不再是往日温和的模样，心下登时生出一片悲凉与愧疚交织的情绪来。

    他抬眼去看裴钊，只见他笔直地站在原地，即便是在脏乱不堪的牢狱之中，也掩盖不住他周身凛然冷峻的气息。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荣华富贵，走到今天这一步却是满盘皆输，幸好他输给了这样一个人，输给裴钊，他就不算是一败涂地。

    “事到如今，朕只问你们一句。”裴钊扫了一眼近乎崩溃的六个人，淡淡道：“当初你们为何要反？你们在筹谋之时，可曾想过住在深宫里的阿瑗？”

    古往今来行造反之事的，不是与皇位近在咫尺的皇亲贵胄，便是手握兵权的武将，以文官为主犯的谋逆之事甚少。苏家的六个人被裴钊这样一问，不禁有些怔忪。

    为何要反？

    其一，裴钊不仅不是昏君，还是可堪称“千古一帝”的明君，这一点即便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因此这“诛杀昏君，匡扶大曌”的名号便是不成立的；其二，裴钊的皇位乃是名正言顺，先帝在时他已经有监国之权，此后的圣旨更是没有半分虚假，因而也当不起“拨乱反正”四个字。为何要反？苏现渐渐从遥远的记忆里找出一丝微弱的线索来。

    那时候裴钊才刚登基，便以一种看似柔和实则铁血的手腕慢慢打压了朝廷内的世家势力，将一批又一批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胆大包天标新立异的人送进了朝堂，此后便是重武轻文，严查贪腐等一系列铁血手腕，裴钊让大曌一日比一日强大起来，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万国归属，在这看似美满的背后，却埋藏着多少门阀贵族和保守老臣的不甘。

    可即便如此，当初的苏家却也是这些人当中最受庇护的存在，倘若当初他们不反......

    苏现下意识和四个弟弟对望了一眼，心里很清楚，即便没有阿瑗的关系，裴钊也不至于将他们逼入绝境，苏家最大的损失，不外乎是放下握了几百年的权力，仅此而已。

    这一切，本不会像今日这样惨烈。

    “朕已经命人在城外置办了田宅，待处决了裴钰之后便将你们送出去。”裴钊看向苏仕的眼神里写满了恨意和杀意，声音却十分平和：“你是阿瑗的父亲，朕不会杀你，也不会给你自戕的机会，于你而言，这样活着其实是比死更加难忍的折磨，而对于阿瑗来说，她只要知晓她最在意的家人一切平安，就已经足够了。”

    苏仕再也支撑不住，登时瘫倒在原地，目光涣散。

    “陛下！”

    苏玮勉强用双手支撑着地面，才不至于瘫倒在地，他咬着牙直起身子，颤声道：“陛下，阿瑗她......真的只有三年寿命了么？”

    裴钊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心中抽痛，过了半晌，方轻声道：“三年又如何？她能活一日，我们就厮守一日，她能活一年，我们便快活一年。朕会日日陪在她身边，这三年即便短暂，却不会有一日是白白度过，天下间那么多夫妻，许多人即使朝夕相处数十年，又如何比得过朕与阿瑗的三年？”

    苏玮眼中泪光闪现，颤声道：“既是如此，罪臣便替妹妹谢过陛下。”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在苏玮说完这句话后，苏家的五个儿子登时齐刷刷地跪成一排，“砰砰砰”给裴钊磕了三个响头，这是他们走到今日，能为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裴钊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再说甚么，转身就要往牢房外走，就在即将迈出牢门的一瞬间，却突然被苏仕叫住，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背对着苏仕，身后慢慢响起了苏仕的声音，那声音疲惫而苍老，仿佛下一刻，说话的人便会支撑不住一般。

    他说：“陛下，阿瑗从小就被家里所有人宠着，性子娇惯了些，倘若她今后......”他顿了顿，又自嘲地笑笑：“老夫知道陛下会对阿瑗好，天下对她最不好的，就是我这个父亲。”

    他见裴钊默不作声地又要往外走，连忙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陛下，阿瑗她......她最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朱雀街那家蜜豆青团子。”

    裴钊在原地伫立许久，方淡淡开口道：“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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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叁拾陆

    童和在门外等了很久，方见裴钊慢慢从里面走出来。他素来都是这样一副冷峻疏远的模样，今日比之从前却更甚，他十分担心，忙迎上前伺候他坐上御辇往大明宫走，就在走到宫门前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钊突然叫住了他：

    “你说，倘若朕使些手段，把这件事情一辈子瞒着阿瑗，使不使得？”

    童和心中一惊，细细思索了一番后还是坦诚道：“回陛下，老奴伺候娘娘的日子虽然不长，可依老奴看，娘娘素来是个亲厚坦荡之人，定然不会希望陛下在这样的事情上对她有所隐瞒。”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裴钊的神色，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些甚么，过了一刻，方淡淡道：“你去朱雀街那家铺子买几个青团子回来。”

    童和一听便知是买给苏瑗的，忙答应了一声，又道：“陛下，小殿下生辰那一日老奴伺候陛下和娘娘出宫游玩，那天晚上娘娘似乎对青团子并无甚么胃口，不如老奴带着元禄一起将朱雀街走个遍，多多地寻一些新鲜的吃食给娘娘。”

    那一日......

    倘若在那之前他更加警惕一些，今日的阿瑗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倘若他狠下心来，一开始就拿下苏家，苏仕是不是就全无任何机会对阿瑗出手？倘若......

    这世间最无力的二字，便是“倘若”，裴钊这一生中，从未像现在一般憎恨自己，满腔的悔恨和悲恸交织成一股绳索，牢牢地勒住他的心房，他几乎快要窒息而死，若是真的能就此死去该有多好？反正阿瑗只有三年的寿命，三年之后他们一起长眠于地下，不也是一样的长相厮守么？

    三年后。

    想到这里，他只觉心中多了一丝微弱的期盼和欢喜，见童和仍低眉顺眼地等着自己吩咐，便淡淡道：“青团子要蜜豆的，至于旁的东西，你看着办便是了。”

    童和答应了一声，将元禄叫过来，两人便一齐往朱雀街那头走去，守在宫门前的士兵早在看见御辇的一刻便打开了宫门，他走进朝阳殿，看见满室皆是宫灯明亮柔和的光，不由得问：“点灯作甚么？”

    云萝忙道：“回陛下，已经辰时了。”

    他“嗯”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一日竟然已经到了点灯的时辰，而他竟浑然不觉。其实这几日他一直如此，过得浑浑噩噩，白日或是夜晚于他而言并无甚么区别，总归都是煎熬而已。

    云萝道：“陛下，昭容娘娘来了，现下正在里头陪着娘娘呢。”

    裴钊心中一惊，只以为苏瑗已经醒了，连忙大步走进暖阁，见苏瑗仍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这才松了口气，又见云珊正坐在一旁用帕子给她擦着汗，便问：“吴氏为何不来侍疾？”

    这声音实在太过凛人，云珊吓了一跳，忙跪下道：“回陛下，吴姐姐正在宝华殿日日夜夜为娘娘诵经祈福。”她打量着裴钊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这是您前几日亲自下的旨，陛下这是......不记得了么？”

    是了，就在阿瑗陷入昏迷的那一天，他下了许许多多的旨，他命云萝进宫，命吴月华去宝华殿诵经祈福，甚至还大赦天下广开恩科，他用尽了一切从前根本就不屑一顾的手段，只盼着阿瑗早些醒过来，她今日终于醒了，可接下来，他又该如何同她说？

    因今日端娘与童和皆不在，是以晚膳时是云珊亲自伺候，她按着前几日的惯例，命人将膳食布在暖阁内的桌子上，不妨裴钊却并不在桌前坐下，而是走到殿内，方淡淡道：“朕有事情问你们。”

    云珊与云萝对视一眼，忙道：“请陛下吩咐。”

    “你们素来与阿瑗亲近，想必对她的性子很是了解。”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朕问你们，若是朕不想让她知晓这些事情，想一辈子瞒着她，她会不会过得更欢喜一些？”

    云萝尚还有些发怔，云珊却已经飞快地开口：“陛下请恕妾身多嘴，这样的事情，陛下如何能瞒得住娘娘？”

    她这样直接地发问，教云萝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道：“昭容娘娘不可这样对陛下说话。”却也不自觉地看向裴钊，犹豫了许久，方道：

    “今日奴婢已经向陛下禀告过，以娘娘的性子，只怕她宁愿得知真相，也不愿意陛下这样骗她。”

    云珊亦道：

    “陛下这样爱重娘娘，为甚么不愿意相信，娘娘或许比陛下想象中还要坚强百倍？陛下方才说想要瞒着娘娘，可公主是娘娘的亲生骨肉，妾身想，身为娘亲，与其被人蒙蔽真相，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孩子，还不如早早知道真相，最起码，还能看看孩子的灵位，为孩子祈一祈福。”

    裴钊今日走出牢狱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同样的问题，哪怕有一个人流露出丝毫赞同的意思，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瞒着阿瑗，他甚至连说辞都想了许多种，只要他下旨，这宫里的人必然会滴水不漏地按照他的吩咐，永远都不让阿瑗知道这样的噩耗。

    他想了那么多的事情，可是却始终无法忽视他心里最深处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他的阿瑗不会希望自己这样欺骗她，与其活在虚妄的梦境之中，还不如坦然面对真相，即使那真相，早就是千疮百孔。

    他一次又一次地去询问旁人，不是因为他不了解阿瑗，而正是因为太了解了，才迫切地需要有一个不同的声音告诉他，他可以瞒着她，可他问了最了解事实的三个人，都是一样的答案。

    他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的声音已是沙哑而疲倦：“朕会亲自告诉她，你们谁都不许泄露半分。”

    跪着的两人忙答了句“是”，云萝犹豫了许久，方小心翼翼道：“陛下，奴婢从小就在娘娘身边伺候，娘娘待奴婢这样好......这几日御医们进进出出，苦药熬了一碗又一碗，奴婢看他们的脸色很不好......奴婢，奴婢斗胆，求陛下告诉奴婢，娘娘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她心里着急，这番话说得语无伦次，而裴钊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完，过了许久，方道：“你若是想知道，就自己去问罢，无论问到了甚么，都不许让她知道。”

    云萝听他语气严厉而凛冽，便知苏瑗此时的状况想必并不好，双手颤抖得厉害，待裴钊转身走进暖阁后云珊方将她扶起来，道：“走罢，咱们一同去御医署问问。”

    云萝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急切道：“昭容娘娘，奴婢晓得您和娘娘向来亲近，奴婢斗胆，求娘娘将令牌借给奴婢，奴婢要去做一件事情。”

    令牌乃是后宫妃嫔和皇亲国戚的身份象征之一，素日里若是要吩咐宫人们去办一件要紧的差事，便会以令牌为介，好减少麻烦，云萝此时已算不得宫人，况且要用也应当用皇后的凤印，想到这里，云珊不免奇道：“你要本宫的令牌作甚么？”

    云萝道：“昭容娘娘，如今这个情形，想必是陛下要亲自告诉娘娘公主早逝的事情了，奴婢怕皇后娘娘受不住这个打击，所以想，若是能到羁候所去见一见夫人，让夫人带一封手书进来。昭容娘娘不知，夫人她向来最疼爱皇后娘娘，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奴婢斗胆说一句，陛下亲自去，只怕都不如奴婢去有用。或许娘娘有了夫人的宽慰，心里会好受一些。”

    云珊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道：“我想我的令牌兴许不是很顶用，不如这样，咱们先去一趟御医署，然后去宝华殿找吴昭仪，她有协理六宫之权，她的令牌定然比我的管用百倍。”

    ......

    苏瑗醒来时，满屋都是青团子的香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隐隐约约看见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坐在桌边，自然便是裴钊。

    她刚撑起身子，裴钊便转过头来，见她醒了连忙走过来将她扶在怀中，含笑道：“你醒来得正是时候，青团子还热着。”

    小宫娥捧着托盘走进来，在床边摆好了桌子，裴钊挟起半只青团子喂给她，温声道：“你身子还未痊愈，不能多吃了，这几日每日只许吃半个，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出宫去好不好？”

    蜜豆青团子吃起来甚是清甜软糯，她病了这么久，此时终于有了些胃口，当下便急切地抬起头看着裴钊：“你去看过咱们的孩子了么？她现下如何了？”

    裴钊为她擦了擦嘴角，轻声道：“她很好。”

    “那我能不能......”话说了一半，她才想起自己现在还病着，要是过了病气给孩子就不好了，便叽叽喳喳问了裴钊许许多多关于孩子的事情，裴钊一一说给她听，她这才放下心来，心中满是期待：“我得快些养好身子，早点儿去看咱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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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叁拾柒

    裴钊“嗯”了一声，挟着青团子正要再喂她吃一口，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吃这个了，你让他们把我的药端来吧。”

    她向来最怕喝苦药，如今却能乖乖地把药喝得一滴不剩，她总是这样傻，以为自己把药喝干净，身子就会好起来，就能早一日见到孩子。裴钊心中抽痛，面上却不显，只是为她吃了一块祛苦的蜜饯，含笑道：“还想吃甚么？”

    她摇了摇头，安心地依偎在裴钊怀里，十分满足：“青团子这么好吃，我想咱们的孩子也会喜欢的。等她长大了咱们就带她和阿铭出宫一趟，也让她尝一尝。”

    裴钊慢慢将她搂紧，低声道：“你就不怕她到时候和你抢么？”

    “怎么会呢？”她撇撇嘴：“咱们的孩子肯定是天下最乖巧可爱的孩子，当然不会跟我抢吃的了，就算她要跟我抢......”

    她的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她的娘亲，有甚么东西自然都要让给她。”

    裴钊心中抽痛，却依旧含笑看着她，轻声道：“有你这样的娘亲，咱们的孩子一定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孩子。”

    苏瑗总觉得今日的裴钊有些奇怪，，可究竟是哪里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她想他这几日大约是累极了，便往里挪了挪，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他的怀抱依旧如往昔一般温暖而宽厚，可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好似许多忐忑不安的情绪，正慢慢往里渗进去。

    裴钊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两天，到了第三日的时候总算去上朝了，待下了朝便又在暖阁陪着她，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的不安好似太液池旁的蔓草一般，近乎疯狂地四处蔓延开来，她晓得裴钊看出了她的惶恐，因他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意味，那双她最为熟悉的含笑眼眸，在她提起想去看看孩子的时候，就会登时暗淡下来。

    不光是裴钊，端娘和云萝也是这样，有好几次，她分明看见云萝的眼红通通的，却还是对着她强颜欢笑，她只好装作没有看见，就连阿铭，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言行举止间颇令人捉摸不透。

    她再怎么不聪明，也晓得一定出甚么事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五六天，这一日裴钊下了朝，又像往日一般径直走进暖阁来陪她，见苏瑗脸色比前几日好上了许多，便含笑道：“前段时间你一直病着，御医说最好不要轻易挪动，现下我看你脸色好了很多，不如明日就命宫人们收拾东西，咱们回朝阳殿去住，这里不过是个暖阁，不宜久居。”

    她“嗯”了一声，有些怔忪地抚摸着手里的一件小小的兜肚，这是她几个月前亲手为孩子绣的，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会生儿子还是女儿，所以拿不准绣甚么花样，还是端娘说，绣一幅花猫扑蝶就很好。

    上等的绸缎摸在手里软滑微凉，她看着裴钊的眼睛，问道：“我甚么时候可以见孩子？”

    伺候在一旁的所有宫人登时变了脸色，云萝张张口想要说些甚么，端娘却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两人带着宫人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她有些害怕地抓住裴钊的手，又问了一遍：

    “咱们的孩子呢？”

    裴钊捧着药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道：“你先吃了药，我再慢慢告诉你。”

    眼前这副光景，更让她确信一定是出了甚么事，她等不及让裴钊喂，抢过药碗三口并做两口地喝完，焦急地看着他：“咱们的孩子......是不是出事了？”

    “阿瑗......”她生平第一次，在裴钊眼中看到了逃避和无力，即使那只是一瞬间，可她还是看到了，她还看到，裴钊缓缓开口，有些吃力地告诉她：

    “阿瑗，咱们的孩子......先天不足，已经......已经薨逝了。”

    她想这一切定然只是一场梦魇，否则裴钊怎么会同她说这样可怕的话？“生来体虚......药汤亦无济于事......走时十分安详......未曾受苦......”

    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的浩劫，苏瑗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兜肚，一时间竟有些呆滞。她这几日不是没有想过，裴钊他们这样处处掩盖，或许她的孩子身体有些虚弱，她甚至想，这孩子会不会有甚么地方是先天残疾，否则裴钊不会这样瞒她。可那又怎样呢？那是她的孩子，她是如此热切地盼望着这孩子的到来，无论这孩子是甚么样子，都是她心里最宝贝的人。

    她在心里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从未想过，她甚至都来不及看一眼她的孩子究竟是哪里不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样荒谬而可怕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凄厉和悲恸，宛如一把匕首，登时便将人的心都剜出血来：“我要去看我的孩子。”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要下床，不妨裴钊却紧紧抱住她，根本不让她动弹：“阿瑗，阿瑗你听我说，咱们的孩子已经走了，她的遗体已经入殓，你现下身子未愈，千万不能太过伤心，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知道你伤心，你想哭也好，想打我骂我也好，我都由着你，你同我说一句话，同我说一句话好不好？！”

    裴钊真是这世间最坏最坏的人啊，她有些茫然地想，他从前从来没有没有骗过自己甚么，可这一骗，就说了个最可怕的谎言，她全身上下都冷透了，胸口渐渐泛起剧烈的疼痛，她都被骗得这样难过了，他还不肯说真话么？

    还有孩子......

    她一低头就看见了兜肚上的花猫扑蝶，要是早点晓得是女儿就好了，她还可以让端娘教自己绣那幅很复杂的蝶戏百花，即使绣得不好，可这也是她做娘亲的一片心意。用最好的茜素红绸缎，配上金丝银线，一定好看得紧。小姑娘家应当穿更好看更鲜艳的衣裳才是，她和裴钊的女儿一定生得很好看，她要让自己的女儿穿着所有小女孩都有的粉色罗裙，每日欢欢喜喜地采花扑蝶，才不要像她一样，早早地就被锁进深宫里，连一件鲜艳点儿的衣裳，都不能穿。

    暖阁里安静极了，她看着裴钊焦急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突然有些生气，他究竟要骗自己到甚么时候？可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又觉得这就是一场梦，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没有摸到眼泪，心里更加确信，这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不然的话，裴钊怎么舍得用这样的谎言来骗她？而她听到自己的女儿不在了，怎么会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呢？

    噩梦没甚么可怕的，只要醒来就好了。她拼命挣脱裴钊的怀抱下了床，趔趄着就要往门外走，瞧，这果然是梦，就因为在梦里，她的力气才能大得可以挣脱裴钊的怀抱，可是很快裴钊又大步追了上来，紧紧地将她箍进怀里，她终于发了怒，用力想要挣开他，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鹿，澄澈而天真的眸子里写满了悲恸和愤怒：

    “你放开我！我要去看我的孩子，我要去看我的孩子！”

    裴钊究竟说了些甚么，她再也听不清了，因下一刻，她的心口一痛，一股腥甜的气息涌上喉头，她觉得好生难受，下意识地抓紧了裴钊的衣襟，张口想要说些甚么，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那样血淋淋的红色登时在眼前蔓延开来，看得她心惊胆战，她感觉到裴钊将自己打横抱起，耳边仿佛听到他在大声叫人，暖阁里很快跪满了宫人，她只觉得厌烦，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还好......孩子没有看到自己这个模样，不然肯定会吓坏她的吧。

    裴钊的身上满是鲜血，是阿瑗的血，他这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他低头看着阿瑗的手，即使是在昏迷之中，她依旧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衣角，她那样义无反顾地把一颗心交给了他，那样欢喜地盼望着能带着孩子和他厮守一生。她是如此信任和依赖他，可到头来，他却甚么都做不了。

    御医们很快围了上来，见状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下官们要为娘娘号脉，可......”

    他毫不犹豫地将衣角撕下，仍然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人，可御医在她手腕上扎了好几针，她都没有一点儿反应。

    他的衣襟都被鲜血湿透了，有宫娥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想为他擦拭，他几乎勃然大怒地一把将那人推开，

    而苏瑗此时终于有了些反应，那双纤细得让人心疼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紧紧握住苏瑗的手，心里满是绝望。

    很久以前，他曾经说过，他们二人在一起，倘若真的有报应，那就让他一人来承担，如今他果然遭了报应，还是这世间最惨烈最痛苦的报应，因阿瑗这样痛苦，于他而言便是最大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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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叁拾捌

    再次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裴钊。

    他大约是刚下了朝回来，因他还穿着那身沉甸甸的朝服，冕冠下垂着冕旒，她其实很少看见他穿朝服的模样，此时只觉得有些遥不可及，不禁有些茫然地想：上一次看见他穿朝服，是甚么时候？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却还是想了起来，那时候她和裴钊并肩坐在御座上，亲手将她的家人推向了另一边。那时候她想，等到孩子出生了，就抱着她去探望家人，他们那样疼爱自己，届时一定会很喜欢这个孩子，也会接受裴钊。

    想到孩子，她只觉得害怕得很，她记得自己方才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在梦里裴钊告诉她孩子薨逝了，她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话。她感觉到裴钊把自己抱进了怀里，感觉到他怀中的温暖，她甚至能听见宫人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这么看来，这个噩梦，应当是醒了罢？

    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裴钊，他或许是累着了，脸色有些憔悴，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她很想像从前一样伸手去帮他揉一揉额角，可她想起在梦里的时候，裴钊竟然那样骗她，又有些生气。

    倘若......她在心里暗暗地想，倘若裴钊马上跟她认个错，然后带着她去看孩子，她一定会笑眯眯地原谅他，不然教孩子看到自己的娘亲这样小气，一定会在心里偷偷笑话自己。

    她满怀期盼地等着，盼着。她等着裴钊跟她说：“阿瑗，我方才是在逗你呢，你不晓得，咱们的孩子多么健康。”等着看孩子粉雕玉琢的脸蛋，等着孩子叫她一声“娘亲”，等着度过一家人静好而温馨的岁月。可她并没有忘记，裴钊其实甚少骗她，因而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这句话。

    他修长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拂过，她能感觉到有一点儿粗糙的茧子，蹭得她脸颊发痒，而后她看到裴钊的眼睛，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带着无尽的悲恸与绝望，她有些呆滞地看着裴钊眼中那个小小的自己，只听见他低声道：

    “阿瑗，是我无能，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可无论如何，孩子已经走了，你是她的娘亲，她定然舍不得看你如此伤心的模样。”

    “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罢，我在你身边陪着你，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你想要甚么，你告诉我，我甚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咱们的孩子已经走了，我求求你振作一些，千万莫要离开我，好不好？”

    ......

