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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聂】纵横杀
　　作者：焦糖布丁
　　文案
　　一句话简介：疆土不分边界，人心偏要画地为牢
　　“横剑攻于技，以求其利，是为捭。纵剑攻于势，以求其实，是为阖。捭阖者，天地之道。”
　　鬼谷历代只收两名弟子，一个是纵，一个是横。
　　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会成功，代表鬼谷派，去改变天下的格局；而另外一个，将成为注定的失败者。
　　从到鬼谷的第一天起，卫庄就明白了这是历代鬼谷弟子的宿命。
　　“师哥，这就是你不顾一切想要追寻的梦？”
　　“我的梦，与你不同。”
　　“我只看到你放弃鬼谷，放弃天下，就是为了这样一群废物。”
　　“人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师哥，我早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
　　“师哥，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国度……”
　　苍生涂涂，天下寥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鬼谷派纵使只有一人一剑，也可以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秦时明月同人，强强，相爱相杀。
　　内容标签： 武侠 强强 虐恋情深 边缘恋歌
　　搜索关键字：主角：盖聂，卫庄 ┃ 配角：端木蓉，子房，天明，秦时明月一干众人 ┃ 其它：秦时明月同人


第一章 宿命
　　“你想要变强？”
　　“是啊，有可能吗？大叔！”懵懂的少年抬起头用怯怯又希夷的眼神看着面前高大伟俊的男人。
　　那人不受少年小兽般眼神的影响，继续问道：“为了想要杀死刚才那些人，所以想让自己变得更强？”
　　面前男人如同惯常那样淡然安静，似乎连略微沙哑的声线都没有受到方才激战一丝一毫的影响。
　　夕阳西下。
　　黄昏时吹来的徐徐微风卷起男人的衣袍，就这样静静得站在原地，便足以顶天立地！
　　但是少年却来不及感叹自家‘大叔’的神俊，因为他在刚刚男人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失望。作为一名孤儿，这个名叫天明的少年小小年纪，便经历过了幼年失怙、为人收养、火灾，收养他的人也葬身大火之中，接着流浪——这些经历，让他比一般人更能察觉到别人的负面情绪。
　　于是，他忍不住辩驳道：“他们都是该死的人哪！”一直一直的追杀大叔和我？当然都是该死的人！
　　“在你看来，那些人都是该死的。那么我和你在他们眼里呢？”男人丝毫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仍旧用他平淡到时常让人火大的声音娓娓道。
　　少年语塞，脑子打了结，忍不住伸手抓了又抓。
　　“诶？呃……”
　　男人继续道：“在他们眼中，我们是猎物，也该死……你喜欢成为别人狩猎的目标吗？”
　　少年仍是不解。
　　于是，男人抽出那把举世闻名的‘渊虹’，给少年上了第一课。
　　何谓‘侠’？
　　【有力量的人，帮助弱小的人——这，便是侠。】
　　而之后的艰难岁月里，男人也用生命教会了少年什么是‘侠’。
　　——你手中的剑，为了什么而挥动。
　　【天明，你必须自己去寻找答案。】
　　……
　　【一个人，若是以打败对手为目标，那么他已经输了。】
　　“师哥，你的剑还是像以前一样，一样犹豫！一样怯懦！”霜白色长发的男人，嘴角噙着嘲讽的笑，令人不寒而栗。
　　这，便是强者！
　　强者，是站在众生顶端的人。而这个名叫卫庄的男人，毫无疑问，是个天生的强者。
　　【这是历代鬼谷子的宿命。天下最为亲近的两个人，却从一开始，便注定是此生最大的对手。】
　　渊虹在穿过鲨齿，劈入卫庄的肩胛。血，顺着剑流了出来。
　　众人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刻，鲨齿却折断了渊虹——这柄天下排名第二的绝世神器！
　　果然是妖剑！
　　然而盖聂却比以往更冷静，冷静到不似行走在这个世间的人，输赢与他毫无关系。即便是随身多年的渊虹折断于眼前，也没让他露出惊惶的神色来。
　　剑，是比剑客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残剑抵住卫庄的脖子。
　　盖聂仍是淡淡的：“小庄，你败了。”
　　可是，盖聂却没有赢得胜利，因为，他倒在了鲨齿剑下。
　　他，还不够狠。
　　…………
　　……
　　“师哥，你醒了。”
　　霜白色长发的那人站在窗口，逆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态，听他的语气心情似乎很好。
　　因为，他语气中那一丝淡淡的嘲讽未变，如同十二年前，两人还在硅谷中，那次师傅以玄虎来试炼两人之时，卫庄胜了时的语气一样。
　　盖聂仍然静静的躺着，没有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哥，你为什么不说话？”霜白色长发的男人走近床来，已是成年男子身量的魁梧躯干，挡住了一室霞光。
　　盖聂叹了口气，他这个师弟的性子他太了解了，若是不开口，只怕他会想尽办法逼自己开口的。
　　于是……
　　“天明呢？”很久没有说话了，声线比往常更沙哑。
　　站在床前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睨着床上的人，最角翘得更高些：“死了。”
　　盖聂睁大了眼，看向卫庄。
　　卫庄继续好心的为他解惑：“他是秦王嬴政要的人，我自然要献上他的首级。”
　　盖聂的瞳孔带着浅浅的琥珀色，在霞光中闪烁了一下。
　　卫庄心情更好了，多少年来，他以能够将盖聂的情绪逼到失控为荣。
　　等了片刻，卫庄有些不耐起来，为什么不发火？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行动先于思维，是他的习惯，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无须瞻前顾后。
　　这，便是如今他还站着，而那个明明有机会赢得自己的人，却重伤着躺在自己面前的原因。
　　盖聂面上又恢复的平静，缓缓闭上了眼，不再看向面前的人。
　　卫庄觉得有些烦躁起来，如同自己用尽全力，挥出许多剑，却都砍在了棉花上，让人气闷，忍不住想要更加暴虐，去撕碎这样虚伪的平静。
　　“哦？师哥，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在意那个小鬼呀。”卫庄眼中闪着偏执的光芒，不愿意就此放过那个男人。
　　盖聂微微睁开眼，看着帐子的图案，却不去看身边的男人，淡淡道：“在这乱世之中，如果离开了我，他便活不下去，那么死也是迟早的事。”
　　卫庄忽然俯下半个身子，悬在盖聂上方，霜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落在盖聂肩上，脸颊上，盯着他的眼，笑道：“师兄，原来你和我一样冷血呀。我一直误会你了。”
　　如此近的两张脸，许多年不曾如此近过。哦，也许不对，前不久鲨齿与渊虹一战时，也许便是这样近的——近的可以看见那人眼中的盛芒。
　　看着盖聂又重新闭上的双眼，卫庄突然起了坏心思。
　　“哦，师哥。你一点也不关心你的那个女人吗？”
　　盖聂一怔，突然睁大了眼睛，有些急躁：“荣姑娘……端木姑娘没死？”语气中带着不容错认的惊喜，更胜之前。
　　在卫庄面前如此失态，对于盖聂来说，还是第一次。
　　卫庄眯了眯苍蓝色的眼，熟悉他的人，比如赤练，就会知道这是发火的征兆——然而盖聂没有注意这些，因为他不需要注意。
　　他与卫庄，不过是宿命里，注定有一个会倒在对方剑下的师兄弟而已。
　　“师哥……”卫庄忽然好整以暇的，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床上那人铺在床上的一缕灰色长发，绕在指间：
　　“你是希望她死了呢，还是没死？”


第二章 火媚
　　早在很多年前，盖聂就知道这个师弟说话是，充满了对这个世道的嘲讽。人命在他嘴里，和草芥没什么两样。有时候太过在意，反而会被对方奚落，所以他学会了不要去问，不要在意。
　　但此刻，他无法保持沉默，端木蓉对他不仅仅是有救命之恩那么简单。
　　他只能重复道：“小庄，端木姑娘她……”
　　卫庄收紧手指，将那束灰色的长发扯在手心，微微用力，打断了盖聂的问话：“师哥，或者你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
　　头皮的刺痛让盖聂闭了闭眼，他知道卫庄不达目的不肯甘休的性子。三年同门的经历告诉自己，两把剑互博，总有一个人要先妥协，否则就是两败俱伤。于是盖聂尽量用陈述的口吻回答：“端木姑娘于我有两番救命之恩。此番墨家机关城被攻陷，也是……因为我。我自然不希望她死去。”
　　卫庄突然笑起来了，这就是他自以为救世主一样的师哥呀。
　　他说，墨家机关城被攻陷，是因为自己；他还说，那个女人于他有两次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事实上，墨家被攻，是这个时代无法改变的事实，秦王要诸子百家的忠诚，又怎会放任墨家的“天外魔境”偏安一隅？又怎会容忍自己建立的帝国中，有墨家机关城这样的地方存在！
　　何况，秦王要的，是那个孩子的命，而盖聂，只是其中的交换条件之一。
　　至于那个女人，就更可笑了。若不是盖聂在他一剑落下之前赶到，那女人早就是他鲨齿下的祭品。更何况，白凤的羽刃虽然危险，但，他不相信，师哥会躲不过去！
　　说到底，还是那个女人自作多情，才差点赔上了自己的性命罢。
　　不过，看看这个师哥的迂腐，他以为墨家机关城被攻陷，是他的责任；那个女人救过他两次，所以不希望他死去。
　　这个人，他的弱点，自己一直知道。总是去背负去承担，一个人。
　　别人对他的误会，他不觉得委屈；别人对他的恩情，他记得比谁的清楚；他对别人的恩情，却从未被他放在心上过。
　　他自己加诸在他肩上的责任，早已重过这天下所有其他。
　　这个人，还是和他的那些梦想一样……
　　愚、不、可、及！
　　卫庄的笑声是从喉咙中发出来的，闷在胸中，震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动。
　　盖聂微微疑惑起来，十年的时光太长，他已经走过一条铺满献血的道路。他早就变了，卫庄也变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们眼下是敌对的两个人。把答案寄托在敌人身上，从来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有些事情的答案，还是要靠自己去寻找。
　　明明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但是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总也无法好好的对话。
　　盖聂闭上眼，他的内伤很重，既然醒了，就要赶快调息。
　　……
　　“卫庄大人。”窗外印出一名女子仙桥婀娜的侧影，盖聂知道这个红衣黑发的女人，流沙的赤练，是师弟身边最亲近的属下。
　　白色的长发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拂过盖聂的脸颊。卫庄起身，对门外的人说道：“何事？”
　　对于这个一直懂得进退，默默追随自己的女人，卫庄大人的态度一向是和蔼的，几乎称得上是纵容的。
　　“您吩咐的药好了。”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魅惑的腻甜，也不知是她原本的声线就是如此，还是她所修炼的火媚术改变了她的声音。
　　卫庄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理会门外的赤练，转头附在盖聂耳边，低声道：“师哥，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人？”
　　虽未说明，但大家都知道‘那个女人’是指谁。
　　盖聂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淡淡的琥珀色瞳孔里有些迷茫，他静静得看着卫庄。
　　喜欢？
　　他并不明白，只知道端木姑娘救过他两次，而且，在所有人质疑他的时候，只有她挺身而挡在他面前。多少年了，一直都是他挡在别人身前，却从没有人说过“我相信这个人”。
　　和端木姑娘在一起，也许……很好。
　　在墨家机关城，小庄端木姑娘是‘自己的女人’，自己习惯的没有反驳，周围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卫庄如何看不出盖聂的犹豫，他们两个，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对手。讽刺的是，他们同时却也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师哥，你的眼光，真不怎么样……你是不是没有经历过女人，所以才会喜欢那样女人？”
　　盖聂也知道卫庄对端木蓉的评价：‘这个女人长得一般，又闷、又冷——也值得你这么难过？’
　　盖聂闭上眼，他的心也有点不稳当。孤独得太久，他有时候会忘记除了天下，还有谁在需要自己。
　　对于这样默认般的沉默，卫庄直起身，嘴角噙着一缕不怀好意的笑：“赤练，进来。”
　　……
　　一名美艳至极的女子，身着红色武装，腰间缠绕着同样鲜艳的赤练蛇，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只盛满漆黑药汁的陶琬。
　　美艳的女子看着屋里的两人，眼中露出一丝好奇来，于他魅惑世人的外表显然有些不符。
　　卫庄看着床上的男人，开口道：“赤练，你知道该做什么罢。”
　　赤练脸上仍是笑意盈盈，微微侧头道：“卫庄大人，是要赤练用火媚术……？”
　　卫庄昂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身受重伤，但却从没真正低下过头。明明就是他赢了，最后却倒在自己并不光明的剑下——却也未见他皱一皱眉毛。
　　……该死的清高！
　　有趣的清高。
　　卫庄嘴角上扬，似乎为自己找到的新玩法而激动：“你去让师哥长长见识。”
　　赤练眼里闪过一线落寞，这一刻她几乎是伤心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用纤长的手指掩了红唇，笑的花枝乱颤，“想不到卫庄大人这么关心盖先生，身为属下，自然要尽力了。”
　　盖聂睁开眼，微微警惕的侧头看向赤练，带着一丝疑惑。
　　卫庄退后一步，笑意更深，愈寒。
　　赤练的媚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早已重眼功修炼至一颦一笑，一步一行，她的每一个动作，等能引发一个男人心底对女人最深的渴望。
　　赤练莲步慢移，一步一停的朝穿上的男人走过来，见盖聂睁着眼睛警惕的看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忍不住掩嘴笑道：“盖先生这是何苦？男女相守本是人伦大义，合于阴阳之道，赤练也只是帮助先生而已。”
　　盖聂眉头紧了，这样侵略的试探让他并不舒适。先比之下，他更喜欢卫庄霸道的剑。
　　见床上的男人咬牙要撑起身来，赤练伸出宛如天牛触角一般洁白无瑕的手指，点重盖聂胸膛，将他一点一点，推回到床上。
　　盖聂没有挣扎，因为那条缠绕在赤练身上的血色赤练蛇，已经顺着赤练的手指，滑入自己的衣襟——
　　这是？！
　　冷血爬行动物冰冷湿腻的身躯滑过胸膛，滑过腹部，这与他昏迷之时，端木姑娘那双温暖的的手不一样！
　　许多年了，自从他背负了天下第一剑之名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靠近他的身体，除了那些在他身上留下伤痕的剑，或箭——而这些，都是冰冷的，锋利的。
　　之前为了带着天明躲避秦军，他受了重伤。天明和少羽把自己送到了镜湖医仙端木蓉的医馆里，那个时候，自己昏迷着，但却仍然能感觉到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在帮自己治疗。
　　不一样！
　　端木姑娘也许外表冷淡，说话好不柔软，但……她的手很暖，心也很软。
　　眼前这个红衣的女人，外表妖娆妩媚，但……她的手，她的心，和她的蛇一样——都是冷的！
　　盖聂不是弱者，相反，他也许是比卫庄更为强大的剑客。
　　他曾在身受重伤的时候，飞剑杀死无双怪，也曾在强弩之末之时，与苍狼王对决。
　　眼下……岂会任人宰割？！
　　卫庄忽然嘴角笑意更深。
　　赤练魅惑一笑，引得盖聂侧目，却不知正好落入一双黝黑无边的火瞳之中——
　　“你，应该觉得很累，很疲惫。你的手很重，重得抬不起来……盖先生，不用紧张，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让你更快乐……”如火的红唇吐着娇软酥骨的字。
　　【不好！】盖聂只觉身躯如同被丝帛锁住，心中大惊，他大意了，不应该去看赤练的眼。
　　所谓火媚术，要求发功者的功力高于受众，否则对方不仅不会受到影响，也许还好反击。盖聂之前与赤练一战之时，并未受到火媚术的影响，本以为自己功力深厚，这次也定当无事的。
　　但是，他忘了，自己在墨家机关城被小庄重创。
　　如今，功力耗损多半。


第三章 游戏
　　盖聂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只是那种不确定闪过得太快，他想要抓住，却被眼前的扰动打断了思绪。
　　赤练蛇冰冷湿滑的鳞片滑过温暖的皮肤，在妖娆的主人的指引下，在男人的衣衫之下潜行，渐渐向上，盘庚在男人的肩胛处，贴合着下颚的修长轮廓，又渐渐抬高了蛇头，对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吐出猩红的蛇信子，丝丝作响。
　　盖聂表情丝毫未变，只淡淡合上眼，收敛了心神，心中默念当年云游之时，在道家跟着逍遥子修习到的道法口诀：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波澜不惊。
　　“……咦？”
　　红衣的美艳女子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天下都以为她的火媚术以眼或言而发，善蛊惑人心，这种火媚术对于像盖聂这样心志坚定的人，用处几乎不大。
　　但她如今施展的是火媚术中最淫|邪的惑魅之术，配合赤练蛇挑逗般的游弋潜行，天下几乎没有男人能够在如此的攻击下保持清醒。
　　然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在最初的时候确实有一丝情绪的波动之后，又重新归于寂静无痕。
　　就如同一柄沉睡中未出鞘的剑。
　　在微微的惊讶过后，赤练朱砂般艳红的娇嫩嘴唇微微撅起，似乎有些委屈：“盖先生，为何要如此无情？难道赤练不如端木姑娘美么？”
　　赤练语气中淡淡的委屈，混杂在微微叹息般的娇声呢喃中，带出奇迹般的诱惑，足以令铁人动心动情。
　　最后一个字落下，眼前的男人仍然入定着，丝毫不解风情的平静着，如同冬天冰封的湖水。
　　卫庄高建的巨大身形，悄无声息的隐没在暗色的死角里，嘴角笑意愈发深了。
　　这场游戏，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
　　赤练终于有些羞恼起来。
　　她身上流动着韩国皇室的高贵血液，虽为皇族，但她自小也见过王族里那些令人作呕的□□男女之事。就连她自己，也差点被父王送给姬无夜做礼物。也是因此，恨韩国，却又割舍不下。卫庄杀了他的父王，可她没有留下一滴泪。她只想活得够久，久到能看到卫庄答应过她的，还她一个更好的韩国。
　　她心中，是恨的。
　　只要是卫庄大人想要的，踏过她的身体她也无所谓。
　　她太清楚了，比起将欲|望和野心暴露在外面的肮脏的朝臣，最令她愤怒的，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个世道，已经是一片漆黑。她不相信任何人，除了卫庄。
　　赤练娇笑着，她想要看看，面前这个男人——要伪装到何时，又能坚持到何时？
　　赤练俯下身，一双玉色柔荑缓缓地覆上盖聂袒露在外的胸膛，那里有之前包扎伤口时留下的绷带。
　　纤长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划过伤口边缘的肌肤，若有似无的碰触却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挑逗意味，赤练的双眼紧紧盯着盖聂闭合的眼，瞥见他眉头一跳之后微微拧起，终于无声无息的笑了。
　　低低俯下身，在盖聂耳边吐气如兰的娇声盈盈：“盖先生，世人都说，温柔乡，英雄冢，盖先生是天下闻名的剑客，为何要拒奴家于千里之外呢？”
　　说罢赤练微微抬起身，手指移动，去寻那人的腰带，一边娇叹：“赤练，也只是想帮……”
　　！
　　冰破镜碎一般的劲风破面而来。
　　“呀——”赤练娇声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因为她方才还伏在盖聂身上一边挑|逗他，一边施展火媚术，但下一刻便眼前一花，等她再看清时，发现自己被卫庄大人揽着腰，带到了竹桌边上。
　　而床上的人仍然躺着，正冷冷得看着自己。
　　赤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忽然觉得肩膀很冷很凉。
　　“咔哒——”细微的裂响在身侧响起，竹桌自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片刻之后轰然倒塌于地。
　　赤练‘呀’ 了一声，她记得卫庄大人似乎就站在这个位置，难道——
　　卫庄放开赤练的腰，嘴角仍是微微翘着：“师哥的目标，可不是我哦……”
　　赤练左肩上，血红色蚕丝铁甲也如同那张竹桌一般，裂了。
　　这下赤练却惊讶到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她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赤练王蛇，心知若不是卫庄大人出手救她，只怕如今断成两段的就不止自己的蛇了。
　　“是剑气？”赤练收起了方才妩媚的神色，惊讶得一时忍不住叫出声来。
　　床上的男人只冷冷得看了一眼两人的方向，便缓缓闭上的眼，嘴角一丝鲜红的血溢出，顺着嘴角滚下。
　　只是，现在的盖聂，却连抬起手指擦去血迹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激发剑气？”卫庄桀桀桀的笑了，居然露出一个还算肯定的表情：“师哥，你还不算个废物。”
　　“卫庄大人？”赤练有些不确定的以眼神询问。
　　卫庄却不去看她：“赤练，你下去罢，让人暂时不要靠近这个屋子。”
　　“可是……”赤练有些迟疑着，手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赤练鞭，这个男人太危险，任何可能危害到卫庄大人安全的人都不能留下！
　　卫庄收敛了笑容，看着床上的盖聂，道：“就算这个人残废了，你们也不是他的对手。这个世界上，能杀死他的——只有我！”
　　卫庄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让赤练胆寒，同样的话，卫庄在墨家机关城与盖聂决斗之时，也曾说过。
　　【从一开始，他的命就是属于我的……】
　　【在这个地方，能够杀死盖聂的，只有我。】
　　【再有擅自出手者，就是与我为敌！】
　　卫庄大人，是认真的。
　　……
　　赤练垂下眼帘，瞬间恢复了美貌女子的盈盈娇媚，抬手收回地上死去的赤练王蛇，安静地走出房门。
　　从一开始，她的命，就是卫庄大人的。
　　只要是卫庄大人吩咐的，便是她要做的。
　　因为，卫庄大人，永远不会错。
　　……
　　屋内又重新归于寂静，只余二人轻到极致的呼吸之声，连绵不绝。
　　片刻之后，卫庄的声音忽然在盖聂头顶传来：“师哥，你似乎，伤得不轻啊。”
　　盖聂并未睁眼。
　　的确，他方才催动经脉激发了可以幻化实质的剑气，让他本已强撑着的身体伤上加伤，无法负荷更多，如今他早已没有能力再发动第二波剑气。
　　如今留在这里的是卫庄，即便他毫发无伤之时，也不见得能在他手下轻易脱身。
　　何况，是眼下这般情境。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小庄不在墨家杀了自己？
　　“师哥，你是不是在想……既然我胜了，又为什么我不杀掉你？”
　　没有回答，但床上的人呼吸微微一窒，却让卫庄知道自己猜对了。
　　卫庄笑了，眼中染上偏执的疯狂光芒：“因为，我突然发现，死，实在是太容易了——我随时都可以杀死你。”
　　盖聂微微睁开眼，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瞳孔看着眼前已经渐渐陷入阴鸷的师弟，不语。
　　这样冷寂而沉静的男人，与卫庄记忆里的人一样。
　　一样的令人讨厌！
　　卫庄笑得狠戾，眼中疯狂的光芒让人胆寒，他伸手抚上盖聂的脖子：“师哥，我突然发现一个更有趣的游戏——”
　　看着微微皱起眉头的男人。
　　卫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冷酷的弧度：“不过，我想，师哥你大概不会太喜欢。”


第四章 偏执
　　习武者的本能，能让他们察觉到来自别人善意、杀意或者恶意，往往越是站在巅峰的人，直觉越为敏锐。
　　但，世事往往也有例外，当一个人已经站在天下所有人的顶端之时，他已经不需要去察觉别人的邪恶心思。
　　——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盖聂正是这样的一个极端。
　　他是背负着天下第一剑之名的男人，从他进入鬼谷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用自己握剑的手求索着自己的梦，从迷茫到渐渐清晰。
　　十三年过去了，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为了他的梦，师傅认为的遥不可及的梦，盖聂一直很用心。
　　如今，他已经变得足够的强，只是，他却没有足够的狠。
　　盖聂很强，在墨家机关城的决斗中，他被流沙的黑麒麟偷袭成重伤之后，拒绝了墨家的帮助，坦然对战同样掌握了百步飞剑的卫庄，在这种几乎必败的劣势之下，居然力挽狂澜，用断掉的渊虹制服了卫庄。
　　只是，盖聂终归不够狠，他下不了手，才让小庄有机会偷袭，将他重伤几乎毙命。
　　这，便是他与小庄最大的不同。
　　即便明知是这样的结局，若是再回到当初，他也仍是无法对小庄下手。哪怕是恨，他也做不到，或者说，盖聂根本是不削于去恨的。
　　……
　　看着卫庄偏执到几近疯狂的眼睛，盖聂素来平寂的眼神有些犹豫，第一次有些不确定了自己是不是做对了，他有些犹豫的微微张了张嘴：“小庄？”
　　卫庄跪在男人身侧，双手撑在盖聂两肩上，慢慢俯下头，靠近盖聂的耳边，用一种低沉的近乎于诱导的语气说道：“师哥，你知道我出身王族，对不对？”
　　温暖潮湿的气喷在耳郭里，从来没有如此与人贴近的盖聂无法克制的绷紧了浑身肌肉，慢慢积聚着最后的力气。
　　“师哥一心为剑，自然不知列国王室里那些下作的勾当。不过……我却可以告诉师哥，我父王是如何惩罚那些既不听话，又总喜欢故作清高的人！”
　　“小庄！”湿热的软物滑进耳郭，盖聂低声呵斥。
　　早已料想到身下之人的反应，卫庄毫不费力的化解了那人用尽全部余力的一击，将他制住，腾出一只手去解他的腰带，缓慢的，一点一点的，残忍的……
　　“父王会把他们都捆起来……用绳子，或是鞭子……”
　　卫庄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强势的姿态，抽去盖聂的腰带，一圈一圈得缠绕在男人的手腕上，死死结上，不留一点回转余地。
　　身下的男人琥珀色的瞳孔中有一点迷惑，有一点不敢相信，一时之间没能发出声音来。
　　是了，卫庄十七岁入鬼谷的时候，盖聂就已经在那里了。除了师父，没有人知道盖聂的出身，而盖聂从一开始，心中便只有剑，只有鬼谷，只有天下苍生。
　　等他出谷的时候，盖聂已经是背负了‘剑圣’之名的男人，天下从此再无人能够靠近他，直到许多年后，他遇到天明的父亲，才有了他在世间唯一他能认可的友人。
　　因此，他不懂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也是常情。
　　……
　　失去了腰带的束缚，白色粗麻的衣袍凌乱的敞开了些，露出里面象牙色的肌肤，纵横交错的旧伤，以及大半都包裹在绷带中的赤|裸胸膛。
　　“再来，父王会这样……”
　　尖牙没入，缓缓的，一丝一丝的侵入血肉，如同草原上最强壮的白狼王，终于得到了自己向往已久的猎物，将自己尖利的长牙，慢慢刺入猎物的脖子，享受身下猎物最忠贞的血液。
　　就如同古老部族里的仪式一样。
　　利齿刺入肌肤，纵是盖聂也本能的将身体绷到极致，想要用血肉抵抗这样充满侵略意味的吞噬。与利刃造成的伤害不同，这样的缓慢的切入，有意将疼痛放大了无数倍。
　　身下的男人眉峰微微拧紧，遗世清隽的面容上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灰色的睫毛翕动着。
　　卫庄半抬起身子，下半身仍死死的扣住那人，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抬手解下身上的黑色鹤氅，扔在一边：“疼了？师哥，这可是刚开始…………”
　　褪去衣衫，卫庄露出古铜色精悍强壮的上身，复又俯下身，道：“听说，父王他们还会这样做——”
　　习武之人常年握剑的手，指腹与关节上覆着薄茧，毫无阻碍地顺势滑入衣内，摩挲着平坦紧致的腰腹，流连着手下同样充满力量的修韧而矫健的身体——这是常年修习剑术的身体，清矫柔韧，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有着令指尖欲罢不能的魔力。
　　纵使再迟钝，盖聂也明白了。他虽未经历过，但却并非不懂。早年他云游之时，曾在列国贵族府中做过门客，自然知道贵族喜爱在家中圈养一些美貌的男子女子。时下世人，尤其是王侯贵族，皆认为男风是一件风雅之事。
　　这在盖聂看来，那所谓的‘风雅’，不过是为了自己那些龌龊的心思粉饰而已。
　　然而，眼下……
　　盖聂掩饰不住自己的惊怒，咬牙道：“小庄，你——住手！”
　　卫庄的手停顿了一瞬，似乎真的考虑一下盖聂的话，他青苍色的瞳孔看着身下有些恼怒的人：“住手？师哥，我给过你机会的……”
　　这一瞬的停顿，让盖聂心中生出些许希望，但当他听见卫庄的回答时，不由微微皱起眉。
　　机会？给过？
　　卫庄笑了，眼中有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幸灾乐祸的同情，将手从盖聂身上移至他的下颚与脖子交界处，伸出指甲在那里划下一道印痕：“师哥，你在墨家，用断剑指着我这里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
　　【从见面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之间就注定会有一个倒下……】
　　【来吧！】
　　盖聂仍旧沉默着。
　　将男人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卫庄从喉咙里笑出声来，正如同当时在墨家机关城一样，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一般：“师哥，我给过你机会杀我……但是你没有抓住。”
　　盖聂用他沉寂的目光看着卫庄：“所以你胜了。”
　　指间用力，尖利的指甲刺入脆弱的皮肤，有红色的液体渗出，卫庄眯起苍蓝色的眼睛，凝视着身下的男人，道：“师哥，你还不明白……”
　　“我要的，不是你施舍的东西……”
　　“……”盖聂有些微微的疑惑。
　　“十年前你背叛了师门离开鬼谷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懂了……”卫庄区起膝盖，一点一点顶|入盖聂的双腿之间。
　　盖聂脸色白的像宣纸一般，咬牙抑制住心中的不安，道：“我并没有背叛鬼谷派。”
　　卫庄不以为意道：“你却违背了初入鬼谷的誓言，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你也背叛了我们的三年之战。不过……”
　　手指一挑，将盖聂的衣物挑得更开了些，卫庄单手覆上盖聂身上斑驳的伤痕，刚换上的白色绷带已经微微渗出血丝来，卫庄冷笑道：“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托师哥的福，我已经知道了——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亲手取得！”
　　低头咬伤盖聂的肩颈处的新伤，卫庄的话渐渐隐没在皮肤上，有些含混晦涩：“我若是想要胜你，只需找到你，打败你。”
　　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碰触变得更有侵略的意图，盖聂长久以来沉寂的眸子波动起来，膝盖想也不想得陡然发力，踢向卫庄的肋下脆弱处。
　　卫庄笑着一把扣住盖聂膝盖内弯，毫不留情的在那颈骨血道处一敲，盖聂顿时疼得冷汗渗出，刚刚才聚集起来的一丝内力也荡然无存。
　　卫庄残忍的笑着：“我若是想将你踩在脚下，只要去做就好——”


第四章 得到
　　盖聂闻言一怔，忍不住抬头看着卫庄冰冷的眸子，和脸上蔑视一切的神情，一时间只有冷汗滑落腮边。素来无所畏惧的盖聂，如今真的感觉到了恐惧。
　　小庄方才说了什么？
　　踩在脚下？
　　盖聂虽然双手被捆住，然犹能动弹，抬起抵住在身上肆虐的卫庄，盖聂忍不住问：“小庄，你为何如此恨我？”
　　卫庄闻言顿住，也忽然沉默了一下。
　　“恨？”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心中有灭顶的不甘。自他初入鬼谷之时，第一次尝试了战败的滋味，从那日开始，他便为了能够战胜盖聂而日复一日的修行。他在鬼谷中度过了枯燥无比的三年，却从未想过离开，只为了那三年之期的一战，可以正大光明的战胜盖聂，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那个！
　　但盖聂做了什么？
　　盖聂从一开始便没将三年之约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他那些可笑而愚昧的‘正义’和‘梦’。真是愚蠢之极——但最不可饶恕的，却是他在三年之战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鬼谷，背弃了鬼谷派！背弃了师傅！也背弃了……自己。
　　这样一个人，在十年之中避而不见，而如今，他却还有脸来问自己：‘你为何恨我？’
　　卫庄忽然暴躁起来，心中一种长久被压抑住的愤怒无可抑制的破土而出，燃烧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无法再如同先前一般冷静。
　　这个男人，只用了一句话，便可以轻易地激怒自己！
　　卫庄笑得狰狞，伸手一把卡住盖聂的脖子，看他因窒息而渐渐急促起伏的胸膛，狞笑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没有尝过什么是恨？你没有恨过人？你以为你是谁？”
　　盖聂说不出话来，但他痛苦的目光仍然带着清寂，看着卫庄。
　　“没有？”卫庄笑得肆意：“很好！那就来恨我吧！我会很高兴的——”说罢单手将盖聂捆在一起的手压住，另一只手一分——盖聂身下的粗布衣裤便裂做数片，再无遮蔽之力。
　　“小庄！……”盖聂忍不住喘息一声，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暴怒的卫庄。他受伤太重，之前为了逼走赤练他已耗尽了仅存的内力，虽然卫庄也在墨家机关城被他用渊虹刺伤了左肩，但他手下留了情，那一剑并不致命。
　　卫庄一手扣了盖聂的膝盖，将他修长坚韧的双腿环在自己腰侧，双眼却不带一丝波动得紧盯着盖聂微微变色的脸——
　　这张脸，他看在鬼谷之时，整整看了三年，那时盖聂不过是个少年，虽然话语不多，但却总是问师傅一些奇怪的话，他在质疑着世间的准则，诘问着天下人都在默默服从着的规矩。那时的盖聂，眉宇间仍然有着一丝他看的懂的情绪，与一丝淡淡的傲气。
　　十年不见，这个人经历过什么，交过什么样的朋友，与什么人比过剑……他都无从得知，但他知道，身下这个人的眼神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傲气中略带质疑的摸样，他变得沉寂而坚定，似乎已经寻找到了他的答案，已经知道了未来他要走的路。
　　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敢——
　　他背叛了自己，让自己在过去十年中失去了目标、做着不知所谓的事，而自己却如此逍遥自在——自己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现在，只想看看，这张平淡安静的脸，在他身下崩溃时的样子！
　　光是这样想想，便已让他兴奋得难以自己。
　　卫庄肆意地笑着，从未经历过情事的盖聂脑中空白了一瞬间，一直到疼痛超出了他可以理解的限度，盖聂才自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得看着身上的人。
　　一直到这一刻，他才实实在在地意识到，小庄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看着身下的人惨白如雪的一张脸，先前的从容平寂终于不复存在：如今他额角不住的往外渗着汗水，嘴唇几乎被咬成一片血色，琥珀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却早已微微有些失去焦距。
　　很好，就是要这样的表情……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屈辱，今日发生的一切——你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是谁给予了他这样的痛苦。
　　天下间，能让你如此痛苦的人——只有我！
　　房中血腥的气味渐渐浓郁起来，伴随着渐渐不能自己的喘息，以及抑制不住的痛吟，似乎格外容易激起嗜血的凌虐欲望。
　　做为这个世上最强的剑客，盖聂自离开咸阳宫之后，便日日活在被秦军围剿的白色阴影下，每每对敌之时，他都想到过也许会死，但这样的事情……盖聂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直到上一刻。
　　卫庄俯视着身下的人，低低笑道：“很好……”看着那人已近空洞的眼神，以及隐忍到极致的表情，卫庄心中从未如此快意。
　　不待那人有所回应，卫庄的牙齿再度覆上盖聂早已伤痕累累的肩膀、胸膛，只是这样的刺痛比之于那种撕裂般令人绝望无助的疼痛，早已无法在盖聂眼中激起任何波澜。
　　“很疼…是不是？”卫庄抬起头来，一颗汗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颚滴落，砸在盖聂身上，与盖聂自己因疼痛而溢出的汗水混杂在一处，再也无法分开。
　　盖聂似乎听见了卫庄的话，又似乎没听见，他只是无助的张了张干涸的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卫庄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盖聂，轻笑一声，松开了按住盖聂双手的那只手，缓缓动了一下退开了一些，果真引得那人惊厥抽息着，身体瞬间僵硬异常。
　　卫庄笑得残忍：“师哥…这才刚开始……千万不要没用到昏倒哦。”
　　“啊——”半声惨叫自盖聂喉间溢出；而后半声，却被盖聂死死压在喉间。
　　——天下，没有人，能让他失控叫出第二声。
　　“真是愚昧的倔强呵……”卫庄轻笑着吐出残忍的话，只因为那人脸上重新出现的倔强神情让他心中的嗜血欲望更胜之前。
　　鲜红的血液随着两人的动作，溅落、淌下，湿了两人的腿，红了两人的眼。
　　这是一场绵延持久的挞伐，是一场单方面的泄愤。没有公正可言，这是一场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的较量。
　　纵使在这样猩红色的狂乱之中，盖聂白着一张脸，默默地承受着，眼神渐渐归于沉寂。
　　这根本不是一场情事，只是一场对抗，一场搏杀。
　　剑以外的一场对抗。
　　只是，输的人，什么都不会剩下。
　　卫庄低头咬上盖聂的肩，在斑驳的伤痕上品尝着胜利者的快乐，以此掩饰着眼中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欲|望。
　　身|下的人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认命得随着他的动作而浮浮沉沉，但卫庄知道，这个人的眼神没有认输。
　　还不够……还不够……
　　再痛一点……我想要你多痛苦一点……
　　再抬起头来，清晰的看见那人眼中渐渐失去神采的琥珀色，卫庄笑了：师哥，你终是败了……
　　无法克制的冲动让卫庄不管不顾的抱紧了身下人汗湿的腰身，将自己抑制不住的热望，全数喷撒出来，顺着两人交合的部位，灌入那人伤痕累累的身躯。
　　一瞬间，卫庄觉得，他已经胜了天下。


第六章 羁绊
　　那天过去之后，又过了五日，盖聂始终没有再醒过来。持续不断的低烧让他一天比一天更虚弱下去。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盖聂本人受的打击太大了些，一连几日，到了最后连药也无法灌下去了。
　　赤练看着床上躺着的毫无生机的人有些心惊，这人五日之前性命尚且无忧，卫庄大人果真是下手不留情，断了这个男人的活路。
　　收回手上的丝线，赤练转身出了门，对着门外背对着屋子站着的高挑健硕，身披玄色鹤氅的雪发男子，行了一个屈身礼：“卫庄大人。”
　　卫庄没有回头，仍是抬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落下的斑驳残影，享受这秋日阳光最后的挣扎，口中随口道：“他还未醒？”
　　赤练有些犹豫，她直觉上觉得屋里那个男人最好就此长眠不再醒来，只要没有他，天下便没人能够威胁到卫庄大人。只是，她追随卫庄近十年，自然知道卫庄大人自五日之前开始，心绪便一直很高，几乎每日都会等着那个男人醒来。
　　赤练仍有些踯躅，却听见那白发男人淡淡开口道：“赤练，不要做自作主张的蠢事。”
　　红衣的妖艳女子一惊，脸色也有些发白，垂手道：“盖先生……也许，不会醒了。”
　　白发男子没动，只是赤练察觉到周遭的杀意似乎浓重了些，以她的功力尚且也会觉得冷冽。片刻之后，那男子才又道：“他死了？”
　　赤练忙道：“盖先生还睡着。”此话一出，周围若有若无的死气顿时消弭了些，赤练松了口气，忙将话说完：“只是镜湖医仙生死不明，若盖先生两日之内再不醒来……”
　　白发男子微微皱了眉，并不是因为听说盖聂的危机，而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又冷又闷的女人来。让她来治？他宁愿让盖聂就此死去！
　　沉默了一会儿，卫庄淡淡吩咐道：“你去准备药池吧。”
　　赤练忍不住提醒道：“卫庄大人，药池虽然集齐白种灵药，可肉白骨疗剧毒，但那只是治疗外伤的良药。盖先生……如今只怕是心病。”
　　卫庄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嘴角微微勾起，道：“你不了解盖聂，他在意的东西还在世上，就不会放任自己这么死去。”
　　盖聂有他的命运，卫庄也一样。
　　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敌对的，一如他们的佩剑。
　　墨家徐夫子是当代铸剑高手，而徐夫子的父母更是铸剑师中的名家，许多稀世名剑皆出自他们之手。其中最为有名的，是两把剑。
　　残虹、鲨齿。
　　天下排名第二的利剑残虹出自徐夫子母亲之手，而天下闻名的妖剑鲨齿却正是出自徐夫子父亲的铸炉。
　　残虹历尽数载，被秦王重新回炉锻造，更名为渊虹，赠与了当时身为秦国第一剑客的盖聂。
　　本是一双夫妻剑，却不知为何成为敌对的两柄利器。
　　和剑客一样，剑，也有他们自己的命运。
　　无论是剑，还是剑客，他们的命运都是相连的。
　　赤练为他语气中的笃定而微微惊讶，这便是同门么，虽然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更想打倒对方，但却比任何人更了解对方。她回忆起那日在墨家机关城，卫庄大人确是也指出过，盖聂的剑，仍然如同十年之前，一样犹豫，一样怯懦。
　　可是，赤练不明白，一个以一人之力，仗剑让秦国最强的三百铁骑兵全军覆没的男人，他的剑，怎么会犹豫，又怎么会是怯懦的？
　　卫庄微微侧头，看了似乎有些走神的赤练，道：“还有什么事？”
　　赤练回过神来，低声道：“我担心盖聂醒了总有一天会对大人不利……需要我在药里做手脚么。”
　　卫庄回过头继续盯着手中树叶的脉络，道：“不要做多余的事。”
　　赤练瞬间白了脸，刚才卫庄大人似乎很不高兴自己的自作主张。不过当她正要转身离去时，却听见卫庄回过头去若有所思道：“唔……等等……”
　　……
　　盖聂一直昏昏沉沉的沉浸在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魇中，他似乎回到了十六岁拜入鬼谷派之前，嬴政为了称帝，发动连年的争战，攻打邻国，百姓陷入无尽的战火，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眼前光景很快飞逝，他似乎又到了鬼谷，正是小庄第一天被师父带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小庄用桀骜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时师父说：
　　“聂儿，他叫卫庄。你可也叫他小庄，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师弟，也是你最大的对手。
　　每一代鬼谷传人，都是世上的最强者：一个是纵，一个是横。
　　从黎民百姓，到公亲王候，他们的生死成败，都在你们手中。
　　但是，你们中间，只有一个人会成功，另外的一个，将注定成为——失败者。
　　胜利的人，纵横天下，代表鬼谷派，去改变天地的命运。”
　　之后，他听说了自己初入鬼谷时说过的话，那时，小庄背靠在树干上，说：“看来，在鬼谷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了。”
　　一晃眼，场景换到了墨家机关城，那日他被高渐离怀疑在中央水池下毒，锁闭囚禁在自己的石室中，城中毒气弥漫，他担心天明，却出不去。那个时候，幸亏端木姑娘赶到，告知城中情形，也救了天明。若不是她及时想到那断壁上的机关，天明也许也已经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遭遇不测。
　　当日，端木姑娘在室门外对自己说：“你……要小心。你不要死，记住自己说过的话，你还未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可是，端木姑娘，至今生死不明。
　　他还……不能死……
　　他还没有报恩。
　　时机流转，他似乎又站在了机关城墨河密室之外，与小庄对决之时，被小庄出手重伤。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天明的哭声至今犹在耳边：
　　“大叔，我们要在一起的！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的！”
　　“我不要一个人！我们要在一起！”
　　“你还要教我剑法的……大叔……我要做，剑圣的传人！”
　　“大叔，你是最强的！渊虹，是最厉害的！”
　　“这不是真的……这是一场梦，只要我醒过来，我们就会和以前一样……大叔，是不是啊！”
　　“我没有长大，我不要长大！大叔，我不可以没有你，我们要在一起的！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天明！
　　天明还下落不明。
　　他答应过一个人，这个人的嘱托他还没有完成，他还不可以死！
　　他要去找到天明，要看着他长大，还要教他剑法，要看着他一天一天变强，他要完成对这个孩子的承诺。
　　一阵剧痛自伤口传来，这样的疼痛，比起刀剑割在身体上，还要疼痛百倍，万倍。
　　刀剑是在一瞬间切割皮肉，一阵微凉的触觉之后，便是缓缓释出的绵绵密密的疼，比起这种疼来，失血的晕眩也许更致命。
　　但是如今他身体上的疼痛，确实有如伤口被重新撕裂开来，再被浇上被腐骨蚀肉的毒药，任凭血肉之躯被毒药慢慢侵蚀。
　　这样锥心刺骨的疼痛，在盖聂的记忆里，出现的并不多，或者能让自己疼痛的人，大多都已经死了。这样的疼痛，让刚刚苏醒过来的他，忍不住微微呻吟出声。
　　“你终于醒了？”
　　盖聂疼得眼前白茫茫一片，昏迷太久之后，即使他勉强自己睁开眼睛，眼前也只有虚幻的光影，根本不会有力气去分辨耳边是什么人，在说什么话。
　　那人似乎又轻笑几声，带动了周遭有水声也跟着震了震：“师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没用许多啊。这样一点儿小小的伤，就要休息这么久。”
　　适量的疼痛有时也有好处，能让人保持清醒。离散的神智渐渐聚拢，盖聂自剧痛中清醒过来，整个身体仍然僵硬无力不能动弹，但他却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身处一个在地面上挖出的大坑里，坑里浸满了漆黑的液体，而他整个肩颈之下，都浸泡在那液体中。他可以闻见鼻尖传来的浓重药味，不算好闻。
　　缓缓抬起僵硬的脖子，盖聂冷冷看着面前不远处，靠在对面坑壁上的白发男人，他也同样全身浸在这漆黑的液体中。
　　“这是药池……师哥，你应该感谢我，否则以你身上的伤，可不会那么容易痊愈，也许下半辈子，你只能在榻上了此残生。”卫庄果然心情异常的好，甚至都感觉不到肩上的伤口在药液的浸润下，那种腐蚀般的疼痛。
　　盖聂没有开口，甚至没让视线在卫庄身上停留，只重新闭上了眼睛。
　　如今他既已清醒过来，便静下心来细细体察身体里有些空虚的内息。鬼谷派除了足以扫平天下的纵横剑法，也有用于疗伤的内功口诀。
　　这样直截了当的无视，真是让人不愉快。
　　卫庄不禁半眯着苍蓝色的眼，那不如做些至少让我愉快的事情。


第七章 花败
　　赤练靠在树下玩着手中一条赤练小蛇，翎羽飘飞的百鸟之王站在树梢上，双手抱胸看着天边，片刻之后开口问道：“你就不担心？”
　　赤练垂着头，袒露的肩头扭动成诱人的曲线，她缓缓说：“一个半死不活的剑圣，就算是嬴政亲口说的天下第一剑客，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白凤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动，他嗤笑道：“虽然这一个半死不活，但他，自己也伤的不轻。”一瞬之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更远的树梢上：“再说，你不是向来寸步不离的？怎么这次居然这么放心？不想进去看看？”
　　赤练仰头看过去，白凤站的位置已经超出了她手中小蛇的出击范围，娇笑道：“卫庄大人的决定，任何担心都是多余的。”
　　白凤这次连冷嘲的念头都懒得施舍，他抬起头，慢慢松开指缝中夹着的白色羽毛，看它随风飘去，自言自语道：“明明早晚要杀掉，何必救回来。”
　　赤练看向远方的竹屋：“或许，他太寂寞了。”
　　白凤回头看了一眼神情专注望向竹屋的女人，女人背对着他，但他居然叶看出一点寂寞与难过的意思来。
　　真可笑，任何对无关紧要人的注意，都是致命的。
　　足见轻点，树梢上早已空无一人。
　　屋内挖出来的大药池里，热腾腾的药液已经冷却大半，但交叠贴在池边的两个人丝毫没有寒意。霜色的白发披散下来，浸在褐色的药水中，混杂了几缕灰色的长发。
　　卫庄赤|裸精壮的背上布满陈旧的伤痕，有火烫有刀剑甚至还有勾爪穿骨锁人留下的凹凸疤痕。随着岁月流转，褐色赤红的的伤疤已经渐渐淡去，但肉芽初生的疼痛他从未遗忘。
　　此刻，伤痕遍布的肩背布满汗珠，高低起伏正是享受某种极致欢愉过后的余韵。
　　另一个人，则惨烈得多。
　　卫庄有多畅快，盖聂便承受了同样程度的痛苦。
　　他伤得比卫庄重，方才为了挣脱短暂交手耗尽了因为沉睡而刚刚恢复的内力，丹田空虚到疼痛，伤口如同万虫啃食，但这都不足以形容身体另外一处的疼痛。
　　他有许多困惑，但他开不了口。
　　卫庄的手，捂住了他鼻子以下的半张脸，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将他的头按在药池的边沿上，他不得不仰着头，露出脆弱的颈项。
　　在一个散发着杀意的强悍对手面前暴露出最为柔软的颈项，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局面，在盖聂的认知里从未出现过。
　　他额上布满汗水，还未从绵长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气来。
　　卫庄轻轻笑着，目光盯着对方毫无防备的颈项，那上下颤抖的喉骨正在暴露对手逐渐崩溃的意志。他忍不住往前挺了一挺，低下头，在对方耳边问：“滋味如何？”说完，他故意松开了捂着盖聂嘴的手掌。
　　盖聂的嘴唇泛白，是严重失血的结果，也可能是剧烈疼痛的缘故。额头有汗珠凝聚成水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进灰白色的发鬓。不过几天而已，盖聂的头发又白了不少，透出灰败的颜色。
　　回应卫庄的，是略微急促的呼吸。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就是失败者的命运。”卫庄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沉默，他换了个地方，鼻尖在对方的脖子上游移。五天的时间，足够让所有的痕迹都消退下去。但，内心生成的恐惧，却是如影随形，一生一世。
　　卫庄对这个游戏目前的进展相当满意。
　　若无恐惧，方才交手之时，盖聂不会这么仓促出手，暴露了自己的弱点。这么多年了，第一次他只要等待盖聂自己犯错，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胜了他！
　　“这就是弱者在强者面前，被安排宿命的滋味，师哥。”
　　他抬起身，松开扣住盖聂膝盖的另外一只手，用指尖在盖聂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浅色的痕迹：“现在，谁都能杀死你，师哥……只要在这里划开一道口子，血就会流出来。”
　　盖聂慢慢睁开眼睛，痛楚被他强行压制住，里面已经没有太多情绪暴露给面前的人。
　　卫庄嗤笑一下：“可惜我对杀死一个废物一样的人没有兴趣，现在的你，还不值得弄脏我的地方。”
　　这样冷漠的嘲讽，似乎并没有给对手带来多大的伤害。卫庄对这个师哥太了解，这种言语上的伤害对他来说，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就像天下人说他杀了燕丹杀了荆轲一样，他根本没有解释的念头。
　　大约是感到了某种程度的无趣，卫庄退开身体，也松开了扣住盖聂身体的手。
　　盖聂感到双腿尤其虚弱，稳住下滑的身体异常艰难，幸而他还有手，带着些许狼狈，他靠在池边平复呼吸。
　　卫庄闭上眼，机关城一战盖聂二战燕丹他也受了极重的内伤。药池对于功力浅薄者无异于化骨毒液，但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可以在最短时间里，修复外伤，有利筋骨续接。
　　他知道对面的盖聂睁开眼在看自己，但他一点也不想去应付他的问题。有时候他讨厌盖聂转身离去的无所谓，更讨厌他的明知故问。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沉默是一种武器。
　　让自己不会显得，懦弱。
　　盖聂困惑的问题有许多，但晕眩和疼痛让他游离在清醒与茫然之间。眼前发生的事情几乎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从少年时就一直努力做一个强者，许多年过去了，他也的确做到了只身出入秦宫或者天下任何地方，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受一点伤他并不在乎，很早以前他就明白，有一天，他会死。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孱弱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卫庄做的事情，的确超出了他的预期。但就在刚才，他忽然明白了卫庄的意思。
　　弱者，没有资格诘问这世道的不公。
　　没有人愿意死去，但胜者不会向死去的人哀悼，胜利者只会焚烧失败者的家园，屠杀他的妻儿。
　　问卫庄为什么要这样做，仿佛已经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盖聂从来不问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强迫自己将思绪理顺。卫庄在那一天没有杀他，今日就也不会杀他。
　　他需要知道其他的事情，他必须知道的事情。
　　他睡了多久？墨家机关城怎么样了？端木姑娘还有天明又如何？
　　可他不敢问，有些话，说出之后后果无法预料。他有时候摸不准卫庄的脾气，就比如为什么杀他的人是卫庄，让他入药池的人还是卫庄一样。
　　最终，他选了一个或许不会激怒对方的问题：“这里是哪里？”
　　卫庄睁看眼睛，霜色染上了他的眼睫，岁月改变了这个人，贵族矜持的面容上沾染狠厉的睥睨，他的手早已沾满对手的鲜血。
　　“师哥，我以为你不在乎。”
　　盖聂偏头看向木屋围栏以外的天空：“我记得，机关城的花刚刚开过没多久。”可是如今，花早已败了。
　　卫庄轻笑一声：“现在已经没有机关城，没有墨家。”
　　盖聂转回头，双眼中的神采慢慢聚拢，正是他一贯平静执着的样子：“小庄，我没想到你会和李斯合作。”
　　“他还没有这个资格。”卫庄面上嘲讽的神色毫不掩饰：“不过是一笔交易。”
　　盖聂承认，有时候他的确痛恨这个师弟对旁人生死无所谓的态度，千万人的生死在卫庄看来，或许什么也不算。
　　“小庄，你对付墨家，到底为了什么？”
　　卫庄盯着他：“墨家死活，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为了一个十年前就该兑现的事情，师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内伤尚未完全恢复的不平静，或者里面还有一些不清不楚的愉悦。
　　盖聂沉默着，在他看来，这个代价着实太大，虽然那天他不曾坚持到最后，但是秦王的铁甲步兵已经攻入机关城，无数无辜墨家子弟殒命机关城。无论如何，这个耗费无数人力花了三百年才建成的世间乐土，已经不存在了。
　　“既然与墨家无关，你何必……”盖聂艰涩地开口，他知道自己问不出结果，因为答案他已经清楚。
　　“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师哥。”
　　卫庄难得欣赏一次盖聂的沉默，欣赏他的内疚与自责。他在很多年以前，就摈弃了这种无用的情绪。看来十年的时光，对于盖聂来说，并没有改变什么。
　　还是一样的迂腐，一样把自己看成救世主。
　　而他，终于在十年之后，让这个人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所以他们一定会失败。”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番外
　　番外 元宵节应景
　　墨家机关城，白衣的剑客风尘仆仆终于赶到。他摘下斗笠，解开披风散去一路的寒气，面色温和：『天明。』
　　天明眼圈发红扑进盖聂怀里：『大叔，我以为你被卫庄那个大坏蛋给害死了！』
　　白衣剑客的身后的黑暗里走出一个白发黑衣的剑客，他身上陡然爆发杀气：『你可以再说一遍。』
　　少年顿时噎住，张良连忙打圆场：『今日是元宵节，想必盖先生与卫庄兄也是赶来同我们一起过节的吧。』
　　白衣剑客微笑。
　　黑衣白发的剑客冷笑：『你可以这样以为。』
　　天明憋嘴：『到底是还是不是，我怎么不明白啊。』
　　少羽摊手：『是不是，恐怕只有你大叔和三师公才能明白。』
　　白衣剑客插嘴道：『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天明：『大叔大叔，三师公说元宵节应该吃元宵才灯谜，咱们来扎花灯猜灯谜吧，不许三师公参加……』
　　黑衣白发的剑客冷冷道：『秦时哪来元宵节，再过几百年汉文帝才下令命名，赏灯要到东汉文帝的时候，你们穿越了，太出戏。』
　　天明把手里的花灯扔一边儿：『大叔，那咱们做元宵吃吧，芝麻馅儿的我最喜欢，甜甜的好好吃。』
　　黑衣白发的凶神继续说：『《齐民要术》里说张骞外国得胡麻，改名芝麻。你拍太早了，再等个七八百年再来拍吧亲。』
　　张良：什么东西画风不对啊……
　　天明脸绿而掀桌：『你特么说几百年后的事情你不出戏？』
　　卫庄悚然阴森一笑：『鬼谷弟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掐指一算就知道。』
　　天明握拳：『你什么意思！』
　　卫庄神棍一样的下评语：『所以你们会失败。』
　　天明：我忍不下去了！
　　白衣剑客无奈：『小庄，别欺负天明。』
　　卫庄睥睨：『我说在鬼谷看星星看月亮聊聊人生理想就好了，都是师哥非要来机关成过节。』
　　盖聂：忽然觉得有什么乱入……算了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盖聂不忍天明失望，也不好责怪卫庄扫兴，只得望向张亮：『张先生，月色如许，既如此，不如手谈一局？』
　　张良正要说好，被卫庄一眼扫来顿时哽咽：『子房记得卫庄兄擅长此道，不如第一局由卫庄兄来，我在旁边教导子明子羽也好。』
　　于是……
　　『小庄，你败了。』
　　『师哥，现在不过是十八比十八平局，再来！』
　　张良、子明、子羽：………………这两人到底来干什么的？
　　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八章 羽杀
　　竹屋不远处有一条用于汲水的小河道，河边有树。
　　现在，树下盘腿坐着一个素衣白袍回纹滚边的人，正是盖聂。
　　浸过药池过后，盖聂感觉到自己的外伤开始愈合，速度竟然并不慢。除开之前两次让他难以面对的惨痛经历，平心而论，是卫庄救了他性命。
　　盖聂自认是个公平客观的人，卫庄救了他，他应当承下这个情。不管对方是为了再一次打败他，还是因为鬼谷的同门情谊，他都愿意往更好的方面去想一个人的动机。事实上，自己死了，对卫庄没有坏处，或许还少了许多磕绊。
　　十年的回避，他没有后悔过，对于卫庄的愤怒，他并不能完全体会。不过，他想，自己已经用渊虹，补偿了卫庄的愤怒。
　　想到这里，盖聂的手指忍不住握紧，他低下头看向腰间，那里一片空虚。
　　渊虹，已经断了。
　　盖聂抬起头，透过斑驳的树影望着天空，这样的画面，让他回忆起在镜湖医庄渡过的短暂时光，天明在那里劈坏了端木姑娘挂着的“三不救”木牌。
　　『秦国人的人不救；姓盖的人不救；逞凶斗狠比剑受伤的人不救。』
　　但这个女人最后还是救了自己。
　　盖聂知道自己心里一直无法释怀。
　　他应该怎么去报答她？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必须去找到她，至少也应该确认一下。
　　还有天明，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去之前，这个孩子是唯一对他哭泣不肯放手的人，从此也是他放不下的牵挂。不提他是荆轲留下的唯一血脉，无论出于承诺还是情谊，在漫漫逃亡路上，这个孩子已经成为了他的人生和责任的一部分。
　　他的内伤也在恢复，鬼谷吐纳术加上逍遥子曾经提及的道家心法，可以事半功倍。
　　蝶翅鸟在树梢间跳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样的境地，盖聂并不担心监视。事实上，监视本身就意味着忌惮，忌惮他的身体真正恢复，他的手，可以重新拿起剑。
　　至少，他，已经有了一战之力。
　　微风拂过，盖聂的头发轻轻扬起，在脸颊上划过，遮挡了眼底的神色。一片嫩色的叶子随风飘下，打着圈儿缓缓落向盖聂的肩膀。
　　盖聂睁开眼，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远处木屋走去。
　　蝶翅鸟振翅高飞，一片断叶缓缓落在地上，仿佛被极锋利的剑刃切断，微微颤抖。
　　黄昏时分，霜色长发的男人站在树下，捡起地上被切断的半片树叶在手中查看。
　　赤练站在他身边，皱起眉毛：“他是在示威？”
　　卫庄冷笑道：“说不上是示威，至多算是一种警告。”
　　娇媚的女人面露不快，微微晃动着赤|裸的肩膀，嗔道：“在流沙的地盘上，还这么目中无人，真是让人不愉快。”
　　卫庄转脸看了面目娇嗔的女人一眼：“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赤练嘟起嘴，手臂上缠绕的赤链蛇嘶嘶吐着信子：“如果他敢伤害卫庄大人，即便是不能全身而退，流沙的人也不会让他走出这里。”
　　卫庄没有说话，对于这个女人，他总是有极高的容忍度，这当然也源于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忠诚以及感情。
　　感情这种东西，卫庄在很多年前就以及摈弃了。他知道，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利用别人的感情，比如这些年，他默许的赤练特殊的存在。
　　这种默许，是一种容忍，有时候，也是一种利用。相信赤练也明白这一点，这个女人很聪明，这个天下也只有她会说：“只要是你想要的，踏过我的身体也无所谓。”
　　所以很多时候，卫庄不会吝啬对赤练多说几句话：“嬴政的人已经回去了，这几日我们也准备动身。”
　　赤练的眼睛飘向木屋的方向：“卫庄大人，是不是也带他一起走？”
　　卫庄手指松开，半张叶片旋转着落在地上，他没有回答赤练的这个问题，反而开口问：“墨家的丧家之犬最后逃去了哪里？”
　　赤练有些忧虑地看了一眼木屋方向，然后她就看见白发男人冷淡的目光望着自己。她立即低下头回道：“白凤传回的消息，青龙最后飞去了桑海。”
　　卫庄的眼珠转回来看着渐渐暗下的天空：“这次墨家请来的人除了道家人宗的逍遥子之外，儒家的张良也去了。”
　　赤练立即明白了卫庄的意思，缓缓道：“儒家一贯自诩只读圣贤书，没想到这次也卷了进来。”
　　卫庄嘴角勾起：“或许是时候，见见我们的老朋友了。”
　　木屋里，盖聂缓缓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的方向。
　　桑海之滨，小圣贤庄。
　　这个晚上，卫庄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他很清楚，眼下他已经没有把握能够自己毫发无损地再制服盖聂一次。虽然享受盖聂痛苦的表情让他身心愉悦，但他也不得不顾忌流沙下一步的计划，毕竟，他让盖聂痛苦的机会可能还有很多。
　　那两次之后，原本就惜字如金的盖聂更加沉默，几乎不再开口。
　　屋里只有一张卧榻，两个身材高大的成年人不得互相容忍对方并排躺着将就一下。盖聂并没有过多疑问，他的呼吸平缓内敛，似乎已经睡了。
　　卫庄睁着眼睛背对着盖聂，看着窗外的黑暗。在暗处待久了的人，总会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属于黑暗的。但他有时候也会困惑，经历了这十年的盖聂，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前几天他加诸在他身上的折磨，他好像已经能够心平气和的对待了？
　　卫庄翻了一个身，和身边人的距离一下子有了一些变化，他的手甚至不小心滑过对方的后腰，擦过肩背，然后才枕在自己头下。然后，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锋利的弧度。
　　师哥，你终究，还是惧怕了。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知道盖聂的呼吸忽然失了平稳。
　　终归，你也不是全然无所谓。
　　这个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隔日，在木屋远处的森林里，陆陆续续被发现有被击落的蝶翅鸟。白凤对这个发现明显不能释怀，这里是流沙的地盘，居然有人会来侵入窥伺？
　　一连两日，白凤在树梢间探查飞鸟痕迹，低头时，他才察觉到卫庄在树下站着，已经这么近的距离。他慢慢晃动着手里的白色飞羽符：“看来，你的伤都好了。”
　　卫庄嗤笑一声：“不过小伤罢了，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白凤眉毛皱着：“没什么线索，被打落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对方何时出手。不过，我在草丛里面，找到了这个。”
　　说完，一个东西射向卫庄。
　　卫庄抬手接住，是一个木刻的腰牌，上面是秦国的小篆。
　　“是秦国的文字。”白凤抱着手。
　　“出现危机的时候，人总是想到外来的敌人，却总是忽略来自内部的危险。”卫庄低头看着木牌。
　　白凤还是皱眉：“难道是李斯？”
　　卫庄的嘴角勾起：“并不是李斯，这东西是新刻的，粗糙得很，想必刻得仓促。刻字的人受了伤，耐心也不多，只能骗一骗不懂秦国文字的人。”
　　白凤一惊：“是盖聂！不好，赤练还在看着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往竹屋的方向奔去。
　　卫庄不紧不慢回到竹屋，白凤半跪着，怀里半抱着紧闭双眼的赤练，面上带着嘲讽：“他已经走了。”
　　卫庄看了一眼昏迷的赤练，目光投向远处的树丛：“我当然知道。”
　　白凤低头看着赤练：“是你故意放他走的？”
　　卫庄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解惑者，很多时候，他根本懒得回答。他的目光在赤练身上滑过，语气稍微有一点感叹：“不必担心，她不会有事。没有必要，盖聂不会杀人。”
　　白凤没抬头，语气倒没先头那么生硬了：“你倒是很了解他。”
　　这句话意外地没有激怒卫庄，因为他说得没错。
　　纵与横，天下间唯独有资格与卫庄齐名并称的人，盖聂，他当然也是天下最了解他的人。
　　卫庄望着天空：“傀儡术线太紧了会断，他的伤好了，自然会离开。我不过是替他着想一下罢了。”
　　白凤抱着赤练站起来，足间轻点已经约上栅栏，冷笑道：“失去渊虹的天下第一剑客，你怕了？”
　　卫庄转过身，朝着木屋走去，黑色的大氅在风中划开一道孤独的弧度：“好好休息，是时候见见子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发现没有，这一章大叔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庄叔帮他脑补了所有的思维活动。
　　所有说，对敌人了解到了这个程度，庄叔就先栽在师哥手上了，这一口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萌的？


第九章 追寻
　　从很早之前卫庄就知道，天底下几乎没有事情能够阻挡盖聂的步伐。他一直在努力求索一个答案，虽然这个答案的本身在卫庄看来就是讽刺。
　　盖聂是一个执着的人，在这一点事，卫庄尤其讨厌。
　　流沙的人已经启程往东海而去。在这之前，卫庄带着赤练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赤红色的赤练王蛇在地上蜿蜒爬行，最后在悬崖上盘成一个圈，不再动了。
　　悬崖的那一头，是崩塌的山体，巨大的岩石上有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是墨家人心中的圣地，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卫庄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和秦国军队合作，摧毁这里的人并不是自己。
　　赤练不解：“他，来过这里，为了墨家的人？”
　　卫庄慢慢说：“不，他是为了渊虹。”
　　赤练先是惊讶，然后又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那天他嘴里说得好听，看来，也不过如此。”
　　赤练弯腰将带路的小蛇引到自己手臂上，小蛇顺着他的胳膊缠在纤细婀娜的腰上，又说：“可他没有进去，只在这里就停住了。”
　　卫庄望着天：“因为没有必要。”
　　赤练有些疑惑。
　　“他只是来缅怀，来看最后一眼。”
　　赤练也望向崩塌的岩石，有些感叹：“虽然是一把断过的剑，也是渊虹。”她的语气有些惆怅，或许是想起了韩国冷宫里的那颗树。如果不在意，为什么一定要砍掉它。她曾经在树下，等了面前这个人整整三天。
　　再后来，她就忘了他。
　　或者是，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他。
　　卫庄从来没把别人的情绪放在心上，这个世道，弱者没有难过的资格。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无论经历过什么，他始终没有开口。
　　师哥，没有了渊虹，你心中的道，也该死了。
　　师哥，你说过，作为一个剑客，我始终太过在意手中的剑。
　　那么，你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东海之滨，桑海之城。
　　盖聂离开之后，去了一趟机关城，那里已经坍塌，他只能远远看着。
　　一柄剑对于一个剑客的意义，寻常人无法体会。在离开鬼谷的漫长十年里，大多时光，都是渊虹陪着他渡过的。渊虹已经成为他心中大道的一种寄托。
　　机关城一战，他失去的东西，很多。
　　又或许，他从来都是一无所有。
　　但这些感慨，仅仅让盖聂在山崖上驻足半日，他知道自己还有承诺没有兑现。
　　因为没有太多的线索，盖聂索性听从卫庄与赤练谈话时的方向，一路往东而去。他裹着披风，沿途慢慢寻找墨家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果真临近桑海。
　　还没入城，便已经察觉桑海兵力屯军竟然与寻常城池大不一样，入城盘查严苛，除开符节，还须得同伍之人佐证方可入城。盖聂虽有假造路引符节在身，但一时寻不得同伍之人替他正身，不得不先在城外盘亘，另寻他法。
　　距离墨家机关城被毁，已经过去将近两旬，端木蓉与天明的生死未卜。盖聂时常忧虑，但从秦军突然增兵桑海来看，这里必然有对他们非常重要的东西。联想到墨家东迁，或许天明还未曾落入李斯之手。
　　一连两日，盖聂在城外徘徊寻找机会，直到遇见官道上驾车赶路一对商旅。或者说，是扮作商旅的秦军。
　　这是传递帝国机密卷轴的方法之一，盖聂事秦多年，熟悉帝国内部事务。这队人马从商贾到保镖的人都气息内敛目含精光，绝非寻常市井。
　　盖聂跟踪商队马车直到丛林开阔地上，还未及出手，忽然听见破空之声传来。一个都大铁锤从树丛之后飞出直击马首，登时将拉车的马匹砸的脑浆迸裂。
　　这一锤夹裹了雷电的威力，铁锤未到，马匹都已僵住，万无躲开的机会。
　　使锤的人，必定是当世难得大力之人！
　　而这样的人，盖聂恰好认得两个，其中一个人，正是使雷神之锤。
　　马车这这一锤之下的波及中也碎成一地，还能再战的商旅已经气息陡变，抽出腰间佩剑，护着从马车中爬出来的人准备往来路上退去。
　　却在这时，一个人更快的动了，带齿的飞轮在空中飞过，割开咽喉。这些秦军在寻常人眼里是不可招惹的存在，但在另一部分人眼里，只是等待被收割的性命。
　　墨家的盗贼头子用他特有的声音说：“我就知道这群人绝不是什么好人，看看我都找到了什么？”
　　大铁锤将雷神锤往后腰一插，伸手接过盗跖手里的东西左右查看：“这是什么东西？”
　　盗跖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齿飞轮扣在指尖，对着树丛间低喝一声：“谁？别藏头露尾的，出来！”
　　一双白色的布鞋出现在人面前，盗跖注意到这双布鞋上竟然纤尘不染，在这山野之地，要么就是出来之前刚换的，要么就是来人内功非凡，轻功了得。
　　盗跖的目光往上移，渐渐睁大了。
　　大铁锤一下子叫嚷起来：“是盖聂！你还活着！”说罢用手肘撞了一下盗跖：“他居然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盗跖的眼神有点怪有点不爽，他的眉头从见到盖聂就皱得更紧，此刻忍不住推开大铁锤的手，嗤笑道：“是啊，实在是太好了。蓉姑娘因为她差点死了，现在他一来，大家都会被他害死的。”
　　盖聂听到这里，神色忽然一喜。
　　大铁锤已经对着盗跖说：“哎呀，也不能这么说。当日在墨核你是没看见，卫庄那个大恶人谁都拦不住，但是全靠盖先生拖住他……”
　　盗跖面色仍然不好。
　　盖聂耳朵已经听见百步之外的震动，对着面前二人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已经有人过来。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大铁锤连忙说：“城中四处张榜缉拿先生，墨家在桑海附近有一处据点，此刻入城还需乔庄一番，盖先生请随我们一道来。”
　　盗跖“哼”了一声，将从马车里找到的卷轴王腰间一插，大踏步地朝树丛钻去。
　　盖聂一直想寻隙问问端木姑娘的情况，碍于盗跖一路没给他好脸色，只得询问大铁锤：“铁统领，不知端木姑娘她？”
　　大铁锤看了一眼盗跖，见他充耳不闻，只得说：“端木姑娘自机关城之后再未醒过，十分垂危。此刻，也在据点，由雪女照料。”
　　盖聂听了心头一块大石还没移走，又被生生敲入一块木楔，一时也沉默下来。
　　大铁锤人粗心细，居然从盖聂脸上看出一点难过的味道，想起当日机关城端木姑娘对盖聂的维护，立即有些了然，于是安慰道：“你也别多想，天明那小子……”
　　盗跖回头瞪了大铁锤一眼。
　　大铁锤连忙改口：“是天明巨子他，和张良先生打了一个赌，说是有一人或许能救端木姑娘。”
　　或许是这句话内容太多，盖聂一怔：“天明？巨子？”
　　大铁锤才想起盖聂被卫庄重创倒地之后再没醒过，后来前任巨子重伤卫庄，流沙撤退的时候，盖聂也就直接被流沙带走，因此并不知道后来巨子传功的事情。
　　想起巨子，大铁锤也有些难过，不愿多说：“说来话长，等到了据点，再让雪女说罢。”
　　城外墨家据点，人人自给自足，互通消息，陌生人很难接近一步。
　　巨子的更替，让这里的墨家子弟们面露忧色，但随着几位统领的回归，大家都找到了主心骨。
　　高渐离与其他统领都在城内据点，此刻盖聂只见到雪女，以及一直昏迷不醒的端木蓉。
　　盖聂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探查过端木蓉的脉象，一线生机缥缈难寻，因为她医仙的体质药石难有奇效，所以只能拖着。
　　他是内功深厚精纯，眼下虽伤愈后尚未达到他顶峰时，也有七八成内力。只是端木蓉伤在心脉，而她本人内力并不深，女子天生经脉细弱，受伤后更是脆弱不堪，盖聂有心替她打通经脉又怕伤了她的经脉另她雪上加霜，只能缓缓输送内力，替端木蓉打通因为久卧而僵硬的四肢血脉。
　　雪女在一旁擦去眼中泪水，缓缓道：“蓉姐姐知道盖先生平安无事，一定会高兴的。”
　　盖聂不语，心头仿佛压着一块石头，却无法移开它。
　　雪女又道：“小高他们都在城里，天明巨子也在，不如盖先生乔庄与小跖一道入城，也好有个商量。”
　　眼下并没有更好的办法，盖聂想或许张良真有办法救端木姑娘，他必须去一趟桑海城。


第十章 迷深
　　有间客栈，世代庖厨。
　　解牛刀法，神乎其技。
　　盖聂赶到有间客栈的时候，庖丁正在手舞足蹈地描述今日发生惊心动魄的事情。
　　盖聂的到来，让所有人一瞬间哑了。
　　直到班大师代替大家说出：“盖聂！盖先生来了！太好了，能看到你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
　　盖聂抱拳行礼：“让各位担心了，是盖某的不是。”
　　高渐离自机关城一战之后，对盖聂的态度已经大为改观，也上前一步道：“你与盗跖一同前来，想必已经见过端木姑娘了。”
　　盖聂微微颔首。
　　高渐离叹气道：“渊虹虽然毁了，但你平安无事就好。我墨家兄弟，也终于可以不那么自责。”
　　盖聂：“诸位不必挂怀，未能保住机关城，是盖聂无能。”
　　大铁锤最讨厌这一套咬文嚼字，嚷嚷道：“别磨磨唧唧自责了，我从前就听人说，没人能从卫庄的流沙底下脱身。这次应该还是全靠盖先生，我们这些人从能站在这里。”
　　盗跖对这句话深表不满，独自跃上楼梯栏杆玩飞轮。
　　高渐离也看出盖聂恢复了六七成的内力，在心底也是咋舌，当日他见过二人比斗，若说真有同门情谊，只怕也只是盖聂对卫庄有而已。盖聂披在脸颊一侧的头发在机关城被卫庄的剑气削断，比另一边短了一截，露出灰白的鬓角，高渐离记得在在刚到机关城的时候，盖聂还不是这样憔悴，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卫庄手底下脱身的。
　　客栈里一时有些冷场。盖聂四周环顾一番，忍不住问道：“天明呢？”
　　说道这个，肩宽腰圆的庖丁顿时叫起来：“盖先生，你这样稳重，怎么带来的臭小子……”
　　高渐离看过来。
　　庖丁摸摸头：“怎么带来的天明巨子，这样跳脱？”
　　大家一起望着庖丁。
　　庖丁苦着脸：“为了一只烤鸡，他在大街上被秦军认出来，鸡飞狗跳的，一路逃跑到小圣贤庄门口。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被秦军抓住了！”
　　众人一脸震惊，接着一起看着盖聂，目露同情。但很快这群人又想到这个不靠谱的小子正是他们的巨子，一时间又觉得自己更值得同情些。
　　盖聂一无所觉，他只顾担忧问道：“丁掌柜说险些，那盖某是否可以认为，天明与少羽眼下已经没有危险了？”
　　庖丁笑道：“可不是，但是山上全是秦军，就像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一样。天明少羽两个眼看就要被拿下了，多亏张良先生出手相救。”
　　大家一怔之下又有些了然，在小圣贤庄门口，如果说谁能出手解围，那个人自然应该是张良。
　　“张良先生好急智，一开口就叫到‘子明、子羽’你们两个到哪儿玩耍去了，一副斥责儒家晚生的口吻，险些连我骗过了呢。”
　　高渐离：“原来如此，原来张良先生早有打算，这样方能保护天明与少羽。”
　　班大师撸一撸胡子，擦擦头上的汗：“啊！那个食盒！原来锦囊的第一个竹排，是这个意思。”
　　盖聂微微疑惑：“食盒？锦囊？”
　　班大师将锦囊递给盖聂：“正是这个锦囊，在机关城张良先生在离开之前交付于我，第一个竹排上像字又像话，我们方才参不透。天明巨子年纪小，吵着要与庖丁出门逛逛，没想到确实歪打正着了。”
　　盖聂的目光落在第二个竹排之上，那是屋檐下面立着一匹涂成黑色的马，这又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锦囊竹排应验之后，大家不免一起来看第二个，一时无话。
　　盗跖已经不耐烦道：“丁胖子，什么时候能吃东西啊？饿死了！”
　　晚间，墨家诸位头领齐聚一堂，盗跖才拿出白日里在秦军商旅那里取来的卷轴，放在桌上。
　　高渐离与班大师的目光看向盖聂。
　　盖聂点点头：“黑龙卷轴，帝国传递机密的工具。由公输家族的机关锁死，不懂解密方法，无法开启”
　　高渐离点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有盖聂这样一个熟悉帝国内部事务的人在旁边，许多事情会容易得多。盖聂或许不如张良这样运筹帷幄，或许一直孤身一人，但他从不说大话，也从不哗众取宠，一旦开口应承，必定全力以赴。
　　很多时候，这个男人身上的担当与沉淀强似百万雄兵。有这个人在，多少能让大家感觉到更多一层的放心。
　　机关卷轴解密的事情，自然交给班大师处理。凭着墨家与公输家的恩怨，班大师也会废寝忘食。
　　隔日，盗跖带来小圣贤庄的最新消息。
　　子明子羽已经正式入了儒家作为弟子，按照辈分算，他们得称呼张良为三师公。
　　昨日秦军保护的是李斯带领的阴阳家与名家一行，在当日李斯设的辩合之术切磋中，名家的公孙玲珑仗着儒家三杰不愿得罪李斯而舌战群儒弟子，用诡辩之术设下圈套，险些杀的儒家二代三代子弟片甲不留，很是削了儒家的颜面。却在这时，天明却意外地用“白马黑马”的乱打一气，破了李斯设得局，将公孙玲珑气得一身凝脂堆叠乱颤。
　　墨家众人哈哈大笑，就连盖聂也免不了眼神中有一线轻松愉悦的情绪，这是机关城以来他第一次听到能让他宽心的消息。
　　秦朝法令，宵禁之后，秦军随时会盘查住户，是以墨家诸人先行由密道回到城郊据点修整。
　　盖聂盘腿打坐，他的心境已经和往日无差。
　　能知道天明如今尚且安全无忧，也算对得起故友的托付。另外一桩事，就是端木姑娘的病情，为今之计，也只能等待天明与张良的赌局结果了。盖聂很清楚，张良这个人很聪明，绝不会做无谓的事，他既然和天明打赌，那一定是心有成竹。
　　如果端木姑娘能醒过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是值得。不仅为了墨家需要她救治的人，也为了心中那一份亏欠。
　　想起亏欠，盖某默默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在流沙养病的时候，他很清楚卫庄与赤练的对话是说给他听的。他的内力与耳力卫庄不会不清楚，在那么近的距离谈话，他当然能听见。没有那些话，他或许最终也能找到天明，却也必然会花费许多时间。他曾经怀疑过卫庄是设了圈套，但无论当初卫庄的谋算是什么，他现在都应该正视这件事带来的结果是好的。
　　可惜他与卫庄之间，早就不知道该如何心平气和得说话。养伤的那几天，他们几乎日日相对，晚间甚至抵足而眠，比在鬼谷的三年里更接近对方。但他眼前就想有一层迷雾，从来没有这么看不透卫庄过。
　　十年过去，他们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或许根本不会再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自己今日所思，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盖聂重重叹了口气。
　　端木蓉的昏迷让墨家诸人始终无法释怀，或许是因为盖聂的到来，盗跖的情绪一天比一天烦躁。
　　雪女忍不住叹气：“这么大的桑海城，难得就没有人能够救得了蓉姐姐？”
　　盖聂略微抬了抬头，欲言又止。
　　高渐离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于是问：“盖先生是否有话说？”
　　盖聂斟酌一番，道：“在下早年游历时，层听道家逍遥子前辈点点拨。或许《易经》对于端木姑娘的伤势有所帮助。”
　　大铁锤忍不住摊手：“可是逍遥子前辈与大家机关城分别之后尚未会和，难得就只能等吗？”
　　盖聂道：“在下听说儒家二当家颜路先生，曾经潜心修习《易经》，且与张良先生关系甚笃。”
　　高渐离与雪女二人对视一眼，立即起身道：“我这就请班大师用机关鸟传递消息去小圣贤庄。”
　　盗跖立即道：“蓉姑娘的事，便是我自己的事。我去一趟。”
　　高渐离却道：“事关重大，我与阿雪同你一道才更有诚心。”
　　盗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盖聂，笑道：“是啊，亲自出面更有诚意。”
　　隔日，张良果然请动了儒家二当家颜路前往墨家据点替端木蓉查看伤势。怎奈颜路自觉所学《易经》浅薄不足以医治端木蓉，于是便于张良合谋如何能请动早已不问世事的荀夫子出关。
　　端木蓉的伤虽未有起色，但终归有了方向，墨家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日里，张良的奇思妙计屡屡透露先机，他们已经下意识对张良有了超越同门的信任之情。
　　反倒是盖聂越来越沉默寡言，大多数时间，他都坐在端木蓉的屋前发呆。
　　在盖聂的记忆中，离开鬼谷的漫长的十年里，他一直不曾停下脚步，即便是成为秦王殿前第一剑客的那些年里，也不曾这样无所事事过。
　　他的生命好像突然没了方向，只剩等待端木蓉醒来一个心愿。至于为什么，他很清醒地知道是为了心中不再亏欠。
　　可是之后呢？他有些不确定。
　　这样的沉默与等待，这在墨家人看来，多少是一种情深意重的表现。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人看咩？
　　这段剧情跑快些


第十一章 蜃出
　　在等待的日子里，盖聂觉得，一个剑客，或许总归还是需要一把剑。
　　他坐着端木蓉木屋前的门廊下，小刀在木头上划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盗跖听得心情烦躁，在树上翻了一个身落在盖聂面前：“没了渊虹，你这是打算给自己再做一把剑？一把木剑？”
　　盖聂没有抬头：“只是一把剑而已。”
　　盗跖望天：“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伤人的，到底是剑，还是用剑的人。”
　　盖聂有时候会困惑，世人都说他剑术高超当世难有匹敌，可是他一路走来伤人伤己早已满身鲜血。而小庄，那仅有的两次里，他虽然不能完全保持清醒，但卫庄身上的伤痕比起他来只多不少。
　　“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盖聂认真说。
　　可这句话显然激怒了盗跖，他一把攥起盖聂的前襟，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咬牙道：“你不知道？那么蓉姑娘呢？蓉姑娘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盖聂沉默着。
　　盗跖看着对方这样窝囊自苦的样子更加恼怒，他眼圈发红：“我觉得不值得！我觉得蓉姑娘这样做不值得！”
　　“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从他拿起剑走出鬼谷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有答案。或许那一天他死了，之后就没有人会再死在自己剑下。他很清楚，自己杀过人的人，绝不比卫庄更少，比如虎跳峡的三百秦军，又或者更早刺杀嬴政的六国剑客，或者还有许许多多挡在自己前进道路上的人。
　　而端木蓉却是活人救人的医者。
　　在这乱世里，一个医者死而剑客活，代表着多少人会因为自己而死去。
　　所以盖聂垂下眼帘，缓缓说：“或许，你是对的。”
　　盗跖突然发怒，大叫道：“可我却希望，她是值得的！你懂吗？我多么希望她这样做不值得，却又盼望着她的用心是值得的！你现在却这样说，你这混蛋——”
　　盖聂性格含忍，如今更是到了极致，他丝毫没有还手的意思。
　　“小跖！”
　　但是这个时候却有另外一个人抓住盗跖挥向盖聂的拳头。高渐离阻止了盗跖，淡淡说道：“端木姑娘还在里面养病，她需要安静。”
　　盗跖一挣挥开高渐离的手，一面往外走一面负气道：“你们用剑的人，都是些冷心冷肺冷血的人！比你们手里的剑更冷酷无情！”话音未尽，人已在三百步之外。
　　盖聂望着盗跖走远了，才偏头对高渐离说：“多谢。”
　　高渐离叹气道：“盗跖并没有恶意。”
　　盖聂当然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更何况刚刚盗跖的话里面，透露出太多他对端木蓉的感情。这样的人，盖聂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责怪。
　　隔两日，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在张良的暗中算计援手之下，天明请来了闭关已久的荀况夫子。荀夫子因为与天明颇有忘年之交的情谊，不仅不曾过问完备与帝国通缉的墨家交好，更加为端木蓉诊脉开方取药，这是药引里有一味碧血玉叶花极为难寻，生于昆吾之境，长于雪线之上，离土即敛，遇水而展，世上听过的人都少之又少，更别说见过的人。
　　墨家人听说之后意识进退两难，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就此湮灭，谁都不甘心。
　　却在这时，墨家城郊据点设置的外围查探消息村落遇袭，死伤少数名墨家子弟。
　　等到墨家诸人赶到出事的村落清点死伤兄弟名字的时候，从发觉少了一个当值的墨家兄弟，名唤阿中。
　　盖聂检视完一名死去墨家弟子的伤痕，起身皱眉道：“是阴阳家的人。”
　　班大师顿时有些着急：“那岂非这里的据点已经暴露？”
　　高渐离上前一步：“这倒不至于，若是暴露，秦军大可直接大军压境，而非捉走阿中。”
　　听了这句话，重人心头越发沉重。
　　盖聂握紧手中的木剑，他想起有人在他耳边说过：“让你死，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是，有时候活着才是一种痛苦。”
　　的确，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可是，活着也才有希望。
　　桑海城郊的断崖上，赤练陪着卫庄看断崖风景。这些年她早已不是当年韩宫里痴情又天真的公主了，赤练想着，世人都说齐鲁山色雄浑奇秀，可是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个时候卫庄开口了：“墨家残余的据点被找到了吗？”
　　赤练回道：“白凤传回消息，蒙恬正在集结秦国的军队，目标可能就是桑海西北的山里。”
　　卫庄没什么表情：“不过一群残兵败将而已，看来罗网的人也不过如此。”
　　赤练又道：“如此兴师动众，可能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卫庄偏头，浅色的瞳仁在苍白的天幕里更加冷漠：“哦？”
　　赤练说：“麟儿的消息说，扶苏到达桑海与蒙恬会合的时候，是只身一人，看来他在之前被人拦截过，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卫庄眼里有点兴味的意思：“墨家还不至于如此大胆，看来是替人背了行刺公子扶苏的名声。”
　　赤练有些疑惑：“会是谁呢？墨家的对头么？”
　　对于这个问题，卫庄没有回答赤练，他勾起嘴角望着远处：“乱世之中，谁又能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了谁手中的棋子，谁又是下棋的人？”
　　墨家郊外，栗色头发的少年扑入白衣剑客的怀里，大声叫道：“大叔！我好想你！”正是好不容易溜出小圣贤庄的天明。
　　盖聂将手边的木剑放得更远一些：“天明，大叔也很想你。”
　　天明将目光投向盖聂身旁的木剑上：“大叔？为什么是木剑？我现在是墨家的巨子，可以请徐夫子替你再打造一把宝剑，一定比渊虹还要锋利。”
　　盖聂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大叔谢谢天明，木剑……就足够了。”
　　连盗跖都不能明白的问题，天明当然也不太明白，他眼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
　　盖聂抬起头，看着远方：“或许，她不会像渊虹那样锋利吧。”
　　天明已经习惯了在他还不能理解的时候，就记住大叔说过的每一句话。虽然在他看来剑的第一要义就是“锋利”，但并不妨碍他记住这让他似懂非懂的一段话。
　　于是天明换了个话题：“今天好热，大叔你伤刚刚好，怎么坐在外面不进去？”他顺着盖聂远眺的方向看过去：“大叔，你在看什么？”
　　盖聂缓缓说：“大叔在想，今晚，或许应该有雾。”
　　天明大大得惊讶了：“这也能看出来？大叔你是怎么知道的？”
　　盖聂温和地对天明说：“你想学么？以后大叔都教给你好不好？”
　　天明一下子高兴起来：“真的吗？大叔一定要教我啊！”
　　……
　　高渐离站在屋内窗前，耐心地一直等到他们说完话，天明依依不舍同盖聂道别之后，才推开木门在廊下站定：“今晚秦国的爪牙，回到孤山口。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是我们最后阻拦他们的机会。”他并没有看向盖聂，但他的声音刚好能让盖聂听见。
　　白衣的剑圣低头抚摸手中的木剑：“是，今晚有雾，正好便于行动。”
　　高渐离顿了一下：“小跖会同你一道去。”
　　盖聂专注地凝视着手里的木剑，好像他曾经凝望渊虹一样，他轻声说：“好。”
　　这个晚上，桑海的海面上忽然浮现了一座巨大的仙山，飘飘渺渺亦梦亦真。引得许多人驻足观看，不愿离去。
　　天明与少羽被这奇幻的景象吸引，错过了宵禁只能在城中暂行躲避，谁知阴差阳错居然看见失踪已久的高月公主在阴阳家傀儡人抬着的轿辇中，穿过漆黑的街道。嘴唇被少羽死死捂住，天明几乎忍不住眼泪决堤，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感觉自己的懦弱与无力，想要变强的念头，从来没有这样强大过。
　　天色微明，通往小圣贤庄长长的石阶上，曲裾儒衫的年轻人疾步行走，游学归来回到桑海，这样能够私自出来的机会已经很少了。
　　忽然，面目清秀的男子停住了步伐，他抬起头眉间微微皱起，仰望着阶梯尽头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漆黑的披风大氅在清晨的雾气中被风扬起，一把形状奇怪宽大的古剑握在手中。白色的长发在海风里拂动，他转过身来，抬手，鲨齿剑出鞘。


第十二章 独行
　　剑客的交流其实很直白，一柄剑就足够了。
　　可惜儒家的三当家并不是一个好的剑客，至少卫庄这么认为。卫庄一直认为张良受韩非的影响太大，以至于很多时候，他在替公子非活着。
　　他站在悬崖边的巨石上，与张良一起眺望远处仿佛一夜之间出现的巨大蜃楼，缓缓说：“旧的时代已经结束，新的时代正在开始，每一个人都必须学会在这个新时代生存，子房，你认为呢？”
　　张良没有动，叹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卫庄露出一点嘲讽的神情：“当年意气风发的子房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
　　张良一笑：“你却没变。”
　　卫庄回过头继续望着远方：“你这样认为？”
　　张良看着他：“成为嬴政的兵器，似乎并非流沙创立的原意。”
　　卫庄一贯冷笑的脸忽然有了些怀念的神色，他淡淡说：“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流沙创立之初的誓言。”
　　张良：“法的贯彻，正是为了安国定邦。”
　　卫庄目光中有些怀念：“天地之法，执行不怠，即便没有国家的依存。术以知奸，以刑止刑，这就是流沙。可惜那些所谓的侠义之人，确实国家最大的乱源。”
　　张良看过来：“看来卫庄兄对于侠道并不认同。”
　　卫庄想，自己何止是不认同，简直就是欲除之而后快。虽然最后一刻他没下手，也不过是为了让他看着自己所追寻的东西一一破灭而已。
　　张良见他不语，又问：“我听说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
　　“不错。”
　　“可有线索？”
　　卫庄正要说话，身后白色飞鸟一穿而过，落下一具尸体来。
　　张良与卫庄前后走过去，那是一张极度平凡的脸孔，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这样的人最适合做的，无非是监视与盯梢。
　　张良皱眉：“罗网的人？他在监视我们。”
　　卫庄不置可否：“李斯既然已经到了桑海，赵高手底下的罗网组织，自然也就渗透进来了。”
　　张良：“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卫庄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奇怪的语气：“帝国的凶器，呵呵。有时候，真想知道是帝国的凶器更锋利，还是剑更锋利。”
　　探子被清理之后，张良道：“李斯到桑海之后，曾经与我会面，见面时提及了他。”
　　卫庄不置可否：“哦？”
　　张良正色道：“有一件事，你或许会感兴趣，他提到了苍龙七宿。”
　　卫庄没动，但眉毛渐渐收拢：“六国后人陆续死于阴阳家绝非偶然，现在苍龙七宿也出来了。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张良望着远处蜃楼，当年锋利得像一柄剑一样的卫庄，已经变得阴沉内敛，而自己，也越来越淡忘了最初的本意。在这乱世里，也许人人都只是为了活着，那些追求梦想国度的人，实在太少。
　　或许，天下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
　　张良回头，卫庄与流沙的人早已离开，仿佛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驻足。
　　桑海悬崖以外，是平静的海面，亘古不变。
　　卫庄离开海边，蜃楼如何他并不关心，那是墨家那群乌合之众才会在意的事情。他突然不想回据点去，在很久之前离开鬼谷之后，在韩国灭亡之后，他就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盖聂养伤的日子里，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游戏，好像正是由于盖聂的冥顽不灵，让他很轻易地升起一种时时刻刻折腾他看他苦恼或者失败的念头。
　　这和“打败盖聂”没什么冲突，单纯得希望他更痛苦而已。
　　摧毁一个剑客的剑并不难，难得是摧毁剑客的意志，尤其这个人是盖聂。
　　盖聂的行踪在他来看已经不再是秘密，十年的时间，他厌烦了盖聂的逃避。卫庄不怕盖聂逃避，但他认为这些躲避的时间应该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所以在药池里，他在盖聂身上下了蛇息。只要他想知道，盖聂的行踪对他来说就不是秘密。
　　长久的休息，并不属于像盖聂或者他这样的人，他的耐心一贯不多。
　　或者是，他的耐心，早在十年的躲避与愤怒中，已经消耗殆尽。
　　蓊郁的翠山，卫庄走在山道上，赤练手里的蛇忽然动了动，她顺着小蛇的动静看向一颗大树的方向。
　　卫庄驻足，声音很平静：“出来吧。”
　　一个平凡从树上落下，他的脸和刚刚死在白凤手里的人看起来都有一种共通之处，哪怕看过一眼，扔在人堆里也很难再把他找出来。这个人的脖子上也必定有一只黑色蜘蛛的纹身，与刚刚死掉的同伴相比，他对卫庄明显惧怕更多一些，他对卫庄拱手行礼：“卫庄大人。”
　　卫庄钩一钩嘴角：“你比你的同伴聪明。”
　　看起来，来人在罗网的地位并不高，因为他还有着罗网刺客身上早已消失的恐惧与谦逊。所有卫庄打算暂时放过这个人，毕竟作为罗网的老对手，他对罗网的目的还是抱有很大程度的兴趣。
　　“这次是赵高有话让你转达？还是李斯？”
　　罗网的刺客早已汗湿衣衫，他不得不斟酌自己的语气回道：“是丞相大人让奴才给卫庄大人带句话，墨家余孽在桑海逃窜，希望卫庄大人能助主上一臂之力。”
　　卫庄完全相信李斯的原话肯定没有这么客气，不过他选择了无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是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我记得机关城已毁，我与李斯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罗网的刺客汗水滚在下颌上，面色发青：“可、可是，您得到了蓋聂，而那个孩子却被墨家救走了。”
　　卫庄眼睛眯着，没有再说话，就连赤练一时也无法分辨他是准备生气还是别的。
　　片刻之后，救走罗网刺客正准备再度开口的时候，一片杀气朝自己扫过来，在这样的杀气下，他几乎无法动弹。刺客闭上眼睛，或许他与他的同伴今天的命运都是一样的。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到来，耳边巨大的声响使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身后的树干被剑气折断了，缓缓得顺着切口倒下去，划伤了他的脸颊。
　　卫庄淡淡说：“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让他的人别拖流沙的后腿。”
　　这几个字让罗网的刺客如释重负，几乎是感激涕零地退走。
　　赤练默不出声地凝视卫庄，她看见卫庄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李斯的人，在调查查苍龙七宿。”
　　赤练换了一只手扶在腰上：“是，麟儿的消息说，李斯并不相信子房的话，他很有可能是背着嬴政在调查一些东西。”
　　卫庄没有说话，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
　　赤练继续说：“不过我听说，前两日，蒙恬的黄金火骑兵出面围剿墨家，同行的还有阴阳家的星魂。”
　　卫庄总算提起一点兴趣：“哦？蒙恬失败了？”
　　赤练掩着嘴笑：“墨家只出动了两个人……哦，不……应该是墨家只请出了蓋聂一个人，就逼退了蒙恬的三百火骑兵。”
　　卫庄听了似乎完全不意外，再度听闻蓋聂的名字，居然让他生出一点愤怒之外的情绪，他中肯得评价道：“是蒙恬过于忌惮盖聂而已，他的火骑兵还不至于如此不济。”
　　赤练有些惊讶：“您认为蓋聂本不应该从蒙恬手下全身而退？”
　　卫庄抬起手，好似想要接住一段风或者一片叶子：“以蓋聂的能力，或许能够取胜，但他很清楚杀死蒙恬意味着与帝国最后的共存机会也随着蒙恬的死亡而消失。所以他投鼠忌器，为了墨家那一群废物，必定不会伤及人命。一个剑客有了顾虑，还有什么可怕的。”
　　赤练忽然有点为蓋聂悲哀，他的弱点在卫庄大人面前，好像已经是一件明摆着的事情。她自认已经经历了很多，这个时候仍然不免叹息：“他还存着与帝国共存的想法？如此不切实际。”
　　卫庄好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声音居然有点笑意：“或许世人都认为是不切实际的事情，有一人却是只要自己认定了，就会一直固执地走下去。”
　　赤练的心头涌起有些羡慕有些难过的复杂情绪，或许想起了当年韩宫旧梦，现在却被越来越浓黑的夜色替代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明白为什么卫庄大人会这样执着得想要毁掉一个人。
　　当然，这种情绪并不会持续太久，她说出了另外一个情报：“不过奇怪的是，蒙恬退兵之后，盖聂就离开了桑海。”
　　卫庄摊开的手突然握住，像是凭空攥住了什么：“哦？”
　　赤练玩着小蛇的蛇头：“好像是往西南方向而去，而且是孤身一人。”
　　卫庄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或许从来都是虚空一片，没有抓住过任何东西。
　　或者，任何人。


第十三章 昆吾
　　赤练注意到卫庄的情绪有些消沉，已经连续几天了。可是卫庄并不开口，作为下属的赤练也无法窥探流沙首领的内心。
　　她只能暗自揣测，或许是因为卫庄原本以为早已杀死的燕丹居然还能活下来成为墨家的巨子；又或者是因为墨家那个小鬼的逃脱，让他不得不继续与李斯的交易。
　　卫庄心不在焉，就连白凤也注意到了。
　　第一次，流沙的人觉得自己的首领居然没有了斗志，他好像对于李斯的交易也失去了兴趣。墨家的据点因为盖聂身上下了蛇息的缘故早已了如指掌，这个时候盖聂正好不在，是捉住那个小鬼的好时机。可是卫庄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这种情况在断崖边，赤练看见一个卫庄与一个身背巨剑、身高九尺，身上刺满六国文字的死囚擦肩而过的时候到达顶点。
　　那个背着巨剑的男人有着一双散发着可怕的眸子，里面流淌着死气。对于这种毫不掩藏杀气的人，卫庄大人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赤练的情报里知道，这个人是胜七，七国死囚，被李斯从最黑暗的牢底放出来，据说是为了追踪盖聂。对于这样的人，按照卫庄以往的习惯必定不会放过对战的机会。
　　这个世上，想杀盖聂的人很多，想杀流沙首领的人也不会少。卫庄不喜欢留下麻烦，杀错了人他并不在乎，但他一直认为能杀盖聂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可这一次，他直接走开了，对胜七提不起一点兴趣。
　　赤练的担忧很快被一种更大的焦虑所取代，不过是她离开卫庄半刻的功夫，一场恶战已然斩断崖边木桥，巨大的断木滚落悬崖，破碎的桥身在暮色里颤栗。
　　鲨齿剑的主人不知去向，只留下划满断桥的剑痕。
　　“庄！”她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赤练不顾一切往断桥下跳，却在半空中被一卷羽翼卷回抛在崖边树下，撞得肺腑生疼。
　　白凤足见立在断桥岌岌可危的木兰上，眼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说道：“以你的实力，从这里跳下去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赤练挣扎起来：“卫庄大人不见了！”
　　白凤望着四周的痕迹：“我比你还早到一会儿，不用看了，人早不见了。”
　　赤练擦去嘴角溢出的一线红色痕迹，声线失去了往日刻意流露的娇俏：“那就召集全流沙的人，去找，一定要把卫庄大人找出来！”
　　白凤目光斜过来，带着明显意味的嘲讽：“你以为，你能代表流沙的人对我们发号施令？”
　　赤练目光垂下，恢复了一点参杂了狠毒的娇媚：“他是卫庄大人，天底下，最强大的卫庄大人。你想在这个时候，背叛他么？”
　　白凤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这个女人的脸，实在不适合脆弱的表情。他不再说话，跃上更远的树梢，很快消失了踪影。
　　卫庄一直知道盖聂是一个孤独的剑客，从鬼谷、或者更早的时候开始，盖聂的生命中，就只有剑而已。
　　在这一点上，卫庄与盖聂是不同的。他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要利用周围能利用的所有人，无论他们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可笑的梦想还有忠诚。这个世上，只有两种人，能利用的人，以及无用的应该去死的人。
　　但是在他迎面接下胜七巨剑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升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想要借此机会，体会一次像盖聂那样孤独的念头。
　　卫庄素来任性，任性到拿天下来做棋局玩的地步，所以思绪一想，就当真这样做了。这个念头让卫庄觉得有趣，但在体会孤独之前，他还需要确认另外一件事。
　　游走在漆黑的桑海街道上，这一切对卫庄来说毫无难处，蒙恬的将军府并非铁板一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就能潜入李斯在桑海的府邸。
　　卫庄并不介意李斯摆出双方正在合作的姿态，如果能让李斯认为流沙可以充当帝国的兵器而暂停围剿的话，他可以让李斯再自欺欺人一些。
　　卫庄毫不收敛地释放杀气，对于李斯这样的文人来说，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李斯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先低头：“胜七的事，绝非李斯指使，请阁下不要误会鄙人。”
　　卫庄的眼睛被宽大的斗篷掩住，他并没有接着李斯的话往下说，而是用一种散漫的语气说：“听说大人的人往西南去寻觅一件东西，我正好对此有一些兴趣。”
　　李斯看不清卫庄的神情，但强烈的杀气让他不得不抛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秘密来保存性命：“鄙人得到线报，说昆吾之地有人私采铜矿铸造兵器，是以潜罗网查之。的确与阁下的流沙无关，请阁下放心。”
　　卫庄在评估李斯话中的可信度，殿外传来赵高的声音：“大人，方才千机楼有刺客闯入，奴才特来请示，看看大人是否安妥。”
　　李斯冷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正想着如何脱身，却又在下一刻僵在原处。
　　黑暗中有一个冰冷的气息贴在他后背上，或许已经很久了，可他竟然一无所觉。他只能僵硬地，看着一个暗夜里走出来的人，一步一步，行走间变幻成自己的模样，走向高台之上，俯视台阶下的原本向他请示的人，用着与自己无二的口吻，对他们发号施令，喝其退下。
　　李斯从来没有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若是自己方才大意了，或许从今往后，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就是流沙的刺客了。
　　卫庄戏谑得看着他面如死灰，缓缓走向暗处：“李大人，你不用如此害怕，我只想知道帝国去昆吾之地的用意。”
　　李斯用一直短暂的沉默做了最大程度的反抗，最后他屈服了：“有人在昆吾之地见过苍龙七宿。”
　　卫庄冰冷地笑了，带着另人胆战心惊的愉悦语气：“多谢李大人。”
　　李斯在袖管中抓住一方丝绢，却不敢在卫庄面前抽出来擦拭手心的汗渍。
　　卫庄却不再理会他，他已经举步往夜色里走去：“比起死去的丞相大人，我倒是希望李大人你能活着。”
　　李斯无言以对，看着卫庄的黑色斗篷与夜色最终融为一体，只留下嘲笑般的注解：“因为你对我，还有用。”
　　卫庄决定去一趟昆吾之地。
　　公子非身死后留下的线索不多，除开李斯每每提及公子非时那种与众不同的忌惮，苍龙七宿或许是已经浮出水面的一个。
　　李斯提出要他继续围剿墨家残余的计划对他毫无约束力，盖聂已经不在那里。
　　没有对手的赌局输赢他都看不上。
　　昆吾之地，曾为夏伯之都，后夏伯为商汤所灭。
　　苍龙七宿的传说早在成汤之前就以有之，相传昔日文王就是凭借了姜太公的指引破解了七宿之谜才得以一举灭了商朝八百年国运。如果有人真在昆吾见过七宿，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夏启在昆吾铸九鼎，用九州所供之铜，以示王权。
　　昆吾之地距离鬼谷并不遥远，南下的道路时常让卫庄有一种重回鬼谷的错觉。
　　还有一个缘故，他决定一人独自前往。
　　昆吾之境的山峰间，雪线往上的皑皑之地，一个身穿苇白色交领长袍的男人正将木剑从一只浑身染血的垂死动物身上抽出。
　　这个略显憔悴的人，正是天下第一剑客盖聂。
　　盖聂在昆吾之地已经数日之久，他在山间石壁的悬崖上寻找一种传说中有人见过的奇花——九泉碧血玉叶花，据说这是端木蓉最后的希望。
　　一连数日不曾下山，他周身的衣袍已经染上尘土和风霜，干粮早已耗尽，但他仍然忍着不愿浪费时间下山。在山下询问时，樵夫和猎户他都遇见过，据说有人在这边的山崖上曾经见过一株与他描述极为相似的花草，为着这万一的可能，他也要踩遍这片山崖。
　　枯燥而艰险的环境，雪线以上飞鸟绝迹、野果难寻，却有着一种据山下樵夫说喜欢在月夜吃人的天狗，四蹄雪白其头如猫，声如榴榴。盖聂一直以为是樵夫将狼误做了怪兽。今日他因饥困而靠在山壁上阖目养神，却终于让他遇见了一只想吃了他的怪物。
　　师傅曾说，杀人者，人恒杀之。
　　欲食人者，终将为人所食。
　　盖聂杀了猫头狼身的怪物，也没有了睡意，索性生火切了怪物来炙烤，也顺带取暖。
　　山崖绝壁之上，一个人，抬头能看得见和雪顶一样的天光，阴沉沉的。他没来由想起了和一个小孩子一路走来的日子，耳边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孩子咋咋呼呼的烤鸡论述，不由得笑了一下。
　　确在下一刻，他眼中的笑意忽然凝固，手握住了木剑，抬眼看向岩石背后的方向。
　　黑色的大氅，金色的绣纹在这样的雪色里也黯淡阴沉，白色的长发意外得合适这样的背景。对方的眼睛今日显得尤为晦涩，他看着坐着火堆边的人，嘴角向上牵起一个和岩石一样冷硬的弧度。
　　“师哥。”


第十四章 生祭
　　盖聂并没有如同过去那样回应他的，他握着剑的手不曾放松，目光带着戒备与疑惑。
　　很快盖聂就发觉百步之内，只有卫庄一个人的吐纳之声，流沙的人并没有一道跟来。
　　卫庄一动不动，盖聂缓缓松开紧握着木剑的手。
　　卫庄站得远，可就是这个距离，也让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刚刚他唤他“师哥”的语气，与在机关城一样充满了调侃与讽刺，甚至有那一点点大家心知肚明的恶意在里面。
　　盖聂的目光回道火堆之上：“小庄，你为何而来。”
　　卫庄收起嘴边戏谑的表情，他的眼睛微微眯着：“你猜。”
　　这并不是盖聂擅长的事情，他沉默地望着火堆。连续的降雪使潮湿的木柴燃烧时升起黑烟，这样的天气几乎没有樵夫猎户还敢上山，所以他燃起篝火希望以此驱赶猛兽，却没想到卫庄会循着烟迹找到这里。
　　这样僵持着并不是办法，盖聂想，卫庄应该算是救过他，于是他慢慢收敛了周身的杀气。
　　两个人已经不用再说多余的话，卫庄感受到了盖聂的退让，他毫不惊讶盖聂的做法，大踏步地上前，挥开大氅曲起一条腿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上，他想或许自己只是想要单纯地靠近火堆。
　　长久的沉默很适合他们如今的立场。在流沙的时候，卫庄是惜字如金的那一个，但每当他与盖聂在一起，就会显得他才是话多的那个人。
　　卫庄目光略带嫌弃地看着地上血淋淋的东西：“师哥，你来这里不会是寻矿铸剑的吧？”
　　听到“铸剑”两个字，盖聂微微有了点反应，略带向往：“昔日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昆吾之剑，火浣之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
　　卫庄：“《列子·汤问》。”
　　盖聂：“然，但我今日却不为铸剑而来。”
　　卫庄：“哦？”
　　盖聂抬头，隔着火堆的光线看过来：“小庄，你又为何而来？”
　　卫庄望着火堆中干枯成灰的枯树，冷笑一声：“昆吾者，卫氏也。师兄可曾听闻过？”
　　盖聂颔首：“《大戴礼记·帝系》，昔日曾于师傅书寮读过此书。”
　　卫庄笑起来，在火光中他的笑带着一点邪狞的错觉：“我，是为了一件东西而来。”
　　盖聂没有再问下去，他很清楚卫庄与自己并非可以交谈的挚友，他们之间或许连正常的交谈都做不到。又或者，他也并不在意卫庄要走的路，于是盖聂很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此处寒冷，若你不嫌弃，不妨分食炙肉。”
　　卫庄看着盖聂用木剑将火上的炙肉切成两份，然后将其中一份递给自己，却没有伸手。他的目光落在盖聂握着树枝的手上：“师哥，你总不会是为了躲我，才进了山里吧？”
　　盖聂认真地看着他：“我的确是为了寻找一件东西。”
　　卫庄的目光逐渐上移，最后落在盖聂的脸上。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稀稀疏疏，盖聂有内力护体，雪花还未落在他发梢上，便已化水消逝。
　　盖聂伸出去的手坚持了一会儿，而卫庄却始终在坚持着什么，好像不去接过对方的好意，就可以不必承认一些东西。
　　盖聂流露出一点无奈：“……小庄？”
　　卫庄好像在确认对方的眼里到底有没有一些不一样的情绪，不管是恐惧还是欣喜，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至多只有一种能被理解为“同门之义”的东西在盖聂的眼底。
　　卫庄低下头，接过盖聂递来的炙肉，嫌弃问道：“这怪物能吃吗？”
　　……
　　风雪大起来，盖聂忍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需要寻一处栖身之所。”
　　卫庄嗤笑道：“师哥，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虚弱了？”
　　盖聂看着他：“小庄，受伤的是你。”
　　卫庄冷哼一声：“那不是更好，你若想杀我，此刻便是绝好的时机。”
　　盖聂不再说话，转身往山体那侧走去，巨大的岩石仅仅凭借木剑难以凿开，但如果他们运气足够好的话，应该能找到山体上略微凹陷下去的避雪之所。
　　卫庄坐在原地，看着盖聂举起手中的木剑斩断崖壁上的藤蔓寻找落脚点。他的大氅有些湿了，与胜七一战时他的内伤被震得反复，平日赶路不会有人察觉，但在盖聂面前，瞒不过去并不奇怪。
　　被雪水融化浸润的大氅没有丝毫阻隔寒冷的作用，卫庄虽然受伤的也并不害怕这点风雪，但不代表他觉得这样舒服。他记起刚刚见到盖聂的时候，他嘴角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松动痕迹，完全可以想象在盖聂带着墨家那个小子一路躲避秦军时候，也是这样替那个小子打点好一切，并且甘之如饴。
　　那边盖聂已经寻到一处暂时能够容纳两人栖身的山洞，在裂开的山体上，洞口很大，风雪灌得进来，盖聂用砍来的巨大藤蔓尽力遮挡洞口，然后在山洞里面升起一堆火来。
　　有了山洞的掩护，后半夜的风雪显得没有那么难捱。
　　热气渐渐烤干了卫庄湿润的大氅，山洞狭小，容纳两个身材修健的男人，显得有些拥挤。
　　盖聂盘腿而坐，鬼谷吐纳术让他连日疲惫的身体得到短暂的休息。他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洞外，这样的雪天恐怕还要持续一两天。
　　卫庄对着山洞的石壁，仿佛并没有盖聂这样一个人一样。但他知道身后的寒风被坐在洞口的人挡在外面，可这样并不能让他升起半点感激的情绪。面对这个人，他觉得一生的耐心与希望，在他背弃鬼谷誓言的那一天，就全耗尽了。
　　天色渐明，也不知是什么时辰，风雪小了。
　　阖目小憩的卫庄忽然睁开眼睛，眉头紧皱；盖聂也在同一时间握紧手中的木剑。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风中飘散着一种动物特有的腥味，这种味道在二人闻起来都不算太陌生——有嗜血的动物成群结队往山洞的方向过来了。
　　盖聂拨开洞前的藤蔓，一面观察着外面一面说：“是昨晚的天狗，不下数十只。恐怕是闻见死去同伴的气味寻来的。”
　　卫庄冷哼一声：“来了也不过是自找死路罢了。”
　　盖聂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庄，不可大意。此物凶残不下于狼，且更狡猾机敏，你受了伤，你我且避免无谓耗费。”
　　卫庄挑眉看着盖聂，态度轻佻又傲慢：“你怕了？”
　　盖聂没理他，探出大半个身体查探地形，回头对卫庄道：“此处往上是悬崖，以你我现在的情形攀爬上去并不困难，这些东西应该追不上。”
　　卫庄嗤笑一声：“什么时候，剑圣也如丧家之犬。还是说，你已经习惯逃避了？”
　　盖聂恍若未闻，他握着剑钻出洞穴，一剑砍翻两只冲在最前方的天狗，浑身杀气铺陈开来，借以威慑成群而上的怪兽。
　　这些猫头怪物颇有灵性，见状都“呜呜”发出声音，却一时不敢再上前一步。
　　盖聂撕下一段自己苇白色外袍的下摆，将布条结成长长的一条，一端结在木剑之上，另一端缠在右手之上。他回头看了卫庄一眼：“走吧。”
　　……
　　山崖上风更大，此起彼伏的嚎叫声顺着风传来，凄厉又渗人。
　　远远看去，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陡峭得如同垂绳般的山壁上晃荡交替往上，往近了看去，原来是二人用某种相似的规律，将剑插入山体借以着力向上攀爬。他们的步调不紧不慢，丝毫不受时而强劲时而转向的山风影响。
　　卫庄将鲨齿插进一块巨石中，对面的盖聂正好踩着木剑，将自己抛向鲨齿的方向，木剑也在跳跃的瞬间借着绳结的力量抽出。
　　卫庄让开一点位置，让盖聂能够在鲨齿上借力跳得更高，然后在落下的瞬间将木剑牢牢插进坚硬的崖壁。然后卫庄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他借着鲨齿的力量，往盖聂搭好的木剑方向一跃而上。
　　像是两只共同筑巢的鹏鸟一样，两个人互相依偎借力往山顶爬去。身形交错的瞬间，卫庄尽量避免自己去回忆十年前的一些记忆片段。在他的一生中，鬼谷的三年很短暂，可那里发生过的一切好像也穷尽了他的一生的情绪。
　　他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盖聂不恨他，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趁着此刻盖聂全身信赖自己的时候给他一刀一样。
　　或许，这是他想要追求的、某种程度上的公平。
　　他始终觉得，盖聂值得像个剑客一样的死去。
　　攀上山顶的那一刻，这些不该有的情绪已经被卫庄悉数抛在脑后，就像在登顶的路上那些被踩松的山石一样，滚落深渊，再也无迹可寻。
　　似乎是厌弃了自己的犹豫，卫庄心情极为不好，鲨齿重重往地上一插。
　　盖聂的目光顺着他的剑看过去，地上有一条苍翠碧绿的小蛇被鲨齿斩做两段，在地上扭动着。“当心，有毒。”盖聂收起剑，环顾四周。
　　他们爬上的地方并不算真正的山顶，更像是一个故意开凿出来绝壁上的平台，整个山顶被凿去一整块平台可以供几十人站立，留下的山体立在中央，几块被削去顶端的石头散落四周。
　　在这样高的地方……怎么会有开凿的痕迹？
　　盖聂看向卫庄。
　　卫庄接收到这个目光里的意思，他不紧不慢走向巨石，手指在暗褐色的巨石上缓缓滑过，然后拿在眼前撵了撵：“是血。”
　　盖聂皱紧眉头。
　　卫庄又说：“很久以前的血迹了，没有新的痕迹。”
　　盖聂抬眼扫过周围几块同样形状的巨石，每一块上面都有类似黑褐色的痕迹，陈腐而阴郁，有些褐色痕迹浸透了巨石一直漫进石下的山体：“是活人祭祀。”
　　卫庄冷笑着：“这里旧时被称为帝丘，夏伯与商汤不正最爱活人生祭么？”
　　盖聂望着被祭祀巨石围在中心的更大山体，眉头紧紧隆起：“活人生祭，此处必有大贤或是大凶之物。”
　　他缓缓转头看向卫庄：“小庄，这可是你来昆吾的缘由？”


第十五章 蚩尤剑
　　卫庄扬起嘴角，盯着前方的巨大黑色山体：“是不是想要的，进去就知道了。”
　　盖聂目光也一道落在那巨大的山石之上，有很多话都到了嘴边，但他最终选择了沉默。他很清楚，卫庄从来不会在意自己的意见。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
　　卫庄抽出鲨齿，剑身上金红色的剑气瞬间燃起，在漫天风雪中，炙热的能量喷薄而。
　　气势已经积聚，风雷在天空中涌动，这已经不是单纯鲨齿能引来的力量。盖聂想起，机关城一战时，渊虹与鲨齿相抗相杀，墨核之上的穹顶被剑气激破，也是乌云翻滚，风雨欲来。
　　盖聂望着天，沉眉凝目，木剑在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之声。
　　天地变色，只是不知即将出世的，是贤是凶。
　　剑势已成，卫庄挥出重重的一击，剑气夹裹着雷电之力劈山裂土，砍向沉郁的山体。
　　在一阵巨大的烟尘之后，一道斜行向上的剑痕由下往上蔓延开来，整个山石发出“咔咔”的低沉声音。
　　整个山在轻微晃动，山体上由鲨齿开出的巨大裂痕仍在扩大，里面传出山风奔窜的“呜呜”之声，顺着裂隙，更对龟裂的痕迹扩散开来。
　　破碎的山石砸下来，落在平坡之上裂成更小的石块滚动。最下面的裂隙，已经容得下一人进入。卫庄转头看了一眼盖聂，他勾着最角：“师哥，我们从来都是一样的人。”说完这一句，卫庄提着剑，一步一步踏入黑洞洞如同血盆大口一般的山体内部。
　　盖聂看着卫庄只身入内，黑金暗纹的大氅最终融于漆黑的阴影中。
　　他并没有阻止卫庄，或许是因为没有立场，也或者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在吸引着身为剑客的他。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嗡鸣，鸣叫的声音直刺盖聂心底。即便没有了渊虹，身为剑客的盖聂也不会错认这种由剑激发的共鸣。
　　山顶的平坡几乎要被震塌，龟裂的纹路从山体一直延伸到了悬崖旁边。
　　盖聂劈开砸向自己的石块，看着石块掉落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剑，举步也向山体裂隙中走去。
　　漆黑的山体中，一丝光线也无，盖聂不得不闭上双眼静静感受激发剑气的源头。
　　左边有低沉的笑声传来：“呵呵，师哥，你害怕黑暗吗。”
　　杀气！
　　盖聂陡然睁开眼，眉头紧紧隆起，他感受到了磅礴的杀气，却不是来自卫庄，而是来自于山体中央悬空处一件正在铮铮作响的兵器。
　　“这是？”盖聂盯着山腹中被锁链铰缠住所在巨石之间的一柄长剑。
　　卫庄同他一样仰望着被锁住的长剑：“这是蚩尤剑。我听说嬴政一直在找寻她，想不到蚩尤剑一直被封在昆吾之地。”
　　话音刚落，二人只听“锵锵”之声，原来是因为横跨夏商两代几千年，铰缠蚩尤剑的青铜锁链早已朽烂不堪，今日被鲨齿剑气激发暴戾凶性，居然隐隐有了挣脱束缚的趋势。
　　盖聂转头看向卫庄，语气中含有的焦急：“小庄，此地不应久留。”
　　卫庄却笑道：“师哥，你怕驾驭不了她？”
　　盖聂：“此剑大凶，既被封在此地必有缘故，你我先出去再说。”
　　卫庄嘴角有邪气：“已经太晚了，师哥。”
　　他的话音刚落，两声激越的“锵锵”之声过会，蚩尤剑已经彻底斩断束缚住他的青铜锁链，从巨大的石台顶端翻滚落下。却在半空之中似乎有生命一般折转方向，想着鬼谷二人所站的位置激射而来。
　　盖聂知道卫庄身上有伤，恐其心神被凶剑所惑，上前一步挡在卫庄身前，手中挑起木剑手肘内收，以大开之势引得蚩尤剑往他咽喉刺来，却在将要割开他喉咙的瞬间将内力灌注与手中木剑之内，一抹一挑，将凶悍狠厉的兵器生生用木剑格挡开来，生生逼得蚩尤剑退让半步。
　　卫庄感觉到强大到令人胆寒的杀气从盖聂身上扩散开来，这样的杀气是在当日机关城所不曾遭遇过的。在他的记忆力，更多是盖聂身上锋利的剑气，而非杀气。
　　像是密密麻麻被包裹住的阵型破了一个缺口，卫庄一瞬间的走神让在盖聂面前没有找到缺口的蚩尤剑寻到了机会，蚩尤剑几乎是强行转圜的方式从盖聂身边绕过，剑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指卫庄眉心。
　　“小庄！”
　　盖聂来不及移位，只能出言唤他。
　　卫庄双目中厉色一闪而过，蚩尤剑在眨眼间已经刺到他跟前，他抬手一把抓住剑尖，蚩尤剑鸣叫着停止了刺入血肉的动作。
　　尘封千年的魔剑仍然锋利异常，盖聂看见卫庄握住剑尖的手掌鲜血横流，顺着剑身的凹槽扩散开来，却不是往下滴落，而是有了意志一般，鲜红的血液顺着蚩尤剑的剑身缠绕浸漫。
　　“小庄，快松手！”盖聂平身不曾见过如此景象，这蚩尤剑仿佛有了生命，在吮吸卫庄的精血。
　　然后下一刻，卫庄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神情，不曾受伤的手一拳击在剑身上。
　　“嗡”的一声，那蚩尤剑发出一声蜂鸣，原本游离在剑身上的血色瞬间浸入剑体，整柄剑如同被鲜血重新铸就一般带着锋利的血色。蚩尤剑顺着卫庄的力道在空中腾起翻转两圈，然后落下时，被卫庄牢牢握在手中。
　　然后，紫黑色的剑气从剑身上溢出，像是混合了鲜血的黑色亡者戾气，从卫庄握着剑柄的手臂一路攀援向上，没入他的躯体。他昂起头颅，喉咙中发出长长的低沉呻吟，霜白的长发无风自动，似有无限煞气破体而出，整个人在一瞬间杀戾之气暴增数倍！
　　这是蚩尤剑在试图控制卫庄，亦或者是卫庄在试图征服蚩尤剑。
　　《周书》有云，蚩尤面如牛首，背生双翅，以牛与鸟为图腾。上古传说中，蚩尤善于使用刀、斧、戈作战，不死不休，勇猛无比。黄帝不能力敌，请天神助其破之。最终蚩尤被黄帝所杀，帝斩其首葬之，首级化为血枫林。后黄帝尊蚩尤为“兵主”，即战争之神。
　　盖聂退持剑在手，自从昨日见到卫庄起，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他离开鬼谷的时候，就知道卫庄会是下一任鬼谷子。而他也早已过了替师弟操心的年纪，更没有立场阻止、或者质疑卫庄的选择。
　　但在这一刻，他开始不确定，刚才是不是应该强硬阻止卫庄以身犯禁的举动。
　　此消彼长的杀戮之气在漆黑的山洞中盘旋交替，盖聂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几乎能看到卫庄身上如有实质的紫黑色气焰。“哐当”一声，鲨齿落在地上，金红色的剑气逐渐被紫黑色的剑气浸染，有了血红的暗光。
　　下一刻，卫庄昂起的头颅转过来，面上若隐若现浮现出暗金色的图腾。
　　盖聂紧握手中木剑，紧紧盯着卫庄周身萦绕的煞气。蚩尤是战神，其佩剑也沾染的杀戮征伐的死气。作为上古名剑，蚩尤会被被封禁在这漆黑的洞穴中必有缘故。
　　紧接着，卫庄忽然睁开了双眼，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瞳孔。
　　盖聂沉了沉眉毛，蚩尤剑控制了卫庄。
　　卫庄在睁开双眼的一刹那嘴角已经有了嗜血的弧度，他血红的双瞳中流露出对于鲜血和杀戮的渴望。
　　这种气息对于盖聂并不陌生，卫庄在机关城曾经也对他流露出类似的威慑，但他却能体味出中间的不同。
　　这一次，卫庄、或者是蚩尤剑，是真想用自己的血，来祭剑。
　　出剑就在一瞬间！
　　蚩尤剑在卫庄的手里以排山倒海的力度劈砍过来，他甚至根本无需积累剑势，就能挥出雷霆万钧之力。
　　盖聂以木剑撑地，凭借着木剑弯折的力度一跃而起，躲过第一波剑气。那力道开山裂石，在山体的地面上劈出一道长而宽的裂痕，一时沙土飞扬。
　　盖聂落地的一瞬间再度跃起，第二波加杂了雷电之力的攻击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山洞中空，虽然并不狭窄，但四处的岩石崩塌加大了盖聂躲避的难度，他必须避开滚落的石头与被劈断的青铜锁链。
　　控制了卫庄的蚩尤剑、或者说得到蚩尤之力的卫庄不管是在气势还是剑势上都不可同日而语，盖聂手中的木剑还未曾作出格挡的姿态便被蚩尤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势削断，碎于乱石之中。
　　盖聂再度避过蚩尤的时候，肩膀与左腿已经见红，他的面颊上也被剑气削出一道细长的伤口，血珠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之上。
　　这样下去不行！
　　盖聂半只膝盖着地，单手撑在地上，他急促地喘息着，汗水与尘土已经让他异常狼狈，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过去的十年里，他直面死亡的次数太多，而他一直相信，卫庄是他的对手，但并不是他真正的敌人。
　　盖聂的余光看见地上卫庄抛下的鲨齿剑，在下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到来之前，借着翻滚的力量将鲨齿握在手中。
　　手中传来的触感，让他无比清晰得意识到，他握住的是卫庄的剑！
　　眼珠猩红的卫庄脸上透露出嗜血的兴奋。他能感觉到每次蚩尤剑在盖聂身体上留下痕迹，盖聂的鲜血就会在蚩尤剑的吸吮下浸入剑身，而他，也逐渐感受到身体里涌动着一股陌生而熟悉的鬼谷之力。
　　这是盖聂的力量。
　　是他通过蚩尤剑，得到的盖聂的力量！
　　卫庄兴奋得浑身颤栗。
　　作者有话要说：　　乃们喜欢的相杀来了，相杀来了，相爱还会远吗？远目……
　　这一章大家都很清楚了，是参考了大电影的设定。关于蚩尤城的记载，见于《水经注·卷十三》涿水条记：“涿水出涿鹿山，世谓之张公泉，东北流经涿鹿县故城南……《魏土地记》称，涿鹿城东南六里有蚩尤城。泉水渊而不流，霖雨并侧流注阪泉”。又引〈晋太康地理记〉曰：“阪泉亦地名也。泉水东北流，与蚩尤泉会，水出蚩尤城，城无东面”。故涿鹿在今河北涿鹿县。涿水待考。蚩尤泉在今涿鹿县。阪泉在今北京市延庆县。 新安县有蚩尤屋场等。
　　以上来自度娘，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蚩尤活动和最后的战役都发生在中原，河北境内，虽然离昆吾也有600多里的距离，但是把故事放在楼兰，恩，略远了。所以这里我就自由发挥相杀相爱的真谛了哦！


第十六章 飞剑
　　巨大的剑气劈开了山壁，天光色从破损的石壁上透进山体中的洞穴，洞里早已一片狼藉，巨石与鲜血，锁链与剑光。
　　破损的石缝里，一片苇白色的袍子被剑气割断，在如有实质的烈风中委顿于地，盖聂的身型在黑暗中上下翻飞躲避蚩尤剑的步步紧逼，他手中的鲨齿在与蚩尤剑碰撞时发出巨大的悲鸣。
　　这是不仅仅一场屠杀，更是一场鬼谷双剑最强悍的较量，一场名剑与剑客之间几乎引来天降风雷的比斗。山洞已有崩塌的迹象，碎石滚落之声不绝于耳。盖聂趁着蚩尤剑劈面而来的巨大力道往后疾退，已剑撑地一跃而起，眼看就能翻身越出洞穴破开的天顶。
　　但蚩尤剑、或是卫庄早已预料他会这样一般，在短暂的一击之后卫庄脚尖触地，靴子在地面上踩裂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他借着这股力道跃上半空，挥动蚩尤剑迎头批下。
　　一阵罡风夹杂着碎石朝盖聂劈来，盖聂迫不得已改变姿势以鲨齿格挡在头顶。
　　一声巨大的碰撞之声，有金红色的火光在蒸腾的烟尘后迸发开来。苇白色的人影被强大的力道击落于地，滑行出长长的一段距离。
　　烟尘散去后，盖聂手中鲨齿支撑着他，他喘着气，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显得后继无力。鲜红的血从他腰上肩上与腿上的伤口汩汩流出，除了被蚩尤剑吸走的，更多的鲜血溅落地上，染红了碎石。
　　卫庄面上金色的图腾似乎在闪光，他的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仰着头喃喃道：“吾之大阵，即当成矣。”
　　盖聂眯起眼，瞳孔中有摄人的光彩。他方才就有所怀疑：他伤口很多，大多却并不会立时致命。现在看来，邪剑极有可能需要用鲜血完成一个仪式。
　　想到此处，盖聂心头一动，足见点地跃上被剑气削去一半的巨大石台，从上往下望去，底下碎石与鲜血混杂一处，但以他的目力，已经能够看出端倪。
　　一乾、二兑、三离、四震，竟然是伏羲先天八卦！
　　蚩尤剑控制住的卫庄此刻已然入魔，他“呵呵呵”地笑起来：“才得见，已是太迟！阵法即成，以汝之血祭吾，汝当幸之。”笑罢，又是一剑劈去，盖聂狼狈错开身体，右侧胫骨一面再被剑光划开皮肉，一瞬间的剧痛险些使他跌下高台。
　　盖聂在地上借力翻滚弹开，避开紧随而来的千钧之力。
　　他虽浑身染血，但神情越发冷静锋利，眼神中有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还没有放弃！
　　且，他相信，卫庄必然也不会甘心被邪剑操控。
　　所以他们都不会放弃！
　　凭借着腾空与躲避的间隙，盖聂牢牢记住地上伏羲八卦的位置。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
　　此时卦象尚未圆满，他必然还有机会！
　　两仪生四象，四象再各自生阴生阳，生出八卦八卦两两相对，分成四时，每对性质相反，相对相立各站一端，即阴阳相对。此时乾南坤北，天居上，地居下，南北对峙，上下相对。这是蚩尤剑欲要借由八卦阵法引天地纯阳之力为己用，以人血滋养剑身，转而再铸剑魂，重入人世。
　　盖聂不再躲闪，以鲨齿剑尖杵地借力一弹，身体如一片孤叶一般飘向持剑的卫庄。
　　蚩尤剑争鸣而上，对着翻飞在半空中的白衣剑客直刺而来。
　　然而白衣剑客身形却是忽然一飘，也不知他是如何在空中借力折返方向，拧腰避开蚩尤剑的瞬间，手中鲨齿如同一匹白练一般从手中飞出，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刺卫庄而去。
　　居然是百步飞剑，而且是在这般的情况下！
　　若是卫庄能够控制身体，同样掌握百步飞剑的他绝不会为盖聂所伤；若他不能，那鲨齿必定当胸将卫庄穿体而过。
　　盖聂此刻正是在赌！
　　他在赌，卫庄必定不会坐以待毙！
　　而蚩尤剑果然迟疑，原本直刺盖聂的剑锋微微偏移，往着格挡鲨齿的方向侧移而去。
　　盖聂等待的正是这个机会！他手中的剑即便不是渊虹，但与剑合一的感觉并不曾消失，在蚩尤剑犹豫的一瞬间，盖聂整个人足见踏裂石板，如一只高飞的大雁往山洞外面飞去！
　　百步飞剑竟然只是虚招！
　　在蚩尤剑一力格挡之后，剑身如同有了意志一般被盖聂用内力吸回身边。或者，围魏救赵，这原本就是盖聂的意图。
　　山顶上，雪簌簌下着，还没落下便被山风吹得横飞斜舞。
　　黑暗的洞穴里有暗哑低沉的笑声，这个笑声与卫庄在机关城流露出来的气势略有不同。
　　盖聂低着头，他看着手中紧握的鲨齿，看着顺着剑身滴落的鲜血，毫不为自己面临的劣势所动。
　　身穿黑色锦衣大氅的男人步履沉缓得一步一步踏着碎裂的地面从黑暗中走出，他的白发在漫天飞雪中似是自己有了生命一样飞散开来。血红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站在山崖边的沉默的剑客。
　　盖聂的手指从鲨齿的剑柄慢慢向剑尖的方向抚摸着，随着他手指的移动，鲨齿也发出细微的嗡嗡之声。
　　卫庄红色的瞳孔一凛，他能感觉到剑气的聚集，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百步飞剑应有的剑势！
　　蚩尤剑先一步动了，剑身散发出暗紫色的气焰横扫而来，待到半空之中陡然转势，从背后刺来，在盖聂的肩膀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盖聂矮身避开更加严重的伤害，他早已浑身浴血几无完好之处，但越是这种时刻，当世第一剑客就越是沉着。他能但觉到体内剑势的积累已至极致，耳边甚至能听见细微的风声与剑刃割断气流的细微声响。
　　就在蚩尤剑剑身回转的瞬间，鲨齿如同一匹流光一般脱手而出，直朝卫庄而去！
　　蚩尤剑震怒之下回转，带着夹裹雷电的气势妄图破了百步飞剑的剑势。
　　而盖聂任由鲨齿直刺卫庄，而他自己在原地一点之下自冲蚩尤剑飞身而去，为避开蚩尤剑的罡风，他以人为剑双手合拢一闭一合，竟然如同一柄剑那样将蚩尤剑的剑尖牢牢锁在双掌之间。
　　蚩尤剑剧烈得震荡起来，发出近似疯狂的蜂鸣之声。
　　鲨齿却在这一瞬之间，刺|入了卫庄的腹部。
　　杀戮仿佛随着鲨齿切入主人的身体而静止了。震荡的蚩尤剑疯了一样悲鸣，发出刺耳的尖啸。
　　卫庄的血红色的瞳孔看着身体被鲨齿刺破的部分，接着缓缓抬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瞪着盖聂：“汝……竟然……”
　　盖聂维持着双手锁住蚩尤剑的动作，他的目光定在卫庄面上，看他脸上再次浮现金色的图腾，在漫天风雪中或明或暗。
　　脸上浮满金色图腾的卫庄忽然笑起来：“很好！人剑合一的境界，想不到你能参悟到此。天下寥寥不过百年，你既然有此悟性，何不为我所用？”
　　盖聂浑身染血，眼神却分毫不让：“离开他。”
　　黑暗中的人笑得更厉害些，目光扫过被鲨齿洞穿的伤口：“汝对他下此杀手时毫不留情，又何必惺惺作态。”
　　盖聂琥珀色的眸中有坚定不移的光华：“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面带金色图腾的卫庄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趣！”
　　天色越发暗沉，风雪来得更猛更裂，两个站在山崖边的人大氅烈烈作响。
　　卫庄的喉头带着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声，震动带着他腹部的伤口也在来回的拉锯中溅出鲜血。深色的锦衣被血水染成黑褐的颜色，赤红的瞳孔看着盖聂。慢慢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卫庄的面孔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来，他眉头皱起，语气中带着些许不确定：“师哥……”
　　盖聂松开手。
　　失去了力道的支撑，卫庄朝后退了两步，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盖聂眉头皱得更紧，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疼痛或者是别的，他没有在第一时间上前。
　　卫庄又退了一步，他的大氅在风雪成暴的天幕中剧烈的飘动着，然后在下一刻，他忽然勾着嘴又笑了：“你一定会后悔……”
　　然后，他仰面倒下去，像是死了一样往后倒去。
　　他后面，是刚刚两人一起协力攀爬上来的万丈孤涯。
　　盖聂的眼睛一直看着流沙主人的眼睛，看着他倒下去，掉落悬崖。他的手指虚虚勾着，像是想要去抓住那日机关城被鲨齿切断的渊虹一样。那一刻他眼前晃过许多画面，有少年时难得的相互依靠相互抗争、也有重逢之后的厮杀对抗，还有那些破碎的、难堪的片段。
　　到最后，剑客眼睛里的迟疑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握紧鲨齿，上前两步，像是一只白色的大鹏鸟一样，随着那道黑色的大氅影子，跳了下去。


第十七章 九泉
　　宽大的暗纹锦缎黑衣在山风中延缓了坠落的速度。
　　盖聂以剑气破开劈面而来的强大气流，在靠近崖边时借力一蹬，不过百丈的距离，他已经能触及卫庄的大氅。
　　卫庄毫无意识，这样昏迷的时刻反倒是盖聂最能接近他的瞬间。
　　盖聂记不清他们上一回这样毫无防备的靠近对方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他，以一个成年人的手臂揽住另一个成年人的腰身已经略显吃力，更何况是在这种急速坠落的情境。
　　盖聂留意着山势的转变，在下一个突出崖壁接近的瞬间运起内力将鲨齿狠狠地插|入山体之中。
　　下坠的巨大力量，加上一个成年人的体重，让鲨齿在山崖绝壁上划开了长长的切口，伴随着火星蹦跳刺耳声音，盖聂的虎口被震裂开来，鲜血顺着剑柄留下。不仅是他握剑的虎口，盖聂察觉自己肩膀上的伤口也再度裂开，溅射出来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宽大的袍袖，也染红卫庄披散着的银白色长发，斑斑驳驳。
　　在带着天明逃亡的路上，天明曾被胜七的巨剑劈落悬崖，那一次盖聂也是如此带着天明一路往悬崖下探底而去。但那次情形与今次又有不同，山间罡风很重，一个健壮男子的重量足以让他失去从容的节奏。
　　剑身已然发热，下坠的势头才堪堪止住。
　　盖聂在之前的比剑中已经将近力竭，此刻他单凭一柄剑，将自己与卫庄悬挂在山崖之上。他的手臂有些不稳，这样的情形不允许他多想，必须寻找更可靠的落脚点。
　　幸而他看见山壁下方不远处有些微凸起的巨大石块，这些石头可能不够稳固，但容他踏足已是足够。
　　盖聂低着头默默计算着每一步的距离和可能会有的疏忽，却在下一瞬间眉头皱起。紧接着，他的眼睛睁大了往下看。
　　山崖之上，玉色莹莹，碧凝之晖，随风摇曳。
　　盖聂凝目望去，九片叶子，正是荀夫子口中说说的九泉碧血玉叶花。之前他一连十数日遍寻不得，想不到此刻居然在这悬崖边上看见了一朵。
　　盖聂提起仅剩的内力，手臂紧紧揽住一动不动的师弟，陡然将固定住二人的鲨齿拔出。
　　“锵！”的一声金鸣之声，在下坠的一瞬间，盖聂布履点着山石往玉叶花的方向发力而去，手中鲨齿挥动，只听“咔嚓”巨响，足以切金断玉的鲨齿将生长了碧血玉叶花的整片山石削断，连着花茎花根一道往下落。
　　盖聂甩动苇白色的袍袖，袖摆击碎包裹了玉叶花根茎的山石，露出被湿润泥土裹住的完整的花根。然后，盖聂借着袍袖被风吹开的瞬间，用宽大的袖口将整支花裹进自家的袖内。
　　这一系动作做完，二人已经下落百丈不止，越是下落越是迅疾。
　　风声已经巨如擂鼓，强大的气流让盖聂无法按照心意寻找落脚点。
　　他孤注一掷地将力量用在手臂之上，再度以鲨齿刺入山体划开巨大的裂隙以求减缓坠势，剧烈的力量使他的手臂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他身上背负了两个人的性命。
　　不管是卫庄的也好，端木姑娘的也好，他决不能死在这里！
　　山间多峡谷，两仞之间有山风急速刮过，风速既疾且厉。
　　盖聂放弃了以剑止住下坠势头的打算，抱着卫庄，以山体悬崖边突出的岩石为借力点，在山谷崖壁上腾挪跳跃，一步一步往山谷底下而去。
　　越是往下，速度更急，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所幸山体越往下越平缓，又是不知几百丈或是上千丈的下落后，盖聂隐隐约约能看见谷底的巨大水池。
　　山里樵夫说过，这里有一个暗湖，被人称作九泉。
　　九泉，九幽碧泉。
　　据说人和动物掉进去，一不小心就会被湖底的怪兽吃掉，尸骨却会在山背后的大湖里被怪物吐出来。
　　盖聂眯了眯眼睛四处查看。水潭面积太大，只有西北角一处坡地尚且能够落足，但上面一丈以上巨石和树木交错，以他们借力的方位，已经来不及跃入那块坡地上，落入水里已经成为定局。他来不及再多做思考，在半空中微微拧了一个身，让自己背朝下把卫庄抱在上方，打算以自己的后背承受入水的冲击。
　　却在这时，耳边一声嗤笑传来，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入耳：“你…以为我会感激你？”
　　盖聂听见不仅不怒，反倒心中大定。他的师弟只要是醒着的，这个水潭于他二人不过等闲而已。他开口道：“小庄，屏息。”
　　而卫庄却丝毫不打算听他的，一把扣住盖聂握着鲨齿的手。
　　盖聂早已在一路下山的途中耗尽力气手上血脉几近崩裂，早已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卫庄笑一下：“师哥，你连剑都握不住了，还想做什么救世主？”
　　然后在下一刻，卫庄的手陡然灌注内力，震开盖聂因为紧握鲨齿已经颤抖无法松开的手掌，一挥引得鲨齿周身剑气四溢，像是被重新有了斗志一般。
　　鲨齿剑有一个懂他的主人，盖聂略微感慨，一瞬间想起了渊虹。
　　与此同时，卫庄已经挥起鲨齿激起巨大的剑气，单手反扣住盖聂的腰，在二人落入水面的前一刻一剑劈开平静的湖面，惊起巨大的水花。
　　因为湖面被劈开的缘故，盖聂落入水中的瞬间虽然仍能感受到痛彻心扉的冲击，但他并没有被巨大的撞击之力震碎脏腑，落入水中之后，除了短暂的晕眩，尚且游刃有余。他屏住呼吸，在水下睁开眼睛辨识方位，拉着卫庄随水飘起的大氅指着上岸的方向。
　　因为天色以近未末申出，又或许是下雪的缘故，水底黑暗异常。山顶有雪光反映在水面上，模模糊糊指引着方向。
　　水底竟有暗流涌动，二人因为下坠之力太大，入潭之后一时止不住下沉的势头，卫庄的大氅在水中沉重异常另他无法施展，险些被暗流卷入。幸而他的大氅与苇白色的袍子交缠在一起，竟然向黏住了一般分不开，卫庄下沉的动静引起了盖聂的警觉，二人一道合力往上划水，才摆脱了水底不知从哪里来的漩涡。
　　待到几乎力竭，二人相继上岸，浑身上下都在滴着水，站在岸边一起抬头仰望落下来的万丈悬崖。
　　此刻天色已暗，空山之中都是呼呼的鸟鸣以及铺降下来的雾霭沉沉。
　　卫庄把鲨齿插在地上，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之上，阖上眼睛。
　　盖聂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山腹后面的幽暗林地里走去。
　　卫庄并没有看盖聂，一动不动站在远处调整混乱的内息。他胸腹之间险些被鲨齿刺穿，落水之前为了劈开水面耗费了剩余的力气，所以在落水之后才险些被暗流卷走。幸好当时旁边还有盖聂……
　　身后很快有轻微的脚步声，卫庄睁开眼，是盖聂抱着几根树枝从林间走出，看来他是打算生火。
　　等到卫庄第二次暂停调息，盖聂已经升起火堆，甚至不知从哪里猎了一只山鸡，正架在火上炙烤。
　　火堆离卫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能够使他刚好感觉到温暖与舒适，又不会被木柴湿气引起的黑烟熏染。盖聂并不是坐在他对面的位置，而是隔着半丈远，坐在火堆的同一侧。
　　这个距离，不算朋友，也不能算敌人。
　　这个距离，再进一步会引起他的戒备，但退一步又会妨碍监视对方的异动。
　　这是从一开始，鬼谷纵横的命运加诸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的距离。
　　卫庄的思绪飘到很久远之前，这样的场景，他已经有十年不曾见过了。
　　然后他听见盖聂的声音传来：“小庄，你的伤不轻。”
　　卫庄目不斜视：“这种事，不用你提醒。”
　　两人再度无话，都听着火堆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之声。
　　卫庄并不是一个擅长交谈的人，盖聂更不是，很多时候，两个人都是默默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盖聂是救人如救火，卫庄是杀人如屠狗，但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一样。
　　也一样坚定，互不相让。
　　论伤势，卫庄除了几乎洞穿胸腹的伤口，还有被蚩尤引爆丹田而造成的内伤，比盖聂沉重得多。在安静分食了烤熟的野鸡之后，卫庄再度因为虚弱陷入了闭目调息的状态。
　　卫庄需要休息，但盖聂知道卫庄并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帮助或者建议，所以他在卫庄刚刚入定的时候站起身，趁着卫庄毫无防备的空隙，出手点中了卫庄的昏睡穴。
　　确认卫庄已经陷入深沉的睡眠，盖聂从袖中取出收集柴火时采集的蓟草。他将蓟草在岸边干净的大石上碾碎，解开卫庄的衣衫，替他敷在鲨齿所留的伤口之上。剩下的蓟草又替自己身上的伤口也上了一遍药。做完这些，盖聂才取出袖内深处的碧血玉叶花。
　　九泉碧血玉叶花不能离土，一旦根茎见日而萎，此刻在盖聂手中已然有些干枯的痕迹。
　　盖聂细心检查好花的根茎无损，撕下干净的里衣将其包裹妥当，贴身放好之后，才闭上眼睛运气鬼谷吐纳之术调理内息。
　　作者有话要说：　　帮观众提问：
　　群众：大叔你这么容易点了二叔的睡穴，你觉得合理吗？
　　大叔：小庄受伤很重。
　　群众：大叔，你想过白凤的感受没有。
　　白凤：秀恩爱的去死。
　　旁白：其实大家重点都跑偏了，难到没想过，大叔点二叔睡穴这件事，二叔会怎么看？
　　大叔：（茫然，扑克脸，完全不在意）
　　群众：其实我们觉得……这个梗甚好，考虑到二叔的睚眦必报……
　　二叔：师哥，你会付出代价的。
　　……
　　作者忽然默默激动了肿么破？


