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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筑鸾回》作者：雪踏飞鸿

简介：　　　
九年前，她是相国府千金，
他衣衫褴褛地来到相国府，成为她的先生，
为她一人授业解惑。
九年后，他是大曌国权倾朝野的右相，
而她却沦为了阶下囚。
再相见，眼波心事俱无定
……


1、明珠（已修）

冬雪毫不歇气地下了一天一夜，一群灰不溜秋的寒鸦栖上楼台，收紧双翅，刮刮地饿鸣起来。
　　
　　郑媛鼓着一双纯净的瞳子向外探了一眼，伸手接住窗橼落来的雪片子，向身后为她梳头的二姐郑媱询道：“姐姐，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雪，也不知爹爹他什么时候回来，今早出门可带了伞？”
　　
　　郑媱篦发的动作僵住，篦子的密齿夹断了几根又黑又韧的头发，郑媛“嘶”得一声：“姐姐，你轻一些，疼死我啦！”
　　
　　温温热热的水滴子溅在头皮上，小娘子心一慌，忙转过脸来，手忙脚乱地替她抹泪：“姐姐，你怎么哭啦？唉，姐姐别哭啊......别哭啊......”五岁的小娘子心急如焚，眼前这个长了她十岁的姐姐此刻却远远不如她坚强，任她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瓢泼似的顺着脸颊拦截不住地往下淌。
　　
　　急得郑媛憋红了脸振着小手臂摇晃，可除了自个儿的哭泣，郑媱的耳畔已听不进任何声音，哭声淹没了妹妹的呼喊、落雪的簌响和黄昏的鸦鸣，七日前，那一群乌鸦就已开始在相国府庭前的树上阵阵徘徊，府里人心惶惶地说那乌鸦是来鸣丧的。
　　
　　果不其然。
　　
　　消息是一个时辰前传来的：身为当朝相国的父亲郑崇枢已于午时三刻身首异处，一颗头颅如今正被悬在盛都城门上示众。
　　
　　“才悬上去的时候，那鲜血哟，淋漓地往下淌，将地上的雪都融化开了……”府中的下人想方设法地另谋出路的时候，心惊胆寒地嚼着舌根，“擎天柱塌了，钟鸣鼎食的相国府就这么垮喽！”
　　
　　新帝派来的官兵将相国府外头围得水泄不通，举府上下惟有五岁的郑媛不知噩耗，眼见着姐姐郑媱哭得天昏地暗、肝肠寸断、也跟着哇哇嚎啕起来。
　　
　　郑媱绝望地闭上双目，脑中恍然浮现城门之上、父亲滴血的头颅，已经是，泣不成声。只怕是最后一次为妹妹梳头了，这可怜的小娘子只有五岁，往后的韶华怕是来不及盛放，便要在这个上元节，怀着数不完的心愿香消玉殒了。
　　
　　年幼的郑媛无论如何也读不懂姐姐眼里的悲戚和哀恸，哭声亦不穿肠入骨，内心仍然揣着过节的喜悦，一边抹泪一边不住安慰郑媱：“姐姐快别哭啦，姐姐之前答应过媛媛的，今天要陪媛媛出去看花灯，姐姐要是哭肿了眼就不好看了。”话音才落，外边就传来一阵动静，郑媛竖耳一听，一抹眼泪，欢喜地拉扯郑媱：“姐姐快听，外面好热闹，一定是大家都赶着去集市上观花灯了。”
　　
　　郑媱头昏脑胀，闻言亦竖耳倾听，是一阵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哪里是出来的人去观花灯，分明是官差来抄家索命，泪一涌，哭得更加厉害了。
　　
　　郑媛蹦蹦跳跳地站起身来，破涕为笑地拍着手掌：“姐姐快！快跟我一起出去看看！”
　　
　　“别去！”郑媱一把将其拽住，心将像被搁置在了砧板上，可妹子却不依不饶，淘气地推门便往外跑，可才奔到雪地上就一头扎进了母亲公孙氏的怀抱。
　　
　　公孙氏是临江王的女儿兴安郡主，临江的公孙氏是皇族的一个分支。贵族女子擅于驻颜，生了四个孩子、年迫不惑的公孙氏看上去依旧年轻美艳，即使是刚刚恸哭过，哭掉了脂粉，可憔悴的脸色依旧遮掩不住她犹存的风韵。
　　
　　“娘亲，”郑媛欢喜地抱住公孙氏的腰，摸着头顶的双丫髻，目中满溢着小女儿家炫耀的矜喜：“娘亲，你看，姐姐给我梳的，好看么？”
　　
　　凝望女儿的眼神宠溺，公孙氏含泪点头，低头吻她广阔白皙的螓首：“媛媛随娘亲走，娘亲给媛媛做了好吃的。”余光瞥见郑媱，公孙氏抬起红肿的目，强忍着眼泪，勉力扯出几许笑意，露出岁月在她眉梢眼角留下的少许风霜。她伸手朝郑媱招了招，言语温暖地唤：“媱媱也过来。”
　　
　　将姐妹二人唤进屋，公孙氏支退所有下人，关了房门，端来一玉碟，一手抱了郑媛在膝，另一手暖着她娇嫩的柔夷：“娘亲做了媛媛最爱吃的芙蓉糕，媛媛快吃，吃饱一点，咱们晚些一起。”端着玉碟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公孙氏几乎是颤着舌尖说完这些话的。罢了又目光涣散地看向郑媱：“媱媱也过来吃啊。”
　　
　　郑媱拖着沉重的双腿挪了两步，却见媛媛抓起一块芙蓉糕，仰头笑问母亲：“娘亲一会儿也要和我们一起出去玩么？”

　　公孙氏愣了下，重重点头：“嗯......”一时不忍，眼泪啪嗒一声溅落在地。
　　
　　眼见那糕点即将送至媛媛嘴边，郑媱飞快地扑上前去，一把打掉，又推翻玉碟，双膝一软跪地哀求道：“母亲，能不能不要这样！”
　　
　　公孙氏一把掐住郑媛的脖子，情绪失控地泪如雨落：“媱媱，你爹死了，你姐姐也死了，你哥哥怕是也活不成了，相国府垮了，我们也活不成了，我先送你们姐妹二人上路，马上就来陪你们。”
　　
　　“母亲快松手！”郑媱迅速爬至公孙氏膝下，一面用力去掰她勒住媛媛脖子的手一面连哄带劝道：“母亲不要这样！上头还没下达旨意。”
　　
　　公孙氏激动地摇首：“即便免我们一死又能如何？相国府的女眷被收押后，他日幼者没为官奴，适龄的罚为军妓。与其苟活着受辱，还不如如你姐姐那样壮烈地死，全个忠贞！”说罢又狠心往媛媛脖子里勒紧一分。
　　
　　“姐......姐，救.......我......”郑媛被窒迫得涕泗横流，一字一顿地呼救，绝望中死命朝郑媱挥舞着小手。
　　
　　“母亲！”郑媱拼命去掰公孙氏的手，“我懂母亲的意思，士可杀、不可辱。可媛媛还这么小，母亲这样勒死她，岂不是要让她难受得很。即便是要死，咱们也要选个法子舒适地死！”
　　
　　公孙氏这才松了手。如获新生的媛媛飞快地溜下公孙氏的膝，一头钻进郑媱怀中瑟瑟发抖。郑媱的胳膊被抓得生疼，欲张口时，一个声音却在外头响起：
　　
　　“郑崇枢、于之焕等人协契废太子公孙勋、于先帝病危之际，妄行逼宫之举，构成弑逆。如今郑崇枢已畏罪自裁，陛下念其畏罪之心及辅佐先帝之功，赦相国府一干人等死罪，现将相国府内所有人等全数收监，以待日后发落。”
　　
　　那说话的人，名为曲伯尧，已是今日春风得意的新晋右相。令下，外头乱成一锅粥，哀号悲呼声四起。
　　
　　“哼！”公孙氏鼻端冷嗤，讽笑道：“好一个畏罪自裁！”又将目光转向郑媱：“媱媱，你不想死是不是在指望那魏王来搭救咱们？”
　　
　　郑媱迟疑着点了点头。公孙氏睨了眼窗外，又笑道：“魏王如今自身都难保了，还顾得上你这未过门的王妃？依娘看，你其实是在指望再见着其他什么人吧！”

　　郑媱连连摇头。
　　
　　“若不是，那就是你自己怕死！”公孙氏忽然提高了语调。

　　郑媱紧紧护着瑟瑟发抖的妹妹，咬住下唇，咬出一口血腥：“母亲，我并不怕死，我只是还不想死，好死不如活着，忍辱，才能负重。”
　　
　　“不想死，那不就是想苟活？”公孙氏点点头，嘴角浮出一抹难明的笑意，摇摇晃晃地起身，似被抽了灵魂，拖曳着沉重的华服，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未适，“哐”得一声，两扇朱门被灌进屋的朔风撑开，公孙氏逆着风雪踯躅前行，衣袂发丝张扬着乱扑乱舞。
　　
　　“母亲——”郑媱一声嘶吼。
　　
　　公孙氏驻足回首看她，身子如被掏空了一般，风雪中摇摇欲坠，凄然的笑容在她苍白的面上逐渐蔓延，像窨制的茉莉遇上沸腾的热水、自白玉碗底升腾，最后一次热烈地绽放。“媱媱，答应我，你若想苟活，就好好庇护着妹妹。”
　　
　　“母亲......母亲......”郑媱惶急，起身去追。
　　
　　“姐姐不要出去。”郑媛狠狠拽住郑媱，整个身子挂在郑媱身上，瘪着小嘴一抽一泣：“媛媛怕，姐姐陪媛媛。”
　　
　　......
　　
　　公孙氏原地看了庭中锦帽貂裘、巍巍伫立的男子一瞬，阔步趋前，扑嗵一声跪于他眼下，压低的声音惟有他二人可闻：“阁下，望你念在昔日相国府收容的恩情，念在你为媱媱授业解惑时媱媱给予你的尊敬，念在，你对媱媱的心，日后......救她于水火......”
　　
　　曲伯尧狭长的双目微阖，袖中的食指一下一下轻扣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面上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
　　
　　公孙氏双手并举加额，郑重叩首，起后再拜，头顶钗冠的垂珠挨着了雪地，竟再也没有离开。
　　
　　闻见细碎的呻|吟，曲伯尧低下眼帘，高贵的郡主手握金簪，抵在胸腔，头伏在地。她这一生锦衣玉食，怕是从来没有如此低声下气过。那一刻，她将这一世的高贵都化为卑微。
　　
　　雪地里的梅花开得嫣然，曲伯尧无声喟叹，他清晰地记得，相国府庭院一角的金井辘轳旁植有一株老梅，每年冬时，人立树下，异香盈袖。放眼寻觅，老树犹在，却不见苞缀花垂，金井阶上，雪覆寸余，落红满砌。
　　
　　一抹素衣蓦然入了眼角余光，离别时她还是金钗之年，时隔三载，昔日聪颖伶俐的二娘子已经及笄，成了娉娉婷婷的妙龄待嫁女，盛都多少提亲的贵族子弟如过江鲫踏破了相国府的门槛，郑相国为她选了先帝最宠爱的五子魏王作夫婿，据说，那雅人深致的魏王，也是她自己择的良人......
　　
　　郑媱凭立曲栏，蓬乱的青丝几欲遮住她的眉眼，她双目凝视着伏地的母亲，哀已至骨髓。曲伯尧怔忡了下，回神时已见她到了眼下，她抱起伏地的母亲兴安郡主，又把兴安郡王揽在怀中，为她阖目后，全神贯注地凝视她安详长眠的神态半晌，侧了桃腮小心翼翼地与之贴面，好似怕将怀里的人给弄醒。
　　
　　“右相大人”　李丛鹤走到曲伯尧眼下，低眉哈腰道：“相国府的人差不多都已经收押了，除了......”李丛鹤眼珠迅速转了半个弯儿，瞥着雪地上的郑媱和死去的兴安郡主，细声说：“除了，郑氏二娘子和小娘子......呃......右相大人看，是不是时候请郑家二娘子入宫了？”
　　
　　话音一落，那净瓷般的人儿霍然抬首凝目瞪视他，好端端一双清波潋滟的眼睛霎时竟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憎恶。李丛鹤讷住，干咳两声，匆忙移开视线，仿佛多看她一眼就要被她吸干了血，剥皮食肉去。
　　
　　她又笑了，笑声诡异得不似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们风鼓银铃那般悦心，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讥诮，像那粗砺的鸦鸣，一声一声聒破人心，听得李丛鹤惴惴难安，赶紧找了个理由撤了。
　　
　　白雪皑皑，天地一时静谧。
　　
　　她飘着眼白斜睨着跟前峨冠博带的男子，咬得一口皓齿切切作响，朱唇隙里逸出袅袅乳白色的烟雾：“曲伯尧，当初你离开相国府时我千般挽留，你可还记得你当初说了什么？你说，离相府是为践青云之志。真想不到，短短三年，你摇身一变，竟成了那逆贼秦王的一条狗！原来，对那狼子野心的逆贼摇尾舔舐，就是践你的青云之志！”
　　
　　即便是劈头盖脸的责骂，闻之也犹泉击石上，碧流润玉，那双杏眼早成两丸明净的秋池，池面静谧不淌，深流却琅琅冲击着暗处的水坻，她有着这个年纪的妙龄女郎们少有的镇定自若，也难怪有人会想打她的主意了。曲伯尧冷峻的面迹浮光掠影般闪过淡淡笑意，她说他是狗，他不以为然，他哪里是狗呢，分明是狼，那李丛鹤才是条狗，会摇尾巴的狗。半个时辰前，他与李丛鹤还在御书房。
　　
　　李丛鹤谄媚地凑到昔日的秦王、今日的新帝跟前讲：“陛下，逆贼郑崇枢除了有可充国库的万贯家财，还有几颗稀世的‘掌上明珠’。那郑崇枢可谓老谋深算，囤着明珠待价而沽，最终，一颗给了有望登基的太子，一颗许给了先帝最宠爱的五子魏王。如今，那郑崇枢在九泉之下，怕是悔不当初，真可惜啊，一颗明珠陨了，剩下的，亟待识货的新主儿——”
　　
　　新帝眉峰一挑，已然动容。
　　
　　巧言令色的李丛鹤便继续从旁推波助澜：“太子妃郑姝的美艳人尽皆知，其妹郑媱亦是艳名远播......”他眉飞色舞，目中精光或明或灭：“陛下，如今，那郑崇枢的二女儿——郑媱，正值韶龄......”
　　
　　“郑媱是先帝钦定的魏王妃，过了文定，若充了后宫，恐怕不妥。”
　　
　　“曲卿向来倒是直言不讳。”新帝倒不否认，一双鹞鹰般的眼睛深遂如渊，“有何不妥？”
　　
　　他面不改色，义正辞严：“恐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议论：兄夺弟媳。使陛下圣名有污。郑媱——是先皇钦点的——魏王妃。”
　　
　　李丛鹤频频看他，又频频微扬眉梢去观沉默中的新帝，额角陆续渗出细碎的汗珠。新帝嘴角微勾，淡淡嘲意若隐若现，靥边咬肌一抽一搐：“魏王？哪里还有魏王？嗯？”
　　
　　李丛鹤圆睁的双目里放出大喜的精光，忙以最低的姿态跪伏于地、两手高举握至额前，大幅揖道：“陛—下—英—明—”
　　
　　新帝搓着手中的夜明珠，意兴盎然的嗓音再次升起：“既是明珠，莫让明珠蒙暗尘。曲卿，你出自相国府，相国府的事，朕全权交予你，李卿从旁襄助，可别叫朕失望。”

　　好一句出自相国府，分明在试探忠诚。
　　
　　曲伯尧从思绪中抽身，并不愿将郑媱的话放在心上，只恭敬地上前一步冲郑媱揖道：“二娘子，陛下特意命本相前来，接二娘子宫中见驾。”


2、玉碎（已修）

郑媱抬首，眼前那居高临下的男子始终低着砌了雪的冠冕，鸦色的齐鬓之上，名贵的象牙玉簪小冠早已替代了昔日束发的葛布，哪里还有往日的穷酸气呢？呼啸疾骤的朔风将厚厚的栗色狐裘鼓得恣意张举，于他身后频频划起半个圆弧。
　　
　　雪地上静坐的郑媱一动也不动，一双杏目透过蓬乱的青丝竭力瞪视着跟前的人，他似乎不敢抬目。终于在沉默了片刻后，他又迫不及待地催道：“二娘子，陛下特意命本相前来，接二娘子宫中见驾。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二娘子节哀，恳请二娘子即刻收拾妆容，随本相一起入宫面圣。”
　　
　　闻言，雪地上的郑媱霍然站起了身来，睨着他、竭力隐忍着，咬牙问：“见我一介‘罪臣之女’做什么？”
　　
　　他终于抬头，与她四目相接之时，眸色沉静如一脉死水。“二娘子冰雪聪明，岂会不知？只要二娘子忘却一切、肯对陛下展颐，从此依旧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啪——，迎面接上一记响亮的耳光。得她如此回复，却是他意料之中的。
　　
　　听见一声脆响，站在远处的李丛鹤匆匆赶至，见曲伯尧面上烙上了五个鲜红的指印，再看看郑氏娘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不由蹙起眉来，哪知仅一个蹙眉的间隙，又闻啐声：“呸——”曲伯尧躲也不躲，生生迎上了迎面飞去的那口污秽，李丛鹤不由在心底为这新晋的右相叫屈，趁此良机，赶紧掏出帕子上前替曲伯尧抹拭。
　　
　　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娘子竟有如此难以驯服的一面，若是去了天子跟前也这样忤逆天子，只怕没有好果子吃。李丛鹤不由懊悔，明知是枚烫手的山芋，自己还要死命赶着帮陛下拿，烫着了自己和右相不要紧，届时若再烫着了陛下，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怕也不够砍。思及此，却又听那郑氏娘子慷慨激昂道：“劳烦你二人回去告诉那逆贼，我郑媱，至死都是魏王妃！虽未过门，可也是先皇朱笔批下的，我宁愿死也绝不对那贼人奴颜婢膝！”扰扰的乱发间砌满了一团一团雪霰子，快要遮去她一半容颜，她双目尽红，蓬头垢面，看上去，颇像一个厉鬼。
　　
　　“右相大人，这，可如何是好？”李丛鹤面露为难神色，两眉已连成一线。
　　
　　一把推走献殷勤的李丛鹤，曲伯尧目不转睛地盯着义愤填膺的郑媱，伸手擦去脸上那些污秽，勾唇一哂，竟不顾相识一场的情分，突然敛了笑意声色俱厉道：“陛下有旨，宣郑媱入宫觐见，来人——”话落，宫中派遣而来的几个内官纷纷欲上前拉扯郑媱。
　　
　　郑媱后退两步，一拔头上的金钗，抵在雪白的脖颈处，厉声斥道：“我是先帝钦定的魏王妃，你们谁敢动我！谁敢上前一步，我惟有一死！”
　　
　　几个内官被她狠厉的眼色吓得却步，一时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李丛鹤急的如热锅上盘桓的蚂蚁，飞快地凑近曲伯尧耳根子处、压低了嗓音道：“使不得呀右相大人，您这样会适得其反哪，陛下要得是活人，可别把人给逼死喽。”又不迭冲内官跺脚拂袖：“退下！还不退下！”
　　
　　见对方有了退意，郑媱又加重了手腕的力道：“我是先皇钦定的魏王妃！你们谁敢动我！”沁出的血珠很快顺着凝琼的细颈流下，吓得李丛鹤呼声连连。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曲伯尧鼻端冷嗤，却放声大笑起来，朗朗的笑声回荡在相国府的空庭，引得众人纷纷移目看他，郑媱也觉得莫名。
　　
　　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他却冲她雍容微笑：“二娘子，本相也想不到，漫长的三年，你竟一点都没变，还是倔强如既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二娘子有骨气。看来，二娘子真是将本相从前所授的话都听进心坎儿里去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好，很好。”
　　
　　早就料到她会如此，他背过身去，走向那一排待命的士卒，取走一卒手执的弓，缓缓抽出一支箭，故意提高了嗓音：“还有一事，魏王妃你，恐怕不知，如今已经没有魏王，陛下刚刚下旨，将魏王公孙羽谪为西平郡王......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二娘子不愿苟活，那本相便成全二娘子。”说罢转身，丝毫不给那以死相挟的人任何怔愣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弓上箭，咻——箭去如流星......
　　
　　簌簌的落雪声中夹杂着箭入帛裂的声响，众人敛息屏气，怔怔地看着那血水顺着她肩呷如注涌下。
　　
　　铿然——金钗坠地，鸾喙入泥。北风竟像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剐面锉心。
　　
　　雪下得更大了，断断续续地，像掩映了一道珠帘，看不清挽弓者的神情，郑媱只觉得骨头欲碎，一口殷红溅在雪地，渐渐无力的身躯在凛冽的寒风中挣了两下，便如风中坠叶，颤颤往雪地上扑去。
　　
　　“右相大人，你.....你......你怎么......”李丛鹤目瞪口呆，又气又愤，指着曲伯尧的手不住颤抖。
　　
　　朱门缝里，那张偷窥的小脸禁不住地摇晃，年仅五岁的郑媛早已吓得浑身瘫软，失禁小解，泪水倾盆，樱桃小口里发出细若游丝的颤音:“姐~姐~”
　　
　　曲伯尧面如冰封，丢了弓，快步近前抱起雪地上的人。郑媱口中呕血，双唇由朱转白，一合一翕，百感交集似的、费力说着什么。他侧耳倾听，听见她正期期艾艾地重复：“先......先......生......骗.......骗人.......骗人......骗人......”
　　
　　一定对他失望、痛恨到了极致吧，毕竟打她六岁、他初来她身边、她还是相国府里最娇贵的小娘子起，她就从心底里一直敬他、爱他。这些，他都知道。
　　
　　心间悬垂的一柄削铁如泥的金错刀霍然斩下。他眼底波光闪烁，再敛睫时已寂然无波，一手端在那背部某处，指尖迅速掐出明晃晃的银针来。另一只握住箭矢的手慢慢倾注力量，狠狠一旋，再一次入肉三分。

　　眼前一片模糊，抛却一切哀怨苦痛，郑媱闭目沉沉睡去。
　　
　　李丛鹤双腿竟也随着郑媱闭目的瞬间软倒在地，飞速地爬过来探郑媱的鼻息，吓得手一缩，坐在一边呼天抢地。

　　“右相大人！这下好了，你把人杀了，可要如何向陛下交差啊？”
　　
　　“如何交差？......”曲伯尧藏手入袖，指上染血的白玉环不住颤抖，目视手下人有条不紊地抬走郑媱，音声泰然：“李大人，劳烦上奏陛下，罪臣郑崇枢次女郑媱桀骜难驯，若御前侍君定怀不臣之心，为绝后患，曲伯尧，已将其就地正法。”


3、女姝（已修）

是梦？
　　
　　是要重活一世？
　　
　　还是魂魄离了体？
　　
　　她的双膝如今都没在水中，她竟能自由地穿梭在碧叶里，芙蕖间，碧幽幽的水波荡涤着她的裙裾，云头纹如意锦履不湿，蓼兰色销金罗裙不濡，她没有一丝一毫浸于水下的感觉。
　　
　　婉转的歌声自迭迭翠盖、菱花深处飘来，歌得珠圆玉润、娓娓动人。歌曰：“吴姬越艳楚王妃，争弄莲舟水湿衣。来时浦口花迎入，采罢江头月送归。”一歌罢，又一歌接来：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袅袅的歌声回荡在弯弯曲曲的荷泽，惊飞了翠盖下栖息的一双鹣鲽，那比翼鸟抖了抖鲜亮的羽毛，扑棱棱地打着荷叶、参差滑上了蓝天，水珠便从蓝天滑落，跌至迎风举起的翠盖，再溅向贴水新生的小荷钱，日光里莹莹闪烁着。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歌声越来越近，透过笼罩于芙蕖间那层薄薄的水汽，依稀可辨出一物正摇摇晃晃而来，打得周边的荷叶扑扑作响，是一精致的小型朱漆画舫，舷底轻轻擦着枳白色的菱花而过，朱红的舫灯与探上来的水芙蓉缱绻厮磨，若万千虾须攒集而成的金流苏徐徐晃动，风拂时撒开又合拢。
　　
　　舫内黄鹂啭啼般的歌声依旧不绝如缕：“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歌毕，一戏谑的女声笑问：“也不知是谁家游冶郎，竟让姐姐如此挂肚牵肠，甘愿被父亲破口责骂，也要冒险前来私会她的游冶郎。” 那声音听起来竟是十分地熟悉。

　　“媱媱——”舫内传出击案之声，“说好了不取笑你姐姐的。”
　　
　　那戏谑的女声却再次升起：“姐姐出来与太子殿下私会，还要拉上我做掩护，不知姐姐要如何回报我才好，一会儿见了太子我非要喊他一声姐夫才觉得解气呢。”
　　
　　“没羞没臊的，是你这小妮子家说出的话么？也不怕被人笑话，你这傻妮子，是想逼着你姐姐早些嫁人么？不知那曲伯尧以前都教了些什么予你，叼着别人的小辫子都不会饶人了。”
　　
　　音落，舫内二女相继掀帘而出，低眉引袖时，水波映照下的玉搔头潋滟晃动，身形窈窕的二女立在甲板上，迎着温凉的水风，罩纱绢衣翩然欲飞，一个破瓜年纪，一个豆蔻年华，那不是记忆中的姐姐郑姝和自己么？此时，她的灵魂似又覆上了十三岁自己的身。
　　
　　姐姐与她在甲板上说笑了两句，立了一会儿又转身进了舫，留了她独自一人立在甲板上。她左顾右盼，望见对面有涟漪荡来。待足下所立的画舫再往前移了一段距离后，亭亭荷盖掩映的精致一角便显露了出来，也是一只画舫，匿在一处静谧而隐蔽的水湾，几乎静泊。太子殿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再细细窥看，一望无边的翠色里，稀稀疏疏地点缀着团团绯红，几抹眩目的光华正透过荷叶隙里耀目地闪烁。那烁光周围，四爪青蟒若隐若现。她看见的，正是男子腰间的琉璃碧玉带和所穿的青蟒袍。她伸长了脖子，翘首再看，心想，那背身立于舫头，正出神冥想的男子定然是太子。
　　
　　随着画舫的前行，前方一支斜斜探出的水莲越来越近，她灵机一动，待船行至，快速折了来，不断调整方向去对那人的背影，却不料那人陡然回身，与她四目相接，她尴尬地不知所措，而手中的莲花已经不听使唤，直直朝那人掷去。那人一个侧首，将飞来的莲花稳稳握在手里，而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看，手中的莲花只剩了未饱的莲蓬和金黄的花蕊，花瓣早已四散了漂在水面。
　　
　　本欲背后捉弄人再迅速逃走，熟料被当场抓住。两舫近在咫尺，不待看清那人面容，她尴尬低首，真应了所唱歌词，碧玉搔头泠然入水，匆忙跑入舫内痴坐。
　　
　　那人一声浅笑，走到舷边探身望了望，见水下青荇交错，摇了两下橹，屈膝俯身，高高挽起华丽的衣袖，探手入水，稍一摸索，轻而易举地拾起了挂于青荇上的玉搔头。
　　
　　姐姐来询问，她只道外面风大，日光又炽，吹晒得脸红，不敢告知姐姐实情，唯恐那人真是太子。此时竟有男子在外慢吟《诗经》：“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姐姐双颊一红，喜悦地拉她：“太子殿下来了，妹妹快随我一起出去见驾。”她死活不肯：“是姐姐要来见太子的，又不是我。”姐姐拉不动她，便兀自出舫。很快传来姐姐曼妙的嗓音：“见过太子殿下，魏王殿下。”
　　
　　“咦？怎么不见你二妹？”询问之人与吟诵《诗经》者乃同一人，应是太子。太子又道：“不是说要带你二妹一起出来才能更好地掩你爹娘耳目吗？我怕她一人在旁尴尬寂寞，还带了五弟一同前来，呆会儿好陪她叙话呢，怎么她人没来？这下可不要令我五弟一人尴尬寂寞了。”
　　
　　“她胆子小，没见过什么人，此刻正羞在里头不敢见人呢！”姐姐答罢，喊话于她：“媱媱，太子殿下和魏王都在呢，你若不出来见驾可就失礼了。”
　　
　　姐姐可真会骗人，她想，之前说好的只是陪她来见太子，怎么生生又多了一个魏王，呆会儿姐姐与太子殿下幽会去了，自己可不要战战兢兢地陪着那魏王讲话？踯躅着，听见姐姐又催来：“媱媱——”只好硬着头皮出去。
　　
　　画舫已经停泊，姐姐与对面那两位男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她看来。她一路低着头，慢慢行至姐姐身后，微微欠身，低声道：“见过太子殿下，魏王殿下。”
　　
　　太子见她一直低着头，便调笑道：“不知二娘子何曾见过孤与五弟？”

　　她便大着胆子抬头去看太子，太子服饰图案为四爪赤蟒，视线又扫向太子身边的魏王，她一怔，敛睫答：“这就见过了。”
　　
　　魏王所服乃四爪青蟒，刚刚要砸的男子原来是魏王。虽然养在深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她也曾听过府中的下人们议论：公孙氏的皇子们都生着一副好皮相，个个风流俊雅，比芝兰玉树，除了那混在军中、常年领兵、杀人不眨眼的秦王。
　　
　　眼前的太子与魏王是皇后所出的一母同胞的兄弟。二人性情都较温润，相貌亦有几分相似。不过，太子为人更加沉稳持重，而刚刚及冠的魏王风流落拓的名声早已在盛都沸沸扬扬地传了好几年。
　　
　　“二娘子伶俐。”太子赞道，平日里多言的魏王却一声不吭。
　　
　　没想到姐姐眼尖，一眼瞥去魏王手中，奇道：“咦？魏王殿下手里拿着一支凋谢了的水莲做什么？”


4、红笺（已修）

“哦……”魏王瞥了她一眼，笑着回答她姐姐：“是佳人所赠。”
　　
　　太子轻笑，和姐姐郑姝不约而同地交换眼色，姐姐又轻咳一声，拉她上前，说道：“尝闻魏王殿下长于弹筝，郑姝有个不情之请，二妹近来正苦学琴筝，劳烦魏王殿下对二妹指点一二。”
　　
　　她心中忿忿腹诽姐姐的不厚道。而太子似乎与姐姐事先串通好了，也趁机对身旁的魏王道：“我与阿姝先行一步，五弟你且好生陪二娘子弹琴叙话，莫要怠慢了佳人。”说罢竟上了她们的画舫。

　　魏王端详了她一眼，向郑姝回揖：“闻佳人弹筝，羽求之不得。”
　　
　　姐姐顺手一推，将她推上了对面的画舫，害她险些撞入魏王怀中。眼睁睁看着姐姐与太子摇橹离开，她心中气恼，又不敢表现出来。
　　
　　匆匆挪动脚步，她竭力与身边的魏王拉开距离。魏王拿起手中凋谢的莲花，走到她跟前，竟诵起太子未诵完的《诗经》：“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她心下彷徨，抽走魏王手中的莲花，叮咚一声投入了水中，赔礼道：“方才真是失礼。”

　　魏王看了那水中的莲花一眼，只笑而不语，继续抬目深深注视于她，接着从袖中拿出她遗落的玉搔头来，置于鼻端轻嗅，口中不断重复吟曰：“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谁说是我贻赠于你的？”她惶急去夺，魏王却不给，笑说：“这玉搔头上有刻郑媱二字吗？我捡到的，那就是我的了。”语罢又将玉搔头置在鼻端轻嗅：“有一丝丝微妙的兰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就像二娘子的身体散发出来的香气，二娘子平日里是用兰汤沐浴的吧......”
　　
　　顷刻间，她的脸如霞映澄塘，只因魏王一语中的，平日里沐浴时她习惯一并沐发。风流在外，这魏王果然名不虚传。

　　正想着接下来如何应对，又该如何消磨这难熬的时光，那魏王却突然像换了一人，立刻整饬衣裳端正姿态，彬彬有礼地请她入内弹筝，弹筝许能消磨许多时光，她便应下。
　　
　　魏王的琴技可谓盛都一绝，她弹奏的时候，他也在旁像她从前的先生那样悉心而严肃地指点，她很快沉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兽金香炉内的瑞脑渐渐销去，她已经完全放松了芥蒂，只专注地弹筝，可有个音却总也弹不准。
　　
　　后背一暖，男子的气息包裹而来，魏王从背后圈住她，把手与她抚弄朱弦，教她如何轻拢慢挑，并将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于她。
　　
　　恍然间，她想起了她的先生，他也曾这样温柔地把手与她，他这样教过她写字。
　　
　　“先生，这个媱字我总写不好，你教教我吧。”

　　她的先生便姿态端正地与她示范。她哪里在看先生如何示范，分明在看她的先生，目光一笔一笔地描绘着先生的俊朗眉目，她的先生抬起头来，耐心地问：“看清了吗？”
　　
　　她赶紧低下眼帘，胡乱在宣纸上挥画一通，拿去给先生写好的媱字对比，先生擅写行书，他写的行书，飘逸中别有一种遒劲，如小舟沂急流，无论逆锋而入，还是凌空而下，皆能使香墨不濡透纸背，先生那张纸上的媱字飘若浮云，又如虎卧凤阙，而她那张纸上的字体却潦草得几乎不能辨认。先生渐渐凌厉的眼神让她有些诚惶诚恐，生怕他看出来了什么。
　　
　　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们都喜欢临摹卫夫人簪花小楷，从前的她也不例外，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不爱簪花小楷、疏于练习了，但她那时是能够写出一手婉约灵动的簪花小楷来的，只她不知道，先生其实早已看出那故意画的潦草的媱字有簪花小楷的影子了。
　　
　　望着先生渐渐沉暗的脸色，她眨着眼睛没皮没脸地说：“我还是写不好，不如这样吧，先生你握着我的手，我握着笔写吧，那样我就不会写偏了。”
　　
　　“胡闹！”他生气地掷笔，背过身去，却被她发现他其实是扬着唇角的。
　　
　　没脸没皮的耍赖再次被搬上来：“你是我的先生，你是我一个人的先生，你不教我，你教谁？你不教我，谁教我？”
　　......
　　
　　“媱媱，做我的王妃吧。”魏王突然止住了动作，握住她的手，几乎将唇贴在她的耳畔如是说，温热的鼻息暧昧地拂至她的脸颊，她回过神，霍然覆琴立起。
　　
　　“媱媱——”魏王也起身追来。

　　“别这样叫我！”她以戒备的眼光瞪着魏王：“殿下与臣女，不过萍水相逢，希望殿下准许臣女回到姐姐身边。”
　　
　　“你姐姐现正我三哥在一起。”魏王见她突然转变，极尽挽留，趁机表明心迹道：“ 羽早闻郑媱芳名，也早见过她的真容，对她仰慕已久，早过三哥与她大姐相识，她的大姐，还是我前不久介绍给三哥的。此前听三哥说今日要约她大姐出来见面，我便求三哥拜托她大姐将她一并约出来，如今，我已及冠，可以纳妃了，我想亲口问她，愿不愿意。”

　　魏王拳拳地说，以为她会感动，却不料她一哂：“谢殿下抬爱，郑媱配不上殿下。”
　　
　　魏王有些恼：“我若去向父皇请旨赐婚，他必会答应，完全不用请示媱媱你，可我还是希望媱媱你能亲口答应我。”

　　她拧过头去阔步前行，掀帘就出。
　　
　　魏王还想挽留，匆匆追上前来，她却倔强地坚持说要回去找她姐姐，魏王拗不过她，只好摇橹。
　　
　　却没想到回去时看到这样一幕：小荷湾里无风无浪，静泊在菡萏红花里的画舫剧烈颤动。魏王赶紧移了视线道：“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她立在船头，看着那剧烈晃动的画舫，双目痴痴，不知今日帮姐姐出来是不是错了。昨晚与姐姐同被而卧，叙了半夜的悄悄话，姐姐与太子此前，仅有一面之缘啊。难道一眼定情，第二眼竟能将身心都倾付？
　　
　　“姐姐！”
　　
　　那画舫却晃得更加剧烈，许久不闻姐姐应声。
　　
　　“姐姐——”连喊了好几声，她几乎哭出声来。
　　
　　“媱媱！”魏王去拉她，近乎哀求地扯着她的衣袖：“媱媱，你别慌，你姐姐必然也是心甘情愿的，我三哥不会辜负她的，她以后必是我三哥的太子妃了，你也做我的王妃吧，等你及笄，我就娶你。放眼盛都，没有哪个女人比你更让我心动，我亦是最配得上你的男人了。”
　　
　　“我不信！姐姐不会的。”她继续声嘶力竭地喊，终于看见姐姐提着领口，云鬓半偏地跑出来。在看见她安然无恙时，姐姐长舒了一口气。很快，太子衣衫齐整地出来了，用大氅紧紧裹住姐姐质问魏王：“刚刚怎么回事？”
　　
　　魏王不语。
　　
　　姐姐有些不敢接上她的目光，原来真如魏王说的那样，姐姐心甘情愿......

　　离别时，魏王说：“媱媱，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执拗的女人了，不过，任你再如何执拗，我都不会放手的。你早晚会是我的女人的。”
　　她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想，她的先生以前也说过她倔强执拗的话呢。

　　归去。
　　
　　她质问姐姐究竟是不是心甘情愿。姐姐颔首，笃定地说太子殿下一定会娶她。结果望穿了秋水、久等不至东宫的人，而姐姐却被诊出了喜脉，得知姐姐曾与男子私通，可把母亲气个半死，母亲劈头盖脸地责骂姐姐恬不知耻，抓起藤条一边狠狠地抽打姐姐一边逼问那男子是谁，姐姐三缄其口，事后还苦苦求她不要告诉爹娘，她想：姐姐真傻啊，死活要护着那负心的太子。
　　
　　没过多久，姐姐不幸小产，气血亏虚，卧床了一段时日，终日精神恹恹，日益消沉时，竟等来了东宫的消息。姐姐终于当了太子妃，太子算是没有辜负她。谁又曾想，与太子成婚不至两年，太子就落败、于东宫割喉自裁后，身为太子妃的姐姐以头抢壁追随了太子......
　　
　　接着，是远在函玉关镇守的哥哥被缴械投入囹圄、父亲出事、母亲自裁、曲伯尧一箭射在她肩呷......
　　
　　磕破了脑袋的姐姐披头散发地走过来将她抱起，问：“媱媱，媛媛在哪里？我带你和媛媛一起去见爹娘，咱们好一家人团聚。”

　　一家人团聚？她欣喜。“媛媛？”惶急地起身寻觅，失声大喊：“媛媛——”

　　媛媛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媱媱，你若是想苟活，就好好庇护着妹妹......”母亲的话又在此时入耳，脑袋愈发昏沉，痛，痛欲炸裂。
　　
　　什么声音又在响？
　　
　　什么声音？
　　
　　壁立千仞，脚下有人临水而踞，风从天堑深处涌来，狐裘起张，发飘裾扬，划破那水中倒影的，是他指下挑出的一声断肠......画面消失，音声还在继续。是琴音么？不，好像不是，是落雪声，是竹叶在飒飒地响，是修竹不堪厚雪、霍然一声坼裂的断音。积雪扬扬坠地，漏声声声清晰......
　　
　　她如今这是身在哪里？
　　
　　一回头，北风迎面扑来，她眯起了眼睛，再睁开时看见堆了满案的行书，乘着风势，纷纷夺窗扶摇而去，好多张行书，铺天盖地。谁也不知她曾经苦苦临摹了多久。
　　
　　急得她伸手去抢，脚下一崴，纵身陷落而惊醒......
　

5、惊鸿（已修）

落梅纷纷下着，夹在雪片里，一度让人分不清是落英还是落雪，浑然砌落在象牙冠冕、栗色狐裘、金乌靴上，他已在梅下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个时辰的琴，琴弦随修竹一起断了，血顺着断弦汩汩流淌，他似饮了陈酿而不察，恍然沉入昔年旧梦，耽溺梦寐，久不知醉。
　　
　　相国府盛放的寒梅浮现于他眼帘。木屐鞋底躞蹀旋转着、咯咯敲打青石砖上的花鸾纹理，云头绣鞋上的银铃铛铛作响，她在金井辘轳边翩翩引袖旋转，外罩的纱衣裙裾飞扬张举，像一柄撑开的伞，雪梅香海里缓慢而无声地旋转，不绝的笑声直入苍茫天阙、回荡在碧瓦朱阑，每每旋至与他四目相对时，如惊鸿一瞥地，那黑白相映的水眸总会粲然生辉……
　　
　　“灏，”来人的呼唤惊飞了他眼帘一帧画卷，曲伯尧站起身，略略向来人颔首。年过五旬、身披麻衣的黎一鸣走近，眉目深锁，忧心忡忡道：“灏，我就知道她会成为你的软肋。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曲伯尧默不作声。
　　
　　黎一鸣又说：“你竟这样妇人之仁，救了人还窝藏她，是忘了郑崇枢那奸贼的行径了吗？”
　　
　　“亚父，”曲伯尧道，“亚父放心，救下她不是因为别的，留她在府也不过权宜之计，她于我们，还有许多可用之处。”

　　“但愿死到临头的时候你还能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黎一鸣一甩衣袖，气愤地撞肩而过。
　　
　　目送黎一鸣雪中远走的背影，他耳边竟又响起那女人的欢声笑语：“你是我的先生，你是我一个人的先生，你不教我，你教谁？你不教我，谁教我？”她这样说的时候，双目像深邃的明珠，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年幼无知，尚不懂这话语的暧昧，她总喜欢厚着脸皮围着他反反复复地跟他说：“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你不教我，你教谁？谁教我？”
　　
　　一把十二骨蓼蓝绢伞突然遮过他的头顶，卫韵上前道：“相爷，李丛鹤已将相爷一箭射死郑娘子的话如实禀告了陛下。”

　　“陛下如何说？”
　　
　　卫韵悉心替他掸去狐裘上的雪粒子，视线盯着他攥紧的指上殷红，慢条斯理地说：“陛下沉默，并未责怪相爷，只问李丛鹤：‘卿可知道，世人为何喜欢明珠？’李丛鹤回答：‘因为稀世。’陛下笑说：‘可惜了’。奴家想来，陛下应该没有怀疑郑娘子的死，也没有怀疑是相爷动了手脚。”
　　
　　瞥然一声，他折断手中的梅枝，转身抄入回廊。

　　“相爷！”卫韵匆匆举着绢伞追逐他的脚步：“昼夜昏迷的郑娘子醒了。”
　　
　　曲伯尧疾行的脚步一顿，原地踯躅了片刻方迟疑着开口问道：“她醒来后，可有说什么？”

　　“她只不停地问媛媛在哪里，”卫韵又问：“相爷，相爷不想去见见她么？”
　　
　　“恐怕此刻，她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了，她死里逃生，重伤中醒来，何必要再气死她一次呢？由你照顾，我很放心。”他说罢提步欲走。

　　“可是——”卫韵急道：“相爷是在救她，奴家想，郑娘子那般聪慧，她会明白的。”

　　原地停留片刻，曲伯尧继续头也不回地前行。
　　
　　吱吱嘎嘎的开门声传来，寒冽的雪光透过门缝晃入昏暗的室内，映照出榻上人苍白的脸色。郑媱勉力想撑坐起身，肩呷的痛却被牵引，蔓延至四肢百骸，又呻|吟着躺了回去，看那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婢女窸窸窣窣地收拾起药碗里的残汁来。
　　
　　不一会儿，两个女子领着一众婢女又陆续进来了，那两个女子衣饰发型皆与婢女有异，进屋后就指挥着婢女改换屋里的陈设。其中一个郑媱刚刚醒来时就见过，那女子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端庄娴雅的气质，她语调柔和地告诉郑媱，自己叫卫韵，她是被她的主子救了，她的妹妹媛媛如今安然无恙并让她放心，却不肯告诉郑媱她的主子是谁。
　　
　　郑媱努力回想，她被曲伯尧一箭射中后便不省人事，还会有谁有机会并且能将她带走治伤，且这屋里陈设不似一般小官人家，难不成......是曲伯尧？遂有气无力地喊话卫韵：“卫娘子，我为何会在这里？”
　　
　　卫韵移目向她看来，微微一笑，袅袅婷婷地走来，快至她跟前时，另一个声音忽起：“你流了太多的血，身子虚，能不说话就别说话，能不问就别问！”
　　
　　卫韵转身瞪视身后的女子一眼，轻斥道：“梦华，别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身后那被卫韵唤作梦华的女子看上去双十年华，与卫韵年纪相仿，视线扫向郑媱的时候，飞来眼白，扭头去添香炉。
　　
　　卫韵微笑着坐来榻边，执起郑媱的手说：“娘子先躺下来好好休息，把伤养好，等见到我们主子的时候，你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主子，可是曲......郑媱犹豫再三，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卫韵安抚了她几句，起身随婢女们一起收拾。郑媱也不再说话，呆呆地看着卫韵她们忙碌。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收拾完毕，卫韵对她道：“娘子且好生休息，我让春溪从此伺候你，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春溪便是，我晚上再来看你，给你送些流食过来。”说罢一行人陆陆续续地退出门去。
　　
　　走到门槛处时，一个不当心，卫韵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两个婢女急忙从旁扶住卫韵：“夫人，夫人慢些。”
　　
　　郑媱一听，心下疑虑惊异交加，在卫韵前脚几乎踏出房门的时候突然翘首大喊一句：“卫娘子留步！”
　　
　　见她转过身来，郑媱满目惊愕，询问卫韵：“你可是，可是曲伯尧的夫人？”

　　卫韵一愣，笑问：“娘子为何这般激动？”
　　她这是默认了......果然还是他，郑媱回身低下眼帘：“多谢夫人照顾。”
　　
　　已出了房门的梦华匆匆推开卫韵入内，扬声对郑媱道：“相爷少近女色，身边只有我和姐姐，姐姐是妻，我是妾。”

　　“一妻一妾......”郑媱鼻端发出细细的冷嗤，又不动声色地笑：“什么时候成的亲，我竟不知，一妻一妾，你们相爷可真会享齐人之福。”
　　
　　待人都退去，屋子里只剩下郑媱与春溪二人。

　　“娘子要喝水么？”

　　郑媱摇头，见她也十四五岁的年纪，问她：“你叫|春溪是么？你多大了？”

　　春溪点头：“我十五了。”

　　“哦......”郑媱笑，“跟我一般大呢。”
　　
　　“娘子也十五么？”春溪眼中粲然，掏出绢子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娘子好命，我替娘子擦手的时候，看娘子的手掌莹洁滑腻，指节修白细长，娘子必然没干过粗活，生来就是有下人伺候的，这一辈子也都是富贵命。”
　　
　　郑媱只抿唇笑，抿得唇瓣失了血色，与春溪有一句回没一句地聊起来。得知春溪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家中遭变因为年龄小而被没为官奴、受尽了折磨、熬了几年才遇到好主人时，郑媱不由揪心。如今媛媛不知下落，若被没为官奴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的，却免不了吃苦。就是不知卫韵说的安然无恙是指哪种。
　　
　　天色渐暗，卫韵派人给郑媱送来了晚膳，自己却没有现身，郑媱茶饭不思，让下人传话说要亲眼见见曲伯尧。 
　　
　　窗外枯枝乱摇，北风刮的正烈的时候，曲伯尧披着风雪来了。活生生的人站在她跟前时，竟没有白日的意气风发，眼皮略显沉重地垂下，抬眸看她时，亦是带了些疲惫，他只望着她而一言不发。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

　　“救你？我何曾救你？”曲伯尧神态如常，“你明明死在我的箭下。”
　　
　　郑媱无话可说。
　　
　　曲伯尧又道：“对你有过救命之恩的人，可并不是我，是秦王呢，你难道忘了九岁那年你从临江王府回途遇上劫匪一事了吗？如今，秦王登基，你对他的恨可不亚于我呢。”
　　
　　郑媱暗暗咬牙，好恨他又害她勾起往事，“相国府收容你于微时，你不但不感激，反而步步为营，与那狼子野心的秦王狼狈为奸，助他弑君，逼死太子，若没有秦王和你，相国府就不会遭受今日灭顶之灾！”
　　
　　“你真是看的起我，”曲伯尧却笑道，“没有我，支持太子的相国府还是会被秦王连根拔除。太子？因为太子是陛下立的储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帝王吗？太子性仁近懦，他不够狠，无力应对各方虎视眈眈的势力、固朝廷之金瓯。秦王能登基，因为他狠，但秦王又不仁，”他步步逼近，“如果现在有一个人，他比秦王更仁、却更狠，那么秦王的皇位，恐怕也坐不长久......”话落，他已迫在她眼下，猛然伸手勾住她的下颚。


6、取宠（已修）

随着他语气的加重，他手中的力道便加重一分，捏得她下颚的骨头几乎于皮囊下切切暗响。“相国府是秦王登基的绊脚石，所以，你恨的人不该是我！若恨我在众人跟前一箭射了你......”粗重的呼吸喷在她唇边，与她鼻息交织，玉扳指挨着了她雪腻的肌肤，他手下千钧的力量顷刻间又化为万千绕指柔，白玉的凉意，犹如噬血的蛊虫，迅速侵入她的五脏六腑。
　　
　　空气里忽然静谧，他抛出这一句竟也没有下文。注视她的双目倏尔闪过烈焰般的光曜，炯炯然堪比夜色里的虎狼之目。“秦王暴戾，还好色，”他霍然将她的头狠狠揉在自己胸腔，郑媱骇得惊叫一声，一颗心于腔中剧烈搏动，那按住她头颅的力量越来越重，似乎要将她整个头颅揉进他的胸腔里去：“所以，我为什么要让别的男人，碰你的身体！”
　　
　　哐——门被抵开，始料未及。
　　
　　来人是春溪，春溪此前出去打热水，回来时许是在门外听见了郑媱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高呼“娘子！”当发现曲伯尧也在时，吓得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松了手，转身大步离开了。
　　
　　春溪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近前问道：“娘子没事吧。”
　　
　　郑媱尚处于怔愣中未回神，怔怔望着春溪不说话。
　　
　　见她眼里似有泪花打转，回想起刚才偶然撞见的一幕，春溪小心地探问：“奴婢刚刚见相爷眼睛发红，像是发怒了，是不是娘子刚刚不欲从了相爷，才惹他生气了，相爷也真是的，明知道娘子重伤在身......”
　　
　　郑媱还是不回答，春溪愣了下，打水为她擦脸，又问：“娘子是不是从前早就与相爷相识？”

　　“你为何这样问？”

　　“相爷不好女色的，却唯独对娘子如此......奴婢从来也没见过......”

　　“他不是有妻妾么？”
　　
　　春溪道：“吕夫人那里一直冷清，我从未见相爷去过，卫夫人那里倒是偶尔去去坐坐。”
　　“哦......”郑媱又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伺候卫夫人的，他与你们卫夫人感情好么？”
　　
　　春溪想了想，说：“卫夫人一直一心一意地伺候相爷，凡是与相爷有关的事，事无巨细都要亲自打点过问。相爷嘛，人前与卫夫人出双入对，恩爱得似一对佳偶。人后相敬如宾，如宾反而生分了不是么？”说到此处，春溪又回头看郑媱，见她眉团微蹙，笑问：“娘子是不是担心日后要与夫人分宠，娘子大可不必担心，奴婢觉得，卫夫人与相爷貌合神离，若不然也不会迟迟不添生的。”
　　
　　“哼——”郑媱冷嗤一声，脱口道:“我为什么要给他这种人做妾呢！”
　　……
　　
　　夜色沉沉，枕在榻上，庭中落雪声簌簌入耳。
　　
　　那年冬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冰冻三尺，好多人冒着风雪来相国府谋职，那些人排着长长的队跺脚呵手站在府外，心急如焚地等待父亲召见。父亲却单独挑了他问：“如此凛冽的天，汝为何只穿一件单薄的褐衣？”
　　
　　“因为家贫。”他回答的时候，音声朗然，谦逊地微低额角，束冠的葛布垂在一侧，脏兮兮的雪水顺着他脸部的弧线溜下，一滴一滴溅落在玉砖铺砌的地面上。应父亲之声缓缓抬首，露出一个坚毅的轮廓来，视线穿过水晶帘幕，定定地落在窥看的她的脸上，那眼神自若，浑然没有自卑之态。
　　
　　无论父亲考他什么，他皆对答如流。
　　
　　父亲问他年纪，他回答：“已经及冠。 ”父亲捋须大笑，一眼识破他说：“汝在欺骗。”他忙改口说他只有十七岁，欺骗亦是情非得已，只因相国府外张贴的榜上明确注了只有及冠者才有入府谋职的资格，从而为他的欺骗找到了一个情有可原的借口。
　　
　　事后，父亲抱她在膝问：“媱媱，帘后窥看了半晌，汝以为那人如何？”

　　她说：“衣裳好脏好破，却是个有智有胆的人，他不畏严寒身衣薄褐来哗众取宠。”
　　父亲抚摸她的头赞她聪慧。“汝今尚稚不足髫年，竟能识人如此，为父让他为汝授业解惑如何？”
　　
　　于是，父亲并没有重用他，仅仅将他留在府中做一个教书先生，只教她一个。
　　……
　　
　　一晃九年过去，如今他二十又六的年纪，也早该娶了妻了。
　　
　　子时夜半，卫韵从廊中走过，积雪压弯的郁竹里竟透出幢幢灯影，卫韵提着灯笼走向那打开的房门，轻轻挑起帘幔，那人正坐在灯下拭着崭新的匕首，卫韵不由讶道：“这么晚了，相爷怎么没睡？”
　　
　　他抬目看了她一眼，继续擦拭手中的匕首：“你不也没睡么？”
　　
　　卫韵叹了口气，放下灯笼，挨着檀木方杌坐下，闲来无事地拨了拨案上的灯花：“奴家刚刚去探视郑娘子了，在她窗外站了好久，发现郑娘子也没睡着呢。”
　　
　　“家破人亡，姐妹失散，她如何睡得着。”他继续着手中熟稔的动作。

　　“是呢，郑娘子也是可怜，”卫韵又蹙眉看向他道，“那相爷日后要如何安置郑娘子，她现是罪臣之女，相爷瞒天过海将她留在府里已是不易，还不知能不能一直瞒着，将来相爷若是想和她长相厮守，怕是也难给她名分。”
　　
　　他放下手中的匕首：“我自有主张。”
　　
　　卫韵又道：“今日，郑娘子在知道了奴家和梦华是相爷‘妻妾’时，似乎更不快了，奴家以为，郑娘子心中是有相爷的呢。相爷明天去和她说清楚吧，以免郑娘子误会。”
　　
　　他拭匕首的举动停了下来，对她微露笑意：“卫韵，让你和梦华空顶着我妻妾的身份不能嫁人，误了你们的年华，实在是委屈了你们，等到时机成熟，我自会给你们寻个好人家。”
　　
　　一股暖流涌至心田，又无故一慌，卫韵忙近前蹲下身为他捶膝道：“奴家与相爷相识五年，在相爷身边侍奉了三年，已经习惯，无以回报三年前相爷收留我的恩情，奴家愿意永远在相爷身边服侍相爷。”
　　
　　他欲言又止。
　　
　　卫韵心知他的顾虑，逐渐顿下手中的动作，突然跪地上仰首看他道：“奴家不是想赖在相爷身边求个名分，相爷让奴家和梦华顶着相爷妻妾的身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外头的人都以为卫韵是相爷的糟糠之妻，陛下便不好再给相爷赐婚，那些世家贵族也不好再塞女儿过来。相爷不愿娶她人，是为了郑娘子吧。奴家知道郑娘子才是相爷心中认定的妻。即使相爷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世，但奴家也能隐隐猜测出相爷出身不凡，奴家自知自己的出身配不上相爷，所以不敢奢求什么，只希望能长久呆在相爷身边，做个侍婢就已心满意足，但求相爷到时不要赶奴家走。”
　　
　　“你先起来，”他伸手拉她，“我也不是要赶你们走，只是我这一生若娶妻，便只会娶郑媱一人为妻，希望你能明白，回头对梦华也说说吧，她若是有中意的人可以先来告知于我。”
　　
　　卫韵有些失落地点头。外人眼里，她和梦华是他的妻妾，外人歆羡她们的时候却不知这妻妾之名只是一个幌子而已，没有拜天地、没有合卺酒，没有任何仪式......他那时说：“我需要你和梦华假扮我的妻妾来掩人耳目。”她喜悦地答应，心中还期盼着有一天或许能走进他的心中。后来才知：自己所期盼的，不过是南柯一梦。
　　
　　卫韵很快从黯然中醒悟过来，奇道：“这么晚了，为何不停擦拭匕首？”
　　“陛下召我明日入宫，要单独与我议事。”
　　
　　“陛下初登大宝，局势未稳，皇位还未坐热，尚离不开左膀右臂，依奴家看，应该是寻常召见，相爷为何如此警惕？难不成，是怕陛下怀疑和发现了什么？”
　　
　　他答：“陛下根本不信李丛鹤的话，他依然怀疑郑媱没死，只是如今尸身已焚，没有确凿的证据。明日，陛下不过是想从对话中试探我，若认定我欺君，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卫韵一惊，不由绞紧了裙裾：“可是，宫禁森严，相爷要如何才能做到私带利器而不被发现？”

　　曲伯尧目光一烈。

　　卫韵急忙低下头去：“奴家知错。”心道：自己方才真是欠思，那宫禁中必然有他的人。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利。”

　　“是。”回想起他烈烈的眸光，卫韵依旧心跳如鼓。
　　
　　曲伯尧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至她掌心，叮嘱道：“明日午时，若看见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而我若还不回来，你就遣散府中的人，然后带她走，不要让亚父发现了，拿着这个，去找长公主，长公主自会收留你们。”
　　
　　卫韵双手颤抖地接下，泪水已漫出眼眶。
　　
　　灯烛将要燃尽，烛焰塌下，室内渐渐黯淡，他和衣躺下，左思右想，怎么也睡不着。卫韵说与他相识五年，他仔细一想，还真是的。
　　
　　可他与郑媱相识九年，在一起有六年呢。
　　

7、风雨（已修）

郑媱大睁着双目瞪着帐顶的夜合，从前在相国府里，没有第二个人会如她这样绣。叶底黄鹂的声声啼啭，长日下的飞絮。媛媛与东邻女斗草的欢声笑语，仿佛就在昨天。
　　
　　她正坐在花荫下穿针引线，郑姝走过来瞥她一眼：“哟，这双夜合都成形了，别绣了吧，父亲说了，这个清明不准你出去踏青，你绣来给谁？”......“哦，还有一事，父亲新找了一个为你授业的师傅！父亲问他话儿时我在帘子后瞧了一眼，觉得挺好……至少，老实安分，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
　　
　　她蹑手蹑脚地提着裙角，分开茂密的胡枝子，生怕被人看见，蹬着堆砌的乱石攀上镂空的朱墙。胡枝子从榴实大小的空隙伸过墙外，悠悠垂入青浦，浦上斜晖脉脉，时不时有小楫轻舟荡过，她伸手勾来那开满了淡紫色小花的胡枝子，将绣了双夜合的绢帕缚于其上，薜荔小刺划破了指腹，一两滴血珠沁上干净的绢子......
　　
　　窗外有人喊她，侧头一瞥，只见张牙舞爪的影子，她如梦初醒地跌回到现实中去。不知不觉天光渐起，曦光将窗纸上清峻的轮廓映得通明。
　　
　　郑媱慢慢撑坐起身，隔着窗纸与之对视，那轮廓倏尔移走......庭中踩着积雪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嘎吱一声轻响，春溪和日光一起入室。春溪将食盒放在案上，走来撩起帷幔，又盯着她皱紧了眉道：“娘子看起来还是如昨日一般憔悴，是不是昨夜伤口疼得睡不着觉？”
　　
　　“嗯......”她轻轻点了下头。
　　
　　看样子，春溪似乎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想，她依然在世的消息若是公之于世，窝藏她的人必然不得好果。而那卫夫人看她的眼神，说的话，似乎又是知道她的身份的，真是得主人信任呢……
　　
　　悉心帮她洗漱完毕，春溪端来一碗香浓四溢的水晶羹：“卫夫人今早特意吩咐奴婢，说娘子今日仍需进流食，还说娘子爱吃水晶羹，让奴婢用莲子炖些给娘子送来。”春溪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送到她唇边，她咽下，意外地定住了视线。
　　
　　“是不是烫？”春溪焦问。
　　
　　她轻轻摇头，移开目光，一眼瞥见双目红肿的卫韵，心下不禁疑惑。
　　
　　卫韵接过玉碗，屏退春溪，坐来榻边，亲自喂食，可当把汤匙送到她唇边时，她却别过了脸去。

　　卫韵鼻端轻嗤，手中的汤匙在玉碗中搅了搅：“郑娘子怎么没胃口，这水晶羹难道不是郑娘子所怀念的相国府的味道？”
　　
　　郑媱沉默了一瞬，却问卫韵：“其他的，我不想与卫夫人讨教。恳请卫夫人告知，我妹媛媛现身在何处。”
　　
　　“令妹如今身在一安全之处，郑娘子不必挂心。”卫韵并没告诉她媛媛身在何处，却搁下玉碗，起身踱步问她：“郑娘子昏迷了两日，醒来也两日了，也得知了自己被故人所救，却只字不问自己是如何被故人救的。难道郑娘子是真的对自己死里逃生的经过以及救她的故人毫无兴趣吗？”
　　
　　郑媱闻言旋即沉默。
　　
　　“郑府被抄之前，郑娘子明明可以随母亲一起殉节，却没有殉节是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复仇和再见心上人？可是，当郑娘子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竟是陛下派来抄家的刽子手时，不禁心灰意冷。更可恨的是，那人是来接她入宫的，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郑娘子义愤填膺，失声大骂。在场的人都知道那人曾于相国府供职六年，与郑娘子也是旧识，以为他会顾念旧情苦口婆心地劝服郑娘子，出人意料，那人竟因郑娘子几句污言秽语就一箭射死了郑娘子。”
　　
　　见她眼中荧光闪烁，卫韵继续道：“有些人在想，于情理上，那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狠心绝情。有些人在想，杀得好！郑家娘子身负血海深仇，若怀不臣之心得宠于陛下，日后必然兴风作浪，后患无穷。

　　褒贬者都不会想到，他此举实是在救郑娘子。他射的是郑娘子肩呷，而肩呷处不该致命，不知郑娘子还记不记得，自己倒地后又被他抱起，那时，他快速用银针封住了郑娘子背后几个穴位，造成了郑娘子假死之象.....而在场的人所见的，是他握住箭矢再次深刺，几乎刺穿了郑娘子的肩呷骨，因而李丛鹤过来探鼻息的时候，郑娘子才没有了呼吸。人尽皆知，李丛鹤是陛下的狗，李丛鹤都认为郑娘子死了，谁还会觉得郑娘子没死。

　　接着，有人将郑娘子的‘尸身’抬了下去，经仵作验尸后再掉包焚烧了......

　　说起来不过几句话的易事。可接触郑娘子‘尸体’的人不是十个指头就数的清，要做到万无一失，中间层层部署，费心费力......

　　如今这又多出一桩窝藏之罪，你说他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到此时他已身在宫中，卫韵踱步声愈发急促，快速近前握住她的手簌簌落泪道：“不料，陛下还是对你的死起了疑心，今日召他入宫。他昨晚与我说，若今日午时，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他还不能归来，就让我遣散府中人然后带你走......”
　　
　　郑媱心头微微痉挛。
　　
　　“贱人！”义愤的骂语在外扬起，梦华气势汹汹入内，箭步冲向郑媱。
　　
　　“梦华！”卫韵连忙制止，却被梦华一把推搡在地，梦华冲上前去，拽住郑媱的头发后，扬手就狠狠去掌掴她的脸：“贱人！你可是过了文定的魏王妃，你的夫君如今身在宁洲郡，他还没死呢，你竟这样赖在别人府里不走！还要害死救了你的人！”
　　
　　“梦华！”卫韵咬牙去掰梦华的手：“你给我住口！”
　　
　　梦华死活不松手，口中秽语不休：“贱人！克死亲人的扫帚星！把你爹娘和兄弟姐妹都克死了，你怎么还有脸活着？还要来克死相爷和整个右相府的人！”
　　
　　“疯子！”郑媱狠狠瞪着揪住自己头发的梦华，捉住她的手腕与她抗着。
　　
　　卫韵扬手掌掴过去，梦华才松了手，捂住脸，嘤嘤啜泣着，看向瞪着自己的郑媱，朝卫韵哭诉道：“姐姐你看，她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整个右相府里的人都快要因为她而丧命了，她还若无其事地置身事外。”
　　
　　“你住口！”卫韵斥道。
　　
　　梦华啜泣声越来越响。
　　
　　郑媱拨开被扯下来的盖住脸的乱发，白了眼梦华，镇定道：“你去高台瞭望，若看见炊烟四起，而他还不回来，你们就把我的头颅斩了，送进皇宫。陛下当初让他来接我入宫，不过是想试探他的忠心罢了。陛下今日若恼，也是恼他不忠。杀了我，则可以向陛下表明他的忠心，若在陛下跟前一番陈情，兴许能救府中人的性命。倘若，待我的头颅呈至陛下跟前之时，你们相爷不幸已经死了，那我也无能为力！本来我也不想苟活了，如此，大家都好。”
　　
　　“相爷今日要是回不来！我一定把你的心剜出来！”梦华咬牙切齿的说，匆匆推门登楼。
　　
　　“郑娘子莫跟梦华一般见识，她就是这种性子。”卫韵擦了擦眼，听见屋角漏声清响，不由压住胸脯：“相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发生什么事了？娘子的头发......娘子眼圈泛红，是不是哭了......”进来的春溪围着她问东问西，又上前小心地抚她脸上的红痕：“奴婢刚刚见吕夫人怒气冲冲地从娘子房里出来，是不是她？”
　　
　　郑媱捉住她的手，笑道：“没事，帮我梳个头好么？”
　　
　　“娘子的头发真好，黑韧滑腻。”

　　郑媱端坐着，仔细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春溪的声音又从头顶上传来：“小时候，我曾见过我娘给我姐姐梳头，却总是听见她不住叹息。”

　　“叹息什么？”
　　
　　“我娘的家乡有个说法，若是在未出嫁的女儿发上放上一柄木梳，不管它，它能自动滑落，还不断发，那女儿日后一定有一段好姻缘，能够与她的郎君白头偕老......我姐姐的头发不好，梳齿总是卡在发上一动不动。后来家败，我与姐姐都没为官奴，先后换了好多人家，我与姐姐失散了，现在也不知姐姐过得怎么样。”春溪说着，将木梳放在郑媱发上，木梳竟卡住了。春溪愣了下，重新拿起木梳换了个地方篦住，木梳这下自动滑落，咯噔落在地上，春溪高兴地捡起来：“娘子有好姻缘呢。”
　　
　　呈现在眼帘的镜像越来越模糊。

　　“娘子想梳什么髻？”

　　“你决定吧。”
　　
　　“梳好了，娘子觉得好看么？如果不欢喜，奴婢再为娘子重梳。”

　　“好看。”估摸着时辰快到了，郑媱回头对春溪说：“扶我去庭中走走好么？”

　　春溪看了眼窗外飘起的鹅毛大雪，蹙眉道：“还是别出去了吧，外边又下起了大雪，今早还有日光的，这天儿变得可真快，娘子肩伤未愈，还是呆在屋里的好。”

　　郑媱执意要出门，春溪只好匆匆找来一把绢伞，小心翼翼地扶她下了玉阶入庭。
　　
　　团团降落的雪花连绵不断地蔽人视线，第一缕炊烟升起，北风中蜿蜒着扑向暗压压的天际。
　　
　　庭中小立了片刻，郑媱便遇上门外徘徊许久归来的卫韵。如同丢了魂儿般，卫韵垂头丧气地朝她走来，语气泠然地吩咐春溪：“你退下！”春溪战战兢兢地看了郑媱一眼，踌躇着退去。
　　
　　“快午时了，相爷怕是，回不来了......”卫韵低泣道：“你快去收拾东西，待我遣散了府中下人，就带你走。”

　　“走？去哪里？我可不想欠他。”郑媱一仰首，见四起的炊烟，越过卫韵往前走。
　　“你去哪里？”卫韵连忙拉住她：“再等等看。”
　　
　　“等什么等！”
　　
　　卫韵转身，却见梦华执剑而立，目光成一线猎住郑媱：“姐姐，如今，我们只有杀了她才能救相爷。”

　　卫韵急忙上前将郑媱护在身后。
　　
　　“姐姐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想相爷因她而死？难不成要葬送整个相府里的人的性命？”梦华步步逼近，“姐姐现在可不能妇人之仁。”梦华英眉竖起，举起手中长剑，剑光射入她猩红的眼，她一转剑锋，竟将空中刚落的雪花劈得粉碎。
　　
　　卫韵抓住她握剑的手：“梦华不要，你若伤了她，相爷不会饶恕你的！”

　　“滚开！”梦华伸足一勾，轻而易举将卫韵绊倒在地，坦然从卫韵身上跨过，目光一凛，手腕疾转。
　　
　　郑媱只觉面上一阵凌厉的寒风扑来，迫得她睁不开眼，踉跄后退两步，待睁眼时，梦华的长剑已抵在自己咽喉。


8、悬心（已修）

“不要——”卫韵失声吼道。

　　剑尖刚刚抵来，还未入肉，郑媱喉处的肌肤已经裂出一条细口，血粒子缓缓沁出。
　　
　　梦华勾了唇角，眼中浮光般的杀机跃起，稳稳握住剑柄，此刻她可掌握着她的生死。原以为郑媱会吓得腿软颤抖，不想她竟不畏惧，也不躲，反而闭上了眼睛，轻蔑地昂起了下颚，她竟甘愿受死，梦华目光一炽，咬牙道：“如此傲慢，你不过是仗着相爷喜欢你！我杀了你，拿你的头颅献给皇帝！”
　　
　　“梦华！”
　　
　　梦华无视卫韵，一咬牙，再次将手腕往前送了一分，血水顺着郑媱的脖颈蔓延，沿着梦华的剑刃蔓延，一滴滴溅入雪地。
　　
　　疼痛再次沉沉地袭来，郑媱将呻|吟缄在口中，凛然伫立不动。
　　
　　梦华气极，倾尽手腕的力量，闭了双目，孤注一掷地将利剑往前送去。
　　
　　卫韵从地上扑起，迅速推开郑媱，全力将那利剑从梦华手中夺了下去。
　　
　　梦华睁眼，倾身去夺：“姐姐何必护着她？来不及了！”

　　卫韵不给。推搡间，背后一个沉沉的嗓音响起：“争什么争？”

　　卫韵与梦华纷纷回头。
　　
　　郑媱也循声望去。只见来人头发花白，身披粗陋的麻衣，看上去年过半百。

　　黎一鸣走近，锐利的目光锁住郑媱，对卫韵梦华二人道：“宫中刚刚下了旨，让殿前都指挥使徐令简来相府搜人！徐令简很快就要带着搜捕的人来了，你二人还在这里拉拉扯扯！”
　　
　　“黎伯，相爷如何？”二人不约而同上前询问。
　　“暂—安——”黎一鸣一字一顿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锐利的目光始终不曾从郑媱身上移开。
　　郑媱心中亦长舒一口气，摸了摸脖颈处流血的伤口，尚不深。对上那黎伯的目光，郑媱的心莫名一怵。
　　
　　“搜人？”卫韵和梦华也随黎一鸣的目光向郑媱看来。

　　面对三人不约而同注视的目光，郑媱浑身竟不由自主地打起寒噤，此时，她听见卫韵嗓音颤颤地问：“那黎伯说说，该如何安置郑娘子？”
　　
　　......
　　
　　半个时辰后
　　
　　曲伯尧安然无恙地回府，同行的，是殿前都指挥使徐令简和其身后浩浩荡荡的三千禁卫军。
　　
　　“右相大人，得罪了。”徐令简按剑朝曲伯尧微微欠身后，拔剑朝天一指：“搜！”

　　三千禁卫军即分三路，两路各向左右包抄右相府，一路向府内长驱直入。徐令简则与曲伯尧二人最后并肩步入府门。
　　
　　“右相大人真是克勤克俭，是因为郑崇枢的前车之鉴么？”徐令简站在庭中，四下环顾：“在偌大的贵府里，竟见不到几个下人，布置也极为简单。”
　　
　　“为官者自当两袖清风。”他答，视线定在迎面走来的卫韵脸上。
　　
　　“相爷！”

　　徐令简循那激动的女音望去，那女子腮边挂着两朵彤云，不知从哪里飞奔而来，一下子扑进曲伯尧的怀里，情绪激动得狠。对面另一姿态端庄的女子也款步走来，两丸秋水盈盈注视着曲伯尧。
　　
　　“真是一日不见，如三日兮，”徐令简低头一笑，看向曲伯尧道：“看来，外界传言果然不虚，右相大人夫妻恩爱，妻妾和睦，难怪不欲再纳妾。”
　　
　　曲伯尧面浮笑意，掰开挂在身上的梦华，向卫韵走去。
　　
　　卫韵避开他注视的目光，瞥了徐令简一眼，佯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低着头，音声怯怯地问：“相爷，发生什么事了？府里为何突然多了这么些人？他们在搜什么？”

　　梦华也跟着问：“对呀，他们在搜什么？”
　　
　　“无事。”曲伯尧抚了抚卫韵鬓边歪了的华胜，缩了缩瞳孔，目光仍然专注于她的眼，卫韵看出他目光里的疑惑，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有名禁卫到了徐令简跟前道：“徐统领，未在府内发现可疑之人。”
　　
　　徐令简满脸狐疑，视线落在曲伯尧脸上。

　　曲伯尧一笑回之，镇定自若道：“徐统领可要留在敝府用午膳？”

　　徐令简勾唇一哂，旋即移开视线。
　　
　　扫雪声入耳，徐令简移目望去，快步走向那拿着长帚扫雪的老伯跟前道：“且慢。”

　　黎一鸣扫雪的动作顿住，仿佛不经意地，抬首时与徐令简对视了一眼。
　　
　　徐令简近前两步，蹲下身来，勾了一团嫣色的雪，眉心拧成一团，再于指尖细细地碾碎，舒展眉目，按剑起身，一路循着雪地里即将被落雪掩埋的嫣色前行。
　　
　　卫韵低下眼帘。
　　
　　曲伯尧目中一明，匆匆踱去黎一鸣跟前，看了黎一鸣一眼，复又低头，见地上斑斑血迹，心跳如雷，猛然回头瞪视卫韵与梦华。梦华毫不畏惧，卫韵则始终低着眼帘。
　　
　　循着一路斑斑血迹，曲伯尧阔步去追已快不见人影的徐令简。
　　
　　血迹一直延伸去了马厩。厩内马匹惊蹿，剑刺干茅的霍霍声不绝入耳。曲伯尧立在马厩外，脑中一片茫然，拔腿就往马厩里冲去。
　　
　　徐令简正手执利剑，接二连三地辗转穿刺着马厩里堆积的干茅。
　　
　　“徐统领！”

　　徐令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脸来，笑问：“右相大人为何如此惊慌？莫不是真将人藏在了马厩里？”
　　
　　“徐统领说笑了，”曲伯尧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一堆堆干茅：“本相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敢窝藏陛下要的人。只是，这马厩里脏，徐统领这般的贵客头一回来敝府，本相只是怕怠慢了徐统领。而且，这马厩里圈养的马有一些是新从西域买来的汗血马，这两日才陆续迁来马厩的，还未请盛都的牧马使驯过，极易受惊，本相担心这些畜生受惊之下不识好歹伤了徐统领。”曲伯尧顿了下，走去一匹马前摸了摸马的脖颈，伸过手去给徐令简看：“徐统领也知道，汗血马奔跑时脖颈部位流出的汗鲜红似血，徐大人刚刚所循的血迹只是这种畜生流出的汗而已，敝府今日又新到了一匹。徐统领不会将这畜生的汗当成了人血吧！”
　　
　　“哦？”徐令简闻言笑，“既是汗血宝马，那我可要好好看一看了，右相大人不介意吧。”他手中的剑锋不停抖动着，慢慢转身的同时，目光则敏锐地在一堆堆寂静的干茅中搜寻，忽然定在某处。
　　
　　曲伯尧心跳如鼓。
　　
　　徐令简并不继续转身，目光锁住那堆干茅，笑道：“陛下今日下旨的时候，大人也在场，陛下说，若在府内找到任何可疑之人，杀—无—赦——”话落，以兔起鹘落之势劈剑刺去。
　　
　　“住手——”

　　铛——

　　徐令简缓缓从干茅中抽出剑来，剑锋依旧银亮如电。“原来没有藏人啊。”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身打趣曲伯尧：“右相大人也太吝啬了，不就是一堆干茅，何必如此在乎。”
　　
　　曲伯尧悬起的心稍落，额角已渗出细汗，不料，趁其不备，徐令简再次转身，对准那干茅，反反复复地穿刺起来。
　　
　　拔剑时，剑刃依旧未红。徐令简转顾曲伯尧，收剑入鞘，轻快笑道：“磨磨剑......磨磨剑......”
　　
　　曲伯尧瞪直的双目这才转动了下，沉暗的面色却未有丝毫的缓和，快步挡在徐令简跟前，神情肃穆道：“敝府都快被徐统领翻了个底朝天了，而徐统领却什么也没搜到，徐统领是不是，该歇一歇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瑟瑟的响动。曲伯尧仓促回头，眼下那堆干茅止不住抖动着，殷红顺着枯萎的茅管流淌。
　　
　　“今日，我若是在贵府中搜出了什么来呢？”徐令简不动声色地笑，当啷抽剑，挑眉看向曲伯尧。剑锋徐徐对准那颤动得最厉害的地方，眼中一厉，突然狠狠捅去......
　　
　　鲜血沿着剑锋汩汩淌下，泉涌般溅落在茅草中，马厩内突然静谧，鲜血溅落声盖过萧萧马嘶。
　　
　　“何苦......”徐令简盯着以手握住剑刃的曲伯尧，松了握剑的手，转身之前只道了一句：“好自为之......”

　　一出马厩即率禁卫军撤离。
　　
　　曲伯尧扔了剑，慌乱跪地去拨那一堆干茅，染血的干茅被扒开，渐渐露出女人的头发来，那女人正僵硬地一动不动，被利剑斩过的头发凌乱不堪，垂得垂、断得断，她咬紧了唇目光滞滞地望着他，脸上全是血，他的血。蓬卷扑动的两睫下泛着湛湛的水光，倏尔有颗晶莹的珠子滑出，混合着睫上的鲜血，扑簌簌掉落下来。她抱膝孤零零地蜷缩着，像只受了惊吓的雏鸟儿。下颚搁在染血的膝上，却抬着两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那只刚刚握过剑刃的手。
　　
　　他小心地伸手过来拉扯她，先扯她的胳膊，又去查看她的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后才发现刚刚那顺着茅管流淌的血是从她脖颈处的伤口流出来的，幸好，伤口不深。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掀开衣袂，从里面的中衣上撕下一块布帛，替她处理了脖颈上的伤口，完了又开始包扎自己受伤的手，最后用牙齿和另一只手帮自己打了个结。这时，他仿佛听见她在喉咙里压抑地呜呜咽咽，遂抬目专注盯着她看。
　　
　　她也正盯着他打量，面颊一痒，她抬手抹泪，却不约而同地与他伸过来的手相触，而后被他的大手有力地握住了。他温热的掌心生了一层茧，不停地摩挲着她掌心里的柔软。
　

9、悸动
　　
眼波心事俱无定

那力道不轻不重，不疾不缓地摩挲着她掌心里的柔软。他突然抽了手向她面上伸了过来，细锦绣得一双云雁栩栩如生，似要从那广阔的袖口展翅双双夺出，带着春阳的暖意，修长的手指点起了她的下颚，触了触她颈处的伤痕，抚了抚她失了血色的枯唇，将她的乱发轻轻拨到秀耳后，拇指也按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侧脸，他的脸逐渐向她靠近......
　　
　　厩内受惊了的马儿嘚嘚踏着马蹄，甩着一身鬃毛萧萧鸣叫着蹿跑，一片混乱和嘈杂中，还是能分外清晰地听见彼此交织的心跳。恍如那年：暮雨打着新生的小荷钱，一人手握着手，一人手握着笔，腹背相贴，暖温相递，徽州八百里快马新供的宣纸上写下美好的‘媱’字，握笔的人不经意地转首，猝不及防地，擦上身后人唇上的温度，暮雨入池如鼓瑟。小轩外，一树榴花滴着新承的雨水、彤彤如少女面颊欲燃......
　　
　　即将触及那片柔软的一刻，她白了他一眼，脖子一扭把脸转到了一边，他停驻，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吁出一口气，热呼呼地向她扑面而来，他却莫名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若是我逼死了你父亲，你岂不是要恨我一辈子。那场宫乱，你父死之前，我也在场，即便我很恨他，但因为你而不想看着他死，所以给了他一条活路......可是他不选......”
　　
　　郑媱一听忽然扑上来揪住他的衣襟瞪着他吼道：“你能给他什么活路？我父亲尚崇忠义礼智信，怎么会折了气节而苟活？”

　　“看来，你父亲真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一点都不了解，他不是为了忠义气节而死，”他自若地掰开她的手，笃定地说：“他只是心中愧怍才选择了死罢了！”说罢探手去她腿弯将人打横抱起，任她胡乱折腾踢打、雷霆万钧也不放手......
　　
　　目视马厩里出来的两人，梦华压下了唇角，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随身携在腰腹处的短匕。黎一鸣上前两步，与之并肩斥道：“你就跟他一样，愚不可及！那个女人既不该救，也不该活，可是也轮不到你来杀！”
　　
　　梦华看也不看黎一鸣，目不斜视地注视着自马厩里出来的双人，五指不由攥出白印。
　　
　　曲伯尧将她抱至榻上，点了睡穴，让她安静睡去，找了药匣子打开来，动作娴熟地替她处理起脖颈处的伤口来，他从小长在军中，处理一般的伤口自然是不在话下，包扎完毕他站起身来，替郑媱掖好被角，推门时驻足回首，隔着纱帐注视那若隐若现的女人姣颜，良久离去。
　　
　　——
　　
　　向晚时分，雪势依旧不减，卫韵找到梦华的时候，她正于梅下舞剑，地上断枝堆砌、落红凌乱、狼藉一片。卫韵心知她又在置气，遂近前喊:“梦华。”
　　
　　梦华听见了，执剑一旋，一道银光霎时如电般迅疾朝卫韵劈来。卫韵情急闪避，边躲边喊：“梦华，你冷静一点！”梦华却如灰鹞般扑身跃前，看准卫韵便掷剑而去。
　　
　　卫韵不会功夫，左闪右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胸口一起一伏地扶着梅枝喘息，才喘息了两下，却见头顶一道闪电驰来，眼见避之不及，惟有惊骇地死死闭上眼睛。
　　
　　嗵得一声，那利剑却是将卫韵所扶的梅枝扫断在地。卫韵五指间传来一阵麻痛，一睁眼，却见梦华收了剑，吟吟冲她笑着。
　　
　　卫韵没好气地上前两步，大声斥道：“梦华，你闹够了没？”
　　
　　熟料梦华眸光一黯，又一个纵气旋身，激流勇进般，挥剑向她。卫韵三魂已去两魂，茫然间只见眼前一片漩涡般缭乱的剑花，断枝落梅纷纷从头顶降落，雪地里插了一片。卫韵回身一看，那两株红梅已成秃树。
　　
　　惊魂未定的卫韵尚不及斥责梦华，梦华再次吟吟笑着走上前来，一边用手指比着剑刃抹拭，一边语调轻松地问她：“姐姐，你觉得我方才这招如何？”

　　卫韵无语，只气得瞪住她。
　　
　　梦华当啷收剑入鞘，“我刚刚新创的剑式，我想了想，就叫‘断雪砌梅’。”
　　
　　低头看了脚下凌乱的梅花一眼，卫韵白她一眼斥道：“谁不晓得你是在拿相爷的梅花掷气？马上双十年华了，竟还跟个没长大的野丫头一样！”
　　
　　梦华不高兴地努起了嘴，“谁让他喜欢梅花！”话音刚落，额前一痛。“唉？姐姐你干什么打我？”
　　
　　“打你怎么了？”卫韵数落她道：“你今日执意要违相爷之命去杀郑娘子，也不听我的劝，难道不该挨打么？”
　　
　　梦华白了卫韵一眼，视线扫向他处。
　　
　　见她毫无悔改之意，卫韵摇头：“这下好了，呆会儿相爷要罚你我可什么都不帮不了你了。”

　　“什么？罚我？”梦华急忙上前，“姐姐，你把话说清楚啊。”
　　
　　卫韵不予理睬，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催她道：“快走吧，相爷要见你。”
　　
　　梦华原地踌躇了下，一颗心竟于腔中惴惴难安，思忖了下，还是决定跟上卫韵。
　　
　　虽然已近双十年华，梦华却依然是孩子心性。她心思不坏，就是拗得很，一向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一旦认定她所做的某件事是对的，旁人很难改变她的看法。加之从小习武，会些功夫就不怕被人欺负，怒火中烧时更是不计后果，杀人饮血都有可能。想到这里，卫韵不由替她发愁，往后若是到了离开相府的日子，也不知哪个人家敢要她，谁要是惹毛了她，她一怒之下，能够杀了人全家。普天之下，能治住她的，不是九五至尊，而是曲伯尧了。
　　
　　与之几年相处，卫韵自然是十分了解梦华，因而每次不会与她计较。卫韵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叮嘱她：“呆会儿见了相爷，可要好好跟相爷认个错儿，相爷训斥你什么，你听着便是了，千万不要无礼地顶撞他。”
　　
　　梦华一听很不情愿，放着难看的脸色，固执地扬起下颚：“我没错，我不过是为了他好。”
　　
　　卫韵狠狠戳她的额头：“相爷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哪来那么多话？”戳完又苦口婆心道：“梦华，我劝你还是改改这冲动的性子，往后你若坚持拗成这般，会有你好果子吃的，你也不要那么针对郑娘子了。”卫韵停下脚步，认真注视她说：“你需得明白，你我二人不过是相爷从前捡回来的两条命，这辈子都不可能在相爷心中及得上郑娘子半分，如今，得有个自知之明。”
　　
　　半分？这辈子都不可能？梦华慢下脚步，脑海中浮现郑媱那令人嫌恶的神情和弱不禁风的体态，不由勾唇哂笑；复又想起几个时辰前抱她疾步走出马厩的那人，倏尔目中莹莹，陷入沉沉的遐思。
　　
　　卫韵将梦华领到曲伯尧门外，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沫子，轻叩了两声房门，待里头的人发声询问，柔声答说：“相爷，是梦华来认错了。”

　　那里头的人回：“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一线：鎏金兽耳衔环香炉逸出的袅袅烟气之后，那人脱了金乌靴，蜷膝于辉泽熠熠、滑无褶纹的袍下，背如直壁般端坐炕上，纱布裹缠的手正执一古籍凝神细阅，听见门声响动，移目瞥了门外立在卫韵身后的吕梦华一眼，又继续不动声色地看书。
　　
　　卫韵对身后那仍立在门外不敢入内的梦华使了使眼色，梦华便伸足慢慢踏了进来，碎步趋前时，小心翼翼地去瞥曲伯尧。卫韵走去暖炕前，端了茶壶，倒了一杯新茶交给梦华，又使眼色让其送上前去。
　　
　　梦华踌躇着，还是跪着接下，又跪着挪去曲伯尧跟前，战战兢兢地将茶杯慢慢送至曲伯尧眼下。曲伯尧并未接下，却只淡淡道：“放下吧，卫韵出去。”
　　
　　见卫韵被屏退，梦华心中更加惴惴不安，端着茶杯的手竟有些发抖。
　　
　　卫韵退出阖门，却仍是不大放心梦华，遂决定站在门外偷听。静静伫立了许久，终于听见里面有了对话。
　　
　　但听曲伯尧问梦华：“你可知为何叫你？”
　　过了少顷才听见梦华回答：“因为我要杀了你心爱的郑媱，没杀成，刺破了她的喉咙，让她流了一点点血，你心疼不已，要罚我。”卫韵不由攥紧手中的帕子。过了许久仍然听不见曲伯尧回话时，卫韵心跳加快。
　　
　　“你为何非要杀了她？”

　　“因为我瞧她不顺眼，就想杀她。”梦华不卑不亢地回答。
　　......
　　
　　“这梦华！”卫韵急的差点跺脚。
　　
　　“得令杀人，不得令不得杀人，如果你忘记了这一点，那你干脆别做府里的刺客了，本相马上给你找个好人——”

　　“可你差点因为她而死了，难道你想拿整个右相府所有人的命换她一条命吗？”

　　“没有把握的事，本相不会去做，既然敢入宫，本相自然是有九成把握，轮不着你来替本相的安危操心。”
　　
　　“呵——把握？”那声音听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嘲讽的意味，“陛下都派徐令简来相府里搜人了，徐令简是什么人？郑媱差点就被搜出来了不是吗？”

　　“徐令简到底是没有搜出来，就算搜出来了，本相也有办法瞒天过海。”

　　室内一时鸦寂。
　　
　　卫韵向门缝窥去，恰窥见梦华后背颓然往下沉去，她不屈不挠地昂着脖子，不迭摇首，倔强地问曲伯尧：“如果.....如果我今日将那郑媱的头颅斩了，你会拿我怎么样？”
　　
　　曲伯尧一言不发，缓缓揭起眼皮注视梦华，那眼底若隐若现的，是杀机？
　　
　　砰——
　　
　　卫韵吓得张嘴险些失声尖叫，不迭拍打按压胸口，她看得清晰，他将手中书籍倒扣在案的时候，似有什么细碎的东西溅起，弹在梦华脸上，梦华叫了一声，低垂着脑袋捂住脸嘤嘤哭泣了起来。
　　
　　细碎的玉片琤琤然沿着光滑如镜的地面滚落。嵌理石五彩螺钿的束腰矮案硿得四裂，案上茶具移位颤动不休，鎏金兽耳衔环香炉铿然翻倒坠地，香灰顺着镂空的炉壁洒了一地。
　　
　　还以为是什么锋利的暗器，卫韵方才差点没推门闯进去，一颗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才慢慢沉下去。见曲伯尧穿靴起身，越过梦华时，卫韵匆忙躲开。
　　
　　香炉滚动声寂然时接来门声的砰响，梦华努力仰首不让什么东西掉下，可那滚滚热流却止不住飞流直下，很快濡湿了她胸前的衣襟，梦华狠狠擦了两下，俯下身去，一一拾起那滚落了满地的扳指的碎玉。
　　
　　匿于盆植雪松后的卫韵静止不动，忐忑等待着那推门出来的人走过，脚步声渐行渐近，卫韵敛息屏气，此时，那脚步声一转，愈发清晰地传回自己耳边。那嗓音在雪松后响起，低沉如雨后远山里轰鸣的雷声：“以后，有些事情，不必让梦华知道。”
　　
　　“是......”卫韵悬心吊胆地低头回答。
　　
　　——
　　
　　“灏......”
　　
　　曲伯尧回头，径直对上黎一鸣忧愤的目光，他向他走近：“亚父。”

　　黎一鸣两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前走：“你跟我过来！”
　　
　　他随他一起走入一个昏暗的地道，走了一段距离，黎一鸣点亮火折子，火光映照出他肃穆威严的神色，他将火光举至曲伯尧跟前晃了晃，怒斥一声：“跪下！”
　　
　　曲伯尧将视线投向前方供奉的牌位，喉结动了动，掀开衣袂跪了下来。

　　“记不记得？”

　　“记得......”他回答时，目光一动不动。

　　“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不会忘！”
　　
　　黎一鸣上前拿起那上方一个牌位，引袖擦了擦，望着上边的刻字，问他：“王妜如何死的？”
　　他眼中镇定，咬牙说：“难—产——......”
　　
　　“重华之变，你父王被乱箭射死，拥你父王者被赶尽杀绝，奸人上位，长享福祚，垂之后嗣。你母王妜身怀六甲，仍然被那奸人凌|辱，为了腹中孩儿撑着一口气，历经艰辛逃出，却不想，竟产下你这样一个不肖的遗腹子！那郑崇枢亦是狼心狗肺之辈，不顾你父当年提携与救命之恩，助纣为虐，反噬你父。如今，好不容易借公孙戾之手除了太子、打压了其他皇子，也取得了公孙戾的信任，你竟为了郑崇枢的女儿而惹得公孙戾生疑，险些功亏一篑！”黎一鸣将拭净的牌位放回原位，又指着旁边的牌位庄重叮嘱他道：“别忘了你身上流淌的血......奸人虽死，可奸佞未绝，奸佞一日不绝，将难以告慰你父母在天之灵。”
　　
　　“亚父放心......”他目中殷红如血，攥紧十指，郑重叩首：“他日，灏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10、藏娇（已修）

榻上的人瘦的快要皮包骨头，熟睡时连呼吸都若有似无，案头昏暗的烛光映照出她蜡黄的脸色，春溪不由想到了秋尾枝头将枯的木芙蓉，瓣洇一点一点地散给秋风，昔日一陌酡红已无影无踪。
　　
　　嗖嗖的冷风从背后灌入，春溪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回头轻手轻脚地去关窗子，回身时竟不小心打翻了案上的青釉窑瓷，碎声哗然回荡，春溪提心回头，发现榻上那人依旧沉睡，春溪也不敢收拾碎瓷，木偶般静伫了一会儿，取来两只“锡奴”，小心塞进被褥子里，不曾想，这近距离的窸窸窣窣声却将她吵醒了，她蓦然睁眼，戒备地盯着她看，“你做什么？”
　　
　　“奴婢，奴婢方才想给娘子被褥里塞两只锡奴取暖来着，不想竟吵醒了娘子。”

　　郑媱撑坐起来，目光依然放在她脸上打量。
　　
　　春溪诧异，她不知几个时辰前还平易近人的娘子缘何突然之间就对自己多了许多戒备，毕竟自己一言一行皆小心入微。她不再说话，转了身蹲去地上收拾破碎的瓷片。
　　
　　郑媱掀开被褥看了看，果然看见两只取暖用的锡奴，赔礼道：“对不住，我休息时不喜欢别人近前。”
　　
　　春溪手中收拾碎片的动作停下，犹豫再三，转首看向郑媱：“奴婢，奴婢有个问题，想问问娘子。”
　　
　　“你说。”

　　犹犹豫豫再三，春溪期期艾艾地问：“娘子，娘子可是姓郑？”

　　如食野之苹的鹿听见拉弓的声响，郑媱蓦然明目盯住春溪。
　　
　　“娘子不必戒备，奴婢其实猜到了，”见那眼底闪过难明的心事，春溪的心怦怦直跳，仓促垂首，拾起碎瓷装匣，一转脸再次对上郑媱紧绷的脸色和晦暗不明的眼睛，扯起嘴角笑道：“娘子着实不必惊慌，在这盛都，恐怕没有哪个府里的下人会比右相府里的下人更忠于主子、更愿意为主子肝脑涂地的了。相爷和卫夫人派奴婢来照顾郑娘子，更是对奴婢信任有加，奴婢至死也不会出卖郑娘子和相爷的。”
　　
　　郑媱沉默，微扬了唇，不欲拆穿她，不料她过来掖了被子一角，眼光闪闪烁烁，再一次试探地同郑媱讲话：“昨日，御前都指挥使徐统领来相府搜人一幕好生惊险，奴婢当时躲在阑干一角，窥见徐统领提着剑向马厩走去的时候，真是为郑娘子捏了一把汗。奴婢想冲上前拦住他，可奴婢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奴婢，胆子小......那徐统领于大曌十大骁勇之士榜上有名，不仅骁勇，更是以当机立断、明察秋毫而著称。据说他看谁一眼都能把人看得心虚，众人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每次去谁府中拿人时，那府里连只苍蝇都崩想飞过，说起来，他此番前来搜捕郑娘子，还是第一次无果而返，躲在一方马厩里的娘子竟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真是佛祖庇佑娘子。”
　　
　　“哪里是佛祖庇佑，徐令简将我搜出来了，是你们相爷出面，算是跟他讨了一个人情。”郑媱便给了一个她想要的回答。
　　
　　“哦......”春溪望着她笑：“原来如此，奴婢听说此前相爷曾为郑娘子授业六年，看来郑娘子在相爷心中，是卫夫人都比不上的了。”
　　
　　“你出去吧！我累了。”

　　得到预期的答案，春溪点头，慢慢退出阖门。
　　
　　郑媱脑中闪过马厩里的一幕：当他以手握住剑刃的时候，徐令简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她料定：春溪背后那人应该不会再有动作，在自己伤势痊愈得差不多、能够自如活动时，将找机会来会会自己......
　　
　　冬雪逐渐消融，红杏枝头春意尽展，右相府里的女人们都换上了与之相得益彰的浅绯色春衫，忙忙碌碌地穿行在春花烂漫、绿叶成荫的廊道间。
　　
　　郑媱所居乃是右相府一处僻静荒芜的园子，地势较高，站在窗前向外放眼窥看，几乎能俯瞰整座右相府，园子外围却被林木、假山、池苑层层围住，十分隐蔽，置身其中的人就像身处于瓮。如今春意盎然，佳木秀而迭翠，花如云蒸霞蔚，满目姹紫嫣红正堪右相府的如日中天。车马不绝，宾客声喧，即使身居僻静深院、关着轩窗，平日里她也能听见。
　　
　　今日难得没有宾客。
　　
　　疏疏密密的绿叶底下穿来一个人影，那人像是风尘仆仆地驰马自外侧帽归来，忘记将马鞭交给府门处躬身相迎的驯马人，他携着马鞭走得急促，蹬着皂皮靴拾级而上，经过她所居深院的月门时巧合地停驻，马鞭被月门旁的丹桂枝桠勾住，待他解开时又遇见准备入月门找她的卫韵，卫韵跟他讲了几句话，他侧过视线往她这厢瞥了一眼，丢了马鞭，即刻转首，绕过卫韵走了。
　　
　　自马厩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此人。
　　此番再度亲眼望见此人时，那陡然于自己心湖中泛起的涟漪已经不成波澜。
　　
　　一切都好像已经风平浪静，春溪说得不错，恐怕在盛都没有哪个府里的下人会比右相府里的下人更忠于主子、更愿意为主子肝脑涂地的了。府中人都是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的，她却安然无恙地过着自己平静养伤的日子。也不知那人给这府里的人都下了什么“蛊”能让他们都守口如瓶。
　　
　　郑媱的伤势差不多痊愈，她愈加频繁地绸缪起什么来，秦王公孙戾如今已是新帝，宫禁重重，她一介女流，没有武功、手无缚鸡之力，若要潜入宫中取他性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务之急，先打听到媛媛在哪里，而后再......
　　
　　若百密中有一疏，只会功败垂成。
　　
　　汤药损身摧人，身体瘦损得几乎形销骨立。春溪帮她换上鹅黄春衫时一牵一引都小心翼翼，生怕用力就要使她骨头散架，帮她换完衣裳春溪竟发自内心为她难过地流涕，一边引袖抹泪一边说她瘦得弱不胜衣。她想：春溪其实是个好姑娘，被人利用亦是身不由己。
　　
　　卫韵偶尔过来与她说会儿话，每次来时必备贵礼，朱绮罗绫、玉钗翠翘、金钏银钿，却吝啬地不给她透露半点关于媛媛的消息。郑媱一旦追问，卫韵便道：“郑娘子，你若觉得闷，可以让春溪带你去画堂西畔的池苑附近走走，那里的杏花开得正好，离这儿不远，人也少。”
　　
　　池苑一带的杏花的确开得繁，繁极将谢。蜜蜂嗡声不绝，团团花簇下潜着一两只黄莺，呷呷啄着花蕊，落英如雨倾盆，覆了路过的人满头。人也的确少，半晌才见浅绯色纱衫丽影齐齐整整地提着竹篮，自隔岸的花树底下三三两两地穿行而过。
　　
　　“恻恻轻寒翦翦风，杏花飘雪小桃红。”春溪吟着诗，冲那池水里与自己并肩而立的人影说：“郑娘子不觉很应景么？”

　　有个刻薄的声音抢在郑媱前头道：“我倒觉得这句诗不但应景更应人：谁知艳性终相负，乱向春风笑不休！ ”
　　
　　郑媱瞥了春溪一眼，转身面对梦华，梦华手执一竹编的花篓走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郑媱：“郑娘子今日真有雅兴，怎么有气力大老远地跑过来观这浮花浪蕊了！”
　　
　　“吕夫人。”春溪上前施了个礼，郑媱却原地不动。

　　“你去拿把小扇来，别让这采蜜的野蜂蜇毁了郑娘子的脸。”

　　春溪当即退去。
　　
　　竹编的花篓被梦华掷出，骨碌碌滚落在郑媱脚边。
　　
　　“白吃白住还真是心安理得！厨房明日做杏花糕，把杏花摘了！要含苞的，展瓣的不要！没凝露的也不要！要蜜蜂刚采过的沾着蜜的！”梦华说罢扭头便走。
　　
　　郑媱弯腰将竹篓拾起。
　　
　　杏花将谢，含苞的极少，时近日暮，露水早就干了。梦华不是刻意为难她是什么？从前在相国府时，她和姐姐一起摘过，知道哪些适合做糕点、哪些适合做香料，遂走到杏花树底下采摘......没多久，额上便沁出了一层细汗。她一低头，望见中央那湾水池，一时无法移目，池中落英覆水漂流，菡萏才冒尖尖角，覆水的杏花被春风撩开后，清澈的碧水映照出一双人影。
　　
　　郑媱匆忙蹲下身去，蔽在杏树繁盛的花枝后，盯着那水中倒影。
　　
　　双人渐行渐近。
　　
　　那女人郑媱是认识的，姓阮名绣芸，那阮氏娘子曾与她姐姐郑姝交好，却一直待字闺中。阮氏娘子的父亲阮明晖官拜户部尚书，生前也与她父亲暗里有几分交情，但阮明晖算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聪明人，他明里不好礼尚往来，亦不结党，因此在她父亲死后没有被牵连。
　　
　　阮绣芸涂了胭脂的双颊更加红润，她将他引来寂静无人的池边，高高踮起脚尖要亲他的脸，却被他一把握住腰肢，阮绣芸伸长了脖子，想要再次凑上去吻他，却因腰肢被一股力量拒着而无法靠近，她口中不情愿地叮咛。
　　
　　修长的指伸来按住她的唇，他低声道：“胆子可不小，口脂晕开就不美了。”
　　
　　阮绣芸满面飞霞，努起嘴来：“我不要进宫做妃子。”

　　“做妃子有什么不好，”他说，“阮尚书可不盼着芸娘做妃子吗？若得陛下恩宠，你阮氏一族可就荣华了。”

　　阮绣芸说：“陛下阴晴不定，伴君如伴虎，我，我宁愿给相爷做妾。”
　　
　　“呵——”他笑，“芸娘乃尚书大人的千金，竟想要给我做妾，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再者，给我做妾难道就不是伴虎了么？”
　　
　　阮绣云自知那力量是在抗拒自己的亲近，可被他触及的腰肢竟开始一寸一寸地酥软起来，身体里好像被一簇火苗点燃，一双眼睛含睇流光，风情无限，她视线一扫，扫向他袖口一方洁净的绣帕，趁他不备抽了出来：“咦？相爷老实交代，招惹了哪家娘子，收了她的绣帕跟她定了情，唉？这绣的是双——”
　　
　　“拿来！”他面色立时沉郁，低喝了一句。

　　“相爷生气了？估计是卫夫人的。”阮绣芸莞尔嘤咛，放回那染了血滴子的绣帕曼声道：“如今，谁家待字闺中的娘子不喜欢相爷......”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一扫，眉心一拧，立马松手转身大步前行。
　　
　　“唉——”阮绣芸急得去追。
　　
　　不知不觉掐碎了手下的杏花。从未见过那人流露出那样的眼神，也从未听过那样的语气。阮氏娘子从前与她姐姐交好时，贤淑有礼，脸皮极薄，一见男子便羞，如今竟与昔日判若两人，两人的谈话似是彼此相熟的旧识，难不成她从那时就与他认识了....

　　她终于明白昔日阮氏娘子为什么频频来府找她姐姐，他从那时就已经开始步步为营地图谋，早早地设下阮绣芸这颗棋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待那声音消了，郑媱又蹲了很久才站起身来，可能起得有些急了，脑袋一阵眩晕，只好扶着花木缓缓直立起来，眼前的黑雾团团消去，等她明目时才发现手中的杏花篮子不知何时翻倒在地上，摘好的花都撒了出来，又蹲下身，伸手去拾竹篓。
　　
　　有只手却伸了过来要帮她捡。
　　

11、鹤唳（已修）

郑媱抬目一看，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穿着甲胄，腰间悬着一柄剑，年纪轻轻的，身姿颀长，轮廓清瘦。他冲她喊了一声“郑娘子。”
　　
　　她疑惑。

　　那男子为她解惑说：“我叫钟桓，是相爷的近卫。曾参与救下郑娘子，因而识得郑娘子。”
　　“哦......”郑媱不想再开口。
　　
　　钟桓道：“郑娘子是要摘杏花吗？我来帮郑娘子吧。”

　　“不用。”
　　
　　钟桓跟她套近乎道：“没事，我以前常帮春溪摘，知道摘什么样的，郑娘子是想摘来做香包吗？”钟桓说：“杏花香包宁神安息，春溪以前为我做过，我一直带在身上。”
　　
　　她一愣：“不，不做香包，做糕点。”

　　“啊？做糕点？我，我也会我也会我也会，我也会摘。”钟桓并不给她竹篓，伸手去了头顶乱揪了几把扔进去......
　　
　　竹篓很快被塞满，钟桓提着满满的竹篓冲郑媱摇晃，摇得花瓣簌簌撒了出来：“郑娘子，摘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春溪让你来的？”

　　“啊？”钟桓即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春溪被卫夫人叫去了，她让我来帮郑娘子摘杏花。”
　　郑媱狐疑地抿了抿唇，转身跟他一起往回走。
　　
　　不料，刚绕过池子，竟迎面撞上了那一男一女。
　　
　　郑媱匆忙转身。钟桓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曲伯尧，被曲伯尧狠狠一瞪，才赶紧转身对郑媱压低了声音道：“郑娘子，好像走错了，是——那条路！我们快过去吧。”说完，拽着郑媱的袖子走了。
　　
　　阮绣芸亦是怔愣无比，她从前与郑姝交好，经常出入相国府，自然认得郑媱，她惊讶地回头看向曲伯尧：“我怎么觉得那个女人生得像郑媱？”
　　
　　“她是春溪，”他笑说，“钟桓心仪的丫头。”
　　
　　还未走远，她听得清晰。
　　
　　阮绣芸怔怔地盯着郑媱的背影，敛回目光，若有所思：“也对，郑媱就是还活着，也不会瘦成那个样子。”继而忿忿不平地对他道：“也不过来行个礼，你就是这样纵容下人的吗？”
　　
　　黄昏，天边暗压压的乌云抖落下一场暮雨，潇潇冷雨夹着被打掉的梨花扑进门，春溪俯趴在案上呼呼大睡，郑媱慢慢铺开一方绣帕，拿出石黛在上边开始描绘，绘着绘着忽然出神。她想起郑府被抄那日，母亲质问她是不是苟活时那失望的脸色，心中不由生出撕裂般的痛苦和愧疚。
　　
　　她并不是想苟活，只是想着媛媛还太小，什么都不知道，情急时说出好死不如活着、忍辱才能负重的话是想先救了媛媛。事实上，她当时哪里有勇气忍辱负重呢！
　　
　　预感那阔别三年的人会来，打算见他最后一面托他救下媛媛再殉节，不料他来了却说要接她入宫，不经思考她信以为真，万念俱灰，再也拉不下脸来求他救了媛媛，拔簪抵住脖颈威胁，更不料自己一举一动其实如他所料正中他要救她的圈套……
　　
　　如今忆起，方觉自己前后的行为可笑，自己最后一分尊严都被她自己挥耗殆尽了。既然苟活了下来，那就继续苟活下去吧。
　　
　　帘外，狂风骤雨肆虐着半树残花，郑媱依稀看见梨花树下，母亲一个人在时光隧道里踽踽穿行，还是那日殉节时所穿的衣裳，激动地欲站起来，忽然自眼帘裂下千仞鸿沟，疾风一卷便将母亲的身影卷得杳无踪迹可觅。
　　
　　郑媱眼角酸涩，闭了目，使劲地揉，终于才回过神来，匆匆收起手中绘制了一半的地形图，站起身去闭门，即将阖住时发现正对着自己的那扇月形石门边上有一只乌靴。
　　
　　她缩了缩瞳孔，唇角勾出一丝讥诮，砰然一声送上门。
　　
　　那人走出来，俯下腰捡起马鞭，伫立半月形石门处观望。
　　
　　栉风沐雨，鬓面如洗。
　　
　　风不停，雨霖霖......
　　
　　三月中旬，新帝公孙戾御驾亲幸虎吟台观诸军呈百戏，后妃文武百官相随。
　　
　　虎吟台在盛都西南城郊的蟠龙山，横跨在蟠龙山天堑之上，高耸入云。台下激流滚滚，如一条青白的蛟龙从峡谷深处涌来，排天蔽空，波光摇落日，怒涛卷霜雪。若乘巨槎自峡谷之上漂流时仰视之，可观虎口贲张、气吞山河之势，因而世人又谓虎吟台为“帝王台”。
　　
　　虽是帝王台，可此前历届帝王在位时登台次数屈指可数，更不会为演场军戏而登台观望，只因登上如此高耸入云的“帝王台”已艰辛备至，文官后妃乘舆亦觉颠簸目眩、摇摇欲坠。可舟车劳顿的众人即使有冲天的怨气也万万不敢发乎面。
　　
　　新帝公孙戾尚武，即位短短数月便下诏大修武备。此次诸军呈百戏，将有百余支精锐御前列阵呈技。
　　
　　虎吟台中设御幄，支九龙戏珠仪仗，旁支凤伞，为后妃设有雅卧。公孙戾巍坐御幄中，仪卫排开分立二侧，后妃软卧却空空如也，中宫如今后位空悬，公孙戾原配夫人、左相顾长渊之女顾氏福薄，还是秦王妃时便过逝，公孙戾登基后追赠顾氏为贞静皇后。此行携有一宠姬，不料那宠姬登虎吟台后身体抱恙，未能列席，其余嫔御身份太低没有资格。
　　
　　御幄之下，坐大曌国左右二相，二相之下设六部尚书之座。左右两侧分别为：
　　
　　左：左相顾长渊，礼部尚书李丛鹤，吏部尚书冯荐之，工部尚书杜昌宴；
　　
　　右：右相曲伯尧，户部尚书阮明晖，兵部尚书窦巍，刑部尚书张耀宗。
　　
　　先帝在位时，只设相国一人，时任相国者乃郑崇枢。公孙戾登基后，杀郑崇枢，换六部尚书，除了阮明晖，其余尚书皆是新上任者，公孙戾为分权而废除相国，分设左右二相，相互牵制。大曌国以左为尊，左相权力应高于右相，设座时，右相之位应低于左相，但不知是礼部的人有意为之还是一时疏漏，竟齐平二相之位。
　　
　　众人看在眼里，纷纷腹议：左右二相，如今已然分庭抗礼。细细一揣，如今的相权确有渐渐往右|倾斜之势。
　　
　　六部尚书之下，为武将设座，武将之下为其他文官。　
　　
　　没有公孙氏其他王侯爵位的人出席，因与公孙戾异母同父的兄弟多或被诛、或被贬、或被徙。先帝生有九子，长子出生即夭。

　　次子衍，因生母蒋充衣身份低微，至今未封王，衍亦不喜朝堂，只做一闲人、四处游山玩水、放浪形骸，常为人忽略。
　　
　　三子勋为前太子，郭皇后出，帝位之争中败，割喉自裁；

　　四子戾，母姜贵嫔，三夫人之一，戾热衷军阵行伍，立下赫赫战功，及冠时受封秦王，后承帝位，即为今日新帝；

　　五子羽，郭皇后出，最受先帝宠爱，出生即获封魏王，羽精五音六艺，风流俊美，虽与太子一母同胞却不参政事，生平无劣迹，新帝登基不久却“犯事”，被谪为西平郡王。
　　
　　八子烈，母梁贵妃，三夫人之一，帝位之争中烈助太子，太子事败连坐被诛。

　　九子绩，母阴贵人，三夫人之一，绩及冠时获封赵王，至诚至孝，又为避祸，自请为先帝守皇陵。

　　十二子佑，母阴贵人，佑出类拔萃，亦热衷军伍，未入先太子阵营，但被新帝流徙琼州。

　　十五子嘉，母傅昭华，为先帝殉葬，母去后不幸染上天花，月余便薨，年仅六岁。
　　
　　出席的还有一人亦备受瞩目，那便是长公主公孙瑛，先帝胞妹，先帝生前对长公主信任有加，公孙戾登基后亦对这位姑母尊敬备至，赐长公主凤座于御幄之侧。
　　
　　百戏初上
　　
　　蟠龙山深处寺庙内杳杳传来报时的钟磬声，数十击鼓大汉抱着大鼓各成两队从三面疾疾趋入虎吟台，激昂的鼓声一起，很快入云破天。
　　
　　复有两列士卒扛着大曌国白龙旗，翻着筋斗旋风跳跃舞入场内，摆出“偃龙阵”、“入林阵”、“捞月阵”、“流云阵”等奇异阵法，一番招舞劲摇，再迅速退入击鼓大汉后，高举白龙旗屹立如山而不动。
　　
　　鼓声低迷入尘，陡然拨地弹起，三千精骑手执长|枪争驰入场，循着鼓声缓疾变幻列阵，铎声动天震地......精骑退场后，依次有武卒呈棹刀、靶射、雉尾、剑戟、阔斧、长戈献技，或独舞、或对搏击杀......
　　
　　斜阳日暮，有鹤唳于九皋。
　　
　　虎吟台上搏杀仍在继续，台上二人戎装加身，掣马持枪搏杀，几个回合下来仍无法分出胜负，此时，双方又夹紧马腹，举起长|枪再次往对方冲去，一格一挡，马匹冲过而错开。不料，一方趁对方不备突然拨转马头，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的回马枪，对方弃枪在地，被挑下马背。
　　
　　台上众人鼓掌叫好，那马背上的胜者缓缓遛着马四下颔首，抬头时霍然扬鞭狠狠抽向马腹，烈马躁起，高高抬起前蹄仰天狂嘶，落地后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御帷横冲而去。
　　
　　仪卫尖啸嘶喝：“护驾——快护驾——”
　　
　　公孙戾从御幄中奋起，侧身后倒，一手抓起御案金樽掷去马蹄，一手捉住那穿刺过来的长|枪，面色一凛，狠狠一旋，烈马嘶叫着前蹄跪地，那马背上的人飞身堕下，吐血不止，即刻被俘。
　　
　　众臣心惊胆寒，一个个恭眉顺目，齐唰唰跪于阶下，大气不敢呼。
　　
　　“窦巍！”寂静中忽闻公孙戾一声暴喝，金樽里酒水瑟瑟发颤。

　　兵部尚书窦巍战战兢兢地爬出来，不迭磕头：“臣......臣......陛下，陛下饶命！”
　　
　　“此人可是你得力部下？”
　　
　　“此人确是臣部下，可是，可是此人，此人方才行刺分明是早有预谋、相机行事......”窦巍磕头如捣蒜，磕得头破血流：“背后必有主使，臣，臣不是背后主使啊陛下！”
　　
　　公孙戾面如冰冻，视线一一扫过跪地的众臣，落于曲伯尧身上，与其他众臣无异，那人亦是恭顺无比。公孙戾命百官平身，排立两列，传令带上刺客，当面举证。
　　
　　行刺的男子被带至，由两名侍卫制服于地，他缓缓抬眸看了曲伯尧一眼，扫向离他不远的窦巍，神色自若地看向公孙戾道：“此事与窦大人无关，我之所以敢行刺，是得了右相的指使！”
　　
　　百官皆惊异地将目光扫向曲伯尧。


12、艳姝（已修）

曲伯尧却垂着眼帘，神态如常。
　　
　　“曲卿，你如何解释？”公孙戾当即质问曲伯尧，音声平稳，好似疾风骤雨肆虐前突如其来的宁静。
　　
　　曲伯尧上前，恭顺敛衽施礼：“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此人一口咬定臣是背后主使，臣，实在是觉得冤枉。”他说罢回首慢慢将视线投放至那行刺者身上：“本相不知何时得罪你了，你竟要如此污蔑本相？你说是本相指使你的，你可有什么证据？”
　　
　　那人立时狂躁，张牙舞爪地要扑身上前去攻击曲伯尧，还未近身，又被侍卫拖拽住，一顿贯胸揍腹的暴打，他一边呕血一边瞪着曲伯尧，那怨愤的眼神似要喝干曲伯尧的血、啃光曲伯尧的骨头，他龇牙咧嘴地辱骂他：“狗贼！狼心狗肺的东西！忘恩负义的狗贼！你必不得好死！”
　　
　　公孙戾沉暗的面色这才稍稍有些缓和。
　　
　　刑部尚书张耀宗站出来为曲伯尧向公孙戾陈情道：“陛下，此人一口咬定是右相大人所为却又拿不出证据来，而他看右相大人的眼神憎恶，句句污言诅咒右相大人，似与右相大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却说他背后主使是右相大人，这不是在诬陷是什么！”

　　李丛鹤也趁机掺和，瞪着那刺客，翘起的手指要戳向他的脑门：“你，你竟这么信口污蔑右相，你可有证据你！”
　　
　　那人恨恨地瞪着曲伯尧，又啐痰骂了一句：“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兵部尚书窦巍战战兢兢，不迭对新帝公孙戾掏心掏肺地解释，解释得口干舌燥：“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臣万死也不会指使他人谋害陛下还请陛下明鉴啊！”
　　
　　公孙戾面迹冰裂，望着那刺客，动了动唇：“搜身！”
　　......
　　
　　“启禀陛下，在他身上收到一封书信和一锭银子。”

　　公孙戾广袖一挥：“呈上来！”
　　
　　搜身的侍卫将书信呈至御前。公孙戾看了曲伯尧一眼，拆信观览，面色忽然加深，又捻起银锭子一观，额际青筋暴跳。
　　
　　百官诚惶诚恐，噤若寒蝉，此时但听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喝划破耳膜：“阮明晖！”接着是银锭被狠狠击掷在地骨碌碌滚动的声响。
　　
　　户部尚书阮明晖登时怔住，被公孙戾当众一喝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他两腿颤抖着出列，跪伏在公孙戾脚下，头也不敢抬，身体瑟瑟发抖：“臣......臣在......”
　　
　　如何又扯上了户部尚书，众人一时不明所以。
　　
　　公孙戾嘴角勾出一丝讥诮，抬腿向他面门就是毫不留情的一脚：“你自己说说，朕为何叫你？”
　　
　　阮明晖被掀翻在地，爬起来时鼻青脸肿，他额角冷汗如雨，也不敢伸手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孔，惶恐地爬去拾起银锭子和书信，待看清时，手中力道突然失去了，大脑一片空白，那两样东西从手中轻飘飘地溜出来，他百口莫辩，惶急不已，爬过去抱住公孙戾的脚哭泣：“陛下，陛下，不是臣啊陛下！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陛下！”
　　
　　众臣保持缄默，心中对那书信和银子好奇不已，窦巍视线不经意地一扫，望见那银锭子上的刻印，霎时将眼珠瞪得滚圆，那可是官银，且出自最新一批官银，心往下一沉。
　　
　　曲伯尧慢慢躬身拾起书信和那枚官银，面际浮出一丝细如秋毫的笑意，观毕将东西递给身边的大人们查看，李丛鹤等人观毕、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这这还真不好解释！”“是啊，是啊！”

　　那书信内容倒是很平常，但字迹却和阮明晖所书无异，官银上作有官府公印标记，不允许在民间流通，只供宫用、军饷、震灾、或者官薪之用。官员身上携有官银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在那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官银却是最新铸造的一批，刚入户部录入国库，尚未作分发俸禄之用。如今，竟流出来了，身为户部尚书的阮明晖自然难辞其咎。
　　
　　见公孙戾无动于衷，阮明晖飞快地爬至曲伯尧脚下，抱住他的腿摇晃：“右相大人，求你为臣说说情。”又迅速爬至李丛鹤跟前，“李大人啊，你我当年一起入仕，做了十几年同僚，你最了解我的为人，你快跟陛下说说情。”
　　
　　“唉——”李丛鹤为难得狠，陛下正在气头上，为他求情肯定是撞枪矛上去了，不求情吧，又有些过意不去，犹犹豫豫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公孙戾跟前嗫嚅道:“陛下，臣以为，官银从户部流出，是阮尚书的失职，可不一定就是他挪用了买凶行刺啊陛下，再者，阮大人怎么会那么蠢，即便是要买凶行刺，也不会用官银买凶啊，要买凶也会将官银先熔了炼成碎银块——”

　　话还未说完，已经对上公孙戾眼中射过来的杀意，李丛鹤赶紧缄口。
　　
　　公孙戾上前两步，抬起明黄龙靴踩上那阮明晖的脸：“从前，你暗里与那襄助废太子的郑崇枢有些交情，以为朕当真不知！”说罢狠狠踩上去，“那刺客现是窦巍手下的侍郎！跟随原兵部尚书于之焕十年，于之焕生前可拥护的是废太子！”
　　
　　左相顾长渊却道：“陛下，刺客既忠于废太子，愿意为废太子肝脑涂地，也不会收受贿赂了，阮明晖若亦想复仇，不是与那刺客一拍即合？也无需多此一举。”
　　
　　公孙戾一声冷笑，转顾窦巍，回答顾长渊：“不错，这恐怕又牵扯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窦巍不禁后背发凉。
　　
　　公孙戾下令将刺客一事交由刑部去查。
　　
　　那刺客被带下去的时候依然负隅顽抗着，突然挣脱了钳制他的侍卫，像只疯兽一般朝曲伯尧冲来，他抓住了他的衣袖，对着他的手张口狠狠咬了下去，血印毕现，观者无不惊呼。
　　
　　曲伯尧眼底释出狠戾，呲着牙对那人低声道：“安心上路，我会照顾你一家老小。”咬住他手的力道忽然松懈，那人抬起头来，目眦欲裂地瞪着他，却迅速将歉疚和无悔深深埋藏于眼底，轻轻回了一句“多谢！”
　　
　　曲伯尧扣住他的脑袋，狠狠一甩将那人甩脱在地，刑部的人走上前来。那人被拖下去的时候还狠狠瞪着曲伯尧不屈不挠地辱骂：“狗贼！日后你必不得好死——”
　　
　　百戏因此次意外而早早落幕。
　　
　　吏部尚书冯荐之盯着对面伫立的曲伯尧，拧着浓眉问顾长渊：“此次陛下遇刺，左相大人如何看？微臣以为背后主使绝不会是阮明晖，还有，窦大人怕是要受牵连了。”
　　
　　“哼——”顾长渊冷哼一声，与远处面他而立的曲伯尧相互对视，回答冯荐之说：“他精心设下的套儿，他想拉拢阮明晖，可阮明晖明里不结党，暗里有意站在咱们这边，所以被他弃了，他这招苦肉计可狠啊，他要拉下阮明晖还顺便把咱们这边的窦巍也拉下了。”

　　“左相大人的意思是，窦大人保不住了？”冯荐之道，“不会如此严峻吧？莫不是窦大人还犯了其他什么事？

　　“哼——”顾长渊拂袖而去。
　　
　　公孙戾下了虎吟台径直乘御撵赶往蟠龙山西的温泉瀑布。
　　
　　热气滚滚的泉水从千尺绝壁上的泉眼中喷薄，落在一个平缓的隘口，漫溢出来的泉流如苍玉盘倾，冲击着山石，飞流直下入一汪广阔的平潭，迸珠溅玉，堕碎银瑙千斛。数百年前，大曌开国帝王命人在潭水以北凿池，用玉石玛瑙铺砌，再引潭中温泉水入内，谓之“浴仙池”，池周精砌殿阙琼楼，供天子后妃歇憩。
　　
　　闻脚步声声迫近，浴仙池外随侍的小宫娥齐齐跪地。听见里头水声哗响，公孙戾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向白玉雕成的镂叶屏风，羊脂白玉般的肌肤自镂空处映入他的眼帘。
　　
　　水汽蒸蒸，漂浮在水面的玫瑰花红恰好半掩在美人酥胸，她面色被热气熏得洇红，雪白的葇夷正闲逸地掬着温水往香肩上浇。
　　
　　公孙戾喉结微动，提步迈出屏风。
　　
　　美人闻声转过脸来，启了檀口，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四郎......”余音袅袅，似含情不尽。
　　
　　一股热流自他腹部熊熊腾起，他的目光像是捕捉即将到手的猎物那般锁在她身上，缓缓抬起双臂，三四个小宫娥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娴熟地为他宽衣。
　　
　　那美人檀口一弯，粲然冲他盈盈微笑起来，她撩起覆住一只眼睛的湿发，往后退了退，靠在白玉阑砌上，不满地睨着他，故意将红唇努高：“四郎怎么现在才回来！”
　　
　　公孙戾一面由小宫娥为他宽衣，一面盯着美人胸前隐在玫瑰下的雪腻，笑道：“那朕下次早些回来......”
　　
　　新的温泉水缓缓从龙首中注入，水雾氤氲着弥漫起来，那隐匿在水雾里的人坦然注视着宽衣完毕的公孙戾，目视他一步一步踏着玉砌入池，笑容愈发妖冶。
　　
　　水波漫至胸下，他拨开花瓣，像一条游龙将其缠住，悍然进入。
　　
　
13、宠姬（已修）

女人唇齿间逸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吟哦，后背贴着温凉的白玉池壁。温泉决决地顺着龙口汇聚入池，一池血色的玫瑰花红在起伏的浪头上颠颠晃晃。
　　
　　屏风内鱼水正欢，韶光荡漾,屏风外的小宫娥踌躇着跪在外头，绞白了手指，战战兢兢地禀告：“陛下，右相，右相大人在外求见。”
　　
　　公孙戾一听，莫名烦躁起来。怀中的女人连连绵声哀求。他止住动作，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不见——”
　　
　　小宫娥站起来，软着腿出去，没过多久又返回，这一次，她连声音都在打颤：“陛下，右相……右相大人，他说，他说有要事禀告陛下。”
　　
　　“四郎，你还是见见他吧！”那女人软倒在他怀中，娇滴滴道。
　　
　　公孙戾拨开那绸缎般滑腻的湿发，将她抱至屏风能遮蔽的位置。继续道：“让他进来......”
　　
　　未几，脚步声渐渐迫近浴池。
　　
　　小宫娥领着曲伯尧到了屏风之外，他垂着目行完三叩九拜之礼后，静静等待公孙戾发话。
　　
　　那女人仰面欲张口大喘，忽然被公孙戾按着脑袋压了下去，直至池水漫至她的鼻下，刚刚能够呼气，又从水下拖住她。眼睛睨向屏风外的人影，他并不让他平身，但以十分扫兴的语气问他：“右相究竟何事？”
　　
　　女人压抑的吟哦不断入耳，曲伯尧自知扫了公孙戾鸳鸯浴的雅兴，他答：“回陛下，西平郡王，他人，现已在盛都。”
　　
　　公孙戾眸色渐郁，周身腾起肃杀之气，吓得那怀中的女人面迹变了颜色。“谁让他回来的！他竟敢抗旨！”
　　
　　“刚刚接到西平郡王派来的人的传话，西平郡王在信中说：他自知抗旨之罪，但他有事要与陛下面议，希望陛下顾念手足之情，见他一面，之后他任凭陛下发落。”曲伯尧沉静回答。
　　
　　“知道了，你退下！”
　　
　　曲伯尧告退。
　　
　　“四郎，四郎......”那女人从水下钻出来，瞪大了眼睛，神采奕奕地望着他，流动的眼波能灼烧人心，她伸手抚他紧蹙的眉：“四郎怎么生气了？那西平郡王是谁——”
　　
　　话音未落，她一声尖叫，纤细的脖颈被公孙戾一手死死掐住，疼得她眼泪直流：“西平郡王你认识的，他是公孙勋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原魏王，公孙羽。”
　　
　　下一刻，她足下一轻，人立马被拖举着抛上平池，两条修腿又被他抓住往下拖......
　　
　　她的身体半悬于池缘。惊骇地尖叫着.....近乎乞讨地哀求：“四郎......四郎......不要......你要弄死我了......”
　　
　　曲伯尧前行的脚步顿住，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与郑媱的声音很有几分相似，回想起屏风后那女人若隐若现的似曾相识的侧脸轮廓，蓦然一惊，难不成，是——
　　
　　小宫娥们纷纷倾慕地拿目光去窥视他巍然的侧颜，他以为是被人发现了他在窥听那些淫靡的声音，赶紧咳了咳，阔步远离。
　　
　　出来刚走不远，迎面竟又碰上了李丛鹤。
　　
　　“右相大人碰了一鼻子灰出来了？”李丛鹤嘻嘻笑着，凑上前来，脸上一副若有深意的神情：“陛下此刻不是正在里头沐浴么？”

　　曲伯尧笑着颔首：“确实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知那里头是哪家的娘子，竟如此得陛下宠爱？”
　　
　　李丛鹤道：“说句老实话，臣也没亲眼见过。”
　　“你不是礼部尚书么？对近来后宫册立之事也不清楚么？”
　　
　　“她还没被册立，”李丛鹤说，“陛下倒是有意册她为位分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不过好像顾忌到她的身份就没册立了，臣还听说，她似乎是废太子案被牵连的哪个达官贵人的女儿......”

　　“哦？”曲伯尧陷入思索中。
　　
　　李丛鹤继续若有深意地笑：“废太子一案可牵涉了不少人，那些人的女儿们，凡是有些姿色的，不都被选进宫轮流侍寝了么？估计她生得美艳，又会侍寝，所以成了陛下的心头儿好。”
　　
　　曲伯尧缄默，面色忽然凝重。李丛鹤又多舌起来：“有次只是隔着帘子，臣见她伸出了一双娇嫩的葇夷出来，那白得，跟雪堆出来的似的，”他嘿嘿笑着，望向曲伯尧，有些不满地指责他：“右相啊右相，你从前好歹是相国府出来的，你当初怎么就那么狠心一箭射死了那郑氏二娘子呢？”
　　
　　曲伯尧隐忍着回答说：“郑媱桀骜难驯，性子烈得狠，若惹怒了陛下，当初向陛下举荐她的李大人你，恐怕也会被陛下迁怒。”
　　
　　“唉噫~”李丛鹤连连摆手，“话可不是那么说，什么样的女人日子久了不能被陛下驯服？我的眼光绝不会错，郑媱那种姿色肯定能入陛下的眼，她就是再烈，陛下也会纵容她的......”他竟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毕竟，英雄都甘愿在温柔乡里欲仙|欲死嘛！”
　　
　　曲伯尧狠狠剜了他一眼。
　　
　　“微臣说错话了。”李丛鹤嘿嘿笑着缄口，却暗暗腹诽：“不就是说了你几句不好么？摆出一张恨不得一脚将我掀去九霄云外的臭脸他娘的给谁看！”
　　
　　“李大人，你在想什么？”

　　“啊？”李丛鹤不停眨巴着眼睛：“没，没想什么，真没。”他疾步跟上曲伯尧，又腆着胆子说：“要是郑媱入宫了，又获得陛下专宠了，你我二人当初功不可没啊右相大人。”
　　
　　曲伯尧回头看向他。

　　“呃......”他僵住，期期艾艾：“臣说错了，说错了......”
　　
　　曲伯尧才转过脸，随意地与他闲聊了几句，话题一转到了礼部正着手的为公孙戾选妃一事，他询问李丛鹤都选了哪些府里的小娘子，哪几个小娘子有望位列贵妃、贵嫔、贵人三夫人。
　　
　　李丛鹤心知他如此探问他的目的。公孙戾视兄弟为异己，视女人为衣裳。无论那女人出身贵贱，他宠她也只是因为她的美色而一时兴起，玩腻了便弃之如敝履。若出身高贵，公孙戾也必会极力打压她的家族，因而她无法培养前朝势力、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更不可能培养一个能够为她鞍前马后的朝臣；相反，在今日左右二相分庭抗礼的情形下，日后位列三夫人的女人只会是前朝的傀儡了。那待选的必有左右二相各自秘密安插的人。
　　
　　曲伯尧这样问他，则是在考验他李丛鹤的眼力了，能不能慧眼识“珠”，他是要间接地暗示他李丛鹤将他右相大人安插的人推上三夫人之位。
　　
　　李丛鹤识相地哈腰回答：“哪家的小娘子能列三夫人之位，这得看她背后的人了......”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问他：“不知右相大人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举荐？”
　　
　　曲伯尧笑了笑：“阮大人为人耿直，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身困险境。据说他的女儿阮绣芸此次也在待选名单之列，若是能得宠于陛下，兴许能救阮大人。不过，”他顿了顿，拧眉作忧心忡忡状：“不过他此番得罪了陛下，就是不知道他的女儿会不会被除名？”
　　
　　李丛鹤狐疑，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曲伯尧就是此次行刺陛下背后主使，拉下了阮明晖，却又将他的女儿推举上来，也不知唱的是哪一出。李丛鹤讪讪地笑：“右相放心，废太子案牵涉的罪臣之女都能侍寝，别说阮大人的女儿了，阮家娘子姿容貌美且知书达礼，若她自个儿会察言观色，能懂陛下的心意又会侍寝，必是三夫人之一......”
　　
　　“不——”他说：“不急，本相的意思，是先将她除名。”
　　
　　先？李丛鹤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内心：“ 难不成，还有，‘后’？”
　　......
　　
　　蟠龙山憩了一日，公孙戾携文武百官返城。
　　
　　郑媱这日又蹲在池畔摘那矮枝桠边的杏花。
　　
　　一日不见，他真觉得像隔了三秋一般，曲伯尧在心底里暗嘲，真不知道那离别的三年是如何过来的，望着她的身影，他猛然想起阮绣芸那日将他拉至池畔被她撞见后她手中竹篮滑落的情形，心底既愧疚又欢喜。
　　
　　郑媱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裙角迎风珊珊摇曳，随着她摘花的举动一牵一引。急风吹来，外罩的纱衣被吹得老远，轻盈得好像虚幻的薄雾，郑媱轻飘飘的身体趔趄了下，又快速站稳。
　　
　　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嗅出了一缕悠悠的香气——属于她沐浴过的身体残留的丝丝兰馥，腹部竟无法抑制地腾起一阵热流，瞬间麻痹全身。
　　
　　抬头望见头顶上方一簇杏花开得正好，郑媱伸手去摘，摘不到，又踮起了脚，依然够不着。这时，有只大手伸了过来，快速摘了杏花。
　　
　　望见那拇指上套着一枚精致的白玉扳指，郑媱敛下眼睫，快速缩手，却不料被那只大手陡然握住。
　　
　　他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抽走杏花，斜斜别在了她髻边。
　　
　　郑媱浑身僵硬地不敢侧首，猛然背过身去欲走，双臂忽被钳住，身体被人从后用力地一拨，立马被拨到了那人眼下。
　　
　　所有的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抓住她的双手拉人入怀，辗转着贴着她的胸把人抵在了树上，头低了下来。
　

14、隐情（已修）

他的头低了下来，快速在她额上啄了一下。郑媱目光一转，定定地对上他的视线，他又快速在她眉心啄了一下，识趣地松了手，转身走了。
　　
　　郑媱选了个与之相反的方向，将所经的地形都记入脑海，遇到复杂的地段时，就拿出石黛画在绢上。正专注记绘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鬼鬼祟祟地，在画什么？”
　　
　　郑媱匆忙将东西藏入袖中，镇定转过脸来，见是那日被卫韵和梦华唤作的黎伯，果然如她所料。她走上前来恭敬地与他打招呼：“黎伯。”
　　
　　黎一鸣环顾四周，开口道：“郑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媱遂跟随黎一鸣去了一僻静少人之地。她笑了笑，先开口问：“不知阿伯有什么话？”
　　
　　见她还笑得出来，黎一鸣看她的眸色沉暗，撇了撇嘴，目视她髻边斜插的杏花，讥笑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郑娘子比起那商女，有过之而无不及，家破人亡，竟然还笑得出来。”
　　
　　郑媱闻言继续笑道：“没错，我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初我母亲要我殉节的时候我死活不肯，我还这么年轻，我为什么要死，还有，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如今好不容易活了下来，说不定日后还能换个身份混个右相夫人当，我为何不能笑？”说罢，她如妖如魅地放声大笑。
　　
　　黎一鸣果然中了她的激将之策，他颇为不齿：“哼——兴安郡主也是个有骨气的女人，怎么就生下了你这样一个妖孽，你就跟你父亲一样，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想和他在一起，你下辈子都别想！”
　　
　　“我父亲为人忠义，光明磊落，一世英名。阿伯怎么辱骂我都可以，但请不要诋毁我父亲......”
　　
　　“那老夫就来给郑娘子讲个真实的故事，让郑娘子看看令尊究竟是一世英名还是臭名昭著，”黎一鸣盯着她，缓缓启口：“谡帝三十二年，郑崇枢时任礼部员外郎，被人诬陷下狱，得太子琰洗冤重见天日，后被提拔为礼部侍郎......
　　
　　四年后，郑崇枢投韩王羿阵营，助韩王逼宫，勒死谡帝，先矫诏易储，后假传秘旨宣太子入宫，太子琰入了重华门后，宫门阖闭，万箭齐发，太子琰被乱箭射死。韩王临朝，对天下宣：谡帝欲传位于韩王，太子不甘，欲逼宫，被正法。史载“重华之变。”韩王称帝，是为先帝公孙羿，郑崇枢则被封为相国。
　　
　　因是先帝逼宫肱骨之臣，先帝对郑崇枢百般纵容，于是，郑崇枢就借着滔天权势，排挤忠臣，拉派结党，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帝十一年，东原郡闹饥荒，帝命郑崇枢前去视察灾情，他却与户部的江乾分了一半的赈灾银两......
　　......
　　
　　帝二十五年，郑崇枢与兵部尚书于之焕克扣朝廷拨去乌兰的军饷，结果乌兰一战，因粮草不足，大曌惨败，无数将士命丧黄土，无人收尸，当时的主将，护国大将军王隗之子王甲，拔剑自刎谢罪......
　　
　　你大哥郑觉，是不是有近十五年没回家？你可知其中原因？因为乌兰那场战役，他是王甲副将，因不齿你父行径，才不愿意回家......
　　
　　若论大曌第一贪臣奸臣，郑崇枢当之无愧！四十余年后，郑崇枢死在助太子勋夺位之争中，乃是因果报应。”
　　
　　我不信，父亲不会是这样的。郑媱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父亲留在她心底的印象，偏偏与他所述判若两人。她踉跄后退两步，音声哽咽答：“凭你一面之词，我如何信你？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若来日有机会见到你大哥，你亲口问问他吧！”
　　“我大哥？他还活着？他在哪里？还在函玉关么？”郑媱对大哥完全没有印象，他离家的时候，她刚刚会走路说话。所有关于大哥的消息，都是从家人口中听来的。
　　
　　“他是活着，在哪里老夫也不知。”黎一鸣并不想告诉她，避开这个话题，沉吟片刻又欺骗她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在重华之变中死去的一个将军的儿子，他的父亲是被你父所杀，杀父之仇，你说他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
　　
　　郑媱的思绪却依然沉浸在黎一鸣所述的父亲形象中，她似是听见了，愣了下，他，是曲伯尧？眸色恢复沉静，旋敛笑容，严肃道：“我刚刚不过是跟阿伯开了个玩笑，故意说那番话，想看看阿伯是什么反应。现在看来，我倒有个疑惑了，阿伯到底是他什么人呢？竟会如此关心他？阿伯看上去可不像一般人，却要披着麻衣在这偌大的右相府内做一个毫不惹人注目的扫地人，用意何在？”
　　
　　话落，接上黎一鸣警惕打量的目光。郑媱又道：“阿伯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猜阿伯，现在又对我动了杀心吧！”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聪明了一些。”
　　
　　郑媱镇定道：“陛下怀疑我还活着且被藏匿于右相府，派徐令简前来搜捕，巧合的是，徐令简和阿伯一样，一心忠于曲伯尧。阿伯知道来人是徐令简，就想方设法与他取得了联系，先把我藏在马厩，然后让徐令简来搜捕时一剑刺入干茅中，杀了我。再对陛下说，什么也没搜到。”
　　
　　黎一鸣变了脸色。
　　
　　“曲伯尧是不想我死的，可是阿伯却想要我死，但是阿伯顾虑：若杀了我必会造成你二人之间的嫌隙，所以阿伯故意给徐令简留下了一点蛛丝马迹好让他自己找到我，然后让徐令简在搜捕的时候也装作无心、错手杀掉我。但是阿伯没有想到，徐令简晚了一步，被他制止了，不过徐令简要是决意杀我，他也是拦不住的，徐令简之所以放我一马，是因为徐令简与阿伯有同样的顾虑......”
　　
　　“是又如何？”黎一鸣威胁她道：“你若敢在他跟前恣意挑唆，讲出半句危言耸听的话，我必不会放过你！”
　　
　　“ 阿伯放心，阿伯一心效忠的主人曲伯尧是什么身份我不想知道，他在盘算什么我也没有兴趣知道。”郑媱道，“不过我既看得出来，曲伯尧又岂会看不出来？阿伯想杀我，不过是怕我连累曲伯尧罢了，阿伯放心，我不会在相国府久留，倘若阿伯愿意告知我妹媛媛现在哪里，我立即离开。”
　　
　　黎一鸣沉思：若告诉她，她一介韶龄弱女有什么能耐，届时若冲动去寻她妹妹，惹出什么篓子来，灏必会出面来收拾。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告诉她，让她继续住在府中，日后再找个机会下手让她死于“意外”，那才是上上之策。遂道：“令妹身在何处，老夫还当真不知，不过老夫奉劝你一句：识相的话就离他远一些，否则，你以后如何死的，怕都不知道呢。”
　　
　　.......
　　
　　“郑娘子回来了，”春溪端来一碟杏花糕，吟吟冲她笑道：“厨房新做的杏花糕，郑娘子快尝尝。”说罢伸手递了一块给郑媱。
　　
　　郑媱接过拿在眼前打量，并不食，突然掰得粉碎。

　　“郑娘子？”春溪诧异，“你在干什么？”
　　
　　郑媱缓缓抬眸：“若有一日，你被人逼急了，没有退路可选了，会不择一切手段对我下毒手吗？或者在一块糕点中，或者趁寂静无人时将我推下池，又或者，在我熟睡时悄悄溜进来一刀插在我心上......”
　　
　　“娘子在说什么胡话？”春溪一惊，“难道是怕奴婢下毒？奴婢，奴婢怎么可能？”来不及放下玉碟，她忙跪地道，“郑娘子是不是那日受到了惊吓？奴婢早就说过，奴婢就是死也不会出卖相爷和郑娘子的。”
　　
　　“你是不会出卖曲伯尧，但你却要找机会杀了我，即便你本意不想！”
　　
　　春溪眼睛瞪大：“娘子何出此言？前些日子里奴婢一直尽心尽力侍奉娘子，若有意谋害娘子，在娘子生命垂危时，经手的汤药里便可以做手脚。”
　　
　　“你当然不敢在汤药里做手脚，”郑媱笑，“我若是喝了汤药死的，经手的人岂不是难辞其咎？”
　　
　　“难辞其咎？看来，娘子倒是很自信，”春溪忽然笑了，打翻手中的玉碟：“语气如此笃定，看来郑娘子心里倒是对相爷的心意明白得很！”
　　
　　郑媱别过头去不答。
　　
　　春溪悄悄拾起一碎玉瓷片握在手中，质问郑媱：“你何时怀疑我的？为什么会怀疑我？我自认为做得够小心谨慎了，相爷似乎从来都没怀疑过我会对你不利呢。”
　　

15、借刀（已修）

“之前你尽心尽力地照顾我，我本来没有对你起任何疑心，可那日，卫夫人与我谈话时，你明明是在外候着的，却故意引来吕梦华，让她听见冲进来，你是想借刀杀人；还有那日，你放锡奴入被为我取暖，锡奴里盛的都是木炭，一个屋子里通常就放两只锡奴，且不能闭窗，否则会出现胸闷、乏力之症、甚至会窒息死亡。你却闭了窗，又拿了两只过来，你过来为我掖被，实则是想封住我的穴位，让我无法动弹。待我窒息死亡后，你再悄悄取走锡奴，那死因可查不出来。当然，你也是受了他人的指使，他让你找机会杀了我，你很聪明，心知你若杀了我你自己也要死，你不想死，所以也想借刀杀人，于是就刻意为吕梦华制造了很多挑衅的机会。比如池苑那日......”
　　
　　春溪笑：“郑娘子看上去真不像你的外表那般柔弱。好吧，的确是这样，你尽管去告诉相爷，相爷一定会将我杀了，那时你便高枕无忧了。”
　　
　　“我不会告诉曲伯尧，”郑媱道：“我听你说起你的身世，想到了我妹媛媛，所以不想你死。”
　　“你信我？我若说我是编来骗你的，目的只是为了博你的共鸣，取得你的信任，你信吗？”
　　“我不信，”郑媱道：“你跟我讲你姐姐的时候，你的眼睛是没有说谎的。”
　　
　　春溪敛下目光：“我也不信，既然你猜到了我受了人指使想杀你，你还不去告密，要放我一马？”

　　“当然是有条件的，”郑媱说，“你先把你手中的碎玉片扔了吧，我可不想再亲眼看见谁死在我跟前。”
　　
　　竟被她发现她要自裁了，春溪踌躇，却听她问：“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心甘情愿地为曲伯尧那种人卖命？我的条件就是要你告诉我原因。”
　　
　　“不为其他，只为忠义。”春溪说着，手握碎瓷的力道渐渐松了。
　　
　　“忠义？”郑媱愣了下，想到了父亲，迟疑着点头：“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你也不必惊慌。接下来，你背后的人指使你如何害我，你亦遵照他的吩咐便是。”
　　
　　“为什么？”春溪难以相信。
　　
　　“为什么？”郑媱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一凛，“你不照做难道你自己想死吗？”
　　
　　春溪眼眶一热，挑眉问：“你难道不害怕？”
　　
　　“怕，为什么不怕？”郑媱目色朦胧，咬牙说：“暗箭最难防，入肉时，会痛。”
　　
　　夜......
　　
　　曲伯尧将更下的衣裳捧在鼻端嗅了又嗅，仿佛还能嗅出几个时辰前抱过的那女人的味道。
　　
　　一方绣帕忽然从袖中滑出，旋转着落于地面。曲伯尧拾起来，掸了掸灰尘，榻上躺下细细瞩目，一双夜合花，两滴血。
　　
　　那方绣帕是她与魏王定亲之前的仲春，他乘着小楫亲手从相国府墙外那丛胡枝子上取下来的。以血盟誓，算是定情信物吧，绣帕上浮现出那个女人明媚的笑颜......
　　
　　他将绣帕慢慢移近鼻端轻嗅，属于她的气味早已不在，他所嗅到的，全是他自己的双手沾染的血腥之气，翻来覆去无眠。
　　......
　　
　　三年前，郑相国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浮现在他脑海，他的脸和声音一样扑朔迷离：“你？留在相国府做一个教书先生，真是屈了你的才华，也屈了你的身世，灏，你说是不是？”

　　“竟被您发现了，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本相以为，你与媱媱走得太近了些。媱媱的夫婿，必是在王侯将相中精挑细择，但绝不可能是你，灏。更何况，你根本不是真心待她，你是回来复仇的......你父从前救过本相一命，如今，本相不想杀你，也不想去陛下跟前揭发你，算是还你父的情，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
　　
　　落木萧萧中，她两手绞着裙角，把头压得低低的，咬白了唇：“那先生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二娘子及笄时。”

　　“一言为定。”

　　望着她红润的腮边斑驳跳跃的深秋光影，他遗憾：“一言为定。”
　　......
　　“先生......骗人......骗人......”
　　......
　　
　　“奸人虽死，可奸佞未绝，奸佞一日不绝，将难以告慰你父母在天之灵！”
　　......
　　
　　雨声滴滴霖霖地响了彻夜。
　　
　　刑部尚书张耀宗一大早立在右相府正堂等候曲伯尧，等了许久终于见他露面，曲伯尧面色沉暗，看上去似有些无精打采，张耀宗便迎上去问：“右相大人这些日子是不是太过操劳了？”
　　
　　“不是，”一夜无眠的他揉了揉额，“夜里雨声太大，我从梦中惊醒，再也睡不着了.....”
　　
　　张耀宗诧异，他倒觉得晚上下着春雨时才睡得香。咳了咳正色道：“右相大人，那窦巍贪财，打通了阮明晖手下的人，每有官银新入库时，便会挪走一些，每次挪走的数目不多，都会藏在自己府中的地窖里，暗地里再慢慢熔掉重铸成碎银。而阮明晖一直是知道的，但因为阮明晖的儿子在兵部当差，他不想与窦巍交恶，所以视而不见。昨日，在窦巍府中搜出了未及熔掉的官银，有最新一批的，还有以前的，证据确凿，可以定他一宗罪了。”
　　
　　“很好，”曲伯尧问，“那阮明晖呢？虎吟台刺杀一案怎么定的？”
　　
　　张耀宗道：“刺客死了，没有更确凿的证据证明背后主使是阮明晖，不过阮明晖也没有办法澄清自己不是，因为刺客身上那封书信字迹如他亲笔，是他与刺客来往的铁证。而且刺客生前是窦巍手下的侍郎，深得窦巍信任。因此，陛下甚至会怀疑窦巍也密谋了刺杀。就算陛下没有生疑，阮明晖包庇窦巍的罪也是逃不掉的了，右相大人看——”他话未说完，抬起目光去征求曲伯尧的意见。但见曲伯尧伸手捻了一只和阗白玉杯，玉石之泽在他眼底变幻莫测：“倘若，现在有阮明晖从前与郑崇枢暗里互通的书信呢？”
　　
　　“互通的书信？”张耀宗疑惑不解，“右相大人的意思？是......再临摹嫁祸？”张耀宗想了想，又道：“陛下猜忌心重，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千。若是也能临摹一封郑崇枢的‘亲笔’就更好了，那样陛下对阮明晖的猜忌心就更重了。”
　　
　　曲伯尧道：“你且回刑部去，酉时之前，会有人将书信呈去给你。”
　　
　　张耀宗颔首，离去之前忽然又止步回身问他：“微臣有个疑惑，若此番窦巍和阮明晖都下台了，新任的尚书会是谁？陛下会用右相大人安排的人吗？”
　　
　　盛了茶，曲伯尧依然将那和阗玉杯拿在手中旋转着打量，张袖掩面，呷了呷：“不用也得用！”
　　
　
16、脱胎（已修）

张耀宗离去后，曲伯尧一人孤坐，以手撑额，不知不觉竟打起了盹儿。春阳从门里耀入，一束光点亮无数细小的尘埃，映照在他明朗的额前，半晌似有一片阴翳遮了过来。
　　
　　察觉面上好像有女人的影子在跳跃，曲伯尧猛得睁眼，没想到来人竟是郑媱。匆忙收起他的狼狈，他几乎是一跃而起，挺直了胸膛，俯视着她，半晌才自干涩的喉里挤出了一句：“媱媱......”
　　
　　郑媱的眼波似不易察觉地泛了一下，开门见山便冷冷道：“媛媛在哪里。”

　　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期待，曲伯尧眸光黯了黯，握了握拳头，侧过身去，绕着她踱步打量：“想知道？”

　　“想知道。”
　　
　　他点头，踱着踱着忽然于她背后顿下脚步。
　　
　　听不见脚步声，她微微侧了脸，猝不及防地与他贴过来的脸相擦，他将唇贴在她的耳垂轻轻吹气：“知道之后呢？”
　　
　　郑媱沉默不语，只觉后背的脊骨上泛出一层细细的栗子来，双肩忽然一沉，身体往前一倾，蓦地被什么烙铁般的灼热从后头抵住。整个人登时如木偶般僵住，蓦然反应过来去推，肩膀却被那双有力的手扣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背后的男人缓缓在她臀部摩挲起来：“若我告诉了你，你是不是想逃呢？”
　　
　　郑媱脚底轻飘飘得打颤，寒噤沉沉袭来，慌得伸手去掰那压在肩上的双手，怎么也掰不动，却被压得愈紧：“说！是不是想离开我？”
　　
　　脚步声自外头响起，郑媱慌得侧首，一扇门未阖，卫韵恰自未阖的门外经过，羞愤地涨红了脸，她低声咬牙怒斥：“拿走！”
　　
　　他伸足一勾，一矮杌子被掀起，疾疾向门边砸去，半扇房门立刻被阖在外头。
　　
　　趁他分神之际，她迅速蹲身，从他手中溜脱后拔腿便跑，眼见就要到了门边，那人忽然高喊了一句：“我可以告诉你。”脚步又顿住。
　　
　　“不过有个要求，你若答应了我的话......”
　　
　　“什么要求？”郑媱不敢回头。
　　
　　脚步一声比一声沉重，地上的影子慢慢叠来，头顶的阴翳逐渐将她笼罩，指尖触及她的腰肢，他慢慢靠近，压低的声音如同沉沉的暮霭，低迷而浑浊：“我要你再亲亲我......”
　　
　　“右相大人！右相大人哪！”外边连喊带哭的腔调忽然打破了室内的静谧，曲伯尧快速上前，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腰，三两下辗转将人塞去了帘幕之后。
　　
　　熟料刚转过身，来人就破门而入、仓皇失措地朝他扑了过来。
　　
　　他面色一滞，连忙避开，那人扑了个空，一转身又朝他扑来。来人是翰林院的蒋学士，蒋学士抱住他的腿就是一场哀天动地的诉求：“右相大人，求右相大人救救我女儿别让她入宫啊.......”
　　
　　“你女儿到了年龄，按规矩是要参选的。你想让本相怎么帮？本相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曲伯尧甩开了他死死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蒋学士一愣，老泪渍面蜿蜒纵横：“微臣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她才十五岁啊，微臣不想断送了她的性命啊......”他且泣且诉着再一次激动地镐住了他的衣袖。
　　
　　曲伯尧冷冷抽手：“采选之事，可不为本相职辖，蒋学士该去找礼部的人，再说，令千金入宫不好么？指不定就得了圣心呢。”
　　
　　郑媱小心翼翼将帘子拉开一线窥视，只见那蒋学士涕泪交加的面上溢满了一言难尽的神色，突然瘫坐于地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什么事是右相大人办不到的，礼部的人也得听右相大人的啊......”他不断以头抢地，像是以铁槌敲砖头那样打着大理石地面，很快磕破了脑袋，血珠子一颗颗溅起来、渍上曲伯尧干净的靴面：“求右相大人帮帮微臣啊，救救微臣的女儿啊.......微臣......微臣往后必惟右相大人马首是瞻......做牛做马，鞠躬尽瘁.......”
　　
　　“行了！”他眼中一厉，双目一斜：“你先回去。”

　　“右相大人答应了？”

　　“本相姑且想想办法。”
　　
　　蒋学士眼内如日光冲破阴霾，重重磕了个响头，再三道谢后退去。
　　
　　曲伯尧走去帘幕前，一把撩开，熟料无人，猛得侧首，只见大开的窗子.....
　　
　　郑媱是刚刚夺窗而逃的，在蒋学士走之后。
　　
　　不巧，那扇窗子外头是一片花圃，昨夜的雨一下，花圃里的青蒿嚯嚯蹿了老高，障了人的视线，泥土也被大雨浸得松软，一脚下去带起一鞋子湿泥。
　　
　　郑媱没法前行，脱了鞋，赤脚踩在泥中，分花拂叶，狼狈地忙着找出路。眼见要钻出花圃了，一双乌靴映入眼帘。“为什么要逃？”
　　
　　他慢慢蹲了下来，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一双瞳仁漆黑得如波澜不兴的古井，莫测而深不见底：“为什么要逃？”

　　她移开目光，不答也不与之对视。
　　
　　他将她别过去的脸掰了回来，死死卡住，强行逼迫她注视自己：“我的要求对你来说就这么难？难道你不想见你妹妹了吗？”
　　
　　她瞳仁一转，与他的瞳仁对聚，忽然莞尔：“想......”恍然，似有一点萤火自她眼底璀璨地升起，她定定地注视着他，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指头：“先生不告诉我媛媛的下落，是怕我逃出去找她吗？先生不忍我死，也舍不得我走，难道是真的喜欢我？”她慢慢起身将脸凑近他的耳畔，直至可以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可是，先生似乎从来没亲口说过喜欢郑媱呢，即便当初在相国府郑媱不懂事，追着说喜欢先生、正中先生下怀的时候，先生都无动于衷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有备而来的先生后来放弃利用郑媱了呢？”
　　
　　他浑身僵住，被她一席话数落得无所遁形。
　　
　　她眼底重现当年的光芒，险些叫他信以为真。她是故意的，必是故意的，她在心底里恨他，故意折磨他的心。养伤的数月，他没有想到她竟一点一点、悄悄地脱胎换骨了，他偏过脸来，抬起她的下颚，与她鼻尖相触，徐徐勾唇：“媱媱，在这世上，谁也没有我了解你，你在想些什么，我都知道。”
　　
　　“那你且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17、窃物

 窈瞳檀口利如钩

石筑的心随着她一寸寸黯淡的眸光而塌碎：“你怨我恨我，不忍向我复仇，却是在想着，要如何折磨我的心，如何让我告诉你媛媛的下落、如何逃出去，如何找机会刺杀公孙戾，但.......”
　　
　　“错——”郑媱一把推开他，垂下飘摇不定的目光，起身倔强地反驳他的话：“你猜得一点都不对！”
　　
　　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说他自个儿的：“但你如何找机会杀公孙戾？不会在想着入宫去他身边找死吧！你知道刚刚那姓蒋的为什么哭着喊着不让他女儿入宫吗？废太子案牵涉的官员适龄女，全部充入后宫，按其父官阶高低，轮流侍寝，自虎吟台遇刺后，公孙戾变本加厉，一夜御数女，天未旦便抬出一具具尸体......消息一出，未涉案的官员都惶恐不已，如今谁还愿意将女儿送进宫去！”
　　
　　任他如何声色俱厉，郑媱左耳进，右耳出，面色也不改，丝毫没有被他的话骇住，视线亦不知飘去了哪里，头顶两三枝桃花随着春风一起摇曳，在他专注顾她时，她却是陡然回眸睨向他。
　　
　　落红簌簌自她眉心掠过，她若无其事般“唧”得一笑，仿佛妖魅附体，眼波横流，莲步珊珊地来到他跟前：“先生你在说些什么胡话？说得这样慷慨激昂，那逆贼害死了我父亲，我会为刺杀他而进宫给他侍寝？”
　　
　　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纤纤玉指伸起去勾他的下巴，她慢条斯理地对着他的口吐气如兰：“郑媱其实在想：要如何，才能与先生，长，相，厮，守呢.....”
　　
　　曲伯尧再次讷住，只觉得刹那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似他从前认识的那个纯粹的媱媱了。
　　
　　轻轻弯下腰拾起绣鞋，磕了磕绣鞋上的泥巴，她抬起一只足来，足背洁白晶莹如雪，染了泥的足底小心翼翼地贴上鞋内滑软的缎子，身子一倾险些跌倒，忽然与他伸来相扶的手交握，她再次莞尔：“扶着我......”　　
　　
　　他神思恍惚地躬身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玉足，引袖擦净泥垢，再轻轻为她套上绣鞋，一抬首却见与之相瞩的可人儿眼底露出的脉脉温柔。
　　
　　明媚的笑意自她微熏的两靥举举飞扑，她红唇微翕：“先生......”伸手捧住了他的侧脸，轻轻摩挲着，看他的眼光却叫他难以捉摸：“郑媱怎么会逃呢？郑媱一直都那么喜欢先生，怎么可能离开先生呢？”说罢又笑，仿佛没有经历家破人亡的变故，笑容和几年前相国府里的那个小娘子一样灵动惹人怜爱。
　　
　　曲伯尧不再说话，只定定注视着她眼底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光芒。少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只觉得心在一抽一搐地痛，尤其是她慢慢踮脚、唇擦到了他侧脸、将冰凉的温度传递给他的那一刻。明明似饮了冰，却无故叫他血流一热，汩汩地沸腾咆哮。
　　
　　蓦然搂住那纤细的腰肢，将人揉在怀里，激烈地堵上她娇嫩的红唇。
　　
　　少女的柔唇有种甘冽的诱惑，一沾染，便如蛊毒般进入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地腐蚀着血肉，他只想饮鸩止渴、于是不断探索，一路攻城略地。郑媱立刻透不过气，连连自喉中逸出一两声痛苦的嘤咛，入他耳中却是销魂夺魄，快意无比，更加恣意地摧残......
　　
　　第一次亲吻：教她写字时不经意擦上了；第二次亲吻浅尝辄止。当时她舔了舔唇，调皮地眨着眼睛问他：“先生，你是不是吃了辛蒜？”第三次亲吻为此......攻城略地，势如破竹......
　　
　　出乎意料，郑媱开始激烈地回应他，她甚至大胆地叩开了他的玉带......
　　
　　那纤纤玉手灵活地摸索时让他猛然僵住。
　　
　　怕他察觉，她更急切地索吻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便回应着不拆穿，直到那层贴身单衣里夹携的玉牌被那只手灵巧地偷走。
　　
　　他目光如火焚一般灼烈，却是将她搂得更紧，按住了那只刚刚拿了东西的手，又扯着人往怀里一带他又加重了口中力道，与她的丁香舌交缠得难舍难分，缠得她连连窒息地嘤咛。且看她如何藏物脱身。
　　
　　唇间立刻传来一阵撕裂的痛苦，浓烈的血腥之气蔓延入口，她像只发狂的雌貂，尖牙利齿毫不留情地咬着他的唇舌。
　　
　　攥紧的手像一尾狡鲤灵活地从他手中滑脱了，一跃弹上他的脖颈之后，从他后颈处单衣里插了出来，雪白得与他的里头的中衣浑然一色，她两手环住他的脖子，悄悄交握，快速将玉牌藏进了袖中，而后为了不让他发现，又抱住他的脖子一通胡乱啮咬。
　　
　　死死闭上眼睛，他咬着牙一把将人狠狠推开。
　　
　　郑媱被推得往后踉跄退了两三步，站稳后张口大喘了几下，却是望着他狡黠地笑，确定没被发现，袖中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了。
　　
　　曲伯尧快速平定心神，整饬好凌乱的衣襟，擦掉唇上的血，眼神依旧钩着她，冷然道：“若不是你有孝在身，我必吃了你......别再铤而走险.....”
　　
　　翌日，刑部审理的虎吟台刺杀一案有了初步了结：刺客从前忠于废太子，身上所携的书信内容乃阮明晖亲笔，而刑部入阮府搜查时，搜出了阮明晖与郑崇枢从前互通的书信，内容涉及互赠诗、闲情雅趣、行贿贪赃之聊，还有商讨如何辅佐废太子勋的箴言良策。据此定阮明晖第一宗罪：谋逆，阮明晖与刺客皆有不臣之心；第二宗罪：栽赃，刺客被俘后一口咬定是右相曲伯尧所为，妄图扰乱视听，离间君臣；第三宗罪：包庇，包庇窦巍贪赃。
　　
　　幽闭狱中的阮明晖以刑部没有确凿的证据为由，抵死不认自己是刺杀陛下背后主谋。刑部将案情宗卷和物证一并呈至御前请圣意裁决。出人意料，公孙戾盛怒之下，并没有杀掉阮明晖，而是革其一切职位，暂幽狱中。又将贪赃的窦巍革职，发配岭南......
　　
　　天光黯淡，夜色渐渐弥漫上来。
　　
　　一道闪电灼亮了挑起帘旌的玉钩，寂灭时接来柳外的轻雷，春雨沥沥难驻，声声将一池芙蕖滴滴敲碎。
　　
　　春溪点亮室内一豆灯火时，两道黑影循着暖光扑棱棱地闯了进来，春溪一悸，悚然举起烛台去查，烛芯的火焰渐渐堆高，勾勒出坐在妆镜台边专注堕钗的郑媱，来回跳荡的火光衬得她一颊如玉，两只新燕在她头顶的横梁间剪剪双逐着上下穿行，咿咿呀呀地鸣叫，她却是连眼睫也没眨一下。
　　
　　春溪好一阵忙活终于将那双不速客赶出了窗外，欲闭窗时竟瞥见远方深浓的夜色里现出一个疾步趋行的人影来，所衣的连帽风氅被掀起，露出一个女人纤细的身形，当扑面的冷风吹掉那帽兜时，春溪隐隐约约地看见了那个女人的侧脸，于是闭窗回身，走去郑媱身后：
　　
　　“阮家娘子来了......”
　　
　　郑媱充耳不闻，打散了鬟髻，一头乌黑有泽的头发披下来，堪堪遮了她半张脸去，镜中那一半容颜姣好得宛如一块无瑕的璞玉，剔透通明，莹洁如雪，却是一块泛着悠悠寒光的璞玉，烛焰在那两丸墨玉般的瞳子里上下跳荡，她与那镜中人对视一眼，敛下一双乌窈的眸子，拾起一柄象牙梳优容地篦起发来。
　　
　　
18、阮娘 
　　
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溪有些生气，一溜烟在她身后坐下来，提高了语调：“阮绣芸来找相爷了！”
　　
　　郑媱依旧充耳不闻，一双眼里波澜不兴，放下象牙梳后起身挨去床沿掀帐，春溪却急急将她拦住了：“说你这个女人傻你还真傻是不是？”
　　
　　“跟我有什么关系？”郑媱掰开她的手，窸窸窣窣地褪衣入被。
　　
　　“你——”春溪恼她不争，一拉凳子跺坐上去愤慨道：“你一介罪臣之女，也只有右相府敢收留你了，如今你在府里又是别人的眼中钉，惟有相爷能够庇护你！那阮绣芸是个有手段的女人，钟桓跟我说，她和相爷的关系可不一般，每次二人都是支退旁人独处，今日都这么晚了她来找相爷，你不觉得蹊跷？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相爷有一天不喜欢你了，谁还会管你的死活？现在你还不想想对策，早早为自己打算！”
　　
　　郑媱愤然坐起，怒目圆睁：“谁说我要依靠男人才能活下去！”
　　
　　听她语气如此强硬，春溪一时怔愣分神，软下语气道：“好好好，你不依靠男人也能活下去。可是那阮绣芸的心思郑娘子你该看得出来吧，你心里是忘不掉他的吧，他若是跟她好上了，你难道不难过？”
　　
　　郑媱不接话，却在心中思：一枚对主人有了感情的棋子，若是知道自己的主人以前精心设下了一局棋，现在要动她这枚棋子了，而主人却还要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为难模样，在她跟前显示他的不易，然后叫她对他感激涕零，看透了一切的棋子岂不是很难过？
　　
　　“你怎么不说话？”春溪郁闷得很，眼白一翻说道。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去阻止他们今晚的幽会？”郑媱紧紧盯着她问，问得春溪哑口无言。
　　
　　郑媱又一转话题问她：“春溪，你且说说，人有时候，为什么会那样厌恶自己？”
　　春溪想了想：“大概是缺乏自信。”
　　
　　“不......”郑媱说，“也许是因为回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做过的某些事、说过的某些话而感到后悔。”
　　“那你可有对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感到后悔的时候？”

　　郑媱想了想，点了点脑袋：“有的......”说罢又勾唇，回到正题：“我对阮绣芸没有旁的想法，只是同情而已。”
　　
　　“你还同情别人？”春溪晃着下巴数落她：“人家有你这般遭遇？你怎么不先同情同情你自己？”

　　“我？是呢，”郑媱说，“也不知道同情我的人会是谁？”
　　
　　“我！”春溪又白了她一眼，“瘦成什么样儿了，看你那副任人欺凌、也不吭声的神情，可怜兮兮的，我看着都同情你不忍再对你下手了呢。”

　　郑媱但抿唇笑而不语。
　　
　　自然要在春溪、卫韵、梦华等人跟前忍气吞声，伪装得弱不禁风，那样她们才会对她疏于防范。

　　人往往对她们看不起眼的弱者掉以轻心，在她们以为的弱者跟前找到自信，充分展示自己的优越感和所长的同时也充分暴露所短。
　　
　　卫韵是个懂得韬光养晦的聪明人，梦华却是个锋芒毕露的率性子，春溪是个嘴硬心软的直肠子。
　　
　　站在暗处窥视明处，洞若观火；站在明处窥视暗处，雾里看花......
　　
　　“你背后的人指使你如何害我，你遵照他的吩咐便是。” 那日她故意说的，她本来也不想伤害本性善良的春溪。

　　有的人就是这样傻：她来杀你，你伸了一只手来装作要拉她，她便会犹豫而后选择悬崖勒马；

　　你对她好一点，她便会感动地对你掏心掏肺，譬如春溪这个傻丫头——
　　
　　——
　　
　　曲伯尧静静坐着，视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纸上跳跃的烛火。滴滴淋淋的雨声中忽然清晰地响起咯嚓咯嚓声，是鞋底踩过碎石的音响，闪电越来越密集，如日光破云喷薄，连连将窗纸照得通明，窗上魅影一转而过。
　　
　　门外人声低喧，钟桓轻轻推开门，做了个入内的手势，那女人便从容走了进来。
　　
　　待门被阖住，钟桓的脚步声渐远，阮绣芸才解开领口的璎珞绳结，取下斗篷帽兜，露出被雨水轻微凌虐过的白皙面容来，她将垂在额际的两绺湿发略一打理，眸光一转定定注视曲伯尧。
　　
　　而曲伯尧此时却并未将视线放在她身上，手里正捻着一枚棋子，望着案上一局棋冥思苦想踌躇难下。
　　
　　阮绣芸瞩了他半晌，见他仍不分神回眸来顾她，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朝他挪去，斗篷下沿垂落的水珠像霏霏细雨一样滴滴淋淋地打着光滑如镜的地面。她来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髻边斜斜高插的一支蝶钗玲珑坠伴着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大幅摇晃了几下，她音声一发便带了三分哭腔：“相爷，阮家如今已经走投无路，绣芸无计可施，才斗胆来求相爷救救我父亲。”
　　
　　曲伯尧方施施然转过脸来顾她，眼前的女人脸上正梨花带雨，没有上妆却已泪痕阑干了。
　　瑽瑢一声他丢下手中的棋子，伸出一只手来叩住了她的手腕拉人，“地上凉，别跪着。”
　　
　　阮绣芸却依旧低泣不止，身子也开始一顿一顿地抽搐，快被扶起的身子突然又重重沉了下来，顷刻间情绪如蓄势而发的山洪对他暴发：“求相爷救救我父亲！他真的没有指使那人去行刺陛下，郑府都被抄了，我父亲怎么可能还保留着与郑相国有关的东西，那书信是被人栽赃嫁祸的。”
　　
　　他回：“令尊的事我早已知晓，共事了一段时日，我也晓得令尊的为人，我岂会见死不救？”
　　
　　“那，那相爷打算如何救？”她忙激动地追问，下一刻却看到他微微拧成小山的浓眉，心底燃起的火苗又渐渐黯淡下去。
　　
　　“昨日刑部审理的结果一出，我便上书为令尊说情，却惹得陛下不悦；我是从相国府出来的，陛下本就忌惮于我，若频频上书呈情，只怕会适得其反，徒添陛下对令尊的猜忌了。”他神色十分愧疚，爱莫能助地盯着她说，“芸娘，不是我见死不救，我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阮绣芸一听，两行热泪滚滚淌落，颓然坐在地上，还是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衣袖求他，却因哭泣而说得含含糊糊：“不！你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求求你，求求你，无论如何要救救我父亲！”
　　
　　他轻轻喟叹了一声：“办法，亦不是没有，只是......”

　　“什么办法？”她急切地问，一双晦暗的眸子立刻明亮起来。
　　
　　“芸娘，”他蹲下身来，眼里满是怜惜和同情，修长的两指微微托起她瘦削的下巴：“你若入了宫，得陛下专宠，兴许能救你父亲......”
　　
　　阮绣芸哭得浑浊的眼珠立时不再转动，只愣愣地瞪着他，良久，动了动唇：“我入宫？真的只有入宫一条路可以走吗？相爷真的要我入宫？”
　　
　　“是，”他语气逐渐肯定，“入宫是救你父的唯一手段，芸娘要获得陛下的专宠，才能救你父亲。”

　　阮绣芸敛下眼睫：“可是，虎吟台刺杀案一发，礼部就已将我除了名。”话落，却见他伸了一只手过来，她还是没有任何抵抗力地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被他拉了起来。
　　
　　“哭泣没有用，”他接住她下颚溜下的一滴滴晶莹的泪珠：“芸娘你且振作起来，回府去准备待选吧，礼部的事就交给我，我一定会想方设法为你弄一个名额。”
　　
　　阮绣芸轻轻点头：“有劳。”余光一瞥瞥见案上焦着的棋局，心底没由来地涌起一阵失落，突然问了一句：“倘若，绣芸是相爷心尖儿上的人，相爷是不是还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帮绣芸？”
　　
　　脑中重复闪现出那个女人的身影，他望着阮绣芸泛红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胸前蓦然被狠狠一击，他没有料到阮绣芸会突然扑入他的怀中，撞得他胸口发麻，她将他抱得那样紧，用一个女人望穿秋水的渴望与期待涟涟泣诉：“唯一一次，抱抱我，好吗？”
　　
　　任她柔肠寸断地漱漱落泪，如何娇弱不胜怜，他的心却始终坚硬得如磐石，风吹雨打纹丝不动，又或许是因为生了根，始终是向往地心的，深深往地心驻扎了千尺，前来撼摇的人纵然精诚所至，也无法开了金石。
　　
　　终于，他伸了双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她以为他会抱抱自己。却不曾想他那样狠心地将她拉开了，语气虽平和却毫无温度：“芸娘，别这样，隔墙有耳，梁上有目，若在今日落下把柄，日后恐对你不利。”
　　
　　阮绣芸一时怔愣了，好久才回神擦去面上阑干，转身后又却步回头：“你心尖上的人是郑媱吧？”郑媱二字一脱口便接上他的目光，锃亮锋利得像一柄开光的刀凌空立了起来。
　　
　　阮绣芸的心往下一沉：“那日，我看见了绣帕上的双夜合。”又苦笑：“我还记得当年相国府的花园里，很多千金小姐们围着郑氏姐妹说笑，有个男人路过时过来见礼，他衣的，是穿结的、粗砺的褐衣，矜贵的娘子们纷纷以千金扇掩口捂面、交头接耳地奚笑，她们言语刻薄地说：‘哪里来的叫花子？从头到脚都泛着一股子穷酸气，这种人也能出入相国府？’就在大家以取笑他寒酸为乐的时候，郑媱却大发雷霆地跳了出来，极力维护那个男人，你还记不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
　　

19、天骄 
　　
千娇百媚藏旧恨

阮绣芸讲到此处，泪如凝结的珊瑚，垂首低语道：“你怕是，不想再记得了吧......”
　　
　　他的思绪被她的一番话所牵引飞飘，目光滞滞，心一勃一恸。
　　
　　“那个时候，我从那个男人的眼神中就看出他喜欢郑媱了。”阮绣芸的下颚微微昂起一个美好的高度来：“心尖儿上的人又怎样呢？你还不是将她杀了？纵然是心尖儿上的女人，也敌不过你们男人的野心。你放心，入宫后，我自会用尽一切手段获得陛下的专宠，努力救我父亲，同时，做你的内应......”说罢冲去开门，头也不回地投入茫茫夜色里。
　　
　　那日到底是没认出郑媱来，他悬起的心方稍稍落塌。
　　
　　郑媱当时说了什么？
　　
　　她似被气昏了脑袋，又跺脚又掐腰的，拿手指着那些大家闺秀们的鼻子高喝：“谁敢笑话他？他是我的先生，只有他才是我的贵客，你们一个个算什么东西？这样取笑别人没有读过书吗？徒不教，师之过！你们的先生都是草包，连他一个手指头都不如！”话落迎来姐姐郑姝的一巴掌，一气之下捂着脸哭着抓着他的衣袖跑开了。
　　
　　机关算尽，他的确不是个好人，可对于心爱的女人，他自始自终没有算计过，惜之爱之唯恐不及，又怎么舍得利用和伤害？只会将她视作明珠装匣，一生贮藏。
　　
　　哗然一声，案上的棋子被用力拂掉，琤琤弹打滚落在地面上，他高喝道：“钟桓——”

　　钟桓应声推门入内：“主子？”

　　他凌厉的眼神劈来：“我的玉牌被郑媱偷了，传令下去，接下来，若有人拿着我的玉牌出府，不—准—放—行！”

　　“玉牌被偷了？”木头木脑的钟桓的关注点似乎偏了，“怎么被偷的？这种东西，主子不是贴身携着——”说到此处好像顿悟了什么一般，急匆匆地捂住口，仍是无可避免地接上他主子鄙弃的目光......
　　
　　三日后，翰林院学士蒋汝周之女蒋氏阿蓉突发恶疾，被礼部除名，替补人为阮氏绣芸。
　　
　　——
　　
　　扑棱棱，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前的檀木花架子上，咕咕，咕咕地来回踱步，曲伯尧捉了来，解下用金丝线缠绕在其足上的竹签，取出里头的布帛拆开，怵目惊心的六字赫然闯入眼帘：宠姬，废太子妃。卷起放入香炉焚烧，更衣入宫。
　　
　　重华门外的长长甬道上，竟与刚刚面圣完毕预备出宫的西平郡王不期而遇。
　　
　　相距数尺，西平郡王已经却下脚步，眼中怒火熊熊蓄势。
　　
　　他视若无睹，未曾却步只意态从容地前行。此时恰有后宫的车撵从他身后驶来。公孙戾未立三夫人，后宫的女人品秩皆在他二人以下，出人意料，那撵中的女人竟没驻撵向他二人见礼，径直让驱车的宫人辘辘驶过，倒让立在道中的西平郡王避让。
　　
　　撵上的宫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纱幔轻飘飘地随风扬起，露出女人的云鬓高鬟，钗光钿影摇曳在如玉的侧脸。
　　他前行的脚步未停，视线一直追随那帷中丽影，直至宫车远去，纱幔垂落。恰好迫近西平郡王。
　　
　　“站住！”
　　
　　他目不斜视，逾他而行。
　　
　　“站住！”西平郡王又喝了一句，显然是被他不屑一顾的轻蔑给灼痛了眼。
　　
　　他方顿下脚步，慵懒地掠了他一眼，又快速收回视线：“殿下何事？”已经听见西平郡王拳头咯咯攥响。
　　
　　西平郡王转身，快步绕到他跟前，向他横眉怒目。眼神与之激战数百回合，明明底气十足却无故败下阵来。身处偏远的宁州郡，短短数月已闻他阴狠手辣之名。当他亲手杀掉郑媱的消息传入耳中时，西平郡王始终难以置信，当年见到此人时，此人谦逊有礼，循规蹈矩。今日再亲眼见到此人这般姿态时，才知此人心机颇深，往昔不过是将骨子里天生的倨傲给隐藏起来了罢了，一朝得势便锋芒毕露、狂狷得目中无人。
　　
　　他斜飞的眉梢绽放嘲意，狭长的眼角微阖，耀目的戏谑即将自他勾起的唇畔跃然而起时，西平郡王血流往上一冲，猛然扑上前去绞住他的衣襟，瞳孔贲张，血丝毕现，恼羞成怒地对他咆哮道：“为什么要杀了她？”
　　
　　虽被他揪住，他却还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睥睨着他，面色不改，嘲意犹增，他只挑了一边的眉峰，动了动唇，口气沉稳地一字一顿：“西平郡王，好—风—流——”
　　
　　似被一柄利锥狠狠戳了下，西平郡王面色剧变，煞白一片。旋而松手，七尺身量竟也不由自主地晃了几下，目中哀戚懊悔之色尽显。
　　
　　他阴郁的笑意不敛，撞着他的臂膀趾高气扬地走过，径直入乾极殿面见公孙戾。
　　
　　殿前空旷，女人乘过的车撵内已经空空无人，此刻与他一起候在殿外。守在外头的宫人匆匆下阶迎上前来，脸上的褶子裂成一朵花儿来，一挥拂尘道：“右相大人，您瞧，您来的真不是时候，刚刚，”他似是想不到什么称呼，只唤那女人娘娘，“娘娘来了，此刻正在里头伺候陛下。”
　　
　　宫人一面含笑说着，一面窥视他的神情，被他的眼神一掠，不由心惊肉跳，“还请右相大人，别为难奴才。”
　　
　　他肃然开口：“那里头是什么地方，又是青天白日的，陛下难道不是在里头批阅奏章么？”

　　“呃......”

　　“通传！”

　　宫人被他这一喝喝得险些魂儿飞，只好灰溜溜地登着阶梯去叩门。
　　
　　很快，门开了，宫人又飞快地跑下来，请他入内。他方掀了掀衣袂，提步登阶。
　　
　　“呵呵呵呵......”女人的嬉笑声在殿内回荡成一片，一路入他耳中，“呵呵呵呵，四郎，你输了......”
　　
　　公孙戾粗重的喘息入耳。
　　
　　待他入殿时，公孙戾正一手拥着美人在怀，一手高举酒樽，倾觞覆酒，酒水汩汩灌入喉中，公孙戾又含着美酒渡入怀中美人之口，咂咂对呷。
　　
　　曲伯尧一眼看清那个女人的面容......