    耳边是裴钊反反复复的话语，她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心里甚是疑惑。

    哭？她为何要哭？

    她还记得在好几天以前，裴钊曾经告诉她，他们的孩子身子虚弱，所以要日日浸泡药汤，可是那有怎样呢？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她总觉得，自己一定能见到孩子，她会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兜肚，被包在襁褓里，对着自己甜甜地笑。

    裴钊见她自醒来之后就一直默不作声，不哭也不笑，心中十分焦急，当即便宣了御医进来，几个御医轮流上前为她号脉，她一动也不动，像是一支失去了光彩的海棠花，御医们窃窃私语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告诉他，皇后大约是受了刺激，一时之间有些失神，兴许过一段时日便会好转起来。

    可是他还要等多久？！

    他们之间只有三年的时光，她的生命只剩下三年的时光，他这样爱她，怎么能让她短暂的三年都在这样无尽的绝望之中度过？她看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心里真像是被匕首狠狠剜了一刀一般，带着无尽的痛楚，倘若受了剜心之痛便能让阿瑗好起来，能换得孩子的平安，那该有多好？

    “阿瑗。”裴钊试着再次开口同她说话：“你若是不想说话，那我就陪你坐一坐，你饿不饿？倘若饿了就点点头，我让他们传膳好不好？”

    可她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便缓缓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他试着扶她躺下，而她的身子在沾到床的一刹那便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后很快蜷缩起来，躲到了床的最里面，他在她身边躺下，搂住她发抖的肩膀，低声道：

    “阿瑗，别怕。”

    暖阁内一片寂静无声，他安静地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她有慢慢阖上了双眼，那张熟睡的面容仍旧如往昔一般让他魂牵梦萦，倘若她一直这样安然地睡着，其实也不算坏，她眼中的无助与茫然，真是教他心神俱裂。她在睡梦中依旧紧紧蹙起了眉头，时不时还颤抖一下，他陪了她很久，见她终于睡得熟了，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殿外。

    童和与端娘就守在外头，见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来：“陛下用些膳罢，您这几日委实劳累了些，今日从下朝到现在还甚么都不曾进呢。”

    他点了点头，宫人们便麻利地摆好了桌子。那张桌子上究竟有些甚么，他丝毫不在意，用膳于他而言，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倒下罢了。他的阿瑗如今这样脆弱，他决不能倒下，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陪她走出这片阴霾。

    端娘一直沉默地在一旁为裴钊布着菜，待桌子撤下后，她踌躇了一番，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陛下，娘娘此番定然是伤心过度，才会......奴婢斗胆，想问一问陛下，今后陛下预备如何？倘若有甚么事情是奴婢能做的，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童和亦道：“老奴知道陛下心疼娘娘，可陛下日夜操劳，这身子即便是铁打的也吃不消。皇后娘娘往日性子活泼，与昭容娘娘和十三殿下甚是亲近，就连睿王妃，也很得娘娘青睐，老奴想，娘娘如今郁结于心，若是能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陪在身边，多多地开解一番，只怕会有些作用。”

    裴钊安静地听完，淡淡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明日便照做罢。”

    童和连忙答应了一声，端娘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陛下可曾想过，若是将真相告诉娘娘，其实......也不见得是坏事......”她顿了顿，继续道：“娘娘心善，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定然会在心中责怪自己未能保护好公主，若是让她知道其实此事乃是因苏家......”

    “不可。”裴钊冷声道：“她这样看重苏家，若是知道是自己的家人将她害至如此地步，如何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此事不必再提了。”

    “可是陛下。”端娘小心翼翼道：“您爱重娘娘，自然时时刻刻想着将娘娘呵护于翼下，可若是娘娘她，并非像您想的那样脆弱呢？”

    裴钊的手顿了顿，心中百味杂陈，心痛、愤懑、怜惜和悲恸交织成一片，过了许久，方叹了口气，道：“朕会好生想一想。”

    第二日起童和果然亲自到睿王府宣了旨，将裴铮夫妇宣进宫来，又去景春殿将云珊请过来，裴铭本哭闹着也要守在苏瑗身边，可裴钊命他回资善堂继续习书，他只得抹着眼泪出了宫。这三人轮流在暖阁里陪苏瑗说话，待到裴钊下朝回来后便退下，一连好几日皆是如此，可苏瑗始终安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甚么话也不说。

    稍微亲近一点儿的人都晓得，苏瑗向来是极活泼爱笑的性子，如今却宛若行尸走肉一般，黯淡而茫然，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莫说眉娘和云珊，就连几个贴身伺候的小宫娥都忍不住偷偷抹泪，有一次正好被裴钊撞见，那小宫娥吓得脸都白了，可裴钊却并未发怒，只是淡淡说了句：“莫让她看见。”

    从苏瑗醒来那一日起，他日日都是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苏瑗还未从暖阁搬出去，他在宣政殿内聆听朝事，便让元禄守在门前，每隔半个时辰便去通报一次，等下了朝便马上走进暖阁，一整日都陪在她身边。

    这间暖阁是这样小，似乎小得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他坐在床边陪着她，宫人们来传膳，也是摆好桌子后就轻手轻脚地退下，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东西，她虽然不说话，却还是很乖地吃完，他甚至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发髻，笨拙地梳好之后，倒也不算难看。

    “阿瑗，你记不记得在骊山的时候，我给你梳了一个很不好看的髻？你也晓得，我这双手从前只是驯马拉弓，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精细的事情，不过我看着宫娥们给你梳头，倒也学会了一些，你觉得好不好看？”

    她依旧像素日里一样，一言不发，他却并不觉得难过，仍然含笑道：“古人总说画眉乃是夫妻闺房第一乐事，我听说女子的眉有很多种，不知道你最喜欢哪一种，我去学来给你画上好不好？”

    他伸手慢慢抚摸着她的眉眼，温声道：“不过你本来就长得好看，即使不画眉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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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叁拾玖

    他素日里很喜欢逗她，为的就是看她那副双颊通红可嘴上还是不肯认输的模样，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想象出她的反应，若是平常的她，定然会红了脸，又得意洋洋地缩进他的怀里，说一句“你很有眼光”，而此时，他对上她平静如水的眼眸，心里却并不觉得如何难过。

    这几日的时光过得平缓而绵长，他仍旧是从前那个雄才大略铁血冷情的帝王，而等下了朝走进她在的那间暖阁后，他的一天才真正地开始。御医署里日日忙成一片，因他下了旨，让所有人竭尽全力找出可以医治她的方子，宫人们在外头伺候着，从不敢轻易踏进一步，他在只属于两个人的天地间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许多他很久以前就想说给她听的话。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让我帮你拿挂在树上的纸鸢，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姑娘怎么这样傻，胆子还挺大。宫里所有人都晓得我乃命格不祥之人，偏偏只有你，敢无所顾忌地靠近我。我记得那天你穿着红色的衣裳，可那红是哪一种红，我却分不清，等以后你高兴了，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我从鲜卑出征回来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受伤，我告诉你没有，其实那是骗你的。鲜卑的骠骑大将军骁勇善战，他用剑伤了我的背，不过那口子并不算深，你无须担心。”

    “我永远也忘不了三年前的时候，你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哭，那时你告诉我你很想念你的娘亲，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太会说话，也不晓得怎么安慰你，结果反倒是你安慰起我来，你当时以为我是因为没有得到先帝的赏赐才生气，所以跟我说，你会送我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其实我要那些有甚么用呢？我有了你，别的东西就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们说，或许你不像我想的那样脆弱，或许你是个挺坚强的姑娘，可是阿瑗，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被两三个刚得了宠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才人气得偷偷躲起来哭鼻子？你这样，我如何放心得下？”

    “等你开心起来了，我再带你出宫去好不好？仔细算起来，咱们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好生走一走了，我听说勾栏瓦肆之内又添了许多新奇的玩意，你肯定会很喜欢。”

    “今日我上朝时不慎摔碎了一个茶盏，满朝文武吓得脸都变了，阿瑗，你从前总笑话我，说我的脾气不好，人人都怕我，如今一看果然是真的，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你不晓得，没有你在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

    他每一日都陪在她身边说着话，她仍然安静地听着，一开始不曾有任何反应，可渐渐地会偶尔抬头看一看他的眼睛，裴钊十分惊喜，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何御医与方御医看过之后悄悄告诉他：

    “陛下，娘娘与公主母女情深，骤然受此打击，自然是承受不住。不过下官看娘娘近日已经渐渐好转起来，想必童公公的这个法子，果真有些作用。”

    在那之后裴钊便用足了十二分的心，他怕苏瑗听得厌烦，因此每一日除了与她说些闲话之外，更会找些她喜欢听的故事来，她从前很喜欢听自己将出征时见识到的风土人情，他便一一说给她听，有时说到精彩的地方，她虽然不说话，可嘴唇却会微不可察地抿一抿，只这一点，就足以让裴钊欣喜若狂。

    这一日裴钊仍像往常一般陪着苏瑗说话，因见她瑟缩着往自己怀里躲了躲，便问：“冷么？”

    她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缩在他怀里，他见暖阁的窗还露着一条缝，便欲起身将窗户关好，不妨他刚刚动了动，她便伸手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半个多月以来，裴钊还是第一次看见苏瑗有这样大的反应，从前她很喜欢拉着自己的衣袖撒娇，她甚至都不用说甚么，只要拽着自己的衣袖眼睛明亮地看着自己，就足以让他心尖发软，恨不得将整个天下都捧到她面前来。更何况是现在？

    他握住她的手，温声问她：“阿瑗，你是不想我起来么？”

    她呆呆地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慢腾腾地点了点头。

    裴钊按捺住心中几乎喷涌而出的狂喜，朝外吩咐了一句，待宫人们进来将窗户关好后，方含笑望着她：“好，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她又缓缓点了点头，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苏瑗这一日似乎比从前好转了许多，就连用膳的时候都不像往日一般呆滞，而是自己握着玉箸，虽然用得少，但比之从前已经好上许多。夜里安寝前，裴钊看她安静地自己喝完药汤后又乖乖地躺在床上，犹豫了许久，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匣子，里面装着一缕柔软的发，倒像是婴儿的胎发。

    “阿瑗。”

    他握着她的手，将那缕头发放在她的掌心上，轻声道：“咱们的孩子已经下葬，这是她的......她的胎发，我想，咱们的孩子一定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她一定不舍得看到她的娘亲为了她这样伤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只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却甚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攥着那缕胎发，过了半晌，才钻进他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裴钊分明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有些微的湿润，这么久以来，苏瑗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情绪波动。想到这里，他心里也不知是喜还是悲，只是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第二日云萝早早就进了宫，童和早就带她去掖庭领了令牌，这几日一直住在宫里，就近陪着苏瑗，只是昨日有些事情出了一趟宫。她绕到宣政殿的后门走进暖阁，只见苏瑗仍旧一言不发地半靠在床头，手里似乎攥着个甚么东西，坐在一旁的云珊见到她，有些担忧地看了苏瑗一眼，低声问：“你这个法子果真使得么？”

    云萝道：“昭容娘娘放心，奴婢对皇后娘娘的性子多少还是晓得一些，况且，如今这个情形，多试一些法子，总好过坐以待毙，娘娘说是不是？”

    云珊犹豫了许久，方咬了咬牙：“好罢，陛下还未下朝，本宫就守在外头，倘若有甚么不对劲的，一定要马上告诉本宫。”

    云萝深深地行了个大礼，道：“奴婢多谢昭容娘娘。”待云珊走后，方笑着在苏瑗身边坐下，轻声道：“娘娘，奴婢来看你啦。”

    她一面说着，一面想去掰开苏瑗那只紧紧握着的手，不妨她刚一碰到，苏瑗就迅速地将手缩了缩，反而攥得更紧了，正是这短短的一刹那，她便看清了苏瑗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一缕细软漆黑的发丝，正是大曌早逝的最尊贵的元阳公主的胎发。

    云萝心中酸楚，只得小心翼翼在脚塌便坐下，对苏瑗笑了笑：“奴婢一看就晓得这肯定是小公主的胎发，娘娘的头发就很美，像一匹缎子似的，又黑又密，小公主生得像娘娘，也是个美人儿。”

    这番话大约让苏瑗觉得很欢喜，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这几日她的好转人人皆看在眼里，也正因如此，云萝才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轻些，看着苏瑗的眼睛，缓缓道：

    “娘娘这样疼爱小公主，想必也不愿见小公主走得这样不明不白。奴婢这里有一封信，是三夫人亲手所写，夫人和几位少夫人吩咐过奴婢，一定要将这封信带到娘娘面前。娘娘如今精神不好，那奴婢就念给您听。”

    她见苏瑗仍然看着手中的胎发发呆，咬咬牙，从袖中掏出一方略显陈旧的丝帕，上头写着极好的簪花小楷，一看便知是出自贵女之手，云萝又看了苏瑗一眼，方缓缓开口念道：

    “吾妹阿瑗轻启，自上次一别，吾日夜不安，唯恐......”

    ......

    苏瑗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又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看着那个心急如焚的裴钊。她怎么也不愿意去相信，她的孩子，怎么就这样薨逝了呢？

    她听着云萝一字一顿地在她耳边念着甚么，小的时候云萝不识字，是她跟娘亲说了一句，才让她跟着自己一同念了书，此时她就坐在床边的脚榻上，将这封信念得无比流畅，她起初还有些茫然，可是那样惨烈的真相，就像一把刀，让她痛彻心扉，却也让她慢慢清醒过来。

    原来她的孩子是这样薨逝的，原来爹爹从一开始就想杀死她，原来......她紧紧攥着手中那缕胎发，心中却出奇的平静，好像这一切事情并不让她觉得多么惊讶。她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还是没有半分泪痕。

    她依稀记得，在自己浑浑噩噩的这段时间里，裴钊一直守在她身边，不厌其烦地说：“阿瑗，你若是想哭，就哭出来罢。”那裴钊呢？这是他们的孩子，他那样难过，他又可以对着谁哭？

    这场噩梦，终于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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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

    姊，洳仪泣别。”

    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外头正好响起了小黄门的通报声，云萝尚且还未反应过来，苏瑗早就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信塞到枕头下面，正是这个时候，裴钊快步走了进来。

    云萝行了个礼后便退了下去，他一身朝服还未脱下，便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含笑说了句：“我早起时看你睡得很香，现下看着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他早就习惯了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句：“外头梨花开得很好，我摘了一枝来，你看好不好看？”，说着便将一枝含苞待放的梨花送到她面前，雪白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像是在雪地上撒了几片金箔，甚是赏心悦目。她看了看那枝梨花，又定定地看着裴钊，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因而声音有些沙哑轻微，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裴钊。”

    “啪嗒”一声，梨花从他手中滑落，裴钊的的眼中一开始只有茫然和惊诧，可是很快就浮起来铺天盖地般的喜悦，苏瑗看着他的眼睛，又开口道：“这里住着很不舒服，咱们还是搬回去，好么？”

    下一刻，她被裴钊紧紧拥在怀里，他抱得那样紧，好像只要稍微松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好。”

    裴钊似乎总是这样，无论她说甚么，他都会说“好”，这么久以来，他就像一棵大树，牢牢地将自己保护在茂密的树冠之下，不教自己受一点儿风吹雨打，可是苏瑗晓得，即便是再高的参天大树，其实也会害怕风雨的打击。

    在她浑浑噩噩的时候，她仍然听得到，裴钊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近乎哀求地在她耳边低语：

    “咱们的孩子已经走了，我求求你振作一些，千万莫要离开我，好不好？”

    “阿瑗，没有你在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她明明知道，裴钊对孩子的期盼和疼爱，一点儿都不会比她少；她明明知道，裴钊为了她，对苏家处处退让；她明明知道，裴钊是那样爱她......她甚么都知道，却仍旧在最痛苦的时候狠狠给了裴钊一刀，那段时光里，裴钊面对着那个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会有多么的担心和悲恸？她的孩子被爹爹亲手杀死了，她难过，裴钊就不难过了么？

    苏瑗的目光在裴钊的鬓角停留了一瞬，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的鬓角有一丝微弱的银光，是一根已经半百的发，因为头发太黑，这一根白发便格外显眼，他已经有了白头发了。他才二十六岁，就已经长出了白头发。

    她的指尖颤抖而坚定的拂过他的鬓角，在他耳边低声道：“裴钊，你有白头发了。”

    他欣喜若狂地抱着她，丝毫不将这些放在眼里，他是那样欢喜，以致于连声音都有些变调：“没有关系......只要......只要你好起来，只要你不觉得我老了......”

    苏瑗眼睛一酸，终于落下泪来，裴钊温存地慢慢吻去她的泪水，却未曾像从前一般哄她，告诉她不要哭。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热切地盼望着她能好生哭一哭，将心里所有的悲恸都一扫而光，哭过之后，便能欢欢喜喜地继续走完今后的路。

    即便那只有三年。

    ......

    那一日之后苏瑗终于渐渐好了起来，她将孩子的胎发收在荷包里，又跟着裴钊去看了孩子的灵位。她和裴钊的孩子，是大曌最尊贵的元阳长公主，以“元”、“阳”二字为封号，薨逝后葬入皇陵，陪葬是数不尽的黄金珍珠白玉，她下葬的那一天，玄甲军和文武百官都列队相送，用的正是帝王礼制。她本拥有着世间最尊贵的荣华，可那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妄。

    裴钊和她在灵殿里坐了整整一夜，她攥着那缕细软的胎发，终于痛哭出声。

    搬回朝阳殿的那天，端娘和童和指挥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裴钊怕苏瑗累着，正要抱她回寝殿歇息，她却笑着摇了摇头：“我躺了这么多天，人都躺懒了，很想出去走走。”

    裴钊便道：“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我早就约了云珊啦！”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便递给他一本书，上面画着一个木头雕成的小兔子，道：“我很喜欢这个木雕，你会么？”

    裴钊接过书本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她便欢欢喜喜地拽着他的衣袖，笑道：“我跟云珊出去散散心，你就在这里帮我雕一只小兔子好不好？”

    他含笑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温声道：“好。”

    苏瑗在床上躺了许久，此时虽然身子依旧无力，可看到御花园里的馥郁芳菲，心情却是好了许多。云珊怕她走不稳路，便在一旁扶着她，两个人沿着太液池走了走，又一路往景春殿走去，快到宫门前时，云珊的脚步滞了滞，拉住她道：“阿瑗，我看你今日气色很好，不如我陪你去畅音阁听曲子罢？”

    苏瑗沉默半晌，对她笑了笑：“你愈是这样遮掩，我就愈会疑心。”

    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云珊别无他法，只得陪着她走进正殿坐下，何御医早就得了吩咐候在里头，见她们进来了，连忙行了个礼，随即便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苏瑗一眼。

    正殿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还是苏瑗率先开了口：“何御医别跪着了，起来吧。”见他犹豫不决，又道：“我向来就不喜欢人家跪着跟我说话，你起来吧。”

    何御医这才谢了恩站起身来，只是仍旧不敢看苏瑗的眼睛：“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他从走进景春殿的那一刻，心里就泛起微弱的不安，谁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心尖子，她若是凤体有恙，陛下早就将整个御医署的人宣进朝阳殿里，怎么会在一个昭容的宫里见自己？他这几日与方御医一同苦读医术，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子，却依旧解不了她体内的毒，不知为何，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今日皇后召见自己，为的就是这件事。正当他心绪不宁时，耳边却响起了清越动听的声音：

    “何御医，本宫的身子究竟如何，望你坦诚相告。”

    见他猛然抬起头来，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惶恐，苏瑗心里更明白了几分，当日三嫂嫂写给她的信中，虽然十分含糊，但她亦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再加上这几日御医一日三次地来号脉，又熬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更让她觉得好生奇怪：明明已经好了，怎么还要喝药呢？

    她每次问裴钊，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遮掩过去，端娘与童和那样精明，可她依旧能从他们的神色间察觉到不对劲，而方才云珊的有意阻拦，更让她确信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测。

    或许她的身子根本就没有好，甚至......还有些严重。

    何御医自苏瑗问出那句话后，便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裴钊的吩咐，下意识地想要遮掩过去：“娘娘的身子只是有些虚弱，下官......”

    “你不用骗我。”苏瑗定定地看着他：“无论是甚么，你只管说便是了，我绝不会告诉陛下，更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只想知道，我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她见何御医仍是一副犹豫不决不敢说话的样子，只得摆出皇后的威严来：“本宫再问你一次，你是说还是不说？”

    果不其然，那何御医抖了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来，咬牙道：“皇后娘娘容禀。”

    自苏瑗回宫那一日起，他便领了安胎御医的职，对这位皇后娘娘的性子多少也了解几分，在他心中，皇后是一个十分亲和的人，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尚小，偶尔还会说出一些略显稚嫩的玩笑话。他早就知道陛下对皇后的看重，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心中多有惶恐，正是因为皇后待他和方御医都十分随和，才让他的恐慌消去了大半。

    而现在，她端坐在上首，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口吻同他说话，那神色竟与陛下有几分相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后，心中更加不安，只得无可奈何地将事情细细说给她听，他一面说着一面抬眼打量苏瑗的神色，寻常的人，倘若知道自己已经毒如骨髓命不久矣，哪一个不是又哭又闹，更何况还是恩宠无限的皇后？可让他诧异的是，苏瑗脸上连一丝悲色都看不到，反而十分平静地问了他一句：

    “本宫还能活多久？”

    他心中不忍，却也只能老老实实道：“回娘娘，下官只能向娘娘保证，只要您放宽心，每日按时服用药汤，下官可保您三年安康。”

    云珊一听脸色登时大变，之前她虽然知道苏瑗的身子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好，可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已经严重至此，当下便怒道：“你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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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壹

    何御医抖了抖，忙道：“昭容娘娘息怒，下官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云珊待要发作，苏瑗却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对何御医道：“本宫知道了，今日之事本宫不会跟陛下说一个字，希望你亦是如此。”

    何御医连连点头，得了苏瑗允许后便急急忙忙退了下去。云珊红着眼睛叫了一声“阿瑗”，却是甚么话都说不出来，苏瑗笑了笑，道：“以前我哥哥曾经说过，长得好看的姑娘即使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不过我看你要是再哭下去，可就是瓢泼大雨了。”

    云珊狠狠瞪了她一眼，哽咽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与我说笑！”

    “不然呢？我该做甚么？”苏瑗笑吟吟道：“唔，你想要我同你一起哭么？那我得酝酿酝酿。”

    “阿瑗！”云珊再也坐不住，登时便要拉她起来：“咱们去找陛下问问清楚！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甚么事能难住陛下，我陪你去找他，告诉他所有的事情，让他好生护着你！”

    所谓“关心则乱”，大约就是云珊这个情形，再聪明的人一旦着急起来，都会变得糊涂。她无奈地笑了笑：“你觉得，我眼下这个状况，裴钊会不知道么？”

    云珊怔了怔，当即也明白过来，知道此事的第一个人，定然就是裴钊，他这样用心良苦地瞒着苏瑗，无非就是怕她知道之后伤心难过，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悔恨，苏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

    “你别难过啦，我还要多谢你，倘若不是你帮我，我岂不是要稀里糊涂地就走了？”苏瑗撇了撇嘴：“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现在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就能早些安排好啦。”

    云珊强忍着泪水道：“阿瑗，你莫说这样的丧气话。那御医方才不是说了么？陛下已经命他们竭力找方子，你们中原人的脑子向来好使，我想用不了多久，你的身子一定会完完全全好起来的！”

    苏瑗笑着点了点头，手里竟然还把玩着案几上的一只白瓷茶盏，云珊见她到了这一步竟然还是素日里那副笑逐颜开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得急了：“阿瑗，到了这样的时候，你难道真的一点儿都不心急么？！”

    “正是因为到了这样的时候，我才没有闲暇心急。”她的脸隐在窗棱斜斜照进的阳光里，看不清是甚么表情：“倘若我果真只有三年的时光，我定然会好生把握这三年，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你也晓得啊，三年其实很短的，我进宫已经五六年了，不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么？这么短的日子，我连高兴都来不及，又为何要去心急，去难过呢？”

    云珊神色微动，半晌，只低声叹了口气，苏瑗见她脸上泪痕犹在，便极力笑道：“好啦，你别哭啦，我还有事要求你呢，今日的事情你可千万别教他知道啊。你也晓得，他那个人心思甚重，他既然怕我知道，那我就装不知道好啦！”

