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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撒怎么了？》作者：方铎

文案：
    社畜天使美攻x犬系魅魔叔受
    （泽维尔x以撒）
    ——文案——
    “我犯了色欲之罪，他们说我错在过分爱慕一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爱他胜过爱神。”
    权天使泽维尔出于好心在奴隶贩子那里购买了一个魅魔，从此陷入了鸡飞狗跳的人间生活中。
    某天，一封奇异信件不请自来，简单加密的碘蓝色五角星引人一探究竟，似乎也预示着平静的养老生活正摇摇欲坠……
    ——高亮——
    走过路过加个收藏喂点海星吧，如果你不肯，我就跪下来求你
    *微博@大0青年方铎


01 神奇魅魔在哪里
　　A.D.1652 英国 利物浦。
　　在17世纪50年代里平平无奇的某天，权天使泽维尔恰好路过地球，在利物浦港口附近发现了一只待贩卖的雄性恶魔。
　　恶魔怎么会被人逮住？泽维尔疑惑地想。其实他不应该好奇的，因为还有公事要赶在礼拜日之前办完，否则这周又不能好好休息。但不知为何，这恶魔害得他心神不宁，明明已经走出很远了，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折返回去。
　　“你好，太阳不错。”恶魔开口说话，结果被卖家扇了一下后脑勺喝令闭嘴。
　　他有很明显的爱尔兰口音、晒得斑驳的白皮肤、满身伤疤，以及红发，这一切解释了为什么他出现在这里而没有一个人怜悯。
　　泽维尔不是第一次和恶魔打交道，知道这是他们赶人的意思，但在英国说太阳不错真有点儿过分了。这个恶魔到底想干什么？
　　“他也是战俘？”泽维尔问。
　　“不，”卖家言简意赅，“只是阴沟里的红毛老鼠而已，外地佬越来越多了，没一个老实。”
　　“他犯了什么事？”
　　“盗窃。”
　　“偷了什么？”
　　“一双袜子。”
　　“就为了这个？”
　　“那您还想为他丢掉些什么呢？”
　　卖家指了指恶魔每一根指头都被铁链勒住的手，解释说：“他能从你眼皮底下逃跑。”
　　泽维尔皱起眉头。
　　“让我看看他。”泽维尔说。
　　他端详着恶魔，露出探究的目光，恶魔咧嘴笑起来：“您要买下我吗？”
　　卖家盯着他的手，略带警告地说：“如果您愿意买下他，他可以完全由您随心处置。”
　　泽维尔是天使，他不应当购买奴隶，连了解都最好不要了解。但他僭越了准则，接着问：“既然他偷盗成性又桀骜难驯，我买他回家有什么用呢？”
　　卖家疑惑地扫了他一眼：“很少有人会把他们买回家，先生。这些人一被买下就立即运上船准备远航，在异国他乡的种植园里劳动。”到死为止。
　　对奴隶贸易一丁点儿也不了解的泽维尔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进而感到非常尴尬。他想走了。
　　“等等，先生！”卖家急急叫住他，“的确也有人把他们买回去做家仆，尤其对于一些相貌端正的货色，像你看到的这个……总之，大有用处。”
　　泽维尔显然没有充分理解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听说他左右手一样好用，不过只要砍去双手，他就再也偷不成了，”卖家提议，“我可以帮忙做这件事，回头随便抓点药就行，这些人没那么容易死。”
　　泽维尔听了又皱起眉头。
　　恶魔的肢体能够再生，但痛觉可不会打折扣。哪怕近期天堂和地狱的蜜月期已经结束——甚至又开始打仗了，恶魔朋友众多的泽维尔也不太希望这种惨剧发生在这家伙身上。
　　“除去双手以后他就什么事也做不了了，”泽维尔知道自己真的不能购买奴隶，但他还是犹豫地问，“有温和一点的方式吗？”
　　卖家抓着恶魔的头发，提起他的脑袋，用衣袖在他脸上抹了两把：“怎么会？别看他现在被打成这样，其实长得很端正，养好了伤就可以看出来——现在也可以勉强看出来，对吧？绿眼睛，这么高这么直的鼻梁。”
　　他手一松，恶魔又“扑通”倒回地上，砸到了他又高又直的鼻梁，发出一声吃痛的呜咽，勉强挣扎着侧过头喘息。这是一个中年样貌的健壮的恶魔，面孔英俊且硬朗，红发散乱，和血污纠结在一起。
　　“他值6英镑，”卖家拍拍恶魔浑圆翘挺的臀部，“没有双手又何妨？”
　　这时候，泽维尔看到了从恶魔不能蔽体的衣衫下露出来的尾巴——暗红色、细而长，末端像个桃心，在他的注视下愉快地晃动。这是典型的低级魅魔、色欲的末位仆从，对人间的影响力微乎其微，如果恶魔之间也有鄙视链，这种魅魔大概率会常年稳居底层。
　　恶魔的尾巴和天使的翅膀都是凡人看不见的，对于魔法生物来说，这是比较隐秘的部位，泽维尔不太敢去想象他突然朝自己摇起尾巴是什么意思。
　　天使顿时涨红了脸，但是在卖家看来，这就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穷鬼，仅此而已。正好这时又有另一个人对恶魔感兴趣，他没再搭理泽维尔。
　　“6英镑太贵了，他就算肚子里再揣一个也不值这个价，”那人试图讨价还价，“赶时间呀，伙计。我的船就要开了。”
　　眼看残酷的交易就要成交，泽维尔突然有点紧张。恶魔倒在泥里，颧骨磨破了，伤口粘着沙砾，眼睛半阖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等等，我多出1先令，”泽维尔打开钱袋，“哪里都不用切，把他卖给我。”
　　“喂！娘娘腔！”讨价还价的人嚷嚷起来。
　　卖家喜出望外，生怕泽维尔反悔，收了钱就连忙把拴着恶魔的链子解下来，往他手里一塞：“他是你的了，先生。”这话伴随着赶苍蝇一样不耐烦的挥手，因为那个没买到恶魔的男人好像想和卖家打上一架，他现在自顾不暇。
　　看来一先令的加价很令卖家满意，说不定六便士也可以的。泽维尔感觉自己吃了大亏，甚至想当场退货。
　　恶魔手肘撑地一骨碌爬起来，看上去真凄惨，但明显激动多过痛苦，他的脸上甚至有那种……狂喜的神情，看起来太恶魔了，让泽维尔怀疑自己一时冲动花出去6英镑外加1先令赎来一只不知道怎么处置的恶魔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恶魔紧接着说：“喂，鸟人，你不劝架吗？”
　　泽维尔可以看到恶魔的桃心尾巴，恶魔当然也可以看到泽维尔的翅膀，但是被这个充做奴隶的恶魔一下点出身份，他还是感觉有些微妙：“这种小纠纷的调停，人可以自己来做，我不方便插手。”
　　**
　　天使牵着恶魔一前一后地走在石板路上。
　　咚！身后传来一声骇人的闷响。
　　“漂亮！打死他，这个混账，”恶魔突然兴奋地回过头，刚刚那个男人正一拳揍在卖家的鼻梁上。泽维尔他怀着隐忧地继续向前走，结果被恶魔反过来死死拽住了，“他们打得怪有意思的，留下来看看再走吧。”
　　泽维尔严肃地板起脸来：“我买下你是为了让你看热闹吗？”
　　答案显然是大写的NO，但是最后泽维尔还是和恶魔一起站在原地，看那两个男人打得有来有回。
　　恶魔说：“只要你肯开口，这件事吹口气的功夫就能解决。”
　　“不，”天使一脸正直地板着脸，“按制度来。”
　　恶魔歪过头瞅着他。泽维尔干咳一声，面色平静无波，只是眨了一些。
　　按制度来，再等等，反正出不了人命。
　　很奇怪吗？这就是多收天使一先令的代价。
　　在看打架……等调停者来的时候，恶魔用手背仔仔细细抹了抹脸上鼻子上的灰，结果把脸搞得更花了。他的外表早已经过了会被宠溺地称作“小花猫”的年纪，泽维尔不忍直视，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叠成三角形的手帕，塞进恶魔手里，要他自己好好擦一擦。
　　结果恶魔不仅没有擦干净脸，还用他的手帕擤鼻涕。
　　算了。泽维尔想，反正这时候一方新的白手帕已经安安分分别在他的口袋里了。
　　虽然知道这张手帕必定有来无回，但是泽维尔的五官还是以鼻尖为中心缓缓聚拢，那是一个感到非常恶心的表情，而这种嫌弃在恶魔试图把手帕团起来塞回他口袋的时候达到顶峰。
　　他忙不迭躲开了。这是泽维尔第一次后悔买下一只恶魔，当然以后还会有二三四五六七八无穷多次。
　　砖缝间的沙砾微微弹跳，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朝这里驶来，集市上游荡的行人纷纷向两侧躲避。
　　马车停在泽维尔面前。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下来，朝泽维尔脱帽致意，目光在身上拴着链子的恶魔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礼貌地什么也没问，重新扣上帽子，朝厮打的两人走过去：“怎么了，先生们，怎么了？”
　　“好了，我们走吧。”泽维尔说。
　　“这就不打了？”
　　恶魔看上去失望极了。
　　因为略有点点偏门所以说一下，这里的背景是英爱战争后，部分爱尔兰战俘（以及普通的爱尔兰人，甚至之后还有英国人寄几）不幸沦为奴隶。爱尔兰红毛多，恶魔是红毛，所以容易被当成爱尔兰人，不过他不是人，当然没有国籍之分。
　　真不知道怎么有勇气写半架空???……其实我对通史的了解真的就像shit，如果发现比如某时期好像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之类的问题，不要把疑问放在心里，自信点，估计是我搞错了，请务必帮我指出，谢谢T T
　　

02 吝啬鬼天使
　　“你究竟干了什么事啊，”泽维尔问，“就一点都不担心被卖到南美去吗？”
　　“南美在哪里？很远吗？”恶魔问。
　　原来这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泽维尔心想。他牵着恶魔在街上慢慢地走，慢得好像身后还有一个仆妇提着装食物的竹篮，就要前去野餐似的。
　　恶魔轻轻拽了拽链子，意思是他要和泽维尔说话了：“你知道吗，鸟人。通常白奴只卖5英镑，甚至更低，你被骗了。”
　　吝啬的天使听了这话，脚步一顿：“你觉得你不值多出来的一英镑一先令？”
　　“如果你是像我想的那样用我的话，”恶魔诚恳地说，“不值。”
　　泽维尔无语凝噎。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没发现我很爱财吗？”
　　“我发现了，你是个小心眼儿。”
　　“所以你要知道，小心眼儿既然花了钱，就不会随便放你走的，恶魔。”
　　“哦，我在哪儿都行。反正如果你要把我赶走，我也无所谓，我随便在哪座桥下都能睡。”
　　“……听起来好像你很可怜似的。”
　　恶魔没搭话，但适时地挤出一声怪腔怪调的假哭。
　　泽维尔冷笑一声，没有再搭理他。
　　他顺着小路走，看见墙角的霉斑下卧有一只橘色的猫，冲他娇声娇气地喵喵叫，然而又在泽维尔想蹲下来摸摸的时候屁股一撅，噌地溜远了。猫是很怪的动物。这只猫让他想到身后的恶魔、想到桃心尖的尾巴摇来摆去……太可怕了！
　　“你叫什么？”心慌意乱的泽维尔现在才想起来该问这个问题。
　　恶魔不假思索地回答：“你的奴隶。”
　　“说正经的。”
　　“爱尔兰人。”
　　泽维尔停下脚步，偏过头，缓缓地、缓缓地把那双湛蓝色的眼珠子转过来，凝视着他，没有表情。
　　“……以撒，”恶魔转了转眼珠，想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说，“你呢？”
　　“兰登·泽维尔。不过我不喜欢不熟的人叫我名字。”
　　“好的，泽维尔。我想你是打算回家吧，你家住在哪里？”
　　“伦敦。”
　　“你开玩笑吗？”以撒反过来把他拽住，不安地说，“从利物浦走去伦敦？”
　　“我多花一英镑一先令不是为了让人疯狂问我问题还把我拽住不让走的，”泽维尔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从现在起我不想听你说话了。安静，然后松手。”
　　“嗤。”以撒不情愿地闭嘴了。
　　不说话的泽维尔和不被允许说话的以撒继续沿着路走，最后他们停在一家小店门前，以撒问：“你干嘛？里面没有人。”泽维尔直接推开门走进去，以撒紧随其后。
　　进门之前，他们即将走进一间杂货店，但在踏进门的一瞬间，时空轻微扭曲，最终真正步入的是一间普通的小阁楼。
　　“这是哪儿？”以撒问。