第十八章 野有死麇
　　卫庄知道自己是在睡梦中，却不记得自己如何进入放下戒备沉沦下去。许多年过去了，他从未放心入睡过，防备之心再难放下。
　　韩宫旧梦，挥动屠刀将令的都是血亲。可那又如何，他也同样对着他们亮出了屠刀。故人故事，再入梦中也不过是猩红火海一片。
　　火，是他亲手点燃；宫阙，是他亲手毁灭。
　　然后火光背后，暮色漫漫，一路前行的路上，总之有了些许执念。这执念也不知是从何而起，若要真心细数，大约是那鬼谷三年。
　　三年很短暂，在他的一生中不过白驹过隙。
　　那三年里，是他一生中最孤单的时光，一个师傅传授课业，还有一个命中注定的敌人。
　　黑色的雾霭过后，是鬼谷那颗婷婷如盖的树，树下一个人正在练剑。
　　他忽然就这么驻足而立，望着对方练剑的光影。
　　他记起来了，这是他在那三年里，与见相伴的最初，是他唯一的，陪伴。
　　再后来，他遇见过很多人，也收服过很多人，也尝试过与人合作联手，这里面有韩国的红莲公主、有公子非，还有丞相的孙子张良，这些各种各样的名字，在他的眼里，他们悉数组合成了两个字。
　　流沙。
　　聚散流沙，是一种与命运的对抗；而对抗陪伴，是另一种无法挣脱的宿命。
　　树下练剑的身影在一招看熟了的气贯长虹之后收了势，然后他看见穿着白色剑装的少年盖聂向自己走来，开口说：“小庄，你回来晚了，已经错过了晚食。”
　　卫庄听见自己“哦”了一声。
　　然后少年的师哥提起剑转身要走，却在转头的瞬间又回过头来：“师傅罚你不许用晚食，我……我会分一半给你。”
　　卫庄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以为我会稀罕？”
　　他看见盖聂漠无表情得转过身去背对自己：“你不稀罕可以拿去山里扔掉，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卫庄觉得自己的血液忽然有点发热，他的瞳孔倒映出的夕阳带着血红的色泽。
　　少年的师哥已经走远了。
　　更远的地方，是他在鬼谷三年所谓的“家”。
　　卫庄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很清楚，想起过去对于剑客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证明自己还有牵挂。不管是好是坏，都可能是致命的弱点。
　　所以卫庄告诉自己，这个梦，着实做得有些长了，自己应该醒来。
　　强迫自己醒来的办法很多，卫庄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他拔出鲨齿，对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剑劈下——
　　梦境，碎了，一起碎掉的还有远去的背影。
　　卫庄睁开了眼睛，天光已经微微发白，透露着被云雾湿润过后的天青色泽。空旷的山谷有尚未归巢的夜枭啼鸣，声声催心。
　　卫庄略带疑惑地坐起身，或许是休息的时间太久，他几乎想不起自己为何会躺在这样奇怪的野地里。
　　“你醒了，小庄？”
　　卫庄略微一怔，侧头看向距离自己半丈之外的人，颦起眉头，压得一双银色瞳眸越发让人看不真切。
　　他居然在盖聂面前毫无防备得睡过去了？
　　不过刚刚这样想了，谁知盖聂似乎知晓他心中所想一般开口道：“你受内伤极重，我……是我点了你睡穴。”
　　卫庄眉头面色越发深沉，他低头看向手边青青草地，没有回应盖聂的话，反倒是说起全然无关的事情：“这是翘摇草，挂蕾三日方能开花，开花三日方能结果。”
　　盖聂大约明白了卫庄的意思，却并未说什么。
　　卫庄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记得之前并未见翘摇开花，师哥，我睡了几日？”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四日。”
　　卫庄很清楚盖聂是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与当年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列国瓦解合纵联盟的鬼谷张仪比起来，盖聂简直不像是鬼谷出来的人。当然，在这一点上，卫庄自己的行事做法也和昔日苏秦完全不同。
　　或许是卫庄的沉默引起了盖聂的注意，他难得去猜一个人的心思，但他此刻觉得卫庄的心情，应该很不好。他斟酌说道：“你本就带着内伤，加之蚩尤嗜血，吸取你内力精魄化为己用，你比我想象中，醒来得还要快。”
　　卫庄低头嗤笑一声：“你是在恭维我的失败吗？”
　　盖聂头微微动了动：“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你本就受了极重的内伤。”
　　卫庄冷哼：“如果是寻找借口的话，我还不需要你来帮我，师哥。”
　　盖聂不再开口，他站起身来，拿起身边的木剑，转身往低矮的丛林里走去。
　　卫庄余光看见那把木剑和之前的已经不同，他记起一起落水的时候，盖聂手中只有鲨齿。
　　卫庄低头看着手边静静躺着的鲨齿，手指慢慢收紧，握住剑柄。
　　盖聂，应该就是这样，沉默着守了他四天。
　　这一次盖聂回来的时间稍微久一点，他带回了一只刚刚被木剑杀死的公鹿。卫庄看着公鹿身上的致命伤口，心想说不定盖聂用的是百步飞剑。
　　卫庄看见盖聂挖出公鹿硕大胃袋，裹上谭边挖出的湿泥，架在火上烤。
　　卫庄皱着眉头看盖聂忙碌，留意到他身上的白色长袍已经破旧不堪，脸上满是疲惫。想想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他既然昏睡着，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中盖聂就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虽然眼前作累赘的是自己，但他对盖聂的做法毫不认同。这个世道根本不会有同情，弱者与强者，没有胜败，只有生死。
　　片刻之后，腥味被焦熟的气味替代。
　　盖聂从火上取下鹿胃，拨开干裂的泥封，将散发着热气的雄鹿胃囊递给卫庄：“你重伤方醒，不能吃寻常东西，鹿食山间百草，这些素食由它先吃下一回消减生气，再行炙烤，能助你伤口恢复。”
　　这一回，卫庄没有嘲讽，他沉默着结果鹿胃。重伤的身体、长久的断食，此刻的他的确毫无胃口，眼前的东西无疑是最合适自己的食物。
　　这是盖聂替他准备的。
　　有时候总不能明白盖聂的想法，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还能如此尽心对待这世道。
　　卫庄注意到盖聂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他用被山雾水汽映得有些发蓝的眸子对视过去：“师哥，你在窥探什么？”
　　盖聂的眼睛和十年前一样，有一点琥珀色的光泽，细细看去，好像又是深黑的颜色：“小庄，我们，不应该是敌人。”
　　卫庄毫不留情：“你还想逃避。”
　　盖聂：“小庄，你我之间已经分出胜负。而天下六国在内，皆不应该在这时候再有内耗。”
　　卫庄：“师哥，你错了。剑之间的争斗，没有胜败，只有生死！”
　　这一次对话，仍然无疾而终。
　　一整只鹿，足够二人分食三日有余。
　　以卫庄强悍的恢复能力，他在第三日已经能聚散真气运行。有鬼谷吐纳之术辅助，更是事半功倍。
　　但是，随着他运功入定，内力的恢复尚且可期，除此之外，却能感觉到有一股炙热的炎阳之力在他经脉中流转，这股力量时而如同涓涓细流，时而陡然澎湃用上，有时能为他引导汇入丹田，有时又会失控四处奔腾，压制起来颇为费力。
　　卫庄额头留下冷汗，这力量来得蹊跷，莫非是……
　　正在此时，忽然听得他身旁一声清喝：“小庄，抱元守一，不可胡思乱想。”
　　然而这一句声音，却似一瓢冷水进了热油，卫庄听见耳中血脉似乎陡然爆裂一般剧痛，心中涌起对声音主人的奇怪杀意，他忍不住睁开眼，目光直视声音的主人。
　　盖聂察觉卫庄气息不对时已经有些晚了，他看见卫庄陡然睁开的双眼里是血腥浸染的红色，心头顿时下沉。
　　这——是蚩尤的力量。
　　虽然卫庄的脸上没有图腾，或许是离开了蚩尤剑的蚩尤之力并不如先前强悍，但这一线上古凶煞之力仍能造成巨大的影响。
　　“小庄！清醒些！”盖聂一掌印在卫庄的背上，试图助他恢复神智。谁知手掌刚刚印上去，却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自掌心传来，牵引着他体内的内力源源不绝输入卫庄体内。这似一个陷阱，张开着漆黑的血盆大口，引他毫不知情得奉献精纯真气。
　　盖聂大惊之下不得不强行截断自己输出的内力，与掌心吸力对抗之下，不禁“哇”得吐出一口暗色的血来，喷在二人身上。
　　血红色眼睛的卫庄陡然转身，鲨齿在手向盖聂削去！
　　盖聂情急之下来不及以木剑格挡，不得不向后弯腰，靠着极致后仰的动作避开鲨齿的剑势。
　　这么近的距离！这样快的攻击！
　　而对他出手的人——是他刚刚还在照顾着的卫庄！
　　剑势刚刚削过盖聂的头发，却在这时改削为拍，不以剑刃为先，而以布满花纹的剑身为利器，斜斜一股力道直朝着盖聂的腰腹拍下。
　　盖聂来不及避让，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拍在自己腰腹之上，震得他脏腑险些移位，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随着这一股力道，他再无法支撑自己，后背向下倒在地上。
　　而木剑，离他太远，已经来不及自救。
　　黑色的锦履踏在他的苇白色长袍之上，让他一时无法顺利起身。卫庄居高临下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看他，嘴角带着嗜血的狰狞。
　　然后，卫庄朝着他举起了鲨齿剑。
　　盖聂仰头看着卫庄，他的嘴开开阖阖，最终沉默着，看着鲨齿高举，看着卫庄在白色天光下因为逆光而看不真切的脸。
　　后悔吗？
　　盖聂不后悔。
　　他依稀记得有人曾经说过：有时候，后悔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偿还的代价。
　　既然无法偿还，就无须瞻前顾后。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卡文小剧场】
　　盖聂：小庄，你在想什么？
　　卫庄：我在想高中那三年封闭式的生活。
　　盖聂：……
　　卫庄：师哥，三年学习，就为高考笔试一搏，你为何一声不吭逃了？
　　盖聂：你我二人，只有一人能上大学。既是同门，何必你死我活。
　　卫庄：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听说你走捷径出国了？
　　盖聂：……当时秦国的王庭大学破格招人，我想着名额不要浪费，就去面试了。
　　卫庄：我们本来就是为高考而生的，如果没有高考，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盖聂：所谓强者，就是必须把所有人都挤出分数线外吗？
　　卫庄：优胜劣汰，不过是毛X厂中学的教育理念罢了。
　　盖聂：被这样的应试教育束缚的我们，就算是人生赢家了？
　　卫庄：两个好朋友遇到了一头猛兽，于是其中一个立刻开始换上轻便的鞋。另一个问他，你换鞋也跑不过猛兽啊。那人回答，我只要跑得过你就可以了。
　　盖聂：……
　　卫庄：师哥，我只要考赢你就好了。


第十九章 破晓
　　盖聂不后悔跟着卫庄一起跳下来，但他希望自己还能有机会把碧血玉叶花交给墨家。尽管这个希望看起来已经很渺茫，但他不会放弃。
　　鲨齿高高举起，盖聂闭上眼睛。这不是懦弱的逃避，他需要全神贯注地积聚最后的全力一搏。
　　握着鲨齿的手迟迟没有落下，或许这是猎人在等待猎物在绝望中看到渺茫生机，意图逃出生天的瞬间，这是狩猎者惯用的伎俩。
　　看到希望却忽然黎明前突然死去，比从来没有见到过希望要残忍得多。
　　盖聂忍耐着内伤反复的疼痛，他的手指屈着，没有更多的，或挣扎或愤怒的神情。
　　黑暗中，盖聂听见卫庄低沉的笑声：“愚蠢……他既然曾经想杀汝，汝当趁其无法反抗杀了他才对。想不到汝不仅救了他还费心照顾，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
　　盖聂没有反驳。
　　卫庄的声音再度传来：“所以，汝的命，注定应当属于吾。”
　　话音落下，鲨齿便朝着被压制在地上的人直刺而去——
　　却在此时，原本似乎已然认命的盖聂骤然睁眼，他手中一屈一伸，一道带着青色的剑气从指缝中溢出，暴涨三尺之长，直向卫庄面门刺去——
　　面对扑面而来的杀意，无论神鬼皆不可避免短暂的停顿，手握鲨齿的卫庄也是血肉之躯，不得不临时撤回几乎劈至盖聂面门的鲨齿，向后仰头躲避盖聂激发的剑气。
　　只听“呲”的一声，一带金色回纹镶边的锦锻头带随风飘下。
　　对持的两个人都顿了一顿。
　　盖聂直视着上方的卫庄怔忡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卫庄为数不多的弱点。痛苦的回忆才能使人清醒，哪怕是利用卫庄的愤怒，他也在所不惜。
　　卫庄的额头慢慢溢出一线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留下。在他额角上，有一个陈旧的刺字，伤口早已平复，丝毫看不出略显深色的勾画曾在额头之上留下痛苦的烙印——那是渐渐消失在秦国书同文国策之下的韩国文字“逆”。
　　逆者：逆天、逆伦、逆纲常。
　　这是高傲的贵族少年无法忍受的耻辱，天下间知晓这件事的人，早已不知去向或者不能开口。盖聂大概是仅剩的那一个。
　　卫庄看着地上被剑气削断的额带，他的眼神忽然明明灭灭，血腥的红色与水光倒映的蓝色胶着着。他的神情很混乱，牙关紧紧咬着，额上经脉愤胀着，手中握着的鲨齿也在随之一道颤抖。
　　他在反抗、他在试图重新夺回对心神的控制。
　　他，是卫庄。
　　不是随便什么可以被控制的人！
　　最终，卫庄忽然紧紧闭上了眼，手中的鲨齿再度高高举起——
　　盖聂没有再挣扎，他的眼神依然明亮，他的声音毫不颤抖。他在鲨齿再度劈下之前，开口轻轻叫了一声：“小庄。”
　　蕴含了足以开山裂石之力的鲨齿，渲染着金红色的剑气朝着地上被压制的人劈下。
　　这次再无剑气格挡，再无人自救，鲨齿毫无阻拦得直刺而下，带出蓬起的烟尘以及飞溅开来的碎石。那是地上巨大石块被劈裂的结果。
　　尘埃落定，鲨齿半个剑身穿透了盖聂的头发，嵌入地上的巨大石缝里。
　　鲨齿切断了盖聂的一束头发，却避开了他的咽喉。剑气割开了盖聂脸颊的皮肤，却没有给他更多难以弥补的伤害。
　　卫庄剧烈得喘息着，他跪下膝盖，依靠单手撑着鲨齿地力量维持着压制盖聂的姿势。他睁开眼，里面是虹膜是水样的蓝色，但瞳孔周围仍然有血色伴绕。
　　他，在反噬蚩尤的力量！
　　盖聂因为那一击也是力气暂时耗尽，他没有任何动作，他睁着眼睛从贴着自己脸颊嵌入地面的鲨齿上慢慢转回卫庄身上，就这样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对方。
　　“师哥……”
　　卫庄的声音很低。他突然意识到，无论自己做了什么、做过什么，盖聂看他好像都是这样的眼神，从未改变。
　　盖聂的眼睛里像是装着千万年松树凝结而成的琥珀一样，干净、澄澈。他就这样静静地、带着些许担忧的、甚至带着些许纵容的，凝视着自己。
　　卫庄忽然听见另外一种自己血脉在心间爆裂开来的声音，像是一种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禁制被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打开了的声音。
　　原本模糊不清的画卷在眼前逐渐清晰了起来，带着灼人心肺的痛苦，向他迎面扑来——
　　那棵树！
　　那间屋！
　　那些年！
　　那些守望！
　　那些令他执着的相抗相守！
　　那一句让他执着了大半辈子的誓言！
　　他的愤怒！
　　他的执念！
　　他的恨！
　　他的……纵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师哥……”
　　卫庄低下头，他的鼻尖几乎贴到了盖聂的脸上。这样的距离已经超越了同门的立场，盖聂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东西超出了世人所知的礼仪范畴，他的眉头开始微微拧着。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卫庄没有给盖聂更多弄清现状的时间，他抬起不曾握剑的手，在盖聂未曾来得及防备的瞬间点中了盖聂的气海穴与左膺窗穴，使他暂时失去动用内力的机会。
　　盖聂感受到瞬间遍布全身的麻痹之感，这在某种程度上阻止了他强行动用内力对心脉造成的伤害，但同时也让他在短时间失去反抗的能力。
　　习武者的本能令他感觉到威胁并没有完全离去，而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比生死一线的边缘更令他不安。
　　曾经经历、又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那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痛苦经历，在这样的情境下再度袭上心头。
　　他急切开口，意图唤醒对方清明：“小庄，你！你快醒来！”
　　卫庄松开鲨齿，改为向下慢慢抚上盖聂的脖子。无论是谁，这里都是最脆弱的地方。
　　盖聂的剑术很强，卫庄从来都知道，但这个人，同样有很多弱点。世人恐怕不知道，卫庄本人正好就是盖聂的一个弱点。
　　这件事发生在两个注定成为对手的人身上，实在是一个讽刺。
　　卫庄的另一只手的手指扣在盖聂的肩膀上，就在七天之前，这里曾经被鲨齿重重地伤害过，以至于他这几日活动尚不灵便。这些，盖聂都不曾开口说过。
　　卫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这让盖聂觉得刚刚恢复的伤口有些疼痛。
　　盖聂的喉头被对方扼住，想再说什么已是困难。他颈侧大脉络被钳制，血气阻碍无法顺利运行，连视线也渐渐模糊，只能睁大了眼睛，恍惚中看见卫庄额头上被新鲜血液重新染红了的刺字，以及对方如同猛兽盯上猎物的锋利眼神。
　　“师哥，我很清楚，在做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你……到底是谁？”这是盖聂虚弱的声音。
　　“……你说呢？”这是卫庄略微喘息的声音。
　　盖聂的目光逃避地落在对方额头的刺青上，他想抬起手去确认一些事情，可抬起到一半的手被另外一只手半途拽住，反向重新按回地上，被地上的石头磕得微微发疼。
　　从天光到日暮，星辰重上中天。
　　盖聂看见一轮惨白的月亮从某个人的肩上升起，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疲惫过。
　　昆吾之境的黑夜是冷冽而无情的，但这样的夜晚，盖聂居然不觉得冷。有一个人一直在强迫他清醒，不允许他逃避得昏睡过去，总是想尽一切办法逼他热起来。
　　一直以来，他都在尝试去承担、去承受，可终于有一天，他也会累得不想再说任何一个字。
　　日月星辰的轨迹每天都在改变，可是人实在是太渺小了。想反抗命运的安排，常常落得更加不明不白的境地。盖聂曾经以为自己无能为力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强，但在今天，这个信念第一次开始动摇。
　　天亮的时候，卫庄带着鲨齿离开了。
　　那个时候盖聂闭着眼睛，或者是不想开口、或者是睡着了，当然更可能是昏死过去，所以他没有问他还会不会回来。
　　在卫庄离开之后半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穿带妥当，带着木剑，朝着与卫庄离去相反的方向举步。
　　他的脚步踉跄，气息虚弱不稳，但如同来时一样，天下第一剑客的眼神已经重新恢复冷静沉静。离去之前，他甚至还记得检视袖内珍藏的碧血玉叶花是否完好妥当。
　　正午的阳光穿透山间飘散的薄雾，一只漆黑的蜘蛛在林间的草丛里结网。
　　卫庄提着一只刚刚死去的鹿回到潭水边，这里已经没有人，水边的地上只有凌乱的痕迹，那是昨晚有人在这里挣扎过又最终放弃了挣扎的证明。
　　卫庄忽然失去了一切胃口，他将手里的猎物抛在地上。他又一次站在谭边的一棵树下开始等待，从日正中天到漆黑一片。
　　这一次与鬼谷一战那天没什么不同，他，不过是再一次经历了盖聂沉默的离去。
　　谁抛弃了过往，放弃了曾经。
　　谁最无情。
　　作者有话要说：　　观众：你拉灯了。
　　卫庄：太隐晦。
　　盖聂：万幸……
　　作者：拉灯是为了大家重点不要放错，注意二叔感情的转变。
　　观众：借口，都是借口！你特么就是偷懒不想写！
　　作者：严打期间，大家慎言。
　　观众：等了一整周，你就酱抛弃了我们？
　　卫庄：这一集被用过抛弃的明明是我。
　　观众：( ⊙ o ⊙ )！
　　作者：虽然很牵强……但一定要深究，貌似也不是没有道理……
　　卫庄：而且我还去打猎准备准备早饭，结果回来就是特么这么个结局！
　　旁边：盖聂贯穿全剧的不告而别，简称逃亡。
　　观众：说起来，真的……有点过分。
　　盖聂：怪我咯？
　　群众：我们就想知道，肉有没有补上的一天。
　　盖聂：肉？
　　作者：他们想看你和师弟打架。
　　盖聂：在下好像有点明白了。
　　卫庄：不不不，你他么什么都不明白。
　　盖聂：他们难到不是想看家暴场面？
　　观众：…………
　　卫庄：早说了。
　　观众：……你们两个，到底谁家暴谁，真不好说。
　　作者：的确，情商冷暴力，也是一种暴力。


第二十章 罗之网之
　　天黑下来，卫庄躺着昨晚盖聂躺过的地方，一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幕发呆。
　　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太阳每一天都会升起，可惜有些人却再也不能看见。深渊给力人们仇恨的眼睛，他也一直在用这双眼睛，去看透黑夜的尽头。
　　鲨齿孤独的插在地上。
　　那是一个混乱的夜晚，卫庄的记忆停留在盖聂隐忍而不赞同的目光中。他想自己并不是很介意盖聂的想法，一直以来他们所有的争端都是以盖聂表面上的退让作为了解，这个习惯从鬼谷一直延续至今。
　　所以盖聂会选择离开，他好像也有点明白当年盖聂的选择。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里面有些东西改变了，卫庄不是很清楚盖聂能不能体会到这一次与之前的不同，但是他已经再一次有了决断。
　　忽然，卫庄的眉间一凝，目光冲着丛林隐藏的阴暗处看去：“你可以出来了。”
　　一个黑色斗篷的男人从树丛后缓缓走出，面目模糊，宽大的斗篷从头笼罩到腿：“卫庄大人，你醒了。”
　　卫庄难得想说点话，在这个时候，所以他很配合地问：“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这并不重要。”
　　卫庄耐心解释：“这关乎你有没有资格和我说第二句话。”
　　黑衣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或许没有关系，我只是想不到，流沙主人与剑圣，居然是这种关系。”
　　卫庄站起来，手搭在鲨齿剑柄上：“好奇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黑衣人没有动，只是语气稍微正式了一点：“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世人只知龙阳泣鱼是风雅事，卫庄大人大可放心，在下并无恶意。”
　　卫庄不清楚对方看到了什么，他决定先不开口。
　　黑衣人果然继续说：“可我以为，剑圣大人或许并不是那么乐意与卫庄大人共赏风雅之事。或许，这是纵与横交战的一个借口？”
　　卫庄沉下脸，目光不动。
　　或许是受伤或是他太大意，居然没有留意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者说眼前这个人隐匿气息的功力已经不容小觑。他缓缓说：“你是这样以为的？”
　　黑衣人：“这不正是你们存在的理由吗？战争结束了，兵器就要被收藏……”
　　卫庄突然之间很有耐心：“那些以为战争已经结束的人，将要为此付出代价。”
　　黑衣人笑起来：“很好，如果这样的话，那你就说我的主顾了。”
　　卫庄：“哦？”
　　黑衣人：“我是一个愿意为你提供情报的人……对你的战争，或者说，对于你们的战争，有用的情报。”
　　卫庄不动声色：“你们？”
　　黑衣人：“你们，儒家张良是其中之一吧？你们是不是有一些计划？我还知道，你们一直在调查多年前一个人死亡的原因。”
　　卫庄神色凝重。
　　黑衣人不免得意：“我是不是证明，自己还是有一些情报？”
　　卫庄终于问：“那么你，想要得到些什么？”
　　黑衣人：“为战争提供情报的人，当然不希望战争结束——”但是突然之间，原本还妄图与流沙主人谈条件的黑衣人忽然狂叫着：“啊！你！卫庄你！”
　　锋利的鲨齿已经饮血，这一次不是任何猎物，而是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
　　鲨齿直接洞穿了他的胸口，他嘴里喷出鲜血，不住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挂在鲨齿的锯齿之上无法动弹。
　　卫庄缓缓将鲨齿插|入更深：“作为一个传话人，你说得实在太多；而作为一个刺客，你又太自以为是。”
　　黑衣人的斗篷往后滑去，露出一张极为平凡的男人脸孔，或许这只是他众多脸孔中的一张而已。
　　卫庄扫过黑衣人露出的脖子侧面一直黑色蜘蛛的刺青，笑着慢慢抽出鲨齿：“你的主人应该嘉奖你，作为一个探子，你已经让我有点惊讶了。”
　　作为最后褒奖的话语，从流沙主人的嘴里流泻出来，并没有为即将死去的刺客带来任何安慰。黑色斗篷的男人气绝倒地，眼眶睁得大大的。
　　卫庄在他的衣服上擦拭鲨齿，一面说：“我应该感谢你，你的献媚与急于求成让我知道了许多事；而你，应该怪自己，知道了一些你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愚蠢的人总是这样，喜欢自作聪明。”卫庄收起鲨齿，最后望了一眼这昆吾谷底，转身迈着矜持而缓慢的步子离去。
　　世人只知他是为金钱可以交换一切的流沙主人，却总是忽略他的另外一个身份。他是三百年一脉单传的鬼谷子，不管他与盖聂之间有什么纠葛，旁人都无权插手、无权置喙。
　　纵与横，还不需要别人来说教。
　　整整七天，卫庄一度产生回到鬼谷的错觉。
　　但他也很清楚，就像盖聂最终会离开，这些错觉总有一天会在现实中清醒过来。
　　卫庄觉得自己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或许是时候，回到流沙中。
　　盖聂花了三天日夜兼程赶回桑海，彼时墨家的人刚刚制定了一个偷盗千机铜盘的计划。这件事原本用不着盖聂出手，但盖聂的回归多少让班大师与高渐离都更有信心。
　　更让墨家振奋的事情还在后面。
　　盖聂从衣袖里取出细心包裹的碧血玉叶花，静静得放在长桌上。他并未多言，只是将目光投向班大师。
　　班大师睁圆了一双眼睛，花白的胡子不停抖动：“盖先生，这莫非是——”
　　高渐离也是惊讶至极：“这，莫非就是荀夫子所提及的九泉碧血玉叶花？“
　　雪女捂着嘴：“碧血玉叶花？是不是蓉姐姐有救了？！”
　　班大师凑上前去将玉叶花从头看到尾：“……九片叶子，果真是九泉碧血玉叶花呀，端木姑娘有希望了！”
　　大铁锤一拳捶在桌上，震得整个桌子都在抖动：“实在是太好了，盖聂，我大铁锤算是服了你了！”
　　盗跖看着那有些略微干枯的花儿被大铁锤震的弹起来，手上一闪就将玉叶花捧在手里：“你小心着点儿，就这么一朵奇花，被你震碎了你到哪儿去找一朵陪给蓉姑娘？”
　　大铁锤挠挠头，嘿嘿讪笑：“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班大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盖聂：“盖先生，这株玉叶花，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盖聂回道：“昆吾之地，幸不辱命。”
　　他的语气很平静，丝毫没有提及长途奔波的艰辛，或是在寻找奇花时遇见的困顿艰苦，仿佛一切都是运气使然，他只是去了一趟昆吾，然后恰好找到了一朵药材。但在场诸人已经没有人会像盖聂初入机关城时那样轻慢于他，就连始终不愿正面同盖聂说话的盗跖也不会轻易出言调侃。绝大多数墨家人看向盖聂的眼神中，带着几许感激与信任。
　　除开墨家巨子师傅这个身份，盖聂确实是在这乱世中值得信赖的朋友。
　　盖聂带回碧血玉叶花的消息很快被机关鸟带去小圣贤庄，隔日有间客栈便来了两位客人。
　　身披斗篷的是据说一直闭关钻研棋谱的荀况夫子，另一位一进门就朝着白衣剑客飞身扑上，嘴里叫嚷着：“大叔，我想死你啦！”
　　丁胖子挂上“今日有事主人未归”的木牌，关门闭户只待墨家与小圣贤庄的客人。现任墨家巨子紧紧挨着盖聂席地而坐。荀夫子仔细查看桌上的碧血玉叶花之后，摸着胡子道：“正是此花，我听闻此花已有四十余年不曾有人寻到过，不知……”
　　班大师心中大定，呵呵得笑着：“天无绝人之路，蓉姑娘此番果真有救了。这还要全靠盖先生仗义相助。”
　　荀况将目光投向盖聂，颔首道：“这位就是皇帝陛下亲自赐封的剑圣盖先生了，上回造访匆忙，不曾与先生深谈。不知先生这株奇花时从何处得来？”
　　盖聂对荀况拱手行礼：“不敢劳动荀夫子。此番能得此花，全靠荀夫子当日指点，在下有幸在昆吾之地听闻有人见过此花，这才能得次一株。”
　　荀夫子素来不与江湖中人论交道，这回难得与盖聂谈论几句昆吾之地的风貌。众人在一旁听了，也只能只言片语中得知其中艰辛晦涩。只有天明因为年纪小，旁听之时不住发问，发出啧啧之声。
　　城中宵禁时辰将近，荀况夫子必须告辞离去。
　　天明露出念念不舍之态。荀夫子因为棋艺之故也算与这子明小友有过交情，还是第一次看他露出这般依恋之态，想起这也不过是半大的孩童，不由心软一番，允许他在有间客栈歇息一晚，隔日赶回小圣贤庄上早课就好。
　　天明自然欣喜万分，拼命点头表示知道了。
　　晚间就寝，丁胖子无师自通为了表达对盖聂相助墨家的感激之情，特别烧了热水请剑圣沐浴休息。盖聂极少做此等奢侈的享受，他一贯克己，风餐露宿也不觉辛苦，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庖丁等人的眼神，也知道墨家诸人不知如何表达感谢，也就默默领受了此番好意。
　　客栈的后厨有地龙，隔壁隔开一间房子做了浴室，因为地龙从不歇火的缘故，水温很是舒适。
　　盖聂全身浸泡在热水之中，必须承认这对于疲惫劳乏的身体是一种暂时的安抚。
　　湿润的雾气弥漫在隔间里，盖聂忽然睁开眼睛，对着门低喝了一声：“谁？”
　　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个毛茸茸的头探了进来：“大叔，我替你搓背。”
　　盖聂哑然，他记得自己进来之后，是栓上了门的。
　　天明鬼头鬼脑的进来，不等盖聂开口，就用一种孩童特有的委屈表情瞪着盖聂：“大叔，你走的时候一声不响，都不等着当面和我说就离开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万一你又受伤了怎么办？”
　　盖聂看着天明，默默地将原本打算出口的话咽下，然后对天明说：“大叔很抱歉，当日事态紧急，来不及和天明当面道别。”


第二十一章 诲尔谆谆
　　天明泫然欲泣的委屈神情一顿，盖聂大概是他这一生中唯一一个会向他郑重道歉的人。而正是这个人，也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强者。
　　天明自出生就没有父亲，小高他们总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大英雄大剑客，可天明心目中一直有一个英雄的形象，并非他们口中洒脱不羁的侠士，而是另外一种，隐忍的、沉默的形象。
　　真正的强者，是不是就是这样模样的？
　　天明默默走近盖聂，举着手里的布巾对盖聂笑：“大叔，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你是我的师傅，我也应该为你做一点事情。”
　　盖聂目光温和得看着天明，看着他强打精神说笑，想起了在机关城倒下前这个孩子的哭声。那个时候他一度以为他的坚持他所追求的梦已经被这个世道抛弃了，是这个小孩一直告诉他，他是被人需要的。
　　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盖聂本身也是一个并不擅长拒绝别人的性子。所以当现任墨家巨子用飞快的速度脱光了自己往浴桶里跳的时候，他很自觉地让出了自己后背的位置。
　　原本咋咋呼呼的天明在看见盖聂的后背时忽然怔住了。
　　盖聂侧头看过去：“怎么了，天明？”
　　天明的声音传来：“大叔，他们都没告诉我，你这次又受伤了。”
　　盖聂一怔，心头微微暖起来：“天明，大叔没事。”
　　天明吸了吸鼻子，往前靠一点。盖聂听见划水的声音，然后自己的后背上被湿热的布巾覆盖住了，开始上下擦拭。
　　“大叔，你怎么身上都是伤？肩膀上这道伤口到现在怎么还没好？当时是不是伤得很重？是谁伤的你？当时是不是很疼？”
　　盖聂心想天明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这样一大堆问题问出来，前面问了什么恐怕都忘记了，他只用回答最后一个就好：“大叔，不疼，让天明担心了。”
　　天明和盖聂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他已经习惯了大叔一力肩抗的性格，不再多言，手下卖力得替师傅搓背。只是很快，他又疑惑起来：“大叔，你的腰上的伤，好奇怪？”
　　盖聂一怔，腰上？
　　他并不记得腰上有伤。
　　天明已经继续往下说：“不是剑伤，不是刀伤……可是为什么像是有好几个黑色手指印一样？”
　　盖聂突然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那个混乱的晚上他能保持神智清醒的时间不多。他一开始的对抗让卫庄失去耐性，卫庄手段一向直接，下手的时候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在他尚有余力运气冲开穴道的前半个晚上，卫庄一直钳制着他腰间的腰俞、髓空二穴，以至于他腰间往下根本使不出力气。
　　再后来，长时间的侵占与伐挞让他的体力和意志一起耗尽。他从来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头，但他对卫庄始终有所顾忌，或者说，他们中间始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同门之情。就像卫庄在最后关头反噬了蚩尤而没有伤及他的性命一样，他同样在机关城无法对卫庄下更重的杀手。既然没能放任他跌落悬崖生死由天，那么后果也必须一力承担，不能回头。
　　后半夜，卫庄也失控了，而他也在长久的纠缠中开始低头。他实在无法理清两个人走到今天这步的缘由，只是本能觉得这一回与上次机关城之后养伤的经历不一样。这次他除了虚弱疲惫，伤得并不重。已经三天过去，他没想到还留下淤青让天明看见了。
　　大概要感谢于盖聂长期的沉默的习惯，这一次的语塞和心虚居然没有引起墨家巨子的注意，他已经自顾自往下说：“我听丁胖子说，天下有一种武功叫做无极指，功夫都在一双手上，足以开山裂石。大叔，是不是无极指也是坏人了？”
　　盖聂一句话都没说，贴心的徒弟连借口都替他找好了。虽然剑圣此生从不妄言，但逃避问题的法子他却尤其擅长。以前用这个法子回避师弟的诘问，现在用着法子忽悠小徒弟也毫无障碍。
　　于是剑圣调整了姿势，把天明放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然后对他开始授课：“天明，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好人与坏人的区分。昔日鸡鸣狗盗世人皆以为耻，然本领用得好了，也能救人一命。剑是凶器，但也分救人的剑，与杀人的剑。”
　　天明立即有点晕，之前的问题都忘光了，顺着师傅的话往下问：“大叔用剑也杀人也救人，但大叔杀的是坏人，救的都是好人。”
　　盖聂道：“但世事并非绝对。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每个人的身份都会转换。比如在嬴政与蒙恬看来，我与墨家，都是帝国的叛逆。但站在墨家的立场，嬴政可能是杀人无数的残暴君主。然而站在史书上看，却又是另外一种结论。天明，你懂了吗？”
　　天明无师自通，忽然问道：“那么卫庄大坏人呢？他杀了墨家那么多人，肯定是大坏人了吧。”
　　盖聂的眼睛在雾气后面显得有些沉郁看不真切，他的声音传来：“他是鬼谷的传人，他的理想与我虽然不同，但也层有过抵抗秦国复兴韩国的梦想。他其实一直很清楚他追寻的东西，只是手段方法与我不同罢了。”
　　天明糊涂了，他的神色迷茫：“可是机关城明明是他联合嬴政给毁掉了，他杀了那么多墨家人，大叔却说他抵抗秦国。”
　　盖聂觉得这件事情解释起来或许太复杂了些：“有时候，手段只是他达到目的的一种途径。”
　　天明捧着头：“卫庄大坏人杀来这，大叔却说他不是个坏人，大叔你是这个意思吗？”
　　盖聂说：“有些人杀人是为了救人，另外一些杀人，确实为了救世。合纵连横，本身就是一件复杂的事。”
　　天明：“大叔，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盖聂给天明的头上浇了一瓢水：“决断，这是一个即使是能够明白，也不一定能做出的选择。所以能做决断的人，都是天下间的最强者。”
　　天明捧着湿漉漉的头发哀声叫嚷水进眼睛了。
　　盖聂嘴角难得有些笑意：“天明，你是不是有点晕想不明白？”
　　天明哼哼唧唧：“是啊大叔，你说得太难了我听不明白。”
　　盖聂关心道：“你是小孩泡太久了头晕是自然的，快起来穿衣服。荀夫子说你明日还有早课。”
　　天明“哦”了一声，捧着头哼哼，觉更晕了。
　　最后还是盖聂把天明抱回房间。
　　班大师因为解密机关锁的缘故这几天昼夜颠倒，看见盖聂抱着天明通过穿堂之时就开口打招呼：“盖先生，天明巨子这是……？”
　　盖聂对班大师颔首问好：“他睡着了，我送他回房休息。”
　　班大师看见天明的头发湿漉漉的，而盖聂也是一副眉间发梢带着潮气的模样，浑身的锋利之气都被水打湿了一眼，显得比平日更加随和无害。班大师的机械手臂在下巴上摸一摸，叹气道：“也真是为难你了。自从知道你独自离开之后，他虽然没有说出来，其实他一直很担心你的安危。”
　　盖聂垂着眼看向熟睡的孩子，目光柔和：“天明，一直是个好孩子。”
　　班大师想盖聂多半已经把巨子当做自己的儿子来养，也难为他这样一个人总是将天下放在自己前头，而立之年仍是孤身一人面对腥风血雨。如果天明真的是盖聂的儿子或许更幸福些，但偏偏他的身份又是这样复杂，背负了整个墨家的未来……想到这里，班大师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同盖聂谈一谈他的徒弟也就是墨家现任巨子的一些问题。
　　盖聂听见班大师一阵咳嗽，他抬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很快领会了墨家长老的意思。他送天明回到房间，替他细心盖好被子之后，转身又回到前堂。
　　班大师果然还在这里等着他，盖聂对班大师拱手：“不知班大师有何指教。”
　　班大师请盖聂一同坐下：“指教不敢当，盖先生待天明巨子尽心竭力。天明有盖先生这样的师傅，实在是一种运气。”
　　盖聂想，也许这并不是天明的运气。于他而言，有这样一个孩子全身心信赖自己，在这样的乱世里，也是他撑下去的一种执念。
　　班大师又说：“只是天明这孩子……我是说巨子他，孩子心性太重，有时候难免将自己置身险地，甚至影响了整个计划。”
　　盖聂抬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班大师本着独自郁闷不如大家一起郁闷的想法，将憋了许久关于“天明自作聪明趁他不在私自破解黑龙卷轴险些酿成大错”以及“天明巨子潜能巨大但时常剑走偏锋小事乱来不听劝阻”的事情添油加醋吐槽出来。
　　盖聂听了是长久的心塞，他没养大过孩子，最多算是洗衣做饭照顾过一个师弟。
　　但是只要他一想起那个如今令人谈之色变的师弟……盖聂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不是自己的方法出了问题？
　　幸好这个时候班大师又开始宽慰他：“盖先生也无需多虑，我观察巨子虽行事冲动，但一颗心却始终向着正道，而且也算知错能改，想必与盖先生的教导不无关系。”
　　盖聂实话实说：“天明早年一个人流落街头，为了生存不得不学会很多事情。我虽然带着他一路逃亡，但也是风餐露宿居无定所，鲜少有机会教他许多道理。今日我看他懂事非常，应该是墨家诸位长老的宽容，与小圣贤庄的圣贤们的功劳才对。”
　　班大师想，盖聂这个人谦逊地实在是不像一个剑客：“盖先生不必客气，我们巨子恐怕唯一能听一点话的人，除了儒家子房先生，就是盖先生您了。”
　　盖聂不好推辞：“天明本就是盖某故人之子，盖某义不容辞。”
　　班大师呵呵笑道：“只是这世道险恶，盖先生总是不能随时都守在巨子身边。巨子将来也有他的责任。”
　　盖聂：“在下明白。”
　　班大师：“一切就拜托盖先生了。”
　　……
　　前堂后屋间的走廊上，赤着脚的天明靠在门后，重重得叹了口气。他面上丝毫没有先前插科打诨时候的没心没肺，只有惆怅。
　　大叔，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不待见我，但是我好像也真的什么事都做不好，只有丁胖子喜欢和我说话，还给我烤鸡吃。
　　大叔，我还是怀念只有我和大叔两个人一起流浪的日子。虽然居无定所，每天都东躲西藏，但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很开心。
　　大叔……替你搓背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头发好像又白了。可我不敢问你是不是很辛苦，我害怕拼命长也长得不够快。
　　我……怕追不上你。
　　我不想只做一个责任而已。
　　我不想，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我爹的儿子而已。


第二十二章 月出佼兮
　　天明的惆怅在第二天盖聂叫醒他的时候已经烟消云散，他朦胧着惺忪睡眼，摇摇晃晃起来穿戴儒家弟子的长袍。
　　盖聂一直目送天明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屋的时候，正看见高渐离正站在楼梯转角处也看着他。
　　盖聂想高渐离点头示意：“高统领。”
　　高渐离也点头回礼，自从他带回碧血玉叶花之后，墨家对他的态度已经非常和善：“阿雪已经出城去照顾端木统领，我随后也会去一趟寨中，你……今日是否也会出城？”
　　盖聂颔首：“自然要去，还要劳烦高统领带路。”
　　……
　　剑圣与水寒剑并肩乔装往城外墨家据点而去，一路无话。
　　高渐离对盖聂感情十分矛盾，因为荆轲的事情曾经恨不得见之杀之。然墨家机关城一战之后，盖聂与墨家的关系再难理清，是师亦友，舍命奔走，沉默如故。
　　这样的人，真的会为在嬴政驾前效力而杀害故友？如故他真的杀了大哥，又会尽心竭力带着大哥的儿子逃避秦军搜捕？
　　高渐离想起昨晚他在客栈后院轮值时听见浴间的几句师徒对话，盖聂这个人沉闷寡言，世人以为他清高难懂，而他也的确比他表面上的样子更清醒、更固执。只是他这样教育他们的巨子，恐怕对于墨家的抗秦大业并不是完全的好事。
　　盖聂察觉同行人的欲言又止，他不由扫过去一个带着探寻的目光。
　　高渐离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换个话题以免引出自己偷听人家师徒对话的事件，这毕竟不太光彩，于是他道：“这几日蒙恬军队搜山频繁，我总是放心不下。”
　　盖聂并没有多想，便问：“有何应对？”
　　高渐离想想墨家如今拿得出手的人还真没有几个，便道：“暂且静观其变，但墨家弟子已经开始分批撤离转移。如果再遇搜捕，你若肯出手，自然更好。”
　　盖聂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片刻二人即至墨家城外据点，端木蓉卧床不起的这段时日里，都是雪女每日天不亮就来，照料亲力亲为。
　　盖聂站在端木蓉木屋的廊下，看着雪女今日一早便移栽过来的碧血玉叶花，此花仍旧叶黄而委顿，须得用心照料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恢复生机，方可入药。
　　雪女端着木盆走出来，她刚刚为端木蓉喂过清单小粥，但端木蓉吃得少，大多粥水都留在衣服上床上，她才刚刚整理好，仍然满面愁容。见到盖聂站在廊下，不由道：“蓉姐姐越来越虚弱，还有四十九日，不知道蓉姐姐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盖聂的目光透过打开的木门望向虚掩的帐幔，那里有一个日渐瘦下去的女人一直昏迷着，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雪女擦拭眼角的泪，对着盖聂说：“你……进去看看蓉姐姐吧，她……一定有放心不下的事情。”
　　盖聂低下头，他明白墨家人的希望。可希望毕竟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做一个剑客的朋友都时常命悬一线，更何况是做剑客的妻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端木蓉根本不会伤在卫庄手下。同样是因为卫庄，他也没有资格拖累任何人。
　　盖聂没有进屋，而是对雪女说：“端木姑娘就劳烦雪女姑娘费心，在下恰好知道几样受重伤的人能吃的东西，不知可否借厨灶一用？”
　　雪女又是失望又是感叹，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她有点明白蓉姐姐那个时候欲言又止的神情了。
　　大抵是因为盖聂常年受伤，或者是早年鬼谷离群索居的生活使他既需要伺候师傅，又偶尔需要照料比剑受伤的师弟，所以盖聂无师自通地琢磨出一套调理食物的手艺，并且很有一套。这一天昏迷的端木蓉虽然吃得仍然少，但总算有些起色。
　　千机铜盘的失窃是帝国启动围剿墨家计划之后的第一次重大挫折。帝国没有料到被追得有如丧家之犬的墨家尚有余力反扑。之前丢失的黑龙卷轴，加上后来铜盘的失窃，可能伴随着更加严重的后果——如果墨家解开了黑龙卷轴的秘密，帝国的安危何存？
　　扶苏对这件事大为光火，他并不是一个苛责下属的人，但事关帝国与君父的安危，他也会向蒙恬施压，勒令帝国的铁蹄哪怕是踏遍桑海的山林，也必须找出墨家叛逆，不给帝国留下任何隐患！
　　原本星魂就用傀儡术得知了墨家据点的大体方向，有了范围在军队出动的情况下，墨家据点的安全已经危如累卵。
　　盖聂坐在端木蓉廊下的时间越来越长，却从来没有进去掀开帘子看过这个女人一眼。他承担了每日为端木蓉料理汤水的职责，却在墨家人期待的目光中选择沉默、选择回避。
　　他选择了拒绝，做出了孑然一身的选择。
　　雪女对高渐离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真为蓉姐姐觉得不值。”
　　高渐离余光看见廊下打坐的人，对雪女道：“阿雪，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勇气承担失去的后果。他，或许只是不敢去尝试。”
　　雪女看向端木蓉：“如果这是蓉姐姐自己愿意的呢？如果不愿意，蓉姐姐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高渐离想起了天明的父亲，想起了之前对盖聂的误会，他只能说：“他只是背负了太多东西，等他有一天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再说，这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惆怅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盖聂隐约察觉心中偶有微微悸动的感觉，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烈，如同猛兽感知其他猛兽逼近地盘的错觉。
　　很快，有间客栈传来消息，庖丁被赵高带走了。这个消息无异于水中落入沸腾炭火，墨家诸人一下子愁容满面，一是为庖丁担忧，二是为诸人暴露在帝国罗网下的可能而焦虑。
　　然而他们还来不及琢磨出营救庖丁的计策，留守在城外墨家据点的雪女又传来消息，蒙恬与阴阳家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据点，被雪女机智化妆躲过一劫。
　　事态已经万分危急，所有墨家的人不得不暂时将庖丁的事情放在一边，都赶回据点转移剩下的弟子。
　　可又有谁知道，他们的一来一去，早已钻入蒙恬与阴阳家联手布下的罗网之中？
　　木屋里被阴阳家留下潜伏着的尸神咒蛊。
　　只等墨家诸人踏入屋中的那一刻，尸神咒蛊从天而降，见人就叮。
　　这种蛊虫对于寻常人不过蚊虫罢了，然而对于有内力修为的习武者而言，确实致命之物，但凡被咬，十二个时辰之内内力全无，只能任人宰割。即便是盖聂或者逍遥子这样的剑术大师面对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小虫的时候也无能为力。
　　阴阳家大约是忌惮墨家中人有像盖聂与逍遥子这样的江湖人事，估计诸人已经内力消散才款款现身。
　　这一战异常艰辛，他与逍遥子凭借着剑术，借用燕丹灌入天明体内的内力拖延战局。然后阴阳家的星魂对尸神咒蛊极有自信，不肯在蒙恬面前认输丢脸，强提内力催动剑气与盖聂搏杀。最终，盖聂与逍遥子耗尽内力才借助蜀山巫女的帮助潜入墨家密道之中，顺着密道一路往后山撤离。
　　临近密道出口，莫名心悸的感觉越发强烈，这种感觉让盖聂停下脚步，他的眼神凝练起来，望向在丛林阴影的方向：“各位，且慢，有人埋伏。”
　　墨家诸人连忙停住脚步，一起望向丛林尽头。
　　此时恰逢乌云蔽月，两路人马虽然正面相对，却看不清彼此面孔。盖聂凝眉望去，却也只分辨得出对方约莫五人气息，都是内功高手，为首那人身量高伟如一把锋利巨剑一般。
　　虽然看不真切，但盖聂经脉之中某种熟悉的气息开始游走，危险靠近的直觉让他握紧手中木剑。若来着是敌，必定是比阴阳家更为强劲的对手。
　　盖聂略略沉吟，正待积聚内力几个踏步骤然趋近那人，以敌不动之我动反其道而行之，孰料他还没动，那人已经“哼”地冷笑一声。
　　这一声停在盖聂耳中，好像本该如此一般，只是印证了他的揣测。他抬起头，对着黑暗中的人唤了一句：“小庄。”
　　墨家之人听闻盖聂开口都睁大了眼睛看向暗处，刚巧阵阵夜风袭来，天上云破月开，银光洒下，照在那人脸上。
　　只见来人一头白色头发在月光下被风吹的微微浮动，俊目高鼻，带着强悍而沉积的死气，不是卫庄是谁？
　　而站在卫庄身后的，正是流沙的核心杀手们。
　　班大师看清来人之后不由心头一阵绝望，机关城时他们依靠着百年基业、盖聂与前任巨子尚且能与卫庄抗衡。而如今，他们只剩盖聂而已。
　　偏偏盖聂与诸人这个时候都中了尸神咒蛊。
　　一片沉默的死寂。
　　卫庄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他用低沉的嗓音同对面的人打招呼：“师哥，好久不见。”


第二十三章 绝境
　　墨家诸人暗道来者不善，尤其是来人还是墨家最为忌惮的敌人流沙。
　　班大师以及逍遥子等还算得上冷静的人也在心里暗自捏上一把汗，目光不由投向盖聂。在不知不觉中，众人不知何时开始以盖聂马首是瞻；而盖聂，也总是站在众人一步之前的地方，尽其所能替人挡风遮雨。
　　盖聂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疑惑的是自己一连数日感受到的疑虑和心绪波动在面对卫庄的时候达到了顶点。此种感觉与在昆吾之地卫庄被蚩尤控制时他散发出的威慑相似。可惜眼下并不是细查的时机。他们正面阻隔的流沙众人，紧随在后的公输家霸道机关兽，密林中更有隐隐火光闪动，正是蒙恬的精锐火骑兵正在朝这里集结。
　　班大师评估过形势之后，心中哀叹：莫非天要忘墨家于此？
　　此时，盖聂开口了，他的语气仍旧平稳。
　　他问：“小庄，你为何而来？”
　　众人皆看向卫庄，等待着他开口。
　　卫庄嘴角一勾，他的眉眼间本来就带着一股暴虐之气，让人见之则恐，这种情形在机关城与盖聂对战时达到顶点。而此刻，他流露出一种不同于机关城时的邪气，说：“为了结一切。”
　　闻言，逍遥子在心中暗叫不妙，卫庄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盖聂。他与盖聂相交相识多年，对于二人的恩怨多少知道一些。卫庄这番话的意思莫不正是要把盖聂赶尽杀绝么？他看了一眼盖聂，在心中评估着若再度与盖聂联手合击，不知能否暂时保全在场诸人的可能。
　　却在这时，又一个声音从密林中传来，带着尚在变幻中的少年人的嗓音：“哈哈哈，卫庄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众人看向声音源头，蓝色锦袍面带阴阳纹路的少年人从林间踏步而出，可不正是先前还在墨家山寨中与盖聂交手的阴阳家星魂。
　　先前在木屋中目睹盖聂与逍遥子联手对战星魂大司命少司命的众人心中都咯噔一声。如果说卫庄的目标一直都是盯在盖聂身上，或许还能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的话，星魂所在的阴阳家联合帝国的军队，目标绝对是直指墨家众人。
　　卫庄目光扫过星魂，没有接话。
　　这算得上是一种目中无人的姿态，不过星魂暂时打算忽略这一个细节。他虽然自视甚高，但对于鬼谷双剑多少还是颇为忌惮。幸好他们一个是内功全失的余孽，另一个同自己一起站在帝国一边暂时算得上共同利益。
　　想到这里，星魂微笑着对卫庄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解决一点与剑圣的恩怨。”
　　卫庄将鲨齿往地上重重一插：“如果你再继续这样啰嗦下去，我很可能会介意。”
　　星魂转过脸，他的瞳孔透着阴沉沉的光，绞在盖聂脸上：“放心，不会太久的。”
　　……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墨家诸人都捏紧了拳头，对星魂怒目而视。
　　赤练扭一扭腰，撇撇红艳的唇，这个阴阳家的小子让她很不喜欢。虽然她也同样对盖聂防备忌惮，但那是真正做为一个强大对手而防备。秦国还是没落了，居然与阴阳家的为伍，为了捉一群老弱病残，连尸神咒蛊都用上了。等着流沙的人阻拦了墨家的去路，又跑来邀功，实在是连对手都不配。
　　卫庄的目光落在盖聂身上，不过十数日，他好像已经恢复到机关城之前的状态。此刻他对于星魂的挑衅无动于衷，目光专注而平静地看着手里的木剑，手指以起剑势正在轻轻抚摸剑身。
　　只可惜，过犹不及。
　　卫庄注意到，从刚才开始，盖聂就在回避他的目光。
　　卫庄勾起的嘴角更加肆意了些。
　　很好。
　　非常好。
　　盖聂也感受到了来自卫庄的挑衅，种明目张胆的寻衅他已经习惯了。今日的局势危急，他的内力所剩无几，便是强提累聚也至多能够发动一招剑势，面对星魂这样的对手尚且无法轻易得手，更何况还有一个剑术与他难分胜负的师弟……
　　盖聂闭上眼睛，不，卫庄的身上并没有多少杀气。
　　所以他此刻的对手，是星魂。
　　星魂一只手背在身后，用一种着实轻蔑的态度对着盖聂说：“你此刻内力全无，我就用一只手对付你就足够了，如何？”
　　盖聂低下头，就在下一刻，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惊诧中，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出手了！
　　而上一刻还睥睨对手的星魂睁大了眼睛，手上聚集的气刃消散于无形之中，他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咬牙切齿道：“你……居然——”
　　或许是盖聂给众人的印象是一个方正不知变通的正义剑客形象，大家都认为他至少会说一句“动手吧”或者“来吧”，谁知他一言不发神行出手，这一瞬间的出手打乱了星魂的运筹帷幄。
　　此刻盖聂身形已经掠过星魂，出现在他的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他背对着星魂，手上的木剑杵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
　　逍遥子明白，盖聂这是毫无保留地用仅剩的内力，一招之内切断了星魂手腕的经脉！他——已经完全顾不上流沙的威胁了。
　　星魂在剧痛之下终于收起了傲慢的神情，他气急败坏转身：“盖——聂！”话音刚落只见星魂完好的那只手蓝色气刃暴起，直指盖聂。
　　一旁观战的卫庄忽然将鲨齿拔起，爆发出一阵强烈到令人胆寒的杀气。
　　星魂被突然针对自己而来暴涨的杀气所震慑，转头咬着牙质问卫庄：“阁下是要与我为敌，与帝国为敌吗？”
　　卫庄态度轻慢无匹：“我对与你为敌没有兴趣，但是这个人的命，从来都是我的。”
　　星魂眯着眼睛思索着卫庄的话，感受着卫庄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戮之气，评估如果与卫庄的流沙为敌的后果。
　　盖聂喘息完毕，拔起剑握在手中，没有转身，只微微侧头用余光看着这边。
　　卫庄的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此时逍遥子上前一步，开口道：“星魂，你此刻的对手是我。”
　　星魂终于在与卫庄的对峙中决定暂且退让，他收起气刃，转身冷笑着对逍遥子道：“很好，道家人宗的掌门终于不打算做缩头乌龟了？还是看见盖聂伤了我的手，才敢在这个时候出面？”
　　高渐离也挺身而出：“还有我。”
　　这种程度的激将法对于逍遥子来说毫无用处，他提起剑，聚集仅剩的内力。对着这样一个盖聂拼尽全力废了一只手的星魂，他与高渐离联手，还算有些把握能够牵制一二。
　　局势稍变。
　　原本占尽劣势的墨家在盖聂的出手之下看到希望，只要逍遥子与高渐离能绊住星魂，他们余下的人尚有能力与帝国的军队周旋。
　　只是这样一来，内力耗尽却又不得不正面面对卫庄的盖聂，就危险了。
　　众人看向站在林地边缘的盖聂，他刚刚转过身，虚虚靠着木剑支撑身体，与卫庄相对而立。
　　卫庄提着鲨齿，只：“师哥，你还是这样，自以为是。”
　　盖聂望着他：“今日师弟若为杀我而来，这就可以动手。”
　　卫庄剑尖慢慢指向盖聂：“很好，来吧。”
　　盖聂沉下眉。
　　卫庄嘴角噙着笑，挥动鲨齿对着盖聂所在的方向用力斩去，最近的一排树木应声而折，枯木与落叶簌簌而落，阻断了众人的视线。
　　盖聂在强大的剑气攻击下顺势而退，往密林深处退去。
　　白凤手持鸟羽符，冷哼一声：“想跑？”
　　卫庄已经提剑跃起，追入密林，留下一句：“他的命，是我的。”
　　赤练的手按在剑柄上，皱着秀气的眉，看着被断落树木阻挡的密林。
　　白凤晃了一晃手上的鸟羽符，嗤笑道：“要不要去追？”
　　赤练哼了一声：“盖聂没有内力，又怎么会是卫庄大人的对手，何必多此一举。”
　　而另一头，逍遥子与星魂早已动手，没有内力的逍遥子与手腕经脉受损的星魂势均力敌，再加一个高渐离，墨家这边还算略有优势。
　　星魂年少自视甚高，本以为今日捉拿墨家人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谁知偏偏被盖聂摆了一道。几番挫折之下他失了先头的冷静，急躁快攻却占不了便宜，受伤的经脉也隐隐作痛起来。
　　逍遥子收了剑，抚摸着胡子道：“你的经脉若再拖延下去，恐怕这只手就废了。”
　　星魂咬牙切齿：“今日若非盖聂，你们休想脱身。”
　　逍遥子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丝毫不敢表现出内力枯竭的样子，强撑着道：“得道者，天助也。区区尸神咒蛊就想将我们一网打尽，着实小看旁人。”
　　星魂咬着牙，心有不甘得看一眼在场诸人。
　　班大师面露焦虑之色，盖聂被卫庄逼入密林生死难料，而星魂也不好糊弄，再拖下去，恐怕盖聂拼尽全力争取的一线生机也就此渺茫。


第二十四章 纵与横
　　却在此时，林间想起了秦军紧急撤军的号角声，刚才整齐有序包抄过来的火骑兵停下脚步，树林像是突然死了一样寂静。
　　下一刻，长而哀的号角声被吹响，火骑兵像突如其来到来时一样，马蹄声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开始渐渐撤退。如同被围捕逼入绝境的鸟群，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发觉天际破开了一道口子，追捕的猛兽自行退去了。
　　墨家人面面相觑。
　　一直强撑着星魂面露不甘，他很清楚这是火骑兵撤退的信号，帝国出现了更加重要的变故，以至于蒙恬不得不放弃唾手可得的墨家余孽，先行撤退。他再不甘心，也不会有人再来接应。
　　今夜一切努力，都功亏一篑。
　　此刻本是螳螂捕蝉的他，反倒成了墨家诸人与逍遥子的蝉。如果在场诸人一拥而上，他不能保证一定能毫发无损地脱身。
　　到了这个时候，任何聪明人都会审时度势，星魂转过身，对诸人道：“今天是你们命不该绝，你不杀我，说不定以后会后悔。”
　　逍遥子收起剑负手而立：“你走吧。”
　　星魂冷笑几声，回过头缓缓朝着密林蒙恬军队退去的方向踏步离开。
　　星魂一走，墨家诸人已经逍遥子将目光对上流沙的赤练白凤等人。
　　高渐离看见逍遥子背在身后的手在不住颤抖，他上前一步站在最前，对着流沙道：“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赤练掩着嘴娇滴滴地笑起来：“高统领不要误会，我们卫庄大人的目标一直都不是墨家。”
　　盗跖怒道：“你们还好意思这样说，机关城难道不是你们做嬴政的走狗给摧毁的吗？”
　　白凤冷哼了一声，显然不大满意听到的措辞。
　　赤练嗔道：“哎呀你们可是误会了，那是秦国丞相与流沙的一笔交易罢了，嬴政还不值得流沙替他卖命。再说卫庄大人不在，我们也没兴趣对你们动手。”
　　高渐离与逍遥子对视一眼，他们当然都清楚赤练口里说的交易是什么。那天一战之后，盖聂在重伤之下被卫庄带走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盖聂不开口，他们也无从得知。
　　赤练又笑道：“你们还在担心我们对墨家不利，不如担心一下你们自己的事情吧。”
　　高渐离一怔，目光朝着赤练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陡然间听见盗跖爆发了一声悲鸣：“不——蓉姑娘！”
　　众人一惊之下一齐看向盗跖，他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不知何时坠落于地，因为根茎折断已经开始枯萎的碧血玉叶花。原来是方才逍遥子与星魂交手之际，众人目光皆为对战所吸引无暇他顾，不知是不是星魂使坏或者是谁不留意，没有保护好玉叶花。
　　却在此时，林间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只有一个人，不慌不忙。
　　班大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有一个人回来，总不会是内力全无的盖聂杀了卫庄。如果卫庄一个人回来，莫非盖聂已经被卫庄害了？
　　树影婆娑之下，紫色交领儒衫的青年有如闲庭信步一般走出，走入流沙与墨家对峙的阵地中央，在诸人的目光中，温和儒雅地说道：“各位，今日在场的每一位的决定，都将左右天下的格局。”
　　赤练娇俏地笑着：“子房，你来晚了。”
　　……
　　密林深处，盖聂疾退寻找可以借力对战的时机与立身之处。
　　卫庄似乎并不急于击败他，反倒跟随着盖聂的步伐忽近忽远，紧随在后，短暂的交手仅限于双剑的碰撞，像是逼着猎物往某个早已铺设好的陷阱而去的猎人。
　　不过一刻，盖聂停住了脚步，握紧了手中的剑。
　　此处是一片难得的林间空地，而前方，是六剑奴中的真刚、断水已经转魂灭魄两姐妹。赵高好整以暇地坐在轿子里饮茶，笑着对盖聂身后的方向道：“此次能追踪墨家余孽的巢穴，卫庄大人当记首功。能将剑圣大人追赶至此，也唯一流沙之主能够办到了。”
　　卫庄站在密林出口处，鲨齿插在地上，他双手合拢覆盖在鲨齿剑柄之上，嘴角勾一勾，没理会赵高的奉承。
　　盖聂低着头，从赵高的角度看过去，竟然看不出任何不安或者急躁的情绪，即便是毫无内力的自己在面对当世五大高手的情形下，居然仍让他看不出畏惧。
　　把他捉回去，若能驯服，将是大秦皇帝陛下麾下最强的剑奴。
　　可惜他叛逃过一次。
　　有过一次，必然就会有第二次。
　　赵高用细长的指甲在轿子的扶手上轻轻敲打。
　　这个人，不可留。
　　赵高已有决断，他猩红的嘴唇咧开：“去吧，对剑圣要有应有的尊重。”
　　真刚为杀戮者，剑术刚猛无敌，他性子最为暴烈，主站首攻之位。赵高言语一出，提起巨剑“真刚”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盖聂劈砍下来。
　　盖聂毫无内力，不敢格挡只能暂且闪避，而他身后站着是鬼谷横剑卫庄，封住了他后退的路线。
　　转魂灭魄同时出手，用锁链朝盖聂锁来。盖聂拧腰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躲开角度刁钻的双剑，趁着断水想上前却被锁链阻挡的瞬间木剑杵地一点，在空中借力向前，剑尖直指真刚！
　　真刚眼中透着轻蔑，正要提剑意图腰斩盖聂。谁知盖聂手中的剑忽然脱手，直端端朝自己飞来，竟然是一招毫无内力的百步飞剑。
　　真刚冷笑一声正要上前砍碎木剑，谁知那木剑居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被吸回盖聂手中。真刚不由皱眉：百步飞剑，到底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而盖聂手中重新握剑却不曾停下身形，就着往前的力道翻身越过真刚，在众人一愣之下未及反应的时候，已经剑指赵高！
　　断水正要飞身追杀盖聂，却在此时，卫庄陡然出手。
　　比刚才真刚爆发出的杀气更加令人窒息的杀戮之气从卫庄身上弥散开去，他握着鲨齿腾空而起，嘴角噙着满含戾气的笑容对着盖聂的后背而去。
　　断水被卫庄身上散发出的剑气所阻，起势的动作慢于卫庄，等他跃起的时候，卫庄早到了离盖聂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并没有用鲨齿，而是祭出右手手掌，运力朝盖聂的后背重重拍下——
　　赵高握着手里的暗器，他嘴角噙着笑，看着卫庄出手。
　　猩红的嘴角勾起好整以暇的笑容来。等待着盖聂胸骨碎裂口吐献血的一刻。
　　赵高甚至已经在畅想，盖聂一死，墨家余孽伏诛，下一步帝国的不安定因素，或许就是流沙。
　　不能完全为自己所用的人，就要利用他们的欲望，让他们自相残杀。
　　可是他想象中的美好画面没有到来，眼前的盖聂嘴角没有溢出鲜血，胸骨也没有被巨力洞穿的痕迹，他的剑仍然坚定而执着地刺向自己——
　　赵高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动弹，盖聂手中的剑明明是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刺向自己，可他偏偏感受到了磅礴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朝自己压过来，他的额头溢出冷汗，喉咙在一瞬间无法发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一寸一寸刺向自己。
　　他脸上终年不变的阴厉笑容凝固了，比寻常人略小的瞳孔针缩着，带着惊讶地看着抵在自己喉间的木剑。
　　这是什么情况？
　　此时的赵高才惊觉盖聂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或许是在千军万马中既无胜算，不如拼尽全力击杀主帅，这难道是鬼谷纵剑的胆量和选择？
　　场面一下子凝固了。
　　盖聂身后，是大氅翻飞的卫庄，他的一只手仍然扣在盖聂背后心窝的位置。
　　盖聂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就这样任由卫庄拍在自己的命门之上。
　　六剑奴中的四位看见主子被盖聂制住，一时投鼠忌器面面相觑，只能隔着半步的距离剑指鬼谷纵横双剑。
　　赵高越过盖聂的肩膀去看卫庄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带着愉悦的睥睨，混杂了一种诡计多端又得逞的畅快之意。
　　赵高终于明白了，卫庄没有打算协助他们围杀盖聂。
　　他甚至在刚才故意拦阻了断水的去路，更是在最后时刻把自己的内力借给盖聂，让他们都以为他是想杀了盖聂，才对他毫无防备。
　　赵高眯着眼，对卫庄说：“流沙，是要与帝国为敌么？”
　　卫庄笑着，显然他此刻心情不错：“罗网，难道就真能代表帝国了么？”
　　赵高双瞳一缩，笑道：“难道与丞相大人的约定，卫庄大人打算出尔反尔了？”
　　卫庄不为所动：“我与李斯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他只请我替他找到墨家的余孽。而我，已经做到了。”
　　这确实是当时的原话。卫庄带着帝国军队和罗网找到了墨家的藏身地，他与李斯的交易仅止于此。赵高心有不甘，低头看着指在喉头的木剑，抬起头对着盖聂道：“没想到，剑圣居然与流沙联手了。”
　　盖聂的目光安静平和，他没有回答赵高的问题，只说：“让你的手下，离开。”
　　赵高笑道：“只是这样？”
　　这次回答他的却是卫庄：“其他的，你恐怕给不起。”
　　赵高目光在盖聂与卫庄二人身上来回扫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没想到不能共存的两个人，居然也有联手的一天。”
　　卫庄冷笑：“揣摩我的心思，原本就该付出昂贵的代价。”
　　赵高对着盖聂道：“剑圣大人，我应该佩服你。对于一个为了利益可以交换一切、又曾经几次险些取你性命的人，你还敢把后背借给他。”
　　盖聂惜字如金：“这是我们鬼谷之事，与旁人无关。”
　　卫庄的余光在盖聂脸颊边垂下的头发上，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口吻说：“这就是纵与横，你们不会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段，是我心中的纵与横，随着周围情况的变化，随时合纵连横，可以马上刀剑相向，也可以随时后背相托付。


第二十五章 逆转
　　每一代鬼谷弟子，都拥有改变天下格局的能力。
　　盖聂从不多言，但他以一己之力曾经在千军万马中保护了荆轲的遗孤，也在几个月前庇护墨家免遭秦军屠派之殇。
　　卫庄今日的突然背叛，让罗网的人，从猎人，变成了猎物。本是胜券在握的人，转眼身处下风，任人鱼肉。
　　仅仅凭借鬼谷二人之力，局势已经逆转。
　　赵高收敛了轻慢的神情，冷哼一声，对着断水的方向道：“让他们都回来吧。”
　　断水得了指令，向后一翻，运着轻功去召回围堵墨家的乱神、魍魉二人。他们不过是傀儡，没有必要在这种情形下搏命。
　　盖聂收起手中的剑，对着赵高道：“得罪了。”
　　赵高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鬼谷双剑，对着盖聂笑道：“许久不见，比在帝国公事时，盖先生的剑术又精进了。”
　　盖聂并不说话。
　　卫庄在一旁冷笑。
　　赵高本就为了挑拨二人关系，对盖聂的沉默毫不在意，继续赞道：“方才盖先生的剑明明慢的很，不知为何在下却动惮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盖聂尚未说话，卫庄先一步开口道：“师哥，你这招一以贯之，和以前比，着实退步了。”
　　盖聂哑然，顺着答道：“惭愧。”
　　赵高险些没撑住脸上的笑容：“盖先生还是如此谦逊，某甚是怀念当初与先生共同服侍陛下的那些日子。”
　　卫庄斜着眼睛睨了盖聂一眼。
　　赵高笑道：“哦，对了，主上对盖先生也极为挂念。”
　　盖聂很平和地问：“皇上身体可还安好？”
　　赵高：“皇上万金之躯，乃帝国中流砥柱，自是坚如磐石。”
　　盖聂只颔首表示明白，不再多言。
　　赵高不死心，又道：“昔日同朝时，先生为臣，在下自比为奴为仆，陛下对先生知遇之恩，不知先生可还记得。”
　　卫庄冷哼一声，笑道：“中车府令大人自比奴仆，不知又把麾下剑客置于何地。”
　　赵高环顾四周，毫不在意笑道：“奴是帝国的奴仆，他们，自然也是帝国的奴才。”
　　此时魍魉与乱神归队，六剑奴持剑在手，以六人之力将鬼谷双剑包围其中，对于赵高的话似乎已经习惯了，毫无不满之处。
　　卫庄毫不客气：“既然是你的奴才，你可以让他们退开了。”
　　赵高双手抄在身前的袖子里，看了一眼盖聂：“盖先生的承诺，在下还是信得过的。”说罢对着六剑奴一声令下：“都退下。”
　　六剑奴早已趋同一致，沦为杀戮机器，毫无思想，得令之后一句不言皆收剑退下。
　　卫庄看了一眼盖聂：“师哥，或者你愿意与昔日同僚继续叙旧，之后再去给墨家的人收尸。”
　　赵高听了这话微微笑着，用带着一点同情的目光看着盖聂。
　　盖聂收起剑，转身：“小庄，走吧。”
　　墨家暗道前，众人正在焦急等待着一个结果。比起苦大仇深的墨家诸人，流沙的人着实悠闲得多。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张良第一个将头看向密林尽头的地方。
　　映入众人眼帘的首先是一身绣了金丝的黑色大氅，他的到来和最初一样，给在场诸人带来沉重的压迫与忌惮。
　　就在班大师忍不住要大声质问卫庄“盖聂呢”的时候，一个苇白色秦国长袍的男人从卫庄侧后的方向，也走入众人视线。
　　场面一窒之后，逍遥子与班大师最先反应过来。
　　班大师叫道：“盖聂，是盖聂！太好了，你还活着。”
　　卫庄走回流沙的一头，站在最靠前的地方，他的目光看向偷偷松了一口气的张良。
　　盖聂走回墨家的一边，对着诸人一拱手：“让各位担忧了，在下无事。”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如同见到曙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唯有盗跖手捧枯萎的碧血玉叶花一言不发，如丧考妣。
　　盖聂的目光落在枯萎的花上，目光有些疑惑。
　　班老头也低着头自责道：“你千辛万苦从昆吾寻来的碧血玉叶花……哎，这是蓉姑娘最后的希望呀。”
　　雪女捂着嘴，哭道：“是星魂，趁着大家不备……”
　　赤练捂着嘴笑起来：“哎呀，这么多人防不住一个小孩儿。技不如人，何必责怪旁人？”
　　昆吾？
　　卫庄眉目沉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盖聂会出现在昆吾之地。那个时候他的确说过，是为寻找一件东西而来。
　　大铁锤忍不住怒道：“流沙的人，只会在一旁说风凉话？既然如此，何必和盟？”
　　张良忍不住皱眉，墨家的人有时候实在固执，完全不懂审时度势。
　　卫庄冷笑道：“如果不是他们在这里震慑罗网的人，你们以为还有命在这里和我说话？”
　　高渐离把目光投向盖聂。
　　盖聂颔首道：“确实如此，我察觉有罗网六剑奴埋伏，便与小庄将计就计引开断水几人，但魍魉与乱神应该留在这里等待机会。全靠流沙在此震慑罗网，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归功于盖聂从不妄言的作风，无论是敌是友，都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话。墨家众人一时默默无语面面相觑，流沙诸人反倒是扬眉吐气。
　　赤练吃吃笑着：“剑圣大人果真就事论事，实在是难得的公允。”
　　张良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听一直默默哀悼玉叶花的盗跖突然质问道：“盖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流沙的人一个鼻孔出气？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盖聂一怔，看过去。
　　卫庄怜悯地冷笑道：“不问青红皂白……师哥，这就是你拼尽一切，想要保护的人？”
　　盖聂的目光从盗跖气氛的脸上，最后落在他双手捧着的碧血玉叶花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辩解。
　　卫庄毫不留情：“只知怨天尤人，一群废物。”
　　大铁锤一贯容易被激怒：“你！欺人太甚！”
　　盖聂急道：“小庄！”
　　卫庄居然从这短促的两个字里听出了些许哀求的意味，他冷笑了一下，挑眉看着盖聂。
　　张良忍不住开口道：“各位，此处并非说话之地。帝国的军队虽然离开，但罗网的人却可能四处埋伏，我们还是先找一处安身之所吧。”
　　墨家早年弟子人数众多，在七国各地均有据点，已做沟通之用。细分之下，以秦墨、齐墨以及赵墨人数最为众多。
　　桑海山中墨家村庄被毁，他们不得不转战桑海边上一处绝壁之下，这里在齐威王时开始修建，算起来也有百年的时光。
　　墨家弟子井然有序得收拾出所有房间，让墨家头领、剑圣以及流沙的人各自安顿。最为清净的房间一个给了重伤昏迷的端木蓉，另一个大家都既有默契地让给了流沙首领。
　　盖聂与墨家的人住在悬崖同侧，与道家逍遥子毗邻而居。墨家和流沙的崖屋从栈道开始一分为二，各自盘踞也一侧。
　　一派井水不犯河水之势。
　　临近午夜，盖聂在木屋之中打坐运功。
　　尸神咒蛊的效力持续十二个时辰，如今期限将过，众人内力都在慢慢恢复。
　　吐纳间，盖聂睁开眼望向门边，正好有人在门外轻敲几声：“盖老弟，是我。”
　　来人是逍遥子，盖聂与他算得上忘年之交，许多繁文缛节也都省却，闻言盖聂也不起身，只道：“请进。”
　　逍遥子来意盖聂也能猜到几分，今日墨家原本陷入绝境，谁知流沙危急关头突然逆转阵线，使得罗网铩羽而归，也让墨家得以喘息。逍遥子对卫庄不熟，他觉得盖聂是个可靠的人，想问问与流沙联合对抗秦国的始末，在今日之前，是否已有端倪。
　　盖聂从不妄言，当下回道：“之前在下与流沙并未接触，或许是儒家三当家从中周旋，也未可知。”
　　逍遥子摸摸胡子，又问：“今日你与流沙之主将计就计，是临时起意？”
　　盖聂颔首：“确实如此。”
　　逍遥子道：“流沙行事反复无常，你实在太容易轻信旁人。若当时流沙坚持立场，现下恐怕你已经……”
　　盖聂说道：“今日又罗网环伺，想必他亦知晓，墨家覆灭之后，帝国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流沙，是以……”
　　逍遥子颔首道：“原来如此，合纵连横，强弱互换耳。卫庄出自韩国，熟读《五蠹》，今日反其道而行之，以纵横之术扰乱秦国计划——”
　　盖聂：“正是如此……”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冷笑：“或许你错了，师哥——”
　　逍遥子一怔，这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不是卫庄是谁？以他的功力，居然对门外有人毫无所觉！正惊异间，陡然觉得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
　　逍遥子正要拔剑，身边一道白色的虚影已经迎面而上，与此同时扉薄的木门已经被剧烈的剑气劈开，朝着迎上的白衣剑客劈面而来。
　　盖聂迎着扑面而来的剑气合身而上，木剑在他手中用一种类似铁兵的弧度荡开木门的巨大碎片。
　　一道金红色的剑意划出大片虚影，已经朝着他迎头劈下！
　　*大家有没有觉得，表面上是嬴政利用卫庄剿灭了墨家和盖聂，其实明明是卫庄利用秦军找到了师哥求抱团。
　　其实看庄叔的历程，有为朋友说得好啊，那就是一部千辛万苦找到师哥求抱团的奋斗史。
　　一句话，别信他嘴上说的，要看他“做”的！


第二十六章 双剑
　　盖聂用木剑挡住剑气，足下一动，人影已经飞虹一般腾身而起，掠向紧紧闭合的窗户。
　　逍遥子怒喝一声：“卫庄，流沙墨家刚刚合盟，你怎可出尔反尔？”
　　卫庄目中只有一个人，他只留给逍遥子一个背影，便如共同一只黑色的鹏鸟穿云追一般，紧随其后。
　　逍遥子提剑正欲跟上，刚踏出屋门忽然看见一条吐着腥气的赤练蛇朝自己张开大嘴，不禁脚步一错。
　　此时女子特有的娇媚笑声如铃铛一般想起，赤练咯咯咯地笑着收回蛇绕在手腕之间：“嘻嘻嘻，我劝这位道家长老，还是不要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为好。”
　　逍遥子余光看见盖聂的屋顶之上立着流沙的另外一位飞鸟之王，知道此时不是硬拼的时机。远处盖聂与卫庄二人的身影已经追逐纠缠至悬崖之上。
　　“拆房子吗？发生了什么事？”盗跖问询第一个赶来，立在树上上手搭凉棚望着远处胶着难分的两道身影，另一只手指间扣紧飞轮齿刀。
　　白凤冷笑一声，手中羽刃已经随风轻轻舞动。
　　逍遥子皱眉，如果此时对上，墨家与流沙的联盟必然就此破裂，不仅如此，恐怕连这个墨家据点也将毁于一旦。他不得不按耐住心中的怒意，质问：“流沙各位，不知今晚此举是何用意？”
　　因为动静太大，班大师等人也陆续赶到，看着几乎被毁掉一整面墙的木屋咋舌，目光直指流沙。
　　赤练摊摊手：“各位不必着急，或许只是故人相见，切磋一下罢了。”
　　远处两道身影已经从崖壁到树梢，由天上至悬崖，招式变换令人目不暇接，时而急攻劲守，时而招式如出一辙，竟然如同照镜子一般左右互博。不知不觉间，二人足尖借力已经远离悬崖高处的树木。
　　卫庄绝不会承认此刻他心绪不宁，他只会如同过往每一次一样，将内心的声音用剑表达出来，让他的剑，替他说话。
　　一阵磅礴的剑气自木剑之上爆发开来，在暗夜的夜空里划过一道弧线，直指卫庄面门——
　　卫庄的眼睛被这剑意吸引，他带着青空蓝色的眸子不曾眯起，带着些许兴奋，鲨齿朝着木剑之后的人刺去。
　　剑鸣清悦如石磬之声，破空而来。
　　在这样的夜幕下，在场所有人都忘记了立场，忘了阵营。
　　雪女捂住唇，这样同归于尽的剑招，她几乎不敢再看。在场的人，都在心里评估着面前两个人真正的实力。
　　白凤挑动着眉毛，他惊讶地发觉短短一个月，卫庄的实力比机关城时更强了。挥出的巨大剑气在漆黑的夜空里也能幻化有如实质，带着咸腥的海风起息，碎玉乱琼一样。
　　强悍……又强大。
　　这样的气势，刚刚恢复内力的盖聂恐怕难以匹敌——这是众人当下的想法。
　　然，下一刻，大家却被盖聂带来的剑意冲击着感官，这一幕太像一副流淌的画卷，像是蜿蜒的溪水。
　　无声，缓缓。
　　盖聂的动作明明很慢，慢到他在挥出一招的间隔里，卫庄已经完成三个招式。可他的剑意却不曾被打断，一如既往，执着向前，如人一般。
　　身在局中的卫庄，比任何人都能体会这一招剑意的凌厉。在凛冽的剑意之后，碰撞的剑气激荡出细微的水汽，湮化作飞沫碎玉。
　　在那阵水雾之后，出现了一双在月色中，带着琥珀色的眼。
　　强大、沉静又美丽。
　　清寂的潭水一样。
　　卫庄的神色，有了瞬间的怔忡。
　　围观的墨家与流沙惊讶的发现，不仅是卫庄，盖聂也在这样短短的一个月里，更加强大，剑术的造诣更上一层楼。
　　奔波、追逐、逃避与围杀……乱世，并没有阻挡无鬼谷双剑的脚步。
　　在众人的目光中，卫庄手中咄咄逼人的剑势顿住了，似乎有一瞬间的走神。
　　同一时间，盖聂的无声之剑在指向卫庄的颈间时也微微停滞。
　　然后众人看见卫庄骤然转开了剑势，挥剑劈断盖聂足下断崖上的树枝。
　　两人原本立在同一根悬崖上伸出的树枝上，这一来二人足下皆悬空。
　　盖聂身形一晃，苇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着，像是被暴雨击伤的鸥鸟。拖着白色的翅膀，坠入深沉的东海。
　　卫庄的黑色绣金大氅，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拥有巨大羽翼的大鹏一般，追逐着先一步下坠的人，落下悬崖。
　　接连两声落水的声音传来，汹涌的海浪很快吞噬了一切。这个高度下，就算是盗跖或者白凤也需借力攀岩，也不敢尝试毫无保护的坠落。
　　崖边上观战的人都有些发懵，盗跖第一个反应过来，神情呆滞地抱怨道：“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儿？”
　　赤练收起面上惊讶的神情，咯咯咯笑起来：“师兄弟难得见一次面，自然是切磋一下。”
　　高渐离偏头看了一眼被拆了正面墙的屋子，这里本该是剑圣暂时居住的地方，今晚明显已经不能再住人了。
　　大铁锤忍不住比着手势：“切磋？分明你们流沙的人欺人太甚，上次毁了机关城，这次是不是又想拆了这里？还有，这里明明是盖先生住的地方，你们流沙的人怎么都聚在这里？你们在墨家的地盘上找盖聂的麻烦，就是和墨家过不去！”
　　张良不在，中间缓和的人都没有。
　　高渐离觉得此刻还是需要有一个冷静一点的人说话的，于是他上前一步：“大家本是本着诚意合作才走到一起，为何流沙之主这么快就对盟友下如此杀手？”
　　隐蝠舌头舔舔爪刃，笑起来，桀桀桀地：“都说是切磋了，我看你们墨家的人是安逸太久了，怪不得会被追得有如丧家之犬。”
　　“你！”大铁锤大怒，拔出身后巨锤朝着隐蝠就要轰过去。
　　刚刚归队的机关无双上前两步，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声，阻挡在流沙众人之前。
　　赤练扭扭腰身，手指点点腕间缠绕着的猩红的蛇头：“现在可不是流沙求着墨家哟，墨家的诸位。”话很轻佻嚣张，但她的双眼中已经涌现赤色的魅惑之意，这是施展火魅术的征兆。
　　高渐离头痛起来，不得不说道：“流沙此举实在令人不解，再打下去，或许就能引来罗网的刺客。”
　　徐夫子突然上前一步：“等等，别吵了。”
　　白凤飞下树梢，落在赤练身边：“他们回来了。”
　　逍遥子与班大师两人紧走几步靠近栈道的边缘，果然看见下方布满礁石的滩涂上，两个身影慢慢冒出水面，相距不过一丈，一前一后往岸边礁石边走去。
　　逍遥子与班大师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徐夫子的目光忽然热起来，他好像看到了两柄剑，一冷一热、一暖一寒。
　　分明就是渊虹和鲨齿。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两柄剑出水时的模样，物是人非，他以为一切都随着渊虹的折断而消逝了。
　　原来，他们都还在。
　　他突然有了重铸渊虹的念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
　　盖聂与卫庄回到悬崖之上的栈道时，身上衣物仍在滴水，连同二人的头发也湿淋淋地粘在身上。二人神色平静，没有刚刚才搏命厮杀的戾气，好像只是晚间一同外出游归来的师兄弟。
　　逍遥子留意到盖聂身上有剑气散逸开来，他算得上武痴，当下朝盖聂走过去：“盖老弟，你方才用的那招剑术，似曾相识却有分外不同。”
　　盖聂颔首：“的确是一以贯之，但，今日略有所悟。”
　　逍遥子捋捋胡子：“可喜，可贺。”他余光也看了一眼卫庄，这两个鬼谷弟子，的确是世上少有的武学奇才。
　　若二人能齐心协力……这个世道，或许会很不一样。
　　盖聂转身对着卫庄道：“今日多谢。”
　　卫庄眉间动了一动，并不说话，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盖聂不需要感谢他，而他也在盖聂对剑术的领悟中受益，此刻他亦察觉到体内的磅礴剑意涌动，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需要一个人呆着。
　　盗跖翻了个白眼：“喂，就这么走了？我说流沙各位，这屋子被糟蹋成这样，该谁来修理？”
　　赤练刚跟着卫庄走了几步，闻言嗤笑着转过头来：“总不该是流沙。如果你一定坚持的话，就要做好再少两间屋子的准备。”
　　大铁锤咬牙：“可恶！”
　　盖聂道：“各位，在下住哪儿并无关系。”
　　班大师叹了口气：“那边的屋子都是流沙在用，墨家弟子谁也不肯过去，倒是有几间空着的，只是闲置得久了，来不及打扫。”
　　盖聂知道墨家的人要避开帝国军队，修理木屋着实不易，心头涌起几分愧疚，拱手道：“今夜已晚，不必劳烦墨家弟子。毁屋之事，盖某像各位道歉。”
　　班大师看着流沙众人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盖先生太客气了，墨家都知道这事并非先生本意。”有时候他觉得盖聂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怎么会摊上这么一个杀神一样的师弟。


第二十七章 试探
　　浴室极尽简朴，几乎到了萧索简陋的地步。因为要生火，所以一半生在悬崖石壁之上，另一半用木头搭建。
　　盖聂闭着眼睛坐在浴桶里，旁边是最简单的皂角已经葫芦做成的水瓢。落水之后，墨家的人准备了热水请他沐浴，这是墨家人觉得唯一能表达自己善意的方法，盖聂也就不再推却。
　　昨夜对战阴阳家与帝国铁骑，所有人都是整夜不曾休息，因此在他们坚持草草收拾出一间空屋之后，盖聂就请他们自行休息去，不必守在外面。
　　他在此处已经有一刻钟，此刻满室雾气蒸腾，夹糅着清浅的淡淡皂角味道。
　　水温微烫，热流缓缓浸入到四肢，方才全身彻骨的寒便渐渐散去，整个人松缓下来。盖聂虽然不畏冰寒，但温暖舒适的感觉的确能够安抚疲惫的身体。
　　却在下一刻，他的眉峰忽然隆起，接着，浴间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卫庄走了进来，室内温暖潮湿的气息令来人停住步子，眯着眼睛适应蒸腾水汽的视野。
　　盖聂看着明显被人折断的门栓叹了口气，这种明明应该很放松的事情老被人打断实在不怎么让人愉快。
　　而且，这里实在是太狭小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现在不是很愿意与卫庄单独呆着。于是盖聂打算起身，把这里让出去。
　　卫庄看穿盖聂的意图，他转身直接把鲨齿放在盖聂放置木剑的位置，正好压在木剑上方。他转过身，只一迈步，就到了抬手就能互殴的距离。
　　盖聂起身的动作停住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会穿衣服，所以他在面对此刻目光虎视眈眈的卫庄的时候，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时过境迁，他们再也不是能够坦诚相待的师兄弟。许多时候，他们都在顾忌和防备。
　　卫庄居高临下看着他，带着嘲弄而挑衅的神情：“师哥，你怕了？”
　　盖聂看着他：“小庄，我，并不怕你。”
　　“很好。”卫庄解开自己的大氅扔在条几上，又解开内里的卫甲与里衣，意图已经很明显。
　　盖聂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坚持。就算是承认怯懦，也不会比眼下眼睁睁看着师弟在面前逐渐袒露身体来得更尴尬。
　　他移开眼睛，取过身边搁置的水瓢，舀了一瓢热水，从自己头顶上方浇下，冲去了发上的皂沫，并且借着这个机会闭上眼睛。
　　水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然后很快波及到了自己这边。狭窄的房间里有水溢出的声音，原本齐胸的水线先是涨高，然后又慢慢回到比原来高一点的位置。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这里只是单独设立的洗沐间，同时容纳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太过勉强。
　　盖聂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没必要，用手擦去脸上上的水，睁开眼睛准备起身。
　　“师哥。”
　　盖聂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就以及察觉到忽然靠近的压迫感。这个时候到不需要内力去察觉，流动的水声就能预知许多事情。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三成力道，并不大，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们之间距离确实太近了，近到他来不及做出反应躲开。盖聂起身的动作受阻，他没有看卫庄，他的目光落在静静放在一旁的木剑上，然后移到门边放置的干净衣物那边。
　　卫庄的声音响起来：“什么时候，逃避，已经成为你的本能了，师哥？”
　　盖聂皱起眉，肩膀上的触感让他不适。
　　如果说刚才他还能自欺欺人他们不过是师兄弟，那么这一刻卫庄话语里的东西，让他能够预感到一些东西。
　　世人都说他是剑圣，盖聂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这个名号。但他相信，虽然此刻他手上没有剑，但他知道如果他想走，没人可以留得住。
　　所以盖聂集聚了内力，手臂翻转，就要抬起摆脱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然而，对方比他更快，似是早已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掌上一收一抓，竟是提前灌注了十成的力气，强硬压制住了这一举动。
　　盖聂眉峰一隆，认真起来。他的确在回避与卫庄正面冲突，但这不代表他怕了卫庄。所以此刻，他正要提起足够的内劲将面前的男人挥开。
　　却在这时，轻微的“咔嚓”声传来，竟然是木质的大型浴桶无法承受两个人内力的抗衡而开始发出轻微的爆裂之声。
　　这一声轻响让盖聂迟疑起来，如果此时打起来，弄坏了这里……
　　墨家的人赶来，他们会怎样想？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他手里的力道从六成慢慢退回三成，他的目光从锐利回复到沉默。肩膀仍然略有痛感，但他更在意的是卫庄下一步的打算。
　　“呵呵”卫庄轻轻笑着，带着尽在掌握的笃定：“……从很早开始，我就知道，你会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或者事…绊住，师哥——”
　　卫庄的话好像就在耳边，但盖聂不会认为这是错觉。剑客的本能让他对接近身体的任何事物都异常敏锐。
　　毫厘之差，足以致命。
　　盖聂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强悍而富有侵略意味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盖聂察觉到卫庄意图的时候，他只来得及侧开脸。
　　然后，一个几乎没有带着任何温度的气息，就落在他耳际旁边，下颌与颈项相接的地方。
　　这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
　　一为试探，二为茫然。
　　连带着湿热的空气，都仿佛被那冰冷没有温度的唇，冻住了。
　　这并不是他们之间最贴近的时刻，但却是盖聂最迷茫的一瞬。这一切到底算什么？一次两次是为了击倒他的意志，那么再而三、甚至三番五次呢？他并不是女子，也非美貌娈宠。卫庄又把他当作什么？
　　短暂的接触，忽然有了别样的意味。卫庄因为被海水浸过的冰凉嘴唇开始有了温度，这种温度一旦起来，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预兆。
　　长久克制的情绪有了波动，盖聂眼中多少有了怒气，于是他在掌中倾注了更多的力道。不管如何，他必须摆脱眼前的局面。
　　然后，下一刻，他怔住了。因为陌生而濡湿的触感，沿着腮角与脖子沿线的弧度，舔舐起来。
　　剑客的敏锐，能让他感觉到这是属于男人的嘴唇，与柔软毫不沾边，吮吸啃咬的时候甚至带着些许胁迫的意味。
　　几乎没有距离的贴近，很快让盖聂察觉到隐藏在水下的威胁。
　　卫庄常年习武从不间断，遒劲有力的体格使他在韩国牢狱中能一声不吭地撑到最后，成为韩国最后对抗帝国的无冕之王。然而此刻，他修长强健的腿在水下带着威胁地靠近、压迫……
　　盖聂不得已，退了一步。
　　然而，他的后背抵上了木桶的边缘。
　　两个人的面颊，从未如此贴近过。在盖聂的映像中，即便是在前几次的经历里，也从未发生过眼下这样令他无措的事情。
　　从开始到现在，其实只不过是片刻的转瞬，短到盖聂隆起的眉峰尚未来得及松开。
　　但这一刻又足够久，久到压制着盖聂的人，已经有了明显的暴躁与不满。
　　也许一开始只是一种不确定，所以从来只关心自己情绪的卫庄想做就做、想靠近就靠近了。
　　但眼下，或许是湿润的空气让人放松，或许刚刚发生过的对练让卫庄还停留在巅峰的状态不肯就此罢手，总之，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所以他在察觉对付萌生退意的同时，陡然发力，用最霸道最强势的力道按住他的肩，手指紧紧扣住臂膀。虽然感觉到对方同样充满力量的身体倏然绷紧，甚至有了动手的前兆，但他完全不在乎。
　　已经演变得炽热的唇，在腮边的肌肤开始一寸一寸地游弋，一开始还带着不确定的吮吸，渐渐的，开始放肆起来。
　　盖聂察琥珀色的瞳孔中有了暗色的锋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强自忍耐，或者，在等待机会。
　　但猎人的陷阱一旦踏入便不容易再逃脱出来，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转移卫庄的注意。就感觉水下对方有力的双腿，已经开始磨蹭自己的……
　　“够了！”总要有人终止这种局面，盖聂翻转手腕，一掌正要轰上对方的胸口。
　　就在他积聚掌势的一刹那，吮吸下颚的嘴唇离开了，一双铁钳一样的手，钳住了他下颚，用强悍的力道逼他转过头。
　　下一刻，在他回转的瞬间，他的唇，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盖聂的目光有了短暂的茫然。
　　和机关城过后的那一次一样，他不是很确定对方此刻的意图。
　　这样的反应明显取悦了对方。
　　卫庄的目光一直落在对方身上，盖聂的茫然而略带不解的神情让他在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不确定中，找到一点强者的姿态。
　　他的嘴角弯起，令盖聂能够靠着唇上的感觉，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
　　盖聂的眼神从迷茫中挣脱出来，非但没有顺从，反倒凌厉起来，他用一种卫庄熟悉的冷静与拒绝的目光，直直逼视着近在咫尺的人。
　　卫庄压制住心口翻腾的嗜血欲|望，压抑着想要像之前一样压倒他、折磨他的念头，他张开了嘴，用一种带着动物本能的姿态，咬住了对方的唇，带着说不清是试探还是游戏的意味，激切地撕咬和吮吸。
　　被暂时压制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崩得更紧，卫庄知道这是盖聂忍耐的极限。与前几次完全不同，这一次，是在两个人完全清醒并且武力没有受损的情况下，发生的。
　　本能的反应让两个人都有些失控，卫庄毫不在意盖聂的拒绝，用身体整个压制住他的人，强迫他紧紧贴着浴桶，没有丝毫间隙。
　　所以，任何身体的变化，都能毫不保留地感觉到。
　　这样的感觉，他一点儿也不排斥。
　　他还想再挑战一下盖聂的忍耐力，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或者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第二十八章 君不知
　　很多年来，卫庄在许多人眼里一直是一个冷酷而不可捉摸的人。就连当初韩国之智的韩非也不是每次都能猜中他的想法，或者说服他出手。很少人知道，他一直试图去揣测另外一个不可捉摸的人。揣测他的剑法、他的梦想、还有他所做每一件事的意图。
　　十年过去了，他只能从天下人的传闻里得知这个人的动向。因为他们中间一个人选择的组建流沙对抗秦军，另外一个，却选择了秦国王宫，做了嬴政身边的剑客。
　　对，是剑客，而不是走狗。
　　世人许多次提及盖聂的时候，都说他是嬴政身边的走狗，做了嬴政的剑，屠戮天下抗秦志士。但卫庄从来不会这样认为。
　　他了解盖聂，知道他并非为了金银，但盖聂追逐的梦想，他也不能认同。
　　如果是他是为了天下第一剑圣的名号，那么当年他一声不吭放弃鬼谷誓言的意义又在哪里？是更大的野心，还是完全的简单。
　　这么多年，卫庄以为有了答案，但却从来不肯下定论。
　　一直以来，他做事看中的都是结果，过程如何他从不在乎。为了找到盖聂的藏身地，流沙逆流沙加在一起围堵一个人，利用秦国铁甲军，不惜与老对手罗网联手……这些他都不在意，只要逼出盖聂，并且打败他就可以了。
　　可是打败之后呢？
　　长久的寂寞与孤独并没有被终止，为了能逼着盖聂的脸上露出其他表情，他发现了新的有趣游戏，并且乐此不疲。彻底打败盖聂的念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这样看来，在盖聂身上，他在意的并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过程。
　　但这个过程是什么？
　　又为了什么？
　　他此刻自己也没有把握。
　　试探与退让，此消彼长的对抗从未停止。
　　太过靠近的距离，卫庄呼出的鼻息直接喷洒在盖聂的脸颊鼻尖，令盖聂有些难堪。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已经濡湿，这种感觉绝不是来自于室内湿润的气流。略感粗糙的舌面在嘴唇上寻找目标。
　　对方仿佛是漫无目的的，但肆意而为的背后又带着不可捉摸的烦躁与暴虐。
　　盖聂从水下抬起自己的手，反扣在卫庄的手臂间，微微用力，希望对方能够暂时冷静下来。
　　在镜湖医庄的时候，为了躲避暗器，盖聂曾经握住过端木蓉的手臂。那时手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盖聂没有太多映像，只依稀记得女子的手腕纤细柔弱，与她刻意装出的冷漠完全不同。她的手腕太脆弱——甚至没有渊虹在手时的真实感。
　　但此刻，盖聂手下不是柔软的细瘦手腕，而是肌肉遒劲有力的手臂——这是与他一样强大的剑客。他们有着不一样的处事原则，但强悍的信念与固执，却是如出一辙。
　　就像盖聂至今不肯放弃一样，卫庄也固执地不肯松开握着盖聂肩膀的动作。
　　忽略而然互相抗衡的力度，远远看去居然有一些相互依偎的意思。
　　一个比水温略高的东西在水下碰触到盖聂的腰腹。
　　盖聂顿了顿，垂下眼，在与卫庄的对视中，避让开来。
　　很好。
　　卫庄意识到在对盖聂忍耐极限的挑战中，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
　　做为回报，他移开了堵住对方嘴唇的唇舌，给剑圣一个喘息的机会。
　　拉开一点距离之后，卫庄饶有兴致得看着对方与平时温吞形象全然不同的窘迫。
　　盖聂的下唇略厚，几乎没什么颜色。师傅曾经替盖聂相面，说他是个重信讲义之人，但唯独担心他过于忠厚以至迂腐顽固。现在看来，师傅那老一套还是有点用的。
　　常年无趣呆板的面孔，有些淡色的红，和女子动情时面若桃李的春光完全不同。这不是因为欲，而是因为室内蒸腾的水汽，或者，更有可能是因为怒气。
　　但他的抿紧的唇与往常决然不同，带着一点深色，一点被迫湿润的光泽。
　　卫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腐朽的韩国还在，他在紫兰轩里运筹帷幄。声色犬马的贵族生活他见得多了，气氛高涨起来的时候，他也看见王孙公子们让美貌的女子以嘴做酒具，将美酒哺入男人口中。
　　他觉得韩非就很享受，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么一瞬间，他忽然，想试一次，这是什么滋味。
　　然后卫庄看见对方的眼睛重新看过来，那里面是熟悉的清明与不赞同，就明白盖聂已经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重新冷静，或者想到了逼退自己的方法——
　　卫庄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温度，陡然转凉。
　　所以，在盖聂刚刚准备开口的时候，只说了：“小庄——”两个字，卫庄就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伸手捏住对方的下颌，将自己的嘴，再次堵了上去。
　　刚刚开启了一半的唇，尚未来得及闭合，炙热与湿润的忽然接触，连毫无章法一味顺着心意胡来的卫庄也愣住了一瞬间。
　　不明白，不代表他会退缩，卫庄像刚才一样，在那温暖的地方吮吸了一下。
　　感觉，不坏。
　　在察觉对方意图再度闭合的瞬间，卫庄无师自通得加大了捏紧对方下颌的力度，并且在同一时间将自己的舌嵌入了对方的口中。
　　……
　　略显用力的噬咬与索取，与温情毫不沾边，进犯与躲避都显得毫无章法。
　　但，就是这种直接的表达，让人内心最真实的情绪都暴露出来。
　　之后的事情，就开始失控。
　　吮吸与推挤，无论是谁都在这件对抗中失去先前的冷静自持。
　　盖聂的气息开始不稳，他忘记了师傅教会的呼吸术，他忘记了谋定而后动的意思。长久的研磨与侵袭，让他发觉自己的欲|望也有些脱离掌控。
　　不能这样下去，他开始想要摆脱卫庄的钳制。
　　也许是顾忌这孱弱的木桶与木屋，又或者是惧怕太大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墨家人，更有可能是两个人都忘了剑术与武功，对持成了单纯力量的抗争。
　　……
　　室内渐渐有了喘息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间杂着微弱的呻|吟，几不能辨。
　　在狭窄的浴桶里，卫庄意图顶开盖聂的腿，一旦他将自己的身体嵌入空隙之中，在这样的境地下，对方就再也没有拒绝的机会。
　　盖聂扣着卫庄的肩膀，没有放弃将他推开的意图。僵持了一息，谁也不肯退让，也无法得逞。
　　卫庄先一步动了，他顺着盖聂的力道松开他的唇，给了对方有了喘息的空间的假象。
　　盖聂看准时机立即劈手去挡卫庄的手臂，不带半分内力的掌在木桶里激起大片水花。在淋漓的声音之后，盖聂忽然听到轻微的、木板弯折的声音。
　　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整个人都冻住了一般。
　　卫庄默默收回拍在木板上的力道，趁着盖聂分心之际，反扣着对方的膝盖，将他的腿环在自己腰间。
　　长手长脚的两个人，在这样拥挤的木桶里，更换姿势异常艰难。
　　盖聂感觉自己一下子悬空了，他不得不松开推拒卫庄的手，反手扶着木桶，避免让自己直接坐在卫庄身上。
　　卫庄笑着，双手从背后制住盖聂，低头将唇印上了他的胸口。
　　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的位置。
　　“小庄！”盖聂咬牙压低声音：“松手，这里是墨家！”
　　回应盖聂的，是胸口一热，然后是濡湿的感觉，以及牙齿咬上的轻微刺痛。
　　他几乎是惊呆得不知所措了，不曾想象过，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折磨，为什么？
　　盖聂的眼前是师弟满头银灰色的长发。
　　在湿润的室内呆得久了，长发上早已沾染了湿气。他想起师傅教导的批命书里说过，头发柔软的人都温和顺从。现在盖聂觉得这都是骗人的，他的师弟从头到脚都是乖戾而张扬的，与温和顺从毫无干系。
　　他压制住所有情绪，让声音努力平稳：“小庄，为什么？”
　　他感觉在胸前吮吸啃咬的人微微停顿了一下，却并没有离开，就着这个姿势，卫庄说：“这个世界，需要追问的太多。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长路。师哥，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盖聂感觉到一只手，顺着腰开始往下移动。他想起自己还有内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越来越闷热的窒息感侵吞了他的神智。
　　他不是圣人，也有欲|望。尤其是这样的情境下，一旦被挑起，就难以掌控。他的弱点，他的顾虑，甚至他的命门，都握在别人手中。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卫庄强硬的姿态之后，盖聂能察觉到连卫庄自己都没发觉的讨好意味。
　　又或者，一切都只是错觉。
　　盖聂闭上眼。
　　从哪一步开始，走到了今天这个样子？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梗：
　　小庄做的时候想起了紫女（最新剧情貌似紫女和韩非调情哦~！我本来想写紫女给韩非喂酒的，后来怕新剧出来我无法自圆其说就算了，但历史上韩非的确用这种生活来麻痹自己，麻痹韩王）；
　　大叔就在这个时候想起了端木蓉……
　　师兄弟，很公平哦，谁都嫑说谁→V→
　　还有第二个梗：
　　关于鬼谷面相书：
　　大叔：都是骗人的
　　二叔：其实也挺准的
　　师兄弟，总是这么南辕北辙→o→


第二十九章 惊涛
　　屋外的礁石被海浪不停拍打着，像是一首旧时赵国的歌谣，那个时候榆次还不是秦国的土地。小小年纪的盖聂喜欢在榆次的河流里游水玩耍，他也曾经有过这样无忧的时光。
　　盖聂有点恍惚了，分不清是礁石被拍打的节奏，还是耳边的水声冲击着感官。他只觉得水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一个惊涛拍岸一般的巨浪打过来，海边的礁石都在战栗，在颤抖。
　　潮水退了回去，留下满是泥泞了浅谈。
　　一切似乎要结束了。
　　但是，有一只关节粗大的手伸过来，捏着他的整个下颌，逼着他抬起头来。
　　他睁着眼，但眼睛里满是蒸腾的水汽，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东西。因为看不清，强迫自己清醒的意志在催使他赶快清醒一些，所以他撇着眉，灰色的睫毛迅速颤抖。
　　卫庄离他很近，似乎太近了，以至于有时候在雾气中看不清对方的所有表情。所以他暂时停下动作，退开了一点距离。
　　一切暂时静止，盖聂的瞳孔慢慢有了焦点。然后他看见面前银白色的头发已经湿的不像话，贴在对方的面颊上，显得那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凶狠和疯狂。
　　然后盖聂看见对方张开了嘴，问他：“看清楚，我是谁？”
　　盖聂的眼底有一点少见的困惑。他开口正要说什么，只是一个“你”字才出口，就被什么变故给逼回喉咙之间。
　　他察觉有什么东西，还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执着地往最深的地方碾压。破碎的画面重现眼前，他不得不闭上眼掩饰一些软弱，再度睁开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平静。
　　卫庄感觉到一只手，正在推着自己的肩膀，坚定却没多少力气。
　　然后他听见盖聂说：“小庄，够了。”
　　他说，够了？
　　卫庄难得没有说“你真可笑”一类，他刚刚正沉浸在某种绝妙而愉悦的体验中，被骤然打断多少有些不愉快。
　　他从对方坚实抬起头看了一眼对方，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呼吸停滞了一下——
　　清寂的潭水失去了深沉内敛的原则，他的眼角泛着红色的痕迹，像是当年鬼谷那场大雪之后被剑气荡开的痕迹。湿淋淋的头发贴在面颊之上，原本应该狼狈的样子却透着异样的坦诚，在日光中透着琥珀色的眸子现在比褐色更深沉，略略敛着，把所有情绪都刻意掩藏着，却有不那么成功。
　　普天之下，能让剑圣露出这样神情的人，或许只有他一个……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倒海腾江、裂山开石、云破天青！
　　有那么一刻，卫庄想要迫不及待地撕裂这个人，透过他的剑、透过他的血肉，去触碰他血液与骨髓里的东西。
　　卫庄再也不想听什么废话，他顺从了自己的本心，下|身猛然挺近，感受他因为毫无防备而瞬间僵硬到抽搐的反应。
　　像是要宣告什么，将头深深埋进男人的胸膛，在他胸前略显暗色的地方上狠狠吸吮起来。
　　盖聂一震，陡然睁大了眼睛，仰着头喘息着，低沉的声音被死死压抑在喉间。
　　他的眼角，几乎浸出血色，撰着卫庄的肩膀，几乎将那骨头捏得碎裂了。
　　这样感同身受的痛楚非但不能阻碍对方，反倒让卫庄更加愉悦，他腾出一只手，在水底下，从男人的腰一直握住他的前端，用一种他不曾尝试过的温存手法，慢慢安抚和跳动他的情|欲。
　　就算是最平静无争的湖水，他也有办法让他为自己掀起惊涛骇浪！
　　他比谁都清楚，平静的湖水只是看着与世无争，转瞬就能吞没被他吸引的靠近水边的人。
　　但，卫庄却不怕。
　　就想一块炙热的岩石，突如其来地嵌入了平静温和的湖水，激起滔天的剧烈水雾。原本的平静被打破，湖水推拒着岩石，冲刷着岩石，却又无可奈何。
　　炙热与冰冷，坚硬与柔软。
　　盖聂惊喘了一下，他想回头已经来不及，身体的本能比任何意气都更诚实。他挣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用一只手妄图制止对方的举动。
　　但那只手仿佛知道了他的意思，用微微收紧来回击他。
　　“……嗯”盖聂仰着头，靠在木桶边缘失神喘息。
　　再强大的剑客也有自己的弱点，他确实已经无能为力。
　　盖聂少有的脆弱神情取悦了卫庄，这短短的一声呻|吟比起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令卫庄愉悦。
　　曾经他以让盖聂痛苦为快乐，但今天，他发现让盖聂在自己这里感受到不一样的快乐，或许更加难得。
　　不过刚刚这样一想，刚刚发泄过的地方又有些情难自禁。既然这样，总不能让自己一个人痛苦，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欢畅，总该有人和自己一道才对。
　　所以卫庄先是缓缓退出，然后更加往前了些。
　　水声被扰动，发出轻微的细想，淹没了盖聂闷在喉间的呻|吟。
　　卫庄听见盖聂闷在喉间的声音：“小庄——”
　　然后他笑了一下，原本不曾退出的姿势让他占尽优势。他只要捏着盖聂水下的前端挑逗他、折磨他，就足够让对方浑身绷紧颤抖起来。
　　他微微退开一点，在对方尚不及喘息避让的瞬间再度蛮横地侵袭。
　　盖聂一瞬间呼吸都停住了，他握着卫庄的手瞬间收紧。然后，在一片白光中，听见卫庄再一次问他：“师哥，你看清楚，是谁在和你做这样的事。”
　　盖聂的嘴动了动，最后紧紧的闭上，一起闭上的，还有他的眼睛。连日的奔波与拼杀，让他在此刻流露脆弱的疲惫。
　　卫庄看着他发根的白色，混杂在曾经漆黑的头发里，好像看到了他十年走过的路一般。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低下头，把嘴唇印在盖聂的唇角，慢慢安抚他。
　　盖聂避开头，他也不再逼他，只是将他耳下脖根处的软肉含在嘴里，感觉好像衔住了一块旧时他在韩宫里最喜爱的冻玉。
　　被入侵的湖水不得不包容着岩石，沾染他的热度。
　　说不清是湖水安抚了岩石的热度，还是岩石温暖了冰冷深湖的温度。冷暖在这里被打破了持续。他总能去到更深的地方，搅动湖水下无人触及的坚冰。
　　察觉了他的意图，沉静的湖水抗拒着，推挤着，让卫庄疼痛……让他快乐。
　　所以他回报了他，报复了他，用更加用力的嚼咬使他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只能任由他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有时候愤怒是一匹失去控制的野马，但强者总是懂得如何驾驭它；平静是阻碍一切的绊脚石，强者总是懂得如何打破它！
　　湖水失去了平静，掀起的浪涛一波一波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被深深掩藏起来的情绪被逼得无所遁形。
　　……
　　无休无止的风浪总会过去，盖聂眼前是明明灭灭的星火。
　　浴室的烛火早已熄灭，曾经温暖适宜的水也会彻底冷却。
　　在这样的夜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松开他。他们靠得太近，近道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就好像从一开始他们注定会互相伤害的命运。
　　这个晚上对于盖聂来说和昆吾之夜一样漫长，但他的所有感官在这一夜都被人毫不留情地占据。
　　一直到最后，他在彻底崩溃之前，听见卫庄在一度告诉他：“师哥，是我。”


第三十章 荧惑
　　因为暂时同盟的关系，墨家与流沙不可避免吃住在一处。
　　安顿之后的第二个早晨，双方泾渭分明地陆续来到从栈道延伸出去的平台之上。这里依山而建，没有多余的精力与木材搭建议事堂，因此就用面朝大海的栈道平台代替。
　　班大师到来之后左右环顾，问道：“盖先生还没到来？”
　　盖聂是墨家最重要的客人，班大师对他的关注理所当然。
　　雪女略带担忧地回道：“往日这个时辰，盖聂都是去给蓉姐姐准备朝食的。”说完她望着高渐离：“是不是昨天和阴阳家对战的时候盖聂又受伤了？”
　　赤练捂着嘴嘻嘻笑着：“蓉姐姐……”
　　雪女冷冷看着对方的人：“这也算拜你们流沙所赐。”
　　赤练的手撑在腰间，摇着手腕说：“哎呀，那个时候，是各有立场的。雪女妹妹还真是记仇呢……”
　　雪女深吸一口气，正要反唇相讥，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盖聂从对面流沙的方向，朝栈道这边走过来。
　　盖聂的步子很慢，如同这个人一样，很多时候总是显得温温吞吞。
　　寻常人可能无法辨别一个内力高深的剑客走得缓慢，到底是因为刻意放缓了脚步，还是因为难以言述的原因，比如伤痛，而不得不慢慢走路。
　　但，卫庄能够做得到。
　　他的嘴角勾一下。
　　盖聂目不斜视地越过卫庄，走到墨家的一边，慢慢跪坐在矮几旁边。
　　班大师摸着胡子对盖聂表达善意的问候：“盖先生，仓促收拾出的屋子，实在是招待不周。”
　　盖聂对班大师拱手还礼：“班大师太客气了，有劳。”
　　班大师：“正要说忘记告诉先生，这几日有专门的墨家医者照料蓉姑娘，盖先生不必如此劳累。你昨夜与星魂对战时受了很重的内伤，理应好好休息调理。”
　　盖聂低下头：“在下明白了，多谢。”
　　高渐离对盖聂道：“难得看到你这个时候起身，阿雪还担心你又去照顾端木统领了。”
　　盖聂稍微迟疑了一下，回道：“身体略感不适，是以起身晚了。”
　　这句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经历昨日的变故，许多人都大伤元气。盗跖和大铁锤到此刻还不曾现身。盖聂在内力全无时对战星魂，在最后强大的内力拉锯时因为不忍心天明受伤，所以用自身承担了所有的攻击，与逍遥子二人都受了极重的伤。
　　严格来说，盖聂起身的时辰并不算晚。
　　赤练留意到卫庄的面上露出嘲讽的笑，这个表情昭示着他对刚刚对对话嗤之以鼻。
　　雪女感叹道：“之前蓉姐姐的餐食，多亏盖先生打理，才让蓉姐姐能撑到今天……”
　　盖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应该是墨家人专门说给流沙的人听的。
　　果然，赤练第一个接话道：“哎呀呀，想不到盖先生除了武艺高，连厨艺也这样好。愿意为了一个女子洗手做羹汤——”她没有说完整句话，因为这样欲言又止的半句话，足够了。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驱使她做这样的事情，或许是在韩宫里那把最后的大火，烧毁她所有少女的梦想。
　　墨家机关城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她永远争不过一个人。
　　可她不在乎，她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踏过我的身体也无所谓。
　　那么，只要是那个人想要做的事，想要的人，他的心，也必须心无旁骛！
　　白凤看了赤练一眼，在她的眼里看到一点恶作剧的妩媚，还有一点伤感的难过。
　　他没说话，也没必要说什么。
　　盖聂的木屋最终安排在流沙一边，但是离墨家这边最近。
　　墨家的人对流沙始终留有顾忌，总觉得引狼入室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流沙一来，物品的顺坏和消耗都成倍增加。不算第一天晚上鬼谷双剑“切磋”破坏的屋子，听说第二天还坏了一个浴桶。
　　这件事情有个小插曲。
　　据说当时墨家铁统领哼着小调去浴间洗沐，才进去没多久就听见他大叫一声。当时墨家诸人刚刚经历大变，风声鹤唳的，一听见动静还以为是罗网来犯，立即赶到。
　　结果……反正当时冲进浴室的几个人出来的表情都生不如死，尤其是盗跖统领，大声嚷嚷着让铁统领赶快把衣服穿上。
　　总之是一阵鸡飞狗跳。
　　最后沐浴的人已经不可考。就算墨家的人根据折断的门栓推测流沙的人可能在盖聂之后使用过浴室，但因为盖聂对此保持沉默，所以也无从得知。或者说不定真是因为大铁锤身高体壮，压垮了年久失修的木桶呢？
　　不满只能闷在心里。
　　班大师决定大材小用，亲自设计督造了两个稍微大了点、更加坚固的浴桶。
　　……
　　营救庖丁的计划已经不容拖延。
　　在所有人并不知情的情形下，张良与盗跖达成了共识，私下计定以身犯险先找到关押庖丁的帝国牢笼。
　　这件事情必须有一个契机。为了打开一个缺口，盗跖开始监视公子扶苏。很快，他们发觉一连几天，海月小筑被罗网严密监视起来。
　　机会，似乎来得比想象中快。
　　扶苏在海月小筑遇刺的同时，盗跖被章邯所俘，白凤虽然袖手旁观不曾插手，但流沙的出现还是引起了隐秘卫的注意。
　　庖丁没有救出，又搭上一个盗跖，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流沙的袖手与风凉话让墨家极为不满，几乎衍生到了正面冲突的地步。
　　盖聂与卫庄各自为营，一下子化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直到这个时候，墨家的人才发觉一件事：鬼谷这一对师兄弟好像已经很久没说过话，哪怕一句。
　　卫庄的阴沉和善变并不出人意料，难得的是之前无论别人如何待他都能心平气和的盖聂，能对卫庄视而不见好几天。
　　几日后，是夜，上玄月。
　　桑海的悬崖边上，夜晚的海风吹得海面白沫翻涌，时而像是韩国宫殿里碎掉的玉珏，时而像是那年大雪宫闱屋檐下坠下的冰花。
　　山崖的这一边，赤练安静地看着前方，看着卫庄的鲨齿在漆黑的夜色里划出恢宏的剑影，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仅仅靠剑气激起的疾风就足以击碎岩石。
　　真强大。
　　赤练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男人。
　　看他的剑、看他的白发、看他的背影。
　　这是她的特权。
　　卫庄练剑从不许人近身，唯有她能例外。
　　赤练想，自从齐国不战而降之后，六国的后人一开始还联合抗秦，可是慢慢的，六国的人各自为营，各家各派忙着自己划分势力范围和排挤异己，渐渐的，真正抗秦的人已经没有几个。韩国的梦已经很多年没听人提起过，当年的那些人，不是死，就是不知去向，只剩他还在。
　　更好的韩国，也许终究只能在梦里出现。
　　这，或许是卫庄对自己的补偿。
　　但也仅此而已。
　　鲨齿插入岸边的岩石里，崩塌碎落的巨石顺着陡峭的山崖跌落深海，溅起的水花很快被海浪声吞没。
　　卫庄松开手，站在涯边看着漆黑的夜空。
　　赤练凝望着他的背影，每一次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就好像没有明天一样。
　　一个白色的影子像展开翅膀的鸟儿一样，悄无声息落在她身边的木栏杆上。
　　赤练没有回头，问了一句：“子房回去了？”
　　白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向赤练交代什么，反而看着远处穿着大氅的人问：“他，还是这样？”
　　赤练的声音很无所谓：“这和你似乎没什么关系。”
　　白凤哼了一声，望着天际明灭的星光说：“这个世道，天下人的命运，从来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强者的游戏。”
　　赤练没有说话。
　　白凤眼底有一点怀念的味道：“就像那纵横交错的网一样，从来没有遗漏过谁。”
　　赤练的面色也开始恍惚：“纵横交错的命运……你说，这个世道明明已经有了横，为什么还一定要有纵？”
　　白凤：“或许，这原本就是他们的命运。”
　　赤练轻声重复：“命运……”
　　许久之后，赤练开口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寂寞？”
　　白凤抬了抬下巴，也不管女人能不能看到：“或许就像他那个样子。”
　　赤练却摇摇头：“不，这不是寂寞。真正的寂寞，是近在眼前，却咫尺天涯。”
　　白凤没再开口，因为这个女人的背影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
　　白凤看了这个女人一会儿，正要开口，忽然眉头一动，他看见山崖那一头的栈道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着一个苇白色衣袍的剑客。
　　赤练感受到白凤的气息出现了变化，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这个人之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这个苇白色衣袍的剑客在迟疑一番之后，举步向前，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节奏，像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那样，走向悬崖方向。
　　……
　　悬崖前，卫庄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微微偏向盖聂的方向，用一种在这样的夜晚略显华丽的声调问：“你，也看到了？”
　　盖聂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看起来像是纯黑的华练，倒影出满头的星辰轨迹，他望着天，回道：“是。”
　　卫庄的眉间有了短暂的松融：“你看到了什么？”
　　盖聂慢慢说：“月食五星，荧惑归心。”
　　卫庄轻轻笑起来：“凡月食五星，其国必亡，岁以饥，荧惑以乱，填以杀。”
　　盖聂沉默着。
　　卫庄微微侧头：“师哥，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抢不过天地的法则。”
　　盖聂的目光印满星辰，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的内心没有丝毫动摇：“破，而后立，也是天地法则。”
　　……
　　赤练想起，她曾经以为卫庄的寂寞的。因为天底下，只有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天空。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永远望着天空的人，或许还有另外一个。


第三十一章 守心
　　人生总是在忙碌中寻找答案，在奔波中走向死亡。
　　这，就是命运。
　　盖聂坐在桌前，看着油灯的火焰闪烁跳跃。桌上摆放着的兽骨被火烤裂了，裂隙的方向预示着某种命运的指引。这是一种古老的占卜法，他在师傅那里曾经听过。阴阳家以这一门奇艺为骨，幻化出莫测的阴阳术。
　　然，万物归一，能够看破这一切的人或事，始终只有少数那么几个。
　　盖聂自认自己算不上少数的那几个人，充其量，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盖聂低头看了一眼兽骨，吹熄了油灯，拿起手边的木剑推开屋门，往夜色里走去。
　　这是一条崎岖的路，盖聂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举目向前。
　　山道前方的高地上，有一个人早就在哪里等着，他白色的头发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好像莹莹烛火一样。
　　盖聂：“小庄？”
　　卫庄一直望着漆黑的山顶，听见盖聂开口才转过身来。
　　“师哥。”
　　他喜欢等盖聂忍不住先开口、或者先出手，一如当年在鬼谷比剑、又或者在十年后的机关城。
　　“你，一直在这里。”这是陈述，而非疑问。
　　卫庄想，盖聂还是了解他的。所以他并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像预言那样，说着毫不相干的事情：“我们手里的剑，就如同眼睛，我会用它去看透黑暗的尽头。”
　　盖聂看着他身边的鲨齿，抬起脚步，一步一步向着卫庄走过去。
　　直到两个人并肩而立时，盖聂说：“走吧。”
　　……
　　海上风光与中原大不同，盖聂与卫庄二人皆来自中原，此番来到桑海一路奔波险些丧命，从不曾窥探海边美景。
　　苍天百幕掩映，不过半夜刚过，仍是漆黑一片，似是混沌遗忘了世间。
　　盖聂说：“此处，是视野最佳之处。”
　　卫庄不置可否，他的头发在海风里被吹得四散飞起。他站立的地方与盖聂相聚不过一臂之远。看着漆黑的天际，卫庄开口道：“师哥，这么多年来，你可有替嬴政观过天象？”
　　盖聂答非所问：“咸阳宫有阴阳家的月神。”
　　卫庄听懂了，他轻笑一下：“是你隐瞒了你的能力，还是嬴政不够信任你？”
　　盖聂道：“昔日所学不曾专精，不过皮毛。再说天象不过预示，不必尽信。”
　　卫庄嗤笑一下：“荧惑主凶、近于妖星，司天下人臣之过，主旱灾、饥疾、兵乱。师哥，你事秦了真多年，是不是觉得很讽刺？”
　　盖聂叹了一口气：“小庄，有些事，并不是永远只有一种答案。”
　　卫庄看着他的侧面：“哦？看来你并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
　　盖聂望着远处微弱的星辰轨迹，沉默着。
　　卫庄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的木剑上：“您能推演荧惑的轨迹，是否也算过自己的宿命？”
　　回应他的，是盖聂长久的沉默。
　　卫庄没再追问，因为这个时候，在天际上有一片绚烂的红色流火出现，几乎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流火渐渐清晰，拖着一条长长的轨迹，划过夜空。
　　他们离得很远，但即便是这样的距离，也让他们能够感受到那令夜空都被照亮的光芒，仿佛光明划破了永夜。微弱的荧荧之火烧过流月，用极快的速度，往地面坠落下去——
　　盖聂说：“这个方向，是东郡。”
　　光火过后，夜空又重新回到黑暗。
　　但这一阵黑暗只是黎明前最后的挣扎，在荧惑之火消失的地方，一片绚烂的光芒骤然亮起。滚滚而来的，是连大地山脉都在震动的呜咽。
　　卫庄用他低沉的声音说：“这个时代，说不定也即将结束。”
　　盖聂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说话，他与卫庄一起，目睹了星火坠落的瞬间，从绚烂到大地归于平静，只剩下隆隆的声音以及慢慢升起的黑烟。
　　然后他听见卫庄说着毫不相干的话题：“人们似乎很健忘。为了活着，无论多么深重的伤害，他们都会遗忘和顺从。”
　　盖聂缓缓道：“这，只是他们不得已的选择。”
　　卫庄斜眼看着他：“你，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他们中的一个？”
　　“小庄，我并没有忘记初衷。”
　　“畏惧杀戮，并不是一个剑客应该有的选择。”
　　“无谓的杀戮，也并不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卫庄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落在盖聂的侧脸上：“哦？我想要的东西，似乎你很清楚？”
　　这个时候，卫庄听见盖聂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说：“小庄，我们追求的东西虽然很不一样。但，有一件事，始终一致。”
　　卫庄极少有的没有讽刺盖聂，而是安静地等着他把这句话说完。
　　然后，他看见盖聂用一种沉静纯粹的眼神，说道：“以杀止杀，只要我们，足够的强！”
　　……
　　桑海，崖边，墨家据点。
　　盗跖的失手被擒让墨家焦躁不安，即便得知这是张良与盗跖私下的计划，也必不可免人人面露忧愁。
　　在这个时候，张良提议，让流沙出手。
　　这个提议让墨家异常纠结。虽然对流沙不满，但这件事上墨家能做的实在不多：庖丁是他们在桑海对外搜集情报对外走动的联络人，被抓了；盗跖是墨家唯一能够在流沙与秦军围剿的千军万马中突围的人，也损了。
　　他们能做的选择，实在不多。
　　在墨家看来，与流沙的短暂和盟实在是利弊参半，流沙的人，没有一个是正常人能正常说话！他们将希望寄托于盖聂身上。可惜，不知是因为被卫庄折磨得早已习惯这种风格，还是因为他本人不喜欢说话的缘故，盖聂对于这种明显不会真打起来的口舌争论毫无意识，以至于时常站在平台上看着海面发呆。
　　幸好卫庄最近也不再像机关城那般一言不合就拔剑杀人，对于流沙河墨家的争端，他与盖聂一样采取了无视以及放任自流的态度。
　　卫庄的默许让赤练知道了他的态度，所以她笑着说：“或许这个小东西，能做到你们墨家做不到的事。”
　　雪女一贯看不惯赤练这种出生明明很好，却非要在男人面前卖弄风骚的女人。所以每次赤练故意卖弄的时候，墨家其余诸人可能不便开口和一个女人计较，但她不怕：“哦？就凭一条蛇？”
　　“哎呀，雪女妹妹可不要小看我的小宠物，只要是她熟悉的味道，无论是千里之外，还是上天入海，她都能找到……”赤练摇着小蛇炫耀着。
　　高渐离一皱眉：“熟悉的味道……”
　　他与雪女对视一眼，都在眼里看到了愤怒。雪女喝到：“你在我们身上下了追踪的东西？”
　　赤练捂着嘴笑得咯咯咯：“雪女妹妹不要紧张么，这个东西叫蛇息，没有毒的。你看，这个时候，不就成了救命的东西了？所以你们应该感谢我才对哟。”
　　雪女眉头一竖，质问道：“怪不得你能找到墨家据点！秦国的军队是不是你们引来的？”
　　赤练笑得花枝乱颤：“雪女妹妹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在这之前，可是从来没有和那个小飞贼见过面哦。”
　　高渐离走上一步，制止了雪女的发怒：“好了，阿雪。他们不会和你说实话的。”
　　赤练扁扁嘴，觉得这人好无趣。
　　栈道靠近海边的栏杆边，盖聂沉默地听着赤练的话，低头看着海面翻涌的浪花出神。他忽然明白卫庄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昆吾之地，又能够如此准确地找到墨家藏匿据点的唯一出路。
　　他想起了机关城之后身在流沙养伤的那段时间，卫庄的确有很多机会对自己用蛇息，怪不得自己当时他对自己的离去毫不在意。
　　就像他自己一样，卫庄并不是一个会做多余事情的人。当时这样做，不管是不是为了能够通过他达成与李斯的交易，现在都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就像赤练说的，无论初衷，现在流沙与墨家暂时合作。这一点，能够让墨家找到盗跖的行踪，就已足够。
　　他们的利益，并不冲突。
　　这天晚上，卫庄我自己的处所调息打坐。夜已经过了子时，他毫无睡意。
　　这种情形他并不陌生，除了在鬼谷那三年只有师傅、师哥与横剑术的日子里，他过着日出而练，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他从回到紫兰轩开始，步步为营看着皇室贵胄们玩弄权力者的游戏，已经累了。
　　越是心机深沉，越是累，越无法安睡。
　　就像紫兰轩一样，越是夜深，越是热闹；越是贵胄，越是糜烂。
　　到了最后，连根都一起腐烂。
　　他也曾向韩非一样痛饮，只求一夕醉卧红尘。可后来他明白了，那只是一种摆脱不了身份的逃避而已。他，卫庄，不需要欺骗自己，麻痹别人。
　　他，只需要让天下人畏惧自己，就已足够。
　　卫庄睁开眼睛，他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地方，那里是盖聂住的地方。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在鬼谷时和盖聂在一起的时候，睡眠对他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每次看见盖聂毫无破绽的表情，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打败他！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原因，但彻底打败盖聂的念头消失之后，这种情况仍然维持着。在墨家机关城之后盖聂在他身边养伤的日子里，无法安睡的情况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卫庄缓缓闭上眼睛。
　　……
　　倏然睁开双眼，卫庄双眉一聚。
　　盖聂的气息，忽然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庄：以刑止刑，是流沙创立的初衷。
　　盖聂：以杀止杀，是我们强者的宿命。
　　小庄：用你的木剑？
　　盖聂：本来并不是木剑……
　　小庄：师哥，你想说什么……
　　盖聂：没有，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小庄：你看，我向来都知道什么才是适合你的。
　　盖聂：……你想说什么？
　　小庄：包括你不需要女朋友，需要的是男朋友这件事。
　　盖聂：………………………………………………


第三十二章 同床
　　屋内，盖聂额头布满冷汗，浸湿了头发，他的双掌虽然仍然安置于膝盖之上，但那双手手背处已微微浮现出凸起的脉络。
　　此时，盖聂正在忍耐，他在极力压制住在奇经八脉中四窜的剑气。
　　武学之境，一是天赋，二在机缘。前代鬼谷子收徒之时曾经说过，他与卫庄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一路行来至今，以他与卫庄现在的境界，已经达到剑术万里无一的高度，若想再度突破，或是稍有进益，须得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眼下，盖聂只觉铮铮剑气置于耳畔，脑中仿佛有一柄小剑，反复演化当日与六剑奴对战时那一剑百年的招式。随之而来的，便是体内的真气在周身经脉中一道道散开，如涛如山，不受控制地四处乱撞，激得全身痛楚难当。
　　其实以他自身的功力，度过此次难关并非难事。但他在与阴阳家对战时为了保护天明伤得不轻，尚未恢复巅峰状态。以他内伤尚未痊愈的现状，如果不能平安度过此关，恐怕原本的境界都有受损。盖聂凝眉暗自忍耐，强行收束意识，尽全力将混乱的真气归回经脉，以求突破。
　　经脉被剑气几乎割裂，这种疼痛让人摧心折肺，盖聂咬牙撑着一口气兀自忍耐间，忽然察觉有人靠近。
　　他不及睁眼看清来人，瞬间有人拍上自己冲、带、跷、维六脉腧穴。
　　然后，一股极为熟悉的纵横之气从冲脉交汇之处强横冲入丹田。
　　盖聂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熟悉的纵横之气让他没有任何抗拒。
　　这股劲气霸道强横，完全没有顾及经脉已是樯橹之末的进阶人，一路蛮横突入，对盖聂带来的痛苦比起乱窜剑气带来的实在是有增无减。但这股劲气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助他突破了胶着的状态，冲破被内伤阻塞的经脉。
　　盖聂静息凝神，顺着这一股力道的游走方向让两路真气汇聚一处，在体内游走转承。
　　长长的吐纳过后，长长的剑眉终于逐渐舒开，盖聂睁开眼睛，他额头滚落的汗水润湿了眼帘和眉睫，在昏暗里看得并不真切。但他实在太累，累得抬不起手擦拭汗水。
　　对面是玄色的影子，坚如磐石地立在那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盖聂重新闭上眼，凝定心神，运力察视一番经脉，一股难言的轻快通畅之感顺着丹田与督脉一点一滴地延展到四肢经络。
　　虽仍阖着眼，但方圆百尺内海浪滚石，俱在耳间。
　　几年奔波与彷徨，他停滞的剑术，在今天终于有所突破。
　　睁开眼，盖聂微敛双目，看向立在身边刚刚在他后继无力之际助他打通经脉的师弟。
　　此刻的卫庄闭目不言，银练般的头发紧贴在汗湿的两颊，额上渗出汗水，沿着面部冷硬的线条直流入颈间。
　　他并没有穿着大氅，只着紧身剑衣，看来是察觉不妥在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不管两个人在外人跟前如何敌对厮杀，私底下，他们之间……始终还有一些在旁人看来不能理解的坚持和东西。
　　盖聂想，如果在以前，他或许这可以解释成同门之义，现在还多了一些他暂时不能想明白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
　　卫庄眼下是少见的狼狈，盖聂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臂，一面去探他脉门，却被对方反手扣着手腕，阻止了他探查他内息的动作。
　　卫庄睁开眼睛：“不必多此一举。”
　　盖聂看见他的眉睫上有未曾消散的水汽，眼底浮现淡青的痕迹，这是气海空虚的征兆。单凭这两样，便知对方眼下，已是内力耗损不轻。
　　盖聂眉间微微隆起，目光中带着担忧：“小庄，你现下如何？”
　　卫庄眉眼低垂下去，吐纳着，言语间如同往日一般：“不用你管。”
　　盖聂不再多言，转过身，穿鞋下榻，推开门走出去。
　　木门阖上之后，屋内很安静，只有静静的吐纳声。
　　卫庄调理一息，缓缓睁开眼。
　　盖聂已经不在这里，至于去了哪里，卫庄猜都不用猜。
　　很快，门再次推开，盖聂手里拿着的是卫庄的贴身衣物。
　　卫庄看见盖聂放下他的衣物之后默不作声走到屋子另一边更换汗湿的衣袍。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当年在鬼谷的时光。
　　许多年过去，盖聂还是老样子，对自己的防备少的可怜。
　　盖聂已经赤|裸着上半身开始披上干净的衣袍。
　　师傅说过盖聂的筋骨柔韧万里挑一，最适合修习以机巧取胜的纵剑术。习武多年不曾懈怠，他的肩膀即宽又阔，肩胛骨狭长流畅。这个线条一直顺着脊背往下，延伸到腰骶的位置。
　　相比于横扫四方摧枯拉朽的横剑术，盖聂修习的纵剑术走的并非刚猛的路子，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他的腰身既不太过瘦弱，也不会坚如板石。
　　双手钳住他的腰的那种温暖触感，突如其来闯入卫庄的感官里。
　　他还记得盖聂在他手下既要拼命克制攻击的本能，又要压制身体颤抖的矛盾神情。
　　汗水浸湿了手下腰间的皮肤，为了压制住他，他用了更多的力气。最后那一刻，他将盖聂死死压在木桶上面，耳边听见了青铜桶箍崩裂的声音。
　　他手掌握紧，带着一点血红的眼睛好像在摇曳的烛火光线里，看见他赤|裸的腰上还有尚未完全褪尽的淡青色瘀伤。
　　卫庄重新闭上眼睛，压抑着暴虐的冲动。
　　盖聂若有所觉，回头正好看见卫庄脸上一闪而逝的金色图腾。他重新走回榻边，伸手搭在卫庄的手腕上。
　　这一次，卫庄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并没有挥开他。
　　“你内力略有损耗，晚上最好留在这里。”
　　卫庄睁开眼睛：“修为差点倒退的人并不是我，师哥，你这样的安排大可不必。”
　　盖聂：“小庄，此刻不是逞能的时候，刚刚是蚩尤之力在反噬？”
　　卫庄嗤之以鼻：“就凭一把剑，还不足以控制住我。”
　　盖聂收回手，站起身：“此处不比鬼谷，罗网与隐秘卫齐聚桑海，你我不可掉以轻心。”
　　卫庄冷哼一下，表示嗤之以鼻：“罗网和隐秘卫，可能本身就不是一条心，只要稍加利用……”
　　盖聂弯下腰，把自己的枕头放在一边：“只要扶苏还在桑海，他们就会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卫庄：“师哥，你是在暗示我们应该做些什么，让扶苏离开桑海？这，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盖聂平静的想了一会儿，道：“也并非不可能。这件事或许并不需要我们出手。”
　　卫庄挑动了一下眉梢：“哦？你想说？”
　　盖聂道：“荧惑守心、黑龙卷轴，帝国暗藏的势力必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你想说，帝国内部可能对扶苏在桑海的做为并不满意？”
　　盖聂：“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可能被人盯上。”
　　卫庄闭上眼：“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运。你最好收起你那写无用的同情心，他只会让你成为弱者，师哥。”卫庄刻意放缓了最后两个字的语调，带着一点嘲弄一点讽刺。像是在讽刺他看透了局势，却在墨家面前一言不发的虚伪。
　　天底下，最了解盖聂的人，或许就是另外一个鬼谷弟子。
　　盖聂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我出去片刻，你先换下衣物。”
　　他抬脚尚未出门，卫庄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如果不是盗跖被擒，你是不是也在等着罗网和隐秘卫为了利益先斗起来？”
　　盖聂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并没有否认。
　　卫庄笑起来，声音带着一点愉悦：“可惜，墨家的人，成事不足。”
　　盖聂背着他说：“小庄，是庖丁被赵高诱捕在先，墨家也是想要顺势救人而已。”
　　卫庄曰：“智慧出，有大伪。自作聪明的人从来不缺，活下来的却很少。师哥，你说这是为什么？”
　　盖聂没说话。
　　卫庄的眼睛似乎看向很久之前：“舍弃一个人，保存实力，这样的事，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做不到。”
　　他们都明白对方想到了什么。
　　两个人，两只虎，绝情断疑。
　　盖聂闭上眼睛，片刻之后重新张开，抬脚往外走：“小庄，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决断。”
　　这次卫庄没有再开口，任他离去。
　　盖聂并不喜欢主动算计人心，很多时候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解释。
　　能真正理解他的人，太少。
　　从逃亡以来，盖聂看起来一直随波逐流没有目标，这并不表示他对局势的掌控变弱。正相反，一个在帝国看起来如日中天的时候叛逃的男人，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要么是一诺千金的侠客，要么是看透世事的聪明人。
　　卫庄知道，盖聂有时候看起来很蠢，除了他本身有一些固执的性格之外，也是因为他实力强大，懒得算计。
　　……
　　盖聂再次回来的时候，除了热水之外，还带回了卫庄的枕头。
　　卫庄已经更换了干净衣物，他看见盖聂认认真真把他的枕头放在木床正中的位置，然后退回桌边。看样子，他是打算把床让出来，自己运功调息打坐整个晚上。
　　卫庄忍不住挑衅：“师哥，你在怕我？”
　　盖聂隆起眉头，这句话他在几天之前听过。当时他并没有承认，后来发生的事情确实有点超出了他的接受范畴。
　　所以，同样带着挑衅意味的话说出来的时候，盖聂迟疑了。
　　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妥当。
　　卫庄站起来，把一边盖聂的枕头拿起来，粗暴地扔在木床靠里面的位置。
　　他看了盖聂一眼，挥手熄灭了烛火，转身靠里躺下。
　　盖聂犹豫的时间并不久，因为听见卫庄在黑暗里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恭喜你，师哥？”
　　漆黑的夜里，只有海浪前仆后继的声音伴随着暗淡的星光。
　　盖聂看了一眼仍然冒着青烟的烛台，叹了口气，站起身靠近床榻，和衣躺下。
　　“不过侥幸，多亏了你在此处。”
　　卫庄的声音在黑夜里总是显得带着不合时宜的华丽：“天底下，总有些人运气比旁人好一些。师哥，不必说那些虚伪的话。”
　　盖聂想起在昆吾时卫庄被蚩尤意志控制的事情，忍不住说：“方才我见你面上有金光闪动，是蚩尤之力未曾除尽？”
　　卫庄冷笑：“只要为我所用，又何必问是蚩尤或是轩辕？”
　　不管过程如何，他要的是结果。
　　昆吾之行的结果，就是，他变得更强了。