    说完话后，苏瑗见云珊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不禁问：“怎么了？”

    云珊捏着丝帕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没甚么，只是你方才的样子，跟陛下像得很。你病着的那几日，陛下也是这样，命令宫里所有人都要瞒着你，不许在你面前掉一滴眼泪。”

    “是么？”她又笑了笑，眼中有一抹转瞬即逝的黯淡，很快却又盈满笑意：“时候不早了，我该回朝阳殿啦！”

    云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却想起了远在突厥的那个人，倘若此时命不久矣的是她自己，那么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是甚么？

    定然是那个人为自己伤心悲恸的模样。想到这里，云珊叹了口气，终是不再说甚么了。

    三年，果真太短了。

    坐在銮驾往回走的时候，苏瑗有些茫然地想，她进宫的时日早就远远超过了三年，可如今回想起来，却好似汨汨流淌的泉水，还未来得及触碰，就已从指间溜走。这三年于她而言，并不是自己还能活着的时日，而是她能与裴钊厮守的时光。

    抬着銮驾的小黄门脚步极稳，她隔着重重轻纱往外看，万重宫阙仿佛隔在千里之外，这样浩瀚如海的深宫，裴钊一个人该如何度日？她想起数月以前，裴铮带着眉娘进宫陪她闲聊时，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了一句：“你是不知皇兄有多么看重你，他恼了裴钰对你多多算计，这才非要将他置于死地，还好我这个人乖觉得很，晓得跟你搞好关系。”

    而说完这句话后，裴铮又叹了口气，十分郑重地看着她：“皇嫂，我真的为皇兄高兴，他从前过得太苦，还好现在有了你。倘若不是有你陪在身边，我真不敢想，皇兄如今会是何等模样。”

    类似的话，其实童和从前也隐隐约约说过几句，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是因为那时她总觉得，岁月如此漫长，她这一生都会和他在一起，可如今只剩下三年时光，三年之后的裴钊会是怎样的情形？

    苏瑗慢慢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眼前仿佛看到了裴钊含笑的温和眉目，心中某个念头慢慢变得坚定起来。三年的时光太短，她要寸步不离地陪着裴钊，她要让裴钊再也不觉得孤独，她要教裴钊晓得，三年之后即便没有她，自己也会过得很好。

    銮驾行至朝阳殿外，宫娥小心翼翼地将苏瑗搀扶下来，刚走到宫门前就看到童和急匆匆地跑出来，吩咐小黄门：

    “皇后娘娘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你们赶紧去找找，沿着太液池一处一处看，若是找不到，便去昭容娘娘的景春殿看看！”

    苏瑗定了定神，笑吟吟道：“别找了，本宫在这儿呢。”

    童和十分惊喜，亲自扶着她往里走，笑道：“娘娘回来得好巧，方才陛下见娘娘至今未归，急着命老奴出去寻娘娘呢！”

    说话间童和已为她打开朝阳殿的殿门，她走进去，只见裴钊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握着个快要成型的木头兔子，低着头甚是认真地雕刻着，听到她进来也没有抬头，只是问了句：“怎么出去这么久？”

    “唔，外头的景色这么美，我当然要多看看啊。后来云珊又拉着我去她宫里尝尝她新制的酪，又让我帮她挑了好多首饰，怎么，我回来晚，你想我了么？”

    裴钊不急着答话，只是专注地握着刻刀，一点一点地雕刻出线条轮廓，仿佛此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手上这只小小的木雕兔子。苏瑗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没过多久，裴钊便松了口气，将木雕上的木屑抖一抖，含笑递给她：“喜不喜欢？”

    这只木雕兔子只有她半个拳头那么大，长长的耳朵微微下垂，憨态可掬，十分可爱。她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笑着去捏裴钊的脸：“我以前怎么不晓得，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啊。”她想起从前那些话本子里的话语，有一句放到这里倒是很合适：“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裴钊含笑刮了刮她的鼻子：“现在晓得也不晚，今后的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发现。”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有了片刻的沉默，苏瑗怕裴钊发现自己不对劲，连忙将头埋进他怀里，依恋地蹭了蹭：“我有点儿困，你抱我去歇一歇好不好？”

    裴钊抱着她走进寝殿，唇角微弯，眼中却殊无笑意，苏瑗靠在他怀里东拉西扯地闲聊了好一阵，才见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耳边却突然听见裴钊道：

    “我很想你。”

    她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些糊涂，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裴钊，不妨他的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覆下来，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温存，她只觉唇齿间一片灼人的滚烫，过了好久，裴钊才慢慢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

    “方才你问我，你出去这么久，我是不是很想你，我便告诉你，我很想你。”

    她心中满是酸楚，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唔，你这样粘人，还挺可爱的，我也很想你啊，那以后咱们就时时刻刻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裴钊“嗯”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些。她伏在他胸前，目光一扫，却看见了放在床头的那只布老虎。裴钊送过她那么多东西，她最喜欢的，却是那只射箭赢来的布老虎和手中这枚小小的木头兔子。

    她心中满是酸楚，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唔，你这样粘人，还挺可爱的，我也很想你啊，那以后咱们就时时刻刻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裴钊“嗯”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些。她伏在他胸前，目光一扫，却看见了放在床头的那只布老虎。裴钊送过她那么多东西，她最喜欢的，却是那只射箭赢来的布老虎和手中这枚小小的木头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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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贰

    很小的时候，她和五哥总喜欢追在三哥后面，缠着他讲故事，因为三哥从小好武，讲的故事比起其他哥哥的当绕要新奇刺激得多，那时三哥讲的最多的，就是老虎的故事，或是哪个郡县的老虎顷刻间便将一个村子的人吃得干干净净，或是哪个壮士连喝三碗烈酒，赤手空拳打死一头老虎，那时她养着一只雪白雪白的小兔子，三哥便吓唬她：

    “三哥可不是说着玩的，若是真有一只老虎在这儿，阿瑗你的小兔子都不够它塞牙缝呢！”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有些害怕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兔子，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傻。这世间所有人都觉得老虎是百兽之王，必然是世间最残暴冷血的猛兽，可她晓得，再凶猛的老虎，也会为了自己的心收敛起锋利的爪牙，即便他的心里，装着的只是一只小小的兔子。

    那一日之后苏瑗果真日日陪在裴钊身边，她素来不喜静，不是个坐得住的人，如今却像性情大变一般，每一日都与裴钊一同起身，待他去上朝后便安静地在朝阳殿等他回来，或是翻一翻画册，或是做做女红，裴铮夫妇和云珊时常来看她，约她出去散散心，可她总是不愿意起身。

    她说：“我怕出去后，裴钊回来就见不到我了。”

    她这样反常，裴钊早就看在眼里，有时不动声色地问上几句，又被她笑吟吟地打了岔，他便不再问她，只是命童和早早安排好，待下了朝后不急着回朝阳殿，而是在偏殿传召了云珊和两位御医。

    那个清晨，裴钊在殿里究竟问了些甚么，童和不得而知，因他一直带着元禄守在殿外，丝毫不敢往里踏进一步。他只知道，当裴钊慢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甚么波动，可说话的声音却略带颤抖：

    “回去罢，莫让她等久了。”

    苏瑗自醒来之后，身子比之从前便虚弱了不少，此时已是春日无限好，可她时常会觉得冷，故而殿内还烧着地龙，裴钊走进去时，手心便出了薄薄一层汗。苏瑗笑吟吟地迎上来，摸一摸他的手，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都快四月了，我也并不觉得很冷，这地龙还是不要烧了吧。”

    裴钊含笑为她理了理耳坠子上缠在一起的流苏，温声道：“还说不冷，你的手都是凉的，我倒觉得烧着地龙甚好，等入了夏再撤去也不迟。”

    他既然这样说了，苏瑗便不再坚持，牵着他的手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啊？”

    裴钊的脚步微微一滞，不动声色道：“今日朝事有些多，稍稍耽误了一会儿。”

    她“哦”了一声，不由得想起那一日她亲上朝堂时看到的情景，文武百官黑压压地占据了整个正殿，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无趣得紧，若是这些人一人说一句话，可不是得把裴钊给累坏么？想到这里，她撇撇嘴，给裴钊盛了一盏佛跳墙，顺口说道：“唔，上朝甚么的实在太累了，更何况你还是一个人做这么多事，你多吃点儿啊。”

    裴钊心里一动，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阿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上朝？”

    他这句话着实把殿里伺候的宫人们吓了一跳，苏瑗甚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有些苦恼地开口：“可是我不喜欢研究朝堂上的事情，大约帮不了你甚么。”

    “没有关系。”他含笑望着她：“朝堂之事甚是累人，我也不舍得让你操劳，你到了宣政殿里，若是喜欢便听听他们的折子，想说甚么就说甚么，若是不喜欢，便可以看看杂书小憩一会儿，等我下了朝，咱们再一起回来，我只是想时刻与你在一起。”

    他慢慢握住苏瑗的手，继续道：“阿瑗，你觉得如何？若是你愿意，我便立刻让他们去准备，好不好？”

    若是真的和他一起去朝阳殿，那就真是时时刻刻厮守在一起了，苏瑗心中十分欢喜，差点儿就要脱口答应了，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样可以么？”

    “只要你喜欢，就没甚么不可以。”他早就瞧出她的心思，当下就让童和与端娘带着人前去布置，又为苏瑗挟了一筷子香蕈：“只是上朝的话，每日起身的时辰会早一些，你若是觉得困......”

    “不会不会。”她急急忙忙打断裴钊的话，眉眼间溢出笑来：“我早就不喜欢睡懒觉啦，况且在你和睡懒觉之间选一个的话，我还是勉强选你吧！”

    裴钊微微一笑，温声道：“那我可真要好生感激你的勉强了。”

    用完午膳后，裴钊亲手为她系上披风，握着她的手沿着金鳞池旁的石子路慢慢走着。因天气渐暖，两边的龙头花和锦带花开得甚好，由浅至深的淡粉、朱红、酡红交织成一片，像是打碎一地的燕脂，又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衬着草木苍翠，更显赏心悦目。

    待走到花树繁茂处，宫人便将鸟笼呈上来，鎏金的鸟笼十分精巧，里面养着的，正是裴铭之前在疏影园捡回来的那只冻僵的小麻雀，养了这么久，早就活蹦乱跳。苏瑗一打开笼门，小麻雀便扑腾扑腾翅膀，很快消失在天际，她一手微微遮住眉眼往天边看，笑道：

    “我懂事以后第一次跟着哥哥们出府到街上去玩儿，只觉得每一样物什都新鲜得很，那时候我相中了小摊上的一个竹子编的小鸟，又看摆摊子的老爷爷很可亲，便像在家时一样说了个谢谢，拿起来就走，都不晓得原来是要给钱的。”

    裴钊听了有些失笑：“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哥哥们左赔礼又道歉的啊。”苏瑗的脸红了红：“你不觉得这个情节很熟悉么？唔，我听茶寮的先生说书时，总喜欢讲一个皇帝或者太子出宫微服私访，结果都不晓得吃饭是要给钱的，然后被酒坊的掌柜当做无赖给抓起来暴打一顿，我比起他们可就太幸运啦，我还有哥哥呢！”

    听闻她提起兄长，裴钊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心翼翼问她：“阿瑗，如今裴钰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的家人亦安顿好了，你若是想念他们，我便陪你去看一看罢。”

    苏瑗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里想到的却还是当年的情景，那时候她傻傻地任由四哥牵着自己和五哥往前走，隐隐约约晓得自己方才好像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五哥在旁边嘲笑她，她也说不出甚么反驳的话，待走到茶寮坐下时，二哥三哥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身后的小厮扛着个草垛子，上面插满了各种各样竹编的玩意儿，花草虫鱼应有尽有，正是方才那位老爷爷的。

    在茶寮众人纷纷侧目的注视下，三哥得意洋洋地告诉她：“二哥出了一片金叶子，把这些东西全都买下来啦，阿瑗你喜欢哪个，尽管挑就是了。”

    她想起三嫂嫂的那封信，想起那一日哥哥们复杂的目光，心口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捏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家里的人想必已经晓得她如今的情形，若是再去见他们，爹爹定会愧疚不已，娘亲会悲痛欲绝，而哥哥嫂嫂们只怕也会难过，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去呢？

    去了，也不过是白白惹他们伤心一场罢了，如今的苏家不复当年的荣光，却能过着最为平静安稳的日子，这样难道不好么?

    想到这里，苏瑗极力对裴钊笑了笑：“我晓得你会让他们过得很好，这就够了。现在我身子还没有大好，等痊愈了再去看他们也是一样的。”

    她明明晓得，自己再也等不到彻底痊愈后，跟裴钊一起回苏家的那一天了，三年的时光这样短暂，连黯然神伤都成为了一种奢侈，她笑吟吟地挽起裴钊的手臂，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别皱着眉头啦，你带我去荡秋千好不好？”

    裴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还是含笑点了点头：“好。”

    与裴钊一同临朝一事，在朝中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大曌素来开化清明，女子入仕为官并不是甚么稀罕事，数百年来，朝中的女官、女将乃至女相都是司空见惯，可按照律例，女子一旦入宫为妃，便不得再干政，如今这位皇后娘娘的做派看起来又岂止是干政？分明就是一派垂帘临朝的模样！

    于此事上谏言最多的，就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密密麻麻的折子上以大曌以前的五六个王朝为例，又附上了条条框框的礼制，更于宣政殿上谏言道：

    “陛下，我大曌素来兼容并蓄，从不限制女子入仕，可皇后娘娘乃是命妇之首，以此等身份入朝，实在是不成体统啊！”

    而裴钊面无表情地听完，问：“朕且问你，体统由何人所制？？”

    “自然是陛下。”

    “既是如此。”他淡淡道：“自今日起，朕加上这条体统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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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叁

    就这样，宫人们将御座旁的一个小小花厅收拾妥当，放上胡床软塌桌案等一应器具，在门前悬挂上珠帘，端娘又亲自到掖庭挑了侍奉茶水的宫人，苏瑗便以皇后的身份，日日跟裴钊一同去上早朝。

    因裴钊的威严，几名官员即便略有微词，倒也不敢表现出来，再加上一连几天看下来，他们发现苏瑗坐在珠帘后头十分安静，从不开口干涉朝事，而她那副天真懵懂、古灵精怪的模样，又实在和所谓的“祸国妖女”沾不上边，终于放下心来。再加之他们见裴钊每隔一会儿便会侧头向珠帘那边看一眼，两人每日携手一同进出朝阳殿，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陛下与皇后不过是鹣鲽情深，此乃国之大幸，又有何可忧？

    这些老臣的变化苏瑗压根就不曾注意过，她从前十分贪睡，可现在却截然不同，有时甚至裴钊还熟睡着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过来。她一天睡得好的不过两三个时辰，可即便如此，坐在软榻上听着朝臣们絮絮叨叨说着“天书”时，她也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裴钊就坐在她身边，即使她只看得到他的侧脸，可她还是觉得甚是心安，裴钊很不放心她，时不时会转过头来看一眼，恰好有一次，她正在吃一块蜜三刀，里头的蜜浆还热腾腾的，一不小心就流了出来，糊得满嘴都是。她手忙脚乱地捏着帕子擦拭，而这一幕恰好被裴钊看在眼里，苏瑗见他像是要起身进来搭把手的样子，连忙冲他摆了摆手，这一下又把蜜糖沾了一手。裴钊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像是忍俊不禁一般，轻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可不打紧，苏瑗眼睁睁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齐刷刷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惊讶，又像是意识到此举不妥，一齐将头低了下去。她从前在后宫受命妇叩拜时总是感叹，为何这么多或年老或年少的女子能像事先彩排过一般，整整齐齐地跪下来说着吉祥话，到了今日她才发现，这根本就是大曌人的通用本领嘛！

    下了朝后裴钊快步走进来，含笑握住她的手道：“今日的点心好吃么？”

    她点了点头，又笑话他：“你上朝的时候总爱板着脸，看着怪吓人的，你没瞧见么？方才你一笑，那些大臣们就像捡到宝似的，可稀奇啦！”

    裴钊笑着将她吃剩的半块点心放进嘴里，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那明日我便多看看你，教他们更稀奇一些，你说可好？”

    她笑着轻轻捶了他一下，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裴钊见状便搂住她的腰，问：“累了么？你向来不爱早起，若是明日还想睡觉，便不要起来了。”

    那怎么行！她十分坚决地摇了摇头，裴钊想了想，又道：“那我将上朝的时辰往后推一推？”

    这位兄台愈说愈不像话啦！她伸手去捏捏他的脸，笑眯眯道：“你不用做旁的，只要做一件事就好啦！”

    “甚么？”

    “我懒得走路，又不想乘辇，想要你背我。”她眼神明亮地看着裴钊：“这个要求你答不答应啊？”

    “答应，怎么会不答应。”裴钊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蹲了下去，她欢欢喜喜地伏上他的背，将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童和跟端娘带着几个小黄门远远跟在后头，道路两旁的宫人们个个将头埋得低低的，她趴在他背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头顶的桃花，洒金、淡红、纯白和深红相交，好似一片彤云丹霞，又像是美人臂间挽着的披帛，迤逦而行，开出一路繁花。

    她安心地紧紧贴着裴钊的背，余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却看到了吴月华，她带着宫娥们跪在一丛雪白的杜鹃花后面，将头埋得低低的，看不出是甚么表情，看到她，倒教苏瑗想起了几天前的一件小事，那天吴月华来给她请安时带了一盏亲手烹制的芙蓉羹，命自己贴身的宫娥捧到她面前。

    那个宫娥本是十分沉稳能干的一个人，可那一日她走到自己面前，将瓷盏高高捧过头顶时，双手突然微微颤了颤，那盏芙蓉羹十分滚烫，这一抖，便微微落了几滴汤水在苏瑗裙摆上，还好那宫娥反应极快，稳稳地托住了瓷盏，不然只怕那一盏羹汤都要洒出来。

    裴钊当时就发了怒，登时便要教童和把那宫娥打入掖庭，还要连带着罚吴月华，她见那宫娥有些病容，又吓得脸色惨白，委实不忍心，便暗中拉拉他的袖子，好说歹说了一阵，总算将事情平息下来。

    苏瑗心里很清楚，裴钊这样失态，这样暴躁，皆是因自己这副命不久矣的身子，在裴钊眼里，自己此时只怕就如同一尊瓷器，稍稍碰一碰就会碎，只有在他怀里，才能安稳。他是皇帝，旁人怕他自然是情理之中，可若是只有惧怕，那谁还会对他好呢？

    苏瑗想起这几日所见的文武百官又敬又怕的神情，想起宫人们看到裴钊稍微沉下脸来就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裴铮私底下同她说过的那些话，心中一片混乱，裴钊大约是半天听不到她说话，便问道：“阿瑗，你睡着了么？”

    “没有啊。”她答道：“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甚么事？”

    她想了想，终于将嘴唇贴近裴钊的耳朵，轻声道：“我在想，要是你以后对别人也温和一些，不要总是板着脸让大家怕你就好了，你不晓得吧，要是人人都怕你，你就找不到说知心话的人，会很孤单的。”

    裴钊大约是有些累了，不然他的声音怎么会有些奇怪？像是带着笑，又像是夹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你在，我怎么会孤单。”

    她心中一窒，连忙极力克制住心绪，笑道：“我当然会陪着你啊，可是只有我一个人也不够嘛。”

    裴钊闻言反手将她搂得更紧些，仍然慢慢往朝阳殿方向走着，低声说了句：“我只要你。”

    几片乌云黑沉沉地聚到了一起，像是快要下雨似的，可她伏在裴钊宽厚的背上，无论多大的风雨都不怕。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稳稳地走着，她看着两边的繁花绿树，忍不住想，要是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该有多好，可她明明晓得，即使走完了这条路，以后的每一刻她依旧会与裴钊厮守在一起。

    只是那厮守并不长久罢了。

    很久以前，叶景之在给她讲那个叶限和鱼的故事时，曾经说过，这世间最大的东西莫不过是人心，人之所欲无穷无尽，这句话说得忒有道理了。她在进宫之前的日子过得无比美满，进宫之后想要的，不过就是能少抄几本书多玩耍一刻罢了，直到遇见裴钊。

    她一开始想的，分明只是能远远地看一看裴钊，这样就够了。可是后来，她希望裴钊也能和自己揣着同样的心意，在晓得裴钊果真喜欢她时，她又希望他们二人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那一日在殿内，裴钊也是这样背着她，他还问她想不想出去走一走，她当时自然没有答应，可其实在心里，她是很想说一个“好”的。

    而如今，她所有的心愿都达成了，可她总觉得还是不够，总盼着他们在一起的时日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

    天色渐渐灰暗下来，童和三步并作一步地追上来，赔笑道：“陛下，娘娘，老奴估摸着待会儿怕是要下雨，不如让奴才们准备轿辇罢。”

    她趴在裴钊背上，笑着摇了摇头，裴钊便背着她继续往前走，她看见他鬓角那根白发，怔忪了许久，还是慢慢吻上他的脖颈，轻声道：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说这话时，有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裴钊的脖颈上，她怕裴钊察觉到甚么，便掩饰道：“好像真的下雨了，咱们快走吧。”

    裴钊看了看虽然阴沉却无半滴雨水的天空，温声答应道：“好。”

    裴钊背着她踏进正殿的一瞬间，天空终于洒下雨滴，这场雨并不很大，却带着沁人的凉意，从窗缝往外看，朝阳殿庭院里的古树、亭台和芳草菲菲都被细雨笼罩，真像是一副烟雨蒙蒙的水墨画。裴钊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暖着，含笑道：“我本想带你去荡秋千，看样子今日怕是不成了，你想做些甚么？”

    她便问：“我想做甚么都可以么？”

    裴钊一看她的样子，就晓得她又要作弄人，却也不揭穿，只是笑道：“当然。”

    唔，既然裴钊都这样说了，那自己当然不能客气啦。于是那天，苏瑗乐滋滋地将裴钊拉到妆台前坐下，亲手在他眉间画了个花钿，末了还得意洋洋地捧着铜镜给他照一照：“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裴钊简直哭笑不得：:“你这是把我当成以前玩的人偶了？”

    她严肃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才不是呢，我的那些人偶娃娃可比你好看多啦！”

    裴钊笑着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我就只拿你没有法子。”

    他说这话时，神情还是像往日一般认真，磊落冷峻的眉目配上额上那朵花钿，怎么看怎么滑稽，苏瑗笑着依偎在他怀里，心里倒是很平静。

    既然晓得时日太短，那便欢欢喜喜地过好每一日，这三年的每一天倘若都是比从前高出十倍百倍的快乐，那大约也算是他们厮守了一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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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肆

    天气一日暖似一日，苏瑗的身子内里不管如何，面上看着却是好了许多，连朝阳殿内的地龙都撤了下来。尚衣局早早送来了轻薄的衣衫，皆是用上好的宁绸锦纱缝制而成，而这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件华丽翟衣。

    依旧是苏瑗最熟悉的茜素红，可上头的图样除了凤凰，竟还有君王才能用的龙的图样。一龙一凤盘旋而上，以金线滚边，缀满了宝珠、珊瑚、珍珠和红翡绿翠，远远望去一片璀璨夺目，好似星河闪烁一般流光溢彩。

    那是只有皇后能穿的册封翟衣，本就已经是华贵无比，而裴钊竟然还吩咐尚衣局女官在上面绣了龙，更是贵不可言，苏瑗顺手将霞帔上的流苏理顺，笑眯眯地看着裴钊：“在翟衣上绣条龙还挺好看的，至少比以前那件翟衣好看多啦！”