　　从容整饬衣裳，跪地：“臣，曲伯尧，叩见陛下。”
　　
　　酒水未被完全灌入口中，溢出来的琼浆玉液沿着郑姝下颚美好的弧线流淌，混合着厚重的脂粉，浑浊地淌过她半露的挤成玉峰的酥胸，肩头轻薄的烟霞罗早已滑至腋下，裸出半边滑腻的香肩，浓烈的眼妆几乎遮去她的眼神，她姿态慵懒而妩媚，祸国红颜般斜斜倚在公孙戾怀中。
　　
　　闻声，郑姝丹凤眼斜斜一挑，眼波婉婉流向了曲伯尧，蕴藏的杀意很快被新泛的眼波湮灭，一流转又去了公孙戾面上，“四郎......”郑姝低头对公孙戾轻轻耳语了几句，聘聘婷婷地起身，撩起滑下的衣裳覆住香肩，步步生莲，轻盈若凌波飘行，所饰环佩相击有声，高鬟间七只金步摇潋滟晃动，长长的凤尾裙裾逶迤了一地，自他身边窸窸窣窣地曳过。
　　
　　察觉一道犀利的寒芒劈空而来，他以眼角余光去探，她已珊珊退出殿外。
　　
　　公孙戾沉黯着一张脸：“何事？”
　　
　　“窦巍获罪被发配，眼下当甄选人才，尽快弥补兵部尚书一职的空缺。”
　　
　　公孙戾睨了他一眼，问：“那依爱卿之见，朝中何人堪任？”
　　
　　他道：“臣举荐李丛鹤大人之侄，李鑫。李鑫有十年从军经验，武艺虽不精，却睿智果敢善于洞察，且自幼熟读兵书，懂得治军，在协理军政要务、统筹兵部人事方面应不在话下。”
　　
　　“哦？”公孙戾狐疑道：“爱卿看好李鑫？可是，朕倒觉得李鑫资质平平。”
　　
　　他不语。
　　
　　公孙戾拢了拢凌乱的龙袍，又道：“朕以为，左相大人举荐的人要比爱卿举荐的李鑫更能胜任兵部尚书一职。”
　　
　　他依旧无话，逐渐露出失望颜色。落入公孙戾之眼，却让公孙戾渐渐得意。公孙戾又道：“左相大人举荐的人，是护国大将军王隗之孙——王臻。”
　　
　　“陛下——”
　　
　　公孙戾立马打断他：“爱卿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他方悻悻开口：“陛下圣明。”
　　
　　退出殿外，宫人立刻上前阖闭乾极殿的门。
　　
　　他走得缓慢，金乌靴踏着青玉地面雕刻的祥云蟠龙，徐徐放远了视线傲视宫外扑地的闾阎，暮云瑟瑟，血色残阳正薄西山。
　　
　　李鑫，并不是他的人。也许公孙戾死到临头的时候才会知道，他不叫曲伯尧，其实与他同姓，名灏。灏的母亲，名叫王妜。护国大将军王隗，是王妜的父亲；护国大将军之子王甲，是王妜一母同胞的兄长；护国大将军之孙——王臻，怎么可能不是他的人？
　　
　　先帝公孙羿（韩王）生前犯下的一大错误，就是斩草未能除根。众所周知，王氏一族对公孙氏忠心耿耿，王氏的祖先曾助大曌开国帝王征战天下，浴血杀敌。建国分封后，王氏一族又获得御赐的免死金印。世人曾说：王氏一族之所以能延续几百年的荣耀，皆因一条族训：精忠为国，不涉党争。殊不知，王氏所忠的，乃是正统。
　　
　　另，公孙戾钦定的新任户部尚书，邱仲远，也是他早早就埋下的人。
　　
　　临下御阶之前，他再次瞩了眼足下只待点睛的飞龙，有朝一日，他还会站在这个位置。
　　
　　届时，他将承王冠之重，睨旭日东升。
　　

20、执念

 人生若只如初见

自重华门出来的西平郡王郁郁寡欢，曲伯尧那一句好风流真真是一针见血，将他一腔愤怒和意气全数挫骨扬灰。
　　
　　风声从两侧孤峭的墙壁隙里灌入甬道，发出一丝丝尖啸的呜咽，西平郡王神思恍惚地以为是归来的魂魄，虚浮的脚步在青石砖上打着漂，趔趄着疾疾追寻那凄凉的悲号，十指攀着高墙，勾着砖隙，却徒抓一手风化的砖灰。一松手，灰尘洒洒随风逝去，西平郡王萎靡不振地靠着墙壁跌坐下去。
　　
　　此番抗旨前来盛都面圣，他本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大概是以为他性情温顺，从来与人无争，不足为患，公孙戾放了他一条生路。尽管半个时辰前他还当着公孙戾的面，低声下气又大逆不道地请求，请求公孙戾准许他将他未过门的王妃的骨灰迁回宁州郡。
　　
　　公孙戾龙颜大怒，一脚踹在他的喉骨将他掀翻在地，劈头盖脸地痛斥他说：“常言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一件穿不了的衣裳，你竟敢抗旨冒死来盛都求朕。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
　　
　　西平郡王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嘴边的血渍，整饬好衣襟，再一次端正地跪在公孙戾跟前：“四哥既说兄弟如手足，那为何不顾念兄弟之情要残害手足？为何不能放三哥和八弟一条生路？为何要逼得九弟走投无路，诚惶诚恐地去守皇陵？为何要将没有犯错的十二弟流放到遥远的琼州？

　　郑媱是父皇为臣弟钦点的王妃，过了文定就是臣弟的妻，如今，她身既殁，臣弟要求迁回她的骨灰，乃是情理之中。如今，四哥依旧不念手足之情，浮光掠影的体恤都吝于施予臣弟！”
　　
　　“混账东西！”公孙戾狠狠捅了他两脚，捅得他腹部绞起一阵阵穿肠的痛苦。“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出口，你活腻了是不是？”公孙戾一声冷笑：“死了这条心吧。郑媱被右相曲伯尧一箭射死后，尸身就被焚了，如今，却是连灰烬都不剩，朕又上哪里给你找骨灰？滚——朕不想再看见你，马上给朕滚——”
　　
　　......
　　
　　夕阳如一块红彤彤的胭脂饼，悬在宫城飞翘的檐角之上，一双燕子剪剪掠过。西平郡王闭上眼睛，犹记那年，画舫之上那女姝尴尬低首的情景；他从水下交错的青荇间拾起玉搔头；他说着美人之贻时她霞飞的双颐。
　　
　　他一出生便占尽了父皇母后的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猎过无数宝贝，阅过无数美女，从来没有一样东西如她那样让他着迷，着迷得无法自拔，宁愿沉沦丧志。他是人人称羡的魏王，是天之骄子，他在音乐上的造诣无人能及，无数女人对他趋之若鹜，他一个多情的眼神、一个拨弦的举止便能颠倒众生。唯独，唯独她拒绝他的靠近，偏偏不正眼瞧他。
　　
　　他公孙羽不服，于是不顾她的意愿向他父皇请旨赐了婚。大婚在即，世事难料，弹指的光阴便物是人非，良辰美景和佳人俱作了古。兄嫂被杀，爱妻被夺不成反被诛，叫他一腔恨意怎能平？
　　
　　重将玉搔头掷在鼻端轻嗅，含在唇间亲吻，西平郡王终于忍无可忍地落下悲愤的泪水。
　　
　　不远处的脚步声渐渐急促，那人飞奔而至，一下子跪在他跟前，用两只雪白而温暖的葇夷握住了他的手，她拧着眉随他一起无声落泪：“王爷。”
　　
　　西平郡王迎着夕阳睁开眼，看清来人，立时狂躁不安。每每多看她一眼，他就会从心底漫出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愧疚来，西平郡王奋力地甩开她的手，惶急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避开她，嘶吼道：“你走，本王不想看见你，走——”
　　
　　她仍是不走，急急追逐着他趔趄虚浮的脚步，时不时伸手拉他一把，却总是被他嫌恶地拂开。
　　
　　夕阳转过宫城飞翘的檐角，斜斜照进重华门外漫无尽头的甬道，将落寞的西平郡王撕裂成长长的一竿瘦影。
　　
　　她锲而不舍，任他嫌恶地在前头骂骂咧咧，依旧执着地跟在他身后行走。
　　
　　她是左相顾长渊庶出的、离经叛道的小女儿，顾氏琳琅。
　　
　　自宫中回来更衣时，曲伯尧却找不到之前放在那件衣裳里的绣帕了。东翻西找，快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仍是不见那绣帕的踪迹。此时，恰逢卫韵进屋。卫韵疑惑地问：“相爷在找什么？”
　　
　　他依旧埋头翻找，问她：“你收拾屋子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方绣帕？”
　　
　　“绣帕？”卫韵挑眉，吟吟一笑，从袖中拿出递给他道：“是这方吗？”
　　
　　他急忙抢夺过去，一展开，翻来覆去，只见洁净的绢子上一双夜合花，眉心拧成一团。
　　
　　“是这方吗？”卫韵追问。
　　“洗过了？”
　　“是啊，”卫韵笑道，“奴家见那绣帕上有血渍，就拿去洗了。”
　　
　　他转过脸来，正色而平静道：“卫韵，本相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所以对你百般信任；如今看来，本相待你似乎太优渥了，本相早就说过，不要有多余的心思。”
　　
　　卫韵一颗心砰砰直跳，忙跪地垂首道：“奴家不解相爷这话何意，奴家真的只是见那绣帕污了，才拿去洗的。”
　　钟桓的声音忽然自外头响起：“主子，西平郡王求见。”
　　
　　“以后不准动本相的东西！”曲伯尧竟勃然大怒，瞥了她一眼，又缓和了语气：“西平郡王来府一事，不要告诉郑媱。”说罢阔步出屋。
　　
　　卫韵抬起头来，略作沉思：看来，他的心里真的已经容不下任何人。
　　
　　卫韵去找郑媱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而郑媱午睡才刚刚起来，正由春溪给她梳头。卫韵轻叩了两声房门，得到应允后施施然入内。
　　
　　郑媱转过脸来，笑道：“卫夫人来了，正巧，我刚刚准备去找卫夫人呢。”
　　“哦？”见她笑得这样开朗，讲出的话也完全没有了最初的犀利，卫韵有些诧异，“这么巧，我也有事要找郑娘子呢。”
　　
　　“的确巧了，”郑媱阻止春溪为她上簪，“既然卫夫人来了，那就不必出门了，这簪就不上了。”又笑对卫韵：“那卫夫人先说。”
　　
　　卫韵低头看了腕上所搭的一件男人中衣，说道：“从前我就听说郑娘子生有一双巧手，绣出的花样独一无二。相爷这件衣服破了，却一直舍不得扔，就劳烦郑娘子在这里绣一朵夜合吧。”
　　
　　郑媱移目瞥了一眼，欣然应允：“好......”娉娉婷婷地起身，纤细的五指一攥，轻轻抽了过去。
　　
　　卫韵趁机近距离观视。香腮罥霓晕，绿腰沉水熏。郑媱脸部的气色较之以往似乎好了许多，眉目间也没有忧愁，卫韵心下更加诧异。忍不住又多看了郑媱两眼，竟发觉她眼神中一点倔强的锐利已消靡的无影无踪，整个人温润得如琼脂迷魂香，氤氲而出的香气沉沉却叫人微微目眩神迷。
　　
　　凝视她溶溶月色般无瑕的容颜半晌，卫韵方开口道：“郑娘子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心情也似乎不错。”　
　　
　　郑媱一双瞳仁内柔意毕现，微低了螓首，两靥泛红，曼声细语道：“我实在想念媛媛，昨日我问过他了，他告诉了我，我与他说想去看看媛媛，他应允了，还说改天要带我一起去看媛媛。得知媛媛现在被照拂得很好，知道她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算是不负我母亲死前嘱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是，令妹如今的确过得好。长.....”卫韵话到此处，心中突然警醒，再次定定地对上郑媱期待的视线，她分明是急切渴盼着她的回答，原来是在套她的话。险些说漏嘴了，卫韵莞尔一笑：“令妹如今的确过得很好。”又问郑媱：“刚刚郑娘子说准备去找我，郑娘子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
　　
　　“哪里是什么要求。”郑媱执起她的手笑道：“我一个人总是觉得无聊寂寞，想去与卫夫人叙叙话罢了，就是怕有些时候不便，叨扰了卫夫人。”
　　
　　“哪里会叨扰。”卫韵拍拍她的手，“郑娘子没事就多出来走动走动，相爷也期盼着见到郑娘子呢。”卫韵说完便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去看看厨房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春溪，你呆会记得来端膳。”脚步到了门槛处时又忽然回头，一敲脑袋：“哟，瞧我这记性，我来找郑娘子还有一要事呢，今日府中有贵客，相爷特意让我来通知郑娘子，不知郑娘子想不想见那人。”
　　
　　郑媱目中疑惑。
　　
　　“是西平郡王，”卫韵再次莞尔，“西平郡王他人，现在就在府中，专程为了‘死去’的郑娘子而来。”她微微以袖掩口低笑，“也许此刻正与相爷剑拔弩张呢。”
　　
　　“郑娘子，你要不要去幕后看看故人？”
　　
　　“不去了，”郑媱面色柔和，笑道，“就如卫夫人所言，郑媱已经死去，魏王也成了西平郡王了......”
　　
　　卫韵微笑着颔首，姿态娴雅地转身闭门。
　　
　　长......长......长......
　　
　　“ 长.....”“长......”“长......”
　　
　　郑媱喃喃重复，冥思苦想，莫非，是长公主？
　　

21、多情 

多情却被无情恼

郑媱问春溪：“右相府与长公主府的关系如何？”
　　春溪蹙着眉想了想，回答：“似乎并没有什么来往。”
　　
　　媛媛应是在长公主府里了。
　　
　　长公主公孙瑛，公孙戾的姑姑。出嫁不至一年，驸马暴毙，长公主无儿无女，却没再嫁，守了几十年的寡。外界传其性情乖张，行为放荡不羁，异于常人。但她几乎不与朝臣来往。
　　
　　他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性情乖张、不与朝臣往来的长公主与之为伍？
　　
　　曲伯尧见到西平郡王公孙羽的时候，他正立在正殿外数十竿子修竹之下，鼓张的衣袂随着竹涛飒飒清响，曲伯尧上前两步，向他一揖：“西平郡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入殿。”
　　
　　“不了，”西平郡王斜了他一眼，冷冷道：“本王怕自己一身晦气脏了右相大人的玉堂金屋。更怕媱媱在九泉之下不肯原谅本王，死不瞑目。”
　　
　　他笑，顾了顾四周：“既然西平郡王不愿入殿，那本相就只好怠慢西平郡王了，此处环境清幽少人，倒也是侃话的佳处。”
　　
　　......
　　
　　刚刚从郑媱居处的月门走出，便有婢女匆匆赶了过来，向卫韵禀告：“夫人，外头有个女人，自称是西平郡王妃，吵着闹着要进来。”
　　
　　“西平郡王妃？”卫韵狐疑，举步前行......
　　
　　绕过长长的朱漆回廊，卫韵一眼瞥见数十竿子修竹之后，曲伯尧和另一长身玉立的男子身影，不巧那男子陡然回眸，却是将卫韵看得一怔。他应该就是西平郡王羽了，羽风流倜傥，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传言说他温润如玉，眼神漫如桃花，能看醉人。此时的西平郡王却与传言判若两人，绷紧的面部极为严峻，眼神却无一丝丝桃花气，倒是能冻住人。
　　
　　西平郡王漫不经心地掠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与曲伯尧讲话。卫韵也匆匆收回视线，去会那自称是“西平郡王妃”的女人了。
　　
　　还未步至府门，女人急切而自信的呼喊已经飘入卫韵耳中：“让我进去！我是西平郡王妃，是来找西平郡王的。”
　　
　　卫韵浓烈的好奇心被挑起，加快了步伐，现身府门时，只见一个女人挤破了脑袋要入内，却被守门的家奴拦住了，卫韵冲拦住她的家奴呵道：“快放了人，不得无礼。”
　　
　　那得以解脱的女人抬起头来，蛾眉淡淡，明眸善睐，雪肤上施了层薄薄的脂粉，没有女儿家半分腼腆的霞色，是个和郑媱年纪差不多的妙龄女姝，姿色亦与郑媱不相上下。她着一身莲花色的百褶裙，移步时一摆一动如曼展的芙蕖潋潋出波来。
　　
　　她毫不避讳什么，近前两步直勾勾地打量卫韵，讲话时音声更与娇软毫不相干。她一眼辨出卫韵的身份，喊了声：“曲夫人。”
　　
　　卫韵怔了怔，也只有府外的人会唤她一声曲夫人，叫她听起来却是格外的舒心。她仔细打量眼前这美貌的小娘子，倒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卫韵笑道：“小娘子，西平郡王的王妃不应是郑府的二娘子么？你为何要称自己是西平郡王妃？”
　　
　　那女姝自信笑道：“现在不是，很快就是了。”笑时靥边香辅微开，倒让卫韵想起了靥边同样生有浅浅香辅的郑媱，虽然两人是迥异的美貌。
　　
　　西平郡王再次愤然怒斥曲伯尧：“你曾在相国府为她授业六年，我实在不解你为何下得去手，哪怕留她一命，让她进宫......也比让她死了的好。”
　　
　　话落良久，仍不闻曲伯尧答话，西平郡王追问，曲伯尧方缓缓抬眸，眸中映了修竹郁色，深泓得叫人愈发捉摸不定。他说：“看来，你并不了解郑媱。”
　　
　　西平郡王一声冷嗤，咬牙道：“别跟本王说你了解，你不过是想为你的自私自利找借口来安慰你未泯的良心罢了。你不过是怕郑媱万一，万一得宠于陛下，再蛊惑陛下杀了你。”
　　
　　“哦？自私自利？”曲伯尧谑笑道：“彼此彼此。那在我杀她之前，殿下怎么不来救她？殿下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将郑媱视作殿下未过门的王妃呢？”
　　
　　“她当然是我的王妃！”西平郡王斩钉截铁地说。
　　
　　“喔——”曲伯尧点了点头，“原来殿下还知道郑媱是您过了文定的王妃啊。殿下您倒是一片真心待她，在她家破人亡的时候，为了保命，就与那顾家的小娘子——”
　　
　　“你住口——”西平郡王一声怒喝打断他的话：“本王没有，没有，没有想过要负她，本王当时醉酒......是公孙戾，是公孙戾设的计谋，他要以不孝之名贬谪我！”
　　
　　曲伯尧仍是笑，笑意和眸色一同加深，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用之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 顾家的小娘子虽是庶出，却一直被顾相溺爱，所以行事大胆，离经叛道，顾相都拿这个小女儿没辄......顾家的小娘子对殿下痴心一片，倒是乐意将身心都交付于殿下......”
　　
　　“别说了！别说了！你住口！”西平郡王迅速失去了理智。
　　
　　曲伯尧目中倏尔狠戾，上前两步咄咄逼视他道：“殿下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弟，众人不知殿下活下来的缘由，本相知道；众人不知陛下贬谪殿下的借口，本相也知道；殿下的父皇斋戒期还未满，殿下就与那顾家小娘子媾和了！事后，顾家小娘子以死要挟顾相，顾相才尽心竭力地在陛下跟前为殿下说情，殿下才得以保命。因此，殿下虽被谪了，却保住了一条命，殿下与那顾家娘子一夜颠鸾倒凤的时候怕是早就将他未过门的王妃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西平郡王一拳朝他挥了过来，他忙抓住他的手腕，略一用力，西平郡王面色狰狞，骨头一响，整个人被他狠狠撂倒在地。西平郡王不服，奋起后再次挥拳向他，却又被他扼住手腕。
　　
　　他沉着阴郁的眸色，继续不依不饶地用犀利的言语刺激着他：“殿下快为人夫为人父了吧，殿下可真厉害，一个晚上就与那顾家的小娘子，珠胎暗结了......”
　　
　　那最后一句话一出口就成了最厉害的武器，挫得西平郡王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羞愤愧疚交加，西平郡王崩溃泣诉：“我不是故意的，是被人算计了，那酒水有问题，是公孙戾！是公孙戾的圈套，是公孙戾算计我，他要以不孝之名贬了我，我，我有想过要救她，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救她？”
　　
　　曲伯尧松了手，任他跌在地上。“办法不是没有，只是你怕死罢了。”音声飘来的时候，人已经走远。
　　
　　那女姝被卫韵请进屋后，不待卫韵追问，便详实地娓娓道来，听得卫韵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说她是顾相的小女儿顾氏琳琅，又说到她与西平郡王有了肌肤之亲、怀了西平郡王骨肉、只差一个正式的洞房花烛的时候，竟不脸红，也不羞愧。
　　
　　卫韵愣了愣，善于察言观色、巧舌圆滑的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目光扫向顾琳琅怀胎数月尚未显怀的肚子，心底突然对对一切尚不知情的郑媱生出丝丝幽微的怜惜之情来，尽管她知道郑媱根本不爱西平郡王。
　　
　　顾琳琅起了身，坦然追问她道：“曲夫人，可否带我去见西平郡王，我怕他一冲动会冒犯了右相大人。”眉黛春山，尽态极妍，又将卫韵看痴了，顾琳琅展颦顾盼时，眼中有西子剪剪秋水的波光。若说西平郡王为她照人的华彩而心动移情，卫韵一点都不奇怪。


22、质生 

 慈悲残忍能双全

“曲夫人？”顾琳琅又唤了一声。

　　卫韵这才回神，方要开口，一阵珠帘声动，梦华从帘幕后走了出来，白了顾琳琅一眼，昂着下巴说道：“还没过门就说自个儿是西平郡王妃，脸皮可真够厚的，也不知那名正言顺的西平郡王妃晓得了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梦华！”卫韵急急上前将梦华拉往身后，向顾琳琅赔礼道：“她心直口快不懂事，顾娘子别和她一般见识。”
　　
　　顾琳琅忙辩解道：“还未过门便不叫名正言顺，且那女人已经死了，难道要殿下一辈子为了她不娶？”
　　
　　“呵呵——”梦华却觉得极为好笑，又探首望向顾琳琅道：“原来你也知道没过门不叫名正言顺，还说自己是西平郡王妃，脸皮可不是厚得很么？”
　　
　　顾琳琅被呛得有些尴尬，双手都不知放向何处了，只好护在微微有些疼痛的小腹上。
　　
　　“也对，”梦华又睨了她一眼，“怀了西平郡王的种，怎么也会弄个名分的，当然要胸有成竹地说自己是西平郡王妃了。”说罢泠然一声又挑起珠帘，转身钻入珠帘之后走了。
　　
　　被梦华一闹，顾琳琅很是不快，沉暗的脸色也一直没有缓和过来。
　　
　　“顾娘子。”卫韵见状忙上前想安抚顾琳琅，熟料她立马别过头去，转身就去了外头。
　　
　　卫韵在身后疾步追随，顾琳琅头也不回，脚步愈发加快，不料一抬头，恰瞥见西平郡王疾行的影子，飞快冲上去扑进他怀里，激动地唤了一声：“王爷。”却见他又鼻青脸肿的，似磕在了哪里，顾琳琅刚欲伸手去抚，不料他眉头一皱，气恼地瞪着她。顾琳琅犹有怯意地缩了手。
　　
　　西平郡王不耐烦地移开视线，一扫便扫到了卫韵和她身边的婢女，又不好发作，只沉着脸疾步往府门走去。

　　“王爷。”顾琳琅口中唤着，小跑着跟了上去。
　　
　　卫韵微微抿起唇来。
　　
　　......
　　
　　“郑媱，你看见了没有？”梦华特意把郑媱拉了出来，指着那一男一女对郑媱道，“那顾家娘子可说她是西平郡王妃呢，早就与西平郡王好上了，肚子都快大起来了，郑媱你也真是够可怜的。”
　　
　　郑媱收回视线，转过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绕过梦华，默默无言地往屋里走。
　　
　　“郑媱！”梦华急得跺脚，“你怎么不说话？”
　　
　　郑媱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吕夫人若嘴里闲着，就嗑嗑瓜子儿，若手里闲着，就去拿把剑来庭中练练，顺便帮我修修花枝儿。春溪，送吕夫人出去吧。”
　　
　　梦华瞪大了眼：“.......”
　　
　　一边走一边忿忿不平，梦华似在对春溪说，又似在自言自语：“想不到郑媱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嘴皮子倒是挺厉害的嘛，讲出来的话真叫人怄火儿。”
　　
　　“我觉得，郑娘子说得挺在理的，庭中那两株木芙蓉的确生得有些旺，吕夫人不如找个闲暇拿把剑来帮忙修一修。”

　　“死丫头！”梦华白她一眼，又推了她一把，“滚回去！”快步越过她走了。
　　
　　春溪笑着转身，险些撞上一人，如见索命鬼差般，骇得六神无主。
　　
　　黎一鸣环顾了下四周，压低了声音问她：“我让你找机会杀了郑媱，你为何迟迟不下手？”

　　“因为......因为......”春溪战战兢兢地低着下颚不敢抬头：“因为，郑娘子，太警惕了。”
　　
　　“你不会是被她发现了吧。”

　　“没有！”春溪果断回：“没有，郑娘子没有发现我。”
　　......
　　
　　春溪心里很清楚：若被黎一鸣知道她被郑媱发现了，她得死；

　　若她不按照黎一鸣所吩咐的，迟迟无法杀掉郑媱，她得死；

　　若耽搁久了，郑媱变卦了，告诉曲伯尧她想杀她，她得死；

　　若她背叛黎一鸣，此时去告诉曲伯尧，他的亚父黎一鸣有想杀郑媱的心，指使她去杀郑媱，她还是会死，因为曲伯尧不会拿他的亚父怎么样，事后她会被黎一鸣除掉。

　　她想逃，逃不掉，为了那最后一丝能见到姐姐的希望也不能逃。
　　
　　如果她真的杀了郑媱，还有一点生的希望，事成之后曲伯尧若知道了是她杀的会杀了她，黎一鸣可能会杀她灭口，也可能兑现承诺，助她离开并让她与她失散多年的姐姐团聚......
　　
　　拖着沉重的步伐，春溪慢慢走进月门，敞开的窗子里，郑媱侧坐在珠帘后，眼睛盯着某处正恬静地出神，春溪的泪水不由漫溢出来。
　　
　　她还是太善良了，明明发现了她要杀她，还不去告诉曲伯尧，要放她一条生路。
　　
　　“她给了你一条生路，你却要断绝她的生路？怎么忍心？”“你不杀她，难道你自己想死？”两种不同的声音在春溪脑海里争执不休时，郑媱转过脸来，发现了她。
　　
　　春溪对她扯了扯嘴角，慢慢走进屋子，隔着几重珠帘，与郑媱静静对视。
　　
　　“怎么了？”郑媱问。
　　
　　春溪答：“奴婢是为郑娘子难过，尽管郑娘子不钟情于西平郡王，可郑娘子好歹是与西平郡王有过婚约的；郑娘子刚‘死’，尸骨未寒，西平郡王就有了新欢，马上要娶顾家娘子，抛弃郑娘子了。”
　　
　　“有什么好难过的，”郑媱道，“西平郡王不是那样的人，他再糊涂也不可能在先帝斋戒期就......必是受人陷害了。顾家小娘子对西平郡王痴心一片，也与西平郡王般配得很，若娶了顾家娘子才是西平郡王几世修来的福气。”说完，郑媱再次去看春溪，却发现春溪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郑媱站起身来，穿过了一道珠帘：“春溪，你怎么了？”
　　
　　春溪不说话。
　　
　　郑媱在最后一道珠帘后停驻了脚步，一颗心突突直跳，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神情异样的春溪。
　　
　　“郑娘子......我......我......对不起......”春溪闭上了眼睛，匕首滑落，被她牢牢握在袖中，咬牙逐渐攥紧。
　　
　　郑媱的心跳得更加厉害，在她即将拿出袖中匕首时，嗵得一声，一双膝盖直直磕在地上，朝她跪了下来。
　　
　　“郑娘子！”春溪急忙藏起匕首，哗然一声撩开珠帘，也跪在了郑媱跟前，双手扶着郑媱的双肩，凝视郑媱的眼里已有泉涌般的热泪滚滚喷薄。
　　
　　郑媱逼视着她的眼睛，音声哀痛地问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是不是？”
　　
　　“郑娘子......”她只不停摇头，闭上眼睛，泪流不止地说着对不起。缓缓拿出袖中匕首，锃亮的光反射在郑媱脸上。
　　
　　寒芒入眼的时候，郑媱始终不曾眨眼，一双瞳子紧紧锁住春溪。她在赌......
　　
　　春溪举起匕首的手开始瑟瑟发抖，一咬牙，闭上眼睛，握住匕首的手腕忽然用力，却不是对向郑媱，而是朝她自己的腹部捅了去。她也心软了，她给了她一条生路，她怎么可以自私地断绝她的生路？
　　
　　鲜血流了出来，春溪睁眼，却见紧紧扼住了她手的郑媱轻轻摇首，她阻止了她继续捅下去。匕首刚刚刺破了春溪的衣服，划破了腹部的皮，她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郑媱夺下了匕首，一手捂住她腹部的伤口，另一手擦去她面上的泪珠。“莫哭，将眼睛哭肿了......”

　　她一头埋进郑媱怀里，却哭得愈发厉害了。
　　
　　“莫哭，莫哭，莫哭......”郑媱只不断重复地说着这两个字，入她耳中却像是催泪的药物，泪水更加汹涌。
　　
　　郑媱不停替春溪擦去泪水，望着流泪的春溪，自己却安静地笑了。“莫哭，”她拍着她的背道：“我有个办法，可以不让你如此为难，只要你愿意帮我......”
　　

23、炽色　
　
春情与共花欲燃
　　
“唇亡齿寒，我死了，你也活不了的。”郑媱说罢又凑近春溪的耳边喁喁耳语了一通，春溪如释重负、毫不犹豫地垂头颔首答应了。
　　
　　郑媱亦如释重负，她之所以敢走这一招险棋，是赌定了她不会杀她。
　　
　　将春溪扶到榻边，郑媱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衣服替她上药，虽是皮外伤，但伤口愈合之后足以留下一道疤痕。药水渍上伤口，疼得春溪蹙紧了眉头。
　　
　　望着春溪腹部那略略外翻的皮肉，郑媱上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明明可以在料到春溪会因愧疚而自裁的那一瞬间从春溪手中夺下匕首，使她免受这一刀，可是她偏偏没有阻止。当一个良心未泯的人极度眷念生存却又不得不视死如归时，再来解救她于生死之滨，目的，就是为了叫她记住，记住愧疚的痛苦。

　　什么时候变了，郑媱自己也不知道。
　　......
　　
　　不知从哪个时辰开始的，院子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杂沓，走动的人影突然多了许多，此时距郑媱偷来玉牌整整两日。曲伯尧必然是发现玉牌丢了且怀疑到她头上来了，郑媱拿出玉牌，拇指轻轻摩挲着上头的麒麟兽祥云纹理，玉牌算是白偷了。
　　
　　郑媱继续苦心孤诣地经营，却迟迟等不来一个机会，直至是日，迷路至曲阑深处，偶然听见了曲伯尧和李丛鹤二人的对话。
　　
　　李丛鹤立在曲伯尧身后，微微伏着腰，唯唯诺诺道：“右相大人，三夫人定下来了，阮家娘子位列贵嫔；贵人是冯尚书的侄女儿，冯尚书和左相大人的关系臣就不多言了......贵妃，就是那日在‘浴仙池’......咳咳......随侍陛下的宠姬，陛下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东阳郡名门望族甄氏后人，明日颁下圣旨之时，众人心里即使明白那小娘子是罪臣之女，碍于陛下的颜面，也无人敢出来异议了。”
　　
　　曲伯尧似在专注思虑什么，半晌没有接话。
　　
　　李丛鹤又抬起两只眼皮睨着他玄亮齐整的后鬓，视线扫过他眉骨一隅，落在那束发的象牙玉簪上，慢悠悠地说道：“也不知是哪位罪臣的女儿，陛下竟对她宠爱至此，之前与她一道充入后宫的娘子们，全都因侍寝而死掉了，唯独她活了下来，这小娘子可有几分本事咧，传言有说她懂得媚术才蛊惑了陛下，有说她生得像极了美艳的废太子妃......” 话到此处，李丛鹤不禁想起了废太子妃的姊妹郑媱，“郑媱是和废太子妃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姊妹，姊妹俩的姿色也差不到哪儿去.......”李丛鹤似乎仍对郑媱的死耿耿于怀，每每提起选妃的事皆有意无意地跟他谈论起郑媱，摇头晃脑，语气透着十足的惋惜：“对一个金钗之年的小娘子，曲相当初究竟是如何下的手？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曲伯尧身后的栗色貂绒斗篷在暮春的冷风中梭梭地响，直鼓到李丛鹤脸上去，啪啪——像是在铲李丛鹤的耳光，李丛鹤眉心褶子皱成一团，闷闷不乐地后退两步，自背后斜斜睨了他一眼，不料他突然转了脚步回头，李丛鹤机敏得迅速拨回眼珠，心虚地在一片泛黄的眼白中滚了两圈。
　　
　　视线掠过某处时，曲伯尧身形一顿，又将视线投至李丛鹤面上，肃然道：“一块生肉都被嚼烂了，李大人还不吞下去，却每每要吐出来恶心人......”说话时眼角余光却在四下不停捕捉。
　　
　　李丛鹤忙不迭地挤出笑脸：“一定吞下去，一定吞下去，吞下去......”

　　曲伯尧又问：“明日册立三夫人的圣旨一颁，陛下是不是要在琼花台设下夜宴？”
　　
　　“是，”李丛鹤道：“届时，陛下会携三夫人出席，为新上任的邱尚书和王尚书嘱酒赐印；微臣可真期待一睹那贵妃娘娘的芳容呢，究竟是何等祸国红颜，才能叫陛下宠溺至此......”
　　
　　曲伯尧广袖一挥示意他退下，李丛鹤抿了抿唇角，向他一揖，谦卑地伏着身子退去，在望不见他人时，直起腰来，大摇大摆地出府，径直赶往左相府找顾长渊去了。
　　
　　确定李丛鹤走远，曲伯尧才提步快速迫近那丛番石榴，盯着飒飒拂动的绿叶看了半晌，突然发声高喝：“出来！”
　　
　　绿叶窸窸窣窣地抖动起来，一个女人慢慢从番石榴树底下钻出来，一面伸手拍着头上的叶子，一面抬眸睇眄流光地望着他笑，秀鼻上被含露的榴叶滴了水汽，像极了新沁的细细碎碎的汗珠。
　　
　　那笑容却看得他一颗心在腔中惴惴地跳。
　　
　　郑媱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笑，喊了他一句“先生”，翕动的红唇间，齐如珠贝的皓齿若隐若现。音容笑貌与她身后那片盎然的绿意一道叫人耳目一新。
　　
　　笑容是久违的无邪，叫他不由自主地忆起从前：端午的榴花开得熠熠，她从一树火红的榴花底下钻出来，顶着一头榴花东张西望，见四下无人才对着正凭树凝神阅书的他粲粲地笑，趁他失神时快速朝他面上掷来一把炽烈的榴花。

　　一不小心斜视了薄薄绢衣紧贴于胸前的雪肤，嗅到她轻绢夏衣间的汗香，嗒一声，书落在地，飞走的神魂竟再也回不来了......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清明将至，绵绵下着冷雨，呼吸时犹能感到空气里湿湿的冷意，可他鼻端却总是被一股子处子的香汗充斥，既挥之不去又无法自若消靡。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捉了她的葇夷握在掌心：“手真凉......”正欲解下身上的貂绒斗篷，却闻她说：“我刚刚看见先生在这里......”
　　
　　他顿下了手中的动作去看她，她香辅盈盈地低首，玉肤笼上薄薄的红云：“远远地看见先生在这里，我就过来了，谁知，走过来才发现先生是在跟李丛鹤议事。”
　　
　　对他而言，她就是一汪清澈的湖水，只要望上一眼，他几乎就能窥到湖底所有的秘密。
　　
　　将她的小心思尽收入眼，他解下身上的斗篷裹上她瘦削的肩头。
　　即便是冰冻三尺的心，也未必不可被融化。
　　
　　冷风拂来，雨后的榴叶簌簌流珠，滴滴淋淋地打在两人的头顶、额前、眼睫、唇上......
　　忽然伸手将眼前丽人圈入怀中，他再也不想放开那团温香软玉......
　　
　　郑媱愣了下，翡翠耳坠子碧幽幽的莹光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绿色光晕，开始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滟滟跳荡起来。她没有推拒。
　　
　　水珠滑过他挺起的鼻梁，随着他的埋首，凉嗖嗖地落在了她的颈项。被他吮得，耳根子都开始一寸寸地酥麻起来。密密麻麻的灼热落下来，沿着她被迫抬起的下巴去寻她的柔唇，她一侧首避开了，削如葱白的指尖按住他的唇，仍腼腆而温和地笑：“先生，会让人瞧见的......”
　　
　　他沸腾的血液这才渐渐冷却，自她的眼神中再也寻觅不到往昔那种温度。即便知道她似乎铁了心......他还是尝试着最后一次耐心地用无比诚恳的语气先引导她说：“媱媱，这世上，还有你的亲人......”
　　
　　郑媱点头：“我一直有种直觉：哥哥，他还活着。”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意暂时不告诉她郑姝的事，只将她圈得更紧：“你还有我.....”
　　
　　郑媱唇畔的笑意加深，陡然转首看他，距离近得能叫他看清她白皙肤色下极其细微的血丝，她问：“明晚，先生估摸着什么时辰能从宫中回来？”
　　
　　耳边被她一丝一丝润而湿的气息撩拨着，周身瞬间腾起簇簇火苗来，摧枯拉朽地往下毕毕剥剥地蔓延。他只觉得呼吸要被夺去。
　　
　　郑媱保持着脚尖踮到最高的举动，凑近他耳畔，讲话时柔唇若即若离地擦着他的耳垂：“明晚，我等你......”
　　

24、夜宴|贵妃|良宵 
　　
宫北琼花台夜宴
　　
　　琼花台落在碧螺屿，四面临水，三面有飞桥连陆，一面隔水遥望公孙戾朝歌夜弦的后宫。碧螺屿上遍植琼花，狭狭簇簇地拥绕着琼花台，乃公孙戾一个月前命人从扬州加急觅来的良种，花色天下无双，花期本在四月中下旬，但经宫娥精心培植，已经提早盛开，香蕊积积如粟米，八朵五瓣花骨环成一冠，盘盘囷囷似白玉盏银瑙碗，皑皑一片犹隆冬瑞雪覆盖。
　　
　　戌时，伶官起奏宫乐，远近的华灯宝炬次第明亮，照得琼花台亮如白昼，文武百官始携家眷入宴。
　　
　　戌时三刻，夜空阴霾，仍不见星月。司天监报：子时将雨，是以将在子时之前结束此次夜宴。
　　
　　一线凉风带动水中芙蕖濯濯摇曳，郁郁水汽混合着琼花香气阵阵袭人侵鼻。宫娥着一色碧纱宫裙，排成两列，顶着玉壶金樽，摆着陌陌柳腰，袅袅婷婷地上前为入座者斟酒。
　　
　　右相曲伯尧与左相顾长渊对面而坐，相顾一眼，利锋交汇，又各自移开。坐在曲伯尧身侧的卫韵，算是官夫人中年纪最轻的了，频频接来一众官夫人打量的目光。
　　
　　礼部尚书李丛鹤在曲伯尧下座，时不时探首向上座的人谄言逢迎。都说物以类聚，那李丛鹤的夫人裴氏倒是与李丛鹤夫妻同心、惺惺相惜，亦频频与卫韵侃侃而谈。卫韵则始终保持着端庄的仪态，任裴氏如何眉飞色舞，她也只是颔首微微一笑。
　　
　　裴氏以为没有投其所好，便挖空了心思与她搭腔道：“外人一瞧就觉得曲夫人是个有福气的人儿，模样儿生得好，年纪轻轻就当上右相夫人了，多少女人歆羡不来的福气，偏偏相爷还是个会疼糟糠之妻的。”
　　
　　卫韵始终保持着雍容的笑意，力求不动声色，可逢迎惯了、善于察言观色的裴氏还是瞧出了她面上逐渐流溢的华彩，心中大喜，这下真是投其所好了。
　　
　　用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目光，卫韵深情款款地注视了曲伯尧一眼，回复裴氏道：“李夫人自己又何尝不是？李大人可不也是个会疼糟糠之妻的......”
　　
　　闻她言语甜蜜，见她神情和蔼，裴氏心中更加欢喜。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周身，但见华服盛装裹挟下的她体态微微有些发福，以为她是有孕了，又大胆地携了她的手连揉带搓地挤眉弄眼：“曲夫人是有喜了吧，儿孙满堂，承欢膝下才是花好月圆。”
　　
　　卫韵面色陡黯。
　　
　　裴氏自信不察，仍在窃喜，不料一抬眸陡然接上曲伯尧犀利的目光，裴氏笑意还未来得及退散，便蔫在了脸上，再也不敢发话。
　　
　　李丛鹤有些愠怒地瞥了裴氏一眼，清清嗓子赔礼道：“贱内无教。”
　　
　　曲伯尧目光随处游离，那句“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却似一漆炭火无故烙在了心头，滋得心绽肉卷。
　　
　　......“我等你”......周身立时一热。
　　
　　风过处花飘如雪，簌簌袭衣，堕入酒中，散下清逸的琼花脂香。
　　
　　冷风无法凉去身上的热度，曲伯尧举起酒樽，汩汩灌下一口烈酒，酒水一入喉，竟都是那处子身上的香气，浑身更犹架在火上煎熬地炙烤。
　　
　　卫韵瞥他一眼，眸光渐趋黯淡。
　　
　　宫人尖利的音声自琼花台上空飘忽地划过后，接来肩舆嘎吱嘎吱摇晃的声响。举着仪伞的宫人从两面石桥齐整前进，后头分别有八人抬着一舆上来，舆上有丽姝端坐，面容被仪伞半遮去了，至多被人隐约窥见秀丽的檀口。
　　
　　肩舆落地，宫人俯首伸臂请两位丽姝各自下舆，待一双纤白的葇夷搭上腕后，再小心翼翼地引人就座。
　　
　　待双姝于御幄左右两侧就座，仪伞撤去，众人方看清两位丽人芳容，羞花闭月、国色天香。分别是贵嫔阮氏、贵人冯氏。
　　朝臣行完拜礼又静静就座等候公孙戾与贵妃甄氏到来。
　　
　　阮绣芸将视线扫向左侧的人，那人也恰转首，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勾了勾。阮绣芸收回视线，拈了一颗樱桃入口，一颗心怦怦乱撞。
　　
　　琤琤——泠泠的琵琶音忽然划破了静谧的夜色，与水相溶，婉婉荡涤在波心。
　　
　　众人循音望去，但见盏盏芙蕖间泊来一叶轻舟，轻舟从对岸的后宫拔锚启航，舟上十二名橹手。红纱灯球鳞次栉比，首尾相属，饰在舟上，舟舱凤翥鸾回的雕纹栩栩如生。篷角龙首昂翘，亦衔着一枚红纱灯，罩内动烛摇曳，被夜色与水汽氤氲成融融霏雾。
　　
　　女音飘渺，如小溪般涓涓汇入耳中，所歌所奏极能取悦人心、迷人神魂，却是靡靡之音。
　　
　　轻舟里的人，正是公孙戾与贵妃甄氏——废太子妃，郑姝。
　　
　　轻舟和着琵琶的音律行得极缓。
　　
　　舟内，公孙戾斜斜凭在榻上，一壁举酒呷饮，一壁凝视着眼前的美人。
　　
　　低首拨弦的郑姝时而抬首回眸，送来湛湛秋波。公孙戾掷去酒樽，夺下她手中的琵琶，随手一抛，琵琶夺窗而出，哗然落入篷外湖中，水花弹起尺余，舟内随侍的小宫娥自觉退出。
　　
　　郑姝身子一歪，斜斜凭在了公孙戾怀中，双颊嫣红，默默含情地凝睇着他，只吃吃、吃吃地笑。
　　
　　陡然，夜风穿透薄薄的绡纱，熄灭了舟内所有光源，漆黑的夜色里，只见她一双黑曜石般闪烁的妖瞳。公孙戾乘着酒劲儿，将手探入她衣衫内。
　　　
　　贵妃羞臊得满面通红，只嗤嗤地笑，娇躯一寸一寸酥软下去。
　　
　　不断听见贵妃娇喘低笑，候在帘帷之外的小宫娥面红耳赤。眼见要到琼花台了，橹手们只好收橹，任轻舟自然泊于水面。
　　
　　公孙戾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急不可耐地要撕开衣裳亲吻怀中美人，郑姝吃吃笑着拍打着公孙戾厚实的背脊连连推拒，娇嗔道：“臣妾才上的妆，梳的髻，都要被四郎弄坏了。”
　　
　　公孙戾不发话，像是一头饥饿的狮子啃着刚刚捕猎的食物。
　　
　　郑姝咯咯笑着，口中连连求着不要，苦苦求了一通才终于说服了公孙戾。
　　
　　郑姝坐起身来，边整饬歪掉的钗冠边斜飞着眼角睨向公孙戾，嘟哝着红唇嗔怪道：“都怪四郎，臣妾呆会儿可要怎么见人，四郎就不能再忍一忍？”
　　
　　公孙戾一把揽过她的细腰：“情难自禁，爱妃只能怪自己太好吃了罢，怎好怪到朕的头上......”又将郑姝抱来膝上，勾了她的粉颈，将嘴凑在她白皙的耳垂，唧唧哝哝地呷了好一阵儿。郑姝只是娇滴滴地笑，笑得云鬓半偏，金步摇颤颤巍巍地摇晃，泠泠撞击着绞成一团儿。
　　
　　“不打紧，等爱妃梳理完妆容，朕再叫他们泊舟。”公孙戾说罢放开怀中美人，起身拍手。
　　
　　小宫娥鱼贯而入，快速点亮舟内灯烛，训练有素地近身替二人收拾起来，收拾完了公孙戾才命橹手起行。
　　
　　乐断琵琶入水，舟停灯灭又明的一幕已经落在百官眼中，众人但心照不宣、耐心等待，终于等到那轻舟靠岸。
　　
　　仪卫举着舆伞先行开道，公孙戾与贵妃最后现身。
　　
　　但闻一阵袭人的异香扑鼻，众人皆睁大了眼睛明目去窥，只窥见舆伞下，跟在公孙戾身后的那女人不盈一握的蛮腰，行走时娉娉婷婷，玲珑玉坠、珠玉环佩泠泠相击，凤尾裙裾曳地拖行数尺，裙下莲步珊珊无声，恍若轻云出岫来。
　　
　　帝妃就座，舆伞撤去。
　　
　　看清那贵妃的容颜时，底下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突然都反应了过来，忙出席跪地伏拜。“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姝！那贵妃，分明是郑姝！郑姝没死？没有随太子勋殉节？万万想不到，贵妃竟是郑姝，废太子妃。
　　
　　咚得一声，难以置信的阮绣芸一不留神就打翻了手中的金樽，樽内琼浆玉液汩汩地流淌，泼溅了自己一身。
　　
　　郑姝变了，眼神疏离冷漠，看上去不像以前那个郑姝了；郑姝又没变，还是那个敢做敢为的郑姝。
　　阮绣芸不解，郑姝从前深爱太子，如今苟活为仇人妃，她是在假装温顺，忍辱负重以图良机么？
　　
　　凡是从前见过废太子妃的，没有不诧异的。可如阮绣芸那般诧异的，还有跪在曲伯尧身边的卫韵。卫韵从前并没有见过废太子妃，不识得郑姝，之所以觉得诧异，是因为帝王身边那妖媚的贵妃，竟然与郑媱有五六分神似。
　　
　　众人皆跪伏于地，惟有阮绣芸一人因为怔愣而忘了行礼。阮绣芸紧紧攥住衣裾，直勾勾地盯着郑姝，她算是她从前最好的姐妹了。想不到，她竟与昔日判若两人。
　　
　　从前的好姐妹，竟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相遇。郑姝的眼波扫过她，却若不曾相识，没有在她面上多停留一瞬，直接敛了下去，望向自己染了酒渍的裙裾，眉头颦蹙，又抬起头来转顾公孙戾，语气娇软、眼神嗔怨：　“四郎？”
　　
　　“大胆！”公孙戾望着阮绣芸一声怒喝，阮绣芸的双膝这才一软，磕在地上，惶恐道：“臣妾失礼。”
　　
　　公孙戾眸中愠怒不减，踢翻了贵嫔榻前几案，红彤彤的樱桃滴溜溜地滚落一地。“贵嫔阮氏，御前失仪，降为昭华，来人，拉下去。”
　　
　　阮绣芸的身子一瘫，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一句，人已被宫人拖了下去。
　　
　　曲伯尧暗暗抬眸，正接上郑姝打量的目光，不禁攥紧十指，忧从中来。
　　夜宴还未开始，他就折了一颗棋子，看来，今晚的夜宴，注定是不会好过的了。 
　　
　　公孙戾让百官平身就座，朗然宣道：“贵妃，乃东阳郡甄氏后人，只是与废太子妃生得有些相似罢了。”
　　何止是相似，简直是完全一样。若硬要找出不同，那便是：从前的太子妃，美艳端庄，如今的贵妃，连一个睨人的眼神都风情万种，一举一动都妖冶狐媚至极。
　　
　　陛下说她姓甄？谁敢说她姓郑？知情者惟有噤若寒蝉，心照不宣。
　　
　　歌舞上罢，公孙戾钦点了新上任的王、邱两位尚书，亲赐兽印并举酒相嘱。
　　王邱二人连连拜谢，待要退去时，不料贵妃突然举起了金樽，拖着长长的凤尾裙裾下阶，她音声娇柔地说：“本宫也想敬两位尚书一杯。”
　　
　　宫娥袅娜地端来酒水，献给二人。
　　
　　二人接过，一饮而尽。
　　
　　出人意料，饮尽酒水的两人状况截然不同。王臻安然无恙，邱仲远却七窍流血，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人群中爆出女人的尖叫，邱仲远的结发妻子刘氏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疯狂地摇晃不省人事的夫君，叹他的鼻息时，发现人已经断了气。
　　
　　刘氏双眼熬出血丝，愤慨地朝郑姝扑去：“妖孽！我夫君与你有什么仇？你竟要这样毒死他？”
　　郑姝像只受惊的鸟，瑟缩着连连后退。
　　
　　公孙戾一声威喝，刘氏已被指挥使徐令简押解在地。
　　
　　“臣妾也不知。”贵妃泪眼盈盈，梨花带雨，瑟瑟缩在公孙戾怀中：“陛下，臣妾也不知道，臣妾不知邱大人为何突然......莫非，是被人在酒水中下了毒？”
　　
　　刘氏依然歇斯底里地在口中辱骂着她，不断挣扎着要扑起来。公孙戾盛怒之下，放话要赐死刘氏，曲伯尧连忙站出来道：“还望陛下开恩，体谅邱夫人丧夫之痛，饶她一死。”
　　
　　郑姝丹凤眼一挑，睨了曲伯尧一眼，曲伯尧忧怒交加，却听她从中道：“陛下，右相大人所言有理，邱夫人丧夫之痛，确该体谅。”
　　
　　公孙戾心底没由来地腾起一阵无名火，如此，他是说他昏聩，不体谅那女人丧夫之痛了？公孙戾竭力压制着心头的无名火，一甩龙袖：“把这女人赶出宫去......”又不迭为怀中美人拭去泪水。
　　
　　卫韵有些疑惑了，看那贵妃的眼神，似乎对他极为怨憎，贵妃与郑媱有五六分神似，莫非，是郑媱的亲人？
　　
　　精心部署了许久的棋子，想不到竟毁于一旦，倒叫曲伯尧十分焦头烂额。

　　郑姝的确不简单，她似乎知道一些人是他安插的，夜宴还未开始便拔了阮绣芸，接着，又除了邱仲远。给了他好大的一个下马威。
　　
　　看来，必须尽快找机会告诉她：她的亲妹妹郑媱，不是被他杀了，而是被他所救，如今，正被他攥在手中，好叫她有所忌惮而收敛。
　　
　　正凝神思虑的间隙，不料那贵妃娘娘又出了新的招数。她偎依在公孙戾怀中，眼波一泛：“四郎——玩投壶助兴吧......”眼底流露的真情假意叫她身后的男人目眩神迷，真也好，假也罢，公孙戾似都当真了，饮鸩止渴也甘之如饴。
　　
　　望着媚态至极的郑姝，曲伯尧不禁想到了郑媱，姊妹俩有着相似的神韵，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连变化都如此相似，有朝一日，郑媱会不会也变成郑姝那样？只现在，她就越来越像喜怒不形于色的郑姝了，许是郑姝已为人妇，眼中才多了许多郑媱如今尚缺的媚态。偏偏郑媱又是那种固执的性子，他心底腾起一阵惶恐，惶恐她将义无反顾地走向沼泽，最后与他刀剑相对。
　　
　　“好——”公孙戾一口答应郑姝，道：“就依爱妃。投壶，依次投矢入壶，中多者胜，负者饮。”
　　
　　说罢便命人拿来一青玉壶，放在中央，又让官夫人都参与其中。卫韵偏好女红|歌舞乐艺，向来不喜这类游戏，因而在投壶时表现极差，压根投不进去，是以每回落在了最后。
　　
　　公孙戾挑眉一笑：“看来投壶之术，右相夫人着实不精。”说罢欲派宫人赐来酒水，贵妃却从中劝道：“四郎，宫中御酒性烈，怎么好叫右相夫人一介女流饮这些烈酒？四郎也不先问问，若是右相夫人怀了麟儿不宜饮酒可怎么好推辞四郎？依臣妾看，不如让右相大人代为饮下吧。”
　　
　　卫韵一听，忙道：“臣妇的身子能饮酒，不用相爷代劳。”

　　公孙戾道：“那就依爱妃所言，请右相大人代为饮下吧。”

　　“臣领旨。”曲伯尧遂举步上前去接御酒。
　　
　　百官心中躁动。不知那邱仲远是如何得罪了贵妃，竟要让贵妃鸩杀？而陛下却纵容贵妃？现在又赐下御酒让右相饮，莫非是要重演一场鸩杀的戏码？贵妃是废太子妃，右相射死其妹，传言还说右相逼死了郑相国和兴安郡主，那么贵妃鸩杀右相的动机可以理解，但陛下真的就会纵容贵妃？若陛下也坐视不理，看来，陛下也是起了诛杀右相的心了。
　　
　　卫韵不由攥紧了手指，在曲伯尧即将接过御酒时飞快地扑上去抢了过来一饮而尽。
　　
　　贵妃道：“怎么？右相夫人是怕酒水中有毒？如此心切地护夫？”

　　卫韵擦擦唇：“不，臣妇，是有些渴了。”
　　
　　贵妃但笑不语，又从案上举起一金樽缓缓朝曲伯尧走来：“不知右相大人可还记得，去年，右相大人还在潜龙邸辅佐陛下的时候，家父曾来盛都会友，家父的友人恰好也是右相大人的友人，家父因此与右相大人结成了忘年交，”贵妃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本宫今日，要代家父，敬右相大人一杯。”
　　
　　卫韵吓得两腿发软，一颗心要夺出嗓子眼儿了，脑中一片茫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横竖是逃不过一死了，他若死了，她马上殉节。
　　
　　“记得，”曲伯尧亦笑，接过金樽道：“谢娘娘赏赐。”
　　
　　众人敛息屏气地望着他缓缓举酒，随着他倾杯的举动，酒水慢慢上溢，眼见要流出来了，殿前都指挥使徐令简忽然跪来御前道：“陛下，东宫走水了。”
　　
　　曲伯尧这才放下手中的酒樽。
　　
　　“走水？”公孙戾急急追问：“太子怎么样了？”
　　太子乃顾皇后出，公孙戾的嫡子，亦是唯一的儿子。
　　
　　徐令简道：“臣不知，刚刚才接到东宫传来的消息。”
　　
　　“起驾——”
　　
　　刚动了两步，有一宫人兴冲冲地跑来：“陛下，火扑灭了，走水时，太子殿下他人，并不在东宫。”那内侍说完，悄悄瞥了贵妃一眼，匆匆退去。徐令简与曲伯尧对视一眼，微微拧起了眉。
　　
　　公孙戾如释重负。众人又将视线转移至曲伯尧身上。
　　
　　曲伯尧低头看向那酒水，微微晃了晃，樽底立时呈出一片蓼兰来，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贵妃唇畔的笑意如昙花一绽，盯着曲伯尧一步一步回座。
　　
　　卫韵惶急地从案下握住他的手，低声焦问：“相爷？”他回：“没事。”卫韵依旧忐忑难安。
　　
　　此时又有宫人来报：“陛下，西平郡王来了——”
　　“传——”
　　
　　众人纷纷移目，一眼瞥见西平郡王身后姿容俏丽的女人，晓得西平郡王未婚，官夫人们相互交头接耳、窃窃嬉笑。
　　
　　顾琳琅丝毫不觉羞辱，自信昂首，坦然跟在西平郡王身后，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西平郡王清瘦得有些脱形，轮廓更加突出，仿佛夜风一撩便能撩落他眼神里的忧悒，散作漫天的萤火，让星辉都相形见绌。落落寡欢的美男子竟是另一番赏心悦目。
　　
　　西平郡王一眼瞥见贵妃郑姝，与她对视了半晌，由宫娥引导着坦然就座。
　　
　　顾琳琅也在西平郡王身边落座，小宫娥忙上前来侍酒，邻座的官夫人探首与之招呼，唤她郡王妃。顾琳琅斜目凝睇西平郡王，欣然抿唇笑，笑时两靥生姿。西平郡王仿佛置身事外，对眼帘一切都无比漠然。
　　
　　顾琳琅咽下喉中苦涩，在案下执了西平郡王的手，却被他生硬地掰开。顾琳琅目中一涩，泪珠险些从眼角滑下来，余光一扫便扫到了一双锃亮的眼睛，顾琳琅连忙垂下眼睫，今日的出席却是叫一直溺爱她的老父亲颜面尽失了。顾琳琅不太敢抬眸去瞥顾相，生怕望见他失望而愠怒的脸色。
　　
　　官夫人们口中虽热情地唤她郡王妃，心中却在嘲笑这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寡廉鲜耻。顾琳琅都知道，她不忍看到父亲失望的脸色，可是她实在不放心西平郡王——她腹中孩儿的父亲。
　　
　　痛失所爱，又遭兄长打压，他再也不是昔日人人尊敬逢迎的、如日中天的魏王。‘虎落平阳被犬欺’，在宁州郡，连一个郡守都不将他放在眼里。顾琳琅极度惶恐，怕离开一步，抑郁困顿的西平郡王就寻了短见。
　　
　　西平郡王的眼神又游离着去了李丛鹤面上，李丛鹤急忙避开了他的目光。上回从右相府中出来，他直接就去了李府，可李丛鹤却闭门不见。顾琳琅很清楚他今日出席的目的。
　　
　　卫韵连连侧首不放心地去看曲伯尧，却发现他面色无恙，或许那酒水真的无毒，提起的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卫韵再次抬目去瞥贵妃，却窥见她眼中稍众即逝的落寞，就连落寞的情态都与郑媱神似极了。没有听说郑氏有什么表亲，贵妃的真实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曲伯尧忽然执了她的手，起身对公孙戾拜道：“陛下，臣不胜酒力，欲先行告退，望陛下恩准。”
　　
　　公孙戾准了。
　　
　　曲伯尧半晌没有从地上起来，卫韵心下一慌，忙去拉他，他身子趔趄了一下。

　　公孙戾挥了挥衣袖：“爱卿不胜酒力，早些和夫人回府去。”
　　
　　曲伯尧告退，一转身，总觉得背后的目光如利刃似要透背。
　　
　　公孙戾的声音再次自背后响起，他说要给西平郡王和顾琳琅赐婚。身子摇摇晃晃，曲伯尧加快了出宫的脚步。
　　卫韵快步跟上他，出了宫陡然扯住他，音声颤颤地追问：“相爷到底有没有事？”
　　
　　他的脚步这才站稳：“没事，刚刚是装给贵妃和陛下看的。”
　　“真的没事？贵妃是不是郑姝？那酒水里究竟有没有下毒？”
　　
　　“是郑姝，”他说，“酒水里下了毒。”
　　
　　“相爷还说没事？”卫韵失声痛哭。
　　
　　“哭什么，我不是还没死吗？”他道：“趁宫人禀告东宫走水间隙，我在那酒水里下了一样东西，将酒中毒物沉了一些下去，也不是什么剧
　　毒，短时辰内不会发作，死不了的......”
　　......
　　
　　良宵
　　
　　“什么时辰了？”

　　春溪瞅了瞅屋角的铜壶，道：“亥时了。”
　　“哦......”郑媱躬起身子抱膝蜷在榻上，“你估摸着，他会在什么时辰来？”
　　
　　春溪手中银剪一滑，顿下剪灯花的举动，侧首顾她，柔和的光晕打在郑媱如玉的两颊，她正抬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期待着她的回答。空气里静谧得只有清晰的漏声，嘀嗒、嘀嗒、嘀嗒。
　　
　　春溪摇头，犹犹豫豫道：“郑娘子，你，确定要在今晚.......”
　　
　　郑媱笃定地点了点头。
　　
　　“万一......万一.......”春溪咬牙道：“万一.....”
　　
　　咔嚓——地上的断枝被脚步踩碎了......
　　
　　“把熏香点着吧。”
　　
　　春溪放下银剪，将合好的香倾进香球，移来烛台，火星“嗤”得溅起。春溪阖上香球，掀帐入内，小心悬在帐角的银钩......
　　
　　“是不是要下雨了？”郑媱道：“我听见窗隙里有风声在喧咽。”
　　
　　......
　　
　　“好像要下雨了,”卫韵打着灯笼为他照明，“相爷当心，地上被风刮下来好多断枝。”
　　曲伯尧仰头望了一眼阴霾密布的夜空，陡然停驻脚步，凝视月门中一幢灯影，道：“今日让你担惊受怕，却是苦了你了，你回去早些歇息吧。”
　　
　　卫韵侧首往月门中瞥了一眼，点了点头，打着灯笼快步离开了。他这才伸臂扶墙，呕出一口淤血来，匆匆摸到一囊，解开来，喂了一粒药，又靠在壁上缓和了良久，才转了脚步循着那束透过窗纱的暖光前行。
　　
　　推门入内的时候，春溪正要吹熄屋子里唯一一盏烛火，见他入内，大吃了一惊：“这么晚了，相爷怎么来了？”
　　
　　“出去——”
　　
　　春溪快速退出，阖门时，瞥了正背对着自己的郑媱一眼。
　　
　　郑媱正俯身于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气定神闲地运笔。
　　
　　“怎么这么早就从宫中回来了？”
　　
　　“怎么，你不希望我早些回来？”他走过去，立在她身后静静观看，一字字，一行行，累累如贯珠。想不到时至今日，一帖秀丽的簪花小楷如今竟成了遒逸无双、一气呵成的行书。
　　
　　“谁说的？”她搁了笔，转过脸来，道：“我一直在等你。”说罢飞快低下眼帘，曼声重复道：“一直在等，一直在等......自先生走后的秋天，就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不来的时候，就临摹......临摹倦了，继续等，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来的却不是先生，是赐婚的圣旨......”
　　
　　他面上仍是波澜不兴，忽然伸臂从背后圈住她，取下笔塞入她手，再次执着她的手在纤尘不染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媱”字。
　　
　　她面上再次被薄薄的红云笼罩：“如今，不用先生执手，就是闭上眼睛，我也可以写出和先生一模一样的‘媱’字来了。”话落已经感受到贴于她背部的心跳。
　　
　　低沉的声音起于她的耳畔，他说：“我也一直，在等你......”
　　
　　目中一涩。箍在她腰部的力道渐渐加重，他将下巴搁在她柔软的肩窝：“今晚，我若不早些回来，你是不是就要狠心地离开我了......”
　　
　　郑媱的身子动了动，脸部与他的脸部轻轻摩挲：“你舍不得我走？”
　　“舍不得，也不会让你走。”
　　“那你是打算一直将我藏下去了？”她笑，“能藏多久呢？”
　　
　　湿润的吻开始落在她的眉心眼角：“藏到，藏不住的那日为止。”
　　
　　“藏不住之后呢？”
　　
　　“嫁我为妻，跟我圆了房，我就放你走。”
　　
　　“呵——你倒是盘算得好，圆了房，你才给我自由？我都是你的人了，走，能去哪儿？”郑媱轻轻一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巧笑倩兮地凝视他，轻轻伏在他耳畔说道：“我有件东西要给你。”说罢像一阵风躲开了去。
　　
　　床榻间好一阵翻找，她像只灵狐一样钻出红绡，冲他莞尔一笑：“想不到几年了，绣的夜合花的丝线都烂了散了，先生还是舍不得将这件中衣扔掉。”
　　
　　“怎么会在你这里？”难怪他这几日一直找不着。
　　
　　“卫夫人给我的，她说，衣服破了，让我再绣一朵夜合。”她一步一步走近，将中衣搭在腕上，纤纤玉指轻轻一勾，叩开了他腰间的玉带，扒下了他的外衣，轻描淡写地问：“每晚，是先生自己宽衣，还是卫夫人为先生宽衣？”
　　
　　目光一滞，他脱口辩解：“我没有娶卫韵！”
　　
　　她丝毫不觉得意外，笑意不消：“我当然知道，因为先生，是喜欢媱媱的，对不对？”话落，陡然察觉有什么东西掉落，俯下腰拾了起来。“原来真是先生取走了，”将绣帕翻来覆去，她眼里流光溢溢：“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纵然不舍，可该洗的，还是会洗的......”
　　
　　玉手一扬，绣帕旋转着飞落在地。
　　
　　她这次似带了十足的怒意，急促地撕扯起他的衣裳来，柔软的手掌探入最后一层中衣，贴向急促的心跳。
　　
　　慢慢滑着，挑着。
　　
　　他热血倒灌，高喝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郑媱并未停下手中放肆的举动，挑眉道：“先生难道不清楚？还要这样问我，莫非，是真的醉了酒吗？先生何不问问，自己想干什么？”
　　
　　酒气阵阵上涌，他一下子捉住她的手：“我早跟你说过，不要铤而走险.....”
　　
　　“若是一只愚蠢的飞蛾铁了心，还管那是不是会叫它葬身的火？”郑媱吃吃笑着，慢慢凑近他的唇边，闭目一嗅，冽人的酒香，又勾出娇红的舌尖儿舔了舔：“果然是喝多了......”
　　
　　理智尽失，他低吼了一声，突然提住她，把人一甩翻上了肩头，三两步跨到榻边。
　　
　　郑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待眼前的漆黑消失的时候，人已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像只发狂的野兽，疯狂地吻她。自她的额吻到眉心，又从眉心吻到眼睫，吻得她睁不开眼。他的唇像一块烙铁，烙在她的脖颈，细腻娇嫩的肌肤上立刻现出一块块深红的印记。
　　
　　衣衫被他层层拨到肩下。
　　
　　她快速伸出玉藕似的皓腕环上他的脖颈。
　　
　　他的舌头伸进来，撬开了她紧闭的牙关，卷起她的丁香舌一圈一圈地缠绵，在她透不过气时又快速退了出来，轻轻吮|吸|舔|舐着她的柔唇。
　　
　　郑媱浑身一僵，但觉脖颈间一阵疼痛，忽然被他摁住了手腕，狠狠啮咬在脖颈，吃痛地闷哼了两声。
　　
　　他整个人烫得如火，意识迷离地唤她：“媱媱......媱媱......”
　　
　　神魂颠倒间，她奋力寻回了一些清醒的意识，奋力抬起一条腿来，蹬乱了红绡帐，银钩上的银球香炉翻倒着垂下来，香气开始袅袅地向外逸出。
　　
　　男人总是在这个时候忘记警惕......
　　
　　银球里的香焚得正烈，逸出的香气也愈发浓厚。
　　
　　拼尽了全力，她翻身而上。
　　
　　相顾时毫不赧然。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散落下来，遮去了她的脸，只剩一双深窈的眸子，乌黑得发亮。
　　
　　他一时安分了，伸手捧住她的脸，专注凝视着她的眼睛，双目早已意乱情迷。
　　
　　亦捧起了他的脸，她含泪问：“先生，假如没有那场宫乱，先生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媱媱与魏王成亲？”
　　
　　“不会，”他道，“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抢走，就是死，也要带着你一起......”说罢按住了她的细腰，慢慢将她拉下来贴向自己的胸膛：“媱媱，你别恨我，安心地呆在我身边，跟我在一起，我帮你复仇......”

　　“复仇？向谁？是向那举起屠刀的刽子手，还是所有参与其中的人？”
　　
　　“媱媱，”他痛心疾首，“有时，耳闻目见，并不一定是真相。”
　　
　　“不是？”郑媱嫣然一笑：“我听闻父亲身首异处的消息，看见母亲拿金簪刺了胸腔，我也希望那不是真相。哦，先生说的对，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的，的确。
　　
　　我从前看见的先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以为他是个心胸坦荡的谦谦君子。却不曾想，顶着这样一副好皮囊的他，狼子野心，机关算尽。我听说他助秦王篡位时，以为他只是助纣为虐，不料他其实心比天高，想取而代之呢。原来那逆贼秦王，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郑媱！”他狠狠将她揉在自己怀中，一双手揉弄着她脑后的头发，抱得越紧却觉得好像愈要失去她，“我的确是个机关算尽的坏人，但我永远不会算计你！”
　　“你不是......”

　　他讷住。
　　
　　“不是郑媱从前的先生了，不是郑媱一个人的先生了。如今，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了。”
　　曲伯尧急切地昂首，异香入鼻，忽然沉沉睡去。
　　
　　郑媱从容地翻身下床，拉过被子将那男人盖住。
　　
　　背过身去俯身拾衣，一件一件穿回身上：“先生，你想帮我复仇，可是，仇人，是要手刃的；无奈，媱媱却对你，下不去手。”


25、欲擒

万顷波中得自由

　　优容地将褪尽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回到赤|裸的身上，郑媱头也不回地撩开纱帐，跣着一双雪白的小足往窗边走去，地面的凉意如能噬骨，每一步好像都沉重无比。
　　
　　打开窗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郑媱凭窗伫立，漆黑的夜色里望不见一家灯火，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得一她头青丝蓬蓬乱舞，舞乱了她的心。迎着冷风吹了这么久，一呼吸竟还能嗅到自己身体上残留的男人的气息。

     郑媱伸手剥剥地敲起窗棱。
　　
　　闻声的春溪很快出屋，撑着油伞朝这厢来了。
　　
　　郑媱走回榻前，俯身捡起帐下的绣鞋快速穿上，最后去瞥那榻上睡得正酣的男人，他的身子忽然动了动。郑媱快速扭过头去，收拾完包袱，开门迎入春溪。
　　
　　春溪的视线扫过凌乱的纱帐、一片狼藉的床榻和落地的男人衣裳，有些赧颜，飞快去拉郑媱道：“趁着夜阑人静，相爷不省人事，郑娘子快走吧......”
　　
　　郑媱遂点头，由春溪搀着快步往外走。不料前脚还未踏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了一句：“媱媱.......”
　　惊得春溪背部沁出一层冷汗，郑媱亦不敢回头。
　　
　　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媱媱......”
　　
　　“媱媱.......媱媱......”
　　
　　郑媱长舒一口气，回头一看，原来只是一两声梦呓......
　　
　　春溪将门阖上，撑开伞携着郑媱朝西墙走去。
　　
　　不敢打灯，两人低着头在雨中走得急促。春溪一颗心都焦着，生怕遇上了巡夜的守卫，地上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楚，啪一声，春溪一脚踩进了低洼。
　　
　　“什么人？”
　　
　　不料还是撞见了巡夜的钟桓，钟桓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还隔着很远一段距离。
　　
　　郑媱赶紧拉着春溪躲在了一丛灌木后。
　　
　　钟桓回头瞥了一眼，耳朵动了动，却又听不见动静了，欲走，却又踌躇着转了脚步，朝音声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探着前行。
　　
　　执起郑媱的手拍了拍，春溪压低了嗓音：“兴安郡主的墓，在盛都西北城郊的薜芜山.....”说罢快速解下一香囊塞进郑媱手中：“也不知日后我与郑娘子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香囊里有枚玉观音，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希望她能保佑郑娘子，毕竟......”话到此处，春溪的音声突然哽咽：“右相府，其实不比外头凶险......”说罢抹泪起身。
　　
　　“谁？”钟桓加快了脚步往她们这厢来了。
　　
　　春溪快步迎上去，笑道：“木头，是我呀——”
　　
　　“春溪？”钟桓诧异道：“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不在房里休息，府中乱跑干什么呀？”
　　
　　春溪睁大了眼睛瞪着钟桓，伸手在他肩上攘了一下：“说你是木头你还真是块木头是不是？”又作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情态，小声跟钟桓耳语：“相爷晚上在郑娘子房里歇下啦......我睡不着，白天听阿七说相爷叫你今晚巡夜......我就想着，想着出来找你了......”
　　
　　钟桓大吃了一惊，又讷讷地疑惑不解：“相爷歇在郑娘子房里，你为什么睡不着？你又不和郑娘子住一间屋？郑娘子住院东，你住院西——”
　　
　　“木头——”春溪白了他一眼，越过他举着伞快步往前走。
　　
　　钟桓疾步跟上。
　　
　　母亲留给她的？隔着香囊摩挲了几下，郑媱目中一阵酸涩，但她绝对不会流泪了。待春溪将钟桓引走，郑媱才起身，夜雨里摸索着往西墙走去。
　　
　　之前，每至一处，郑媱便会记下周边的地形，并绘在绢子上，夜晚的时候就拿出绢子来看，看多了自然就熟悉了，此前她还偶然发现西墙有一洞，专为狗出入而设的。
　　
　　正蹲下腰的时候。头顶又传来一个声音：“深更半夜的，你钻狗洞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郑媱看也不回头看，往洞口挪了两步，准备往里钻。
　　
　　“看来还真是铁了心要走了。”梦华快步走到她跟前堵住洞口，负手而立，道：“郑媱，有种的话，走了就别回来！”
　　
　　郑媱笑，抬眸睨了她一眼：“以为我稀罕？让开。”
　　
　　梦华让开，在她钻得正起劲的时候，音声又随春雨一起淅淅沥沥：“有本事的话，你就自己好好过，别再赖上他，别再叫他不顾一切地出面为你收拾残局——”
　　
　　郑媱已经毫不犹豫地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雨水沿着瓦隙汇聚，滴了一夜，屋檐后的泥土已被一夜如注的水流打出一道道沟壑来。红日渐渐东升，直直照进大敞的窗子。屋子里的人不知什么时辰醒的，赤膊坐在狼藉一片的红绡帐内发怔。
　　
　　千算万算竟被她算计了。掀了被子，他起身拾衣，一眼瞥见帐内悬垂的银球，愤然扯下击掷在地。于是怒意一发便不可收，绣有夜合花的中衣在他手中嗞嗞地碎裂瓦解，就如他的耐心，“媱媱，最好别让我再找到你！”
　　
　　逃出来时正是清明。这个时节出逃也是郑媱计划过的，她希望亲自去母亲坟前看看。父亲是“叛臣”，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母亲因为是皇亲，才得以在薜芜山拥有一块荒芜的、不起眼的墓地。
　　
　　薜芜山就跟它的名字一样，薜荔遍布，芜草杂生，萋萋没人腰。子规鸟泣血哀啼，血色的杜鹃花漫山遍野地开着，清静的空气中浮动的都是杜鹃花幽远的馥香。
　　
　　郑媱分开萋萋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着，走了好几个时辰，目光扫过一座座白幡拂动的孤坟，迟迟没有找到母亲的墓。身后的影子一闪而过，郑媱匆忙回头，却不见人影，惟有风声自耳畔尖啸划过，不由怵目怵心惊，怕叨扰了亡灵，郑媱急急转了脚步，愈走愈快，总感觉身后被什么跟着，最后骇得小跑起来，脚下突然一崴，一下子扑在一座碑上，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一眼瞥见那碑上刻字，正是母亲......
　　
　　所有的骇怕与不安突然烟消云散，郑媱忙俯身跪下，磕头时发现母亲碑前很干净，像是不久之前才被人打理过。抬头仔细一看，墓前还有些香灰。清明时节阴雨不断，香灰保存不了几天便会被雨水冲去。可见，最近几日，是有人来祭过。
　　
　　不可能是最善于趋利避害的曲伯尧，是谁？郑媱冥思苦想想不出来。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郑媱赶紧躲在了母亲坟边的野蒿中。
　　
　　两个人影渐渐走近，看行头像是附近的村民，清明来山中上坟的。那两人经过兴安郡主墓前，忽然顿下了脚步。一人道：“看看，皇亲国戚又怎样？最后葬的，还不如普通黎民。”“谁说不是呢？清明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两人走了。
　　
　　郑媱更加疑惑，究竟是谁会来祭拜母亲？方才那两个男子的话倒提醒了她。郑媱决定先下山去买些好些的香纸衣物烧给母亲，黄昏人少时再来看她，陪她多说一会儿话......
　　
　　第三日，钟桓回来与曲伯尧禀告：“找到郑娘子了，果然不出主子所料，她去了兴安郡主的墓地。白日里不敢去郡主墓前祭奠，许是怕遇着上山扫墓的人，大晚上的才跑去，晚上又下着雨，点不着香。郑娘子跪在墓前淋着雨，扶着郡主的墓碑，低低说了一通，没有流涕。”钟桓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曲伯尧：“主子看，是不是将她抓回来——哦不，是......是请回来。”
　　
　　曲伯尧面色沉暗，愤而不发，只平静道：“先让她吃些苦头！”
　　
　　第四日，钟桓回来道：“郑娘子打听着去了长公主府外，在长公主府外盘桓了一整天，被长公主府里的管家发现了，和她讲了几句话，讲了些什么听不清楚，郑娘子似乎很高兴，马上就离开了。”
　　
　　第五日，钟桓道：“郑娘子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银子和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偷了。她饥肠辘辘地在包子铺前站了很久，之后又去了长公主府外，碰见了长公主归来的车撵，长公主掀帘看了她一眼，没理会她，进府了。”
　　
　　第六日，钟桓立在他跟前，怯怯地望着他不敢发声，被他催问，才低声嗫嚅道：“人，人，人，跟丢了。”
　　
　　“废物！”他一把拂落案上所有瓷器，起了身，劈头盖脸地骂他：“跟个人都能跟丢，本相养你何用！”
　　
　　钟桓怯怯道：“西平郡王大婚，百姓都站在街道两旁争抢着围观，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眨眼，一眨眼郑娘子她就不见了。”
　　
　　曲伯尧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又咬牙切齿地怒瞪了钟桓一眼，转身疾步赶往马厩牵马。


26、情钟 
　　
玲珑骰子安红豆

　　皇帝为西平郡王赐的婚，赐婚的诏命一下便挑选了最近的吉日，八百里急信送去宁州郡的郡王府邸，命郡王府日夜加急筹备大婚。公孙戾不让西平郡王回宁州郡，却命其安心呆在盛都临时府邸，迎亲当日从临时府邸出发，去顾府迎出新娘后直接回宁州郡。
　　
　　浩浩荡荡的迎亲仪杖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盘绕着街巷徐徐蠕动。百姓摩肩接踵地拥道观睹，争先恐后地俯身抢着从天而降的喜钱，鼎沸的人声几欲鼓破耳膜。
　　
　　今日本要如约赶赴长公主府，不料却遇上这种盛况，郑媱被人群挤着前行，听见有人高喊了一声“西平郡王来了”，陡然抬眸，远远地看见了缓缓朝这厢驰来的高头大马上的男子，郑媱方知今日成亲之人乃是西平郡王。
　　
　　一身朱红色的吉服更衬西平郡王勃勃英姿，惹得人群中围观小娘子们窃窃议论。她们在说西平郡王变了，褪去了往昔的风流气，眼底的温柔变成了冷漠也好惹人心动。说得两靥飞霞。
　　
　　郑媱背过身拼命挤出人群退去角落，不小心撞了人，让那些正踮脚翘首的津津有味窥看的小娘子们气燥不已。
　　
　　眼前的盛况让郑媱想起了姐姐郑姝出嫁的场面。郑媱心底对公孙羽是有一些怨恨的，倒不是因为他娶了顾家娘子，而是因为，他为太子勋和姐姐做媒。因为太子，郑媱有些迁怒西平郡王。
　　
　　尽管太子为人温文尔雅，沉稳持重。郑媱却一直对太子喜欢不起来。
　　
　　那日从门缝中远远地看见前来迎亲的太子，郑媱不甚怅惘，转身走去郑姝闺房，扶靠着门棱悄悄瞻望。未施粉黛的郑姝一下子从镜中发现了她，问：“媱媱......你怎么不进来？”
　　
　　郑媱才慢慢踱步去了郑姝身后，伸手摸上她一头乌黑的头发，触手竟有一种坚韧的柔软，顺直得仿佛只要放上一柄木梳不动，木梳就能自如滑脱。
　　
　　从小看着她们姐妹俩长大的李嬷嬷笑吟吟地捉开郑媱的手：“出嫁日是女儿最美的日子，二娘子是不是也憧憬着这一天，快了，你姐姐一出嫁就轮到你了。”镜中的郑姝也笑：“届时，媱媱一定是盛都最美丽的新娘......”
　　
　　李嬷嬷为郑姝篦发，娓娓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虽经一段时日的调理，小产后的身子依旧虚弱，郑姝的形容有些枯槁，婢女为她扑粉，一层一层地遮去颧骨下的枯黄，用胭脂“嫩吴香”在腮边虚上了两抹熏人欲醉的酡红。
　　
　　郑媱伸手轻轻环住郑姝微暖的脖子，温热的水滴忽然滑落在郑姝掌心：“姐姐，媱媱舍不得你......”镜中的郑姝只是盈盈地笑，眼底的明媚仿佛枝头含苞的春花，东风轻轻一嘘，就次第开遍了姹紫嫣红。郑姝抬起被浸润的手拍拍她的脸，道：“傻丫头......”
　　
　　那是她见过的她一生最美的时候，凤冠霞帔，熠熠照人。被胭脂粉黛装点出来的丽姝——
　　
　　母亲送姐姐辞家，将腕上一对金凤镯拨去她的腕上，亲昵地叮嘱她：“囡囡......太子妃并不好当......”眼角细纹乍现，似笑似哭，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郑媱觉得自己当时似乎读懂了母亲那声叹息......
　　
　　太子当时也是极为愉悦的，忍不住从盖头底下偷窥。从他的眼神中，郑媱似乎已经提前知觉，姐姐，不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女人......因为他看姐姐的眼睛，没有一期一会的专注，有的只是无根的浮萍般漂在虹膜间的一晌贪恋......
　　不过他还是对姐姐百般宠幸，虽然陆续有了妾室......
　　
　　想到已经香消玉殒的姐姐，郑媱不禁惋惜地哀叹。

　　有些人就是如此，情之所钟，一叶障目。她自己又何尝不与姐姐一样，偏偏要喜欢那个狼子野心、心怀叵测的男人......
　　
　　西平郡王忽然勒马。

　　身边的近卫问：“王爷，怎么停下了？”
　　西平郡王说：“我刚刚，好像在人群中看见了郑媱......”

　　“王爷眼花了，郑娘子，已经死了......”

　　“死了？”西平郡王喃喃重复，“死了，死了......她怕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她刚死我就娶了别的女人了。”

　　“王爷，快走吧，吉时要误了。”
　　
　　西平郡王踌躇着，却见对面驰来一马，马上的人轻袍款带，悠然驱马至他身侧勒了僵绳，斜斜瞥了他一眼，笑道：“恭贺殿下大婚。”
　　
　　西平郡王鼻端一嗤，懒得顾他，疾疾驱马前行。
　　
　　曲伯尧执起缰绳准备驱马，肩头的鹰隼却在此时鼓舞着双翅躁动不安，曲伯尧立时别过头去，犀利的目光急急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在他看见她之前，郑媱已经先发现了他，弯下腰快速钻进了人群中。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穿梭，不料被人一把镐住臂膀。郑媱心惊肉跳地抬头一看，是名男子，相貌有些丑陋。
　　
　　欲挣，却被扣得愈紧。“小娘子，”那男子低头睨着她道：“你踩到我的脚、将我的鞋踩脏了。”

　　郑媱连忙拂去他鞋上的灰，不迭赔礼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说罢又去挣他的手，不料那男人竟不讲一点道理，还振振有词：“不能走，我的银子不见了，是你偷了，你偷了我的银子。”
　　
　　“我哪里偷你的银子了？”郑媱道，“我自己的银子还被人偷了。”
　　
　　空中传来一声唳叫，那男子抬头一看，见头顶一只鹰隼盘桓，一不留神，她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手溜跑了。
　　
　　郑媱拔腿飞快地跑，只知道要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头顶那只隼却盯上她了，一路跟着她，边飞边叫。

　　鼎沸的人声中响起了马蹄声。
　　
　　郑媱的脚步愈发加快，跑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一口气蹿进了前边一个伞坊，伞坊是个开阔的场地，用铜丝拉起了许多架子，一排排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晾着新制的油纸伞，五色斑斓，一眼望去叫人眼花缭乱。
　　
　　郑媱一头扎了进去，躬着腰摸索着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
　　
　　油纸伞障了鹰隼飞行，它只不停扑棱着翅膀在郑媱隐藏的伞架上空盘桓，鹰隼盘桓了两周就有一声迂急的马嘶响起。
　　
　　郑媱敛息屏气，静静地竖起了耳朵聆听着伞外的一举一动。
　　
　　很快，马蹄声息了，脚步声渐渐清晰，是朝她这边来了。
　　
　　郑媱的心跳得愈发厉害。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似乎就隔了一排伞架子。鹰隼仍不停地在上空盘桓。
　　
　　那脚步声突然停了。他站在了那里。
　　
　　希望不要发现她。
　　
　　郑媱正默默祈祷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喝道：“出来——”
　　
　　心也随着那忽起的音声陡然往上蹿了一蹿，郑媱不动。
　　
　　“出来！”他又催了一遍。
　　
　　郑媱还是不动。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将你抗出来？”
　　
　　郑媱小心翼翼地慢慢转身，欲转个方向继续逃，不料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人，竟是刚刚一直污蔑她偷他银子的男子，郑媱吓得张口险些尖叫出声。
　　
　　那男子捂住她的口，压低了声音道：“别叫，我不会伤害你。”
　　
　　闻他语气诚恳，郑媱眨了眨眼睛，似相信了。
　　
　　那男子又道：“把你身上的玉牌拿出来。”
　　
　　玉牌？郑媱掰开他的手，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玉牌？你要玉牌做什么？”
　　
　　“自然是帮你，”他说，“你别问这么多，还想不想逃？想逃的话就把你身上的玉牌交出来给我，我出去帮你应付外面那人。”
　　
　　“你怎么应付？”
　　
　　“少废话。想的话就交出来给我，我出去的时候，你立刻从后面逃走。”
　　
　　郑媱有些犹豫。

　　“犹豫什么？”男子道，“你怕我对你的相好儿不利？你大可放心，我认识你的相好儿，且与他无怨无仇，问你要玉牌不过是想捉弄捉弄他罢了。”
　　
　　郑媱仍在犹豫。曲伯尧又在外头犹有愠怒地催促：“你再不出来我真的进去抗你了！”
　　
　　男子讥笑：“既然小娘子心底那么在乎你的相好儿，那又是为何躲着他不想见他？小娘子再不交出玉牌我可就要站起来大喊一句：喂——右相大人，我帮你把你的相好儿捉住了，你还不快拿重金感谢我。”男子说罢真的站起了身作势要喊话曲伯尧。
　　
　　郑媱白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玉牌，迟疑着，扔给了他。
　　
　　男子俯下腰捡起来玉牌，打量了一眼，冲她笑道：“小娘子，我出去的时候你记得走哦。”说罢移动脚步，分开层层叠叠的油纸伞，又取下一把油纸伞遮在头顶，蔽住半张脸，走出那一排伞架，现身于曲伯尧跟前：“别喊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曲伯尧神色大异。
　　
　　“唉——”那男子拿开伞露了脸，又扔掉伞举起双手无辜道：“草民怎么好劳烦右相大人贵手相抗，草民怕右相大人扛不动呢。”
　　
　　曲伯尧欲绕过他，却被他挡住，往左走他挡左，往右走他挡右。
　　
　　“滚开——”
　　
　　那男子眨了眨眼睛：“别用这种眼神看着草民，不然，草民会以为右相大人，”他冲曲伯尧挤了挤眼睛，“看上草民了。”
　　
　　曲伯尧一把将他推开，飞快绕过那一排伞架，冲进去东翻西找，却不见郑媱的踪迹。那男子后脚跟了上来，举起玉牌笑道：“右相大人是在找这个东西吗？”

　　“怎么会在你这里？”曲伯尧一把夺下来，追问：“她人呢？去哪儿了？”
　　
　　“她？谁？”男子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耸了耸肩，“这东西是我捡的。”
　　
　　“真的是你捡的？”
　　
　　“真的。”

　　男子说罢打了个呵欠，越过他走了，甩过来一句话：“右相大人下次可别遗失了这种贵重的东西呀，可不是所有的草民都如草民我这般拾金不昧的......”
　　
　　郑媱这时已跑出了伞坊，长舒了一口气，不料一个麻袋凭空而降，眼前一黑.......
　　　
　　郑媱到底去哪里了？
　　
　　鹰隼盘旋着，扑簌簌落在了曲伯尧肩头。曲伯尧拿着玉牌在指尖磨了磨。玉牌被制作的时候在里面加了种独特的香精，可以被他精心训练过的鹰隼嗅出来。
　　
　　他仍是不死心地扎入一堆伞中寻找，细心地发现有些伞的伞面并不朝阳，一定是有人从中急切地奔走，才会将如此多的伞面都撞歪了去。心中一惊，快步循着歪掉的伞前行，一直走到霍然开朗处。
　　
　　郑媱应是从这里跑了。欲转身回去牵马，脚下似踩着了什么东西，他抬起足靴，望见一只翡翠耳坠子，拾起来，耳坠子折出一圈绿色的光晕，那日从身后拥着她时，她戴得就是这只耳坠......


27、贵主 
　　
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公主府
　　
　　暖阳融融地照进水榭，微风中鼓动的纱幔若即若离地撩着丹墀，纱幔内置了一张凤榻，长公主以手支额懒散地斜凭于上，五六个绯衣婢女围绕着半跪于地，正用手中轻重相宜的力道为其案杌。因榻旁的玉蟾蜍口中缓缓倾吐的烟气袅袅扑鼻，昏昏欲睡的长公主眉尖或颦或蹙，额间细碎的褶纹堆起：“都退下吧。”
　　
　　小婢娥们轻手轻脚地起身，硿——玉蟾蜍陡然被其中一人不小心碰落在地。一众小婢顿时面如死灰，全数匍匐跪地，冷汗涔涔如雨。
　　
　　长公主仅掀了一线眼帘又快速阖上，口中慢条斯理地问：“是谁？”
　　
　　知其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被世人称呼为“老妖怪”。众人瑟瑟颤抖，因顾念着平日里姐妹情谊，皆缄默不言，偶尔用眼神去窥看那不小心碰落玉蟾蜍香炉的小婢。

　　长公主又闭目催问：“是谁？自己站出来。”
　　
　　那小婢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战战兢兢道：“贵主，是，是奴婢......奴婢该死，求贵主恕罪......”
　　
　　长公主嘴角跃出哂嘲的笑意，鼻端轻哼了一声，陡然沉敛笑意：“拉下去，杖——毙——”
　　
　　“贵主，贵主饶命，贵主饶命啊.......”
　　
　　两名内侍当即上前，拖人出了水榭，径直将人头按在丹墀上，拿着数尺来长的棍棒直打得人皮开肉绽，小婢声嘶力竭的呼救揪心断肠，榻上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血水溅上丹墀，与之浑然一色，尸体被拖走了，有人上前用水冲刷，溅了血污的丹墀恢复如洗的洁净，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婢娥一个个心惊肉跳，此时但听长公主透着春日倦怠的嗓音响起：“还跪着干什么？都起来吧。”
　　
　　婢娥们这才软着双膝起身。
　　
　　长公主也缓缓坐起了身，涂满蔻丹的指甲搭在两名婢娥细白的手腕，缓缓伸足下榻，两名婢娥不迭俯身下腰，恭敬地拾起丹墀上的锦履恭敬地奉上，又有两名婢娥接过小心翼翼地向那双尊贵的玉足袅娜着走去。
　　
　　正穿锦履，又有一青衣婢娥来报：“贵主，照顾小娘子的婢女说，小娘子又哭着不肯吃喝了，奴婢们怎么哄都哄不住她。”
　　
　　长公主眉心一皱，伸手按揉着头部的穴位，口气十分愠怒：“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可算是把姊姊给哭来了.......”
　　
　　绯衣婢娥为她整理曳地的裙尾。
　　
　　青衣婢娥立在水榭外，音声怯怯地询问：“贵主？”
　　
　　长公主拂开纱幔从容踏出了水榭，一身深黑镶金披帛翟鸟纹衣，行走时腰下白玉双绶环动辄有声，行至青衣婢娥身侧，长公主眼内折射出尖锐的决绝，道：“不吃，那就什么都别给她吃了，水也别给她喝，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想喝水了，什么时候想进食了，让她自己来求本宫。”
　　
　　“是。”青衣婢娥告退之前，又道：“贵主，刚刚右相府来了信，申时，右相大人将来府与贵主晤面......”
　　......
　　
　　日始西斜，曲伯尧如期而至，青衣婢娥领着他穿过蓊蓊郁郁的芳苑，来到牡丹园中的雅轩。长公主正端坐在石几后，微微阖目垂首品茗，似乎已经候他多时，斜晖脉脉照在她指甲上的蔻丹，炽烈得恍如流淌的鲜血。
　　
　　曲伯尧立在轩外，朝轩中人恭敬一揖：“见过贵主。”
　　
　　长公主无视眼前玉带华冠的男子，伸手提起紫砂玉壶，缓缓倾了壶嘴，沸水落入对座杯中，杯中是上好的“武夷水仙”，叶尖褶皱如蜻蜓首，叶缘红迹斑斑似朱砂染，沸水冲泡出一层细乳，卷叶展出春日新发的嫩意，旋转着自橙黄的汤色里徐徐升起，一缕近似于兰花的香气袅袅飘逸。长公主缓缓抬首，执杯至唇际而不饮，却是定定地望着他道：“也不知今儿个刮得是什么风，怎么把右相大人刮到本宫这里来了？”
　　
　　曲伯尧慢慢踱步入轩，与长公主对视一眼，掀起衣袂在长公主对面坐了下来，之后竟不拘小节地端起茶水便饮。
　　
　　“味道如何？”
　　
　　“入喉回甘......”
　　
　　长公主道：“说吧，究竟何事？”
　　
　　“那就恕晚辈直言，”曲伯尧放下茶杯，盯着对面仪态万方的老妇人，正色道：“劳烦贵主，将郑媱交出来。”
　　
　　长公主一时怔愣，回神时粗砺地讥笑出声：“郑媱？谁是郑媱？郑媛的姐姐？呵——你胆子可真不小，偷龙转凤，瞒天过海，从前苦苦祈求本宫收留郑媛，你自己藏娇，如今，自己娇养的女人跑了，你倒有脸来本宫这里兴师问罪了，亏得本宫还冒着风险替你藏匿郑媛......”
　　
　　“贵主，将郑媱交出来吧。”他似没听见一般再次重复说道。
　　
　　长公主一口回绝：“本宫可没看见郑媱。”
　　
　　“贵主！”
　　
　　“外头都说本宫是‘磨镜’，可你是知道的，”长公主真如世人口中的老妖怪般把弄着指甲上的蔻丹，“本宫其实并不喜欢女人，更不喜欢，没头没脑的女人.......”
　　
　　“贵主，”曲伯尧摊开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支金雀翎，“我真不愿相信是贵主抓了郑媱......”
　　
　　长公主唇边又淌出笑来，掩住遽变的面色：“拿着一支金雀翎，你就指定是本宫抓了郑媱，委实可笑，本宫真是冤枉，再说，本宫已经帮你收留了一个郑媛，再抓郑媱干什么？岂不是往自己身上多揽了一件棘手的活儿？你且说说，本宫要抓郑媱做什么？退一步讲，就算本宫真的抓了郑媱，不是正好帮你拿了烫手的山芋？你不感激反而对本宫如此兴师问罪，又是为何？”
　　
　　“单瞧它，就是一支普通的金雀翎罢了，”曲伯尧转着手中东西亦笑：“可是，我知道金雀翎为贵主的乌衣卫所持，这东西，是在郑媱失踪的地方找到的。恕我愚钝，实在不解贵主为何要抓郑媱，毕竟贵主与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本宫的乌衣卫的确持有金雀翎，可金雀翎也不难得，”长公主神色自若，“盛都那么多贵族子弟买金雀赏玩，你如何断定这金雀翎是从本宫的乌衣卫身上落下来的？即便这金雀翎真的出自本宫的乌衣卫，说不定，是本宫的乌衣卫恰好经过郑媱失踪的地方落下的。你可有证人目击本宫的乌衣卫抓了郑媱，若没有，那就是血口喷人——”
　　
　　曲伯尧不答，一改口气祈求她道：“贵主，还是将郑媱交出来吧，不要伤害和利用她......”
　　
　　“你太过分了！”长公主言辞激烈地指着鼻子反驳他：“本宫好心帮你收养郑媛，你竟然还怀疑本宫藏了你心爱的女人，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还以这种肯定的口气质问本宫，你走吧，今日的谈话到此为止。”
　　
　　曲伯尧叹息一声，转身之前又道：“我也不愿再与贵主多费口舌，只是有一句话必须提醒贵主：郑媱，贵主不可动！告辞——”刚举步出轩，远远地竟看见了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女娃，那小女娃正飞快地奔跑着躲避身后追她的婢女们，一边跑一边哭着鼻子嚷道：“别跟着我，我要姐姐，我要我姐姐......”
　　
　　三两步跨到了她所奔跑的小径，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一下子撞在他的膝上，“哎呦”地吃痛呼声，抬起一双小手抹去眼泪，睁大了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身后追随的婢女见了曲伯尧都止住了脚步跪地见礼。
　　
　　“媛媛......”曲伯尧喊了她的名字，蹲下身来一把将她抱起擦去她腮边泪水，“你哭什么？”
　　
　　他离开相国府的时候，郑媛才两岁，因而认不出他。天真纯稚的年纪没有防人的心思，郑媛瘪着委屈的小嘴，音声稚嫩地对他如实讲道：“我想我娘亲和姐姐了，我要见她们。”即便当初在门缝里窥见那一幕，对于“死亡”尚没有清醒认识的郑媛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姐姐“死”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郑媛闪烁着一双纯净的眸子，仔细审视着他，问：“你是谁？能带我去见我娘亲和姐姐吗？”
　　
　　他正要回答，不料身后走来的人突然接话：“他是你姐夫！”

　　他一听，笑着摸她的双丫髻：“没错，我是你姐夫。”
　　
　　不欲面对突然出现的长公主，郑媛怯怯地往他脖子里藏了下，却被快步而来的长公主一把夺了下来，长公主将她抱在怀中，硬滑的蔻丹不停摩挲着她柔嫩的腮，语气竟十分亲昵：“媛媛快别哭了，只要媛媛乖，媛媛很快就能见到姐姐了。”
　　
　　郑媛眨眨眼睛，大了胆子问她：“真的吗？阿婆。”

　　“真的，阿婆不骗媛媛。”长公主说罢将她递给随侍的婢女抱了下去。
　　
　　“看来，贵主并没有食言。”
　　
　　“本宫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长公主睨了他一眼，又嘲道：“说你是她姐夫还真是正中下怀......”
　　
　　“所以，贵主不能动郑媱。”他笑着离去。
　　
　　长公主只勾了勾唇。
　　
　　微风送来阵阵浮动的花香，长公主转过水榭，上了通往芳苑的羊肠小道，踱入花木深处，随手牵引来一朵牡丹，置在鼻下轻嗅，神情雍容孤傲，自言自语道：“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28、磨镜
　　
宝剑锋从磨砺出
　　　　　
　　眼睫沉重得好像扇不动，但一直又处于半醒半寐的状态，浑身却软得提不起一丝气力，只能跟只傀儡一般任人支使摆弄，这种状态不知僵持了多久，郑媱才慢慢转醒恢复了意识，略略揭开一线眼帘时，但见眼前蒸蒸的白雾，一缕缕一片片，数条无形的皎纱水乳|交融般逸动，迷朦的雾汽笼在周身，恍如置身姑射仙境。
　　
　　隐隐约约地，郑媱似乎看见了女人的裙裾曳动，还听见了细碎迭沓的脚步声，那是一列婢娥娉娉袅袅地举着三寸金莲小步快趋时才会有的声音。
　　
　　郑媱渐渐睁大了眼，簌簌——对厢有人朝她抛来了馥郁的牡丹和芍药花瓣。绯色的裙裾在乳白色的纱雾里隐隐绰绰地拂动了几下，随后起了泠泠的掬水之音，接着，有人语低低喧道：“水不够温，再兑些热水。”
　　
　　迅速有暖流裹住周身，水波漫溢着平到胸前，不停在周身晃荡着，郑媱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一低头，竟发现自己足底踏着微凉的玉砖，全身浸在池水中，霍然瞪大了双眼，双手抱胸连连惊咋呼声。
　　
　　尖锐的叫声惊得池岸侍浴的小婢娥素手一溜，花篓抖落，厚厚的芍药花片翻坠入池，水面铺开一帧帧锦绣。
　　
　　青衣婢娥挑开纱幔入内，隔着水雾目视池中警醒抱胸的郑媱，轻轻一笑，摘下帘后悬垂的绣扇，走到池边扬手一挥，挥走了一团一团白雾，青衣婢娥又执绣扇伫立池畔，直勾勾盯着郑媱看了两眼，旋即以绣扇掩口低笑起来。
　　
　　“你是谁？”郑媱将身子往水下压了压，双手环在胸前，紧紧盯着岸上那青衣婢娥，警惕而赧颜道：“为什么要把我抓来这里？又......又为什么把我的衣裳全脱了去？”
　　
　　青衣婢娥约摸二十五六的年纪，绾着灵蛇髻，髻边一抹碧色璎珞流苏潋滟在侧鬓拂动，却用静如深潭的眸色望着郑媱笑而不语，瞩了郑媱半晌才转过身去，莲步轻移着去了帷幔后，冷然抛来一句话：“伺候沐浴......”
　　
　　“是——”岸上侍浴的婢娥们柔声应和，袅袅婷婷地鞠身施礼，起后竟不约而同地开始脱衣。
　　
　　郑媱又惊得瞪大了眼睛，亲眼目睹着那些婢娥们窸窸窣窣地脱去了身上绯色的薄纱。
　
　　待脱去了衣衫，那些婢娥又纷纷伸出修腿下来池中，激起阵阵扑通扑通的水声，一个个却是拨着水花从四面径自朝郑媱游了过来。
　　
　　郑媱浑身一僵，想起那青衣婢娥说的“伺候沐浴”，急急闪躲，口中嚷道：“你们别过来！”
　　
　　婢娥们一个个面色自若，丝毫没有羞赧神色，反而唧唧笑着围堵住郑媱，三四个婢娥过来拉她挡在胸前的手，两个婢娥去她脑后解簪，剩下的已经伸手摸去了她的身上，柔软的手掌一触摸，郑媱浑身立刻被激出细细的粟粒来。
　　
　　鬟髻散了，墨玉般的三千青丝纷纷扬扬地披散下来，垂落入水，湿漉漉地覆在白雪堆成的香肩上。小婢娥们捉开她捂在胸前的葇夷，浇上花蜜酿成的精油，竟赤手伺候她沐浴起来。
　　
　　郑媱面色滞得通红，双颊更犹烈火灼烧，按住那婢娥伸来胸前的手甩开了：“走开，我自己会洗。”
　　
　　几个小婢娥相视微笑，又蜂拥着上前，两人按住郑媱的胳膊并迅速地抬起，其余的又将手贴上郑媱，轻轻地搓洗起来。
　　
　　郑媱羞愤不已，闺中沐浴时也只有一两个贴身婢女在旁伺候，哪会像这样脱光了衣服跟她一起泡在水里伺候她沐浴？至多在浴桶外帮她搓洗一下够不着的背脊，待她沐浴完毕出了水时，贴身婢女拿干巾帮她擦去身上的水珠郑媱都会觉得有些羞赧。
　　
　　环视着这些陌生的婢娥们，一个个的，竟像地狱里缠人的厉鬼，甩脱不开。
　　
　　正在挣扎间，一个婢娥又将手探去了水下。
　　
　　郑媱身子一拧，激动地跳起，像一尾顽固滑溜的鳅鱼般跳脱了去，恼羞成怒地喝道：“滚开——我自己会洗，不需要你们伺候。”说罢转过身快速拨着水花往池岸游。
　　
　　身后的婢娥们则急急在她身后追逐。
　　
　　水中一幕像极了一群鱣鱼要捕食一条亡命的鳅鱼，仍是迂回地将鳅鱼捕捉住了。
　　
　　郑媱这时已经游到了池岸边缘，被人从后摁住了肩膀，一群婢娥围上来，好言相哄仍是哄不住她要上岸的决心。
　　
　　一个婢娥拧起眉来愁道：“小娘子，这是规矩，新来的娘子们在侍奉长公主之前都要由奴婢们先伺候沐浴，洗净身上尘垢，否则，长公主怪罪下来，奴婢们兴许就保不住命，还请小娘子莫要为难奴婢们......”
　　
　　话落一众婢娥跟着点头附和。
　　
　　“侍奉长公主？”郑媱睁大了眼睛，长公主的喜好常被人拿来谈资，姐姐和那些娘子们也在闺中议论过，郑媱自然听说过一些，但她仍是不敢相信，遂疑惑地问：“侍奉长公主是，是要怎么个侍奉法儿？”
　　
　　小婢娥们压低了声音，顷刻间双靥飞扑霓晕，道：“为长公主......侍寝......”
　　
　　郑媱瞪大了眼睛，脱口便问：“长公主难不成真是‘磨镜’？我要见长公主！”
　　
　　“小娘子万万不可这样说出口！”婢娥们惶恐不已，忙捂住她的口道：“侍奉长公主当是小娘子的荣幸。”话落，帘幔外竟起了脚步声。小婢娥们一听便识出来人长公主，接着传来绶带双环相击、凤钗金步摇晃动的声响。
　　
　　郑媱转首一看，方才那个青衣婢娥又进来了，青衣婢娥撩起帘幔，躬着腰恭敬地退到一侧。未几，一身深黑镶金披帛翟鸟纹衣映入眼帘，来人仪态雍容，周身似有熠熠华光，进了帘内便伫了脚步，逼着郑媱打量。
　　
　　那日盘桓在长公主府外，她仅掀帘瞥了她一眼，便给了她一种抹不掉的惊鸿一瞥的瑰艳。郑媱以为，眼前这年过半百的长公主虽然迟暮，却依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看她的眼神，却有一种明灭不定的寒光。
　　
　　“贵主——”一众婢娥的唤声莺燕啼声般婉转。
　　
　　青衣婢娥上前睨了郑媱一眼，转顾池中婢娥，问：“可伺候人沐浴完毕了？”
　　
　　婢娥皆垂首缄默，面露羞愧之色。
　　
　　“一群废物！”青衣婢娥斥道：“这么些人伺候一个人沐浴都完成不了！”

　　小婢娥们只将脑袋垂得更低。
　　
　　长公主却突然发话：“都穿上衣服起来吧。”话落又将视线放在郑媱脸上。
　　
　　小婢娥们皆游到池岸边缘，上岸穿完了衣裳，留了郑媱一人在池缘。
　　
　　与长公主对视半晌后，郑媱方垂首喊了一声：“贵主。”
　　
　　长公主深黑的翟衣裾下莲足探出，一步一步朝郑媱走来，近了郑媱跟前后俯视着她，轻声道：“出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郑媱诧异，难道长公主真是磨镜？遂道：“贵主，劳烦贵主先行回避，容我穿身衣裳。”
　　
　　哪知长公主微微弯下腰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扼住了她的手腕，在她的惊呼声中用力一拉就将她拉了上去。
　　
　　青衣婢娥忙拿来白帛上前为郑媱擦去身上淋漓的水渍，两名小婢娥又取来透薄的浴衣要给她穿。
　　
　　郑媱感激不已，哪知长公主一声威喝：“都退下！”小婢娥们立刻被斥退了。
　　
　　长公主伸了一只手触上了郑媱的锁骨，激得郑媱周身一凛，立刻蹲在了地上。
　　
　　“呵——”长公主嗤笑，“这就怕了？”她也蹲下身来，抬起郑媱的下巴，血红的丹蔻点上郑媱的朱唇，道：“这样的女人，能成什么器？”
　　
　　郑媱不卑不亢地凝目顾她：“我没怕，我只是觉得贵主这样很侮辱人。”
　　
　　“侮辱？”长公主用护甲按压刮弄着她的朱唇，笑道：“这就觉得在侮辱你了。”继而伸了手探去了她前，郑媱下意识地往后瑟缩。
　　
　　长公主粗噶的嗓音笑起来着实像个叫人捉摸不透的老妖怪，她道：“那个男人这样碰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是在侮辱？嗯？”又抬高了郑媱的下巴道：“就这点儿胆识，还敢来找本宫？不是本宫刻意数落你，即便本宫心甘情愿地帮你，你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说罢放开郑媱起身：“翠茵，给她穿上衣服。”
　　
　　青衣婢娥闻声走过来拉起郑媱，为郑媱披上浴衣，郑媱迅速拉起衣服裹住身体。见她这般举动，长公主又嗤得一笑：“你来不是还想见见你妹妹吗？”
　　
　　郑媱目中一亮，不迭点头，忙跪地道：“求贵主开恩，让我和媛媛相见。”
　　
　　“想要本宫开恩，那要看你付出什么代价了。”
　　
　　“那贵主想要什么？”
　　
　　长公主转首凝视她，缓缓启口：“你的，身体。”
　　
　　郑媱诧异，心下更加确定长公主是磨镜的传言不虚，却道：“郑媱驽钝，不解贵主此话何意。”
　　
　　长公主笑着走近她打量：“确实驽钝，除了一张脸姑且能够看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
　　
　　郑媱又道：“斗胆请长公主将话说明白一些。”
　　
　　长公主睨着她道：“你来找本宫，无非是为了两个目的，一，见你妹妹，二，想让本宫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郑媱不语，似是默认。

　　“那你这张脸都有谁看过？”

　　郑媱想了想不说话。
　　
　　“去郑府抄家的人都看过了吧。”长公主道，“想要本宫帮你达成目的很简单，要么，你换张脸，要么，将那些看过你脸的人都杀了，包括李丛鹤，曲伯尧——”


29、换脸 
　　
 故人故人来何时
　　　
　　郑媱一愣，诧异道：“贵主难道不是和曲伯尧一条心的？”

　　长公主侧首，唇角徐徐扬起一个孤绝的弧度，眼角褶纹绽开，周身逼人的阴气似乎已经通过锐利的眼神传递给了郑媱，令郑媱不寒而栗。长公主笑：“本宫就知道你办不到，你走吧，什么时候达到本宫的要求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说罢举步逾她前行。
　　
　　郑媱急急转身扑上前去拉住了长公主的衣裾，跪地求道：“贵主，求贵主开恩，让我见见媛媛。”
　　
　　长公主回头，微微敲起兰花指去撅郑媱的脸：“本宫已经给你指明了两条路，你只要在其中任选一条，本宫便可为你达成两个心愿，可是第二条路你却不肯走，那你还有多余的路可以选吗？”语气陡然铿锵：“当然是换脸！”
　　
　　“换脸？”郑媱瞪圆了眼睛，震惊道：“这世上有人可以换脸？贵主说得换脸莫非是易容术，用人|皮|面具易容？”
　　
　　长公主面际展露阴郁的笑意，一口皓齿若隐若现：“不，本宫说的，就是换脸......换一副容颜。”
　　
　　紧紧揪住长公主衣裾的力道一松，双手顺着华丽裙裾溜下，郑媱颓然坐在地上，缓了缓，又沉静道：“原来贵主既想要我换脸，又想要我交出身体作为代价。”
　　
　　“原来你比本宫意料中的还要蠢，”长公主摇头，抚了抚郑媱垂在脑后的湿发，“不是本宫想，为了你自己的目的，你必须付出。换脸不是为我，身体也不是给我，毕竟，本宫不是磨镜。”
　　
　　郑媱点头，又咬牙道：“我还是不信这世上有人可以换脸。”
　　
　　“你不信，那只能说明你见识短浅。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办到的，只是你不敢想罢了。现在你可考虑清楚了？本宫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吧，一，你离开，永远别想再见到你妹妹；二，你去薜芜山找个人，江思藐，让他帮你换张脸再回来，回来后本宫就让你姐妹二人团聚，然后给你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助你复仇。”
　　
　　郑媱果决答：“我当然选后者。”
　　
　　“可别答应得太早太干脆！”长公主说：“你可要先想清楚了，换了脸，即便你姐妹二人团聚了，你幼小的妹妹，是不会认出你来了，他日，再见到你的心上人，他也许，也认不出你来了。”
　　
　　“呵——”郑媱苦笑，睨着她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错，本宫的初衷就是不给你留任何余地！”
　　
　　.......
　　
　　右相府
　　
　　见曲伯尧归来，卫韵忙上前相迎：“相爷走后不久，刑部尚书张大人来过了，相爷不在，张大人等了小半晌又因急事离去了；张大人走了，李丛鹤又来了，等了半晌也走了。”
　　
　　“知道了。”
　　
　　见曲伯尧一脸悻悻的神情心不在焉，似乎没有听见，卫韵又追问：“奴家看张大人在等待相爷的时候，不停地来回踱步，似乎焦急得很，相爷看要不要立刻去会会张大人？”
　　
　　“不用，”曲伯尧道，“你替我写封信差人送到刑部去罢，亲手交到张大人手中，信中告诉张大人，邱大人的死因就按他查出来的，上禀陛下。”
　　
　　卫韵听得半解，遵照吩咐匆匆去案前提笔，待写得差不多时一抬眸却发现他人不见了，用漆封了书信，唤来小厮叮嘱着交完了信，卫韵匆匆走出去寻他，一出屋，瞧见落日余晖里，他正立在院子里盯着一树含苞的番石榴出神，挺立的身形如同院西的修竹。脑后的辫发盘结得整齐，嵌在其中的琥珀环莹莹泛着光泽。
　　
　　卫韵静静地伫立在廊庑下，盯着那枚琥珀环看了半晌，轻轻挪动脚步向他走去，他仍在出神。 直到她从他身后绕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时，他才发现她，侧首问：“书好了？”
　　
　　绮丽的晚霞泼在榴花苞尖儿，尖儿头已有嫣红爆裂，卫韵点头，笑着摘下一含苞的骨朵道：“日子过得可真快，酷暑已经不远了。”
　　
　　闻出她话中深意，曲伯尧淡笑：“会过去的，酷暑之后，是丰仓的金秋。”
　　
　　卫韵亦笑，刚想开口，却闻他疑惑道：“谁将这盆栽随意移动了？”
　　
　　“夏日将至，华滋都茂起来了，有些障路，奴家就命下人将这盆番石榴树往路旁移了移。”卫韵答。
　　
　　曲伯尧蹙眉道：“障路，可以修剪花枝，引导她生长，弄个冠形出来，何必要动她原来的位置？”
　　
　　“奴家明日就命人把它搬回去。”
　　
　　他才似满意了没再说话。
　　
　　卫韵踌躇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问他：“找到郑娘子了吗？”见他襟口有些凌乱，许是风尘仆仆地赶路所至，卫韵遂伸了手要去帮他整理。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曲伯尧突然转身避开了她的触碰，踱步向屋里去：“在长公主府，也不知长公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抵死不承认。”
　　
　　卫韵心知曲伯尧与长公主关系密切，急忙追上他的脚步，跟在他后头道：“在长公主府岂不是很好？长公主不会对郑娘子不利。知道郑娘子现在很安全，相爷应该放心才是。奴家估摸着，长公主此举是想帮相爷呢，既然长公主能帮忙藏匿了一个郑媛，再多藏一个人也无妨。况且，她们姐妹二人还能团聚，郑娘子应该是高兴的。”
　　
　　曲伯尧刚要落座，闻言瞥了她一眼，疾呼道：“钟桓——”
　　
　　很快，钟桓闻声急急从外头赶来，擦去额头大汗：“主子有什么吩咐？”
　　
　　“你带些人去长公主府外守着，随时传信回来。”
　　
　　钟桓应声告退，卫韵敛下眼睫也告退了......
　　
　　扑棱棱——宫中飞来的信鸽又准时落来窗前的花架子，曲伯尧拆信一览，面色遽变.......
　　
　　“贵主，”青衣婢娥翠茵走来长公主跟前禀道：“钟桓欲送回去的信鸽全部被乌衣卫射杀了，这是钟桓欲传给右相的信。”
　　
　　待长公主拆信观览，翠茵又娓娓禀道：“钟桓等人发现郑娘子出府时，一路跟踪着郑娘子，半个时辰前，乌衣卫设伏将钟桓等人全数抓住弄晕了，之后仅有乌衣卫跟踪郑娘子，而郑娘子现在已经上了薜芜山了。”
　　
　　“呵——”长公主把弄着指甲上猩红的蔻丹，讥笑道，“这个木头木脑的钟桓还是没什么长进，改天得和他说说，这样蠢的东西跟在身边，总是办事不力......翠茵，”长公主说罢仰面闭目。翠茵会意，忙取来鼻壶上前置在长公主鼻端。长公主嗅了一会儿觉得神清气爽，又睁眼笑道：“本宫刚刚还犯困来着，现在又睡不下了。”拍拍身侧的软榻，“你且坐过来，来与本宫赌一赌。”
　　
　　翠茵遂小心翼翼地坐过去，缓缓抬眸问长公主：“贵主想与奴婢赌什么？”
　　
　　长公主笑：“赌江思藐会不会答应郑媱。”
　　
　　翠茵亦笑：“既是贵主授意去的，必然会答应郑媱。”
　　
　　长公主摇头。
　　
　　“不会？”翠茵不解，“贵主既然知道不会，那贵主为何还要让郑媱前去？”
　　
　　长公主还是摇头，又说：“罢了，不能这样赌，应该赌：江思藐答应郑媱的请求需要多久。”
　　
　　黯淡天色里伸手不见五指，密林深处回荡着一两声狼嚎，偶尔呼哧哧地蹿起一簇“鬼火”。
　　
　　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长公主给了郑媱一块玉玦，说：“江思藐住在墓里，你找到江思藐的墓，见到他人后把这块玉玦拿给他看，说明来由，他就会帮你。” 听得郑媱背后泛出一层冷汗。
　　
　　虫声唧唧，穿行在一座座坟墓间，一点风吹草动都让郑媱不寒而栗，幸亏身后有长公主府的人跟踪。
　　
　　经过母亲坟前时，郑媱本想再去看看母亲，才动了两步，一旁的草丛中忽然蹿出一名男子，也不知是人是鬼，吓得郑媱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惨白的月光照在男子的面上，他来到郑媱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郑媱一会儿，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郑媱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了男子的面容，疏眉朗目，挺拔的五官如刀刻斧斫，眼神非常熟悉，郑媱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没有将手放上他要来拉她的手，郑媱自己撑在地上爬了起来，一直好奇地盯着他看。
　　
　　男子笑了笑，也不尴尬，自如收回了手。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郑媱问。
　　
　　男子端详着她，神情专注，又是一笑：“小娘子，你难道不认得我了么？”
　　
　　郑媱更加疑惑。
　　
　　男子抬起衣袖遮面，待遮面的阔袖移开时，已经换了一副丑陋的容颜。
　　
　　郑媱惊骇地瞪直了眼，指着他：“原来是你。”他正是污蔑她偷他银子、又帮助她从曲伯尧手下逃脱的那人。
　　
　　“看来小娘子还记得我。”男子又以袖遮面，换回原来的容貌。转身，掏出火折子，在兴安郡主墓前蹲下身焚起香纸，哧得一声，蹿起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暖光在他高突的鼻梁侧影间熠动。
　　
　　郑媱快速上前，紧紧盯住他问：“你认识兴安郡主？”
　　
　　他也不看她，继续烧纸：“认识，确切地说，我认识她的孩子。”
　　
　　“你到底是谁？”
　　
　　男子只是笑，丢下手中即将焚尽的香纸，站起身来，走近两步俯视她，香纸的火光似乎还未从眼中熄灭一样，他的声音如同深浓的夜色：“真糟糕，我并不想告诉小娘子，小娘子不妨猜猜我是认识郡主的儿子呢，还是认识郡主的女儿呢？”
　　
　　“那你是认识郡主的儿子还是女儿？”
　　
　　他目中的锐利射入她的瞳孔，动了动薄唇，说：“女儿。”
　　
　　女儿？郑媱想了想，自己不可能认识他，媛媛太小，也不可能，他应是姐姐的朋友。
　　
　　正思索，他却问起了她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我想对小娘子说的话呢。”


30、山鬼 
　　
处幽篁兮不见天
　　　
　　“我？.......”郑媱连忙转身躲避他的注视，胡诌道，“我也认识兴安郡主，兴安郡主乐善好施，从前我......”
　　
　　男子立刻打断郑媱：“兴安郡主是令慈吧！”
　　
　　郑媱一下子僵在原地。满头青丝随着风浪涤荡，山中的林涛漱漱如雨，如银的月色薄薄地笼在周身，裙带也随着微凉的夜风翻卷起来，恍如披纱浴霜的仙子，怔愣时一双眸子清冽如雪，尽落入男子眼中，微微怔愣后，男子举步朝郑媱走了过来，伸手至郑媱额前揉了揉，笑道：“我若没记错的话，小娘子单名一个‘媱’字......”
　　
　　“你是谁？”郑媱乌沉沉的眼睛愈发明亮。
　　
　　他耸肩：“我并不想告诉小娘子，因为告诉了小娘子，小娘子就对我没有好奇心和新鲜感了、我就吸引不到小娘子了不是吗？”
　　
　　郑媱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他，再次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人。真奇怪，他竟认识自己，既能来母亲坟前祭拜，说明他从前可能真的认识母亲或受过母亲什么恩惠。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也不会宣扬出去。
　　
　　男子又问：“这样晚了，小娘子一个人在深山里走夜路不害怕吗？”
　　
　　郑媱走去母亲墓前跪下，拿衣袖擦去碑上灰尘，闭上眼睛，一壁在心底默默祝祷，一壁回答他：“怕，但是没有办法。”
　　
　　男子不再说话，抱臂凝视着郑媱看了半晌，伸手从旁扯下一片圆阔的蒿叶放在唇边衔叶吹奏。
　　
　　郑媱耳廓微动，专心聆听了一会儿，那叶子发出的低哑喧音恍如冷雨阴风泣山鬼。起承转合的旋律正合那曲瑰丽的《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路险难兮独后来......
　　
　　处幽篁兮终不见天？处幽篁兮终不见天？郑媱诧异，站起身直视他问：“你难道常居此山？那你可知道江思藐？‘江思藐’的墓，在何处？”
　　
　　男子并未停下吹奏之举，只别过头去往前走。
　　
　　郑媱急急追上他的脚步：“阁下......”
　　
　　男子手一松，指尖的阔叶随风飘去，他说：“小娘子急什么？我不正在为小娘子引路么？我很奇怪，深山密林，孤男寡女，小娘子就这么相信我。”
　　
　　郑媱道：“从你常来祭拜家慈和那日助我逃脱，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君子。”
　　
　　男子点头笑：“相信我是对的，我不会伤害小娘子的。”
　　
　　他个头儿高，腿亦长，一步能跨好远，走得极快，郑媱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　
　　
　　右相府
　　
　　披星戴月回来的钟桓急急赶着去见曲伯尧，来到厅堂外，却闻里头激烈的争论，钟桓立在外头悄悄一窥，竟发现堂中还有左相和六部尚书。
　　
　　曲伯尧一眼窥见了钟桓的剑柄，清了清嗓子道：“天色已暗，向陛下举荐人选一事，不如明日再论吧。”座上宾纷纷起身，愠怒地扬袖各自散去。
　　
　　钟桓才走出来，愧疚道：“属下办事不力。”
　　
　　曲伯尧目中火势渐蓄。
　　
　　钟桓道：“郑娘子从长公主府出来后，属下派人一直跟踪，后来发现了长公主府尾随在郑娘子身后的乌衣卫。”
　　
　　他抬眼迫视他道：“为什么现在才把消息带回来？”
　　
　　钟桓答：“信鸽都被人射杀了。三十余名乌衣卫围住属下死缠，属下好不容易突围，五六名乌衣卫突然飞身从身后勒住属下的脖子，对属下用了迷药。不过当属下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属下在那人冠翎后藏了一支竹签，里头封有人的嗅觉识别不出的香精，只要那乌衣卫走动，香精便会自己融散着逸出，经久不消，主子的鹰隼可以嗅出，现在主子若放出鹰隼，应该可以寻到那乌衣卫去过的地方，进而找到郑娘子，就是怕有些迟了......”
　　
　　曲伯尧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你太轻敌了，乌衣卫也敢小觑？发现了乌衣卫还正面与之缠斗？明日自己去领罚。”
　　
　　钟桓告退。
　　
　　他想，也怪自己轻敌了，并没有派更多的人手去，他没有料到长公主竟然动用如此多的乌衣卫......
　　
　　——
　　
　　郑媱尾随着那男子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远，中途还遇上两匹凶恶的豺狼攻击。男子将郑媱拉往身后，指尖一弹便有叶片飞出，穿眼而过，瞎了目的豺狼号叫着蹿跑了。
　　
　　两人继续穿行在密林间。
　　
　　郑媱两腿走得发软，频频用衣袖擦去汗珠，一抬头望见一弯孤寂的下弦月，疏疏密密的枝桠间泛着清冷的光辉。子时了都。
　　
　　一只夜莺扑棱棱地从枝头掠起。

　　男子忽然却步，郑媱不察，径自一鼓作气地往前走，一下子撞在男子的臀上，男子嘶叫了一声，捂住臀转过身来，盯着郑媱道：“想占我的便宜就直说。”
　　
　　郑媱无语，尴尬得两颊微烫。撞上那臀部的脑袋还痛得在嗡嗡地响。
　　
　　“到了。”
　　
　　“唔？”
　　
　　“江思藐的墓。”男子偏了偏脑袋。
　　
　　郑媱侧首一看，果然看见一座普通的坟墓，碑上纂刻的主人姓名确是江思藐。
　　
　　“江思藐住在墓里，你找到江思藐的墓，见到他人后把这块玉玦拿给他看，说明来由，他就会帮你。”

　　回忆起长公主交代的话，郑媱不解，这墓与普通的墓无异，也没有入口，怎么才能见到江思藐呢。遂欲抬头去问男子，不料一抬头就接上了他正在她脸上逡巡的目光。郑媱恍如未见，若无其事地询问他：“你知道怎么才能见到江思藐吗？”
　　
　　他移开目光，转身走去一开阔地带。
　　
　　郑媱以为他要走，忙追着喊他：“阁下请等一等——”
　　
　　他定住脚步，目光四下搜寻，倏尔拔高了嗓音喊：“诸位的任务完成了，还不回去与贵主复命，难道要葬身在这墓里？”
　　
　　闻声，隐藏的乌衣卫如流星般飒沓着遁走，只留下一阵风吹草动。
　　
　　他转过脸来，月光将他的眸色打上一层薄薄的雾霭，笑容也被映衬得愈发柔和了。“怕我走了丢下你一个啊？”低哑的音声一发便如风过处水晶帘的相击声在琤然回荡。
　　
　　郑媱坦然昂起下巴道：“送佛送到西，你干脆就好人做到底带我去见江思藐吧。”
　　
　　他竟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来，笑声撞击到对面的山石又拨回来。他步至墓前，徒手移开了那块墓碑，露出一个窈黑的洞来，他起身，拍去手上的灰：“想见江思藐，就从这里下去。”
　　
　　郑媱站在一旁向洞下望了望，一片漆黑，似乎深不见底，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恐惧的。
　　
　　“怎么？”他眉峰一挑，“不敢？”掀开衣袂，自己纵身跳了下去。
　　
　　郑媱随后也探腿入了洞内，欲跳，忽然被人从底下拽住双腿，惊呼一声，纵身往下陷落。墓碑又自己合上了......
　　
　　“哎呦——”倒地的男子轻呼一声，将压在身上的郑媱抱起来，接着一点微弱的光线往她胸前一扫，道：“原来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小，触感还好......”
　　
　　郑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一把推开他，四周打量，但见黑漆漆的一方狭小空间，只从顶上透下一束微弱的光，问他：“江思藐在哪儿？”
　　
　　男子低沉带笑的语声再次传来：“想见江思藐，跟我走就是了。”伸手在黑漆漆的壁上摸了一下，一扇石门打开，前方竟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男子伸足踏了出去，郑媱立刻尾随其后。
　　
　　步入了一片竹林，潺潺的水声入耳，郑媱看见了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溪上流萤点点，溪面碎银粼粼。
　　
　　借着月光放眼一望，可以望见竹篱院落，山脚水畔稀稀落落地散有十几户人家，原来江思藐的墓下竟是一片别有洞天的桃源。
　　
　　男子俯身拾起一枚石子投入水中，叮咚——清越的声响划破了静谧的夜色。他说：“这条小溪附近，原来是一片渔桩蟹舍，现在，只剩一户人家了。”
　　
　　“其他人呢？搬走了吗？”

　　“都死了。”他回。
　　
　　郑媱追问：“怎么死的？”
　　
　　他不再说话，忽而转首，凝睇她的眼神顷刻间冷淡清寂。他避谈这个问题，却正色询问郑媱：“你听过《山鬼》的词么？”

　　郑媱点头。
　　
　　他道：“词中的姑娘孤独地坐在赤豹拉的辛夷车上，薜荔为衣、女罗为带、披着石兰、结着杜衡，朝思暮望，却等不来情郎，只能在幽篁深处戚戚。”又移开视线望着碎银般浮动的溪水，笑道：“山鬼，盖山魅也，我就是山鬼，是这山中之魅，也在等人.....你不是想找江思藐吗？我就是江思藐，人称我为——‘山鬼’。”


31、要心 
　
欲上青天揽明月
　　　
　　“主子，”钟桓盯着半空中不断盘桓的鹰隼，对曲伯尧道，“乌衣卫停留得最久的地方除了兴安郡主墓附近，就是这里了，可是，这附近.......这附近都是坟墓，郑娘子一人，会去哪儿？”
　　
　　曲伯尧眼里泛着寒色的光芒，定定地注视着某个地方。顺着他的视线，钟桓发现了一座坟墓，墓上纂刻的主人姓名为江思藐，钟桓心下一悸，忙道：“主子，传言都说山鬼就是这江思藐的魂魄，郑娘子，会不会，被山鬼抓去了？”
　　
　　话落接上曲伯尧凌厉的目光：“把墓碑拔了。”
　　“拔......拔了？”钟桓极度震惊，道：“主子，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于鬼神，还是敬而远之吧。”
　　
　　曲伯尧却无丝毫动摇。
　　
　　钟桓无奈，只好唤来手下的人一齐上前去搬那块墓碑，不料数十名年富力强的壮年合力去拔，竟连撼动都无法做到，只累得满头大汗，拔不动时，又换上了另一批人，依然拔不动，在场的快轮了个遍，那墓碑连晃都没晃一下。
　　
　　钟桓回头，神色为难道：“主子，这碑像生了根一样，压根撼不动。”曲伯尧走上前，徒手撼了两下，的确牢固得很，那墓碑似乎与一般的墓碑埋得不同，硬拔铁定是拔不动的了，又仔细绕碑打量了一周，道：“这碑有蹊跷。”又转顾那墓穴，说：“把这坟刨了吧......”
　　
　　“啊？”
　　　
　　郑媱讶得说不出话，原以为江思藐会是个白发苍苍、眉髯尽霜的老叟，却没想到竟是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怔了半晌郑媱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真的是江思藐？”
　　
　　男子轻笑：“怎么，小娘子觉得不像吗？”
　　
　　想起他之前可以用那么快的速度变幻容颜，又听他的口气自信，郑媱才觉得他就是了。她说:“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年轻。”
　　
　　“难道小娘子一直以为我很老？”
　　
　　郑媱微微点了点头。
　　
　　他嗤得笑出声来，又伸手揉了揉郑媱的脑袋：“我猜，小娘子心里一定以为江思藐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郑媱垂头默认低笑，忽然想起了正事，忙问：“你可以帮我换一张脸么？”

　　“换脸？”他面上还是挂着春日般融融的笑意，堂而皇之地伸出两指捏住郑媱的下巴，左摇右晃地来回打量：“换脸的主意，是长公主出的吧。”
　　
　　“你怎么知道？”郑媱瞪大了眼。
　　
　　他说：“那日，我看见你被乌衣卫抓走了。”又揪了两下郑媱的腮帮子：“若是生得丑，我可以帮你换得好看一些。但你这张脸生得还不错，着实没必要换。”
　　
　　“我有长公主的信物。”郑媱连忙从袖中掏出长公主交给她的玉玦递给他。
　　
　　他接过玉玦，快速收入袖中，道:“信物我收下了，但换脸的事我还是希望小娘子能慎重考虑一下，长公主不过是在玩弄小娘子。”
　　
　　“玩弄？”郑媱觉得他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利用”，回答他说：“我知道长公主是在利用我，但是我心甘情愿，因为我也有我想要达到的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江思藐颔首，转身往幽篁深处走去，郑媱急急跟上他。
　　
　　溪水冲刷着岸边的鹅卵石，泠泠的音色入耳。
　　
　　月光摇落一地婆娑的影子，双人踏枝前行，寂静的夜晚，只有迭在一起的脚步和穿林的风声。
　　
　　江思藐走在前头，仰望头顶的一钩弯月，放浪形骸地吟道：“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郑媱哪有那个心思去理解他的心境，只追在后头不依不饶地、叽叽喳喳地央求他：“我希望你能帮我。”
　　
　　“唉——”江思藐叹息了一声，停下脚步倚上一根修竹，嘎——林叶飒飒，修竹往下弯了一弯，他抱着臂打量她：“寂寞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一个主动找我的人，想不到，却不是为了我而来。”遂拒绝郑媱说：“小娘子，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帮帮我吧。”郑媱眼里不断闪烁着期盼的光泽，像是画中走出的双瞳剪水的姑娘。
　　
　　“非要在今晚说这个请求吗？”他指了指头顶的月亮，“ 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你却要辜负了今晚的好月光。不如你先看看月亮，我来生堆火，给你烤个香喷喷的番薯吃吧。”
　　
　　郑媱说：“我很急，你若肯帮我，我将感激不尽。”话落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尴尬得想敲自己的脑袋，真没出息，一说到番薯自己就饿了。
　　
　　“晚上一定没吃东西吧。”他竟笑得愈发轻快，蹲下身，捡来一些干树枝，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落叶，用火石生了火，坐在地上冲郑媱勾了勾手：“坐过来。”
　　
　　郑媱果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又道：“帮帮我吧，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先吃了烤番薯再说好不好。”他干脆折下两片竹叶塞进了耳朵里。
　　
　　郑媱这才安静了下来，没有唧唧喳喳了。
　　
　　只看着他不断添火，也没看见有番薯，小半个时辰后郑媱忽然闻到了香喷喷的番薯烤熟的味道，肚子又咕咕哝哝地响起来。
　　
　　他退了火，用枝桠撅开厚厚的火灰，拨出两个烤熟的黑漆漆的番薯，掸去灰，拿大笋叶包了，掰出黄澄澄的薯瓤，吹了吹，送到郑媱眼前。
　　
　　那香喷喷的味道实在太诱惑人，郑媱太饿了，狠狠咽了两口口水，快速接过啃起来。
　　
　　“别吃这么快，烫呢，当心呛住。”

　　不说还好，一说真呛住了。
　　
　　他忙不迭地给郑媱拍背，口中还嘟囔道：“原来女人的喉管这么细啊，说呛就呛。”起身去溪流上游接了一竹筒清水回来递给郑媱。
　　
　　没想到吃完了番薯，郑媱又问他：“你到底要怎么样才愿意帮我呢？”
　　
　　江思藐这回狠狠皱起了眉，笑容完全敛去，一下子板起一张脸道：“我真的不愿意现在与你谈论起这件事，我若不答应你，恐怕这一晚上都要被你阴魂不散地缠着了；我若答应你，给你提了要求，你怕是一个晚上都睡不着了。”他道：“要我为你换脸也不是不可，但我的要求，很苛刻。”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不怕。”
　　
　　江思藐站起身，在竹林间来回踱了两步，又出现在郑媱跟前，眸下血丝毕现：“我要一颗美人心。”
　　
　　“‘美人心’？”郑媱诧道：“美人心是什么东西？是一种玉石？是一种香草？是一味药？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美人心就是美人的心，”他竟说得云淡风轻：“像你这种姿色的，美人的心。”
　　
　　郑媱讷住。
　　
　　江思藐又神情肃穆地补充说：“可别会错意了，不是要你现在以心相许，我要的美人心，是剖开美人的胸腔，拿出来的美人心，要活的，要仍在搏动的。”
　　
　　郑媱后退两步，只觉得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一下子就好像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竟比他更加可怕。郑媱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问：“你要活人的心做什么？”
　　
　　“做药引。”
　　
　　“荒谬！”郑媱道：“我从未听说过有拿人心做药引的。”
　　
　　他不理会她，继续叮嘱说：“记住，是美人的心，若是那女人不美，也是没有用的。”
　　“太荒谬了！”
　　
　　他低低笑了两声：“荒谬是吗？你要换脸，那我可办不到了。”
　　
　　郑媱义愤填膺道：“人与我无冤无仇，我不能去杀无辜的人。”
　　
　　他忽然转身，步步逼近郑媱：“你想复仇，却没杀人的狠心，还谈什么复仇呢？”
　　
　　郑媱被逼得连连后退：“这不一样，我若杀了无辜的人，岂不是给她的亲人施加痛苦，那她的亲人也会向我复仇。”
　　
　　他继续逼近，逼得她单薄的脊背直直撞在一根修竹上。他用膝盖死死摁住她的大腿不让她逃脱：“那你就不会想一个让她亲人无从知晓的办法杀人于无形？若办不到，就是没本事，复仇也不会有什么希望了。”
　　
　　“我没有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哈哈哈——”他忽而松了膝盖，褪去周身的肃杀之气，顷刻间又笑若熏风，“吓到了？所以，你刚刚应该记住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好吧，我就知道你办不到的，你太缺少磨炼，现在，仍是一个稚嫩的韶龄弱女子，让你直接去杀人你是办不到的了，那我可以将对你的要求放宽一些。”
　　
　　郑媱有些气恼地瞪着他，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又追问道：“你还能换其他的要求？”
　　
　　“是，”他说：“我不要‘美人心’了，要九块九尾白狐的喉骨。”


32、念想 
　　
只缘感君一回顾
　　
　　“小娘子一定很奇怪为什么要九尾白狐的喉骨吧？”江思藐道：“九尾白狐的媚态与生俱来，传说，其修炼成精能化为祸国美人儿，而其周身的灵气精气不在心、不在脾、不在目，皆在喉骨，若取其喉骨、再辅以我特意调制的药物和香草炖汁，将是上佳的药引，对换颜驻颜都大有裨益。”
　　
　　听得郑媱如闻天诏玄咒，瞪直了眼睛，惊奇不已。
　　
　　江思藐折来一截竹枝，用竹枝尖细的末梢指向郑媱的喉骨，轻轻摩挲了两下后一路上引，描过郑媱的下颚，点过她丰润的朱唇，沿着她挺秀的鼻梁上滑，直迫她微翘的凤眼眼角。
　　
　　郑媱下意识地不停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江思藐拿着竹枝在她眼角描了一周，在郑媱欲拿手拂开竹枝时，手一松，抛了竹枝。
　　
　　“你刚刚在做什么？”郑媱问。
　　
　　江思藐似在对她评头品足：“小嘴儿和鼻子生得尚可，眼角还不够翘，哪有狐狸眼那种惑人的本事呢？”说罢又云淡风轻地笑：“小娘子虽然尚有几分姿色，却远远称不上媚，还不会卖弄风骚，哪里能让男人一眼看上去就心动得无法自持，想立马将你扑倒呢？现在若真有一个看见你就无法自持、想立马把你压在身下的男人，那可真是.....”
　　
　　郑媱一愣，脸颊一红：“你到底在胡说什么？”熟料他又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晃着指头补充说：“现在正在上面刨我坟的男人可真是又缺德，又瞎了眼了。”
　　
　　“什么？”郑媱又瞪直了眼睛：“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没什么。”他忽然过来握住她的手：“跟我走吧。”
　　
　　“走去哪里？”
　　
　　“当然是睡觉喽。”
　　
　　“睡觉？啊——”人已被拖走了。
　　
　　起初挣了两下，却被握得愈紧。诡异的夜风从幽篁深处袭来，呜咽着入耳，郑媱本来有些害怕，被他这么牵着，竟莫名地心安踏实起来了。幽篁似乎无边无际，随意举目一眺，都是修竹，夜色里那种郁郁青青的色泽更加浓醇深厚，一眼也望不到边。风过处，林叶如涛涌动，浪声倾吞入耳。
　　
　　林径上的落叶相继被二人踏碎，发出梭梭的响声，他最终将她牵出了那片深密的幽篁。
　　
　　郑媱看见了青翠的竹篱院落，被一片火红的杜鹃花环绕着烈烈灼烧。立在竹编的门前，郑媱一抬头看见一块竹匾，竹匾上用方正的小篆刻着：幽篁。走在前头的江思藐打开竹门，领着她步入，院内遍植兰卉，暗香如缕，蓝蝶翩跹，月光从斑驳的枝杈间漏下一片空明的积水，水下的花光竹影错杂相迭。
　　
　　恍如置身香海仙境的郑媱以为自己误入南柯。
　　
　　院内有两间竹屋，江思藐打开一扇竹门，请她入卧房。
　　
　　卧房内的陈设简单至极，仅有一几一案一屏一榻，榻在屏扇内。
　　
　　“啊，不好意思，”江思藐走进屏内，躺在榻上，笑道：“因为不知道有美人儿寄宿的一天，所以屋子里就只有一张床。隔间是生灶的地方，也不能宿人的，小娘子不介意的话就过来与我睡吧。”
　　
　　郑媱尴尬僵在原地。“不用.......我睡在地上就行了。”说罢目光在地板上搜寻，欲寻一个能睡觉的地儿。
　　
　　屏风内静了片刻，又传来声音说：“其实这附近有十几处废弃的竹屋，屋内也都有床，你可以去别人家寄宿的。只不过，屋子里的主人早作古了，那些废弃的竹屋里经常闹鬼，也经常有野狐豺狼叼着白森森的骨头钻进去，然后在里头筑窝交|配，生出一窝一窝的幼崽来，你若是不怕就去别人家寄宿吧。”说罢拍响了床板：“要是怕还是过来跟我睡吧，睡在地上也容易着凉。”
　　
　　郑媱已经坐在了地上，后背滚下一层冷汗，躺下道：“不用，我睡地上就行了。”
　　
　　“也行，”屏风内扔了一卷铺盖过来：“好好睡，别胡思乱想，养足精神，明日我就告诉你怎么去抓九尾白狐。”
　　
　　将自己卷在铺盖里，郑媱怎么也睡不着，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好奇地与屏风里的人搭腔：“你说这里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户人家，就是你了对吗？”
　　
　　“对。”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了，不觉得孤独和害怕吗？”
　　
　　良久，他轻叹一声，回：“孤独，所以想娶个妻子，生一堆娃娃了......”
　　
　　郑媱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休憩。
　　
　　屏风内的人静静躺着，没有辗转反侧，却始终睁着眼睛，轻轻从袖中拿出玉玦，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玦来，喃喃自语道：“终于成双了是吗？”
　　
　　朦朦胧胧地，耳边似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郑媱翻了个身，恍惚间看见人影晃动，很快又被沉沉的意识压下。
　　
　　——
　　　
　　没有想到将江思藐的坟给刨了也毫无所获。那是一座假坟，用土培出了一个峰来，下面都是平地，连下棺的坑都没挖。曲伯尧在平地上来回踱了两周，没有发现机关，又将视线投至那块屹立不动的碑上。
　　
　　钟桓上前，小心禀道：“卫夫人刚刚传信说，宫中来信了......”

　　曲伯尧抬头望了眼林杈间的曦光，道：“留一些人暗伏在这附近，随时观察这里的动静。剩下的都撤回吧。”
　　　　
　　一觉醒来，郑媱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惊坐而起，匆忙掀被，衣衫尚整齐，正诧异，一阵羹汤的香气忽然扑鼻。

　　屏风外有人影晃动：“先出来洗簌，早上做了兰羹。”
　　
　　郑媱穿上鞋步出屏障，但见他端着一盆热气蒸蒸的水朝她走了过来。
　　
　　“我，我为什么会睡在你的榻上？”
　　
　　他放下热水，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笑：“我就知道你在心底里觊觎着我，想占我的便宜，昨晚你趁着我睡着了，自己偷偷摸摸地爬上来了，骑在我的身上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幸亏我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宁死也不肯从了你！”
　　
　　“你胡说！”郑媱面色大囧。
　　“信不信由你。”他拧起脸帕递给她道：“先擦擦你脸上的口水吧。”
　　
　　郑媱伸手在脸上摸了摸，哪里有什么口水，白了他一眼，接过脸帕狠狠擦了几擦。一拿开，又见他得意地笑着递来装有盐水的竹筒给她：“好好漱漱，美人有口臭真是一件特别煞春光的事儿。”
　　
　　郑媱气得说不出话，愠怒地接过，定定地对着竹筒里的水照了良久，确定脸上唇上没有什么异样，才漱起来。
　　
　　江思藐在案边坐下，朝她推来兰羹：“别磨蹭了，快吃，吃完再梳妆，不然要凉了。”
　　
　　郑媱也坐下：“你已经吃过了？”
　　
　　“是不是觉得一个人吃很孤单？”
　　
　　“不孤单。”郑媱埋头吃起来，一边吞咽一边问他：“你做的？”
　　
　　“难不成是鬼给你做的？”
　　
　　郑媱低笑：“可不是鬼做的嘛？”
　　
　　他瞪大了眼睛，却听她说：“人哪里会做的这么好吃？”心头一热，咧嘴冲她笑了起来。视线蓦然相接，定定地相互注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
　　
　　对上她清冽水眸的一瞬，他只觉得心在胸腔内狂跳了几下，默默注视着垂首的她抱起陶碗舔光了兰羹，瞧见那一点朱红的小舌头轻轻卷动，忍不住滚了滚喉结。


33、沉沦
　　
小楼吹彻玉笙寒
　
　　宫廷
　　
　　穿窗而来的风撩起了芙蓉纱帐，帐角悬着一串铜铃，叮叮咚咚地碰撞起来，阮绣芸精神恹恹地苏醒，鼻端细碎的汗珠滚落，又闻不远处的玉楼笙歌起奏，呼唤宫娥阿兰，阿兰不见踪影，阮绣芸起身下榻欲去闭窗，却见窗外前几日开得正艳的红蔷薇已开始缤纷地落英。
　　
　　宫娥阿兰的声音从宫门处传来：“今日，贵妃娘娘给各个宫中都分有齐纨，水枝，你自己刚刚不也替你们主子领了，你现在凭什么抢我们主子分得的齐纨？”
　　
　　“凭什么？你们主子都进了冷宫了，还要这么明贵的齐纨做什么？裁来做衣裳穿在身上也没有人看，真是白白糟贱了......”
　　
　　位分被降为昭华，阮绣芸住的地方无异于冷宫。主子一落魄，连服侍的宫娥都叫人瞧不起，连日来处处遭人欺压。阮绣芸一听这话，推门便朝宫门走去：“怎么回事？”
　　
　　阿兰卑微地低下头退至阮绣芸身侧，用细如蚊蚋的嗓音说道：“主子，水枝要抢贵妃分给主子的齐纨。”
　　
　　那名为水枝的宫娥见了阮绣芸也不见礼，却趾高气扬道：“能穿齐纨的，只有三夫人和皇后娘娘，虽无明文规定，但却是后宫默认的规矩了，难道阮昭华不知？”
　　
　　阮绣芸哂笑：“本宫只知道，现在是贵妃娘娘执掌后宫，贵妃娘娘既要给各个宫里分发齐纨，看样子是有意打破这个默认的规矩，而你们冯贵人怎么还不识好歹，却要墨守成规呢？”
　　
　　水枝一听，辩道：“每个宫里虽都领了齐纨，但除了贵妃娘娘和我们贵人，还有哪个宫的主子敢穿？奴婢这是为阮昭华好，阮昭华他日若穿着齐纨裁成的衣裳出去，冲撞了贵妃娘娘，可就更难翻身了。”
　　
　　话落就接来了一巴掌，水枝吃痛地捂住火辣辣的脸，愤愤难平：“昭华，你凭什么打人？”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个操贱役的奴婢，”阮绣芸道：“本宫再不济，身份也高于你这个操贱役的奴婢，你一个操贱役的奴婢用这种口气同本宫讲话，还有没有规矩，难道不该打？”
　　
　　水枝呜呜哭泣着跑了。
　　
　　阿兰瞥了一眼水枝消失的方向，说道：“主子，水枝回去一定会跟冯贵人告状。”
　　
　　“哼，”阮绣芸哼了一声，道：“那姓冯的能拿本宫怎么样？即使心里百般阴毒，面子上总要维持她一贯的好人做派的。”
　　
　　阿兰闻她的口气强硬，又见面上她往日忧心忡忡的神情一扫而空，不禁有些欢喜，趁势劝慰她说：“主子不要急躁忧心，往后日子还长着，不愁没有机会，主子的荣华还在后头呢，那冯贵人也没有得什么宠，不过就是侍了两回寝罢了，空顶着贵人的头衔纵容手底下的人仗势欺人。”
　　
　　刚拾了一级，阮绣芸足下一绊。

　　“主子当心。”阿兰忙从旁扶住。

　　阮绣芸突然怔愣，不要急躁忧心，她竟也这样说。怎么能不急，她却是有些急呢，前些日子，她的情绪可谓低到了谷底。
　　
　　也不知是不是某些人有心的，那日宫娥内侍们的议论恰好就让她听见了，他们议论说她的父亲阮明晖在狱中过得生不如死，被狱中的毒鼠一咬，得了失心疯......她又遭降位，成了他一颗废弃的棋子，更加无法救父亲了。脑海里的思绪百转千回，突然万念俱灰，救不了父亲，她觉得再找不到活下去的勇气了，那个月光清皎的夜晚，一条白绫被抛上了梁，就在她蹬掉了椅杌煎熬挣扎时，一柄错刀透窗而来，白绫断裂，她吃痛地摔在地上，一抬头但见窗纸上透出一个轮廓来，看那冠形，好像是宫中的内侍。沉沉的音声透过窗纸灌入：“阮昭华，你难道就甘心这么死了？”
　　
　　“你是谁？”阮绣芸从地上爬起来，欲去开窗，窗子忽然被夜风撑开，她只看见一个穿着内侍玄服的男子高亢地背她而立，他的衣袂在夜风中猎猎地飘扬，他道：“相爷让我转告你，就这么死了，真的于事无补，难道你放弃救你父亲了吗？”
　　
　　阮绣芸泪盈于睫，哀道：“我没有办法了。如今，陛下专宠贵妃，根本不会想到还有我这个人。我对他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我只求你转告他，叫他念在昔日我为他做了一些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我父亲一命。”
　　
　　“愚蠢，”他说，“这世上最难测的是君心，今日是陛下的心头儿好，明日说不定就是他的诏下亡魂。你当沉下心来，荣辱不兴才是。”
　　
　　“好难.......”她想着想着，百感交集，哭出声来。
　　他又说：“难？有人比你更难，不如想想贵妃。”
　　
　　“贵妃？”阮绣芸陡然止住哭泣，“虽是故人，却装作不认识我，贵妃必然在伪饰温顺，卧薪尝胆，她既不爱陛下，又与我从前相识，为何要陷我于此境地？”
　　
　　他说：“虽是你从前闺中密友，但贵妃却识破了你是相爷的人，贵妃痛恨相爷，因而要拔除你，但又顾念闺中旧情，因而没有取你性命。贵妃专宠，是因为贵妃怀的恨比你更重，因而无所不用其极。但贵妃有把柄在相爷手中，有朝一日，或许能与相爷联手。你现在可先亲近贵妃，但时机不成熟，还得提防着她一些。待时机成熟了，相爷会再通知你。最后，相爷说：你若死了你父亲也别想活了，你看着办吧。”说罢离窗而去......
　　
　　“主子？主子？主子？”阿兰连唤了好几声，阮绣芸才从怔愣中回神。道:“进去为我上支钗吧，我要去见贵妃娘娘。”
　　......
　　
　　正伏案挑琴，宫娥细声来禀：“主子，阮昭华在外求见。”贵妃按住琴弦，默然片刻，道：“请。”
　　
　　少顷，阮绣芸拖着曳地的海棠红绣金绸裙袅袅婷婷地出现：“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盯着她打量了一眼，屏退了所有下人，道：“阮昭华来见本宫何事？”
　　
　　阮绣芸热泪盈盈，凝视着她，情绪激动地开口唤了一声“阿姝。”恍如一柄锋利的刀子，陡然挑开结痂的伤口，划进她肉里去，剜出多余的腐肉来，贵妃面不改色，却笑道：“阮昭华这是糊涂了？本宫不叫阿姝。”
　　
　　阮绣芸却珊珊落泪，只不停地喊她：“阿姝......阿姝......阿姝......”一声一声亲昵的阿姝将她的思绪拉回她们及笄的同年。
　　
　　贵妃漠然，面上渐渐现出倦怠神色，掌心嵌下指甲掐入的深印，夹杂着愠怒的音声渐拔渐高：“阮昭华是疯了么？张口就胡言乱语，敢对本宫这样无礼！”
　　
　　“阿姝，我不忍心看到你这样......”阮绣芸仍是不依不饶地喊着她真实的名讳，且泣且诉：“我真想念当年那个明媚的阿姝......”
　　
　　贵妃陡然起身，神情坚毅，高喊道：“来人——”却听得殿外的内侍扬长了尖细的声音高喊：“陛下驾到——”
　　
　　贵妃绕过阮绣芸，匆匆上前接驾。
　　
　　公孙戾入内，本没看见阮绣芸，待听得紧随在贵妃音后的一声“臣妾阮氏参见陛下”后才发现了阮绣芸。

　　“都平身罢。”
　　
　　贵妃起了身，身后的阮绣芸也起了身，小心抬目去瞥公孙戾，恰接上公孙戾打量的目光。公孙戾只看见她眼底粲然的星辉，却如流星般随着她低首的举动逝去了。“你是阮昭华？”
　　阮绣芸称是，回答时两靥飞霞，主动告退。
　　
　　公孙戾径直上前抱了贵妃，坐在凤榻上，提着她的腰叫她坐来膝上，动手除了她的外服和小衣，探入绫袴内捧住她的臀峰捏|弄，贵妃疼得娇哼了一声，连连推拒道：“陛下，臣妾今日身体不适。”
　　
　　公孙戾浓眉蹙起，面色陡然铁青，见她一脸不甚愉悦的神情，不由怒从中来，望着她怔忪的不知将视线聚在哪里的眼睛，默了片刻，忽然抄起她往内殿里走去。
　　
　　人被抛进了红绡帐内，脑袋撞上了玉枕，嗡嗡的响声回旋在脑中，还未歇去，身上陡然承重，公孙戾已经骑了上来。
　　
　　衣裳在他宽大的掌下瓦解成碎片，他低头咬住她白馥的香乳，常握兵器的粗糙的手掌已经摩着她娇嫩的肌肤一路往下探去，直探到花心，伸手插|进去粗暴地拨弄。
　　
　　贵妃的眉心惨淡地拧做一团，死死咬住牙关仍是呻|吟出了声。
　　
　　待底下湿成一片了，他弓起身来，悍然往前一耸，贵妃杏目蓦然一睁，痛楚地惊叫出声，他却像是醉了酒一般疯狂地抽动发泄，抽得筋疲力尽了才退出来。
　　
　　贵妃面色早成一片黯然的酡红，香汗透胸，张口大喘，还不待平复呼吸，人又被拉了起来。
　　
　　公孙戾将她摁倒，使她跪伏在榻上，两手拖住她的股，突然从后没入，贵妃又是一声凄厉地尖叫。
　　
　　“爱妃不是不快么？”公孙戾低头在她白璧般无瑕的背部狠狠咬出一口淤痧来：“朕就来叫爱妃快意......”说罢加快了速度，似将她当成一匹烈马，骑上去就狂颠起来。
　　
　　郑姝咬出一口血腥，垂下眼帘，额前的汗液与泪珠混合着滑入微凉的被衾，不知任身后的男人宰割了多久，眼前一黑终于栽了下去......


34、插花 
　　
春归犹记插花人
　　　　
　　山中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一两声鸟鸣也极度悦耳。屋檐后数亩黄澄澄的菜花开得正艳，蜜蜂穿梭其中，嗡声不绝。
　　
　　郑媱伫立在香气袭人的院中，摊开一双雪白的手掌，蓝色的蝴蝶翩跹着落来掌心，郑媱不知不觉咧了红唇，露出雪白的贝齿，翩翩引袖旋转了起来。
　　
　　檐下那人长身玉立，衣裳的色泽与青翠的竹屋浑然一色，正盯着她打量得出神。
　　
　　郑媱一个旋转陡然接上他定定注视的眸光。唇角尚悬的一丝笑意全然僵在脸上，手一落，蓝蝶翩跹着飞走。
　　
　　款款下了阶梯，惊飞了栖息在阶上的一排排阔翼蝴蝶，他迈步朝郑媱走来。
　　
　　郑媱伫立不动，等待他走近。
　　
　　在距她两三步的地方停驻，他仍然近距离地注视着郑媱。
　　
　　却不知为何，每次被他盯着看时，总能被他盯得局促。郑媱刚要开口打破沉寂，他忽然举起一串子东西，看上去像是铁和铜铸成的。
　　
　　“这是什么？”
　　
　　“捕兽器。”他说，“给你抓九尾白狐用的。”说罢拉住她的手径直将她扯去屋檐后。
　　
　　他给她示范捕兽器该如何放置，又问她看清了没有。
　　
　　郑媱蹲下身尝试了几番，晓得如何使用之后，又听他道：“附近常有九尾白狐出没，你就把这些捕兽器设在这附近，不要跑太远了，免得遇上凶猛的豺狼虎豹和蟒蛇。若察觉到四周有危险，就吹竹叶发声。他摘下一片竹叶问她：“你会吹竹叶吧？”
　　
　　郑媱没有立刻接话。
　　
　　他有些纳闷，道：“你的吻还没被夺走？不该吧，我想吹竹叶应该就跟亲吻差不多，虽然我还没有亲过谁，你真的不会吹？”
　　
　　郑媱噗嗤一笑：“知道了。”夺过他手中的那一串子捕兽器，甩在肩上，转身就走。
　　
　　“喂——等一等。”他在后面扬长了声音喊她说：“捉到九尾白狐了记得回来叫我。”
　　
　　郑媱一路往前走，越过那条涓涓流淌的小溪，攀上两块大岩石，沿着一条山沟往上爬，很快就嗅到了狐狸身上的骚味。背后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郑媱回头一看，九条雪白的尾巴摇晃着一闪就过去了。
　　
　　走过去俯下身四处寻觅，郑媱找到了一些狐狸脚印，在脚印最密集的地方下了一个捕兽器。附近做下标记后郑媱又辗转着去了另一个地方寻觅狐狸脚印。
　　
　　渐渐升高的日头挂上了树梢，才终于将所携的捕兽器下完了，郑媱擦擦汗往回走，不料走了一段距离，竟看见自己先前设下捕兽器的地方有九尾白狐上钩了，遂激动地跑了过去。
　　
　　九尾白狐缩成一团雪球，通体雪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澄净的、琉璃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九条绒绒的尾巴摇晃着开屏的雀扇，郑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熟料九尾白狐忽然翘首，一下子咬住了她的脚踝不松。
　　
　　郑媱吃痛地呼出声来，任她如何挣脱，它的利齿却死死卡在她肉里不放，鲜血汩汩地渗出来，额间很快有汗珠沁出。
　　
　　一颗石子蓦然从身后飞来，一道血泼来面上，待睁开眼睛时，已见眼前的九尾白狐奄奄一息地仰在地上，脖颈处一个洞口正汩汩往外淌血。
　　
　　“我看看，”江思藐阔步走来蹲下，捉住她的脚踝察看了一眼，忽然低下头吮住出血的伤口。

　　郑媱异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抬头吐掉一口血，道：“九尾白狐的利齿有毒，被它咬伤了一时不致命，但若不及时清理毒物，将会头痛，浑身发热，脱水，严重者会死亡。”说罢又起身寻觅了一遭，拔来两株野蒿，放在嘴里嚼烂了敷在她脚踝的伤口，又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包扎处理完了，一抬眸，发现郑媱正在打量他。
　　
　　“感动是么？”他没心没肺地笑，眼里的东西却沉静的如同湖心的腐叶：“不如以身相许吧。”
　　
　　郑媱没说话，缩回目光，慢慢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一个人影忽然蹿来了眼前，他背起她就走，动作麻利得待她上了背才反应过来：“我自己可以走。”

　　“走到日薄西山么？”他说，“你是想看夕阳么，还想让我跟在你身后陪你一起看夕阳？”
　　
　　郑媱被堵得无话。被他背回了竹屋。
　　
　　他将她放在椅杌上，走出门去，不一会儿又抱了一堆花枝进来。

　　花枝里有几株杜鹃几根兰卉，还有几条竹枝，几串红彤彤的枸杞子。郑媱纳闷地问：“你抱这么多花枝进来干什么？”
　　
　　“插花。”

　　“插花？”
　　
　　他回：“从前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得过且过，现在屋子里多了个女人，没有诗情画意哪成呢？”咔咔——手中的银剪剪掉多余的枝叶花骨，朝她指了指：“不如你来插吧，我去生灶。”说罢抱来花枝放在案前，又拿来一个高颈白玉瓷，叮嘱她道：“不要插得太好看了，以后你走了，花蔫了，我插不来那样好看的花束怎么办？”
　　
　　郑媱哪里会插花，学着他刚刚剪掉多余花叶的样子剪了一地的花苞，一根根塞进了玉瓷中，低头轻嗅那混合的馥郁，郑媱十分满意。
　　
　　不一会儿，他端着饭菜进来了，惊讶地盯着玉瓷中的花团锦簇看，渐渐温和地笑。
　　
　　“是不是很好看？”
　　
　　他继续笑，点头：“好看，比我插得好。”
　　
　　郑媱盈盈冲他笑起来，露出靥边浅浅的香辅。
　　
　　他低下视线，将饭菜推到她跟前：“趁热吃，吃完你歇午觉，我去收狐狸。”
　　
　　郑媱埋头吃了起来。
　　
　　一朵杜鹃花忽然凋零，旋转着落在他碗中白花花的米粒上。他拈起来，趁她埋头吃饭不备，悄悄别在了她鬓边，又端起碗一边扒饭一边盯着她打量。
　　
　　郑媱浑然未觉。

　　他想：她真是纯得像一汪涓净的溪水。
　　
　　收完狐狸归来时，他走进屏扇，她正凭在榻上熟睡。他悄悄走近欲去盖被，却瞥见她恬静的睡颜，攥着被子的手一时无法动弹了。
　　
　　午后的暖光从窗隙里照进来，晒得她靥边微微泛起红润。他想起了在慈恩寺的初见，天真纯粹的年纪，她的腮边也是这样的桃红，她伸手捧来一朵桃花至他眼下时，无忧无虑的笑容也像桃花一样烂漫灼人眼。
　　
　　望着那似朱砂染就的樱唇，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慢慢靠近。
　　
　　郑媱蓦然睁眼，伸手去推拒他，惊呼道：“你做什么？”
　　
　　狠狠扼住她的手腕，任她奋力挣扎，他还是贴了上去，死死堵住了她温热的唇，死死地堵住不动，封了半晌才移开。
　　
　　郑媱恼怒地盯着他，不停用手去擦。

　　他却若无其事地笑笑：“原来亲吻是这样美好啊。”
　　
　　郑媱眼中的怒意更甚，举起枕头朝他砸了过来，被他接住：“先别杀我，杀了我这世上可就没人有那个本事帮你换颜了。”又转身道：“九只九尾白狐都齐了，明日就给你换颜，你很快就能走了。”
　　
　　第二日，白玉瓷瓶内的花蔫了。
　　
　　郑媱一起来就看见他坐在案前修剪新折的花枝。他埋头全神贯注地修剪花枝，却一心二用地对郑媱道：“快把脸洗干净了，等我插完了花，我就来为你换颜。”
　　
　　郑媱乖乖去洗脸，洗完时却见那瓶中的花插得美韵十足，极为雅致，全然没有昨日自己插的那般臃塞。

　　“原来你会插花。”郑媱悻悻地说，“你真是虚伪，我明明插得不好，你却要说好。”
　　
　　他笑说：“我没有说谎，在我眼里的确是好看，在别人眼里可就不一定了。”
　　
　　郑媱觉得他很奇怪，越来越喜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听起来总像是在挑逗自己。她在一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执着银剪修形，听他又道：“插花不是要把开的好的都塞进去，会显得臃肿。插花需要耐心，要先选枝。”他拿起一根杜鹃花枝打量：“先将花枝执在手中观势，或横或斜或侧，最好取一个疏瘦古怪的姿态，而后剪掉杂枝和冗余的骨朵，置花梗入瓶器时，或折或曲，忌直插入瓶，那样易使叶背花侧。最后可佐一两支兰草竹枝，配上几颗鲜红的枸杞子。”话落，已经插花完毕抬起了头。
　　
　　“郑媱——”他忽然站起身，喊她的名字。
　　
　　郑媱一愣，却见他拨弄了下白玉瓷瓶：“你瞧这瓶中的花，都是经过了精心的修葺，修葺后的美好冲击着人眼，可要返璞归真，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慢慢将视线投放至她面上，拈起案上的冗叶余花捏碎在指下：“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想再换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35、朱颜 
　　
浴火鸾凰涅槃时
　
　　“换颜可不是那么容易。”他说，“凤凰涅槃，要先在熊熊烈火中自焚，焚成灰烬后才能获得新生。其中痛苦，你可承受得住？”
　　
　　郑媱笃定点头......
　　
　　“那好......”
　　
　　他按住她的肩纠正她的坐姿，让她放松地坐下。自己慢慢蹲下身来，陡然屈膝跪在了地上。
　　
　　郑媱一惊，急道：“你跪在地上做什么？”
　　
　　他笑得眉眼弯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为你换颜，岂不是使你不孝？我觉得对不住你，所以要给你跪下。”
　　
　　郑媱知道他是在风趣地玩笑，想了想，许是因为他个头太大，站着费力气，又因要移动，坐着不便又太远，但跪着在地上移来移去的姿态着实太奇怪了。
　　
　　他一只手托在她鬓侧和耳后，另一只手拿了一只类似画笔的东西，一笔一笔地在她眼角附近勾勒，郑媱闭着眼睫，睫毛不停翻卷颤动。
　　
　　“眼睫倒挺长。”他描完了左边的眼角，又去画右边的眼角。清晰地看见她右眼旁有颗不易察觉的黑点时，一边描画一边问她：“咦？传言说眼旁有颗泪痣的人爱哭，可是当你特别害怕的时候，我也没见过你哭呢。”
　　
　　郑媱愣了愣，果决道：“我不爱哭，也不会哭了。”
　　
　　他开始沉默，描完了眼又去画眉，画完了眉又去勾唇弧描鼻，完了拿来铜镜递给郑媱：“你瞧瞧，修形后口鼻眼眉大概就成这样了。
　　
　　郑媱接过铜镜，看后大惊，他所用的似乎为一种荧色的染料，经他寥寥数笔一勾勒，五官变化虽不大，但她几乎就以为是从镜中看见了另外一个女人，惊讶地张了口。
　　
　　“怎么？”他转动着手中的画笔，仔细打量着她，道：“这就被自己惊艳到了？我还未开始帮你换呢。”
　　
　　郑媱恍惚道：“真的要变成这样么？”
　　
　　“当然，”他说，“这样那些只相皮囊的男人才会喜欢。”又望着她道：“也不知日后右相大人见了是心动多一些呢还是愤怒多一些，唉——我可是冒着被人日后拿刀架在脖子里、丢掉生命的危险帮你，你真的忍心.......”
　　
　　郑媱垂下眸子。

　　他端来煎好的药汁：“喝了。” 郑媱接过饮下后，他又拿来调好的药泥在她脸上涂抹一层，在画笔描绘的地方涂上另一种香气刺鼻的药泥，裹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再换另一种药均匀地涂抹下一层，又裹上一层薄纱，如此反复......涂抹包裹一直到深夜，郑媱只剩下一双眨巴的眼睛.......
　　
　　半旬内，每时每刻郑媱都觉得脸部如同火焰灼烧，起初像是小火炙烤，最后竟似火上浇了油，熊熊的火势起来后直接环绕着脸部灼烧，疼痛越来越剧烈，疼到汗流浃背、夜不能寐。
　　
　　他让出了自己的床榻给她睡，自己睡地上，郑媱却疼得从床榻上翻滚着跌落在地上，抢着硬邦邦的地面挣扎，磕破了脑袋流出血来。
　　
　　他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回榻上，盖好被褥，自己睡在床榻外沿，以防她滚下去。明明痛不欲生，她却总是先咬紧牙关将呻|吟闷在口中，憋得满脸通红，浑身湿透了，觉得承受不住时才会翻滚着用头抢打他物以转移自己脸部的苦痛。
　　
　　他不敢点她的睡穴，怕她疼得在昏睡中死亡无从知晓，但又实在不忍心，每每在她忍受不住时还是点了她的睡穴，叫她沉沉睡去。
　　
　　如此，终于捱到疼痛渐消，纱布被解的一日。他将最后一层纱布轻轻拉起，看见如含豆蔻的红唇，心一颤，手一扬，纱布飘去。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可揭下纱布看到她容颜的那一刻，他心底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震惊，果真是涅槃了：被“烈火”的肌肤比之以为更加莹洁娇嫩，几乎吹弹可破，那样飞翘的眼角眼轮，彻底颠覆了她整个人的气质，以往雪映琼枝的清韶悉数化为祸国狐媚的绮艳......
　　
　　唯一不变的，是眼内的瞳子，镶在从前的眼眶里时，是两泓秋水；嵌在现在的眼眶内，是煌煌的火树银花。
　　
　　只她如今尚不懂如何施媚，他怔怔地开始幻想，幻想着有朝一日，当她抛弃了少女的青涩拘谨，斜溜娇波，一颦一笑，无不是韵致千般，风情万种，就连骨子里，都是细数不尽的媚，不由忧心起来。
　　
　　郑媱起身走去铜镜前顾盼，不由怔住，镜中的人完全不是自己了。
　　
　　他出现在镜中，问她：“可真想好要回长公主府，复仇？”
　　
　　“是。”
　　
　　他低头轻轻叹息了两声，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无法使你复仇的决心动摇，是不是？”
　　
　　“是。”
　　
　　“好吧，”他的语气十分遗憾，“你走吧，趁着外头的月色回去吧，我马上放出消息给乌衣卫，等我带你出了幽篁，乌衣卫差不多就从小路上来了。”
　　
　　郑媱望着他，感激道：“这些日子，叨扰你了。”
　　
　　离别总是来得这样沉重，沉默了片刻，他祈求她道：“能不能不要回去了？就留在幽篁。”
　　
　　郑媱转过脸来，明艳的娆瞳照射着他，他又避开转身道：“罢了，走吧。”
　　
　　他先出了竹篱院落走在前头，郑媱跟在身后。
　　
　　二人走进了茂密的竹林。
　　
　　很快就听见了风吹草动，他知道是乌衣卫从小道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脑海中两种声音争执得愈发厉害，一个声音道：“她此行凶多吉少，不要让她去涉险，把她囚在这里，为你生儿育女......”另一个声音说：“爱不是自私地占有，是成全，成全她所有的抉择......”
　　
　　于是一路沉默着，在即将出了竹林时蓦然顿下脚步。
　　
　　郑媱看见竹林外等候的乌衣卫，凝了他一眼，告别说：“后会有期。”不待他回答越过他就往前走。
　　
　　“等一等。”他叫住她说：“保重——”
　　
　　郑媱回头，道：“你也保重——”提步又走。
　　
　　他蓦然冲上前去拉住了她的衣袖，看了那些乌衣卫一眼，乌衣卫见此情形皆自觉后退了数尺，隐匿了起来。
　　
　　“郑媱......”他忽然伸手圈在了她的腰际，低头去嗅她的发香，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若你报完了仇还活着，但，没地方可去的话，回来幽篁，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郑媱讷了下，心头一暖，没有推开他，语气淡淡回答：“大概是不会活着的吧。”
　　
　　温热的水滴溅在头皮上，他泣道：“我是说假如，假如还活着......你回来幽篁，与我做一对平凡夫妻吧，远离外面的喧嚣，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地过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郑媱不说话，只静静地聆听他且泣且诉地讲：“你不爱我也没关系......”
　　
　　眼角一涩，她掰开了他的手，回头拍拍他的臂膀，最后望了他一眼，挣脱他的手决然离去......
　　
　　默默地望着她随乌衣卫远行的背影，他摊开匿在袖中的一双玉玦仔细审视。
　　
　　那个女人的本意哪里是真的要她来幽篁换颜，其实是将她送来给他做妻子的，此番他帮她换了颜，放她回去，她又会拿她怎么样呢？那个处事极端、行为乖张的女人，真的会助她复仇吧.......
　　
　　转过身去，仰头望着一天清辉，且行且徐吟：“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36、艳光
　　
似曾相识燕归来
　　
　　“贵主。”翠茵上前，细声禀道：“她回来了，他为她换了颜。”
　　长公主斜倚凤榻的姿态慵懒，似沉寐在午后暖阳，本阖着眼，闻她如此一说微仰起头，蓦然睁开了眼，目光如炬般映照在她的脸上，翠茵微微低了头，碎步趋恭敬地递去鼻壶。
　　
　　长公主嗅了一嗅，长吐一口气，长长的护甲轻轻敲击着檀木香案，语气听不出波澜：“换成什么样了？”
　　
　　翠茵想了想，说：“半姿绝世。”
　　
　　敲击香案的音声渐渐歇了，长公主轻轻嗤了一声，嗤声似骞动帘栊的三月微风，凤眸一转，眉心波漾，却是宴宴笑着凝睇翠茵。“你去殿外候着吧。”
　　
　　翠茵退出内殿，来到殿庑下对郑媱道：“小娘子先等一等。”
　　
　　——
　　
　　“阿嫦。”长公主唤了一声。
　　
　　帘幔后缓慢地踱来一个腰背微驼的老妪，向长公主躬身哑声道：“贵主？”
　　
　　长公主问她：“你且说说，是为什么？”
　　
　　阿嫦默然，只关切地凝视着神情倨傲的长公主。她只觉得满面荣光的长公主这般眄视傲物、目空一切的仪态，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无法从第二个女人面上找到了。思起以往，阿嫦在心底里唏嘘不已，长公主还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少女时，她就一直跟在长公主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亲眼目睹长公主一步一步地从风华正茂的青葱岁月踏入丰韵犹饶的迟暮之年，美人虽然迟暮，高华但增不减。
　　
　　阿嫦见过她情窦初开时青涩羞赧的眼底娇波；见过她被迫痛别爱人与骨肉至亲时的肝肠寸断；见过她出嫁之日没有一丝欢喜的镇定眸色；见过她洞房花烛夜面对驸马殷勤执手时的冷如冰霜。阿嫦知道，长公主一路走来不易，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风刀霜剑里的磕绊坎坷成就了今日的长公主。
　　
　　长公主望着阿嫦无声地笑着，良久，才叹息了一声，又柔声道：“那个孩子真是没有什么心眼，总是喜欢先人后己。”
　　
　　“是，”阿嫦颔首，平淡的音调仿佛与长公主闲话家常，“公子性情至醇。”
　　
　　“本宫都把人给他送去了，他竟然不要又给本宫送回来了，呵——”
　　
　　“或许公子没有揣测出贵主的心思，”阿嫦道，“或许贵主当初不应只让郑媱送去一枚玉玦，该让乌衣卫给他一封信，信中说明贵主送郑媱去的意图。”
　　
　　“不——”长公主顿了顿，说：“他揣测出来了。”扬手一掀，繁复的翟衣裙裾空中翻卷着曳到地面，长公主直起腰来，探足下榻，小婢娥过来为她穿屐理裾。
　　
　　长公主双足稳稳落在地面。“本宫去看看，那郑丫头如今变成什么样了。”说罢由小婢娥扶着出了内帷。
　　
　　郑媱正立在四面通风的殿庑之下等候，翠茵为她换上了一身纱衣，纱衣尾长，曳地数尺，其色深绛，火红得如裂苞而吐、恣肆绽放的番石榴。殿庑外是如碧玉倒扣的水池，中植红莲，时入初夏，已经接天连叶，密密匝匝的翠盖向阳而举，随风涛波浪起伏，中有玲珑球灯大小的芙蕖破叶顶起，已现嫣色，将展未展。
　　
　　微风过，送来一阵清雅的芙蕖香，四方贴着廊柱而饰的纱幔鼓鼓而动。望见长公主到来，郑媱连忙理衣上前福身施礼，身后轻薄的曳地纱衣陡然乘风而起，似要脱离了那纤瘦的身体，轻若无物地翻飞飘举着直出殿庑，拂打上了莲叶，足见其长。
　　
　　立在一旁的翠茵看得失了神，只觉得换颜归来的郑媱脱胎换骨，穿上一身冶艳的绛纱，一改从前的冰玉清丽之姿，宛如九重天阙之上的绛霞仙姝，绮貌艳光惟有年轻时的长公主可与之媲美。
　　
　　长公主以涂满蔻丹的护甲轻轻勾起了那尖俏的下巴，仔仔细细地审视了郑媱片刻后，对上郑媱的眼神，眉心一拧，似是不太满意，她说：“只有个皮囊，就是金蝉脱下的空壳，一拈就碎成灰烬了，里头却没什么东西。”
　　
　　郑媱眼睫颤了两下，追问道：“郑媱不解贵主在说什么？贵主可否将话说明白一些？”
　　
　　“哼——”长公主捏着她的下巴道：“说你单纯倒不如说你愚蠢，你真是比本宫年轻时还要愚蠢。”长公主松了手。“艳貌倒是有了，艳骨却没有，此种吸引也只是一时，不能持久，你拿什么复仇？”
　　
　　郑媱眸中浮冰般漂出数碴气丧和细碎的失落。
　　
　　“别用这种清冷的眼神看人！”长公主叱令道：“哪个男人爱看？”吼得郑媱眼中一酸，竭力压回去并将喉头不断上涌的酸涩吞下。
　　
　　阿嫦驮着背从长公主身后走来，慢条斯理道：“贵主息怒，郑娘子换颜回来就是有了一些变化。贵主却想要她一步登天，怎么可能呢？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郑媱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恰对上那老妪慈祥的笑容。
　　
　　长公主平息一口气，又望向郑媱，道：“本宫差点忘了再一次征求你的意见。你失踪的这段日子，有人隔三岔五地就来威胁本宫，暗地里把整个盛都都翻遍了，薜芜山都不知道搜了几遍了，哼，到底是解不了近千年的机关。你若放弃复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郑媱答：“怎么可能放弃，郑媱听贵主的，容貌都换了，贵主可不能食言。”
　　
　　长公主笑：“本宫决不食言，从现在起，你叫玉鸾。”
　　
　　郑媱点头，又道：“恳请贵主先让我见见媛媛。”
　　
　　“好，”长公主道，“不过，你可要再一次想清楚了，郑媛还小，对以前苦痛的记忆没有那么深刻，现在正在慢慢地忘记过去，性情也渐渐开朗起来了。见到郑媛，郑媛不一定能认出你，若你告诉郑媛你是她姐姐，听声音她也许就相信了......等你姐妹二人亲密无间的时候，你又要离她而去了......再叫她伤心抑郁一次吗？”
　　
　　郑媱心下一慌，长公主说得并无道理。“难道要不见吗？可是......”
　　
　　“本宫的意思是，你姐妹二人可以相见，但见面时，你不如不说话，让翠茵告诉郑媛你叫玉鸾.......她对你没有那么依恋，离别时就没有那么多痛苦。翠茵，带玉鸾去见郑媛......”
　　
　　翠茵领着郑媱穿过匝地的浓荫，来到长公主府中的后花园。
　　
　　翠茵在蔷薇园外顿下脚步对郑媱道：“蔷薇园中有架秋千，令妹最近常常领着一群年纪相仿的小婢娥来蔷薇园中荡秋千、踢毽子。一会儿你随我进去，先不要惊扰她，免得她被惊动从秋千上摔下来了，你就随我先在一边观看着。”
　　
　　郑媱点头。
　　
　　翠茵款款步入，郑媱紧随其后。
　　
　　园中树了许多花架子，茂密的蔷薇腾葛顺着架子爬起来攀成一道道青翠的花墙，密密麻麻地缀着颜色各异的花朵，浓郁的香气丛丛扑鼻。
　　
　　随着翠茵在叶茂花深里穿梭，郑媱听见了稚嫩的欢声笑语，清风骞动帘幕，串上的水晶泠泠相击那般清越，媛媛的声音。郑媱的心绪只如缘木纵横攀爬的蔷薇藤葛，纠缠着搅成一团，尤其是看到她一角裙衫的那一刻。
　　
　　蔷薇花条编成的花环，套在媛媛的双丫髻上，蔷薇花一朵连缀着一朵，红彤彤的，是最入人眼的那一抹。她一身鹅黄衫子，坐在秋千上，背对着郑媱，两手高高握着秋千索。一群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婢娥围绕着她，两人两人的轮流上前为她推着秋千。
　　
　　她双手松松地握着秋千索，鹅黄的衣衫已经高高地飞起。她咯咯笑着喊道：“推高一点儿，推高一点儿，再推高一点儿......”秋千荡到一定高度时还腾了一只手要去摘那开得正好的蔷薇。
　　
　　“推那么高不会摔下来吗？”郑媱急急举步欲上前，却被翠茵拉住，“你突然闯过去，说不定她就惊得摔下来了。放心，贵主特意叮嘱过随侍的小婢娥们，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她们一个都活不了......你别看她们年纪小，都能干谨慎着呢。”
　　
　　郑媱的目光仍然紧紧锁在秋千上的人影，眉心微微拧起。
　　
　　翠茵又道：“玉鸾就让她恣意地玩吧，她好不容易才开朗起来。”

　　郑媱回望着她，似在询问。
　　
　　翠茵为其解惑道：“是右相大人，右相大人来看了她几回后，她突然开朗了起来，最近喜欢上了荡秋千和踢毽子，每天领着这群年纪相仿的小婢娥溜进蔷薇园，从早玩到晚，玩得满头大汗，乐不思蜀。贵主一直悉心照顾她，对她宠溺无比。言语从来温和，亦从无责打辱骂。贵主昨日还说，先让她玩一段时日，过几个月再请个师傅教她读书。”
　　
　　郑媱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放回媛媛身上，这下安静地和翠茵一起隐在蔷薇花架子后观看了。风过，蔷薇如雨落。
　　
　　郑媛这时下了秋千，混进了一群小婢娥中，很快与她们玩起了踢毽子。
　　
　　翠茵掸去身上的落英，对郑媱道：“玉鸾，我们可以过去了。”

　　郑媱脚步一虚，却觉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快要走近她时，心底竟生出了怯意。
　　
　　郑媛的身形轻盈极了，毽子落在她的绣鞋上又高高地弹起，弹起复跌落，跌落复弹起，她偶尔侧身转圜来个花式，鞋上的银铃铛铛响着......一连踢了几十个仍然没有使毽子落地。
　　
　　小婢娥们在一旁赞叹地拍手惊呼。
　　
　　翠茵也忍不住拍手赞道：“小娘子踢毽子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厉害了！”

　　郑媛这下用力过猛，毽子一弹弹来了翠茵的掌心，秀足落稳后郑媛回头，一眼瞥见翠茵身后那相似的轮廓身影，拔腿就往郑媱冲来。
　　
　　翠茵十分意外。
　　
　　郑媛飞快地奔跑，越过了翠茵，径直往郑媱奔来，待距离近得看清郑媱的面容时猛然僵住定下了。她迟疑着，定定地站在原地，仰望着郑媱，眼内清波漾出，喊了一句：“姐姐。”
　　
　　郑媱一愣，她似乎长高了些，眼中的热流随着她成行的泪水蜿蜒下落时险些也溢流出来了。看她的衣着和身上的装饰，脸上泛红的色泽，翠茵应该没有撒谎，长公主应该待她很好，郑媱放下心来，没有动，只是冲她微笑。
　　
　　郑媛瞪大了眸子，一步一步朝她踱过来，摒住呼吸仰面凝视着郑媱的眼睛，凝视了一会儿，突然伸出一双小手去抓郑媱的手。
　　
　　郑媱觉得自己快忍不下去了，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却见她粉嫩的樱唇微翕：“你是谁？怎么生得那么像我姐姐？”
　　
　　翠茵长舒一口气来。
　　
　　郑媱不说话，抬手揩去她额前的汗珠。

　　“你是谁？”她转着眼珠不停地追问郑媱：“你是谁？是谁？”问了半晌没有听到郑媱的回答后，有些失落地问：“你不会说话？”
　　
　　郑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翠茵上前摸摸她的脸道：“小娘子，她叫玉鸾，是个哑巴。”
　　
　　她瞪圆的眼珠还是滴溜溜地转，漆黑乌亮得像是秋雨浸润过的紫得发黑的葡萄，仍然盯着郑媱的眸子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她笑时靥边也有香辅，与郑媱略有不同，她的香辅仅在一边有，她笑眯了眼睛，说：“玉鸾，你也是个美人儿，你的眼睛很像我姐姐，但没我姐姐好看。”
　　
　　翠茵微微诧异，到底是亲妹妹，眼中总是家姊好......


37、玉鸾 

姊妹花间蹴秋千
　　
　　“玉鸾，你跟我一起玩好不好？”郑媛暖而柔的小手紧紧地执着郑媱的手，抬头仰望着郑媱，双目中满含期待，见郑媱不说话，面上也没了表情，一急，眼中的清波又开始荡漾，眼中紫黑乌亮的葡萄顷刻间被了秋霜。
　　
　　郑媱缓缓展露笑意，伸手去摸她的脸颊，她便又开心地笑起来。郑媱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她一定会做到的，她要她永葆这种天真无邪的笑容，要她无忧无虑地成长。只要她活一日，家仇便不会落在她孱弱的双肩上；如果自己活得够久，她会为她遮去一切风雨，她愿意代她尝受她一生中所有可能的痛楚、辛酸和悲苦。
　　
　　“玉鸾，你答应了是不是？”
　　
　　郑媱抬头看了翠茵一眼。翠茵犹豫了下，微微朝她点了头，走过来叮嘱媛媛道：“小娘子，玉鸾今日才来府中，一切都还没有得到妥善的安置，小娘子不要缠着玉鸾玩得太晚，否则玉鸾晚上一个人要忙到很晚，贵主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
　　
　　郑媛不迭点头：“嗯，翠茵姐姐，我明白。”
　　翠茵临走前又叮嘱道：“玩到酉时就不要缠着玉鸾姐姐了......”
　　
　　翠茵一走，媛媛便激动地扯着郑媱往秋千走，一边走一边啰啰嗦嗦地嘀咕：“玉鸾，你真的很像我姐姐，胖瘦差不多，个子差不多，眼珠也特别像.......”媛媛猛然转身，把鼻子凑近郑媱怀中嗅了嗅，“我姐姐身上也是你这种味道，可是你为什么不会说话？”说罢有些疑惑地盯着郑媱看。
　　
　　郑媱极度想开口问一句：“你想你姐姐么？”只怕一开口就被她认出来了。
　　
　　郑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郑媱慌了，忙上前掐住她的腰把她抱起，坐上秋千，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不迭抚背安慰她，她还是哭。她低头在她额前轻轻烙下一吻，不住用肢体语言哄她。
　　
　　她还是哭，哭得眼圈鼻尖儿泛红，眼泪和鼻涕一起源源滚滚地渍上她的衣裳。郑媱抬手去擦，又听她哇得一声，洪亮得跟惊雷似的，她闭着眼睛张大了口，含含糊糊地、边哭边呲着牙讲：“姐夫骗我，他总是说，只要我乖乖的，我姐姐很快就会来看我，可我姐姐一直没有来......姐夫是个骗子，大骗子！”
　　
　　姐夫？郑媱愣了下，默默地看着她抽泣，抽着抽着她又回头凝视着郑媱，哭没气力了渐渐止住哭泣，平静道：“玉鸾，还好你来了，等姐夫再来的时候我要让他看看你，是不是很像我姐姐。”
　　
　　郑媱皱起眉作生气状，把她堕在秋千上，站起来急忙摇头。
　　她呵呵笑着厚着脸皮去拉她的手：“玉鸾你别生气，我知道要你见人，你是不好意思，有些羞羞了。”
　　
　　羞羞？郑媱又被她一句话逗笑，她似乎长大了些，开始懂了一些东西。
　　
　　郑媱走到秋千后，轻轻地推，媛媛握住秋千索，清脆地笑，“玉鸾你推高一点儿，太低了，不好玩。”
　　
　　郑媱敲敲她的脑袋，就是慢慢地推，她扭头召唤一旁观看的小婢娥：“玉鸾没力气，你们都过来和玉鸾一起推吧。”

　　小婢娥们闻声都上前来推了，秋千一荡出去，荡到一定高度，郑媱的心总要揪一下，媛媛似乎并不害怕，小手牢牢地握住秋千，其实稳得很，心里也有把握，并不会掉下来。
　　
　　郑媱慢慢松了手，立在一边观看，望见她荡到高处时脸上的笑容，猛然想起从前在相国府的自己，她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顽皮地荡在秋千上，荡得特别高，急得姐姐在后面跺脚斥责：“疯丫头！”最后强制地停了秋千，把她抱下来，任她弹着腿挣扎踢打还是把她抱走了，玩得不尽兴，她在心里一直埋怨姐姐，几天不和她讲话，殊不知，姐姐那声斥责实是最真挚的关切。
　　
　　媛媛很开心，荡完了秋千又缠着她和她一起踢毽子，郑媱每次都故意输给她和一群小婢娥，她愉悦骄傲极了，自豪地说：“玉鸾，你真笨，你一个‘大’人儿还踢不过我们几个‘小’人儿。”
　　
　　日头渐渐西斜，翠茵再次返回蔷薇园中时，老远就听见那顽皮的小人儿一声迭一声地喊着:“玉鸾........”“玉鸾，你快接呀......”“哎呀，玉鸾你怎么又没踢中.......”“玉鸾，玉鸾你快跑去接呀......”绕过一排排蔷薇架子，看见一个身影，翠茵陡然僵住，低声唤了一句：“贵主。”
　　
　　长公主没有回头，继续隐在蔷薇架后观看。翠茵款步上前，悄悄从后去瞥长公主，只瞥见长公主勾起的唇角。翠茵放远了视线，只见郑媛欢快地跳着蹦着，像只灵活的小兔子。而郑媱明显是陪着她们玩，处处让着她，她的眼神始终放在她的脸上，即使移开了也很快会放回来。
　　
　　“本宫是不是太残忍了？”

　　翠茵答：“贵主是为小娘子好，也是玉鸾所希望的。”
　　
　　“翠茵，你说，即便不相认，这样下去，若真到了离别的一日，会不会跟相认是一样的。”
　　“奴婢不知。”听着那小人儿声声急促的呼唤，翠茵心中的答案实则呼之欲出。却道：“应该不会是一样的，再深厚的感情到底是不如亲姐妹之间的。”
　　
　　长公主转身，离去之前道：“你过去把她们都带回去沐浴，待郑媱沐浴完毕，带她来见本宫。”

　　“是——”
　　
　　翠茵碎步走上前去。
　　
　　郑媛一见，立马蹙起了眉头，忙拦在她前头求道：“翠茵姐姐，让玉鸾再陪我玩一会儿。”
　　
　　翠茵望了郑媱一眼，对郑媛道：“小娘子，看看你玩得一身汗，哪儿像是长公主府里养的孩子？你们还把玉鸾身上那么好看的衣裳给弄脏了，贵主要见玉鸾，玉鸾还要忙自己的事情。”
　　
　　郑媛低下头，拉住郑媱的手道：“玉鸾，我明日再找你玩。”
　　郑媱点头，狠狠在她脸上揉了几下，随翠茵一起走了。
　　
　　沐浴完毕，翠茵带郑媱去见长公主。
　　
　　天边还挂着夕阳，长公主仍然歇在水榭上，暮色将至，已有凉风从四面的帷幔底下袭来，听见脚步声，长公主微微睁开眼，望着立在丹墀外的郑媱，开口道：“进来。”
　　
　　翠茵撩开帘幕，轻轻推了郑媱一下，郑媱才提步上了朱阶，步入长公主跟前。
　　
　　长公主手肘撑在榻上，拳头抵在鬓边，半支起身体斜斜凭着，盯着郑媱，平静地说了一个字：“脱！”

　　什么？郑媱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长公主轻笑道：“没听见么？你不照做，郑媛，就别想活。”
　　
　　纱幔在风中鼓鼓地动，郑媱四下顾盼了一周，透过纱幔隐隐约约地没看见人影，迟疑了下，褪下了外披的纱衣，露出了雪白的香肩，里面是抹胸长裙，一直曳到脚底。
　　
　　长公主缓缓下了榻，拖着裙裾绕到郑媱身后，忽然伸了手，手掌贴着她滑腻的香肩徐徐摩了起来。郑媱身子一抖：“贵主？您到底是在做什么？”
　　
　　话落，只觉得束在胸前的裙衫一松，悉数溜到脚下，周身一凉。长公主探手圈住她的细腰，把脸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还是怕么？玉鸾，这样不行。”
　　
　　长公主伸手在她腰后一拍，拍得她身子往前一拱，蓦然挺了胸抬头。
　　
　　郑媱的脸涨得通红，斜眼去瞥长公主，只瞥见她邪肆一笑：“把本宫当成你的母亲，就当是你的母亲在看你的身体，你就不会紧张得害怕了。”
　　
　　“我母亲不会这样。”郑媱红着脸说。
　　
　　“那就把本宫当成曲伯尧！”
　　
　　郑媱身子往下一垮，又被长公主从后提起来狠狠一拍，迫使她矫正：“挺胸！”郑媱才挺了胸，又被她一巴掌拍在臀部，厉声一喝：“抬臀！”
　　......
　　
　　被老妖婆在一边折腾了许久，终于放了她。郑媱蹲下身从地上拾起衣服，慌乱地往身上穿。长公主只是望着她局促的样子轻蔑地笑：“以后可都记住了，每日无论什么时刻，都要保持刚刚那般姿态，若不是那般姿态，叫本宫撞见一次，本宫就罚郑媛一天不吃饭，并让你一天不穿衣裳......”
　　
　　郑媱咬紧了下唇。
　　
　　长公主又伸手过来摸她的下巴，她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长公主嗤笑道：“不用如此难为情，以后面对你的男人，还不是一样？翠茵？”
　　
　　翠茵很快出现，长公主睨了翠茵一眼，又继续摸郑媱的下巴：“不够滑......”又摸上了她的耳垂：“从明天起，得给你戴厚重的耳坠了，不然以后撑不起沉甸甸的金器银环就破肉流血了。”抚上她的腮：“要日日敷凝脂、七白膏，得敷到看不见玄府为止，要用冰碴贴眼尾眼轮......”
　　
　　......最后凝视着郑媱的眼睛说：“眼神真能冻死个男人！”
　　
　　伫立一旁的翠茵点头：“贵主，都记下了。”
　　“好，”长公主道：“玉鸾，让翠茵带你下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可有你受的......”