第三十三章 合谋
　　盖聂沉默着，在追求变强的道路上，同为鬼谷弟子的两个人实在有太多信念的不同。
　　良久，就在盖聂已经感受到了睡意，几乎沉入睡眠的时候，卫庄再度开口：“这一次，成就你变强的，是什么。”
　　盖聂清醒了几分，对于卫庄的疑问，他难得涌出一丝安慰的情绪。他想，剑术与变强，对于他们而言，始终是比成败更加重要的东西。他睁开眼，望着屋顶上木梁的纹路：“小庄，当日在罗网，你曾助我。”
　　卫庄睁开眼：“因为那一剑？”
　　盖聂微微转头，看见一点卫庄少年早白的头发：“是。百步飞剑第一试试一以贯之，第二式是长虹贯日，每一式都包含了二十一种用法。剑谱中对百步飞剑最后一式只提及名字——”
　　“一无所有。”卫庄忽然出声打断盖聂。
　　盖聂睁大眼睛，他的瞳仁在暗夜里熠熠发光。
　　两个人并排躺着，就像很多年前在鬼谷的时候，一起在比试过后参详剑招一样。
　　诧异过后，盖聂想到机关城时卫庄已经能够使用百步飞剑破解自己的剑法，他随即了然：“师傅传你纵剑剑谱？”
　　卫庄漫不经心道：“你想知道？”
　　盖聂正过头仍旧看着漆黑的屋顶，他继续道：“那一日对战罗网，以当时我的情况必输无疑。但我想你并不信任赵高与罗网，甚至你早知罗网是利用流沙剪除各门各派，最终有一天目标就会是流沙。”
　　卫庄觉得有趣：“你也学会窥探我的内心了，师哥？”
　　他的声调到了最后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近乎于调戏的错觉。
　　盖聂抬起一只手枕着头：“小庄，我只是推演而言。”
　　“所以你有了决断。”
　　“以必败之局一搏，本就是一无所有的意思。那一刻，我忽然领悟了那一招的含义。”
　　“有趣。”卫庄低低笑起来。
　　“侥幸。”
　　卫庄转过身，也和盖聂一样平躺着，手枕在头下：“侥幸只是你欺骗世人的借口。师哥，不必用这种托词糊弄我。你，还算计了人心。”
　　盖聂在黑暗里望向卫庄的侧脸，他的声音非常轻，听起来像是在叹气。
　　“小庄，我并没有。”
　　卫庄低声笑道：“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情况下的胜利。”
　　盖聂并不反驳，像是一种默认。
　　卫庄的眼睛盯着木屋的大梁：“师哥，你利用了我。”
　　盖聂的眼神很清明，显然并不认同卫庄的话，他说：“当日，我并不能预知你会带着流沙出现。”
　　“你不必解释。世人都说你仁义木讷，却不知你与我根本就是同一种人。”
　　盖聂：“那一日，天下的局势因你而变，是不争的事实。”
　　“师哥，这只是你我的宿命。”
　　盖聂闭上眼，他不信宿命。
　　他想要走的，从来都是一条牺牲最少的路。
　　“流沙的选择，只是我给帝国危如累卵的局面上，附加的有一份礼物罢了。”卫庄闭上眼，他的声音像是海浪在岩石上流淌过，带着慵懒的舒适：“这不过是开始而已。”
　　……
　　无论墨家如何纠结，动物的本能很多时候的确比人更可靠。
　　赤练的蛇带回了盗跖羁押之所的情报，这一次墨家的人终于体会了一把与流沙合作的好处。
　　作为流沙的创始人之一，儒家的三当家，无论是为了曾经的韩国还是为了被帝国盯上的小圣贤庄，张良都已经深深卷入帝国与墨家流沙的恩怨中。
　　他同样很清楚，流沙与墨家因为机关城有了很深的嫌隙，仅仅是一份情报绝不足以让墨家对流沙放下心防，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营救盗跖和庖丁这件事流沙必须做得更多。
　　以盖聂的为人，请他出手他决计不会推脱；那么，他只用想办法让卫庄答应出手即可。只要纵横能够联手，这件事成功的几率便是十拿九稳。
　　张良看向流沙主人，他们是多年的朋友，朋友也可以偶尔算计对方。
　　以他对卫庄兄的了解，这次要用激将法……
　　卫庄从来不会顾及旁人的感受，这种性格多少与盖聂的纵容有关。
　　他对墨家兴师动众就为救“两个废物”的做法，用“注定会失败”做出评价之后，墨家的不满到达了顶点。
　　习惯被别人误会而不爱解释的盖聂，这个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有责任帮助师弟把他的话用墨家可以理解的方法在表达一次。于是他在大铁锤再度发狂之前开口：“以章邯的作风，抓住盗跖之后，理应立即展开拷问以及搜捕行动。”
　　卫庄的脸上流露出“多此一举”的表情，但却没有阻止盖聂。
　　于是剑圣继续说：“兵法云，以敌之不胜待我之可胜。章邯是兵家高手，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手握筹码，显然是在等我方自乱阵脚。”
　　逍遥子和盖聂想得一样，他点点头：“等待我们自投罗网。”
　　盖聂低头敛目：“这只是第一个困难，现在关押庖丁和盗跖的那座监狱，才是最大的挑战。噬牙狱，这就是他的名字。”
　　墨家诸人都收敛对流沙的不满，认真听剑圣继续说。
　　张良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卫庄，又看了一眼难得愿意多说几句话为大家解惑的剑圣，忽然有点明白这两个人在搞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初识卫庄不久，这位年轻的鬼谷弟子眼里还只有“垫脚石”和“绊脚石”两种人。韩非在卫庄面前提及鬼谷大弟子的之时，卫庄曾经握着酒杯说过：“所有有潜在威胁的人，都应该除去。”
　　可是如今看来，盖聂之于卫庄，恐怕不仅仅是绊脚石那么简单。盖聂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看重师门情谊，重情到或许连卫庄都不想再对他下手的地步。
　　于是他接着剑圣的话说：“噬牙狱的名字虽然可怕，可他原来的名字，叫做子牙狱。就是根据那位精通兵、法、道、纵横之术的奇人姜太公留下的奇门遁甲之术建造的监狱，固名，子牙狱。”
　　逍遥子上前一步：“原本从章邯的手中救人就已是困难重重，加上这座监狱本身还是根据姜子牙的奇门遁甲之术所建……果真是难上加难。”
　　“既然这座监狱号称吞噬生命的利牙，我们就要，以牙还牙。”
　　高渐离：“如何以牙还牙？”
　　“章邯有噬牙狱，我们有鲨齿剑。”张良话音未落已经惊得墨家张口结舌。
　　墨家诸人实在想不通为何张良不提盖聂，反倒将希望寄托在卫庄身上。大铁锤还在气愤浴桶他背黑锅那件事，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无法相信流沙的为人。
　　张良连借口都想好了，说到底在场诸人没有一个像卫庄这样，有过在黑暗不见天日的暗牢里被囚禁的经历。
　　墨家无言以对，但同样这个理由，激起了赤练的反对。
　　她看着卫庄：“子房，你不能让他去，你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已经不能再经历这样的——”
　　张良凝眉，露出思索的表情，继而道：“抱歉，是子房太自私了。”
　　盖聂低眉敛目，看向卫庄的方向。
　　他想，赤练从韩国就开始跟随卫庄，可惜她终究是个女人，不能完全了解卫庄，或者不太了解强者。这样替卫庄拒绝儒家三当家的请求，反倒会让卫庄同意张良的主意。恐惧与退缩，从来都不是卫庄的性格。
　　越是不可能，他越是一意孤行。
　　下一刻，果然，卫庄说：“好，我答应了。”
　　盖聂有点明白张良最初的打算了，赤练的做法，或者根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赤练美艳的脸上流露出深沉的忧虑，像是触碰到不愿回首的往事，他仰着脸看向这个男人：“可……”
　　“我已经决定了。”卫庄转过身，不接受任何质疑。
　　“不行，他不能去！”大铁锤完全不能理解局势的转化，他还记得机关城被卫庄残杀的墨家兄弟，所以他的反对也很直接：“把小趾和庖丁的生命寄托在这个人的身上，我不能答应！”
　　这个时候，剑圣终于开口：“我和他一起去，请诸位放心。”
　　盖聂并不介意被人算计，尤其是这件事他本身就没打算置身事外。如果加上卫庄，不仅成功的几率更大，也对流沙与墨家的合作有好处。
　　“你……又要扮演救世主了吗？”卫庄的声音略显反讽。可盖聂听得出来，这种语气，带着一点同情。
　　所以他说：“小庄，此行异常凶险，我可以帮到你。”
　　撇开二人修习时，师弟主重帝王权谋，他更擅长奇门遁甲这件事，卫庄前几天助他跃境耗损内力不少，他也放心不下。
　　众人面面相觑，对于局势的发展仍然云里雾里。
　　除了被盖聂突然出言噎住无法反驳的大铁锤，墨家与逍遥子都意识到这一次营救庖丁盗跖的行动，可能是几百年来鬼谷弟子第一次联手对敌。
　　每一次鬼谷弟子现身江湖，最后的结果不是灭国就是毁城，就连之前墨家百年的机关城也不能例外。搅乱天下的两个人，竟然如同儿戏一般在一件看似极小的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卫庄同意出手让众人没有想到，大家决定将这件事的功劳归功于儒家张良身上。
　　张良心里却异常清楚，他的计划，必于卫庄所图暗合，与流沙利益一致。否则，就算他说破嘴皮，只要卫庄不愿意，就绝不会点头。
　　卫庄一定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打算，却愿意配合。
　　他敢这样明摆着把卫庄拉下水，也是因为清楚卫庄不怕人算计的性格。当年在新郑，鬼消金一案时，韩非几度利用、或者说依靠卫庄破局，卫庄也只是摔碎了一只韩非心爱的玉杯作为回报。
　　说到底，是因为那时候，卫庄也在试探韩非能做到什么程度。
　　作者有话要说：　　大庄：和师哥一起睡，果然不会失眠。
　　聂叔：小庄为什么没有把枕头拿回去的打算？求支招。
　　大叔好心帮他拿回去。
　　当天晚上，枕头再次出现在自己床上。
　　第三天，大叔默默再送一次枕头。
　　这天晚上，枕头回到床上，上面还插着一把鲨齿，以及一张纸条。
　　【你再动一次试试】
　　张良名言：朋友就是拿来挡箭的。
　　剑圣：同意
　　卫庄：………………感觉拿错剧本了


第三十四章 合击
　　盖聂与卫庄离开之后，赤练心中的不安没有减少。这与是不是信任卫庄的实力无关，纯粹是出于一个女人对她在意男人的担忧。
　　为了表达诚意，她用青麟火焰蛇的毒液，使枯萎的碧血玉叶花再度充满生机，以此为契机，请求墨家帮她接应一个人。
　　与此同时，噬牙狱中。
　　奇门遁甲的威力改变了整个噬牙狱的路径，一路躲避机关与箭矢，绝境之下，救出庖丁的四人不得不回到最初关押盗跖的牢房。
　　这间牢房的格局实在是与众不同，四面悬空只留一条通向中央高台的石梯。石梯上悬着囚笼，正式之前羁押盗跖的铁笼。
　　盖聂卫庄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有点了悟的东西。刚才他们忙着救人没留意，这种格局和设定，分明是指向中央藏着的某个隐秘机关。
　　“我们现在怎么办？”盗跖踢踢脚甩甩身上的水，庖丁在一旁忌惮地看着卫庄，他有点不能相信刚刚救他的人是这个臭名昭著的魔头。
　　盖聂望着穹顶：“以奇门遁甲的生、商、休、杜、景、死、惊、开八门而言，在这里皆能找到对应的方位，你看——”盖聂抬手指着囚室高空中巨大的青铜铰链和齿轮：“八门中以开、休、生、景为生门，其余不吉。”
　　卫庄抬着头看向盖聂指着的方向：“是由生入死，还是由死入生么？有趣。”
　　盖聂看向卫庄：“小庄，若是你，你会选什么？”
　　卫庄看着他：“还用问？”
　　庖丁看向盗跖：“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盗跖默默扶额：“他们在切磋学术六艺……”
　　庖丁凑近他耳语：“我为什么一句都听不懂？”
　　盗跖安慰道：“没关系，你做菜比他们都好吃。”
　　……
　　盖聂没留意一边的对话，他很认真的分析着：“按照一惯思路，生门之后必死死，置之死地而后生。”
　　卫庄的声音有点懒：“问题在于，死生逆转和围师必阙，必然有他们的目的和要歼灭的敌人。”
　　盖聂点点头：“他应该很有自信，这里不会被攻破，作为最后的军事堡垒，生或死，不是做给敌人看的。”
　　盗跖弱弱打断他们：“喂……假装给猎物逃生的道路却布满机关的事情，刚刚我们已经经历过了。你们怎么能肯定，章邯会知道我们一定会回来？”
　　卫庄冷冷得看着他，嘴角挂着嘲讽：“章邯，还不够资格。”
　　盖聂很正直地看着盗跖：“我们说的他，是太公望，姜子牙。”
　　盗跖看着一左一右一黑一白都看着自己的人，挠着头叫道：“算了算了，我跟不上你们的思路。你们赶快想想怎么办，有什么要登高望远的就交给我来做，别的我就不管了！”
　　盖聂一本正经点点头，没看见盗跖惆怅而憋屈的神情，对着卫庄继续说：“天地万物可分为八门八神九星，分指天时、地利、人和，此处为牢狱，由姜太公精心督造，正合了地利二字。”
　　卫庄不置可否，在推演八卦上，他所学的确不如盖聂。
　　盖聂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稍作勾画：“地利者，奇门八神又分为阳遁和阴遁，分为直符、腾蛇、太阳、六合、勾陈、朱雀、九地、九天。”
　　庖丁擦着汗：“鬼谷弟子是不是什么都精通？”
　　盗跖拍拍他的背：“我敢打赌他们懂的菜谱一定不如你多……术业有专攻，你不比他们差。”
　　……
　　盖聂继续道：“按照姜子牙当年建造这座堡垒的目的而言，是为了灭商使西岐而王。”
　　卫庄：“你是说，西方？”
　　盖聂颔首：“太阴禀西方之金，为荫护之神，善做祯祥吉兆，主隐藏、周密、当兵。”说完他抬起头，望着卫庄的方向。
　　卫庄看着盖聂的眼睛，露出难以察觉的愉悦和欣赏：“奇门自古为帝王之学，盾甲为兵而设，为阴象，为诡道。那么起局的时间在？”
　　盖聂手指在地上划过：“《尚书》中《牧誓》记载，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
　　卫庄若有所思：“周文王被囚羑里时著《周易》，推演文王后天八卦。想必起兵伐纣的时间经过精确的推算。甲子昧爽，当是寅时。”
　　盖聂站起身：“寅午戌时马星当在申位。”
　　盖聂说完，与卫庄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决断以下的意思。继而两人一同将目光看向盗跖。
　　盗跖还在神游，突然被二人目光一蛰，面部抽搐道：“你们两个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庖丁从后面戳了戳盗跖：“他们应该是商量出了结果，让你去探探。”
　　盗跖挠挠头，决定暂时忽略不善沟通的卫庄，直接问盖聂道：“老实说，你们刚刚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我就糊涂了。我说剑圣，你就不能说清楚一点，让我去哪里看看？”
　　庖丁小心的看了一眼默不作声但明显不太耐烦的卫庄，小声对盗跖说：“小趾，你说得太多了，只用问去哪儿探就好了。”
　　盖聂抬头，用手指着穹顶之上的一处道：“这里。”
　　盗跖抹了一把脸，忽然很怀念那个话语凋零能不说话绝不开口的盖聂——那个时候的盖聂呆板无趣，但至少他说的每句话他都能懂。
　　和卫庄在一起的时候，盖聂话多起来，但他能理解的还是最短的这两个字。
　　……
　　青铜铸造的巨大齿轮之上，果然留下太公望留下的求生机关，暗合了一个朝向西方的“望”字。沉寂已久的青铜齿轮上涂抹的松油全部干涸，时隔八百年地再度磨合与转动，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
　　卫庄看着缓慢旋转的齿轮：“姜太公铸造这座堡垒的时候，他是否想过周室的命运有一天，会和他灭掉的商纣一样？”
　　盖聂沉默地说，“这个天下的乱源自三家分晋而始，这是历史的轮回，无关家国，无关他们的意愿。”
　　天地有春有秋，家国有兴有衰。多少人的毕生梦想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以一人之力撼动天地规则，是这个时代许多人们前仆后继想要做到的事情。
　　他们，都在不断追寻一个答案。
　　强者，或许是活在这个时代最清醒的人。
　　机关启动，巨大的轰隆声从墙体与空荡的底座变换移动位置，起承转合突如其来，无中生有有化为无，不断上升的水位停止倒灌。囚笼之下的地方露出一个巨大的洞穴，深不见底，只闻隐隐海涛轰隆之声。
　　盗跖跳下来，欣喜道：“这里便是噬牙狱的出口了！想不到章邯原本打算囚禁我们的笼子，反倒成了助我们逃生的工具！”
　　盖聂和卫庄对视一眼。
　　——杀气。
　　铰链开始下行，囚笼慢慢往下降去。
　　紧紧封闭的承重突然传来沉闷的响动。
　　盖聂用心声对卫庄道：“我数到三。”
　　卫庄不看他：“三。”
　　人已经跃了出去！
　　盖聂：……
　　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联手御敌时总是第一个出剑，用讥讽和轻慢掩饰冲动得不像话的作风。
　　少年的卫庄，孤僻乖张，暴燥狡诈，对所有人都抱着敌意。但他在心底充满希翼，希望能找到一条把腐朽的韩国拉出泥泞的道路，他追求的梦——比任何人都更简单直白。
　　盖聂懂他，但他选择装作不知，因为卫庄不需要同情。
　　势力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的强者，值得尊重。所以，他不知不觉地尊重他、纵容他。
　　十三年过去，他觉得许多年前的卫庄好像又回来了，又或者，他从来没有变过。
　　盖聂握剑在手，卫庄的鲨齿被转魂灭魄锁住——以六敌二，章邯看来势在必得！
　　战况胶着，六剑奴是磨合已久的杀戮机器，首攻助战牵制冷剑环环相扣，此消彼长以配合见长。盖聂与卫庄一时间被牵制住，被围在在战局中无法脱身。
　　战局中，章邯看向背向而立的鬼谷双剑，微微一笑：盖聂以一敌百的时代已经过去，这次加上卫庄也不过瓮中捉鳖。他们以前能逃，都是因为遇到的对手不够强。这次，可惜他们遇上的是我章邯！
　　章邯跳上庖丁盗跖逃脱所用的囚笼之上，目露轻视：“鬼谷纵横的两位，不如请你们也一道进去？”
　　双剑无言，在这空旷的囚室中，劲起陡然暴涨。
　　六剑奴离双剑最近，首当其冲感受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剑气冲击，令人窒息的磅礴压力排空而来。劲风疾雪的剑势不断累积，越是聚而不发越是令人颤抖恐惧。
　　在场众人都是剑客，没有人比一个剑客更加懂得剑势爆发引动风雷的战栗。
　　这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六剑奴同叫“不好”，必须阻止他们二人联手！
　　但他们已经晚了——无需言语交流，剑气瞬时同时发动。
　　囚室中仿佛响起虎啸龙吟的低沉吼叫，剑气激荡，从中心迸射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四方，狂风一般呼啸而过。
　　要么死，要么避。
　　没有第二条路。
　　高手对阵毫厘左右战局胜负。
　　百步飞剑与横贯八方联手合击，十三年后的再度联手御敌，威力难以想象当世难寻敌手。
　　纵横联手转眼直破真刚、魍魉与转魂灭魄的联手攻击。
　　青白赤红交替，经天纬地，纵横剑气并行，两人默契绝佳。
　　一进一退，一攻一守，配合绵密无间。
　　纵剑七式、衡剑二十一式，一旦配合用招无尽、幻化万千。
　　在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硬是凭借无匹的剑术与无言的默契杀出一条血路。
　　作者有话要说：　　庖丁：学霸炫技可耻！
　　盗跖：单身狗面前秀恩爱更无耻！
　　盖聂：……在下……
　　卫庄：不服来战
　　庖丁：以势压人没天理！
　　盖聂：……只是……
　　盗跖：道貌岸然的老好人最可恶，占着蓉姑娘不珍惜，和坏蛋勾搭成X！
　　盖聂：……讨论……
　　卫庄：盖聂，说清楚！
　　盖聂：……学术……
　　论谁做的菜好吃
　　众人：流沙主人，你最想吃谁做的菜？
　　二叔：吃师哥
　　众人：（我们听到了神马！）
　　二叔：……的菜
　　众人：说话大喘气是不是鬼谷的必修绝技……
　　考据的时候，关于师哥和师弟的那段对话原本是：
　　盖聂手指在地上划过：“《尚书》中《牧誓》记载，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
　　卫庄若有所思：“寅时。”
　　作者啰嗦：
　　我说得太简单了，怕怕大家看不懂。事实上，伏羲氏做先天八卦，伏羲八卦中演化出来的《连山易》、《归藏易》、《周易》这三种“用”，简单说（可能我的理解也不对，毕竟太多年了，文献早已遗失，被祖龙给坑掉了），从黄帝到周文王的两千多年里面，经理了共产+集体的思想《归藏易》，到强调个体利益至上（周易）的转变，所以周之后，禅让再也没有合适的土壤，硬要来一次的曹丕显得有点虚伪。
　　这并不是说《周易》自私虚伪，而是之前的两种思想已经不能满足社会发展的需要，所以追求个人利益成为一种必然趋势，只是《周易》的思想没有考虑到每个人的个人利益都是应该被尊重的（这貌似太现代了，pia飞作者）
　　回到话题，周文王推演《周易》，在这个基础上改进了伏羲的先天八卦，成为文王后天八卦，所以推测他的儿子武王伐纣选择的起势时间一定是经过周密推算的，大家都知道古人婚丧嫁娶都要看看是不是吉时，更何况是改朝换代对吧？
　　智商高情商低的师兄弟二组，因为太过熟悉对方知道对方的所有想法，就直接跳到答案。
　　所以庖丁盗跖斯巴达了……
　　尼玛高智商虐狗的行为要彻底鄙视！联合读者一起鄙视！


第三十五章 遇水
　　章邯不信影密卫的精英无法留住两个人，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庖丁盗跖。他咬牙道：“好主人，是不会轻易放客人离去的。”
　　盖聂卫庄在章邯话音未落的那一瞬间已经一同纵身而起，无需任何言语眼神交汇，他们便可配合无间。
　　——纵剑直取章邯，横剑斩断锁笼巨链。
　　或许是刚刚经历过剑术巅峰对战，或许是因为鬼谷双剑的合力的缘故，平素温温吞吞、非到逼不得已不出手的剑圣此刻看起来锋利无匹，像是出鞘的渊虹。
　　他手中的木剑无锋自利，居然能与章邯的利刃抗衡不落下风。
　　这与章邯记忆里的锋芒内敛剑圣略有差异。
　　流沙主人跃上高处，经过刚才的搏杀，没有讨得半分好处的六剑奴对他已有忌惮，虽是围捕，却也落后了一步之遥。
　　章邯正要再说话，就听盖聂道：“——我们要走，没人可以留住。”
　　盖聂的声音一贯低沉，带着一点特有的暗哑，这是内力浑厚的表现，而他说这句话的生时候，语气居然带着几分流沙主人的强横之意。
　　盖聂不是不狂不是不傲，他的狂傲只是和寻常人的礼仪教条完全不同而言。盖聂的骄傲，在他的淡漠，在他连个虚伪的谎言都懒得说。
　　天下人看重的东西，在他眼里可以随时一文不值。连同鬼谷的门规，也可以一起抛弃。
　　这一点，流沙的主人应该更有体会。
　　随着盖聂的话音落地，流沙主人也于一瞬斩断锁死铁笼的青铜锁链。带着两个人的重量，铁笼的下坠之势再无可挡。
　　但仍令他一时间无暇他顾。
　　沉重的囚笼，带着章邯一并往下坠去——
　　卫庄落在铁笼之上时，他看了一眼另一头的盖聂，读懂了盖聂脸上的意思。
　　【留下章邯的性命。】
　　卫庄冷冷回视。
　　【不必你提醒。】
　　罗网和影密卫的使命还没有达成，他们没有必要给帝国留下一个一致对外的借口。
　　今日只为救人，不为杀人。
　　……章邯，你的命，还有其他用处。
　　最后的光线被深井吞没，鲨齿划出恢弘的剑气，与木剑同时出击——同指帝国影密卫最如影随形追捕者。
　　……
　　除却绝对的实力，左右成败的关键往往就在不经意间。
　　沉重的铁笼入水底，前有暗流席卷，后有章邯死咬不放。正是胶着之际，暗黑的水底忽然涌起漩涡激流，暗流中探出青铜锁臂，直朝庖丁与盗跖躲藏的铁笼而来。
　　是墨家机关玄武！
　　盖聂与卫庄对视一眼，心头一定，不在理会章邯的尾随，手下紧紧扣住铁笼，任由铁笼由玄武卷向更加湍流的水底。
　　……
　　水流稍缓，墨家人将双剑与庖丁盗跖迎入玄武之内，众人皆是一身湿答答狼狈不堪。
　　这次赶来接应的是班老头、高渐离与雪女三人。
　　卫庄一入舱后，便一言不发独占一角，用一种让人猜不透是在参悟局势、还是吐纳内息的姿势闭目席地而坐。
　　真是劫后余生，盗跖早就发现自己低估的噬牙狱的牢固程度，一叹气，对着庖丁说：“哎，没有他们两位，我们可能都要烂在这噬牙狱里头了。”
　　庖丁更是觉得捡回一条命，手舞足蹈：“真是没想到，你们会用玄武在水下接应。真是太神了！”
　　高渐离看向独坐一角的流沙主人，带着一点感叹说：“是赤练……她要求我们，来接应一个人。”
　　蛇无孔不入，能够窥探人所不知的海底暗流。赤练一心记挂卫庄安危，本是一场赌博，是无计可施时为求心安之举，谁知却成左右战局逆转的一个契机。
　　卫庄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久留，他从来不相信运气，只信奉绝对的实力和准备。
　　盖聂听见卫庄用低沉而阴郁的声音说：“六剑奴忽然出现绝不是偶然，矛头对准的，就是你我。”
　　众人看向盖聂。
　　盖聂的想法和卫庄略有不同：“章邯也许料到必有人来搭救，但不会知道是谁。”
　　卫庄嗤之以鼻，他这个师哥总是不合时宜的对敌人的良心抱有幻想。值得把六剑奴从小圣贤庄急招而回的人，难得还是墨家那群乌合之众？
　　盖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和墨家解释道：“这么看来，或许他们很早就获得了消息，想要螳螂捕蝉。”
　　“这是一次诱捕。”盖聂说完，看见卫庄的头偏了一偏，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儒家，恐怕早已被盯上。
　　噬牙狱是帝国最高等级的监牢，有奇门遁甲之术为辅，加上章邯借调了罗网最强的六剑奴，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诱捕计划，章邯的失败是帝国没有预料到的。
　　或者说，是扶苏没有预料到的。
　　扶苏在很大程度上感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好像他自从来到桑海之后，除开小圣贤庄之行还算有所收获之外，一直有些施展不开的错觉。
　　偏偏根据李斯和章邯的说法，小圣贤庄和海月小筑的刺杀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扶苏纵使不愿轻易触碰儒家的底线，但也不得不给帝国一个交代。
　　另外，还有一件当务之急。
　　为了追捕盖聂和那个小孩，帝国听从李斯的建议启用流沙。在机关城一战中，流沙仅仅用了一天就将墨家百年基业毁掉，让帝国影响深刻。同样在那一战中，流沙解除到了帝国最核心最隐秘的机密与布置。此时流沙叛变，帝国必须采取措施以免进一步的损耗。
　　阻断一切流沙探向帝国情报网的触角，对于已经接触的部署，必须全部替换销毁。
　　流沙的速度和能力不容小觑，剑圣盖聂熟悉帝国内部事务，这两个人联手，实在是不得不防。
　　当夜，墨家都在庆祝庖丁盗跖的回归。
　　流沙诸人对这种看似热闹、实际上又毫无意义的行动兴致寥寥，连面都没有露过。
　　因为这次卫庄临危出手、以及赤练用蛇毒换来生机的缘故，墨家的人对流沙所存芥蒂消失一半，对他们的表现出来的冷漠没有怨言。
　　庖丁掌厨，墨家人担惊受怕将近月余，很久没这样大快朵颐，特意启封了燕酒让大家尽兴。
　　席间，盗跖大哭流涕，把酒泼在地上敬他在噬牙狱中刚刚认识就去了黄泉的同乡大哥。
　　盖聂很沉默，陪着墨家的人多饮了两杯。
　　酒过三巡，墨家人开始怀念前任巨子在的日子，又跟着念叨不知远在蜃楼的现任巨子是不是一切安好，一时间长吁短叹。
　　盖聂不习惯这样的场面，道了晚安安静离开。
　　山崖上，海风吹过来，被酒意熏得有些热意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燕地寒冷，燕酒是出了名的烈。听说端木姑娘的解药有望，盗跖拉着盖聂多喝了几杯，眼下他已有醉意。
　　海风拂过，盖聂靠着一颗粗大的树，树冠几乎遮挡了所有的星光，下面暗黑一片。他望着远处的桑海方向。
　　天明身上的阴阳咒印，不知道最近有没有发作。城郊那一战，他又中了六魂恐咒。蜃楼是阴阳家的地界，盖聂多少还是记挂在心。
　　一个带着一点低沉鼻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喝了酒？”
　　盖聂微微转过头，看见卫庄披着大氅已经站在他身后。刚才他竟然一点觉察都没有，盖聂用手指撑着额头，他的确不擅饮酒。
　　卫庄慢慢走到盖聂身边，这距离已经能够让他闻到一点风里飘来的微醺酒气。
　　“被这种算不上胜利的事情冲昏了头脑，你实在不该这样大意。”
　　也许是带了醉意的迟钝，在盖聂耳朵里听起来，卫庄的声音竟然有点带着规劝的意思。想起今天早些时候在噬牙狱的联手御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样下去，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也并不是那么遥远。
　　“是不该。”盖聂叹了一口气。
　　卫庄把目光转向漆黑的海面：“章邯承担主要失职之责，责无旁贷。他死了，这件事只会让帝国把矛头朝向我们；他活着，却难逃帝国的惩罚。”
　　盖聂放下手，微微靠着身后树干：“章邯直属皇帝管辖，即便是惩处，也罪不至死。反倒是让李斯与赵高有了借口向章邯示好。”
　　“哦？”卫庄看着盖聂：“你是说六剑奴的失利……”
　　盖聂点点头：“章邯是皇帝心腹，地位特殊。赵高却与胡亥交好，如果他能够拉拢章邯，那么帝国的公子可能就要换人了。”
　　盖聂的声音并不大，带着饮酒之后的一点晕眩和放松：“根据庖丁被捕的经历，海月小厨的刺杀与罗网脱不了干系。他们现在一定急于寻找替罪羊。章邯可能已经怀疑，或者说，这次章邯借用六剑奴，正是在试探他们是不是那天海悦小筑把刺客灭口的人。”
　　卫庄朝盖聂走进一步，像是要听得更清楚一点，他说：“现在扶苏还活着，这说明章邯还在犹豫。”
　　盖聂：“他没有证据。况且，这件事还牵连到帝国另外一个举足轻重的人。”
　　卫庄低声笑起来：“他是帝国的丞相，但却做着蛀空帝国基石的事情。”
　　盖聂闭上眼：“我听说，李斯曾经自比韩非、张仪。”
　　卫庄朝他又走近一点：“你在咸阳宫听到的？”
　　盖聂没有睁开眼，他微微颔首。
　　卫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当年，那个人曾经对外说，你接受了嬴政的邀请做了他身边的第一剑客，而我留在韩国寻求一个答案……所以，我和他，都是一样的人。”
　　这是卫庄第一次和盖聂提起昔日的旧事。
　　盖聂睁开眼，满眼都是流练一样皎白的头发，像是在黑夜里流淌的水银一样致命、华丽。
　　他的眼睛有点无法聚拢，但他的神志还在，所以他肯定的说：“这个人，是韩国的王孙，写下《五蠹》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卫庄：终于和师哥一个高度，也做了帝国头号通缉要犯。）
　　通过悬赏几金比身价的二叔，莫名和天明有点像………………


第三十六章 同门
　　卫庄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低沉：“我倒是忘了，你也许在秦国见过这个人，当年不正是丞相李斯怂恿韩非事秦么？或者，你在秦国监牢里见过他？”
　　盖聂重新闭上眼睛：“那时，我已经大半时间不在咸阳宫里。”
　　卫庄来了点兴趣：“哦？接受了剑圣的头衔，却不做相应的事情。这可不像你，师哥。”
　　盖聂低下头，头发垂下的阴影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那时，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朋友的孩子。”
　　“朋友。”卫庄反复咀嚼了这两个字，带着点讽刺：“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不会朋友。”
　　这并不是一个问题，盖聂只能沉默。
　　卫庄再走近一点，他也站在树下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几乎将自己的影子投影在盖聂身上。
　　“可惜，他错了。”
　　盖聂看着他，皱着眉头。
　　今天晚上卫庄的话实在有点多，多到有些喋喋不休追问的意味。除了和张良再见时回忆过去，卫庄已经很少再提起从前的事。
　　但这个晚上，他忽然想让盖聂明白一些东西。
　　同样寡言少语沉默的师兄弟，多年后再度相遇，总有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经历值得被提及。盖聂因为酒意反应比平素迟钝，他留意到卫庄的逼近，却还在想为什么他要提起从前。
　　卫庄已经离他极近，近得一睁眼就能看见卫庄银灰色眼轮里流转的光华星徽，这是内力日益精进的表示。
　　“同是师门兄弟，一个背叛了旧国，被秦王赏识许以高位，另一个，只能在苟延残喘的韩国，蛰伏，等待水落石出的一天。”
　　盖聂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那是一些很久以前的回忆了。他曾经一力向前，不问回头路，从不后悔，从不解释。自从机关城见到卫庄，那些他以为遗忘的东西，都回来了。
　　卫庄抬起头，望着漆黑的树冠。
　　海边的树木都无法长大，他们的根无法在岩石里扎根。不过一年，过境的风暴就会把这些树木连根拔起——没有根的树木，就像远离了故土的六国诸人。
　　夜风吹得哪里沙沙漫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没有料到，同样的开端，完全可能有不同的结局。”
　　说完这句话，卫庄慢慢低下头，正好能够让盖聂在昏暗的阴影里，也能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
　　盖聂终于察觉到一点来自于卫庄的意图。
　　他想要直起身，却被卫庄的鲨齿的钝面抵住肩膀，重新按回树干之上。
　　鲨齿的剑尖莫入树干之中，盖聂不用抬头，面颊上已经能够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头发拂过。
　　“小庄——”盖聂不得不开口提醒对方，此地此时，他们已经太近了。
　　盖聂抬手摸上腰间，却发现因为回到墨家，大战之后一时放松警惕，木剑被他放回木屋，并未携出。
　　“时至今日，李斯还是秦国的丞相。所以，他最终失败了。”
　　卫庄的力气很大，他的身体已经靠上来，短暂地将他压制：“同门师兄弟……哼，可笑的同门之情。”
　　卫庄低下头，再近一寸。
　　“小庄——”
　　盖聂没能再说出任何话，因为有人用冰凉的唇舌堵住了他的嘴。
　　晕眩中，盖聂不合时宜地想起在噬牙狱中他被转魂灭魄纠缠时，隐者偷袭的剑锋袭至耳旁半寸之时，是卫庄破了真刚魍魉的杀阵赶来救他。
　　那一剑，让他想到了十年前。
　　面对黑白悬剪的合力一击就在眼前，这是身体的本能。时过境迁，他们两个人已经很难再分对错强弱。
　　盖聂的手扣在卫庄的手臂上，本意是要制止他，却又有半分犹豫。
　　卫庄一直睁着眼，盖聂眼中的矛盾纠结不曾落下半分。
　　他松开了对方的嘴唇，这样能够看清盖聂的所有表情。
　　盖聂的眼睛被酒意熏得有点茫然，和平素那种迟疑不同。卫庄能够分辨，里面氤氲的，是一种叫不知所措的东西。
　　盖聂或许还没有完全接受这样的事情，但他和很多年前一样，在逼着自己妥协和退让。卫庄想起昆吾那个晚上，他被蚩尤的力量撕扯着。痛苦间，盖聂就是这样看着他。那个时候，灰色的睫毛下，他目光中满是疑问和毫无防备的关切。
　　对于盖聂来说，许多事情，都比他自己的得失更重要。
　　卫庄退开一点距离，扔下剑，单手遮住了盖聂的眼睛。
　　手心中的睫毛颤了颤，刷过手心的薄茧。卫庄几乎在同时就察觉到了盖聂的僵硬和迟疑，对于一个习武者来说，黑暗的环境，令人警惕而不安。
　　但是盖聂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连睫毛的颤动都渐渐停止。
　　他用沉默在回应卫庄的试探。
　　卫庄忍不住凑过去：“师哥，在噬牙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盖聂的眉毛动了动，像是颤在卫庄的心头。他听见他张开嘴，慢慢说：“救人。”
　　卫庄嗤笑几声，声音就响起在盖聂的耳边，呼出的气吹动了他灰色的头发：“不，你在缅怀。”
　　纵与横，十三年携手御敌的过往。
　　盖聂的睫毛再度刷过卫庄的手心，他在黑暗里睁开了双眼。隔着手背，卫庄又看见了一双沉浸了日落琥珀一样的眼睛。心中栅栏轰然倒塌，猛兽被放出牢笼，卫庄压上去，就这单手遮住对方眼睛的姿势，狠狠地占据他的嘴唇，舌头侵入口中，狂烈地翻弄着。
　　盖聂一惊，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命门，微微用力——
　　卫庄毫不在意被制住弱点的不愉快，盖聂的良心和弱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进攻比往常更狂暴，原本带着酒意的嘴唇更有温度，但几番呼吸交错，冰冷化作滚烫，因为短暂回忆浮出的温暖也彻底被迸发的欲|望撕扯。
　　这像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强者较量，成年男人的唇与女子不同，没有柔软香甜的触感的，彼此间贴在一起，并不会令人觉得温软舒适。并没有人享受这样过于激烈的碰撞和吮吸，像是噬咬一般的用力。
　　盖聂浑身绷紧。
　　没有人妥协，唇齿像是较劲一样不肯放松。两个人都是强者，示弱的机会或许就那么一两次。卫庄更加用力地将他的眼睛捂住，借着这股力道将他按在树干上。
　　喘息、挣扎、妥协，渐渐沉重的呼吸，强者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退让是不可逆转的自暴自弃，蛮横也是犹疑自问的试探。
　　三十年，他们的生命中只有剑。
　　十三年，他们有了各自的轨迹。
　　渊虹和鲨齿重新聚首的那一天，原本以为终结的宿命却被阴差阳错地改写。
　　注定不会相交的两条线交缠在一起。
　　你，是此生唯几认可的人——不，或许比这个更多。
　　但，多的是什么？
　　我不懂！
　　也不需要懂——
　　我只是，想要这样做……
　　原本的冷化作热，交织成一种暖的热度。暴戾的噬咬也慢慢缓和了趋势。
　　黑暗的世界里，每一下触碰都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清晰。
　　盖聂的眼前只有安静与浓黑，但他的感官已经充斥了某种气息和漫上心头的回忆。同心同频的震动从身体传到指尖。
　　他的手，松开了。
　　卫庄想，盖聂终究还是选择了退让。
　　这个天底下，再没有人能够让盖聂一再放弃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冷硬的唇角逐渐松和下来，作为奖励，卫庄放松了噬咬力度，放任自己侵染上对方嘴里微醺的气息，纠住对方退避的舌尖，用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热情地厮磨，带出缠绻的意味。
　　盖聂的呼吸不再平稳，他不知所措，但没有转开头。
　　卫庄用自己的方式去试探他的底线，他仿佛无师自通地学会的唇舌交缠的乐趣。
　　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原来世上竟还有可以这样完完全全，既需索取求又是抚慰的亲密。与在剑术上的突破同样令人欲罢不能。
　　他退开了一点，松开盖聂的嘴唇，却沿着男人刀削般的唇线一点一点轻柔地亲吻，然后加深。最后在重重吮吸过他的下唇之后，慢慢松开了盖聂。
　　额头相抵，气息仍交错。
　　盖聂喘得厉害，他在努力平复着。
　　卫庄低声说：“庖丁在噬牙狱听到的话，你信么？”
　　盖聂略微回神：“章邯负责影密卫，这样粗浅的疏漏不是他的作风。”
　　卫庄扯扯嘴角：“在这一点上，看来你想的和我一样。”
　　盖聂：“聪明人从来不会在失败之后才想下一步。章邯早就在留下伏笔。”
　　盖聂眉间微微皱着：“三六东郡，是个陷阱。”
　　他没在开口，他透过卫庄的肩膀看见天际。刚刚还星辰密布的天际已经被黑暗蒙上一层雾气。但是那种长久以来，那种孤独独行的大道好像从今夜开始，有了变化。
　　他们，都有了足以交付后背的同路人。
　　或许梦想背道而驰，或许信念既然不同，或许看不到道路的尽头，但，交汇的那一瞬间，就有希望。
　　今夜，或有暴风雨……
　　暴雨过后，必然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发现这个梗没有？我觉得很有爱啊，两队师兄弟，真的是一个在秦一个在韩，毕业之后一个在中央一个在地方（在秦的都不是秦国人，在韩国的却是想要重振韩国的人），不一样的结局
　　不一样的地方是在哪里呢？大家对比盖聂和李斯的为人就明白了
　　所以本故事一定HE，我突然有了无尽的信心
　　论鬼谷拆迁办师兄弟二人组就业出路问题
　　众：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大叔：希望能治好天明的阴阳咒印。
　　众：纳尼！居然不是推翻强秦？
　　二叔：师哥，你是怎么混到墨家巨子师傅以及抗秦中流砥柱这个职务的？
　　大叔：（认真思考）……顺应时事
　　众：……面向好，贵人运好啊……
　　综评：□□
　　众：再来，你带着小孩逃跑经过楚军藏身地
　　流沙：楚人被我们追得东躲西藏了
　　众：后来你辗转来到镜湖医庄……
　　流沙：镜湖医庄被流沙毁了
　　众：然后你一路跑去机关城……
　　流沙：结局明显了
　　众：之后你来桑海城……
　　流沙：墨家又一个据点被毁，还有儒家，还有庖丁……
　　二叔：没有宅邸还毁人宅邸
　　……细思极恐，其实大叔二叔就该凑一起，负负得正说不定天下从此太平，天明也有烤鸡吃


第三十七章 且同行
　　隔日，暴雨初晴，海边栈道平台之上，墨家流沙齐聚一堂再度齐集碰头，连同道家逍遥子，还有刚刚找到据点的范增一行人。
　　对于庖丁在噬牙狱中听到的『兵出东郡』一事，众人莫衷一是。眼下线索全无，下一步该去何方，大家毫无头绪。
　　卫庄一贯直接，他不像盖聂多少顾虑别人的想法：“明知是圈套却要一意孤行，这就是墨家的行事作风？”
　　高渐离和雪女对视一眼，皱眉：“你的意思是，这是给庖丁设置的圈套？”
　　大铁锤哼道：“你想说章邯从一开始就打算放庖丁和小趾回来？根本用不到你出手？”
　　赤练换了一只手撑着腰，声音带着妩媚和叹息对白凤说：“你看看，有些人，就是听不得实话。”
　　范增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岔开话题：“我在来路上听说，神农令重出江湖。现在农家六堂都接到消息，往东郡而去。”他看向盖聂：“胜七也在其列。”
　　卫庄皱起眉，他与盖聂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有点相似的东西。盖聂的眼神或许可以解释为看到有人钻别人圈套的无奈，那么卫庄的就是毫不掩饰的鄙视。
　　张良上前一步：“荧惑之石，也在东郡。章邯调兵，莫非和那从天而降的荧惑之石有关。”
　　范增叹道：“自周兴国，八百年来，神农令只由历任侠魁发出，现任侠魁三年前意外身亡之后一直悬空。如今却忽然现世，加上农家六堂和荧惑之石，唉……东郡之地，必有血光。”
　　墨家众人对视几眼，眼中都有忧虑。
　　张良沉吟：“若非惊天之物，神农令不会重现江湖。不知这次悬赏的，究竟是何有趣之物，子房也很想知道。”
　　范增道：“地泽万物，神农不死。农商九流，龙蛇混杂，是诸子百家中人数最多的一派。事有蹊跷，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吩咐龙且将军先行一步去东郡查探荧惑一事，想必此时已有些许收获。”
　　盖聂沉吟道：“上一任侠魁与墨家关系匪浅，有人希望我们也出现在东郡。”
　　卫庄懒洋洋的评论盖聂的打算：“这件事情原本与墨家无关。设局的人，要么清楚墨家的作风，要么熟悉你的行事——都是一样愚蠢。”
　　盖聂转头看着卫庄，只说了两个字：“小庄。”
　　时值正午，昨夜暴风雨洗过的天幕下，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盖聂的瞳仁显得比平日更透明，带着一点温暖的琥珀的色，荡漾着桑海的波光潋滟。
　　如果不是太了解盖聂的为人，他几乎都要以为有人在对他施展美人计——流沙主人的表情不大愉快，却难得没有在做讽刺。
　　高渐离看向盖聂：“此事墨家责无旁贷，我与你一道。”
　　逍遥子也上前一步：“还有我。”
　　大铁锤：“自然还有我，嘿！”
　　盖聂：“多谢。此次当有两步需同时并行，一为农家，二为荧惑与秦军，我们最好兵分两路。”他对着二人一拱手：“劳烦二位先去东郡探查亲兵增防一事。”
　　高渐离看向盖聂：“你呢？”
　　张良道：“诸子百家，以农家人数最多。农家震荡绝非好事，劳烦盖先生走一趟农家打听神农令一事。”
　　盖聂正要应下，就听卫庄冷笑：“可笑。”
　　张良转头看向卫庄：“看来卫庄兄对子房的安排并不赞同？”
　　卫庄转过头懒得看他：“明知有诈还一意孤行，是愚蠢的行为。”
　　回答他的是盖聂：“毫无破绽让敌人警惕，必然还会想出其他诡计。”
　　卫庄脸上露出鄙视：“你想说示弱可以欺敌？”
　　盖聂：“小庄，这是机会。”
　　卫庄转过头看向海面：“师哥，这是逞强。”
　　盖聂看着卫庄，一本正经道：“难得你如此关心。既如此，你我便一同前去。”
　　卫庄嗤笑：“你觉得我是在关心？”
　　盗跖单手摸着下巴，和庖丁挤挤眼睛，目光在剑圣和流沙主人之间来回穿梭。
　　张良用宽大的袍袖掩住嘴角低头笑起来。
　　逍遥子看看盖聂又看看卫庄，捋一捋胡须：“这样当然更好，鬼谷纵横联手，想必此行胜算更大。”
　　墨家一众皆表赞同。
　　剑圣面露欣慰之色，好像看到有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流沙诸人一阵沉默。
　　卫庄给大家一个沉默的背影。
　　这是答应了？
　　赤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好像看到背向而驰的两把剑找到了同一个焦点。纵使彼此鲜血淋漓，他们的眼睛依然望着对方。
　　……
　　往东郡走的道路，失去往日景象，战争的创伤满目疮痍。枯藤古树黄昏下，白骨走兽时隐时现。即便看惯生死，看透天地法则，参悟出命数的走向，凌驾众生的剑客也会感叹宿命的恶意。
　　这，是大秦帝国给天下百姓带来的沉重灾难。
　　“嬴政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帝国因他而存在，他，将是一个从前没有出现过，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的人。”
　　“……你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
　　“这，不是我对他的评价，将是后世史书对他的评价，小庄。”
　　“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卷轴，后人看到的，有几句真相？即便是你我身处的这个时代，也有不同的故事流传。”
　　“嬴政和他的帝国，会失败。”
　　“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人，却做超越了人的事情。江山社稷，兴亡只因一个人。这个帝国的存在，也只是因为他一个人。这不是他的错，是这个时代的宿命。”
　　“所以，如果他死去的话……”
　　“他会死去，他只是一个人，没有人能够不死。”
　　“这，就是你离开他的原因？”
　　“我离开，只是因为我自己的使命，对一个朋友的承诺。”
　　“对你而言，这个东西一直更值钱。”
　　“……的确如此。”
　　卫庄拉住缰绳，与盖聂并肩：“我们衡量价值的方式从来就不同，不过在嬴政这件事上，我跟你保持同样的看法。”
　　两人一起望着前方灰土漫天、的方向，那里是被焚毁的边陲城镇，残垣断壁、昔日宫舍化为焦土千里。为了避免六国残余的谋划，人们被迫千里迁徙，一路都是承受不住死去的老弱遗骸。
　　“权利是一种毒药，嬴政为自己创造了很多掘墓人……”
　　……
　　帝国春日大典时发生谋逆行刺，扶苏公子卷入其中，楚氏一脉的血统成了他无法逃避的罪过。
　　公子胡亥笑着掐死一只振翅挣扎的蝴蝶：“流刑，只是第一步；第二步，神农令么；接下来，还有第三步……嘻嘻嘻。”
　　山水间，湖泽边，农舍居，垂钓闲。
　　谁能想到农家六堂势力最大的神农堂堂主，居然还能这等悠闲地在山清水秀的临湖小筑见老朋友和老主顾。
　　农家的地界，卫庄明显如鱼得水。流沙表面上是韩国灭国流亡在外的暗杀组织，拿人钱财□□。流沙需要情报，农家人多，最不缺的就是市井之中的情报，他们做过几笔交易，算老熟人。
　　农家神农堂，堂主朱家身材五短，生就一张变幻莫测的脸孔，江湖上号称“三心二意”、“千人千面”，一身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的功力，消息最为灵通。他看见卫庄和盖聂，扬起手中的鱼竿：“来得正好，这鱼儿上钩啦，哈哈哈哈。”
　　盖聂习惯性的礼貌：“愿者上钩鱼太公，久闻大名，果然名不虚传。”
　　朱家笑得一张脸抖起来：“在纵横面前，我这点儿名气屁都不算，啊哈哈哈。”
　　卫庄一贯单刀直入：“朱老板，好久不见，有什么好招待？”
　　朱家哈哈大笑：“承蒙关照生意，流沙主人来到，当然要好好招待。典庆，快将这些鲜鱼拿去收拾了招待贵客。”
　　……
　　大部分时间，卫庄喜欢和这样聪明懂事务的人合作；但明显浪费时间的情况除外。
　　三人坐在湖边，人手一只细长青竹鱼竿，细细的鱼线垂在水里。也不知是人在钓鱼，还是鱼在逗钓鱼的人。
　　卫庄耐心不多，多年的暗杀生活让他习惯在黑暗里运筹帷幄，这样闲散毫无目的的举动让他焦虑。
　　朱家看出来了，嘿嘿笑起来：“钓鱼这种事儿，想必两位不常做，感觉如何啊？”
　　卫庄很中肯地说：“无趣。”
　　在卫庄任性的时候，盖聂就会让自己显得略通人情世故，免得树敌太多：“偷得浮生半日闲，朱堂主好兴致。”
　　卫庄讨厌盖聂的虚伪：“朱老板，刚刚的问题可以回答了吗？”
　　朱家嘿嘿嘿笑了几声：“老友相问，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后他忽然换做了愁苦的表情：“我神农堂历来由典庆负责防务，从来没有出过错。但就是这样，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神农令放在我神农堂的正堂。”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幕简单就是：
　　师哥：此行凶险，却是机会~╮(╯▽╰)╭
　　庄叔：逞强真的好么？╭(╯^╰)╮
　　师哥：小庄的心声我听见了，我就答应你一起去吧o(*≧▽≦)ツ
　　庄叔：真的是我的心声吗？o(︶︿︶)o
　　墨家：一起去大好！　 `(*∩_∩*)′
　　流沙：= =|||||| …………………………(>﹏<。)～老板你不要我们了灭……


第三十八章 剑鞘
　　纵横对视一眼，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一定有着无孔不入的能力，熟悉农家个堂的防务地形。
　　朱家继续说：“我那兄弟也说过，到底是何人发出神农历，我第一个想知道答案哇。”
　　卫庄邪邪一笑：“难到不是那生死不明的侠魁么。”
　　朱家惆怅得不行，他对想流沙主人还有心情讲冷笑话的举动做一个评价，但眼下他更愁的是神农令的内容：“啊呀我说老友，你如果看过神农令上的内容，就不会说这句话了。”说完这句话，他好像把一个困扰他多时的包袱找到人分担了犹豫，忽然高兴起来，掏出一块玄木令牌，呵呵呵笑道：“我早知二位到此是为了查明神农令的内容，拿去看吧，不要客气。”
　　……
　　二人离去之后，朱家站在木楼之前看着竹篓里的鱼垂死挣扎着，相互碾压，摇了摇头。他看见刘季送了纵横回来，正吊儿郎当靠着门边抛着骰子，便叹道：“你看着湖里的鱼，看似自由自在，但一旦有人真撒了饵料下去，不等渔夫去捉，他们就能自己斗起来。”
　　刘季一把握住骰子：“浑水了，才能摸鱼，不是么？就看真正的渔夫是谁了。”
　　朱家唉声叹气：“老弟，你真是乐观。希望如你所愿吧，如果真有人能让农家免于内斗灭派，或许就是刚才那两个人也说不一定。”
　　刘季想了想，收起吊儿郎当的嘴脸：“刚刚两个人，有这么大能耐？”
　　朱家：“你不知道，自古鬼谷纵横之术出事，总能搅得天下大乱，征战不断。”
　　刘季：“哦？这样的门派，难得就不该彻底消灭？”
　　朱家没当回事，哈哈哈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纵横之术并非兴兵伐战，而在强国变法，合纵连横。每一代鬼谷弟子，一个救弱国而弱强国，另一个就会选一国辅佐而使之称霸天下。你说，国君对纵横到底是喜欢还是痛恨？”
　　刘季看着手里握着的骰子：“他们，是把天下当作棋盘，用自己的信念做棋子，以国家做赌注，博弈古今。”
　　朱家叹道：“所以说，历代鬼谷弟子，都是世间强者，纵横出世必是天下不宁，鬼谷归隐才使百姓安居。”
　　刘季的目光中有闪烁的光，亮得很，他攥紧骨质的骰子：“只有无能的君王，才会把国家的兴盛寄托在一个说客身上。能左右天下棋局的人，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
　　朱家看着他，背着手说：“不过，多年不见，流沙主人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刘季：“哦？什么不同？”
　　朱家看着盖聂刚刚钓鱼留下的鱼篓：“照理说，流沙主人接任鬼谷之后，对他的师兄应该痛下杀手，这是鬼谷的门规。”
　　刘季明白了一点儿，惊讶道：“有这样的门规，怪不得……你说他们本应该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为何我刚刚看到，他们同进同退，感情好得很啊？”
　　朱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问了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事：“你也曾经见过流沙主人，在你的记忆力，卫庄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季回忆道：“暴躁、冷酷、多疑、心机深沉、唯恐天下不乱，他目的明确，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世人的命运在他眼里如同蝼蚁一样。卫庄这个人，称得上是一个枭雄。”
　　李季抛出骰子：“这种人的眼睛透露着一个意思：世人的命运在他眼里如同蝼蚁一样。”
　　朱家呵呵呵笑起来：“你看人一贯很准。没有错，以前的确如此。
　　“哦？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朱家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是有些变化，没想到他会为了农家的事情找上来，似乎是为了找寻背后的幕后。”
　　刘季默默唇角的八字胡：“抛开墨家，这，也算是在帮农家的忙了吧？”
　　朱家望着平静的湖面，叹息道：“鲨齿剑，像是终于有了剑鞘……”
　　……
　　离开神农堂的路上，卫庄皱着眉说：“看来，这次神农令上的命令的确是一次针对农家的阴谋。”
　　盖聂：“发出神农令的人，知道荧惑之石的细节，一定上通帝国朝政，又知道农家内部事务，下涉江湖之野。”
　　卫庄和他并驾齐驱：“是一个组织，我们的老朋友了。”
　　盖聂：“先是墨家，之后是儒家、农家，这是针对诸子百家的一次阴谋和围剿。”
　　卫庄：“嬴政想做什么？”
　　盖聂沉默了一下：“这很可能并非嬴政的本意。”
　　卫庄勒住马看他：“你对他，倒是很有自信？”
　　盖聂没在开口，他与卫庄对望一眼之后一同看向来路，马蹄之声由远及近。是一个陌生脸孔的农家子弟高喊：“两位贵宾请留步！”
　　追上他二人之后，向二人拱手行礼：“两位贵宾，我是列山堂弟子，堂主请两位贵宾到山中一叙。”
　　盖聂看向卫庄：“列山堂田猛？”
　　他们都嗅到了陷阱和阴谋的味道，卫庄无视来人，对着盖聂说：“刚见过神农堂，现在他的死对头列山堂又找上门来，事情越来越有趣。”
　　盖聂说：“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探查神农令一事。”
　　卫庄想，盖聂的作风十几年都没变过，只有他好奇的事情，没有他害怕的陷阱。这一点，倒是正好和他一样。
　　来人有些着急，好像被什么追赶着：“两位，堂主该等急了，请二位随我来。”
　　……
　　秀湖山列山堂，屋门紧闭，安静得不似有活人在里一般。
　　屋里没有呼吸之声，纵横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迈步推门而入。室内一片倒地的尸体，血没有溅开，所以他们之前并没有闻见血腥味。
　　“此等杀人手法不同寻常，手持的也必定不是平凡刀剑，你我需要当心。”盖聂检视过死去农家弟子的伤口之后，站起来。
　　卫庄望着半闭的屋门：“看尸体倒伏的方向，杀人者所在的方位是……”
　　二人用剑抵开屋门，屋里有一个背向他们站立的人，或者说是尸体。因为整个屋子除了他们自己，已经没有呼吸之声。
　　两人都谨慎地不去触碰尸体，卫庄用鲨齿把人转过来——的确是田猛，死不瞑目。
　　与朱家争夺侠魁最有力的强劲对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一场阴谋的序幕中，成了阴谋的一部分。
　　卫庄有点感叹：“现在，人已经死了。人刚死，心脏的血脉还没停止……”话音刚落，他忽然睁大眼睛：“嗯！不对！”
　　言未出口，便见田猛的尸体腹腔之内爆射出千根万根金芒针雨！化作一片暴雨般朝两人疾射而来，避无可避，那针尖上闪现的诡异蓝色表示这针上必然涂了剧毒！
　　两人急退闪避。卫庄站得离田猛更近，已经来不及拔出鲨齿格挡，他用手中带鞘的剑挡开一轮金针，怎奈相隔太近，金针太密。
　　盖聂退得快一步，卫庄出声提醒了他，后退的时候挡住了半个身子。
　　第一波针雨先行，盖聂察觉卫庄的动作轻微一滞，当即拧腰转身，将木剑舞动得几近密不透风，整个人逼着卫庄退出暴雨金针的范围。无需言语，二人极度默契一左一右踢上木门，将所有金针挡在木门之内的门板上。
　　密密麻麻的簌簌之声如蜂针一样，不用再看，门后必然是密密麻麻一片暗器。
　　盖聂起身，察觉卫庄身形微滞，回头看见卫庄垂着头，右手手臂之上插着一根细如毛发的金针。他正在运气，但手已经有些僵硬不听使唤。
　　盖聂蹲下身，点上卫庄心包经、三焦经穴位：“针有毒，毒甚剧，你的右臂暂不可再运功发劲。”
　　卫庄神情难得抑郁，没想到会着了这种道，是以语气也不大好：“这种小事，我自己就可以。”说完故意手臂肌肉一鼓，将针逼出身体，反射入木梁之上。
　　盖聂站起来：“我们最好现在就离开。”
　　卫庄跟着起身，语气有点像刚刚在机关城见到盖聂的时候：“你怕了？”
　　盖聂握紧剑：“既然我们会来这里，就不会怕。不过，现在走也晚了。”
　　话音刚落，正面木墙轰然震塌，烟尘过后，是数以十计的农家子弟，手持剑戟，口中大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卫庄的脸上流露出无趣的神情，如果不是右臂麻痹了，他都有点像借这次机会把事情再闹大点，浑水摸鱼。
　　盖聂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上前一步，目光在冲上来的农家子弟脸上扫过，觉得没必要解释什么。
　　这个天下，值得他开口的人，并不多。
　　盖聂举起了手中的木剑。
　　……
　　转眼间风云突变，即便早知是阴谋，也对对方出击的速度有所低估。
　　这已经是针对整个诸子百家和江湖的阴谋，对方希望农家和自己先斗起来，将自己消耗殆尽。
　　盖聂与卫庄并肩站在秀湖山顶，农家列山堂的人四面赶来，没有人想到他们会继续留住列山堂的地盘上，这里反倒很安全，又可以关注事态的发展。
　　白日还晴空万里的天气阴云密布，雷声由远及近，闷声滚滚，像是一只巨大的石碾在苍宇中碾过。
　　卫庄看着天空：“今夜的风雨，看来不小。”
　　盖聂比较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你受了伤，不适合运功驱雨。我们需要暂且找个地方避雨。”


第三十九章 心迹
　　为了避免麻烦，山洞里，二人暂时没有生火。
　　一只蚂蚁可以随便碾死，但驱赶不尽的蚂蚁只会惹人厌烦，他们都没有兴趣顺着背后推手的设计充当棋子。
　　卫庄看着洞外的瓢泼大雨：“田猛一死，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必然是朱家。六堂本就因为侠魁之令而暗中角力，现在更是公开死斗。”
　　盖聂放下剑：“你中的毒，如何？”
　　卫庄回过头：“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啊，师哥。”
　　盖聂已经靠近卫庄，把手搭在卫庄的肩上：“只要农家之中还有聪明人，就不难推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卫庄没有拒绝盖聂，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盖聂解开他的大氅，又解开他的肩袖，最后一点一点将他手臂的袖子挽起。
　　“师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农家太蠢，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盖聂低头看着卫庄手臂上的乌黑痕迹，估算毒性扩展的范围和剧烈程度，一面说：“小庄，我并非这个意思。农家里，应该至少有一个看清局势的人。”
　　卫庄目光落在盖聂灰色的鬓发上，目光带出一点回忆：“正常的思维，难得不是抢夺侠魁之位，再号令整个农家铲除异己？”
　　盖聂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和担忧：“此毒来得凶险，若非你闪避及时，只漏过一根，兼之早年曾经中过不下十数种不同毒药，寻常毒药对你毫无作用……此刻，你已经毒发。”
　　卫庄没有怜悯弱者的心态，对自己也同样充满的嘲讽：“若真及时，这只手此刻不该无法运功。”
　　盖聂道：“你当时离田猛最近。”
　　卫庄横了他一眼：“还不需要你来帮我找借口。”
　　盖聂：“此毒需要导出，否则会侵蚀周围经脉。以你的功力，虽可恢复，但毕竟会在一段时间不能全力运功。”
　　伤在卫庄持剑的右手，这对于一个剑客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小事。
　　天色暗起来，卫庄的面孔在洞穴的阴影下也开始不清晰，他的眼珠看起来格外透亮，像是凝固的湖水。
　　盖聂抬起头来，才发现两个人隔得有点近，近到他能看见对方的瞳仁在熠熠发光。
　　看出盖聂的局促，卫庄转开头，看着昏暗下来的天光：“你要去腐肉放毒？我倒是可以把鲨齿借给你用。”
　　盖聂实事求是：“小庄，这里靠近心包经的血脉之源，即便鲨齿再锋利，一剑下去，你这只手也有三五日不能运功。”
　　卫庄：“罗嗦。”
　　盖聂：“这个方法不见得奏效，但可以一试。”
　　卫庄：“你想怎么试？”
　　盖聂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在放在嘴中咬碎，低头将嘴覆在卫庄的臂上毒针留下的黑紫之处。
　　卫庄：……
　　光线越发昏暗了，他的手臂本该麻痹无感，但盖聂碰触的地方却让他有一种灼烧的热感。这或许是毒药在腐蚀他的感官，但他现在只看到盖聂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起伏的动静。
　　这样主动的接近，上一次是多少年前的事，卫庄已经不记得了。
　　他强迫自己忘记很多事情，很多曾经可以称为朋友的人。他们都死了，不忘记又能如何？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是上天选择的强者。
　　盖聂抬起头，嘴角有黑色的血迹，他把头转到另外一边吐掉毒血。回过头来继续观察卫庄的伤口，然后再一次将头埋下去。
　　卫庄觉得这一次的热度，沿着手臂漫延到他的半个身体。好像有什么情绪想要爆发出来，却又必须压抑着。失控的事情，一次就已经够了。
　　暴雨一直没有减弱，雨水顺着狂风吹进来，侵湿了卫庄大氅的一角。
　　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好像有了一点知觉。盖聂再度抬头的时候，他看见盖聂的嘴唇开始有了乌黑的颜色。
　　这本就是双刃剑，取毒放血的同时难免令吸毒者接触毒血，对于毒性不明的伤势，愿意这样做的人不多。
　　卫庄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中肯地评价一下盖聂的行为：“实在是愚蠢。”
　　盖聂吐掉嘴里的污血：“以你的内力，能克制毒性至此，不过一日便可自行恢复。小庄，这是牺牲最少的办法。”
　　卫庄：“若是此法无用？”
　　盖聂：“那时再剔骨去腐也不迟。”他说得极为认真，像极了早年的样子。
　　那时卫庄喜欢刁难盖聂，方法层出不穷，盖聂年纪不大，就是这样一板一眼对付他所有问题。
　　卫庄用没受伤的手一把拉过盖聂的前襟，把他拽向自己：“我是不是应该多谢你的称赞。”
　　盖聂没有防备卫庄，往前的时候顾及对方的伤，只能勉强稳住身体，他意识到了卫庄的意图：“小庄，我嘴里有残毒……”
　　卫庄已经吻了上去。
　　他咬住盖聂的下唇研磨牙齿，趁着他大意和犹豫的时候将舌头伸进去，用力纠缠和吮吸。
　　盖聂眉头隆起，胶合难分的唇舌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盖聂怕自己嘴里余毒残留，想要打断，才一动，就察觉卫庄拽住他前襟的手在用力，几乎将他的衣服扯得破了。
　　暴雨狂风的声音掩盖了暧昧难辨的吞咽声，昏暗的光线掩盖了两人的神情。
　　看不见、听不见，单凭唇舌去感受，去认同。
　　心渐渐跳得一样快，一样齐，同音又同调。
　　……
　　卫庄松开盖聂，看着盖聂低头咳嗽，很显然，刚刚的事情他还是不大习惯。
　　最亲密的事情两个人也做过了，但有些最基本的他们的经验都少得可怜，还在相互试探的摸索。
　　盖聂还是升起了火堆，驱除山里寒意。
　　卫庄的气息渐渐平稳，即便农家发现他们也无所畏惧。
　　卫庄看见盖聂慢慢转动着猎物在火上翻烤，就想起了昆吾的那个晚上。
　　“我回来的时候，你已不在。”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从跳动的火焰上移开，看向盖聂。
　　盖聂回望过去，在短暂的茫然过后，眼中微微波动，似乎有了了悟。
　　然后，他避开了对方的眼睛。
　　卫庄嘴角勾起来：“有趣，你急着赶回去给那个女人送解药？”
　　盖聂翻弄着炙烤的食物：“儒门荀况先生说碧血玉叶花与雪蒿生狼毒是唯一可以治疗端木姑娘的圣药，总要一试。”
　　卫庄并不认为这是盖聂在抱怨机关城时他们对那个女人下手的事情，他更像在笨拙地解释自己离开的动机。
　　作为敌人，他们太了解对手。
　　卫庄发觉，盖聂已经放下了那种十年来从未拉近的距离。他们在桑海遇见之后，昆吾相对而坐时似敌似友的情况有了变化——至少那个时候，盖聂绝不会主动离他如此接近。
　　……
　　分食了野味之后，盖聂提醒卫庄：“小庄，蛇药是赤练姑娘所赠。此番逢凶化吉，还要多亏她。”
　　卫庄嗤之以鼻：“能躲过是运气好，我没那个习惯归功于人。”
　　盖聂提醒他：“还有端木姑娘的伤势，也是她施以援手。”
　　卫庄知道盖聂这个人的毛病，即便有所顾虑也会选择亏待自己，把事情闷在心里。他没有打断盖聂，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盖聂终于说：“噬牙狱海底施救一事，还要多亏赤练姑娘参悟先机，用药交换使墨家出动玄武。”
　　“师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盖聂第一次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他小心斟酌道：“看得出赤练姑娘对你情之所至。”
　　盖聂不善于谈论此事，说到这里已经是他的极限。
　　卫庄抬起头，望着山洞顶部突出的石柱：“你是不是忘了，刚入鬼谷时，师傅就说过，你我此生注定孤克，无妻无后。”
　　盖聂再度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
　　所以在端木蓉的木屋外，无论雪女如何讥讽激将，他也没有再进一步。
　　卫庄气息阴沉，他的面色已经让人看不清：“我杀了她的父亲，烧毁了她的宫殿，她却跟着我。这是这个世道的悲哀……我们这样的人，不配谈将来。”
　　盖聂没再说话。
　　卫庄的意思他懂，同样是亏欠，他们连偿还的资格也少得可怜。在镜湖医庄的救命恩情，他不仅没能报答，反倒连累了整个墨家。
　　这就是命运，从选择拿起剑做强者的那一天起，他们心中就应该只有剑，只有天下。
　　……
　　夜深了，盖聂把火堆移动位子，用枯枝盖住火源以求不灭。原来生火的地方就空出来，这里的泥地被烘烤得干燥滚烫，只要在上面铺上干净的树枝树叶，就足够舒适。
　　盖聂走出洞穴，砍倒最近的一颗大树，让倒下的巨大树冠遮挡住洞穴的入口，隐蔽行踪。
　　卫庄看着盖聂在洞口布置好简单的机关，然后示意他可以过来休息。
　　从桑海离开往东郡的这一路上，他似乎也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盖聂花了很多的时间打理两个人的出行；而他，在安然接受对方付出的同时，也同样算得上顺从对方的安排。
　　这个时候，还真像是一对师兄弟。
　　卫庄起身走过去过去，解开宽大的大氅扔在松软树叶铺就的床褥上，然后躺上去，只占据了其中一半的位置，然后他斜着眼睛看向盖聂。
　　对于这种带着几分威胁和试探的邀请，盖聂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认为这是师弟对自己的体谅。
　　的确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农家的局势不是一日两日可破，他不介意自己风餐露宿，但没来由得认定师弟不值得为此遭罪。
　　作者有话要说：
　　送段子：
　　小庄坐在鬼谷树下，向前屈膝抱体埋头。
　　小师哥默默走近，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
　　尤其是小庄，尤其是现在……
　　所以他默默坐下，在师弟身边，抬头看树顶。
　　半晌，小庄说：你是不是想嘲笑我？觉得我特别没有用？
　　师哥：没有。
　　小庄怒：你分明就有！看我偷袭你最后却失败你很偷笑是不是？
　　师哥：……
　　小庄埋头：明明我就是按照图谱上画的操作啊，为什么不行……
　　小师哥：……图谱？
　　小庄一脸了无生趣：明明按照上面画的摸也摸了，亲也亲了，一切都没有问题啊，怎么就进不去呢？？
　　小师哥：……（该安慰他吗？总觉得哪里不对？_？）
　　小庄：没理由师傅说哇是难得一见的奇才，这个就能难倒我！
　　小师哥：……竟让我无言以对〒_〒
　　小庄：师哥，再来！不信这次不成功！
　　小师哥：……-_-#
　　（注意，该文中小庄和师哥在一起也是他的第一次，所以场面比较血腥，大叔辛苦了）
　　小剧场：
　　卫庄某天打开家里的电脑，意外发现盖聂忘记退出某宝的账户。纯粹处于好奇，他浏览了盖聂的购买记录。结论是很好，盖聂没有背着他买买任何东西，因为两个人都忙，身份特殊又不喜欢秘书，所以有些东西他们都不去超市，在网上购买送货到家。
　　但很快，卫庄就发现一个问题，盖聂居然一个差评也没给过别人。
　　卫庄翻到之前两周都没寄出的衬衣，盖聂只是表示希望递送加强；送到碎了的物件，盖聂也很好脾气地表示下次注意包装……
　　卫庄嘴角勾起，没有打击就没有进步，师哥，你还是不懂这个世道的险恶……
　　……
　　隔日，盖聂问卫庄：小庄，你用我的账户差评了？
　　卫庄：不然呢，是你下单当然得用你的账户。
　　盖聂语重心长：小庄，天气热，送到有点变质不是他们的错。既然我们选择不去超市，就一定有风险……
　　卫庄：够了师哥，别人都是好的，我做什么就是任性是不是？！
　　盖聂：当然不是，你……哎，你也没错。
　　卫庄：那是谁有错？
　　盖聂：算了，我去做饭。
　　卫庄：一不想说就逃避，盖聂你给我说清楚。你这种职业好评习惯是怎么回事？！
　　盖聂：小庄……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卫庄：我卫庄不需要！我问你，当年你说星魂四层气仞就能平你，是不是？
　　盖聂：……
　　卫庄：结果呢，害的撕逼好几季，现在星魂砍你都必须跳起来才够的到。你说一句你十成功力也就这样再回去练几年再来打过会死啊(」゜ロ゜)」
　　盖聂：……星魂年纪小……能在这个年纪达到……
　　卫庄：够了！还有六剑奴，是不是你说他们的确可怕还方分析的头头是道的？
　　盖聂：……
　　卫庄：结果第五季我们以二对六，一个对三个，就全身而退六剑奴各个重伤，是不是！
　　盖聂：……他们配合的确好－O－
　　卫庄：这都不是关键，你还说过蒙恬的火骑兵很厉害，你能脱身就是运气，是不是？
　　盖聂：小庄你记性真好，当时你又不在场( ？？_？？ )
　　卫庄：我还用提你是怎么心理虐火骑兵的吗(」？ヘ？)」
　　盖聂：……
　　卫庄：还有，你说胡亥天真烂漫……
　　盖聂：我说看似……
　　卫庄：那个胜七黑鬼，你把他戳得七国第一逃犯，结果一支木剑就挑了他的剑，耍帅么？
　　盖聂：……小庄，你在气什么？
　　卫庄：无差评烂好人不是问题，问题是，我忽然想起来，你也说过我是你平生仅见武学奇才，不用纵剑术当时无法胜我……
　　盖聂：￣□￣｜｜
　　卫庄：结果你他么用断剑干了什么还用我提醒你一次吗？
　　盖聂：——||
　　卫庄：不许跑，给我讲清楚！不说清楚今我今晚弄死你！


第四十章 予汝同声
　　盖聂走到山洞口，挥动剑气劈断一颗大树。树干倒下遮挡的山洞的入口，夜黑风高，如无人细看，必定不会有人发觉这里藏着两个人。
　　卫庄半躺着看盖聂认真在洞口布置机关，这些对于盖聂而言如同每日修习剑术一样自然而然，卫庄也安然受之。
　　盖聂布下机关，只要人畜接近洞口拨动遮蔽的树枝就会触发，掉落的碎石足以给里面的人反应的时间。做完这一切，盖聂回到卫庄身边并排躺下，有了厚重大氅的阻隔，热烘烘的燥热被阻隔在下面，这样的休息条件对盖聂而言已经相当难得。
　　像是某种默许，一个强者允许了另一个可以称之为对手的强者侵入自己的领地。两个人都想到了一些事情，不管愿意不愿意。
　　场合和时机都不妥当，但情有所动，意有所思。温暖干燥的氛围弥漫开来，两个人靠得很近，没有人愿意做出逃避或者退让的弱者行为。
　　明火已经熄灭，卫庄转头看向盖聂，黑暗中盖聂背对着他，呼吸绵长平静，应该已经闭上眼睛。
　　卫庄笑起来，这样反而很可疑。他不认为在这样的环境下，盖聂会让一个受伤在恢复中的人警惕四周环境，而自己一个人先休息。
　　师哥，你看起来实在是有点逃避啊。
　　这样的认知让卫庄愉悦，先前没继续下去的事情又袭上心头。他想起上一次还是刚刚到桑海墨家的那个晚上，那一回盖聂好像好几天才恢复如常。
　　卫庄自认为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尊重自己的决定和想法。虽然场合和时机都不合适，但情有所动，意有所思。
　　温暖干燥的氛围弥漫开来，两个人挨得很近，没有人愿意做出明显逃避或者退让的弱者行为。
　　他的手臂已经逐渐恢复知觉，甚至能够感受到一点疼痛的感觉。然而，比起这些，有个地方更加难受——
　　卫庄想，盖聂多半不会感同身受主动起来，于是他靠过去。
　　带着压迫的气息太过接近，盖聂眼睛睁开，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几乎笼罩住他脸颊的卫庄的头发时候波动了一下：“小庄……”
　　卫庄伸手制住盖聂起身的打算：“师哥，别动。”
　　盖聂吮毒疗伤多少受了影响，这种毒不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困扰，前提是他得好好休息一晚。
　　然而卫庄嘴里说的和身体力行的，确实相反的事情。
　　盖聂感觉到卫庄已经翻身而起，用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右脚的膝盖在他的一双膝盖处试探磨蹭。
　　考虑到眼下的情形，他有些无奈。
　　“小庄……你受了伤，不可动用内力。”
　　“师哥，这种事情用不着内力。”
　　“……”
　　“只要你配合一点。”
　　“……”
　　这是噬牙狱之后卫庄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盖聂想了很多劝服的话。但在沉默的最后，他选择在黑暗中，用自己没有受制的一只手臂沉默地回抱了卫庄的肩背。
　　卫庄的瞳仁显出幽暗的深色，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渴望，他用膝盖顶开对方已经放松力道的膝盖中间。
　　盖聂闭上眼，忽略卫庄眼中明显的侵略意味。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对过程也就不那么纠结。
　　热度升腾起来，说不清来自身上的人，还是来自于身下枯草地下燃烧过的石土的温度。再湿冷的土地，只要燃烧的火焰足够强劲，也能被逼着用热力回应。
　　……
　　再度亲近，仍然让他觉得疼痛。
　　盖聂仰起头，急促得喘息着。无论怎么说服自己，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接受和适应这样的事情。
　　卫庄知道，盖聂已经认同了他，但他的身体还在抗拒着弱者的地位。
　　而盖聂唯一能做的，是忍耐、是压制自己的本能。
　　……
　　卫庄发出长而绵的沉重呼吸，声音是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是一种近似于心底震动的声音。
　　盖聂抬起手，扣住卫庄没有受伤的一侧肩膀，紧紧扣着，把自己的感受传递过去。
　　卫庄明了对方的意思，这一刻，他的确很在意对方的某些情绪，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他停下来，低下头正好凑到盖聂仰起头颅而露出的那一段颈项上，他的目光波动了——在数月之前，他曾经还想过用剑在这里划开一道口子，看着对方的鲜血从这里流出。
　　而现在，他会先在想对盖聂这么做的人脖子上开个口子。
　　……
　　卫庄受伤的手还有些麻木，他撑起另一只手，低下头，用唇齿在对方没有防备的脆弱颈项反复流连。
　　失去对现状掌控的感觉令人生出本能的不安，盖聂睁开眼睛，入目都是苍白颜色锦缎一样的头发。
　　“……”轻微的刺痛让他呼吸急促，颈侧最重要的穴位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最不愿回忆的那一天。
　　他的眼里涌起淡淡的杀气，被压制的本能开始突破禁锢的力道。
　　盖聂抬起手，扣在卫庄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上。
　　这样进的距离当然在第一时间就让卫庄察觉到，然而卫庄却一下子吻住了他颈侧的一块软肉，并且加大了吮吸噬咬的力度。
　　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对方浑身紧绷的力道。
　　他抬起头，嘴唇慢慢顺着对方下颌的走势来到盖聂的耳根，低声细语：“师哥，你别怕我。”
　　盖聂呼出一口气，平复这那种窒息的感觉。
　　黑暗中的角力，鼻息交错的亲近，一个不愿意退让，一个默默纵容了对方。
　　卫庄赢了。
　　回应他的，是对方努力平复的鼻息，还有收回力度的手指。
　　卫庄撑开一点距离，他想去看那人流淌松珀一样的瞳孔，却撞见他一头将落未落的细密汗珠。
　　素来只顾自己心意的流沙主人，对眼前的情境难得生出半点难言反省。
　　卫庄想要尝试安抚对方，却更多地感受到对方绷紧到极致的双腿像是被绷到极致的弓弦，再一用力，或许就会断掉。
　　还是有些太勉强，卫庄退开身体。
　　盖聂一直隆起的眉头终于松开，他睁开眼睛，连眼睫上都挂着水汽，在黑暗中轻声问：“小庄……？”
　　卫庄没有回答，他用手扣住盖聂的肩膀，让他翻身侧趴在下面。
　　盖聂刚刚说了一句“你——”，就察觉有滚烫坚硬的东西在身后贴上来，来回磨蹭。
　　像是试探、像是询问、像是压迫，或者这都不够准确。
　　但，不用再直接面对那种噬人的眼神，让盖聂得到短暂的逃避。
　　他呼出一口气，不在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下一刻，他又睁大了眼睛。
　　……
　　盖聂的呼吸几乎完全停滞了，卫庄之前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事。陌生的行为让他不知所措，他的手立即扣住他的手腕，表示出主人并不适应这样的接触。
　　卫庄不在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了盖聂失控的喘息，和在桑海那个晚上一样。
　　手指中染上粘滑的液体，让卫庄莫名愉悦起来。
　　让盖聂在他手中体会到乐趣的念头暂时压倒了一切本能。他以为自己并没有什么耐心。然而事实让他惊讶，这个念头居然可以在这一刻凌驾在他自己的迫切需求之上。
　　当他的手指带着粘腻液体再度侵入对方身体的时候，这一次，对方的身体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思。
　　卫庄察觉到盖聂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暂时顺从了，带着自暴自弃的意思，任他为所欲为。
　　这样的认知让卫庄激动起来。
　　他探过头，让长而热的浊气喷撒在盖聂的后颈。
　　……
　　盖聂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虚弱地望着黑暗的尽头。
　　卫庄再度体会到了那种夹裹着疼痛的极度快意——不再是单方面的占有与压制，而是带着纵容与忍让的快乐。
　　没有手段没有技巧，全凭本能行事。
　　盖聂的手指区着又伸开，像是想隔空握住一把剑，不管是木剑还是渊虹。
　　狠狠地侵入、放肆地发泄、反复地碾压。
　　“……”
　　那一刻，盖聂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惊厥的声音，他忽然像是被雨水击落滩涂的鸥鸟一样挣动起来，细长而优美的胛骨隆起一个弧度，似乎想要挣脱束缚重新飞向天际。
　　这是卫庄第一次听见盖聂在情事中发出失控的声音。
　　有一种触及到灵魂的狂喜爆发开来，他的耳朵里面只听见一个声音：就这样，让他就这样死在自己身下！
　　他的眼神沾染了狠戾的颜色，他更加用力地压制住对方所有的挣扎，低头一口将嘴唇印在盖聂的脸颊一侧，寻找对方的嘴唇，却又故意留给他呻|吟的机会。
　　他感觉到盖聂的身体在他身下颤抖、在他身下臣服、在他身下变热、在他身下交付所有。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对方身前的东西，下一刻，他感到盖聂剧烈挣扎跳动着，再次濡湿了自己的手心。
　　白色的天光在眼前乍现，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征服天下的巅峰。
　　眼前是无边茫茫的沧海与山峰，他们并肩而立，只能在对方眼里看到自己。
　　……


第四十一章 戏与局
　　风雨如故，天光渐亮，洞里从漆黑一片中隐隐透出轮廓来，木炭烧尽的暖意不曾散去。
　　对于农家的很多人，这一晚都是难以入眠之夜。
　　田猛死去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农家，三十六路农家子弟开始向东郡集结而来。不用多想，召集他们的理由必然是刺杀鬼谷纵横，替老田猛报仇。
　　风口浪尖上的两个人，此刻难得清闲。
　　两个人早晨醒来之后分头行动，卫庄呆在原地闭目运功，盖聂掩藏好洞口之后离开了小半天时间。他回到山洞的时候，卫庄刚刚好睁开眼睛。
　　卫庄看过去，盖聂手里提着竹筒砍成的鱼篓，发梢还带着湿气，就知道他这个师哥洁癖的毛病犯了，一大早跑去溪水里泡过，可能在那个时候顺手捉了两尾鱼。
　　盖聂重新起了火堆，穿好鱼架在火上炙烤：“烈山堂已经搭起灵堂，今天农家六堂的人有四堂的人都已经出现。”
　　卫庄屈伸着手指：“我听说，农家这一代除了朱家，值得留意的人只有一对姐弟。”
　　盖聂看向卫庄：“你说过，田猛有一个弟弟，还有一双儿女。他的死去，烈山堂将由谁来接任？”
　　卫庄：“我听说田猛的女儿是农家难得有头脑的人，可惜身体不好不曾习武，在田猛还有个颇有能力的兄弟这种情况下，她没有掌舵的机会。”
　　盖聂接着他的话问：“你也说过，田猛还有个儿子。”
　　卫庄冷哼道：“在这个时代，或许很多本该拥有继承权的人，正是因为这个头衔而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
　　盖聂对此居然完全赞同，他想起了曾经在帝国短暂接触过的另外一位帝国公子。他翻动着烤熟一面的鱼，接着说下去：“这还只是烈山堂内部的权利角逐，对于整个农家而言，还有侠魁的位置悬而未决。”
　　卫庄冷笑道：“目光短浅之辈，一个侠魁的位置，就能驱赶着他们去别人想让他们去到的地方。”
　　盖聂并不赞同卫庄的评价：“小庄，我们也曾经……”被成为一个强者的命运驱使着。
　　“不一样。”卫庄忽然打断他，他的眼睛闭着，白色的睫毛与白色的眉毛低低地垂着，让人看不真切。他又用很慢的一种语调，说：“不一样。”
　　盖聂看着他，目光在光线不明的洞穴里显得很温柔：“小庄，你的伤势如何了？”
　　卫庄的伤势当然不要紧，他与盖聂同属鬼谷派，有鬼谷吐纳术的辅助，同样拥有着强悍地恢复能力。
　　农家局势胶着，因为鬼谷纵横在田猛死前造访神农堂的风言风语，烈山堂与神农堂被推到针锋相对的地步。为求自保，朱家不得不化被动为主动，势必拿下侠魁的位置。一时间，各路人马纷纷瞄准押送荧惑之石的帝国军队。
　　盖聂难得没有出手，沉默着注视着烈山堂的人阻截秦军的押运车队。
　　卫庄与盖聂并肩站在山坡：“先是钓鱼，再是各路人马轮番出动：田虎、田仲、朱家、典庆、那个刀枪不入的女人、追风箭、楚国的两个丧家之犬、还有一个哑巴，加上一个‘阴柔无骨、肝肠寸断’的赵国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卫庄的语气轻快，丝毫没有替人担忧的意思。盖聂抬头望着山坡树木遮掩的地方：“刚才，我留意到罗网暗号，他们在传递消息。”
　　卫庄收起笑意，皱起眉，用一半漫不经心一半厌烦语气说：“这早在意料之中，一个无孔不入、一个如蛆附骨。你说，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么？”
　　盖聂低着头，看见秦国的白袍小将苦战田虎手下，已经渐渐流露败象：“隐秘卫只忠于帝国，而罗网的赵高，恐怕心思不止于此。”
　　卫庄挑起眉：“你在同情他？”
　　盖聂没有说话，卫庄很了解他，因此也必然知道他不会在此时出手。
　　卫庄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师哥，你该知道，你救不了所有的人。”
　　盖聂略微转头，看向卫庄：“小庄，我只是做想，帝国意图使得农家内斗而湮灭农家的同时，也暴露了咸阳被人窥伺的事实。”
　　卫庄低声笑起来：“你说过，这个庞大的帝国，因为一个人而存在。现在他还没死，已经是鱼目混杂，各有心思。师哥，你说嬴政到底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没有？”
　　盖聂还未答话，战局已定，追风弧箭浑身染血，被田虎的手下的剑穿身而过，吐血再无动静。
　　盖聂目中带着惋惜。
　　卫庄评价道：“作为一个棋子，他得罪了长官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会被用来送死。而他最终会不会真的死，只取决于一件事——他，是不是足够的强。”
　　盖聂正要说话，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望向山路另一头的红袍楚将，转了口气：“或者，取决于他对于别人是否重要。”
　　卫庄斜睨了他一眼：“戏看完了，我们走吧，师哥。”
　　夜幕降下不过转瞬。
　　盖聂站在山崖的局数枝干上，山坡下面是秦军临时驻扎的大营，巨大的火把驾上绑着浸满动物油脂的火把，灯火通明，目标很大。他并不打算潜入，而是单纯地在盯紧一个人。
　　夜风吹拂而过，他脸颊边的长发微微拂动着，长长的粗布长衫也做风中摆动。在漆黑的夜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盖聂总是有这种能力，在他想要的时候，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风过后，他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微微转头，果然看见树梢上很近的位置，出现了另外一个人人。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和他不一样，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他的存在都让人无法忽视。
　　盖聂低声问：“荧惑之石被阻截了？”
　　卫庄的声音传来：“魁隗堂的那个女人用手段控制了楚军的一个丧家之犬，现在不过是狗咬狗的一场戏。”
　　盖聂低下头，看起来在思索。
　　卫庄斜着看了一眼他的剑：“有一个人，还是你的老熟人。”
　　盖聂抬起头，用微微疑惑的眼神看着对方。
　　卫庄十分享受这样的时刻，他故意轻轻笑了几声，才慢慢说：“农家的巨阙也来了，看来这一次帝国是希望这里的水越浑越好。”
　　盖聂转回头去，看见一个跌跌撞撞的影子从秦军大营的营帐阴影处溜出去，踩踏过荆棘遍布的树林，往黑暗深处跑去。
　　他说：“来了。”
　　卫庄愉悦的声音响起：“如果这个人有脑子，用脚想也应该知道在影密卫的监视下他跑不出去。帝国的军官都是这样的蠢货了吗？”
　　盖聂看着草丛被踩踏倒伏的方向，树丛间很快又人影闪现，那是影密卫出动的信号：“我们只用跟着他，就能知道章邯最想找到的是谁。”
　　卫庄却在这时看向盖聂：“今夜，或许会有一战。”
　　盖聂再次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卫庄。
　　卫庄用懒洋洋的语气说：“几只老鼠，还不需要纵横联手。你身体不适，不必出手。”
　　盖聂一怔，竟然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确有难言之隐，清晨起身的各种不适与痛楚全靠强自忍耐。常年以剑为伴，他并不擅长表露情绪，更不会像别人示弱，没想到脚下的虚浮还是被卫庄留意到了。
　　卫庄仔细看了对方的僵硬的神情，居然在那眼里看见罕见的郁闷，心情好的一瞬间像是听到了帝国覆灭的消息——天底下能让盖聂失控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少到他很多年来一直尝试却从来没有成功。
　　盖聂只用了一息，就把涌上来的那种热度强制压回皮下一厘的位置。对于无法回答的问题，他认为还是直接跳过最好，所以他若无其事对卫庄点点头：“走吧。”
　　这一日在很多人眼里或许很长，但在一个抱头鼠窜的懦夫眼里就显得过分短暂。
　　白屠历尽千辛沿着约定好的记号终于找到了曾经与他约定好的那个人，自以为看到了希望，对着身穿铠甲带着面具的男人倒头便拜：“惊鯢先生，那一定要救救我！”
　　卫庄对于像白屠这样的人居然能活到今天实在很意外。在惊鲵出手杀掉一个尾随而来的影密卫之后，他知道这个人又捡回了一条命——即便自己不出手，盖聂也会出手了。
　　“你被跟踪了。”惊鲵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他的剑已经指向抱头求饶的白屠，江湖上的人都应该知道，只有死人才是能够保守秘密的人。
　　白屠几乎吓死了，磕头道：“别杀我！惊鲵先生，我可以为罗网效力，以后我就为你卖命！”
　　救下白屠并不是盖聂的本意，他们是为追寻田猛死亡的真相而来，但以他对盖聂的了解，能顺手多救一个人他绝不会不救，尤其是这个人或多或少还知道一点儿别的东西的时候。
　　卫庄冷笑着看着罗网天字号的杀手，惊鲵，声音带着一点儿期待：“惊鲵，越王八剑之一。我们见面的时间似乎比想象中快很多。”
　　无论是谁，在面对纵横双剑的时候，都不免会产生压力。
　　惊鲵手中的剑气溢出，在天下名剑中，越王八剑亦正亦邪，从一开始就沾染了血腥杀戮的气息。
　　这样的气息让卫庄兴奋起来，渴望一战的愉悦在那一刻让他的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发现没有，上一章，师哥和师弟是真正意义上“洞房”，这是原始人时代开始，“洞房”这个词的来由。


第四十二章 惊鲵
　　他说：“希望你手中的剑，不会让我失望。”
　　随着鲨齿一寸一寸拔出剑鞘，红中透着金辉的剑气萦绕在裸|露出的剑身之上。
　　盖聂察觉卫庄的剑术也更上一层楼，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举起木剑，将内力透过指尖溢出。
　　三把剑、三个剑客。
　　一瞬间飞沙走石，剑气引起的罡风开始乱窜。空中被剑气激飞的树叶凭空被切断，断口如同金石切割一般；沙石泥土之上，也开始出现或深或浅的沟壑；被剑气压得抬不起身的白屠身上，也被割出道道血痕，让这个没有骨气的帝国将领痛得哀哀直叫。
　　惊鲵惊讶地发觉，即便是手持木剑，剑圣盖聂的气场竟然完全不输手持神兵的另外两个人。他甚至还能在剑气即将割开白屠要害的时候，控制气流挡开那股必杀的剑意。
　　虽然无法趁乱杀人灭口，但惊鲵认为自己找到了剑圣的弱点——看起来他想要留下这个窝囊废的命。
　　所以他打算试探一下：“如果我们三个的剑同时出鞘，这个人会在瞬间被剑气肢解。”他想了想，认为仅仅这样说可能不足以体现自己的立场，于是又补了一句：“应该很有趣。”
　　盖聂并没有说话，但他举起的木剑有了略微的迟疑。
　　卫庄冷哼：“你以为我会在乎他的死活吗？”
　　白屠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但绝对是个会见风转舵的真小人。他听了惊鲵与卫庄的对话，便立即知道自己唯一的机会可能是一言不发的第三个人。他在秦国从军多年，也曾听过剑圣盖聂的名字，立即扬起布满割痕的脸，对着盖聂大声求救：“饶命啊！”
　　盖聂目光沉静，并没有流露任何破绽，反倒说道：“你杀了影密卫，章邯势必追究。如蛆附骨，他会用一切手段追捕你。”
　　惊鲵嘲笑盖聂的愚蠢：“是吗？罗网和影密卫同为帝国效力，我怎么会杀隐秘卫？”他扫了一眼盖聂放在身边已经退出剑气比拼的木剑，嘲弄道：“倒是你们，原本就是帝国通缉的要犯，有足够的理由杀人。”
　　此刻只剩下卫庄一人与他剑气相斗，盖聂似乎已经袖手旁观、或者开始考虑局势。
　　硬拼他的确没有太多胜算，惊鲵不蠢，能再罗网中位列天子一号杀手绝非只懂剑术的蠢货。他决定再给他们设个局，于是假装刚刚想起什么，开口道：“不过，你提醒了我。
　　一个影密卫出现在这里，就代表其他的影密卫也很有可能在这附近。这样的情况，似乎对你们很不利。”
　　以鬼谷二人的做派而言，要用言语讥讽对方，一般不会轮到盖聂。上回在噬牙狱，盖聂破天荒出口“我们要想走，谁也留不住”也是因为十数年后师兄弟共同联手御敌，战意使然，是极少的情况。
　　所以这次还是卫庄开口：“他们赶到这里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了解，你是不是徒有虚名！”
　　话音未落，卫庄手腕反转，鲨齿已经出鞘——金石撞击之声，越王八剑的惊鲵发出尖利的鸣叫。
　　这，是古剑遇到强大对手时的战意。
　　短短几息，双剑交接已经八招。二人移形换位，在黑夜里只残留剑气留下的弧度和寒意。
　　盖聂目光在战局上流连不过瞬息，他皱起眉。以眼下情况而言，惊鲵绝不是卫庄的对手，他此刻一定只有两个打算：要么跑，要么拖延战局等待应援。
　　然而，这个果真就是惊鲵吗？
　　单凭一把越王八剑……
　　盖聂的眼睛眯起，这是他思索的时候的表情。世人喜欢将鲨齿与流沙主人等同看待，但鲨齿与流沙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真正的剑客，绝不会错认持剑人和剑的位置。
　　带面具的人，必然还有另外一个不愿被人识别的身份。盖聂想，卫庄多半也有了怀疑，只是还不能肯定。这个人的剑术不及卫庄，他一定会凭借地形以及卫庄要探究他身份的顾忌，想方设法逃脱。他杀死影密卫的人，也必定会想办法栽赃自己与卫庄。
　　换做卫庄，一定懒得解释；所以这件事，也只能让他来做。
　　这并不因为害怕被陷害，而是为了破局。
　　盖聂熟悉影密卫。
　　章邯擅长追踪，他们到来很有可能就在瞬息之间。
　　“惊鲵”明显也了解影密卫的能力，或者说他的计划里，明显没有打算同时对抗纵横两个人——这在当下所有人的认知里，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所以他用剑影虚虚晃过卫庄的眼前，使他在剑光反照的月光中对暂时眯上眼睛。然后，利用这一瞬间的空隙，转身运起轻功，朝着山崖的方向发足奔去。
　　如果他预料的没错，盖聂被那个昏庸的秦军将领拖累；按照流沙主人的傲慢和不屑与人解释的态度，算计他或许会容易一点。
　　卫庄看了一眼还不算流露败象却先一步怯战逃走的惊鲵，然后把目光投向盖聂的方向。
　　盖聂的眼睛也看着他，深茶色的瞳孔完完整整倒映着他的影子。
　　无需一言，他们已经明白当下最好的计划。
　　盖聂朝着卫庄点一点头。
　　卫庄回过头，提起剑朝着惊鲵逃脱的方向追踪而去。
　　林间疾驰奔走，黑影忽闪走动。风动、树动、林动、皆是线索——卫庄停下脚步，细细辨别对方逃匿的方向。如果他没有记错，这里往前是断崖绝壁，如果对方不是慌不择路，便是刻意引他来此。
　　有意思。
　　有一天，还有这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喽啰想要引他入毂。如果盖聂说的没错，影密卫已经近在咫尺。着急的人必定不会是他。
　　卫庄刻意放慢脚步，对方果真急不可耐踏出动静，几乎就是明晃晃在身上贴着“来吧千万要追上”。
　　既然对方盛情，卫庄冷笑一声，鲨齿一动，参天巨树懒腰折断两截，巨大的树冠与树身悲鸣着用缓慢的速度朝着两侧滑到，露出树身背后藏匿的盔甲潜伏者。
　　卫庄的鲨齿隔开对方试探的出招，笑着说道：“你似乎已经无路可逃了。”
　　带着面具的惊鲵背对卫庄站立在山崖之上，的确无路可逃的样子，他缓缓转过身来，用一种满足而得意的语气问：“你以为，能把我逼上绝路吗？”
　　他的盔甲很沉重，这样的人往往代表着内心也有同样沉重的东西，或许是责任，或许是阴狠的心思。
　　卫庄或有耐心去揣测盖聂的心思、去嘲讽对方不切实际的梦想，或者通过渊虹切割的树叶断痕推测盖聂的伤势是否影响到他用剑……这些，不过因为他的对手是盖聂。对于其他人，哪怕是赤练，明知道她受了伤，看见自己激动地都快哭了，也不过随口问一句“你受伤了”，连为什么受伤都懒得去知道。
　　卫庄沉默着，他的目中带有精光，似乎在沉思，或者是在等待。
　　背后树林里想起脚步快速移动的声音，还有一个让他觉得熟悉的杀意在接近这里——是影密卫的人到了！
　　卫庄余光扫过树林里窜出的十数人，都是影密卫的精英，许多可能还是上次在噬牙狱中参与过围捕他与盖聂的人。他噙着笑：“原来如此。”
　　章邯阴沉着一张脸，从黑暗的阴影中踱步出来：“若非情况危急，影密卫绝不会放出那个信号。”他看了一眼在山崖上对持的两个人，声音低沉地开口道：“我牺牲了一个部下。所以今天必须要有个交代！”
　　章邯的愤怒让整个影密卫感同身受，战意四起。
　　然而，卫庄似乎完全没有一丁点对影密卫失去同伴的同情，他几乎是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中肯地评价了自己对局势的看法：“看来，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影密卫的人每个人都像是一把绷紧的暗器，随时打算替死去的同伴报仇雪恨。
　　带着青铜面具的男人终于开口，他对着章邯说：“影密卫的死，你该去问这个人。”他指的自然是流沙主人。
　　章邯刺人的目光随着这句话已经刺在卫庄身上。
　　卫庄不置可否，连表情也欠奉。
　　惊鲵仿佛早知道流沙主人不爱辩解的性子，半真半假地说：“章邯将军，这就是罗网正在追捕的帝国叛逆。影密卫若能从旁协助，将军的擒贼之功，卑职一定会报与中车府令赵高大人。”
　　而卫庄，他只是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商量如何围捕自己切分功绩。
　　他，在等一个时机。


第四十三章 鹬蚌渔翁
　　章邯背着手，带着帝国都城沾染上的官腔，赞叹道：“中车府令一片忠心，罗网更是为了荧惑之石远赴东郡奔走……”谁知他忽然话锋一转：“只不过，之前我却未曾获得此时半点风声……”
　　他眼睛眯了一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质疑：“实在是一个惊喜。”
　　带着面具的男人脚步移动，从另一侧绕过流沙主人朝着影密卫的方向走过去：“罗网和影密卫同位帝国效力，但罗网行事，自然有自己的方式。今夜无论有没有影密卫相助，我都要拿下这个叛逆份子。”
　　章邯在心底冷笑一声，罗网当真是为了帝国效力吗？如果是他不曾收到蒙恬的密函也就罢了，现在看来——无论是哪里，都少不了罗网的影子。
　　不过，考虑到立场问题，在没有确实证据的前提下，章邯仿佛默认了对方的话。
　　随着带着面具的男人一个暗示，林间奔出近十个罗网杀手，填满影密卫留下的空隙——好一副逼迫着共同进退的阵势！
　　章邯扫过去，来的是罗网的地字级杀手。以惊鲵的天字级杀手的身份而言，似乎也说得过去。
　　情势逆转，影密卫与罗网联手围捕的局面，看起来对卫庄很不利。
　　上一次能在噬牙狱脱身，是因为鬼谷纵横联手；而这一次，没了剑圣，反倒多了罗网天字地字的杀手——章邯看向卫庄：即便是鬼谷传人，也插翅难逃。
　　得到指示，罗网与影密卫的杀手开始步步逼近站在悬崖边上的卫庄。
　　卫庄拔剑在手，剑气已经开始从他的鲨齿上散逸开来，他神色如常，语气带着一点“还好没太让我失望”的欣赏：“这想法很有趣——今夜注定让人难忘。”
　　风动，树动。
　　林间传来轻轻的沙沙声，极细微。
　　一片树叶飘过来，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起风了，后知后觉一般，章邯皱眉，这种感觉竟然让他有点熟悉。
　　卫庄的眉毛动了一下。
　　流沙主人一贯的冷漠、傲慢，他的不讲理以及拿人命当作儿戏的残忍时常给人错觉，让人时时刻刻提防着他手里的剑。
　　然后，他的敌人很容易忽略了一件事——鬼谷纵横之术，从来都不仅仅是剑术而言。
　　章邯忽然觉得流沙主人冰冷的眸中染上一点温度，非常细微的不同，让人难以察觉。他们曾经在噬牙狱交过手，算得上是老对手。卫庄的这个表情，让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的东西。
　　章邯一回头，果然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拿着木剑的男人。
　　剑圣还是那一身苇白色粗布长衫，衣着的简谱和儿戏般的木剑丝毫无损天下第一剑客给在场诸人带来的压力——盖聂不知在什么时候锁住了他们的退路。
　　凭借着一个人、一柄木剑，所有人，除了卫庄，都倒退了三步。
　　短短一刻，情势再度逆转。
　　原本是帝国机动势力围捕叛逆的行为，因为剑圣的加入变得颠倒。他们布下陷进，最后反倒是入了鬼谷纵横二人之毂。
　　惊鲵顿觉功亏一篑，那个蠢货居然没能拖住盖聂。或者他更加烦躁的是，说不定卫庄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诱饵，假意上钩，想看他能引出什么人来。
　　两个人，居然能让在场的三十人投鼠忌器——章邯有点唾弃，在这样的对手面前，实力还是有些悬殊。
　　这时，剑圣开口了：“章邯将军似乎一直在追寻一个真相？”他的语气好像和老友聊天，随意又好奇。
　　但在章邯耳朵里听来，就会想这句话的语气怎么与流沙主人的调调如此相似。单纯只听这个提问，洞悉阴谋陷进的影密卫头领就知道接下来的话，恐怕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果然，剑圣说：“你牺牲的那个手下，杀死他的凶手，就是此刻要和你携手的那个人。”
　　章邯眯着眼睛。
　　剑圣说：“死去的影密卫在我眼前送出信号，然而我这原地等待过不短的时间。章邯将军，你为何没有去发出信号的地点，反倒追到了这里？”
　　盖聂很少说废话，章邯以为这个细节并不简单，于是他看向盖聂：“因为沿途的记号。”
　　卫庄冷笑一声：“看似慌不择路的人，竟然还有心情沿途布下记号。也不知道是为了引来谁的注意。”
　　章邯的眼睛，慢慢看向“惊鲵”。
　　戴着面具的一大好处就是让人看不出情绪，惊鲵带着嘲笑地口气说：“这话从一个叛逆的口中说出，叫人如何能信服。”
　　章邯不置可否。
　　单看日前咸阳对公子扶苏的传言看来，他对罗网的人更加难以信任。
　　或者说，他很难信任赵高。
　　说实话，他情愿相信盖聂和卫庄——以这两个人的实力来说，说谎已经毫无意义。
　　剑圣的表情冷静，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力量：“每一把特殊的剑，杀人的时候都会留下特殊的伤口。”盖聂在剑术上的领悟无人可以质疑，他的话在此刻显得掷地有声、无可辩驳：“身为越王八剑之一的惊鲵，恰好就是这么一把特殊的剑。”
　　沉默的氛围在深夜里漫延。
　　惊鲵察觉到了针对自己的杀气，并且绝非来自于鬼谷纵横。他不得不提醒一下章邯：“莫非将军会因为一个叛逆份子的话，就怀疑同僚么？”
　　这样的威胁几乎等同于默认。
　　章邯的表情很阴郁：“我要的是事实——人，是你杀的吗？”
　　风吹过草间。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男人知道章邯已经相信了盖聂的话。误导既然失去作用，他必须提醒提醒章邯两个人的立场一致。带着面具的男人看着手中的惊鲵说，道：“罗网似乎帝国的凶器。为陛下捉拿叛逆，误杀一二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代价而已。想必将军不会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和身份。”
　　章邯的手背在身后，拳头已然握紧。
　　一直沉默观戏的卫庄在这时开口：“影密卫固然是你杀的，但，最关键的是你为什么要杀人？尤其是在我们赶到之前。”
　　卫庄的话恰好说到章邯最深的疑惑，他的在卫庄说话的时候，一直将目光锁定“惊鲵”露在面具之外的眼睛上。
　　卫庄继续问：“是不是因为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秘密。”这种语气很微妙，既像是揣测，又像是某种刻意的引导，让人不得不跟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章邯余光扫过遥遥相对而立的纵横二人：盖聂寥寥数语，只说剑痕，却能成功地切割了本打算联手围捕的罗网与影密卫，化被动为乱局；而卫庄的三言两语，几乎已经让他在清楚自己与罗网同属帝国隐秘机构的的前提下，也无法与其携手御敌。
　　这就是纵与横？
　　这，就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的鬼谷弟子？
　　本以为是被螳螂围捕的蝉，谁知转眼却成了黄雀；反倒是自以为占据优势的螳螂落入对方之毂。
　　在场或许只有“惊鲵”还没明白局势已然转寰，他阴阴笑着：“呵呵呵，或许等你们被关在帝国死牢时，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听我解释。”
　　盖聂接过卫庄的话头继续说下去：“你根本解释不清，这件事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一唱一和的鬼谷师兄弟已经完全钓起所有人的胃口，就连刚刚还胜券在握的“惊鲵”也开始目光闪烁。他知忌惮，不知道盖聂是不是还看出其他端倪来。
　　盖聂的声音温和低沉，醇厚的内力让他不必提高声音就能让在场的所有人言如在耳。他说：“刚才我说过，惊鲵剑所留下的伤口是独一无二的。我检查过影密卫的尸体，这样的剑伤，我曾在另一个死者身上见过。”
　　章邯眯起眼睛，下属的死成了揭露真相的筹码，这样的局面让他的心生出愤怒。但，这并不是盖聂的错，他很清楚。
　　盖聂：“正是农家已故烈山堂的堂主——田猛。”
　　章邯略有意外，但很快他想到的更多。
　　卫庄知道，盖聂一直对于田猛的死耿耿于怀。他知道他并不是怕，而是不愿意被人当作棋子。盖聂也墨家早因为一个小鬼被人视为一体，他不愿意墨家因他而被动。
　　所以卫庄适时开口：“我想，这位‘惊鲵’先生想杀的人，不止这两个。在我们赶到之前，那个秦军的军官，是不是已经在向你求饶了？”
　　章邯心中一凛：白屠？
　　他不是蠢货，浸淫帝国权利中心多年，没有半分谋算如何走的到今天。他沉下来，看来那日营帐中荧惑之石周围的杀气正是来自眼前之人。


第四十四章 丹砂
　　咸阳宫，李斯恭恭敬敬地站在长长地阶梯之上，面上带着一贯的儒雅与恭敬。
　　紧闭的宫殿大门里，是皇帝的寝宫。即便是隔着厚重的木门，也能感觉到那种混合这压抑与权力的味道。
　　李斯稍微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脚，他在这里站的时间有点长了。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在打磨得光滑可鉴的黑石地板上，显得比以往更清晰。
　　来的人是个低眉顺眼的阉人，李斯认得他，这是赵高推荐给皇帝的人，体察上意，这些日子很得上意。这个人看见李斯后，笑眯眯鞠了个躬，然后道：“李大人，陛下事务繁忙，恐怕今日见不了大人了。”
　　“哦？”李斯的眉毛挑动了一下，不露声色地把玩着袖子里的玄铁丞相印章。
　　这阉人环顾四周，见侍卫都站得极远，便上前惦着脸笑道：“李大人日理万机，站了这许久，怕是脚也累得很了，不如由奴婢搀着您下阶梯？”
　　李斯温和地笑道：“哪里能呢，为陛下分忧，我与诸位没什么不同。”
　　这阉人笑着对李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李大人小心了，昨夜下了整夜的雨，道路湿滑。您身子金贵，万不能有闪失。”
　　李斯抬脚往下走，那阉人居然果真跟着下来，跟在他身后。
　　离高台越来越远了，李斯仍不说话，不开口，他沉得住气。
　　那阉人终于忍不住：“李大人身体可好？赵大人虽然一直在外办差，但每每提及大人，都是担忧大人日夜操劳不顾身体。”
　　李斯笑道：“怎么，你们私底下，还时常提及我？”
　　那阉人笑道：“丞相大人是帝国皇帝陛下身边举足轻重的人，一言一行都为了帝国打算。大人常说，只有您身体安康了，他在外才能放心办差。”
　　李斯掏出手绢，擦拭额上的虚汗：“是赵大人谬赞了，帝国的福祉，只系于陛下一人。”然后他转头看着对方：“我记得你叫赵忠。”
　　那阉人笑道：“大人还记得小的。”
　　两人已经走到阶梯半途，只有一个小阉人站在阶梯边侍候着，再往下走，还是长长的阶梯，无穷无尽。
　　一直道快不出正殿的门廊，赵忠才又开口：“大人若为修陵民夫不足一事求见，不若后日再来吧。”
　　李斯看着他：“哦？陛下这两日心情不好？”
　　赵忠低声道：“非也，乃是隔两日，陛下心情会大好。”
　　李斯眯着眼睛，目光略过这阉人的头顶，用他特有的儒雅又温和的语调说：“多谢提点。”
　　赵忠弯着腰目送李斯远去的背影，转过身，小跑步的上台阶去。
　　咸阳宫外，李斯踩着凳子上了马车。
　　长随替李斯放下帘子。布帘落下来，遮蔽的最后的一丝光线，李斯的面孔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他的声音在宽大的车里传来：“阿英，去打听一下，这两天有谁入咸阳。”
　　“是，大人。”
　　光完全被遮蔽了，室内昏暗一片。
　　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最喜欢的时刻。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慢阖上眼睛。
　　不过一日，李斯就知道是谁让陛下的心情大好。
　　这个人李斯曾经无数次在竹简上见过她的名字，这一次，没想到是她亲自来了。
　　巴蜀之地历来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这里山川起伏连绵，树木丰茂，藏着无数珍宝。而其中有一样东西，让皇帝陛下非常着迷——因为这样东西，能替他构筑他千秋万代的江河湖海。
　　……
　　咸阳宫里，一个身着素衣的女人端坐在长案之后，她的眉眼带着蜀女特有的娇俏。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李斯却无法动心，因为这个女人不仅是个寡妇，而且富可敌国。
　　嬴政面上很威严，珠帘之后的面孔俊冽庄严，但依着李斯对皇帝的了解，他今日心情的确很好。
　　嬴政对着这个女人道：“清夫人，这便是我大秦的贤相了。”
　　被唤作清夫人的女人对着李斯弯腰行礼：“久闻大人雅名，今日终于得见，是鄙身的福气。”
　　李斯对着女人拱手回礼：“清夫人谬赞了，您才是我大秦的人才。若非您的丹砂之矿，我大秦的千秋工程如何能够进展的如此顺遂？”
　　女人略略抬起身，垂着脸道：“这都是陛下的洪福，民女所有都是陛下恩赐的。我所做，也不过是倾尽一族之力，将我所有尽数归于天下福祉之地而已。”
　　嬴政在上道：“李斯，你替朕敬夫人一杯酒。”
　　李斯微微一笑，端起酒：“夫人，请。”
　　宴饮的时间很长，看得出皇帝今天心很好。他甚至哈特意询问了清夫人是否习惯中原的食物。
　　李斯也终于知道，这一次清夫人亲自上咸阳市为了何事。
　　七国连年征战不休，北方胡族侵扰不断，各国在边境夯土筑墙，抵挡胡族侵扰。皇帝陛下为国万年大计，一直在征召民夫连接各国所筑城墙，文书上陛下称为“万里长城”之举。这两年为了修骊山陵墓、阿房宫和秦直道，国库已经几近空虚。接连几年增加赋税的效果并不能如愿筹措银两，许多百姓家里捐完了男丁也缴纳不了赋税。
　　清夫人在这个时候捐出了八万银两，为皇帝修筑长城之用，一下子解了帝国的燃眉之急。皇帝这次召见清夫人，便是打算举国表彰其捐资功勋。
　　皇帝很有心情与清夫人闲叙：“听说蜀中的确是家族围席而坐，我们中原推行儒家礼仪，宫中饮宴是分食，不知夫人是否习惯？”
　　清夫人道：“陛下不知，帝国推行的各项条例中属地也是极为推崇，但凡体面的人家，都已分食为荣。为此，那里倒是多了许多打制条案的营生。”
　　李斯赞道：“陛下政令推行能得如此顺遂，想必其中也有清夫人功劳。”
　　清夫人谦虚道：“不敢，若无陛下车同轨、书同文，即便是民妇再有心，也无法像现今这样能将丹砂顺利运出蜀地。”
　　皇帝叹道：“世上之人，又有几人能像夫人与爱卿这般明白朕天下一同的用意呢。”
　　李斯羽清夫人忙对皇帝行礼：“陛下本就是千古一人，寻常匹夫又如何能与陛下相提并论呢。”
　　皇帝听罢哈哈大笑。
　　清夫人又道：“陛下，此次进京，民妇也为陛下备下一件百川海河图，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皇帝默念一遍：“百川海河图？可是清夫人手绘之作？”
　　清夫人莞尔一笑：“如蒙陛下不弃，民妇这便让奴婢们从宫门口抬进来。”
　　李斯一抬眉：抬？
　　皇帝心情正好，对臣下也会比较宽容，当即准了。
　　从咸阳宫门一直到正殿的距离很长，清夫人的东西抬上来的时候，宴饮已经结束，大殿上正在表演舜帝的大韶舞。皇帝不喜欢莺莺燕燕的歌舞，更偏好看行军布阵的编排。
　　清夫人献上的山川图，并不是一幅丝绢画或者帛画，而是由十六人合力才能抬起的巨大沙盘，其上是烧筑成型的巴蜀山川，而山间流动着的，是光明莹澈山河湖海。
　　李斯睁大了眼睛：“夫人，这其中的湖泊海河如银似水，滚动时像是活着的银珠一般，莫非就是——？”
　　清夫人起身，微微笑道：“李大人好眼力，这中间的河川都是水银灌注。银珠不似食水，如此安置，犹如星河浩瀚。”话说间，清夫人已经站在在大殿上，袅袅对着皇帝行跪礼：“这，便是我要献予陛下的山河图。”
　　皇帝站起身来，望着这份献礼，连说：“好！好！好！”又对着李斯道：“李斯，清夫人献上的山河图很合朕意，你觉得朕赏赐些什么好？”
　　李斯略微沉吟，道：“清夫人为国请命，虽非男儿之身，却行丈夫之举，堪配丰台庙碑以纪之。”
　　皇帝赞道：“李斯果然深得朕意，朕便要为清夫人修筑一座高台，曰‘怀清台’，以彰其勋、以册其贞！”
　　李斯连忙领旨：“陛下圣明。”
　　清夫人面上不显，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忙叩首：“民妇，叩谢天恩。”
　　皇帝大笑三声，对着左右阉人道：“赵忠，将清夫人献上的百川图，安置在朕的寝宫中！”
　　出宫的时候，相国与清夫人从长阶上一起往下行去。
　　李斯笑道：“听说清夫人族中巫祝能与山神对话，是以点矿脉如有神助，不知是否如此？”
　　清夫人笑道：“都是以讹传讹罢了，不过是族中长女一脉代代相传的寻矿之法堪得大用。寻不着矿脉，便是旁人将整座山霸占了去也没有用。否则，我一个寡妇，如何保住先祖基业。”
　　李斯的手指背在身后，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笑道：“那如果族中长女外嫁该如何是好？”
　　清夫人眨眨眼睛，娇媚地说：“族里大房长女向来是招赘传承，直到生出下一代承嗣。李大人如此博学，难道不知道？”
　　李斯微微惊讶：“鄙人才疏学浅，当真不知蜀地风俗，让夫人见笑了。”
　　清夫人大愿达成，不若来时小心翼翼，朝着李斯笑道：“可惜族里规矩，只传长女不能外传，否则民妇可不要把这点穴之法献给陛下么？我大秦疆域辽阔，必然还有数不胜数的丹砂之矿。”
　　李斯听懂了，也跟着笑道：“陛下需要的并不是点穴之法，陛下需要的，是像清夫人这样为国请命又不藏私的人。”
　　清夫人觉得自己还需要最后一句保证：“李大人的意思是？”
　　李斯一拱手：“清夫人放心，陛下一日在，我大秦一日在，夫人的基业就不会动摇。”
　　清夫人笑如暖阳：“如此，就借相国吉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出场人物了，我来补其他情节算了。动画片里鬼谷子都出场了（猜的），我也不好乱写。估计这个情节咸鸡不会写，所以我来吧。
　　清寡妇是历史上史记里真是存在的人，《史记·货殖列传》说，秦代的巴郡有个寡妇名叫“清”，数代垄断丹砂开采的生意，秦始皇曾为她修筑了一座豪华的纪念碑———怀清台，以表彰她的“贞节”。《史记》又说：“江南”出丹砂。丹砂是提炼水银的主要原料。
　　现在大家懂了吧，我打算把《君临天下》里面丢失的阿政的剧情给写一点
　　清夫人这样做，是为了在皇帝抄土豪家银两充公修长城的时候，放过自己家族，主动献上和被动抄家比起来，清夫人是很有政治手段的人了。


第四十五章 咸阳宫
　　李斯从咸阳宫回到府邸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皇帝陛下心情好，但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在这个时候说出修葺长城民夫不足的问题。因为，他在和清夫人宴饮之后，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不是缺民夫吗？那他就想个罪名，增加民夫就好。
　　皇帝的心情好了没过几日，他就安插在民间的人就传来消息，说是坊间有人议论皇帝陛下畏死求长生，所修蜃楼便是因为重用阴阳家的人去海上求取仙丹；还说陛下耳目众多，事无巨细皆不可瞒报，甚至下令若大臣每日上疏不足一百二十斤便不许歇下等等。
　　这些消息算不得机密，皇帝以前便时常召见阴阳家月神的事情并没有刻意隐瞒，批阅竹简也可以解释为陛下勤勉克己。但，随着皇帝权威日盛，他的疑心也渐渐扩大。朕身边的事情能这样传入坊间，意味着什么？
　　眼下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消息，但若有一日，透露出去的是皇帝的行踪呢？
　　想到此处，嬴政让人传话，相国即刻入殿。
　　李斯一入殿，便听皇帝说：“朕记得阿房宫宫室有五百多间？”
　　李斯回道：“阿房宫室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宫室五百八十三间。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
　　嬴政沉吟片刻，道：“不够，还需增加宫室数目。朕要宫室过千，朕之起居之所至少百间。李斯，你听懂了吗？”
　　李斯微微抬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头道：“臣下即可召见工匠，修改图纸。”
　　嬴政却摇摇手：“不急，还有一事。朕欲在咸阳宫下掘一秘密宫室，以做接引仙人之用。这事，也交由爱卿去办。”
　　李斯终于露出为难的神色，迟疑道：“陛下，臣——”
　　嬴政抬头看李斯欲言又止。
　　即便是在内宮中，皇帝仍然带着东海珍珠串成的冠冕。他的面孔在珠帘之后，让人看不真切。
　　李斯踌躇半晌，低下头道：“陛下恕罪，始终是如今为修长城抵御胡族已经耗费的半国之力，加上近郊扩修阿房宫，还有帝国上通边塞的直道，不说国库钱币，只说民夫人手便已经入不敷出。此刻，若再扩建宫室、开挖地宫，恐怕……”
　　皇帝陛下安静地看着李斯，他的声音很低沉：“李斯，朕还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会说出口。”
　　李斯一惊，抬头有些局促：“陛下，您早已知晓？”
　　皇帝转过身，他锐利的目光透过珠帘看向沙盘之上流淌着的河流山川，仿佛在凝视绝世无双的美人。
　　他慢慢说：“李斯，你是朕的臂膀，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朕身边，为朕分忧。你以为，说出这些事情，朕便会认为你无能？”
　　李斯垂下头：“是臣想岔了，陛下恕罪。”
　　皇帝没有回头，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咸阳城关于朕的传言，你也听说了吧。”
　　这次李斯回答地很快：“臣已经抓到妖言惑众的人。”
　　皇帝微微回头：“哦？”
　　李斯：“是两个术士，已经用了刑，已经招认，说是因为同僚献上的丹方不灵被处死而心怀不怨恨，才在酒肆胡言乱语。臣已经命人核实过，确有此事。这两人的同僚自称蓬莱人，上次献方，试药的宫人服药而死，后被腰斩示众。”
　　皇帝皱眉沉思。
　　李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皇帝收回凝注在山河沙盘之上的目光，他的神情重新变得锐利，像是即将出鞘的重剑。
　　“让活人守住秘密，似乎总是很难。”
　　李斯一怔，垂下头。
　　皇帝继续说：“朕之一心为了万世基业，他们不能体会，反倒津津乐道朕如何处罚犯罪之人。当年商君变法，不过几十年，我大秦先祖便从陇西之地崛起，从六国嘴里的积贫积弱的边陲之地化作西线霸主，细细算来，不过两代君主而已。李斯，你说是因为什么缘故？”
　　李斯答道：“回陛下，是因为众志成城。”
　　皇帝的目光带着金戈铁马岁月的戾气：“我大秦先祖都能做到的事情，六国遗民却鼠目寸光，目光困守在一国一人的得失之上，他们做不到。”
　　李斯无言以对。
　　皇帝：“往日，他们要说，朕便允他们说；他们要写，朕也允他们写。但他们又是如何回报朕的？”
　　李斯低着头，等待皇帝的决定。
　　果然，皇帝缓缓说：“既然他们不知足，不懂恩，不明理，朕也便不必姑息。李斯，自即日起，你让人彻查谁敢妄议朝政，就是妖言惑众，全部下狱问罪。那些读书人，不能明理还做什么教书育人，你便彻查，谁还在用六国文字，便是居心叵测！”
　　李斯一怔，抬头惊讶道：“陛下，读书人历来口舌不弱，士族子弟还好，但寒门学子若是被查，臣怕他们不服啊。”
　　皇帝转过头，直视李斯：“李斯，你不必说这番话试探朕。朕既然命你去办，便不惧天下儒生。他们若要写，便将他们所著之竹简焚之；若他们还不知悔改胡言乱语，那——朕便让他们再也说不出话！”
　　……
　　从咸阳宫出来，站在长长的阶梯上，李斯望着夕阳落下的地方。
　　这件事，是他起的头，但他的本意是用严苛的律例划出更多的刑囚之人。帝国的监狱已经挤满了死不悔改的六国旧民，他正好有借口让这些人都去边塞充当民夫，补缺口。
　　但，帝国皇帝或许早已盯上了读书人，借着这次事情，欲坐那釜底抽薪之事，也将他也推导了风口浪尖上。
　　李斯很清楚，他出自儒家，昔日韩非之死，世人至多暗说他不顾同门情谊；但他只要对着读书人下手，从此他便为天下儒生鄙视。
　　除了帝国，他再无依托。
　　能做到一国丞相之位且深得皇帝信任，李斯的手段能力毋庸置疑。
　　相国离宫之后，即着手开始拟定新政，下发文书，令各郡县开始搜捕弄虚作假的术士与江湖人士。借着这次机会，墨家再度感受到了危机，分散在四处的墨家据点被围剿，墨家不得不再次潜入更深的蛰伏之中。
　　昔日帝王好红丸，是以民间为求富贵术士成风，富贵人家也以能够豢养几个术士炼丹为荣。李斯的动静很大，从新搬迁到咸阳的富户开头，杀鸡儆猴，如有窝藏便以连坐同罚——不仅家产要充公，家眷老少都要发配边疆区夯土搬石。
　　从秦惠文王开始，秦国便实行了连坐制。这样的铁血政令发下不久，仅仅咸阳一城便搜捕了近万术士上万，其中半数是连坐的无辜之人。
　　然而，在帝国的统治下，谁又能真正袖手自称无辜？
　　虽然多了近万的人丁，也不过杯水车薪。修筑驰道与长城的民夫仍旧不足，骊山的皇陵工期也做加班加点，李斯仍是夙夜难寐，日日案牍劳形。
　　在这样的气氛下，新年到来。不管民间如何过年，每年此时，咸阳宫都要祭祖，之后大宴群臣，是每年里难得无需当差可以随意饮宴的日子。
　　李斯暂且放下文书，开始着手准备咸阳宫饮宴诸事。一般这个时候，内宫帝王的行程仪轨都是中车府令赵高负责，他专司外朝事务，并且协同赵高襄理祭祖事宜。
　　隔日，李斯入宫觐见皇帝陛下的时候，就看见了久未露面的中车府令。
　　两人在宫门口相遇，李斯下马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中车府令也刚刚下了车，还在整理佩玉。
　　两人都是皇帝座下的重臣，见面自然要寒暄两句。
　　“相国大人安好。”
　　“中车府令一路辛苦。”
　　“哪里。哪里比得上相国为国操劳。”
　　“请。”李斯做了一个手势，两人便如同所有的同僚一般，并肩步入咸阳宫南大门。
　　早有小阉人上前来请：“两位大人，陛下久候了，请。”
　　一路拾阶而上，小阉人远远走在前面十步开外。
　　四下无人，赵高貌似不经意道：“陛下对相国着实爱护。”
　　李斯脚步不停，神色不变：“哦？中车府令何出此言？”
　　赵高嘴角微微勾着，意有所指：“日前陛下在内宫申斥大人的谣言刚刚放出，陛下就锁拿了咸阳宫当日的所有宫人下狱拷问。”
　　李斯睁大了眼睛，这件事他的确没留意。他的眼神望着台阶上巍峨的宫殿，感叹道：“不愧是罗网，中车府令人不在咸阳，所知却比鄙人还详实。”
　　赵高轻轻一笑：“大人过誉了，罗网也只做份内之事。不过，大人可知那些宫人后来都怎样了吗？”
　　李斯皱着眉：“鄙人并不怀疑罗网的手段。”
　　赵高眯着眼笑道：“陛下拷问不出泄密的人，所以，这些宫女、宦官和侍卫，全都死了，就在十日之前。不过，大人弄错了一件事，这一次并非罗网插手。执行陛下命令的，是影密卫的人。”
　　李斯的表情非常符合他一国丞相的身份，他好像对这些毫不关心，只是单纯为皇帝的安全担忧：“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于我被训斥，而在于到底是谁泄露了陛下身边的消息。”
　　赵高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轻轻的笑着：“大人，我们到了。”
　　鸿台宫正殿的大门被人推开，巨大的宫门发出沉缓的“滋嘎”声，慢慢打开，露出里面空旷而巨大的内殿。
　　作者有话要说：　　焚书坑儒这一段，历史上总是很微妙。我查阅了史料，其实最早记载这件事的时候使用的词语是“诸生”而非儒生，结合当时始皇帝在位时候发生的事情，有一部分坑杀的应该是假冒仙丹又不灵的术士。后来，“坑儒”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祖龙死后100多年的西汉典籍里面，考虑到“成功者撰写历史”这个道理，坑杀的到底是谁，其实值得推敲。
　　以上。
　　这一段内容，也同样解释了皇帝不希望自己行踪透露出去的一些端倪，为后面做点铺垫。
　　查阅史料，祖龙非常勤政。每天不看完一百二十斤的章奏（竹简），决不休息。他谨慎。他的殿上，绝不允许有人携带武器，卫士不得命令则不能上殿，以至于荆轲来谋杀他时，所有人都只能干瞪眼。他狐疑。他的住处每天都不一样，谁要是暴露了他的行踪，谁就是死罪。他残忍。有一次，他对李斯的批评被传出宫外。由于查不出泄密的人，便将当时在身边的宫女、宦官和卫士全部杀掉。
　　这里就是借用了这样一个典故，为后面的内容做伏笔。
　　话说，我果然还是喜欢写宫斗啊！


第四十六章 废墟
　　皇帝如同以往一般坐在咸阳宫的高台之上，看起来与往日别无二致。他看着竹简，随口问道：“清夫人是否也在宴饮的名单之上。”
　　这是由相国负责的事宜，李斯当即拱手道：“回陛下，正是。清夫人与典客夫人同座。”典客也是九卿之一，清夫人无品无阶，只是个商贾寡妇，与其他夫人同座不合适。但如今谁都知道帝王喜爱清夫人，典客正司邦交边陲事务，由他的夫人引清夫人入殿，安排得算合理。
　　皇帝果然道：“爱卿行事稳妥，此番安排妥当。”
　　然后，帝王低头继续看竹简，像是不经意地问起：“赵高，东郡的情形如何了？”
　　赵高恭恭敬敬回道：“荧惑之石已在押解途中，不日便能道抵达驰道。届时便有帝国军队护送，抵达咸阳指日可待。”
　　皇帝微微抬了抬头：“朕是问，东郡四处散播的流言。”
　　帝王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在那一刻，相国与中车府令两个人，都察觉到了一阵来自上面的巨大压力。
　　中车府令低下头：“回陛下，臣子东郡之时，已经命人搜捕散步谣言的刁民抓捕下狱，如今正在拷问主使同谋。”
　　皇帝停顿了许久，并没有明显的震怒，大殿里只有缓缓流淌的水声。
　　良久，皇帝挥挥手：“你们下去吧。赵高，你长途奔波，先行歇息，这几日不必入宫。”
　　赵高垂着头，顺从地应了一声：“多谢陛下体恤。”
　　李斯也弯腰：“臣等告退。”
　　这一次两人并未再多说任何话，他们在南宫门外互相告别，分头上了自己的马车。
　　内宫中，空旷的大殿上，皇帝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字：【东郡。】
　　然后，他自言自语道：“东郡——濮阳，六国的叛逆。”说到最后，他的言语之中，已经带了疲惫的残忍。
　　“荧惑守心，可笑！”
　　皇帝忽然将手中竹简远远掷出：“妖言惑众！可恨之极！朕之命，不由天！”
　　东郡的大地上，伴随荧惑之石而来的争斗并未停歇。
　　夜色下，盖聂上前几步，低头看着地上险些被卫庄削掉半个脑袋的“惊鲵”：“他并不是挣正真的惊鲵。”
　　卫庄显然对杀死这样的货色表示不满：“前后两次交手的实力有天壤之别。”
　　盖聂：“金蝉脱壳之计。”
　　卫庄冷笑：“你我欲擒故纵施以离间之计，他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
　　盖聂：“如果罗网早有二心，在这种情形下章邯还能逼的罗网潜入黑暗，至少说明章邯也对罗网有所怀疑。”
　　卫庄看向盖聂：“他们勾心斗角，我们隔岸观火，岂不正好？”
　　盖聂听了卫庄这样说，也看向对方：“小庄，你有什么打算？”
　　卫庄的眉骨极为锋利，但在这个时候，他的神情显得很平和：“有个地方，一直想去。”
　　盖聂若有所悟：“离此不远？”
　　卫庄的瞳仁带了一点罕见的笑意，不带嘲讽：“你，很快就会知道。”
　　一处荒废的宫室里，斑驳的巨大木梁已经糟朽，许多瓦顶已经塌了，只有四面透风的墙壁。
　　盖聂望着四周，这里，是卫庄要来的地方。
　　秦灭六国，许多昔日繁华的城池都在战乱中荒废。之后帝国推行郡县制，强迫富户迁都咸阳，商人逐利，也跟着抛弃了昔日六国的商贸重地。
　　越是接近，卫庄越沉默，他用晦涩的目光注注视着坍塌的梁柱，好像在透过霉烂的木料，窥伺昔日繁华而腐朽的歌舞升平。
　　这里，被帝国的军队踏过之前，被人叫做濮阳。
　　再往前算，这里是卫国昔日的王都。
　　天色渐渐暗下来，卫庄没有离开的意思。盖聂用找到的干枯木头，在背风又空旷的地方堆好，开始生火。
　　黑暗里燃气一蓬火，像是无休止的绝望里的一线光明。
　　卫庄转过身，看见盖聂半蹲着小心的往火堆中添加木柴。火光中夜风的吹动下开始跳跃，人的影子也做晃动。
　　或许是火光的温度，卫庄凌厉的棱角看起来有了一点松融的迹象。
　　他看着火堆，缓缓开口：“这里，曾是帝丘。”
　　盖聂正好添完手里最后一根柴，他抬起头看向卫庄：“史书说康叔立国时，定都朝歌。成公迁都帝丘时，才改名做濮阳。”
　　卫庄朝着盖聂的位置走过来，掀开大氅席地而坐：“迁都是因为先人占卜说帝丘可以立国，立国能兴三百年。”
　　盖聂道：“自成公以来，到都城迁往野王，卫国的确兴盛了三百年。”
　　卫庄斜着眼睛看向盖聂：“你，相信命运？”
　　盖聂看着火堆：“我们的存在，不正是为了证明命运到底是什么。”
　　卫庄笑起来，带着一点冷漠的嘲笑：“昔日的卫国，被魏所灭。现在如同丧家之犬的卫国王室们，还自欺欺人地在野王苟延残喘。”他看了一眼盖聂：“他们，又想证明什么。”
　　盖聂站起身：“小庄，并非人人都如你我一般。”
　　卫庄看着盖聂的眼睛，探究那平静的面孔下是否还有其他的希翼：“的确，弱者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去，要么苟活。”
　　盖聂没接话，他隐隐知道卫庄的身世，他今夜的心绪注定需要安抚。
　　墙角的断墙背后，发出短促的“咕咕”之声，应该是被卫庄忽然溢出的杀气惊吓到了，本能地想要逃避。
　　盖聂看过去，正好看见一只野雉扑腾着翅膀想要躲开乱放杀气的入侵者。他握紧手里的木剑，正打算挥过去——
　　一道更加暴戾的剑气先他一步劈向断墙，在一阵皲裂的声音后，残破的断墙轰然坍塌，露出墙后面被鲨齿剑气斩首的一窝野雉。
　　盖聂走过去，他的语气有点无奈：“小庄，一只野雉足矣，何必赶尽杀绝？”
　　……
　　虽是残垣断壁，但这里总有案几废木可以利用，好过风餐露宿。
　　这一窝野至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被卫庄一剑斩首横尸荒屋。幸好有鬼谷大弟子把它们收拾得干净仔细，每一只都被认真串上竹签，架在火堆上炙烤。
　　一人捕狩，一人烹炊，早已是一种默契。
　　卫庄沉默地坐着，他的目光透过火堆落在盖聂脸上。他想，这个人的确有一种四海之内皆可为家的信念。他，好像从来没有把自己归属于哪一座城、哪一片谷、哪一个国。
　　他，和自己的确是不同的。
　　卫庄闭上眼。
　　盖聂感受到卫庄的一点内力波动，他从火堆上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小庄？”
　　卫庄睁开眼，只看着火堆：“你来过这里？”
　　盖聂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是，八年之前曾到过此处。”
　　卫庄来了点兴趣：“我以为你离开鬼谷之后，就一直在咸阳宫的嬴政身边。”
　　盖聂沉默了一息，才又开口：“那次，是为丽姬。”
　　丽姬，当年的七国第一美人？
　　卫庄有点意外：“为了一个女人？”
　　盖聂：“是为了一个朋友的嘱托。”
　　卫庄嗤之以鼻：“你我这样的人，居然会有朋友？你还是老样子，从以前开始就喜欢自欺欺人。”
　　盖聂没有理会卫庄的恶意嘲讽，他回忆当年那件事的始末：“我受荆轲的托付，寻找他被齐国军队捉住将要献给皇帝的妻子。”
　　卫庄早已对六国最后的嘴脸不抱希望，他只是嘲笑道：“一个自称剑客的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护佑。这样的男人，也值得你千里奔波，称作朋友？”
　　盖聂对待卫庄从来都非常宽容，或许是两个人连日携手御敌，他甚至从卫庄的嘲讽里听出了些许替他不平的意味。所以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平静：“有些人，注定是为这个时代而生，为这个时代而死。他，是一个终于寻找到他自己所要走的道路的男人。”
　　卫庄对荆轲毫无兴趣，说一句都嫌多，他只是问：“后来那个女人？”
　　盖聂微微露出困惑和回忆的神情，这在卫庄看来是极为少见的。
　　“我救下她时，她已经身怀有孕，本以为她会想要隐姓埋名隐居。谁知她执意要面见皇帝。”
　　“她是想当面质问嬴政？”流沙中先有紫女后有赤练，卫庄自问比盖聂更了解一些女人的想法。
　　“或许是吧。”盖聂记得当时丽姬的确是这样回答他的。
　　虽然猜到，卫庄仍觉不可思议：“如此愚蠢。”
　　难得盖聂不想反驳。
　　卫庄几乎可以肯定了：“后来那个小孩？”
　　盖聂默认了，他继续说下去：“在去秦国的路途中她生下了那个孩子，托付给正在濮阳游历的剑客韩申。”说到这里，盖聂还是有些惋惜：“但这也并没有阻挡她当面质问帝王的决心”。韩申是墨家人，荆轲的好友众多，韩申也是其中一个。他听说韩申最后也是为了这个嘱托，死在罗网刀下。
　　卫庄没有任何同情的意思，不自量力的人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情甘愿赴死，这最多能解释为愚蠢。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谁又能保证他豁出性命救下的人能安稳地活下去？
　　“有时候，一个人的死，反而是对于更多人的一种解脱。”已经没有兴趣再说这个女人。
　　在这样的时代里，本就蒲草一样无力生存的女人再加上自以为是的愚蠢，只会牺牲更多的人。
　　卫庄一直觉得盖聂愚蠢，他勾起嘴角：：“你离开秦国是因为找到了那个孩子？”
　　盖聂沉默地点头。
　　卫庄觉得有趣：“荆轲丽姬因嬴政而亡，你却一直留在嬴政身边。天下人皆是人云亦云，人人都说你杀了荆轲，你却不曾辩驳。”
　　事秦是为纵横，离开是为故人嘱托，或许天底下没有人会完全理解盖聂的选择。
　　盖聂低下头：“旁人怎么想怎么说，又有什么重要？”
　　卫庄看着盖聂，这样平静的情绪好像从什么地方溢出来，在四周弥漫开来。
　　这个世道，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
　　七国百姓的性命？对故人的一个承诺？
　　卫庄能够觉察到，盖聂一直追寻的东西，似乎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既然有了答案，那么天下那些愚昧的人懂或不懂，又有什么干系？
　　盖聂转动着手里的树枝：“小庄，烤鸡可以吃了。”