    裴钊含笑道：“你喜欢就好。”顿了顿又道：“再过几日便是册封大典，我看过礼部呈上来的折子，把仪典减了大半，再也不能少了。”

    啧啧，裴钊这样务实的举动，可比话本子里那些“朕要教全天下的人晓得你是朕的女人”一类的肉麻情话好多啦！她欢欢喜喜地揽住裴钊的脖子，眉目间是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裴钊明明也在笑，却还是问她：“你笑甚么？”

    苏瑗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扬起脸看着他：“我快要嫁给你了，我觉得很欢喜。”憧憬与喜悦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像是汹涌的潮水，将她的心填得满满的：

    “我同你讲啊，虽然咱们在一起这么这么久了，可是到了今日，我才真的觉得自己果然成了你的妻，你说我要怎么做才是一个好娘子呢？咱们虽然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不过我总觉得还不够。我听云萝说，每次叶先生作画的时候，她就在一旁为他磨墨，你虽然不爱画画，不过你有那么多的折子要批，以后就别让童公公为你磨墨了，让我来好不好？”

    她澄澈的眼中满是期待，裴钊将她搂得更紧些，听她继续说道：“有一个典故叫做‘举案齐眉’，你晓得么？就是一个男子每天都会给他的娘子画眉，你别笑啊，我才不会为难你呢，你画的眉肯定不好看，定然会有损于我的美貌，这个就作罢好啦。”

    见裴钊的笑意愈深，苏瑗更加欢喜，搜刮出肚子里所有的墨水，极力向他描绘着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将来：“你不是很喜欢那件我做给你的衣裳么，其实最近我又做了一件，很快就要好啦，以后我经常给你做衣裳，你可不许嫌弃我的女红啊。嗯......我还要到司膳局去，让司膳局的尚宫教我做几个你爱吃的菜，你喜欢的酥黄独我肯定会做得很好的！”

    “民间寻常人家的夫妻好像都是这样的，我还听端娘说，他们成婚的时候跟宫里可不一样了，新嫁娘还要行却扇礼，我想那肯定很有趣。”

    “还有啊，以后你去上苑骑射，我就在旁边看着，给你擦擦汗递个水甚么的；你要是觉得朝事太多心烦了，我就弹琴给你听啊，你肯定没有听过我弹琴吧，以前的先生都说我弹得可好呢！还有，还有......总之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她说完长长的一番话，见裴钊竟然没有甚么反应，只是唇角微弯，便气鼓鼓地咬了咬他的下巴：“你怎么这样啊？”

    裴钊轻笑道：“怎样？”

    “我这么好的姑娘就要嫁给你了，你难道不该表示些甚么么？”

    裴钊的眼中满是笑意，慢慢低下头在她唇角吻了一下，低声道：“这个表示如何？”

    “......还算......差强人意。”她红着脸依偎在他怀里，又想起了甚么，继续道：“等到上元灯节的时候，你再带我去走灯阵好不好？还要去那个射箭的摊子上，把所有我喜欢的东西都赢回来。唔，到了那个时候，别人肯定会说：‘小娘子，你的夫君可真是文武双全’，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会告诉他们：‘对啊，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裴钊注视着她因欢喜而染上红晕的面容，心尖上像是被一片羽毛划过，柔软得不可思议：“你方才叫我甚么？”

    “夫君啊。”她看着裴钊，有些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怪怪的？其实我也很不习惯啊，不过咱们就要成亲了，当然要这样叫你啊。。”

    “是有些不习惯。”裴钊的眼中满是笑意：“你多叫几声，我就会习惯了。”

    啧啧，裴钊的心思这么明显。她当然不会上当啦：“等仪典过了，我再叫。”

    裴钊没有像往常一样逗她，只是含笑点了点头，看着她潋滟明媚的脸庞，眼神甚是温和。

    大曌沿袭周礼，凡重大仪典皆十分繁琐庄重。若是要册封皇后，君王需在仪典前一天祭祀天地太庙，并到紫微宫奉礼。在册立当日早上，皇后乘凤辇而来，于宫阶前下辇，叩拜节案、册案和东西御案。此后便是由女官诵读册封圣旨，跪受金册凤印，方能行至殿内，与君王一同接受朝拜，待百官拜完了，又要转回含元宫受宗亲命妇朝拜。

    这场仪典走下来，起码得要两三个时辰，即使裴钊已经极力将礼制简化，仍旧花了一个多时辰。他没有在正殿之内等着苏瑗，而是与她一同乘辇而来，两人携手踏上宫阶，就连皇后必行的三案叩拜，都是他与她一同行礼。

    翟衣绣龙，帝后同礼，与君王一同坐在御座上接受叩拜......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一位皇后有过这样的待遇。这道圣旨刚下的时候，百官莫不震惊，却无一人多说半分。一则是因为裴钊登基近两年的时间，所作所为可谓是堪称“千古一帝”的明君，倘若有些甚么出格的地方，也就只是皇后之事，二则......

    大臣们跪在玉阶下行礼，抬眼看着并肩坐在御座上的帝后，心中如明镜似的，陛下对这位皇后如此爱重，他担心皇后凤体劳累，故而将仪典的礼制减去大半，此举本会大大损了皇后威严，可如今这位皇后身穿绣了龙的翟衣坐在御座上，分明是与陛下平起平坐之意。

    大典礼成之后，百官们仍对这场独一无二的册封礼啧啧称奇，何无忌与南宫烈并肩而行，笑道：“将军跟随陛下多年，可曾见过陛下将何人看得如此着紧么？前几日与岳父闲聊时，他还说起，陛下一开始登基的时候不好女色，朝里许多老大人为此快把头发愁白了，如今有了皇后娘娘，想必他们也该松口气了。”

    南宫烈笑了笑，亦玩笑道：“难怪昨日随陛下去祭祀时，我看那几位大人个个欢喜得不得了，像捡到金叶子似的，脸上都要笑开花了！”

    何无忌哈哈一笑，继续道：“帝后鹣鲽情深乃是国之大幸，咱们为人臣子的自然欢喜。”

    不光是文武百官，就连后宫的宫人们都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在正殿伺候的人将封后的场面描述得奢华无比，引得一干小宫娥赞叹不已，端娘治下素来严厉，此时脸上也挂了笑，难得纵容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聊着天：

    “姑姑，奴婢听说您每天都跟着娘娘一同陪陛下去上朝，那宣政殿里头究竟是甚么样子？是不是连柱子都是金子雕成的？”

    她笑着摇摇头，简略说了几句，宫人们又是一阵惊呼，又有人笑道：

    “皇后娘娘脾性这样好，又得陛下爱重，咱们也不知是几时修来的福气，能在娘娘身边伺候。”

    “就是就是，皇后娘娘长得那么美，陛下当然把她当成心尖子啦！”

    “你们不晓得吧，陛下不光带着娘娘去上朝，就连昨天的祭祀礼都带着娘娘一起去呢！更莫说今日的册封大典了，陛下可是寸步不离地和娘娘在一起，连叩拜三案都是如此呢！”

    说到这里，几个小宫娥脸红了红，嬉笑出声来，有一人便道：

    “陛下和娘娘情意这样深厚，都舍不得分开一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

    “好了，私底下感叹几句就够了，主子的事情，岂容你们在此指指点点？”端娘在听到“今后的日子还长”的那句话时，便沉下脸来，冷冷训斥了几句：“有功夫在这里说嘴，早就把该干的活都干完了！陛下和娘娘在含元宫接见宗亲，眼看着就要回来了，你们还不好生抓紧些！”

    宫人们被她这样一训斥，纷纷低下头去答了个“是”，便各自散开去干活，再不敢多说一句话。端娘亲自捧着一对手臂粗的龙凤烛放在寝殿内，心中十分酸楚。

    从骊山刚回来的时候，她曾经对苏瑗说过，待到她诞下皇子后带着皇子一同受册封礼，便是两全其美。如今苏瑗有了古往今来最荣耀的册封礼，可这一生，终究是不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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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能要请假一天啦

    明天要考试，今天各种看考场啊找酒店啊什么的，只好跟大家说声抱歉了，等明天考完了会恢复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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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伍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直到所有的宗亲命妇都一一告退，苏瑗仍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六年前的场景又在眼前重演了一遍，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过了今天，她就真的成为了裴钊的妻。她心中一动，不由得看了裴钊一眼，他正执着茶盏为她倒茶，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含笑转过身来：“累不累？”

    “不累。”她诚实地告诉他，今日这场仪典已经简化了大半，虽然过程依旧有些冗长，可在裴钊的授意下，不管是文武百官还是宗亲命妇，都只是行了礼领了筵就告退了，全然不像几年前那样繁琐，她还得强打起精神挤出笑容来和旁人应付。裴钊显然对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说了句：

    “不累就好。”

    她隐隐约约觉得裴钊这话似乎另有深意，不由得问：“你要做甚么？”

    裴钊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走罢。”

    回朝阳殿的这一路苏瑗又问了几次，可他始终都是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就是不肯告诉她他想了许多种状况，裴钊这个模样分明就是要给她一个甚么惊喜，唔，莫不是他要带自己出宫去玩么?还是他在朝阳殿里藏了个甚么新奇的玩意要哄自己开心？倘若果真有东西，那会是甚么呢？

    她将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猜了个遍，甚至还浮想联翩出许多非同寻常的物件，譬如话本子里头那些见血封喉的奇门毒药、一哭就流出七彩眼泪的兔子之类的。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任由裴钊牵着自己走进朝阳殿的宫门，远远地只见里头一派喜气洋洋的金红，端娘笑吟吟带着一众宫娥跪在门前，朗声道：

    “奴婢们给陛下娘娘道喜了！”

    “平身平身！”她环顾了一圈，十分欢喜：“端娘，这些都是你布置的么？”

    端娘笑道：“奴婢不过是按照陛下的吩咐做事，娘娘喜欢就好。”

    这样好看的景色，她当然喜欢啦！苏瑗看看裴钊，又看看眼前的一切，笑得愈发开心。

    庭院内不知何时移来满架蔷薇花，嫣红粉白地开着，满院皆是花香。海棠、牡丹、金盏花、山茶花、天竺葵、瑞玉水晶兰等花卉或是一树绽放，或是缠绕于架上，或是做成盆景摆在道路两旁，在诸多鲜花之中，又点缀着清幽藤蔓，芳草菲菲，翠绿明黄夹杂其中，更显旖旎。人在其中，只觉登时便陷入一片花海，被这样明艳的红紧紧包围。

    此时夜色已至，在渐渐黑沉的夜色中，满宫花卉的夺目却不减分毫，因树枝上悬挂着琉璃风灯，将庭院内照得亮堂堂的，风灯之旁亦有各色彩灯，扎成不同的形态，或是一只圆滚滚的蟠桃，或是两只比翼双飞的鸟儿。殿门前的水景内开着大片的荷花，只是闻不见荷花的香气。

    此时还是春天，怎么会有荷花？

    裴钊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牵着她走到水景边，她这才看出来，浮在水面上的并不是真正的荷花，而是用金箔、蔷薇晶、红玛瑙和羊脂白玉等雕刻出来的，带着珠翠玉石特有的光华与温润，整个水面都煜煜生辉。整座宫殿都用红绸金箔装饰着，像是一张密密的网，将她和裴钊牢牢地绑在一起。

    裴钊含笑在她耳边说：“阿瑗，今日是咱们成亲的日子，嫁给我，你觉得欢喜么？”

    苏瑗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被巨大的欢喜占据着，她傻愣愣地点了点头，却又很快被端娘连扶带扯地拉到寝殿里，直到端娘带着几个小宫娥帮她脱下那身翟衣，换上一身流云图样的金红色罗裙时，她方才恍然大悟一般，傻傻地问端娘：“这是要做甚么？”

    “娘娘想必是欢喜过头了。”端娘笑吟吟地拉着她在妆台前坐下，一面拆下凤冠为她梳着头发，一面道：“今日是陛下和娘娘的好日子，当然是要打扮好去拜堂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长发刚被打散，却又很快被绾上发髻，端娘梳头的手艺向来很好，这样的发髻她从来没见过，只觉得好看得很，端娘挑了一对菱花宝石簪为她戴上，笑道：

    “这个发髻，是民间的新嫁娘们才梳的。”

    苏瑗终于想起来，之前她曾经同裴钊提起过一次，说自己很好奇，民间的新人究竟是如何成婚的，他定然是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了，才会有今日这样的惊喜。她今夜，便会穿着寻常的喜服，像每一个新嫁娘一样，和自己的夫君拜堂成亲，从今以后再也不分开。

    端娘替苏瑗梳好头上了妆，正欲为她点上花钿，不妨裴钊却走了进来，含笑接过端娘手中的珊瑚丹脂，亲手为苏瑗点上了花钿，方微微低下身子，同她一起看着镜子。苏瑗有些诧异，问：“你甚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那一日你在我脸上点着玩的时候。”裴钊凝视着她，眼中满是笑意，她得意洋洋地又照了照镜子，又问：“我好看么？”

    他倒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这个反应未免也太小了些，话本子里头那些男子在看到新嫁娘的时候，不是应当惊艳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么？当然，她可舍不得惊掉裴钊的眼珠子，不过让他多说几句好听的话，总是可以的吧！

    “你的表情，能不能再......惊艳一些？”

    裴钊闻言挑挑眉：“怎样才算是惊艳？”

    “就这样啊。”她瞪大眼睛，耐心地做了个示范给他看：“世上竟有如此出尘绝艳之女子！”

    他极力憋着笑：“就这样？”

    苏瑗看了看镜子里那张狰狞的脸，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我还是第一次打扮成这样呢，你也不配合我一下，”

    裴钊好笑地看她一眼，伸出手想去弹一弹她的额头，又怕把妆容弄花了，便捏了捏她的鼻子，温声道：“在我眼里，你甚么模样都好看，不过现在却是最好看的。”

    唔，这句话听起来甚是真心实意，她笑嘻嘻地摸了摸裴钊的脸，礼尚往来道：“其实你穿着这身喜服，看起来也很好啊。”

    裴钊又笑了笑，扶着苏瑗站起身来。端娘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一面金缕罗扇递给她，教她将扇子紧紧握在手中，遮住自己的面容。裴钊握住她的手往外走，她透过扇面朝前看，只觉得整个宫殿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像是一朵旖旎的花，灼灼地开在她心上。

    拜堂、合髻、掷杯......当下的一切皆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事物，她进宫这么多年，最讨厌的一桩事情便是下跪，可是如今，裴钊握着她的手跪了一次又一次，跪了天，跪了地，最后还面对面对拜，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十分欢喜，连天地都看到他们拜了堂，那她和裴钊这辈子，可真的再也不会分开了。

    礼成之后裴钊像从前那般将她抱入了寝殿。寝殿里亦被端娘仔细装饰过，处处张灯结彩，又摆了上百只红彤彤的蜡烛，照得四周都亮堂堂的，十分喜气。可殿里却出奇的安静，她记着端娘的话，牢牢地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却依旧能感觉到坐在一旁的裴钊其实一直盯着自己看，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自己将扇子放下，抬起头看着裴钊，像无数个最最平凡的新嫁娘一般，红着脸开口道：

    “夫君。”

    她想，那一刻裴钊的神情，她这一生大约也不会忘记了，裴钊素来杀伐果决，即便在她面前，也甚少露出犹豫神色，可方才她分明在裴钊脸上看到了一丝迟疑，就好像没有听到自己在叫他一样。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叫一声“夫君”时，裴钊的眼中却溢出最最畅快的笑意，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开口道：

    “哪里有这样的新嫁娘，自己就把扇子放下了。”

    苏瑗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拿扇子：“刚才的不算，咱们再来一次！”

    裴钊按住她的手，含笑道：“这个不急，阿瑗，你告诉我，你方才叫我甚么？”

    苏瑗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睛明亮地看着他：“夫君。”她晓得裴钊听到这个称谓会有多高兴，因此不用等他开口，便继续道：“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这样够了么？”

    怎么会够？这一声“夫君”他朝思暮想了这么久，他甚至连欢喜都来不及，生怕错过了哪怕一声，怎么会够？裴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温声道：“阿瑗，有你这一声‘夫君’，我当真是......”

    他的声音微有些颤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甚么才好，眼角眉梢却带着笑，素来冷峻的轮廓此时看起来也柔和了许多，苏瑗依偎在他怀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很喜欢我这样叫你么？那我以后每天都这样叫你好不好？”

    裴钊含笑点了点头，低头正欲吻上去，不料苏瑗却伸手轻轻掩住他的唇，露出一副阴谋得逞的笑容：“那作为交换，你现在带我出去走走吧，我方才看到好多好看的灯呢！”

    “灯可以明日再看。”他顺势在她手心吻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轻笑：“阿瑗，你可知拜了堂之后应当做些甚么？”

    她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只觉脸颊上有些发烫，可是更烫的却是裴钊的吻，忽深忽浅，像是一簇一簇的小火苗，在她心尖燃起熊熊烈火，像极了已经被他缓缓褪下的那身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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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陆

    翌日裴钊依旧如往常一般早早便醒了过来，刚轻手轻脚起身穿好袍子，回头便看见苏瑗懒洋洋地窝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一双眼眸半睡半醒似的望着她，他沿着床边坐下，顺手为她捋了捋垂散而下的头发，低声道：

    “困么？”

    苏瑗顺势趴在他的膝盖上，闷闷地“嗯”了一声，裴钊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低低问她：“是昨夜太累了么？”

    话音刚落，便觉指尖微痒，苏瑗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轻声道：“今日我不跟你去上朝了，想好生睡一觉。”

    裴钊含笑摸了摸她的发，又听她迷迷糊糊地念叨着：“今天还是阿铭回来的日子，等我睡醒了就去接他，这个没良心的小胖子，出去这么久都不晓得写封信给我......”

    他便笑着逗她：“阿瑗，为何我觉得在你心里，阿铭的分量似乎远甚于我？”

    她笑眯眯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吃小娃娃的醋，也不晓得害臊。”

    裴钊低头在她耳边吻了一下，含笑道：“我吃自己娘子的醋，有何害臊？”两个人耳鬓厮磨地温存了一番，因听见童和在外面轻声道：“陛下，已经三刻了”，苏瑗便在他腿上蹭了蹭：“好啦，你该去上朝啦！”

    裴钊点点头，扶着她躺下，又为她掖好被角，方起身出去。

    今日上朝时苏瑗不在，莫说裴钊自己，就连阶下的文武百官都颇有些不习惯，心中只道幸好今日并无甚么会惹陛下生气的折子，否则娘娘不在，若是陛下龙颜大怒，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臣子们自然记得，十日前吏部呈上了一道折子，点名弹劾了一位收受贿赂的官员，陛下向来最恨贪腐之事，自他登基后人人自危，几乎是无人敢贪，此番出了这样一件事，可谓是触到了陛下的逆鳞。

    若是在平时，陛下早就勃然大怒，以铁血手腕追究连带之罪了，可那一日正是因为皇后娘娘端坐在珠帘后面，陛下才没有震怒，而是以一种在他们看来已经算是“心平气和”态度将此事了结。在那之后便有老臣叹道：“陛下雄才大略手腕了得，有了皇后娘娘在旁辅佐，正是顺应了阴阳之道，实乃我大曌之幸也。”

    今日“大曌之幸”不在，臣子们即便知道自己手里的折子写的都是国泰民安的好事，却也不免惶恐。裴钊仍旧如往常一般认真地听完每一封奏报，又下了不同的旨意，心里却总有些空落落的，总是不自觉地回头朝身后望去，却怎么也看不见隐在珠帘之后的那抹袅娜身影。

    童和十分机敏，见奏折上得差不多了，便悄悄给元禄打了个手势，命他先去准备銮驾，果不其然，待下朝后裴钊便脚步匆匆地往殿外走，童和紧紧跟在后头，走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进了朝阳殿，却不见苏瑗踪影，连端娘都不在，只有一个小宫娥迎上来道：

    “陛下，皇后娘娘辰时就带着姑姑出去了，临走时吩咐奴婢启奏陛下，请陛下在此静坐稍等一会儿。”

    裴钊便问：“她可说去哪儿了？”

    “回陛下，娘娘并没有告知奴婢。”

    裴钊“嗯”了一声，像是想到了甚么，唇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来，童和赔笑道：“陛下定然晓得娘娘的去向，可要老奴打发元禄去寻娘娘回来？”

    “不必了。”他顺手拿起茶盏，果真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裴钊倒是平心静气得很，见苏瑗还未回来，便命人将折子拿到殿内看，童和侍候在一旁，却算计着时辰暗示小黄门出去看看苏瑗的凤辇来了没有，可凤辇没有等到，却等来了司膳局的尚宫，她带着宫人们鱼贯而入，一面摆着桌子，一面笑道：：“请陛下用膳。”

    裴钊默不作声地批着折子，那尚宫又请了一次，他才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句：“先放着罢。”

    话音刚落，便听见苏瑗清脆的声音自外头传来：“这么好吃的菜，为何要放着啊？”

    裴钊闻言抬起头来，便看见她拉着裴铭的手，笑吟吟地坐在桌边,，裴铭的两条短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急吼吼地催促他：“皇兄，快过来用膳吧，阿铭好饿啊！”

    裴钊笑了笑，起身走到苏瑗身边坐下，桌上是清一色的汝窑天青色瓷盏瓷碗，盛着酥黄独、佛跳墙、缠花云梦肉、梅花汤饼和鹿炙，皆是他素日里爱吃的菜肴。他心中一动，见苏瑗给他挟了一箸菜，笑眯眯道：“尝尝啊。”登时就明白了。

    他方才已经猜到苏瑗今日不跟他去上朝，自己偷偷跑出去，定然是要做甚么事情让他高兴，却不曾想竟然是这样一件事情，那一日她曾经说过，成亲之后会像每一位普通的妇人一般，为自己洗手作羹汤，做自己最爱吃的菜，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含笑看了苏瑗一眼，见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便仔细品尝了一番，方道：

    “这菜......”