38、秘术 

云想衣裳花想容

         鸡鸣时分，听见动静，尚在睡梦中的郑媱猛得惊醒，绡帐外几个臃肥的身影扭腰摆臀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是几个中年妇人，脸上的笑容堆出了层层叠叠的茶花儿：“玉鸾，我们是奉长公主之命来伺候你沐浴更衣的。”于是嘻嘻笑着，掀帐扑来，两人捉手，四人提腿，钳制住郑媱就往床下抬。　　

          挣扎间，郑媱却听见帐外翠茵的声音：“玉鸾，别挣扎，这是贵主的意思，你只管顺从便是，若敢反抗，那小娘子，就别想活。”　　郑媱放弃了挣扎，侧首对上帐外翠茵平静的眼神，道：“贵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一次与我说清楚？”

　　“贵主以为你是知道的，却不料你就是一张纸。”翠茵嘴角浮笑，冲床帏内的一群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立刻把郑媱抬出了屋外，半昧的天色里疾步前行。

　　郑媱被抬去沐浴了，抓来长公主府醒来时置身的那个大殿的浴池。浴池附近又是一片雾气腾腾，一群小婢娥趴在池岸边，每人手挎一只绣灯大小的药篓，篓中各盛白芷、白术、白及，白茯苓、白丁香，白蒺藜，白附子等白肌嫩肤之药，正用兰勺一勺一勺地舀起添往浴池。

　　几个中年婢娥七手八脚地扒光了郑媱的衣裳并将郑媱投入池中，一群小婢娥仍像上回一样脱衣入水过来为郑媱搓洗。隐匿于不断向上蒸腾的茫茫水汽，翠茵立在一旁静静观看，在一群小婢娥用添加了蕙兰香精的猪苓为郑媱沐了十九道发后，终于发声命她们将她捞上来。　　岸上随侍的小婢娥上前擦去郑媱身上的水渍，没拿衣裳，只用了干净的丝帛披了身。翠茵领着郑媱去了偏殿里的矮榻，待她乖乖平躺下后，拊了拊掌，两列婢娥鱼贯而入，一列空手，一列顶着精致的玉盘，盘上皆放形色一致的玉奁。翠茵扶着郑媱坐起，第一个小婢娥走向对厢站立的小婢娥，打开盘中玉奁，从中取出一把黑漆漆的豆粒，走过来，扼住郑媱的下巴捏开她的嘴巴喂入，翠茵端来水灌进去，待郑媱呛得满面通红地完全吞入后，翠茵解释说：“黑豆，每晨水吞黑豆二七枚，至老不衰。”说罢把人放平。

　　第二对小婢娥上前，在郑媱两侧跪下，打开玉奁，将其中淡黄的膏状物一点一点地用指甲挖出，轻轻涂抹在郑媱脸上。

　　翠茵解释说：“玉容膏，杏仁去皮研磨成粉，对上白芷装入银器，香油浸泡七日后，以小火煎熬至其中的白芷泛黄，再用细绵滤去渣滓，加入黄蜡消解，随冰片搅匀，冷凝成膏，有凝肌如玉之效。”

　　涂完玉容膏，小婢娥轻轻起身弯腰退去。翠茵发令，又有两人上前，从玉敛中取出黄豆大小的一粒丸子塞入了郑媱的肚脐，郑媱翘首惊问：“什么东西？”翠茵轻轻一笑：“你没听过息肌丸么？燕燕尾涎涎，木间仓琅琅，赵氏姐妹用来惑主的东西。”

        “是息肌丸？”

        “不是，”翠茵笑意更深，“差不到哪儿去，玉鸾现在知道长公主的用意了？”郑媱垂下脑袋，躺下不再追问。翠茵又道：“塞在女人的肚脐中，会自己慢慢消解蹿入肌理，久而久之改变气色，使下|体盈实；肌肤不但娇嫩如花，还会散发出淡淡的奇香，强烈刺激男人的欲望，如饮花蜜，神魂颠倒，欲罢不能，可是掏空他们身体的‘虎狼药’，精|尽人亡也甘之如饴。”郑媱听闻后静如止水......第四对婢娥上前，取出玉奁倾覆，澄澈的淡黄色液体涓涓往下淌落，皆滴在郑媱胸前。“隐约兰胸，菽发初匀，脂凝幽香。”翠茵补充道：“沉香、蓖麻仁、龙脑、茉莉的汁液调和而成，是用来莹胸香乳的；一会儿还需口服丰胸盈乳的汤汁。”　　第五对婢娥上前，为郑媱洗去脸上的玉容膏，打开玉奁，里面也是一种乳白色泥状物。翠茵说：“这是贵主每日必用的驻颜乳。芸苔花碾碎后，用人乳调和敷面，除皱，细腻肌肤、驻颜悦容。”

　　第六对是两名上了年纪的婢娥，上前直接拉开了郑媱的双腿，还把手探去了中间，还没触到，郑媱吓得一骨碌蹿起，惊恐地并拢双腿：“你们要做什么？”

　　两名婢娥皆望向翠茵，神色为难。

　“呵呵——”翠茵笑着走去郑媱的身后将她抱住并捂住她的口，使了使眼色，更多的婢娥上前来将她摁住，强行地拉开了郑媱的双腿。一名中年婢娥把手探去了中间，另一名婢娥在旁吆喝道：“小心些，别开|苞儿了。”郑媱眉心一拧，咬牙呻|吟了一声，察觉到底下似乎被塞了什么东西，一张小脸涨成猪肝色，滚烫得如同沸水，双手死死地掐着翠茵钳制住她的手。翠茵由她掐着，说：“玉鸾，不必惊慌不适，你要习惯，今日对你做的这些，以后每日天色半熹的时候，都会在这里重复一遍，你若不愿别人为你做，你也可以自己来。”

　　待那婢娥起身，翠茵放开她，道：“你听过春秋时期的夏姬么？那个‘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的夏姬，还未及笄就与庶兄私通、三次成为王后、七次嫁为人妇，九个男人为她而死，狐媚妖淫的绝色夏姬。夏姬懂得吸|精|导气，采阳补阴，就是用类似的方法缩阴，女贞、蔷薇、地榆这些东西制成的药丸......”

　　郑媱面色依旧通红，听她如此一说，怔愣了半晌，道：“明日我自己来就好了。”“好，”翠茵起身道：“来人，给玉鸾穿衣上妆。”           

       轻薄的红纱隐隐透出皓腕玉背，抹胸长裙低低束在半胸，堆出的玉峰间一壑如瓷的春|色；

　　额心一记朱砂点就的梅花印；额角所饰的一抹鹅黄，隐隐被散落的一缕流苏般荡漾的乌发蔽住；

　　鬟髻飞天，倒挂一支金步摇；秀致小巧的耳垂，坠着沉甸甸的潋滟泛光的金器，随步行时泠泠碰击；

　　春山娥眉，数不尽的妩媚；飞翘的眼角好似一笔勾勒出来的凤尾；宽阔的眼轮新蚕般横卧瞳下；

　　卷翘的眼睫，扑着羽翼的蝴蝶；火树银花煌煌于瞳中升绽、明灭。

　　檀口微微抿起，郑媱跣着双足，一步一步迈向殿中端庄高坐的女人。

　　长公主的目光始终盯着来人，一瞬不瞬，待她近前时，起身步入阶下相迎，靠近她闭目深深一嗅，满意地勾起了唇角，对一旁的翠茵道：“不错。”

　　翠茵欢喜地去看郑媱。

　　长公主微笑着执起郑媱的手，道：“玉鸾，你刚刚走进来的一瞬间，让我看到了你母亲的影子。”

　　郑媱惊讶于长公主突如其来的温和，长公主认识她的母亲，她不觉得奇怪，亦没有多问。长公主拨掉了她外罩的纱衣，再次将手掌贴上她的脊背，她没有如昨日那般瑟缩，让长公主极为满意。长公主为她披上衣裳，绕到她跟前打量，一眼瞥见她肩头丑陋的疤痕，眉头皱起，吩咐道：“翠茵，明日，在这利箭穿刺过的地方纹一只青鸾。”“是。”翠茵颔首。　　长公主离开她，款款步入座上，睥睨着她说：“玉鸾，你现在是本宫府中的乐姬，弹一曲吧。”

　　翠茵抱了琴来，郑媱坐下，埋头弹奏起来。

　　弹得准确流畅，长公主却极其不高兴，唤来真正的乐姬弹奏，完了让郑媱说出区别在哪，弹得是同一首曲子，郑媱遂答：“技在玉鸾之上。”

　　“不。”长公主说，“是眼神，她的眼底，是青山白云，而你的眼底，是忧郁和竭力掩饰的仇恨。”长公主挥手，乐姬退下。

　　长公主又道：“这些都不能在眼中流露，你唯一可以流露的，是多情，是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的多情。玉鸾，弹琴时，没有抬眸一顾的眼神怎么行，假如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公孙戾，你要怎么才能撩拨公孙戾的心？以为公孙戾是曲伯尧？只埋头安静地弹琴，他的目光就一直为你停留？”

　　“玉鸾知道了。”长公主一拂袖：“现在，你是本宫府中的舞姬，跳一支舞吧。”

　　郑媱犹豫了下，说：“我不会跳舞。从前，母亲从不让我们姐妹跳舞，她说那是伶人糊口的技艺。”

　　长公主白了她一眼：“不会就学！”

　　翠茵很快唤来府中的歌姬舞姬......舞姬很多都是从小被卖身进入乐坊的，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习舞蹈了。年纪越大，学习起来就越吃力，因为随着年岁的增长，四肢渐渐定形硬朗，愈来愈伸展不开。

　　郑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也没有吃过太多苦头，学起来甚为吃力，一被拉腿就痛出一头汗来，长公主只管在一边命令呼喝，那些舞姬们便拉得愈发厉害，有一次疼得郑媱差点晕过去。长公主愤怒地斥责：“这点痛都承受不住，她们哪一个从前习舞的时候，不是跳得腿脚浮肿，磨出血泡、流出血来？”

　　郑媱咬着牙勉力睁开眼睛半死不活地从地上爬起来......

　　一直跳到深夜，回房时已经提不起一丝气力，两胯一动就疼，脚底全是血泡，连爬个床都费了不小的气力，于是眼睛一闭，一觉到天明。天光熹微之时，翠茵又领着人来了。沐浴完毕又与昨日那样......

　　见郑媱今日似乎比昨日练舞时更加痛苦，翠茵便问她还能不能坚持下去，若不能就与贵主说说，歇息一日半日应也无妨的。不想被长公主看轻，郑媱便道：“不用，我能坚持。”　　翠茵遂领着郑媱去长公主跟前。

　　练舞时，长公主见她疼出了一身的汗，衣裳都贴在了背上；旋转飞跃时，露出红肿的脚踝和脚底血泡，却始终不吭一声，不由扬起唇来。

　　接近日暮，长公主道：“本宫想起今日还有要事，玉鸾，你就先回去吧。”郑媱找翠茵借来银针，拖着沉重的两腿爬到床上，挑起脚上的血泡来。

　　挑着挑着，忽然听见有人拍门，接着是媛媛在外大喊：“玉鸾姐姐，我是媛媛，你开开门呀！”

　　郑媱翻身下床去拾鞋。

　　“玉鸾姐姐，玉鸾姐姐......”媛媛在外面拼命捶打着门，高声喊：“玉鸾姐姐，我姐夫来了，你快出来，我带你去见他。”

　　郑媱手一抖，银针落地，看不见了。睁大了眼睛去找，又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声音：“媛媛，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立马翻身上床，拉过被子盖上。

　　媛媛两手仍然搭在门上，侧首面对他说：“姐夫，你把门撞开吧，我们进去找玉鸾姐姐。”

　“玉鸾？谁是玉鸾？”
　
　
39、凤来 

鱼与熊掌可得兼
　　
　　媛媛眨着眼睛说：“玉鸾就是玉鸾姐姐呀，一个大美人儿。”
　　
　　他走过来，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抬眸时不经意地往门隙里瞥了一眼，只瞥见四处缭绕的轻轻曳动的绯色帷幔，掐起媛媛的腰将她抱起：“走吧，姐夫带你去玩好玩的。”
　　
　　媛媛在他怀里拼命弹着腿踢打：“不，我要和玉鸾姐姐一起玩，姐夫，让玉鸾姐姐跟我们一起玩吧。”
　　
　　这小东西真是比郑媱还犟，他顷刻间沉下脸来，不怒而威。
　　
　　媛媛渐渐安静了下来，怯怯地眨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小声诉求道：“让玉鸾姐姐和我们一起玩嘛，好不好？”见他扬起了手掌，吓得忙拿小手捂住眼睛，还瘪了嘴，又移开两根手指，从指头缝里窥视他的神情，慢慢腾出一只小嫩手抹泪，然后一抽一泣地说：“不玩......就不玩嘛，干嘛......打我.......等我姐姐，回来了，我要跟我姐姐说，说你打我——”说罢还朝他翻了个白眼，吐出朱红的小舌头来。
　　
　　他哪里会真的打她，不过恐吓恐吓她一小孩子家罢了，望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不禁想到了郑媱幼时的种种，逼郑媱读书写字的时候，郑媱有时贪玩不愿意，就喜欢翻个白眼，吐出一条小舌头儿来；趁他伏趴在石几上睡觉时，还偷偷拿支笔蘸了墨在他脸上画只王八，待他睁眼时，得逞的她捂着嘴不断嘻笑，他就故意装出不知道的样子来让她更加得意。
　　
　　只她不知，哪一次画王八的时候他不知道呢。因为亡命，十几年来他不曾睡过一个安身觉，哪怕处于梦寐，也总有一半意识挣扎在清醒的边缘，那一丁点儿警觉还是有的。晚上回到卧房，他一个人讷讷地对着铜镜里的王八笑.......
　　
　　一面思着往事一面抱着郑媛往前走，其间郑媛与他讲了几句话，他皆没有听见。郑媛恼怒地往他脸上挥了一拳，他才吃痛地回神来看她，恐吓道：“好哇你这小东西，胆子可不小，姐夫都敢打？”
　　
　　郑媛驳道：“谁让姐夫不听我讲话。”
　　
　　“你想讲什么？”
　　
　　郑媛回头往那个方向望去，已经看不见玉鸾的房间了，皱着水汪汪的杏眼上边淡淡的小春山：“姐夫真的不想看看玉鸾姐姐长什么样子么？”她说：“玉鸾姐姐生得像我姐姐，眼睛一模一样，就是不会说话。”
　　
　　什么意念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一闪，他将她堕在地上，喝道：“你怎么不早说？”
　　
　　她瘪着嘴哇得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不许哭——”
　　
　　一声就喝止了她的眼泪，媛媛一颤，眼泪夹在眶内不敢往下流了。
　　
　　“在这里等着，别乱跑。”说罢他阔步返回，疾步如飞，枝头累累垂挂的青梅打脸而过。
　　
　　......
　　
　　“右相大人这风风火火的，是要去哪儿啊？”翠茵突然从青梅底下拂枝穿来，拦在了前边，“贵主知道右相大人来看郑家小娘子了，特意让奴婢来请右相大人过去和她说说话呢，相爷放心，媛媛刚刚已被下人抱回去了。”
　　
　　“让贵主稍等，本相现在没空！”说罢他欲绕过她。
　　
　　却又被翠茵拦住了，翠茵笑道：“若是关于玉鸾的事呢。”
　　
　　他定下了脚步，回头将目光投至她的脸上，翠茵说：“贵主特意吩咐说，在见她之前，先让奴婢带相爷去见见玉鸾。”翠茵让开，伸手往前一引：“请——”
　　
　　他睨了翠茵一眼，阔步来到那玉鸾门外，顿了顿，破门而入。
　　
　　翠茵抱臂立在门边，笑意深浓：“相爷不要太心急，别吓坏玉鸾了。”
　　
　　他几乎一把扯下一处拂动在眼前的重重帷幔，一步一步接近了那玉鸾的床帏。
　　
　　绡帐随着疏进来的微风曳动，上绣团团牡丹锦簇，帐外的小银钩上悬垂两只铜鹤镂花香炉，鹤嘴里袅袅衔吐出两条乳白色的烟气来，夹杂着一股刺鼻而浓烈的香气，快要掩盖住了帐内那种浮动的暗香和那女人的体味。郑媱的身体是什么味道，他最清楚不过了，绣着鸳鸯的锦被拉过了那平躺的女人的头顶。
　　
　　一颗心砰砰砰地乱跳乱撞，他看见了玉枕外的一缕乌发，慢慢撩开了纱帐，伸手要去掀被，那被子却自己剧烈抖动了起来。那女人在紧张地发抖。
　　
　　“媱媱.......”激动地喊了一声，他快速按住她不让她动弹，一手抓住锦被，力道之大，揪出了一被的褶皱，迫不及待地要看清里头的人，于是随手一抛，将覆于其上的锦被掀翻在地。
　　
　　被子内的女人玉颜花貌，穿着极薄极透的纱衣，皓体若隐若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抱臂坐起，瑟缩着下巴，红着脸，时不时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
　　
　　“对不住......”他忙转过身去，退出帐外，疑惑地看向朝他走来的翠茵。
　　
　　翠茵笑道：“她就是玉鸾，贵主知道相爷的心思，所以特意找了一个与郑媱相似的女人，你看这玉鸾的眼睛特别像郑媱不是吗？”
　　
　　眼睛确实有些像，但也只能说有些相似，倒不至于像媛媛说的那样一模一样，她不是郑媱。
　　
　　翠茵又道：“贵主有意将玉鸾献给相爷，就是不知道合不合相爷您的心意呀。”
　　
　　他面色寒得如九尺之深的寒冰，只有肌肉板滞抽动：“带路，本相要见长公主。”
　　
　　“好。”翠茵躬着身，低头请他出去，在他越过她时，抬眸往重重帘幔里的锦屏瞥了一眼，退出阖门，请他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又坐在牡丹园中神情雍容地品着“武夷水仙”，见他到来，面上的喜色如同杯中的茶叶跃动浮沉，长公主屏退了左右，朝他慢慢招手：“见着玉鸾了？如何？像不像郑媱？你若喜欢，本宫就把玉鸾送给你。”
　　
　　他仍是如以往那般对长公主板着一张黯然的脸，长公主却始终笑得不动声色，叫他一瞧，没由来地腾起怒火：“姑母，你到底将郑媱藏去了哪里？究竟想拿她怎么样？”
　　
　　“本宫的乖侄儿又来质问本宫了......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还想着女人，能成什么器呢？”长公主嫣然笑着，垂首将蜀锦裁成的丝绦撩到腕后，拨弄了两下腕上的玲珑玉镯，整饬了两下翟衣，再抬眸时整张脸风云突变。
　　
　　她蓦然挥掉石几上的瓷器，冲他疾言厉色：“那老狐狸顾长渊殚精竭虑地推上的户部的人，你暗杀了吗？那后宫失势的阮家女被扶起来了吗？收到手上的兵权才多少？......如此多刻不容缓的大事你不去绸缪，就知道三天两头地为了一个郑媱跑来质问本宫，本宫非但没有藏了你的郑媱，还千辛万苦地给你找了一个替身玉鸾，你不要，又来找本宫兴师问罪了是不是？”
　　
　　他镇静道：“不劳姑母挂心，灏心中都有计筹，顾长渊新推上来的人活不过今晚，阮昭华应该很快就会复位；兵权的收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从长计议，慢慢地张罗结网放长线。除了让姑母收留郑媛，灏从来没有求过姑母什么，算是灏再一次请求姑母，除了郑媱，灏谁都不要，恳请姑母——”
　　
　　长公主打断他：“你将来会成为什么人？若是找不到郑媱，你难道要空着后宫？这样为了一个女人，本宫真担心有朝一日，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你会为了她而放弃夺回你父王的东西了。”
　　
　　“姑母放心，”他仍固执地与她相抗着：“鱼和熊掌我都要，郑媱和皇位一样都不会舍弃，且势在必得.......”
　　
　　“哦？”长公主挑起一边的眉峰来，呵呵嘘了两声。
　　
　　——
　　
　　“嘶——”郑媱额迹冷汗淌落，双手死死攥紧小婢娥的衣袖。

　　翠茵道：“忍一忍，只差鸾尾了。”
　　
　　烹油的热度烙在肩头，释出烈火灼心的痛，纤细的血脉破裂在皮肉下，流不出血来，只能透过皮肉看见灼灼的、交错的痕迹，一只青鸾翙翙鸣叫着、自皮肉里翱翔而出，仿佛牵出了痊愈已经的旧痛，一闭眼：那人挽了弓，眼神疏离冷漠，神情毅然决然，松手的一刹，箭离了弦.......
　　
　　“媱媱......”

　　隐在屏风后，她望见那人过去掀被.......
　　
　　闷哼一声，她无力地倒在了翠茵的肩头，喘息声低不可闻。
　　
　　汗水濡湿了翠茵的肩，翠茵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慰道：“好了好了，已经好了，玉鸾，青鸾已经纹上去了，一会儿我再扶你去床上休息，还要委屈你在这里藏一会儿，右相似乎还没走，难保他不会再回来，所以，让流莺先顶替你一会儿......”
　　
　　——
　　
　　“灏，”长公主起身，折来一朵牡丹，道：“本宫觉得，以郑媱现在的资质，不足以与你并肩；而且郑媱似乎与你不是一条心，你们之间，横着很难逾越的沟壑呢；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处处要你荫庇的女人；依本宫看，卫韵都比她好，只是卫韵出身低了些。”
　　
　　他注视着眼前的长公主，这个世上如今与他血缘最近的长公主，忽然笑了，笑得眉色飞扬：“什么足以不足以？并肩不过几步路而已，难道很难？等我站在那个位置向她伸手的时候，她只需要把手给我就可以了，我让她与我并肩，她就必须与我并肩，即使她不愿意也没有选择......”
　　
　　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个征服者的姿态，长公主又笑......


40、暗流
　　
歌尽桃花扇底风
　　
　　向晚，层云暗涌，一群飞鸟穿过翻滚的云海汐潮，刮刮低叫着掠过青灰色的长空，似预示着一场猝不及防的骤雨.......
　　
　　卫韵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向水汽迷蒙的窗外望去，巨大的水流沿着屋顶的瓦隙哗哗汇聚，再泼溅到地；阴空中的闪电惊雷已持续了一个时辰，始终不见梦华归来的身影，卫韵等不及了，拾起门旁的伞匆匆推门步入雨中。
　　
　　曲伯尧也刚刚从长公主府归来，此刻正在屋内换着湿透的衣裳。
　　
　　见门开着，心急的卫韵匆匆入内，竟一眼瞥见里头那人半个精壮的膀子都光在外头，赶忙侧身倚靠在帘幔外回避，脸颊顿时如火炙烤。
　　
　　曲伯尧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转过来问：“梦华还没回来？”
　　
　　卫韵轻轻点头，缓缓抬眸，有些焦躁地说：“天色这么晚了，外边儿又下着大雨，我真担心她的安危，万一，万一......见他俯身捡起了换下的湿衣，忙上前去接。
　　
　　“不用，”他兀自攥着湿衣不给，却道，“交给下人洗就可以了，你不必担心梦华，梦华从前靠这个谋生，一件简单的任务难不住她的，亥时末应该就会回来。”
　　
　　卫韵心头隐隐伤感作痛，她不知他是因为相信梦华的实力还是不关心梦华的死活才会这样说，总觉得他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凉薄......她只在心中默默为梦华祝祷.......
　　
　　美人如玉，歌喉亦佳，清唱时如黄鹂啭啼，低吟时若珠落玉盘；柳腰脉脉摆动，盈盈水袖被轻若无物地甩出，回眸时巧笑倩兮，绣扇半遮桃面，娇波不尽流转。
　　
　　从前只能望美人兮天一方，如今却有机会伫立一旁近望，年轻的才子目不转睛，早已看成痴人儿，口中不断重复着呢喃：“新月......新月......”
　　
　　那被唤作“新月”的美人儿浅浅一笑，脚步疾转，几个回旋旋至他身畔，臂弯里的轻纱如云，被她轻轻一扬，柳絮般飘来他面上撩拨，撩得他心绪纷乱如麻，又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心中的荒原，燎原的火种一来，便摧枯拉朽地焚烧成一片火海，于是伸手搂住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日光好，桃花明媚柳絮飞，楼里楼外，皆是动听的丝竹管弦，他只觉得大千世界里的姹紫嫣红都不及她一点娇红的面靥......帷帐里，终日辗转缠绵.......
　　
　　一日，仍如以往那般相拥相偎、唇齿交缠，她眼中的柔情竟转瞬即逝：
　　
　　“哧——”
　　
　　殷红顺着胸腔汩汩流淌，他眸中陡然涨起无边无际的震惊，眼睁睁地望着她抽出匕首。
　　
　　身子一歪，匍匐着跪在了她脚下，卑微地仰望着她，她眼中浮冰漂荡，快意地对他扬唇。
　　
　　“为什么？”他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滚烫浓稠的鲜血一浪浪涌来她的手心。
　　
　　她心一横，决然割袍断义，不顾而去.......
　　
　　猛然从床上坐起，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侧首望向漆黑的窗外，又是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
　　
　　想不到三十多年已经过去，三十年前的梦魇一天不曾离开过他......
　　
　　擦去额前冷汗，欲躺下时，一道闪电划过，他陡然望见窗纸上映着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影。银铃般的笑声随即穿透了窗纸，飘来他耳中，“呵呵呵——想不到夜深至此，姚大人竟还不寐。”
　　
　　熟悉的声音，他一听，急急撩帐下榻：“谁？你是谁？”
　　
　　门后的锁被一把匕首轻而易举地从外头削开，当啷一声砸地。来人推门入内，一身蒙面黑裳，惟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在一片漆黑中乌沉沉地发亮，是个年轻的女郎。
　　
　　他恍然失神。
　　
　　闪电不断在她脸上闪烁，她不曾眨眼，步步朝他逼近，果决的音声，听起来像是一位不让须眉的巾帼：“姚大人倒不是个鼠辈，死到临头了也没有夹着尾巴屁滚尿流地跑。”
　　
　　哐——她缓缓在他跟前拔出匕首，匕首的寒光照得她的眼睛愈发雪亮，两步迫近他，一步上前，匕首直抵他的胸腔。
　　
　　“新月？.......”
　　
　　不知是意外多一些，惊喜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些，他竟来不及躲避，只怔怔地望着她，待她来取性命。
　　
　　匕首入肉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同样的位置，两个不同又相似的女人拿匕首来刺......他知道，欠下的风流债，时至今日，总算还清了，三十余年的梦魇也结束了。
　　
　　倒在血泊里，他微微张口，最后唤了一声绵长的、仿佛穿透生死的呼唤：“新月......”
　　
　　竟瞑了目，也勾起了唇角：三十余年的疑惑今日总算是解了，新月是爱他的......
　　
　　得手得太容易，倒让梦华有些难以置信，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踢了他一脚，他不动，梦华蹲下身去叹他的鼻息，发现人已没气了.......
　　
　　梦华回到右相府时，果然已到了亥时末。
　　
　　卫韵一直燃着灯在梦华房间等候，终于等到梦华回来，忙上前替她脱解夜行衣，又拿干布帛替她揩拭身上的水渍。
　　
　　“怎么样？杀了姚靖吗？”
　　
　　梦华点头，却似在专注地想着什么事情。
　　
　　见她眉心轻拧，若有所思，卫韵忙追问道：“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这倒不是，”梦华回答，“我得手得太容易，我潜入姚府去杀姚靖的时候，他竟站在那里，不躲不逃，也不喊，神色镇定，不像一个贪生怕死的鼠辈，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匕首没入他的胸腔，眼中也不恨，死时还看着我喊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谁？”
　　
　　“新月。”
　　
　　“新月？”卫韵陷入了沉思。
　　
　　翌日，姚靖的死讯传遍了朝野，盛都城中的百姓也津津乐道。
　　
　　姚靖没有什么仇家，为官还算清廉，怎么会在家中被刺杀呢？于是纷纷猜测说：要么是因为为官太清廉而得罪了人，要么是死于朝中波诡云谲的党争......
　　
　　朝臣在殿上等待着公孙戾，不料公孙戾这日竟没有上朝，公孙戾的近身老内侍曹禺来殿回禀说：“陛下昨日歇在永淑宫中，今日的早朝罢免。”
　　
　　顾长渊愤怒之极，当殿痛斥贵妃魅君惑主，又责令曹禺：“今日不见陛下，我等绝不退朝，去通传陛下，陛下新定的户部尚书姚大人昨夜遇刺了！还有高昌八百里加急传回的军情。”一说到此，顾长渊忿忿斜睨了右列之首的曲伯尧一眼，胸中一口郁气更加无处释放。
　　
　　曹禺退去，火急火燎地赶往贵妃的永淑宫，宫外一询，不料永淑宫中的人竟回话说陛下昨夜没有歇息在永淑宫，顿时傻了眼。
　　
　　昨夜，明明亲眼目送着公孙戾进了永淑宫，公孙戾进去之前还特意折回来对他道：“朕今晚歇息在永淑宫中，你明儿一早不用传人过来伺候朕更衣了，最近早朝都无什么事，明儿的早朝就罢免了.......”
　　
　　曹禺疑惑不解，以为永淑宫中的下人这样回话其实是贵妃为了留住陛下的托辞，曹禺又忧心烈烈道：“陛下新定的户部尚书姚靖姚大人昨晚遇刺了，高昌八百里加急传回了新的军情，左相大人和一干朝臣执意等在朝堂要见到陛下，还请速速通传陛下，误了军机可是杀头的大罪。”
　　
　　不一会儿，来人回话说贵妃请他入内。
　　
　　入内时曹禺也只见到贵妃一人，贵妃斜凭在凤榻上，闲逸地摇着一柄羽扇，讪笑道：“左相大人在朝堂上论起本宫是不是要气得肝胆破裂，喷出血来？”
　　
　　曹禺不答，只恭敬地鞠着身道：“还请贵妃娘娘早些唤醒陛下，军机不可延误。”
　　
　　“哼——”贵妃轻嗤一声，抬手抚了抚鬓后凤羽花钿，“本宫可不敢魅君惑主，陛下昨日只是来小坐了一晌儿，的确没有歇在永淑宫中。”
　　
　　曹禺讶得张大了嘴巴。
　　
　　贵妃坐起身来，摇晃着羽扇的水晶坠，指责他道：“你这狗奴才是怎么当的？身边的近侍，竟不清楚陛下的行踪，该当何罪？”
　　
　　他大惊失色，连忙跪下来：“娘娘恕罪，老奴一时糊涂了。”又斗胆询问贵妃，“事关重大，不知娘娘可知陛下昨夜离了永淑宫去了何处？”
　　
　　“谁晓得呢？”贵妃似装作不经意地提点了他一句：“在冷宫也说不准。”
　　
　　冷宫二字醍醐灌顶，曹禺猛然想起陛下有回跟他询问过阮昭华的近况。忙辞了贵妃，往阮昭华所居的芳谢宫疾步而去。
　　
　　春芳每每在此时芜秽，铺落一径残红，正是芳谢宫名的由来，在阮昭华入住之前，芳谢宫其实就是一座野蒿疯长、无人打理的冷宫。
　　
　　走在残红铺就的小道上，曹禺老远就听见了女人清脆的欢声笑语，而后又闻公孙戾阵阵爽朗的大笑。
　　
　　步入宫门时，阮昭华的宫娥阿兰过来迎接，经他询问，红着脸期期艾艾道：“陛下，陛下此刻正与昭华在，在杏子林......”
　　
　　曹禺走进芳谢宫中的杏子林，正撞见公孙戾与阮昭华在绿树成荫、青实累累的杏子林间追逐嬉闹。
　　
　　美人从累累青杏下探出桃面来，笑语盈盈，也像贵妃那样亲昵地喊着公孙戾的小字：“四郎，四郎......你快来追我呀.......”
　　
　　曹禺喟叹，轻轻咳了咳，公孙戾没听见，一头扎进浓密的林叶底下。
　　
　　新蝉被惊，聒噪了一声，破叶而飞。昭华“呀——”得一声惊呼......
　　
　　浓密的林荫簌簌抖动起来，女人一面呻|吟一面娇滴滴地嗔怪：“四郎真坏——”


41、云涌
　
贼喊捉贼淆视听
　　
　　咳咳咳——
　　
　　曹禺放声大咳了几声，才惊动了林间缱绻正酣的二人，茂密的林叶停止了颤动，微微喘息声中起了娇滴滴的轻语：“四郎，外头是谁来了呀？”
　　
　　冷汗涔涔滑过额心，年老的曹禺一挥拂尘，上前一步，如临深渊地禀告 ：“陛下，高昌加急传回了新的军情；昨夜户部的姚大人被潜入府中的刺客暗杀了。”
　　
　　“姚靖？”
　　
　　“是。”
　　
　　公孙戾分开浓荫走了出来，衣襟松松垮垮，露出一线精壮的栗色肌理，面际紧绷，有如秋日寒鸦聒断长空的肃杀。
　　
　　曹禺拱动眉梢，小心抬眸去瞥公孙戾，扫过他胸膛脖颈间万点树莓的嫣色，正要开口请他更衣，一位美人儿从他身后的杏子林间探了出来，她一身水蓝色冰绡，绡下薄薄的罗袜被晨间林叶上的露水浸渍，透出涂了蔻丹的脚趾头来。
　　“昭华。”曹禺俯身对她施礼。
　　
　　她冲他微微颔首，莲步盈捷地飘来公孙戾身后，两只手臂都搭在公孙戾肩头，纱袖滑落，露出一截玉藕似的皓腕，她微微点起脚尖，下巴搁在公孙戾肩头，轻轻捶着那宽阔的脊背，侧首含情凝睇他：“四郎，是不是这就要走了？”
　　
　　仿佛比寻常人家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还要亲密无间，曹禺心下感慨，他不曾见过贵妃这般对待陛下，阮氏昭华能在短时内拾宠，还能让陛下罢了早朝，只怕也是个与贵妃难分伯仲的、有手段的女人。
　　
　　公孙戾捉下她的手，拽着她往殿内更衣；
　　
　　昭华跟在公孙戾身后，缠人地扯着他的龙袖谆谆道：“臣妾听说用银瓶汲露煮新茶能宁神健气，于是每日寅时起来的头一件事，便是往杏子林里将露珠汲来银瓶，汲了这么久终于汲满了银瓶，陛下可不能辜负了臣妾的一片心意，明日一定要来尝尝臣妾亲手为陛下煮的新茶.......”
　　
　　公孙戾不迭应和。
　　
　　昭华欣喜，替他更换朝服，出宫相送，秀丽的双足踩过了十里铺径的落红.......
　　
　　公孙戾听见身后脚步声还不歇，斥了一声：“回去！”那脚步方停。
　　
　　一回头，望见伊人独立、落英袭鬓沾衣，凝眸相送的依依情态，公孙戾心神一荡，转首边行边对曹禺道：“春芳芜秽了，种些应季的夏花，曹禺，吩咐内官监，往上林苑挑选些花期长、花冠大的紫薇一百良株，植来芳谢宫外。”
　　
　　“是.......”曹禺低着头跟在公孙戾身后行走，默默地思着炎夏的芳谢宫：花开如锦“百日红”，十里烟云笼。
　　
　　眼底的明媚，树叶筛落的光影般深深浅浅。凝望公孙戾的背影消失在瘦道尽处，阮绣芸转身，陡然将眼底脉脉柔情沉敛在波心.......
　　
　　兵部尚书王臻将高昌的报急交给曹禺，由曹禺呈至御前。
　　
　　报急用火漆密封，卷成轴状再以紫铜丝封定一次，之后再用竹木削成的剔子封死在竹筒中，三道密封确保在加急送达御前时不被第三人提前拆览。
　　
　　高昌的大军原为防御东|突厥而驻，因疆土毗邻，大曌与东|突厥常有纷争。近一年内，两国之间的战事从未间断过。
　　
　　报急是十日之前从高昌发出的，驻在高昌的主将在信中说：半旬内，回鹘突然与东|突厥勾结，合力夹击大曌，大曌溃不成军，被逼退嘉蓝关内数百里，高昌即将失守，还请朝廷速速调兵前去支援。”
　　
　　拆信观览后的公孙戾又一次忍无可忍地在满朝文武之前挥斥他的暴怒，十日之前就已经溃不成军，如今怕是已经失守。
　　
　　正焦头烂额之际，王臻出列，道：“陛下，据臣所知，回鹘的野心不大，当权的贵族舍本逐末，征服领土之意不在开疆拓土，而在搜刮膏腴，掠夺金银珠玉美人。

　　回鹘此前也屡屡侵犯我国的边陲小城，抢掠财富、诱禁民人|妻妾；臣以为，回鹘之所以会与东|突厥勾结，想必是野心勃勃的东|突厥给其利益承诺，譬如：若合力攻下物阜民丰的高昌，城中所有财富皆归回鹘，而领土皆归东|突厥。回鹘被东|突厥的利益所诱，因而愿意出兵与东|突厥合力侵犯我大曌。”
　　
　　“王卿所言有理，”公孙戾平息了一口怒气，问道，“不知王卿可有应对的良策？”
　　
　　“臣以为，明里，可遣使去知会回鹘王，我大曌不追前咎，还许其更多的利益，金山银山都可以，只要回鹘王承诺不再出兵襄助东|突厥，最好说服回鹘倒戈；暗里，我大曌可就近以最快的速度调兵遣将，这个“近”可以是相去高昌西南三千里的晔城，也可以是相去东南一千五百里的平都。但平都虽近，却也与东|突厥接壤，若秘密调兵恐会被发现，因而晔城才是首选......
　　
　　臣建议仅从平都调一支精锐，化成商队的模样掩人耳目，第一战的援兵主要还是从晔城调，调去与败退的兵将和平都精锐会合，趁东|突厥的骑兵进驻高昌修整不备时，再封城围剿，同时截住东|突厥求援的信，斩杀出城求援的人，灭其燃起的狼烟。东|突厥突围不成，一定想尽办法地求援，等其援军接到消息时，应也过去了许多时日，此为第一战，只需拖延时日，若有回鹘倒戈协助攻破了城，灭掉城中的突厥鞑虏更好；第二战，或许就是之后赶至的东|突厥援兵和我大曌从盛都派去的援兵浴血一战了。”
　　
　　公孙戾陷入了思索。
　　
　　顾长渊有些疑惑，道：“王尚书所言有理，可这样不是让城中的百姓受苦了？东|突厥被困城中时，或许会做出屠杀城中百姓泄愤要胁我军之流。”
　　
　　“左相大人的顾虑并不多余，”王臻道，“突厥人性残忍，但即使我军不兵临城下，突厥人也不会改掉本性。高昌任其统治一日，里头的百姓就会在不见生天的地狱里挣扎一日.......”
　　
　　“那就依王卿所言。”公孙戾即刻下旨，着令王臻即刻回兵部去部署。
　　
　　王臻转身退殿时，视线掠过曲伯尧。
　　
　　曲伯尧微微勾起唇角。
　　
　　王臻一走，顾长渊出列哀痛陈词：“陛下，姚大人为官清廉，处事光明磊落，陛下任他为户部尚书，可在这即将上任的节骨眼儿，他却遭人暗杀了，还请陛下下旨彻查.......”
　　
　　公孙戾沉默了下，面上丝毫看不出怒意，却沉静道：“刺客可有露出什么马脚？”
　　
　　“刺客有备而来，身手敏捷，潜入、刺杀、遁逃没有惊动姚府一人。”顾长渊说。
　　
　　冯荐之道：“陛下，莫不是谁跟户部有仇？要不然怎么专盯着户部尚书呢？邱大人刚上任就死了，刑部查出来说是被毒死的，那刺客也真是胆大妄为，敢在贵妃娘娘赏赐的酒水里下毒，又杀邱大人，又嫁祸贵妃娘娘，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这话倒提醒了在场的众人，众人事后在心底是这样猜测邱仲远之死的：第一种可能：贵妃毒死了邱仲远，因为邱仲远与废太子和其父郑崇枢的死有关，而不知什么原因，陛下竟不忌惮贵妃，若仅是因为宠爱似乎有些说不通；

　　第二种可能，贵妃只想苟且偷生，没有秉着复仇的念头，是被人嫁祸了，那人在酒水里下毒，毒死邱仲远又想陷害贵妃；而那人极有可能是恐其得宠后在陛下跟前吹枕边风的右相，贵妃心知肚明，夜宴最后故意给右相敬一杯无毒的酒、让右相战战兢兢地喝下，实是在警示、即敲山震虎。”
　　
　　冯荐之这话明显是在引导众人往后一种可能猜测。
　　
　　冯荐之又说：“这新的户部尚书选上来了，即将上任的时候又被刺杀了，到底是谁要跟户部尚书过不去呢？”
　　
　　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曲伯尧，姚大人是左相的人，是被谁指使杀害的，倒有些不言而喻了。
　　
　　曲伯尧神色镇定地出列，道：“陛下，姚大人的死却像是一场精心的策划，还请陛下下旨彻查。”
　　
　　公孙戾凝视着他，目光逐渐发散，竟越来越看不清此人，看来，养虎已久必成患，是极有道理的。
　　
　　曲伯尧又道：“杀害姚大人的，应是训练已久的刺客，验尸的仵作证明，刺客手法极专，匕首直插姚大人的心脏，让姚大人来不及呼救当场毙命。臣以为，陛下不妨下旨，让彻查的人从姚大人胸口的伤口着手，据其深浅形状推测出刺客用的是什么匕首，集市上的匕首也就那么几种，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刺客所用的是什么匕首；接着，慢慢从匕首追查出刺客的身份，顺藤摸瓜地就可以查到幕后豢养刺客的主人了。”
　　
　　“单凭一把匕首就能追查出刺客的身份？右相大人是不是欠思了？”顾长渊只觉得他这副贼喊捉贼的嘴脸极为可笑......斜视了他一眼，讽了一句，“只怕那刺客一得手就被杀了灭口了，所有的证据肯定都销毁了吧，幕后的主使此刻正在心底里嚣张得意呢。”
　　
　　曲伯尧亦微露笑意：“不查的话，左相大人怎么就知道查不出来呢？”
　　
　　公孙戾继续注视着曲伯尧，道：“好，那就依曲卿所言，朕倒想看看，一把匕首被查出之后，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来。”


42、子衿
　　
灯火阑珊忆相逢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长公主眉尖一蹙，锦袖一拂，打断郑媱道：“重来！”
　　
　　乐声戛然而止，两旁的乐官重新调整坐姿，按管调弦，又一番丝竹前奏。
　　
　　殿中女人迈开碎步，重新甩出水袖，腰肢软如绿柳，一摇一转、一曲一旋，皆曼妙生姿；和着舒缓的丝竹之音，声音清亮，仿佛山涧深处的泉流：“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又被长公主扬声不满地喝断，乐官面面相觑，光是坐着调弦不断重来都觉得累极。
　　
　　弦声复起，郑媱复歌，歌到一半总被长公主无情喝断，长公主不是挑剔她的眼神，就是挑剔她的舞步，不是挑剔她的舞步，就是在挑剔她的歌声......如此反复，郑媱心里已数不清楚重来多少遍了，直舞到腿肚酥麻，脚踝酸痛，歌到嗓音嘶哑，长公主才终于容她完整地唱完一曲《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讲述的是楚王王弟鄂君子皙泛舟出游，烟波渺渺、轻舟红藕、芷汀卷浪，子皙凭立舟头闲观青山白水，摇舟的越女爱慕眼前这位玉树般光彩照人的王子，心动难抑，为他唱了这支歌，奈何他当时听不懂越语，回头请人用楚语译出才明白了越女的心意，后来便将她带了回去......
　　
　　长公主凝视着眼前载歌载舞的郑媱，似已恍然出神、魂飞天外：想靠近他又羞涩不敢，心绪乱如蚕缫丝，百转千回，险些错过，那是个宛如玉树、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立在灯火阑珊里，蓦然回首来寻觅......惊喜，她痴痴地把手交给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从此，为情扑火终不悔.......
　　
　　歌声低缓处如澧水长流，细微处如丝线缠绕；透着低低的沙哑，歌罢似仍残留着娓娓绕梁余音。眼前的女人一颦一笑，一顾一盼，将一个情窦初开的越女深沉真挚的爱恋表现得维妙维肖。
　　
　　啪啪啪——长公主拊掌的举止出乎郑媱的意料，郑媱讷住，收回最后一个动作起身站立，恭敬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从榻上起来，慢慢朝她走了过来，她执起了她的手，对她说：“玉鸾，以后，无论什么时辰、在什么场合，你也能跟你刚才那样表现的话，你就成功了一半。”
　　
　　“一半？”郑媱疑惑道：“那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长公主瘆瘆地笑：“那就是，无论什么时辰，在什么场合，出现个什么样的男人，让你过去，你都能在最短的时辰内让他的目光为你停留.......学了这么久了，舞也学得差不多了，明日，该换一种东西学学了......”
　　
　　长公主越过她道：“明日本宫就让你见一个男人......”顿了片刻，长公主又说：“试一试......”欲走，忽如枝头焦干枯萎而坠的梧桐叶，嚓得一声砸在地上，叶的经脉俱裂。
　　
　　“贵主——”殿中人齐齐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奔过去扶起晕厥倒地的长公主。
　　
　　“贵主——”
　　
　　“贵主——”“贵主——”
　　
　　翠茵不断掐着长公主的人中，急急喝道：“来人！请董大夫！快去请董大夫来——”
　　
　　......
　　
　　董大夫出身杏林世家，医术高超，一直为长公主府所用。董大夫拧着眉心，忧心忡忡道：“贵主近日操劳过度，气阴亏耗、忧思萦积，引得旧疾复发。”
　　
　　“可有法子医治？”
　　
　　董大夫叹气：“经年阴虚火旺的肺痨，无法根治了。鄙人无能，也只能为贵主开些滋阴清火、温脾补肾的药慢慢疗养了......”
　　
　　郑媱坐在床边，默默听完翠茵与董大夫的对话后，意外得很，此前长公主讲话硬朗，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咳嗽，完全看不出来她是有经年肺痨的人。
　　
　　此刻，眼前躺在床上的老妇人面色苍白，虚汗涔涔，唇绛尽成乌，郑媱伸手去揩长公主额前鼻端的汗珠，忽然被长公主抓了手，长公主将她的手攥得那样紧，似在不停地梦呓：“晟哥儿......晟哥儿......”
　　
　　“贵主......”
　　
　　“贵主......”
　　
　　“晟哥儿......”
　　
　　“贵主......”郑媱的手已被她攥出了几条淤痕来，见长公主梦呓的模样十分痛苦，便想着要去唤醒她，又伸了另一只手去摇晃她，谁知长公主忽然揽住了她，细纹横生的眼角缓缓淌出一两滴泪来：“晟哥儿......原谅我，别恨我......”
　　
　　“别恨我......别恨我......别恨我......”
　　
　　“贵主，您醒一醒。”
　　
　　郑媱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郑媱回首一看，竟是那日的老妇人。
　　
　　这老妇人便是阿嫦，阿嫦掰开长公主的手。
　　
　　长公主很快又将阿嫦的手握住，似乎感受到不是那双稚嫩的手，又松开了去寻觅之前那双稚嫩许多的手。
　　
　　阿嫦对郑媱道：“好孩子，你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瑛儿......”阿嫦像一个乳娘，温柔地呼唤着长公主的小字，长公主仍在梦呓。
　　
　　阿嫦怜爱地抚摸着她生了少许华发的鬓角，道：“放下吧，晟哥儿早原谅你了。”
　　
　　“不——”长公主好像沉溺在梦境中无法转醒一般，已挣扎得泪流满面，“他没有原谅我，他还在怪我，怪我当初遗弃了他......他在怪我，在怪我.......”说得太急，剧烈地咳嗽起来，两三声咳嗽就咳得满脸通红，喷出一口血来。
　　
　　阿嫦心疼地将她的头抱在怀中，像她的母妃那样一声一声、温柔地喊她“瑛儿”。
　　
　　郑媱没有离开，只站在帘幔后窥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恻然，晟哥儿是谁？竟让长公主如此懊悔愧疚？送走董大夫的翠茵刚好回来，望见郑媱躲在帘幔后窥视，过来捉她的手，将她带走了......
　　
　　郑媱老远就看见媛媛站在外面等她。
　　
　　见她回来了，媛媛又蹦又跳地喊：“玉鸾姐姐——”
　　
　　郑媱一笑，走去掐起她的腰将她抱入屋内。
　　
　　媛媛有些不高兴地问道：“玉鸾姐姐，你天天在忙些什么呀？为什么我天天都见不到你？你比划比划给我看看，看我能不能猜出你在忙什么？”
　　
　　揉了揉她的脑袋，又亲了亲她的鼻子，郑媱就是望着她不比划。被她这么一亲，眼前的小人儿又凑近她怀中乱拱撒娇，又小丫头不知道些轻重，拱得她胸乳生疼。她故作生气地将她的小脸儿往起拔，她就拱得愈发厉害，故意跟她闹腾，还道：“我从前就喜欢叫我二姐姐抱，就喜欢拱在她怀里撒娇。”
　　
　　郑媱听得心里头欢喜，用手势比划着问她为什么。
　　
　　媛媛好像听懂了，笑着箍紧她的脖子，在她侧脸上烙下一个湿糯糯的香吻：“因为我二姐姐从来都护着我，不打我不叱我，什么好玩的都先给我玩，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我吃.......”她抱着郑媱的脖子在郑媱耳边轻轻嘘话：“玉鸾姐姐，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我从前经常跟我二姐姐睡的。”
　　
　　郑媱险些落下泪来......
　　
　　媛媛后来玩累了，讲话也讲累了，犯起困打起呵欠在她怀里睡着了，郑媱轻手轻脚地抱着她放上床榻，掖完被子出门去找照顾媛媛的小婢娥。正巧，那些小婢娥们正在四处寻找媛媛。
　　郑媱就把事先写在纸上的字给她们看，纸上道媛媛在她那里睡着了，叫她嗯明日一早来接她。
　　
　　小婢娥们有些为难，恰巧翠茵路过，知晓了前因后果后，翠茵便道：“那就让小娘子跟玉鸾歇一晚吧。”
　　
　　郑媱感激不尽.......
　　
　　怕吵醒媛媛，夜晚,，郑媱只挑了一盏昏暗的烛火，坐在角落里往酸痛的全身小心翼翼地抹药，抹完了药才举着烛火轻手轻脚地往床榻上走去。
　　
　　幸亏有点淡淡的月色，吹熄了烛火后还依稀可以看见一些物影。郑媱分开纱帐上了床，小心拉扯开被子钻进去。刚为媛媛盖好被子，不料她一脚又踢了出来。郑媱坐起身，轻轻捉起她的脚往被子里挪。
　　
　　她突然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大概是做噩梦了。
　　
　　郑媱低头在她额心轻轻一吻。
　　
　　“姐姐，姐姐.......”她哭嚎着，音声高亢得要鼓破耳膜：“姐姐，你别走......”忽然翻身，她将她抱住，在她怀中安静地睡去了.......
　　

43、琴瑟
　　
山有木兮木有枝

第六日，长公主竟能下床走动，精神状态极佳，讲话时中气十足。此前，她缠绵病榻五日，面色苍白憔悴，几乎无力动身。如今却神采奕奕地立在郑媱跟前，且与以往不同，没有对郑媱疾言厉色，反而像她的母亲一样温柔地替她掠鬓整衣，倒叫郑媱诧异得很。
　　
　　昨晚来看长公主时，郑媱不经意地听见阿嫦对长公主说：“晟哥儿要来看你了......”长公主坐起了身，面色如日光破霾，又抚脸又掠鬓的，激动道：“快，扶我去梳妆......”想下床走动，举止还是吃力，尝试了很久，双腿依旧软得站立不住，阿嫦说：“不是今日......”长公主一愣，方乖乖坐了回去，眸底饱涨的惊喜却未消退。
　　
　　想不到今日一早长公主就能下床走动了。郑媱想，许是因为知道了“晟哥儿”要来看她的消息。
　　
　　长公主牵起了郑媱的手，眼神慈爱，容色极暖，她笑语盈盈地说：“玉鸾，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罢牵着郑媱的手走到了殿外，郑媱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可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手一直被长公主紧紧攥着始终不曾松开，长公主一直拉着她穿过了牡丹园才停下脚步，伸手朝不远处指了指，郑媱遂其意去看，看见一座水榭，长公主午后总会叫人置上一张凤榻，在那里休憩一两个时辰。
　　
　　水榭周围树木葱茏，荫蔽了炎炎夏日，婆娑的影子摇曳出一片清凉。月白色的纱幔随着熏风荡起，陡然现出了一角衣袍来，衣袍色泽也是月白，若不仔细观察，很难辨出那是一角衣袍。水榭中有人？是客？
　　
　　风势陡起，旋得燥热的气流一卷，水榭下的芙蕖摇举，相互碰击着阵阵送香，那一角衣袍也在风中浮动翻卷，卷出猎猎的声响，一缕缕乌漆漆的头发也在风里忽然上下。
　　
　　“玉鸾，看见了没？”长公主引着她侧了个角度，恰恰叫她望见那人的一点背影，长公主看她的神色极为温和，对她讲话的语气也是极轻极柔的，可讲出的话却极为无情：“就是他了，给你一个时辰吧，你过去，千方百计地撩他的心、让他的目光一直为你停留就可以了；倘若你不尽力，一个时辰内办不到、抑或尽力了撩不动他的心，那么郑媛，就别想活了。”
　　
　　“贵主......”
　　
　　“去吧。”长公主的笑意愈发柔和了，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便如一片白云般飘过去了。
　　
　　如履凫水之莲，她落足无声地上了丹墀，伸手要撩开那一层相隔的纱幔。
　　
　　一声动听的丝竹笛音陡然划起，曲曲折折的音浪入水，晕开淡淡的涟漪，三分顽艳，七分悲凉，使她闻之凛然于心底生寒。 
　　
　　笛音引她入胜，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一仰头，却望见纷纷扬扬的万点猩红，偏偏在这炎炎五月落下一场雪一样的梅花。

　　曲名为《梅花落》，骚人闻此曲，曾曰：“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
　　
　　轻轻挑起纱幔去瞥那心境冷落的吹笛人，不料一掀开，笛音戛然而止，那人竟与她四目相对，衣带当风，横握玉笛而不吹，玉树般伫立不动，只目光熠熠地注视着她，一副丑陋的假面与他周身清雅的气度极为不相匹。
　　
　　竟是他？
　　
　　郑媱很意外，从来没有想过还会再见江思藐，今日再见，竟有种故人阔别重逢、相顾无言的感觉。她一出现就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千方百计地撩他的心、让他的目光一直为你停留就可以了......”
　　
　　纵然尴尬不愿，她还是装作不识，绛袖一甩，轻飘飘地拂去了他面上，打他鼻尖撩过。
　　
　　若有若无的香气缭绕浮动，他闭目聚神，一片漆黑中犹能感觉那倩影在眼前惊鸿般翩跹展翅跃动。张开衣袖，一双阔翼蓝蝶自他袖中款款飞出，相嬉相逐着循香扇翕着薄翅，很快飞去了她周身盘旋，盘旋了一周，竟掉落在地，死了。
　　
　　她脚底如生了风，三两下辗转就去了他跟前，载舞载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他睁开眼，伸手抓住她再次甩来面上的衣袖，轻轻一拉。
　　
　　她身子一倾，险些跌倒，被揽住了纤腰，一昂首又与他四目相对，足尖灵巧地勾住了他的腿弯，他身子一僵。怀中的女人腾身跃了起来，她接着歌唱：“.......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身体辗转而舞。
　　
　　砰—— 砰—— 砰——
　　
　　他听见自己要夺出嗓子眼儿的心跳，背身一闪，躲避了她贴来的玉背，快速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她欲抽走，抽不动，乱了自己的脚步。他一笑，手一紧，竟掌握了主动，也起了脚步，忽而翻跃、忽而旋转、忽而急促、忽而优缓，她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由他牵引着她跳了。
　　
　　“《越人歌》？”他引着她转了一个圈后，优雅地低头，在她莹洁如雪的手背上轻轻烙下一吻，笑说：“我就喜欢最后一句，因为同病相怜呢，小娘子，别来无恙.......”说罢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又将她甩了出去，牵引着她的手，无休无止地跳起来了。
　　
　　衣袂翻飞着叠在一起，他手中的力道往回一收，径直将那轻飘飘的美人儿收来自己怀中，心跳抵着她透薄的纱衣下若隐若现的玉背。“要是舞蹈的人也能像衣带那样就好了，”说罢执起那纠绕在一起的衣带放到她眼下给她看，道：“纠缠得难舍难分，真叫人羡慕.......”话落又将她甩了出去，最后几个急促地回旋，旋得她头昏眼花，直直要往前跌去。
　　
　　他的胸膛坚硬得仿佛一面铜墙铁壁，迎上那柔软的酥胸时，知道了男女之间的天差地别，抱着她的感觉莫不静好，迟迟不肯松手，心情沉重道：“早知道我就把你囚在幽篁、不让你出来诱惑男人了.......”
　　
　　眩晕的脑袋一点一点地缓了过来，郑媱抬头时，只能仰望到他的下巴。他向她敛来目光，慢慢低下头来寻她的唇。

　　郑媱侧首避开，笑道：“是动了心吗？”

　　凝视她半晌，他答：“早就动了，很早很早，比他还早......”

　　他？
　　
　　身上的力道一轻，他已经松开她，走到水榭一边，与长公主遥遥相望。
　　
　　望着随后出现在他身后的郑媱，长公主扬起了唇角，自言自语道：“真是一对璧人。”款步朝他走去。
　　
　　“贵主。”他恭敬地低首，对她行了一个平民见公主的礼仪。
　　
　　长公主睨了郑媱一眼，又温和地望向他，笑道：“本宫知道你今日要来，特意让玉鸾来迎接你，不知你可还满意玉鸾的表现？”
　　
　　他道：“贵主实在是太客气了，让人受宠若惊。”
　　
　　郑媱疑惑，长公主和江思藐倒像是从前就认识的。
　　
　　“玉鸾，”长公主说，“你去拿些新茶来，要碧螺春。”

　　郑媱依言退去......
　　
　　长公主请他入坐，他恭敬地说不敢，执意要长公主先坐。待双方都坐定，长公主盯着他，先开了口：“今日，怎么有闲心舍得来看本宫了？”
　　
　　“我怕贵主死了，”他笑说，“在世时，不能承欢膝下，百年后，总要来尽一尽孝的。”
　　
　　这话听得长公主心头悲喜交加，长公主眼角一滞，垂下眼睑，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真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简直如出一辙。”
　　
　　他只在鼻端轻轻嗤笑，目光游离在水榭外盏盏菡萏红尖儿：“难不成像谁？父亲生我养我，我自然是像他的。”又收回目光，放到长公主脸上：“把手伸出来吧。”
　　
　　长公主诧异地伸出了手。
　　
　　他把了把脉，微微蹙了蹙眉心道：“贵主若想多活几年，还是消消火气、好生疗养吧。”
　　
　　长公主心头一暖，久久地凝视着他：“能不能把假面换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不能。”他开始把弄起手中的玉笛。
　　
　　“你还是不能原谅我，”长公主一声叹息，去捉他的手：“当年我是被我父皇逼迫的，不是我要离开你们父子的，晟哥儿，你回来我身边，我让陛下给你爵位。”
　　
　　“我不要，”他抽回手道，“我并不恨贵主，何来原不原谅一说？我知道贵主那些年过得不易，也明白贵主的苦衷，贵主金枝玉叶，家父一介布衣，所以贵主抛夫弃子是不得已。”
　　
　　“你说这话难道不是在记恨？”长公主双眼熬出血丝来，仔细一想，越说这个话题心情越沉重，好像把气氛也弄得越僵了。又道：“傻孩子，我之前给你送去郑媱，你为何不肯要？”
　　
　　“贵主喜欢一意孤行，可我不愿意强人所难。”
　　
　　“晟哥儿，你这个孩子总是跟你父亲一样，既然喜欢她，当初就该留下她别让她走了，等你们有了孩子，日子久了，她也就忘了复仇一事了，她为了复仇不快乐，你不逐名利，你们在幽篁做一对平凡夫妻，不是很好吗？”
　　
　　“贵主可有问过郑媱愿不愿意？”他道，“我是喜欢她想娶她为妻，可是她不喜欢我，她喜欢的人，是公孙灏，强留着她，岂不是伤害了她？贵主这样为我着想，即便木已成舟，公孙灏知道了会怎么样？只怕不惜一切也要把她抢走的。这一点，贵主自己怕是深有体会吧！”
　　
　　长公主被呛得哑口无言。
　　
　　郑媱知道长公主叫她拿茶叶，其实是为了支开她。但她隐隐觉得长公主和江思藐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于是快速拿了茶叶返回。长公主似乎和江思藐起了争执，郑媱躲在一旁听，恰听见他略略抬高的嗓音：“公孙灏在权力之巅，我争不过他，就像一介布衣的父亲争不过身世显贵、权力滔天的驸马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贵主爱着我父亲；而郑媱，爱的是公孙灏，贵主难道不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么？更何况，贵主还和公孙灏结着盟约不是么？贵主这样拆他的台，不怕连累了自己么？”
　　
　　“公孙灏？”郑媱手中的茶叶险些滑落，连忙攥紧，往花木更深处隐藏。
　　
　　长公主起身，语气陡然强硬：“好，既然你已经放弃了，那记住了，以后不要没出息地和公孙灏争女人！”
　　
　　“贵主，”他跟着起身去拉长公主的衣袖，“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你把郑媱变成这样，到底是想干什么？”

　　“郑媱的事，跟你无关。”
　　

44、国色
　
好风送我上青云
　　
“公孙灏？”
　　
　　郑媱闭上眼睛，往下一沉，整个脑袋都沉到水下，一头乌黑的头发铺展开去，墨腻的荇般流在水上。纱幔筛过的月光匀匀向浴桶洒来一把细碎的银芒。
　　
　　溺在水里，往事就像四周不断涌来的水流，密无缝隙地包裹住她，逼仄窒闷的透不过气来。哗然钻出水面，郑媱狼狈地靠在浴桶边缘喘息。跟她母亲一个姓氏，不是皇族的人么？.......他当年果然是有备而来的......与长公主结了什么盟约？她看不透长公主.......江思藐又是长公主什么人？
　　
　　漫过纱窗的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的，她坐在纱帐里，张开双腿，羞耻地将那药丸塞进身体里时，脸已憋得通红。她不想用这个药，更不想让别人给她用，因而说自己弄，第二日就没有乖乖遵照吩咐，可翠茵就是发现了，狞笑着警告她说：“玉鸾，别想玩花样，你一天不用，身体里逸出来的香气就淡了许多；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宫中的妃嫔固宠常用，说不定，等你以后为人妇了，自己就想用了呢.......”
　　
　　一天不用香气会淡许多？可能是因为自己随时都能嗅到，所以浓一点、淡一点都嗅不出来。连日来的折腾的确使她的身体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自己也感觉得到.......
　　
　　——
　　
　　江思藐客居在长公主府，出入随意，来去自由，像是最尊贵的客人，就连府里的主人长公主都对他极为容忍。
　　
　　是日长公主府有其他客人，长公主没空监督郑媱，就准她一天闲暇。郑媱去找媛媛，竟在长公主府的花园看见了江思藐，他坐在秋千上，正在逗弄坐在他身边的媛媛。
　　
　　“你输了，你输了，输的人要下去扮兔子跳！”媛媛咯咯笑着，不断将他往秋千下推。
　　
　　他岿然不动，反驳说：“分明是你耍赖，你本来出的剪刀，临时变成了石头。”
　　
　　“输了就是输了，分明是你输了还不认，到底是谁在耍赖？”
　　
　　“好好好。”他真的从秋千上跳下来学兔子蹦了两下，回头道：“可以了吗？”
　　
　　媛媛满意地点头，冲他勾勾手，举起小拳头：“再来。”

　　他回到秋千上，一出拳竟赢了她。媛媛嘟起嘴巴，“我不想学兔子跳，好难看。” 
　　
　　“呵呵——输了就是输了，输了的人不认就是在耍赖哦。”
　　
　　媛媛拧着眉毛，东张西望，眼尖地瞥见了一边偷窥的郑媱，嘻嘻笑着凑到他耳边说：“我让玉鸾姐姐替我学兔子跳好不？”
　　
　　他忙回头，果然看见了郑媱。
　　
　　郑媱便向二人走了过来。
　　
　　见他眼睛都看直了，媛媛转了转乌黑的眼珠：“你是不是喜欢玉鸾姐姐？”
　　
　　他嘴角一勾，揪了揪她的丫髻：“小鬼头！”
　　
　　她嘴一咧，露出一排米粒般的齐牙，嘿嘿道：“如果你比我姐夫长得好看，我就把玉鸾姐姐给你了。”

　　“哼——”他轻轻刮着她的鼻子说，“小小年纪，你怎么可以以貌取人呢？”
　　
　　郑媱走过来，用手指比划着问媛媛：“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媛媛看了郑媱一眼，又冲他挤了挤眼睛，忙从秋千上跳下来道：“玉鸾姐姐，玩了一身汗，我要先回去沐浴了。”说罢兔子一样跑了。
　　郑媱狐疑地瞥着他，他温温地笑：“令妹真有趣。”
　　
　　令妹？看来他是清楚她的底细的。想起那日偷听到的，郑媱试探他说：“我很少见到贵主给过谁好脸色看，你倒是第一个。”
　　
　　他从容回答她：“因为我是来给贵主治病的，贵主不给我好脸色看，只怕要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
　　
　　“你还会治病？”郑媱道，“治心病么？你是她口中经常念叨的晟哥儿么？”
　　
　　他一怔，把手按在她脑袋上不停揉弄，没正经道：“小娘子呀，在哥哥眼里，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聪敏。”郑媱去推，他就揉得愈发起劲儿，郑媱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阔步追上她的脚步，跟着她走。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跟着你了么？”他伸手指了指园门，“我也从这里出去啊。”

　　郑媱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放慢脚步，他也放慢脚步。
　　
　　出了园子，郑媱一路飞奔，身后飞奔的脚步声很快传回耳边。
　　
　　“你......”郑媱却步回头，一看竟是翠茵，江思藐还在翠茵身后老远慢慢走着，却把目光投了过来。
　　
　　“玉鸾，”翠茵执起她的手说：“跟我去换身衣裳，府中来了客人，贵主要你准备献技。”他眼睁睁地望着她被翠茵牵走了。
　　
　　换完了衣裳，翠茵领她入殿，殿内坐得都是达官贵人，有一些还是有资格入乾极殿朝议的大员。
　　
　　从前听说长公主府一向少与朝臣往来，今日，倒不知是何原因，竟有如此多的达官贵人齐聚一堂。郑媱揣测不出，只听得坐于殿前的长公主当着众人的面亲昵地冲她喊：“玉鸾，到本宫这里来。”便应长公主之邀，低着头跟在翠茵身后碎步趋近长公主。
　　
　　长公主又喊：“为玉鸾赐座。”郑媱惊异，谢了长公主应声坐下，而翠茵则避至一旁面众而立。底下已经有人窃窃私语，皆将目光投向比邻长公主而坐的郑媱，静谧了片刻，有人发话才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郑媱身上转移了去。
　　
　　那人语气十分诚恳：“前日皇陵西地动，发生了塌陷。陛下闻后震怒，叱责赵王守陵不力，未将地动前的异常及时呈报御前，是赵王失职；皇陵塌陷是先帝在天之灵愠怒之征，乃赵王守陵不诚，于是陛下下旨要秋后处决赵王。可《易经·系辞》曰：‘动静有常，刚柔断矣’。万物皆循其轨而运，地动乃天灾而非人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煮豆燃豆萁，不仅有损圣德，还会让后人诟病，残害手足实不可取。臣等无能，无法说服陛下收回成命，斗胆腆颜来求贵主，贵主是陛下的姑母，若由贵主来劝诫陛下，兴许陛下会听进三分，容赵王一命。”
　　
　　那人所说的赵王是先帝第九子，名绩，及冠时获封赵王。
　　
　　长公主闻后道：“哦......所以你们今日来本宫这里，是想求本宫在陛下跟前为赵王说情。”
　　
　　立刻有人接话：“贵主是陛下的长辈，目前，是唯一能在陛下跟前说出逆耳忠言的人了。”
　　
　　“本宫姑且试试吧。”长公主瞥了郑媱一眼，又看向殿中人说：“端阳节不是要来了么？例年的规矩，射柳赛舟之后，不是要举行宴饮么？赵王也是本宫的亲侄子，本宫岂会不疼？本宫届时会在宴上跟陛下求情、想方设法留他一命。”罢了又睨着郑媱笑道：“玉鸾，你今日的妆容极好，粉颊微熏，一双眉妩。”
　　
　　一番话又将众人的目光引来郑媱面上。
　　
　　翠茵在一旁道：“贵主，玉鸾今日用的胭脂是‘石榴娇’。”
　　
　　“当真是人比石榴娇。”长公主斜斜地睨着她，眼底无限温柔。郑媱闻言配合地低首微笑，面露羞涩情态。
　　
　　想不到长公主真是‘磨镜’，眼神和话语间都毫不掩饰对玉鸾的喜爱。众人这样腹诽。
　　
　　长公主又道：“玉鸾，弹支曲儿来听听吧。”又向底下的人介绍她说：“这是本宫新觅来的可人儿，能歌善舞，讨人喜欢得紧，本宫真是舍不得将她送了人......”

　　早朝后，朝臣从乾极殿出来时，正赶上天下瓢泼大雨，立在殿外等候雨停的间隙拉起了闲话。

　　李丛鹤跟冯荐之讲起了姚靖：“我真不想不通姚大人的死，姚大人为官清清白白，到底是谁会杀他呢？一生鳏居未娶，如今突然走了，连个灵前尽孝的人都没有。”冯荐之正要接话，一旁的张耀宗却插话道：“说不定是情杀呢。我听说姚靖年轻时风流成性，常浸在烟花柳巷里......还险些丢了性命。”
　　
　　“嘿嘿嘿嘿——”李丛鹤笑道：“张大人想得也忒远了些，烟花柳巷那种地方几个男人不曾去过.......怎么可能是情杀——”话还未说完，便见曲伯尧走来身后了，赶紧缄了口。矛头引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坐山观虎斗了；聪明如李丛鹤，决定等双方斗得差不多了，再出来站队，现在做棵墙头草、做根和稀泥的棍子就挺好。
　　
　　果然，冯荐之一见曲伯尧来了便放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姚大人的死只是因为他不愿与人同流合污......”
　　
　　曲伯尧笑道：“姚大人的确死得冤枉，如今像姚大人这种耿直又清廉的好官，真是难得了。”
　　
　　张耀宗忙与身旁一位大人搭腔，引开话题：“柳大人，我听说你们昨日有不少人一道上长公主府了，长公主身边有个叫玉鸾的美姝是不是？”
　　
　　那柳大人呵呵笑着若有深意地望着他，晃着手指道：“合着张大人是后悔昨日没跟下官们一起去长公主府见美姝了。”

　　张耀宗嘻嘻笑着指着他：“柳大人见笑了。我只是好奇，回来的人都在议论那玉鸾呢，那玉鸾究竟是什么样的姿色？长公主喜欢搜罗美女，府中美女如云，怎么唯独这个玉鸾只叫众人瞧了一眼就记住不忘了呢？”
　　
　　柳大人仔细回味了下，一脸色眯眯的表情：“也不知长公主是从哪里觅来的，那玉鸾还真不是什么庸脂俗粉，说天香国色都不为过，比青楼里的莺莺燕燕够味儿了去，一个眼波都能溺死个人儿；长公主爱不释手，当花瓶一样供着，舍不得动呢；一听她的歌声，就知道还是只娇滴滴的雏莺儿.......”
　　
　　.......
　　
　　玉鸾？曲伯尧没有太在意，望着滚过天际的惊雷和檐下如瀑的水流，那双与郑媱略微相似的模样只在脑中闪了一下。


45、相见
　　
鸳鸯两字两重心

“主子，”钟桓气丧地与他说道，“在薜芜山还是没有找到郑娘子的下落。

　　他拂了拂衣袖，钟桓遂意退去。

　　长公主到底要把郑媱藏起来做什么？
　　他走到窗前瞭望天际斩不断的雨丝，想到明日的端阳节，眼皮不由自主地突突起跳。
　　
　　——
　　
　　翠茵拿来一面双交镜让她顾盼照影，额前的梅花深得好像要燃起一团火焰。赤霞盖过眼轮，一笔勾朝眼角之上。鬓旁一缕乌发如细瀑垂下，镜中妩媚的妖姬对着她挑眉弄眼，流转娇波，陡然叫她心底生出如丝如缕的怯意来，想不到临阵时心会这样紧张地突跳。
　　
　　翠茵扶着她起身，蹲下身为她整理外罩的曳地长裙。名贵的“霞影纱”裁成，虽然裙下繁复地作了百褶，仍然轻捷得似捉摸不定的烟雾。随着她举步的动作，裙纱一珊一珊地自如飘曳。里面着得是一条抹胸流云绛裙，外罩的“霞影纱”薄如蝉翼，风荷所披的月色般恍如未着。后视，透见她半个如瓷的玉背；前视，可见她抹胸之上的雪肤，皓腕香肩以及肩头的青鸾都隐约暴露在外。
　　
　　今日是端阳节，长公主的车驾一早便离了府，入宫后，长公主先随御驾观射柳之戏，之后会同御驾一齐赶往城南的宓江观赛舟争标。每年端阳节的赛舟往往持续到夜幕时分，赛舟结束后，皇帝会命人在宓江上用锁链连起百舟，舟上燃起万盏灯火铺席列宾，皇帝会亲自举行一场宴饮，并在宴上嘉奖夺标的水手，之后分发御宴给宴上百官和两岸的民众，同庆节日之喜。
　　
　　长公主出府前叮嘱，日薄西山时分，会派人来接她前往宓江，还有府中的伶人数十会与她同行。
　　
　　翠茵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天边的暮云早已蔽住斜阳，翠茵拿来一件加了鹅绒的团花斗篷递给郑媱：“江上水汽重，献技之前先披着以免寒气侵体，而且宓江的夏日夜晚常有暴雨。哦，献技之后你怕是，怕是不会和贵主一同回来了......再去看一眼小娘子吧......”
　　
　　郑媱依言点头，迈步出殿，刚下了殿阶就看见媛媛被江思藐牵过来了。
　　
　　在望见她时，江思藐陡然伫立，衣袂在暮时的风中漱漱卷动。媛媛挣脱了他的手，拔腿就朝她冲过来，高兴地大喊：“玉鸾姐姐。”
　　
　　她亦冲她笑，伸手迎她入怀。
　　
　　媛媛在她怀里蹭了两下，仰首歆羡地盯着她说：“玉鸾姐姐......你今日打扮得好美......”
　　
　　她不说话，不忍再对上她清澈的双眼，一抬眸又接上另一双湛湛的瞳子，他开始朝她走近。
　　
　　“玉鸾姐姐，你的眼睛为什么红了？”
　　
　　不要流泪，不能流泪，郑媱抱住她的额亲吻了一下，往她手中塞来一只荷包。
　　
　　“什么东西？”媛媛将荷包攥在手心，一边用小手捏来捏去一边疑惑地仰头问她：“玉鸾姐姐，这是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郑媱点头。

　　媛媛开心地解开荷包的小结，晃了晃从里面倒出了一粒东西来。“瓜子？”她瞪大了眼睛，天真地抬头问她：“好饱满的瓜子，可以吃吗？”说着就往牙缝里塞去。
　　
　　郑媱忙阻止她。
　　
　　“葫芦籽。”
　　
　　媛媛疑惑地抬头去看突然插话的江思藐，他眸色湛湛地打量着她，笑说：“玉鸾给你一颗葫芦籽，是让你拿去种下，等葫芦生了根发了芽，攀了藤，结了瓜，瓜熟蒂落的时候，她就会回来.......”
　　
　　“啊——”她猝然嚎啕，拉住她的衣袖说：“你要走了？去哪里？为什么要走？走了之后是不是就跟我姐姐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嚎得满脸阑干，谁也哄不住她，郑媱都哄不住，最后只能由翠茵抱走.......
　　
　　“真的决定了吗？”他扣住她的手腕道：“郑媱，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无法消解你心中的仇恨。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慎重考虑一次，然后选择放下，郡主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不快乐的，你忍心抛弃你妹妹就这样去送死吗？”
　　
　　“媛媛被贵主照顾得很好，我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她掰开他的手：“若真的放下了才会叫我母亲失望，我得让母亲知道，她的女儿，不是自私自利的孬种。”
　　
　　翠茵回来道：“玉鸾，贵主请人来接你了.......”
　　......
　　
　　纵然有爱慕之心，可挽断她的罗衣，也留不住她的倩影，何必强人所难呢......
　　
　　车舆辘辘远去，他收回视线转身......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车舆在官道上颠簸了约摸两个时辰才抵达宓江边上，吞吐的浪声喧嚣着闯入车帘。下车前，翠茵让所有人都用纱幔蔽面，只留出一双眼睛看路。
　　
　　郑媱混在长公主府的一群伶人中，由翠茵领着在江边的栏杆木道上疾步前行，天色微阴，不见月光，星辰稀落，火树银花升绽着落到江面，江上灯火重重，亮如白昼。
　　
　　一个浪头猝然打来，自木道底下漫上来，湿了所有人的绣鞋，一个伶人“呀”得一声停驻了脚步，身后的人不察，一不小心踩掉了她的鞋，她往前人一扑......搅起了一片混乱，混乱声引来巡江士兵的注意，上前拦住去路问：“什么人？”
　　
　　翠茵出示长公主府的玉牌，那士兵一览后忙退至一侧放行。伶人们在一片混乱中整饬完衣襟，待要前行，忽闻那士兵在一旁见礼：“卑职见过右相大人，夫人。”
　　
　　“嗯......”他只是和卫韵一起路过，随口问那士兵：“可有发现异常？”
　　
　　翠茵回头朝郑媱使了个眼色，郑媱拉紧身上的斗篷，束紧兜帽下的绳结，将一张小脸都缩在风兜里头，又有白纱蔽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她忙往伶人中间避了一避，就是这一避，反而引起了卫韵的注意。
　　
　　卫韵走上前来笑问翠茵：“咦？婉侍不是应当随在贵主身侧的么？怎么现在一个人，难道是才来？”
　　
　　翠茵一时无言，顿了顿才答：“贵主留我在府处理了一些事情。”
　　
　　“哦 .......”卫韵的视线扫过方才躲避的那人，对上眼神，蓦然一惊，忙转身去截迎面走来的曲伯尧，“高婉侍帮贵主在府中处理了一些事情，所以来晚了.......”
　　
　　翠茵咳了咳，扬声道：“快走吧，前边在吹角了，贵主来接咱们的舟要拔锚了。”
　　郑媱把头压得低低的，混在人群里快步前行，很快随人群越过了曲伯尧。
　　
　　“等一等。”曲伯尧在后头高喊了一句。
　　
　　翠茵有些紧张地停下脚步：“相爷还有什么事？”
　　
　　他没有走上前来，只在后头问：“贵主今晚是要这些伶人在御前献技么？”
　　
　　“奴婢不知。”翠茵仔细一想，为免他继续生疑，还不若以退为进，先推出郑媱，又转身走来他跟前背着卫韵低声笑道：“相爷再瞧瞧，中间那个就是玉鸾，与郑媱十分相似，相爷若是喜欢，现在还可以领回去，过一会儿，玉鸾指不定就是陛下的人了......”
　　
　　背影确实也像，可世间有相似的人并不稀奇。他只当是那日见过的“玉鸾”，那日一见，已经确定她不是郑媱，就没再上前察看。
　　
　　见他没再发话，翠茵起步并细声催伶人前行。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还是无意地去追逐那个背影，一直目送到灯火阑珊处。伶人们上了船，船拔锚起航时，那个影子突然抬眸瞥了他一眼，相隔甚远，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注视的目光，陡然一惊，箭步冲去岸边。
　　
　　卫韵心一突，追上前来，喘息着问他：“相爷怎么了？”
　　
　　他不回答，目光四处寻觅，焦躁不安地问：“船呢？船怎么还没来？”卫韵似乎猜测到了。回答说：“相爷别急，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耽搁了吧。”
　　
　　赴宴的达官贵人都有单独的一艘游船接送。
　　
　　不急？怎么能不急？眼见长公主府的船已经遥远得只剩一点星帆了，该死，他恨不得一头扎进水中游过去。
　　
　　长公主已经就座，身旁有侍女来报：“贵主，高婉侍领着玉鸾在江边遇见了右相大人，船拔锚时，引起了右相大人的注意，现在高婉侍已经领着玉鸾过来了，右相大人的船只迟迟未至，他与夫人还等在江边。”
　　
　　长公主勾起了唇角，举起金樽向御座上的公孙戾敬酒，公孙戾身侧就座的，是贵妃和刚刚复位的昭华，冯贵人坐的则要离御座远一些。公孙戾欣然饮下，尊敬地回敬长公主。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右相大人怎么还不来？”
　　
　　很多人都将目光投至长公主面上，希望她此刻能为赵王求情，出面劝诫公孙戾。可长公主迟迟不开口，长公主心里头比谁都明白：当众数落天子，就是在拂他的逆鳞，叫他下不来台......求情一事，即便有心，也只会放在私底下说。
　　
　　不一会儿，翠茵来到长公主身边耳语，长公主亦低首对她耳语了一句，翠茵退下。接着，有人来殿前对贵妃耳语，贵妃闻言大惊失色，突然身体不适，公孙戾命人将她扶下去歇息。
　　
　　在众人一片期待的目光中，长公主终于开了口，却不是替赵王求情，而是向陛下进献歌舞。
　　
　　郑媱立在幕后，任翠茵替她解去斗篷，补妆，打理头发和裙裾。御前，右相大人姗姗来迟，跪见公孙戾请迟来之罪。
　　
　　一转首，对上一双如星的眼眸，翠茵莞尔一笑，摸着她一头滑腻的头发，低低地讲：“玉鸾，贵主说了，一会儿，你在御前献舞的时候，务必要去右相大人跟前撩一撩他的心，好让他明白什么叫‘可望不可即’，叫他好生尝一尝求而不得的滋味.......”见她面无表情，翠茵又摸了摸她的脸：“这样的神情，贵主见了会不高兴的，男人，也不会喜欢......”
　　
　　刚刚坐定，他只觉得眼皮跳动得史无前例得厉害，待望见长公主府的那群伶人甩着水袖上来时，一颗心要跳出了嗓子眼。
　　
　　愠怒渐渐从公孙戾的面上消去，他意兴盎然地挑了眉峰观看。
　　
　　伶人皆着素衣，弓着身子摆成一株莲花，聘聘婷婷地摆动着脉脉柳腰，蓦然甩开水袖，两只红|袖直直飞天。公孙戾眼前霍然一亮，但见素衣中一片霞光艳影，那女人蒙着面，眼角一双凤尾犹如挑向天际的刀锋。
　　
　　“那便是长公主府的玉鸾......”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阮绣芸去看他，发现他正双目猩红地剜着对座的长公主。阮绣芸一哂：原来郑媱没死。原来无情的人并不是无情，只是对一切不上眼、不上心的人无情......
　　
　　望着他那副痛恨的心如刀割的神情，阮绣芸竟觉得十分快意，又将目光投向场中腰肢如柳、翻跃如风的郑媱，不由轻笑：她真是变了呢，那样媚娆的眼神，跟她姐姐简直一模一样......


46、惑心 
　　
冲冠一怒为红颜

“瞧瞧，”长公主侧首对身边的翠茵道：“瞧瞧他的眼神，恨不得立刻杀了本宫。”
　　
　　翠茵往对厢看去，抿唇而笑......
　　
　　纤细的腰肢被束得不盈一握，人心也随着它扭动时一寸寸地酥软下去。两条茜红的水袖蔓延成最婀娜的姿态，百褶裙被风势一激，层层荡了开来，宛如一朵怒放的牡丹；
　　
　　金莲趋动，轻盈如凌云踏波；幢幢灯影里，惟有她暴露在外的一双深湛的眸子睇眄流光，偏偏对上了他的眼睛，倒是无情却有情，望上一眼就魂荡神驰。
　　
　　脚步叠错着连续几个回旋，鬟后垂坠的金步摇倏尔从发梢滑落，急急地飞了出去，众人的视线皆追寻着那道飞逝的金光，最后竟不约而同地直直投向了右相大人。
　　
　　珰——
　　
　　恰好一截挂在了右相大人的酒樽上，一截没入了酒水中。
　　
　　曲伯尧敛下目光去看那酒樽里熠熠的金光，神情淡漠地仿佛与他无关，疾骤的鼓槌擂击在心上，惟他自己知道。
　　
　　众人的视线又回到那玉鸾身上，但见她雪白的足尖仍在不停地旋转着，舞得缭乱，一头铺开的墨发如水下的流荇曳动，她丝毫不慌乱，渐渐慢下脚步，一步一缦回，轻巧地旋着，慢慢旋近了右相大人。
　　
　　背身面对着他，她扭动的腰肢纤软得如春风中的柳，脉脉向湖中一弯，一个倒垂帘，覆在面上的薄纱轻飘飘地跃起，扑在他的面上。
　　
　　这赤|裸裸的勾引叫他注视着她的眸色陡然涨起一片阴郁，伸手将面纱攥在手中，死死攥着，似要攥出几个洞来。
　　
　　香辅盈盈，凤眼里娇波一流。也不看他，她动唇去衔那挂在樽外的步摇，听见他压抑的呼吸；一点樱唇咬住步摇，伸足借力跃起的瞬间，对上他如火的目光......
　　
　　又是一翻轻巧地回旋，迅速离开了他，旋至了中央，朝那权力最高的帝王一笑嫣然......
　　
　　公孙戾微扬了唇角，目光定定地锁在她的身上，却让人看不出一丝表情，仿佛深不可测......
　　
　　他攥紧了手指，狂乱的心跳再也不能平复，举起酒樽，将那半杯酒水一口灌进喉中，炽热的火浆排山倒海地上涌至丹田，被他竭尽全力地往身体最深处压制.......
　　
　　竟把自己弄成这样，还敢跑来御前献舞.......真是叫他又爱又恨.......
　　
　　不敢再看那舞得起兴的女人，紧紧呲牙闭目，眼前全是刚刚她倒垂下来、动唇来衔步摇的一幕：霞影纱滑落至肩下，一只冶艳的青鸾欲展翅夺肩而飞................下颔的弧线玲珑，叫他恨不得捏碎在掌心。
　　
　　方才，那具身体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异香，荼了迷毒般能勾人的欲望，猩红的一点樱唇像是火种，愈往下回想，身子竟被焚得愈发不能安分了。
　　
　　丝竹声断，他一睁眼，发现歌舞停了。欲起身，被卫韵竭力攥住，卫韵眉头紧皱，眼神忧急，直冲他摇头。
　　
　　公孙戾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讲话。在场的人，阮绣芸、李丛鹤都是听过她的声音的，于是沉默着，装作羞怯地低首不敢回答。
　　
　　“朕问你话。”
　　
　　“陛下，她叫玉鸾。”长公主替她回答了。
　　
　　“玉鸾？”公孙戾的视线自她饱满的胸前扫过，停留在她肩上若隐若现的青鸾纹上，嗤嗤笑道：“果然是只如圭如璋的鸾鸟.......”
　　
　　“陛下——”
　　
　　声音入耳，她的心猛然往上一顿。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来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跪，直视高高在上的帝王：“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阮绣芸怔了下，嘴角勾住一线嘲意。精心策划了这么久，他倒是甘愿为了一个郑媱全部付诸东流。
　　
　　公孙戾忽而一笑，凝视了他一瞬，却截住他的话道：“曲卿有事不如明日早朝再奏，瞧这阴沉沉的天色，朕也乏了，今日的宴饮就到此为止吧。”说罢瞥了郑媱一眼，身边的曹禺会意，拂尘一扬，高声喊道：“起驾——”
　　
　　“陛下——”
　　
　　公孙戾已经离席而去。
　　
　　众臣都在窃窃私语，这宴饮才刚刚开始，怎么就要结束了？
　　
　　“怕是右相大人瞧上这玉鸾了，恰好玉鸾也入陛下的眼了，因而陛下提前结束了宴饮，既堵住了右相的请求，又能早些回去让玉鸾......侍寝......”
　　
　　“我猜也是陛下瞧上这玉鸾了。”

　　“那就看看今晚会不会让玉鸾侍寝......”
　　......
　　
　　他脑中一片空白......
　　
　　长公主亲自过来扶起了郑媱。
　　
　　他亦起了身，欲去追长公主，却被过来的卫韵拉住：“相爷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落人口实，即便那玉鸾真的是，真的是郑娘子，陛下不是还没下旨么？相爷应该暗里去找长公主，不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相爷千万不要在人前为了女人冲动。让陛下知道的话无疑就是叫陛下抓住了一根软肋。”
　　
　　卫韵仔仔细细地看过玉鸾几眼，但觉得她的眼神跟郑媱一模一样。他不是个轻易移情的男人，玉鸾必然就是郑媱了、
　　
　　他的拳头依然紧紧攥着，目眦欲裂。
　　
　　......
　　
　　郑媱随长公主一起回了长公主暂居的游船，见她似有些闷闷不乐，长公主问她：“后悔么？”
　　
　　“不后悔。”
　　
　　长公主笑：“那支金步摇可甩得好.......叫右相大人都坐不住了呢，玉鸾今日表现得很好，很听本宫的话，既遵照了本宫的吩咐，那么等你入了宫，本宫自会好生待你妹妹。”
　　
　　“贵主为何要我这样？”郑媱道：“我不想再与他有瓜葛......我真是看不透贵主，贵主是陛下的亲姑母，明明知道我当初来府的目的.......从前，我听说贵主常常会搜罗一些美人送进宫中，于是就想着去贵府找一个机会，一个能够接近公孙戾的机会；可贵主一眼就识出了我的身份还道破了我的目的，然后应允我助我入宫复仇，我一直有个疑问：贵主不阻止我反而大逆不道地帮我难道也恨公孙戾？”
　　
　　“继续说下去。”
　　
　　郑媱又说：“我之所以一直没敢问贵主，是因为，我觉得贵主特立独行、异于常人。”
　　
　　“异于常人？呵——”长公主笑道，“原来在你眼中本宫就是个怪物。”
　　
　　“倒不是怪物。”郑媱继续如实地与她和盘托出：“那日我听到了贵主和江思藐的一些对话。贵主既和，和曲伯尧结着什么盟约，又为何要我今日这样......这样引诱他？还叫他站了出来险些去求陛下.......我实在看不懂贵主的想法。”
　　
　　“你要是看得懂，你也不会任本宫随意摆布这么久了。”长公主哼哧一笑，“本宫难道不是在为你出气么？看到他忧心如焚的时候，你难道不觉得很快意么？”
　　
　　郑媱沉默。
　　
　　“做好侍寝的准备了么？”长公主话音刚落，曹禺就来了，嬉笑着说是来接玉鸾过去侍寝的......
　　　
　　郑媱最后瞥了长公主一眼，毅然随曹禺登上一只小舟。小舟轻快地驰走，很快靠近了一艘大船。船上立着两列绯衣宫娥，皆伸手来拉郑媱上甲板。
　　
　　曹禺在下边望着郑媱道：“玉鸾小娘子，您且先在这里由她们几个伺候着沐浴更衣，半个时辰后奴才再来接您去陛下的龙舟。”说罢驾着小舟离去了。
　　
　　绯衣宫娥将郑媱拉进舱中，舱内的设置仿宫廷的浴殿，相差无几，只是小了许多。主要分为两间，外头是歇憩的地方，里头是沐浴的地方，由九扇梅花彩绘的屏风隔成两片儿。
　　
　　宫娥将郑媱领去了屏风里，帮她宽完了衣裳，又来伺候沐浴。
　　
　　郑媱全身浸在水下，由小宫娥搓洗着，自己仰靠着池岸微微闭目养神。
　　
　　瞥见屏风上的人影，一名小宫娥一惊，低低呼了一声。他疾步跨出屏风，望着那水中的女人，恼羞成怒地喝道：“都出去！”小宫娥们受到惊吓，纷纷起身跑出去了。
　　
　　郑媱转过身来，一睁眼就望见了怒火高烧的曲伯尧，即便他面色沉静得像冰封得一样，但她知道他就是生气了，他愈是生气，面上愈是不着痕迹。
　　
　　郑媱坐直了身体，掬水往身上浇，时不时瞥他一眼，也不羞赧，倒似恬不知耻地冲他一笑：“右相大人就这样闯进来了？还喝走了那些宫娥？难道不怕死？”
　　
　　他周身更加阴冷，一双眼眸都冻成了寒冰，三两步就跨过来，捏住她纤细的胳膊，一把将她从水里头捞了上来。
　　
　　郑媱猝不及防，低低呼了一声，待站稳时已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他抓下屏风上的衣裳，胡乱地擦着她身体上源源滚落的水珠：“原来你还关心我的死活.......”擦干了又胡乱地包裹住她，拽着她的手腕，语气强硬得不容抗辩：“跟我走！”
　　
　　“我不走！”她却倔强地往地上蹲。
　　
　　他又一把将她扯起来拉到怀里：“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你！”
　　
　　“灏......”她忽然伸臂抱住了他，他一怔，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知道他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她娇俏地依偎在他怀中，用半边小脸不断磨蹭着他的胸膛，柔声道：“我知道你叫灏，是回来夺位的对不对？精心筹划了这么些年，真的要为我放弃一切？灏，这样不值.......”
　　
　　“现在不说这些，”他的身体一阵燥热，又去抓她的手：“先跟我走！”
　　
　　“我想要你.......”

　　他浑身僵住，只装作没听见，语气又强硬了几分：“快跟我走！”
　　
　　“不......”她纤细的手腕灵活地溜脱了，又扑上来抱住他的腰道：“现在，我现在就想要你。”
　　
　　“胡闹什么？”他瞪红了眼，只觉得红晕要漫上脸，耳根子处都滚烫起来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接你了，你很想给公孙戾侍寝是不是？”
　　
　　又去抓她，却不料她一避，避到了屏风一角，迅速脱掉衣裳，又扑上来抱住了他，柔软的躯体贴着他，她还大了胆子探手在他身上乱摸起来。
　　
　　他浑身如葬在火海焚烧：“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是，”她阴森森地笑着，踮脚去咬他的耳朵，“想让你现在欲|火焚身......”


47、救赎

舱外开始有雷声轰鸣，时有闪电划过，映照出那副雪白的面庞，初开的娇花儿般凝着露，闭上眼睛，只觉到一汩暖流潺潺流徙过耳根，轻轻辗转着，绷紧的面上便浮出一道道胭脂的红痕。一缕极轻极细的头发丝儿落下，拂在他脸上时犹如挠在了心尖儿。
　　
　　那人在他耳畔说着动听的话语，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轻轻地摩着、拱着。他还是克制地闭着眼睛，攥紧的拳头已经咯咯作响。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近得可以听见叠在一处起伏的心跳，可这咫尺的空隙仿佛一道鸿沟，只要一纵身就能坠入鸿沟下的一片汪洋.......
　　
　　池中热腾腾的水汽蒸蒸弥漫上来，她双目明亮地凝望着他，脸竟比新剖开的瓜瓤还要艳红，眼里也似漫上一阵舒舒的雾汽雨意，迅速迷乱成捉摸不定的缥缈......
　　
　　回味着属于她的余馨，他脑中的一条弦绷得愈来愈紧。
　　
　　——
　　
　　“贵主，”婢娥走来禀道，“半刻钟前，右相已经入舱，预备带玉鸾走。”
　　
　　长公主只是笑，命身旁的人剪烛添香。问：“有没有人瞧见？”
　　
　　那婢娥摇头：“没有。舱中都是右相大人的人。右相大人提前支开了周围的船只，方圆都设了戒备，还有乌衣卫，万无一失。”
　　
　　“翠茵呢？”长公主又问。
　　
　　婢娥回答：“高婉侍已经过去了。”
　　
　　“本宫晓得了。”
　　......
　　
　　——
　　　
　　啪得一声，玉带已经被抛入池中，浮沉了几下，降至池底。
　　
　　眼前那可人儿的笑容愈发妩媚。“灏.......”“灏......”“灏.......”“灏.......”声声软语引他入魔障，他眼中冷凝的霜花乍裂，迸珠溅玉，琤——脑中紧绷的弦断.......
　　
　　双手颤抖着，意识无法自控，只知道是他躲不过的情劫，其他的一切都抛诸脑后，只剩下死在牡丹花下的意念.......
　　
　　猝不及防低呼了一声，眼前一团缭乱，她双脚忽然悬空，天旋地转地倚在了屏风，被他急骤的吻压得透不过气。
　　　
　　长公主见那婢娥仍不退下，又问：“还有什么事？”
　　
　　怕长公主发怒，她战战兢兢地，踌躇着不知如何禀告。
　　
　　“说！到底还有什么事？”
　　
　　她忙跪下道：“刚刚接到府中的消息，说公子不听劝阻，不知怎的，就躲过了监视的乌衣卫赶来了，现在，人已经登舟了。”
　　
　　长公主面迹浮起一阵铁青.......
　　
　　——
　　
　　“灏.......”“灏.......”呼唤一声比一声急促，她像一条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灵巧地撬开他紧闭的牙关。
　　
　　自她喉中逸出了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可每每引他入胜的时候她偏偏又这样躲避他的吻。忍着痛苦，她仍是笑着，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唤他的名字......
　　
　　雷声轰鸣着，舱内的空气更加沉闷燥热。双目沉静地望着被闪电灼亮的帘幔，她情难自禁地自口中抑出声声痛苦的笑声。烛火将屏风上映出一双人影，嗒——水滴的声音打破了舱内的静谧......

　　猛得抬头，却见一汪泉眼，虚脱感沉沉地袭来.......那双眼睛在他眼中越来越模糊。“呃.......”他松了她的手，勉力去撑自己的脑袋，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渐渐地看不真切了.......
　　
　　她伸了一只手过来，轻轻戳了下他的肩，那人竟摇摇晃晃地往屏风上栽去，屏风摇摇欲坠，他的表情极为痛苦，一双颤抖的手却抓不住屏风，只能顺着它一点一点地往下溜去......
　　
　　“玉鸾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竟让一向警惕的右相大人防不胜防.......”翠茵拍着掌，从饰窗的帷幔后现身，望着她钦佩地笑。
　　
　　他靠坐在两扇屏风相折之处，额角冷汗密布，苍白的唇瑟瑟翕动：“媱媱.......”“媱媱.......”
　　
　　她已经走到浴池对岸拾起了衣裳，重新涂起药物。
　　
　　翠茵蹲下身来，望着衣襟凌乱的他笑:“想不到机关算尽的右相大人还是算计不过媱媱，虽然这里的小宫娥都是你的人，可你就这么把媱媱带走了，有没有想过后果？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么？呵呵呵——对心爱的女人，右相大人还是该提防一下的，若不然，每回都会栽在她手上，功亏一篑.......”
　　
　　郑媱穿了衣裳回来，翠茵道：“你现在出去，在舱外等着曹禺来接你，放心，长公主不会让右相大人有恙的。”
　　
　　“媱媱......”
　　
　　她蹲下身来帮他穿衣，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腕，明明没有力气，他却抓得很紧，紧得让她觉到一丝丝疼痛，低头一看，被他掐着的地方尽泛红了。
　　
　　热泪自他眼眶中滚滚溢流，他有气无力地不断重复着几句话：“媱媱，不要......不要去.......”
　　
　　“不要.......”
　　
　　“不要去.......”
　　
　　“求求你......”
　　
　　“不要.......”
　　
　　外头桨声渐近，翠茵忙催她：“应是曹禺来接你了，快出去！”
　　
　　她毅然起身，急急向外奔去。
　　
　　“媱媱.......”
　　
　　“不要.......”
　　
　　舱门处她又驻脚，跨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吧，也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一回头，却见屏风处不见了人影，那人匍匐在地，正狼狈地朝她爬行.......
　　
　　“看来右相大人吃的药并不多，竟还能爬行......”翠茵对她说：“玉鸾，你身上涂的药太少了。”
　　
　　不，长公主给她的那种无色无味的迷药，她涂的很厚很厚，厚得一经唇舌触碰，就会沾染许多，立刻叫人眩晕昏迷。方才沐浴的时候，肩呷以上的全都没有洗去。
　　
　　“媱媱.......”
　　
　　“不要.......”他咬着牙，爬得很慢，双手勾在舱板，挖出一道道血痕，满脸阑干的泪痕像是狰狞交错的刀疤。
　　
　　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的意识还在不断地下沉。
　　
　　父王死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母妃的命拿来换了他的命；他出生的时候就不会啼哭，那些亡命的岁月，即使重伤，几度徘徊于鬼门关外，也没有流过一滴泪。男儿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可是，如果让他亲眼目睹父王母妃在那场腥风血雨里死去，他还是会流泪的，因为那是他的至亲，是他最在乎的人.......
　　
　　“灏.......”她说，“我还是习惯像从前那样叫你先生......”说罢头也不回地掀帘出了舱。
　　
　　闪电一道道地划过夜空，映在江中。轻舟远去，江水澹澹吞吐低吼，那舱篷透出的灯火也渐渐黯成一点星芒。
　　
　　“司天监说一个时辰内要下雨了，”曹禺毕恭毕敬地对她道，“陛下在龙舟里等候小娘子已久了，方才吩咐说待小娘子上了龙舟后就开船停泊到江岸......”
　　
　　她冷静地应了一声。
　　
　　......
　　
　　龙舟
　　
　　入舱前先由宫娥搜身，确保没有私藏利器后，曹禺方领着她施施然步入舱内。舱内是一间间宽阔的殿室，殿室内灯炬辉煌，淡淡的龙涎香气氤氲浮动，一切陈设都是仿着行宫里的，穿过数重帘栊，曹禺领着她来到了一处寝殿，小宫娥过来叮叮软语，曹禺牵引她至床前，为她掀开绡帐，伸手向一边指了指：“陛下此刻正在邻殿披阅奏章，让小娘子先去里头候他......”
　　
　　宫娥随即上前为她脱鞋侍候她登床，又替她解簪。
　　
　　曹禺放下纱帐，命所有随侍的宫娥都退下，最后望了她一眼，自己也退出去了。
　　
　　偌大的室内只有她一人，远远近近的烛光摇曳，灯罩内的隐烛，灯架上的裸烛，陆续噼啪着爆出一朵朵灯花来。
　　
　　她闭着眼睛坐在帐内，神情沉静得像平池内的死水，脑中一遍一遍地设想着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蜡蜜已经在灯架上结了厚厚一层，灯架底下挣扎着一只只奄奄一息的飞蛾。公孙戾依然不见踪影，她侧耳倾听，听不见邻殿一点动静，狐疑着分帐下榻，跻着鞋慢慢走去探索。
　　
　　不知隔着几重帘栊，她小心撩开一层，却发现还有一层。伸手又去撩下一层，将要触碰，帘栊后泠然拨来一串笑语，“四郎.......猜猜我是谁？”
　　
　　她心跳一激，伸手颤抖地将帘栊挑开一线，犹亲眼观历石裂天破，眼珠要从眼眶里头掉出来。
　　
　　艳浓的妆容，暴露的薄衫，乌黑的一头披肩青丝，她的体态要比从前丰腴，腰却还是细零零的一束，被公孙戾反手一握就要握住、握断了。
　　
　　公孙戾另一只手捉住那双捂住自己眼睛的、嫩如葱白的手，轻轻一拉，她娇软无力地跌在了他的怀中，她咯咯地笑着，伸手将衣衫退下，她含情脉脉地凝睇着他，在他跟前挑逗起自己......
　　
　　她还是她的姐姐么？

　　她捂住口啜泣着渐渐嚎啕，一不留神攥破了帘栊，弄出一声撕裂的声响。
　　
　　“谁？”她从他怀中坐起，满怀敌意地注视着她，陡然从他怀中弹起，别过头去，一边引袖拭面啼哭，一边娇滴滴地嗔怨：“好啊，前些日子宠幸昭华，四郎几天不来臣妾宫中，如今又有了新宠是么？”
　　
　　“爱妃别生气.......”公孙戾望了帘栊边上的郑媱一眼，不迭地安慰身边的贵妃，“她是长公主进献的，朕没有让她入宫的意愿。”
　　
　　贵妃还是啼哭，陡然转过梨花带雨的脸，起身就往帘栊边上的她冲来，她抓住她的头发，一个耳光将她掴到地上，“狐媚子，贱人，妄想勾引陛下.......滚——”
　　
　　她捂住火辣辣的脸，泪流满面地望着贵妃。
　　
　　贵妃咬牙切齿道：“本宫让你滚——”
　　
　　公孙戾走来拉贵妃入怀，斜斜睨了她一眼，“还不快滚——”
　　
　　她依旧怔怔地望着贵妃，捕捉到她眼底隐秘的闪光……
　　
　　她又朝她踢了一脚：“滚——”
　　
　　慌乱垂下头去，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舱外跑。
　　
　　公孙戾望着她奔跑的背影，狐疑地凝着贵妃的侧脸，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抛入绡帐。
　　
　　她脑中一片茫然，身体如被掏空，即将跑出舱门，蓦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犹豫着转身往回走。

　　那叫声越来越尖利，她的心一鼓一恸，仿佛觉出她正在承受着被撕裂的痛苦。
　　
　　立在帘栊后，她双膝一软，无声无息地跪在地上，捂住了口嚎啕，双眼瞪得猩红。
　　
　　绡帐张扬地逸动......
　　
　　半个身子一寸一寸地悬出帐外，一头乌黑的头发流下来铺到地上，像一地流动的水银。双手紧紧揪住绡帐，她的脑袋垂下来，眼里的光彩一寸一寸流失，她双目无神地瞪着她，泪珠滑过眼睫，流过眉梢，滚落到发上，滴下来，她又叫又笑，不停地动着唇：走——
　　
　　她心如刀绞，刀戟错磨着呼啸：“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侧目一望，起身去拔案上烛台……
　　

48、落水

脑中被涌上来的血流充斥着，胀烫得欲炸裂开去，支配她的只有一个急促的声音，那声音不停地敲击着她：“救姐姐！救姐姐！快救姐姐！救姐姐姐姐姐姐——”余音回荡不绝，像阎浮世里游荡的枯骨冤魂缠绕着她，她拔起烛台，攥白了指尖。
　　
　　哗啦啦——舱外忽然下起滂沱大雨，咚咚咚——密集的雨点仿佛要将舱顶砸出千万个窟窿来，一阵阵脚步声急促地迭来。

　　她高举起烛台加快脚步。
　　
　　撩开帘栊、扑上去、砸向那个男人的头颅，砸得他脑浆飞溅.......脑中重复预想着这一连串子举动，就在攥住帘栊的那一瞬间，手却被人扼住了，她转过脸，闪电灼亮了那人鬓际的银霜。
　　
　　曹禺夺下烛台，将她拖出了舱外，她还挣扎着要往里冲，曹禺将她甩到甲板上，斥道：“大胆贱婢子！咱家见多了以卵击石的人，最恼见血了.......若想活命你就乖乖呆在这里等路过的舟，若想死就纵身跳入江中葬身鱼腹。”
　　
　　此时恰有一舟经过，曹禺当即喊停了，唤来两个侍卫，将她丢到了那舟上。江水滚滚怒号着，一浪接一浪地排上高空，巨大的龙舟在江中摇晃颠簸起来，曹禺即命开船的人加速航行靠岸。
　　
　　雷电交加，风雨俱下，她坐在舟头嚎啕大哭，脸被大雨冲刷得苍白，一旁的两个士兵不识得她，但见她容色灼灼，湿衣贴体显出玲珑轮廓，淫意顿生，又想她是从龙舟上被抛下来的，方才还被曹内侍斥骂，许是犯错的宫娥，曹内侍宅心仁厚才没有直接将她扔进江中却将她抛来舟上，应没有人会管她的死活的，于是两人面面相觑，狞笑着渐渐迫近她，撩起铠甲去解下边的裤带。
　　
　　她踉踉跄跄地起身，惶急躲避的同时口中骂骂咧咧：“滚——别过来——”
　　
　　那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一个跑去前头，一个从后头包抄，一下子将她逮个正着。
　　
　　她失声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嚷，两个士兵急急地捂住她的口，不料她这一叫仍是将舱中的主人惊动，很快有个绯衣宫娥掀帘打着伞出舱：“你们两个大胆的贼奴又犯贱了是不是？主子说了，不许动她！滚去一边看着桅杆。”
　　
　　两人嘿嘿笑着，扫兴地放开她走了。
　　
　　她软绵无力地跌到地上。
　　
　　那绯衣宫娥举着伞来到她跟前，对她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来。
　　
　　她愣了下，没有伸手。
　　
　　绯衣宫娥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把伞举过了她的头顶，替她轻轻理着湿乱的头发和衣襟，说：“我们主子不想看到你这样憔悴狼狈的模样，唯恐你去了黄泉吓着阎王，就是死也该在死前整饬一下衣襟，修洗一下形容，你说是不是？”
　　
　　她掀开沉重的眼皮去看那绯衣宫娥，蓦然望见明晃晃的闪电里、她嘴角一抹森凛的笑意。 
　　
　　一道闪电划破了半个夜色，自她身后纵横劈下，绯衣宫娥疾转伞骨，蓦然将伞柄抵住她的肩呷。
　　
　　她身不由己地往后倒去，落入身后滚滚江流。
　　
　　嗵——
　　
　　水下挣扎着挣到江面翘出脑袋，江水一浪一浪地打来，汩汩呛入她的喉管。
　　
　　她会凫水，只是不精，被裹挟在无边无际的涡流中，她自己知道这种浮在江面随浪潮漂流的情形不会持续多久。
　　
　　雷声填填撕裂着，滂沱的雨水冲刷着，江水荡起滔天的高度，氤氲出接天的茫茫雾汽，待闪电将茫茫雾汽照出一片通明时，仍然望不见过往的船只。
　　
　　自己真无能，救不了姐姐，什么也做不了，她闭着眼勾勒姐姐痛苦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她竟没有勇气闭气沉到江面底下去，许是怕早一刻见到九泉之下的爹娘，哪里还有颜面；浮在江面却又不呼救，就这样随波逐流，待精力耗尽就死在水中、沉下去葬尸鱼腹罢，最好魂飞魄散.......
　　
　　翠茵立在长公主身后，为她撑着伞，望着随波漂流的女人，有些怜悯地问长公主：“贵主真的不救郑媱么？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江水淹死么？”
　　
　　“急什么，”长公主闭着目，指尖有条不紊地拨弄着一串子佛珠，道，“等着看英雄救美吧......”
　　
　　........丝线倏断，硿硿硿，佛珠一颗颗砸落在甲板上，骨碌碌地滚动，纷纷没入江中去了。
　　
　　嗵——

　　听见入水声，长公主心一跳，皱紧了眉头。
　　
　　身后有人音声颤颤地来报：“贵主，贵主，刚刚跳入水中的，是，是江公子......”
　　
　　长公主霍然睁眼，目光明亮如炬。
　　
　　翠茵不知江思藐与长公主的关系，只奇怪长公主为何会有如此反应，此时却又见长公主沉敛了惶色，镇静道：“想不到他竟不听话地跑来了，呵——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让他好好沐浴得了！”
　　
　　翠茵放开视线去了江中，那刚入水的人如汛期的河豚，奋力扎在浪中穿梭。
　　
　　舟轮凫水的声响辘辘入耳，眼睫被雨水冲刷得几乎黏在了一处，郑媱挣扎着掀开眼帘，但见眼前不知何时已泊来一舟。
　　
　　电闪雷鸣中，男人袒露的精壮胸膛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他如孤山般屹立在舟头，目光清醒地冷凝着她，闪电映出他紧绷的面际湿润的痕迹。怎么回事？他竟醒了过来？
　　
　　手中的衣裳被他飞扬跋扈地掷在甲板上。哗然一声，他纵身跃入江中，激起硕大的浪花，有力的臂膀镐着水流，辟出了一条水路来，迫近她，不言不语地将她箍入臂弯......
　　
　　她动了动唇，吐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兰息，歪在他胸前不省人事了......
　　
　　他停止了潜游，浮在水面遥遥望着。目送她被那人安全地抱去了舟上......长舒一口气来......
　　
　　舟很快起航，拖出一条乳色的尾流和无尽翻卷的浪花，迅速消失在弥漫的雾汽中。
　　
　　——
　　
　　卫韵急忙迎上前来，见他臂弯里的人双目阖着一动不动，焦问：“她没事吧？快把她抱进去，里头生了火，先把她的湿衣裳换下来。”
　　
　　他将她放到自己的榻上，摸着她冰凉的手脚，伸手就去解她湿透的衣裳。
　　
　　卫韵咳了咳，上前道：“奴家来为她换衣吧。”
　　
　　“我来，”他看了她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休息。”
　　
　　卫韵依言欲退，又转身，犹犹豫豫地道：“奴家去拿两件女人的衣裳。”
　　
　　“不用，你回去休息，让钟桓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卫韵退了出去。
　　　
　　母亲站在忘川河畔，身旁的彼岸花鲜红如血，回头讶异地望着她：“媱媱，你怎么也来了......媛媛呢？”她惭愧地跪下来，母亲摇摇头，消失了。她被暖融融的热气烘烤着醒来，浑身汗如雨出，一睁眼望见他清晰的轮廓，不由愕然。
　　
　　“ 饿不饿？”他伸来一只大手，抚去她额角密布的汗水，起身道：“我去.......”
　　
　　蓦然被她拉住衣袖，他浑身僵了僵，回头冲她浅浅地一笑。
　　
　　他是极少笑的，久违的笑容却将她看得一怔，她轻轻摇头，热泪从眼眶中无声滑入被衾，口中吐出两个细如蚊蚋的字来：“别走.......”
　　
　　他忽而敛了笑容，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慢慢将视线移向她露在被外的一截皓腕和半个雪白的香肩。
　　
　　陡然察觉，她忙松手缩进了被子里，这才惊觉自己没穿衣裳，一张小脸瞬间染成一片红云。
　　
　　他坐了下来，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仔细审视着她的脸，挑起嘴角道：“你想要我？”
　　
　　她心慌地躲避他的目光，全然没了先前挑逗他的勇气，像个丢盔弃甲的溃败亡命卒。
　　
　　下颚又被他捏得生疼，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谁给你的胆子？有本事换一张脸怎么没有本事换一双瞳子和一副嗓子！”又捉住她的手按上自己的心跳，“有本事上龙舟给公孙戾侍寝怎么没有本事担了你惹下的风流债？嗯？”
　　
　　她不说话，乖巧地将整个身子都蜷缩在被子里。
　　
　　想到之前的种种，他恼极，一把掀开被子去捉她。
　　
　　“你干什么？”她侧过身去，下意识地抱臂遮胸，一双清亮的眸子里也似有了几分愠意。
　　
　　“遮什么？”他俯下身来，两手撑在她两侧，对她耳语道：“给你脱衣的时候，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看过？你说想要我时.......我真没想到你的本意是让我吃你涂在身上的药.......媱媱，你真行啊.......”
　　
　　她恼羞成怒，身子猝不及防地被翻了过去，他板着一张铁青色的面孔，扬手就是一个巴掌落下，啪啪打在她的臀上：“还敢不敢去侍寝？”
　　
　　她闷哼一声，挣扎着起身，又被他按了下来，他这回解了腰带直接将她的双手捆在了枕上，继续扬手啪啪啪地打她的臀：“说！还敢不敢！”
　　
　　她一个激灵，将头埋在枕中，疼得面色煞白地嗯了一声，张口咬住枕头，身体微微颤动起来。
　　
　　心头一软，他打她的手竟比她的身子抖得还要厉害，最后轻轻拍了两下就停下了。
　　
　　已见她白嫩的皮肉下青红交错的痕迹，抬起自己的右手，也是红肿不堪了。
　　

49、冰释 

她就是咬着牙，把头埋在枕头里，疼得冷汗直落，张口咬住枕头，始终跟个闷葫芦一样不吱声。
　　似乎望见她雪白的脖颈处一行液体溜下，心下略略一酸，打了半晌他终于收了手，狠狠地望着她，喘息一声一声地急促起来。伸手轻轻去触她红肿的皮肉，她哼了一声，身子往回一抽，赌气躲避开他，只把脸死死地埋在枕中低声啜泣着。
　　
　　他的手在空中滞了一下，继而伸向她细零零的腰，一把搂住后不由她抗拒地将人拨转回怀里，又动手去解绑住她手腕的腰带，她又羞又屈又恼，只是也不再怎么挣扎了，只把脸别过去不瞧他。
　　
　　轻轻抚摸她腕上那两道深深的红痕，他忽而想起了从前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她还是这样瘦，浑身都是骨头，手腕也还是像幼时那样细零零的一束，他两根指头就能捏下，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便会被他捏碎了骨头去。她初学行书的时候，每回写出来的字软绵绵的，他便会握着她的手腕说：“逸形是有了，却没有风骨，写字的时候腕上要有力，那样才能把力量都倾注到字形中去。”虽然握着她的手腕，他却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她细零零的手腕和脆生生的骨头......
　　
　　她的视野已被薄薄的一层水汽模糊了去，只觉得红肿的臀部升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挣了挣手，欲抽走，他却不肯松手，两只有力的手臂都环上来，紧紧从身后将她拥在怀中，静谧促狭的空间里陡然先起来的不知是谁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急促起来。她雪白的肌肤里散发着一种醉人的香气，像清冽的酒香，他仿佛是一个嗜酒的人，难耐地低头就要去品尝。湿热的吻落在她的肩上，一路寻香.......
　　
　　“媱媱......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他把手探下去，轻轻拖住刚刚被他狠狠抽打成一片红肿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揉着。又咬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喁喁说着无比动听的情话，听得她满面羞红，簌簌落下两颗晶莹的泪珠：“不要你揉——”尾音还卡在喉头，柔唇已被堵得死死的，他蓦然将她压下，霸道地向她索吻，一路攻城略地，强硬地不欲给她呼吸的机会，手中的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又捏又揉、连揉带搓地弄得她有疼叫不出。
　　
　　身体里微微闪烁的火苗一下子就被点燃，被那具沉重的身躯压在底下，推也推不动，疼得又叫不出，只能闷在喉咙里不断嘤咛，眼花在眶中直转，揪着他手臂上的硬肌，拼命地咬他，把他施加的痛苦都还给他。
　　
　　闻得外面有声，只怕是有人过来了，她的心登时一紧，捶打着他的背连连催他。他弓起身来，拉过被子把他二人都罩在里头，继续压着她亲吻。
　　
　　脚步声终是近了，钟桓犹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主子，船靠岸了，长公主府的高婉侍来了，说是，要接，要接玉鸾回长公主府去。”
　　
　　他不予理会，闷热黑暗的被子里摸索着去脱自己的衣裳，才脱了一半又听钟桓在外道：“主子，要拦不住了.......高婉侍她说，她说陛下既没让玉鸾侍寝，就还是长公主的人，主子若不即刻放了玉鸾，她就要带着乌衣卫硬闯进来.......”
　　
　　“她敢！”他扫兴地从被子里满头大汗地钻出来，急忙下床穿靴，整饬好衣襟阔步出去......
　　
　　外头的雨下得小了，船也靠了岸，天色有些黯淡，距天明尚有几个时辰。他由钟桓指引，见到了长公主派来来要人的翠茵，翠茵望着他红肿的唇得意地笑：“瞧相爷满面春风的，莫不是好事将近了。”
　　
　　他白了她一眼：“人是我救的，贵主说带走就要带走，岂不是太无礼了？”
　　
　　“可解药是贵主给的，玉鸾落水的消息也是贵主告知相爷的，没有贵主，相爷能及时赶到救了玉鸾？”翠茵道，“贵主只是为了相爷好，相爷若真心喜欢玉鸾，就不该把他留在身边，而应该把她留在长公主府。”
　　
　　“若是本相偏要将她留在身边呢？”
　　
　　“留在身边就是在给自己惹麻烦。”翠茵嗤得一笑：“玉鸾晚宴在筵席上挑逗相爷让相爷难以自持的一幕，陛下早就看出了一些蹊跷，宣她侍寝的目的亦不过是为了试探相爷，看看相爷会不会出手；昨晚，相爷一时冲动连性命都不要了，若不是玉鸾在身体上涂了药，迷晕了相爷，相爷怕是要闯下弥天大祸了.......幸亏知情的人都是相爷的眼线......玉鸾也去龙舟中准备侍寝了，相爷出现夺人的一幕也就瞒过了陛下；既然陛下的本意不是让玉鸾侍寝，那么玉鸾过去了自然是等不到陛下的；即便陛下一时起兴改变主意要她侍寝了，玉鸾也是不会侍寝的，因为有贵妃。贵妃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亲妹妹入虎口呢？相爷说是不是？......玉鸾昨晚落入江中被相爷所救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如今，相爷只有趁着天黑将她安然无恙地交于奴婢之手，带回长公主府，否则孤男寡女，共处一夜，天色一亮，可就堵不住悠悠众口了；届时，相爷是要把玉鸾光明正大地带回府中做个宠妾么？可不是让陛下凿凿地摸到一根软肋？”
　　
　　“消息为何会不胫而走？”他疑惑道：“莫不是贵主散布出去的？”
　　
　　翠茵但笑而不语。
　　
　　他仔细思忖了下翠茵方才的话，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在贵主的股掌之中，本相原来还以为，贵主是真心要将玉鸾献给陛下......昨日宴饮，本相也的确以为陛下是真的瞧上她要让她侍寝了.......没想到.......看来本相得重新审视贵主，更要找个机会好好与贵主谈一谈了......贵妃提前离席，本相知道是贵主引开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她们姐妹二人相见，是为了顺利地让玉鸾在御前献舞，更为了后面顺理成章发生的一切.......贵主缜密的谋划，本相实在钦佩......”
　　
　　“所以，相爷现在能放心地将玉鸾交给奴婢了吗？”见他沉默，翠茵又补充道：“贵主通情达理，会成全相爷与玉鸾的......”
　　
　　——
　　
　　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去。
　　
　　她的湿衣裳还晾在一边，他走过来掀被把人扶到怀里，拿自己的衣裳往她身上穿，衣裳才穿到一半，怀里的人眉心一拧，意识迷离地喊着：“水.......”“水......”
　　
　　他端来一碗水喂到她唇边，她闭着眼，察觉到唇畔水意，咕咚咕咚地喝得一干二净。
　　
　　翠茵的咳嗽声又在外头响起，陡然将她惊醒，她睁大了眼局促不安地望着他：“为什么要穿你的衣裳？”
　　
　　他继续拉着她的胳膊伸入男裳阔大的袖中：“不想穿你在我跟前也可以什么都不穿......”羞得她满脸通红，她压低了头，蓦然想到了姐姐，欲跟他张口，却被他先开口的话抢在了前头：“媱媱，你先随翠茵回长公主府，我晚上再去看你......”
　　
　　她只觉到额心一热，他的唇已经离开，起身给她穿了鞋，拿斗篷裹了她又将她打横抱至舱门处才放下来，紧了紧斗篷的绳结，呼唤钟桓送她上岸。
　　
　　雨已经完全停了。
　　
　　翠茵立在江岸远远候着，身后跟着一群举着火把的乌衣卫。
　　
　　终于见她出来了，身边跟着钟桓。
　　
　　钟桓领着她上了岸，来到翠茵跟前交人，双方客套了一番，临走时钟桓又悄声叮嘱翠茵：“外面眼线多，相爷不便出来，只拖我拜托高婉侍：自被救起后，玉鸾昏迷了很久才醒来，醒来后也滴米未沾，劳烦高婉侍给她弄点吃的，不要让她饿坏了。”
　　
　　高翠茵看了郑媱一眼，冲钟桓挑眉，戏谑道：“哟，醒来后明明有机会却不给她进食，你们相爷在忙什么？”
　　
　　郑媱脸一红，忙背过身去，疾疾走向长公主府派来的车驾.......
　　
　　“呵呵.......”钟桓低笑，“主子在忙什么，属下也不可能知道，高婉侍不妨亲自去问我们主子。”
　　——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郑媱侧过身坐，扯着斗篷盖住里头的衣裳，不愿面对与她同坐车舆之内的翠茵。

　　翠茵笑：“心虚什么？我看一看就看不得了，你忘了，你一丝|不挂地浸在水池中沐浴的时候我还看过了呢，现在还穿着衣裳呢，怎么让我看一眼就脸红了。”又凑近她耳根处低笑：“玉鸾，我可还亲眼见了你昨晚跟右相大人屏风后那一幕呢......你可真厉害，往后，可不能让右相大人占了上风......”
　　
　　郑媱不说话，头靠在车窗上，车舆颠簸摇晃，一颗脑袋昏昏欲睡。
　　
　　见她面颊泛红，翠茵以为她是羞赧，后来竟发现红得愈发厉害，探手去她额前一摸，竟烫的烙手......
　　

50、情浓

宫娥替贵妃绾起长发，堆髻入云，十二支步摇一一插带.......贵妃微微侧鬓，向镜中顾盼照影，步摇潋滟光中，但见一名小宫娥从铜镜深处走来，近她身后，细声禀说：“贵妃娘娘，昭华娘娘来了，说有要事要告知娘娘。”
　　
　　贵妃转脸起身，拖曳着迤地的华服出殿。屏退了众人，凝睇昭华询问。
　　
　　昭华却也不急，捧起案上的琉璃玉盏轻轻呷饮一口，才盈盈抬首笑望着她：“不知姐姐听说了没，栖梧宫的冯贵人.......有孕了。”
　　
　　贵妃眉梢动了动，并不诧异，只轻轻一笑：“昭华这是吃醋了么？自己没有那个福分，所以来找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倾诉？”
　　
　　“姐姐此言差矣，”玉手搔上鬓角掠了掠，昭华低首浅笑道：“妹妹的确没有那个福分，只是有些疑惑，姐姐专宠‘椒房’，竟迟迟没有动静，而那冯贵人不过侍了两三次，就有孕了，还真是走运。”
　　
　　“本宫福薄，也许命里注定不会有，本宫也不奢望，昭华还是多为自己惋惜。”
　　
　　昭华忽然攥住她的手，情真意切道：“阿姝，你是不想要他的孩子吧。”
　　
　　贵妃倒没有否认，冷冷地睨了她一眼，抽出手来：“这话倒也是本宫想问问昭华的，心有所属还要入宫，真是难为昭华了。这么为他，值么？”
　　
　　昭华矢口否认：“我入宫不是为他，只是为了我狱中的父亲罢了，助他一臂之力也是为了自己能得到的利益。”
　　
　　贵妃无声嗤笑。明明知道他在利用自己，她却还是不敢去想她父亲是被他设计的。
　　
　　“但......”昭华又道，“如今，贵妃的妹妹在他手中，却不知贵妃要如何选择......”
　　
　　贵妃思索了下，正要回话，陡然听见殿外一串极轻的脚步声，敏锐地起身，见她如此警惕，昭华也起了身，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殿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晃来了眼帘。
　　
　　“四郎来了也不让下人通禀一声，”贵妃搔首掠鬓不胜娇羞：“臣妾真怕御前失了仪态，怠慢了四郎......”
　　
　　公孙戾见她二人都在，诧道：“朕当贵妃这里来了什么稀客，尽将下人逐去殿外，好奇之下，来时就没让人通禀，原来竟是昭华。”
　　
　　昭华眼波一转，娉娉迎上前来，挽住他的胳膊轻轻蹭着，脸红地莞尔：“瞧四郎这话说的，四郎竟吃起臣妾的醋了，是在怪臣妾耗着姐姐，叫她有失远迎了；臣妾方才正与姐姐说着一些体几的闱中秘话，怎好叫那些下人听了去？”
　　
　　公孙戾笑道：“哦？什么闱中秘话？”

　　昭华转过脸去，羞道：“四郎若想知道，问姐姐去。”说罢轻盈的飘去了贵妃身后。
　　
　　公孙戾又去望贵妃，但见她玉容也上了一层薄薄的红云，不由朗声大笑。她二人亦相视着盈盈微笑，黑白分明的水眸流转着荡人神魂的清漪，以手绢掩着面，手绢上绣的是一模一样的海棠花，和睦得如同双生姐妹，俱是无瑕的雪肤花貌，宛如一枝牡丹开了参差而立的稀世并蒂，不由微笑起来。
　　
　　贵妃盈盈上前柔声道：“也不知四郎昨晚是如何处置那长公主府进献的狐媚子了，四郎真的不会让那狐媚子入宫么？”
　　
　　“爱妃放心，”公孙戾竟当着阮昭华的面将她揽在怀里，凑近她直言，“朕的心里只有爱妃......”
　　
　　贵妃愉悦地靠在他怀中，又道：“臣妾有些不信，臣妾听说那狐媚子在宴上舞蹈时，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右相大人都动了心，跑去御前跟四郎要人，四郎不知是存了私心还是什么，也不理会右相大人就走了，后来那狐媚子又出现在四郎的龙舟里，四郎若没动心怎么会让她侍寝？”
　　
　　公孙戾答：“宴饮后是长公主硬要送她来侍寝的，朕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直接将她丢出去，拂了长公主的面子吧！所以不是一直将她冷落在榻上没理会么，爱妃就不要再醋了，朕的心都要被酸化了。”
　　
　　贵妃仍是不依不饶：“四郎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她赏给右相大人得了，右相大人与夫人成亲几年膝下仍无一子半女，估计是想挑一些美人在身边了。”
　　
　　昭华一听，忙碎步趋上前来，将要接近那二人时，但听公孙戾道：“那玉鸾伶人的出身到底是贱了些，怎么配得上右相呢，再者，她是长公主的心头好儿，长公主愿意割爱把她让给朕，可不一定就愿意让给右相；玉鸾昨晚侍寝不成还意外落水了，后来被右相大人救起，不久又被长公主派人接回去了。右相膝下没有子女，也该多纳几房妾室了，朕打算把顾相的侄女配给右相做妾。”
　　
　　贵妃不再说话。
　　
　　“呵呵呵......”阮绣芸嘻嘻笑着，上前一步道：“四郎，那顾相的侄女好歹也是名门闺秀，做妾岂不是委屈了她？右相大人不近女色，大概是眼光挑剔，一直在挑绝色呢。那顾相的侄女姿色若是不在那玉鸾之上，恐怕过了门会受冷落呢。”
　　
　　公孙戾道：“怎么，年轻有为的右相大人难道不是小娘子们趋之若鹜的么？多少人上赶着做妾呢，那大胆的玉鸾不就是么？宴饮上在朕跟前献舞，还敢甩脱步摇勾引右相，不就是在盘算着倘若侍寝不成再攀上右相府的高枝儿么？爱妃们不必担心，那顾相的侄女是上佳的姿色，右相一定会满意的......”
　　
　　——　
　　
　　暮色四合，起了凉风，芙蕖阵阵送香，殿庑之下，长公主用纤细的竹签拨弄着笼子里的红领绿鹦鹉，略略向外鼓突的眼里似噙一缕似笑非笑的神情：“玉鸾呀玉鸾，才历了一场暴雨，你就蔫了？”
　　
　　红领绿鹦鹉耷拉着脑袋，被竹签戳了几下，飞起来扑棱了下竹青的翅膀，一双爪子又紧紧勾回晒杠，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安分地不吭声。听着芙蕖一岸窸窣的脚步声，长公主扬了唇角，自言自语道：“来了是不？”继续用竹签去戳鹦鹉。
　　
　　红领绿鹦鹉又扇起翅膀扑棱着落回晒杠，脑袋左摇右晃，突然聒叫起来：“玉鸾，玉鸾，玉鸾蔫了，蔫了.......”
　　
　　听得一声嘹亮的“玉鸾”，曲伯尧加快脚步，转过菡萏池，只望见逗弄鹦鹉的长公主一人。
　　
　　“这么早就心急地跑来了？本宫不是让翠茵转告你：夜深人静的时候长公主府才欢迎你么？”
　　他有些明白长公主话里的意思，不过翠茵的确不是这么转告的，尴尬地轻咳一声，正色道：“我有事与贵主相谈。”
　　
　　长公主看也不看他，继续逗弄鹦鹉：“玉鸾回来后就发热，现在一病不起了，你不先去瞧瞧她么？”
　　
　　一病不起？他转了个方向，拔腿就走，刚跨了两步听见身后一声嘹亮的“玉鸾蔫了！”
　　
　　回过头，看见长公主喂完食，那只鹦鹉扑棱着翅膀得意地喊：“玉鸾蔫了！”
　　
　　长公主抬眸看着他：“做什么瞪着本宫的玉鸾？”又喂鹦鹉：“唉......玉鸾乖，蜷缩着本宫不喜欢，飞起来......”说完若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喝道：“别瞪了！再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本宫今日会成全你们的！”又给鹦鹉喂食......
　　
　　迫不及待地近了玉鸾房门，刚要去推，门突然开了，里头走出了一个男人。
　　
　　双人惊诧地对视。
　　
　　“又见面了右相大人，做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真看上我了？”
　　
　　他不由燃起熊熊怒火，冷声道：“你为什么会在她房里？”
　　
　　“右相大人能来我就不能来么？”对方轻笑，耸肩道：“右相大人难不成是怕我和她通|奸么？”
　　
　　他脸色陡黯，越过他入内。
　　
　　他收敛笑意，在阶下伫立良久，回头凝望门内半晌走了。
　　
　　——
　　
　　曲伯尧一眼望见那女人病恹恹地躺在榻上，里头只有翠茵一个人在旁服侍。

　　听见他的脚步声，翠茵起身，搅了搅手中的汤药，道：“玉鸾如今病得，却是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给我。”
　　
　　翠茵欣然将药碗递给他，竟奇怪地说了一句：“相爷一会儿有什么需要尽管吱呼下人便是，若需要沐浴可喊一声，奴婢马上让人送来热水。”说罢立刻退出阖门。
　　
　　他只记挂着那榻上的病人，并没有将翠茵的话放在心上。坐去榻边，探手去触她的额，被那滚烫的温度烙得心尖一搐，舀了一勺汤药尝了尝，温度适宜，把人扶坐起来喂药，她眼睛半开半阖，有些神志不清地喊着“姐姐”，唇一触到汤匙，眉尖一蹙就避开了去，脸已经烫得呈出了一片醉人的酡红。
　　
　　喂了好几次药都不成功，好不容易喂进去了又被她尽数吐出来糟蹋了。
　　
　　郑媱猛然睁开眼，见苦药又被喂来，忙别过了头去。
　　
　　“喝药！”
　　
　　“......”

　　“不喝？”他干脆扔了汤匙，埋头灌下一口，捏住她的下颚骨渡入她口中，用舌头死死地堵住不让她吐出来，待她完全吞了又喝药去渡。
　　
　　郑媱一把夺过碗，举起喝得一干二净。
　　
　　“这才乖.......”他伸臂把她抱了起来，伸手就去掀她的罗裙。
　　
　　郑媱慌忙拿手去掩，已被他翻身摁倒在榻上，他把她的罗裙完全撩起堆到腰际，掏出药揉上被他施虐后的红肿淤痕。涂完才把人抱回怀中仔细审视她滚烫的脸，越看越觉气愤：“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跑去换张人不人、妖不妖的脸？”

　　她两道眉拧成小山，闭上眼也不看他。
　　
　　“没有话想对我说？”他又拖住了她的下巴仔细去看那些改变后的地方。

　　“脸是我的，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脸是你的，”那只手探入她的罗裙不安分起来：“可你从头到脚，毫发都是我的。”
　　
　　她难受地挣扎嗯哼。
　　
　　热呼呼的气息拂面入耳，腰间一疼，那只手滑上她纤细的腰肢不停搓弄着，他恐吓道：“你是我的，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记不记得说过什么？你想要我？想让我欲|火|焚身？”他低低地笑，笑时周身的阴气慑人：“你赢了......我成全你......”说罢翻身将她压在榻上，凝望着她不着铅华的干净面容，指尖的温热扫过她衣裳内的寸寸肌肤，燃起星星火苗。
　　
　　她的脸如霜后烘透了的柿子，一颗心要突突地跳起来撞上他的胸，所有防御皆在他温热的唇下瓦解，他的唇薄而软，不像以往那般攻城略地，只是温柔地在她唇间流连，让她僵直的腰脊渐渐酥软.......
　　
　　玄色的眸底陡然饱涨起一片情|欲的昧色，目光如能灼人，腾起一阵异样的迷乱，她蓦然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躬身贴紧了他的身躯，浑身炙烫得像一块烙铁，悄无声息地解开了他的腰带，迫不及待地去撕他的衣衫。
　　
　　“怎么了？媱媱......”
　　
　　“好难受......”她呻|吟着，扭动着身躯蹭他。
　　
　　长公主的影子自窗外一闪而过：“这药，名为玉宫春......春宵一刻值千金......”


51、云雨

他拧着眉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欲燃的双颊，忽然扼住她的手腕，分开她纠缠的身躯，迅速下床向外边的人影而去：“她正发热，贵主怎么可以对她下这种伤害身体的烈药？快把解药拿来。”
　　
　　“不正合你意吗？”外头的人哂笑着回答，“不下给她，难道下给你？天熹之时，她还能活着？”
　　
　　“贵主！”
　　
　　“玉宫春可不是一般的春|药，服用之后，眼前只会幻出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忆起和他|她的过往，思他|她入髓而后欲|火焚身.......如果本宫现在换一个男人，她就不会有这么痛苦；玉鸾如此痛苦的原因不能让你快么？”

　　一双秀眉拧成小山，凤眼迷乱成雨天的菡池，睁眼闭眼，都是他无孔不入的影子，他的薄唇、鼻梁、眉梢、眼角、玄鬓；他身上的气息浓烈地充斥在鼻端，她难以自持地翕张着樱唇呻|吟嬉笑........毫不掩饰对一个人的贪恋，至了如饥似渴、忘乎所以的地步。　　

寡廉鲜耻地在他身下扭动着腰肢，扭成最妖娆的姿势，似要化成一滩至柔的水来，她笑得媚眼生花，紧紧拿手臂攀住他，甚至抬高了腿肆无忌惮地去厮磨他的腰身，比那游戏红尘中浑浑噩噩的女子还要放荡。
　　
　　他心底颤了一下，仍然呵斥着要开门去与长公主追讨解药，不料身后传来嗵得一声，她已经从床榻上翻了下来，半跪在地上。凌乱的衣衫里透出无边的春|色，玉腿如瓷，香肩滑腻，双眼释出灼热的情|欲之火，她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动手除着自己身上的衣衫，凝睇他的双眼温柔隽美，水波涟涟地蕴含着无限祈求：“先生.......先生......别走.......”喊了两声便簌簌落下可怜的泪珠千行，她已经站起了身，半倚着月光打得素白的帘栊，纤纤玉指将帘幔攥出两朵褶花儿来。

　　衣衫轻盈地滑落，层层堆积在脚踝处，身上只余一件贴体薄纱的抹胸长裙，月光笼着她赤|裸的香肩，青鸾展翅欲飞，抹胸下的玉圆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绣着淡绯色的藕花锦袴，冰肌玉骨若隐若现，露出的十个雪白的脚趾头不住缩动，她攥着帘栊，摆着柔软的腰肢，泪如断了线的珠玉，嗓音嘶哑地向他发出一声声如饥似渴的呼唤和卑微诚挚的祈求：“先生.......先生.......别走.......别走......别走.......”　

    小腹一绷，他脚下顿时有千钧重，赶紧转过脸去，胸腔内的跳动愈发疾速......

　　“呵——”长公主道，“解药？你不就是她的解药？你给她解不就得了？你若不解，那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欲火焚身而死。‘玉宫春’，并没有解药。” 

    “贵主！”

　　身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迭来，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前一突，他浑身僵住，不防那人蓦然扑上来将他从身后抱住，柔软的小脸轻轻拱着他的背：“先生.......先生.......”
　　
　　“本宫说过，会成全你们的......此刻是戌时，再不把握可就天明了，春宵苦短......”窗外的人说罢便飘忽而过，消失在廊道尽处了.......
　　
　　“为什么要走，先生不喜欢媱媱么？”她纤细的胳膊将他的腰部圈得愈紧，涓涓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是不是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低下眼帘，抬手掰开那双葇夷，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捧住她一边侧脸，使她仰望着自己，她的眼里泛着涓涓溪水，瘪了嘴伤心欲绝地讲：“媱媱都等了好几个秋日，数到第九百只大雁南飞......”
　　
　　听得他心痛怜惜。拇指摩挲在她精致的耳珠，低下头，在她颤动的眼睫落下一个绵长的深吻。
　　
　　“不走了，”他双手都捧住她的脸，与她深深对视，“再也不走了，媱媱也别想走了，生生世世，无论富贵贫贱，都必须与我纠缠厮守，不休不止.......”
　　
　　那眉眼里很快绽放出夺人心魄的神采。烫的双手攀住他的肩头，拨下半边的衣裳，半个精壮的膀子露出，她一头扎进他怀里，滚烫的唇烙上去，吮着，咬着.......

　　他伸手拖住了她一路往下的下巴，湿糯糯的吻落来他掌心，轻轻舔|舐着。

　　“媱媱，”他忍着那酥|痒的触觉，温柔地笑，“再忍一忍......先与我拜个天地......”　         见他跪下，她亦偎着他跪下庄重地三拜叩首。　　少女的笑容愈是璀璨，他的内心就愈发酸楚。不能光明正大地三媒六聘，不能给她一个正式的洞房花烛......

　    那少女已经倾身靠入他怀中，额角汗水密集地蒸出一片薄云；随着她身躯的蠕动，抹胸渐渐拉下，玉峰沟壑一点一点地露出，喘息声再次压抑而粗浊，她的手软绵绵地拨褪着他的衣裳，又拿小腿刮蹭着他，声声焦灼地唤：“先生......先生......”

　　衣裳被扯开了大半，露出紧致贲张的胸肌，她紧紧贴着他，用胸前饱满的柔软不停地擦着那堵坚硬，刚与柔厮磨着，被她这么一撩，他哪里还受得住，浑身如沐火海，身下的欲源早已澎湃，迫切渴求得到抚慰，喉结频频滚动，终于忍无可忍。

　　揪住她最后一层裹蔽的抹胸，扬手一抛，飞纱落地，她颤动着眼睫，精致的胴体纤毫毕现。

　　“呃......”一声轻呼，她已经被他拦腰扛在了肩头.......
　　
　　月光如水，光华流转，绡纱逸动，虽十丈软红，但为情故，良宵莫负.......
　　
　　入得帐来，青丝散落铺枕，绡帐绛红，皓体如雪，分明二色，妩媚得令人目眩，紧促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了一处。

　　他快去除去衣裳，压下那具欺霜赛雪的身体，攫住那鲜红欲滴的樱唇轻吮了吮，又去撬那香甜的舌尖儿......她愉悦地呻|吟，如兰的鼻息丝丝拂在他颈项，与她唇舌交缠了一会儿又退出来。吻到她脖颈间，吻得她更加酥|痒难耐，用软而烫的小手烙在他宽阔的脊背上不停拍着他。

　　他的唇舌又向她幽幽散香的肌肤一路往下烫去，吻过她隆起的胸房，咂住了白雪堆成的玉峰顶尖儿的樱桃。

　　身下的少女难以抑制地婉转嘤咛，扭动起身子胡乱颤动，他身下的欲源已如刀戟般昂扬而起，不安分地抵上了她平坦的小腹。

　　意乱情迷的少女张开了双腿迎就，他弓起身来，迅速挤入她的双腿间，刚刚欺入就似遇着了阻碍，紧致晦涩得难进，又不忍强行贯入，只好先用吻抚慰她，等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觉到异物入侵，她嗯叫着，额角香汗淋淋，急促地喘息了下，张口咬在他的胸肌，被他这么一顶弄汩汩流出了许多春水来，只觉卡在那里的东西炙热得像是一块炭火，身体深处尽是无边的空虚，她情不自禁扭动着身子，又抬腿紧紧夹住他的腰，迫切渴望他深入来填埋。

　　他拨起她的下颚，张口含住她的樱唇，待她浑身酥软成一团儿，又将她双腿高高支起，许是湿润易进，暗暗发力狠狠往前一顶一下子冲破了阻碍，她凤目一瞪，尖叫声缄默在他湿润的吻下，浑身一僵，旖旎飞上两颊，瞳孔蓦然放大，一股热流自体内滑出，落入被衾。　　没想到那盈盈膣道会如此紧致狭窄，却又如此美妙，他恨不得一下子贯穿到底，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寸寸推进来缓解她的痛苦。

　　她双目早被上濛濛雾汽，只觉那灼热的东西在体内愈发胀大，撑满了她的身体，她与他之间已经贴合得密无缝隙。

　　随着他渐渐疾速的抽动，她不断吟哦出声：“先生.......先生.......”

　　身上动作的男人嗯了一声，伸手裹住她胸前的柔软揉弄，绵绵吻她：“叫我‘灏’......”开始在她体内疾进缓出，如同陷进了一片幽暗狭窄的囹圄，正失了理智地、狼奔冢突地冲撞、突围。

　　香汗透胸，涔涔湿润被衾，她十指在他背部勾出一道道红痕来，弓起身子卖力迎合，男人躯体的沉重，坚硬的灼热每每穿刺而来的力量排山倒海，似要让她的骨头都散了架，却又蔓生出无法言喻的快慰来。
　　
　　分明二色，妩媚得令人目眩，紧促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了一处。
　
　　——————
　　
　　番外·嫁给先生（二）

　　自那日为人说他穷酸而忿忿不平之后，她愈发频繁地黏着他。
　　
　　池塘内的小荷钱初生，暮雨中愈发鲜嫩油亮，雨汽中夹着淡淡的墨香。

　　小轩中，他坐在一旁看她写字，她似乎心不在焉，每每写到一半要么放弃掷笔，要么胡乱画符，颓丧地回头望着他：“先生，这个媱字我总写不好，不如你教教我吧？”
　　
　　他接过笔为她示范一遍。
　　
　　她还是推脱说写不好，胡搅蛮缠地要他把手教她，他终究拗不过，握住了她执笔的手，腹背相贴的一刻心旌止不住地颤摇，一撇一捺，他的手都开始颤抖，笔锋都细微开裂了，那个媱字写得还算流畅，只是收尾处因为力度不稳，略略有些晕染开了。
　　
　　心中正遗憾，哪料怀中的人不经意地转首，猝不及防地与他的唇相擦。
　　
　　少女羞怯低首，双颊欲燃。池水鼓瑟，亦如他泠泠拨动的心跳。
　　
　　始终忘不了那浅尝辄止的初吻的味道，墨香，雨汽，榴花，菡萏叶的清芬，都与少女柔唇的香甜混合在了一处.......
　　
　　后来，她常常在他静坐看书写字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观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凑得很近，近到他一动，脸就能与她的柔唇轻擦，让他尴尬得浑身僵住。
　　
　　每回亲到他的脸，她的脸就会微微泛红，唇角笑意却愈深，俯身靠近他，天真地揪住他的脸问：“先生，你的脸皮这么厚？为什么还会脸红呢？”
　　
　　他答不上来，只在心底里一次一次叩问自己：“当初别有用心地入府是为了什么？绝不是来给她做教书先生的。”
　　
　　夜晚百无聊赖，提笔在宣纸上涂鸦，哪怕闭着眼，思绪也涓涓流淌到笔下，仿佛水到渠成，几笔勾勒，脑中所想便跃然纸上。观看自己的杰作时，他不由触目惊心。
　　
　　美人独立炽烈绽放的榴花丛中，瞳中清波流转.......

　　可她如今还如此幼小......

　　慌忙藏掩画卷，拿来一本古籍翻阅，神思终是难定，狠狠咬一口辛蒜醒神......
　　
　　时序变迁，天寒雨雪，冰冻三尺。

　　挑灯读至深夜，他口渴难耐，虚掩了门出去觅水，回来时竟发现门敞开着，走入一看，才发现她正在坐在他的位置上翻看着他阅过的书，见他归来，喜悦地起身：“先生，你刚刚去哪儿了？”
　　
　　“小娘子怎么不睡，却跑到这里儿来了？”他慢慢朝她踱过去，起身去收拾案上凌乱的书籍，避开她的注视，“快回去罢，别让人看见了，你身边的丫鬟们发现你不见了会着急的。”
　　
　　“她们都睡得酣，眨了眨眼睛：“我睡不着，想来和先生说说话。”跑去门边四下环顾，阖了门，蹑手蹑脚地跑来捉了他的手，拿出袖中的膏药来轻轻给他涂抹：“先生手上这么些冻疮，夜里是不是很痒。”
　　
　　他心底涌起一阵暖流，忙抽回手，摸摸她的额笑道：“不痒.......小娘子快回去休息吧。”
　　
　　她仰望了他一会儿，冲他勾了勾手。
　　
　　“什么？”
　　
　　她又勾了勾手，“先生把耳朵凑过来，我有悄悄话要对先生讲。”
　　
　　望着她精怪的模样，他有些狐疑地弯下腰把耳朵凑了过去。
　　
　　她踮起了脚，却寻到他的唇，快速咬了一下。
　　
　　他陡然心惊，诧异地望着她，正要发话，却见她舔着舌头道：“嗯~先生是不是吃了辛蒜？”
　　
　　他脸一热，转身坐下，慌乱去案上收拾。
　　
　　她跑过来，眼疾手快地抓起了一根蒜，笑嘻嘻地望着他：“原来先生喜欢吃蒜啊。”
　　
　　“不是。”他伸手去夺，她往后一退，一个趔趄撞倒了他的书架，一排排书籍倒下去，她跌坐在地，一个画卷落下来铺开在她眼前，画中的美人呼之欲出。
　　
　　她瞪大了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自言自语道，“五官好熟悉，眼睛也很熟悉，还是个及笄了的......”鼻子一酸，捧起那画仔细观看，回头焦问他：“这是先生喜欢的人么？”

　　他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丢了画，努高了唇，委屈地挤出两滴泪，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等我长大了，我要在她之前嫁给你！”箭步跑出去了。
　　
　　当初别有用心地入府是为了什么？绝不是来给她做教书先生，郑崇枢却不重用他，如今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的女儿既然爱上了自己，那也不失为一种途径.......他可以把握住机会引诱她，可是，他狠不下心利用眼前这单纯的小娘子。她是无辜的，她可什么都不知道.......他自己却先陷进去了。
　　
　　走过去捡起那画，抬手抚上她的瞳子和红唇，又看看自己被涂了药的手，他唇角扬起一个月牙弯弧。
　　
　　番外·三乐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郑媱道：“愿我父母安康，兄长和姐妹无恙，自己胸怀坦荡，我就很快乐了，先生呢？”

　　“我？”他沉思了下，说道：“第三乐吧。”

　　郑媱颔首：“哦。先生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估计以后会离开相国府开个学堂讲学育人，先生一定是希望桃李满天下吧。”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对他而言，是有朝一日，尽收天下英才入彀。“不是......”他踌躇着，说：“不想桃李遍天下，为二娘子一人授业解惑，是我目前唯一的快乐。”

　　郑媱愣了下，疑惑地问：“先生难道不想念父母兄弟，不希望他们过得好么？”

　　“希望......”他无奈地说：“我没有兄弟，父母都死了......”

“对不起，”郑媱默默垂下脑袋，忽然拉住他的衣袖问：“先生一定有理想吧，先生的理想是什么？”

侧首凝视她的眼睛，他正色道：
　　“齐家”；
　　“治国”；
　　“平天下......”
　　　　
　　2小剧场（可能是以后正文的一部分）
　　
　　公孙灏（曲伯尧）：“皇后这几日为何总是闷闷不乐？”

　　春溪：“回陛下，是因为太子，每回太子来了，不消一个时辰就要和娘娘起争执。”

　　......

　　太子：“父皇，我没有偷懒，今日已练了一个时辰的箭了，书都背了，你不信可以问卫姑姑，我今天还背给她听过。”

　　公孙灏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太子见他面色严峻，心中忐忑，一边瞥他一边小步向他趋行。

　　公孙灏将他抱至膝上，拧着他肥嘟嘟的腮质问他：“怎么又惹你母后生气了？”

　　“谁让母后老对我那么凶。”太子撅着嘴说，“还不如卫姑姑对我好。”

　　“以后，别在你母后跟前频频提起卫姑姑。”
　　“为什么？”

　　“你母后不喜欢。”

　　“母后为什么不喜欢？卫姑姑待我很好，比媛姨待我还好。”

　　“待你好，你心里感激就好，别在你母后跟前说卫姑姑待你好，更不要当着她的面跟我说卫姑姑待你好。你母后又不是看不出来。”

　　“那母后为什么会不喜欢？”

　　“女人就是这样，”他摸着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52、爱怜

（1）第一节：情到深处请拉灯
　　
　　室内弥散着沉沉的熏香，断断续续的吟声透出帐外，一声一声，交织成一片缥缈的旖旎。

       灼热的唇寸寸流连在她白玉色的肌肤，深深吮吸着，啮咬着，他只觉得身下那是团温香软玉，每一寸肌肤都弥散着淡淡的异香，引他深陷其中拾味寻香。

　　炙热的相交处几下穿刺厮磨，贴体熨肌的情|欲蒸蒸直上，他张口狠狠咬在她肩呷的青鸾，攻击愈发迅猛，身下那团儿粉香腻玉张口大喘，凤眼朦胧，不停呼喊着他的名字，双颊至耳根子处皆呈现出了一片酡红，露出许多醉人的春态。

　　如蒙鼓舞，他一鼓作气地狼奔冢突，迫得她放声娇啼祈求，浑身软成了一滩水，身下的被衾也湿作一片。

    情|欲浓时正欲罢不能，见她似承受不住，不得不偃旗息鼓，抽身泄在了外头。

　　伸手去拨黏在她额前眼角的几缕发丝，她似累极，眼里氤氲着还未完全消退的情|欲，瞪得滚圆地望着他，张口喘息，起伏的酥胸尽是黏糊糊的汗液。

　　他起身拾起地上的衣裳，从中掏出那块双夜合绣帕，拉过她的腿轻轻去擦腿壁的血渍。　　她猛得坐起，一下子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双腿缠住那精壮的腰身，一头扎进他胸膛，像只睁不开眼的初生小羊羔，呼吸粗浊地拱着，吮着他的肌理。

        酥酥麻麻的热流很快席卷全身，手中的绣帕滑脱，他伸手攥住那两条修腿，轻轻一拉便将她拉来怀中，迅速分开来夹住自己的腰身。一掌拖住她圆润的臀，一手握住自己的欲源再一次没入，双人抱成一团动作，很快做到了一处儿，她在云巅浪头上吟哦嘻笑着，眼神迷乱成一片荡漾的花海。

　　双手轻轻撑在他胸膛，趁他不备猛然推他往后倒去。

　　男人被她压在了身下，她坐起身俯首凝视着他，一头乌黑滑腻的及腰长发垂落，覆盖住了她的脸，她的眼珠还是沉沉地发亮，夜空里的星芒般辐散着熠熠的辉泽。

　　备受烈药玉宫春催发的情|欲折磨，她如置身火海，亦如扑火的飞蛾，坐在他身上歇斯底里地摇晃着，无数纤细的发梢来来回回地撩拨着那紧贲的胸膛，晃得头晕目眩，绡纱和身下男人的脸都现出数不清的重影，尽数支离破碎.......

　　她很快筋疲力竭地栽倒在男人的身上，他亦难以自持地低声吟哦，抱着她翻身滚下，抽身喷在她雪白的肚皮上，很快又再次侵入......     唯一支配他的，是牡丹花下精尽人亡的欲望。　　她紧紧纠缠着他，他亦不肯罢休。

　　尝尽了各种姿势，翻滚在红绡暖帐内，无休无止地缱绻，厮磨至夜阑漏断.......
　　
　　————
　　
　　她坐起身俯首凝视着他，一头乌黑滑腻的及腰长发垂落，覆盖住了她的脸，她的眼珠还是沉沉地发亮，如夜空里的星光般辐散着熠熠的辉泽。
　　.......
　　
　　.......亦如扑火的飞蛾，歇斯底里地摇晃着，无数纤细的发梢来来回回地撩拨着。晃得头晕目眩.......现出数不清的绡纱重影，尽数支离破碎.......
　　......
　　
　　外头还是一片漆黑，却能听见鸡鸣，枕在他臂弯里的女人已经沉沉睡去，他仍无眠，一一擦去她身上污秽，紧紧拥着她，低头吮着她被汗液濡湿的微咸螓首，细细审视着眼前这已经叫他爱了九年的早已融入他骨子里的女人........
　　
　　天色已经大亮，静谧得无人来打搅。
　　
　　鼻端都是男人身体的气息，她从昏睡中醒来.......意识仍然昏昏沉沉，动时，浑身酸痛无比，努力回想，脑海里也只隐隐约约地闪现着昨晚那两具躯体纠缠不清的疯狂。
　　
　　“媱媱......”身旁的男人也睁开了眼，昂首来寻她的唇。

         她微微阖了目，由他温柔地舔吻着，蓦然伸手攀住了他的脖子。

　　“灏......”

        他止住吻她的举动，抬手诧异地望着她，去拨蔽了她一只眼睛的头发。

          她忽然捉了他的手，贴住他的大掌，与他十指交握，双眼盈盈地望着他，“灏，再给我一次......”

          胸腔内复起怦然，本以为药效散了，她醒来后会怨他，不料竟是这样的结果，意外之余满是惊喜，惊喜之余又是怜惜。敛下目光去了她的下|体，他有些歉意地对她轻声耳语，她微微羞赧，却拿双手圈住他的脖子，柔声道：“我受得住，只是想知道，清醒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他仍是犹豫，期期艾艾道：“我怕你疼......”　　“给我！”她目光冷静而沉着，语气丝毫不容抗辩。

　汗滴自鼻端滑落，滚在她娇红的面上，半晌他才极艰难、极小心地顶入，缓慢地动作起来。

       “快些！”她的口气像一个赫赫威严的女王。

　　闭着眼，承受着他疾速的撞击，下|体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苦。
　　.......　
　　......
　　
　　眼前浮现那个惨不忍睹的画面：她像一个囚徒.......水银般流动的乌发扫着地面，揪住绡帐的手臂暴出青筋，面色狰狞，额前也是横亘的青筋，那双无神的眼睛垂瞪着她，泪珠滑过眼睫，流过眉梢，滚落到发上......
　　
　　却叫她怎么也忘不了，终于失声痛哭........
　　
　　他怜惜地擦去她的泪水：“媱媱，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蓦然睁了眼，她紧紧揽臂抱住他的臂膀，泣难成声地哽咽重复：“灏，救姐姐.......救姐姐......救姐姐......我没用，救不了姐姐.......我救不了姐姐，救姐姐......”
　　
　　“救救救.........”他不迭点头伸手抚慰她，她情绪渐渐安抚了些，方小心翼翼地抽身，觉到膣道深处一股热流滚滚而来，比破处之时还要汹涌，低头一看，满是怵目惊心的血，惊骇地退出疾呼。

　　她双目一闭，晕过去了.......
　　
　　（2）第二节长公主训斥某人不怜香惜玉
　　
　　——
　　
　　凝睇着眼前痛斥她的罪魁祸首，长公主轻声嗤笑：“灏，你这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她拨弄着鲜红的指甲反驳他说：“你瞧，你也知道她身子单薄，哪里受得住你这种狂蜂浪蝶？你就不知道怜香惜玉？非撕裂了去才肯罢休？”
　　
　　他尴尬得哑口无言，自己的确有错，却又不甘地驳斥长公主：“即便贵主有心成全，也不应拿玉宫春那种烈药去损她的身体，之前也不该让她去御前身献舞，身困险境落水受惊。”
　　
　　长公主鼻端哼哧：“心疼了吧，你怎的就是个情种？郑媱那个丫头有什么好，除了两分姿色，你们竟都喜欢她。”
　　
　　“你们？”
　　
　　“没有本宫这一招棋，她会与你冰释前嫌？”长公主即刻转移话儿说，“没有本宫，你觉得自己需要多久才能把她的人和心一并收回来呢？你觉得这样要她唐突了，对不住她？为什么会觉得对不住她？难道你会辜负她？”
　　
　　他果决地回答：“不会！”
　　
　　“那不就得了。灏，不要太宠溺她了，你难道要一辈子把她庇护在你的羽翼下？”长公主伸手指着那一池濯濯摇曳的芙蕖。“你不可能一直庇护她的，让她吃些苦头也好，因为有时，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起妖风，也不知道妖风会从哪个方向席卷而来让你防不胜防，水下还有急涡暗流，若那菡茎不够韧朗，一摧就会断了去；更何况，她跻身的哪里是平池呢？待你君临天下，她就是帝王之侧的女人，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他闻言沉默。
　　
　　长公主离去之前，又道了一句：“玉不琢、不成器。郑媱不会有事的，你回去吧，你们暂时别见面了，免得她旧伤未愈丢了性命。”
　　
　　（3）第三节：番外·嫁给先生（一）
　　
　　明明是那些大家闺秀们对她的先生无礼，她义正词严地反驳，竟遭来姐姐的一巴掌：“你的先生就是教你这样傲慢无礼？你的书又读到哪里去了？还不道歉？不就是一教书的，竟让你这样看得起？”

　　她捂住脸，委屈的眼泪漱漱如珠落，扭头望向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被人奚笑的先生，拔腿扯起他的衣袖飞奔，她在花木曲栏中穿梭得那样急，鞋上的银铃铛铛响着，身体轻盈得似要扶摇直上，阔大的裙带纱衫被仲春凉飕飕的东风高高地卷起，打凋了枝头怒放的晚木兰，像张开的蝶翼，轻飘飘地扑在他的脸和身，漏下一缕缕淡淡的清香。

　　“二娘子！”他一把将她拽住，那双精致云头绣鞋包裹下的小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踩在了他的粗布鞋上。

她仍是犟得哭，撅着嘴巴，一边哭一边用手抹泪。他知道她委屈，替她擦去泪水：“莫哭......”他用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牵引着她一步一步踩着软绵绵的莎草和迎春新谢的落叶，走向丛丛石榴树掩映下的小轩。

　　也不擦去槛上灰尘，她颓然坐下，望着轩下平池中吐泡摆尾的金鱼儿，仍是一抽一泣：“先生，她们那样奚落你，我讨厌她们，再也不想看见她们，姐姐还帮着她们，还打我斥我，我以后再也不想理会姐姐了。”她一边说一边揪着碧幽幽的石榴新叶发泄，一片一片投入平池中，引得金鱼儿争抢，争出一朵朵水花来。

　　除了拼尽自己的生命给予他生命的母亲，恐怕没有哪个女人会如此维护他，叫他心底腾起一阵感动，他再次用滚烫的手擦去她脸上粒粒晶莹的泪珠：“让她们说，嘴巴是长在她们身上的，张不张口是她们的自由。”

       “我不管，”她声音拔高，“我就是不准她们那样说你！”

　　眼泪落下被他的拇指擦去，被他擦去又落下，她简直是水做的女儿，水里捞起来的瓷娃娃，那样娇矜多泪又易碎。他将她凌乱的头发拨去耳后，小心翼翼地吹着她红肿的眼睛：“你姐姐说得对，二娘子你是大家闺秀，为我这样一个穷酸的教书人强出头，对其他矜贵的娘子们说出那样的话，的确是无礼了，莫要哭泣，将眼睛哭肿了。”

　　她折断一截榴枝，狠狠抛向池中，咚一声泛开一圈圈涟漪。“我不管！谁让她们取笑先生在先，还不容我反驳了？”又转过脸来，认真注视他说：“在媱媱眼中，先生才不是一般人，先生是媱媱一个人的，她们在说先生就是在说媱媱。”她轻轻将脸凑近他面前，朦胧的泪眼闪烁着银钉般密集的星辰，映照在他的瞳孔：“先生，媱媱以后不会在母亲跟前哭，因为母亲会难过；不会在父亲跟前哭，因为父亲会训斥；不会在姐姐跟前哭，因为姐姐会厌烦；更不会在其他外人跟前哭，因为他们会取笑媱媱。媱媱以后，只在先生一个人跟前哭，因为先生，会疼媱媱......”

　　他脑中一片空白，心如鼓上舞，怔了片刻，唇边渐渐生出一丝笑意来：“好......”又道：“她们在取笑和奚落他人的同时也失了自己一半的修养。你用激愤带刺的语言讥讽回去，岂不是跟她们一样了？”他摸摸她的脑袋：“以后不要这样冲动，愈是受人轻视，愈要学会隐忍。”

　　她想了想，望着他穿节的褐衣，快速擦去眼泪，从皓腕中奋力拔下那只名贵的玉镯，塞到他手中，他脸色黯淡下来。细腻敏感地捕捉到这些，她忙抓住他的手解释说：“媱媱不是嫌弃先生，也不是同情和施舍，媱媱只是不忍心看见先生每天受着别人轻视的冷眼，先生心里一定不好过的，先生将这只玉镯拿去当——”
　　“二娘子，”他语气冷然地打断她：“你这样却叫我比受到别人轻视的目光还难受。”他抬起她的皓腕，小心翼翼为她戴上，“衣贵洁，不贵华，干净保暖就好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哪怕困顿窘迫潦倒至极，亦不能坠青云之志。”

　　她低下微烫的双颊：“对不起......媱媱以后不会再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了，先生等我，等我，”她期期艾艾地说，“等我及笄......”

　　那四个字从她口中细如蚊蚋地吐出来时，他的心又突得向上一跳。

　　她站起来，捋了捋生褶的裙角，破涕为笑时，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先生一贫如洗其实，其实很好，暂时也娶不起妻，等媱媱及笄后就可以，可以嫁给先生了......”话落已经裙带飘摇地消匿在绿荫丛中.......

翙翙兮，燕双回，纷纷兮，木兰飞。
　　

53、连环

与长公主对话间，眼角余光瞥见一人出现在廊角，乃是翠茵，翠茵疾步上前来，睨了他一眼，禀长公主道：“贵主，玉鸾醒了。”
　　
　　见他起身，长公主亦起了身，却拦住他的去路：“别跟过来，什么时辰了都，再不回去梳洗要误了早朝了........”说罢转身，由翠茵分花拂柳，踱入芳径深处的琼庭了。
　　
　　“玉鸾！玉鸾！”廊下的金丝笼里，红领绿头鹦鹉又勾着晒杠不安分地聒叫：“蔫了！蔫了！玉鸾蔫了！”
　　
　　他眉头一皱，扯来一截树枝，对准那笼子，信手一掷。
　　
　　那鹦鹉疾速扑弹了几下翅膀，瓜子哧溜下晒杠，“刮——”一声怪叫，摇摇晃晃地摔在了笼底，金丝笼左颤右摇，飘出几根绿色的羽毛，鹦鹉“玉鸾”果真蔫在了笼底，眼珠滴溜溜地转着，那得意洋洋的恶人大摇大摆地走过。
　　
　　熏风带起阵阵清荷香气，数顷芙蕖瑟瑟曳动，翠盖隙里露出缁色衣袍，曲伯尧快速出廊，看见一叶极简的木兰小舟，舟上缁衣人卓然玉立，遥望其背，似为一容止俊爽的雅人，他手执一兰桨，当风的衣袂随着碧悠悠的荷叶轻声翻卷着，大清早的，似在寻觅池中的嫩菱。
　　
　　曲伯尧不由疑惑：行止这般自由，究竟是什么尊贵的客人？
　　
　　一只鹭鸶偶然从他身侧的翠盖下飞起。他转过脸，唇间衔着一只细长的野荑，容止颇为洒脱不羁，“咦——”得一声吐掉荑草，搁了桨去擦拭被抖落在身上的水珠，拭着拭着陡然抬眸与那道焦灼的视线对上，唇角微微朝天一扬。
　　
　　曲伯尧绷着面，不见和善的神情丝毫，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焦虑，却对那不和善的人回以好神情，凝视着他，熟练地拨着兰桨掌控方向。竟气定神闲地引吭高歌，疏疏朗朗的眉目间不经意便流露出了许多雍贵之态.......
　　
　　“主子——”
　　
　　曲伯尧移开视线，一眼望见风尘仆仆赶来的钟桓，忙迎上前去，换了地方。
　　
　　“‘刺客’所用的匕首已经查出来了，张大人今早派了人来知会主子，说早朝会详尽报呈御前，但主子不在府，卫夫人让我赶来........”
　　
　　“知道了。”他疾步出府，脑中却在想着方才撑篙的那人。‘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庾哉。’那人讲话虽没正经，语带狎戏，却有一双光映照人的嘹目，不像是心术不正之徒......
　　
　　朝堂
　　
　　张耀宗：“陛下，谋害姚大人的刺客所用的匕首乃为徐氏匕首。”
　　
　　公孙戾道：“张卿且详尽道来。”
　　
　　“匕首短小锋利，作近距离搏斗之用，其用法为：击、刺、挑、抹、豁、格、剜、剪、带。普通的匕首在被锻造时，锻造的人会兼顾这些用途，常常不被刺客青睐，因为刺客使用匕首时主要作刺之用，趁人不备，一刺毙命，若不能一刺毙命，则将与被行刺者发生争执和搏斗，功败垂成的可能更大。
　　
　　因此，刺客在行刺之前会挑一把好的匕首，挑选匕首的时候也会极为慎重。市上有些匕首正是因为刺杀的功用而扬名，作刺杀之用时，刺客自然会选用这些名器。臣在调查此案时，主要取了市上备受刺客青睐的几大名匕，命人在死尸上一一试验。再将死尸上的伤口与姚大人尸体上的伤口仔细比对，最终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刺入，刺入的力道如何，‘扬文’斯种匕首所致的伤口形貌都与姚大人尸体上的伤口最为接近，深浅也相宜。”
　　
　　“哦？”公孙戾疑惑道：“既说是扬文，那张卿为何告诉朕是徐氏匕首？”
　　
　　张耀宗继续道：“臣因此断定是扬文匕首，请来盛都几家铸扬文匕首者，哪知他们看后皆摇头说类极，却不是扬文匕首所致。臣疑惑不解，遂追问，不料其中有个年长者道：伤口上宽下窄，应是与扬文匕首构造极为接近的徐氏匕首所致。臣复追问：徐氏匕首已经比对过了，不似伤口的形貌，何以见得是徐氏匕首？不料那老者语出惊人：徐氏匕首在百年前被铸造时，变过形.......百年前，徐氏匕首的构造类似扬文，扬文匕刃曜似朝日，徐氏匕刃稍显黯淡，锋利却不逊。两种匕刃皆笔直不曲，上端较宽，往下渐窄，徐氏匕首要长一寸，下端比扬文匕首更为细削，因此在完全没入皮肉时，所抵更深，最深处也更窄细........
　　
　　臣依言又带人去请城东独铸徐氏匕首的徐氏后人。徐氏后人观览尸体伤口后，确认伤口乃徐氏匕首所致。但说：未变形的徐氏匕首不再铸造，已经不在市上流通。”
　　
　　顾长渊似意料之中，觑了曲伯尧一眼，平静地问张耀宗道：“那岂不是查不出刺客了？”
　　
　　“非也。”
　　
　　张耀宗此话一出，公孙戾、顾长渊、冯荐之等人目中皆是一亮。顾长渊想了想，鼻端轻轻一嗤，眸光很快黯淡下去，又漫不经心询问道：“那刺客是谁？”
　　
　　张耀宗抬眸小心瞥了一眼那龙座上正襟危坐的帝，。道：“徐氏后人说，变铸后的一二十年间，已经停铸旧式匕首；但三十年前，有一女子登门来求取，那女子曾在一世家贵族做过婢女，后来主人获罪身死，侥幸逃脱，沦落青楼，结识姚靖，与其有段情感纠葛........”
　　
　　公孙戾沉声追问：“哪一世家贵族？”
　　
　　众人敛息屏气，皆期待着他的回答。
　　
　　张耀宗看了兵部尚书王臻一眼，语气坚定道：“王氏——”
　　
　　“王氏？”公孙戾颇为意外，“莫非与重华之变有关？”
　　
　　王臻讷了下，余光瞥了曲伯尧一眼，但见他神色自若，惴惴不安的心才稍稍安定。
　　
　　“张卿且把事情的原委说清道明。”公孙戾调整了下坐姿，激动道。
　　
　　张耀宗颔首：“那女子年幼时便长在王氏府中，是护国大将军的女儿、死去的前太子妃王妜的贴身侍婢，后来作为陪嫁侍婢跟随王妜去了东宫，与王妜主仆情谊深厚，重华之变，她逃了出来，沦落为一家青楼的风尘女子.......改名换姓为新月，一度成为那家青楼里的头牌，红极一时，后来结识年青风流的姚靖........二人感情日笃，她却在姚靖不防备时刺了他，用的，就是徐氏匕首，刺杀之后新月便失踪了。然而姚靖那次死里逃生，并没有死。”
　　
　　众人唏嘘不已，开始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
　　
　　“臣找到了一些知情人，他们众口一词：姚靖年轻时为狂蜂浪蝶，喜欢游嬉花丛，还有许多红颜知己，并不把那段感情当真，新月当时刺杀他，大概是对其动了真心，却怒其玩弄感情，由爱生恨，因而对他痛下杀手。然而，臣以为，姚靖若没把那段感情当真，又怎么会一生不娶？据说，他自那次死里逃生后痛改前非，从此再不顾青楼；那些青楼的知情人不知道新月的身份，自然会把她刺杀的行为归结为感情纠葛；其中更深的原因，乃是姚靖父子皆参与了重华之变......”
　　
　　公孙戾道：“如此说来，新月当年是因怀仇而刺杀姚靖了？那又如何关系到今日姚靖之死？新月失踪后又去了哪里？”

　　“臣也与陛下有相同的疑惑，”冯荐之道：“张大人说了这么多，与姚大人之死有什么关系呢？”

　　“陛下所问正是此案最紧要的疑点，”张耀宗转顾冯荐之道，“那就要问问冯大人手下的邹大人了。”
　　
　　被他这么一反问，冯荐之背后不由怵然，但自己问心无愧，便追问道：“张大人且把话说清楚些。”

　　张耀宗说：“听说邹大人有个患了疾的、一直见不得人的美妾在前些日子刚刚死去了。”
　　
　　顾长渊心下大呼不妙，又见对厢的曲伯尧已经朝他投来得意的目光，恨得咬牙切齿，原本就对此次查案不抱任何希冀，因为知道他事情做得干净，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自己来陛下跟前为姚靖喊冤也不过想让陛下对他多生一些猜忌罢了。不料他不但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还要把火往这厢引，真是欺人太甚，顾长渊险些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吹胡子瞪眼。
　　
　　冯荐之心慌得更加厉害，恐公孙戾迁怒，只在心里不停谩骂那该死的吏部侍郎邹辅温。
　　
　　张耀宗道：“陛下，吏部侍郎邹辅温那个见不得人的美妾就是新月，邹大人不让她见人，对外告她身患疾病，暗里却给了她十足的自由，可就在姚靖死后不久，那美妾也因身染恶疾去世了........”
　　
　　“真巧，”李丛鹤插话道：“怎么姚大人死了不久，她也死了？畏罪？报仇了了余愿？余情未了？怎么姚大人是被徐氏匕首刺死的，她偏偏有把徐氏匕首？一直听说邹大人极其宠爱那个见不得人的妾室，没想到，竟窝了个重华之变的逆犯......邹大人应该，是不知道新月的真实身份的吧？”
　　
　　曲伯尧又去瞥面色晦暗的顾长渊。
　　
　　顾长渊闭了眼，一通冥思苦想，先派人刺杀不和他一个阵营的姚靖，再牵扯出重华之变的逆犯嫁祸，好一个连环计。胸口剧烈起伏，咔咔咳嗽，一口血喷出来，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众臣见状惊呼相扶。
　　
　　公孙戾霍然起身，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窝藏重华之变的逆犯，罪不可恕！传旨，将邹辅温压入天牢，听候发落！”
　　

54、携手

“又做噩梦了？”卫韵撩起纱帐，捋成一束往小银钩上挂。
　　
　　梦华猛得坐起，额前冷汗如雨，回想起梦中血淋淋的惊悸，胸口仍然剧烈起伏着。
　　
　　打开窗子，栓起珠帘，卫韵回头望了梦华一眼，唤下人洒水，呈来冰块降暑，自己则取了罗扇，赶了赶帐中的蚊子，坐在榻边轻轻摇着：“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做了什么噩梦？”
　　
　　梦华睡目惺忪，似极为疲倦，精神恹恹地说道：“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记得姚靖死时的样子，他倒在地上时，面上那每一处细微的神情，我都记得无比清晰.......”
　　
　　卫韵略微一怔，拿帕子替她擦去额间汗渍：“别胡思乱想了。”
　　
　　“好生怪异啊姐姐.......”梦华忽然捉住她的手，扼得她指甲生疼，“自杀了姚靖之后，我这几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只要一入梦就会魇住........我杀了那么多人，从来不会这样........姐姐，你且说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天地间真的有鬼神？是不是......也许姚靖，姚靖，他真的是个好人，只是选错了道，若与他一条道，也许就不会横死在我的匕首之下了.......”
　　
　　“梦华别激动，”卫韵反握住她的手，拉她入怀，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好妹妹，你真的想太多了，哪有鬼神之说？依我看，应是你本性太善良了........不如以后和相爷说说，不做刺客了吧.......”
　　
　　被她这么一安抚，梦华渐渐冷静下来，挣脱她的怀抱，忙去枕头底下翻出了一把徐氏匕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匕首上的“女”字，与她搭话说：“姐姐，那你说那个新月又是怎么回事？她真的也恰好有把徐氏匕首么？”
　　
　　卫韵又是一怔：“应该有吧，不过听说她已经死了，邹辅温将她的遗物都烧了，没有找到徐氏匕首，陛下如今正命人严刑拷问邹辅温，而邹辅温一口咬定他不知道新月的身份.......”又好奇反问她道：“好梦华，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这把徐氏匕首是怎么来的？”

　　梦华有些怅惘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养父说，把我捡回来的时候，这把匕首就藏在我的襁褓里，大概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遗物吧。”
　　
　　“哦.......”卫韵轻声应和着，目光落在匕首上的“女”字，点了点头。
　　
　　“梦华这几日心情不畅？”
　　
　　“是.......”卫韵点头说，“她说她最近总是梦魇，还清晰地记得姚靖死时的神情，她似有了悔意。”
　　
　　他逐渐放下手中的弓|弩，侧首凝视她道：“这段日子，劳你好生安抚她。”
　　
　　对上他专注的眼神，她脸颊一烫，略垂螓首：“相爷放心，奴家会的。”将视线投至他手中的弓|弩，好奇询问：“为何挽起弓|弩了？瞧你，弄出了满头的汗。”说罢踮脚，欲引袖去拭。
　　
　　他突然背过身去，举起了弓，缓缓拉满弓弦，“嗖——”一箭射中靶心。“闲来无事，练练臂力。”
　　
　　这一闪避的举动似在她的意料之中，卫韵轻轻一笑，收回悬在空中的衣袖，道：“相爷练完怕是要弄出一身汗了，奴家先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汤，再让厨房早些备下解暑的冰羹。”
　　
　　他点了点头，她才走远，他一转身竟又看见了黎一鸣，恭敬上前招呼：“亚父。”黎一鸣神色一如既往地峻如危山。他对他而言，既是严师，又是慈父，见他这么盯着自己，竟有些局促，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环顾四遭，先开口打破这种拘谨：“亚父，当初不该让梦华去的，这对她，太残忍.......”
　　
　　“成大事者，绝不能妇人之仁，这注定是一条血路，不用顾忌她，即便她知道了也无妨，她若敢生异心.....就......”黎一鸣不再往下说去，但目光决然，平手如刀，利落地横切在脖颈........
　　
　　他短叹一声：“但愿她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黎一鸣上前两步，逼视他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从容回：“贵主府中。”

　　“与贵主夜谈？”
　　
　　“是。”

　　“是么？”黎一鸣疑惑。
　　
　　“亚父不信么？亚父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把费尽心血争回的东西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的话总如一柄利槌，敲击在他脑中，每每让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东西一一在脑海中回放，鲜血、屈辱、狰狞渐渐分崩离析，噬咬他的骨髓，饮着他的血液，新生的东西早已将他的血肉之躯筑成铜墙铁壁了......
　　
　　长公主府
　　
　　“做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本宫？”
　　
　　郑媱卧在榻上，不接话，仍板着一张脸。
　　
　　长公主轻轻伸来两根护甲托起她的下巴：“你不快活么？昨晚那些动静可扰了本宫的清梦。”
　　
　　郑媱憋红了脸：“你真卑鄙。”
　　
　　“白眼狼......”长公主轻轻扣摇着她的下巴，啐声数落她道：“本宫在帮你，你却说本宫卑鄙。蠢得要命，也就一张脸能看看，他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也就喜欢你这张脸罢了，就是个耿直的货色，连你姐姐一半都不如.......”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姐姐在宫里？”
　　
　　长公主冷哼了一声，松了手，起身道：“你姐姐那是走投无路，才选择以色侍君徐图良机。可你呢？你真蠢，万全之策你不用，却偏偏要走一条荆棘丛生的蹊径。即便侍寝时杀了公孙戾，你自己活得了？既然当初你铁了心要走那条蹊径，本宫就答应助你，扎得头破血流你就知道有多么难了。”
　　
　　她这番话却叫她愈发看不懂她了。郑媱有些诧异：“哪有什么万全之策？手刃公孙戾再壮烈死去，对我而言，是最好的选择了。”

　　“若不成功，你再丢掉性命呢？”

　　“不成功，便成仁。”

　　长公主冷笑一声：“值么？”
　　
　　“那贵主觉得什么才称得上‘值’？”

　　“本宫以为，人活一世，除了快意恩仇，还应当有更多追求，才不枉此生。”长公主的眸色倏尔转柔：“现在有一条路，既能让你复仇，又能让你得到爱和权力，难道不是万全之策么？”
　　
　　郑媱专注凝视着长公主，长公主忽然逼近，低下头来把脸迫近她笑：“本宫已经帮你选了不是么？比起你姐姐，你可幸运多了。”
　　
　　她欲开口，却被长公主打断：“本宫知道你在疑惑什么，就来一一为你解惑。其一，你很奇怪，都是本宫的侄儿，本宫为何会帮公孙灏？这个问题，本宫不想回答。
　　
　　其二，你在疑惑，本宫和公孙灏一条心，又为什么会让你换脸驻颜再把你送去御前？
　　
　　让你换脸，只是为了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能够活在众人的视线里，不再躲躲藏藏.......
　　
　　送你去御前，是为了让你出尽风头为你今后.......”长公主却打起哑谜，也不道明，继续道：“为你今后......作好铺陈。也为了给你和灏一个机会.......
　　
　　那次宴饮，是本宫提前支开了你姐姐，不知你后来在御前出尽风头的时候，看见某人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看到他不顾一切地要带你走你却给他下药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再后来，你姐姐及时出现在龙舟上侍寝也是本宫的人指引去的.......本宫授意曹禺将你拖出扔在过往的舟上......害你落水的也是本宫的人.......就是想让你历经一波三折。
　　
　　公孙灏能及时醒来去救你也是因为吃了本宫的解药.......”
　　
　　“原来都是你一手盘算的。”郑媱恍然大悟，自己竟蒙在鼓里，被眼前这狡诈的老妇人耍得团团转。
　　
　　“郑媱，本宫知道你还在顾虑什么。不要为了他人的想法而活，会很累的；不要完全为了你姐姐而活，也不要完全为了你妹妹而活，更不要完全为了你死去的双亲的想法而活。你该为了自己而活，你只有活得好，才有能力庇护她们。从现在起，你必须重新审视自己。以后，不要再躲着他，也不要给他脸色看，他是你的男人，为你遮风挡雨、与你携手的男人........”
　　
　　脸颊一热，她理直气壮地昂着脖子问长公主：“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视线落在她洁白修长的脖颈上几处淤莓，静静端详着她娇蕤的五官，忽然将那张脸看成她的母亲兴安郡主，长公主笑得像暮春的阳光，温暖柔和，语气极是郑重：“女人太弱会拖累她的男人的，本宫可不是为你。”
　　
　　郑媱轻咬着唇，仍是对眼前的长公主充满好奇。长公主，像一个谜。
　　
　　“灏，是要做帝王的男人，你将来就是帝王卧榻之侧的女人，要和他携手并肩、母仪天下，心不够狠，手段不够硬，可怎么站得稳？”
　　

55、膂力

一身翡翠色绡纱轻薄飘逸，带起弥漫的苏合香淡白若无的烟气浮动，翠茵快步趋入室内的脚步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话，长公主与郑媱俱缄了口，不约而同地向她投去了目光。
　　
　　翠茵理了理飞扬的丝绦，近了长公主跟前恭眉顺目道：“贵主，右相府来了名婢女，要见玉鸾.......”
　　
　　长公主未作回答，却起身先行，翠茵后脚跟上。
　　
　　不一会儿，传来嘎吱一声响动，郑媱移目一望，开出的门缝里射来一个细长的影子，门被开了一扇，一双莲足先探入，郑媱撑坐起身，来人已经进了屋，转身掩了门后，四下张望着，小心翼翼地探着步伐。
　　
　　郑媱细细一看，来人竟是春溪。
　　
　　望见了床榻，春溪只瞧见那人半个身子，脸却被纱帐遮去了，一想觉得这样闯过去唐突了人，春溪遂先隔着一重珠帘喊道：“玉鸾，我是右相府来的，贵主方才允了我入内，我就唐突地闯进来了，你方便让我过去看看你么？”
　　
　　虽不知她的来意，但她的到来却让郑媱有一种故人重逢的意外欣喜，郑媱闷声笑，想她此刻应暂不晓得玉鸾就是她，故意变了下嗓音：“你过来榻边吧。”
　　
　　春溪挑起珠帘，轻轻踱来榻边，四目相对，怔忪了下，春溪心下疑惑：这玉鸾的眼神好生熟悉。终是没认出郑媱，她立在榻前，恭敬客气地对她道：“玉鸾，是相爷派我来的，他让我给你一样东西。”说罢便从袖中去取。
　　
　　“你叫|春溪是么？”
　　
　　春溪猛然僵住，抬眸去瞥她，她目中秋水流转，接着又道：“今年多大了？”
　　
　　春溪诧了半晌，睁圆了眼睛，喃喃道：“你，你的声音好生熟悉，你这话，是.......她.......她说过的。”
　　
　　“我和她不像么？”

　　“难道你是，你是........”