第四十七章 始皇死而地分
　　奔波与交战，让暂时的平静显得难能可贵。
　　卫庄看着燃烧的篝火，他很沉默。
　　盖聂道：“解开乱局的关键我们已经交给龙且，或许，农家的危机很快可以解开。”
　　卫庄对于人的本性有着更加深刻对此并不乐观：“你还记得玄虎的机关吗？”
　　盖聂一怔。
　　“有时候，机关一旦打开，贪婪的猛兽就再也不受人控制。”他看了一眼盖聂：“他们只会杀戮，互相吞噬，直到最后一个死去。活下来的那个人，就是下一任的魁首。”
　　盖聂望着火堆：“泰山之于土堆，河海之于水洼。明明都是同门，却非要你死我活。”
　　卫庄看向盖聂：“说到你的痛处了？”
　　盖聂看着卫庄，没有立即开口。
　　卫庄的目光与他对上，在这样平静的目光，他放弃了继续挑衅老好人师哥的想法：“师哥，虽是同类，愚贤不同。你，在意地东西毫无意义。”
　　盖聂不反驳，他沉吟道：“高渐离与铁统领的烈山堂一行，恐怕不会顺利。”
　　卫庄嗤笑：“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举措，烈山堂田虎有勇无谋。墨家之人若配合呼应，未必不能脱身。”
　　盖聂心下一动：“田虎此人的确是山中猛虎，然而农家也并非只有朱家与田虎而已。”
　　卫庄来了点兴趣：“哦？看来你也察觉了？”
　　盖聂与他对望一眼：“你与朱家是故交，可曾留意过他身边的那个人。”
　　那日他们在神农堂向朱家打听神农令一事，前后好几个神农堂的门人都出现过，但他立刻知道盖聂指的是谁。
　　“你是说，引我们入内的，那个叫做刘季的人。”
　　“正是。”盖聂颔首颦眉，带着思索的表情：“看他形貌面相，隆准高鼻，须髯整而齐。这样的面相，古往今来，都不是凡夫俗子。”
　　卫庄鼻间溢出几声轻哼：“他，还有个长袖善舞热衷于收买人心的爱好。”
　　盖聂望着屋檐破损处露出的星辰残影发了一会儿呆，慢慢说：“苍龙七宿的秘密由墨家与农家传人世代共同保管。这个人的出现，或许并不是偶然。”
　　卫庄皱着眉，他低着头，眼神显得更加捉摸不定：“各路人马齐集东郡，这本身就是有人刻意诱导。”
　　盖聂垂下头。
　　卫庄冷哼：“早就知道这是个陷阱，现在你怕了？”
　　盖聂看了一眼身边的木剑：“小庄，我是担心天明。”
　　卫庄嗤笑道：“既然看得懂面相，你应当知道，这个小鬼的命硬得很。恐怕你死了，他都会好好的活着。”
　　卫庄并不知道天明身上阴阳咒印的秘密，他说这话不过无心而已，但在盖聂耳中，却让他微微一动：“或许，你是对的。”
　　卫庄从这句话听出一丝不同寻常，他皱起眉，正要探究盖聂言下的含义，却被盖聂再次出口的话引开了思路。
　　“小庄，如果东郡之行死刻意诱导，那么小圣贤庄恐怕也并不全然安全。”
　　卫庄一笑：“那又如何？”
　　“我记得你与小圣贤庄的三当家是挚交。”
　　卫庄对此毫不在意：“他当年拜了孔孟为师，也不过是另外一种逃避。你们都一样，过于执着于理想国度。列国纷争，又有哪里是能够真正让人逃避的呢？”
　　盖聂心下恻然，他知道与师弟在这个话题上并不会有任何结果。
　　夜色催更，斗转星移，星辰之夜空中变换着位置。
　　盖聂在火堆中添上足够的木柴。
　　以他二人的功力已经不畏严寒，然而火光可以驱离猛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卫庄沉默地看着盖聂在残破的墙垣上布置简易的机关，然后看见他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一直走到自己身后，才放下剑背靠着自己席地而坐。
　　卫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他感觉到盖聂放下剑，那把木剑就放在自己手边伸手可触的位置；而他的背，就这样靠着自己的背上。
　　隔着漆黑的大氅，卫庄可以感受到盖聂的一举一动，他此刻必然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运功。
　　卫庄不想闭眼，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想起了在鬼谷的那三年，一起外出试炼的岁月。
　　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对手。
　　他们，不得不提防着彼此，却又比任何人都信任对方。
　　清晨露重，卫庄睁开眼睛。
　　屋檐上传来禽鸟的哀鸣，是被盖聂布置的陷阱捕获的鸟儿。那陷入罗网的鸟儿蓝羽红腿，正是白凤的蝶翅。
　　盖聂站起来，走向矮墙，用手指解下被缠住的鸟腿，然后递给卫庄。
　　卫庄从鸟腿上取下竹管，展开里面的竹芯纸看了，眉头低低压下，看不出喜怒。
　　盖聂等他看完了，才问道：“可是桑海有变？”
　　卫庄手握紧，竹芯成灰：“嬴政开始在咸阳周围搜捕术士，藏匿者连坐坑杀。”
　　盖聂低头，略有思索。并非他多疑，他在秦王身边呆过数年，对于皇帝的习惯也算略有了解。
　　卫庄斜眼看见盖聂神情：“你怎么看？”
　　盖聂道：“嬴政表面上搜捕术士，其下极有可能是为了掩盖其他的目标。”
　　卫庄嘴角弯了一弯，脸上带着那种并没有到达眼底的笑：“看来你的确了解嬴政，张良的第二条消息，就是李斯已经对小圣贤庄分部在列国的书院下手。打着推行‘书同文’的旗号，在私底下搜捕秦国之外的六国著作。”
　　盖聂：“早在数年前，嬴政已经命人编写整理《秦纪》。”
　　卫庄冷笑：“这不过是当年周王对付殷商的手段，他也打算用上。愚弄六国余民，却也有用。”说完这些，卫庄松开手，蝶翅鸟在他掌心蹭蹭，展翅飞走。
　　盖聂与他一道看着蓝色小鸟高飞而去。
　　卫庄：“你有什么打算？”
　　盖聂没有立即说话，他目送着挣脱罗网的鸟越飞越远，最后才说：“逍遥先生一直留在东郡搜集情报，此时应该会一会他。”
　　越是一团乱麻，越是需要抽丝剥茧。
　　卫庄想起当年在白露镇的试炼，虽然一个小镇不可与天下同日而语，然而他和盖聂配合的感觉又回来了。
　　盖聂明显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说：“既然已经来到东郡，自然想去看看荧惑之石降下的地方。”
　　找个提议很和卫庄口味，比起农家的危机，他明显对帝国对荧惑之石的忌惮更感兴趣。
　　盖聂在意的东西和卫庄不大一样，他知担忧那里百姓的命运。
　　荧惑之石的降落村庄已经被帝国的军队层层包围，没有活人，去那里自然探讨不了更多东西。但卫庄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们三六东郡的消息。
　　龙且刚走，钟离昧面色依旧难堪。他毕生正直无私，即便是知道楚军和墨家的人出手帮了自己，也很难说服自己投诚背叛帝国。
　　一个年轻的姑娘看见他面色苍白，不由担忧地替他披上一件外套。
　　这时，逍遥子从山洞外走进，身后跟着两个人。
　　姑娘这几日已经习惯有人来来往往，她抬起头，认得就是这两个人前些天把陷害钟将军的秦将给捆来审问的。也不用多说，他已经扶起钟离昧，替他把襟口拢上。
　　钟离昧略显尴尬，他挥手示意不必如此，然后对着纵横二人勉强拱手：“鬼谷的两位。”
　　卫庄没理会他，盖聂对钟离昧回了一礼：“钟将军，此次我与小庄来此，是为了询问三六东郡荧惑之石的细节。”
　　钟离昧听了，苦笑道：“不瞒二位，钟某开始不过奉命在东郡奉命核实户牌盘查可疑人等，后来便被白屠指派押送天降陨石，其余的，恐怕知晓得还不如在场各位更多。”但他停了一停，忽然道：“不过这位姑娘出自三六东郡，或许她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卫庄看了一眼女子，仍旧懒得开口。
　　盖聂上前行礼：“这位姑娘？”
　　那女子面带怯懦，仍旧打着胆子对二人回礼道：“民女孟姜，山野人家没钱打灯油，天一黑就会歇下。那天晚上原本已经睡下，，院子里的看门狗一直叫个不停，谁知忽然天如白昼再旦，大家都赶出去看。离得远，并未细看，只听说黑色巨石从天而降落在田地里，周围的房屋化为焦土。第二天我听人传说，那石头上的火焰熄灭之后，居然显出字来。”
　　逍遥子：“什么字？”
　　孟姜怯怯道：“我不识字，听说刻着‘始皇死而地分’六个大字。”
　　逍遥子与盖聂对视一眼。
　　一旁的钟离昧忽然捂着伤口咳嗽起来，孟姜连忙去扶他，替他顺气。
　　盖聂问：“可知是哪国文字？”
　　孟姜回过头，面露难色：“村里人识字的不多，书院的人当天晚上就被县尉从书院带走，后来逃难的时候再也没人见过。”
　　卫庄来了点兴致，他看向钟离昧：“没人再见过？”
　　钟离昧一阵沉默，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即便没有人回答，也比刚刚离开的龙且的所有话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是帝国的军人；可帝国，却不是百姓的乐土。
　　逍遥子看向盖聂，对方对他微微颔首。
　　三人转身出了洞穴，站在四下无人的空地。
　　卫庄道：“想让嬴政死的人很多，不管是谁做了这件事，他一定是能够最最快时间接近荧惑降落地点的人。”
　　逍遥子面色沉郁：“那些没有被墨家救出的村民，恐怕凶多吉少了。”
　　一阵沉默，三人尚未开口，便看见一个衣衫邋遢、须发遮着眼睛的剑客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大摇大摆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叔主动了一回
　　二叔：你告诉我这叫主动？要不要我告诉你什么叫主动？！
　　最后来的是韩信，看过最新一集的就知道，我就不多说他们的对话了。问题庄河少话叔，谁总结的好到位。
　　咸鸡动画里面貌似荧惑上刻着的字是“亡秦者胡”，但我查了各种史料，应该是“始皇死而地分”，“亡秦者胡”是另外来的预言，大家就看看就行了，别深究。反正肯定是人刻上去的，总没人还以为是天降预言吧。
　　最后，关于孟姜女，我查阅了资料（其实就是度娘）：
　　孟姜女的传说，一直以口头传承的方式在民间广为流传。直到20世纪初，在“五四”精神的推动下，她才被纳入到研究者的视野中。中国著名的历史学家顾颉刚将孟姜女传说的原初形态一直上溯到《左传》上的一个故事。《左传》记述这个故事是想褒扬杞梁妻（也就是后世的孟姜女）在哀痛之际，仍能以礼处事，神志不乱，令人钦佩。
　　《左传》上没有哭声的杞梁妻，到战国时就沾染了当时音乐界的风气，增加了哀哭的一段故事。这是个很重要的转变，后世关于杞梁妻故事的变异就是顺着这“哭之哀”生发出来的。
　　第一个记述崩城之事的人，是西汉末年的刘向。他在《烈女传》中先重述了《左传》中杞梁妻的故事，然后他继续写到：杞梁妻没有子嗣，娘家婆家也都没有亲属，夫死之后成了个孤家寡人。杞梁妻“就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之”，哭声十分悲苦，过路人无不感动。十天以后，“城为之崩”。唐代的有关记载，使杞梁妻的故事大变了模样。杞梁由春秋的齐人变成秦朝的燕人；杞梁妻的名字出现了，她姓孟名仲姿，或姓孟名姜女；杞梁的死因不再是战死疆场，而是因避役被捉后筑于城墙之内，所以其妻要向城而哭；而筑于城墙之内的死尸实在太多了，只有滴血认骨才能辨别。杞梁妻的故事经过六朝、隋唐时代的加工，把崩城和秦始皇联系在了一起，这是一个不小的创造。
　　所以孟姜是纯杜撰，大家嘿嘿嘿就好了


第四十八章 冬日飞蛾
　　韩信带来墨家高渐离苦战的消息。
　　这个男人表面上属于农家，但他的谈吐间却暗含玄机。卫庄开始对这个江湖游侠一样的人来了点兴趣。
　　“农家之中，不知道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盖聂明白卫庄的意思：“寥寥数语，有问有答，细细想来，皆有暗指。”
　　卫庄看向盖聂：“他知暗示你我出手救水寒剑。”
　　盖聂回视：“他与墨家必定关系匪浅，上次见他，是为追风剑。”
　　卫庄一言以概之：“有趣。”
　　盖聂难得多说一句：“此人话语间，暗合奇正之道。”
　　卫庄回过头，他的韩信的兴趣也就到此为止：“虽与奇正之术有关，却与你我无干。农家既然卧虎藏龙，恐怕志向不仅仅在于自保。”
　　盖聂闻言不再言语，在野心和欲望上，卫庄的确比他更擅长揣摩人心。
　　逍遥子看看盖聂，又瞧瞧卫庄，再想想人宗下一代弟子矮子中间拔高的那几个，一时感叹起前代鬼谷子收徒的眼光。他摸摸胡须：“盖老弟，你看下一步？”
　　盖聂沉吟：“当务之急，是小高与铁统领的安危；再来，是李斯对天下儒生的针对。”
　　逍遥子一面颔首一面道：“那，荧惑之石？”
　　卫庄冷嘲道：“有人用剑杀人，杀人的，究竟是剑，还是持剑的人。”
　　盖聂：“有人利用荧惑之石，在天下人面前预言了帝国的没落；而帝国，因此对天下举起了屠刀。”
　　逍遥子捋着胡子，垂下双目，叹气：“照理说李斯师从荀况先生，无论如何也不该对师门赶尽杀绝才对。”
　　盖聂与卫庄对视一眼，卫庄明白他们又同样想起了一件事：“苍龙七宿。”
　　逍遥子道：“这是一个关乎七国传承的秘密，传说已久却一直若隐若现，无人能窥探一二。不过——”他看向卫庄：“我听说韩王孙的死，恐怕于此有关。”
　　卫庄没有反驳。
　　逍遥子想起一件事，他看向盖聂：“盖老弟，天明身上阴阳咒印最近可有发作？”
　　卫庄一的眸子动了动，他的目光顺着逍遥子的视线扫在盖聂身上。荆天明身上有阴阳家的咒印一事，盖聂从未提及。
　　盖聂面色如常，带着少许忧心：“先前传授了道家心法，在机关城的时候发作次数已渐少。却不知他入蜃楼之后又如何。”
　　逍遥子负手而立：“多事之秋，帝国将乱局引向诸子百家的局已成明像，可惜……”他没再说下去。
　　可惜农家聪明的人各有心思，难得一个为大局着想的，又只是一个弱质女流。
　　在场三人都是当世为数不多的明眼人之一，又何必出口。
　　在咸阳搜捕术士诸生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因为秦律有连坐制，百姓为求自保相互检举揭发一时间四五百人都被捉拿下狱，拷问刑讯。
　　这件事传出之后四野皆尽恐慌，闭门掩护生怕被牵连，自然也就无人敢再收留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
　　此时临近岁末，此时帝国以十月初一为一年之首，从十月开始就归入下一年。
　　按照惯例，帝国皇帝每年十月都会去祭天，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年首之后的第三天，是秦国旧民纪念故去家族亲眷的日子。
　　因为春日祭时发生的刺杀皇帝事件，长公子扶苏被贬斥戍边不得回咸阳。这一年咸阳宫里的帝王暴躁易怒，整个宫殿气氛一直很是压抑。
　　相国在这段时日一直着手清查昔日六国之地的学馆儒生之家，查没禁书，终于赶在新年之前回到咸阳宫。
　　皇帝在咸阳宫接见回宫述职的相国大人，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加压抑：“李斯，骊山寝宫的进度如何？”
　　李斯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这十数日里头都忙着抄没六国书册，哪里来得及过问骊山帝陵的进度。不得已，相国只能硬着头皮道：“时值岁末，天寒地冻，泥土封冻开挖不便，但微臣已经将像各郡县下令督促工期进展，很快便有回复。”
　　皇帝不置可否，同样是沉默，不知为何就让相国觉得皇帝陛下的心绪并不安宁。
　　李斯犹豫之下，看四下无人，低声道：“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台阶上的皇帝在短暂的静默之后，慢慢说：“只是朕之双目近日略感干涩。”
　　李斯松了口气，一为皇帝的龙体康泰，二为皇帝的话，再度表明了自己在帝王心目中与众不同的地位。
　　他回道：“都是微臣办事不利，陛下日理万机，恐怕因此而双目疲惫。可需要维持传唤阴阳家的道童为陛下炼制明目丹药？”
　　皇帝摇摇手：“无妨，说起阴阳家，月神云中君他们，可有消息传来？”
　　李斯恭谨垂手：“听闻进展顺利，不日便可起锚。”
　　皇帝“嗯”了一声，李斯想，这应该是一个还能让皇帝陛下暂时满意的结果。
　　皇帝没有提及儒生的事情，反而提起另外一件事：“南越的捷报爱卿可有听闻？”
　　李斯一稽到底：“微臣在入咸阳宫的时候听闻城内有人议论，都说是天佑我大秦万年基业。这多亏陛下洪福，才能由此捷报传来。”
　　皇帝的声音略微缓和：“新年即到，南越池也终于归朕。既如此，爱卿就着手安排一场庆功宴，以兹庆贺。”
　　李斯领命，这次回宫，帝王对他有依旧荣宠有加。
　　看来他知外行事早有帝王眼线报与咸阳宫，无论如何，他行事做法都暗合皇帝心意了。
　　因为担心暗夜刺杀，嬴政的寝宫每日不同，整个咸阳宫里三十六个寝殿，殿殿皆可能睡着帝王，室内牛油巨烛长明不熄。皇帝备下替身十数人，是以每个宫室外都有阉人各司其职，即便是罗网的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皇帝今夜到底睡着哪间寝宫。
　　是夜三更，夜色浓黑粘稠，风止不动。
　　锦绣卧榻之上的帝王似乎被什么东西困扰着，冷汗披身。一阵低沉似是痛楚地折磨过后，浅眠的皇帝忽地睁开眼睛。
　　巨大的黑影在房间里一晃而过——
　　皇帝“嗖”地拔出枕边天问，对着黑影闪动的方向厉声大喝：“谁在那里！出来！”
　　听见响动，寝殿外间守着的太监连忙跑进来查看情况。
　　皇帝的脸色非常差，汗湿重衫，手里持着天问，狠戾杀伐的血腥之气几乎对着所有入殿者。胆子小些的小宫人几乎瞬间吓得腿软跪地哆哆嗦嗦叫着万岁息怒。
　　与手忙脚乱的太监不同，黑衣卫甲的影密卫已经足尖点地翻上宫室木梁四下查看，窗里窗外再度检视过后，影密卫单膝跪地回复帝王：“皇上，并无他人，是飞蛾扑火。”
　　皇帝却沉着脸道：“这是几月的天气，为何会有扑火的飞蛾？”
　　大太监忙道：“今岁天暖，到了十月还不能穿夹衣，园子里的花还开着，或许是因为这个，飞蛾不曾冻死。”
　　当冷不冷，反常为妖。
　　皇帝看向影密卫。
　　影密卫道：“宫里的夫人们熏了暖房养蝶，放在咸阳宫的花园里。许是这个缘故，飞蛾尚存。”
　　先有荧惑守心，后有天降示警——皇帝眯着眼，忽然手中天问一挥一收，那扑火的飞蛾便被劈成两半，掉落地上，翅膀还在微微地抖动着。
　　“明日将宫里的暖房都拆了。”
　　太监们忙道：“诺。”
　　那为首的太监试探着问：“陛下——更深露重，奴婢们服侍您歇下。”
　　皇帝也冷静下来，这时才觉冷汗湿了衣衫不适，他用未持剑的手撑着两额，遮住眼睛：“将烛火调暗一些，太过刺眼了。”
　　皇帝话音刚落，便有机灵的小太监去修剪那燃烧的烛芯。
　　皇帝重新躺会榻上，睁眼闭眼之间，心悸之阵如影随形。他翻过身，耳边似乎响起昔日王太后在他耳边的惨哭声：“政儿，你不能这样对你的仲父！”
　　嬴政压制着心中的恶心与烦闷，又翻过一个身，这回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阿政，今日我们也一起得罪了公子迁，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嬴政深吸一口气，再后来，那些久远的赵国旧事已经听不见了，他耳边只有金戈铁马之声。他记得那时他还年轻，扶苏还不及他的腰；那个时候，蒙恬的父亲蒙武还不曾战死；那个时候，剑圣盖聂还心甘情愿地在他身边做一个剑客。
　　他耳边响起那些从不曾忘记的话：朕统六国，天下归一，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卫我大秦、护我社稷。朕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万世之基！朕亡，亦将身化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鬼神共听之！
　　皇帝睡梦中手握着剑不曾松开。
　　他梦见盖聂对他说过的话：陛下之眼界，旷古绝今；陛下之功过，自有人评说。


第四十九章 厚古薄今
　　李斯能力卓越，不过两日，咸阳宫的宴席就安排妥当。
　　群臣身着庆典朝服，举杯对饮，高唱着自己对大秦万事基业四海归心、千古一帝与日月同寿的祝贺。
　　皇帝心情难得很好，右仆射周青臣上前道：“昔日我秦国发迹于陇西之地，地不过千里，东有六国阻我东出。亏得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尤其以推行郡县制为例，划六国为一统，使华夏再无战争之患，百姓得以久享太平。其功德，从古至今，便是三皇五帝也莫不敢比。”
　　此言一落，众大臣皆举杯共祝，一片山河永固的美好画面。
　　李斯端起酒，眉头微微隆起。
　　他素来知道皇帝强势，所以群臣好阿谀媚上。但今日之场合，也有直言谏臣饮宴。方才周青臣的话说得有些过，如若惹得那群不识时务的老东西开口，就适得其反了。
　　李斯刚刚想到此处，同为仆射的淳于越果然发难，当即起身大声唱到：“商周以分封制立国千年，又因分封制而使赏功臣良嗣，由此一来，功臣进爵而越忠，封地与王都首尾呼应，一呼百应。现如今，皇帝陛下富有四海而无分封，微臣斗胆假设，若再出一个陈成子行窃国之事，我大秦又该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群臣如哑了一般惊惧噤声，恨不得没带耳朵来——淳于越也太胆大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也敢当庭胡说。陈成子唆使齐国大夫鲍息弑杀齐悼公，作乱于齐，淳于越分明是在当庭诅咒皇帝身死之后被人窃国。
　　同为在朝文人，李斯与淳于越昔日也算旧交。他皱着眉，正想要打断淳于越的话，谁知淳于越非但不住嘴，更是矛头直指周青臣：“周仆射非但不忠言进谏，反倒只行阿谀奉承之事，绝非忠臣所为。”
　　周青臣被气了个仰倒，他的胡子好像都翘起来，指着淳于越：“你你你！你个老匹夫，居然在万岁面前血口喷人！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说完当真当庭大哭起来。
　　刚刚还举杯同庆的场面忽然尴尬起来，大家都噤若寒蝉。
　　李斯垂着手，低着头，心中却在飞快的想着应对之法。
　　果然，在一阵极致的安静之后，皇帝挥手示意宦官都暂时退下，开口问道：“李斯，你来说说，他们两人谁说得更有道理。”
　　李斯额间有汗迹渗出，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只有两条路，要么合了帝王心意为天下人唾弃，要么就是从此被帝王厌弃猜忌。只是眼下数百双眼睛都盯着太身上，等着他的回答，他——已经别无选择。
　　李斯出列，动作不疾不徐，对着皇帝行礼道：“陛下，古三皇五帝治国各有其法，都利其时其势。盖因贤者圣者善于取当时天下情势，辅之以国策。国策或可不同，皆因天下情势不可同日而语也。”
　　说到此处，李斯停顿片刻。众臣皆尽抻着耳朵聆听，哪里又敢打断相国的话？
　　李斯继续道：“如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愚腐的儒生不明其理。微臣窃以为以三皇五帝昔日国策为例，实难匹配当今天下格局。”
　　当即便有读书人心中一凛，这——怎么忽然扯上儒生了？
　　李斯这是想做什么？！
　　淳于越双目圆睁就要辩驳，李斯却已经下定决心，并不被淳于越开口的机会，他的语速忽然加快：“昔日五帝不相变，三代不相袭，彼时候诸侯相争，各国皆以利诱儒生入境开学入仕，也是因势利导，无可厚非。现在天下已定，以法治国，老百姓致力农工业，当赏罚分明才是正道。”
　　淳于越已经面部涨红，双眼暴睁：“李斯，你我只说郡县制，便是要死也不过老夫一人头点地，最多赔上满门罢了。你为何要将天下儒生扯进来！？你安得是什么居心！？”
　　李斯根本不看他，他的语调一成不变：“臣日前在昔日六国书院走访，却发现因为陛下宽宏，这些儒生却不知感恩，不知师今而学古，反倒开私学，诋毁法度，是的我大秦法度入则心非，出则巷议，迷惑百姓——此为诋毁我大秦天威，大罪也。”他顿了一下，忽然一跪到底：“李斯虽出身儒家，今日，我却要冒死进谏皇上：过去天下大乱，各执一词，才有诸侯并起，以古论今，不过花言巧语耳。诸子百家，各执一词，相争不下，实为乱国之源，非国策也。”
　　此言一出，在坐皆惊。
　　李斯……是要与天下儒生、与师门儒家为敌了？
　　淳于越双目圆睁就要辩驳，李斯却已经下定决心，并不被淳于越开口的机会，他的语速忽然加快：“昔日五帝不相变，三代不相袭，彼时候诸侯相争，各国皆以利诱儒生入境开学入仕，也是因势利导，无可厚非。现在天下已定，以法治国，老百姓致力农工业，当赏罚分明才是正道。”
　　淳于越已经面部涨红，双眼暴睁：“李斯，你我只说郡县制，便是要死也不过老夫一人头点地，最多赔上满门罢了。你为何要将天下儒生扯进来！？你安得是什么居心！？”
　　李斯根本不看他，他的语调一成不变：“臣日前在昔日六国书院走访，却发现因为陛下宽宏，这些儒生却不知感恩，不知师今而学古，反倒开私学，诋毁法度，是的我大秦法度入则心非，出则巷议，迷惑百姓——此为诋毁我大秦天威，大罪也。”他顿了一下，忽然一跪到底：“李斯虽出身儒家，今日，我却要冒死进谏皇上：过去天下大乱，各执一词，才有诸侯并起，以古论今，不过花言巧语耳。诸子百家，各执一词，相争不下，实为乱国之源，非国策也。”
　　此言一出，在坐皆惊。
　　李斯……是要与天下儒生、与师门儒家为敌了？
　　……
　　寂静过后，坐上的帝王缓缓动了，他手持青铜酒爵，看着爵中微黄的酒液晃动，慢慢说：“那，按照爱卿的意思，何为国策？”
　　李斯掷地有声道：“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此言一出，满座皆哗然。
　　淳于越厉声大喝：“李斯，你居然要毁尽诸子百家著作！你、你居心何在？！陛下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啊！”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对着皇帝的御座不停磕头。
　　在场诸人无不震惊，除了淳于越御前哭喊之声，却无人敢再上前求情。
　　这一阵沉默，如此漫长。漫长到臣工士大夫们纷纷低头看着面前的青石宫砖，研究那花纹如何精美繁复，以前只顾着战战兢兢，还从来没有机会这么仔细地看过。
　　一直到上座的皇帝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才让众人偷偷地呼吸残喘。
　　皇帝笑过了，才慢慢道：“李斯，你不愧是朕之股肱、朕之爱臣。朕昼夜难寐，天下纷争不断，盖因昔日七国以各家学派为治国理念相互博弈，此消彼涨。百家不绝、争斗难消。就如同这昔日的天下，虽有周室，然诸侯强弱更替、争权夺地，眼中却毫无天威王权。”
　　众臣莫不敢言。
　　皇帝道：“既然异端著述让天下争斗不息，各执一词，才有诸侯并起天下大乱，朕，便替天做主！从今后，天下便只能有一种声音！只有我大秦的声音！朕的声音！”
　　……
　　淳于越哭昏在地，老泪纵横，还在大喊着：“陛下不可，这是数典忘祖啊！”
　　皇帝在珠帘之后用冷漠地声音说：“仆射殿前失仪，拉下去，罚奉一年，流放戍边。”
　　淳于越的凄惶哀嚎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臣工在私底下互相看了一眼，再想想被皇帝亲口赞为“朕之股肱”的帝国丞相，这一次异口同声高声唱到：“陛下圣明，我大秦万世基业必将永世长存！”
　　李斯也一同跪在地上，他心中默默言道：【老师，我儒家学术，便由弟子我来发扬光大。弟子能做的，必然能超越任何一个同门。便是您老人家今生不会再认我，然您若看得到，百年千年之后，必能体会弟子苦心。】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为骨，艺术为翼；
　　在历史中探寻或可发生的真实事件，我所欲也
　　我们来认真看李斯这个举动造成的结果：诸子百家除了儒家的著作基本都被没收了——对，注意是没收不是全部烧了。收取哪里了呢？收到政府机构里面了，民间没有，但是国家图书馆肯定还有——民间只留下了桑农医卜这样的使用性书籍。
　　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很简单：乱七八糟（百家争鸣）的局面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声音：儒家——或者说，是帝王筛选出来的忠君忠夫的儒家之道。
　　所以这个晚上的结论，让儒家的学术之国家的层面上，被正真的当作一种统治工具，发扬光大了。
　　到底是与诸子百家为敌，还是儒家天下，这就要仁者见仁了哦。


第五十章 太岁入月
　　帝国的皇帝拥有以一人定天下一人治天下的霸道。
　　隔两日，丞相李斯便开始了自咸阳往外的缴书行动。民间藏书，除开医卜筮及桑种农书皆不可私藏，三十日之后若有不去着，皆以黥刑，发配筑城修陵。
　　民间若有儒生欲学，只能以朝廷所设官衙下的吏者为师。这样，只要朝廷控制了官吏手中的藏书，民间百姓欲学时，就只能修学帝国希望他们学习的学说。
　　咸阳城外，相国乘坐的油蓬马车正在等待着出城，忽然有小吏来报：“大人，赵高大人入城了。认出了大人的车架，上前问候。”
　　李斯正歪在马车的一对竹简上看书，闻言端坐起来：“哦？赵大人回咸阳了，此刻可在外面？还不请进？”
　　车外赵高的声音传来：“相国大人不必如此，赵高一身风尘，还赶着复命，便不上车了。只是看着相国的车架在这里等着出城，便想着上前问候一声。”
　　李斯撩起马车的帘子，看见赵高果真是长途奔波而来，面色略显憔悴，便道：“赵大人有心了，公事繁忙，也该保重身体才是。”
　　赵高轻轻一笑：“罗网还好。”
　　李斯暗忖：罗网无事，那就是影密卫有什么变故了？他深知帝王猜忌，不喜臣下过从慎密，便没有接话：“既如此，赵大人快快复命吧，想必陛下正等着大人。”
　　赵高趁着拱手行礼的时机，忽然凑近李斯低声道：“东郡的局已布下，除了诸子百家，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斩获。”
　　李斯面色不变，微笑道：“那，便恭祝赵大人万事顺遂了。”
　　赵高也微笑：“如此，大人一路小心。”
　　丞相的马车出城，赵高转头往咸阳宫而去。手下的小吏上前问道：“大人，相国对大人主动示好仍然防备。”
　　赵高轻声笑笑：“如果他太过轻信，我反倒不敢示好于他。这，便是与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
　　那小吏迟疑道：“影密卫想必也会上报陛下。”
　　赵高却道：“影密卫已经站在大公子一边，一旦一个本应终于帝王一人的组织有了倾向，便是皇上对他们信任的终点。”
　　那小吏露出一脸钦佩：“还是大人运筹帷幄。”
　　赵高望着天：“你错了，在帝王信任这件事上，罗网与影密卫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春日祭一事之后，皇帝对于罗网的信任亦不如前。
　　所以，帝国的丞相的态度至关重要。
　　长公子扶苏不喜丞相，此时众人皆知。
　　这，便是他对李斯示好的缘由。
　　东郡之地，高渐离大铁锤与农家高手陷入苦战之中。
　　纵横二人自探望追风箭之后，两人回到先前露宿过的山洞之中暂作歇息。
　　对于去蚩尤堂是晓之以理，或是压之以兵刃，逍遥子或是龙且似乎都以纵横二人马首是瞻。盖聂的性格一贯隐忍，非到万不得已不肯轻易出手；然而卫庄正好相反，能动手的时候，一般很少和对手讲道理。
　　所以二人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说其他。
　　卫庄看着盖聂生火，若有所思：“惊鲵继续潜伏在农家，是为了荧惑之石。”
　　盖聂看着火苗慢慢升起，面上倒映出温暖的橙色：“按照韩信的说法，朱家得到荧惑之石已经启程前往炎帝六贤冢，准备接受六大长老的任命。”
　　卫庄冷笑起来：“这个人，很有趣，似乎有很多情报。”
　　盖聂：“农家遍布天下，消息广阔。不过就一个人而言，他的确不简单。”
　　卫庄：“消息有两种，一个是真的，一种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
　　盖聂看向卫庄沉思皱眉的侧脸：“你，认为是后者。”他说的是肯定，而非疑问。
　　卫庄看向他：“你在怀疑什么？”
　　盖聂回过头：“从一开始，我就在怀疑帝国押送荧惑之石的目的，似乎并不单纯。照理说，荧惑降落在东郡，是为不祥之兆。以我对帝王的了解，他会将荧惑降落之地的所有知情人全部灭口，更不会将这样的凶兆千里迢迢劳师动众运回咸阳。”
　　钟离昧的遭遇验证了盖聂的话，卫庄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道：“我们之前认为这是为了挑起农家的纷争，消弱帝国公子与昌平君的势力。”
　　盖聂颔首：“不错，确实如此。但，如果帝国的意图不仅于此呢？”
　　卫庄太了解盖聂，他立即明白了盖聂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嬴政借着荧惑之石的名义，让帝国的军队往咸阳押运另外一件东西？”
　　盖聂垂着头：“一件对他而言，必然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卫庄沉眉凝目，盖聂在嬴政身边呆了近十年，对于嬴政必然十分了解。如果是这样说，那么罗网和影密卫的同时出手，或许不仅仅限于内斗？
　　他们中间的某个组织或者某个人，说不定肩负着嬴政单独赋予的某个密令。
　　卫庄看向洞穴外黑漆漆的天幕：“这世上的人，贫贱之时渴望财富，拥有财富之后便醉心权势，而当权势加身却又还不满足，渴望长久地坐拥权势财富。他们，似乎从来不知道满足。”
　　他的目光又转向火，看着橙光跳跃。
　　很久，盖聂才缓缓说出：“看起来的确如此。”
　　卫庄侧过头，看向盖聂的方向，正好看见盖聂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卫庄咧着嘴角：“你猜，他会怎样？”
　　盖聂几乎没有迟疑地说：“他，会死。”
　　卫庄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我却觉得，在死之前，他会更加疯狂。”
　　盖聂没有再接话，应该是在某种程度上认同了卫庄的说法。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帝国的做法确让他无法苟同。
　　火堆仍然在噼啪作响，适当的安静让人困顿和平静。
　　卫庄看见盖聂独自起身，举步至洞口，抬头仰望树冠掩映下的天幕。卫庄了解盖聂，他善奇门遁甲、善天象、善典籍，独独不善唇枪舌战，因此独行惯了。
　　所以他看了一会儿盖聂的背影，才开口问：“你看到了什么？”
　　盖聂望着天：“岁星入月，其野有逐相，与太白斗，其野有破军。”
　　卫庄闻言若有所思：“太公望的天官书所载，岁星入月，昭示国君失位，九鼎转移。昔日姜子牙观岁星有入月之象，而后才有牧野之战。你，是不是也把这些话告诉嬴政用于示警？”
　　盖聂沉默以对。
　　卫庄嗤笑。
　　一个多疑的帝王，对于身边直言进谏的人，恐怕并不会非常宽容。天降示警，对于一个手握天下的帝王来说，恐怕预示着另外一场疯狂的镇压。那么，盖聂离开嬴政是因为谏言失去君心、被帝王猜忌？
　　他起身，与盖聂并肩而立：“你曾经说过，你离开秦国是因为一个故人的嘱托。”
　　盖聂：“的确如此。”
　　卫庄皱起眉：“那么岁星入月之象，现于何时？”
　　盖聂低下头，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秦王二十四年。”
　　卫庄一怔，忽然闷闷地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良久，等他笑完了，忽然伸手拽过盖聂的衣襟，用力拖向自己。
　　盖聂被他捉得踉跄了两步，抬头看向对方。自从在桑海相遇之后，卫庄已经很久不曾如此暴力了。
　　“小庄。”
　　“师哥，这才是你叛出鬼谷的原因？你看到天降示警，想逆天而行，改变这世道？”
　　盖聂紧闭着嘴唇，不再开口。
　　这并不是他离开鬼谷唯一的原因，却也的确是因果之一。自古岁星先有逐月之象，而后蛀月，其国必有王侯被流放，其军必有兵乱，灾祸连年。无论哪个朝代，兴兵则百姓苦，国力更迭兵士埋骨他乡。国亡君去，天下大乱。
　　他，不忍心，才想逆天而行。
　　昔日所学，纵横之才，或可乱国，或可兴邦。无论结局如何，他，总要一试。
　　卫庄盯着盖聂沉默的脸，看他脸上死不悔改的神情，像极了记忆力他最痛恨的样子。无论多少年，他始终不能认可盖聂一意孤行的优柔寡断。盖聂大概也很清楚，即便当年他说出来，恐怕自己也不过嘲笑讽刺。
　　不，事实上在鬼谷修炼的那三年，盖聂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天道注定的诘问，就像他从来不曾认可鬼谷二取其一的门规一样。
　　卫庄收紧了手，他看见盖聂的眉毛渐渐隆起，却忍着并没有开口让他松开。
　　昨天盖聂砍倒的大树还在洞口，掩映中让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火光和人影。
　　卫庄忽然就不想慢慢来了。
　　他手下陡然用力，把盖聂猛地向侧面的山洞石壁推过去。
　　盖聂的脚后跟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石头上，一个踉跄没能稳住，肩背撞在洞壁之上，发出短促的哼声。
　　卫庄已经靠近压上去，将人抵在山洞的石壁上。
　　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盖聂皱着眉，他有内力护体，并不会受到真正的伤害，但这要被挟持的姿态让他并不舒适。
　　“小庄——”他并不喜欢这样，挣动了一下。
　　卫庄却用钳子一样的手捏住盖聂脖子，让他说不出更多扫兴的话来。
　　盖聂仍旧穿着秦国的剑袍，这种习惯让卫庄只需微微用力，就能褪下他上身的衣物，让堆叠的衣物堪堪挂着腰间。
　　火光照亮着两个人，与那日黑暗中的摸索完全不同。盖聂的臂膀腰身看起来很结实有力，上面还残留着头几天他刻意留下的痕迹。
　　某种认知让盖聂纵使说不出更多话，也知道他要尽力挣脱开来——奈何卫庄的力气，着实比他大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自我演义了师哥离开鬼谷的原因之一，除了不愿与师弟敌对，还有逆天而行的意思。
　　秦始皇帝二十四年，岁星与太白相会，始皇帝于十三年后驾崩，至秦二世，各地流寇群起，陈吴揭竿、刘项愤击，秦王朝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绝非虚构，也绝非杜撰。
　　这段时间，查阅形象资料，因为年代久远且言语晦涩，很难找到当时的史料，耽误了许久。今天的木星，古代叫岁星，因其十二年一周天，与天数相合，古有《岁星经》、《天文星占》成于春秋战国，至今失传，但在师哥的年代肯定有记载，后来只有《天官书》因为被司马迁记入《史记》所以流于后世。所以这里只能这样描写了。
　　我必须承认，这里提到武王伐商的年代，那天的天象已经考证，是：岁在鹑火，月中天驷，日子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座天龜。历史上并没有直接说之前有岁星入月之象，这里我稍微yy了一下，特此说明。


第五十一章 野有死鹿
　　纵使一时大意被制，盖聂也在第一时间反手扣住卫庄脉门，并未轻易示弱。
　　卫庄却似毫不在乎自己被盖聂反制，他捏着盖聂的脖子把对方拉进半尺，再度狠狠撞上后面的石壁。
　　不对劲。
　　疼痛让盖聂清醒，他知道卫庄一贯简单直接，对人命毫不在乎，但绝不是一个喜欢残暴的人。
　　盖聂透过卫庄的脉门输入一线内力，体察卫庄此刻真气流转。同一时刻，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好像看到卫庄的眼底涌现出似曾相识的红光。
　　是不是蚩尤之力在反扑。
　　不久之前，昆吾之地，蚩尤剑随着二人掉落深潭不知所终。在那之后，卫庄靠着意志反噬了蚩尤剑的力量。但这种上古的能量或者并不是完全被驯服，而只是蛰伏起来，伺机重新卷土重来。
　　“小庄——”盖聂咬着牙，艰涩地发出声音。
　　无论如何，要先让卫庄摆脱蚩尤之力的控制才行。
　　然而卫庄此刻并不能体会盖聂的用意。盖聂十年之前无视门规叛出鬼谷的举动，让他胜之不武，成了他三年鬼谷修行最难以释怀的污点。时间越久，酿成心魔。为此他曾经短暂和嬴政联手，追杀过这个师哥。如今，杀死盖聂的念头虽然已经淡去，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质疑盖聂那些愚蠢的想法。
　　这个时代，愚蠢的人，会死得很快。
　　卫庄并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愤怒，他知道蚩尤的力量妄图重新掌控自己，可那也要看他愿不愿意！
　　卫庄制住盖聂的下盘，让他无从发力。
　　盖聂的身体弹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他扣住卫庄的手开始用力，单手的卫庄制不住盖聂，所以盖聂挣开了双手，以掌为剑，劈向卫庄左肩——他以为卫庄必然会躲，届时他便能拜托对方的钳制。相同的剑招不会打败盖聂两次——只要他有所准备，卫庄必定拿他无可奈何。
　　然而卫庄却似毫无察觉一般，没有丝毫退开的意思。
　　盖聂手刀毫无转圜余地劈在卫庄身上。卫庄硬生生受了盖聂那一掌，他咬着牙，咽下喉咙里涌起的腥气。
　　盖聂正要说话，忽然在卫庄手下用力的动作折磨得说不出话来。
　　他无意伤人，刚刚那一掌是情急之下出手。看见卫庄嘴角溢出血迹，显然已经受了伤，连忙撤去掌力。
　　“松开。”盖聂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有弱点。
　　回应他的仍然是粗暴的动作。
　　盖聂狠下心，运气最后的力气劈向卫庄。
　　然而卫庄就像是没有知觉一样，生生承受住了盖聂勉强劈出的掌刀。
　　在盖聂犹豫的时候，卫庄扼住对方脖子的动作更加用力。
　　盖聂的呼吸一窒，他成手刀的掌，满满松开，垂了下来。
　　卫庄用手拭去嘴角溢出的血迹，他的表情显得狰狞：“师哥，这才刚开始。”
　　盖聂偏过头去。
　　卫庄真的有些动怒。他清楚这并非蚩尤的力量在驱使他，而是单纯出于对于到现在还固执己见不肯低头的人的愤怒。
　　……
　　时间过于漫长，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因为无人添加柴火，光线暗下来，热度也渐渐被寒冷取代。
　　盖聂觉得冷，纵使卫庄的手像是烙铁一样热，从他的身上一寸一寸碾过去，他也仍然觉得冷。
　　卫庄咬着对方的下颚的棱角，从下巴一直咬到嘴唇，用力得吮吸啃噬。他感觉盖聂在慢慢的回应他，为了逃避某种痛苦。
　　这仿佛是他们两个人宿命的写照——即相互伤害，却又彼此需要。
　　温暖和残酷，不需要任何嘲讽或者安抚，没有人能比他们更靠近对方。
　　就算是愤怒和疼痛，也吝啬得只属于彼此。
　　……
　　盖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力气，他缓缓用力，推开卫庄。
　　卫庄顺着对方的力道后退两步。
　　借着月光看过去，盖聂面色苍白，身上有隐隐约约血腥的味道。
　　卫庄的眸色暗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愤怒已经发泄出去，他看见盖聂痛苦忍耐的表情，也并没有想象中看他失败的愉悦。
　　盖聂推开卫庄正好，低头沉默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从地上拾起木剑，越过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卫庄向洞口走去。
　　卫庄了解盖聂，知道他或许是个软弱懦弱的人，但绝不是没有原则。很多时候他的沉默，恰恰代表着单方面下定决心。
　　不知道为什么，卫庄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次谈话，盖聂用沉默结束了一切。再之后，他就离开了鬼谷，再也没有回去。
　　地上的鲨齿忽然锵锵作响。卫庄手指一屈，鲨齿与他心意相同，从地上被内力吸在流沙主人的掌心之中，然后划破暗夜，停留在盖聂颈间一寸之处。
　　卫庄并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你去哪里？”
　　盖聂将头微微偏了偏，远离鲨齿的剑锋，却仍然沉默以对。
　　卫庄的声音很低沉：“墨家和流沙的交易，还没有结束。”
　　盖聂曾经不明白卫庄为什么总是喜欢将一切示好看作是交易，后来他走出鬼谷，来到咸阳宫。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旧不能认同卫庄的思路，但并不妨碍与他合作。所以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有太多情绪：“小庄，这是两回事。”
　　卫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侧脸：“你似乎有些生气啊，师哥。”
　　盖聂眼神恍惚了一下，这句话当然这墨家机关城的时候，好像卫庄也说过。端木蓉因为他而遭受重创，墨家与流沙的联合的确是险中求存，经不起一点儿波折。他权衡之后，终究开口解释自己的去向：“此处往西南下山一炷香时间，有条溪水。”
　　卫庄闻言收回鲨齿，走回火堆之前重新坐下。
　　……
　　盖聂花了很长时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堆在角落的干松枝已经铺好，最上层铺着卫庄的大氅，并不需要他再动手。
　　只有一堆松枝铺就的软垫，卫庄看来并没有因为内心不快与他划清界限的打算。此刻他已经躺在松枝层的一侧，呼吸绵长，仿佛已经昏昏欲睡，或者在运功治疗刚刚所受的内伤。
　　盖聂暂时打消了询问他刚刚蚩尤之力反噬的细节，这样一个晚上，他已经非常疲惫。躺着卫庄身边没多久，他也闭上了眼睛。
　　……
　　卫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有时候习惯真是忘记流年，鬼谷三年让他习惯了和盖聂呆在一起，昨天晚上他在听见盖聂回来的动静时，才真正让内功运行顺畅。
　　天下人可能都以为盖聂是个一诺千金的剑客，只有他知道盖聂随时可以背叛离开。
　　他控制住呼吸不变，睁开眼看向身边背对着自己，仍旧熟睡的剑客。
　　一刻过后，盖聂仍然未醒。
　　天光已亮，这是极少有的事情。
　　卫庄意识到了什么，手指一番，探上对方手腕的脉搏之处。
　　果然，脉象紧而有热。
　　卫庄百年难得一次良心发现，没有如同以往一般等着盖聂自己醒来。他回忆早年在鬼谷时所学，伸手在对方大椎、曲池以及外关处输入内力。大椎往下，便是督脉。卫庄扯开盖聂的夹袍，却是停下了动作。
　　衣袍散开了一角，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他背上交错的、摩擦而成的新伤。这是昨夜他的后背被抵在山洞石壁上磨伤的结果。盖聂没有上药，想必是因为他自己认为这种程度还用不着。
　　大约是溪水泡过，此刻伤口情况并不乐观。卫庄拧着眉，起身走盖聂的衣物里翻找伤药。此时二人在东郡的地盘上，无论是谁受伤都于行动不利。
　　卫庄心情很恶劣，不知道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盖聂。他没有刻意放轻动作，上药的时候盖聂已经清醒过来。受伤于盖聂并不陌生，不过上一次病倒却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也许是在镜湖医庄的时候。在回忆的时候，盖聂一般很少说话。
　　卫庄坐在一旁生火，嘴里却仍刻薄：“这种程度的伤，就能让你倒下。师哥，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不堪一击了。”
　　盖聂闭着眼睛感受了自己的内衣运转，并未受损，只是连日奔波不曾休息，适逢风寒入体而已。他看见火堆上边上有一只野鹿的尸体，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和食物炙烤散发的味道。卫庄或许说话刻薄，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没变。
　　盖聂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回到自己地盘的猛兽，可以暂时安心舔舐伤口。他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想一下接下来农家的形势。
　　卫庄看着盖聂好似又睡了过去，目光转回火堆。
　　他心中暗自想道：岁星入月，逐相破军……按照盖聂的意思，这次影密卫押运的东西另有文章……有趣。


第五十二章 登高相望
　　山洞里火堆劈哩叭啦轻微作响，卫庄算着时间，拿了盖聂的木剑把灰烬里埋着的鹿的胃袋拨到一边，等盖聂再休息半刻就能食用。之前在昆吾他被盖聂重伤落水，盖聂在谷底照顾他时用过这个法子。
　　洞外传来虫鸟的鸣叫之声，远处或许还有别的野兽。卫庄支着一条腿，撑着鲨齿阖眼运功，片刻间睁开眼睛，起身走向洞外。
　　一只蓝色的蝶翅停止他指尖之上，鸟腿上系着一只小竹管。卫庄取下竹管，展开里面的羊皮纸低头去看流沙的情报。
　　等蝶翅飞走之后，卫庄转身，正好看见盖聂睁着一双眼睛看向自己。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下：“醒了？”
　　盖聂略略颔首，然后撑着地慢慢坐起来。等卫庄走进山洞后，他开口问道：“可是桑海有了变故？”
　　卫庄冷笑道：“李斯行动了，带着皇帝的旨意和帝国的军队，包围了小圣贤庄，逼着儒家掌门交出藏书阁的六国竹书，否则就按照谋逆不臣论处。”
　　盖聂拧着眉，半晌叹息道：“这是一场诸子百家的浩劫。”
　　卫庄愉快而冷酷地笑了两声：“六国已亡，这不过是效仿昔日周武王灭商书的做法。”他看见盖聂锁紧眉头沉思，就忍不住再刺激刺激他：“比起六国文书，你恐怕应该更加关心墨家去谈判的那两个人的近况。”
　　盖聂惊讶于流沙情报网的效率，他做出最坏的假设：“高统领和铁统领被田猛捉住了？”烈山堂是想用高渐离和大铁锤逼的墨家置身事外？或者用这两人的性命逼迫墨家选择烈山堂作为侠魁？这样的打算算得上有用无谋了。
　　卫庄嗤笑：“两日之前，我记得你并不赞同我联手对付田虎的提议。如今，你还这样想吗？”他最后的疑问带着微微上扬的调子，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盖聂神色平和，看向卫庄：“小庄，我说过，这是一个局。我以为你并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
　　卫庄把羊皮卷投入火中，看着火焰舔舐了手卷，冷哼道：“我还以为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他看了一眼没有打算继续开口的盖聂，用木剑把烤好的野鹿的胃袋拨到盖聂面前。
　　他是故意的。
　　盖聂看着被火气熏得焦黑的剑身，和散发着草糜味道的鹿胃，权衡之后决定暂时忽略剑的问题。早年在鬼谷时，卫庄秉承着君子远庖厨的思想从不靠近灶间。按照仅有的几次经验来看，如果不小心流露出任何妄图指教的态度，后果往往都很严重。
　　……
　　李斯已经不年轻，任帝国丞相至今，早已位极人臣。世人只知李斯深得帝王宠爱，谁又知道他夙夜劳心的不易。
　　一连数日，他往返奔波于桑海和咸阳宫之间，待他回到咸阳宫的时候，已经非常疲惫。
　　冲冲梳洗整装，李斯驾车去往咸阳宫晋见帝王。往日帝王知晓他归来，都不会让他久等，因为他带来了帝王希望知道的消息。
　　然而这一次，李斯在咸阳宫并没有找到皇帝，内侍小声告诉丞相，皇帝陛下启程去了骊山督造陵墓工程。
　　李斯左右权衡，帝王此去骊山不知几日才回，儒家算得上诸子百家一大学术之首，烧书的事情可大可小，不能耽搁。只得让下人驾车出城，直奔骊山而去。
　　等李斯赶到骊山，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天色擦黑。
　　正要宦官通报丞相求见，却见一个小黄门看见李斯之后如蒙大赦、朝他飞奔而来，一近前来附身便拜。
　　李斯皱着眉头做了一个手势：“起来吧，不知陛下是否已经歇下？”
　　那小黄门面色慌张，低声对着李斯道：“丞相，陛下此刻还在骊山之上。”
　　这小黄门声音都在发颤，李斯并非一日伴君，当下沉下脸来低声喝道：“荒谬，这是什么时刻了？上山野地危险，怎么没有人劝谏陛下回行宫？”
　　小黄门一脸惨白，吓得哆哆嗦嗦：“丞相，并非奴婢不知劝谏，着实是陛下他、陛下他——”
　　李斯逼视于他：“陛下如何？”
　　小黄门为难再三，上前对着李斯低声道：“陛下近来多疑，此刻不肯让人近身了。丞相可算来了，还请随奴婢一道去面见陛下。说不得听闻丞相到来，陛下就肯听您一言了。只是，您身边的长随，却是……”
　　李斯眯着眼睛打量这个小黄门，此刻他在脑海中已经想过是不是罗网的人要假借帝王多疑、引诱自己独身进山，然后对自己不利。但不对，他日前见到赵高的时候，赵高明显对他示好。
　　李斯手背在身后，拇指与食指用力搓着，这是他思考的惯常动作。
　　——这个时候，不管皇帝是不是多疑，他都只能坦荡。就利益而言，赵高比影密卫更需要与他结盟。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公子扶苏。
　　……
　　骊山行宫外的便道上，皇帝的玄色长袍与夜色几乎合为一体，他的神情有些绷紧，有些压抑，显得有些暴躁。
　　在皇帝亲手斩杀企图劝谏皇帝回行宫的贴身太监之后，宦官和侍卫早已面如土色，就在他们束手无策不敢近前之际，李斯终于赶到。
　　皇帝看见李斯，对他倒是和蔼：“李斯，你过来。”
　　李斯上前靠近帝王，刚刚弯腰行礼，才叫了一声：“陛下。”就被皇帝一把扣住手腕：“李斯，李斯，你让他们都退下。”
　　李斯一怔，他察觉了帝王的不同寻常，不过仍是不露神色地用惯常儒雅的态度安抚帝王：“陛下莫怕，微臣来了。”说完，他朝身后侍卫挥了挥手，让他们各自再退下五十步。
　　皇帝拖过丞相，低声道：“李斯，你来时，咸阳宫里可有异常？”
　　李斯只觉帝王抓着自己的手有些颤抖，莫非当真咸阳有变？他连忙回忆在咸阳宫的诸多细节，最后才道：“不曾。”
　　皇帝沉默片刻，才道：“李斯，有人要暗中害朕。有人趁着朕眼有疾，用巫蛊之术要害朕！”
　　李斯大惊，忙道：“陛下何出此言？可是影密卫——”
　　皇帝却做了一个让李斯吃惊的表情，帝王露出担忧而警惕的神情，拉着李斯往林间树木丰茂的地方走：“隔墙有耳，有人窥伺左右。李斯，朕如今能够相信的，只有你了。”
　　李斯忽然意识到，不同寻常的恐怕不是咸阳宫，而是帝王本人。
　　在离开咸阳宫去往桑海之前，帝王眼疾时常发作，竹简批阅不能满八十斤。后来听说帝王腹痛晕眩，膳宫的庖厨被全部屠戮殆尽，撤换新人。这次回来，在咸阳宫外见到的小黄门的确也都是怯懦的新宫人。
　　这么说来，那些贴身的侍卫和宫人，都在帝王的猜忌中，被清理干净了？
　　李斯并不惋惜那几个身在罗网却与自己传递消息的奴才，他只是忽然觉得担忧，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恐惧。
　　帝王现在看起来还信任自己，但是这个信任，是自己以为的那样真实？
　　李斯觉得帝王抓住自己的手像是梏桎枷钳一般，勒住自己血脉，让自己只看得到眼前富贵权势帝王宠爱，却看不见重钳之下自己双腿是不是已经就要落入滚汤之中。
　　……
　　事隔三日，丞相还在修养。
　　赵高突如其来的拜帖，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一次，李斯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推脱，他决定赴约。
　　赵高掌管罗网，一个不输于影密卫的暗杀组织，他选定的见面地点很有意思，在咸阳城的门楼上。
　　这里，能够眺望骊山的宏伟工程，也足够隐秘。他们站在高处，只要有人守住城楼入口，就能看到每一个妄图窥探的人。
　　“数日不见，丞相风采依旧。”赵高眯着眼恭维，他的声线带着一点阴柔的慢条斯理，总是不紧不慢。
　　李斯并不喜欢赵高，若非情势所逼，他不会屈身俯就：“中车府令大人，你我在朝中也可见面，闲叙不急，倒是不知中车府令选在此处，有何事要赐教？”
　　赵高望着骊山的方向：“除开咸阳宫，这里是咸阳城的最高点了。”
　　李斯负手而立：“世人都知登高望远，却不知此处看过去，不过是又一座皇权的宫殿。”
　　赵高笑眯眯地偏头看向李斯：“怎么，丞相大人也时常望远？”
　　李斯笑道：“年轻的时候，曾在桑海望远过。如今老了，反倒觉得寻常庭院，也自有一番景致，可以烹茶读书就好。”
　　赵高笑着，似乎因为李斯自谦的话而感慨：“大人是帝国中流砥柱，大秦朝堂百官之首，想不到却是这般无欲无求。只是大人，世人也说耳聪方可目明，有些事情，下官还是觉得大人知道的好。”
　　李斯不置可否：“哦？”
　　“骊山行宫，那日大人离去之后，陛下问了奴才们一句话。”
　　李斯：“看来这句话，中车府令大人认为与鄙人有关了？”
　　赵高收敛了笑容，道：“陛下问左右，是谁告诉丞相帝王的行踪。”
　　李斯瞳仁针缩。


第五十三章 他山之石
　　赵高等了好一会儿，让李斯慢慢去想，才慢悠悠接着道：“在那之后，陛下对罗网的信任也大不如前。”
　　李斯已经恢复了神态，他弹了弹衣袍：“你我都不过是皇帝陛下的臣子罢了。常伴君侧，本来就是在生死一线之间掌握平衡的艺术。你我只要做好份内的事，就已经足够。”
　　赵高转头，看向北方：“我记得大人从桑海刚刚来到咸阳的时候，还是吕相为仲父之时。”他察觉到李斯的呼吸顿了一顿，笑得更加真切了些：“听说大人彼时曾经想吕相毛遂自荐？才有后来大人游说关东六国，以及名扬天下的《谏逐客书》流传于世。”
　　李斯没有再说话，他并不喜欢有人提及这些往事，这回让他想起昔日仰人鼻息的落魄前半生，比之今日一人之下的一国丞相的地位，如同隔世。这，并不是说他是个不念旧的人，恰恰相反，昔日往事总是萦绕心间。
　　赵高继续说下去：“谁能知道，居功至伟的昔日吕相，会因为一件小事，举家迁蜀尚且不足，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李斯慢慢说：“原来长信侯之乱在中车府令眼里，不过是一件小事。”
　　赵高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是在下失言了。”
　　李斯望着远处烟雾笼罩中的骊山山脉，看那连绵起伏的山势，一直绵延到无穷无尽的地方。传说上古之时，女娲采石补天就在骊山；五百年前，周幽王在那里烽火戏诸侯。岁月流逝，朝代更迭，山河永远沉默。有些人一时呼吸风雷，华曜日月，天下奔走而慕艳。事移时易，朝代更迭，这些人的结果的确可能并不美妙。
　　李斯的搓搓拇指上的戒指，他缓缓说：“一切以帝国的利益为重。无论如何，秦国，才是你我的根本。”
　　赵高对着李斯弯腰行了一个全礼：“在下受教了。”
　　李斯没去看赵高，转身拾级而下。
　　赵高站在原地，用很小的声音说：“帝国经不起动荡，在下相信，大人与在下一样，都是是一心为了大秦江山永固。”
　　……
　　东郡。
　　高渐离与大铁锤被田虎扣押的消息已经被证实。因为墨家的入局，逼的纵横二人不得不直面之前避而不谈的农家之局。
　　“既然是水下的暗流，虽然无迹可寻，但总有去处。只要身入逆流之中，或许就能寻得方向。”
　　“哦？看来你终于承认之前的那些顾虑都是废话了，师哥。”
　　“小庄，我只是不希望我们被人牵着走。无论是朱家或是田虎，我们都不该轻易表露立场。”
　　“有时候局势越乱，说不定对我们越有利。”
　　“这次我们分头行动。”
　　卫庄闻言看向盖聂：“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
　　盖聂避开卫庄的目光，看着刚刚熄灭的火堆：“农家目前有三急：一是明面上的荧惑之石的行踪；二是高统领他们的安危；三来，则是帝国安插的惊鲵身份。”
　　卫庄冷哼：“比起诸子百家和苍龙七宿的秘密，这些都无足轻重。”
　　盖聂：“还有掩藏在这些表象之下的影密卫的真正目的。”
　　卫庄拔起鲨齿，他的目光带着一点了悟：“看来你并不打算接受意见。”
　　盖聂看向他：“小庄，羁押高统领的地方必在烈山堂重地。田猛的女儿心有大局，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轻易杀人。”
　　虽是入局，却并非一定要入乱局。
　　卫庄最讨厌听盖聂说这些，他已经头也不回往山洞之外走去：“还用不着你来告诉我该做些什么。”
　　盖聂在山洞中停留一日，直到确信身上伤势无碍，才拿了木剑往林中深处走去。
　　林间树木粗壮的驱赶向阳面有被刀剑划过的伤痕，盖聂拨开树根的杂叶枯草，有石子垒放的痕迹。这很有可能是影密卫或者罗网留下的联络方式，他离开秦宫不算太长时间，这些痕迹的变化方式不大，他还能推测他们前行的方向。
　　这次章邯应该十分小心，一直追踪到快要离开东郡境内，才有更多蛛丝马迹。
　　……
　　章邯负手而立，站在驿站的窗前皱眉看向漆黑的官道。
　　任务在身的时候，他一般很少休息，但马匹的体力已到极限，与惊鲵一战他也受了伤，所以选择在驿站停下换马休息一晚。
　　秦国的驿站周围布满了守备的秦国士兵，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带着面具，警惕着可能随时造访的不速之客。
　　一切看起来布置妥当，但——章邯想，这样的守备当真防得住帝国军队也无可奈何的敌人吗？
　　驿站墙外的守备忽然有人大叫了一声：“谁！出来！”然后守备士兵骚动起来，有人往官道一头的半山密林里搜索过去。
　　章邯没有动，他问道：“怎么回事？”
　　藏在暗处的影密卫道：“树林里有人影晃过，随后不见，来人轻功不俗。”
　　章邯想了想，吩咐道：“你们两个，跟上去。”
　　两人轻声答道：“诺。”一闪身，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章邯望着人影消失的地方，心中想到‘声东击西’，只是不知道今夜造访的会是哪路敌人？
　　烛火恍惚了一下，身后忽然响起“咚咚”几声重响。
　　章邯瞳孔一缩，回首望去的同时，剑也在手，他看见一个白袍剑客的身影隐匿在半明半暗的背景中，脚边垂着一把木剑，脚边的地上躺着原本应该潜伏的贴身影密卫。
　　盖聂宽大的袍袖挡住了持剑的手，他的脸一半被着烛火照亮，温暖沉静，整个人身上居然毫无杀气——这是他现在才察觉屋里有人的原因。
　　章邯笑起来：“原来是剑圣，想不到不过几天，你我又见面了。”
　　盖聂对章邯还算客气，他略略拱手：“章邯将军。”
　　章邯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剑圣漏夜而来，对章某却无半分杀气。怎么，是终于想通了，打算随着旧时同僚一同回咸阳自首？”
　　盖聂垂下手：“看来在下与章邯将军似乎有缘。”
　　剑圣居然会和自己套近乎，真是稀奇，当年在章台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好几年没听见盖聂对自己开过口。他嘴角勾着，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神色居然有一点像流沙主人：“剑圣若为叙旧而来，倒真让章某受宠若惊了。”
　　盖聂慢慢走向桌前，整个人暴露在烛火之中：“在东郡遭遇将军的时候在下曾经好奇，是不是陛下也在怀疑罗网的行事，才让将军入了这次局，或曰——布下这场局。”
　　章邯眉头一挑：“难怪先生叛出咸阳时，陛下如此慎重，愁眉不展数日。失去像先生这边以一人之力抵百万雄狮的人才，陛下很是难过。”
　　盖聂沉默，虎跳峡的三百秦军和后来的一路追杀，的确彰显了帝王对自己的重视。
　　章邯：“其实在下来此之前，还身负陛下密令。”
　　盖聂面无表情，似乎并不感兴趣。
　　章邯继续说：“陛下时常想念先生，总是挂念着先生，叨念着，说算算日子，先生也该回章台了。”
　　盖聂心中忽然一动，天明身上的阴阳咒印本就出自阴阳家。阴阳家一直在咸阳宫辅佐帝王占星卜卦观天象变幻。或者破局的关键，并非一定要做旁观者。
　　有时候，入局，方可破局。
　　盖聂终于开口，却并未按照章邯的意思说下去，直接言道：“章邯将军来东郡，除了荧惑之石，是否也另有目的。”
　　章邯眉头动了动：“哦？先生以为呢？”
　　对聪明人，盖聂一贯直接：“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章邯收起了最后一丝冷笑，面色沉凝。
　　盖聂看向屋中青铜木箱，上面是甲子机关锁，这种锁难不倒盖聂：“相传，颛顼死后埋在务隅山的南面，那里有斑虎、朱鸟和鹞鹰出没。据说，还有人见过一种聚肉怪兽，又曰视肉。这种怪兽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肌，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相传，帝尧曾经食用视肉，以至于百岁之后仍轻身不老，传位于舜君之后不知所踪。”
　　盖聂停顿了一下，缓缓道：“这种怪物，就是传说中的太岁。”
　　章邯面沉如水，并不打断盖聂。
　　盖聂道：“然而，世人只闻山海传说，却不知这怪兽虽是视肉，却又不是视肉。只在岁星现世时，岁星对应的方向出现的视肉，才能被叫做太岁。”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章邯：“食之，方可长生不老。”
　　驿站内一片寂静，章邯在寂静的夜里哈哈笑起来：“不愧是鬼谷纵横的传人，我大秦富有天下，翻遍昔日商周古籍残卷，也方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一二。没想到，剑圣却能如数家珍一般娓娓道来。”
　　盖聂道：“天下藏书以儒家小圣贤庄为最，或许，这才是多年前藏书楼失火的真正原因。”长生的秘法，天下只能有一人知晓。这个人受命于天，也自认当享与天一样齐的寿命。
　　余者，皆为蝼蚁。
　　章邯已经恢复了神态，他挑眉看向盖聂：“先生，看着你我曾为同僚的情份上。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干涉这件事的好。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他们的生命都将终止于骊山皇陵之中。”
　　盖聂不为所动，徐徐言道：“或者，一同被付之一炬的，还有苍龙七宿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分两个场景：
　　李斯赵高：
　　赵高：丞相我们结盟吧
　　李斯：心中默默挖鼻，阉人乱国不可信，和他虚与委蛇就好，说不定可以利用利用，恩。
　　赵高：看我真诚的眼，我担心大王也防备丞相，我们可以互通有无好噶
　　李斯：似是而非的话谁不会说一样，信你才是小狗
　　纵横段：
　　盖聂：小庄，我们分开几天冷静一下
　　卫庄：一吵架你就要分手，信不信我咬死你
　　盖聂：……我们出差不在一个地方，你讲点道理
　　卫庄：你再说一个道理试试？再说一遍我让男男生子你信不信！
　　盖聂：……
　　卫庄：……我先去上班，回来再收拾你
　　盖聂：……（算了先把正事做一下）


第五十四章 为谋为毖
　　再度提及苍龙七宿让章邯眉目间有了沉凝的暗色，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警告的意思：“你曾经在章台做过陛下的剑客，盖先生不会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盖聂提起剑，欲要转身。
　　章邯看不清盖聂此次而来的用意：“盖先生这就要走？”
　　盖聂微微侧首道：“在下已经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事情。”
　　章邯一怔，眉头一隆，手中双剑已经出击：“休想轻易离开。”
　　盖聂早已料到对方动态，足尖不过一点身形便偏离章邯剑锋几寸。
　　这一刻看似险象环生，然而章邯知道自己的剑刃要割断对方的头发还差了十几年的功力——仅仅从噬牙狱交手的经历来看，盖聂的剑术比起在章台时更加纯粹凝练，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在追求生死的平衡。
　　他是一个剑客，更是帝国最强的剑客，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生死的距离。
　　章邯收回剑势，并非自愿，而是因为瞬息之间，盖聂已经离开他能发起进攻的最远距离。盖聂或许说得并非大话——他要走，没人留得住。
　　章邯咬牙道：“盖聂，你已叛出帝国，此一大罪；如今与墨家沆瀣一气负隅顽抗，此乃罪上加罪。即便陛下惜才有意饶你一命，你自认是否对得起陛下十年看重？！”
　　盖聂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很寥寂：“章将军，你得陛下十分信任，此一善事；然而也正因于此，你手中权势，不过依靠帝王的镜花水月。你是否想过，等到帝王驾崩那一日，你与你的影密卫，又当如何？”
　　章邯厉目道：“大胆叛逆！你竟然对陛下口出不敬之言！”
　　盖聂已经转过身，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遥远，像是帝国和叛逆之间的距离：“没有人能不死，盖某，言尽于此。”
　　再无多言，盖聂的衣袍微微飘动，就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树丛中。
　　章邯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属下，第一次主动放弃追捕盖聂的念头。他疾步走回青铜木箱前，伸手扣按其上机关，甲子锁应声而开——
　　章邯松了口气，里面的东西看似完整无缺。但是随即，他又皱起眉来。
　　盖聂已经知道这是一场争对诸子百家而设的局了？
　　那么，流沙主人又会不会入局？
　　墨家高渐离和大铁锤是与田虎交手后失去行踪，卫庄追踪烈山堂附近留下的车辙印记，察觉车辙印记一直往炎帝六贤冢的方向而去。
　　卫庄对于营救墨家的人并不积极，早一天晚一日更不放在心上。相比之下，他对布局的人兴趣更大。
　　隔日傍晚，二人相继回到山洞。
　　盖聂放下木剑，盘腿坐下，先一步开口道：“章邯的确在押送一件东西去咸阳，农家争斗的荧惑之石果然只是障眼法。”
　　天色还早，二人并没有生火。
　　卫庄曲起膝盖支着下巴：“我看过车辙的痕迹，表明车量负荷至少四到五个成年人的重量，行驶缓慢，印记清晰。”说完，他看向盖聂，那神情倒是像考校对方的刁难者。
　　盖聂没有令他失望，凝眉吐出两字：“诱饵。”
　　卫庄：“这不是个坏消息。”
　　盖聂同感：“至少证明小高和大铁锤并没有性命之虞。”只要诱捕的猎物不曾落网，诱饵就还有利用价值。
　　这很符合卫庄的想法：“没有利用价值，他们早就死了。”
　　盖聂：“看来有人为你我准备了一幕好戏。”
　　卫庄的表情有些无趣：“希望这出戏很精彩，不会让我失望。”
　　盖聂看向昏暗下来的天色：“明天的营救，须得万分留意。”
　　卫庄：“不过是农家几个乌合之众，田虎田仲为了抢夺荧惑之石，必然敢去拦截朱家和司徒万里。田言一直留在灵堂被幽禁，那么能肩负押运墨家之人的角色，应该只剩魁隗堂堂主。”他记得好像是个女人，朱家提起过一两次，还是因为胜七的缘故。
　　盖聂摇摇头：“他们有小高和大铁锤在手，且设下陷阱，你我不可小觑。”
　　卫庄对盖聂的这种谦逊得近乎虚伪的陈词滥调已经习惯，他提起刚刚没有继续下去的话题：“章邯正真押送的是什么？”
　　盖聂：“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卫庄玩味地笑起来：“原来是求长生。传说天上岁星现世，人间必然大兴兵戈、血流成河。等死人的怨气积累到了顶点，地上相应和的地方地下就会长出太岁——难怪，罗网影密卫都要齐聚东郡。”
　　如果单单只为农家，似乎有点抬高了他们。毕竟一颗荧惑之石就能让各大堂主耐不住寂寞，暴露野心自相残杀。
　　……
　　鬼谷纵横的二人一个对视，心中都有了计较。这两日看似无功而返，然而下一步入局破局之计已然逐渐开朗。
　　戌时将尽，天已经黑透。
　　盖聂收去内力。
　　剑术可以取巧，然而内力却需长年累月的积累，一日不可偷懒。离他不远的地方，卫庄也刚刚睁开眼睛，他的目中湛光流转，也是内力精纯进益的表现。
　　盖聂就要起身布置洞口，就听卫庄开口问道：“赵高是个什么样的人？”
　　盖聂的动作顿了一顿，转头看向他。火光已经微弱，卫庄的脸在这样的夜色显得比平日要温和无害一点。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
　　此时他们最大的对手，是罗网。
　　盖聂和卫庄想的一样，他慢慢回忆道：“赵高，本是赵国人。”
　　卫庄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赵，本就是赵国王族姓氏。赵高生于秦国，说明赵高的父系往上，是赵国王室疏族质秦的后裔。
　　盖聂道：“昔日七国互质，为质者多为王室旁支不受重爱者，他们多年滞留他国，无宠无援，至死不得归还故乡。有幸者娶妻生子，子孙后代流落市井，成为秦人，与庶民无异。”
　　卫庄最擅长以恶意揣度对方：“那么他是恶意间秦？”
　　并非卫庄多疑，昔日苏秦死间亡齐，让齐湣王死在动乱之中就是证据。以鬼谷一人之力，险些灭掉偌大一个齐国。后虽复国，齐却从此一蹶不振。
　　盖聂于此却不苟同：“并非如此。”
　　卫庄：“哦？”
　　“赵高年幼好学，成年之后精于书法，通晓政律，以吏入仕，学满三年学业评定为最优。他从隐宫学堂走到帝王身边，只用了短短九年。”
　　卫庄却道：“我以为，中车府令应是武职。”
　　盖聂颔首：“的确。中车府令为宫中禁内车府令，专司帝王车马随驾，亲自御车，是为帝王心腹近臣。”帝王的御者，除却能够追逐奔马，随时上下奔驰的马车之外，还必须能拉动八石强弩，在疾驰之中左右开弓。
　　这倒是个人才，卫庄难得这样评价一个人。
　　可惜，这样的人，是他们的敌人。
　　卫庄接着问道：“他，与公子扶苏有何过节？”
　　盖聂回忆道：“赵高与扶苏并无过节。不过，赵高曾经因触犯秦律入狱，蒙毅受命审理，判为缳首之刑。后来是帝王惜才，赦免如故。”
　　先是死罪？
　　再赦免复职？
　　有趣。
　　卫庄道：“你在咸阳宫，却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盖聂摇头：“我那时奉命捉拿黑剑士，并不在咸阳宫中。”
　　卫庄玩味起来：“恐怕并非赵高当真触犯秦律，而是嬴政想要警告赵高，他的生死，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本意是威慑施恩，想要换得对方忠心，却不知遇到一只贪婪的毒蛇。
　　生杀予夺的权利，是诱人的毒药。
　　那种滋味，只要试过一次，就再也忘记不掉。
　　“也许。”盖聂曾经有许多猜测，但那终归只是猜测。他不会轻易同旁人提起，但是对于卫庄，他反倒不必隐瞒。因为卫庄有足够的能力去寻找真相。
　　卫庄嘴角弯起冰冷的弧度：“可惜嬴政也没有料到，同样的手段，对于有一种人，会招来相反的结果——像赵高这样的人，只会更加渴望权利和地位。”
　　盖聂：“蒙氏一族，原是皇帝为继位者培养的助力。”
　　卫庄已经大致推断出来：“然而赵高因为受审为蒙毅的缘故，将蒙氏一族视为敌对。他审时度势，暂时反抗不了帝王，就要去找替死鬼。很不幸，势必重用蒙氏一族的公子扶苏，就成了赵高的绊脚石。”
　　盖聂沉默了一下，赞同了这种说法：“更何况，我离开咸阳之前，赵高已经受命为十八世子胡亥教习书法课业。”
　　卫庄躺下去，单手支着后脑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是不是很有趣？”
　　盖聂没有再接卫庄的话，他起身布置洞口机关，做完剩下的事情。
　　卫庄在黑暗里看着盖聂的一举一动。
　　仅仅是权利的味道，就足以让许多人疯狂。然而，盖聂却离开了咸阳宫，就像离开鬼谷一样，毫不犹豫。
　　盖聂想起咸阳宫，想起死去的人，还有活着的人。
　　赵高的欲望，注定了会让许多人因此失去生存的权利。
　　黑暗里，卫庄慢慢说：“秦灭韩国，设立颍川郡。韩国人执着故国，不肯归顺秦国。秦国就割裂韩国，上党郡宁肯赵国也不肯归顺秦国，引来秦国与赵国的长平之战，四十万赵人被白起坑杀。你的赵国，从此一蹶不振。”
　　盖聂沉默着，想起了年幼时的颠沛流离。
　　长平之战之后，他失去家园故土，失去亲人，最终去了鬼谷。在那里，他遇到了出身韩国贵族的卫庄，成了他的师哥。
　　赵国，已经不存在了。
　　韩国的灭亡，也只是六国陨落的起点。
　　他们，都是失去家园故土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苏秦是个能人，一个人几乎灭了齐国。现在演得如火如荼的大秦帝国之崛起里面，就描述了这一段四间的过程。当面，里面把苏秦描述成了一个情种，因为所倾慕的燕国太子妃被的丈夫儿子都被齐人杀死，要为他报仇。
　　撸一把细节，摘自度娘：
　　苏秦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忠诚的对象，那就是燕王。
　　他为燕王出的计策，是派他出使齐国，鼓动齐国对外扩张，制造对齐国不利的国际关系，以达成合谋伐齐的战略目的。
　　而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角色是赵国。赵国是当时毗邻齐国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又跟燕国接壤，所以最重要的是让赵国有意愿攻齐。
　　苏秦计划的第一步，是助齐攻宋，取得齐国的信任。
　　但攻宋之后，赵国内部出现了想要联合齐国的派别。如果齐、赵联合，那么燕国削弱齐国的目标就很难实现了。所以苏秦接下来又要离间齐赵关系。
　　但是离间齐赵关系后，秦国又利用这个机会联合齐国进攻赵国。而你想要利用赵国，就不能让它被削弱得太厉害。所以苏秦又离间了齐秦关系，主谋合纵伐秦，这是《史记》记载苏秦的人生巅峰。
　　伐秦之后，齐秦又开始联合，苏秦此时入魏，试图说服魏王继续对秦作战。因为当时齐秦还在联合，如果五国联合伐齐，秦国想要救援齐国的话，必须经过魏国。所以魏国不倒向秦国，是伐齐大计不被秦国干涉的重要条件。
　　苏秦在这里的劝说是失败的，但并没有影响后续计划。因为秦国取得安邑后，转身就撕破与齐国的和约，翻脸攻齐了。
　　然后在乐毅的主导下，攻齐大胜。


第五十五章 夏荣冬灭
　　探寻真相的道路从来充满泥泞，然而从泥泞里能够独身走出的人，才是这个无望世道的旁观者。
　　卫庄闭着眼睛靠在一棵道树旁的巨石上，他好像在休息，也可能觉得无聊。
　　盖聂在他不远的树冠上蛰伏。
　　地面有着些许的震动，越来越大。
　　他们要等的人，近了。
　　这是不是一个诱饵，对于两个人来说并不重要。盖聂在意的，是救出墨家两个人；而他感兴趣的，是设局之人。
　　远处的山道上，木质的囚笼已经出现。押车的是魁隗堂的那个女人。距离隔得很不远，卫庄还有心情开口问道：“你听到她说的话了么。”
　　盖聂颔首：“前方便是四季镇，此一路上以此处地势最适合伏击佳。”
　　“只是不知道，谁是螳螂，谁又是那黄雀。”卫庄冷笑一声，手中鲨齿已经飞出，直直插在囚车前方十丈的地上。
　　车队大惊，驾车的马夫正心惊胆战想要询问堂主怎么办，却发现田蜜的脖子上已然架着一柄木剑。这把木剑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
　　田蜜轻佻地往后仰着，露出像是白玉一样的颈项和肩膀，娇媚地说：“客人这不就来了？”她看了一眼一本正经的高大男人，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还是非比寻常的贵客。”
　　农家的散兵骚动起来，带着恐惧的开始后退，因为他们看见前方出现了另外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男人。
　　卫庄没有表情的脸有时候更能给人压力，这大概归功于他身上毫无隐藏的血腥暴戾的气息。他把手搭在鲨齿上，用低沉的声音说：“这条路，到此为止。”
　　田蜜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卫庄，大约是在犹豫到底温文儒雅还是娟狂霸气哪个更合她心意，她早就习惯了用自己的容颜作为武器，一语双关的话张口就来：“鬼谷的挽留，我又怎敢拒绝？”她毫无杀气的、用柔若无骨的姿态往盖聂的方向靠了靠，勾魂的眼角扫向这个异常严肃正经的男人：“但堂堂剑圣，怎么可能杀一个女人呢？”
　　她会这样说，就像是在娇嗔“你是堂堂大男人，又怎么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那样，风情万种，是个正常男人都会骨头酥掉。
　　盖聂默默地想，这或许是魁隗堂主的麻痹敌人的手段，也可能是有人把他用剑的习惯告诉了她？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惊鲵”？
　　“锵”的一声，鲨齿回到卫庄手上，卫庄的声音响起：“鲨齿一向不挑食。”
　　那就是说流沙主人会对女人下手了？
　　农家的几个马夫小卒恐惧起来，江湖传言流沙主人为了利益可以杀掉任何阻挡他道路的人，这里面传说还有他的师傅鬼谷子，以及曾经韩国的大将军和韩王安。这样弑君乱国的人，的确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田蜜此刻像个天真的女孩，对眼前的危险毫无所觉，她像是笃定答案地问：“难道卫庄先生忍心杀一个毫无反抗、又楚楚可怜的女人吗？”
　　盖聂没让这样没意义的话再继续下去，他直接说出目的：“留下高渐离和大铁锤，你们可以离开。”
　　田蜜一听，露出有点淘气的样子，有点媚又有点娇气，她用婀娜妖娆地凑够来靠近盖聂：“你们说的话，算不算数？”
　　盖聂默默地把木剑往前送了送，刚好蹭过田蜜凑上来的细白娇嫩的颈项上。
　　这个动作吓了她一跳，只能柔弱地又偏回去。
　　……实在是太不解风情了。
　　盖聂不是没和女人接触过，但这种风格的女人的确不是他擅长对付的——可能换做小庄来更容易对付一些。他只能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们不是农家的敌人。”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像是迫不及待一样，田蜜用手指头勾起了一串青铜的钥匙。
　　盖聂几乎是生怕碰到对方一般用剑尖挑走了钥匙锁圈。
　　这似乎来得太容易了些。
　　卫庄从来不相信运气，他知道盖聂也不会相信。
　　山林间潜伏者大量的气息，他们并非没有留意，而是这里是阻止囚车的最后伏击地点。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
　　田蜜持着烟斗嘟着嘴下地，娇媚又遗憾地嗔道：“哎呀，在剑圣的身边，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
　　强大又克制，有多矛盾，就有多勾人。
　　然而，可惜了。田蜜扬扬手，农家的几个散兵游勇就战战兢兢护送着她往林地边上撤过去。
　　盖聂目送着这个女人离开，卫庄朝着囚车的方向走来。
　　田蜜笑眯眯地说：“好了，墨家的人就交给两位了。”她扭过身，吐了一口烟圈：“只是你们能不能离开，人家可就说不准了。”然后她妖娆的脸孔露出惋惜又狠毒的样子：“地泽二十四！”
　　随着她的声音，四面八方的树丛中农家埋伏的杀手摆开阵法——正是传说中农家猎杀白起的阵法！
　　卫庄握着剑，他与盖聂似乎并没有被这样的埋伏震慑，反倒嘲讽道：“就凭你们几个，也想留住我们？”
　　田蜜歪这头：“听说纵横剑法精妙绝伦，一旦施展足以以一当百。这几个人，自然是入不了二位的眼，不过——”话音未落，细密的脚步声更迭而上，将囚车牢牢围困。
　　田蜜：“不过蝼蚁在鬼谷眼中的确微不足道，但成千上万的蝼蚁，足可吞噬巨象！二百四十人，甚至两千四百人的地泽大阵，不知道够不够款待二位？”
　　火把举起来，照耀了整个山谷如同白昼。
　　盖聂移动脚下，与卫庄背后相托，纵横剑法已然起势。
　　然而，田蜜明显是有备而来。
　　盖聂道：“这个局，比我们想象中布得更大。”似乎要倾尽整个农家的力量，来围捕他们两个人。
　　卫庄难得没有轻视对手：“两千四百人的地泽大阵，一旦启动，你的希望就会落空。”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想要不伤一个农家的人而破开局面，似乎毫无机会。
　　不过卫庄了解他，盖聂的这个时候的沉默，更像是在推演阵眼的方位。所以他又开口：“你找到了破解之法？”
　　盖聂道：“先人以土圭测日影而夏至，后方有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等八个节气，从此一年四季由此而分。”
　　卫庄眉头挑动了一下：“看似二十四阵环环相扣，实则关键只有四季八阵为重中之重。而这其中，又以夏至为阵眼所在。”
　　盖聂面色平静推测道：“起阵必有阵心阵眼，主阵辅阵相互关联，遥相呼应。虽然只是推测，但我们别无选择。”
　　卫庄的声音依旧低沉如酪：“那么田蜜？”这个女人站着的地方的确靠近夏至的方位，似乎应和了盖聂的推测，但卫庄并不是一个看轻对手的人。
　　盖聂：“变数。”
　　卫庄冷哼：“布局者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正是我们最期望的局面。”
　　此言一出，盖聂便也心领神会。
　　布局者不过是希望农家与纵横之间自相残杀，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那么今日的结局，鲨齿一旦见血便难以回头——除非他们束手就擒，或则——他们不伤一人离开这里。
　　只是这样，中了迷烟昏迷的高渐离与大铁锤他们就很难救出。
　　盖聂仍然担心墨家安危：“只是不知小高他们是否会有危险。”
　　卫庄此刻很冷静，几乎算得上冷酷：“你难到忘记了，鱼饵还有价值的时候，是不会被轻易抛弃的。”
　　他们实在是目中无人，堂而皇之在团团包围之中讨论战术，仿佛脱身不过在他们“想”与“不想”之间。
　　所以话音刚落，田蜜已经娇声喝道：“起阵！别让他们有机会发动剑法——”
　　田蜜很聪明，她听见了纵横的话自然不希望今夜专为此二人设下的局辛苦白费，因此她也算是当机立断。然而她仍然不太了解鬼谷、不了解纵横。
　　她，说得晚了。
　　纵横剑势已经在这一刻发起，带着隆隆的气流急窜之声，引得飞沙走石，大片方才隐藏农家弟子的草木在震动，燃烧的火把也被气流震得明明灭灭。
　　田蜜睁大了眼睛，娇声斥道：“你们还等什么，快上！”
　　农家阵法中的弟子们大声叫着“杀”、“杀”挥剑朝着纵横二人而去。
　　惊变便在这一刻陡然而现。


第五十六章 螳螂黄雀
　　楚军的号角在这一刻响起。
　　农家弟子还没来得及自鬼谷纵横的剑法中回过神来，就被忽如其来的一对骑兵冲乱了阵眼的位置。
　　鲜衣赤马的楚国将领策马立于鬼谷二人身侧，高声笑道：“无论你们是两千百人，还是两万四千人，我楚军当年大战秦国四十万军队也毫无惧色。你们农家又自比秦军如何？”
　　农家弟子被冲乱了阵法，地泽大阵已经有了不稳的征兆。
　　偏偏此时唯一算得上堂主的田蜜已经不知去向，几个分堂座下弟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盖聂道：“龙且将军，破阵之威不减当年。”
　　龙且笑着拱手：“多亏盖先生与流沙主人提及地泽阵心阵眼，才另我等事半功倍。”
　　盖聂回礼：“兵家兵法，楚军果然深谙其道，在下佩服。”
　　卫庄没说话，他只是不着痕迹看了盖聂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对盖聂虚伪做派的鄙视。
　　盖聂接到这个眼神：“田虎动用如此人力来对付你我，六贤冢之争必然受制。”
　　卫庄嘴角勾起：“的确是场精彩的表演。”
　　为首的几个农家弟子刚刚被卫庄削断了剑，此刻手里只握着火把虚张声势，咬牙道：“可恶，你们鬼谷纵横居然设下埋伏，刚刚还佯装要逃。”
　　卫庄面露嘲讽，对于他看不上眼的人，他一向懒得多话。
　　龙且仰天笑道：“兵法有云，兵不厌诈。鬼谷主人深谙奇门遁甲之术，这里山势平缓树木环绕，又怎么猜不出会有埋伏？你们不设埋伏，又怎会引出我等的埋伏？不过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罢了。”
　　农家弟子恼羞成怒：“我等不过奉命绞杀害了我农家大当家的鬼谷二人，与你楚军有何关系？你们楚军来做什么？”
　　龙且言简意赅：“救人。”
　　农家弟子咬牙：“救人？凭什么？今夜哪怕拼的你死我活，也要替我们大当家的报仇！”
　　这番话刚刚得到几声应和，忽然山岗上响起闷雷之声。
　　此刻月朗星稀，晴空万里，哪里来得闷雷？
　　龙且在农家弟子四顾慌乱中好心替众人解惑：“鬼谷纵横的二位早已推测出此处可能会有埋伏，我腾龙军团又岂会打无准备之仗？四周山林早已被人派人布下硫磺，用不着你们用刀剑拼个你死我活，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点燃硫磺——”
　　农家弟子一阵慌乱，脚下步伐开始凌乱，阵法已经无以为继。
　　为首的弟子仍在妄图挽回局势：“这里是农家的地盘，你说布置就布置？就算是他们两个猜到也不可能。”
　　龙且扬扬头：“有了这个人，敌后布设硫磺，就没有什么不肯能。”
　　农家之人一惊，不及细问，鼻尖已然闻到浓烈的硫磺之气。更有许多人指着不知何时站立在囚禁墨家之人的囚笼之上的人大叫道：“是季布！是季布！”
　　农家首席弟子心中已然失去章法，他本以为尽在掌握，没想到却中了别人的计谋，身在别人的局中。
　　事已至此，生杀予夺的大权都已经不在自己手中，要如何是好？
　　龙且看破此时众人已经丢盔弃甲，此时不趁胜追击更待何时，他策马近前，直直逼向那领头的魁隗堂领头弟子：“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让开。”
　　……
　　局面已经毫无悬念，捕猎者反被围捕，设陷者为人恒陷之。
　　群龙无首的农家弟子虽有余勇，但终归拖家带口有田有地，不肯轻易舍弃家中牵挂。
　　不想死，只剩一条路——放弃围捕纵横。
　　众人退开三丈，眼睁睁看着鬼谷与囚车扬长而去，心中懊恼至极。
　　盖聂以鬼谷传音术传声入耳：“魁隗堂那个女人刚刚离开了。”
　　卫庄同样回以密音：“相信已经有人在路上为她设下款待。”
　　车队行至僻静空旷之处，重伤的高渐离才有时间发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龙且大笑道：“这一切，都是鬼谷二位与我等设下的计中计局中局。”说罢转向纵横二人，道：“一切果真如先生所料，分毫不差。”
　　卫庄冷冷打断道：“人虽然救了出来，但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盖聂对着众人抱拳，无需多言，众人便知二人已然有了下一步计划。
　　龙且经此一役，倒是对二人好感倍增，听罢也不多言，示意属下牵来二人坐骑。
　　高渐离和大铁锤的伤势沉重，尤其以内力损耗为巨，清醒之后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亟待治疗。
　　龙且带领的楚军与纵横二人护送二人回到墨家在此据点，由道家逍遥子为墨家二人输送内力疗伤。
　　此处以逍遥子与纵横功力最强，逍遥子运功，鬼谷二人在洞外护法。
　　洞口稍作掩饰，二人藏在附近树下阴影处。
　　卫庄看着寂静的山岭，他对于这一次出击并不满意：“幕后之人深藏，就算不得值得高兴的事情。”
　　盖聂并不像卫庄那样言语悲观：“至少在墨家这件事上，布局之人得到了他最不想要的结果。”不仅没有挑起农家与纵横的争端，反倒因此为六贤冢的荧惑之路带来变数。
　　卫庄斜睨着他：“什么时候，你的目光如此短视？”
　　盖聂道：“小庄，我们在噬牙狱之时，隐密卫看似天衣无缝的局，仅仅因为一个小小的机关而破。”
　　卫庄眉头一动：“说道影密卫，我看章邯如何？”
　　盖聂沉默一刻道：“据我所知，章邯在咸阳宫任少府，但除去隐密卫的职责，他很有可能还能调动咸阳中尉军。”
　　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情报。
　　卫庄道：“中尉军时候京师守备核心，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这样看来，章邯得嬴政信任甚至多于罗网的赵高？”
　　他毫不怀疑盖聂的判断，盖聂在咸阳宫的十年时光必然不会轻易浪费。
　　“帝国外有蒙恬，内有章邯；朝堂之上有李斯与蒙毅，内宫江湖有赵高罗网。嬴政的帝国这架站车，看似牢固不破。”卫庄的语气带着轻慢地讽刺，其中的意思显而易见。
　　盖聂闭着眼睛半靠着粗大的树杆上，他的面孔有一半隐藏在阴影中。
　　卫庄的气息忽然近了。
　　盖聂睁开眼，忽然说：“忧在外者攻其弱，忧在内者攻其强。”
　　卫庄嘴角上弯了一分：“转移话题。师哥，你还是怕我？”
　　盖聂道：“正是在回答你刚才的疑问。”
　　卫庄的表情很微妙：“昔日孔子的弟子便是用这句话，游说齐、吴、越、晋四国，，借吴国之刃，击败齐国；借晋国之刀，灭了吴国的威风。”
　　盖聂：”而子贡最初的目的，是为了避免齐国出兵伐鲁。”
　　卫庄又靠近了两分，好像他对盖聂此刻的表情很玩味：“如果忧患来自外部，就应该攻击弱小的敌人；反之，如果忧患来自于内部的对手，就应该攻击强大的敌人，借其手来除掉自己的对手。”
　　盖聂没有什么可以退避的地方，所以他并没有动：“引导农家与墨家为敌，甚至想让农家与我二人为敌，恰好说明此刻帝国的忧患来自于内部。”
　　卫庄听懂了：“有人想借助这次的荧惑之争，扫清障碍排除异己。而这个真正障碍，很有可能并非诸子百家。”
　　盖聂：“你我分头行动之时，我试探过章邯，他并非布局之人。”
　　卫庄的语气很耐人寻味：“哦？看来你很了解昔日的同僚。”
　　二人此刻已经离得相当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神情。
　　盖聂不得不抬手按住卫庄的肩，以此提醒卫庄眼下的距离已经太近：“章邯效忠帝国正统。扶苏被流放一事，或许不仅会成为帝国的一次变数，也会是天下局势一次机会。”
　　卫庄勾着嘴角看来一样盖聂伸出的手：“与流沙合作，章邯恐怕还不够资格？”
　　盖聂道：“小庄，此事并不需要你我游说。”
　　卫庄无视盖聂的暗示，更加靠近一分：“哦？你有把握他会主动求和？”
　　盖聂有点自暴自弃得收回手：“以赵高的行事作风，必然不会只布一个局。他喜欢如织网网般布局，看似乱局，实则互为死局。”
　　“死局？”卫庄的鼻息已经喷在盖聂脸侧：“既然利益互换，天下又何来真正的死局？”他伸出手，扣着盖聂的肩，按住。
　　盖聂低头间，正好看见鬼谷代代相传的戒指在漆黑的夜里被星碎的月光折射出一道暗芒。这个戒指代表的意味曾经让他困扰很多年。一直到他走出鬼谷，才能够彻底不受宿命的羁绊。
　　曾经他最尊敬的人，却也一再重复希望他走上宿命的道路。
　　“小庄……”盖聂最后的话掩映中模糊的唇齿间。
　　卫庄从来都是冷酷有理智的人，世人都以为流沙主人唯重利益，为了利益可以屠戮任何人。然而在鬼谷纵剑的眼里，卫庄从来都是口是心非，有求必应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鬼谷戒指戴在大叔手上的造型……所以大叔是不能接受这种酷炫风的审美所以放弃毕业了吗？
　　甜不甜？
　　为了挖章邯和历史典故，我这天天啃秦史啊，越啃越发觉咸鸡的蜜汁时间线……
　　历史小课堂（来自度娘）
　　“忧在内者攻其强，忧在外者攻其弱”的历史典故：
　　忧患来自于外部的敌国，就应该攻击弱小的敌国来强大自已
　　忧患来自于内部的对手，就应该攻击强大的敌国，借其手来除掉自己的对手。
　　春秋末期，齐简公派国书为大将，兴兵伐鲁。鲁国实力不敌齐国，形势危急。孔子的弟子子贡分析形势，认为唯吴国可与齐国抗衡，可借吴国兵力挫败齐国军队。于是子贡游说齐相田常。
　　田常当时蓄谋篡位，急欲铲除异己。子贡以“忧在外者攻其弱，忧在内者攻其强”的道理，劝他莫让异己在攻弱鲁中轻易主动，扩大势力，而应攻打吴国，借强国之手铲除异己。田常心动，但因齐国已作好攻鲁的部署，转而攻吴怕师出无名。子贡说：“这事好办。我马上去劝说吴国救鲁伐齐，这不是就有了攻吴的理由了吗？”田常高兴地同意了。
　　子贡赶到吴国，对吴王夫差说：“如果齐国攻下鲁国，势力强大，必将伐齐。大王不如先下手为强，联鲁攻齐，吴国不就可抗衡强晋，成就霸业了吗？”子贡马不停蹄，又说服赵国，派兵随吴伐齐，解决了吴王的后顾之忧。
　　子贡游说三国，达到了预期目标，他又想到吴国战胜齐国之后，定会要挟鲁国，鲁国不能真正解危。于是他愉偷跑到晋国，向晋定公陈述利害关系：吴国伏鲁成功，必定转而攻晋，争霸中原。劝晋国加紧备战，以防吴国进犯。
　　公元前484年， 吴王夫差亲自挂帅，率十万精兵及三千越兵攻打齐国，鲁国立即派兵助战。齐军中吴军诱敌之计，陷于重围，齐师大败，主帅图书及几员大将死于乱军之中。齐国只得请罪求和。夫差大获全胜之后，骄狂自傲，立即移师攻打晋国。晋国因早有准备，击退吴军。子贡充分利用齐、吴、越、晋四国的矛盾，巧妙周旋，借吴国之“刀”，击败齐国；借晋国之“刀”，灭了吴国的威风。鲁国损失微小，却能从危难中得以解脱。


第五十七章 设局人
　　唇齿相接的距离于两个人而言，都只有为数不多的经验。
　　这样晦涩的距离下，技巧章法已经毫无意义，所要遵循的不过是心随意动的直白。
　　月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散碎月光。
　　灰白斑驳的长发与白练一样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如同水中漂浮的水草难分彼此。
　　盖聂的呼吸渐渐不稳，但卫庄知道他还在尽量克制自己。
　　像是打发时间的无聊游戏，除开建立流沙与逆流沙的岁月，以前卫庄以用剑术击败盖聂为目标；而现在，他更喜欢看见盖聂失去从容。
　　盖聂的手抓着卫庄的手臂，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回应。他知卫庄面前已经放弃了很多原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原则。
　　手指忽然收紧。
　　盖聂的眉峰隆起：有人靠近。
　　卫庄松开对方的嘴唇，微微侧头，露出一个并不怎么开心的笑：“看来有人已经急不可耐。”
　　下一刻鲨齿出鞘，插入前方树下的泥土里，没入半尺。
　　意在警告，并无多少杀气。
　　通往洞穴的山路边的树下走来两个人，一个是养伤离去的追风箭，另一个则是喜欢四处游走看似以情报为生的男人。
　　卫庄从阴影的树下慢慢走出。
　　盖聂慢一步，跟着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站在二人面前。
　　龙居听见动静也跟着出来查探情况，没想到见到的居然是这样的一对组合：“是你们？”
　　然而韩信与钟离昧并不说话，想让退后一步让出一个位置，露出从密林树下踱步而来的另一个人。
　　章邯！
　　卫庄拔起地上的剑在手中，刚刚收敛起来的杀气已经散逸开来。
　　章邯并未持剑，反倒满身是伤，仅是草草包扎而来。
　　盖聂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追风箭离去时仍对龙且的招安无动于衷，他与章邯同来并不意外，反倒是农家的这个叫做韩信的剑客，看似游走四方不学无术，事实上他恐怕身份并不单纯。
　　章邯捂着胸腹伤口，直面纵横神情坦然并不露怯：“今天，我是为了与你们谈一笔交易。”
　　咸阳宫，李斯督建骊山陵墓恰遇连日大雨，工期延误一筹莫展。
　　如今章邯离开咸阳为帝王办理秘密任务，秦直道的工程也一并压在李斯肩上。他年纪不轻，一脸两旬都宿在骊山工地不得回府，也是焦头烂额。
　　这夜李斯还在写陈情，忽闻有人来访。
　　因为连日雨水，工程拖延，回不得咸阳府邸，倒是有儿子家丁跑到送些衣物餐盒过来。
　　李斯并未在意，命人将人迎入。谁知那人进来一脱帷幕，居然是中车府令赵高。
　　李斯站起来：“赵大人？亲自深夜来此，可是陛下有急旨？”
　　赵高笑道：“是有个好消息要告知大人，谁知大人废寝忘食近月不归府邸，赵某只好亲自来一趟了。”
　　李斯连忙请赵高入座：“眼下大雨泥泞，咸阳与此的车马难行，不知中车府令有何消息，还要劳烦亲跑一趟？”
　　赵高笑道：“陛下怜惜丞相殚精竭虑，特意恩准丞相的长子归咸阳。”他看李斯还有些不敢相信，有道：“虎父无犬子，公子在三川郡近十年励精图治政绩斐然，陛下很是满意。此处回归咸阳，恐怕前途无量呐。”
　　李斯闻言，连连抚膝，几乎高兴地说不出话。在才是赵高冒雨漏夜此来的意图，这些话不能通过旁人进入李斯的耳朵，晚一步就失去先机。
　　李斯醉心权势，深得帝王信任。帝国近三十年来的国策几乎都出自他一人之手，可谓位极人臣。
　　他的儿子不少女儿也多，然而悉心栽培的始终是长子李由。想他从昔日楚国布衣发迹，如今官至丞相，所有家业也终究还想要个合心意的儿子传承下去。
　　如今他听得儿子蒙恩将要召回咸阳，哪里能不欢喜不高兴。
　　赵高笑眯眯又道：“好了，消息带到，鄙人也便告辞。届时公子回府，丞相可别藏着掖着，须得设酒宴请才好，找某人必定登门道贺。”
　　李斯此刻已经恢复正常仪态，他对赵高摆手道：“恐怕难以设宴了，不瞒赵大人，眼下工期进度缓慢，就在一刻之前，我还在写陈情书。陛下仁慈不怪罪就是鄙人的造化，哪里还有精神宴客？”
　　赵高听了佯作思索，道：“赵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斯此刻心情很好，便道：“赵大人请说。”
　　“知丞相者，道丞相为国殚精竭虑；不知者，反倒觉得丞相不肯历练晚辈了。”
　　“哦？赵大人所说的晚辈是指？”
　　赵高道：“原本此事应该由长公子为陛下分忧，然而如今殿下他——在边陲历练不在咸阳。但陛下的子嗣，却不单单只有扶苏公子而已。”
　　李斯摸着胡子：“赵大人莫非是想让老夫推举十八世子为陛下分忧？此事事关重大，十八世子虽然师从于中车府令，但为陛下办差的经验，恐怕还少了几分。”
　　赵高笑道：“丞相莫非觉得我赵某人就是这样公器私用的人么？”
　　赵高这句话说得有些重，尤其是在李斯这样位极人臣的人面前十分不妥。然而刚刚李斯那句话也是凭空揣测，此刻两人都不得不装聋作哑。
　　李斯道：“不是十八世子，那赵大人推举的是？”
　　赵高曰：“陛下子嗣中已经成年的，尚有公子将闾三人与公子高，想必他们也十分愿意为陛下分忧。”
　　李斯捋着胡子，笑道：“原来如此，中车府令果真是一心为陛下分忧。先前鄙人的话，多有得罪了。”
　　赵高毫不在意笑道：“丞相与赵某不过都是帝国的臣子，我等日思夜想的，不过也就是如何为陛下分忧解劳罢了。如此，赵某告辞。”
　　李斯让人送了赵高出临时搭建的府邸，回头略作思索，果真烧了之前的陈情，坐在蒲团上重新开笔。
　　马车上，赵高的随从担忧道：“大人，推举公子将闾等人并未事先与十八世子商议。在下担心公子知道了会猜忌大人。”
　　赵高闭着眼睛，神色平静：“欲先取之，必固与之。如果连这个简单的道理他都想不明白，我又何惧之有？”
　　东郡农家六贤冢之约近在眼前，罗网缠绕结丝所设之局渐渐露出端倪。越是到了最后的时候，越是机关算尽，差之毫厘即使结局差之千里。
　　高渐离与大铁锤的内伤在道家内功的安抚下暂得缓和，逍遥子内力消耗巨大，亦需将息。龙且对纵横二人拱手道：“两位，依照今日议定计谋，不日恐怕还有大战。这里由我楚军驻守，二位不如先行休息。”
　　盖聂道：“今日我与小庄二人再此即可。”
　　卫庄在旁言道：“章邯的求和不过形势所迫。他既然主动示好，必然不会刻意防备。在这种情况下，放过任何一个了解对手的机会都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盖聂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龙且虽然冲动，但卫庄的话让他如同醍醐灌顶：“在下明白了。”眼下要使人紧跟章邯的行踪。章邯顾及暂时的合作关系也会默认，这的确是了解隐密卫最好的时机。
　　……
　　龙且率领几个亲兵离去之后，纵横二人在靠近洞口附近的隐蔽之处席地而坐。
　　今日农家地泽二十四阵看似凶险，此必杀之局却因二人未雨绸缪布局在先而破，算得上迎刃而解。
　　山洞里升了火，此处也有热气，二人便合衣静坐。
　　卫庄单膝盘腿，另一只膝盖撑着地上，支撑着他的手，这是他惯于思考的动作。他回忆着章邯所说的那些帝国暗流，开口道：“章邯刻意透露的帝国秘密，是为了借刀杀人，利用你我替影密卫扫清最大的敌对势力？”
　　盖聂道：“或许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卫庄眉头隆起，这是他在意的表现：“除了惊鲵，居然还有一把越王八剑一直隐藏在农家内部。”
　　盖聂也表认同：“这说明罗网布局比我们想象中更久。”
　　卫庄的声音很低沉，他说的语速缓慢：“局势越是混乱，恰恰说明背后的利益越大。”
　　这的确是卫庄一贯对待事物的看法，这一次，盖聂听了并不反对。
　　卫庄向他侧头：“你说过，赵高与十八世子胡亥过往甚密？”
　　盖聂点头：“胡亥以赵高为师。”
　　卫庄：“那么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就成了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盖聂垂首，算是默认。
　　卫庄回头看着漆黑的洞外：“昌平君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可能很关键。”
　　盖聂抬起头，他的头发微微分开，露出一角轮廓分明的下颌。他的目光带着些回忆，声音很轻：“昌平君与华阳夫人同出楚国，大有渊源。他的父亲是楚国在秦国的质子，母亲，是秦人。”
　　卫庄哼了一声表示果然如此，但他还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断对方的回忆。
　　盖聂继续道：“庄襄王死时，已经预见吕氏一族的崛起，与母壮子弱的困境，一个将死的帝王担忧他的继任者的道路也是人之常情。”
　　卫庄毫不意外：“所以，将死的秦王需要另外一股势力，用来制衡赵太后和吕不韦。”
　　盖聂：“或许是想起早年依靠华阳太后楚国势力的旧事，也或者是昌平君被华阳太后教导得不负众望，也或者当时秦宫原本就有一股并不弱小的楚国势力——昌平君与吕不韦一样，都成为庄襄王托孤的重臣之一。”
　　卫庄冷笑：“加上赵太后的后宫势力、还有像蒙氏一族这样以军功立身的兵家势力，庄襄王并不太蠢。他想让这些人互相牵制，给他的继任者换来十年的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尼玛果然喜欢宫斗多一点
　　始皇帝有子女共二十余人，其中儿子十五人，知道名字的只有公子将闾兄弟三人，和公子高。女儿多半是李斯的儿媳妇，不提了。
　　除了胡亥，其他的下场都很悲惨，我之后考据了会写。
　　这一段的主题是，赵高对李斯示好，用李斯的儿子李由的消息来示好，然后说服李斯把工程让几个公子去做，这个工程明眼人都知道做不好的，除了拉仇恨没有意义，谁惹谁倒霉。当然，还有一个其他的目的，我先捂着不说，后面写


第五十八章 农墨重修
　　卫庄从来看不起失败者。
　　总是墨家与项氏一族如何尊敬昌平君，于他而言，对方也仅仅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名字几乎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弱者。
　　输了，就注定会被遗忘。
　　盖聂从不轻视任何一个让你，他提醒卫庄：“秦灭韩国，韩王安本被软禁在韩国故土奉养宗祠。然而一件事情，却让帝国皇帝怒极，愤然命人将韩王迁去楚国的故都纪郢。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新郑的反叛。”
　　卫庄低声笑起来：“原来，你很清楚新郑反叛的起因。”
　　盖聂目光朝着外面：“我知道，是因为昌平君曾经在那次秦宫政变后，也被流放到了纪郢。”
　　卫庄的目光阴沉下来。
　　盖聂：“昌平君的流放，是嬴政夺回权利的一步棋。”
　　卫庄：“从沙丘护驾的功劳到被流放，看来嬴政并没有多少感激。”
　　盖聂：“这里面，或许就有罗网的功劳。”
　　罗网的手伸的很长，然而在六国的史册上，并不缺乏这样的野心家。
　　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窃国者。
　　卫庄冷笑：“《庄子·胠箧》说，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这并不让人多意外。”
　　盖聂这次低头没在说话。
　　卫庄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师哥，你是不是很失望。这就是你曾经一心辅佐过的帝国，这就是人们自以为是的圣人之道。”
　　盖聂的下颌动了动，他仍然选择了闭口不言。
　　从玄虎测试开始，他的心就不再迷茫。
　　十年之后，他走过了更多的路，心只会比任何时候更坚定。
　　卫庄讨厌沉默而固执的师哥，他原本没有打算挑衅盖聂。然而当看到盖聂刻意沉默地意图结束这个话题之后，他不怀好意地接近了对方。
　　为了不引起盖聂的警觉，他还漫不经心地讽刺着：“齐国旧地自诩圣人故旧，可惜恰恰田成子杀齐君而盗其国，是不是很有趣。”
　　盖聂终于开口，他并不赞同卫庄的话：“圣人之道并没有错，而在于利用歪曲圣人之道来满足私欲的人们。”
　　卫庄已经靠近盖聂身边：“天恒杀齐简公而候，恰好做了天下野心家的楷模。”
　　盖聂已经能够感觉到卫庄身体的热度，在这样的夜晚这样靠近，每一次都足以让他警觉。
　　于是他撑起腿，准备起身。
　　卫庄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师哥，你在怕什么？”
　　盖聂冷静地侧头看他。
　　那意思应该是：你可以先让我起来。
　　于是卫庄用更大的力气把他按了回去。
　　盖聂：“……我想巡查一下。”
　　卫庄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些许揶揄：“师哥，这借口并不如何高明。”
　　盖聂：……
　　卫庄没在继续为难他，只是曲起一条腿，让大半个人的重量压在对方身上，让对方不能轻易改变动作：“这张网，已经铺开数十年。你猜，他会在什么时候收起来？”
　　盖聂的神情有了变化，变得更加沉郁，带着一点恍惚：“必然是一个天崩地裂的时刻。”
　　卫庄觉得有趣：“你在同情嬴政？”
　　盖聂：“小庄，快起来，有敌情。”
　　……
　　这个晚上很热闹。
　　先是章邯不请自来。
　　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隐密卫自然要拿出一点有价值的情报。
　　荧惑之石被人动了手脚，被纵横二人联手扣下的白屠成了最好的人证。
　　农家陷进的迷雾中，缺失的一环已经逐渐浮出水面：白屠受命下令屠尽东郡所有见过荧惑之石的百姓。而章邯很清楚，这个命令，并不是皇帝下达的。
　　同样是军令，出自谁人之口变得尤为重要。
　　攻心为上，章邯当即质问谁人所下军令。
　　白屠不得已，供出一个人。
　　上将军，王离。
　　盖聂微微皱眉回忆道：“王离是王翦之孙，王贲之子，因战功受封武城侯，手中握有帝国十万兵力。王氏与蒙氏都是帝国强兵豪族，在兴秦立国中都有大功，蒙恬统帅边防大军，王离为副。”
　　章邯不置可否。
　　这时钟离昧想起一件事：“醉梦楼的花影手中曾经握有上将军的令牌，难得上将军也到了东郡之地？”
　　正在这时，龙且的校尉来报：“将军，有紧急军情。”他看了一眼章邯，欲言又止。
　　龙且此刻已经以纵横二人马首是瞻，经过盖聂颔首才示意那校尉说下去。
　　那校尉道：“探子来报，大泽山向南五十里，有大批帝国军队集结。面具似虎，人人备有精弓强弩，行军旗号写着‘王’字。”
　　章邯微微惊讶，然后一瞬间沉下脸：“百战穿甲兵。”
　　卫庄看了一眼章邯的面色，与盖聂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有些了然。
　　盖聂对着众人解惑道：“这只军队以百战穿甲，无往不利而得名，是王氏的直属军队。”
　　卫庄并没有完全信任章邯：“你一来，王离的军队就在附近集结，难保不是与你商议里应外合。”
　　章邯正色道：“踏平大泽山，百战穿甲足以，我又何必如此狼狈？”
　　众人一时无话，此地除了农家就是受伤墨家与百姓，绝不是硬碰硬的时机。
　　章邯似乎也了解此地形式，他沉着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转移贫民的事情迫在眉睫。
　　老人和妇孺走不快，许多民夫在与白屠的兵对抗的时候都受了伤，行动颇为吃力。
　　腾龙军团担任了护送百姓离开大泽山的任务，沿途悄无声息地开道，一路往南而去。钟离昧带来的人接替了岗哨的位置。
　　逍遥子与墨家自然是留下，他们的伤虽然还需要修养，但面对王离时也必能一战。
　　人没有走远，岗哨传来消息，一个自称田言的女人要见各位。
　　卫庄评价：“刚走了几个，又来一个，有趣。”
　　高渐离自言道：“田大小姐不知前来所为何事。”
　　大铁锤这次吃了亏，一脸不痛快：“她来做什么，田虎还想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走了近来。
　　她的面容非常秀气，但是唇色极淡，这是身体先天孱弱的征兆。即便这这初夏的夜里，她仍然将手笼罩袖中，披着兔毛镶饰襟裘，似乎走得太久了，都会觉得累。
　　众人看着她。
　　她已经听见了大铁锤的话，苍白的嘴唇轻启：“田言此来与二叔无关，只身而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高渐离：“田大小姐请说。”
　　田言：“墨家希望农家停战的初衷可有改变。”
　　卫庄听到这里，已经猜到这个女人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他看了一眼盖聂，眼中的意思大约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在恰当的时候出现，或许可以很好的隐藏她的对权利的欲|望。
　　盖聂对卫庄的刻薄评论早已习惯，他更擅长思考接下来田言要做的事情，于农家的局势而言，是不是可以成为一个契机。章邯的暂时合作已经成为他们破局的一个契机，如果能够加上农家，那么他们击破东郡死局的机会就多很多。
　　这符合利益的抉择。
　　他回以卫庄一个眼神，表达自己的暂时立场：田大小姐的身份于烈山堂甚至整个农家都有影响力，干将莫邪更是唯她是从。与她合作，并没有坏处。
　　卫庄密音之术入耳：农家的危局，本就是因为侠魁失踪多年，有人借机兴风作浪而致。此刻推举一个侠魁势在必行，为破局第一步。
　　巨子故去之后，天明虽然接任墨家巨子一职，但高渐离始终还是墨家巨子之外第一人。此刻纵横二人不说话，自然由他牵头，与田言交涉。
　　这种时刻，盖聂极少表达自己的意见。
　　他比卫庄更喜欢谋定而后动。
　　卫庄不会因为对方是一个女人而收起刻薄的评论，他喜欢在一群优柔寡断的善良人中间扮演多疑的坏人，总是直击核心：“症结没有根除，是治不好病的。”
　　高渐离与大铁锤对视一眼，他们也有此担心。
　　支持田言并不难。虽然神农令的出现已经快要证实是一场罗网的阴谋，但是卷入农家内部侠魁的选立却是极为忌讳的事情。就像墨家选任巨子也不喜欢受诸子百家的摆布一样。
　　田言苍白清秀的脸孔微微一笑，她已经基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鬼谷纵横不似墨家，能够默许道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
　　女子微微屈膝行礼：“既然如此，朱家叔叔那边，便交由田言游说。”
　　……
　　田言离去之后，高渐离与大铁锤继续休息养伤，逍遥子因为内力耗损，继续盘腿打坐。
　　农家最后的大战近在眼前，余下诸人枕戈待旦，轮岗休息。
　　纵横依旧隐匿在暗处，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
　　盖聂对卫庄道：“小庄，你先休息。”王离的军队不过刚刚集结，按照速度，至少今晚可以休整。
　　卫庄对此嗤之以鼻。
　　两日之前，他还高烧不起。此刻就打算以救世主的姿态说话，卫庄对于盖聂这种滥好人的牺牲精神并不感激。
　　他手指一弹，气劲随着一根松针打字盖聂的小海穴上。
　　盖聂对卫庄没有防备，这样近的距离他身形一顿，整个人往前倒下。正好被卫庄举起鲨齿的剑格挡住下坠的身形。
　　卫庄抬起手指敲在他府上、扶明二穴，讥诮地说：“师哥，该躺下的不是我。”
　　盖聂听见木剑坠落在地上的细微响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九章 青龙石现
　　天尚未放亮，盖聂已经睁开了眼睛。
　　大半个晚上的休憩，他的伤患已经无碍。
　　卫庄也在此时掀开眼皮，他没有看盖聂，低头摸了摸手里的鲨齿，提剑走出了山洞。
　　身后传来响动，是逍遥子察觉卫庄离去，前来询问。
　　盖聂对逍遥子颔首致意：“人宗心法果真不同凡响，你的内力已经恢复了许多。”
　　逍遥子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摸着胡子笑道：“盖老弟，你鬼谷一门的心法口诀分明青出于蓝，你是在太谦虚了。”他又问：“卫庄兄他——”
　　盖聂与卫庄为师兄弟，逍遥子豁达，既然自愿与盖聂称兄道弟，也就视卫庄为平辈。
　　盖聂道：“出去探查周围地形。”
　　逍遥子颔首。
　　既然是探查地形，便不会即刻转回。他压低了声音问道：“盖老弟，天明那边可有消息？”他知道卫庄的流沙情报无处不在，是他们深陷农家唯一能获取消息的人。
　　盖聂也正在担忧这件事：“并无一丝蜃楼的消息，万事也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他们一同看向泛着青色的天空，这是黎明前短暂的平静。
　　许久，逍遥子问：“以你看，田言是否能说服天猛？”
　　盖聂摇头：“不会。但她能够利用形势，说服其余农家三堂的人。”
　　逍遥子明白了：“魁隗堂与蚩尤堂的人逐渐暴露出他们已经被罗网侵蚀的事实，那么他们的支持，反而成了弱点。”
　　盖聂不大喜欢说人坏话，所以他没有再开口。
　　卫庄的声音从远出传来，带着讽刺的意思：“她或许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机会，等待与天虎势均力敌的朱家的实力被消耗殆尽，等待墨家与天虎兵戎相见，等待所有人除了她，别无选择。”
　　逍遥子心中不愿意这么去想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人，然而盖聂的表情似乎并不吃惊。
　　卫庄手里提着一只新鲜的猎物，应该是在他探查地形时顺手猎的。
　　逍遥子对卫庄微微颔首：“她难到没有想过你和朱家的交情，可能会支持神农堂？”
　　卫庄看了一眼盖聂，继续说：“她谋划得很清楚，无论是朱家还是天猛当了侠魁，两个堂的弟子都会致对方于死地。只要还顾忌着农家大局，就会妥协让她这个可以左右逢源的人来当侠魁。”
　　逍遥子想起了之前的高渐离与大铁锤还去找田言想要说服她，不免皱起眉：“她是这样精于算计的人？”
　　卫庄反倒给了一个还算中肯的评价：“她算得上农家最聪明的人。”
　　卫庄与盖聂擦肩而过时，把手里的猎物扔给对方，嘴里道：“农家侠魁由她来做，于我们而已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与聪明人打交道，反倒有利。”
　　逍遥子看向盖聂：“盖老弟，你也这样看？”
　　逍遥子既然欣赏盖聂这样磊落的人，就必然不会喜欢工于心计的人。所以他很重视盖聂的意见。
　　盖聂是个务实的人，他一言不发接过猎物，开始准备烹烤的工具。
　　对于逍遥子的问题，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陈述一件事：“她会有足够的能力说服农家各堂，这对搅乱罗网的布局有利，于我们破局也利。此时，她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逍遥子看看低头动手处理猎物的盖聂，又看看席地而坐闭目养神卫庄，心道这两人真是性格南辕北车，想法又完全契合的两个人。
　　难怪拔剑互相厮杀了这么多年，也分不出个胜负。
　　——真是一对奇怪的师兄弟。
　　想完了，他又叹了口气：“罗网布局多年，农家危局即便解开，也会大伤元气。”
　　盖聂沉默着。
　　付出代价，而后得以苟且残存，似乎成了保存实力的唯一选择。无论是墨家的机关城，还是儒家的藏书阁。
　　无论如何，这次劫难过后的农家，都不再是昌平君最初希望的那个农家了。
　　盖聂手下停了一下，他说：“我担心，有人会利用这个时机，对留在桑海的人下手。”
　　逍遥子一怔，的确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卫庄闭着眼睛，眉头渐渐隆了起来。
　　大家心中都知道盖聂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农家不过是嬴政削弱诸子百家布局中的一环而已。农家虽然号称十万之众，然而六堂并非一心，不是一盘散沙也好不了哪儿去，容易被人利用，还不如道家人宗对帝国的威胁更大。
　　这次危机，罗网也不过派了两个天字号杀手而已。小圣贤庄一事，可是有公子扶苏亲自前往，赵高、蒙恬、章邯也都先后出现在桑海。这一切，只说明农家还不值得赵高亲自出手。
　　逍遥子面色凝重：“按照章邯的情报，农家还有一个关乎帝国的秘密。难道是罗网掉以轻心？”
　　卫庄漫不经心地说：“你是说，青龙石现？”
　　逍遥子道：“正是。”他忽然看向盖聂与卫庄，问道：“难道你们已经知道青龙石现的秘密了？”
　　盖聂有点不确定：“小庄，我们并没有最后确定。”
　　卫庄才不管盖聂那种无谓的谨慎，：“无论是不是昌平君曾经希望的那个样子，这件事情已经正在发生。那块石头既然已经出现了，青龙计划，也就只剩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逍遥子看向盖聂凝重的脸色，他不确定地问：“盖老弟，你的意思是？”
　　盖聂沉默了一下，慢慢说道：“自古青龙都是代表太昊与东方七宿的神兽，是帝王在人间的幼子。这个青龙计划，与荧惑石上现字，让人不得不怀疑，农家恐怕会假扶苏公子之名，起事反秦。”
　　逍遥子登时双目圆睁，秦朝统治天下已经三十余载。最初时各国反秦势力并不少见，如面前的聚散流沙可算其中有大能者，甚至引起了新郑叛乱让嬴政从此改变了对六国旧人的态度。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人们开始疲惫而困扰。反秦者犹在，普通百姓却希望能够停息兵戈，从此不必再因战乱而流离失所。
　　卫庄低沉的笑起来：“想不到这一天到来的如此之快。”
　　逍遥子悲天悯人，他并不愿意兵戈由此再起：“这也许是个阴谋，那名女子说过，荧惑之上原本并没‘扶苏立’这几个字。”
　　盖聂看着亮起来的天：“这已经不重要。”
　　卫庄用他残酷的声音说：“从昌平君谋反的那一天起，帝国公子身上流淌着的另外一半血统就成了能随时置他于死地的毒药。”
　　有人想让一个与农家的约定成为一个可以在将来星星燎原的火种，自然也会有人想借着这个火种，添上干柴让他们烧得更大，最好连同他们自己都一起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一时无人再开口。
　　打破沉默的是盖聂，他站起来：“烤好了。”
　　逍遥子这次勉强把思绪收回来，他面上仍旧带着对不远将来即将燃起的兵祸的忧虑：“想必小高和大铁锤也该醒了，我给他们送去。”
　　逍遥子离去之后，卫庄看向盖聂：“你想阻止农家起事？”
　　盖聂慢慢摇头：“我记得你的朋友曾经说过，起事於无形，而要大功於天下，是谓微明。”
　　卫庄的目光放得很远，他顺着盖聂的这句话，想起了一个久远的模糊的人。这个人早已死在了秦国的监狱里。他慢慢地，带着一点嘲讽一点感慨道：“我还以为他椎心呕血写下的那些鬼话不会有人看。”
　　韩非曾经只希望有一个人能看到他写的东西，然而这个人，一直到被秦王处死，也没想过要认真对待自己儿子写过的东西。
　　真是讽刺。
　　盖聂与他站在很近的地方：“小庄，你的这位朋友，一定很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只是走了自己想走的那条路。”
　　卫庄挑起眉。
　　有趣，盖聂只是在安慰他？
　　他觉得自己还在因为韩非的死而伤心？
　　盖聂避开了这个眼神，他说：“虽然艰难，希望渺茫。然而有些事，还是不得不做。”
　　卫庄：“你想做什么？”
　　盖聂看过去：“我想回一趟桑海。”
　　卫庄看了他一眼：“你在担心那个小鬼？”
　　盖聂的面色凝重：“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见白凤的蝶翅鸟。小庄，我们恐怕要分头行动。”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纵横的观点：
　　卫庄：这妞是个婊，然而合适在这里用。
　　盖聂：附议。
　　以上，所以我们纵横家点赞。
　　卫庄：师哥，兔子我要吃烧烤味儿的……我的口味你懂。
　　盖聂：嗯。
　　————————
　　二叔：师哥要走，是不是该付出点代价？
　　大叔：小庄，我的银子都在你那里，已经没有盘缠可以给你。
　　二叔：…………


第六十章 怀璧其罪
　　卫庄没有立即对盖聂的话做出抨击或者认同，他看起来更像在权衡利弊。
　　须臾，卫庄开口道：“王离的军队正在集结，此刻你做出的决定，或许就会成为这次行动成败的关键。”
　　盖聂也由此顾虑：“的确如此。”
　　卫庄已经转身：“身为鬼谷弟子，决断才是首要。师哥，看来你也不是一直原地踏步。”
　　农家不过是个作茧自缚的局，陷入局中的人原本应该九死无生。盖聂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出想去桑海，就意味着他的目光已经看到了农家危局之外的东西。
　　盖聂看向卫庄的背影。
　　他知道卫庄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念头是在见到田言之后出现的。就像卫庄说的，这个女人或许另有打算，但她并不是罗网的人。有了她，农家的局面就有了转机。罗网的手早已伸向农家内部，然而农家的人也没有坐以待毙，他们或许能利用罗网的计划，用反间计。这是和聪明人合作的好处。
　　战场机变，左右战局的细节常常隐藏在毫厘之间。
　　兵法有云：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
　　盖聂道：“小庄，若桑海无碍，我自然会赶回此处与你汇合。”
　　桑海有墨家、有蜃楼、有颜路、有小圣贤庄，怎会无碍。
　　这场纷争，或许终有结束的时候，只是他们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
　　卫庄冷哼：“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师哥，看来师傅教的你还没有忘记。你走吧，这里的确已经不再需要你。”
　　盖聂越过他，与他并肩时，颔首道：“我与逍遥先生与小高他们叮嘱一二。”
　　卫庄对此不置可否，反倒开口说起另外一件事：“青龙计划即将浮出水面，无论这个计划是什么，他都是昌平君与农家最后的约定。那么，下一步，是否就该轮到苍龙七秀？”
　　这看似是一个问句，然而却并没有多少询问的意味在里面。
　　商代以来，传说中，七个星辰，七个国家，七个秘密，苍龙七宿的核心，历朝历代都是由各国唯一的继承人掌握，传说谁掌握了苍龙七宿的秘密，就拥有掌握天下的力量。
　　卫庄睨了一眼盖聂：“自郑庄公获得苍龙七秀的秘密称霸中原至今，已经又过去五百年。”
　　郑国雄踞之后，下一个霸主是齐国的齐桓公。那么也就是说，苍龙七秀的秘密也曾经流转到了齐国。
　　盖聂的脚步暂且停住，他慢慢说：“继承了苍龙七秀秘密的人都陆续浮出水面，传承了这个秘密的人，都已经卷入漩涡。”
　　卫庄冷笑：“怀璧其罪，最早创造了这个秘密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怀好意。看似掌握了结束乱局的力量，却因各国的纷争，牺牲了更多的人。”
　　自秘密诞生七百年来，或许连制造这个秘密本身的人，也对事情的发展失去了控制。
　　盖聂不再说话，举步往山洞而去。
　　卫庄的目光一直目送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山洞之中。
　　随着一些继承秘密者的死去，苍龙七秀的秘密或许已经残缺不全，然而仍然吸引着人们前仆后继的步伐。
　　这就是宿命。
　　从东郡出来，盖聂并未夜探百战穿甲兵的军营。他与王翦曾经共事过，但与王离相交平平，不欲打草惊蛇。
　　不过五六日，盖聂已经回到桑海。
　　桑海果然发生了大事，所到之处都看到有张榜公告，悬赏缉拿帝国要犯张良！
　　盖聂不露声色回到悬崖边的墨家据点。这里接头暗号不变，盖聂下到悬崖之下时看见墨家子弟才微微松了口气。
　　剑圣的回归让留守的墨家子弟异常激动，他们迎接上来：“盖先生，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班大师闻讯拨开众人上前：“盖先生，逍遥先生没跟你一起回来吗？小高和大铁锤呢？”
　　盖聂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流沙的人，他问道：“小高与大铁锤暂时留在大泽山附近，等农家事了便起身回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墨家弟子面面相觑，最后看向班大师。
　　班大师叹了口气：“你们离开之后，秦国的军队在桑海忽然增加了更多人手。街上每天都有巡查的哨岗，每个人出门都要把户牌文书带在身上。”
　　盖聂问道：“小圣贤庄出了什么事？”
　　班大师示意众人自己去忙自己的，他将盖聂引入内室，才道：“你们离去之后不久，秦兵忽然包围了小圣贤庄，说儒家容留帝国要犯，要他们将人交出，否则就要将小圣贤庄夷为平地。”
　　盖聂皱眉道：“天明少羽已经离开小圣贤庄，他们的目的是儒家齐鲁三杰？”
　　盖聂想，这恐怕是李斯的意思。帝国丞相与罗网果然做了交易。
　　班大师的肩膀耸拉下来：“是子房。”
　　盖聂：“罪名？”
　　班大师：“据说是子房曾经在博浪沙企图刺杀嬴政。”
　　盖聂记得这件事，他道：“以张良先生的为人，比然不肯牵连师门。”
　　班大师点点头，却有紧接着摇摇头：“原本如此，子房在这之前就离开桑海一直未归，伏念先生不得已，以儒家掌门的名义驱除张良先生，以保全儒家。我想，这也是子房先生自己的意思。然而在子房被儒家除名之后，帝国却将矛头对准了颜路先生。”
　　最坏的事情果然已经发生。
　　盖聂想，在张良与他和小庄最后一次谈话后，他就已经预见到博浪沙一事恐怕会暴露出来。他的突然离去，也正是不希望帝国将罪名牵连到儒家。
　　班大师继续说：“消息刚刚传来，我们还来不及营救，就听说颜路先生向帝国自首。再后来，流沙的人也陆续离开。”
　　班大师目露愧疚之色，流沙的人走时嘲笑过他们的束手无策。但是他们剩下的人，只有雪女与盗跖还能外出打探消息，他们能够做的，实在太少了。
　　盖聂已经明白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慢慢说：“诸位辛苦了，之后的事情，就交于盖某。”
　　班大师这才想起什么，道：“盖先生不急，小跖打探消息很快回来。你且歇息片刻，等他回来再做打算不迟。还有，碧血玉叶花有救了，只是桑海局势不明，雪蒿生狼毒一直未能寻获。蓉姑娘她……”
　　盖聂沉默了一下。
　　班大师并不催促。事实上，在盖聂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看到了希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原本墨家视为敌人的男人，已经渐渐成了他们可以信赖和依靠的精神支柱。
　　刚刚他留意到墨家弟子看见盖聂时的目光，那是看到希望的目光。
　　“劳烦班大师带路，在下想去看看端木姑娘。”盖聂在这方面并没有多少自觉，他想端木姑娘受伤的缘由，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视。
　　班大师连忙应下，他自然是愿意盖聂探望一下蓉姑娘，墨家所有的内里高手都不在，单靠盗跖为蓉姑娘输送内力的帮助始终有限。
　　雪女一直没有离开墨家据点，她既要照料端木蓉，又担心小高的安慰，这些日子憔悴不少。
　　看见盖聂，他先是惊讶，然后看见盖聂身后只跟着班大师，又露出担忧的神色：“盖聂，小高他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盖聂道：“先前中了农家的埋伏，如今已经救出。现在由逍遥先生与小庄看护，已经无碍。”
　　雪女面露哀愁，抬起手指擦拭眼角：“农家的侠魁与我墨家上一代巨子不是患难与共吗？怎么会？”
　　盖聂不擅长安慰人，他只能说：“这是罗网的阴谋，此刻我能赶回来，也是形势逆转，三方势均力敌。”
　　班大师插言道：“雪女统领，盖先生一路奔波回来，也是担心桑海出事。不如先让他替蓉姑娘诊脉。”
　　盗跖回到据点的时候，听见墨家兄弟说盖聂回来了，连忙追至端木蓉的木屋前。看见雪女正在外面拭泪，不由急道：“雪女姑娘，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盖聂带回消息说东郡出事了？小高和大铁锤怎么了？”
　　雪女摇摇头：“没有，听说现在已经安全了。我只是担心小高，盖聂说逍遥先生在看护他和大铁锤，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
　　“可恶。”盗跖双手互捶，一溜烟已经进了木屋。
　　他看见班大师站在木榻之前，盖聂斜着身子坐着榻上，正扶着昏睡的端木蓉让她躺下。
　　盗跖心头多少有点不爽，任谁看见别的男人对着自己心仪姑娘做出这样那样亲近的举动都会感同身受，他嘴里压低了声音：“盖聂！”
　　班大师连忙解释：“盖先生刚刚给蓉姑娘输了内力。”然后他看向盖聂：“盖先生，蓉姑娘的情形如何？”
　　盖聂摇摇头：“端木姑娘比起之前脉像更加虚弱，须得尽快找到荀夫子所说的雪蒿生狼毒才是。”
　　班大师面露愁色：“可惜此刻墨家弟子躲躲藏藏，巨子也许久不见消息。”
　　听见班大师提及天明，盖聂也是担忧。但他习惯了，情绪都掩藏在心底，面上并不露痕迹。
　　盗跖见他这般，又想起不见了踪影的流沙诸人，忍不住道：“盖聂，流沙的人呢？东郡的事情了结了？小高和大铁锤什么时候回来？”
　　盖聂的声音很冷静，他慢慢说：“农家在数年之前已经被罗网渗透，侠魁的失踪也与罗网脱不了干系。我担心桑海的形势，先回来一步，卫庄和小高还在东郡。”
　　盗跖双目圆睁，扑上去就想去抓起盖聂胸口的衣服摇晃。但在这关头他又忍住了，手在空中屈爪几次，问：“你就这样把小高他们和卫庄那个大魔头留在东郡了？你就这么放心卫庄？你急着回来到底是为什么？如果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班大师终于忍不住：“小跖！”
　　盖聂并没有生气，这个世上已经很少有人能撩动他的情绪。他慢慢说：“有一个地方，我必须去一趟。”


第六十一章 西去
　　班老头儿捋捋胡子，摇首道：“莫非盖先生是打算一探蜃楼？此舟的确非同小可，我家巨子和少羽一去不回——我们也的确担心。”
　　盗跖哼了一声。
　　他追踪流沙白凤和赤练的行踪，知道他们也是去了蜃楼的方向。只是墨家据点只剩他一个能通风报信的，他实在不敢冲动跟上去。这几日日日在蜃楼徘徊，也不见那只鸟人他们的身影。
　　虽然他不肯说，但他也觉得盖聂回来的时机太合适了。
　　谁知盖聂摇摇头，道：“并非蜃楼，我还有另一个地方要去。”
　　“哦？”班大师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这回连盗跖也竖起了耳朵。
　　盖聂觉得这件事他最好不要说太多，得知他目的的墨家人定然不会放心仍他离去。不必要的麻烦，没必要招惹。
　　剑客的沉默让班大师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代表这对方毋容置疑的决定。而且，这个决定他无需向任何人做出解释和说明。
　　盖聂与墨家的关系亦师亦友，但终归他是鬼谷的人。除开巨子，墨家没有绊得住盖聂的人。
　　盖聂独自离去，再一次孤身上路。
　　这次陪伴他的，没有天明，只有一柄被火熏黑的木剑。
　　盗跖跟着盖聂一段距离，一直到他离开桑海的范围还没回来。墨家的人都知道巨子和盖聂关系很深，至少等巨子回来据点问及盖聂的行踪，他们能说得出来。
　　盗跖虽然嘴上对盖聂阴阳怪气，但他知道盖聂是他们墨家的希望，也是天下反秦志士的希望。他不能出事。
　　一直道四天之后，盗跖才回来据点，表情十分古怪，欲言又止。
　　班大师急切问道：“怎么样？”
　　盗跖咋咋呼呼：“一路赶路渴死我了，快让我喝点水。”
　　雪女看着盗跖灌下一大壶水，才道：“以你们的脚程，怎么这么几天才回来？盖聂他离开齐鲁之地了？”
　　盗跖用袖子擦擦嘴，睁大了眼睛说：“我跟着盖聂一路往西，短短两日已经到了昔日邯郸，又往安邑而去了。”
　　雪女皱着眉：“那是魏韩故地，盖聂去那里做什么？”
　　盖聂的脚程很快，超出盗跖想象。他还在喘气，他摇摇手指：“他应该不是去魏韩那么简单。”
　　班大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显得脸都大了一圈儿：“小跖，盖聂该不会是打算一个人去——”他拉长了声音，一时不相信。
　　盗跖摇摇头，别因为汗湿黏在额头的头发甩开，才叹气说：“如果真是那里，他算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人，也是最愚蠢的人了。”
　　雪女：“那么到底说的是哪里？”
　　班老头转过脸来，看着她，道：“盖聂恐怕一个人只身去了咸阳。”
　　“啊！”雪女捂着嘴：“他就这么一个人去见咸阳做什么？他是帝国通缉的要犯，不要命了吗？”
　　盗跖摸摸下巴，言语中带着一点佩服：“说起来，我这辈子喜欢的几个人，都是不要命的人。”
　　天下的人都知道盖聂是天下闻名的第一剑客，却往往忽视他的另外一个身份。
　　他也是鬼谷传人。
　　在那名动天下的机关城一役中，流沙主人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留下的他的性命。从那一刻起，世间就再一次同时出现两个鬼谷传人。
　　纵横家本就是出入朝堂的说客，是玩弄权术的权谋家。
　　七国之乱，合纵连横。
　　自从苏秦张仪之后，再无人敢轻视这个弟子稀疏的门派。
　　盖聂入秦，并不曾刻意隐藏身份，也不至于强闯各郡关卡。
　　在与黄金火骑兵一战中，一人一剑突破蒙恬的精锐部队，剑刃眨眼间就可割破蒙恬的喉咙。在那之后，他的剑术就已经被传说得登峰造极，剑圣的名声已经更胜从前。
　　这样一来，即便是察觉盖聂行踪的帝国军队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敢尾随跟踪，将情报层层传递上去。
　　李斯与赵高都在咸阳。
　　罗网的情报网自然更胜一筹，是以赵高先一步得到消息。
　　他长长的指甲划过桌上的一枚青色玉珏，嘴角微微翘着，却不似在笑：“盖聂来咸阳了。”
　　坐着他对面的十八世子胡亥指尖夹着一枚蓝田玉的棋子，显得有些好奇：“盖聂？这个人不是背叛帝国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赵高闻言，嘴角一弯：“世子，以你看呢？”
　　十八世子嘻嘻一笑，一派天真烂漫姿态：“老师，这算是一种考校？”
　　赵高低头把玩着玉珏：“世子要这么认为，也没有错。”
　　十八世子将手中棋子落下，以做突围之势：“昔日有曹沫刺桓公的典故。盖聂是父王亲自敕封的剑客，我猜，他是来行那刺客之事，要挟我父皇对诸子百家余孽戈下留情。”
　　赵高的瞳孔比寻常人要小一圈，因为位高权重积威日胜，显得越来越阴沉。他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十八世子抬起头来看向赵高：“老师觉得，亥说得不对？”他故意在句子中间停顿了一下，他记得他的父皇说话的说话，就有刻意停顿的习惯。
　　赵高的搁下玉珏，单手擒着一枚暖玉白棋子，缓缓放在指尖把玩：“世子说话需谨慎，方才你将盖聂比作刺客曹沫，那是否又将陛下比作桓公？”
　　桓公一生推行新政，兵民合一，使得齐国称霸中原。然而桓公万年昏聩，管仲去世后，任用易牙、竖刁等小人，最终因不信任扁鹊而病故身去。此话可两说，桓公早年英武贤明东征西讨，年老却落得尸身为敛就诸子互相兴兵攻打对方，齐国一片混乱。桓公尸身停放六十七日，尸虫爬出门楣也无人过问。
　　而眼下，以赵高对帝王的了解，在他把长子流放到上郡的那一日，就已经开始提防诸子夺嫡的局面。
　　十八世子露出一个少年人该有的懊恼神情，低头认错道：“老师责罚，亥并非此意。”
　　赵高缓缓将棋子放置在棋盘之中，才道：“没有任何一个父亲，喜欢看到长大的儿子们互相倾轧。”
　　然而十八世子心中冷哼，这般兄友弟恭的教导可与老师做的南辕北辙。但他仍然恭恭敬敬道：“亥知晓了。老师，亥想知道您怎么看待盖聂的意图？”
　　赵高却道：“世子，轮到你走棋了。”
　　胡亥看了看棋盘，错中复杂的局面因为刚刚那一子似乎有了变化，他夹起一枚棋子，道：“兵行险招，险中求胜。”
　　胡亥举棋不定，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只是今日帝国已与他离去时大相径庭，父皇对他的儿子们尚且不能尽信，又如何会对待一个帝国叛逆？”他几乎有些期待一场流血的处决了。
　　剑圣之名，乃帝王亲封。
　　然而奇怪的是，盖聂叛逃之后，帝国张榜悬赏，却并没有剥去他剑圣的封号。
　　到底是不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就算盖聂死了，也必须是一个死的剑圣。
　　多么有趣。
　　赵高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有点犯困。
　　胡亥终于落下一子，然后抬起头眼中露出天真的样子：“老师，既然我们知道盖聂只身前来，是不是也要赶快禀报父王，早早戒备，以示罗网忠心。”
　　赵高笑眯眯的捻起一枚百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罗网的忠心，自然是要让陛下知晓的。”
　　胡亥终于说对了一件事，然而却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那么，世子。”赵高笑眯眯地问道：“该什么时候说？怎么说？是否要先与帝国丞相通气呢？”
　　胡亥表情终于坍塌了一下，手里捏着的墨玉棋子再也找不到落子的地方。他肩膀终于一跨，投子认负：“还是老师厉害，亥心服口服。”
　　赵高端起水盏，凑近嘴边。
　　胡亥忍不住问：“李斯那边，真要去示好？”
　　赵高抬起眼，那一双锥子一样的瞳孔就这样看向胡亥：“世子，这个帝国之所以能够运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作用。在这一点上，帝国的丞相有多重要，还需要为师再重复一遍么？”
　　胡亥的眼底有一道光，他并不喜欢赵高对他说话的语气。但是现在的他必须依靠这个人的谋划，或许这就像他们需要李斯一样。
　　十八世子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端起水壶给赵高续水。
　　“尝尝这个，是父皇赏下的美酒。亥专门留给老师的。”
　　华阴县，平舒道。
　　此处自古有“三秦要道、八省通衢”之称，是中原通往西北的必经之地。昔日韩、赵、魏三分晋室，华阴以魏长城为界，东属魏，西属秦。
　　自从魏国为秦所灭之后，这里行人往来寥寥，不复当年秦惠文王设置宁秦县时之况。
　　时至深秋，沿途都是潦倒的土房，因为徭役与兵役，十室九空。
　　天色渐晚，出使关东的使者驾马车行经其间。数月来时时都有马车往返东郡与桑海之间，传递消息。
　　这个使者眼看就要驶出了平舒道，前面忽然出现一匹马，上面坐着一个面目掩藏在帽兜里的人，拦住马车。
　　使者正要喝退此人，谁知这人从怀里忽然拿了一块玉璧，抛给使者。使者狐疑接过，未及开口，对方就抢先说了一句话：“今年祖龙死”。
　　一句话说的短而清晰，明明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一般让使者呆立当场。
　　今年祖龙死？！
　　祖龙者谁？
　　秦皇也。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小段子--关于庄叔尺寸的段子
　　超市在每天中午的高峰期之后总有一段时间门可罗雀，一般这个时候都是收银员阿七难得的放空时间，磨磨蹭蹭打扫卫生，怎么慢都可以。
　　星期五的中午过后，阿七正在慢慢吞吞打扫卫生，一个人影踏进店门。
　　阿七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就有点脸红。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很高大，肩宽腰细一双长腿很勾人，头发长长的在脖子后面随意用发带系了一下。他的脸轮廓清新俊美，一双瞳孔像是枫叶一样漂亮会说话，让人忍不住心头乱跳。
　　这个男人可能觉得自己踩到了阿七刚刚打扫干净的地板上，忍不住道了一个歉。
　　阿七想，这声音可真好听。
　　低沉的音色道了一点沙哑的磁性，撩拨地人心上一跳。
　　阿七回到收银台后面，一面假装整理货架一面偷偷从帽檐后面打量这个难得漂亮的男人。
　　这个男人显得有点局促，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才走到阿七跟前，说：“能不能帮我拿一下，店里XL尺寸的安全套。”
　　阿七觉得血液逆流。
　　恨不得裸奔出去大喊快来看阳光美男买TT啊！他是XL号啊！然后她听见自己很冷静地说：“帅哥，没有XL号，最大就是大号。”
　　………………
　　好尴尬。
　　男人的脸有点赧色，噢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抱歉，我第一次买。”
　　阿七的脑洞在狂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阳光美男帅哥还是个处男啊！！！！到底是谁今晚能够享用他即将拿到手里的这个橡胶圈他一定是拯救了宇宙啊！！！！！
　　这个时候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又有点不太确定地说：“那就大号吧。”
　　阿七猥琐套情报：“杜X斯还是杰士Y？螺纹浮点要不要？草莓柠檬哪个口味？”
　　帅哥脸要烧起来：“都……”
　　哇这个帅哥好羞射！
　　阿七：“是不是一样来一盒？”
　　“不……”
　　阿七自己觉得活像个老X鸨X子：“只要一盒的话，推荐草莓螺纹的，保管你会爱上它！一夜一盒用完了还想用！”
　　完了她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帅哥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不是，我想全部大号的都要。”
　　（⊙o⊙）
　　全部？
　　她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ˉ □ ˉ )
　　她猥琐的恶趣味的充满了幻想的把店里所有大号的套套都一字排开，想要yy这双手撕开包装时候纸壳炸裂的声音。
　　妈呀腿软了。
　　帅哥再三确认是不是所有的大号都在这里了，才摸摸付钱走人。
　　讲真，所有大号拿出来还挺多。
　　一夜七次要用多少天来着？
　　掰着手指头算一算。
　　这腰身，着肩膀……
　　光是想想。
　　就high了。
　　盖聂走出便利店，走到附近远一点垃圾桶，掏出刚刚买的避X套全部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手机定位。
　　附近还有几家超市和便利店，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全部把这个尺寸的都买完才行(一-一)
　　……
　　七夕节晚上，一顿合乎心意的晚餐之后，盖聂在厨房收拾。
　　卫庄的目光审视着对方的背影，他觉得师哥应该已经不生气上回的事情。
　　趁着盖聂还在洗碗，卫庄偷偷摸回卧室，拉开床头抽屉……
　　没有！难道用完了？
　　衣柜抽屉……
　　也没有！
　　钱包卡袋……
　　没有没有！
　　枕头下面……
　　还是没有！还是没有！
　　完蛋了，上回就是他兴致来了没管有没有TT压着师哥乱来师哥才会受伤。这次要换个要过节要福利这个东西怎么能没有！
　　卫庄脸绿了，拿起外套开始往身上套，一面在玄关换鞋：“师哥，我去吸根烟就回来。”
　　盖聂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就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继续手上的工作。
　　呵。
　　所以说看起来脾气很好的人，有时候生气起来，通常都很难搞。
　　车里也没有！
　　不，也不算没有，是只剩一个空盒子。
　　是上次在停车库用完了。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悲哀发生在已经不算毛头小子的庄总身上。七夕节放假，一个能来救场的下属都没有。
　　都是被他赶出方圆三百里，为的就是怕这群没颜色的打扰自己的二人世界。
　　时间是有点晚了，师哥这顿饭做得时间很长，长到他都怀疑对方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给自己留宿的借口。现在却因为这个大多数超市都关门了。
　　卫庄丢掉烟头，发动了车子开出车库。
　　他就不信了，有钱还有买不到的东西！
　　……
　　求一个欲求不满的人发现方圆十里自己尺寸的TT都被卖光的了的时候的心理阴影面积。
　　卫庄对着中号的杰士X一脸惨绿。
　　不，这不可能。
　　这个尺寸他塞不进去……
　　到底是谁这么欲求不满！居然能买完了所有的大号！
　　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
　　卫庄抬头看见店里墙角的摄像头，阴沉地笑着：“我要看监控录像。”
　　（鸡飞狗跳的七夕，完）