    苏瑗便紧张起来：“怎么了，不好吃么？”

    “不是。”他有意逗她，便看向司膳局的尚宫：“今日的菜做得甚好，很合朕的胃口，跟童和去领赏罢。”

    苏瑗果然十分欢喜，拉着他的衣袖问：“这么好吃的菜，你猜猜是谁做的？”

    他装作毫不在意：“自然是司膳局的人。”

    “才不是呢！”她得意洋洋地宣布：“这些可都是我做的！”

    裴钊挑了挑眉，含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手艺？”一面吃了一箸鱼肚，一面问：“这么多的菜，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当然啦！”她十分得意，说完见裴铭一脸等着被夸奖的样子，又补充道：“不过，阿铭也在旁边帮了很多忙呢！”如果......连递了一次盘子洒了一勺盐也算的话。

    端娘便笑道：“陛下，这些菜都是娘娘亲手做的，奴婢一直在旁边看着呢！”

    司膳局的尚宫亦道：“启禀陛下，娘娘今日在司膳局一概事务皆是亲力亲为，奴婢们想帮娘娘洗米择菜，娘娘都不许。”

    裴钊点了点头，道“下去罢。”

    待宫人们一一告退，他才握着苏瑗的手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必这样辛苦，你若是想做菜给我吃，起码也得让她们将东西清洗干净，这么多的菜，你又怕冷，怎么能自己去洗？”

    “没关系啊，我今天第一次做，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呢！”苏瑗笑眯眯道：“况且我听说做菜就得一个人来才好，你不是也觉得很好吃么？”

    裴钊尚未答话，裴铭早就从塞得鼓鼓的腮帮子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好吃......皇嫂做的菜最好吃了！”

    苏瑗便为他轻轻拍着背，笑道：“既然阿铭喜欢，那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和你皇兄吃好不好？”

    裴钊含笑看着她，心里却说不上是何种滋味，他将苏瑗冰凉的手握在掌中焐热，方温声道：“你也尝尝，辛苦了一上午，怎么能不试试自己的手艺？”

    “不急不急。”苏瑗眼神明亮地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司膳局的午膳做得好，要赏赐她们么？如今你既然晓得这些菜是我做的，可不许抵赖啊！”

    裴钊失笑地看了她一眼，问：“你想要甚么？”

    “我要甚么你就给甚么吗？”苏瑗笑嘻嘻地看着他：“那我若是像史书里那些奸妃一样，让你撕绸缎给我听，或者要用珍珠点火来烤芋头呢？”

    裴钊便十分认真道：“只要你喜欢，又有何不可？”

    “我才不想做那么无趣的事情呢！”苏瑗脸上仍挂着笑，可神情却十分认真：“我只要你答应我，以后用的每一顿膳，都要像今天这么高兴，即使不是我做的，你也要好好地吃完，好么？”

    以前在家时，三嫂嫂偶尔会读一本并不算厚的书，里头的许多诗词她都不喜欢，总觉得读起来凄凄惨惨的，教人好生难过，可却唯独记住了这一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她晓得自己是真的活不久了，所以在那之前，她无论如何都要告诉裴钊，她是多么希望他能过平安喜乐地过好每一日，即便在那时，她已经不在了。

    她晓得裴钊一定会答应她，无论她说甚么，他都答应，果然，裴钊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开口道：“好。”

    在那之后苏瑗便时不时到司膳局去做几个菜，只是再也没有做过午膳，因裴钊不许她再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即便是去司膳局，他亦陪在一边，两个人依旧一起去上朝，待午后便到司膳局，做好了晚膳再一起用。

    但凡是要洗菜切菜，都是他来动手。那双执剑降马的手切出来的菜，竟然十分匀称，和司膳局的手艺无甚区别。苏瑗在一旁看着，简直就是目瞪口呆，她见裴钊甚至熟练地烧火点起了炉子，更是惊讶无比：

    “你还会做这个啊？”

    裴钊正躬身往里添柴火，闻言笑了笑：“从前在外打仗时学的。”

    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猛然想起当年在昆仑苑时，裴钊带她去山上骑马，回来的时候却在林子里迷了路，他的手臂又受了伤，只得在山洞里过了一夜。那时候他也是像这样，生了一堆火，还烤了两只兔子。她便嘲笑他：“唔，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山洞里的那个晚上？你手臂受伤了，我还照顾你呢！”

    说话间裴钊已经生好了炉子，便将切好的香蕈倒入锅里翻炒着，闻言只微微一笑，道：“阿瑗，有一件事我还未同你说过，其实那一夜，我的手臂，并没甚么大碍。”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只见他又笑着说了一句：“我只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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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柒

    话一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件多么教人害臊的事情，连忙别过头去。苏瑗轻轻地“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所以那天晚上......你在装病啊？！”

    裴钊有些不自在地轻轻咳嗽了一声，将锅里的香蕈盛到冰瓷盏中，挟起一箸喂给她：“尝尝看。”

    真好吃啊......她意犹未尽地又自己挟了一箸，仍然不肯罢休：“你说给我听听嘛！”

    “再尝尝这个。”

    裴钊把方才做好的一碟圆欢喜挪过来，又喂她吃了一个。裴钊做的菜滋味当然很是不错的，可她的嘴巴才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被堵住的！苏瑗笑眯眯地拽着他的衣袖：“你别不好意思啊，你是皇帝，这些帝王权术甚么的，我还是很能理解的！你装得那么可怜，就是想骗我，好让我像哄小娃娃一样哄你是不是？”

    裴钊哭笑不得地看了她半晌，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是。”

    她闻言登时来了精神：“我以前总以为你这个人啊正经得很，没想到原来你竟然这么这么的狡猾，你比我还会骗人呢！”

    裴钊笑着伸手在她喋喋不休的嘴唇上点了点：“我若是不骗你，你怎么会唱歌给我听？说起来，那支曲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现在唱给我听罢。”

    这下轮到她往裴钊嘴里喂东西了：“来来来，你尝尝你自己做的菜，都不晓得滋味有多好！”

    他却不依不饶：“你既然喜欢我做的菜，那就唱支曲子给我听，当做是报酬如何？”

    “......”

    苏瑗无语地打量着裴钊，他此时正站在司膳局的灶台前，手里甚至还端着一盘待要下锅的酥胡桃，怎么看怎么诡异,她伸手去捏了捏裴钊的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待会儿你背我回去，我就给你唱。”

    裴钊的手艺甚好，害得她最近委实丰腴了许多，不过看他背着自己的模样，好像还是和平常一样轻松。苏瑗趴在他的背上，百无聊赖地伸手去抠镶在他冠上的一颗明珠，裴钊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催促她：“阿瑗，你该给我唱歌了。”

    她看不见裴钊的表情，可她晓得此时他一定在笑。夜里的微风甚是轻柔，玲珑亭旁的那棵大柳树垂下了柔软纤长的枝条，一伸手就能够到。这样的夜晚静谧而安详，像极了当日在山洞的情景，苏瑗忍不住想，倘若当时她晓得裴钊在骗自己，又会怎么做呢？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自己依旧会和他安静地待在山洞里，还是会为他唱那一支歌谣，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她哪里舍得拒绝他？

    “月光光，照满堂，桂花长满篱笆墙。小姑娘，红衣裳，额间点着梅花妆，哭哭笑笑吃蜜糖......”

    夜风吹散了地上的落花，掀起一阵轻烟薄雾似的姹紫嫣红，她附在他耳边，轻声吟唱着这支歌谣，裴钊安静地听着，脚步迈得踏实而缓慢，他没有叫停，她就唱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或许是累了，这才停了下来，他正要开口问一句，不想苏瑗却在他耳边轻声问：

    “我唱得好不好听？”

    他含笑道：“好听。”

    她听了似乎甚是欢喜，在他背上扭了扭，又说道：“那你要记得我唱歌的声音，以后要是听不到了，就好好想一想。”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道：“咱们今后的日子还长，怎么会听不到？”

    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好似一支利箭，将他的心口扎得鲜血横流，在多少个夜晚，他哄她熟睡之后悄悄在殿外召见御医，却从未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他召集了御医署最高明的御医，命人到民间张贴皇榜寻找良，又开了恩科大赦天下。他从前不信鬼神之说，如今却专门派人日日为她祈福，在宗亲里寻了人代替他到安国寺修行。他想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做遍了所有能做到的事情，只盼着哪怕能有那么一点砂砾般渺小的希望，就已经很好了。

    他甚至问御医：“既然皇后体内的毒已深入血脉，那么是不是将朕的血换给她就能保皇后平安？”他看着御医们惊慌失措地连连跪下，看着他们颤抖着摘下头顶的乌纱帽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下官无能”，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无力。

    他从不相信天命，如今却绝望地发觉，原来有些事情，即便他再如何去抗争，最终都不过是一场虚妄。

    苏瑗见裴钊沉默了半晌，突然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有些嗔怪地笑道：“你想得美，你以为只要你想听我就会给你唱啊？”

    裴钊怔了怔，复又含笑道：“那是自然，咱们成亲那一日行了两次仪典，今生来生你便都是我的妻，做夫君的想听娘子唱一支曲子，娘子当然会答应。”

    他这番话说得颇有些无赖，苏瑗忍不住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裴钊的脚步顿了顿，低声道：“阿瑗，别闹。”

    苏瑗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地松开了口，只是忍不住笑起来，裴钊站在原地勉强定了定神，问：“你笑甚么？”

    “我想到那天，咱们竟然成了两次婚，换了两次衣裳，就觉得有点儿滑稽。”她紧紧地搂住裴钊的脖子：“可是我很高兴。咱们这辈子就算是把来生的婚礼给办过了，所以来生我还是会嫁给你，你说对不对？”

    裴钊含笑“嗯”了一声，苏瑗又有些苦恼：“可是我听端娘说一个人会有好多好多次轮回，来生的堂拜过了，那以后呢？”

    裴钊便笑她：“阿瑗，难道咱们果真只拜两次堂么？到了来生，你还是我的妻，那时拜堂就当做是为下一世，就这样循环往复，咱们自然能生生世世在一起。”

    唔。这番话说得忒有道理了！苏瑗十分欢喜，却还是口是心非道：“你想得美，那要是今后的某一世里，我不想嫁给你了呢？”

    “那我就天天去缠着你。”裴钊笑道：“我的阿瑗最是心软，倘若真有那样的时候，我就像阿铭一样日日撒娇耍赖，总要逼得你心烦意乱从了我。”

    她不满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我才没那么傻呢！要是心烦意乱了，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我就去找你，一直找，总有一天会找到你。”

    以前那些厚厚的史书上总说，但凡是个有能耐的大英雄大豪杰，即便再世投胎为人，也还会有与从前一样的心志，裴钊当然也是一样啦，想到他以后还是会像现在一样找到自己，她就觉得无限欢喜：“好啦，我不会藏起来的，我会乖乖地等着你来找我，不过你可要快一点，我很不喜欢等人的！”

    裴钊心中酸楚，却还是笑着答应了一声，她便高高兴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叹息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多笑笑，我希望到了来生，还能见到一个开开心心的你。”

    月色像是一汪最清澈的水，将脚下的石子路铺得满满的，她很喜欢看花，所以掖庭在道路两旁种满了各色花卉，蔷薇、六月雪、棠梨、海棠......夜里点了宫灯，将这些花照得朦朦胧胧，那影子却投在地上，一瓣一瓣，一朵一朵，开得分明而繁华，好像一直要开到她心里去。

    或许是她有些困了，所以神志模糊，又或许是他的声音也沾染了月色，变得忽远忽近。可在这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裴钊说了一句：

    “我答应你。”

    那一日过后的日子其实并没有甚么特别之处，他们每天一起上朝，一起在书房里各看各的东西，有时会四处去走一走，或是到百花洲划船，或是到琼山看花，或是去金鳞池喂鱼。若是裴铭回来了，便三个人一起下下棋打打双陆，偶尔也出宫去逛一逛。裴钊怕她无聊，总是想着法子哄她开心，甚至还带着她去上林苑走了走，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拉开一张弓，只听得“嗖”的一声，那支箭矢已经牢牢地扎在靶心，旁边的小黄门十分机灵，当下便高声道：

    “皇后娘娘正中靶心，大胜魁元！”

    宫里人人都晓得，只要哄得她高兴，裴钊就会龙颜大悦，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将世上最动听的好话都说了个遍。裴铮在她面前向来不说违心话，却也乐呵呵地打趣几句，就连阿铭和云珊，都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起哄。所有人都想法子哄她开心，所有人都希望看见她笑，她便每一日都笑吟吟的，就好像这天下间再也没有甚么事情能教她为难似的。

    每一日的笑都是真心的，可每一日的恐惧也是真心的。如今的时光实在太过美好，却偏偏像是偷来的，教人好生忐忑。苏瑗最害怕的便是每个临睡的夜晚，她实在是担心，倘若这一觉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那该怎么办？她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想和裴钊做，她还有许多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情话想要告诉他。她不敢睡熟，可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煎熬。每一次醒来之后，她都会劫后余生一般狠狠掐自己一下，确认这并不是一场幻境，可短暂的欢喜过后又是锥心刺骨的担忧。

    今日过去了，那明日，后日，之后的许许多多个日夜呢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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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捌

    裴钊果然说到做到，在她面前总是带着笑意，可苏瑗心里清楚得很，他其实也很难过，只不过和自己一样，在想方设法地佯装甚么都不知道罢了。

    倘若不是如此，为何在每个她被噩梦惊醒的时刻，裴钊都会恰好醒着，温声将自己揽入怀中安慰？

    事到如今，两个人之间不过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自欺欺人罢了，不过这样其实也好，至少他们尚能在欢喜中度过每一日，看着太液池旁那架秋千上绑着的紫藤开了又落，看着园子里大片的桃李芳菲变成满地落红，结出璎珞珠子一般玲珑的小小果实。天气愈发暖和起来，泛羽堂里的鸟儿活蹦乱跳地叫着，宛如这世间最动听的天籁，岁月无声，便在这清脆婉转的莺啼声中渐渐度过。

    苏瑗只觉自己的身子一日一日地虚弱起来，不过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裴钊也只装不知，有时她一时贪玩，入了夜还想去荡秋千，裴钊总是点头答应。他能像从前一样陪着自己笑闹，苏瑗其实很欢喜，她最怕看到的，就是裴钊因为自己而难过。到了夜里太液池旁偶有蝉鸣，裴钊在身后推着她荡秋千，一下比一下高，就好像连天边的月亮都能抓在手里似的。她明明晓得，天底下就只有这一轮月亮，可这一刻她却总觉得，好像这轮明月只属于她和裴钊两个人。大明宫内的月色最美，最让人喜欢，也最让人害怕，她坐在秋千上，背对着裴钊，告诉他：

    “你瞧，月亮这么好看，在哪里都能看到。以后只要想到咱们看到的，是同一轮月亮，我就会觉得看到了你，看到了你，我就会很开心。”

    她晓得裴钊一定将她的话听到心里去了，因他扶着秋千的手微微顿了顿，而后低低地“嗯”了一声，俯身握住她的手，含笑道：“夜里凉，咱们回去罢。”

    其实苏瑗并不觉得冷，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任由裴钊牵着她慢慢走回朝阳殿。

    入了夏以后，夜晚便愈发漫长起来。这一夜裴钊像除夕那夜一样，抱着她腾空而起，坐在宣政殿的的宝顶之上。夏日里的天色总是黑得很晚，和黑沉沉的冬日一点儿都不一样，那夜幕近在咫尺，带着一点儿通透的蓝色，像是葡萄东子，又像是一块水汪汪的宝石，美得不可思议。她看着脚下绵延的大明宫，像是一条盘错的蛟龙，而宣政殿檐角的夜明珠煜煜生辉，在满天繁星之中更加醒目，衬着这无边的清亮夜色，真像是置身于大海之中。她问裴钊：“你见过海么？”

    裴钊低声道：“明安二十二年的时候，东瀛作乱，我去平叛的时候就在海边扎营。”

    她从来没有见过海，便拽着裴钊的衣袖让他给自己说一说海的模样。其实他当年在海边时委实操心，因玄甲军虽然身经百战，东瀛小国又不值一提，可这是他第一次在海上出兵，多少有些生疏，再加上许多士兵初到海边，水土不服者倒有半数多，自然是没有甚么心思去欣赏海边的风光。之后他几乎灭了东瀛全族，又接了东瀛国主亲自献上来的降书，却又立即准备班师回朝，因而在海边的这半年以来，竟然没有一日好生瞧过何谓海浪翻滚，浮天沧海。

    风光不曾欣赏过，可他到底待了些时日，真要说起来，也不是无话可说。苏瑗饶有兴致地听裴钊说着他出征东瀛时的种种，思绪好像也跟着他的声音，径直飞到了东瀛，飞到了那片黑沉沉的大海。她听得入神，忍不住告诉他：

    “唔，以前我爹爹也告诉过我，海水看着没甚么，其实又咸又苦，难喝得紧，他还哄我说，等我及笄了，就带我去东海看一看。”

    话至此处，她是神色有些黯然，因为她根本没有机会在家过及笄礼，也看不到家人是如何为她庆祝，她的及笄礼是在宫里过的，很盛大，也很寂寞。

    裴钊安静地看着她，半晌，方温声问道：“阿瑗，你明日想不想出宫去散散心？”

    苏瑗晓得裴钊这样问，定然是因为方才她提起了爹爹，怕她伤心难过，这才提出要带她出宫，便点了点头，又佯装轻松道：“可惜阿铭明日也要回资善堂去了，他最喜欢吃千鼎阁的酥儿印啦。”

    裴钊解下外袍给她披上，含笑道：“下一次再带他去，明日就我和你，好不好？”

    她答应了一声，心里对裴铭不免有些愧疚，吃独食这种行为怎么看，怎么......不光彩。翌日一早她和裴钊一起送裴铭离宫时，便义正辞严地向他保证：

    “今日你不能跟着一起出宫，委实可惜，不过你别担心，等下个月你回来了，皇嫂一定带你出去好生逛一逛，我听说近日天京城里又来了个高句丽的戏班子，又会唱又会跳，长得还很好看，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裴铭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时不时可怜巴巴地看她一眼，眼睛里泪汪汪的，苏瑗被他看得心软，便试探着问：“你若是实在想去，不如我去同你皇兄说说，明日再让你回资善堂好不好？”

    裴铭含着眼泪用力摇了摇头，又朝站在身后不远处的裴钊看了看，下定决心似的跺了跺脚，看着苏瑗：“皇嫂，阿铭有话要问你，你若是骗我，你就是小狗！”

    她便十分严肃地点点头，蹲下身子平视着裴铭的眼睛，笑道：“阿铭想问甚么？”

    裴铭圆滚滚的脸蛋上被眼泪冲出两道泪痕，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声音却依旧带着哭腔：“皇嫂是不是得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就要......就要......”他眼泪汪汪地看着苏瑗，半晌才把话说完：“就要死了？”

    苏瑗怔了怔，下意识问：“谁告诉你的？”

    “上个月我看到端娘和云萝私底下躲起来哭鼻子，就偷偷听了几句。”裴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希冀地望着她：“皇嫂，阿铭肯定是听错了对不对？皇嫂不会死的，会和皇兄一起看着阿铭长大，对不对？”

    被小胖子这么一问，苏瑗倒有些为难了，她自然不舍得看阿铭为自己哭得像个在水里泡过的汤团子，可若是骗了他，等到那一日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定然会更难过。她在心里思索了许久，一面掏出绢子为他擦着眼泪，一面告诉他：“阿铭别怕，每个人都会死的啊。”

    “才不是！”裴铭哭得更凶了：“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和皇兄一直陪着我！”

    这小胖子连哭起来都中气十足颇有气势，她转身见裴钊像是要过来，连忙冲他摆了摆手，又捏了捏裴铭的脸：“好啦，你别哭啦，你要是再哭，说不定我真的一命呜呼啦！”

    裴铭这才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泣，她顺手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塞到他嘴里，又摸了摸他的头，问：“阿铭，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疏影园捡到的那只小麻雀？”

    裴铭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她又问：“那只小麻雀很早以前就被我放走了，你为甚么还记得它？”

    裴铭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道：“因为阿铭喜欢它啊，即便它飞走了，可是我还记得它的样子，永远也忘不了的。”

    “这就对啦。”苏瑗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皇嫂也是一样的。阿铭这么喜欢我，一定也会记得我是不是？只要你记得我，我就会一直陪着你。”

    她看裴铭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决定举个例子给他听：“譬如说，以后你皇兄带你出宫去玩，你看到有新鲜的玩意儿，是不是会想，要是把这个玩意儿送给我就好了？当你这样想的时候，其实就好像我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玩儿一样。”

    “我懂了！”裴铭高兴起来：“阿铭在吃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心里面想着皇嫂，就像跟皇嫂一起用膳一样；直讲让阿铭作文章的时候，阿铭也想着皇嫂，用皇嫂送的印章盖上我的名字，那就是皇嫂在陪着阿铭做完最最枯燥的功课，是不是？”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虽然对裴铭这个强行拉着自己和他一起做功课的行为十分不满，但苏瑗还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告诉他：“总之你记着，皇嫂就住在你的心里，只要你记得我，我就会一直陪着你。”

    裴铭哭得像花猫似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欢天喜地地拉着苏瑗的手蹭了蹭，这才安安心心地跟着随侍的宫人上了离宫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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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肆拾玖

    苏瑗本以为方才阿铭哭得这样厉害，待他走了之后裴钊必然会询问一番，是以早早在心中想好了说辞。却不成想裴钊竟然甚么都没有问，反而甚是悠然自得地牵着她沿着朱雀街四处逛起来，一时到茶寮听说书，一时去闹市看变戏法，又带着她去买了青团子。入了夏的天京城也不减半分热闹，就连挑着担子卖酸梅汤的小贩都有好几个，苏瑗怀里抱着几个方才套圈子猜字谜赢来的小玩意儿，兴冲冲地拉着裴钊坐在自己以前常去的一家小铺里，叮嘱正在制酸梅汤的小贩：“胡婆婆，记得给我多加些桂花糖！”

    那小贩乃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妪，干起活来十分麻利。她一面从瓦罐里舀出一勺桂花，一面笑道：“记得，记得！你这女娃娃小时候经常跟着哥哥们来喝婆婆家的酸梅汤，每次都要多放桂花糖。前几天你家哥哥来，我还问他，怎么几年见不到你。原来是女娃娃嫁人啦，还嫁了这样一位一表人才的好郎君，恭喜恭喜啊！”

    苏瑗听了这话自然十分欢喜，裴钊亦笑道：“多谢老人家。”

    他将铺子里的摆设一一打量了一番，只见这铺子并不大，亦没有甚么值钱的东西，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又见那老人一个人忙里忙外，便问道：“我看您身子硬朗，精神也好，为何不在家中颐养天年，反出来如此操劳？我记得朝廷去年就新修了律法，凡是年过六十者，每月都可到当地衙门领一吊钱，莫非老人家有甚么困难之处么？”

    “客官说笑了，如今这样的好世道，只要不是好吃懒做之人，又有谁会没有好日子过呢？”那老妪笑道：“我那两个儿子虽然成不了甚么大器，不过一个在家种地，一个在西市开杂货铺子，再加上朝廷给的银子，也算得上是吃穿不愁。我的儿子儿媳都孝顺得很，早就说要我在家享享清福，是我这副老骨头天生闲不住，这才干起老本行来，您瞧，现在是未时，等申时一过，我家二郎就来接我家去啦！”

    裴钊点点头，又听邻桌几个年轻士卒笑道：“还好胡大娘闲不住，不然入了夏，我肚子里的馋虫可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这间铺子里的人倒算不得少，且老幼妇孺，书生士卒都在其中，裴钊便不动声色地同他们攀谈起来，将民生民情摸得清清楚楚，这才放下心来。苏瑗笑眯眯地将刚端上来的酸梅汤递给他，催促道：“快尝尝吧，等冰化了就不好喝啦！”

    他依言尝了尝，有些歉疚地对她笑笑：“是我不好，方才冷落了你。”

    “不会啊，我喜欢看你方才的样子。”她转头笑着问那老妪：“胡婆婆，您觉得我的夫君如何？”

    那老妪笑眯眯地又给她添了一勺酸梅汤，乐呵呵道：“你们小女娃娃的心思最好猜，只要我多多地夸你夫君几句，你就高兴，是也不是？不过你这位夫君，长得气宇轩昂，又有见识性子又好，对你还体贴得很，果真是个百里挑一的人才啊！”

    苏瑗眨眨眼睛，有些不解：“您怎么晓得这么多啊？”

    “他穿着这样的好衣裳，方才同我们说话时却温和得很，半分架子也无，就连张家那个考上秀才的狂小子都被他说得服服帖帖的，自然是个有见识的好人。至于这体贴二字嘛......”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碟，却笑而不语，旁边一个带着孩子的快嘴妇人却按耐不住，打趣道：

    “这位妹妹定然是被夫君宠惯了罢！你难道不晓得，方才你低头喝酸梅汤喝说话的时候，你夫君一直在看着你笑么？你碗里的酸梅汤不凉了，又是谁给你换过来的？”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苏瑗这才发现，原来裴钊不晓得甚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将碗换了过来，她看着碗中晶莹剔透的冰块，不好意思地笑了。

    喝完酸梅汤走出来的时候，她笑吟吟地看着裴钊：“怎么样，这一趟没有白来吧！”