　　在泽维尔开口之前，楼下突然传来了女人浑厚的声音：“泽维尔先生，你在楼上？”
　　“是的，我在。”泽维尔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大声回答，简单寒暄了几句才缩回来，转头对以撒说：“这是我家。”然后他又指指楼下：“那是房东太太。”
　　以撒沉默了。他一下子不知道槽点是天使竟然需要租房住还是连房子都要靠租的家伙竟然会买一个奴隶。
　　再说，这屋子也太破了。泽维尔的家就是一个小阁楼，层高很低，卧室甚至是三角形的，就像本来好好的、四四方方的房间被人沿对角切走了一半；窗户开在顶上，倾斜的角度似乎还和天花板不太一样。
　　“其实睡桥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以撒沉默片刻，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泽维尔。
　　“你什么意思？”
　　“桥洞下面不会漏水啊，你家漏不漏水？”
　　“……”
　　“看来会的。”
　　“我本来并不指望你能明白，”泽维尔说，“但是你最好知道，要不了多久，以这里为圆心的这一整片地方都会姓泽维尔。”
　　“不是我想怀疑你，老兄。但是住在漏水三明治里的时候还是别说这种大话吧，”以撒满脸写着质疑，“再说，这是怎么做到的？你娶了个很有钱的寡妇？”
　　“……我看你还是闭嘴吧。”
　　泽维尔近乎粗鲁地命令以撒脱了衣服坐下——不许坐在床上，下来！——然后搬来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木椅子：不会塌的，再说就算摔一下屁股也不会怎样。
　　总之，以撒按他的要求坐下了，然后又脱了上衣，只留下看上去像裙子一样的破裤子。他的皮肤是斑驳的，不均匀的日晒使它们每一块都有差异，五花八门的新伤叠在旧伤上，半凝固的血痂下翻涌着炎症，急待愈合。
　　泽维尔的房间只有一张椅子，以撒坐着，泽维尔就半跪在他面前，他抬头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以撒健壮的可以称得上丰腴的身体，身上的新鲜伤口泛着潮湿的腥气。
　　“你在看我的胸部吗？”以撒用尾巴尖挠了挠腰侧发痒的薄痂，没挠两下就被泽维尔轻轻捏住，紧接着，细长的尾巴顺势缠绕在他手上。恶魔的眼睛里有戏谑的笑意，而他面前的天使脸红了。
　　泽维尔把栓住以撒的链子解开，简单地用一个咒语把他的伤口及周围清洁了一下，后者本来以为会痛，结果没有，于是露出了非常惊奇的表情。
　　“你魔法不太行吧。”泽维尔说。
　　“我是正儿八经的手艺人。”以撒伸出握成拳的右手，一抖就抖出一张手帕，拎起来在泽维尔面前晃晃，同时泽维尔震惊地在自己本应别着手帕的衬衣前袋摸了个空。
　　泽维尔的手帕闻起来香香的，以撒打了个喷嚏：“不过也要看魔法用在什么方面。比如，只要我肯花功夫，你也会睡在我床上。”
　　“不可能，”泽维尔说，“我是天使，你不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例如说你没有一些男人或者女人本来该有的东西？那我知道。”
　　“我发现你一开口就惹我讨厌，”泽维尔面色一沉，“给我安静。”
　　“哦，又不许我说话了。没有就没有嘛，我觉得不要也行，”以撒在泽维尔的瞪视下闭嘴片刻，好奇地看泽维尔拧开药瓶、把外敷药倒在医用纱布上，忍不住又要开口，“你真好，但是为什么不能用魔法呢？”
　　“魔法用多了不好，就像抗生素一样。如果不是你伤得像个筛子，最好也正常地用清水洗。”
　　“抗生素？”
　　“哦，不好意思，我说漏嘴了，你就当作没听过吧。这是大约……两个世纪之后才被使用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效果很好的药，但是滥用就会失效。我现在要给你的伤口消毒，可能有点刺激，忍着点。”
　　在以往，以撒从来不处理伤口，就这样让它自己发炎、化脓，引发高烧，烧退了差不多也就好了，实在不行就再烧一次。无所谓，反正没有听说过有恶魔发烧烧死的，骚死的魅魔倒有几个，那死状就很离奇了，只是跟本文没有关系。
　　坦白说，以撒觉得伤口消毒不止一点点刺激，甚至让他想踹泽维尔一脚，但考虑到各种原因，他最终没有下腿，只是可怜兮兮地说：“你温柔点吧，拜托。”
　　“很痛吗？”泽维尔感到手足无措，因为以撒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有点惨，就好像被宠坏的老幺某天终于给甩了一巴掌，他瞪圆眼睛，满脸写着又痛又不可思议。他只好答应说：“好吧，那现在这样应该就不会痛了。”然后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他很确定消炎的刺痛和他的手法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以撒看起来就是好多了。后来有无聊的科学家通过研究证明，像这样的安慰剂的确具有一定作用。
　　以撒的每一处伤口都被泽维尔擦拭过，刺痛弹跳着，混合着酒精带来的灼烧感，无处不在。其实以撒不怎么介意疼痛，相反，这样小心翼翼的痛楚就像爱抚，使他在没有病菌作祟的情况下发热起来。
　　“……喂，以撒。”泽维尔突然停下动作。
　　以撒：“？”
　　“我知道你可能不怎么痛了，”泽维尔眼观鼻鼻观心，“但是你有没有觉得你精神得有点过头了？”
　　“生理反应嘛，”以撒笑眯眯的，一点儿都没有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我是魅魔，你知道的。”
　　泽维尔：“……”
　　以撒：“你就当没看到吧。”
　　泽维尔：“……”
　　以撒：“嘿嘿，不好意思。”
　　“你闭嘴，”泽维尔夺门而出，“给我在这里冷静一下。”
　　“你也禁言我太多次了！”以撒对着“嘭”地在他面前关上的门嚷嚷起来。
　　**
　　谢天谢地，冷静过后的治疗没有再出什么令人害羞的意外。泽维尔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宽松的衣服给以撒，后者穿上只是有一点紧，把尾巴从裤腿里揪出来，立刻就感觉好多了。
　　以撒发现泽维尔很高，看来至少也有6英尺。因为他自己的身高大约是6英尺，而泽维尔的衣服他能穿上，真是人不可貌相。
　　“对了，”以撒问，“你不给我盖个戳，不怕我跑掉吗？”
　　“没关系，我信任你。”泽维尔撒起谎来脸也不红。其实是他觉得这个奴隶有点烫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恶魔愣了，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从喉咙里挤出呜咽声来。
　　泽维尔有点茫然：“你怎么了？”
　　“没有人说过信任我，你是第一个。”
　　“……倒也不必。房间被我加固过了，不经过我的允许你反正出不去，有没有我的印记都无所谓。”
　　“嗤！原来是这样。”以撒脸上的感动一秒就消失了。
　　“那你还想怎样？只要你别惹事，你可以和我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晚上在我房间打地铺。”
　　“这个天气晚上睡地上会死的。”以撒马上说。
　　“不会死。而且就算快冻死了你也可以用最后一口气叫醒我，我来抢救你，”严谨的泽维尔提出反驳，并且直接拒绝了接下来的所有争辩，“不要做梦了，我不跟男人睡觉。”
　　太可怕了，以撒想，竟然让我碰到一个直男。他刚刚没穿衣服的时候都没怎么觉得冷，现在顿时遍体生寒：这个天使不肯睡我，那我的业绩怎么办？
　　6英尺大约一米八多。
　　

03 蝴蝶效应
　　如果要以撒评价泽维尔，有一句话必不可少：这天使太他妈怪了。
　　在餐桌边上，以撒闻到了淡淡的硫磺的气息混合着劣质茶叶的味道。恶魔身上总有硫磺味，常驻英国的恶魔几乎都喝茶——有恶魔曾经来过，但桌椅虽然伤痕累累，没有一条是打斗留下的。
　　“看来你交友很广。”他说，同时屏息凝听房内的动静，然后悄悄挪到窗边，在窗沿试探地轻轻触碰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又试着去推窗户，立刻感到了静电“啪”的微小刺痛，而窗户纹丝不动。以撒眉头一皱，甩了甩被电到的手，没有再作尝试。
　　与此同时，泽维尔手里正拿着一份原本用来垫床脚的半年前的报纸，也在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本来以为会听到莽撞的恶魔因为触碰到阵法嗷嗷大叫，但什么也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隔着门接话：“对，有时候他们会来。”
　　客厅非常湿冷，以撒很快哆哆嗦嗦地钻进了卧室。
　　“你过得好磕碜，老兄，”他说，“没干两年吧？”
　　“少跟我来这套，说得好像你是我老前辈似的，”泽维尔手里拿着一份倒着的报纸，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他，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6英镑1先令先生，现在你能弄点东西给我吃吗？”
　　以撒露出为难的表情。
　　泽维尔发现报纸拿倒了，把它正过来：“别害怕啊，我不挑食。”
　　以撒还是在原地没有动。
　　“噢，拜托，”泽维尔放下报纸，露出警觉的表情，“你什么都不会做？”
　　以撒没有搭话，但他的长尾巴却心虚地摇晃起来。
　　“……真搞不懂是谁伺候谁。”泽维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简直像要把以撒打一顿、或者把头脑发热莫名买下以撒的自己打一顿，但都没有。泽维尔只是认命地站起来，把以撒招呼进厨房：“我现在做个蔬菜汤，你在旁边看，然后我希望明天就轮到你来做了，可以吗？”
　　听了泽维尔这话，以撒忙不迭点头。然而他站在旁边观看的时候就像领导视察办公室、教师监督小学生。那条尾巴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总是刮到泽维尔的小腿，让他感觉怪怪的，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可能魅魔的三观就是不太一样，说不定这对他们来说很正常呢？
　　用尾巴勾住陌生人的小腿、还轻轻摩挲起来，这样是正常的吗？
　　有可能正遭到魅魔骚扰的泽维尔打仗一样在厨房开始捣腾。他切菠菜切到一半，因为听到烧开的水溢进火中发出滋滋声，赶紧扔了刀就去抢救滋滋叫的小锅；因为锅很烫，又开始到处找厨用的棉布厚手套。
　　看到这样兵荒马乱的情景，以撒尾巴都不摇了，直想摇头。他想，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天使的厨艺是这个鸟样，那还不如让他自己来琢磨琢磨，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做得比这更糟糕了。
　　虽然过程令人大感迷惑，泽维尔最终做出来的东西还勉强凑合。他多分了一半蒸土豆给以撒，后者没告诉他自己并没有吃饭的习惯，只是小声咕哝了一句：“谢谢。”
　　泽维尔刚坐下来，就接到一封白鸽送的信，同样沾有硫磺的味道，是恶魔寄来的。他只拆开看了一眼，就随手压在碟子下面。
　　以撒露出疑惑的表情。
　　“有个怠惰拜托我帮个小忙，”泽维尔说，“不过都已经是一个月前就该寄到的信了，也不差我吃晚饭这么一会儿吧。”
　　过了没两分钟，窗外又发出了爪子摩擦窗沿的嚓嚓声。泽维尔推开窗户一看，那只鸽子去而复返，他拆开它腿上的信筒看了看，把它的脖子一捏，就提进了房间：“她说事情十天前就解决了，信鸽请我随意处理，那应该就是送给我吃的意思吧？明天试试看。”
　　肥白的鸽子一听这话，“咕！”地叫了起来。禽类心跳很快，疯狂扑扇的翅膀差点给泽维尔一耳光，大嚷大叫地挣脱开来，在屋子里像子弹一样乱窜，最终飞落在以撒的肩头。也许是相似的恶魔气息使它安心，在以撒“嘬嘬嘬”的逗弄下，它渐渐平静下来。
　　真是有鬼了，泽维尔想，明明我才是长翅膀的那个。