第六十二章 忆往昔
　　这个晚上，咸阳宫里。
　　赵高极为谨慎地守在殿外听差。
　　往日这个时刻皇帝差不多该批阅完毕一百二十斤的竹简，随时可能会让人送上丹药。
　　但这几天有所不同，因为华阴县的使者带回一个消息之后，帝王的神色就有些不对劲。
　　带着某种刻意压抑的暴怒，让这些即便是常年侍候惯了的老人们也心惊胆战。
　　一阵风刮过，赵高抬头看了看挂在飞檐之下的风铃。
　　因为帝王目力不好之后，对风吹草动尤为敏感，一点声音都会疑心有异，他就命宫人将风铃的铃当用丝绸裹住。
　　风过去，赵高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示意让小太监换上热汤水。
　　天已经开始凉了。
　　忽然殿内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竹简坠地的声音。赵高转头看了一眼断水，他是六剑奴中心眼境界合一的蒙眼人，耳力自然最好。
　　断水慢慢摇了摇头。
　　殿内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赵高。”
　　赵高连忙整束衣衫，道：“陛下，臣在。”
　　皇帝的声音传来：“外面人影太多，晃得朕心烦，你让他们都下去罢。”
　　皇帝近来越发疑神疑鬼，赵高低头道：“是，陛下。”他挥手让六剑奴和几个小太监都暂且退下。
　　“赵高，你也退下。”
　　赵高一怔，只得自己也先退开，站在殿外的台阶下，看着飞檐在漆黑的天幕下的形状。
　　这里已经离得足够远，如果不是刻意呼唤，他已经听不见正殿的的动静。
　　有小太监来讨好赵高，道：“赵大人回咸阳之后就没有在子时之前休息过，今日不如早些回府休息片刻。自有小的们在这里远远听差。”
　　赵高缓缓道：“陛下今日未曾服药，若是半夜忽然想起，尔等伺候得了么？”
　　那小太监顿时面色就白了。
　　先前不久，有陛下宠爱的美人看帝王批阅奏折太累闭目养神时睡着了，便自作主张让陛下多睡了半个时辰，错过了用药时刻。陛下醒来，便下令将美人绞死。
　　的确，陛下近日喜怒无常得很。
　　看那小太监顿时面色惨白。
　　赵高忽然嗤笑道：“就你们这点儿胆子，不怕丢了小命，我还怕你们惹了陛下生闲气。”
　　小太监畏畏缩缩道：“幸亏有赵大人提点奴才们，这条狗命还能为大人多跑跑腿儿。”
　　赵高也不再多说，只让小太监去取了炭炉在这里暖着陛下服药需要的热水，才闭着眼睛开始调息。
　　章台宫。
　　是嬴政躬操文墨，昼断狱，夜理书的正殿。
　　嬴政坐在上方，缓缓开口道：“赵高已经下去，你也可以说明你的来意。”
　　苇白色袍袖的剑客慢慢上前，他的身影走出阴影，曝露在仙鹤长明灯的烛火中。
　　嬴政的目光中他手上扫过，看清楚那是一柄木剑，开口道：“难怪殿前的磁石阵没有任何动静。”
　　盖聂不说话。
　　嬴政在他身上没有感觉到杀气。
　　这这个距离，就算六剑奴刚刚就在殿外，如果盖聂真想杀他，也不是完全办不到。所以此刻，帝王反而有点心情和自己昔日的贴身侍卫叙旧。
　　“寡人赐予你的渊虹呢？”
　　盖聂这次总算有点回应：“在机关城。”
　　嬴政看着台阶下的人。
　　还是一样的人，但是却已经是自己和帝国的敌人：“你踏出咸阳宫的时候，就已经舍弃了在帝国土地上自由行走的权利。你来，是为了杀朕，还是向朕忏悔？”
　　盖聂放下剑，抬头看着上座的帝王：“神农氏尝百草，是为了更多人能够不惧伤痛；士兵们在战场牺牲，是为了家园能够不受人侵犯；有人放弃这光明下行走的权利，是为了更多人能够得到这种机会。”
　　嬴政的目光陡然锐利，带着暴怒的先兆：“盖聂，你是在指责寡人？”
　　盖聂平静地迎视着，然后他忽然说：“陛下，你还记得十年前，我是为何来到咸阳宫？”
　　这次皇帝沉默了，他缓缓眯上眼，遮蔽锋利的目光。
　　皇帝想起了他此生那次惊心动魄的危机。
　　“你来，是因为燕国的那个刺客。”
　　沉默。
　　章台殿没人在说话，这里一坐一站的两个人。
　　他们各自都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
　　许久之后，还是帝王先开了口：“当年燕太子的刺客伏诛之后，寡人令廷尉与罗网盘查刺客在入宫前接触的所有人。你就是在那时被视作刺客同党，被捉拿下狱，后押解入咸阳的。”
　　说是捉拿也并不完全准确。
　　盖聂那时没有反抗，他只是平静地束手就擒，被捉拿下狱，然后一路从榆次来到咸阳。
　　帝王眯着眼，神情忽然开始有些放松下来：“那时你还只是不足弱冠的少年，却已经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剑客了。”
　　荆轲在刺秦前四处游历与人比剑以证剑道，他自创的惊天十八剑险中求胜，几乎难遇敌手。只是做榆次上门找还是少年的盖聂挑战时才吃了闷亏。
　　那是盖聂小小年纪已经剑术有成，而且性子沉稳，对于荆轲的挑战并不应战。
　　荆轲最终迫使盖聂与他比剑的时候，盖聂却连剑也没出，单单凭借眼神和气势就让荆轲在比剑中收剑认负。
　　这些事情，是在荆轲伏诛之后，帝王设在民间的伏哨打听到的，由罗网层层上报。
　　一个比荆轲更加危险的剑客是帝王绝对无法容忍的威胁，加之他与大逆刺客曾有接触，在亲自见到盖聂之前，嬴政是打算杀掉这个男人的。
　　但是王翦却说，盖聂是六国第一剑客，曾经在乌金山上斩妖除魔，剑法已经出神入化世间罕有。
　　但是他却因为王翦对盖聂的称赞，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于是打算破例亲自见一下这个传说中的剑术高手。
　　只是那一次帝王偶然兴起的念头，让他改变了对方的命运。
　　帝王还在回忆，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被仙鹤宫灯的烟火熏得难受。
　　盖聂慢慢说：“陛下却仿佛还和当年一样。”
　　嬴政被打断了思路，但是盖聂的话让他有了短暂的愉悦，仿佛刚刚服下一刻仙丹。帝王于是再度开口，语气已经如同昔日君臣在闲叙时那样：“那时，寡人还未曾称帝。初次见你，却似见到一柄剑。”
　　对，那个时候，未及弱冠的少年身负枷锁站在章台下，虽然长途奔波风尘仆仆，却难掩锋利的眼神。
　　就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名剑。
　　嬴政当即生出爱惜之心。
　　嬴政出生在邯郸，从小随赵姬在赵国为质。质子的生活通常都不怎么好过，被赵国宗室子弟欺凌的事情时有发生。无论衣食，被挑衅与被欺侮，才是质子们该过的生活。
　　还只是赵政的年轻人，曾经无比向往着剑客游侠快意恩仇的人生。在做质子的岁月里，他靠着四处求师苦习剑术才护住了自己和母亲。
　　如今他已然身为九五至尊，却仍随身佩戴天下第一名剑天问，便是不忘昔日过往的意思。
　　盖聂微微动容：“陛下胸怀眼界世间唯一，当时力排众议解我枷锁。”
　　帝王亦是忆起昔日章台情形：“不仅解去爱卿枷锁，还赐座赐酒，与耳畅谈论剑。”
　　那一场论道切磋，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嬴政忽然生出一点许久不曾出现的兴致，对着盖聂道：“盖聂，不妨再陪朕把酒一叙。你仍旧是帝国的叛逆，但也确是我这剑术上唯一欣赏的知己。”
　　盖聂在台阶下一时不言。
　　帝王冷淡地笑起来：“怎么，你还是那样，滴酒不沾？”
　　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谈道论剑了。盖聂缓缓颔首：“听凭陛下做主。”
　　帝王居高临下看着他，许久之后，嘴角勾起：“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史记·刺客列传》）
　　司马迁的《史记》对他也仅仅是附在荆轲篇里，只言片语。所以他如何而死，难以推究。
　　我引用的这个剧情，是历史上记载盖聂见嬴政的典故。他没有参与刺杀，却因为这荆轲刺杀之前与他比剑而受到牵连，差点被就地处决。是正好遇到王翦对秦王说，盖聂是天下第一剑术大师。嬴政爱才，知道盖聂还被关着的时候马上就说“差点被那庸人荆轲毁了一代名剑。”然后命令押解盖聂到咸阳来见他。
　　二人在大殿上高谈阔论因为知己，甚至当场切磋。可见嬴政的剑术也是数一数二。
　　历史上说盖聂有两个结局，一是认为若大的中国，四分五裂，实在应该属于一个政权之下。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一个民族的强大。秦始皇完成了统一大业，功不可抹。于是甘愿死在嬴政剑下。
　　二个说法自然要理想很多，嬴政放了盖聂，从此归隐不在出世。


第六十三章 北望夷
　　帝王在夜里忽然下了一道口谕，要去望夷宫饮酒。
　　赵高觉得皇帝近日实在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一百二十斤的奏折没有看完就要去饮酒，这只几年前根本不可能。
　　他一面吩咐宫中太监与罗网的人准备帝王出行的轿攆，一面吩咐让人去传唤廷尉闫乐。
　　廷尉府早已被赵高一手掌握，让他们往东就不敢往西，因为在搜捕方士的行动中迅速而残酷，很快镇压了天下人的话舌，最近很得帝王重视。
　　最重要的是廷尉统领闫乐，娶了赵高的女儿。这种比黄金白银绫罗绸缎更加稳固的关系，也是李斯曾经拉拢朝臣们的手段之一。
　　闫乐奉命保护帝王前往望夷宫，暗地里则是监视帝王身边的异常，六剑奴中的真刚、断水暗中伏侍。
　　望夷宫离咸阳宫并不远，修筑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边。这里曾经是历代秦王为了抵抗北夷而修建的行宫，故名望夷宫。
　　自从平定中原六国一统，帝王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来这里了。
　　跟随的太监都被远远赶走，帝王一手背后一手扶着高台的栏杆，望着北方夷族的方向。在更远的咸阳西郊，另外一座耗费了更多贫苦百姓生命的宏伟的宫殿正在修建，如火如荼。
　　剑客从暗处慢慢走出来，如同往日一般在离帝王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下，沉默地眺望远方。
　　世人庸庸、世人碌碌，往往并非刻意，而是被眼前的蝇头小利消磨了意志、绊住了脚步。只有那些心中有山川的人，才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嬴政先开口：“曾经，寡人也是在此处与你谈论古今，说及我大秦先祖平定北夷收复戎狄的旧事。”
　　盖聂微微回神，缓缓道：“罪臣还记得。”
　　嬴政回头看他：“你心中既无罪，又何必自称罪臣？”
　　盖聂沉默。
　　嬴政难得心平气和，对于天下罕有的人才，他始终是宽容的。
　　酒已经冷了，然而两个人似乎都忘了这件事。帝王回首望北，道：“盖聂，除开寡人对于你剑术的欣赏，你可知当日寡人因何再三留你？”
　　盖聂道：“因为陛下知道我出身鬼谷。”
　　帝王笑道：“的确，我大秦历代帝王，似乎与鬼谷总有渊源。”
　　昔日张仪入秦之前也是穷困孑然，在楚国受辱出走之后一路上怀才不遇，直到遇到周公子昭文君，才遇伯乐。可惜那时周室孱弱不堪，昭文君不忍明珠蒙尘，不敢做那伯乐，只能以身边配剑相赠，才有了后来与秦惠文王的君臣缘分。
　　从此，秦国在商君之后，又有了能翻云覆雨、以一人之力改变一国命运的人才。
　　嬴政问道：“昔日昭文君以湛卢赠予张仪，湛卢是仁义之剑，也是天下名剑。昭文君不忍名剑随着没落的周室殉葬洛阳，故而转赠。盖聂，寡人赐你渊虹，也是不忍名剑为目光短浅者用，陨落身死，你可明白？”
　　盖聂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他在怀念渊虹。
　　“臣明白。”
　　帝王又道：“张仪入秦，穷困潦倒，以湛卢充抵酒资。终日在酒肆畅谈天下山川风光，终于引得寡人高祖惠文王赏识。是以，我大秦以鬼谷纵横之策东出函谷、争雄天下，始于此。”
　　说到此处，帝王回身看向盖聂：“盖聂，你可知寡人高祖与张仪初次见面畅谈饮酒，饮的是什么酒？”
　　这倒真是难倒了盖聂，他不得不说：“臣不知。”
　　这似乎取悦了帝王，大笑道：“难得你不知，昔日高祖与张仪饮的是秦酒，今日寡人备下的亦是秦酒。盖聂，陪寡人同饮！”
　　秦酒不好喝，味酸似醋。
　　百年前，偏居一隅的西秦却比秦酒更穷酸。
　　秦孝公迁都的时候，真是惨到捉襟见肘，一国之君连同大臣每餐都是萝卜炖豆穷酸落魄为列国嗤笑。谁也没想到，短短几代人，秦国就能东出函谷称霸天下。
　　天下大业的霸主，与举国通缉的要犯相对席地而坐。
　　长案上一壶酒，一只爵，一方陶盆中盛着羊腿。
　　嬴政将天问搁在长几之上，道：“张仪第一次见秦王，以上善伐交之策被拜为卿，向寡人的曾祖提了一个要求，盖聂，你可还记得是什么要求？”
　　盖聂也将木剑置于案几之上，答曰：“臣记得，张仪提出替惠文王讨要河西之地，请君替他结清酒资，赎回湛卢。”
　　嬴政轻抚天问：“大秦与纵横，始于一柄天下名剑。”
　　历代秦王皆善待纵横家，也是因为鬼谷纵横之术曾经帮助孱弱的秦国以邦交之策纵横六合改变天下的格局。纵横于大秦而言，就似一柄王者之剑。
　　而今，大秦与纵横，或许也是要用剑终结的时候。
　　盖聂不饮酒，帝王亦不曾为他准备酒具。
　　自斟，独饮。
　　帝王道：“上一次你与寡人对饮论策，已经是十年前你被押解到咸阳的事情了。”
　　盖聂：“是。”
　　帝王曰：“我大秦如今富有天下，赵高替朕搜罗天下名剑，你可知此事？”
　　嬴政称皇帝后，不许民间百姓私藏兵刃，连耕地的犁头都要逐件登记在案，遗失申报。那么昔日游侠手中的兵刃又怎会幸免。如同爱才，帝王同样搜罗天下名器，悉数归于秦宫。
　　但是盖聂却知道，这其中少了一柄剑。
　　他道：“陛下一直在寻找湛卢。”
　　秦武王即位后，张仪的纵横之策再无用武之地，离秦归魏不久便身染沉疴，自知大限将至。临死前，他托人将湛卢送还周王畿昭文君手中。
　　后早已成为东周国君的昭文君密联诸侯，举兵反秦。可惜天下大局已定，昭文君被吕不韦破城诛杀时，便是用了湛卢自刎殉国。
　　当时在场的人都说，染上周天子鲜血的湛卢在众人眼前坠地消失。即便是吕不韦当场下令掘地三尺也没找到。
　　这似乎是一个预兆。
　　仁义之剑从此销声匿迹，天下从此一秦独霸。
　　张仪说过，大争之世仁义无用。
　　一语成谶。
　　帝王饮过一巡，方道：“盖聂，当日，你为何负枷而来？”
　　盖聂抬头，看向帝王，这是一件该杀头的事情，然而却没人指出他的大胆。
　　他声线低哑，似有回声：“为天下而来。”
　　嬴政大笑道：“好一个为天下，这正是昔日张仪说于昭文君的话。”说到此时，帝王声音陡然转厉：“既然如此，寡人却又要诘问于你，盖聂，你为何要叛朕而去？！”
　　望夷宫阶梯之下的闫乐目光阴骘，他方才已然察觉不寻常，此刻已经能够断定宫墙上帝王正与什么人说话，方才那厉喝之声不会错认。寥寥数语，他有些不敢相信，按照帝王质问的语气，那人分明就是叛出咸阳的盖聂！
　　如果是盖聂，他却连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没有。
　　闫乐渴望功名富贵，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机迎娶赵高的女儿。他布局这么久，自然不愿以性命冒险。加上真刚和断水，或许勉强一站。闫乐不敢托大，招来心腹廷尉侍从让他极速去向赵高报信，并且让廷尉府和罗网能调动的人悉数调来。
　　盖聂，帝国悬赏的首要重犯。
　　闫乐眼中露出野心，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这个功绩，给自己更上一层铺路。
　　望夷宫的高台上。
　　盖聂缓缓看向北方的暮色隐去的山峦。
　　他说：“在赵国还在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场著名的赵破匈奴之战。有一个人，也曾经指挥十万中原子弟，败匈奴、灭襜褴、破东胡，用牺牲最少的战术，让匈奴人十数年不敢犯我边境。这个人，没有死在匈奴的剑下，最终死在的自己国君的令下。”
　　盖聂说的这个人，正是曾经驻守代地雁门郡的大将军李牧。李牧辅佐三任赵君，赵国一直有“李牧不死，赵国不亡”的民谣。秦攻赵时，李牧指挥若定，次次击破秦军的同时，以一人之力南距韩、魏两国。可谓以一人之力苦苦支撑危局。
　　这样一个良将之才，最终却因为王翦的离间计被自己辅佐的君王冤杀。李牧死后，不过三个月，赵国为秦所灭。历代赵王珍视的和氏璧从此归秦，最终成了帝王案上的那方玉玺。
　　嬴政直视盖聂：“你因李牧之死，而记恨寡人？盖聂，你并不是如此短视之人。”
　　盖聂是赵人，若真因秦国构陷李牧而心生嫌隙并不奇怪。但是嬴政却以为盖聂所思并不会如贩夫走卒这般简单。
　　盖聂缓缓摇首：“周室东迁非秦之错，礼崩乐坏非秦之错。诸侯僭越、列国纷争，亦非秦祸。”
　　嬴政咄咄逼人：“既非秦过，又何人之错？”
　　盖聂北望，却不去说谁之错。
　　赵国名将的陨落似乎无可避免，因为他阻挡了天道必然的轨迹。
　　鬼谷之术研习的本就是人心、国命、天下大势。
　　鬼谷历代师训：纵横捭阖，冷心为上。只有彻底身在局外，才不会为一物一国而悲喜。无论是张孟谈游说韩魏灭智伯导致三晋大乱、犀首游说燕秦而得利，还是苏秦张仪合纵连横，都是以天下为棋盘，左右格局。
　　不够冷心的人，做不了鬼谷弟子。
　　盖聂想，他与卫庄本就与历代纵横家不同。论锋利论决断，他不如卫庄，总是太被动，连事秦都是被动被押到咸阳宫帝王面前。
　　此生最坚定的事情，恐怕就是为了故人嘱托寻找天明一路逃亡。
　　如今想来，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师傅他老人家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大叔陪着祖龙一起喝了一回老陈醋，回忆往事。回忆用的梗参考了《大秦帝国》的桥段，大爱。大秦与纵横，的确有说不完的故事，没有纵横家和法家，就不会有后来的秦国。三东六国没能完成这个历史使命，是有原因的。
　　盖聂是纵横家，他的前辈曾经与历代国君论策，这是纵横家该做的事情，这是一个男人在那样一个时代最想要做的事情。
　　考据了一下：
　　秦国时期的宫殿：秦川宫，西垂宫，平阳封宫，大郑宫，阳宫，雍宫，霸宫，蕲年宫，橐泉宫，频阳宫，栎阳宫，芷阳宫，倍阳宫，长安宫，羽阳宫，高泉宫，棫阳宫，六英宫，长杨宫，步高宫，步寿宫，回中宫，华阳宫，成山宫，章台宫。
　　秦始皇以后修建的宫殿：咸阳宫，信宫，甘泉宫，阿房宫，梁山宫，曲台宫，宣春宫，望夷宫，林光宫，雍门宫，高平宫。
　　阿房宫是秦时期最大的宫殿。
　　嗯，喜欢先秦的名字。


第六十四章 大国之声
　　卫庄曾经说过，自古成王败寇的论定都是掌握在最后胜利者的手中。
　　他说得直白而讽刺，却犀利准确。
　　眼下，秦王在前，盖聂收束心神，言道：“列国并起，天下大争，诸国各自称雄，然终究不过是一代而终。自古王霸之业：一是罚罪，如周代商；二是攘外安内，如齐桓晋文。陛下却是走了一条自古以来从未曾有人走过的路。”
　　大争之世，必灭他人之国，这是一条注定腥风血雨的路。
　　一统天下，终熄战乱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能看到这一步的人已是前无古人。
　　夏禹开始，古今三年前，唯有眼前一人做到了。
　　嬴政闻言长久沉默，但他眉梢确实微微扬起。
　　知己难求，这是难得高兴的时刻。
　　望向北方起伏的山峦，那里正在修筑烽火台，连城长城。帝王叹道：“数百年，山东六国为式微，互相攻伐，为了眼前的利益能够引狼入室。他们早已忘记了谁才是我中原真正的敌人。”
　　北有蛮夷，西有强秦，偏偏腹地还有本是同根的诸侯构陷。如同赵国北距胡虏之时，燕国时常趁虚偷袭，以致仇隙日深，以为世仇。
　　究其根源，终归是国君短视，各自为政。
　　疆土不分边界，人心偏要画地为牢。
　　盖聂是赵人，可他更明白，秦国才是结束天下连绵刀兵的希望。
　　“陛下做的事，是让华夏从此张口同声，指挥若举臂，倾尽一国之力以成其事。至此，天下无诸侯，唯有一国耳。”
　　止戈休兵，一统中原，从此不再手足相残。
　　这曾经是他追求的那个梦想。
　　帝王听到此处，抚掌轻声说了一个“好”，饮尽一爵酒。
　　酒尽，帝王掷杯于案上，方才畅快之色消散，竖目问道：“既然你知朕之远见，亦能思寡人所思，何以叛秦？”
　　这是帝王今夜第二次诘问同一个问题，可见执念。只是这一次，帝王语气并无愤怒，跟多是惋惜。
　　盖聂平静看向帝王：“为了一个故人的嘱托。”
　　帝王神色失望：“为了那个刺客之子？盖聂，因飞絮而弃巍峨，你太令寡人失望了。这就是你身为鬼谷弟子的抉择？”
　　盖聂缓缓道：“陛下，臣刚到秦时，见陛下夜夜用功到月上西天，四更不眠。上至丞相廷尉夏至客卿漏夜求见，从不曾怠慢。昔日见尉缭子，也是以大宾相迎，而非君臣召见。”
　　尉缭子是魏国人，秦王却待之以上宾。
　　昔日尉缭子就言道，秦王敬士而通权达变世间罕有，天下不一于秦，岂有天理。
　　比之秦王对入秦的山东士子以国士待之，山东六国国君的作为着实令人不齿。
　　韩国令郑国入秦修凿水渠以疲秦，做出约法三章：疲秦不成渠、死封侯，活逃秦，否则就要让郑国老死韩国终身不可为天下治水。然郑国身为水家弟子不肯做出伤害天下百姓的事，挺身终成渠。韩国却因郑国修渠被其余五国责备而欲灭郑国全族。那个时候，是秦王令王翦出雷霆之兵，直逼韩国南阳，逼迫韩国交出郑国族人，专人送去秦军幕府，救了修渠的千古功臣。
　　嬴政重尉缭，一见如故，欲拜国尉。魏王却以尉氏族人性命相胁，令间人武士入秦毒杀尉缭，尉缭中毒险些殒命秦地。秦王为知己怒火中烧，以国书威胁魏王：若尉缭部族一人遭害，魏国入秦士子一人不安，就是秦军灭魏之时，魏王族人人人碎尸万段。最后魏王不得不割让五城谢罪，从此魏王一病不起。
　　这些年秦王护持功臣，早已视七国如一国，这正是盖聂一直追寻的千古邦国第一大道。
　　嬴政难得怅然，他称帝后，随着他威仪日盛，周围的人早已敛去锋芒，变得毕恭毕敬，入耳皆是歌功颂德万寿无疆之声。即便是李斯，如今也很少与他提及往昔君臣扶持的时刻。
　　自亲政起，帝王几乎从未在前半夜歇息过。世人只知他因美人误时杀之残暴，却不知他对自己苛求更甚。
　　帝王看向盖聂：“秦一天下在于一治，并非效仿夏商周。朕志不在做王道天子，而在根除裂土战乱之源，唯有如此天下一法一治。是以灭六国大计，不存王族社稷，不存国都。盖聂，你该懂朕！”
　　盖聂目光依旧平静：“然。”
　　帝王却道：“既如此，燕太子使刺客刺杀寡人，难到不该诛杀？”
　　这个问题盖聂不会回答，帝王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嬴政，帝王比他记忆中改变了很多，颧骨高起，唇色紫酱，几句话的功夫已经面色赤红，目中血色更迭。
　　他说：“臣离开，是因为那时，秦国已经不需要纵横。”
　　嬴政眼中有光一闪而过。
　　他自然可以以李斯蒙恬举例帝国护持功臣并非虚言，但是对上盖聂平静澄澈的眼神，对于聪明人，这样说没有意义。大秦因纵横而王天下，就比任何人都更知道纵横之术的危险。
　　如同兵器，李斯第一个上奏，收天下兵器，去私兵，除盗贼。
　　帝国只会有一个声音，他的意志，就是整个中国的意志。他可以调集举国之力，南收百越，北击匈奴，西却羌胡。
　　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会扰乱这种格局的威胁。
　　盖聂即便留下，用之也要小心谨慎。
　　他们是君臣，亦是知己，并不需要多说已然明了对方的意思。
　　帝王又饮一爵酒，叹道：“盖聂，你为何不能如同尉缭郑国？为何不能以你纵横之才，辅佐我大秦万年？”
　　盖聂眼底似藏了浩瀚星辰，道：“臣，不如丞相，也不如中车府令。”
　　“哦？”
　　“臣记得王上东出之际，曾令罗网护卫特使顿弱、姚贾。彼时罗网似帝国匕首，为陛下护卫出使山东六国的士子。”那时的罗网，是帝王手中对准中原六国的暗箭。
　　“然。”
　　“而如今，陛下的这把匕首，却已将刀刃对准了陛下的血脉手足。”
　　帝王的目光陡然转厉，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在这一刻带上了山雨欲来的威慑：“盖聂，你可知你这说什么？”
　　盖聂平静迎视：“陛下心中早已有所揣测。”
　　倾倒的酒尊无人去扶，酒液顺着案几的弧度滴落于地，也无人理会。
　　帝王的脸孔陷入昏暗的阴影里，变得阴晴不定。居高位者往往多疑，对于揣度他们心思的人必定流露杀意。此刻帝王的杀意却并非冲着盖聂而且，他似乎为什么事情而焦虑，与先前气吞山河定乾坤的神色大不相同。
　　盖聂心中一动，他忆起了天象，荧惑守心，与心宿遇。师傅说过，天象有异，国运有厄，或为人王地主身故先兆。如今帝星已经暗淡无光，凶兆以现端倪。
　　为天下大局计，他不得不做最后的努力：“陛下，或许是时候，将戍边的公子召回咸阳了。”
　　帝王面色极沉，沉似乌金，这并非一种正常的状态。但他还在努力压抑克制着，压根要得很紧，这让他吐出的字显得重若千金：“世人都以为寡人流放扶苏是因为厌弃了他，你也如同世人一般愚昧吗？”
　　盖聂平静与他回视：“昔日商君变法时，还是太子的秦惠文王杀了白氏族人，按秦法因偿命。后来太傅代罚，太子被流放乡野受罚。陛下所行，不过是见公子长于深宫，纵使仁义却容易被人左右，希望他能效仿昔日先祖，谋定乾坤。”
　　帝王闻言，面色似喜似悲：“总算有人知晓寡人心思，总算有人知晓寡人为难！”
　　帝王喃喃自语，竟然露出了一线不同寻常的癫狂神态，衬着乌金般的面色已是命不长久之兆。
　　盖聂不忍打断，静坐默默陪伴。
　　嬴政叹过又悲：“你懂，可惜寡人公子却不懂！”
　　扶苏的境遇比之昔日秦惠文王被贬斥的遭遇已是天上地下，可惜他仍是不懂。仁厚到了头就是蠢！大秦的千古基业他如何敢放在这样一个敦厚有余而但当不足的儿子身上！他要的是一个如同历代秦王一般如狼似虎的儿子，而非一个被儒家腐坏了的蠢才。
　　盖聂静静地注视着他：“或许，陛下的目光超越了这个时代，但是陛下的野心也正在耗尽这个帝国最后的国力。陛下可曾看见，咸阳之外帝国的秩序已经开始崩溃。穷尽举国之力战争的后果是当战士在沙场拼杀时，他们的家已经无人养活。”
　　覆灭的命运，不可逆转。
　　华美巨大的宫室似乎不再是几代秦王驱策驰骋之后供他们休憩养伤的家园。从一个特定的时候开始，这里成了寂静的王族坟地。
　　城楼下，已经有了奔驰的脚步，不是几个人，而是近百人，个个身负武功。
　　盖聂没有动，他只是一字一字慢慢说：“盛极而衰，爬到山顶的人，再迈出任何一步，也必然是向下；当外部的敌人被全部消灭之后，人们的矛头，往往就会对准自己曾经的故人。”
　　嬴政看着他，目光已经不在如故。
　　“陛下，臣要追寻的答案，已经不在此刻的咸阳宫。”
　　作者有话要说：　　地理笑知识，来自度娘：
　　《三辅黄图》：“望夷宫，在泾阳县界，长平观东，北临北夷，以为宫名”，结合文献记载，1989年3月，咸阳市文物普查队队望夷宫遗址进行了一次详细考察和论证。这次考察确认：望夷宫遗址位于泾阳县蒋刘乡五福村和二杨庄北部，北达泾河岸边，从裸露的砾层判断，该遗址范围东西600余米，南北500余米，总面积为30余万平方米，在遗址中心区域，建筑遗物堆积层厚达一米以上，有典型的秦代板瓦，筒瓦，葵纹瓦及各式卷云纹瓦当、铺地砖、空心砖等。
　　不好写，但是也基本理顺。
　　大叔离开的原因很复杂，找到天明只是一个诱因，虽然他很奶爹，但是他的梦想彼时的确已经不在咸阳宫。至于大叔回来的原因我慢慢写剧情大家就知道了，下下周大叔要出现了，然而看打架大概还有一个月，远目……


第六十五章 大风有隧
　　北夷宫为了望远修筑很高，高台上刮起大风，这是朔北的风。
　　大风吹得盖聂的头发凌乱飞起，吹动两人的袍袖烈烈作响。
　　帝王的声音矜持低沉，声线华丽厚重，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慢：“这就是你背叛寡人背叛帝国的原因？你认为大秦国运不过朝露夕花？”
　　盖聂低头沉默。
　　帝王征伐天下至今，所站的高度已经无人能及。恰是如此，他的目光只会看向天际，不再低头。
　　台阶下的脚步声已经开始往上攀爬，有一个年轻的声音正在大声叫道：“父皇！父皇！儿臣前来救驾——”
　　那是十八世子胡亥的声音。
　　楼道间隔铺就空心砖，脚步之声在夜色中震荡回响，层层传出叠加增大，仿佛千军万马前来救驾。胆小之人必然露怯。
　　盖聂持剑站起身：“陛下，臣要说的已经说完。”
　　嬴政眼中有了怒意。
　　或者是因为失望，或者是因为对话之人的大逆之言，帝王手执天问，剑尖往上指向盖聂下颌：“你夜闯咸阳宫，为的就是口出大逆之言乱寡人之心？为扶苏求情？”
　　盖聂沉默以对，低头看向那把焦黑的木剑。
　　嬴政一剑劈断粗重的木头条几，怒道：“出剑！”
　　话音一落，罡风夹杂着凌厉的剑气已经朝这个盖聂铺面而来。
　　盖聂抬起木剑，举重若轻得一挡一抹，就阻隔了天问到来的浩渺之气。天问并非寻常兵刃，虽无巨阙刚硬，但据说炼制时锻造万物、柔和泰山之石，重新铸炼九次才得，锋利无可匹敌，剑吟可驱神魔。
　　盖聂的手腕轻轻反转，手中木剑如同有了剑魄的意志，剑气凝聚似有实质，以木剑为体竟然挡住了天问的剑气。
　　六剑奴已经离得很近了。
　　盖聂不欲恋战，他并非为了杀人而来。剑圣手腕反转之下，使那手中木剑仿佛黏住了天问的剑意。挑抹横隔，天问剧烈震荡，几乎要脱离了帝王的掌心。
　　嬴政的眼狭长而威严，此刻他双目暴睁，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握紧手中剑。
　　对抗之下，盖聂的目光太过平静，然而他目中似有光，在激烈的剑风中透着一旦淡淡的琥珀色光华。
　　嬴政本身也是造诣极高的剑术家，在这一瞬间他忽然领悟到，这是盖聂内力驱动剑意的流露。
　　此刻无论他手中握着的是什么，哪怕一草一木，已与渊虹无异。盖聂，已经比这秦宫时更加强大，他或许已经接近了人剑合一的境界，是正真的剑圣。
　　登峰造极。
　　不知是要说服盖聂，还是说服自己，嬴政直视对方：“五百年，穷尽了六代先王的心血才有今日大秦。为了这个帝国，寡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阻挡帝国的人，朕已经没有耐心！”
　　他的时间，的确越来越少。
　　所以不敢睡、不能休。
　　如果他的子嗣连懂得他的宏伟志向都不能够，又有谁会接续他的意志，让大秦按照他的意志千秋万代下去？
　　盖聂回视帝王：“陛下既然知晓阴阳家的话并不可信，为何还会相信苍龙七秀？”
　　嬴政的目光在陡然针缩之后转而变得暴躁，他一个回剑劈下。四散的剑气让真刚一时无法靠近，也割开了帝王发鬓边的头冠束带。头发散下来，显得更加暴戾。
　　盖聂借着木剑格挡的动作借着力道飘出两丈的距离，堪堪立在宫城的墙头之上。
　　这是赵高已经带领着闫乐冲上来团团护卫着皇帝，左右高呼捉拿刺客。六剑奴在须臾之间已经列阵围剿盖聂！
　　十八世子抱着皇帝小腿，将皇帝拖离战圈，大声叫着护驾。
　　盖聂最后看了一眼帝王：“陛下，荧惑守心，与东郡百姓无关。臣言尽于此，望自珍重。”然后转身如同展翼的白鸟一般跃下十数丈的宫墙。
　　风刮得更猛了。
　　……
　　还在城楼下正在攀爬的廷尉看见一个白衣人从天而降。在巨大的朔风中，这人散发宽袖，像一只巨大的鹏鸟一样慢慢坠地——不正是帝国通缉的首要重犯盖聂是谁？
　　乌压压的暗哨与侍卫连忙掉转刀剑迎击剑圣。
　　嬴政被胡亥抱住腿脚也无法动弹，狭长的眉眼微微眯着，神情中黑暗里让人看不真切。他没有动，但是抱着他腿脚的胡亥却只帝王身体绷得极紧，似在刻意压制某种情绪。
　　胡亥回忆起先前听见帝王与盖聂所说的只字片语，当即连忙说道：“父皇放心，我大秦江山必定万代，父皇必定与仙人比肩！永享盛世！”
　　周围一片应和之声。
　　赵高适时上前：“陛下，罗网与暗哨的人已经在围剿逆贼。”
　　帝王却似未曾听见，他还跳过北夷宫的城墙望着北边层峦起伏的山脉。
　　风太大，夹杂着远处砍杀和护驾的声音，听起来都太遥远。
　　城楼下。
　　一人，一剑，已经冲开重围。
　　远远看去，之余剑气如风，那柄木剑仿佛有了意志，即便脱手飞出也最终会回到剑客的手中。落入人堆里的盖聂并不似自投罗网的燕雀，反倒如同捕食游鱼的水鸟一般，所过之处倒伏遍地，无人能近其身。
　　帝王不再去看，他知道咸阳宫已经没有人能战胜盖聂。
　　这个男人自己就是一柄剑，如同湛卢，如同渊虹。即便剑的本体没有了，但剑意仍在。或者说，不再依赖于渊虹的盖聂，于剑术上更进一层。
　　“赵高，传朕口谕。整个咸阳封城戒严，搜捕此刻同党。还有，让阴阳家的人即刻进宫。”
　　“诺。”赵高连忙应下。
　　“传朕口谕。蜃楼十日之内必需起航！”
　　“诺。”
　　赵高偷偷看向帝王的侧影。帝王的发带已断，散落颊侧的头发在明灭的灯火中隐藏了这位千古一帝此刻的表情，让人看不真切。
　　在这之前，帝王留给骊山陵墓的工期越来越急，似乎就是一个征兆。短短的时间里，帝国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如同雨后春笋都在崭露头角。
　　叛逆皆要镇压，无论是诸子百家的哪一家！
　　既然有‘亡秦者胡’的妖言惑众，北方胡虏朕势必要灭！
　　百越死而不僵，羌奴其心必异，他要为帝国扫清更多障碍！
　　无论是万里长城还是秦直道，帝国的齿轮绝不能停下——嬴政望着北方，帝国的危机从来没有真正过去，眼下的形势容不得他再徐徐图之。
　　朕，所行皆为大秦计。
　　天下终究会有一天能够评价寡人功绩，在那之前，他必须指挥帝国的铁蹄按照他的意志走下去！
　　秦王被人护送回章台之后，赵高没有意外地得到盖聂逃脱的结果。
　　彼时李斯也赶入禁宫，他的一身荣华富贵都系在帝王一人身上，此刻自然提心吊胆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帝国的通缉犯竟然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直接到了皇帝跟前，无论是咸阳的守备还是罗网都责无旁贷。
　　赵高知道这次没有再第一时间拖着李斯下水是自己失算了。他阴沉着脸听闫乐汇报空手而返的事情：“丞相以为盖聂进京到底所为何事？”
　　李斯沉吟：“方才廷尉提到，听见盖聂提及阴阳家和苍龙七秀不可信？”
　　闫乐道：“正是。”
　　李斯看向赵高：“我听说中车府令近日令罗网押解儒家的的人入咸阳？”
　　赵高嘴角一勾，目光阴骘：“颜路不仅隐瞒了齐国宗室的身份，还隐姓埋名包庇他的师弟张良。我们可以肯定，当年的博浪沙刺杀一定与张良脱不了干系。”
　　李斯撸着胡须，神色莫辨：“中车府令办事一向雷厉风行。”
　　赵高笑着：“丞相大人不必担心。世人皆知丞相一心尽忠陛下，不会有人把您与叛逆相提并论。”
　　李斯心头不痛快，赵高这个人自作聪明心思诡秘，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手。
　　盖聂入咸阳的事情他是今天刚刚收到的现报，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不相信罗网的能力只此而已。赵高的举动让他警惕，如果帝王真的出了任何意外，他恐怕就会陷入被动。
　　但眼下他还不能也不打算和赵高撕破脸，也就不能过分指责对方，反道替他善后：“斯以为，盖聂恐怕是来咸阳劫狱的。”
　　赵高的瞳孔转了转。他的眼白居多，在这种时候尤其显得城府深沉。然后李斯听见他对闫乐下令：“听见李大人的话了吗？从桑海押来的人要特别关照一下。”
　　闫乐立即领命：“诺。”他想了想又道：“不久前盖聂叛出咸阳时曾经被我帝国铁蹄重伤，这次封禁咸阳，必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去。”
　　李斯却不乐观：“上一次盖聂带着一个叛逆的小鬼才会有所顾忌，廷尉不可大意。”
　　这句话变相在给赵高掌管的罗网和廷尉府施压，赵高微微一笑：“丞相说得极是。加派人手守住牢狱。如有差池，恐怕你要以死谢罪。”
　　闫乐领命：“诺！”
　　作者有话要说：　　题目大风有隧是大雅·桑柔中的句子，这是一首反复劝谏君王要安民保民的长诗，相传为周大夫芮良夫因谴责周厉王用小人、行□□一类的。大概应个景
　　不行了，必须让蜃楼起航了。徐福起航和帝王约定一年之后回来，始皇帝去接了，没接到人但是据说看到了海市蜃楼。
　　问题是咸鸡的剧情里荧惑之石都下来了，始皇帝都快嗝屁了，蜃楼还在墨迹……只能随便叫开船。
　　上次和人赌咸鸡这次更新打不起来，没想到肯定偶然埋伏秦吧看吐槽，这集居然几秒钟二叔直接上了，然而又是假惊鲵（去年11月3日的49集貌似二叔就砍死了一个假惊鲵，今年同一天又来一次，我忽然感觉明年或许还可以期待再来一个惊鲵/掩日）想想都一年了，真是想大喊 一声握草啊，小五还在走“惊鲵是谁”的剧情没完没了了。
　　小段子：
　　二叔：师哥，给你一分钟解释一下？
　　大叔：两周前打了个赌，赌今天你不会打架。然而你真打了。
　　二叔：所以？
　　大叔：赌注是黄瓜。
　　二叔：所以今天的晚饭就只有生黄瓜？
　　大叔：做人要愿赌服输。
　　二叔：你和人打赌，为什么要连累我的晚餐。
　　大叔：明天给你做肉。
　　二叔：……
　　大叔：……
　　面！面！相！觑！
　　晚上，极度饥饿的二叔狞笑着拿着晚餐没吃的黄瓜进卧室……
　　隔日
　　天明：大叔说好的开家长会你怎么不来？
　　大叔：…………………………………………赌博害人害己，天明不要学。
　　小五完结了我也把这章补完算了，其实我犹豫了非常久怎么给颜路定身世。
　　逻辑上说，其实我给他定韩王孙（不是韩信，而是历史上最后一直想要复国的韩王孙公子成）最好，因为这样可以解释张良对他的与众不同，张良一直的目的中包含了辅佐旧主重新复兴韩国的愿望，所以对旧主各种好。
　　然而，历史上的韩王孙实在太傻逼了，太傻逼了，贪心胆小没有担当，最后把张良坑得惨，还被个餐具给砸死了————如此傻逼实在恕我无法演义自圆其说。
　　我只能先随便按一个齐国公主到颜路身上，极其七龙珠，哦不是是七公主，以后不对再改呗。


第六十六章 谦谦君子
　　帝国地牢，颜路身形憔悴，应该是被用过刑。他的手指受了伤暂时无法写字，更别说握剑。他此刻面带愧疚，看向隔壁牢间关押的人，道：“大师兄，若非因为路，大师兄本不该在此。”
　　隔壁关押的正是儒家掌门伏念，他的情况比颜路好一些，衣袍虽然几日不曾换新却端方规矩一丝不苟，只是平日悬挂在腰间的玉佩这些值钱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此刻他正在奋笔抄写一卷竹书，从到牢中拿到竹简和毛笔之时开始，已经如此。
　　伏念手下停顿片刻，他自从来了咸阳之后一直很沉默。
　　墨家与纵横离开桑海之后，赵高的罗网借口儒家窝藏帝国要犯对儒家的小圣贤庄进行了搜捕，他与老师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把火烧掉了儒家藏书楼的珍贵六国竹书。
　　他只要停下来，眼中就是藏书楼坍塌化为灰烬的样子。所以他来到咸阳地牢之后，用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换得竹书毛笔，开始默默背诵默写藏书楼中他能记得的所有竹简，一刻不停。此刻，他正默写到《尚书》中的《封许之命》。
　　出乎意料，罗网大张旗鼓捉拿的要犯不是儒家刚刚收入门下的两个小弟子，居然是子房。儒家的三当家居然是帝国重要的犯人，这一点上作为儒家掌门的伏念责无旁贷。所以这颜路被落网密令押解入咸阳的时候，伏念自请其罪，称自己有失察之责。
　　伏念以掌门的身份主动要求承担责任，将兵器谱排名第二的佩剑太阿献予帝王，才保住了儒家上下其余所有弟子，保住了小圣贤庄，也保住了荀况的竹屋不受侵扰。
　　颜路谦谦君子，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他一直很自责：“都是我的错，若非罗网抓到了我与子房的把柄，大师兄又如何会——”
　　不能说。
　　不能提。
　　但凡大儒皆知古今竹书字字留存不易，一朝被焚比万箭穿心更加难以接受。
　　伏念痛，颜路更加愧疚难当。
　　他们都在想儒家的著作不能毁在他的手里，儒家的理念不可断送在他们的这一代。
　　伏念恍惚了一会儿，才看向师弟，眼中却无半点责怪之意：“你被师傅收入门下之时，便早知你的身份，何来责备之有？”说到此处，伏念忽然神色松融了几分，略带回忆道：“子房也说过，圣贤祖师教导儒家弟子当仁不让，是为义也。”
　　颜路一愣，亦是微微笑了。
　　那日子房与师兄吵架，连大师兄都不叫了，改叫掌门师兄表示不满。他质问大师兄仁者，爱人，义者，利他，有人在危难之中，儒家是应该挺身而出，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危和利益，袖手旁观。
　　子房啊，总是这样。
　　所以他们都知道子房注定会在这乱世中成就他的功业。
　　伏念放下竹笔，摇摇头：“幸好子房不在桑海，儒家的理念，总算有人能够传承下去。”他并非刻意安抚颜路，他是儒家这代掌门人，对每个弟子的品行自然上心。张良绝非池中物，总有一日会用他的学识影响天下人，无论他想与不想都会有他的路要他走下去。伏念他对这个师弟很是欣赏，欣赏他身上那种自己无法拥有的不顾一切。
　　而他，从他接掌儒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肩负了儒家兴衰的使命。
　　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他的肩上，唯有承担二字。
　　玉佩玉珏等换来的竹简并不多，伏念很快就用罄。默写书籍耗费心神，两个人一整天只得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舒米糊，早已没什么力气。
　　默写完这一章，伏念放下毛笔缓缓调整内息。
　　颜路手边也堆着竹简，事实上他抄誊了两份，一份在竹简上，一份真长衫的里层。他见伏念休笔，遂将省下的干粮从木质的栅栏中递给伏念，然后小声道：“大师兄，你不觉得这两人牢头的神色又异？”
　　伏念略微思索，颔首道：“我看见新来的狱卒脚底穿的是牛皮靴，并非寻常牢头。”
　　颜路猜测：“在帝国的死牢里还需要伪装，罗网的人？”
　　伏念沉吟：“只是不知为何罗网的人会在此布下伏哨？”
　　颜路道：“小圣贤庄之劫为天下儒生之殇，这个消息必定隐瞒不住。或许是儒生们请愿？”
　　伏念思索片刻，他摇摇头道：“能让罗网布局的人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儒家虽为当世显学，但大多不会主动与帝国为敌。”
　　颜路低下头声音轻了几许：“大师兄可曾觉得罗网的戒备森严了许多？”
　　伏念与他对视一眼：“是有让罗网忌惮之人入了咸阳？”
　　如果真有人前来劫狱，必然是儒家墨家或者纵横家的几个人，能让罗网忌惮的，恐怕也只有那两人而已。
　　二人心意在转念间已经有所了悟，各自重新调理气息。如果当真有人劫狱，必然不能让人受累。
　　日下正好，中车府令在庭院中用一盏铜釡煮水，与他对坐的正是帝国丞相。
　　小炭炉火力不俗，不过须臾釜中水已渐要沸腾。
　　赵高用竹制的小箕盛了烘焙干燥的某种叶片投入水中，那滚水瞬间变为黄绿之色，清苦的异香弥散开来。
　　李斯道：“中车府令大人倒是好兴致。”
　　赵高将煮好的茶水分倒入两只陶杯中，将其中一只端起桌鼻尖细嗅：“相传神农氏尝遍百草，一日在林间煮水之时，恰有几片叶子飘落入釜。神农氏尝后方觉此物有奇效，能解毒，可生津。”
　　李斯也端起他面前那杯细细品嗅：“斯早年也博览群书，听说农家解读秘宝，想不到中车府令这里能够亲见亲尝。其味道初闻苦涩，然入口回甘，与蜀地进攻的茶蜜分外不同。”他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中，看了一眼赵高：“看来农家对于中车府令大人已是囊中之物。”
　　赵高嘴角勾起：“丞相大人真可谓一叶而知秋矣。”
　　李斯因为盖聂入咸阳而赵高不曾与他通气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忌惮赵高对自己有所隐瞒。既然要合作，赵高多少要给李斯看一些诚意。反正农家的布局以及到了揭幕的时候，再瞒下去也毫无意义，不如给李斯一点提示。一杯茶，既能让李斯知道自己在农家之中早有伏哨，也能加重自己与李斯合作的筹码，可谓一箭双雕。
　　罗网在农家早有伏哨这件事让李斯的确更加忌惮罗网的能力。
　　扶苏并不尊重自己这个丞相，他虽然儿子多娶公主，女儿多嫁公子，然而越是荣宠尊贵，他心中就越发焦虑。
　　盛极而衰，似乎是天道难以避免的事情。
　　在帝王死后如何保有自己家族的尊荣、自己身故之后如何保有后世子孙的荣宠，此刻反倒成了他更加念念不忘的难题。
　　这个时候，赵高却开始频频暗示他。
　　李斯饮了一口茶汤，神色微妙：“赵大人，十八世子的学业如何？”
　　赵高笑道：“十八世子聪颖好学，刑律之术冗余繁杂，他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鄙人偶尔劝世子早些休息，世子却拿丞相大人早年奋发读书的故事鞭策自己，不肯放松。”
　　“哪里，还是中车府令赵大人的刑律学识了得。”李斯醺醺然受了这一个吹捧，互相恭维在他这个层面上还是有必要的。
　　言归正传，李斯放下套杯：“不知帝国要犯盖聂的行踪可有眉目？”
　　赵高在铜釡中注入泉水，目光看向李斯：“盖聂在咸阳十年，对咸阳了如指掌。他真心隐藏行迹，查起来并非易事。”
　　李斯也道：“听说他弃了渊虹改用木剑，是以咸阳宫章台的磁石机关对他也毫无用处。”
　　赵高道：“可见他对陛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李斯想起当日卫庄悄无声息潜入桑海行馆威胁自己的事情，实在不行身在府中还无法入睡，便道：“那要如何是好？”
　　赵高正等着他问这句话，便道：“鄙人有一计策——只是涉及儒家、涉及丞相大人昔日同门，是以有些为难。”
　　李斯也是人精，不过一瞬间就明白了赵高的意图：“赵大人是打算用伏念、颜路二人做饵？”
　　赵高道：“他们窝藏帝国要犯，不肯听从陛下书同文的旨意，本就断首之罪，免其连坐之刑已是法外开恩。只是涉及儒家，自然要先向丞相告知。”
　　水再度滚沸，赵高适时续上一杯茶水。
　　李斯把玩着腰上压袍裾的玉珏，没有再去碰那陶杯：“一切以陛下安危为重，以帝国利益为重，中车府令大人不必顾虑斯。”
　　赵高得到心满意足的答案，一国丞相看似斯文，却是一个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可以欺师灭祖之人，连一句为儒家求情的话都不屑出口。
　　如此，方可以利诱之。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给大师兄打call，犹记大师兄第一次卖萌是公孙大娘跟着扶苏拜访儒家露出真容那一刻，子房颜路都算淡定，只有大师兄给了镜头被落差砸晕懵比露出求安慰但是又拼命忍住的表情，萌。
　　后来大师兄与子房辩论的那一幕实为经典，大师兄不是胆小不是懦弱，他只是知道自己肩负了让儒家传承的使命，不能让整个儒家涉险。
　　大师兄的关键字，就是承担二字。
　　这标题的谦谦君子，既指颜路，也指大师兄。
　　我写天问献给秦王，是因为历史上貌似祖龙陪葬的礼器中就有天问。
　　科普，来自度娘：
　　陆羽在《茶经》里说：“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
　　关于茶的最初的记载见于晋代常璩着的《华阳国志》，其中记载：“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茶蜜……皆纳贡之。”武王伐纣的时间约在公元前1066年前后，由此可见，中国有明确记录的茶事活动距今至少已有三千年的历史。现在所能够看到的文献资料里面，有着确切的茶的记载的，最早并且最可靠的应该是汉代王褒所撰写的《僮约》。这篇文章写于汉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是茶学史上重要的文献。其中的“烹荼（编者注：“荼”是茶的早期称呼）尽具”、“武阳买荼”，说明“荼”已经成为当时社会饮食的一项，并且是用来待客的贵重之物，饮茶已开始在中产阶层中流行。
　　当然那个时候喝茶还要放姜葱蒜香料啥的，不知道是啥味道。


第六十七章 风雨如晦
　　东郡，农家。
　　黑麒麟到来的时机正好，除了为卫庄的下一步棋做好伏笔之外，还带来了东郡的消息。
　　彼时，卫庄已经见过农家叫做韩信的那个男人，对于惊鲵的身份大致猜到了几分。
　　他和盖聂曾经分析过，农家乱局中，惊鲵的目的必然是侠魁之位。即便他自己不做侠魁，也会让他控制的傀儡坐上侠魁的位置。
　　争夺侠魁的人已经都暴露出来，除开没有和自己交手时间的朱家和田虎一系，剩下的答案昭然若揭。
　　他从来都知道，除开不可能的，再不可思议的答案也是答案。
　　墨玉麒麟既然来了，要试探就更加容易。
　　形势已经渐渐明朗，但是卫庄却并没有多少尽在掌握的轻松的表情。正相反，了解卫庄的人会知道他此刻情绪暴躁。
　　先前盖聂担忧得得到了印证，在破坏了罗网的围捕计划之后，桑海的儒家承受了罗网的怒火。韩国被灭国不久，张良那个时候的城府不如现在这样深沉，在博浪沙的伏击并非天衣无缝，如果真要追查下去，他一定会暴露在罗网的视线中。
　　儒家本就在诸子百家中占有一席之地，罗网先用墨家开到、现在用儒家来威慑剩余的百家也有道理。
　　只是盖聂一声不吭只身去了咸阳，这个消息让流沙主人心情不怎么好。
　　他认为盖聂至少应该等农家事了所有人回到桑海再做打算。
　　和十年前离开暂居之处去咸阳一样，盖聂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这说明事态不容乐观。
　　墨玉麒麟证实了这个消息：小圣贤庄的藏书楼已经被付之一炬，儒家的三位当家的也失去行踪。
　　卫庄站起身来，鲨齿在手：“田猛的尸首应该还在烈山堂，你看过他之后，我们就出发去六贤冢。”
　　墨玉麒麟的身形隐匿下去。
　　韩信从树后走出来。
　　他的背上还是横背着一把剑：“你们分头行动了？”
　　他的步子很随意，但是透露着一种时刻寻找最佳位置的意思：“这或许说明你已成竹在胸。”
　　卫庄转过身，他知道韩信指的是盖聂而非墨玉麒麟。
　　对这个人游走四处获取情报的剑客卫庄并不打算说太多：“农家的局的确比想象中更乱象，然而这也只是一个农家而已。有人知道了青龙计划却并不认同，所以用了更加极端的手段剪除青龙计划的传承人。”
　　这个人最终的意图，或许是让农家从诸子百家的联盟中、从与帝国公子扶苏的纠葛中挣脱出来。
　　韩信踱步：“如果扶苏仍旧是帝国的第一继承人，这场乱局或许不会出现。但是扶苏被贬斥了，所以这个人做出了选择。”
　　“这，或许是农家为了生存下去一个聪明的做法。”卫庄难得中肯的评价。
　　这的确符合农家的益。
　　卫庄低头抚摸着鲨齿的剑鞘：“可惜，这个世界上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很多。”
　　韩信道：“你怎么猜到是她的。”
　　卫庄手杵在剑柄上：“有一个原因，是你看到了尸体上遗留的那根针。”
　　韩信：“哦？正常人都会以为这是真正凶手留下的痕迹吧。”
　　卫庄轻慢地笑了一下：“就是因为会让所有人都这样想，才露出了破绽。”
　　韩信看向他：“你是说，用独有的暗器伤人，无异于宣布自己就是凶手。除非是蠢货，不会有人这样留下痕迹。”
　　卫庄已经没有太多耐性，和盖聂在一起的时候这些话根本不用说出口。
　　他拾起鲨齿：“你是楚国人？”
　　韩信有点诧异卫庄忽然转变了话题，但仍旧回答道：“我的家乡在淮阴，秦灭楚之前，那里的确是楚国的土地。”
　　卫庄：“但在更早的时候，淮阴是吴国的地界。”
　　万里繁华江上，也抵不过国君的野心。
　　韩信生于市井之中，曾经因为三餐而受人施舍。他想活下去出人头地，却并无多少国破家亡的惆怅：“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只剩大秦的天下了。”
　　卫庄没兴趣听他无病呻吟，斜眼睨着他：“你游走在六堂之中，不忠于任何一个堂主，也不忠于农家。就像一个待价而沽的谋者，在等待属于你的伯乐，不是吗？”
　　韩信来了点兴趣：“那么你认为这个人是谁，朱家？”
　　卫庄没有回答他，再开口时，他的大氅已经隐没在树林中。
　　“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盖聂在咸阳城蛰伏，并非等待时机，而是在等一个人。
　　咸阳戒严数日，进出城门户牌已经不够了，还要有巡防的手持令牌才得行，手持令牌需有五人连坐担保才能进出。任何一个令牌放了可疑人进来，五户连坐受罚。
　　气氛更加绷紧，因为各地的儒家学开始陆续被押解进咸阳。
　　咸阳街头张榜告示，各地儒家学子在郡衙内滋事请愿，有违大秦律例。是以以大秦律法，再三驱赶不肯离去者，按照滋事罪论处，收入帝国监狱。这件事因与东郡小圣贤庄的儒家有关，罗网令各个郡衙将首犯押解入咸阳受审。
　　各地人心惶惶。
　　有人在传说，六国之中最后臣服的齐国要反了，也有人说，是楚国的军队要卷土重来。
　　茶棚中，歇脚的众人看着鱼贯而入被押着走的落魄学子，都静悄悄的不说话。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走进茶棚，四下张望终于看到一张桌子边只有一个客人在饮茶。他急急走去，行了个礼：“我赶路腹中饥渴，不知可否这位大哥行个方便，拼桌同座？”
　　周围几人往这边看来，只见坐着那人带着斗笠，露出的下半张脸倒是周周正正的。看见年轻人赶路渴了，便抬手示意他就坐：“都是行脚人，请随意。”
　　“多谢这位大哥。”
　　小儿麻溜儿地来上茶，年轻人狂饮了一壶茶，又点了一荤一素两道菜与一碗黍米饭，才喘了口气。
　　街道上被押解的儒生们终于走远了，人们才小声议论起来。
　　饭菜端上来，年轻人才慢条斯理开始用餐。
　　他的动作很斯文，虽然饿了也不会狼狈。
　　在周围人乱哄哄的声音中，他的声音传入对面坐着的那个戴斗笠之人的耳朵：“多亏盖先生沿途留下记号，子房才能寻踪索迹。”
　　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居然正是帝国通缉的要犯张良，而与他隔桌而坐的，自然就是一直蛰伏在咸阳的盖聂。
　　两人借由用餐饮茶遮挡说话的痕迹：“盖先生，我师兄他们现下如何了？”
　　盖聂道：“我探过一次帝国的牢狱，罗网增加了三倍的杀手驻守。这更有可能是个陷阱。在下不曾进入地牢深处，是担心打草惊蛇，最终无法顺利带出张先生的二位师兄。”
　　张良担忧两位师兄，胃口全无：“不知道我大师兄与二师兄是否受刑。”
　　盖聂道：“在下虽然不曾进入地牢深处，但蛰伏两日，曾经看见有狱卒送进空白竹简与竹笔。”
　　张良立即明白盖聂的意思，他也感激盖聂为了救人一声不吭蛰伏牢狱的行为。只是此刻不便多说，他只道：“如此，我即可去联络前来协助的诸位。营救之事，全赖盖先生牵头了。”
　　盖聂微微颔首：“我今日在地字三号房。隔日离开是自会留下记号。”
　　此刻诸人也是东躲西藏，盖聂时常更换驻地自然是为了以策万全。
　　“保重。”
　　张良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然后装作赶路急急出了茶棚而去。
　　大隐或于山野之间，或隐于市，张良深谙此道。
　　七弯八拐的咸阳陋巷之中，张良步履匆匆毫无停顿，在一座寻常低矮门户前叩门。
　　门开之后，也是一张寻常妇人的脸，见他之后一边嘟哝抱怨着：“他侄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再不回来恐怕城门就要宵禁了。”
　　似乎是寻常不过的一户咸阳百姓。
　　门掩上之后，张良并没有卸去伪装，内室走出三五人来，都是早年一直在咸阳城里设下据点的的弟子，其中老熟人自由庖丁。
　　张良行礼之后，道：“我今日已经见过盖先生。按照先生的推测，我两位师兄性命暂且无忧，只是免不了受了皮肉之苦。”
　　庖丁坐下来，他此刻还是化妆成一个胖胖的伙夫，只是外貌被易容过：“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张良看看众人，负手道：“既然罗网想以我师兄为饵，将我等一网打尽，那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
　　桑海，墨家据点，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昏迷数月的医仙端木蓉终于醒来，二是高渐离与大铁锤被道家人宗弟子送了回来。
　　盖聂在昆吾寻来的碧血玉叶花虽然折断，但是因为有赤练青麟火焰蛇蛇毒的辅佐，竟然使得玉叶花起死回生。
　　两种必不可少的药物中，始终缺少一味雪蒿生狼毒，端木蓉一时只能卧床，由雪女照料。
　　高渐离外伤渐愈，雪女来送药的时候，看见他负手而立，望着海天一色的远处。
　　短短数月，墨家遭逢巨变。
　　雪女想起当年巨子还在时，墨家人才济济在据点斗嘴时的场景，莫名伤感。
　　高渐离回头，接过药：“阿雪，辛苦你了。”
　　在高渐离面前，雪女总算能不必故作轻松，她将药碗亲自放在高渐离手中：“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反倒见外。”高渐离回来的时候，不仅有外伤，内伤伤势更是沉重。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雪女偷偷哭了几次。
　　高渐离问：“端木统领她，如何了？”
　　雪女露出担心的表情：“蓉姐姐今天能坐起来了一小会儿呢，她每天看着大海，对她的身体恢复有好处。”端木蓉虽然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但雪女知道她在担心每一个人，包括，那个只身赴咸阳的剑客。
　　低头轻轻抚摸手中水寒剑，高渐离道：“如今墨家上上下下全靠雪女统领一人照料。”天下纷争，每个人的命运都身不由己，也不知道以后诸子百家的命运会如何。
　　雪女看了高渐离的背影，慢慢把脸靠在他的背上：“你是不是，又要离开？”
　　高渐离无言，他与雪女心意相同，已经无需过多解释。
　　海风温柔似手，拂开鬓边碎发。
　　“你答应过我，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的。”
　　“阿雪，我没有忘记。”
　　“为什么，这次我心里会这样不安。”
　　“……”
　　“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阿雪。”
　　风，也吹散了女子眼角泪痕。
　　“阿雪，我相信，总有天下再也没有纷争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庄叔：又去秦国？秦国就这么好。
　　大叔：小庄，形势逼人。
　　庄叔（冷静咆哮）：我不听你解释。
　　大叔：……等我回来再说。
　　庄叔：呵呵。
　　…………抓回来要虐一虐才行。
　　大家：赞成！
　　韩信是个有趣的人，这个人能做项羽的仪仗，体型和相貌应该相当好。他的确先投了项梁，项梁死了跟着项羽，然后又是刘邦，一直辗转跳槽在找东家，到了刘邦这里还是怀才不遇打算跳槽——事实证明适当跳槽有益，但是忠诚度太低的员工，在大萧条裁人的时候很容易第一个搞的就是你。
　　话说，把惊鲵剑借给胖赐弑父的风险这么大，为什么不自己用右手用惊鲵剑杀爹呢（杀爹我暂时不评论，这个比墨家燕丹的逻辑更不可捉摸），这样就没有傻子会被套话，右手也是大众手，不会被二叔大叔发现问题，不是更隐蔽？


第六十八章 帝国之剑
　　这个初冬异常寒冷，风雪夹道。
　　咸阳宫的密室中，皇帝的脸色非常难看，紫金色的双颊刚刚隆起。他正在秘密会见桂林将军赵佗。
　　南海为皇帝陛下志在必得之地，因怕有变故，赵佗此次是秘密入咸阳。
　　此刻，赵佗跪于地，神色悲戚。
　　皇帝陛下静默许久，方开口问道：“朕的武成候、朕的淮南侯，都是如何身故的？”
　　赵佗听出皇帝语气中沉重的情绪，他刚刚哭时，皇帝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不发一言。他禀道：“回陛下，两位老将军都是意外故去。蒙武将军在巡视闽粤的归程中忽然长卧不起，随身长随是见老将军到了晨起时间仍未起身，方才发现老将军已经出了事。王翦将军更是意外，那晚听见将士思念故土的老秦歌，老将军还流泪叹息。后来老将军说要独自坐河谷走走，没想到就出了事。”说罢，赵佗也流下泪来：“王老将军其实在上次陛下北归之后变中过闽粤瘴气之毒，一直反反复复。只是老将军阻截微臣上书，禁止军中私议。老将军一心为公，实在是没想到就这样去了。”
　　皇帝喉头哽咽许久，将涌上的腥味狠狠咽下。
　　昔日为他征战沙场建立帝国的故友一下子去了两个，然而他还不不能倒下！
　　许久之后，帝王方再开口：“寡人问你，军中将领可还有隐疾不报者？”
　　赵佗忙道：“不曾有，军中将士皆为年轻将尉，始有水土不服者，也悉数好转。只是海南日头大，将士又思念故土思念陛下，都是黝黑消瘦，日日望西北、望咸阳。”
　　帝王在珠帘之后的眼睛眯着，缓缓问：“日日思乡？寡人问你，海南军心，是否不稳？”说到最后，已然肃杀。
　　赵佗连忙匍匐于地，哽咽道：“陛下，海南秦军都是老秦人，何变之有啊！”
　　天下初定时，嬴政便有举国之力北拒匈奴、南收闽粤的雄心。因为六国暗流涌动，他不信任任何人，唯有将秦国旧部悉数整编，令十万对帝国最忠心的秦军南下象郡。
　　加上蒙恬带走了黄金火骑兵征战头曼，昔日旧部早已成为帝国的利剑，远离咸阳千里之外。
　　唯有他与丞相清楚，秦军旧部驻守咸阳者，已经不足昔日三成。
　　嬴政不信山东六国！
　　他们目光短浅，只为复辟昔日骄奢生活。
　　嬴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即便是穿过九重珠帘，也一样能够让赵佗有如芒针在侧。帝王道：“驻守岭南的将士都是帝国良才，思乡凄苦，寡人不忍。这变颁下指令，征集数万女子南下，与他们重建家园，以稳大局。”
　　赵佗心中一惊一喜。
　　军中的确凄苦，岭南民风与中原迥异，当地女子并不多。如果帝国真能调集适龄女子南下，于岭南军心的确为一桩幸事。
　　赵佗连忙跪地磕头，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道：“陛下如此体恤我等——臣、臣——”
　　帝王抚摸盛装王翦遗物的铜匣，心头翻腾。六国余孽蠢蠢欲动，他如何不知道此刻咸阳不该动。但秦军为帝国之本，六代秦王能王天下，全靠秦军勇猛。如今数十万秦军如同利剑插入闽粤腹地，他必须安抚他们。
　　成大事者，必不拘小节。
　　为国计，为天下谋，方为帝王计谋。
　　“还有一事。”帝王语气陡转，像是蛰伏起来的猛兽：“中原大局恐有变化，若风云涌动传到岭南，赵佗，除非寡人亲授兵符，否则海南秦军不可北上靖乱！”
　　赵佗惊得睁大了眼睛：“陛下！中原是老秦的根本，为何不可北上靖乱？”
　　嬴政双目绽放凶光，抽出天问，直指赵佗：“赵佗，寡人只说这一次：若老秦人北上，则华夏从此无海南！这十万秦军，此生不可离开岭南之地，违令者，斩！”
　　“陛下……”赵佗虽早有猜测，但一时之间听到帝王亲口下旨，数十万人终身难回故土的政令，仍然震惊哀伤。
　　帝国的铁骑，是帝国之剑。
　　然，终究也只是帝国之剑。
　　王翦死了，蒙武也死了。
　　两位帝国龙虎之将的死如同紧紧扣在帝国宫殿上面的一块巨石，压得所有人人心惶惶。
　　蒙恬与头曼还在九原郡两军对垒，无法奔丧回来；章邯与王离也都将在外，牵制东郡的局势。
　　皇帝一连三日不曾入睡了，他在漏夜写诏书，给王离的，给章邯的，给赵佗的，还有给蒙恬的。
　　天下局势，如何用这些人，又如何另其相互掣肘，皇帝殚精竭虑。
　　实在是累得狠了，就在用丹砂填做山川河流的大秦图卷沙盘边闭目养神。仿佛唯有如此，天下山川沟壑才尽在帝王心中。
　　三更时分，赵高唤醒皇帝。
　　嬴政不过睡了小一个时辰，但他一言九鼎，说几更起便是几更起身，若是宫人延误哪怕一刻也要斩首赐死。
　　帝王问道：“李斯可在？”
　　赵高回道：“丞相大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李斯入内殿，这样漏夜议事是帝王常态。一入内殿，帝王便问：“九原郡的军报可有？”
　　李斯道：“蒙将军与头曼大战，遭遇流窜突厥人，不知为何似乎受头曼驱使。双方各有损伤，折损兵器战马约八万，恐需增补。”
　　帝王颔首：“军备不可怠慢。令铸造所日夜督造秦刀。还有，九原直到征调民夫修筑，工期务必加紧。粮秣辎重延误将导致军机贻误，各郡衙若征召不利者，悉数锁拿问罪，家眷充为官奴官妓。”
　　帝王说完忽然撑着头闭目不言，面色不言。
　　李斯心头一惊：“陛下保重龙体啊……”
　　须臾，帝王摇摇手：“唤赵高来。”
　　李斯起草的《文治整肃令》推行已经有一段时间，咸阳博士学宫暗中人心惶惶，都说皇帝要下逐客令，将山东旧民赶出关中去修陵墓、筑直道。
　　李斯日理万机，又够狡猾，焚书令法让他在帝王面前表了忠贞不二之心，但也得罪的天下儒生学子。现在这种得罪天下学子的事情一般能避则避，于是受命博士仆射周青臣登录名册。
　　惊蛰快到了，发生了一件大事。
　　文通君孔鲋从博士学宫逃亡了。
　　孔鲋是孔子八世孙，官拜少傅。这件事非常棘手，秦律严苛，在国官员擅自遁职是重罪，祸及三族。但孔鲋身份着实特殊，若真诛杀连坐了孔子后人，本就绷得极紧的诸子百家恐怕会有激烈的动作。
　　儒家是由帝王亲自下的诏书推向帝国政坛，虽是用于安抚六国，以示海纳百川的胸襟，但至少帝国尊儒家为诸子百家之首，对其礼遇有加，还令公子扶苏亲临小圣贤庄安抚。
　　孔鲋的荒诞出逃、六国遗民对于秦律的蔑视让帝王震怒，嬴政仍在酝酿如何处理孔子旧族的时候，博士学宫又出逃了三十余人。这下《文治整肃令》立即成了笑话，仿佛天下人都在等待看帝国丞相自打嘴巴。
　　于此同时，谣言四起：将秦比作桀纣，言秦灭典籍，便是要灭中原文明，灭绝六国士族。
　　李斯进谏时，皇帝异常震怒：“有人在鼓动儒生出逃！是谁？！查出来！”
　　查证不难，有人意图行事，却难保不留痕迹。
　　留下的儒生纷纷自保，说的确有人来游说他们出逃，正是阴阳家的方士，卢生！
　　事关阴阳家，局势变得更加晦涩。
　　彼时月神、星魂、云中君，和大司命、少司命都在蜃楼之上，东君早已叛逃不可信任，东皇太一素来不过问俗物。帝王正在思忖是否要召唤月神，这是赵高适时上前，为帝王引荐闫乐。作为皇帝安插在内宫的眼睛，闫乐在三日之中搜集了卢生异状，如今可以上奏。
　　皇帝即可召见闫乐。
　　闫乐奉召，入内殿密奏：“陛下，臣探知卢生并非方士，乃是鲁国公室后裔。”
　　皇帝乍听之下仍旧镇定如常，只问道：“可有证据？”
　　闫乐奉上一卷羊皮绳穿起的竹简，道：“臣奉旨监视百官，禁宫中皆有伏哨。因孔鲋出逃，臣令人追踪，一路到鲁国境内，在一户败落世家手中得到的，是记录卢沟公族后裔的卷宗。其上有言，倾公之玄孙，定文，游历天下不知所踪，人云更名卢生。”
　　帝王闭目沉思。
　　闫乐再进言道：“属下等曾经在查到，卢生云游时曾经接触过楚国项梁、魏国张耳等人、墨家巨子等叛逆，意图在东郡修筑反秦据点。”
　　皇帝良久沉默之后，骤然将卷宗掷于阶下：“狗彘不食！六国余孽！复辟之徒！诽谤秦政，好一个六国老世族！”
　　领了皇帝密令的闫乐跟随赵高步下咸阳宫阶梯。
　　赵高负手而行，转头看向闫乐沉默的嘴脸，问道：“接下来的事，你当知如何查办。”
　　闫乐先是应了一声：“诺，这件事臣必然将儒家与卢生之牵连彻底查清，伏念二人身为儒家之首，责无旁贷”。继而他忍了一忍，又道：“大人，卢生是否果真是鲁国后裔尚待考证，若是陛下让章邯分头查实此事……”
　　赵高一笑，半掩半露道：“章邯深陷东郡，回不回得来还是未知之数。这个疾风浪尖之上，陛下的心思必然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闫乐若有所悟，一脸钦佩道：“是在下杞人忧天了。”
　　赵高眼睛微微眯着，遮去了赤瞳，手指收紧，握住手中玉佩，意有所指道：“罗网罗网，天罗地网。只要罗网说是，谁又敢说不是呢？”
　　闫乐追随赵高一路走远。
　　赵高望着咸阳宫外的天空。
　　孔子杀少正卯，孟子斥墨家纵横家，孔鲋主张恢复诸侯分封制……儒家——有张耳、张良这般贵族公子勾连，实为六国故旧爪牙鹰犬。
　　儒家想要的，是让天下回到夏商周三代之时。
　　伏念，颜路，你们死得不冤枉。
　　作者有话要说：　　来，我们谈谈历史，谈谈被人不太喜欢提及的政治。秦军南下岭南，和当地居民通婚，把中原文化也都带了过去，民风区域文明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后来中原□□的时候，赵佗的确截断了北上的路，没有靖乱和项羽对上，赵佗在南越自立为王，后来投靠了汉朝。目光长远来看，这个举动让南粤的文明没有脱离中原文化。赵佗最终归顺汉文帝，大家可以再《汉书》中看见汉文帝给赵佗的诏书，以及赵佗通过特使陆贾呈给汉文帝的上书，两书对比，襟怀立现。
　　历史上没有准确提及赵佗截断北上的道路是始皇帝的旨意，我这里就这样写吧，也参考了《大秦帝国》的一些情节，以及对对祖龙始终抱有一定的好感。
　　当然，这种为了大局，一句话就让十万个家庭破裂，女人南下，一生不回故土的粗暴行为……
　　赵佗呈汉文帝书中，一句：不敢背陷入之故也“，隐藏了多少历史的秘密……
　　抱歉木有大叔二叔出场，考据中，历史实在让人欲罢不能。
　　这一段终于接近尾声了，之前虽然想偷懒直接跳过，写到大叔救人的，但是……那实在太走武侠剧风格了，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就容许我历史一回。
　　最后这段的暗示，卢生的身世到底是不是鲁国后裔已经不需要计较了，关键是有人希望他是。


第六十九章 儒门之祸
　　在孔鲋出逃之后一直酝酿着的风暴终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卢生虽是方士，确实鲁国公室后裔，这次出逃便是他煽动博士宫的儒生。闫乐三日之内带领手下堵截了出逃的咸阳士子，分作几班，逐一勘审。
　　儒生们不明就里，大刑审问之下惊恐万状，纷纷说出逃亡始末，竞相攀扯检举，到了最后，居然无一事外。
　　嬴政亲自委派心腹御史冯劫督办此案。月余之间，全学宫人士，四百六十余人，因妖言蛊惑之罪，全数下狱待决。先前在押的儒家大当家与二当家这一次被一同问罪。咸阳贴出榜文，儒家伏念、颜路三大罪状：窝藏帝国重犯、妨碍书同文政令、藏匿□□，种种罪证，与儒生一同问罪待决，惊蛰过后坑杀之。
　　蓝绿色羽毛的美丽小鸟在天空中飞过。
　　咸阳郊巷中，一名斗笠人晚归叩门，远远看着蓝色小鸟飞走的方向静默了一会儿。
　　街道上熙熙攘攘都是赶路的行人。
　　他混在其中，并不打眼。
　　蓝色小鸟消失了踪影，斗笠人转入小巷之中，叩开了一扇柴门。一闪身入了内院，内室有人一拥而上，有人急急问道：“盖先生，孔夫子的后人可安全出了咸阳？”
　　斗笠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双内敛精光的眼睛，在这人脸上生着，总有一种让人不可逼视的英气。
　　此人正是盖聂，他刚偷偷护送孔鲋回到故里，刚赶回咸阳。
　　盖聂不及说话，便看见人群中的张良、高渐离。
　　高渐离重伤初愈，脸色犹自苍白，他朝盖聂点头示意问好。
　　张良也在一旁看向盖聂，孔氏一族虽然被帝王招抚受了官爵，但仍旧是天下儒生们马首是瞻的人。
　　盖聂颔首道：“孔先生一切安好，在下离开前，孔氏族人已经开始分批藏匿典籍。”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有人又急急道：“盖先生，大事不好了。嬴政要坑杀儒家四百人！还有大当家和二当家！”
　　盖聂目光平静，头微微一点：“方才路过城门时，已经看见张榜告示。”
　　张良上前一步：“我已经联系儒家散落在咸阳和进出的弟子。他们之前曾经协助过博士学宫的学子出逃，听说这些学子出逃之前，都是受到一个叫卢生的术士的言语蛊惑。”
　　高渐离眉一皱：“阴阳家到底有什么阴谋。”
　　张良道：“恐怕此间，罗网的手笔也不容小觑。”
　　盖聂想起在望夷宫时帝王提及扶苏时的神态，他知道这里面恐怕还有更多的抉择和利益驱使。同样生于宫室之侧的卫庄必然了解其中更深的冲突，若他在此，或许会有更深的剖析。
　　庖丁在噬牙狱与盖聂也算有些交情，他焦急地开口道：“盖先生，儒家是诸子百家中举足轻重的一家，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他们。巨子不在，我老丁就一定以你马首是瞻！”说完这句话，庖丁对着盖聂一抱拳，他看向盖聂的目光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尊敬。
　　四周聚集的众人，大多是墨家子弟。
　　儒家危急，农家深陷东郡乱局，道家分裂天宗、人宗，阴阳家、名家、兵家大多为帝国驱使，医家出世，墨家一直是对抗帝国铁蹄的核心力量。
　　而墨家的人，经由机关城与噬牙狱两次危难，早已将纵横家盖聂视为自己人。隐隐约约中，甚至有了以盖聂马首是瞻意思。
　　高渐离也看向盖聂：“我来时，听说流沙的白凤和墨家的盗跖已经潜入蜃楼救人。”
　　庖丁表情夸张地拍打拳头：“太好了，有贼骨头和、和流沙的人去，巨子一定会没事的。”
　　张良担忧儒家二位师兄，神色并未舒展。
　　盖聂平静看向众人，最后落在高渐离与张良身上：“我以为，儒门之祸，实为六国遗族之祸。无论是焚书令，还是坑杀令，帝国背后正真的目的，是六国仅存贵族的生机。”
　　张良目中精光陡涨，他迎向盖聂的目光：“看来，盖先生与子房想到了一处。”
　　盖聂微微颔首，二人便是闻琴音而知雅意了。
　　庖丁听得不甚明朗，忍不住问：“不是坑杀儒生么？怎么又和六国有关？还有刚刚提到了阴阳家，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良解释道：“盖先生的意思是，帝国坑杀儒生术士的举动，势必打破六国贵族最后的安乐梦想。帝国，是要对六国最后的贵族们的栖身之地动手了。”
　　有人意图将儒门与贵族复辟联系起来，加上天降荧惑，林林总总在帝王身体日益衰弱的时候，势必导致帝王会用更加激进的手段镇压。
　　阴阳家的影子在其中影影绰绰，罗网与帝国的权力机构也各怀心事。
　　盖聂话不多，但他知道张良也已参悟一些玄机。
　　众人各自下去开始准备营救儒生，各司其职。
　　张良留下，盖聂便知道他有意单独与他说话。
　　果然，众人一去。张良便问：“盖先生对秦宫熟悉，以先生之见，如今帝王身边我除了李斯和赵高之外，还有谁或可谏言为儒生求情？”
　　盖聂略做思索，摇摇头。
　　张良皱眉叹道：“竟然一人敢言帝王之过者也无么？”
　　盖聂道：“或许有人已经上书了。”
　　张良看向他：“先生说的可是远在西陲的长公子，与蒙恬？”
　　盖聂道：“是扶苏，却不是蒙恬。”
　　张良垂目一想，立即明白其中的意思。扶苏作为帝国公子且在小圣贤庄时已经流露出放儒家一马的仁心，此番上书情愿也不是不可能。蒙恬却多少忌惮于君臣身份，当年帝王下逐客令时，蒙恬就不置一词。
　　他继而叹道：“即便扶苏上书，恐怕于此事，也毫无益处。”
　　盖聂不答，以他对帝王的了解。扶苏若真上书为儒生求情，恐怕会遭到严厉的训斥。深宫中长大的长公子仁厚有余，决断不足。彼时的反对，对于身体日益衰弱的帝王来说，恐怕如同火上浇油一般。
　　帝国，早已内忧外患，仿佛被蛀空了的参天大木。
　　张良与盖聂猜得没错，扶苏抱病写下陈情上书，谏阻坑儒，免除死罪，令其修筑皇陵。
　　陛下极为震怒，内宫消息闭塞。但那日皇帝在内宫骤然发病，赵高、李斯被急招入殿，原本职守的蒙毅急匆匆领命去过太医院宣召太医。
　　隔日，帝王就命人快马加鞭将一纸措辞刻薄严厉的谕旨、连同韩非之书一并送去九原幕府。
　　皇帝并没有迁怒斥责蒙恬，但是蒙恬察觉到了帝王对他不加劝阻的不满。忧心忡忡之际，蒙毅传来家书，原本帝王已经令他着手准备的册立储君的典礼，也暂时终止了。
　　蒙毅这样做是极冒险的事，但这次干系着实重大。原本帝王将长公子交付九原的意思，就是让蒙氏一族辅佐公子，以军功抵春日祭之失察之罪。如果长公子失去帝王最后给予的机会，蒙氏一族恐怕会就此覆灭。
　　帝国张榜坑杀儒生的时间就在今日正午时分。
　　盖聂闭目坐在屋顶之上，双膝之上横着木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如此，以至于他的发梢都沾满了湿气。
　　盖聂已经远离帝国，不管他与嬴政是知己也好、君臣也罢，都已经站到了对抗的位置。
　　他还记得刚来咸阳的时候，帝王问他：“你为何而来。”
　　斗转星移，言犹在耳。
　　在鬼谷，师傅给他上了第一课决断绝断的课。
　　他虽然败了，但在那一天，他明白了自己的选择。
　　从那时起，他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天色未亮，昔日的六国宫殿中薄雾中若隐若现。
　　帝王又是一夜无眠。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是神色肃穆威严。此刻，他站立在林光宫的城楼上，眺望北方。
　　北阪是九原直道的起点，是扶苏被贬九原郡时，出发的地方。
　　九原直道眼看就要修成，但是他却接到扶苏领旨吐血毒发昏迷的消息。
　　蒙毅跟在帝王身侧，他看着帝王的背影。
　　君临天下统一华夏的男人，在这清晨的皑皑雾气中，脊背沉重得像是随时要被沉重的珠冠压弯。
　　蒙氏家族三代仕秦，蒙毅、蒙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蒙恬管军事在外统兵，蒙毅掌朝政在内辅佐秦始皇，官拜上卿。蒙毅是帝王近臣，近到帝王出巡时为与帝王同乘一车，居内则侍从秦始皇左右，谓之心腹。正因为如此，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当沉默。
　　此刻，蒙毅以为帝王会提起今日行刑的部署，或者对着九原的长公子做出安抚。然而并没有，帝王开口的时候，却问及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蒙毅，如果一个你以为很重要的人，会要了你的命，你当如何处置？”
　　蒙毅立即想到了自己的家书，难到被人知道了？
　　那一刻死亡的气息险些淹没了自己，他几乎要跪地想帝王忏悔了。最终，蒙毅忍住了，用尽量正常的声音回道：“陛下，臣只为帝国、为陛下尽忠。只要威胁了帝国和陛下的安危，臣定然身先士卒，将危险灭于微末之中。”
　　他并非胡说，蒙氏一族家训的确如此。
　　帝王低声笑起来，慢慢连同肩膀都开始抖动。
　　“陛下？”蒙毅面露不解。
　　“寡人多少知晓一些他们门派的规则，二子仅存强者。从韩国归来之后，我见到了他的师弟，那时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猜他如何作答？”
　　蒙毅不太确定的问道：“陛下说的是盖聂？”
　　“是。”
　　蒙毅略作思忖：“莫非说的是，要不违背天下大义？”
　　帝王笑着：“非也。那时盖聂仍是少年，我也以为他还会用游侠的侠义来作答。谁知他毫不犹豫地说了三个字，寡人至今记得。”
　　蒙毅忙问道：“臣着实猜不着。”
　　帝王神色晦涩难言：“盖聂说，他会保护他。”


第七十章 太阳太阴
　　蒙毅一怔，登时心头滋味难辨。
　　出身军旅世家，三代为帝国尽忠，深深知道君臣王权的迫不得已。
　　当年商君变法，秦国从此踏上了东出的道路。然而秦国最该感谢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车裂、灭族。
　　帝王的身边，是众人最向往的位置，却也是最危险的深渊，如履薄冰。
　　就连他的父亲和祖父，在奏对帝王时也会小心翼翼。他此刻羡慕盖聂，却又忌惮盖聂。
　　“蒙毅，你做何想？”帝王侧头问道。
　　蒙毅略作沉吟，回道：“臣以为，盖聂首重‘侠’字，他当得起天下第一剑客。然，游侠多半迂腐，不知家国天下大局为重的道理，恐怕也只能做个江湖剑客了。”
　　帝王回首北望：“盖聂入宫时未及弱冠之年，已是木讷寡言的做派，行事一板一眼，不与任何人合作联手。昔日观他剑术，寡人曾经好奇为何一个呆板之人剑术如此精妙多变，他在秦宫十载，寡人却未曾破他套路半分。如今想来，忽然有些明悟。”
　　蒙毅：“陛下指的是？”
　　嬴政道：“盖聂并非迂腐，他，只是心智已坚，无可回转。”
　　蒙毅从帝王的语气中，并没有听到多少愤恨失望，反倒有些欣赏的意味。只是蒙毅是臣，对于这个威胁道帝国安危的人，他一贯会从帝王安危的立场评论：“陛下，若是如此，此人危险。城门封闭也久矣，臣立刻加派人手搜捕，不能让他阻碍帝国法令才好。”
　　嬴政却是沉默许久，缓缓道：“你们抓不住他，无需多此一举。他的结局，在他离开咸阳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帝王望向北方。
　　使民不衣牛马之衣、食犬彘之食……盖聂，你的梦，寡人懂。
　　而六国人却不懂。
　　六国之人不懂朕大兴兵戈是为了天下归一的永休征战、他们不明白朕穷尽举国之力修筑长城直道是为了永拒匈奴不扰我边陲子民，他们不明白朕废除六国文书是为了从此北至九原南到南越的子民都能异口同声，他们不懂朕废诸侯废分封是为了从此族群不再裂土内讧。
　　他们只道朕赭衣塞路、杀人苛刑、烧典籍、筑宫室、修长城绝龙脉、筑驰道毁良田，他们——目光短浅如斯，还在做着六国重分天下的美梦。
　　不评大政，只攻私德。
　　这就是六国之人。
　　帝王垂暮看向远出烟雨笼罩着的连绵宫阙，沉声道：“蒙毅。”
　　“臣在。”
　　“陪寡人一道，再去观一回清夫人献上的百川海河图吧。”
　　天色渐渐亮了，淅淅沥沥的雨让整个咸阳的街道湿滑如泼油。
　　盖聂身形在雨中不动，似乎已经融进了雨幕之中。
　　天将明的时候，秦军已经开始押解着术士和咸阳宫里的博士儒生们往刑场而去，沿途宣读罪状，警示百姓。
　　张良撑着伞，站在廊下。院子里有一篷竹，在雨中洗得油油发亮。他感受到了盖聂此刻的情绪有些有别于寻常行动之前。
　　他抬起头，意有所指：“下雨了，不知此行会不会更加困难。”
　　盖聂望着远处的城郭轮廓，他曾经听说，昔日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的时候，也是连日大雨。四十五万赵军和上党的百姓，一夕之间身首异处，他们的尸骨填满了低洼的山谷。甚至没有得到一捧薄土当被。
　　刑场在郊外，巨大的土坑已经准备好。
　　四百多被押解的术士与咸阳宫学馆博士已经在巨坑周围被押着跪下，他们背后是三百秦军。
　　张良忧心忡忡，因为时间紧迫，他们能召集的志士不过百人，这已经是启用了墨家在咸阳布设的所有钉子。不提罗网潜伏的伏哨，光是以这样几十人对抗秦军三百兵力，多少有些担忧。抗秦主力被王翦和罗网绊在东郡不得脱身，这正是帝国早早布下的局。昔日兵家孙膑以围魏救赵之法伏击庞涓，此时此刻，他们可能扮演的正是正要被秦军伏击的魏军。
　　高渐离仗剑而出：“我与大家并肩作战。”
　　庖丁面露担忧：“可你的内伤还没全好。”
　　高渐离道：“无妨，我足可以自保，能多杀一秦军便能令你们多救一个人。”
　　庖丁看看张良，最后把目光投向盖聂。
　　盖聂站起身来，他的目光看向张良。见他微微颔首，才转向高渐离道：“如此，大家要万事小心。罗网的伏哨势必埋伏周围。”
　　张良环顾四周，此刻正是众人需要鼓舞的时刻，他道：“据我估计，那刑场守兵理应数百至多不过千人，我们冲杀进去，只为救人，有百人精锐也就够了。大家看这样可好，待会儿由在下带着墨家兄弟冲锋，高先生与庖丁及各大门派的义士居中，其余人等负责救人，盖先生殿后，接应被救出的儒生与术士。”
　　众人听了都绝合理，冲杀、压阵、救人、殿后各司其职。
　　但一向少言的盖聂却道：“子房先生，压阵殿后者干系重大，需随机应变纵观全局。论调兵遣将，恐怕这里无人及得上你。”
　　张良一怔：“盖先生的意思是？”
　　盖聂持剑在手，他的背影挺拔如同参天巨木，无可撼动。
　　他缓缓道：“论破阵突围，可由盖某先去，殿后与负责营救儒家弟子的大任，恐怕子房先生更加合适。”
　　众人听到这里，心头皆是难以难说的一松。众人不说，但谁都知道，若有盖聂先行，此次营救的成功几率必定大增。
　　天下第一剑客素来寡言，极少用这般笃定而强势的语气说话。
　　这种语气让张良想起了他那个韩国的师弟，流沙的主人。论决断，卫庄明显是霸道的，不接受任何意见。或许是因为和卫庄在一起久了，盖聂习惯了倾听和隐忍，极少表露自己的想法。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毫无主见的男人。
　　盖聂说完，朝着张良点点头，提着他那柄剑身被火熏黑的木剑慢慢往外走去。
　　沿途众人无不纷纷让开路来，用沉默仰望的目光目送着他独自离去。
　　这个时候，大家才真正认识到，这个沉默的男人，有着令人无法反驳的强大意志，和无可回转的决断。
　　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客，武林第一人。
　　盖聂，却字字千金，连天下第一智者的张良也难以拒绝。
　　高渐离从旁看了、听了，心中登时涌出澎湃的情绪。这和当年目送荆轲奔赴秦宫之时极为相似，却又大相径庭。
　　天下大乱已久，王族没落，世人崇尚游侠之风。羡慕侠客洒脱、豪气、快意恩仇的人生。然而谁又曾明白，侠之大者，不在于剑有多快、杀人有多少，而在“承担”二字。出入机关城之时，因为荆轲的死，他对盖聂敌意甚重。然而盖聂从不解释，是非对错都一力承当。
　　天下人，心中自有明镜。
　　盖聂刚值而立，就算被通缉诋毁、就算他沉默，他仍然是江湖众人心中的第一人，此事已经无关帝王敕封与否，他已经是天下人心中的“天下第一剑”。就如强秦再霸道、再□□，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汇入反秦大业。
　　高渐离懂了，一人生死并不重要，他已经看到了秦朝覆灭的图画。为了更多的人能够生活在不见刀兵的年代，他愿意付出他能付出的一切。
　　张良见众人没有意见，便对庖丁点头示意，着急所有志士乔装打扮出城而去。
　　盖聂出城往早前墨家弟子打探得到秦军开挖坑道的方向走疾行二十余里小路，果然秦军旗帜与巡逻开始密集。越往前行，便看见人墙挡在外围之处，粗粗算来约莫四五百人。
　　雨还在绵绵密密得下着，路上泥泞不堪。
　　这个时辰与官榜张示的时辰只差一刻。
　　墨家儒家和其他江湖义士已经悄无声息更随而来，埋伏在刑场四周准备接应。时刻接近晌午，空气中压抑窒息，偶然滚过闷雷。
　　盖聂微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太阳星与太阴星在阴沉的天空中若隐若现，这是上古大阵的阵眼。
　　桑海，原本清朗艳丽的天空被阴云覆盖，气流聚拢开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盗跖啐了一口血沫，他看见过盖聂在毫无内力的情况下一招剑法制服星魂，但等到他自己亲身上阵的时候，才知道这小子不好对付。
　　他转头看了一眼骑在凤凰身上的男人：“你小子，少羽和石兰先走。”
　　白凤踩在凤凰身上，凤凰背上是双目流出鲜血的少羽，手与石兰紧紧握在一起。他挑眉看他，斜睨着：“你这是打算也跟着蜃楼上的阴阳家一道去求取仙丹不成？”
　　盗跖啐道：“我家天明巨子和月儿姑娘还没找到，我就是跟去天边也得把这两个小祖宗找到才行。”
　　大司命与少司命站在不远的船舷上，大司命捂着胸口略微喘息，她看见天幕异象，对着星魂道：“星魂大人，您看。”
　　星魂与白凤缠斗多时，他望着天空，嘴角勾起：“大阵将成。”
　　船首，公输仇一顿拐杖顿于地上。船舱内巨大的齿轮开始运转，齿轮带动更加巨大的轮转，一瞬间船舱底部的小舷窗打开，伸出无数的巨大船桨，在齿轮的带动下，开始缓缓滑动。
　　巨大的船锚被铰链铰起，这是蜃楼即将启航的征兆。
　　震动从脚底传来，仿佛是沉睡的巨大海兽正在苏醒翻身，震得船上的秦兵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公输仇咧着嘴嘿嘿笑起来：“星魂大人说的一点没错，东皇大人早已计算好的吉时吉刻，一刻也不错。嘿嘿嘿嘿，现在就等着以身祭阵的人，入阵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叔的三个愿望：
　　大叔：第一，解除天明身上的封眠咒印。（答案来自度娘）
　　大叔：第二，鬼谷门派不再互相残杀。
　　大叔：第三，天下止戈。
　　二叔的三个愿望：
　　二叔：第一，和师哥睡觉。
　　二叔：第二，和师哥比剑胜过他。
　　二叔：第三，和师哥比剑胜过他之后再睡他。


第七十一章 天罗地网
　　通往咸阳的驰道上，一红一黑两个身影，他们的速度很快。
　　王离的父亲王翦新丧，王离被迫撤离东郡会咸阳为父亲奔丧守职，这意味着他在之后的至少一年中，对于军队的直接管辖权会被迫暂时交出来。在离开前，他的指示麾下的亲兵追上迁徙的东郡村民，就地将他们都屠戮干净。
　　荧惑上所刻的语言，绝对是一场针对帝国的阴谋。作为帝国的武将，不管能不能歼灭反秦的势力，这个预言都不能流传出去。
　　王离离开之后，在农家留下的兵力群龙无首，震慑不了罗网的刺客，各自勾心斗角。
　　墨玉麒麟，千变万化。连盖聂也会在他手中吃亏，挑拨潜伏的能力可见一斑，墨家的人虽然无法阻止农家自相残杀，但让逍遥子几个
　　火焰般艳丽的女子扬起天鹅般优美的颈项仰望诡异莫测的天象。
　　“庄……”她微微有些担忧。
　　黑色身影微微抬头仰望苍穹，这是他留给她一贯的背影。
　　他低低地轻笑一声：“太阳太阴大阵，原来如此。”
　　赤练拧眉看向他：“是阴阳家出手了么？”
　　卫庄嘴角保持着那个讽刺的弧度：“来自楚地的传说中，东皇太一是人首蛇身的伏羲氏的化身。你，信么？”
　　赤练手臂撑着腰，讽刺得看向远方：“重要的，是这个世上的人信不信，难道不是么？”
　　卫庄：“一个楚地传说中的主祭，你认为他会甘心为嬴政驱使么？”
　　赤练垂下优美纤细的颈项略作思索，变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嬴政一直想要剪除江湖中的反秦势力，殊不知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就在他最近的地方。”
　　鲨齿在他手中轻轻蜂鸣，卫庄低头看向这把剑。
　　赤练：“庄，我很担心。”这是出于女人的直觉。
　　卫庄冷冷笑道：“亡秦必楚，说出这句话的黄石公，本来就是阴阳家的人。”
　　或许从一开始，从“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到“风林火山”的预言，阴阳家的图谋就是为了恢复楚国的王权。他早就看出来了，比他更加通晓河图洛书和八卦周易的盖聂，又岂会毫无觉察？
　　女人被他的情绪安抚，她撩了撩头发：“只怕我们赶到咸阳，却是晚了一步。”
　　卫庄将鲨齿杵在地上：“他来了。”
　　“谁？”红莲晃晃头，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朝天空一望，一只巨大的凤凰从她的头顶呼啸而过。凤凰过后，才是巨大的风声，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白凤？”赤练终于明了地笑起来。
　　卫庄提起剑。
　　赤练回头看向丛林深处的阴影：“麟儿，我们走吧，去咸阳。”
　　巨大的土坑边，站立着身着各色袍服的受刑人，他们穿着儒生的袍子，神色惊惶。
　　午时已到，沉闷的鼓点声敲响起来，那是牛皮制成的巨大皮鼓。据说昔日皇帝与蚩尤激战，东海中有一座流波山，山上住着一头慢兽，叫“夔”，它吼叫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黄帝捉了夔牛，用做鼓，敲击声出五百里，可震得敌人丧魂失魄。
　　鼓声过会，监刑官一挥手，正要宣布行刑。忽然人群里不知是谁在大叫：“有人劫刑场！有人劫刑场——”
　　五百士兵四处看去，四围上却并没有乌烟瘴气的打劫刑场之声。
　　正在疑惑，方才大叫的那人又惊惶叫道：“不见了！不不，他在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看，登时惊住了。一个苇白色衣袍的剑客，站在刑场监督身后最高的旗杆上面。他的衣袍在风雨中猎猎飘荡，真不知他是如何保持不动如山的身形。
　　有人认出他来：“是盖聂！是剑圣盖聂！”
　　“闭嘴！”监刑官一边在护军的掩护下，骂道：“是帝国的要犯！谁再胡乱开口本官先斩了他！”
　　秦军素来训练有素，即便人群中窸窸窣窣地传来骚动，很快也就平息下来。
　　盖聂这才慢慢开口：“将军，久见了。”
　　监刑官冷笑道：“盖聂，你既然叛出咸阳，就该做草莽间自生自灭。怎么如今反倒回到咸阳作乱，当真是辜负了圣恩。”
　　盖聂身形稳如泰山，负剑而立，语气一如既往温吞：“盖某只为救人而来。”
　　那监刑官挥了挥手，忽然笑起来：“盖聂，原本看在昔日同僚的份上，并不想你我刀兵相向。不过既然你执迷不悔、逆天而行，那就别怪本官今日令你有来无回了！”说完这话，他大喝一声：“布阵！”
　　五百秦军登时抽出佩剑，阵型迅速变化，以巨坑为中心四处散开，高声大喝，相互呼应一般。
　　鼓点更加密集地传来。
　　盖聂平静地看了，只缓缓道：“天一在前，太乙在后。苍龙七秀，以正四方。”
　　那监刑官面色陡然一变。
　　他身后走出一人，竟然是罗网天字号刺客，嘿嘿冷笑道：“不愧是鬼谷纵横！你既然认得出来，便知今日这个阵法，是为何人而设。”
　　盖聂却不再多言，恢复了一个沉默剑客的姿态。
　　监刑官向左右喝到：“将他拿下，生死勿论！”
　　这话一出，随着一声重鼓声音响起，旷野中余音传出极远。土坑四周的弩手早已瞄准好的弩/箭一齐发射，如同暴雨般的箭矢遮天蔽日般朝那黑色大旗上茕茕而立的剑客而去。这是天下间军队最可怕兵器——连发秦弩，匣膛内可装十二支弩/箭，单凭扣动板机便能击发，连射十二发箭矢；三班前后排列，射完后交替混乱重新装膛，几乎毫无间隙。
　　弩的威力大大强于弓箭，这是秦军东出的绝密武器，连匈奴骑兵也被秦军无数次拒于秦岭之外。
　　在弩/箭射中盖聂的那一瞬间，苇白色衣袍的剑客终于动了。他足尖点了一下旗杆，身影已经直上一丈，避开了第一波箭头。
　　“弩手！加快轮换阵列！”
　　弩/箭的密度实在太大，在空中甚至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盖聂在下落的瞬间足尖在飞过的□□上，借着这个轻微的支撑向后飘出又是一丈。远远看去，如同凌空踏步一般。
　　秦军中有人登时手乱了，手中弩机一抖，射出的弩/箭碰上其他的箭/经一人逼退头，乱作一团，互相碰下歪了方向。
　　盖聂却似未曾受到影响，他飘到最高点在空中略略停过之后，整个人头向下坠去，，身姿不疾不徐，如同一只即将入水捕鱼的白色水鸟。他不似在身死杀地，反倒如同这等闲之地练习剑术，手腕于身前身后不疾不徐挽动剑花，兵兵邦邦□□被格挡弹开的声音不绝于耳，竟然真他身前身侧用一柄木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绵密无间。
　　秦国军事一而再再而三，几轮弩手也无法伤到对方分毫，纷纷有了怯意。他们并不惧怕凶狠善战的敌人，但是对于盖聂这样，曾经一人逼退三百龙/□□兵、在箭雨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敌人，他们束手无策。
　　就在此时，最外围的秦兵忽然倒下了一排，是墨家的高渐离等人趁着盖聂引得大部分秦兵向他攻击时，同时从后方出手了。
　　方阵在短暂的混乱后很快就训练有素恢复新的队列，高渐离叫道：“打乱他们的阵型！”一把水寒剑登时祭出一片冰锥般的剑气，切割秦军的手脚利刃，庖丁等人便大叫着用一把巨大的菜刀东拼西砍。
　　盖聂终于落地，却是脚步不停，在所有抗秦义士之前突入秦军核心，一人一剑如同流练一般将近身的秦国士兵击昏扔出战局。
　　若此刻立于高岗上，便能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混战。秦军虽然强悍，但是这次前来的抗秦义士，尤其是以墨家为首的诸人，都并非寻常百姓，而是身负武艺的江湖能人，内力剑术刀法各有所长，取长补短，各个足以以一敌十。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蓬飞如漫天血雾，救人者居然一时占了上风。
　　却在这时，又是一阵鼓声传来，与方才沉闷绵长的分外不同，这次显得急促而带着战意。
　　众人刚抬头，就看见远处堆土的土堆后面忽然冒出更多亲兵的身影来，一眼看去竟然如同蝗虫一般密密麻麻。救人的义士许多当场心中一凉，怕是心道中了陷阱。
　　天空中龙卷云更加急迫，带着撼动天地的能量。
　　盖聂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先救人，不要受蛊惑。”
　　这声线依旧冷静，高渐离等人立即回过神来，方才盯着天象异变，竟然有种浑浑噩噩之感，忘却此行目的。他立即提示周遭几人莫要看天象，也不要去听鼓声，这是阴阳家的阵法。
　　盖聂言毕，人已经就着手中剑术将周遭围杀的人手中武器悉数切断，人也跃入正在填土的坑中。
　　四五百人，要全部救出的确很难。
　　雨落如泼，盖聂刚一入坑，这坑中的三四百人陡然目露邪光，袖中匕首若隐若现。一张大网自天而降，罩在坑上。
　　这原本就是个陷阱！


第七十二章 幻音宝盒
　　坑外与墨家等人纠缠的多为守备咸阳的秦兵，而坑底化装为儒生的刺客多为罗网杀手。
　　盖聂神色冷峻平静，并不为身陷陷进担忧。他挡开近身的刺杀，目光在满是泥泞的大坑中扫过，终于在乾坤正位的方向找到一个被人挟制的人影。
　　那人在泥水中仍然清俊孑然，正是儒家大当家伏念。
　　他虽被缚多日形容憔悴，却毫无阶下囚之萎顿，目光对向盖聂时略带歉意：“盖先生。”
　　既然对手是罗网刺客，盖聂下手不再留情，用剑分开一条血路，几步行至伏念身后，将铁锁切断：“可还能走？”
　　伏念站起来，从方才盖聂刺翻的刺客手里夺过剑来，整个人气势陡变：“先生放心，鄙人自保无虞。还请先生找到我二师弟，他也在此处不远。”
　　伏念用的是圣王剑法，霸道刚直，虽然手中不是太阿，然自保的确无虞。
　　盖聂侧身持剑，格挡开刀光剑影，与伏念一路遇敌一路找寻颜路。
　　帝国埋伏的杀手比想象中多，高渐离发动水寒剑再度用寒气剑刃切割数人，腾出眼前空隙往坑边而去。他的目光急切的在泥坑中寻找。终于在角落中先是看见刺倒一个杀手的伏念，以及他不远处正在杀开重围的盖聂。
　　已经找到一个！
　　高渐离高声道：“大家一起，破开网罩，救人要紧！”
　　庖丁立时上前用杀牛剔骨刀割向罗网，但很快大叫道：“这是什么破绳子，居然割不断斩不破？”除他之外，又有人轮番上前，却也不见绳索破裂分毫。
　　伏念略微喘息，靠着土墙，他脚边不远处正是颜路。
　　颜路情况并不比伏念更好，只能勉强持剑，他面露内疚之色：“盖先生，掌门师兄，是路拖累了诸位。”
　　伏念看着切割不断的罗网：“此物刀砍不断，要如何脱困？”
　　盖聂望着上面：“是天罗地网。”
　　战况胶着，此时墨家诸人勉强抵御坑外秦国兵士，但对破开罗网封堵有心无力。盖聂低头看向手中木剑，若是渊虹在此，他便有把握能割开天罗地网。
　　唯今，五五之数，只有尽力一试。
　　却在此时，空中一声如笙如箫的凤鸣之声，响彻遍野。
　　闻者皆抬头四望，才见东边天际之处已经放白，有雨过天晴之象。天边飞来一只白凤凰，带着七色尾翎，由远及近，啼声闻达四野。
　　高渐离与庖丁等人心头登时涌起一股希望，难到是流沙的人赶到了？
　　伏念扶着颜路，也是一喜：“是凤凰，难道是？”
　　盖聂露出连日来第一个极难察觉的松融表情，微微颔首：“是小庄。”
　　秦军中只有当年随着公输与流沙一道进攻墨家机关城的铁甲骑兵见过白凤，驻守咸阳的军士哪里见过此等拉风的出场。龙与凤原本就是神兽，多少人终其一生只在传说中听闻过，谁知今日却在雨过天晴时见到活的。
　　凤凰飞得近了，才知这传说中的瑞鸟如此巨大，张开翅膀足有十数丈，一息一鸣之间便是三十里。凤凰背上几个身影模模糊糊，逆光而来。巨大的翅膀扇出飓风，内力不足者被吹得东倒西歪。
　　巨鸟非的越来越低，带着横扫千军的威力横冲直撞。
　　平地上的阵型乱了。
　　众人还未及回神，忽然有人大声恐惧叫起来：“蛇！蛇！好多蛇！”
　　秦国军士一低头，才发现脚边和腿上不知何时涌来一团一团的赤红小蛇，舌头尖尖，吐着性子，见人就咬。赤练本就是是剧毒之物，经过流沙悉心□□，早已不是寻常毒物。
　　巨鸟在这一瞬间掠过，离得近了，红色衣裙的美艳女人自天而降，落在山丘之上，手里玩着一条赤练蛇，朱红的唇舌微启：“哎呀，好热闹。”
　　众人抬头，这才看见巨鸟的背上还有一个影子，银发大氅，目光淡漠又冷酷，嘴角带着睥睨的弧度，扫过下面的战场。
　　混乱中，土坑底下。
　　排山倒海的剑意自盖聂身上弥散开来，他的衣袍被巨鸟掀起的风暴吹得猎猎作响，斑驳夹灰的头发吹散开来。
　　伏念与颜路对视一眼，心中都同时叫道：是纵剑术！
　　两声急促的短哨之声，是罗网的暗号，刺客的杀意陡然大盛。
　　是罗网要孤注一掷了。
　　伏念与颜路一起看向盖聂，盖聂的声音正好响起：“盖某牵制刺客，还请伏大掌门找到儒家弟子抛出坑底，上面自有人接应。”他声音不大，却能传出数十丈之远，土坑之上的人的高渐离庖丁等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伏念一怔，忙道：“先生放心，不必顾虑我们。”
　　周遭剑气陡然磅礴涌动，也就在这同一时刻，刚猛无匹的剑气自上而下铺排开来。众人将头一抬，是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人从巨鸟背上一跃而下，大氅在巨大的气流中张开，像是一只巨大的猛禽，带着锐利的喙和爪。
　　他手里持着一柄宽大的剑，正是鲨齿，剑气如有实质一般环绕其上，对着底下的天罗地网，劈山劽石而来。
　　有人说世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却是你身边最了解你的伙伴。这句话曾经在这机关城应验，但是今日，却在这一刻破局。
　　有人大叫：“不好，是纵横合击，阻止他们！”这个声音听起来并不陌生，正是刚刚回到咸阳集齐的六剑奴，世上恐怕也只有他们见过纵横合击之力。
　　一白一黑，剑气激起罡风。
　　然而他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蛰伏在秦军与坑底的六剑奴合力围剿也来不及布局。锐意的剑气与刚猛的剑意自巨坑上方碰撞中一起，如有实质般的气流四面八方散开，锋利得足以斩断一丈之内的兵刃。
　　伏念与颜路运气内力保护身边几个儒家弟子，他们的内力堪堪能够抵抗四处激荡的纵横剑气。毫无防备的刺客们被罡风锐利的剑气切割着，坑底的泥水被渐渐染成猩红色。
　　在剧烈的旋风之中，盖聂斑驳的头发四散而动。
　　他的目光锐利无匹，这是剑气在体内流转，刚劲凌厉。在剑气四散的混乱里，他的动作仿佛很慢，但能够看清卫庄横剑的每一招剑势。
　　纵与横，本就是极度矛盾的正反两面，相生相克，相依相偎。如同镜子，挥出的剑气在空中碰撞在一起，滴落的鲜血，提升的剑意，在这一刻，天罗地网织成的陷阱，破了。
　　虽然是第二次见识纵横之力，庖丁还是张大了嘴巴：“竟然还能这样打架。”
　　不远处的山岗之上，一个人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与黑冠之下，面目近在眼前却又让人看不真切。
　　赵高站在他身边，一同注视平地之上的剑阵。
　　赵高赤红色的瞳孔微微眯着，手中把玩一只硕大的蜘蛛，嘴里笑道：“东皇大人，您的阵法，恐怕要撑不住了。”
　　黑袍人纹丝不动，他很少说话，此刻只缓缓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余一线生机。世人以为这是一线生机？”
　　赵高看向他：“哦？莫法还是陷阱？”
　　黑袍人：“这世上最厉害的并非剑术，亦非权谋。”
　　赵高猩红的眼珠转转，他觉得阴阳家或许知道了一些什么：“还请东皇大人赐教。”
　　黑袍人抬起手，掌中似有乾坤流转，缓缓道：“万物皆有始终，非恒即灭。列星随旋，日月递炤。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抵抗得过天道。”
　　赵高嘴角弧度更大：“看来东皇大人的阵法尚有后招？”
　　黑袍人伸出黑色袍袖覆盖的手，指尖轻点山下战场：“大阵需要的人，已经都入局了。”
　　赵高指尖摆弄着蜘蛛，嘻嘻笑道：“苍龙七秀，七国的后人，传说他们共同掌管着天下的秘密。”
　　自夏商周以来，天下分封诸侯国何止百千。苍龙七秀的秘密最后握着谁人手里，是八百年来，人间帝王一直寻找的东西。
　　燕国和韩国王族已经死于六魂恐咒，剩下五国献祭者，已经入局。
　　相传周文王于羑里狱中根据伏羲的“先天八卦”推演“后天八卦”，可以前推三百年，后窥三百年天机。
　　文王在羑里狱中窥得天机后，郁郁寡欢闭门不出日日验算，于次年铸周王簋，引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为印。这尊周王簋，便是阴阳家世代寻找的幻音宝盒。
　　竹书纪年第一次记载苍龙七秀出世，便是武王伐商之年。七秀之力一出，四方来助，一场以弱胜强的战争，终结了六百年商汤。次年，姜子牙于泰山之巅封神大典，借助鬼神之力，封印苍龙七秀，铸九鼎以镇之。
　　竹书记载，开启周王簋的人只有姬姓王族血脉，方法只有文王一人知晓。直到文王驾崩，才留下一枚玉佩，上纹五星运行轨迹，是周王簋启动的另外一柄关键。
　　周室八百年，多少次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周王鼎再一次现世，是周室建立三百年后，厉王、幽王两代昏君，废长立幼，申候叛乱，杀周幽王于骊山脚下。申候并非姬姓王族，叛乱入宫扶持太子登基时并不认得王鼎的价值，当作寻常之物随意丢弃在宫室角落。
　　五百年过去，周敬王在位时，终于寻回王鼎。彼时王室血脉衰落，周王令公输一族将周王鼎以机关术重铸，最终成为后来的幻音宝盒，藏于王室之中。
　　周敬王之后的三百年，公输一族的姬姓血脉断绝。幻音宝盒下落不明，湮没于历史长河中，只得影影绰绰的只字片语。
　　幻音宝盒丢失，九鼎帝气散逸，周室抵抗不了犬戎的侵扰，不得不迁都洛邑。
　　周室帝气日益衰落，周室从此一蹶不振。
　　姬如千泷是姬姓，是周室血脉，能开幻音宝盒，这个梗本宫圆过来了没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拉轰登场，不用多言，我继续撸字去
　　盖聂在读剧本：我的意中人，是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凤凰来接我……？？？？
　　卫庄：哼。
　　盖聂：我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卫庄：呵。
　　大家有没有发现，我大叔一直是孤胆英雄，什么伤什么苦都一力肩膀来扛（想想掉下悬崖砸他身上的那架马车，从此让我天明一颗心都驯服了，当然还有我的……），而我二叔出场就从来都是华丽拉风一个车队酷炫狂霸气势碾压……
　　基本就是按娶亲标配，有没有？


第七十三章 雨血蜃楼
　　乱局中，张良的声音如同一颗定心丸：“罗网的陷阱已破，诸位准备接应。我等只为救人而来，不可恋战。”
　　原本占据上风的秦军在流沙入阵后开始混乱，有人再度击鼓：“不可放了死囚脱逃——”
　　话音刚落，就看见坑底抛起两个人，正是伏念与颜路二人。
　　张良手中的灵虚一动，挥开一片空地，使得二人平安落地。他上前以剑阵相互，一时竟也激动地只能说出“两位师兄”四个字。
　　伏念颜路二人身形憔悴，却仍如松竹般挺直，手中持剑看向师弟：“坑中尚有儒家弟子，我们尚能自保，与大家共进退。”
　　正在此时，便见白衣剑客腾空跃起，一手提着一个浑身泥水的人上来，落在地上才松开手。
　　张良忙令儒门中来营救的弟子前去接应，护送孱弱受伤之人快速撤退。
　　盖聂并不多言，待到这两人安全之后，又重新入坑救人。
　　监刑官连忙大声敕令埋伏的秦军阶段叛逆的退路，然而手下的秦军阵列却被白凤指挥的凤凰冲的七零八落，如同一盘散沙。
　　监刑官咬牙道：“可恶。”
　　秦律严苛，这次失职，等待他的恐怕是帝国最严酷的刑罚。
　　赵高在山岗上，玩弄着手里的玉杯，他笑嘻嘻道：”东皇大人，再不出手，儒墨纵横的叛逆，就要逃出生天了。”
　　东皇太一伸出一只手，其上是漆黑的颜色，不露一线肌肤。那只手在空中轻点，明明相隔百丈，却仿有佛操控山川之力。
　　盖聂送上坑底最后的儒生，抗秦义士开始准备撤退，他们扶着受伤的人爬上凤凰的背。
　　雨又开始下起来。
　　卫庄的声音传来：“操钩临渊，饵而投之，必得其鱼。”
　　盖聂的目光与他看向同一个方向：“谋之于阴，成之于阳，是为神明。”
　　卫庄冷哼：“阴阳家的人，看来已经把把自己当作了神明。”
　　盖聂目光垂下，他的木剑已经染血：“而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饵。”
　　鲨齿只震动，许久不曾痛快饮血的妖剑早已蠢蠢欲动。
　　不仅是剑在动，似乎整个大地都在摇动。
　　随着黑袍人动作，天空中的太阳太阴星骤然大亮，平地中雨水逆势而上，在平地之中凭空卷成雨柱。
　　卫庄看向盖聂，对于阵法周易，盖聂研读揣摩更多。
　　盖聂微微颔首：“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这是东皇太一在借用天地之力布阵，妄图扭转乾坤。”
　　卫庄讽刺冷笑：“有趣，妄自阴阳家出自道家一脉，如今却是依附权势，逆天而行。”
　　雨柱上达天地，与黑压压涌动的滚滚乌云连成一片，其间影影绰绰竟然透露出一艘船的影子。
　　庖丁对这艘船很熟悉，他瞪大了眼睛叫道：“奶奶的难道我的眼睛花了，怎么是蜃楼飘着半空之中？怎么到哪里都有这艘船？”
　　赤练的链蛇软剑割开一个秦兵秦兵的喉咙，看着他喷洒鲜血倒在地上，语气仍如往常娇媚：“蠢货，这不过是阴阳家的幻术。”
　　庖丁揉揉眼睛，还是不敢相信：“我只看过人家变戏法变个小东西出来，没想到阴阳家能变出整艘蜃楼？”
　　高渐离皱眉道：“蜃楼上有人！”
　　盖聂望向空中蜃楼，此刻目光中微微带着惊讶：“是天明。”
　　天明站在蜃楼船头，他身边还有阴阳家的大司命，公输仇正在指挥蜃楼启航，齿轮转动的巨大声音如同闷雷滚动。
　　“大叔—大叔——大叔快来救救我啊——”
　　大司命妖艳的红唇勾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异手在天明后脑勺敲了一下：“真是没出息，之前不是还叫嚣着要给人颜色看么？怎么一见你大叔就成了废物。”
　　荆天明后脑挨了一下，呲牙咧嘴叫着：“你懂什么，那是我大叔！我可是剑圣唯一传人，当着他的面欺负我，就是踩了剑圣和鬼谷的脸面，你们可以小心了——”
　　卫庄“啧”了一声，看向盖聂。那目光是在嘲笑他的眼光。
　　盖聂还算镇定，他道：“天明身上带着的半块玉环，并非寻常事务。恐怕正是启动幻音宝盒的那一快。只有他来了，这个阵才能启动。”
　　卫庄咧着嘴：“有意思。”
　　七国国运的继承人都传承了苍龙七宿的秘密，然而天下战国并举，七宿各自为政越来越弱。
　　到了嬴政这里，他们开始相互吞噬。
　　强者杀掉弱者，强国驱除弱国，国运相互吞噬。如同一只蛊，窃取天运以续国命。祭祀之力的唯一传承者，是阴阳家，这就是嬴政为何对阴阳家的人另眼相看的缘故。
　　盖聂持剑再手，握于身前：“无论如何，先救人。”
　　大司命一见，冷笑道：“休想。”她一只手抓着荆天明的衣服，另一只手单手结印，在空中幻化出一只巨大的骷髅血手印，由上而下压顶而来。
　　纵横二人翻身避开手印，但平地上的秦兵就没那么好身手了。骷髅血手印是阴阳家秘书，速度砌块，带着千钧内力拍击而来。避之不及的秦国兵士如同牲口般被碾成肉酱，待到手印之力消失，一地血肉横流，肠穿肚烂的尸体。
　　撤退到后方的庖丁一见咋舌道：“阴阳家不是嬴政的爪牙吗？怎么连秦兵也杀？”
　　高渐离因为今日消耗内力巨大，已经气息不稳。他望着远处蜃楼上的身影，神情严肃。
　　阴阳家害死前代两任墨家巨子，如今手里还握着现仍巨子。无论天明是不是他们的巨子，他对墨家有恩，又不顾危险寻找前任巨子的独女。
　　因为这份侠义，墨家都要护他到底！
　　纵横二人避开第一只骷髅掌印，第二波也伺机而下。雨水混合血水横流，坑底如同血色沼泽。但是三次血色掌印过后，第四次咒术却迟迟不见落下。
　　盖聂与卫庄对视一眼，看来以大司命的内力，催动三次掌印已是极限。
　　大司命面色恼恨，不过是一次交手，纵剑就已经察觉到她发动骷髅血手印需要消耗大量的内力。既然如此狡猾，那就莫要怪她对这个臭小子下手了。她将手中的荆天明高高举起，悬在半空之中，笑道：“小子，你说我松了手，你会不会死？”
　　天明张牙舞爪，一双拳头和脚拼命往大司命身上招呼：“以大欺小，算什么英雄！”
　　大司命刚刚说到“可惜”，就被踢中几脚，腰间一疼。别看荆天明人小，但是古灵精怪的，让大司命吃过好几次亏。新仇旧恨，大司命一句话未曾说完，手就这么忽然一松。
　　天明瞪大了眼睛大叫着坠落下去。
　　“啊—大叔——”
　　盖聂收了剑负在身后，双足在平地上一点，瞬间窜上数尺高，在借着一个秦兵的头顶一点，又晚上腾起数丈远，往天明下坠的方向而去。远远看去，竟像是在腾空飘动一般。
　　大司命诡异的笑了笑。
　　卫庄的眼睛眯了一下，看向山岗之上远远站着的黑袍人。他手中鲨齿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极有可能就是个诱饵，盖聂想必也清楚。
　　就在此时，果然见黑袍人袍袖风动，漆黑如墨的手单手结印，如同这乾坤天地间排阵布局。
　　荆天明在下落中瞥见自己大叔朝自己跃来，刚刚朝盖聂伸出手去，却在这一瞬间被逆流而上的气息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不仅不在下坠，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往上飞去。
　　这种情形让荆天明眼睛都瞪圆了，张着嘴想叫，又觉得自己从刚刚就一直鬼叫有点丢面子。
　　盖聂已经靠近蜃楼，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巨大的吸力来自于天空中异常闪烁的太阴太阳二星，他们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气流漩涡，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朝地面压来。
　　“天明。”盖聂叫了一声。
　　荆天明知道盖聂极少说话，但是他这样简单的两个字对于少年却是极大的安抚。他知道总有人一定不会放弃他。
　　“大叔。”少年朝他伸出手。
　　却在此时，大司命一声冷笑：“找死——”话音未落，就打出一记阴阳合气手印。这个手印威力不如骷髅血印，但是可以再短时间内快速发动，如同万道手印同时拍出。
　　谁知盖聂只在空中翻了一个身，动作如同鸿鹄飘过，足尖点踩在蜃楼船舷之上，一息功夫已经向上飘出三丈。竟然是直冲着太阳星卷起的巨大漩涡而去，浑然不惧身后偷袭的模样。
　　大司命一掌拍空，立即运动内力结出第二掌，这一掌刚刚成型，还未拍出忽然眼前剑光一闪，就被压倒式的剑气割裂。
　　掌力反噬的可怕没有人比大司命自己更清楚，她连忙撤去内力，饶是如此也心口闷敲一记。
　　咬牙看去，坏了自己事的竟然是流沙主人。
　　大司命把嘴里的血腥味吞回去，笑道：“想不到流沙主人甘愿与逆贼为伍，如此自降身份。”
　　卫庄冷笑一声，鲨齿荡开蜃楼周围笼罩的瘴气，朝着对方直接劈下，丝毫没有多余的半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再现合璧！
　　大叔飞身救天明
　　二叔鲨齿替大叔扫清闲杂
　　闲杂人等大司命：……路人命好苦


第七十四章 封眠咒印
　　大司命咬牙徒手接住鲨齿，心头闷痛的地方被对方的内力震慑，险些一口血喷出。
　　她知道自己再无机会追击盖聂，不得不尽全力对抗鲨齿的。
　　侧面少司命一同祭出万叶飞花决牵制卫庄。
　　大司命嘴角忽然弯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
　　鲨齿剑尖摆脱卫庄蹙着眉目光移向后方，他看见一个女人。准确来说，是阴阳家的月神。这个女人面前，还有一个蒙面少女。
　　似乎是墨家前任巨子失踪的遗孤，另一个亡国公主。
　　她和阴阳家的人在一起，卫庄证实了早前的推测。
　　能开启幻音宝盒的姬姓王族，是阴阳家一直寻找的传承人。无论她或他是谁，都注定会被阴阳家传承开启周王鼎的秘密。那么，这个女孩被带来此处的目的，就是开启幻音宝盒，启动太阳太阳大阵。
　　阴阳家虽出自道家一脉，但六百年来远离顺其自然的本源，钻炼炼金、幻境、控心、占星、易魂之术，还有更加杀人于暗处的阴阳咒印禁术，趁人不备施咒暗算对方，早已剑走偏锋。
　　荆天明也看见了仿佛凭空出现的高月，他大声叫道：“月儿！”声音透出焦虑和哽咽，他知蜃楼中与高月失散，急得仿佛天都塌了。
　　这个时候，盖聂终于抓住了少年的肩膀，将他护在自己身侧。他用木剑插在蜃楼最高的阁楼屋檐上，勉强止住了被吸进气流漩涡之中动静。
　　“天明，不要松手，我带你离开这里。”
　　“大叔，我不是完全没用的。你看，我把非攻给拿回来啦——”少年人急急表白，他知道自己总是连累大叔。出于自尊和某种情绪，他献宝一般拿出收成一把尺模样的非攻。他是在大司命正在结印对付纵横二人时，趁着对方分心，借着自己张牙舞爪的动作把大司命随身携带的非攻顺到手的。
　　大司命闻言低头一看，非攻果然不见了，面色登时变得难看，出言讽刺道：“天下第一剑的剑圣之徒，竟然是偷鸡摸狗之辈。”
　　荆天明一听脸一红，还是硬着脖子嘲讽：“非攻原本就是我墨家祖师爷的东西，明明是你们阴阳家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不要脸坑蒙拐骗而去。我是人小，你却连在一个小孩儿面前丢了非攻，嘿嘿。”
　　天明一听就咕哝：“你小爷我的剑当然要握紧，这本就是——”
　　大司命怒容一变，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诡谲一笑：“你这次可要好好握紧哦。”话音刚落，赤练软件就切过了她的脸颊，险些割伤她。
　　大司命皱起眉“哼”了一声，看向持剑的女人。
　　赤练娇媚得笑着：“你的手这么丑，还是不要随便碰人比较好。”笑完又道：“不如由我来做你的敌人。”
　　话音未落，一注万叶飞花流划过赤练身侧，她险险避开。
　　蜃楼屋檐下站立的正是少司命。
　　赤练弯起嘴角，她的赤练剑如同注入生命一般渴望鲜血：“有趣。”
　　山岗之上，赵高用长长的指甲挠着下巴，他笑着说：“东皇大人既然都出动了大半个阴阳家，鄙人也该尽一份绵力。”
　　他的指甲一弹，一粒小小蜘蛛自手指间弹出。
　　丝丝缕缕，罗网织来。
　　原本阻止抗秦等人撤退的罗网六剑奴一跃而起，弃了狼狈撤退的儒墨等人，直奔纵横二人而来。真刚、断手、乱神对战卫庄，余者直奔盖聂而去。
　　卫庄手中鲨齿一震，挡住真刚劈来的直面猛击。他眯着眼，自锋利的眉峰后看过去：“你们的对手，是我。”
　　盖聂护住天明，不得不抽出木剑一面稳定身形，一面抵挡来自魍魉、转魄和灭魂的合击。
　　天明张牙舞爪大叫道：“以多欺少，果然是宵小之辈，看我小爷的杀牛刀的厉害！”他手中的非攻随着主人心意应声而变，化作一把剔牛骨刀，迎着转魄和灭魂就是一顿乱削，嘴里还道：“我大叔不喜欢打女人，你小爷我正好陪你们玩玩。”
　　白凤与赤练对视一眼，联手准备逼退大小司命，只要他们把燕国的公主抢回来，事情就有转机。
　　战场危机瞬息万变。
　　却在此时，月神身边一直蒙面的姬如千泷睁开眼，捧起手中的幻音宝盒，开口轻轻说了声：“天明。”
　　这一声很轻，却让刚刚还张牙舞爪的荆天明如同被定身一般。
　　盖聂将天明往身后拢了拢，蹙起眉，高月的神志不对劲。
　　耳边响起叮咚琴弦的波动，又似青铜编钟敲击的音律。那声音绝不是琴瑟鼓磬所奏寻常宫乐之曲，而带着周初六代之乐的庙堂之乐，又像是冬天漫天飞雪下的星辰轨迹。
　　这，是大国的祭祀之舞。
　　“月儿……我来救你！”天明仿佛着了魔，直勾勾地往高月的方向伸出手。他的耳边是在蜃楼上，高月开心的声音：“天明，你来救我了，太好了。”
　　他仿佛看见高月歪着头问他：“天明，你觉得这首曲子好听吗？”
　　天明目光直勾勾望着高月：“好听……只要是月儿的音律，都好听。”
　　月神继续诱导他：“那你可要仔细听好了，不要错过。”
　　盖聂皱眉看向站在高月身后的月神。阴阳家擅长控心术，他们能让人看见他们想看的东西。
　　月神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如果一曲缓缓流动的邵乐：“所见岂是真，幻境亦非虚。剑圣，好久不见了。”
　　盖聂回望月神，却并不开口。
　　他固定木剑的蜃楼船舷，纵使是千年沉木，也经受不了巨大的拉扯之力，已经开始发出碎裂的声音。天明还在挣扎着想往高月的方向而去。这样下去不行，盖聂看见木剑所插的木质屋檐已经开始向四周裂开。
　　这里坚持不了多久。
　　“天明，这是幻术。”盖聂抓住试图挣脱的少年，却发觉天明颈后皮肤越来越热，他忙道：“你吸入了蜃气，沉住气，用我教你的鬼谷呼吸术。”
　　月神的嘴角微微动了，她对着盖聂说：“你离开秦国的那一天，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盖聂微微蹙眉。
　　却在这时，他听见身后少年低沉暗哑的声音笑起来：“月儿别怕，我来救你。”
　　高渐离庖丁等人一直注视着高处，见状惊愕不已。庖丁大叫道：“巨子，你怎么——？”
　　盖聂一颤。
　　一柄剑从他的胸腹穿体而出，鲜血晕染开来。
　　闷雷滚动得急了，就这样自天空炸裂震慑诸人。
　　月神的笑容流露出一个极其飘渺的笑：“这是你的命运，从你离开秦国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
　　盖聂，将被那个孩子杀死。
　　这是他的命运。
　　……
　　风的流动，更加猛烈。
　　盖聂凭着本能反应抽出木剑架住身后的袭击者。
　　他低头看去，穿过自己身体的这柄剑，正是刚刚天明向自己炫耀的墨眉。握着剑怪异笑着的少年，目光诡谲看着自己，却又似乎完全没有焦距。这一次，他并非幻化模样的敌人。只是，他的神志还没有恢复。
　　是封眠咒印，被月神催动了。
　　盖聂嘴角溢出鲜血，他的手紧了紧，咬着牙将剑身拔出去，血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沾湿了前襟。他一掌劈在天明后颈上，让他暂时失去再次被咒印控制的可能。
　　这一空档，转魄和灭魂欺身而上，手中的利剑在盖聂身上留下血痕。
　　盖聂面色微白，神色还算冷静。
　　他当即以纵剑起势，周身剑意暴涨。纵使染血，全力一战的鬼谷纵剑也让人不敢小觑。
　　魍魉、转魄和灭魂是经历过噬牙狱的，他们对看一眼，心头都是大叫“不好，是百步飞剑”，连忙退避。
　　谁知这一招不过虚招，盖聂挥剑斩断转魄和灭魂的锁链。失去支撑，他与天明两个被巨大的气流吸着往上而去。
　　卫庄抬头，只一眼，他的眼珠忽然红了。


第七十五章 魂兮龙游
　　卫庄的脸上忽然弥漫出金色的图腾，密密麻麻从手臂爬上脸颊。
　　真刚、断水、乱神一怔，从未见过这样的异象，一时间也都被镇住不知所措。
　　卫庄猩红的眼珠翻滚着汹涌的杀意，剑气自他周身暴涨开来。鲨齿本就比寻常佩剑更加宽大，此刻翁鸣之下，远远看去似乎更加厚重。
　　“这是入魔？”真刚游移不定，他的剑在对方的剑意碾压之下有些怯懦，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断水冷静一些，他双手按住颤抖的剑身：“拦住他。”
　　三人咬牙而上。
　　然而卫庄眼中却丝毫没有他们的地位，他举起鲨齿，金芒暴涨三尺。赤红的瞳孔一定，鲨齿便带着罡风朝月神站立的位置不管不顾劈下去——丝毫不在意会不会伤到高月。
　　这股压倒性的剑意着实令人恐惧，真刚断水乱神的剑已经被压制地寸步难行，大司命拼死妄图阻拦也被一剑刺穿肩膀。若非少司命以万叶飞花决抵挡了一部分攻击，只怕大司命已经被劈做两半。即便如此，刚猛无匹的剑气在击飞了二人之后，直接冲着月神而去。
　　月神结印做域，岂料剑气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她做出的域在抵挡了对方杀意一瞬之后竟然露出裂痕，这是为此发生过的事情。
　　月神不敢再托大，她忍着胸口真气涌动的闷痛。她连忙将手掌结印，放在姬如千泷肩头-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千泷。
　　罡风过后，蜃楼甲板上留下一道几乎穿透的剑痕。剑痕附近，还有散逸的赤红色剑意。
　　这力量？
　　月神看向流沙主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蚩尤之力？”
　　这似乎是一件意料之外的变故，谁也没用料到卫庄的力量会强悍如此。
　　却在这时，被剑气攻击过的高月陡然张开眼睛，一道暴涨的金光陡然自她身上涌出，以一种排山倒海的磅礴之力铺散开来。
　　大司命还没在鲨齿的攻击后站起来，再度被巨大的威力压倒，整个人趴在甲板上动不了，她觉得似乎要被巨大的威力碾碎了，咬牙道：“……魂兮龙游。”
　　赤练在斗圈之内，最新被魂兮龙游之力击中，跌落蜃楼。
　　落到一半，白凤拦腰接住了她。
　　赤练抬头望去，白凤嘴角也紧紧抿着，必定内伤不轻。他没有开口，在这种情况下，赤练反倒有了心情说：“这是第二次了。”
　　她指的是第一次从圣七剑下救过她那件事。
　　白凤低头睨了这个女人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地嫌弃：“知道就好。”
　　赤练嗤笑道，美目之中竟是嫌弃：“这是你第二次多管闲事。”
　　……
　　高月爆发内力如同海啸般雄浑，足以凝结为实质的太阳星辰之力，冲入人群，荡平上岗。有内力者不得不运足内力堪堪抵御，而毫无内力的秦国兵士成片成片的体暴而亡。
　　昏迷中的荆天明动了一下，有了转醒的苗头。
　　他仿佛在暗无天日的甬道里负重前行，黑漆漆看不到尽头。远处的天边忽然露出一线金色的暖意。他感受到了在蜃楼上如出一辙的温暖力量。
　　是月儿！
　　是月儿知道他有危险，在保护他。
　　如同在蜃楼焱妃也曾经以魂兮龙游压制六魂恐咒之术，姬如千泷的魂兮龙游稚嫩而生涩，却奇迹般安抚了天明脖子后面暴动的封眠咒印。这股力量在地面扫荡游动，压垮了筑起的高台，又化作一只金乌，张开翅膀又往天空之中太阳星的星辰位置冲去。
　　盖聂生生承受了如同磅礴日曜的力量。
　　动用内力抵抗魂兮龙游使得伤口迸裂开来，苇白色的衣袍已经半素染红。
　　龙游之气让荆天明终于恢复了神志，他甩甩头，鼻尖闻见血腥的味道，面颊边有濡湿的感觉。他迷迷糊糊抬手一模，是血。
　　再一抬眼，荆天明看见盖聂的侧面，嘴角绷紧，眉头微微蹙起，嘴角挂着一线鲜血，还在缓缓往下淌。
　　“大叔……你受伤了？！是——”他的后半句话被卡在喉咙之中，因为他终于看清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还在滴血。
　　“我……是我……”天明整个人都怔住，片段的画面涌入脑中。
　　他从来未曾如此恐惧过。失去月儿那一次他以为已是此身最痛，但是此刻，他才知何为绝望的无助。
　　盖聂回头看向天明，目光带着担心：“天明，你恢复了？”
　　天明浑身颤抖，他声音发抖：“大叔，是不是我伤了你？”
　　盖聂没有松开撰着天明衣领的手，转头看向越来越近的太阳星漩涡风暴，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大叔没事，我们先离开这里。”
　　“魂兮龙游？”高岗上，赵高挑眉看向东皇太一：“这，就是阴阳家隐藏的秘密？”
　　阴阳家功法鬼魅难测，罗网号称无孔不入，但对阴阳家多少有所顾忌。
　　这样说来，阴阳家早就寻到了墨家余孽，却因私心而隐瞒了这个消息。
　　赵高眯起眼来：“六国的余孽都在阵中。东皇大人，罗网已经做了罗网该做的事情。接下来，您可以别让陛下失望啊。”
　　东皇太一并不答话，他看向天空，太阳星的位置已经大亮，吞噬了金乌之力的星辰轨迹已经启动。
　　是变数。
　　……
　　天明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指着远处天际线大叫道：“大叔！你看！”
　　连绵起伏的山脉间，一只巨大的鸟朝他们飞来。这只鸟体型之大堪比白凤的凤凰，大家定睛一看，正式墨家的青龙！
　　天明大叫道：“是班老头——还有小跖！”
　　青龙是墨家的秘密机关术，飞得极快，离得更近了，就看见尾翼上还有佝偻着背的隐伏和墨玉麒麟。盗跖神态得意，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形状奇怪的包袱。
　　露出一个剑柄来。
　　班大师一脸严肃，驾驶青龙飞入战局：“坐好了，我们要进风暴圈啦。”
　　墨家机关兽，本就是对抗帝国的绝密兵器，是墨家机关城守住的最后秘密。巨大的青铜铸就而成的青龙飞行的时候足以抵御风暴气旋。
　　天明终于将脚踩在青龙之上时，还来不及感动，他就看见盖聂晃了一下。
　　“大叔！你的伤——”
　　盖聂示意自己无碍，目光看向盗跖。盗跖手里的包袱散开来，露出一段剑柄。
　　天明睁大了眼睛：“大叔……是渊虹！是渊虹啊大叔！”
　　盗跖得意得轻哼一声：“徐夫子重铸的渊虹，正是时机。”他的目光在对方惨白的脸上扫过，将手里的包袱抖开抛给对方，咕哝一句：“看来剑客还是得有把像样的剑才行。”
　　青峰三尺，视之如临深渊，观之如见断虹。
　　是为渊虹。
　　盖聂慢慢抚摸过剑身，星辰碎片糅合五金，在烈火中萃过，与主人心神合一，清鸣作响。
　　这一瞬间，他忽然顿悟。
　　因利器伤人，他以有剑至无剑，为之四顾，以求其强。
　　然，无中有有，有中有无。
　　再见重铸渊虹这一刻，忽然明白刻意抛弃不过是因畏惧。
　　以心化剑，以人化剑。他，即是剑。
　　剑无尽式，持剑在手，盖聂再无顾忌，他低头对少年道：“天明，你还记得大叔交过你的六甲孤虚之法吗？”
　　天明神情一变，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用力睁着眼睛：“记得，大叔教过，甲于旬中无戌亥，戌亥即为孤，辰巳即为虚。盖旬空为孤，对衡为虚。三师公给我的兵书上也有过。”
　　盖聂颔首：“日辰不全故有孤虚。阴阳家的阵法必然推演过方位时刻，此刻我方处于孤位，你要如何背孤而击虚？”
　　天明早已不是昔日顽劣少年，他在盖聂与张良的点拨之下一日千里，即刻明白了盖聂的意思：“大叔，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要拖住时间，就能改变敌我的形式。”
　　盖聂抬手按住天明肩膀：“阴阳家挟制高月本应是为了控制你。但，你亦可以尝试去影响她。天明，你懂了么？”
　　天明一怔，立即点头：“懂了，就像每次我有危险，月儿总会感觉到一样。”
　　乱流虽然无迹可寻，或许只有身陷其中的人，才能凭借本能感知水流的去向。
　　虽然危险，但是唯一堪破乱局的办法。
　　本来已经就要脱险的儒墨等人停住了脚步，站在战场边缘，脚下遍地都是秦兵和抗秦义士的尸体。无论是对帝国还是诸子百家，这都是一次惨烈的局。
　　盖聂不顾危险救儒墨弟子，卫庄凭借以一柄剑拖住阴阳家与六剑奴，靠着这短短的几息，战局有了余地。这个世上能凭一人之力改变战局的，的恐怕也只有鬼谷纵横。
　　青龙的到来，让陷入绝境苦战的儒墨众人看到了希望。
　　高渐离握住剑，本来已经枯竭干涸的内力仿佛重新流动起来：“受伤的人先走一步，我留下来。”
　　庖丁也转回身：“我老丁也留下来，拼了。”
　　伏念与颜路也一并站立：“君子有所求。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
　　张良以灵虚在手，他站在颜路身侧：“子房与两位师兄同进退。”
　　阴阳家与六剑奴合力围攻流沙主人，金色图腾已经爬满卫庄整个面孔——这是蚩尤之力的反噬。血水顺着袍袖往下淌，浸湿了流沙主人的黑色大氅，但他看上去就像一柄剑，冷酷无情。
　　这是一个强大的敌人。
　　月神的面孔隐藏在薄纱之后，她也开始喘息。层层布下的陷阱，不仅困住了猎物，也困住了猎人。
　　她似有所感，微微勾起嘴角：“越是内力空耗，蚩尤残存的意志就越强大——当你内力耗尽时候，就是蚩尤重新控制你身体和意志的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　　动画里面，魂兮龙游出现的作用：
　　1、月儿感受到天明危险，发招阻挡了星魂；
　　2、焱妃施展，化作金乌；
　　3、还是焱妃，化作小金乌，给天明指路；
　　4、给天明压制阴阳咒印六魂恐咒；
　　所以，魂兮龙游就是这么□□，想怎么用怎么用，必须是天明童鞋的金手指。
　　大叔的残血，强弩之末表明的平静，总是带着殉道的性感，有没有？