    裴钊点了点头，告诉她：“我从未想过在这世上，除了你，还会有旁人说我好性。”

    在他很小的时候，宫里的人私底下说起三皇子，不过就是一句短短的“命格不详，陛下十分不喜”，后来他立下赫赫战功，可性子早就冷峻惯了，再加上治下甚严，人们惧怕他的威严，往往便是小心翼翼地奉承一句:“殿下骁勇善战，行事果毅，实乃大曌之幸也”。就连当了皇帝，朝廷里的大臣对他，也是又敬又怕。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一间简朴的铺子里，喝着酸梅汤，和一群普通百姓相谈甚欢，而一位笑眯眯的老妇人，会用“性子温和”这样的话来形容他，会告诉他的阿瑗，他是一个好夫君。

    苏瑗握着他的手，眉眼间都溢出笑来：“你瞧，只要你多笑一笑，大家都很喜欢和你说话的，是不是？这个世上除了我，还会有许多人对你好，让你开心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啦，我是最顶尖的那一个，你可要特殊对待！”

    裴钊本想说些甚么，可又怕她难过，便含笑点了点头，苏瑗便戏谑地看着他，问：“假如当初有别的姑娘也像我一样不怕你，对你也很好，你还会喜欢我么？”

    “......”裴钊好笑地看着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成立。”

    “我就问一下啊！”

    苏瑗晓得自己这个问题的难度并不亚于戏说杂谈里那个对于男子而言非同小可的千古一问：“娘子和娘亲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哪一个？”，便拽着裴钊的袖子鼓励他：

    “你不用怕我，无论你说甚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裴钊闻言挑了挑眉，逗她：“那你先别闹，让我好生想想。”

    这位兄台可真是胆大包天！苏瑗当即就抓起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摆出一个龇牙咧嘴的凶狠表情：“你竟然还敢想！”

    裴钊低低笑了一声，顺手将她髻上的华胜扶正：“阿瑗，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你对我可一点儿都不好，总是躲着我，还想着怎么推开我。可那个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这一生非你不可。”

    他专注地看着她，眉目间满是温和的笑意：“阿瑗，于我而言没有甚么假如，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会爱上你。”

    苏瑗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要命，方才喝了那么多酸梅汤都不顶用，而裴钊将她抱上马车，含笑握住她的手，就好像方才她问了一个全天下最傻的问题。她红着脸看了裴钊许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马车内燃着一支极淡的苏合香，她依偎在裴钊怀里，只觉得愈发困倦。裴钊挪了挪身子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在她耳边温声道：“睡罢，等到了我再叫你。”

    苏瑗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忘了问问裴钊要带她去哪里，便慢慢阖上了眼睛。

    这一觉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因她已经十分倦怠，却怎么也不敢睡得太熟，她总是害怕自己一睡熟了，就再也醒不过来。可是半睡半醒间，她似乎听到裴钊在她耳边轻声说着甚么，她费力地打起精神想要听清楚，可那声音却好像笼罩在云雾之间，不甚明晰，她听了好久，也只听清“别怕”二字。他的怀抱那样温暖，可以让她放心地依靠。

    不晓得过了多久，苏瑗终于醒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悄悄掐了自己一下，感受到手背上轻微的疼痛，这才放下心来，还好，她还活着。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窝在裴钊怀里，便笑着抬头看向他：“我睡了多久啦？”

    马车内有些昏暗，裴钊的脸隐在一片暗淡之中，看不出有甚么表情，他看了苏瑗许久，方低声道：“已经酉时了，你还想睡么？若是觉得困，便再躺一躺。”

    她连忙摇摇头，裴钊便扶着她下了马车，牵着她往前走。苏瑗只觉此地十分陌生，周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几间大小各异的房屋矗立其间，烟囱里升出炊烟袅袅，像极了丹青阁那幅《归园田居图》，苏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只觉十分新鲜，便欢天喜地地看着裴钊：“你是要带我来这里散心么？”

    裴钊笑了笑，却不答话，只拉着她径直往前走，两个人路过一处像是学堂的地方，又顺着小路走了几步，终于在一处简朴大宅的门前停下。他又笑了笑，对苏瑗道：

    “阿瑗，你叩一叩门。”

    苏瑗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还是照做了。门内很快有了动静，她听到里头的人似乎说了一句“来了”，那声音甚是熟悉，就像是......她下意识地看了裴钊一眼，只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而门内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只听得“吱呀”一声，大门已经被拉开，身穿灰色素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她眼前，笑着催促她：“还愣着做甚么，快些进来罢！”

    她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这并不是在梦中，她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终于颤抖着开口：“......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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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伍拾

    苏玮含笑向裴钊行了个拱手礼，见苏瑗还呆呆地愣在原地，便笑着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怎么，你哥哥我如今黑了瘦了，比不得从前英俊，你就认不出我了么？”

    这样轻松玩笑的语气，确然是五哥没错了，苏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裴钊一眼，正好对上他温和的眼睛：“进去罢，阿瑗很久没有回家了，是不是？”

    回家。

    这个词仿佛是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掀起阵阵涟漪。从前裴钊不是没有说过，若是她思念家人，便带她出来探望，可她明明晓得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若是再去见家里的人，岂不是又要教他们伤心一回，皆是父亲又当如何？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其实有裴钊在身边，她也就有了自己的家，她这几日过得不可谓不快活，她本以为只要这样继续快活下去，她那份思念家人的心思就会慢慢淡去。可就在方才，她登时就听出了五哥的声音，那时候她就晓得，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自己的家人。

    那是陪伴她十几年的血亲，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爹爹娘亲，是宠爱她的兄嫂，是和她一同玩耍的侄儿，她怎能真的下定决心再也不见他们？倘若不是裴钊带着她前来，她究竟还会错过多少？

    她跟着五哥往里走，刚一进门就看见庭院里站着个穿茶色衣衫的身影，那张温和端庄的脸上满是期盼与惊喜，她再也忍不住，当即便挣开裴钊的手，一路跑过去扑进那人的怀里：

    “娘亲！”

    苏夫人满脸含笑，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慢慢拍着苏瑗的背，哽咽道：“娘亲连想都不敢想，此生还能再见你一次，阿瑗，阿瑗......”

    她哭得厉害，似乎说不出旁的话来，只一叠声叫着苏瑗的名字，苏瑗心里发酸，差点儿落下泪来，可她好容易能见到娘亲，若是再哭哭啼啼一阵子，岂不是白白虚度光阴？想到这里，她便从怀里掏出一方手绢，一面为娘亲拭泪一面对她笑嘻嘻道：

    “娘亲别哭啦，你一哭我也想哭，要是把院子淹了可怎么办才好？”

    苏夫人仍是红着眼眶，却终究还是止住了哭泣，苏瑗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开心，加之苏玮亦在旁边劝道：“妹妹回来是件好事，母亲怎么反倒哭起来呢？”，苏夫人这才渐渐镇定下来，又恢复了素日里的沉稳端庄，因见裴钊一直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一惊，连忙上前行礼道：

    “民妇一时失仪，请陛下......”

    不等她把话说完，裴钊就已经淡淡道：“不必多礼，今日算是我与阿瑗成亲之后的回门礼，岳母疼爱阿瑗，我当高兴才是。”

    苏夫人自听见裴钊以“我”为自称时，心中便已经十分惶恐，待听得那一声“岳母”之后更是惊慌失措，登时便要下跪行礼，苏瑗见状连忙拉住她，笑道：“娘亲，你把我这么好的女儿嫁给他了，他当然要叫你一声岳母啊！”说罢又轻轻拽了拽裴钊的衣袖：“你说是不是？”

    裴钊唇角溢出丝笑来，含笑点头道：“正是如此。”

    苏夫人心有不安，但见裴钊如此，便也不好再多说甚么，只得点了点头。苏瑗紧紧地搀扶着娘亲走到屋子里，裴钊一直安静地跟在一旁，屋子内的布置十分简朴，桌椅案几皆是用最普通的榆木制成，除了一对白瓷花瓶外再无旁的摆设。墙上悬着四君子图，却不是甚么名家手笔，而是苏仕从前的旧作。苏瑗呆呆地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般问道：

    “爹爹呢？”

    苏夫人闻言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窥探裴钊的神色，见他神情十分平静，心中一时拿不准他的心思，也不敢轻易说些甚么。裴钊看了苏瑗一眼，淡淡开口道：

    “岳母放心，我今日既然带着阿瑗来了，便不会再提从前的事情，阿瑗在宫中甚是思念父母兄嫂，劳驾岳母去请岳父大人出来罢。”

    听到“岳父大人”四个字，苏夫人暗暗放下心来，叹了口气道：“如此便多谢陛下了。”

    正厅之后便是寝房，苏夫人并没有进去请苏仕出来，而是带着他们径直往里走。苏玮跟在后头，几次三番想开口说些甚么，却始终说不出口。苏瑗满腹狐疑地跟着母亲走进寝房，只见一个佝偻苍老的身影正靠坐在胡床上，正是苏仕。他手边的案几上摆着棋盘，上面的黑白棋子交错，显然已经下了一半，而苏仕此时双眼紧闭，像是睡得很熟。苏夫人轻手轻脚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唤道：

    “老爷，醒一醒。”

    她一连叫了好几声，苏仕方慢慢睁开眼来，有些茫然地朝屋内打量了一番，突然“嘿嘿”笑了几声，含糊不清道：“人，好多人。”

    苏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问：“老爷方才在做甚么？”

    “下......下棋。”苏仕脸上浮现出孩童般的幼稚神色：“教......教阿瑗下棋。”

    苏瑗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像是晴空霹雳，又像是突然下了一场大雪，用无尽的寒冷将她紧紧包裹起来，裴钊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亦是震惊之色：

    “这是......”

    “从羁候所出来后，父亲就是这个模样。”苏玮看了苏瑗一眼，温声道：“阿瑗，你不必担心，大夫已经看过了，父亲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神志宛如孩童。”他慢慢上前，对苏仕道：“父亲，你不是每天都念叨着阿瑗么，阿瑗今天回家了。”

    话音刚落，苏仕那双浑浊木讷的眼睛里登时绽放出无尽的光彩，苏瑗刚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爹爹”，他就忙不迭地伸手想要从怀里掏出甚么东西，可他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寝衣，哪里有甚么东西？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眼见毫无收获，便焦急地看着苏瑗，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小娃娃：

    “阿瑗......阿瑗......”

    苏瑗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在此刻流了下来。爹爹方才的那个动作她最熟悉不过了，以前自己每天在院子里等爹爹回府，而他走进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从怀里掏出带给她的东西，或是一只做成黄莺模样的泥哨，或是一对闹蛾儿，更多的时候却是她最喜欢的青团子。她慢慢在苏仕身前跪下，握住他的手，极力攒出个笑容来：

    “爹爹给我带了青团子是不是？我已经吃到啦，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好吃的东西了。”

    苏仕闻言终于咧开嘴笑了笑，颤巍巍地伸手去摸她的头：“阿瑗......喜欢......”

    “对，阿瑗最喜欢爹爹买的青团子了。”她扬起脸来看着苏仕：“可是今日怎么没有阿瑗最喜欢的蜜豆馅呢？爹爹明日一定要再给阿瑗带啊。”

    苏仕连连点头，因见苏瑗满脸是泪，连忙手忙假乱地伸手给她擦眼泪，小声哄着：“阿瑗不哭......阿瑗不哭......”

    他哄着，哄着，突然头一歪又睡了过去，苏玮叹了口气，上前就要把苏仕背到床上去睡，他身子单薄，并没有几分力气，自然十分吃力，裴钊一言不发地上前搀了一把，两个人一齐将苏仕搀到床上，又为他盖好了被子，方走了出来。他为苏瑗擦了擦眼泪，温声道：“你与岳母许久不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在外头等你就好。”说罢便与苏玮一同出去了。

    苏瑗眼眶微红，叫了一声“娘亲”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苏夫人反而安慰她道：“你这孩子，方才还教娘亲不要哭，怎么自己又哭了起来？”又帮她理了理头发，温声道：

    “阿瑗，你莫要伤心，娘亲同你说句实话。我陪在你爹爹身边这么多年，如今看来，反而现在才是最快活的日子。从前咱们苏家是何等荣耀，可于娘亲而言却像是烈火烹油一般煎熬，哪里比得上今日这样静好安宁？”

    她顿了顿，又道：“你也无需为你爹爹难过，现在他虽然失了神志，可是远离了那些勾心斗角，过得这样单纯，其实也是一件幸事。你方才没有瞧见你爹爹笑得多开心么？”

    爹爹那样的笑容，她真的很久没有见到了。其实在进门之后，她就一直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去看爹爹，倘若见到了爹爹，她又该说甚么？她很清楚自己心里对爹爹的怨恨，可是就在刚才，她才意识到，对于爹爹，她终究是敬爱胜于怨恨。

    他害得她只剩三年寿命，他害死了她和裴钊的女儿，可他还是挂念着自己，即使神志宛如幼童，也牢牢地记着要给自己买青团子，到了如今，即便是再不堪的结局，却始终割不断这份骨肉亲情。

    她剩下的时光已经愈来愈少，实在不舍得全然浪费在怨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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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的一章麻烦大家先不要看哦

    这一章在写好粘贴的时候没有仔细看，有几处地方有些混乱，已经提交修改了，为了不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请大家到下午左右再看新章节，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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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伍拾壹

    娘亲说得很对，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爹爹露出这样纯粹的笑容，如今他过得这样欢喜无忧，娘亲很高兴，哥哥嫂嫂们很高兴，她自然也是一样的。想到这里，苏瑗终于释怀，对娘亲笑了笑。

    苏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因见屋内只剩她们两个人，便握住苏瑗的手，低声问道：“阿瑗，陛下他......待你好不好？”

    苏瑗的脸红了红，大大方方道：“娘亲，他待我很好，这世上除了你们，就只有他待我最好。”

    “傻孩子，娘亲待你一点儿都不好......”苏夫人神色黯然了一瞬，叹息道：“其实光凭陛下对苏家的抬举，我就已然看出陛下心中是何等爱重你，有他护着你，娘亲多少要放心一些。”

    苏瑗生怕娘亲提起自己的事情又要伤心，便岔开了话头：“娘亲，哥哥们去哪里了？”

    苏夫人道：“你方才有没有瞧见一所学堂？如今你大哥他们四个便在学堂里当直讲先生，教授六艺，只有珵儿不喜欢教书，他昨日还同我说，下个月要去一趟金陵城，回来以后就开一家铺子，专门卖金陵城特有的凌波仙和玉带锦。”

    凌波仙，是从前莫绮最喜欢的花卉，洁白如玉的花瓣包簇着嫩黄花蕊，淡雅而清丽，莫绮的许多件衣裳，都是用绣着碧落花的玉带锦缝制而成。当初无意中晓得四嫂自尽的消息时，苏瑗委实伤心了好一阵，如今骤然听到这两样东西，一颗心仍然觉得隐隐作痛。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年的女儿节，四嫂亲自给她做了一件罗裙，上头的凌波仙团团簇簇，美不胜收。而如今，四哥以这样沉默无声的方式在心中思念着四嫂，她远在天边，想必也能看到，她看到之后，不晓得会有多么欢喜？

    苏夫人叹了口气，黯然道：“阿瑗，如今想来，过去的种种真像是大梦一场，咱们苏家得到的太多，失去的也太多。现下这样已然是最好的结局，你实在不必为家里的事情难过，连你四哥都能慢慢走出来，你也应当一样。”

    苏夫人一面说着话，一面给苏瑗倒了一盏茶，笑容中微有歉疚：“娘亲晓得你喜欢喝峨眉蛾蕊，不过......”

    苏瑗闻言连忙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笑道：“这个也很好，只要是在家里，我就觉得开心。”

    她终于带着裴钊见到了自己的家人，此时裴钊就在门外，而她伏在娘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让娘亲给自己说故事，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有了完整的家。她的心里早就被巨大的欢喜占据，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计较吃喝这样的小事？

    苏瑗在屋子里和娘亲说了很久的话，眼看着卯时已过，苏夫人便含笑站起身来道：“你嫂嫂她们想必快回来了，我这就去厨房做几个你爱吃的菜，你且在这里等一等。”

    她连忙道：“我和娘亲一起去。”

    苏夫人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在屋子里说了许久的话，实在是冷落了陛下。你且去陪陛下说话，不必跟来了。”

    她还想说些甚么，苏夫人却已经打开了门，裴钊本站在庭院里和苏玮说着话，听到动静便转过头来对苏瑗笑了笑，苏夫人暗中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只得乖乖地走到裴钊身边去。裴钊含笑握住她的手，道：

    “嗯，虽然哭鼻子了，不过比我想的要好上许多。”

    她撇撇嘴，问：“你以为我会哭成甚么样子啊？”

    裴钊微微一笑，并不说话，苏玮笑道：“你是不晓得，我这个妹妹小时候倔强得很，轻易是不会哭的，可是她只要一哭起来，可是不得了得很！”他顺手将手中一只用草编好的蚱蜢递给她，笑道：“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拿这个吓唬你，那时你哭得好像决了堤的河道，几乎都要把院子给淹了，后来我还被大哥和三哥狠狠收拾了一顿！”

    “哪儿有这么夸张！”她心虚地瞪了五哥一眼：“最多......最多湿掉七八方手绢而已......”

    裴钊眼中笑意愈深，温声道：“那以后我可要小心些，千万不能惹你哭。”

    他说这话时，一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带着无尽的温存，耳边是五哥戏谑的笑声，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她竟然真的可以和裴钊这样亲密地站在家人面前。可到了今日，当她看见裴钊会为了她，摆出身为帝王最难得一见的谦卑姿态唤爹爹娘亲一声“岳父岳母”，而五哥会在庭院里和裴钊相谈甚欢，她才相信原来她从前所想的，是真的可以实现的。

    还好有裴钊，他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一切，又不动声色地带着自己过来，他甚么都没有说，却用眼前的一切无声地告诉她，他晓得她心里的每一分期盼。

    手心的温暖让她觉得好生安心，她轻轻反握住裴钊的手，听五哥朗朗道：“......晓得你们是今日要来，所以我和三哥留在家里等着你们。”

    她连忙问：“那三哥呢？”

    苏玮笑道：“嫂嫂们前几日就列好了你爱吃的菜肴，早早地就雇好马车到集市去了，三哥不放心，便跟着去当苦力。阿瑗，你是不晓得，三哥那个火爆脾气如今可是被娃娃们磨砺了不少，他在学堂里教骑射，娃娃们可喜欢他得很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院子墙角处堆着的几把半成型的木剑指给她看：“你瞧，那几个最调皮的小娃娃缠着三哥给他们打兵器，三哥竟然好声好气地答应了。阿瑗，我可记得从前家里也只有你才使唤得动三哥啊！”

    “唔，大约是因为我们都长得比较好看的缘故？苏瑗笑嘻嘻地同苏玮拌着嘴，这才有心思将院子好生打量一番。

    这院子很小，也很赶紧，被五间瓦房团团围住，正中央种着一棵榆树，四周稀稀疏疏地围了几盆普通的芍药和菊花。没有亭台楼阁，锦鲤水榭，更没有奇花异卉，和从前的苏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可是那又如何？倘若说当初的苏宅是锦绣堆绮罗丛，是金玉打造的牢笼，锁住了一家人的欢喜和自由，那么如今这个简朴的小院子，却是一片最为广阔的天空。

    说话间苏琛果然带着安洳仪等人回来了，见到裴钊愣了愣，当即便要跪下行礼，裴钊微微摆了摆手，淡声道：“既是一家人，自然不用如此客气。”

    苏瑗的几个嫂嫂到底是出身名门的贵女，加之此前又经历颇多风波，此时便更加小心谨慎，听到裴钊这样说依旧有些不安，还是安洳仪犹豫了一下，率先笑着开口：“怎么都站在院子里，且回屋坐着去罢！”

    待进了屋子，她又将怀里的孩子递给苏瑗，道：“你好生照顾好你的小侄儿，倘若他哭了，我可要寻你的不是呢！”

    苏瑗根本没有抱过几次孩子，登时便有些手忙脚乱，裴钊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那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少，眉目间与苏琛颇为相似，苏瑗靠在裴钊身边，顺手将头上的一支步摇拔下来逗着孩子玩，可这孩子显然对那一串流光溢彩的金镶玉流苏并不感兴趣，裴钊便笑道：

    “你忘了，他的父亲是武将，自然不喜欢这些东西，你将我身上的哕厥解下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便服，腰间的蹀躞带上坠着火鉴、大觽、哕厥等物，苏瑗依言将哕厥解下来放到小娃娃眼前，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果然露出了笑容，伸手就要去抓，苏琛心中惶恐，忙道：

    “小儿稚嫩，陛下......”

    裴钊说了句“无妨”，便将哕厥塞到孩子手里，苏瑗凑在他身边，时不时作出要抢的样子，逗得孩子咯咯直笑，那笑声如此动听，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忍不住想，若是她和裴钊的女儿还在，那该有多好。

    她晓得裴钊一定也想起了他们的孩子，他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颤了颤，那一抹失落与悲恸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她看到了。大约是察觉了她的目光，裴钊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却甚么话也没有说。

    家里人多，用晚膳时自然热闹非凡。苏仕本呆滞地任由儿子们搀扶着在案边坐下，在看到苏瑗的时候又兴奋起来，含混不清地要她坐在自己身边。苏夫人的目光在裴钊紧紧握着苏瑗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柔声哄道：“阿瑗不喜欢坐在这里，老爷自己坐罢，你想吃甚么，妾身给你挟？”

    苏仕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很快就拼命摇了摇头，口中一叠声道：“阿瑗......阿瑗过来坐......”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苏现悄悄看了裴钊一眼，正欲起身将父亲哄回房去，不料裴钊却已经拉着苏瑗的手坐到苏仕身边，淡声道：“既是在家里，便不必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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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伍拾贰

    苏现闻言与苏夫人对视一眼，方笑着答应了一声，围着桌边纷纷坐了下来。这一餐晚膳用得甚是热闹，虽然苏瑗那几个年长的侄子跟着出使罗刹国波斯国的商队出了关，可屋子里欢声笑语一片，苏珵等人一开始对裴钊依旧心有顾忌，可见他神色淡淡，似乎并未因前尘往事而心有芥蒂，渐渐地便放下了防备。苏仕大约是被这样欢快的氛围所感染，瘦削苍老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苏瑗往他碗里挟菜，挟甚么就吃甚么，像是一个幼小的孩童，一心一意地等着旁人的夸赞，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权臣贵族的模样？

    晚膳用到一半时，似乎有人在外头叩门，苏玮起身去开门，少倾便带回两个看上去不足十岁的孩童，男孩生得虎头虎脑，看上去有些怕生，而那女孩生得眉清目秀，倒是十分爽利大方，见了这么多人倒也不露怯，笑嘻嘻地将手中的包袱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虎头帽递给安洳仪，朗朗道：

    “夫子们不嫌弃我哥哥笨，愿意每日多花时辰教哥哥念书，还出银子让我也到学堂念书，又帮我阿娘找了个做女红的活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阿娘说夫子们一家都是读书人，定然不喜欢收些俗气的礼品，就给小弟弟缝了个虎头帽，也不晓得合不合戴？”

    安洳仪连忙将虎头帽给孩子戴上，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你阿娘的女红可是出了名的好，哪里有不合戴的道理？我昨日还想着，等哪日你阿娘得了空，要请她给孩子做几件针线活，如此真是多谢了！”

    那女孩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哥哥拉过来一起行了礼，一双机灵的眼睛在屋内四处打量一番，最后落在苏瑗身上：“这个肯定是夫子们常常说起的妹妹吧？她长得可真好看！”

    苏现和苏玹笑着点了点头，那女孩欢欢喜喜地跑到苏瑗身边，拉着她的手笑嘻嘻道：“夫子的妹妹怎么生得这样小，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嘛，我唤你姐姐好不好？”

    苏瑗向来是个好性子的人，当即便同嘻嘻哈哈地同这女孩说笑起来，裴钊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剔着鱼刺，末了将一碟雪白的鱼肉推到她面前，那女孩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

    “我都忘了阿娘说过要早去早回，不能在这里打扰夫子的！”说罢又回头瞪了哥哥一眼：“你怎么不早些提醒我啊？”

    那男孩显然不如妹妹机灵，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那女孩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忽然又回头看着苏瑗，满是期待地问：“姐姐，你以后还会来么？”

    苏瑗来不及多想，便立刻点了点头，顺手将自己发间的一枚龙纹玉掌梳取下来递给她：“这个送给你啦！”

    那女孩得了这样精致的首饰，脸上闪过一丝欢喜神色，可是很快却又将掌梳递回去：“不成不成，我不能平白无故要别人的东西。”

    “你都叫我姐姐了，怎么会是别人呢？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叫我姐姐呢！”苏瑗笑吟吟地看着她：“况且我也不是白给你啊，你把你头上的绢花跟我交换好不好？”

    “真的可以么？”女孩狐疑地从头上取下那朵已经陈旧的普通绢花：“你髻上的簪子那么好看，可我这朵绢花只是娘亲用剩余的布料随意裁的......”