　　“我是郑媱。”
　　
　　她难以置信，盯了她半晌，这张脸分明不像了，不过细看，眼神还是与原来无异。“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说来话长。”

　　喜悦至极，她一头扎进她怀中抱住她，兴奋地高呼：“太好了，太好了，郑娘子，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春溪捉住她的手，絮絮地与她讲了很多。“相爷一开始让我来长公主府把东西交给‘玉鸾’，我还在纳闷，这个玉鸾究竟是什么人呢？竟让相爷如此放在心上，都及得上郑娘子了。”她说罢低头去袖中取物。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春溪拿着那只拇指余长的白玉瓶上上下下地打量。“相爷一开始是准备让钟桓送的，结果唤了钟桓又临时换了我。他把这东西交给我时，就说了一句：‘一日涂抹四次’，很快就好了。奴婢问他，他说玉鸾一听就明白了........”又拔开了剔子去嗅，嗅出一股子清凉的淡香，好奇转向郑媱：“郑娘子，这是什么东西？”
　　
　　郑媱脸颊炽热，耳根发烫，快速夺来收入袖中：“我收下了，你赶快回去吧。”
　　
　　“好.......”春溪嘿嘿笑了两声，起身之前又道：“差点忘了，相爷还拖我务必叮嘱‘玉鸾’好生用，他说等他处理了手下的事，会专程来查验的，看看‘玉鸾’有没有听话......”
　　
　　郑媱别过滚烫的脸去。
　　
　　“那郑娘子就好生歇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目送她的身影晃出门外，郑媱攥紧的手指才渐渐松开，白玉瓶已被她手心里的汗液濡湿，打开来嗅了嗅，眉头一皱，快速掩上剔子扔床旮旯里去了.......
　　
　　拉了拉被衾，枕着双臂细细思量，寐了一觉，醒来时室内的空气更加沉闷燥热，雕花的窗棂间透出阴霾的天色，穹盖上乌云沉沉，只怕在暮时又将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夏雨。
　　
　　想到了什么，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匆忙起身撩帐穿鞋，一动浑身还是酸溜溜地疼，迈步时两腿竟软得提不上力气。心中一通骂咧，打开了门，一道闪电劈过来，郑媱趔趄着后退了几步，捶捶胸脯，捞了一把伞。
　　
　　只那一刹那，自晦暗的天幕垂下数不清的珠帘，几乎障人视线，暴雨哗哗冲刷着地面，绽开大朵大朵的水泡儿来。隔着两条回廊，翠茵老远瞧见了雨意中她模糊的身影，疾步穿绕着回廊往她趋近：“玉鸾——下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儿？快回房去好生将养着身子.......”
　　
　　她急着迎上翠茵道：“媛媛每日不是要在蔷薇园中玩到日暮么？我看这天儿要下雨，想去领她回来，哪知这雨来得这么急，也不知随侍的婢女晓不晓得劝她早些回去。”
　　
　　翠茵一想还真是。随侍的婢女即便知道劝她回去，以媛媛那个贪玩的性子，准要淋着这场急雨了。哪知说到媛媛，一声嘹亮的哇哇哭叫隔着一道朱墙就拨了过来。
　　
　　那哭音听起来极是痛楚，郑媱心下一搐，拔腿循着哭音奔去。待望见媛媛的小身板儿时，自己却僵在了原地。
　　
　　某条廊下，媛媛像只落汤鸡，满身泥巴，像是刚摔了一跤，张着嘴仰天嚎啕，被雨水冲刷过的小脸儿哭得红紫。身旁的人却拧着她的腮严厉训道：“还让你贪玩！”
　　
　　她呲着牙，一小拳头擂在那幸灾乐祸的呵斥她的人腿上，一转脸看见了郑媱，“玉鸾姐姐！”惊喜地扑过来抱住郑媱，糊了郑媱一身污泥。
　　
　　被那两道灼热的目光盯得局促，郑媱垂下眼睫，抚摸媛媛的小脸，用手比划着问她：“摔跤了？”

　　媛媛瘪了嘴，露出可怜的神情来博取她更多的怜惜，不住点头：“要摔倒时，姐夫就在一边看着.......”
　　
　　他目光一厉，向前重重地迈了一步。
　　
　　媛媛吓得忙躲到郑媱身后：“玉鸾姐姐快把姐夫拦住！”
　　
　　他的视线扫过她如玉的脸颊，落在她鲜红欲滴的樱唇.......
　　
　　翠茵这时急匆匆地赶来，一见曲伯尧也在，忙去郑媱身后拉郑媛：“哎呦，小祖宗，你怎么摔成这副见不得人的模样了？快随我去换身衣裳。”说罢不顾她反抗把她抱走了。
　　
　　郑媱也转身往回走。
　　
　　见她走路时脚步虚浮得打漂，他一声嗤笑，阔步上前拦腰一抗，将那轻飘飘的人捞了起来。
　　
　　“我自己走。”不知是羞臊还是因为倒垂着血液上脸的缘故，脸又红成一片，她的要求无异于石沉大海，见四遭无人才安静了下来。
　　
　　暴雨滂沱着，冲刷出地上一层白茫茫的热气，蒸腾出片片霜花白雾，熏笼弥漫上来。
　　
　　把人平放在榻上，他伸手去捉那雪白的脚踝。
　　
　　“别.......”郑媱吓得拼命往回一缩。
　　
　　“别什么？”他摁住她，剥掉了她外面一层脏衣，陆续扔出帐外，完了松了手逼视她问：“今日可收到春溪送来的药了？”
　　
　　见她点头。他又问：“用了么？”
　　
　　迟疑着，仍是点了点头。
　　
　　“药呢？”
　　
　　视线往某个旮旯里一扫，她细声说：“我收起来了。”
　　眼角一斜，他起身去床角翻出了白玉瓶来，打开一看，完好得没动，怒意十足地凝视着她。她嗫嚅道：“我用了其他的药。”
　　
　　他在她跟前铺展开一条绢子，叫她心底里没由来涌起一阵恐慌，食野之苹的小鹿般警惕地凝睇着他。还是听到了矢发弓弦的声音，来不及逃窜，他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上了前来，缚住了她的眼睛，捆住她的手脚，不让她挣扎反抗。
　　“你要做什么？”
　　......
　　
　　一点一点，他故意撩乱，她歪身扭腰，摇臂颤腿，口中咿咿哑哑地吟着，模样十分难过。
　　难以自抑 、躁动不安的情态落入他眼中，他却是喜欢得紧。
　　
　　解开缚住她的绢子时，她已经红浸粉颊，起伏着紊乱的呼吸，像那不懂事的媛媛一样一拳头挥向他的脸，他阴笑着受住，将人揽进怀中：“媱媱乖，快些好起来....... 别怕，我不碰你。”说罢一低头攫住她的红唇，一路吻进她倾斜的领口，生了些茧的大掌也探入她领口：“你信么？”
　　
　　她闭起迷离的双目嗯哼着，手忽然被他握住，由他牵引着探向了他的衣裳里。
　　
　　横亘的腹肌处有一突起的刀疤，触及时明显感到它已愈合多年，却依然让那抚摸的人怵目惊心，究竟是什么兵器，持械者用了多大的力道斫砍上去，似乎已经抵达肯綮，经年累月地陈新谢旧，生长愈合，还留着这么长、这么深的挥之不去的疤痕。
　　
　　细削的尖颤抖着划过，腔中竟是酸楚，压住心口的惊悸，她侧了首，双目晶莹地望着他：“怎么弄的？”
　　
　　只觉得那道愈合已久的伤疤被激起了一阵火辣的灼烧感，他靠坐在床头，换了个姿势重将她揽在肩头，抚摸着她垂覆在他胸前流滑的青丝，漆窈的眸色如黑夜般深沉，轻勾了嘴角，嗓音低哑：“差一点。”
　　
　　“什么差一点？”
　　
　　“差一点，若再往下可就断了子孙根.......”他说得轻描淡写，“斫入肉中的时候，似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但我当时好像感觉不到痛，只是浑身麻木，似乎被那不遗余力的一斫激发出无穷的膂力来，陡然力拔山兮，顽命地与那群悍贼搏斗，最终死里逃生........”
　　
　　她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臂弯，将他胸前的衣裳绞出一团褶皱。
　　
　　“突围后，夸父逐日般夜以继日地奔跑，无尽的流沙，找不到方向.......栽倒在一片荒漠里，是你大哥将我背回来的.......”
　　

56、同心

“哥哥？”一双蕴有珠玉之光的眸子，流转流转着却涸成一片黯然，初见时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未及冠的少年，她启开红唇，呓语般轻声呢喃：“那你当时才多大的年纪呢？”
　　
　　他不说话。
　　
　　离了臂弯，她微微昂起下巴仰望着他，下颚刀削斧斫出的坚毅轮廓、血红的眼底、嘴角不羁的谑笑，俨如对峥嵘过往的冷嘲热讽。
　　
　　双目不由漫然，涤荡的浪涛里，仿佛有一个冲锋陷阵、血汗俱下的少年郎，早已褪去了同龄少年的稚气，眼里鼓张着渴生的戾气，仗剑执戟在浴血突围.......幻想的思潮退去，她惟有伸臂将他紧紧抱住，以抚慰他无言的沉默。
　　
　　......细细软软的流沙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一脚下去捅得很深很深，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路狂奔，一抬头，竟又是连绵亘静似曾相识的沙丘，永远也找不到出路。西北凛冽的风如刀片，尖利地戳在脸上，霍霍贯入淌血的伤口.......凶猛的狼群眼泛绿光，张开獠牙森森围了上来，撕裂着腿肉，流沙上拖行，血迹很快被掩埋在流动的沙丘之下.......
　　
　　残存的意念支配下仿佛听到嗖嗖的箭矢，狼群呜嚎着洒着腥血散去........那人一身威风的甲胄立在他跟前，身后的风氅赫赫迎击着漫天的沙粒，他竭力睁大了双目，以为是弥留之际看到了英睿勇武的天神。
　　
　　那人跪在地上，解开牛角水壶灌入他干渴的口中，快速处理了伤口，搭上他的手臂，背着他走出了那片沙漠.......
　　
　　他拥紧她，吻去她睫上的泪珠：“你的兄长，是个厉害、很厉害的男人。”

　　她整个娇小的身子都倾入他怀中，回应着他温柔的亲吻：“那我哥哥，他现在，人在哪里？”
　　
　　“太子事发时，他正镇守函玉关，也被牵连入狱，我派人去函玉关救他，欲像救你那样掉包，他不肯让人做他的替死鬼，我只好让人弄晕了他，等他醒来时，已被我的人偷运出函玉关，后来被送去了平都，混在我外祖王氏的旧部里，前不久，东|突厥侵犯高昌，作为精锐被掉去了高昌.......”
　　
　　“我听说那里战事如今正胶着，哥哥他会不会有事？”
　　
　　他拨起她一串青丝缠绕在指尖挑弄，轻松地笑：“哪里真有什么胶着的战事？不过是排的一场戏给公孙戾看罢了。”

　　“戏？”她难以置信地攀住他的脖子问：“是你策的？可不是还有东|突厥和回鹘么？难道他们侵犯高昌也只是配合么？”

　　“媱媱，”他的大掌插入她的发中抚弄，笑着凝视她的眼睛，“我们已经有一半的胜算了。”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惊讶地瞪大了眼，忧心忡忡地问，“莫不是许了他们天大的利益诱惑？”
　　
　　“回鹘和东|突厥都是假意侵犯，东|突厥入驻高昌后，并没有烧杀抢掠，城中只是伪出来的乱象。因为我事前承诺回鹘，若回鹘愿意配合，则可以得到公孙戾送去的金山银山，回鹘自然乐意；而东|突厥野心不小，要事成之后，给他五座城池.......”
　　
　　“所以，你答应了？”她忧心道，“灏，这样会不会有些拆东墙、补西墙？”

　　“东|突厥有吞象的野心，早就觊觎我大曌了，一直蠢蠢欲动。我先答应了他的要求，暂时缓下他侵犯的野心，不过难保他以后不会在我与公孙戾正面对抗、大曌内乱的时候趁虚而入。”
　　
　　“趁虚而入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如果没有趁虚而入，等着事成之后的五座城池呢？”
　　
　　他道：“早晚都要一战的，免不了。如果没有趁虚而入更好，五座城池也不会给他，届时还有迂回的办法的。”
　　
　　她在他怀里拱了拱，“所以，你排这场戏，让公孙戾误以为东|突厥真的和回鹘联合了起来，攻下了高昌，然后分别从平都、晔城、盛都调兵，兵队集结去了高昌之后再拖延战事，实则是要收了集结而去的所有兵权么？”
　　
　　“媱媱真聪明，”他刮着她的秀鼻，道：“其实主要是为收了公孙戾从盛都调去的那支兵权。我外祖和舅父半生都在西北，高昌、平都、晔城那里有王氏无数的旧部，势力已经根深蒂固，但多是奉命戍边不能调回。王氏忠于正统，他们都是拥护我父王的，但我父王死得突然，消息传去的时候，群情激愤，舅父与众人欲揭竿造反，外祖却劝他们忍气吞声，假忠先帝。重华之变，父王惨死，母妃身怀六甲仍遭先帝侮辱，历经艰辛地逃出，因生我而难产死去........我一出生就被外祖藏匿在军中了，化名为叶旸。后来，外祖心腹中有人叛变，向先帝揭发了我的身份........外祖暴毙，自那以后，就常常遭人刺杀，过起了提心吊胆的日子........之后，舅父王甲也因一场惨败的战役刎颈而死了.......”
　　
　　郑媱心下感慨，想到从前黎一鸣的话.......恐惧地问他：“我父亲，是重华之变的功臣，是害死你父王的人之一，所以你后来才处心积虑地入相国府，是不是？”
　　
　　“是，”他捧起她的脸严肃道：“你父亲，的确不是个好人，我恨他，可是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他的女儿了.......”
　　
　　她凝着他，紧紧咬着唇，凄楚地自眼角渗出几滴泪来，“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残忍？让我终究为了你要做一个不孝的女儿，你爱上仇人的女儿岂不是也成了不孝子.......”
　　
　　“没有办法，咱们的姻缘是前世就定下的，”将人儿狠狠揉在怀中，舔去她面上的泪粒，他又咬着她的耳珠笑道：“媱媱，即便你此生不爱我，我也要想尽办法把你弄到手，手脚都绑起来，囚在床上.......每天好好弄你.......让你给我生儿育女.......”
　　
　　她一阵臊，想到被他狠狠蹂|躏过的、痛苦不堪的身子，撒气似地握住小拳头捶打在他胸前。他捉住她的手，快速亲了一下。“都是我的人了，咱俩都拜过堂了，还羞什么？你往后再要胡乱踢打，我真的把你囚在床上弄你.......让你没地儿反抗。”
　　
　　白了他一眼，她嘟囔着红唇道：“瞎说，什么时候跟你拜过堂？我也不是心甘情愿的，是你强了我.......”
　　
　　“好好好，是我强了你.......”他吃吃地笑，脑中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吃了春|药的人一副楚楚可怜地勾引他的情态........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她骑在他身上摇晃的春态，“一辈子都要强你.......你此生别想再跑了.......明天自己乖乖用药。”讲到此处，浑身不由燥热起来，竭力压住，却又忍不住把手探入衣裳里覆住那团香软，凑近来亲吻她，“媱媱，等咱们真正大婚拜堂的时候，我要命人重新铸一顶凤冠给你，必然是大曌国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的.......”
　　
　　雨声滂沱着，静静摇曳的绡帐蔽住一帧旖旎.......
　　
　　——
　　
　　暴雨打落了一地紫薇。乳白色的茶沫翻卷着裂开，有些烫，阮绣芸吹了吹，轻轻送到公孙戾跟前：“陛下，这是臣妾用银瓶汲的杏子露煮的茶，能宁神健气，陛下尝尝。”
　　
　　公孙戾刚接过欲饮，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宫娥不顾阿兰的阻拦闯入殿中哭得梨花带雨：“陛下，不好了，不好了，贵人娘娘，贵人娘娘她方才忽然腹痛如绞.......”
　　
　　“怎么回事？”公孙戾堕下茶盅，起身问：“贵人可是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那宫娥摇头，战战兢兢地回答：“贵人今早只是去贵妃娘娘那里请了个安，喝了贵妃赐的茶，回来后说不想进食，哪知又过了一个时辰就.......”
　　
　　公孙戾疾步如风已经出殿。
　　
　　“呵——”阿兰道：“主子，这冯贵人真不是个善茬儿，上回贵妃侍寝的时候派人去请陛下说摔了一跤，今日又唱一出腹痛，既从主子这里唤走了陛下又怕是要陷害了贵妃娘娘.......”　
　　
　　——
　　随手折了一条柳叶掷入池中，引得金鱼儿挣抢，贵妃笑意嫣然地摇起小扇来，转顾阮绣芸：“怎么还板着脸为本宫不平？”
　　
　　阮绣芸搁扇道：“冯氏真够阴险，竟把毒涂在茶杯上，也不怕苦肉计用不好一尸两命。”
　　
　　贵妃笑，“她自己喝完了才把毒涂在本宫的茶杯上的，回去后她又吃了另一种症状相似的东西，对胎儿没有影响，买通了太医，说是中了毒。陛下派人来验茶杯，没有验出毒来，幸亏你派人来告知本宫，本宫即使换掉了茶盅，不然，可就着了那冯氏的道儿了。怀了龙种，可不有恃无恐么？”
　　
　　“看来，得想个法子让她落胎了，不然她会更加肆无忌惮的。”
　　
　　贵妃摇头。“陛下岂会看不出她的雕虫小技，之所以容忍她不过是看在得来不易的龙胎。”
　　
　　“不除？”阮绣芸道，“即使陛下心中不喜，可等她生下了龙子，只怕就会忘了。”
　　
　　“本宫的意思，不是不除，”贵妃缓下摇动的扇子，掩在口边，轻声道，“是让她先仗着龙嗣耀武扬威，磨尽陛下的耐性，如果怀胎十月却诞下一个死胎.......”
　　

57、恩宠

太医谓冯氏的龙胎可保，公孙戾也就放下了心来，叮嘱冯氏好生歇息，不顾病恹恹的冯氏的挽留，急匆匆赶往贵妃的永淑宫。刚步入宫外的枫林石道，熏风送来一阵清郁的琴音，公孙戾挥袖止住了欲扬声通禀的曹禺，内侍们便举着舆伞随公孙戾立在了宫门外的绿荫处，细细倾听起里头的人操琴。
　　
　　琴音低沉，操琴者似郁郁寡欢。公孙戾正凝神倾听，不料绷的一声，琴弦竟断去了。公孙戾迈入宫门，却见贵妃懒懒地倚在香榭的石几上，穿着清凉的翠色薄纱，雪肤香肩若隐若现。
　　
　　公孙戾屏退了跟来的宫人，疾步走向那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美人，贵妃凤目一斜，瞧见了他，红唇一努，却负气地把琴儿推至一边，理着丝绦起了身，远远冲他白眼儿时亦是秋波湛湛。公孙戾心弦一动，愈发加快了脚步。
　　
　　贵妃转了身，莲步珊珊地下了香榭，公孙戾已经迂抄上前使得她一头撞入怀中。那美人身子不稳一个趔趄，公孙戾含笑相扶，贵妃待要挣扎，却被拦腰抱起。
　　
　　贵妃捶打着他的胸撒气道:“琴弦断了，就知道会见着讨厌的人！”
　　
　　公孙戾抱她上了香榭，笑道：“弦断知音现，爱妃不应高兴才是么？”
　　
　　贵妃负气地犟嘴，委屈地似马上要挤出几滴泪来：“臣妾可不敢当，陛下都不信任臣妾了，还以为臣妾要谋害龙嗣，专程派了人来搜臣妾的‘罪证’。”
　　
　　公孙戾抱她坐在膝上，伸手闲挑琴弦，偶尔凑近她唇边咂啮：“朕在宫外老远就听出爱妃郁郁不乐的心境了，可不是爱妃的知音么？朕若不查清楚，便不能还爱妃一个清白，冯氏也不会相信，继续不依不饶的怕是要与爱妃结下梁子了，若冯氏再郁郁寡欢伤了龙嗣，可就糟糕了呢。”
　　
　　贵妃冷哼一声：“说到底，陛下还是更在乎龙嗣罢了，冯氏真幸运，臣妾可就没那个福分。”
　　
　　“朕不许你这么说，”公孙戾呵斥着，阴戾的眸子直勾勾地迫视她道，“伴朕还不至一载，怎的就瞎说这种没福分的胡话了？”他继续挑着琴弦，脸渐渐凑近，眸中的阴冷这才渐渐消失，继而以融融暖意取而代之，“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孩子会有的，朕只喜欢你生的孩子，等你为朕生了儿子，朕马上改立他为太子。”
　　
　　贵妃有一刹那的失神，他的脸贴上来，挨着她玉石般光滑的脸颊，轻轻摩挲着问她：“听听，朕抚的，是什么曲子？”
　　
　　觉到他胸膛里惴惴跳动的炽热，贵妃低下眼帘看他的指法，凝神细听，但觉那曲子不似他那种暴戾粗犷的人会弹出来的，反而让她想起了太子勋，第一眼，她就被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吸引了，他立在人群中，翩翩风度与众难同。他曾毫不掩饰他的痴恋，情真意挚对她吟诗：“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 ，搔首蜘蟵 。”
　　
　　........新婚伊始，绾结同心，他也曾为她且奏且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嫁至东宫的第一个中秋，她大胆地弹奏着《神女心》：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奏得慷慨激昂，出神入化，她仿佛成为曲中自由奔放的巫山神女，炽烈而张扬地求爱........水晶帘内，美人簇拥，他兀自灌酒，醉卧在美人膝上，眼神迷离，却自餍自足地沉沉睡去了.......
　　
　　泪，彻夜的漏声般已不觉滴淋。
　　
　　幽幽婉婉，曲曲折折，沥沥春情与花争发；切切磋磋，环环回回，喁喁情话靡靡流觞。
　　
　　贵妃神思恍惚地摇首：“臣妾听不出陛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襄王梦》，”公孙戾笑道，“朕就是襄王，爱妃便是神女，朕渴与爱妃，阳台之下，朝朝暮暮.......”
　　
　　淫|靡的情话听得贵妃脸色煞白，身子蓦然一颓。
　　
　　“爱妃怎么了？”公孙戾按住琴弦，捧住她苍白渗汗的脸吼问：“哪里不舒服？”
　　
　　汗滴子珊珊落下，她捧住小腹，眉黛春山痛苦地拧成一团，只断断续续地梦呓般呻|吟：“痛......痛.......”
　　
　　“太医！快传太医！”
　　.......
　　
　　太医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低声回禀公孙戾：“贵妃从前小产过，凤体损耗.......怕是难以再育龙嗣.......”
　　
　　他强忍着怒意，终是没有发作，挥了挥龙袖屏退室内杂人。静静地凝视她安静的睡颜，她似睡得极沉，沉得无法唤醒，又似睡得极浅，浅得没有鼻息。内心突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恐惧，忙上前执了手。
　　
　　贵妃苍白的脸上汗泪混杂在一起，如珊瑚累累堆积，翕动着发紫的唇，轻若柳絮般呓语：“别走......别走......”
　　
　　“朕不走。”他以龙袖擦去她面上泪汗污渍。
　　
　　夏日穿透浓荫射来窗纱，被筛成细碎的光斑靓影，映笼着她如玉的容颜，熏风里微微摇曳着，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无声无形的梦幻泡影，捉摸不定又触手难及，却美得像海市蜃楼，纵是百炼钢也化为绕指柔，他伸手触上她光滑的脸，那脸苍白得透出莹脆，好像用力就要点碎，她眉心一拧，泪又无声淌下，口中急急唤了一声：“殿下.......”
　　
　　额上亘起的青筋迸跳，公孙戾手一僵，怕自己听错，定定凝视了她很久，终于又听见她口中再次逸出一声绵长的呼唤“殿下........”余音娓娓，犹绕梁回荡，公孙戾龙颜大怒，起身拂落一案物什，巨大的动静将外室的宫娥内侍唬得跪伏一地。
　　
　　贵妃的贴身侍婢斗胆跪来跟前求情挽留，公孙戾抖动着靥肌，拂袖揭起幢幢花帘，不顾而去.......
　　
　　——　
　　
　　“主子，刚刚曹内侍派人来通禀说陛下今晚会过来，主子这个时候要妆扮一下迎驾了。”

　　阮绣芸点头，询问阿兰：“贵妃尚在病中，神志不清，陛下今日缘何会生贵妃的气？”
　　“奴婢不知，永淑宫里的人都守口如瓶。”
　　
　　阿兰为阮绣芸更衣上妆、呵花贴钿完毕，芳谢宫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通禀。阮绣芸回身步入殿外时，已见公孙戾的身影。

　　公孙戾拧着浓眉，面色铁青，像是碰着了一鼻子灰。阮绣芸便上前温软相迎，揽住他体几地絮话，公孙戾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扛起入了内室按倒在床上，扒光了她的衣裳，这一粗鲁的举动将她弄得生疼，她吃痛地呼了一声。公孙戾翻身倒在了一边，停下来不要她了，她侧身将他揽住，温软地在他身侧撒娇，想尽了办法取悦他。
　　
　　公孙戾忽然道了一句：“前些日子，你跟朕提起你父，希望朕能赦免他的罪。如今贵人有孕，朕决意三日后大赦天下，免你父死罪，让他告老还乡去......”突如其来的喜事让阮绣芸有些懵，大喜地下床跪谢。公孙戾也没理会她，翻了个身径自睡去了。
　　
　　此后，永淑宫中冷落，芳谢宫则获盛宠。李丛鹤见机跟公孙戾提议：“冯贵人有孕，无法侍寝，宫中的妃嫔不多，应继续采纳一些入宫，以绵延皇嗣。”公孙戾应了道：“此番采选，不必看重出身了，选些身家清白、姿色上佳的入宫即可。”
　　
　　李丛鹤又道：“长公主喜四处物色美人，府中多绝色美人，像玉鸾那样姿色的，比比皆是，陛下看，先从长公主府觅来一些.......”
　　
　　“玉鸾？”李丛鹤一句话又提醒了公孙戾，公孙戾沉思了下，打断他道，“召那玉鸾入宫为女官。”
　　
　　“宫中女官似乎暂无缺职，陛下想给玉鸾委以何种官职？”李丛鹤一诧，也不知公孙戾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腆了胆子道：“可玉鸾是长公主的心头儿好，端阳节长公主将玉鸾进献给陛下，陛下没有纳入宫中，长公主将玉鸾接回去后，日日，招幸.......陛下若下旨，长公主自然会忍痛割爱，送那玉鸾入宫，只是陛下还是先与长公主知会一声的好，免得陛下与长公主姑侄间无端生了嫌隙......
　　
　　公孙戾道：“那就先去问问长公主的意愿。”
　　——
　　
　　午后，长公主又歇在水榭上。目视郑媱路过，长公主挥退两旁为之案杌的婢娥，唤郑媱上来水榭：“终于能下床走动了？身子完全好了？”

　　郑媱点了点头：“多谢贵主挂记。”

　　长公主冲她招了招手，郑媱走上前去，忽而被长公主一把揽在怀里，长公主在她耳畔轻笑道：“做戏要做足，神情自然些。”

　　郑媱虽尴尬无比，猜到了长公主说的做戏是何意思，于是面无异色地依偎在长公主怀中，面露笑意，模样娇俏无比。

　　长公主低声在她耳畔道：“知不知道，现在外头的人怎么说本宫和你？”

　　郑媱环顾了下四周，含着笑意，轻轻摇头。
　　
　　“说玉鸾是本宫的人，本宫每晚让玉鸾侍寝，还说府中的下人那晚听到了夜晚玉鸾房中传出的靡靡之音，种种杜撰.......不堪入耳......”


58、美人

郑媱一个侧首，竟对上了长公主寒凛而严厉的双眼。
　　
　　长公主凤眉微微竖起，笑容僵下，瞳中一烁，郑媱只觉后背蓦然一痛，纤腰已被长公主狠狠拧了一把。
　　
　　郑媱吃痛，抬眸却见长公主渐渐扬起的唇弧，长公主低下头渐渐凑近她耳畔，水榭之外的人看来仿佛是在宠溺地亲吻她：“丫头，有没有想过，风流过后，你会怀上他的孩子？”
　　
　　心头一跳，她似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东西，毕竟与他只有过一次肌肤之亲。
　　
　　长公主温热的鼻息又撩拨在她耳畔：“你有用麝香么丫头？”
　　
　　郑媱没有回答，心突突地跳，亮着双目，全神贯注地凝视眼前这老妇人的神情，凝在长公主面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冰冷至毫无温度可寻。
　　
　　水榭外忽然传来翠茵的声音：“贵主，李大人求见。”
　　
　　“让他过来。”
　　
　　郑媱欲起身，忽被长公主紧紧揽在怀中。
　　
　　李丛鹤跟随在翠茵身后，眼角余光东张西望着，不停流连在长公主府云蒸霞蔚的池苑芳菲，至了水榭，李丛鹤眼前豁然一亮，虽然对长公主“磨镜”之名早有耳闻，可耳闻终归是没有亲眼所见冲击心目，长公主正把头埋在玉鸾的脖颈亲吻玉鸾的耳珠.......
　　
　　李丛鹤只觉得耳根一红。
　　
　　光天化日，长公主竟然在水榭上拥着那玉鸾同榻而眠.......

　　长公主果然如传言说得那样放荡不羁.......
　　
　　“臣李丛鹤参见贵主，”清了清嗓子，等待那水榭里头的人发话。这间隙，李丛鹤像见了什么罕见的宝贝一般，转着眼珠朝那榭中二人偷瞥了好几眼。
　　
　　但见那玉鸾衣襟凌乱，慵懒地起身下榻，优容地伺候起长公主更衣。长公主漫不经心地朝丹墀下伫立的自己瞥了一眼，又将视线回到身边的玉鸾身上，二人眼波频传。长公主问他：“李大人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李丛鹤去瞧那红霞笼面的玉鸾，恰看见长公主伸过去抚摸她脸颊的一只手，尴尬不已，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了。长公主再三催问之下李丛鹤才神色为难道：“贵主，陛下，陛下有意召玉鸾入宫为女官，不知贵主意下如何？”
　　
　　“呵——”长公主道：“陛下这又是打得什么算盘？本宫之前把玉鸾送去给他他不要，如今又要来跟本宫抢玉鸾了？”
　　
　　李丛鹤忙道：“不，不是，陛下只是想让玉鸾为女官。”
　　
　　“女官？”长公主笑道，“宫中如今不缺女官吧。你回去告诉陛下，这事儿本宫可不答应，玉鸾把本宫伺候得很好，”长公主执了玉鸾的手拍了拍，“本宫如今可舍不得她。”

　　玉鸾羞怯低首。
　　
　　李丛鹤只好尴尬赔笑，眼珠和话锋俱是一转：“可不是么？臣当时就跟陛下说，不能直接让玉鸾入宫，玉鸾如今是贵主的心头好儿，得先来问问贵主的意见才行，这不，陛下应了，才派臣来问贵主的，既然贵主不愿，臣就如实回去禀明陛下。”
　　
　　“那就有劳李大人了。可要好生与陛下说说，本宫这晌儿舍不得玉鸾这块心头肉儿，倒愿意给他送一批美人入宫。”
　　
　　“哪里哪里，”李丛鹤嘻嘻笑着，忙挥手道：“不劳，不劳。贵主府中的美人都是天姿国色，如今，陛下的后宫正亟待充盈，陛下也有意要再纳一些美人入宫，正好正好.......”
　　
　　长公主当即唤来翠茵：“让府中未侍过寝的女姝好生妆扮一下，李大人随后会去挑人。”
　　
　　“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李丛鹤咽了口水，禁不住吟诗，目光追寻着一排排摆动的柳腰，已经眼花缭乱。
　　
　　长公主挑起的凤眉间衔吐出一抹笑意：“李大人觉得中意的，都为陛下挑了去。”
　　
　　李丛鹤不答，两道眉峰只随那舞步一挑一挑。
　　
　　“李大人？”
　　
　　“啊？”李丛鹤这才听见，呵呵笑着，倒抽回流溢的口水，赞道：“臣这是头一回真真正正地见识到了什么叫美女如云........”说罢倒不客气地挑了好些人。
　　
　　眉目间的笑意愈发深邃，长公主告诉李丛鹤说：“她们都是玉鸾一手调|教出来的，平日里都跟着玉鸾练习；入宫前，本宫会让玉鸾再好好教教她们如何取悦人的.......”
　　
　　李丛鹤乐呵地笑：“那就有劳贵主、有劳玉鸾了。届时，臣会安排车舆来接她们........”
　　
　　.......
　　
　　目视李丛鹤由翠茵送出，郑媱走来长公主身后：“贵主，公孙戾为什么要我入宫为女官？又为何会在不是采选的节骨眼上采选那么多美人入宫？”
　　
　　“因为你姐姐失宠了，她梦呓时，神志不清地喊了太子勋，让公孙戾勃然大怒。”
　　
　　“姐姐.......”郑媱心下一酸，恨恨地攥紧指甲，“如今除了等，就没有其他救姐姐于水火的办法了吗？”
　　
　　“有，”长公主冷嗤一声：“马上杀掉公孙戾！”
　　
　　郑媱一愣。
　　
　　“当然，这不可能。失宠，不用侍寝，或许她过得就没那么煎熬了，不过受到后宫那些拜高踩低的女人的眼色罢了。而且，据本宫对她的了解，她似乎并不甘心受到冷落呢。你们姐妹都是一个德性，上赶着往火炕跳，活受煎熬！”
　　
　　“才不是！”
　　
　　长公主忽然转移话题：“你觉得这些美人儿姿色如何？”
　　
　　郑媱道：“就如李丛鹤说的那样，天姿国色。我不解，贵主自己不是磨镜，却搜罗这么多美人囤在府里，是要做什么呢？”
　　
　　“哼哼........”长公主轻轻一笑，那笑容仿佛霞光笼罩下的平波，愈发静谧了：“你听过傅太后么？”
　　
　　“傅太后？”郑媱恍然大悟：“原来贵主本来就是要将这些美人献给公孙戾的。”

　　“每次本宫以为你很笨的时候，你却总要颠覆一下本宫对你的看法。”

　　郑媱无语。
　　
　　“汉元帝死后，皇后王政君之子刘骜即位，傅昭仪携着儿子刘康离开长安，去了封国。刘康被封为定陶王，傅氏也做了定陶太后，但傅氏的野心不小，不甘心只在封国做一个定陶太后。野史曾载：她一手培养赵氏姐妹送入汉宫，赵氏姐妹用媚术蛊惑成帝，专宠后宫，用尽手段排挤其他妃嫔、谋除皇嗣，赵氏姐妹在位九载，后宫没有存活的孩子，成帝死后，没有子嗣继承皇位，傅氏之孙刘欣即位，傅氏重回长安.......”　长公主说。
　　
　　郑媱完全明白了长公主的意图。
　　
　　“让这些美人入宫只是第一步。她们空有外貌，却都是些平庸之器，即便得到帝王宠爱也不会持久，难挑大梁。”
　　
　　“难挑大梁？那谁人堪挑大梁？”郑媱喃喃自语：“阮绣芸和姐姐？”
　　
　　长公主转首凝视她笑：“你心疼你姐姐也无用，她自己是不会甘心受到冷落的，更何况，她可是主角儿，少了她，这场戏要怎么继续排下去呢？”
　　
　　郑媱想了想，道：“姐姐此番失宠，也是贵主策划的吧。贵主先让公孙戾对姐姐生了嫌隙，然后公孙戾就动了再纳一批美人入宫的想法，这些美人都习了一些媚术，入宫后一段时日内必会有人得宠于公孙戾，之后让姐姐复宠，再.......”
　　
　　“那你如何解释李丛鹤呢？可是李丛鹤向公孙戾谄媚进言、公孙戾才生了采选的想法的；而且，你姐姐是因为喊了一句‘殿下’才失宠的，本宫之前就能保证公孙戾因你姐姐喊的一句‘殿下’就冷落她？本宫是神仙不成？能够未卜先知？”
　　
　　“李丛鹤是你的人；姐姐失宠的时机也太巧了。”
　　
　　“不，李丛鹤不是咱们这边的人，他也不是陛下的人.......他在为另一个人谋划。”
　　
　　“另一个人？”
　　
　　“只不过恰好帮了咱们罢了，”长公主道，“你姐姐突如其来的腹痛的确是本宫策划的，那太医诊断的话语也是本宫授意的；本宫之后只是想让人从旁撺掇公孙戾再纳美人，没有想让你姐姐失宠.......看来，公孙戾对你姐姐也倒是倾了几分真情的。恰好，李丛鹤赶在本宫的人之前跟公孙戾进言了，而且进言的内容还是来本宫府里采纳美人，也太巧了些。这个李丛鹤的居心，有些蹊跷........”
　　
　　郑媱冥思苦想，惊道：“莫非，李丛鹤背后的人看出了贵主和灏是一条心的，故意来帮一把，目的，只是为了坐山观虎斗，之后再不劳而获地坐收渔翁之利？”
　　
　　长公主双目一明.......沉默良久，道：“第一步棋子是下出去了，第二步........郑媱，这接下来的第二步就要看你了........今日起，你就是本宫府中的婉侍，翠茵会帮衬你的。记住，你姓崔，叫崔玉鸾........”


59、金莲

　歌声一浪递一浪地传来，仿佛自十里烟波上空飘行而过，犹沾着清凉湿润的水汽，沁入人的耳膜，再点点滴滴地汇聚淌落至心田。
　　
　　女音的甜美与娇嫩，使得一阵奇妙和新鲜的感觉在心尖儿上流溢，才从芳谢宫中出来的公孙戾顿下了脚步，询问身边的曹禺：“可是何人而歌？”
　　
　　曹禺躬身答：“回陛下，是长公主府中进献的美人，昨日才到宫中，正在接受教习，陛下要不去看看？”

　　公孙戾没有发话，却已转了脚步。

　　曹禺嘻笑着，命内侍开道.......
　　
　　歌声越来越近，众人簇拥着公孙戾至了那宫墙外，公孙戾不让下人通禀，只隐在绿藤缠绕的花墙之后，透过那些朱墙的镂空之处向内瞭望。
　　
　　三四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正掐着腰，疾言厉色地立在一旁呼喝指导，一群芳龄少女皆着同一式样的荷叶色轻薄绡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正转着脚步打着圈，甩出了灵蛇似的水袖，轻歌曼舞，柔情绰态，风吹衣袂飘飘举，碧荷曳飖出波来。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个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笑时丹唇微开，颊畔莲花灿生，顾盼的情态更是楚楚堪怜。
　　
　　眼尖的嬷嬷一转首一下子望见了墙外暗窥的公孙戾的旒冕，双膝一软，跪伏于地：“婢子该死，不知陛下大驾光临.......”

　　美人们脚步错乱，皆慌乱地跪伏在地，香肩隐露，宽松的肩带滑落也不敢去撩。
　　
　　公孙戾迈步走入园中，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并未发怒，却道平身，命其继续。嬷嬷们惶恐跪谢，遂整饬衣襟起身，重新指挥美人歌舞，美人们又踏起轻盈的舞步，时不时含羞地觑向公孙戾，送去一个俏生生的眼波。
　　
　　歌舞罢，为首的嬷嬷竭力压制住眼底的喜悦，凑上前去轻声询问公孙戾：“采女们的歌舞，陛下可还满意？”
　　
　　公孙戾屏气良久，却沉声命令道：“把鞋袜都脱了。”
　　
　　美人们面面相觑，嬷嬷们心下也是一咯噔，快速回神，忙道：“赶紧的！还杵着干什么！把鞋袜都脱了！”
　　
　　虽然不解，一个个的哪敢违抗，美人们快速俯身，七手八脚地脱了鞋宽去罗袜，双双白白嫩嫩的玉足很快排列在一起。
　　
　　公孙戾低头一扫，视线蓦然定住。走去一名美人跟前，躬俯下腰去，却是捧起了她肤如凝脂的三寸金莲，抚捏了几下她足心的莲花纹印。众女歆羡地低呼了一声，嬷嬷们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人上前道：“陛下，此女为周氏凤翘。”
　　
　　“凤翘？”公孙戾口中重复念了一道。
　　
　　那名美人腮浸红云，快速低了下巴，垂下浓密的眼睫，低低嘤咛了一声，欲跌倒，下意识地伸手攀住了公孙戾的脖子，看得旁边的嬷嬷们心一悬。
　　
　　公孙戾松了她的足，捉住她的手起了身，视线扫过她皓质呈露的胸脯和修长的颈项。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红透的小脸压得更低了。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却见她盈盈一笑，明眸善睐，大胆地凝着他，清波荡漾，媚态撩人，嗅到她通体异香，他一把就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出了园子........
　　
　　翌日，长公主府进献的美人周氏被册为淑媛......
　　
　　“周氏得宠，宫中有些流言。”宫娥查探着贵妃的脸色，光影映在她嫩如葱白的指上，从指缝间无声流过。贵妃对着铜镜拨弄着珠玉耳饰，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流言？”
　　
　　宫娥道：“流言有的说，周氏得宠是因为那长公主府的玉鸾，玉鸾懂得媚术，周氏是她一手调\教的；还说最近阮贵嫔得蒙盛宠也是因为玉鸾。阮贵嫔的父亲前些日子因为陛下大赦天下而无罪释放，陛下恩准阮贵嫔出宫送其告老还乡的父亲，那日，贵嫔路经长公主府，入府见了玉鸾，得了玉鸾的.......入宫后更会邀宠了.......”
　　
　　贵妃去戴另一只耳坠：“还有什么流言呢？”
　　
　　宫娥极轻地回答：“还有流言说，说周氏有一双极美的三寸金莲，舞起来时步步生莲，身体轻如飞燕，且其容貌肖似贵妃您，因而得宠。”
　　
　　纤纤兰花指轻轻弹了几下，那七宝珠玉耳坠已经穿戴上去，贵妃靥边的笑容如春风嘘开的花朵般无声绽放。
　　
　　........曾将跳舞的鞋底镂空作莲花状，置在鞋内的屧粉便会随着舞步漏出来，走路时一步印出一朵莲花，他当着众人的面捧起她雪白的玉足，一边亲吻一边用暧昧的眼神睨着她说：“爱妃犹如飞燕再世，步步生莲，日月失色，天下无双，朕甚心动.......”
　　
　　啪一声掰断了象牙木梳.......
　　
　　新封的周淑媛与阮贵嫔的关系极密，二人常常在一起切磋琴艺，歌舞填词，双双起舞时犹如一双完美的合璧，引得公孙戾驻留许久。公孙戾甚至命工部专为二人打造一个六尺余高的莲花舞台。贵妃都不曾有过的殊荣，此举让后宫的妃嫔唏嘘不已。
　　
　　见周氏舞着舞着忽然不太高兴了，公孙戾便好奇询问缘由，周氏颓丧着脸道：“最近臣妾和阮姐姐在编排新曲，可有个舞步总是跳不好；臣妾从前在长公主府所学的一身舞艺都是玉鸾教的，要是玉鸾能在旁指点一下就好了。”
　　
　　公孙戾道：“这有何难，朕明日让玉鸾入宫来指点你就是了。”
　　
　　周氏喜极而泣，连连跪谢........
　　
　　——
　　宫娥一旁轻摇着小扇，贵人冯氏斜靠在妆镜台一尾的竹榻，正与入宫来探亲的表妹顾氏说在兴头上，哪知宫外陡起一阵丝竹之，直直聒噪到心里头去。冯氏面色一黯，命一旁的宫娥去阖门掩窗。
　　
　　“这哪使得？”表妹顾氏道：“炎炎酷暑的，紧掩着门窗不得闷出一身汗来，娘娘这还是怀了龙嗣的。大晌午的，究竟是谁在弹琴歌舞？”顾氏说罢便唤内侍出去知会那拨弄丝竹的人，早些息了这宴宴笙歌。
　　
　　内侍踌躇。冯氏眉心一皱，挥挥手示意其退下，道：“还不是最近正得宠的一群狐媚子！说编排了一曲新舞缠着陛下准了那长公主府的玉鸾入宫来指点，谁知道那些人又想弄些什么幺蛾子！偏偏那玉鸾也是个狐媚子，一群狐媚子凑到了一起。”
　　
　　“玉鸾？”顾氏疑惑道，“长公主府的玉鸾，端阳节御前献舞的玉鸾？”
　　
　　“可不是嘛，”冯氏脱口便道：“据说狐媚得很，男女都惑，端阳节可在满朝文武跟前出尽了风头，如今，谁人不晓得长公主府有个狐媚的玉鸾？每日跟长公主欲仙|欲死的，端阳节还甩脱步摇勾引右相，让不近女色的右相险些难以自持——”话到此处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表妹，忙止住了下文，再去瞧顾氏，果然见她黯淡下一张脸来。
　　
　　冯贵人这表妹顾氏不是旁人，巧得很，是左相顾长渊的侄女。名琳珑，顾琳珑的母亲跟冯氏的母亲乃是亲姊妹两个，前不久，公孙戾有意将顾琳珑许给曲伯尧做妾，闺中的顾琳珑从家人口中得知了，与右相这段姻缘虽未正式提上日程，可顾琳珑心里已经默认了。
　　
　　一听冯氏这话儿，当时的感觉就跟狐媚子勾引了未婚夫一般，不拉下脸才怪。此前自己也听说过那玉鸾，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了，对她的好奇心便愈发强烈了，一颗心像是有千根钩子钩得她想出去看看。顾琳珑便对冯氏道：“娘娘，屋里有些闷，不如我陪娘娘去外头走走吧。”
　　
　　大晌午的，热死个人了，自己还怀着龙胎呢。冯氏自然看得出她的心思，笑道：“我让喜儿陪表妹一起出去看看吧，大概是妊娠的缘故吧，最近我总是嗜睡。”
　　
　　顾琳珑点头应下，便由冯氏的丫头喜儿领着出去溜达了.......


60、瞩目

六尺余高的莲花舞台，台上置一莲座大小的圆鼓。一双莲华色的芙蓉鞋，无声无息地落上去。步摇轻轻晃荡，钿璎纍纍佩珊珊。她伫立在圆鼓一隅，作欲甩水袖状，俟乐曲声起。螾蛾敛略不胜态，水袖静垂如停云。阮贵嫔和周淑媛坐在台下，一个以手调筝，一个欲击磐。
　　
　　待那悠扬舒缓的伴奏递相升起，茜红色的水袖方被轻轻甩出。舞得极柔极缓，水袖盈风，似含了情般自如曳动，她的舞步亦随着潺潺流水般的丝竹声逦迤翩跹。
　　
　　曲声低回，那身姿亦娉婷，飘然转旋回雪轻；曲声陡然一转，那袖带便带起一股劲流，嫣然纵送游龙惊.......
　　
　　她在那高台上的方寸之地辗转，低眉昂首，映照出宫墙内外无数双偷瞥的眼睛，一双窅瞳一分分生动含情。乐曲由刚转柔，那欹斜的腰身似垂在湖畔的扶风弱柳，裙裾斜斜曳出，仿佛欲自底下生出片片流云，叫她腾云乘风上青天。
　　
　　熏风盈来，撩过那扒在宫墙上的一排排宫娥内侍的鼻端，仿佛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
　　
　　但见无数蓝蝶逾墙翩跹而来，萦绕在那舞台上的玉鸾周身，恋恋追逐回环.......耀目的日光里，陡然望见她瞳中一烁，似暗夜里眼能自如发光的妖魅。
　　
　　偷窥的宫娥内侍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对眼前一幕异象叹为观止。有人则在议论：“妖孽！妖孽！”
　　
　　曲声加疾，秋竹竿裂春冰坼；舞步迭起，渐繁渐欲迷人眼，玉鸾勾起唇角，张开双臂，旋转得步摇平飞，那股异香也愈发浓烈。

　　闭上双眼......
　　
　　“给你。”

　　“这是什么？”
　　
　　“一种香精，蓝蝶爱吸食，涂在袖上，舞时会散逸出，蓝蝶嗅出了便会前来。”说罢他伸指在她鬓间一捻，一只蓝蝶翩跹着落来。
　　
　　一低首就将蓝蝶捉来掌心了，问：“为什么它不飞？”

　　“因为它是我从前养在幽篁的。”他笑若熏风。
　　
　　“你养的就不飞么？”
　　
　　“飞，落在有些人头上就不飞，以后，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唤来它说话吧。”他又说：“如果明日有公孙戾在，就不要引蝶了，毕竟你明日入宫，不是去吸引帝王的。”
　　
　　“哦........咦？它怎么死掉了？”

　　怔忪了良久，他眸光晦暗道：“它会解毒，自己吸食了毒后，就会死掉。”

　　“毒？”
　　
　　“别用麝香了.......”他转过脸去，“好吧，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要你快意。”
　　
　　并肩遥望天街，流星飒沓而过，夜色彻凉如水，荷塘送香，芙蕖间有流萤闪闪烁烁，亦如他的眼光......
　　
　　自如收释异香，招引蝴蝶，可不要被那些偷窥的人视作妖孽么？她睁开眼，笑容愈发妖冶。
　　
　　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
　　
　　舞罢，贵嫔与淑媛面面相觑，迎上前来，三人亲密执手，探讨乐理舞艺。宫墙上的人都伏下头去，渐渐消失了。
　　
　　见人都走了，阮绣芸避开周氏，请郑媱去了芳谢宫，郑媱提出想见贵妃，被阮绣芸一口回绝：“贵妃如今正受陛下冷落，在这后宫之中，就是被人踩低的节骨眼，她无亲无故的，你去见她别人会怎么想？”
　　
　　“偷偷见一面也不行么？”
　　
　　“不行。”阮绣芸道，“若让陛下知道了，陛下会对你的身份起疑心的。你放心，你姐姐不会有事的。今日入宫的目的方才已经达到了，我及时派人送你出宫，免得碰见了陛下，他一改主意要留你在后宫，或者再出了其他什么岔子。”
　　
　　郑媱点头，临行前给了阮绣芸一样东西，托她转给姐姐并帮忙照看着姐姐。阮绣芸道：“你把自己和媛媛照看好就行了，你姐姐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两个妹妹，你们两个好好的，她就安心很多.......”随后便让阿兰送她出宫。
　　
　　——
　　
　　出了阮绣芸的芳谢宫，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辣了，却还是炎炎燥燥的，经过御花园时，因有浓荫遮蔽，才觉荫凉了许多。
　　
　　阿兰在前头开道，郑媱跟在她身后，两人俱走得很快，带起了一阵呼呼的热风，走着走着，风声夹着一些悄悄话飘入了郑媱耳中：“顾娘子，那玉鸾后来随阮贵嫔去了芳谢宫中，出宫时应会经过御花园的。”顾琳珑回：“那她什么时候出来呢？要不，咱们上阮贵嫔那里去。”“这，恐怕不太好，阮贵嫔与我们娘娘素来不和.......”
　　
　　郑媱顿下了脚步，别过脑袋一看，花荫底下，有一侧身而立的娘子和一名宫娥，那娘子急急摇着扇子，看起来十分急躁，侧面的模样有些像顾琳琅，但不是顾琳琅。听她二人的对话，姓顾？莫不是顾琳琅的表亲，好像要急着见自己似的，郑媱不认识这娘子，只是好奇瞥了一眼，决意不见的，哪知走在前头的阿兰一回头见她没跟上，得得返回来，喊道：“玉鸾，你怎么不走了？”
　　
　　那二人齐齐将目光投来郑媱面上，那宫娥低声在那顾氏娘子耳畔说了一句，顾氏脸上腾起一片尴尬。
　　
　　“来了。”郑媱提步跟上阿兰，却听身后一声急急的呼唤：“玉鸾，请留步！”
　　
　　阿兰上前来一看，快速附在郑媱耳畔道：“是冯贵人的表妹。”随后跟迎面走来的顾琳珑见礼。
　　
　　郑媱明白了，冯贵人的表妹亦是顾琳琅的堂妹。见她过来，福了一福：“顾娘子找我何事？”
　　顾琳珑盯着她打量了一眼，似乎对她印象很不好，眉目间隐隐夹着三分怒意。道：“玉鸾，你不过是长公主府一个身份低微的婉侍，见到我竟不以奴婢自称。”又问身边的宫娥，“长公主府的婉侍，是几品来着？”
　　
　　郑媱先抢在那宫娥前头回答：“长公主府的婉侍身份再低，好呆也是有俸秩的女官；令尊是朝官，顾娘子不过是出身显贵罢了，吃穿用度还靠着家里。顾娘子觉得我一有俸秩的该对你一没有俸秩的自称奴婢？”
　　
　　“什么歪理？”顾琳珑一下子火大，万万没有想到这玉鸾不仅长相狐媚，还这般狂妄无礼。欲再出声辩驳，又听身旁的宫娥低声在耳畔道：“顾娘子，玉鸾是长公主心尖儿上的人，顾娘子还是不要得罪她罢。”
　　
　　“怪不得，”顾琳珑鼻端哼了哼，“我可是久仰玉鸾的大名，传言都说你媚色撩人，端阳节还惹得不近女色的右相都心动了，玉鸾你可真了不得。”
　　
　　郑媱故意露出无比谦逊的笑意，微微低头，讲出的话却放荡得很：“顾娘子过奖了，不是玉鸾了不得，是右相定力不足，心志不坚。”
　　
　　“你——你倒是自信得很嘛！”
　　
　　阿兰见顾氏针对玉鸾，心想是因为右相，便悄声附在郑媱耳畔道：“陛下有意让顾娘子给右相做妾，只是还没下旨。”
　　
　　郑媱愣了一愣，此前从未听说，却没有表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低笑起来，那笑容看得顾琳珑牙痒，顾琳珑磨了下牙，脸色倏然转和，四下环顾，道：“不过真遗憾，听说后来陛下没让你侍寝，看来这后宫到底是容不得你了，右相也不是瞎子，没有——”
　　
　　郑媱嗤得一声，道：“俗话说得好，宁做穷人|妻，不为富人妾。我可不想给右相做妾。”
　　
　　这玉鸾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顾琳珑实在没料想到她脸皮如此之厚，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只憋得面红耳赤。
　　
　　郑媱盯着她思索了下，一拂衣袖，走上前道：“听说顾娘子要入右相府了，恭喜恭喜。”话落脚下一崴，忙扶住了顾琳珑的身子。顾琳珑眉心一皱刚要推开她，不妨一只蓝蝶翩跹着飞来眼前，视线一下子被吸引，注意力一时分散。郑媱已经起身站好，连连与她道谢分别。
　　
　　顾琳珑也没在意，只冲她的背影白了一眼，对身旁的宫娥道：“喜儿，我们去那边的石亭里歇一下吧。”
　　
　　郑媱随在阿兰身后，嘴角一弯。
　　
　　阿兰笑道：“玉鸾，那顾娘子固然有些娇纵，但出身显赫，又即将入右相府，你刚刚讲话是不是太直了些。”

　　郑媱亦笑：“我哪一句直了？”
　　
　　阿兰拿手指指了指她，心照不宣的一笑。
　　
　　两人有说有笑地将出御花园，竟又遇见刚刚入宫迎面走来的两位男子，来不及躲避，生生迎面撞上了。退至道路一旁，阿兰忙俯身施礼，郑媱立在阿兰身后，亦将头压得低低的。
　　
　　“免礼。”赵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与身旁的西平郡王一道越过她二人前行。
　　
　　赵王道：“五嫂也太能折腾了，快要临盆了还要往娘家跑。”
　　
　　“玉鸾，走吧。”阿兰悄声道。
　　
　　西平郡王牵了牵嘴角，扯开话题道：“此番死里逃生，九弟一会儿见了陛下，得好好谢罪才——”才迈了两步，脚尖待要压下，蓦然止住脚步：“站住！”
　　

61、婉侍

阿兰立时顿下了脚步，郑媱只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往前走，西平郡王又从身后呼喝了一声：“本王叫你站住！”

　　阿兰欲伸手去扯玉鸾，眼前一片缭乱，身后一个人影已经去如疾风，堪堪在她之前拉住了玉鸾的衣袖。
　　
　　西平郡王瞪着血丝饱涨的双目，手开始微微地颤抖，奋力往回一扯。步摇泠泠相击着，倏尔从发间滑脱。墨玉流云般的乌发垂垂荡荡地拂来他脸上，刷过丝丝轻微的疼痛，那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兰汤香馥悠悠萦入鼻腔的时候，他几乎能够确定眼前的女人就是她了。
　　
　　她侧着身子转过了脸，斜斜挑来一双飞天的凤目，四目相对，但闻铿然一声，滑脱的步摇坠在了地上。
　　
　　她平静地将视线投放至他脸上，觑了一眼，又垂下眼睫去看他握住她衣袖的手。
　　
　　西平郡王惊诧地瞪大了双眼，浑身僵硬，双脚如被定住，仍是怔怔地凝着她。
　　
　　眼前一幕却将赵王看得一愣，视线投放至那女人面部和脖颈一番打量，鬓云欲度香腮雪，水沉为骨玉为肌，是个姿色上佳的美姝，再看看自己五哥的眼神，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由别过脸去浅浅一笑，公孙氏的皇子们个个风流俊朗，赵王一笑呈出无限风流之态，看得阿兰红了脸。
　　
　　郑媱挣了下，西平郡王不松。
　　
　　“五哥别冲动，”赵王走上前来，恭敬对她一揖，“敢问娘子芳名。”
　　
　　郑媱不理会赵王，赵王也不愠怒，又是一笑，指着郑媱询问一旁的阿兰:“不知这位娘子——”
　　阿兰羞怯低首：“回殿下，她是长公主府的婉侍，崔氏玉鸾。奴婢.......奴婢是芳谢宫的阿兰。”

　　“阿兰？”赵王背着手向她走近两步，一低首刚好凑近她耳畔，开口便吐出丝丝热气，“可是蕙质兰心的兰？”
　　
　　阿兰轻轻点头。

　　赵王又抬起头来，望向郑媱，目中没有半分狎昵：“你就是贵主宠爱的那个玉鸾？”
　　郑媱用力一抽，甩开了西平郡王，瞥了赵王一眼，轻笑着颔首。
　　
　　凝着她靥边微开的香辅，西平郡王落下的心又提起，神思一恍，竟怦然心动。喃喃道：“世间竟有如此神似之人。”又急急唤她，“婉侍！”
　　仍是没有得到回应。西平郡王追问：“婉侍何不说话？”

　　顿了半晌，她才故意变了些嗓音：“殿下想听什么？”

　　西平郡王又是一怔，心中的疑惑更多。
　　
　　一边观看的赵王只是笑，听她讲话时玉音婉转流，倒觉得与她的容貌配得很，拉开西平郡王上前调道：“五哥是娶了王妃的，本王还没娶，婉侍觉得本王怎么样？”
　　
　　郑媱凝视赵王，但觉得赵王两泓眸子阴湛得让人捉摸不透，远远不似一眼看上去那样简单。郑媱灵机一动，眼波一淌，袖中的绣帕一抖，抽出来，嬉笑着往他脸上一拂：“殿下就是这么俘获女人芳心的么？奴婢可不吃这一套。”
　　
　　赵王闭目一嗅，但觉一种奇异的馨香沁入心房。西平郡王上前将赵王拉至一侧，道：“九弟快去见陛下，误了时辰陛下要怪罪了。”赵王恢复正经神色，欲拉他同去，西平郡王却道：“你先去，我有几句话要与崔婉侍单独讲。”
　　
　　赵王窥出了他的心思，欲走，不料那玉鸾又开口喊他。他回首一笑：“婉侍还有何吩咐？”
　　
　　郑媱答：“方才，奴婢们路经御花园，远远地瞧见陛下在御花园。”
　　
　　“如此闷热的时辰在御花园？”
　　
　　“是。陛下应是才探完冯贵人，从冯贵人那里出来，路过御花园，天气炎热，就在荫凉的石亭底下歇憩，似乎是睡着了，奴婢们还碰见取降暑冰块的内侍。”阿兰频频去看郑媱，却不知她为何说谎说得这样流畅，惴惴不安。
　　
　　郑媱又道：“奴婢们又在御花园碰上了冯贵人的表妹，叙了很久的话，此时，陛下应该也醒了，殿下此时过去，正能见着陛下。奴婢想，比起在在封闭的殿内面圣，殿下应该更乐意在四面通风的亭内面圣，毕竟，透风......”
　　
　　赵王一笑：“难怪贵主喜欢崔婉侍，本王告辞。”
　　
　　“崔婉侍可否随本王走走？”西平郡主亦开了口。郑媱应下了，转首又对踌躇不决的阿兰开口：“阿兰，你暂时别走，你随在我身边。”
　　
　　西平郡王欲言又止。郑媱道：“人言可畏，让阿兰跟着，既是对奴婢好，也是对殿下好。”
　　
　　“本王明白婉侍的意思。”西平郡王点头，总觉得多了一人不太好开口，只静静地与她一起行走，周遭没有树荫，日头又有些毒辣，只好走入御花园，没有深入，只在一排树荫底下踱步，谁也没有先开口，走到一处歇脚的石几，西平郡王请她坐下，又仔细审视着她的眼睛：“本王觉得，婉侍的眼神，气度，讲话的声音、走路的姿态都似极了本王一个故人。”
　　
　　“哦？真巧。奴婢倒想见见殿下那位故人。”郑媱淡淡微笑。

　　西平郡王双目陡然黯然，凝着她不说话。过了半晌，她问：“王妃可好？”

　　他点了点头。

　　郑媱不再说话，只静静等待着御花园中的消息，不知不觉扬起了唇角，若隐若现的香辅映在西平郡王眼中，西平郡王一时出神地问她：“婉侍有心仪的人么？”

　　郑媱眉峰轻挑：“奴婢，是长公主的人。”
　　
　　西平郡王闻言一笑，反问说：“长公主的女人？可本王知道贵主并不是磨镜，难道婉侍是磨镜？”
　　
　　“殿下说是就是。”郑媱亦浅笑着移开了视线......
　　
　　消磨了半个时辰，终于才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却是从树荫的另一侧传来的，脚步声渐近时，一个女音低声怒斥道：“糊涂！知不知道陛下有意将你配给右相？光天化日，竟与赵王.......寡廉鲜耻！你是不是不想做妾，才去勾引赵王想做赵王妃的？庶出的还指望当上王妃？即便只是个失了势的王爷，也要顾及皇室的颜面，不会娶一个庶出的做王妃......”

　　那女音哭哭啼啼道：“表姐，没有，我真的没有......”

　　“还未过门就想着委身，真是不知廉耻！”

　　“没有，真的没有......”
　　
　　西平郡王不由皱眉。郑媱松下一口气，起身与之道别。担忧着赵王，西平郡王便没挽留，只是在她步出了数尺之后，猛然高喊了一句：“郑媱！”
　　
　　她眼睫一跳，却未顿下脚步。没有任何反应，身形也不曾颤一下，真的不是郑媱？西平郡王在心中道.......
　　
　　阿兰送她至宫门，登车前有些怨愤地瞪着她问：“你为何要陷害赵王与顾娘子？”

　　郑媱逼视她问：“你何觉得是我陷害的？”
　　
　　她这一反问倒叫阿兰愣了愣，“难道不是你陷害的？”

　　“我为什么要陷害他们呢？就因为顾娘子对我有几句逆耳的话语？我有那么大的本事么？如此短的工夫怎么陷害？信不信由你。”
　　
　　“我姑且信你。”

　　郑媱敛了笑意，目中一厉，“为了你家主子，你最好别将今日的事说出去......”
　　
　　马车辘辘行驶起来。

　　阿兰也真是好唬，赵王一个眼波就将她唬住了，她一个反问就将她唬住了，可不是她陷害的么？
　　
　　盛都城中一条繁华的街巷，因有很多交易的行商，大热的夏日整条街都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马车行驶得很慢，慢的像停驻了一般，实在闷热，郑媱揭起车帘一角向外窥看，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攒集成一片，也不知何时能再起行。
　　
　　鼎沸的人声中陡然夹来一声异域的胡笳之音，郑媱循音望向高楼，那是一家酒楼位置最好的雅座，落地的清凉竹帘被高高地卷起，里头的陈设一览无余。一名胡人装扮的艳姝正坐在栏杆后演奏胡笳，时不时抬眸向对座送去湛湛秋波。
　　
　　郑媱移目朝对座一瞥，立时呆住。
　　
　　坐在那胡女对面的男人，正是曲伯尧。他转着酒盅不饮，正打量着那演奏的胡女，那胡女穿得极其清凉，眉心的朱砂和头披的巾纱绛如霞，一身火红的露脐装，一曲奏罢，一副腼腆的情态朝他送去秋波，又动着唇娇赧地说着什么，他凝听着，时而点点头，开口应几句。
　　
　　郑媱放下车帘，吩咐车夫驱车。闻出她语气的急躁，车夫道：“崔婉侍，您出来瞧瞧，走不动了......”
　　
　　热呼呼的熏风不停撩拨着车帘，时不时会露出一条缝隙来.......
　　但觉鼓鼓热气从地上涌了出来，整个人犹如笼在蒸笼里一般。
　　
　　
62、兰舟

路上耽搁太久，回到府中，已经日落西山。
　　
　　长公主即将就寝，正由侍婢宽衣，闻出郑媱的脚步声，挥退侍婢后单独问她：“回来了，怎么回来得这样晚？今日在宫中的一切可还顺意？”
　　
　　郑媱直视她回答说：“已经照贵主吩咐的做了，各个宫里的奴才都引过去了，接下来，只看阮周二人的了。”
　　
　　长公主对她伸臂，她忙上前挽住长公主扶她登床就座。
　　
　　“本宫听说，你今日还碰见了赵王和西平郡王，西平郡王有没有认出你来？”长公主捋起她垂落的青丝别去耳后，眼神又如慈爱的母亲一样了。
　　
　　“没有。”她笃定地回答。
　　
　　长公主眸光明灭：“本宫还听说，赵王今日在御花园巧遇冯贵人的表妹顾琳珑，还轻薄了她，弄得皇宫里人尽皆知，赵王和顾琳珑，可是你策的？”
　　
　　犹豫了下，她答：“是，赵王说他没娶王妃，顾琳珑给曲伯尧做妾岂不是委屈她了，我很乐意成人之美，就为他们做个媒。”
　　
　　“哼......”长公主拧起她的腮，眼神极是宠溺：“你倒是很会成人之美，若今日赵王没有入宫，顾琳珑药一发作，只怕是会将过路的内侍抓住不放了，玉鸾，你说，灏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妒妇，他会怎么想......”
　　
　　郑媱连连否认：“我哪里是嫉妒，他都有一妻一妾了，再多一个妾又有什么区别？我只是觉得顾琳珑与其他人不同，她是左相那边的人，不和咱们一条心。”
　　
　　长公主和衣躺下，榻上辗来转去，寻了个舒适的睡姿，闭上眼睛又说：“本宫头有些疼，你过来，给本宫揉一揉......”指了指太阴穴位，“拿手按着这里，待本宫睡着了你再回去吧。”
　　
　　郑媱遂上前揉，长公主又提出种种要求，一会儿“力道轻了”，一会儿“力道重了”，一直折腾，把郑媱折腾烦了、变了脸色。郑媱还是压制住，耐心为她案杌.......
　　
　　窗外冰轮初升，长公主的呼吸渐渐稳了，郑媱轻手轻脚地起身出殿阖门。
　　
　　长公主扬起唇角，翻了个身。
　　
　　夜阑人初静，风有些疾，吹得栏杆下的池水兴波，参差的树影之外，月色颇佳，映来一廊空明的积水，郑媱踩着地上交错的水荇，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耳畔惟有晚风漱过的声响，纯净得没有一丝杂音，心底渐起凉意，漱漱有声的风荷下倏尔划出一声清旷的笛音，郑媱吓得一跳，又见一只羽毛雪白的水鸟扑打着荷叶飞过枝桠去了，笛音也戛然而止。
　　
　　吹笛的人，除了江思藐，不会有第二个了，郑媱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这么晚了，他还不歇息，且那笛音，似从荷叶底下传出来的，他难道在水中央不成？目光聚在一片密匝的荷叶上，试探地喊了一声：“喂——”
　　
　　没有回音，周遭又静谧地只剩下漱漱的风声了。
　　
　　郑媱小步快趋至栏杆尽头，迫近了那片荷塘，俯视河中，只见如练的波光，又去细瞩，忽闻哄得一声，如有巨物堕，毛骨皆栗，连连后退跌至地上。
　　
　　荷叶倾向一侧，圈圈水波荡涤着隐没在岸边，一只兰舟轻快地划出，舟上有人长身玉立，素衣飘举，像一泊即将隐去的月光。他举起了兰木做的桨，伸来她面前，笑得没心没肺。
　　
　　郑媱惊魂未定地瞪他一眼，气愤地将兰桨挡去一边：“我以为刚刚是你掉水里去了！”
　　
　　“哦.......”他挑了挑眉毛，已经撑篙至她跟前。“你很关心我？”说罢伸手将她掳了来舟上，很快撑去荷塘深处了。
　　
　　郑媱起初有些愠意，但闻着水声泠泠，嗅着荷叶清香，顿觉心旷神怡，便压回了火气。“这么晚了，你还不歇息，难道是在这里乘凉？”
　　
　　静谧得只有桨声拨水的声响，他没回答，突然一惊一乍道：“看！前边有只奔突的乌鳢！”郑媱去瞥，交错的莲茎间，黑不溜秋的一条鱼脊，一闪就不见了。
　　
　　他蹲下身，固住小舟，将油纸包好的东西推至她跟前：“饿了吧，给你吃的。”
　　
　　劳了一天滴米未沾，简直要饿晕了，郑媱接过放到鼻端一嗅，香气扑鼻，撕开一看，烤熟的荷叶鸡，道了一声谢，埋头便啃，啃得满嘴流油。
　　
　　他用兰桨拨弄着一丛菱草，目光仔细搜寻，数落她说：“肚子叫得一点都不斯文！跟饿鬼似的。”
　　
　　郑媱从背后窥视他一眼，抿了抿唇，继续埋头啃，胳膊忽然被他手肘用力撞了一下：“好多菱角，你来捞捞看。”

　　“我才不捞，我又不喜欢吃菱角。”
　　
　　“紫菱亦可采，试以缓愁年，”他说，“幼时，我父亲常吟这句，他说采菱可忘忧.......所以每逢夏秋，只要心情不畅，便会撑篙去采菱。”
　　
　　郑媱啃鸡的动作顿住，定定地望住他，婆娑的荷影自他脸上陆陆续续地穿过。他侧过脸来，目光清如朝露：“你也来试试，捞起一串菱角，真的会开怀很多。”
　　
　　“我没有不开怀！”
　　
　　他转过脸自言自语道：“开不开怀全在脸上。不要担忧那么多，一切都是瞬息万变的，越是久远的东西，越容易生变，不是你能掌控的，你所牵挂担忧的，到时，都会烟消云散的。你就是再急，一时半刻也救不了你姐姐的。”
　　
　　“你还知道我姐姐？看来，你真是什么都知道，我不晓得你为什么对我的情形这么了解。”被他一道破，郑媱倏忽黯然：“我也是怕生变，等待的日子太漫长了........”
　　
　　“生变才好呢，不生变永远墨守成规，无法突破囹圄。”
　　
　　“那你说说，这个世间，有什么是不变的呢？”
　　
　　他携来两壶酒，一壶给她，一壶灌入自己口中，清风徐徐，不知不觉，小舟自己轻轻划动入了藕花深处，抬头望见一枝并蒂莲，他指着那并蒂莲说：“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不变的，也许是同心，也许不是，有的同心会变，有的却固如磐石，能挨到生死.......”
　　
　　郑媱想了想，灌下一口酒，酒水淌过，喉间又辣又烫。“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酒水下肚，两靥生晕，她的话渐渐多起，与他侃天说地，聊起东南西北。
　　
　　“说到采菱，幼年无忧无虑时，我读到一首关于采菱的诗：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鸾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争多逐胜纷相向，时转兰桡破轻浪。讲的是采菱的女子争着拨桨去采菱，连心上人都来不及去顾。我当时就好奇，采菱真的很好玩么？我不信，信誓旦旦地讲：先生，换作是我，我才不会，一定会先看‘马上郎’的......”
　　
　　他专注地盯着她，无限遗憾怅惘萦绕上来：“你有些醉了......这些女儿家的心思也对我讲。”

　　清风吹得她丝发飘舞，陆续贴在了她涕泗横流的脸上：“最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他轻轻伸手，触上了她的脸，稍稍一掰，给了她一个肩膀依靠，她闭上眼就睡着了。
　　
　　轻轻摸到兰桨，熟练地拨水.......舟靠了岸才推醒她。
　　
　　送她至院中，他递给她一个巴掌大小不到的小圆盒：“菱角磨成的粉，再加上其他几味药，调上藕花凝结的晨露，做成了膏状......贴身携着，里头的东西会自己挥散出来，与麝香的功用差不多，你以后别用麝香了，用这个吧，这个不及麝香损身。”
　　
　　晕晕乎乎地接过收进袖中，与他道别入屋。
　　
　　不胜酒力，才饮了一壶就头重脚轻，走路时直如水上漂行，去点烛火，摸不着，铿——打翻了烛台。
　　
　　房内燃起一豆灯火。
　　
　　郑媱心下奇异，循着亮光去看，黯淡的光线映照出一人的影子
　　
　　“啊——”尖叫后退抵上妆台，吓得三魂已去两魄。
　　
　　那一双鹞子般的眼睛闪着幽亮的光，直直地端详着她。
　　
　　郑媱摆了摆脑袋，这才辨出一个熟悉的轮廓，正以手撑额坐着打量她。郑媱忽视那人，若无其事地摸索着坐来妆台前卸钗。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伸出两臂将她拥在怀里，掰住她的脑袋，低下头狠狠攫住那柔软的唇，辗转流连，吮吸啮咬，毫不留情，弄得她吟声连连，低声痛呼。
　　
　　“赏月乘凉回来了，还跟他喝酒了？”他以舌头舔着唇，双眸在暗夜里流着萤色的幽光，摒住呼吸质问她，不料她眼白一卷，一个耳光掴上去：“你不也满口酒气！”话落，一声触目惊心的尖叫，不适地扭动起身子来，那一双大掌不停地在底下游走，忽然按住她的臀托举上妆台，他伸手就来拨她的罗裙......
　　

63、眷情

          只听得哗哗声响，郑媱两眼发晕，眼前一片缭乱的衣裳碎片雪花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像是欣赏着珍藏的名画，他仔细欣赏着眼前这幅活生生的画作，黯淡的室内，竟雪白得刺眼，滚烫的吻烙上她柔软的肌肤，一路往下，所流连之地，点燃一簇簇火。

　　心口局促地起伏，双腿欲奋力并拢，却一只大掌强行欺入，他讲出来的话泛着浓浓的酸意：“听说你今日在宫里碰见西平郡王了？还和赵王眉来眼去的。崔婉侍，你可真有本事.......”蓦然加重力道，口不择言：“让本相和那些男人，都想做你的裙下之臣？”

　　她身子一扭，难受地嗯了一声，痛得眼里噙满打转的泪花：“公孙灏！你真是禽兽！”


　　“媱媱说得是床笫间么？”他狞笑着，不耐烦地扯去自己腰间的玉带，往后一抛，除了衣裳，突然抱住她翻转过去，强行从她背后欺入。

　　一口呻|吟被她死死地缄在喉中，下巴又被他撅起：“睁开眼睛！”她只是闷哼着，任他如何纵横捭阖都咬紧了牙关，死死闭着眼不去看铜镜中那两人，头顶上的喘息声声粗浊，那男人语气十分强硬：“把眼睛睁开！”

　　她不睁目，男人的动作渐趋迅猛：“我不信你不会睁眼！”低头一张口咬在她的后颈，猛地一个深刺，弄得她双腿一软，险些叫出声来。他狠狠去啮咬她每一寸肌肤：“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从头到脚，每一个地方都是属于我的，别的男人休想碰你一根汗毛！你只能由我，予取予夺。”

　　愈是闷声强忍着，他就愈发泄出无穷的蛮力来，整个妆台嘎吱嘎吱响着，摇摇晃晃地似乎要倒下去。

　　贯穿身体的痛苦与快慰俱来，闪电般快速传遍全身。刚经人事，上回又是在春药的状态下懵然进行的，此番大开大阖的进出让她极为不适，不知那晚也是不是这样激烈，只觉得骨头要被他冲撞得散架了，抓住妆台的五指已经爆出青筋，汗如雨滴落，终于逸出一丝销魂难耐的吟哦，清晰而绵长地回荡着，愈发衬出周遭旖旎的空旷。

　　身后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耳畔，快速抽送着很快将她送去云巅。头晕目眩地扇了两下眼睫，眼前白光频频，模模糊糊地，镜中赤条条的画面不堪入目，健硕的胸肌遮掩不住地暴露在外，那背后男人的身躯高大，她低垂着脑袋，却从发丝缝隙里不小心仰视到铜镜中扬起的唇角上的飞扬跋扈。贲张的双臂伸向她的腰，又开始对她发起新一波的冲击，她忍无可忍地羞愤怒斥：“公孙灏，你只是泄欲是不是？那你干脆弄死我罢！”

　　她这一喝害得他精关失守，喷了一些在她体内，匆匆抽身弄在外面，她双膝一软，身子一溜险些跪倒在地，又被打横抱入床榻。才刚沾床，那人又来捉她，她意识到了，猛然清醒，伸手一挡，双目瞪得晶亮，酸屈的泪水横流。愤慨地抬起酸溜溜的腿，对准他面门狠狠踹了几脚。“你还有脸先来质问我又糟践我一通？我竟不晓得你原来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说罢急匆匆拖着被子往帐角爬，狼狈的模样叫他看得却是好笑，他暂不行动，只是含笑望着她。

　　她可怜兮兮地缩在帐角，拿被子将雪白的身子捂得严严实实，无辜的小鹿般睇着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这些天都不见踪影，指不定都跟那胡女厮混在一处了。”

　　原来如此，他一骨碌平躺下去：“那换媱媱来糟践我吧！跟上回一样，快坐上来。”“谁稀罕你！”她凤目一瞪，小心掀开被子，趁他不备，对准他硬起的地方又是一脚：“让你这么嚣张！”

　　他吃痛地捂住身子，惨叫一声，侧起身子背对她，豆大的汗珠滚滚淌落。郑媱见他半晌不动，有些慌了，遂伸腿踢了踢他：“公孙灏，你没事吧？”他不应也不动。郑媱匆匆爬过来掰他的身子，不妨他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盯住她看她动弹。

　　“使诈！”身下的人欲哭无泪。他低头拨开她的乱发浅吻她：“傻媱媱，真的很疼，你踢在哪里不好？”

　　“你活该！”

　　“......别乱动，我不碰你了.......那胡女只是一个线人，我欲使计除了那顾琳珑的，不料你先出手了.......我刚刚讲的都是气话，虽说赵王不喜欢你，但我真的不喜欢你跟其他男人眉来眼去的.......贵主总是特立独行，下这招棋之前竟不提早告诉我，让你抛头露面总是有危险的。”“那你要贵主把我当活菩萨供起来么？”她拍打着他的脸道，“顾琳珑名节有损了，公孙戾应是不会将她赐给你刻意侮辱你了，却不知又要塞个什么样的女人给你？”

　　话落，仍不听见他回话。“你怎么不说话？”他眸色渐沉，低低笑起来，拨开她的双腿再次贯了进去。

　　“你！........骗子！禽兽！”

　　“兵不厌诈！我会轻一些的。”话落迅速推进，浅抽浅送。她一拳擂在他硬梆梆的胸前，扑上去又打又咬的，很快跟他纠成一团，纠缠得难舍难分、欲仙欲死.......
　　
　　他捏住了那一双纤细的手腕，将她死死地钳制在怀臂的囹圄里动弹不得，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高长的烛芯在他两泓深窈的瞳孔中上下跳荡着......
　　
　　眼神如荼了毒，带着三分玩味地咬她的柔唇，咬得鲜红欲滴，又用舌尖儿去濡她额间的川字：“媱媱可是不喜欢这个姿势？”
　　
　　左推不是，右挡也不是，伸足踢也无用。
　　
　　郑媱浑身僵硬地悬坐在妆台上，无可奈何地瞪着他，愤愤抖着欲滴出血的红唇。
　　
　　“做什么要这样子瞪着我？”他不看她的眼睛，去吻她的下巴，吻得她被迫高高地抬起。“好些天没见了，媱媱难道不想我，没有话想对我说？”
　　
　　.......郑媱眉心一皱，仍是闷着口不说话。
　　
　　他嘴角似牵起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弧线，冰凉的指尖滑过她的锁骨，轻轻攥住下边的抹胸衣裙，靥肌一动。
　　
　　“你活该！”
　　
　　“......别乱动，我不碰你了.......那胡女只是一个线人，我欲使计除了那顾琳珑的，不料你先出手了.......我刚刚讲的都是气话，虽说赵王不喜欢你，但我真的不喜欢你跟其他男人眉来眼去的.......贵主总是特立独行，下这招棋之前竟不提早告诉我，让你抛头露面总是有危险的。”
　　
　　“那你要贵主把我当活菩萨供起来么？”她拍打着他的脸道，“顾琳珑名节有损了，公孙戾应是不会将她赐给你刻意侮辱你了，却不知又要塞个什么样的女人给你？”
　　
　　话落，仍不听见他回话。“你怎么不说话？”

　　他眸色渐沉，低低笑起来。
　　
　　“媱媱，你不要去和那些男人接触，远离赵王和西平郡王.......还有，我知道你现在一心思着复仇和救你姐姐，不想给我生孩子，所以都弄在外面，你不必用那些损身的药，如果还是怀上了，那便是天意了，我是孩子的爹，你得第一个告诉我，可别胡思乱想藏着掖着，生下来我也能庇护你们娘俩，听到没有？”
　　
　　枕在他厚实的臂弯，被他一摇晃，她靠在他胸前动了下，伸臂抱住他的脖子，也只装作熟睡。
        …………   
　　
　　却说周阮二人那日得入宫的玉鸾指点后，舞艺突飞猛进，有一日夜晚，明月高悬，二人在六尺余高的莲花台上舞蹈时，突然起了风，袖带翻卷，飘飘欲仙。恰被经过的皇帝看见，当晚遂招幸，且自那以后，又频频一同招幸二人，所予的圣眷远远超出了风头正盛时的贵妃。据皇帝身边窥见的人道：那晚，阮贵嫔与周淑媛在莲花台上舞蹈，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偷吃了灵药要奔月的嫦娥，让三千佳丽都黯然失色，遂给她二人当了个名头：“奔月双姝”。
　　
　　阮周二人的盛宠不但经久不衰，反而与日俱增。宫中很快流言四起。阮周二人与长公主府的玉鸾关系密切，且深谙那玉鸾懂得媚术，遂千方百计地巴结贿赂玉鸾使得那玉鸾将浑身解数都传给了自身，将那玉鸾的本事学了些再拿来媚惑陛下才得了盛宠。而且，长公主府进献的美人据说都是经过玉鸾亲手调|教的，大多得了公孙戾的招幸，陆续得到晋封。
　　
　　短短的时日内，为争宠，后宫便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周氏为首的长公主府进献的美人加上阮绣芸；另一派便是以冯氏为首的出身高贵的官女。后者显然占据着下风，从前贵妃也没有这般专宠，细究了原因，以为自身缺乏的还是吸引男人的本事。这派人常常聚在一起，明里数落和不齿那些狐媚惑人的本事，暗里却决定效仿，便通过家族、四处托关系，想方设法买通长公主府的婢女，再由那些婢女搭上长公主府的玉鸾，希望能从那里得到一些良药和良策.......
　　
　　这一切都是长公主曾经预料到的，长公主明里装作不知，吩咐郑媱和府中的婢女们好生与前来求药的人接洽，务必让她们拿到想要的“良药。”
　　
　　又让郑媱和翠茵负责调制“香药”，“香药”里头加了大量能致不孕的药物.......
　　
　　长公主府进献的这些伶人出身低贱，却一直承宠，让出身良好的官女受冷落，将来孕育的子嗣血统自然要低贱，此时，恰有朝臣因此向公孙戾进言当雨露均沾，公孙戾深以为然，遂雨露均沾。那些官女偶尔得到一些宠幸，以为是玉鸾的良药起了作用，更加频繁地通过各种渠途弄来药物，更发现那药物神奇无比，使用后不但没有任何不适，短短时日内便能改善容颜，色斑隐去，皮肤莹白如玉，通透无瑕，吹弹可破.......
　　
　　后宫两派渐能分庭抗礼......
　　
　　疏疏几场雨过后，天气渐渐转凉，快至晌午，扑面的风还带了些凉飕飕的湿气。秋祭在即，城东的鸿安寺，礼部尚书李丛鹤、兵部尚书王臻正与右相曲伯尧一同视察寺内的部署。
　　
　　李丛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曲伯尧道：“此前听说陛下有意要将顾相那才貌双全的侄女配给右相大人，微臣一直等待着陛下下旨预备跟右相大人道喜来着，谁知........赵王那日御花园竟轻薄了那顾家娘子.......微臣听说，事后，顾家不依不饶，陛下改主意了，要把那顾家娘子赐给赵王为侧妃，估摸着过两日就会下旨了.......”
　　
　　“哦......”曲伯尧道，“有劳李大人相告，李大人消息可真灵通，本相倒还不知。”
　　
　　“赵王为人也不似那种轻浮的，却不知怎的会犯这种糊涂。”
　　
　　曲伯尧道：“兴许赵王就是对那顾娘子一见倾心，嫁给赵王为侧妃倒比给本相做妾风光了去，顾娘子的伯父顾相一直与本相有嫌隙，顾家应该更乐意女儿为赵王侧妃的。”

　　李丛鹤点点头，呵呵笑了两声，又道：“曲相身边伺候的人太少了，微臣倒乐意为曲相牵线做媒，就是不知曲相有没有收人的念头.......”
　　
　　曲伯尧的脚步忽然定住，眼光已投去佛堂外的石阶，顾了一眼又快速移开了，话题一转与身旁的王臻聊起了其他事情。李丛鹤机敏地察觉到了，往佛堂外一觑，顿觉双目一亮。寺外的梧桐秋叶开始泛黄，旋转着铺落在石阶上，刮出沥沥的声响，石阶上伫立的二人正在谈话，一个容光照人的年轻女姝，一个年过不惑的中年官夫人。
　　
　　巧的是，这两人，李丛鹤都认识，扬长了声音自言自语：“咦？长公主府的玉鸾怎么和秦大人的夫人在一起？还出现在这里？”
　　
　　秦夫人道了一身谢，咔嚓咔嚓地踩着铺阶的梧桐落叶步下台阶，从侧门转出去了。
　　
　　李丛鹤又以袖掩面，讪讪地笑着，悄声对身旁二人道：“不知曲相和王大人有没有听说，那玉鸾极其得长公主的宠爱，据说长公主经常留宿在她房中........还不断传出靡靡的声音，往往至中宵不绝.......”
　　
　　王臻也转过视线，那厢亭亭玉立的女子正是玉鸾，悄悄瞥了身旁的曲伯尧一眼，曲伯尧低声咳了咳，神色如常地张了张口：“哦？是吗？想不到贵主一把年纪了还如此有精力......”王臻暗暗在心底偷笑。
　　
　　目送秦夫人走远，郑媱提了提身后的裙摆，却感觉有双眼睛一直在暗暗盯着自己，掩上面纱，快速低头下阶。
　　
　　“那玉鸾走那么快做什么呢？”李丛鹤疑惑道。
　　
　　曲伯尧一脚踏上一截梧桐断枝。咔嚓——
　　
　　郑媱循音去看，眼睛一瞪，登时僵住。
　　
　　“崔婉侍——”王臻先开口喊了她。
　　
　　郑媱只好硬着头皮朝那三人走过去见礼。
　　
　　“崔婉侍怎么会与秦夫人在这里？”
　　
　　郑媱镇静回答李丛鹤：“奴婢来为贵主祈福，偶遇了秦夫人，奴婢不识得秦夫人，但秦夫人认出了奴婢，遂与奴婢说了几句话。”
　　
　　“来为贵主祈福，贵主近来可是身体不好？”
　　
　　郑媱抬眸瞥了曲伯尧，对上他的眼神：“不是，贵主最近只是有些心神不宁。”
　　
　　他笑：“崔婉侍要适当劝解下贵主，不要让她纵欲过度。”


64、求凰

郑媱胸口一烫，冲他重重点了下头，亦微微笑道：“奴婢谨遵右相大人的吩咐。”
　　
　　李丛鹤与王臻面面相觑，又各自移开目光去看他二人。
　　
　　传闻不是说右相对这玉鸾有意思么？可瞧右相见了玉鸾的的反应也很寻常，像是生分的人打了个照面，难道右相那日在宴饮上的冲动不是为了这玉鸾？李丛鹤心底里暗暗思忖，倒是那玉鸾看右相的眼神，小情人儿般如水如火。李丛鹤转念一想，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右相大人年纪轻轻，招女人喜欢。这玉鸾可不要仗着几分姿色卖力勾搭么？
　　
　　“请恕奴婢斗胆一问，右相大人和两位尚书大人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秋祭在即，本相与两位尚书大人先来看看。”曲伯尧说着，视线从她浓妆艳抹的面部移开，逡巡在她脖颈的一处淤痧，不由弯唇，反正会被人以为那印记是贵主留下的。
　　
　　郑媱微微屈膝一福，道了声告退，便转身珊珊走开了。她外头披了件浅紫色的对襟罩纱衣，里头穿了件深紫色的抹胸曳地长裙，胸脯被束得饱满，雪白的锁骨连成弯弯的弧，配上额心的梅花妆和深绛色的唇脂，整个人看上去冶艳无匹，风韵十足。频频引来路人的眼光。
　　
　　“陛下当初怎么没让玉鸾入宫呢？不会是瞧不上她的姿色吧，”李丛鹤看愣了，喃喃自语道，“真奇怪，我总觉得这玉鸾似是在哪儿见过呢......”
　　
　　曲伯尧笑道：“世间若真有非常相似的，也不稀奇.......”
　　
　　出了寺院的正门，山风迎面涌来，鬓上一支金钗被风吹得泠泠鼓瑟，青丝飘飘拂拂，沙沙地拈来面上。郑媱低头快速紧了紧面纱，疾步走下成叠的石阶，只顾着看脚下的路，走得又极快，下到半山腰时，不小心与人撞了下，低声道了歉，郑媱依旧埋头提着裙裾，脚步轻飘如风。
　　
　　待她飘出了数步台阶的距离，那擦身而过的男人猛然回头，望着她的背影，扬声喊了句：“崔婉侍！”

　　郑媱脚步不停，只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快步下石阶。
　　
　　身后那人似乎转身，也跟着下了石阶，声音和脚步渐渐急促。“崔婉侍！请留步！”
　　
　　郑媱愈发加快了脚步，正想着如何应对时，一个身影及时闯入眼帘，来人是钟桓，钟桓此前侯在山脚下，远远瞧见有人在身后追她，狼奔豹走地跃上前来，一看追她那人，立马越过去挡在了前面。
　　
　　习武的身子坚硬得似一堵墙壁，那人只顾着看脚下的石阶，一头撞了上来，吃痛地低呼。
　　
　　钟桓忙伸手将他扶住：“王爷，你没事吧？”

　　西平郡王往左走欲绕过他去追郑媱，却被他堵住：“哎呀，王爷你头上起了个疙瘩。”

　　“没事。”西平郡王往右走，他又堵在右边。
　　
　　眼见那玉鸾要下山了，西平郡王一急，喝道：“给本王让开！”

　　钟桓把手一摊：“王爷，不是卑职不让，只是太巧了，卑职刚有急事要上山禀告主子，而王爷又赶着要下山，卑职往右走，王爷也恰好往右走，卑职往左走，王爷也恰好往左走。卑职现在请王爷先选，王爷现在想好了要走哪边吗？”
　　
　　“你家主子也在寺中？”西平郡王心中狐疑，瞪他一眼：“本王就走这边！”

　　“那卑职就走另一边。”钟桓说着往旁边挪了一点距离。西平郡王刚下一级，所配的玉饰流苏却又与他剑柄上的璎珞缠在了一处，待解开来时，西平郡王一抬头，发现那玉鸾已经在山脚，要登马车了，一跃就是两级，又拔高了嗓音喊：“崔婉侍，请等一等！”

　　玉鸾仍然“没听见”，掀帘入了车舱。
　　
　　“想不到西平郡王还是这样风流！”
　　
　　辨出身后那声音，西平郡王愠怒地回头向上一看，他正负手立在数百阶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步步踱下石阶朝他走近：“西平郡王是来为日后郡王妃母子平安烧香的么？”
　　
　　伫立在原地的西平郡王定定地看着他，并不乐意接话。
　　
　　他在他之上的两三步阶梯处停下，迫视他道：“西平郡王这回是又看上贵主的女人了？本相可还记得，当年那意气风发的魏王醉倚栏杆，与满楼红|袖眉目传情的情景，后来却不知怎的，魏王竟收了心，一心一意去郑府唱凤求凰了......如今，娶了王妃，却又看上那崔玉鸾了？”
　　
　　西平郡王冷哼了声，说道：“本王不过就是喊了声崔婉侍.......那崔玉鸾究竟是什么人，竟让右相大人如此在意？”
　　
　　“因为崔玉鸾.......”他环顾了下四遭，微微倾身至西平郡王耳根子处低声耳语。西平郡王面色一点一点变化着。
　　
　　道完，他又补充道：“你说，如果发现了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着........”

　　…………

　　翠茵坐在马车上等候郑媱，见她归来，忙追问：“那秦夫人可拿到药了？”

　　郑媱点头：“我亲手交给她的。”

　　“好。将来，冯贵人若诞下死胎，可就有替死鬼了。”翠茵又道，“你姐姐托人给贵主来了信.......”
　　
　　郑媱忙直身坐起：“姐姐在信中说了什么？”
　　“需要一些助她翻身的药物。”
　　“不要给她！”她激动地抓住翠茵的手臂不放，“不要给她用那些损身的药物！”
　　
　　翠茵微微一笑，掰开她的手。“ 不是那些媚药。”
　　“不是？”郑媱缓和了下，又问：“那她需要什么药？”
　　
　　翠茵眨了眨眼睫：“让她，‘有孕’的药.......”
　　
　　一轮冰魄泛着幽幽的冷意，垂在红墙蓝瓦之上。永淑宫的夜难得如此静谧，静得只有草丛里唧唧的跫音。而三重宫墙之外的地方依旧笙歌不止。
　　
　　郑姝的脸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渐渐惨白，她浑身软绵绵地凭在窗前，鼻端冷汗密布，呼喊的声音细若游丝。贴身宫娥冬儿钻过水晶帘，瞥见她苍白如死人般的脸色，呼喊着人请太医，箭步冲来跪在跟前，凝着她时，泪珠已珊珊如雨。
　　
　　郑姝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翕动着发紫的唇:“不用请太医了，我没事，扶我去床上吧。”说罢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起身，才走了两步，冬儿眼尖，一眼儿瞥见地上的越来越密集的血滴子，失声大喊：“血！血！快来人啊！”郑姝突然往前栽去.......
　　
　　........那是在东宫。他看见一个女子窈窕的背影，她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行走时像一池碧波垂垂荡荡，东宫的婢女喊她太子妃。她突然回眸，像是刚刚午睡起没来得及梳妆，褪去一切的铅华粉黛，一双星眸仍然潋滟流光，唇朱眉妩，嫣然含笑，语声似碧流润玉：“殿下可回来了？”
　　
　　“回太子妃，殿下正与秦王在前殿议事。”
　　
　　她轻轻点头，一身湖绿色的薄绡飘飘鼓动，粉颊畔莲花粲生，似画里走出来的人.......

　　美人如花隔云端.......
　　
　　烟云漫起，突然让画面被上一层雾汽，她脸上似凝结了累累的珊瑚，浑身是血，转过脸去，莲步无声地上了回廊，竟凭空消失了.......
　　
　　公孙戾猛然瞪开了眼，惊出一身冷汗，身侧的周淑媛轻轻拍抚着他的胸膛：“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公孙戾长舒一口气，掀开她的手，侧身向外而卧，闭上眼那人影却挥之不去，怎么也睡不着了。寂静的夜里，似有人击磐而歌：“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公孙戾耳廓一动：“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唱歌？”
　　
　　周淑媛侧耳倾听，摇头道：“没有呀，臣妾什么都没听见。”
　　
　　“朕听着，像是永淑宫那边传来的。”
　　
　　周淑媛拉过被子往他身上盖。“陛下一定是听错了。”

　　公孙戾掀开被子起身下榻。“朕睡不着，出去走走。”
　　
　　周淑媛也忙得起身侍候。公孙戾扬手止住她：“你歇息就好。”刚刚更衣完毕，听见外头有锣声击响，知晓是曹禺来报出了什么急事，匆匆穿靴推门。
　　
　　曹禺忧心烈烈地迎上前来：“陛下，永淑宫那边宫娥来报说，说贵妃.......”
　　
　　“贵妃怎么了？”公孙戾心下一警，扬声喝道：“快说！”
　　
　　曹禺的双眉已经纠成一团：“贵妃突然不省人事.......”
　　孙戾眉心突跳：“起驾！”
　　
　　“贵妃已有月余的身孕，胎气不稳......”太医浑身抖如筛糠，“因而见红.......”
　　
　　公孙戾闭着眼，沉声道：“龙胎可还保得住？”
　　
　　太医噤若寒蝉，不敢回答。
　　
　　“说！朕饶你不死。”　　
　　
　　太医浑身一抖，道：“贵妃凤体虚弱，怕是难以.......”
　　

65、隐情

为首的太医话说到一半，只觉到皇帝的目光如电，忙不迭地磕头如捣蒜：“微臣一定竭尽所能，力保龙胎!”
　　
　　“废物！庸医！”公孙戾一脚踹去他脸上，“当初不是你说贵妃无法有孕的么？”
　　
　　太医从地上爬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贵妃的身体.......确实......确实无法.......臣也不知为何.......”
　　
　　“够了！”公孙戾颤抖地指着太医身后跪伏一地的脑袋，龙袖一拂，低叱道：“都给朕滚出去！”太医们一个个的夹着尾巴鼠蹿而出了。
　　
　　公孙戾掀帘入来帐前，她安静的睡颜一如他离开的那日，隔帘的花影在她脸上跳跃流转，不同的是，她此番睡得沉，好像不会醒来一般。
　　
　　他放目眺望雕花窗外的日影，恍惚看见什么东西轻捷无声地旋落，或者是刚离了梧桐枝的点点飞絮，或者是蜻蜓遗失的羽翼，蜉蝣般游嬉在空中，蓦然变幻成一个白色的人影，绿云扰扰，美目清皎：“四郎.......”她唤罢低眉抚着肚子:“我们有孩子了........”抬首时却泪盈于睫，水晶般在日光下莹莹一闪，眼神含了千言万语，也终于只道出一句：“我要先走了.......”清风拂得乌云缭绕，很快灰飞烟灭了........
　　
　　可她分明还睡在眼下。
　　
　　无尽的恐慌蔓延上来，他突然掀帐将她抱来怀中，隔着衣衫伸手抚去她平坦的腹部，好像感到与他血脉相连的一个生命的逐渐流失。
　　
　　他紧紧闭目，将脸埋在她尚有温度的颈项，那尖削的下巴竟有硌硌的触感.......
　　
　　时光静静地流淌，不知又过了多久，像是早春的凉风吹得脸畔一凉，那纤细而冰凉的五指轻轻抚在了他的脸上，他睁开双目，听见一声轻如柳絮的呼喊：“四郎.......”还是软绵而无力。
　　
　　公孙戾一时愧疚地不知应答，只小心捧着她的脸，轻轻去吻她干涸的乌唇，她憔悴的杏眼半睁半阖，却辐散了些明媚的笑意，用尽全力攥住了他的手：“你终于来了........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
　　
　　“玉鸾，再添些零陵香。”
　　
　　“玉鸾？”“玉鸾？”
　　
　　翠茵一连催了好几声，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几晃，郑媱才回过神来，拿药匙舀起一勺干零陵草添进石臼中，翠茵拿玉杵子一边捣一边问她：“魂不守舍的，你这是怎么了？”
　　
　　郑媱搁下药匙，短叹一声，道：“我不知姐姐为什么要继续假孕——此番明明可以顺理成章地‘流产’......”

　　“嘘——”翠茵四下环顾，压住她的话道：“小点儿声，府里不是没有眼线的。”
　　
　　“我知道，此刻不是只有咱们两人么，这里又是炼药的密室，不会有人听见，我才问你的。”
　　
　　翠茵想了想：“贵妃铤而走险一定有她自己的打算。”
　　
　　“会不会是咱们的药出了问题？或者，姐姐是忘了停用贵主上回给的药，因而一直保留着有孕的迹象。或者，一时停用那药，并不能让有孕的迹象立刻消失？”
　　
　　“不像，贵妃不是那样糊涂的人，”翠茵摇头，“也不是药的问题，我祖祖辈辈都炼药，许多秘方都是流传了千年的，我能确定，给贵妃的那药，一旦停用，妊娠的迹象会立刻消失。”
　　
　　“那便是姐姐自己的主意了，”郑媱又忧道，“此番见红，若顺理成章地‘流产’，也不碍复宠。她这样留桩龙胎’，若被公孙戾发现是假孕了，后果怕是不堪设想，即便不被发现，瓜熟蒂落的一日可要怎么隐瞒？”
　　
　　翠茵：“也对，朝夕相对，再过一段时日，肚子若迟迟不大起来，难免会让陛下生疑，除非，贵妃接下来真的有孕，或者，在肚子大起来之前意外‘流产’.......”
　　
　　“留桩龙胎’，会不会，是贵主的主意？”
　　
　　“贵主？”翠茵想了想，“有可能.......”
　　
　　出了密室，郑媱决定去找长公主。
　　
　　长公主横在凤榻上，晃荡着琥珀樽里的琼浆玉液，琥珀之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两腮醉酒的酡红，她双目迷离，一脸闲散之态：“本宫就知道你要来问本宫关于你姐姐的事。”
　　
　　郑媱近前夺下她手里的酒樽：“别忘了你可是得了肺痨的，这么饮酒，也不怕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长公主放声狂纵恣肆地大笑，凤瞳中有波光流转，去了郑媱脸上徘徊，俄而伸出长长的护甲指向郑媱。唇边竟流出唾来，哆——胳膊肘堕在案边，撑起下颚凝视郑媱，一把年纪竟跟个稚童般笑得一脸憨态：“阿婉.......阿婉.......”
　　
　　郑媱一愣，上前去扶长公主的胳膊：“贵主，你喝醉了。”
　　
　　长公主一把甩开她的手，继续憨态毕露地疯笑，笑声透出一种无助的愉悦：“阿婉.......阿婉，你自己说说，你快乐么？”
　　
　　阿婉是郑媱母亲兴安郡主的乳名。郑媱不解长公主为何会这样问，一时僵住，凝着长公主三分疯癫的笑容，接过话问：“你觉得呢？”
　　
　　长公主在她跟前摇了摇手指头，耷拉着眼皮，摇摇脑袋：“不快乐.......”
　　“我为什么不快乐？”
　　
　　“因为，呵呵呵——”笑着笑着，长公主眼角一烁，泪渍开始打突起的颧骨蜿蜒，“因为你跟我一样.......”
　　
　　郑媱心头一咯噔，套她的话道：“我才不跟你一样，至少我儿女双全，你呢？这么多人前呼后拥，还是孑然一身.......”
　　
　　长公主双目迷离，恍惚地思忖着她的话，突然又笑：“至少我比你有权力，可以不为不爱的人生儿育女.......”
　　
　　“什么？”郑媱忙拉住她激动地追问：“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
　　
　　被她这一摇晃，长公主渐渐转醒，睁大了眼：“你不是阿婉，你是阿婉的女儿，媱媱。”
　　
　　“我是阿婉.......”
　　
　　“郑媱，”长公主恢复常态，眼中的浑浊沉淀下去，转瞬便清如明镜，“想套本宫的话，就得听本宫的，别自作聪明。”
　　
　　“我想知道贵主所知道的，关于我母亲的事。”郑媱攥住了她的衣袖。
　　
　　“那你就得听我的，把我当成你的母亲，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得用心地听！”
　　
　　“我都听你的。”
　　
　　“这可是你说的。”长公主点头，躺下道：“本宫头有些晕，你过来给本宫揉揉太阴穴吧。”
　　
　　郑媱遂过去替她揉。长公主阖着双目，却意识清醒地问：“那日，你在鸿安寺，可是遇见西平郡王了？”
　　
　　“是。”
　　
　　长公主睁开眼睛，斜目睨向她，立时双眸如炬，缓缓冲她招了招手，郑媱把耳朵侧了过去，听见她轻语：“即使西平郡王认出了你是郑媱也无妨.......其实，你该给他留些线索叫他自己认出你来的.......”
　　
　　“为什么？”郑媱停下手里的动作，满目不解地望着长公主。室内一时鸦寂，熏炉里的香气直直腾上，半晌，她才听到她如斯回复：“若不懂得如何驱使男人，叫他们可以为你所用，日后怎么收来你想要的权力呢？”
　　
　　“难道贵主的意思.......可是.......”
　　
　　“不会的，公孙羽若知道了你是郑媱，更会千方百计地帮忙隐藏你的身份，你也别怕落个把柄在他手里，本宫以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拿这个作为枪矛对准你的。”
　　
　　想了想，郑媱道：“还是不要让他认出我来，越少人知道我的身份越好。还有，我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傻！”长公主红了眼，“你以为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么？西平郡王日后对你，对灏，都有大用！”
　　
　　“那.......那他，他知道么？”郑媱期期艾艾地问。
　　
　　“若怕灏生气，你可以不叫他知道。”
　　
　　郑媱欲再开口，忽然被来人打断：“贵主，江公子来为您诊脉了。”
　　
　　“让他进来吧。”
　　
　　郑媱欲告退，长公主不依：“你留下，一会儿可替本宫免些责骂，有你在，他就不敢对本宫大发雷霆了。”
　　
　　不多时，婢女就领着江思藐进来了，他的视线扫过她时顿了一下：“你也在这儿。”
　　
　　郑媱颔首。
　　
　　婢女为他设座，他一边为把脉一边蹙眉，时不时愤愤地瞪长公主一眼，几度欲言又止，长公主却看着郑媱笑而不语。
　　
　　把完脉，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冲长公主发作：“又饮酒了，看来你是不想再多活两年了。”
　　
　　长公主眉心一动：“是啊，本宫早就已经活腻了，孑然一身，早死晚死有什么两样呢？”
　　
　　他暗暗攥紧拳头，呲着牙齿，瞪着长公主：“我是你的大夫，你却不遵我的叮嘱，我以后不想再给你把脉了！开药你也不吃，说什么都是白说，你还让我给你把脉干什么？”
　　
　　“喔......”长公主眨眨眼睛，莞尔道：“有你这么凶巴巴的大夫么？本宫只是稀罕你的容貌，想每天看看你罢了，你当本宫真的稀罕你为本宫把脉？要不是你生得好，本宫早把你这个凶巴巴的大夫撵出去了。”


66、香包

他气不打一处来，转首看向郑媱道：“玉鸾，你来评评理。”
　　
　　郑媱暗暗觉得好笑，这两人迟迟不相认，也是怪了。郑媱看向长公主：“贵主，的确是您理亏.......”
　　
　　“呸——”长公主拉下脸：“你不帮本宫说话，还想不想知道贵妃的近况了？”
　　郑媱当即缄口。
　　
　　“‘龙胎’，不是本宫要她留的，她自己要留的，若论玩花样的本事，玉鸾，你可要好好跟贵妃学学......”长公主挥挥手，说罢便不耐烦地下逐客令：“你们都出去，别在这里打扰本宫休息，来人啊，把这两人都撵出去。”
　　
　　下人闻讯来果真来撵他二人。他最后愤愤地瞪了长公主一眼，一甩衣袖大步往外走，出了门更是步如流星。
　　
　　“等一等！”郑媱急急追上去，他走得非常快，她追了很远一段距离，一直追到回廊的柳荫下，他才听到停下脚步转首顾她。“你有话想跟我说？”
　　
　　她淡淡笑着点头，一双墨瞳明亮：“谢谢你上回的荷叶鸡和......膏药——”膏药二字脱口时，觉得有些赧颜，她忙敛了睫低首去袖中摸索，摸出一个菱角状的湖绿色香包，香包下边结着一条长长的璎珞穗子，她理了理，放在指间捏|弄着那鼓鼓的香包：“这些日子我跟着翠茵学习调香制药，翠茵说这里面的都是安神的香草，治疗梦魇失眠之症很有用。最近我总能在夜半听见笛音，心想你一定是失眠了。这个就给你吧，算是答谢你的赠礼了。”
　　
　　她可真爱斤斤计较，一点都不想亏欠他、一点都不想占他的便宜么？他的视线扫过香包，停留在那葱白般水嫩的指腹，伸手从她指尖拨过来，放到掌中颠着打量，又咧开嘴冲她笑：“真有意思，你竟送我香包，在我们薜芜山，有个很古老的传统，待字闺中的女儿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儿郎，就会亲手缝制一个香包，然后悄悄送给他，意思是：让他做她的情郎。那个儿郎若收下了，就是答应了。”
　　
　　“啊？”郑媱头一大，伸手去夺，“那你快还给我！”

　　他迅速将攥紧东西的手举得高高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值得托付终身，想对我以心相许了？”
　　
　　“才不是！”急得她在下面上蹿下跳，伸手去夺，够不着。“还给我！快还给我！”

　　他只厚着脸皮看着她又蹦又跳，乐呵地笑。
　　
　　这回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她一弹弹得老高，一下子握住他的手，锋利的指甲直直剜进了他的肉里，疼得他闷声吃痛，而她不察，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使了劲儿去掰，他把东西紧紧攥着，闷闷笑着由她掰，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打量她那副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耳廓一动，有落叶沙沙被踩碎的声响，她移目去了她身后，有个男人伫立观望，冷漠黯淡的神情咄咄逼人。与他四目相对，那男人才缓缓提步朝他二人走来。
　　
　　他朗然一笑，故意拔高了声音：“可是你给我的，又想收回去，哪有这样耍赖的！”
　　
　　“我.......我后悔了！”她急得催促他，“你快把东西还给我！若不还，信不信我咬你！”
　　
　　曲伯尧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后脑勺，已经快走到了她身后，而她依然气势汹汹地喊：“信不信我咬你！”

　　一张脸冻成冰块了。
　　
　　他笑得更加愉悦，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轻语：“你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跟你身后的醋坛子解释——”
　　
　　话未说完，不待她反应，她人已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道攘到后面去了，定睛一看，看清来人，不想开口说话了。
　　
　　起了风，柳荫在地上、在对视的二人面上左摇右摆。
　　
　　他真是冷，让他觉得置身冰窖，遂先开口凿冰：“右相大人好像很不喜欢我。”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本相的确不喜欢男人.......”
　　
　　话锋也冷得像尖翘的冰凌钩子，直直戳在肉长的心上，他摸摸鼻子，咳了咳：“我的意思，是右相大人似乎很讨厌我。”
　　
　　“何止是讨厌呢！”他哼哼鼻子，竟有对他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笑容，快速思忖，终究觉得说出来太过刻薄，只在心里道：简直是恨入骨髓了，如果挥一挥衣袖能把你送去九霄云外就好了。
　　
　　“这么恨我，怕我抢了你的东西不成？”
　　
　　他道：“不，不是怕被抢走，只是讨厌东西被人觊觎罢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既然右相大人这么讨厌我，那我还是赶快走，让右相大人眼不见为净好了。”他故意擦了下他的肩，绕到他身后的郑媱身边，与她挥手道别：“保重啊玉鸾，我希望你明天还能好好的。”
　　
　　“唉，还我香——包—”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个夜叉，“包”字几乎淹没在口中，她转首冲他眨了眨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他目中的火星像风中的柳荫一样摇摆不定。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在这个时辰来.......”她抬头看看头顶的日头，赶紧低首，脸颊一热。为了避免被人撞见他们私会，他一直都是夜幕降临的时候来见她。
　　
　　他渐渐朝她走近，伸手来抱她，属于他的气息都喷在她耳边：“我为什么没有香包！”
　　
　　回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郑媱忙推开他，在二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不一会儿，翠茵领着一列端着果脯的婢女袅袅婷婷地出现在回廊，朝他二人的方向渐行渐近。
　　
　　看见柳荫下的人影时，翠茵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不住咳嗽来提醒。
　　
　　“崔婉侍！”他把手别在身后，昂首挺胸，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厉声喝道：“你走路不长眼睛的么？敢冲撞本相！”
　　
　　喝得她一抖，她把头伏得低低地，音声惶恐还带着几分哭腔：“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翠茵抿了抿唇，加快了脚步，催促身后的婢女：“走快些，佛堂里还等着换呢！”
　　
　　“崔婉侍！”他的模样一本正经，却将声音压得只有他二人能够听见：“没有香包，可以有香吻么？”
　　
　　心一突，郑媱始终恭敬地对他伏着身子，继续无比惶恐地哭诉：“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静伫的片刻，日光从柳荫隙里筛下来，跳跃在她身上，惹得他频频用眼角余光偷窥。她低着头，他只瞥见她光洁的螓首和一双好看的眉黛。
　　
　　目视那一列绯色自回廊上蜿蜒而过，他两步迫近，不待她动，快速揽住她的柳腰将人揽来胸前，双人相顾，好处无言，只噗嗤一笑。
　　
　　“还没回答我，不给我香包，能给我香吻么？”说罢伸手一推把她压在柳荫里，低头就来索吻。
　　“快放开，被人看见了！”她伸手狠狠戳他：“你失眠么？”
　　
　　“我知道了，”他似恍然大悟的模样，忍不住把脸凑近，蹭蹭她的鼻尖儿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郑媱一脸赧然：“你天天在想——”他已经堵上她的唇，正流连辗转，柳荫外忽然传来一阵嘿嘿的笑声，郑媱急急推他，他才镇定地分开。
　　
　　一个小身板正骑在回廊的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欢快地拍掌道：“噢噢，姐夫跟玉鸾姐姐亲亲.......”
　　
　　郑媱待要呵斥她，突然想起自己是个“哑巴”，只愤愤瞪着媛媛，跑过去捉她。媛媛一溜烟从栏杆上翻下来，蹿到他身后躲起：“姐夫快帮我拦着玉鸾姐姐。”
　　
　　他反手一捉将背后的小人提起，媛媛咿咿呀呀地叫着，被他抱来怀中。
　　
　　郑媱赶了过来，用手势示意她不要到处乱说。媛媛想了想自己刚才看到的，突然伸出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捂住眼睛：“羞羞羞——”
　　
　　他伸手拧她的腮道：“不要对别人说你刚刚看到的，知道不？”
　　
　　媛媛放开手，冲他吐吐舌头，又冲郑媱道：“我姐姐回不来了，玉鸾姐姐你又跟我姐夫亲亲了，你就嫁给我姐夫吧。”说罢又摇晃他，闪着天真无害的眸子：“好吗，姐夫？”
　　
　　姐姐回不来了？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妹妹么？郑媱哭笑不得。
　　
　　他避谈这个问题，把脸一沉，威胁道：“你若敢把你刚刚看到的跟别人说了，就把你关在黑屋子里不给饭吃。”
　　
　　媛媛皱着眉瘪着小嘴瞅着他。
　　
　　他又道：“媛媛若不说，以后玉鸾就能嫁给姐夫了。”

　　媛媛双眉一舒，眼睛骤然明亮。
　　
　　他全然不顾郑媱的眼光，说得自如得很：“媛媛若想玉鸾跟姐夫在一起就不要跟人说。”

　　“我不说！”媛媛郑重其事地点头，伸出小拇指，“我敢和你拉勾！”
　　
　　他与她拉完勾，摸摸她的脑袋道：“真乖！姐夫要和玉鸾说几句话，媛媛先自己去玩好不好？”
　　
　　郑媛乖巧地点头，他蹲下身将她放来地面，双脚沾地，媛媛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回头冲郑媱挤了挤眼睛，飞一般地蹿到栏杆外去了。
　　
　　他站起身：“媱媱，你回房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会有人在府外接你，我在城外等你。你不必担心，我会派人跟贵主交代的。”
　　
　　“出城？收拾东西？”郑媱纳闷，“夜里难道不回来么？”
　　
　　“你说呢？”他唇角衔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直勾勾盯着她道，“你难道不想我，不想与我独处么？”
　　郑媱的目光开始四处漂移。
　　
　　“明日休沐，不会回来，后日不上早朝，所以不急。”
　　
　　“你要带我去哪里？早朝为什么不上？”
　　
　　不想告诉她因为贵妃仍在病中公孙戾不上朝，他只转身道：“你晚上见到我就晓得了。”


67、静好

郑媱又抬头仰望了下天上的日头，时辰还早，咕哝道：“出城也用不了多久，你要人把我带去哪里见你？要走到天黑才能见到你么？”
　　
　　“不，出城后媱媱很快就会见到我。”他却不继续说下去了，面上只是笑着，晃荡着一肚子坏水：夜里，夜里做新郎额。怕是一说出来她又要脸红了。

　　“媱媱，一会儿会有人送一匹戎服去你房中，你换上后快些出来，我就先走了。”
　　
　　戎服？难道要骑马？郑媱欲再问，他已经先走了。
　　
　　换完装出府时，府外有辆马车等候已久，待她上了马车，马车直接出城把她送去郊外了。到达目的地时，车夫在外头冲她道：“崔婉侍，已经到了，请下马车。”
　　
　　郑媱掀开帘子一看，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眼前一片开阔的草地，人迹罕至，少被践踏的草地一片绿油油的，只是刚入初秋的青草已经有些老了。郑媱跳下马车，仰头一望，红日正薄西山，柔和得不刺眼了，红彤彤的胭脂饼般悬在峰峦线上。又四下张望，没见到人，回头欲询问车夫，车夫指了指她身后：“崔婉侍看见那棵缀满红实的相思子了么？”
　　
　　郑媱点头。

　　车夫说：“往那个方向走。”说罢引马掉头驱走了。
　　
　　草丛中偶尔会起一两声舒心的鸟鸣打破寂静。戎服轻便，长筒青靴在没膝的草丛里穿行，带起一阵梭梭的响声，郑媱刚接近那缀满红实的相思子，便听见对面起了一声长长的马嘶，放目一眺，一匹乌骓不知从哪里跃出来，乌骓上执握缰绳的男人英气勃发，胸膛被紧实的戎服束得饱满，双腿一夹马腹向她驰来。
　　
　　她一时看愣了，那马奔突如飞逝，转瞬便迫来眼下，前蹄高高扬起，她下意识地避让，马上的人迅速俯身，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她的身体在空中划了半个弧，便撞在一个硬梆梆的胸膛上了。
　　
　　马蹄飞跨过矮树丛落地继续往前驰。
　　
　　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星子散去，她清晰地看见一个下颚的轮廓，随后又对上那一双钩子般的眼神，从她那个仰视的角度，他恰是睥睨她的。他一手策着缰绳一手握着她的腰，也不看前路，倒胸有成竹地打量着她，轻轻动着薄唇，轻风过般在她耳边低语，“不记得是谁说过，喜欢力能扛鼎的......俯下腰......拉她上马.......敢问，样样都符的本相是不是她的良人呢？”
　　
　　立竿见影地脸红了，她恨不得时光倒回去收回那番天真的胡话，答说：“我也不知是谁说的，反正我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话落，只觉得他的大掌一寸寸收紧，被牢牢握住的腰肢一寸一寸地酥软下去了，马匹上颠颠簸簸，控制不住地歪来歪去，胸膛贴在一处，每一颠簸就会擦一下，而后听见一阵交织的心跳。
　　
　　她这回主动抱了他的脖子，擦了下他的唇，快速松手别去脑后枕在马背上磨着牙看他：“爱吃辛蒜的、彬彬有礼的先生那样的也不错，反正都比现在的禽兽好。”

　　“那可真不幸，你一辈子都逃不出禽兽的掌心！”他在她腰间拧了一把。隔着重重衣裳，却能感受到那掌心的茧子。
　　
　　蓦然看见他笑时眼角的一丝褶纹。
　　
　　十七岁的少年，雄心勃勃，步步为营，如今已能纵横捭阖，呼风唤雨。他只花了十年.......十年，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些痕迹，是不是心力交瘁的时候岁月悄无声息地刻下的？
　　
　　她了解他，正如他了解她一样。一个让对手恨得牙痒的计谋，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其实都是经过数月精心谋划的，背后的披肝沥胆不为人知。他非奇才，只是比其他的男人更能卧薪尝胆.......她就是喜欢这样的男人。
　　
　　一时竟有了良多感慨，再好的岁月终会逝去，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但已经预见腥风血雨，日后，水落石出之前，在更多不知情的人眼中，他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乱臣贼子。
　　
　　上天不公，那样安排他们不同的立场，上天还算仁慈，最好的年纪里都有他。
　　
　　想着想着眼前竟模糊成一团。在他跟前她总是这样不由自主地娇矜淌泪，自如释放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都摆在他跟前，折磨他也好，因为知道他会疼她，用海纳百川的包容来爱她，她有些自私.......
　　
　　一骑长驰，穿过一马平川的草地，奔驰到一条小河边，马蹄渐渐缓了，一朵朵晶莹的水花扑通扑通地溅起，河滩边摇曳的芦花赛雪，秋风一扬，漫漫搅天飞。
　　
　　头顶不时有群飞的鸿雁刮刮叫着掠过。他取来一套弓箭交予她手。“媱媱，我记得你从前学过骑射。”伸手指了指空中一群往这边掠来的鸿雁。“试一试，我看看。”
　　
　　那是很久远的事了，这么些年不碰，她哪里还会，全凭记忆引弓拉箭，对准那羽渐行渐近的扇翅的鸟，用力一松。“嗖——”箭矢飞出，眼见要接近那鸟儿了，那鸟刮叫一声，振翅飞高了，箭矢突然没了后力，直直往下坠去。郑媱泄气道：“我都忘了。”
　　
　　“你只是力道不够。”他从她手中接过，拉弓的响声如弯木将折，似要将弓拉断，他仿佛只是胡乱朝天一指，熟练地放箭，嗵得一声，一箭击中，那鸟急剧跌落。郑媱欢喜地拍掌，满脸崇敬地仰望着他：“好厉害。”
　　
　　他正色地凝望着她，双目布满忧思：“秋祭后马上要举行秋围了，届时，你还是像这样，不要射中。”

　　她一时讷住：“秋围不是皇帝率着王公大臣去的么，为什么......”
　　
　　“你要随贵主同去的........”他将她的两只手握成拳头，捧在自己手中，低头去亲吻：“媱媱，秋围一过，像这样静好的日子不多了，你怕不怕？”
　　
　　从他的话中嗅出山雨欲来，她的心狂跳不止，头一歪埋入他怀中：“该来的迟早都要来的，赴汤蹈火，我都和你一起。”
　　他低头过来吻她，她乖巧地闭上眼睛，他犹豫了下，落在她眼上，吻得绵长，历了辽远的旷古一般。
　　
　　一股劲风从远处的山谷突围，始携来秋日的肃杀气，芦花铺天盖地地卷着，仿佛是一场纷纷扬扬的瑞雪，他一手拍抚着她的背，一手策着缰绳徐行在‘隆冬’里。
　　
　　不知走了多久，入了一个山谷，灿烂的‘红霞’格外刺眼，映了满目，红彤彤的一片窒迫着呼吸，米囊花烈烈盛开着，比曼珠沙华还要炽烈，秋风漾起，无边无际，分明是跃动的火焰.......


68、异蝶

　两旁都是山崖，崖壁上有溪流沁涌着，顺着芝兰从生的石缝渗流而下，将山谷中央冲刷出一条极细的河沟来，两岸被水流滋润过的土壤肥沃，前人无意中遗落的米囊花种子就从土壤中生根发芽，经年便繁衍成一片花海，红色的米囊花像两条赤色的绸带两夹在两岸，一直绵延至山谷深处，一眼望去望不到边，守护着中央那一条涓涓长流的细水。闲云漂浮，雾汽缭绕，野鹤回旋在山皋。
　　
　　他吹了个指哨，山皋的荆葛梭梭响起。
　　
　　“银毛！”她惊呼道。
　　
　　一匹骏马得得得地钻出荆葛丛中，飞身跃下，甩动着银色的鬃毛奔驰在米囊花丛中，向他二人跃来，鬃毛沙沙地打出一片落红，他们身下的棕马开始躁动不安，忘了背上的主人便撒起欢来，被他几声吆喝才安分了些，仍是不停地在原地打着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银鬃白马，待银鬃白马来到跟前时，欢快地上前与之耳鬓厮磨。

　　奇蝶
　　
　　“哪个是雌的？”她不由好奇地问。

　　“媱媱你且猜猜......”他爱不释手地抚摸起新来的银鬃良驹。
　　
　　她想了想，拍拍身下的棕马的脑袋。“这家伙一见到银毛就撒起欢来，肯定是雄的！银毛生得好看，肯定是雌的。”
　　
　　双手已不自觉地圈住了她的细腰，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凑近前盯着她扑闪的眼睫毛问：“为什么？”又抑制不住地沉沉笑道：“棕色的才是雌的，它现在正是‘焦躁’的时期.......”
　　
　　她低目去看那白马，它一身银色的鬃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伸手抚上去，那漂亮的白马温顺地由她抚摸，她对着它喃喃自语，白马只是偶尔眨眨眼睛，甩一甩鬃毛。
　　
　　“把缰绳抓紧了！”他把缰绳塞来她手，帮她调了下姿势，她虽然已经抓了缰绳，却心不在焉，还专心致志地与白马交流着。
　　
　　他一跃翻身上了白马，突然一甩马鞭狠狠抽打在棕马身上，棕马撒腿就跑。
　　
　　她“啊——”得一声前俯后仰，心惊肉跳地抓牢缰绳，棕马疾驰着，驰得她眼前一片眩晕，一边跑一边叫着，两边的米囊花都成了模糊的红影，愤愤地回头瞪着白马上的人，他还悠哉悠哉地停在原地，怒从中来，想骂一句王八公孙灏来的，一想即使是寂静的山谷也不比封闭屋里，于是改口：“姓曲的！它要把我带去哪里？我马上要掉下去了，你还不追上来！”
　　
　　姓曲的！他挑了挑眉，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这才一夹马腹，抽动马鞭去追她......
　　
　　一直驰在水流没蹄的细流中。
　　
　　由于许久不曾骑马，生疏的她骑在高头大马上，摇来晃去，左颠右跛的，起初还有些害怕地尖声叫嚷着，后来慢慢寻回了一些马术，渐渐控稳缰绳，控制了胆怯的心理，但心底里把该死的公孙灏反复骂了几遍才觉得解气。
　　
　　山谷延伸的很远，一直没有走到尽头，一路两边都有连绵不断的米囊花，时而会望见几只翼形硕大如雀扇的蝴蝶，翅膀鲜红如血，飞时如开屏的纨扇，飞得时缓时速，缓时好像飘浮在空中不动，速时又像箭般飞逝着横冲直撞。觉得奇异，她便散了一些江思藐给的香精招来两只阔翼蓝蝶，红蝶果然被同类吸引，翩跹着掠来她头顶相互追逐。
　　
　　他策马上前与她并驱，问道：“蓝蝶是他养的么？似乎能听人差遣。”怕他不快，她点头：“我在长公主府帮他捣药，他送给我一种蓝蝶喜欢吸食的香精。”
　　
　　“媱媱，”他双目有点黯然，“我早把你当成我的妻了，你我夫妻一体，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我希望你都不要跟我说谎。”
　　
　　她垂下头：“我怕你因为误会而不快。”
　　
　　他欲去抚她的头发，才想起她是戎服装扮，头发都束起来了，于是伸手解下她束发的玉环，她一头青丝扬扬披散下来，遮去了她半张娇艳的脸。
　　
　　“你的心思，我还不清楚么？怎么会误会你呢？不过嫉妒还是不能避免的，你是不是心疼我不忍心看我吃醋？”这话却像一碗蜜糖流入她的心房，她看他一眼，回过头来，眼前都是他马上朗毅无双的风姿，头垂得更低，眼睛瞥向一旁的米囊花，喁喁讲道：“少凭嘴！”
　　
　　缓了缓，又听见他说：“在这世上，谁也没有我了解你.......我早把你融入自己的骨子里了，所以了解你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
　　
　　他一抬头，看见她飞回来在她头顶盘桓的蓝蝶。
　　
　　“别讲一些肉麻的情话了，”她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四下觑觑：“当心被人听见了。”
　　
　　“咦？”

　　“咦什么咦？”

　　“你看蓝蝶似乎在引我们去一个地方。”
　　
　　她抬头一看，果然。那两只蓝蝶追着那红蝶飞了一会儿，又飞回来绕着她盘桓，盘桓了一会儿又往前飞，飞了一段又返回来。

　　“去看看。”

　　双人于是策马继续前行，眼见要出米囊花谷谷口了，蓝蝶的方向一转，二人不得不掉转马头从米囊花上踏过去，走到了一面悬崖峭壁，蓝蝶双双随红蝶一飞冲天，越过数丈崖壁去到另一面了。
　　
　　她疑惑道：“根本没有路啊，是不是走错了？”
　　
　　他下了马，走到崖壁前打量，伸手扣了扣，空的。贴耳去倾听，竟听见潺潺的水声，四处寻找机关。
　　
　　她此时也下了马，蹲在花丛中采起了花来。
　　
　　他发现一个手指粗细的洞，灵光一闪，从她手中抽出一只长长的米囊花茎，插|进去，洞很深，一直没入尽头。里头好像有滚珠一样的东西被触动，轰——崖壁上打开了一扇一人多高的石门，透出光亮来。
　　
　　他走在前头，他牵着她，她牵着两匹马，入了洞，石门突然自动闭住了，二人心惊回头。她急道：“呆会儿出不去了怎么办？”
　　他若无其事地笑笑：“不给回头路那就先进去看看再说。”
　　
　　那洞凿穿了一座山的山底，尽头处霍然开朗。眼前的景象更加叹为观止。她喃喃自语：“这里的景致，除了幽篁，没有其他的地方比的上了。”她又想了想，她曾在幽篁附近看到过一些瑰丽的山洞.......
　　
　　“幽篁，是哪里？”
　　
　　“在薜芜山，是江思藐一个人住的地方......”
　　
　　漫无边际的米囊花如荼如火，却有颜色各异的蝴蝶穿梭流连，铺天盖地。旁边有块石碑，写着“蝴蝶谷”。

　　“会有隐居的人么？”她问。

　　“没有，传说都死了，”他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江——思——藐——”
　　
　　“怎么了？”
　　
　　“么什么？”
　　
　　一群蝴蝶飞过来，在她身畔辗转流连着，纷纷落在她逸着淡香的发梢。她不由引袖旋转了下，却蓦然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了？”被他指尖一触，那些蝴蝶又纷纷扬扬离开她发梢地飞走了，他说：“媱媱，为我跳支舞吧。”
　　

69、迷谷

　“只为我一人。”
　　
　　风里传来清淡的不易察觉的花香，觉到他渴盼的目光，她暗暗地有些苦恼，低头扯着紧致的戎服，余光瞥见足边的几枝米囊花倒地，一双乌靴踏了上来。她猛然抬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整个人被那双乌深的眼睛穿透，他一点一点地凑近，唇贴了上来，二人之间唯一一点缝隙也被无孔不入的夕阳穿透。
　　
　　暮光柔和得没有一丝刺眼的感觉，可足下赤色的花海好像燃烧的三味真火，火苗从足底一直上引。她感到腰间的束缚物剥脱了，低头一看，衣裳都散开了，腰封正被他握在手中，她有些羞耻地想着，难道他要在这里，幕天席地.....思绪被他伸来脑后的手打断。他理了理她的头发，抚着她的红腮说：“可以跳舞了。”
　　
　　啊？怔愣了下她才反应过来，舞衣最好轻若无物，旋转时能飘飖如风，舞者看上去便轻如鸿雁。他是看出了她方才是嫌衣裳太紧，回忆着所学后退两步，旋转了起来。
　　
　　随着渐渐急促的舞步，衣袂翻飞起来，米囊花作毯，蝴蝶伴佳人翩跹，每个回旋与他对视时是她舞得最慢的时候。乱雪堆砌的落梅.......青石砖上的脚步......一一从眼前流过。他还是她全神贯注的旁观者。如火如水，今昔如一，眼神仿佛亘古不变，只为她流连。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呵。
　　
　　于是每一步都更加用心，她仿佛化身成一朵与足下群芳竞妍的花朵，誓要开尽所有的美丽。
　　
　　夕阳散下细碎的金芒，穿透蝴蝶的羽翼，彩釉般的光泽闪闪烁烁，那薄透的阔翼曼曼挥动直至定格，时光仿佛静止了，让眼前的画卷凝成永恒，永恒的是她明媚的笑颜。
　　
　　无意间便流淌出许多细微的心思，这些心思都汇聚在眼波里......
　　.......
　　
　　大地在他们身下繁衍出无边无际的绿茵，鲜嫩的草浆迸发出来，红色的花汁流溢出来，混合着人体的气息。
　　
　　夕阳熏过的天际似被镀上了一层黄金。天上地下一片静谧，静谧中只有无数蝴蝶翕动着薄翼的声音。
　　
　　他的瞳子里尽是红色的米囊花，因而呈出一片瑰艳的红色，米囊花偎依着两瓣米囊花似的脸颊，汗珠不断自他的眼睫、自他挺拔的鼻梁上滑落下去，淅淅沥沥的秋雨般清脆地滴落在她潮红的面上，滑过鼻梁，流入殷红的、不停翕张的檀口。
　　
　　蝴蝶翩翩地自上空结成一道道虹，铺垫的米囊花浓密而柔软，化为厚厚的云雾，把他二人都拖离了地面，雾汽氤氲着快速变化着，终于承载不住了断断续续朝地面滴着晶莹的露珠.......
　　
　　他们这样缠在一起，周遭严密地笼罩着炽烈的红云和瑰丽的蝴蝶。
　　
　　起了秋风，海上的红花随波涛起起伏伏地荡漾，花海中的马儿时而悠闲地咀草，时而靠在一起耳鬓厮磨......
　　
　　蝴蝶突然聚成一团，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只鸢鸟，戾叫声骇人裂肺，直直冲入云霄，不停地上下穿梭。
　　
　　他眼底的情|潮退去，腾起一片杀意，翻身跃起，快速拉过衣裳将她裹住：“我们得赶紧走。”她慌乱整饬着衣襟：“会有危险么？可是哪里才是出路？刚刚进来的地方还出得去么？”
　　
　　“出不去了，那种机关的设置就是只入不出的，出路会设在另一个方向。”　他警惕地四下扫视着，放松了些，仍是一脸肃然：“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但是刚刚有一股杀气。”语罢唤马。
　　
　　她亦四下环顾：“到处都是米囊花，没有路，要怎么找出口呢？”
　　
　　“蓝蝶既然是他驯养的，应通一些人性，甚至，能懂一些人语。媱媱，你再用一些香精，引出两只来，跟它们问问路。”
　　
　　郑媱依言释放出一些香精，两只蓝蝶很快循着香气来了。
　　
　　“带我们出去，马上离开这里。”
　　
　　蓝蝶扇动了两下翅膀，似是听懂了，一前一后地往一个方向飞去。他提着她翻身上了银鬃白马，急急掉转马头跟随蓝蝶驰走，蝴蝶谷比起米囊花谷有过之而无不及，米囊花谷中央尚有一条小溪，根据溪流的流向可辨别方向。而蝴蝶谷却比米囊花谷更像米囊花谷，到处都是米囊花和成千上万的颜色各异的蝴蝶，蓝蝶更是数不数胜，为他们引路的蓝蝶混在其中很快辨认不出来了。
　　
　　“怎么办？”她焦躁地抬头望着他，“辨不出哪两只是为我们引路的蝴蝶了。”
　　
　　他额前沁出一层汗珠，“蓝蝶之前是往这个方向走的，我们先往前走走看。”继续往前驰，到处都是米囊花，每一个地方几乎都与之前的一模一样，仿佛又回到原地一样，让人误以为走错了路，其实不然。
　　
　　她心底愈发不安。
　　
　　他亦有些慌张，每闻风声鹤唳，便会将她护紧一分。
　　
　　“亚父从前来过这里，我记得他说，蝴蝶谷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桃源，有成千上万的蝴蝶，唯独没有蓝色的蝴蝶，因为蓝蝶嗅觉灵敏，都被山鬼用异术引去驯养了，山鬼用蓝蝶来辨路。不料，这里竟还有蓝蝶。”他抬手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对不起，媱媱，是我疏忽了.......最不济，就是我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了.......”
　　
　　说时迟，那时快，眼角余光忽然闯入无数个人影，那些人影移动的速度极快，神出鬼没竟如亡灵。以为看到了鬼魂，她骇得一声尖叫，一头埋在他怀中死死揪住他的衣袖。
　　
　　那些人还在快速地移动着，速度快得只能叫他看见无数闪现的重影，也不知来人有多少，心跳渐狂，伸手摸到了剑紧紧握住，待那些人影渐渐清晰时，他的掌心已沁出汗来。
　　

70、遇险

全是木偶人，将他二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生长了百余年的荆木雕成的木偶人，一个个的，眼鼻口皆栩栩如生。
　　
　　听见没了动静，她离开他的胸膛，偷眼一瞥，惶恐地将他的衣袖又攥紧一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木偶人？”
　　
　　“是前人布下的机关，被我们触着了，你看他们的腹部。”
　　
　　腹部？郑媱闻言去看，那些木偶人的腹部如开了个“屉盒”，周遭有斧斫的痕迹，就在此时，那“屉盒”突然抽起，张出了一个血盆大口，什么东西嗖嗖地飞出，流星般密集地向他二人射来。
　　
　　“小心！”他一个俯身将她压倒在马背上，迅速策马向前飞跃，一手握住她一手用剑抵挡。
　　
　　头垂下，她看见地上密密匝匝地插来一根根尖削的锋利短木……好不容易突围，又新出一群木偶人，它们快速移动着，前赴后继地围剿上来，密集的利器呼声中啸出一声凄厉的马嘶，身下的银鬃前蹄折断，轰然跪地，将身上的二人狠狠甩了出去。
　　
　　“媱媱——”他一声大吼，在地上滚了个圈，爬起来奔过去将她捞起来，脑袋里仍然嗡嗡作响，她晃了晃满是尘土的脸，回头看见身后倒地吐血的银鬃，牢牢将他抱住，嗓音惊恐沙哑：“我没事……”
　　
　　银鬃弹了弹马蹄，闭了眼。前边没有埋伏的木偶人了，身后的木偶人方向一转，又追了上来。
　　
　　今日的情景万万出乎他的意料，他剧烈喘息着，久违的被围歼的紧迫感，生死无法预卜的时候只有放手一搏了。
　　
　　眼底嗜杀的腥气呼啸，他执剑立起，她亦跟随他站起，木偶人渐渐围堵上来，黑压压的连成一片，腹部的木板声动，里面的利器已蓄势待发。她绝望地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身：“灏，看来，我们两个要死在这里了。”
　　
　　“不会的！”就这么死，他心有诸多不甘，死里逃生也不是第一次了，尽管额前已有冷汗，他此刻却无比镇定，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木偶人的腹腔，因为机关的设置，木偶人身体里的利器总要在腹腔中经过一番蓄势排列才能在之后连环射出，也就是说，这中间还有一点时间……毫不犹豫地吹响指哨，棕马蓦然跨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落地后疾驰而来，他揽住她的腰用力一抛，将她稳稳抛上马背。她愕然回头，猛地意识过来，声泪俱下地尖啸道：“灏——”眼前一黑，已被他的剑柄点了睡穴，一头栽倒在马背上，棕马驮着她继续飞快地往前……
　　
　　待那马上的人影消失成一个黑点，“嗖——”“嗖——”蓄势之后的利器已经接二连三地朝他射来，他一面细致观察着那利器射出的角度与方向，一面左右抵挡。可木偶人势众且移动极速，利器从四面八方射来，他应接不暇，臂上一痛，利器已不长眼睛地穿过……
　　
　　恍惚中有水声潺潺，她又听到草丛里的跫音，一声一声，仿佛是为求生而鸣。微微睁开眼睛，疏疏朗朗的枝桠间满天星斗间歇性地闪烁不停，脑袋又晕又疼，努力睁大眼，棕马在她身边不停打着圈，她猛地坐起，惶急地四下寻觅，不见人影。
　　
　　“灏——”“灏——”
　　
　　回应她的只有山涧里的回音，她几乎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地支撑着去抓缰绳，翻身跨上马背，脑袋里一片空白，也不知哪个方向才是回去的路，崩溃地大哭起来，惊的枝头两只夜莺掠起。
　　
　　棕马自己慢慢地走动起来，她忙握住缰绳，鼓励它带她回去，它似乎是听懂了，小跑了一段距离就疾驰起来，渐渐地，她看见了红色的米囊花，棕马之前已经带她出了花谷。
　　
　　马鞭一样迫不及待地催促它。它就奔驰得愈发快了，她看见沿路的花茎上怵目惊心的血迹，放慢了去看时，发现花瓣上都是颜色一体的血。心一阵狂跳，泪珠洋洋洒洒，嘴里愤愤地骂咧起公孙灏这个人。
　　
　　渐渐地，马儿自己降下了速度，倒甩起了尾巴，她抬头一看，挂在眼睫上的泪珠就被汹涌而出的水流冲下去了。定定地坐在马背上望着花丛中的他，衣裳都被染成红色的了。
　　
　　他还笑，多么恶劣的人。
　　
　　翻身下马，她立在原地咬着唇气愤地瞪了他一眼，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了上去，眼泪化成汹涌的波涛将他淹没。
　　
　　他笑着将她抱紧。“傻媱媱，我不是想抛弃你一个人，只是让你先走，我哪那么容易？”
　　
　　“你骗人！”她推开他，心疼地去检查着他身体上的伤口，他不让她的手靠近，只说没事。
　　
　　听他讲话的语气如常，她稍稍放松了些，心口一软：“你怎么出来的？”
　　
　　“他们到底不是活人，并不是真的长的有眼睛，我还是可以躲的，后来伺机把它们都砍成跛子了。”他牵着她去牵马：“我们快走吧……”
　　
　　翻身上了马。
　　
　　她道：“它之前好像把我带出了谷，我现在还记得方向，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
　　
　　“灏？”
　　
　　“嗯……”
　　
　　她一侧首，看见他狰狞扭曲的面部，心惊肉跳，急忙扶住他：“灏！”
　　
　　他唇瓣乌青，瑟瑟抖动着：“我们先出去！”
　　
　　……
　　
　　“王爷，他们在米囊花谷中伏了……他受伤了，伤势不轻，刚出谷一度陷入昏迷……天亮后他们渡河穿过了树林，此刻已经身在盛都的边陲小城荥泽了。
　　
　　绞磨着手中的两颗夜明珠，他唇角徐徐向上弯起：“去告诉她，让她好生准备着，时刻留意着一对男女……你跟她把他们的情形描述一下，待那二人入客栈时，叫她务必当着众人的面喊他一声：太子殿下……”
　　
　　“是……”


71、夫妻

他们先在荥泽找到一家僻静的医馆处理他的伤口，处理完了又去找歇脚的地方。
　　
　　荥泽虽是边陲小城，集市上来往的人却熙熙攘攘。因而一路走进客栈时，没有发现有人注意到他们。入了客栈，掌柜的立马上前迎接，客栈一楼坐的是些吃酒的闲客，相互侃天说地，也不曾留意他们。
　　
　　掌柜的神色有些为难，问道：“二位客官是来小店投宿的么？”
　　
　　他不开口，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伤势，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等她回答，她留意一周，点头道：“要一间清静的客房。”
　　
　　没想到那掌柜的却皱眉道：“不好意思啊，客官，空房倒是有。不过刚刚就在两位客观入店前小店都被人包下来了。不接纳外人入住的，两位客官看看这些吃酒的人，一会儿也要被请走的，还请两位客官见谅，还是另觅住宿的地方吧。”
　　
　　郑媱侧首看他一眼，又道：“掌柜的你看外面乌云沉沉，怕是要下雨了，荥泽地方小，一路难以见到个住宿的地方，我们又对这里不熟，再觅他处又要问东问西的……”她指指身边的他说，“我夫君他是个哑巴，全凭我一个妇道人家与人搭腔，”又故意挺起自己的肚子，抚摸道：“外边又要下雨了，我们夫妻也不怕淋雨，只是怕苦了腹中的孩儿……掌柜的可否通融一下，你这里的客房那么多，肯定有多出来的，就让我们暂住一下，避避雨吧！我们呆在屋子里也不出来。”
　　
　　一直忍着痛苦，听到这话，他眉心一动，好像忘了痛，抿了抿唇，伸臂将她揽住。
　　
　　掌柜的看她年纪轻轻的，一脸娇柔之气，心想倒像是个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又把眼珠转去他身上转了两转，道：“你官人瞧起来真不像个哑巴……听你的口音，似是盛都来的，我见你夫妻俩龙章凤姿的，倒不似普通人，怕是盛都城里来的贵胄吧。”
　　
　　她笑笑，揶揄道：“不是什么贵胄，只是刚好衣食不愁罢了。”见掌柜的有些犹豫，她忙塞去一锭银子，“我想即使是被人包下了，掌柜的也有办法让我们悄悄入住的。”
　　
　　哪知掌柜的还是给退了回来：“唉，夫人，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只是包下小店的人来头不小，我们得罪不起啊！”

　　“来头不小？不知掌柜的可否透露一下什么来头？”

　　“客官，这可为难了。”

　　“你说了我们就立刻走。”

　　“是于阗来的皇亲贵胄，”掌柜的以手遮掩，小声道，“我若让你二人入住了被发现了我怕是性命难保了。”
　　
　　他双目一烁。于阗？
　　
　　“于阗？”她亦有些惊讶，可要怎么办？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二十处，身上还肿着。昨晚昏迷醒来后便一直高热不退，怕自己拖累她，他就一直强撑着，刚刚又忍着刮疗的痛，他应是累得很。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手一凉，被他握住了，他摇摇头，带着她转身往外走，不料刚转身就迎面撞上一个女人。
　　
　　是个中年女人，她瞪大了眼珠，神色有些惶恐，跪在了地上，一边对他磕头一边不停地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那些吃酒的人都停了下来。
　　
　　掌柜的也惊讶。
　　
　　他二人更是惊讶。她灵机一动，回头对掌柜的道：“这个女人是不是个疯子？掌柜的不怕她吓着人？”
　　
　　掌柜的当即下了逐客令。
　　
　　拍拍——有人击掌。
　　
　　掌柜的才把人轰出店，门外又进来一个人。那人一身异服，身材高大，骨骼奇骏，指节粗长，一看就是个经年习武之人，他右手按着腰间悬挂的一柄长剑，目光犀利地打量着他们二人，道：“掌柜的生意真是好啊！客人还真是多！”
　　
　　掌柜的对他的态度却是毕恭毕敬了，想起她刚刚所说的，一时心善，便壮了胆子上前问那男子：“客官见谅，这对夫妻是从盛都来投宿的，夫君是个哑巴，妻子又怀着身孕，外边又要下雨了，不知公子可否让他夫妻二人借宿一晚。”
　　
　　“哦？”男子说话时也不看掌柜的，目光继续停留在他们身上。“既是盛都而来的贵客，我家公子自然欢迎，店家且莫怠慢了这两位贵客。”说完，男子转身上楼。
　　
　　“是是是。”那店家已是吓得不轻，随后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客房。
　　
　　她搀着他去了榻上，他的确是累了，一沾床就沉沉睡了过去。
　　
　　打开窗子，淅淅沥沥的雨声透了进来，窗口俯瞰楼阁的后院，那里风景很是别致，雨水冲洗的竹林正呈现出一片碧幽幽的亮色。
　　
　　她打来热水，把他的衣裳都脱去。当初被他一箭射中的时候，她只觉得骨头都要碎去了，可如今他身上像那样的伤口不下二十处，该有多疼呢？他始终一声不吭，昨晚问他他也只是笑笑若无其事地说不疼，后来却突然昏迷，把她吓个半死。幸亏跟着翠茵学了一段时日的调香制药，能辨出一些伤药，懂得一点皮毛……山中能找来一些草药……
　　
　　望着他的身体，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将濡了药的白巾敷上去他那些浮肿的地方……
　　
　　他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拉下她，在她动怒责备他之前已经先快速用食指压住了她的唇：“嘘——不要说话……”她果然不说话了，意识到自己还压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挣了挣要翻身下去，他又提住她的臀把她抱了上来不让她动，继续盯着她打量，自己也不说话，突然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彼此，他忽然以吻封缄，良久才放开她。
　　
　　她一溜烟滚下床去，又被他伸手一捞捞来了身边，不由脸红斥道，“你别乱动！当心伤口坼裂。”隔着衣衫也觉腹部一凉，不知是不是流血太多的缘故，她记得他的掌心从前一直是温热的，他把掌贴在那里：“媱媱别动，让我摸摸我们的孩子。”
　　
　　“我胡诌的，诓骗掌柜的。”

　　“迟早都会有的，”他凑在她耳畔说，“我真想你给我生个孩子……媱媱，我都快而立了。”

　　她往前偎了偎，伸手去理他臂上巴扎的纱布，不说话了。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完成接下来的事了……万一，万一生了变数，十年二十年也未可知，”他捧起她的脸，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磨着，他的语速很慢，和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如果需要十年二十年，岂不是委屈了你……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委屈了你。”
　　
　　“别想着拿情话诓骗我，让我感动得给你生孩子！”她口中这样斥他，心中想着，若是有了孩子，既给长公主带来麻烦，又让他多一根软肋……转移话题道：“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叫你太子殿下？难道她见过你父王，而你又恰好生得像你父王被她认错了么？”
　　
　　“不像，我见过我父王的画像，我生得并不像我父王。”他沉思起来。
　　
　　“真是奇怪，”她道，“为什么这两日会遇见这么多奇怪的事，于阗皇族也来盛都了。”
　　
　　“别想那么多，”他抓住她被荆棘割破的指头放在唇边亲吻，“昨晚满树林地给我找药……快闭上眼睛。”
　　
　　“白天我睡不着。”她拱了拱身子，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无聊地在他胸前画着圈：“我再问你最后两个问题，你回答我了我就乖乖睡觉。”
　　
　　他回过神，伸手去碰她：“睡不着？那来做，由你主动……”
　　

72、胎动

“你不要命了！”她一巴掌将他蠢蠢欲动的模样打回原形，一向强势的男人此刻竟有点畏惧的模样，无奈地望着她，她噗嗤笑出声来。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望着帐顶：“灏，假如没有重华之变，你父王做了皇帝，你做了太子，你肯定一及冠就娶了太子妃了，如今膝下已经儿女成行了，你说是不是？”
　　
　　“不会，因为本太子会等着郑家的二娘子及笄，然后娶她做太子妃，如今膝下有子女倒是很有可能。”
　　
　　“我才不信，你尊贵的太子殿下见了我也不会喜欢我的，因为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先生了，见了我肯定也跟见了其他的娘子们一样；如果你可能喜欢我那得在你及冠之前见到我，可我还是个没及笄的小丫头。”
　　
　　“媱媱你这么不自信么？不相信我会对你一见倾心么？”
　　
　　“那你说说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是在见我第一眼么？还是在后来与我朝夕相处中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扯过被子替她盖上，再把她紧紧圈来怀中，轻声在她耳边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小娘子’亲我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异样了……”
　　
　　她低头，心跳得剧快，两只小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揉搓着，伸到底下。
　　
　　他继续道：“后来我就凭着想象，画了一幅她长大后的肖像，每晚悬在帐顶，枕在榻上看，心中对自己道：那就是我未来的妻子……有一天，被她发现了……她真蠢，还以为是别人，哭得……”
　　
　　“别说了！”她呼喝着打断他，猛得缩回手来，满脸难为情。
　　
　　他继续嗤笑道：“那幅肖像真是跟她长大后一模一样。”
　　
　　“想不到你其实就是个登徒子！”她心里则在想着有机会再见到那幅画像就好了。
　　
　　门外却在此时晃来一个人影，半透的纱帘中投来一片阴翳，继而有敲门声响起，那人只敲了两下引起他二人注意便没敲了，只立在门外邀请他们说：“我家公子请二位到楼下一叙，不知二位可否赏脸？”
　　
　　她隐隐感到不安，频频看他，不料他淡笑着，扬声回之：“公子赏脸，我们夫妻荣幸之至。”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她仍是焦虑不安：“他们公子是于阗的皇亲么，素未谋面的，请我们去做什么？难道是认出了你这个右相的身份？我总觉得来者不善。”
　　
　　他却是一脸轻松的样子：“放心，有我。”
　　
　　到楼下时，只见到那个便衣男子，男子对他们作出恭敬的手势：“请随我来。”
　　
　　二人便由男子带着进入楼阁的后院，雨水轻点着竹叶，叶子上的水珠渐渐汇集，承重不了再落到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绿竹掩映之下有一抹颜色稍浅的绿色一闪而逝，好像是女子的绿纱裙。
　　
　　随着脚步的前进，她有了更好的角度看清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挺着高高隆起的小腹，身着素衣的丫鬟随侍两侧，小心翼翼地为她撑着伞，女子站在竹林边，轻轻拈着一朵娇蕊置在鼻端轻嗅。可惜距离有些远，迷迷蒙蒙的细雨像是断断续续笼罩的珠帘，那女子姣好的侧脸在珠帘后若隐若现。
　　
　　便衣男子发现了郑媱游走的视线，却也没有直接斥责她，仅委婉道：“夫人似乎对这个园子很好奇？”

　　郑媱收回视线，点头微笑：“你们公子也是一位多情的人，出个远门还要带着身怀六甲的夫人。”

　　“哦？”便衣男子亦笑：“夫人冰雪聪明，刚才那位女子确是我家公子的宠姬，她还是你们大曌国的人。”
　　
　　绕过曲曲回廊，他们终于跟着便衣男子到达目的地，一座有着最佳角度欣赏风景的孤亭。
　　
　　“公子，”便衣男子面向背立的男子一揖，男子不是于阗人的装扮，身着紫色织锦外袍，束发的紫金高冠流溢出华贵之气，男子闻言没有立刻转身，从背影看，应是位模样周正的倜傥美男。
　　
　　不等男子转身，她身旁的曲伯尧已经开了口：“二王子，好久不见。” 
　　
　　于阗的王子？好久不见？她听不懂，完全是个局外人。
　　
　　男子转过了脸来——
　　
　　一双琥珀色的眼珠湛湛发光。
　　
　　郑媱看愣了，这种好容貌，放在大曌，算是不可多得的美男了，可以和江思藐、魏王、太子等人争夺前三了。
　　
　　男子一边的唇角不动，另一边却弯扬如镰，琥珀色的瞳子映出曲伯尧的脸：“叶旸，我一直以为庙堂之事是男人之间谈论的，你可以让你的女人回避一下么？”
　　
　　这是在对她下逐客令喽！她完全不知道这男的是个什么意思，不是他自己把她一道叫过来的么？现在又支开她要和他单独谈话，更让人担心的事情就是不知这男的是敌是友。
　　
　　曲伯尧似乎并不忧虑，看出她的焦虑，便道：“看着她在身边我才安心。”

　　男子一笑，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于阗语，那便衣男子低着头过来跟她说：“夫人请随我走。”
　　
　　“等一等！”曲伯尧将她拉到一侧，低头跟她耳语：“媱媱你安心跟他走，于阗王子刚刚说要他带你去见刚刚在园子见到的那个女人，她是王子的宠姬伊思夫人，你就陪她说说话，他们不会伤害你的，我跟于阗王子是旧识，于阗王子要单独跟我说几句话，你也别担心我。”
　　
　　满腹狐疑地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他一眼，跟着便衣男子走，走回刚才那个园子，已经不见那宠姬的踪影，男子先出了廊，自己淋在雨中，撑出一把伞完全遮在她头顶：“伊思夫人应是憩在那边的水榭中了，需出廊从这条路过去，夫人请踩着青砖，当心脚下的水涡和湿泥。”
　　
　　她有些惊讶。“你们于阗是个礼仪之邦么？”

　　“是。”他想了想，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我不是于阗人，是大曌人，从前在……在郑将军的部下，他生前还随他出征过于阗……”
　　
　　她一脚踩空了，整只绣鞋陷入了泥巴中，慢慢抬头看向他，“郑将军的名讳可是一个‘觉’字？”
　　
　　“嗯……”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了，将伞柄握得更紧，粗奇的骨骼都显露出来，如注的水流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落下，将伞柄塞入她手中蹲下了身来，她眼中朦胧，讷讷地接过伞想着想着有些犹豫了，不知该继续追问下去还是应该谨慎地缄口。
　　
　　“夫人抬下脚……”
　　
　　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他竟抬起她的足用衣袖给她擦泥，她忙缩回去，急匆匆地举伞走入竹林丛中，竹林的另一边正对着水榭，伊思夫人正倚在榻上抚着肚子和几个丫鬟闲聊，看见她出现时，态度也十分友好，忙让丫鬟请她过去。
　　
　　她走到她跟前，她们得以近距离地相互打量彼此。伊思夫人一眼望上去就是那种温柔如水的美人，她在打量她时，她也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在她不知如何自我介绍时，抚着肚子，歪着脑袋，眼神比之前更温柔了，先开口道：“叶旸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美貌年轻的小娘子。”视线扫过她的足，眉头一皱，忙拉她坐下，唤下人过来给她换鞋。
　　
　　先前那位便衣男子恰好赶了过来。伊思夫人低喝一声：“瀛欧，叶夫人在换鞋，你这个时候跑过来做什么？”

　　便衣男子低头埋下视线：“王子有几句话要臣对伊思夫人交代。”
　　
　　伊思夫人便起身走过去，他对她低语了两句，她突然面色大变，猛然回头望向郑媱。郑媱被她震惊的眼神有些吓到了。瀛欧讲完便退去了。伊思夫人挺着肚子走来，紧紧盯着她，也不笑了。
　　
　　她有些惊讶于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瀛欧又是谁呢？她问伊思夫人：“夫人，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打量我？”
　　
　　“啊……”伊思夫人嘴角一松，马上释放出许多笑容来，走过去执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又抬起一只手像她姐姐那样怜爱地抚摸她的头发：“你过得好么？”
　　
　　“什么？夫人为什么这样问？”
　　
　　“哦，我的意思，是叶旸待你好么？他该待你很好，只是现在还不能给你正式的名分罢……不过他现在把你奉若至宝，日后也不会亏待你的，你的兄父要是知道你挑了个这么好的人，该为你感到高兴的。”
　　
　　郑媱更加错愕。
　　
　　伊思夫人的手顺着她的额摸到她的脸，“模样生得真好，我猜，你若有兄长，肯定与他生得不像。”说罢她面部忽然一拧，松了手摸去自己的肚子：“这小家伙又不安分了。”
　　
　　那隆起的肚子时不时地突一下，突一下，把衣服顶起来。
　　
　　“孩子在里面动么？”郑媱问，她没与妊娠的女人接触过，还是头一次见隆起的肚子自己动，不免有些好奇。
　　
　　“嗯……”她洋溢着一脸的幸福，“最近动得愈发厉害了。”　
　　
　　郑媱看着看着入迷了：“这么顽劣，肯定是个男娃，我能摸一摸么？”

　　伊思夫人点头。

　　郑媱轻轻将手探上去，感受到里面那个鲜活的生命不安分地跳动，又侧耳去听，竟生出羡慕来。
　　

73、金镯

支退了下人，伊思夫人笑容温和，问她：“叶夫人喜欢孩子么？喜欢跟孩子玩么？”
　　
　　说到孩子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媛媛，郑媱低头似是默认，咧开嘴露出一排皓齿：“我没有照顾过襁褓中的婴儿，那么小的孩子，浑身都是细皮嫩肉，是不是很难照顾？”
　　
　　伊思夫人摇头：“我也不知道，这种事只有自己做了母亲才知道。”她把手轻轻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叶夫人很快会知道的。”

　　郑媱沉思了下，又问她：“一天到晚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是不是很沉很累？”
　　
　　她但微微笑着：“是有感到很疲很倦的时候，不过想到肚子里的小家伙与自己血脉相连，生下来后会长大成人，性情外貌都会有着与自己和他爹爹相似的地方，便会感到欢悦呢。”
　　
　　说得她的心微微有些动了，专心致志地凝着她的肚子沉思，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肚子了，她的心思都落在伊思夫人眼中，伊思夫人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如果可以，就给他生个孩子吧，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一个孩子带来不了多少麻烦的；你可有想过将来，生个孩子不只为他，也为了你自己；将来他若是走到更高的位置，要让你站到他身边，总会有势力出来阻挠的，更何况你跟他也不是名正言顺的，现在你无法预知走到那一步会面临多大的压力，你已经确定未来他不会迫于压力万不得已而辜负你了吗？如果有孩子，是不是手中巩固自己地位的把握更大一些呢？”
　　
　　郑媱愕道：“你怎么好像对我们的情况很了解似的？”
　　
　　“我是王子的宠姬，他的事，王子自然都知道，”伊思夫人笑说，“我只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女人，并不知道你的名字，叶夫人，跟你聊了这么久，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崔玉鸾。”

　　“玉鸾，”伊思夫人重复念了一遍，继续打量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又问她：“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郑媱答：“有，都聚少离多。”

　　檐下汇聚下来的水流又开始急了，伊思夫人的声音如同雨打竹叶声，清越地回荡在郑媱心中：“守得云开就好了。”
　　
　　……
　　
　　于阗王子对他举起酒樽：“你身上有伤，就以水带酒吧。”
　　
　　他欣然举杯。
　　
　　于阗王子又道：“想不到你也会被人算计弄出一身伤来，我从前倒小看了赵魏两王的能耐。”
　　
　　“盛都如今的形势错综，公孙戾已经设计出杀我的计划，赵王和西平郡王时不时来掺和两脚，等着坐收渔翁之利，而我的势力主要在西北，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在劫难逃，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于阗王子道，“到时，我会在关外接应你的。”
　　
　　酒樽一击，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饮下。
　　
　　临别时，于阗王子最后一次对他举樽：“叶旸，最后一杯酒就祝你，日后起兵为王，一呼百应。”曲伯尧接过：“多谢！”
　　
　　他出来时碰见瀛欧，瀛欧告诉他她和伊思夫人正在竹林外的榭中。绕过竹林，他看见她们聊得正热，脸上都挂着笑容，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她的肚子，当她的肚子有什么细微的变化时，大声地喊道：“他可真顽劣！都不停歇的，一直折腾他的娘亲。”
　　
　　伊思夫人先看见了他，喊了一声：“叶旸！”他挪动脚步，快速走向她。
　　
　　郑媱转过脸来，起身跟伊思夫人道别。
　　
　　伊思夫人打量着与她并肩而立的男人，叮嘱他说：“叶旸，玉鸾尚且年轻，你可要好好待玉鸾，如夫如兄地待她，不要辜负她，不要让她的亲人失望。”
　　
　　他紧握住她的手道：“夫人放心，我自会给她最好的；也祝夫人和王子幸福。”
　　
　　伊思夫人点头，送给她一枚镯子，眼中泪光依依：“玉鸾，这个就给你了，你一定要把它戴着。”
　　
　　郑媱低头看了那镯子一眼，金中嵌着一点红玉，隐隐觉得这中间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没问。回房问他那于阗王子都和他说了什么，他说于阗王子将是他们一个重要的盟友。她又问他是怎么认识于阗王子的。他答：“说来话长。”只把他与于阗王子相识的过程简单地与她说了几句，怕她为她哥哥不平，该交代的都略了去。晚上抱着她睡时觉得良心难安，闭着眼却睡不着，她在他臂弯里倒睡得香甜，他也不敢动。
　　
　　天还没亮，他们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荥泽至盛都有一条水路，他们选择走水路回去，雇了一条船。
　　
　　船上，他想了很久，犹豫着还是凑近她。
　　
　　她正坐在舟尾望着水波拨弄着手腕上的镯子，想着伊思夫人那番听起来似是善意的话。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见他靠近，她顺势偎着他问：“你怎么不躺回去休息，身上那么多伤。”
　　他含住她的唇吮了吮：“该换药了……”
　　她起身把他推入舱内，闭了所有帘子，脱了他的衣服给他换药。
　　
　　一不小心瞥见他昂扬起来，她浑身发烫，被他圈入怀中顺势往后倒去。她撑起身子不压着他，主动送上唇跟他亲吻，衣裳被他摸索着解开了。后来脑子一热，忘了他身上的伤，药还没换完，鬼使神差地跟他做了，中途把他的伤口弄开了才意识到匆忙结束，之后继续腆着颜给他上药。
　　
　　他似乎是有目的的，趁着刚刚亲密后还未消散的浓情，再次抱住她问：“媱媱，你知道伊思夫人为什么给你这个镯子吗？”她摇头。
　　
　　他说：“伊思夫人是一个行商的女儿，自小就跟随她父亲来往于于阗和大曌，有一次路过青瞿关，遇见了劫匪，被人所救，她就嫁给了救她的人，他就是当时镇守青瞿关的郑觉，你的哥哥，伊思夫人曾是你的嫂子。”
　　
　　“你说什么？”
　　
　　“你哥哥在外成亲的事情你父母都是知道的，你父亲置若罔闻，对此事的态度漠然，你母亲拖人送去一只家传的镯子，就是这只……后来，因缘巧合，于阗王子看见了她……一些波折之后，她成了于阗王子的宠姬……她给你镯子，实是把东西还予你哥哥。”
　　
　　“为什么会成为于阗王子的宠姬？是她心甘情愿的么？”她难以置信，“那我哥哥喜欢她么？”
　　
　　“不喜欢怎么会娶她？你哥哥喜欢她，就热烈的追求她，她为了报恩于是答应嫁给你哥哥。”
　　
　　她想了想，看看手中的镯子讥道：“我明白了，她真是虚荣。”
　　
　　他道：“是我，是我帮助她跟于阗王子在一起的，你哥哥也因此直至目前心底还对我有些怨言。”
　　
　　“你……为什么？”


74、试探

“不为什么，”他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只简略地告诉她：“她跟于阗王子两情相悦，她不是你哥哥的良配，继续在一起，他们两个都不会快乐……”

　　她似是不信：“你分明是在算计我哥哥，你是不是看出了于阗王子喜欢她，想结交这个盟友，就用了什么计把她献给了于阗王子？我哥哥救了你，你却这样对他。”
　　
　　“你这样看我？”他眼底露出失望，用力扼住了她的手腕。

　　“你……本来就是这样步步为营的人。”
　　
　　“既不信任我，为什么要一次次地跟我有肌肤之亲？只是为了让我帮你复仇和救你姐姐么？郑媱，为了你哥哥，你因为几句话就质疑我，到如今，你的亲人在你眼中都比我重要是不是？”
　　
　　郑媱瞳子一瞪，怔了下，不由后悔起来，胸口一热，一只手忽然触了过来，他的语气讥嘲：“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噢，这里还是有我的，只不过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始终在我前头是么，我只是比公孙羽和江思藐更荣幸，好歹还在里头。”他松开了手，转身出舱……
　　
　　——
　　
　　“……他们去了荥泽，在荥泽一家客栈里，有一个疯女人喊他‘太子殿下’……”曹禺略去了后面他与于阗王子会晤之事，一边研墨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隐卫反回给奴才的就是这些了。”
　　
　　“太子殿下？”虽是疑问，公孙戾的神情却无讶色：“当真唤的是‘太子殿下’？”

　　“千真万确。”
　　
　　公孙戾掷下手中的御笔，朱墨自雪白的纸上晕染出一片血红，公孙戾闭上眼睛仰靠着龙椅长叹一声：“曹禺啊曹禺，朕的周围狼环虎伺，朕这个皇帝可当的寝食难安。臣子不忠，兄不友、弟不恭，他们这群不臣之徒都想坐朕这把龙椅呢，你说朕现在是不是岌岌可危了呢？”
　　
　　曹禺忙拍马道：“君权乃神授，他们即便有异心也成不了气候，因为不是真龙天子。陛下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是天纵的帝王之才，是难得的千古明君。”
　　
　　“你倒会溜须拍马，”公孙戾以手抚起椅上盘亘的龙纹：“朕不是明君，朕逼死太子勋篡位的时候那不怕死的史官就已经毫不留情地鞭挞过了……一群不臣之徒想来抢朕用心血夺来的东西，朕怎么会轻易地拱手让人呢？谁若敢来抢，便是西天神佛，朕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决不手软……”面迹随即展出丝丝蔑笑。闻得殿外一更的梆子敲响，起身道：“掌灯，去永淑宫。”
　　
　　前脚刚出殿门，便有内侍急匆匆地冲过来扑倒在前，曹禺心悸地低声怒斥：“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冲撞陛下？”

　　公孙戾低目扫了他一眼，辨出他是冯贵人宫里的奴才，问道：“贵人让你来请朕过去的？”
　　
　　那人浑身颤抖着，音声悲痛地回答：“陛下，贵人……贵人……”

　　“贵人要提早生了？”公孙戾又追问，“医女到了没？”
　　
　　“已经……生了，是位小皇子……一生下来——”

　　“起驾，朕去看看贵人。”公孙戾大喜，打断他的话阔步往前迈了两步，却听见后半句骇人听闻的话自背后传来：“小皇子，一生下来就，没了气。”那人最后放声嚎啕。
　　
　　仿佛是千钧的鼎重重压在头顶，公孙戾仰头瞪视漆黑不见底的九重天，“是不是朕刚刚冲撞了神灵，上天要惩罚朕才降下如此报应？”
　　
　　“陛下节哀，是小皇子福薄。”曹禺哀叹一声，微微仰视他的脸，他的脸被乌云和高墙瓴影打下一层厚重的阴霾：“哈哈哈哈——”
　　
　　一旁守卫的士兵也不敢呼吸了，一片寂静里只有他癫狂的笑声，在夜色弥漫的肃穆宫城内游荡，上达霄汉，下至地府。
　　
　　“朕还有太子！”他收住笑容，面色严峻得不可视，几乎是咬牙切齿：“起驾，去永淑宫！”
　　
　　冯贵人第三次派人来永淑宫中通传，来的下人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地求他，他睡在榻上充耳不闻，只让贵妃把人都打发走。
　　
　　那个女人，已经彻底失宠了，到了这一步，贵妃心底竟没有半分快意，倒有一丝莫名的物伤其类之感。公孙戾伸手将她揽来臂弯，始终闭着眼，呼吸深深浅浅地喷在她的脸上。贵妃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陛下不若去看看她吧，她刚刚经历丧子之痛。”
　　
　　“难道朕现在就没承受丧子之痛么？”公孙戾把手按上她的肚子，“她想让朕去安慰她，朕还想让人安慰朕呢，所以就来你这里了，想不到你竟然不安慰朕，却要把朕撵走。”
　　
　　贵妃无话，最终只道：“陛下节哀。”
　　
　　“朕感受到他在动了，”公孙戾轻轻抚着，冲她柔和地笑。贵妃神思一恍，清醒道：“陛下胡说，他才在臣妾肚子里呆多久？身子骨都没长好呢。”
　　
　　“朕说他在动他就在动，朕与他父子连心。”
　　贵妃凝着他，又扯嘴角问：“万一，是个女儿呢？陛下岂不是要失望了。”

　　“女儿更好，朕的长公主。”
　　
　　贵妃缩回手乖乖躺着不再说话了，公孙戾突然翻了个身把她抱住，于她耳边亲密地呢喃：“朕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
　　
　　贵妃莞尔：“希望？难道陛下觉得臣妾不会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么？”

　　“当然不是，朕只是怕，怕他出生之前，这世道就乱了。”他的眼睛被上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倘若有一天，朕的皇位坐不住了，兵临城下，你当如何？”
　　
　　贵妃想了想，笑道：“还能如何？生同衾，死同穴。”

　　公孙戾低头看着她：“朕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抢在公孙勋前头娶了你，让你与朕之间生出了这些沟壑，你知不知道朕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填埋……朕有时，真的看不透你的心思。”
　　
　　“陛下想说什么？”贵妃倒愈发看不透他了。
　　“朕想说，真情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郑姝，你注定是要与朕一起死的。”
　　
　　这个名字已经多久不被人喊出来了，很多人都知道，就是不敢喊出来，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叫郑姝了。她笑：“那是自然，臣妾注定与陛下偕老。”
　　
　　公孙戾亦笑：“对，你要和朕一起偕老。朕不会这么早就死的，朕要为太子扫清一切障碍，把皇位坐稳。”
　　
　　想到他从前说的：你若为朕生了儿子，朕就改立他为太子。如今，他怕是已经忘去九霄云外了。贵妃道：“臣妾还是不要生儿子了。”
　　
　　“为什么”
　　
　　“陛下已经有太子了。臣妾不想生个儿子与太子争位，还是生个乖巧的女儿好了。”
　　
　　公孙戾听出她话中深意，她是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提醒他他自己说过的话，安抚她道：“顾氏到底是朕的结发妻子，她死前对朕千叮咛万嘱咐……直到目前，朕依然只有这一个儿子，朕不立顾氏所生的嫡子为太子，难以笼络顾相那一帮人。你若生了儿子，朕就立你为后，一定好生栽培你的儿子，日后谁做皇位，得看他们各自的才德和本事了。”
　　
　　承诺到底还是变了，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肚子，心中自言自语：“这个孩子果然是留不下去的……不该违背自己留下他还欺骗长公主的初衷的。”如此一想，坚定初衷，狠下心来。
　　

75、桃腮

长公主府
　　
　　一池碧荷转眼将枯，水芙蓉已然匿迹，池畔的木芙蓉却开了，夹在环池的小道旁，占尽了深秋风情。郑媱坐在岸边，两腿伸向落了水位的池中，凝着枯荷里的影子发呆，池中有个影子蹑手蹑脚地向她靠近，突然自背后捂住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笨，说话了还让人猜。她掰开她的手，转过脸来。媛媛笑嘻嘻地蹲下身挨着她同坐来池缘，眉眼俱笑开了花：“玉鸾姐姐，你这两天跟我姐夫去哪儿了？”
　　
　　小鬼头。郑媱用手比划了两下，去捏她的脸，因为用力了些而弄疼了她，她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郑媱，忽然弯起双眉，唉声叹气道：“唉——你为什么是个哑巴呢？我好想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比划的，我有时能猜出一些，有时又猜不出来，即使是猜出来的，也好想知道你亲口对我说的原话。”
　　
　　郑媱听之黯然，又闻她言语纯粹：“你不会说话，一定让很多人都瞧不起吧，玉鸾姐姐，我好同情你。”陈述时，她一双眸子雾汽浮动，望上去水灵灵的。
　　
　　郑媱心中感慨，抬手抚上她的脸，身后传来另一个身音：“同情怎么可以对人说出口？”
　　
　　她赶紧擦擦眼睛，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跟前，炯炯有神的双目爆出滋滋喜色：“哎呀，江先生怎么找我找到这里来了？我错了，不该偷跑出来的，这就回去做功课。”
　　
　　他双手俱别在身后，一副长辈欣慰的姿态对她抿起嘴角：“嗯，媛媛今日很乖，我会跟贵主说的。”

　　媛媛嘴角抿起一个弧度，秋风晕染过的脸仿佛木芙蓉将展的嫩苞，头一低，欢喜地跑开了。
　　
　　秋风掠过荷塘，带起一丝夹杂着塘泥的湿润气，阵阵袭入鼻腔。
　　
　　他舒出一口气，目光放到她身上，她又转过了脸去。他走过去坐到郑媛刚刚坐过的地方，与她并肩望着水中的倒影，一只蜻蜓滑过荷叶枯茎点动水纹时，她先开了口打破寂静：“贵主要你做她的先生么？”
　　
　　“贵主这两日是有意给她安排个教书先生了，我在府中除了日日给贵主把脉，也无其他事可做，就顺便教教她了。”
　　
　　他的回答之后是片刻的寂静，而她打破寂静的回答让他意外地偏过头来看她。
　　
　　她说：“算是我求你吧，求你不要做她的先生教她了，一日也不要。”
　　
　　他心里明白她的顾虑，摊掌将那只蜻蜓引来指尖：“你不会是怕她跟你喜欢公孙灏一样喜欢上我吧？”
　　
　　郑媱没有否认，只道：“我觉得她一天一天地长大了，我是她的姐姐，是目前唯一在她身边的亲人，我希望她好好的，不仅希望她现在快乐，而且希望她能一直延续这种快乐。你是个好人，我不是怕她会喜欢你，我是怕她真的喜欢上你了你却不喜欢她。”
　　
　　“你为什么觉得她可能喜欢我？是不是觉得我很能讨小娘子们欢心？你又为什么确定我不会喜欢她？因为你很清楚我喜欢的是你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先遇上了公孙灏是吗？”他语速快得像是绕舍的行令，不闻她回答，又问：“他此次在米囊花谷受伤了是吗？你们从荥泽回来直到此刻还在闹不快是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山鬼啊，山中之魅，一个灵魂来去自由的人。”
　　
　　他笑意淡泊朦胧，似乎深不见底，她心底更加疑惑，似乎永远也无法知道他看似无邪的笑容之下隐藏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非常人可比的本事。除非他愿意亲口告诉她，可她是他什么人？他凭什么要把他的秘密都告诉她呢。直觉告诉她，他是个不能招惹的人，她必须对他敬而远之。
　　
　　“对不起……”他说得更低，还是被她听见了，满脸愕然地看着他，一种促狭自心底里逼仄地升起，她明明看见他眼角淌过一丝异样的黯然，转瞬却又化为普渡众生的慈悲，她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继续笑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猛地伸手将她推倒在地。
　　
　　“你干什——”嘴巴被他用手捂住，对上他次第猩红的双目，她的心在腔中惴惴不安。
　　
　　他快速低头，以一种饮血的姿势咬上她的脖颈……
　　
　　她只感到目眩神迷，恐惧与疼痛充斥着她的脑海，“盾”在催她快些挣扎着逃走，他的话语却透入她的意识变成了“矛”，“矛”说：“我不会伤害你。”
　　
　　……
　　
　　他滚动喉结，音声低迷如魅：：“即使不在一起，我也只会守护你……”说完才松开她，她惊坐而起，没有立即奔走，盯着他反常的一举一动，抚着脖上的齿印，目光戚戚、心有余悸地问他：“你到底怎么了？若把我当朋友就如实告诉我……”
　　
　　他很快又变回原来的江思藐，仅仅在一念之间，便由“魔”变回了谪仙，还是他一贯的、玩世不恭的温和笑容。“吓到你了？我没怎么，就是想在离开之前再亲亲你让你记住我而已。”
　　
　　她不信，忙追问：“你要去哪里？”
　　
　　“舍不得我？”他起身，抿唇时俨然物外之人，“红尘人间多羁绊，不如归去旧青山。你相信‘缘’么？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话落，脚步已去如疾风。
　　
　　往事如烟云弥漫，朦胧的眼前，只见树下少年白衣如雪，春风拂过桃枝带来一阵气流，激起他的白衣，衣角随花雨纷纷下落中，他看见一双眼睛……
　　
　　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
　　
　　那些芳菲流水般自眼前淌过，鼻端仿佛能嗅到很久以前那个春日的弥香，他且行且吟：“生若浮，回首如驰影……”
　　

76、巾帼

秋围临近，圣谕颁来长公主府，邀长公主一同前往。
　　
　　春猎秋围，是大曌皇室的传统。每逢围猎之时，皇帝会携朝中要员在世家勋贵中挑选一批年轻子弟随御驾一同前往菘山猎场。按历年传统，菘山驻地扎营之后，皇帝会先与文官武将坐于台上观台下后生竞技对擂，先选拔出一批资质尚佳者来；事后，皇帝会携这些人一同驰入林中射猎，亲自考核。而公孙戾举行此次秋围的目的，似乎并不只是如此简单……
　　
　　……
　　
　　与翠茵一同坐在长公主身后，她有些心不在焉，遇上他的目光，他总是冷淡地移开。
　　
　　还在恼她么，他也真是小气。自上回负伤归来后，她曾以长公主与右相夫人往来之名去右相府假公济私地看过他三回，不巧的是，前两回去时有外人在，两人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第三回见面在两日前，两人这才有独处的机会。他的伤没有痊愈，一个劲儿地叮嘱她秋围的事：“秋围时，不论是谁，若要你射靶，你千万不要射中。”道完不待她问便推门走出去忙碌了，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讲。
　　
　　左思右想，她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为他们的感情付出多少，因为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不爱她的一天。她一直被自己的仇恨牵着鼻子走自己的路，全凭他一人在苦心经营，所以他一冷起来，她就觉得好像疏远了……　再仔细一想，他们的感情好像从来也没有至那种如胶似漆的地步……
　　
　　长公主侧过身，拿手敲了敲她的脑袋：“玉鸾，你想什么想得发愣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敷衍长公主。长公主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不要射中靶子之类的话？”郑媱闻言如坐针毡，讶异问：“贵主，今日，会发生什么事？”
　　
　　长公主并没有直接回答她，与那厢的曲伯尧对视一眼，道：“半旬前，顾琳琅要临盆，郡王夫妇二人归去西平。如今，顾琳琅才诞下一子，儿没满月。陛下道秋围盛事，皇亲怎可缺席，遂匆匆将公孙羽召回盛都。翠茵玉鸾，你们两个都来说说陛下此举何意？”
　　
　　郑媱想了想，答:“陛下忌惮兄弟，许是又想借机行打压之举。”
　　
　　“是忌惮兄弟没错。”长公主握着酒樽的手一倾，抖出两滴玉浆在案，拿护甲蘸了勾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有三株同根而发的树，其中一株尤茂，几乎耸入云雾，同根的两株会与它分取汲来的水 。不远处还有丛生的一株，根已经远了，不会和它分取汲来的水，那树原先本不起眼，不料短短几年便茁壮了起来，如今枝繁叶茂，会与它争夺日光。如果你们是那三株中最茂的一株，给你们权力，你们是想先除掉与自己分水的两株还是想先除掉与自己争日的一株呢？”
　　
　　翠茵毫不犹豫地先回答说：“当然是分水的两株，汲来的东西被分走阻滞了它的生长，而与它争日的一株没有这种忧患，才会与日独大。”
　　
　　长公主望向郑媱，郑媱答：“争日的一株。”
　　
　　“为什么？”长公主问。
　　
　　“它的风头都要盖过自己了还不立刻除了它等着让它盖过去么？”郑媱仔细一想，似恍然大悟，顿了一下，道，“争日的一株才是它最大的对手。若先除同根的两株，可能会自伤筋骨，且耗心耗力花时去除同根的时候，正是对手生长的良机。不除同根的两株，暂时并不动摇它独大的地位。我想，它想要的只是至尊的地位。”
　　
　　“玉鸾倒有些长进了，”长公主继续盯着曲伯尧，“西平郡王和赵王好歹是陛下的亲兄弟。所以，玉鸾你该明白今日要发生什么事了吧？陛下让西平郡王回来与赵王一同参与秋围，不过是，杀鸡儆猴。”
　　
　　脑中的弦拉起，郑媱也将视线投过去，他正与邻座的官员谈笑，对上她注视的目光时眉头一拧，频频用眼神示意。
　　
　　她更加六神无主，视线随意一扫，扫向了公孙戾身后，金凤舆伞葳蕤生光，伞下丽人亭亭走来。内侍一声细长的通禀，众人皆将目光投去那姗姗来迟的丽人身上。
　　
　　上次见贵妃，是在公孙戾的龙舟上，这是她自相国府事发之后第二次见贵妃——她的亲姐姐，目光渐渐也跟众人一样落去了她的腹部。
　　
　　“贵妃……真有孕的女人气色与普通女人是不一样的。”她听见翠茵对长公主这样低声说。
　　
　　长公主闻后并不高兴，但在观察了贵妃半晌后，被她发现她写在脸上的不悦消失了，她的心情一时复杂起来。贵妃不曾看她，甚至回避着不看这厢的长公主，始终冲着身边的帝王媚笑言欢。
　　
　　心如刀割，她低下头，浑浑噩噩地思索，她该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如今是束手无策……
　　
　　“你知道他的意思么？他为什么说不让你射中的话么？”
　　
　　郑媱摇头。
　　
　　“稍后，陛下与人入林前会千方百计地试探你会不会骑射，若会，就会让两个女官跟你一起入林射猎……”
　　
　　“什么？贵主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长公主偏首指了指曹禺。
　　
　　她的心在腔内疯狂跳动，她黯然道：“他是不想我跟他一起置身险境，我暂时听他的，我若去了，会拖累他的……”
　　
　　“不——”长公主侧首对她耳语，“正是因为危险，你才要去帮他，入林之后，你…………”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两人正耳语，却闻上方传来一声怒喝：“好大的胆子！”
　　
　　两人定睛一看，公孙戾正对着台下的人横眉怒目：“你竟敢女扮男装！娄季在哪里？”
　　
　　“陛下息怒。”台下说话的人一身戎装，头发束起作男子装束，她微微抬头，露出一双英气的眉黛和秀逸的眼轮，讲话时声音也透着飒爽英气：“家兄不器，是臣不让他来丢人现眼。”她自信地讲着，侧眼睨了身边与之比射的人一目，“想不到顾公子好眼力，一眼便识出了臣是女流。”
　　
　　听她在皇帝跟前自称“臣”，想必是有了官职的，在座的人暗暗惊叹。
　　
　　郑媱明白了，原来是到了娄家和顾家的两位公子比试射艺，娄家的公子一上场就被顾家公子拆穿是女流。顾公子接话道：“与女人比试，只怕我胜之不武。”他是顾长渊的幼子。
　　
　　她一笑：“还没比试呢，你就确定赢得了我？”又抱拳对公孙戾道：“臣娄沁，参见陛下。”
　　
　　镇国大将军娄如晦的名字可谓如雷贯耳。这个娄沁，大曌出了名的女巾帼，便是他的孙女，年纪轻轻就已立下无数军功，已是将军之衔，因为常年驻在西北，一直未婚配。顾公子也是满目惊讶之色。
　　
　　“原来是云麾将军，”公孙戾转怒为笑道，“朕五日前才听说你要从关外回来，想不到你今日就回来了。”
　　
　　“臣日夜兼程赶回来的，跑死了三匹马。”娄沁笑道。

　　公孙戾让她平身，又问：“为什么这么急？朕可没拿圣旨催你！”
　　
　　“家兄实在不器，臣怕他给娄家丢脸，”还在与皇帝对话，她就大胆地走动了几步，转首看向顾公子，“所以臣就代他来了，刚回来没来得及让礼部的人换下名字，破了陛下的规矩，臣有罪，但还请陛下给臣一个比试的机会。”说罢不等公孙戾开口，已经拉弓连放三支箭矢，箭镞不偏不倚，皆直插靶心。
　　
　　众人与顾公子俱目瞪口呆，顾公子羞愧道：“在下心服口服。”
　　
　　公孙戾对她十分欣赏，大喜道：“朕还是头一次亲眼目睹云麾将军的英姿，这些年保家卫国，误了云麾将军的终身大事。云麾将军这次回来，朕会替将军好好物色一位如意郎君。”
　　
　　顾公子落座，澎湃的心潮还未褪去，却被身边站起的父亲一盆冷水浇下来。“陛下难道不知，云麾将军有过婚约么？”
　　
　　“哦？”公孙戾道，“朕不曾听说。”
　　
　　顾长渊问兵部尚书王臻：“娄老将军和王老将军曾是生死之交，娄氏与王氏是世交，是不是，王大人？”

　　王臻道：“是。”
　　
　　顾长渊又道：“王妜与娄夫人交情匪浅，两人在闺中就有约定，若日后嫁人，各自所生的孩子若是性别相同的，就结为姊妹或兄弟，若是性别不同的男女就结为夫妇。”
　　
　　王臻笑道：“这，臣倒不曾听说，应是她们闺中戏言，左相大人如何得知？”
　　
　　“后来王妜先嫁去了东宫，娄夫人还未出嫁，去东宫探望有孕的王妜，王妜重提此事，被东宫的下人听了去，此事也就传出去了。”　顾长渊说。
　　
　　郑媱仔细一想，嫁去东宫的王妜不是公孙灏的母后么？呵，原来这不让须眉的女巾帼倒算是跟他指腹为婚的了，若没经历这么多事，也许娄沁如今已经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太子妃了。
　　
　　谈虎色变，公孙戾一改和颜悦色：“既然人都死了，将军就不要守着上一辈的戏言了。”言罢立刻转向曲伯尧：“朕想了想，举朝上下最配得上云麾将军的，非年轻有为的右相大人莫属了，只可惜，右相大人已经有了糟糠之妻了。”
　　
　　娄沁凝了他一眼，果断拒绝：“臣不做妾！”


77、比试

他面露一丝悦色，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娄沁打量，恰被郑媱看在眼里，郑媱心底不由泛起一腔酸意。偏偏那娄沁拒绝给他做妾之后又侧首来看他，两人对视着相互打量，眉来眼去的……
　　
　　他始终弯着嘴角，在发现了自己正被她盯着看时才收回目光冲她瞄了一眼，笑容也同时敛了，一副冰封的表情。她心里更加不自在，又去看那娄沁，娄沁并没有注意到她，视线频频扫向他，从他不时偷窥又立刻回避的方向发现了她。“咦？”娄沁轻嘘一声，小异了下。
　　
　　公孙戾问：“云麾将军在看什么？”

　　娄沁答：“臣在寻找一个能与臣比试的女人。”
　　
　　公孙戾四下环顾，笑道：“与朕随行的女眷皆居深宫内院，平日里吹花嚼蕊，文绣纂组。哪个敢与娄将军这样上过战场的人比试呢？不说娘子们了，就说这年纪轻轻的儿郎们，个个矜贵的，有几个能胜得了娄将军呢？”
　　
　　娄沁道：“正是因为如此，臣才要与女郎们比试，臣决定日后再也不与儿郎们比试，臣若是把他们一个个的都比下去了，谁还愿意娶臣呢？所以臣要和女郎们比试，臣若把女郎们一个个都比试下去，那不就证明臣是女郎里最优异的了。那以后，就能嫁出去了，陛下说，臣说得有没有道理？”
　　
　　在场的人皆忍俊不禁，公孙戾也禁不住笑道：“娄将军很有智慧，那朕就给将军现挑几人……”

　　放眼四周，还有几个女人？丫鬟们身份太低，公孙戾不会拿她们来陪衬和取悦一个女将军，公孙戾出宫时妃子就带了她一个，其他人没带什么女眷，那么可挑的女眷就只有长公主府的了，长公主身份尊贵，公孙戾只会让长公主带来的两名婉侍陪衬她了。贵妃忙道：“陛下，臣妾想试一试。”
　　
　　公孙戾浓眉一皱：“爱妃有孕在身，依朕看，不若让长公主府的两位婉侍出来与云麾将军比试，两位婉侍平日常出门为贵主办事，多少谙一些马术，射箭之术应也略知一二吧。”
　　
　　贵妃往长公主那厢瞥了一眼，掩袖笑道：“臣妾觉得跟了贵主多年的高婉侍应该懂得，崔婉侍的所长不是歌舞么？”想不到长公主立刻接话道：“娘娘此言差矣，玉鸾她不仅懂得歌舞，她可什么都会……”