　　“你说往它肚子里填苹果烤着会好吃吗？我看到别人这样做鹅。”以撒严肃地思考起来。
　　他像爱抚情人的秀发那样抚摸鸽子的羽毛，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十足是个恶魔：“你别瞎忙活，明天我就宰了它试试看。”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俨然已经有了当家做主的架势。
　　白鸽听完，惊觉自己所托非人，又“咕！”地大叫着飞起来，可惜这一次泽维尔早有防备，把它兜头罩进了捕鼠用的小铁盒里。
　　白鸽徒劳地转了转眼珠子，在狭小的格子里只能小幅度转动脖子，再也“咕”不出来了。
　　“你想干点活儿当然可以，但是不要以为我认识几个恶魔就会自然而然地和你称兄道弟，”泽维尔不无警惕地指着小盒子强调，“我出门的时候，别搞小动作。否则我会像捉它这样捉住你。”
　　“嗤。”以撒完全没有受到威慑，坐回椅子上，就着蔬菜汤撕面包沾着吃。如果不是泽维尔反应得够快，他自己的那一份也会滑进以撒肚子里。
　　饭后，泽维尔本来打算叫以撒洗碗，但是忘记考虑恶魔的指甲很尖，直到以撒把他最贵的那只盘子划出一道印子，才肉疼地慌忙叫停。以撒又无所事事地被赶去旁边。
　　“走开，”泽维尔说，“你太碍事了。”
　　以撒心里不爽，就是要和他对着干，故意在旁边磨磨蹭蹭：“那我去哪里？”
　　“……你过来。”
　　在以撒暧昧的目光下，泽维尔硬着头皮掀起他的衣服，看伤口在恶魔超凡的自愈能力和药物协助下都已结痂，就赶紧把游手好闲而且闻上去味道怪怪的恶魔打发去洗澡，而泽维尔一个人揽下了洗碗的活儿，洗得痛苦非常。
　　怎么会呢？泽维尔思考着，怎么会有人像我一样花大价钱请来一个什么活也不干的老爷？
　　他把抹布恨恨地往水里一掷，下定了决心：洗碗是不可能洗碗的，我要给他剪个指甲，明天必须让他来洗。
　　就在泽维尔闷闷不乐地搓碗的时候，尖爪子轻轻敲了敲他的肩头——热腾腾的以撒新鲜出炉，身上不着寸缕，把恰好转过头来的泽维尔吓了一跳。
　　“……你衣服呢？”泽维尔都有点儿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不知道要把视线放在哪里好。
　　“湿了，但是我会洗的。”
　　“那你现在去柜子里找一套新的吧，手上小心点，划破我的大衣跟你没完。”
　　以撒又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叽里咕噜的怪话，意思大概是他知道了，然后就这样光溜溜地从泽维尔面前晃走，隐没在卧室木门背后。他的确把自己洗得很干净，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到那一丝属于恶魔的、几不可察的硫磺气味，而在这种气味掩盖之下还有另外一种淫邪的甜腻。
　　不可避免的一瞥间，泽维尔注意到他下腹处子宫状的淫纹，令他大吃一惊。泽维尔意识到他买回家的高大的奴隶虽然是男人却属于雌性魅魔，意思是你可以在他身上消遣最下流的渴求，你可以伤害他而他很快就会痊愈。他甚至有能力受孕，不过魅魔诞下的往往不是死婴就是灾厄。
　　原谅他的放荡吧，泽维尔想，毕竟生性是难以改变的。
　　但同时他也坚定了绝不能和魅魔一起睡觉的决心。他做天使才没几个年头，哪儿受得了这个。
　　到了就寝时间，泽维尔要熄灯了。以撒仍然要求一起睡在床上，被泽维尔果断拒绝。
　　以撒于是沉默地凝视他，并不说话，只是眼睛湿漉漉的。这种弃犬一样的眼神让天使一时心软，心软之后就开始感到精神恍惚：这个恶魔浮起在单薄衣物下的挺立乳尖变得无比显眼，麦色的皮肤好像烘培得恰到好处的面包，他的目光完全无法从以撒上下滚动的喉结上移开。
　　突然之间，泽维尔觉得以撒又性感又坦率，简直是男人中的大波傻妞，不上不是英国人，差点儿连脱了衣服一起睡觉都要答应下来——当然最后没有，因为以撒在对他施法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咒语跟着失效了。
　　瞪大眼睛的泽维尔和搓鼻子的以撒面面相觑。以撒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鸟人的眼睛简直蓝得做作，第二个念头是操，糟糕。
　　泽维尔很快清醒过来，一想到自己差点对这个身高六英尺手腕比自己粗两圈走起路来屁股跟尾巴都会晃的的壮汉发情，他就想立刻把以撒打一顿，或者把头脑发热买下以撒的自己打一顿，但都没有。泽维尔只是用吐唾沫的架势吹灭了烛火，恨恨地躺下了。
　　以撒一计不成，恼羞成怒，大声斥责天使冷漠无情，然而警惕的泽维尔仍然不为所动：“没错，我的心像石头。”
　　最后他只施舍以撒一只枕头，连被子都没有，因为他自己也只有一张。
　　过了一会儿，三次爬床失败的以撒似乎接受了睡地板的命运，两个人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也昏昏欲睡。
　　以撒在地上一躺下就像消失了，好像他的明天再也不会来。听说魅魔的抑郁症患病率非常高，他会不会难过死了？
　　泽维尔辗转反侧，很担心地下床试探了一下。以撒没有死，他还活着，脉搏有力地跳动，只是忘记呼吸而已。泽维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重新躺下，却无意中窥见了以撒的未来。
　　他看见以撒在光线昏暗小酒馆和人起了冲突，这个恶魔起先非常凌厉，然而不一会儿就露出不应的疲态，漏洞百出，很快因为一个失误被撂倒在地。那个人骑在他身上，给了他一拳、第二拳，第三拳要落下来的时候服务生叫住他：拜托，别在这儿打。
　　于是这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恶魔拖进巷子里，阴暗处传来暧昧的响声。半个多钟头后，只有以撒一个人慢腾腾地走出来，系上皮带，把破大衣披回肩上，走路的姿势有一点别扭。
　　以撒走着，默默地抽了会儿烟，持烟的手上尽是干涸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那个人的。橙红的烟点熔进远处的霞光，就好像他正在吸一支不知道从谁那里顺来的太阳。
　　他就这样独自在街上游荡，和所有人擦肩而过，看起来就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或者正考虑躺回去。他的神情里没有悲伤，没有后悔，没有愤懑和痛苦，当然，也毫无喜悦。
　　泽维尔只看到了这一个片段，但也够受了。他躺下，睡意全无。
　　在这个时候，以撒突然打了个喷嚏，哆哆嗦嗦地蜷成一团，尾尖不安地时时颤动。泽维尔叹了口气，又从床上起来，把唯一的被子盖在以撒身上，在隐忧和寒冷中，盖着自己的翅膀睡着了。
　　他不知道床下有一只恶魔在他躺下后撩起眼皮，自下而上地凝视了他一整夜。
　　就好像也许这时候利物浦港口上有一只蝴蝶恰好扇了一下翅膀，它会掀起飓风吗？泽维尔对此一无所知。说到底，他只是付出了一床不那么暖和的被单而已。
　　雌性魅魔就是说他只会做0的意思，做1不算业绩（这么惨的吗）
　　接下来是一条H支线，可能含有让你不适的因素，跳过不会对正文阅读产生任何影响。仍然愿意阅读请点击我的主页找到《以撒不太好》-“暗巷里的以撒”
　　

4 支线 暗巷里的以撒
    阅前预警：第二人称/主攻视角/陌生路人攻/斗殴场面/轻微血腥描写
    跳过本章不影响正文阅读。
    《《《《《《减速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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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GM：《TheFightSong》玛丽莲曼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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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你只知道当时你微醺了，那个男人来挑衅你，所以你给了他一拳，这一拳没能喂到他脸上。
    他握住你的拳头，反向一折，把你狠狠地往后推，在你还踉跄不能站稳的时候用膝盖猛顶在你的胃部。你翻倒在地，人群轻微骚乱了一阵，四散开来，又不肯离开。太痛了，你的后脑勺先磕上被你砸垮的凳子，才落在地上；太痛了，只一下就让你酸水上涌到喉咙里。
    而那个男人，那个恶魔，没有乘胜追击，就这样在旁边看你，甚至把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的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没有嘲弄，没有任何东西。他在等你站起来，或者再踢你一脚。
    你爬起来，急不可耐地挥出拳头，他仍然欠揍地双手插兜，趁你举起胳膊的时候抬脚踢中你的腰侧——你扑在吧台上，扫落了三只杯子，吧台尖锐的角差点没把你的喉结磕碎。
    他又一次收了手，等你站起来。
    你认为他正在戏耍你，就像猫一次一次放跑老鼠，可是尽管你什么都知道，你会束手就擒？那就不是你了。
    你第三次发起冲锋。这个词很好笑，但你真的就是突然窜起，一头撞在他的胸口，拳头差一点就能捣碎他的胃。他闷哼一声，扼住你肌肉紧绷的小臂，你们僵持起来。他说：“放手。”你当然不会听他的，而他的回应就是用鞋跟在你的脚拇指上狠狠跺了一脚，你尖叫着松了力道，他立刻抽回手用胳膊肘猛击你的后脑，一下！两下！三下！一直到把你砸在地上为止。
    你本来有机会扶着桌面站稳，如果上面没有那么多泼洒的酒液的话；如果你没有陷入短暂昏迷又被一巴掌扇醒的话。你会站起来，你会反击，但事实是你正跪伏在地上，像溺水一样爆发出破碎的呛咳，他的脚就踏在你的背上。
    “垃圾，”你听见他笑的声音，“你好没意思。向我求饶，我放过你。”
    你说，滚！随后他跺在你背上的一脚也像你的感叹号那样重。
    “会出人命的……”有人低声议论。
    会出人命的，真的，你不怀疑。他的鞋尖游弋到你的后颈，稍加施力就害得你冷汗涔涔，一动也不敢动。脊椎很脆弱，你有听说过。你见过，你听过，就像踩断枯枝。
    “认输，”你急促地喘息，羞辱和惊恐同时使你双颊发烫，“我认输！求求你……”
    “唔。”你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猫一样的咕噜声，你听见他笑了，好像又没有。过了几秒，他用鞋尖近乎安抚地轻轻拍拍你的后脑勺，然后把脚从你身上挪开。他走到你面前，你仰视他，喉结紧张地滚动，而他只说：“让让。”随后自顾自探身打开柜子，取出一只新的玻璃杯，要三指半的威士忌，兑汽水，加碎冰，和赔偿一起记在你的头上。
    在他转过身和某些人击掌笑闹的时候，他手里的玻璃杯中的液体把你点燃了。你错觉你的汗、血液和生理泪水中都有酒精的味道。
    他淡淡地瞥了你一眼，把空玻璃杯放在桌面上。
    “叩。”
    杯底轻叩桌面发出一声志得意满的轻响。你意识到机会来了。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你冲上来，把他的头狠狠扣在吧台上。你听见玻璃炸裂的声音，听见人群发出了真正的尖叫，听见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虚弱的咕哝。
    你以为他死了，还没有开始为杀人惊恐，就看见他缓缓抬起头，面容和英俊再也没什么关系，翻开皮肉的伤口从额角直切到眼角，使他睁不开左眼；一片碎玻璃还嵌在颧骨上，粘腻的血珠像爬虫从伤口逃逸。
    他痛呼，你就不再觉得他那么可怕。
    他捂着左眼试图把碎片从伤口拨出来的时候，你当然不会只愣在一边看。你对着他的下腹揣一脚，他把吧台撞得摇晃，没有迅速反击，就这样捂着眼睛、背靠吧台蜷缩起来，血从指缝间溢出，你听见了近乎抽噎的嘶嘶吸气声。
    偷袭不好，但无所谓，现在局势完全倒向你。
    你把他踢倒在地上，把他翻过来，骑在他身上，对准他的脸挥出拳头，一下、两下、三下，就像他用手肘击打你的后脑那样，发出骇人的钝响。血随着你的动作飞溅出来，抛出弧线。