    “当然可以啊！”苏瑗将绢花递给裴钊，让他帮自己戴在头上，眨了眨眼睛：“好看么？”

    裴钊微微一笑：“好看。”

    “你瞧，我夫君都说好看，我也很喜欢啊。”苏瑗笑着揉了揉女孩的头发，那女孩笑得十分灿烂，欢欢喜喜道：

    “明日到学堂，我可要好生同她们炫耀一下，我见到了夫子的妹妹，我要告诉他们夫子的妹妹有多好看，多可亲！”

    “还要告诉她们，即便是女儿家，也可以和男孩子一样到学堂念书，将来做出一番成就来。”

    苏现十分郑重地说出了这句话，那女孩点了点头，拉着自己的哥哥又行了个礼，方笑嘻嘻地里去了。

    “这么小的孩子，若是不能到学堂念书，一辈子做个白丁，真是可怜得很。”苏现对裴钊笑道：“且那女娃娃十分聪明，若是好生念书，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是以我们兄弟几个略一合计，替她家出了上学堂的银子，又介绍她娘亲到绸缎庄做些女红，这日子倒也不难过。”他的脸色凝重了一瞬，有些自嘲地笑笑：

    “以前养尊处优太久，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只要区区几两银子，就能让一家人过得这样欢喜。”

    裴钊微微点了点头，苏玹接着道：“自从远离朝堂搬到这里之后，草民们才发觉原来百姓们过着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他们不会说甚么溢美之词，可就是这样朴实的话才不会骗人，到了现在，草民才晓得自己从前犯了多大的错，亦知晓陛下是何等英明出色的君王。就好比方才那两个娃娃，他们的父亲早就去世了，全靠母亲一人养家糊口，可即便如此，他们家中却也能维持温饱，”

    “从前是草民们愚钝不堪，到了今日，眼见大曌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河清海晏之景，草民们对陛下才真真正正心服口服。”

    他要这样的赞赏和钦佩有甚么用？他要的，不过是让自己心爱的人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而已，若是眼前这群人能早一些醒悟过来，阿瑗何至于被残害至如此地步？裴钊心绪复杂，胸腔中涌动着愤懑、不甘和绝望，好似一把横飞而来的匕首，要将他的心生生剜出，苏瑗轻轻握住他的手，笑吟吟道：

    “哥哥，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你们，可不想听你们唠唠叨叨地说这些话。”又有些嗔怪地望着裴钊：“你午后已经说了好多朝事啦，连酸梅汤都忘了喝，你要是再说，我可就生气啦！”

    裴钊这才微微一笑，冲苏珵等人摆了摆手：“阿瑗说得对，今日是家宴，这些事情都不必再提。”

    他已经极力克制心绪，加之苏瑗始终笑吟吟坐在一旁，像过去一样说说笑笑着，这一餐晚膳用得倒也算是和美，直到亥时方作罢。苏仕早就被儿子背到卧房内安睡，苏瑗和家人说了好多的话，眼见天色已晚，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准备回宫，苏夫人心中酸涩，脸上却不显露半分，仍旧笑吟吟道：

    “陛下今日能带阿瑗回来探望，已经是苏家满门上下莫大的福气，倘若因此打扰陛下安寝，那可就是老身的罪过了。”

    从进门那一刻起，她始终端得这样客套有礼，裴钊微微一笑，并不多说甚么，他知道苏瑗定然有些体己话要同苏夫人说，便含笑道：“我在外面等你。”说罢便在苏现等人的陪同下，径直走到院子里去。

    见裴钊走了，苏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郑重地望着苏瑗道：“阿瑗，娘亲叮嘱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听话照做。”

    苏瑗笑嘻嘻地答应了一声，因见母亲和几位嫂嫂神情甚是严肃，有些心慌：“娘亲要说甚么？”

    苏夫人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苏瑗心中一震，下意识地问：“为甚么？”

    “你还不明白么？”苏夫人又叹了口气，神色间颇为黯然：“陛下能不计前嫌地厚待苏家，今日又带着你回来看我们，是因为陛下爱重你，而不是因为他果真对苏家心无芥蒂。可是阿瑗，你要晓得，男女之间的爱重并不是天长地久，你若是因为陛下爱重你，便时时过来这里，陛下每见我们一次，心里的不快便会多一分，若是长久下去，这份不快总有一天会转到你身上，到了那个时候，你没有娘家庇佑，又失去陛下的心，你又该如何自处？”

    娘亲她们，终究还是把裴钊放在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位置，在她们心中，大约根本不了解裴钊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对自己又是怎样的一片心意，苏瑗心中好生难受，她不愿意娘亲她们这样误解裴钊，她正要开口解释一番，苏夫人却又继续道：

    “娘亲晓得你挂念我们，今日你来看过来，我们过得很好，以后就别再想着我们，你今后的日子还长，千万莫要因为家里的事情伤神，更不能因此伤了与陛下之间的情分。”

    她在听到那一句“你今后的日子还长”之时，便察觉出来不对，而安洳仪立刻笑吟吟道：“母亲多虑了，当初云萝到羁候所探望的时候，母亲病得昏昏沉沉的，想必没有听到云萝的话，陛下对妹妹并非君王和妃嫔之间的恩宠，他是真的爱重妹妹。”

    安洳仪这样一说，苏瑗就全都明白了，若是那一日母亲没有听到云萝的话，那她岂不是根本就不晓得自己其实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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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伍拾叁

    苏瑗下意识地朝安洳仪看了一眼，只见她依旧是粉面含笑，只是那笑容像是硬生生拓上去一般，僵硬得紧，丝毫瞧不出半分欢喜。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冲苏夫人点了点头，道：“我听娘亲的。”

    苏夫人十分欣慰，眼眶却盈满了泪水，含泪对苏瑗笑道：“这才是娘亲的好女儿。”

    “可是娘亲。”苏瑗看着她，郑重地一字一顿道：“裴钊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是真心喜欢他，他也是真心喜欢我，他是我的夫君，是我一生厮守的人，我希望......希望娘亲可以把他当成家人一样看待，而不是皇帝。”

    苏夫人神情微动，半晌，方叹了口气道：“阿瑗，娘亲晓得你的心思，家人和陛下都是你最看重的，其实我们原本也不该这样对立，可是陛下他终究是陛下......”她顿了顿，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罢了罢了，你既然这样说了，娘亲依你就是。你既然说陛下待你一片真心，那今后你更要以诚相待，千万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片心意，今后的日子还长，你自当好生珍重才是。”

    今后的日子还长，倘若这一句话是真的就好了。苏瑗早就看到嫂嫂们在偷偷抹眼泪，她用力地抱了抱娘亲，挤出一个最灿烂的笑来：“我晓得的。”

    家里人一直把她和裴钊送到大门外头，娘亲始终依依不舍地拉着自己的手腕，她甚至来不及私底下悄悄和哥哥嫂嫂们说一句话，可是她看到夜色里安洳仪复杂的神色和含泪的眼眸，便甚么都懂了，坐上马车后，裴钊为她掀开帘子，她伸出头去对娘亲说：

    “娘亲回去吧，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苏夫人早已是满脸泪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莫要记挂娘亲，以后......以后只管开开心心地过你的日子就好。”

    她轻快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好生难过。今夜大约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和家人见面了，娘亲叮嘱了她那么多的东西，满心期盼着自己以后可以和裴钊天长地久地欢喜下去，可她怎么会晓得，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日，过了今日，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自己了。

    裴钊像是察觉到了甚么，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若是舍不得他们，以后我便经常带你回来好不好？”

    她靠在他肩上，有些闷闷地开口：“你猜猜我娘亲方才同我说了些甚么？”

    “她看到我之后就一直拘束得很，这个倒也不难猜。”裴钊挪了挪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淡声道：“至多也不过是告诉你要想着法子讨我欢心，怕我不高兴，所以不让你再回家，是也不是？”

    苏瑗先是惊了惊，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你都猜到了啊，那为何还答应带我回来？”

    “我带你回来，你高不高兴？”

    苏瑗愣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裴钊眼中满是笑意，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温声道：“那就够了。”

    他的声音温和得好似春日里的一阵微风，将满树桃花吹得纷纷扬扬，径直飘到她的心里去，带着柔软的不可思议的情愫，苏瑗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只听他含笑道：

    “不过阿瑗，看着你娘亲这样恭敬地待我，我终究还是过意不去，总觉得好像和你隔着很远似的。”

    苏瑗晓得他说这番话其实多少带着些戏谑的意味，却还是笑眯眯地安慰他：

    “我娘亲向来就是这样小心谨慎的，你别放在心上啊。你放心，我方才同我娘亲说，你是我的夫君，我这辈子都是要和你一直在一起的，我希望她可以把你看......”

    话还未说完，她就下意识地止住了，因此时裴钊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含笑道：“你同你娘亲说的话甚是动听，不如再说一遍给我听？”

    苏瑗撇了撇嘴，转过头去：“唔，好话不说二遍！”

    “既然是好话，又岂有只说一遍的道理？”裴钊伸手转过她的脸，在她的鼻子上捏了一下，表情甚是一本正经：“况且你娘亲不是要你想法子哄我高兴么？现下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并不如何！”苏瑗眨了眨眼睛，笑吟吟道：“你大约是想听我叫你一声夫君是不是？”

    她说这话本是带着玩笑的语气，只想羞一羞裴钊，不料他竟然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这倒让她有些无从下手了。几声轻微的蝉鸣蛙语远远传来，夜里的风似乎都带着夏日的暖意，这样安宁静好的时刻，教她想起了从前裴钊为她吹的一支曲子。

    那个时候，他为了学这支曲子，天天到云珊的宫里去，她心里其实非常难过，不曾想过裴钊的一片心意，更从来不敢想过，终有一天，她竟然可以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带着裴钊回家，告诉所有人，这是她的夫君。

    轿中燃着一支极淡的梨花白，带着清甜的香气，教人好生惬意，她依偎在裴钊怀里，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夫君，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不等裴钊开口，她又继续道：

    “我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我要你答应我，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多笑笑，好不好？”

    裴钊的脸色黯然了一瞬，旋即含笑道：“我时时刻刻陪着你，有甚么时候是不笑的？”

    “那可不一样。”苏瑗揪着他的衣袖，十分认真道：“我是说，即使我不在，你也多笑笑。”话音刚落，她见裴钊微微蹙起了眉头，又急急忙忙掩饰道：

    “你也晓得啊，我这个人很贪玩的，譬如有时候兴致来了，就会去喂个鱼摘个花甚么的，那个时候我肯定不能陪着你，你也要高高兴兴的，知道么？”

    苏瑗着急忙慌地说了许多话，却始终不见裴钊开口，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难过。她并不傻，这么多日以来，其实早就和裴钊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谁都不说，似乎就可以这样天长地久下去，她可以假装裴钊根本不晓得自己已经心知肚明，裴钊亦可以装作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假装他们还有无尽的漫长岁月可以一同走过。

    可是梦终有一天是要醒过来的，她那样喜欢裴钊，喜欢到即便没有她，也盼着他能好生走完今后的路，倘若那一日真的来了，裴钊究竟会如何自处？

    手背骤然一热，她一抬眼就正正对上了裴钊的眼眸，那双黑沉沉的眼中有太多复杂的情愫，最终却只化为一抹笑意，她听见他轻声答应了一句：

    “好。”

    苏瑗微微一怔，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道：“我就晓得你一定会依我，是不是，夫君？”

    裴钊心中难过，却还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发：“我也晓得，你若是想哄我答应你甚么，就会一直叫我夫君。”

    她抬起头对他眨眨眼睛，笑吟吟道：“因为你喜欢听我这样叫你啊，夫君，夫君，夫君......”

    裴钊眼中满是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唇，温声道：“我就是再喜欢，也经不住你这样叫，不过你若是每天都能这样，倒也很好。”

    “那怎么行，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你肯定晓得吧。”苏瑗理直气壮道：“我要是天天这样，怎么能让你有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呢，我想好啦，你以后要对我更好，这样我一开心，就叫你夫君，让你不时有一种出其不意的惊喜，你以为如何？”

    裴钊哭笑不得地刮刮她的鼻子，含笑道：“那我只好等着你的出其不意了。”

    她得意洋洋地吐吐舌头，紧紧靠在他怀里，总觉得还是不够。她其实很少会抱怨甚么，此时却有些懊恼，既气自己和裴钊相遇太晚，又气自己开窍太迟，倘若她早些开窍，那么与裴钊朝夕相处的日子岂不是又会多上许多，就连那一声“夫君”，都能多叫好几遍。

    苏瑗本以为今夜她该是满足的了，可到了如今她才晓得，其实这一切于她而言还是不够。

    她如今得到的愈多，届时失去的就愈多，她得到的愈好，届时就会愈痛苦。今夜是她与家人最后一次见面，而今后和裴钊一同度过的时日，亦是过一日少一日。人大约总是如此贪心，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愿望不过是能多有几个像裴钊一一样的人陪她说说话，后来她喜欢上裴钊，曾经小心翼翼地幻想着，或许有一日，裴钊也会给她同样的情愫。

    到了如今，她和裴钊过得这样开心，就连家里的人，都能心平气和地与他们同处一室，她从前奢望过的许多东西如今都得到了，可她却还是觉得不够。她这一生连二十栽都不到，这一次大约是她此生最贪心的一次，她是那样盼望太阳能落得慢一些，莫要让时光匆匆，好让她能多和裴钊共处一段时光。

    只可惜，这个心愿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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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佰伍拾肆

    窗外的月色一定很美，连透过帘子照进来的一丝月光都那样清澈，像是落了一地的银霜，又像是一泓清泉，这样好的月色，也不晓得还能看几次。她慢慢拂开帘子，将手伸到外面，好像这样一来，就能将皎皎明月握在手中一样，可她明明晓得，天上的月亮和她的生命一样，根本就握不住。她有些怔忪地将手缩回来，忽然对着裴钊笑了笑，小声道：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裴钊心中酸楚，却仍旧含笑点点头，温声道：“你若是喜欢，明日我再带你到宣政殿顶上赏月好不好？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么？”

    她今日梳的是最普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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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话

    首先对大家说声抱歉，断更了这么长时间。无论如何，身为一个作者，就要对自己的作品和读者负责，大家喜欢我的小说，愿意来看，来支持，是我莫大的荣誉，而我因为自己的个人原因让大家一再等待，真的非常抱歉。

    我的奶奶患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在两天前去世了，这几个月以来我几乎是心力交瘁，用一句矫情点的话来说，就是像个玻璃一样，碰一碰就要碎了。

    但有时候也会想，或许于她而言，能够这样毫无负担地离开，摆脱病痛折磨的痛苦，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世事无常，大家能够在众多好作品中看到我的这份不怎么成熟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一份最好的礼物，我向大家保证，给我四五天的时间，等我和家人一起办好葬礼，让奶奶安心离开后，一定会恢复更新，同时也祝愿大家身体健康，幸福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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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大约是裴钊预备的生辰贺礼委实教人心痒，苏瑗这几日的精神倒是好了许多，只是精神再好，却也抵不住一日更胜一日的身子疲乏，她心里愈发害怕起来，只是这份害怕却不愿意让裴钊晓得。她生怕自己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很想同裴钊说一句：

    “我要是睡得太沉了，你可千万要记得把我叫醒啊。”

    只是这句话在她心中盘旋许久，却始终说不出口。可是裴钊那样聪明，甚至都不等苏瑗想出个委婉妥帖的说法，便按照她所想的那样，每天夜里都会在她耳边轻声道：

    “阿瑗，你醒一醒。”

    她的脑子迷糊，可心里却并不迷糊，是以才能察觉到，每一次醒来后，裴钊搂着她的手臂，其实是在微微颤抖，她这才晓得，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害怕，裴钊亦在害怕。

    苏瑗靠在裴钊怀里，听他低低地在耳边哄着自己睡觉，心里十分难过。她想，要是裴钊不用为了她这样担惊受怕，那该多好，要是她能活到生辰之后，亲眼看到裴钊送她的贺礼，那该多好。

    要是她不用这么早就离开，和裴钊在一起的时光能再长一些，那该多好。

    离苏瑗生辰还有三日的时候，裴铭从资善堂回来了，从前娘亲总说小娃娃长得快，一天就是一个模样，在她的印象里，几个侄儿一向都是高高大大的样子，并没有甚么变化，而这次见到阿铭，她才晓得原来娘亲的话说的那样有道理，顺手揉了揉裴铭的脑袋，笑道：

    “阿铭长高了。”

    个子长高了，可性情却丝毫不曾改变，裴铭用头顶蹭蹭苏瑗的手心，看了看裴钊，又看了看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真像是个小动物：

    “我会长得和皇兄一样高么？”

    唔，这样的问题她当然要坚决点头啦：“肯定会的，不过你只要纵向长高就好了，至于横向......暂且不用考虑。”

    裴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回去再也不背着直讲教小黄门给我买点心吃了，等下次回宫让皇嫂看到一个弱不禁风的我！”

    “弱不禁风甚么的倒是不用......”苏瑗反应过来，又用力揉了揉裴铭的脸颊：“你居然偷吃东西！你......你吃甚么了，好不好吃啊？”

    裴钊本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们打闹，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弯起嘴角，不过阿铭倒是很有义气，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

    “资善堂西边有一条小巷子，里面卖的酸梅糕可好吃啦，等我下次回宫一定带回来给皇嫂尝尝！”

    她不晓得自己能不能等到下一次，却还是挤出个笑来：“说话不算话的那个是小狗。”

    有阿铭在，这三日过得比平常还要快。夜里回到朝阳殿时已经是子时三刻，趁着裴钊还在外头听掖庭令禀报明日的仪典时，苏瑗在镜前坐下，轻声对端娘道：“帮我梳个好看的发髻吧。”

    端娘见她神色十分疲倦，本欲快些为她卸下钗环，好教她早些休息，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愣了愣：

    “娘娘，已经很晚了，这......”

    “我晓得很晚了，可是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打扮了，所以端娘，你还是帮我好生打扮一下吧。”

    端娘听得眼睛发酸，低声道：“娘娘又说笑了，明日就是娘娘的生辰，哪有寿星像您这样不好生歇息的。”

    苏瑗笑了笑，自顾自地打开妆奁，像天下间所有爱美的姑娘一般，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这么多的首饰，你说我戴哪一个好看呢？”

    端娘强忍住眼泪，执起玉梳慢慢为她打理着头发，却冷不丁听苏瑗问了一句：

    “我的头发是不是掉了很多，我......没有变成秃子吧？”

    端娘心中一惊，连忙不动声色将落发藏入衣袖之中，温声道：“怎么会呢？娘娘的头发又厚又密，一根簪子都挽不住。只是娘娘素来不喜欢太过华丽的钗环，不然奴婢为您梳个环月髻，衬上一整副金镶红宝的步摇，不晓得会有多么好看呢！”

    苏瑗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头顶，这才略略放下心来，笑嘻嘻道：“好啦，我现在不是乖乖坐在这里让你帮我梳髻么？唔，你说的那个环月髻有多好看，就梳那个吧。”

    端娘到底拗不过她，叹了口气，果然帮她梳了起来，一面绾着头发，一面还不忘唠叨：“过了明日娘娘就十九岁了，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淘气，奴婢前几日特意命人把娘娘从前誊的《女论语》找了出来，娘娘不妨......”

    从苏瑗进宫那一日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五个生辰，每一次的生辰，端娘都会这样为她梳头，然后喋喋不休地叮嘱许多话，等到她听得不耐烦了，又会像哄小娃娃一般告诉她生辰的筵席会有多么好玩，今夜听到她这样说，倒让苏瑗生出来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明日她会过一个最欢喜的生辰，然后就这样地久天长下去。

    端娘梳的这个环月髻想必好看得很，不然不会如此繁复，梳了这样久才初具雏形，苏瑗看着镜中的自己发了会儿呆，问端娘：

    “好看么？”

    端娘含笑道：“当然好看。”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还是不要打扮了吧。”

    端娘愣了愣，甚么也没有说，手脚轻快地给她放下头发，恰好这时裴钊也走了进来，见她呆呆地坐在镜前，便温声道：

    “怎么坐在这里？”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有些冷。”

    裴钊皱了皱眉头，将她打横抱起放至床榻，自己微微侧身，将一双冰凉的赤足揣在怀里捂着，，低声道：“我让他们把地龙烧起来。”

    她摇了摇头，笑道：“这样就很好了。”

    在这个盛夏的夜晚，她只穿着寝衣，散着头发赤着脚，这大约是她留给裴钊的最后一个模样，这个样子并不好看，但却教她觉得心安。从前她曾经有过一个很是自私的念头，等到她快要死的时候，一定要打扮得美若天仙，好让裴钊永远也忘不了她，可是就在方才，她又忍不住想，若是裴钊真的忘不了她，一直活在痛苦之中，那该怎么办？

    苏瑗安静地伏在裴钊怀里，轻声道：“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可以么？”

    裴钊抚摸着她的头发，含笑道：“好。”

    苏瑗微微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地看着他：“你明天，一定要去上朝。”

    裴钊的神情微微一滞，半晌，方低声道：“好。”

    她向来是个得寸进尺的人，今夜的裴钊竟然如此好说话，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那你还要答应我，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好好上朝，不过也不许看折子看个没完。唔，太液池旁的那架秋千我很喜欢，不如借给你玩啊，到了冬日下雪的时候，你要记得帮我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

    她说了许多话，到最后却只化为一声叹息：“裴钊，你要答应我，今后的每一天，你都要过得欢喜。”

    有剧烈的痛楚从胸膛中汹涌出来，裴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还是低低答了句：

    “好。”

    大约是这个“好”字令苏瑗放下心来，她重新依偎进他的怀里，笑吟吟道：“那可说好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就是小狗！唔，你这么大的人，说是小狗好像没甚么杀伤力，就大狗好啦！”

    昔日她这样说笑时，裴钊也会跟着笑，今日亦是如此，他弯了弯嘴角，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晦涩：“阿瑗，明日是你的生辰，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要送你甚么？”

    苏瑗摇了摇头，眼神明亮：“生辰贺礼这个东西，还是要到最后看比较好，等到咱们再见的那一日，我想你亲自拿给我看。”

    她说这话时，夜风透过窗棱吹进来，掀起床边曳地的纱幔，他慢慢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到了今日，他们二人终于坦诚地将最深的伤口揭开，两个人都有着一样的痛楚，大约也是一种天长地久，只是他舍不得看到她难过，低声道：

    “阿瑗，即使天人相隔，可你我并不会相隔。”

    “我晓得啊。”

    她靠在他怀里，眼睛里竟然有些希冀的光：“我听说那个地方，其实和人间很像。我一定不会喝孟婆汤，我会一直等着你，当然啦，在等你的时候我还会做些别的事情。唔，你说我要不要考个女状元甚么的，这样的话等你来了，就有很大的府邸给你住，你出门也有轿子坐。又或者我不入仕，去开个绣坊绣绣花做做衣裳，你觉得如何？

    裴钊当然不答应：“你还想为谁做衣裳？”

    她一想也是，一般的人是欣赏不来她鬼斧神工的女红的，便果断地放弃了这个打算，而是兴致勃勃地同他说起另一个美好的情景：

    “我干脆当个皇帝吧，这样就不用担心有登徒子甚么的来叨扰我了，我会等着你来，不过那时候我该封你做甚么呢？”她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终于眼睛一亮：‘’要不到时候我把皇位让给你吧，还是你来当皇帝，这样我就可以像从前一样乐得自在啦，嘿嘿嘿嘿。”

    裴钊含笑点头道：“这样也好，届时我就等着我的阿瑗为我打下一片江山，我捡一个现成的皇位来坐。”

    打江山甚么的，难度系数似乎有些高，她干咳了一声，小声道：“其实，做个平民百姓也很好......”