　　贵妃担忧起来。
　　
　　郑媱：贵主也忒会吹嘘了……心里又纳闷这娄沁不知为何要找女人比试，毕竟她心里明白这里的女人都不是她的对手，难道就是要羞辱一下别人来彰显下自？不像。
　　
　　“既如此，那就让两位婉侍与将军比试吧，还望将军手下留情。”
　　
　　郑媱遂与翠茵一同起身走到台前，接下小卒递来的弓和箭矢。
　　
　　“将军想怎么比试呢？将军已经百发百中，不用比试，奴婢和高婉侍就已经输了。”
　　
　　娄沁盯着问话的郑媱打量了两眼，笑道：“那你说说，你想怎么比试？”
　　
　　“这崔婉侍的声音怎么那么熟悉呢？”李丛鹤独自坐在位子上埋头冥思苦想，喃喃自语，“在哪里听过？”
　　
　　曲伯尧黯下脸来，她说这话干什么？直接输了就是了。
　　
　　顾长渊提议道：“臣有个主意，不如在双方头上插孔雀翎，然后各自为靶，让另一方立在三十步之外执弓射箭，射中者胜，倘若都射中了，那么射落孔雀翎者胜，若孔雀翎皆不落，则翎羽曲幅大者胜。若皆落地，则离人远者胜。”
　　
　　“好主意。”公孙戾欣然应允，贵妃忙劝道：“陛下，若射不中，伤了人怎么办？”
　　
　　张耀宗低声对曲伯尧道：“出此损策，他是想让娄沁死，她们两个不会射箭的还不把箭射入肉里？陛下好像都知道的样子。”
　　曲伯尧神情不善。
　　
　　公孙戾道：“朕相信云麾将军会射中的……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己当靶子难道会害怕？是不是？若两位婉侍一会儿表现不错，朕就特许两位婉侍一道入林。”
　　
　　娄沁顽道：“臣是会射中没错，只是臣担心两位婉侍的射艺，射不中将臣伤了怎么办？”
　　
　　“若伤了你，让她拿性命赔你就是了。”曲伯尧突然开口，语气决绝。
　　
　　郑媱与众人一齐回头看向他，他一脸冷漠的神情回望着她。
　　
　　长公主笑道：“将军放心，她们不会伤了将军的。”
　　
　　……
　　
　　先是娄沁对翠茵，娄沁一箭射落翠茵头上的孔雀翎。轮到翠茵，翠茵知道自己射不中，没用多大力气，随意拉了下弓，箭矢刚刚发出便力尽而坠。接下来便是娄沁对玉鸾。娄沁眼也不眨，一箭射落，小卒过来测羽毛离人之距，欣喜地报出一个令人惊叹的数字。
　　
　　轮到玉鸾了。
　　
　　众人以为她会像翠茵那样有自知之明，倒有模有样地挽起弓，不断调整着去对娄沁头上的目标，迟迟不射，看得人心急。
　　
　　娄沁忍不住道：“崔婉侍，你可要看准喽。”
　　
　　她还真要去射？连他刚刚的威胁也不听，他两个手心都汗湿了，频频睇向王臻。王臻看得专注了，半晌才注意到他，忙冲台上的人喊话调笑道：“崔婉侍，射不中也没关系，入林射猎可累了，还有豺狼虎豹……像云麾将军那种比男人还威猛的女人才受得住，你若射不中，赶紧下来吧，好好休息，一会儿陪着贵妃和贵主说说话，你要是射伤了将军，可要抵命哪！”
　　
　　众人以为王臻是在嘲讽，跟着哄笑起来。那玉鸾看上去也的确像是射不中的样子，即使射中了也胜不了的样子。
　　
　　她挽弓的手心也沁出了汗。他让王臻暗示她，不要射中，等他们都入林去了，她和姐姐有机会讲几句话呢。事实上，她自己并没有把握能射中，她全神贯注地凝着靶心，想着他之前说的抵命的话，他是在逼她，他知道她没有完全射中的把握，
　　他以为威胁她抵命、不给后路她就会放弃了么？想到此处，牙一咬，用力拉满弓弦，她听到木弓深处的声音，嗖——
　　
　　众人的目光跟着箭矢飞驰。

　　贵妃的指甲暗暗掐紧了肉里。
　　
　　“啊——”娄沁吃痛地尖叫了一声，缓缓抬手去擦额上痛出来的汗珠，破口大骂道：“崔婉侍，你到底知不知道射孔雀翎啊？”一说话，束发的簪子断了，头发全散了下来，孔雀翎也落在了地上。
　　
　　郑媱僵在原地。
　　
　　小卒欢欣地报道：“云麾将军胜——”
　　
　　她还是输了，她的箭擦着她的头皮过去了，险些射中她脑门。他有些难以置信，愤愤瞪着那任性的女人，气不打一出来。虽然她输了，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娄沁抚着火辣辣发麻的头皮，疼得眼泪要溢出来了，抓着一截头发恨恨地埋怨道：“既能射断我束发的簪，怎么可能射不中那么大一片的孔雀翎，崔婉侍，你真阴毒！”
　　

78、入瓮

观看的众人不予置评，皆保持沉默。
　　
　　郑媱松松握着弓，杵在原地与怒发冲冠的娄沁对视，她方才尽了全力，是真的射不中。长公主之前信誓旦旦地说她不会伤了她也真是信得过自己，好险，差一点就伤了她……
　　
　　可惜，入林的机会就这么失去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他，也不知什么缘由，他的脸黑得比之前更难看。失落之余，她悻悻地往回走，突然听见长公主一声怒喝，不由顿下脚步。
　　
　　“玉鸾，怎么如此无礼？还不跟将军道歉！”虽是责令，长公主面上却晏晏含笑，她从长公主的眉眼之间看到转机，顿悟过来，昂首挺胸地走到娄沁跟前：“方才是玉鸾冒犯了将军，还请将军海涵。”
　　
　　娄沁揉揉头皮，才由傲慢转为释然：“我从不跟人一般见识，我这个人虽然心直口快，但从不记恨人。”说完，蓦然一掌拍在她肩上，差点拍碎她的骨头，娄沁笑得跟秋气一样爽朗：“崔婉侍明明可以射中孔雀翎，却故意射不中要输给我这个将军，是为了不扫我的颜面，可崔婉侍还要顾及贵主的脸，虽然输给了我这个将军，可为了不丢贵主的脸，又给了我一记‘耳光’，我还是头一次赢得如此‘狼狈’。崔婉侍智慧过人，难怪得贵主欢心。”
　　
　　郑媱：“……”
　　
　　娄沁快人快语，嗓音又亮，讲出的一席话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话落不久，突然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他左右顾顾，也极不情愿地跟着麻木地拍起掌来。
　　
　　长公主的声音远远地接来：“将军过奖了，玉鸾只通骑射的皮毛，只是误打误撞，要论上战场杀敌，哪里及得上将军？”
　　
　　贵妃心中喜忧参半，既为她获得众人的赞赏的眼光而欣慰，又对接下来的未知感到丝丝难以名状的恐惧。
　　
　　公孙戾道：“想不到崔玉鸾还谙骑射，那一会儿就与众人随御驾一同入林吧。”
　　
　　“谢陛下。”
　　
　　娄沁去看他，他面上愈是不着痕迹，内里就愈是气倦燥急……娄沁又细细端详身侧的女人，秀丽的春山，眼底秋波自泛，一点温婉而倔强的笑意绽在唇瓣，男人都喜欢这种娇柔的花颜玉貌吧，娄沁不禁生出许多歆羡……
　　
　　——
　　
　　众人更衣完毕，准备入林了。
　　
　　入林之前，长公主又叮嘱了她几句，她一一记下。
　　
　　上了马，跟上入林的队伍，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他扯住缰绳，忽然掉了个头，李丛鹤问他：“咦？右相大人怎么离了队伍？这是要去哪里？”他道：“本相随身的东西丢了，回去找找。”李丛鹤放慢了马速，边跟着队伍前行，一边回头与他搭话道：“让钟桓回去找就好了。”
　　
　　他揪着眉答：“钟桓没见过那东西，那东西对本相来说很重要，本相还是亲自回去。”说罢便欲催马。李丛鹤放眼一眺，眺见一匹疾驰的白马，马上的人皮肤白皙，模样清秀，像个扮男装的女流。瞪大眼一看，喊道：“那不是长公主府的崔婉侍么？她怎么不跟着队伍，走那么急做什么？”
　　
　　他忙抬头，扮成男装后的那人脸仅有巴掌大小，五官端正，男儿装扮极其俊美，不是郑媱是谁？郑媱快速上前于他跟前停下。“右相大人怎么不走？”
　　
　　“本相丢了东西。”他煞有介事地回答。
　　
　　“真巧，”她道，“我刚刚拾了个东西，是不是右相大人的？”她说着伸手装作要给他东西。
　　
　　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得很远了，李丛鹤赶紧跟上前面的队伍去了。
　　
　　后面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了，但也不得不避嫌，他们之间的交谈看上去彬彬有礼，一会儿声能闻众，一会儿又低不可闻。
　　
　　他伸手，接到她递来的一个普通的荷包，扬声表达谢意后，脸上挂着笑意，却压低了声音斥她：“我让你不要射中，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听你的，乖乖地照你说的去做？你总是不给我一个理由。”

　　路过的人只见她笑靥如花，听见她礼貌地回答：“右相大人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罢挥鞭驱马要绕过他，两条马鞭‘不小心’缠在一起。
　　
　　“不好意思，崔婉侍，”他伸手去解马鞭，命令她说:“回去！现在！马上回贵主身边去！”
　　
　　“有劳右相大人，”她低头冲他笑笑，“我先行一步了。”
　　
　　他气得七窍生烟，也冲了过去，差一点就当着往来的人的面把她揽来自己的马上。还是克制住了，与她并肩齐驱：“那你说，你要怎么样才肯听我的？”众人听到的，却是他问她：“……崔婉侍，你是怎么射断云麾将军的发簪的，本相还真不信你有那么大的臂力。”
　　
　　她沉默了下，哽咽地问他：“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么？”几乎软了声音回答说：“我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我就听你的……”她又不得不朗声一笑，恰望见跟上来的娄沁，冲着队伍中的人喊：“大概是云麾将军的发簪太次了。”
　　
　　“傻媱媱，我不会有事的，你多虑了。”他心里已经暖意融融，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触摸她。
　　
　　“真的么？”她低头，“真的么？那你有多大的把握？又在害怕什么呢？”
　　
　　“崔婉侍，我刚刚还在找你呢，你跟本将军一起吧！”娄沁冲她喊道。
　　
　　“好。”她扯住缰绳，快速去到娄沁身边。
　　
　　他望向娄沁，娄沁回复了他一个眼神，他一夹马腹先离开了。
　　
　
79、诱计

“云麾将军！”郑媱与娄沁一同回头，远远跟在后头的顾公子挥动马鞭子，忙策上前来与娄沁并驾齐驱，喜滋滋地说：“云麾将军，看你年纪轻轻，真瞧不出来你已经从军很多年了呢，云麾将军现在还没有许配人家么？将军瞧瞧我怎么样？”
　　
　　“呵呵——”娄沁抿抿唇，心一横，以为想出了一通让他死心的话，“我并不年轻了，至少要比你大个两三岁……男人像我这个的年纪几乎都成亲了，我……”

　　顾公子打断：“我就喜欢比我大的女人！”

　　娄沁：“……”

　　郑媱：“咳咳咳——我先去前面看看。”

　　“喂——”娄沁喊，与之异口同声的顾公子：“崔婉侍慢走啊……”
　　
　　郑媱笑笑，快速驰入前边的队伍中去了。
　　
　　渐渐进入密林深处，马蹄扬起滚滚烟尘，一众小卒簇拥着一骑风驰电掣般赶来，马上的人颐指气使地冲他们喊：“陛下口谕！随行人马分为九路，去到为首的大人附近，由为首的大人带领着，进入各自的猎场，然后自由开展狩猎之行，左相大人年事已高，不能入林，陛下钦点云麾将军和顾公子为首……”说话的人是个与徐令简一般的御前常见的熟脸，话到最后掠了她一眼。
　　
　　分九路入林？比往年分的队伍多，许多勋贵子弟心想，这样自己有更多的表现机会，分的队伍越多，每队中竞争的人就越少，被为首的大人——考核官选中的机会就越多，虽然最后还要集中到一处由陛下亲自考核。先过了这第一关再说吧，于是一个个的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那威风凛然的统领身后的小卒们立即往前赶马，挥动着手中的枪戟，狐假虎威、字字铿锵地指挥：“从你至你，去王大人那里！你们……去赵王那里…… 你们这一群，去右相大人那里！你们，去徐统领那里……你——”他特意指着郑媱，“你！从你开始，你身后的人马数十都去冯大人那里……”
　　
　　郑媱低头轻咳一声，慢慢循令策马。兵分九路，人众且杂，刺杀是不是更容易了呢。往前很走了一段距离，遥遥能够望见候在御驾之前的一众高官了，郑媱极目一眺，人群中果然只见赵王不见西平郡王。
　　
　　长公主之前与她说：“……赵王此人虽然阴险，也不乏勇，他知道陛下对他和西平郡王以及曲伯尧都动了杀心，还敢来赴‘鸿门宴’……西平郡王比赵王略聪明一些，他知道陛下在请君入瓮，只是也不确定陛下真正想杀的是谁，他不会冒险地过早出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来，他只是隐在暗处观火，你入林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把他引出来，跟他见上一面。至于怎么引，怎么利用他，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崔婉侍，你来我的队吧。”正思索着，娄沁追了过来。随后跟上来的是顾公子，顾公子倒像是个自来熟的，见她面色有些凝重，乐呵地侃道：“崔婉侍别紧张，你又不跟我们一样需要接受大人的考核，陛下只是让你入林来乐一乐的。”
　　
　　郑媱笑回：“我听说为首的人是考核官，你已经是了，还用接受考核么？”

　　顾公子亦笑，朝旁边的人频送秋波：“旁边不是还有个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么？”娄沁肃道：“女将军的要求可是很严的。崔婉侍，我让人跟你换一换，你来我的队吧。”
　　
　　她与他之前交换过眼神……她这么“照顾”她应是拜他所赐，俩人应该早就认识，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认识的，想想她看他的眼神，只怕又是他一朵躲不去的桃花，最要命的是，“指腹为婚”，桃花还是很早之前就种下的。郑媱收回打量娄沁的视线，又放到娄沁身边的顾公子身上，快速掉转马头，朝冯荐之的队伍里走去，回头俏皮一笑：“我可不去，免得坏了人家的好事。”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公子眼神感激。
　　
　　“崔婉侍！”娄沁焦急地喊，回头怒瞪顾公子一眼，目送她走近敌对的阵营，目光倏尔聚在人群中的某人，他低着头，手里的弓被翻来覆去地试拉，他的身边是御前都指挥使徐令简，两人的马匹之间隔着两三尺的距离，两人没有交谈，巧合的是，徐令简也在打量自己的弓箭，时而敲敲掸掸。
　　
　　娄沁本就心思通明，智慧过人，细腻的女人心思再加上军中练出的洞察力，一眼便看出其中端倪，他们正在以一种常人不能察觉的方式交谈，交谈的语言便是弓弦声，拉弓声，击弓木声……原来徐令简是他的人。她心里觉得安稳许多，转念想到与他关系非比寻常的玉鸾，他要是知道了玉鸾去了敌对方的阵营，会是什么焦急的反应？
　　
　　此时，他恰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娄沁只装作没看见他，他的目光突然定住，眼中立刻慌乱，猛地四下扫动，终于捕捉到了什么，望见玉鸾与冯荐之寒暄时，朗目一缩，眉绞成团。
　　
　　队伍要向各自的方向出发了，冯荐之带的队前进的方向恰好与他们邻近，然而，他再找不到机会、、也没有借口与她单独讲几句话，幸亏邻近，如果出什么意外，也能尽快得知。他这样想，一下子忽略了公孙戾为什么把两支队伍邻近安排的原因。
　　
　　夏日长势萋萋的草木在此时节几乎由青转黄，障人视线的草丛内动物惊蹿，弄出阵阵呼呼的响动，枯黄的野蒿即使凋敝，依旧顽固地以一人多高的姿态昭示着它曾经的繁荣，若放一把火，秋风一燎，便能燃起一片熊熊的火海，只不过，死了还能复活。
　　
　　郑媱忽然勒马，身后的马蹄渐轻。郑媱狠狠抽动马鞭往前疾驰，身后的马蹄声很快追来，眼光斜斜向后一扫，有人在跟踪她。
　　
　　看来，入了对手的阵营，对手是不想让她‘自由行猎’了。
　　
　　前方的草丛中好像起了一股暗流，那暗流一路向前翻滚，看上去像草丛自己在抖动，两三只野稚陆续被惊飞，郑媱迅速拉弓上箭，看准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奔走的方向，故意偏离了些，一箭插在它身边的草地里，那灰兔子吓得蹦了起来，拔腿就蹿，她赶忙去逐，身后跟踪的两人也立即追上去。
　　
　　翻越了前方浓密的草丛，她弃了兔子，方向一转，往岔路多的地方冲去……得以成功甩掉跟踪的两人。
　　
　　她离了冯荐之监视的猎场范围，弄清方向后，径直往赵王所在的猎场驰去。也许西平郡王在赵王附近，毕竟他们两人是结盟的兄弟。
　　
　　一路疾驰，晶莹的汗珠顺着额迹淌下，晓花含露般裹在粉腮上。
　　
　　赵王的影子就在前边，她勒马喘息了两下，慢慢驱策着坐骑朝前方那人优哉游哉地走去。
　　
　　“崔婉侍缘何光临本王的猎场了？”赵王已经发现了她，收了弓，驰过来问她。
　　
　　她笑答的音色如林中娇莺：“奴婢追逐一只野兔，不知不觉迷了路，误闯入了王爷的猎场，希望王爷卖个人情，不要声张，一会儿奴婢自个儿悄悄回去。”
　　
　　赵王点头，发现她目光四下流转，又问：“婉侍在看什么？”
　　
　　“奴婢听说西平郡王也参与了此次秋围，可为何到了此刻还不见他的人影呢？”
　　
　　赵王也四下一顾，笑着反问：“哦？婉侍可是今日过问他的第一人，婉侍难不成是看上我五哥了？”
　　
　　她从容莞尔：“西平郡王可是盛都闻名的美男子，美男自然会有女人仰慕。”
　　
　　赵王噗嗤笑道：“婉侍可真风流，移情我五哥后，右相大人可要伤心了，我五哥已经娶了王妃了，你若给本王做妾，本王姑且会考虑考虑让你做个侍婢。”
　　
　　她一愣，赵王是如何得知她与他的关系的？看来那次……与他脱不了干系，笑道：“王爷说什么玩笑话，奴婢与右相大人清清白白，还有，王爷你可不是奴婢心仪的人。”
　　
　　“胆子也真够大！”赵王道，“一个奴婢敢以这种口气跟本王说话，不过本王并不生气，本王奉劝你还是赶快回去找右相大人，让他好生庇护着你，不然被人当成猎物猎杀了可怎么办？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右相与我五哥那样会怜香惜玉的。”
　　
　　她只是笑，视线落定在某一处，扬了些嗓音，继续厚着脸皮追问关于西平郡王的事：“奴婢听说西平郡王妃生了位世子，此番没见到西平郡王，就对王爷说一声恭喜，劳烦王爷代为转达。”
　　
　　“所以婉侍趁早死了心吧，”赵王道，“五哥是个痴情种，他心里早就有人了，宁愿要一个死人也不会要你的，你不若回去练好床上功夫，就一心一意侍奉右相大人，说不定日后他会给你个名分。”
　　
　　“王爷倒跟西平郡王不一样，这样粗俗的话，西平郡王是讲不出来的，不过西平郡王也不见得是什么痴情的种子，曾经看上了郑崇枢的女儿 ，苦苦去求，后来郑府一垮，立马就娶了王妃，也不知九泉之下的郑媱原谅他了没有。”
　　
　　赵王果然被她激怒，眼睛瞪得如铜铃：“你——你这个女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奴婢告辞！”她得意地转身往僻静处驰走。
　　
　　身后不断有风吹草动，她愈发加快速度，偏偏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踏去，前边是悬崖没有路可以走了，她勒马回头，身后萧条枯黄的草木中立一黑马，马上的人英俊倜傥如昔日，眼睛极亮，像炽热的火，只是多了深黑的眼圈和寂静的忧郁，他熬红了眼动着唇说：　“我就知道你是……”
　　
　　有风从堑中袭来，她扬手解下束发的簪，发髻尽散，长长的秀发一曳到臀，漆黑乌亮，宛如黑色的瀑布……她在断崖荒山的背景中注视着他，扬起嘴角无声地笑。


80、郡王

“是我。”她终于亲口承认。
　　
　　他眼中色调黯淡的忧悒堪比荒山的苍芜，栗色的瞳仁却剔明通透，仿佛竭泽逢了一点甘霖，身下的坐骑频频甩尾嘶鸣，他也只是伫留在原地静静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人，只觉得心被银针绵密地扎了几下。
　　
　　好像是在相国府的一个夏日，腾葛顺着朱墙的槟榔眼攀成一壁浓荫，相国府送客的下人领着他从茂密的浓荫下走过，他只觉一片清凉，视线被琅琅的书声吸引着穿过槟榔眼，院内有片小花圃，花圃内立一衣裙如练的少女，少女手捧一本书籍在花圃中踱来踱去，她把书本里的诗读了一遍，合上书时已经能够完整地背诵下来。
　　
　　他不由驻了脚步，少女也忽然驻了脚步凝神颦眉思索，恰给了他一个躲在暗处细细审视她的机会。修眉联娟，肤莹如玉，眼如碧潭，她无意间笑了下，许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自思自乐，两瓣樱唇中绽出一线洁白整齐的瓠犀。
　　
　　如练的衣裙飘飘举举，为她平添了几分脱俗的仙气，她突然抬起头来，无意间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的心就那么一跳。那笑容便如昙花一现，当她发现有人在窥看时，忙敛了回去，也没仔细看那窥看的人，更无从将他记在心上，转身就飘走了。
　　
　　第一次目光相遇，她动人的神韵便长留在他的记忆里，虽则阅美无数，可能够吸引他的美色绝无仅有。
　　
　　他转过头来，心潮犹在起伏，镇定地询问相国府的下人：“刚才在那边读书的是谁？”

　　“回王爷，那是我们相国府的二娘子……”

　　……

　　那是第一次知道她，只是他当时尚不知晓，归去之后竟如中了魔咒般念念难忘。
　　
　　今日再见她熟悉的笑容，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也不意外，西平郡王缓缓催马上前向她走近，她也赶马迎了上去，询问道：“既然来了，怎么不现真身呢？”
　　
　　西平郡王没有回答，环顾四周：“换一个地方说话。”
　　
　　“谁会来断崖行猎呢？”她翻身下马，走到断崖边，“万一被发现了，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反正我早该死了不是么？”
　　
　　西平郡王跃下马背走到她身后，伸手携起了她一缕头发，置在鼻端，良久才发声，颤颤地、似悲似喜，最终哽咽起来：“你真的……真的是媱媱，媱媱，你，过得好么？容貌……怎么会变这么多？”说罢去掰她的肩膀。
　　
　　她往前走了两步避开，整个人几乎临在崖线上，只要往前多走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她说：“这一次，你是会看着我跳下去呢？还是会跟我一起跳下去？”
　　
　　西平郡王惊骇地瞪大了眼，伸手来拉她：“你在干什么吗？快退回来！”
　　
　　她又往前踏出一步，一只脚悬在空中，笑道：“我猜殿下不会跟我一起跳下去，因为殿下一定舍不得王妃母子吧。”
　　
　　“你疯了！”西平郡王将她拉了回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呵呵呵——”她竟愉悦地笑起来，“我刚刚与你开个玩笑而已，是说万一被人发现了的而采取的最坏的打算，瞧你，你如此紧张做什么？若真有人来了，我也不希望你跳下去，我希望你活着，你也需要活着，你要为你的王妃和孩子考虑。”
　　
　　西平郡王默默凝视着她笑时的模样，喉头哽住，一时竟不敢发声，她的话句句为他着想，却又像在反讽，锋利的刀子般刀刀剜在心上，积压在心头的重重愧疚快要让他崩溃：“媱媱，我对不住你……”
　　
　　“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她道，“你不必对我感到愧疚，我在长公主府过得很好。”

　　“你，你是如何……”
　　
　　“你想问我，传言不说我死了，我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又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她笑说，“是被右相大人救了，他帮我找了个江湖郎中换了颜，让我得以用一副新的面孔示人，可藏匿在右相府并不安全，他后来又想方设法把我弄进了长公主府，我在长公主府学了很多东西，得到了长公主的青睐，长公主待我不薄……所以有了今日的我。希望你顾念旧情，不要去陛下跟前揭发右相。”
　　
　　西平郡王点头信了，想起秋祭之前鸿安寺那日，又问：“你是不是，已经成为他的人了？”
　　
　　她犹豫不言，西平郡王又道：“那日在鸿安寺，我看见你了，你似乎没听见我的呼喊，先离开了，我后来遇见了他，他亲口跟我说，你是他的女人，呵，他许是怕我认出了你，从他身边抢走你。”
　　
　　她继续沉默。西平郡王见她郁郁不乐，情绪激动地抓住她摇晃着问道：“媱媱，你如实回答我，是你自愿的？还是被他强迫的？之前为什么躲着我？”
　　
　　她咬咬唇，抬眸盯着他，弯目成月牙：“殿下，这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见她眼中干涸无光，西平郡王内心那种猜测便愈发强烈，猛得拥抱住她，想以此来安抚她曾经所受的委屈，因他觉得她所历的种种皆因他而起，拜他所赐，她是他的未婚妻，即便家族犯下大错，但有先皇的圣旨，御前执迷不悟地求求情，他还是能娶她的，不济的就是被贬为庶民，与她做一对平民夫妻，再不济就是一同经受地狱的苦难，他可以跟她在一起。可是在相国府雪上加霜的时候，他始终没有出现，是他遗弃了她，让她一人后来历经艰辛，任人宰割……
　　
　　当西平郡王在如此思量的时候，他一时忘了曾经他苦苦追求她的时候，她对他是无情的。如今，她又没有推拒他的拥抱，他以为是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婚约的约束，婚约让她必须移情于自己的未婚夫并对他忠贞不二；于是，西平郡王理所应当地以为她对自己这个曾经的未婚夫尚有余情，他以为她与右相曲伯尧在一起只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她闭上眼，黑暗里浮现公孙灏那一双愤怒的眼睛。他如果见到她被其他男子这般拥抱，他一定无法理解，不知会有什么样的误解，生气后又不知用什么花样冷着她；同时，她亦对西平郡王感到愧疚，这样利用他的感情太过卑劣，可是她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一颗心忐忑不安地跳动。

　　西平郡王觉察到了，抬起她的下巴，低下头要来吻她，突然被她推开，西平郡王不禁疑惑。
　　
　　她别过头四下顾顾，道：“这样不便，若突然来人……殿下如今也正得陛下忌惮，一个细小的把柄都不能让人抓住……所以，殿下还是与我保持距离比较妥当……”
　　
　　“嗯……”西平郡王应了，脑中极力回想着曲伯尧的语气神情以及赵王曾与他说过的话。“那玉鸾跟右相之间有苟且之私，我瞧五哥对那玉鸾好像有些兴趣，提醒五哥一句，五哥可别被她骗了。”西平郡王当时并不相信赵王说的话，因对玉鸾关注，便追问赵王：“九弟如何看出来的？”
　　
　　赵王只笑笑，道：“看来，五哥真是对玉鸾动了些心思的，莫非她像五哥死去的未婚妻？”
　　
　　……

　　细细推敲着赵王当时的神情和话语，西平郡王又审视郑媱，顺从地与她拉开一些距离，愤愤道：“我早就知道他对你没安什么好心，怕是在相国府做你的教书先生的时候就对你心怀不轨了。”语罢又正视她，言辞诚恳道：“曲伯尧此人心术不正，野心不小，媱媱，你知不知道他存了谋夺皇位的野心？”他忍不住伸手捧起她的脸，“异姓臣子，谋反谈何容易，无异于卵击石，我怕他一失败你也跟着葬送了性命，你信不信我？若信我，就……”
　　
　　“救命啊！救命啊，不好了不好了！右相大人！”一个年轻公子策着马，狼狈地朝曲伯尧奔来，来不及勒马从马背上翻滚下来，站稳后语无伦次地讲：“右相大，大，大人，刚刚遇上猛虎了，何公子现在生死未卜。”
　　
　　“你把话说清楚，怎么回事？”钟桓道，“何公子人现在在哪里？”
　　
　　他惊恐地转着眼珠回答：“刚刚，刚刚我与何公子同在一处狩猎，突然从草丛中蹿出一只半人多高的猛虎，我与何公子吓得策马奔逃，那猛虎看准了何公子一直对他穷追不舍，我得以逃脱，就赶紧来回禀报右相大人了，何公子是向西南方向去了……”
　　
　　眼下人说话的间隙，曲伯尧已经将他透彻地观了一遭，此人面上虽然惊恐万分，讲话时也装得语无伦次，但表情都浮在面上，不由内心发出，音声亦无变异，丝毫不像刚历千钧一发之境。

　　曲伯尧又问：“此时距猛虎出现，大概过去多久了。”
　　
　　那人犹豫了下，回：“快半刻钟了。”
　　
　　“也就是说，猛虎出现的地方距离此处有半刻钟的马程。”

　　那人点头。
　　
　　半刻钟，西南至今不传来任何动静，也是怪异。凑巧的是，他所在的猎场回音强烈。
　　
　　钟桓探身过来，与他交头接耳道：“主子，他看上去像在说谎，可能是圈套，不如先等一等，等咱们的人放信再说……”
　　
　　不是可能，是必然，必然是引他过去的圈套。曲伯尧瞥了那地上的人一眼，吩咐道：“你上马带路，本相立刻跟你过去！”
　　
　　“主子！”钟桓又暗暗提醒了他一声：“他们还没送出消息，只怕人还没有解决。”

　　曲伯尧盯着钟桓，冲他伸手，钟桓无奈，只得取来□□和佩剑一并交给他……
　　
　　见他上钩，那人马不停蹄，风驰电掣地往前奔驰……
　　
　　荒草越来越多，越来越茂。
　　
　　“刚——刚——”
　　
　　枝桠上空一群丹顶黑尾白羽野鹤张开巨大的羽翼，双翼平铺长足六尺，密密麻麻地盘集成在树梢之上，一只只遮天蔽日，昂着长颈，唳叫着向下俯冲。
　　
　　前头疾驰的人昂头一望，却见两三只巨鹤扑动着羽翼朝他卷了过来，已经来不及躲避，直直被卷下马背，戾鹤收紧利爪，接着往他身后的曲伯尧冲来。
　　
　　曲伯尧来不及勒马，向后仰倒在马背上，迅速挽弓，抽出三支箭来，马匹狂奔中，箭镞总是偏离方向，曲伯尧竭力定住心神，对准那前前后后扑近的野鹤三箭齐发，嗵嗵嗵——仍直插鹤心，鲜红的鹤血淋漓洒落，三只猛禽像失重的白云相继跌落在地，马匹继续往前飞驰，又有野鹤俯冲下来……
　　
　　钟桓射杀了从另一个方向涌来袭击而来的野鹤，伸手去拉被白鹤卷落在地的那人，那人假意搭上手，被钟桓拉上马后却立刻“变脸”，上马后竟拔出腰间的短匕，扬手朝钟桓劈来。
　　

81、孤行

钟桓眼尖，及时察觉，伸手扼住匕柄，顾不得策缰，马背上与那人厮杀。
　　
　　对方是宫中身手不凡的暗卫假扮的勋贵子弟，反应也速，三两下从钟桓的扼制下解脱，灵活地操控着匕首，看准了他的喉，拼尽全力地刺去，钟桓险些躲避不及，赶忙侧身，被他这么一让，用力过头的那人劈了个空，身子扑倒在马背上，被钟桓夺去匕首，钳住臂膀，熟料那人力大无穷，反足朝钟桓背部一踢，身子弹了回来，突然拨转局面迅速占据上风，钟桓吃痛，险些被他踹下马背，及时伸足勾住马镫……
　　
　　马上厮杀了好几个回合才将对手制服，钟桓抹汗叹了口气，回头时已见曲伯尧脚下一堆尸体，不由惊讶，抓着那人跃下马背，拖至曲伯尧跟前，伸足踢着脚下的尸体道：“主子，这些人都是你刚才杀的？你什么时候比我还厉害了？他们的身手都好厉害。这家伙！”他朝那人的耳朵上拧了一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家伙制服，主子说说，怎么处置欺骗咱们的家伙，严刑逼供？”
　　
　　曲伯尧走上来，围绕着那人打量了几眼，道：“还用逼供？你可不要费九牛二虎之力么？陛下身边十八支暗卫，你对付的这位可是其中一支暗卫的首领。”
　　
　　那人狠狠瞪他一眼：“逆贼！”
　　
　　钟桓掌他的嘴道：“不逼供，那怎么处置这家伙？现在一刀宰了他？”

　　“等他自己咬破舌头下面的藏毒自尽好了，他要不自尽，你就宰了他。”
　　
　　“听到没有？还不自尽啊？”

　　那人含恨自尽了。
　　
　　钟桓望着头顶仰天高鸣、不停盘旋的野鹤道：“奇怪，为什么突然会飞来这么多野鹤？一只只还挺凶猛的，看见人就来袭。”
　　
　　空中的鹤群首尾相接，盘旋飞舞时，排列成整齐的圆环，曲伯尧耳廓一动，忙询问钟桓：“你听，是不是可以听见有人在吹笛？”
　　
　　钟桓不好那些，从来不会去聆听，摇头道：“我没听见。应是丛林的天籁，这里是皇室打打杀杀的猎场，哪里会有人有闲心有胆量在附近吹笛？”
　　
　　曲伯尧冥思一瞬，望着地上刚被射杀的野鹤的尸体道：“这些鹤虽然是野生的，但飞行齐整，攻击都带有目的性，却像是经人训练过的。我仔细想了想，刚才那些鹤倒是来帮咱们的，结果被咱们误杀了一些。”
　　
　　“帮咱们？会是谁？主子认识这种能人异士么？”钟桓挠头问他。
　　他想了想，默默去牵马：“不认识。”
　　
　　钟桓也跟着去牵马，刚摸到缰绳，隐隐地，又听见四周林叶抖动的声响，警惕地拔剑：“主子，好像又有动静。”
　　
　　“暂时不用戒备，”曲伯尧翻身上马，指了指天上的鹤说：“是这些救兵，方才，它们中有一群落入了林中，正在干扰埋伏的对手，相信，很快就会听见放箭的声音了。”
　　
　　话落，林中果然传来一阵嗖嗖的箭雨。
　　
　　“主子，你怎么知道的？”
　　
　　曲伯尧笑道：“这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野鹤似乎是专程来帮咱们的，它们分工明确，一群在天上观察，发现了林中潜伏的人后，就会通知另一群野鹤，那一群野鹤就会立即俯冲下来，去攻击林中潜藏的人。但野鹤到底不比人，有时分不清敌我，它们背后的主人要它们来助咱们，它可能发现了潜藏的人就攻击。”
　　
　　“哦，我明白了，”钟桓道，“它们的主人要那些鹤来发现林中潜藏的敌人，提醒咱们的人，可是，就像主子说的，咱们的人也是潜伏在林中的，这样岂不是有可能连带咱们的人一起攻击了？”
　　
　　曲伯尧道：“有可能，比如刚才咱们可不就被它们攻击了么？但我隐隐听见远处有笛声操控，它们的主人应该是用笛声告知它们一个地域，你抬头往天上瞧一瞧，它们总是在这片天空盘旋，公孙戾埋伏的第一批人主要潜伏在这附近，若不是这群野鹤及时出现，他们刚才就要对咱们动手了；而咱们的人潜伏在他们外围，受到野鹤攻击的可能很微。这些野鹤去攻击那些暗卫。”
　　
　　“既然主子知道这里埋伏的敌人还没有被咱们的人除掉。刚刚那人来报的时候，主子你还要进入狗皇帝设下的圈套？不是主动把自己置入危险之中么？”
　　
　　“继续留在那里更危险，”曲伯尧道，“他今日是下定决心要杀我的，如果他的圈套送来了，我不进入他的圈套，他一定以为我洞悉他的计划了，那么将不惜一切代价派人来围剿，真的围剿，我们的援兵一时难以赶到，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在那里围剿我会引起其他大人的注意，他要杀我就得随意给我安个罪名执意下杀令，必然会失了人心，是下策；如果我钻入他的圈套，他便会暂时地掉以轻心，密林深处利于隐蔽，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而不被其他人看见，但他不知道，咱们知道他第一个选择刺杀的地点，已经在外围埋了人。”
　　
　　“主子思虑得周全，”钟桓道，“现在只等咱们的人放出消息来了。”
　　
　　“嗯……”两人静静等着，箭声在林中响了半个时辰方渐渐止歇，一支涂成红色的箭矢突然自丛林中飞了过来，直直插在附近的树干上，钟桓驱马上前拔下来仔细一看，喜悦地呈递至曲伯尧跟前：“人都解决了，主子，现在该去哪里？狗皇帝接下来还会使什么阴险的招数呢？”
　　
　　“等等看吧，看这些野鹤接下来飞往哪里，”他补充道，“你跟他们传信让他们迅速转移，公孙戾得知派出的第一支暗卫都死了之后，会立刻再派人过来的。接下来就不知会在何处对我再下手了，你让他们不要全部跟着我了，挑数十名身手好的暗里跟着就行了，对方在明，我们在暗，人多反而容易漏下马脚。”
　　
　　钟桓点头照做。
　　
　　丹顶黑尾白羽的野鹤扑打着巨大的双翅冲上交错的树梢，有一些野鹤中了箭，白羽已经染成了红色，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了空中，齐齐整整地翱翔两圈后，突然展翅飞往白云之外去了。
　　
　　钟桓送信过来，恰瞥见了头顶一幕，急道：“主子，野鹤怎么都飞走了？那人也太不够意思了。”
　　
　　“大概是不忍看见心爱的东西折损下去。争斗血战本来是他厌恶的，不帮也好，免得日后要还他许多人情，这里不能再呆下去了，咱们换一个地方。”
　　
　　“本来是？你不是说不认识他么？”钟桓跟着他掉转马头，行在他身后询问：“主子，这么看来，狗皇帝对徐统领似乎信任得很，竟然让他和暗卫提前组织这第一场刺杀，可惜后面就全权交给暗卫了，接下来，也不知又会有什么样的危险，要不，咱们找个地方藏起来？让他一直找不到。”
　　
　　话落，听不见曲伯尧接话，钟桓提醒他：“主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曲伯尧道，“公孙戾尚且相信徐令简，可这第一场刺杀失败，他便会知道咱们在他安排的人外围也安了人，那一定就是有人泄密了，公孙戾将头一个怀疑徐令简……”
　　
　　“啊？那怎么办呢？”
　　曲伯尧忽然勒马，转了个方向道：“我要去寻她。”
　　
　　“他？谁？徐统领？”钟桓悟了半晌终于领悟过来：“哦哦……哦，崔婉侍在冯荐之监视的猎场里，冯荐之一定会派人监视她的，你一进入怕就被冯荐之的人报到冯荐之跟前，冯荐之立刻报到狗皇帝耳中，说不定狗皇帝就是想让崔婉侍入林，专程拿崔婉侍当诱饵来诱你的，你若去了岂不是上了当？还是不要去了主子。”
　　
　　曲伯尧有些愠怒，狠狠抽了一鞭子：“她总是这样任性，我不让她射中入林，她偏偏要入林，我让娄沁照看着她，她偏偏不去她的队里，我派去看护她的人到现在还没报信回来，应是遭遇不测了。”
　　
　　钟桓：“崔婉侍也没有射中啊……主子别急，也许报信的人没找着主子。”
　　
　　“报信的人不可能找不着我，一定是出事了。”
　　
　　钟桓：“狗皇帝若真想拿她做诱饵，即便她不入林也会想方设法地把她弄进来引你上钩的，而且用她引诱你百试不爽，就是死你也要去的对不对？”钟桓越说越着急，忙把马横在他前头求道：“主子，我求你不要去了，如果为了她一个人让你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不值，真的不值！”
　　
　　“你怎么回事？快让开。”
　　
　　钟桓摇头，红了脸道：“真的不值，就是一个女人而已，你怎么那么傻？如果败了，就跟黎伯说的那样，你怎么有脸去见你死去的父王母后？事成之后，天下都是你的，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要找出一个跟她模样相似的女人也不是不可能！她哪一点好了？她还是害死你父王的奸贼的女儿！”　　
　　
　　他骤然拔剑，手上青筋迸突，怒目朝他一指，低吼道：“你给我让开！”
　　

82、分歧

“你要杀我？”钟桓不闪不避，道：“那你杀了我吧，反正我要拦着你。退一万步讲，你此次救了她，和她一起死里逃生，成大业后，那些拥护你父王的人要是知道她是奸贼的女儿，难道不会反对她做你的皇后么？别说皇后了，只怕会逼你杀了她，你该怎么办？你要让她永远做崔玉鸾？你确定她的身份不会被人挖出来？卫夫人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要害一个人还不容易么？”
　　
　　他的手臂开始抖动，哐当——手中的剑掉落地。
　　
　　被他一番话彻底激怒，双目猩红地怒吼：“谁敢不从，我就杀了他！”
　　
　　钟桓愣了下：“都不从呢？全杀光么？黎伯一定不会同意，你也杀了养育你的亚父？我也不同意，你要杀了我么？”钟桓一骨碌滚下马背，躺在地上道：“你现在若要去找她，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吧。”
　　
　　“钟桓！”他惊愕地问：“你也，不同意？”
　　
　　“没错，要怪就怪她那个恶贯满盈的父亲。我不讨厌她，因为她是无辜的，可是我恨他的父亲，重华之变，他是害死我家人的罪人，我不会原谅他，虽然她是无辜的，但父女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她身上和罪人流着同样的血，她将来生的儿子也流着同样的血，我怎么可能拥护她？你可以，将来你若登临帝位，我不会反对你将她留在身边，但我会反对立她为后，反对立她生的儿子为太子！”
　　
　　他彻底懵住，他从前也有想过这个问题，他那时在想，真有那么一天，他要她做皇后，若有人敢出来反对，他如果要执意立后，一定可以解决的，他勾唇一哂，“都不同意，大不了我就让她永远做崔玉鸾，至于你们，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不理解，明知她是奸贼的女儿你还要喜欢她，你对得起你的含恨九泉的父母吗？主子，”钟桓闭目啜泣着，低声下气地求他：“你放弃她吧，你现在去救她，指不定就入了公孙戾的圈套，若功亏一篑，葬送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心血！”
　　
　　他闻之恻然，匆匆下马，双膝一曲跪在他跟前：“我对不住你们。”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印，呈给他道，“不如这样，我把我父王的东西交给你，你拿着它想办法离开吧，现在山已经被封了，狩猎结束封山解去后你立即下山去拿着它出关……我如果回不去，你们就代我继续完成吧。”
　　
　　“你！”钟桓从地上爬起来，又气又失望道：“主子，我原以为你对一切胸有成竹，对手从你身上找不到一块软肋，没想到你的软肋竟不在自己身上，她是你致命的软肋啊，你若不放心她，执意要去找她，我去。”
　　
　　“钟桓，”他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怕我去送死，以为我呆在这里就安全了么？公孙戾今日是铁了心要除掉我，这场围猎就是一个捕杀我的局，在他宣布结束之前，无论我到哪里，都会有危险跟着我的，这密林里，处处都设着陷阱等我落，你跟我呆在一处，也会有危险，你放心，我会小心的，我哪那么容易死呢，找到她后，我会尽力避开危险直到狩猎结束的，最多让他安一个失职的罪名，狩猎一结束，众人都归集了，他就不可能再杀我了。”
　　
　　他放下了玉印，翻身上马，绕过他，临行前道：“你保重！”
　　
　　钟桓没有拦住，来不及上马，徒步追在马后声嘶力竭地喊他，他头也不回直至消失不见……
　　
　　……
　　
　　来人报道：“陛下，第一支暗卫在执行皇命中，突遇从天而降的野鹤，暴露了踪迹，被埋伏在外围的人射杀，已经全部殒命。”
　　公孙戾正在试弓，闻言手中的弓弦琤然断裂，公孙戾沉声怒道：“给朕换一副弓来。”
　　
　　曹禺立刻呈上。
　　
　　公孙戾反问：“外围潜伏的人？右相呢？”
　　
　　“右相安然无恙，后来被暗卫发现了踪迹，但很快又匿迹。据发现他踪迹的那个暗卫观察，他当时正赶往的方向，大致是张耀宗张大人所在的猎场。”
　　
　　公孙戾唤曹禺：“派人提醒冯荐之。”
　　
　　曹禺眼角褶纹一扯，慢条斯理道：“陛下，右相不是赶着去张大人的猎场了么？为什么要提醒冯大人呢？两位大人所在的猎场可是相反的方向。”
　　
　　公孙戾道：“他故意暴露给暗卫的，目的就是为了转移朕的视线……”
　　
　　“哦……”曹禺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陛下英明。”
　　
　　话落，恰有冯荐之派来的人来报：“陛下，长公主府的崔婉侍已经不在冯大人的猎场，人不知去向。”
　　　
　　……
　　
　　西平郡王对她一番动之以情，不料她突然回道：“他是心术不正，他存了篡位的心思，可殿下与赵王心术就正么？殿下说异姓臣子谋反不易，同姓王谋反就容易得多是么？”
　　
　　“媱媱……”西平郡王凝着她、郑重其事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生异心与赵王谋反么？……你若愿意等，我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想殿下误会了，”她道，“跟他在一起，是我自愿的……”

　　“什么？”
　　
　　“他救了我，我无以为报，所以决定身心相许，他待我很好。”
　　西平郡王有些不信，追问她道：“若有什么苦衷，你可以对我说出来，不用瞻前顾后……”
　　
　　“没有苦衷。”她一口否认，说得简短，更让西平郡王怀疑，西平郡王掰过她的肩，她却躲闪着目光不看他。
　　
　　“你在怨我，对不对？你怨我遗弃你娶了顾琳琅，你不肯原谅我。我想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她不说话，被他摇晃得头昏脑胀。
　　
　　西平郡王继续不依不饶：“如果我没有娶顾琳琅，你会不会跟我在一起？”
　　
　　不会，从来没有想过跟你在一起，也绝对不会。她心里果决地这样否认，却用惋惜的口气答复他说：“也许会吧，毕竟我们有婚约的不是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嫁给未婚夫嫁给谁？除非他遗弃了我……”
　　
　　我就知道你还是怨我。西平郡王愧不能言，虽未脱口，内心似乎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感到自己的卑劣，她极度厌恶自己这样惺惺作态。
　　
　　西平郡王咧嘴微笑，缓缓朝她伸手：“媱媱，我没有遗弃——”
　　
　　“殿下——”她忙截住了他的话，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脚下。
　　
　　“媱媱，你做什么？”西平郡王慌忙俯身来拉她。
　　
　　她往后退了退，推开他的手，长跪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说什么胡话？”
　　
　　西平郡王也跪下来，抬起衣袖为她擦去鼻上的汗渍，她脸色苍白得难看，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侧头倒向一边呕吐起来。
　　
　　“媱媱，你怎么了？”西平郡王焦急不已，掏出绢子替她擦去面上唇角污秽。
　　
　　她一把抽走他手中的丝绢，呕得苦胆水都要出来了，形容憔悴，双目无神，哀戚地望着他流泪：“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西平郡王一脸愕然。
　　
　　自她眼眶中源源滚落的泪如珠如玉，粒粒滴在他冰凉的掌心。“我希望孩子活下来，公孙戾已经知道了我跟他的关系，此次秋围，必然借机除掉他 ，他今日不能死，他若死了，公孙戾便肆无忌惮，必然杀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西平郡王神情漠然，起身道：“你是想让我救他还是想让我救你的孩子，你心里有他是不是？若要我救他，我帮不了你，因为我自身都难保。若要我救你与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可以帮你。他若死了，我也会想方设法救你的孩子，起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说罢便离开她去牵马。
　　
　　她不起来，地上拖着膝盖，转身大声冲他喊道：“你错了，他若死了，我们都活不了，你和赵王都活不了，他死了，公孙戾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你和赵王！”
　　
　　西平郡王握紧了缰绳。
　　
　　听她字字铿锵：“他死我死……他活我活……”
　　
　　……
　　……　
　　……
　　
　　一条深沟忽然拦在了前面，曲伯尧不得不勒了缰绳，沟深数十尺，沟内插着尖利的竹桩，可以看出原来是一处陷阱，因为年代久远废弃了，沟壑底部已经长满了黄篙荒草，断枝横亘，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一些动物的骷髅… … 
　　
　　深沟那头便是冯荐之所在的猎场，可是马越不过去，听见里面的弓箭呼啸，曲伯尧心急如焚。她若是自己不知道离开，被公孙戾暗里抓住了就麻烦了，他只好匆匆掉转方向，进入密林改路绕行，后方的丛林里又有黑影动如脱兔地快速移动，公孙戾果然已经料到他会前来。
　　
　　少年的军戎生涯练就了他敏锐的听觉，哪怕一丝丝细微的风吹草动他也会警觉地竖起耳朵倾听。他闭上眼睛仔细辨认来人的方向，猛地睁眼，拉弓上箭，弦上劲风顿生，他仅用了七分膂力，箭矢离弦，嗖得刺入那丛灌木，只听得灌木内惨叫一声，鲜血如瓢泼，阵阵溅落那暗卫用来伪装的、已被他一箭射得四分五裂的灌木丛上。
　　
.
83、千钧

又有人影从灌木丛上掠过，来人显然不只一人，曲伯尧屏气凝神注视着眼前的丛林，刀剑银白的寒光一道道映过林叶，闪过晦暗的树干。
　　
　　耳畔疾风劲鼓，曲伯尧心下一震，提剑一个翻身，倒挂在马背上，避开了突袭。
　　
　　珰——
　　
　　他手中防御的剑与另一利剑交抵，施展轻功从树梢上飞下来一名黑衣人，他露出的目光凶恶狰狞，眼底释出的寒气随剑光迸射。
　　
　　落木萧萧，更多的黑影在林间飞跃，剑光粼粼，灼痛人眼，重重魅影蹬着树干跃下。
　　
　　陆续而来的是公孙戾轻功了得的第七支暗卫，层层将他围住了。
　　
　　首先突袭而来的黑衣人目眦欲裂地凌在他上空，顽力抵着他手中的剑，挂在马背上他已经占据了下风，眼见对方手中的剑寸寸刮着他的剑刃逼来，将迫脖颈。
　　
　　情急之中，他镇静下来，自丹田提气，运气至右腕，剑锋一挑，削开了凌在上空的黑衣人的剑。黑衣人始料未及，不妨他一个扭转乾坤，腾身跃上了马背，手中长剑劈风扬去，一剑挑穿他肩头衣裳，黑衣人被撂倒在地。
　　
　　他克敌的招数极快，随后赶来围住他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见坠落在地的同伴，俱是一愣，随即利用轻功之便，迅速飞上来与他缠斗。
　　
　　曲伯尧自知不是这些轻功了得的暗卫的对手，扯住缰绳，往开阔地域奔去。
　　
　　轻功了得，也必须借支撑物跃起，这里树木密集，倒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良好的轻功施展地，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骏马疾驰着到了一地势开阔处，周围树木稀落，没有多少借力的东西，黑衣人无法施展自己所长，只得徒步自四面向他冲来，施展围捕。
　　
　　公孙戾暗中培养的十八支死士各有一长，围在他四周的这一支所长的就是轻功，若不能施展轻功，武艺也就和普通的高手差不多，远不如钟桓。
　　
　　可来的，却是整支暗卫，里里外外包围住他的人，数以百计，他知道寡不敌众，亦没有捷径可以走，免不了一场血战。
　　
　　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对他瑟瑟狞笑：“右相大人此刻是不是感到疑惑，那些在暗地里潜伏着保护自己的人怎么还没出现呢？”说罢扬手一抛，抛出一个黑布包裹来，骨碌碌地滚落时映出一地的血迹，包裹滚落到马蹄边上自己散开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了出来，周围的黑衣人也纷纷朝他抛出刚刚斩获的头颅……
　　
　　十人的头颅，血淋淋地散落在他周围，圆睁着双目，怵目惊心。
　　
　　那黑衣人又笑道：“怎么就只有十人呢？之前灭掉我们一支队伍数百兄弟的可不只这十人，右相大人，其余的人都去哪儿了？你最好让他们快些现身来保护你，否则你自身可就性命难保了。”
　　
　　一众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迅速列阵，对跨在马上的他形成环绕之势，一边提着剑绕着他徐行一边打量他，目光像生根的螺钉将他钉得死死的。
　　
　　他知道他们在挑一个一起攻上来的良机。
　　
　　剑光恻恻泛寒，翻转的剑刃如游龙低吟，在伺了半刻钟后，突然电光火石般朝他急冲而来，黑衣人手中的剑缓疾变幻，快时如同闪电，寒光亦如电，无论是使用者还是它呼啸着要刺杀的人，都被它的寒光激红了双目。
　　
　　刚避开架在头顶的三五剑锋，又有利剑劈来足下。曲伯尧提气腾身跃起，直直立在了马背上。面对黑衣人频繁的攻击，他也只能被动地躲避那接二连三架来的剑刃。
　　
　　见状，四名黑衣人眼神相互示意，挥剑一扫。
　　
　　身下的坐骑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咔得脆响，四肢俱被齐齐斩断，骏马暴毙在地，几乎不给他任何躲避的机会，一拨黑衣人挥剑就来斩他的足，另一拨身跃起挥剑向他刺来。
　　
　　足下失去了支撑物，他忙点着堆上来的横七错八的剑刃，快速踏于其上，身子左侧右避，又一次灵活地躲开了对方的突袭。
　　
　　堆上来的剑竟助他借力，黑衣人迅速抽回。
　　
　　趁其不备，曲伯尧看准背后一人，握住剑柄反刺过去，一剑没入他胸口，借机踏着坠落的尸体一起落到地上，继续往前奔。
　　
　　两名黑衣人先飞身追了上来，曲伯尧举剑一拦，“锵”得架住来剑。以一抵十，一人到底是吃不住十人的劲力的。他拼尽全力将长剑推上前去，握稳剑柄，蛟龙捣海般左拨右挑，挑出一串缭乱的剑花，密不透风地向黑衣人震去。黑衣人虽众，前赴后继地涌上来，也无一人能近他的身。
　　
　　尽管如此，他的精力却在一点一点地消耗，这样下去，迟早会筋疲力竭，他无法一直抵抗下去，干脆破釜沉舟，就拼个你死我活好了，“铛”得一声长剑一斫，荡落了眼前一群黑衣人架来的剑，黑衣人只觉手头麻木，还没来得及吃痛，已被他一剑斩落首级。
　　
　　第二批黑衣人又齐齐围攻送上剑来，眼见避无可避，将被剜刺心脏，情急之下，他一个釜底抽薪，使出蛮力斫挡开了。

　　……
　　
　　嚯——
　　
　　背后劲风一扫，他只觉后背突然袭来锐痛，额角冷汗涔涔滚出，背后被人偷刺一剑，他一声怒吼，像一只犹斗的困虎，被一群野豹围困，虎目生出寒光，以势不可挡的蛮力突围，徒手握住了那人插在背部的剑。
　　
　　那黑衣人惊得愣住，被他眼底猩红的戾气威慑住，一时分神，他一用力，竟徒手钳住剑刃，生生将剑柄推入了黑衣人的腹腔，黑衣人被穿肠，呕出一口血，软软跌落在地。
　　
　　更多的人围攻上来。他彻底被激怒，发狂地与之搏杀，肉泥在他剑下飞跳，洒出的血红像飞雪扬絮……
　　
　　……
　　
　　几十个回合下来，数百的黑衣人搏杀到了最后也只剩下了十余个。
　　
　　他四肢酸木，注意力越来越不能集中，几乎筋疲力尽，他预感到即将抵挡不住，这样下去迟早会命丧对手剑下。
　　
　　黑衣人人多势众，一批精疲力尽后便退去喘息，换另一批上前与他缠斗，而他根本没有喘口气的机会。
　　
　　他竭力振神，一鼓作气又斩去七人。
　　
　　见他精力快耗尽了，三名黑衣人竭力掷出一剑，轻而易举地一挑，一下子挑去了他手中的兵器……
　　
　　失了兵器，他手足无措，一时惊慌，足下一绊，又被绊倒在地，两名黑衣人掏出腰间的匕首，像黑夜里的蝙蝠魅影朝他扑过来。他一个骨碌翻滚过去避开，黑衣人插空了，手中的匕首猛刺在荒草里，被他勒住脖颈，气绝而亡。
　　
　　还剩下最后两名……
　　
　　他已经提不起一丝气力了，大汗淋漓地躺在草丛中剧烈地喘息，旧伤裂开，新伤又来，血流从伤口中汩汩流淌，将他身下的草丛染成一片绛色。汗珠与血水混到一起，顺着他的额蜿蜒着下淌……
　　
　　苍穹如盖，她的笑脸就浮现在绵软的白云一端……
　　
　　风也不刮了……
　　
　　静，静得可怕……
　　
　　愈是静就愈发不寻常，寂静之后是履草而来的脚步，行进规律，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一支新的黑衣蒙面的暗卫……
　　
　　银白的剑光映在他的脸上，有人向他举起了冷冽的兵器，他奄奄一息地闭上了眼，再无力反抗，已然准备好了赴死。
　　
　　一声熟悉的怒喝将他从绝望中拉了回来，明目一看，来人竟是钟桓，钟桓低吼着一路狂奔上来，提剑来斩。暗卫见有援兵，分散了一些去围钟桓。
　　
　　一口腥血呛上喉咙，他生吞下去，沉下心，才恢复了一丝气力，咬牙翻身扑上眼前的黑衣人，夺下他手中的兵器，继续投入厮杀中去……
　　
　　“主子！”钟桓一边压制黑衣人一边冲他喊，“你快走，这里就交给我！”
　　
　　他充耳不闻，继续厮杀搏斗

　　……

　　这次来的黑衣人执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势力太众，他二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乌压压的人影如潮，从四面向他二人围剿过来。人声、剑声，犹如龙吟虎啸，地上的血汇聚成流，漫过萋萋荒草……
　　
　　黑衣人的主要攻击对象是他，使出铁锤之类的钝器击在了他的头部……
　　
　　钟桓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怒吼着，一剑斩断一人，冲向倒地的主人，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钟桓将他拉起来，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侧，黑衣人又来进攻，钟桓只能被动地防御，很快负伤数十处……
　　
　　西南方向响起一声沉郁的角调……
　　
　　围攻者闻之一警，面面相觑。为首的黑衣人下令速速将他二人解决掉，令才刚下，身子一哽，喷出一口鲜血，瞪着眼睛倒地气绝时，背部明晃晃地插着一支流箭。
　　
　　失去了领头羊，黑衣人自乱阵脚。
　　
　　离弦的箭从草丛中密密麻麻地飞了过来。
　　
　　不远处有人声低沉地喝起：“大胆！右相大人也敢行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84、解围

黑衣人踌躇不决，却见领着浩浩荡荡的骑兵和弓箭手而来的，分别是赵王和西平郡王，迅速逃之夭夭。
　　
　　“五哥，”赵王向前瞥了跪在地上的钟桓一眼，道：“我瞧着，右相似乎受伤了。”
　　
　　西平郡王移目去看，身后的一道白影流矢一样驰过去了，定睛一看，不是她是谁？
　　望见钟桓后，她一急之下，竟从马上翻了下去，滚落在地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迅速扑了过去……
　　
　　赵王侧首看西平郡王一眼，神情似笑非笑：“五哥，你还不信我之前的话么？”
　　
　　西平郡王目光黯淡，心头两种滋味一时交集难分……
　　
　　……
　　
　　地上的狼藉怵目惊心，他面上流失了血色，血渍汗渍交加，阖着眼一动不动地靠在钟桓肩上。
　　
　　“受伤了？他怎么回事？”她扑过来，伸手去触他脸，钟桓红着眼，愤愤将她挡开了。他瞪着她惶惶的眼，责道：“还不是因为你！”拉起他的胳膊背起来，越过她就朝赶来的西平郡王和赵王走去。
　　
　　西平郡王下令抬走地上的尸体。
　　
　　赵王则殷勤地开口问钟桓：“右相大人受伤了？伤得严重么？本王带了军医，快快让军医瞧瞧。”说罢策马过去命人就地扎营，请军医入营帐，钟桓道了声谢，背着他过去。
　　
　　她的视线一直锁着钟桓，欲追上去，才迈出两步就被西平郡王拦住。
　　
　　西平郡王注视她道：“已经报信了，陛下和其他人很快会赶过来的，你别跟他走得太近了，他们都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郑媱犹豫地望着钟桓，原地不停跺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钟桓回头来看，遇上她的目光直接瞪来冷眼。
　　
　　赵王一下子出现，挡住钟桓，蔽了视线，朝她与西平郡王二人的方向走来：“陛下这回对右相可是下了杀心呢。五哥，我现在真好奇，一会儿陛下和众人都来了，陛下会当着众人下怎样的追查之令？陛下会不会龙颜大怒？我真想看看陛下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赵王说罢转对郑媱道：“崔婉侍，我和五哥帮了你的相好，你要怎么回报我跟五哥呢？”
　　
　　“奴婢想，殿下应该懂得唇亡齿寒之理，不过，两位殿下出手相救的恩德奴婢还是会记在心里的，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郑媱越过他，提步朝营帐走去……
　　
　　掀帘入内时，军医正给他施针，旁边只有钟桓在伺。听见帘门响动，军医和钟桓俱朝帘门看来。钟桓虽然不太待见她，但也不好当着军医的面赶她走，便由着她走过来‘添乱’了。
　　
　　她走上前来，竟执起他的手。
　　
　　军医一愣，一针扎在他的通天穴上，他眉心一蹙，紧闭的双目渐渐睁开，第一眼就瞥见她，想说什么，又看见旁边的军医，碍于在场的军医，生生憋了回去，俩人就这么对望着，一时忘我，军医甚为奇怪，两个男人，眼神交流着，总好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军医让钟桓帮忙把他衣服脱了，要给他处理伤口。
　　
　　钟桓欣然上前把他扶起来，她自告奋勇道：“我来。”伸手就来拨他的衣服。
　　
　　听她讲话的声音细软，军医又是一愣，又见她拨他衣服的动作甚为麻利，十指纤细，洁白细腻。因而包扎伤口的时候时不时抬眼打量她，皮肤白白嫩嫩的，往她耳珠一瞥，竟有耳洞，果然是个女的。
　　
　　替他处理了伤口，军医道他的伤势本来不算严重，但因为体力太过耗损而致身体疲乏，且旧伤未能完全愈合，需要多加关注，好生休养……他让钟桓送军医出去，伸手一把揽住她，若无其事地笑道：“媱媱，倒在地上的时候，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

　　钟桓出帐送走军医，回身预备入帐，透过缝隙恰瞥见什么，徘徊了下，又转身守在了帐外，这一幕恰落在不远处的赵王眼中，赵王转身对身边的西平郡王道：“五哥，看来，他醒了。”
　　
　　西平郡王一直盯着营帐，并不见她出来，早注意到了。
　　
　　赵王又问：“五哥知不知道？曲伯尧是谁？他为什么野心勃勃地想登上皇位？”
　　
　　西平郡王答：“曲伯尧还能是谁，不就是当朝右相么？”
　　
　　赵王摇头。“巧得很，他跟咱们同姓，他的父亲，是咱们父皇的兄弟，还是重华之变中死去的太子……”
　　
　　西平郡王一脸说不出的惊讶。
　　
　　赵王低头一笑，抬头时已是一副阴鸷的神情：“陛下也知道了，上回在荥泽那家客栈里，有人喊他太子殿下的时候，恰被陛下派去荥泽办案的暗卫听见了……”
　　
　　“算起来，也是咱们的兄弟，”西平郡王道：“我只听说休沐后的早朝他抱恙在家，原来这‘病’生得不是巧合，难道是你派人伤了他？”
　　
　　赵王一脸得意，但笑不语，似是默认。
　　
　　“你伤了他，他必定有所警醒，若知道是你，也许，会采取手段还击，”西平郡王瞥了他一眼，提醒他道：“九弟以后不要轻举妄动，行动之前该与我商议。”
　　
　　“不是我不想与五哥商议，只是我瞧得出来，五哥似乎对那崔玉鸾有些兴趣，那次，我若先与五哥说了，五哥恐怕会感情用事，甚至要阻止我了，因为他那次出行身边带着崔玉鸾。”
　　
　　西平郡王若有所思，没有继续追问那次他暗里是如何算计他的。
　　
　　赵王凝着徘徊在外的钟桓黯淡的脸色，笑道：“五哥可真慷慨，被崔玉鸾那个女人三言两语一蛊惑，就冒险来帮她的男人了。”
　　
　　“九弟可能误会了，若曲伯尧死了，我们怎么继续坐山观虎斗呢？我此举，可不全是为了她。她若不来找我，九弟也会出手吧，曲伯尧若死了，陛下下一个目标就是九弟和我。我方才带她来找九弟请求九弟出手的时候，九弟不答应，我费了半天口舌后九弟才答应我，因为得来不易，她才会记住我的人情，九弟的人情，我也记在心里了。”西平郡王亦笑。
　　
　　“五哥不必客气，”赵王又道，“我猜，崔玉鸾就是五哥死去的未婚妻郑媱。”
　　
　　西平郡王哽住。
　　
　　赵王拍拍他的肩膀：“五哥放心，五哥的女人，始终都会是五哥的……”
　　
　　……
　　
　　两人话罢一同朝营帐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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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桓见了忙侧向帐隙，低声咳了咳以提醒他二人，里面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擦擦红唇，趿鞋起身。
　　
　　鼻端犹有她发际的幽香，他正望着她低笑，陡然听见候在帐外的钟桓喊了一声赵王和西平郡王，笑容一时敛住。
　　
　　赵王和西平郡王在外面询问了钟桓两句后，掀开帘门入得内来。
　　
　　“右相大人可觉得好些了？”先开口的总是赵王。
　　
　　双方相互打量。
　　
　　他回：“钟桓与我说，是两位殿下及时赶到，那些人才不得不离开，有劳两位殿下出手相救。”
　　
　　“右相大人不必谢本王，”赵王看了身边的西平郡王一眼，“本王是不乐意帮你的，你要谢就谢五哥吧，若不是本王的五哥跑来苦苦求本王，本王怎么敢擅自调兵呢，右相大人应知道陛下忌惮的心思，面上将此次秋围一些巡防的兵权交给本王，实则是对本王的试探，一会儿陛下来了，本王还要就私自调兵一事跟陛下请罪呢。”
　　
　　曲伯尧意外地看向西平郡王。
　　
　　西平郡王冲他淡然一笑，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皆没有了往昔的嫉恨，面上一派谦逊和气：“右相大人也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崔婉侍吧，是崔婉侍特地跑来求我的，我见她声泪俱下，甚是同情，又想着，右相大人与我还算有几分交情，所以无法见死不救。”
　　
　　赵王马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打量着他与郑媱。
　　
　　郑媱看看西平郡王，没料到他会这样跟他说，倒像是和赵王事先串通好的，要让他误会了。
　　
　　果然，他的眼神立刻看向她，似有狐疑，似有质询。
　　
　　三言两语她也解释不清。
　　
　　见她目光坦然，他松下一口气，心底终是不喜，埋下疑问，又对西平郡王道了一句多谢。
　　
　　西平郡王仔细端凝了郑媱两眼，回他道：“右相大人不必对我言谢，更不要有其他的顾忧，今日解救右相大人，对我和九弟也不是没有好处……”
　　
　　赵王却反驳他：“五哥，我可没看见什么好处，罢了，我还是出去好好想想呆会儿怎么跟陛下请罪。”提步朝帐外走去。
　　
　　都像是话里有话，也不知在打什么哑谜，钟桓面上打量着这两位各怀鬼胎的王爷，心里思忖着，有些猜不透。
　　
　　西平郡王朝她走近两步：“崔婉侍，我还有几句没说完的话想跟你说，不知你可否与我借一步说话？”
　　
　　对上他黯淡的脸色，郑媱扯了扯衣角，尚在犹豫，又听西平郡王不留余地说：“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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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王一走，钟桓不解地问他：“主子，为什么西平郡王和赵王一来，那些黑衣人就离开了呢？”
　　
　　“若被抓住了公之于众，不是扫了陛下的颜面？不到万不得已，陛下并不想堂而皇之地杀我。”说话时他一直盯着她看。

　　钟桓点点头。
　　
　　先前的温情好像因为一个西平郡王突然冷却，她沉默着欲出帐，他忙叫住她问：“为什么要去请西平郡王？”
　　
　　她又回到他身边，平静答：“因为只有西平郡王可以救你，陛下将一部分巡防的兵权交给赵王，即便知道陛下此次想杀的人是你，为明哲保身，赵王也不一定会来救你，而能请得动他的人，只有跟他一路的西平郡王；西平郡王与赵王不同，他会救你的。”
　　
　　他唇畔勾起一丝讥嘲，哼道：“西平郡王跟赵王本是一丘之貉……”
　　
　　她伸手去扣他腰带上一枚散了的翡翠扣：“你不要对西平郡王怀有私怨，我知道他跟赵王是一路的，但为了救你，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有想过去找徐令简王大人张大人来救你……可张王两人所在的猎场方向恰恰与这边相反，且他们都是你的人，若装作‘偶然’地撞见你被人行刺，恐怕太过巧合，难免引起陛下怀疑；若来的人是才对你泄密导致陛下第一场刺杀失败的重要人物徐令简，更会引起陛下的猜忌，恐怕归去之后，陛下会立马找机会除了他们，我想，这也是你再不让他们后面插手的原因；若来的人是赵王和西平郡王就不同了，陛下知道他们各自也有野心，本就忌惮他们，若他二人出手救你，陛下可能以为他二人与你联手了，就会有顾虑不敢再草率地对你下手了，日后也许会把对付你的精力分一些在两王身上……”
　　
　　“媱媱，这些我并没有对你说过，你为何会知道得这么多？是你的主意还是贵主的主意？”他语气忿忿，渐渐激慨，陡然用力握住了她的手，“那你去找西平郡王，又是怎么请动他的？是告诉了他你曾是他的未婚妻么？媱媱，我知道你是为我，但你不用去找西平郡王的……”
　　

85、舍身

看着他因为慷慨激昂地讲话而苍白起来的脸色，她笑笑：“我不知道你后面是如何安排的，你事先也不告诉我。但你看看你自己，明明知道陛下要杀你，躲过了一场刺杀又弄出一身伤来……说什么不需要插手，如果不是西平郡王和赵王及时出现救你，你现在还活着？”
　　
　　一旁静静聆听的钟桓生气地插话道：“还不是因为要去救你？你离开冯荐之的猎场去找西平郡王至少得说一声，不要让主子担心行不？”
　　
　　“钟桓！”
　　
　　被他喝断，钟桓不开口了，一屁股坐下来。
　　
　　她咬咬唇，盯着他，委屈得泪花直转：“那你倒是说说，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样的？你要如何应对公孙戾的刺杀？”
　　
　　他一时沉默，动动喉结，到了嘴边的话几回吞咽，终于脱口：“媱媱，其实你不用去找西平郡王，西平郡王最后也会和赵王一起出手的。他们一直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怎么会让公孙戾这么早就杀了我？你去找西平郡王，不是多此一举么？是贵主让你去的吧……贵主好心替你看得远，可她今日教你谋的，我以后都会给你的……所以，你不用事事都听贵主的，否则，只会造成你我之间的隔阂……”
　　
　　她愣了半晌，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头一扭，掀帘跑出去了。　　
　　
　　钟桓盯着那晃动的帐帘，道：“她对你还是真心的，本性纯良，倒不像她死去的积恶累累的父亲，只是背后有个狐肠的贵主……难保以后不会在贵主的指点下多起心思，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他攥紧拳头，两声喟叹：“她是真的纯良，现在比起她的贵妃姐姐，经历了这么多，变了容貌，可她并没有实质的改变；幼年更纯粹得如一张白纸，比起她的妹妹郑媛可差了远了，郑媛偶尔有一些小心思，长大后也会比她有心思……”
　　
　　……
　　
　　西平郡王走到她身边，又递来一块丝绢。
　　
　　天边的余晖美不胜收，与她煞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失了血色的嘴唇抿成一道弧，平复了下，踏着没膝的荒草继续往前走，西平郡王跟上她的脚步。
　　
　　“造化弄人，”像是有一汪泉眼，源源不断地沁出清澈的水流，漫溢在西平郡王心间，流不尽，许多愁。
　　
　　西平郡王伸手折了一枝野草，放在指尖随意缠弄，“如果没有经历那么多变故，你是不是已经成为我的王妃了？我们说不定已经有个孩子了……若是可以重来就好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小腹，不自觉地抬手抚摸了下，笑道：“重来？重来就可以制止陛下篡位了么？”她转过脸来：“殿下如今也娶了王妃，孩子也有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
　　
　　她放目远望，无限好的夕阳，青黛色的峰峦处，落霞与孤鹜齐飞。
　　
　　转身面对他道：“陛下和众人应该快要来了，他们都不知道我与右相的关系，我希望殿下好人做到底，继续把谎言圆下去。”
　　
　　西平郡王沉默了下，道：“我所做的，自然都是为你好的，伤害你的，我也不会去做……”
　　
　　话落，已见前方烟尘滚滚，卷动如云，从地平线缓缓升腾起来的，是大曌国招摇的龙旗，继而有明黄的舆伞开道……
　　
　　公孙戾率众人来了——
　　
　　----------------
　　
　　御驾落下，众人簇拥，公孙戾沉着脸询问：“赵王何在？”
　　
　　赵王随后跪至御前：“臣在。”
　　
　　公孙戾问：“刚刚朕收到你的急报，说猎场中混入了刺客，朕现在问你，可抓到了刺客？有没有人受伤？”
　　
　　赵王道：“回陛下，事发地就在后方这一片开阔的荒草丛中，那些刺客身手了得，轻功不凡，意欲行刺右相，臣与西平郡王发现异样后赶来，那些刺客正与右相的近卫钟桓厮杀，见到臣和西平郡王时，纷纷逃走了，臣无能，没有捉到刺客……”赵王想了想道：“就连尸体，也没有留下，刺客逃走的时候，将死去同伴的尸体都一并带走了……”
　　
　　带走尸体的说法极为荒诞，但众人一听就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中间的利害牵连，大有文章，王爷都不敢得罪的人，寥寥无几了，纷纷去看公孙戾的龙颜。
　　
　　赵王继续做戏道：“陛下将巡防西南一带的重任交给臣，臣未能发现异常，且臣擅自离开西南，是臣的失职；臣不仅调离了巡防的士兵，还斗胆调离了御驾之周轮换的士兵和弓箭手，臣跟陛下请罪。”
　　
　　“刺杀当朝右相，事关重大，此事定要严查，你救右相有功，功过相抵，罪就免了。”公孙戾倒不愠不火，不再就刺客之事详细追问，又问赵王：“右相呢？右相的伤势如何？”
　　
　　赵王连连拜谢，答说：“右相正在营帐中由军医治伤，尚不知伤势如何。”
　　
　　陛下亲临还不出来见驾，看来右相是伤得不轻了，重伤昏迷都有可能，众人纷纷猜测着。
　　
　　一旁的娄沁、王臻等人焦急不已，娄沁一眼望见远处随西平郡王一起走来的崔玉鸾……
　　
　　曲伯尧此时也正由钟桓搀着出了营帐，众人的视线此前一直盯着营帐，见他出来，转喜为忧，转忧为喜，心绪各自起伏。
　　
　　公孙戾瞳孔一缩。
　　
　　他步态沉稳地穿过人群来到公孙戾跟前，伏地一拜：“劳陛下挂心，臣的伤势并无大碍。”
　　
　　“无碍就好……”公孙戾端详着他，瘆瘆地笑，又将视线移向赵王：“朕很意外，你与西平郡王是如何发现这里有异常的呢？”
　　
　　提到西平郡王，众人又移目去寻西平郡王，西平郡王出列道：“臣跟陛下请罪，路上耽搁，臣来迟了，从东部抄了捷径上山，中途恰看见数以百计的蒙面黑衣人围着右相和其近卫钟桓厮杀，臣来时仅带了几个防身的扈从，寡不敌众，便想着先搬些救兵来。于是匆匆去寻陛下，哪知没有寻到陛下，却遇上了赵王，恰巧赵王正领兵巡防，人命关天，刻不容缓，臣于是告知了赵王，便和赵王一起赶去替右相解围了……”
　　
　　“原来如此，”冯荐之伸手朝郑媱一指：“真巧，崔婉侍也在这里，老夫此前发现崔婉侍不见了，心急如焚地寻找，刚才看见崔婉侍和郡王爷有说有笑地走来，原来崔婉侍也在此地。”
　　
　　郑媱忙道：“奴婢追赶一只野兔，迷了路，在丛林里乱蹿，奴婢胆小，后来看见匆匆赶路的赵王和西平郡王，便赶上去求助，希望西平郡王能让奴婢跟着队伍，西平郡王应了，于是奴婢就跟来了这里……让冯大人担忧实不应当，奴婢知错，冯大人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跟奴婢一般见识……”
　　
　　公孙戾面无表情，又去打量曲伯尧，问了一些问题，曲伯尧皆答无破绽。
　　
　　--------------------
　　
　　赵王冲西平郡王眨了眨眼，西平郡王暗暗拿衣袖碰了碰郑媱。
　　
　　以为西平郡王暗里要提醒自己什么，郑媱去看西平郡王，他却不说话，拧着眉，目光聚在一方高丘，高丘之上，有一支箭正在不断调整着方向，最后对准的，却是……
　　
　　他正立在中央，回答公孙戾“关切”的询问。
　　
　　隐隐地，她好像听见拉弓的声响，来不及思考，飞身扑上前去，仿佛风中一只蝶，张开柔而韧的翅膀栖息入叶，她扑入他身后，张臂紧紧抱住了他…
　　
　　他惊的张口，心中咯噔，背上的伤口被她撞得裂开了，流出湿衣，让他误以为是她的血，心惊肉跳中，一把将她搡到跟前：“崔婉侍，你对本相做什么？”


86、私情

她仰着苍白的面看着他，她的身子单薄而温软，身上清淡的气息充斥在他鼻端，他惊惧得差点吼出来，垂目，视线扫过她的背，伸手搂住她的纤腰时，狂跳的心依旧无法安歇……只惊骇地瞪住她。
　　
　　她亦望着他，双手紧紧攥住他的两臂，将他的衣袖绞成两团，眼中的纷纷烁烁萃成明珠两斛，因为害怕，心口不停地起伏。
　　
　　奇迹竟出现了，等了许久，背部并没有袭来疼痛，她惊愕地放目一看，淋淋的血，沿着高丘淌着、滴着。并不见人影，不知刺客是被人杀了，还是有人故意陷害他们的，可引起她注意的分明是西平郡王……
　　
　　公孙戾徐徐扬起了唇角。
　　
　　“呵呵——”众人不约而同地发笑，相继打趣道：
　　
　　“崔婉侍，你到底在干什么？”
　　
　　“崔婉侍，你是爱慕咱们的右相大人么？”
　　
　　“崔婉侍真有胆量，当着陛下的面也敢公然搂抱右相大人……”
　　
　　“右相大人真是堪比掷果潘郎啊，翩翩风度让女人为之倾倒，崔婉侍一时无法自持主动投怀送抱了……”
　　……
　　
　　众人私底下窃窃议论：
　　
　　“除了在青楼，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放荡的女子……”、
　　
　　“我也是头一回见有这么胆大奔放的女子，一扑上来就抱住男人……”、
　　
　　“抱得还是右相……”
　　
　　“还当着陛下的面……”
　　
　　“不要命了……”
　　
　　“又是一个想自荐枕席、飞上枝头的……”
　　
　　……
　　　
　　回过神，他赶紧将她推开：“崔婉侍，这是在御前，你若实在爱慕本相，想对本相表明心意，也不必用这种方式让本相记住你！”
　　
　　众人望着她，继续掩袖嘲笑，侧身交头接耳，议论得不亦乐乎。
　　
　　她一时愣在原地，披着周围的眼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娄沁也笑，对公孙戾道：“陛下，大概是崔婉侍要跌倒了，不小心撞到右相大人的，臣想，崔婉侍不是有心的。”
　　
　　……
　　
　　众人又窃窃私语：
　　
　　“分明是有意的……”
　　
　　“无意要跌倒，会跌这么远？”
　　
　　公孙戾低咳一声，四周立刻鸦雀无声。
　　
　　公孙戾打量了他二人两眼，笑道：“不，诸位都误会了，这胆大的崔玉鸾可是个愿意为右相舍命的女子。”公孙戾伸手往那高丘的方向一指：“她刚刚是发现了那高丘之上藏有刺客，刺客把箭对准了右相大人，情急之中，她才以身替右相抵挡。朕都看出来了，聪明如右相大人，右相大人你，竟没看出来？刚刚是谁把刺客射杀的？朕赏他黄金百两——”
　　
　　许多人恍然大悟，立刻收起嘲讽的神情。
　　
　　曲伯尧道：“臣，真没看出来，”又对她一揖，“崔婉侍愿意舍命为本相，本相甚为感动，归去之后定会亲自登长公主府跟婉侍道谢。”
　　
　　她红着脸不说话，十分尴尬地退回西平郡王身边。
　　
　　出人意料，领赏的竟只是西平郡王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扈从……
　　
　　“右相大人分明在撒谎！”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冯荐之。
　　
　　冯荐之道：“陛下，右相和崔玉鸾之间分明有私情！”
　　
　　“此话怎讲？”公孙戾问。
　　
　　“崔玉鸾对右相有情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而崔玉鸾刚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替右相抵挡的时候，右相面色突变，脸上全是紧张与惊慌的神色，右相拉过崔玉鸾再三打量，发现其并无异样的时候神态才渐渐放松，后来右相还为掩饰他与崔玉鸾的关系故作愠怒，试问，如果右相对崔玉鸾没有情，怎么会如此紧张？又怎么会想方设法地掩饰呢？他必然会冷漠待之，甚至厌恶崔玉鸾的举动，立即推开她，可是他并没有……”
　　
　　“冯卿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右相大人，你作何解释？”
　　
　　曲伯尧答：“回陛下，臣以为，崔玉鸾是长公主府的人，长公主府对下人的严苛众所周知，而在长公主跟前侍奉的崔玉鸾，一言一行应是懂得把握分寸的，即便，情不自禁，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什么惹人悖议的大胆之举……臣当时之所以没有立即推开她，只是在想她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或者像云麾将军说的那样，因为意外跌倒……臣发现她面色苍白，觉得奇怪，才有了几分迟疑。”
　　
　　“右相的话也有道理，”公孙戾笑着望向郑媱，“既然崔玉鸾真的爱慕右相，那崔玉鸾你可有意愿去他身边侍奉他？”
　　
　　曲伯尧一惊，忙道：“陛下，臣已经有妻妾，何况，臣不喜欢崔玉鸾，崔玉鸾一厢情愿罢了。”
　　
　　“朕只是随口问问，且问的是崔玉鸾，你着什么急？”公孙戾追问郑媱：“崔玉鸾，你意下如何？”
　　
　　郑媱答：“就如右相大人说的，奴婢只是一厢情愿，不敢奢求……”
　　
　　公孙戾继续笑。
　　
　　心里忐忑，他不由抿紧薄唇。
　　
　　不料，冯荐之在此时又道：“也许陛下和在场的诸位都会以为臣方才所言空口无凭，现在，臣能找出一位证人，以证实臣之前说过的话并非诬陷，右相和崔玉鸾之间确有私情。”
　　
　　众人倒有几分期待。
　　
　　公孙戾眉梢一动：“哦？什么证人，朕倒想见见了。传——”
　　
　　一片期待的目光中，那人低着头走到了御前，战战兢兢地跪拜。
　　
　　曲伯尧一眼认出那是赵王来时所携的军医，刚为他处理过伤口的军医，心中突感不妙。
　　
　　军医道出的话让众人唏嘘不已。他一五一十地把他亲眼所见的都和盘托出：
　　
　　“微臣此前在营帐中为右相大人施针，中途来了个模样清秀的人，他一进来就拉住了右相的手……之后，还帮忙宽衣，宽衣的举动颇为细致熟稔……微臣为右相大人包扎伤口的过程中，发现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寻常，就起了疑心……”

　　“如何不寻常？”公孙戾问。
　　
　　军医犹犹豫豫、遮遮掩掩地回：“似、似频频眉目传情……”
　　
　　一言引起听众哗然。
　　
　　军医继续道：“微臣就多留意了那人几眼，发现她是个女的，微臣当时就以为她是右相大人扮成男装的妻妾，并不知道她是长公主府的崔婉侍……”
　　
　　曲伯尧将辩解，哪知人群中又跳出一副生面孔，那人自称是冯荐之手下的人，狩猎伊始受冯荐之之命跟在崔玉鸾身后暗中保护她的安危。
　　
　　那人更是语出惊人：“崔婉侍说她追赶一只野兔离了冯大人的猎场不假，但她根本没有迷路，臣一路尾随她，发现她离开后径直往右相所在的猎场驰去，两人碰了面后又一同去了一处僻静无人之地，之后情难自禁，光天化日，竟幕天席地，野合云雨……”
　　
　　听者又目瞪口呆。
　　
　　胡编乱造地诬陷？她不解冯荐之为何死咬着他二人有私情不放。但她又不能一五一十地把她去找西平郡王的事讲出来。只能坚持咬定自己是迷了路。
　　
　　“哼——”曲伯尧笑道，“子虚乌有的事，本相与你无怨无仇，你竟要如此污蔑本相？”
　　
　　“是不是污蔑，陛下自有圣断，”那人又道，“卑职撞破之后并没有将此事告知冯大人……方才见西平郡王也跟二人一道圆谎欺骗陛下，实在是胆大妄为……卑职觉得应该告知陛下实情，撞见二人私情的可不只卑职一人，还有西平郡王，西平郡王方才冒死欺君也要为两位圆了谎言……西平殿下，何不讲出来成人之美？”
　　
　　“你胡说！”郑媱道：“奴婢就是追赶野兔迷了路，根本没有去找右相！”
　　
　　西平郡王立刻跪地道：“陛下，臣方才确实欺君！”
　　
　　郑媱惊愕地瞪向西平郡王。
　　
　　西平郡王目不斜视，只低头盯着地面，口气沉稳地道出“实情”：“臣之前偶然撞见的，并不是右相大人被人刺杀，却是乱蒿丛中衣衫不整的两人，臣当即离开去找赵王，并不知道后续，之后，崔婉侍惊慌失措地跑来求救，说右相遭遇刺杀……臣才跟着赵王一道去营救，陛下，臣欺瞒陛下您的大概就是这些了……请陛下责罚……”
　　
　　曲伯尧微哂，怕是百口莫辩了。
　　
　　公孙戾腮边肌肉微微跳动，望着他二人，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如此多的证人，看来右相与崔玉鸾之间确是有私情了......”
　　
　　西平郡王低沉的声音又起，冷静得有几分可怕：“陛下，臣冒死也要谏言：情动于中，发乎其外乃人之常情，右相与崔玉鸾两人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右相不认与崔玉鸾有私情，崔玉鸾欺君，大该是畏惧流言才不敢将事实说出来，他们的所做所为最惹人诟病的地方便是发乎情而不能止乎礼。既然他们两情相悦，陛下不若成全他们……”
　　
　　话音一落，许多人跟着附和。
　　
　　胸中似有惊涛骇浪涌动，只感烦闷难言，郑媱难以置信地看着西平郡王，一时懵了，前前后后的，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一般，放眼看去，公孙戾、冯荐之、赵王、西平郡王，他们一个个的，都像是幕后策划的人一样……
　　
　　曲伯尧亦愤愤瞪着西平郡王，句句成全她与他，到底是在为她着想还是想把她往火坑里推？
　　
　　
87、婚期

“行了！”公孙戾摆摆手，又看她一眼，笑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不过就是男女私情，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崔玉鸾与右相两情相悦，朕成全他二人便是了。”
　　
　　“陛下，”曲伯尧忙道，“臣已经有了妻妾，且崔婉侍是贵主跟前的人，此事恐怕还要问过贵主……”
　　
　　“朕自有主张……既然你二人两情相悦，朕就做主，帮右相跟长公主把崔玉鸾讨回府，做妾！”
　　
　　他再无理由，只黯然领旨道：“臣，谢陛下。”
　　
　　西平郡王垂眸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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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萧萧若泣，山中的桂树飘散出缕缕沁人心脾的幽香，在横枝斜杈的阴影里，迭加的人影也被夕阳渐渐拉长。
　　
　　桂树荫下，长公主闲坐品茗，隔着枝影，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和煦的暮光中，桂花无声地飘落。
　　
　　长长的裙裾从星星零零的野卉中拖曳而过，贵妃顿下脚步，弯下腰来，采撷了一把花束，鬓边的金钗泠泠地垂下来，细箔片相击着，冰凉地贴到额角，她又直起腰来，手抚耳珠，转首对尾随在身后的一列婢女呼道：“糟了！本宫的一只耳坠丢了，你们快去找找！”
　　
　　身后的婢女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分头寻了起来。
　　
　　贵妃将视线转移到桂树，穿过幽绿的枝叶，投向隐在树影中窥视着她一举一动的长公主。
　　
　　长公主从容地对她展颐，立在长公主身后的翠茵绕过桂树，疾步走来贵妃跟前，恭敬一揖：“娘娘站在此地也累，不若先过来歇歇，与贵主说说话。”说罢伸臂为她引路。
　　
　　贵妃四下张望，将手中花束凑近鼻端轻轻一嗅，移步朝长公主走去……
　　
　　……
　　
　　长公主久久地打量着她红润的气色，脸上浮起丝丝笑容：“为什么不听忠告呢？”
　　
　　“因为贵主的主意不够狠……”贵妃回答说。
　　
　　长公主露出狡黠的笑容，慢慢倾身朝她凑过去，伸出一双略略枯干的手，轻轻探去了她的腹部，摸上去，就像被滚烫的火灼烧一样，长公主仅停留了下便立即缩了回来，贵妃下意识地拿双手护起肚子，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不会是真的舍不得吧？”长公主凑近她耳畔说，面上分明带着笑。
　　
　　对着她阴郁的脸色怔怔地望了半晌，贵妃喉中吞咽了两下，果决道：“怎么可能，我都说了贵主先前的主意不够狠。”
　　
　　“哦……”长公主恍然大悟地点头，“我明白了……我姑且信你，郑姝，我想你是不会让你死去的母亲失望的……”
　　
　　贵妃沉入思索。
　　
　　“都说最毒妇人心……真是一点都不假，女人一旦狠下心肠，男人都不知道她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那本宫，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贵妃悄悄去瞥她的脸，竟有光风霁月、经天纬地之度，又黯然偏过头去，郁郁不乐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野心？”
　　
　　长公主凤目一灼：“难道你没有吗？”
　　
　　贵妃想了想：“以前有，现在没有，现在的野心就是复仇，你的野心也是为了复仇么？”
　　
　　“以前为了什么，现在为了什么，不都是野心么？”
　　
　　“那不一样。”贵妃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道：“多谢贵主替我照顾两个妹妹，我现在对媱媱仍然不放心，希望贵主能对她多费些心思。”
　　
　　长公主嗤笑道：“郑媱那个丫头什么时候也能被调|教成你这样就好了……比起你可差远了，除了命比你好……”
　　
　　翠茵咳了咳，走过来报道：“贵主，陛下要归来了……”
　　
　　贵妃与长公主匆匆结束对话，一同起身整饬衣襟，准备相迎。
　　
　　——
　　
　　前呼后拥着，公孙戾满面荣光地归来下马。
　　
　　御鞭扔给马卒，大步朝冲他盈盈微笑的贵妃走去，贵妃殷勤地伸手来挽，公孙戾带着她携手就座。
　　
　　长公主一眼瞥见人群中的郑媱，她下马时望了他一眼，他受伤后的脸色极差，下马时似乎有些不快，黯然回望了她一眼，匆匆入座。
　　
　　郑媱也踌躇着慢慢踱至长公主身边，长公主悄声问她：“可按照本宫跟你说的去做了？”
　　
　　郑媱点头，眼睛又悄悄地移向他，他手肘支在案上，以手撑着额，看上去忧闷疲倦至极。长公主心知必是出了什么意外，又欲问她，却听见公孙戾喊了她一声“姑母”。
　　
　　长公主立即整袖回答：“陛下何事？”
　　
　　公孙戾道：“朕想替右相跟姑母讨一个人？不知姑母可否赏脸？”
　　
　　“哦？”长公主看向曲伯尧，“右相可是看中了本宫府中的人？右相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让陛下代他跟本宫讨人？右相自己不敢跟本宫要人，想必是本宫心头的人儿了？莫非，右相看中的，是本宫身边的翠茵或崔玉鸾？”
　　
　　公孙戾朗声大笑，眉飞色舞：“正是崔玉鸾，崔玉鸾和右相两情相悦，朕希望贵主也能跟朕一样成人之美。”
　　
　　长公主挑了挑眉：“既然两情相悦，又有陛下做媒，本宫也乐意成人之美……”
　　
　　公孙戾当即下旨将崔玉鸾赐给右相做妾，并吩咐右相纳妾从速。
　　
　　右相曲伯尧和崔玉鸾一起御前谢恩……
　　
　　抬眸时，与贵妃的视线相属，崔玉鸾眼中淋漓……

　　公孙戾特意观了身侧的贵妃一眼，贵妃眼中亦是噙满光熠。
　　
　　公孙戾还为娄沁和顾长渊的儿子顾宇赐婚，尽管娄沁内心一百个不情愿，再三推辞，公孙戾仍然“一意孤行”，命礼部为二人选个黄道吉日，顾宇却高兴坏了，频频对娄沁送波，娄沁面如死灰……
　　
　　公孙戾心情大好，吩咐拔营。
　　
　　天黑之前入了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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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
　　
　　两柄荧光煌煌的孔雀扇置在屏风左右，扇柄结着朱红的绢绸，绢绸挽成同心结，恰在帷屏中央，半透的帷屏上，妍妍的牡丹花一朵连缀着一朵，花色里能窥见晃动的人影。
　　
　　媛媛倚着帷屏，从牡丹花丛后探身向内窥看，翠茵手里端着胭脂水粉，正漫漫为她扑妆：“秋围那日躲在高丘之上的刺客，很明显就是有心人故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让你二人‘私情败露’……现在看来，好像对你们并没有什么，反而让你二人在一起了，却不知这背后又存了什么阴险的心思……”
　　
　　她安静地端坐着，静静地端凝着镜中一分一分精致起来的妆容。
　　
　　翠茵细细为她描眉：“嫁过去还不比呆在长公主府，右相的‘妾’也不是那么好做的……陛下极力撮合你二人，肯定也是没怀了什么好意的，只怕很快就又有什么行动了……贵主说你走之前她就不过来了，只是让我好生叮嘱你几句，日后，多防着宫中的来信……”
　　
　　她眨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望着翠茵，拍拍她搁在肩头的手道：“我都记住了……”

　　翠茵见她双眉似蹙，开导她说：“笑一笑，做新娘子，要嫁给他还不开心么？其实你现在给他做妾，他心里只有你便会觉得委屈了你，以后必不会薄待你的。”
　　
　　“不是因为这个，”她郑重地盯着她说，“我走之后，劳你好生照看着媛媛……”
　　
　　“会的，你不必担心郑媛，以后不论发生什么，只要她呆在长公主府里，就比哪儿都安全……”
　　
　　犹如窥破惊天秘密，帷屏后的郑媛惊得张大了嘴巴，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会说话的“哑巴”，从前许是对她投入了太多真挚的感情，也非常期待她是真的会说话，可在得知被欺骗的一刻，全然没有了期待的欣喜，反是交加了一些愤懑，她的双脚如灌了铅，心脏似被一堆纷乱的碎石敲击，原地怔怔地驻留半晌，她转身欲跑，脚下被红绸一绊，忽然弄出了响动。
　　
　　郑媱与翠茵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她心知这样跑走不对亦很无礼，轻轻走出帷屏，冲她二人粲然一笑，两汪明澈的眼睛闪着水灵灵的光。
　　
　　不知她听见了没有，郑媱突然站起身来，惶惶地望着她，眼底水光熠熠。
　　
　　“玉鸾姐姐，”郑媛装作不曾听见她二人的对话，若无其事地喊她，雏燕一样张开双臂扑向她一身鲜红的华裳，神态语气都十分地兴高采烈：“玉鸾姐姐，你今天好美啊，你穿的是嫁衣么？是要嫁给我姐夫么？”
　　
　　她以为当她知道她要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仍像上回那样伤心地哭泣，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她是真的为她的姐姐高兴。她点点头，将她揽来怀中，自己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涌出来。事实上，她也没有陪她多久，初来长公主府，为了刺杀，每日跟着教习的伶人舞姬习舞练琴……之后就跟着翠茵调香制药，从早忙到晚，也没有多少空闲陪她……她快速抹去眼泪。
　　
　　翠茵道：“玉鸾要跟你姐夫成亲了，你开心么？”
　　
　　“真的么？”郑媛高兴地蹦蹦跳跳，道，“玉鸾，想不到你真的会跟我姐夫在一起，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呢！”
　　
　　郑媱笑，翠茵笑，郑媛也笑。
　　
　　凉飕飕的秋风从帘子底下袭来，玉鸾一身鲜红的凤冠霞帔叮当作响。
　　
　　郑媛觉得，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模样，她被胭脂的妆点的风姿绰约，娇艳异常……
　　
　　她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出门去送她，只是扶着门楹遥遥望着她，她冲她招手，樱桃小唇弯弯上扬成一个美好的弧，笑着喊道：“玉鸾姐姐，你记得要常回来看我！”
　　
　　临行前，郑媱望着她，驻留了很久。
　　
　　扶着门楹的媛媛一身绯色的裙衫在秋风里珊珊摇曳，她正一日一日地出落，一天一天地脱去鹅蛋脸上的稚气，她将要步入最好的年华，拥有少女晶莹娇妍的肤色和苗条修淑的身形。
　　
　　她倒有一些欣慰。
　　
　　目视崔玉鸾的身影消失，郑媛扶靠着门楹溜坐在地上，突然，哇——娇气地大哭起来，婢娥们慌了手脚过来哄，伸手拉她，她愤怒地甩开，弄的婢娥们束手无策，直到送走玉鸾的翠茵回来抱起她才止住哭泣。
　　
　　翠茵问她：“你哭什么？舍不得玉鸾么？快莫哭了，哭久了让贵主知道了，贵主不喜欢。”
　　
　　“崔玉鸾是个骗子！”她愤愤道，“她明明会说话！却欺骗我这么久！”
　　
　　却原来是听见对话了，翠茵道：“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当着崔玉鸾的面质问她？她会给你解释的，你不说却现在这样独自生闷气？不当面跟她说出来问她，日子一久，岂不是要生出许多误会来，崔玉鸾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开心的，你不要生她的气，崔玉鸾不是有心要骗你的。”
　　
　　“我怎么质问她？今天是她嫁给我姐夫的日子，我一问，岂不是要让她心情不好了，”她突的冒起身子，咄——跺脚道：“那你说说她为什么要欺骗我？”
　　
　　崔茵想了想，若告诉她她是她的姐姐，她现在恐怕不依不饶地要去找她，今日又是玉鸾大喜的日子，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便道：“以后，等崔玉鸾来了，你自己问她吧……”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头一扭，跑开了……
　　
　　------------------------
　　
　　公孙戾的旨意，让他纳她为妾……今日，右相府没有达官贵人正式娶亲那种大张旗鼓的排场，，没有宾客，没有喜筵，没有吃酒的亲朋好友，简便得如同富贵人家随意收房，一抬小轿将她从右相府的侧门进去后，喜娘就直接领她去正堂敬茶。
　　
　　一套繁文缛节还是要做给人看的。
　　
　　他没有穿与她的嫁衣相衬的喜服，一身玄青色常服，与卫韵坐于堂上，各居左右，梦华居卫韵之下。
　　
　　她穿着嫁衣，没有盖头，喜娘将茶水端给她，她接过，恭敬地献给他，他迟疑着没有立刻去接，目光端凝着她萦萦思索……双目平静得如同暗流潜回的湖水。
　　
　　喜娘轻声咳了咳来提醒他，湖面上的浮光掠影一闪而过，他方伸了手，指尖触碰到她指尖的冰凉，腕上筋脉一颤，垂目饮下。
　　
　　她的确看到了愧色，虽然凄楚，心却在腔中跳动，原来还是有一些抑制不住的欢喜。
　　
　　“给夫人敬茶。”喜娘说。
　　
　　她敛起笑容，又献茶给卫韵，卫韵面上一直端庄雍容地含着三分微笑，目光随时都在打量着她，心底暗暗叹着那如花似玉的容貌，许是因为穿着略略臃肿的喜服，卫韵觉得她比之前胖了些，下巴圆润了些，身体也比之前丰满了许多，但体态比起一般的女子仍是苗条修美许多。
　　
　　当然，卫韵不知道她怀了身孕了……
　　
　　与自己相比，她在外表上最大的优势便是青春貌美了，她还是姑娘家那种纯洁如娇花瓣嫩骨朵儿般的美，俏生生的凤目里含了点泪光，又掺杂着似水的柔情，即使看上去不太欢喜，两腮依旧飞扑了些微霞色，有着穿嫁衣做新娘的滴滴娇怯。
　　
　　自己没有穿过嫁衣，却已经是渐老的黄花，尽管靠脂粉装点，却仍是比不过她们年轻新鲜的容色。
　　
　　卫韵一时有了良多感慨。
　　
　　她跪着往卫韵跟前挪了挪，细细的小腰也跟着摆动。她挺着丰满的胸脯，递茶过来时，柔美的削肩也跟着被牵动，一举一动，如何不惹他怜爱？
　　
　　卫韵从那嫩如葱白的指端接过茶水，看到她紧抿的唇线，轻轻一笑，循规“训诫”几句。
　　
　　她险些忘了梦华，在喜娘的提示下，才接茶递去，对于她这赤|裸裸的“蔑视”，梦华显然不太高兴，不好的脸色直接甩了出来。
　　
　　敬茶完毕，没有拜天地的仪式，她就被领入了房内。
　　
　　房内的布置倒像是男女成亲的洞房，看得出相府的女主人布置的细心。
　　
　　侍奉她的丫鬟还是春溪，春溪兴高采烈地同喜娘一起与她聊着天，伴着她守着高高的烛光……
　　
　　窗外开始有灯火熠熠地闪烁。春溪跑到门前一看，喜悦道：“相爷来了……”
　　
　　他独自一人过来的，身边没有侍女，自己手提着红灯，绕过游廊，一步步走近，看到屋内的灯光，虽然不似他们第一次亲热时的草率，却也算不得正式，他的心口又突突地跳起来。
　　
　　春溪和喜娘站在门口相迎，得到他给的打赏后，欢喜地退去了，四周冷清又安静，烛火在红色的纱灯罩里轻漾，却又给室内添了些洋洋的暖光，他想，他以后一定给她一个人人仰羡的大婚和正式热闹的洞房。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垂的红幔里，隐隐看到她坐在妆台前独自卸钗的身影。
　　
　　他慢慢撩起了红幔，看到她红色的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翡翠耳环在美好的颈弧上投下两圈绿色的光晕，随着她拔钗的举动，乌云般的头发荡下来遮住脖颈，披到肩上，光彩鉴人，他心动神驰，轻步朝她走去。
　　
　　她已经从镜子里看见了他，莞尔微笑，正要回身，不防他猛然从背后搂住了她，轻柔的吻自下而上地滑过她的发梢，他用下巴拨开了覆在她颈项上的浓密乌发，滚烫的吻又烙在她的脖颈上……
　　
　　她只好浑身僵在那里，任他狂风暴雨般的吻落来脸上，他从身后探首，一边与他贴面亲吻一边从镜子里窥她，见她满脸桃晕，不由得想起初尝甘果的夜晚，低低笑着，心绪翻涌，一把将她楼住抱向床榻……
　　
　　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上肚子，又推又拒又扯，可压根掰不动，那人却像是看好戏一般凝着她笑，眼如秋日的深潭一般，色泽渐渐加深。她急道：“身上还有伤呢！快些起来。”他凑上来，捧起她的脸，庄重地在她鲜红如火的唇上烙下一个长长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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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穹之上，星斗连缀，熠辉不定，或明或暗。
　　
　　司天监的官员十万火急地将刚得的星象报至御前时，已是三更时分，公孙戾亦没有休息，正与左相深夜密谈。
　　
　　“观出什么异常的星象了？”公孙戾急忙追问，他向来对天象之说笃信不疑，因其夺位前曾请人观过天象，天象示意为吉：如起事必势如破竹，不日将君临天下。

　　果不其然。司天监的官员有些不敢言，跪地苦苦求道：“希望陛下恕臣直言……”却总是犹犹豫豫、迟迟不说。
　　
　　见他神态畏惧如鼠，公孙戾预感不祥，愠怒施威，他才惊恐地开口：“紫薇星连日黯淡，而为之部从的文昌星却大曜，通照中天，如烛如炬……”冷汗涔涔滚落，他也不敢抬手去擦，继续道：“又有岁星蚀月之征兆……”
　　
　　紫微星乃中天帝王星，帝王星黯淡……公孙戾踉跄后退两步，继续逼问他：“卿所言何解？”
　　
　　顾长渊惊惧追问：“你可看清楚了？别妖言惑众！”
　　
　　那人心跳如雷，如泰山压于顶。公孙戾的连声逼问更是如刽子手拿大刀架在脖子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怎么敢说出口？
　　
　　“说！”公孙戾怒吼一声，几欲荡破他的耳膜：“无论你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朕都饶你不死！”
　　
　　汗渍漫到鼻梁，清晰地溅落在地，他低声道：“紫薇星乃帝王星，帝王星黯淡，预示君权式微，其部从的文昌星大曜，预示掌文之魁势强，有盖主之势……”讲到此处他已经两腿发软，眼前发花，已经尽量说的委婉。
　　
　　顾长渊追问道：“那岁星蚀月又是什么征兆？”
　　
　　“岁、岁星蚀月，预示着……预示着……预示着……”
　　
　　“说！”
　　
　　“预示有大丧，女主死、臣杀君、易位！”
　　
　　“大胆！”
　　
　　“陛下饶命啊！”他不迭咚咚抢地磕头，三两下就磕得头破血流，“陛下饶命啊，臣不过是依据星象实话实说不敢欺君啊！陛下！”
　　
　　“妖言惑众！”顾长渊道：“陛下，此人妖言惑众，把他拉出去五马分尸！”
　　
　　“陛下——”
　　
　　公孙戾面色煞白，虎目圆瞪，似要眦裂眼眶，半晌后眼瞳才动了动，嗵得坐下，语声倒还十分平静：“你说，文昌星可是右相？”
　　
　　“这个，臣，臣不知……”
　　
　　公孙戾挥了挥衣袖：“你给朕退下吧！”
　　
　　那人马上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都软了，两步一趔趄，跌跌撞撞地没了踪影。
　　
　　顾长渊道：“陛下，右相曲伯尧再留不得了！赵王和西平郡王可暂时不防，但必须想个办法尽快将右相铲除！”
　　
　　公孙戾道：“朕何尝不想立刻将其杀掉，秋围时，朕动用了那么多暗卫都没能将其除掉，只怕朕的人中混有内鬼……”
　　
　　顾长渊想了想，又道：“秋围时，崔玉鸾误以为有刺客要杀他舍身替他挡箭，那崔玉鸾定是郑崇枢的次女郑媱无误……陛下何不先从崔玉鸾下手……”
　　
　　公孙戾攥紧拳头：“朕不是将崔玉鸾赐给他了么？分什么先后，对他二人是要一齐下手的，黄泉之路，也好作伴……你说，于阗王子明日要来盛都？”
　　
　　“是。”
　　
　　“机会很快就来了……”
　　

88、梦魇

       “听说今日右相府纳妾。”

　　“是，纳的，是长公主府的崔玉鸾。”

　　顾琳琅点头，摇晃着怀中的婴儿，又问：“王爷今日可是去右相府道贺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婢女摇头：“王爷今日去赵王府了。”

　　“呵——连你一个下人都比我了解王爷的行踪。”顾琳琅从怔愣中回神，垂下头，伸手抚去襁褓中红嫩的小脸。
　　
　　……
　　
　　西平郡王同赵王举觞相击畅饮。

　　如云的美女，退潮般落下，又涨潮般涌上来，人人皆手执一支红莲，横花掩面，水袖垂下，露出一截截凝霜赛雪的皓腕，一双双乌如点漆的眼眸，却从重重的花瓣间投出殷切的目光来，望着西平郡王，流转流转着仿佛闪烁着细碎的银芒。
　　
　　酒过三巡，西平郡王脑中云意沉沉，却骤然看见半张秀脸，颊畔的莲花楚楚动人，她正唱得动情，红花蔽住了阖着的下眼睑，粉腮挂着晶莹的泪珠，恰如晓花含露，西平郡王突然忆起往日舟头娇泣的容颜，一时定住目光，就连手中的酒杯倾斜沥沥淌出琼浆玉液来也不自知，呼吸都紧了。
　　
　　赵王猛然击掌，歌舞闻声辄停，美女们整饬衣袖施施然退去。西平郡王望着那极淡的罗裙被众人簇拥着渐去渐远，心底莫名腾起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惆怅，旋即举樽倾入口中，酒水顺着下颚恣肆蜿蜒。
　　
　　“五哥，”赵王伸手欲夺下酒樽，规劝道：“你不该再喝了。”
　　
　　只听得几声泠然，酒樽碎裂在地，四分五裂，西平郡王斜靠着石案，一掌击在案上，涨红的眼瞪着他：“如果当初三哥顺利登基了，现在会是什么情形？”
　　
　　赵王黯然答：“手足俱在，”顿了顿，又道，“你仍是风光无限的魏王，你我都不会遭人暗算娶顾氏的女儿，郑氏一门不会受到牵连，郑媱，恐怕已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了，不会……郑姝不会成为今日的贵妃，可怜的三哥，泉下一定还怀着夺妻之恨。”
　　
　　“我……”西平郡王张开欲言，却被一口上涌的苦酒哽住，生生咽回去，继续道：“可惜没有如果……三哥的恨，我会替他解的……”话罢撑起身往外走。
　　
　　赵王起身，遥见他一挥衣袖：“九弟无须派人送我，我想一人走走。”遂止了脚步，远远驻留在原地望着他，待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方转身，却见有人影，吓了一大跳。顾琳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赵王心有余悸：“时候不早了，你怎么还不歇息？”
　　
　　顾琳珑道：“王爷，你与郡王聊什么聊得这样晚？”
　　“你懂什么？”赵王白她一眼，越过她向屋内去了。
　　
　　……

　　窗外月色溶溶，孩子已经在襁褓中熟睡了，身边的婢女几回提出抱走孩子交给乳娘，顾琳琅却舍不得。婢女们知道郡王妃是极其疼爱孩子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只要自己得空，就要自己抱在怀中，双臂麻木酸痛也不吭声，甚至会亲自哺乳。可西平郡王倒是不太喜欢，从没抱过孩子，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就走了，从来没有因为王妃生了个男婴就对她改变态度了，两人一直都是分房睡。
　　
　　“王妃，王爷回来了。”
　　
　　外头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顾琳琅匆匆起身，冲出门一看，果然看见西平郡王的身影，他又喝得烂醉，正扶着院中一株蔷薇木吐酒，顾琳琅忙把襁褓交给身旁的婢女，迎上前去。
　　
　　还未上前，西平郡王已吐完，直起身来回了首。
　　
　　顾琳琅突然犹豫了，竭力压下往前的脚步，裙带随着向前的姿势迎风荡了几下，月光下，衣裾被晚风随意地一吹，竟是别样的美。
　　
　　望着她拧起布满焦虑的双眉，他竟上前两步，对她展露了微笑：“在等我么？等多久了？担心这吧。”
　　
　　她恍然，这是她英俊倜傥光彩照人的郎君婚后第一次对她展露这样随和的笑意，说这些体几的话语，她不禁热泪盈眶，恨不得立刻扑进他的怀抱，可她又犹豫了。她是极度渴望得到他的爱的。所以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他又阔步走来她跟前，揽过她的腰将她箍来怀中，她激动，激动地难以置信，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了他。
　　
　　似乎忘了还有下人在场，他低头捧住她的脸就吻了过去，她浑身软绵绵地，只顺从地回应，神情娇俏而甜美。
　　
　　一旁的婢女悄悄转身，哇——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却在此时响了起来，似惊破一场梦。
　　
　　西平郡王松了手，揉揉昏沉的脑袋，转身往屋内亮着的灯光走去。他入的正是她的房间。
　　
　　顾琳琅低头暗自欢喜，冲看护孩子的婢女交代了几句，进屋后，却见西平郡王横在床上，已然熟睡。
　　
　　她有些低落，却仿佛窥见了希望的微光，她轻轻走上前去为他脱靴掖被。
　　
　　……
　　
　　槟榔眼中的双鬟如云，没有半点装饰的珠翠，同她的衣着一样素雅，他似嗅到了被她风华晕染过的空气……
　　
　　翠盖迭迭，莲花深处歌声飘荡如娇莺沥咖，舟头的少女明眸雪肌，嫣然含笑，难以描画的绰然……
　　
　　凤冠霞帔，红烛灯炬，熠熠煌煌，他看见盖头掀起后的洁白额光，红唇如火，钗环尽褪，镬髻尽散，长长的秀发一曳到臀，让谁的心不荡漾呀？画面一转，他惊呆了，坐在红绡暖帐一畔的男人竟是他？
　　
　　她眼中的清露端端溢出来两行，站起身，像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走过来逼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你可心安？”

　　“我没有想害你，我怎么可能害你？”无故心慌，他步步后退。

　　她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他跟前，“可你是在逼我死……”
　　
　　
89、暗夜

西平郡王惊叫着坐起，额角汗渍涔涔如雨淌落。
　　
　　“王爷可是做噩梦了？”顾琳琅也起了身，掏出绢子去了他额角轻轻擦拭。
　　
　　一片漆黑之中，她的眼光明亮得如同流动的萤火。
　　
　　她感到腕上一紧，掌中的绢子从指梢滑落，一只手忽然就被他那样扼住了。他正瞪着眼睛望着她，她感到他的异样，庭院的芳华静静地凋零，露浓花瘦的暗夜里，处处都是被皎洁的月魄衬得又清又长的跫音，就连屋角似乎都响彻着隐隐的哀鸣。
　　
　　他渐渐地向她靠近，呼吸也一分一分地沉重起来。这个节骨眼，她偏偏道了一句不识好歹的话：“崔玉鸾就是郑媱，对不对？”
　　
　　他停下了，脸距她仅咫尺之遥。漆黑之中只见得些抽动的轮廓，那语气似乎十分扫兴：“你听谁说的？不要相信那些捕风捉影。”
　　
　　顾琳琅抱膝蜷缩在罗帐一隅，帐上映出她孤零零的侧影，她说：“我昨天回顾府，听见我父亲说的……所以，你才……”
　　
　　帐上暗影掠过，她身不由己地跌落在褥团锦绣中，只得晕眩得抱住身上的男人。
　　
　　温存突如其来，让她觉得莫名，她喜悦又垂泪：“王爷，我不是郑媱，我是顾琳琅。”
　　
　　他是清醒的，他没有停，继续释放着他长久以来的压抑。
　　
　　这样贴体的亲密，除了第一晚，再也没有过了……
　　
　　——

　　明月沿着枝杈西移。
　　
　　红灯喜烛渐将燃尽，最后笼罩着床帐的红光也渐渐黯淡，帐内一团雪白被绡纱映得通红。
　　
　　“放松，媱媱。”
　　
　　她遵循着那个声音，顺从地闭上眼睛，果然安安静静地放松了下来。 等待片刻后，竟像是一场欲罢不能的折磨，她仿佛化身为一只蛹，在爱欲的海中作茧自缚，挣扎旋转、永世轮回，眼前闪过一世接一世的幻觉。
　　
　　濒临窒息，她的脸火燎般烫，迷迷糊糊中，她只得昂起首来，断断续续地挣扎祈求：“放过……我……吧”
　　
　　良久，那闷声才断了，她从难受中解脱，鼻翼布满细汗，浑身软绵绵的，好像刚刚经历长途跋涉，浑身疲惫不堪，她沉沉地喘息着，竭泽中的鱼那样张嘴呼吸着，难以区分梦境与现实，渴极欲饮，唇恰被堵住了，觉到口中正被渡入，她便如饥似渴地从那里汲取着。
　　
　　等清醒过来，她登时并住腿，脸愈发红，睁开眼时，却见曲伯尧擦了擦唇，正望着她讪讪地笑，粗壮有力的手臂快得叫她来不及逃遁，一把又将她的人给箍住了。
　　
　　她一个激灵，忙推住他倾过来的身子道：“你先别来……”一溜烟翻下榻去了。
　　
　　曲伯尧正诧异，却见她跣足踱过去熄灭了所有的光源，又踱回来，却不入帐了。
　　“过来，媱媱，”一片漆黑中，他冲她的轮廓招了招手，“地上凉，你这样光着脚会着凉的。”
　　
　　她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分开纱帐请她进来，不料她猛然屈膝，挺直了腰搂住他的双腿，仰头望定他，他吓了一跳。俯身来拉她：“媱媱，你这是做什么？”
　　
　　她扑进他怀中，凑近他耳边对他耳语了几句。他一时僵住，伸手托起她的下颚，面上瞧不出是什么神情，唇畔却似带了几分微笑，轻轻喟叹道：“我怕你不喜欢的，你可想好了……”
　　
　　“喜欢……”她瞪着明亮的眼睛脉脉含情地凝着他，撒娇道：“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宠溺地抚摸着她光滑的脸蛋，“不能先做完正经事明天再说么？”
　　她眼珠一转，又贴近他耳边道：“一会儿……之后不能再……”
　　
　　他的笑容挂住：“鱼和熊掌不能都要么？”
　　
　　“那你自己选吧，要么一，要么二。”她把桃花般娇俏的脸颊贴在他的袍子上摩挲，“灏，我今天累了，实在不想折腾了。”
　　
　　“那如果今天不选一，以后是不是都难有机会了？”
　　
　　她笃定地点头。
　　
　　“既然媱媱这么想……那为夫就依你吧……”他顺从地抽了玉带，窸窸窣窣地解衣，安分地仰躺下去。
　　
　　她清清嗓子，掏出帕子把他眼睛绑了才安心地蹲下去。
　　
　　他低低地笑，顺手扯了蒙住眼睛的帕子悄悄去窥她，只见她一张小脸涨成猪肝色，一不小心对上她的眼神，她更加羞赧，他笑着移开，又舒服地躺下去，一时没忍住。
　　
　　一阵恶心涌上来，她站起身跑去一边狂呕起来。
　　
　　他追过去，她还在狼狈地作呕，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去脸上唇边的污秽：“媱媱，我猜到你不会喜欢了，却没想到你会吐成这样。”他揽过她的腿弯将她抱回帐中，双臂将她裹得紧紧的：“不喜欢就别弄了。”
　　
　　她苍白的脸色在暗夜里不太分明，头一歪靠在他肩头阖了眼帘。
　　
　　“睡吧。”他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拉过被子盖上。
　　
　　——

　　“昨晚一定累坏了吧，起得这样晚。”梦华见她珊珊来迟，很是不满。

　　她笑笑，忽略梦华，走过去对卫韵道：“让姐姐等久了吧。”
　　
　　“不，”卫韵道：“你不来我也是在这里闲坐着无事可做。”卫韵执着她的手一番客套：“不过崔娘子，既然入了右相府，还是遵从右相府的规矩的好，以免让外头的人说闲话。你既得宠，肚子可要争气一些，别像我跟梦华一样……”
　　
　　话虽是说专程说给人听的，并不是有心针对她，可她却感到不太自在，卫韵的眼神向来温柔似水，她总觉得那表面之下还隐藏着什么东西。卫韵又让人呈来一样东西给她，说是贵妃从宫中送来的礼物，当场让婢女打开了，是一对极其细腻匀称的红珊瑚耳环。
　　
　　郑媱道谢接过。
　　
　　卫韵随后屏退左右，连梦华也屏退了，单留下了她一个人。
　　
　　“郑娘子，有些话，我想先提早对你讲，如有冒犯，还请你多多包涵……”
　　
　　“什么话？”
　　
　　“……”
　　
　　……
　　
　　“相爷是不希望你知道的，”卫韵道，“不过我想，你冰雪聪明，也应该明白陛下成全你们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你错了，在你告诉我之前，我还真不明白，”郑媱笑，“我远不及你聪明，也不及你会琢磨人的心思，难怪他这么信任你。”
　　
　　“郑娘子过奖了，”卫韵继续道，“郑娘子别多想，我告诉你这些，不为别的，只希望到时候，你能够配合我们，如果你真的爱他，在乎他的安危的话。”
　　
　　“你们？还有谁？黎一鸣？”
　　
　　……
　　
　　辞了卫韵，郑媱有些魂不守舍，没走几步，身后又追来脚步声。
　　
　　“等一等。”梦华喊她。
　　
　　郑媱停下脚步，头也不回：“有事？”
　　
　　梦华笑笑，上前凑近她耳根子处道：“还是原来那副臭样子，以为换张脸我就不知道你是郑媱了？眼神语气走路的姿态都一模一样，‘有种走了就别再回来’你还记不记得？我看你是不记得了吧。”
　　
　　梦华说完，却见她一脸得意的微笑，愤怒得欲要冲她发作，哪知眼睛一扫就对上了一张沉暗的脸，头一扭便走了。
　　
　　曲伯尧刚刚从外面回来，见梦华离去了，阔步过来牵起她的手：“梦华和你说了什么？”
　　
　　她眨眨眼睛，俏皮地笑：“让我别横刀夺爱。”

　　他轻轻一扯，将她扯来怀中，欲抱她，却被什么东西硌住，低头一看，刚才竟忽略了她手中捧了一个匣子。“什么东西？”

　　“你右相大人的夫人给我的。”
　　
　　她的口气让他十分不满，他白了她一眼，打开看了看，道：“这像是宫中的东西。”
　　
　　“的确是贵妃派人送来的，”她说，“以后贵妃送来的东西，可不可以不要先经她的手？”
　　
　　“怎么了？”他犹豫了一瞬，拍拍她的背道：“媱媱，我知道你不喜欢卫韵，但不用忌惮得疑神疑鬼，她即便有心也没有胆害你的。卫韵不是心肠歹毒的人，宫中来的东西不一定安全，是我让卫韵先查验的。”
　　
　　郑媱不再说话，他握紧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听说贵妃这几日有些胎气不稳。”
　　
　　她从他的语气中揣度出了什么异样来，慢下脚步，眼中水圈直转，自言自语道：“这么快……”
　　
　　他的手忽然松开了，她正要抬眸，听见他喊了一声“亚父”。
　　
　　黎一鸣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盯着她，眼神好似在话：“我真想不到你这只妖孽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她上前两步，挽住了他的胳膊。
　　
　　黎一鸣的神色更加难看。
　　
　　他有些焦虑，频频对她暗语：“媱媱，你先把手拿开。”
　　
　　她却把他攀得更紧，又厚颜做出一些亲密的举止来，活活先气走了黎一鸣
　　
　　目送黎一鸣远去的身影，他有些愠意：“媱媱，以后在亚父跟前不要这样。”

　　“他是你亲爹么？”她竟任性地说，“你这么怕他？”

　　“你……”

　　她松了手，头一扭：“不碰你就不碰你，以为我真稀罕你！”
　　
　　“媱媱！”
　　
　　“媱媱——”
　　
　　她越走越快，险些被绊倒，他快步绕过去把人截住，拽住她的手一把将人拉扯回来，却见那一双眼圈已经通红，他有些不安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她颓丧着神情：“我觉得，卫韵才是最适合你的女人，你当初要是一箭把我射死了就好了。”
　　
　　“你胡说什么？”他这下真的生气了，冲她吼道，“我不许你这样说！”
　　
　　“我是在说胡话了，”她破涕为笑，攀上他的脖子，“我跟你说笑的，你还当真了。”
　　
　　他不相信：“你好像有心事。”
　　
　　“我没有，”她咬着唇说，“我就是想姐姐了，我想见见她，什么时候，能见见她，就好了……”
　　
　　他猛得低头，攫住了她的唇瓣。
　　
　　
90、流产

西斜的太阳照得整座皇城暖烘烘的，枯黄的小草生在御道两侧，苍绿的苔藓密密匝匝地填充蔓延了石块缝隙。老态龙钟的参天古木下，顾长渊正伏着身子对着侧身而立的公孙戾密语。
　　
　　金叶纷沓，秋风来时萧萧直下，扶疏蓊郁的花木很快萧条开阔了起来，孔雀蓝色的琉璃瓦，朱色的宫墙在夕照中相映生辉，玉砌环池栏杆外，一泓沉淀的秋水澄静至极，映出湛黛色的天空，苍褐色的荇草从漂浮的白云中生长出来，两条红鱼娓娓翱游其中。
　　
　　“狄戎最喜出尔反尔，今日说过的话，明日便不知记得与否。于阗王子携十车珠宝献于我大曌，筵席上句句挚言，屡向陛下表明臣服之心，莫非是真的要与我大曌化干戈为玉帛？”
　　
　　公孙戾摩动着手中两颗明珠，目光投于池上鳞光，对答说：“于阗与突厥、回鹘不同，邦民没那么好斗，且一小邦，不足为惧。此番主动来示好，信它也无大碍，它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来。化干戈为玉帛，亦是两国百姓乐见之事。”
　　
　　“老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顾长渊仔细一想，赞同道，“此时也该与于阗修好，万一东|突厥和回鹘有异动了，于阗再趁机寻衅滋事，那我大曌便是两厢掣肘。”话落，只觉头顶一片阴翳蔽过，顾长渊匆忙抬头，但见一只背褐腹白的雄鹗自穹庐之上疾速扑下，顾长渊吓得连连后退两三步，此时听得公孙戾一声怒喝，那鱼鹰掠上水面，眨眼的工夫便啖起一条红鱼落到了树梢。
　　
　　公孙戾轻扯面肌微笑，转身面对身后，远远地冲曹禺喊了一声：“赏！”曹禺僵硬的面色缓和过来，欣然跪谢，冲那树梢的雄鹗唤道：“沸波，过来，别扰了陛下和左相大人。”

　　雄鹗扑棱着翅膀飞往曹禺，待其落上肩头，曹禺忙将其收入笼中。
　　
　　顾长渊明白过来这“沸波”雄鹗是那阉人替公孙戾饲养的鱼鹰。

　　没想到公孙戾又开口说：“曹禺，将‘沸波’杀了，做成汤夜里送来乾极殿。”
　　
　　曹禺一愣，称“是”。察言观色后小心敛襟退下。

　　顾长渊有些疑惑。
　　
　　“知道朕为什么杀它么？朕一开始养它是让它抓池里的红鱼，它一开始倒乖乖听命，后来渐渐曝露凶性，敢袭人了。朕刚若直接下杀令，它可能就听懂了来袭朕了；朕若先说赏，它就会乖乖地被诱入笼中……”公孙戾话落又问：“于阗二王子是不是还有个未出嫁的王妹？”

　　顾长渊回神，点头道：“确有一个未出嫁的王妹……”
　　
　　“左相以为，我大曌该不该与于阗结秦晋之好呢？”公孙戾问完不给他立刻回答的机会，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啊……该派谁亲去于阗替朕迎回这于阗皇妃呢？”
　　
　　联想到鱼鹰，顾长渊登时明白过来，只道：“妙计……”又举袖大揖：“陛下英明。”
　　
　　此时，恰有呼呼啦啦的碎石的假山之山滚下溅入池中。
　　
　　“谁？”顾长渊一声大喝：“谁？谁在假山后面？”
　　
　　碎石呼呼啦啦滚动的声音息了，不一会儿，从假山后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来。团团的脸蛋子，一脸稚嫩之气，高耸的鼻梁，眉毛浅浅的，细细长长的眼睛，眸子明亮，隐隐透出一种可怜兮兮的神情，五官隐隐约约有一两分公孙戾的影子，却远没有公孙戾那种自信飞扬的气势。
　　
　　他目光四下环顾，想从假山跳下，可找了许久没发现一个好的落脚点，最后闭着眼睛张开双臂，牙一咬，可弹跳力极差，跃下时没稳落，吃痛地跌在地上，他马上收起狼狈的模样，拍拍屁股爬起来，站在池对岸，犹含三分怯意地望着公孙戾。
　　
　　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公孙戾唯一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已故的皇后顾氏所出，生得跟他的母亲很像，心性好似也随他的母亲。算起来，还是顾长渊的外孙。
　　
　　“太子殿下，你爬到假山上面做什么？”顾长渊神态慈祥地冲他招手，“你功课都做完了？”
　　太子看看他，又望向公孙戾，而公孙戾只是盯着太子，沉默着，始终不发一言，面色十分不善。
　　
　　太子揪着衣角，望着父皇，几度欲言又止。等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张口时，细如蚊蚋的呼唤“父皇”的声音又被突如其来的歌声给淹没了。
　　
　　有人在不远处歌唱：“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甚无情，便下得、雨僝风僽，向园林、铺作地衣红绉……”歌声甚是甜美，黄鹂啭啼般清新悦耳。
　　
　　太子皱紧了眉头，显然，他父皇的目光已经四处游离，关注点落在寻找那些莺莺燕燕之上了。
　　
　　公孙戾走过了那株参天的古木，看见了一抹在秋风中飘逸摇曳的黄衫子，仿佛发现了杨柳枝头最浅最嫩的一抹春意，那女子翩然回头，凌波微步趋来跟前，柳腰一甩，伏身娇唤：“臣妾参见陛下……”
　　
　　是淑媛周氏。

　　太子识得她，忠心伺候过顾皇后的嬷嬷曾告诉他，淑媛、贵妃、贵嫔均是狐媚子，迷得他的父皇神魂颠倒。他此刻不知从何处拾来的勇气，弯下腰，捡起一枚石子，拼尽全力朝那狐媚子身上掷去。
　　
　　周淑媛惨叫一声，捂住肚子叫痛不迭，孱弱地倚靠在公孙戾肩头，摇摇欲坠。
　　
　　公孙戾怒目朝向太子，太子则毫无悔意。
　　
　　暴怒像附骨之蛆，从公孙戾的骨子里钻出来……
　　
　　面对皇帝的雷霆万钧，太子神情始终淡漠。
　　
　　顾长渊好言相劝半晌，才替太子挡下一顿严厉的责罚。
　　
　　在与周淑媛同行途中，有冒冒失失的宫人闯至跟前，音声仓惶：“不好了，陛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话未道完，公孙戾已去如疾风。
　　
　　周淑媛淡然一笑，悠哉往永淑宫的方向步去。
　　
　　……
　　
　　贵妃的十指紧紧镐住被褥，指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亘亘地连到腕上，她的脸和身体已经疼到扭曲，被褥被她蹬乱了，掉到了榻下，四五个宫娥在旁压不住她的躁动，那是种痛到天昏地暗的折磨，那种痛牵连着全身，蹿入脑中，仿佛脑中的筋脉在折损；流入心里，仿佛是架了一把刀子，把心割成一寸寸的，那种痛苦偏偏又不能把她送去没有知觉的昏迷的境地。
　　
　　鼻翼上的冷汗如雨淋漓，贵妃咬破了唇，鲜血蔓延入口，整颗喉咙很快都充斥着那种血腥之气。腹腔中似乎正在执行一场无休无止的绞刑，将她推到死亡的边缘，魂魄和肉体一次一次地尝试着剥离。
　　
　　公孙戾闯进来时恰看见她痛得扭曲的一幕，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一室的宫娥和医女惶惶如鼠，接下来便是排山倒海的迁怒之势，她们浑身瑟瑟发抖，在那巨大地物器翻碎声中心要破腔迸出，吓懵的人什么话都答不上来了。
　　
　　她纤瘦的胳膊颤颤地伸向他，几乎是用尽了那具躯体所能支使的全部气力，才向他发出低弱的求助。他一脚掀开横在跟前的宫娥，大步奔上前去，有力地将她抱在怀中，他的音声却不由自主地惶惶：“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如珠的眼泪滚滚淌落，很快濡湿了他胸前的大片衣襟，她咬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抓住了他结实的臂膀，却还是觉得无助。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呜咽嘶鸣。
　　
　　仿佛是痛在自己身上，于他而言，那些在心头撕裂般的痛苦其实毫不亚于她。见没人上前，他愤然回头，目光刺向那群医女：“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贵妃和龙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全家陪葬！”
　　
　　有些医女当场吓晕了过去，众人又手忙脚乱地围上前来……染红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年迈的医女用尽毕生所学，贵妃的痛苦之状似乎依旧没有减轻。
　　
　　夜，很快就来临了，肆虐的风声里夹杂着女人的哀鸣，尖啸凄厉地掠过了宫城的每一个角落。在寒冷萧瑟的夜幕里，宫外守夜的士兵握枪的手已泛出汗滓来，宫娥也听得落下泪水。
　　
　　终于，那哀鸣声断了……良久，传来一声缓慢而幽长的门轴转动。门内先走出了一个人。
　　
　　缭乱的风吹起他尊贵的衣袍，袍上的鲜血怵目惊心。
　　
　　扑通，他双膝砸地。
　　
　　“陛下——”众人齐齐惊呼，没有一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他们看到了他们最落寞无助的帝王……
　　
　　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瞳子，仰望那沉沉的深不见底的天空，瘆瘆地笑，长发寥落地散下，泪水顺着眦裂的眼角蜿蜒。他下了道惨绝人寰的圣旨：除了曹禺，把在场的宫娥、医女、内侍全部鸩杀，以祭那无法谋面的薄命孩子……
　　

91、丧子

那个生命，终究是化成温热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失了。一定是对他的母亲充满了怨恨，他在离开的时候才这样毫不留情地折磨着他的母亲罢。谁让她孕育了他却又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毁灭他呢？

　　贵妃的脸色惨白得可怕，浑身湿漉漉的，刚从水中捞起来似的。
　　
　　外面的圣旨一下，抢地哀嚎声缀成一片。她虚弱地睁开眼睛，伏地的人一个个泪痕斑斑，磕得头破血流，她们的眼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求，同时又对她投来怨愤的目光……
　　
　　是的，拜她所赐，可她的心已经冷硬如铁，她们被拉下去了。她静静地躺着，微弱地呼吸着，有液体滑到了唇瓣上，她轻轻伸舌卷入口中，咸而冰凉，不知不觉扬起了乌紫的唇。
　　
　　门外又起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应该是东宫的人，她静静等待着，意料之中地听到他们如履薄冰的声音：“陛下！陛下！陛下——不好了！不好了！！！太子……太子……太子他——”
　　
　　“太子他怎么了？”他震颤肺腑地发问。
　　“太子……太子……太子溺水了，昏迷不醒，太医目前正在施救。”
　　
　　公孙戾忽然俯下身子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吼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再也不敢说话，只把头埋在地上，不停磕头——
　　
　　“四郎……”她嘤嘤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响，口中不停呼唤着他，而他此时已经跨出老远，她惶恐无助的呼喊声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声声牵萦着他的心。他矛盾地在原地打了几个急转，转身跨入槛内，一眼望见她空洞可怜的眼神，心急如火烤，却还是决定坐下来先安抚她两句，给她一些力量。
　　
　　她像为了脱离洪水，攀住茁木求生一样紧紧抱住他，溢流的泪水擦不尽，他愈安慰就愈汹涌。他无法脱身去看太子，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她的情绪还是激动，他小心翼翼地吻过她的眉梢眼角，前所未有的温柔。
　　
　　往昔如潮。在那个洞房花烛夜，太子勋笑如熏风，与她在灯下执手相看，他突然把手放到她的小腹：“我不是一个好父亲，阿姝，让你受苦了……”以为如此便找到了托付终身的良人，她热泪盈眶，良人庄重地吻她含泪的眼睛：“阿姝，我此生只对你好。”
　　
　　潮水退去，什么愿得一人心，什么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誓言早被荡涤散尽，留下的只有碎石渣滓，尖利得能刺穿人心。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哀嚎着报丧：“陛下！太子，太子薨了！”
　　
　　公孙戾蹭得站起，拔腿往外冲去……
　　……
　　
　　周淑媛先前来永淑宫时，贵妃正在痛苦中挣扎，周淑媛在宫外徘徊了一阵又回去了，回去叫了阮贵嫔一道过来，快入宫门时，恰看见公孙戾从永淑宫里出来，没看见她二人，步如流星地往东去了。
　　
　　周淑媛忙跑上前拦住跟在后面的一个内官：“为何陛下不在里头陪着贵妃，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儿？”

　　内官悲痛道：“太子溺薨了。”

　　阮周二人大吃一惊。

　　周问：“太子怎么会溺水？”

　　内官答：“太子白日里爬假山上偷听陛下与左相谈话被陛下撞见训斥了一顿，太子闷闷不乐一直没回东宫……后来，听说贵妃有小产的迹象，众人忙前忙后的，时时刻刻关注着永淑宫里的动静，谁也没留意假山那边的情况，东宫的人不知怎的也疏忽了，到了晚上太子没回宫才出来寻，寻到太子时，太子正漂在水上……唉……”
　　
　　“那咱们要不要去东宫看看？”阮绣芸道。
　　
　　“两位主子去陪陪陛下也好，贵妃刚刚小产，陛下又痛失太子……”内官说罢连忙追上仪仗。
　　
　　周淑媛见状忙对阮绣芸道：“贵妃刚刚小产，陛下又不在身边，姐姐素来与贵妃交好，姐姐去陪贵妃说说话，好生安慰贵妃，妹妹去东宫看看。”
　　
　　阮绣芸正想与贵妃单独说话，便应了。
　　
　　——
　　
　　偌大的殿内黑沉沉的，没有燃灯，没有一个婢女。
　　
　　阮绣芸快步走到榻前，她刚好转过脸来，被天窗漏下来的寒光一照，脸色苍白得如同女鬼，吓坏了阮绣芸。
　　
　　见到阮绣芸被吓坏的模样，她即阴阴地笑。
　　
　　阮绣芸在她身侧坐下来，伸手擦去她流到下颚的泪水，她阴郁的笑意不敛。
　　
　　“阿姝，我没想到你会对自己这么狠，为报复他牺牲自己值么？”
　　
　　“狠么？”她的下巴昂起一个坚毅的弧度，“我失去了一个孩子，他却失去了两个，再没有儿子了，你说值不值？你信不信，接下来，他一边痛不欲生一边补偿我这个刽子手……”
　　
　　“我信……”

　　阮绣芸咬唇闭目，咽下一口酸涩。
　　
　　——
　　
　　赵王放走信鸽，拆信一览，对西平郡王道：“贵妃小产，太子溺水死了。”
　　
　　西平郡王掂量着手中的棋子，盯着棋局继续踌躇。
　　
　　赵王又道：“想不到从前的太子妃如此心狠手辣，三哥当初若是当了皇帝，后宫还不被这女人搅的天翻地覆。”话落已见自己损了一子，惊呼道：“好哇 ，五哥，不声不响地，已经运筹帷幄了啊。”
　　
　　“看来，贵妃要母仪天下了。”
　　
　　“真的假的？”赵王道，“公孙戾难道是真的看不出来这女人的心思？”
　　
　　西平郡王笑笑，将刚吃掉的白子丢到一边。“九弟难道没听过这样一则有趣的故事，曾经有一个云游四方的江湖术士路过郑府，说郑府的院落有株茂密的梧桐，能引来凤凰栖息，女儿以后必是人中之凤，郑崇枢听了，喜不自胜，赏他重金，并封了所有知情人的口。”
　　
　　“五哥信这些东西？既封了口，五哥又是如何得知的？”
　　
　　“只有死人才封得住口啊。”西平郡王笑。
　　
　　赵王亦笑：“也是，以贵妃的手段，想不做皇后都难。”
　　
　　……
　　
　　顾琳琅这几日心情极佳，气色也极好，哄孩子的时候常常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府中的人都知道是因为西平郡王，夫妻二人的感情不知怎的，突然就变得如胶似漆了。
　　
　　见西平郡王归来，顾琳琅兴奋地迎上前去，西平郡王冲她笑笑，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怀中，顾琳琅红了脸：“青天白日的，有下人在旁看着。”
　　
　　西平郡王领着她进了屋，坐下后，竟当着下人的面一把将她搂到自己的腿上，探手入她衣服里。屋内伺候的下人见状纷纷识趣地退去。
　　
　　西平郡王一边拨她的衣服一边问她：“就在这里好不好？”

　　顾琳琅脸一红，衣服已被拨得一干二净了。
　　红木圈椅吱吱呀呀地摇动起来……
　　
　　顾琳琅被冻醒，睁开眼睛发现已经身在帐中，忙拉过被子盖住，枕畔空了，顾琳琅抬头一看，一片黑暗中，隐约可见西平郡王的轮廓，他立在帐外正穿衣服。
　　
　　顾琳琅也爬起来：“这么晚了？王爷要去哪里？”

　　西平郡王回头，刹那间她看到他眸中厉色，像萤火那么一闪，心口顿时一悸。
　　
　　他的笑容马上温柔似水，大概是之前看错了，她想。他走回来，把她按倒在枕头上，口舌缠绵了一阵：“琳琅，你先睡，别管我，我去去就回。”

　　……
　　
　　“郡王见了右相。”

　　赵王继续不动声色地饮茶：“他们说什么了？”

　　那人答：“右相府戒备森严，属下们无法进去，只看到西平郡王走进去了。王爷看，西平郡王会不会倒戈，与右相联手呢？”
　　“这倒不会，”赵王似笑非笑，“他自己想做皇帝都来不及呢？”
　　
　　……

　　“我深夜找你，就是与你提个醒，希望你好自为之。”西平郡王看了眼帷幔下的双足，起了身。
　　
　　曲伯尧也随之起身，送西平郡王出门。
　　
　　帷幔下的双足趁机快速跑开了，事实上，她来得太晚，也没有偷听到几句。
　　
　　曲伯尧小心翼翼地阖门，掀开纱帐发现她正睡的沉，手却胡乱地放在被外，他欲拿起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去，不料才触碰竟像是冰块一样，他去摸她的脚，脚也冰凉，仔细一察，她浑身都是冰凉的。
　　
　　她咂了砸嘴，装作梦呓的样子叽里咕噜了一通。
　　
　　知道她刚才肯定是跑去偷听了，他不悦地抿唇，躺下来盯着她的脸看着她装。风有些大，吹得帐角的银钩摇曳有声，凉飕飕地袭进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眼睫颤动了下，发现自己正被打量，死死闭紧眼，又咂咂嘴翻了个身。
　　
　　他往她身边挪了挪，顶了顶。她霍得瞪开了眼，又闭上了。他又顶了顶，她继续装睡。他的手悄悄摸索着去扯亵裤，她往里躲了躲：“别弄……好困……”
　　
　　这些日子似乎一跟他亲密她就会犯困犯倦，各种推辞，可讲的话却感觉是精神奕奕的。
　　
　　兴致来了，他也就忍不住了，伸手搂住了她，她吓得双目立时瞪开：“你做什么？”她哪里预料到他会那么速度，还来不及防御城池就已经被攻陷了。她不住喊疼，还哭出了声来。
　　
　　感觉在欺负她似的，他诧异无比，只得草草结束了，冥思苦想，比原来粗暴么？他想一定是那晚把她恶心到了。
　　

92、立后

宫墙的胭脂丹，阙瓦的孔雀蓝，在密密匝匝的雨帘下化为一片模糊。仿佛是无数条瀑布从天而降，砸出一片混沌，暗黄的泥浆翻腾，茫茫的水汽氤氲起来，将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隔绝成一座座孤城。
　　
　　殿阶下的飞湍喧豗将身后那一片反对之声全部淹没。公孙戾放眼望着茫茫水汽，对顾长渊等人的慷慨陈词一句也不曾过心，顾冯等人说的涕泪俱下，他却只漠视道：“这么大的雨，左相回家去罢。”
　　
　　顾长渊见他无动于衷要离去，往前爬了两步，慌忙拽住他的龙袍一角，一头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咚声。“立后一事，陛下千万要三思啊！后宫女人不孕，究竟是谁在暗地里兴风作浪啊！太子死得蹊跷，陛下一定要严查，不要轻易相信那个女人的苦肉计啊！”说完许久不听他回话，顾长渊抬起头来，却不见着人，瓢泼的大雨中传来曹禺等内官疾呼奔走的声音，顾明目一看，一群内官举着伞追逐，而皇帝则身形决然地走在最前头，顾长渊气得几欲晕厥。
　　
　　立后之事，公孙戾是铁了心的……
　　
　　果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疏疏密密的几场秋雨过后，渐渐刮起了北风，呵出一口气就立刻冻成白雾了，天寒地冻的冬日怕将不远。而潇潇冷雨还是隔三岔五、断断续续的下着，伴着阵阵号叫的阴风，阴雨绵绵的天气总是牵出人一身的伤痛来。
　　
　　繁花已谢得不见踪影，凋碧的枝干仿佛形销骨立的伊人，迎着乱雨斜风，黯然憔悴。
　　
　　公孙戾来到永淑宫的时候，贵妃正立在雨帘中扯着秃枝自言自语。一旁的宫娥见皇帝到来，忙上前想拉她去廊下避雨。
　　
　　贵妃不依，提起裙摆闪避奔跑，像一个顽劣的孩子，直到一头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她微微扬起脸看他，雨水顺着她尖削的下颚淋漓着。
　　
　　那张被雨水冲刷过的脸白皙干净，她瞪着明亮的眼珠，突然焦急地质问他：“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心乍然一坼，他的呼吸粗浊起来，抬手捧住她的后脑勺安抚她说：“孩子在路上，很快就来了。”
　　
　　“在路上？”她的眼睛一明，“那我们上路去找他。”话落已如一缕微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怀抱，她在纠缠不清的雨幕中急急转寰着，茫然无措地问：“路在哪里？”地上寻觅了一周，又仰头去天空寻觅，雨水滴入她的眼睛，她闪烁着蓬松的睫毛，眼角的湿润不知是雨还是泪，却是一副微笑的神情：“是不是想娘，回来啦？”
　　
　　公孙戾朝她走近了两步，她低下头来，回身发现他近在咫尺，竟愤怒地抬腿，猛然踢了他一脚。“你骗人！”
　　
　　一旁的宫娥惊骇地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身上的污渍，那一脚可踹得不轻，公孙戾亦是怔愣地盯着她。而她却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一样，坦然直视着他，又突然朝他走近两步，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拨他的眼角：“你怎么哭了？”
　　
　　公孙戾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着，继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突然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冲他哀嚎道：“是不是孩子回不来了，你才哭了？是不是他回不来了？”
　　
　　他不说话，仍然静静地盯着她，直到她又歇斯底里地冲他嚎啕了几声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掐住了她的咽喉。
　　
　　她涨红了脸，难受地挣扎着，濒临窒息的艰难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喧音，抬腿胡乱踢打着他。
　　
　　他的瞳子越缩越紧，他突然想将她扼死在自己手里，心一横，牙一咬，遂加重了手腕的力道。她突然在此时不挣扎了，反而清醒地笑，她笑的那一刻又好像从前一样正常，她艰难地用喉咙发声，尽量平稳语调：“我……求你，求你，再用力一些，那样，我就可以去……去和孩子团聚了。”
　　
　　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他终究是做不到。
　　
　　她身子一颓，蹲在地上剧烈咳嗽，又被他一把拉起来：“来人，给贵妃试凤袍！”
　　
　　“我不试！”她用力一甩将他甩开了，摇头晃脑地，继续装疯卖傻般地奔跑，躲避着前来捉她的宫娥。
　　
　　五六个宫娥很快把她围住了，在他的命令下将她拉进了殿内，强硬地给她除衣，穿上重重繁复的凤袍。当两名宫娥把双交镜抬来她跟前，两名宫娥将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她头顶时，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立在镜前，望着那镜中的人，眼底欣喜异常，她沉迷地、不知厌倦地孤芳自赏：“镜中的人是我吗？我能不能天天这样装扮。”
　　
　　公孙戾走来与她并立：“可以。你以后天天这样装扮。”又指着凤冠问她：“沉么？”
　　
　　她点头，笑说：“但是好看。”对着镜子好一番顾盼照影，蓦然惊道：“我想起来了！”
　　
　　公孙戾疑惑地望着她，她愉悦地拉着他说：“你还是太子殿下的时候，有一天，我也穿得是这样隆重好看。”她指着周围的宫娥说：“她们，都叫我太子妃。”
　　
　　他听后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把脸色崩得愈紧，又暗暗攥了拳头。
　　
　　她似乎还能察言观色，见他抖着浓眉，主动攀上了他的脖子：“你怎么不高兴？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他靥肌一抖，僵硬地笑，搂住她的腰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
　　
　　“拜天地！”她喜悦地不假思索地说。
　　
　　“是拜天地，”他咬着牙说，将她拦腰抱起，走向飘曳的纱幔，“拜完天地之后呢？你还记不记得？”
　　
　　她被抛在床上，他欺身上去。
　　
　　她喜滋滋地推他道：“不是这样，先喝了交杯酒的。”他闷着声沉暗着脸不愿再说话，埋头就去咬她的脖颈，双手胡乱地撕扯她的衣衫。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她大声抗议着，像受了惊吓的小鹿，惶恐地哭道，“你这样好吓人！”
　　他随手将她的衣服都扔去帐外，也不知怎么会轻轻捧着她的脸抚摸了两下。
　　
　　她随后将两手都环上他的脖子，靠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你这样我才喜欢。”
　　
　　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他怒从心起，本想再恣肆摧残她，行动前又迟疑了，理智告诉他，如果那样，他离她的心只会越来越远，为什么非要让她支离破碎呢？
　　
　　他终究低下了头，动作轻柔地吻她，她亦温柔地回应，偶尔会语声甜腻、无限依恋喊一两声：太子殿下……
　　
　　……
　　
　　公孙戾不顾左相一干人等的反对毅然决然地立了贵妃为后。这是让左相一派焦头烂额之处。
　　
　　宫中人人都觉得荒唐，立一个不知得了什么“痴傻之症”、连太医都诊断不出来是什么病的人为后，可以说是史无前例，这样的人让她做皇后，她能治理后宫么？她不能，得靠阮周二人协理。这又是让左相一派也许能够松一口气的地方。
　　
　　可阮周二人，又是谁的人？阮似是右相安插的人，而周是长公主府进献的，只怕也是右相的人。那一口气还是不能松。
　　
　　周淑媛常与阮绣芸闲话。
　　
　　“姐姐，从前的贵妃虽然小产了，受了打击得了不治之症，可却坐稳了皇后的位置，陛下不但没有冷落她，反而独宠她一人了，这样下去，还怕怀不上龙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周说。
　　
　　阮回：“妹妹不知，男人有时候就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互猜心思很累的。如今，贵妃得了这一‘怪症’，什么心思都没有了，陛下跟她在一起，就不会有那么多提防了，我想，换作是妹妹，陛下也会独宠妹妹的。”
　　
　　“姐姐真会说笑，”周淑媛道：“说到底，还要看美色，皇后那种姿色的‘傻’了，落在陛下眼里，大概就是‘天真无邪’、‘我见犹怜’，我要是傻了，估计马上被打入冷宫了……”
　　
　　二人掩面一阵说笑。
　　
　　天开始飘雪，令人有些意外，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得早。
　　
　　她这个皇后当的确实只是个名头，后宫之事全凭阮周二人打理了，她只陪着他风花雪月。可在与他欢乐地相处之时，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把他当作太子殿下。渐渐地，他已经可以将愠怒不形于色了。
　　
　　御花园中的早梅开了，逸着淡幽的香气，雪花如扯棉飞絮，绵绵无声地落着，她在他身侧翩翩起舞，清丽的容颜犹如梅花枝头的冰凌反射的雪光。
　　
　　他望着梅枝上漱漱飘落的残雪，想着，是时候了。此时她恰回头，一凝眸对上他打量的眼神，动作不由一滞。他伸手托起她的脸：“想不想见你妹妹？”
　　
　　“妹妹？”她疑惑地装作不知：“我还有个妹妹么？”
　　
　　“不错，”他说，“右相的妾崔玉鸾就是你的妹妹，一母同胞。”
　　
　　——
　　
　　阁中静到了极处，案上摆着一顶金兽衔环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淡淡的香气不绝如缕，氤氲入暖阁深处。
　　
　　郑媱理平手中的衣角，凑近去熏，她近来本就困倦嗜睡，叫那香气沉入鼻腔，愈发地嗜睡了。她放下手中的衣裳，靠在软榻上，想起流产的郑姝来。郑姝“痴傻”一事，她尚被众人合伙瞒在鼓里不知，只知道她流产了，大概是为了补偿她，公孙戾让她做了皇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揉了揉。肚子有好几个月了，可能因为她身材偏瘦，再加上冬季的衣裳肥大，至今仍不显怀。
　　
　
93、宫阙

她没有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他，她本就打算着暂时不告诉他的。他近几个月也忙碌，有时甚至彻夜不眠不休，深夜归来的时候，她已经沉沉入睡，因此，虽然同榻，他却没有发现。
　　
　　雪粒子打在屋顶，沿着瓦隙滚动，簌簌有声。窗纸被北风呼哧一声刮开了，透入一片刺眼的雪光，郑媱起身去糊，凛冽的风如刀片，似要割裂眼睛，带来扑面的雪沫，庭中有个人影举着伞急匆匆地趋近。
　　
　　春溪在廊前收了伞，杵在柱边，急匆匆推门入内，音和身几乎同行：“宫里来旨了……”
　　
　　这么快？郑媱弄好窗纸，闭紧窗子，坐下来，拾起衣裳凑近香炉：“说什么了？”
　　
　　“陛下宣你们一起入宫。”
　　
　　手不小心一抖，完好的衣裳贴上滚烫的香炉马上被烙出了个洞来，她将其丢至一边，转过脸问她：“他现在在哪儿？”
　　
　　春溪的目光扫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跳跃的美好剪影，微微摇头：“刚刚卫夫人还在派人找相爷，却不知他的去向。”话落又去看郑媱，却见郑媱目光凝在自己身后，一动不动，转头一看，屋外大雪纷飞，簌簌堆积声才淹没了人的脚步，卫韵就立在门口，不知何时来的。
　　
　　卫韵凝睇郑媱：“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讲。”春溪自觉退至门外。
　　
　　“我希望你把我那日的话都记到心里去。”
　　
　　郑媱若无其事道：“你那日说了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卫韵向她走近两步，低头浅笑：“不打紧，只要你心里有他就可以了。”
　　
　　郑媱默然不语。
　　
　　桌上立了只高颈白玉瓷瓶，瓶中斜插了两枝梅花，枝上四五初绽的花苞，卫韵走过去牵花轻嗅，道：“人总有很难抉择的时候，有时候做出了选择，可能就会牺牲些什么，很难选择的时候，随心就好了。
　　
　　可有的时候又由不得自己选择……譬如这梅花，想有这种馨香，却要经历了风刀霜剑的摧折……
　　
　　这花，也许也想开在姹紫嫣红的春日惹人注目，可是她没有这个机会；如果能有一个惹人注目的机会，哪怕让她牺牲自己，她也心甘情愿，可她偏偏没有这种机会，呵呵，这又有些像另外一种人了……”
　　
　　郑媱狐疑：“你到底想说什么？”
　　
　　卫韵轻轻掐了朵娇红的骨朵，纤纤两指一拨，灵巧地拈在了她的髻边：“你别多想，我方才只是随便说说，陛下让你入宫，是想让你去看看你姐姐，至于原因，我就不多言了。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一见面肯定有说不完的话，但跟你姐姐叙旧的时候，不要忘了时辰……早些……出来……可别让他担心了，这次可不比从前。”
　　
　　“相爷——”
　　
　　春溪的声音蓦然在外响起，曲伯尧推门入内，见卫韵也在。卫韵正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手中轻轻搓揉：“好凉，你该多穿些衣裳的。”
　　
　　他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目光有些呆滞，脸色也不太好，见他进来时立马转动眼珠冲他微笑，从卫韵手中把手抽回，站了起来。
　　
　　觉到一些异样，又说不出来，他又把目光转向卫韵，卫韵端庄地走过来微一欠身：“该启程去宫里了，奴家去让下人拿两件新制的狐裘过来。”说罢亭亭逾他出门，廊前撑伞，故意弄出巨大的动静，踏入雪地的声音也极响，走到雪地里却小心提了提裙摆，放慢了脚步，渐渐地落足无声，她听见屋子里他问她：“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不知她有没有回答，总之是听不见了。
　　
　　廊下的春溪看着，眉梢微微拧着，积雪虽厚，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行，奇怪的是，她马上就加快脚步了，春溪渐渐将脸侧向门缝，却见那二人正拥在一起，脸交错着辗转，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春溪不由红了脸，悄悄拾了伞沿着回廊转移。
　　
　　……
　　
　　曲伯尧替她拢了拢狐裘，抱她上马车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身体沉了些。
　　
　　“你怎么是这种神情？”

　　“重了，”他笑说，“媱媱，你好像比从前胖了。”
　　“嗯，是胖了些，肚子，长了不少。”她低着头又补充说，“穿的衣裳也沉。”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听到的说法：女人胖一些易生养孩子。“我希望你再胖一些……”不待她问为什么他立马补充说：“以后给我生很多很多孩子。”
　　
　　她突然侧过了脸。
　　
　　“怎么了？”
　　
　　“我很担心陛下的用意，”马车辘辘地颠簸着，她的神态看起来极为疲倦，“不知他这回又安的是什么心，为什么又让我入宫呢？”她身子一倾没入他的怀抱：“灏，我们是不是被他们算计了？秋围之前，他们就早早地设下了圈套……秋围那次，我不该那么冲动地跳出来为你挡那一箭的，那一箭根本就不会被射出，他们只是拿来试探我……公孙戾一定是从那时知道了我是郑媱的……”
　　
　　“别怕，”他道，“即便你不出来，他们也会有很多办法试探的。呆会儿，一入宫，应该就会有人过来领着你单独去见皇后了，我则会被人领去见公孙戾，见到皇后的时候，你……”
　　……
　　
　　“如果皇后和右相洞悉了陛下的计划，那么右相必然会提前周密地安排，而皇后也必然会竭尽全力地配合右相将崔玉鸾安然无恙地提前送出宫中。陛下要派人时刻盯着永淑宫中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捕了。此时不宜让右相活着出宫，但因为死士嘴里吐不出什么东西，陛下不会得来可靠的证据，所以此为下策。
　　
　　如果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也不能说明右相丝毫没有察觉，陛下不妨先将崔玉鸾软禁起来，同时告诉右相，崔玉鸾身体不适，皇后先安排她离宫回府了，等右相回了府，发现崔玉鸾并未归去之时，也就明白她是被陛下控制了，万一他不识好歹冲冠一怒为红颜，要造反，盛都他没有什么兵力，必败无疑，谋反之罪也坐实了；
　　
　　如果他决定牺牲这个女人，遵循皇命出使于阗，那么待他了嘉兰关，就会遇上埋伏好的伪装的劫匪，到时可说是遇劫不幸身亡。
　　
　　陛下以为，此三计如何？”……
　　
　　公孙戾回过神来，看见曹禺弓着身子靠近：“陛下，右相大人已经候在殿外了。”
　　
　　公孙戾轻扯嘴角，仿佛已经胜券帷幄。“宣！”
　　
　　……
　　
　　甫入永淑宫宫门，便闻到清淡幽远的梅香。两名宫娥撑着伞，袅娜迎上前来引路，郑媱却不由止住了脚步，放目往里眺了眺，里头一派银装素裹，枝上垂挂着条条冰凌，望而生寒。
　　
　　“夫人，皇后娘娘已经在等候了。”小宫娥说着，又张开了一把蓼兰色的油纸伞横斜在前，以遮蔽扑面的风雪。
　　
　　郑媱举步跟着她前行，走了几步一回头，四面高墙环堵，殿宇高耸，郑媱只觉得心头生了种挥之不去的逼仄促狭之感，视线都限在头顶那一方苍苍茫茫的天空了，心尖忽然冒出一句：寰尘一梦隔沧海，九重宫阙阙阙深。
　　
　　细碎的雪沫子从纸伞底下不断扑上脸颊，那一抹凉意渐渐于北风中化开，渗透肌肤砭入骨髓，郑媱打了个寒噤，想到就快要见到姐姐了，不知怎的会浑身肃然，毛孔翕张，皮肤起栗，就像是虔诚的信徒面对神明时心底陡然涌起的那种极致的崇敬和真挚的信仰，或许是太激动了。
　　
　　宫娥没有领她入殿，一路分拂着玉树琼枝，把她带到西厢苑内。
　　
　　朱红色的翟衣裙裾拖曳在洁白的雪地上，极长，铺地数尺，裙裾作凤尾形，裙上的金凤眼神犀利，口衔明珠，展翅翱翔，翅上积了一些碎雪。她顺着裙尾逐渐向上打量，一直打量到她描画精致的眉尾。
　　
　　皇后独自一人正立在皑皑积雪里，双肩微白，高鬟成霜，看来已经在那里立了很久。她微微侧着脸，一双纤白的手从阔大的袖中伸出来，指甲上丹蔻炽艳，正在逗弄那枝头冰冻的梅花。
　　
　　郑媱眼眶一热，下意识地夺过宫娥手中的伞，奔上前去，欲遮去她头顶时，她突然转过了脸来。朔风恰迎面鼓去，吹入她的眼睛，鬓侧的碎发向后一软，她轻闭了眼睛，再睁开时黑亮的瞳子周围那些白色已渐渐转赤。
　　
　　郑媱亦红了眼，眼中暗流翻涌。不想皇后凝睇着她，突然冲候在一旁的宫娥嘻嘻笑道：“她是谁？”
　　
　　小宫娥答：“皇后娘娘，她是右相大人的妾，崔玉鸾，是来看您的。”
　　
　　“崔玉鸾？”皇后呢喃着这个名字，伸出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攥住郑媱的手，怔愣之中的郑媱猛得低头，只看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似有一股涌动的热流隔着肌肤传递给她。到底姊妹连心，能够聆听那些外人无法察觉的共鸣。
　　
　　“玉鸾，外面冷，我们去屋里吧。”她神态天真地说，分明是含着泪光的笑意。
　　

94、姊妹 

乾极殿的门被曹禺缓缓推开一线，冽人的雪光耀入，笼向御座那人，九旒冠冕之下，半张脸被雪光映得通明，半张脸却晦暗不明。通明的是睥睨乾坤的赫赫君威，晦暗的是难以捉摸的帝王心术。
　　
　　他却不以为忤，步履沉稳地向内迈入，从容整饬衣冠，恭眉顺目地郑重跪地叩首。“臣，曲伯尧，参见陛下。”
　　
　　公孙戾迟迟没有发话，敛着目，睨着他伏在地上的卑微姿态，良久才动了动唇，音声无波无澜，即是平稳的、回忆的陈述：“曲卿，朕记得朕还是秦王的时候你来王府毛遂自荐的情景，你道自己先前谋职郑府，壮志难酬，听闻王府正招贤纳士，所以弃暗投明，特来辅佐秦王。当时，朕看你年纪轻轻，心想，此人真是大言不惭。不过偌大的王府多养一人也无妨，所以留下了你。何曾想过你后来，能出乎朕的意料……是朕小瞧了你，朕如今能坐在这里，有你一半的功劳，你说是不是？”
　　
　　仿佛是利刃的寒光迫临，曲伯尧不曾抬头去迎视那灼目的锋利，始终垂着眼帘：“臣，万万不敢当。陛下本是经天纬地之才。”
　　
　　公孙戾嘴角的讥诮渐收渐敛：“平身……”
　　
　　——
　　
　　周围似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直到跟着皇后入殿，郑媱也没敢说一句话。皇后转身，眉尖儿一蹙，顺手挥碎了案上茶盏：“你们真烦，总是跟尾巴一样黏着人，走到哪儿能跟到哪儿，甩也甩不掉！”
　　
　　小宫娥们忽然被她那副凶恶的模样唬住了，纷纷向后退却。
　　
　　“滚！都滚出去，别跟着我！”皇后咆哮着，眼珠子瞪得骇人。
　　
　　“娘娘息怒。”掌事的宫娥算是皇后的心腹，见状忙驱逐身后的小宫娥，“你们都出去吧，无事不得叨扰娘娘。”
　　
　　“是~”小宫娥们婉声应和着，袅袅退出殿外去了。掌事的宫娥看了郑媱一眼，慢慢踱去皇后身后：“娘娘，奴婢去沏两壶新茶来。”也快速离了殿。
　　
　　皇后终于转首细细审视她，黑澄澄的眸子熠熠闪烁着，在她开口之前已成水汪汪的一片菏泽。
　　
　　凝望着皇后的泪眼，她感到自己的情绪也将如决堤的洪水，皇后的脸和其鬓侧的钗光钿影在她眼前很快模糊成一团，她快步上前，张臂扑入她的怀中，脸埋在她衣裳里呜咽嚎啕。她死死攥着皇后的衣袖，口中“姐姐”、“姐姐”不停地喊。温温热热的液体不断濡湿着她的脸颊和脖颈，皇后也泪如雨下，温柔地喊她“媱媱”。
　　
　　不敢让人听见，姐妹两人都竭力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抽泣成肝肠寸断的泪人儿……
　　
　　……
　　
　　皇后掰过她的脸道：“媱媱，你怎么还是来了？不知道公孙戾的用意么？你为什么要来？你不知道就罢了，他也不知道么？我以为曲伯尧不会让你来的，既让你来了，要么是他不够在乎你，要么，是他太看得起自己。”
　　
　　“可以不来么？不来？找一个身体抱恙的借口么？之后呢？找借口推辞，只怕把公孙戾逼急了，愈发不择手段了。”
　　
　　“他是知道公孙戾要杀他的，也做好了要出关的决定。公孙戾分明是想拿你要挟他，他为什么还要带你入宫？他可以提早将你送走啊！送去关外！大哥还活着，他可以让人把你送去大哥那里！”
　　
　　郑媱苦笑道：“姐姐，公孙戾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们能想到的，你觉得他就想不到么？先将我送走，万一事败，公孙戾巴不得给他安一个谋反的罪名，我们就彻底输了！再者，要先送一个人走，这中间要派多少人护送、接应？根本出不了嘉兰关的。即便拼尽全力将我送走，那盛都应该没有留下多少了人吧，他之后怎么出关？只怕要被困住了。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如今，只有领了圣旨，一起出嘉兰关，赌上一切，破釜沉舟……”
　　
　　皇后焦虑地望着她，伸手捧起她的脸：“傻媱媱，一起走，一起容易么？你有想过你自己么？你出得了这个宫门么？公孙戾让你入宫的意图他岂会猜不透？他不会是，不会是想抛下你一个人吧。”
　　
　　“姐姐多虑了，”她摇头，“不会的，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皇后低叹一声：“事情竟弄得这样糟糕，最坏的，便是你是右相府的人，陛下想杀他，无论如何，你都脱不了干系的。秋围的时候，你们到底……到底是如何让公孙戾发现你们有私情的？若你还是长公主府的崔婉侍，与他毫无瓜葛的话，怎么会到今日这种把自己置于险境的地步呢？”
　　
　　“是我该和他一起面对的。”郑媱说。
　　
　　听她语气决绝，皇后十分痛心地望着她，踌躇良久，还是说出了那些能够割裂她的话语：“媱媱，当我知道你喜欢他的时候，我只希望你快乐，所以愿意成全你，但你如今好像完全忘了什么了……日后若有机会，你还是去父母灵前好好忏悔吧。我希望你不要忘了，曲伯尧也不是什么善类。你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可以，我不会反对你，但是你对不起被他逼死的父亲！对不起在他跟前死去的母亲！”
　　
　　“姐姐说我不孝也好，没良心也罢，什么都没用了。”郑媱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后膝下，皇后诧异了下：“你可别跟我说对不起。”话落，见她伸手要来抓自己的手，皇后连忙往回抽，却慢了一下，已被她紧紧握住。
　　
　　不料她握住后立马往自己脸上掴去：“姐姐打我吧，是我没用。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比不过姐姐。如今更不如姐姐恩怨分明。亲手杀了自己肚子里无辜的孩子只为报复的话，换作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泪水顺着她仰起的面滚珠般滑落，她继续讲道：“公孙戾固然可恨，可为了报复他，姐姐何必连自己也一起伤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姐姐就快意了吗？仅凭这一点，我就敬佩姐姐。”
　　
　　“你！你故意气我！”皇后气得满面通红，顺势抽了她一巴掌，又狠狠地抽回手，手指颤抖地指着她，“郑媱！好……好哇你……”
　　
　　掌事的宫娥在外突然打断：“皇后娘娘，阮贵嫔来了。”
　　
　　——
　　殿内忽而寂静，殿外的北风像是遇着了阻碍，折卷呼啸着肆虐雪花，那种纷纷扬扬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见他的手有些抖，公孙戾不动声色地笑道：“天可真冷，曹禺这个该死的老东西，怕是忘了及时添加炭薪了。朕看曲卿的脸色不太好，完全不似进殿之时的颜色。曲卿是不是冷？”
　　
　　“确实有些冷，”他音声惶恐，答，“北风料峭，臣的后背迎着殿门，不禁生出凉意来。”
　　
　　公孙戾有些得意，道：“朕欲聘于阗公主为后，特命爱卿，出使于阗。”
　　
　　为后？曲伯尧料到公孙戾会派他出使于阗迎于阗公主回朝，却不曾想他竟说聘于阗公主为后，那如今的皇后？
　　
　　“你为何如此诧异？”
　　
　　“臣，臣在想，当今已有皇后，为何……”
　　
　　公孙戾笑：“皇后个性娇纵，如今又半痴半傻，如何当得起一国皇后、母仪天下？”
　　
　　曲伯尧转念一想，于阗公主为妃为后又有何异，左右是迎不回来的，公孙戾本就不打算让他活着抵达于阗境内，于是道：　“臣，领旨。”
　　
　　“朕让徐令简，与你同行……你回府尽快收拾，与徐令简汇合后，即时出发，刻不容缓。朕望你二人能够，顺利抵达于阗，早日迎回于阗公主。”
　　
　　徐令简？他心一颤，俯首道：“臣，定不辱皇命。”
　　
　　——
　　
　　“皇后娘娘，”阮绣芸进殿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去到郑媱身边，拉住她对皇后道：“我听说玉鸾来你宫里了，特来跟你借去一用。”她的语速极快，嘴皮子又利索，不等皇后和崔玉鸾发一句话，讲出的话已如断了线的滚珠般落了一盘。“是这样的，崔玉鸾会跳舞，她先前还入宫在我和周淑媛跟前跳过呢，跳得比周淑媛还好呢，只可惜，那日我和周淑媛只跟她切磋了小半日，她就匆匆出宫去了，如今她好不容易再次入得宫来，我就想跟她再次讨教一下，请她去我那里呢，机会难得，下次再遇着她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于是斗胆来跟皇后娘娘要人了，还请皇后娘娘恩准。”
　　
　　皇后双肩一耸，神态娇嗔：“你喜欢崔玉鸾就带走好了，崔玉鸾也没什么好玩的，真不知陛下把她弄进来干什么？她并不会哄人开心呢！”
　　
　　“哦？”阮绣芸掩唇一笑，侧首睨向郑媱道：“玉鸾，你可是惹皇后娘娘不高兴了？”
　　
　　郑媱不语，心想阮绣芸应是他派来接应她的，皇后仔细思量，也觉得阮绣芸是来帮她的，忙挥袖逐客：“快把她带走吧，别在我跟前碍眼。”
　　
　　阮绣芸遂拉着郑媱往外走，急匆匆地出了永淑宫门。
　　
　　绕过了几重朱墙，见甩开了永淑宫附近的一些眼线，郑媱低声问她：“可是他让你来带我走的？”
　　
　　阮绣芸点头，健步如飞，低声回：“你还是少问我一些话，免得被旁人听去了。只管跟着我走便是了，我会把你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你就可以跟他一起安然无恙地离开皇宫了。”
　　
　　阮绣芸是他的人，且与姐姐交情笃厚，人也不错。郑媱对此深信不疑，遂跟着她走，走着走着，不知绕到了哪里，出现了几名着内侍冠服的人，见着了她们，立刻迎上前来，阮绣芸把她交给那几人，道了句“有劳”，转身便走，她欲喊她，立刻被人喝断：“别乱喊，想被人发现么？还想不想出宫？”
　　
　　被他的语声和目光一凌，郑媱一悸，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走，走着走着，忽然定住脚步：“不对，你们是谁？要把我带去哪里？”
　　

95、离别

公孙戾舒展眉峰，手指轮流弹过御座扶手的龙头，虎目深处隐隐有炬光耀动，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淡淡说道：“不知不觉，朕已和卿聊了许久，天寒地冻的，卿就领着爱妾早些回府去吧，朕让曹禺去皇后那里把崔玉鸾接出来。”公孙戾说罢紧紧打量着他，心下好奇他怎么始终不问，自己禁不住开口追问道：“崔玉鸾一入宫，就被接去皇后宫里了。卿自入殿之时起，只字不曾跟朕问过崔玉鸾，难道就不担心自己的爱妾么？难道卿不想知道，皇后为什么要见崔玉鸾么？”
　　
　　曲伯尧略一颔首：“臣入殿前斗胆问过曹内侍了，曹内侍答复臣说，皇后娘娘近来恋起歌舞，宫里伶官的表现不能让其满意，皇后娘娘为此心情悒郁，陛下忆起端阳节时玉鸾在御前的表现，特招玉鸾入中宫为皇后娘娘献舞……玉鸾能得陛下和娘娘的赏识，本是她的荣幸，若能博娘娘一笑，就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臣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她是臣的妾，也是臣的荣幸，臣在此谢过陛下……”
　　
　　公孙戾动了动眉梢，不再多问，曹禺入殿禀道：“陛下，永淑宫里的姜儿方才过来报说，崔氏突然头晕乏力，皇后娘娘派人先将她送回右相府中去了……”
　　
　　“哦……”公孙戾目光转向曲伯尧，见他神色微异，笑道：“卿快些回去吧，暮时就要和徐令简启程了，早些赶回去还能多陪陪爱妾。”
　　
　　他微微抬目去看公孙戾，公孙戾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出了殿，他心里还在翻腾。
　　
　　白茫茫的雪盖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几个着杏粉色衫子的宫娥排成一队捧着御膳袅袅走过。一群灰扑扑的野鸽子落在雪地上觅食。
　　
　　他的疾步带起阵阵劲风。
　　
　　远远地被惊动了，那些鸽子摇头晃脑地转动了两下眼珠，掸起团团雪霰子，扑棱棱地掠过飞翘的檐角之上去了。一个甜美低沉的、他几乎已经忘却的声音远远地自身后传来：“右相大人！”
　　
　　回头一看，竟是阮绣芸，他朝她牵袖一揖：“阮贵嫔。”
　　
　　那对鸦翅色的眸子闪烁着光亮，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她加快的步伐将身后慢趋的宫娥甩得老远，至他跟前定住，她掠了掠被朔风拂至额前的乱发道：“右相大人，这就要出宫去了么？”
　　
　　他点了点头，看看那些追上来的宫娥，快速脱口低声问：“她……”
　　
　　阮绣芸稍稍愣了下，收起面上的微笑，严肃地点了点头，神情极为笃定，这让他沉心不少。
　　
　　小宫娥们追了上来。
　　
　　看出他急切地想要离去的心情，阮绣芸笼在袖中的手紧紧揪着衣袍，又道：“本宫听说陛下命右相大人出使于阗，西去之路漫漫，右相大人一路顺风，早日迎回于阗公主。”
　　
　　他致谢后婉言辞别。
　　
　　栗色的狐裘被卷起，朔风中抛出道道张扬的曲线。
　　
　　望着那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阮绣芸转身，奋力压抑着眼底的悲伤不舍与愧疚。
　　
　　卫韵早早就在等候他了，见他归来立即迎上前来：“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停驻了脚步，凝了卫韵一眼，欲张口，卫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截住他的话回：“半个时辰前她就回来了。”他遂越过卫韵迈步往郑媱庭院走去。
　　
　　卫韵匆匆跟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不断解释：“多亏了阮贵嫔，是她把她带了出来，又交给咱们接应的人，不过，其间险些被人发现……她此刻正在房里收拾行李，之后奴家会把她藏在装聘礼的马车上，相爷不如也先去收拾下东西？”

　　他说：“我先进去看看她。”
　　
　　见他欲上石阶，卫韵又匆匆跟上去，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大喝：“亲自去把你父王和母后的牌位收拾了！”

　　他驻留在了石阶上，望见门内她纤细的身影一闪，一衫衣角尚在不停曳动，他转身回望黎一鸣，脚步一转去地下密室了。
　　
　　卫韵与黎一鸣对视，暗松一口气。
　　
　　才从密室出来，又见卫韵忙前忙后地指挥众人收拾，卫韵转过脸，奔至他眼下，频频以袖拭泪：“这一去，只怕生死未卜，我要你活着回来见我……”这一次，在他跟前，她没有自称“奴家”而用的是“我”……
　　
　　他心中挂牵着郑媱，卫韵一开口他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她最后一句“我要你活着回来见我……”却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子触及心弦，她朦胧的泪眼一下子撞入眼帘，他忙追问道：“怎么，你不同行么？”
　　
　　“我……”她仰起面，雪一落就被盈眶的热泪给融化了。“就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他不禁黯然，浑身僵硬：“卫韵，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这里的后果，你不怕么？你也一起走吧。”
　　
　　“我留在这里。”卫韵语气坚定，“都走，岂不是立刻就暴露了你右相的‘野心’？你右相不过是奉皇命出使一趟于阗，拖家带口都去了是什么意思？右相府不能空，你把梦华带走吧，我留下，悄悄遣散府中的下人。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
　　
　　“姐姐不走，我也不走！”梦华突然从廊柱后蹿出来道：“你就把你的郑媱带走好了，我跟姐姐左右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关心。”

　　“梦华！”卫韵斥责一声，又对头道：“方才徐大人来了，‘玉鸾’已经被藏在聘礼中了，你快去看看吧。”
　　
　　“是我对不住你们，”他转身道，“你们不走，那就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好好活着，等我归来，一定给你们找个好人家。”话罢阔步往门外找徐令简去了。
　　
　　梦华直跺脚道：“姐姐，他竟不再劝劝我们……”
　　
　　卫韵低头，泪水没入雪中，仰起脸望着她笑：“傻丫头，你说什么不走的话，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了，你跟他一起走吧。”

　　“姐姐你真的不走么？”梦华连忙缠上去，“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的！”
　　
　　“黎伯！”徐令简对已成士卒装扮的黎一鸣打招呼。“徐统领不必客气。”黎一鸣目光投向他的身后，“他来了，你跟他说一说。”转身混入士卒中去了。
　　
　　……
　　
　　“人？”他问。

　　徐令简冲他一耸肩：“没办法，只好委屈她，刚刚把她塞进去，最下面那个。”
　　
　　他打起车帘，望见里头好几个半人来高的匣子压在一起，他伸手触近最下面那个，敲了敲，里头果然传来喧声，听不太清。他压低了声音跟她絮絮讲了几句，那匣子就安静下来了。他放下帘子，一眼对上徐令简的眼神，徐令简拳头掩在唇边咳了咳，道：“好了么？好了就尽快出发吧，事不宜迟。”
　　
　　……
　　
　　卫韵立在门外，泪目盈盈地送别他们，梦华则站在她身后，神情冷漠地望着他们……
　　
　　“卫韵是个不错的女人，可惜了……”徐令简骑在马上说，他策着缰绳一言不发。徐令简笑笑，又说，“梦华也不错，就是偏激了些，两人都是一心对你。”
　　
　　他还是不说话。
　　
　　“如果卫韵此番能……幸免，以后留在身边就是对她最好的补偿了，梦华还是不要了，她一怒之下，指不定把你的女人全杀了……”
　　
　　他骞动眼皮：“你喜欢卫韵？我以后让她嫁给你。”
　　
　　“呵——”徐令简眼睛一瞪，“并不喜欢，别乱点鸳鸯。”
　　
　　一旁的钟桓斗胆插话：“他是被崔玉鸾迷了心窍了，你跟他说这些没用。”
　　
　　徐令简看看钟桓，又看看他，笑笑不再说话。
　　
　　“公孙戾让你跟我一起，也没派多少兵给你。分明是从秋围看出什么端倪来了，想把你一道除了。”

　　徐令简道：“嘉兰关的恶战是免不了的了。咱们还是慢些赶路，等关外的援兵。”
　　
　　……
　　
　　天色暗了，雪也下得小了，他们已经过了几座城了，万家灯火渐渐辉煌，他想着不会把她给闷坏吧，而不曾停歇地赶了这么些路，队伍也是人困马乏，饥寒交迫。而此时又恰处于一地势开阔的荒郊，于是下令就地扎营，进食休憩。
　　
　　徐令简坐在地上正狼吞虎咽的时候，突然被身边的钟桓连连对着胳膊撞了好几下，徐令简一抬头，却见曲伯尧并没有进食，挑了一些食物，起了身。徐令简喉头一哽，差点没噎住，目送他接近了那辆马车，心砰砰直跳起来。左右是瞒不了多久的，快速想着应对的说辞，频频去看黎一鸣，黎一鸣也正盯着曲伯尧。
　　
　　曲伯尧打起了车帘，跳了上去。
　　
　　徐令简和钟桓一道丢下食物，飞奔了过去。
　　
　　匣子已被打开了，曲伯尧望着那一堆白兔张目结舌，一个字也骂不出来，整个人僵硬如死木。正想找人，一回头见徐令简就在跟前，揪住他的衣领便将他的头摁在剑下，又瞪着钟桓：“你们串通过了是不是？”
　　
　　“主子，你冷静一点。”钟桓有些不知所措。

　　徐令简轻轻推着扼在脖颈边上的剑刃，支支吾吾道，“带着她，本，本就有诸多不便，更何况……更何况……不就是一个女人，你何必——”话未说完已被他撂倒在一边，追过去时，发现他已经跃上马背，冲出去了。
　　
　　“你刚刚怎么可以那样说？”钟桓撒气地跺脚，赶紧牵了马去追。徐令简也上马去追。
　　
　　进食的众人只是奇怪，入夜了，三人疾驰着要去哪儿？纷纷议论，黎一鸣沉暗下脸色来。
　　
　　他的马在林中快驰如飞，徐钟二人连连抽打身下的坐骑仍然追不上他，声嘶力竭地喊他他也不应。
　　
　　此时，他的马突然冲到了猎人挖的几十来尺宽深的壕堑边上，他猛力一勒缰绳，坐骑张起前蹄，弹起五尺来高，前后蹄几乎平成一线，竟飞跨过去了。而徐令简和钟桓则被拦在了壕堑一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落地后继续飞驰，又分头绕行去追。
　　
　　思绪千回百转，越想越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没有被顺利地接出宫么？阮绣芸、卫韵、钟桓、徐令简、亚父都串通好了来骗他么？为什么？
　　
　　一只火红的烈马迎面飞窜横来眼前。他及时勒马，马上少年那副俊俏的脸在跟前一闪，竟是十分地熟悉，身材娇小，又生了副白俊的脸，应该不是个男人，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女扮男装的娄沁。
　　
　　“我有要事与你说！”
　　
　　他道：“什么要事，现在不是时候，你在这里等着徐令简跟他说。”欲绕过她，不料她再次驱马横在他跟前，孤注一掷：“是关于崔玉鸾的！”
　　

 96、累卵

他立时静了下来，方望着她道：“你说。”

　　娄沁待要开口，忽听不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放目一眺，是追他而来的钟桓和徐令简。
　　
　　“崔玉鸾……崔玉鸾……”娄沁把这个名字重复着念了几下，迟迟没有痛快地道出，可急坏了他。近前的徐令简一眼认出娄沁，勒马异道：“云麾将军？你明日不是要大婚么？怎么跑这里来了？”说着便睨着他嘲道，“云麾将军到底用的什么方法，竟把犟驴子给拦下了，看来还是我们的云麾将军有本事！”
　　
　　娄沁一听，红云飞上面颊。“逃婚不行么？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姓顾的臭小子。”再顾他时，腮上云意愈发浓了，他已经等不及要掉转马头，娄沁慌忙道：“崔玉鸾被长公主的人接走了!”
　　
　　他松了缰绳，转过脸来。娄沁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交给他道：“这是长公主要我转交给你的。长公主还要我转达你：不用担心崔玉鸾的安危，一切有长公主在；也不要回去找她，你把她带在身边，她就免不了跟着你风餐露宿、吃苦受累的，过嘉兰关更是‘九死一生’……”
　　
　　“是呢，云麾将军说的很有道理啊。既然有长公主，你还担心什么？”徐令简道，钟桓也跟着附和：“主子，她一介弱质女流，让她跟着你实在是活活地折腾她啊……”
　　
　　曲伯尧接过信一览，的确是长公主的亲笔，长公主在信中说：宫中，是她的人把郑媱给截走了。曲伯尧收了信，又盯着娄沁一阵打量：“长公主为什么会把信交给你？”
　　
　　“怎么，信不过我？”娄沁道，“为了你，我可逃婚了。长公主之前知道我要逃婚，你别问我我要逃婚长公主为什么会知道，总之长公主就是知道了，长公主也明白你放心不下她，让我赶快送信给你。”
　　
　　“我信你？”曲伯尧想了想，还是觉得其中诸多蹊跷和疏漏，道：“钟桓都跟人一起骗我，难保你没有跟他们一起欺骗我……”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往前驰。
　　
　　“唉噫……”徐令简一扬马鞭喝道：“快，咱们分头把他拦下来吧。”

　　话落，钟桓已经风驰电掣地追上去了。
　　
　　娄沁慢悠悠地拨转马头，心里数着“一、二、三……”

　　果然扬起一声震天的马嘶……娄沁优容赶马过去，前方已经人仰马翻……徐令简喜不自胜：“究竟是谁干的这样的好事，这埋伏真是设对了地方。”
　　
　　钟桓在一旁心疼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又忍不住偷笑。
　　
　　娄沁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来：“你怎么如此不小心？”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迹，他别过脸去，一股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袭入鼻腔……他爬起来，立刻无力地软下去，爬起来，又软下去。
　　
　　“劳你二人架他上马了。”娄沁起身去牵马。
　　“你用药？”钟桓连忙把他扶住，“你给主子用的是什么药？不会对他身体有损吧？”
　　
　　徐令简：“他怎么，跟中了软骨散一样？你用的是什么药？”
　　
　　“我也不知道。”娄沁翻身上马，熟练地一拨缰绳，“长公主给我的……”
　　
　　“长公主？”徐令简追问道：“崔玉鸾，真的被长公主的人接走了？”
　　
　　娄沁回头一看，见他已经不省人事，回答：“不知道。”
　　
　　……
　　
　　乾极殿内，表面沉静威严的公孙戾，脸色白得如纸。天色刚刚破晓的时候，他就被惊慌失措的曹禺给惊动了，知道消息后立即召左相入宫……
　　
　　早朝上，顾长渊将嘉兰关的刺杀演述为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他的陈述犹如惊天暴雷在众人头顶炸响：“右相和徐令简抵达嘉兰关后，没有出关西去于阗，竟与镇守嘉兰关的士兵动起了干戈，他们杀了嘉兰关的节度使，夺了嘉兰藩区的兵权，今晨丑时一刻，嘉兰已经失守……”
　　
　　“右相竟有谋逆之心？”朝臣议论纷纷，“右相与徐令简西行不过带了将近三千的士兵，而嘉兰藩区内守兵有三万之众，即便那三千士兵皆有异心，拥兵三千如何敌得过三万守军，嘉兰为何如此轻易就沦陷了？”
　　
　　顾长渊痛斥道：“事发之前，东|突厥突袭嘉兰，分去了嘉兰守军主要的兵力，那乱臣贼子趁势作乱，让嘉兰节度使猝不及防，现在看来，只怕是那乱臣贼子勾结外邦东|突厥，唱的好一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不止于此，那乱臣贼子在关外还有众多援兵，事发之时，有六万骑兵压境而来……”
　　
　　大殿上乱成一团，愁云惨雾笼着人脸。大臣们纷纷议论着：刚刚平息经年的盛都怕是又将迎来一场乱事，这回的乱事可不一斑，若不及早诛了叛臣，将是震动河山的天下大乱。
　　
　　公孙戾浓眉深锁，事情的后果远远超出了预料。
　　
　　几个月前，“客栈”那一声“太子殿下”让公孙戾疑窦丛生，也是那之后不久，公孙戾知道了他真实的身份，公孙戾想过他在西北可能有一些势力，毕竟他从小在那里摸爬滚打长了十几年后才回来的，那里的将士很多是他舅父和外祖的心腹……