    你尝试把他的眼球摁向一地碎玻璃，而他的喉咙里发出半是惊恐、半是威胁的低吼，嘴角破口涌出的血混合唾液染红了唇纹。他挣扎，他的脑袋在你的手下颤抖，你好像能听见他颈骨每一个骨节互相摩擦、抗议地往回扭转的吱吱声。他的两只手抓住你的手腕，指甲很尖利，抵住你的静脉，划破表皮。
    有人尝试割破静脉自杀。
    大部分人割破静脉自杀。
    你不打算让他帮你自杀。
    一瞬间的迟疑让他抓住机会，扳着你的肩膀把你往边上狠狠一推，爬起来趔趄地逃跑。你跟着爬起来，撞上去，把他扑在地上，然后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摁住他的头往地上砸。
    “咚！”
    他一开始大叫、反抗，很快声音就小了。
    “咚！”
    “得有人拉住他……”
    “打得太狠了。”
    “先生！先生！”有人拉住你的胳膊，“别再打了！”
    服务生拉住你的小臂，你就想到十几分钟前的他狠狠扼住你的小臂，指甲陷进肉里。你猛地挣开服务生，僵硬地转过头，当时你的表情比恶魔还恶魔。
    服务生惊恐地一缩脖子：“至少别在店里……”
    于是你提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你已经听不见多少呻吟了。你的理智告诉你，你可能搞出大麻烦了，但你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你就这样提着他的脑袋、提着他，把他拖出酒吧，拖进旁边的暗巷。
    你只是把他拖出来，你不太确定如何处置他。在昏暗的一线光下，他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地方能供你下手了。那片没能及时抠出来的碎玻璃还留在他的脸上，他看起来像被剪作抹布的一件旧衣服。
    “你还不赖。”他说，抬起手，你马上摆出防御的姿态，但他只是颤颤巍巍地摸上自己的脸，把玻璃碎片拔出来，有的嵌得很深，你能听见他急促粗重的鼻息和手的颤抖。伴随粘腻的濡湿的响声，血从创口一股一股地涌出来。他破烂衣服下的腹部随着呼吸急促地收缩，像一种轻微的抽搐。
    虽然他没说，但你就是知道他已经认输了。你的全身，被他揍过的地方和没被揍过的地方无一不在疼痛，但你还是咧开嘴笑了，摸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点燃：“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呢？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你他/妈的欠干吗？”
    他被你扔在地上，背靠着堆叠在一起的木箱子，肿起来的眼眶让他很难抬起眼睛看你，尽管如此，你还是发现他的虹膜是灰绿色的；尽管如此，他的眼神里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后悔，有一点疼痛——但那种疼痛就好像二手的、从别人那里艰难地共情到的，并不属于他自己。
    “搞不好是的，”他说，“嗯，你想吗？”
    你吓了一跳，但又觉得不应该被一个打不过你的基佬吓一跳，“绝不。”
    “来吧，说不定试试就喜欢了。”
    ……………
    “你是什么东西，以撒？”
    你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他在箱子上趴了一会儿，自己给自己翻了个面：“你觉得呢？”
    “你不是普通男人吧。”
    “那要看你认为普通是什么了。”
    “……你说话很流利嘛。好像你的伤看上去不那么重了？”
    “错觉。”
    “你为什么招惹我？”
    “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
    “贱货。”你说。
    以撒抬起头，再次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凝视你，半晌才嘿地笑出声来。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爬起来的，你不知道他怎样朝你冲过来、拳头怎样落在你的鼻梁上。他下手很重，却没有泄愤的意味，好像每个操过他的人都该被他狠揍一拳似的。
    你昏迷了，不知道他往你脸上吐唾沫：“呸！你怎么敢用烟头烫我屁股。”
    二十分钟后，你衣冠不整地被人从地上抬起来，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你会是这个光景，在医院的一天半是你人生中最感到羞耻的一天半，大家都在议论你。回家后，你把赔偿的钱寄到酒馆，从此没有再光顾过那一整个街区。
    从那之后，你见过很多很多以撒那天穿的那种风衣，但是再也没见过以撒。
    **
    当你老了，罹患阿兹海默症，坐在轮椅上，很长很长时间什么也不干的时候，你开始有机会回忆过去。
    虽然你连儿子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你还记得，你的儿子是在你想着那个巷子里的红发男人的时候射出来的。这是你永远的秘密，然而年老的人就像漏风的门，你时常惊恐但不能自控地喊：“以……撒。”
    你儿子问，什么，爸爸？
    说实话，你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生殖器自作主张做的一个梦，但那天留在你头上的他送给你的肿包和接连三天的高烧不会骗你。
    你的儿子在每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摸不着头脑，直到有一天，他恍然大悟：“你是在说那个被亚伯拉罕奉上的儿子吗？”
    你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不”，这成为你晚年最后悔的事之一。
    从此以后，你的手边多了一本《圣经》，虽然以撒这个名字在新约圣经中压根没怎么出现过。你到死都不知道你儿子是怎么想的，就算他以为你突然蒙主恩典想读点书，现在你能清醒地读一两段的时间也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了。
    所以以撒是圣经里的以撒吗？
    “不，他是恶魔，”你说。如果还要补充的话，有一个词必不可少，“是个婊子。”
    可惜你说的话，现在没有人能听得清楚，没有人有耐心听。你意识到你的时间就要这样过去了，困扰你半生的疑虑可能今天就会忘记，也可能明天；也可能抢在忘却之前，你停止呼吸。
    在清醒的时候，你会后悔操过他吗？
    ……
    刚刚那个问题具体是什么来着？无论如何，会吧。人生就是后悔。
    ——暗巷里的以撒END——
    作者有话说：
    剩余的H部分可以到我微博@大0青年方铎置顶评论区查看。看不了的话不要担心，完结之后我会发免费的全文txt在微博


5 第5章 工作不可避
　　第二天，他们没吃上肚子里填苹果的鸽子，因为泽维尔一大清早就被一封急报叫走了。
　　“你上哪儿去？”
　　“贡希利山。”
　　“那真是出远门儿啊。”
　　贡希利山是太阳系内为数不多的长途穿越交换站之一，方便在职的天使去那种不能一开门就到的地方——通常目的地不在交换站所处的星球上。
　　“还好吧，换个地方出差而已，我本来也不在地球任职，”泽维尔披上大衣，提着伞跨出门，还不忘回头提醒，“家务活就交给你了，角落的蛛网扫扫，我不想在淋浴间看到水垢，别让鸽子到处乱飞。”
　　以撒的喉咙里又是一阵不情愿的叽里咕噜。
　　泽维尔一挑眉：“你有意见现在可以提，给你10秒。”
　　以撒肚子里的牢骚至少能从这儿排10秒差距以外，所以最后他想来想去，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就在泽维尔推门离开的前一刻，以撒急急忙忙地叫住他：“等等！你要去多久？你看，就快年末了，我的业绩还差一点，要是一直被关在屋子里……”
　　“哦，如果遇到没人认领的坏事，我会记回来带给你的，”泽维尔转头一笑，露出虎牙，看起来不像个天使，倒和市井间到处乱窜的野小子们一模一样，“别想找借口溜出去，恶魔。”
　　泽维尔撂下这话，匆匆地走了，未束起的及肩金发在走动间微微浮动。以撒就这样看着他，一时没有说出话来，他站在原地一直到泽维尔消失在门后。
　　**
　　泽维尔回来的时候正是傍晚，为了房东不受惊吓，他堂堂正正从楼梯走上来。
　　刚一开门，就听见房内传来“嚓嚓”的动静，与此同时，在桌上走来走去的白鸽停下脚步，歪着头和泽维尔对视。
　　房间里黑漆漆的，以撒坐在餐桌边上，脑袋枕在臂弯里，团成好大一摞阴影。以撒好像睡着了。泽维尔脱下大衣想给他披在肩头，没想到才刚刚伸出手，就被长尾狠狠抽在手腕上。
　　“啪！”破空声响卷过皮肉，立即留下红肿的痕迹，底下细密地渗出血珠。
　　白鸽惊恐地扑棱，而惊醒跃起的以撒和泽维尔同时愣了一下。两个人面面厮觑，泽维尔觉得这不是错觉：以撒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以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刚刚做过凶器的尾巴讨好地缠上来，还没碰到就被泽维尔甩开了。他又慌忙地翻出昨天的药，递给泽维尔，他也只是沉默地接过去。
　　“唔……唔，对不起。”以撒的尾巴好像突然变成了多余的东西，摆在哪里都不对劲，焦虑地拍打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没拍两下就被他自己给捏住了。
　　你怎么了？并不是所有人在任何时候都喜欢这个问题。
　　有一瞬间，泽维尔确实感觉很生气，但是他决定暂且记在账上，转而说今天的雨很大。
　　看恶魔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他继续扯东扯西：如果某个恶魔够机灵，应该要把晾在外面的衣服顺便收进来，哦，太遗憾了，显然没有；另外，他现在打算喝杯茶，之后就要开始检查卫生情况了，如果还有什么遗漏，可以趁这会儿抢救一下。
　　“你就看吧，”在天使的絮絮叨叨中，以撒咧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你说的那些地方，没弄干净我跟你姓。”
　　“这大可不必，”泽维尔严肃地说，“只需要我老婆跟我姓就可以了。”
　　“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
　　“可是我看你是有心无力啊。”以撒嗤笑。
　　泽维尔又感觉被冒犯到了，最可气的是以撒真的很会做家务，让他找不出错处来。泽维尔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三言两语，以撒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泽维尔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总归是松了口气。
　　“我写报告的时候顺便帮你记了一些坏事，如果你缺得不多，应该够交差了，”泽维尔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当时忙着回来，写得很赶，吃完饭坐下来补一补吧。”
　　说到晚餐，因为以撒仍然不会而泽维尔太累，这一顿吃得非常简陋，只有面包和茶。泽维尔幽怨地叹了口气，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他把报纸摊在桌面上，以撒倒着看也知道是天堂最流行的（因为是唯一的）时事报纸：
　　《用真正科学的态度形容确为“有时候未必那么科学”的天界科学箴言报》地球部 本世纪第23333期。
　　——如有疏漏，反省你自己。
　　而每份报纸的头版都写着对上头那位不可言说的大人的形容：