    见裴钊满眼笑意，她又急急忙忙补充道：“你大约不晓得吧，话本子里那些皇帝啦王爷啦，到了最后都有一个相同的愿望，就是做个平民百姓归隐田园，你不觉得这样显得很超凡脱俗么？”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裴钊，其实很久以前，当她一个人在含元殿度过一日又一日的孤寂时光时，也曾想过，若是她不做皇后，不做丞相命格独特的女儿，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就好了。可是后来有了他，只要有他在，无论是在这繁华冰冷的大明宫，还是热闹自在的朱雀巷，都是一样的好时光。

    一对红烛燃得久了，渐渐暗淡下来，裴钊伸手从床边的案几上拈起一支簪子将烛火拨亮，在苏瑗耳边温声道：“其实你不必苦恼，你只要乖乖地等着我，等我来了，你想做甚么，我都帮着你，你说好不好，阿瑗？”

    这倒是个顶好的法子，她赞许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裴钊怀里：“到时候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比现在还要好上几百倍几千倍。”

    裴钊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温声道：“好，我会一直记得的。”

    倘若人死之后踏上黄泉路便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么她希望，裴钊可以从一开始，就过得平安喜乐。她揉了揉愈发沉重的眼睛，笑吟吟道：“我唱曲子给你听好不好？你不是很喜欢听我唱那支童谣么？”

    裴钊不说话，只是温和地看着她，苏瑗便靠在他怀里，轻声唱道：

    “月光光，照满堂，桂花长满篱笆墙。小姑娘，红衣裳，额间点着梅花妆，哭哭笑笑吃蜜糖......”

    轻纱似的帷幔将床榻围得严严实实，像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又像极了那一夜的山洞，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属于孩童的歌谣，他本以为，那时候便已经是最后一次。

    殿内的烛光再次黯淡下去，而她的声音愈发微弱，也不晓得是甚么时候停下的。裴钊握紧苏瑗冰凉的手，窗外似乎又刮起了风，她现在这样怕冷，连夜里的风都受不了，到了冬日，他要记得吩咐掖庭想个好法子，既不让她觉得冷，又能好好地堆个雪人玩。

    滴漏里的沙簌簌作响，终于停了下来，有阳光透过纱幔照进来，将她安宁的睡颜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美得不可方物。他轻轻吻住她的面靥，那样熟悉的眉目，教他想起当年初见，他自树上摘下纸鸢递给她，金色的日光照着她的笑靥，比满树繁花更鲜妍明媚。

    天一亮，便又是新的一日，裴钊含笑看着怀中的苏瑗，低声道：

    “阿瑗，今日便是你的生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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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风景旧曾谙

    我又和小皇叔吵架了。

    小皇叔每日被太傅关在书房里念书，学的都是如何治理天下的大道理，那些大话听起来好听，却半点用都没有，他自然是吵不过我的。就这样，他说一句我能回上好几句，气得他脸都红了。末了，把手中的纸鸢往地上狠狠一掼，说了句：“我再也不理你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可不怕，反正一会儿他就会来跟我认错，要是我不理他，他可就没有玩伴啦。

    我捡起纸鸢看了看，龙骨被摔成两截，断口处还整整齐齐的。啧啧，小皇叔力气真是大，不愧是皇伯伯手把手教出来的。皇伯伯的力气才叫大呢，有一次一个洒扫宫人不慎将案几上的一只小布老虎弄脏了，皇伯伯勃然大怒，当下就赏了他廷杖二十，我坐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到皇伯伯把手里的茶盏都捏碎了。我从未见过他生这样大的气，吓得眼泪直流，他这才收敛起神色，轻声哄我：“阿沅莫怕。”

    阿沅是我的乳名，除了爹爹娘亲，就只有皇伯伯和小皇叔可以这样叫我，不过小皇叔很少叫我“阿沅”，多半叫我“臭丫头”，却也只能私底下叫叫，若是被皇伯伯听见了，必然会责罚他一番。

    皇伯伯很疼我，我一直都晓得。

    从前就听乳娘说，我爹爹是亲王，照例我只能被封为郡主，可皇伯伯格外开恩，不仅封我为公主，还允我每日进宫。去年我五岁生辰，皇伯伯特意宣了豫州班子进宫给我表演打树花。我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东西，压根想不通，他们怎么能用铁水做出那样好看的图案呢？这比我以前放的烟花好玩多啦。乳娘絮絮叨叨地，总说甚么皇恩浩荡，我虽然听不大懂，心里却很清楚，皇伯伯真的很疼我。

    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便把我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爱。

    纸鸢没得玩儿了，我干脆到朝阳殿去找皇伯伯，进了殿里才发现小皇叔也在，大约是功课做得甚好，答出了皇伯伯的问题，骄傲得像只斗胜了的小公鸡。哼，我还以为他今日光顾着与我置气，都没有心思去念书呢！

    皇伯伯还是如往常一般拍拍他的肩膀，道：“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听得我昏昏欲睡，手里的茶都差点儿洒了，皇伯伯这才含笑看向我：“阿沅来了。”

    或许是因为有我在，皇伯伯没有再问那些顶难懂的大道理，而是带着我们到上苑，要考一考小皇叔的骑射。我听宫里的郑尚宫说小皇叔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圆溜溜的小胖子，可看他在马上那样矫健，我想他即使是胖子，那也应当是天下最灵活的胖子吧。

    皇伯伯留我用了晚膳，席间小皇叔一直偷偷瞟我，我装作不搭理他，心里得意得很。回府的时候正好遇见爹爹，他把手里的话本往小厮怀里一塞，过来牵着我的手，笑眯眯问：“今日玩得高兴吗？”

    我便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爹爹，他边听边笑：“你们啊，不见面时想在一起玩，见了面又吵架。”

    我有些不好意思，可爹爹却饶有兴致地问：

    “今日又是为甚么吵架？”

    一说起这个，我就生气：“我们商量着下雪的时候堆雪人呢，我说要用玛瑙珠子给雪人做眼睛，小皇叔偏说要用黑曜石，还说这是他的皇嫂教他的，我一生气，就和他吵了起来。”

    爹爹本来一直笑眯眯的看着我，听到这里却变了变脸色，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提起了已经薨逝的皇后娘娘。

    我从来没有见过皇后娘娘，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看爹爹的脸色不太好，心里有些害怕，可是他却很快恢复了笑容，揉了揉我的头：

    “现在还是夏日，你们怎么就想着堆雪人了？”

    他这么一说，不光身边的小厮笑了，就连走到庭院迎接我的娘亲，也捂着嘴笑个不停。

    夜里娘亲照例来哄我睡觉，我摸着脖子上挂的金锁片，缠着她给我讲皇后娘娘的事情。

    “皇后娘娘身份高贵，可是一点儿都不嫌弃我的出身，待我好似亲生姐妹一般。”娘亲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我迫不及待地插话道：

    “我知道！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娘亲就不能嫁给爹爹，阿沅也就不会出生了，我脖子上的小金锁，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都是皇后娘娘送给我的！”

    娘亲捏了捏我的鼻子，有些无奈地笑：“小机灵鬼，听了这么多遍，难怪你都记住了。”

    那当然啦！我心里十分得意，我还没有告诉娘亲，我不光记得，我还晓得呢！

    我晓得皇伯伯有多么喜欢皇后娘娘，太液池旁的秋千，泛羽堂的仙鹤，每年进贡而来的种种新奇玩意，还有御座旁边的珠帘，都是为皇后娘娘而准备的。每一次我陪皇伯伯用膳，他总会在自己旁边的位子上放一副碟箸，每隔一个月就会出宫去走一走看一看，就好像皇后娘娘从未离开过。

    我晓得小皇叔其实非常思念皇后娘娘，他现在都这么大了，早就该换新的印，可那枚据说是皇后娘娘送给他的印，他却一直随身带着。他那么喜欢作画，画的最多的就是皇后娘娘。去年那个很年轻的西凉王到天京来朝拜皇伯伯，小皇叔特意把他请到自己宫里说话，他们说的，也是皇后娘娘。

    就连宫里长得最好看的容娘娘，也时常同我说起皇后娘娘的事情，这么多的人喜欢她，怀念她，我想她一定长得很美，又有一个好性子，说不定是天上的仙女呢！

    这么好的皇后娘娘，我要是能见到她就好了，兴许我们还能玩到一处去呢！

    我心里其实对小皇叔有些愧疚，所以第二日早早进了宫找他。小皇叔果然从太傅眼皮子底下逃出来，捧了个新纸鸢来给我赔礼道歉，我自然要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小皇叔带我到御花园去放纸鸢，他比我高大半个头，稳稳地执着手里的轴，那纸鸢越飞越高，像只威风的大老鹰，好看极了。

    我夸小皇叔：“你的纸鸢放得真好！”

    他很得意：“那是自然，这是我母后教的，我母后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小皇叔的母后就是太后娘娘，听说她在安国寺修行，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宫了，我对她没甚么印象，便不服气地反驳：

    “你骗人！你前几天还说，皇后娘娘才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小皇叔似乎愣了愣，眼神变得很奇怪。我想起我们才刚和好不久，实在不想和他吵架，便有些心虚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好吧，皇后娘娘是最好的女子，太后是最好的娘亲，这样总可以了吧！”

    小皇叔沉默了一刻，咧了咧嘴，又露出了我最熟悉的那种笑容。我松了口气，本来想缠着他教我放纸鸢，可是却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明黄的仪仗离我们愈来愈近，皇伯伯慢悠悠走过来，看看我们，又看看纸鸢，脸上甚么表情都没有，不晓得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小皇叔正玩得起劲，被我扯了扯袖子才转过头来，看见皇伯伯不由得吓了一跳，手里的轴掉下来，扯得纸鸢也从半空中摔下来，低着头道：“阿铭知错，请皇兄责罚！”

    我赶紧说：“不怪小皇叔的，是我逼他带我玩儿的！”

    皇伯伯终于笑了：“无妨。”

    小皇叔还是低头站在原地不动，我也只好陪他站着，皇伯伯把纸鸢捡起来塞到他手里，温声道：“今日天气不错，正适合放纸鸢。”

    小皇叔这才高兴起来，重新转动手里的轴，那纸鸢又稳稳地升到半空里，像长了翅膀似的，我从小皇叔手里接过轴，没成想那纸鸢吃足了风，沉甸甸的往下坠，我又转不快轴，只好眼睁睁看着纸鸢落下来，卡在一株万年青的枝桠之间。

    小皇叔乐得直拍手：“阿沅是个大笨蛋！”

    我瞪了他一眼，打量了一下，似乎皇伯伯的个头最高，约莫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把纸鸢摘下来，于是噌噌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皇伯伯帮我把纸鸢拿下来好么？”

    皇伯伯脸色一丁点儿表情都没有，只是目光痴痴地盯着那棵万年青，像是在发呆。我又说了一遍，他这才回过神来，走到万年青旁边，一只手按下枝桠，另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摘下了纸鸢。

    日头渐渐落下来，周边的花草树木像是镀了一层金粉，明晃晃亮晶晶，像是生辰那日穿羊皮袄的老爷爷打出的树花，好看极了。皇伯伯弯腰把纸鸢递给我，隔着金灿灿的阳光，我只看见他的发顶，突然有点儿难受。

    皇伯伯今年三十三岁，比我爹爹大不了多少，正是最鼎盛的时候。可我方才明明瞧见，皇伯伯，已经长出白头发了。

    放完纸鸢后，我本来以为皇伯伯会让小皇叔接着回去听太傅说大道理，没想到他却把他带到了延和殿，小皇叔非要把我拉去，说是让我瞧瞧今年的新科状元。

    我本来以为今年的新科状元定然很是不一般，到了延和殿一看才发现压根没甚么稀奇的，不过就是一男一女同时高中，皇伯伯实在择不出谁高谁低，便一齐点了状元。那个男状元长得倒是挺好看，据说是姓苏，而女状元嘛......

    我一听他们说这些冗长的大道理就头晕，也不晓得是甚么时候睡过去的，连女状元的名字都没听到。

    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马车里，爹爹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翻着话本子，见我醒了过来，便好笑地戳戳我的脑袋：

    “陛下召我进宫时我还不信，到了那儿才发现，你果然睡得像头小猪似的！”

    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决定转移一下话题：“我今天看到小皇叔和新科状元说话的样子，可真是不一样呢，他说得可好啦，连皇伯伯都夸他了！”

    “是么？”爹爹问我：“那他说了甚么？”

    “……我听不懂。”

    爹爹听了哈哈大笑：“傻孩子，那些都是天子之道，你自然听不懂。”

    天子就是皇帝，这我还是晓得的，我问爹爹：“小皇叔会当皇帝吗？”

    爹爹想了想，说：“大约是罢。”揉揉我的发顶：“阿沅觉得当皇帝好么？”

    我摇头。当皇帝一点儿都不好，每天有那么多奏折要批，连打瞌睡的时间都没有。所有人都敬他怕他，跟天上的金乌似的，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总是孤零零的。

    就像皇伯伯，过得一点儿都不开心。

    上月乙亥的时候我进宫，和小皇叔解了一下午的交绳，晚上才想起来去看皇伯伯。他身边的少监和内侍大约都被遣走了，连童公公都不在，只剩他一人在空荡荡的殿里。殿里有好浓的酒味，熏得我头都晕了，而皇伯伯坐在里面，怀里抱着个顶精致的匣子。

    我晓得，那个匣子里装着很宝贝的东西，本来是皇伯伯要送给皇后娘娘的十九岁生辰贺礼，只是没来得及给她，这个世间，大约也只有皇伯伯一个人知道，那个时候，他究竟想送皇后娘娘甚么样的贺礼吧。

    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皇伯伯手边已经有好几个空酒坛，正执起酒壶往盏里倒酒。他的酒量可比爹爹好多了，若是我爹爹喝这么多酒，早就瘫成一只醉猫了。

    我问：“皇伯伯，你为甚么要喝这么多酒？”

    皇伯伯笑着揉揉我的头发：“酒喝多了开心。”

    我可不相信。皇伯伯说就喝多了开心，所以他喝了这么多酒，一杯接一杯，可是喝到后来，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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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画堂春意

    叶景之从来不曾想到，这一生与她的最后一面，竟然会是这样。

    他前一夜得了传召，第二日早早就进了宫，在司膳局外面等候的时候，心中还有些纳闷。陛下每日都带着她一同去上朝，在文武百官中已算不得甚么罕见之事，怎么今日她没有随陛下同去么？后宫里的妃嫔若是要传召何人，向来都是在宫殿之内，怎么她今日偏偏另辟蹊径，把自己叫到了司膳局？

    心中纵有千万般的疑惑，却丝毫掩盖不了那一丝见不得光的欢喜，叶景之早就晓得，她向来就是这样别出心裁古灵精怪，许久不见她，不晓得如今的她会是甚么模样？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和陛下长相厮守，不知她欢喜的样子会有多美？

    一切遐想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只有那份掩埋极深的喜悦才是真的。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如今的她看起来心情甚好，再不复那年除夕之夜的惆怅凄清，只是脸色微有疲倦，想来是身子还未大好。

    那时在得知她生产有恙，危在旦夕之际，他惊得险些折断手中的画笔，他探听不到宫里究竟是何情形，心中一片焦虑无处排解。他向来性情温和，那几日却状似疯癫，几乎将书房里的所有器皿都摔得一干二净，整整五日不眠不休，也不晓得多久，云萝终于从宫里回来，只说了一句话：

    “皇后安好。”

    如今看来，她的模样虽然算不上全然安好，却也让他放下心来。他以为她不过是病后体虚，只消好生休养便好，是以并未曾多想，仍旧像往常一样含笑行了礼：

    “下官见过皇后娘娘。”

    她看起来还是像往日一般快活，兴高采烈地同他说了许多话，自她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为最温柔的春水，将他的心包裹得严严实实，直到她说出这样一句：

    “叶先生，云萝是我最好的玩伴，从小到大，她一直陪着我，就像我的姐姐一样。我希望叶先生能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做她的好夫君。”

    他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愣，而后心中泛起微怒，而她大约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摆手道：

    “你莫要误会，云萝甚么都没有同我说，我不过是觉得你们二人甚是般配，这才......”

    她说这话时，正有一丝阳光透过窗棱照进来，耳边一串明月铛流光溢彩，衬得一张脸潋滟至极，他几乎看得痴了，而她却并未察觉，半晌，才轻声道：

    “叶先生，在这个宫里我没有多少说得上话的人，你就是其中一个。其实有许多事情，我并不是不明白，只是我只有一颗心，给了裴钊，就再也给不了别人了。”

    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叶景之心中掀起巨浪，他本以为自己将心思隐藏得很好，如今才知原来她甚么都晓得。在无数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他也曾懊恼过，即使无法得到，哪怕让她知道也好，如今自己果然得偿所愿，心里却说不上是何滋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像往常一般波澜不惊：“下官遵旨。”

    “这并不是旨意，而是我的希冀。”她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十分凝重：“等时日久了，你就会晓得云萝有多么好，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怎么会没有？他苦笑，心中一片涩然，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如今就在他面前，而他注定这一生都无法触碰。

    到了最后，他还是答应了她，在他说出那个“是”字，时，她脸上骤然绽放出最鲜艳明媚的笑靥，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在昏暗烛火下描摹了无数遍的那张脸。他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痴狂到如此地步，因他看到她的笑，便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他又陪她闲聊了几句，这才得知她竟然要亲自下厨，为陛下烹制一桌合口味的膳食。看着她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他倒并不觉得诧异，她那样的性子，甚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做不出来？待陛下亲口尝到她的手艺，一定会龙颜大悦罢。

    不知为何，这一次见面虽然并未有何异常，可他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一刻他只疑心是错觉，因她如今已经如此欢喜，端不该再有甚么阻碍。那时他在苏相眼前蛰伏许久，到了最后才给予沉重一击，他已经帮着陛下铲除了一切阻碍，那么她今后的人生，理应是平安喜乐才对。

    很久之后，叶景之再次回想起当日的情形，只觉得心像是缺了一块，带着深入骨髓的痛楚。

    她薨逝之后，陛下就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在旁人看来，陛下还是从前那个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帝王，甚至在国丧期间，都不曾断过一天上朝。可是他很清楚，这不过是虚无的表象罢了。

    那还是西凉王来朝拜的时候，年轻的西凉王临走前，求陛下赏赐他一副大明宫全景图，好带回去让族人观赏，他身为丹青阁丞旨，自然是不二的作画人选。小黄门们为他摆好文房四宝，又亲自端上了茶水，他在亭中坐了整整半日，临近傍晚的时候，陛下却突然驾临，身后没有跟着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要起身跪拜，可是陛下却摆了摆手，沉默地坐在一旁，他只觉得空气好似掺了凝胶一般迫人，过了半晌，才听到陛下低声说了句：

    “阿瑗。”

    他猛地抬头看向陛下，只见陛下的眼神空荡荡的，脸上并没有甚么表情，方才那句话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不等他反应过来，陛下已经起身离开了，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看起来无比孤寂。

    他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句“阿瑗”，不过是陛下的自言自语，大约在无数个时刻，他都这样轻声说出这两个字，或许在陛下心里，她从来不曾离开，所以陛下还会像从前一般日日勤政，宫里的大小筵席照常出席，就连每年的围猎祭祀，都一如往昔。

    自欺欺人到这般地步，可见陛下已经同他一样，早就心死了。

    他可以笃定，众人之中，他必定是第一个察觉到陛下心思的人，无需刻意观察，只消看陛下望着她的眼神，那样情深而又隐忍的眼神，和自己实在太过相像。

    时光宛若世间最好的画师，将一切喜怒哀乐都不动声色地倾泻在画卷之上，不知不觉过了许多年，他果然实现了当初的承诺，成为了云萝的好夫君。他也像陛下一般，昔年如何，如今便如何，除却丹青阁的事情，他每日吃酒，吟诗，作画，和好友秉烛长谈，过着最平淡安逸的生活。他甚至以为，自己或许已经把她忘记了，因云萝有时想起她落泪时，他竟然可以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好言宽慰。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他的两个孩子非要缠着他说故事，年幼的孩童最是顽皮，一人一只手，紧拽着他的衣袖不放：

    “爹爹说个故事给我们听吧！”

    “爹爹会说剑仙的故事么？”

    便是在这短短一瞬，他骤然想起，很多年前，一场夜雨过后的双镜桥下，窗外十里烟波翠寒，美不胜收，那时她穿着绛紫的华服，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会说故事么？从前沈先生会给我讲剑仙的故事，你会么？”

    她那样喜欢自己讲的那个画师的故事，只是中途有许多波折，到了除夕之夜才得以听到结局，其实他没有告诉她，那个结局是他编造出来的，真正的结局是，被画中人所迷惑的画师，并没有毁掉那副画，从此改过自新，而是选择继续沉沦，直到气绝身亡时，还紧紧抱着那副画。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勇气，他们之间横跨着那样深的鸿沟，就连在心中默念一声她的名讳，都是莫大的罪过。而陛下与他不同，所以到了最后，也只有陛下，可以唤她一声“阿瑗”。

    深夜他照常在书房里作画，却忍不住想起，当年他所作的第一幅画，就是她的肖像。兜兜转转许多年，她从皇后做到了太后，复又变成了皇后，这段绵长的时光里，他始终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用画笔绘下了满堂春意，却连一花一叶都不曾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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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支持

    这本小说是我高三的时候就开始构思的了，起初只是灵光一闪的几个片段，从来没想过真的可以写出小说。

    其实如果按照我一开始的设定，故事会比现在呈现出来的样子虐很多，可是写着写着，我突然很舍不得，因为阿瑗和裴钊实在太美好也太让人心疼。

    （说这种话可能会被打哈哈哈哈哈哈）更新期间遇到了太多事，断更了很长时间，可是有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和包容，还有我亲爱的编辑柠檬虾宝宝，如果没有你们的信任，我可能根本无法完成这部小说，非常感谢大家。

    接下来准备写一部新的小说，希望能为大家呈现更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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