　　然而，嘉兰关的惨败，让公孙戾坐立不安，他不曾想到他的势力已经如此之众，他还不择手段地勾结外邦，引狼入室……
　　
　　民心此刻还是向着公孙戾的，因为曲伯尧目前尚未以“前太子遗腹子”的身份示人，公孙戾也不敢轻易就在朝堂之上当众道破曲伯尧的真实身份，毕竟前太子尚存于民心。叛臣的名义不好听，也不会得到百姓的拥戴，一旦曲伯尧表明自己“前太子遗腹子”的身份，也许就能逆了风向。
　　
　　公孙戾愈发不安。
　　
　　冯荐之道：“陛下，谋逆之举绝非一朝一夕的经营，也绝非那乱臣贼子一己之力。当务之急是在朝廷上下严力排查。凡昔日与曲伯尧往来近密者，皆应列为排查之重，肃清余孽。”
　　
　　顾长渊此话一出，公孙戾的目光立时射向王臻，王氏与他关联最密，又手握重兵……偏偏王氏得先祖特赦，不受诛连之刑。
　　
　　王臻的心在腔中剧烈跳动，他知道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皇帝已经起了杀意，匆匆站出道：“陛下，臣自请领兵去嘉兰关讨伐叛臣。”
　　
　　“你？”公孙戾的眸光闪烁难定，“难道我大曌武将已经如此匮乏？区区一个叛臣，需要王卿亲自带兵前去？”
　　
　　王臻明白公孙戾断然不会放他前去，只是在想着尽快架空他手中的兵权然后把他人杀了……
　　
　　公孙戾：“排查之事就交给冯卿……退朝……”
　　
　　——

　　狱卒拿着铁杵子一敲牢门上铜锁，砰得一声能炸碎耳膜：“吃饭了！吃饭了！”
　　
　　只有半碗米饭和两片青菜，被狱卒粗鲁地扔进来，又撒了一半去。她爬过去捡起来，还没端起来，一股恶心的馊味就冲斥在了鼻端，手一松，碗滑在地上碎了，俯身蹲到一侧呕吐起来，狱卒在外破口大骂：“臭娘们，好好的饭菜给你，不吃还作呕，想吃山珍海味是不是？饿不死你这身儿贱骨头！”
　　
　　她用袖子擦了擦，又回到墙角靠坐着，闭上眼睛神情漠然，对狱卒的谩骂充耳不闻。肚子开始咕咕作响，她已经两天多没进食了，饥饿得狠，但一闻到那馊掉的饭菜就开始倒胃口，狱卒也没给一口水喝过，好歹是冬季不太口渴。狱卒站在外面骂了很久，因为上头有旨，要看紧她，不能让她死了。她要是饿死了他们都难辞其咎，所以骂了好久，骂够了才离去了。
　　
　　牢房另一角的茅草堆里窸窸窣窣地响动，她一睁眼看见老鼠和蟑螂都出来了，急匆匆爬过去端起那半碗饭，想想肚里的孩子，心一横，伸手扒起来喂进嘴里，一吞下去，看见一群老鼠抢那地上的馊饭，眼泪就掉下来了。
　　
　　牢房间的走道尽头有几重脚步声传来，她移目一看，一名狱卒走在前面引路，身后两名狱卒押解着一个女人走过来了。那狱卒将她对面的空牢房门打开，命令道：“关在这里。”
　　
　　“进去！”身后的两名狱卒即刻粗鲁地把那女人推入牢房内，那女人正是卫韵。
　　
　　“呵呵——”她望着卫韵，冷笑起来。
　　
　　卫韵闻声一瞥，一眼瞥见她冷笑的脸，奔到牢门处抓住栅栏问她：“你还好么？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你怎么也会进来呢？”她嘴角那轻蔑的笑让卫韵极为不自在，但卫韵却没放在心上，因为知道她远远不是自己的对手，一个有心计的女人，怎么会这样发泄自己？怎么会当着自己怨恨的人的面嘲弄她呢。
　　
　　卫韵答：“右相府不能空，我身为右相夫人，若也跟着他走了，岂不是立刻就引人怀疑了……你，你不要怪他，抛下你，他也是不得已。他经营很多年了，不能功亏一篑。他是爱你的，日后若有机会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我想，你是能明白他的……”
　　
　　话落对上她瞪得猩红的双眼，卫韵听到她磨牙的声音：“我明白……我只是看不透你……”


97、鞭笞

她说罢垂下了眼睑，密长的睫毛颤动着盖下来，在她眼轮之下、鼻翼之侧投下两片阴影，衬得脸色极为憔悴，蓬松的乱发逸动着。
　　
　　牢房里的光线晦黯，白日狱中灯烛燃尽、新烛未添的时候，唯一的光源就是每隔几个牢房才设的那一方天窗了，恰有一方天窗设在关押她们的两个牢房走道之上的屋顶。
　　
　　天窗时不时漏下北风的阴号，外面的雪仿佛又下大了，雪花像被人趴在天窗口鼓吹进来的似的，朔风呼呼地灌进来，蹲在那墙角的女人冻得直哆嗦，身体也蜷缩得更加厉害了，一蜷缩的时候，卫韵似乎瞥见了她破烂的鞋和红痕浮现的脚踝……
　　
　　恻然娇弱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他如果亲眼瞧见了，一定心疼不已吧。卫韵凝睇着她，伸手去解自己领口的绳结：“你冷吗？我把我身上的狐裘解下扔过来给你吧。”
　　
　　“怎好麻烦您呢？”郑媱仍闭目道，“您还是留着给您自己吧，刚进来是觉得不太冷的……”
　　卫韵嘴角一牵，起身去收拾睡觉的地方去了，她这才睁开眼睛打量卫韵的背影，卫韵回过头来看她时，她立刻又闭上眼睛了……

　　卫韵低头温婉地笑。
　　
　　前方响起跪伏一地的声音，卫韵竖起耳朵，隐隐听见有人在喊“陛下”，慢下手里的动作，朝音声的源头望去。
　　
　　狱中的灯光相继被点亮，整座牢房顷刻间亮如白昼，狱卒在前边开道，曹禺手提一枚羊角宫灯，小心翼翼地为身后的公孙戾探路。
　　
　　狱卒在关押她二人的牢房间停下了脚步，回身道：“陛下，右相的妻妾卫氏和崔氏都关押在这里。”
　　
　　曹禺朝卫韵瞥了一眼，对公孙戾道：“陛下，去右相府拿人的时候，只剩卫氏和吕氏了，吕氏作了反抗，杀了羁押她的士兵，逃了，因而只抓住了卫氏……”又说，“陛下万金之躯，牢房这种腌臜之地，实在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啊，您要亲自审问卫氏或崔氏，不若将人押出去。”
　　
　　公孙戾扯了扯嘴角，逾过曹禺，隔着铁栅栏，瞥了卫韵一眼，脚步一转面对郑媱，吩咐狱卒：“把牢门打开……”

　　曹禺再次试着劝阻，公孙戾却已经走入了牢房内。
　　
　　郑媱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角，闭着眼睛，像没听见刚刚开锁的声音和步步逼近的脚步声一样。
　　
　　“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起来跪礼！”狱卒扬着鞭子要去抽打，被公孙戾伸手拦住了。
　　
　　如今公孙戾站在跟前，她依旧闭着眼睛。公孙戾盯着她看了几眼，接过狱卒手中的鞭子，蹲下身来，盘成圈撅起她的下巴：“你难道不怕朕？”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抬手掸掉了抵在下巴上的鞭子，“你很想要我怕你？那说一声怕你你就会放了我吗？”
　　
　　公孙戾靥肌抖动道：“脾气倒像皇后，不，比皇后更倔呢。那为了皇后……你不睁开眼睛吗？”
　　
　　她果然睁开了眼睛，姐妹的眼睛倒是有几分相似，看他的眼神怀恨，只不过她这双眼中的恨意是赤|裸裸的，而皇后的眼神是隐忍压制的，公孙戾不由觉得好笑，他站起了身，轻抽嘴角，俄而一鞭子对准她的身子抽打了下去，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她从怔忪中惶然惊醒，抬起胳膊去抵挡那火辣辣的痛楚。
　　
　　鞭笞落了下来，就像是烈火灼烧或开水滚过。她干脆俯趴在地上，让背部朝上，公孙戾一边暴戾地抽打一边厉声喝道：“求朕！跪地、磕头、哭着求饶……总之，你有无穷的方法求朕，只要你求朕，朕就停下来……”
　　
　　她用牙咬着袖子，冷汗沁落，仍是不发一言。
　　
　　见那背部渐有殷红，再打下去，真要皮开肉绽了，曹禺忙劝阻道：“陛下息怒，陛下别把气都撒在她身上，会把她打死的！”
　　
　　公孙戾手一松，鞭子往旁边一丢，蹲下身来，伸手自她耳边扯下耳坠子，阴笑道：“朕不会把你弄死的，朕会隔三岔五地就派人给他送些什么东西过去，以解他的相思之苦……”
　　
　　“卑——鄙——”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朕也是不得已，”公孙戾抬手去拨她覆面的乱发，“他都要夺走朕的江山了，朕还不不择手段么？卑鄙的还在后头，你现在还不怕么？”他掂量着手中的耳坠子，自言自语地说，“他就这么忍心丢下你一个人么？朕昨夜就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地去通知他了，说你在朕的手中，他要是不回来的话，他的女人可就没有清白了，可到现在他那边还是没有动静，看来，他真是不打算要你了……”
　　
　　她只觉得下巴一痛，被他一把捏住，又被狠狠地扭转过去，他笑道：“不过朕对你没兴趣，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朕不打算太委屈你，你自己说吧，你希望是谁？朕的五弟西平郡王怎么样？你们好歹也是有过婚约的，朕不过分吧。你‘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快马加鞭地赶来盛都，哭着跪到朕的跟前求朕，不要性命也要迁回你的骨灰……”
　　
　　她暗暗攥紧袖中的玉簪，趁他不备蓦然向他喉结刺去。公孙戾侧身一闪，脖颈处仍是被划破一道口子。
　　
　　“陛下——”
　　
　　身后的人要涌上来，被公孙戾喝住，他以拇指抹去脖颈的血迹，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夺走玉簪，捏得粉碎：“传——西平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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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黎明到晌午，城门前的积雪累起了一尺多高。
　　“这里的天儿真冷……”徐令简手中的剑在两只手中不停辗转着，凑近城门一角挺立如松的钟桓问，“唉，你会补衣服么？”
　　
　　“不会，”钟桓双目也不斜视，“你找云麾将军吧，她是这里唯一的女人，女人应该都会补的，再不济，就去城中扰民，找个老大娘或小媳妇帮你补呗！”
　　
　　徐令简捶捶他的胸：“站得可真笔直！这胸，够挺！”
　　
　　钟桓白他一眼，仍然像根死木一样，僵硬不动。

　　徐令简忍俊不禁：“我说你跟个傻子一样站在这儿干吗？冻不死你！”
　　
　　“我被罚了，”钟桓在鼻子里哼哼，“你快走远一些，别在我跟前晃悠了，我跟你可不一样，你怎么样都不会被罚的，我正被监督着呢……”
　　
　　“监督？”徐令简四下环顾：“他人哪儿？”

　　钟桓歪着脖子，斜目朝城楼上望了一眼，继续岿然不动了。
　　
　　徐令简抬目也往上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了曲伯尧，绕过钟桓沿着阶梯蹭蹭登上，登到一半的时候，竟发现娄沁也在，两人正在说话，估摸着又是为了那个女人。
　　
　　娄沁忽然屈膝对他跪下：“对你用药是我不对，但也是迫不得已。她一直安然无恙地呆在长公主府，你不必回去的！”
　　
　　他继续以沉默面对城门外皑皑千山，碎雪搅天，苍茫一片，峰回路转不见人踪，一时天地喑哑，山河寂然。
　　
　　“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我在长公主府亲眼见到她了，她给了我一只耳坠，嘱托我交给你，你拿着睹物思人吧……你这样不信任我，让我真的很失望……”娄沁说着将耳坠子放在他靴边，又伸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这样你可以信吗？”说罢便往脖子抹去。
　　
　　他一脚将她手中的匕首踢落在地：“别做这样的傻事！”弯腰拾起耳坠子拈在指尖打量，“但愿你没有骗我。”说罢转身提步下楼。
　　
　　迎面撞上，徐令简神色尴尬，支支吾吾：“呃，唔……我……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讲话的，我是来找娄沁的，求她帮我补衣服的，不小心就听见了。”
　　
　　曲伯尧越过他下楼了。
　　
　　徐令简听到他对钟桓厉声：“不站足两个时辰别回来！”
　　
　　徐令简走到娄沁身边，伸手拉她：“难为你了，他这下应该信了，耳坠子是一个时辰前盛都送来的？……”
　　
　　“嗯……”娄沁抚了下脖上的红痕道，“她现在怕是处境艰难，不过我想应该会有人帮她的。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以后要多派些人去截盛都的来信。”

　　徐令简道：“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到时候他会恨死咱们了。”
　　
　　“到时候恨死咱们也比咱们现在所有人就一起死好。”娄沁果决地说。
　　
　　这时起了一阵低沉的轰声：马蹄声，吹角声，人声……乱成一片，地面好像在隐隐震动。
　　
　　徐令简奔到城垛边，透过断断续续的雪帘，天幕之下、峰峦之间，浩浩荡荡的大军像黑沉沉的乌云衔山而来。
　　
　　“是敌是友？”


98、清白

积雪没及脚踝，由于脚镣的限制，每一步只能跨那么远，一旁的士卒仍是挥着鞭子不近人情地呼来喝去：“走快点！走快点！西平郡王还等着呢！”
　　
　　深一脚、浅一脚，那环索铿铛碰撞着，使人想起大漠里的驼铃，低沉而浑哑，在空旷的荒漠里激荡着飞沙走石。鹅毛大雪扯绵飞絮也似的飘，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红墙金漆碧蓝瓦，被冰冻的宫阙耸立得更加木然，一抹杏黄从宫墙的西北角徐徐转出，是后妃的舆伞。
　　
　　前头领路的内官匆匆上前向贵嫔问安，身后“唧——”得一笑，内官转首，目光一厉：“笑什么笑？”士卒这回用了十足的气力，一鞭子抽打过去，她还是笑。
　　
　　寒风拂得鬓边的珠翠颤动，阮绣芸端凝了郑媱一眼，伸手裹了裹续缎貂裘披风、被砭骨的风吹得倒抽一口凉气：“起驾吧。”停下的肩舆又被抬起，摇摇晃晃地前行。“不去见陛下了，从前边的碧华门回去，本宫今天忘了给皇后娘娘请安。”阮绣芸说。
　　
　　内官继续领着人行至庭中，攥起的空拳轻轻敲打朱门：“郡王殿下，崔玉鸾到了——”
　　门开了，西平郡王从内步出。
　　
　　士卒将她往前推搡：“过去！”脚镣不便，踉跄着险些摔在台阶上，足踝处被这么一勒，那红痕横亘得愈发狰狞了。

　　那内官若有深意地笑着，向西平郡王一鞠，转身便欲领着士卒退去，西平郡王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阶梯，匆匆将其拦住。
　　
　　“殿下还有何吩咐？”

　　“可否把她的脚镣解了？”
　　
　　内官挤眉弄眼，语气轻佻：“殿下不想……亲手解么？”
　　
　　西平郡王伸手过去，嘴角勾出谦和笑意：“您知道的，戴着脚镣多有不便……”那内官接过，手心一掂量，锭子很有几分沉重，内官奴颜尽现，迅速将其收入袖中，又在里头稍一摸索，眼中的轻佻更甚，拎出一串钥匙，晃悠了下，递到他平摊的掌心：“事后殿下别忘了给她戴上，”又毕恭毕敬道：“奴才告退……”
　　
　　西平郡王敛回笑意转身。
　　
　　她拖着脚镣走进屋，分开纱帐，倒头便睡去。
　　
　　静，雪粒子沙沙敲打瓦檐的声音格外得响。
　　
　　从头到脚都是脏兮兮的，西平郡王喟叹一声，蹲下身来，替她解下沉重的脚镣，却见那双足冻疮始生，足踝已经红肿不堪，细白的皮肤上一道青一道红，横亘的蟠龙一般，是被脚镣勒过的痕迹，很是怵目惊心。足是僵的，又凉，凉到足心，解下了脚镣，西平郡王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他愧疚地说：“对不起……”
　　
　　她缓缓掀起眼帘，猛得把脚抽回：“男女授受不亲。”
　　
　　西平郡王有些愠怒，站起身踱到她跟前逼视她问：“那有过婚约的男女呢？”

　　她闭着双目，看也不曾看他，头一歪，将脸倚在枕衾里：“有过婚约的，更该止乎礼。”
　　
　　“那你知道公孙戾让我来见你，是想干什么吗？”

　　她装作不知：“不知，让你来见我干什么？我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公孙戾召你入宫后，是怎么跟你说的？”
　　
　　投射在帐上的侧影极美，美得让人微窒，西平郡王竭力克制着发胀发热的头脑。
　　
　　……“叛臣之妾？陛下是在羞辱臣么？”

　　“不是你想要的么？朕记得，朕的五弟可是个情种，父皇指定的未婚妻死了，不是五弟终身的遗恨么，那么朕现在告诉五弟，崔玉鸾就是父皇当初为五弟定下的魏王妃……”
　　“……”
　　“看五弟的神情，五弟似乎并不十分惊讶，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吧……”……
　　
　　陷进肉里的指甲一松，西平郡王平复了心神，道：“他跟我说，你就是郑媱，想看看我的反应；他还说，你跟了曲伯尧，按律是要连坐的，但你是先皇为我钦定的王妃，又是皇后的亲妹妹，如果你愿意……”
　　
　　“呵——皇后的亲妹妹？他不是说皇后姓甄么？他真可笑。”
　　
　　“那是为了堵庙堂之内的悠悠众口和欺骗庙堂之远的人，”西平郡王继续道，“他让我跟你谈一谈，如果你愿意跟了我，可免除死罪，也免除活罪，你不会再活生生地受牢狱之苦了……”
　　
　　“那你的意思呢？”

　　“这句该是我问你……”
　　
　　“那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么？”
　　
　　“不管是真是假，至少暂时，暂时，暂时他不会拿你怎么样了，你也不会拖着怀孕的身体受苦了……”西平郡王说完，竟发现她坐了起来，他蓦然觉得像是摒住了一口呼吸。
　　
　　她的笑涡愈深，渐渐凑近他，声音似春雨般润物无声：“你是想庇护我？”他突然红了脸，就像是被火灼烧一样，怔怔地地盯着她，她正对他微笑，笑容透出快意，他正要回答，一下子被她抢先道：“那你还要不要你的脸了？”
　　
　　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西平郡王如梦初醒：“媱媱，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道，“我这种处境，难道不是你当初想看到的么？你跟赵王当初安得是什么心？秋围是谁埋伏的弓箭手？我嫁给他做妾，你们不就盼着这个时候么？让我脱不了干系，被困在这里。将来，公孙戾好拿我威胁他不是么？你们真是处心积虑，一边帮着公孙戾，一边帮着曲伯尧，只有双方势均力敌、斗得两败俱伤，你们才好趁虚而入是吗？”
　　
　　“我……我……”西平郡王怔忪片刻，还是决意压下到了嘴边的话，“你不愿意就算了，”径直冲出外边雪地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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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禺问：“陛下就不怕西平郡王放走了她？”

　　公孙戾道：“不会。即便放走了她，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去哪里？曲伯尧也不在盛都，长公主府自身都难保了，目前也不敢收留她……”
　　
　　二人正说话，门霍然一声被抵开了，西平郡王生生闯了进来。
　　
　　“哎呦，外面的人是怎么啦？殿下进来怎么也没人通禀一声。”

　　“滚——”曹禺才匆匆迎上前，就被他这一声怒喝给骇住了，公孙戾倒也没生气，挥挥手让曹禺退下了。
　　
　　公孙戾最近愈发不动声色了，此刻他盯着西平郡王打量了很久才开口道，“出什么事了？五弟看起来似乎很生气呢？”说着说着，他竟带起了狎昵的笑意：“可是她没伺候好五弟？”
　　
　　“她……她……她……”西平郡王憋红了脸，豆大的汗珠顺着额际滚落，十分难为情道：“她……”
　　
　　“她怎么了？”瞧他那一脸尴尬至极的模样，公孙戾一下子来了兴趣，“五弟但说无妨，朕是你的兄长，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
　　
　　西平郡王的脸已涨得通红：“她怀孕了……”
　　
　　倒是个意外之喜，公孙戾挑了挑眉，“五弟说的可是真的？五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西平郡王演得绘声绘色：“起初……她，她死活不愿，后来还没，她竟，竟就见|红了……她说她怀孕了……”他跪下，“陛下，臣当初是心悦于她，一时痴迷才向父皇请旨。可如今，臣也娶了王妃了，王妃温柔贤淑，知书达礼，臣很满意，今日，臣发现对她……臣算是见异思迁…… 更何况她还怀了叛臣的骨肉……所以，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现在在哪儿？”

　　“臣出来后，唤了两名宫娥进去伺候她沐浴了。”他道，“事关叛臣，臣不敢叫太医，匆匆来请陛下定夺。”

　　“你先回去吧。”
　　
　　“是。”西平郡王起身出宫去了。
　　
　　公孙戾当即唤曹禺：“让崔玉鸾先在那住着，不必回牢房去了，马上传太医过去看看，确定她是不是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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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戾来到永淑宫的时候，天色尚早，窗外的雪光十分强烈，透过窗纸便柔和了许多。皇后斜斜靠在暖榻上，似在发愣，淡淡的银辉笼罩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脸看起来透出一种如梦似幻的苍白，公孙戾放轻了脚步过去的时候，她没有发现，他猛地将她圈在怀中把她吓得一跳，皇后才从懵然的状态中强装痴态，伸手撒气地敲打了他几下，又对着他天真地笑。
　　
　　他把脸埋在她胸前乱拱了拱：“皇后已经沐浴过了？朕嗅到蔷薇花的香气了。”
　　
　　皇后点头，伸手捧住了他的下颚，把温热的脸贴了上来。他的胳膊肘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肚子，似乎仍在鲜活地跳动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蓦然想起那个流逝的生命，他这一生，即使曾经有个太子，也从来没有真正享过天伦之乐，突然特别渴望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滋味。皇后随着他撑起身的举动顺从地躺下身去。
　　
　　凝视着她的笑容，他想：上苍真狠，偏偏不成全他……那就像狼虎的眼神，虎狼张开獠牙，低头咬开了那薄得贴体的衣袍的锦扣，雪花般的肌肤片片袒\露出来，他伸手覆上去，渐渐加重力道：“朕跟皇后讲个有趣的事情，皇后想不想听？”
　　
　　皇后眨着眼睛，喘息声渐剧。他弓起身道：“当朝的右相反了，他想取朕而代之，但他的女人却被朕抓住了，那个女人曾是父皇为五弟钦点的王妃，朕就想成全五弟，五弟跟朕都不知道她怀孕了，今日，五弟让她见\红了……”他蓦得发力，往前一贯。
　　
　　她叫了一声，眼珠瞪得浑圆，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汹涌夺眶。

　　“皇后哭什么？朕刚刚是不是弄疼了皇后？

　　那眼底竟像有千絮万缕的血丝，她终于妥协，伏在他胸前哀恸道：“放过媱媱，好不好……”
　　
　　“皇后不是痴傻了么？”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凝着那泪水涟涟的眼睛，刮蹭她的鼻子道，“原来皇后不傻啊，皇后真坏，就是想让朕担心是么？放了她？她是谁？那肚子里可是乱臣贼子的种……”
　　
　　
99、温存

他发起狠，来来回回地折腾。各种扭曲的姿势，暖榻连着香案响动，案上正焚的香炉剧烈颤动着翻坠在地，听到了里头的动静，守候的小宫娥面面相觑，耳根子处如沸水滚过，万万不敢进来收拾。
　　
　　那麝香的气味愈发浓烈了，鼻端充斥的全是那种令人眩晕的味道，他翕着鼻翼深深一嗅，停了下来，去看那流涕的女人，她辗转哀哭，只是没有发出声来，只是默默地淌着、沁着泪，比那吃了黄连的哑巴还要有苦说不出，小产的时候都没哭得这样伤心……
　　
　　窗纸底下透出来的风又干又刺骨，那两张轮廓汗液浃渫，被浸渍透了的肌肤还是禁不住地起栗。他累得喘息，低垂着脑袋，两眼剜着她，汗渍和泪混合着，滴滴溅落在她的眼上，鼻丘上，唇上，又从瘦突的腮上分流下去。
　　
　　这种冷血的男人也会流泪么？相顾无言，噙在眼角的水珠在她合上眼帘的时候被推落下去。
　　
　　他捏开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与她十指紧扣，唇舌交缠，让她将把那些汗血与泪都如饥似渴地吞咽下去。
　　
　　“我以为你没有心了，你还会伤心么？”口中尽是从她那里索取来的蔷薇香，他一开口就对她尽数倾吐出来。

　　她说：“我不是伤心……”

　　他眼角急剧缩动，伸手将她的脸揽到眼前：“不是伤心？那是怕了？是疼了？现在知道疼了？要失去骨肉至亲，所以怕了？知道疼了？那之前为什么不疼？”　
　　
　　她又低泣，声如秋日枝头的叶子在金风里的瑟响，是一种孤寞而低沉的喧咽，凉风带走了水汽，就连落地那一刻的瑟声也是干巴巴的。“她不是别人，她是我的亲妹妹……”啜泣声渐响，她紧紧攀住他的臂膀：“你要杀她，那就连我一起杀了吧，我本来就对不住你……”……
　　
　　……
　　
　　“人活着的时候，为恩怨是非耿耿于怀，闹得天翻地覆，过了三途川、奈何桥，什么爱憎贪嗔、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一碗孟婆汤后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梦里，也不知是谁这样说。
　　
　　昨日他们说过的话她竟忘得差不多了，竟仿佛大梦初觉，由于梦中太过投入，醒来后心力交瘁，努力回想，也只想起公孙戾吻着她的额，说的最后一句：“朕都依皇后的……”
　　
　　分开纱帐下床，皇后坐到妆台边对镜自照，眼下的两块乌青一左一右，好像生长上去了一样，再怎么施朱抹粉，也遮不去了。
　　
　　听到声响，小宫娥们鱼贯而入，经皇后盘问，梳妆的宫娥如实回答：“陛下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丑时的梆子才敲过，好像是边陲连夜报急……”
　　
　　皇后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起跟他之前是怎么说的了，依她的，是成全她们一起葬了性命呢？还是成全她要她不受折磨地活？耳边猛然跳出昨夜后来皇帝温存的语气，竟有些难以置信。
　　
　　----------------------
　　
　　雪霁天晴，庭中的宫人拖着竹编的扫把开始扫雪，栖在雪地的鸽群掠起。
　　
　　周淑媛立在庭中几竿子郁郁青青的修竹之下，袖中取出手炉，轻轻敲了敲竹边的水瓮，混在灰鸽群里的一只白鸽稳稳落来，收了双翅，周淑媛捉了入屋，坐在暖炕头，动作轻柔地抚摸鸽羽。
　　
　　宫娥在一旁报：“昨夜陛下去了永淑宫，今日天还没亮就走了，好像是接到了急报，这会子正跟顾相和冯大人密议呢。而皇后娘娘起来后就往苑西去了……”
　　
　　“皇后去那里干什么？”
　　
　　宫娥说：“听说右相的妾崔玉鸾住在那处荒僻的冷宫里，昨天西平郡王还在那里跟崔玉鸾单独见面了，似乎是陛下的授意，西平郡王出宫之后，陛下又请了太医过去，之后好像就下旨让崔玉鸾住在那里了，这些，陛下都不让那些知情的人走漏风声……”
　　
　　“知道了。”

　　宫娥退去。
　　
　　周淑媛放下白鸽，起身拾笔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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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苑西的冷宫内外因为人迹罕至，野草疯长，僻静至极，平时唯一的声音便是落在梅林里的鸟喳喳对语。那梅林不是宫人精心培植的，前朝的时候就有了，是由吃剩的梅核繁衍出来的。
　　
　　相传，缘因前朝某位皇帝的妃子。那时苑西还不是冷宫，那位妃子尤爱吃梅，各地每有进贡梅食，皇帝总会命人送去，那妃子习惯边走边嚼，吃完就随意丢弃果核，后来便有梅树从土里长出，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后，开花结果，自然脱落、后人摘取果实，树下和附近食完离去、鸟兽偷食，带去周边，年复一年，到了当朝已繁衍成一片梅林。
　　
　　冬日里，梅花开得正烈的时候，香气浓郁得能嗅醉人，只要有些微风就能飘出老远。而此花幽独，本就适合在这种寂静得无人打扰的地方盛开。无可奈何，此刻，外面已围了重重看守的士兵。
　　
　　郑媱从窗前向外望去，茫茫雪地，被昨夜的风刮下来许多花红，铺列陈杂，乱如红墨点染，何尝不跟泼溅的血一样呢？
　　
　　守在外面的士兵不约而同地跪地，下一刻，郑媱便看见皇后的身影了。
　　
　　初晴的日光很好，照在皇后的脸上，使得她脸上的每一处细微都让郑媱看得格外明朗，比起那日相见，皇后的脸上又多了两团乌青色的眼圈，隔窗与皇后对望，仅对望了那一眼，郑媱便知道发生过什么了，看样子，她是昨天刚刚得知她被抓的消息了，她实在无颜见她，想没有任何担当地逃，可那样就真的太懦弱了。
　　
　　郑媱挪动脚步，离开窗边，皇后恰刚进屋，姐妹二人相见，互相凝睇一眼，皇后伸手就来摸她的肚子，她下意识地往后迅速退了一步。
　　皇后有些心凉，展颜一笑：“媱媱很在乎这个孩子是么？连亲姐姐也要防着？”
　　
　　“不是防着姐姐，”郑媱看出她的不悦，咬咬唇，连自己都不知要怎么解释刚刚那往后一步的推却了，为什么要退一步，她真的无心，就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说到底，还不是么？她不禁为自己感到深深的羞耻，咬紧了唇，她干脆脱口：“姐姐，会让我一直留着这个孩子么？我怕你像……”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皇后倒似没放在心上，主动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所以之前一直不敢告诉我自己怀孕了？傻丫头，留或不留，你自己决定吧。这孩子在你肚子里一日，你自己就会少吃些苦，但是，要是等他生下来了，他的父亲还不回来可就糟了，至于原因，你知道的；要是现在不留，就没有后患，可你自己免不了皮肉之苦，公孙戾一怒之下可能杀你，连我都救不了你……”皇后顿了顿，又问：“曲伯尧知道你怀孕了么？”
　　
　　郑媱摇头。
　　
　　皇后一哂：“想不到你竟爱他至此……你自己当初不是打算不留的么？怎么反悔了？舍不得了？……”
　　
　　“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你在想什么，姐姐一看就知道，”皇后道，“今日这种处境，是你当初做的最坏的打算吧，如果没有发生，你跟他在一处的话，就会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他；如果发生了，你与他分离两地，万一被公孙戾拿来要挟他，你就不留孩子……你当初是不是这样打算的！”
　　
　　郑媱不说话。
　　
　　“媱媱，你真傻，你要是真的这样做了，以后你们又在一起了，你不说，他是不会知道的……”皇后一抹眼泪，怜惜地将她拉到怀中：“傻妹妹，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这样为他着想……既然你舍不得了犹豫了，那把孩子留下吧，兴许他可以在孩子出生之前就回来了；要是那时还没尘埃落定，姐姐再陪你一起想办法吧。其实姐姐也是希望你留下孩子的，那样你就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公孙戾本就是想拿着他去威胁他的，先生下来吧，或许他就回来了，就是回不来，到时候咱们再一起想办法……公孙戾也已经答应我了，你就在这里安心养胎，他不会再为难你了，只是这外面监视的人免不了的……”
　　
　　郑媱将脸埋在皇后肩头，喉头哽得泣不成声，“姐姐是不是又为了我去求他了……对不起，我总是让姐姐担心……”她呜呜咽咽着、断断续续地谴责自己，差点就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而皇后也已泪流满面，要离去时又不住叮咛。
　　
　　怕她一个人住会孤独害怕，皇后想调几个人过来伺候她，便征询她的意见。郑媱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开口：“姐姐能不能帮我从狱中救一个人？”
　　
　　“卫韵么？”皇后不允，道：“那女人，你该忌惮的。”

　　“不是，她是右相府里的丫鬟，名叫|春溪，应该在右相府被抄没的时候也一并被关起来了。”
　　
　　“信得过么？”皇后仍是不太放心。

　　她点头。

　　皇后见她神色笃定，道，“好……”
　　
　　
100、舅子

胎薄质润的莲青玉盏中乳花翻卷，赵王端起盏来，脸上的笑容随盏中蒸腾而起的雾汽浮动。“听说昨日，陛下秘密让五哥入宫了，不知五哥有没有与心上人共度春宵呢？”
　　
　　西平郡王正提壶往盏中注汤：“既是秘密，九弟又是如何知道的呢？秘密既已为九弟知道，九弟还来问我？”
　　
　　“我就是好奇心使然，想跟五哥亲口求证一下，”赵王摆手挥去一些弥漫的热雾，抿了一口道：“味道果然独特，普通的水煮的茶已不新鲜了，就想去尝尝没吃过的水煮的茶，这梅花尖儿上的雪煮出来的茶就是有一种特别的幽香，是不是五哥？”
　　
　　手不自觉地握住茶盏，西平郡王被烫了一下，快速缩回去道：“我是想要她，可她不愿意跟我，那我就没办法了，九弟放心，接下来，我不会帮她的，咱们一起经营到了这一步，说什么我也不会坏了咱们自己的计划的。其实，手足之间，拐弯抹角反而生分了，九弟以后有什么话不妨对我直言。”
　　
　　“五哥说的是，兄弟以后会注意的，五哥这样回答，我也就放心了。”赵王笑笑，“今日一大早，陛下就……”话刚出口，“哇——”一声嘹亮的嚎叫将赵王的声音给淹没了，赵王放目一看，乳娘正于不远处的雪地上来回踱步，怀里抱着小世子哄。西平郡王回头一看，又转过了脸来，等待赵王继续。
　　
　　可能是雪光太刺眼睛，小世子在乳娘怀中哭个不停，这样吵闹，赵王实在讲不下去，遂起身过去，跟乳娘提出要抱抱孩子。
　　
　　“昭儿乖乖，叔父抱，快别哭。”赵王将孩子抱到廊下，有模有样地颠着，那孩子真的停止了哭泣，探头探脑地望着赵王，赵王在怀中逗弄起他，他挣扎着要离开怀抱，赵王遂欲将他放到地上，乳娘忙在一旁道：“王爷，小世子还不会走路。”
　　
　　赵王又把他抱了起来，不停地颠，回头一看，西平郡王还坐在那里饮茶，纹丝不动地背对着他们，赵王遂喊：“五哥，小侄子生得这么可爱，你这个父王不过来抱抱儿子么？”
　　
　　西平郡王这才起身走了过来，掠了儿子一眼，冲乳娘斥道：“怎么哄的？”

　　乳娘低垂下头，连连自责。
　　
　　一见西平郡王，昭儿乐呵地伸出两只小手，冲西平郡王不停挥舞着，赵王忍俊不禁，抱着孩子往西平郡王身边凑：“五哥，你儿子要你抱呢。”
　　
　　昭儿的小手便挥舞得更加起劲，一下子抓住了西平郡王胸前的衣襟，却被西平郡王伸手掰开了，西平郡王转过身去：“九弟，咱们边走边说吧。”
　　
　　赵王也明白，欲把孩子交给乳娘，孩子的眼睛一直盯着西平郡王，在赵王怀里乱抓乱挠，还不会说话，咿咿呀呀地乱叫着，拼了命地要挣脱下地。
　　
　　“小侄子想走路是不？”赵王不得已弯腰将他放在地上，掮着他的小肩引导他走，一不留神，他竟溜了手，踉跄着朝西平郡王走了两步，走得很稳。
　　
　　“啊！”乳娘脸上的神情高兴得如白云飞飘，“小世子会走路啦！王妃！”什么礼数都顾不得了，兴冲冲地跑去喊顾琳琅。
　　
　　西平郡王转过了脸来，那团影子已经移动到了脚下，抱住他的腿蹭了起来，目光渴求地看着他呵呵地笑。赵王走过来掐起昭儿的腰：“父子果然就是不一样，昭儿知道谁跟他血脉最近，就不让叔父抱，偏要让父王抱是不是？”将人往西平郡王怀里送去，西平郡王这才伸手将他接住。
　　
　　昭儿嘴里咿咿呀呀，吧唧一声亲在西平郡王脸上，西平郡王笑笑，伸手逗弄他笑。顾琳琅来时恰看到这一幕，高兴坏了
　　
　　西平郡王抬起头来看见了她，将儿子递过去，跟赵王沿着长廊行走：“听说昨日嘉兰关外突然冒出一支大军，是增援曲伯尧的，今日天还没亮，左相府就接到了宫中急召，现在盛都内外，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前太子遗腹子‘公孙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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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木笔直而光秃地耸立着，银色的盔甲在雪光下透出森冷的寒气，他手握的长虹剑也熠熠泛着寒光，被西北的日光晒得褪了色的风氅迎着西北风猎猎响着。
　　
　　公孙灏与他并肩行走在已经结了冻的湖面，一步步履着足下厚厚的冰，望着冰上的倒影，好像再加重一些就要踏碎了足下的冰掉下深湖一般，竟有些心虚地忐忑了。
　　
　　雪还在连绵不断地飘，他突然驻足，回首与他对视，胡须和眉梢上滞了一层细碎的冰碴，冷峻的目光仿佛萃着微冽的冰晶：“听说——你成亲了……”
　　
　　公孙灏静静地迎着他的打量，不管有多么心虚，面上仍是不着一丝丝痕迹，他微微一笑，冲他的舅子淡定地点头：“嗯……”
　　
　　郑觉神情肃穆：“哪家的娘子？”
　　
　　公孙灏咳了咳，低头拿剑柄往足下冻结的冰捅了几下，冰面厚实得很，连一丝丝裂纹都没有，他这样回答郑觉：“你很想知道？”
　　
　　郑觉沉默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回答，又听他说：“那你猜猜看吧……”
　　
　　“呵——”郑觉当即冷嗤了一声：“我要猜得到还用问你！问钟桓，钟桓支支吾吾也不说！”
　　
　　“哦？他竟敢不说？”公孙灏，“他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回头我替你教训他。这里真冷，咱们还是回去吧，回去好好商议下一仗该怎么打，早日入盛都，入了盛都你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好像不愿意告诉我？”郑觉遂跟他一起往回走。
　　
　　“没有，”公孙灏解释说，“你不跟我提起她还好，一提起她让我夜里又睡不着了。你是没亲眼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她生得像个仙女儿，怎么看怎么好，比公孙戾的皇后要好看，哦，忘了跟你说，皇后其实是你妹妹，郑姝，你知道么？”
　　
　　关外的消息闭塞，郑觉当然不知，当年郑姝嫁给了太子勋，他也不曾回来，后来只听说郑姝随太子殉节了，公孙灏曾传信给他，但信中只说他的几个妹妹都还活着，郑媱和郑媛被自己救了，在长公主府。
　　
　　听到皇后就是郑姝的消息，郑觉倍感震惊，她现在是公孙戾的皇后，那将来，岂不是要面临兄妹敌对的境况？公孙灏就知道这消息对他来说会是一个巨大的冲击，于是在他沉默的时候也保持了缄默。
　　
　　郑觉又问：“那我另外两个妹妹呢？她们在长公主府过得怎么样？”
　　
　　他点头：“你母亲生前与长公主交情不浅，因而长公主对她们视如己出。”他想了想，又说：“郑媱……郑媱……”
　　
　　“她怎么了？”

　　他僵硬地扯着嘴角：“她长大了……”
　　
　　郑觉目光一黯：“你这神情，我还以为她遭遇什么不测了。”

　　公孙灏低头笑，目光不躲不闪，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是在你家中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的，她现在可出落成一个活脱脱的美人了……郑觉，回去之后，让她跟了我好不好？”
　　
　　郑觉诧异得险些掉了手中的剑：“想都不要想！我不会让她跟了你的。”
　　
　　果然跟他料得差不多，他追上他的脚步：“郑觉，你是不是还怨我？”

　　郑觉不理会他，越走越快：“你别想打我妹妹的主意！以后那么多女人还不够你挑！”

　　“我就知道你还在怨我！”他冲到他跟前挡住他的去路，“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早不怨你了。”郑觉推开他，疾风般走入城门里去了。
　　
　　“他就是郑媱的兄长？”娄沁问，钟桓忧心忡忡地点头。“他可比你厉害了去。”

　　“怎么不见他回来？”

　　“在后面呢。”

　　“两人似乎闹不快了，”娄沁想了想，“不该呀。”
　　
　　钟桓已经匆匆下楼，迎去公孙灏跟前，“主子，他问我了我没有跟他说，我发毒誓！”
　　“我知道你没说，”公孙灏掠他一眼，“以后也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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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都与嘉兰遥隔东西，中间城池无数，重重关隘，强攻也不是易事，尤其是攻下了嘉兰附近的几座城池之后，盛都紧急调遣了重兵过来，大小关隘和城镇都有重兵里里外外地把守……
　　
　　“郑觉这次从高昌带来的多是王氏的旧部，想不到几个月的相处，那些旧部竟好像都将他当成新主人了。”黎一鸣对公孙灏说，“灏，一会儿大家一起商讨的时候，你该提出，让主将轮换……”
　　
　　公孙灏一口回绝：“不必。郑觉的为人，我信得过。”
　　
　　黎一鸣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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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郑觉

盛都与嘉兰遥隔东西，中间城池无数，重重关隘，强攻也不是易事，尤其是攻下了嘉兰附近的几座城池之后，盛都紧急调遣了重兵过来，大小关隘和城镇都有重兵里里外外地把守……
　　
　　“郑觉这次从高昌带来的多是王氏的旧部，想不到几个月的相处，那些旧部竟好像都将他当成新主人了。”黎一鸣对公孙灏说，“灏，一会儿大家一起商讨的时候，你该提出，让主将轮换……”
　　
　　公孙灏一口回绝：“不必。郑觉的为人，我信得过。”
　　
　　黎一鸣不再多言。
　　
　　……
　　
　　嘉兰附近城镇被攻陷的消息一传回盛都，盛都便紧急调兵遣将，在嘉兰及其沿边城镇之外的各个要塞设下厚防，每一要塞都有重兵把守，继续强攻显然不如之前得心应手。
　　
　　公孙灏与众人商议后一致决定先攻雍城，因为雍城四州通衢，若得此地利则相属四州唾掌可清。
　　
　　此时又面临焦头烂额的难题，雍城地理位置的重要众所周知，盛都又岂会不知雍城会首当其冲，怪异的是，雍城竟然没有重兵把守，难道故意为诱他们深入？
　　
　　娄沁道：“不如，我先带一支轻骑去城内探探。”

　　“还是让为父去，”娄孝道，“你虽不输男儿，可万一被俘虏了，岂不是要受侮辱？”娄孝遂向公孙灏请求道：“元帅，让我去吧，我去城内探探情况。”
　　
　　黎一鸣见公孙灏不语，接话道：“的确有必要先派人去探明情况，但娄将军年事已高，让娄将军去恐怕不妥。”
　　
　　徐令简道：“那我去吧。”

　　“你，你似乎也不妥，你一直是负责守城的，探路的任务可不比守城容易，他人也没有守城的经验。”
　　
　　“郑将军啊，郑将军有。”徐令简说。

　　“那就让我去吧。”郑觉说，目光扫视过眼前那双流露出心事的眼睛，傲然一笑，“还是让我去吧！”
　　
　　黎一鸣不再说话，目光与娄孝遥遥呼应。
　　
　　郑觉将目光看向公孙灏，等待他的回复，公孙灏却拧着眉梢，有些忧心：“让钟桓跟你一起去。”
　　
　　郑觉拍拍他的肩膀：“不必。我一个人带些轻骑去就够了。”

　　公孙灏再三叮嘱他：“那你小心。”

　　郑觉看了眼黎一鸣，转身便走去营中挑选士兵。
　　
　　一个时辰后，郑觉仅领着十名轻骑出现在雍城附近，他交代那挑选而来的精于射术的两名百步能穿杨的弓箭手悄悄潜伏去雍城城楼之上隐藏起来，又吩咐两名轻功了得的士兵也登楼隐藏，自己则领着其余六人策着轻骑缓缓步入大开的城门，入得城门里，郑觉故意压下了马速，耳廓时刻警觉得竖直，全神贯注地打量着城内的一举一动，显然这座空城并不如它看起来的那般宁静。
　　
　　风声顺着空旷的甬道尖利地啸过，但闻城中楼上悬垂的旌旗猎猎响动。郑觉勒了缰绳不再前行，从马鞍子下取出万石弓，搭箭而上，对准前方楼台上的朱帜用力一送。
　　
　　那旗帜断裂的轰声一起，便有黑压压的人头像满溢的洪水一样从城上涌出来，张弓搭箭声燃放的爆竹般此起彼伏，顷刻间，城门大闭，伴随着陆陆续续地响声，郑觉的人头便被万箭所指。
　　
　　城楼上有人喊话：“识相的就放下兵器下马，束手就擒。”
　　
　　郑觉冲着城楼上喊话的人一笑，松开拳头，万石弓哐得坠在地上，郑觉双手并举：“诸位别轻举妄动，先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我这就下马！”
　　
　　那城门上的将军又叱道：“还有你身后的人，速速缴械！”

　　“听见没有！想活命还不丢掉兵器！”郑觉回头一呵，眼神迅速往城门之上扫了一眼，身后六人便丢下兵器。七人便做下马之举，才拾着马镫下到一半，城门之上六支劲矢齐齐飞出，甬道两边的城楼之上几声痛呼，尸体便重重翻坠下地，摔得粉身碎骨。

　　“放箭！快放箭！”一片惊慌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嚷着：“快！”
　　
　　郑觉迅速翻身藏到马腹以下，避开了射过来的箭雨，与此同时，双足勾住马背，马匹扭头便往城门冲去，六人也做相同之举。
　　
　　“守住城门！别让他们跑了！”
　　
　　事先隐藏在城门之上的士卒已经跃下，迅速斩杀了守门之人，在追兵赶来之前已经开了城门。
　　
　　郑觉等人趁机冲了出去……
　　
　　“我刚入城门，试探了下，就遭遇埋伏了，”郑觉说，“城内有重兵把守，我们不易强攻。”

　　“有重兵？”黎一鸣道，“若真的有足以让人畏惧的强兵，郑将军能毫发无损地回来？老夫真有些不信。”

　　“确实有些难以置信。郑将军此次只带了十名轻骑，入了城中遭遇了埋伏，郑将军十一人竟都毫发无损，老夫想，若真是咱们应付不来的重兵，那应该不会如此轻易脱险吧。”娄孝也道。
　　
　　徐令简也笑：“那雍城内若真驻扎了咱们对付不下的重兵，那么郑觉，我要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哪知钟桓在下面踢他，小声提醒他说：“你可别小看人家。”
　　
　　“你踢我干什么？”徐令简没听见，愠怒地瞪了钟桓一眼。

　　钟桓尴尬无比，抿了抿唇，绷直了脊背安分做着，老实地迎着公孙灏瞪过来的目光。
　　
　　“ 不是咱们对付不了，而是强攻不值，若硬要强攻，可能会伤元气。”郑觉说。

　　“郑将军就如此笃定？”黎一鸣道，“郑将军不要夸大其词了，郑将军——”
　　
　　“亚父，”公孙灏打断黎一鸣的话，冷言冷语道，“娄将军当年没有和郑将军一起带过兵，因而不了解郑将军。但亚父是郑将军一起行过军打过仗的，亚父当年还曾在郑将军麾下，亚父难道忘了，亚父应该了解郑将军才是……”
　　
　　“老夫只是提出自己的质疑，供大家一起商讨，元帅不要生气。”　黎一鸣致歉说，却板起了一张脸。
　　
　　“哦？”娄孝作讶异状，哈哈笑着缓解气氛，“看来郑将军很得元帅的器重和信任，既然元帅都这么说了，那郑将军应该有过人之处了，老夫以后可要好好见识见识。”
　　
　　娄沁看了郑觉一眼：“照你这么说，不强攻，那咱们就得想其他办法了，可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除非换了策略，不先占领雍城了。”
　　
　　公孙灏想了想：“那就先不攻雍城，转攻周边这几个，可以分头拿下之后对雍城形成合围之势，那么雍城就好拿下了。”
　　
　　“办法好像是行得通，可拿下之后不一定能对雍城形成合围之势，因为：如果盛都再派兵从这些城镇外围再设一道防线的话，咱们可就是腹背受敌，等着被夹击了，”郑觉说，“雍城还是要先拿下。”
　　
　　“要先拿下雍城，又不能强攻，那怎么拿下呢？有什么好的办法吗？”徐令简问，“毁了粮草？可要进城去，难道要再辛苦郑将军夜袭么？”

　　“老夫倒想到一个办法，”黎一鸣说：“不如从水源下手，切断水源或在水中投毒，雍城的水源都是从城外开渠引进去的，不必入城，咱们只要找到城外地下的暗渠填埋了就可以了，没有水源可比没有粮草更要命。”
　　
　　“不行！”公孙灏一口否决，“雍城里还有百姓，而且这里本来就缺水，毁了暗渠无异于毁了一座城。”

　　钟桓嘟哝道：“切断水源和投毒的手段未免卑鄙了些，会使百姓怨声载道，肯定都会拥护公孙戾了，对元帅不利。”
　　
　　“那该怎么办？”娄沁：“这也不行，那也不可，我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郑觉：“我有一个办法。”

　　公孙灏：“有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什么办法？”众人期待地看着他俩。
　　
　　公孙灏笑笑，看向郑觉道：“我觉得我跟郑将军想的是一样的。”
　　
　　“到底是什么办法？”钟桓已经迫不及待，不停催促公孙灏，“好着急，元帅你快说啊。”
　　
　　公孙灏笑着，就是不说。
　　
　　钟桓又抓耳挠腮：“为什么我就想不到呢？”
　　
　　“呵——”徐令简伸腿踢他一脚，“唉唉唉，我跟你说啊，人啊，贵有自知自明。”

　　钟桓白了徐令简一眼。
　　
　　娄沁忍不住噗嗤一笑：“看你俩整天打情骂俏的！”
　　
　　“谁跟他打情骂俏！”钟桓与徐令简齐齐炸了。
　　
　　“我错了，”娄沁说，“你们不只是打情骂俏，你们还是心有灵犀，啧啧啧，如此异口同声。”
　　
　　“异口同声的是元帅跟郑将军！”钟桓一脱口，赶紧捂住嘴巴。
　　
　　公孙灏与郑觉相视一笑，再次异口同声：“暗渠……”
　　
　　“暗渠？”这回是仍是不明所以的众人异口同声。
　　

102、相思

“父亲，你说元帅说的‘暗渠’到底是什么方法？女儿实在想不通。”

　　娄孝的眼睛紧紧盯着公孙灏的帐篷，没注意听，娄沁冥思苦想：“会不会是——咦，父亲，你在看什么？”娄沁顺着娄父的目光去看，最后一个留在里面的黎一鸣这才铁青着脸从公孙灏的帐篷里走出来。“黎伯好像不高兴，又和元帅起争执了么？”
　　
　　“沁儿先回去，”娄孝道，“为父去和黎伯说几句话。”遂迎上前去，黎一鸣赶紧缓和了些颜色，招呼道：“娄将军。”

　　“唉，一把年纪了，你就不要和元帅计较了，”娄孝陪着黎一鸣一道往前走，“元帅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你的想法不一定就是他的想法，有时候，也不一定比他们年轻人的主意好。”
　　
　　“哼……”黎一鸣长叹一声道，“是啊，元帅可是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另可相信一个外人不愿相信一手把他带大的亚父，等以后那人功高盖主的时候恐怕就追悔莫及喽……”
　　
　　“外人？”娄孝呵呵笑道，“怎么说是外人呢？我听沁儿说，郑将军的二妹不是跟了元帅么？这往后还不都是一家人？只是，”娄孝挑了挑眉梢，“不知为何，郑将军好像还不知道亲妹妹跟了元帅，而元帅似乎也不想告诉他，这我就不懂了，这是为什么呢？以后回去了，兄妹见面，早晚不都是要知道的么？”
　　
　　“为什么？”黎一鸣口气十分笃定，“因为郑崇枢的女儿不配！灏以后是不会给她任何名分的。”

　　娄孝寻思着这句话，又笑：“怎么可能？我听沁儿说元帅很喜欢她，而兄长又立了功，她怎么也不会被亏待的，说不定，说不定……”娄孝顿了下，“说不定，立她为后都有可能。”
　　
　　“总有人会不答应的，我就是第一个。她若是男儿，可以像她兄长那样为灏鞠躬尽瘁，能得到爵位嘉赏，但她偏是女儿，如果以身侍君，诞育子嗣，只会玷污了皇室的血脉。灏要立她为后就是让祖先蒙羞！”黎一鸣义正词严地说。
　　
　　……

　　娄沁一直在一旁留意着那两人，待黎一鸣走后，忙迎上去问娄孝：“父亲，你跟黎伯都聊了些什么？”

　　娄孝摸摸她的头：“在说立后呢。”
　　
　　“立后？”娄沁睁大了眼，“说这些，未免早了些。”
　　
　　“不早了，一旦回到盛都，新帝登基，那就要着手准备立后的事宜吧，短短的时日，上哪找一位德才兼备又让众人都心服口服的皇后呢？太子妃生前跟你母亲交情不浅，你跟元帅本来就是有婚约的，又与他出生入死……应该不会有人有异义的。”娄孝望着她的眼睛郑重叮嘱道，“往后，多去元帅帐中走动走动，夜里可以送些姜汤过去。”
　　
　　娄沁低眉：“可他心仪的是郑将军的妹妹，郑将军又与他情同手足。”
　　
　　“那个女人在盛都为人质，性命和清白都难保，即便他们日后相见了，你觉得元帅不会心有芥蒂？再说，她是郑崇枢的女儿，即便元帅一意孤行，也总会有人反对的。”
　　
　　……
　　
　　“我说老徐，你那边挖好了没啊？”钟桓擦擦脸上的沙泥，对着黑暗的渠道里面喝了一声，“怎么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见你人啊？”
　　
　　水声潺潺地响，钟桓往前探了两步，没料到那边突然探出个头来，那眼睛贼亮贼亮的，就像是沙漠里的狼，猝不及防的钟桓一屁股瘫坐下去。
　　
　　“就这点儿胆，”徐令简伸出手示意要拉他，同时嘲道：“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在元帅身边混了这么久还不被元帅嫌弃的啊？”
　　
　　“我才不是怕，只是没反应过来，”钟桓把头别去一边，自己爬了起来：“你难道就没发现元帅看我的眼神里都是嫌弃么？”
　　
　　“没，”徐令简喃喃自语，“我对他又不感兴趣，干嘛要盯着他的眼睛看。”徐令简回头对身后渠道里的士兵大喊了一声，“诸位再努一把力，必须在天黑之前完工喽！”
　　
　　钟桓没听见徐令简口中咬得很轻的那个字，以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徐令简：“撸一把？……上瘾了……”
　　
　　“什么上瘾？”
　　
　　钟桓已经爬了出去，没听见。
　　
　　公孙灏和郑觉正站在一边说话。
　　
　　“元帅，我那边的兄弟们已经挖好了，你过去看看？”钟桓走过去讲道，“徐令简那边还剩好多——”

　　“你怎么搞的自己都湿了？”
　　
　　“湿了？”只见公孙灏怪异地打量着他，钟桓莫名红了脸。
　　
　　“他尿裤子了！”身后跟来的徐令简开玩笑说。“元帅，我那边遇到了一点障碍，所以要在天黑之前才能——”

　　钟桓立马反驳：“你才喜欢尿裤子，你就算因为喜欢撸才！”

　　惊得徐令简瞠目结舌。
　　
　　“越说越不像话！”公孙灏清了清嗓子，瞪着钟桓斥了一声，又缓和语气道，“看你头发都湿了，铠甲上都是泥沙，一定是跌跤了，把兄弟们都领回营去烤干衣裳，你自己也快些换下脏湿的衣裳，再不换就结冰了。”
　　
　　钟桓：“……”愣了半晌，“还好，那地底下还冒热气呢，不冷。”
　　……
　　
　　拓了三日的暗渠终于竣工，直通雍城城中。雍城里的兵力主要用来守城了，子时过后是容易打盹犯困的时候，守城的将领只以为他们会趁着天黑时强行攻城，便在夜里让大部分兵力集中轮换着守城。
　　
　　子时过后不久，城门外果然有风吹草动，守城的将领紧急诏令调集一切兵力过来防御，怪异的是，城门外那些动静总在他们放松警惕后再次响起，守城的将领以为他们只是在拖延和周旋，对方一定是想将他们的耐心和精力消耗殆尽后再出其不意，却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外面的动静只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而公孙灏的大军已经悄悄从数条暗渠进入城内了。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当主将的头颅被升起来的时候，一些士兵闻风丧胆，纷纷放下兵器降了，负隅顽抗的只有被杀的命了。
　　
　　投降的士兵俯首称臣，守城的副将亲手将印章呈至公孙灏跟前，公孙灏伸手去接，眼底余光一扫，竟扫到一片寒光，抬目一看，那伏地的人群中有只亮晃晃的匕首悄悄被举起，那人龇牙咧嘴，面目狰狞，飞身扑来，匕刃正对准了他的胸膛。
　　
　　众人惊呼，眼见着来不及，有些人已经闭上了眼睛。钟徐娄等人都来不及拦住那人，郑觉拔剑也晚了一步，那只匕首已经戳在了公孙灏的胸腔。
　　
　　公孙灏眼神一剧，低目看了抵在胸口的匕首一眼，看得那人一慌。
　　
　　匕首怎么没戳进去，又迅速用力，还是戳不进去，却听见公孙灏唇角一动，笑道：“我穿了软甲……”欲再次发力，接下来却是一声惨叫，匕首和胳膊齐齐落地，是被郑觉一剑斩落了。
　　
　　众人松下一口气，想想都觉得触目惊心，望着那倒地痛苦呻|吟的人，娄沁挥剑再次砍去。
　　
　　“别杀他！”
　　
　　娄沁的剑因公孙灏这一声呼喊而停在了那人鼻前，当啷收剑入鞘。“把他带下去。”
　　
　　没想到那人拼尽全力攘开了拉他的士卒，抽剑切腹死了，鲜血溅了围观的人满身。
　　
　　“他生在这里，这里就是他的故土，他自入伍后就一直在这里守城。”那降伏的副将说。
　　
　　公孙灏道：“那就把他葬在附近的故土吧。”
　　
　　士卒来拖那尸首，才拖行了三尺，便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是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是死者的妻子，她扑到她丈夫的身上将他紧紧抱住，很快也染得一身血淋淋，她浑身颤抖着，哀伤地大哭大嚎，哭嚎得哑了，麻木了，才愤愤抬目瞪着他，森森地疯笑起来：“我希望你的爱人也不得好死！”
　　
　　本来同情的公孙灏脸色剧变，暴怒道：“住口！”
　　
　　“就算不死，也不得好过……”
　　
　　“住口！”
　　
　　“哈哈哈，就算不死，也不得好过……”
　　
　　公孙灏霍得拔剑，郑觉忙把他拉住。
　　
　　她倒下了，用了丈夫切腹的剑，倒在那具尸体上面，眼睛瞪得很大，定定地望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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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犒劳宴上，人声鼎沸，郑觉早早地离开了，寻了个清静的地方，一轮圆圆的月亮高高挂在西楼树梢后，楼顶稀稀落落地散着残雪，有呼啸过耳的风声，也闻得见隔着几重围墙的喧闹，只是隐隐的，还算静谧。郑觉弯腰坐在了阶上，抬头去看那天空的月亮，月亮中渐渐浮现一副清丽的面孔……
　　
　　郑觉起身准备离开，又猛得回头，坐在那边喝酒的，是公孙灏？砰——一只空了的酒坛在足边碎得四分五裂，公孙灏冲着他笑：“过来喝两杯。”
　　
　　“我当你去哪儿了？原来是一个人跑这里清静了，”郑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怎么回事？想女人了？”

　　他是真的喝高了，醉眼迷离地盯着他，手指着他，张了口，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郑觉灌了一口酒。
　　
　　“于阗王妃，你是不是还不能忘了她？所以，所以一直对我当初帮她逃走不满？是不是？”
　　
　　“你喝多了，”郑觉睨着他醉醺醺的模样，沉了脸色，“话怎么那么多。”
　　
　　“你为什么不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呢？嗯？你一定还对我不满，不然……不然，你怎么会反对她跟我在一起呢？是不是？”
　　
　　“你在胡说什么？起来。”郑觉去拉他的胳膊，又听他满口胡言，“郑觉，我告诉你，你就是反对也晚了……你再怎么反对，她都是我的人了……”
　　
　　郑觉有些烦了，懒得听他胡言乱语，此时，恰看见出来解决内急的钟桓，忙喊钟桓：“过来！将你主子背回去。”
　　
　　“哦……”钟桓忍着内急过来将他背了起来，他还在背上呵呵笑着胡言乱语，“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钟桓将他扔到床上，已经快忍不住了，急匆匆要出去解决内急，却被他一把攥住。“媱媱！”
　　
　　喊得钟桓背上汗毛倒竖，他的力气太大了，钟桓一直都知道，心想这下糟了，要怎么脱身啊。
　　
　　他紧紧攥着他的衣领，脸上又红又烫，眼神迷乱地望着他喊：“媱媱……”
　　
　　“啊啊啊主子……”钟桓急得要哭出来，夹着腿忸怩着身子颤抖，“我，我是钟桓啊！你别乱来！快放了我，我憋不住了啊！”

　　“媱媱……”他还是温柔地喊。
　　
　　钟桓热泪盈眶，主子可从来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喊过他。
　　
　　“我好想你……”他低声说着，伸手来扒他的衣裳。
　　

103、堕胎

眼见衣裳要被扒到肩下了，钟桓一下子跳了起来，七推八阻，一边叫嚷着一边拼了命地挣，不知道喝醉的人怎么还有那么大的力气，钟桓无奈，低头对准他的手背咬了一口，他啊得一声倒下去了，钟桓趁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庭院才擂着胸脯长舒一口气，急匆匆奔向茅厕了。
　　
　　想想钟桓刚才惊慌失措的从他屋子里奔出来的模样，娄沁觉得奇怪，见房门大开，便提步往里走，才进门一股冲天的酒气便扑鼻而来，他喝醉了，口里喃喃不清地吐着醉语。
　　
　　娄沁往外看了一眼，想着就让门敞开好了，一会儿钟桓兴许还会回来。走到榻前坐下，辨出他口中喊的是那女人的名字，伸手去触他的脸，火一般，顺着下颚滑到胸前，也烫得厉害。隔着衣服能感到那颗心正有力地搏击着，娄沁的脸也跟着烫起来，手又溜到他腰腹间，颤颤地解开了他的腰带。
　　
　　他口中的喃语停了，娄沁忙抬起头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见他眼睛闭着，拨他衣裳的举动愈发小心翼翼，触及到了肌肤，她的呼吸愈来愈沉重，轻轻俯下身子去亲他的下巴上坚硬了的胡茬儿。
　　
　　后脑勺突然被他按住，他一口咬住了她的唇回应。她的心跳得愈来愉快，指尖跃过腹肌，往那腿间溜移。
　　
　　巨大的力道突如其来，娄沁眼一花，猝不及防地被搡在了地上。
　　
　　“出去！”那眼神比阎王罗刹可怕许多，看得天地不惧的她心惊胆寒，愣愣地坐在地上与他对视。

　　“出去！”他又说了一句，说完便又倒了下去。
　　
　　那已经迸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沉下去，娄沁从地上爬起来，掸去身上的灰尘，挪动了两步。

　　“云麾将军？”
　　
　　娄沁从容转身，向钟桓微微一笑道：“啊，他醉得太厉害了，我去煮一碗醒酒汤端来。”

　　“哦……”钟桓打量着她，抽抽嘴角：“有劳云麾将军了。”
　　
　　目送她出门后，钟桓狐疑地走到床边，他衣裳半敞，胸腹袒露着，还醉的不省人事。
　　
　　想想自己先前差点被拨掉的衣裳，钟桓思虑着自言自语：“要是他愿意的话，先被拨掉的不应该是她的衣裳么？”“呸呸呸——”又连抽自己的嘴，“即使他先拨了她的衣裳，他也不是愿意的。因为他拨我的衣裳时，哪里是心甘情愿的，分明是稀里糊涂之下……”
　　
　　想想自己刚才“虎口脱险”，钟桓一边帮他掩着衣裳，一边嘟囔着数落他道：“醉得不分男女了都。被占便宜了吧，活该！”
　　
　　他诈尸一样睁开眼：“去给我提桶冰块进来。”

　　瞪直了眼的钟桓嘴巴张得浑圆：“啊？哦哦哦，马上去。”
　　
　　钟桓以兔子亡命的速度取来了冰块：“主子主子，冰块我给你弄来了，你要干什么？”

　　“你出去。”

　　“啊？”钟桓道，“我还有话跟你说呢，云——”

　　“我要脱衣服了你还不出去！”他喝了一句。
　　
　　“哦……”钟桓悻悻地往外走，“不领情就算了。”走到门外，仍是不大放心，“她说她去煮醒酒汤去了，一会儿岂不是还要回来？他脱衣服，要干嘛？她回来了万一就进去了……啊！他肯定要大发雷霆，迁怒于我的话还不把我给阉了？不行……”钟桓遂跑到阶前抱着剑坐了下来：“我在这儿守着，她来了我就接过来端进去……”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守了很久，她还不来，钟桓又内急了，匆匆站起来……
　　
　　娄沁端着醒酒汤进屋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了人影。“喝醉了能去哪儿了？”一侧身，发现他正浸在桶中泡澡。
　　
　　“钟桓，我让你进来了吗？还不出去？”他背对着她，身子一动不动。
　　
　　“钟桓，怎么还不出去？”
　　
　　……　　
　　……
　　……
　　……
　　
　　手一晃，汤洒了一些出来，她抬头去看他，他肩背的疤痕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浴桶中没有一丝蒸腾起来的雾汽，可渐渐地，眼前便有雾汽了，是她的眼眶湿了，拔腿推门往外没有方向地狂奔。
　　
　　钟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奔跑出来的模样，纳闷道：“原来已经进去了……什么时候进去的？”钟桓匆匆爬起来趴在门缝里往内望，床上没有人，又斜了眼睛，只见他浑身浸在浴桶中。心想：难怪她红着脸又难过地哭着跑出来，原来是撞上他沐浴了。她可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女将军，哭得这样狼狈，估计是挨了骂，被狠狠地羞辱了。
　　
　　“把衣服给我！”
　　
　　钟桓心想：他在跟我说话么？没有反应。
　　公孙灏转过头来，铁着脸，视线射向门缝：“听见没有，钟桓！”

　　“啊？”钟桓这才回过神，破门而入：“在哪儿呢？你的衣裳，在，在哪儿呢？”
　　
　　公孙灏偏头指了指。钟桓跑去床上拿了衣服过去，眼睛多往桶中扫了一眼，惊得：“靠！桶里不是冰块么？”
　　“还看！”公孙灏咬着牙道，“再看把你眼睛剜出来！”
　　钟桓连忙捂住眼：“主子你……你怎么把自己浸在冰块里？不怕冻么？”
　　
　　……
　
　　她现在睡着了么？他和衣躺下，枕着双臂胡思乱想着。手背上一个深深的牙印，“什么时候弄的？”他想不起来。
　　
　　帐顶那张芙蓉秀脸若隐若现，“喜欢……”她瞪着明亮的眼睛脉脉含情地凝着他说。实在是太想念她了，她要是在身边就好了，身体的欲望还是汹涌着，怎么样都无法排解。
　　
　　----------------
　　
　　窗外圆圆的月亮发着冷辉，照得一庭梅花如雪，被婆娑的影子打了阴翳后辨不出色泽了。
　　
　　纱幔自己轻轻的摇曳，外面床榻上的春溪打起呼噜，已经睡得香甜。郑媱不敢翻来覆去，眼睛盯着肚子看，真是神奇，它就这么一天天地隆起来了，而且比其他怀了这么长时日的女人肚子要大，姐姐和春溪都这样说。郑媱每晚喜欢掀开衣裳去看肚皮，今日好像又被拉扯出了几条暗红色的细纹。
　　
　　外间好像突然有了动静，郑媱警醒地坐起身来呼唤春溪，喊了好几声，春溪才应答，然后又啊得一声没音了，郑媱心惊肉跳地分帐下榻，探足去穿鞋，眼睛盯着那一道帘子。探了好久探不到鞋，低头去找，哪知一抬起头来，眼前就多了一个蒙面人，吓得跌在了帐里，张口尖叫，黑衣人迅速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巴，扯开了面纱后才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
　　
　　“翠茵？”郑媱讶道，“你怎么来的，你把春溪怎么样了？”
　　
　　“只是封了穴位。”翠茵双手背在身后，侧着头冷睨着她，“贵主让我来的。”
　　
　　“你的眼神似乎很不友善。”郑媱低着头说，长公主长公主？心头开始惴惴不安。
　　
　　翠茵叹了口气，一抹乌云忽然涌上她的脸庞，飘上她的颧骨和眼睛，细长的柳叶眉结了一双疙瘩，她飘来纱帐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肚子：“想不到都这么大了。你跟你姐姐一样，也瞒着贵主，你知不知道，长公主最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翠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翠茵道，“你没有用麝香，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就怀孕了不是吗？却瞒着贵主。公孙戾把你禁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若不是吕梦华昨日来长公主府告知贵主，贵主如今怕都不晓得你怀孕了。”
　　
　　“那又怎么样？她是谁？我事事都需要告诉她？”
　　
　　翠茵点头微笑：“有些事，你是可以不告诉贵主，只要你自己承担得起后果。”翠茵伸手从囊中取出一个木雕的小瓶，扔到她跟前：“这是贵主要我带给你的，她让我务必看着你亲口喝下。”
　　
　　郑媱愣了下，伸手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咬牙道：“我不喝！”
　　
　　“你是蠢还是傻？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

　　“我有自己的打算，”郑媱定定地凝着她，“麻烦你回去转告长公主。”
　　
　　“别一意孤行，”翠茵伸手抚摸她的鬓，“玉鸾，你跟我一起调制香药有一段时日了，也彼此熟识了，我也不忍心看着你——”
　　
　　“既不忍心，还要逼我堕胎？”见翠茵心生了恻隐，郑媱捉住她的手好言求道，“翠茵，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翠茵心头一酸，一串泪珠滚落下来，抽回手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我也没有办法……这是贵主的意思。你想想他吧，孩子还会有的。贵主说，你若还不愿意那就想想，媛媛。”

　　郑媱不禁讽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么？贵主真的站在他一边的么？好，我不为难你，我喝！”
　　
　　翠茵睁大了眼，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剔开塞子，给她看了下，举瓶灌入口中，又咽下去了。
　　
　　“对不起。”翠茵道，“很快就会发作的，但不会要了你的性命，我去把春溪弄醒。”
　　
　　“你马上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翠茵点头，迅速退出去解了春溪的穴：“她要小产了，你进去守着她。”说罢飞窗而出。
　　
　　春溪吓懵了，拔腿冲进去，却见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抚着肚子自言自语。春溪一步一步朝她走近，听见她说：“这么多人要杀你，怎么办？”眼角滑下的可怜泪珠儿没入枕衾中去。
　　

104、归来

春溪一下子扑去跟前，抱住她的肚子呜呜咽咽地痛哭流涕：“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害娘子？她刚刚来对娘子做了什么手脚？”
　　郑媱笑道：“没事。”
　　
　　“可她为什么说孩子保不住了？”

　　“我骗她了，”郑媱拾起空了的药瓶给她看，“我喝之前就悄悄地用指甲剔开了塞子使里面的药流出来了，喏，流在这里。”郑媱扒着衣袖给她看，“我喝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春溪松下一口气来。
　　
　　……

　　“你亲眼看见她喝了？”
　　
　　“千真万确。”翠茵揣着不安回答。
　　
　　长公主嗯了一声：“料你也不敢欺骗本宫，那就是，她把你耍了。肚子好好的呢。”
　　
　　翠茵扑通跪在地上：“贵主恕罪，是奴婢办事不力。”
　　
　　“罢了。”长公主道，“也许是天意，那就让她留下来吧。哦，吕梦华呢？”
　　
　　“吕氏已经离开了。”
　　
　　“派乌衣卫跟踪了么？”

　　“跟踪了，她离开之后在夜里潜入天牢去看卫氏，听她们的对话，似乎在吕氏来府之前就已经见过卫氏了，卫氏还问她：有没有将郑媱怀孕一事告知长公主……”翠茵顿了顿，抬目去看长公主：“更奇怪的是，吕氏再三祈求，卫氏竟不走，心甘情愿地留在天牢。”
　　
　　“哼哼……”长公主笑得不动声色，张口吃下婢娥剥好了喂过来的葡萄，“这个女人真不简单，你下去吧。”
　　
　　见翠茵躬身后退，郑媛赶紧躲藏起来。
　　
　　翠茵退至门外，伸手阖门，转身匆匆下阶，天又开始飘起雪花，冷飕飕的风掀得衣袂恣肆响动，翠茵打了个寒噤，抱着双臂揉搓，一脚一脚踩着雪地，发出塌塌的响声，准备往东上廊来着，廊东湖畔的柳枝下立着一人。
　　
　　因为遇着了阻碍，低掠而来的朔风翻不过高墙，折折返返形成一股股漩涡，带起纷纷碎雪。
　　
　　翠茵先是驻了脚步，而后喜悦得露了齿，上前喊道：“公子。”
　　
　　他容色温雅，如玉立雪松，冲她微微而笑，单薄的白衣飘飘欲飞，恍如降渚帝子，看得高翠茵如醉如痴，不冷么？她心想，又近前一步打量这五官有长公主影子的男子，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贵主——”翠茵只是低了下头，再抬起头来时发现他人已经不见了，四处寻觅：“去哪儿了？”
　　
　　他在台阶上停了脚步，看见一个小娘子坐在上面，她穿着厚厚的冬衣，搓着手，低头对着那渐渐成白却依稀能够看清玉砖倒影的台阶黯然神伤。雪花片片落在头上，肩上。
　　
　　真是日月如梭，她生长得真快，不过半年的时日，她好像就成大姑娘了。
　　
　　此时，她抬起了头来。她跟她生得真像，他看着她便想起了她刚去找他求他换脸之时的容颜。冰雪之姿，清丽不俗。只不过这小娘子目前似乎也是重重心事，但眼神依旧不掺杂质，她一直盯着他看，面上全是惊讶的表情，直到一片雪落到眼睫上才伸手揉了揉，揉完又盯着他惊愕地打量。
　　
　　他拾级而上，站到她跟前笑若熏风：“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嗯？”

　　她先是抬头仰望着他，而后低头盈盈而笑：“我记得你。”笑时眼睫扑闪得让人心动。真是长大了呢，都会流露出少女的羞涩了。
　　
　　他本欲伸手摸她的脑袋来着，看到她的神情便收回手，走进去见长公主了。
　　
　　“回来啦？回来的真不是时候，”长公主说，“没有英雄救美的时机啊……”
　　
　　“我只是来看看你。”他说。”

　　长公主愕然地打量他。
　　
　　……
　　
　　“你出去吧，本宫要午睡了。”

　　他依言告退，出来时又碰见郑媛，她还没走，徘徊在殿外，他问她：“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不冷么？早些回屋暖着吧。”

　　郑媛咬了咬唇，笑说：“我在等你出来。”
　　
　　“等我，你有话想跟我说？”
　　
　　她猛力摇头。
　　
　　“那为什么等我？”
　　
　　她笑笑，越过他溜进殿里去了。
　　
　　“唉……”他还没来得及说长公主在午憩呢。
　　
　　殿内出了长公主，没有别人。郑媛蹑手蹑脚地走着，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来，长公主蜷在暖炕上，旁边有香烟熏着，睡得很安详。郑媛来到炕前，死死盯着长公主，攥紧拳头里那一把雕刻的小刀，慢慢地对着那老妇人举了起来。
　　
　　长公主突然睁开眼，眉梢之间动了动：“你要杀本宫？”
　　
　　一句话把她吓坏了，小刀坠在地上，她木然地站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
　　
　　“原来本宫救了一条冻僵的蛇……”长公主打量着她，缓缓撑坐起来，一把镐住她的衣领将她提到床边，“你姐姐都不管你了，本宫养着你，你却要杀本宫！本宫真是养了一匹白眼狼！”
　　
　　郑媛吓得张开了嘴要嚎啕。
　　
　　长公主厉声一斥：“敢哭！本宫就把你剁了喂狗！”

　　她竭力止住了哭音，仅仅是低声地、抑制不住地哽咽抽泣。
　　
　　“说！你刚刚是不是想杀本宫？”长公主另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不……”她弹着腿，难受地挣扎着。
　　
　　“不什么？”长公主呵呵笑道，“你仔细想想，你姐姐有管过你吗？你母亲死的时候，要她照顾你，她有照顾你吗？她不是个好姐姐，她只会自私地顾着她自己！”

　　郑媛憋红了脸，眼泪落成扯不断的丝线。
　　
　　长公主松了手，将她放到地上。
　　
　　她蹲下去，捂住喉咙，不敢放声大哭，只是默默抹泪。
　　
　　“过来，”长公主平复了心情，对她张开双臂，“来本宫怀中。”
　　
　　——
　　
　　“长公主为什么要害你？”春溪一边拿剪刀修着剪来的一抱梅枝儿，一边问郑媱，“她是怕你这个孩子以后会被陛下拿来威胁他么？”
　　
　　“其实不是。”郑媱回答。
　　
　　“不是？”春溪惊讶地问，“那是什么？”
　　
　　郑媱没有立刻回答，走过来与她一起修剪梅枝儿，拿起一枝凑近鼻端嗅嗅：“好香，你这些花采得好。”
　　
　　春溪以为她不想说，不欲追问，熟料她说：“她是个疯子，唯恐天下不乱。”
　　
　　“哦……”春溪又问，“那，长公主是怎么知道你有孕的呢？陛下都封锁了消息。”
　　
　　“卫韵让吕梦华去说的。”
　　
　　“啊？”春溪惊讶了半晌，“卫夫人怎么知道的呢？她为什么要让长公主知道呢？她就断定长公主会……”
　　
　　“卫韵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了，”郑媱说，“谁又知道呢？自己可以走却故意要留下来，蹲在牢里吃苦，换作你，你做得到么？”
　　
　　春溪道：“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好人。”
　　
　　“被我这么一说，你觉得她不是好人了？”郑媱笑笑，“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呢？哎？你这枝花不该这么插。”郑媱伸手取下春溪手中的梅枝，自己摆弄着。
　　
　　“嗯……还真像是插花的宫娥插出来的，”春溪说，“我觉得，好人至少不会去算计人。”

　　“曾经有一个人指点过我插花。” 郑媱又说，“那我也不是好人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春溪忙道，“好人至少不会去害人。”
　　
　　郑媱插花的举动滞了一下，又换了一只瓶子，继续插。
　　
　　春溪犹豫了下，又期期艾艾地问：“……其实，其实，其实我也在想，如果你生了孩子被陛下拿去威胁他怎么办？”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春溪转身，看见来人，上前一福：“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郑媱放下手中的花枝，迎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皇后盈盈笑着，执起她的手坐下：“我一个人来的，别叫我皇后了。我知道你平日无聊，就带了些绣线和笔纸给你。你可以作作画，给孩子做做小衣打发时日，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心情。”
　　
　　“好，”郑媱笑说，“姐姐下次再来看我，给我带些书过来吧。确实无聊着呢。”

　　皇后点头，打量着她的肚子，又说：“你这肚子怎么会那么大？还有好几个月才生呢！怎么就这么大了？”

　　春溪从旁道：“的确是呢，奴婢也觉得大了些。奴婢想，也许怀的是双生胎呢。”

　　“双生胎？”皇后愣住，忧虑道，“千万不要是双生胎啊。”
　　
　　“应该不会吧，双生，百对人中也挑不出一对来呢。”郑媱道，心中也隐隐地担忧起来。
　　
　　郑姝拍拍她的手背：“现在先不想那么多了，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春溪自觉退去。
　　
　　郑媱望着皇后，先开口道：“我也有话要跟姐姐说，夜里，长公主让高翠茵来，给我堕胎药。姐姐，我觉得长公主似乎另有目的，你说媛媛在长公主府里，会有危险么？”
　　
　　皇后想了下：“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公孙戾虽然怀疑长公主，目前尚不曾留意到她；就是，以长公主的脾性，可能会叫她受些责骂，不会真的要了她的性命。”
　

105、公子

皇后说罢起身走去案边，折弄瓶中的梅花，视线不经意地朝窗外一飘，回到郑媱身边，拈花入鬓时附在她耳边轻吐：“我在永淑宫的梅林中发现了密道……”
　　
　　郑媱一惊，也朝窗外扫了一眼。“皇后娘娘，这里迎着窗口灌进来的北风，吹得冷飕飕的，咱们还是去里面吧。”

　　皇后嫣然转身先行入内……
　　
　　“密道一直通往宫外，宫中凡是植梅的地方，都有一个隐蔽的入口，应该是前朝的皇帝派人挖的，喏，外面那片梅林中，也有一个入口，看上去似一口废弃了的金井，已快被雨水冲刷下去的泥土填到井口了，井内繁芜丛杂。其实不然，那根本就不是一口井……”
　　
　　“密道……” 郑媱想了想：“姐姐觉得，公孙戾知不知道密道的存在？”

　　皇后点头：“应该只有帝王知道，我想公孙戾是知道的。”
　　
　　“可我觉得，公孙戾不知道。历代帝王在驾崩之际才会将秘密告诉下一任储君吧，而公孙戾篡位害死了先帝，先帝怎么可能告诉他呢？”

　　“你说得对，”皇后细细一想，似想到了什么，喜悦地对她道：“媱媱，你只要安心养胎就是了……”
　　
　　“嗯。”郑媱点头，勾出嘴角淡淡笑意。见她气色不错，欣慰之余，皇后的心头又跳出一事，赶忙叮嘱她说：“你得当心了，长公主如果发现你欺骗了翠茵，只怕不会如此就罢休的呢！”
　　
　　聆听的时候，郑媱的眼睛时刻盯着屏扇之后，只见有影子在屏扇上晃了一下，一跃站起身来，踱过去一看，那前脚已经迈入门槛。

　　皇后的表面虽平静无澜，心绪却已成一团乱麻。
　　
　　姐妹二人看人的眼神真是一模一样，公孙戾信步踱来她们跟前：“想不到皇后也在。朕要和……小姨子单独讲几句话，皇后不介意吧。”
　　
　　“陛下！”雍城失陷的消息传来时，她是亲眼见过公孙戾无法遏制的愠怒的，一声急切的呼喊将自己的恐惧和忧虑完全暴露在了他眼下，在被他瞪着打量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刚刚的失态，不仅帮不了媱媱，反而会把他激怒，皇后回头看了郑媱一眼。“臣妾告退……”
　　
　　“皇后不必担心，朕听说昨夜宫里进了刺客，所以过来看一下，曹禺，亲自送皇后回去。”公孙戾冷笑了下，旋而打量她，坐下来端了案上的茶盏，手背青筋暴露，右拇指被上头的翡翠扳指勒出了红痕，他将茶盏凑近嘴边呷了一口道，“你竟不跪？真把自己当成稀客了？”
　　
　　郑媱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坐下：“你下定了决心要杀我，我跪下了你就会不杀我吗？你若想留着我作人质，我再大逆不道你也不会杀我的……”
　　
　　“你就如此想找死？激将策是没有用的，你越想求死朕就越不让你死，”公孙戾道，“朕的确不会杀你，但也只是因为你是皇后的妹妹。朕今日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公孙灏已经入了雍城，并将周边的城池都拿下来了。你说，这对你是不是一个好消息？”
　　
　　雍城？郑媱眉头一皱，感觉肚子里的家伙猛踢了她一脚。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他与身边的女将军出生入死，朕给他送了很多你的东西，他都视而不见，怕是已将你忘了，”公孙戾站起来，“朕说完了，你安心养胎好了，把他的孩子生下来，朕替你早些送给他……”
　　
　　-------------------
　　
　　柴门喀啦一响被他推开了，他踩着地上的干草，循着那隐隐的啜泣声四下寻觅，四周有些黑。他扒开那堆杂乱的木材，秀美的少女正蜷缩在那里头一个黑暗的角落，眼前霍然明亮的时候抬起了头来，惊讶地微微张起樱桃那么红的小嘴，细长的眼尾向鬓边扫去，水灵灵的眼眶正梨花带雨。
　　
　　“你怎么在这里？”他近前蹲下了身来，擦掉她的眼泪，像抚摸心爱的小狗那样顺着她的额头轻轻捋向她梳得整齐的头顶。
　　
　　“贵主……骂我了……”她又蜷缩了下身体，垂着眼睑，含羞带怯地讲。两腮哭得红扑扑的，那模样瞧上去委屈且难过不已。　
　　
　　“你做错了什么？贵主为什么骂你？”

　　她不说话，沉默了很久从冬衣里掏出一把小刀给他看：“我拿这个去刺她了。”
　　
　　他不由震住，倒不是怕那女人受了她的伤害，她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做的呢？倒怕她受了伤害，因为他太了解那个女人了。忙问她：“被她发现了是么？她是怎么对你的？”
　　
　　她又沉默，摇摇头：“她骂了我，然后抱了我……”话落已经扑入他的怀中，“我想姐姐了，我想姐姐抱我……可是，可是她要害我姐姐……”
　　
　　“别哭别哭……”他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哄了下就哄得她止住了眼泪，她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悄悄抬起眼打量他的神情，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快速亲了一口。
　　
　　他愣了下，轻轻笑起来，站起身对她伸出手：“我们回去吧，媛媛。”

　　她欢喜地递上手去，由他牵着走出了柴房。

　　雪还在下，地上新积的雪又松又软，踩上去发出塌塌陷落的声响。
　　
　　“冷么？”他低下头来问她，却见她正歪着脖子看他，抬起头来笑道：“你这个小东西，歪着脑袋在想什么？”

　　“哥哥好高，我为什么生这么矮……”
　　
　　他又低头，远远的山影是她浅淡的眉，纯洁的神情里涓涓流淌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思，他看见那双相似的凤眼里倒映的自己，心底里暗自欷歔，拽着她的小手继续往前走，“你还会长高的。”
　　
　　途中遇见了翠茵，他将她交给她：“正好，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把她带到屋里去吧。”

　　翠茵依言过来拉她。
　　
　　“哥哥要去哪儿？”眼瞧着他与她们前行的方向不同，她忙回头，伸长了脖子问，要挣脱翠茵的手，翠茵却将她攥得死死的。“公子是府中的贵客，不是伺候你的下人，小娘子莫娇纵！”

　　他没听见，在她的注目中渐渐走远。
　　
　　目视那个挺拔的人影消失，她回过头去低头看路，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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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穹灰蒙蒙的，铅云低垂，断雁叫西风。
　　
　　“王爷，外面来了位年轻公子，自称‘山鬼’，说要见您。”
　　
　　香罗软帐里床上的赵王匆匆抽身，赤膊袒胸地下床穿鞋：“快请！”身后的美人攀上来挽留，被赵王一个眼神瞪得缄口。

　　管家撑着伞回来：“公子，王爷请您去堂上坐，他一会儿就来。”
　　
　　赵王紧了紧腰带，清了清嗓子，步入堂内热情洋溢地朗声道：“公子莅临，本王真是喜出望外。”
　　
　　他要站起身，赵王赶紧上前招呼道：“公子不必客气，快请坐。”

　　他也不客套了，拱手一揖，又坐下。“ 我本是来找王爷喝茶的，可来的真不是时候。”
　　
　　“哪里哪里。”赵王道，“本王高兴都来不及呢。”
　　视线掠过赵王脖颈处一块块紫红的嘬痧，他只笑笑……
　　
　　赵王敏锐地察觉到了，手抚上脖颈处摸了两下，尴尬地回他一笑：“哦，最近生了痈疽，用兽角吸拔过了，实在是……呵呵……让公子见笑了。”
　　
　　他点头：“那王爷好些了么？我瞧着，王爷的痈疽生得有些凶狠啊。”
　　
　　“啊？”赵王赶紧捂住脖子，“没……没什么大碍……哎呀——公子来了这么久了，本王都忘了唤人给公子奉茶了，这些奴才，也尽是些没眼色的，魏三——还不快给公子端茶！”
　　
　　赵王犹豫了好久，见他怎么还不发话，终于坐不住地问：“公子，上回本王跟您说的，不知您考虑清楚了没？”
　　
　　“你说的什么？”他兀自饮茶，看也不看赵王，“我怎么，好像不大记得了。”
　　
　　赵王心底一燥，皮笑肉不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我不是贵人，”他耸耸肩，“贵人在后宫里等待陛下临幸呢……”
　　
　　赵王忍俊不禁，捧腹大笑，原先的火气一下子没了，溜须的好话轮番哄道：“公子真是风趣。诗说：‘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形容的可不是您这样的人么？长公主姑母是您的母亲，公子身上还有尊贵的血统——”
　　
　　“王爷，”他打断他，“实不相瞒，我是来问王爷一件事的。”

　　“公子但说无妨，本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父亲……”他说。
　　
　　赵王敛了笑意，心底里不禁十分得意，朗声笑道：“令尊？公子可是找对人了，本王知道……”
　　

106、逼婚

赵王府里出来，竟一步比一步沉重，赵王的一席话让他耿耿于怀，他从来没想过，事实会是那样的，这么些年，从来都是形单影只，陪伴他的只有幽篁静谧的竹涛和一轮孤月下涓涓的溪流。父亲，怎么可能？
　　
　　冰天雪地中踽踽独行，万籁都自如地从耳边销隐淡去了，他像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街头巷尾地游荡，秦楼楚馆红|袖招，笙歌四起旌旗摇，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陈酿酵馥，鱼肉香飘，风里皆是将来的新年的味道。一群小孩子门前搓着雪球，冻僵了手，脸成了红灯笼，仍不亦乐乎地相互追逐砸着雪球嬉闹，撞进他怀里，攒了手上泥灰的雪球啪得飞上来，弄脏他的白衣。
　　
　　他若无其事地走过，那些收起顽皮的姿态垂着双手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着训斥的小孩子面面相觑，哄然大笑着指着他说：　“是个愣子！”

　　……

　　砭骨的风从结了冰的水上掠来，吹得发丝乱舞，衣袂四起，笛声悠悠扬扬地不知已经飘飞了多少千里，最终因为玉笛的坠落而终结，伴着撞击冰面的那一串子划破四野的清脆，将凌乱的倒影打得支离破碎……
　　
　　长长吐出一口乳白色的烟汽，他一直以为自己形单影只，只有日月照耀或站在湖畔时，才有影子做伴……
　　
　　爆竹声中一岁除，新年过后，春阳一照，厚厚的积雪转眼便消融成哗哗的河水，城郊还是一派萧条疏荒、死气沉沉的景象，宫里却已经绿意盈目、百花含苞了。
　　
　　两名派去苑西打扫的宫娥低声窃窃议论着时局，一抬头看见挺着大肚子的郑媱就站在附近，立刻缄了口。郑媱手护在肚子上，慢悠悠地颠过去问她们：“能不能再将刚刚说过的为我重复一遍，就像刚才那样悄悄的说。”
　　
　　宫娥们向外张望那些神态威严的守卫，神色为难地不愿意再讲。
　　
　　“刚刚，我其实已经听见了一些，你们真是胆大，敢这样在宫里议论，议论公孙灏，不要命了是么？你们不告诉我，我就去告诉公孙戾。”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一名宫娥十分气恼，“他不是你男人么？你怎么可以——”嘴巴立刻被身边的宫娥堵住。
　　
　　郑媱看看外面的守卫，笑道：“正因为是我男人，我才想知道，我没有要害你，就是想让你悄悄告诉我。”
　　
　　堵住她嘴巴的宫娥机灵许多，眼珠转动着仔细一想，对郑媱和颜悦色道：“崔娘子，我告诉你。现在宫外宫里都在传，说公孙灏欲以茂沅为都，建立一个临时的新朝来，与盛都对峙。还说他准备称帝，更帝制了……”
　　
　　这个消息郑媱已经从皇后那里得知了。“还有呢？我刚刚听到的你们议论的似乎不只这些。你们抬眼看我的时候是在议论什么？”

　　“就是这些了。”那宫娥说。郑媱不信：“你撒谎。”
　　
　　宫娥犹犹豫豫，神情愈发扭捏，时不时抬目去瞥郑媱：“崔娘子，奴婢……奴婢如果直说的话，你别难过……传言还说，茂沅那边还选了后，是陛下指婚给顾公子的娄大将军的孙女娄沁，陛下亲封的云麾将军。崔娘子应该也见过的。”见郑媱一时失神，那宫娥又垂目有条不紊地说道：“这个云麾将军巾帼不让须眉，又德才兼备，家族还有兵力，获得众人的一致赞赏，纷纷推举她为后，他们似乎很快便要大婚了……”迎上郑媱灰白的脸色和凛冽的眸光，那宫娥不敢继续说了。
　　
　　“我知道了。”郑媱转身进屋，坐下来冥思苦想，想到姐姐捎她消息时那遮遮掩掩的神色，外面一定是有这种流言了，姐姐应该是无法分辨流言的真假，才没有告诉自己以免自己胡思乱想。郑媱立刻召来春溪，“常来打扫的两名宫娥，你以后跟她们多套套近乎，帮我打听一下，看看她们是哪个宫的。”
　　
　　——

　　黎一鸣极陈称帝之利，声称早日称帝既是对盛都的震慑，也可以向世人宣示正统之脉，娄孝亦旁附从和。郑觉却以为此时称帝不妥。“称帝之事筹备繁多，非同小可，需要从长计议，况且最终是要回到盛都去的，军队经常流徙，不会常驻茂沅，离都之后，若茂沅又被对方攻陷了，岂不是让人笑话都城都没了。若今后胜了以茂沅为新都，则可以考虑建都称帝；若仍以盛都为都，则不必做这些冠冕堂皇的事。这是其一；其二，如果在此时称帝，的确会震慑盛都，公孙戾也会更加坐立不安，以后的战事愈发频繁，大曌内部更加混乱 ，难保周边野心勃勃的东|突厥不会趁着大曌内乱的时候趁虚而入，届时，内忧外患，我们就是在开门揖盗，引狼入室。”
　　
　　“郑将军错了，”黎一鸣说：“元帅早就已经和东|突厥合作过，当初，郑将军跟着那支精锐被调去高昌，多亏了东|突厥的帮助。东|突厥若真有那么大的野心，早就在嘉兰事发的时候出手了。其实目前，就可以让东|突厥助我们一臂之力，入宫有了东|突厥的帮助，相信很快就可以直捣盛都、结束战事了。”
　　
　　“东|突厥只是在观望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等到大曌内部战事焦着的时候，若不趁火打劫，实在不像东|突厥。”郑觉说。
　　
　　公孙灏道：“之前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才选择与突厥合作，并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们许多好处，也一直跟郑将军有相同顾虑，不过他们早晚会来大曌搅这趟浑水的，以后的仗，怕是更不好打……”

　　郑觉接话道：“再怎么都是公孙氏的内斗，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一场皇室的内斗，最后以被胡人窃国的方式收场。”
　　
　　黎一鸣无话可说，更加耿耿于怀，哪怕当众人商谈到最激烈的时候，一句话也没再说了。
　　
　　公孙灏心知亚父不悦，便主动询问他。黎一鸣冷声道：“元帅有自己的主张了，亚父老了，糊涂了，什么话都不中听了，元帅也听不进去了，得了，亚父以后什么都不说了……”
　　
　　弄得众人都跟着公孙灏尴尬起来。公孙灏心底里看不惯他的自负，面上依旧恭顺道：“亚父一手将我养大，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亚父一直都是我最尊敬的人，亚父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有什么建议，亚父还是直言。”
　　
　　黎一鸣叹了口气，转脸盯着他道：“我老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的光阴，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看见元帅的儿女落地，就盼着亲眼看见元帅成亲，元帅如今快而立了，膝下却无一子半女，也该成亲了。”
　　
　　郑觉一愣，望向公孙灏：“你，你没有娶妻？”娄钟徐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舌。黎一鸣抢先答：“那个女人只是个妾侍而已。”
　　
　　公孙灏脸色一沉：“战事焦着，我无心儿女私情。”

　　黎一鸣恍若未闻，看了娄孝一眼，又顾娄沁：“依我看，这丫头就很好，巾帼不让须眉，与你出生入死，况且，你们的母亲早就有约定！你若娶了她，你母亲在天之灵也替你高兴，你若是迷恋什么罪大恶极的仇人之女，就是想让你父母……”
　　
　　“亚父！”公孙灏额际青筋迸跳，一口打断了他的话。

　　娄沁低下了头，时不时抬眼去看他，心里也十分紧张。
　　
　　娄沁是不错……”徐令简呵呵笑着打破僵持的气氛，“与元帅般配得——”被钟桓从下面踢了一脚，徐令简欲反驳，对上公孙灏的眼神，便不敢张口了。
　　
　　公孙灏道：“身边的兄弟们都还未成家立业，就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一门心思立业，愿与兄弟们同甘共苦，不想辜负云麾将军，婚姻大事，入了盛都再谈也不迟。”说完起身就出去了。
　　
　　——
　　
　　“看来，元帅是真的喜欢郑将军的妹妹。”徐令简说，“以后还想娶她为妻了，能成吗？我刚刚不就是支持他娶娄沁么？你又踢我干什么？”
　　
　　“嘘——你小点声。”钟桓道，“我也不支持他娶郑将军的妹妹。可是没办法，他喜欢啊，如果今日大家都逼着他娶娄沁的话，他一定很痛苦。说实话，之前咱们一起欺骗他，撇下郑将军的妹妹挺不厚道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其实……”徐令简吞吞吐吐道，“她被公孙戾囚在宫里作人质了。”

　　“什么？”钟桓十分惊讶，“那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狗皇帝肯定会派人来威胁他的吧。”
　　
　　“是，公孙戾的确派了不少人来，每次来时都带着郑媱的东西，要呈给他看，是我和娄沁派人，给，给截下来了。”
　　
　　“你！”钟桓浑身一瘫，“完了……主子以后一定恨死我了，你现在赶紧想想以后怎么应对吧，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别想活了！”
　　
　　徐令简道：“那也没办法，总不能告诉……”
　　
　　“唉唉唉，别说了。”钟桓赶紧提醒徐令简，整饬了下仪容：“郑将军。”
　　
　　郑觉冲他们点点头：“看见元帅了吗？帐中没人。”
　　
　　钟桓和徐令简眨巴着眼睛，一致摇头。


107、临盆

郑觉便转身往回走，心想：这两人，鬼鬼祟祟地，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僵持了好几日了……郑觉，有些时候我真的等不下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入盛都呢？一年半载之内呢，能不能回去？”想到了他昨日跟他说的话，他此刻应该回来了吧，郑觉决定去找他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他，出帐时，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天空中的星辰稀稀疏疏，像撒下的一把银钉，快要接近他的主帐时又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见娄沁端着宵夜进去了，帐里亮着，他应该在里面。郑觉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打扰，转身回去了。
　　
　　公孙灏抬起头来，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又低下头去研究舆图。
　　
　　娄沁笑说：“我听钟桓说，你刚刚回来，什么也没吃，这夜里呀肯定会饿的，就做了些宵夜送过来，你趁热吃。”

　　钟桓皮又痒了，他想。道：“放下吧，我现在不饿。”
　　
　　娄沁走过去轻轻放在一边，却没有出去，绕过桌案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打量舆图。“我觉得接下来，军饷可能会不足。”

　　“嗯……”他点头，叹气道：“是个严峻的问题。”鼻端忽然嗅到一阵熟悉的香气，他移目一看，惊讶道：“羹莲子羹？”
　　
　　娄沁意料之中，走过去端起那好看的莲花瓷碗回来：“是啊。我爹心烦意燥的时候，我就会给他煮莲子羹喝，让他清火。”
　　
　　公孙灏淡然一笑，接过来舀了一勺喂进嘴里，品了品，吞咽下去后拧着眉哭笑不得：“为什么你煮出来的也是这么苦？”

　　“苦吗？我尝尝，”娄沁夺过来，抱着碗喝了一口：“的确，还是不要喝了……我回去重新煮……”

　　“不用了。”
　　
　　娄沁回过头来，见他神色，低头看看手中的碗，想着他一定是因为她喝了他喝过的同一碗而尴尬了，不禁脸红起来，笑道：“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就喝了……对了，你说，‘也’……是不是她煮出来的也是苦的？”
　　
　　他不说话，躲避起她炽热的目光。
　　
　　——
　　
　　春溪归来说，那两名宫娥曾经是阮贵嫔宫中的，后来犯了错，被贬去做扫地宫娥了。春溪问她：“会不会，是阮贵嫔故意让那两名宫娥将这些流言说给你听的？”
　　
　　阮绣芸？郑媱呆呆地愣了片刻，“不会是她，她虽然跟卫韵一起设计过我，但她没有害我之心，我被内官带去见西平郡王途中遇见她时，我故意讥讽她，她对我流露了愧疚之色，转而将我的事告诉了姐姐，想让姐姐帮我。”
　　
　　“那会是谁？”春溪绞尽了脑汁，“娘子会不会是想多了，宫娥们平日里也无聊，就喜欢嚼舌根了。”
　　
　　郑媱再仔细一想，便知道是谁了，低头抚摸肚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会不会已经对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了？如此一想，眼前发黑，额头不禁渗出许多冷汗来。
　　
　　“怎么了？”春溪忙上前搀住她，“娘子怎么了？”
　　“扶我去床上。”郑媱的脸色一阵苍白，吓坏了春溪，春溪道：“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水倒来的时候，急匆匆往床边奔去，却见郑媱已经躺在床上，口里呻|吟着，四肢动弹着，似乎很不舒服，口中有气无力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在这里。”春溪手一抖，颤巍巍地堕下茶杯，奔去床前，拉住她的手，“娘子哪里不舒服？是肚子疼吗？”

　　郑媱点头，脖颈间已经渗出黏糊糊的一片汗水，那痛苦阵阵加剧，疼得郑媱心头怦怦乱跳，将春溪的手心都掐红了。
　　
　　春溪的眼睛瞪得有鸡蛋大，盯着她隆得像小山丘的腹部，缓缓吐口：“不会是，要生了吧？”
　　
　　“生？”郑媱愣了下，张大了嘴，又疼得挣扎呻|吟：“才七个月……”
　　
　　春溪慌得有些不知所措：“娘子先忍一忍，奴婢去外面跟那些守卫说说，让他们去传太医。”
　　
　　——
　　
　　“怎么回事？”公孙灏眼前一阵恍惚，努力晃着脑袋，再抬头看她时，有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他一拳砸裂了身边桌案：“你下药？”
　　
　　娄沁愣了下，上前去搀扶他，他后退两步，躲避不及，拔剑向她劈面而去：“滚！”
　　
　　泪花眼里打转，娄沁闭上眼睛：“我没有下药，你若不相信我，就一剑杀了我！”说罢用手指夹住了剑刃，往脖颈处的皮肉里刺入一分。
　　
　　他猛力摇晃着脑袋，恍然看见她倔强的神情，她说她是先帝钦定的魏王妃，这样以死相胁，其实是故意装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要逼他们却步，沁出的血珠很快顺着那凝琼的细颈淌下。
　　
　　手中的剑当啷落地。“媱媱……”他上前两步，浑身像架在火上炙烤，他看见她就在跟前，凝睇他的双眼温柔隽美，水波涟涟地蕴含着无限祈求，衣衫轻盈地滑落，层层堆积在她脚下。
　　
　　意念一转，眼前突然清晰。不是郑媱，她不是郑媱！他浑身痛苦地痉挛着，刚转身疾走便踉跄地跌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胸腹里的那团火却愈燃愈旺，一具柔软的身体蓦然贴在了身后，脸被掰了过去，抹胸下的玉圆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冰肌玉骨若隐若现，那些眼泪如断了线的珠玉：“你别为难自己了，会难受地死掉的……”
　　
　　他一掌掴去：“滚——”
　　
　　她被掀翻在地，坐在一边定定地看着他在地上难受地痉挛挣扎的模样，迅速地爬过去抱起他的脸道：“灏，你看看我……你再仔细看看我，我是郑媱……”
　　
　　“媱媱......”他浑身僵住了，怔愣地凝视着她，猛然将她扑倒在地。她尖叫一声，只觉得脑袋磕在地上疼得差点晕厥，脖子被他的蛮力按得死死的，他像只烈兽，张口欲咬下去，蓦然又停下了，肩头怎么没有箭伤？他惊恐地爬起来，四下寻找出路，娄沁也匆忙地跟着起身。
　　
　　哪里是出路？眼前的影子亦真亦幻，重重叠叠。他分辨不清，拼了命地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头，突然看见锃亮的剑光，迅速捡起来，剑刃对准胳膊，顿时鲜血飞溅。

　　娄沁失声尖叫——
　　
　　——
　　
　　自己近前也插不上手，眼睁睁地见着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郑媱的呻|吟已经变成可怕的嘶喊尖叫，春溪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脚步越走越乱，她从屋里踱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踱到屋里，口中大慈大悲的如来佛观世音菩萨庇佑念叨了不知多少遍，郑媱阵阵的哀嚎，听得她心惊肉跳，感同身受地淌着泪珠儿。
　　
　　皇后呵斥一声：“你坐下行不行，晃来晃去得晃得本宫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娘娘，让我进去吧。”春溪跪到皇后跟前，“让我去她跟前守着，给她一些安慰和鼓励。”

　　“以为本宫不急，别进去添乱了，你心肠子软，进去一哭，哭得比她喊得更厉害呢。”皇后别过头去，兀自擦拭着泪珠，听着她撕心裂肺地叫声，不由想起自己服毒打胎时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情景。
　　
　　乌云一点一点地散开，露出圆圆的月亮，周边的星辰闪烁着，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叫冲上云层飞入月宫，那一声过后就沉静了，春溪和皇后欣喜地起身，宫中接生的产婆笑嘻嘻地抱着婴儿出了屏扇：“皇后娘娘，是个女婴。”
　　
　　皇后接过襁褓，仔细地打量，早产的婴儿小得可怜，微微地动弹着，身上红扑扑的，脸上皱巴巴的，看不出模样来，皇后抱在怀里摇晃了下，那女婴始终没有哭一声，皇后奇道：“怎么不哭呢？太医呢？”
　　
　　“太医都候在外面。”皇后正要宣太医，熟料，此时又听见里面起了痛苦的呻|吟。慌道：“怎么回事？”
　　
　　里头伺候的人惊愕地喊道：“双生！是双生！”众人都慌了手脚，又开始忙碌起来。
　　
　　春溪喜道：“想不到真的是双生！”

　　皇后也笑，笑着笑着脸色就沉暗了下来：“双生才糟了……”
　　
　　……

　　因为早产，才将将七月，孩子比较小，郑媱生产得比较顺利，两名双生的女婴，看着孱弱幼小得可怜。太医看后也说孩子孱弱得狠，体质不如足月的孩子，遇上些小病极易夭折，不好养。
　　
　　春溪听后的心情黯然极了，心里想着：娘子辛辛苦苦怀胎七月，都生下来了，万一孩子再夭折了——赶紧打断自己的念头。
　　
　　皇后听后倒没有十分黯然，她问请来的那名太医：“那如果孩子一出生就离开了生母，由乳母喂养，能存活么？”
　　
　　太医道：“好生照看着，只要没有病患折腾，应该可以。”
　　
　　皇后叮嘱太医道：“陛下问你们的时候，你们如实回答就是了，不过得跟陛下说：这两名女婴太过孱弱，若离开了生母必死无疑。”
　　
　　“这……”那太医神色为难，“可是欺君……”
　　
　　皇后问：“你想不想做太医院院使？”
　　

108、哺乳

“皇后当真是这么说的？”
　　
　　太医点头：“千真万确，皇后以太医院院使之利相诱，但臣不敢欺君。”

　　公孙戾挥挥手，太医退下。

　　曹禺道：“陛下，接下来如何处置那两名女婴？”
　　……
　　
　　郑媱两臂各拖一个襁褓，低头左看看，右看看。两个孩子都睡得香甜，她笑着对刚刚走进来的春溪说她的两个女儿乖巧得很，既不哭也不闹，就喜欢睡，是两只小睡虫。春溪笑着附和，不敢跟她复述太医的话。
　　
　　“姐姐呢？”郑媱又问，“外面谁在说话？”
　　
　　“在外面呢，”春溪向外指了指，“曹内侍来了，皇后娘娘让奴婢进来陪着你。”
　　
　　“曹禺？”郑媱惊坐起来，怀中的婴儿醒了，相继啼哭起来，嗓门虽然不高，但但你一嗓，我一嗓，嘈嘈切切的，淹没了外面的谈话声。不一会儿，皇后脸色不豫地进来了，身后跟着两名腰圆膀肥的中年妇女。

　　“娘娘，她们是？”郑媱一眼便瞧出那两名妇女是宫中乳母了，难不成是来抱走孩子的？下意识地将襁褓揣紧。

　　皇后安抚她道：“你放心，她们是陛下派来喂养孩子的，今日起就住在这里了。”
　　
　　一名乳母见婴儿在襁褓中哭个不停，忙道：“哎呦，哭成这样，肯定是饿了，还请娘娘允许奴婢们来喂养。”

　　皇后点头。
　　
　　那两名乳母便笑吟吟地走向郑媱，伸出双臂来。郑媱怔了下，并没有给，两名乳母径自将手探去她臂弯，硬生生地抢去了孩子。
　　
　　皇后连忙上前安抚有些愠怒的郑媱，一下一下地替她抚着脊背，而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眼渴切地盯着乳母怀中的孩子。孩子仍在抗议似得哭啼，此刻一点也不乖巧了，哭得无限委屈……
　　
　　乳母解开衣裳，露出丰满的莲房，托起襁褓里那脆弱的小脑袋，虽然闭着眼睛，但两个孩子迅速嗅到了乳汁的香气，蠕动着寻过去，渐渐止住了哭声，咕咚咕咚地咽得贪婪。
　　
　　……
　　
　　出了苑西，皇后独自向东走，脚步声在重重宫阙间回响着，出了冬瑞门又折向北，寂静的巷道两旁宫墙直插云天，逼仄得让人窒息……
　　
　　“皇后还没有回来么？她这些日子有没有发现麝香和避子汤药被换掉了？”
　　
　　皇后的女官说：“一直不曾察觉。皇后娘娘每日都是接近戌时的时候回来。”
　　
　　公孙戾点头：“你下去吧。”
　　
　　女官施施然告退。
　　
　　又等了约摸半刻钟，公孙戾才听见殿外的宫娥问安的声音，继续气定神闲地翻动手中的书。
　　
　　“娘娘，陛下来了，”女官近前道，“陛下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皇后点头，往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没进去，折往浴殿内，解开衣裳入池优容地沐浴去了。
　　
　　等了许久不见皇后进来，公孙戾有些坐不住了，手里的书怒掷一边，走出寝殿，听见水流哗哗响动，转过浴屏，只见一头乌亮的的长发黑绸般飘浮在水面上，隐隐约约可窥玉肩。
　　
　　听见脚步声，皇后转过脸来，与之对望。
　
　　“郑媱母女可好？”他问。
　　
　　皇后笑意嫣然：“劳陛下记挂。妹妹苦命，那一双孪生女儿体质孱弱，本来就很难养大了，如今还被困在宫里作人质。”
　　
　　“皇后放心，既然那女婴身体孱弱，朕不会让她们母女分开的。”　公孙戾说着，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
　　
　　她转过身来，向上一浮，带起大片水花，宛如出水的芙蓉，拨开水波滑到他眼下，眨着媚眼，扯起唇角：“陛下，要一起沐浴么？”
　　
　　公孙戾扯开玉带，丢到一边，视线掠过水波荡漾之处的雪肤，贲张的胸膛袒露着：“朕已经沐浴过了，就等皇后了。”说罢出屏。
　　
　　……
　　
　　刚闭上眼睛，春溪的一声尖叫吓得郑媱心脏剧烈勃动，两名乳母也被惊醒，和郑媱一起匆匆赶过去问：“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春溪浑身颤抖着，哭得花容失色，指着摇篮说：“孩子……孩子。”

　　郑媱奔过去一看，两眼一黑，险些倒在地上，两个孩子嘴里不停地捋着白沫，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把郑媱给吓坏了。

　　乳母过来一看：“不好，吐奶了，怎么吐得这样厉害？”
　　
　　——
　　
　　云雾中，有个纤瘦的身影，裹在她身上的衣袂飘飘，脸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她，他穿过云雾，走过去，惊喜道：“媱媱？真的是你。”
　　
　　微风掀起她薄薄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盈盈而笑：“我们有孩子了。”他欣喜若狂，张臂去抱她，一下子扑了个空。睁开眼，只见守在一旁的娄沁。
　　
　　原来是梦境，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对不起，”娄沁愧疚道，“我知道有些卑鄙……但实在不愿意看到你那样难受……我，其实，我，一直，将自己卑微的感情隐藏在心底最深处，也一直怀着卑微的希望等待着，可是，什么也没有等来，所以……才一时脑胀，失了分寸，但那药真的不是我下的，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她一时急了，讲得语无伦次，听得公孙灏不耐烦了：“我没有误会。以后不要再有任何妄想，再有下次，绝不轻饶。出去。”
　　
　　娄沁一抹眼泪，感觉再呆下去，真的没脸了，匆匆跑了出去。
　　
　　他坐起身来，扯开胳膊上的纱布查看伤口，自己用的力气还真不小。这时，郑觉走了进来。
　　
　　迎着郑觉奇异打量的目光，他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接下来，郑觉真的如他所料的开口：“那晚的事，大家都很好奇。好奇你是怎么受伤的，好奇众人赶到的时候，娄沁为什么衣衫不整地在场。你们是不是——”
　　
　　“没有！”他打断他，“什么都没发生。”
　　“哦……”郑觉道，“其实你还是没有说，我依然想知道你是怎么受伤的。”

　　“我喝多了，她恰巧进来了，我怕酒后乱性，就把自己砍了。”
　　
　　郑觉笑道：“想不到公孙灏竟守身如玉至如此境地……你酒后容易乱性倒是真的。”

　　“你这话怎么讲？”

　　“你去问问钟桓。”郑觉笑而不语。
　　
　　他不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想了想，道：“有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郑觉看着他，示意他但说无妨。他顿了顿，沉声说了。
　　
　　郑觉面色遽变：“为什么要我去？”

　　“我左思右想，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想见她一面的，你们也需要见一面，把话都说清楚。”
　　
　　“我不去！”郑觉起身便走。
　　
　　“这不是与你商议，这是命令！”他说。
　　
　　……
　　
　　“喂！喂喂！”徐令简伸出食指冲钟桓勾了勾，钟桓踱过去，没好脸色道：“怎么啦？”

　　“元帅为什么受伤，你总知道吧，那晚，他与云麾将军，”徐令简挤着眼睛，眉飞色扬，两拇指弯成一对比划：“是不是，那个……”

　　钟桓眨眨眼睛，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哪个哪个？”

　　“那个那个呀！”
　　
　　钟桓冷冷地呵呵：“我说老徐，你脑子不好使吧，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还有工夫受伤啊？”

　　“也是。”徐令简道，“那个那个，不可能用到剑啊，胳膊也不可能受伤，更不可能躺在地上呢。”
　　
　　钟桓想起了之前公孙灏醉酒那晚。道：“别瞎猜了，他喜欢的是郑将军的妹妹，你又不是不知。”转身走了。
　　
　　徐令简也转身，看见郑觉走过来了，随口问道：“郑将军忙什么呢？”
　　
　　郑觉问：“我记得军马也是归你负责的吧。”

　　徐令简点头。
　　
　　“正好，你帮我调一千匹军马，要耐力好的，能日行千里的。”

　　徐令简有些为难：“郑将军，这个我得先见了元帅的印章才能给你调，不知你有没有……”
　　
　　郑觉自言自语道：“忘了。”说道：“这样，你先带我去挑吧，印章之后给你，我跟元帅要了，忘在营帐里了。”

　　徐令简还是踌躇着。不答应又怕得罪他，答应了又觉得有些违背军令。
　　
　　这一幕恰巧被经过的黎一鸣撞见了，黎一鸣走过来道：“郑将军在忙什么呢？”
　　
　　徐令简灵机一动，道：“郑将军，你们先聊，不如我现在替你去营帐里取印章吧，你放在哪个地方？”
　　
　　郑觉皱眉道：“我也不记得了，你去找一找。”
　　
　　徐令简成功逃脱，路上想着得先去问问公孙灏。
　　
　　“印章？是要调用什么吗？”

　　郑觉点头：“是，我要去于阗一遭，跟徐将军调军马呢。您也知道，接下来咱们短缺什么，于阗宝物成堆，金银如山，若能支持我们，军饷粮草什么的都不愁了。”
　　
　　黎一鸣道：“于阗老国王快死了，如今两位王子争夺王位，时局正乱着，郑将军去了于阗要跟谁拉拢关系呢？”
　　
　　郑觉道：“是二王子，二王子与元帅交情不浅，元帅说，二王子当初来盛都，欺骗公孙戾说他有一个王妹，公孙戾本来就在找机会杀元帅，于是便让元帅去于阗迎亲，这其实为元帅提供了一个出关的良好契机。”
　　
　　“二王子的确与元帅交情不浅，那是因为元帅曾经也帮助过他，元帅为了帮他而对不起自己兄弟，元帅的兄弟，就是郑将军你，二王子于郑将军有夺妻之恨呐，郑将军在此时要去于阗，莫不是为了个人私事？”
　　
　　二人目光交错，郑觉怒得握剑：“我敬您是长辈，是元帅的亚父，但请您说话的时候，不要绵里藏针。”
　　

109、桃殇

“亚父，”公孙灏走过来道：“是我让郑觉去于阗的。”

　　黎一鸣不再多说什么，径自走开了。

　　公孙灏拍拍郑觉的肩：“别放在心上。”

　　郑觉云淡风轻地一笑：“你手下的这些人，一个个的，似乎对我有很大的成见，因为我父亲是么？”
　　
　　公孙灏缄口，默认了。

　　郑觉推开他的手，转身也走了。

　　望着那渐渐走远的寂寥背影，公孙灏再一次没由来地愧疚。
　　
　　“钟桓，你有收到长公主府的来信么？”
　　
　　钟桓替他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下，一卷古老的简牍从手中落在地上，钟桓慌张地捡起来卷好，直摇头。公孙灏觉出他的异样，试探道：“奇怪，我去了很多信，至今，长公主府一封也没回，你说这是为什么？钟桓，我最近老是被噩梦缠身，你说，郑媱会不会不在长公主府？”
　　
　　“不会吧！云麾将军当初不是带了长公主的亲笔书信给主子你看了吗？我想，她不回信，一定是不想让主子你担心！”

　　“不对——”

　　钟桓脚底打着漂，等待着他接下的话，心里越来越紧张。
　　
　　他知道钟桓不善于撒谎，心里掖不住事儿，如今这张皇失措的神色摆在脸上，竭力躲避着他的注视，让他的心纠得越来越紧。他说：“不回信，才让我担心……她要是看见了我的信，怎么可能不回？”
　　
　　钟桓不敢再说话了，怕言多必失，赶紧找借口道：“主子，我刚刚想起徐令简让我帮他点兵呢？我先去了。”
　　
　　他心底疑窦丛生，越想越不对劲儿。曾经想方设法地联系过盛都那些还没被公孙戾拔除的眼线，可是他们的回复都是一致的，都说她平安地呆在长公主府。若她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就太可怕了，上上下下竟都串了口供通欺瞒他，把他当傻子，亚父与他，究竟谁才是他们应该听命的主人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攥紧拳头，那一瞬间，脑海里竟闪过杀意，而转念，亚父一手将他养大，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
　　
　　那种不安愈发强烈，直觉告诉他她一定不在长公主府，就连长公主也在骗他。当务之急，是要打听到她的消息，可是谁可信呢？连身边最亲近的钟桓都瞒着他，跟傀儡有什么区别？真是可笑，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信的人，除了郑觉，可他又瞒着郑觉，郑觉也要动身去于阗了。
　　
　　一拳敲在案上，案牍散了……
　　
　　——————
　　
　　“瞒不下去了，父亲，”娄沁道，“他今天质问钟桓了。”
　　
　　“那又怎么样？”娄孝道，“不就是一个女人么？还是重华之变的奸贼的女儿，女儿，你真是傻，那晚大家都不在场，事后，你为什么不一口已经跟他……迫于舆论之压，他不得不娶你。”
　　
　　“药果然是你下的，”娄沁苦笑，“父亲，我做不出这种事，我要是做了，他更加不会原谅我了。我不想再欺骗他了，我这就去告诉他。”

　　“你——”娄孝待要阻止，忽听外面有人报说徐令简来了，是来找娄沁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叮嘱娄沁要沉住气，万万不可冲动，娄沁看了他一眼，也没点头，径直出去了。
　　
　　徐令简在外面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她出来，慌忙迎上前道：“不好，元帅刚刚发话了，要我跟钟桓一道去见他，我，我要怎么说？”
　　
　　“实话实说，”娄沁道，“现在，你就算撒谎也瞒不住了，只会让他更怒，如今局势紧张，他根本缺不了咱们这些鞍前马后的为他效命的人，其实说出来也好，他若知道了，想杀回盛都的心愈发强烈了。”
　　
　　徐令简急得话都说不连贯，“我不是担心被他一刀抹了脖子啊，我就是担心他啊，会不会冲动之下……会不会累垮……”
　　
　　“那怎么办？当初骗他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啊。”一抬眼看见了站在路边等徐令简一起过去的钟桓。娄沁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
　　
　　钟桓和徐令简遂在外面等，等了一会儿就见娄沁出来了。“怎么样了？”两人一齐迎上前去。

　　娄沁郁郁道：“他让你们两个进去。”一抹眼泪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忐忑地踱了进去。
　　
　　只见他坐在案前，身体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摆放的物件，也没抬起眼皮来看他俩。
　　
　　钟桓双膝一曲跪地道：“主子，对不起。

       我不该欺骗你，但我求你先别杀我，等咱们赢了，回去之后，要杀要剐都随你。”

　　见钟桓跪下了，徐令简也掀甲跪地道：“你也别太担心，公孙戾留她作人质，不会伤害她的。”
　　
　　公孙灏这才抬起眼来，饱涨的眼火炬般灼目：“我……我不动你们……现在不动你们……”抓起案上的研台，闪电般挥在他脸上：“我不动你们！我暂时不动你们！”
　　
　　额头被砸出一个窟窿来，血水和墨汁糊了徐令简的脸，徐令简一把推开伸手过来替他擦血的钟桓，抬目定定地注视他：“你，你竟为了一个女人……”起身便往外走。
　　
　　钟桓拦也没拦住，一转身对上他眼中的杀意，不由心惊肉跳。
　　
　　——————————-
　　
　　“公孙灏真是有趣，从前不闻不问……”公孙戾轻笑一声，将折子丢到曹禺脚边，“你瞧瞧。”曹禺捡起来看了眼，小心探问：“陛下打算怎么回？”
　　
　　“暂不回，”公孙戾说，又问曹禺，“那日，那女婴为何会吐奶，太医怎么说？”
　　
　　曹禺道：“太医也不知道原因，两名女婴一喝宫中乳母的乳汁便会吐奶，只能由生母亲自哺乳，那日之后就是生母在哺乳了。”
　　
　　公孙戾批阅手中奏折的举动慢了下来，又问：“永淑宫里那个会把脉的宫娥每天有按时跟你汇报么？”
　　
　　曹禺道：“今日还不曾，三日前都按时过来汇报了，她说像喜脉的征兆，但不敢肯定，要再过三日，也就是今日再来汇报。”
　　
　　“你现在去把她悄悄带过来，朕亲耳听听，她怎么说的。”
　　
　　小半个时辰后曹禺将人带了过来，宫娥行到御前盈盈下拜，在公孙戾的询问下答：“皇后娘娘确是喜脉无疑，陛下如不安心，可派太医看看。”
　　
　　公孙戾有些欢喜，让曹禺打赏，可那宫娥领赏后却没有退去，似还有话要讲。公孙戾又问，那宫娥心下欢喜，心想又有赏可以拿了，道：“今日，淑媛与皇后娘娘一起在御花园赏花时，险些跌倒，奴婢伸手扶了她一下，无意中探到了她的脉，淑媛也有喜了，奴婢听那脉已经足三个月了。”
　　
　　曹禺心下卷起惊涛骇浪，去看公孙戾，只见他面如死灰。
　　
　　“哦？想不到竟是双喜临门？你做得好，”公孙戾轻扯嘴角，冲那宫娥微笑，宫娥还沉浸在一片喜悦中，忽听皇帝道：“曹禺，赏她一杯酒。”
　　
　　宫娥双腿打颤，赏……赏酒？
　　
　　周淑媛攥着手中的玉镯，甜蜜回忆了一番，又抬头对镜自照，她这如花美眷，是不可能开在寂静无人的旮旯独暄妍的。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媚眼微笑，猛然瞥见皇帝的脸。周淑媛敛住笑容，从容起身，过去一揖，莺声婉转：“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公孙戾往她肚子扫了一眼，坐下来问她：“朕有多久没来爱妃这里了？”
　　
　　周淑媛含羞道：“快四个月了，臣妾以为陛下将臣妾忘了呢。”
　　
　　公孙戾盯着她笑，笑得周淑媛心底瘆然。

　　一名太医和两名嬷嬷在此时都涌进来了。

　　周淑媛不明所以：“陛下？”这么一喊，嬷嬷冲上来将她按得动弹不得。“大胆，你们要干什么？陛下？”公孙戾无动于衷。

　　太医上前搭了脉，回身道：“陛下，臣以项上人头保证，周淑媛是三个月的喜脉。”
　　
　　周淑媛恍然大悟，颓然跌坐地上，一瞬间万念俱灰。
　　
　　公孙戾走过去拧起她的下巴：“三个月前，你擅自出宫私会赵王，以为朕不知吗？猜猜，你死了，赵王会不会心疼你这一颗好棋子？”
　　
　　周淑媛闭上眼睛：“要杀要剐，随你。
　　
　　“你想如何死，朕都成全你。”
　　
　　周淑媛疯癫地笑起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诉你几个秘密，太子不是自己跌下假山的，是被皇后的人推下去按在水里淹死的，皇后腹中的孩子是她自己弄死的。因为她恨你，死也不会给你生孩子；阮贵嫔也恨你，每日服用大量的避孕药物，宁愿绝育也不想给你诞育后嗣，她与皇后是一类人。你知道以前的冯贵人为什么会诞下死胎吗？是皇后和阮贵嫔联手害的。后宫的女人为什么不孕？”周淑媛想了想，没有说出郑媱和长公主府调的香药。只道：“还是因为皇后，她做贵妃时利用统领后宫之便，每月在分发给各宫妃嫔的物品里面下药……她想让你断子绝孙！”
　　
　　啪——公孙戾一掌扇过去，扬声喝道：“贴加官！贴加官！曹禺，命人给她施贴加官！”怒不可遏地甩袖离去。
　　
　　贴加官：将受潮发软的桑皮纸一张一张地贴服在人脸上，使人呼吸受阻，一直贴到人窒息死亡。待人死时，那一叠桑皮纸已经快要干燥，一揭而张，凹凸分明，像戏台上“跳加官”的面具，因而称贴加官。
　　
　　……

　　曹禺泪流满面，悄悄说道：“淑媛，老奴也无能无力，你……一路走好，赵王会念着你的……”说罢擦擦眼泪，迅速去追公孙戾。
　　
　　周淑媛被拖下去的时候，只是笑……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四爪蟒服，他必是皇亲国戚，竟就这样行走在民间惹人注目，人群熙熙攘攘，人人都围着他，他偏偏转头看来，穿过人山人海走到跟前，自她篮子里取出一枝桃花问她：“小娘子，你这桃花多少钱一枝？”
　　
　　……

　　那眼神发着噬人的光，手中的花篮落在地上，被握住的手很温暖，只好跟着他走，她喜极于心中默念：“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桑皮纸一张一张地贴上来，贴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和那些花瓣都飞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喜儿……”

　　“喜儿？”
　　
　　为了那一枝桃花，终究是付出了一缕香魂。
　　

110、破斧

因为早产，又是双生，母乳不足，尽管用了一些方法催乳，但还是不多，无法喂饱两个孩子，连日哭得嗷嗷叫，只得不停地哄。郑媱思来想去觉得不太对劲，询问春溪，那天宫中乳母给孩子哺乳之后，皇后是不是抱着哄逗了，还用护甲去拨孩子嘴边的奶沫？春溪点头，反问郑媱：“或许孩子真的只能喝生母的乳汁，娘子不会是怀疑皇后吧？”
　　
　　郑媱一面哄着怀里的妹妹一面答道：“怀疑也没什么？姐姐这样做，其实是在帮我，就是苦了她们俩了……”正说着皇后，皇后便来了：“怎么整天哭？”
　　
　　春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瞥着皇后道：“母乳不足，姐妹俩吃不饱。”皇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伸手去接春溪怀中的姐姐，支开春溪：“本宫来抱，你下去吧。”
　　
　　“是我让她们俩吐奶的，媱媱，你怪我么？”

　　郑媱答：“姐姐是为我好，但我怕这样会把她们俩饿坏的。”

　　皇后道：“吃宫中乳母的奶水，生长得快，公孙戾很快就会让你们母女分隔开的，你放心么？”

　　郑媱不再说话了。
　　
　　那女婴在皇后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又是踢又是弹的。皇后道：“小东西，没吃饱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真瞧不出来孱弱。”
　　
　　“姐姐说什么？”
　　
　　“哦，没什么。”皇后赶紧道：“生下来一个月了，我这会儿还分不清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取名字了么？”
　　
　　“姐姐怀里抱的刚好是姐姐。这个是妹妹，”郑媱笑说，“没取名字呢，姐姐给取一个吧。”
　　
　　皇后想了想：“燕绥。”
　　
　　“燕绥？”郑媱道，“姐姐取自《诗经》么？‘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那我怀里的这个叫柔嘉好了，‘敬尔威仪，无不柔嘉’。”
　　
　　“不是取自诗经，”皇后道，“我只是喜欢这两个字的意思，放在了一起而已。燕绥都有安宁之义，我希望她一世安宁。”

　　“那姐姐叫燕绥，妹妹叫柔嘉。”郑媱不停颠哄着怀里的女儿：“柔嘉别哭了，柔嘉和姐姐都有名字了。”

　　皇后欣然微笑。
　　
　　春溪却在此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皇后娘娘，刚刚我站在庭院里，有人将这个东西扔在我的脚边，我看了下，是给您的。”
　　
　　皇后接过来拆开一览，将信笺递给春溪：“快拿去烧了。”
　　
　　“说什么了？”郑媱问。
　　
　　“周淑媛与赵王通|奸怀孕了，公孙戾刚刚去她宫里，她将我做过的事全告诉公孙戾了，杀太子，服药流产、害冯氏诞下死胎等等……”
　　
　　郑媱一听，心慌得后背直出冷汗，匆匆将孩子放到一边去，拉着皇后坐下问：“那，那公孙戾会不会杀了你？”

　　“会，”郑姝笑着去摸她的脑袋，“他今天就会来找我，媱媱别哭，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

　　郑媱心头生出一种极度紧张的感觉，双手颤抖着无法自控，紧紧攥住皇后的衣袖：“姐姐，不如这样，我给你两样东西，他如果要动手杀你，你就……”
　　
　　——
　　
　　公孙戾的面色异常沉稳冷静，观不出有任何波澜。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皇后，似乎非常入神地想着什么事情。飞扬入鬓的浓眉之下，一双虎目让人无法逼视。宫娥察觉到帝后的异样，端着御膳的手战战兢兢，连玉盘子都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滚出去！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若敢进来，朕诛他九族。”公孙戾沉声说。
　　小宫娥吓得颤抖地放下膳食，急匆匆跑出去阖了门了。
　　
　　皇后并不迎上他的目光和他对视，始终盯着满目佳肴，拾起筷子，兀自夹菜送进嘴里咀嚼。冰雪般冷，死水般静。

　　公孙戾端着她的一举一动，忍不住先开了口：“朕想听你自己说说，你的心到底有多狠。”
　　
　　皇后一边咀嚼着菜肴一边笑道：“比如冯贵人吧，臣妾暗里算计她的时候就想着她诞下的死胎模样，然后想着她抱着死胎哭得肝肠寸断，臣妾心里快意得很。”
　　
　　公孙戾攥响了拳头。
　　
　　皇后又笑：“谋害太子之前，臣妾想着太子能够与母亲在黄泉下相见，母子二人热泪盈眶，臣妾觉得功德无量——”他扬手甩了她一巴掌。
　　
　　皇后端正姿态，一笑置之，继续夹菜：“然后可以看到陛下懊悔，心痛的模样，臣妾就下定决心了。”
　　
　　他反手又送来一耳光，打在她另一侧脸上，打得她吐出血来。
　　
　　皇后将血腥咽下去，继续笑：“但是臣妾怕陛下怀疑臣妾，想想干脆拿肚子里的孩子做掩护好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喝了堕胎药……”
　　
　　他怒吼一声，猛得将她拉拽到地上，又扯着她的衣裳将她提起来，双手死死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咆哮道：“那是你自己的孩子！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虽然早就猜到是她自己下的手，可当她亲口凉薄地讲出来时，他只觉得心如刀割。
　　
　　皇后尖锐地笑起来，瞪圆了眼睛冲他嘶嚷：“怎么不忍心？不弄死难道要把那个杂种生下来？”
　　
　　“朕杀了你！杀了你！”公孙戾像一头发疯的角兽，一怒之下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她竟一点也不畏惧，脸上那嘲讽的笑容咄咄逼人：“掐死我，不掐死我我就杀了你……”
　　
　　“以为朕不敢？”公孙戾一咬牙，死死勒住她的脖颈，使得她双足悬空了，她拼命地弹着腿挣扎着，血流充涨的脸色一分分苍白起来。此时，他看见她颧骨上两行蜿蜒的泪渍，手一松，使得她倒在了怀里，她眼前一团黑雾，伸手抱住了他，他又心软了。只是不知，怀中的人早已万念俱灰，悄悄摸出郑媱给的银针，集中了所有气力，刺在他脑后。他瞪圆了眼睛，又张了张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身体一溜，倒在了地上，唇还一翕一张。
　　
　　皇后也无力地瘫坐下去，气喘吁吁地望着他，恢复了气力又迅速爬上前去，将事先藏好的药丸拿出来塞进他嘴里，又掰起他的脑袋，往脑后狂扎数针，直扎得他眩晕过去……
　　
　　早朝，文武百官等了很久等不来公孙戾，开始焦躁不安的时候，御座西侧垂下了珠帘，皇后款款步出，由曹内侍扶着端坐于帘后。皇后以十分沉重的语气向满朝文武报道：“今晨，陛下龙体突然有恙，特命本宫代理国事。”
　　
　　众臣窃窃私语，不约而同地质问皇后：“究竟是什么病，难道卧床不起？到了要让人代理的地步？”
　　
　　“太医说是中风。”曹禺出来答说。
　　
　　顾长渊道：“后宫垂帘听政，我大曌还没有这个先例，昨日陛下还是好好的，老臣现在要见陛下！”

　　顾派党羽纷纷附和。
　　
　　皇后从容道：“没有先例，那本宫就来开这个先例。如今，前线的战事正焦着，尔等不同心同德，共同商议御敌大计，竟在这里争吵不休。”
　　
　　“皇后娘娘说的对，”张耀宗道，“昨日，昌远一战又败了，主将也被俘虏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挑选一名新的将领前去抗敌，而不是在这里吵闹不休。”
　　
　　顾长渊道：“那早朝之后老臣要去见陛下。”
　　
　　皇后鼻端一嗤，没有理会他，但问众人：“陛下心中已拟定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但想托本宫先问问尔等，尔等以为，派谁去比较合适呢？”
　　
　　众人冥思苦想，推举了几个人，都被皇后数落得不堪。事实上，那些人也确实不才。
　　
　　顾长渊道：“不若派小儿前去。”
　　
　　皇后嗤笑道：“顾小公子？人人都说云麾将军当初觉得顾家公子配不上自己才逃婚的，连对方一个云麾将军都不如的，左相让他当主将，是在儿戏吗？”
　　
　　顾长渊被羞辱得满脸通红，皇后道：“我大曌良将实在匮乏，陛下想来想去，决定起用一人，王臻。”
　　
　　顾冯等人忙道：“万万不可，王氏是公孙灏母系亲族，王氏的人都不可用，当初幽禁王臻是陛下的旨意，陛下不可能用他的。”
　　
　　“左相不妨看看陛下的圣旨。”皇后让曹禺递过去。
　　
　　确实是公孙戾的笔迹，也加了玉玺。不太可能造假，顾冯等人一时傻了眼，但不甘心，嚷嚷着要见公孙戾。
　　
　　皇后斥道：“陛下昨日为国事忧虑了一整夜而致中风，你们就不能让陛下睡一个安稳觉么？都涌去龙床边，你一言、我一语，非要劳死陛下才甘心么？事不宜迟，曹内侍，速去王臻府中传旨……”
　　
　　公孙戾躺在龙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症状和中风无异。
　　
　　“王臻已经领兵去了，要不了多久就会传来他倒戈的消息。”皇后吹了吹手中的药，强行将汤匙喂入他口中：“得知消息的左相会气个半死，他们都会涌进来看你，发现你再也坐不上皇位了之后，会立马在赵王和西平郡王中扶持一人上来，陛下希望是您的九弟赵王呢还是五弟西平郡王呢？”
　　
　　公孙戾目眦欲裂地瞪着她，支支吾吾地讲不出一句话来。
　　
　　“太医开了这些药，说要按时吃的，能治中风呢！”皇后呵呵笑着，“陛下是不是想知道臣妾那日给陛下吃的是什么药？臣妾也不知，妹妹与臣妾说，那药能使人变哑巴。臣妾不想听见陛下说话了，所以就给陛下吃了。”
　　
　　公孙戾将药尽数捋出，紧紧闭着牙关，皇后上前捏住他的脸，将整碗汤药都灌了下去……


111、天爻

王臻倒戈的消息很快传来，顾冯等人连夜入宫跪在殿外要见公孙戾。皇后开了殿门，顾冯等人在龙床跟前哭得死去活来，晕了好几个去。三日后，因百官集体倡议，西平郡王被紧急召入盛都，并被擢为魏王，同赵王一起摄政……
　　
　　……
　　
　　曹禺将东西呈至赵王跟前：“这是她死前褪下来的玉镯，她让老奴带给王爷。”

　　“本王看不得这些东西，你帮本王带给她的家人吧。”赵王瞥了一眼，不忍再顾。
　　
　　曹禺犹豫了下，道：“她家中二老都死了，兄弟也不器，都是无赖地痞，浑然忘了她这个姐妹，只把她当摇钱树，他们不需要这个。她生平最珍视这个玉镯，请王爷看在她为了王爷在长公主府潜了五年，又入宫为妃的份上，收下吧，镯子里面嵌了封信……”
　　
　　赵王转身便走。曹禺忙拦在跟前：“喜儿去的时候，已经怀孕三月……”赵王瞪他一眼，语气一凛：“此事不可再提！”四下顾顾，趁着无人赶紧离开了。
　　
　　曹禺摇摇头，转首看见玉砌一畔的郑媱母女三人和丫鬟春溪，神色一慌，但见她们几个在那攀折花条，嘻嘻乐乐的，应是没有发现刚刚的一幕，曹禺低下头，匆匆钻过浓荫离去。
　　
　　如今，皇后和魏赵两王把控着后宫前朝，是以郑媱行动自由。
　　
　　见人走远，春溪才回过头道：“原来曹内侍竟是赵王的人，赵王的野心真是不小。曹内侍口中的喜儿，难道是周淑媛？”

　　郑媱一边和女儿亲热，一边回应她：“是啊，喜儿就是周淑媛，赵王这人真是凉薄。万一用个什么手段踢走了魏王，只手遮天，我和姐姐也不好过……咱们现在去永淑宫吧。”
　　
　　皇后正伏案呕吐得厉害，见了郑媱忙扑上来道：“媱媱，你从前跟翠茵学过配药吧，能不能帮我配些堕胎药？”

　　郑媱惊道：“姐姐怀孕了？”
　　
　　“我之前一直用的汤药被人换了。”皇后点头。
　　
　　郑媱想了想，道：“姐姐现在不能堕胎，如今赵魏两王摄政，势力都快伸到后宫来了，渐渐地不把姐姐放在眼里，如果姐姐身怀龙嗣就不一样了。姐姐仔细想一想，是不是应该先以龙胎自保？”
　　
　　皇后冷静下来：“我也想过，可是两王野心勃勃，都想自己坐上皇位，我若怀着孩子，还不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姐姐可以找机会分别暗示赵魏两王，你有心与他们合作，日后，你若诞下男婴，就让他做摄政王。两王现在势均力敌，也暗暗争权呢，若独自出手解决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是帮了对方一个大忙？那为什么不等对方先出手呢？双方都会这样想。所以，如果我是其中一王，我会选择与你合作，先与另外一王联手解决掉公孙灏。若你诞下了男婴，他们各自都会想着能按照你们事先的约定当上摄政王，削弱另外一王的权力更大了，一旦铲除对手，要解决你孤儿寡母还不容易？所以暂时不会害你的。”
　　
　　皇后脸色煞白，险些站立不稳，被郑媱扶住，此刻，她全然没有了理智和果决，抓着妹妹的胳膊六神无主地问：“难道，要生下来吗？”
　　
　　郑媱没有接话，犹豫了很久，回答她说：“不得不留下来，姐姐想想，如果两王使了什么手段让公孙戾暴毙，皇位岂不是要落到他们手里？姐姐手里就没有权力了。”
　　
　　她不过是在为她的男人着想，也为她的女儿，皇后端凝着她，抓住她胳膊的力道渐渐松弛，闭上眼睛，泪流下来：“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姐姐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见皇后心情不畅，郑媱喉头的话又咽回去。
　　
　　这一世太苦，所托非人，处处是算计，亲人也无助，皇后慢慢闭上了眼，双手无力地垂下，松弛的身体瘫坐下去，头朝后仰，露出颈部的线条。沉沉的水银珠滑过睫毛，滚落过面颊，没入衣襟。整个人如座冰雕，在日光的照射下渐渐融化，一颗水珠蒸发了，一颗又渗出来……
　　
　　不知不觉又去七月，天气一变就入多事之秋。
　　
　　燕绥和柔嘉长大了不少，最近越来越喜欢咿咿呀呀地乱叫了，一高兴就跟雏燕扑翅一样挥舞着小手臂，咿咿呀呀地叫着，呵呵笑着，露出两边和郑媱相似的浅浅香辅来。
　　
　　春溪坐在一边，给她们二人轮流喂着蛋羹，姐妹俩争着抢着张嘴去吃。春溪喂得乐不可支，一抬头看见负手立在院子里的魏王。
　　
　　犹豫了下，准备起身，魏王走过来笑道：“免礼了，让我来喂喂。”顺手接过春溪手中的盅，舀起一小勺喂过去，姐妹俩都张大了嘴巴要吃。魏王问：“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左边的是姐姐，右边的是妹妹。”魏王遂喂给了妹妹，姐姐小嘴一瘪，眼睛水汪汪地凝着魏王，神情极为可爱，魏王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亲，又舀起一勺喂给姐姐。
　　
　　一旁的春溪道：“王爷，不能再喂了，她们今日吃得有些多了。”

　　魏王点头，起身将东西递给她：“她在屋里么？”
　　
　　春溪称是。魏王遂越过她往屋里走。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郑媱说。

　　魏王站的地方离她很远：“你不是我，怎知我不会来？说吧，你想求我什么？”

　　郑媱道：“你以为我是在为我们母女求你？”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明明是在救你，要不了几个月，他就能回来了。只要你在城破之日不出兵就能保身了，若再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日后你就是唯一的同姓王。”
　　
　　魏王轻嗤：“你是在为我还是在为你孩子的父亲？你倒不如先替你和你两个女儿想想，怎么在他回来之前保身……”魏王走到她身后，扣住她的双肩：“如果将来本王不愿出手帮你，你以为你还能如今日这样逍遥？那个时候，他们觉得城守不住了，都会涌进来，第一时间抓到你，将对公孙灏的怨气都发泄到你跟你女儿身上……你就是还活着也没脸见到赶来见你的公孙灏了，你不怕么？”
　　
　　她当然不怕，因为她知道宫中有密道，她到时可以带着女儿躲进去。她推开他的手，绕着他行走着打量：“你不帮我，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那些乱兵凌、辱么？你心里过意得去么？你不帮我，那我们母女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而你帮了我，就是背弃了赵王……”
　　
　　魏王伫立不动，眼神有些涣散。
　　
　　“其实，你跟赵王从来没有真正地结盟，因为你们各怀鬼胎；其实你也知道，你即使跟赵王联合起来，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择死路呢？安安分分地做个同姓王不好么？”她继续说。
　　
　　“原来你既想要本王保你们母女，又想说服本王帮助公孙灏，郑媱，你的心也太大了些！”魏王闭上眼睛，只觉得再次一败涂地，“要本王答应你也不是不可以……”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她踮起脚伏在他耳边悄声耳语了几句，魏王盯着她狡黠的笑容，脸色震惊：“不怕他厌恶你？”
　　
　　“我有什么办法？”郑媱道，“我若不答应你你就不会答应我……”说罢伸手去宽他的衣带，魏王往后一缩，“你真愿意？”
　　
　　“愿意啊，怎么？你怕了？”郑媱目视着他，又逼近两步，“你怕什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 别轻贱自己！ ”魏王霎时脸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夺门而逃了。

　　站在门内望着那背影，郑媱忍俊不禁。
　　
　　春溪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娘子跟魏王说了什么？他怎么那副样子？”
　　
　　“没什么？他只是怕死以及……”她想他一定会帮他的。
　　
　　
112、血脉

“听说五哥去见她了。”赵王捻碎手里的鱼食儿，撒在池塘里，引得红鱼儿唧唧摆尾。
　　
　　“九弟的消息可真灵通。”魏王伫立着一动不动，目光漫在红鳞闪烁的水波上。
　　
　　赵王将剩下的鱼食全数撒下去，侧身道：“三哥死得早，这四哥公孙戾马上也要驾鹤西去了。姐姐命硬又有手段，妹妹也差不到哪里去。五哥这时候可要小心了，别让她三言两语给迷得神魂颠倒。孩子都生了的女人，还有什么可迷恋的呢？五哥需得知道，如今，你我，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魏王笑了笑，打量着他没有说话，倒似没有将那些话放在心上，赵王心觉他有些动摇，又道：“现在论输赢，还不一定，五哥，我们不一定输的。既然当初敢赌，临阵就别生怯。”
　　
　　“九弟是想做皇帝么？”
　　
　　赵王愣了下，没料到魏王会问得如此直白，一向伶俐的口齿这时也不伶俐了。

　　“想做皇帝，五哥就竭尽全力地帮你，放心，我一直都是和你一条心的。”魏王说。

　　赵王有些难以置信，难保他不在用计，又听他语气忧虑道：“可眼下，我们似乎真的不是公孙灏的对手。”

　　“若论兵力，的确不如。既然不能硬碰硬的，那就想别的办法，”赵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有一奇人，可敌他千军万马。”
　　
　　奇人？魏王想了想，双眉紧蹙：“长罗？”
　　
　　——
　　
　　酒垆老板一脸苦楚：“公子，我求求你，别再来喝酒了。”

　　“我不是不给你钱。”他双眼迷离地瞅着老板，呵呵笑着，端起碗，再次一饮而尽。

　　酒垆老板擦擦汗，指着一旁那几只“刚刚”鸣叫的大白鹤：“不是我说啊公子，你养的这几只猛禽挡在这里，路过的人一来就把人给赶跑了，小店又在荒郊，本来就没几个生意啊……”

　　“它们不吃人。”

　　“可它们啄人啊！”酒垆老板气得跺脚。
　　“好了好了，我走。”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酒垆老板赶紧拦住去路：“公子，你还没给钱呢？”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实在摸不出一文钱了，老板不依不饶，这下完全暴发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他只好解下玉笛抵了酒钱。
　　
　　那几只白鹤就在前面飞着，这几个月来，他随性漂泊，白鹤飞到哪里，就去哪里。

　　不知不觉，白鹤竟然领着他靠近了米囊花谷。他停下了脚步，抓着酒坛咕咚咕咚地又灌了几口。
　　
　　见，还是不见？
　　
　　“他没有死，他在米囊花谷，曾帮过本王……”赵王阴测不定的脸上浮现着矜耀的笑容。
　　
　　他吹了个口哨，领头的白鹤盘旋着降来肩头。“大白，你替我去传个信。”白鹤扇了扇翅膀，腾得飞往山谷深处那些缭绕的云雾里消失了。
　　
　　他慢慢踱入谷内，满目的红花像一片海似得荡漾着，蝴蝶多得迷人眼，风吹得花茎瑟瑟响动，摩着他洁白的衣裳。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花海、蝴蝶都是幻术幻化出来的。
　　
　　回想起父亲临终前浑身浮肿的样子，父亲痛苦不堪地对他交代了一句后事：“孩子，我要走了，不能再陪着你了，你去找你母亲吧，我死后，让我的尸身随着竹筏顺着幽篁外的溪水漂流……”
　　
　　亲眼目睹父亲断气，尸体被村民抬上了竹筏，顺着溪水漂流。他没有去找母亲，后来遇上一场瘟疫，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唯独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父亲当时，究竟是用假死故意欺骗他还是后来死而复生？如果真的假死，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遗弃他？
　　
　　“刚刚——”空中飘来一两声鹤鸣，是传信的白鹤回来了。它在空中失落地旋转着，这表明他不想见他，不想见他的儿子。
　　
　　他气急败坏地往里走，他不信，今日他非要见到他，亲口质问他。传说这里不是有他设下的机关么？对，他要触动机关，他不信他见死不救，他要逼他出来。于是他像个傻子一样横冲直撞，四处乱闯，可就是触不动机关，跑得满头大汗，最终累得跪倒在地，发泄似得对着深谷不停地大呼大叫，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脸来，看见来人。
　　
　　来人也是一身白裳，一头白发与衣裳浑然一体，可是面容俨然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惊恐地瘫坐在花丛里，这副面孔，正是他十几岁记忆里的父亲年轻英俊的模样，他看得出来，他也没有易容，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有变化？这世间难道真的有办法永葆青春么？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人就是他的父亲，可是来人却亲口承认了：“儿子，想不到你现在才亲自找来，我已经等了你十几年了。”
　　
　　“父亲”说的时候，面上没有丝毫的动容，倒是他忍不住泪盈于眶，“你真的是……为什么脸还是当年那样没有任何变化？而头发却白了？”
　　
　　眼前这“父亲”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母亲不是个心肠软的人，我也不是，你倒像是一个异类，我现在来解答你所有的疑问，你且听好了。”
　　
　　“我不姓江，江姓不过是我离开家族后随便拟的姓氏而已。我是曜族人，我没有姓，只有名字，我叫长罗。曜族有一个传统，族长会把自己的子嗣都流放出去历练，以后能活着找回去的才有继承的资格。我被你祖父流放出去的时候，也只有十几岁。几年后遇见了出游的长公主，我不知道她是公主，和她生了情。
　　
　　她父皇知道她怀孕后雷霆大怒，立即给她指了驸马，她想尽办法逃出了宫和我私奔。于是皇帝派人杀我，我不得已用了些家族传下来的法术逃避了追杀。消息传到皇帝耳中，引起了他对我身份的猜疑，很快知道我是曜族人，一直以来都有一种传言：曜族是邪族，族人懂一些隐秘的法术，比诅咒人的巫术更可怕……这些不利的传言让皇帝很忌惮，又四处派人打听曜族人隐居的山林，每打听到疑似之地，立即封山纵火焚烧，很多住在山林的无辜山民因此丧命，我的族人聚居之地也没有幸免，除了当初被我父亲流放出去的兄弟，其他的，全部罹难。这是后来一个兄弟告诉我的。
　　
　　我当时和你母亲逃到一个偏僻的村庄隐居了起来，并不知道消息，正为你的出生欢喜不已。有一天，一个自称是我兄弟的人来找我带给了我消息，我感到无比愧疚，再也无法面对你的母亲，于给是她留了一封书信，抛下她然后带着你走了，并悄悄地给官府送了他们四处张贴告示寻觅的公主的消息……不知道她看到书信会是什么反应，再后来听说皇帝派人将她接回了皇宫，之后不久她就出嫁了……以前我和你说不要恨你的母亲，并没有告诉你原因，怕你会怨我，今日总算是说出来了……”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沉浸在故事当中，迟迟没有缓过来，因为他知道故事并没有结束，只听父亲长罗又继续道：“我在外的兄弟几乎都死了，只剩那天找我的一个了，后来不久，他也死了，他去行刺朝廷命官被抓住分尸了。我带着你颠沛流离，偶然发现了一处世外之境，那里的村民与世隔绝，都很和善，在我又饥又渴、累得精疲力尽倒在地上的时候帮助了我。后来我在一片竹林中开辟出了‘幽篁’。
　　
　　原来你祖父与一部分族人还活着，后来你祖父召我回去，我知道自己必须回去谢罪，但怕他杀了你，所以不敢带你回去，便以假死的借口弃你而去……再后来，你祖父还是知道了你的存在。那场让村民都死去的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你祖父施的。”
　　
　　他恨恨道：“他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伤害无辜？”
　　
　　“我求他让你归族，你祖父说，你既是曜族后嗣，按照传统到了该历练的年纪。有一种鹰，会叼着幼鹰飞上悬崖，然后丢下它，幼鹰想要存活，就必须自己振翅，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他说你自己若能从瘟疫中幸存，日后才有资格归族……”
　　
　　他握着拳爬起来道：“我不归族，我不想……”
　　
　　长罗安抚他说：“我对不住你，因为你祖父将我幽闭了，我没有办法再出去见你……你祖父去世后我接管了族中事务，离不开身了，但想你如此聪明，一人能从瘟疫中奇迹般地存活下来，一定可以找到我的……”
　　
　　“呵——”他笑笑，“过去的一切我都不想再提了，此刻只想问你一句：是不是想通过帮助赵王让这个世道继续乱下去？”
　　
　　长罗凝着他，郑重其事道：“无论是你的皇外祖父，还是先皇，抑或如今的帝王公孙戾，哪一个不想灭掉曜族？赵王于我承诺，日后若登大宝，将不再对我族赶尽杀绝。为父只是想让曜族的血脉代代传下去，不想看到亡族灭种的一日！”
　　
　　“你在骗我，”他说，“赵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不清楚，你哪里是在帮他？你只是在复仇，想让大曌的皇室自相残杀、你死我活而已。冤冤相报何时了，父亲，”他跪下道，“参与皇室的斗争才会给你的种族招来祸患，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的种族？你是谁的种？以为你身上流有一半皇室的血你就不是曜族的人了？儿子，你该回来，不要妄图与你父亲为敌，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我死了，我肩上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你身上了……”
　　
　　
113、产子

“我不受……”他说。气得长罗白发倒竖逆飞，身后嫣色如涌，万千花朵如波如海，顷刻间幻灭，幻出一片荒漠来。

　　“你不受？”长罗点头，转身离去，抛下几句话，“那你就走吧，去找你母亲也好，四处逍遥也好，总之，忘记自己是我曜族的人就好……”
　　
　　长公主揉着微微发痛的太阴穴：“自他去了米囊花谷后，乌衣卫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么？”
　　翠茵点头：“公子似乎有意避开乌衣卫。”
　　
　　长公主蛾眉深深蹙起，不愿再提起儿子，转了话题问：“本宫卧床了一两个月了，现在外边是什么情况了……”

　　翠茵有些欣喜地回答：“城中酒肆茶楼商铺纷纷关门，百姓忙着囤粮，三日之内，盛都就面临被围的困境了。”
　　
　　长公主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这么快？”
　　
　　“他知道了郑媱被困宫中的消息，”翠茵还笑着回答，“皇城内很快就要换新主儿了。”没想到长公主厉喝一声：“为什么不提早告诉本宫？”
　　
　　翠茵不知哪句话说错了，忙地跪下去细声道：“贵主息怒，奴婢怕贵主忧心，恶了病情，因而没有告诉贵主。”
　　
　　“怕本宫死了是不是？”长公主又愤怒地斥了一句，斥得翠茵不敢再出声，长公主平复了下心情，又问：“还有呢？”
　　
　　“还有，”翠茵想了想，迟疑道，“中宫，好像就要临盆了……”
　　
　　内侍挑了羊角灯笼走在前面，皇后的女官为郑媱打伞，沿着甬道一路向永淑宫走去，雨哗哗啦啦地从天而降，咚咚打着伞面，又淌下去，冲刷着青砖，很快汇聚出条条水龙来，三人低着头行得很快，郑媱一脚踩在水涡里险些滑倒，幸亏女官及时从旁扶住，郑媱觉到脚踝给崴得肿了，想到女官来喊她时焦急的神色，姐姐今晚必然是要生了，对于女官的询问，回道：“没事，咱们走快些吧。”
　　
　　羊角宫灯透出橙黄的暖光，晕开在凄迷的夜色里。灰白的宫墙倏尔被照得通亮，厚厚的乌云黑霭里拉起一道长长的闪电来，轰隆——一声巨响，那惊雷竟像是横空劈在头顶一般，吓得女官抱头一声尖叫，紧紧攥住郑媱。
　　
　　雨下得更大了，闪电频频划过，头顶又接二连三地滚起几个炸雷，走到永淑宫宫门处时，旁边的一株梧桐忽然被雷击中，先是一截树枝咔得断掉，继而轰——自躯干处折断，断掉的部分像根擎天柱一样横倒在三人跟前，内侍吓得扔了手提的羊角宫灯，回头拉住女官和郑媱哭道：“好险，咱们再多走两步，就被砸死了……”女官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入宫十余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雷雨。
　　
　　“别怕……”郑媱听着殿里撕心裂肺的惨叫，催道，“别说了，咱们快进去吧。”三人匆匆小跑着进了宫门。
　　
　　皇后正躺在床上被将要出生的孩子折磨得惨叫，屋子里的人几乎忘记了外面还在打雷，耳边充斥的尽是皇后撕肝裂胆的嚎叫，接生的嬷嬷心里实际在想着：不就是生个孩子么？有这么疼么？为先帝的妃子接生的时候，没见过哪个女人嚎成这样的。
　　
　　郑媱一下子冲了进去，扑到床边，握住了皇后的手。众人莫名其妙地望着她抱着皇后真情流露地“姐姐”、“姐姐忍一忍”之类地哭喊。皇后一见她来，心里好像安稳了些，脸上痛苦的表情得到缓和，但也仅仅缓和了片刻，又因那种难以言喻的阵痛给扭曲了……
　　
　　漫漫长夜，那孩子就是不停地折磨她，喊得她嗓子都哑了，没力气了，中间痛晕了好几次过去。断断续续地，一直折磨到天明，雨水渐歇的时候才听见呱呱坠地声，而皇后又晕了过去。
　　
　　是名男婴，清洗后被郑媱抱在了怀里。

　　郑媱细细端凝着怀中的小婴儿，他就跟自己的女儿们生下来的时候那样，浑身红通通的、皱皱巴巴的，不过比自己的女儿生下来要大些，细看五官，竟越看越像公孙戾。郑媱怀抱他的手开始有些发抖。
　　
　　主意当初是她出的，她说要姐姐先留着孩子自保，是为了什么？她是想保住姐姐的地位，姐姐假传圣旨救出了王臻，遭到顾派的记恨。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他们早撺掇赵王将姐姐的权力剪得一干二净了。那么保住姐姐的权力又是为了谁？是自私地为了她母女。只想着拖延时间，等到他回来，只是笃定姐姐不会把这个孩子给生下来，谁知转眼就瓜熟蒂落了。她算错了。
　　
　　姐姐和公孙戾的儿子，她的手臂抖得愈发厉害，这么个小婴儿，能让他活下去么？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她把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自己走出去，揪住一两个慌张的宫娥问：“发生什么事了？”
　　
　　宫娥哭哭啼啼道：“听说盛都城破了，禁卫军刚刚都被紧急地调过去了……要是真守不住了，乱军涌进宫来胡乱杀人怎么办？”

　　“别慌张！不会的。”她两腿有些发软，将要喜极而泣，他回来了，他就快回来了，同时心想：万一跟魏王说的那样，败退回来的士兵冲进宫要拿她们母女泄愤就糟了。她一夜没回去，她的一双女儿，她现在得回去一趟，把她们和春溪都先藏到密道中去，想到这里拔腿便跑，还没跑到宫门，皇后的女官忽然拦住了她的去路，便是昨夜来喊她的女官。
　　
　　郑媱察觉到这女官今日有些不大对劲，果然，她掏出了一把锃亮的匕首：“往后退。”
　　
　　郑媱便往后退，退一步，女官执着匕首逼近一步，一直将她逼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
　　
　　“你想拿我怎么样？”郑媱心里并不害怕，她不相信这女官干得出杀人的事，毕竟昨夜一个惊雷就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的。
　　
　　女官盯着她，手一松，匕首哐得落在地上，那名女官突然对着她跪下了……
　　
　　——

　　“陛下，臣弟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赵王立在一边，笑着去望那躺在龙床上、只有眼珠可以四下转动的公孙戾道：“黎明的时候，皇后给陛下诞下了龙子。陛下开不开心？……”
　　
　　公孙戾转动的眼珠登时停住，怔怔地盯着帐顶。
　　
　　赵王又道：“今日是个非常特殊的日子，既是皇子诞生之日，也是公孙灏兵临城下之日，兴许，还是皇子和陛下一道的忌日。”
　　
　　赵王伸手抹去他不住从眼眶里漫溢出来的泪水。“哭什么呢？臣弟只是吓唬吓唬一下陛下，不是还有臣弟和魏王在么？公孙灏的野心能不能得逞还不一定呢，不过陛下的忌日在今日倒是一定的，呵呵呵，陛下以为自己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全是皇后所为，错了，臣弟告诉陛下，这其中有臣弟的功劳，曹禺，曹禺他是臣弟的人啊，哦，还有几名太医，陛下被皇后刺伤的时候并不至瘫的，臣让太医特意给陛下开了卧床不起的方子……”
　　
　　气得公孙戾直喘粗气，恨恨地似乎要拼尽了全力坐起来似的。
　　
　　赵王得意地笑着，直到外面越来越嘈杂的哄声传入寂静的寝殿，才回头看了槅扇一眼，曹禺这时冲了进来，焦急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王爷，盛都城破了！”
　　
　　“什么？”赵王疾奔过去，面目狰狞，揪住他的衣襟喝道，“魏王呢？魏王派去增援的人呢？”
　　
　　曹禺恸哭流涕道：“正是魏王开门揖盗。王爷的人本来还在顽命抵抗着，可魏王亲自带兵过去后，重新指挥调度了一番，将王爷的人都支开了调为他用之后，竟命人开城，迎他们入内了，他们现在往皇宫的方向来了。”
　　
　　赵王气得火冒三仗，一把将其搡到地上，气势汹汹地往外赶，刚走出槅扇，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冲曹禺喊：“郑媱呢？郑媱母女在哪儿？有没有抓起来？”
　　
　　曹禺道：“魏王一早就派兵去苑西了，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此刻想来，此举是在保护她们母女了，只怕是早就将人转移了……”

　　赵王怒道：“魏王能把人转移到哪里？人一定还在宫里，只是派兵守着，让钱辉立刻过去抓人，若遇阻挡，格杀勿论。”
　　……
　　
　　“你这是干什么？”郑媱惊道。
　　
　　女官哭哭啼啼地抓住她的衣裳角：“我知道你是皇后的妹妹，求你，救救她们母子。”
　　
　　“我不会见死不救的，你先起来。”郑媱伸手拉她。
　　
　　女官还是哭着摇头不起：“你要保皇后我相信不难，可是要保小皇子就不容易。你的男人做了皇帝，容得下他么？”
　　
　　郑媱想了想：“你想要我怎么做？”
　　
　　女官道：“你先答应我，不答应我我就杀了你。”
　　
　　“哼……”郑媱笑笑，心想她这副样子能杀得了谁？“我姐姐我自然会救的，至于那个孩子，我会看姐姐的意愿，姐姐如果愿意留下她，我用尽一切办法也在所不惜。姐姐要是不想留下他，我就不会救他了。”
　　
　　“你怎么可以问皇后？”女官斥她道，“你好意思问皇后？皇后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却从来没有真正为她想过，你太自私了！自己的骨肉哪有不疼的？你问皇后，皇后自然是觉得你不想留下他，皇后处处为你着想，自然不会为难你，当然会说杀了孩子！你问她不是在逼她亲口说出杀了孩子的决定吗？你的心可真够狠的。”
　　
　　郑媱愣了下：“那你想怎么办？你快说，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是在担心自己的女儿吗？你放心，魏王一早就派人入宫了，你女儿不会有事的。”女官起身凑近她耳边道：“办法就是……”
　　
　　郑媱怔怔地望着她，慢慢地点头：“我答应你，孩子在哪儿？”
　　
　　“你先进屋去陪皇后。”
　　
　　郑媱进了屋，看见乳母抱着孩子哄，郑媱从乳母手中接过了孩子，而皇后还昏迷着。屋子内再无第四人。过了一会儿，女官不知从哪里抱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进来。乳母诧异地盯着她二人看，女官放下襁褓，走到乳母跟前，一刀杀了她，与昨日胆小的人判若两人。杀了乳母后，她收匕首入鞘，麻利地走到皇后床头之侧的槅扇后按了下什么，槅扇后传来一声木板开合的动静。
　　
　　郑媱一惊：“这里也有密道？你是皇后的心腹吗？”

　　“你不用管，”女官出来抱她怀里的婴儿，“记住，皇后醒来，你就先跟她说那个孩子是她的孩子，之后你在这里乖乖等着你男人来，你要让他亲眼看着那个婴儿死去。我走了，希望你不会出尔反尔。”

　　“你放心吧。”
　　
　　不料两人正说着，忽然进来一个小宫娥，看见乳母的尸体，吓得尖叫起来，女官将小皇子推给郑媱慌忙追过去，哪知小宫娥拔腿就跑，女官也追了出去。
　　
　　那一声尖叫竟把皇后给惊醒了。两个婴儿，血淋淋的尸体，皇后当即明白了什么，慢慢坐起身来，有气无力地喊话郑媱：“你把他抱过来，让我亲自给他哺乳一回。”

　　郑媱遂将孩子抱了过去。


114、宫变

他和长罗约定过的，却不知为何，等了半个月几番催促都不见他伸出过援手，竟生生等来城破的一日，赵王此刻如坐针毡，当初在池塘边信誓旦旦地说要一心助他登上帝位的魏王也临阵倒戈、背叛了他。

　　一个个的，都在演戏么？
　　
　　赵王气不打一出来，恨不能立刻揪住郑媱母女，不，昨夜就该揪住郑媱母女早早地悬到城楼上去。只是他哪里想到过他们来的这么快，魏王又临阵倒戈，替他开的城门，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往皇宫的方向来了。
　　
　　眼下已是无路可退，只好放手一搏了，赵王遂决定先传令下去让弓箭手都在各个宫门附近埋伏好，同时尽快揪住郑媱母女，就是死也得往他心窝捅上一刀，拉他几个陪葬的。
　　
　　此时又有人来报：“不好了，王爷，他们现在已经入了正清门了，一入门就对着城楼上咱们安排的弓箭手动之以情地喊话，说得人心动摇了，没有人放箭，王爷……”赵王心一慌，不待他说完，提步就往正清门的方向赶去。
　　
　　郑媱紧闭了各处门窗，皇后将刚出生的儿子紧紧抱在怀中给他哺乳，不再去看乳母的尸体，目光掠向女官之前抱进来放在一边的襁褓，随即又落到郑媱脸上：“你想帮着姐姐偷龙转凤是么？媱媱，不必那样冒险了，姐姐原本就是没有将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打算的”皇后紧紧攥着怀中襁褓的手越来越紧，她的身体也跟着颤抖，嘴唇乌青，牙齿都开始合不拢地哆嗦：“他是个孽障，本就不该生下来的……”两颗豆大的水珠直接掉落，打在那孩子的脸上，他的小嘴儿只顾着贪婪地吮吸，没有丝毫的反应。皇后一咬牙，又道：“便是今日跟着我一起去了也是应该的……”
　　
　　“姐姐切莫说这些话！”郑媱情急地搂住她，“有我在，谁也动不了姐姐！”是了，自己的骨肉哪有不疼的，女官说的对，姐姐是不想她为难，不想给她添麻烦，哪怕是可能会有的麻烦。
　　
　　流了两滴泪，皇后的眼睛就干了，她将下颚搁在郑媱肩头，轻轻地跟她讲话：“媱媱，我刚刚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你猜我梦见什么了？”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咱们小时候了，一起荡秋千、斗草、簸钱……有一天，突然来了个云游的怪人，他指着咱们说郑家要出皇后，父亲知道此事后很诧异，一开始并不信笑说他胡诌……现在想来，他确实没有胡诌，要不了多久，你也会成为皇后了……可是，你还记得他的原话是什么吗？”
　　
　　郑媱并不信这些东西，从来也没有将那人的话放在心上，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是皇后还记得一清二楚，她说：“那人的原话是：百年之内，郑家要出三位皇后，并有‘娥皇女英’。姐姐现在在想：谁是第三位皇后？第三位皇后莫不就是媛媛？媛媛又会是谁的皇后？百年之内，这天下应该是太平的了，不会再有第二个公孙灏了。媛媛又会是谁的皇后？娥皇女英？你身为姐姐，以后要好好照顾媛媛。如果是天意，什么也改变不了，不要有任何怨恨……”
　　
　　郑媱脑中如惊雷滚过：“姐姐信么？我是不信的，姐姐放心，一会儿姐姐和女官抱着孩子从密道中走，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媛媛的，会给她找个好归宿，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要照顾好媛媛，我就不走了，”皇后低头看了一眼，“他也不走了……”
　　
　　“什么意思……”郑媱浑身一下子瘫软，扶住她的肩问，“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姐姐不走也可以，留在这里我也可以保护姐姐。只是孩子……让女官把孩子送走吧……”女官？女官出去了怎么还不回来？眼见着那一炷香快烧完了，郑媱有些急了。
　　
　　皇后的目光柔和：“你可知道送走他的后果？赔上许多不值得，别呆在这里了，快回去陪着你的女儿……”说罢来推她，郑媱却将她搂得更紧，怕一离开她她就要自己寻短见，哭得稀里哗啦：“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姐姐，我要姐姐好好的……”
　　
　　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管了，一双女儿都忘了，她们此刻正在春溪怀里害怕得哭泣。听见外面的兵械乱挥乱砍的声音，望着一道道溅上窗纸的血迹，春溪躲在角落里，吓得快要窒息。
　　
　　门突然被人撑开了，女官踉跄着带着伤跑回来，几乎是扑着跪来郑媱跟前，胸口的鲜血淋漓：“他们……来了，求你……”倒在地上就咽气了。
　　
　　纷乱的脚步声仿佛响在宫墙外。
　　
　　他们？郑媱去看皇后，皇后面色惨白，郑媱来不及思考，一把夺走她怀中的襁褓，并将作为替身的婴儿硬塞给皇后。
　　
　　外面起了人声：“皇后今日天色熹微时诞下的男婴……”
　　
　　……
　　
　　公孙灏沉默着没有说话。
　　
　　钟桓迅速拦在他前面：“即使为了她，男婴，也留不得。那里面刚刚生产过，主子还是避讳一些，让云麾将军进去就好了。”

　　公孙灏看了他一眼，越过他径直走了进去，身后的娄沁也匆匆跟了上去。
　　
　　一股子血腥气弥漫而来，公孙灏险些踩了地上的尸体，只看见纱幔垂荡，皇后神情寥落地怀着襁褓靠坐在床帏间，并不见郑媱的影子。
　　
　　皇后冷淡的目光一一扫过前来锁魂的三人，落在公孙灏身上：“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当年在相国府，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公孙灏未发一言，与之对视了一眼，目光四下扫视。
　　
　　“皇后可以不杀，但她生产的男婴留不得。”

　　“如果不杀，多少年之后，只怕又是一个公孙灏……”

　　身旁的人连连催促，只待他一声令下。
　　
　　皇后敛息屏气地望着他，只见他狠戾的眼神下薄唇微动，轻轻吐了一个字：“杀！”皇后便轻轻地笑了笑，在那几人冲上来夺走襁褓的时候不挣扎、不抵抗，十分平静。
　　
　　“如果媱媱不让你杀我的儿子怎么办？她在乎我这个姐姐，若是她以死相胁不让你杀怎么办？”
　　
　　他本来转了身按着剑是要走的，听到这话，转首与之对视，只觉得她语气不善、目光挑衅，他毫不犹豫地说：“也杀！”
　　
　　琤得剑响，溅起一片鲜血，那婴儿还没来得及啼哭，已经绝息了。
　　
　　皇后不哭不嚎，看也没看地上那归西的小身子，帷幔半掩下的脸色淡淡：“最是无情帝王，希望你这一世都能好好待她吧……”
　　
　　腕上的丝线被斩断，手串上的玉珠儿滚落了一地。
　　
　　旁观者惊呼了一声，她的手臂已经无力地垂下，腕上血如泉喷。
　　
　　娄沁忙冲上前压住她的伤口，回头冲他大喊：“要不要传太医！”伤口根本压制不住，皇城内外乱成一片，哪里还有太医？娄沁也意识到了，“钟桓，快去喊军医！”钟桓迅速跑了出去。
　　
　　他怔怔地望着皇后，本来要下令让娄沁在这里好好看着她的，结果她抢先一步割了腕了。
　　即使活着，她怕是也生不如死了。他想，吩咐娄沁：“你在这里陪她到最后吧。”转身冲出去了。
　　
　　也杀，也杀，也杀。
　　
　　郑媱浑身僵硬地坐在黑暗的密道中，静静地聆听着姐姐死去，怀中刚刚吃过母乳的男婴沉沉睡着。
　　
　　黄昏渐近，重重宫阙，钟磬齐鸣，号角声声，上达离恨天。
　　
　　残阳斜斜照进半敞的轩窗，一浪一浪的欢呼声灌进来，公孙戾闭上眼睛，只希望此刻手还能动，那样便可以一刀赐死自己了。这时传来一声低沉的推门音，他看见了向他走来的人——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一直潜伏在身边的曹禺。他愤愤而失望地瞪着他，但闻他走近后说：“老奴不想让陛下在这皇宫的新主跟前屈辱地死去，老奴是来送陛下最后一程的。”公孙戾脸上竟有了一丝笑容，算他良心未泯。
　　
　　他端来了御酒，悠悠开口道：“小皇子刚刚去了，是被杀的，皇后也追着去了，是自裁的。您就安心上路吧，黄泉路也不孤单，老奴马上也会去的。”
　　
　　公孙戾配合地将酒水吞咽下去，闭上眼，看见她还是太子妃时的那张笑脸。
　　

115、父女 

尸首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血，血水都流到了春溪脚边，染了她的裙裾。娘子为什么去了一夜都还不回来？她不可能丢下女儿不管的，莫不是遭遇不测了？春溪不安地想，长时蜷缩着不动，又抱着两个孩子，浑身酸痛站都站不起来，而怀中的两个孩子已经哭的累了睡着了。
　　
　　兵械声并没有停，在庭院里厮杀的士兵随时都有可能像刚才那样破门而入，一两个蛮兵举起大刀长剑横冲直撞的朝她砍来。那大刀落的最近的地方，就在她脚边，断了她几缕头发，幸亏魏王的手下又追杀进来，及时架住刽子手，厮杀出去了。
　　
　　当东边吹起号角，鸣起钟磬的时候，外面的厮杀仿佛停了，赵王的手下仿佛知道大势已去，一败涂地了，纷纷丢械不斗了，主动迎上对手挥来的剑断腰切腹地倒在地上。
　　
　　神智不清之前，春溪只记得是魏王手下的两名护卫顶着满身鲜血跑进来，端给了她一碗水。
　　
　　醒来时正躺在床上，耳边好像清静了许多，想到郑媱母女，春溪惊坐起来，燕绥和柔嘉并不在身边，屋子里的尸体和鲜血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这时外面有宫人在讲话，春溪接着听见了郑媱两个女儿的欢声笑语，扶着门框走到了门边。
　　
　　钟桓在一旁站着望着他，他坐在台阶上，膝上的女儿被逗弄的嘻嘻哈哈的。台阶下跪着几名宫娥，内侍，还有曾经给郑媱接生的嬷嬷，给她刚出生的女儿哺乳过的乳母，因为背对着，春溪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发现台阶下那些人浑身都瑟瑟发抖着，轮到乳母战战兢兢地讲话：“孩子才出生的时候奴婢们哺乳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晚上就吐奶，后来就是生母亲自哺乳，后来奴婢们就被陛——就没有给孩子哺乳过了……”
　　
　　扑在他肩上的柔嘉发现了春溪，伸长了小手朝她挥舞，嘴里又咿咿呀呀地喊着。钟桓回头发现了春溪，而他并没有察觉，手掌托起柔嘉的脑袋，把她掰了回去，柔嘉生气地皱着鼻子，扬起小手拍了他一巴掌，他硬生生把她的小脸掰过去亲，柔嘉开始不听话地哭了，挣脱着要下地。
　　
　　“你醒了，”钟桓走过来请她道，“正好，把你知道的都过去跟主子说说吧。”

　　“郑娘子呢？”春溪四处张望，“怎么还是不见她？”

　　钟桓黯然摇头：“翻遍了整座皇宫什么也没找到……”

　　春溪懵了，站在那里望着她一双女儿放声嚎啕。“你别哭啊……”钟桓忙把她往他跟前拉。
　　
　　柔嘉便哭得更厉害了，结果是燕绥也被感染得哭了起来，刚刚会走路的孩子只会喊娘，一个两个的都哭着喊娘，他再也没有心情哄下去了，望着她们两个哭得心碎的模样，只觉得脑袋像被掏空了一样。“下去吧。”跪在地上的人如获生机般得逃走了。

　　他把两个女儿搂在怀里，一边哄一边跟春溪讲话：“你把你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发生过的事都跟我说说吧。”
　　
　　春溪遂跟他讲，一直讲到昨夜她去陪着皇后生产，再也没有回来过，又忍不住哭哭啼啼起来。

　　娄沁在这时来了，瞥了孩子们一眼跟他说：“晚上歇息的几座宫殿都整理出来了；赵王已被关押在地牢了，黎伯请您过去。”
　　他抱着女儿们起身，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不能带她们过去那种地方，遂将孩子交给春溪和钟桓：“钟桓，你带着春溪和孩子去我晚上住的地方吧。”
　　
　　“ 你还好么？”娄沁见他脚步虚浮，忍不住问。他加快了脚步，隐有怒意地问：“赵王关在哪里？”

　　娄沁知道他发脾气了，遂小跑在了他前面，准备先去告诉黎一鸣，一会儿绝对不可让他单独审问赵王。
　　
　　柔嘉虽然是妹妹，却要活泼一些，胆子大许多，也不怕生，钟桓抱着她也没闹，燕绥胆子则小一些，不喜欢生人，由春溪抱着，燕绥乖巧的窝在春溪怀里，而柔嘉总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眼睛，黑水晶一样的眼珠滴溜溜地东张西望，一双小胖手顺着钟桓的脖子摸到他鼻子上差点戳到他鼻孔里去了，吓得钟桓连连叫嚷着，腾出一只手钳住她的小手，她还有脾气，被阻拦后不满地撅嘴，又发狂似得凶巴巴地拍打他的双肩。
　　
　　钟桓一边走一边盯着她看，她还是像她的母亲多一些，除了小嘴有点像他，其他的地方应该都随她的母亲的，尤其是眼睛，不过眉眼之间又跟他主子有点相似，发怒时的表情也神似，不过放在她这张小脸上就可爱极了，钟桓忍不住摸她粉嘟嘟的脸颊：“好可爱，软软的玉团子一样，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都分不清。”
　　
　　“你怀里的是妹妹。”春溪提不起一丝精神，而她怀中的孩子也是一样，眼睛安静地凝着远方那飞翘的檐角。

　　钟桓：“哦，我记住了，调皮点的是妹妹，啊，你又抓我鼻孔是不是？调皮鬼。”
　　
　　迎面遇上了收兵入宫的徐令简，徐令简尚不知情，迎面走来，呵呵开玩笑道：“喲，上哪找的这么好看的一对双生女儿的？是不是你俩私生的？”
　　
　　春溪瞪他一眼，哼了一声往前走了。
　　
　　钟桓抿抿唇道：“什么呀，她们是郑，是主子的女儿…………”
　　
　　徐令简张大了嘴巴，目送他们走远。他是知道郑媱给公孙灏生了孩子的，从拦截的盛都去的信中知道的，但是信中没具体提过，徐令简没想到是一对双生。“生得玉雪可爱的。”
　　
　　看到来人打开牢门的锁放她出去的时候，卫韵有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把确是赌对了。来人恭敬地请她出去，她走在后面，悄悄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迫不及待地要去见他，只是还没出牢门，就遇见了押送赵王进来的黎一鸣等人，黎一鸣把她叫住了，让她先等着，他有话要问她。
　　
　　公孙灏和娄沁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他们俩人站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地讲话，公孙灏没上前打扰，只听黎一鸣问卫韵：“那两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卫韵答：“好像是二三月里……”

　　“那她被关在这里多久？谁来看过她？之后被幽居在宫里的时候，谁去看过她？有没有继续让梦华监视着？”
　　
　　娄沁咳了声，公孙灏猛得回头瞪她，卫韵忙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在右相府的时候她应该就有孕了的，孩子是他的没错。”
　　
　　“来啦，”黎一鸣微微笑道，“亚父方才只是关心地跟卫娘子问一两句，那对双生是不是你的血脉，必然要弄清楚，没有别的意思。”

　　公孙灏走到他身边斜睨他道：“多谢亚父关心，是不是我的血脉，我自然比谁都清楚。”说罢走到里面去找关押的赵王了。
　　
　　赵王闭着眼睛靠着墙壁坐着，头顶天窗的光线刚好投下来笼罩着他，他现在特别惶恐，惶恐天黑了就没有光了，好像坐在光里才有一丝安全感。
　　
　　他站在牢门前，喊人把门打开。赵王听见声音睁开了眼睛，看见他笑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娄沁怕他一怒之下贸然就把赵王给杀了，赶上来说：“不可，有什么话你隔着牢门问他问他就可以了。”

　　“这是命令，”他说，“ 隔着牢门不给他用刑他是不会说的。”

　　娄沁有些犹豫，却听黎一鸣道：“把牢门开了。”
　　
　　因为开锁的动静，赵王第二次睁开了眼睛，内心万点鼓声擂过，却嬉皮笑脸地望着他走近，一身轻松的样子若无其事道：“怎么？你要对我对刑？来啊……成王败寇，我认了，要杀要剐你就痛快些。”
　　
　　干草被他的鹿皮靴底踩的梭梭的响，传到赵王耳边仿佛是粉身碎骨的声音，赵王强撑着面色，依旧得意地笑望着他，直到他的鹿皮靴踏上他的足踝，那些力道一点一点地往下压的时候，面上的得意才渐渐转为痉挛的痛苦，赵王也因此笑得更大声了。
　　
　　“你把她怎么样了？”他切齿地问。

　　赵王愕然，心中的怯意好像一下子被他这句话压得无影无踪了，笑道：“她？谁？郑媱？你没找到她的尸体？急了是不是？”他的脸色果然随着他的反问沉得厉害，足下完全用力，赵王脸色一暗，闷叫一声，额上青筋狰狞地毕露，骨头因此碎了。
　　
　　娄沁看得有些不忍，心觉那赵王实在是找死，此刻赵王竟还说：“你很想知道她的尸体在哪里是吧？我告诉你呀，她今日在皇后宫中被我的士兵抓住了，扒光衣服轮完之后分尸……”
　　
　　娄沁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剑已被他拔了出去，只知道眼前寒光一闪，眨了个眼的间隙，墙壁上血溅三尺，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那脸上竟还是刚刚得意的笑容。
　　
　　“啊——”卫韵吓得抱头狠狠尖叫，瘫坐下去，脸深深埋在衣服里哭起来了。
　　
　　虽然战场上杀过不少敌人，但娄沁依旧看得心有余悸，接下来又被他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给吼得心惊肉跳，“分了喂狗——！！！”
　　
　　“先把舌头割下来。”他的眼睛鼓涨得可怕。
　　
　　“灏……”黎一鸣也被吓坏了，轻声喊他安抚他，“你冷静些。”慢慢伸手去触他，被他一拳头挥开：“滚——”
　　
　　“灏……”娄沁匆匆跑出去追他。
　　
　　“别跟着我！否则我杀了你。”

　　“灏！”谁在喊他，他不知道。一路谁在跟他打招呼，遇见了谁，他也不知道，脑袋一片茫然，眼前只有无数的重影。
　　
　　
116、登基

娄沁只好止住了脚步，看着他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扒光衣服轮完之后分尸”赵王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那真的太残忍了。哪里是人？分明禽兽。
　　
　　赵王的死是不是该先瞒着呢，娄沁有些拿不定主意，决定返回去问问黎一鸣，哪知回去后听到卫韵跟他讲话：“我在牢狱里不能出去，梦华却是一直监视着她的，魏王和公孙戾都曾去看过她……当初，她被带出牢狱仿佛是因为公孙戾有意让她跟了魏王毁了她的清白，却不想，她已经怀孕了……”
　　
　　娄沁愣了会儿，慢慢踱出来吹了半晌冷风，夜色渐深，勾勒出的飞翘檐角仿佛挑向天际的刀锋，深吸了口气往前走，两侧宫墙耸立，行在逼仄的甬道上，总觉耳边隐有切切嘈嘈的人声，月光照耀下的石缝里清晰可见棕深的血迹，想到那些数不尽的亡魂，后背不寒而栗。
　　
　　两个孩子乖乖并坐在床头，春溪刚刚给她们洗完澡，正在整理她们被水濡湿的稀稀疏疏的小黄毛。
　　
　　钟桓走进来时，正看见她俩面对着笑，姐妹俩真像，连笑容都那么和谐相似，靥边还有可爱的香辅，看得钟桓手痒得想去挠一挠，还没伸过去，已被春溪给打了回来：“别拿你的脏手碰她们。”

　　钟桓悻悻地收回手。

　　“主子还没回来么？”

　　钟桓摇头：“我去看看，你先哄她俩睡了。”
　　
　　钟桓走后不久，卫韵来了，春溪刚刚把她们俩哄睡着，盖好被子出来见到卫韵，惊讶不已，“卫夫人？”
　　
　　卫韵问她：“他回来了么？”

　　春溪摇头，见她眼圈红通通的，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卫韵掩起手帕泣不成声：“他怕是伤心透了。今日经他逼问，赵王在狱中亲口说的，他们把她害死了。他一剑把赵王的头给砍了。可怜的孩子们这么小就没了亲娘……”

　　春溪听后当即晕了过去。
　　
　　钟桓去问娄沁，娄沁讶道：“还没回去？”和钟桓一起到处找他，找遍了皇宫，最终看见他直挺挺地跪在那个偏僻的院子里，一庭枯瘦的梅枝，苞还没动，在早春的夜风里孤瑟瑟地摇晃着，斑驳的影子映在脸上，像道道阑干的泪痕，实际上，他的脸早已泪痕阑干。
　　
　　钟桓和娄沁轻轻走近，足下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走近了才发现他握紧的拳头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比盛开的梅花还嫣然。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某个地方一直看，那种眼神如火、如水。水的柔与火的刚都在他眼底相融。

　　谁见过这样的公孙灏？
　　
　　钟桓从来没有见过。娄沁也从来没有见过，她心底生出无限的歆羡来。
　　
　　“主子振作些，”钟桓走到他身后跪下来安慰他，“她能去哪里？咱们人这么多，很快就能找到她的。”
　　
　　他依旧跪着，岿然不动。
　　
　　娄沁也走来拍拍他的肩：“钟桓说的对，你该振作的，即使她死了，她还给你留下了一双女儿。”
　　
　　“死……”钟桓难以置信地看着娄沁，保持缄默不敢开口了。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不振作了？”他咬牙道，“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钟桓点头：“钟桓的命就在主子手里，主子什么时候需要随时来取。”