　　信仰即所见
　　接下来就是正常的标题配正文的时事要文，分轻重缓急从上往下排的内容大致有：
　　地狱再度宣战！第一、二重天高度警戒。上帝（此处可根据读报人的信仰自行替换）启示：别慌。
　　智天使“没必要杯”辩论赛海选于本周日开始。
　　能天使（匿名）与怠惰恶魔（匿名）的决斗因为怠惰十年来无一次露面遗憾告终。
　　……
　　再之后是一些画作和整页的文章板块，其中，占了整版的地球学家智天使沃嚓·艾·加斯特·维克·阿普（whatsI just wake up）对历来受到认同的“天堂与地狱的关系形似对家公司”科普用语提出异议，并认为，假如把地球比做一块田地——想了一下觉得一个牧群更好——不，考虑到地球情况复杂，就当作一整个农场吧，那么天堂就好比农场主。我们用科学的手法有限干涉，使作物和生物顺着正确的方向发展，那么，接下来我们不妨设地狱为一支闲散的猎人组织，一方面，他们通过保护农场来与天界易物，另一方面，他们又本身就是农场的威胁，偷猎者往往破坏环境、盗取作物、乃至勾引无辜生物（特指魅魔）
　　读到这里，泽维尔忍不住抬眼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以撒，然后他在以撒疑惑的目光里继续往下读：
　　“……双方均保持警惕的合作固然可取，然而有些天使擅自与恶魔交好，则不被认为是明智之举，沿用上文的比喻，交际恶魔就仿佛与偷猎者同床共枕，这无疑是引狼入室。此外……”
　　接下来的这段话就看得泽维尔食不下咽，如鲠在喉，他感觉自己完全有被冒犯到，而且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他记得就在他刚刚任职的时候，箴言报上的文章还是“平等对待恶魔”之类云云，形势变得也太快了。泽维尔想，他搞不好是在一个错误的时机干了错误的事。
　　可是如果不买下他，任由他被后来的那个男人带走……
　　屋子里生了小火，仍然很冷，叩窗的雨声尤其增加了湿寒的感觉。
　　泽维尔心烦意乱地翻完了剩下的版面，什么“为何天使普遍讨厌禽类？探讨恐怖谷效应”啦、什么“翅膀养护说明”啦……都被他随手叠成方块儿，压在杯子下面。
　　然后他把餐具和盘子都推到旁边，将文件袋请上桌来，从中间挑出几张递给以撒，两个人立即面对面地忙碌起来。泽维尔总要停下笔来搓搓手，呵一口气，才能继续写下去；以撒的体温很高，没有这种困扰，却也写写停停，其间频频睨着这个天使。
　　他打算关我多久？难道他要帮我偷鸡摸狗一辈子吗？
　　或许因为同样在考虑这个问题，两人的视线忽然相撞。泽维尔哑然片刻，伸手用食指敲敲纸上一栏：“时间。”
　　“上一页不是写过了吗？”
　　“都不是同一件事了，你认真点。”
　　就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以撒注意到泽维尔无名指上戴了一只样式朴素的银戒指。
　　“给我看看你的戒指。”以撒要求。
　　泽维尔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求你了。”
　　泽维尔的表情就像打哈欠的时候吃到一只蚊子，哪怕及时吐出来了，也对万事万物充满警惕：“普通戒指而已，里面什么杂质都比银多，没什么好看的。”
　　以撒还想说什么，两次张了张口，最后闭嘴了。他看起来又忧郁了起来，搞得泽维尔很烦躁，好像他做错什么了似的。
　　虽然心里觉得不能太过迁就恶魔，泽维尔还是让步说：“那作为交换，你给我看看你口袋里的东西。”
　　“你…！”以撒下意识地捂住右侧口袋，铁质小牌子在里面躺得好好的，“不行。”
　　“那我也不，”泽维尔说，“这太怪了，我都还不认识你。”
　　以撒有点失望：“你让我睡床，很快就会认识了。”
　　“没门儿。”
　　气氛一时凝滞。
　　“嘿，我听你好像有一点伦敦东区的口音，”过了一会儿，以撒问，“你是什么来头？”
　　说到这个，泽维尔的笔一顿，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搭话。以撒正忙着和面前的文件大眼瞪小眼，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如果你非要知道不可，坦白说，我不是地方神，不是德高望重的人，不是牧师；没有知识，没有钱，没有权利，没做过任何贡献。我出生在太阳系-地球-欧洲-英国-伦敦东区，现在只是实习天使，不一定有戏，”泽维尔一口气说完，毫无停顿，“还有什么问题？”
　　以撒愣愣地抬头看他，半晌才“啊”了一声，嘟囔着好像在说：“你跟我发什么火？”但紧接着又道了歉。
　　“……唉，好啦，不提这个。”泽维尔疲惫地揉揉太阳穴，语气软化下来，继续分神指导以撒写文件。他怀疑以撒很可能拼写有困难，或者可以说不太识字——满页的空横线只勉强凑了两三行，没几个词是写对的。
　　“我的天，”泽维尔问，“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本来就闷闷不乐的的以撒更沉闷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犹疑地说：“……也许？”
　　“你写个我看看。”
　　于是以撒不情不愿地在纸上写了个E，想想在后面加个s，好像不太对，划掉；又重新写了个Isac，好像不太对，划掉；他沉思了一会儿，又写了个一模一样的，感觉真的不对，但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扔了笔，低着头一动不动，泽维尔即使看不清他的脸，也知道以撒开始生闷气了。
　　“拼得没有什么大错，以撒，我写给你看。”泽维尔用难得温柔的语气说，就像一个大哥面对比他小太多的妹妹。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以撒身后，把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松手，而是进一步握着以撒的手、握住笔。恶魔的手比他大上一圈，泽维尔有点吃力，但他就这样带着以撒一起，另起一行歪歪扭扭地写：Issac.
　　泽维尔停了一会儿又写了一个：Xavier，是他的姓氏。
　　“原来首字母是X？”过了一会儿，泽维尔听见底下传来以撒别别扭扭的声音，“我知道了。”
　　“我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水平，”泽维尔略有局促，“呃，这没什么关系，以后我可以教你。”
　　“……再说吧，我困了。”以撒轻轻地拨开泽维尔的手，推开椅子站起来，身后的尾巴垂下，一动不动，像一截多余的死物。
　　贡希利山：英国卫星地面站。
　　秒差距：天文单位。1秒差距等同于3.26光年（19兆英里）
　　《叽里咕噜科学箴言报》：随便编的，和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毫无关系。
　　伦敦东区口音：cockney，性感指数倒数的口音，很土，但可爱。
　　还有几个彩蛋，但是我觉得全写在注释里很机车耶！有发现可以大胆砸蛋，就是你想的那样=v=
　　

6 第6章 廉价信赖
　　以撒钻进房间，白鸽扑棱翅膀想跟上，被泽维尔紧急用面包屑和一串“嘬嘬嘬嘬”给制止住了。或许是因为吃人嘴短，鸽子没有再试图用翅膀扇泽维尔巴掌，还肯让他摸摸胸腹的羽毛，禽类心脏的高速震颤让他触电似的抽回手。
　　泽维尔想，弄个笼子是当务之急。其实他也没真打算把它怎么样，但是获赠的白鸽也好、重金买来的恶魔也好，哪怕不知道怎么处理，泽维尔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亲手放还的可能性。他的东西都要牢牢抓在手里才行。
　　把白鸽赶到暗处，它躁动了一小会儿，窸窸窣窣的响声很快停下来了。安置好了宠物，忧虑的泽维尔停下笔，决定去看看他的另一个东西。
　　或许是昨天被拒绝了太多次，今晚以撒很老实地待在地上，把自己团成一团，枕头罩住脑袋。泽维尔很小心地推开门，以撒没有动，但是尾巴警觉地绷直了。
　　“对不起，吵醒你了？”
　　“不，我没睡，”枕头底下传来以撒闷闷的吸鼻子的声音，“太冷了。”
　　以撒默不作声的时候看起来总是非常委屈，他的身材这么高大，却好像完全被忧愁拥在怀里。
　　他肯定抑郁得厉害，神医泽维尔擅自诊断。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要不……你上床来吧。”
　　“不了，”以撒动了一下，他还是用枕头蒙住脑袋，红发从下面露出来，“你讨厌我。”
　　“话不能这么说。”
　　“所有人都恨我，我恨所有人。”
　　“别这样，以撒，”泽维尔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先上来吧。”
　　以撒掀开枕头看了他一眼，又把枕头盖上：“要是你今天怜悯我，明天又把我赶下床，我不就很可笑吗？”
　　泽维尔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不会的。”
　　“真的吗？”以撒还是闷头不动弹，但是他的尾巴已经难掩兴奋地拍打起地面。
　　“我很困了，给你三秒，”泽维尔装作没看到恶魔的小动作，感觉有点好笑，“三、二——”
　　以撒迅如闪电地窜上来，钻进被窝。一张被子容不下两个男人，遮住肚皮就遮不住屁股，以撒忽然福至心灵，把泽维尔圈在怀里。
　　泽维尔挣扎了一下：“喂，老兄，这很怪。”
　　而以撒的回应是把腿蛮横地架在他的腰上。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湿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因为恶魔的怀抱太过温暖，泽维尔推拒不成，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和恶魔同床共枕是什么感觉？当事人泽维尔的感觉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第一晚，泽维尔梦见被两百个红发大汉痛殴；
　　第二晚，他梦见狂甩魅魔尾巴的超级火腿从高山上滚下来，它有一座房子那么大，速度有第一宇宙速度那么快，它就滚啊，他就跑啊，泽维尔又蹦又跳，仍然被残忍地砸倒；
　　第三晚，泽维尔半夜惊醒，发现腿被以撒压麻了，像雪花电视一样滋啦滋啦；
　　第四晚，忍无可忍的泽维尔反过来把腿架在以撒腰上，紧紧锢住了他。
　　世界和平了。
　　虽然每晚睡觉都像打仗，但是信守承诺的泽维尔再没有把以撒赶下床去。他们住在同一片屋檐下，泽维尔无意过问以撒口袋里的小铁牌上写着什么，以撒也不再探究泽维尔是什么时候结的婚，两人就此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各自为年终忙碌着。
　　在平安夜前的某个清晨，泽维尔差使以撒去楼下拿订好的报纸和牛奶，原本躺在地板上晒太阳的恶魔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你会不会回来啊？”泽维尔半开玩笑地问。
　　以撒犹豫了一下：“你要是担心，可以给我拴根链子啊，魔法链子。”
　　“……算了，不用了，快去吧，”泽维尔说，“遇到房东太太，就说你是我远房表哥。”
　　“没问题，表弟。”
　　“你占谁便宜呢？”泽维尔噌地站起来，以撒赶紧带上门溜了。
　　这是以撒被买下后第一次单独出门，泽维尔想，如果他没有乘机跑掉，我就……
　　如果他没有跑掉，要怎么办呢？泽维尔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以撒没有回来。
　　泽维尔遇到过形形色色的恶魔，被欺骗过不止一次，但是这一次让他尤其难过。也许是因为这是他投资最多的一场水漂，也许只是因为那天晚上，他根本就不该邀请恶魔上床睡觉。
　　**
　　泽维尔沉浸在被欺骗的沮丧中，突然，门被敲响了。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心想说不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如果理由不充分，我要好好骂他一顿……