第七十六章 纵横杀阵
　　卫庄双发已经染血，有对手的，也有自己的，让他整个人越发狰狞：“是鲨齿还是蚩尤剑，对于被他们吞噬的生命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月神轻轻一笑，勾起手指：“哦？不如，我们来赌一赌。”
　　话音未落，重新积蓄力量的大司命与少司命便一拥而上。
　　六剑奴伺机而动，杀机毕现！
　　卫庄以剑为凭，挡住阴阳家的攻击，却在同时被转魂、灭魄的锁链锁住鲨齿。这一招她们在噬牙狱中已经用过，此刻情势比起当日来，还有阴阳家环伺，绝杀之局一触即发！真刚、断水择机从侧后方分为左、右刺杀。
　　六位一体的杀器，从一开始就为夺命而设。
　　却在此时，在雨后的苍空中，忽然出现一道刺目的青光，众人凝目望去一时都睁不开眼。
　　空气中响起细微的裂帛之声，像是极利的刃切开水雾，反射的微弱天光挡开七彩的虹色。
　　那虹芒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光，这道弧线却充满了杀机，霎那间由上而下，剑气犹如怒涛狂涌，直向真刚卷去。
　　断水一见，竟然也不顾真刚，将手中剑直取卫庄而去。杀器本就是为了杀人而锋利，至于会不会伤了自己，并不在杀戮机器的考虑范畴之内。
　　那剑芒快得让人看不清，‘铛’的一声直接击中真刚手中之剑，那巨大的剑身蹦出青色火星，震得他虎口裂开。
　　好惊人的力道！
　　他手中之剑是越王八剑之一，相传越王勾践使工人以白马白牛祠昆吾之神，采金铸之，切玉断金如削土木矣。但在这骤然一击之下，发出嗡嗡悲鸣。
　　真刚咬紧牙髓，正欲倾尽全力反击，谁知那虹芒又划弧之后往来处飞去，如同自有意识般骤然远离，竟然往断水的方向切去。
　　真刚大惊，这时他的身体才反应过来，这股剑意他仿佛曾经遭遇过，只是杀戮之气更重。断水双眼早盲，早已达到心眼境界，对战全凭感知，他比真刚更早察觉到危险，连忙放弃卫庄，回身用佩剑抵挡杀意。
　　两股剑意相撞，若非他及时回身，只怕会被劈作两半。
　　到底是谁！
　　虹芒淡去，众人方能睁开眼睛，他们咬牙切齿看向虹芒归去的方向，却见方才哎如同困兽的流沙主人背后，一席苇白色染血的衣袍一角，随风飘动。
　　剑圣眉毛微微蹙着，他的手印在流沙主人背后的位置。
　　“盖、聂。”真刚咬牙一字一顿，他的虎口仍然流血如注。
　　这时，机关青龙升起机关，飞过阵眼，又有两条人影自上而下跃下。情势有变，月神一手结印：“守住大阵。”
　　盗跖姿态轻盈，仿若柳絮，朝着少司命直落而去，故意露出轻佻的模样：“我的小美人儿，咱们又见面啦，这次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啊。”
　　荆天明轻功并不好，他单手持着墨眉，如同一只包袱一样用腿夹住盗跖的腰，嘴里大叫着：“月儿，我来救你——”
　　战局平衡出现了变化，但是对于六剑奴而言，他们的敌人从来都只有一纵一横。
　　“是渊虹。”魍魉面色不好，当日在噬牙狱他们六人也没再纵横手里胜过半招，那是盖聂用的不过是寻常木剑。此刻他渊虹在手，如虎添翼，恐怕就更难对付。
　　两军对垒，以寡制众，以势压人，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并非兵家独专。
　　面目爬满金色图腾的卫庄闭着眼，他的背后有一只手，抵在他的心口后方，将内力源源不断输送给他。卫庄感到自己翻腾的气血正在被人安抚，一道清平顺和的真气游走全身，方才暴走的剑气被理顺，助他灵犀归于平顺，平静下来。
　　大司命拭去嘴角溢出的察觉卫庄的情况有了变化，他面上的金色图案正在衰退，立即道：“不好，分开他们。”
　　乱神在六人之中最为残忍嗜杀，是为助战，他狞笑道：“盖聂受了伤，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只要拖住他，全力对付卫庄。”
　　话音刚落，一片飞羽翎就擦过他的脸颊，乱神面色一沉。
　　身后不远处白凤站在船舷栏杆之上，摇着手里的翎毛：“那也要你们有这个机会。”
　　就这样一瞬一息的功夫，卫庄已经睁开眼睛，他的嘴角勾着：“有意思，都到齐了。”
　　话音一落，盖聂已经飞纵身影，手中渊虹化作流练直袭乱神，迅疾之势不可抵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为了抑制小庄的蚩尤意识太内力损耗不小，失血让他身体感知开始退化——必须速战速决。
　　卫庄的剑荡开转魂、灭魄之后，虽不曾回头，他周身的气势陡然有了变化。二人收剑回撤，背靠而立，如同两柄出鞘的宝剑。
　　六剑奴在噬牙狱吹过大亏，当即大叫：不好，是百步飞剑和横贯八方！
　　大司命：“阻止他们——”
　　然而已经太晚，纵横剑术早已心意相同一般，炸裂般的剑气同时迸射而出。
　　双剑陡然出击！
　　渊虹剑势与方才大相径庭，看似温吞沉静，然，所过之处的凌然青芒压得对手动惮不得，只能堪堪招架。渊虹剑势缓慢，剑意却是极盛，那柄青芒如同虹芒，幻化出上千道如有实质的剑气，落雨冰雹般四散开来。
　　鲨齿刚猛霸道，辅之蚩尤之力，发出刺目红光。此刻鲨齿如同战狂附体一般，摧枯拉朽一般毁灭一切，是为真正的杀戮之剑。
　　一文一武，一柔一刚，似冰似火，你进我退。
　　横扫千军的剑气在甲板之上剧烈的碰撞开来，空气都被陡然暴涨的战意凝固。合抱之木所制甲板船舷经不起纵横这合力一击，在巨大的轰隆声中，残余的气劲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直漫延开来，一直波及到蜃楼之上的百草花圃。
　　扶桑树在剧烈的震荡中树身倾斜开来，扶桑花纷纷扬扬离开枝头，飘零而下，却又被四散的剑气罡风绞碎。
　　爆裂的气旋震荡了整个平原，带出轰隆隆的余震。
　　战圈内的剑客身法快到难以捕捉，伏念与颜路是第一次见到纵横之力。
　　盖聂在小圣贤庄时几乎未曾出手。更多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沉默寡言的剑客，一柄收敛锋芒的名剑，既修且雅。
　　颜路：“难怪世人都说，历代鬼谷弟子，都能以一人之力，抵挡百万雄师。”
　　鬼谷弟子，世人知其擅伐谋、擅运筹，未曾想过剑法能达如此境界。
　　伏念暗忖：这是子房说的罢，他与诸子百家一贯走的近，还与横剑同出韩国。他感叹道：“果真不愧是追形逐影，光若佛仿，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
　　一人当百，百人当万，纵横杀阵，扭转战局。
　　山岗之上
　　两个人，中车府令与东皇太一，此刻面色都不复方才轻松。
　　赵高眉目皱得极紧，六剑奴是他用得趁手的一件兵器，已经完全被驯服。留着他们，尚有用处。若是折损在此，他还要重新训练，委实可惜。
　　他身边的黑袍人面罩之下的眉头紧紧蹙起。
　　朝代更迭，人死人灭，苍穹之外的星辰轨迹亘古流转，从不停歇。阴阳家始于宫中乐官。彼时乐官非今日之伶人，他们能够窥见历代帝王流传的星轨竹书。每逢征战出兵，必有乐官夜观天象占卜吉凶。时移世易，他们窥得天地法则，精通占星。阴阳家也成为帝王身后的隐藏着的谋划者。
　　昔昔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出兵的那一刻，必然是经过反复推演，就如今日一般。
　　金木水火土环环相扣，相生相克，阴阳大阵本是借用天地之力延续龙脉，改变国祚。然，没想到鬼谷纵横合力一击，居然扭转了他排山布阵的轨迹。
　　若既定的星辰轨迹被改动，天地的位置有了偏移，那么国运会有什么转移？如今就连他也不能完全推演出来。
　　东皇太一手指微微轻叩，尽力往下推演。没想到，变数竟然是鬼谷二人。
　　不，或者还有未知变数。
　　无论如何，再度起阵已经不可能，龙脉经此一役必然潜入地脉深处难寻踪迹，穷尽国力的蜃楼和帝陵也都准备就绪。
　　为了这一天，代价已经太大，机会只有这一次！
　　东皇太一看向在蜃楼上厮杀的人中，期间一个短褂的少年，以诡异的百步飞剑和解牛刀法居然锁住了大司命的全力一击。
　　这个孩子，是刺秦者的后人，他身上肩负着的使命，关乎苍龙七秀的秘密和帝国的安危。
　　天生万物，必有因果。
　　既然布阵，便无撤阵的道理。
　　成败定乾坤，昔日王侯明日枯骨，天地之间自有定数。
　　为了延续国祚，阴阳家、和他都没有退路。


第七十七章 决断绝断（上）
　　酣战之中，荆天明侧身翻过大司命的骷髅掌印，他的姿势如同狗爬，然而的确有效。仗着人小灵活，大司命丝毫占不到便宜。几轮掌印拍出，她也到了樯橹之末。
　　天明在自觉在月儿面前终于扬眉吐气，正小小得意，忽然此时颈脖后面一阵滚烫，双目登时发直，黑气漫延开来。
　　“啊……”天明发出压抑的呜咽之声：“我不要再伤害大叔——你们休想——”他的鼻孔涌出鲜血，浑身抽搐，一看便知在与阴阳咒印的控制搏斗，压抑得厉害。
　　天明痛苦的悲鸣让高月深沉黑暗的眸子透出挣扎和担忧，有一个声音在她神识海中不停催促她醒来。
　　月神察觉千泷有异，当即掐出法印，手指成抓，在空中一抓——天明在内耗中毫无防备，就这样双脚离地而起，浮在半空之中，如同当年在机关城中一模一样：“以身祭阵，用你也是一样。”
　　天明挤出几个字：“你想…干什么……小爷我——”话音未落，他忍不住惨叫出声，巨大的气流力量将他反向压向天空中裂开的缝隙之中。
　　六剑奴滚落甲板。
　　转魂、灭魄攻击最弱，对于他们这样的麻烦制造者卫庄十分没有耐心，此刻已经几乎失去再战的能力。
　　真刚、乱神目中充血，咬牙喘息。他们看见盖聂嘴角的鲜血溢出更多，他用袍袖擦拭也擦不干净；卫庄的图腾明明暗暗，他的黑袍已经濡湿了一片——这本是偷袭的极好机会，然而他们的情况，比起鬼谷二人来说，更加糟糕。
　　六剑奴，已经失去了再战的任何能力。
　　卫庄呼吸尚未平复，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盖聂面色已经白得不正常，他此刻也在喘息，看得出是在刻意忍耐。但是他的目光看见被抛向高空的荆天明的时候，流露出担忧。
　　却在此时，大阵之中的太阳太阳卷起剧烈的云旋。
　　颜路骤然喷出一口鲜血，以剑杵地，他的手按住胸口，看起来似乎已经支撑不了。
　　同一时间，荆天明在痛苦中也喷出一大口血，星星点点卷进风暴之中。他的手也下意识撰着胸口，鼻血出得更加汹涌。放佛有什么力量，要挤压进他的身体里。
　　接着又是一声细微的惊呼，这次却是赤练发出的。她的口鼻溢出血丝，渐渐成股留下，显得异常痛苦。
　　白凤听见女人的呻/吟，手下动作一停，被一片绿叶扎入肩胛。他动作一滞，一手揽住女人脱离战圈。
　　伏念搀扶颜路，张良以灵虚剑杀开一条血路。
　　张良面露担忧：“二师兄，你还撑得住否？”
　　伏念对张良露出一个询问的目光。
　　张良的表情沉重，是极少有的压抑：“是苍龙七秀。”他抬起目光扫过血雨腥风的战场：“这是阴阳家最后的一击。”
　　白凤在空中躲避少司命的飞花诀，他低头扫了一眼女人，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你最好忍着一点儿，免得弄脏我的衣服。”
　　回应他的是红衣女人另一口涌出的血。
　　他的目光沉下来，事实上他的后背上还欠着三枚叶钉，濡湿粘稠的东西已经渗透到了后腰的位置。他只是不喜欢看见这个女人脸上露出类似于弱者的表情。
　　赤练的目光中他沾血的飞翎上划过
　　沾血的鲨齿杵在蜃楼甲板之上，卫庄眯着眼睛，他站得高，足以看清整个战场的局面：“阴阳家也到了穷途末路。”
　　盖聂：“或许，这才是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卫庄讽刺道：“明知是个陷阱，还一意孤行踏进来人，是不是更蠢？”
　　盖聂没有理会这句讽刺，他平静道：“阴阳家布局十数年，韩非、荆轲、和墨家两任巨子，还有昌平君的死，均与此有关。小庄，这也是你一直追寻的答案。”
　　卫庄的面色沉凝。
　　盖聂说的并没有错，他曾经一直追寻一个答案。
　　七国征战，尸骨无人捡拾。而这一切，终将因为这个答案而终结。这个答案的终点，或许就是，此时、此地。
　　卫庄勾起嘴角，难得少了两分轻慢和嘲讽：“历代鬼谷弟子，本该不死不休，纵横天下，天下为棋，以论胜败。”
　　然而到了他们这一代，恐怕做不到了。
　　胜者，左右天下棋局，这是他们的命运。合纵连横，此消彼涨，这本是纵横家的宿命。侍一强以攻诸弱，或是连横诸国以孤强，对于纵横家来说，无所谓什么立场，只在一念之间。
　　盖聂逃避了许多年，纵使挂念师傅，心系鬼谷，但终究不曾走过回头路。他习惯沉默以对，但这这一刻，他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丝难得的愧疚。
　　他说不出口，曾经，他最看中的东西，也是他离开的原因。
　　师傅教会他纵横捭阖的学识与剑术，越是熟悉鬼谷纵横之术，便越是无法认同。他，注定辜负师傅，辜负鬼谷。
　　盖聂看向卫庄，言语艰涩：“我……”
　　卫庄冷哼一声打断他：“聚散流沙……不在流沙，而在聚散。从一开始，这个结局就是注定的。”
　　盖聂回头，他持剑的手开始颤抖：“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卫庄嘴角勾出讽刺的弧度：“师傅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运。选择生，必有死。师哥，从一开始，你就不配做一个鬼谷弟子。”
　　胜者生而败者亡，这本是宿命。
　　但是，有一个人，却总是想要挑战这个宿命，孤身独行，追求注定的失败。
　　他嗤笑一声：“看见你一直追寻的理想国度在你面前毁灭，是不是很有意思。”
　　盖聂在师弟的轻慢嘲讽中，听出一线极浅的调侃。他握紧手中渊虹，目光澄澈不变：“我，并不后悔。”
　　颜路的嘴角溢出鲜血，仿佛被巨大的压力压倒一般，再也无力支撑。
　　他的眼中看不见秦兵和墨家，只看到齐国的旧日君臣的幻影，他们站在临淄宫殿的城楼上，对他行礼焦虑请战：“殿下，王欲不战而降秦，我等愿追随殿下，与暴秦一战，至死方休。”
　　“二师兄！”张良素来冷静，此刻却顾不得了。
　　颜路的情况相当不妙，口鼻涌出鲜血，擦之不尽。他的身体却是逆势上浮，被巨大的力量吸上半空。
　　与他情形相似的，还有赤练。
　　白凤虽然死死抱着她，后背的血色已经染红了整个飞羽翎。赤练一开口嘴角就涌出鲜血，她摇摇头，腰间窜出一条赤练小蛇，一口咬中白凤手臂。
　　一线黑气自伤口蔓延开来，白凤咬牙用阴沉的目光看向这个女人。
　　赤练对他摇摇头，咬着牙说：“松开我，否则你永远拿不到解药。”
　　白凤轻慢地一笑：“毫无意义的威胁，只能证明你的懦弱。”他没有放手，但是毒气已经顺着经脉游走，他的手开始失去力气。
　　是不是，他还不够强？不够快？
　　如同困兽，白凤咬牙不肯松手。
　　他曾经看见一个女人死在他的面前，他，不想再看见第二个。
　　卫庄望了一眼天空，他抬起一只手拭去嘴角的血痕：“蜃楼就要启航了。”
　　盖聂持剑，渊虹映出他的眼：“拖住他。”
　　话音一落，一黑一白两道磅礴的剑气同时疾射而出。再细看去，却发现并非剑气，而是两道人影！
　　盖聂直奔荆天明而去，卫庄的鲨齿直逼月神。
　　月神只接了卫庄一剑之力，就已经压制不住旧患，她的面孔难得扭曲了几分。
　　阴阳家以阴阳术见长，千里杀人于无形，但是近身之战时，终究比不得血雨腥风之中走出来的煞神。阴阳家中，唯一一人用剑，她不得已，唯有咬牙道：“云中君，天照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然而随着横剑的第二波攻势劈下，月神仍旧独立支撑鬼谷的怒火。她心中知道，恐怕阴阳家中最懂“审时度势”的那个聪明人，恐怕已经明白这场付出巨大代价布下的局，已经出现了无可逆转变数。
　　卫庄勾起嘴角，讽刺得笑起来：“看来，你们中间，也有聪明人。”
　　月神面纱之后的面容在短短的迟疑之后，终于露出一个沉静狠戾的神情：“我听说，鬼谷历来只有一人能够出谷。那么，不如由阴阳家，来帮流沙主人一个忙？”
　　卫庄一瞬间加大了鲨齿下压的力度，压得月神足下木板寸寸裂开。
　　月神勉强一笑，她故作轻松的表情已经很艰难：“不如，我们来赌一次。”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前正在尝试摆脱控制的高月陡然整个整个眼仁变黑，浑身微微颤抖。她裙摆上的六条飘带尾端的弯月骤然开始皲裂，白色裙摆上隐隐可见红色暗纹如同字符般流转起来。
　　少女的瞳仁漆黑，粉红的嘴唇变得苍白，她似乎在痛苦的挣扎着，咬牙说出：“杀了他——杀了—他——”
　　是易魂法，阴阳家用于侵蚀他人本心的巫术。盖聂在秦宫十载，知道阴阳家的手段。他的手刀架在天明的脖子后面，但是，他犹豫了。
　　荆天明的情况已经相当糟糕，他的耳朵也溢出鲜血，脖子后面的阴阳咒印疯了一样运转开来。这个孩子，承受不了六魂恐咒和阴阳咒印的撕扯。即便是打晕了他，两种咒印已然会在他体内搏斗，会将他撕成碎片的。
　　就在这一刻，月神一怔。
　　一把剑穿透了她的小腹，剑尖露出来，染红了她的裙摆。


第七十八章 决断绝断（下）
　　原本月神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对抗鲨齿之上，她知道彼时大司命少少司命尚在自己身后，至少能以示警，如今方知自己疏忽大意。
　　低下头，月神辨识了那剑身上的纹路：“是——”
　　她缓缓回头，少女明媚而懵懂脸孔落入视线。女孩的面纱上溅起自己的鲜血，她的嘴角还带着笑。
　　“千泷……不！你不是千泷！你到底是谁？”
　　少女抽出手中的剑，她的身影诡异的飘远，足下仿佛未动。然后少女的脸孔渐渐模糊了，几乎看不清楚，最终化作一张掩藏在斗篷之中看不真切的脸孔。
　　“千变万化，墨玉麒麟……”月神低头看向穿透自己的那只小剑。
　　就在不久之前，这把剑曾经在墨家的机关城刺入叛秦者的身体。
　　这仿佛是一场注定的轮回报应。
　　鲨齿再无顾忌斜下劈去，几乎斩断了她的整个右臂。
　　盗跖与收回齿飞轮，刚刚正是他牵制住了意图反扑的大小司命，才使得黑麒麟一击得手。他收了兵器，去查看高月的情况。
　　月神重伤，再也无力为继，喷出一口鲜血。
　　“月神大人——”大司命见月神受伤，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蜃楼下层的甲板。白凤抱着赤练正在寻找踏脚的地方。大司命用尽最后的力量翻身落下蜃楼船舷，一只骷髅血手印结成，虽然已是樯橹之末，但却是冲着白凤落足的船舷而去。
　　白凤看见血手印扣向自己。
　　他没有犹豫，转了个身，低头抱住了赤练。
　　甲板炸裂开来，巨大的和冲击拍在白凤已经染血的背上。他挡住了扑簌簌被气浪激飞的碎屑。
　　赤练望着他的眼睛，她似乎忘记了正在经历脏腑被挤压精血被抽干的痛苦，她依旧鲜艳的嘴唇微微张着：“你这个……”
　　搂着她的手渐渐松开，两个人一起失去依托，自半空中的蜃楼往下坠落。
　　盗跖皱眉大叫一声“不好”连忙足尖点地跃下甲板向二人追踪而去。却在此时，另一道玄影自他身边一闪而过，往下坠的二人直去。
　　这个速度……
　　盗跖定睛一看，那黑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背影绝不会错认，是流沙主人！
　　盖聂将内力缓缓输入天明后背，本是希望能够助他稳定心智。
　　但那互相搏斗的咒印之力却忽然找到了出口一般，竟然争先恐后涌至盖聂手掌心的地方突突跳动。甚至有一线咒印之力隐隐希望突破壁垒，蚕食更多的内力。那咒印，就如同活了一般。
　　盖聂皱起眉，他并没有立即撤掌，因为天明刚才痛苦的表情似乎缓和了几分。
　　师傅说过，阳还终始，阴极反阳。阴阳相求，由捭阖也。此天地阴阳之道。
　　既然如此……
　　他鏖战的时间已经太久，连续几次强提内力的后果已经逐渐显露。
　　只有孤注一掷。
　　盖聂一手维持着抓着天明后背的姿势，单手震剑，借力的蜃楼桅杆剑尖一点，这次不再意图稳住身形试图逆风而下，反倒借着风势一飘，转眼往上腾空三丈。
　　高渐离一直焦急地看着蜃楼之上，此刻更加急了：“盖聂已经身陷大阵中心了，他要做什么？”
　　庖丁也是一脸焦急：“若是被吸进去了，是去了哪里？还能回的来嘛？”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下落中的白凤自身难保，他的手因为受伤已经来不及再拉住那个女人。
　　就在这时，察觉到了一个令人恐惧的速度在靠近，他尚且来不及反应，就被巨大的拉力将他向上一提，整个人被抛向朝他飞来的凤凰。
　　白凤的余光就只看见一角蓬起的黑色暗纹绣边大氅从他眼前一划而过，往那个女人下坠的方向弛射而去。
　　卫庄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追上白凤的速度，除非……
　　白凤垂下眼。
　　他，还是不够快。
　　……
　　赤练的眼睛里全是飘散的白色头发，这一刻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知道自己眼底涌出烫人的热意。和胜七一战之后，她花了许多时间寻找这个男人的踪影。这并非第一次，他们的韩国还在的时候，这个男人也曾经毫不留恋的离开。
　　或许已经太久，许多韩宫的过往已经渐渐遗忘。但她总还记得那天她问：还会回来吗？
　　他说：或许不会。
　　赤练早已不是红莲，心底的情愫早已随着韩宫旧梦一把火被这个男人烧去。
　　她嘴角留着血，紧紧的抱着这个男人的手臂。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个男人的眼睛，这双眼睛透过自己，看向的仍然是远处的天空。
　　她的眼泪，忽然就滑落出来，不是因为情，而是因为梦醒。
　　那株开在冷宫的桃花树，早已经被这个人亲手斩断。
　　她嫁给姬无夜的那个晚上，从卫庄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心甘情愿在一场总也醒不来的梦里活着。但是这一刻，她突然醒了。
　　这个男人眼中，终究没有找到自己的。但是，他刚刚不顾一切拉住自己的时候，她就不再纠结往事。
　　……
　　卫庄抱着赤练落在地上。
　　地面上营救儒生的义士已经开始骚动，有人在惊恐得叫：“阵眼关闭了！”
　　卫庄站起身，将赤练交给随后落在地上的白凤。
　　张良担忧地说：“卫庄兄，盖聂没有出来。”
　　卫庄将鲨齿支撑着自己，转头望向天空的两个阵眼。
　　师傅曾经说过：决断绝断，选择生，必有死。
　　和那天玄虎测试时一样，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曾经他以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
　　没有人看得见卫庄的表情，只看见他慢慢得、紧紧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大阵闭合的一瞬间，刚刚还痛苦不堪的赤练感觉身体的剧痛骤然一松，她终于撑着白凤的手臂能够站直身体，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永远背对着自己的人的身，欲言又止。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赤练忽然恐惧起来。
　　她看见卫庄拔出入土三分的鲨齿，迈步往前走去，没有回头的意思。
　　“庄…”她忍不住开口，喘了一下才能继续轻声问：“庄，你、你要去哪里？”
　　卫庄的脚步似乎停驻了一瞬间，又仿佛没有。
　　他提着剑，继续往前走。
　　白凤朝赤练摇摇头，挥手招来凤凰，摸了摸它几乎被飓风撕裂的翅膀。凤凰是开了灵智的巨大上古神鸟，能与主人心灵相通。她仰起头嘶鸣一声，展开翅膀飞向卫庄。
　　卫庄踏上凤凰的背，在巨大的翅膀扇动开来的烟尘中腾空而起，逆势而上。
　　远远望去，赤练只看得见他仰望天空的背影。她的眼睛热起来，眼前的情形仿佛和十年前重合起来：
　　“什么人这么重要。”
　　“我们两个谁胜，就能成为那个注定要左右天下棋局的人。”
　　“这是我和他的命运，也是天下的命运。”
　　“你会回来看我么？”
　　“也许不会。”
　　寻常人或许以为大阵关闭就意味着阵法已经完成，再无转寰余地。
　　但鬼谷之术本就是捭阖之道，世间万物运作自由规律，开合有道、张弛有度。入谷初读《鬼谷子》捭阖，便知阳还终始，阴极反阳。
　　盖聂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在意的那个小子也在大阵的另一端，他就不会轻易舍弃希望。
　　他在等待时机，一个或许是盖聂用性命争取的破阵的时机。
　　……
　　破碎的蜃楼甲板之上。
　　一条手臂软垂身侧的月神，单手结出法印，向黑麒麟弹出咒印。原本她的能力制服墨玉麒麟只在几息之间，但现下她被暗算在先，又被鲨齿重创，已是强弩之末。她只能牵制对方，嘴里唤道：“千泷——魂兮龙游——”
　　然而姬如千泷没有动，她的身体抖得厉害，挣扎对抗着。
　　墨玉麒麟缓缓从后面靠近她，手里持着滴血的短刃，他抬起头缓缓看向立在围栏上的少女，看见她黑漆漆的眼底瞳仁时隐时现，眼角流出血泪。
　　〖月儿，我来救你。〗高月耳边是昔日从镜湖医庄逃离之时，她被机关兽逼落悬崖，天明不顾一切跳下机关鸟救她时喊出的话。
　　高月牙齿之间咬出鲜血：“天明……天明……等我来救你……”
　　这情形，竟然是要强行挣脱傀儡术！
　　月神担心她受傀儡术反噬，忙道：“不——千泷你停下——”
　　话音未落，少女仰面倒下船舷，坠入百丈空虚之中，长裙在风中如同一朵僵死的铃兰。却在此时，有一道金色的虚影自她身体弛射而出，化作一道三足金乌，飞至凤凰之前方，似在为卫庄指引方向。
　　众人呼吸一滞。
　　墨家人已经先一步大叫道：“月儿姑娘！”
　　月神伸出手，却再也无法捉住落日虚空的少女。
　　“千泷——”
　　却在这时，一道更加磅礴的金色气浪翻滚而出。这金色光芒的内力如此雄浑，竟然将船舱两侧的木质栅栏一一击碎炸开，震得整个蜃楼微微抖动。


第七十九章 阴极反阳
　　蜃楼巨大的舵手舱中，一直躲避着直面战斗的公输仇惊讶得睁大了独眼：“这是怎么回事？”
　　云中君紧皱眉头：“这个魂兮龙游的气息，是东君？但，不可能——”
　　月神捂着受伤的手臂：“怎么可能？”
　　磅礴的金色气息四面八方得铺散开去，与之前高月的魂兮龙游如此相似，却又更加磅礴而浩瀚，如同日月星辰一样，无边无际得笼罩一切。
　　这道宏伟而好打金色的光，最终化作一只更加巨大的三足金乌，自后疾驰掠过高月幻化出的那只，像是一只护雏的母兽，又像是追逐烈日的夸父，直射天幕；另一道金乌向下略去，追上下坠半空的少女，自下而上轻轻托住她，使她下坠得慢了。
　　盗跖跳上机关青龙，拍了一拍班大师的肩：“老伙计，咱们也去救月儿！”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裂天巨响。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直射天幕的那金光居然像是触及了一道屏障一般在高高的空中炸开。金色的滚滚气浪四射开去，蜃楼发出滋滋嘎嘎的悲鸣，船身颤颤巍巍晃动起来。就连远远站在地上的人，也感受到了这巨大的威力。
　　轰隆隆沉闷的声音在空中滚动着，像是闷雷，却又更加靠近人间。原本紧闭的天幕在巨大金乌的撞击之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的另外一头，人眼难辨，但是却隐隐透着青白色的剑气，一同撞击着裂开的天幕之上。
　　剑气。
　　是渊虹！
　　流沙主人绝不会放过这样孤注一掷的机会，鲨齿之上溢出噬人的剑意，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断提升着战意，发出赤红色的剑气。
　　剑气挥出，凤凰在罡风和交错的气浪中发出悲鸣，但她没有退缩。
　　天空之中仿佛两条巨龙竭力挣扎，一白一黑，用身躯蕴藏的所有力量在这挣脱束缚，对抗天道。
　　剑气激荡着天地之间，龙吟虎啸，乾坤扭转。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
　　一生二、二生万物。积石成山，积水成潭，无穷无尽，日月星辰，万物覆焉。
　　山岗上的黑袍人震了震，原本超控山河乾坤布局的手一顿。旁人看不见，但他却看得分明，手中那无形的阴阳五行线，断了一根。
　　阴极反阳，有人居然也懂利用天地阴阳的道理！
　　东皇太一只觉心头一阵剧烈惊悸，他强忍心头剧颤。勉力切断剩余四线，缓缓收回手，在宽大的黑袍下将手飞快掐动推演。
　　大阵明明已经成了，却因为东君那个叛徒的缘故被纵横破坏。但无论如何，天地之间的微妙平衡已经被打破。
　　周朝王室八百年的气数，能为秦所灭。那么今日之局，便是为秦而设。
　　世事如棋，如今天下，下棋之人，却再非秦王。
　　秦国的国运，断了。
　　……
　　这短短一息之间，就有穿云破日的罡气自天幕中一射而出，那大阵已经封闭的阵眼竟然当真被撕开了一道裂隙。就在这道裂隙之中，影影绰绰有个黑色的人影坠落下来。
　　众人已经看到希望，仍是到了这一刻，还不敢呼吸。
　　“是盖聂！是他没错！”
　　“他真的做到了——”
　　“还有我们巨子——”墨家的人欢呼起来。
　　高渐离无端忆起当年墨家机关城一战，纵横对决，天地变色。这次，却是二人联手对抗整个帝国和阴阳家。他叹息一声轻轻道：“这两个人，实在是……”
　　盗跖刚刚接住掉落空中的高月，安置在机关青龙上。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他啧啧两声：“老伙计，我就说盖聂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轻易被打倒？”
　　云中君咬牙切齿看着这一幕，暗道：“想不到这个小鬼的命数如此硬——不、不对，他身上的阴阳咒印怎么变弱了？”
　　公输仇的机械手臂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疯狂□□的船舵，他叫道：“蜃楼要撑不住了！再不离开这里，就晚了……”
　　云中君此人阴阳之术比不得月神，更比不得东君，唯一识时务强于其余诸人。他，恐怕是阴阳家最为惜命之人。他立即意识到，大阵已成，被破就是天道如此。与天道抗衡的，恐怕都是不要命的蠢货，他山羊胡须一抖，掐指挥出：“遁去！”
　　整个蜃楼响起震颤的声音，如同来时一样，渐渐被云雾笼罩。
　　公输仇咧着嘴：“徐福大人，你可要想好怎样和东皇大人解释？”
　　这一点责任也不敢担的老东西！徐福在心里啐道，他没有回答对方的试探。太阴太阳大阵即成即破，天下必然再兴兵戈，大乱之世已成定局。
　　阴阳家辅佐帝国的忠诚已经成了笑话。
　　若有仙山……蜃楼既出，他又何须返航？
　　卫庄曾经嘲笑过盖聂逆天而行的愚蠢。在这一刻，他割裂天幕几乎耗尽内力，但他仍握紧鲨齿。
　　他仰头看去，待到下坠人影离得近了，却见对方毫无收势的动作。这说明对方已经没有能力独自脱险。
　　他皱紧眉头，扯住凤凰脖子上的翎毛，让凤凰迎风飞得更高。
　　凤凰发出痛鸣之声。
　　这个声音让下坠的人终于有所动静，他的头转向凤凰的方向。盖聂的外袍被风吹烈烈鼓起，大半个袍子都染红了。他的神志看不出是不是还清醒，但至少已经没有更多力气。即便如此，他还是紧紧护着手里拎着的墨家那个小子。
　　凤凰煽动翅膀的力道改变了气流的方向，下坠的势头缓了几许。
　　平地之上的人终于看见凤凰接住下坠的二人，仰起头嘶鸣一声，声达九霄，盘旋着非了一圈，并未下降，而是向东方飞去。
　　劫后余生的人群没有时间庆幸，为首的张良素来冷静清醒，在混乱的时候已经着手安排陆续撤离。原本守株待兔的秦国兵团几乎全军覆没。阴阳家被重创，蜃楼中仓促中启航，月神下落不明，罗网六剑奴虽保存了性命，但短期内无法与纵横再战。
　　这场帝国设下的陷阱，终于已反秦势力惨胜落下帷幕。
　　诸子百家中这场奔袭营救中损伤过半，但仅仅是这个结果必然令帝王无法满意，对于赵高而言，也很难脱身，总要有人承受帝王的雷霆之怒。
　　诸子百家早已是帝国的通缉犯，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能借此机会将阴阳家的势力拔出，也不算无功而返。幸而他与李斯的联盟已经达成，想必丞相也会乐意借此一举除掉掣肘的阴阳家。
　　思及此处，赵高掩住了嘴角露出的些许成算，脸上换上失望的怒容：“东皇大人，陛下面前，恐怕还需要您亲自解释一二。”说罢一震袍袖：“赵某人，就先告辞一步，向陛下复命去了。”
　　归功于本能，盖聂落在凤凰身上的时候护着天明滚了两圈。阴阳家的翼人穷途追击，卫庄一个人倒是能够应付这群乌合之众，等到飞出大阵的范围，他留意到盖聂没有站起来。他的怀里护着墨家那个小子，这小子手里，还紧紧抱着墨家那把造型古怪的剑。
　　盖聂浑身染血，整个人皱着眉头一动不动。
　　卫庄朝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轻微的声响让盖聂终于朝他看过来，但是这个动作让诶这紧皱了眉心。
　　不对劲。
　　风吹动盖聂的手撸开宽大的袍袖，露出他的手臂上一个未成形的六魂恐咒的印记，这个印记卫庄曾经在那个死在秦国地牢的男人身上见到过一个完整的。仿佛是活的，这个印记正在跳动，正在成长。
　　卫庄的语气听起来很可怕：“你怎么回事？”
　　盖聂在听见他说话之后，表情似乎放松了几分。他慢慢把怀里的少年放下，才开口道：“小庄，天明经脉在短期内受到冲击，他内伤很重。你帮我照看他一下。”
　　卫庄蹙眉盯着盖聂。
　　盖聂固执不懂变通，他极少会把自己的责任交给旁人。
　　或者不是极少，而是从不。
　　卫庄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语速很慢，带着风雨欲来的压抑：“这是六魂恐咒？”
　　盖聂直直看向他，目光中却不似平素那边澄澈，在天光之下，棕褐色的瞳色比往日暗淡无光。这可能是内力耗尽的表现。
　　卫庄了解盖聂，他的心底涌起怒气，这种怒气在短暂的时间内居然压倒了再度重逢的微妙情绪。
　　盖聂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事实上，他已经顾不了其他。
　　强撑到现在，已是他的极限。在听见卫庄的声音之后，略微心安的情绪让所有压制的住的反噬都再反扑。
　　他喘了一下，眼睛开始阖上。
　　这一次，卫庄不再咄咄逼人，他半跪在对方跟前，迅速在对方天突、膻中与少府三个穴位，再将鬼谷的内力从对方的太渊、经渠二穴中缓缓注入。但注入的内力如同石沉大海，汇入空虚的经脉之后再无痕迹。
　　盖聂仍然闭着眼睛。
　　卫庄看见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动作很慢，然后慢慢压在自己手臂上。
　　“小庄，你也内力耗损，不必如此。”
　　卫庄仍然没有动，固执地注入内力，一直到这只手碰到自己的胸口，然后反手拽住了前襟的衣裳。
　　卫庄抬眼盯着对方。
　　盖聂喘了一下，他上身微微前倾，看上去就像是要耳语一般，声音也是极为缓慢：“小庄，你能赶来……我很高兴。”
　　卫庄心中一怔。
　　从入鬼谷那天起，他就没有听见盖聂直白地表达过他的情绪。事实上后来的十年里，他无数次挑衅师哥情绪的努力，都算得上失败。
　　这个隐忍见长的师哥，第一次尝试说他很高兴。
　　这个思路才刚刚走到这里，就看见盖聂缓缓闭上眼，朝自己靠过来，他们贴的更近了些，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脸颊。
　　盖聂的声音很暗哑，随时都要断续一般：“天明身上有燕丹留下的内力，我还察觉有另外一股阴阳家的内力流转。我冒险将六魂恐咒引到自己身上，借用他的内力冲击阵眼，求得一线生机。”
　　卫庄：……
　　盖聂最后在卫庄耳边说：“小庄，因为压制咒印，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卫庄只觉肩头微微一沉。
　　一直握着渊虹的手，松开了。
　　风实在太大了，大的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第八十章 纵我不往
　　机关青龙不远不近跟在凤凰之后，班大师驾驶掌舵，盗跖盘腿将高月护在膝上，神色肃穆。刚刚经历过一场与帝国的生死决战，活下来的人都算得上逃出生天。他手搭凉棚往前方眺望，嘴里喃喃道：“奇怪，这个两个人怎么像靠在一起？”
　　班大师唬了一声，哼道：“他们两个？多半是你眼花了。”
　　没过多久，班大师就知道盗跖并不是看花眼。
　　……
　　抗秦义士聚众撤退极易被秦军阻击围捕，张良当机立断，请诸位分散自行撤离坑杀刑场。儒家三当家策划出几条撤退线路十分精巧，都是前往旧楚与旧韩故地，那里秦军的势力单薄，就算是想搜捕，也会遇到重重阻力。众人只需化整为零，或者山中躲藏数日咱避风头，或是隐于集市皆可。
　　从早上开始下的大雨早就停歇，但是那泥泞而阻滞的感觉停留在所有人的心中。
　　今日惨胜，谁又知道明日呢？
　　只要秦国在一日，只要商君之法在一日，酷刑□□就会在一日。侠肝义胆者唯有以血求得一线生机，换来东躲西藏的残生。
　　所有人皆默默告别，口虽不言，心中却似漆黑深夜里被一线光照亮，拨开云遮雾罩的丛丛叠嶂，隐隐出现了一个出口。
　　或许，那是改变这个世道唯一的方法。
　　墨家诸位堂主和儒家的两位当家一同前去与流沙汇合，流沙的人自然也要寻找流沙主人。咸阳四周便有村落，因为户籍强行被迁走，已经败落。这里人烟稀少，幸而有了蝶翅鸟的指引，寻人这件事情变得事半功倍。
　　蝶翅在高空盘旋，说明已经找到流沙主人的落脚点。
　　这次汇合众人赶到的时候，盗跖操着手站在一边，望着树梢上跳跃的蓝色小鸟。可惜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一言难尽。
　　高渐离朝他身后看去，卫庄曲起一跳腿坐在树下，手中杵着鲨齿，闭着眼睛，应该是在调息。盖聂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也靠着树，半躺半卧，头微微垂下，闭着眼睛。他身上被黑色的斗篷盖着。这让人立即想起了之前他被天明一剑刺穿的伤势。
　　鲨齿与渊虹插在他们身前不远的地上，交叉倾斜着，就像两个人的关系。彼此靠近，等到太近了，锋利的剑刃就会伤害彼此。
　　高渐离立即问盗跖：“巨子呢？”
　　盗跖朝机关青龙努了努嘴：“班大师在照顾他和月儿，我检查过，应该没有大碍。只是盖聂就——”他想做一个表情，但是选来选去又怕太轻浮激怒了流沙，只能再次摇了摇头：“可能伤得很重，流沙的头子也一直不说话。”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赤练已经推开白凤，自己朝卫庄走过去。
　　高渐离虽然对于卫庄的情绪猜不透，但总是还能感受到流沙人对墨家的不友善。还好在桑海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处事风格。代替天明做决策的这几个月里，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冲动而一味追求是非分明。
　　说到底，这次能惨胜，流沙的助阵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端木蓉能醒过来，和流沙赤练提供的蛇毒也有关系。接触的越久，他开始明白盖聂为什么在机关城的生死关头会心软，下不了手。有时候，要学会了无视对方尖刻的言语，只要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就好。
　　所以这个时候，高渐离无视了流沙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他朝卫庄走去，停止七步之外的距离，显得既没有攻击性，又留出足够的尊重的尺度。
　　“盖聂他——”高渐离斟酌着开口：“他伤得很重，必须要尽快回墨家，端木堂主已经醒过来，或许能有办法。”
　　卫庄并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赤练也受了伤，没有以往刻意展示的娇媚，她撩开沾了血的头发，开口道：“墨家医仙？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又能如何？”
　　高渐离：“墨家早桑海的据点隐蔽，易守难攻。就算有秦君搜捕，小圣贤庄也在可触范围之内。此番鬼谷派对诸子百家有恩在先，加上儒家三位当家坐镇，必然不会坐视不理。眼下，恐怕是最适合诸位暂避休整的选择了。”
　　赤练将目光投向卫庄，事实上高渐离说的话并没有错。流沙最近的据点离这里太远，他们也不可能允许墨家的人进入那里。她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脸上几乎毫无血色的男人，仅仅依靠他们自己，恐怕救不活他。
　　“庄……”
　　沉默的时间并不长，风吹过林间，吹斜了残照的夕阳。
　　卫庄站起身来，没有大氅遮掩的身躯擎长而健硕，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赤练却看见他展开后的石青长袍上一团已经开始变黑的血迹，立即露出焦急的神色：“庄，你受伤了？”
　　卫庄转身蹲在盖聂跟前，眼底带着嘲。他们的距离很近了，已经不是简单“查看对方是否清醒”的距离。只要一伸出手，他就能够得着对方。
　　“这些，不是我的血。”
　　卫庄用沉默对待高渐离的提议，这让流沙的人都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这个世上能让他妥协的东西太少了，曾经以为那个风雨飘摇的韩国会是他的软肋。后来，他用一把火证明了世人的愚/蠢。
　　弑/君？逆/臣？
　　杀手？
　　或是为了钱财可以出卖信仰的刺/客？
　　无论旧韩的贵/族怎么看待流沙、看待他，卫庄都不曾在乎。
　　十年过去，流沙在世人眼中沦为毫无底线的杀/手，说他们眼中只有利/益，他们也不曾辩驳过。就好像，昔日那个“术以知奸，以刑止刑”的流沙不曾存在过一般。
　　被世人以讹传讹的十年里，卫庄嗤之以鼻，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杀该死的人。像是手中流沙一样，没有停留过。
　　但是这一次，他默许了墨家把盖聂带回桑海的提议。
　　墨家的人松了很大一口气，他们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弥补对盖聂的亏欠。若说服不流沙，卫庄执意要带走盖聂，他们也无法像上一次机关城之后那样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
　　能说服流沙，自然是再好不过。
　　……
　　盖聂离开秦/国以后，不管是不是和墨家早一起，似乎都总是在受伤。
　　他第一次到镜湖医庄之前也重伤不醒。
　　那一次，只有还没有成为墨家巨子的天明和楚家的残部，将他安置在临时做好的担架上一路逃亡。
　　这一次又白凤和机关青龙在，总算不必让伤者再受太多颠簸。诸人只需白日休整，漏夜赶路，停停走走，不过三五日，便能回到桑海。
　　盖聂伤势沉重，高渐离几次想要将盖聂安置在墨家青龙上，但都被流沙的人拒绝。第三天，荆天明终于醒过来了，开始吵着要见盖聂。
　　流沙的人对荆天明没有多少好感，但也不至于为难一个连自己做了什么事情都不清楚的小子。他将自己是剑圣传人的事情嚷嚷地天下皆知，为难他显得以大欺小。天明见到盖聂之后，忽然停止了吵闹，变得沉默。也没有将盖聂带回墨家那边。
　　高渐离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揣测，盖聂身体状况或许很糟糕，他的内伤根本无法自行愈合。
　　这种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所有人抵达桑海。
　　墨家对于医者素来敬重，端木蓉还是前代巨子无数次拜访招揽入世，自然格外收到尊敬。因此她年纪轻轻，一入墨家便执掌六堂之一。
　　她昏迷数月，再睁眼时，几乎有了沧海桑田的错觉。
　　墨家机关城已经不存于世，极目远眺之下，只有海天一线的孤寂。
　　医者救人，却偏偏救不了自己。因为青麟火焰蛇的毒液让碧血玉叶花起死回生，她方捡回了半条命，却仍缺了一味雪蒿生狼毒。
　　不过三日，已经勉强能下地。
　　刚能动，端木蓉便开始捡拾药草。她话很少，与她日日相伴的雪女却知道她心底最挂念着谁。
　　想起这墨家据点时候，盖聂对于端木蓉的回避，作为无话不说的朋友，雪女为端木蓉感到担忧。好几次，她都想开口说，不要再等那个男人，他不适合你。
　　但雪女终究没有开得了口，她实在是太脆弱了。让人不忍心去碰触那些让人痛苦的话题。
　　暴风雨过去已经五日，碧空如洗，东面的海上，一丝云彩也没有。
　　端木蓉正将一株被扔掉牛筋草捡出来，放在竹匾里晾晒。这种草药就像杂草一样随处可见，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煎的水能抵抗瘟疫时毒。
　　师傅说，大灾之后必有瘟。天有异象，她必须未雨绸缪。
　　她已经躺得太久，错过了许多。
　　雪女替他将竹匾规制整齐——她是极少与的能被允许进入药房的人。
　　真正这时，空中传来清越的鸣叫之声，与寻常的鸥鸟叫声很不一样，声音传得更远。端木蓉与雪女一怔，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不敢确定的东西。
　　她们走出药房，就已经有腿脚勤快的墨家弟子前来通报：“雪女统领——端木统领——”几个弟子跑得气喘吁吁，面孔上带着激动和兴奋：“是高统领他们回来了！”
　　雪女忙道：“铁统领和班老头也一起回来了吗？还有——还有——”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强作镇定的端木蓉：“盖聂和流沙他们是不是也一道回来？”
　　后面跟上的弟子忙道：“机关青龙正在降落，铁统领自然是一道回来的，还看见了流沙的白凤凰，想必流沙的人也一并回来了。”
　　雪女看见端木蓉微微一颤，连忙扶住，也不再去问跑腿报信的墨家弟子。转头对着端木蓉，面露担忧道：“蓉姐姐，你的身体……”
　　端木蓉声音很冷静：“我没事。”她说：“走吧，陪我一起去看看。他们，他们应该都受了伤。”


第八十一章 君子如昆吾
　　端木蓉身体很弱，走得并不快。
　　悬崖上能够让青龙这样的庞然大物降落的地方不多，机关兽和凤凰只能依次停靠。
　　她赶到的时候，机关青龙已经降落了，乘坐的人都陆续下到栈道之上。
　　人群中没有端木蓉期待的身影，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高渐离远远就看见雪女走来，快步迎了上去：“阿雪。”语气中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雪女对他抿嘴一笑，想要说什么，最终暂时忍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问道：“所有人都在这里吗？盖聂他——？”
　　高渐离刚刚涌起的松融表情一滞，低声说：“他似乎伤的很重。”
　　“似乎？”雪女注意到他这句话里的疑点：连高渐离都不完全清楚盖聂的情况，而且他也没有出现在机关青龙上。
　　高渐离回头望向天空中已经开始降落的大鸟：“卫庄把他扣在流沙那边，我们都无法接近他，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形。”
　　雪女有些不敢相信。
　　端木蓉虽然孱弱，但言语一如既往尖刻，当即冷冷道：“他为诸子百家受了伤，你们现在却连他死活都不知道？他与流沙的恩怨你们不是不知道，就不怕卫庄对他动手脚？”
　　高渐离尴尬了一瞬间，补道：“巨子醒来之后就一直在流沙那边照顾盖聂。以他的性格，流沙的人对盖聂不利他一定会闹起来。”
　　端木蓉昏迷许久，对荆天明的印象还停留在早前胡闹不懂事的记忆力，当即皱起眉头。
　　雪女闻言倒是一惊，道：“天明不是一直在蜃楼上？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白凤的凤凰已经飞得很低了。
　　高渐离见端木蓉面色苍白已经有些焦躁，忙道：“此事说来话长，我随后会对各位统领细细说明。还是先去看看盖聂。”
　　……
　　所有人聚集在大鸟停靠的木质栈道两侧，墨家的人对流沙还有忌惮，无法像对待墨家弟子那样热情问候，但从心底还是早已接纳了他们是墨家的朋友。
　　白凤与赤练先走下来，接着是墨玉麒麟，隐幅已经不见踪影。他们最后才看见卫庄大步自上而下，落在流沙众人之前。不过十数日不见，流沙主人的气息更加冷硬血腥，功力浅薄的墨家弟子已经不敢抬眼去看他。
　　凤凰上传来荆天明的声音，小小的、弱弱的，满是担忧：“大叔，你小心一点，我来扶着你。”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人都抬头看向大鸟背上逆光站着的那个男人。
　　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袍，他在宽大袍袖之下的轮廓显现出来，让人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他很虚弱”的感觉。而墨家新任巨子的话也让所有人更加肯定这个猜测。
　　“天明——”栈道上响起咚咚咚的奔跑声，这是项氏一族少主的声音。青龙飞回的时候，正好轮到他站岗巡逻，直到换班才赶过来，所以晚了一步。与他在一起的，自然是来自蜀山的巫族少女。
　　荆天明远远看见好友，心中也是欢喜，但旋即他又想起了什么，脸仍旧沉着，扶着盖聂的手道：“大叔，你小心脚下。”
　　少羽已经到了跟前，微微喘着气，仰着头看向少年。
　　他路过流沙诸人的时候，赤练轻轻“咦”了一声。白凤也望向流沙主人——卫庄的眉头皱起，看着项少羽。
　　准确的说，是看向他的眼睛。
　　月余不见，他的眼睛和之前已经不同，似有重瞳之象。
　　石兰晚一步与卫庄擦身而过时脚步一滞，她下意识的想去握腰间的匕首，但是很快就放弃了，快步跟上前面的项少羽。
　　高渐离诧异地看了一眼雪女。
　　……
　　这边的动静却不曾影响荆天明，他只专心扶着盖聂往前走：“大叔，前面一步要小心踏空。”
　　众人一怔，心中不知为何涌出怪异的感觉。
　　赤练将目光投向卫庄，欲言又止。
　　卫庄毫无所动，他手搭在鲨齿之上，像是在看一场戏。
　　盖聂的声音终于响起：“天明，你去见少羽罢。”
　　天明将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不，大叔。”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说过，从今以后，我要做你的眼睛。”
　　众人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们看见盖聂抬起手，摸了两次，才摸到天明的头顶。
　　他的神色温和如故，大手按在天明的头上，听说：“大叔没事，别伤心了。”
　　雪女捂住嘴，她将目光投向高渐离。高渐离回以她一个同样惊讶的神色，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
　　雪女只觉手下另外一只柔软的手忽然冰冷起来，她看向搀扶着的好友，却见她一脸冷漠淡然注视着前方。
　　顺着她目光的方向，雪女看见了流沙主人神色轻谩而带着嘲的笑。
　　这种笑容一闪即逝，像是嘲讽墨家，又或者在嘲讽盖聂自作自受。但不容他人看清其中的含义，卫庄已经转身往栈道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离开，同样带走了流沙的人，让剩下的人能够从巨大的压迫中暂时解脱出来。
　　盖聂的眼睛失明对于墨家上下带来巨大的冲击。
　　不提荆天明，墨家剩余所有人，以高渐离为首都对盖聂的生出难以描述的愧疚和感激。
　　盖聂来到镜湖医庄的时候，他们曾经认为是墨家收留了对方；随着时间推移，来的许多次战斗中，他们明白自己已经越来越依赖这个实力强大的男人。但那时候，端木蓉因盖聂昏迷不醒，墨家机关城因卫庄毁于一旦，盖聂带来的那个小孩成了墨家的新任巨子——这一切，让墨家将盖聂视为盟友，接受他作为反秦联盟中的一员。
　　但这一刻，他们明白，所谓的合作关系是建立在盖聂的沉默和担当之上。他更像一个殉道者，为了一个他认定的目标，早已准备好付出所有代价。
　　盖聂被安置在之前住过的地方，这里离流沙也是最近的地方。
　　端木蓉强撑着身体替盖聂诊断。
　　雪女一直陪着她，她望向端木蓉的时候，看见对方眼底担忧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高渐离和盗跖不得不压制住开口询问的念头，他们不想在盖聂面前提起他的伤势。难得的是一向没心没肺的荆天明也沉默地围着盖聂，替他安放枕具、替他端茶倒水。
　　良久，端木蓉开口，声音冷清如故：“你的伤，不轻。”
　　没有人接话，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重点。
　　端木蓉果然继续道：“我检视过你的头，并没有外伤。会看不见，是因为你的经脉受损，或是被阻。”
　　高渐离闻言，立即道：“既然没有外伤，那是否是打通了经脉便有机会恢复？”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需要内力辅助，哪怕穷尽墨家所有人的能力，也要助盖聂恢复过来。
　　端木蓉没有回答高渐离这个问题，她只是盯着盖聂道：“为什么你的体内会有两道相互排斥的咒印之力？”
　　雪女闻言一惊，失声道：“难道是阴阳家的阴阳咒印？”
　　荆天明一怔，他立即想到在大战之中，大叔明明是可以使用内力的。难道是——？
　　他猛地撸起自己手臂上的袖子，上面一个诡异的图腾，如藤蔓若隐若现。
　　高渐离眉头猛地皱起：“这是——是六魂恐咒？天明，你什么时候被刻下这个咒印的？”
　　荆天明脸色发白，他喃喃道：“这、这是在蜃楼之上，那个怪手坏女人打了我一掌之后，种下的。”
　　高渐离一听，与雪女对视一眼，目中都有深沉的担忧。
　　天意弄人，不知为何，所有墨家巨子的宿命都一样，一连三代巨子都中过六魂恐咒。其中两人，已经因为六魂恐咒而亡。
　　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端木蓉在所有人中显得尤为冷静，她伸手探向天明的脉门，在皱眉沉凝之后，终于道：“我知道了，是盖聂将你体内的阴阳咒印转移了大部分到自己身上。六魂恐咒，加上他身上本就有伤，两种力量相互搏斗，只能用内力抵消平衡，用以压制。”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直到端木蓉又说道：“若非他内力深厚，少有差池，一旦阴阳互逆，就会引开咒印的反噬。你们的内力太浅薄，与鬼谷内力也并非同宗同脉，他自己压制咒印已经是奇迹，你们万万不可妄自行动。”
　　这时高渐离终于明白为何卫庄要把盖聂扣下留在流沙那边，他可能知道盖聂的情况，又或者因为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的内力与盖聂出自同宗。
　　如果是这样，鬼谷这对师兄弟之间的羁绊，恐怕比他们自以为理解的更加深刻。
　　不仅盖聂处处对卫庄手下留情，卫庄的流沙也同样，会在关键的时刻出手。
　　端木蓉最冷静，并非她冷血，而是医者宿命使然。她解释完毕之后，把目光重新落在这个男人身上。
　　昏迷的几个月时光，像是一条洪河，将原本那些若即若离的情愫悉数冲刷殆尽。他的发间有了更多灰白色的斑驳杂色，双目轻轻闭着，并没有多余的表情，或者多余的一句解释。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笔直，坐在那里就如一把藏在剑鞘里的锋利宝剑。
　　利剑一旦出鞘，就是天地之间最伤人的利器——同样也最容易伤到用剑的人。


第八十二章 缝彼之怒
　　逍遥子在东郡牵制王离与罗网，听说道家天宗的晓梦也在东郡出现过，只怕一时赶不回来。
　　短时间内，墨家对盖聂的伤势一筹莫展，这让墨家人人面露忧色。
　　端木蓉沉默的分拣药草，她更沉默。
　　第二日傍晚，端木蓉将摊满药草的竹匾收起来。这些事情她从不假手他人，不过才一日，她的脸色更加苍白，这让雪女越来越很担心。
　　雪女递上麻巾用于擦拭鬓边冒出的虚汗，柔声劝导：“蓉姐姐，快休息一下。今天的日头已经下去，再风干一夜应该就能入药了吧。”
　　端木蓉摇摇头：“不够，今日潮湿药晒不干，恐怕不易入药。”她的手指碾过草药叶片，细细查看：“让人升起碳炉，我今晚要用。”
　　雪女忍不住劝道：“蓉姐姐，你的身体熬不住。”
　　端木蓉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看向药庐门口。
　　雪女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少年单薄的身影，在霞光中踌躇不前。
　　端木蓉站起来：“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但是带着一点指责的味道。盖聂眼盲，这种时刻，自然应该有人在他身边。
　　来人正是本应在盖聂屋中的荆天明。
　　少年见已经有人看见自己，终于还是走进来。几个月不见，他身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神色已经退去，像是承担了更多的一点东西。
　　他长大了。
　　雪女想起他毕竟是墨家的巨子，镜湖医庄的时候他还皮实得完全不成样子，总是闯祸。不过数月而已，他已经经历了许多。思及在蜃楼的时候可能经历过的事情，面色和缓了几分，向他走去：“你可是担心你大叔，所以单独来问他的病情？”
　　少年却摇摇头。
　　雪女又问：“那是为了月儿？”月儿回来之后一直昏迷，这也是墨家众人忧心忡忡的另一个原因。
　　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是看向端木蓉：“我、我是来找荣、荣姐姐的。”
　　端木蓉眉头动了动，静静等着他再次开口。
　　少年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布包层层包好，少年一层层小心翼翼打开，直到露出里面一小撮晒干了的草花一样的植物。
　　雪女一怔：“这是什么？”
　　端木蓉是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懂得草药，当即几步上前去看那草药：“这是……这是狼毒花，却形似雪蒿。难道是传说中的雪蒿生狼毒？”
　　“什么？”雪女闻言当即喜极而泣：“太好了，碧血玉叶花与雪蒿生狼毒是救治蓉姐姐的两位药材。碧血玉叶花盖聂已经找到，若这雪蒿生狼毒是真的，蓉姐姐你就有救了！”
　　端木蓉静静看着少年手中小心捧着的草药，她的目光从审视渐渐变得柔软。若是以往，这个少年必定会在雪女说出方才的话之后露出得意的神色，但，今日他没有。
　　他的确变了。
　　端木蓉在对方忐忑的目光中结果布包，她看着对方道：“多谢。”
　　她转过身，背对着少年药庐走过去，一直快走到门口，才停住了脚步，轻声说了一句：“你，很好。盖聂把你教导的很好。”
　　荆天明回到屋子的时候，夕阳最后的余晖照落下来。
　　他坐在木屋外的台阶上，抬着头望向远方。
　　有那么一瞬间，荆天明以为大叔的眼睛看得见了。他几步奔过去，刚刚开口唤了一声“大叔，你——”就看见盖聂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原本他看惯了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毫无焦距。
　　他脚下停住，心头酸涩涌上。
　　“天明。”盖聂的语气依旧，让人听见他说话就能感到安心。
　　荆天明收拾好患得患失，他让脚步轻快起来，快步走向盖聂，语气带着一点好奇：“大叔，你怎么出来了？”
　　盖聂不答反问：“你去药庐了？”
　　荆天明“啊”了一声：“大叔，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盖聂道：“你身上，有冰片菊花和草决明的味道，这是悬崖绝壁，并非此物自然生长之处。只有药庐才有这几味药材。”
　　荆天明这一次真是心悦诚服了：“大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一点儿冰片菊花的味道你也闻得出来。”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长长的布包，中间微微鼓着，正是填满了冰片菊花和草决明的布袋，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盖聂：“大叔，这是蓉姑姑做的，她说对你眼睛有好处，让你在逍遥子老前辈赶来之前先带着。”
　　盖聂的神态温和，别人担心的事情似乎并不会扰动他的心绪。不能视物对于大多数人都是不愿提及的，但在他而言，却是寻常不过一件事。
　　荆天明看见他的大叔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中，扬起一个清浅的微笑。
　　“好。”
　　天明怔怔看着这个笑，他记起这杯秦兵追杀的时候，大叔在保护着他坠落山崖。在悬崖下大叔与他烤了一只鸡，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温暖。
　　所有人都说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大英雄，可是那是天下人的英雄。在他的记忆力，只有一个虚幻的影子。这个世界上，只有盖聂会摸他的头。
　　他，其实更希望他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一路陪伴自己的人。
　　天明擦了擦眼睛，直到肉的通红之后，又佯作无视打起精神：“大叔，我帮你把这个眼罩带上。”
　　……
　　盖聂没有拒绝荆天明的帮助，等着他用不太熟练的手法，将布条卷好，做成长长的形状，然后规规矩矩地做成眼罩，在脑后打了个结。
　　荆天明系好了结，才发现他大叔的头发间杂的灰白色，比之前在更斑驳了。
　　盖聂开口道：“谢谢你天明。”
　　天明低着头：“大叔，起风了。我扶你回去吧。”
　　盖聂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你该回去休息了，大叔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荆天明还要再坚持，却见盖聂抬手，这一次准确的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带着力度和温度，少见的坚持。
　　天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大叔从来不是弱者，不会愿意被人用事无巨细的方法照顾。他知那一瞬间有点明白，为什么端木蓉的态度那么冷清，为什么这么多天，卫庄那个大坏人一次也没出现过。
　　盖聂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去，才起身回到屋里。
　　这条路很短，他走得极慢，却并没有碰到任何障碍物。并非他已经能动用内力识别周围环境，而是短短的三两天，他已经强迫自己熟悉了这里。
　　将门掩上之后，他知门口迟疑了一瞬。
　　黑暗中，他察觉到屋里有人。但这个人却没有杀气。
　　“小庄。”他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惊讶：“你怎么没有点灯。”
　　黑暗里有人低声冷笑了一声。是卫庄。
　　“活在光明中太久了，有时候自己都遗忘了自己本该属于黑暗。”卫庄的语速极慢，到了最后微微上挑：“是不是啊，师哥？”
　　盖聂慢慢走近屋中的案几方向，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不碰着东西不太可能。在其他人眼中他受伤后从没有显得弱势，但这一刻，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的举动，终于带出一线狼狈。
　　卫庄曾经已见证盖聂的失败和狼狈为乐，但现在，他心中唯有怒意。
　　盖聂没有回答来自师弟的挑衅，他伸手去摸桌上的水壶与茶杯，摸索着倒了两杯茶。整个过程，卫庄一言不发，就这么做黑暗中坐着。
　　沉吟。
　　盖聂将水慢慢推向卫庄的方向，很稳，这次没有洒出来。
　　他问：“小庄，你的内伤如何了？”
　　卫庄的眼睛在黑暗的环境里像是潜伏者的捕猎者，没有光线的环境对他已经不会造成阻碍。他盯着盖聂脸上蒙着眼睛的布，显然刚刚的对话他都听在耳中。他道：“看来你已经打算这样过下去，像个废人一样。”
　　盖聂的手指一顿，水纹在杯中荡漾开来。他的头垂了一下，又似乎只是错觉。
　　然后，他收回手，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响起茶盏落地的声音，粗陶烧纸的茶杯落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听声音没有摔碎，却滚向墙角的方向。
　　盖聂实在不太擅长在这种情形下缓和气氛。抱着某种逃避的打算，他起身摸索着想去捡拾那滚落的杯子。
　　黑暗里一道剑气朝他背后疾射过来，盖聂探手向腰间，才发现渊虹并不在自己身上。身后的剑气不带杀意，但毕竟是锋利的剑刃，他不得不侧身避开。那道剑气在靠近他是转了方向，直转而下，脚边不远处有粗瓷碎裂的声音随即响起。
　　盖聂站直身体，没有再有下一步动作。
　　卫庄的气息近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反倒变得更加危险。
　　冰冷而锋利的剑刃在自己咽喉旁边停下。
　　那是鲨齿。
　　许多年过去，鲨齿已经不在是一把锋利有余而杀人不足的利刃，这把剑已经真正成了世间至凶的杀戮之剑。
　　卫庄的声音终于响起，已经近在咫尺：“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感觉，是不是让你觉得更高尚？”
　　盖聂微微一动，那锋利的剑刃就让他脖子边的皮肤传来一阵热意。他不得不放弃转过身的打算，把自己的整个后背都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小庄，我，只是想让跟多的人活下去。”
　　卫庄低沉的笑，他的笑声来自胸腔：“有趣，差点忘了，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作拯救苍生的那个人。”
　　卫庄笑起来，盖聂却沉默了。
　　他失去了再说些什么的打算。
　　卫庄了解他，正如他也了解卫庄一样。他当年，或许也是因为愤怒、因为无处发泄，才对着这个世道挥剑相向。
　　正因为了解，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盖聂不再顾及挟持自己的那把剑。他转过身，语气平静：“你该回去了。你的内伤，也需要修养。”


第八十三章 与子
　　这一句话仿佛是冰川崩裂，坠入海中，那一瞬间的静默之后，盖聂感受到了来自卫庄的狂烈的怒意。
　　这次的怒意，比之前在东郡山洞里那次爆发更加令人淬不及防。
　　盖聂想避开，但是他的状况实在没有对抗的资本。在他意思到或许是自己方才单方面终止对话的意思激怒了对方的时候，已经被按着脖子抵在了后面的墙上。
　　脚边碎成几片的陶杯碎片被踢到更远的地方。
　　盖聂不能动用任何内力，因为伤口被压迫住，他瞬间感觉到呼吸困难。
　　……
　　卫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为了压制咒印，是不是就已经用尽了你全部的力气？呵呵，师哥，引火烧身这种事情，你倒是做得如鱼得水。”
　　盖聂他说不出话来。
　　卫庄的声音很压抑，就像他现在的人一样，浑身紧紧绷着，克制着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他说地很慢，几乎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已经忘了，鬼谷弟子最重要的，就是凌驾众生之上？”
　　盖聂艰难的摇了摇头。
　　卫庄制住他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打算——他根本没打算让他再说话。他笑了，低声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你帮助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但是轮到你变成了弱者，却只能靠你自己。”
　　盖聂的手开始无力，没有了内力，过度的消耗和疼痛，让他开始有些晕沉沉。
　　卫庄盯着他的面孔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蒙住眼睛的眼罩之上。
　　木屋里是死一般的静，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卫庄一直看到他最终放弃了挣扎，头颅开始垂下。那一瞬间，他以为盖聂就要死了。
　　然后卫庄下意识松开了手。
　　失去力道的人陡然曲起手指，朝他的肋骨下发袭去——这里是所有人的弱点，一但被击中穴位哪怕是像他这样的剑客，在一息之间也会气血受阻、手臂失去灵活。
　　在另一个剑客面前，这一息就可能发生很多事情。
　　卫庄另一只手格挡住，反手一拧，更加用力的将人压向墙壁。
　　盖聂发出一声闷哼。
　　这么重的力道，他的伤口始终是还在恢复中，不知道有没有裂开。
　　卫庄咬牙一笑：“师哥，险些忘了你在嬴政身边学会了不少东西，这里面，似乎也包括让人掉以轻心的手段。”
　　盖聂咳着喘了好几下，一直到他终于能缓过气来，才开口解释：“小庄，我并没有伤你的意思。”
　　卫庄的目光落在他蒙着眼睛的布上，他们挨得太近，几乎能够闻到里面散发出来的药材的味道，那是微苦的味道。
　　是盖聂的味道。
　　他哼笑起来：“你要杀我，在机关城的时候，早该下手的。不然，你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这句话里流露出深沉的怒意，和一点自暴自弃让盖聂怔住。
　　然而卫庄已经不想开口，他也不想听见盖聂再说出任何可以激怒他的言语。他努力回忆，让自己去回忆在凤凰背上，眼盲的盖聂听见自己声音时候，说出的那句带着温度的话。
　　卫庄借着这个压制的动作，把自己紧紧地压了上去。
　　……
　　黑暗中，盖聂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这种敏锐却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加剧了他内心涌出的不确定。
　　他被人面向墙壁压住，呼出的气被木屋的墙阻隔了，氤氲在他脸颊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盖聂并不觉得海边的深夜冷。
　　至少今天不觉得。
　　黑暗的环境会让任何一个人都感到不安。
　　盖聂必须承认，与阴阳家对战时他自空中坠落时，因为听见卫庄的声音而骤然心安。那是后背可以托付的信任，弥足珍贵；眼下，同样是卫庄的声音，却像是剑锋在心尖上轻颤，足够危险。
　　他的师弟在生气，而且在他以为沉淀过的三天后，似乎酝酿地更加可怕。
　　这种不确定的威胁，让不安在心中扩大。他感觉一双手粗暴地扯开了他的腰带，然后拉开了他的衣袍。
　　被绷带层层缠绕的身体暴露了出来，纵使明明知道这是最黑暗里，但是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盖聂开始抵触。
　　卫庄的手指够住绷带的一角，于是伤口被微微收紧的绷带勒住了。盖聂刚刚生出的抵触一僵，他意识到师弟想要传达的意思。
　　卫庄的声音在黑暗里转来，很低沉：“看来你恢复的，还不错。”
　　……
　　盖聂努力忽略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因为强迫自己走神，他的思绪就有些飘忽。
　　外袍已经被彻底抛在地上，卫庄的大氅可能也一样。
　　这些他都不知道，因为看不见；因为看不见，他愈发无法像往常那样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这无关乎理智，而是本能。
　　卫庄应该是察觉到了他无法克制的抵触，在短暂的沉寂之后，伸手钳制着盖聂的脸，目光在他的蒙眼布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苍白的面颊和消瘦的下颌上。他的额角已经带着薄汗，身体已经开始不稳。
　　这个人，的确还有伤。
　　卫庄皱起眉，黑暗里的表情有些压抑。
　　盖聂喘了一下，想要抓住这个机会最后挣扎一下，他道：“小庄，你我身上都有伤……”
　　“呵。”卫庄对于盖聂选择逃避的做法很难保有理智，他打断他，带着轻慢与嘲笑：“差点忘记了，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盖聂一怔。
　　他听见卫庄继续用残忍的语气说：“再用这个姿势恐怕对你有点困难。”
　　他闭上嘴，将未尽的话悉数压下。
　　……
　　针扎一般的视线落在脸上，盖聂避不开，也不想再逃避。
　　逃避未用，正如后悔一样，不如撕开直面。
　　海边悬崖上修筑工事不易，木屋很小，仅能栖身。卫庄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挟持到几步之外，避开他的伤口，将他压在床上。
　　衣物悉数被抛下，黑暗里传来不耐烦的‘啧’声。或许是因为暂时的失明，盖聂第一次学会从这样细微末节的东西里，去体会另一人的心情。
　　黑暗的环境让他难以克制拿剑的冲动。
　　看不见，想要抓住什么，抵御无法预判的下一步。
　　盖聂知道他的师弟和他一样，是一个矛盾的人，能够为了他一心追求的道路，蛰伏十数年，但他的师弟很多时候又是一个极其没有耐心的人，鲨齿代替的他的声音。
　　黑暗中，盖聂听见药瓶坠地的声音，然后身后被什么东西粗鲁地探入了，鼻尖是伤药的苦涩味道。
　　那一瞬间，他伸出手，本能的。
　　渊虹应该在床上，就在他不远的地方，一伸手就能够得着。
　　但是手臂刚刚探出去，却又停下，就这样僵在那里，最后只能攥紧了手下的被褥。
　　……
　　卫庄的目的很明确，他想让盖聂吃苦。
　　对于盖聂这样的人，他身上有最致命的弱点。但也恰恰是这个弱点，让他成为世间强者。为了他心中那个愚不可及的梦，他可以忍受一切，即便千疮百孔，也依然向死而生。
　　这样的人，他从十三年前就开始追寻打败他的方法。看起来似乎是找到了，但或许远远不够。看见盖聂消失在大阵中的那一刻，他从来没有如此痛恨鬼谷教会他的抉择。他在那个时候，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恐惧。
　　不是恐惧生与死，而是恐惧盖聂死在他明白这一切之前！
　　因为墨家和盖聂这样的人存在，这个世道或许尚有机会。但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没有了宿命中的对手，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山河万里，有我、无君。
　　所以，如果不能让他体会他的心情，那就只能让他体会他的痛苦。
　　所以，要再痛一点，最好再痛一点……
　　……
　　黑暗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这是盖聂压抑的喘息声。
　　他似乎很难耐，但是卫庄以为这还不够。
　　手指抽出去，他难得有心情做到这个程度，并非因为耐心，而是因为盖聂的伤。贯/穿身体的剑伤经过七日的修养已经结痂，却仍然容易在剧烈而突如其来的动作中崩裂，他暂时还没有把盖聂弄死在床上的打算。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知道这样对于盖聂来说更加难以面对。
　　有些人，不怕死，但是却无法面对人性中最直白的那些东西。
　　身下的欲/望已经疼痛难忍，但卫庄不在乎。这是为数不多的能让他的师哥吃点苦头的机会，他不会轻易让他结束。
　　盖聂赤裸的后背上已经集齐细细密密的汗珠，额间有水线滚落，浸湿了遮住眼睛的粗布。因为仅剩的内力需要压制咒印，他的呼吸开始凌乱，受不了的时候，会轻轻摇头。
　　盖聂大多数时候会把额头抵着床褥，以此保持体力。他侧着头的时候，卫庄就能穿透黑暗看着他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
　　卫庄有耐性脱光他所有的衣物，却唯独保留了这条遮住眼睛的布条。布条遮住了他一贯沉静而内敛，隐忍到惹人生气的眼睛，留下了软弱的错觉。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人是一柄锋利的剑，但却免不了被这样强烈的虚弱假象而诱惑。
　　想要撕碎他，折断他。
　　就像折断渊虹一样。
　　……


第八十四章 同袍
　　抽出手指，将灼/热的欲/望抵上去，卫庄明明确确感受到了对方的僵硬和挣扎。
　　他扣住盖聂的肩膀，多加了一分力气将他的上身按在床榻上。
　　对方挣了一下，以他现在的体力，这不过是徒劳而已。所以在他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头慢慢垂下，露出一段隆起的脊背。
　　……
　　像一只被猎隼踩住翅膀的水鸟，被压在悬崖的岩石边上，在暴雨疾风的拍击中垂死挣扎。
　　盖聂额头抵在被褥之上，浸湿了一小块布料，他被迫配合背后压着自己的那个人的频率和节奏，呼吸被冲击得凌乱。
　　卫庄下巴聚集了欲滴不滴的汗水，他控制着节奏——他喜欢这种操控盖聂生死的感觉。
　　曾经他以为在剑术上胜过盖聂就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再后来，他意识到更多的东西，所以对待盖聂的方式有了转变。
　　卫庄不再想那些令他不怎么愉快的往事，他看向对方的表情，却发现被蒙眼的布条遮挡住了。有时候很讨厌盖聂的眼睛，但当这双眼睛真的陷入黑暗，他又开始怀念那些足以激怒他的平静眼神。
　　思路在这里被打断，他感觉自己快要到了。
　　他低头，见盖聂将头埋在床榻上，只留下起伏消瘦的脊背，和缠满绷带的身体。
　　看不见他此刻脸上的神色。
　　卫庄伸出手，去够对方的束拢的头发，往自己的方向拉。他动作很慢，确保不会真的弄痛对方，但也决不允许他一贯逃避的伎俩来打发自己。
　　盖聂略略吃痛，头向后仰起。
　　卫庄低下头，对着对方喘息着的嘴咬过去。
　　这是时隔许久的一个亲近，也是今晚卫庄在讽刺和沉默之后的第一次安抚。
　　唇齿交缠在一起的时候，是负伤的动物在暗处的彼此舔舐，因为黑暗，所以才能相互依靠。
　　像是一种安抚，这是他们如今仅能给予对方的东西，只是这个安抚仍然带着一线报复和发泄的情绪。
　　凶残的猛兽通常不会允许对自己有威胁的其他雄性进入自己的领地，但在动荡的岁月里，他们像是两匹族群中仅存的野兽，不得不在漆黑的洞穴里，互相依偎地活下去。
　　失去其中任何一个，另一个也活不了多久。
　　在疾风骤雨中，卫庄避开了盖聂的伤口。
　　……
　　人最痛苦的是什么？
　　毕生心愿未成前死去？
　　或是冰冷麻木的苟且活着？
　　一些人因为这个问题而挣扎于世；而大部分人，却连思考这个问题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卫庄来说，他的答案恐怕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在失去韩国、六国覆灭之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和人能够引起他的兴趣。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盖聂的悲哀。
　　……
　　粗重的喘/息声彼此交错。
　　卫庄松开了盖聂的时候，他的发带已经被扯散了不知去向。
　　盖聂灰白斑驳的头发散落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湿漉漉的帖子他的脸颊上。他似乎已经没什么体力，侧趴着在努力平复呼吸。
　　和从机关城回来那次一样，这是盖聂少有的狼狈时刻。但在黑暗之中，他又像是藏在剑鞘中的一柄剑。
　　真正的稀世名剑，即便只是静静的呆在剑鞘之中，就会让人想要据为己有。
　　……
　　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这是狂风骤雨之后难得的平静时刻。
　　盖聂察觉卫庄的手顺着他的腰脊往上走，动作很慢，最后停留在他的风门、心俞之间。
　　这是一个剑客最致命的地方，心脉所在。
　　于二人而已，这种碰触都极为陌生。
　　盖聂默许了这种毫无目的接触。
　　这一刻，两个人的耳边似乎都回荡起了师傅说过的那句话：——你们两个人，最终只有一个能够走出这里，代表鬼谷派，去改变这个世界。
　　鬼谷中，有那些失败的鬼谷弟子们的归宿。
　　剑与荒冢，这是失败者的命运，也是盖聂唯一逃避着的命运。
　　盖聂知道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师弟手里，但他不知为何一动也不想动。
　　漆黑一片。
　　昏昏欲睡中，盖聂察觉一股内力自贴在背后命门的掌心缓缓流转，顺着穴道直入对方经脉，冲开因为受伤而淤血受阻的窍门，慢慢引导周身鬼谷之气的调息游走。内力安抚了他因为刚刚的事情而隐隐作痛的伤口，也让因为自己内息波动而蠢蠢欲动的咒印重新归于平静。
　　盖聂记得这种感觉。
　　在飞回桑海的那几天里，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中，他记得这种熟悉的力量。
　　……
　　卫庄低头，凭借着内力在漆黑的夜里，看见盖聂蒙住眼睛的那条布的边缘已经濡湿。他伸手沿着那边缘划动过去，看那濡湿的范围更加大了。
　　这或许只是汗水浸湿的痕迹，但也可能是他在不久之前的□□里被自己逼出的泪水。
　　隔着自欺欺人的东西，就可以欺骗自己不用面对，可以放纵自己暂时软弱。
　　隔着自欺欺人的东西，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打量对方，可以期盼自己他会一直这样软弱。
　　卫庄的手最后停留在他的风门、心俞之间。
　　这里有血脉鼓动的痕迹。
　　这，是一具有温度的身体。
　　是会感受到疼痛，是还活着的，师哥。
　　……
　　盖聂昏昏欲睡，经脉逆流被短暂安抚的舒适。陷入漆黑之后，他将茫然压制住，但这种近似于弱者的情绪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他身上。
　　这么多年，受伤也罢，被天下人误解也罢。离开鬼谷十年，踏遍七国，现在回忆起来，最平静的，还是鬼谷那短短的三年。
　　……
　　和过去几次比起来，这个晚上其实并不算太漫长。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盖聂大部分时间是没有意识的。
　　他的身体在营救儒生一役中受创很重，原本可以用内力暂且压制的伤势，因为魂兮龙游之力雪上加霜。若非一路上卫庄用内力替他强行压制伤势，或许鬼谷弟子，世间从此再难成双。
　　他们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那几次仅有的机会，卫庄都执着于让他清醒地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而这一次，他极为难得的没有在最后关头执着地将他弄醒。
　　他昏睡过去，因为伤，也因为体力大量的流失。
　　或许，因为一个人，让他失去应有的警戒心。
　　……
　　转天大亮，木门外的长廊上传来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敲门
　　盖聂仍闭着眼睛，不曾完全清醒。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然后是荆天明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应该是他如前几天那边一早过来替他打水梳洗，替他穿衣用朝食。
　　盖聂被扰动惊醒，睁眼确实黑茫茫一片。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才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这种情绪于他而言，实属罕见。
　　他想要起来，刚刚用力却是一窒。他的衣服……都还在地上。
　　天明就在门外；而他，看不见。
　　这时，身边传来动响。
　　盖聂一怔，卫庄没有离开？他戒心降得太低，后半夜意识不太清醒，刚刚居然没察觉身边还有人。
　　一只手摁着他的肩膀制止了他的动作。
　　然后这个人下了床，听声音是在穿戴衣物。
　　……
　　门外传来对话的声音。
　　“你不是那个流沙的白凤凰，你、你、你这个时候在我大叔门口出现做什么？”
　　白凤足尖立在悬崖边的木栅栏上，抱着手，嘴角带着一个奇怪的笑，开着少年：“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敲门。”
　　“为什么？是不是你们又在？”少年的声音刚出口又打住，他挠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对，你们老大是我大叔的师弟——现在都是反秦联盟一家人了。”
　　愚蠢啊。
　　看他自言自语，白凤嗤笑了一声：“听说你是咸阳宫里逃出来的？那你就该知道，即便是手足兄弟也能刀剑相向。”他的目光已有所指：“更何况，他们还是宿命中注定的对手。”
　　荆天明仰着头，他纵比过去成熟了几份，性格里面仍有非黑即白的固执东西。他瞪圆了眼睛，叉着腰争辩道：“那是你不懂我大叔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是能只身突破阴阳家大阵的英雄！”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所以呢？这和你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你大叔还能活到现在，可不是因为你哦——”
　　赤练说话一向戳人心肺，短短一句话让少年顿时哑口。他想起了什么，低下头，正欲要敲门的手退缩不前。
　　栈道上另一个方向，长得略高的少年快步而来，目光落在赤练与白凤身上，道：“天明被咒印所控并非本意。他如何敬重盖先生，墨家上下有目共睹。流沙的两位，又何必再逗在下的朋友？”
　　少年正是项氏一族的少主，纵使逆着光，他双眼之中一目两眸天生异象，让人心生微妙的惧意。
　　这种惧意在墨家弟子身上十分明显，对于流沙的人来说，表面上并没有太大不同。
　　赤练的目光落在这个重瞳少年身上。
　　他成长的速度惊人，与荆轲的儿子相比，或许他更加可怕。


第八十五章 束发
　　赤练出自韩国宫室，长于庭掖之内。韩宫有古籍，供皇子读书用，还是红莲的赤练是为数不多能够任意进出的皇族公主。她知道，上古传说中拥有重瞳的人，只有三个人：仓颉、虞舜、重耳。
　　这个少年，是她所知道世间的第四个拥有重瞳异象的人。
　　圣人？
　　呵呵，赤练的目光又在项少羽的异象轮眼上扫过，然后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一点儿都不好玩，是不是和墨家的人呆得久了，都是如此无趣。”
　　白凤哼了一声，看着赤练漫步轻摇往回走，抱着手，一副继续看好戏的样子。
　　项少羽走近少年：“天明，我与你一同进去。”
　　荆天明正要说“好”，便听见木门“吱嘎”一声，从内打开。少年一抬头，正要叫“大叔”，却看见是卫庄站在门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我、我是来找大叔的。”天明顿时语塞，刚刚要说的话一下子想不起来。即便是在机关城他投机取巧接过他一剑，但是出于对于力量本能的畏惧，他对卫庄还是很忌惮的。
　　倒是项少羽上前一步，敲了敲他的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荆天明醒悟过来，连忙道：“对啊，这是我大叔的屋子，你——你这个、这个人怎么会这个时候在我大叔屋子里？”话音未尽，他已经探头探脑往屋子里看。那样子，必定是生怕这个大坏人趁着他大叔受伤卧床的时候对大叔做什么手脚。
　　项少羽不似荆天明那般单纯，他倒是清楚看见了卫庄眼底的嫌弃，里面的情绪挺多，单单没有心虚和恶意。
　　荆天明一低头，看见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一个灰色长发的男人盘腿坐在木榻之上。他的头发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孔。
　　这人不正是他疑心被“害”了的大叔么？
　　天明眉毛一样，面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大叔。”
　　喊完这一句，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他一低头，凭借矮小的优势，从卫庄手下一钻而过，得意得朝后面做了个鬼脸，然后朝着屋内的盖聂几步奔去。
　　到了跟前，才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他的大叔未着上衣，露出腰腹上的绷带，脸上依旧蒙着布条，头发亦是散着，没有规规矩矩束在脑后。
　　他只在镜湖医庄时，在盖聂昏迷的时候，见过如此模样的大叔。清醒时，他的大叔总是守礼有节，从未如此过，总觉得与平日里的大叔留给他的映像大相径庭。
　　他今天没挠挠头：“大叔，你是不是刚起来？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大叔，你的头发？”
　　盖聂微微将头一摇，打断道：“无事，大叔正在换药。”
　　荆天明一拍头：“啊！大叔我来帮你换药——”四下里一看，却在床榻脚蹬边找到滚落于地的伤药瓶子，那瓶塞也没塞上，里面的药膏都淌了出来。他不经惋惜道：“药瓶怎么掉地上了？怪不得一进来就是满屋子的药味。”
　　盖聂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卫庄眉目一挑，他自然更加不会作答，只向盖聂看去。
　　这一瞬间的沉默却在两个少年眼里衍生出了旁的意思：
　　项少羽在心中大叹自己这位兄弟粗心大意，在别人面前提起伤心事；而荆天明也一瞬间补了一段今天早上的剧情：想必是他大叔逞强自己上药失手摔了药瓶，正在被卫庄那个大坏人嘲笑，结果还好死不死被自己提起。
　　他连忙道：“大叔，我、我我我这就去找蓉姑姑，想必这药她那里还有。”
　　项少羽也连忙对着卫庄一拱手，对着荆天明招手道：“快走、快走，我同你一道去。正好我的眼睛也需要蓉姑姑帮我瞧一瞧。”
　　盖聂此刻他不禁庆幸眼盲不能视物，借着遮眼布的阻隔，他的神色看似坦然如常，做出的解释丝毫不必引起旁人疑心。
　　项少羽拖着荆天明的领子跑得飞快，他力气极大，荆天明要连跑带拖才跟得上去。石兰掩着嘴角轻笑着跟随而去。男人总是粗心，在场诸人，莫非就她看出流沙主人未着大氅气息比平日浅几分，明显是在替剑圣输过内力。
　　哦，流沙之人多半也知晓，只是以他们的性子不会说罢了。
　　少年人的脚步凌乱离去。
　　卫庄的目光看见站在木桩之上的白凤。
　　白凤一摊手，懒洋洋道：“有人担心你彻夜输送内力会走火入魔，所以我只是看看死了没有。如果你倒下了，流沙也不用再被绑在这里，束手束脚。”
　　卫庄冷冷一笑。
　　那意思是“这里不需要你了”。
　　白凤本也没有兴趣再留，足尖一点，轻飘飘的飞走了。
　　方才闹哄哄的一场戏，卫庄用一个眼神就让闹事的人退避三舍。在这点上，白凤承认能让人畏惧到这个程度的人世间少有。
　　……有时候真替天下第一剑惋惜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宿世轮回里沾了什么了不得的因果，摊上这么个师弟。
　　……
　　卫庄看着这些不知所谓的人已经都消失了，才转头看向屋里。
　　盖聂的手正在床榻之上摸摸索索，察觉到某种视线上的侵袭，他的动作一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卫庄反手重新将门掩上。
　　盖聂沉默了一下，不得不说：“小庄，你…是否见过我的束发之物？”
　　荆天明手里捧着药，神色懊恼。他刚刚被端木蓉冷眼瞪过，又担心大叔的伤，一路走得飞快，连项少羽劝他的话也不能完全听进去。
　　转弯眼看就要到盖聂的居所，他脚步不停正要快步上前，却被少羽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天明！”
　　天明一边跨步一边问：“诶？”
　　“天明！等一等。”
　　天明头也不抬：“什么事？先等我把药给我大叔——”
　　少羽一把拉住他：“盖先生在那边。”
　　天明转头，这才发现盖聂果然站在回廊的另一头，靠近大海的方向，正面向远处。海边崖壁风大，风吹动了他的袍袖轻轻鼓动。
　　天明却不敢再大声叫唤，放轻了步伐走过去。等他靠得近了，才看见盖聂是坐在回廊边的木凳之上，此刻他的衣着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一样严肃而规矩，膝上横着失而复得的渊虹。
　　“大叔。”天明轻轻道：“我、我把你的药拿回来了。”
　　盖聂的头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回头，他开口时语气温和：“多谢你，天明。”
　　天明正要问“大叔你这这里看什么”，又陡然想起“看”这个字很不恰当，于是强行改成：“大叔，你在这里做什么？”
　　盖聂这回微微侧了头，他想起卫庄离开时说过的那句话：“项氏一族的少主已露重瞳之象。师哥，不管你看不看得见，或许都是同样的结局。”
　　他的目光无法准确对准来人，但是也相差无几，至少知道来者有三。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少年：“来人可是项氏一族的少主？”
　　“正是。”少羽上前拱手，或许是对于力量的崇敬，他对盖聂非常尊重：“先生只唤我少羽就好。”
　　盖聂微微颔首。
　　项氏一族源自周朝姬氏王族，先祖跟随武王伐纣以兵会周师牧野有功，得封项城，以为国。后为齐鲁所灭，子孙失国，以国为姓，后归属楚，以为楚将。昌平君死后，这个少年成了整个项氏一族的希望，他们用尽了所有项氏一族的力量，来栽培他。如今天下乱象已现，重瞳之象以开，天道，已经无可逆转。
　　盖聂果然开口道：“少羽，盗跖与庖丁都在商海被帝国关押，儒家小圣贤庄恐怕已经不再安全，墨家恐怕也需要再次转移。”
　　项少羽略一思索，便知盖聂顾虑，凤凰与机关鸟的行踪并不能完全隐蔽。这次营救儒生的动作太大，帝国势必反弹，四处搜捕乱党的风声已经开始。
　　罗网势力遍布，找到这里，或许是迟早的事。
　　天明一听，正要说：“可是大叔，你的伤——”
　　少羽却将手按住兄弟的肩膀，道：“盖先生以大局为重，且有先见之明。我这便去与高统领传达您的意思。”说完，又安慰天明：“即便是转移，我们也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石兰看了一眼盖聂，也上前一步：“盖先生说得对，而且，墨家医仙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大叔伤上加伤。”
　　天明低下头，面上担忧之色丝毫不减。
　　盖聂虽不能视，却能猜到几人神态，心中不由道：天明善良敦厚，实在不适合这个世道。这样的他，真能带领墨家走到最后？小庄会提到少羽，只怕是也知如此。
　　少羽将话带到之后，高渐离、雪女、班老头果然很快前来探望盖聂。
　　高渐离道：“东郡王离军队已经撤离，最后留守农家的楚军已经反叛起义的消息只怕已经传到咸阳嬴政案头。你，是不是已经有所猜测？”
　　盖聂微微颔首：“罗网中东郡事败，按照赵高的心思和习惯，必定会称这是六国旧部的聚众作乱，以此推脱罗网的失职，也好向帝王再讨要势力扶持罗网。”
　　雪女道：“赵高如此无耻。”
　　班老头也面色肃穆，他摸着胡子：“这就是说，这笔账，无论如何也一定会算在楚国旧部、与墨家头上了？”
　　营救儒生的时候，许多人见过墨家高渐离的水寒剑和墨家机关兽，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脱不了关系。既然横竖都是死罪，将所有事情推着墨家身上也顺理成章。
　　荆天明一捶桌面：“可恶。”
　　这时一个略带讽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与其谩骂，不如想想此刻天下，哪里还有你们的容身之地。”
　　众人一回头，果然看见卫庄冷笑着大步进来。


第八十六章 东南有龙气
　　卫庄的话虽然难听，但是在坐诸人却是无法反驳。
　　机关城被毁，墨家在桑海的据点被阴阳家攻破，如今，这里已经是他们最后能栖身避雨的地方。若是这里也失守了，墨家诸人难得真要四散入世，从此销声匿迹隐藏身份。
　　班老头年纪大了，他或许想得更加悲观：“难得，墨家从此就要成为一盘散沙，苟延残喘，等待下一个明主出现？”
　　七国并举，天下征战四起，墨家因“兼爱非攻”的理念，与六国的关系素来不错，甚至有墨家女入先代秦王后宫为妃，秦墨的弟子也多余其他墨家。
　　高渐离忽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木屋窗口，极目远眺。
　　雪女心中与他同思同想，也起身慢慢站在他身后：“小高……会有我们期待的那一天的。”
　　这时盗跖推门而入，语气带着一点欢喜：“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进来站定了，就看见流沙主人端坐在一旁，登时有些发怵；转头再看见小高和雪女守望的凄绝姿态，一时茫然：“这，这是怎么了？”
　　不会是又流沙主人给刺激了吧？
　　倒是荆天明大叫道：“当然是好消息！快说快说——”
　　盗跖双手抱胸，往门上一靠：“道家人宗逍遥子应该快要启程往这边赶路。”他停下来看来一眼盖聂：“想必是墨家传讯的人，已经将消息带给他了。”
　　荆天明拍拍脑袋：“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他会因为天人之战，被道家天宗的那个女人给拖住。”
　　盗跖一摊手：“这就是坏消息了，章邯与道家天宗好像结盟，估计逍遥子的这条路，没那么顺利。”
　　荆天明：“章邯那个坏蛋，听说东郡还跑来要求联手……”
　　项少羽摇摇头，天明骂来骂去都这几句，也是简单地可以。他关心则乱，只怕做不出决断来，便看向盖聂道：“如果逍遥前辈归期不定，盖先生，您看我们是留是避？”
　　众人将目光都望向盖聂，连盗跖也一样。
　　只有卫庄在一旁冷嗤一声。
　　盖聂将头转向他：“小庄？”
　　这是在征求流沙主人的意见了？盗趾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过，他想起了噬牙狱两人联手时的默契，还有这次营救儒生时那种很难用言语描述的首尾相应、互为攻守的情形，心头居然升起了那么一点服气。
　　强成这样的两个人，天下的确很难有人介入他们之间的恩怨。
　　卫庄很冷静，语气难得没有太多嘲讽：“逃和避原本就是一个自我安慰的借口。”
　　班老头撸了一把白胡子：“那，我们应该留在这里？”
　　卫庄道：“在帝国驯养猛兽的爪牙这下，这里也不过是另一个注定要被踏平的目标。”
　　荆天明一敲手：“留也不行，避也不对，那到底应该怎么办？”他对卫庄还算有忌惮，把更多话都吞了回去。
　　项少羽按住了他的肩，以示安慰。从出生起变带有异象，作为同龄人中的强者，他多少明白卫庄不是一个随随便便说无用之话的人。
　　盖聂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的确，敌我悬殊之时，以逸待劳不可取，反其道而行之或有可为。”
　　他似乎不仅明白卫庄想说什么，而且还很赞同对方的意见。
　　这种情况让，在场还摸不着头脑的几个人对鬼谷两位都敢怒而不敢言——这样说话，实在没人能跟得上。
　　荆天明扯着盖聂的袍子：“大叔，我们到底是离开这里，还是留下来？”
　　盖聂垂下头，他眼睛虽热蒙着布，却让人感觉到他专注凝视的目光。他看向天明：“我们要随时准备离开，至于去到哪里，还需几日方能确定。”
　　在场诸人望天望地看茶杯，刚刚卫庄说的每个字他们也都听见了，就是不知道组合在一起，这两个人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
　　他们不是荆天明，开不了口再问。
　　因为盖聂有伤，众人不好叨扰太过。
　　他们从剑圣和流沙主人的对话中得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据点可能随时会被抛弃。既然如此，及早做好准备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荆天明作为墨家巨子，自然这个时候是需要与墨家在一处，想留在大叔身边也只能等他将肩上的责任都照顾妥当了才行。再说他也担心高月的情形。
　　高月被救回之后，昏迷不醒数日。端木蓉诊断后才知道，高月因超越极限使出魂系龙游之力，经脉被剧烈冲击崩溃而被迫封闭了五感七窍，这是一种身体对自己的保护，虽然危险，却也希望尚存。
　　因此，天明每日都要花费许多时间去同昏迷的高月说话，碎碎念叨他们分别了这么长时间，发生过的事情，学会的新招式。
　　天明在盖聂与高月的住处两头奔波，余下的时间还有墨家几位堂主留下的功课要学，变得异常忙碌。
　　少羽来寻他，也只见天明忙碌的背影。
　　石兰留意到少羽开始沉默，开始寡言，她静静地陪伴，默默去安慰。
　　在桑海的绝壁之上，重瞳少年远远眺望。不过一年时光，他的身形如同巨木般拔高，骨结分明，已经有了属于男人的伟岸的轮廓。
　　海风轻轻拂过石兰的头发，扫过少年的肩膀。他回头，看见这个少女，他还记得在黑暗里，牵住他的那双手。从那一天起，懵懂而蠢蠢欲动的少年情怀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如同他比所有人都更早明白自己此生的使命一样，他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他想和这只手的主人，一直这样走下去，踏遍山河大地。
　　他，希望一直有这样一个人，能够陪着自己，不管沿途是权势富贵，还是刀枪剑戟。
　　终于有一天，他体会了天明在蜃楼里不断奔跑寻找高月的心情，纵使看见她沉默，也会于心不忍。项少羽转头看向少女：“你，在想什么？”
　　石兰看着远方的平静海面：“在想我的哥哥。”
　　少羽一怔，想起蜃楼里那个西蜀一族的白尸之首，如果没有他的暗中相助，他们三个，恐怕都无法离开那间密室。
　　少羽将手按在石兰扶栏的手，轻轻压在其上，他的目光坚定又带着暖：“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定会帮你将哥哥找回来。”
　　……
　　桑海境内，罗网果然开始四处搜捕六国旧人与墨家弟子。好几次险象环生，被雪女庖丁安排的伏者引开。
　　不管怎样，桑海境内墨家迁移的事情迫在眉睫，人人都在忙碌，唯一鬼谷师兄弟二人却不急了。
　　盗跖和班大师轮流打探，也只得一句“时机未到”被搪塞回去，二人好不懊恼。偏偏墨家之人还传出有人看见过剑圣与流沙主人半夜下棋——剑圣双眼不能视物，半夜不点灯，下盲棋的鬼谷二人着实让人愕然无语。
　　高月虽然没有清醒，但是她体内的逆乱真气需要安抚，荆天明不得已日日与高渐离与雪女等人一道轮流守护高月，替她梳理体内的真气。
　　这样一来，他来寻盖聂的时间变少了许多。
　　……
　　这日入夜，盖聂端坐于木桌之前，渊虹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他似在等待。
　　直至子时快过，才有风声自门口传来，轻轻的吧嗒之声在桌边想起——是鲨齿放于桌面时的轻微声响。
　　盖聂并不奇怪，他依旧是深布蒙眼，但是手上却毫无阻碍的去够桌上的茶壶与茶杯。
　　卫庄端坐一动不动，就这样好整以暇看着那不良于视的男人替自己斟了一杯七分满的茶，然后轻轻推到自己跟前，然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过数日，盖聂已经能在黑暗中准确辨物。卫庄的目光从茶杯之上收回，落在盖聂正在收回的手上，哼道：“看来，你已经适应了这样的黑暗。”
　　在回到桑海养伤的第三天，卫庄曾经问过类似的话。那一次，流沙主人是愤怒的；而这一次，语气却是大相径庭。
　　盖聂头微微动了动，道：“小庄，我虽不能视，心却不盲。”
　　卫庄不言。
　　盖聂的头转向他：“多谢你。”
　　这三个字他语速比平时更慢，带着一点难以描述的怀念意味。他不提墨家，不提流沙，单单谢了卫庄，与他平素里逢人便夸的做派微妙不同。
　　卫庄冷哼一声，端起杯子去喝那已经失去温度变得微温的茶水。
　　直到饮尽了，放下杯子。盖聂方问道：“小庄，咸阳宫是否是已有消息？”在打探消息方面，流沙的谍翅的确无人能敌。
　　卫庄也不赘言，直接道：“有传言四起，说东南有天子气。先是咸阳流传，现在四面八方都已经口口相传。”
　　盖聂眉头微微皱起。
　　东南？
　　天子气？
　　有阴阳家在，会传出这样的传言并非不可能。
　　只是按照帝王猜忌多疑的性格，这样的消息不该天下皆知；再说，那个方向——那是方向，是自云梦泽一路向东向南，入会稽郡的方向，沿途诸多城镇，丹阳、金陵、朱方、云阳，是旧时吴地的心腹之地，时人称作江东的地方。
　　此时忽然传出这样的留言，必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卫庄见盖聂已在沉吟：“有一件事，你一定感兴趣。因为四处散步这个消息的人，恰恰是你的老熟人。”
　　盖聂一抬头：“罗网？”
　　卫庄勾起嘴角：“是不是觉得很熟悉，与东郡荧惑之石的手法如出一辙。”
　　盖聂的眉头皱得极紧。
　　卫庄冷笑：“只是这一次，不知嬴政，是要借哪把刀，又要杀哪些人。”
　　作者有话要说：
　　鬼谷师兄，摸黑下棋，继续虐狗。
　　墨家人：……
　　鬼谷夜茶会
　　二叔：师哥，茶水是冷的。
　　大叔：小庄，你自己来晚。
　　二叔：看来你生活尚能自理。
　　大叔：只要你别拿我东西，四处乱放。
　　（完）


第八十七章 反道而行
　　卫庄低头看向空空的陶杯，话却对着盖聂说：“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盖聂微微颔首：“咸阳不会无缘无故传出东南有天子气的留言，如果没有听见屠城，那么就是咸阳宫自己放出的消息。”
　　卫庄：“嬴政的目的？”
　　盖聂摇摇头：“虽不能完全肯定，但想必与这次营救儒生的事件有关。此番事件，或者让帝王意识到了反抗帝国势力已经不容小觑。”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卫庄对此表示认同，做为一个帝王，的确很难容忍自己亲自要处死的逆贼被人救走：“但是与天下之人为敌，似乎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盖聂赞同，他沉吟片刻，道：“东南之地，是六国旧族最后栖身藏匿的之所。”
　　卫庄：“所以嬴政的目的，是六国士族最后的幸存者。”
　　盖聂：“他，已经不想再等待旧时代的缓慢终结，而决定用剑，结束这一切。”
　　……
　　转天，盖聂就告诉来探望他的天明，墨家的人转移的方向已经有了眉目。
　　墨家几位堂主，连同项少羽和石兰一道，立即赶到盖聂的住处议事，此时卫庄并不在此处，流沙的人也都不在场。
　　盖聂语速一贯不徐不疾，他问道：“如今我们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云梦之地，旧时会稽郡方向所在；二是离咸阳最远的地方，从桑海一路往动往北，东出燕国故地，甚至更东的大海深处，蜃楼的目的。”
　　提及蜃楼，石兰最先有了反应。她恍惚了一下，喃喃道：“哥哥……”
　　少羽在桌下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住，希望能用这种方式给她力量。
　　石兰向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高渐离沉吟片刻，看向盖聂：“按照先生的意思，要么远离咸阳，远离嬴政的势力范围；要么更加接近他。如此相悖的两个选择，不知——？”
　　盗趾笑着打断高渐离，他做了一个一刀两断的手势：“盖聂，你的意思难得是要么做一辈子丧家之犬，要么干脆死得痛快一点？”
　　盖聂：“天明，你看帝国的军队，与我们的力量对比如何？”
　　天明脸色一垮：“十倍、不、百倍，也许千倍多于我们。”说到这里，他一握拳头：“可是，大叔，残月谷你可是一步一杀独战三百秦军的剑圣啊！再说，我们墨家的人，都不是怕死的人！”
　　项少羽一直沉默，此刻也道：“还有我项氏一族，也非贪生怕死之徒。”
　　盖聂道：“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项少羽一噎，与天明对视一眼。
　　天明挠挠头：“大叔，我没有忘记，但是，难得就这样逃避下去？”
　　盖聂没有说话，其实在他失去光明的日子里，也会不停诘问自己：他离开咸阳宫是为了什么？
　　他背叛鬼谷十年，师弟曾经说过，逃与避，都是弱者的行为。但他却并不这样想，不要让无辜的人牺牲，这才是强者手持利剑的意义。
　　曾经，他不过一人一剑，亡命无惜；后来，他有了一个朋友；再后来，多了天明；与墨家在一起之后，他的肩上忽然肩负了许多人的性命。
　　高渐离见众人沉默，开口：“盖聂，你的意思？”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他。
　　盖聂并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在那一刻的犹豫，他的虽热遮住了眼睛，失去了内力，但不会有任何人轻视他的意见。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是反抗帝国联盟的中流砥柱。
　　他结束了这些纠结的思路，却是将头转向了少羽的方向，开口道：“我记得项氏一族的族人，都在会稽陈县一带？”
　　“是，但那里都是楚国旧人的老弱妇孺。年轻力壮的项氏一族，都已经被龙且整编。”少羽一怔，立即回道。他从听说东南有龙气的传言之后就一直心中隐隐激动。东南正是项氏一族寄身之所。东南有天子气，这其中的含义太过明显，却不知吉凶。
　　盖聂此言一出，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盖先生的意思，是我项氏一族有危险？难道，嬴政的目的——”
　　高渐离接口道：“嬴政的目的，是六国最后的旧族。”
　　天明像是被点燃了胸中的怒火，之前的憋屈和愤懑一扫而空，他大力拍向少羽的肩膀：“我们是兄弟！项氏一族是反秦的中坚力量，也是墨家的朋友，我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管。是不是呀，大叔！”
　　众人目光看向盖聂，因为双眼被遮住，看不见表情，只能见他微微颔首。
　　高渐离想得更多一点，如果盖聂真的赞成避走海外或是燕北大漠，不会故意引出嬴政真正目的的对话。他，是让所有人自己做出选择，也是想要借这个机会，给天明上一堂重要的课。引导天明思考，也容许他迷茫困惑，最后让他自己做出决定。
　　这，或许就是短短数月，那个孩子能够成长至此背后的缘故。
　　班大师撸着胡子，低头看向案几中间的羊皮地图：“隐密卫被牵制住东郡不少，嬴政能调去会稽的必然不多。我想，我可以让机关鸟先让那边的墨家弟子防范一二。”
　　盖聂却道：“或许，这次帝国出动的不仅仅是咸阳的隐密卫。”
　　众人一怔。
　　正要再问，门从外面被打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今天总算知道什么叫做闭门造车。”
　　众人看向门口，流沙的赤练单手叉腰依靠着门上，目光挑衅而暧昧地看看向盗跖：“一大群耳聪目明的人，偏偏靠一个看不见的人替你们出谋划策，羞不羞啊。”
　　天明眉毛一竖：“你这个——”话没说完，又想起了蜃楼之上流沙的相助合力，冲动的话又被自己吞了回去，一时间脸上有点吃瘪的扭曲。
　　班老头内心呵呵一笑，他年纪大了，不似年轻人冲动，却也更加看得清人心善恶。流沙的人或许是因为利益不得不与墨家暂时结盟，但是这群人，本质上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倒是他们墨家小巨子的成长让他欣慰。
　　这一点上，应该是受到盖聂合纵连横的影响。
　　对于流沙的挑衅，墨家的人并不擅长应付。
　　盖聂恰时开口道：“赤练姑娘，可是小庄那边有了消息？”
　　赤练很微妙地翻了个白眼，她很费解像卫庄这样厌恶墨守陈规的人，为什么会对盖聂这样脸写着“无趣”的人感兴趣。
　　“白凤那边传来消息，两日之前，有九辆一模一样的车架已经出了咸阳城，往东南而去。”她撩了一下头发，妩媚而娇俏地问：“盖先生曾经身为嬴政身边的首席侍卫，大秦的第一剑客，一定猜得到，这意味着什么吧。”
　　盖聂忽略了这句话里的挑衅，务实而直接地点头道：“天子依仗，帝王出巡。”
　　雪女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黑龙卷轴？”
　　对于这个卷轴，班大师实在是记忆深刻，而另外一个记忆深刻的人，恐怕要数盗跖了，毕竟他差点因为千机铜盘丢了一条命。
　　盗跖敲敲头：“桑海之滨，蜃楼起航，帝尊驾临——可惜桑海已经是一团乱局。”
　　高渐离：“所以帝王这次不再信任隐秘卫和罗网？他要亲自出巡，打击六国旧族。”
　　项少羽已经长身而起，他的目光充满坚定与渴望：“无论如何，我项氏一族都要与嬴政、与秦国不死不休！”他环顾四周诸人，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楚国军礼：“列位，此行恐怕会与帝国的军队直接面对，没有武功的妇孺最好另寻地方躲避，各位以为如何？”
　　班大师与高渐离对视一眼。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即便是反秦，也不希望主动击杀。况且墨家弟子遍布天下，一旦正面袭击帝国军队，恐怕会带来惨烈的捕杀。
　　这个提议，的确很好。
　　荆天明立身而起，排着少羽的肩膀说：“这样好，我们一起往会稽而去，沿途寻找合适的地点可以安顿非战斗的墨家弟子，就是一举两得了。”说完还不忘摸着头问盖聂：“大叔，我这个成语用得可对？”
　　盖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天明，你说得对。”
　　高渐离看向刚刚还一脸正义大气，转眼就朝着盖聂卖萌求表扬的少年巨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赤练不喜欢呱噪的小孩子，更加厌恶直白单纯的热情，她转身撩起头发：“话我已经带到了，要怎么决定，是你们自己的事。”
　　盖聂在她走出视线之前开口：“多谢，墨家会在明日之前动身。”
　　赤练娇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尽头。
　　她不清楚卫庄如何想，但是，心目中那个更好的韩国，似乎已经越来越远。
　　方向既定，若嬴政目标是东南，墨家诸人一面召集四处躲藏的弟子往会稽而去，势必在途中相遇。这是一步险棋，也有兵家所说“反其道而行之”的意思。
　　王离被召回为王贲守丧，罗网的势力被斩断一半，剩下的人还在东郡继续搜捕诸子百家的残党。农家已经分裂，再无法发挥他本来的作用，不足为惧。从这点上来说，罗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对于赵高而言，最可惜的，恐怕是此次死局未能困住纵横。
　　这两个人，对于帝国而言，始终是极其危险的祸患。


第八十八章 临水羡鱼（上）
　　药庐。
　　端木蓉收回手，她的表情很冷，似乎又恢复到了最初镜湖医庄的时候。
　　盖聂也震了袍袖，重新以盘膝的姿态规规矩矩做好。他不是一个好奇的人，即便病人是自己，也很少主动询问情况。
　　班大师在一旁守着，一边摸着胡子一边与端木蓉说话：“我也替他号过脉，恢复得情况不错，或许是得益于鬼谷之术的神秘，呵呵呵。”
　　端木蓉声音也很冷，她重新拿起搁置的药钵开始捣药：“外伤既然愈合，我这里就已经帮不上他。从今天起，不必再来我这里。”
　　天明在盖聂身边瞪眼睛，这个怪女人怎么忽冷忽热的？前几天到这里来拿药，明明还口是心非的打听。但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大叔起身道谢。
　　班大师道：“太好了，既然盖聂你的身体受得了，我们就可以按时出发，离开这里。”
　　盖聂对着班大师一点头，并不说话。
　　天明拉着盖聂的衣袖开怀道：“大叔，明日你要同我一道走。”
　　端木蓉的目光从这个男人身上扫过，她的心中一阵钝钝的难受。她想问一句：你的外伤好了，但是内力呢，眼睛看不见会不会像自己一样担心？但她张不了口。
　　但是冷清惯了的人，很难热起来。她还记得在机关车墨核中，盖聂单手接住自己时候那种担忧的眼神，即便如此，他也不曾说过一句她想听的话。
　　他们实在是太像了，像到连隐忍和冷静都如出一辙。
　　受了伤，一力忍着。
　　受了冤枉，也从不解释。
　　出世，入世，谁都只是这个世道的过客。
　　端木蓉拿起木槌，开口逐客：“好了，既然没事，就都离开药庐。月儿不在，我要一个人收拾这里，没工夫听你们说话。”
　　墨家几位堂主略尴尬，雪女同诸人使了颜色，同他们一道走道药庐之外，才道：“别怪蓉姐姐，她不眠不休替受伤的弟子研制伤药，还有需要带走的药材要整理。这些事情，原本有月儿帮忙，可是现在……”
　　天明低下头，难过极了。
　　月儿一直昏睡，这 已经是墨家众人心中最担忧的心病。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天明抬头看过去，是盖聂下颌清瘦了不少的弧度。他喃喃道：“大叔，月儿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盖聂对他点头：“会的，大叔相信你一定会想到办法，让她好起来。”
　　天明有些扭捏：“大叔……”
　　盖聂即便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也知道这个孩子想说什么。他先开口道：“高月是墨家前任巨子遗孤，明日出发，你最好守在她身边。端木姑娘虽懂医术，但总是需要有人协助才好。”
　　荆天明面色一红，接着有仰头道：“那大叔你也同我一道，你也需要有医者随时查看啊？”
　　盖聂摇摇头，手顺着天明的肩膀按在他的头上：“大叔无事。天明，你已经是一个强者了，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话么，强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天明一怔，眼中涌起怀念：“强者，应该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
　　在场众人听得皆动容。
　　这是一句简单不过的话，行走江湖的游侠许多人都说过，但真正至始至终做到的，却是寥寥无几。毕竟，世道艰难，芸芸众生皆随波逐流，自己尚且东躲西藏，在铁蹄下生存，谁又能十年如一日的牺牲自己，保护浑浑噩噩的世间人。
　　盖聂微微一笑，极淡的，却是点头赞许的意思。
　　天明仿佛觉得自己被温暖海风拂面而过，带出心底的细小波动。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终于不是总给别人添麻烦的市井少年，而是成了和他的大叔一样，能够给人带来帮助的男人。
　　他最后问：“大叔，那你明日和墨家一道？”
　　高渐离与班老头对视一眼，道：“这样也好，也算有个照应。”
　　盖聂却抬起头，他蒙着粗布的脸看向桑海的方向：“明日我与小庄一道，各位不必担心。”
　　墨家分批撤离，武功最低微墨家子弟化装成贩夫走卒和戍边的劳役先行撤退。
　　机关鸟与青龙目标很大，潜行的路径不得不再三斟酌。
　　荆天明担心高月，她一直昏迷不醒，虽然有端木蓉照料，但也让他心上如同压着一块石。东行的人昼伏夜出，趁着夜间御使机关兽飞行，天亮之前寻找落脚的荒野。往往只有在这个时候，天明才会暂时离开墨家、离开高月，去探望他的剑圣师傅。
　　流沙的人看起来都不怎么喜欢荆天明，却也不至于为难他。白凤凰经过一夜的飞行，略显疲惫正在休息，他的主人白凤正在替她梳理羽毛。
　　可惜连赤练也不知道盖聂去了哪里。
　　荆天明怒道：“我大叔眼睛看不见，你们说不知道他知哪里，难到不是把他扔在半路了？”
　　赤练笑嘻嘻的撩了撩头发，红唇吐出威胁的意思：“小朋友，和女人说话，要用最好的礼仪。你大叔难到没有教过你，不要得罪女人？”
　　荆天明什么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野狗一样的本能驱使他赶快像着白凤的方向跳过去。原本他站立的地方的草丛里，一条昂着头的赤练小蛇正在嘶嘶嘶的叫。
　　荆天明正想说：“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然后树上掉下一条蛇来，对着他吐出信子。
　　天明惊得一头冷汗。
　　白凤摸摸羽毛，确保没有被某个小孩的手弄脏，才好心的开口：“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这里，还有一个人不见了？”
　　荆天明噎住，环顾四周，不好的预感被印证了，那个大坏人也不在这里。他很识时务地换了一个口气：“那个大——、那你们老大呢？”
　　赤练手指绕着蛇：“虽不诚心，也算孺子可教，你那声三叔公没有白叫。”
　　白凤嗤笑一声。
　　这句话真提醒了天明，昔日流落市井时的察言观色能力起了作用，天明想起三师公说过流沙这个凶女人以前也是韩国的公主。他摸摸头，对着赤练露出另外一个脸孔：“这位姐姐，既然你和月儿一样美丽，想必也同月儿一般善良。我很担心我大叔，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是想说这位大婶的，但是直觉让他临时转了口。他记得以前叫名家那个女人大婶的时候，把她鼻子都气歪了。
　　赤练一挥袖子，丛林间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隐去。天明这才发现四周已经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蛇，混杂着草丛树叶间看不清而已。他擦擦冷汗，心想果然还是宁愿得罪卫庄那样的大坏蛋，也不能得罪女人。
　　赤练心情不错，摇头梳理了一下头发：“从这里往东走，那边有一条溪流。或许你沿着溪水走，能找到你大叔也说不定。”
　　天明一听，连装出来的形象也不要了，转身就跑，挥挥手朝后叫着：“想不到你这个女人还是有可爱的一面嘛——哎呀——”然后是噗噜噜滚地的声音。
　　白凤看向赤练。
　　赤练白了他一眼：“放心，又不是每条蛇都有毒。只是咬一口，死不了。”
　　白凤继续梳理凤凰的羽毛，嘴角微微噙着一个弧度：“我以为，你很讨厌那个小孩。”
　　赤练扭着腰往树荫下走，常年奔波的杀手生活，让她并不怎么挑剔歇脚的地方。她动作妩媚地整理好裙摆，慢悠悠道：“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计较。”
　　白凤一笑，语气轻佻：“鬼谷传人么？”那个小子时时刻刻都在炫耀自己剑圣传人的身份，盖聂不曾反驳过，现在连卫庄也默认了这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机关城那次，卫庄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掉盖聂。再见盖聂的时候，卫庄战意多过杀意。后来，他接受那个孩子的挑战，恐怕也没有打算真和他计较。否则，一个几乎没有武功的孩子，仅仅凭借一把剑，真能扛得住鲨齿的刚猛一剑？
　　鲨齿横剑而退，恐怕只有一个解释。
　　卫庄当时没有打算杀掉这个小子。
　　……
　　天明沿着溪水一路往上游而去，脚印很难被看见，似乎只能从清晨倒伏的草丛看见些许端倪。行了一段距离，终于看见一只蓝色翅膀的小鸟在他前方的树枝上跳跃停留。
　　这种蝶翅鸟啄地方，必然有流沙关注的东西。
　　荆天明连忙放轻了脚步，顺着这个方向缓步轻行。
　　很快他看见了他要找的人，正坐在岸边一块干燥的大石板上，正在低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荆天明仔细看去，不禁又开始挠头。
　　大叔怎么又在削木头？
　　蓉姑姑昏睡的时候他也削过木头，但那是因为渊虹已经被卫庄那个坏人折断，他需要一柄剑。那时大叔告诉他，或许，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把不太锋利的剑。
　　而他现在正在用渊虹削木头。大叔看不见，就不怕手受伤么？
　　天明还在胡思乱想，那边背对着他小木头的人却开口道：“天明，出来吧。”
　　天明摸着头嘿嘿笑着走出去，笑嘻嘻道：“大叔我已经用了你教我的鬼谷吐纳法隐藏呼吸了，你还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呀？”
　　“天明，你走路的声音还未曾完全隐匿，仅仅是吐纳之法还不足以让你藏身。”盖聂头偏向他，因为蒙着眼睛，所以显得并不严肃。当然，他严肃起来，天明也不害怕。
　　“嗷……”天明唉唉一叫，大约是惭愧近日疏于练功。但他很快被盖聂手里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大叔，你这削什么？”
　　盖聂手里拿着一根两头尖尖的长木刺，对着他嘴角一弯：“天明，想不想吃鱼？”


第八十九章 临水羡鱼（下）
　　天明吃过苦，饿过肚子，朝不保夕的市井生活让他对烤鸡有了异乎寻常的感情。他向盖聂畅开心扉的那个傍晚，也是醉烤鸡的烟火中熏红了眼睛，终于能够流出泪来。
　　这次虽然不是鸡，但是听到吃的，他也十分激动，心道总算不用再啃干粮了。于是天明用力点头：“想！想！大叔让我来抓鱼？”
　　盖聂微微点头，将手里的木刺递给他，叮嘱道：“小心。”
　　天明毕竟是个孩子，下河摸鱼这种事简直如同游戏一般让他兴奋起来，拿着木刺就下到水里开始狩猎零散游过的鱼。
　　水花四溅，几次插空之后，他已经湿了大半。再抬头去看盖聂，发现他已经又削好了几只木刺。
　　天明：“大叔？你削这么多刺，是做什么？”
　　盖聂却不答，侧耳细细似在倾听水流之声。一下子整个人都停住了呼吸节奏一般，惹得天明也不再大呼小叫。然后，陡然之间，盖聂出手了——他手中的木刺直直刺入溪流一处，那笨而粗糙的木刺，在他手下竟然也似一柄剑一般。
　　天明连忙敢去过一看，恰好看见一尾鱼跃出水面，似乎被刺刺中尾巴，受了伤，惊得四处乱蹦。
　　天明用手去捧，却因那鱼儿滑不留手捉不住，眼睁睁看见它从手中溜走，不禁惋惜道：“好可惜……已经刺中了尾巴。”
　　盖聂点点头，又拿起一只木刺，看样子打算下一次调整出手的角度和力道。
　　……
　　溪水潺潺，日头已近正午。
　　天明看着岸边的几条鱼，咋舌道：“大叔，你实在太厉害了。就这一会儿功夫，就百发百中绝不落空了。”
　　盖聂拍去长袍上掉落的木屑，道：“鱼在水中，如落叶在风。出剑时需得根据风的速度和方向改变力道，同理，你也需要仔细辨别水流的大小速度和方向，这样就能提前判断鱼的走向。只要你的判断不错，即便能有内力，也有相当把握。”
　　荆天明瞪大了眼睛。
　　他大叔捉个鱼，还不忘给他上剑术课。
　　他实在佩服的五体投地，大叔是他见过的最强大的人，即便失去内力目不能视，也从不自怨自艾。他眼中几乎冒出光来：“大叔，我懂了。”话音未落，便有一声咕咕的声音自他腹中传出，将他从激荡的心情中拉回眼下。天明摸摸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大叔，我来烤鱼吧，你是不是也该饿了。嘿嘿嘿。”
　　荆天明离开溪流，开始准备生火的树枝和石头。刚走两步，一抬头，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巨大身影隐在树下阴影处，此刻睁着一双冷漠的眼睛看着他。
　　是卫庄，也不知他知这里多久了，他居然一点也没察觉。荆天明惊得倒退回去，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这个……这个人在这里多久了？一声不吭，是想吓人吗？”
　　卫庄慢慢起身，他本来就极高，披着大氅又异常健壮，气势极难忽略。
　　盖聂的声音传来：“小庄，看来你已调息完毕。”
　　天明这才四下一看，树下卫庄坐过的地方周围花草倒伏已久，想必是在这里盘膝而坐已经很久。刚才一直悄无声息，想必是刻意为之。
　　他正做了个鬼脸。
　　卫庄抬脚想他大叔的方向走去，鲨齿往地上一杵：“师哥，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徒弟？若我是敌人，恐怕你和他两个人，都已死了无数次。”
　　盖聂虚心受教，和在鬼谷是一样，并不争辩。倒是天明委屈得钻到盖聂身边，小声道：“大叔，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啊？”
　　盖聂微微一笑：“你不是肚子饿了？”
　　天明想起烤鱼，这才是正经事儿，心道既然卫庄那个大坏人在，虽然他人讨厌，但是人还是可靠的，于是跳下溪边石头，叫道：“大叔你休息一会儿，就看我的手艺吧。”
　　……
　　天明上蹿下跳架起火堆烤鱼，又怕烟火可能引人注意，急得抓耳挠腮，灰头土脸。
　　卫庄在盖聂身边屈膝坐下，并没有多言。
　　盖聂听他呼吸之声纵长且深，放下心来，想必方才的调息已经修补了连日替他输送内力打通经脉的损耗。
　　日头渐高，林间湿气退散干净。
　　天明很快烤好了鱼，放在干净的树叶上，才用泥土将火灭掉。做完这些，他有些恍惚，他记得初到墨家之时，因为不懂俗物，他用水灭火引来帝国的追兵。那时，若不是看在盖聂的面子上，恐怕他已经被众人驱除出队。想不到不过一年，他与墨家会有这样的缘法，而他的大叔，也和一路追杀他的师弟握手言和。
　　天明将烤的最好的一条捧到盖聂面前，献宝一样：“大叔，鱼烤好了，尝尝我的手艺。”
　　盖聂接过鱼。
　　天明还来不及笑，就看见盖聂往旁边一递：“小庄，你内力消耗不小，你先用。”
　　天明唉唉一叫：“大叔，那是……”
　　可惜已经晚了，他看见卫庄接过盖聂手里的烤鱼，目光扫过自己的时候，就像在看一条鱼——等着开膛破肚然后架在火上的那种。
　　天明闭了嘴，眼巴巴又看向盖聂，才想起大叔看不见。
　　唉。
　　他低下头，在剩下的烤鱼里又挑了一条拿得出手的，捧到盖聂跟前：“大叔……这个，这个应该没烤糊。”
　　……
　　地上散落着零零散散的鱼骨，天明一抹嘴儿满足了，捧起剩下的鱼站起身来：“大叔，我把这些送去给小高大铁锤他们，还有那个怪女人。”
　　盖聂：“天明。”
　　天明讪讪一笑：“是、是荣姑姑荣姑姑，不是怪女人。”他把盖聂再说什么，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往来路的从了钻了回去。
　　……
　　风吹叶动，夏末初秋，
　　盖聂站起来：“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卫庄：“看来，你并不想做一个废人。”
　　盖聂抬手，在眼睛上摸了一下：“短时内无法复明，剑术却不不一定需要眼睛。”
　　卫庄也站起来，摸了一下鲨齿：“这里地形易守难攻，离秦军把手的郡县也有距离，并不必担心嬴政的人。如果遇到上山采药的人——”
　　盖聂打断他：“你我避开就好，不必伤人。”
　　卫庄抬头看来一眼盖聂，他虽蒙着眼，手中渊虹却已然铮铮作响。即便是没有了内力，他依然能够驱动名剑，随心随意。
　　……
　　天明捧着鱼回到墨家据点，这么小两个时辰的功夫，墨家之人也都收拾好了。
　　山中有飞禽走兽，自然不必再啃干粮。
　　大铁锤与盗趾猎了山鸡和野兔回来，女人们则收拾好暂时歇脚的地方，生火正在烤炙食物。
　　高月仍然昏迷，日渐消瘦，照顾她的端木蓉也是日夜消耗，从不假他人之手，故而十分虚弱。荆天明嘴上虽热会背着她叫她“怪女人”，但是心底着实感激，手里最好的鱼都送了过去，只留下烤焦的自己用。
　　等他出来，山鸡与野兔也都烤好，众人正在传递分食。
　　高渐离与雪女并排而坐，此刻正用干净的树叶捧着一只兔腿递过去，嘴里道：“阿雪，你辛苦了，多少吃一点。”
　　这个场景实在有点眼熟……
　　正好在这时，大铁锤用小刀切了一大块烤鸡肉对着他要喝：“天明，巨子，你还在长身体，来多吃一点才长得高。”
　　一被打岔，天明眼里就只有烤鸡。
　　然而他刚刚接过来尚在垂涎，就看见不远处并肩而坐的少羽与石兰两人互相推让一份食物。
　　少羽将冒着热气的食物塞在石兰手里：“多吃一点，才有力气打架。”
　　这个画面……也很熟悉。
　　天明顿时觉得脑子有点晕乎，他悲从中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烤鸡，努力安慰自己虽热月儿还没醒，但好歹还有大铁锤关心他。
　　……
　　石兰小口吃着食物，抬头看见高渐离替雪女正在擦去额角的尘土，又给她递上装水的皮囊。
　　放下手里的叶子，她轻声叹了一口气。
　　少羽转头看她：“你怎么了？不舒服？”
　　石兰摇摇头，望着远处山涧阳光下斑驳的树影，轻声说：“其实，这样隐世而居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
　　少羽问：“你，是不是想起蜀地的族人了。”
　　石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的族人，曾经也过着饿了打猎耕种，闲时坐看云卷云散，不必担心任何事情，也没有战乱和流血。”
　　少羽握住她的手：“可是，嬴政的人，为了一颗扶桑树，改变了你们平静的生活。”
　　石兰不语，她一贯沉默，今日已是难得感叹了几句。
　　高渐离望过来：“只要嬴政还在一日，这个秦国还在一日，我们希望的平静生活就不会到来。”只有数不清的征发和徭役，看不到尽头的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石兰喃喃自语：“这个乱世，何日终结。”
　　少羽浓黑的眉头一动，他放佛看见石兰在哭，仔细看去，却又见她强颜欢笑着对自己笑。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更多的使命。
　　除去项氏一族的希望，他肩上，还肩负着更多人的希望。
　　终结这个乱世的宿命，必定由他完成。
　　作者有话要说：
　　护弟魔上线


第二部 分 
　　天明，眼睛瞎了没有？
　　天明：……我的眼！啊！我的眼~等等，怎么画面这么熟悉？
　　大叔二叔部分：
　　大叔：小庄，吃饱了没？
　　二叔：饱了，你有什么安排？
　　大叔：活动一下吧。
　　二叔：…………难道我理解的是这样……
　　大叔：练剑吧
　　二叔：……………………


第九十章 地脉断绝
　　日上中天，正是一天中风最暖的时候。
　　山中蝉鸣声一声急过一声，风似乎停住了，窒息一样。
　　那一片树叶刚刚自枝端飘下的时候，无风自扬的飘了一飘，然后打着旋儿往地上落下。
　　蒙着双眼的剑客忽然动了，他的衣袍随着他手上挥剑的动作一扬，带出一蓬弧度。
　　叶片落在林间布满腐叶的土上，从中裂开，切口规整如新。在落叶旁，是一根被剑气削断的细小树枝，树枝的另一头，落在白衣剑客的脚边。
　　步履之声缓缓，男人的声音在午后显得很慵懒：“这一剑，凭借着的是渊虹的锋利。”
　　盖聂颔首：“的确如此。”
　　卫庄缓缓走过他，目光落在地上被切断的树枝上：“如果是罗网的人，未必会给你单打独斗听声辨位的机会。”
　　盖聂收回剑，袍袖无风垂下：“只要他们还流露出杀气。”
　　卫庄的目光在盖聂脸颊的垂发上掠过：“正如你所说，如果有一个高明的剑客，高明到在发出致命一击之前可以隐藏所有的杀气，师哥，你又如何？”
　　盖聂侧身，将脸对象卫庄说话的方向：“小庄，还有横贯八方。”
　　因为这淬不及防的一句话，卫庄微微一怔。他看向盖聂，不言不语，似乎在揣摩对方这句话暗含的意思。
　　盖聂的表情平静：“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卫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师傅的教诲，我以为你已经忘在脑后。”说到最后一个字，他已经走到对方的面前。
　　盖聂一退，却因目不能视而被脚下枯枝绊倒，失去平衡略略踉跄了一下。
　　卫庄趁势一把将他推在身后树干之上，语气轻佻：“一个连脚下的路都看不见的人，却让诸子百家的人马首是瞻。师哥，这就是你一直想要达到的目的？”
　　盖聂眉头微微一动，他感觉卫庄的手已经在他脑后，一动之下，那蒙着眼睛的布条就这样被扯落
　　了。
　　闭着眼，没有光，唯有阳光的热度，和浅浅风过痕迹。
　　“我，并没有……”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已经模糊不清。
　　唇齿交接的地方并不柔软，甚至带着血腥杀戮的错觉。
　　正午的热度很高，比不过靠近自己的人身体的温度。
　　在这个世道中，越是强大的人，就会承受比平凡人更多的责任。强者，从明白自己命运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注定不会拥有一些在寻常人看来唾手可得的琐碎温暖。在朝不保夕、不知道何时会死去的时间中，多活过一天，就会多留恋一点人间的温度。
　　林间斑驳的阴影洒下来，热度被分割切碎得细碎，而漫不经心。
　　枝头有跳动的鸟雀，啾啾鸟声渐渐高了。
　　卫庄离开了一点，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显得不怎么耐烦。盖聂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推开一点，然后说：“蝶翅鸟在这个时候出现，恐怕是有要紧的消息。”
　　卫庄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认同，他是流沙的主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白凤那点不服气的小心思。但对于一个有能力、在大局上并不会摇摆不定的下属来说，这种喜欢找麻烦的小毛病显得微不足道。
　　他抬起手，蝶翅鸟就降落到他的手指上。
　　盖聂看不见，他在一旁安静的等待卫庄看完消息的内容。
　　卫庄看过的消息，一扬手，蝶翅飞走。他却先问：“嬴政继位之后，我记得一共出巡了四次。”
　　盖聂颔首：“是，算上此次，正是第五次。”
　　卫庄嗤道：“如果不曾记错，第三次出巡时在博浪沙，嬴政曾经险些丢了性命。”那次刺杀的谋划者是张良，若非嬴政运气好，那次大秦已经气数尽了。可惜那次之后，方圆十里皆遭嬴政盘查杀戮，连累无辜者数百人。张良也因此被迫躲避隐居读书，一是因为内疚，而来，也是知道时机未到。
　　因为某些原因，卫庄最恨人逃避。是以他对张良逃避的举动多少有些嗤之以鼻，桑海之滨遇到故人时，鲨齿先同凌虚见礼了一番。
　　盖聂道：“是，但，真正让帝王将重心转移到六国旧族上的事件，却是一年之后的兰池宫遇刺一事。”
　　卫庄斜睨了盲眼的剑客一眼：“当日若非你在场，嬴政已经殒命了。”
　　盖聂不得不说：“小庄，当日若嬴政出事，帝国还有李斯与蒙氏一族，并不会因为嬴政的死而中断国运。反倒会逼得原本主张休养生息的长公子立场尴尬，这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卫庄看他表情严肃而略带担忧，忍不住讽刺道：“看来你认为帝国的希望在那个优柔寡断的年轻人身上。把希望寄托于一人身上，这，就是你的选择？”
　　盖聂不语，像是累了，他慢慢靠着树干盘膝坐下，将渊虹横着膝上。
　　没有内力，但是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是不曾忘记。
　　见他面上再次流露出难以言传的低落情绪，卫庄难得的决定暂时放弃讽刺他，他说起蝶翅鸟带来的消息：“随扈出行的大臣名单拿到了，除了李斯蒙毅，还有顿弱、郑国、胡毋敬，卫尉杨端和，赵高总司车马。除此之外，随行还有一个皇子。”
　　盖聂略一思索，便知谁是这个皇子：“是十八世子胡亥。”
　　卫庄冷哼：“立储之事不提，扶苏流放，帝王出巡却带了幼子在身边，代表什么不言而喻。师哥，或许你赌错了。”
　　盖聂不接这句话，反倒一一分析道：“蒙毅是郎中令，只要他还是帝王心腹近臣，只要他还在，长公子不危。”
　　卫庄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哦？把最看重的流放九原掩人耳目，带在身边的确是个障眼法的玩物。嬴政的多疑，看来你很了解。”
　　盖聂抬起头，在树叶斑驳的阴影中慢慢睁开眼，因为没有焦距，所以他的瞳孔略显空洞和软弱。离开咸阳之后，他很少评价昔日亦师亦主的君王，但此刻，他知道师弟可以理解他的话：“不，作为一个帝王，他最致命的弱点，是对身边人的仁善不够彻底，对他们的多疑，也同样不够彻底。”
　　在鬼谷之时，他们就学习过，帝王兼具天下利害，不可有常人的恩怨之心。帝王可视朝臣如鹰犬驱使，使之相互制衡也可，独不可有偏爱愧疚之心。嬴政刚愎自用，拥有作为一个帝王所需的坚韧和果决，但是同时也犯了一个又一个致命的错误。
　　时至今日，这些错误已经环环相扣，动摇了帝国的根基。
　　帝王天年，求长生，却不设储君。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足够构建一场可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绸缪。
　　帝国，或许已经错过了守住一国根基最后的机会。
　　卫庄在他身边坐下，抬头望着天。
　　他的确明白了盖聂的意思。
　　他离开嬴政，故人嘱托只是一个诱因，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看到了注定的结果。
　　像是回到鬼谷时的某一天，成年的师兄弟背靠在同一棵大树之上，寥寥数语，天下命运，尽在纵横之间。
　　闲话天下事，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
　　白凤的情报网非常可靠，除了坐镇九原的蒙恬，和流放九原的长公子，以及因为桑海事务被牵制无法离开的章邯不在随扈的队伍中，其他心腹重臣都在随行之列。
　　这个队伍看似与往常并没有任何不同，仍然是是一个移动的帝王理政序列，涵盖了帝王心腹和核心官僚，和所有政令发布所需的环节。
　　西行不过月余，更新的情报陆续传来。
　　嬴政的车架东出函谷关之后，在陈郡的阳夏县略作停留，便一路继续南下，在云梦泽停下。
　　在这里，嬴政表面上让李斯、胡毋敬与郑国对百姓做出宣教礼行，宣扬帝国新政承天道、顺民心，私下里却命一千斥候，由卫尉杨端和与顿弱的人马带领，在云梦泽周边的岛屿山谷中连日搜捕。
　　过了淮水，帝王祭祀舜帝之后，却让人秘密将章邯自咸阳召来。
　　很快，江东之地骤然之间，几乎被血洗了。一千三百个楚国贵族后裔被秦军捕获，在审讯中，屈打成招的人不得不供出更多旧族的藏身之地。
　　接下来，搜捕已经扩张到了金陵、朱方和云阳三地，指明搜捕的正是项氏一族的后裔。
　　这个消息，让墨家诸人仅剩的侥幸心也消失殆尽。
　　少羽沉默了数日，石兰一直陪伴着他，就连对细节并不敏感的荆天明，也感觉到了他的好兄弟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一日，消息传来，嬴政在当地集齐刑徒万人，凿开金陵北山，掘断山脊长陇。
　　墨家的人知道之后相顾无言，不曾想过嬴政已经刚愎自用至此，轻易相信阴阳家的话，举万人刑徒之力，就为了捕风捉影的地脉一说。
　　天明担心好友，向盖聂询问之后，私下去安慰少羽。
　　刚刚靠近项氏一族休憩之地，便听见有对话传来，天明鬼使神差停住了脚步。他并非想要偷听，只是单纯的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