　　他站起身，对他二人视若无睹，径自回去了。
　　
　　回去时，两个女儿都睡得香甜，春溪守在一边，他让春溪下去，自己坐在床边看她们熟睡的样子，他的女儿们生的真好看，莹洁白嫩的皮肤，圆圆的还没巴掌大的小脸，又黑又密的长睫毛，柔嘉还打起了呼噜，真像她母亲幼年趴在石几上打呼噜的模样。
　　
　　他捉住燕绥拿出被子外的手放了进去，燕绥又把小脚伸出来。他俯下身子轻轻捧住亲吻了下，替她掖好被子，又把柔嘉的小脚捉出来亲吻，柔嘉在睡梦中不快地踢了他一脚，使出吃奶的劲儿缩了回去。他睡不着，就坐在一边看她们姐妹俩……
　　
　　她们睡着不动，他也可以分得清哪个是姐姐燕绥，哪个是妹妹柔嘉，燕绥的头发密一点，柔嘉的要稀一些；体型，燕绥比柔嘉略瘦一点；五官的话，柔嘉的唇角向右上微微翘一点，跟郑媱很像，郑媱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像右上微微翘起，本是一点缺陷，却添了许多媚态。而燕绥手心里还有颗小红痣，跟他手心红痣生的位置差不多，只是形状略有不同……
　　
　　昨天睡得太晚了，第二天天大亮了，两个孩子才起来，春溪先端来水伺候她俩洗脸，洗完脸给姐姐燕绥梳头，还没来得及给她们穿上厚衣裳，柔嘉就溜下床，嘟嘟嘟地往前蹿了，因为穿的少，跑得特别轻快，春溪怕她跑快了摔着了，又怕把她给冻着了，急得去追。
　　
　　公孙灏刚忙完一阵回来，走到门外恰巧看见张着手臂跑得飞快的小女儿，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掐起来举到跟前：“跑什么？”他在她左右脸颊各亲了一口，亲得她不情愿地叫嚷。
　　
　　春溪看着抿唇，又回去继续给燕绥梳理那一头黄毛。
　　
　　不一会儿，御膳房送来早膳，春溪先吃了确认无毒，才敢去请两个孩子来吃。父女三人正玩在兴头上，听见春溪过来唤他们用膳，公孙灏两手各揽一个过去，“春溪，你一个人要照顾她们两个，着实辛苦你了，换其他人照顾她们，我不放心，所以前些天放宫人出宫的时候，都没问过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等过些日子吧，过些日子我亲自挑几个过来后，你就轻松些了。”
　　
　　“奴婢不辛苦，”春溪道，“奴婢不出宫，奴婢一个人照顾她们两个照顾得来，让别人照顾，奴婢也不放心。”

　　“我来照顾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去，卫韵走了进来，春溪赶紧埋下头来，继续给柔嘉喂食。

　　卫韵笑道：“不如让我搬过来照顾她们吧。”
　　
　　他没有立即作答，显然是在犹豫，卫韵不由绞住手指，听他说道：“你才从牢狱中脱身，狱中日子清苦，你先好生休养着身体吧。伺候她们并不省心。”
　　
　　卫韵有些失落。钟桓来了，报说：“魏王要见主子，正在外候着。”
　　
　　公孙灏继续给燕绥喂食，心想，魏王来找，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道：“让魏王进来说话吧。”

　　春溪忙道：“不如奴婢先带她们姐妹俩去……”
　　
　　“不用，你不用离开，继续喂你的。”公孙灏说。

　　卫韵心下更不快了，只得与钟桓一道退出去。
　　
　　魏王进来见他正亲自给女儿喂食，不禁笑了下。“你这父亲倒还不赖，如果此刻方便说话那我便说了。”

　　“你说吧。”
　　
　　魏王走到他旁边坐下，摸了摸燕绥的脸，道：“你不该如此莽撞地杀了赵王的……”

　　一开口就是杀，春溪的后背都凉了，真怕孩子们听得懂吓坏了。
　　
　　“你知道了？”他淡淡地说，“杀了又怎样？杀了可以省下给他的牢饭多喂几条狗。”
　　春溪胆子小，一听这些脸色都变了。
　　
　　魏王又道：“赵王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惹怒了你？说他杀了郑媱是不是？”
　　
　　他喂饭的动作顿了下来，抬头盯着魏王。
　　
　　魏王说：“我不是为赵王开脱说情，依我对赵王的了解，赵王应该没有抓到郑媱，就算抓到了，更不可能直接杀了她。”
　　
　　他的动作依然滞着，燕绥吃完了，见他还不喂，急的直跳脚。
　　
　　“你继续说……”
　　
　　魏王遂继续道：“我一早就派人入宫保护你女儿们了，后来我的副将回来说郑媱去皇后宫里了，皇后那时还在生产。

　　赵王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守城这一方面，并没有派去皇后宫里。依我对赵王的了解，赵王一定是在城破之后，才急着想去抓郑媱母女的，于是赵王派了钱辉去苑西抓你女儿。当时情况紧急，赵王也没有更多的兵力派去皇后那里了，因为赵王觉得，郑媱会从皇后宫里回去，一旦她回去就能立即把她抓住。但事实上，郑媱没有回去，应该是一直在皇后宫里的……赵王后来就更没有机会了，因为我开了城门，你们都进来了，赵王那时都火烧眉毛了，自己都不得不上阵了……”
　　
　　“一直在皇后宫里……”他懵了，压根顾不上喂食了，急得膝下的燕绥直跳，春溪只好冲燕绥招手，唤她过去她喂她吃。
　　
　　“至于皇后宫里为什么没找到人我就不知道了，”魏王说，“我觉得她必然还活着，说不定，因为一些万不得已的原因出宫了，只是，你目前得尽快找到她，拖久了就糟了……”
　　
　　“钟桓！”他恍然大悟。
　　
　　鸿济元年，公孙灏登基为帝，史称明帝。
　　
　　皇宫易主，前朝后宫都是一次换血。
　　
　　前朝，顾派的党羽如果全部剪除，上上下下几乎要换掉一半的官员了。公孙灏起黎一鸣、张耀宗为左右二相。先让张耀宗拟了顾派名单，先从上层顽固势力剪除，将顾长渊、冯荐之等人满门流放边关，李丛鹤一直都是两面派，从前没太针对公孙灏，又因朝堂换血人员紧缺，考核提拔时长，李丛鹤本人处事能力不低，公孙灏暂时没有动他。
　　
　　剩下的，一层一层去剥，有些底层的顾派终日惶惶不安，以为皇帝如此动作其实是在给他们机会，于是合计之后纷纷上罪己书，痛斥自己从前为顾派行事的罪过，力表辅佐新帝的赤子之心。
　　
　　但公孙灏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机会，立场如果因为外部的威力轻易改变，那这些人根本不值得信任，倒是顾长渊那种宁死不屈的还值得人敬佩。由于人员紧缺，公孙灏也没有立即动这些鼠辈，等需要的人员从下面的各州郡里考核提上来了再慢慢换掉他们。
　　
　　再说封赏。头等功，公孙灏打算给予郑觉，不是因为郑媱的关系，完全是郑觉应得的，郑觉不是平庸之辈，在军事方面有他独到的眼光和指挥能力，郑觉的意见每次都是首选，且成功的几率极高。公孙灏打算直接封他做正一品建威将军，然而几个月前，东|突厥突然进犯，郑觉前去应付东|突厥了，至今仍在谈判没有回来，公孙灏还是宣封了。
　　
　　魏王仍是魏王，是唯一的同姓王。
　　
　　钟桓任御前都指挥使，徐令简原来已是御前都指挥使，此次封正二品武显将军，封娄孝从一品振威将军 。至于娄沁，娄沁本人不愿再受封。公孙灏心知朝纲初定之后，黎一鸣等人都会举她为后，思索了下，直接封她为安国夫人。一品文武官及国公之母或妻才能封国夫人，娄沁闻后讶了下，心知公孙灏此举实是拒绝立她为后的一种提前的补偿。
　　
　　相比之下，后宫简单许多，朝纲未定，后宫不充。公孙灏并没有充实后宫的想法，郑媱一日不在，就一日空着六宫，又节省用度。公孙戾的后妃全部得到释放出宫回家，那些侍奉各宫主子的宫人到了年纪和还有一年到年纪的都放出宫去，剩下的愿意出宫回家的都回家去，因为后宫那一堆宫人实在冗余。
　　
　　阮绣芸便是那些放出宫的后妃之一，临出宫时，准备去见他一眼，到了寝殿外竟碰上卫韵，卫韵拦住她说：“他为国事忙的焦头烂额。”
　　
　　阮绣芸笑了笑，转身便走了，她知道卫韵担心什么，卫韵不过是怕自己将当年她求她联合设计郑媱的事告诉他罢了，也不知郑媱如今是生是死，要是活着，看见她哄着她的女儿，缜密地谋着如何取她而代之，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呢。
　　

117、册立

望着阮绣芸走远，卫韵长舒一口气，转身走进殿内，公孙灏正在里面哄燕绥睡觉，春溪则在一旁给柔嘉喂乳酪。见燕绥的小眼皮耷拉着渐渐睡去。卫韵轻轻走到他身边，悄声道：“让妾把公主抱去床上睡吧。”
　　
　　公孙灏作了个嘘的手势：“她才刚刚睡着，别吵醒了她……”说完自己起身，轻手轻脚地把女儿抱去榻上了。卫韵尴尬笑了下，一回头发现春溪竟在偷偷看她，被她这一回看，春溪赶紧收回目光，专心喂柔嘉吃乳酪。
　　
　　公孙灏走回来，打量了卫韵一眼，问：“你怎么来了？”
　　
　　“妾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宫殿，梦华也没回来，闷透了，想着两个小公主春溪一个人照顾不来，就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能和春溪说说话呢，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妾也就和春溪熟识。”
　　
　　“也好，”公孙灏道，“她一个人确实辛苦，你从前在右相府主持内务，有你帮着，她自然会轻松很多，那你就帮着点她吧。”
　　
　　卫韵高兴极了。
　　
　　春溪抿了抿唇，什么也不好说。柔嘉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啊”音，贪婪地含住春溪喂过去的小勺子。

　　公孙灏走过来俯下身子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柔嘉这回没抗拒了，公孙灏又在柔嘉另一侧脸颊上亲了下，对春溪道：“朕今日和几位朝臣有要事商议，朕的午膳就不用备了。”柔嘉听着他的声音，歪着脑袋去看自己的父皇，乌溜溜的眼珠一闪一闪的。
　　
　　“咱们的小公主们很快就有封号了，陛下是要给小公主们拟封号了么？”卫韵试探地问了句，又笑说：“妾昨天碰见李大人了，他说礼部的官员们正在为小公主们的封号集思广益呢。”
　　
　　“咱们的小公主”，春溪听着挺不舒服的，虽然卫夫人的意思可能是咱们大曌的小公主。春溪收了勺子，对柔嘉道：“公主，你父皇要走了，晚上才能见到了，快去抱抱父皇，柔嘉听得懂，嘟嘟嘟地跑去抱住他的大腿蹭了蹭，还不会说话，只飞着小眼神笑嘻嘻地瞅着他，公孙灏乐得哈哈大笑，掐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又宠溺地亲了亲，他说：“李丛鹤倒是殷勤得很……”
　　
　　卫韵听着他像是冷笑了声。难道他还没有让礼部去拟？又道：“咦？陛下还没打算给小公主们拟封号么？”

　　“当然要拟，”公孙灏看她一眼，道，“朕的女儿朕亲自拟，什么时候要他操这个闲心了？”说完又吩咐春溪，“哄着柔嘉也睡一会儿吧。朕每次来，看见她不是在吃，就是又蹦又跳的。”
　　
　　春溪好笑道：“陛下，哪能让公主吃饱了就立刻睡下呀，小公主就喜欢动，先让她动会也好，等消会食了奴婢再哄她睡。”
　　
　　公孙灏也笑：“朕这个父亲当得失职，一点都不会照顾女儿。”说罢出去了，边走边想：李丛鹤真是殷勤过头了，是要以公主封号为名头吧，等拟完公主封号马上迫不及待地提出选秀女充他的后宫了。
　　
　　春溪又悄悄瞥了眼卫韵，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心头的疑虑更多了，也不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想法，春溪只知道，礼部拟完公主封号，肯定要上奏陛下选妃立后充后宫。卫夫人在这个时候跟陛下提礼部也太巧了。
　　
　　春溪心里暗暗忖道：卫夫人如今的身份挺尴尬的，从前是右相府的“夫人”，如今陛下登基了，没有册封任何人，却让她跟个主子一样住在宫里，宫人见了自然也把她当成主子。她之前为了陛下也跟郑娘子一样被囚为人质，甚至一直在狱中，比郑娘子母女过的更苦，郑娘子好歹有皇后庇护着。
　　
　　不知陛下会如何补偿卫夫人，会给她什么名分呢？不知情的众人眼里她是陛下的糟糠之妻，为了陛下在盛都做人质，牢狱中过着清苦的日子，不册立的话众人难免会说陛下忘恩寡情，如果她出身高贵，朝臣以后也许就会有举她为后的，只是她出身不行，陛下册立她为三夫人中的贵人、贵嫔却是有可能的。
　　
　　陛下要是不拟公主封号，迟迟不提后宫，册立之事再往后搁，她可不急吗？
　　
　　想着想着入了神，春溪晃晃脑袋，回神时看见卫韵正给柔嘉喂乳酪，忙阻拦道：“卫夫人，不可再喂了！”

　　“怎么了？”卫韵的手顿了下来。
　　
　　春溪说：“奴婢刚刚已经喂她吃了一些了，吃多了她会压食的。”
　　
　　柔嘉显然不情愿，但不会说话，嘴里胡乱叫着，表示很激动，激动得还要吃。踮着脚，伸长了小手去掰卫韵的手把那小勺往下压。
　　
　　卫韵笑道：“你看看公主的样子，她哪里像是吃饱了，你肯定没喂饱她，我喂几勺没事的，如果不喂给她吃，她不高兴地哭了，把姐姐吵醒了就不好了，来，柔嘉嘴巴张大些。”柔嘉“啊”又贪婪地吃进去了。卫韵摸摸她的脸：“真乖。还要吃么？”柔嘉点头。卫韵又喂。
　　
　　春溪蹙眉道：“卫夫人，真的不能再喂了，公主平时没有吃这么些的。”
　　
　　卫韵不理会她，继续逗着柔嘉喂她。“卫夫人，你别给她喂急了，等她消些食了再喂吧。”
　　
　　“你为什么这么防着我？”卫韵不满地抬起头来，“我会吃人么？春溪，你是怕我害她想撑死她么？我怎么会呢？她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会放过我么？就算我与郑媱有什么过节想害她女儿，我怎么可能蠢到亲自喂得撑死她女儿？你看看柔嘉的样子，根本就像是没吃饱。更何况，我和郑媱根本没有什么过节，我为什么要害她的女儿呢？她们俩现在是陛下的心头肉，我就是蛇蝎心肠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害她们呀。你从前是我的丫头，你不了解我么？跟了郑媱才多久，怎么就如此戒备你原来的主子了？是郑媱跟你说了我什么么？”
　　
　　“奴婢不敢，”春溪道，“奴婢也没有别的意思，是卫夫人自己想多了。奴婢也没有防着卫夫人，奴婢只是为小公主着想，小公主生下来身子就弱，压食了可不得了，奴婢担待不起，卫夫人也担待不起。”
　　
　　她强硬和冷淡的语气让卫韵很不快，卫韵拔高了嗓音道：“你从前照顾过小孩子么？你没有，你怎么知道喂多少？是太医跟你说的必须喂这么多的么？我还觉得你饿着她们了！”卫韵说着把柔嘉引到怀里，抹去她嘴边的奶沫。柔嘉一边吃一边静静地盯着卫韵看。
　　
　　春溪眼圈一红。说话声将燕绥吵醒了，哇得哭起来，春溪赶紧跑去把她抱起来哄……
　　
　　“陛下，立后一事不可再往后拖延了，”黎一鸣道，“皇后首先是一国之母，然后才是天子之偶，容貌上品、顺得君心，不是陛下择后的唯一要求。才貌双全，贤良淑德、行止有度，家世清白、出身贵者，堪当皇后。”
　　
　　公孙灏充耳不闻：“吏部尚书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陛下不必担心，臣与右相商议后以为曹襄可用。”黎一鸣又把话题引到立后上，“陛下膝下无子，应该尽快立后，使我大曌后继有人。”
　　
　　“后继有人？亚父的话听起来好像朕马上就不行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正当壮年……陛下得为社稷着想。”
　　
　　公孙灏将手中的折子撂去一边：“亚父先回去吧，朕头疼，想去内殿歇息一下。”
　　
　　黎一鸣告退，出去碰见魏王，魏王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惶恐地猫着腰，眼睛左顾右盼的，大半生阅人无数的黎一鸣一眼就看出魏王带来的是市井小民，心下不由疑惑，上前打招呼道：“魏王殿下来的真不是时候，陛下刚刚说他头疼，去内殿歇息了，殿下一会儿恐怕要吃闭门羹了。”
　　
　　魏王笑了笑，上前回黎一鸣的话，挡住了黎一鸣看他身后人的视线：“哦？那本王得快些进去了，兴许还能赶在陛下歇息之前见他一面。其实，本王觉得左相大人有些严肃，本王见了都有些畏惧，左相大人又在劝陛下立后吧，依本王看，陛下是怕了您老了。一会儿陛下见到本王就不头疼了。”
　　
　　黎一鸣打量着他一脸轻松的笑容，回道：“殿下可真会说笑，殿下的神色哪里看得出来半分畏惧？老夫知道，殿下是识时务者，就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又或是什么人让殿下识时务的……”
　　
　　这句话可就有深意了。魏王心里猛得被针刺了下，笑意不敛：“本王不能再陪左相大人了，否则真要吃了闭门羹了，左相大人慢走，本王就不送了。”说罢领着那市井小民进了御书房，竟也没人拦着，显然是陛下授意的。
　　
　　黎一鸣不喜欢魏王，因为魏王是先帝的儿子，也因为魏王跟郑媱有过婚约。据梦华说魏王倒戈前几个月还秘密见过郑媱，他总觉得他跟郑媱之间有染。
　　
　　陛下什么时候跟魏王走得近了？为了那个女人不是有分歧么？什么事让魏王和陛下一致如此热衷？难道郑媱没死？看来得让梦华去查一下了。
　　
　　内侍从槅扇里面走出来对魏王道：“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魏王看着身后的人：“你先候在这里，叫你的时候你再进来。”说完便跟着内侍进去见公孙灏，公孙灏抬起头来，忙问：“你可有她的消息了？”
　　
　　魏王点头：“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陛下想先听哪一个？”


118、怜爱

公孙灏催道：“你快说，别在这里卖关子了。”
　　
　　“那就先讲好消息吧，”魏王说，“好消息就是，她的确没死，出宫了，有人看见她了，她在一家客栈住了好几日，那家客栈的掌柜的臣给陛下请来了……”

　　“人在哪里？”

　　“在外面候着呢。”魏王说。
　　
　　公孙灏大喜：“确定看见的是郑媱么？快让那人进来！朕要亲自问问他。”
　　
　　魏王又说：“坏消息是她两日前离开了那家客栈，又不知所踪了。”
　　
　　公孙灏的脸色顷刻间黯淡下来。又走了？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她一个人能去哪里？万一遭遇什么不测怎么办？想到此处，心如火焚，恨不能马上出宫亲自去找她。好在总算是有消息了，她还活着，活着就好。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吩咐魏王：“速速把人带进来。”
　　
　　掌柜的被带了进去，他做梦也没有想过生平能晤天子真容，一想到能为天子寻人提供线索，开口就紧张激动得语无伦次：“草……草民看见她的那日，是初……初……初六，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多大了？”
　　
　　掌柜的想了想：“应该没有多大，刚出生不久的。”
　　
　　“你继续。”
　　
　　“她没有带任何包袱，就怀抱了一个婴儿，因为她的衣饰不像普通人家……却，却又满身的灰土，所……所以……在众多的客人当中，草民就留意到她了。她进了小店后来到柜台前跟草民说，说她想住客栈但是身上没带银子，就给了草民一只玉镯，问能不能用只玉镯抵她这几日的吃宿。”
　　
　　公孙灏又打断他问：“玉镯在哪里？”
　　
　　掌柜的遂将东西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呈给公孙灏。“草民接过这玉镯一看，知道这玉镯价值不菲，就回复她说玉镯很值钱，她想住一个月都没问题，她听了很高兴，就住下了，似乎是打算长住的……”掌柜的暗暗窥看眼前皇帝的脸色，发现皇帝神情大恸，脸色沉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玉镯，龙头玉扳指要被指力压碎似的，腕上青筋都亘出来了，一颗心随之提起，不敢往下讲了。
　　
　　“后来呢？”公孙灏攥紧玉镯又问他，“她离开了是不是？为什么离开？离开后又去哪儿了？”
　　
　　“两日前才离开的，”掌柜的说，“她平时都呆在屋子里不出来，需要什么东西也是小店帮着买来送进去的。之所以离开好像是因为那个婴儿病了，她问草民有没有近一点的好的医馆，草民就说在城西有一家医馆，大夫的医术不错，药的价钱也便宜，她说了句谢谢就走了，走的时候……嗯，其实也没说不回来了，但这两日里就是不见着人影了，草民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把房间给她留着，昨晚就让内人去她房里看了，房间里整整齐齐，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可是她来的时候也孑然一身。今日早上魏王殿下就带人来了，草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说完又窥皇帝的脸色，皇帝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出神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玉镯。
　　
　　那婴儿是谁，想一想就知道，他知道她为什么要避着他不肯见他了，真是个傻瓜。
　　
　　“陛下，”魏王接话道，“臣带人去城西那家医馆问过了，这两天接诊的人多，大夫也记不太清了，大夫回忆说，印象里似乎并没有女人抱着婴儿去过……陛下想见的话臣马上派人传大夫入宫……”
　　
　　“吴顺！”公孙灏唤身边的内侍进来，音声和情绪一般低落：“赏些银两，送人出宫。”

　　内侍吴顺恭敬称是，把人带到外面去了。
　　
　　“陛下打算怎么做？不传那大夫问话了么？”　魏王追问。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的话，孩子病了，她肯定会带着孩子去就医的，她没地方可去，一定是打算医了孩子再回客栈的，可是大夫没见到她，她也再没回客栈去……是不是在路上遭遇什么不测了？她一个女人，还抱着个刚出生的幼儿，身上也没带银两，无依无靠的。兵荒马乱的日子刚刚结束，时局动荡之下，流民、暴民、盗贼、劫匪多于以往，他揉揉脑穴，心里愈发慌乱，他起了身，忘了往左走还是往右，该去哪里换上常服，说道：“朕现在亲自出宫去……来人，伺候更衣！”
　　
　　内侍和宫娥闻言鱼贯而入，为他引路去内殿换衣裳，他急得茫然，声音颤抖地问：“内殿，怎么走？”众人都愣了。内侍提醒他说：“陛下，往这边。”
　　
　　他又退回来往这边走，额角汗珠如雨。
　　
　　望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魏王摇摇头，先退出去了。
　　
　　正在更衣，一名年纪轻轻的内侍仓皇地过来禀报道：“陛下，不好了。春溪姐姐刚刚派人来传话说，小公主她……”
　　
　　“小公主怎么了？”
　　
　　“小公主压食了，吐得厉害。”
　　
　　他一把推开正为其更衣的宫人，冠屐还来得及上，往前疾走：“太医过去了没？小公主都吃了什么？”

　　“过去了，好像是吃，吃多了乳酪……”
　　
　　走到殿外便听见柔嘉伤心的哭声，哭得有气无力的，正在喊娘。哭着哭着好像又吐了起来，他急得两三步跨进殿内，太医正在给柔嘉施针。柔嘉难受地挣扎着，被春溪抱在怀里，太医一针扎下去，张口哇得又吐起来。
　　
　　一室的人见了他都跪下来行礼，卫韵跪下时，双腿软得直哆嗦。
　　
　　他又急又心疼，忘了让下人起来了，奔过去把柔嘉抱到怀里，擦去她口边的污秽，柔嘉的眼睛哭肿了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小嘴儿也乌白，燕绥则好好的，坐在床帏里面难过地看着妹妹，眼眶湿湿的，时不时伸手过来摸摸妹妹。
　　
　　一向活泼的柔嘉此时蔫蔫地偎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袖，口中“娘~”“娘~”喃喃地喊。他拍着她的背摸着她的额头不停安慰：“柔嘉别怕，父皇在，父皇在……”
　　
　　柔嘉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了，一看见太医伸过来的长针，又挣扎出些力气，哇——嚎啕着往他怀里躲。公孙灏见那针有寸余来长，心疼得拦住太医：“这……扎下去公主受得住么？”
　　
　　太医无从施针，叹道：“陛下别担心，老臣十八岁就入太医院了，最擅针灸……还请陛下帮着按住公主别让公主乱动以便老臣施针。”
　　
　　公孙灏听罢放心了些，哄着把柔嘉拉出来按住，老太医一针扎下去，疼得柔嘉眼白都翻出来了，哇哇又吐了他满身。春溪道：“陛下，让奴婢抱着公主吧。”他只盯着女儿看，压根没有听见。柔嘉肉肉的鼻头和饱满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用手擦去了又冒出来。
　　
　　这么扎了几针以后，柔嘉吐到最后出来的只是胃里的一些苦水了，小身子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里，最后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得心疼，巴不得代她受这些折磨罪，擦去柔嘉面上垂挂的老长的泪渍，柔嘉口里还在轻轻地喊着娘。他埋下头亲吻她的小脸：“柔嘉乖乖，娘很快就回来了。”
　　
　　卫韵静静看着，心中惊涛骇浪始终不停。
　　
　　柔嘉慢慢地闭上眼睛睡过去了，吓得他紧紧地搂住女儿喊她耳朵。

　　太医安慰道：“陛下别太担心，老臣刚刚让公主把胃里积压的乳酪都吐出来了，一会儿老臣再开些方子让丫头们每日按时给公主服用，过几日公主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心里的火早就蹿起烧得熊熊得压不住了，公孙灏放下女儿，把室内的下人包括卫韵一起都叫了出去，瞪着春溪怒斥道：“朕才出去了半日，公主就成这样了，不是让哄公主睡觉么？怎么看的？”
　　
　　这一吼吼得卫韵双腿软得爬都爬不起来。
　　
　　春溪跪在地上，委屈得泪花淋漓，牙齿紧紧咬着唇，咬出丝丝血腥，但觉旁侧两道惶惶中带着哀求的目光紧紧锁着自己，春溪不迭磕头道：“陛下饶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不该喂公主吃那么多乳酪的，春溪眼睛往旁边斜了斜，道：“公主一直要吃，奴婢以为公主没吃饱，就多给她喂了几勺，哪知到了午时公主便不想进食了，奴婢才发现蹊跷……奴婢知错，奴婢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还狡辩？”公孙灏斥道：“还是公主的不是了？她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餍足？她要吃就不停地喂给她吃么？”
　　
　　人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开口。
　　
　　春溪哭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是奴婢的不是，请陛下相信奴婢，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日后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公主的。”
　　
　　公孙灏正在气头上，心里又牵着郑媱的事，一怒之下控制不住地全发泄在她身上，劈头盖脸地训斥她。等训斥完了春溪的脸色早就变了，见她吓得厉害，哭声听着委屈极了，心想让她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她也不易，火气渐渐地消了许多，公孙灏又道：“罢了，朕这次从轻发落你，你现在去里面跪着，跪到柔嘉醒来。你听好了，朕马上挑些人手过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谢陛下，谢陛下……”春溪连连磕头，站起来躬身往后退，退出数尺转身，看了卫韵一眼，匆匆入内去了。
　　
　　魏王这时来了，是来告诉公孙灏关于郑媱的事的，看着跪伏一地的宫人，近前问他：“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灏火气还没全消，愤愤道：“都滚——”
　　
　　地上的人纷纷爬起来走了，卫韵也慢慢起身，转身时听见魏王跟他说：“臣刚刚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或许可以很快找到郑媱，陛下若有事离不开身，就把寻她的事交给臣吧。”
　　
　　公孙灏深吸一口气，道：“柔嘉病了，朕现在分|身乏术，那好，朕再派些人给你，一有什么线索马上来通知朕——”愣了下，“这不够，张皇榜！张皇榜！张皇榜寻她，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朕在找她，朕不信谁敢欺负她！不信寻不到她了！朕现在就去……”公孙灏说罢匆匆离开了。
　　
　　魏王还没来得及说明张皇榜的利弊，他已经走了。
　　
　　郑媱没死？卫韵站在门槛内寻思了好一阵，咳了咳，屏退殿里忙碌的内侍宫娥：“都下去吧，别吵着小公主休息了。”
　　
　　春溪跪在窗下，仍在委屈地流泪。卫韵走到她身边，轻轻抚摸她的背：“谢谢你今日帮我，代我受陛下责罚实在是委屈你了。”
　　
　　春溪抬起衣袖擦了擦泪，苦笑道：“奴婢受罚不委屈，奴婢只是心疼小公主。奴婢早就跟卫夫人你说了，小公主吃不了那么多，卫夫人偏不听，现在出事了，卫夫人心里过意得去么？”
　　
　　“过意不去，”卫韵道，“我错了，我也不知道。对不起，春溪。”
　　
　　“过意不去？奴婢从卫夫人脸上可是一点都没瞧出来。卫夫人别跟奴婢说对不起，奴婢受不起，卫夫人去床前跟小公主说吧。”
　　
　　卫韵哭道：“我心里也不好过，春溪，我把两位公主都当作是自己亲生女儿，看到柔嘉难受，我心里也很难过。”
　　
　　“卫夫人想做她们的母亲没错，奴婢倒是看得出来，但有没有把她们真正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卫夫人自己心里清楚，”春溪道，“奴婢没有把真相告诉陛下，不是怕卫夫人，替卫夫人顶罪，只是还卫夫人一个人情，奴婢与卫夫人曾经的主仆情就此结了，卫夫人走吧，免得陛下回来知道真相了，陛下要是知道是卫夫人做的，那卫夫人可就要在陛下心里一落千丈了。”
　　
　　卫韵擦擦眼泪，转身往外走，事实上，她真的没有想要害郑媱的双生女儿，那样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她怎么会如此愚蠢？之所以不听春溪的劝给柔嘉喂乳酪只是看不惯春溪的模样、憋着一口气想出罢了，也没有喂多少，卫韵万万没有想到，郑媱那女儿不跟正常孩子一样，太娇气了，吃多一点就压食了。
　

119、皇妃

甜丝丝的桃花被春风嘘开了，明媚的春阳照着盛都繁荣的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沸腾的人声，抓人眼球的竟是那条布满泥泞的茜红色罗裙，它被穿在一个怀着襁褓的女人身上，街边的妇女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这个蹒跚行走的女人，掏出瓜子儿嗑开，随手扔在地上，继续漫不经心地侃天儿混时辰。
　　
　　浑浊的脂粉气里，妇人群中起了个稚嫩的幼娃声音，它发现了什么新奇，嚷嚷道：“娘亲，快看，快看，来了个疯子……”那幼小的女娃指着蓬头垢面的郑媱对她身边的母亲讲。
　　
　　郑媱止住了脚步，抬起目光从发隙里看那个小女娃，往近走了两步，她生的真可爱，小脸红扑扑的，白腻的皮肤朝露里泡出来的似的。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双生女儿柔嘉和燕绥红润可爱的圆圆脸蛋，眼眶湿润地多看了她几眼。
　　
　　孩子的母亲赶忙用手将孩子的眼睛盖住：“看什么看？快走开，别吓着孩子了！”
　　郑媱这才收回目光，悻悻地转了脚步走开了。
　　
　　妇女们的眼睛早就被吸引了，透过那些蓬乱的头发，她们看见了她凝琼的肌肤和乌黑的闪着水光的眼睛，年轻貌美可惜了拿来挥霍，就是不知道珍惜啊。
　　
　　“瞧那走路的模样儿，一看就晓得是个不知廉耻的小荡.妇，与男人通.奸生了孩子被丈夫赶出家门来了，活该！”一个妇女说。
　　
　　“看衣料也不像普通人家穿得起的，会不会是从前哪个权臣家里的媳妇儿，被刚刚即位的新帝给抄了家，逃出来的？”
　　
　　“青楼里的娼.妓吧，偷偷生了孩子，被楼里的妈妈赶出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堪入耳，走远了那些身音才渐渐低沉下去。郑媱低头看看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又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一刻无助极了……
　　
　　当铺的老板盯着画像怔怔地看了半晌，眼睛瞪了又瞪，看出一头冷汗来，抬头对眼前人高马大的军官支支吾吾道：“呃……好像见过，似乎……前天，来……来过……”
　　
　　军官回头看看魏王，魏王轻轻摩着手里的玉搔头，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那当铺的老板额前的冷汗，挥手示意手下的军官继续问话。
　　“什么时辰来的？她拿的什么东西来当的？”
　　
　　当铺老板转着眼珠答：“具体什么时辰来的小的记不太清了，她拿来当的东西……”当铺老板匆匆跑去翻出来交给军官：“小的给您找来了，都在这里了，请军爷您过目。”
　　
　　军官遂将东西交给魏王，魏王展开一看，拿起一支金簪一边打量一边问当铺老板的话：“你这当铺是祖宗传下来的，传了有百年了吧，想来你应是识货的，那你当了她多少银子？”
　　
　　当铺的老板沉默了，脑袋急转，转不过弯也答不上话。内心像是沸水顶起来的茶壶盖儿。
　　
　　“你这生意想不想继续做了？快说！”军官一喝，喝得对方浑身一哆嗦，忙脱口道：“这些东西都是贵族用的稀罕物，小店没备那么多银两，先给了她几百两银子，让她改天来取剩下的……小店都是以诚待客的，绝不会欺瞒讹诈的！”
　　
　　绝不会欺瞒讹诈？这不是心虚吗？魏王轻笑道：“何止是当铺的生意做不了，保不保得住小命还不好说呢，你知道欺君之罪吗？”
　　
　　一听都牵扯到欺君之罪了，当铺的老板僵在了当场，仔细打量魏王，但见他蟒袍玉带，龙章凤姿，刚刚不是瞎了眼吗？只顾着应付眼前高大的军官去了，没注意到背后的主子竟是皇亲国戚，如今就只有一位同姓王爷，眼前这人必然是传说中的魏王无疑了，这一看就是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拉住魏王的衣裳角道：“昨日是小的雇佣的人看的铺子，他今儿个回乡下去了，小的其实也不知到底当了多少银子啊……”
　　
　　魏王一脚掀开他：“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身边会看眼色的军官一听魏王的话就拔了剑要架上来。
　　
　　当铺的老板这下慌了，双手急急抱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老老实实地磕头告饶，把昨日郑媱来当首饰的经过和盘托出，原来是当铺的老板贪图便宜，见郑媱一个弱质女流又抱着一个小婴儿，觉得好讹，仅仅给了郑媱一百两，因此在魏王的手下刚刚逼问的时候，不敢讲出实情。
　　
　　魏王忍了，又问他：“那她拿了银子以后又去了哪里？”
　　
　　“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当铺的老板一听觉得减轻自己罪过的机会来了，忙不迭道：“她拿了银子刚刚走出店外，来了个地痞把她的银子给抢了，她跑上去追，被那地痞搡到地上，跌在泥窝里，她崴了脚又要上去追，那流氓回头对她喝了一句什么话把她给吓住了，她不敢追了就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小的见她抱着孩子可怜，还送了她十两银子放在她身边，她捡起银子，抱着孩子走了……”
　　
　　当铺的老板讲自己助人为乐的时候，眉飞色舞，讲得愉快极了。冷不防自己腹上被重重地捅了一脚，吃痛地捂住呻|吟，明明不干他的事啊。
　　
　　魏王气炸了，接着又狠狠踹了他两脚，还吩咐手下的军官把他抓起来带走。
　　
　　“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魏王都亲自来了。”当铺老板街坊邻居纷纷出来议论着，有人跑过来道：“那边在贴皇榜呢。”

　　“皇榜上都说了啥？”
　　
　　“说公主的生母失踪了，悬赏呢……”
　　
　　“那女人难道是公主的生母？要真是，皇帝的女人都敢讹，这老王算是活到头了……”
　　
　　“榜上有像么？”“有。”
　　
　　“快去看看画像里的人是不是？”众人说着说着涌过去了。
　　
　　那几乎是郑媱身上所有的首饰了，只当来一百来两银子，原本是要拿着去给孩子看病的，出了当铺却被流氓抢去了，郑媱身上没有一分钱，怀里的婴儿身体烧得厉害，郑媱这两日找遍了医馆，进去之后一说身上没有银子就立刻被哄出来了，有些大夫甚至不积半点口德：“没钱看什么病，回去等死吧！”
　　
　　四处碰壁，到了客栈掌柜的说的城西的那家医馆，大夫还算好心，愿意无偿给孩子看病，可那大夫看了孩子后却摇头叹息：“病得太久，已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郑媱不相信，她从前跟着春溪学习，懂得一点点医理，孩子就是一般的风寒发热，因为迟迟得不到救治才拖延着恶化了病情，但还是有草药和针灸可治的，只是孩子可能经不住医治的痛苦，生死的希望也许各占了一半去，并不至大夫说的无药可救啊。
　　
　　“求您再好好看看。”
　　
　　大夫还是摇头挥手，郑媱再哀求，大夫已经避她不及了，郑媱知道大夫在敷衍她，是不想救。这么小的孩子他怕医治不好，死在他的医馆里，坏了他的名誉。郑媱这么一想，干脆哭起来，死皮赖脸地呆在那家医馆不走，大夫怕影响了医馆的生意迫于无奈给孩子扎了几针又开了几副药让她拿着赶紧滚。
　　
　　拖着沉重的双腿从医馆里出来，晚上的时候孩子好像好些了。郑媱捡了些柴，向好心人家要了火石和石锅。天黑的时候气温骤降，郑媱就抱着孩子躲在了某家屋檐下避寒，还架柴生火熬起药来。尽管有火，夜里依旧冻得直打哆嗦。
　　
　　挨到下半夜，药熬好了，郑媱喂给孩子喝了，才抱着他合眼，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孩子比昨个精神了许多。
　　
　　主人早上起来开门，一见门前有人生火气炸了，生怕她这个叫花子把房子烧了，又怕她死在门前晦气，连连驱赶她走，郑媱于是收拾起东西抱着孩子起身走，走到了快晌午，遇见了那一群妇女……
　　
　　这时节的天还是有几分寒意的，郑媱现在饥寒交迫，找了个角落蹲下，先把孩子放了下来，浑身上下摸索，希望还能摸出一点值钱的东西来，可上上下下都摸遍了，摸不出任何值钱的东西，泄气地撒手，这时却见一群官兵朝她走了过来，会是他派来找她的么？郑媱内心开始忐忑，接下来没有银子要怎么过？孩子的病也耽搁不起？要不要回去？入宫去，去求他？还可以看到她一双女儿，可他说“也杀……”他怎么容得下姐姐和公孙戾的孩子？因为他从前就跟这孩子一样……
　　
　　也许是她错了，当初就不该让姐姐留下这个孩子，可那样会不会太自私了？姐姐从前用长公主那烈药堕过一次胎了，再堕一次胎，会有生命危险的……生下来再杀了？更残忍，姐姐自己的意愿呢？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么？她不想留下孩子，是自己让她留下还殷勤地要照顾他么？如今是自作自受了？
　　
　　郑媱并不知道姐姐的真实想法，尽管她口中说着不留，但眼底还是流露出了怜爱和不舍，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他是公孙戾的儿子，可他也是姐姐的儿子，姐姐唯一的血脉了……他有什么错？为什么不能让他活着？她养育他，以后好好教他，不告诉他身世就行了，他会感恩的……
　　
　　旁杂的念头在郑媱脑海里翻腾着，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官兵走近，不料那官兵走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推搡到一边：“让开让开都让开！贴皇榜了！贴皇榜了！”
　　
　　郑媱回过神，慌得过去抱起孩子，刚站起来又被蜂拥围来的百姓挤到一边去了。众人挤破了脑袋，争先恐后。“皇榜上都写了什么呢？”
　　
　　“新帝才登基，朝里的大员换了一批，这是要招募人才呢还是什么？”
　　
　　“难道是田亩改革？或者征税新规？”
　　
　　众人的窃窃私语一一入耳，郑媱发了下呆，喃喃自语，“登基之后的第一个皇榜颁的什么呢？也踮起了脚尖去看。前面全是人头，你推来，我搡去，争先恐后地要看皇榜。哪里看得清，罢了，看不到就不看了，听人议论好了。
　　
　　“是皇帝寻人的。”有人说。
　　
　　“寻公主生母？皇帝的女人流落到民间了……谁要是找到，岂不是走大运了？”
　　
　　“公主生母、皇帝的女人长啥样啊？”……
　　
　　“这皇榜昨天城东就贴出来了，能提供线索者可领，听说陛下派御前都指挥使带着一批禁军出来搜了，魏王这两日也在搜呢，昨天有个人领了皇榜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就是公主生母，结果带到魏王跟前一看，直接被魏王给扔牢里去了……”
　　
　　“难怪这两日城里的官兵这么多呢？”“这都敢冒领，也是不想活了。”
　　
　　“皇帝的女人果然姿色就是不一样啊，怎么会流落到民间呢？”
　　
　　“听说原来在皇宫里作人质。”
　　
　　“听说那对公主是这个女人在宫里生的，厉帝在位的时候……听说这个女人跟魏王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公主的爹是谁真说不清呀……”厉帝是公孙戾的谥号。
　　
　　“皇室的关系一向不就乱得很么？厉帝的皇后听说还是兄弟的女人呢……这女人流落到民间要是又被流氓欺负了，这新帝还会要吗？”
　　
　　“这女人本事不小，新帝的绿头巾戴得如此好看了，还对这女人念念不忘……这新帝也算有情有义。”
　　
　　“姿色好，又会以色事人，看得我心痒得也想尝尝…”“做梦吧你……”　
　　
　　“这么久了没找着，指不定被不知情的抓回家当小老婆去了……”
　　
　　众人唧唧喳喳、七嘴八舌地乱侃，郑媱静静地听着，攒动的人头间偶然看见画像上似曾相识的女人……哪里像目前蓬头垢面的自己呢？
　　
　　现在的郑媱与皇榜上的美人判若两人，谁也没注意到她，更不会认出她来。
　　

120、犹怜

围观的人群多了起来，一个个热衷地往前涌，郑媱因此被挤得离那皇榜越来越远，渐渐退至人群的边缘。一转身，脑海中开始想念柔嘉和燕绥了，转而又闪现过他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冲上前揭了皇榜去见他。
　　
　　此时，她听到有人在谈论立后，那些人的看法非常一致，都说前不久刚被封为安国夫人的巾帼英雄娄沁，假以时日就会被立为皇后，不仅百官都举荐娄沁为后，他也喜欢娄沁有意要立娄沁为后，还说娄沁与他一起出生如死、钦慕彼此、患难生情，说的有凭有据的，一点也不像捕风捉影，那种冲动便被她压回去了。
　　
　　“这世上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了……”她的母亲兴安郡主曾经这样说。那是她很小的时候，曾经悄悄地趴在雕花的格子架上，从方形的格子望过去，母亲靠在床头对着一副画像默默流泪，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一句话。
　　
　　可是母亲和父亲从来没有争执过，父亲没有纳妾，对母亲讲话从来都是温言细语的，没有红过脸，他很爱母亲，她那么小都能看出来，可是母亲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说？后来她才知道母亲一生都不爱父亲。母亲亲口跟贴身婢女说的。
　　
　　母亲的感情是个谜，她没问过，也不敢问。
　　
　　围观者又议论说：“礼部都在筹备帝后的大婚了……”这个时候，她想破了脑袋想不起公孙灏曾经有对她说过一句郑重的承诺，心不由地慌了……
　　
　　腰里忽然贴来了一只手，不停地摸着，她侧头一看，吓得连连倒退几步。
　　
　　“你男人呢？”那男人神情猥琐，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青楼常客，男人又朝她逼近两步，嘻嘻笑道：“怎么没在你身边？”
　　
　　她迅速绕到一边走，那男人两步跨来跟前，拦住她的去路，胸脯快要贴在她身上了：“是不是无家可归？不如把孩子卖了跟了爷吧，爷会让你每天都跟神仙一样快活的……”说着伸手来撩她覆面的乱发，刚刚撩起一缕看见她一只眼睛，愣了下，就是这怔愣的间隙，她头一低，张嘴对准他手腕下了狠狠一口，疼得他嗷嗷叫，待要给她算账时，她松了口拔腿便跑。
　　
　　男人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活动着手腕的筋骨，愤愤道：“臭娘们！爷再看见你，非把你按在床上弄死你……”

　　原地逡巡了下，男人又无所事事地往人群里溜达，挤破了脑袋逛到皇榜前一看，登时睁大了眼睛，这女人……
　　
　　男子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撸起袖子揭了皇榜。
　　
　　围观的人发出惊呼。
　　
　　男子站在人群中央，趾高气扬。

　　很快有官兵过来，喝道：“什么人揭的皇榜？”
　　
　　男子拍拍胸脯自豪道：“我！我刚刚看见这画像上的女人了。”
　　
　　官兵又问：“你可知揭了皇榜就得提供有用的线索？”

　　男子自信地点头。
　　
　　官兵侧头指挥身后人：“快去通知魏王殿下，带走！”
　　
　　郑媱抱着孩子一个劲儿地往前跑，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累得气喘吁吁才靠着人家门前的台阶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儿，怀里的婴儿哇——哭了起来，哭得眼泪鼻涕糊得到处都是，郑媱浑身脏兮兮的，翻翻袖子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给孩子擦，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寻觅，一袭缟衣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看见那双白履，怔了下，一只手帕递了过来，她的视线慢慢顺着那双白履上移，定定地对上他的眼睛。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笑如熏风，“不认得我了？”
　　
　　“果然是你……”她低头说，眼角一涩，接过手帕埋头给孩子擦脸。他蹲下身来，身体继续往下倾，歪着脖子从底下去看她的眼睛，她就把眼睛压得愈低，轻轻咬着唇，继续给孩子擦脸，水珠偏偏不争气地往外涌，汇聚起来凝在眼睫上愈来愈重，就要承受不住啪嗒一声落下去，可是那泪珠没有落在孩子脸上，而是滴在他突然伸过来的掌心。
　　
　　他拨开她的乱发别到耳后，用掌心承托着那两颗透莹的水晶珠，递到她眼前。“爱哭鬼。”笑看她，他没心没肺地说。
　　
　　她也抬起头来看他，那笑容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干净安宁，干净得像是幽篁的竹林，安宁得仿佛梁上燕子归巢来。
　　
　　“女人果然是水做的吗？”他笑着并不看她的眼睛，伸出拇指专心去擦她脸上的灰土。
　　
　　“不会在父母跟前哭，不会在姐姐跟前哭……媱媱以后只在先生跟前哭。”她自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她说过不在姐姐跟前哭，最后一面却在姐姐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让姐姐看得难过……此刻又在山鬼跟前哭了，又一次没有骨气地出卖了她自己。
　　
　　“爱哭的小娘子心地都很善良，”被她哭着盯着看，他一点也没尴尬，笑得若无其事，“真的，我不骗你，不过哈哈，”他这回尴尬笑道，“你都生了孩子了，哪里还是什么小娘子了，也忒不坚强了呵呵呵……”
　　
　　她迅速用袖子擦去眼泪，结果抹得一鼻子灰，活脱脱一只花猫，她站起了身，想跟他说声谢谢。他以为她要走，赶紧随她站起。她刚要开口，突然被他拉入怀中，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来，颧骨和她额头贴住，啪嗒一声，有滴热热的水珠落在了她的脸上。
　　
　　虽然不吐了，柔嘉这一日还是精神恹恹的，没有一点胃口，可怜的小人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燕绥来跟她玩她完全打不起精神，全然没了两日前的活泼劲儿。
　　
　　公孙灏来了之后看着心疼死了，把她抱到怀里逗她，她也提不起兴致，小脸埋在他怀里，昨儿个哭肿了的眼睛今日还没完全消肿，双眼皮都哭成三层了。
　　
　　公孙灏陪她玩了一会儿得去处理国事了，可心里却放不下她，干脆把她抱着一块儿去了。他批阅奏折的时候就把她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两手将她环在怀里，柔嘉可能因为病没完全好浑身没力气，就睁着一双乌漆漆的眼睛四处乱看，小小的一团乖巧地窝在他怀里，眼珠转着转着盯着他的手，随着他手里的朱笔一起转动。这要是没病的话，早就忍不住好奇心要攀爬他的御案，将他的奏折弄得稀巴烂了。
　　
　　他批着批着偶尔会低头看看她的表情，并时不时地在她额头上亲上一口。柔嘉好像对他的御笔很感兴趣，终于在看了半晌后忍不住伸手要去拿，他此时恰批完了奏折，抽来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展开来，将御笔递给她，柔嘉乐呵地笑笑，小手横握住，摇摇晃晃地有点拿不稳，伸过去在纸上乱画起来。
　　
　　公孙灏盯着她的杰作大量了半天，一点都看不懂画的什么。柔嘉画起劲了，扑腾着小手，抖着小肩，小身板也跟着在他膝盖上摇晃起来。他把她手里的笔夺下来，想用一个正确的姿势教她，可是她太小了，笔都握不稳，写得出什么字呢？他这个父亲真是心急了些。他猛得又想起了郑媱，正发愣的时候柔嘉拿着朱笔在他脸上重重描了一笔，他丝毫没有察觉，等回过神来发现她把自己脸上涂得到处都是彤彤的朱砂，可爱极了。
　　
　　“柔嘉乖乖，给父皇亲亲好不好？”他拿下她的笔，掐着她的腋窝把她身子翻过来面对自己。柔嘉欣然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下，他高兴坏了。
　　
　　魏王和钟桓在这时来了。与他说有人揭皇榜了。
　　
　　公孙灏激动地把柔嘉抱起来站了起来：“找到她了？”

　　钟桓摇头，道：“今日她就在皇榜的围观百姓附近，她应该也见到了皇榜的，那揭皇榜的人只提供了些线索，臣与魏王殿下顺着他说的去追她的时候，没有……追到人。”
　　
　　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魏王道：“不过，有人看见她后来跟一个容貌隽美的白衣男人在一起，那个白衣男人……牵着她走了，她似乎没有受到胁迫，那个白衣男人，应该是……如果臣猜得没错，应该是……”
　　
　　他想了想，哂笑了下，截住魏王的话：“你们都下去吧。”
　　
　　魏王和钟桓告退了。
　　
　　他颓丧地靠坐着，柔嘉从膝盖上爬到他胸前，啊啊叫着，好像在喊他父皇。他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自语道：“好你个郑媱，看见了皇榜还故意躲着我，躲我一辈子不成？你不要我也不要你两个女儿了是吗？敢跟别的男人走……躲着我，我倒要看看你能躲我多久……”
　　
　　虽然丧气，心中的大石好歹往下落了些，因为知道她的下落了，而且带走她的人不至于乘人之危……
　　
　　柔嘉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神态天真地望着他，突然张嘴，断断续续地喊了一句：“父……皇……”

　　他惊讶地坐起来，瞪着她，双手颤抖着扣住她的双肩，喜悦地不知所措：“柔嘉，你刚刚在叫什么，再喊一声。”
　　
　　柔嘉望着他，啊啊了半晌又不会叫了……
　　
　　公孙灏还是很高兴，抱着她去找她姐姐燕绥。
　　
　　“什么高兴事？难地见陛下笑一下呢。”春溪迎上去问。
　　
　　公孙灏唇角还是掩不住笑意，他很快就能找到郑媱带回宫了，柔嘉又会喊父皇了，他可不高兴么？“燕绥呢？”他愉悦地问，春溪过来要接过柔嘉抱他都不允，非要亲自抱。
　　
　　春溪道：“大公主午后喜欢犯困，奴婢刚刚哄着她睡着了。”

　　“歇息了？”公孙灏笑道，“那朕等她醒来。”他想了想，把柔嘉递给春溪，“你照顾着公主，朕先去趟长公主府，晚上回来和公主们一起用膳。”
　

121、取名

日边漂浮着几缕白云，翳去了午时强烈的光芒，蔷薇园中的蔷薇前几日抽出许多新条来，茎叶俱是油油嫩嫩的浅绿色，随着春风轻轻地摇曳着，看着养眼极了。长公主扶着两个婢娥从殿里出来，缓缓步入其中，一场疾病将她折磨得面色干黄，又枯又瘦了，虽然翠茵每日晨起为她精心上妆，但那两颊上似乎再也见不到自然的润色和荣光了，而神态却依旧雍容端庄。
　　
　　花架外出现了翠茵的身影，她进入园子渐渐趋近，鞋履踩在软绵绵的莎草上因行步之快发出塌塌的响声，她上前揖了个礼，为长公主披上擎衣，轻声说：“贵主，陛下来了，在水榭中坐了下来，说他在水榭上等您。”
　　
　　长公主没有搭腔，指上的丹蔻轻轻点着花架上娇艳欲滴的蔷薇花蕾，过了好久，才道：“让陛下到这里来。”
　　
　　翠茵内心咯噔了下，贵主仍是这样桀骜，今时哪里同得往日？竟让陛下迁就？她虽是他的亲姑母，曾经助他，可他如今已是万人之上、御极四海的九五至尊，谁不敢屈从于天子淫威，更何况，她当初还想堕掉郑媱的胎……
　　
　　也不知陛下今日是来孝敬和感恩曾经帮助过他的亲姑母的还是来亲姑侄明算账的。幸亏郑媱目前不在他身边，他应是不知贵主逼迫郑媱堕胎一事，贵主还有机会设法为自己圆说。翠茵虽不赞同长公主的行事之风，却也不敢加以评判，只好退去。
　　
　　不一会儿，翠茵领着公孙灏到了。
　　
　　公孙灏尊敬地喊她姑母，长公主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眼前新帝，脖颈处的白色绢衣如雪，赤色十二章纹外袍，玉带之央的螭首呼之欲出，这一身帝王常服倒叫长公主看得一愣，视线扫过他的深目眉骨，她不由想起了她的兄长——他的父亲太子琰以及她的父亲——他的皇祖父谡帝。
　　
　　紧紧盯着他脖颈处的白色绢衣，盯得瞳孔贲张，一直盯出了那里面的雪绢上始有血色蔓延，长公主脸上笑意飞扬，渐渐地，那血色褪去，蝤蛴恢复了雪白，方僵硬地笑道：“陛下穿上这一身帝王服，真是像极了本宫的皇兄，日角龙颜之姿，若叫这天底下的女人见了去，争先恐后挤破了脑袋要充陛下的后宫了……”
　　
　　公孙灏亦在打量她，缓缓扬起唇角，口里一字一顿道：“亚父却说，朕，更像，皇祖父——”他看见她瞳仁里的火星一闪而逝。
　　
　　“并不像——”长公主一口气岔住，剧烈地咳了两声，笑道：“父皇的眉骨……很高……”
　　
　　公孙灏方才只是稍微试探了下，他的姑母果然一直都耿耿于怀，再探下去恐怕要激怒了她不肯告诉他一些事了，遂和颜悦色道：“姑母近来的身体还好么？”
　　
　　长公主摆摆手：“不行了，没有多少日子可以熬了。”
　　
　　“既然姑母身体抱恙，那朕下旨让他来跟前尽孝如何？”
　　
　　长公主笑了笑：“陛下今日恐怕不是来找本宫寒暄两句的吧，陛下国事繁重，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说完了陛下早些回宫去处理国事，本宫恰好也乏了想歇息了。”
　　
　　“既朕就直言，山鬼，在哪里？薜芜山的山鬼之墓要怎么打开？除了山鬼之墓，还有其他通往地下的路么？”

　　“呵呵，”长公主笑道，“这天下都是陛下的，本宫还不信了，区区一个活人墓，陛下就进不去了？还要来问本宫？”
　　
　　“进去倒是可以进去，”公孙灏道，”朕只是不希望死人，所以来跟姑母来求一条捷径。”
　　
　　“没有捷径。”
　　
　　“那朕就把薜芜山夷为平地，然后抓他到姑母跟前尽孝，不过，他的命若是不硬，不小心死了，让姑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姑母就别怪朕了。”

　　长公主一听，红脸怒斥道：“陛下这是在威胁本宫！”
　　
　　“朕哪句话威胁姑母了？”公孙灏笑笑，一双鹰眼沉沉闪着威严的光，长公主见了略怔了怔，视线从他有楞有角、轮廓鲜明的面庞上离开，“陛下倒是对郑媱那丫头上心。”
　　
　　不说郑媱倒好，一说郑媱就把他的怨气点燃。“娄沁当时给朕的书信上可是姑母的亲笔，姑母竟然合着他们一起算计郑媱、欺骗朕……”
　　
　　“灏，姑母是在为你着想，”长公主语重心长地说，“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郑媱跟着你，你们一起出不出得了嘉兰关还不一定呢，即使出了，郑媱跟在你身边更糟糕，万一被有心人说出她的身份，军心大燥，你能这么快就有今日？再者，不跟着你，你心里挂着她，就渴望与她早日见面，这不，这么快就回来了，登上帝位了。不过本宫说这些，你也不会领情，不领情没关系，你现在拿山鬼威胁本宫？以为本宫就怕你？动他试试？你敢动他？本宫就把郑媛掐死，让郑媱愧疚一辈子！”
　　
　　“你——”公孙灏只觉得帝王的龙须被触了，帝王的威仪被压制着，压下这口气离开了长公主府。
　　
　　翠茵忐忑不安地走过来道：“陛下怕是对贵主心生成见了，甚至可能记恨贵主，奴婢，奴婢有些担心……”
　　
　　长公主哼了一声：“怕什么？本宫早晚不都要死的。”
　　
　　“公子呢？”翠茵道，“陛下本就因为郑媱记恨公子了，若是再……”

　　长公主不说话了，闭了眼睛，心道：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郑媱。
　　
　　竹篱院落处处逸动着兰花香气，蝴蝶成行追逐嬉戏。想不到再次回到这里，好像并没有大的改变，只是院子里种的奇花异卉更多了，郑媱心里感慨道，养着这些东西天天打理，他真是有闲情逸致。
　　
　　他抱着孩子出来，站在门口逗弄他，逗得孩子嘻嘻哈哈。
　　
　　郑媱佩服地看着他，迎上去笑道：“你真厉害，我抱着他跑了那么多医馆，大夫一个个的都说孩子没救了，怎么让你看了下，他就活蹦乱跳了呢！”说着伸手要去抱孩子。
　　
　　他不给她抱，自己抱着继续逗：“孩子本来没有病得很重，只是那些庸医见你没钱，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罢了。咦，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郑媱摇头：“还没有名字，姐姐没有给他取，你给他取一个吧。”
　　
　　他想了想：“阿三？”

　　郑媱皱眉。
　　
　　他笑：“大河？”
　　
　　郑媱白眼。
　　
　　“小江？”
　　
　　“你会不会取名啊？还是不让你取了。”郑媱鄙视地说。
　　
　　“小江不就挺好。”他又一副的没皮没脸表情，抱着孩子在一边自言自语，“小江很好哇，小江真的很好哇，小江的确很好，你仔细想想，小江是不是很好？”
　　
　　郑媱生气了，堕坐在台阶上双手拖腮对着院子里的花草发呆，懒得理会他了。

　　他咳了咳，凑过来，在她身边与她并排坐下，掰着孩子的小手伸去摸她的脸：“这就生气啦……”
　　
　　郑媱还是不理他。他又握着孩子的手刮她的鼻子，像是在跟孩子说话似的：“你看看你娘，你爹就是一时没给你想个好名字，他就生你爹的气了，你娘太偏心了。”
　　
　　郑媱惊得瞪着他道：“你胡说什么？谁是他爹娘？”
　　
　　他装得一脸无辜：“当然要假扮成他的爹娘了，不是他爹娘住在一起岂不是很奇怪？让别人知道了对他也是不好的，他长大了难道要告诉他他是公孙戾的儿子？更何况他也不能再姓公孙呢？干脆跟我姓江吧。”
　　
　　她怎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呢？“不行，”她结巴道，“这里又没有……其他人，谁……谁会知道？长大？太……太远了……再说吧……”
　　
　　“反正我就喊他小江。”
　　
　　话落，见她马上要来反驳，忙道：“朗，朗这个字怎么样？旷通明达。江朗，这个名字挺好……”
　　
　　“还……行吧……”郑媱猛得跳起来，“为什么要跟你姓？你跟他非亲非故的，他是我姐姐的儿子，就算不能姓公孙，那也得跟母亲姓吧。”
　　
　　“好吧，”他笑着说，“不跟我姓，就跟你姓喽。”
　　
　　郑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到名字，郑媱倒是想到了他，睁大了两只眼睛看着他。
　　
　　“干嘛又盯着我看，我知道你心里以为我长得好看，但也不用每次都用这么好奇又怀着一些嫉妒的眼光看着我，真的，”他向她凑近一分，挺直的鼻梁快要触到她的鼻梁，他盯着眼下那丰软的红唇说，“我会憋不住的……”
　　
　　郑媱往后缩了缩，也以玩笑回道：“憋不住你就找个地方去解决内急。”
　　
　　他倒是觉得很好笑，又爽朗地笑起来。
　　
　　“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笑？有很好笑么？”
　　“我一看到你就想笑。”他跟她说，依然在笑。
　　
　　“那你昨日看到我还哭……”只是跟他抬杠，话一出口，发觉他的眼神渐渐不对，郑媱有些心慌，往旁边挪了挪。“我去做饭吧……”准备起身一只手却被他抓住了，郑媱的心一下子乱了，胡乱挣着，他却把她的手腕捏得愈紧，他把孩子放到阶上了。
　　
　　郑媱惊愕地喊道：“你快把他抱起来，把他放地上他会受凉的。”他不动，眼睛看着她，继续向她逼近，郑媱慌得伸手推他，另一手去抱孩子，双手都被他抓住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我要干什么么？”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了。


122、心动

“我就是想抱抱你而已，没有其他的想法了，你别乱动。”
　　
　　郑媱浑身僵硬。
　　
　　他抱了会儿便把她放开了，抱起孩子起身进屋里去了。
　　
　　郑媱怔怔地坐在原地，本来是要问他原名是不是叫什么晟的。发了会呆，细细一想：难道一直要住在这里跟他呆在一起吗？想不出有什么好的长久之计。
　　
　　晚饭是他做的。竹林里摘回来的嫩笋，炖得蘑菇山鸡，还没出锅香气就溢满了整个竹篱院落。
　　
　　郑媱坐在院子里哄阿朗，肚子被那诱人的香气馋得咕咕叫。离开了客栈便没有吃一顿好的了，昨天被他刚捡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屋里一碗白馒头拿起来就啃。
　　
　　望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他沉默着二话不说，转身进入厨房给她重新烧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都是野菜野味，烧出来却特别得香，也许是郑媱太饿了，吃什么都觉得很香，他捡起筷子还没帮她夹菜，她已经抱着汤钵咕咚咕咚地喝光了。他就说：“多吃点，你看你瘦成这样，明天烧我最拿手的菜给你吃。”她光顾着吃，哪里听得见这些，吃得杯盘狼藉，险些撑破肚皮。
　　
　　院子外面来了好多白色的小狐狸，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的，雪团子一样，小狐狸抬起前爪攀上了竹篱往院子里张望，看见他端着拿手菜出来，圆溜溜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嘴里发出馋馋的声音。
　　
　　他把菜端上桌，走到厨房拿出给它们准备的一份，开了竹篱门，走去它们中间，俯下身喂给它们吃，小白狐愉悦地叫着，纷纷涌过去，团团把他围成一个圈，那些白色的尾巴拼在一起就像一朵雪莲花。
　　
　　喂完了小白狐走进来时发现她正在看他，他笑着冲她挥挥被狐狸吃得一干二净的石碗：“我做的拿手菜特别好吃，你看它们都吃光了，它们最爱吃了，这些小家伙是我常来往的客人。”
　　
　　常来往的客人？字里行间透出的，是自在还是寂寞？
　　
　　郑媱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专注地望着他，这么多年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过下来的，一种悲辛涌上来，心颤颤地摇：“呵呵，”她强颜欢笑，走过去捶捶他的肩膀说，“狐狸本来就喜欢吃鸡的好不好？你当我好骗呀，你说做的好吃就是好吃了，我吃了才知道好不好吃！”
　　
　　望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睛，他心底感慨：原来她心里是有他的。
　　
　　天突然下雨，雨点落在脸上，就像情人的吻，轻柔而缠绵。
　　
　　他待要朝她走近一步，她忙抱着阿朗转身，往屋子里去了。
　　
　　“拿手菜果然是拿手菜，太好吃了！”郑媱说着又夹起一筷子芦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像塞了两只小笼包。
　　
　　“你上次来的时候没赶上嫩笋的季节，就没有做给你吃，”他说，“明天我去趟集市，买些好酒好菜回来。以后每天都做不重样的菜给你吃。”
　　
　　郑媱含着筷子滞了一下，继续埋头吃饭，怀中的阿朗这时哭了，不停在她胸前挥舞着小手，这孩子是饿了，要吃奶。小小的婴儿力气大得很，紧紧揪扯着郑媱的衣裳，郑媱怎么掰他都不放手，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扯着扯着竟把她的领口给扯开了，郑媱一时没注意，眨眼的工夫雪丘沟壑都有些出来了，郑媱赶紧拿手捂住，慌得抬头，发现他正含着筷子，视线呆呆地盯着……郑媱羞道：“你转过去！”
　　
　　他放下筷子，乖乖地转过去，听到她窸窸窣窣地掀开了衣裳，给孩子哺乳。
　　
　　阿朗出生的时候，郑媱的女儿刚断奶，她还有乳汁，就自己给阿朗哺乳了。
　　
　　听到阿朗咽得咕咚咕咚响，他都觉得有点渴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咽下一口口水，他咕哝了句：“生了孩子，又在哺乳期，还这么小……”
　　
　　郑媱脸一红，抱着阿朗拔腿跑进屋去了。
　　
　　他转过脸来，出神地看着她刚刚吃过的碗。
　　
　　“娘~”“娘~”“娘~”
　　
　　柔嘉和燕绥一到晚上就容易想娘，这又想娘了，伤心地哇哇嚎啕。
　　
　　公孙灏把她们一左一右地揽在怀里，怎么哄都哄不住，听到她们俩哭他自己都想哭了。她真是心狠，她的女儿她都不想念么？哭得他心烦意乱，终于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他提高了声音喝了一句：“别哭了！”两个女儿被恐吓住了，再也不敢放声哭了，只仰着小脸望着他，低声地一抽一泣。
　　
　　春溪听到声音匆匆赶过来：“陛下？”
　　
　　“无事，”他头疼道，“朕心里就是太乱了，一时冲动，声音大了些。”
　　
　　春溪走过去道：“要不，奴婢来哄吧。”
　　
　　他摇头：“不用，你下去吧。”
　　
　　春溪便退下，仍不大放心，走得很慢，听到他又开始温声细语地哄她们：“燕绥，柔嘉，父皇给你们讲故事好不好？”
　　
　　春溪笑笑，陛下还真是疼爱她们，这俩小公主也是把他折磨得够呛，算是替她们的母亲出了一口气了。
　　
　　终于把她们俩哄睡着，黄昏的时候朝臣递上来一堆折子，他现在得去及时地处理了，走到门槛时发现自己的外裳忘记拿了，就喊春溪，春溪先去给他拿外裳，出来的时候发现卫韵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门口跟他讲话，春溪就先拿着衣裳屏退到帘后偷听。
　　
　　“妾听说有人揭了皇榜提供郑娘子的下落了，陛下快去接郑娘子回来吧，郑娘子一个人流落在外，手无缚鸡之力的，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也不知郑娘子有没有看见陛下派人张贴的皇榜……小公主们还这么小，怎么离得了亲娘？妾每次听到小公主们哭着喊娘的时候，心里就一酸。”
　　
　　听到她提女儿们，他叹了口气，想到郑媱看见了皇榜、知道了他在找她不愿意回来，丢下两个女儿，不由怄火道：“她就是太任性了，有什么误会和委屈都喜欢憋在心里，不肯找朕当面说清楚，最后不计后果地逃避……从前是，现在也是……”
　　
　　“陛下的意思，郑娘子故意避着陛下自己不肯回来？”卫韵道，“这怎么可能呢？如果真的是自己不肯回来，那她一定有什么苦衷。她不想让陛下知道，也许就像陛下说的那样，受了什么委屈，宁愿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不想让陛下跟着她一起难过。”
　　
　　公孙灏沉默着没有说话，眼底的玄色饱涨。
　　
　　“妾当初和她一起关在狱中的时候，公孙戾来见她，”卫韵嗓音渐渐低哑，“她当时还怀着身孕，公孙戾拿着鞭子狠狠地抽打她，逼迫她跪下来求他，她不肯，他就打得她背部渗出血来，染红了衣裳……”
　　
　　“鞭打？”公孙灏紧紧攥着十指，听她说鞭打，仿佛谁拿着一鞭子抽在了自己心上，瞪着她咬牙吼道，“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朕？”
　　
　　卫韵泣不成声：“妾怕陛下难过，郑娘子肯定不想让陛下知道的，她也怕陛下难过……妾当时就在对面的牢房里看着，无能为力……公孙戾之后就说要毁了她的清白……”
　　
　　公孙灏听后脑袋一胀：“你说什么？？？”
　　
　　“公孙戾不仅说要毁了她的清白，还要逼她跟魏王……之后就命人传魏王入宫并将她给带走了……他们哪里是人，分明是禽兽，她还怀着身孕……”卫韵声泪俱下。
　　
　　公孙灏听后退了几步，险些站立不稳，眼睛愣愣地也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
　　
　　卫韵跪在地上，跟他磕头道：“是妾无用，妾没能照顾好她，也没有办法给陛下传信，让她受了那样的委屈……郑娘子，她深爱着陛下，一定是不希望陛下知道这些难过的……”
　　
　　公孙灏不知道有多生气，心里那个火压抑着，只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释放，他往前冲了几步，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猛得大喝：“吴顺——传魏王！传魏王！让魏王连夜入宫！”
　　
　　“陛下深夜急召，不知所为何事？”魏王察出他沉暗的脸色和对自己投来的不善的目光，心里有些忐忑。
　　
　　“朕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朕。”
　　
　　魏王：“臣万万不敢欺君……”
　　
　　公孙灏睨着他，问：“当初郑媱被困牢狱的时候，公孙戾是不是传了你入宫，安排你和郑媱单独见面？”
　　
　　魏王心头一咯噔：“是，臣去见了她，公孙戾知道她与臣有过婚约，有意让她委身于臣……公孙丽不知道她已有孕，臣知道她有孕在身，和她聊了几句，为了保她，把她怀孕的消息告诉了公孙戾，后来贵妃又出面求情，公孙戾因此没有继续虐待她，而是让她住在宫里。”
　　
　　公孙灏暗暗察看他的脸色，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心里安稳了些，又问：“那公孙戾有没有欺辱她？又或者意图让其他什么人欺辱她？”
　　
　　“应该没有了。”魏王说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道：“她若被侮辱了，还会继续活着吗？是不是有心人对陛下说了什么？想败坏她的名节？她心里一直都只有陛下，况且，她可是陛下教出来的，贞洁廉耻她还是看重的，陛下心里应该清楚才是。”
　　
　　公孙灏没有心情理会魏王这些话，他并不是介意其他的，只是在想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吃了不少苦。他想立刻把她找来身边，却又愧疚，愧疚得有些不忍面对她。他让魏王退下了。
　　
　　一晚上翻来覆去无法成眠，脑子里都是她，睁眼闭眼都是她。
　　
　　又梦到柔嘉和燕绥了，梦里在喊她，哭得那么伤心，郑媱睁眼醒来，床上坐了很久，收拾完床铺发现江思藐已经不在屋子里了，去哪儿了呢？给阿朗穿衣服的时候想起昨日他说他今日要去集市，郑媱遂抱着阿朗起来，发现桌子上已经摆了早膳。
　　
　　吃完早膳，郑媱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真干净，没有什么灰尘，看来他每天都打扫。
　　
　　外面的日头已经很高了，郑媱兜着阿朗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晃悠着，听见竹篱外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他回来了，他一手提着酒一手提着菜，一见郑媱眉开眼笑，快步朝她走来，把买来的菜晃给她看：“今天集市上可热闹了，买来的这些大概能做出个十几道不重样的菜啦，对了，你喜不喜欢吃鱼？”
　　
　　“鱼？还行。”他刚回来、她一眼望去的时候，明明望见他眉目间的戚色了，他可真会藏，转眼就藏没了。
　　
　　“今天早上有鱼贩叫卖鲜鱼，我看了下，说是鲜鱼，其实还没有幽篁外的小溪里捉上来的新鲜，这些天有雨，幽篁外的小溪很快会迎来汛期的，汛期的时候那个鱼活蹦乱跳的，捉起来可好玩了……”他走进厨房把东西放好，手别在后面，走到郑媱跟前突然把东西拿出来给她道：“你的……”
　　
　　郑媱低头愣愣地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他把东西塞给她，把阿朗接过来抱：“你进屋去看。”
　　
　　“什么东西呀……”郑媱嘴里呢喃着，“还要进去看啊？你不会买了什么活物故意吓我吧。”
　　
　　进屋拆开一看，是一条素净的裙子，身上的裙子还是那日他把她捡回家的时候买的。两条衣裙，下雨的时候干不了，换不过来。郑媱比了下，看着裙子低头笑了笑。
　　
　　他正抱着阿朗捉蝴蝶，不经意地转脸，她换了衣裙正站在阶上冲他盈盈微笑：“好看吗？”房顶上的竹枝刚好伸了下来，向她轻轻摇曳着，日光透过扶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她脸上，她眉间很宽，疏疏淡淡的，竹枝横斜之态般洒逸，眼珠明亮，郁郁幽幽的，就如绿叶色之深，素净的练裙在和风里轻轻鼓动着，周遭有一种乳白色的如梦似幻的薄纱轻轻笼着她一样。
　　
　　他愣愣地盯着她，心动神驰道：“哪里来的小仙女，莅临寒舍，在下心悦不已……”


123、灵犀

郑媱下了石阶朝他走来，接过了阿朗。“你去烧菜吧，还是你烧的菜好吃，我不会，怕烧了你的家……”
　　
　　“好，你和阿朗去屋子里吧，一会儿日头就高了，”他抬头看看天，“明天可能又要下雨……”
　　
　　郑媱抱着阿朗在院子里踱步，竹篱外新种的白色木兰花开了，花树很矮，微风送来淡淡的香气，郑媱腾出一只手掐来一朵清雅的木兰，别在了阿朗的耳朵上，阿朗笑逐颜开。
　　
　　他炒了几个小菜端上桌，阿朗已经睡着了被郑媱抱去床上了，腾出了抱孩子的手行事方便多了，郑媱坐在桌前，吸着鼻子深深嗅了一下，赞道：“闻一闻就知道很好吃了，色香味俱全。”
　　
　　“瞧你这马屁拍的，”他冲她挤挤眼睛，给她夹菜，“这道豆腐新鲜，做出来的味道应该不会太差，尝尝。”

　　她呵呵笑着：“豆腐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豆腐。”他又给她夹，却发现她自己一直在夹他跟前的春韭，“你喜欢吃春韭吗？”
　　
　　郑媱摇头，一边吃一边说话：“不喜欢吃，但是你做得很好吃……”
　　
　　“牙齿上都是……”他调侃道，“看着像老太太一样，真丑。”
　　
　　郑媱挑挑眉毛，白他一眼，继续吃着，又说：“你炒的春韭这么好吃，不作为饺子馅儿包饺子真遗憾。”
　　
　　他握住筷子，抬起头：“你想吃饺子了？”
　　
　　郑媱埋着头，漫不经心地说：“好久没吃了，有点想饺子的味道了。”
　　
　　“春韭也不是什么好菜，”他说，“这些春韭不是今天早上买来的，是自己种的，昨天不是下雨了吗？一夜的雨水过后，就绿油油地长起来了，不剪的话天一放晴没几日就老了，我就剪来了。”
　　
　　“夜雨剪春韭！”他们俩个忽然异口同声地说，俱是微微压抑，相视一眼笑了。
　　
　　他又说：“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她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说着说着，她神色渐渐寥落，嘴里也不嚼了。他放下了筷子，问她：“你不想见他么？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有没有想永远躲着他不见他？有没有想过他正急得焦头烂额地找你？”
　　
　　她只摇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我今天去集市，听到人们都在议论他，也在议论你。”
　　
　　“议论些什么？”
　　
　　“原来大家以为他要立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女巾帼为后，可是昨日早朝，当左相提出立那女巾帼为后，群臣附议的时候，他死活不同意，甚至表示不会让其入他的后宫……群臣也不答应，最后他拂袖走了，留下一殿的朝臣……传到了民间，百姓们纷纷议论，原来封女巾帼为安国夫人就是不想向立她为后罢了……众人又展开了猜测，他最近发疯了一样大力寻找他女儿的生母，登基以来后宫没有一人又迟迟不立后，却只贴了皇榜找那一个女人……众人都说他是个痴情的皇帝，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于是就展开了对你的议论。”
　　
　　“议论我什么？”
　　
　　“很多，你现在可是盛都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呢，你的身世被挖出，各种关于你的传言越传越凶，传言说你父亲是忘恩负义、十恶不赦的大奸臣，重华之变残害忠良，摇身成为权倾朝野的相国；说你跟你父亲一样深谋远虑，一眼看出府里卑贱的先生有帝王相，才不嫌弃他表面的穷酸气，想方设法地接近他，闺中便与他有私，礼义廉耻，抛诸脑后；说你姐姐从太子妃到人人唾骂的厉帝皇后实则是为了家仇忍辱负重，而你自私不孝，始终狗苟蝇营地为了自己，郑府被抄时苟且偷生，被他藏于长公主府，从此两人肆无忌惮地暗通款曲；说嘉兰之变你被困宫中为人质后委曲求全，与人私通，珠胎暗结。说他色令智昏，众人请立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女巾帼为后，他却力排众议，空悬后位还封那血缘不清的女儿为和宜、安宜公主；还说……还说，你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必然会回宫的，不久之后就会正位中宫，成为一代贤后母仪天下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只会媚惑君上。还编了歌儿，小孩子家暗里唱，‘郑家女，魏王妃，私授受，苟偷生。会襄王，通款曲，为人质，乱宫闱。色事君，艳无双，珠胎结，头巾绿。心吞象，惑君心，中宫悬，国事荒。’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我都替你背下来了。”
　　
　　郑媱慢慢地咀嚼，听了他的话，到底心意难平。
　　
　　他说：“他很快就会来找你了，今日我回来的时候发现薜芜山有很多官兵……你有没有想过，他到你跟前的时候你怎么办？我想，他必然已经知道了阿朗是谁，你有想好怎么跟他说吗？之后打算跟他回去吗？”
　　
　　那一口菜被郑媱咀嚼了很久，郑媱道：“我想过的，就像你说的，他必然已经知道阿朗是谁，我也不可能躲他一辈子的，更何况，我跟他还有两个女儿，女儿们这么久见不到我一定哭坏了。既然他知道了我在这里，那我不如早些回去，免得连累你，至于阿朗，我会想方设法地求他放他一条生路的，他若不答应，我就……我就只有以死相胁了，我也想知道，他会怎样选？哪怕他最后不选我，我和阿朗一起死，也已经无所谓了……”
　　
　　“你信不信我？”
　　
　　郑媱抬头看他。
　　
　　“你若信我，就把阿朗交给我吧，你若放不下他，就回去吧，我会替你好好照顾阿朗的。”
　　
　　“不行，”郑媱果断否决，“他都知道了阿朗是谁，会放过他？会放过养他的你吗？”
　　
　　“我有我的去处，不会让他找到我的。”
　　
　　“我不能连累你，江思藐，只有阿朗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多多少少的，他会顾念一些我和他的情……”
　　
　　他点点头，见她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坏掉了，转移话题说：“你刚刚说到饺子，其实我做的荠菜馅儿的饺子更好吃，你想不想吃？傍晚的时候咱们一起去找荠菜好不好？”
　　
　　“我不想去……”她情绪低落地说。
　　
　　“你不想帮我啊？荠菜要找很久的，你不帮我，那我一个人要找到天黑了……”
　　
　　“那好吧……”
　　
　　饭后阿朗还在香甜地睡。他拿着两只竹篓来叫她准备出门了，她担心阿朗醒来没人在旁边会哭，他走过来看看阿朗熟睡的模样，伸手摸了他两把：“放心吧，这孩子不睡到天黑醒不来的。”
　　
　　“你？你刚刚不会对他做了什么吧？”
　　
　　他只笑笑耸耸肩：“放心放心，没事的，有我在。”说罢拉起她的胳膊给她背上竹篓，往竹篓里放了一把攫刀，两人一起出门了。
　　
　　“荠菜长什么样啊？”
　　
　　他已经蹲下身攫了一株：“诺，给你看看。”
　　
　　郑媱接过看了看，扔进竹篓里，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找，原来荠菜挨地而生，形状像莲座，这个时候有的开出小白花了。郑媱欢喜地拿着一株开着白花的荠菜冲他摇晃：“我想起关于它的一句词了。”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他指着她手中开花的荠菜说，“这荠菜可满足，它的春天来了。”
　　
　　她笑得嫣然。
　　
　　笑的时候真是好看，他盯着看了好久，移开了视线，那笑容还在眼前一遍一遍地回放。
　　
　　“背着竹篓，拿着攫刀挖野菜，现在的郑媱，活脱脱一小村妇。”
　　
　　“说我！你不一样！”她在背后孩子气地对他吐了吐舌头，他立刻反驳说：“我本来就是山野莽人。”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斗嘴，一边斗嘴一边说笑，没留意到天边堆积的乌云，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伴着穹盖上一声沉闷的雷音，豆大的雨点哗哗哗地下起来了。
　　
　　“糟糕，下雨了，我们没带伞。”郑媱去看他，他正脱衣服，脱完了外裳拿起来阔步朝她走了过来，一道闪电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一颗颗雨珠自他挺起的鼻梁上滚过，他伸手一把将她拉起来，手里的衣裳一甩，“你捉着那一角，咱们一起跑回去吧。”
　　
　　雨来得湍急，将地表的软泥都冲刷起来，两人扯着衣裳盖在头顶，一路奔跑着，鞋底很快结了厚厚一层泥土。无尽的荒野，泥土、雨水、荠菜、青草，俱散着春日的香气。
　　
　　这样一口气跑回了幽篁，站在竹林里喘气，风雨里的竹林发出飒飒的涛声，洗过的叶子翠绿养眼，虽然淋了雨，但她心里就像这场雨来得酣畅淋漓。
　　
　　“有没有淋湿？”他抖了抖衣裳，走过来看她，把她的身子掰过来扯过去，最后发现她定定地看着他。“你的衣裳都湿了。”她愣愣地说。
　　
　　他的衣裳像从水里捞起来的，而她的衣裳没怎么被淋湿。
　　
　　对视了两眼，他道：“哦，淋湿了就淋湿了，晒一晒就干了，没什么的，快回去吧，阿朗这时候可能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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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踏进屋，阿朗突然醒来哭了，郑媱赶紧进屋去把他抱起来哄。
　　
　　他把装荠菜的竹篓拿去准备清洗荠菜做饺子馅儿，忽然想起还得做饺子皮儿，看看天色，今天要做出来估计会很晚了，明天做吧，可是明日荠菜可能不新鲜了，他找来一个养花的陶盆，先拿水养着菜，明早起来做饺子皮。
　　
　　做完晚饭去喊郑媱来吃，走进屋里发现她哄着阿朗自己也睡着了，见她睡得香不忍再喊她起来，给她盖好被子，忍不住亲了下她的额头，悄悄退出去了。
　　
　　屋外雨骤风狂，喀拉——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他正在温菜，去到廊下一看，远处一株梧桐树倒了……
　　
　　郑媱一觉醒来，发现窗外已是黑沉沉一片了，晚上还没给阿朗喂奶呢，他竟好像也不饿，在她怀里睡得香甜。窗外似乎有灯光，她起来，出了屏风一看，他竟还没睡，外面的灯光是？此时她仿佛又听见滂沱的雨声里传来轻轻的削木声。出门一看，他正坐在廊下削着木头，廊下的雨很大很急，冲到他的脚边，他半边衣裳都湿透了，神情却很专注，偶尔抬起袖子擦擦脸上的汗和雨。
　　
　　郑媱轻轻走到他身后：“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削木头？”
　　
　　他闻言抬起头来：“我的古琴有根琴弦坏了，正好院子外有一棵梧桐倒了，桐木不错，就想做一把古琴来着，你哄着阿朗也无聊，没事的时候可以弹弹古琴。”
　　
　　郑媱盯着他道：“傻子，琴弦坏了换一根修一修不就好了吗？你就算要做琴也去屋子里或者白天做啊，外面雨这么大，不冷吗？看你浑身都淋湿了。”
　　
　　“没事，在这里还可以听着雨声，你听听，雨声很好听，”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今晚做，明天就可以弹了。”又收回视线，低声说了句：“晚一天做，也许你就弹不到它了……”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似乎是没有。
　　
　　她心头一热，心想：这个傻子肯定是怕吵着她和阿朗了。
　　
　　“傻子！”她有些生气，数落他说：“为什么非要重新做？琴弦坏了你换一根不就好了，你真是个傻子！我都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人！”
　　
　　“换一根琴弦后那一根琴弦弹出的就不是原来的音色了，与其他琴弦弹出来的音色无法相融。所以我决定重新做一把古琴，使它整体弹出一种新的、和谐的音色。你说，这像不像人的关系，修好了也不像原来那样了，还不如，忘了、放弃了、重来……”他抬头望着她，目光火热。
　　
　　她心一摇，脸一热，忙得将视线投向远处的竹篱门落，密密匝匝的雨帘洗刷着兰卉，幽幽暗暗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胡说，换根琴弦弹出来的怎么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雨雾的朦胧还是眼里的朦胧，渐渐地一切事物都看不真切了。
　　
　　蓦然有双手从背后圈住了她，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你若愿意，我就带你和阿朗走，我们一起走，去一个他永远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124、眷念

她心跳如鼓，脚底轻飘飘的险些站不稳，低头掰他的手：“江思藐，你不要这样……我心里始终是有他的，我一直都是爱他的，我跟他之间也没有什么不可修复的，我就是怕他不放过阿朗连我的劝都不听……即使，即使我不爱他，我也不可能抛弃我的女儿的……这是我做母亲的责任……我还有妹妹，我答应了我母亲和姐姐照顾妹妹的，可是我却一直没有做到……我……”她啜泣了起来。
　　
　　他松了手，退后两步，尴尬地笑道：“抱歉，我唐突了……”
　　
　　廊下急流如注，飞湍瀑喧，花飞叶卷。
　　
　　一夜的雨，天明的时候歇了，地上水流哗哗汇聚成河，通过屋后的水沟排走了。
　　
　　悠悠扬扬的琴音绕梁不绝，郑媱倚着门棱悄悄向中堂内窥看，那人纤长的、比女人还好看的手指正在琴弦间轻拢慢挑，挑着挑着忽然按住琴弦：“是不是吵醒你了？”
　　
　　“不是，天亮了我就醒了，”郑媱看看他乌深的眼圈，走过去看那新做的古琴，伸手摸了摸，“什么时候做好的？”
　　
　　“早上，”他说，“你试试看。”
　　
　　郑媱随手挑了下，音色醇清悦耳，弹起来应该很不错，是把好琴，赞道：“想不到你什么都会。”
　　
　　“阿朗醒了么？你先洗漱吃点早饭吧。”
　　
　　他已经吃过早饭了，郑媱吃的时候他在一旁包着荠菜馅儿的饺子，眨眼的工夫指端便拖起一只饱满的元宝来，而郑媱作为一个女人，什么也不会，她好奇地盯着他的手指道：“你这双手怎么会这么巧？往后哪个女人要是嫁了你真是幸福呀。”
　　
　　他闻言怔了怔，包饺子的动作缓了下，低头笑笑，继续加快手中的动作。
　　
　　郑媱吃过饭也来帮他，可她不会，他就撸起袖子教她怎么包，她不是放多了馅儿把饺子皮撑破了，就是没有折好饺子皮儿使得荠菜馅儿露出来了，损坏了不少饺子皮，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和他包的一比，简直天差地别。
　　
　　不经意地，她瞥见了他手臂上一块长长的伤疤，像是剜去过一块肉的，忙抓过来问：“怎么弄的？”
　　
　　他的确回答说：“剜掉过一块肉，很早就剜掉了，现在不会疼了。”

　　“为什么要剜去？”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很早？她想到了他的身世：“我听贵主叫你晟哥，是不是你原来的名字里有个‘晟’字？”

　　“嗯……”他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她开始出神，过了会儿，又看着他说：“我印象里，好像谁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但是我记不起来了。”

　　“哦？你对那人还有印象啊，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他开心得有点合不拢嘴。
　　
　　饺子还得一段时辰才能出锅，配着鲜鱼汤才好吃呢，昨夜下了大雨，今日幽篁外的小溪一定发汛了，小溪发汛便是最好的捉鱼时机，他便跟郑媱提议一起捉鱼。
　　
　　听他绘声绘色地讲捉活鱼如何有趣，郑媱欣然同意了。
　　
　　阿朗被他放在竹筐里背着，他和郑媱两人换了草鞋、戴上斗笠便一起出了幽篁。
　　
　　小溪果然出汛了，水面漫过原来的溪床，侵蚀了两岸许多的泥土，哗哗的水声遇着溪中嶙峋的巨石冲出朵朵银白而硕大的水花，涛声如钟如磬。天空还有些云翳，日光熏熏然不烈，溪水泛起粼粼的光泽，晃荡在溪岸的树林间。
　　
　　哗得一声，好大一条鱼，跳跃着翻过了阻碍的巨石，空中卷着白花花的鱼尾，咚——落入溪流中，随波前进了。
　　
　　“哇——”郑媱嗟呼一声，激动地奔上前去，清澈见底的溪水里还有好多乌黑的背脊，因为前面的巨石和涡流阻挡，那一群鱼儿被困在了那一处水涡里，郑媱伸手去捉，那鱼儿在水中的力气大得很，浑身又滑又黏，尾巴一弹，甩得郑媱一脸水花，从郑媱手中溜脱了。
　　
　　郑媱呵呵笑着，冲他招手。“快过来，这有好多鱼！快抓！快来抓！”
　　
　　他便下了水过来抓，她忙得不亦乐乎，串来串去，长发如荇藻般飘荡着，最后抓了好几条大鱼，看得阿朗都感兴趣了，伸出小手要去摸摸那鱼，郑媱便捉着一条鱼笑嘻嘻地凑到阿朗跟前，阿朗也凑上去，黑溜溜的眼珠盯着那鱼，不妨那鱼一摆尾，阿朗嘿得一笑，吓得紧紧攀着他的背上往上爬，又忍不住好奇心转过了脑袋去看，郑媱笑得前俯后仰，最后直不起腰坐在地上。头顶一朵水花浇下来，抬眼一看，竟是他捣鬼，也捧了水去洒他。
　　
　　于是两人打起了水仗。岸边新捉上去的鱼儿用草绳串在一起，活蹦乱跳的。
　　
　　闹了一会儿收拾东西回去。郑媱起身时脚崴了一下，竟疼得厉害，走不了路了。
　　
　　“脚崴了？”他脱了她的鞋一看，“肿起来了，不能再走了，不如这样，你背着阿朗，我背着你。”他便把载着阿朗的竹筐放到她背上，让她背着阿朗，他再把她给背起来。“好轻呀，”他说，“你太瘦了，如果在我这里住个一年半载，我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两个人一路有说有笑的、不知不觉就看到竹林了。
　　
　　他开了个玩笑取笑她，她顺手拍了下他下巴，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他迅速低了下巴亲到了她的手指，又是一阵打闹，抬起头来时，两人都僵了。
　　
　　好巧不巧，公孙灏正站在竹林小道中央，面如死灰地盯着他们，挺拔的身形堪比身后那郁郁葱葱的竹子。钟桓站在他身边，悄悄侧着眼睛瞥他，暗暗替他尴尬。
　　
　　“放我下来，”郑媱掐他，“你快把我放下来。”
　　
　　他看了眼公孙灏，倒回首冲她笑了笑，并不放她下来，却温声细语地说：“你的脚崴了，不能走路了。”郑媱挣了下，他还是不放她下来，郑媱又去看公孙灏，公孙灏的目光正紧紧锁着她。
　　
　　他们就这么亲密了？公孙灏只觉心口一块巨石压着，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侧头对身边的钟桓道：“你去外面等着我。”

　　钟桓看了对面二人一眼，点头离开了。
　　
　　公孙灏沉着脸色瞪着他，阔步朝他背后走去，一把将郑媱扯到了自己怀里，动作太剧烈，使郑媱的头撞到了他的胸，那里坚硬得像一堵墙，撞得郑媱头脑发麻，背后的阿朗也被撞哭了。他仅用一只胳膊就把她揽住了，她不得不贴在他怀中，娇小的一团，阿朗更如一枚小小的肉球贴在郑媱背后，哇哇地哭着。
　　
　　江思藐转过了脸来打量公孙灏，迎着他不善的目光，他从容地冲他微笑：“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话还未说完，公孙灏那早已握紧的拳头一拳挥得他倒在地上。
　　
　　郑媱尖叫一声，捶他的胸道：“你打他做什么？”
　　
　　公孙灏不理会她，不听她的劝又朝他走近了两步，如果不是因为一手抱着她不便，他非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打得他鼻青脸肿、满地找牙为止。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擦掉鼻血笑：“你别误会，我和她没什么，她脚崴了我才背她回来的。你跟她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之后有什么怒气你直接冲我来好了。”又看向郑媱：“饺子应该熟了，我先回去盛了饺子，然后把鱼煮了，你们一会儿记得回来吃。”鼻血又流下来了，他用袖子擦去，提着鱼走进竹林深处了。
　　
　　刚刚跌在泥窝里，那背上满是泥泞，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郑媱又往公孙灏胸前狠狠擂了一拳：“你打他做什么？你凭什么打人？”第二拳、第三拳……通通捶过去……
　　
　　公孙灏都一声不吭地受着，低着目光逼视她，那握紧的拳头松开来猛得抬起她的下巴，眼底爱怒交加，“你心疼了？我不来，你就打算跟他一辈子住下去了是吗？丢下你才刚刚断奶的女儿不管不顾了是吗？”
　　
　　这一喝喝得她愣住，呆呆地望着他，他不停滚动着喉结，咽着一腔火气和不平，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回答。那乌黑的眼珠呆滞了会儿，光泽一闪，泛滥出一片朦胧的水花来，她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溜下去，他一手捉住她一条腿分开来让她的腿夹住自己的腰，拖住她两臀，低头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阿朗在她背后对着青天嚎啕大哭……
　　
　　吻得她一口气提不上去憋得脸色煞白才放开她，他这次低声下气地求她：“媱媱，跟我回去，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又把她背后的肉球给提了出来：“我不杀他，不杀他，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跟我回去……燕绥和柔嘉天天都哭着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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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音荡在竹篱院落，汇聚成无形的仙纱，缓缓腾入九天，花草树木的摇曳、白狐的摆尾、蝴蝶的翩跹都随着音律的节奏，白鹤在上空回旋。
　　
　　想不到他竟奏得这样的天籁，如此造诣，恐怕世上没有第二人能与之比肩，哪怕琴技是盛都一绝的魏王都远不能及。　　
　　
　　好熟悉的旋律。
　　
　　“晟哥哥……”脑子里莫名有个稚嫩的女音……郑媱轻轻推开竹篱院门，一步步往那音源靠近。竹门被推开一线，光线打在他的脸，他的眉心至鼻梁中线的光弧渐渐张开，光芒洒向了他整张脸，半张脸还肿胀着，他按住了琴弦，抬头看她，微微一笑：“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他呢？”
　　
　　“我跟他说好了，他答应我不杀阿朗，以后会把阿朗交给我大哥抚养。我让他在外面等我，我来与你道个别，并亲口跟你说声谢谢……”
　　
　　他点头：“想不到这么快就要走了，先吃些饺子吧，怎么办，鱼还在锅里，你怕是来不及吃了。”
　　
　　“不吃了。”她摇头，咬着唇，犹豫着，忍不住问：“你刚刚弹的，是，是叫……《落花雨》么？”
　　
　　他身形有些僵硬，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落花雨》，这世上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听过，世人更无从知道。难道她想起来了？那一刻的心几乎要夺腔而出，被他克制住了，他轻轻点头。
　　
　　她猛得抬头：“你是谁？”竟不由自主地心跳起来。
　　
　　事实上，她并没有记起，只是隐隐地对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有丝印象，理不清来龙去脉，从来不曾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她果然还是聪明，他笑着说：“你记住，我叫江元晟……”
　　
　　“江元晟？”喃喃重复着，谁？既熟悉又陌生……她的心情此时又莫名地低落到了谷底。
　　
　　红了眼圈，他知道他们终究是有缘无份，希望破灭；她是记不起来的，他走到她跟前笑说，“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媱媱，希望我们后会有期吧。”
　　
　　见她久久不出来，公孙灏冲了进去，只见他二人相互对视着，目中俱哀，竟像是离别的情人，不禁恼怒，拉着她便往外走。
　　
　　江元晟？是谁？“不如以身相许吧……”、“不如以身相许吧……”、“不如以身相许吧……”脑子里竟冒出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谁对她说的？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跟她说的，一直在她记忆深处盘桓着。那个人不是公孙灏，也不是后来的山鬼，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尚且青涩。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怔怔地回头，再也没见到他的身影，屋子里又起了琴音。公孙灏扯了她一下，她脚步没动，公孙灏急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出了幽篁。
　　
　　落花雨，多凄美，缺憾和凄凉总是多过飘零时那一瞬的惊艳。
　　
　　别时容易见时难。落花流水春去也，春去也……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落花春正满，春人归不归。落花度，氛氲绕高树。落花春已繁，春人春不顾……
　　
　　他目光专注地凝着琴弦，手指飞快地变化着，琴音绕梁不绝，破云霄而上。十指飞出红蕊，殷红漫上琴弦……
　　
　
125、团圆

辇车在山道上颠簸着行驶，公孙灏不知道那人之前与她说了什么，自上了辇车，她就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目光呆滞一句话也没说，他又摸又哄的，她还是一声不吭。他便不再追问幽篁之事，跟她讲起两个女儿，燕绥和柔嘉现在不只会喊娘，还会喊父皇了，她眼睫闪了闪，听到女儿，脸上渐渐露出轻松的笑意。公孙灏又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喁喁讲了些情话，她轻轻笑出了声，慢慢缓和过来，坐起来勾住他结实的腰，往他怀里靠了靠，重新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公孙灏便把她紧紧揽住，低头吻她额头的时候，斜着眼睛去看旁边那个婴儿，小小的孩子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眉目间很有几分公孙戾的影子。她猛得坐起身，郑重其事地望着他道：“你答应过我，把阿朗交给我大哥抚养，放他一条生路，要说话算数。”
　　
　　他笑着伸出大掌来抚她的脸：“答应你的我当然不会反悔，相信我。只是你大哥过几日才能回来，我们不能把他带入宫去，若带入宫被人看见了，明日早朝，一帮朝臣会让我下不来台的，我们入皇宫之前先秘密把他交给魏王怎么样？”她似乎有些不信，他心机太深了，她怕他糊弄她，孩子一离开她他就找人把他杀了，事实上，是她想得太恶劣了。公孙灏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忌惮，但明白杀了孩子，她必然会怨他的，为了她，他还是愿意把孩子留下的，甚至担心这孩子有什么闪失，因为她可能以为他借刀杀他，会怨到他头上的，他认真看着她说：“媱媱，你相信我，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的，他要是有任何闪失，你尽管怀疑我……”她歪着脑袋点头信了，斜飞着眼角睨着他的时候媚态横生，他情难自禁地俯下身子，寻到她的唇含着轻吮。恰好行驶到低洼处，车轮陷进去的时候，靠近车轮的这一厢也塌下去，他整个身子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叫了一声。驶过了低洼处，他便不想起来了。身下的尤物美艳，颠颠簸簸，哪里还受得住，他们太久没这么亲热过了，他竟先激动地脸红了。贴着那滚烫的温度，望着他技痒难耐的模样，她嗤笑了声，攀住他的腰，张口咬住了他的下巴。他揽在她腰迹的手慢慢往下游离，低头咬开了她的衣裳，迫不及待地把手探了进去。
　　
　　阿朗不知道发出了一句什么奇怪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朝他看去，阿朗圆溜溜的眼珠还是四处乱看着。“不管他……”他又埋在她脖颈间去，两人紧紧拥在一起亲吻，吻得浑身燥热，迅速解了衣裳贴在一起，辇车又颠簸着刺激，唇流连在彼此肌肤上吮吸着那久违的熟悉味道，贴体熨肌，水深火热。“陛下，魏王府到了。”辇车突然停了，钟桓在帘外道。两人俱是一僵，衣襟凌乱着，她额头汗湿了，裙底也湿了。前戏做了太久已是干柴烈火，箭在弦上，只差鱼水交欢了。公孙灏只好替她掩好衣裳，抑下眼底的欲，有条不紊地整理衣襟，“在这里等我。”便下了辇车入了魏王府，不一会儿，魏王亲自出来，郑媱把阿朗装进匣子里，掀开帘子一角递给了魏王。
　　
　　魏王亲自接过，对公孙灏道：“陛下放心，臣定守口如瓶。”辇车径直往皇宫驶去，路程不远，公孙灏拥着她克制着没继续了，心里想着接下来的立后一事，朝中的重臣没几个会拥护郑媱，这从他寻找郑媱的时候主要倚重魏王就可以看出。经历过重华之变的老臣及其世袭官爵的子嗣因为郑崇枢都不会拥护郑媱，比如王臻，王臻是他母系外戚。不过王臻之父王甲生前和郑觉有些交情，兴许因为郑觉可以拉拢。李丛鹤，虽然经历过重华之变，但这种八面玲珑、只会顺着帝王的小人在这种时候倒是有些用处；张耀宗，并没有经历重华之变，且生前与郑崇枢没什么过节，又对自己忠心耿耿，会遂着自己的意。徐令简，他当初和娄沁等人串通一气，账还没算呢。还有谁呢？几乎没有人了。有威望的皇亲，只剩长公主和魏王，魏王倒是可以。长公主，难说了……公孙灏想了所有人，独独漏了一个郑觉，他想都没想觉得郑觉必然会支持亲妹妹的，却都忘了他还欺骗着郑觉，趁郑觉不在的时候他都对他的妹妹做了什么呢？
　　
　　轻车驰入了宫禁，守门的侍卫排排列开对归来的御驾跪礼。再往前便不能通车了，公孙灏先下了辇车，对钟桓低声交代：“今日幽篁一事，不许走漏半句，郑媱的归来也暂不可对人提，否则……”钟桓闻言点头，公孙灏将她打横抱出来便入正清门内走去，并且不打算放她下来。陆陆续续碰上一列列内侍或宫娥或巡宫的禁军，他们皆远远地跪地避让，等他抱着她走远，小宫娥们纷纷好奇地投去目光打量，而后窃窃私语地议论着：“陛下抱的那女人是谁呀？”“看不到脸……不会是那什么卫夫人吧……”“卫夫人哪有那么年轻娇小，看着不像呢……”“陛下像是刚刚从宫外回来的……”“宫外带回来的女人？”
　　
　　郑媱不好意思地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开始挣扎道：“你放下我…让我自己走……”公孙灏在她臀上拧了一把，吓道：“还敢不敢乱动！”她果然不敢乱动了。迎面又来一列禁军，郑媱不敢说话了，待走过去了才道：“你现在是皇帝了，这样不成体统，他们会说你的。”“谁敢说！”公孙灏又揽紧了她纤软的腰肢，“朕是这皇宫的主人，抱自己的女人回家怎么了？朕倒要看看谁敢说朕！”郑媱抿唇笑，伸手摸他外袍上的章纹：“燕绥和柔嘉在哪儿？我想立刻见见女儿们。”“我们这就去。”公孙灏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快步穿过条条甬道，没做任何停留，直接抱着她入了自己的寝殿。
　　
　　小宫娥们头一次见皇帝抱着女人回来，一时好奇地看着，不知所措，迟钝了下才知道跪下行礼，却听皇帝喝道：“都出去！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小宫娥们一听这话便明白了，皇帝是要宠幸这个女人了，手脚麻利地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去了。郑媱挣脱着要下来，公孙灏还是不放，抱着她往龙床走去。“燕绥和柔嘉呢？”被放到龙床上的时候她还在四下张望，一回头看见他盯着她手忙脚乱地抽解腰带，恍然明白过来，燕绥和柔嘉已经封了和宜、安宜公主，册封了的公主怎么会和父皇住一起呢？她是被他骗到龙床上来了。他太心急了，急的不管不顾了，掀开衣裳狠狠的一顶，太久不经人事，她哪里忍受得住，顶的她痛不欲生，眼泪直掉，他一边撕她的衣裳一边深刺着，她难以忍受地尖叫着，看着头顶的龙帐剧烈摇动，听他道：“媱媱，我不会压着你崴伤的脚的。”外面候着的小宫娥脸红着面面相觑，里面的女人是谁？心里愈发好奇了。

　　柔嘉病愈后又活蹦乱跳的了，一直缠着姐姐要和她一起玩，燕绥今日却怏怏地不想理会她，柔嘉便扯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又叫又喊的，把姐姐弄哭了。春溪发现了蹊跷，走过来问燕绥：“和宜公主怎么不开心了？”燕绥眨着眼睛不说话，春溪见她眼里水汪汪的泛红，眼泡也有些肿了，伸手往她额前一触，烫得缩回来了，忙唤人去叫太医，又吩咐小宫娥鸳儿去通知公孙灏。
　　
　　哪知鸳儿很快便回来了，向春溪道：“春溪姐姐，我去了，可……有人正在侍寝，陛下吩咐过了，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侍寝？”春溪讶道：“可知是什么人？”鸳儿摇头：“不知……那边的姐妹说是陛下未时末抱她回来的，进去后就把人都赶出来了……”春溪看看外面，日头尚在檐角之上，才什么时辰？哺时中，这就让她侍寝了？可见陛下对她的喜欢，陛下不是个好女色的呀……不知为何，春溪没有想过会是郑媱，因为陛下昨日连夜审问过民间一名庸医并把他罚没为奴，春溪得知陛下如此生气后便觉事情不妙，可能郑媱不会这么快回来了。春溪开始忧虑了，陛下总要充后宫的，各宫妃子，若郑媱迟迟不回来，等陛下有宠妃和儿子了，会不会也如这般疼爱两位公主，那个时候还会不会记得郑媱，一如既往地疼她生的女儿？没有亲娘的皇女，日子可不好过。无论如何，她都要竭尽全力地帮着两位小公主。陛下现在还是非常疼爱郑媱的女儿的，就是再喜欢那个侍寝的女人，也不会不管自己的女儿的吧，春溪想着便起身嘱托鸳儿照看着两位公主，决定亲自去请陛下，哪怕陛下生气也罢……哪知一转身便看到卫韵了。
　　
　　卫韵走过来道：“我刚刚看见太医过来了，怎么了？可是和宜、安宜公主有什么不好了？”

　　“和宜公主病了。”春溪说。“病了？看你们马虎的……”卫韵走过去一看，燕绥无精打采的，果然是病得有些厉害，而公孙灏并不在旁边。“怎么陛下没过来？去通知了吗？”春溪灵机一动，蹙眉道：“去了，可是……可是……有人正在侍寝，陛下还吩咐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谁敢打扰，砍了她们的脑袋。”“侍寝？”卫韵有些不敢相信，这可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让女人侍寝，忙得追问：“知道是什么人吗？陛下是不是喝过酒了？”“这倒不知，鸳儿过去问在外面那边的姐妹们，她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春溪又加了两句，“只红着脸说陛下爱她爱得紧，她又会承欢，未时末就让她侍寝了……那边的姐妹们谁也不敢进去，都不知道要不要传晚膳了……”
　　
　　卫韵脸色难看极了，心里想着什么人都敢这么大胆了，他应是不怎么近女色的，定是那女人用了什么狐媚的手段、什么下三滥的药勾引他，万万也没有想到是郑媱，因为觉得她不好这么快就回来。但这些话她万万是不会讲出口的，只轻轻笑道：“哦？我倒有些好奇了，究竟是谁？这可是陛下登基以来侍寝的第一人呢。”　“可不是嘛！”春溪又忧心忡忡道，“要是得宠了生了儿子了，小公主们又没亲娘在身边，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卫韵想了想，道：“陛下还是疼爱小公主们的，”又说，“现在哪里是侍寝的时辰，公主都病成这样了，如果不让陛下知道，耽搁什么了，你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快去通知陛下……”
　　
　　春溪犹犹豫豫咬牙道：“奴婢不敢去……陛下说谁要是敢进去打扰，砍掉她的脑袋……”好哇，卫韵心想，定是那个女人使了什么手段缠住了陛下，迷得陛下神魂颠倒了，卫韵一拂袖道：“我去请陛下！”春溪笑了笑，一来让她去破坏那女人侍寝，二来不用自己亲自去触怒龙颜，陛下来看小公主更好，不来看小公主愠怒了便是让去喊他的卫韵吃一回瘪。春溪转身进去照顾燕绥。卫韵去的时候，一群小宫娥就站在寝殿外，见她来了，上前揖礼喊卫夫人。卫韵问：“谁在里面侍寝？”“不知……”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去通知陛下，说和宜公主病了。”小宫娥们都不敢去。“公主若有个差池陛下又不知道你们担待得起么？”
　　
　　小宫娥们都吓得跪了下来，还是不敢进去，因为之前有名宫娥进去问过要不要传膳，惹得陛下龙颜大怒，那名宫娥爬着出来的，除非天塌了她们才敢亲自进去，可是和宜公主生病便是天大的事啊，她们相互望着，你去，不，你去，相互用眼神推诿着，不敢进去。卫韵随手推了一个宫娥进去。
　　
　　“陛下，卫夫人来了……卫夫人说……说……”“让她滚！”小宫娥吓得爬出来，“卫夫人，陛下说……”卫韵自然也听见了公孙灏那句让她滚，胸口堵得很，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郑媱喘息着，攀住他的脖子：“她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的寝宫么？你让她经常来么？”公孙灏不说话，听这酸溜溜的话闷着头动作更加迅猛，胸肌上的汗水如泼，弄得她又欲仙|欲死地吟哦出声。卫韵迟钝了好久，按捺不住了，“废物！”绕开她往里面走去，地上到处都是凌碎的衣裳，一片狼藉。卫韵听到了那销魂无限的声音，那女人筋疲力尽，声音低沉，竟喊着他的名讳：“灏……我不行了……不要了，不要继续了……”晃荡的纱帐若隐若现的，公孙灏弓起了身……看得卫韵脸红身热的，视线从那女人露出帐外、纤细雪白的小腿上移开，转身往外跑去，她听见背后的宫娥在议论自己：“宫里住了这么久，陛下看都懒得看她，瞧瞧她，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也不照照镜子，都不是娇花嫩蕊了……”卫韵郁郁地往前走，一闭眼都是那精壮的腰身和那些动作。
　　
　　“卫夫人去说了？陛下怎么说的？”春溪见她脸色嫣红，神情怔怔的，便知道她吃瘪了。。“哦……”卫韵回过神来，“我去的时候，那女人已经侍完了寝……我跟外面的小宫娥说了，让她们稍后跟陛下说。”春溪忙道：“太医已经看过了，和宜公主也进过药睡了，等陛下进晚膳的时候，我再去让鸳儿去通知陛下。”“嗯……”卫韵起身，心不在焉地离开了。
　　
　　哪知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公孙灏并没有传晚膳，并不是卫韵说的那样侍寝完毕了，鸳儿过去的时候，那些宫娥还候在外面。公孙灏把她揽在臂弯，拨开她黏在眼睛上的湿发，剥了一颗葡萄来喂她，她把头别过去，口中还是那种味道，一咽就恶心，哪里还有胃口。公孙灏自己吃了，把她搂起来，背靠在自己胸前，双手圈住她的腰，下巴抵住她的脸，在她耳边道：“媱媱，你从前不是自己说喜欢的么？”郑媱白他一眼，从前还不是因为怀着他的女儿又不想扫他的兴才……“以后习惯了就喜欢了。”“呸！”
　　
　　公孙灏趁机迅速往她嘴里塞了粒葡萄，扬声吩咐外面的宫娥备浴汤。宫娥们迅速下去准备，鱼贯着入了浴殿，浴池四周的龙首里缓缓吐出温热的浴汤，宫娥们从四周撒下玫瑰花瓣。公孙灏见她没有胃口，便吩咐道：“晚膳不进了，都退下吧，谁也不许来打扰。”有名宫娥没有退去，迟疑走到浴池边的屏扇后道：“陛下，卫夫人刚刚……”“朕让她滚没听见吗？”公孙灏一声怒斥，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自觉收拾起寝殿的狼藉……公孙灏回头一看，温热的水汽把她的脸蒸得娇红可人，她一双眼睛狐疑地盯着他看，他向她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笑道：“还不信啊，我就只碰过你……”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换完龙床上的褥子，宫娥们自觉退到殿外，忽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第一个侍寝的女人究竟是谁呀如此得宠？”“那里面……从龙床到地上、到正冠镜、再到陛下平时阅读的书案……到处都是……”宫娥们说得脸红心跳，都在议论陛下龙劲虎力的。
　　
　　此时又听见里面水花响动，声音渐起。
　　
　
126、沉迷

晚膳都没有进，春溪有些担忧了，只怕那女人是真的得宠，明日就要封妃的。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了，看看天色都暗得不见人影了，恐怕只得明日早上才能见到陛下的人了。
　　
　　幸亏公主没有大碍，吃了太医的药额上的热度也退了，明早等陛下下了早朝再派人去通知吧。春溪给燕绥盖好被子，又哄着柔嘉睡了。
　　
　　谁知第二日一早，春溪却听说陛下并没有去上早朝，派过去打听的人回来也证实了这一消息，据那边候在外面的宫娥们讲，一晚上进去换了好几回褥子，里头欢愉的动静到了深夜才歇……早朝的时辰快到了，吴顺在外面喊陛下起床上早朝，陛下却说不上早朝了，又命宫娥准备浴汤。
　　
　　春溪有些震惊，昨日侍寝的究竟是谁？不会是，不会是郑媱吧……如果不是郑媱而是陛下的新欢那真是糟了。
　　
　　公孙灏没上早朝，朝堂上也炸开了锅。
　　
　　有些流言说公孙灏昨天出宫了，带回来一个女人，自未时末便让她侍寝，晚膳没进，这会子还枕在温柔乡里，早朝都说不上了。
　　
　　所有的人中，左相黎一鸣最是气愤了，他知道公孙灏带回来的女人必然是郑媱，郑媱把公孙灏迷得晕头转向的，指不定明日早朝上，公孙灏就要提出立她为后的。
　　
　　就在众人窃窃议论着那女人会是什么人的时候，黎一鸣鼻子一哼不屑道：“还能有谁？和宜、安宜公主的生母、郑崇枢的女儿——郑媱，陛下从前曾入郑府为郑媱师，却糊涂地跟郑媱生了情，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郑府被抄的时候，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她掉包了，藏在长公主府，以崔玉鸾的身份活着……陛下如今迟迟不立后、不充后宫都是为了这个郑媱……陛下是想立她为后呢！”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原来公主生母真是郑崇枢这个奸贼的女儿……”
　　
　　“郑崇枢可是重华之变的罪人，害死太子琰，陛下真是糊涂啊……”
　　
　　“这个郑媱也不简单呀，郑府被抄时死里逃生，为人质又死里逃生，还生了一对女儿、不知怎的流落到民间、又被陛下迎回宫中、才迎回宫中就缠着陛下不上早朝，这将来难不成还要母仪天下……”
　　
　　“这样的女人能让她做一国之后吗？”
　　
　　“陛下确实糊涂……”
　　
　　……
　　
　　李丛鹤听后接过话道：“咱们陛下哪里糊涂啦？咱们陛下英明神武，当时是我跟陛下一道去郑府抄的家，陛下一箭射向郑媱把我都骗过去啦，陛下真厉害，我一直以为郑媱死了，却没想到后来的崔玉鸾就是郑媱，不过我想不通的是，容貌怎么也跟着变了呢？如今再想想当年去抄郑府的情景，郑媱看咱们陛下的眼神儿，还真是有情呀……”
　　
　　娄孝道：“李大人可真会说话，这好话说多了，有一天陛下的耳朵也会听腻生茧子的，陛下厌烦李大人了可要怎么办呀？况且陛下又不是不懂忠言逆耳的道理，不一定就喜欢听好话的。”
　　
　　李丛鹤这个人有几分聪明，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通过那黎一鸣的脸色和语气就知道公孙灏肯定是想郑媱为后且不愿妥协的，既然是公孙灏既定的意愿，那他为什么不顺着公孙灏的意跪着舔他呢？这个娄孝说他只会说谄媚的好话，以为他娄孝自己说的就是逆耳忠言了？啊呸——谁不知道他有个想当皇后的好女儿啊。他喜欢说逆耳忠言就使出吃奶的劲儿说喽！他可等着这姓娄的先惹怒公孙灏被砍掉脑袋的一天。
　　
　　李丛鹤心里鄙视着，面上倒乐呵呵地笑得像尊慈祥的弥勒佛：“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可俗话说得不太对啊，郑崇枢是大奸臣没错，他儿女的品行还算是端的吧，他的妻子兴安郡主还是皇室宗亲呢，建威将军郑觉的父亲不也是郑崇枢么？郑觉可对陛下忠心耿耿，封得还是头等功呢。这郑媱和卫夫人一起留在盛都为人质，还为陛下生下了两位公主，也不是没有功劳啊。”
　　
　　娄孝道：“郑觉能被陛下封头等功还不是因为有个深得君心的妹妹？不对的俗话早就被百姓抛弃了，也不会流传到今日，兄妹二人品行端不端，这会儿做定论是不是早了些？”
　　
　　不知道谁又来了句：“两位公主是不是真的凤凰，难说呢。”
　　
　　李丛鹤又欲反驳，却听张耀宗道：“陛下并不糊涂，说公主不是真的凤凰岂不是既诋毁了皇室的血脉又在说咱们陛下被戴了绿头巾还有眼无珠？这话可是大不敬啊，要杀头的。说这话的人怎会不经脑子地说公主不是真凤凰？说公主不是陛下亲生的，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莫非是你亲生的？你才如此肯定？”
　　
　　虽然张耀宗这话说的大胆，可众人听后忍俊不禁。
　　
　　黎一鸣道：“有些事本就见不得光，拿得出什么确凿的证据，但公主确是真凤凰无疑……”
　　
　　“左相这话让人深思啊……”李丛鹤嘿嘿笑道。
　　
　　黎一鸣白他一眼，懒得与这种谄媚之人一般见识。
　　
　　有人道：“陛下这早朝真不上啦？那咱们是要继续在这里等着还是立马出宫回家去？”
　　
　　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建威将军到——”
　　
　　郑觉从东|突厥回来了，刚刚还在说曹操呢曹操就来了。殿内立时鸦鹊无声，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入殿的郑觉。郑觉像是刚刚回来就直接入宫了，面上风尘仆仆的，还没来得及解甲。
　　
　　入殿的郑觉发现御座上没有君王，便问两旁众人：“陛下呢？早朝已经散了？”
　　
　　众人盯着他，皆笑笑不说话。
　　
　　黎一鸣道：“陛下沉醉在温柔乡里不愿上早朝了，陛下最倚重建威将军了，建威将军此次又与东|突厥和谈有功，陛下从此只会更加器重建威将军，如今惟有建威将军亲自去一趟陛下的寝宫，才能把陛下从温柔乡中请出来。”
　　
　　“左相让我去陛下寝宫请陛下出来？”郑觉觉得这有些荒谬，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去偏偏让他一个才回来的人去呢？他万万不会想到先前大家都在讨论些什么。
　　
　　众人都沉默着不说话，有的人就笑笑看着热闹，李丛鹤也不说话了。毕竟宠幸女人不上早朝是陛下理亏，而那女人又是郑觉的妹妹，郑觉去请的话自然比谁去都好。
　　
　　“怎么？建威将军不愿意么？”黎一鸣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教，说了一通，大概的意思就是：陛下一次不上早朝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不上早朝就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因此，这不上早朝便是荒淫无道开始的征兆，必须扼杀在了摇篮里。
　　
　　黎一鸣险些就把这种意思传达给郑觉了：睡在陛下龙床上的、缠着陛下的、让陛下沉醉在温柔乡里不能自拔的那就是你亲妹妹，你不去把陛下请出来上早朝、之后再顺便教训下你那祸国的妹妹谁去啊？当然黎一鸣还是忍住了，毕竟大家都知道睡在龙床上缠着陛下的女人是谁，若再由他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也让他堂堂的建威将军颜面扫地。
　　
　　王臻也道：“左相所言有理，这一殿的人还真是建威将军你去请陛下最合适不过了。”说话的时候面上略带些奇怪的笑容，众人都跟着附和。
　　
　　郑觉隐隐地觉得众人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望着自己还笑得有点诡异，这中间定有什么隐情。公孙灏沉醉在温柔乡里不上早朝确实荒唐，他正好有边疆的事报予他便答应了下来，由内侍吴顺领着去公孙灏的寝宫了。
　　
　　公孙灏的确是沉醉在了温柔乡里，昨日到今日，两人从龙床上亲热到地上，又从地上做到书案上，接着从书案上纠缠到正冠镜前，再从镜子跟前沉沦到浴池中，辗转了好几遍，此刻正一起泡鸳鸯浴舒展筋骨呢。公孙灏靠在白玉砌就的池壁上，结实的手臂将她紧紧圈在胸前，亲她的脸：“媱媱，你若实在想见女儿们，我让人一会儿用皇撵抬你过去吧。”
　　
　　郑媱催促他：“你还不去上早朝？你不去上早朝黎一鸣那些人要是知道我和你一起回宫了，指不定又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公孙灏刚要作答，听见外面起了声音：“将军，您不能进去，陛下正在里面……”
　　
　　“谁敢拦着我？”
　　
　　是郑觉的声音，公孙灏听出来了，郑觉回来了，公孙灏高兴地差点忘记了自己正一丝|不挂地泡在浴池里，怀里还抱着谁，一会儿还得跟他好好解释，于是准备出浴，可没想到那脚步声竟越来越近……
　　
　　郑媱也听见了脚步声，抬眸一看，屏扇边上竟站了个男人，脸色难看得跟黑白无常一样，她并不认识她大哥，吓得赶紧沉到水下躲到公孙灏背后去了。
　　
　　公孙灏震惊地瞪圆了眼睛望着他，他没想到他竟、竟如此胆大，竟，竟直接闯进来了！！！公孙灏又把郑媱往身后藏了藏，睨着郑觉，因为压抑着愤怒，音声尚且平稳：“谁让你进来的？你还有没有规矩了？你进来之前有通禀过吗？朕让你进来了吗？”
　　
　　郑觉下跪道：“臣，郑觉，参见陛下。”
　　
　　公孙灏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女人身子一僵。
　　
　　郑媱以为自己听错了，悄悄从公孙灏背后探出脑袋去看浴池边上跪着的那人，郑觉此刻还不知道她是他妹妹，余光扫到她从公孙灏背后探出来的脑袋，很不友善地打量了她一眼，道：“臣有要事要在早朝上跟陛下禀告，派人通禀怕陛下沉迷女色不理，所以只好选择此法亲自入内逼陛下出来上早朝。”
　　
　　公孙灏眼珠子愣了愣，他唐突入内的行为虽然出于忠君，但却让公孙灏觉得颜面扫地。此刻狼狈模样尽显于他跟前，碍于郑媱，公孙灏不好发作，便道：“出去！朕命你立刻出去！”
　　
　　郑觉依然跪在地上不动：“除非陛下答应了臣立刻出来，陛下若是不答应，不上早朝，那臣就继续跪在这里。”
　　
　　“你……你太过分了！”公孙灏恼羞成怒，“别以为朕不敢动你！”
　　
　　郑媱一听，赶紧从水下暗暗抓住他的胳膊，又对郑觉笑道：“将军先出去吧，陛下随后就出去，将军跪在这里，让陛下如何更衣？”
　　
　　郑觉看了她一眼，起身出去了。
　　
　　“你兄长太过分了！”公孙灏被气得不轻。
　　
　　“哥哥也是为了你好，他是担心你沉迷女色变得荒淫无道，”郑媱忙抚他胸不停替郑觉说好话，“看他那样子应该还不知道我是他妹妹，他要是知道我是他妹妹，便不会这么闯进来了……好哇你，是不是还瞒着我哥哥什么事？”
　　
　　公孙灏听了她的话又展颜笑了，抱住她亲了下唇，“下了早朝我再和你说。”上了浴池。更衣时望着她道：“你的脚不便，昨晚又没有好好休息，别去看女儿了，先好好歇一觉吧，我下了早朝把女儿们都带过来，听到没有？”


127、天伦

郑觉在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公孙灏穿了朝服出来。
　　公孙灏面色不豫地快步走到他身边，冷声道：“谁让你刚刚闯进来的？”
　　
　　郑觉直视着他，面不改色道：“陛下刚刚践祚，朝纲初定，百废待兴，就耽于女色荒废国事，会让朝臣和天下的黎民百姓怎么看待陛下？女色祸国，自古专宠椒房者，后来多越俎代庖，干预朝政，牝鸡司晨。陛下何不想想历代沉迷于女色荒废国事的君王，最后都是些什么下场！”
　　
　　如果告诉他那女色就是他妹妹他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么？公孙灏看着他义正词严的模样，鼻端冷嗤了两声。“如果朕今日不去上早朝，你真要跪在一边观摩朕沐浴？你不会感到尴尬和羞耻么？”
　　
　　“该尴尬和羞耻的是陛下，并不是臣，”郑觉道，“如果陛下以后继续沉迷女色不上早朝，臣就……”
　　
　　“就怎么样？”
　　
　　“就杀了那个女人，”郑觉说罢看见了他讥笑的神情，以为他不信，语气笃定地说，“臣说到做到。”
　　
　　公孙灏的薄唇微微抿起，含着十足的讥诮，狠狠地剜他一眼：“朕有件事，一直瞒着你。你先答应朕，朕说了，你不会生朕的气。”
　　
　　“陛下请说。”
　　
　　公孙灏挑了挑眉梢：“你回来怎么就不关心你的妹妹们呢？郑姝死了，那郑媱跟郑媛去哪儿呢？朕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郑媛还在长公主府，郑媱不在长公主府，你知道郑媱去哪儿了吗？”
　　
　　他神情和口气严肃，听他这么一说，郑觉有点心慌：“莫不是她……出了什么意外？”
　　
　　公孙灏摇头。
　　
　　“她到底去哪儿了？你快说啊，”郑觉催道，“你是知道她的下落的，对不对？”
　　
　　公孙灏抬起目光望着他，郑重其事道：“郑觉……不管你答不答应，我要立她为后。”

　　郑觉一下子懵了。
　　
　　“我跟她早就在一起了，在你们郑家的时候我就想拐了她了……哦，现在你就算想反对什么也都晚了，我们孩子都生了，是一双孪生女儿，有一岁了，回头让你这个舅舅看看。”公孙灏有些心虚地说，这时候没有在他跟前称朕了，偏头朝寝殿的方向指了指，“刚刚，你该看到你妹妹了吧？你说你闯进去干什么？”
　　
　　仿佛是一个晴天霹雳，郑觉讷讷地盯着他：“你……在说笑？诓我的是吗？”
　　
　　“我骗你干什么，早朝之后你们兄妹见一面吧。”公孙灏说完，身体的重心突然不稳，踉踉跄跄地往一边倒去，险些栽倒在地，站起身来擦擦唇角的血震惊地瞪着他：“你敢打朕？”
　　
　　“你说让我不生气，可没说过不能动手。你在郑府的时候她才多大？我就知道你是个禽兽……”郑觉瞟他一眼，往阶下走。孩子都生了，他现在又是九五至尊，他这个兄长就是再气愤他拐了他妹子他还能怎么样？郑觉脑海里想着刚刚见到的郑媱的脸和她与自己说过的话，媱媱应该也是愿意的，回头催公孙灏：“快走——百官都等着你上早朝呢。”
　　
　　原来大哥长那个样子啊。郑媱想着，她的脚不便，宫娥来搀扶她出浴，为她更衣，公孙灏离开的时候吩咐宫娥传了早膳，她吃了一些。昨日崴了的脚现在火燎似的疼，起初还能一颠一颠地走路，现在疼得是路都走不了了，又被公孙灏折腾得浑身酸疼，一旁的宫娥有些眼色，瞧出她的不对劲，过来询问，见她双手紧紧捂着脚，掰开她的手一看，脚踝肿了，赶忙去传了女医。
　　
　　女医过来看了一眼，问：“是不是在热水里泡过了？”

　　郑媱点头。昨日到今日泡了好几回了……

　　女医温声细语道：“怨不得这淤血都积在一起化不去，伤了的足得立刻冷敷……看这样子，泡在热水里的时辰是不短了……

　　郑媱微微脸红。
　　
　　女医开了药让宫娥为其涂抹上，写了方子让宫娥拿药煎服，又见宫娥搀着她时她两条腿直哆嗦，走的时候还给了她一盒玉露膏，说是那个用的。郑媱攥在手里，脸烫得厉害。
　　
　　这下是真的无法去看女儿们了，郑媱只有乖乖躺在龙床上等着公孙灏下了早朝带女儿们过来，小宫娥们点了安神香，放下了纱帐，听见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悄悄退出去了。
　　
　　“陛下不该急着在今日的早朝上就提出立后的，朝臣会说陛下偏袒我们郑家兄妹的，”郑觉疾步跟上他，劝他道，“立后之事得从长计议。”
　　
　　公孙灏在朝殿上的气还没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手对着道旁的盆景指指点点：“他们根本是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朕想立谁为后关他们什么事？净把一国之母放在嘴边！怎么就知道媱媱做不好一国之母了？他们只知道把你们死去的父亲拉出来，朕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能不能换个借口了？还以立后就悬梁上吊威胁朕，朕偏不信，他敢上吊，朕就敢抄了他满门！”
　　
　　“万万不可！”郑觉拦住他，喝道：“陛下怎么偏偏在立后之事上就冷静不下来了呢？”
　　
　　公孙灏剧烈喘息了下，定定地望着他，眨了下眼睛，侧过脸继续往前走。
　　
　　郑觉站在原地，喊道：“我又没逼你立刻给她名分。”
　　
　　公孙灏也停下了，影子在地上动了动，“当初，朕把她留在了盛都，不知道她还怀着身孕……她自跟了朕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安稳日子，朕对不起她，现在，不想让她在朕身边还觉得不安稳……”公孙灏转过脸道，“朕给你赐了府邸，你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直接入宫了，先回去脱了甲胄，梳洗一下换身衣裳再进宫来看她吧。”
　　
　　“立她为后她就觉得安稳了吗？”郑觉道，“不管发生什么，只要陛下一心一意待她，不辜负她，她就会觉得安稳的。”
　　
　　立她为后，她就永远跟他栓在一起逃不了了，生死都是他的了，公孙灏心里想着。口上道：“朕知道了，你快些回去梳洗换装入宫吧。”提步往前走去，快回到寝宫突然想起把女儿忘了，赶紧转了方向去接女儿。
　　
　　柔嘉和燕绥现在会讲一些话。“父皇……”、“父皇……”发音比前两日清晰多了，纷纷上前求抱，公孙灏便一手揽起一个，左亲亲右亲亲，开心得不得了。
　　
　　春溪上前道：“陛下，公主们会学语了，你讲一句，她们就会跟着学一句。”
　　
　　公孙灏听后更高兴了，却见燕绥的精神不大好，便问：“和宜怎么精神不大好？是昨日没睡好么？”
　　
　　“和宜公主昨天发热，太医过来看了吃了药才好些的，奴婢派人去通知陛下了，可……当时有人正在侍寝……”春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公孙灏听到女儿发热的时候很生气，怎么自己都不知道，可听到后面有人侍寝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朕现在要抱她们回自己的寝宫里玩了，你也跟着一块过来吧。”
　　
　　春溪觉得有点奇怪，还以为陛下会恼怒呢，没想到他竟笑了笑，春溪内心还是有点忐忑，跟着公孙灏一道过去了。
　　
　　走到寝宫门外，小宫娥过来禀他说：“陛下，娘娘……她睡着了……”

　　娘娘？春溪心里更加疑惑？那个女人还睡在陛下寝宫？这么得宠？已经册封了？没听说啊。
　　
　　“哦……”公孙灏想了想，昨儿把她给累坏了，就让她好好歇息吧，不若自己先带着女儿去御花园转悠转悠吧，便道：“朕先和公主们去御花园，她醒了你派人来跟朕说一声。”
　　
　　宫娥称诺。
　　
　　公孙灏抱着女儿们准备去御花园，可柔嘉不答应，挣扎着非要下地。公孙灏以为她是想自己走，便把她放了下来，谁知她蹦蹦跳跳地，飞快地跑进寝宫里去了。
　　
　　“快去把她捉回来。”公孙灏对春溪说，春溪唉了一声，匆匆追进去，柔嘉进去后左顾右盼的，见龙床上睡的有人，嘿得一笑，嘟嘟嘟地跑过去了。
　　
　　梦寐中好像听到了女儿的笑声，郑媱一下子睁了眼，只见一只嫩嫩的小手朝她伸了过来，柔嘉已经钻进了帐子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她，一条小细腿儿正勾在床沿上要往床上爬，嘴里还吃力地吭吭地挣着，郑媱啊得一声，激动哭了，飞速爬过去把她抱到怀里狂亲。
　　
　　柔嘉开心地笑着，嘴里“娘”、“娘”地喊着，小手伸到她胸前拱着她的衣裳乱摸。
　　
　　春溪脚下放缓了，晃了晃脑袋，纱帐里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郑媱呢？一步一步走过去，郑媱这时抬起头来看见了她，喊了一声春溪，春溪眼眶一热，跑过去掀开纱帐，喜极而泣：“真的是你！奴婢就觉得奇怪，陛下怎么会让别人侍寝晚膳都不进、早朝也不上了呢！”
　　
　　郑媱脸一红，把柔嘉抱起来贴着她的小脸摩挲，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女儿呢。“燕绥呢？”
　　
　　公孙灏听见里面有了声音，想着定是柔嘉把郑媱吵醒了，赶紧抱着燕绥进去了，郑媱一见到大女儿，起身要夺过来自己抱，可一动，脚痛就被牵引出来了，只好坐下去。
　　
　　燕绥看见了母亲，一向乖巧的她也哇得哭了，伸着小手向郑媱使劲儿挥舞着，春溪把帐子挑起来挂上银钩，公孙灏抱着燕绥坐来床边，把女儿递到郑媱怀里，又把郑媱揽到自己怀里，抬起拇指抹掉她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眼泪。
　　
　　春溪在一边看着一家人团聚时其乐融融的场面，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也跟着落了泪，扬袖擦了，轻轻退到外面去，只听见里面不断传来欢声笑语。
　　
　　“嘴角怎么成这样了？”郑媱抬手触了触，公孙灏按住她的手指亲了下道，“还不是你兄长早上打的，他下手太狠了，非要他妹妹多亲一亲才能好呢。”
　　
　　郑媱怂恿女儿们：“父皇的嘴角肿了，要燕绥和柔嘉亲一亲才能好，快给父皇亲一亲。”两个女儿听话地串起来去亲，公孙灏满足地享受着，完了又道：“要你亲呢。”说着就拥紧了她，手在她腰上的笑窝里一挠，脸还凑过去强吻她，“让你主动亲一亲就这么难啊，你以后不主动我就来硬的。”挠得郑媱扭动着身体咯咯地笑，笑又被他的嘴堵住笑不出来，不停拿手推打着他。
　　
　　两个女儿们并排坐在一边，眨着眼睛看着，呵呵地笑着，圆圆的小脸，双颊晶莹，又粉又嫩的，像一双并蒂的月季花儿。
　　
　　公孙灏不小心压住了她的脚，痛得她叫了一声，公孙灏抬起来一看，都肿得跟猪蹄一样了。心疼道：“叫女医看过了没？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乱跑了？”
　　
　　郑媱没好气地戳他的胸道：“还不是因为你！女医说崴伤了脚得用冷水敷着，十二个时辰内不得经热水呢，你却让我泡了那么久的热水！”
　　
　　公孙灏抬起来亲了亲道：“好了好了，我错了。这几日不碰你就是了。”见她神色还是嗔怪，拉到怀里手从她腋下穿了过去又伸到衣服里握住那团丰软，凑近她耳边道，“等你好了让你在上面行不行？你就跟咱们初次那样，想怎么弄我就怎么弄我行不行？”
　　
　　郑媱脸热的，像只小老虎张口就对着他的唇狠狠下了一口，咬的那被郑觉打肿过的地方更肿了。公孙灏瞪着眼睛望着她，指了指柔嘉：“比你女儿还凶，原来真的跟娄孝说的一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的女儿就跟你一样厉害。”
　　
　　郑媱又拿胳膊肘狠狠捅他的胸，硬梆梆的，捅得自己胳膊都痛了。“说的好像就不是你女儿了。”娄孝？心想：肯定是早朝上有人拿她父亲说他们兄妹了。
　　
　　柔嘉无辜地眨着眼睛：“……”关我什么事啊。爬过去打了公孙灏一拳。
　　
　　公孙灏：“你看看，燕绥才像我……”
　　
　　燕绥安静地笑着，病还没痊愈，仍然有点无精打采。
　　
　　郑觉这时候来了，这会子知道里面是自己的妹子了，可不敢直接闯进去了，春溪不认识他，问他有何要事，还说陛下正和……一时不知如何称呼郑媱，和公主们还有公主们的母亲在一起呢。
　　
　　郑觉笑笑：“我是公主们的亲舅舅，陛下让我来看看我的亲外甥女儿们的。”
　　
　　春溪一下子反应过来，赶紧笑着招呼他，一想还是先进去通禀一声让那两人端正一些为好，便道：“您先等着，奴婢进去与陛下通禀一声。”
　　
　　公孙灏松开了郑媱，理了理衣襟，从龙床上起来，咳了咳道：“让他进来吧。”
　　
　　
128、花好

“我是不是该起来梳个妆……”郑媱抬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对公孙灏道：“你先别让我大哥进来了，我梳个妆再见他。”

　　“不用，他都来了。”公孙灏俯下腰替她拢了拢乱发，把她打横抱出帐外，放到案边坐着，柔嘉和燕绥也跟着翻下床迅速跑过去了。
　　
　　郑觉这时已经入内，看见公孙灏正蹲在地上抱着她的脚往垫着羊绒的矮杌上放，心想他对媱媱应该是有几分真心的，走过去对公孙灏行跪礼，公孙灏把他拦住说免了。
　　
　　郑觉盯着她红肿的脚，皱着眉问：“脚怎么了？”
　　
　　“昨天不小心崴着了，”郑媱打量这眼前的大哥，身子魁梧又挺拔，应是个骁勇的汉子，大哥长得很像母亲，生气的时候应该是那种不怒自威的神情，到底血浓于水，虽然陌生，郑媱还是觉得与之有种没由来的亲近，把膝下的燕绥提起来抱到自己怀里，笑说，“大哥请坐。”春溪随后便领着宫娥上了茶。
　　
　　崴着了脚还让她浸在热水里，郑觉睨了公孙灏一眼，公孙灏赶忙道：“怎么不坐？坐啊……”

　　郑觉便坐下。

　　“你们兄妹二人单独聊聊。”公孙灏看看二人，提步往外走去。
　　
　　“父皇……”小柔嘉追上去，抱住公孙灏小腿肚蹭着歪着脑袋问：“去……哪？”
　　
　　公孙灏弯下腰摸摸她的脸，把她抱起来丢到郑觉怀里：“让舅舅抱，父皇先出去了。”
　　
　　柔嘉还想挣扎着去追父皇，对上郑觉打量的目光便不敢动了，睁圆了两颗黑葡萄看着郑觉，小孩子多会有个怕的人或名儿，这郑觉便是柔嘉一看就怕的人了，此刻坐在郑觉的膝上，乖巧得像一只小奶猫儿，一动也不敢动。
　　
　　郑觉盯着她打量，又拿手指弹了弹她的脸，柔嘉还是一动也不敢动，郑觉笑着对郑媱道：“这孩子好像怕我……”
　　
　　郑媱伸长了脖子去看柔嘉，只见她两颗眼睛还望着郑觉，身子不动，还真是怕他，笑着喊道：“柔嘉，抱着你的是舅舅，喊舅舅。”
　　
　　柔嘉就张嘴喊：“啾啾……”
　　
　　燕绥一见妹妹喊舅舅，也跟着喊：“啾啾……”
　　
　　郑觉移开目光去看郑媱怀里的燕绥，笑道：“还是那个孩子更聪明。”

　　燕绥不怕郑觉，窝在母亲怀里听到在表扬自己开心极了。
　　
　　“果然是双生，长得还真是一模一样啊，哪个是大的，哪个是小的，”郑媱道：“大哥怀里抱的是妹妹呢，妹妹平日里比姐姐顽皮多了，可见了大哥不知为啥就安静成这样了，还真是害怕大哥。”
　　
　　“哼哼哼……”郑觉盯着木讷讷的柔嘉笑笑，指着自己的脸说：“亲亲。”
　　
　　柔嘉就凑过去亲亲，柔嘉见郑觉并不是那种见了牛鬼蛇神的怕着要哭着躲开，而是那种又敬又怕的，遇上了不躲只会装得乖巧的。
　　
　　聊了会孩子，郑觉便跟她转入正话，问她:“公孙灏待你好么？”
　　
　　郑媱点头。
　　
　　郑觉道：“他要敢欺负你，你尽管跟大哥说，大哥替你教训他，他就不敢欺负你了。”
　　
　　郑媱开心地笑，接下来与他聊了他不在家的那些年里发生过的事，又聊郑府被抄时，公孙灏把她从郑府里救出来，后来去了长公主府以及之后陆续发生的事情。讲到了几个姐妹，想到姐姐郑姝，郑媱泣不成声：“姐姐死了……她自己……割破了手腕……”
　　
　　……

　　他走的时候，郑媱很小很小，郑媛更是没见过，而郑姝倒是有好几岁大了，小时候常常跟在他屁股后头，喊着哥哥、哥哥的。几个妹妹里，他对郑姝的印象是最清晰的，比较起来，感情也是最深的，郑觉听她讲的关于郑姝的这一番话，心也痛起来，亲姊妹的逝去确是一个能刺穿人心的巨大的痛，他跟郑媱都红了眼睛，一起落下泪来。
　　
　　燕绥便抬起小手去擦母亲的脸：“娘亲，不哭……不哭……”郑媱抱着她却哭得更狠了。柔嘉回头看看母亲，望见姐姐正给母亲擦泪，又抬头看看郑觉，也抬起小手给郑觉擦泪，嘴里喊着：“啾啾……啾啾……”
　　
　　郑媱强忍着泪又道：“我给姐姐的儿子取名叫阿朗，他还活着。”
　　
　　郑觉一听，压低了声音警醒地追问：“在哪儿？公孙灏知道吗？”那可是公孙戾的儿子，公孙灏怎么可能放过他？郑觉不停追问郑媱：“媱媱你是怎么知道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郑媱道：“陛下知道的，我求他放过孩子，他答应我了，说不能带回宫，先秘密地藏在魏王府了，准备等大哥你回来交给你抚养。”
　　
　　“他答应你了？”郑觉难以置信，公孙灏怎么可能会留下那个孩子？答应了媱媱，是真是假？郑觉觉得多半是假，若是真的，那公孙灏该有多在乎他的妹妹，会把媱媱看得比皇位的稳固还重要？
　　
　　“大哥，你同不同意照顾着阿朗？你若答应照顾阿朗，还需编个理由，你得说阿朗是你自己的孩子，并且让外面的人都找不到破绽，如果让他们抓到了什么把柄，可能会连累大哥你的。”
　　
　　“媱媱放心，大哥今日出宫后就秘密派人把他从魏王府接回去好生抚养。”郑觉口上应着，心想：此事还得亲自问问公孙灏，如果公孙灏铁了心要杀那个孩子，就有千百种暗杀他或让他死于意外的手段，那么答应媱媱只是为了安抚她，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是活不下去的。
　　
　　郑媱又与他提了媛媛，说：“媛媛目前还在长公主府，我晚上就和陛下说说，让媛媛进宫跟我一起住。”
　　
　　郑觉回过神道：“让她跟我一起住吧，住在后宫里的都是陛下的女人，让她跟着你住，不太好。”
　　
　　“没关系的，”郑媱道，“大哥没有成亲，府里没有主母照应着也是不便。而且她还小，从来没见过大哥，大哥对她还是陌生的，就让她跟我一起住，她从小就很依赖我，我还答应了母亲好好照顾她的，就让她跟着我，让我亲自看着她，让陛下封她做个郡主，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
　　
　　“媱媱，”郑觉道，“你先别想着自己的娘家人了，封媛媛为郡主之事别跟陛下提了。朝臣现在都忌惮咱们郑家兄妹，陛下再封媛媛为郡主，那些人又要说三道四了，陛下现在也很为难，他有意立你为后，却遭到群臣反对，反对的原因一是咱们父亲，二是他们不想看着郑家得势。陛下在早朝上还发了脾气，砸了东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避嫌，不要跟他邀宠，不要恃宠生娇，也不要缠着陛下不让他去上早朝，这样只会给那些人留下把柄……”
　　
　　郑媱咬紧了唇，哪有邀宠？哪有恃宠生娇？哪有缠着他不去上早朝，明明是他自己不去的。点头道：“大哥说的是，我会注意的。我知道现在时机不对，以后再让他封我妹妹为郡主。”
　　
　　郑觉笑了一声：“你的胳膊肘竟只知道往里拐了……”
　　
　　……
　　出宫回府，郑觉匆匆收拾一番赶往魏王府。
　　
　　早朝上公孙灏提出立郑媱为后一事渐渐在皇城内外传开了，宫里都在议论，原来那侍寝的竟是公主生母，难怪陛下这么宠爱呢，后来陛下还特意郑将军又入宫让他们兄妹团聚。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卫韵的耳朵里，原来是郑媱回来了，她想，侍寝的人是郑媱比是其他女人要好但又不好。
　　
　　卫韵决定去看看郑媱，去的时候，郑觉已经离开了，郑媱一人在里面和两个女儿玩耍，春溪见她到来，一脸不快地进屋去和郑媱通禀，那些脸色卫韵都是看得出来的。
　　
　　郑媱让她进去。
　　
　　算起来有一年多没见过郑媱了，再次见面的时候，卫韵不由多看了郑媱两眼。年轻是郑媱最大的优势了，生了孩子后的郑媱完全成熟长“开”了，手足眉眼都是画卷，一颦一笑尽是这个年纪的女人勾人神魂的丰韵。如果以花来喻女人，这个年纪的郑媱算是朝阳里还凝着露水的初绽的娇花儿嫩朵，而她已经面临将至的午时烈日，开始收敛起花瓣了。她也曾如她这样年轻美艳过，可是岁月不待人，与她的容貌一比，站在她眼前的自己实在是相形见绌。
　　
　　郑媱似乎也知道卫韵被她给比下去了。卫韵这样想，因为她看见郑媱眼底隐隐地闪着一种灼人的神采和光泽，脸上是那种得意又自信的笑容，比那顾影自怜的水仙还要自信自足。郑媱竟也学会了如她一样虚以逶迤的笑：“卫夫人，好久不见，请坐。”
　　
　　卫韵笑笑，顺手抱起郑媱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儿柔嘉：“你终于回来了，你的女儿们每天小嘴里都念着母亲呢，我不明白，陛下这么爱你，你们还有一双女儿，你前些日子为何出宫，出宫了还躲着不见他？”随后她看见郑媱眼底的紧张神色，柔嘉这时忽然在自己怀里咳了咳，郑媱就紧张得一把把女儿拽过去了，卫韵轻轻笑了笑，果然年轻了，道行就是不如自己。
　　
　　郑媱抬起眼皮盯住了她，眼底的紧张神色还没褪去：“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看得出来郑媱有点怕她……
　　
　　……
　　
　　出来后，卫韵脑子里皆是郑媱那副明明十分畏惧她又不卑不亢的神情，那些话被她说得字字铿锵：“卫夫人，你放心，你从前串通阮绣芸让我留在盛都、后来又派吕梦华监视我，把我怀孕之事告诉长公主想让长公主逼我堕胎、让吕梦华散播一些不实的谣言……种种行径，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的。我只希望，你能有些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她有的。她拿什么跟郑媱比？郑媱比她年轻比她貌美有他全部的爱还给他生了一对可爱的女儿。她一无所有，出身不如，兄弟姐妹也不如……为什么上天如此眷顾她？偏偏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她。
　　
　　卫韵有些颓丧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汉白玉栏杆外的柳荫池畔，站立的人像是公孙灏，旁边站着两个面生的穿着铠甲的士兵，似乎正在接受公孙灏的盘问。卫韵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隐蔽起来，听见那人正跟公孙灏汇报：“吕梦华曾经去过长公主府，据长公主府的一名乌衣卫说，长公主之后便派高翠茵深夜出了府……没过几日，长公主又派乌衣卫潜入皇宫打听郑媱有没有流产……”
　　
　　“流产？”公孙灏听得心惊肉跳，“你继续。”
　　
　　“吕梦华出了长公主府后来经常潜入地牢去看卫韵，一直持续到陛下归来前不久。”
　　
　　卫韵心里一慌，经他这么一说，公孙灏怎么可能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那人顿了顿，又道，“吕梦华最近好像在查姚靖。”
　　
　　“你下去吧……”
　　
　　见公孙灏要转身，卫韵赶紧完全隐蔽。
　　
　　那人刚走，钟桓不知又从哪个方向冒出来了。卫韵听见钟桓说：“陛下，长公主府那边最近没有什么动静，长公主，似乎根本不知道长罗的生死，没有派乌衣卫去阻止徐令简。”
　　
　　“知道了，”公孙灏说，“你去盯着吕梦华吧，断了她查姚靖的线索。”

　　钟桓忧虑道：“陛下，她肯定是起疑心了，若被她查出亲手杀了自己生父，她肯定会行刺陛下的，不若，狠心灭了口吧……”
　　
　　卫韵有些惊愕，梦华杀了姚靖归来与她说起新月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就觉得蹊跷了，原来姚靖竟是梦华的生父！那梦华，是姚靖和新月的女儿……
　　
　　——
　　
　　卫韵一走，春溪就进来了，提醒郑媱说：“娘子多提防着些卫夫人。”春溪并没有把卫韵害柔嘉吐奶的事告诉郑媱，春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聪明了，她知道如果她极其愤慨地跟郑媱说卫夫人的不是，肯定不会得郑媱喜欢，郑媱不会信任一个喜欢说三道四的，在这宫里最忌多舌和论人是非了，祸从口出的道理春溪是懂得的。这样委婉地提醒郑媱，郑媱应该就明白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卫夫人肯定是趁机钻空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郑媱的确是从春溪的语气和神情里猜到了些什么，不过她本就提防着卫韵。对卫韵的厌恶始于什么时候，郑媱也说不清楚，卫韵这个人，大概就只对公孙灏和吕梦华付出过真心吧。
　　
　　郑媱的确是有些畏惧卫韵的，也明白如果没有公孙灏的眷顾，自己根本不会是卫韵的对手，卫韵从前是他假扮的“糟糠之妻”，现在又跟个主子一样住在宫里，公孙灏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给卫韵一个名分？她该拿卫韵怎么办呢？公孙灏忙于国事没有归来一起用膳，晚膳后，春溪把燕绥和柔嘉都领回去了，郑媱一个人坐着思考了很久。
　　
　　公孙灏忙完国事归来，见她还没睡，宫娥给他更衣时，他问：“还没睡？在等我么？”
　　
　　郑媱当即放下了银钩，拉上被子倒下去睡了，公孙灏屏退了宫娥，走来撩起了纱帐看她，她就闭着眼睛也不理他。他轻轻俯下身子来看她的五官，脸几乎贴到她的脸，故意把呼吸都喷在她鼻端，她还是憋着不睁眼。他轻轻咬她的唇，故意咬痛她，就等着她生气地睁开眼睛打他，哪知她突然伸出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去，灵活的小舌头撬入他齿间去了。
　　
　　难得主动一次，他就喜欢她主动，静静地享受着她送来的甘甜，不过很快就表现得比她还主动了，不行，不能再主动下去了，他怕忍不住又要碰她了，赶紧离开了她的唇，翻身躺好，她移动着脑袋枕去了他的臂弯，一只纤白的手在他胸前摸索着，公孙灏静静地看着她给自己宽衣，暗里不知道多开心。一想想觉得不太对劲，昨天他要得那么狠，她今天避之不及才对，抓住了她的手，她竟歪过脑袋，又跟他索吻，他表现得没有那么主动了，由着她从他的鼻子亲到他的额头，她把他的脸都亲了一遍，才在他耳边道：“灏，把妹妹媛媛接来宫里住，好不好？我有很久没看见她了。
　　
　　原来是有求于他，好像是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的意思。公孙灏心里的滋味不太好，她还是觉得不安稳，也许就没有完全把他当作她的夫君而是把他当帝王呢。“好。”他笑着捧起她的脸，亲她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让她做了皇后她才觉得他们是夫妻了呢，就跟寻常的夫妻一样。
　　
　　听到他说好，郑媱开心极了，又送了他几个香吻，这回乖乖睡回去了，公孙灏越想心里越不平衡，忍不住伸手挠她腋窝，她痒得笑起来：“你干什么呀？别闹了，早些睡……”
　　
　　“你惹了我又想睡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公孙灏早就心潮澎湃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129、月圆

郑媛睡不着，倚着窗子去看屋外的月亮，月亮又大又亮又圆，悬在树梢间，她低下脑袋，摩挲起手中的木头人，不知不觉眼角就湿了，夜里起来的高翠茵恰巧从她窗外经过，见她还不睡，便走到窗前问她：“怎么还不睡？”
　　
　　郑媛摇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道：“我睡不着。”
　　
　　高翠茵见她埋着头，不停玩着手里的木头人，伸手去夺，她不想给，可是敌不过高翠茵的力气，被高翠茵一把抢过去了，高翠茵借着月光一看，那木头人雕得栩栩如生，五官十分像郑媱，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不可能是她自己雕的，还给她问：“谁给你雕的？”
　　
　　“哥哥。”她说。

　　哥哥？必然是公子。高翠茵心想：没有亲人在身边也是可怜，即使贵主待她再好，总不敌跟她有血缘的。高翠茵安慰她道：“快去睡吧，你姐夫当了皇帝，你姐姐很快就要做皇后了，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派人来接你去她身边的。”
　　
　　“真的？”郑媛眼睛一亮，“那你不许骗我。”

　　“我不骗你。”

　　郑媛欢欢喜喜地去睡了。
　　
　　高翠茵慢慢穿过竹林入廊，她是真的有点同情她了，郑媱的确不会不管她的，就是不知道派人来接她的时候，贵主会不会放人。

　　……

　　“那你想怎么样？”郑媱使劲把他往身下推，“你说过不碰了的。”
　　
　　公孙灏就吓唬她，伸手去扯她束在胸前的浴衣的带子：“说过的话现在收回了，谁让你主动惹了我呢？你让我接你妹妹到你身边，你拿什么回报我？不会是亲我几口就完了吧。”他说罢已经把脸埋入了那雪腻的肌肤上，郑媱闷哼一声，捶他的背道：“还君无戏言呢，你快点给我起来。”他却亲得愈发来劲儿了，下口的力道越来越重，嘬得那些淤痧还没消的地方更红了。他一路亲到她腮边：“这个时候我不是君王，我是你夫君，是你孩子的父亲，你别把我当作皇帝。”两对眼珠在那一瞬间突然就对上了，那双宽厚的大掌温热地捧住了她的脸：“郑媱，你爱我么？”
　　
　　最经不起这种认真的神色了，怎么会不爱呢？当初不就是为那一本正经、神情坚毅的先生而心动的么？见她久久不回答，公孙灏猛得坐起身来，把她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下一凉，浴衣已被掀了起来。眼珠尚睁得滚圆，公孙灏又迅速低下脑袋凑到她耳边道：“湿了，我还没碰你呢，想要我是么？”郑媱的脸霎时彤红一片，“谁让你……压着我的！身子又不安分……”公孙灏快速扼住她两腕又在她唇齿间流连：“那你喜不喜欢和我交|合，喜不喜欢我要你？”郑媱被撩得几乎要晕过去，此人太不要脸。公孙灏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脸上相继闪过的各种细微的表情，继续变本加厉地挑逗她，把她挑逗得快哭了。见她脸皮薄得要破了，公孙灏知道今晚再要了她她明天就别想起床了，这才安分地躺回去揽住她，入睡前又在她耳边道：“你这辈子就是不爱我也逃不掉的，我爱你，我死都爱你，你得给我生个太子……”
　　
　　翌日，长公主府
　　
　　高翠茵情急地快步趋至长公主跟前，禀道：“陛下派人来了，说是要接郑媛入宫。现在府外来了好多官兵，由徐令简和郑觉带领着……接个小娘子而已，陛下却派了这么多人……是不是料到贵主不想放她，是不是……”话还没说完，对上长公主凌厉的凤目，翠茵埋着头不敢说了。长公主咳了咳，伸手道：“扶本宫起来。”翠茵忙伸手将她扶住，走出了午憩的阁楼。
　　
　　徐令简和郑觉已经闯入了府里，守门的人的确是拦不住他们的。

　　望见现身的长公主，郑觉上前一步揖道：“本将从前身在边关，无瑕顾及舍妹。幸蒙贵主宠育，舍妹才得衣食不愁。贵主对舍妹的养育之恩，本将铭记在心，不敢让舍妹继续叨扰贵主，本将今日特来接舍妹回府。”
　　
　　长公主淡淡一笑：“郑媛有一位骁勇善战、军功卓著的兄长，本宫真替她高兴。郑将军从前身在边关，十几年不曾回过家，兄妹二人一面也没有见着，如今郑将军意气风发地归来要接她回去，本宫只怕她不会跟将军这位陌生的兄长走；况且，本宫养育了她这么久，她也跟本宫有了感情，她不舍得本宫，本宫也舍不得她。”
　　
　　“看来贵主您是不打算放人了。”徐令简道。
　　
　　长公主睨他一眼：“本宫在和郑将军说话，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什么事。”徐令简道：“本将来贵府的目的其实和郑将军不同。”
　　
　　长公主还是不理会他，也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接下来却因为他一句话震惊得险些晕倒在地。他说：“贵主想知道长罗的下落么？”
　　
　　幸亏翠茵在身边扶着她，长公主额前虚汗频出，一把搡开翠茵，奔到徐令简跟前，揪住他的铠甲吼道：“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徐令简安身不动，缓缓笑道，“陛下昨日还请他喝了茶呢……原来那关于他不老容颜的传说竟是真的，他看起来比咱们陛下都还年轻个一两岁呢！陛下嘱托臣来看看他的姑母，顺便给贵主您带来一件信物，以便您睹物思人。”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交给长公主一块玉。长公主接住愣住了，呵呵、呵呵地开始笑，摇晃着脑袋，泪水滴淋，白发横飞，松开了他，疯笑着往前跑，翠茵在她身后追，她却很快跑不见了。
　　
　　郑媛被高翠茵交到了郑觉手里。公孙灏让徐令简以长罗的性命威胁长公主，长公主自然要放了郑媛的。
　　
　　郑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素未谋面的妹妹，她的眼睛和郑媱是极像的，郑觉从她身上看到了记忆中的郑媱小时候的影子，微笑着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摸她的额头：“媛媛，我是你大哥，郑觉。”
　　
　　郑媛怯生生地盯着他，绞着手指，咬紧了唇，转身抱住了高翠茵。她不想跟这个完全陌生的大哥走。

　　郑觉心里一空。

　　长公主府现在无论如何是不敢再不放郑媛了，高翠茵也蹲下身子，轻轻摸她的脸安慰她：“媛媛，他是你亲哥哥，是你最亲的亲人，你不是想有亲人在你身边么？你不是想见你姐姐郑媱么？你哥哥会带着你去见你姐姐的。”
　　
　　郑媛一听又转过脸来，小声道：“我最亲的亲人是媱媱姐姐。”高翠茵说他可以带她去见姐姐，她便鼓起胆子仰起了脑袋问他：“真的可以带我去见我姐姐么？”
　　
　　郑觉不迭点头：“大哥是来接你入宫和你媱媱姐姐一起住的。”
　　
　　郑媛听后开心地笑起来：“那我就跟你走。”竟主动牵起了郑觉的手，郑觉高兴极了，连连笑着跟高翠茵道谢，高翠茵盯着他，低头小声道：“郑将军不必客气。”
　　
　　徐令简在外催促，郑觉遂牵着郑媛离开。高翠茵远远凝着牵着郑媛的那个高大背影，脚步不自觉地追到了府外，郑媛回头冲她招手：“翠茵姐姐，你以后会来看我吗？”郑觉也回头看她。
　　
　　高翠茵脸一热，心一跳，喜答：“会！”想了下，扬声喊道：“郑将军请先留步。”
　　
　　郑觉停下了，高翠茵低着头小跑过去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他：“媛媛以后是与将军一起住还是真的入宫和她姐姐一起住？”

　　郑媛闹道：“我当然是和我姐姐住！”

　　郑觉怕妹妹不高兴，不好解释以后，只能道：“自然是和她姐姐一起住，她对我这个哥哥还完全陌生。”
　　
　　“噢，我知道了。”高翠茵沮丧地挥手和他们告别。
　　
　　入了宫门，郑媛好奇地东张西望，不停催促郑觉：“哥哥，为什么还没见到姐姐呀？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姐姐呀？”
　　
　　郑觉道：“快了。”
　　
　　郑媛嘟起嘴巴：“我一问你你每次都说快了！你就不能说还要经过什么地方、什么地方、还要走多久……”
　　
　　“小鬼！”郑觉捏捏她的鼻子，“我们要先去见陛下的。”
　　
　　公孙灏正在批阅奏章，听见吴顺说郑将军带着郑家小娘子来了，快速转动着手里的朱笔批完手中的一本：“让他们进来。”
　　
　　一见公孙灏，郑媛蹦了下，高兴地喊他：“姐夫！”
　　
　　吴顺和郑觉都是一愣，公孙灏抬眼掠到她时，也愣了下。
　　
　　郑觉扯着她一起跪下，小声道：“喊什么姐夫？叫陛下。”
　　
　　“哦……”郑媛却跪不住，身子不停地扭来扭去，仰着头看着公孙灏道：“陛下，我姐姐呢？”
　　
　　郑觉哭笑不得：她倒是不怕公孙灏，见了不跪，都敢喊姐夫了，开口就问姐姐。
　　
　　公孙灏从怔愣中回神，现在的她简直就是郑媱原来的模样，无论是那张脸、无论是神情还是言行举止，笑着回答：“朕让你去见你姐姐。”吩咐吴顺：“带这位贵客去公主们那边吧。”
　　
　　吴顺便走过来领她去见郑媱和公主们，她走之前，还跳了下，笑着回眸道：“谢谢姐夫！哦不，谢谢陛下！”
　　
　　那个回眸真是跟她从前一模一样。
　　
　　郑觉摇摇头，哭笑不得。

　　公孙灏问郑觉：“那个孩子目前在你府上了吗？”
　　
　　郑觉点头：“臣正要问陛下呢，陛下不若实话告诉臣，是不是真的要留下他的性命。”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吗？”公孙灏低着眼皮翻阅折子：“君无戏言，朕说过的话，怎么会不算数呢？”丢给他一本折子：“只不过要辛苦你了郑觉，朕把这个包袱丢给了你，你可要掩饰好了。你看看，你才秘密地把他接回去，就有人参你了，任重而道远啊……”
　　
　　郑觉打开一看，正是匿名弹劾他的，说他窝藏厉帝子嗣。

　　“府邸是朕赐给你的，里面不可能有内鬼，肯定是被时刻盯着你的人发现了，”公孙灏将御笔放至笔搁，抬头看着他笑道，“年纪也不小了，不妨考虑给孩子找个母亲。”
　　
　　吴顺带着郑媛往后宫去，路上遇见了卫韵。卫韵从前没见过郑媛，此刻一见到郑媛，震惊之下，脚步就自己停了，匆匆上前拦住吴顺：“吴内侍领着的这小娘子是谁？”
　　
　　吴顺笑嘻嘻道：“郑将军的小妹，她敢喊陛下叫姐夫，陛下乐呵呵地说她是贵客……”
　　
　　难怪跟从前的郑媱长得这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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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顺带郑媛过去的时候，郑媱正陪着女儿们一起玩，见到郑媛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没想到公孙灏办事这么快，昨晚才跟他说的，想不到他今天就派人把她妹妹接来了。
　　
　　郑媱站起身来，呆呆地望着吴顺领着走过来的妹妹，激动地又哭又笑。
　　
　　郑媛一抬头也看见了姐姐，大喊了一声：“姐姐！”飞快地跑过去抱住了她，郑媱把她抱起来转圈，因为脚不方便转了一圈便停下了，低头狂亲妹妹的额头：“媛媛，姐姐做梦都在想你。”
　　
　　吴顺把人带到，看到姐妹二人团聚了，便过去跟郑媱告退，郑媱一高兴赏了他，吴顺笑嘻嘻地回去跟公孙灏复命。
　　
　　郑媛一开始也开心不已，被郑媱这么抱着一亲，眼泪唰唰地就流下来了，郑媱忙把她抱到怀里：“怎么了？”
　　
　　柔嘉和燕绥好奇地跑了过来，见娘亲抱着别人，在郑媱膝下蹭来蹭去的，嘴里哼哼唧唧地纷纷求抱。郑媱哪里抱得过来，让春溪哄着女儿们，自己不停安慰妹妹：“是姐姐不好，从前一直让媛媛一个人，姐姐以后不会让媛媛一个人了，只要有姐姐在，谁也不敢欺负媛媛的。”
　　
　　郑媛哭着把脸紧紧地埋在她脖子里又委屈地啜泣起来。郑媱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媛媛别哭了，姐姐以后都不离开媛媛了，媛媛怨不怨姐姐从前没有陪着媛媛？”
　　
　　郑媛一抽一泣地摇头：“不怨了。”昂首去亲郑媱的脸。“可是姐姐说的，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130、女官

“姐姐当然不会离开媛媛了。”郑媱又抱着妹妹亲她的桃腮，燕绥又跑来在郑媱身下乱蹭着苦苦哀求：“娘~娘亲~抱~抱~”
　　
　　郑媛听见了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回头看见了一个可爱的小奶娃，笑着从郑媱身上溜下去仔细盯着燕绥看，燕绥也跟她对视，倏尔一笑，露出靥边一个浅浅的香辅，不一会儿，柔嘉也从春溪那边跑过来了，抱住了姐姐燕绥，两人都盯着郑媛笑，郑媛惊喜地喊：“孪生！好少见呀！姐姐……”回头看看笑容满面的姐姐，又看看两个小奶娃，那笑怎么跟姐姐那么像呢？又见她们冲郑媱张开手臂喊娘，张开了嘴巴：“姐姐是她们的娘亲啊！姐姐怎么都有孩子了啊……”
　　
　　郑媱笑着点头，俯下身子搂住妹妹，又趴在妹妹耳边说：“媛媛认得出她们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么？”
　　
　　郑媛看了下，指着柔嘉笃定地道：“这个是妹妹！”
　　
　　“媛媛怎么看出来的？”郑媱异道，“大家说她们两个长得太像，分不清呢，大哥分不清，陛下第一眼见到她们的时候，都看不出自己的两个女儿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呢。”
　　
　　“这有什么难的，”郑媛说，“调皮活泼一点的就是妹妹啊。”
　　
　　春溪和郑媱听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郑媛很喜欢燕绥和柔嘉这对孪生姐妹，燕绥和柔嘉也喜欢郑媛，郑媛很快就哄着她们俩玩到一处了。春溪走来对郑媱道：“刚刚看到小娘子，奴婢就想起了您从前的容貌，奴婢记得您才到右相府的时候，就是，小娘子现在的五官再……长开一些……”
　　
　　“是么？”郑媱的眼睛只顾盯着郑媛，没留意到春溪脸上的神情，笑说，“姐妹嘛，跟你流着一样的血，相貌也相似的话，看着就亲呀……”
　　
　　不知怎的，春溪心底总有隐忧，只希望自己的担心会成为多余。
　　
　　郑媱又道：“媛媛以后定然是个美人，容貌肯定会是我们姐妹三个里面最出挑的，媛媛的容貌最好，姐姐其次，我就是最差的了。”
　　
　　“也不差呀，”春溪笑说，“您现在的容貌比她们都美。”
　　
　　郑媱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你这丫头，还不是承认了我的话。”
　　
　　春溪也笑，心想，郑媱原来的容貌的确是比不过郑姝的，再过两年，这郑媛会不会比郑姝还美现在也说不准，不过美人坯子倒是出来了。
　　
　　郑媱打算让妹妹和女儿们一起住，遂让春溪领着宫娥把西阁收拾出来，而媛媛还以为能跟从前在郑家那样，不想自己一个人睡就可以和姐姐睡一张床呢，她还打算晚上抱着姐姐的脖子跟她讲悄悄话呢，哪知和郑媱一起用了晚膳后，就有皇撵来接郑媱了，眼见着郑媱要坐皇撵走了，郑媛忙追上去拉住她哭道：“姐姐要去哪儿？不是说好了要陪着我的吗？”
　　
　　春溪在一边掩着唇笑，郑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春溪上前安抚郑媛道：“小娘子，你姐姐不会离开你的，白日里都会来陪着你呀，小娘子和小公主们住一起呢，小公主们晚上都离得了亲娘，小娘子你却离不开亲姐姐了，这么黏姐姐呀。”
　　
　　郑媱蹲下身子抱着她的头哄她：“姐姐晚上住的地方和这里很近，媛媛要是有什么事，就告诉春溪姐姐，春溪姐姐会去告诉姐姐的。”
　　
　　这，怎么可能？春溪在心里想着，她姐姐晚上是去侍寝的啊。
　　
　　吴顺过来对郑媱道：“陛下已经在等您了。”郑媛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姐姐晚上是要和姐夫睡的，依依不舍地松了手，看着皇撵抬着郑媱远去，心里的孤独渐渐蔓延上来。
　　
　　郑媱坐在皇撵上，心里也不好受，妹妹才到身边，肯定有很多话想跟自己讲，白天那么多宫娥围在一起，又没有机会……可她现在的身份尴尬，没被册立，册立了才会有自己的寝宫。李丛鹤曾建议公孙灏先封她为贵嫔或贵妃什么的，之后再扶上后位，被公孙灏拒绝了。公孙灏的打算就是直接立她为后，先立为贵妃什么的她就得一个人住了，晚上想一起睡还得宣召过来或自己跑过去的；而按照规矩，没有他的宣召，皇后以下的妃嫔夜里是不得自己过去他的寝宫跟他睡的，这样一来，太麻烦了。因此，她现在就是和公孙灏一起住，公孙灏为了独占她都不让她和女儿一起住，白天有皇撵抬着她去女儿那里，他午时如果有闲暇就去女儿住的宫里，陪她和女儿一起用膳，晚上也是。
　　
　　公孙灏沐浴归来，看见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古书，半晌眼睛不动书也不翻的，走过来问：“看的是什么书啊？就这么难，看得心不在焉的。还不如看看书架最底下的那本《春宫》，都是图，一目了然又不费解。”
　　
　　郑媱把书合上，往他脸上一扣：“怪不得陛下这么厉害，陛下有兴趣就自己一个人好好琢磨。”

　　公孙灏取下来，看了眼书名：“《易》，你怎么看得懂？”放回书架道：“那些朕都学会了，倒是你不会。”

　　“我志不在此。”

　　公孙灏低低笑着，翻上床把她揽到怀里：“志向很高啊，有没有志参加今年的殿试？”
　　
　　郑媱拉下脸，捉住他到处游走的手，正色道：“不如让我和妹妹还有女儿们一起住吧。”

　　“怎么了？”公孙灏伸手去按她靥边的笑涡，她不笑的时候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包被他指头一按就陷下去。“可是郑媛舍不得你了？好哇你，妹妹来了就把我给忘了。”
　　
　　郑媱翻过身抓住他的胳膊求他：“母亲死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她，我却一直没有做到，现在好不容易把她接到身边来了，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跟我这个姐姐说，白天宫娥们都看着，孩子们又在一边闹着，她哪里有机会单独和我说？不若你让我过去陪她住一段时日，哪怕几天都行。”
　　
　　“不行！”公孙灏果断否决，严肃道：“你这是又当姐姐又当娘啊，郑媛也不小了，以后还要嫁人的，总黏着你也不好。往后她嫁了人还要跟你这个姐姐睡让人家姑爷怎么办啊？我看她就跟你原来一样，挺活泼的，长公主虽然古怪，待她却好，没委屈着她。看看你，舍得了女儿和夫君舍不得妹妹，之前让女儿们单独住你怎么没说要和女儿一起住，怎么放下心的呢？”
　　
　　郑媱还是不高兴：“是我这个姐姐对不起她。”
　　
　　公孙灏哄她道：“媱媱，等你册封了，咱们要见面就没这么自由了……不如这样，等你册封了有自己的寝宫了，再让她和你一起住，反正册封也快了。”
　　
　　郑媱这才妥协，慢慢地就在他怀里睡着了，公孙灏倒睡不着了。
　　
　　说到册封，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他是个皇帝，也不能立刻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没过多久，公孙灏又在朝堂上提起册封之事，李丛鹤、张耀宗一些人等极力支持，黎一鸣、娄孝那些人还是强烈反对，双方吹胡子瞪眼地争执不休，听得公孙灏头都大了，最后怒气冲冲地站起道：“册封之事，朕意已决，谁敢不从，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黎一鸣等人一听抗议得更加厉害了。李丛鹤见公孙灏真的动怒，忙不迭地蹦跶出来，指着黎一鸣的鼻子说他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陛下的亚父就以为陛下不敢砍了他！气得黎一鸣摘了冠，立刻要告老还乡，黎派的人一见，纷纷跟着摘冠，这一摘就是好大一批人，公孙灏气得险些没晕过去，回了御书房，把里面的东西砸了个稀烂。
　　
　　郑觉去劝他，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下那道谁不从就砍谁脑袋的圣旨，还是得先想办法征得那些人的同意。公孙灏一听，劈头盖脸地把他痛骂一顿，“说是说，怎么征得那些人同意？”郑觉说慢慢周旋，从前黎一鸣等人甚至不愿让他给郑媱任何名分，现在已经做出让步，说可以封为贵妃，但是皇后坚决不可以，这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了。公孙灏还是骂他，把他骂走了。
　　
　　公孙灏早料到过他们会做出让步，但公孙灏心里比谁都清楚，再慢慢周旋他们也不可能答应他立郑媱为后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郑媱听说后去看他，他正在里面发怒。吴顺见郑媱到来，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请她进去。

　　公孙灏看见她了才敛了怒意，胸口还是气得上下不停地剧烈起伏着，被郑媱劝回了寝宫歇息，他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说，闭着眼睛也没睡着。
　　
　　郑媱也没有想到他这么难，封后会有这么多阻碍，便跟他道：“不若我不当皇后了。”公孙灏一听坐了起来：“你不当皇后谁当？”见她眼波依依，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颊，伸手把她揽到怀里，“是我无用，媱媱，你放心，你等我，等我一步步换掉那些人了就不会有人反对了。”
　　
　　郑媱伸手圈住他的腰：“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对我好，只要你以后一直一心一意地待我一个人，即使我没有名分地跟着你我也是快乐的。如果你以后会陆续宠幸其他女人，三宫六院，即使让我做皇后我也不会快乐的。”
　　
　　她竟然还有这样的疑虑，公孙灏一听，忙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下巴上磨蹭，与她解释道：“既会只宠你一人也会让你做皇后，我不会再要其他女人的，后宫只会有你一人。”
　　
　　郑媱心底一阵愉悦，又道：“可你是皇帝，后宫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人，我听说那些朝臣要你立娄沁为后，还建议封卫夫人为贵人，你在考虑中。”

　　“你听谁说的？”公孙灏脸色一沉，心想肯定是有心人故意说与她听来离间他们的，又拥紧她道：“你得相信我，不要听那些流言……”
　　
　　“我当然相信你，也不是谁刻意说予我听的，”郑媱也把他圈紧，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媛媛贪玩，早上跑到卫夫人那边去了，摘了卫夫人宫墙里伸出来的花，卫夫人宫里的丫头不认识她，跑出来抓着了她，还把她推倒在地上，媛媛哭着跑回来，我见她衣裳脏了还哭着就问她原因，她不肯跟我说，我让春溪去查了才知道的，春溪去质问那个丫头，那个丫头趾高气扬地说卫夫人马上要被封为贵人了。”郑媱抬起脸看着他道，“你说是我嫉妒也好，吃醋也好，灏，你既不打算册立卫夫人，就不要让她继续住在宫里了，这种流言要是多了，你让卫夫人往后怎么嫁人？人家一定以为她是侍奉过你的，谁敢娶她呀？不若你给她指一个好人家嫁了吧。”
　　
　　公孙灏一听，觉得她说得有理，道：“那个丫头，我会派人跟卫韵说一声，让她好生替你教训着。”听她说指婚，就知道她动的什么小心思，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又道：“她毕竟不易，这么多年对我也是忠心耿耿，好人家也不好选，我先封她做宫中女官吧。”
　　
　　女官？
　　
　　侍奉公孙灏午憩后，郑媱去看女儿，坐在皇撵上想：做女官还不是留在了宫里？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她有排挤她的心思呢？还把她留在宫里。
　　
　　媛媛那事的确有，但也不是郑媱说的那样，卫韵宫里的丫头的确没认出郑媛，训斥了郑媛，但没有推她，被郑媱刻意渲染了；那丫头也没有说卫韵要被封为贵人了，被郑媱这么在公孙灏跟前一说，傍晚的时候就被叫到卫韵跟前，卫韵声色俱厉地训斥她：“你推她干什么？”
　　
　　那宫娥跪下道：“奴婢，奴婢只是训斥了她一顿，没有把她推到地上。”卫韵严刑拷打，她还是这么说，应该没有说谎，卫韵气极，肯定是郑媱在他跟前搬弄了是非，结果他问也不问，直接责问她，让她好好管教宫人。
　　
　　卫韵心里不平极了，结果第二日又来一道圣旨，公孙灏让她做尚功局宫正，是正五品女官，负责处分失职的女官和宫女，辛苦经营来的就因为郑媱的一番说辞变成了小小的女官，卫韵心里当真是不平极了，但想着自己从前一直对公孙灏尽心尽力，也为他做了不少事，他看得出自己的忠心，这么封赏自己，莫非是知道了自己从前对郑媱做的那些事？将功抵过手下还留了些情？
　　
　　不，应该还只是怀疑，如果他有了确凿的证据，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她得尽快想办法弥补。
　　
　　
131、封后

立后之事让公孙灏焦头烂额，公孙灏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计。他把反对立后的人都请到琼花台参加宴饮，说是要仔细听听他们的意见，请他们尽情地畅所欲言。
　　
　　被请去的人中没有黎一鸣和娄孝。黎一鸣是坚决反对立郑媱为后且威武不能屈的，娄孝又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因此没有必要请他们两人。
　　
　　反对的人赴宴后一看，并没有为他们之首的左相黎一鸣，也没有娄大将军，没有了主心骨，一下子慌了神，又看看陛下举樽时那满脸奸诈的笑容，渐渐地如坐针毡，肯定不只是吃个饭这么简单，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宴饮开始很久，公孙灏没有什么动作，态度平易近人，只招呼他们尽兴地喝酒聊天，一些人于是便开始放下警惕，喝了酒壮了胆，侃侃而谈，罗列出郑崇枢生前几十条罪状、又说郑觉居功自傲、最后数落郑媱水性杨花，与魏王、公孙戾都有染、后来流落到民间又跟陌生男子有过接触……
　　
　　说得慷慨激昂，说完了才发现公孙灏早就变了脸色。
　　
　　安静下来时的气氛冰凉到了极致，众人屏着一口气慢慢呼，生怕呼出声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直到公孙灏咳了咳，才敢调整一下坐姿。
　　
　　公孙灏皮笑肉不笑道：“感谢诸位畅所欲言，朕给诸位备了礼物。”说罢一击掌——
　　
　　一颗心仿佛被一根绳子扯着往上狠狠提了下，接着又被剧烈地颠簸。当一列列内官托着金盘将东西呈到跟前的时候，那些人低头一看，不约而同地瞠目结舌——陛下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啊！
　　
　　……
　　
　　郑媱正与妹妹郑媛一起给两个孪生女儿沐浴，春溪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喊郑媱：“郑将军来了，好像有急事找您。”郑媱嘱托春溪和媛媛照顾好女儿，起身出去，只见郑觉在殿外来回踱步，看上去焦急不已。
　　
　　郑媱走上去问：“这么晚了，大哥怎么来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郑觉满脸惶急，拉着她便往前走：“来不及了，边走边说吧。”
　　
　　原来公孙灏在琼花台宴请那些反对立她为后的朝臣，暗里却派人控制了他们的家人，取了贴身的信物，在夜宴上让内官呈到他们跟前威胁他们让他们改变主意，在公孙灏的威逼之下，多数人肯定会就范，而少数人也许不会屈服。然而，郑觉担心的，并不是这些。
　　
　　公孙灏没有请黎一鸣和娄孝，但是那两人却得知了此事，已经入宫了。黎一鸣和娄孝算是反对派的主心骨，他们一去，那部分就范的人也许就不怕了。届时事情肯定会闹大的，此事若传到民间，必然有损圣德，百姓再刨根究底，必然又会指责郑媱。
　　
　　郑觉还怕公孙灏一怒之下真的不计后果动起武来，又杀大臣又杀他们家人的，导致朝纲混乱，民心背离，因而来拉着郑媱一道过去，万一公孙灏真的想要动武，让郑媱赶快劝着他；事情因郑媱而起，如果公孙灏惹怒了那帮朝臣，还得委屈她跟那些人好言道个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郑媱一听不乐意了：“大哥仔细想想，如果我跟那些人道歉岂不是让他们以为咱们郑家兄妹好欺负？以后变本加厉，更不可能同意立我为后了。”
　　
　　“的确会委屈了媱媱你，”郑觉道，“可是媱媱你想想，如果不平息那些人的愤怒，将此事闹大了宣扬到民间去了，不仅对陛下不利，对你更加不利；陛下谋划这出就是个错误！让立后的分歧停在朝臣之间总比闹得天下人尽皆知的好。”
　　
　　郑媱一壁听着大哥的解释一壁阔步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停下脚步：“我去跟那些人好好说说，或许可以说动他们同意我做皇后。”
　　
　　听着她认真的语气、看着她天真的模样，郑觉一下子忘了之前的焦虑，忍俊不禁：“噗……傻妹妹……那些人，公孙灏都摆不平的。你想去说什么？他们要是同意公孙灏立你为后大哥就……”
　　
　　郑媱翻了他一个白眼，径直往前走，郑觉又忍不住笑出声，匆匆追上道：“媱媱，不是大哥打击你。你去说服他们？你想怎么说？你一开口，他们马上会拿咱们的父亲说事，如果你向着父亲说两句公道话，他们会指责你不辨忠奸有异心；如果你向着陛下说话，承认咱们的父亲是奸佞，他们马上又会站在孝道的立场上说你不孝和忘本了，你要怎么让那帮朝臣心服口服呢？你一个女人，跟那些在官场上纵横捭阖的朝臣谈，你很容易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还是别说了，你去了就乖乖在陛下身边端庄地坐着，陛下怒了你就从旁安抚他几句……”
　　
　　“大哥别担心，我自有主张。”
　　
　　郑觉抿了抿唇，见她一副倔强执拗的模样，什么也没说了，想着琼花台上此刻可能已经争执不休了，又拉着她加快了脚步。
　　
　　郑氏兄妹赶到的时候，台上的气氛正僵硬着，好像谁多说一句就要剑拔弩张。
　　
　　看见郑氏兄妹现身，一个个的瞪直了眼睛，目光像高烧的火炬一样明亮。公孙灏的眼睛也直了，直愣愣地望着郑媱走到自己身边坐下，皱眉沉声道：“跑来干什么？快回去！”
　　
　　郑媱不理他。
　　
　　“回去！”
　　
　　“偏不！”郑媱小声回着，站起了身笑盈盈地举起酒樽，请下面那一群面如死灰的人喝酒，结果大家都坐着，没一个人理她。郑媱笑笑：“那我先干为尽了。”说罢用广袖掩面悄悄倾樽都倒掉了。
　　
　　公孙灏盯着那流下来的酒水，怕她在胡闹，暗暗从下面扯她的裙子：“别胡闹……块点回去……”
　　
　　郑媱还是不理会他，放下酒樽坐了下来，公孙灏见劝不动便不再劝。
　　
　　黎一鸣这时望了郑媱一眼，开口道：“立后之事，还请陛下三思，切莫做出任何荒唐之举。”
　　
　　公孙灏道：“朕确是三思而后行的。”
　　
　　黎一鸣哼了一声：“立一个祸国殃民的女人为皇后、不听朝臣谏言，却要把朝臣的家人都抓起来以生命威胁朝臣就范！这就是陛下三思后的举动吗？”
　　
　　公孙灏怒得拍案，蹿起身来，一脚掀翻眼前御案。“朕一直敬你如父，你不要得寸进尺！”
　　
　　“陛下息怒！”郑觉站起身，忙跟郑媱使眼色。
　　
　　郑媱赶紧把他扯下去，抚平他的怒气，质问黎一鸣：“左相说我祸国殃民？敢问左相大人，何以见得我祸国和殃民？为什么与陛下出生入死的安国夫人可以为后，而同样是与陛下同甘共苦的我，就做不了这个皇后了？今天我要左相大人亲口说出一番能让我信服的说辞。”
　　
　　公孙灏略带惊讶地看着她，不敢相信他的媱媱竟会有这样的勇气，虽然勇气可嘉，但他和郑觉的顾虑是一样的，怕她把事情弄得更杂了，她一女流怎么说服得了这帮老顽固呢？又悄声提醒她：“媱媱你别插话，安分坐着。”
　　
　　郑媱听见了他的悄悄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眼睛紧紧盯着黎一鸣，等着他的回答。
　　
　　黎一鸣道：“安国夫人与陛下出生入死、同甘共苦，你也说了。不仅如此，安国夫人出身将军世家，自身也为大曌立下了汗马功劳，有大丈夫之磊落胸襟，既得满朝文武拥戴又深得民心，自然可为一国之后。而你父亲却是奸佞，是重华之变的罪人，害得陛下幼年亡命，手下无数冤魂……这是你不配为后的原因之一；你不知廉耻，与魏王等人的关系不清不楚，失了清白之名，无数非议傍身，这是你不配为后的原因之二；你自身无德不贤，还未被册立就恃宠生娇，让君王为你荒了早朝，又横行宫中，排挤卫夫人，试问你若为后，如何能容得下他人？此外，你说你与陛下同甘共苦，老臣倒是没看出来……”
　　
　　黎一鸣的话真是字字刺痛她。郑媱压下那一口郁气，冷静道：“左相大人说的可是反对立我为后的全部理由了？左相大人好好想想可有遗漏？若无遗漏，那我就来一一反驳了……”
　　
　　黎一鸣冷笑了声，板上钉钉的事实，他倒要看看她想怎么反驳。
　　
　　“其一，我父亲生前的确做过一些恶事，我在此不为父亲辩解，只希望诸位能做到恩怨分明。我兄长为陛下鞍前马后，我也尽心尽力侍奉陛下，父辈的立场并不是我们郑家兄妹的立场。俗话说，不以出身论英雄。陛下任用你们的时候，可有去挖过你们的祖祖辈辈？上皇为太子时，左相大人不过是太子府中的家奴，左相大人的父亲奸|淫良家妇女被乱棍打死了，如今左相大人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娄将军有个亲弟弟娄竹，对厉帝忠心耿耿，跟着顾长渊为厉帝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可陛下却也没有因你们亲人的作为就改变过对你们的看法，因为陛下看重的不是出身，是你们的忠心。如今你们却好意思拿我的家世来威胁陛下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跟陛下说，在重用你们的时候该考虑考虑你们亲人的所作所为了？”上皇是指公孙灏的父亲太子琰。
　　
　　公孙灏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这还是他的媱媱么？
　　看着黎一鸣和娄孝黯淡的脸色，郑觉不禁笑了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反驳他们呢？妹妹这一番话真是字字诛心，郑觉以为他可以不用担心媱媱以后在后宫的生活、也不用担心她会失去公孙灏的宠爱了。
　　
　　公孙灏接过话笑道：“不以出身论英雄，嗯，朕一直是这样以为的。左相和娄将军放心，朕不会因为你们亲人的所作所为就改变对你们的看法的，朕知道你们的忠心。”
　　
　　黎一鸣等人这下真不好意思再拿郑崇枢说事了。
　　
　　郑媱又道：“其二，我当然知道廉耻。说我与魏王关系不清的人，什么居心，不难看出吧，既想诽谤我又想陷害魏王。我与魏王是有过婚约，但绝对没有半分越礼的行为。婚约之前，仅见过两面，婚约之后更加没有往来。郑府被抄之后，我先被陛下藏于右相府，后来去了长公主府……这中间不可能与魏王有任何往来。之后我被困盛都，已经怀有身孕，关在牢狱里的日子有没有失了清白，卫夫人可以作证；公孙戾想以我腹中孩儿威胁陛下，还怕我有什么差池，让我从狱中出来住到宫里去，我的清白更不可能有损……”
　　
　　有人道：“你住在宫中的时候，魏王暗里可去过几次，就在陛下将回盛都之前魏王还专门入宫与你见面，城破之日，魏王又派人去宫中保护你们母女……流言，总不会空穴来风吧！”
　　
　　公孙灏忙道：“魏王对朕有早有臣服之心，暗里和朕有书信往来，是朕让他去宫里见郑媱然后将郑媱的近况书信告知于朕。”
　　
　　陛下明明是在袒护她。众人心想。
　　
　　“我住在宫里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些丫头伺候，谁若不信，可以找来问问，我与魏王有没有苟且。”郑媱又说，“我记得安国夫人和顾家公子还有过婚约呢。当初他们两人一起入深林狩猎，归去后公孙戾就给他们两人赐婚了。怎么没有人质疑安国夫人的清白呢？”
　　
　　底下突然鸦鹊。
　　
　　“流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我也不需要再多澄清什么。”郑媱继续说，“其三，陛下迟了早朝那日是有误会。我没有缠着陛下，不过也是我不对。我的脚崴伤了，陛下心细如发，替我冰敷消了些肿才迟了早朝，陛下并不是没有去上早朝，陛下是明君，也不可能一日不上早朝的。哪里如诸位所想的春宵苦短日高起，诸位是不是太看轻陛下了？陛下的心细仁爱尽被诸位说成沉迷女色了？”
　　
　　公孙灏咳了咳：“那日朕看她崴伤了脚路都走不了了，她还要照顾朕的两位公主，实在担心……迟了早朝，确是朕不对。以后朕会按时上早朝的。郑媱没有排挤卫夫人，是朕让卫夫人做女官的，朕对卫夫人无意，继续让她住在宫里怕引起误会，耽误她的终身大事，便让她做女官……左相大人说郑媱没有与朕同甘共苦，实是错了，朕于微时与她相识，当初衣衫褴褛地进入郑府谋职，人人轻贱朕，唯独郑媱没有，她一个相府千金，没有对朕表现出任何傲慢之态，尊朕敬朕赏识朕，朕才在朝夕相处中对她生了情……米囊花谷和秋围中，她两次舍身救朕……后来她留在盛都做人质，还怀着朕的骨肉，狱中又遭鞭刑……她为朕所吃的苦不亚于任何人……”
　　
　　下面安静极了，过了半晌，黎一鸣又看向郑媱道：“流言止于智者没错，可天下总有那么多愚民，陛下若立你为后，自然会遭不知情的人唾骂，你若真心为了陛下好，就该辞谢为后。”
　　
　　“我不是真心为陛下好？难道你们就是真心为了陛下？”郑媱讥讽道：“你们口口声声为了陛下，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陛下好？陛下一提出立我为后，你们就拿出那些流言来，就是因为你们的反对，才让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不能平息，甚嚣尘上，中伤陛下，让民心背离你们就高兴了是吗？你们不同心同德地辅佐陛下，反而为了后宫之事吵得不可开交，让陛下陷入两难，陛下如何安心处理国事啊？”
　　
　　一个个的又不说话了。
　　
　　“我为什么不能做皇后了？我做了皇后，就一定天怒人怨、家国不宁了？你们难道可以未卜先知？你们不让我做皇后，我偏要做皇后！我要让你们看看，我做了皇后，是不是就会天怒人怨、家国不宁！”
　　
　　公孙灏此时去窥众人，一个个的，都无言以对了，那一刻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了，恨不得马上把她抱起来转圈。“诸位还要继续反对吗？如果反对朕立郑媱为后，那再提出其他的理由来吧，朕会考虑的。”
　　
　　没有人提了，但那些人还是一脸不满。郑觉知道此时该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便道：“我们郑家兄妹对陛下一片冰心，会尽心尽力于前朝、后宫辅佐陛下的，郑媱日后居后位时，若身有不端，我这个兄长亦不会偏私。”
　　
　　郑媱道：“我若为后，必谨遵女德女训，必以身作则，节俭倡德，若犯七出，诸位可上奏陛下废后。”
　　
　　公孙灏看了她一眼。