　　泽维尔鞋都来不及穿，急匆匆地跑去开门，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权天使堵在门口，面色不善。
　　“L·B·泽维尔？”那个权天使问。
　　泽维尔点了点头。
　　“把你的魅魔叫回来，”权天使开门见山地说，“他偷了我的东西。”
　　天使从不说谎，这话是骗人的。但现在这个权天使的这句话是真的，只是隐去了一些过程。
　　现在想象一个乌烟瘴气的小酒馆，想象吧台边一个容貌秀丽但瘦弱得像小女孩儿的服务生，旁边站着一个头顶微秃的中年人——如果你不是人，还可以看到他背上的翅膀时不时掉下一根羽毛。
　　想象你就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从喧哗中剔出他们的对话。
　　“还在生气？”
　　“不，只是我晚上已经有约了。我不是非你不可，就这样。有客人叫我了，我得……”
　　“别自欺欺人。谁会约你呢？”
　　她陷在他的阴影里，瑟缩了一下，有人注意到了，但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说实话，我没法信任你。那么多的女人——”
　　“都与我们无关。”
　　“那什么跟我们有关？”
　　“比如我会娶你，”男人摸向口袋，在她惊喜又期待的目光下，他却避开眼睛，“嗯，当然了，你该猜到的。”
　　这时，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红发男人站起来，穿过人群，路过吧台的时候狠狠撞了他一下，随后头也不回，毫无停顿地走了。秃顶男人先是恼怒大骂，紧接着意识到什么，摸向口袋，面色霎时白了。
　　而巷子尽头的垃圾桶上，红发的魅魔借着阳光看那枚戒指，用犬齿咬了一下，皱起眉头，随便扔到了墙角。
　　天使冲出酒馆，循着气味追去，魅魔故意等到他几乎追到眼前的时候翻墙跑了，柔韧的长尾掠过墙头。那弧度多么奇异，竟然让他愣在原地，看得双目失焦。而当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最后一丝硫磺味也散尽了。
　　天使怒不可遏。该死的魅魔！好好的正事不干，怎么还学起贪婪偷东西来了？
　　“……总之，我最近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他故意把自己卖了，真是打得好主意！不过还好买的人是你。放心吧，我不会告发你的，买奴隶嘛，无伤大雅。现在麻烦你马上把他召唤回来。”
　　权天使看泽维尔面露犹豫，问：“有什么问题？”
　　“我可能，呃，不能召唤他。”泽维尔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意思？你要包庇他？”
　　“不不，不是，”泽维尔急忙解释，“我跟他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身上没有我的印记。”
　　“你骗谁呢？我刚和他擦肩而过，这人一嘴的牛奶也盖不住全身都是你的味道，别狡辩了。”
　　“什么！他自己跑了就算了，连我的牛奶都不放过？”
　　“哦，那他手上的报纸应该也是你的吧。”
　　“……我太难过了。”
　　“呵呵，真遗憾。”
　　“等等。既然你碰见他了，为什么不把他逮住呢？”泽维尔发出灵魂质问。
　　这个权天使的嘴角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天使不能侵犯别人的财物，任何方式都不行，哪怕是一个同僚非法购买的恶魔。他本来也想和平解决，但是谁能想到泽维尔这个傻帽儿竟然连烙印都不打一个呢？
　　“因为我不介意看你倒霉。”他冷酷地说。
　　“不是，我跟他真的没有关系……”泽维尔又沮丧又恼火，几乎想立刻脱了裤子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话你留着和该解释的人解释吧，实习乡巴佬，”权天使凉凉一笑，“你完了，兰斯·泽维尔。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你。”
　　“……我叫兰登。”泽维尔喃喃地说。
　　**
　　我要死了！
　　有人身体健康但发出这样哀嚎，来表示事情陷入了难搞的境地。在实习权天使泽维尔这里，这句话可能要换成——
　　完了，我要活了。
　　泽维尔当时能够被选为天使预备役，是因为天堂严重缺人。在职期间，普通人类的身份给他带来了不少暗箭和白眼，有一些一同入职的人类实习生不堪忍受，辞呈交上去没等批准就急急转世去了，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因为各种原因仍坚持在岗位，其中就包括泽维尔。但尽管努力了这么久，现在或许还是只能滚回去再来一世了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泽维尔刚收到自己的处分通知的时候，几乎有点惊喜。什么限制魔法使用权啦、停薪处理啦、留职地球啦……看样子都是小事。不过，处分中还有一条大写加粗要求泽维尔管住他的恶魔奴隶，最好还能劝他向善，这就尴尬了。且不论劝恶魔向善是何等天方夜谭，最大的问题在于，失去魔法的泽维尔要怎么找到一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狡猾的恶魔呢？
　　“那就要你自己充分发挥聪明才智了，权天使卿。”上帝之声的语调笑眯眯的。泽维尔皱起眉头，觉得自己好像还听见了嗑瓜子的声音。
　　*第一宇宙速度：7.9km/s
　　

7 第7章 嘿嘿，帽帽
　　一个魅魔的出逃并没有给泽维尔以外的人造成任何影响，世界仍然继续运转，喧哗与剧变席卷西欧，在地图边角的岛国，高速更替的新贵们轮番登上舞台，就连非人生物也参与角逐。
　　资产阶级出身的青年L·B·泽维尔Ⅲ从同名的父辈（全都是他本人）手里接过积累两个多世纪的产业，过着富足安逸的绅士生活。谁料维多利亚时代的美梦并不长久，泽维尔名下的工厂不幸被一战打回原形，至于他本人，更是完完全全地陷入了战争的漩涡。
　　银河系-太阳系-地球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引起天堂高度重视，唯一具有实体的权天使各领任务，被派遣到世界各地操纵战局，留守地球受罚的泽维尔当然不能例外。
　　泽维尔作为军医参加了索姆河会战，由于仍然受限于魔法禁令，他的处境无比尴尬——天使不会死亡，哪怕受了致命伤也可以爬起来继续战斗，但为了不暴露身份引起恐慌，他只能待在后方，眼看小姐们的未婚夫倒在前线，成为战后统计的一串数字：第一天伤亡近6万人。
　　无数士兵伤残毁容，没能撑到后方的重伤者不计其数，当权天使面对他人的生死，也只能像所有普通医生那样尽人事而已。
　　战后，泽维尔接受了心理疏导，所有天使都劝慰他：无须自责，你只要尽力而为。不，有些人注定要死去，这就是平衡的意义。
　　泽维尔没有反驳，不过从那之后他再也不能安稳地睡一个觉了。有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出现在他的梦中，并不可怕，却令他醒来后郁郁寡欢。他现在总在喝茶，以减少习惯性的睡眠，有时候能对着《卫报》头版盯着看一整天，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某一部分好像永远落在了索姆河边上。
　　他试图去申请一具新的、完整的身体，却被拒绝了。
　　你很健康，上帝之声说，但或许需要一个长假，权天使卿。
　　A.D.1920 英国 伦敦 苏格兰场。
　　“叩叩。”
　　通知似的叩门后，一串军人式的脚步声侵入室内，衣冠楚楚的金发青年铐着一滩烂醉的流浪汉走进来。
　　“人抓到了。”青年开门见山。
　　“你的效率真是太高了，泽维尔。”探长急匆匆地迎出来，人还没到眼前，面上先堆出一张笑脸。
　　听到这个姓氏，新来的警员装作整理材料，投来探究的眼光。
　　兰登·泽维尔是与刑事调查处（CID）合作的私人侦探之一，剑桥毕业，坐拥数家工厂，作为军医参加过一战。以上这些毫不影响他花大把大把的时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光对着一份报纸喝一宿的茶，好像一天有72小时似的。
　　他很年轻，看上去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六英尺高，金色短发，眼睛湛蓝，漂亮但不轻浮——或者说稳重得有点过了头。明明正是享受春光的好年纪，那张脸却枯燥呆板，满是忙碌刻下的厌烦和疲倦，而且习惯性地挂着一缕虚假的笑意，倒不如面无表情还更好看些。
　　“呃，呃，操，”他揪着的流浪汉突然发出哼哼唧唧的惊叫，“这他妈是哪儿？”
　　“你的快乐老家。”泽维尔面无表情地说，目光冷硬锐利。这样比较起来，又还是假笑更好看些。
　　到底出了什么事？还得从泽维尔一大清早看到的报纸新闻说起。
　　“一歹徒抢劫加油站便利店后驾车逃逸。”标题这么写。
　　新闻的具体内容说，这个歹徒因为打不开收银柜，最后只抢走了一推车零食，还擅自拆了一包店内的纸巾给吓哭的女收银员擦眼泪。该事件的恶劣之处在于他是个惯犯，屡次抢便利店屡次打不开柜子，从来没有抢成过钱，动机成谜，因此格外危险，很可能会有进一步动作，望市民引起注意。附模糊的照片一张。
　　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洋葱新闻，泽维尔喝早茶的时候简直被看乐了。然而，紧接着，他注意到“歹徒”的照片，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
　　他怎么敢？
　　这个愚蠢的歹徒不是别的什么谁，正是两百多年前带着牛奶和报纸从泽维尔家逃走的恶魔以撒。
　　这是两百年来泽维尔第一次收获以撒的音信。在此之前，可能是他太守法，或者干脆就不在英国本土，没有留下一个案底；又因为天堂和地狱的战事，很长时间不允许天使和恶魔私下交际，泽维尔完全没办法找到他，现在乍看见这条新闻时的激动可想而知。回想起自己那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处罚，泽维尔拍案而起，急忙找到探长，狠狠地戳着报纸上红发男人的脸——这个人，我逮定了。
　　**
　　泽维尔先是派出自己的线人，的确找出不少符合要求的人，但那都不是以撒。其中有一个青年线人在追踪的过程中还出了点意外，一连好几天，整个人呆呆愣愣地冒粉色泡泡，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只记得自己在伦敦东区和一个红发男人谈话，除了确定了一个未必有效的活动范围之外毫无用处。泽维尔意识到，试图依靠人类找到恶魔恐怕是不可行的，于是他又把注意打到了恶魔身上。
　　众所周知，恶魔很容易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出卖同僚，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以撒人缘太好，竟然没有一个肯透露他的行踪。
　　在所有可能性都被不幸排除后，泽维尔痛苦万分地想到一个人——那是一个以占卜为生的嫉妒，除了占卜吉凶，最擅长的就是寻人，而且性情古怪，不怕得罪任何人，谁的生意都肯做，怎么看都是最佳人选。但是跟嫉妒打交道太可怕了，你连坐在他们家的凳子上都可能让嫉妒对你怀恨在心。
　　一想到这个，泽维尔就觉得日子太苦了，简直无以为继。根本没有人把他当人看，虽然他还真不是。所以，在天堂工作的社畜能不能叫作社禽？
　　带着一肚子对以撒的埋怨，泽维尔驾驶着他的雪佛兰一路驶向伦敦东区，下车走了一段，绕过某个不起眼的水果摊，胆战心惊地敲敲潮湿厚重的木门。
　　门一下就开了，好像恭候多时。不过，迎出来的并不是嫉妒，而是一个蓄着金色短发的女郎，身上散发出较之以撒更加惑人的香气，她的声音像小鸟一样动听，像悄悄话一样私密，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泽维尔满面通红，因为听不清她说什么，只好紧张又局促地附耳过去，谁知道耳边只传来一声轻笑，魅魔顺势贴了上来，裸露的胳膊隔着衬衣传递热意。