第九十一章 一人敌万人
　　说话的人正是少羽与他的师傅，亦是楚军的第一谋士，范增。
　　范增闻言仰天落泪：“金陵邑自古有地脉，成虎踞龙盘气象，才有楚国百年基业。嬴政可恶，断了地脉，是自掘坟墓啊。”
　　少羽怒到极点，一拳捶向树身：“我项氏一族已经退避至此，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范增老泪纵横：“可怜我项氏族中妇孺旁支，血流成河。”
　　少羽此刻反倒冷静下来，一字一言道：“既如此，嬴政自掘坟墓，彼可取而代之！”
　　范增一怔，狂喜之下生生忍住。他素来知道少羽性子，虽有大志，难免优柔，便故意激他：“天下想杀嬴政的人多了，却从未有人成功过，你要如何报仇？”
　　少羽沉着道：“范师傅不必激我，我项氏一族少羽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必要杀光秦人！烧光咸阳！”
　　荆天明一怔，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茫然四顾，知道少羽族人被杀故而心中痛苦，这他能够理解。但是杀光秦人？
　　他不知道为何心中却是咯噔一声。
　　即将迈出的脚步止住。
　　而树林之内，范增却是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试探少羽，言道：“你剑法尚未练成，言及报仇为时过早。”
　　少羽铮铮一声：“剑，不过一人敌罢了，我却要练就那万人敌之术！”
　　范增闻言露出赞许之声，嘴里却道：“莫要口说无凭，先把剑术习好才作数。”
　　天明听到这里，不经更是心乱如麻。
　　少羽此言分明流露出对于武夫剑客不能成事的不满。他不愿再听下去，怂着头悄悄离去。
　　墨家之人都在休息，准备夜里继续远行。
　　天明看向高渐离，他正调整自己的姿势，让雪女可以依靠地更加舒适一些；大铁锤在警戒，与班老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盗跖嘴里含着一根草根，冲他挤眉弄眼。
　　天明一时被这样的氛围迷惑了，对盗跖的示意毫无反应。
　　盗跖挤了半天眼睛，也不见天明凑上来，衔着草根一摊手，说：“喂，我说，你不会是去劝人，自己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吧？”
　　天明茫然道：“答应了什么？”
　　盗跖嗖地移到他身边，凑进他耳朵：“是不是答应了让墨家替你兄弟报仇啊？”
　　天明一惊，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盗跖却换了个表情，难得不再嬉皮笑脸，对他说：“从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这个命运我们都知道逃避不了。只是，我说小巨子，我们几个自然追随你不怕死，只是，你看班老头和庖丁他们几个，还有墨家不懂武功的那些弟子们，能不能、能不能先——”说到这里，他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场诸人多有内力武功。雪女当即站起来：“贼骨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盗跖：“哈！你居然靠着小高装睡！”
　　庖丁也道：“我老丁也是杀过牛的人。”
　　班老头也附和道：“小趾，我们都是墨家人，理当同进同退。”
　　盗跖一叉腰，痞子一样地摊手：“好好好，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汉。杀牛的，你的刀杀牛可以，到了战场上不要看不起是牛是人啊！还有班老头，我是同情你一把年纪都抱重孙子的人了，还天天跟着我们小辈东奔西跑，还有雪女统领，我可不是小看你是女人……诶诶诶，小高你快揽住她——”
　　天明看着纷纷起身附和的人，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总有一种声音在他脑中反复叩问：能不能不死？能不能不死？
　　因为盗跖的话，他的内心更加痛苦，能不能让他们更多的人都活下去——
　　到底有没有办法？
　　……
　　数百步之遥的林间，卫庄收回贴子盖聂背心输送内力的手。他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阵难以察觉的讥诮弧度。
　　盖聂如有所感：“小庄？”
　　卫庄哼道：“看来你的弟子，果真是尽得你的真传，这种优柔寡断的逃避，也一样。”
　　因为方才输送内力时短暂的恢复，盖聂自然也听见了墨家的对话。他望着前方，面上并没有任何失望，反倒带着一点欣慰的意思。
　　风吹过树林，日间的温度蒸腾起来，显得温暖而熏熏然。
　　盖聂慢慢说：“我在市井之中找到他，在逃亡的时候，他曾经说也想曾为一个侠客。”
　　卫庄：“哦？看来你告诉了他俠者和强者的意义？”
　　盖聂：“是。”
　　卫庄冷哼：“你理解的强者，和我理解的从来不一样。”
　　盖聂：“他知颠沛流离中长大，却难得保持了自己的本心。这是他自己的意志，我，不过是在他的身边，陪伴他走过这段路而已。”
　　卫庄不再嘲讽。
　　他比谁都清楚，市井中尝尽人间不公的那个孩子，能走到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
　　盖聂这个人犹豫又怯懦，他曾经憎恨这种怯懦。但到了今天，他知道，因为这个怯懦的男人和他养出来的孩子，恐怕会、或者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盖聂并没打算把天明保护太过，相反，他更多是在一旁默默看着他自己艰难的成长。因为经历过的事情，往往比别人告知的更加重要。
　　这一夜，天明坚持与盖聂呆在一起，哪怕是在流沙的地盘也不肯离去。
　　……
　　机关鸟和白凤相继继续前途未卜的航程，和过去每一次不一样，天明的目光中充满了迷茫。他在想月儿，在想蜃楼上见过的那个女人，还有只有几面之缘的墨家巨子。这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期待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世道。
　　风很大，夜里很凉。
　　天明感觉到一张斗篷罩在自己的身上，他抬起头，看见是盖聂那张从来不曾改变过的面孔。或许是错觉，他觉得盖聂在夜里的神情最是温和，饱含担忧。
　　“大叔……”天明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盖聂如何不知天明在想什么，微微对他将头一点。
　　天明再也忍不住，喃喃对他倾吐自己的迷惑：“大叔，你带着我离开咸阳那天开始，就一直在被秦军围捕。我看见你一人敌百人，就说你是个英雄，长大之后要向你一样。”
　　盖聂也想起那是夕阳下目光懵懂，但却充满了崇拜的少年。那一天，他知地上写下一个“侠”字，成为了这个少年日后的信念。
　　天明：“你说过，强者，就是要保护弱小的人。”
　　“是。”
　　“你也说过，一个人，若是以打败对手为目标，那么他已经输了。”
　　“不错。”盖聂颔首，这是最墨核之中，他与小庄决战时说过的话，这个孩子一直记得。
　　“大叔，我虽然不懂，但是我知道你一直不想杀人。”
　　盖聂微微惊讶了。
　　世人都知他是嬴政身边的首席剑客，杀人无数，是帝国最强的一把利器。以杀止杀，这是一条艰难的路，许多人不会理解。真正一直知道他厌恶杀人而处处嘲讽的，只有他的师傅和师弟两个人。
　　“你说过，用木剑，是因为他不像渊虹那样锋利。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想杀人的。”
　　夜风吹动云遮月，盖聂的头发扬起来，让他的脸孔在夜色里变得模糊。因为这种来自一个少年理解，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曾经因为这个信念，他知玄虎测试时失败了。
　　师傅说过，鬼谷弟子，从来应该追求的是必须的成功，而不是注定的失败。
　　数百年间，鬼谷的前辈们曾经以一人之力搅动时局，合纵连横，天下数十年征伐不休。他们都是鬼谷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
　　搅动天下时局的人，或可做帝王身边的一柄利器，却终究逃不过兔死狗烹的结局。历代帝王更迭，鬼谷命运浮沉。
　　天下间不知从何时流传着那句话：鬼谷出则诸侯惧，鬼谷安则天下息。
　　诸侯尚且恐惧，当问鼎天下的帝王坐稳朝堂之后，鬼谷注定逃不开被抹去的命运。
　　但这，并不是他一直想追求的梦。
　　既然是注定的结果，又要如何才能避开？
　　他很清楚，这个时代已经与苏秦张仪翻云覆雨的时代不同。百年征战杀戮，百姓需要的已经不是纵横家，而是一顿安稳的饭式，一间粗陋的草屋。
　　不再杀人，不再担心随时被杀，这样的世道，会不会道路？
　　独行愈久，得到的迷惑，就愈多。
　　天明久久等不到盖聂的回答，他忍不住拉了一下盖聂的衣袍：“大叔，他们说鬼谷弟子从来都是以一人之力，可挡百万雄师的人。可是，他们又说，剑客不过是敌一人，到底、到底哪个才是对的？”
　　不远处闭门养神的卫庄冷笑一声。
　　盖聂不及开口，天明已经低下头嘟嘟囔囔道：“我希望月儿不再受苦，希望小高和班老头大铁锤都不要死。可是、可是，又担心辜负他们一直以来抗秦的决心。”
　　能在短短时日中，思考到这个地步，甚至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接触到墨家处事的哲学核心。
　　盖聂有时候回想，天明阴差阳错做了墨家巨子，或许是一种上天对墨家的怜悯。


第九十二章 生死情谊
　　盖聂低下头，缓缓说：“我记得韩非曾经说过，墨家与儒家一样，是当世显学。你同是儒家弟子，就应该知道昔日你的祖师孟子也曾说过，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
　　天明一怔，似懂非懂点点头。
　　盖聂：“你小小年纪，为墨家上任巨子看中，成为墨家新一代的巨子。可知并非全凭运气使然？”
　　天明挠头：“大叔的意思，是这个答案在墨家的训诫之中？”
　　盖聂欣慰颔首：“你的确领悟的很快。”
　　天明觉得这茫茫的晦涩天地中，仿佛真的翕开了一道缝，透进一束光来。再回味时，他发现和以前任何一次一样，盖聂让他再一次自己去寻求答案。
　　手中的剑，到底为谁挥动。
　　在昔日叛秦的路上，夕阳下，盖聂第一次问过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没有如此呼之欲出过。
　　这样的温情的对话当然不适合流沙主人的风格，卫庄转身走回流沙的地方。
　　赤练朝他询问：“庄？”
　　卫庄道：“隐幅应该恢复了，让他与我们汇合。”
　　赤练一怔，随即笑了：“那个老骨头，多了这么久，是该好了。再也没有比密林深处更加适合他的那身武功。”
　　……
　　没等天明彻底想明白这一点，第二天机关鸟与白凤落地之后，少羽却是带着范增来向他、向墨家辞行。
　　卫庄自然不会参与到墨家与楚君的谈话之中，这一次连同盖聂也并没有介入。
　　沿水而行的好处自然是可以扎营时随时有水可用。赤练、白凤负责狩猎，机关无双可以暂代守卫，等待隐蝠归队。
　　……
　　盖聂仍旧在水旁钓鱼，可以训练自己的手上的灵敏和耳力。
　　虽热谈话的内容暂时未知，但是并不妨碍鬼谷二人对局势的判断。
　　卫庄并未调息，他支着一条腿坐在盖聂三步之远的巨石上。他看盖聂摸摸索索削细树枝，整理柔韧的藤条，不紧不慢捆在一起结实了，成了一支鱼竿。
　　等到盖聂开始削鱼钩的时候，卫庄还是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藤条之上，漫不经心看盖聂用渊虹把粗糙的碎木削的细小而尖利。他的手掌心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剑的结果，但是处理这样的小东西上，这个人一贯很有耐心。
　　或者太有耐心了些，卫庄想。
　　盖聂知道卫庄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
　　沉默的久了，也就昏昏欲睡起来。
　　等到钓起小半篓鱼，天明才垂头丧气地出现。
　　坐到盖聂身边，他的眼睛还红红的。也不顾的在卫庄面前丢面子，他埋着头问：“大叔，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风吹过去，水面留下浅浅的痕迹，盖聂手里的鱼竿动了动。他一抖手，一条鱼就自水里跃出，“啪”得一声落在天明面前的地上。
　　天明看着拼命张嘴的鱼，却毫无从前的开怀，他仍然喃喃道：“大叔，我该怎么做？一个人做自己的决定容易，可是如果这个决定关系到成很多人的死活，似乎就很难了。”他抬起头：“大叔，我真的不是怕死。”
　　盖聂：“那，天明，你怕死吗？”
　　天明一怔：“我、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以前一个人在市井流浪，他活得像是一只野狗。那时候的他，不怕死，看见盖聂杀人的时候，只觉快意恩仇，总是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一步一杀。
　　可是在少羽辞行的那一刻，原本他以为自己应该拍着胸脯号称墨家与楚君共存亡的，可是他忽然迟疑了。
　　他想起了盗趾那天的那些话，他看到了虚弱的端木蓉、还有昏迷不醒的月儿，还有更多把目光都看向他的墨家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是墨家的巨子，不再是一个市井流浪的孤儿。
　　忽然之间，他有些明白盖聂为什么会这么孤独。
　　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选择孤独。
　　“大叔，我好像懂了。”
　　盖聂微微将头偏向他。
　　天明的眼睛清澈起来：“大叔我懂了，少羽有他的责任，我也有我自己的责任。我们是朋友，但我更是墨家的巨子，我的决定关系这墨家所有人的生死。”
　　盖聂嘴角似乎带着一点欣慰的意思：“天明，为难你了。”
　　天明却忽然站起来，一把抓起地上半死不活的鱼扔进竹篓里，然后大叫着：“大叔我去和他们说我的决定，今天恐怕要在这里扎营了。”说完人已经钻进树林之中。
　　盖聂：“天明……”
　　卫庄睁开眼睛，睨了一眼盖聂。
　　这个小子把鱼篓也拿跑了，有人钓不了鱼了。
　　盖聂慢慢把鱼竿放下，面上的神情平静，大概是在想再做一个鱼篓、还是今日到此为止。
　　卫庄懒洋洋开口道：“你觉得，楚家的那个小孩，是有意为之，还是另有其人在他背后？”
　　盖聂：“范增是楚军第一谋士，楚军的少主也要尊他一声亚夫。想必，他也会将楚军复兴的利益放在一切之上。他的少主想不到的，他也会从旁诱导对楚国有利的结果。”
　　如果是少羽开口，必然是直接相邀，而非以退为进。
　　少羽与天明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一起对抗过星魂、也一起上过蜃楼，利用这种兄弟之情答应墨家参与到楚军与帝国的对抗中，这并不难理解。
　　卫庄知道盖聂的意思，并且嗤之以鼻：“世人总认为他们的情谊可以超越生死，却不知这仅仅是因为他们没经历利益的抉择。”
　　盖聂站起来：“决断，也许本就是世人跨越不了的试炼。”
　　卫庄睨了他一眼：“师哥，你的抉择呢？”
　　盖聂听见这话，就知道不能顺着回答了。
　　怎么说都会勾起往事，被嘲讽的。
　　他转身，按着记忆的路往回走：“听天明的意思今天墨家与楚军要决定的事情很多，如果要停留一晚的话，我们还是将周遭情况摸一遍更好。”
　　卫庄嗤笑，盖聂逃避的老毛病从来就没有改变，从一言不发到转移话题，是为数不多的进步。
　　盖聂并非完全逃避，其实他隐隐有些担忧。他担心天明年纪好小，威信不足。如果此次分歧太大，恐怕墨家会就此分裂。
　　他的担忧在晚间集合议事的时候得到了一半的印证，墨家的确在这件事上分成两派，一派以高渐离与大铁锤为主，主张连楚抗秦，与帝国决一死战；而另一派，确实以少年巨子为首，主张让墨家休养生息，护住百姓。
　　高渐离的目光透着失望：“天明，你难得忘记了你父亲的志向了么？你忘记上任巨子的抱负了么？”
　　天明的目光瑟缩了一下，他想和往常一样躲在盖聂身后，却忍住了：“我并没有忘记，但我也没有忘记墨家立派的初衷。”
　　他的声音仍旧稚嫩，却在瑟缩中带着一点坚定：“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班大师与徐夫子对视一眼，捻着胡子沉吟：“兼爱，非攻。”
　　班老头是机关术传人，与公输一族互相较劲了几代人，对墨家的训诫比旁人了解的更加深刻些。墨家先祖背周道而用夏政，舍掉了儒学，法夏宗禹，创立墨家学派。他擅长机关术，却不为战，而是借由机关术止楚攻宋。
　　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乐、天志、明鬼、非命，都是他们加入墨的信仰。
　　这样说来，按照创立墨家的初代墨子的思想，墨家应当阻战，而非入世参战。
　　高渐离也在这一瞬间有了惊讶的神色，他眼中的小孩已经不再如他昔日初见时怯懦而顽劣。他的确忽略了，能够以一人之力对抗卫庄、对抗大司命、收复机关无双，能够让庖丁与班大师刮目相看的小孩，本来就不是什么寻常的人。
　　他将目光落在盖聂身上，难到是这个人带来的影响？
　　盗跖一翻身从树上落在地上，弯下身和天明几乎鼻子碰着鼻子，啧啧道：“我说，小巨子，这些话，不会是旁边这个看似老实实则老谋深算的男人教的吧？”
　　天明登时一怒：“这我与我大叔有什么关系？同少羽称兄道弟的是我，出生入死的也是我？如果我不是墨家巨子的话，我必定二话不说就同他并肩作战！是你们偏要我做什么劳什子巨子的，我做了巨子又怀疑我的用心，既然如此，你们不如又像当初一样，将我罢免好了。从此我便不是那么巨子，我的所作所为，也不必与你们想干！”
　　现场只剩火焰噼啪之声，小孩略带委屈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响过。
　　雪女站在高渐离身侧，她不由想到昔日曾经要公投罢免这个孩子时候的情景。有时候，他们也许对这个孩子太过苛求了。
　　“小高……”她忍不住开口。
　　高渐离低下头，他承认自己因为大哥的死对盖聂始终抱有成见，这是他的错，但他却过不了自己那道坎。
　　大铁锤一拍脑门，抬起头：“哎呀，怎么又是这样的局面？命非天定，运从明智，难到我们就再启动墨家天志。”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静默。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的意思大家能够领会吧？
　　少羽辞行要去打怪
　　纵横看出这是有人出的主意，希望墨家也下水（出手）
　　常理来说天明热血起来很可能会同意，然鹅，这一次天明鬼使神差没有答应。
　　虽然没有答应，但是天明很内疚，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希望我解释清楚了，具体的之后文里再说。
　　这段看似简单，其实是个转折，我个人，真的不认为纵横应该下场去楚汉之争，这个结果是什么已经注定了。跟随项羽又转投刘季的人，相信大家也知道结果是什么。
　　虽然我纵横不是韩信那样的人，他们会搅动天下风云，但是不会甘为棋子。
　　以上，浅见而已。
　　希望大家求同存异。
　　补的二段，前面也做了调整加了一段。墨家对天明到底好不好，这个问题很复杂，可能是多线并行的缘故，有些地方显得很……那啥。
　　六指黑侠死在密道成了骷髅都没有人知道，庖丁失踪了没多久就把纵横派出去救人了，而现任巨子天明被扔在蜃楼上快被打死了他们却去隔壁农家去劝架了，当然这可能是多线并行的问题。
　　但我最纠结的，是燕丹的立场其实违背了墨家的一些信仰，当然他出场的时间有点短，主要的功能是送福利，给天明送武器、送内力、送门派、送手下、最后把自己的女儿也送出去了。
　　但是六指认为墨家不该介入暗杀是肯定的，所以，历史上高渐离的刺秦应该解释为（为荆轲报仇的）个人行为，而非墨家意志。这一段，就是想解决一下墨家和天明之间的一些遗留问题。毕竟从整个剧看起来，墨家的走势是主线。
　　而秦后，墨家的没落也是事实，我之后想把这个梗圆一下。


第九十三章 五星聚
　　众人都看向高渐离，高渐离却是微微一笑，露出欣慰的表情：“不，不需要。”
　　班大师看向他：“小高……”
　　高渐离看向众人：“墨家启动天志，是在巨子无法履行墨家之首的责任时，由各位统领表决关乎墨家存亡的大事。”
　　大铁锤看向他：“可不是？难道现在就不是？”
　　高渐离朝他摇摇头，他走向天明，慢慢在他面前蹲下，将一只手按在天明的肩膀上：“天明，当初天志时，我虽然对你毫无信心，但仍然选择相信你一次。我想，我们都没有选错。”
　　天明原本委屈而固执的神色一顿，眼底湿润起来：“你们……”
　　高渐离语气难得温和，如同天志那日一般：“我、阿雪、小跖、班大师、徐夫子、大铁锤和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努力。不仅仅是因为你孤身一人从蜃楼上带回了月儿，不是因为你有了墨眉或者学会了百步飞剑，而是因为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墨家巨子了。”
　　雪女走到高渐离身后：“小高……”
　　高渐离没有回头，他继续说：“天明，你说得对，墨家创立的初衷并非战争入世，而是帮助百姓规避战火，休养生息。”
　　大铁锤闻言一怔：“小高，你怎么？你忘记前任巨子的心愿了吗？”
　　高渐离并不回头：“墨家的意志，并非任何一人的意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意志。天明，这是上代巨子将墨家交到你手上的原因，想必你现在也明白了。”
　　天明看着他的眼睛，见那里的确只有欣慰和赞赏，方才轻轻点点头。
　　高渐离：“正因为此，你的决定，也就是墨家上下的意志。在这个世道，活着，永远比死去更加艰难。在这样的世道里，让墨家生存下去，让墨家先代巨子的思想能够一直传承下去，超越这个时代的局限，是你的责任。”
　　雪女的目光湿润起来：“小高，你是不是、是不是打算……”
　　高渐离站起来，虽然居高临下看着小孩，但是目光毫无轻视的意思。他退后一步，对荆天明道：“在农家之时，楚军曾替我与大铁锤解围，巨子出于这个考虑，可使我与大铁锤跟随楚军一道东进，营救楚国旧族妇孺。”
　　班老头捻着胡子颔首，心道这的确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会让墨家数万兄弟陷于战火之中，也不会让天下说墨家但求自保。
　　天明原本也对不能相助兄弟心中难过，高渐离这般一说，当即便道：“那你们一定要小心罗网的杀手，还有章邯的人。等到我将墨家的众人都安置妥当，一定前来与你们相会。”说罢一拱手，低头，一副游侠风范。
　　高渐离一怔，连忙还以礼节。他知道天明处处以盖聂为范，没想到连这些细节也学得惟妙惟肖。
　　……
　　事情大致解决妥当，更多细节需要布置下去。这是墨家与楚家的事情，盖聂本不欲插手，但天明粘着他，不肯让人离去。
　　事实上，今天天明的表现已经超出许多人意料，他的成长速度，他的决断，他眼中的道路。这样惊人的成长速度，让人都对盖聂目光中带了点看别的意思。
　　荆轲虽热故去的早，但他真是交了一个数一十二的至交。他此生做的最轰轰烈烈的事，便是刺秦，这件事对天下是福是祸尚不知晓，而他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遗孤托付给了剑圣盖聂，在这乱世中，居然另有一番机缘。
　　……
　　卫庄对墨家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对流沙来说，杀人比救人直接得多。
　　赤练守在卫庄身边不远处，看他慢条斯理擦拭鲨齿，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
　　“这柄剑，”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好像和从前变得不一样了。”
　　卫庄漫不经心：“哦？”
　　赤练回忆了一下，说：“我记得，他以前没有这么……沉重，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这个女人对卫庄的事情一贯很上心，难为她连这个都留意到了。
　　卫庄难得有耐性，他将剑身立起来，在月光下照去，显出一道赤红的光晕来：“因为在昆吾之地，发生了一些事情。”
　　赤练眼睛睁大了，带着疑惑。
　　白凤好笑的哼了一声。
　　他的蝶翅曾经在昆吾山谷的深潭边看见过一具罗网刺客的尸体，还有半山上厮杀的痕迹。在碎石凌乱的半山石窟里，有一柄手柄染血、断掉的木剑。后来他在桑海看见盖聂手上有一柄类似的剑。很明显，在卫庄失踪到回归流沙这段时间，两个宿命的对手已经见过面。卫庄却再一次让盖聂活着离开。在桑海墨家地道尽头阻拦了墨家那群人之后，两个人同时对那段时间的经历是保持了缄默。
　　流沙莫名其妙地从那时起，开始和墨家的人合作。
　　……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有两个人，在场的人都是内力高手，同时转过头去，除了卫庄。
　　来人正是昔日剑圣，如今没有内力之后，蒙着眼睛，任由一个让人心烦的半大小子搀扶而来。那小子一边走一边说：“大叔，小心地上。”
　　这下连赤练都翻了个白眼，当真理解了什么叫多此一举。
　　这个人就算是内力废了眼睛瞎了，一眼可以一剑杀人。
　　卫庄将剑还入鞘中，站起来，也不指明对谁，只说了一句：“走吧。”
　　赤练与白凤立即就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对着流沙的人说的。
　　果然，盖聂拍拍天明的头：“天明，你今日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山脊，若非身量已经大不相同，其余默契，如同还在鬼谷。
　　盖聂眼盲，走夜路反倒无碍。
　　夜色渐浓，即便是入夏的深夜，山风也冷。
　　盖聂没有内力护体，靠着一棵树盘腿最好。难得卫庄亲自出马，升起一蓬火，慢慢往里添些树枝。
　　有火必有烟，原本他们漏夜躲避秦军是该避讳着些的，但如今秦军大多疲了，精锐随帝王出巡沿途布置，已经没人愿意管闲事。便是有，依着这里的人手也不惧怕。
　　火光映照在盖聂脸上，映得暖黄，隔着遮眼的布烙下一道影子。
　　卫庄看了一眼，转头望天，许久方道：“七星移位，荧惑守心，五星聚象已现。”
　　盖聂微微沉凝，五星聚象预示朝代更迭，可为吉兆，亦可为凶。但因荧惑守心在先，天下大乱之势已现。
　　昔日寒浞杀夏后相自立为王，当年就出现过五星出东方的天象；后来五星聚于西方，十二年后武王伐纣，商亡。
　　盖聂不说话，不代表卫庄也沉默。
　　他冷笑一声：“破军七杀已现，斗数之主黯淡无光。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暗淡，主天下易主之象已成。”
　　鬼谷派观星推演之术起自姜子牙与文王，只是他与卫庄更重剑术修习，对此道的研究算术不及阴阳家，仅略有涉猎。
　　人祸已成，天象再现又能如何。
　　沉默之后，黑影笼罩下来。
　　盖聂侧过头，有人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坐下来。说很近也不合适，因为对方的热度已经隔着葛布传过来。
　　“师哥，你是否听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预言。”
　　“是阴阳家的黄石公所言。”盖聂的头朝向前方，像在看那蓬金色的火。
　　卫庄嗤笑：“阴阳家依附帝国所图皆为私心，诸子百家，又有谁不为私心？”这话说的重，连带也讽刺了儒家墨家法家纵横家。
　　盖聂：“各自门派创派之初或许并不为此，可惜……”可惜世人总有私心。
　　昔有燕丹意图刺杀嬴政帮助燕国摆脱困境，后又项氏一族少主生出移鼎之心。世间人，总逃不过利益的野心。
　　卫庄难得自嘲：“这，或许就是兵器存在的意义。”
　　盖聂沉默起来。
　　如果战争结束，锋利的兵刃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巨大的战车碾过平原碾过河谷，当血肉足以填平沟壑之后，战车总有停下的一天。
　　这个天下终将不再需要他们。
　　……
　　高渐离与大铁锤与楚军一道离开。
　　少羽身着七海蛟龙甲，石兰跟在他身边。离去的时候，眼中多少透露着对兄弟的失望。像是感叹世事难料，不过数日，就有人抛弃了他们在蜃楼生死与共并肩作战许下的誓约。
　　荆天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他好像有一点理解当年大叔离开鬼谷、被天下人误会时的心情。
　　背叛和逃离，往往意味着有了更加沉重、逃避不了的责任。
　　在云梦泽，帝王掘断楚国地脉之后，做了最后一件大事——祭祀舜帝。
　　舜帝在南巡途中死于一片梧桐林中，是为苍梧之野，葬于九水回环的山地。是哪九座山，却莫衷一是，一千年了，无人知晓，是为飘渺。
　　嬴政站在泽北岸的高地上往远处眺望：“云梦距离舜帝葬于苍梧之野有数千里之遥，你提议的望祀，既有祭祀圣王先贤之崇，又合祭祀山川之意。体察寡人之意，未寡人分忧者，唯有大秦相国耳。”
　　李斯在旁听了，心中不知为何咯噔一声。原本是帝王夸赞的字词，听到他耳中，却有种难以描述的心惊胆战。
　　作者有话要说：
　　论二叔的记仇
　　二叔：师哥，你徒弟背弃誓约的样子，和你倒是很像。
　　大叔：……
　　论纵横恋爱方式
　　二叔：走吧。
　　大叔：嗯。
　　陪你看星星看月亮看流星
　　问：大叔看不见，怎么浪漫？
　　二叔：我还可以看见。
　　大叔：嗯
　　嬴政：是不是轮到寡人的台词了？


第九十四章 大鱼入梦
　　帝王辎车在四月初抵达会稽山。
　　传说此处有大禹治水的遗迹，大禹第十年东巡途中，也是崩逝于此，葬于此。
　　后来夏帝少康让幼子迁徙定居于会稽山，做大禹陵墓的守灵人。夏帝的血脉延续下来，城池壮大定国号为越，最终为楚威王所灭。
　　……
　　祭祀了禹陵后，帝驾返回江东海滨。
　　北上琅琊一路由大江入海，换了巨大的楼船，虽比不得蜃楼庞大，却也是可载数月的用度器物，可吞百人，更不说随行的船队战舰商船，樯桅林立，多如牛毛。
　　大船上，皇帝已经很少露面。整个帝驾一路顺风行船，移动极快，许多时候连沿途行宫也舍弃不用，昼夜行船。
　　李斯年纪不轻，平日里也算养尊处优，如今随着帝王东巡不曾进过洛阳、新郑、大梁的都城，倒是一路行走穷乡僻壤，异常辛苦。如今又一路行船，他身体已经不适，也只能尽力强撑着每日向帝王请安、论政。
　　帝王船舱外，赵高随时听候差遣，还有十八世子胡亥也在，他们已经等候了一个时辰。赵高正在劝说十八世子回去习功课。
　　李斯来了上前同三人点头见礼，正在此时，马车里一声大喝，激得众人心中一突，连忙低声唤道：“陛下！陛下！”
　　世子也担忧道：“父皇！孩儿在此。”
　　片刻，里面的人才低声道：“朕无事，不过梦魇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又听见帝王说：“赵高，汤药何在。”
　　赵高道：“陛下，早已备好了，您醒了变可服用。”
　　“拿来罢。”里面帝王的声音略缓和了些，又道：“章邯可在？”
　　章邯听了目不斜视：“陛下，臣在。”
　　“进来说话。”
　　章邯目不斜视从李斯面前走过，李斯神色如常，向余下之人点头颔首示意，转身慢慢离去。
　　赵高转了转赤红色的眼珠，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
　　胡亥也跟着告退，由赵高送了几步，状似天真道：“真是奇怪，父皇这次怎么没问丞相？”
　　甲板颠簸了一下，走在前方的李斯脚步一错，又接着迈步而行，仿佛并没有踉跄那一下。
　　赵高抄着手，脚步放慢，一面慢慢说：“陛下既然已经将丞相的千金赐给殿下做夫人，丞相与殿下之后就是一家人，殿下可以多向丞相大人请教功课。”
　　胡亥一派听话的模样：“老师说的话，亥自当遵从。”他眼底却有淡淡的厌烦，小声嘀咕道：“又不是唯一的千金，那么多女儿嫁给了兄长和朝中大臣，我看他是选了个可有可无的女儿嫁过来。”
　　赵高嘴角一弯，佯作无奈：“世子，慎言。”
　　海风吹来咸腥之气，与中原风光大不相同。
　　胡亥走路轻快，身上的玲珑玉珏叮咚作响。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又道：“老师，父皇服用那汤药，当真能长生不老？”
　　赵高一抿嘴，却是滴水不漏：“只要是陛下的意志，就是我们做臣子的意志。世子，你懂了吗？”
　　胡亥眼珠一转：“亥明白了，那便由亥将汤药呈给父皇。”他天生异色瞳孔，宫里便有传言他的生母是西域进贡的胡姬。血统不纯的世子在咸阳宫里不过可有可无的存在，年长他的兄长很多，只有他凭借这纯良而天真的面孔行走内廷，让皇帝在几十个儿子中能留意到他，还让赵高担任他的老师，他的野心已经初现端倪。
　　赵高微微笑着，指尖爬过细小的红蛛。
　　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野心。
　　蝼蚁一样人想活下去，锦衣玉食的人想保佑富贵，位高权重的人想再进一步，富有天下的人想长生不老永世为皇——再微不足道的野心，总有一天，也可以为他所用。
　　……
　　转头的甲板之上，李斯慢慢停下脚步，疲惫的闭上眼。
　　连日赶路，帝王并未召见过随行太医，汤药何来？琉璃的窗户不足以全部遮蔽日光，方才明明自己也在舱之外，帝王偏偏问过赵高又唤了章邯进去，单单没提及自己。
　　他，何时惹了帝王不满，怎么自己不知道？
　　李斯心中惴惴，如揣了一直老鼠，咬得内脏隐隐作疼。
　　仔细想来，望祀之后，帝王对他的态度已经变得十分微妙。
　　一直以来，帝王对李斯的信任程度已经到了事事垂询的地步。然而东巡之后，李斯在帝王身边无与伦比的信心被动摇了。虽然帝王仍旧让他主持望祀，甚至让他草拟之后祭祀禹陵的宣教天下之文，也都一切如故。但他感受到那种影影绰绰的波动，帝王时而背向他的身影，让他的心突突乱跳。
　　这种感觉到了帝王对自己的疏远与猜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帝王开始试探自己。也行是他在将扶苏公子对帝王的不满高密之后，也许是在帝王发现他与赵高私下有过接触之后？
　　越是回忆，越是心惊。
　　李斯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帝王已经开始思索大政得失。
　　昔日商君，纵使功高如泰山，尚且因君主更替而遭车裂。如今，怕是帝王要将苛政的始作俑者加于某人之上。而大秦皆知，大秦新政最重要的撰写者，非他这个相国莫属。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富贵至极，恐怕已经危如累卵。
　　舱内，虽是一日正中最显闷热之时，却因公输一族的巧匠设计了镂空琉璃窗户，而有海风穿堂而过。
　　帝王侧卧在苇席编织的软垫上，面色有些沉凝。
　　磁石做成的案几边，车内堆满了竹简，都是今日送来的各地政务。
　　章邯跪在入口处，听见帝王开口问：“蜃楼可有消息传来？”
　　章邯一怔，这本该是罗网的职责。但帝王问起，他也不敢多想，道：“回陛下，臣下已经命人四下查看，海上暂时并无蜃楼的踪影，但的确听闻渔民提到近期有大船现身海上。”
　　帝王脸色不好，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章邯，方才，有一个仙人，一条怪鱼入梦。”
　　章邯闻言便知此梦恐怕不详，否则也不会屏退四下单单与自己说。
　　皇帝沉吟道：“寡人梦见船行途中，海中飘来一具手持铜镜的上古巨人之尸，分明是仙人遗蜕。寡人朝那仙人之尸供奉起来，他手中的铜镜便发出光芒，穿透雾霭照出海上三座仙山，分明便是云中君与寡人蓬莱瀛洲与方丈。寡人正欲前往，忽然那仙人之尸一跃而起化作一条巨鱼扑入海中，掀起巨浪，欲要将寡人之楼船掀翻。”
　　“章邯是皇帝近臣，自然知道帝王日益多疑的困扰，忙道：“陛下，您近日舟车劳顿，或许是日有所思。”
　　帝王将手一摆：“不，仙人大鱼入梦，其必有因。你让人去四下打听，东海里近日是否有大鱼出没？”
　　章邯立即领命：“诺。”
　　楚君与墨家的分道扬镳让整个行程方向有了改变。
　　帝驾在已经出海，少羽带着高渐离从墨家带去的人赶往金陵、朱方和云阳救扶旧族，收拢人心。同时也请墨家机关鸟的传讯给留在东郡农家的龙且，令他将留着东郡的旧部一并集结起来。
　　一场耗尽天下的大战，已经近在眼前。
　　墨家一路继续往西走，寻找合适的落脚点。这日午歇刚过，荆天明便大声叫着：“大叔——”一路狂奔而来，面上带着欣喜之色。
　　盖聂听见有多人的脚步声靠近，刚刚来得及说了一声：“天明。”边听见另一人熟悉的声音：“盖老弟。”
　　来人正是道家人宗逍遥子，也难怪天明如此兴奋。
　　众人见过理，逍遥子也不休息便替盖聂把脉探查伤势。片刻后捋这胡须微微颔首：“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了。”
　　天明挠头道：“逍遥先生，我大叔伤这么重，至今都看不见东西，怎么还能说大幸？”
　　逍遥子好笑看了他一样：“你大叔替你转嫁了六魂恐咒之力，若是寻常人，早该因为动用内力被黑线爬满经络、衰竭而亡。正是因为你大叔参悟剑道超越寻常人，才能在那种情况下将阴阳逆转，锁闭经脉。否则……”
　　天明登时想起那日险象环生、死里逃生的经历，蹭过去挨着盖聂：“大叔……”
　　盖聂收回手，微微将头转向天明：“天明，大叔现在已经无碍了。”
　　“可是你的眼睛——”天明嘀咕一声，又转向逍遥子：“前辈，我大叔的眼睛，您一定能治好的对不对。”
　　逍遥子点点头，却又跟着摇摇头：“或可，却不是现在？”
　　“为何？”天明急急问道。
　　逍遥子道：“道声万物，有三十六重天，为三千世界万物本源栖身之所。三十六重天中人宗有一门绝学叫万物回春，原本正是为了破解天宗的天地失色。此刻倒是或可压制阴阳家的咒术。”
　　终于追上天明脚步的班老头累得气喘吁吁，正好听见这句话，不禁喜道：“太好了，盖先生有救了！”


第九十五章 中原空虚
　　但逍遥子却摇摇头：“道家流传百年，天地回春演化至今是为克制天地失色，对于更加鼓励的阴阳咒术或许不足以压制。但在天宗人宗不曾分道扬镳之前，万物回春与天地失色同出自一脉，唤做万物归元。”
　　天明一拍脑袋，忍不住催促起来：“哎呀逍遥前辈，您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藏着掖着，一会儿回春一会儿归元，到底能不能治好我大叔？”
　　盖聂按住他。
　　天明还要说什么，一看大叔那张万事万物也难以撼动的沉静表情，便都偃旗息鼓了：“大叔，我、我就是担心么？”
　　盖聂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才对逍遥子道：“先生是从东郡而来？”
　　逍遥子叹气道：“不瞒各位，道家天人之战在即，晓梦对雪霁志在必得，故而脱身耗费了一些功夫。”
　　上古以来，便有阴阳五行生万物一说。阴阳家曾经出自道家一条分支，后来行事越发偏激，钻研五行占卜之术，更有相克诅咒的功法，与道家道法自然的宗旨渐行渐远，故而独立成派，不再同气连枝。
　　不日在即的天人之战，道家内耗，又是另外一场门派浩劫。
　　这一丝难以追溯的联系，却为两派的武学同源留下一线生机。这也是为何盖聂昔日提及，若世上只有一人能解天明的阴阳咒印，便是道家的朋友的缘故。
　　无论如何，为盖聂疗伤还需机缘。
　　众人在希望之余略感失望，尤其是天明，一直闷闷不乐。
　　却在这时，另外一个略显粗野的声音在众人之后响起：“既然瞎了，盖聂，你已经不配在做我的对手。”
　　问诊之事被打断，话音一落，众人都是一惊。
　　转身看向远处树下立着的人，正是昔日为罗网效力的胜七。
　　经过农家一役，现在应该改回本名，叫做陈胜。他身边站这另外一个略矮小些，面孔被刀上毁了容的男人，正是另一个曾经化装成金先生的罗网刺客吴旷。
　　天明最先反应过来，气得跳脚，张牙舞爪指着来人大叫：“你这个傻大个，谁要做你的对手，我们还嫌弃你空有一身力气，被罗网利用都不知道。”
　　陈胜巨目一瞪，一身孔武有力的腱子肉变绷得紧紧的，似乎随时都要发作。
　　一直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的卫庄开口道：“有时候，杀死一个人的并不是剑，而是愚蠢。”
　　陈胜看向卫庄，也是不善：“你我之间，尚有胜负未分。这一次，我便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逃走。”
　　听闻此处，盖聂微微动了一下。在此之前，他并不记得陈胜与流沙有过交集。
　　班大师有些头疼：“诸位，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抗秦，又何必自相残杀。”
　　天明也帮腔道：“就是，我听说在农家内乱时，还靠我大叔他们帮你们把惊鯢逼出来。若不是我大叔还有墨家揪出内奸，你们农家自己就把自己搞得落花流水了。”
　　若是子房或是伏念在此，多半要捶打这个重师侄儒家功课都为了狗，用词如此不得当。幸而周遭几个都是习惯了他前言不搭后语，即便是知道不妥，也暗自护短的人。
　　陈胜更是直来直去，说得好听就是脑子单纯不喜欢绕圈，当即道：“小子，我将盖聂视为对手，是剑客最高的尊重。寻常人，还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天明瞪眼，虽然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卫庄嗤笑一声，鲨齿插入地下几寸：“冥顽不化，就只能自取灭亡。”
　　陈胜眉头一皱，正要拔出巨阙，却被身边的兄弟一手拦阻。
　　吴旷能在罗网潜伏数年，其计谋与隐忍也远胜寻常人。他按住兄弟的肩：“诸位，我这兄弟没有恶意。早前被剑圣过招，之后一直苦练剑术，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承指教。”
　　天明对这个解释嗤之以鼻，手指一拉眼皮，做了个鬼脸：“什么指教，我分明看到一个比我还幼稚的人，一直追着我大叔打架。”然后又鬼使神差得学着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弱者，才需要要用打败别人来证明自己。”
　　吴旷：……
　　陈胜：…………
　　在场知情者不知为何总是将余光瞟向卫庄。
　　这语气，听着有点耳熟。
　　盖聂适时打断越来越歪的对话：“不知农家的诸位，为何事而来？”
　　吴旷不敢再让自己的兄弟开口，借着盖聂的话说明来意：“墨家相助农家之情农家铭记在心，罗网意图从内瓦解击溃农家之心限额，闻听江东楚军与墨家已经暂时相背而行，墨家数万子弟自各郡撤回，我与兄弟自然前来掩护各位。”
　　一番话，说自己是来帮忙的。
　　天明毕竟还是少年，面上立即露出不信：一开口就要追着我大叔要打要杀的人，真是来帮忙的？
　　盖聂言简意赅：“多谢，墨家的确在寻找暂避栖身之所。”
　　班老头与徐夫子捻须长叹：“当年我墨家祖师耗时三百年修建机关城，也是希望在乱世中，给天下所有反抗□□之士劈一个乐土啊。可惜……”
　　可惜已经毁于一旦。
　　盖聂难得稍微心虚了一下。
　　如果他没有带着天明避入机关城，如果卫庄不曾与李斯做出交易——墨核应该还在。
　　卫庄对弱者的遭遇毫无愧疚之意。
　　幸亏墨家的人素来兼爱非攻，热衷以德报怨。班老头只是叹了一句三百年努力化为乌有，想起农家被罗网潜伏的刺客切割破碎，大伤元气也是一阵唏嘘。
　　他打起精神来，向吴旷问道：“农家传承自神农一脉，绵延千年能人辈出，号称十万弟子，是天下第一大家。如今内奸既除，不知往后如何打算？”
　　班老头与前任巨子亲近，是墨家少有知晓青龙计划的堂主，也是知晓农家是本是昌平君留给公子扶苏最后的一个底牌的人。
　　陈胜回头，将巨阙扛在肩上：“罗网算计农家，设局诬陷我和兄弟，此仇不可不报。”
　　吴旷也道：“便是倾尽我魁隗堂一堂之力，也要与秦军血战到底。”
　　陈胜一拍他的肩膀：“兄弟。”
　　吴旷与他交换一个眼神，转头拱手道：“诸位，实不相瞒，惊鯢背叛农家，农家虽不至于四分五裂，但也元气受损。因为昔日老堂主的威信，神龙堂的人必然会对惊鯢退避三舍下不了手。留在东郡的子弟也顾虑重重。我与陈胜兄弟此次途径这里，便是要取到前往大泽乡处联络昔日旧时堂中兄弟，要与罗网输死一战！”
　　仿佛是为了印证此话非虚，陈胜用力将头点下。
　　班老头叹道：“呜呼也，难道百姓就要再次面临一次战乱和流离了？”
　　陈胜闻言倒是心中一动，道：“我们这次去到的大泽乡，附近的陈县是我的故乡，昔日秦国通缉的张耳便是在陈县藏身，听说之前儒家的三当家也在陈县停留过。我兄弟也是附近阳夏县的人，那里自古以来，百姓都讨厌秦国，从来没有低头过。如果那么要让墨家妇孺避祸，可以考虑那里。”
　　众人辞别之后，天明望向盖聂：“大叔，这个陈县，是个什么地方啊？我三师公真在那里呆过？”
　　他倒是歪打正着问对了人。
　　在帝国中枢呆过十年的剑客，对中原的交错势力多少有所耳闻。盖聂点头道：“韩国投降后，韩王安纳地献玺，后为秦王下旨迁至陈县，这里离新郑不远，原本秦王这样做，是为了像六国怀柔，以示降者容许故乡居留的意思。但那里本是楚国旧都，无论是韩国还是楚国的旧人都不愿像嬴政低头，后来——”
　　说到此处，盖聂一顿。
　　卫庄接下来冷哼道：“后来上党人誓死不做秦人，归降赵国，继而爆发了长平之战。”
　　盖聂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在那之后，秦王遣昌平君至陈县，安抚楚人。或许就是在那里，昌平君与项燕达成了一个约定。”
　　再后来，昌平君反秦，在陈县击溃李信的二十万秦军，楚国灭亡的命运被改写。
　　这是六国经历过的惨烈历史，无数士兵埋骨沙场，连收尸的人也没有。
　　班老头心中戚戚：“韩国的旧恨、楚国的不区，还有昌平君留给后人的种子 ，哪里的确可能是反抗秦国最后的热土。”
　　赤练虽是韩国公主，此刻却是无比冷血：“也可能是再一次天下兵乱的根源。”
　　她是女人，忘不了火烧韩宫的痛苦，一切希望最终都会化为灰烬。
　　天明低下头，想不明白：“那，大叔，我们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盖聂道：“秦国的核心军力都在东郡与九原，还有三十万秦人南下南海，关中之地——已经空虚了。为今之计，或许可以考虑。”
　　天明呆滞：“嬴政在想什么？把秦人都弄到这么远的地方？”
　　卫庄冷笑：“这便是嬴政注定失败的原因。”
　　盖聂不语，他与卫庄的想法是一样的。
　　穷兵黩武，秦国最后的在军男人，都已经散布边陲。归顺的六国人他不敢信，皆为民夫征发修建陵墓。如此一来，秦人无可征发，六国人迁入关中。
　　骊山陵墓，或许就会成为动荡的根源。


第九十六章 双剑
　　语尽，既然前行的方向有了眉目，流沙与墨家人自然要各自归去歇息。
　　雪女注意到端木蓉脸色依旧苍白，忍不住开口道：“蓉姐姐，你先回去休息，离傍晚已经很近，夜里只怕是要赶路。”
　　流沙的人也各自隐去，卫庄站起来，鲨齿还入鞘中。
　　天明扶着盖聂站起来，盖聂对逍遥子的方向微微颔首，转身跟着卫庄离开。
　　逍遥子刚刚与众人汇合，不曾想到盖聂与卫庄的关系已经缓和至此，以至于墨家的人对盖聂跟着流沙离去也似是习以为常一般。
　　班老头倒是看见了他的疑惑，便道：“盖聂的伤说来话长，这次能够救出被坑杀的儒家墨家弟子，流沙的人也出力不少。”
　　眼看着两个老头儿大有娓娓道来的兆头，盗跖连忙扔下一句“我去巡视附近山林，给大家放哨”几个腾挪在林间消失了踪影。并非他不想听，实在是这十数日里被荆天明那个小孩儿将他大叔的英姿分成无数段反复叨念给他听，怕了。
　　另外一个怕的人是庖丁，他算是小巨子的另外一个师傅，自然被缠得更紧。当下便道：“我厨子给大家做吃的去，今天的还是河鱼三吃。”
　　远处传来哀嚎声，自从剑圣开始钓鱼，他们日日的餐食都成了鱼，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逼得庖丁祭出一身做鱼的武艺，争取别让大家吃到腻。
　　……
　　溪边，流沙占据的地势较高。
　　卫庄靠着树下，看盖聂手做陷阱。
　　看得久了，就会让他有种回到了鬼谷试炼时候的错觉。两个人也曾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彼此合谋计策。
　　只是这个师哥身边多了一个麻烦的小孩，围着他打转。
　　“陈县，并不是一个可以让墨家苟延残喘的地方。”卫庄中肯地说。
　　盖聂手下一顿，再一次认同卫庄的意见，他恢复手下的动作：“的确。”陈县已经注定成为反秦起兵的一个后方，旧楚、旧韩语昌平君的农家的势力三分交错，注定不会太平。
　　卫庄冷冷道：“就算是一开始可以合力对敌，为了不同的利益，他们最终也会走向自相残杀。利益，这是天下人逃脱不了的宿命。”
　　天明很不喜欢卫庄把一切归咎于利益的做派，但是看在大叔的面子上，他只是藏在盖聂身后做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盖聂没有做出评价，只是将手里的陷阱交给天明，低头叮嘱他如何使用。
　　……
　　大约是终于可以不再吃鱼，天明学得异常认真，立誓要捉七八只野鸡来烤，一尝夙愿。
　　天明如获至宝离去，盖聂并未回身，便已经听见近至心窝后的风声。他将手中渊虹往后一背，正听见一声清越的“叮咚”之声。
　　有什么东西打在他的剑身上，随之下坠。
　　那东西尚未落地，又有细小的破风之声，比方才更加迅速而急促。
　　盖聂略做拧身，后退半步，已经靠近溪边石边际，用渊虹的剑身挡去其中一根，在转身时，两指之间夹着另外一根细小的树枝。
　　盖聂平静开口：“小庄。”
　　卫庄朝他走过来，语气颇为中肯：“在这个距离之下，你的耳力已经足以自保。”
　　卫庄对盖聂时常嘲讽，却也有过公允评价。年少之时，他除了最常说的便是“师哥到底在干什么”，也会说“强者便是要俯视别人”。
　　再后来，随着腥风血雨家国仇恨日盛，那种随意已经淹没在刀枪剑戟下堆积的尸骸之中。
　　从韩国牢狱之中活下的卫庄满头白发，他的性子变得乖戾而阴沉，剩下的只有嘲讽，与无尽的你死我活。
　　许多年了，盖聂几乎忘记了这种语气。
　　他觉得自己该说一句“这几日有劳你”，但又最终保持了沉默。
　　有些话说出来，反倒生疏。
　　这样寥寥几许思绪略过，对方已经近在眼前，呼吸也几乎能够拂开他脸颊两侧的头发。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卫庄如是说。
　　这句话也许暗含了不止一层意思，除了在坑杀儒生时在东皇太一的大阵中受的伤，还有那一个隐秘的夜，卫庄刻意粗暴的行为造成的难以启齿的伤害。
　　本能的，盖聂往后退开一步。
　　他看不见自己已然站在最危险的石边之上。
　　足下一空，他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的能力。就在即将摔下的一刻，一只有力的手钳住了他的手臂。
　　卫庄的目光落在他蒙着眼睛的灰布之上：“你可以看见天行轨迹的方向，却偏偏看不见脚下的一颗绊脚石。”
　　……
　　天明兴致勃勃，依照方法果然事半功倍，须臾便得了三只野鸡。他的另一个厨子师傅烤好了第一轮，作为剑圣弟子的少年自然是要记挂着自己的师傅。
　　然而等他用树枝串着滚烫的烤鸡一路飞奔来到流沙地盘的时候，却一个流沙的人也没看见。不仅盖聂和卫庄不见，连白凤与赤练也不在此处。
　　“奇怪”天明挠着头一面四下里找，喃喃道：“怎么不在这里休息，大叔总不会又去钓鱼了？”
　　想着不可能，但脚下还是往小溪边而去。
　　……
　　排开层层树木枝桠，溪边石上没有人，却插着一把渊虹。
　　天明顺着地上的痕迹看去，有闪避的足迹，却没有血迹，足以证明并不是遇到了敌人。
　　心刚刚揪起来又落下去，他大叔就算看不见也能完虐罗网，更何况还有流沙那个大坏蛋。
　　虽不能完全承认，但他不得不说流沙的那个大坏蛋，很多时候给人带来的威慑力与大叔给别人带来的安全感一样重。这种威慑力在对待自己人的时候是一种讨厌的矫情，但是在对待敌人的时候，就成了强大的靠山。
　　所以，这就是一纵一横，他们的立场可以随时改变一场战争的格局？
　　胡思乱想尚未结束，他的耳中听见了极细微的一声锐响，然后一道泛着浅浅橙色的光朝着自己扑面而来。
　　然后有人急促的说：“天明——”
　　天明野狗一样的本能再次救了他，他下意识的侧身闪避，就看见方才他站立的地方插着那把让人看见就退避三舍的鲨齿剑。
　　天明后知后觉一头冷汗，懵了很久才抬头看向剑飞来的方向。
　　“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整理好语言，就算他还是一个粗糙的年轻剑客，但跟着盖聂一路出生入死的经验也能分辨卫庄的剑气警告多于杀气。
　　阴影之下，卫庄慢慢走出来，他的大氅让他在林间行走的时候带出沙沙的声音，奇怪的是之前天明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
　　天明舌头打了一个圈儿，问道：“我大叔呢？你把我大叔怎么样了！我告诉你，你不能乘人之危，否则我这个墨家的巨子儒家的弟子是不会放过你的！”
　　卫庄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并没有多做理会。他抬起手，一只蓝色的小鸟就落在他手指之上。
　　天明爬起来，探头探脑往卫庄后面找寻。
　　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终于看清楚背后树下的阴影里盘腿席地而坐的男人，头略微垂着，看起来并不像是受到攻击的样子。
　　趁着卫庄皱着眉在看蝶翅鸟的暗语，天明蹭着地面溜过去，眼巴巴把烤鸡递给盖聂：“大叔，你、你没事儿吧？”
　　盖聂摇摇头，他不想多提这件事，转而道：“天明，你的手艺进步了。”
　　记吃不记打的少年立即忘记了刚刚的惊险，摸着脑袋腼腆笑道：“那是那是，我可是庖丁亲手叫出来的，庖丁的传人。”
　　卫庄冷笑一声，让皮糙肉厚的天明都感受到了这一声中包含的“不屑与之为伍”的鄙视。他忍不住用串了烤鸡的树枝指着卫庄道：“你笑什么，有本事你别吃烤鸡！也别吃我大叔烤的鱼——”
　　盖聂及时打断他：“小庄，可是有秦军的踪迹？”
　　他听力日益灵敏，早就听见了蝶翅的声音。
　　卫庄一抖手，让蓝色的小鸟展翅高飞。
　　“是隐蝠，他回来了。”
　　天明闻言就是一脸扭曲，心里暗道：那只喜欢吸血大蝙蝠来了干什么，吃人喝血么？
　　盖聂意欲起身，天明连忙靠近了去扶他。离得近了，却是一怔。他看见他大叔颈侧下方一处痕迹，像是瘀伤又不尽然，红黑一抹，之前明明都没有的。
　　却未等他想明白，盖聂已经走出去与卫庄并肩而立。
　　“既然人都到了，今夜便可离开。”
　　这个角度看过去，一般高大的两个人，怎么样也看不出是曾经你死我活的宿命对手。
　　总有了些别样的味道。
　　像是两柄剑，比肩而立。
　　天下没有人比他们彼此更理解对方。


第九十七章 东海射鲛
　　帝王端坐于望楼之上，这里是巨大的楼船最适合眺望的地方。就像立于咸阳宫的城楼之上，可以将世人俯视于下。
　　“蜃楼还没有消息？”
　　章邯面露羞愧：“属下无能，请陛下责罚。”
　　嬴政半晌不言，目光透过垂于眼前的珠帘望向东方大海：“那大鱼可有踪迹？”
　　章邯道：“属下已经探得，周遭渔民称祖辈曾有人见过海魔，出没与大海之中。鱼大如战船，游动起来如同一座巨山排开海浪，一条鱼便能掀翻一条商船船队，吞人如鱼虾。”
　　嬴政目光一沉，沉声缓缓重复：“海魔？”
　　章邯立即知晓这是皇帝斗志被激起的征兆，忙道：“属下查阅古籍，此鱼也记载为大鲛。或单或双，也有成群出没的，于海中行船者而言，甚为危险。”
　　帝王不再垂问。
　　就在章邯以为皇帝怕是要放弃此次涉险之时，却听帝王一声问询：“章邯，你久掌我秦军连弩大营，可知若以大船载以大怒入海，射杀鲛鱼，可以成事否？”
　　章邯被问得一愣，他着实没想到，有些迟疑道：“连弩威力巨大，若成倍做大，载之以大船——属下不敢期满陛下，属下心中的确不知。”
　　嬴政倒不曾责备于他，只进而道：“寡人记得，秦军中最善水战者，是昔日武安君。”
　　章邯立即明白了帝王的意思，回忆道：“陛下圣明，武安君昔日攻楚，战船从巴蜀之下彝陵，的确有三艘大船装载过大弩。武安君之后，再无人尝试此法。”
　　帝王眺望远方：“章邯，寡人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章邯一拱手：“属下明白，这便命人连夜加装连弩。”
　　帝王却言他道：“海外仙山，蓬莱瀛洲。蜃楼即航，世人只道寡人是为了求取仙药。世上，又有几个人，真懂寡人？”
　　章邯心中一凛，背后汗立即滑下，跪地道：“属下懂了，琅琊郡、桑海之外的诸岛，齐国逃亡氏族的藏身之地，才是属下等人的目标。”
　　……
　　既有帝王决断，又有章邯的执行，连弩安装很是顺利。
　　缥缈之说素来影影绰绰，世人只知帝王为了寻访海外仙山不惜一意孤行、派出蜃楼、猎杀魔鱼，却不知帝王所图非小。东郡荧惑之后，那令帝王如鲠在喉的敌人已经不仅仅是诸子百家，更有六国流亡氏族。在大船安装了连击大弩，以鲛鱼为猎物稍作操练，便可荡平琅琊郡所有岛屿。
　　齐鲁旧族，将不过是最后苟延残喘的鱼虾。
　　不过三日，大船已经靠近罘岛，罗网的探子在海中果然发现大白鲛鱼出没。
　　帝王的性质已经达到顶点，不畏如鼓的海上巨风，执意登上望楼观赏围杀巨鱼。那巨鱼凶狠异常，在海中从未遇见敌手，在大船围追之下变得十分凶狠好斗，开始用坚硬的头去撞击稍小的战船。十八世子因为好奇，跟随在连击弩船之上，意图亲见猎杀巨鱼的样子。
　　战鼓号角连天，白帆巨浪之间，白色的箭簇一样的鱼脊闪烁水面。三艘战船□□齐发，海中巨浪翻涌。
　　自上而下大家看得真切，很快便有血注咕咕冒出，在白蓝的海水泡沫见涌动。战船上的人一齐用力拉那□□上的铁链，便有白色的鱼背浮出水面。
　　“万岁——万岁神威——”
　　“鲛鱼中箭——”
　　战舰上的秦军欢呼起来，此刻帝王的心中隆隆作响，竟然一时间分不出是海风之声，还是那热血冲击耳骨的声音。
　　章邯、李斯、蒙毅、赵高与胡毋敬几人连忙跪地向帝王祝贺，却久久不得帝王叫起。
　　却在这时，眼尖的李斯留意到帝王迟滞。
　　“陛下？”
　　一声未完，众人便看见背影坚若磐石的帝王轰然倒下。
　　“肃静——不可声张！”蒙毅上前一把抱住下坠的皇帝，他与章邯二人一人一边护住帝王，远远看去，帝王犹自岿然不动，接受海上秦军的欢呼。
　　李斯面色惨白，强自镇静道：“陛下连日赶路，怕是晕船反了难受，休息片刻即可。”然后再度压低声音道：“陛下万安，诸位，万不可对外透露透露陛下情形。”
　　他与赵高对视一眼，赵高立即意会：“陛下只是方才受了风，微臣这便将老太医唤来与陛下请脉。”
　　欢呼之声犹未停息，但章邯与蒙毅心中却是压了一块巨石。帝王出巡，身为近臣最害怕的，便是眼前这件事。
　　李斯将手背负在身后，此刻已是满是汗水。
　　若帝王身体有恙——他，已经不敢想下去。
　　从楼船下来，帝王被安置在密密遮了帷幕的车马内，一路送去行宫。整个过程，帝王高热不退，牙关咬得死紧。
　　李斯一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有了裂痕，他与蒙毅商议秘密将老太医宣入行宫，对外只说陛下舟车受风晕眩，食欲不振。
　　等一大碗浓稠的汤药熬好端上来的时候，帝王微微转醒过来，他的脸因为高热显得黑中透着红。闻到汤药的味道将眉一聚，开口便道：“拿走。”
　　蒙毅与李斯连忙跪下：“陛下！”
　　蒙毅膝行，向帝王进言道：“陛下之疾，并非顽疾，不过舟车劳累海上见风所致。老太医的药不过寻常调理脾胃之物，陛下只用调息几日，自会好转。”
　　帝王仍旧不适，喉中干涩疼痛。只是昏迷之中未曾召见过太医，此刻没见到药方，自然不肯用药，便道：“蒙毅，你既也说只需调息，又何需服药？让人撤下。”
　　蒙毅还要再说，却见皇帝极不耐烦朝他们将手一摆，目光扫过欲言又止的李斯章邯，道：“都退下，章邯留下。”
　　李斯在帝王目光接触到他时，本以为会留下自己。谁知却得到这样一个指令，不由一怔，不得已，只得与端着微凉的汤药的赵高一道，倒退着出了帝王寝宫。
　　人一走，帝王才闭上眼睛，靠在大迎枕上将息。须臾微微睁开眼，对章邯道：“章邯，朕的药，你从咸阳宫可是取来了？”
　　章邯拱手：“回陛下的话，臣幸不辱命。”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只蜀地刺绣织着山河郡县图的锦囊，双手呈给帝王。
　　皇帝接过来，捏了其中一枚，放入嘴里吞下。复又躺回迎枕之上将息。而这次，腹中一股熟悉的热气升腾上来，驱散了四肢入骨的不适。
　　帝王睁开眼，面上乌气退去，除了双目微红之外，竟似已经大好了。
　　章邯观之变化，心中暗暗吃惊。
　　帝王站起身，慢慢走向行宫一侧的青铜案几，这是帝王行宫中除了床榻之外最常使用的物件。上面总是堆砌着每日送抵的竹简。
　　嬴政端坐与案几之后，拿起一卷却不批阅，却是对着仍旧跪在地上的章邯道：“寡人知道你欲要做和谏言。”
　　章邯换了一个方向，重新向帝王跪好：“陛下，臣——确有顾虑，还请陛下三思。”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方士的丹药每次呈上都有内侍试毒，服下无事方可呈给帝王。而方才眼见帝王由衰而盛不过须臾之间，的确神奇。
　　嬴政缓缓道：“你想说的是，阴阳家之方剂如此奇效，怕是蹊跷，想如同蒙毅一般，劝寡人三思？”
　　这……章邯将头垂得更低：“陛下圣明。”
　　帝王垂目，目光落在竹简之上：“扶苏，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章邯心中一动。
　　他知帝王服用阴阳家炼制的丹药近十年，除了老太医正、扶苏公子，与方才的蒙毅，或许已经没有人敢对阴阳家的方剂质疑。越是接近帝王身边，就越是暗藏杀机。每走一步，都意味着权利和欲望；每走一步，便是刀锋独行。
　　为了权利，为了欲望，他们选择沉默；因为恐惧，因为担忧，他们也选择了沉默。
　　章邯心忖帝王此刻提及远在九原的长公子，或许另有深意。或许是因为沉默的人，包括了帝国的丞相，一个全身的荣耀和权势，都依附于帝王的那个人。
　　此时忽然殿外传来脚步。
　　赵高的声音响起：“陛下，方才海中有人发现了蜃楼的踪迹！”
　　皇帝紧握竹简的手一紧，站起来：“现在何处？”
　　赵高的声音在外道：“臣已经命罗网上船前去搜捕，只是海事与寻常事物不同，并非罗网专善。臣只怕是——”
　　话音未落，帝王已经打断：“赵高，你也学会推搪了？”
　　赵高面色略一紧：“臣，不敢。”
　　赵高身边的李斯却是脸色比赵高更惨白，帝王的那个“也”字重如千金，顺着他的心肝脾肺直坠下去，坠入脚下。让他的鞋履仿佛在行宫的石阶上生了根，再也挪不动一步。
　　帝王却似不再继续，而是问道：“让蒙毅来见寡人。”
　　……
　　不过一刻，蒙毅入殿。
　　他见章邯扔跪在地上，不由有些奇怪。
　　待他行过礼，帝王张口变道：“眼下，寡人有两件事，嘱你二人去办。”
　　蒙毅与章邯立即顿首：“但凭陛下吩咐，臣等二人肝脑涂地。”
　　帝王曰：“章邯，寡人赐你一粒丹药，由你查探此药药性。宫中医官因寡人积威，恐怕已经难说实话，你或要在宫外寻访医者。”
　　章邯立即领命：“诺，臣必不负万岁所托。”
　　帝王：“你自去吧，对外便说寡人着你返回咸阳查探咸阳守备。”
　　章邯刚刚退下，蒙毅因方才的帝王之令目露惊讶之色。就见帝王转向他：“蒙毅，寡人着你办的这件事，关乎社稷安危，你当知晓。”
　　蒙毅心中一惊，将头一磕到底：“臣但凭陛下吩咐，必定死不旋踵。”
　　帝王：“寡人要你即刻返回咸阳，还祷山川，为寡人祈福。”
　　蒙毅心中大急：“陛下，此刻不妥啊——”
　　皇帝的目光沉凝而坚定，如同昔日决策六国时一般冷静。他一字一顿道：“寡人真正要你做的，是手持寡人的虎符，调回李信的军队，镇抚关内。蒙毅，关中空虚，最后的老秦人，也已经南下了。你可明白寡人的意思？”
　　蒙毅愕然抬头，竟然忘了尊卑一般。帝王这个密令背后潜藏的含义着实让人细思极恐。他忍不住试探着问道：“陛下，此事……是否告知丞相？”
　　帝王的眉头忽然皱起，然后有缓缓放开：“寡人自会择机告知于他，你是密使，自取便是。寡人之言，不可对第三人道出。”
　　蒙毅顿首领命，只是仍不放心：“陛下，臣一走，陛下书房事物便无人了。”
　　帝王的语气缓下来：“寡人还没有糊涂。这次出巡的计划不可更改，否则生出变数，让各国余孽有了想法。你的责任很重，扛着帝国的安慰，蒙毅，你可知晓？”
　　蒙毅将头磕死：“陛下，臣必定快马加鞭，不负陛下嘱托。等咸阳安全了，臣便即刻赶回陛下身边。”
　　皇帝却沉眉凝目，缓缓道：“不，你要直接去到九原。在那里，秘密让扶苏回咸阳，等着寡人。”
　　等着……
　　等着什么？
　　蒙毅心中一酸，知道这几乎算得上是帝王托孤之言。
　　他磕头哽咽：“陛下……”
　　最再说不出一句话。


第九十八章 归途无期
　　墨家的行程并不是顺利，明明已经入夏，却连日兴起罡风。罡风过后，是遮天蔽日的鸦雀乱飞。
　　机关鸟的指南针出了问题，无法准确按照既定方向飞行。
　　而流沙的人根本对去到哪里无所谓，这么互相闷不吭声的飞了不过半日，便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班老头不得已道：“不能再继续飞了，舵铉被乌鸦击中几次，已经断了一根。再说，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飞到哪里。”
　　高渐离与大铁锤不在，剩下的墨家堂主以班老头和盗趾为大，恰好他们俩对荆天明都颇为爱护。盗趾低头问天明：“我说巨子，咱们还赶不赶路？”
　　天明眼中有短暂的茫然，他一贯跟着盖聂奔波，习惯了因为各种追杀而东奔西跑。和少羽分道扬镳那次算是此生第一次自己拿主意。盖聂不在身边，他心中有些发怯，忍不住望向流沙凤凰的方向。
　　夜间飞行本就是因为月光稀疏，不易被人发现。可如今乌压压的漆黑大鸟乱飞，视线受阻。
　　卫庄的手臂一震，鲨齿斩断数只大鸟的翅膀。大鸟折翼之后，呱呱怪叫着坠落下去，发出刺耳的声音。
　　鸟群更加混乱，扑棱扑棱朝这四面八方乱撞。
　　他不远处，盖聂在他一步之外的地方，手里握着渊虹，为自己周遭荡开一圈余地，驱赶飞鸟。他看不见，是以手下不敢停歇，没有内力支撑，已然出现薄汗。
　　鲨齿的剑气划过，带着凄惨的鸟叫，因为恐惧飞远了一丈。
　　卫庄皱眉道：“杀之不尽，啧。”
　　白凤轻飘飘落在凤凰翅膀之上，手中羽刃同时射出，被射中的大鸟呱叫一声，碰在一处。他尚有心情说：“别看我，凤凰虽可以号令百鸟，但这些失了心智横冲直撞的却是不怕死的。”
　　赤练靠这灵巧的身手躲避，她的蛇虽然喜食鸟，但这么多数量，毒液总会用完，也总会撑着。
　　盖聂道：“群鸟动静太大，极易引入注意。”
　　卫庄也有此意：“找个落脚点。”
　　白凤捉住一只大鸟拔下鸟身上的羽刃，啧了一声：“一次见到这么多夜枭，也是难得。”说罢，一跃而下，嘴里发出一声清越的啸声，那白色的凤凰鸟应声而动，拍动翅膀往黑漆漆的山谷而去。
　　盗跖手里转着沾了鸟血的齿飞轮，另一只手手搭凉棚望向白凤下行的方向：“不是吧……这么黑也敢往下降，下面是个什么地形到底知不知道。”
　　班老头已经满头大汗：“管不了许多了，再往下飞去，这尾翼最后一根马尾弦断了，就更不能用了。”
　　盗跖捂着脸：“班老头，我们的命就都在你身上了。流沙骑着的大鸟，掉下去最多成个肉饼还能当回垫子；咱们这个摔下去撞上石头，恐怕要头破血流哇。”
　　“都坐稳了！”班大师努力掌舵往下坠去：“小跖，我这把老骨头，也都交给你了。”
　　天明大叫：“月儿！”
　　“你小子还算有良心。”盗跖稳住身形一把将天明夹在腋下，从端木蓉手里接过高月，还有闲心得意自夸：“这个时候，你们就明白谁才是天下第一轻功高手了。”
　　天明大叫道：“你放开我，我自己有办法。你还是顾那个班老头吧。他胖，掉下去会砸个坑的。”
　　班老头正要吹胡子瞪眼睛，被一直大鸟拍中头。眼一闭，拉着机关鸟狂降十数丈。
　　雪女拉住端木蓉：“蓉姐姐，别松手。有小趾在，月儿不会有事。”
　　盗跖收起了戏谑的表情，一手领着班老头的衣裳，一面回头看其他的墨家人，确认他们都自己做了准备，才叫：“抓好了，别到时候摔得头破血流太难看啦。”
　　……
　　树枝折断的声音劈啪作响。
　　白凤抱着赤练落在一颗树的巨大枝丫上，姿态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居然还算得上好看。
　　赤练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推开他寻找卫庄的影子，正好看见卫庄伸出一只手把盖聂扶起来。
　　白凤：“啧啧。”
　　有人居然还不死心。
　　盖聂对卫庄道了一声“多谢”，然后抬起头去听林间动静：“如此多的鸦鸟夜间乱飞，并不寻常。”
　　卫庄眉头紧皱：“若无夜枭捕食逼其离巢，就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惊动了他们。或者，即将惊动——”
　　话音刚落，一阵更大的声响在稍近的山坡传来，带着无数树枝压断的巨响，还有木质构件撕裂的悲鸣，惊起更多林间野物乱窜。
　　“啊——月儿！”远处传来熟悉的小孩呱呱叫声。
　　白凤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树干，摸了一摸停在他身边休息的白凤凰：“墨家的机关鸟，恐怕是飞不了了。”
　　盖聂有些担心：“天明。”
　　卫庄冷哼一声，身形未动，单手按在盖聂肩上，让他一时动弹不得：“这种环境下，担忧只是徒劳的软弱。”说完，目光看了一眼隐蝠。
　　隐蝠嘿嘿笑着，抬起手，那手里竟然抓着一只体型巨大的乌鸦，一口咬住那鸟吸血。吸饱了，才将死鸟扔在地下，一跃而起，用一个诡异的姿势倒挂在树上，桀桀笑着：“这种环境，真是让人兴奋。”
　　赤练作为女人，有权利将不爽的怒气发泄在老蝙蝠身上：“再多说一句，说不定墨家的人就要多死一个。如果那个小姑娘死了，你恐怕会被墨家那个小子炖了。”
　　隐蝠嘿嘿一笑，脚尖一勾，将自己远远抛向夜空，往跌了散架的机关鸟方向而去。
　　……
　　被砸落的枝叶还在飘飞，最粗重的首先折断，然后是缓缓飘落的叶瓣。
　　赤练抬起头，伸出手去，喃喃自语：“这香味……是花？”
　　白凤安抚因为强行降落翅膀受伤的巨鸟，摸到鸟身坠落蹭着的花汁碎叶，确有一手隐约的香味。他皱起眉头。
　　这个时节了，怎么还有花？
　　盖聂低着头，鼻尖的味道对于许多人都不陌生，是桃花的味道。入夏有花，此处必然终年气候偏冷，低于中原腹地。
　　以这个味道的浓郁程度而言，这片桃树林并不小。
　　不过须臾，隐蝠回来了。
　　赤练撩了一把头发，刚刚坠落的时候有些乱了：“看你的表情，墨家的人应该没死。”
　　隐蝠的表情有些古怪的兴奋，他舔了舔嘴唇：“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我想，你们应该都是喜欢先听坏消息的人。”
　　在场的人都不像是能开玩笑的人，隐蝠就自顾自往下说道：“坏消息是，这片桃林有古怪，恐怕不能轻易走出去的。”他顿了一下，看众人毫无反应，只好摸着鼻子，语气带着些惋惜地说：“好消息么，墨家没死人。而且，那个一直昏睡的小女孩，好像要醒了。”
　　……
　　“扶苏！”
　　马车内一声压抑的低喝，帝王自昏睡中醒来，竹简在脚边散落一地。
　　一时间，在晃动的马车上，嬴政想不起自己身在何方。
　　片刻之后，帝王布满血丝的眼中重回锋利：“赵高，车辕行至何方了？”
　　“陛下。”赵高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前方就要到达即墨，天气炎热，不如经停临淄行宫，陛下或可歇息一晚。”
　　芝罘岛射鲛之后，帝王的车驾已经折返往西，路过临淄之后，沿途再经过巨野泽、大梁与洛阳，最后经由函谷关便能回到咸阳。
　　天气越来越热，白日行军已是相当困难，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帝王又减少了扎营的次数，连日赶路，几个老臣包括郑国在内，都有些吃不消了。赵高这个提议，也算合情合理。
　　车里帝王沉吟片刻，却道：“不，绕道临淄。”
　　赵高用略带忧心的语气谏言道：“陛下，即便不到临淄，也该在即墨歇息。”
　　皇帝不置可否，又换了一个问题：“寡人命你随车带来的药引，如何了？”
　　帝王说的药引，并非寻常药石，正是《神农本草经》记载的视肉，又聚肉、太岁。罗网为了神不知鬼不觉从东郡将此物带回来，让白屠屠杀了东郡方圆数里的村庄，甚至还利用了隐秘卫。赵高心中明白这并不代表帝王对自己的信任超越了隐秘卫，恰好相反，这是帝王衡量身边所有人的一种手段。
　　赵高低着头，用谦卑而忠诚的语气回复帝王：“陛下，一切如惊鲵献上的《神农经》中所载无二，那药引的确神奇，前番入药切下的部分，果真已经逐渐生长，再过不久，果真能恢复如初。”
　　《神农经》中曰，太岁益精气、增智慧，治胸中结，久服轻身不老，以为长生不老之药引。这是帝王将农家视为肉中刺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既是世上罕有之物，就不该为世人知晓。
　　帝王目光微微垂，落在竹简之上。竹简奏报的是九原捷报，蒙恬戍边的军队长驱直入匈奴单于庭，驱赶头曼单于遁走漠北。
　　这是捷报，昨日送抵之时大军人尽皆知，各自喜气洋洋，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帝王手边密匣之中，还有另外一份密信。以千机铜盘为译，所得短短十字——公子中狼毒，军中有谍者。
　　正是因为这一份密信，皇帝看完眼前漆黑一片，一直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他方才在梦中仿佛看见一支漆黑的箭簇射向扶苏。
　　寡人之子，形若失宠，及至边陲，仍遭暗算。
　　何人为谋？
　　这个谍者，背后代表的到底是哪一方的势力？
　　诸子百家？匈奴单于？或者是，咸阳宫里的某一个人？
　　寡人，身边之人？
　　寡人，还不能死！
　　手握竹简，帝王面色一如往常。他唤道：“赵高。”
　　“臣在。”
　　“将那岁肉做药，即刻呈上。”
　　赵高跪下：“臣，遵旨。”
　　“还有，告诉李斯”皇帝道：“行辕暂且不回咸阳，向北进发。”
　　赵高露出惊讶的神情：“陛下，您的身体？”
　　帝王行辕大巡，因为首要安全，沿途都有罗网和隐秘卫扫清前路，临时做出太大的临机改动极易疏漏，引来帝国敌人的觊觎。在这之前，还从未有过如此仓促的决定。
　　皇帝用强硬的声音慢慢说：“九原大捷，寡人要亲自巡边，犒赏有功将士。何人敢说不妥？”


第九十九章 商君的路
　　皇帝北巡的决定遭到随行太医令的剧烈反对。
　　在会商之前，李斯居然一点风声也没有得到，这让他心乱如麻。若非赵高在传达会商的口谕时暗示于他，他几乎要在大臣面前失态。
　　幸而有郑国与顿弱、杨端和几人在场，一起怔愣之下他的反应并不显得突兀。
　　“陛下不可，老臣以为天气酷热，陛下出巡已经四月有余，舟车劳顿、人马疲惫，此时若再跋山涉水，有碍龙体啊！”胡毋敬跪下，几乎声泪俱下。
　　“李斯，”皇帝的语气很冷静：“你也反对？”
　　如同任何一次垂问一样，他高居于台，目光微微垂落，掩不住其中刀剑一般锋利的气势。仅仅是听他的声音，耳边就如金戈铁马碾压而来。
　　李斯听着这声音，竟然失了神。帝王语调中微微上扬的一抹音色代表这试探和怀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每一种不同的语调背后的意思。
　　这一刻，他茫然了。
　　“丞相！丞相！”胡毋敬望向李斯，将他叫回了神。
　　李斯进退两难。
　　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赞同帝王下的任何一个旨意，并且用三寸不烂之舌将帝王的话引经据典加以阐述与拥护。但眼下，那带着隔阂与试探的问话，让他迟疑了。
　　“臣以为——”李斯斟酌着：“以为——”
　　众人都望着他，连同帝王。
　　李斯将牙一咬，双膝跪下将头一磕到底：“臣以为陛下不宜北上。”
　　众人都有些惊讶，这么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帝国的丞相在帝王面前没有彰显出君臣一心的默契。
　　“哦？”帝王声音沉吟，难辨喜怒：“你是在埋怨寡人未曾与你商议？”
　　“臣，不敢！”事已至此，丞相似乎把心一横，豁了出去。
　　沉默在车内蔓延开来，众人脑后沁出了汗，顺着脊背下流，都是一副心若擂鼓的惴惴不安。
　　许久，帝王终于再度开口：“诸位，且先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劝谏无用还是采纳了？
　　胡毋敬正要再说，却听帝王开口：“李斯留下。”
　　李斯心中一颤。
　　他，终于又赌对了一次。
　　……
　　众人退下，本就宽大的车驾内终于不再压抑闷热。
　　皇帝却似瞬间虚弱了几分一般，微微斜靠啊铜案一侧，半靠半依在竹简堆之上。他的目光不再垂着，而是越过成堆的竹简，看向跪伏于地的丞相。
　　“李斯，你我有许久未曾单独说话了吧。”
　　李斯颤巍巍的心一瞬间居然有了委屈的错觉，这种情绪在他自比厕中鼠，开始汲汲钻营开始，就以为早已被剥离了情志，只剩富贵名利。
　　但这一刻，他的眼圈居然热了。
　　他把头磕在地上：“陛下，您是大秦的皇帝，天下的主人。原本您的意志，就是臣的意志。但是老臣、老臣是真的担心您的身体啊——陛下莫怪斯，李斯心中，不安啊——”
　　这句话是李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豁出去说出来的话，在他的一生中，一共只有三次，有今日的勇气：第一次是昔日像吕不韦毛遂自荐时；第二次，是写下《谏逐客书》故意在市斤流传时；再一次，便是今日。
　　两日时间，足够这个帝国的丞相想明白一些事情，却也更加迷茫。
　　帝王身体最脆弱的时候，召见的是蒙毅与章邯。他等了两天，及至今日，终究承认自己也成了那个被帝王刻意避开的人。
　　这一刻，李斯几乎泪如泉涌，哽咽无法成言。
　　嬴政望着他的头顶，间杂这斑驳的颜色，昏暗的灯光下，已是垂垂老矣的形貌。
　　他不禁叹道：“李斯，想不到，有一日你我君臣，都老了。”
　　李斯声音哽塞：“陛下还在盛年，陛下万勿此言……”
　　嬴政轻笑一声，这是极少的，像是自嘲一样：“李斯，有时候，你真该学学盖聂。”
　　李斯一怔，抬起头来：“盖——”
　　他一时不知盖如何称呼此人，剑圣？
　　盖聂？
　　帝国的叛徒？
　　帝王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里：“你知道他最后一次来咸阳见寡人，与寡人对饮，对寡人说了什么？”
　　李斯茫然道：“老臣不知。”
　　帝王：“他让寡人，召回扶苏。”
　　一瞬间李斯如同醍醐灌顶，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些日子帝王的异常。全盘之下，帝王的心思已经从诛灭六国贵族，变成了帝国储君之上。
　　储君之位的悬虚，正是帝国环环关联之中，恰好缺失的一块。
　　而这件事，居然不是从他一个总领大政的丞相口中提出，却是从一个帝国头号叛逆的嘴里说出。
　　帝王一意孤行直上九原犒赏军士分明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秘而不宣的缘由是为了带回扶苏，确立储君。
　　而如此大事，却对他只字不提，直至今日。
　　因为他的一番告密之言，导致了帝国最有希望的储君被流放边陲。
　　方才的汗水随着这句话的层层剥离逐渐冷透，及至彻骨。
　　一个新时代的降临，注定需要一块踏脚石。
　　帝国丞相仿佛看见了一条至暗的路，一路向北，无法回头。
　　那是秦国辉煌一时的商君曾经走过的路。
　　是与商君相知相遇、曾经互相扶持的秦孝公，留给他唯一的路。
　　……
　　李斯思绪混乱，他此时想到，或者皇帝能在此时推心置腹说出一句：丞相，若寡人先行，你便辞官吧——不，皇帝绝不会说出自己先行的话。那么就是当庭斥责了，只要帝王在大臣前连番斥责于他，他便学那张仪辞官归隐。后半生落魄潦倒，好歹得天年而终。
　　只有他离开帝国权利的中心，才有机会活下去。
　　但凡皇帝还顾念这一线君臣的情谊，就应该让他离去。
　　这样胡乱想着，便听见帝王的声音从上而下传来：“李斯。”
　　“老臣在。”李斯屏住呼吸。
　　皇帝慢慢开口：“扶苏优柔寡断，实不肖朕。李斯，之后，你要好好辅佐公子。”
　　李斯两眼瞳孔陡然缩紧，忽然失去了任何谏言的力量。
　　他跪在马车的地上，许久，重重行了一礼：“……诺。”
　　……
　　从帝王的行辕下来，李斯浑浑噩噩，独自离开行宫。这是第一次他无所顾忌地远离皇帝，不去想是否帝王会召唤自己商议国事。
　　他不知道今日之后，他还有没有机会与昔日的主君推心置腹，两心交融畅谈天下。此刻，心中那种隐秘的遗憾与恐惧淹没了冷静。
　　他想起了帝王今日莫名提起的剑圣，默默穿侧盖聂的离去，是否也是如他一般寒凉彻骨。
　　眼前的林木无穷无尽，他仿佛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去。
　　天空中有滚滚闷雷滚过，午后的雨说来就来。
　　离开咸阳，离开帝王？
　　李斯看着脚下泥泞的土染黑的锦缎刺绣的鞋面，脑中恍惚出现了记忆中的那种老鼠。
　　是战战兢兢任人宰割，还是——
　　“丞相大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李斯几乎崩溃的思绪，是赵高。
　　李斯的眼神陡然清明，他缓缓转向声音的方向：“赵大人，你在此，所谓何事？”
　　“丞相大人”赵高嘴角微微弯着，脸上挂着笑：“属下来报，丞相独自出了行宫。下官看天色有变，担心丞相身体，故而前来寻回大人。”
　　李斯看着他的笑脸如同一张长在脸上的面具一般完美得体，第一次懒得去猜测去防备：“哦，难为赵大人担心。”
　　赵高面露担忧：“听说大人午食也未用，世子很是担心。若非赵某阻拦，世子也要一同来寻大人。”
　　李斯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世子？”
　　赵高看向他：“大人，自然是十八世子，即将成为您半子的世子啊。”
　　李斯一颗濒死的心跳动了一下，他知道赵高在这个时候故意提及胡亥并非凑巧：“他啊，聪慧有余，就是年级尚小，孩子心重，无定数。”
　　赵高笑眯眯道：“正是因为年纪小，才需得丞相多多教导。”
　　李斯的混乱的思绪终于回笼，他的面色终于变回一个帝国丞相应有的矜持：“世子如何，并非你我二人该评论的。多谢赵大人记挂，斯这便与你回去。”
　　赵高目光微微闪烁，笑容完美无缺。
　　手指间红珠爬过。
　　是人，总有弱点。
　　只是饵，下得还不够重罢了。
　　卫庄皱着眉看见身边枝干遒劲盘曲的桃树，树身上有一道剑痕。
　　“小庄？”盖聂微微侧头，将脸转向卫庄停住脚步的方向。
　　卫庄将鲨齿插在地上，沉声道：“又经过了同一棵树，这片桃林的确有问题。”
　　盖聂似乎思索了一阵，方道：“我们先回去。”
　　……
　　墨家坠落的地方与凤凰停靠的距离不远。
　　雪女的武功并不高，但轻功卓绝，她与端木蓉一同携手，总算有惊无险。再加上逍遥子在侧保护墨家其余弟子，墨家受伤的不少，但大多是骨骼微折这类不致命的伤害，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高月在坠落中醒来，启口说过一句话：筚路之蓝缕，以启山林。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是成就昔日楚国另辟蹊径，最终走出辉煌八百年国运的起点，也是阴阳家一派最早的思辨开端。
　　天明守着刚刚醒来的高月，这个燕国的公主身量长成，在阴阳家呆过之后，以前的活泼娇美变作神秘飘渺，除了与天明相处，其余时候开口越来越少。
　　白凤试过几次驱使凤凰飞上天空，只是每每刚刚腾空，便有鸟群干扰。凤凰本带伤，一次带不出所有人。离开之后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回这里。白凤不忍她久战，也便暂时放弃了尝试。
　　见盖聂回来，荆天明连忙起身迎上去：“大叔。”
　　盖聂斟酌了一下，道：“不必担心。”
　　说完，他将脸转向一旁：“逍遥先生，在下有事请教。”
　　作者有话要说：　　商鞅的死是必然的，因为他受封商於之地，与郡县制违背了，不死不行；第二个原因，是责骂声一片的变法，需要一个替罪羊。
　　只有他死了，下一个秦王才能安抚旧秦贵族。
　　李斯的摇摆非常有意思，他曾经用厕所里的老鼠和米仓里的老鼠来做分析，知道要当仓库里的老鼠，不要当厕所的老鼠，一个人的成功与大环境息息相关。他知道秦国才是他出人头地的地方，现在就更加不会离开。一个人拥有泼天富贵的时候，往往是最胆战心惊的时候。
　　盛极而衰，每个时代，每个人都一样。


第一百章 困龙之地
　　帝王出巡的缁车执意绕道临淄，一路向北直上九原。
　　帝国的丞相仍然鞍前马后，为帝王殚精竭力安排出巡的路线，与君上对帝国上下事物奏对亦如往昔。
　　但有人心里，隐隐明白，他已经错过了和帝王最后一次交心的机会。
　　北上九原的行程日渐紧迫，皇帝的病情反反复复，高热时断时续，到了后来，连白日里看奏折也开始变得模糊。
　　不过五日，皇帝的双眼布满血丝，性格开始暴戾而阴沉。
　　李斯行至车辕时，看见披头散发的太医正被左右帝王贴身侍卫拖走，一边踉跄一边大声哀呼：“陛下——陛下不可再服妖丹啊——”
　　李斯与胡勿敬对视一眼，向车架旁垂手向二人行礼的赵高低声询问太医犯了何罪。
　　赵高摇摇头，低声道：“两位大人莫要担心。太医大约是糊涂了，方才在帝王驾前，说了些不吉利的话才惹得陛下心烦。二位大人一会儿奉诏，可要当心哪。”到了最后，他的语气极慢、语气微微上挑，听起来像是忠告。
　　但不知为何，李斯在他说话时眉心一皱，总觉得赵高的话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威胁之意。
　　胡勿敬担忧帝王，与李斯道了一声：“丞相，请。”
　　话音刚落，便听见车架内大声喝到：“赵高，赵高！寡人的丹药何在——”
　　赵高来不及对二人行礼，便一头钻如马车之内。
　　等到李斯与胡勿敬入内时，赵高正在服侍帝王吞服一爵温酒，车内萦绕的是丹药特有的味道。
　　李斯连头也不敢抬起，贴在地上。
　　须臾，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
　　方才的一切就像是错觉，帝王从未失态，他仍旧斜卧在马车的软塌之上，手边放着成堆的竹简，透过众人的头顶可以看穿所有人的心思，或者，希望让所有人知道他仍然天下在握：“赵高，车架是否已经到了平原津。”
　　赵高一如既往的恭谨：“陛下圣明，今日傍晚就能到平原津驿站。”
　　过了平原津，便可达是九原。
　　李斯硬着头皮道：“陛下，此刻黄河正是汛期。”
　　帝王打断他道：“不必等，不必扎营，直渡黄河。”
　　一句话，熟知帝王性格的人都噤若寒蝉，他们不约而同感受到了皇帝的焦躁，仿佛所有的目的只剩去到九原。
　　说服不了皇帝，李斯与胡勿敬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开始着手渡河的调遣。
　　及至傍晚，李斯尚未用晚食，他毫无胃口，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等待替自己打探消息的家臣回来。
　　却在这时，帐外传来略微压低的声音：“丞相但有疑问，直接问赵某人变好，何必派了蠢材出去，险些让陛下以为您在打探他的行踪。”
　　李斯一怔，瞬间汗就下来了。
　　他陡然想起因为曾经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一事，帝王杀掉所有贴身伺候的宫人，却对他一字未提的往事。
　　他颓然坐下，险些摔倒。
　　赵高站在他三步之远的地方，微微笑着：“丞相不必如此，下官既然站在此处，便是已经将事情解决妥当。”
　　李斯声音干涩：“赵大人，我并非想要——”他说到一半，却又不知如何接下去。
　　赵高嘴角弯着，眼珠轻轻转动：“赵某人自然是信得过丞相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天下人都信得过丞相？”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陡然有了力度，语调透露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信息。
　　与帝王日渐离心让李斯心神已乱，他不由顺着赵高的话道：“赵大人的意思是？”
　　赵高：“丞相大人是否好奇，皇上为何对您的态度会与昔日大不相同？”
　　李斯忙喝道：“荒唐，帝王待斯知遇之恩，斯从不敢忘。”
　　赵高却不理会他虚张声势的呵斥，微微一笑：“因为帝国的王贲将军在临去之前，提醒了陛下，关中老秦人的空虚，盖因丞相失察所致。”
　　李斯如遭雷击，张口欲驳，却再也无法成言。
　　赵高后退至帐门：“丞相既能洞悉人心，便知赵高所言非虚。丞相为了帝国殚精竭力，却为陛下得罪了帝国的两员猛将，更是令长公子与丞相离心——”他转过身，在离去前缓缓叹息：“高，只是为了丞相不值罢了。”
　　李斯从黄昏一直静静坐到天黑。
　　他的手心湿透了又干。
　　原来如此。
　　原来，果然果真如此。
　　而在圯上圯上、下邳之地，一座寻常破败的木桥上，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子，与一紫衫书生并排而立。
　　“龙困于野的格局已定。”老头儿须眉黄发，遮住了眼睛，已经看不出活了多少岁。他顿了顿手中的拐杖，叹了口气：“阳至而阴，阴至而阳。生而死，死而生，无可逆，命也命也。”
　　紫衫书生低头看他，声音清越：“南公，和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老头儿呵呵呵笑起来：“太公兵法老头儿我都不要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的时候，就明白执着复国也不过是一叶障目。”
　　紫衫青年喃喃道：“真的是一叶障目么。”
　　老头儿转过身，一瘸一拐杵着拐杖往桥下走：“复国复的是一个人的国，还是天下的国？等你先弄清楚这个问题，你才会真正知道自己该走的路。”
　　紫衫青年目送老人远去，复又望着天边的倒挂悬垂的星图，喃喃自语：“困龙之局，这才是阴阳家阴谋。”
　　“困龙之地？”卫庄玩味重复了一遍。
　　盖聂坐在树下，将擦拭完毕的渊虹重新置还入鞘：“是，昔日武王伐纣时，以寡敌众。姜子牙从文王被困岐山做周易开始，便以天下江山为棋，布下困龙之局。”
　　卫庄站在桃数下，微微抬头，树叶缝隙的阴影洒落下列，花叶微垂。
　　赤练站在远处遥遥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扣上赤练剑，却没有动。
　　鬓边一暖，有风掠过。
　　再看时，白凤站在身边的树枝上，手指间玩着一朵桃花：“看来这片桃林，让你想起了什么？我猜，和这朵花有关。”
　　赤练将自己从粘稠的记忆中抽离出来，手中的赤练剑节节伸开，在一瞬间从地下钻出，直奔树上的那个男人而去。
　　白凤咧嘴一笑，在空中翻了个身，像是一片羽毛一样飘过女人身边。
　　她的耳边一暖，一朵吐蕊含露的粉色，便在她鬓间开了。
　　赤练一怔，居然没有动手将花拿下。
　　白凤啧了一声：“女孩子还是这样比较合适。”
　　……
　　卫庄望着天：“困龙之地，按照姜子牙的作风，恐怕不会只有一个。”
　　盖聂：“的确，苍龙七宿，天上的七个星宿位置，对应了地上的七个方位。周文王被囚羑里正好七年，姜子牙擅长奇门遁甲，这七年世人只知周人蛰伏讨好崇侯虎费仲等人，终于返归西岐。”
　　卫庄接下去道：“或许是文王与姜子牙联手演了一场戏，借着被囚让纣王安心，而由姜子牙布下了七个困龙之局？”
　　盖聂抬首，他的眼睛仍然蒙着，但能感受到久违的暖意：“真相如何已经无法考据，但天下在纷纷乱乱的战火中只剩七个国家，七个国君，却是实事。”
　　卫庄：“所以你认为这里就是一个困龙之地。”
　　盖聂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思路，道：“文王被囚羑里至今已经八百年，天地山川更替变换，当年的许多山脉格局有了改变。困龙之地，也只是一个猜测罢了。”
　　卫庄沉吟：“困龙，必应于国君之上。要知道困龙之地是否是传言，只需看看七国史册就好。”
　　盖聂低着头，片刻方道：“沙丘行宫。”
　　卫庄挑眉：“沙丘苑台，以酒为池，县肉为林，长夜宴饮，天下疲怒而周伐之，生死国灭。八百年江山衰败始于此，商纣算得上条龙。”
　　盖聂：“八十年前，沙丘宫变，赵武灵王公子成困于沙丘行宫三月，仅能以鸟兽冲击，最终被公子活活饿死。”
　　卫庄冷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父亲流放儿子，儿子饿死父亲。到底是人的欲/望，还是天地之局决定了他们的生死，有意思。”
　　盖聂站起身来，向前一步，与卫庄并肩而立。
　　“能困住自己的，始终只有人心。”
　　卫庄轻轻哂笑，语调低沉：“我虽然并不认同你，但这的确像是你说的话。”
　　盖聂转过头，风拂过他的头发，阳光落下斑驳的痕迹在发梢跳跃：“昔日姜子牙做困龙之局，一是为了困住商朝六百年国运，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困住从朝歌可能出逃的商王。”
　　卫庄拿起鲨齿。
　　盖聂听见他的脚步跟上自己：“若是奇门遁甲布局，必有机关术。”
　　卫庄：“既有机关术，必有痕迹。”
　　盖聂：“走吧。”
　　墨家方向，天明担心望着再一次抛下他的男人背影：“大叔和那个大坏蛋又要去哪里？”
　　徐夫子站在他身后撸了撸胡须：“必然是为了着古怪的桃林。”
　　天明担心道：“大叔还看不见，一次一次的奔波，又——”他想说大叔看不见，这样会有危险，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出口。
　　徐夫子与班大师对视一眼，缓缓道：“别忘了，流沙的主人，也是鬼谷弟子。”
　　“只要他的眼睛还看得见。”
　　“纵横，就还是纵横。”
　　作者有话要说：　　王贲是个耿直的人，比他儿子强，他临死前貌似的确对皇帝提过李斯擅长附和这件事，做皇帝的嘛，没事就算了，发现有事了，肯定就是拍马屁的错。
　　另外，皇帝在最后的平原津这段行程中厌恶别人提及生死，说明他自己清楚身体情况已经很糟糕，在自欺欺人了。
　　伏笔到现在，大家基本已经明白李斯为什么从忠于秦始皇一辈子，到后面出现昏招了吧。
　　妈呀累死。
　　最后，阴阳家源自于楚国，在皇帝身边潜伏的阴谋……嗯撸出来了。在太阴太阳阵里就写了，为了逆转帝国的气数，给楚国重掌天下而谋划。结果在大阵运转之时，被天明给破了（当然还有被天明拖下水的大叔），所以大阵阵法成了，帝国运数被破，但是得以续命的，又是不是楚国呢？
　　南公的话的意思就是：变数，已经形成。以后的走向，到底会不会按照阴阳家最初的设定而行，已经无法预知。
　　且行且看。
　　紫衫人大家都知道是谁吧。聪明绝顶得了黄石公真传的小良子是也。
　　沙丘行宫是著名的困龙之地，加上祖龙，三个君王，两个王朝，都覆灭了。


第一百零一章 困龙之地（下）
　　赵高端着一盅散着热气的汤汁行宫帝王临时寝宫之外。
　　十八世子带着一顶玉冠，玉冠不似天子通天冠那般繁复精致，只在两侧垂下一根玄色丝绦编织的系带，下缀着青玉石的珠子，黑靛色深袍的衬得整个人如一块夏天的冻玉。
　　赵高上下将他打量一番：“十八世子果真是长大了，陛下必然欣慰。”
　　胡亥却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璜，低声道：“师傅何必与亥遮遮掩掩，大哥昔日在咸阳宫最爱这样的打扮？”
　　赵高弯起嘴角：“世子聪慧，但须知并不是所有话，都要说出口来。”
　　胡亥面露孩子气的不耐，将头往前一凑：“知道了知道了，师傅，这盅汤，又是那太岁做的引子？”
　　赵高任由他将那汤看了个仔细，嘴里却道：“这便是世子不该问的了。”
　　胡亥将嘴一努，做了个“早知道”的样子，背着手道：“旁人我自然是不会问的，师傅面前，亥还需要藏着掖着么？”
　　赵高笑眯眯地，正要说：“世子——”
　　忽然听得殿内帝王大叫：“寡人是真龙临世——是真龙天子——”
　　赵高立即将面上微笑闲适的神情换做惊惶担忧，他低下头，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向前小步跑入殿门，嘴里唤道：“陛下——陛下——”
　　殿内声音嘎然而止，似乎顿住了。
　　胡亥面上也如同赵高一般露出担忧，在殿外焦急地唤着：“父皇？父皇——”
　　片刻之后，里面的人仿佛是从梦魇中醒来了，如常的声音沉声问道：“门外都有谁，都进来。”
　　赵高胡亥对视一眼，低着头进到内殿，看见皇帝斜躺在大迎枕上，在黑漆漆的大殿里竟然显得有些单薄。
　　赵高放下托盘，就要去掌灯。谁知帝王却道：“不必掌灯，就这样、就这样。”
　　赵高狐疑，皇帝一贯喜欢高堂明镜、一切尽在眼中，怎么今日却？
　　未曾细想，皇帝的身影在纱账后传来：“胡亥，你这个时辰，在这里做什么？”
　　胡亥忙低头，从袖子里捧出一卷竹简，乖巧回道：“父皇叮嘱亥不可贪玩，日日都要研读刑典。亥这几日有些懈怠，读不通，所以来请教老师。”
　　纱帐后的帝王沉默了几息，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挥手道：“这便好，这便好。你是该好好学习刑典，寡人对你也是给予了厚望。你日后定要——”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微微咳嗽起来。
　　殿内跪着的胡亥陡然将心提起来，就连赵高也瞳孔缩了一缩。
　　帝王顿了一息，在许多人心底却是一次朝代秩序的更迭。
　　他喘匀了，方道：“日后你定要好好辅佐你大哥。”
　　“父皇！”
　　胡亥这一声一出，赵高立即知道他快要被帝王试出端倪，情急之下连忙上前一步：“陛下，您的汤药不能再等了，需要按时辰进服。”
　　“……”纱帐内是片刻的沉默，没有人说话。
　　胡亥在这一次打断中悚然回神，才知道自己方才犯了大错，连忙磕头补救道：“父皇只是舟车劳顿，略有不适，您先服药。剪灭六国、一统天下、射杀巨鲛、见过海中仙山，父皇一定会见到仙人，得到长生仙丹，万寿无疆的——”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已经哭泣出声：“父皇千万别在说方才的话，亥不想长大，亥只要陪着父皇就好！”
　　大殿内响彻哭声，哭声介于少年人与青年人之间，嗓音有些暗哑带破，却是哭得毫无顾忌的孩子一般。
　　帝王终究软下心来，他掀开纱帐：“朕的儿子，哭成如此成何体统。你，你过来。”
　　胡亥哭着膝行向前。
　　皇帝的眼睛已经畏光，他在昏暗中仿佛看见的昔日的胡姬在身边轻笑。他撑着头，把这些无用的东西赶走。再睁开眼时，看见跪在榻前的胡亥形容举止打扮居然都像极了当年扶苏的样子。他眼前浮现起扶苏离去时的悲怆自责，却仍旧端方温文离去的模样。
　　方才短暂的松软从帝王脸上消失，他的轮廓已经逐渐刚硬如昔，慢慢道：“你，终究还是不如你大哥。且去罢，将李斯叫来，说寡人要见他。”
　　胡亥这一次没有失态，他卑微而伤心地垂泪，就像是被父亲苛责了的孩童那般伤心和内疚。低着头，先是道了一声“诺”，然后又咕哝了一句：“父皇别瞧不起儿臣，儿臣总有一日会让大哥来评理。”
　　胡亥离去之后，赵高低着头请罪：“陛下请赐微臣的罪，这段时日疏于教导公子课业。”
　　皇帝从短暂的回忆中落回当前，他对赵高的请罪不予置喙。
　　赵高弯着腰上前，伺候皇帝汤药。
　　无论罗网在江湖如何腥风血雨搅动，罗网的主人，一个从六国最底层的蝼蚁一般的小人，能够走到今日，对于帝国的皇帝始终还是畏惧着。
　　帝王饮毕半盅汤，忽然开口道：“方才你打断胡亥，是想提醒他什么？”
　　赵高在那一瞬间动弹不得。
　　他几乎是立即跪下，整个人匍匐在打磨得光滑的石砖上，向皇帝请罪：“陛下，臣有罪。”
　　皇帝睨着他，不露喜怒之色：“哦？何罪之有？”
　　赵高咬牙道：“臣担心公子说出令陛下不快的话。陛下，公子年少，臣虽然只是他的刑律老师，但却仍有失职之罪啊——臣，惶恐不安，请陛下治罪。”
　　皇帝沉吟着，却并没有就此揭过：“你认为，他会说出什么令寡人不快的话？”
　　赵高心知皇帝已经起疑，此刻与其顾左右而言他，不如索性都认了，说不得还有毫厘的机会能留下这条命来：“陛下，世子年少，却是好强。素日里总是问臣他的刑律与大公子的课业可能相比。方才，臣的确担心世子意气用事，生出攀比的心思，惹怒陛下。”
　　皇帝眯着眼：“胡亥处处与扶苏比？”
　　赵高将牙一咬，头低低磕在台阶上：“陛下，大公子是陛下倾尽心血栽培出来的，是帝国公子第一人。世子这般，也是不服输的性子。”
　　皇帝这一次沉默了许久，久到轻轻咳嗽了起来。
　　赵高觉得方才险些压断自己脊背的杀气渐渐消退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汗透内衫。
　　帝王的杀气变得不再剧烈弥漫，他知道自己今天应该能够活着走出这座沙丘行宫。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这样的杀气已经很久不曾找上他，就连他也认为自己成为皇帝身边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但方才那一瞬间，他知道他险些因为胡亥的一个小小失误而身首异处。
　　他低着头，如同对恐惧毫无所觉，伺候皇帝用了剩下半盏汤药。
　　正要小心退下，谁料皇帝忽然再次开口：“等等。”
　　“陛下请吩咐。”
　　皇帝躺下之后略略喘息着：“那么，你觉得，谁该做这储君之位？”
　　赵高眼珠一缩，在帝王的连番敲打和试探中，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十年前刚刚被提拔入宫时的境遇。
　　然后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他低着头，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道：“陛下，您要听臣的真话？”
　　皇帝喘息停止，黑暗里闭着眼睛敛去情绪：“你只管讲，寡人赦你无罪。”
　　赵高做出将心一横的样子，道：“臣以为，其他世子再聪慧，但储君之位还是只能由大公子担当的起。”
　　皇帝睁开眼睛：“为何是扶苏？就因为他是寡人的长公子？”
　　赵高磕了一个头：“陛下，这只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大公子为人宽和，才华出众。昔日臣与公子在桑海时便在想，或许大公子能以怀柔之策收纳诸子百家，使得大秦江山永固。”
　　皇帝将眉头一皱，片刻之后，又松了开去：“为何胡亥不可？”
　　赵高仿佛将一颗赤忱之心就要挖出来一般：“陛下，十八世子还小，心性不定，好胜心强。但臣认为世子不合适的缘故，却是因为臣相信陛下能够否极泰来，得仙人指引。”
　　皇帝说话太久了，再度咳嗽起来。
　　赵高连忙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发现帝王的手再度滚烫着。他忙道：“陛下，您该休息了，再强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操劳。”
　　皇帝咳嗽完了，喘了几息方道：“你真认为寡人还能找到神仙？”
　　“臣不敢对陛下妄言。前番东巡，臣追随陛下见到海上仙山，便知陛下是有缘人，必能求得仙药。”
　　皇帝忽然低声笑起来，几声笑之后，是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赵高在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过后，忽然也真像豁出去了一样，真把将才的话当做了真心。他扶起帝王，去替他顺气：“陛下……”
　　他声音哽咽。
　　帝王睁眼看，目光看着漆黑的窗幔：“赵高，你知道寡人方才在梦里遇见了谁？”
　　赵高低头：“臣，不知。”想了想又道：“莫非是东海的仙人？”
　　皇帝的表情有些古怪，直着眼睛道：“寡人看见的，是赵武灵王。”
　　赵高一怔。
　　皇帝忽然一只手攥着赵高的手腕，力气极大，一反这几日的萎靡：“寡人看见他形容枯槁，却对着朕手舞足蹈地说：好也好也。”
　　赵高还没来得及做应，却见神色古怪的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到底是谁将朕安排在这沙丘行宫的！？是你，还是李斯？或者胡毋敬？”
　　赵高据实以对：“陛下的身体有恙，主张就地修整的自然是丞相大人。”
　　方才还只是神情莫测的皇帝陡然急躁了起来：“拔营拔营！这沙丘行宫是困龙之地，寡人呆不得——让所有人立即动身！寡人要——”话音未落，似乎一口气陡然噎住，喘不过来。
　　“陛下？！”赵高连忙上前扶起帝王。
　　皇帝陷入光怪陆离画卷，挣脱不得。
　　被亲生爱子饿了三个月活活饿死的赵武灵王形容枯槁、半人半尸，朝着他招手：废长立幼，困龙之地，分疆裂土，不得好死。秦国想小儿，轮到你来步本王的后尘啦，哈哈哈哈。


第一百零二章 死局生机（上）
　　既然已经有了初步的揣测，那么桃林的布局就有迹可循。
　　姜子牙布下困龙之局已经时隔八百年，很多格局都随着天地星辰位置的转移而变化，隐藏即便扔是“困”阵，却也不再如同昔日凶险。
　　用盖聂自己的话来说，他在鬼谷修行时对奇门遁甲之术有所涉猎，他一再强调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不过一日，他心中大致有数。眼下唯有需要解决的问题，便是他的眼睛。
　　这却是个记不得的问题。
　　至少盖聂自己并不着急。
　　逍遥子道：“卫庄兄的内力虽出自鬼谷一脉，霸道刚猛，此前用以压制你体内的封眠咒印倒是可用。只是咬彻底破了目瞕，恐怕尚且不够。”
　　盖聂略一沉吟，道：“逍遥先生可曾为天明探查过经脉。”
　　逍遥子摸着胡须道：“有，他的脉相奇特，体内居然有四股不同的力量相互角逐。其中一道已经衰落，剩下的三道，也有了倾斜的征兆。”
　　盖聂颔首道：“昔日墨家前任巨子曾用内力替天明压制封眠咒印，此刻他封眠咒印已解。那么另外两道，想必是在蜃楼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天明正支棱着耳朵听着这边，听闻两人对话立即接嘴道：“正是正是，我这蜃楼之上被那个黑心眼烂手的坏女人打了一掌，说是中了阴阳家的六魂恐咒。”
　　“六魂恐咒？！”在场的墨家人无不震惊。
　　墨家两代巨子死于六魂恐咒，他们好不容易认可的新任巨子也中了这种必死的咒印，难道墨家，就逃不出这个宿命么？
　　端木蓉一言不发掀开他的袖子查看咒印的痕迹，眉头皱得极紧。素来冷清的面容更是夹杂这冰霜一般。
　　天明忍不住在大夏天被冻得哆嗦一下。
　　醒来之后极少开口的高月此刻却是柔声道：“天明，你中了六魂恐咒？”
　　天明最不忍高月为他担心，摸着后脑勺连忙安抚她道：“月儿，你、你别担心。我这船上，还遇见了一个女人，她说是你的母妃，是燕太子的妻子。是她给我注入了另外一层内力，还借了我金乌之力，所以我才能最后找到你，月儿。”
　　墨家人面面相觑，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他们只知燕丹的诈死与他的妻子身世有关，似乎是为了摆脱天罗地网的追踪。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以为月儿的母亲早已被阴阳家处决。
　　高月目光一怔，瞬间蓄满水汽：“母妃……她还活着，我感受得到。那天在蜃楼时，我感觉到了她温暖的力量。”
　　端木蓉掩住嘴：“是那只金乌？！”
　　高月看向她：“蓉姐姐，你也察觉到了，是不是？”
　　逍遥子：“这便解释得通了。”
　　众人看向他。
　　逍遥子道：“据我所知，燕丹的妻子是阴阳家叛逃的东君。天明体内还有一股不同于鬼谷之力，也并非来自于燕丹的内力，这样想来，就应是东君觉察到天明中了六魂恐咒而替他注入的内力，为的便是压制住他体内的六魂恐咒之力。”
　　大家略一思索，顿时将同情和敬佩的目光投向天明。
　　以这个孩子的年纪来说，真是承担了成人尚且难以承担的折磨与责任。
　　逍遥子却觉得还是自己老友不易，当年带着这孩子一路逃亡数度险些死去的时候，大约也不曾料到后来天明的机遇。
　　……连亲都没成过，为别人的孩子却操碎了心。
　　他停留在盖聂身上的目光稍微久了点儿，盖聂察觉到，也将头转过来。
　　逍遥子道：“盖老弟，你因阴阳家的咒印而封闭了经脉，偏偏天明体内有一股东君的内力流转——这就是所谓一个看似必然的死局中，往往在不经意的时候会留下一线转机的意思罢。”
　　卫庄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一线生机，便在这个小子身上？”
　　天明听见卫庄提及自己，忍不住挺起胸脯，就差得意出声了。
　　逍遥子道：“这只是一个思路，我打算引了天明体内的阴阳之力去压制盖老弟体内的咒印，但这时他体内自行压制的鬼谷之力需要有人导出。我想，这个人选，非卫老弟莫属了。”
　　天明与墨家之人一起看看逍遥子，有看看卫庄，暗自揣度这个大坏道什么时候也成了一个“老弟”。
　　卫庄皱起眉头：“这种事情，不必你说。”
　　盖聂虽然未曾动过，但众人都觉得他脸上极短的露出了一线笑意。只听他道：“逍遥先生、天明，多谢。”
　　天明性子急迫：“大叔，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逍遥子道：“天明，你在蜃楼一战中，对三种内力的控制已经算得上纯熟。事不宜迟，你好好休息一晚，我们尽快便帮你大叔打通经脉。”
　　引渡内力压制阴阳咒术的计划就在这两日，墨家众人都忙碌起来。桃林一时出不去，却也是一种天然的屏障，可以借做掩护行踪之用。
　　盖聂并没有因为引渡内力而停止自己的脚步，他仍与卫庄一道行动，按照推演的方位探查桃林地形。
　　山岗上，卫庄往下看去：“只剩此处山涧，高十丈。”
　　盖聂垂着头：“按照姜子牙的习惯，他的确喜欢将入口隐藏在五行中的水相之后。”
　　卫庄表示赞同：“噬牙狱便是如此。”
　　盖聂：“水为一，且生木。这片桃林便是因水而生息至今。”
　　卫庄沉声道：“看来，有必要一探究竟。”
　　盖聂：“如果推测无误，涧底必有玄机。”
　　卫庄抽出鲨齿：“在这之前，师哥，恐怕我们还得解决几只惹人讨厌的鼠辈。”
　　“一共三人，两个地字级，第三个呼吸极轻，内力与你我在伯仲之间。”盖聂身形未动，连渊虹也未曾出鞘。
　　卫庄冷哼一声：“一群蝼蚁。”
　　身后桃林微动，闪出两个狼狈的身影，看着装正是罗网刺客，级别不过人字地字。
　　他们是追踪青龙与白凤的踪迹闯入桃林，在这个大阵中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不得不远远近近潜伏在墨家诸人身边。这数日之内既要避免与墨家流沙正面冲突，干粮耗尽，早已是樯橹之末。
　　这几日跟踪纵横二人，也是急迫想要窥伺他们是否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此刻被卫庄点破，便知道恐怕这二人早已发现了自己，一直不出声也不过是一种螳螂捕蝉的逗弄。
　　二人自知求饶也毫无意义，绝望之中，抽出佩剑应战。
　　对应这样的低等剑客，卫庄一向少话，他将鲨齿横贯扫出，足尖不过一点，人已腾空。
　　冲在前面的两个罗网刺客咬牙上前，而暗处第三人如一支箭矢一般自林间弹射而出，直奔盖聂而去——
　　竟然是舍弃二人，绊住卫庄，一人孤注一掷选一个伤者下手的意思！
　　卫庄一剑斩了一人，却不是必死的伤，让那人发出惊天惨叫。
　　那冲在前面的刺客来不及回撤，抬眼看见巨大的黑影如枭一般已经掠至自己身后，背心的空档便在那人一念之间。
　　刺客将牙一咬，也不回护，反倒将剑一挺，直刺向悬崖边站立的白衣剑客。这么多天下来，他知道此人目前双眼皆盲，或许——他还能有机会挟持住这个人。
　　卫庄眉头一凛，在空中一压，直直如同巨石压下，一剑将另一个刺客劈断双腿。鲜血四溅开来，卫庄将鲨齿一撤，那血人惨叫着倒下打滚。
　　冲在前的剑客已进悬崖，他自知生机无望，用尽全力将剑刺向盖聂。
　　而盖聂看起来毫无防备，只是抬手将渊虹一格，偏偏鬼使神差挡住了刺向自己的剑尖。
　　刺客看见三指宽的剑鞘抵住了自己的剑尖，而自己用尽全力却仍无法再进前一步。他大喝一声，将剑回撤再次刺出，这次是从肋下刁钻的角度。
　　白衣剑客再度微微将渊虹在手中一转，仍是没有出鞘，那剑鞘却再度抵住了剑势的方向——竟是毫厘不差。
　　那刺客冷汗落下。
　　这，就是剑圣的实力？不，他不信！
　　他虽只是地字号剑客，在这转瞬之间，他挺剑复又刺出七剑，剑剑刁钻。若他面前是个寻常人，只怕已是身上六七个窟窿了。
　　可惜，他对面的人是盖聂。
　　虽然双眼经脉受阻，然只见他在咄咄逼人的剑势中，竟然脚下纹丝未动，手中的动作看似极慢，毫无花哨，不过是简单的一格一挡，再格再挡，便将那五道杀机轻巧化解开去。
　　一抹，一让，却似密不透风，毫无破绽。
　　刺客后退一步，眼前的蒙眼男人再不是他眼中的温吞弱点。他仿佛化作面露微笑再活活羞辱至死的妖怪，引人上钩——着实比鬼谷另外一个可恶得多！
　　他眼中的愤恨之色尚未褪尽，却忽然心口一凉。待他低头看去时，一柄泛着青色的剑透胸而出。
　　他认得这柄剑，是同他一起追踪墨家而来的同伴的剑。
　　当初，真不该接下这个差事……
　　刺客扑倒于地，他的血溅开有几滴落在盖聂苇白色的袍角上。
　　卫庄垂下剑尖：“至少你们可以一起上路。”
　　盖聂却在这时皱起眉。
　　脚边只剩半口气的刺客头一歪，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他的手心摊开，一只形状奇怪的竹管自他掌心滚出。
　　卫庄目光一凛，他在东郡王离的军队中见过此物——王离的军队当时用了这个东西险些将农家歼灭战东郡。只需一点，此物便能开山裂石。
　　来不及说话，一声炸响在山涧中来回震荡。
　　碎石纷飞之下，卫庄眼睁睁看见一角苇白色的袍子随着碎裂的石头，一齐掉下山涧。


第一百零三章 死局生机（下）
　　这一刻的画面与记忆里的某些片段重叠，卫庄几乎是一瞬间想起了这个人现在没有内力可以抵御冲击。
　　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确认脚边只剩尸体之后，他跟着纵身一跃，踏着散碎的落石去追赶先一步掉下去的人。
　　山涧高不过数十丈，下有溪流汇聚而成的潭水。聚水成潭处比溪流处略深，却不知到底多深。
　　碎石零碎砸落水面，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水花四溅开来。
　　飘忽的白色残影跟随着落入水间，只来得及让人看见最后在风中微微鼓动的广袖。
　　距离太近，卫庄来不及借力追上坠落的人；然，也正是因为这个距离，按照盖聂的水性与应变，应该不会受太重的伤。
　　卫庄落在潭边一块高出水面半丈有余峭出的巨石上，停了一息，霜色的眉毛渐渐拧紧。
　　涟漪层层不及荡开，便被随后落下的碎石击散了波纹。波纹越来越细碎，渐渐那水面又如同一款冻玉，完整无缺。
　　不对。
　　那个人没有浮上来。
　　卫庄自巨石上跃下，落在淹没胸口的潭水中。此处是方才盖聂落下的地方，水并不深，下有卵石凸岩，若是那人坠落时恰好碰上——
　　卫庄面色微沉，鲨齿一荡，内力灌注，将水往前劈开一线水路，再一抹，激荡的水剑破碎了整玉一般的潭水，扑簌簌射向四周岸边。须臾间，一条条翻着白肚皮的奇怪小鱼浮了上来。
　　却仍是没有某人的身影。
　　卫庄闭上眼睛。
　　他的水性不如盖聂，但眼下，唯有潜入这水中去——
　　却在此时，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水花。
　　卫庄转头看去，真看见一片灰白色水藻般的头发自水底漂上，然后是在绿潭衬得苍白的袍袖裾袂，也跟着随水漂浮起来。紧跟着，一个人影自水中慢慢浮出。
　　那人蒙眼的布在落水时已经丢失了，束发的带子也松散开去，大股的湿发粘在脸颊之上，顺着下颌的曲线一直贴入颈间。碧凉澈骨的水中，是落英缤纷的碎落红瓣，有那么一些，也就无知无觉粘在他的发间身上。
　　他仍旧闭着眼，睫上的细细水汽将落未落，衬得原本呆板无趣的男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卫庄没有动，也未曾开口，仍旧这样看着对方。
　　盖聂在水上，倒是能够准确的对准他的方向。水面徐徐动了，他缓步靠近卫庄的方向，行至面前时站定了，语气不凉不惊：“小庄，方才我在水下察觉有暗流，或许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生机。”
　　卫庄没有接话。
　　盖聂大概是习惯了师弟的各种冷漠，也不见怪，只继续说道：“水中暗礁乱流，我目不能视不便再探。或许可以回去与墨家商议此事。”
　　卫庄仍是不开口。
　　盖聂终于觉得有异，他将头转向师弟，斟酌了一番又道：“幸而是夏季，否则此潭必然刺骨。小庄……上岸吧。”
　　说完这句，盖聂又迈了两步，在水中淌行，已经是与卫庄侧身接肩的距离。
　　但卫庄仍然没有动。
　　盖聂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略略顿了一顿，神色微不可查得软了一分：“小庄，你知我在鬼谷时便喜在后山断崖下凫水。况且，这里水深也不过一人而已——”
　　话音被打断，一只手陡然伸出，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之大让他一时无法开口，只能微微拧起眉。然后，他感觉一张冰凉至极的嘴唇，吮了上来，带着噬咬的力道，随之而来的怒意也透了过来。
　　盖聂往后避了一下，却是有些激怒对方的意思。他手中的渊虹被对方夺走，然后远处有重物落水是声音。
　　盖聂一惊，连忙想要挣脱去寻那或许被抛入潭底的剑，却被人一把勒住颈脖处，用了极大的力气，将他往一边拽去——
　　他看不见，对抗一个内力完整的师弟毫无胜算，一时间也挣脱不得，踉踉跄跄被拖行了十数步，不知去向何方。
　　水声响动，衣袂在水中交缠，互相牵绊，发足难行。数息之后，盖聂方觉足下阻力渐小，仅仅只有膝盖之下还没入水中，想来是靠近岸边。
　　他挣不脱，只得维持着被制住的姿势，尝试与师弟讲道理：“渊虹——”
　　但这个词却仿佛更加激怒了对方，卫庄一言不发，将他往方才自己停靠过的峭出斜插入水的那块巨石上一推，一只手便粗暴的扯开了他襟口的衣物。
　　盖聂连忙按住他的手，无奈对方力气极大，又带着怒气，被浸湿的麻布发出一声临近裂帛的细响。
　　盖聂无奈松了手，露出腰间单薄麻衣之下几个新伤。
　　一人独行十数年，在意他生死的人，太少了。少到就连他自己，都会忘记自己受过伤。
　　麻衣之下簇新的刮伤，是先前落水前不曾有过的。伤口周围并不规则，时浅时深，浅不过机理发红，深则血肉泛白，一路往腰下斜去。
　　这里是谷底，因为是正午十分，才有短暂的日照洒下。曝露水面的巨石被烤得极暖，驱散了浸泡过后的寒意。
　　盖聂伸手，想要按住对方明显打算继续解开自己衣衫的手。
　　但卫庄冷声一哼，避开了，手下报复性的用力一按，让盖聂皱起了眉峰。
　　盖聂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他知道师弟已经不奈。但和以往任何一次愤怒不同，他这次，或许愿意等自己一个解释。他垂下手，放在身侧，不再去遮掩自己腰侧延伸至膝的伤，缓缓道：“昔年在鬼谷凫水，水下常有暗流，彼时便知，人不与水流抗衡，应择机脱身。方才落水至深处，被暗流卷席，周围至暗，水流通道渐窄，更湍，仿佛若有光。我便——”
　　卫庄终于出声打断他，说出盖聂落水后的第一句话：“所以你便打算一探究竟？”他的语调带着一贯上扬的尾音，仿佛和多年前的讽刺声调一模一样。
　　但，听的人，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盖聂：“我察觉水中暗流汹涌时，正好鲨齿剑气击穿水下暗流阻隔，是以方能在那种情况下脱身。”
　　事实上在水底情形远比他寥寥数语来得凶险，若非他够冷静，若非卫庄及时劈开水面给他指引方向，他会被水底的乱流卷入，最终迷失方向。
　　卫庄一贯认为盖聂是个虚伪的人，这钟虚伪无关君子雅度，而在他总是喜欢将对手高高捧起，而将自己的胜利归于侥幸。
　　当这种虚伪用在自己身上时，感觉却有些微妙。
　　卫庄的目光落在对方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上，这里在数十日之前还是皮肉翻卷的贯穿剑伤。现在，已经剩下一个隆起正在颜色转深的痕迹。再过一些时间，这个深色，便会如同其他所有痕迹一样，慢慢变浅，变成这个人的一部分。
　　任何一个足以致命的伤口，都和其他所有的过往一样，在他一力向前的道路上，被他遗忘。
　　到底，有没有例外？
　　盖聂一怔，他察觉到卫庄刚刚明明已经褪去的杀气再度弥漫上来，茫然中略有不知所措。
　　有湿软的发落在他的肩膀之上，随风拂动扫过肌理。
　　略有些酥痒，像是有什么在心间之上挠过一样。
　　忍不住就抬起手，想去够那头发，或是去够头发的主人。
　　然后呢？
　　又该如何？
　　他仍是不明白，不清楚。
　　卫庄就这样看着对方空茫的脸上露出熟悉又陌生的纠结神色。许多年了，他执着于对他的纠结冷嘲热讽，却不是眼下这一次。
　　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盖聂向他伸出了手。
　　这一刻的沉寂似乎很久，久到酝酿的情绪变得不可捉摸。
　　明明知道此时此地不合适、不应该，但两个人仍然没有改变的意思。
　　几缕湿湿的发丝交错粘在盖聂颊旁，他的眼睛闭着，遮住了本该露出慑人锐锋光彩的褐色眼瞳。浸湿的苇白色麻布袍子被扯开了，露出布满伤痕的整片腰腹。
　　就这样不合时宜的，他忽然想起了昆吾的那个夜晚，他们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整个夜晚相互取暖——互相舔舐、或是制造着伤口。
　　在想明白这一切之前，卫庄仍开鲨齿，一把撰了对方试探的手。
　　盖聂的手腕微凉，这是浸水后内力无法调动必然结果。
　　卫庄低下头，另一只手捻起一片黏在对方肩胛上的花瓣碾碎，看那染了浅浅血色的汁液缓缓溢流指缝，语气中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邪佞：“师哥，或者我可以让你热起来。”
　　盖聂强作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面对生死抉择或可坦然直面的人，却在有些时刻连一句整齐的话都说不明白。
　　“方才的打斗必然已经引起大家警觉，此刻他们必然搜——”
　　话音中断，一直粗粝带着硬茧的手打断了他未尽之言。
　　卫庄低下头，额头抵住他，语气略显压抑：“你继续说。”
　　陡然绷紧的剑客再也说不出败兴的言语，他的嘴角紧紧闭合，以此压抑自己的本能反应。
　　他喘息重了，但仍然保持着理智和冷静，用仅剩的没有被制住的一只手按在对方的肩头：“小庄，有人靠近——”
　　陡然绷紧的剑客再也说不出败兴的言语，他的嘴角紧紧闭合，以此压抑自己的本能反应。
　　他喘息重了，但仍然保持着理智和冷静，用仅剩的没有被制住的一只手按在对方的肩头：“小庄，若此时有人靠近——”
　　卫庄直接用手下的动作打断他：“那就配合一点。”
　　他轻声一笑，意料之中地看见了对方之纠结和欲言又止中慢慢露出了退让的迟疑。
　　卫庄的笑声中含着一线之对持中再度占据主动的得意，以及一如既往的势在必得。他手指捻了粘附在对方身上碾碎成泥的浅色花瓣，就这样狠狠的送进了对方的身体。
　　盖聂整个人一颤，几乎绷得几乎一触即断。
　　他的眼睫抖动着，嘴唇再度抿紧。
　　腰被牢牢制住，他的腿虚虚靠在对方身侧，然后他感觉卫庄将宽大的大氅遮住了两人。
　　手指翻搅着，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对方绷紧的腿间浅色的红痕蜿蜒而下。但卫庄却更愿意去看盖聂此刻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盖聂的腿绷得有些累了，他努力将头抵在身后的巨石上，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这个时节算得上暖，片刻的功夫，浸湿的衣袍接近半干。湿透时贴身粘附着的布料变得温暖而松融，暂时缓解了被迫曝露的窘迫。
　　卫庄的动作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多大耐性，很快就顺着之前几次掌握的弱点而去，如愿地察觉到对方开始颤抖的腰腹和渐渐沉重的鼻息。
　　被人完全掌握的感觉并不适合强者，盖聂紧蹙眉峰，呼吸越发急促。他感觉到对方忽然抽离的动作，在微凉片刻之后，灼热的硬器抵住了自己。
　　他的呼吸一滞，嘴唇张了张。
　　卫庄前额抵住了他。
　　呼吸交错间，他听见卫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昔有越人拥楫，今有邶风击鼓。师哥，你可还要逃避？”
　　盖聂一怔。
　　逃避？时至今日，他又如何还能逃避？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山有木兮，心悦君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盖聂陡然伸出手，这个距离，他自然毫无障碍的扣住了卫庄的后颈，然后微微用力。
　　卫庄一怔，顺着这股力往下一凑，就感觉对方微凉的唇贴在自己唇上，生涩地呼吸着。
　　再无疑惑，再无局促。
　　此刻两人耳边都如惊涛拍岸的轰鸣之声——听不见，看不到，不在乎今夕何夕。
　　他捏着盖聂的下巴，狠狠的吻了上去，狂野又强悍。唇舌卷席过去，所有退缩都毫无意义。他知对方因为呼吸不畅发出的细微哽咽声中，将自己狠狠得送了进去。
　　战栗，是血脉相连的颤抖。
　　颤抖，是同此心意的战栗。
　　盖聂在喉咙中发出略显痛楚的闷哼，但他的手只是微微一紧，然后迟滞而带着温顺德一点一点去回应。
　　唇舌沁凉，身体却是热的。
　　如同那柄剑，锋利嗜血，持剑的人，却总是希望更多的人能活下去。
　　矛盾，愚蠢，却让人不能轻视。
　　有人总会在绝望中生出希望，在至暗的痛苦中寻找那一线难以捉摸的光。
　　卫庄低下头：“你真可怜。”
　　天下之大，无处容身，可怜到每个人都想杀死你。
　　这个世道注定会死很多人，国运衰微，大地布满创痕，他却终于明白想让另一些人活下去的心情。
　　卫庄松开了一点对方，让他产生了一种缱绻的错觉，然后在他刚刚平复一息的瞬间，再度咬了上去，在之前翻搅揉碎的浅红汁液的润泽中，狠狠嵌进了对方。
　　脑后的手收紧了些，像是要撰着他的长发，但最终那人松了力道，而是抬起另一只手，拥住了他的肩。
　　至此之后再无言语，维子之故。
　　他们慰藉了彼此唯一缺失的东西。
　　剑客，最不该拥有的，就是感情。
　　缺少了感情的剑客，只是一把冰冷的武器。
　　但纵与横，却不一样，袍泽之间，生死边缘，他们拥有的和不配拥有的，都与寻常之人决然不同。彻底的占有与毫无保留的给予，在某种程度上对于生死边缘的人都是不敢奢求的东西。
　　对方略略放缓了些，粗粝的手指抚上他蛰伏的地方。
　　……
　　巨石在一次一次的冲击中震颤松动，引得睡眠波纹散开，无休无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巨石之上，转瞬即干，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盖聂在极度的绷紧之后骤然呼吸滞住。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脊背直窜上后脑。
　　及至此刻，神魄之间仿佛再无罅隙。
　　鬼谷纵横无休无止的宿命，终于在这一刻终止。
　　盖聂微微平复了呼吸，他按着师弟后颈的手微微摩挲着。
　　卫庄眯着眼，从方才的混乱中平静下来。
　　“啧。”还是弄伤了。
　　卫庄按住对方，语气如常一般：“墨家给你的药何在？”
　　盖聂摇头：“小庄，我无事。再不回去，只怕墨家和赤练他们会担心。”
　　他最想说的是盗跖与白凤轻功卓绝，应该也快找来了。
　　卫庄将他拉起，整理好衣物，冷嗤道：“若我们自己回去了，反倒浪费了许多表情。不如就在此地调息，等他们来寻。”


第一百零四章 水底乾坤（上）
　　“大叔——”少年的声音响彻山谷。
　　绝壁之上数个黑影在向下攀爬。绝壁虽热陡峭，但沿途有几个可以着手的地方，一路往下的内陷山隙零落分布，他们逐个探查花费了不少时间。
　　荆天明表情焦虑，反观墨家的盗趾与白凤表情就轻松许多。
　　少年用一个诡异纠结的姿势爬在石壁上，忍不住控诉：“你们不是轻功很好吗？怎么不去到谷底找一找，一定要在这里看我笑话吗？”
　　白凤双手抱凶，姿势闲适得站立在一颗崖壁上突出的树枝上：“我觉得，你的笑话的确比较好看。”
　　盗趾扫了一眼荆天明的姿势，内心默默表示赞同。碍于对方年纪再小，也是自家巨子，他委婉地解释道：“我说巨子，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当然此刻早就把谷底翻了个底朝天。偏偏你非要亲自来找你大叔，我是怕你大叔没事，结果你把自己掉了下去——”他一拍脑袋，然后将手一摊：“我怕对不起我墨家的祖师爷呀。”
　　荆天明愤怒大叫：“什么叫我大叔没事？这么深的山谷，还有死人！我大叔没有内力又看不见，怎么叫没事？”
　　白凤啧了一声。
　　盗趾也露出一个“原来你这样看你大叔”的表情：“天明啊，你应该知道盖聂是鬼谷传人这件事吧？”
　　天明：“可他没有内力了！”
　　盗趾一脸为盖聂惋惜的表情：“你应该看见过你大叔在中了尸神咒蛊毫无内力的情况下，一剑重创阴阳家那个小子手上经脉的那次战斗吧？”
　　天明的表情立即充满了崇拜和向往：“你也觉得我大叔很厉害对吧。”
　　盗趾一脸惨不忍睹：“我是想说，盖聂就算毫无内力，也足以对付刚刚看见的那三个罗网喽啰。更何况——”盗趾露出一个略微妙的表情：“别忘了还有他那个师弟和他在一起。”
　　荆天明恨恨道：“就是这样才担心，不是说鬼谷门规只有一个能走出去吗？我就怕有些人一直在寻找机会，要对我大叔不利。”
　　白凤嗤笑道：“真要他死，流沙只要在坑杀儒生的时候，袖手旁观，就足矣。”
　　盗趾也学着白凤抱手于胸：“没错。”
　　天明：“你们——是不是——”
　　盗趾：“巨子，我不过是说说实话罢了。”他施展轻功飘过天明身边，像只壁虎一般粘在绝壁之上，凑到他耳边说：“再说了，咱们说人家流沙主人的坏话，最好还是背着他的下属的好。”
　　天明：“想不到你是这样……。”
　　盗趾已经踮起足尖跳到更下一层的石阶上：“好说。”
　　荆天明咬牙往下爬：“果然还是我大叔更好，从不教我这些绕来绕去的东西。只教我诚心正意，说自己所想的话，从不骗人。”
　　盗趾张口结舌：“我说巨子，是你误会了还是我误会了，纵横家根本就是诸子百家中除了名家之外辩才最强的门派吧。想当年以合纵连横的——”
　　话音未落，就看见荆天明手下借力的石头一松。
　　“啊————”
　　整个人连同碎裂的山石掉落下去。
　　“我就知道。”盗趾翻了个白眼，脚一登石壁，如同一只穿云山雀，翻身直追掉落山涧的少年而去。
　　白凤低着头，摇摇头：“墨家有这样的巨子，啧。”话未尽，他看见两个身影在云雾缭绕的山涧中失去踪迹，也跟着如同一片羽毛飘了下去。
　　对卫庄的能力，流沙的人心中有数。
　　这种高度想要困住他，卫庄也不会成为流沙的主人。
　　……
　　山石碎落噗通噗通砸进水中。
　　盖聂盘腿坐在巨石上调息，听见声音抬起头，听见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有些担心：“天明。”
　　卫庄冷哼：“比想象之中来得还要慢。”
　　盖聂忍不住解释一二：“天明年少，他——是个好孩子。”
　　事实上因为天明担心盖聂，一心要亲自寻找，反倒拖延了搜寻的时间。对于这一点，盖聂心知肚明，但他一贯认为，天明身上有时候拥有一种比理智的决断更加温暖的东西。这些东西，终将会支撑他成为让墨家走出困境的巨子。
　　惨叫声停，盗趾故意在少年落水之前才带他跃起，落在池边的巨石边上。
　　天明被下落过程中的山风吹歪了脸，他嘴还合不拢，此刻一眨不眨盯着池边的苇白色衣袍的剑客，嘴里含糊不清的哭喊道：“大叔——”
　　盗趾摸这后脑勺，他知道盖聂多半看出他故意让小巨子吃点苦头的事情。在人家师傅面前，他多少有点不自在。
　　白凤落在高一些的树枝上面，表情懒洋洋的。他看自然是看见了毫发未损的鬼谷师兄弟二人，不由嘟哝了一句。
　　早知如此。
　　盖聂撑着膝盖站起来，便听见荆天明的声音忽然近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他哭着朝盖聂冲了过去，张开手臂就抱。他很少这般孩子气，即便是那次坠崖也不过心中大动。但这次，他不仅将盖聂看作师傅，更是当作父亲一般的存在，生怕会再次失去他，才会如此失措。
　　他扑上去抱住盖聂，谁知盖聂被冲击得一晃，居然没站稳向后趔趄了一下，正好撞上站在他身后的卫庄身上。
　　剑圣如此不堪一抱，这真是，难以想象的画面。
　　盗趾：诶？
　　白凤：啧。
　　天明：大叔你果然还是受伤了？
　　众目睽睽之下，盖聂面色如常。
　　他重新站稳，按住天明的肩：“方才落入潭水中时，受了些许轻伤。此刻已经无碍了。”
　　荆天明也觉得自己太过冒失，退开一步，但仍是拉着盖聂想问他伤得重不重。
　　盖聂不着痕迹转移他的注意：“水下有乱流，越行越狭，水流越是湍急。若我所料未错，必有阵法，将出口守住。”
　　天明大惊：“什么？怎么这里也也有阵法，难道是阴阳家的人已经来过了？”
　　盖聂摇摇头：“我与小庄在此数日探查，除了那三个罗网杀手，此处应该没有其他人来过。”
　　盗跖双手抱胸，啧啧叹道：“原来你们不是束手无策，而是诱敌出动？”
　　白凤心道：这恐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大家一筹莫展的五日的时间，刚刚好够卫庄回复内力，盖聂的伤势借此复原九成。难怪他们二人每日钓鱼打坐，丝毫不见着急。
　　盖聂并不辩驳，道：“如要探查此处，需得水性好的人，或是——”
　　天明接嘴道：“或是墨家玄武！”
　　白凤凉凉道：“可惜我只看到一只再也飞不起来的机关青龙，玄武恐怕还远在桑海藏着。”
　　天明一听，立即将单薄的胸脯一挺：“你也不看看你面前的是谁？”
　　盗跖：“我说巨子，你不会想说，你水性好吧？”
　　天明眉毛一竖，指着自己的脑门说：“我可是墨家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巨子，剑圣的弟子，班老头的唯一传人！”
　　盗跖挑着眉毛和他抬杠：“上回不是庖丁解牛刀法的唯一传人么？”
　　天明嘿嘿一笑：“你终于发现我很厉害了是不是？”
　　盗趾一脸诡异：“……你真这样想，也……是一件好事。”
　　白凤：“你们墨家能撑到今天，真是一种奇迹。”
　　盗跖：“死鸟，你什么意思？”
　　卫庄的声音很沉，他站在盖聂身后缓缓说：“他的意思是，你们再在这里说下去，我的耐性很可能就要耗尽。”
　　天明将靴子一踢，嘿嘿一笑：“小爷我也活动够了，这就下到水里去走一遭。”
　　盗跖略显不信：“你？你水性成么？”
　　天明咧嘴道：“别忘了当年机关城被鸩羽千夜所困时，是谁潜入机关城水底，打开了闸门，引来活水，又启动玄武的。”
　　盗跖一时张口结舌，他那个时候突出重围给前任巨子通风报信去了，这个细节还真不清楚。他看看白凤，又看看卫庄，想起流沙才是那次投毒事件罪魁祸首，不得不打消了向这二人打听的念头。所以，他最终将目光投降盖聂：“我说剑圣，你就这么放心？”
　　盖聂一脸正直：“天明，多加小心。”
　　天明朝着盖聂道了声知道了大叔，又朝盗跖挤挤眼，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
　　不过十数息时间，盗跖蹲在岸边手搭凉棚眺望水中情形。
　　他嘴里啧啧有声：“原来你们鬼谷教导弟子的方法是这样的。”
　　惜字如金的鬼谷二人自然不会回答他。
　　白凤倒是颇有触动，他望着山涧中间露出的那线天际：“保护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在世人看来看似最残忍的那个方法，往往能让他活得最久。”
　　盗跖垂下眼。
　　他第一次见到荆天明的时候距离现在不过一年，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的成长速度太过惊人。或许流沙那只死鸟说得没错，这是盖聂的功劳。
　　在这乱世，首先，要学会在任何环境中，活下去。
　　哗啦——
　　水面破开，一柄剑被少年举到头顶：“大叔，渊虹怎么在水里？”
　　盖聂：……
　　卫庄站起来：“走吧。”
　　盗跖看看奋力游向岸边的少年巨子，又看看跟着起身明显准备和卫庄一起离开的盖聂：“怎么，你们就不问问下面是什么情况？”
　　盖聂停了一停，开口：“水底有阵法，破解阵法，还需要一件东西。”
　　盗跖见卫庄一脸了然，仿佛和盖聂早有默契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东西？你们鬼谷中人说话都喜欢这么遮遮掩掩的么？”
　　卫庄尚有心情替他解惑道：“只要是阵法，多少都和阴阳家的祖师有关。”
　　盖聂：“燕国公主的身上，应该有一件阴阳家一直在找寻的东西。这，或许就能成为解开阵法的关键。”
　　两人一起看向他，脸上写着：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
　　盗跖一脸呆滞，他每个字都懂了，但是结合起来的意思总是云里雾里。他将目光转向刚刚爬上岸的天明：“巨子，你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吗？”
　　天明一甩头发上的水，挺起胸脯道：“我大叔说的，应该是月儿的幻音宝盒。”
　　盗跖：……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大叔为什么站不稳？
　　卫庄：如此不济。
　　这还没尽全力，啧。
　　今天看到有人评价盖聂战术，虽然逢敌必捧，但与他交手的人大多铩羽而归甚至颜面扫地。————————是之为毒奶战术
　　哈哈哈哈
　　老实说我觉得大叔每次赞人都是真心的，特别真，因为他觉得对方都是强者。
　　不过，他好像忘了自己更强。
　　最后，一家人的既视感，有没有？
　　天明成长了，老怀欣慰。
　　母亲笑。