　　……
　　
　　黎一鸣那些人最终妥协。
　　
　　宴饮结束后，郑觉走过来望着妹妹，双目满是敬佩。公孙灏自得道：“郑觉，你们兄妹怎么一个比一个厉害？”
　　
　　郑觉笑着叮嘱郑媱：“别得意忘形了，皇后可不是好做的，做了皇后，要把一切性子都收敛起来，尽心尽力地侍奉陛下，不要让那些人有机会说三道四。”
　　
　　郑媱点头：“大哥放心，媱媱记住了。”
　　
　　公孙灏揽过郑媱，忙催促他：“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出宫去吧。”
　　
　　见他按捺不住了，郑觉识趣地告退了，刚走不远就听见一阵欢笑打闹声，回头一看，公孙灏正把媱媱抱着在原地转圈。郑觉笑笑，放心了不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待媱媱，媱媱也是真心喜欢他，可他是帝王……郑觉抬头望望天上的圆月亮，默默于心里祈求，希望他对媱媱的感情永远不变，希望他们天长地久。
　　
　　
132、大婚（上）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郑媱捶他的背道：“才说你这个皇帝不沉迷于女色呢，你一回头就这样背着我，让他们看见了肯定要说你了，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
　　
　　公孙灏便把她从背上放了下来，扯着她亲了下脸，牵起她的手往前走，穿过重重宫墙回廊，清旷的月光里，微风送来淡淡的花香，那个时候两人都满足极了。不知不觉地就回了寝宫，郑媱才想起先前还在给女儿沐浴呢，不知道春溪和媛媛还在不在等自己，反正女儿住的宫殿离公孙灏的寝宫也不远，郑媱前脚跨进去了，又转身决定先去看看女儿，却被公孙灏一把揽住：“这么晚了，跑哪儿去？”
　　
　　“我们一起去看看女儿吧，”郑媱拉住他的胳膊，“你这个父皇最近都忙得不见人影，都没去看看你女儿们了，都不想念她们么？”
　　
　　公孙灏轻点她的额：“怎么会不想？只是这么晚了，女儿们肯定都歇下了，咱们去会不会把她们吵醒了，柔嘉要是被吵醒了，准要哭的，哄都哄不住，咱们明日再去吧。”

　　“去看一眼嘛，”郑媱说，“又不远，看一眼就回来，你不去，我去了。”
　　
　　公孙灏心知她哪里是想看女儿，分明是想过去看看她妹妹的，姐妹两个白日里都形影不离的。公孙灏怕她去了不回来了，遂跟着她一起去了。
　　
　　柔嘉和燕绥竟然还没睡，倒是郑媛先睡了。郑媱轻轻走到床边拾起被她踢开的被子给她盖上，听见她口中还在喃喃地喊着“姐姐”、“姐姐”。郑媱亲吻她的额头，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公孙灏坐在殿里抱着燕绥哄睡，顽皮的柔嘉正蹬着腿往他背上爬，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裳，爬着爬着自己乐呵呵地笑，宫娥们都被屏退了，春溪又进屋去铺床了，没有人抱柔嘉，公孙灏面上笑着，由着小女儿闹，专心低头哄着怀里的燕绥。郑媱走过去把柔嘉抱到一边训斥她：“你个小妮子，别抓坏了父皇的衣裳又吵醒了你姐姐，快快闭上眼睛睡了。”
　　
　　柔嘉嘿嘿地笑着往郑媱脖颈里扑去，带去一阵沐浴后的清香，这一笑竟把姐姐吵醒了，姐姐哇得在公孙灏怀里哭了起来，气得郑媱要打她的屁股。公孙灏忙把燕绥抱过来递给她：“你哄这个，我哄你怀里的那个。”
　　
　　换过来哄，没一会儿两个都睡着了，郑媱看向他道：“柔嘉太顽皮了，我哄不住她，还是你厉害。”公孙灏凑到她耳边道：“柔嘉再长个几岁，肯定跟你小时候一样顽皮。”
　　
　　郑媱则低头笑笑，跟他一起抱着睡着的女儿转入帷幔后去了。
　　
　　郑媛悄悄趴着门棱看着眼前一幕，心里空落落的。姐姐、陛下还有小公主们才是一家人。
　　
　　出来时已经很晚了，天上月明星稀，偶尔听见宫人饲养的金丝雀梦呓般的两声鸣叫。公孙灏执意要背着她走，路程近，又没有什么人，她便满足他了，几重宫阙从身边退去，他看着地上叠在一起的影子说：“媱媱，我真希望背着你这样一直走下去，走一辈子，不用吃饭、睡觉，也不用处理国事。”
　　
　　“我也希望。”她圈紧他的脖子，咬了咬他的耳朵，贴在他耳边悄悄地说：“灏，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你不负我，我不负你，生死，我们都永远在一起。”
　　
　　他笑着点头，听了这话眼眶竟有些湿润：“你今天立什么军令状？对你不满的，以后会想方设法地挑你的刺的。”

　　“那我以后就好好做你的皇后，让他们挑不出来。”
　　
　　“好，七出更不能犯，无子可是大忌，所以还等什么，咱们快点回去生个儿子吧！”他说罢朗声笑着，忽然背着她快步往前跑，她总感觉要掉下来似的，捶打着他的背喊：“跑慢些！慢些！你吓死我了！”
　　
　　欢声笑语荡入宫阙深处。
　　
　　大红的凤袍精致华美，鸳儿和青儿小心翼翼地举着凤尾向后铺展开去，足足盖了十二尺，金丝刺绣的凤凰展翅欲飞。凤冠上的凰翅是用金箔一片一片地贴成的，凰喙下衔着一颗璀璨的明珠，那是于阗进贡给大曌的稀世之珍，普天之下仅有一颗，一低眉一颔首，那明珠便在她光洁的额前投下一点荧光。凤冠上缀满了金珠和玉斛，熠熠闪着耀目的光泽。春儿和叶儿轻轻抬起她的双臂，给她整理衣袖，袖口的花样精致，绣着三寸之阔的祥云和凤尾图案。
　　
　　郑媛和春溪不由自主地张了嘴巴，看得眼睛一眨不眨，在几个宫娥给她穿戴完毕她一回眸的时候才不约而同地回神，郑媛兴奋地要扑上去，却被春溪拦住了：“小娘子当心些，还是别过去了，以免将你姐姐的凤袍弄出褶子来了。”
　　
　　“不碍事的。”郑媱说，伸手准备抱她，却觉足下牵绊，举步艰难，便放弃了过去抱她。
　　
　　郑媛听话地点头，又将目光放至郑媱身上，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凤袍的一角，羡慕道：“姐姐好美！好美！这凤袍太美了，凤冠不知道比贵主戴的那个美到哪里去了！”
　　
　　“那是！”春溪笑着接话道：“你姐姐的凤袍可是精心挑出的百余名手工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了上千个时辰，最难绣的就是那凤凰了，许多绣娘配合着一针一线地绣出来的，跟活的似的；长公主的凤冠怎么能跟皇后的凤冠比呢？而且你姐姐的凤冠可是独一无二的，陛下命人重新打造的，没有用传下来的。”
　　
　　郑媛一听，眼睛睁得更大了，好羡慕姐姐能这样美。
　　
　　郑媱伸手摘下凤冠摸了摸：“好看是好看，太奢了，又沉，压得都喘不过气来了。”
　　
　　公孙灏当初与她说过，日后要给她一个正式的大婚，还要为她重铸一顶独一无二的凤冠，想不到还真的兑现了。郑媱心想，婚礼仪式进行、公孙灏牵着她登台的时候，看了这一身奢侈的行头，那些朝臣肯定又有意见了。
　　
　　春溪劝郑媱小心摘，别弄坏了凤冠，明日就是大婚了，今日要是弄坏了，恐怕连夜都修不好了，说着便走去郑媱身边又给郑媱小心翼翼地戴回。
　　
　　公孙灏这个时候牵着两个女儿过来了，宫娥们纷纷过去跪礼。两位公主一见母亲，拼命挣着公孙灏的手，公孙灏正出神，手里一松，公主们便向兔子一样往郑媱蹿去，春溪还没来得及跪礼，见此情景，忙喊跪在前边的宫娥：“鸳儿，叶儿快拦着公主们，别让她们过来抓坏了娘娘的凤袍！”
　　
　　两位公主一下子被拦住了，期盼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亲娘，不明所以。
　　
　　见陛下的眼睛都看直了，春溪笑着吩咐一众宫娥：“咱们去伺候公主们吧。”其他宫娥都笑笑，郑媛也笑，跟着众人退出去了。
　　
　　公孙灏抿着唇盯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打量了好几遭，脚步一动也不动。　
　　
　　她今日的颜色好看极了，闪动的眼里水光离合。
　　
　　郑媱先走去的，扑入他怀中：“你怎么这么早就下朝了？”

　　公孙灏伸手捧住她的脸：“心急呀，急着想看看朕的皇后穿上凤袍戴上凤冠会美成什么样。”
　　
　　“那你说说，我美成什么样了？”
　　
　　他把鼻尖抵在她的鼻尖摩挲：“不可方物，朕看一眼就……硬了。”
　　
　　“流氓……白日里都敢这样说，也不怕被人听了去，”郑媱揽住他的脖子，犹豫了下，踮高了脚含住他的唇。

　　两人正缠绵着，殿外传来一声急急的呼喝：“陛下——”
　　
　　郑媱赶紧离开他：“是钟桓。”
　　
　　公孙灏回头，匆匆走出去：“什么事？”
　　
　　钟桓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通。郑媱只见他眉尖堆蹙，钟桓说完他就跟着他一起匆匆离开。发生什么事了？
　　
　　“长公主人此刻在哪儿？”公孙灏问。
　　
　　钟桓道：“在御书房外等着，她说今日见不到陛下就吊死在御书房外。”
　　
　　公孙灏加快了脚步。
　　
　　长公主见他到来，勾唇道：“就知道灏不忍心看见自己的亲姑母吊死在这里的。”
　　
　　公孙灏绷着一张脸走到她身边，请她入内说话。长公主跟着他进去了，直接放话道：“长罗被你关在哪里？你今日若不放他跟姑母一起走，姑母明日就死在你的大婚上……”
　　
　　公孙灏冷笑了一声：“姑母现在就只会拿死来威胁侄儿了吗？要朕放他走，可以，只要姑母今天能劝动他把他曜族那些秘术都传予我大曌，朕就放了他。”
　　
　　“你真是跟你祖父一样卑鄙！”长公主愤慨道，“这是他们族人流传下来的秘密，难道可以随随便便传给外人的吗？更何况，他们也不曾拿那些秘术害过人！你们却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姑母消消气。”公孙灏唤吴顺进来给长公主上茶。“对他曜族赶尽杀绝的不是祖父，也不是朕，是姑母你！你不遇上长罗，不跟他私奔，会让他的族人遭到屠杀吗？”
　　

133、大婚（下）

长公主愤而坐起：“怎么可能是我？是你祖父！是你祖父疑神疑鬼又贪得无厌，他总是觉得曜族的存在会是个威胁，想方设法地要找到他们一族流传下来的秘方！还对他们族人赶尽杀绝！”
　　
　　公孙灏看着她，却发现她的眼睛根本不知道看在什么地方，眼神四处游走，眼珠直愣愣地瞪着，似要瞪出眼眶。
　　
　　她疯疯癫癫地语速极快地神神叨叨：“你祖父哪里顾及过我这个女儿！他派人追杀长罗的家人，把他的父母兄弟都杀了，他从我身边逼走了长罗，害我与爱人和骨肉分离，他生生拆散了我的幸福！他把我抓回去，他说我丢尽了皇室的脸面，他狠狠地掌掴我，他还给我随便指了个驸马！我不同意嫁那个恶心的男人，他又打我，他把我关起来不给我饭吃，又派人监视着我，让我既逃不出去，又不能自杀解脱！我不愿嫁人，他就逼着那些贱人给我披上了嫁衣捆绑着出嫁了……新婚的夜晚，那恶心的男人要跟我圆房，我就拔了根烛台，把他给敲死了……从新婚夜开始守寡……都是他！都是他害的我！我就诅咒他不得好死，哈哈哈——”
　　
　　长公主渐渐激动，最后哈哈疯笑，吴顺见状忙叫了钟桓进去，钟桓看着疯疯癫癫的长公主，问公孙灏：“陛下不如先离开吧。”
　　
　　公孙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钟桓只好退出去候在外面。长公主大笑着，笑着笑着忽然抓狂地抱头撕肝裂胆地痛哭：“我怎么会有那么一个冷血无情的父皇……”呜呜咽咽了好一阵又得意地大笑：“结果遭到报应了吧哈哈哈——我诅咒他不得好死，诅咒他最后众叛亲离，诅咒他公孙氏子子孙孙为了争夺皇位代代自相残杀！结果应验了吧，哈哈哈——后来就有了重华之变，他最宠爱的嫡出的太子琰被韩王杀了吧……”
　　
　　公孙灏本来心生恻隐，太子琰是他的父亲，她的兄长，可她说起她的兄长之死竟然如此开心，笑得像花枝一样乱颤，公孙灏不由怒从心起，暗暗以拇指打摩着那枚玉龙头扳指。
　　
　　“他也没有好死，不是被韩王活活气死的就是被韩王活活弄死了……”她咬了唇，眼角竟闪过一点水光，枯瘦的指甲抓掉了两缕白发，又笑道：“韩王羿也如他那样死去了，亲立的太子被杀，被秦王公孙戾夺了位……结果皇位还没坐热，又被公孙灏夺去了……接下来，谁又会来夺走公孙灏的皇位呢？哈哈哈哈哈哈……”
　　
　　公孙灏唤了钟桓入内，吩咐道：“先给她吃两颗药，之后带她去看长罗吧。”长公主被带走前好像又清醒了些，声嘶力竭地质问公孙灏：“你把他怎么样了？你不能杀他！你要杀了他我就把你明日的大婚弄得乌烟瘴气……”
　　
　　钟桓把她拉下去了。
　　
　　昏暗的地牢里，那人静静地盘膝坐着，闭着眼睛打坐。一身洁白胜雪的衣裳，还是初见的容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长公主忽然顿下脚步，心绪乱如蚕缫丝，踯躅难前，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抚起了自己的脸——那张枯黄得生了满脸褶皱的脸。要不要见他？见了他他会不会认不出自己来？他还是当年玉树，她却已是暮色里的黄花。多么大的落差，想到此处她珊珊落泪。
　　
　　钟桓催她：“贵主，陛下说，一炷香。”说罢退至一边守着。
　　
　　她一慌，急急往前蹒跚着走了两步。牢里的人闻声已经睁开眼睛，震惊地发现了她。
　　
　　她再不敢上前了，定定地在原地注视着他，一场病将她折磨得面色蜡黄，眼皮深深塌陷，眼袋突起，眼睛浑浊得泛黄，掺杂着细细的血丝，瞳孔似乎还如往日那般亮如明镜，她只是望着他，自风霜凌虐过的眼角落下长长的泪，那泪很快就被那干涸的肌肤给吸走了。
　　
　　他猛得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栏杆前，他张着口，好像很难呼吸，却始终喊不出她的名字，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瞳孔贲张的眼睛却红了……
　　
　　初见的时候，明明是粉桃花似的脸儿、水汪汪自含情的眼儿，一头乌黑秀丽、垂垂荡荡的青丝儿。情窦初开地一颦一笑，一顾一盼，她整鬓弹裙、含羞带怯地唱着《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殊不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她不是淳朴清秀的越女，她是高贵的王女，种族的不同、身份的悬殊早就注定了相遇是个错误，结合更是个错误。
　　
　　转眼沧海就变桑田，她竟成了两鬓霜白的老妪，他还是原来那个玉树般光彩照人的逍遥公子。她向他走近，隔着牢门与之对视，她细细凝视着眼前这副还是当年模样的面孔，他则细细凝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处褶皱，双臂伸出栏外将她勾来怀中。双人拥抱在一处，那年龄看上去差的像母子，俱是欲语泪先流……
　　
　　郑媱换下了凤袍，脱了凤冠，询问春溪：“派去的人回来了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陛下之前为何走的那样急？”

　　春溪道：“还没回来。”
　　
　　郑媱内心有点忐忑，踱了两步，回来道：“我要去亲自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春溪帮她拿来外裳穿上，收拾好了刚要出门，又见鸳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娘娘！”
　　虽然明日郑媱才会被册封为后，但自立后的圣旨一下，下人们都自觉把她当主子了，因而唤她娘娘。
　　
　　鸳儿跑得飞快，声音又急促，喊得郑媱眉心直跳，忙捉住鸳儿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陛下出什么事了？”
　　
　　鸳儿一口气一下子提不上来，大口地喘息了好几下，才颤颤地出声道：“陛下遇刺了！”
　　
　　“什么？”郑媱吓得险些晕过去，听她说遇刺，一颗心上蹿下跳的，急得眼泪险些没洒出来，急急地推开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春溪抓住鸳儿跟在郑媱身后，一边走一边询问鸳儿：“说清楚！什么遇刺？陛下受伤了没有？若受伤了，伤得重不重？你不要只说个遇刺来吓娘娘啊！”
　　
　　鸳儿哭哭啼啼道：“奴婢也不太清楚，之前娘娘派奴婢过去的时候，奴婢只听见有人在喊：抓刺客！抓刺客！后来又喊刺客拿的刀子近了陛下的身了，御书房很快乱成一团，宫娥、内侍都吓得尖叫起来了……”
　　
　　郑媱眼前一黑，春溪赶忙将郑媱扶住：“娘娘，陛下一定没事的，您别担心。”鸳儿也哭着跑来扶住，又准备开口说她看见有血从屋内的地上流出来了，还没开口，被春溪喝了一声：“你快给我住口！”不敢再说下去了。
　　
　　郑媱的脸色霎时白得难看，揪住鸳儿手急急追问：“钟桓不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吗？钟桓去哪儿了？”

　　鸳儿道：“奴婢没看见他，事发时，他似乎不在……”
　　
　　郑媱整个脑袋都是昏的，不知道怎么过去的，整个身体就跟具行尸走肉一样，被春溪和鸳儿两个人搀过去的。
　　
　　殿阶下全是禁军，平时可没有如此森严地戒备。郑媱推开搀扶她的两人，箭步奔上殿阶冲进屋子里，低目就扫到了地上斑斑血迹一直延伸向内，她踩着血迹，每走一步心往下一沉，慢慢向帝王平时休息的内殿走去，最里面一层围的太医，然后重重围着其他什么人，她看见了她的大哥郑觉，郑觉旁边站着钟桓，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床榻的方向，她听见太医说：“伤口很深，位置离心房又近，只怕是命悬一线……”
　　
　　她用手捂住嘴巴，努力不发出声来，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粒接一粒地往下落，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人群靠近，此时，郑觉和钟桓一道转身看见了她。她箭步冲向钟桓，疯了一样掌掴他：“你为什么不守在他身边？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为什么要让刺客近他的身？”
　　
　　钟桓麻木地望着她。
　　
　　“媱媱！”郑觉来拉她，拉不开她，她还是歇斯底里地，拼尽了全力扬起了手掌要往钟桓脸上掴去，快要掴去的时候，突然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握住了，她怔怔地回头，看见了公孙灏，一下子懵了，钟桓委屈地摸着火辣辣的脸看看公孙灏又看看郑媱。
　　
　　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公孙灏看看众人，把她拉出了内殿，她紧张地翻看他的身体，公孙灏笑着抱住她：“我没事。”她还是吓得哭，音声哽咽地问：“那地上是谁的血？谁躺在那里让太医诊治？我还以为是你，你吓死我了……”
　　
　　郑觉也走了出来，道：“傻妹妹，你让钟桓挨了好几个耳光。”郑媱低下头，暗暗掐公孙灏，还不是因为他。钟桓随即走了出来，脸还肿着，笑道：“我就当这是对我从前欺骗行径的惩罚呗。”钟桓说的欺骗即是从前和徐令简等人串通一气，让郑媱留在盛都之事。
　　
　　“嗯……”公孙灏道，“这样惩罚实是便宜了你。”
　　
　　郑家兄妹不知道他们两人在说什么文字谜。“那里面躺着的人是谁？”郑媱问，“那血又是谁的？难道不是有人受伤了吗？”
　　
　　“是卫宫正。”郑觉说。
　　
　　卫韵！！！郑媱的脸色一下子沉暗。
　　
　　公孙灏之前让钟桓带长公主去地牢里探视长罗，因而事发的时候钟桓不在公孙灏身边。郑觉解释说：“陛下让钟桓去办一件事，那刺客就趁机闯了进去要行刺陛下，恰巧卫宫正来找陛下，就替陛下挡了那一匕首，那刺客和卫宫正，是旧识，现在被关起来了。”
　　
　　“刺客是梦华。”公孙灏说。
　　
　　郑媱心里一嗤。好一个卫韵，跟吕梦华不是情同姐妹吗？吕梦华不是为她做了很多事吗？她竟连吕梦华都利用。她果然最擅长苦肉计了，如今命悬一线，他怎么可能会觉得愿意为他舍命的她是有预谋的。郑媱倒是希望她不要咽气，否则没命了经营来了又有什么用……
　　
　　大婚前夕，帝后是要分宫睡的，因为将被册立的皇后第二日得早起上妆。帝后大婚日，约摸是寅辰时分，郑媱就被春溪叫醒了，还打着呵欠，宫娥就送来了清水为之净面，洗漱后，郑媱先吃了些早膳，然后被宫娥服侍着沐浴，尚服局的司衣、司饰、司宝等女官早早地到了，大婚的妆容花了很长的时间，一层层地扑粉，一笔笔地描眉，眼角绘两抹斜飞向上的凤尾……贴钿呵花……戴金玉耳坠……描唇线……涂指甲的蔻丹……最后含一口“石榴娇”，换上精致华美、拖地十二尺长的凤袍，戴上沉甸甸的、看一眼就目眩神迷的凤冠。
　　
　　春溪和鸳儿扶在两侧，一群宫娥跟在身后，只等外面奏乐了。
　　
　　殿外的旭日正东升，国色天香的牡丹：桃红的“贵妃春睡”、洁白的“桂魄冰轮”、紫红的“霞影霓裳”，丹白渐变的“榴花照雪”，一团团，一簇簇的，探出硕大的花盘，在朝阳下争奇斗艳，服色一致的宫娥顶着美食珍馐、葡萄佳酿袅袅婷婷地路过，惊得丛中的蛱蝶款款点花而飞。
　　
　　大曌帝后大婚的奏乐亦是有些讲究的。

　　当奏起《百鸟朝凰》的时候，宫中所有的女官都会候在殿外齐齐跪拜出来的皇后……

　　当奏起《凤翥鸾回》的时候，帝后携手，并肩登台迎接百官朝拜……

　　当奏起《鸾凤和鸣》的时候，帝后拜天地、共饮合卺酒……
　　
　　《凤翥鸾回》的声乐一起，那着帝王龙袍的天潢贵胄早已伟岸伫立，向她伸手，只等她伸手交握。他与她携手，登上高台，并肩回首，台下人头攒动，齐齐举手加额伏地跪拜。
　　
　　雄凤高飞，雌鸾回旋，从此携手相伴，管他雨雪风霜。
　　
　　龙凤喜床，喜烛，大红缎绣的龙凤双喜字闪着金光，朱红彩绣的纳纱百子帐、百子锦被，红帐红褥，就连她的脸也是红彤彤的颜色，嘴唇也红润如珊瑚，她笑的时候露出珍珠贝似的牙齿，心跳叠加在一起，烛光跳跃着仿佛蹿进眼里，使目光都开始燃烧了，燎得彼此都忍受不住，需要贴体熨肌地放纵那不可遏制的热烈情爱。


134、盛宠

夜色勾勒出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影，那人按着剑阔步走过来了。春溪低着头，薄施脂粉的颊上红晕在暗夜里不太明晰，她急急忙忙地叫住钟桓：“你怎么走得这么急？这个时候过来有什么急事吗？”
　　
　　钟桓拧着眉，忐忑地抓着剑柄，看了眼殿内的烛火，问：“陛下和皇后娘娘就寝了么？”

　　春溪打量着他的神色，悠悠道：“就寝了啊……你有急事找陛下啊？”

　　他哎呀了一声，在原地来回打了几个转：“确是有急事呢。”
　　
　　“那你可不能现在就打扰陛下和娘娘啊？今日可是他们大婚……”春溪道，“陛下和娘娘这会子正……如胶似漆呢……我可不会为你通禀……也没有那个胆子进去通禀……”
　　
　　钟桓急急地转悠了几圈，抓头道：“可是……可是……事情真的，真的很重要啊……” 

　　“有帝后的新婚夜重要吗？”

　　钟桓：“不若，不若，你帮我通传一声，我就和陛下说几句。”
　　
　　“不行，”春溪果断拒绝，“有胆你就自己喊，可别怂恿我替你去。”
　　
　　钟桓犹豫了下，不高不低的语调喊了一声：“陛下！”
　　
　　一阵云雨毕了，公孙灏正匐在她身上，听到钟桓的喊声睁开了眼，钟桓这时又喊了一声陛下，公孙灏伸手摸摸她汗湿的脸，捧着吻了下，抽身起来，拉过被子将她盖上，匆匆披衣出去。
　　
　　郑媱还意识迷离得处在云雾中，浑然不知，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人已经不见了，去哪儿了？浴殿里也没有听到动静，想坐起来，浑身又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气力来，公孙灏力气太大，膂力无穷，每回不弄得她欲仙！欲死、死去活来誓不罢休，这时一阵珠帘响动，公孙灏已经从外面进来了。
　　
　　“什么事啊？”郑媱翘起脑袋看他，香肩雪腻光滑，红红的喜被溜了下来。“这两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大婚之夜你都丢下我出去……”
　　
　　嘟起红唇的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公孙灏看得心荡神驰，笑着往她走来：“无事……”掀开被子，把她抱起往浴殿中去了。
　　
　　晨起，春溪和鸳儿等人为郑媱上皇后的妆容，镜子里那双娇俏玲珑的眼儿里尚且洋溢着大婚之夜的甜蜜，看得春溪和鸳儿的心也像温水化开的蜜糖，郑媱按住春溪的手问她：“春溪，昨儿，你上半夜一直是守在外面的，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谁来找了陛下？陛下是不是出去过了？”
　　
　　“钟桓来过，他说有急事找陛下，奴婢不给他通禀他就自己喊了，结果陛下听见了就出来问了他两句，不知道他给陛说了些什么，陛下仅仅吩咐了他两句就进去了，应该不是什么要事吧。这个钟桓，真没有眼色！”春溪努起桃红的小嘴儿，愤慨地说。
　　
　　不是要事钟桓也不会大婚之夜跑来喊他，他又会端着事儿，不告诉她。“好像有事的样子。”郑媱看着镜中的自己，柔婉动听地说。
　　
　　公孙灏质问钟桓：“长罗昨夜怎么死的？真是自己服了毒？那看监的人是怎么搞的，一个个的竟都是废物！”
　　
　　“陛下息怒，”钟桓小声道，“他自见了长公主后就……晚上送去的牢饭也没进……第二天夜里就被发现服毒死了，不知道是不是长公主白日里见他时暗中给他下药了。”
　　
　　不可能，长公主为爱几乎成了疯魔了，怎么可能给自己最在乎的人送命去呢，即便是让他解脱她也不会忍心的。公孙灏想：一定是两人见面后，勾起了陈年旧梦，长罗觉得对姑母有愧，自己服毒死的，长罗身上一开始就是藏了毒的。凭他一个曜族人的本事，要躲过搜身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公孙灏又问钟桓：“昨夜让你封锁消息，你办得怎么样了？长公主那边还不知情吧。”
　　
　　钟桓道：“陛下放心，还不知情，前日给长公主服了两丸药后，长公主后来就镇定了许多，回府后那药就发作了，长公主昏昏欲睡，今天早上还不曾醒来，因此不会知道长罗的死讯。”
　　
　　公孙灏嘱咐他严密监视着长公主府，一旦有什么动静立刻跟他汇报。
　　
　　郑媱做了皇后，有了自己的宫，公孙灏没让她住她姐姐郑姝住过的永淑宫，月初便命人将昭颐宫修葺一新，昭颐宫是公孙灏的祖母惠献皇后住过的，离公孙灏住的地方也近，公孙灏让郑媱住在昭颐宫，两个小公主也被接到昭颐宫，郑媛也搬过去和姐姐一起住，白日里和姐姐呆在一起，可夜里就是没有机会和姐姐一起睡，因为陛下每晚都来，陛下不来的时候，也是派吴顺送来皇撵，抬走姐姐。
　　
　　郑媛心里十分难过。郑觉不能常入后宫，只是偶尔过来看看她。虽然被接回了姐姐身边，郑媛却觉得姐姐已经成了别人的，与别人是一家人了，又有了自己的女儿，不能整天和自己黏在一起，怎么也不如从前那样爱自己了，渐渐地起了重重心事，可在郑媱和其他人跟前，却从来不曾表现出来。黄昏时分，如金的夕阳从檐角上洒下来，郑媛就喜欢对着窗外那一丛盛开的镀了夕阳金的美人蕉发呆。
　　
　　那天才下过小雨，午后放晴了，芙蓉花刚开，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花香，有疏疏的风从帘下透过，携来的香气像一层薄薄的轻纱覆来面上，袭入鼻腔里凉丝丝的。一声尖叫将郑媛从午睡中吓醒，她坐起身来仔细聆听，是姐姐的声音，匆匆忙忙下榻，来不及穿鞋，赤脚往郑媱的寝殿中跑去，那里头正是音源，郑媱就在里面，又叫了一声。
　　
　　纱幔在小风里垂垂荡荡的，缠绵地搅在一处。凤帐摇摇欲坠。

　　“你……你，别这么用力，慢些……”

　　“不快活么？”

　　“媛媛在午憩呢……”
　　
　　宫娥们都被屏退到殿外去了，春溪和鸳儿推着两位小公主去柳荫里看池塘中的金鱼儿摆尾了。
　　
　　郑媛的脸瞬间火辣辣的，转身便往回跑去，玉白的双足急促地踩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都被那些浪潮淹没了。
　　
　　云雀在窗外唧唧喳喳地鸣着，蜜蜂在美人蕉的花蕊里采食着甜甜的花蜜。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是他把她压在身下，像只猛兽一样地啃咬动作，她又叫又笑的，跟他赤|裸地纠缠。郑媛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过去撞见那从来不曾想象过的人事了，郑媛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转首去看菱花镜，镜子里的脸已跟那秋开的美人蕉一样红。
　　
　　椒房盛宠，郑媱很快就被诊出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连日滋补进药，气色红润得比春花儿还好，平坦的腹部也一天天地隆起，五六个月的体态竟比怀着双生女儿即将临盆的时候还要丰腴。
　　
　　燕绥和柔嘉已经会说话了，趴在郑媱肚子上又倾听又拿小手摸来摸去的：“母后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进来的公孙灏便道：“是弟弟。”“弟弟呀！”两个女儿眼睛亮晶晶的，柔嘉高兴地拍手：“我喜欢弟弟。”燕绥也拍手：“我也喜欢弟弟。”
　　
　　郑媱努嘴：“万一是女儿，岂不是要让陛下您失望了。”

　　公孙灏在她身边坐下，贴着她的肚子去听，道：“我听得出来，是个小子。”

　　“万一不是呢？”

　　“万一不是，那就再生个小公主呗！”公孙灏笑着揉她的脸，“反正日子还长，咱们总会生出儿子来的。”

　　春溪就在一边接话笑道：“肯定是个小皇子，姐妹们都说看着就像呢。”

　　公孙灏心里高兴，看了春溪一眼，打趣道：“那就承春溪的吉言了，小皇子一出生，朕就立他为太子。”

　　春溪高兴地笑，视线一扫，扫到了郑媛默默离开的身影，不由奇怪。
　　
　　“要留下来用午膳么？”郑媱问公孙灏。

　　公孙灏点头：“今日有闲，接下来的半日都陪着你和孩子们。”遂命春溪去传膳。

　　“媛媛呢？”郑媱四下张望，唤鸳儿道：“去把媛媛叫来，要传午膳了。

　　过了一会儿，鸳儿回来道：“娘娘，小娘子说她不饿，她不吃了。”
　　
　　“这丫头，”郑媱起身亲自进殿去拉妹妹，“媛媛快跟姐姐一起出去用膳。”

　　郑媛掰掉她的手，死活不肯出去：“姐姐，我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呢？不饿也要吃。”郑媱想了一番让她过去吃饭的说辞，“陛下来了，你得出去行个礼啊，这样呆在屋子里不成规矩的，传出去让外人知道了，那些人要指责咱们郑家人不守规矩了……”
　　
　　郑媛只好出去。
　　
　　用膳的时候，公孙灏和郑媱对坐着，郑媱坐在郑媱下侧，看也不敢看公孙灏，菜都不敢夹了，郑媱见她只顾着扒饭吃也不夹菜，就不住给她碗里夹菜。郑媛瑟缩着脖子，小声嗫嚅道：“姐姐，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公孙灏看她一眼道：“是不是哪里不适啊？”
　　
　　郑媛的脸唰得一红，头埋得更低，轻轻点了头，放下筷子，轻声对郑媱说道：“我头有些疼，想先回房休息了。”退到地上跪下，对帝后拜了礼便回房了。
　　
　　“头疼？”公孙灏喊吴顺，“去传太医过来看看，再给皇后请一次平安脉。”每日辰时都有太医过来给郑媱请平安脉，早上已经请过一次了，因而说再一次。
　　
　　郑媱也吃不下了，放下筷子道：“媛媛不知道怎么了，这几个月来都怪怪的，我去看看她。”

　　“坐下！”公孙灏瞪了她一眼，“先吃完！”

　　不知道是怕她饿着了还是怕他孩子饿着了，郑媱嘟起唇，唤春溪过去看看妹妹，自己乖乖坐在他跟前吃饭了。
　　
　　郑媛的确是不舒服，不过不是头疼，是肚子疼，一阵一阵抽搐的疼，再加上自上次撞见那事之后，她就不喜欢公孙灏了，一见到公孙灏总是想到他匍在姐姐身上动作的模样，她无法跟从前那样没有拘束地喊他姐夫，见了他是又怕又满脸羞涩地避开。
　　
　　春溪进屋时，她正躺在床上，春溪问她：“头怎么不舒服了？是昨夜踢翻了被子还是怎么着的？什么时候开始头疼的？”郑媛答不上来，头不疼，只是肚子疼。
　　
　　春溪伸手过来摸她的额头：“不热啊。”却发现她的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红云，还是以为她发热了，又问她，问了半天她才吐出实情：“春溪姐姐，我……我不是头疼，是……肚子疼……”
　　
　　“肚子疼？”春溪视线往下一扫，裙下红了，原来是癸水来了。
　　
　　太医过来了，公孙灏在一边哄女儿们玩，郑媱先领着太医去给妹妹看病，春溪给郑媛换了衣裳，这个时候出来了，伏在郑媱耳边说了一通，郑媱听后微微笑了，转了个方向对太医道：“太医请到这边给本宫请个平安脉吧。”
　　
　　太医说如盘走珠，脉象十分平稳，胎儿很好，让帝后放心。公孙灏十分高兴，谁知眨个眼，刚刚还端坐着的郑媱人就不见了，鸳儿说皇后娘娘进去看小娘子了。
　　
　　郑媱叮嘱春溪不要给媛媛进一些秋瓜和甜腻腻的糕品了，给她备一些花生、核桃、桂圆之类的干果，再让御膳房单独给她做一份食物，配着红糖枣羹，再取一些暖袋、然后去花园里剪一捧刺玫花回来插着。
　　
　　春溪笑着应和：“奴婢都晓得呢。”
　　
　　郑媛浑身无力地靠在床头，懒懒地看着站在窗边和春溪讲话的姐姐，姐姐身后就是窗子，窗子里美人蕉的叶子油绿绿的，花朵红红的，衬得姐姐的颜色好看极了。
　　
　　郑媱交代完春溪走来床边坐下，摸她的脸问：“肚子还疼么？”
　　
　　“好多了。”媛媛笑笑，倾身靠去她怀中，伸手摸上她隆起的腹部，仰头问她：“姐姐，春溪跟我说，来了这个，往后就可以生孩子了……姐姐，生孩子疼吗？”
　　
　　郑媱把她抱紧，贴着她的脸笑：“疼……不过女人总要生孩子的啊。”
　　
　　郑媛撇了撇嘴，皱起眉头。
　　
　　过了些日子，郑觉获旨入宫来看媛媛，聊天时无意间跟郑媱说：“长公主病得快不行了，每日咳血不止。”
　　
　　郑媱一脸震惊，听大哥说咳血，她想，应是长公主的经年肺痨发了，肺痨治不好的，却没想到转眼就入膏肓，说不行就不行了，江元晟知道了么？她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郑媱一直没有看透长公主，长公主一开始是坚定不移地跟公孙灏站在一条船上的。公孙灏离开盛都之后长公主似乎就不想再帮他了，反而有坐观天下局势大乱的意图了，逼她堕胎绝对不是出于怕她把孩子生下来被拿去威胁公孙灏的考虑的……后来还听大哥说她甚至不想放了媛媛，大哥跟徐令简一起带兵去接出来的。郑媱当时没有追问大哥详细的经过，不知道长罗与长公主之事。虽然不喜欢长公主，郑媱还是感激她收留了媛媛，悉心照顾了媛媛这么久。
　　
　　郑觉见她一脸惊讶，反问：“不知道么？陛下没跟皇后娘娘说么？”
　　
　　公孙灏的确只字不曾跟她提过长公主的病情。就算长公主后来没有坚定地和他一条心了，似乎却也没有去支持赵王，好歹是他的亲姑母，他完全不在意么？郑媱望着大哥摇头。
　　
　　“陛下应是怕皇后娘娘担心，生了杂念，对龙胎不好，所以没告诉皇后娘娘。”
　　
　　一口一个皇后娘娘，郑媱道：“大哥，就只有我们兄妹两人，你就喊我媱媱好了。在外人跟前可以拘着礼，这会儿就只有我们兄妹两个又没有外人你拘什么礼啊。”
　　
　　“好好好……”郑觉笑着颔首。
　　
　　“贵主照顾了媛媛这么久，于情于理，咱们郑家是不是应该去探望她？”
　　
　　郑觉点头：“大哥正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来和你说说，大哥想带着媛媛一道去长公主府看看，毕竟长公主对媛媛有养育之恩，而且长公主又跟咱们母亲生前有些交情。”
　　
　　郑媱点头应了，又问郑觉：“长公主的肺痨什么时候发的？多久了？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她从牢狱中探完长罗，归去没几日肺痨就复发了，病榻上熬了几个月终于是熬不下去了。”

　　“长罗？谁？”
　　
　　“你不知道？”公孙灏没告诉她。郑觉不知道江元晟的存在，更不知道他和自己的妹妹郑媱相识。这个原因，恰恰是公孙灏只字不想跟她提起长公主病情的根本原因。郑觉以为长公主和长罗的事她都是知道的，毕竟是皇室的事，长公主又是公孙灏的亲姑母，她是公孙灏的妻子，是皇家的媳妇，理应知道的。可她竟然不知道。
　　
　　郑觉担心说多了引起她的杂念影响到龙胎，不打算告诉她的，她一再好奇追问，郑觉一想告诉她也无妨的，又不是什么刺激人的消息。遂跟她讲了长公主和长罗的故事……又讲长罗曾经拥护赵王，用曜族的一些“秘术”帮赵王做过事，后来被公孙灏抓了，郑媱和公孙灏大婚前一天，长公主冲进御书房，疯了一样求公孙灏放她去看长罗……两人见面后没几日长罗就死了，公孙灏怕他姑母伤心，就封锁了长罗的死讯，也不知道长公主是不是知道了长罗的死讯才病发的。
　　
　　完了见郑媱发着愣，又补充说：“当年长公主和长罗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那时没出生，不知道并不奇怪……”
　　
　　郑媱笑了笑，心底无限感慨，她想跟着大哥和媛媛一起去看看长公主。除了她们兄妹三人，长公主是这个世曾经和母亲兴安郡主关系最亲近的人了，郑媱有些关于母亲的疑问想亲口问问长公主。
　　
　　可是她怀着五个多月的龙胎，不知道公孙灏会不会让她去，肯定是不想的，之前他都没有把长公主的事告诉自己。郑媱想。
　　
　　送郑觉离开的时候，郑媱跟他道：“大哥先不要去和陛下说你要带着媛媛去看长公主了。回头我和陛下说，陛下不想让我知道长公主的事怕我担心，如果他知道大哥与我说了我怕他怪罪大哥。”
　　
　　郑觉点头：“那你找机会好好和陛下说说吧，得快些，长公主怕是就不行了。”
　　
　　妃嫔怀孕四五个月了，按照规矩不宜再和帝王同床了，因为帝王可能忍不住身体的欲望要妃嫔侍寝而伤到龙胎，但那些陈规到了公孙灏这里一件件的似乎都不管用了。公孙灏每日都来昭颐宫和郑媱同衾，忍得很辛苦还是得继续忍下去。每晚仍是孜孜不倦地跟她同床抱着她睡。
　　
　　这日，公孙灏刚踏进昭颐宫就慢慢地止住了脚步。夕阳洒在芙蓉树上，树下的石桌旁站着一个小娘子，纤细苗条的身子，杏黄色的裙衫和罗带迎着晚风一吹，飘逸地卷了起来，她正仰着头踮着脚伸手去摘头顶上的一朵芙蓉花，香腮晶莹而粉嫩，就像敷了一层薄薄的花粉。
　　
　　公孙灏恍然看见相国府里那个无忧无虑的郑媱，不禁定住了视线，郑媱的影子渐渐地叠在她的身上，那个年纪的郑媱转过脸来，乌黑的眼珠闪着兴奋的光，张口喊那个年纪的自己：“先生……”
　　
　　眨眼的工夫，却发现那眼中不是兴奋而是惊惧。
　　
　　见公孙灏正盯着自己，郑媛一下子慌了神，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儿了，刚刚摘下来的花朵拿在手里好像是被发现的偷来的东西一样，她连忙把花朵扔向石桌，刚好落在那一叠纸张上。
　　
　　公孙灏已经向她走去，她惊慌失措地上前跪在了公孙灏的脚边：“参见陛下……”
　　
　　　公孙灏一低头，她的肌肤就跟她那个时候一样吹弹可破。公孙灏让她平身，将视线投向石桌，顺手把那一叠纸张拿到手里翻了翻，嗤道：“你写的字太丑了，比起你媱媱姐姐小时候写的可差远了，你媱媱姐姐还会写簪花小楷，你怎么什么都不会，长公主没有请人教过你吗？”
　　
　　郑媛埋着头，一声不敢吭。
　　
　　公孙灏翻着翻着看见了一张字体不一样的：“这张不错，谁写的？”
　　
　　郑媛怯怯答：“是……是我从前在长公主府的一个先生，先生写的。”
　　
　　“先生……”公孙灏笑了笑，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你就好好临摹先生的字。”
　　
　　郑媛惴惴不安地缩了下。
　　
　　公孙灏一愣，他怎么觉得郑媛这丫头变了呢？怪怪的，小时候姐夫姐夫地喊着多没个怕劲儿啊，难道是长大了懂规矩了？转身进殿去找他的皇后了。
　　
　　郑媛抬起头来，满脸红晕。
　　
　　春溪刚好在窗子里看见了这一幕，看见公孙灏进殿，才愣愣地离开窗子去喊郑媱。
　　
　　郑媱正教两个女儿握笔呢，女儿们先抬头看见了父皇，欢快地笑着离开郑媱跑去拥抱父皇。公孙灏俯下腰一手揽起一个索吻。
　　
　　春溪走到郑媱身边，帮她收拾东西，郑媱的眼睛盯着那疯成一团的父女三人，满脸笑容。春溪心里有些忐忑，要不要提醒一下呢？看来今日找不到机会了，明日再说吧。
　　
　　晚膳后郑媱打算伺候女儿们沐浴，公孙灏怕她累着，坚决不允，连她自己给自己洗都不允，纡尊降贵地亲自伺候她洗顺便揩了些油。
　　
　　夜晚，他伏在她肚子上听了好久才抱着她哄她入睡，郑媱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跟他讲她想去长公主府，琢磨了很久翻身过去面对他，沉默着迟迟没有开口，倒是先被他以吻封缄了，吻完了她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公孙灏抬手抚摸她的脸：“当初怎么那么傻？要换什么容貌？”
　　
　　郑媱微微诧异，戳他道：“你怎么想起说这个了？我现在没有原来好看么？是不是我换了容貌你就不爱我了？”

　　“爱！”他把她的头捧来自己胸前，“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闭上眼，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容颜还是那个时候清丽无双的郑媱。
　　
　　“灏，最近我听宫人们都在议论，说长公主病的快不行了，消息是不是真的呀？”

　　“谁说的？”
　　
　　“宫人们都在议论，”郑媱偎在他怀中道，“长公主从前收留过我，又一直悉心照顾媛媛，我想带着媛媛回去看看她。”
　　
　　“不行！”公孙灏果断否决，“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去，我不放心。”

　　郑媱道：“那把我大哥叫上吧，让大哥陪着我和媛媛一道去。”
　　
　　“不行！”公孙灏还是不答应，语气突然就变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有大哥陪着我呢。”
　　
　　“朕说不准去就是不准去！”公孙灏有点火了，口气都换成朕了。
　　
　　郑媱默默地望着他，半晌才委屈道：“你怎么这样啊？哪里都不让我去，你是想让我在这深宫里闷坏么？”
　　
　　“你去你大哥府上可以，去长公主府不行，”公孙灏的语气不容抗辩，“长公主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疯子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她当初还想逼你堕胎！”
　　
　　郑媱一下子被他最后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逗笑了，追问他：“你是怎么知道她当初逼我堕胎的啊？”
　　
　　公孙灏不回答，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朕就是知道，你为朕受的苦，朕都知道，那些害过你的人，现在还不能跟他们算账，朕会先记着慢慢算的。什么都不及你和孩子的安危重要，朕不会冒险的，宁愿把你关起来哪里都不让你去。你听朕的话，别去长公主府，若想去尽一份心，就让你大哥带着媛媛过去吧，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去！”见她还想说话，公孙灏立刻截住道：“你若还不打消想去的心思，朕马上把你软禁起来，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就知道他不会让她去的。
　　
　　公孙灏又软了语气哄她：“媱媱，你想去哪里都行，朕都会派人跟着你随时随地地保护你的安危，唯独长公主府不行，长公主诡计多端，性情乖戾，行事又大胆，府里还有乌衣卫，从前就藏了你瞒着朕把朕耍得团团转……她现在又因为一些事情受了刺激疯掉了，见了你万一发起疯来伤了你和孩子怎么办？你好好想想，为了咱们的孩子好好想想……”
　　
　　郑媱一想，不再提出要去长公主府了，只点头道：“我都听你的。”也没跟他追问长罗，怕他多想。
　　
　　翌日郑觉入宫只将郑媛接着去长公主府了。
　　
　　春溪见郑媛入宫了，觉得是个很好的提醒郑媱的机会，想好了一番说辞，走到郑媱身后替她揉肩，郑媱正在看书，就和春溪闲聊了几句：“公主们都午憩了？”
　　
　　春溪点头，犹豫了下，鼓起勇气跟郑媱道：“皇后娘娘，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不讲的话，奴婢总替您担心，讲的话，又怕您生气。”
　　
　　“讲呀！”郑媱翻去一页，“我发现你自入宫陪着我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小心谨慎了，有时候都小心过了头了，春溪，你放心，在这宫里所有的女人当中，我最信任你了。”
　　
　　春溪遂提醒她道：“让小娘子尽快出宫去和国舅爷住吧，她生的如花似玉的，和您从前的容貌生得那么像，您现在又怀着身孕不能侍寝，陛下常来看您，万一，万一她喜欢陛下了，抑或万一陛下看上她要了她怎么办？她又是来了癸水——”
　　
　　郑媱起身就打了她一个耳光。
　　
　　春溪捂着脸道：“奴婢是为了皇后娘娘您好，您不是说在这宫里所有的女人当中，最信任奴婢么？难道您觉得奴婢是在挑拨离间么？”
　　
　　郑媱瞪着她道：“你还敢顶嘴！”

　　“奴婢知错。”春溪低下头，咽下两口酸涩。
　　
　　郑媱手指着她道：“本宫不许你再说这些混账话！”扭头便掀帘入殿了。
　　
　　春溪一个人默默咬唇。
　　
　　“翠茵姐姐！”
　　
　　听见郑媛的喊声，站在廊下的高翠茵扭头一看，一个人影向她飞扑过来，高翠茵伸手将她抱住，亲了下额头：“你怎么来的？”

　　郑媛道：“我大哥带我来的。”

　　高翠茵一抬头就看见了郑觉，喜道：“郑将军！”
　　
　　郑觉冲她微笑，走过来牵住媛媛的手问她：“高婉侍，贵主现在怎么样了？”

　　高翠茵心神一漾：“郑将军，还~记得我啊……”

　　“嗯……”郑觉道，“我记得你也姓高。”
　　
　　也？高翠茵一愣，估摸着他是不记得她的名字，只是因为她和他的某位故人重了姓才对她有了些印象。高翠茵黯然道：“贵主，只怕就是这几日了……”
　　
　　郑觉道：“我现在能去看看吗？”
　　
　　高翠茵神色有点奇怪：“现在？哦……贵主，贵主刚刚昏过去了，您等一会儿再过去吧，请先随我去堂中坐坐吧。”

　　说着预备转身。
　　
　　郑觉叫住她道：“高婉侍不是贵主的贴身侍婢么？这会怎么不在跟前伺候？”
　　
　　高翠茵转了下眼珠：“哦……我……我连续伺候贵主十个时辰了，刚刚有其他侍女轮值了……”
　　“哦……”郑觉盯着她的神色，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高翠茵抬起目光对上他的眼睛：“郑将军，我叫翠茵，高翠茵。”
　　
　　“哦……”郑觉望着她脸上的红晕，感到了一丝说不出来的尴尬，他突然想起跟了于阗王子的高汐月，匆匆移开目光，四处随意地一扫，竟扫见一个人影，看起来好像卫宫正。
　　
　　卫宫正当初舍身替公孙灏挨了一匕首，伤愈之后公孙灏没有将她充入后宫，没有提她的女官职位，只是给了她很多珠玉和金银的赏赐。郑觉当时有些奇怪，这不太像公孙灏行事之风，公孙灏这个人恩怨分明，既知恩图报，有时又睚眦必报。她救的可是他的性命，他竟不提拔她，除非卫宫正这个人有些问题……郑觉渐渐看清了，的确是卫宫正，她来长公主府做什么？
　　
　　高翠茵顺着郑觉的目光一看，心一凛，忙走到郑觉跟前请他入堂中就坐，郑觉见高翠茵神色紧张，遂明白过来，卫宫正刚刚应该是见了长公主。郑觉没有当场揭穿，但笑笑，牵着郑媛跟上高翠茵的脚步，高翠茵带着他们二人穿过了两条回廊，准备下廊入迎宾的殿堂时，郑觉又发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一闪上了庑檐，郑觉松了郑媛，飞身去追，那人影避了他几回还是被他给逮住了，是个年轻俊美的白衣男子，郑觉抓住他后，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
　　
　　“郑将军不要伤他！”高翠茵匆匆赶来，喝道，“他是我们公子，是贵主之子！”

　　郑觉神色大异，倒从未听说过贵主还有个儿子，细细审视着他的脸，俊美年轻，看那气度神韵猜出他是长公主和长罗之子。
　　
　　郑觉松开了他。
　　
　　“公子，您可回来了！”高翠茵几欲泪流，上前对那白衣男子诉道：“贵主病重的这些时日里无时无刻不在念您。”

　　“哥哥！”郑媛也飞跑过来，一把扑入他怀里，小娘子果然是长大了许多，江元晟低头看她的脸，她跟她原来的模样真是像啊，她已长成少女了，身体柔柔软软的，散着淡淡的香气，俨然一团温香软玉贴在身上。江元晟拉开了郑媛交给翠茵，目视郑觉问：“阁下是？”
　　
　　“是我大哥！”郑媛抢答。
　　
　　“他是建威将军，是郑媛的大哥。”高翠茵说。
　　
　　“你是当今皇后的大哥？”他问。
　　
　　郑觉心下诧异，高翠茵与他介绍他的时候，丝毫没有提起郑媱，他竟主动问他是不是皇后的兄长。他竟跟他的二妹郑媱认识。郑觉点头：“公子和皇后娘娘可是旧识？”
　　
　　他不说话了。
　　
　　阿嫦缓缓拄着拐从帘幔后走出来：“贵主，你刚刚不该见那个女人的，你这是何苦哇！他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的怨气也该消了，你再折腾下去，就是兴风作浪，是作孽啊……”
　　
　　长公主眼睫翕动，缓缓勾唇，有气无力道：“那嬷嬷你就继续给我念念佛经或讲禅解经吧，让我听听，听听六根就清净了，去了地狱，我也许就有悔意了，上回念的《无异禅师广录》念到哪里了，接着念吧……”
　　
　　阿嫦摇头，拄着拐坐到长公主榻前，粗糙的手轻轻抚过她额心的褶皱，随口念道：“……居正而不立正位。泥牛吼海岸之风。垂偏而不住偏方。石女弄珊瑚之影。乞食于三家村里。讴歌于万仞峰头。借松镜以泻清光。拾苔钱而严富态。有人向三种问答上彻去。洞上宗风。于斯有赖矣。僧问。学人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师云毗卢阁后凤凰山……”
　　
　　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长公主眼角泪渍蜿蜒，嘴里念着念着，果真一口气堵住呼不上来，咔咔咳出一滩血，笑道：“他去了无悔崖，忘断山……他先去安身立命了，我看见他了，他的魂站在天堑里，吹着笛，天堑里下着鹅毛雪，刮着北风，吹得他首如飞蓬，他在等我……”
　　
　　“贵主……”阿嫦呜呜咽咽地攥着她的手哭泣。长公主说着说着又低声咳起来：“我放不下晟哥儿怎么办？我走之后，你们一定要告诉他，有多远走多远，去天涯海角，去一个公孙灏找不到他的地方……”
　

135、羁念

江元晟带着郑觉兄妹去看了长公主，长公主见到郑媛分外高兴。
　　
　　虽然长公主平日里对郑媛很严厉，可当郑媛看到长公主躺在榻上无法动身、奄奄一息的模样时，就忍不住扑到她床前痛哭流涕，长公主伸手抚摸她的脸说：“算你这丫头还有一片良心，知道为我这个将死之人哭几滴眼泪。”
　　
　　看得出来长公主是真的时日不多了，见她讲话都吃力无比，郑觉伸手去拉妹妹：“媛媛，让贵主好好休息吧。”郑媛已经哭得梨花带雨，长公主也是泪流满面，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离开了长公主，郑媛还是一抽一泣，高翠茵把她抱在怀里安慰了很久，哭着哭着她想起了“哥哥”，四下张望，没有“哥哥”和大哥的身影，她抬头询问高翠茵：“哥哥和大哥呢？他们去哪儿了？”
　　
　　高翠茵也不知，带着她四处去找。
　　
　　郑觉正向江元晟询问他和皇后郑媱之间的事，江元晟寥寥说了几句，说他是皇后的朋友，曾经还招待过皇后呢，还说皇后很喜欢吃他做的菜。

　　与之相处一小片刻，随意闲聊了几句，郑觉便知他性情温和近人。说到饮食，郑觉道：“皇后怀着龙嗣，最近胃口可不怎么好呢。”
　　
　　“胃口不好？”他说，“那还是饮食不对，宫里的玉食珍馐不一定就合她的胃口，我算是个大夫，懂得医理，了接妊娠者这个时候想吃什么，你走的时候我给你一笼膳食，你帮我带进宫去吧，她一定喜欢吃的。”
　　
　　郑觉略略讶异，听了这话却极其为难。媱媱是皇后，又怀着龙嗣，怎么可能吃宫外带进去的食物呢？
　　
　　江元晟道：“放心，我不会害她的，如果我可以自己送去就自己去送了，不可以啊，你是能把膳食直接送到皇后跟前的人，皇后看到膳食，自己总会警惕的吧，你就跟她说是我送的，她愿意吃自然会吃的，不愿意也不会吃的……”
　　
　　郑觉凝视着他眼中的光，哪里像是普通朋友那样简单，答应道：“好吧，我只帮你这一次，你可是我愿意帮助的萍水相逢的第二人呢。”
　　
　　他笑：“那第一人是谁？”
　　
　　郑觉不回答，走近一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希望，你今后能离媱媱远一些，如果是真心为了她好的话。”

　　“会的。”他点头，又笑。
　　
　　“原来哥哥也喜欢姐姐……”郑媛低下头，心里默念着。
　　
　　“郑将军！”翠茵高喊了一声。
　　
　　他二人赶紧回头。
　　
　　高翠茵拉着郑媛从竹枝外出来，奔到郑觉跟前道：“留在府中用膳吧。”
　　
　　郑觉想着他还要费工夫准备膳食，便应下了。
　　
　　长公主府用膳出来，郑觉把妹妹塞到车里，又警告了他一次。

　　高翠茵依依不舍地目送郑府的马车离开，走到他身后道：“公子，长公主有话要和您说。”
　　
　　他转身，急匆匆奔去见奄奄一息的长公主。
　　
　　郑媛坐在马车里，不住低头去闻那两个飘香的食盒。“大哥，里面是什么呀？闻起来好香，装了什么好吃的？我闻着其中一个好像有鱼……”
　　
　　“不许动！”郑觉一喝，拉着她坐端。郑媛咬着唇，想着他们两人说过的话，泪珠就垂在乌黑细密的眼睫毛上。“不动就不动，大哥你干嘛这么凶？姐姐从来就没有对我这么凶过。”
　　
　　郑觉又摸她的脑袋：“大哥错了……”
　　
　　……
　　
　　“可见着长公主了？”郑媱伸手从大哥手里接过媛媛，问：“长公主怎么样了？”
　　
　　郑觉摇头，让春溪把人都领出去，郑媛也被带了出去。
　　
　　“大哥这是要干什么？”郑媱道，“有什么秘密么？”
　　
　　郑觉伸手把她拉进殿里，请她坐下，两个食盒都放到她跟前。

　　郑媱疑惑不解：“什么东西呀？”凑近去嗅了嗅，“怎么有鱼香？这味道有些熟悉呢。”笑着笑着却见大哥的神色紧紧绷着。“怎么了？”
　　
　　郑觉望着她，严肃地问：“你老实告诉大哥，你和江元晟，到底是什么关系？”
　　
　　郑媱愣了一下，答：“朋友。他回去了是么？大哥今天见到他了？”伸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边是鱼汤，一边是饺子，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郑媱一下子呆住了，慢慢地拾起筷子吃了一颗饺子，荠菜馅儿的么？味道真好……竟莫名地热泪盈眶，又喝了一勺鲜鱼汤。
　　
　　郑觉一见她的反应，冷冷睨了那食物一眼，板着脸道：“他可真是用心，怕鱼汤和饺子的味道串了，还分开装膳，底下用炭火煨着。我不想帮他带进来的，之所以答应他就是想来看看妹妹你的反应，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神色……”郑觉感到有点羞耻，又忧心忡忡道：“陛下知道么？陛下待你这么好，他要是知道你心里有人，该有多生气！你现在又是皇后，你怎么可以……”
　　
　　“陛下知道，”郑媱打断他，“这没有什么，我和江元晟没有什么关系，就是寻常的朋友而已，他从前帮过我很多，我入宫之后，就跟他没有往来了，我怕什么？陛下也不会误会的。”
　　
　　“这东西不能留！”郑觉说着拿盖子去掩，“让春溪马上烧了。”

　　郑媱阻止他道：“我想吃……”

　　郑觉叹了口气：“那大哥看着你吃，你吃完了马上让春溪拿去烧了。”
　　
　　……
　　
　　傍晚，公孙灏忙完国事去昭颐宫的时候，路过尚宫局，看见一个女官正在门里责打另一名女官，公孙灏记得那被责打的好像是为郑媱司膳的女官，走过去制止鞭打她的女官：“她犯了什么错了？”
　　
　　鞭打她的女官是尚宫局的司正，负责惩戒犯错的宫娥和女官的。跟他行礼，完了道：“皇后娘娘没进晚膳。”转头当着公孙灏的面训斥那司膳女官：“皇后娘娘身怀龙嗣，怎么可以不进晚膳呢？是不是你的失职？”
　　
　　司膳的女官满脸的委屈，哭哭啼啼地不敢吭声。
　　
　　公孙灏便问她：“皇后为什么没进晚膳？”
　　
　　女官爬到公孙灏脚边抽泣道：“晚膳奴婢是送去了昭颐宫的，结果皇后娘娘没有吃，分给娘家的妹妹和身边的宫娥们吃了。”她说罢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司正一眼，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皇后没吃的。
　　
　　公孙灏沉默了。
　　
　　司正又一鞭子抽打过去：“皇后娘娘没吃，你就没问原因？就不知道重新做一份送去是吗？饿坏了龙嗣，你担待得起吗？”
　　
　　“奴婢问了，可是膳食不合娘娘口味？娘娘说不是，她说她不饿不想吃，让奴婢不用再送晚膳过去了……”司膳已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行了！”公孙灏道，“饶了她，兴许皇后的确是没有胃口，朕去看看。”
　　
　　司正赶紧叫住他：“陛下！奴婢听昭颐宫的丫头说皇后酉时已经吃过了，膳食却不是宫里做的……”司正又低头抽打那司膳女官：“你是皇后娘娘的司膳，没有经你检查过的食物，怎么可以随便给皇后娘娘吃？”
　　
　　公孙灏一听她吃了不明不白的食物，拔腿往昭颐宫奔去。
　　
　　见公孙灏走远，司正松了鞭子：“你回去吧，下次可要注意了！别让皇后娘娘吃那些不明不白的食物！”司膳满脸委屈地跑了。

　　司正关了宫门，走到里面敲门：“卫宫正。”
　　
　　见到郑媱好好的和女儿们玩闹，公孙灏长舒了一口气，坐下问她：“你怎么没用晚膳？吃的食物是哪里来的？”

　　郑媱愣了下，笑道：“我大哥送来的，我上回跟他说想吃宫外的饺子和鱼汤，他今天送媛媛回来就给我带了些。”
　　
　　公孙灏点了点头，道：“这个郑觉，胆子也太大了，不知道有没有先让人验过……”

　　郑媱拉住他的手道：“你也太小心了，哪里会有什么事啊？我有那么娇气吗？我从前怀着女儿们的时候，哪里像现在这样养尊处优啊。”
　　
　　听她说到从前，公孙灏握紧她的手道：“媱媱，以后我就好好宠着你，不会再让你吃一点点苦的。”她高兴地偎到他怀里，被他哄着很快睡着了。公孙灏抱她去凤榻上，轻轻盖好被子，出来后悄悄唤了郑媛问：“你大哥今日带进宫的膳食是哪里来的？”
　　
　　郑媛不敢回答。
　　
　　“说！”公孙灏严厉的语气吓得郑媛两肩一哆嗦，咬咬牙：“是……是哥哥给大哥的……”
　　
　　他？
　　
　　……

　　睡在床榻上的、奄奄一息的，是他的生母啊，他的脚步竟好像定住了一般难以往前。
　　
　　长公主看见了他的到来，抬起了一只干枯的手向他无力地挥着，床榻边的阿嫦拄着拐起身，避至了一侧。

　　他眼角一湿，匆匆赶过去握住了她那只枯干的手。长公主深陷的眼窝一动，慈蔼地笑了：“晟哥儿，叫我一声母亲吧……自你出生到现在，你从来没有叫过我，我做梦都想听你叫我一声母亲呢，你就满足我这个遗愿好不好？”
　　
　　他攥着长公主的手，将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她，迎着她期待的目光，却迟迟不肯张口。
　　
　　“公子，快叫啊……”阿嫦催促了一声。

　　他眼里水光闪动，还是没有叫。

　　长公主翘首待了很久，终于体力不支地倒在榻上，仓促地呼了两口气来跟他讲话：“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走！”他突然对她跪了下去。

　　“不走，那就找个女人成亲吧，别回曜族，以皇室的身份，支应长公主府的门庭……”长公主急促地说着，“得马上成亲，明日就成亲，不然我一死，你留下来就得给我守孝三年了……”
　　
　　“我不成亲。”

　　“你不成亲？又留在这里，还活得下去么？”长公主痛心疾首，“你不成亲又留在这里，不就是告诉他你还惦念着郑媱么？身上流着一半你父亲族人的血……你活得下去吗？”
　　
　　他抬手擦去她满脸的泪渍：“别为我担心。”
　　
　　“呜呜呜……”她哀哀嚎啕，怎么会不担心，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倔犟执拗的儿子，跟她一样守着心底里的那份执念，她气愤地数落他：“年少的时候懂得什么是爱呀？啊啊啊……”
　　
　　他只好把她的头抱在怀中平抚她激动的情绪，她哭一声就咳一口血，咳一口血就发自肺腑地吼一声，吼出更多的血来，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襟……
　　
　　……
　　
　　深夜里，长公主府升起了白幡，奏起了哀乐。
　　
　　翠茵看见他肿着眼睛、一身是血地出来，忙追上去：“公子节哀……”
　　
　　他摇摇头，俨然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目的地往前走，上了水榭……
　　
　　晚风徐徐，水波兴起，晃碎了那镜面上一轮无瑕的皓月。
　　
　　“雪庭深夜，水月空花，只因妄兴一念起贪嗔痴爱……他日灯火阑珊处，又相见……”
　　
　　那最后一刻，一定是见到父亲并与他又约定来世了，她才会说这句话、露出一丝安宁的笑容来。
　　
　　啪——岸边的一朵芙蓉凋了。
　　
　　长公主薨逝，按祖制，帝后需一同前往长公主府吊唁。大曌并没有妊娠者不能去吊唁死者的说法，因而郑媱再次踏入了长公主府，公孙灏牵着她进去的。
　　
　　江元晟站在灵堂正中，与他对视一眼，领着身后的翠茵等人跪地向他二人尊崇叩首。
　　
　　公孙灏低目蔑着他，迟迟不开口说平身。
　　
　　……
　　
　　吊唁完毕，公孙灏问他愿不愿意入朝为官，如果愿意，他会给他爵位，不过得三年以后了，因为这三年里，他得为母丁忧，不得身任官职。
　　
　　江元晟回答不急，三年里他只会专心为母丁忧。
　　
　　公孙灏始终盯着他的眼睛，而他始终恭敬垂目，和郑媱的眼神没有任何交集。

　　站得久了，郑媱有点头晕，脚步晃了一下，春溪赶紧过来将她扶住，公孙灏看见他眼底流露出了紧张神色。
　　
　　吊唁完毕，翠茵扶着郑媱去歇息了。郑媱在榻上歇了一觉，可一觉醒来，却得知公孙灏已先因急事回宫去了。
　　
　　春溪说：“陛下走的时候来看您了，见您睡得香就没有打扰您，陛下说您什么时候睡醒了想回去了再回去，皇家的辇车都在府外等着呢。”
　　
　　郑媱觉得有点奇怪，公孙灏不是不放心她在长公主府么？这会儿竟会把她一个人留下来。
　　
　　深秋过了，刚入冬的天儿有些冷，郑媱出了门走在廊下，准备出府的时候才想起把风氅落下了，春溪也大意地忘了，只好让郑媱先在庑廊下等着，自己飞快地跑回去拿了，等拿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郑媱不见了，春溪吓坏了，大喊着四处寻找，无头苍蝇般转了两圈才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后就听见了琴音。
　　
　　循着音源穿过回廊，透过横斜的竹枝，春溪终于看见了水榭上端坐的郑媱，心里的大石落下。劲风在这时一刮，刮开了竹枝，春溪将要挪动的脚步怎么也动不了，她在此时看见郑媱对面坐着一位公子，是长公主的儿子。
　　
　　因为郑媱背对着，春溪看不见郑媱的表情，只是感觉她的眼睛好像正盯着对面弹琴的男子。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还得了？春溪箭步冲上了回廊，去到郑媱身边，看见郑媱的表情时一下子呆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她水汪汪的眼睛下竟有两条长长的水迹，眼睫上还含着明晃晃的银珠，这要让有心人见了还不捏造说皇后娘娘含情脉脉地凝着陛下之外的其他男人啊。春溪急得伸手拉她：“娘娘，该回宫了。”
　　
　　郑媱却甩开了她的手，继续端坐着，睁大了眼睛逼问对面的人：“我听过这首曲子……你告诉我，我们从前认识么？我总觉得好像从前就见过你，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娘娘……”春溪的脚底直打漂，“您这是干什么呀？”
　　
　　那对面的人不曾抬头，目光专注地凝着变化的手指和琴弦，急得春溪吼他：“不要弹了！你不要弹了！你这样会害了皇后娘娘的，也会害了你自己的。”
　　
　　他的手指变化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继续低着眼帘，弹破了指，鲜血淋漓，仍不罢手。气得郑媱站起身，拔起头上的银簪一簪插断了他的琴弦：“你说不说！”
　　
　　崩断的琴弦弹到他的脸上，一条红痕浮现出来。他这才转动着目光慢慢起身，逼视她，冷冷道：“我又没逼你想起来，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别动了胎气。”转身走了。
　　
　　气得春溪直跺脚，忙把风氅给郑媱披上，搀着郑媱出府了。
　　
　　坐在辇车上，想到刚才一幕，春溪心里为郑媱忐忑难安，有些埋怨道：“您不知道避嫌么？为什么要走近他听他弹琴？让陛下知道了怎么办？”
　　
　　郑媱目光呆滞地摇头：“他好像是我的恩人，对我有很大、很大的恩……可是我怎么都记不起来。”
　　
　　
136、隔阂

“皇后娘娘睡了一个时辰醒来的，醒来后准备和春溪一道出府的，走到回廊的时候想起来把风氅忘了，春溪回去拿，皇后娘娘就在原地等，这时有人弹琴，皇后娘娘就循着琴音去了水榭，弹琴的人正是江元晟。皇后娘娘就在他跟前坐下听他弹琴，两人没有一句交流。他弹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皇后娘娘听着听着就……”
　　
　　公孙灏掀动眼皮去看跪在眼下的人，他瑟缩着肩膀低声道：“就哭……哭了……”
　　
　　手一松，御笔落在了地上。
　　
　　郑媱入宫后直接回了昭颐宫，文学馆请来的女学士正在殿内教郑媛读书，郑媛一直心不在焉，听到姐姐回来的动静，丢下书本飞快地提着裙子跑出去迎接郑媱：“姐姐回来了，姐姐你看见哥哥了吗？哥哥他是不是很难过？”
　　
　　郑媱的情绪还没有缓和过来，有些愠怒地责备她：“这个时候你不该留在殿里接受女先生的教诲么？就这么把女先生晾在一边自己跑出来了？”
　　
　　郑媛见她不高兴，忙道：“我知道错了，姐姐，我这就回去。”转身往回跑。
　　
　　春溪叮嘱她尽快放平心态，让她消消气，可别让陛下看出什么异样来了。郑媱轻笑，公孙灏肯定早就已经知道了，他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她。
　　
　　脑袋一阵抽痛，郑媱拿手捂住了往殿里走。
　　
　　鸳儿上前道：“娘娘，六局的尚宫差人来话了，立冬了，傍晚会派人往昭颐宫里添些东西。”

　　“知道了，一会儿你和春溪接着吧，别忘了给些赏。”郑媱回头拦住春溪，“春溪别继续跟着本宫了。”掀帘便入寝殿了。
　　
　　“唉。”鸳儿应下，望不见郑媱的身影了，抓住春溪便问：“娘娘怎么了？怎么没有和陛下一道回宫？”

　　“你别问这么多，好奇心大了害死人。”春溪说。
　　
　　公孙灏忙着处理国事，晚膳也没有传，实在太累，回寝宫后倒头便睡，并没有去昭颐宫。
　　
　　“陛下每晚都会过来的，今儿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过来呢？”鸳儿不停地询问春溪，“陛下是不是和娘娘争吵了？两个人没有一块儿回来，娘娘心情一直不好，陛下每日都会来看看娘娘和公主们的啊，今儿是怎么了……”
　　
　　公孙灏一定是知道今日长公主府水榭上郑媱听江元晟弹琴的事了，春溪心里想着，嘴上道：“你派人过去问问吴顺吧，看看陛下是不是还在忙着国事呢。”
　　
　　没过多久，派去的人回来道：“吴内侍说陛下已经歇息了，今日就不来昭颐宫了。”
　　
　　坏了，春溪进殿去看郑媱，郑媱已经听见了她们在外面的对话，看着春溪问：“不来了是吗？不来就算了，你让大家都睡了吧。”
　　
　　春溪见她心情不好，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郑媱睡不着，起身去看六局都新添了些什么东西进来，结果看到一把古琴，仔细查看了一眼，并不是江元晟的，怎么会添一把古琴呢？偏偏添在今日，郑媱遂叫来春溪：“这琴是尚仪局的人送来的吗？”
　　
　　春溪忙道：“是尚仪局的人送来的，奴婢今天特意问过了，尚仪局的人说是娘娘您要的。”
　　
　　“本宫什么时候要了？”郑媱冥思苦想，好哇，有人开始算计了是吗。

　　春溪心里慌成一团麻：“这……也太巧了……现在要怎么处置这把琴？”

　　“先放着，明儿你拿着本宫的腰牌去问问尚仪局的刘尚宫，这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已是月上中天了。没有去昭颐宫，郑媱会不会有想法。公孙灏准备喊吴顺，张了张口却没发声，这个时候谁还没有睡着呢。吴顺白日里佝着腰站在一边侍奉自己，一站便是一整天，也辛苦呢。公孙灏遂没惊动任何人，悄悄披衣出去了，还是往昭颐宫去一趟吧，虽然他知道这个时辰她必然已经歇下了，但每日不去一趟他心里就不安稳。
　　
　　里面果然没有灯光了，公孙灏不打算进去，站在昭颐宫外看了一眼又往回走，月光很好，照得宫里的景致如银似雪，将要上湖心亭，公孙灏听见“嗵”得一声，伴着水花的泠泠响动，好像是松子落入水中的声音，一抬视线，竟发现亭中坐了一名女子，看服饰应是宫中女官，那女官低着头，正专心凝着石几上一局棋。
　　
　　公孙灏走近一看，竟是卫韵。

　　卫韵惊讶地起身：“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公孙灏坐下，瞥了一眼棋局，顺手拈起一颗白子放下，死局破了。

　　卫韵惊叹：“陛下真是厉害，臣冥思了好几个晚上都没想到破局之法，陛下匆匆瞥了一眼就破了。”
　　
　　“几个晚上，不至于吧，朕记得你的棋艺很高。”
　　
　　卫韵道：“再高也高不过陛下，当年陛下也是这样看了一眼就破了棋局。”犹豫了下，又道：“其实臣有个疑问一直想问陛下，既不是寻花问柳，当年陛下为什么会去青楼呢？”
　　
　　他们都想起了彼此初见的时候。
　　
　　那时，她身在青楼，是一个弹琵琶的艺伎。
　　初见的那日，正是她为她自己赎身的日子。
　　一曲琵琶重复了半日，等的台下捧场的人心都焦了，不停催促着。

　　当时正路过青楼的他听见了琵琶声就进去了。
　　
　　她停止了弹奏琵琶，众人便争先恐后地吆喝着出价，她却摆出了一局死棋，向台下的人道：“谁能执着白棋只走一步，解开这局死棋，我就跟他走，不要他出一分钱，我用自己的积蓄为自己赎身。”
　　
　　底下的人冥思苦想，谁也解不出来。当时的曲伯尧仅仅低头掠了一眼，捡起一颗白子放了下去，死局便开了。
　　
　　她抬头看见了他，眼里闪着惊喜的光，那个时候就知道，他必然是她要找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起自己。后来她准备跟他走，却被他阻止了，因他那个时候还在郑相国的府中为郑媱师。她为此又在青楼为他蛰伏了三年，等他离开相国府的时候才跟着他一起去了青楼，当时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女人：吕梦华。跟她一样被他看中了收在身边的。得知吕梦华是个杀手的时候，她有些怕，因而处处忍让梦华，关心梦华，梦华感恩戴德，就与她亲近，所以两人后来的关系处得很好……
　　
　　“为什么会去青楼？”公孙灏笑答：“朕当时路过，听到那琵琶曲很好奇，想进去看看，这个胸怀大志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卫韵低头笑了：“那棋局难破，不弹那一曲，就引不来高人，没有高人，让一群草包如何破那死局？弹那一曲的确是对的，引来了高人，遇见了，想遇见的人。”这难道不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吗？曲高和寡，能听懂的人是凤毛麟角。只有先反复弹那一曲引来凤毛麟角，而凤毛麟角中又能解开死局的人必然有大智，八斗之才，人中龙凤，可遇而不可求。
　　
　　“陛下现在要和臣下一局吗？”

　　“好。”
　　
　　明月星辰渐移，棋局焦着起来，卫韵拈着黑棋叹道：“陛下终究是棋高一着，那臣接下来该做的，就是努力让自己输的晚一些。”
　　
　　公孙灏又吃掉一枚黑子，道：“朕当时就知道你的聪明非一般人能及。你若是男儿，说不定可以为相。”
　　
　　“陛下看得起卫韵，卫韵很荣幸，”她笑，抬头看了他一眼，再不想继续韬光养晦，也吃掉了他一枚白子，“可惜卫韵不是男儿，但身为女儿，卫韵也不遗憾……”
　　
　　公孙灏错愕了下，望着刚刚被吃掉的白子，抬目看向她道：“朕想，你一定不是平凡的出身。”
　　
　　卫韵轻轻一笑，继续观棋：“陛下想知道臣的出身？臣不会告诉陛下的，陛下永远都不会知道。差一点就是差很多，左右是不比皇后的出身显赫的。”
　　
　　她已经对他暗示了她的出身：比郑媱差一点。

　　公孙灏还是没有猜出来。抬头看看天色，距离天亮没有几个时辰了，道：“到此为止吧，朕明日还要上早朝，这局残棋，等朕有闲暇了再接着下。”卫韵欣然起身相送，“臣已把棋局记下了。”
　　
　　……
　　
　　第二日，春溪归来对郑媱道：“娘娘，奴婢去尚仪局问了，刘尚宫说的确是您要的，还找了张纸单出来给奴婢看，说是您差人送去的。”

　　“单子在哪里？”
　　
　　春溪拿了出来，郑媱接过一看，字迹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有些慌了：“这不是本宫写的，不是本宫写的，谁冒充了本宫的字迹？是卫韵，一定是卫韵！”
　　
　　“娘娘别急，”春溪道，“反正现在陛下还不晓得此事，单子又在咱们手里，咱们把单子毁了，赶快那把琴藏起来别让陛下看见了！”
　　
　　郑媱点头，不妨手中一松，纸单被人抽了去。春溪惊惧地跪到地上：“参见陛下……”心想：这下完了，刚刚那样说肯定要让陛下误会了。
　　
　　公孙灏拿着看了一眼，递给春溪，笑道：“拿去烧了吧，把琴也一并烧了。”

　　春溪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接。
　　
　　郑媱忙抓住他的衣袖解释道：“那不是我写的，是有人冒充我的字迹，琴也不是我要的，你相信我。”

　　“急着解释什么？”公孙灏把她揽到怀里吻了下额头，“朕又没说那是你写的，你的字朕认不出来吗？”
　　
　　望着公孙灏拥着郑媱进了内殿，春溪暗暗松下一口气，赶忙起身去毁琴。
　　
　　“你为什么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郑媱绞住他衣服的手指有些发白，公孙灏低头看了一眼，从软榻上坐起身，贴近他的肚子一边聆听一边抚摸：“媱媱，你心里，除了朕，还有其他人么？朕要你一句实话。”

　　“没有！”郑媱说罢有些怨怒地拿开他的手。“你分明是不相信我！”

　　公孙灏又来揽她：“朕不是不相信你，朕只是怕……”
　　“怕什么？怕我背叛了你？如果对我深信不疑，你还会怕么？”郑媱再次推开了他的手。
　　
　　公孙灏端凝着她倔强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便走。
　　
　　“你去哪里？”郑媱捧着肚子往前追了两步，“我反问一句你就忍受不了了？”

　　“朕还有国事要处理。”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冷着彼此。

　　公孙灏来的时候她一句话都不说，公孙灏起初哄她，她还是不理，公孙灏后来就只陪着女儿们玩，她不说话他看看她也不说什么话了。随侍的宫娥们都觉出异样了。鸳儿、春溪、郑媛等人都看出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了，就连幼小的女儿都看出来了，燕绥凑到公孙灏跟前问他：“父皇跟母后也讲句话，我想听父皇跟母后讲话……”

　　郑媱听着眼睛酸得都快冒出泪花了，公孙灏却道：“母后不想听父皇讲话……”气得郑媱起身撅着肚子走了。
　　
　　春溪大着胆子劝公孙灏：“陛下别和娘娘怄气了，她还怀着龙胎呢，陛下不理她她心里难过着呢，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公孙灏道：“是皇后不想理会朕，朕哄过她了，她却无视朕……”
　　
　　女人闹起别扭的时候，当然是希望爱人先哄着她、多哄她几回的嘛。春溪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公孙灏走之后，春溪劝郑媱：“陛下对您也算是容忍了，那天您在水榭上对着江……落泪，奴婢见了，都……都觉得您对他有情……”
　　
　　郑媱一惊。
　　
　　“可陛下也没有怪您，古琴的事，陛下也相信您了，您还跟陛下怄着气就有些是您的不是了。”
　　
　　“他并不信我，”郑媱哭道，“他嘴上没有怪我，他心里却是质疑我的。”
　　
　　“寻常夫妻都会有些磕磕绊绊，更何况你们是帝后呢，”春溪劝她，“过去了都过去了，别总放在心上，他是帝王，总比一般人要更难拉下脸面，不如您就先拉下脸面去跟陛下示好。奴婢听吴顺说，最近各地上来的折子半日都能堆成山，陛下最近都批阅到深夜呢，您仔细想想，陛下都那么累了，抽空过来看的却是您一张冷脸，他能高兴么？”
　　
　　郑媱无言。
　　
　　傍晚，公孙灏没有来昭颐宫，春溪派人过去询问，吴顺回话说陛下忙着批阅各郡上来的折子，忙得晚膳都没有吃呢。春溪遂怂恿郑媱送晚膳过去。
　　
　　郑媱犹豫了下，被春溪拉着去了。
　　
　　走到御书房外，郑媱摸着肚子揉了揉，犹豫了下却不进去了，春溪劝了半天，道：“您不进去，奴婢可就帮您喊了。”
　　
　　郑媱白她一眼，夺过她手中的膳食往里走，结果前脚刚跨进去，里面就起了一阵笑声，有公孙灏的，有女人的。
　　
　　郑媱胸口一堵，提着膳食的手都开始发抖。要不要进去抓个正着，让大家都尴尬一场？候在外面的吴顺先看见了她，眼睛一瞪，拔腿往里冲去，郑媱也箭步冲了进去。
　　
　　公孙灏惊得白子都从手里掉下去了，起身望着她道：“你怎么来了？”
　　
　　“臣妾怎么不能来了？”郑媱瞪着还坐着不动的卫韵，笑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什么人都能随便坐了是吗？”
　　
　　她真的想冲上去狠狠抽她一耳光，可是她的脚竟像生了根一样，两条腿也沉重得迈不动。

　　这时，卫韵站起了身，走过来跟她见礼，离她很近，近得她抬一抬手就能掴到她的脸，她看着她的目光楚楚可怜：“皇后娘娘不要误会……”
　　
　　她是来找打的，若她真的打了她，估计就中了她的套了，宫里明日就要议论说陛下在御书房里宠幸卫宫正，被皇后抓了个正着，皇后气得掌掴了卫宫正……接着黎一鸣那些人又马上以善妒之由来弹劾她了。

　　好一出算盘呢。郑媱冷笑一声：“卫宫正巴不得本宫误会吧？”
　　
　　“你先出去！”公孙灏屏退卫韵和吴顺，“朕要和皇后单独说话。”
　　
　　——
　　
　　“你不是在处理国事吗？啊？怎么在这里跟她下起棋来了？”
　　
　　“媱媱……”公孙灏急得来拉她，“你别误会，朕就是看折子看累了，刚好她过来了，朕就下盘棋松下眼的。”
　　
　　“她刚好过来？她过来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让她进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女官过来干什么？”
　　
　　“媱媱！”公孙灏走过来抱她，“你别误会。”
　　
　　郑媱怒喝了一声，后退了两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公孙灏急道：“你别过分了。”
　　
　　“我过分？哪里过分了？坏了你跟她的好事就过分了是吗？”
　　
　　“我只是跟她下个棋而已……”
　　
　　“下棋？怎么不找吴顺啊……召她一个女官下棋？臣妾不能侍寝，陛下耐不住了就直说！”
　　
　　公孙灏怒得扬起了手掌，可脸上的愤怒马上转为后悔了。
　　
　　郑媱愕了下，转身跑了出去。。
　

137、洞观

春溪见她提着裙裳出来，一路跑得飞快，立刻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娘娘，您跑慢些！当心孩子！”

　　公孙灏追出殿外，盯着那将要消失的背影，停下了脚步，吴顺上前问：“陛下现在要不要追过去？”

　　“不去了！”胸脯上下起伏了两下，公孙灏长吐一口气，龙袖一拂，转身进殿去了。
　　
　　回到昭颐宫，郑媱倒头便哭，春溪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退去外面守着，听她哭着哭着一直哭到没音，春溪进去一看，哭睡着了。闹起性子来可不跟个孩子一样么？春溪上前掀开被子准备给她盖上，视线往下一扫，“啊——”见她裙下有一点点嫣红，手上的被子滑落，春溪吓得泪珠儿一涌，手忙脚乱、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摇晃她，高喊道：“来人啦！娘娘晕过去啦！龙胎不好了！鸳儿——快来人啦！传女医！快去传女医过来呀！快去通知陛下！快去通知陛下！”
　　
　　郑媱被摇得凤冠都掉了，发髻也散了，头还是垂着，眼睛始终闭着，鸳儿和青儿等人听到声音冲进去……“掐人中，快掐娘娘的人中呀！”青儿喊……昭颐宫迅速乱成一锅粥。
　　
　　郑媛也听见了，急匆匆跑到郑媱榻前，见她眼睛闭着躺着不动，扑上去抱住她嚎啕起来：“姐姐……姐姐不要走……”春溪推开她：“你瞎说什么？娘娘不会有事的。”手指颤抖着去掐郑媱的人中，掐了几下郑媱都没反应，郑媛在一边“姐姐”、“姐姐”地哭得更厉害了。春溪也急得直落眼泪，不停地掐着，把郑媱的人中都快掐破了，且泣且诉：“女医……怎么……还不来啊……”郑媱的眉心动了下，口里呻|吟了一声，并没有恢复太多意识，眼睛也还是没有睁开。
　　
　　吴顺小心翼翼地候在御书房外，竖起了耳朵时刻聆听着，里头不住传来纸张被揉碎了掷在地上的动静。吴顺不敢进去劝什么，毕竟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句话就是掉脑袋的事儿。这时候，吴顺远远地看见昭颐宫的青儿过来了，青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抬着袖子好像在擦拭眼泪，吴顺侧头望向里面，低声喊道：“陛下，昭颐宫的青儿来了……”
　　
　　公孙灏扔了笔，挺直了背脊坐着，专心等待那丫头进来。一定是她难过得丫头都看不下去了来喊他过去的，公孙灏在想是不是他太惯着她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过去，青儿已经踉踉跄跄地哭进门了：“陛下……”
　　
　　见她哭得不成样子了，喊声也略带了些嘶扯，公孙灏心一跳，站起身道：“发生什么事啦？皇后怎么了？”

　　青儿扑通跪地，急急忙忙地吐道：“娘娘她晕过去了，龙胎也不好了，见……见红了，陛下快些过去看看娘娘……”

　　公孙灏眼前一团黑雾，抬腿就往门外奔走。
　　
　　才到宫门，就听见里面细细的哭声。满屋子的太医，内帷则是女医，一个宫娥端着一盆子血水出来撞了个正着，见了公孙灏惊吓地跪地道：“陛下……”
　　
　　那血水将公孙灏看得怵目惊心，这个没长眼色的，跪在跟前又挡着了他的去路，他又悔又急，喝道：“滚开！”
　　
　　围在床前的人闻声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行跪礼。
　　
　　郑媱这时已经清醒了，脸色有点苍白地靠在床头，听到声音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又无视一样地转过去了，公孙灏坐去床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没事。”她身子一扭，似要跟他怄气到底。
　　
　　“不要乱动！”公孙灏斥了一声，去看那为首的女医，女医刚要开口，被他一句话吓得不轻：“龙胎保不住就要了你的脑袋！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皇后和龙胎都安然无恙……”见那些女医被吓唬得面无人色，公孙灏又问：“皇后为何会见红？龙胎现在怎么样了？”
　　
　　女医答：“皇后娘娘没有见红……娘娘撞破了膝盖，膝盖上流出的血染了裙裳，双膝蜷缩着在裙裳下，让宫娥们误会了……臣已经为娘娘处理了膝盖上的伤口。”

　　公孙灏放心了许多，又把怀中的女人揽紧了些，“那皇后刚刚为什么晕过去了？”
　　
　　女医忽然跪地道：“娘娘虽未见红，但是却有流、流产的征兆……”
　　
　　……
　　
　　公孙灏低头去看蜷在怀里那一动不动的人，绵绵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脸上，因那一点淡淡的意识她有些痛苦地轻哼着，浑身软绵绵的像一只受伤了的小兽。公孙灏掀起她的裙子看了眼膝盖上的伤口，肿得老高，周边都青一块、紫一块的，肯定是跑回来的时候撞到门棱上了。公孙灏有些后悔，不该跟她怄气的，结果却叫她动了胎气，如果孩子保不住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那真是追悔莫及，他怕是要自责一辈子的。公孙灏哪里也没去，静静保持着那个抱着她的坐姿，见她已经靠在怀里睡着了他一动也不敢动，怕吵醒了她。
　　
　　郑媱闭着眼睛听着屋子里的人相继退去的动静，实则没有睡着，渐渐安静的屋子里只有他轻轻的呼吸，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她忽然开了口：“我不喜欢卫韵。”
　　
　　原来没有睡着，公孙灏抬手抚摸她隆起的肚子，也没作答。
　　
　　郑媱又冷声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卫韵，还要把她留在宫里，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依我看，自她舍身救了你后，你更加不想把她弄出宫了。”
　　
　　公孙灏还是没有吭声。

　　“你说话呀！”郑媱憋不住了干脆睁开眼睛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公孙灏倒是笑了笑：“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敢这样对我……”说着便贴近她耳边道，“我喜欢你刚才说的话。”
　　看着他对她说出的厌恶充耳不闻、一副不上心的模样，郑媱心里憋屈极了。
　　
　　公孙灏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一脸憋屈的模样，胸脯一耸一耸的，竟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捏着她的脸道：“我知道你怎么都不可能有她那种手段的，你斗不过她。”
　　
　　话怎么说的呢？他这话什么意思？
　　
　　“我要是再昏聩一些，把她纳入后宫了，我的笨媱媱以后怕是要处处被她算计了。”
　　
　　“我哪里笨了？”郑媱不满地嘟唇道，“你就是昏聩！明明知道她心机深沉还不给她尽快指婚把她给弄出宫去！却跟她走那么近，当心哪一天她就算计了你爬上你的龙床了。”
　　
　　媱媱的确不笨，有一些小心思，有时候让他刮目相看，比如说服那些反对他立她为后的老顽固们，不过更多的时候，她的小心思都瞒不住他。总的比起卫韵来，她倒是差了许多。公孙灏想。倒是很自信地说：“卫韵不可能算计得到我的，我若提防起一个人，她怎么都算计不到我了。留她在宫里做女官，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彻底弄清楚一些事情……她算计你的，我都知道，也看得出来，最后会好好收拾她的，但是目前，得先看着她兴风作浪。”
　　
　　“那你不早些告诉我！”郑媱又掐了他一把。
　　
　　他道：“她目前就是做了些离间咱们感情的事，只要她不把心思放在谋害你和孩子们之上，朕就不会立刻动她，她要是敢谋害你和孩子，新账旧账，朕会立刻跟她一起算的。”
　　
　　原来他提防着卫韵，他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公孙灏：“媱媱，我之前就对不住你和女儿们。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不会再和你怄气了，这次是我不对，以后，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宠着你。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什么了，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她这下露出了粲然的笑容，公孙灏心神有些摇晃，他要她这张脸永远只对着他笑，也永远只因关怀他、为他焦急而哭……他要她的心里再没有其他男人，哪怕留在心里只是出于感恩都难以容忍……
　　
　　想到那个人故意的行为，他的瞳孔就暗暗地一缩……
　　
　　此后，公孙灏不敢再惹她生气了，她不高兴了就好言劝着，她生气了冲他发怒就受着，完了还哄着，没与之拌过一句嘴，每日必去昭颐宫，闲暇时都陪在皇后身边，下人们都说，陛下疼皇后比疼公主们更甚呢，巴不得含在嘴里，人人都无比羡慕皇后。
　　
　　曾有朝臣提议充后宫，被公孙灏拒绝了。李丛鹤特意四处物色了一些美女，请人画了她们的画像，又献殷勤地把画像拿去给公孙灏看，结果公孙灏大发雷霆，说他阿谀谄媚，把他的官职给撤了。李丛鹤在牢狱中悔不当初，浑然不知公孙灏早就有想除他的心。
　　
　　听到李丛鹤丢了官职、身陷囹圄的消息，娄孝倒是高兴得很，当初他就说了吧，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忠言逆耳的道理，这种喜欢溜须拍马的谄媚小人早就该诛了。于是娄孝便一个劲儿地进逆耳“忠言”，与公孙灏大谈椒房专宠、牝鸡司晨的道理，结果那一番逆耳忠言把公孙灏惹得更怒，公孙灏一怒之下给他安了个罪名削去了他戎马半生得来的官爵。他的女儿娄沁，当初被左相黎一鸣推举为后，又被公孙灏封为安国夫人，皇后之位本来是众望所归的了，因而没有人敢上门提亲，结果公孙灏却立了郑媱为后，这时又有舆论了，说安国夫人即使做不了皇后，还是会被封为三夫人的。再加上娄沁又是个女巾帼，曾被封为将军，众人一听便以为是个骁勇剽悍的女人，因而一直没有人敢上娄家提亲，如今，娄孝被削了官爵了，才有一些人家敢来提亲，但却是有些中落的人家了，娄沁根本就看不上。
　　
　　冬雪绵绵不绝地下了一些时日，宫中处处银装素裹，公孙灏站在乾极殿前放眼远眺，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他记得当年自己站在这里，踩着足下那大理石雕的只待点睛的飞龙，心里想着：有朝一日，他还会站在这个位置。届时，他将承王冠之重，睨旭日东升。他做到了，春去秋来，日头东升西落，数不清看了多少次了。
　　
　　新年很快就要到了，几个月的调查，却查不出关于他们当年的一丝线索。公孙灏曾经问过郑觉，郑觉浑然不知，郑觉甚至不知长公主有个儿子，当年盛都的人都在传姑母和长罗的感情，却少有人知道他们还生了孩子的。因为当年姑母和长罗私奔隐居之后，惊动了皇室，祖父派兵去抓姑母才把事情闹大的，于是人人便知公主和人私奔了，而对于他们的隐居生活浑然不知，长罗后来又带着儿子走了，祖父抓回的只有姑母一人，所以，盛都的人便不知道江元晟的存在了。郑觉从前也不知道。
　　
　　江元晟应是从小就长在幽篁，那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他和郑媱从前是如何认识的？公孙灏并不确定他们从前就见过面，只是根据郑媱和江元晟的表现推测出他们应有前缘。
　　
　　可他与郑媱的相识已经如此早了，难道他要比自己更早？
　　
　　公孙灏现在无从得知，因为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其他的知情人了，郑媱不记得了，江元晟一定记得，如果不记得，便不会故意弹那一曲引郑媱过去。
　　他抓了他的父亲，害他父亲死在了牢狱里；他又逼死了他已经疯癫的母亲，江元晟这次归来，是来跟他寻仇、还要夺走郑媱的么？
　　
　　公孙灏心绪难定，决心对其试探一番。当然，一切都必须瞒着郑媱。公孙灏因此去了一趟长公主府。
　　
　　雪片子大得如飘飞的鹅毛，厚厚地铺地三尺，路滑难行，人烟稀少，家家户户闭门，这样冷的天气，都偎在炕上暖着身呢，公孙灏的驾临让高翠茵意外无比。
　　
　　高翠茵忐忑道：“公子在水榭上弹琴。”便欲领他去中堂，不料他道：“朕去找他，你不用跟过来，也别让人来上茶，朕与他说两句话就走。”
　　
　
138、杀机

他对长公主府熟悉，不用她带路也能找到水榭，径直往水榭的方向去了。
　　
　　高翠茵于原地愣了会儿，放心不下，估摸着他已经上了水榭，悄悄跟到附近，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倾听。
　　
　　水榭中对坐的二人不分蒹葭玉树，俱是一般的英姿勃发。江元晟是面对着她的，可惜风雪太大，她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大胆地直视着陛下，而陛下似乎也正盯着他。
　　
　　江元晟先开了口，笑道：“陛下是来听我弹琴的吗？”
　　
　　他竟敢对他用“我”，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公孙灏动了动眉梢，面上没有一丝笑容：“琴有什么好听的，朕不感兴趣。”
　　
　　江元晟又笑：“陛下不感兴趣，皇后却对琴感兴趣，陛下不妨听一听，若兴趣相投，那夫妻之间的感情也许就能更进一步。”他随手勾了一下琴弦，起音后道：“皇后一听这首曲子，就会流泪，陛下知道为什么吗？想知道的话不妨听一听，相信以陛下的心智，其中奥妙，真理解起来，不是什么难事……”
　　
　　公孙灏指上骨骼一响，剑眉一扬，眼皮往下一沉：“你找死！”
　　
　　距离有点远，高翠茵压根听不清，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仿佛就交流了那一两句，陛下就起身出了水榭，狐裘一张划了个弧，人转眼就不见了。
　　
　　高翠茵匆匆奔上水榭，问道：“公子，你和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江元晟抽了抽嘴角，那仿佛是一种苦笑，抬头看着她道：“翠茵，你走吧。”
　　
　　“公子，你为何这样说？你是不是惹怒了陛下？”
　　
　　“是，”他沉静地回答她说，“很快就要大祸临头了。”

　　高翠茵露出忧急神色：“你为什么要激怒陛下？”
　　
　　“你不想走是吗？”他笑着拍拍她的肩，“不走，那咱们就去喝烧酒吧。”
　　
　　他分明是活腻了才敢对他说出那些挑衅的话来拂他逆鳞。既然是他自己不想活了，那他还留着他的性命干什么？
　　
　　公孙灏召来郑觉，将他的意图告知了郑觉，并让郑觉下去部署。
　　
　　郑觉听后首先想到了妹妹郑媱，以为不妥，却是有口难开。
　　
　　公孙灏见他神色难堪，道：“他是曜族的人，曜族有他们自己的秘术，就像巫术一样害人，他的父亲又死在牢狱里，他的母亲也算是被朕逼死的……你觉得他不会怀恨？你觉得朕的做法不妥吗？”
　　
　　郑觉摇头，吞吞吐吐、语无伦次：“他是皇后的朋友……臣是说皇后……皇后……再过两个月皇后就要临盆了，这个时候若出什么乱子……皇后若是知道了，怕对龙嗣……陛下三思……”
　　
　　“不让郑媱知道不就行了么？”
　　
　　“……其中奥妙，真理解起来，不是什么难事……”
　　
　　一想到那人嚣张的神情，公孙灏的愤怒就难以遏制，握碎了手里的玉玦，拍在案上道:“朕给了江元晟机会，是他自己不选！非要跟朕作对！”
　　
　　郑觉想起了当初江元晟托他送膳食入宫给郑媱，郑媱的反应，点头应了。
　　
　　也许公孙灏是对的，江元晟此人不知进退，不懂分寸，又因父母之死存心与公孙灏作对，上回还故意弹琴引郑媱过去，确实居心叵测。郑觉心想，如果江元晟继续像上次那样刻意接近郑媱或做出其他什么不合规矩的举动，只会让有心人抓到把柄拿来说事，害了郑媱。好在陛下一心一意待她，没有因那些事怪她……
　　
　　离去之前郑觉道：“陛下应是知道皇后的心性的，此事定要瞒住她，免得影响到龙胎……”
　　
　　雪光极亮，戌时，御书房外面还是银堂堂的，这场雪不知要下多久才能停下。公孙灏站在殿外看着雪幕吸了口凉气，吩咐吴顺撑伞前往昭颐宫。
　　
　　路过尚宫局的时候，公孙灏却顿下了脚步，吴顺问他：“卫宫正三番五次求见陛下，都被奴才给挡回去了，今天早上奴才又碰见她了，她还在问陛下今日得不得空，陛下现在要进去见她一面么？”
　　
　　公孙灏道：“朕不进去，朕去前边的湖心亭等她，你去把她叫来，就说朕要和她下完那最后半局棋。”
　　
　　……
　　
　　卫韵理了理衣襟和鬓发，险些抿不住唇角，走过去跪拜，平身后端庄地坐至他对面。案上正是上回被郑媱打断时的棋局，卫韵欣喜道：“想不到陛下还将棋局记得这么清楚。”
　　
　　公孙灏答：“对弈都是用心走的，朕走过的每一步朕都记得，你走过的每一步，朕也记得。”
　　
　　卫韵微微诧异，听了他这话后心跳难抑，脸一红，激动道：“陛下这几个月来似乎都避着臣，是怕皇后不高兴么？”

　　公孙灏没有理她，两指拈着一枚白子继续琢磨棋局。半晌，不悦道：“朕的确是太容忍郑媱了，让她恃宠生娇。”
　　
　　他竟然说出了这番话，想必是对郑媱有些不满了，卫韵的胆子大起来了，笑道：“陛下待皇后娘娘的优渥，宫里人人都看在眼里，臣听有些胆大的宫人们议论，说陛下惧内……其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乃一国之君，人人都该惟命是从，陛下的宽容有时反而让人以为理所当然，不知进退，得寸进尺……”
　　
　　“你说的对，对有些人，朕越宽容，她|他就越嚣张，朕给她|他一根竿子，她|他就顺着竿子往上爬。”公孙灏看她一眼，勾唇道。
　　
　　卫韵心里更加高兴，一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道：“臣听六局的女官们都在议论，说陛下就是太容忍着皇后娘娘了，才让皇后娘娘肆无忌惮，她们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皇后娘娘心里，有人……听了一曲琴就泪流满面了……”卫韵说完，悄悄去看公孙灏的脸色，只见公孙灏埋着头，脸色暗得像厚雪将来时那天穹的阴霾。卫韵心里不知有多快意，下棋都心不在焉了，被吃了几枚棋子还神游着。
　　
　　此时忽听公孙灏沉声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卫韵茫然地抬起头来看他，他笑得又阴又狠，两指间不停捻着一枚棋子，盯着她，唇边的肌肉一动一动的，她感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心神晃了晃，他落下最后一枚棋子，道：“你好自为之。”起了身……
　　
　　卫韵震惊地盯着对面的空座，呆呆望了几秒，低下视线，那落下的最后一枚白玉棋子琤一声忽然四分五裂，那一局棋终于下完了，输的一败涂地，被他杀得片甲不留，他真是狠，毫不怜香惜玉，一步步逼得她没有生路。
　　
　　得寸进尺，卫韵是，江元晟也是。公孙灏在雪地中行得飞快，吴顺小跑着气喘吁吁地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入了昭颐宫，玉雪可爱的女儿们首先扑进了他的怀抱。公孙灏掰起女儿们冻得通红的小手，心疼道：“玩雪了是不是？”女儿们拉扯他：“父皇来一起玩。”结果就是被公孙灏一手揽起一个抱到殿里去了。
　　
　　郑媱吩咐春溪：“再去拿两只暖炉过来。”挺着肚子颠到他跟前伸手替他掸去鬓和肩上的雪沫，他放下两个在怀里弹来弹去挣扎着要下地的孩子，伸手抓住了她的纤纤玉指，郑媱不好意思地左顾右盼：“都看着呢……”
　　
　　春溪和鸳儿等人偷笑着赶紧移开视线，赶忙去追那又溜出去玩雪的公主们。
　　
　　“看着怎么了？”他猛得按住她的头对着那柔唇狠狠呷了一口，伸手把她抱到寝殿去了。
　　
　　刚刚从冰天雪地里走来，公孙灏十指冰凉，触到她的脸激得她浑身起栗，公孙灏意识到了，赶忙缩回来先放炕上焐着，只拿眼睛盯着她看，见她眉头频蹙，低头去看她的肚子：“孩子又在顽皮了……”
　　
　　“他最近老踢我。”她说着，低眉伸手去摸。
　　
　　他把她拥进怀里，凝着她一双眉妩，想着明日却是小年，道：“媱媱，明日我有事情要忙，可能会很晚回来见你，小年的夜膳不必等我了。”
　　
　　“啊？小年你这皇帝还不给自己休沐啊……”郑媱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没关系的，天天见我，我都怕你看腻了我。”
　　
　　第二日便是小年，郑觉一大清早就入了宫与公孙灏秘密商议如何调兵部署，因长公主府中有不容小觑的乌衣卫，哪知正商议着，吴顺却进殿说江元晟在外求见。
　　
　　他竟在今日入宫来了。公孙灏和郑觉俱是诧异，相互对视一眼。郑觉自语道：“他莫非是知道了什么来跟陛下求情的？”

　　公孙灏蔑笑道：“最好是来求情的，若低声下气地来求朕，兴许朕就会手下留情了。”
　　
　　郑觉先退下了，出殿与江元晟撞个正着，郑觉好心提点了他一句：“天子一怒，流血千里。”江元晟嘴角搐了搐，越过郑觉进殿去了。
　　
　　春溪拿来小年夜丰盛的膳食单子给郑媱过目，郑媱点头：“就照这个单子吩咐下面的人去做吧，对了，你让鸳儿过去跟陛下说一声，不管多晚，我和公主们都等着他过来，一起吃。”
　　
　　鸳儿怪道：“咦？陛下今日不是要出宫吗？”

　　“出宫？”郑媱奇怪道，“出宫做什么？你是怎么知道陛下要出宫的，本宫却都不知。”
　　
　　鸳儿赶忙改口：“哦，奴婢瞎说的，奴婢其实不知道。娘娘不要往心里去。”
　　
　　她这么一改口让郑媱愈发奇怪了，郑媱逼问她道：“你实话实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本宫，否则，本宫让人把你拉下去打你板子。”
　　
　　鸳儿忙跪地道：“奴婢早上去尚宫局办事，听见卫宫正对王司正说的，奴婢也不清楚。”
　　
　　卫宫正？郑媱呵得一笑，卫韵分明是故意说给鸳儿听的，想让鸳儿回来告诉自己，她又在玩什么花样？郑媱本不打算理会，可实在有些奇怪，小年休沐，公孙灏出宫去要干什么？思来想去，忍不住好奇，吩咐鸳儿道：“去传卫宫正，本宫有话要当面问她。”
　　
　　卫韵优容步至郑媱跟前，盈盈下拜：“参见皇后娘娘。”

　　郑媱没让她起身，问道：“你让鸳儿听了陛下要出宫的消息来告诉本宫，是想让本宫知道什么？说吧，不必拐弯抹角大费周章了，本宫现在直接问你。”
　　
　　卫韵恭敬低目，答：“臣不敢说，臣若是告诉娘娘、动了娘娘的胎气，陛下会要了臣的脑袋的，臣也担待不起。”
　　
　　郑媱一听这话，有些急了，她就确定能让她动胎气？郑媱笑道：“本宫动胎气，不是卫宫正梦寐以求的么？卫宫正不用假慈悲了，直接说了吧，若不说，本宫就说卫宫正对本宫不敬，现在就让人乱棍打死卫宫正。”
　　
　　这可是她自找的，卫韵抿唇轻笑，抬眸道：“娘娘很在乎江元晟么？”

　　郑媱警惕道：“你提他干什么？”
　　
　　“陛下今日就是预备出宫和国舅爷一起设计围剿长公主府的，却不料江元晟入宫来了。娘娘若在乎江元晟，现在就立刻去御书房，他入宫找死来了，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他。”
　　
　　郑媱满眼震惊。
　　
　　“你不要不信，我若敢有半句谎言，我就不得好死，”卫韵笑道，“你不是怕我设计陷害你么？那我现在就明确地告诉你，我此刻就是在陷害你，只要你过去了，你跟陛下的感情就完了……你不过去，装作不知道，那江元晟就必死无疑了，你心里恐怕一辈子都不好过，跟陛下的感情也是好不了的了，哈哈哈哈哈……”
　　
　　郑媱脑中一片空白，怒扇了她一耳光，起身便往外走，春溪见郑媱走得急，外面还有雪，万一摔着了怎么办，急忙追了过去。
　　
　　郑媛愣愣地坐在床上，想到刚刚偷听到的陛下要杀哥哥的话，浑身就直冒冷汗，取下氅衣，走到外面对鸳儿道：“殿里太闷，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吴顺竖着耳朵贴着门专注地聆听着里面的动静，没有注意郑媱的到来，等发现郑媱的时候，郑媱已拿一个花盆敲晕了他。
　　
　　这时屋子里传来声音，是江元晟的。里面还算平静，两人尚在对话，冷静下来，郑媱慢慢放回花盆。


139、恩情

“你不是想知道我跟郑媱是不是从前就认识吗？那我就告诉你，我跟她从前就认识，且比你早，早知道她会喜欢一个教她读书的先生，那我就去郑府给她做先生了。”
　　
　　公孙灏没有说话。
　　
　　江元晟顿了顿，又简单地说了几句。“那年清明，她跟她母亲一起来薜芜山给她外祖母临江王妃扫墓，护卫没有看住她，她乱跑着迷路了，就遇见我了……”
　　
　　扫墓？郑媱努力回想，一桩桩往事潮水般浮上心头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对应的画面了。
　　
　　“后来，她听我弹曲，我随口说那曲子叫《落花雨》，那首曲子，我只弹给她一个人听过……”
　　
　　……

　　“哥哥，你会弹琴吗？”

　　“哥哥，这花落下来好像下雨喲。”“嗯……我弹的就叫《落花雨》呢。”

　　“郑媱。他们都喊我媱媱，你叫什么名字？”“江元晟。”

　　“我娘说见到比自己大的要喊哥哥姐姐，如果喊名字就不礼貌，你比我大，你可以喊我的名字，我就喊你晟哥哥，好吗？”

　　“晟哥哥，我觉得，这首曲子有几个音，你不若这样弹……”
　　
　　……
　　
　　郑媱后退两步，抱住脑袋，为什么只有这些奇怪的对话，还是记不起来呢。
　　……
　　
　　“呸——呸——晟哥哥，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肉，好难吃啊……”

　　……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肉，好多细筋，把我的牙都塞了。”
　　
　　……
　　
　　往事又浮现，江元晟身子颤了颤，急忙用手捂住胳膊，那个地方，仿佛是刚刚才剜下来的。他不想再把下面的事告诉公孙灏了。
　　
　　好像有蚂蚁啮心，一阵阵绞痛使他的唇色迅速乌青，讲话已经有些含糊：“就是这些了……你想知道的，我……我都告诉你了……”
　　
　　公孙灏察觉出了他的异样，以为是那酒水发作，道：“你走吧，立刻出宫去，你若真为了她好的话。”
　　
　　“皇后娘娘，你怎么不进去？”是春溪的声音。
　　
　　公孙灏紧张地站起了身，与江元晟不约而同地向外看去。
　　
　　江元晟提步欲走，公孙灏已经先越过他冲了出去，郑媱正立在门外，一双眼睛里含着他看不懂的光，公孙灏有些手足无措：“媱媱……你……你怎么来了？”
　　
　　郑媱往里看了一眼，欲越过公孙灏往里走，公孙灏忙将她抱住，郑媱抬目望着他，抓住他的衣袖情急道：“你……你是不是……把他怎么样了？你不要杀他！你不要杀他！他对我有恩……有恩呀！你不要杀他！”
　　
　　“你冷静一点。”公孙灏将她紧紧抱住不让她离开，春溪也上前来劝她冷静一些。
　　
　　江元晟这时从里面走了出来，红着眼眶望了郑媱一眼，笑得一脸轻松，一句话也没有，径直从郑媱身边飘过去了，郑媱愣愣地打量他走过，见他似乎安然无恙，整个人在公孙灏怀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公孙灏见机又柔声安慰郑媱。郑媱的眼睛则始终端凝着前方，雪地里那个背影渐渐走远。

　　……

　　“我娘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受了别人一点点恩惠，就应该加倍地回报人家……”
　　
　　“晟哥哥……”
　　
　　听到她这样喃喃地喊，公孙灏震惊地望着她，她似乎已经想起了什么来，公孙灏感觉她的身体要离开自己，她的脚步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雪幕中的背影越来越远，而他身后竟有一趟趟印迹，就像是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却是显目的嫣色，大雪覆盖下去后渐渐淡了，新的红色印迹又从他足下蜿蜒出来。
　　
　　郑媱张大了嘴巴，似要嚎啕，却没发声。
　　公孙灏心底害怕极了，感觉自己就要留不住她，低声下气地求她：“媱媱，外面冷，跟我进去好不好？”不料她反手一个耳光掴在自己脸上，猛得推开他提着裙子下阶往雪地中渐渐走远的人奔去。
　　
　　吴顺和春溪惊呼一声，轮值的禁军一个个的都看愣了，望了继续巡宫了。
　　
　　她跑得飞快，毫不顾忌她那隆起的大肚子。春溪在后面穷追不舍，追不上她。春溪大喊：“皇后娘娘，您回来！当心孩子呀！”
　　
　　吴顺见巡宫的禁军过来了，高喊道：“快去拦着皇后娘娘！”
　　
　　禁军欲动，却听公孙灏厉喝一声：“由着她！”
　　
　　扯绵飞絮的鹅毛雪，扑面而来时是透骨的冰凉。离那人越来越近了，看着那不断滴下的热血，她难过地恸哭，冲他嘶声大吼：“晟哥哥——”
　　
　　他猛得停驻了脚步，足下的嫣红越来越多，北风扯得他的身子晃了两下，嗵——栽倒下去了。
　　
　　郑媱飞身扑上前去拉他，使劲儿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他脸色沉暗，七窍流血，两泓眸光湛湛地望着她，分明是含着泪光的笑意，被她捧住脸刚擦去了血，一口黑血又涌出来，染了她袖口的金凤凰，她泪如珠玉，珊珊落下，又怒又急地吼道：“他给你喝了毒酒是不是？”
　　
　　江元晟艰难地动唇，半晌说不出话。
　　
　　春溪追了上来，哭着来拉扯郑媱，死活拉不动，看见她怀中的人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时，春溪也坐在地上跟着郑媱难过起来。翩翩浊世佳公子，也许本就不属于这个浊世的……
　　
　　“你不是百毒不侵的吗？别闭上眼睛，别闭上眼睛……“郑媱哽咽着摇晃他，“你说话呀，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死了，我欠你的人情该还给谁？……”
　　
　　“那就……别还了……”他艰难地咬出几句话来：“当我……送你的……”
　　
　　“傻子……”郑媱伸手拔下头上凤簪，划开了手腕，春溪以为她想不开，扑上来抱住她，按住她的伤口：“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干什么呀？您就算不想着陛下，您总得为您的女儿们和您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郑媱不理会春溪，固执地将手腕举到他唇上：“你喝吧，我不喜欢欠人的东西，我是不能对你以身相许的，喝了你的血，那我就还你我的血，你活下来，我再还……”郑媱说着又恸哭出声，颤颤道：“你的肉……再还你的肉……”
　　
　　他死死闭着牙关，偏过脸去，血泪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张脸：“那我宁愿……不活，我就是……就是要你欠着我，用……你的来世还……”
　　
　　皇后这样抱着别人，还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吴顺心里想着，发现那些禁军眼睛都看直了，又斜眼去瞥公孙灏，公孙灏的脸色难看得很，眼睛无神地望着那雪地里的两人，半晌都不眨一下。
　　
　　郑觉这时赶了过来，看见了雪地里抱着江元晟哭得伤心的郑媱，公孙灏站在殿阶之上看着，许多人都在一旁看着。郑觉心想：妹妹这下闯了大祸了。郑觉的头脑一下子热了，冲上去拉扯郑媱，郑媱不走，情绪非常激动，郑觉无法，一掌把她劈晕，抱起她看了公孙灏一眼，公孙灏现在肯定是对媱媱恼羞成怒了吧，郑觉直接抱住妹妹往昭颐宫的方向走。
　　
　　公孙灏这时下了殿阶，阔步上前拦住了郑觉，从他怀中接过郑媱抱着走了。
　　
　　透骨的冰凉渗入五脏六腑，江元晟躺在雪地里，双目渐成一线，天空中不断有雪花落下，就像那年的花雨……随后有人过来抬起了他的身体……
　　
　　郑媛只是站在众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黯然垂泪，心被掏空了一般，她的哀痛并不亚于姐姐，可是她竭力克制着，克制着她的双腿和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不为人知的爱和恨。她是真的从心底里佩服她的姐姐，换作是自己，怎么也不可能跟她那样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她刚刚就不敢扑上去，即使她非常想。
　　
　　身为一国之后，众目睽睽之下能够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姐姐大概是知道公孙灏爱她如命吧，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不惜扫他一个帝王的脸面。
　　
　　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郑媛擦了擦眼泪，转头一看，是姐姐非常讨厌的卫宫正，郑媛转身欲走，被卫韵一把拉住了。
　　
　　“你拉着我干什么？”郑媛抽回手，冷冷道，“你害我姐姐在众人跟前失德，只怕明日朝臣就要上奏废后了，你的目的达到了，高兴吗？”
　　
　　卫韵轻笑一声：“怎么是我害的呢？你姐姐心里要是没有江元晟，就不会不顾公孙灏的阻拦扑上去了。”
　　
　　“你！”郑媛斥责道，“哥哥人那么好，又是姐姐的朋友，姐姐看到他要死了，怎么可能不伤心？”
　　
　　“那你怎么没扑上去？你不是喜欢江元晟吗？”卫韵笑道，“你姐姐难道会不知扑上去的后果吗？废后她都不在乎了，说明什么？说明你姐姐也是喜欢他的，他也喜欢你姐姐，他们两情相悦，你不敢扑上前去就是因为你知道他们两情相悦，你又怕惹怒了公孙灏，说到底，你根本不如你姐姐喜欢江元晟！”
　　
　　“你胡说！”郑媛恼羞成怒，“他们只是友情！我……我……哼……你好阴险，以为你让公孙灏觉得我姐姐心里有其他人，公孙灏就会喜欢你把你充入后宫了吗？你做梦！”
　　
　　卫韵又笑：“公孙灏戒备我，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了，但是你可以……”
　　
　　郑媛一惊：“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疯子！”
　　
　　卫韵笑着抬起她的下巴：“你知道吗？你这张脸就跟你姐姐容貌没改变之前一模一样……江元晟死了，是公孙灏赐的鸩酒毒死他的，你不恨公孙灏吗？”
　　
　　郑媛听得毛骨悚然，瑟瑟发抖着贴到墙角：“疯子，你滚开！我要把你说的都告诉我姐姐！”
　　
　　“告诉你姐姐？”卫韵一下子捏住她的嘴巴，“你姐姐现在可没心情听了，接下来就要和公孙灏冷脸相对了，被废后、被打入冷宫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你的机会就来了……”卫韵抬起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你不想穿上美丽的凤袍、戴上华丽的凤冠么？只要你姐姐被冷落了，你就很容易成为你姐姐的替身了……你可以趁公孙灏不防备的时候杀了他给你心爱的人报仇，你也可以跟他假戏真真做上他取代你姐姐的……”
　　
　　郑媛闭上眼睛：“你这个坏人，你滚！我不会背叛我姐姐的……”
　

140、活罪

跟前废后的奏本堆积如山，尽数被他推翻在地上。“都拿去烧了！”
　　
　　吴顺和几名内侍蹲到地上，一本一本地捡起来，眼见着终于要捡完了，他又把案上其他的奏本尽数挥落在地。吴顺站起身想安抚他几句，快速在脑海中理着安抚的说辞，刚要开口，他站起身越过他往外去，吴顺连忙交代其他人收拾，后脚跟了上去，公孙灏回头呵道：“别跟着朕了！”
　　
　　今日上来的全是废后的奏本，快要占领那整张御案了，继续坐着只会等来一群废后的谏臣。公孙灏不想处理国事了，脚步踌躇着，再次迈入了昭颐宫。
　　
　　郑媱根本就不想见他，昨天醒来后一句话也不与他说，看见他就翻身侧脸向内，昨日的晚膳也没进，今日的早膳也没进，午膳怕是又没进的。
　　
　　公孙灏走进寝殿的时候，春溪正在劝郑媱进食，郑媱听见脚步声，侧眼一瞥，又麻木地收回视线发起呆来，并不理会春溪。公孙灏走过去接过春溪手中的玉碗，搅了搅汤匙，舀起一勺粥饭喂到她嘴边。

　　郑媱闭着眼睛道：“我不饿，不想吃。”

　　至少肯和他讲话了。
　　
　　“不饿么？”公孙灏温言道，“两顿没吃了，不饿么？来，吃饭。”喂到她唇边时被她伸手推了回来，她别过脸，低声道：“我让你颜面无存，你不如遂了他们的意，废了我吧。”

　　公孙灏恍若未闻，腾出一只手掰过她的身子，勺子又送到她嘴边：“吃饭……”

　　“没关系的，你要废我，我也没有怨言，我却是无德……”她还是无动于衷地说。

　　公孙灏继续喂她：“听话，媱媱……”又被郑媱狠狠推了回去。
　　
　　看得春溪在一边都急了。
　　
　　“你不吃，你不吃，饿坏了孩子怎么办？”公孙灏伸手抚起她的肚子，竭力平着语调说：“你不吃，朕的孩子还要吃，饿坏了朕的孩子，朕饶不了你！”
　　
　　郑媱冷笑了两声，盯着他道：“你不敢怪我，不敢和我怄气，不敢对我发脾气，不就是看在我怀着你孩子的份上么？你放心，饿不死他的。”说完便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玉碗，咕咚咕咚地把那粥饭喝下去了，随手一扔，粥糊溅在公孙灏龙袍上，玉碗落在地上，碎了。
　　
　　公孙灏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张了张口，将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抬手去擦她嘴边的粥糊，她犟得转过脸去。公孙灏起身出去，碰见了正来郑媱寝殿的郑媛，公孙灏叫住郑媛：“你随朕过来一下。”
　　
　　春溪一边收拾地上的玉碗碎片，一边劝郑媱道：“皇后娘娘昨日确实……不该……哪怕您再悲痛，也该想想自己的身份，您是一国之后……昨日，众人都看着，您那样做，让陛下颜面无存，也失了您的身份……惹来闲言碎语……幸亏陛下没有怪您，还是跟以往那样待您，您就不要再对陛下耍性子了，如果有一天耗尽了陛下的耐心，您可有想过后果吗？万一失宠了，您怕是后悔都来不及，您让两个小公主和您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呀？”
　　
　　“我什么都没做错！”郑媱语气坚定地说。“我让陛下颜面无存？陛下又何尝为我想过？我在外面听见江元晟跟陛下说起从前的事，那么陛下应该是知道他从前救过我的，陛下若真的为我想了，就不会固执己见地杀了他！”
　　
　　春溪叹了口气，没有想到那个人在她心里如此重要，春溪不知道以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春溪只觉得她作为皇后，昨天那样冲动的做法很欠妥，而公孙灏还没怪她，又说：“您怎么还是如此任性呢？陛下待您不薄了，后宫惟您一人，陛下再来的时候您就不要再给他脸色看了。”
　　
　　“你们都不知道，因为你们不是我。为什么要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评判是非，指责别人？”
　　
　　春溪哑口无言。
　　
　　公孙灏见郑媛低着脑袋，浑身都有些发抖，道：“朕会吃人么？你不必如此怕朕。”
　　
　　怎么会不怕？公孙灏现在把她带到他自己的寝宫了，郑媛想到卫韵说的他用鸩酒赐死了“哥哥”，又怕真如卫韵说的那样他会把她当成她姐姐的替身，她不想被他宠幸，因而怕得要命，虽然恨他，郑媛却是能屈能伸的，知道与那点仇恨比起来，还是性命和清白最要紧，于是在他开口之前连忙对他下跪道：“陛下，我想……我想出宫去和我大哥住了。”
　　
　　公孙灏立刻拉下脸来：“你姐姐刚与朕闹了别扭，心情不好，你就想着要出宫去住？没想着多陪陪她与她多说说话开导她？”
　　
　　“不是！不是那样的！”郑媛怎么可能如实跟他解释，道：“就是因为姐姐心情不好，我怕留在宫里给她添乱，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姐姐也不一定会听我的，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也说姐姐是和陛下您闹了别扭，所以开导她还需要陛下您啊……”郑媛说完又对他磕头，拼了命挤出一连串子眼泪：“相信陛下比我更了解姐姐，看在姐姐给陛下生了两位公主，又将要给陛下诞下龙嗣的份上，希望陛下多多包容姐姐，姐姐心里一直都只有陛下的，希望陛下不要冷落姐姐了。”
　　
　　妹妹都比郑媱有心眼儿。郑媱有时候也是耿直得可以，公孙灏一眼看穿郑媛的心思，道：“你放心，朕带你过来不过是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带她过来就是叮嘱她几句话？郑媛还是吓得要命。敛息屏气地等待聆听。
　　
　　公孙灏说：“你暂时别出宫了。皇后现在心情不畅，谁也劝不动她，她更是不想看见朕，你跟皇后是亲生的姐妹，你去她跟前她不会赶走你的，你就多陪陪她，多讲些笑话哄她开心，然后，每日按时跟朕汇报……这是圣旨……”
　　
　　就是这些？郑媛抬头瞥了他一眼：“哦……谨遵陛下圣旨，那……那我现在可以告退了么？”
　　
　　“还不行！”
　　
　　郑媛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公孙灏道：“你先等一等，等见到了一个人，和她当面对质了再走。”
　　
　　郑媛又忐忑地坐在一旁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外面起了脚步声。钟桓进来道：“果然如陛下所料，卫宫正过来打听郑家小娘子为何会在陛下寝宫，被臣抓个正着。”
　　
　　公孙灏沉声道：“带进来！”
　　
　　钟桓随即把卫韵“请”了进去。
　　
　　卫韵当下没有看见郑媛，虽然相当于是被钟桓“抓”来的，仍然临危不乱，镇静地盈盈下拜：“参见陛下。”
　　
　　公孙灏问郑媛：“昨日小年，在你姐姐来御书房之前，卫宫正与你姐姐说了什么？”
　　
　　卫韵这才看见郑媛，郑媛也在，心里一下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郑媛打量了卫韵一眼，心理思忖了下，勾唇道：“卫宫正来找姐姐的时候可威风了，她根本不把姐姐放在眼里，大言不惭地说她就是过来陷害姐姐的。”郑媛将卫韵昨日对郑媱说的陷害郑媱的原话在公孙灏跟前重复了一遍。
　　
　　卫韵从容辩解道：“小娘子可不要说谎，臣怎么可能会说出那样无礼的话来？陛下是知道臣的，臣知道分寸，即便对皇后不满，那种无礼的话，臣也是不会说出口的，况且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官，怎么敢对皇后不敬呢。小娘子护姐心切，和昭颐宫的下人串了口供来为姐姐说话，臣可以理解。”
　　
　　公孙灏不动声色。
　　
　　“卫宫正说，无论如何，姐姐跟陛下的感情也是好不了的了。”郑媛继续添油加醋，“还说，陛下必然会废后，后来找到我秘密地告诉我说：她自己心知陛下已经防备了她，不可能被陛下充入后宫，但她不想看着姐姐好过，于是她就来威胁我让我做姐姐的替身，让我去接近陛下，她说我跟姐姐原来长得一模一样，很容易被陛下当成姐姐的替身，她让我取代姐姐，让陛下冷落姐姐！”
　　
　　卫韵这下淡定不了了：“陛下别听她胡——”　一杯滚烫的茶水泼溅在脸上，烫得她尖叫着滚到地上捂住脸。
　　
　　郑媛也骇得站起了身。
　　
　　“不用辩解，你做了什么事，朕都知道！”公孙灏望着地上疼得打滚的卫韵，脸都绿了，抬目吩咐钟桓把郑媛带出去。
　　
　　卫韵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是一副花容月貌，如今已被滚烫的茶水烫得皮肤发红起泡了，眼角也被碎玉割破了，她连忙抬起颤抖的手伸去脸上不停抚摸，越摸心越慌，爬到正冠镜前一看，“啊——”尖叫着哭出声来，那镜子中的分明是一只红脸鬼！分明是鬼！是鬼！哪里是自己！卫韵捂住脸失声痛哭，透过指缝，她看见镜子中出现了一双镶缙丝云纹的龙靴，拿开了双手，泪也挂在扭曲的脸上忘了流，定定地看着镜子中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公孙灏。
　　
　　一只龙靴伸过来撅起了她的下巴。“朕不想亲自下手的，无奈你太过分！朕越容忍，你就越得寸进尺！朕现在想想，朕真是错了，你早就不该留了，朕却把你留到现在……”
　　
　　卫韵瘪了唇，尚在淌血的眼角汹涌出倾盆的泪水，歇斯底里地吼道：“这么多年，我一心一意为你……我到底……哪里不如她？我比她聪明！比她理智！比她懂分寸！……出身比她差了一点，容貌差不到哪里去！”
　　
　　“你是比她聪明……你就是太聪明了，你若是不这么聪明，像吕梦华那样率性一些，朕可能不会如此厌恶你，朕已经忍了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即使你样样都比她出色，在朕的眼里，你还是不如她，哪里都不如她！连她的一根头发都不如！”说罢一脚将她掀翻在镜前。
　　
　　卫韵抬头望着镜子中狼狈的自己，痛不欲生地呜咽道：“求你，立刻杀了我。”
　　
　　“杀你？”公孙灏眉峰一挑，笑了笑，“你确是罪该万死。但是朕不杀你，念在你从前对朕鞠躬尽瘁的份上，就免你死罪，改让你受活罪！”
　　
　　活罪？

　　生不如死的，活罪……


141、结局 

吴顺进殿禀道：“陛下，左相大人来了。”

　　公孙灏手里正在看黎一鸣呈上来的废后折子，心想他一会儿动怒起来又要拿告老还乡来威胁自己了，笑了笑，合上道：“让他进来。”
　　
　　黎一鸣进来了，本着废后的请求预备开口，却听公孙灏先开口道：“亚父从前抚养朕的含辛茹苦，朕都铭记在心。朕以为亚父年事已高，朕想让亚父回乡颐养天年，已经吩咐钟桓去安排了，钟桓会派人一路护送亚父，直到亚父平安回到黎县家乡。”
　　
　　黎一鸣目瞪口呆：“臣……臣……廉颇虽老，尚能饭五斗。臣的身体还算硬朗，愿意继续为陛下分忧……”
　　
　　公孙灏心道：廉颇虽老尚能饭五斗，然则一饭三遗失焉。微笑道：“亚父不必担心没有人为朝廷效劳，如今我大曌人才辈出，能者如过江之鲫。亚父为朕操劳了半生，朕希望亚父安享晚年，亚父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黎一鸣：“……”
　　
　　“左相大人本是去找陛下提议废后的，可是还没张口就被陛下给堵回去了。”鸳儿乐呵呵地围在郑媱跟前道：“娘娘猜陛下说了什么？”
　　
　　郑媱神情漠然。
　　
　　鸳儿笑道：“陛下知道他接下去要以告老还乡威胁自己，就先提出让他告老还乡了。”鸳儿捧腹道，“吴顺跟奴婢说的时候可好笑啦，他说左相大人当时完全愣住了，那个表情心里肯定是在说：‘老臣没有想要告老还乡啊，陛下怎么要赶老臣走？’陛下后来又让他不要有异议，一切都给他安排好了哈哈哈哈……”说完发现郑媱眨着一双眼睛望着她，还是没有一丝笑容。鸳儿咳了咳，收住笑容期待地望着郑媱：“是奴婢讲的不好笑吗？娘娘还不高兴吗？”
　　
　　“你在娘娘跟前唧唧喳喳什么呢？没完没了了，”春溪走过来赶她道，“你的活儿都干完了吗？”

　　“春溪姐姐我这就去。”鸳儿吓得赶紧起身走了。
　　
　　春溪走过去劝她开心一些，心情老是郁结着对肚子不好，马上除夕就要到了，除夕日，皇后得和皇帝一块儿吃团圆饭、晚上还要飨宴文武大臣，心里再别扭，为迎接新年，面上总要和和气气的。
　　
　　郑媱笑道:“我都知道。这几日你们和媛媛倒是没少花心思哄我，你放心，除夕日，我不会给陛下脸色看的。”完了又问春溪：“长公主府的丧事办完了么？”
　　
　　每回听她提到长公主府，春溪的心必会蹦到嗓子眼儿，大过年的说那些丧事多不吉利啊。春溪道：“办完了，前个儿出殡了。”她看见郑媱的神情又有些崩溃，忙道：“娘娘节哀吧……别总往从前看，您得向前看……”
　　
　　郑媱咬着唇颔首，侧过脸去，累累珠玉又从脸旁滑落。殿中一时寂静，只闻她有一声、没一声的啜泣，春溪不知劝过多少次了，她听不进去，因此后来当她哭的时候，春溪便不再劝了，或许越劝她心里就越难受，哭一哭不把伤心和怨气憋在心里也好。小公主们在外玩得嘻嘻哈哈的，笑声透过窗纸渗进殿中，兽金香炉里吐出醇香的烟气来。
　　
　　郑媱觉得殿里有些闷，起身走出去，站在庑下透气，外面都是清冽的雪气，果然一嗅便神清气爽。燕绥和柔嘉在蜡梅下欢乐地堆雪人，发梢上沾了些细碎的冰晶，春溪要上去拉她们进殿，被郑媱阻止了。盛开的蜡梅密密地攒了满枝，满树黄澄澄的，发着幽幽的冷香。望着女儿们乐不思蜀的模样，郑媱不知不觉扬起了唇。
　　
　　宫门处渐渐起了脚步声，郑媱移目一看，是妹妹郑媛，上前问道：“媛媛去哪里了？最近怎么总是出去？又总是在这个时辰回来？”

　　郑媛眨了眨眼睛，支支吾吾道：“我，我去看……雪梅了。”连忙拥着她进殿：“外面冷，姐姐快别站在外面。”

　　郑媱半信半疑，也没再多问。
　　
　　春溪早就看出了异样，昨日秘密地跟着郑媛，这小娘子，竟是往陛下的寝宫去了！春溪特意去查了彤史，并没有侍寝的记录。等那姐妹俩说完了话，春溪便找到郑媛质问她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姐姐的事。
　　
　　郑媛道：“没有，你不要疑神疑鬼的，我做的，都是为我姐姐好。”

　　春溪有些气了，语气十分激动：“你跑去陛下的寝宫干什么？你敢说没做对不起你姐姐的事？为你姐姐好？在你姐姐和陛下感情有隙的时候插一脚是为了你姐姐好？你太无耻了！”
　　
　　郑媛委屈地流起泪来，公孙灏并不让她把实情告诉任何人。因而她就像吃了黄连的哑巴，有苦说不出。之前听到燕绥的哭声，郑媱跑出来察看，碰巧就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瞬间心如死灰。事后问春溪是怎么回事，春溪便告诉她：那日她亲眼看见郑媛进陛下寝宫了，进去了很久才出来。但是去查彤史，发现没有侍寝的记录。春溪说完又看郑媱的脸色，发现她十分平静，平静了会儿，她道：“他肯定是不打算记录的……媛媛也傻，不懂事……”
　　
　　听她语气似乎没有责怪郑媛的意思，春溪十分不快，心里一直埋怨郑媛。
　　
　　很快便到除夕了，按照祖制规矩，帝后忙了一天，晚上又一道飨宴群臣，宴上，两人执手相握，眼神甜蜜，感情看上去好得像刚刚大婚那会儿。众人心里暗暗好奇：帝后什么时候和好的？春溪看着都以为他们俩和好了。尤其是郑媱，和昨日的反差也太大了。然而筵席结束后，春溪方明白过来，面上的甜蜜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宾客散去后，公孙灏走到郑媱身边，顺手来抱她：“挺着肚子忙了一天，一定很累吧……”

　　郑媱后退两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公孙灏看着她，僵硬地笑了笑：“正好，我也有。”屏退了众人后，道：“你先说吧。”
　　
　　郑媱端凝他一眼，掀起裙裳忽然冲公孙灏下跪，公孙灏诧异地后退了两步，目视她伸出双手摘下了头顶那座沉甸甸的凤冠递到他跟前。
　　
　　公孙灏低目去看，凤冠的金光熠熠得刺眼，沉声问：“你在干什么？”

　　“臣妾失德，请陛下废后。”她眼睫一眨不眨地说。
　　
　　他真想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公孙灏张了张口，翕动着唇，半晌才发声指着她的鼻子质问她：“十几年的感情，朕跟你十几年的感情，敌不过那样一个人吗？”
　　
　　“陛下不懂。”她继续漠然地重复“十几年的感情……”她说：“若真的在意我，你又为什么会杀他呢？”
　　
　　公孙灏双手别去了身后，心神难定地来回踱步，踱了几遭后猛得坐下去，举起玉碗中的琥珀光一饮而尽，他仰面向后倒去，望着横梁的彩绘，流泗抽涕，声音轻如鸿毛：“郑媱……我就是太在意你了……”又一骨碌坐起身来，一杯酒接一杯酒地灌给自己。
　　
　　郑媱去看他，他眼角湿湿的，脸上全是酒水，一杯接一杯。
　　
　　郑媱静静地看着，摔碎的空坛玉樽已于地上堆成小山，他指着她，醉态醺醺地笑，口里不停重复：“我就是太爱你，我就是太爱你……”
　　
　　我就是太爱你，不知道说了多少遍，郑媱听不下去了，打断他道：“我知道。但是你杀他却是你不对了，你明知道他是我的恩人，你留他一命怎么了？你这样却让我们夫妻的感情难以为继了。”
　　
　　难以为继？他一听，激动地扑过来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压迫着她的呼吸，浓浓的酒气萦怀，她也不敢挣脱，知道他喝醉了，挣脱纠缠着怕伤着了孩子，他捧起了她的脸，这时候的表情一本正经，完全不似喝醉的，接下来讲的话也很正常，她都以为他装的了，可一开口就是扑鼻熏人的酒气：“今天累坏了你，早些休息，初一还有大礼呢，穿厚些，披上狐裘，大雪还要连着下小半个正月呢，年初二，回你大哥府上一趟吧，你大哥有话想跟你说，他早就想入宫来见你了，初二，你就当作回娘家省亲，顺便去看一看郑朗……”
　　
　　“我知道了，”郑媱伸手推他，“你也早些休息。”
　　
　　公孙灏还是不放手，抱着她，滚烫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脸，他问：“如果你没有忘记他的恩情，让你重选一次，你还会不会选我？”
　　
　　郑媱愣愣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滚烫的呼吸扑在她脸颊上，慢慢向她的唇移动，他的唇凑到她唇边，欲吻又滞住。“你若真的讨厌我不想见到我的话，我以后，就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初二之后，你若想离开我，我也成全你……但是孩子们都不能带走……只要你舍得你的骨肉，你就走……”
　　
　　郑媱睁大了眼睛：“你……”有些话憋在心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公孙灏松开她起身便走，郑媱连忙扯住他的衣袖：“你让媛媛去你寝宫都做了什么？你让她侍寝却不记彤史……她万一有孕了怎么办？你给她一个名分吧！”
　　
　　他的身子踉跄着一晃，转过一张含着阴郁笑意的脸，眼睛红的可怕，抬手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醉态毕露，骤然打碎那一排瓷器琳琅，泠泠破碎的声中夹杂着他粗俗不堪的喝音：“你听好了，朕就只上过你——”
　　
　　……

　　大年初二，雪霁天晴，天气却格外地冷。春溪早就把一切都打点妥当，给郑媱披上狐裘，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皇撵，上辇车，随行的还有郑媛。
　　
　　春溪一路没给郑媛好脸色看。郑媱也不停打量郑媛，憋着一肚子话。这些，郑媛都看得出来，郑媛觉得必须在路上找机会告诉姐姐真相，不然姐姐一定会误会自己的，想着这些的时候，郑媱已经先开了口。
　　
　　“媛媛，你老实告诉姐姐，陛下有没有让你侍寝？”
　　
　　郑媛慌得握住她的手，跪到她跟前道：“媛媛怎么都不会背叛姐姐的，姐姐对媛媛这么好。姐姐放心，陛下没有让我侍寝，他不过是问我关于姐姐的事……”郑媛把公孙灏吩咐她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郑媱，完了怕郑媱不相信，咬着唇道：“姐姐若实在不信，回头可以让宫人为我验身。”
　　
　　验身是多么屈辱的事啊。春溪还是心怀芥蒂，道：“验身倒是可行。”郑媛暗暗嘟唇瞥着春溪。
　　
　　郑媱斥了春溪一句，想到公孙灏那晚气愤的神情，又看看媛媛惶急的神色，的确是没侍寝的了，抚摸她的脸道：“验身完全不必，姐姐相信你。呆在后宫里有什么好哇，姐姐不希望你入宫，以后一定会给你找个一心一意待你的人。”

　　郑媛开心地勾住她的脖子亲她:“姐姐对媛媛最好了。”又靠到她肩头撒娇，对春溪扮一个鬼脸，春溪咧嘴笑了下。
　　
　　辇车很快适郑府。
　　
　　郑觉站在府外迎接她们，入了府，郑媱看见府里的嬷嬷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可不是阿朗么？阿朗这时还不会讲话，只会在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但已经会走路了。
　　
　　当初有人弹劾郑觉说郑觉窝藏厉帝子嗣，郑觉对外宣称阿朗是他的儿子，说阿朗有详细的出生年月和时辰，孩子母亲的身份是真实可查的，一个边疆的女子，他去东|突厥的路上认识的，孩子的母亲因为生孩子而难产死了，编得天衣无缝，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皇帝都亲自参与其中帮助捏造身份了，肯定是滴水不漏的。
　　
　　阿朗似乎还认得郑媱，一见郑媱喜悦地张开手臂要郑媱抱。郑媱抱着他亲了几下，盯着他认真打量，孩子眉眼之间有点像公孙戾，不过现在看来和姐姐郑姝更像，因而也有几分像大哥郑觉的。就是不知以后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模样，郑媱只希望他努力长得像他的母亲，不要引起外人怀疑了。
　　
　　郑觉怕孩子乱踢伤了她的肚子，忙吩咐嬷嬷们把阿郎抱下去，阿朗不答应，哭得眼泪汪汪的。郑媱也道：“不碍事，我抱抱他。”
　　
　　“大哥有话和你说。”
　　
　　郑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嬷嬷抱着痛哭的阿朗下去了。跟着郑觉进了中堂，谁料郑觉踌躇了下却道：“罢了，天黑了再和你说吧。”
　　
　　“什么呀？大哥神秘兮兮的。”
　　
　　郑觉问她：“还在跟陛下置气么？”郑媱不回答。
　　
　　“别和陛下置气了，”郑觉看着她道，“大哥原来并不希望你跟陛下在一起，还在嘉兰关的时候陛下就曾试探过大哥，说以后要你跟了他，大哥当时气愤得想给他两拳，因为知道他以后会是帝王，大哥对他不放心，他将来三宫六院如何会对你一心一意？……哪个帝王的后宫不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的，后宫的女人为了帝王的宠爱争得头破血流。可是经历了一些事后，大哥渐渐发现他竟像是只钟情于你，他立你为后，处处包容你，也没选秀立妃，后宫惟你一人，你又给他生了一双女儿，这一胎再诞下皇子的话，你的地位再稳固不过了，况且，你如今还年轻……所以，大哥觉得很放心。”
　　
　　郑媱半晌没有说话，想了想，笑道：“是公孙灏让你来跟我说好话的吧。”
　　
　　“不是，是我自己要说的，看来，你还在为江元晟的事情跟他怄气呢。大哥很好奇，这个江元晟有那么好，比你孩子的父亲还好？让你这么为他？”
　　
　　“不是大哥想的那样。我对江元晟没有男女之情，只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他很可怜，虽然母亲是高贵的长公主，可他从小却是一个人孤独地长在幽篁……”郑媱顿了顿，道：“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杀他，陛下在怕什么？是觉得他会威胁到他的皇位还是觉得我跟江元晟之间有什么才会杀了他？我无法理解。”
　　
　　郑觉笑道：“我现在真是同情陛下，你确是误会他了，他有对你解释江元晟的事情吗？”

　　郑媱摇头。
　　
　　“晚膳后你就知道了，大哥保证你会后悔的。”郑觉神秘笑道，又转移话题跟她聊别的，聊到正月以后想接郑媛回来跟自己住。郑媱想到春溪以前提醒过的话，真的有点害怕，便同意了。
　　
　　聊着聊着天色就暗下来了，郑觉请她去用晚膳，晚膳过后她看看天色，想着该回宫了，便起身跟郑觉告辞，郑觉拦住她道：“且慢，有一人，皇后娘娘今日必然得见。”
　　
　　郑媱疑惑：“什么人？”
　　
　　郑觉笑道：“跟我来。”
　　
　　郑觉领着郑媱去了府中一处寂静的庭院，打开院门请她进去：“当心摔跤，地上的积雪厚着呢。”郑觉说着搀着她往里走。里面是客人住的厢房，烛火在窗纸上亮着。
　　
　　有一些月光，照得积雪银亮，倒不会看不清脚下的路而摔跤。积雪蓬松软弛，一脚下去就陷落一截，发出塌塌的轻微声响。
　　
　　“大哥带我来见什么人？”郑媱话音刚落，那屋子里就起了一声琴音。
　　
　　郑媱再迈不动脚步，惊愕地望着郑觉，郑觉笑笑：“你有些误会陛下了，陛下竟然一句也没为自己辩解。”

　　屋子里的琴音起了两声便落了，再也没响了。
　　
　　隔着几重院墙，春溪和郑媛也隐约地听见了，春溪十分惊讶，那乐声不是在长公主府听见过的么？
　　
　　“他没死？”
　　
　　郑觉笑：“没死，陛下的确赐了鸩酒，那鸩酒会让人七窍流血，暂时绝息，其状若死。”
　　
　　若死？公孙灏是玩假死玩上瘾了是吗？当初让她假死，现在又让江元晟假死。郑媱心里说不出的愤怒。
　　
　　郑觉又道：“江元晟因为父母的死对陛下有恨，当初在长公主府故意弹琴引你过去，目的，是为了引起公孙灏的愤怒，赐死他，他的确是心灰意冷不想活了，至于原因，我不太清楚。
　　
　　后来陛下入长公主府找他谈话，他用言语激怒陛下，再加上他是曜族人，陛下当时的确是对他起了杀心，回宫之后就召我入宫商议如何围了长公主府，将那些让人忌惮的乌衣卫的势力瓦解了并杀了江元晟。江元晟自知惹怒了陛下，不想连累长公主府的其他人，遂在陛下预备杀他的小年那日入宫面圣。他跟陛下说愿意以一人之死换长公主府其他人的性命，且会将乌衣卫交由陛下，陛下不知什么原因，心慈手软，便赐了他一杯能致人假死的鸩酒，他喝了之后给陛下讲了从前遇见你的事，只讲到弹琴……后来你就去了，再后来你都知道了……事发之后，他一直呆在我的府邸，如今，长公主府把他的丧事也办了，世上就再也没有江元晟这个人了，他马上也得离开了。”
　　
　　原来如此。
　　
　　门嘎吱一声开了，他走出来，笑容温暖如春。穿得还是那么单薄，素白的衣袂迎着夜风飘举，恍如世外仙人。
　　
　　“你们说说话吧，我先走了。”

　　“不用，”郑媱叫住郑觉道，“大哥留在这里，免得以后被人抓住把柄说我跟他私会。”
　　
　　郑觉点头，退到一侧看着。
　　
　　郑媱低头看了眼脚下的路，踩着松软的积雪慢慢朝他走去。
　　
　　他远远地冲她笑道：“小猪，想不到你还能再记起我。你将我的恩情记得这么深，我很欣慰。”
　　
　　小猪？郑媱噗嗤一声笑了。不再往前了，隔着数尺的距离与他对视良久，问：“以后去哪儿？”
　　
　　“四处逍遥，”他笑，“他让我喝鸩酒的时候，让我有多远滚多远，天涯海角最好不过了，他让我永远不要来纠缠你。”
　　
　　郑媱也笑，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他道：“今晚就走，就是打算着等你过来，见你一面让你知道我没死，之后就走。”
　　
　　“那你保重。”
　　
　　他点头，月光照得眼珠幽亮：“会的……”
　　
　　“你先等我一下。”郑媱转身离开。
　　
　　江元晟走到郑觉跟前道：“感谢你这些时日的收留，有一事，我还要拜托你。”

　　“什么事？”

　　他说：“拜托你再收留长公主府的一个人。”

　　“谁？”郑觉问。

　　他说：“高翠茵。”

　　郑觉有印象，点头：“好。”

　　他说：“永远收留她……你若看上她了，就把她收在身边；若看不上她，就把她留在府中，她从前照顾过郑媛，以后郑媛回府住了，也会有个熟人。翠茵有轻功，长得也不赖，还会配药治病什么的，可厉害了，你会发现她的好的，她也会对你忠心耿耿的……”
　　
　　郑觉一脸懵惑：“好。”

　　他拍拍他的肩：“多谢。”
　　
　　郑媱这时回来了，拿了一件狐裘递给他：“今日虽然晴了，明日还要下雪的，可能，要连着下小半个正月呢……这个给你。”

　　“谢谢……”他伸手接过，触及她的指尖，那一点温度缓缓渗入心里……
　　
　　……
　　
　　江元晟没死，郑媱心里一下子轻松很多，回宫的路上坐在车辇中不断想着公孙灏除夕那晚的话，越想越生气。“初二之后，你若想离开我，我也成全你……但是孩子们都不能带走……只要你舍得你的骨肉，你就走……”

　　心机好深重的人啊，没杀江元晟，他倒装得大度。

　　给他生了一双女儿又怀着他八个多月的孩子呢，她怎么会走啊？
　　
　　“公孙灏真是存心气我。”郑媱胸口堵着一口气，恨不得立刻发泄出来，不觉已把心中所想吐了出来。
　　
　　“啊？”春溪和郑媛都奇怪地看着她：“娘娘您在说什么？”

　　“姐姐回去得把姐夫教训一通，”郑媛怂恿她：“他没杀哥哥，却不告诉姐姐。”
　　
　　谁说不是呢。郑媱一想，叮嘱她两人：“江元晟没死的消息不可告诉其他人。”

　　“姐姐放心。”郑媛道，“我不会说出去的。”又问郑媱：“姐姐知道哥哥他去了哪里吗？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郑媱说，“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吧。”

　　郑媛失落地垂下脑袋。
　　
　　入了宫门，下了辇车，吴顺就笑嘻嘻地抬着皇撵来迎接她了。“娘娘，陛下一直让奴才在这里等着您呢。”　

　　郑媱坐上皇撵，气势汹汹地问：“陛下在哪儿？”

　　吴顺道：“在寝宫题字呢。”
　　
　　案上的猊金炉兽口缓缓倾出一脉香气，幽幽散入暖屏深处，飘忽来去。
　　
　　下了皇撵，她怀着冲天的怨气直闯而入，宫娥们跪伏一地，被她呼来喝去：“都出去！”
　　
　　吴顺伸手招呼随侍宫娥们下去，脸上笑嘻嘻。
　　
　　一层层一重重绡纱被她一掀而起，垂垂荡荡拂上高颈瓷瓶，撩得蜡梅花瓣飞扬如柳絮。
　　
　　春在窗外摇曳的桃花苞芽里悄悄蕴意，将放的是云蒸霞蔚的希冀。
　　
　　青玉缸质地细腻映得水如碧，锦鲤鱼儿在荇草间嬉戏，摆尾吐泡搅动水花唧唧。
　　
　　她一下子闯入他的眼里，瞪着他。落笔至搁，他有些措手不及。
　　
　　那娇滴滴的芙蓉脸儿尽是怨气，一脚踹过去。
　　
　　他合不拢嘴道：“你……别过分了！踹坏了朕的宝贝，你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恼羞成怒的她扬起巴掌又往他脸上扇去。
　　
　　落至脸上却轻得可以，被他一把握住手，“普天之下也就你敢这样对朕。”眼底无限暖融融的爱意。
　　
　　“混账，你没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把你孩子气掉了，把你孩子饿坏了，我看你肠子不悔青，你个混账！你成心的你！”仍是不解气，扑入他怀中她又哭又捶又踢。
　　
　　一低头，望见他写下的新年之愿，上联“风调雨顺民安乐 ”，娇气太多，无边无际，还是止不住地流涕。
　　
　　提起笔，“海晏河清世太平”，纸上洋洋洒洒，她把下联对起。
　　
　　“却是下了一番工夫临摹我。”他说，紧紧盯着那相似的字迹。
　　
　　他让她靠到自己怀中，腹背相贴、暖温相递。
　　
　　她握着笔，他执起她的手，洁净的纸张上写下“国泰民安”的横批。
　　
　　异口同声地念起：“国泰民安！”“国泰民安！”……是兼容二人之长、凤翥鸾回的字体。
　　
　　滴淋，首先打破静寂的是流淌的蜡蜜；俱笑，双人在灯下执手相看……惟有你，是我一生心系。
　　
　　龙凤双烛的火光曳摇，帘幔上映出的双影渐渐合二为一……
　　
　　惟有你，惟有你，是我一生心系……
　　
　　正文完结
　　
　　粗暴的潜台词：
　　1台词：
　　黎一鸣：“臣……臣……廉颇虽老，尚能饭五斗。臣的身体还算硬朗，愿意继续为陛下分忧……”　　

　　公孙灏：“亚父不必担心没有人为朝廷效劳，如今我大曌人才辈出，能者如过江之鲫。亚父为朕操劳了半生，朕希望亚父安享晚年，亚父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黎一鸣：“……”
　　
　　潜台词：
　　黎一鸣：廉颇老了，一顿还能吃很多。我老当益壮，没有想要告老还乡啊。

　　公孙灏：廉颇一顿的确吃很多，但在吃饭的过程中要上几趟茅厕。你这老头子一言不合就告老还乡威胁得了谁啊？反正我大曌人才辈出，能用的人我都提拔上来了，也不缺你一个，走走走，赶紧走，早点卷铺盖回家歇着去，别在这碍事儿碍眼。　

　　黎一鸣：真是娶了媳妇忘了爹啊。虽然我只是个养父，可是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啊。
　　
　　2
　　台词：
　　公孙灏：“如果你没有忘记他的恩情，让你重选一次，你还会不会选我？”

　　郑媱:“……”
　　
　　潜台词：
　　公孙灏：我就问你，如果重来，我和江元晟只能选一个，你到底选谁？

　　郑媱：你他妈的还用问吗？妈的智障啊！
　　
　　3
　　台词：
　　公孙灏：“你若真的讨厌我不想见到我的话，我以后，就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初二之后，你若想离开我，我也成全你……但是孩子们都不能带走……只要你舍得你的骨肉，你就走……”

　　郑媱：“你……”
　　
　　潜台词：
　　公孙灏：初二的时候你见到了江元晟，想跟他走就走，但是孩子一个都不能带走，只要你舍得孩子，你就跟他走，我大度地让你去追求幸福，只要你开心就好。（反正我知道你是不会走的。反正我牢牢地把孩儿们绑在身边。）

　　郑媱：尼玛！！！老子给你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怀着你的种，你要赶老子走？！！！你存心要气死老子啊！！！


142、番外

一、番外·尧媱夫妇和娃们的日常
　　
　　公孙灏：“皇后怎么还不生？都怀了十个月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一点要生的迹象？”

　　太医：“陛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迟个几日也没什么的。”
　　
　　半个月后。

　　炸毛的公孙灏：“皇后怎么还不生？”

　　太医如坐针毡，天哪，过了月份还不生，肯定有恙啊。面上一脸沉静的太医：“这说明皇后怀的不是凡胎啊。相传赵姬怀着嬴政怀了十二个月才生，皇后此胎必诞下龙子，生下来必天赋异禀、有经天纬地之才。”

　　公孙灏：“爱卿说的很有道理，朕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一般人呢？”
　　
　　……

　　郑媱问燕绥：“柔嘉呢？你怎么没和柔嘉一起玩？”

　　燕绥道：“儿臣是长公主，必须要有长公主的仪态，才不跟安宜一起疯呢！母后，你应该管管妹妹，她成天跟内侍宫娥们玩得不成体统，爬山上树的，跟民间的野丫头一样，一点儿都不像个公主！”
　　
　　“哦……”郑媱笑笑，看着她愤愤难平的模样，伸手摸她的脸，“等她回来了，母后就教训她。”

　　燕绥：继续闷闷不乐中。

　　郑媱：“母后看你似乎很无聊的样子，那你去找你弟弟玩吧。”

　　燕绥：“刘太傅还在教弟弟读书，刘太傅教的儿臣早都会了！儿臣也不想去撞见那严厉的刘太傅。”

　　郑媱：“那你就坐在这里跟母后聊天吧。”

　　燕绥：坐了会儿，坐不住离开了。

　　太子还小，因而暂时跟郑媱住一起。
　　
　　郑媱摇头。

　　一旁的春溪摇扇道：“和宜公主倒是很有几分长公主的架子。”

　　郑媱笑道：“嗯……她肩上挑着长公主的担子，可看到柔嘉玩得疯，心里又不平衡。”
　　春溪也笑：“两位公主容貌虽然一样，性情倒似完全不同。”

　　郑媱拉下脸：“柔嘉也是太疯了！”
　　
　　“公主，您从树上下来吧，”小虎子和小六子在下面急的跺脚，“这要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又要责罚您了。”

　　柔嘉便从树上跳了下来，扔给小虎子和小六子一人几颗果子：“不会的，你们不说不就行了吗？”

　　洗也不洗，咔嚓咬下一口，转身一看，吓得拉过小虎子、小六子先堵上来人再说。
　　春溪喊了一声：“站住！”

　　柔嘉慢慢转过脸来，挤着眼睛道：“春溪姑姑，你找我啊？有什么事吗？”

　　春溪走过去给她整理衣襟：“您躲什么呀？皇后娘娘正找您呢，硕芳郡主和国舅夫人来了。”

　　“媛姨和舅妈来啦？”便跟着春溪回去。
　　
　　郑媱、高翠茵、郑媛正坐在昭颐宫树木花荫下叙话。
　　
　　“看她，人人都惯着她！又顽劣又蛮横，陛下都拿她没辙！”郑媱瞪着被春溪带回来的柔嘉，对翠茵说。

　　翠茵笑道：“我倒觉得安宜公主个性率真，很讨人喜欢。”

　　“舅妈有眼光。”柔嘉冲翠茵笑，又拼命对郑媛挤眼睛，郑媛接过话笑道：“姐姐，我听大哥说你小时候更顽皮呢。”

　　郑媱：“哪有！”

　　柔嘉上前抱住郑媛的脖子，亲她的脸：“我媛姨越来越美了，我听说提亲的人把我舅舅门槛都踏破了，就是不知道我媛姨有没有相中的人呀。”

　　郑媛红着脸笑，抬手抹去她嘴角的果汁儿：“你这小嘴刚刚偷吃了什么？是蜂蜜吗？”

　　柔嘉一抹嘴：“不，是李子！”
　　
　　“行啦，进殿去！也不看看你姐姐在干什么？”郑媱喝了一声，转而询问翠茵关于郑媛的亲事。

　　柔嘉蹦蹦跳跳地进殿去了，发现姐姐正坐在窗下看书，案上一只白玉花瓶，里面插了两条绿枝儿，刚好遮去了姐姐的脸，柔嘉上前没好气道：“是不是你又跟母后告状了？”

　　“什么叫告状？”燕绥垂着眼帘继续翻书，“身为公主就要有公主的仪态，姐姐身为长公主，有权管你，你最好主动抄两遍《论语》，抄完跟母后主动认错，否则母后让你抄十遍都是有可能的。”

　　柔嘉嘟起嘴、白她一眼跑去沐浴了。
　　
　　高翠茵道：“她一个没相中，急死她大哥和我这个长嫂了，不如皇后娘娘您帮她选好了让陛下赐婚吧。”

　　“我不！”郑媛坚持道，“大哥和嫂嫂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自己选。”

　　高翠茵笑着看郑媱：“娘娘您看，每次说起要让陛下给她赐婚，她就这样了。”
　　
　　郑媱拉起妹妹的手：“媛媛是不是有心上人啦？”

　　“……没有……”郑媛眼睛盯着地上说。

　　“陛下前天跟本宫提了一个人，本宫也见过，觉得还不错，是张相的外甥，改天让你们见见。”
　　
　　皇后姐姐的话，郑媛只好点头答应。

　　高翠茵道：“幸亏是皇后娘娘的妹妹，不然这么大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小姑以后可怎么找到好人家呀？”

　　郑媛：“嫂嫂您就别催啦，我就嫁给张相的外甥行了吗？”

　　郑媱道：“还是要先看看喜不喜欢的，张相的外甥很出色，盛都的小娘子们都仰慕着呢，就跟当年的魏王一样，媛媛不妨见一见。”

　　魏王再好，姐姐还不是不喜欢吗？郑媛心想。
　　
　　郑媱转而看向高翠茵的肚子，问：“有身子后，胃口可好？”

　　高翠茵一脸愉悦，腼腆答：“好。”

　　郑媛也笑：“我大哥待嫂嫂可好了，姐姐你看嫂嫂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了。”

　　“小姑别取笑我。”高翠茵咬着唇，还是抑制不住唇角绽开的喜悦，郑觉确实待她好，她本是长公主府的一个下人，他也没嫌弃她，娶她为妻，也没有小妾通房什么的，一心一意待她。郑府的亲戚人丁又简单，上面没有公婆，平辈中两个小姑，小姑之一是当今皇后，另一个待字闺中住在府里，都和她关系很好，下面只有一个郑朗，不是郑觉的亲生儿子，郑朗年纪小抚养着容易跟自己亲近，完全可以视如己出。郑觉官居正一品，又因为郑媱的关系，公孙灏封了她燕国夫人，现在她自己又有身孕了，真是掉到福窝儿了，可不高兴么。
　　
　　“哦，那就好。”郑媱也笑，心里想起了那个跟了于阗王子的高姓女人，也不知大哥是不是真的将她忘了，希望忘了吧。
　　
　　说了会儿话，太子焱聆完太傅授课回来了。彬彬有礼地过来跟郑媱，高翠茵，郑媛见礼，先屈身拜郑媱，“参见母后。”又唤翠茵郑媛：“燕国夫人，硕芳郡主。”不似柔嘉那样喊舅妈喊姨的，稳重得像个小大人，高翠茵笑道：“太子殿下好生客气。”郑媛也笑，见他脸颊肉嘟嘟的很可爱，俯身去抱他：“让媛姨抱抱。”
　　
　　太子连忙避开：“男女授受不亲。”

　　郑媛噗得笑出声来：“姐姐，您刚刚听见了吗？”

　　郑媱觉得儿子这样有些生分了，斥太子道：“你媛姨跟你流着一样的血，她是喜欢你抱抱你而已。这个刘太傅把你教得……”
　　
　　话没说完，被太子打断，太子说：“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又说：“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转身进殿去了。
　　
　　郑媱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高翠茵笑道：“不愧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想着时辰也不早了，不该继续叨扰郑媱了，忙跟郑媱告辞，郑媱对翠茵道：“等本宫跟陛下说了，安排好了见面的时日，再通知你带着媛媛入宫。”
　　
　　高翠茵点头：“有劳娘娘了。”领着郑媛出宫了。
　　
　　郑媱转身进殿去看儿子。
　　
　　太子又过来跟她拜礼，儿子实在是太有礼了，一言一行不离礼。看得郑媱都有点担心了，道：“本宫真怕刘太傅把你教成一块迂腐的木头了。”

　　太子一听，笑了笑，为了打消她的顾虑，问道：“母后，你可知释迦如来是何人？”

　　郑媱答：“释迦如来……就是释迦如来……”

　　太子摇头：“和母后一样，是妇人。”

　　“胡扯！”郑媱异道，“没听说如来是妇人。”

　　“《金刚经》云：‘敷坐而坐’，如果释迦如来不是妇人，为什么要等夫君先坐了然后自己再坐呢？”太子说。

　　郑媱抿唇敲他的脑袋：“诡辩！”

　　太子眨了眨眼睛，又问：“母后可知道太上老君是何人？”

　　郑媱想了想：“太上老君是道教始祖，相传他就是老子。”

　　太子摇头：“太上老君也是妇人。”
　　“为什么？”

　　“《道德经》云：‘吾有大患，是吾有身，及吾无身，吾复何患！’太上老君如果不是妇人，为什么要说自己‘有身’？妇人才会有身啊。”
　　郑媱噗得笑出声：“你从哪里看来的？”
　　
　　太子又问：“母后知道文宣王是何人吗？”

　　郑媱一笑：“妇人。”

　　“母后变聪明了！”太子一拍掌，眼睛一亮，“《论语》曰：‘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贾者也！’如果不是妇人，为什么要待嫁呢？”
　　
　　郑媱捧腹大笑，捏他的脸：“你敢把这些告诉你父皇吗？”
　　
　　太子摇头：“母后千万不要告诉父皇。”
　　
　　“什么不能告诉朕？”公孙灏已经走了进来。
　　
　　太子连忙起身，端正过去跪拜：“儿臣参见父皇。”
　　
　　公孙灏道：“焱哥儿，你跟你母后讲什么笑话呢？惹你母后笑成这样。”郑媱收敛住了笑容，走过来替他宽掉外裳。

　　太子摇头：“没有。”

　　公孙灏坐下，望着郑媱微笑，端起她递来的茶饮了饮，低头去看她的肚子，想和她独处说两句话呢，但是不知道如何支走儿子。清了清嗓子：“焱哥儿……”
　　
　　太子先开了口：“父皇，你应该同意刘太傅的提议：继续拨赈灾的银两。”

　　公孙灏笑了笑：“刘太傅让你来跟朕说的？你一个小孩子他都不放过，你懂什么？去，回房练字去，父皇要和你母后单独讲两句话。”

　　“太傅说儿臣已经不用练字了，”太子赖着不走，盯着公孙灏道，“父皇，这里是儿臣的寝殿，你让儿臣去哪儿？”
　　
　　“哦……”公孙灏赶紧拉起郑媱，“父皇和你母后这就走，不打扰你了。”
　　
　　太子拉住他的衣袖：“父皇，您还是考虑一下刘太傅的提议吧。‘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垓雎的饥民都在唱《苕之华》呢，您为什么不愿意拨款赈灾呢？那些饿死的不是您的子民吗？”
　　
　　郑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说不上话，但知道《苕之华》的意思，是说灾年人民无食，难以存活，逢此饥荒，还不如不出生为好。心下感慨，又看着儿子两眼泪汪汪的，质问公孙灏：“垓雎发生了饥荒你不想拨款赈灾？”
　　
　　公孙灏道：“不是。”又对太子道：“焱哥儿，你如此年纪便能心系国事，朕躬甚慰。不过，你以为朕现在拨款，那些银子马上就到灾民手里了吗？都到那些贪官污吏手里了。天高皇帝远，他们就肆无忌惮地贪污，朕不是不打算拨款，朕是打算先铲除那帮贪官，昨日已派兵亲送赈济物过去了，不是刘太傅说的那样见死不救，你不要轻易地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刘太傅那一张嘴就只会说，付诸行动并不是那么简单，你知道了么？“
　　
　　太子松了手，这才听话地点头。

　　公孙灏揉揉他的脑袋，拥着郑媱出去了。
　　
　　郑媱道：“刘太傅教得不错，就是有些太严厉了，燕绥柔嘉都怕他，他把焱哥儿都教得太守礼了，动口辄是儒家的那一套。”

　　“守礼是好事。”郑媱听见他枕在榻上自言自语：“刘之远学识渊博，出口成章，但就是考虑到实际差了去，有时就喜欢纸上谈兵，他把自己的政见加于太子，怂恿太子进言，实在是过分，牵着太子的鼻子走，太子那么小，知道什么？此人坚决不能再留在太子身边了。”
　　
　　公孙灏说完凑到她跟前摸她的肚子，耳边轻声呢喃：“月信没来，是不是又有了？看过了么？”

　　郑媱答：“没，不知道呢？”

　　公孙灏笑着将她抱住，手探入她衣服里：“朕觉得，你应该又有了，那晚肯定是怀上了……”

　　郑媱轻轻推他：“不怕孩子们看见呀？”
　　
　　说到孩子们就听见那对姐妹花儿又争吵起来了。公孙灏赶紧起身去看。
　　
　　俩人吵得不可开交，都哇哇嚎啕起来，公孙灏头疼地哄了半天没哄住。
　　
　　太子过来道：“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都能吵起来。我准备将我那颗于阗进贡的明珠送人。”

　　两个姐姐立时不哭了，异口同声道：“给我！”
　　太子高冷地走了。

　　两个姐姐又追过去。

　　明珠也是于阗进贡的，跟郑媱凤冠上的一颗差不多稀罕，公孙灏赏给了儿子，要是有两颗肯定是先把明珠给掌上明珠的，可是只有一颗啊，难不成切开？为此，被两个女儿说父皇偏心说了好久。
　　
　　太医诊断之后，公孙灏喜得合不拢嘴，叮嘱郑媱好生休息，首先把喜事告诉了孩子们。“母后很快要给你们生个弟弟或妹妹了。”

　　公主们诧异了下，高兴地祝贺父皇，又道：“弟弟或妹妹都好。”说着又去抢太子手中的明珠。

　　太子在争抢中脱身，冲到父皇背后，紧紧抱着明珠，一本正经道：“还是生个弟弟吧，免得两个姐姐都缠着我一个。”

　　见两个姐姐又要来抢，嘟嘟嘟飞快跑去了郑媱身边，哈哈笑道：“母后，我把这颗明珠送给我弟弟啦！”
　　
　　二、山鬼番外·若如初见
　　
　　江元晟
　　
　　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应该只有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穿着绯色的衣裳，蹲在丛杂的繁芜里，脸埋在膝上哭得极其伤心。
　　
　　我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抬头看我，突然就止住了哭泣，粉红的腮上两行长长的水迹，泪水充盈的眼睛像幽篁外的小溪，皮肤润滑得像透过溪面看见的鹅卵石。
　　
　　那个极度害怕时仿佛看到希望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蹲下身，轻声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你家人呢？”
　　
　　她一下子站起身来抓住我的衣袖，身高不过及我大腿，脸埋在我衣裳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迷路了……怕……我怕……我好害怕……”
　　
　　“别怕……”我连忙伸手抚摸她的脑袋安抚她，“别怕，你跟我说说你怎么跟你家人走散了？我带你去找你家人。”
　　
　　她的手始终紧紧抓着我的衣裳，生怕我离开，直摇晃着脑袋，晃得泪珠儿飞溅，丫髻上的璎珞玉翠泠泠有声。她太小了，怕是不会记得自己怎么跟家人走散的了。
　　
　　这时节正值清明，山中有很多人来扫墓，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衣饰都华，应该是高门大户的千金跟着来扫墓走丢的了的。
　　
　　我便陪着她在原地一起等她的家人。山里的野桃花、杜鹃花烂漫盛开着，夕阳一照，恍如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雾霭。我牵着她走到一棵野桃树下看花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样小的孩子果然很好哄，被眼前的花海吸引后很快就止住了哭泣。
　　
　　我伸手去摇晃她头顶的一树桃花，摇得落英缤纷，就像降下的一场粉色花雨，她在雨中粲然一笑，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笑时的眼睛便愈发清亮了，很快伸手捧着一朵桃花笑嘻嘻地递给我献殷勤：“哥哥，这个给你。”
　　
　　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一瓣山中野桃花而已，年年春日都看的我早已看惯，我说：“我不要。”

　　她失望地松手，那花瓣就跟一只蝴蝶一样旋走了。她亮晶晶的眼睛这时盯上了我身后背的琴，好奇地问我：“哥哥，你会弹琴吗？”
　　
　　我见她似乎对琴感兴趣，便解下了琴，琴是我父亲才用桐木给我做的，我爱不释手，随行都背在身上。我即兴谱了一曲。她歪着脑袋认真听着，瞳孔深处跳跃着隐秘的闪光，随着乐曲翩翩引袖旋转，小小的一个人儿，倒跳得有模有样的。飘下的落花簌簌拂面，有一瓣忽然贴在在她疏淡清秀的眉心，就像点了梅花妆一样，她一边旋转着一边欢喜地说：“哥哥，这花落下来好像下雨喲。”
　　
　　“嗯，”我胡诌道，“我弹的就叫《落花雨》呢。”我又问她：“你这么小就会跳舞呀？”
　　
　　她停下来，清秀的脸上还挂着笑容，眉眼弯弯地问我：“你觉得我跳的好看吗？”又神秘兮兮地跟我讲：“我娘亲不让我学跳舞。我是看府中的舞姬跳的舞后，背着我娘亲自己偷偷学的。”
　　
　　我看着她那整齐如雪贝的米粒齐牙，盯着她那粉桃花儿似的脸，心想她长大了一定很美，就像我父亲给我讲的故事里的花仙子那样美，忙问她的名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郑媱。他们都喊我媱媱。”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江元晟。”我说，又低下头专注地弹琴，乐思竟如泉涌，越弹越流畅，本是即兴谱来玩玩的，不料竟有意想不到的突破。
　　
　　“江元晟？”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樱桃小唇翕动着说：“我娘说见到比自己大的要喊哥哥姐姐，如果喊名字就不礼貌，你比我大，你可以喊我的名字，我就喊你晟哥哥，好吗？”
　　
　　“随你吧，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我一点也不介意这些。”
　　
　　接下来她便专心致志地听我弹琴，我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我弹完了她竟欢欣地鼓掌，还说：“晟哥哥，我觉得这首曲子有几个音，你不若这样弹……”说着伸出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过来勾起我的琴弦。
　　
　　我一听，十分惊讶，她竟然听得懂，照着她说的重新弹了一遍，竟完美无匹……我高兴极了，自此对她另眼相看，她这小小的丫头，本事倒不小。“你会弹琴？”我问。
　　
　　她摇头：“我不太会弹，我父亲让我学我就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但是我会听，让我自己完整弹一遍我就不会了。”
　　
　　会听怎么可能不会弹呢？她就是懒。我笑笑，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真不像这么小的人会说出口的。
　　
　　她移开了目光，好奇地四下张望，忽然一笑，伸手去摘树下那被淫雨浸烂了的蘑菇，我已经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蘑菇下一只毒蝎咬伤她的手，她哇得缩回，泪水再次从眼眶里飙出来。
　　
　　我赶紧抓住她的手查看伤口，被那种毒蝎咬伤了必死无疑，幽篁的好几个村民都是因此而死去的，可是我和父亲也被咬伤过，却从来无事，父亲说我们是异类，还说我们的血不仅一般的毒不侵，而且能解一些毒。
　　
　　看着她在我跟前痛苦嚎啕的模样，我也跟着心痛，她的脸色渐渐苍白，伤口处迅速黑了。她两眼一闭竟晕了过去，吓坏了我，想着她可能死去，我不由起了怜悯之心，拔出腰间的匕首划破了胳膊，挤开她的嘴巴喂她喝血，很多血都流到了地上，她喝进去的很少，总算是喝了些，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醒过来。
　　
　　我很担心，不敢背她回去求我父亲救她，因为我父亲从来不救外人，曾经有个重伤的人闯入幽篁，父亲见死也没救，也阻止我救，他说救了外面的人让他们活着回去了就会给我们自己带来灭顶之灾，我并不懂，无论如何我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流逝。
　　
　　她的眼睫这时动了动，我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很微弱。过了很久，她的脸色才好转了些，也渐渐地睁开了眼睛，可是看起来还是很虚弱，她很快又难受地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挣扎，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绞住了一样。我又给她喂了些血，她喝完后还是痛，痛着痛着睡去了。
　　
　　我的血是有点效果的，但是仅仅喂她喝血不知道能不能帮她肃清余毒，我怕她最后还是会死去，这时我猛得想起从前我被一只千年九尾狐咬伤的时候，父亲割了自己的肉喂我才捡回我的命。事后，父亲说我们的血和肉是攻毒的良药，父亲又说我太小，而且我身上的血因为有一半是和我母亲一样的血，所以我自己不能完全抵抗九尾狐的齿毒。我那时并不懂为什么有一半是和母亲一样的血就不能完全抵抗九尾狐狸的齿毒了？难道我母亲和父亲不一样？
　　
　　那蝎子总没有千年九尾狐狸的利齿更毒吧，父亲割肉救了我，那么如果我割一块肉喂她，她应该就能活下去了吧……我在这时犹豫了，割肉……该是多大的痛苦？
　　
　　转念一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还割肉喂鹰呢，我的赤子之心于是大发，有了那个单纯的想法，毅然决然地找了火石、架起石臼，找来水，生了火，掀开衣裳从胳膊上割下了一块肉丢进去。
　　
　　那种痛让我永生难忘，那块肉从我身上分离的时候，仿佛一下子让我经受了炼狱之痛，痛得我几乎晕过去，倒在地上痉挛抽搐了好久才慢慢地恢复意识爬起来。
　　
　　是救人一命的信念让我继续坚持！
　　
　　我是男子汉，有什么痛不能忍的？我咬着牙撕下几块衣裳包扎了伤口。
　　
　　臼中的肉沸腾飘香的时候，我叫醒了她。她抽动鼻子嗅了嗅，有气无力道：“有吃的？”
　　
　　我捂住胳膊静静地看着她吃，不料她鼻子皱成一团麻花，恶心地吐出：“呸——呸——晟哥哥，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肉，好难吃啊……”
　　
　　她说难吃，我几乎要哭了，忍着手臂的痛，眼前都是一团乱雾，我有气无力地低声问她：“真的……很难吃么？”
　　
　　她点头，一脸嫌弃地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肉，好多细筋，把我的牙都塞了。”
　　
　　我愣愣地望着她，心如刀割：“难吃你也得吃，你刚刚被蝎子咬了，只有吃了这肉才能彻底清掉你体内的毒。”
　　
　　她被我唬住了，真的捏着鼻子乖乖吃了。吃完见我不悦，爬过来抱住我的胳膊问：“晟哥哥，你怎么了？”
　　
　　我的胳膊被压住，痛不欲生，额前冒出的冷汗就像雨水淋漓，眼睛一闭就做梦了。我梦到了以前，父亲跟我说：“晟哥儿，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母亲派人来接你，你就跟你母亲回去吧。”
　　
　　“为什么？不，我不跟那女人回去，那女人抛下了我们，我才不要跟她回去。”
　　
　　父亲叹了口气：“别怨你母亲，是我对不起你母亲，你母亲过得并不容易。”父亲再三劝我，我还是不允。见我执意不允，他就开玩笑说：“你不跟她回去，留在幽篁的话，长大了就娶不到妻子。”
　　
　　妻子是什么？可以吃吗？
　　
　　父亲开口时，那一双眼里满是回忆：“你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现在又有权势了，你回去跟她过锦衣玉食的生活，长大了就能娶到妻子了，如云的美女都任你挑……”
　　
　　“我不回去，我要一直跟着父亲，娶不到妻子我就不娶了。”我倔强地说，心里才不相信父亲说的话，我怎么可能娶不到妻子？我一定能娶一个比故事中的花仙子还好看的女人做妻子。
　　
　　父亲摸我的头：“我不可能一直跟着你的。”
　　……
　　
　　我忽然醒了过来，不知睡了多久。
　　
　　“晟哥哥，”郑媱哇哇地坐在我跟前抹眼泪，哽得脖子一抽一抽的，“我以为……我以为你刚才死掉了……”
　　
　　乌鸦嘴，我哪儿那么容易死，我勉强地笑了笑，坐起身摸了摸她粉嫩嫩的脸。这个小女娃以后会是个花仙子么？
　　
　　她一抽一泣地说：“你的胳膊怎么在流血？我被蝎子咬了，是你救了我么？”
　　
　　我点头：“我为了救你，也被蝎子咬了，咬得流血了都。”
　　
　　她愧疚地看着我那染血的衣襟，半晌嗫嚅道：“那我要怎么感谢你？我让我爹给你很多金银珠宝好不好？”
　　
　　“我不要，钱财都是粪土。”我一说完，觉得我自己好有节操。
　　
　　“那你要什么？我娘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受了别人一点点恩惠，就应该加倍地回报人家。”她睁大了明亮的双眸，认真的说，看那可爱灵动的模样，我想她的毒应该解了，没有生命危险了。
　　
　　想起父亲开玩笑说我长大娶不到妻子的话，我就打趣她说：“不如以身相许吧。”
　　
　　她眨着眼睛，双眼皮开阖之时扑动着黑长的睫毛，让我想起了蓝尾蝴蝶羽翼的扇动，她神态天真地问我：“什么叫以身相许呀？我不懂。”
　　
　　我笑：“以身相许呢，就是你长大了要嫁给我，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她睁大了眼睛盯着我，一直盯着我看，那种神情又让我想到了扒在竹篱上跟我乞食的小白狐。
　　
　　“不愿意是么？”反正我随口问的，也没在意，本来我就是和她开开玩笑的。
　　
　　结果她犹豫了下，闪着一双天真的眼睛看着我说：“那好吧，那我长大了就嫁给你，就以身相许。”
　　
　　我愣住了，说：“我很穷，穷得一无所有，你也愿意嫁给我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愿意呀，”她香辅浅浅，笑靥如花，说话的时候眼睛都闪着光：“晟哥哥你人很好，我跟你一起玩很开心。”
　　
　　我一下子忘了胳膊上的伤痛，激动地挺直了背脊，调整完坐姿后，伸出小指头一本正经道：“先拉个勾，不许反悔，反悔了你就是小猪。”
　　
　　她笑嘻嘻地伸出纤细白嫩的小指头勾上我的小指头摇了摇，还顽劣地冲我吐舌头，又拉耳朵掰鼻子又扮猪脸的，柔唇嘟成一颗红红的可怜樱桃：“你才是小猪……小猪……小猪……猪猪猪猪猪……”
　　
　　反正跟我拉勾了。
　　
　　我开心极了，以后可娶得到妻子了，采来一捧杜鹃花编成一个花环，心里想着，这就是我的花仙子，我现在要给她加冕了，我慢慢地举起杜鹃花环、郑重地给她戴上，她开心极了，又喜欢臭美，不断小心翼翼地抬手去摸，笑道：“我好想站在铜镜前看看呀。”
　　
　　我仍不大放心，反复叮咛她：“郑媱，你答应我了还跟我拉勾了，你长大了，可不能忘了我。”
　　
　　“我知道啦……”她蹦蹦跳跳地起身，掸掉裙子上的灰土、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
　　
　　郑媱还是忘了我，既忘了我又爱上了公孙灏，嫁了他，为他生儿育女，做了他的皇后。公孙灏给她独一无二的凤冠，给她荣华富贵，无上地位，让她宠冠六宫、母仪天下。而我能给她什么呢？我所有的只是幽篁，还有幽篁里外不染纤尘的月光和溪水，以及，一颗一文不值的真心。
　　
　　所幸，那六宫再无她人，他也用一颗真心爱她……
　　
　　……
　　指尖触上琴弦，今日过后，此曲，我永生不会再弹……
　　
　　……
　　
　　壁立千仞，脚下有人临水而踞，风从天堑深处涌来，狐裘起张，发飘裾扬，划破那水中倒影的，是他指下挑出的一声断肠……
　　
　　……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屈原《九歌·山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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