　　泽维尔忙不迭地松开手向后退去，但还是迟了——他的后背又撞上了一个钢铁一样瘦削冷硬的东西，他一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长袍的高挑女人，鹰隼似的眼睛直直钉在他身上，嫉妒的怨气攀升、弥散，有如山峦。
　　可怜的天使连翅膀都紧张地蜷缩起来。
　　“你要找的人确实在东区。他徘徊已久，在等待一个金发的年轻人，那是你吗？”嫉妒的声音悠远且空灵，完全符合人们对灵媒的刻版印象，然而这本来是能让人放松平静的嗓音，接下来的话却令泽维尔冷汗涔涔，“我本可以告诉你他的位置，但是，权天使泽维尔，你刚才擅自触碰我的魅魔了吧？”
　　“啊？”泽维尔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言笑晏晏的魅魔，又转回来看神色不善的嫉妒，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利爪揪住衣领——
　　然后给一脚蹬出好远。
　　“啊？啊？喂！什么？”泽维尔被踹到街上，手舞足蹈、狼狈不堪地踉跄好几步，才勉勉强强稳住身形，不至于摔个脸着地。他转身面对着紧闭的房门，真情实感地无语了。
　　泽维尔在嫉妒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得到。这时，他对以撒的埋怨上升到顶峰——而毫不知情的魅魔还在小酒馆里和人划拳吹逼，醉生梦死。
　　“……哈哈，他妈的。谁会真的被天使逮到啊？都是些胖胖的官老爷，”以撒猛灌了一杯酒，咧开嘴笑，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个圆圆的啤酒肚的弧度，“或者傻白甜。”
　　“阿嚏！”泽维尔打了个喷嚏。
　　区区一个魅魔，我想找还真找不到吗？他愤愤不平地走在街上，琢磨生活在底层的魅魔有可能混迹于什么地方，走着走着，步伐慢了下来。
　　泽维尔在世的时候就生活在伦敦东区，这里带给他的口音用大半个世纪才被打磨干净。当双脚踏在他生活过的拥挤街道上，明明每一颗灰尘都与数百年前不尽相同，却还是让他久违地感到归属为何物。
　　旧日的记忆领着他走进某条巷子，墙上涂鸦和污渍混为一团，房屋紧紧垒在一起，门窗紧闭，只有人走过时窗户下面会冒出一两双探究的眼睛。
　　泽维尔的脚步越来越慢，他认不出自己原来住在什么地方了。想到这一点，泽维尔突然感到非同寻常的沮丧。
　　忽然，他注意到小巷尽头处堆叠着的木箱子上坐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人，怀抱着一只铁桶，只是坐着，无声无息，像一片肮脏的壁花。
　　“你还好吗，先生？”泽维尔走过去，闻到了扑鼻的酒味。原来是个醉鬼。
　　“唔……嗝。”这个人听见声音，很迟钝地抬起头来，和泽维尔视线相撞，两人同时愣住了。
　　泽维尔面前的这个人完全就是流浪汉的模样，红发蓄得很长，一缕一缕纠结在一起，垂在肩头，面上的胡茬也毛茸茸的，颧骨和鼻尖都泛着醉酒的红；灰绿色的眼睛里一半是茫然，一半是超级茫然。
　　问题在于——问题在于——这个人怎么看都是两百多年前从他家跑了的魅魔，垂在身侧的桃心尖尾巴就是铁证。
　　如果现在泽维尔还只是震惊，那么接下来魅魔愣愣地伸出手摸他的脸的动作就直接挑断了他脑袋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
　　“你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
　　泽维尔一把扣住了差点摸上他的脸的爪子，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虚假关切脸一秒崩盘。他揪着以撒的衣领把他从箱子上面拽下来，而以撒踉踉跄跄地，还不忘抱紧怀里的小桶——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泽维尔试着拽了一下，立刻收到恶魔的一记瞪视和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威慑声。
　　泽维尔简直气笑了。他生气的时候还是美得不可方物，只是神情阴恻恻的，吓得面前的恶魔打了个嗝。
　　以撒觉得面前的金发青年似曾相识，明明刚走到面前的时候还挺亲切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起气来了。是不是之前有什么过节呢？
　　他沉思良久，用仅存的智商犹豫地试探：“一定要射在里面也不是不行。”
　　“……”泽维尔的表情更可怕了。
　　呃，看来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那为啥呢？以撒又惆怅地打了个嗝。
　　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逃避问题。
　　如果看到一个人让你恐慌，那就别看他。
　　于是，以撒犹豫了一会儿，把怀里抱着的小桶套在了脑袋上。
　　泽维尔：？
　　“嘿嘿，”桶下传出闷闷的傻笑，“帽帽！”
　　俗话说“大愚若智”，即一个举动愚蠢到极致，就会使人忌惮。比如现在，以撒的操作就把泽维尔给整懵了。当然，相比起醉鬼，天使的智商到底还是在线的，他看着脑袋上扣着铁桶的以撒，沉默两秒，随即手起拳落，隔着桶狠狠敲他的脑袋瓜，来倾泄两百年来积攒的愤怒。
　　“咚！”
　　一声脆响，以撒晕晕乎乎地倒在地上。紧接着泽维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金属手铐“咔”地扣在他手腕上。
　　针尖上有多少个天使在跳舞？在被敲脑袋的那一瞬间，以撒数清楚了，42——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答案，顺带也可以解释经院哲学的无聊难题。
　　42个手拉手的天使全在他的脑袋里狂喜乱舞，以撒默默在地上瘫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他发现手不知怎么的被捆在了一起，脑袋上又套着桶，看不见东西，因此产生的迷茫和疑惑几乎从桶中满溢出来。
　　泽维尔长长叹了口气，心里涌起一种欺负弱智的良心不安，替他把桶从头上揭下来。
　　以撒迟缓地眨了眨眼睛。
　　“酒醒了吗？”泽维尔拍拍他的面颊。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觉以撒的脸很适合被甩一巴掌，留下微肿的红印。紧接着他又感到羞愧，因为本不该有这种念头的。
　　以撒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我很遗憾，但是表现得像弱智是不能帮助脱罪的，”泽维尔说，“你被捕了，以撒。”
　　不知道具体是哪个词戳中了以撒的开关，他突然有点清醒了。
　　以撒转了转眼珠子，看看腕上的手铐，又看看泽维尔，又看看手铐，发出大惊失色的喊叫：“什么？什么？喂，什么？等等……”
　　“好啦好啦，”泽维尔粲然一笑——还是面无表情更好看些，“局里说吧。”
　　*42：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答案，来自《银河系漫游指南》
　　*泽维尔Ⅲ：表示三代同名。其实好像应该是罗马数字（？我没查到，不太懂。但是我打不出来，就用输入法认识的符号代替一下。
　　P.S.来微博大0青年方铎 找我玩吧！我每天都发微博。可怜.jpg
　　

8 第8章 惹是生非
　　以撒酒醒得很快，不过还是晚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塞进一个七步宽的无窗小格子里，铁栏杆外别着警棍的警员偶尔走来走去。
　　他只花三十秒就想出了十五种一次性撂倒七个半个警员然后逃跑的方式，但每当他动了什么危险的念头，右耳下三指处的一个印记就开始发烫。以撒伸手摸摸那个东西，觉得像是什么魔法产物，作用无非是定位追踪，可能还附带简单的束缚，让以撒不敢轻举妄动。他收回手，指腹上沾染了泽维尔的味道——迟到了近三百年的烙印最终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锱铢必较的小气鬼。以撒郁闷地想，都两百多年了，就不能互相成全吗？
　　要不是这次倒霉被抓，他差一点点就完全忘记泽维尔是何许人了，可见日子过得多么快呀，人该向前看的。
　　“你少给我灌鸡汤。”
　　与此同时，泽维尔郁闷地跟同事坐在酒馆里，提起手头上这个魅魔，酒杯里的威士忌突然它就不香了：“我跟你说，我兰登·泽维尔就是死了，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再和魅魔打交道。”
　　“阿嚏！”以撒突然打了个喷嚏。
　　你看，肯定背地里骂我呢，这王八羔子天使。他想。
　　“阿嚏！”泽维尔突然打了个喷嚏。
　　“别喝了别喝了，”同事把杯子从泽维尔手里抽出来，“快回去休息吧，再这样下去真病了。”
　　“如果把那个魅魔赶走，我当场就能痊愈。”泽维尔吸了吸鼻子，低落地说。
　　**
　　以撒躺在硬质的床上躺得发霉，他回想这一天发生了什么，结论是——什么也没有。
　　警员问他：“要点茶吗？”
　　他说：“不。”
　　警员说：“进去一阵也就出来了，不用这么绝望，老兄。”
　　他说：“呃，不。”
　　这就是全部。
　　第二天，泽维尔出现在铁栏杆外面，他望进来的眼神里既无奚落，也无慈悲：“事先说好，我不会给你垫任何钱，所有不可避免的费用事后都得还我。不过你放心，我会为你找一个愿意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
　　“随便，没有也行，我无所谓。”以撒耸耸肩，挪了挪屁股向后靠在墙角，闭上眼睛。他抬手让尾巴缠绕上来，好像和自己玩起了“是尾巴先打到手还是手先捉住尾巴”的游戏。泽维尔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努力想象这个情景落在看不见尾巴的凡人眼中是怎样，确定只是会让以撒显得像一个劲儿玩手指头的弱智后，他径直离开了。以撒默默地听着脚步声渐远，撩起一边眼皮往外看了一眼，停下了无聊的游戏，尾巴烦躁地拍打地面。
　　之后泽维尔果然找来了律师，这个年轻的四眼仔很可能是两百多年前那个劝架的乡绅的直系血脉，他们闻上去很相像。以撒皱了皱鼻子，心想泽维尔真不是个东西，光逮着一户人家薅羊毛，连人家的子孙后代都不放过。
　　“阿嚏！”泽维尔本来好好地喝着茶，忽然又打了个喷嚏。
　　不过不管怎么说，泽维尔找来的律师不仅免费，还非常靠谱。当以撒差点因为蔑视法庭惹上大麻烦的时候，正是他像闪电一样迅猛有力地化险为夷。然而，因为以撒决意拒绝了泽维尔的有偿代缴保释金，他最终还是被投进监狱。
　　**
　　囚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以撒坐在里面，带着一副“给老子滚”的烦躁表情，其实心境平和，昏昏沉沉，直打瞌睡。对以撒来说，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但谁说不能变成一个意外假期呢？反正在监狱里关几个月几年或者几十年都没什么不同，只需要考虑如何消磨时间。
　　经过放风的小广场，新人们难免不被品头论足，有些倒霉鬼的命运几乎当场就被某人的指尖决定了。
　　当然，倒霉鬼的队伍里不包括以撒。这个红发的囚犯慢腾腾的，像凌晨四点半被拉出来看日出的游客，半阖的灰绿眼睛半明半寐，一旦与人交汇就收回去，带着似笑非笑的含义。他身上有一种与衣着无关的奇异风情，同时让人想到持枪的猎人和街头的妓女。
　　“操你们，小心手指。”以撒转身给向他指指点点的囚犯们一个中指——紧接着，狱警的警棍捅在后腰上。
　　“老实点！”
　　以撒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囚犯们在一楼被排成一串，向右——转，面向监狱长，听他污言秽语地把所有人骂了一通。有个年轻人不屑地嗤了一声，紧接着狱警就冲上来一棍捣在他的胃，一棍扫他后腰，前者让他捂着肚子发出干呕声，后者逼他立刻站起来。