第一百零五章 非乐之乐（上）
　　天色渐渐黑去，林中燃气篝火。
　　大家围拢在一处，目光都投在燕国公主手中托举着的一只五层木质玲珑小塔上。
　　幻音宝盒为何会出现在墨家禁地，其中缘由早已淹没在久远的战乱纷争之中。但从阴阳家诅咒墨家历代巨子都死在六魂恐咒这件事看，两个门派之间的仇怨早已深重难解。
　　墨家之人围成圈，都睁大了眼睛看向高月手中那盏玲珑的宝塔。
　　盗跖摸摸下巴，咂咂嘴：“这——就是传说中阴阳家中一直找寻的幻音宝盒？”
　　雪女忍不住掩嘴而笑：“听你的口气，仿佛很熟悉这个东西？”
　　盗跖眉毛一撇，讪笑道：“这可是在墨家机关城的禁地之中保存的，就算我不知道来由，也不妨碍我肃然起敬。”
　　高月的声音响起：“幻律十二，五调非乐，极乐天韵，魔音万千。”她说得极慢，少女的声线已经从脆嫩稚气，变得清浅而温柔。
　　盗跖凑过来，想看个仔细：“这上面，是楚国的文字？”
　　天明立即用仅有的知识显摆：“东皇太一是楚国的神明，阴阳家的宝物与楚国说不定大有渊源。我墨家祖师强于机关术，这个幻音宝盒全有机关掌控，说不定就是我墨家祖师制造出来，被阴阳家据为己有的。”
　　盗跖：“啧啧啧，如此宝物，还从来未曾听见这宝盒奏过乐。”
　　蒙着面纱的少女目光不为所动，凝视着那座小巧玲珑的宝塔，如同凝视爱人：“亦幻亦真，千变万化。这是乱世中的华乐，逝者的安魂之曲。”
　　卫庄缓缓打断他们：“昔日墨子以为亏夺民衣食之财以拊乐。主张非乐的墨家，却替他人打造了乱世安魂的乐曲。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
　　墨家的人敢怒而不敢言。
　　盗跖叉腰道：“你这个人，说话一定要这样嘛？”
　　赤练笑嘻嘻道：“你们墨家的人，怎么这么不喜欢听实话？”
　　盖聂适时打断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他道：“五音十二律，破解阵法的关键，恐怕就隐藏在这音律暗含的规律之中。那么开启的机关，想必是对应星辰的轨迹。”
　　高月抬起头来看向他：“先生也懂音律？”
　　盖聂一贯谦逊：“在下只知，襄王十八年时，楚师伐郑，次于鱼陵，有师旷乐占。”
　　卫庄冷哼：“昔日皱纹出兵征伐，有以乐占卜吉凶的先例，这又有什么奇怪。”
　　墨家人一阵沉默。
　　天明连忙插科打诨道：“你们可不知道，当日在禁地龙喉中，我们三个真是把命放在钢丝上走那样凶险。周围都是暗器，我们必须要找幻音宝盒沉入地面之前，破解其中的秘密。”他用用极其夸张的动作比划着：“全靠月儿熟悉音律，在最后的关头，我们就要被利刃刺穿身体的时候，月儿找到了破解的音律。”他嘿嘿嘿笑起来，下了结论：“所以我和少羽的命，都是月儿救回来的。”
　　班大师将手一锤：“太好了，我们有机会能走出这里。”
　　除去高月，雪女在这群人中对音律最是精通，她凝眉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已经出来了。”
　　众人一起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苍穹，其中繁星闪烁，如星火浮动。
　　那一刻亘古的音律仿佛想起，似远非远，似断又续，飘渺而辽远，是寂静中的一线远古之音。
　　再细细听去，是那幻音宝盒发出的微弱声音。
　　五层玲珑塔身在高月手中不知何时转动起来，内部齿轮有细细扣转的声音，屋檐之上微妙精巧的晃倒星图随之斗转星移。
　　“天地之美，无可比矣，呜呼。”有人叹息。
　　众人心中都是同音、同频，亦是同思。
　　大音希声，大巧若拙，一念善恶，可以役鬼神。
　　天地星辰亘古不变。
　　变化的，始终是拥有无尽欲望的、血肉之躯的世人。
　　高月的声音飘渺传来：“你们都看到了吗？那唯一不变的星，她，就在哪里。”
　　自古太白出东方。
　　日落时分，远古的人们看见西方的天地间最耀目的星辰，发现他的轨迹不变不动，一直到天将明也无转移，便将她叫做“长庚星”。黎明代表希望，黄昏隐喻这灭亡。
　　这一切，来自于同一颗星辰的轨迹。
　　卫庄的声音响起，如同穿越了漫长的黑暗，带出天地不仁的冷漠：“在死亡中等待希望，这就是世人一直追寻的东西。也是你一直寻找的答案？”
　　他最后那句话，诘问的正是另外一个鬼谷传人。
　　盖聂是唯一一个闭着眼睛不曾看向天幕的人，师弟的问话于他而言，提醒的是一种彼此才能理解的执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相信卫庄已有答案。
　　盖聂冷静得过分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痴迷：“天明，你在水底时，见到了什么？”
　　话题忽然绕回天明身上，小巨子挠挠头，摇头晃脑思量了一会儿，伸出手指一脸神秘道：“我在水底看见渊虹的时候，注意到一侧方向好像有几个光点。现在想来，水底怎么会有光源？只是当时憋着气，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盖聂直击重点：“你能想起又几个光点？”
　　天明闭上眼睛，他的脸变得严肃，像是换了一个人。片刻之后，睁开时十分肯定道：“五个。”
　　雪女：“巨子，你就这样肯定？”
　　天明用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要小瞧我的聪明才智，生死关头经历的事情，我可以在这里重新再看一遍。这种本领可不是谁都有。”
　　雪女低下头弯腰笑看着他：“你真这么肯定？就不用再去探一次？”
　　天明摇头晃脑道：“别忘了，我和大叔第一次去墨家机关城的时候，经过那个太阳月亮图案的方格陷进的时候，我可是只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图案的哟。”
　　班大师也想起那件事，眉毛竖起来：“你还好意思提那件事，那一次恶作剧险些把我们大家都吓死！”
　　盗跖也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对着天明挤眉弄眼说：“那，那次，挺好玩的那次。”
　　端木蓉对他横眉冷对。
　　盗跖立即端正了态度：“就是太让人操心了。”
　　天明道：“总之，我不会记错的。”
　　盖聂：“天明，你能画下来，或者描述那几个光点的方位么？”
　　天明皱起眉思索了一下，拾起一根树枝，在湿地上开始画图，嘴里喃喃自语：“这个位置……还有，这样……这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渊虹就是掉落在这里。然后……这里有一个……”
　　画完扔掉树枝，天明拍拍手站起来，左右端详，表示满意，然后嘴里嚷嚷着：“大叔你来看——”
　　众人默默地看着，又去看盖聂，才想起盖聂眼角还没恢复。
　　天明也想起了这件事，道：“大叔，我们是不是一起先把你眼睛给治好？”
　　盖聂平静摇摇头：“不必，你们，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找到这次的机关窍门。”
　　天明对自己并没有多少信心：“可是大叔……”
　　盖聂直接道：“如果没有料错，这五个光点分别代表了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对应的是自古以来的金木水火土五星。”他将头转向天明：“五星在天地间的排布自有规律，如果这个困龙之地的姜子牙布下的，那么这时的排布就必然与太公望有关。”
　　卫庄闭着眼睛：“武王伐纣时的天象。”
　　雪女不明白：“可是，盖聂也说了，那时文王还被囚禁着，武王出兵难道是提早已计算好的时间？”
　　卫庄冷笑：“被囚禁的是文王，而他的两个儿子，并没有被囚。”
　　众人噎住，盗跖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不管文王有没有被放出来，到了那个时候，周人都会起兵，儿子不用管老子死活？”
　　卫庄嘴角勾着嘲讽的笑：“这，很难理解么？”
　　班大师：“可他们是父子啊。”
　　盖聂与卫庄都不再开口，一个是觉得没必要解释，另一个是不屑于解释。
　　反倒是赤练撩了撩头发，娇媚的声音带着虚伪的笑意：“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血缘只是绊脚石罢了。只要出身在王侯之家，谁又还记得是父子兄弟呢？你们这里的人，恐怕没机会懂得这个道理了。”
　　天明不服气道：“凭什么你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月儿也是燕国的公主。”
　　赤练勾起嘴，她的眸色中有血色掠过，好像新政的火。她艳红的嘴唇嘟起，慢慢说：“如果燕国晚几年灭国，她也许就能明白我说的话。”说完她嘻嘻嘻的笑了：“小姑娘，也许做一个亡国的公主，将故国的记忆定格在亲情尚在的旧时片段，不曾经历过长大的痛苦，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众人一时沉默下去，只有火烧木柴发出的轻微噼啪之声。
　　周人传说伯邑考救夫被剁成肉酱，文王笑着吃下儿子的血肉，只为脱困。留在西岐的另一个儿子最终成就了一个八百年的王朝，史官为他颂歌，可谁又真的看得懂帝王家的生死选择。
　　盗跖出来打圆场：“好了，我们暂时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周人出兵的时间早已推算出来，这和我们今天的看到的五个光点的关系又怎么算？”


第一百零六章 非乐之乐（下）
　　盖聂再次开口：“《竹书纪年》所载，帝辛三十二年，五星具于房。”
　　天明挠挠头，使劲儿回忆：“房是哪里？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大叔教过我的房宿，东方青龙第四宿。”说完，在他画下的沙土中画了一个圈，点点头：“这里。”
　　盖聂又道：“周语曰，武王伐纣，岁之鹑火，月中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亀。”
　　天明冥思苦想许久，一一将盖聂话中所指代的方向，在地上画出。画完了，才喃喃自语道：“奇怪，怎么其他四星的位置都能对上，偏偏这颗星不对？”
　　这次不必纵横再开口提示，沉默的燕国公主已经接着他的话开口：“我们在龙喉之内寻找的是一颗不变的星，那么此时，我们需要找寻的，就是将那错位的星辰轨迹，回到他应该有的位置。找寻这颗星原本所在的位置，或许就是解开这个谜题的答案。”
　　天明看着高月：“月儿，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高月将幻音宝盒托举起来，看那小塔玲珑转动，发出空灵悦耳之音。少女的声音柔亮潺潺如同涧水流淌：“古时先祖看到自然的规律，发现了相生相克的金、木、水、火、土，是为五行。一二为木，三四为火，五六为土，七八为金，九和虚无则归水。自河图洛书现世，八卦雏形已成。说不清是那一代的乐官，看见天上五颗大星的运行轨迹，和他们对应的数，找到了五音和星辰的关系。宝塔一共五层，对应五个音律，我们只需要找到符合四个星辰基调的那只曲子，最后演奏的乐曲就会告诉我们星辰原本的轨迹。”
　　话音落下，高月转动手中宝塔的阁楼方位，四次过后，宝塔内齿轮轻叩的声音响起，层与层相对而转伴随细弱的机关转动声，一首乐曲缓缓奏出。
　　好陌生的曲子，许多人只觉熟悉，却不曾听过。
　　墨家中唯有雪女对乐谱最为熟悉，认得那曲子，惊讶道：“这是百年以前在齐鲁之地流传的古老的歌谣。”
　　班大师撸着胡须叹道：“据说姜子牙封地为齐，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机缘巧合。”
　　众人都不再说话，文王至今已经八百年岁月更迭，能有机会聆听周人最初的流传过的歌谣，是一场难以再现的机缘。
　　乐歌渐缓，五层玲珑宝塔的阁楼对转趋停。大家等待着留空的那层阁楼停止的位置。
　　天明叫起来：“宝塔停住了，月儿，是不是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高月柔荑轻轻移动，在湿土上拂过，一片桃花随风落下，正覆盖在相位的一个方位之上。少女道：“斗转星移，万物自由规律。这才是这颗星原本应该呆在的位置。”
　　天明站起身，摩拳擦掌：“接下来就是看小爷我的啦。”
　　盗趾拍着他的肩膀：“你想干什么？”
　　天明一摇头：“自然是下潭再探一轮。”
　　“等等。”盖聂开口。
　　“大叔？”天明朝他腻过去。
　　盖聂将脸对象他：“那山涧三面环山，一侧是水道，只有正午时分方有光能透进水底。你好好休息，明日再去。”
　　天明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大叔，你的眼睛？是不是也可以治疗了？”
　　逍遥子上前一步：“盖老弟，天明说得对。以老夫来看，”他目光微不可查在卫庄身上扫过：“时机已经成熟了。”
　　盖聂侧头看向卫庄方向：“小庄。”
　　卫庄站立起身：“走吧。”
　　天明是这次运渡内力治疗盖聂的关键人物，他也跟随盖聂卫庄和逍遥子往墨家安排好的山洞而去，沿途看着并肩而行在前面两个人，总觉得哪里有古怪。他慢下脚步，拉拉逍遥子的袖子：“逍遥先生？”
　　逍遥子低头见他神色躲闪，心中奇怪，矮下身体：“天明小友？”
　　天明目光在前方二人身上掠过：“我大叔一直在拖延治疗眼睛的时间，为什么？你刚刚也说时机到了？到底是什么时机？还有我大叔方才为何要问那个大坏蛋的意见？”
　　逍遥子一怔，继而笑了。
　　他撸了一把胡须，负手而立：“盖老弟有你这样的弟子，的确没有看走眼。”
　　天明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我很担心大叔，他总是一直受伤。”
　　逍遥子低声道：“其实与阴阳家一战中，卫庄也受了很重的内伤。不，准确的说，卫庄的内伤在与农家一战中就一直存在。”
　　天明云里雾里：“这是什么意思？受伤的是卫庄？”
　　逍遥子笑道：“卫庄的伤，不轻，你大叔一直很清楚。所以他一直拖延治疗的时间，也是为了能让卫庄有更多的时间恢复内伤。”
　　天明张口结舌：“什么？我大叔是为了那个大坏人才？”
　　逍遥子摇摇头，他对这个小友一口一个大坏人而感到好笑，道：“我们道家讲究的是阴阳互转，你大叔身出鬼谷纵横一派，更是懂得捭阖谋略，以寡敌众的天下之术。这些，可不能以简单的好坏来区分。”
　　天明低下头：“大叔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他眼底浮现近日这二人的行为举止，他们的确喜欢单独行动，好几次都看见卫庄在暗处闭目调息，而大叔在一旁钓鱼生火。现在看来，或许根本就是在替卫庄护法。
　　逍遥子补了一句：“他们的合作，在噬牙狱之前，东郡被火骑兵和阴阳家拦截的生活，就开始了。”
　　天明托着下巴一路沉思：大叔信任大坏蛋；大坏蛋也敢把性命交给没有内力的大叔。
　　这就是男人之间的信任吗？
　　整个内力运渡过程由墨家护法。东君的内力由逍遥子自天明头顶导出，再入盖聂经脉之中，稍有差池便可能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
　　为了绝对的安全，墨家众人推到三十步之外席地而坐，每个人都面露凝色。
　　逍遥子必须全神贯注，卫庄的手抵在盖聂后背之上脊椎第五节 之上，徐徐将他体内即将溢出的内力导出。这是一个极度追求平衡的过程，稍有不慎，四人都将被内力反噬。
　　月升月落，逍遥子浑身湿透，此刻神情却显如释重负。
　　他缓缓收回手。
　　盖聂的额角亦全是雾汽蒸腾，夜里寒冷，水汽中他眉宇间凝结成珠，在他眼睫之上将悬未落。他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下显得沉静而深远，里面碎着光。
　　逍遥子：“盖老弟？”
　　盖聂的睫毛微微动了，他的目光慢慢聚拢，期间星光流转，最终定格在盘膝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头上。
　　少年看起来很辛苦，脖子后面与手上的咒印隐隐发烫，时隐时现，若有似无。他毛茸茸显得乱糟糟的头发支棱着，发梢带着汗湿的潮气，胸前半块玉珏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他，的确能看见了。
　　盖聂并不为复明而欣喜，他的目光转为担忧：“天明？”
　　逍遥子心中大石终于落地，开口安慰道：“此刻他体内的平衡被打破，需要他自行导气过脉，让两种相生相克的咒印之力在体内互为抵消。”在东郡之时，这个少年承受了成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从那个时候开始，逍遥子就对这个少年充满了信心：“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相信他。”
　　盖聂亦是认同的，他对逍遥子道：“多谢。”
　　逍遥子：“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这次多亏卫老弟出力，方能冒此次之险。”
　　盖聂将头微微偏转，看见卫庄在他身后一臂之遥的地方闭着眼睛调理内息。他的姿势松散，屈膝而坐。
　　盖聂转身，伸手按住卫庄手腕，微微停顿之后松开，伸出二指，在他心俞与少海穴上迅速点过。其后方道：“小庄，你内力耗损，旧伤初愈，三日之内你不可出手。”
　　卫庄闭着眼睛皱眉：“你管好你自己。”
　　盖聂也不与他口头争辩，转回头等待天明运气压制咒印。
　　……
　　天明睁开虚弱的眼睛，正好看见盖聂用担忧的目光正看着他。他的气血还在经脉里翻腾冲撞，却努力装出没事的样子，伸手去握盖聂的手：“大、大叔，你、你的眼睛——”
　　盖聂担忧地看着他：“天明，大叔已经没事了。”
　　“……太好。”天明想要欢呼一声，却是力不从心一个跟头往前栽倒，双手捂着心口。
　　“天明！”盖聂接住少年。
　　逍遥子正要上前，天明弱弱抬起一只手，揪住盖聂的衣服：“烤鸡……大叔……我要烤鸡……”
　　……
　　墨家上下最终一致对外宣称他们的巨子是因为内力耗损而晕倒，并不想承认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担忧而少吃了几顿烤鸡。无论如何，盖聂眼角的复明让所有人都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高月素手烤鸡，喂饱墨家巨子。
　　盖聂远远看着在火堆边吃得满嘴流油的少年，目光透着欣慰。
　　从在秦国的市井之中找到他算起，短短的时间，他做到了他在机关城给自己的承诺。这个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足以让人可以放心的男子汉。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身畔响起。
　　盖聂回头看过去，卫庄不知何时已经吐纳完毕，他坐在与他相对的篝火的另一侧，面孔在火光映照之下比任何时候都更有松融。他道：“今日探你经脉，比昔日更为宽广数倍。小庄，你之后的内力必然更胜一筹。”
　　卫庄冷哼一声：“变强，不是你我一直在追求的东西么。”
　　盖聂目光回望在墨家中间如鱼得水的少年，缓缓说：“或许是吧。”
　　……
　　后半夜，大家难得睡了个好觉。
　　天气转暖，这里的桃花就要凋谢，经过最后的休憩，就该去水潭解开阵法的秘密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呵呵呵，天明，你终于理解男人之间的感情了么？
　　大叔：小庄看起来越来越温和了
　　众人：盖先生，你对你师弟的滤镜未免也太重了。
　　这，就是友情的力量吗？


第一百零七章 桃源秘境（上）
　　盖聂与卫庄并肩站立在巨石上，正午的光照下来，谷底有了短暂的晴色。长年照射不到日光的苔藓蕨类照出青黄的绿色，享受短暂的光阴。
　　“可以了。”盖聂抬头望向刀鞘一样狭窄的峡谷，开口道。
　　少年在岸边活动手脚，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用一个漂亮的起跳姿势——噗通一声砸进水里。
　　岸边围观的墨家众人有些抬头四望，有些捂住眼睛，都觉惨不忍睹。
　　卫庄目光瞥向水中荡漾开的波纹，赤练意会，手下一抖，一条赤练小蛇也噗通扎入水中，顺着水流隐去波纹。
　　水下深处本应无光，但隐隐绰绰的，在那幽暗的深处仿佛有什么在闪动。天明嘴里鼓着气，手脚并用游过去，及至跟前，才发觉竟然是五面青铜镜嵌在潭底的石头上。这几面镜子的铜料也不知是参合了什么，几百年沉在水底依然锃亮如新。
　　天光直射谷底的时间很短，盖聂说过前后不过一刻而言，他必须行动迅速。
　　天明在水中鼓着嘴巴数数，心中暗暗计量道：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长庚长庚长庚——在这里！
　　水中少年睁大眼睛，回忆着岸上沙画四星的位置，以及那偏移了角度的第五面铜镜，朝水中那一处移位了的光点游去。游到进前，他伸手去取那铜镜，铜镜竟然萤光一闪而过，与他胸前佩戴着的半块玉玦两相辉映，嗡嗡作响。
　　天明心头奇道：“怎的这从小带到大的半块玉玦也是上古之物，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同这古镜一道应和作响。”
　　水中压力之下，闭气太久容易窒息，天明在盖聂处学来的鬼谷闭气术不过皮毛，算不得精深，很快便有些头晕脑胀，不得不加快速度去掰动那水底铜镜。
　　铜境缓缓转动，天明用力抬起半寸，发现下面尽然连着一根锁链，也不知通向何处，消失在水底礁石的按洞中。
　　这要如何移动？
　　天明心中一横，也不管不顾，双脚蹬踏礁石，用少年人的身长做撑，咬牙尽力居然果真将那铁锁扯得送了！那铁锁似乎在最初的紧锁之后陡然松开，里面长长的锁链毫无着力样的随便任由天明拉扯。
　　天明正高兴，就听见水底想起隆隆的沉闷响声。他一惊之下陡然张大了嘴，大灌一口潭水，险些翻了白眼。
　　……
　　岸边上的人纷纷拧起眉头，面色肃然而略显不安。来自地下深处的隆隆之声在水面上想得更加可怖，如同大山崩塌地动山摇的预兆，脚下的土石皆遭震荡。
　　盗跖担忧出声：“天明在下面……不会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吧？”
　　水底的动静将入水的赤练蛇惊出水面游回主人身边，一转眼就缩在赤练手腕之上。赤练挑眉叹道：“论莽撞行事，恐怕这小子同他那个做刺客的爹一模一样。”
　　“你！”盗跖怒目而视。
　　赤练还要说，却被盖聂卫庄面无表情的一扫窒了一窒，悻悻道：“不过实话罢了，早知你你们墨家最爱兼爱，何必与我一个女人见识，不如关心关心你们的巨子罢。”
　　盗跖和女人吵架从来没有赢过，但他自诩盗中君子，又是男人，很是能够自我安慰。当下也不在理会赤练，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心里咕哝着：真是天生操劳的命，人家师傅都不急，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急个什么？
　　卫庄目光落在水下：“破而后立方成阵，姜子牙设立此阵，想必也是预防有人胡乱触动之下，可以毁阵亡人。”
　　盖聂沉默着，按照以往的习惯来说，这可能代表认同，也可能代表不认同。
　　卫庄就当他认同了自己。
　　片刻，盖聂方道：“世人的恐惧常常来自未知，而强者，就是不让对未知的恐惧成为前行的阻碍。生死，不过是一个结果而已。”
　　这算是侧面回答的卫庄的话。
　　卫庄却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今日，你的猜测错了，他触动机关，葬身水底？”
　　盖聂目光澄澈，丝毫未见波动：“他不会。”
　　……
　　水中天明正与锁链拉扯纠结，嘴里已经鼓起一个大大的包，靠着这最后的一口气支持自己——他大叔还在岸上看着他呢，怎么可能无功而返？
　　水中光阴略懂，仿佛坠下一块巨石，近了一看，原来是贼骨头的老大。盗跖的到来自然如虎添翼，天明给了对方一个“来得正好”的眼神，示意他代替他拽着锁链往外拉，使得他能腾出精力去寻找长庚星的方位。
　　天明在礁石上寻找，在最后一口气即将耗尽的时候，终于在长满水藻和杂物的礁石上找到一处凹陷，他将其间的碎物清理干净，将铜镜在那凹陷处比划——尽然如同天生就该再此一般，大小正好。
　　天明眼中兴奋之情一闪而过，将那个形状恰好的铜镜往凹陷处用力按进去——轰隆隆的声音登时一休。
　　万籁俱寂。
　　一道光柱陡然直直照入漆黑的深渊尽头——原来是正午照入潭底的日光在五块镜子的巧妙角度之下，终于能够互相反射应和，五星终于连在一起！
　　盗跖睁大了眼睛游向天明，两人一起目瞪口呆看着那光柱照耀透彻的幽暗水域。
　　正午的阳光散射之下，虽是影影绰绰，但那黑暗的尽头，却是碧波粼粼，水光潋滟，桃花纷繁掉落的虚幻画影。
　　这是周文王之后，六百年从来没人进入过的秘境之地。
　　水面忽然破开，少年的刺头被打得偷湿也不贴服，仍旧支棱着。他兴奋地挥动着手：“大叔！月儿！水下真有机关，果真已经开启——”
　　盗跖跟着将头颅冒出水来，也是一脸看见光怪陆离景色的模样，同墨家翘首以盼的众人比划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藏在水底的蜃楼一般。”
　　卫庄冷哼一声：“并非蜃楼，不过是用了障眼法遮蔽起来的穷途末路罢了。”
　　盖聂拾起渊虹，迈步往前，对众人道：“走吧，再过两刻日头偏西，指引路径的日华便会消失。届时便要再等一日了。”
　　班老头本是机关大家，闻言也不知是激动万分还是近乡情怯，不住地原地搓手：“竟然利用了镜子返照日光的道理来指引方向，与我墨家祖师爷《墨经》上的‘景迎日，说在抟’如此应和，实在是妙哇。”
　　雪女上前略过班老头，嘻嘻笑道：“班大师，快些下水吧，我知道你怕水，故意在拖延时间哟。”
　　班老头老脸一红：“我老头子习惯了驾驶机关鸟飞在天上，这水里太黑……老夫身体又不够灵活……”
　　盗跖嘻嘻一笑，一下子串出水面跃上班大师踯躅不前的巨石，一手拍向他肥肥厚厚的肩膀，竟然如同浆糊一样黏住了让他躲避不掉：“班老头儿，别怕，有我贼骨头呢。”
　　班老头脸色陡变：“等等，等我老头子再——”
　　盗跖打断他：“闭住一口气也，能憋多久算多久，看你造化啦老伙计！”话音一落，便拉着他一起噗通一声一起跌入水中。
　　高月早已跟随天明入水，墨家余者也跟随者陆陆续续跳入潭中，生怕落在后面失去方向。
　　盖聂卫庄对视一眼，也分别跃入水中。
　　……
　　水中乱流汹涌，幸而有光，虽然越来越弱，却足以在漆黑的水中为人指引方向。
　　天明嘴里鼓着一大口气，拉着高月的手，向前指去：那里便是水中看见如幻的秘境了。
　　高月朝他点点头，少女面纱下的面庞在幽暗的水色中显得沉静秀美，薄纱透水之后帖在面颊之上，更显朦胧。
　　天明看得一时痴了，一口气便这么漏了出了，在水里升出一串泡泡，当即手脚乱蹬又是捂嘴又是刨水。
　　周遭的人还来不及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水底暗石震动起来，比之先前扰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盗跖暗叫不好，是水中密道的方向要消失了。他连忙比划着让大家赶紧往前划水。
　　天明手足并用，但是岔气呛水使他手忙脚乱，一时露出焦急的模样。却在此时，一道温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天明，鬼谷呼吸术第三层心法。”
　　是鬼谷传音之术。
　　大叔！
　　天明听见这声音，如同黑暗天幕中霹下一道闪电，又似千军万马中一剑东来，破敌万千，一步一杀。他只觉气息在丹田涌动，无需借助口鼻，就在经脉中游走。眼前不再一片黑暗，那水流仿佛都有了行迹可行。
　　高月见天明不知为何竟然在这时入定，当场急了，正要去摇他的肩膀和手，却见一只手自斜里伸来。那手骨节分明，食指细长，一看便是常年握剑之手。这手一把抓住天明的后领，将他提拎着向前有趣。
　　是盖聂，她松了一口气。只觉自己也腰间一紧，低头看去，是一条白练卷住了自己的腰身。不远处白练的那头是雪女，朝她使了个颜色，拉着她一起奋力往前游去。
　　……
　　待到高月游出水面，重见天光，她也来不及看旁人惊愕的神色，对着盘腿低头打坐的少年焦急唤道：“天明！天明你怎么了？”
　　盖聂盘膝坐在天明身后，手掌正抵住少年的心口背后，闭目为他调息。
　　卫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一扫而过：“他不过是在水中领悟了鬼谷的第三层心法，死不了。”
　　众人闻言终于长舒一口气，生怕水底还有潜藏机关，将他们巨子交代在此处秘境入口。
　　直到这时，雪女盗跖班老头与月儿几个才缓缓转身，将这里四下打量。
　　这一看，便再难移开眼睛。
　　落英秘境，是八百年遗失的过往，是乱世之外的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或许这样的地方，当真存在过；或许真有这样的一队人，避祸躲入秘境，再也没有出来。
　　陶公的话，这些人不知有汉，那一定是这时避祸躲入的。联系到墨家早汉代之后的衰落，请允许我这样合理演义一下。


第一百零八章 桃源秘境（下）
　　“这就是困龙之地的秘境？”
　　有人喃喃开口，却无人能答。
　　数百年无人踏足的世外深谷，桃木遍植，绿草从茵。桃木春华秋实，几百年熟透的果子无人采摘，被鸟兽啄食，滚落山谷。春风吹长，扶苏成林，就这样野生野长地过了这些年，成了桃坡桃谷。
　　盗跖叹道：“想不到一线生机，在几百年后，成了这样的桃源。”
　　雪女是女子，她看见飘飞的花絮，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那花瓣：“本以为世间早已没有容身之所……若早知如此。”她声音哽咽，应是想起了高渐离。
　　卫庄的目光依旧不热。
　　赤练撩开凝水的发梢，声音娇俏，意有所指地笑起来：“听说你们墨家不是几百年了一直避世而居，就是想要修建一个世外乐土。可喜可贺。”
　　白凤嗤地一笑：“只怕是逃避现实，打着墨守成规的墨学名义固步自封，装作聋子瞎子罢了。”
　　盗跖：“你个死鸟人，你们流沙不是也一直还想着复国么？”
　　白凤：“至少我不像有些人，还活在旧日兼爱天下的梦里。”
　　眼看两拨人又要针锋相对，荆天明捂着头呻吟了两声，可怜兮兮道：“大叔，我好难受……”
　　墨家之人立即紧张起来。
　　盖聂蹲下查看一番，道：“这里易守难攻，我看不如更改南下的地点，在此暂行落脚，大家也好休整。”
　　这个主意似乎正合了墨家弟子说不出口的愿望。
　　墨家耗时三百年修建机关城就是为了能有避世群居的一天，原本以为这个梦已经随着墨核的倒塌
　　而被摧毁，想不到，上天却待他们不薄，让他们辗转再度遇到了一个更加久远难寻的梦境。
　　班大师撸着胡子与徐夫子对视一眼：“桃能抵饿，亦能造屋。想必当年布阵之人心思缜密，将最坏的情形也考虑过了。”
　　徐夫子颔首点头，道：“若真是姜子牙留下的死局生机，谷外是死局，那么这里，便是留下的一线生机。”
　　……
　　在秘境中暂且停留的决议得到了墨家全部人的赞同，墨家人早已协作多年，当下不必再行约定，便各自分开忙碌。
　　力气大的去开山凿石、砍伐树木，会搭建屋鹏的自去取土拌泥。
　　……
　　端木蓉身体还不曾恢复，雪女将她暂且安顿好，望着墨家子弟忙忙碌碌得身影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端木蓉检查油纸包中的草药是否干燥，听她叹息，便抬头问道：“雪女妹妹，是不是在担心小高？”
　　雪女却是将头微微一摇：“想我昔日墨家祖师开山立派，是为开宗明义，上能辅佐君王，下能教人明辨是非。”
　　端木蓉也微微一叹：“开堂申辩，论时政，明是非，定生杀，的确是墨家宗旨。”
　　雪女道：“如今墨家与帝国势如水火、你死我活，更被逼至绝境。可谁又还记得，昔日正是墨家入秦，与秦献公，孝公，秦惠王私交三代以上。”
　　端木蓉垂着头，忍不住将余光看向远处一角苇白色的袍子。
　　事秦，而后绝秦的，又何止墨家而已。
　　……
　　盖聂将手指微微搭在少年手腕之间，目光微垂。而天明正眼巴巴看着不远处正在给一直野鸡拔毛的丁胖子。
　　盖聂松开手，似在沉吟。
　　天明蹭过去：“大叔，我没事儿吧？”
　　盖聂道：“脉象软弱而急促，充盈不足。”
　　天明愁眉苦脸：“大叔，我是不是要死了？”
　　盖聂一笑：“天明，你只是饿了。”
　　众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盗跖险些跌倒于地：“盖聂，没想到你还还是个会讲笑话的人！”
　　庖丁大大笑起来：“贼骨头，你这就不懂了！盖先生可没有说错，巨子得了饿病，唯有烤鸡能治。”
　　天明：“还是老丁懂我，嘿嘿嘿，知己知己！”
　　天明无碍，盖聂放下心里，拾起渊虹朝远处走去。
　　……
　　赤练驱使着蛇，远远看见盖聂踱步走向站在树下闭目席地而坐的卫庄，心中多少还是颇为酸涩，忍不住将手中的小蛇绕来绕去打结发泄不满。
　　白凤靠着树梢笑她：“原来女人这样无理取闹。”
　　赤练冷哼一声。
　　白凤眉心一跳，挥手接住窜上来的小蛇，夹在指尖看蛇扭来扭去：“其实，你的担心大可不必。”
　　赤练的头一歪，露出一个妩媚的表情：“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白凤将蛇扔回树上，懒洋洋道：“你担心的是那句天下流传已久的话：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我说的对不对？”
　　赤练难得没有驳斥他，她低头看向十指丹蔻，红唇微微嘟着，流露出不满的声音：“他不是这样甘于逃避的男人。”
　　“可见唯恐天下不乱的，不止是男人。”白凤嗤笑一声不再继续，他轻轻替凤凰梳理羽毛，抬眼望着远处忙忙碌碌的墨家人，看向对着一只烤鸡抓耳挠腮的少年人。
　　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世间乐土，不过是弱者一厢情愿的逃避而已。
　　连他都尚且知晓这一点，树下持剑而立的那鬼谷师兄弟二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巨大的桃木之下，卫庄面无表情看向坡下如火如荼忙碌的墨家诸人，在隐晦的树影之下，显得无动于衷。
　　在盖聂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多么讽刺，世人总是以为修建了房屋，便不会无家可归。即便是豪华的宫阙，也不过百年光阴，不知下一个主人又会是哪个诸侯。”
　　盖聂转身与他并肩相距不过一臂，这低声之语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赵国，想起韩国，想起燕国，缓缓言道：“天下七国，又有谁不曾灭国他人之国。两百年战乱纷争，或许很多人的愿望已经仅仅是活下来罢了。”
　　卫庄睨了他一眼：“哦？你想说你也是这样？”
　　盖聂面对师弟的挑衅毫无所动，已经习惯，他回道：“小庄，此处避世暂且不必担心罗网，适合养伤。”
　　卫庄挑眉，并不以为然：“看来你已有打算？”
　　盖聂抬头望向西斜的天光，沉默一如既往。
　　李斯从来没有想现在这样心惊胆战过。
　　他跪在漆黑阴暗的沙丘行宫主殿内，浑身冰冷，膝盖早已失去知觉，连同他的心和他引以为傲的智慧。
　　雕梁画栋的帝王床榻上，绣着金线缀满珍珠的帛帐内，帝王痛苦得喘息着，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李斯有很多年不曾听过这样令人窒息的声音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曾经还是一个小吏时，俸禄不过三百钱，出去吃穿用度和买笔墨纸砚的钱，冬天连烧炭的散钱都存不住，不得不四处找人借钱借柴火取暖。屋子里太冷，冬天想躲进米仓去遮风避雨读书，总有人疑心他会窃取黄米，不得不东躲西藏去茅厕隔壁窝着。
　　他记得那时听见穷人拉动破旧风箱的声音，便是如此撕心裂肺。
　　“李斯……”
　　“臣在此。”帝王嘶哑的声音钻入耳内，他立即打了一个激灵。
　　“方士误朕啊。”帝王发出长长的叹息，仿佛是无数个夙兴夜寐之后发现终究成空的悲鸣：“你知道方才寡人看见了谁？”
　　李斯低着头：“臣，不知。”
　　帝王笑起来：“寡人居然看见了秦惠文王，寡人的先祖入梦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嘛？”
　　“臣愚钝，臣不知。”李斯只微微瞟了一眼帝王的影影绰绰的模样，便立即将头磕在地上，不敢再抬。
　　他觉得帝王的神色和语气很奇怪，此时见到秦国先祖实为不详之兆，一贯厌恶提及生死但求长生的皇帝，怎么会用这样近乎癫狂的语气提起死去的祖先呢？
　　帝王笑起来，那笑声少有的开怀。
　　“你当然不懂，你当然不懂。我大秦机密卷轴中有载，秦惠文王仙去之气屡屡在宫中见到先祖行走，担心世人以为嬴氏有疯魔之症，故而闭宫不出。再后来，他的儿子，我大秦后来的昭襄王归去前也见异象，才有杀武安君白起的后话。”
　　李斯惊恐万分，听见这等帝国机密的后果非死不足以谢罪，他忙道：“陛下糊涂了，世人皆知惠文王操劳政务殚精竭虑，才至盛年而衰，却为我帝国大业成就了东出的根本。”
　　帝王哈哈大笑，神似癫狂：“那都是写给世人看的！”笑罢，他一把掀开帘子，露出青灰交加的一张脸来：“我曾曾曾祖最终疯癫闭宫而薨，后我赢氏血脉中每代人都有人疯魔而能见先祖的记载，存于宫中密室，能见者不过三人。”
　　李斯毕竟长于揣摩帝王心思，到这时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心中一阵酸涩涌上。
　　世人皆传太后侍奉先帝时曾经是吕不韦府中歌姬，之后帝王身世更是成为七国心中隐秘的笑柄。这么多年了，他以为帝王早已无坚不摧，为天下止戈平乱而生。却想不到，再他人生最后的时刻，心中还藏着这样一个无法释怀的秘密。
　　帝王青黑的脸色中透着红，趁着晕黄的鲛油烛火显得更加癫狂。
　　他双目微微凸着，伸出长长的手指着黑漆桌案上的一盏汤：“术士误我又何妨？李斯，给寡人端来，寡人再食掉这最后的一盏药引，定会长生不老！这是天意！”
　　天空忽然闪过一道闪电，乍亮的青白色的亮光照亮了内殿。
　　“陛下！”
　　雷声轰隆隆滚过天幕，滚过屋顶，滚向远方。
　　李斯哽咽着跪在地上：“陛下还是传唤御医吧！陛下啊——”
　　许久的沉默过后，李斯听见帝王疲惫的声音，仿佛一切的精神都随着方才那道滚雷离去了。
　　“李斯，拿纸笔来。”皇帝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如同他们曾经君臣相伴的每一次奏对那样平静。
　　“寡人，要立遗诏。”


第一百零九章 沙丘（上）
　　天上滚过炸雷之后，黑压压得雨云让夜空显得更黑，半点星光也无。
　　赵高站在大殿之外，嘴角噙着担忧，脸微微垂着。
　　他身边站着十八世子胡亥，这几日三人轮流侍候皇帝，许久都没有好好休息。此刻少年人面容憔悴，靠在立柱上似在假寐。
　　大门被推开了，他借着昏暗地宫灯得烛火，看见丞相一脸茫然地站在门槛之上，欲出不出，手里握着一只草草卷起的卷轴。
　　胡亥被惊醒，看见李斯正要说话，就被赵高一个眼神制止。然后赵高道：“世子，陛下此刻一人在内殿无人使唤可不好，您进去罢。可千万只在陛下需要的时候才出声。”
　　胡亥嘴角一歪，道了声：“知道了。”然后对着李斯行了一礼，低头快步走入内殿，掩上大门。
　　赵高目光在那卷轴上一晃而过，最终露出一如既往得恭顺而谦卑，状似担忧，上前一步：“丞相，您要保重身体啊！”
　　他只字不提皇帝情形，让李斯混沌茫然的神色略微舒缓，喃喃道：“中车府令大人……中车府令大人……”
　　赵高仍似并不好奇，反倒催促道：“丞相大人可是要奉陛下的口谕发出诏书？可需要隐秘卫替您传唤郎中令？”
　　李斯面色一变再变，手中卷轴几乎被他握得皱了。
　　又是一个炸雷滚过，两人相顾无言，李斯面色更加苍白。
　　赵高见时机到了，方装作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低声上前道：“要变天了，方才正在担心陛下龙体，每遇雷雨便要烦躁易怒的。哎……”
　　李斯咬牙，终于下定决心道：“中车府令大人，蒙毅离去，此刻沙丘行宫之内，我能信任的，也仅仅只有大人而已。这样，我也不再绕圈子，直说了罢！”
　　赵高眸中算计得逞的神色一闪而过，他面上显得紧张起来：“丞相，您是说？是说？”
　　李斯闭眼，叹息道：“陛下、陛下怕是要仙游了……”
　　天空骤然迅白一片，仿佛骤然失色。
　　雷声炸裂而来，震得两人耳朵嗡嗡作响。方才那一闪而过电光，让两人都看清楚了彼此眼底的某些含义。
　　赵高上前两步，低着头：“丞相大人，您不可太过伤心才好。陛下他——陛下他——是太累了。”
　　李斯怅然，但因为赵高的安慰，多少冷静些许。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诏书，一时欲言又止。
　　赵高如何擅长体察人心，见状立即问道：“丞相手里拿着的，可是陛下的诏书？是否需要下官去取来玉玺，与您用印？”
　　皇帝多疑，自从在沙丘病倒之后对身边的人都不再全然相信，蒙毅走时，他让蒙毅将保存的玉玺交与赵高，但草拟诏书却始终传唤李斯，分明就是牵制身边之人。
　　但这一刻，赵高却抬起头，眸中火光亮得令人心惊：“丞相，玉玺就在在下手中。只是陛下即将登仙，你我却还活着，大秦尚在……活着的人，始终该为活着的人打算一二才对。”
　　李斯被他眸中目光刺得心惊，他忍不住倒退一步：“你——”
　　【你这是要撺掇本官行那大逆不道之事！】——这句话在喉咙中滚动三次，终究没有吐露出来，堵在那个“你”字上，如鲠在喉。
　　赵高嘴角微微勾着。
　　真是密诏，李斯大可藏在袖中不让自己看见。他偏偏拿在手中，在自己面前做出这般失态形貌，分明就是故意让他看见追问。
　　既然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推脱再三。
　　他转过身，声音变得若有似无：“丞相，若果真要用印，请随在下而来。”然后微微转头，对着黑暗之处说了一句：“真刚、断水，你们留在这里，莫要旁人搅扰了陛下休息。”
　　李斯当即打了一个激灵。
　　他怎么能忘了罗网？忘了六剑奴？真刚、断水留下，那么其他人呢，难道在暗中蛰伏着……如果自己没有提及诏书——那么他会不会——
　　李斯汗如雨下，才觉方才那阵算计，在罗网杀手面前，恐怕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请吧，丞相。”赵高出声打断了他，语气中有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冷笑之意。
　　这是威胁。
　　李斯面如死灰。
　　……
　　偏殿赵高暂时休息的屋内，并无多少物品，条几上摆着卷起的黑龙卷轴，以及一方镶嵌了美玉的玉匣。
　　赵高将一杯热茶推给李斯：“丞相大人保重，帝国可以没有皇帝，可是不能没有丞相啊。”
　　这句话让李斯骤然抬头，双目圆睁：“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赵高，你要陷我于不义么？！”
　　赵高不为所动，微微一笑，鲜红的指甲点在那玉匣之上：“若要陷丞相于不顾，高就不加劝阻得让您用了印赶快发出诏书了。”
　　李斯面色惨白：“你……你猜到了？”
　　赵高嘴角一撇，目光森然骤冷：“陛下多疑，自从病后多番试探，丞相不是早就经历过了么？”
　　李斯想起先前帝王数次试探，顿时心中一酸。
　　陛下，不信我！
　　赵高挑开那则卷轴，露出里面赫然墨色写下的“传位扶苏”几个字，嘴角勾得更紧：“丞相，上天将您送到陛下身边，是为了成就一番事业。然而乱世为尽，丞相就愿意让陛下的意志中途而废？”
　　李斯：“这……”
　　赵高：“皇上仙去，新君登基。丞相昔日告密使得公子流放边陲。我听说，公子此刻还身中剧毒。即便是这个诏书送去了边关，只怕长公子的身子也撑不住回咸阳。”
　　李斯闻言惊愕：“扶苏公子中了剧毒？这陛下知道么？”
　　赵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手指上一只小巧的红色蜘蛛爬过，落在案几之上，慢慢爬上茶杯，沿着杯壁慢慢爬着。
　　赵高故意停顿了一下，用很低的声音道：“即便是就回来了，扶苏公子吃了这么多苦，又与丞相意见相左，还会重用您么？”
　　不用自己，会用谁？
　　这几乎是不用猜的问题。
　　蒙氏一族……自己一直没有放在眼里的蒙氏一族……
　　然，蒙氏一族一直是秦国氏族，而自己却不过是楚国上蔡的小小官吏，蒙恬素有战功，而自己一族中，连个上战场的武将也不曾出过……
　　失策啊。
　　李斯手指抓紧案几之下的袍服，赵高之言句句直指人心，可偏偏每句话都说到他最担忧的东西上。
　　李氏一族从寻常的小吏，到今日天下谁人不识的庞大家族，他的几个女儿都能嫁给皇帝的公子……包括胡亥。可皇帝偏偏没让他的女儿嫁给大公子。
　　若长公子果真继位，只怕他一族老少……
　　赵高仰头叹着气：“您已经位极人臣，这是这泼天富贵，怕是也只剩几天罢了。”
　　李斯不言，赵高又道：“不过丞相也莫怕，还有在下相陪。赵高不过是一个中车府令，昔日就得罪过蒙氏一族。长公子一朝登天，接下来我赵高的日子，怕是也到头了。今日我们或许不该饮茶，当饮烈酒，为自己背叹一场。”
　　李斯目光落在那纸黑龙卷轴之上，肩膀微微耸动，目中已有挣扎之色。
　　“若是就此辞官高老……”李斯目中透出最后的光彩。
　　赵高：“丞相自然可以将一族生死寄托再大公子的软弱之上，只是不知道，蒙氏一族会不会允许大公子有这个机会。”他笑起来：“想想昔日商君如日中天被我大秦视为千古一相时，只怕也不会想到后来的结局。”
　　李斯眼中的火光熄灭了。
　　赵高看见了，他低声笑道：“丞相，这纸诏书一旦送出，你我二人的命运，就此改变。扶苏公子素来对陛下法规不满，对您法家多有微词，我大秦的命运，就此改变，只怕天下反秦的逆贼，变会利用大公子的懦弱群起而攻之。”
　　李斯目光陡然变得坚定：“不，大秦是陛下的心血，万万不该就此终结！”
　　赵高佯做叹息：“只是陛下已经立下遗诏——”
　　李斯咬牙下定决心：“不，并非陛下亲笔，只是陛下口述，斯代为草拟。方才陛下喘息得厉害，斯一时心灰意冷，怕是听岔了。”
　　赵高笑着取出纸笔，摊开放在案几之上：“丞相夙夜不休息，听岔也是可能的。还好在下此处有笔墨。”
　　李斯低头，终究拿起先前写好的诏书投入火盆之中。
　　却在此时，门被啪得一声从外撞开。
　　一身湿透的十八世子站在门外，双目大大睁着，喘息道：“快、快去看看父皇！方才父皇他仿佛——没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合理演义，莫要细究。
　　我个人觉得以皇帝的余威，周围的人还不至于毒死他。他是千古一帝，不忍心写死的那刻，就侧面写吧。
　　这里解释一下赵高为什么对李斯这样了解：李斯的生平里面，厕中鼠的典故很有名，只要还是汲汲钻营贪恋权势的李斯，就肯定不会愿意退下来，让家族没落。有时候年少时受过穷困的人，终身都无法摆脱那种恐惧。
　　他的贪心，还是很明显的。
　　最后，他利用的是皇帝对李斯的不信任，让他终于突破了心里的最后底线。
　　《李斯列传》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尚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咳咳，大厦将倾这个成语是隋朝的，原本不该这里用。但是觉得很合适，大家就表和我计较了~


第一百一十章 沙丘（下）
　　惊雷一个炸过一个，天塌地陷一般，山川悲鸣。
　　内殿之内，胡亥表情带着慌乱：“父皇……父皇……”
　　李斯跪在帝王榻前，面色苍白，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而悲伤：“世子不可声张，陛下随仙登极的消息不可让除我三人之外的第四人知晓。”
　　胡亥不满道：“父皇大行，有何不可？”
　　赵高上前一步道：“世子，丞相大人思虑周全。如今帝驾巡幸在外，咸阳空虚，一旦有风吹草动，只怕在咸阳留守之人会生出别样心思来，不可不防。”
　　胡亥皱眉：“在咸阳是章邯与蒙毅，你们的意思是？”
　　“世子。”赵高打断他的话，摇摇头道：“丞相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更是为您打算。”
　　胡亥一愣：“师傅？”
　　赵高却不再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反倒对李斯道：“丞相，在下这就将陛下的诏书送出。陛下这边——”
　　李斯已经冷静下来，他对赵高的识趣，以及此刻对自己的尊重很是满意，便道：“不可发丧，陛下起居一切如常，由你我二人与世子轮流照顾。两日后启程，文书照常送去与陛下批阅，膳食照旧奉上，一切待帝驾按照原定路线回咸阳再说。”
　　赵高嘴角含着难以察觉的算计，低头掩住了情绪：“尊丞相的意思，在下这就安排罗网的人去布置。陛下回到咸阳之前，绝不让任何一个人接近车驾。”
　　李斯点点头，闭上眼睛，满脸疲惫：“有劳中车府令。”
　　……
　　胡亥守在帝王榻前佯做侍疾。
　　实在有太多部署要安排，李斯与赵高走出辕门之后，如同往常一样不不斜视背向而行。李斯尚且有新到的竹简需要整理，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
　　赵高站在沙丘宫城的城墙之上，他望着远处黑压压乌云滚动的夜色，几个黑影落在他跟前，单膝跪地。
　　赵高眼底露出明明灭灭的笑意，他的语气依旧刻意拖着，显得漫不经心：“这份诏书一定要亲自送到长公子手中，这是我给长公子的第一份大礼。你们，万万不可怠。”
　　“诺。”真刚与断水低头领命。
　　“至于这第二份大礼，”赵高手指尖红珠爬动：“就要看长公子是不是识趣了。去罢。”
　　“诺！”
　　闷雷涌动，天下乱局出现端倪。
　　赵高腥红的眼珠在黑暗的天幕中仿若染上血色，他轻声细语，素日里恭敬的语气中，透出一线难以言表的无奈：“大公子刚愎自用。陛下，这，也是为了大秦的万世基业。”
　　片刻之后，若有似无的声音传来：
　　“站在最高处看风景，当所有人都只能站在自己身后的时候，果然心境有所不同。”
　　……
　　流星西坠入地，光辉稍纵即逝。
　　盖聂望着漆黑的天幕许久，一言不发，神情凝沉。
　　卫庄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怎么，你伤心了？”
　　盖聂上前一步：“走吧。”
　　天明不敢靠近卫庄，所以站得远些，见状大叫：“大叔你要去哪里？——”
　　卫庄充耳不闻，已经走远，战在水潭边缘。
　　盖聂脚步一顿，微微侧头回道：“出谷。”
　　天明也顾不得了，连忙快步往他的方向奔跑过来，却离得太远，他看见盖聂已经再次迈开脚步，忙道：“大叔，你、你要出谷做什么？”
　　盖聂已经战在水潭边上，他这次没有回头：“天明，鬼谷派有鬼谷派的宿命。我们，只是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大叔——”天明话音未落，便看见盖聂卫庄二人头也不回跳入水潭之中。
　　盗跖一把拉住他，叹了口气：“小子，别弄得像你大叔不会回来了一样。”
　　天明眉毛一竖，脚后跟一跺正好踩在盗跖脚指头上：“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就追上我大叔啦！”
　　盗跖龇牙咧嘴：“你追上他想干什么？”
　　天明闻言连眉毛都垂了下来：“我、我想跟着他——”他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还是把“一起走”几个字咽了回去，低声咕咕道：“我至少可以留下他。”
　　盗跖摇摇头：“他们一个是剑圣，一个是流沙主人，他们是鬼谷弟子。这两个人，注定会在这乱世之中，改变天下的格局。这里，又怎么能困得住他们？”
　　荆天明涕泪交加，哭得一塌糊涂：“我不管哇——”
　　一只细绢手帕递到他眼前。
　　天明抬起眼，当即噎住：“月、儿……”
　　盗跖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后退几步，转过身不看他们俩，一屁股坐下开始揉脚，低估道：“人不大，脚劲儿还不小。”
　　高月的脸颊温婉宁静，她的目光凝视着少年人：“天明，盖先生有他的路要走，而你，也有你肩负的使命。但是，如果你真想离开的话，我陪你一起。”
　　荆天明终于理智回笼，他抓着丝绢舍不得用，拿了袖子一抹脸站起身来：“不，我想明白了，月儿。我还有墨家，我还是墨家的巨子。我、我、我不走。”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还不能走。”
　　高月伸手握住他的，微微一笑：“你什么时候要走，我都和你一起。”
　　“月儿……你对我真好。”
　　盗跖抖了抖耳朵，一脸惨不忍睹，嘀咕道：“哎呦喂，现在的年轻人儿……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漠北苦寒的军帐中，面容坚毅的蒙将军也难掩疲惫。
　　他面前是巨大的沙盘布防，外忧未除，内患已至。长公子在军中中了狼毒至今垂危，他日夜都在地方头曼单于的突袭。头曼虽有勇无谋是个武夫，但他身边彷佛有人指点，心思缜密毒辣，不容小觑。
　　“将军，有特使到！”帐外有兵丁传讯。
　　蒙恬一怔，特使？
　　此时与头曼的状况胶着，头曼损兵折将，但大秦也互有伤亡。这个时候遣来特使必定不顺劳军，那么又是为了什么？他立即想起前不久与弟弟蒙毅传书中提及的内容，帝王舟车劳顿，精神疲痹。
　　莫非？
　　蒙恬手中杯盏骤然碎裂。
　　莫非、莫非是——陛下身体有恙，遣来密使接大公子回咸阳？
　　这一瞬间的认知，便是生死边缘不动声色的蒙恬也一身冷汗，他来不及去多想与自己君臣知遇的大秦帝王到底现状如何，对左右吩咐道：“去看看长公子是否能撑着下地接旨。特使带来的圣意，只怕是一定要当着公子的面才会宣读。”
　　兵丁领命而去，蒙恬站起来走出大帐：“列队，迎接来使。”
　　他望着西北方向灰色的天幕，哪里有黄云卷积堆砌，是最后一场夏季沙暴即将到来的征兆。
　　“将军，您在看什么？”副官替他系上披风。
　　蒙恬摇摇头：“今年沙暴，比想象中来得还要早。”
　　天，要变了。
　　桃林深谷之中，深潭水边，穿着苇白色衣袍的剑客曲着单膝查看地上的脚印。
　　深潭谷底得浅滩上，有凌乱得足迹。
　　黑袍大氅的男人望着高悬深谷天幕的残月，慢慢说道：“这样得景色，就像昆吾那个晚上。”
　　白袍剑客呼吸顿了一顿，明显是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一些往事。
　　白发大氅得男人勾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他转过身，对着白袍剑客，语气戏谑而充满挑衅：“也是在这样得水潭边。”
　　……
　　片刻之后，苇白色衣袍的剑客站起来，长袍在夜风中拂动着：“有人来过，二十人左右，能下到这里说明轻功不弱。看痕迹，他们在此逗留时间不短，应该仔细搜过。”
　　卫庄也不再挑衅，转而望着高悬深谷天幕的残月，冷笑道：“即生魄即死魄，文王以来几百年来没有人弄懂的秘密，一群罗网的走狗便以为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呢，可笑。”
　　桃林深处，隐隐绰绰有晃动的浅色人影。
　　但，那些都不是人。
　　“阴阳家的人也来过，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盖聂皱着眉：“这些引魂的死阵是他们布下的，只为监视。”
　　“雕虫小技。”卫庄嗤笑，他拔出鲨齿，猩红的杀气弥漫开来。
　　妖剑，杀气极重。和他的主人一样，正是魑魅魍魉最为忌惮的凶刃。
　　盖聂提起剑，青峰在月色下泛出青色的光彩。
　　卫庄斜睨着他，轻声嘲笑道：“想要不伤一人走出这个诡秘的桃林，还不如选择和墨家那群人一样逃避。”
　　盖聂给了他一个眼神：“走吧。”
　　……
　　岁星当令，主天下大乱。
　　与世隔绝得桃源秘境或许是百姓躲避战乱得最后希望，但对有着鬼谷宿命得纵与横而言，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梦。
　　异象已现端倪，阴阳颠倒，百鬼夜行，是亡国的征兆。
　　在帝国铁骑得绞杀，墨家潜入水底秘境，从此蛰伏。
　　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他们从这里走出去，是诸子百家落幕的终点，然，也是另外一个时代的起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二叔：师哥，你看，月亮，水潭都有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大叔：……
　　二叔：……我是不是看见师哥翻了个白眼给我？
　　大叔：走吧
　　二叔：哦
　　so，人形兵器上线
　　颗颗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宣诏书
　　边陲军营之中的内账。
　　一个官营婢女打扮的女子，面容清秀，正担忧的望着床榻上人形憔悴的年轻男子。她轻咬贝齿，软声道：“公子，您身子如此孱弱……不如就由奴婢去回复将军，请他代为接旨，传达于您可好？”
　　床上苍白的年轻人正是扶苏。他身中狼毒久卧不起，消瘦得厉害，眼眶深深得凹陷下去，与昔日初到桑海之时已经判若两人。
　　此刻，他努力喘着，用力撑着床要支起来，目光澄澈坚定：“这是父皇的执意，我就是只有一口气，也要爬出去听宣的。你，过来扶我起来。”
　　那女子软声道：“公子，奴婢想，即便是皇帝陛下他也不希望……”
　　“快住嘴！”病弱的男人疾言厉色喝止了她未出口的话，却因为说得太急，一下子咳嗽起来。咳毕了，才喘息着说：“莫要说了，你生在百姓家，我不怪你。以后万万莫要在人前提及皇帝陛下，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那女子一怔，低头道：“奴婢知错了。”
　　扶苏看着少女低头露出的头顶心，缓和了口气：“不是责怪你，你以后就懂了。来，扶我起来。”
　　……
　　主帐之中，气氛一片肃杀，人人噤若寒蝉。
　　蒙恬面容肃穆，跪在副位，扶苏跪在中间，听着来使宣读诏书。
　　皇帝的使者正是真刚与断水，真刚语气冷酷：“……戍边十余年，不能进而前，反而数次上书指责皇帝过失，诋毁朕躬。因不就太子位，而心怀怨愤。如此不孝之子、败军之将，有何面目苟活于世？现令你二人当即自戕，以谢天下……”
　　蒙恬瞳孔针缩，如同被重击一拳。
　　皇帝出事了！
　　他在这之前没有听见蒙毅传来的任何消息，这说明皇帝身边有了变化而且他却毫不知情。而这诏书——这诏书必然有问题，可是坏就坏在大公子在病中听见了，不知会做如何感想？
　　他微微侧头去看大公子，果然见他背影踉跄了一下，露出的下颌角刷得惨白如雪。
　　那厢易筋经念完诏书，真刚冷声道：“大公子，接旨罢。”
　　一时间无人上前。
　　真刚面面相觑，正要再喝令出声，却陡然一凛。
　　是杀气！
　　断水剑出鞘，两方已经针锋相对。
　　蒙恬久经沙场，手上染血何止千百人，他的杀戮之气比罗网这种暗杀者强盛数倍。更何况彼时身在蒙恬军营之中，账内跪着一起听宣的左右将官几乎已经要安耐不住，要抽刀质问来者了。
　　陆陆续续有不服的声音响起，亦有请命者。
　　蒙恬看了一样僵若木鸡的大公子，抬起身将手抱拳行礼，跪着不卑不亢道：“诸位特使，皇上圣旨中说蒙恬‘戍边十余年，不能进而前’，这句话，下官着实不能苟同。前年陛下下旨，嘉奖下官率领三十万守将驻守边塞数十年，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是一大功，还在旨意中嘉奖下官连接燕赵长城，戍边防御。下官不明白，不过短短一年有余，怎么就从嘉奖大功，到问责自戕了？还请各位特使解惑。”
　　真刚面无表情：“将军，皇帝诏书就是皇帝诏书。将军抗旨不接，莫非，自认自己已经不是大秦的子民了？”
　　这句话让跪着的扶苏浑身一震，几乎跌倒。
　　营帐中如同沙场，不见人血，却更胜诛心。
　　终于，扶苏动了。他似乎一下子解脱了，撑着膝盖站起身来，面目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看上去，如同一个病弱的书生。他道：“各位，不得对特使无礼。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苏自然要听从。”说罢，上前接过诏书。
　　蒙恬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大公子……”
　　扶苏对着他温和一笑：“蒙将军，我，无事。”
　　蒙恬知道眼下不是谈话的时机，来使是罗网的天字一级刺客中的两人，必然是赵高心腹。他只得说：“公子，您气色不好，先回帐子请军医来看看罢。”
　　扶苏点点头，不再理会真刚、断水，转身大步走出营帐，身形虽然孱弱瘦削，却毫无卑微怯懦的神态。
　　真刚断水对视一眼，蒙恬已经起疑，不可给他们反应的时机，要速战速决才可。若是扶苏、蒙恬不肯自戕，就要由他们自己代劳。
　　……
　　扶苏内账之中，扶苏挺括的肩膀终于垮下。他吹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的诏书。
　　蒙恬大步进来，也忍不住放轻了脚步，他跪在扶苏面前，道：“公子，此事有诈，对于一个手握三十万军士的戍边大将，说戮就戮，就不怕军心哗变？陛下，不会做这等决议。”
　　扶苏声音传来：“可是，蒙将军，您看，这诏书、这玉玺之印，却是真的。”
　　蒙恬沉默了一刻，他的语言变得艰涩：“公子，末将愿陪您一道回咸阳！”
　　“回咸阳？”扶苏眼底有什么光彩一闪而过，他喃喃道：“咸阳啊，我很久没有回去了。一直想念父皇。这些年，老喜欢上书，和父皇作对，是扶苏的不孝……若父皇果真下了这样的旨意，也是情理之中……”
　　蒙恬立即打断他：“公子！事情没那么简单！罗网本来就是赵高的人，他们这般急着让我们自戕，看来很急迫。我可以马上休书一封送给我弟弟蒙毅，我们只需要拖延几天即可……”
　　扶苏摇摇头，摸着手上一把通体纯黑的剑：“蒙将军可知道这是什么剑？”
　　蒙恬与扶苏一起共事多时，自然认得的：“是湛卢。”
　　扶苏敲击剑身，与剑应和而叹：“父皇昔日将湛卢赐予我时，曾说湛卢是一把剑，更是一直眼睛。古语有云，湛湛然而玄色也。”
　　蒙恬道：“我听昔日一个朋友曾经说到，剑，分为天子剑、诸侯剑，与庶人剑。湛卢，想必便是那诸侯之剑。陛下将此剑赐予公子，其用心可谓良苦也。”
　　扶苏苦笑道：“父皇曾经告诉我，欧冶子在松溪山中铸剑，三年方铸出湛卢。剑成，欧冶子抚剑落泪不止，因为这是他心目中的忍者之剑，无坚不摧，却又不带丝毫杀气。仁者无敌，湛泸剑是一把仁道之剑。我自思忖，以为了解父皇的意思。便天天想去做那一双眼，注视着君王、天下得失。”
　　后来才有了次次上书谏言，阻止数次阻止焚书令一事。
　　蒙恬黯然。
　　扶苏抚摸剑身：“昔日曾传说，吴王攻越，得到此剑。而吴王无道，此剑竟然自行离开，出现在当时明君楚王的枕边。”他默默笑了，眼中滚出泪来：“不知我一死，这剑会不会也落地不见。”
　　蒙恬大惊，他以为已经劝住公子，没想到他还一意赴死。只能压低声音道：“公子不可轻生，下官以为罗网挟持了皇帝陛下，恐怕要谋反了，您是帝国的储君，下一代的君主——怎可如此不加求证，就轻易赴死？岂不是将帝国安危置于不顾？”
　　扶苏一怔，低下头：“蒙将军，父皇他……恐怕已经归天了。”
　　蒙恬一怔，心中如同大鼓重锤敲响：“公子，您、您怎么知道的？”
　　扶苏将湛卢置于双膝之上，道：“我父皇生性多疑，诏书与玉印于不同的人保管，若能发出诏书，至少是中车府令、丞相、郎中令中的两人同意才能发出。蒙将军方才也说了，令弟消息全无，那么必然是李斯与赵高已经达成共识，才有今日的诏书。”他抬起头来，目光中痛楚几乎溢出：“他是千古一帝，他若还在，李斯必然不会违背他的旨意。能够让李斯点头发出诏书……将军，只怕蒙氏一族，危矣。”
　　蒙恬本以为扶苏只是优柔寡断，没想到他已经想到了这里，便咬牙道：“那大公子更不能自戕，随了这群叛逆的意！您是储君，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君主，我蒙恬手握三十万大军，哪怕就是打回咸阳去，也一定要为公子讨回这个公道！”
　　扶苏却摇摇头：“蒙将军，天下已经战乱太久。帝国……实在经不起再一次流血，百姓只想要一个没有战乱的家园。”他的目光平静：“我，不愿向我兄弟挥剑相向。”
　　蒙恬大恸：“公子，您不该这样想啊。天下，或许需要您这样的储君，才能看见希望。”
　　说到这里，账外却吵闹起来。
　　原来是真刚断水想要闯大公子的营帐，被守备的军士拦住。蒙家军本来就对来宣旨的特使不满，一下子就剑拔弩张起来。
　　作为大营统帅的蒙恬不得不出面阻止事态恶化，至少不能给罗网一个他治军不严、暗杀特使的罪名。
　　蒙恬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扶苏欲言又止，最终拱手抱拳：“下官失礼了，借公子宝剑一用，随后自当奉还。”
　　说罢，弯腰一把夺过扶苏膝盖上的湛卢，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扶苏一直到账幔被重新放下，才缓缓摇头，道：“蒙将军，扶苏恐怕，注定要连累蒙氏一族了。”
　　他将手探入袖中，慢慢抽出一柄形状奇怪的小剑。
　　“欧冶子所铸宝剑何止湛卢。”他抽出这柄细长诡异小剑，喃喃自语：“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之不能断，刺之不能入。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这柄剑，生来便是逆理悖序的，用来弑君杀父，父亦可能杀子。
　　那时的自己想着，真是太可怕了。想着父皇赐予自己这柄剑是已做警示之意。
　　而今再想，或许是将这抉择，交于自己手中。
　　弑君？悖逆？
　　是否要在大秦的土地上，再一次与血脉兄弟挥刀相向？
　　他落下泪来。
　　“父皇，儿臣不孝，终究是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扶苏这里，我考虑了很久，准备这么处理，实在不想把他写成一个笨蛋。
　　蒙恬：我听一个朋友说曾经说到，剑，分为天子剑、诸侯剑，与庶人剑。
　　扶苏虚心：蒙将军的朋友是？
　　蒙恬：昔日帝国第一剑客。
　　扶苏：孤听说他没朋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剑上忠臣血
　　扶苏慢慢擦拭好鱼肠，整肃衣冠，正要举刀却又想起了什么。
　　他唤了一声：“阿奴。”
　　角落中一直蜷缩的女子瑟瑟发抖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哭音：“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公子不要奴婢了么？”
　　扶苏长叹一声：“阿奴，我知道你有办法。我自裁之后，你自己找个地方，躲避起来罢。罗网，应该不会在为难你。”
　　那哭泣的女子面色一僵，哭声噎住了。
　　扶苏转过半个身子，对着他，平和道：“孤在咸阳宫中毕竟呆了许多年，罗网的习惯，就算早年不懂，如今也是略知一二的。你身上，又和他们一样的那种感觉。”他停了一停，又道：“再说，在那样的残酷战场中，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撑到最后？”
　　那女子哭泣的软弱之色渐渐淡去，化作冷静的惋惜。她恢复了低沉的声线：“你既然早就知道，就该杀了我才是。”
　　扶苏摇摇头：“你不过是个棋子。”杀了你，落网自然还有别的人送来。
　　那女人冷漠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呵呵，愚蠢，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身上中的狼毒为何一直好不了？”
　　扶苏打断她：“不重要了。我只是告诉你，我死后，你趁乱离开吧。”
　　女人冷笑道：“看来公子一点儿也不了解落网。你以为，我完成了这个任务，私自离开罗网就能自由了？”
　　扶苏闭上眼：“路都是自己选的，你只要无愧于心，便好。这乱世，便由我的死结束罢。”
　　这话之后，那女人的面孔隐入阴影之中。
　　帐外的争吵声更加近了，有人大叫着：“抗命不从按我大秦律例便是死罪，长公子不知君要臣死，不死不忠么？！”
　　扶苏闭上眼，再度落下泪来，空中喃喃道：“父皇……这是儿臣能为我大秦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说毕，那把小剑便朝自己直刺而去！
　　超塞北疾驰的两匹骏马已经跑得血汗淋漓。
　　路边忽然飞起一蓬乌鸦，黑漆漆遮天蔽日绕着树冠盘旋不绝，最后朝着远处而去。
　　盖聂借着马儿飞驰的速度不变，忽然足见点了马背腾空而起，如同一只振翅的白色燕鸟，在半空之中渊虹出鞘，划出一道足以切断黑夜的光，朝着远处的树冠而去。
　　只听一声裂响，那树冠竟然就这样被一道剑气拦腰劈做两半。地上惨叫着落下一手一足，然后是两个黑衣刺客滚地的声音。
　　卫庄收紧缰绳，抽出鲨齿，慢慢说道：“又一个罗网的埋伏。看来你们赵大人是势在必得。”
　　“一起上，否则咱们一个也跑不了！”无从躲避的刺客们不得不拿起剑，朝着两人一拥而上。
　　卫庄嘴角一勾，鲨齿的剑气摧枯拉朽般一挥而出。
　　天空中黑云卷积，浓稠暗色被两道剑气劈开又合拢。
　　战斗并不长，飞远的乌鸦最后一声呱噪的啼叫还在耳边，一切已经归于宁静。
　　盖聂的脚踩在软草之上，这些草和前日比起来，更加干枯稀疏，彰显着这里已经很靠近塞北的边关。
　　卫庄用死人的衣裳擦去剑上的血迹：“看来嬴政已经死了。”
　　盖聂低头检查刺客的身份，片刻之后站起来道：“这些都是地字级的刺客，许多还是刚刚新手。这说明拦截并不是罗网的最终目的，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卫庄低头看着满地的死尸：“拦截不是重点，那么重点就是刺杀了？”
　　盖聂沉默了一刻：“或者，还有比刺杀更有效的方法。”
　　卫庄挑眉看了盖聂一眼，然后嘴角勾起嘲笑道：“你对你的老对手的了解真令人惊讶。”
　　盖聂翻身上马：“走吧。”
　　下邳的一间茅舍之中，张良从一宗竹简之中抬起头来，面色有些古怪。他看向站在屋前的下人：“你是说皇帝车架之中，为了扰乱视线夹杂了鱼货？”
　　那下人手舞足蹈道：“可不是，一车臭鱼，就算是要吓跑刺客，也着实太臭了了些。也亏得那嬴政受得了！”
　　张良放下竹简，转身看向窗外，许久忽然出声道：“嬴政死了。”
　　那下人被吓了一跳，当即结结巴巴。
　　张良转过身对着他急速说道：“你马上回去转告我大师兄、二师兄这个消息，除却他们，万不可让第四个人知道。”
　　那下人忙道：“那，三当家您不是可以回去了？”
　　张良摇摇头：“此刻时机犹未到来。”他再度遥望窗外：“小圣贤庄能否重现昔日成就，就要看谁当皇帝了。”
　　那人不懂：“公子的意思是我们不报仇复国了？”
　　张良闭目叹了一口气：“我与扶苏在昔日在小圣贤庄那次接触，知他是个贤者。若天下由他继承，百姓能得修养生息，这国——不复也罢。”
　　下人忙道：“公子！？”
　　张良又道：“可若不是扶苏即位……无论如何，你去见过我大师兄二师兄后，便去通知我张氏一族的子弟。变数，就在眼前了。”
　　凝滞的气氛吓到了那跪着的仆从，连忙应道：“诺，公子。”
　　漠北军营的帐中。
　　一声细微的响声传来，是什么东西没入皮肉的声音。
　　“你——”扶苏睁大了眼睛，看向持剑朝自己走来的那个女子——或者说是罗网的女刺客。
　　那女子拾起地上的鱼肠剑，插入自己腰间，平凡无奇的面貌居然在这一刻显出了生机来。她对着扶苏一笑：“你说的对，我也想自己选一次。”说完这话，她伸出手在扶苏棱角分明的下颌慢慢划过，慢慢往下，刮过男人的喉咙，轻轻挑开对方对襟的领口。她的神态露出十足妩媚来：“横竖都是死，不如，奴家来帮你。”
　　……
　　蒙恬与使臣仍在对峙，却在此时有人高声哭道：“不好了，公子自尽了！”
　　蒙恬心中一震，那一刻只觉整个大秦的天幕都在他眼前坍塌，直端端朝他倾轧下来，将他死死压住，毫无一丝喘息的余地。
　　士兵们纷纷往公子营帐去看，却都又回望着他，不敢进去。
　　蒙恬只觉双足重越千金，每一步都踩在泥泞的冰雪之中。他挥手掀开帷幕，看见穿着白色锦袍的公子卧倒在地，长剑切开喉咙，血水喷洒出来溅满了半张露在外面的脸，也浸透了帐内铺着的长毯。
　　蒙恬膝行上前，跪在死去的公子身前正要哭，目光在死去之人束发头冠和侧脸上，忽然一窒。
　　后面的人就要跟上来查看。
　　蒙恬闭上眼睛，露出一个决死而不悔的欣慰表情，然后，他将头狠狠磕在自刎的人前，哭道：“大公子，你这又是何必！皇上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您至少要等听见陛下亲口下旨才可啊，公子——”
　　帐外的特使心中大定，嘴角便忍不住勾起狰狞的笑容：既然公子都已经死了，他们便真的有恃无恐。他们冷笑道：“蒙大将军，大公子已经遵旨了，您也快点做个决断才好。”
　　帐外蒙家军都纷纷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长公子既去，蒙氏一族的希望，又在哪里？
　　蒙恬久久不言，在对方已经不耐烦时，才开口道：“公子是帝国的长公子，请各位容许蒙恬为公子装殓，才好体面地回咸阳去——”
　　使者正要嘲笑，真刚却一手制止了他们。他对于同僚也少有表情，此刻看着跪于尸体前哀哭的蒙恬一眼：“这个要求，可以满足。只是之后，不知蒙将军之后打算如何遵旨？”
　　蒙恬刚直道：“我家祖孙三代都为秦国效力，陛下多次夸赞我蒙氏忠勇。大公子已经遵旨，我蒙恬难道还有什么要抗旨的么？”
　　真刚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片刻之后，道：“好，就给你一天时间。蒙将军，你最好不要想着抗旨逃跑，须知普天之下——”
　　蒙恬闭眼：“出去。”
　　使者正要出言呵斥，谁料真刚却只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
　　蒙恬亲手为长公子入殓，凡事亲力亲为，不肯假借他人之手。
　　当日晚些时候，真刚将一只包袱扔在他面前：“蒙将军，时刻已到，别逼着我们出手，就不好看了。”
　　蒙恬看那包袱时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当他解开一看，居然是弟弟蒙毅死不瞑目的头颅！堂堂大将军顿时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
　　真刚冷冷道：“蒙将军，你弟弟蒙毅已经伏诛，这个结局，可曾预料得到。想蒙将军一生功绩卓著，战场上沾染亡魂无数，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被戮的一日？这些年您修筑万里长城，难道没有挖到地脉？”他低声笑起来：“不过是天意罢了。”
　　蒙恬惨笑几声，终于抬起头，怒道：“不过乱臣贼子，却妄自称天意。我蒙氏一族倒是要在泉下等着看你们的下场！你既然宣旨，便拿东西来罢！”
　　使者立即迫不及待拿出匕首于鸩酒，放在蒙恬面前。刺客们手握刀柄剑首，生怕他暴起杀人。
　　蒙恬却轻蔑看了他们一眼，抬手以鸩酒遥遥向咸阳的方向一举，朗声道：“陛下，臣蒙恬，来追随您了！”
　　说罢，举起毒酒仰脖下咽，顿时闭眼七孔流血而终。
　　罗网宣纸的刺客几个都露出得意笑容：“想不到一张假诏书，就真能让帝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自尽。我真没想到他们居然愚蠢如斯，哈哈哈哈！”
　　真刚却在此时开口：“他们死，是因为对帝国的忠心，虽然是愚蠢的忠诚。我们没有资格嘲笑他们。”
　　众人当即面面相觑，都如同被卡住了喉咙。
　　断水上前，越过蒙恬的尸体，掀开装殓扶苏的棺木。
　　真刚在那具装殓好的眼中精光一闪，冷哼道：“看来，又有人背叛了罗网。”
　　他抽出剑：“蒙恬为了拖住我们一天，才演了这场戏。扶苏中了狼毒，走不远。”
　　真刚一剑劈裂装殓的棺木，冷笑道：“这次，我要看到他和那个叛徒的尸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尘下扶苏泪
　　漠北的黄沙在风刮起了的时候，会遮天蔽日。
　　在边城一间破败客栈里，扶苏跪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案几边。他穿着寻常兵士的衣服，有些狼狈。
　　罗网的女刺客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沿口已经缺了一些，里面只乘了小半碗粗粟煮的糊。她掩上门：“干粮还要留着赶路，这里难得还留着一点藏起来的食物。”
　　扶苏抬头看了一眼他，示意请她将解开自己穴道，让他被封住的声音可以发出来。
　　女刺客犹豫了一下，点了他喉间几处穴道。
　　扶苏咳嗽两声，开口道：“我得回去，否则我便是那不忠不孝的人。”
　　女刺客冷笑两声：“你回去，不过多一个人死去罢了。从我带着你离开的那一刻起，连同我的活路，也都断绝了。”
　　扶苏看向她：“那你为何……”
　　女刺客面上被阴暗的落寞遮住了半张脸，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懂的。吃了这个，我们赶快赶路吧，从这里往东一直走，就是旧时楚国腹地。”
　　扶苏正要说话，外间一声剑响，什么东西钉在窗棂之上。
　　那女刺客面色一变：“不愧是天字号刺客，来的如此之快。”话音未落，她拔出剑，将扶苏身上其他穴道悉数解开，飞快地从荷包里掏出一枚丹药，塞进扶苏的嘴里。
　　“这是狼毒的解药。”她一拍他的后背，看扶苏囫囵吞下，然后转身往窗户而去。
　　推开窗，在跳下去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落魄的帝国公子：“我姐姐是咸阳宫守更的女官，因为报时的声音太小没有让帝王醒来件小事被嬴政勠死。赵高看中我满腹仇恨，才让我来接近你。”
　　扶苏已经能站起来，他身边没有剑，他忍不住道：“你这样下去，如卵击石。”
　　那女刺客忽然笑了，带出一点少女才有的娇媚：“我姐姐到死，也不过是个没有名字的美人。公子，你要记得，我叫孟季，是魏国人。”说罢抽出腰间别着的鱼肠，扔回扶苏面前，转身跳出了窗外。
　　窗外传来声响，有人几声嘲笑讽刺之声：“女人果然靠不住，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人，你竟然背叛了赵大人。你还记得昔日你姐姐被仍在乱葬岗，是谁人为她收尸的？”
　　女人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弱，却柔韧的像一株蒲草：“我不曾忘记，我恨的人已经遭到了报应，我只是想做一个人，不想再做没有名字的/别人手里的刀。”
　　男人的声音传来：“多说无益，既然你选了这条路，便去死吧！”
　　接着便是刀剑相接，柱梁断裂的声音，沙土在朔北的野风中蓬得老高。漫天黄沙中，很快传来血腥的味道。
　　扶苏站起身，拾起地上的鱼肠剑。
　　……
　　罗网天字一级的刺客与地字级的刺客之间相判云泥。
　　真刚断水根本不需要动手，手下其他地字级的刺客足以围攻绞杀一个女人。因为胜券在握，他们花了更长的时间，打算慢慢地折磨她，一点一点地看她痛苦死去。
　　血从这个女人的身体流出，渗透进黄黑的泥土之中。有人将脚踏在她的手上，慢慢碾碎她的腕骨。
　　这个女人一声不吭。
　　“无趣。”这个刺客将目光抬起来，望着出现在客栈出现的帝国公子，嘴角勾起笑：“或许在你眼前杀了他，你会比较痛苦？”
　　真刚、断水并不出手，因为现在场面的优势实在是一目了然。捕猎鼠类的游戏玩得腻了，真刚才开口打断：“好了，速战速决。”
　　刺客抬起头，邪气地笑着：“或者你可以试着逃走，看看我站着不动能不能杀得了你。”
　　扶苏手里拿着小剑，闭上眼，再睁开时，他仍然是矜贵的帝国公子。
　　他看向地上血肉模糊的那个女刺客，眼中已有了赴死的从容：“我不会逃。我的命，你们随时可以取走。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为难她。”
　　真刚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过：“有意思。她活不了了，或许，我可以让你选择看着她痛苦死去，还是亲手了断她的痛苦。”
　　这是一个让猎物自相残杀的新游戏，周围的刺客围起一个圈，狞笑着呼喊“杀了她”。
　　女刺客已经进的气少，出的气多。扶苏将她抱起，衣服瞬间染得暗红一片，染满了带着沙土的血迹。
　　孟季惨笑了一下：“最终还是逃不过……咳咳，你为什么不走？”
　　扶苏摇摇头：“走不了。”
　　孟季：“鱼肠是当世名剑，用这把名剑杀了我，也算死得其所。”
　　扶苏垂下眼睫，他下不了手。
　　孟季嗤笑一声：“怪不得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咳……咳。横竖要死，不如你亲我一下。能的帝国长公子的亲近，泉下也能去见我姐姐啦。”
　　扶苏为难了一瞬，闭上眼，叹息着低下头去。在他贴近孟季嘴唇的一瞬间，孟季低声对他道：“我怀里有一枚火磷丹，本是打算留着与他们同归于尽的。谁知你蠢，自己送上来，一会儿，便由你将他朝着他们扔过去——然后……”她说不下去，因为谁都知道今日之后，已经没有然后。
　　却在这时，远处剑光一闪。裂帛一般撕开昏黄的沙暴，金红色的剑气斩裂了大地和客栈木柱。
　　尘土飞扬下，真刚咬牙叫道：“不好！是纵横剑术！快动手——”
　　下一瞬，他只听见那个女人一声嘶哑的低喝“就是现在”，然后前方围捕上去的罗网刺客脚下瞬间一声巨响，然后蓬起一丛火焰。那火焰炸在近处几个刺客身上，瞬间半个身子都烧起来。
　　“可恶，没想到她居然还带着这个。”真刚不敢再托大，拔剑上前的一瞬间下令道：“放箭！——”
　　箭矢之声扑簌簌射入扶苏的方向，这种机密程度神仙也救不了。
　　却在此时，火焰与沙尘中，想起叮叮咚咚箭矢被击落的声音。一道白练一般的剑气从那蓬火焰中激射而出，瞬间击中他手中劈向前方的剑刃，发出“锵”的一声。
　　是百步飞剑！
　　他咬咬牙，他的虎口被方才那一击震裂，血流如注。
　　尘土扬起，扑灭了燃烧的火磷丹。地上是横七竖八躺着的罗网刺客尸体。
　　风暴越来越急，在风沙之后，一黑一白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朝着他们慢慢走来。
　　“盖聂、卫庄。”
　　真刚咬着牙，他朝着扶苏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那个女人扑在他身上，背后心口中了三支箭矢，已经断气了。一只箭矢插切着扶苏的脖子飞过，他双目紧闭、血流如注，看上去也无活下去的可能。
　　真刚收起剑，退后一步：“与帝国为敌的下场，也许很快就能看到了。”
　　卫庄上前一步，鲨齿扬起的剑气几乎抑制不住的喷薄而出：“看到最后的结局的人，却不一定是你。”
　　真刚面色一变，扬手扔出两枚火磷丹。与断水两人急速后退而去。
　　他嘴上说得凶狠，心中却知以他们六人联手，在噬牙狱围捕纵横也不占上风。眼下不过他与断水二人，真要战，只怕命就留在这里了。他们虽然酷爱杀人，却没打算为了谁拼掉自己的命去。
　　至于扶苏——
　　以方才的情形看，他们任务已经完成了。尸体这个天气运回咸阳去只怕也肿胀得无法辨认，军营里那具倒也可以交差。
　　……
　　卫庄皱着眉，上前一步。
　　“小庄。”盖聂叫住他：“穷客莫追，救人要紧。”
　　卫庄回头就看见盖聂将地上的两人分开，眉目紧缩着，手指搭上扶苏的脉搏与命门探查。片刻，盖聂抬手点了扶苏身上天宫、檀中、中脘、心包几处大学，抬头看向对方：“他的脉搏虽然微弱，却还有一线生机。”
　　卫庄将手从女刺客脉搏移开，没什么多余表情：“她已经死了。”
　　盖聂点点头，抬头看向天空：“今夜必有风沙，我们就在此处歇一宿。扶苏受了伤，今夜是关键的一夜。”
　　……
　　在彻夜的朔北风沙中，破败的客栈中因为一盆火显得温暖而舒适。
　　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用的药材，幸好伤药对于行走江湖的剑客来说是随身携带的东西。
　　卫庄站在破了的窗前，看向漆黑的大漠方向。风倒灌进屋子，吹得他的大氅飞起，一下一下拂过他手下的鲨齿。
　　这是他一贯警戒的姿势。
　　盖聂给扶苏输完内力，将他放倒在破旧木板搭成的榻上。扶苏的伤口已经尽可能的清理和包扎好了。箭矢本来应该从他的下颌骨钉入他的头颅，但也许是因为被那个女刺客扑倒的时候偏了一些，箭矢擦着喉咙飞过。
　　人也许不会死，但他的喉咙受了伤，或许以后都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卫庄看着盖聂忙忙碌碌替人疗伤，然后看他用最后的烈酒洗净双手，将床榻上染血的绷带收拾妥当。
　　做完这一切，盖聂转身准备下楼：“我去楼下，看看有何物能够取用。”
　　……
　　院中的井眼已经被倒塌的屋棚掩埋，盖聂花了一点时间才弄到勉强能饮下的水。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及其难得。
　　他回到楼上。
　　扶苏仍然昏迷不醒，卫庄也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黑暗中的一点烛火在这一刻燃尽，像是这个帝国最后的希望。
　　卫庄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想不到，帝国的公子，最终也沦为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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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庄在黑暗中看向盖聂：师哥，你刚刚把最后用来御寒的烈酒都浪费了。
　　盖聂：……
　　(￣▽￣)"
　　所以越有钱，越小气。
　　在秦始皇陵园东边350米处，发现了17座呈南北向排列的墓葬。其中8座墓葬中，共发现5具男性骨架，2具女性骨架。6人身首四/肢/分离，明显是经历酷/刑被肢/解后埋入的；一人尸/骨完整但上下颚/骨错位，显然是被绳索/缢/死的。在这具颅骨的右颞骨上，还插有一个折断的箭头。
　　这些人明显都是横/死的，但是却有/陪/葬品，品级也不算太低，和主墓的关系也很亲近，所以最后认定这17座陪葬墓的墓主人就是历史上秦二世胡亥诛/杀的秦代王子和公主。
　　后来，考古人员将墓葬中的大部分尸骨进行了回填，仅留下一具男性头骨，作为研究使用。就是哪个下颌插着箭头的头骨。
　　其中有一做墓室是空的，只有衣冠和一柄剑陪/葬——是谁的呢？大家可以猜一猜，是不是横死在边关的扶苏的。
　　当年看纪录片的时候，就 一直想这么写了。
　　秦国王子头骨复原图可以自行百度，我就不放上来啦。


第一百一十四章 蝼蚁之穴
　　这个晚上的风沙很大，尤其是在这个四面透着风的破败客栈里。
　　卫庄知道盖聂只是闭目在运转内力，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是不会彻底放任自己休息的。因此，他开口了：“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盖聂睁眼眼睛，他的眼底有精纯的内力尚在流转：“这是昔日韩非先生译作道家典籍时的高作。”
　　卫庄冷笑一声：“人都死了。即便他能看透这些，上位者不听，又有什么意义。”
　　盖聂知道韩非的死，对于师弟的含义，许久方道：“即便风沙淹没城池，百年过后，总有一天，能现出为世人所见。百年不够，还有千年。”
　　卫庄对此嗤之以鼻，他往前靠了靠。在黑暗中，他的鼻子离盖聂已经很近了：“师哥，这种毫无价值的怜悯和慰藉，对死去的人没有任何意义。”他的目光顺着盖聂的脸颊，最后落在他身后躺着的半死不活的男人身上：“这个帝国也一样，最终什么也不剩。”
　　风沙吹开了楼下的客栈大门，发出可怕的拍打的声音，像是木门垂死的哀鸣。
　　沙暴之外，是无边的寂静和绝望。
　　像极了这个世界。
　　盖聂叹息：“会有人记得他的。”
　　卫庄的嘴角弯起，他突然变得有兴致：“记得谁？帝国最后的公子？开疆拓土的帝王？还是死在秦国牢里的韩国落魄公子？”
　　盖聂抿着嘴，他没有说话。
　　事实上，卫庄离他离得太近了些，他变得有些迟疑。
　　“师哥，你用不着又摆出那副感叹惆怅的样子。”
　　盖聂心中一动，总觉得这句话很是熟悉，似乎久远之前在哪里听过。
　　卫庄的声音很近、很慢：“纵横天下，本来就是要以天地为棋盘，七国为注，万物皆为棋子，翻云覆雨——连同你我，也不过是这局棋局中的两枚棋子而已。”
　　盖聂难道：“纵横——天下——”
　　卫庄：“你终于想起来了？”
　　盖聂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让卫庄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当年那个与他唇枪舌战互不相让的人。
　　床上的伤者在这个时候发出微弱的呻-吟，打断了这段对话。这是一件好事，说明受伤的男人还没有死去。
　　良久之后，卫庄缓缓道：“罗网的人想要除掉扶苏，说明活着的他对他们是个威胁。”
　　盖聂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对卫庄想做的事情并不赞同：“也许，我们至少应该等他醒来。”
　　卫庄嗤笑：“一个终将被人遗忘懦弱之人，活着还不如死去。师哥，你猜他是要轰轰烈烈的死，还是苟延残喘的活？”
　　盖聂还是沉默，这是他一贯不赞同的表现。
　　“你难道就不好奇，蒙氏与王氏一族皆三代辅佐秦王征战六国，同朝多年。即便曾是竞争的对手，蒙恬死，王离就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没有人比他们更能理解宿命对手对于一个强者的含义。
　　这个问题让盖聂目光一动，他开口道：“刚刚，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哦？”
　　“在大泽山遇到掩日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可曾记得当年我们一起联手对付玄剪时，曾经与掩日有过一面之缘。我认为这两个掩日并不是同一人。”
　　卫庄挑起眉：“你怎么看？”
　　盖聂垂目道：“罗网本身的传承是一个秘密，天字级的杀手以剑为名，一个死了，自然还有下一个。然而，不管哪一个掩日，在罗网的地位都超然于惊鲵与玄剪这些同时天字一级的杀手，这本身就意味着掩日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一个超然余罗网的身份。直到你怀疑起王离接管蒙恬大军之后如此平静，恐怕答案只有一个。”
　　卫庄心领神会：“王离，就是掩日。”
　　盖聂函授：“或者是，掩日，是从王翦开始的王氏一族。”
　　卫庄笑起来：“有趣，嬴政让蒙氏一族的蒙毅在身边做了心腹，却安排王离成为罗网的天字杀手。他或许，以为自己才是下棋的人，却不知道，是自己亲自将一只好不起眼的蚂蚁，安放在了帝国的长城之上。”
　　盖聂对此不做评论，只是叹息道：“罗网的势力太过强大。更可怕的是，这个组织已经不再是替帝国完成大业的助力，他有了自己的意志。”
　　卫庄凑近他：“说意志实在太抬举赵高，师哥，应该是罗网看到了自己最大的利益。”
　　盖聂没有躲，他喃喃重复：“最大的利益。”
　　卫庄的声音越来越低：“奇货可居的故事，早已天下皆知，师哥。”
　　……
　　透过黑暗，盖聂忽然伸出手轻轻扣在师弟的脑后。
　　卫庄顺着他的力度往前倾了一些，却也没再轻举妄动。他饶有兴致地看到盖聂眼底也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他的记忆中，盖聂主动接近自己只有那为数不多的一两次。
　　额头相抵的时候，他似乎听见一声对方极其轻微的叹息。
　　锋利的语言在这种距离之下再出口已经变得不合时宜。没有人比鬼谷之人更懂得进度与尺度，更擅人心揣度。卫庄忽然意识到在共同进退的合力中，盖聂已经找到了牵制自己的方法。
　　他微微牵起嘴角。也是，无论是纵横天下还是蛰居归隐，总不是人云亦云、任人摆布的弱者：“师哥，你承认了？”
　　良久，盖聂启唇：“小庄，我只是不像你这样好胜。”
　　时光仿佛回溯了，一瞬间两人眼底都是刀光剑影。曾经年轻气盛的针锋相对变得带了调侃，那是生死边缘行走过的人才能懂的轻嘲。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两人中间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过。
　　……
　　卫庄没有动，他记得在桃花源里的水潭边他摁住盖聂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动作。这个姿势是他能做的极限，带着心照不宣的某种回应。
　　没有人愿意打破这种难得的寂静，直到床上的人传来难耐的痛苦抽吸，像是喉咙里堵着血块，又像是破了的风箱。
　　盖聂松开手，转身扶起扶苏，小心替他润湿干裂的嘴唇。
　　卫庄看着他的动作，想起他当年也是这样一路照顾那个小鬼被罗网追击、被流沙追击，永远都在不紧不慢地做着那些不知所谓的事情。
　　……
　　直到受伤的人平静下来，再度昏睡过去，卫庄让步了。
　　他不想再谋算如何利用帝国的长公子搅动天下的格局，但他不得不提醒对方：“只要有人知道他还活着，这个天下就不会停止利用、背叛和杀戮。即便没有鬼谷，别忘了，还有诸子百家。没有流沙，也会有墨家、还有楚国的项氏一族。”
　　这个天下，除了极少数的人，剩下的恐怕都在期待着帝国的末日。
　　扶苏与蒙恬引咎自裁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咸阳宫，彼时东巡的车队回到咸阳不过五日。
　　彼时整个咸阳宫已经被罗网严密织罗的网控制住，帝王驾崩的消息如同巨大滚落的山峰那样，让来往的宫人都预感到了另一场腥风血雨的气息。
　　胡亥已经不在皇子殿，从东巡回来之后，他便一直停留在咸阳宫的内殿之中、闭门不出。
　　……
　　赵高看向木匣之中黑褐色染血的长袍，眉间染上淡淡的煞气：“你说这便是大公子扶苏？”
　　真刚单膝跪在地上：“诺，正是扶苏自戕时所着衣袍。”
　　赵高挑眉：“不见尸身，便算不得任务未完成。”
　　真刚面不改色道：“扶苏身中狼毒，死后毒性扩散，不过两日便溢出毒气。押送棺木的属下数人中毒，挣扎死去。属下担心再运回来会危害陛下龙体，是以在回来的路上就地掩埋。”
　　赵高眯起眼，他的眉间染上淡淡的煞气。
　　而坐在主位上的胡亥却将眼珠一转，露出一副伤心的表情：“想不到我大哥竟然如此结局。我大哥若活着，这帝国必然是他的。现在这偌大的基业，该如何是好啊？”
　　赵高收敛了杀意，露出得体又谦卑的表情，郑重向着主位上的胡亥行大礼：“从今日起，您便是这个帝国下一位皇帝，这万里江山名正言顺的主人。”
　　胡亥露出惊讶又惶惑的表情：“我……何德何能，不过是父皇膝下最蠢笨的儿子罢了。如何又能担此大任？”
　　赵高：“世子，您又何必自谦。陛下让奴教授您刑律之时，便已经对您报以极大的期望。”
　　胡亥迟疑摇头：“可是，大哥之外，还有几个年长于亥的兄长——孤、孤怕他们以为孤矫诏，篡位——”
　　“世子！”赵高打断他：“世子不必担心，如今大权在握。蒙恬蒙毅引咎自戕，只要丞相与奴才亲眼见过诏书。您说真便真，又有谁敢质疑呢？”
　　胡亥闻言，装出受教的模样：“如此，便要仰仗老师与丞相匡扶正义，替孤谋划一二。”
　　赵高腥红的眼珠露出些许笑意：“世子放心，陛下是罗网的主子。”他说得语气很慢，几乎一字一顿，语调微微上扬，带上张扬的戾气：“您的福祉，便是罗网存在的意义。”
　　胡亥异色的瞳孔凝视着殿下诸人，直到他们屏住了呼吸，才露出轻快的笑容：“既然如此，老师，先帝大行的规制仪式，便要由您和丞相一起加紧办理。孤痛失父皇与大哥，这些日子，便要留在先皇灵柩之前哀伤哭泣了。”
　　他语气沉重迟缓，瞳仁却盯着案几之上盛放着传国玉玺的鎏金大漆木匣，露出兴味的神情。
　　赵高低头应了一声“诺”，再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个犹豫的神色。
　　“怎么？老师还有难事？”
　　赵高道：“诸位皇子府上……”
　　胡亥一笑，眼底异色一闪而过：“自然是要加派人手，多加保护孤的这些兄长才是。帝国的叛逆们，恐怕等的就是父皇驾崩、天下空虚的这个时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乾坤逆序
　　纵横二人在边塞破败的客栈停留不过两日，带到扶苏的伤情稳定才上路，一路往南而去。
　　他们还在路上，帝国公子扶苏与大将军蒙恬自裁的消息就传到了九原，传遍了天下。
　　往咸阳的便道上，盖聂正在检查扶苏的伤情，给他喂一点水。
　　三匹马虽然一路奔波，但顾忌扶苏的伤势，他们脚程并不快，至今还在九原地界的河套区域。卫庄看着两匹悠闲踱步吃草，缓缓道：“此时去咸阳，已经不是一个好主意。”
　　盖聂收回水囊，他低下头，露出一点侧脸偏向卫庄的方向：“的确。”
　　不管扶苏是不是还活着，已经不再重要。
　　卫庄：“帝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说他死了，他便只能死了。”
　　一直虚弱的扶苏发出剧烈的嗬嗬之声，盖聂连忙伸手封住他三间穴与檀中穴，低声道：“你喉咙受了伤，不可激动。”
　　卫庄向他走来，他盯着扶苏的神色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有趣，你就这样想放弃了？”
　　扶苏口不能言，异常虚弱，此刻涨红了脸，目光恳求地看着盖聂。
　　盖聂长叹一声，将水囊交到他手中：“你若不愿回咸阳，天下便从此没有扶苏，帝国的公子便从此只能躲躲藏藏。你可清楚？“
　　扶苏安静下来，他仍喘着，胸口起伏着。但他的目光已经恢复成了盖聂熟悉的样子。
　　盖聂站起身来：“如此，我与小庄便如你所愿，会将你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纵横不再赶路。是夜，扶苏昏睡过去，盖聂燃起篝火，驱散闻着生人味道靠近的猛兽。
　　秦国最后这几年，国力耗尽，人丁皆尽充作兵役，有死无生。是以许多人宁愿冒着被猛兽吃掉的危险躲进山中，横竖都是死，总要搏一搏。跑入山林的劳役和兵丁多了，猛兽也尝到甜头，如今时常出没食人。
　　卫庄闭着眼睛，嘴角带着轻慢嘲讽的弧度：“若我没记错，嬴政是靠着六代秦王的余烈才兼并了六国。七代秦王的梦想，却在一个懦弱的子孙手里，被拱手相让了。“
　　盖聂将最后一根干柴置于火中，没有开口。在咸阳宫盘亘十载，他多少了解扶苏为人。若为咸阳之主，天下仍有一线希望。若是旁人，只怕难以驾驭帝国这辆战车前行的方向。
　　如今，希望的确渺茫了。
　　意料之中，却以唏嘘无用。
　　他垂下头。
　　荧惑守心，主战乱更迭；帝星暗淡，华阴道山鬼献碧，天象早已示警。人的力量到底能不能抗争过天地的意志？
　　他还没有放弃对自己的追问。
　　沉默之后，卫庄忽然抬起头，看向黑烟飘散的夜空：“水底潜藏的礁石已经浮出水面，暗流成了激流。这个时代，终将被这洪水淹没，人人都成了野心的祭品。”
　　盖聂眼神忽然变得坚定，他缓缓开口：“洪水退去之后，土地会变得肥沃。终有一日，会重新长满稷黍。只要人活着，总有看到希望的一天。”
　　卫庄一怔，闭眼嗤笑道：“你还是这样冥顽不灵。”
　　但这轻轻的嘲，却与许多年前的调子，并不一样。
　　盖聂的目光带着暖，像是被篝火烤得松融了。
　　……
　　咸阳宫中，人人噤若寒蝉。
　　胡亥坐在主位之上，此刻他的神态和先前已经有了些许不同。赵高了解这种感觉，这是初尝权势甘美之后的微妙舒爽。
　　而这背后，还有这对更大权势的渴望和欲望。
　　而这样的欲望，最终都将成为他编织天罗地网的养料。欲望越大，野心越大，这张网，才能网尽天下。
　　胡亥看完手里的竹简，抬起头看向李斯：“丞相，父皇在世时最是倚重于你。父皇驾崩，如山峦崩塌，亥终日思念父皇，只能请教您当下首要何为？”
　　李斯将手一拱，道：“回公子，当前首要是加紧骊山陵墓的最后封墓事宜，安排先皇大行礼仪。”
　　胡亥道：“自父皇修建陵寝，丞相便是由始至终亲力亲为之人。这个事情，自然是依靠丞相最为妥当。”
　　李斯行礼：“老臣愿为陛下效劳，自当竭心尽力以报先皇的知遇之恩。”
　　胡亥露出一个孺慕父亲的，略带悲哀的表情：“父皇是三皇五帝一来统一天下的第一人，前无古人，葬礼不可参考任何七国国君。不可简陋，要比任何一任周天子更高。丞相，孤令你，务必让天下之人，都知道我父皇有一个足以匹配他毕生功绩的丧仪才可。否则，亥可不会让丞相过关的。”
　　李斯低着头，礼仪完美无缺：“臣，必不辱命。”
　　胡亥放下竹简，松了口气，又道：“丞相，我怕父皇孤单，虽然有长兄陪伴，但身边又怎能没有贴心的人？”
　　李斯挣扎了一下，儒家的那些荀况老师的教诲终于被自己强压回去，他低头道：“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昔日齐国桓公小白归天，人殉者众。秦武公以人殉死，从者六十六；穆公时，从死者一百七十七人。先皇大行，前无古人，自然要更加隆重。”
　　胡亥做出苦恼状：“宫中父皇嫔妃无数，这些女子于父皇在世时享尽尊荣，如今父皇归天升仙而去，她们自然也该跟随伺候。只是我担心她们吵闹，在宫中生出事端。丞相，你有何办法？”
　　李斯目光微垂：“，吴王阖闾之爱女胜玉宫主去世，阖闾悲痛，在阊门外凿地为池，积土为山。及至送葬当日，阖闾令人做白鹤舞，引得成千上万百姓一路跟随。直至墓穴之中，阖闾使男女与鹤俱入门，再放下断龙石塞之。这——”
　　胡亥抚掌连道几个好：“丞相果真学贯古今，这个法子甚好，可神鬼不知。”
　　李斯退下之后。
　　胡亥将目光看向赵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得意：“师傅，亥方才的表现，可还称得起这个位置？”
　　赵高笑眯眯的将腥红色的眼珠藏在笑脸之后：“陛下做的很好，小臣没有可以指点的了。”
　　赵高的谦逊让胡亥终于呼出一口气，方才李斯在他面前倚老卖老，他几乎忍耐不住。他道：“哼，若非父皇的丧仪需要他主持方能掩人耳目，孤真该将他流放到汝南上蔡的茅厕去。”
　　赵高微微一笑：“可是陛下并没有这样做，这说明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了——”
　　胡亥打断他，挥挥手：“师傅说左了，我还没登记，不能称陛下。让丞相听见了可不得了。”
　　赵高低声弯腰，用一种不紧不慢，很是有说服力量的声音道：“诏书就在您手里，我叫您一声陛下，有何不可？”
　　赵高微微勾起嘴角，他太知道如何让一个人听到他想听的话，于是又道：“眼下，还有一件更加急迫的事情需要准备。”
　　胡亥：“哦？”
　　赵高：“自然是陛下的登基大典。您，可是这个天下第一个登基为帝的人。”
　　“丞相忙于父皇陵墓事物脱不开身，那么，我登基的仪制，还要仰仗老师了。”胡亥冲他露出少年人的样子。
　　胡亥一笑，低头领旨。
　　各自心照不宣。
　　****************************************
　　殉葬这件事，太残忍了。阖闾那个事情是《吴越春秋》记载的，大家当野史看看。那个胜玉公主是第一公主病。《吴越春秋》中记载，有一天吴王阖闾吃一条进贡的白鱼，感觉特别鲜美，就没舍得全部吃掉，剩下一半派人送给心爱的女儿。
　　没想到胜玉忽然公主病大发，勃然大怒，说你鱼只剩下一半才让我吃，这是看不起我啊！（女怒曰：王食鱼辱我！）。然后，居然就当场自杀了…
　　父女都不正常……
　　李斯叫胡亥公子，但是赵高改口叫陛下，在这种衬托下，就显得李斯提醒对方你还不是皇帝。在得位不正的胡亥眼里，自然就是倚老卖老，提醒自己他才是造就自己的人。
　　这种微妙的内心戏，给后来胡亥处理李斯留下伏笔。
　　另外，我二叔又作诗
　　你们可以回鬼谷天天吟诗作对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生者从死
　　大行皇帝的丧礼极尽奢华之能事，史书后载虽无细节，却也言之凿凿空前绝后。
　　嬴政棺椁为皆用铜汁浇铸而成，铜料产自韩国旧地，早已备好，只等浇筑。昔日七十万六国战俘轮流修筑得地宫加班加点赶工收尾。
　　秦人视死若生，地下墓室宏大异常，犹如地下宫殿。仿照秦廷议事秩序安置了百官位次，到处摆满了奇珍异玩、金银宝器，期待沉睡得君主仍能随时享用。墓道中弩矢机关密布，用东海人鱼膏脂制成的烛照明，长年不熄，照亮了墓壁四周的壁画。壁画描绘了帝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丰功伟业。黑底做漆，描朱绘金，千年不腐。
　　墓室穹顶之上，广袤苍穹星斗罗列，取象于天也；水银为江海河川，取象于地也；兵马俑军阵与庙堂朝会罗列陵城，中取于人也。
　　陵墓建造之初，便以远超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得规制选定了寝邑。
　　大象其生，礼极致隆，亘古罕有。
　　……
　　帝王大行出殡之日，鼓乐金石之音响彻天际。送行的队伍走在前边的已经到了骊山，后面随行的队伍还在咸阳宫。
　　咸阳宫的琳琅配殿中，嬴政后宫的嫔妃皆尽梳妆打扮妥当。
　　这些女子衣着华丽隆重，因为她们今天要以先帝嫔妾的身份送走自己的帝王。
　　她们之中有些心中还想念着帝王在时的荣宠，面露悲切，而那些恩爱浅薄的婢妾们则是面露欢喜，眼角的喜意几乎掩藏不住。
　　今日稍早的时候，有小太监来宣旨：先帝大行，后宫嫔妾妃子诸多，嗣皇子亥准育有皇嗣的嫔妃出宫颐养天年，未曾生育者与大行皇帝尽最后的礼数，之后便可领了俸食归家，从此婚丧嫁娶各自不干。
　　这个旨意安抚了嫔妃惶惶不安的心，秦国连年征战，人丁稀薄。民间的确曾经下过王令，使寡妇再嫁多多生育子女。对于一国之君虽然极为少有，但并非不可能。
　　后宫中以年轻的六国女子居多，她们大多以人质和战乱的缘故填充后宫，对并非自愿侍奉君王。听闻能够归家再嫁，自然心中生出无限希望。没了昔日争宠的顾虑，她们梳洗打扮地也心甘情愿。
　　在与昔日帝宫的生活做最后诀别之后，这些年轻的美人在秦军士兵和宫中太监的引导之下入了代步的马车，跟随着嗣皇子胡亥的车撵往骊山而去。她们此行的目的是拜别先帝，尽为人妻妾最后的本分。
　　这些美人并没有想过，等待她们的并非各自再嫁的自由，而是骊山东侧一条陡峭的墓道。美人在秦国士兵的看押之下跌跌撞撞步入墓道，在越来越惶恐的黑暗中，传来凄惨而惊慌的叫声。
　　这些美人被冰冷的刀刃砍下头颅，刺穿身体。鲜血浸透了墓道的地面，精心修饰的面容停留在恐惧的表情上，鬓间的珍珠玉石零落于地，最终混迹在沙土和血水之中，与她们的主人长眠骊山。
　　……
　　帝王的地下寝殿中，帝王生前咸阳宫的宫女都被驱赶入了地宫。她们或许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纷纷面露悲切，垂头哭泣。
　　胡亥听完罗网的汇报，叹息道：“父皇生前宠爱她们，她们自然也该常伴父皇的。更何况，天下还有哪个长眠之地比这里更恢宏？能允许她们伴君长眠，已经是皇恩浩荡，又何来苦恼的道理？”
　　李斯不语，他虽然喜欢体察皇帝心思，但对于这种殉葬的谄媚他还说不出口。
　　赵高笑眯眯地低头奉承：“陛下说得是，这便是人心不古的来由了。”
　　胡亥眼前是水银流淌的万里山河，金玉堆砌的锦绣山川。这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刻，看得久了，却生出了烦忧与憋闷来。
　　赵高及时道：“陛下，仪式已毕，不可哀伤过度。不如随臣出去罢。”
　　胡亥点点头，按着胸口道：“那些修筑陵墓之人？”
　　赵高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放心，丞相已经安排妥当他们的归宿，绝不会有人走出骊山。”
　　胡亥看向李斯：“丞相果真为了父皇竭心尽力。”
　　数十万的民夫生死已经注定。殉葬的血腥只会铸就嗣皇帝的孝道，天下必定会将活人生祭的罪名扣在葬礼的操办人身上。毕竟知道是一回事，被人摆在明面上提及是另外一回事。
　　李斯面色铁青，却也毫无办法，他缓缓行礼：“这是老臣份内的职责。”
　　沛县泗水亭下，晕黄的油灯下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正在玩骰子。
　　与他对坐之人面露愁苦之色，摩梭着手里的几张面具。
　　吊儿郎当的男人将骰子抛起接住，接着又抛起接住：“我说老伙计，只要天下的达官贵人还要吃粮食，咱们农家就倒不了。”
　　对面被叫做老伙计的正是神农堂主朱家，他抬起头换上苦笑的表情：“人人都如你这般就好了。”
　　对面的男人正是刘季，他嘻嘻一笑：“读书人都说此一时彼一时，受穷一时不等于受穷一世。大丈夫在世穷怕什么，怕的是做不了大事，岌岌无名！”
　　朱家一笑：“我听说你昔日追随过张耳，倒是把他的调子学了十成时，可惜他现在是帝国通缉的要犯，日日东躲西藏。”
　　刘季露出个你不懂我的表情：“这你可是猜错了，我追随的人，可是个大英雄。这个人忠诚无畏至于大公，不顾生死毫无私心。”
　　朱家露出惊讶的表情，问道：“这人是谁？”
　　刘季卖了个个关子：“他以一人之力改变了赵国的命运，在国家危难之时做了该做的事情，最终不得不离开故土，客居赵国。”
　　朱家立即想起一个人来：“你是说魏公子无忌？”
　　刘季收起骰子，起身向外走去：“若能如同公子无忌一样得留名青史，个人一声得失算得了什么？一个农家暂时的蛰伏又算什么？”
　　朱家见他要走：“你去哪里？”
　　刘季停下脚步：“这里的事情已了，我的老朋友夏侯婴被关了一年，也要出来了，我得去看看他。”
　　朱家闻言，换了一张真心的笑脸给他：“我听说他在牢里别拷问鞭挞数百次，也不肯改口。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刘邦一回头，咧嘴一笑：“我也喝了你不少老酒，赢了你不少钱，也不见你赶我走。哈哈，值得结交。下次记得来泗水亭王大娘的酒馆找我喝酒！”说罢不等朱家再说，转身大步离去。
　　刘季离去之后，朱家身边农家之人凑上来道：“看样子活脱脱是个痞子，当年他追随的张耳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这次夏侯婴入狱，也是因为刘季与夏侯婴对剑伤了夏侯婴，结构刘季咬死不肯认此时，反倒是夏侯婴被关起来拷打。这样的人当真就值得结交？”
　　朱家换上一张严肃面孔，缓缓道：“你们不懂，有一种人，天生便有一种能力，能让旁人生出与之结交、为他驱使的念头。”
　　那人又道：“可我听说他好酒贪杯又爱赌，家中一贫如洗还喜欢四处学那游侠之风，莫非真当自己是信陵君不成？”
　　朱家笑呵呵道：“成不成就我可不管，我只知道我老朱的眼光，可从来没有错过。”
　　那人仍旧不信。
　　朱家将手一摊，露出三个骰子：“不如赌一局。”
　　……
　　入夜山中寒凉露水重，一蓬篝火升起，灼灼之广驱散寒冷。
　　地上插着树枝，树枝一头穿着炙烤变色的野物。
　　盖聂将烤干的树叶铺好，对风尘仆仆的帝国公子道：“今夜早点休息，明日就能到了。”
　　帝国公子脖子上缠绕着包扎的布条，都是从他还算干净的内衫上扯下的布条。他已经能自己走路，只是仍旧虚弱。喉咙受的伤让他无法开口，正好也免去了开口的不知所措。
　　他朝着盖聂微微颔首表达谢意。
　　这数十日的奔波是他此生最为狼狈的经历，不过与起先前被刚刚赐死时的绝望比起来，他的心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不是没有想过自裁，不要这样苟延残喘得东躲西藏，但盖聂没有给他机会。
　　甚至卫庄也总是在他有所行动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计划。
　　五六日之后，他忽然觉得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死志一旦动摇，便很难再度聚起。
　　那次谈话之后，盖聂没说要送他去哪儿，他也没有意图询问。
　　再抬头时，看见盖聂拿着渊虹将烤熟的猎物切好，用树叶包裹了，递给他。
　　卫庄没有抬头，面前已经放着一份打理干净的食物。
　　没有人再开口，事实上扶苏很少看见传说中势不两立的纵横师兄弟说话。但他们中间总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互不干涉，又总能互相弥补。
　　一直到前夜扶苏夜里伤口痒痛无法入睡，听见响动睁开眼睛，看见迅速分开的两个身影。
　　那一次，他一夜未眠。
　　他幼年时开始读书，读过《尚书·商书·伊训》，便知晓“三风十愆”中有“比顽童”之风，昔日他读《韩非子》中《八奸第九》也说，国君如果“爱臣太亲，必危其身”，可见也是不赞同的。
　　知礼和知义曾经是他生活的全部，在他的人生和希望被骤然打碎之后，他忽然有点羡慕面前的两人起来。
　　但他脑中现过在黄沙中一左一右踱步而出的两个人，手持利剑，身长如松，守望相依的那种感觉向他骤然袭来。
　　……
　　能得同袍若此，知己劲敌，岂曰无衣？
　　人生无憾也。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杀至亲骨肉
　　扶苏受伤，身体虚弱。
　　为了安全，三人在密林间穿梭掩藏行迹，赶路的速度被迫放慢。以至于从九原郡往南一路十数日的来时路，回程走了五旬有余。
　　而在这段时间内，罗王的刺客来了六七波，都被纵横二人联手绞杀。
　　最后一匹刺客到来之前，胡亥终于奉先帝遗诏，继位登基为帝，自以为成为这个天下的主宰。李斯毫无疑问继任丞相，主持帝国政务。中车府令赵高升任郎中令，跻身帝国核心机要大臣之列，兼领宫廷守备，统御罗网。
　　新政中透露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在风雨中站到旧党一边的蒙氏一族，却终究没出现在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单中。
　　一代名族，三世功臣宿将，曾经秦王身边无可争锋的武将世家，就此覆灭。近千颗头颅，随着长公子的自尽，悉数滚落土里，身首异处。
　　消息传到墨家时，已经是数月之后，彼时扶苏刚刚抵达桃花秘境，正和墨家的人大眼瞪小眼。
　　墨家反秦已久，这么多年代代相传的信仰都是抵抗秦国暴政，因此当眼前这个帝国原本未来的继承人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从班大师到天明都显得不知所措。
　　扶苏在桃花谷停留了下来。
　　一开始，人人都以为这不过是暂时躲避帝国追击的权宜之计。但是这次停留却比他们想象中更长。因为冬天一到，连接着外界的潭水结冰，出路被堵死了。
　　扶苏的喉咙的剑伤结痂已经脱落，他却失去了开口的能力，终日呆在自己的木屋里。
　　墨家人虽然对扶苏有所忌惮，但看久了一个受伤的落魄贵公子的孱弱之姿，立志锄强扶弱的墨家人忍不住用自己的方法向对方表达的接纳的意思。比如替他加固了抵抗寒冬的木屋，比如替他硝制好猎来动物的皮毛供他祛寒，比如墨家的小巨子插科打诨的去到落魄公子的跟前和他胡说八道。
　　出谷对于纵横而言并非不可能，只是两人再一次留在秘境之中。
　　冬尽，刚刚继位的二世效仿其父，巡行刻石昭告天下，威服海内，顺便视察即将完工的碣石宫。
　　这一路走得异乎寻常的顺利，但初尝权利滋味的二世却闷闷不乐，愁眉不展。
　　回咸阳的马车之内，胡亥把玩着手里的传国玉玺。语气略显烦躁：“师傅，丞相终日在外，正好寡人与你说说话。”
　　赵高听了，立即露出一个妥帖的笑：“陛下，丞相也是操劳国家大事，为陛下分忧。”
　　胡亥憋憋嘴，道：“今日丞相上书十条，阻谏寡人修建阿房宫的折子。寡人倒想问问他，若是先皇再世，看他敢不敢上书阻谏。”
　　赵高闻言一笑，做出同情为难之色：“陛下，兴许丞相是觉得陛下年纪小，思虑不若他周祥。陛下刚刚坐稳，还是忍忍为好。”
　　胡亥叹道：“这也得寡人忍，那也得寡人去忍，寡人到底还是不是皇帝？”
　　赵高：“陛下还有其他烦恼？”
　　胡亥叹道：“昔日寡人年纪小，一直养在先皇身边，那些兄长公主开府早的就没见过几次面。寡人可是听说这些兄长们，最近都不大安分。”
　　赵高眼珠一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为难的神色，然后像下定决心般道：“陛下，臣下早有同感，因此命了罗网下属潜伏在各个公子与公主府中，兹事体大，一直未敢向陛下禀报。既然陛下问起，请允许臣下一一回禀。”
　　胡亥翻身而起：“还是老师替寡人着想，来来来，你且说来。”
　　赵高道：“臣下打探到，沙丘之谋，宗室与大臣心中皆有存疑，诸位公子也私下与几位公主频繁往来，与先前大不相同。大臣都是先帝老臣，认为诸公子皆比陛下更有资格继承大统，各位公主的驸马手中多少也握有兵权。这几日来，陛下可曾发觉朝堂议事，各位老臣面从心诽，阳奉阴违？”
　　胡亥登时被挑拨的大怒：“有这等事？”
　　赵高低下头：“臣下居郎中令任事，诸位公子大臣怏怏不服。臣担心这样下去……”
　　胡亥眯起眼：“这样下去会如何？”
　　赵高顿首道：“这样下去，臣担心腋下生变，国家有难啊！”
　　胡亥手中一握传国玉玺：“依着老师看，寡人该如何是好？”
　　赵高正等着这句话，立即道：“陛下，臣愿陛下疏远宗室，根绝窥伺帝位者，严法重刑之下，有罪者株连九族。或可兴大狱而使人人自危，以此可无暇生乱也。此，为极权二术也。”
　　胡亥露出不忍的犹豫之色：“可那必定是寡人的兄弟姐妹啊……”
　　赵高：“陛下，当断不断，假以时日，必定反受其乱呀。”
　　……
　　这一夜，咸阳城中血色漫天，百姓在宵禁之后听见比寻常更加沉闷急促的巡城步调，到了后半夜，惨叫与奔逃的声音此起彼伏。帝国的公子、公主的府邸一夜之间被罗网荡为平地，凄惨的求饶声中，火光冲天而起。
　　隔日，丞相公布了这些王孙公主们的“不臣谋逆”罪行，皆为戮刑。
　　公子将闾昆弟三人被囚宫中，捧着“罪当死”旨意呼天不应。在亲族灭绝的绝望之中，含冤举剑自戕而亡。
　　公子高为保家族，不得不上表自请殉葬，陪葬骊山。胡亥准，赐钱十万亿葬。
　　两日之内，在帝国中心的咸阳城内，在商君昔日立木为凭的菜市街口，不肯自戕的十二位公子与他们的子嗣血脉，便在秦国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中被勠死，宗室振恐。
　　悲嚎之声尚未停歇，先帝的十位公主和她们的驸马家眷，在杜县被砣死，数千人死无全尸，血流成河。鸦雀在惊慌中弃巢而去，盘旋不肯离去。浓稠的夜色中传来夜枭的啼叫三日之内不绝于耳。
　　从此，宗室之中再无一人敢言尔。
　　骊山东行不过里许，十数个简陋的土坑掘好，坐东向西，南北纵列。首足分离的昔日王孙公子公主们被草草装殓入椁，埋于黄土陇中。陪伴他们残破躯体的，是生前享用的金玉冠冕，锦绣衣袍。为首的墓中，是一柄孤零零的铜剑，传说那是扶苏自刎谢罪的兵刃。
　　王室血脉凋落，咸阳宫之外的土地上，这个帝国赖以生存的法则次序正在瓦解。恐惧和自危像是野草的种子，催生出畸形的花朵，最终结成剧毒的果实。
　　……
　　夜中星陨如雨，或长或短，明灭如飞蛾扑向烛火。
　　向东远行的巨大楼船之上，月神结印苦苦推演，面色渐渐苍白。油灯摇曳，趁着她的面孔隐隐绰绰。
　　“我看见楚国的战马踏上骊山陵墓的封土，烈火烧毁延绵不绝的宫殿楼阁，这是这个帝国的归宿，这个时代最后的乐章。”她住了口，幻音宝盒得而复失，帝国之后的命运已经超越了她的能力。
　　她看了一眼黑暗中的人，语气迟疑：“只是……阴阳家……”
　　话语未尽，已经没有必要。
　　阴阳家以斗转星移的力量，谱下亡秦必楚的华美乐章，四海为曲，山河为弦。然而变数已生，皆因一个刺客所生的孩子。
　　楚国的铁蹄能够踏碎嬴政的江山，然而楚国的命运，却也卷入这乱世的洪流之中。失去幻音宝盒的阴阳家，在百年之内，已经无力再影响天地的命运。
　　东皇太一寄身黑暗之中。
　　蜃楼一战，作为选定祭品的姬如千泷在最后一刻背叛了阴阳家。姬如千泷身上流淌着的是古老王朝皇室的血脉，是最完美的祭品。她的背叛，致使阴阳家耗尽心力布下的上古大阵，被一个身重封眠咒印的孩子而破，是为阴阳家百年来最大变数，亦是最大耻辱。
　　大战过后，云中君与大司命重伤，东君焱妃为救那个孩子油尽灯枯，趁着他受伤，用残念化作一只金乌逃出了蜃楼。
　　蜃楼启航不可没有基石，焱妃既然跑了，这个空缺，自然要有个与之相差无几的神祗来填。无论是选大司命，还是云中君，阴阳家都失去一条臂膀，损失无可估量。
　　月神的面容露出忧虑犹疑之色，按照卦象，阴阳家与帝星相辅相成绵延千年的运势已经露出颓象。一国的命运尚且难以捉摸，更何况是一个门派的宿命。
　　却在此时，东皇太一开口了：“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月神，你可还记得蜃楼最初的使命？”
　　月神一怔，道：“阁下的意思是，东方——才是阴阳家最后的机会。”
　　东皇太一沉默许久，在月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才慢慢说道：“不是机会，而是阴阳家最后的归宿。”
　　就在那那碣石指引着的、虚无缥缈的海上。
　　……
　　千里之外的隐秘山谷中，扶苏低着头捣腾屋前野生野长的一株小桑树。他瘦了许多，精神却与刚刚来时大不相同。
　　荆天明愁眉苦脸，咬着笔头，磕磕绊绊背诵道：“大叔的意思是说，人能够成就大业，应该有五个法子：比如有用奖赏来感人的；有用惩治的方法来威慑人；还有像大叔这样用信义来影响别人的；再来用宽容与仁善来庇护弱者；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是……”他着实想不出来，目光四处乱瞟。
　　盗趾远远叹了口气，做出一个夸张拱手行礼的动作。
　　天明目光一亮：“我知道了大叔，最后一个是用谦让和高洁的行为来净化别人——我都答对了，大叔你说是不是？”
　　盖聂身着苇白色长袍，鬓脚发梢微微拂动，他面不改色，仿若未见天明盗趾二人的小动作，微微颔首道：“不错，比起昨日亦有进步。”
　　天明激动地站起来，嘻嘻笑道：“既然我过关了，大叔，接下来就教我练纵剑术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
　　盖聂却道：“既然记住了，还有一课……”
　　天明自半空掉下，哀嚎起来：“大叔你变了——你以前都不会这样逼我读书的——”
　　雪女掩嘴而笑：“那是你大叔终于看清了你的资质。”
　　天明立即做了一个鬼脸：“资质，我可是剑圣唯一的传人，还是——”
　　雪女上前一步打断他：“还是解牛刀法的传人是不是，我们可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众人又笑，忽然一声刀剑入鞘的铮鸣之声打断了轻快的氛围。
　　不远处的卫庄还剑入鞘，站起来转身要走。
　　天明嘀嘀咕咕：“他终于走了，每天坐在这里看又不说话。”
　　让人很有压力。
　　盖聂抬头看看天色，也跟着站起身来。
　　却在这时，那抬脚欲走的人却停住了。侧头冷笑道：“你想学剑？”
　　天明忽然噎住，呆呆道：“想。”
　　卫庄不再说话，转身扬长而去。
　　天明呆呆问盖聂：“大叔，他是什么意思？”
　　盖聂却不语，目光微微一动，抬手摸摸天明的头顶：“天明，我再教你一篇书，若你能在今夜之前背诵下来，三更时分，便可在这里来学剑。”
　　看着盖聂衣袂飘飘，天明目光发直。
　　大叔……你……怎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刚刚拯救了墨家、拯救了天下的少年！
　　……
　　草屋中，盖聂将渊虹靠在门边，一丝不苟地引燃炉火煮水。
　　水刚开始咕嘟嘟冒泡，对面就悄无声息坐了另外一个人。
　　盖聂将水注满两个陶杯，将其中一只推向对面之人：“隔数丈而能辨水汽沸腾之声，小庄，你的内力又精进了。”
　　卫庄的面孔在夜色中看起来更加难以亲近，但他此刻却愿意安安静静坐在自己面前喝一杯寡淡的热水。对于盖聂的话他没有回答，但表情里总归带着一点“这种小事不必大惊小怪”的戾气。
　　夜云卷积，林稍垂泪。
　　卫庄终于说了今夜第一句话：“下雨了。”
　　盖聂拾起剑：“走罢，天明必然还在。”
　　卫庄没有反驳，提起鲨齿转身走向木门。
　　盖聂侧脸扫了一眼师弟，只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他心中想到的是卫庄竟然也痛自己一般不曾怀疑过天明的意志和耐力，可见二人虽行事作风南辕北辙，但有些东西却不谋而合。
　　……
　　他们的确没有猜错，天明仍然在下午读书的地方。不仅他一个人在，居然还有庖丁一个。
　　两个人想必是为下雨之前在此处烤鸡，吃到一半柴火被淋湿，腾起灰烟。此刻二人手忙脚乱，呛得脸黑又狼狈。
　　盖聂一贯有耐心，这种耐心经常让天明心惊胆战，失去找借口的胆量。
　　所以天明摸着脑袋开始认错：“大、大大、大大叔，我我、我我、我已经背下了，刚才背书伤神，才、才饿了——烤鸡的……”
　　庖丁望天：“哎呀，糟了！我晒得东西！盖先生、卫、卫先生，我先回去了。”
　　天明眉毛都要怂掉了：“没想到你这么没义气！我大叔又不吓人！”
　　庖丁小声嘀咕：“你大叔是不吓人，可他后面那个很吓人。”
　　天明：……他居然无法反驳。
　　这一犹豫，庖丁已经溜远，只剩刚刚拯救了墨家的巨子独立面对残局。
　　天明这才想起自己的问题：“大大大叔，我都背下了，是不是来教我剑术？”
　　盖聂颔首。
　　天明立即眉开眼笑凑近他，掩耳盗铃地朝着盖聂挤眉弄眼：“那这个人……他来干什么？他不是横剑么？是不是想偷学你的纵剑术——”
　　盖聂蹲下身，将他脑后乱糟糟的头发按下，言简意赅：“今日，他来教你横剑术第一式。”
　　陡然炸雷降下，豪雨如泼。
　　仿佛此刻天明的心情，他表情如遭雷击：“大叔，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盖聂却不说话，起身退后一步。
　　卫庄拔出鲨齿：“……”
　　一如既往的懒得开口。
　　天明连忙大叫：“大叔，大叔救我——我的木剑怎么可能打得过鲨齿——”
　　盖聂提手一抹，那柄重铸的渊虹便已出鞘，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精准落日天明手中。
　　天明：……
　　大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盖聂已经退开离开一丈之外，开口指点道：“天明，你曾经在墨家禁地在鲨齿下撑过三招，是凭借了墨眉的机巧；蜃楼之上，也曾用墨眉使出百步飞剑。百步飞剑这是纵剑术的最高剑法，然而横剑术却与此全然不同。你今日你要摒弃剑的本身，看清剑法的本质……”
　　大叔，没有这样授课的——
　　……
　　大雨磅礴半宿，鹧鸪瑟瑟而眠，少年惨叫不息，天亮方歇。
　　雪女与端木蓉一早来关心巨子，却见天明仍旧中气十足拉着庖丁叫没义气，顿时松了一口气。
　　雪女道：“没想到，盖聂竟然说动卫庄来教天明横剑术。”
　　端木蓉皱起秀气的眉。
　　雪女：“蓉姐姐，你认为这件事并不简单？”
　　端木蓉微微摇头，语气淡淡的：“不，我只是在想，也许是他们要离开了。”
　　“走？”雪女秀眉微颦，立即明白了端木蓉的意思：“你是说，他们要离开了？”
　　端木蓉性子冷淡，但并非不明敏。正好相反，她的直觉一贯很准，正如在众人皆还怀疑盖聂之时，她便愿意相信这个人。
　　流沙的人保护墨家千里奔袭早已出乎意料，现在卫庄居然会亲手指点天明。大部分墨家弟子都认为流沙主人的态度转圜是因为儒家的三当家，正是在黄金火骑兵的围堵之下张良的一席话促成了敌人与敌人的合作。而她的直觉却认为，或许还有旁的原因。
　　但这一切只是猜测，她只能说：“这里并不是渊虹的归宿。”
　　夏秋之际 ，大雨滂沱不止，河道淤积，已有泛滥之象。
　　胜七已经恢复本名陈胜，此刻与吴旷对坐魁隗堂正堂之内。岁月在他脸上留下六国刺字，熬出一双凶煞瞳目和惜字如金的内敛。
　　“屯兵？”他面无表情看向手中征发告示。
　　吴旷仰头饮下杯中芋头酒，嘲讽道：“昔日屯兵是秦国人人愿往的晋升之路，没想到嬴政一死，变本加厉之下，竟然连我们农家这群流民闾左也要征发了。”
　　胜七闭目沉吟，惜字如金。
　　大泽一战，农家损失过半，田言背叛农家成了罗网的杀手，朱家、元气大伤。原本自居侠魁之位的田虎也退回烈山堂蛰伏。而他，通过了六大长老的考研重归魁隈堂，众望所归之下，竟隐隐有了拥他为魁首的呼声。
　　一心求胜的岁月已经被淹没在噬牙狱的地牢中，就算仍旧无比渴望与天下第一剑再战一场，但农家的命运也让他不得不暂时将思路放回大泽。
　　吴旷用胳臂捅捅他：“大哥，咱们兄弟，要不要将计就计？”
　　……
　　蓝色小鸟停在白凤指尖，这里消息闭塞，鸟儿也会迷路。陈县征发屯兵的消息用了许久才终于传进桃花秘境。
　　盖聂在擦拭渊虹，天明在不远之地哭丧着脸背书。
　　石桌之上画着格子，格子里有两色小石子做成的棋子。看起来，是下到一半，下棋之人却任由残局搁置。
　　今年初秋的天象有异，卫庄站在树下：“你曾经在七国之内追击陈七，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四处寻衅比剑？”
　　盖聂放下剑：“秦律严苛，杀人者死，这的确是其中一个追捕的理由。”
　　卫庄已经听出他言下之意：“哦，那么另外一个理由？”
　　盖聂：“胜七虽为化名，他的户籍却在陈郡阳城，这一代，五百年来一直都是陈国的封地，直至陈地为楚国所灭。”
　　卫庄语气中带了一线了然：“他是陈国后裔，是一只落草的鸿鹄。”昔日贵族有用封地为姓氏的习惯，是以一个封地的贵族后裔常常同姓而居。他上前一步：“这就是他传承了青龙计划的另一个原因。”
　　无论沦落杀手草寇，寻找昔日故国荣光的念头从来没有从这群没落贵族的心中离去。
　　盖聂抬头看向师弟。
　　卫庄，想必也是一样。
　　盖聂起身：“青龙计划有了合理的传承之人，陈县也早已成为对抗帝国之人的停留之地。是以嬴政从来不对陈县闾左征发，便是不欲逼反这些六国旧族。”
　　卫庄：“那么这次……是因为有人太蠢？”
　　盖聂：“或者是有人别有用心。”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一个名字。
　　赵高。
　　卫庄仰头看风云变幻，慢慢说道：“也许，这就是罗网编织的新世界。”
　　嬴政诸子皆埋于骊山陵墓为嬴政陪葬。届时天下大乱，只要掐灭了那硕果仅存的嬴氏血脉，帝国的车辙便会开向失控的边缘。
　　车毁弦断，需要的也许只是移动棋盘上一个小小的棋子而已。
　　如今，端看那枚棋子何时被人启动。
　　沉默流转之间，棋盘未动，但两人胸中棋局已经推演数步。
　　卫庄低头看向沉默厮杀的棋子排布，忽然如有所悟：“若是棋子，恐怕不止一个。”太容易折损的东西，就有无穷的变数。
　　而变数，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
　　盖聂抬头看过去，目光与他一撞，便知二人想的也许都是同一个人。
　　那人在朱家的神农堂，见过的叫做刘季的人。
　　世事如棋兮，天下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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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子是胜七和刘季的解释并非说二人是罗网的人，只是引出这二人是天下之局中的关键人物。为了印证张良那句话：世事如棋，天下之局。
　　大叔急着教天明理论知识，二叔填鸭式给天明上体育课。
　　墨家：……
　　这是夫夫混合双打
　　天明：大叔，不带这么玩儿的！
　　流沙的人懂：有人忍不住要离开这个养老地方了，所以赶着填鸭教学。
　　另外，陈胜的身份，可能是合理的猜测。要不不会有陈涉世家的论述，且“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确是他说的，若是普通人，大多没有这样的见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结局
　　天明看似咋咋呼呼，没心没肺，但早年落魄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让他有着野狗一般的直觉。这种直觉曾经帮助他从死人堆里逃生数次。
　　他在山坡上烤野鸡、烤野兔，嘴里哼哼唧唧背着盖聂教习的口诀。
　　盖聂缓缓踱步而来，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又忍了许久，终于道：“天明，这只不会是……白凤的蝶翅罢？”
　　天明嘿嘿一笑，将鸟翻了个身：“当年在镜湖医庄就想烤了尝味儿，今天大叔你有口服啦！”
　　盖聂登时略感头痛。
　　天明还在嘀嘀咕咕：“当年可就是这死鸟儿出卖了我们，那时候捉不住你，现在哈哈，你可飞的比我慢啦。”
　　盖聂字斟句酌，捡了一句十分眼下十分中肯的话来说：“天明，你的内力和轻身之术，都已今非昔比。”
　　天明：“那是，就连那个贼骨头，今天也这样说，哈哈。”
　　盖聂：“如此，大叔就放心了。”
　　火堆中的柴火噼啪作响，一时间沉寂下来，显得夜色都浓稠了几分。
　　天明觉得眼前的烤鸡烤鸟烤野兔都失去了香味，他垂着头，低低地说：“大叔，你、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盖聂望着远处，在夜色里已经郁郁葱葱硕果累累的正片桃林：“是。”
　　天明：“大叔，我想、我想和你一起走，就和以前那样，就只有我们俩个人，浪迹天涯。就算被秦国的军队追杀得东躲西藏，也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盖聂垂下眼，忍着没去摸少年毛茸茸的头顶。
　　这个少年已经足够机敏善查，自保绰绰有余。蜃楼一战，他亦证明了自己足够有能力保护别人若他此生已经注定不会拥有寻常百姓普通人家的烟火情绪，亦超脱了帝王将相的功名利禄。唯有这个少年人，是他一路踽踽独行中，曾为唯一的牵挂。
　　他因此缓缓道：“大叔，亦是感同身受。”
　　天明拍地而起，险些撞翻烤兔的木架：“既然如此，大叔，你还是带着我走罢。我已经按照你的教导认真读书了！也按照那个——卫庄的教导，拼命背诵剑招了！”
　　盖聂立即道出残酷话语：“还有墨家的课业，你还未习完。”
　　天明哀嚎：“我有学会解牛刀法和机关术！”
　　盖聂：“墨家却非仅有机关术与刀法而已。昔日墨子所著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葬、节用，你尚未研习。更有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未曾整合。天明，你既为巨子，当知责任二字。”
　　天明怔怔看他：“大叔，这不公平，我只想向你一样，做一个大侠。”
　　盖聂：“侠者，为苍生。诸子百家，为天下。这里面，并没有谁高谁低。为民者生计者，往往强于持剑之人。”
　　天明抬手胡乱揉脸：“可是大叔，他们都说纵横无论是哪个人，都足以强于百万之师。我、我我一直都想做你这样的人。”
　　盖聂终于还是伸手替他刮掉稀里哗啦的水渍：“这个世道不会一直铺满鲜血，我们的使命是止戈休兵，以杀止杀。但之后的跟多事，却需要更有能力的人来完成。”他微微一笑：“天明，你们的责任比之于剑客来说，实在是大得多。”
　　天明瘪瘪嘴，仍是要哭不哭：“大叔，我说不过你。”
　　盖聂仍是那个表情：“天明，鸡，烤糊了。”
　　“不——！”
　　呱呱呱，咕咕咕。
　　……
　　盖聂深夜方回，带的一身微凉露水。
　　卫庄居然这个时间还在用他屋里写着什么东西。盖聂进屋弄出动静，他就如同未曾听见，仍旧笔耕不辍。
　　盖聂将手中纸条放于桌上：“这是今日天明截获蝶翅的情报。”
　　卫庄冷哼一声：“想必你已看过。”
　　盖聂将纸卷展开，上面用楚国的文字写着六个字：青龙计划启动。
　　卫庄的眉目在烛光之下貌似嘲讽：“昌平君埋下的棋子终于启动，六世而来的天下大同不过是一幕自欺欺人的华美骗局。
　　盖聂陪着卫庄写下最后一笔，再无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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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县的旧土上，已然暗潮翻涌。
　　这里曾是楚国旧都、韩王的迁都之地，亦是昌平君曾经谋划青龙计划之地。青龙计划启动之后，十万农家之众汇聚一路，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对帝国的愤怒倾泻出来。胜七拿到的第一个据点，便是陈县这片土地。
　　陈县之郊，如蛆附骨的隐密卫头子站在自己一众部下前列，面对面和一个身材高大容貌伟俊，但头发乱糟糟、挂着两挂黑眼圈的男人对视。
　　“阁下到底是罗网的人，还是农家的人？”
　　挂着黑眼圈的男人看起来一直在走路，鞋子都磨破了。他背上横背着一把破剑，表情是一如既往有些疲惫：“章少府在此，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
　　章邯挑眉：“当然不止，我要知道陈胜吴旷的位置。如果你一五一十不对本官有所隐瞒，我便放你自行离去。否则……”
　　“否则？”
　　章邯冷笑：“秦国的律法，自然会让你开口。”
　　横背长剑的男人转过身去，正是韩信无疑，却说着毫不相干的话题：“章少府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此为难我一个游侠。在不久关中会被一件大事震动。届时，你猜新帝会不会手忙脚乱，又会不会将你召回？”
　　章邯不为所动：“自作聪明的人，往往活得并不久。”
　　韩信直言道：“我告诉少府这些，并不是想知道少府大人铁口直断的本事，而是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想卖一个消息给你。”
　　章邯来了点性质：“哦？看来在你眼里，交情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韩信背过去，语气随意而疲惫：“这个世界上，任何消息都有他的价值，能不能用，只取决于是不是卖给了谁，有没有在恰当的时机。”
　　章邯冷笑：“既然如此，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听一听你的情报是不是和你的性命等价。”
　　韩信看起来很是镇静：“你在寻找的陈胜吴旷不过是诱敌深入的饵，真正的大军已经在周文的带领下即将抵达戏水。我猜，少府大人大概很快久会得到飞鸽传书了罢。”
　　章邯凝眉思忖。
　　他的确知道农家集结的乱民已经西进，但中尉军有王离带队，他并不担心。难道王离失败了？
　　韩信笑眯眯等着对方自己想。
　　章邯片刻抬头：“只听你一句话，就做出判断，似乎并非智者。与其相信遥远的猜测，不如抓住眼前的犯人。”
　　韩信眼睛睁大了一圈，样子颇有些无奈：“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少府，我只是提醒你，抓住我，也不过是带回一个存疑的游侠。但赌一把，或许能成就少府大人为帝国举足轻重的将军。帝国的存亡，和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的生命，至少值得一试罢。”
　　章邯：“你是兵家？”
　　韩信笑而不语。
　　章邯沉吟道：“你是农家人，我如何应该相信你并非为了脱身而胡编乱造。”
　　韩信立道：“我并非农家之人，也可以告诉你我的去向。若是我消息不实，甘愿等少府随时来抓我。”
　　章邯：“你去何处？”
　　韩信倒是坦诚：“去寻钟离昧。”
　　章邯眯起眼，将他打量片刻，算是认同了这笔交易。钟离昧与此人有旧交，彼时果真逃脱，从钟离昧处下手亦是可行。
　　……
　　再次死里逃生，韩信还算镇定。他倒不怕出卖了钟离昧，横竖都打算以此为机诱得他与自己一道去项梁的军队投靠。
　　兵者诡道。
　　农家的局势或许要被自己扰乱也不内疚，天下本就能者居之。农家可以反，却无人能王。六堂堂主尚且互不服气，实在难以成大事。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去到项军再观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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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
　　天明一早冲进盖聂房中，却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半个人影也无。
　　他登时哭了，稀里哗啦那种。
　　徐夫子与班老头也连忙赶来，了解是由之后长叹一声，拍拍天明的肩膀：“巨子，莫哭了。你大叔自然有他的责任，他的肩上，肩负着这个天下许多人的生死。”
　　天明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伤心大叔居然一个字也不告别就走了。
　　庖丁后一步进来，小声说道：“流沙的人也一并消失了，就在昨夜。”
　　天明登时委屈大发了：“大叔居然同那个坏人一起走了，不要我了——”
　　墨家诸人一时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方能劝慰。班老头左顾右盼，见桌上一卷竹简放着，立时道：“天明，快来看看你大叔给你留下什么字。”
　　天明凑过去拿起一看，居然是一本的剑谱，前面是盖聂的笔记无疑，而后面半卷横剑术，却显然出自另一人手笔。
　　正惊讶间，竹简下咕噜噜滚出一个东西，正是那枚卫庄一直随身携带的鬼谷传人戒指。
　　……
　　彼时一只白色的凤凰在空中盘旋。
　　大泽山中，一双步履踏上山川故地，这里已经是浓烟烧尽的残垣断壁。
　　安置好幸存的百姓，盖聂起身走向卫庄：“听说章邯已经离开此处。”
　　卫庄目中精光内敛，更加沉默威严，他缓缓道：“青龙计划，农家这潭水，你还要一脚踏入？”
　　盖聂与他并肩看向远处：“前路无惧，但凭本心，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卫庄：“天地之法执行不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都置身在这个名为天下的漩涡之中，这已经无法改变。”
　　盖聂目光微动：“你似乎有了打算？”
　　卫庄冷然一笑：“你是想做被命运安排的人，还是由你来安排命运？”
　　盖聂心中一动，忍不住道：“小庄……”
　　卫庄已经抬脚迈步而去：“走罢，一起去会会一个人。出世入世，这个人狡猾得很，不如同他下几局棋。”
　　盖聂立即明白他所指之人，是儒家张三先生。
　　卫庄忽然停下来：“师哥，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你可曾怀疑锅，这个国家最大的乱源，或许正是我们自己？”
　　几百年来，苍生涂涂，天下寥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鬼谷派纵使只有一人一剑，也可以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盖聂目光澄澈清明，他没有丝毫的动摇：“曾经怀疑，因而持剑独行。如今，我却已经明白要保护的东西，一个由剑开始的故事，必将用剑来终结。”
　　“凭你的渊虹？”
　　盖聂抬头看他：“凭着你我二人，只要足够的强。”
　　…………………………
　　多年以后，有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是后人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近那个乱世的结局。
　　至此，桃源仅剩传说。
　　（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左思右想，彷徨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追文互动的读者，其实都知道我一直在琢磨结局如何。秦时明月大体分为“秦灭”和“楚崩”两个历史阶段，之所以没有在继续些大叔二叔投身乱世，也是不忍心。
　　若写，只有三个结局：
　　1、一起投身一个阵营，入楚则结局已定（最好的结局也是大叔二叔兵败远走），入汉则。。。最好也就是张良那种；
　　2、投身不同阵营，大家不觉得虐么？好不容易一把年纪了在一起了，还要用天下做棋牌来厮杀，哎，估计很难善了。
　　3、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不受人差遣，自己行侠仗义（该文结局）
　　另外，促使我完结也是因为这两年整体环境（大家都懂）越来越艰难，这个实在不欲多说。与其拖着长坑，让大家都难受，至少有一个完结的念想。着也不完全算仓促结局，再往下走，秦时中很多用力塑造的角色会失败、会死去，吴旷被杀，胜七身死，少羽虞姬兵败自刎（当然，按照玄机的设定，虞姬兄妹还会由很多故事）。这个时候选择完结，也是考虑了故事战线、这个文漫长的写作时间、和周围环境综合来说。
　　事实上，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纵横退隐，本来也是最好的一种结局。寻找桃花源，也是想要留下扶苏的遗憾，墨家的遗憾，纵横的遗憾。至于纵横二人，不许英雄见白头，归隐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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