　　“你们在这里最主要的是学会听话，”监狱长总结说。他狐疑的眼神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几秒，“解开链子，带走吧。”
　　虽然人与人之间不再拴着链子，但囚犯们还是被赶成一串，去冲洗和除虱。后者就是把古怪的药粉扑你一头一脸，以撒觉得那可能是胡椒粉或者类似的东西。做这些事、以及在这之后直到关进牢房的时间里，他们都被迫赤身裸体，其中羞辱的意味大过清洁。
　　狱警会取笑那些试图遮住私处的家伙，并用水管狠狠冲他的蛋。以撒没感觉什么羞耻的，说到底，脱下衣服后的魅魔只会让别人害羞。他坦诚地站在那里，像意大利人的雕塑像，乡下人一样的体格壮实高大，被激烈的水流冲的全身泛红，而下面那根阴茎哪怕软垂着也足够可观，以撒注意到冲洗他的这个人每次瞥见都连忙避开视线。
　　别太自卑，这东西我也不怎么用。他在心里说。
　　抱着囚服走向牢房的时候，以撒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有个洞；不对，又好像是只小虫。到底是什么玩意？这让他感到很在意。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塞进铁门背后，以撒最后分到了人数不多的牢房。这时正是工作时间，里面只有一个一眼看不出国籍的混血青年躺在铁架床上睡觉。狱警低声说：“死刑。”那个人听见动静，抬起眼睛，说：“嗨。”而以撒无动于衷。
　　这个人盯着以撒看了几秒，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又躺回去睡了。
　　以撒没在房间里逗留多久，还有别的很多事要做，新人的第一天总是这么忙碌。每人都给分配了工作，听说要做搬运工，以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这种力气活太容易做了，就是有点无聊。
　　午饭时间，以撒看见墙角处空出来一张桌子，桌上只坐了一个人，他专心致志地撕着一块硬面包，额上的长角在阴影处明灭，只有一支完整，另一支从2/3处断裂。
　　“你是个愤怒吧，怎么到这儿来了？”以撒在他对面坐下，周围有囚犯紧张地嘶了一声。
　　“啧，”这个愤怒抬眼看他，狂野的神情里有种砸毁一切的冲动，不过当他看清面前坐的是谁，怒火很快就熄灭了，“噢，你。我记得我在前线见过你一面，战争机器，你变化真大。另外，叫我独角。”
　　“好吧，独角，别提以前的事。”
　　“哈哈哈！违规又不会怎么样。我是说反正我不会怎么样。我嘛，还能干什么，避祸呗。”
　　以撒笑了一声，没再接话，但显然心情不错，连注意到面前的奇怪食物也没有大惊失色。
　　但是距离大惊失色也不远了。
　　“这他妈啥？”以撒准备开始吃饭，凑过去闻了一下碗里的液体，问。
　　监狱里的伙食被叫作“赎罪餐”，把它们吃下去的痛苦就足以抵偿大部分罪孽。在这里早中晚的饮料都很神奇，早上是咖啡——据说是咖啡，实际看起来像洗抹布的水，喝起来更像；中午加点盐和两根菜就变成汤；晚上和其他你想喝水的时间里它叫做茶，但其实那是一种不像茶但又不尽然不像的谜之液体，常温，暖和，恶心翻倍。
　　以撒的笑容在品尝了一口“汤”之后离脸出走，他嫌恶地吐了吐舌头，坐在这里看着一群又累又饿的囚犯把垃圾咽下去，而且还想多要一点。呃，太恶心了。
　　吃饭时间只能吃饭，想出这个规定的人脑袋该被驴踢。他百无聊赖地用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苍蝇被抽得晕头转向，显然也感到很糟心。
　　狱警狠狠敲了两下墙壁，安静！餐厅里声音就小了一阵，很快又嘈杂起来。
　　“你有什么计划？”独角问。
　　“没，你呢？”
　　“那算你撞大运了。”
　　突然，铁盘里一声轻响，独角拨了个蛋给他。
　　“什么意思？”以撒用叉子抵住它。
　　“天赐良机。”
　　“可靠吗？”
　　“当然。”
　　以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把蛋在手里一握，尖锐指甲压迫蛋壳，破坏了均匀的受力，指腹将碎蛋壳搓下来，一整个光滑的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独角撑着脑袋看他吃蛋，突然说：“说实话，你一张嘴就像个荡妇。”
　　以撒耸耸肩，含糊地唔了一声，因为没找到地方擦手，就用舌头舔干净手指，顺便挡住嘴让自己尽力不要笑场——哪有人用放荡来羞辱魅魔的？
　　以撒把餐盘上的东西倒给独角，在手里颠了颠，砰！猛然扣在独角头上。
　　那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事发突然，独角迟疑地摸了摸头皮，看清手上的血迹后，站起来一脚踹翻桌子，冲上来把以撒连同凳子一起扑在地上。
　　据当时在场的几个囚犯说，是独角先动嘴羞辱以撒，但以撒先动了手。无论如何，当狱警赶到的时候，局面已经接近失控，两人用野兽的方式厮打搏斗，以撒骑在独角身上，两手都用来扼住他的脖子，而独角挥拳砸向他的太阳穴和颧骨，一拳！两拳！以撒不闪不避，上身随着凶狠的节奏往另一侧打滑，手上却丝毫不肯放松，小臂肌肉紧绷得发颤，血管的脉络从皮肤下浮现出来。
　　他咬着牙嘶嘶喘气，齿缝间溢出血沫，蜿蜒到下颚，滴落在独角窒息涨红的脸上。
　　如果有谁转头注意到墙上的影子，就会看见恶魔与恶魔之间的僵持正如皮影上演：魅魔的长尾直刺身下恶魔的眼球，而愤怒的尖锐长角紧贴在对手的颈动脉处。
　　泽维尔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这两个疯子！他不顾劝阻上前，在左胸画了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以撒瞳孔紧缩，浑身僵硬了一瞬，独角立刻抓住机会把他反身压倒在地，尚未来得及出拳，泽维尔就一棍砸在后脑勺敲晕了他。
　　他把昏迷的独角拨到一边，底下的以撒还是一脸没缓过劲儿来的表情，捂着脖子，粗重喘着气。
　　“呃，天啊……我叫老天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怪？”没等人拽，以撒就自己爬起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这是谁啊，你，泽维尔？”
　　“叫我做什么？好像我跟你熟似的。”泽维尔冷笑一声，长棍在手上颠了颠，两步上前，抬手抽在以撒后颈——
　　行吧。以撒眼前一黑。
　　**
　　醒来的时候，以撒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棺材一样的小房间里，无窗，墙角有个通风口，铁门厚重，上有小窗格，只能从外推开，这应该就是吃饭的时候他听到那些人说的小黑屋。
　　他的全身都在痛，身上还穿着打架的时候那身衣服，伤口也没有被处理过——正合他意。
　　以撒像捏虱子似的在头上摸摸挠挠，从一缕头发中掏出一个小纸团，里面包裹着一支钥匙，他把它揣在兜里；然后将被血和汗渍浸湿的纸团捋平，上面写着恶魔之间通用的暗语，以撒仔仔细细地读了三遍，确定熟记于心，又把它团成纸团，打了个响指烧成灰烬，从通风口扬出去。
　　

9 第9章 以撒怎么了
　　以撒在小黑屋里陷入了抑郁情绪。前三天，他完全没动送进来的食物，然而什么都不吃就很难解释他的身材为什么还是像充了气一样结实。在狱警的威慑下，他只能顺水推舟，勉勉强强地吃一点东西。
　　“囚犯24601绝食后吃了两餐就疯了！”
　　半夜，狱警闻讯赶来，隔着铁门，被里面传出来的连续不断的哐哐闷响吓了一大跳。他开门一看，24601，也就是以撒，正面对着墙壁用额头反复撞墙。咚、咚、咚、咚……
　　“老天，他在梦游吗？”一个狱警冲进来，抱住以撒的腰把他向后拖，却完全抵不过恶魔的力气。以撒还在用头撞着墙，血从额角流下来，“再来个人！我拖不动他！”
　　另一个狱警赶进来帮忙，他一手扶着以撒的额头做缓冲，一手扳着他往后退，这一次，以撒只是小幅度挣扎了一下，很快就温驯地顺从。
　　“他都饿三天了，能有多少力气？”来帮忙的狱警小声嘀咕，“我看你就是懒骨头。好了，把他送到医生那儿去吧。”
　　**
　　“怎么了？让我看看……”医生突然被叫醒，显然非常不高兴，白大褂下还穿着格子睡衣。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打着哈欠看过去——
　　“怎么又是你？！”满头是血的以撒和穿睡衣白大褂的泽维尔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叫。
　　气氛一时凝滞。
　　“我曾经是军医，你觉得还有人比我更配坐在这里吗？”过了一会，泽维尔率先打破僵局，“倒是你，听说你梦游的时候自残，除了额头还伤到哪里？衣服脱下来给我看看。”
　　“不用，”以撒生硬地说，“只有额头。”
　　“难道还要我哄你才行吗，”泽维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血都从衣服里透出来了。”
　　以撒只好不情不愿地脱了衣服，过程让泽维尔频频皱眉。衣物和半愈合的伤口黏在一起，拉扯的时候又撕裂开，断断续续地流出血来。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脱了干净，身上的伤势非常精彩，和两百多年前的早已不是同一批了。
　　“你挺能折腾的。”泽维尔从医药箱里取出药和纱布棉签，审视的目光在以撒两膝上的薄痂上停留了一瞬，眉头锁得更紧。以撒笑着说：“懂得不少啊，医生。”而泽维尔的回应是从眼镜下剜了他一记眼刀。
　　“看这是什么？”泽维尔把瓶子上的小标签转过去对着他。
　　“H202？”以撒凑过去一字一顿地读。
　　“不是0，是O，不过无所谓，”泽维尔打开盖子，“有一件事你需要非常注意。”
　　以撒歪头把耳朵凑过去，泽维尔笑眯眯地说：“那就是忍着。”然后把双氧水消毒液倒在他发炎的伤口上。
　　“嗷！”
　　怎么回事？两百年都发明不出不会痛的消炎药，人类文明要完了！以撒大叫一声，窜起来就跑，然而被天使骤然张开的翅膀“啪”地扇倒回椅子上。
　　“你冷静点。”泽维尔说。
　　“操你的。”以撒送他一个中指，结果手被泽维尔握住了。
　　正常情况下，以撒的指爪长而尖利，然而现在却尽数断裂，短得几乎露出甲床，断口毛毛刺刺，甲缝糊着一层黑红的血痂。
　　“你怎么了，以撒？”泽维尔不无担忧地问。
　　以撒耸耸肩膀：“干你的正事吧，医生。”
　　泽维尔缓缓地、缓缓地把眼珠子转过来，沉默不语。他很想克制住自己不要对一个精神方面可能有问题的恶魔发火，如果不是这个家伙趁机呲溜窜上柜子怎么赶都不下来的话。
　　“你觉得要是有人进来看见这一幕合适吗？”泽维尔抬起头和以撒对视。
　　“小问题，就说你养的猫成精了。”
　　“……”泽维尔的眼神平静无波，后槽牙已经开始吱吱地摩擦起来。
　　“我们可以商量，泽维尔。比如你把那个202收起来，我就下来。”
　　“这是为你好，否则伤口感染会让你发高烧的。”
　　“什么？我已经好了，都结痂了。你就是在报复我。”
　　泽维尔吸气——呼气，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相信医生的家伙活该死掉，立刻，马上。
　　“好吧，行，随你的便。”他自暴自弃地把瓶瓶罐罐都收进箱子里。以撒蹲在柜子上，犹豫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爬下来，速度极快。他的体重肯定不轻，但落在地上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趾爪在地上嚓地响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他犹豫地问。
　　泽维尔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你还真想再关进去吗？今晚先在这张床上休息吧，明天我看看把你送回牢房里去。”
　　以撒听了这话，立刻窜上医务室的小床，卧在一股子霉味儿的褥子上面，枕着胳膊歪头看泽维尔把整个医务室都简单收拾了一遍：“喂，鸟人。”
　　泽维尔头也不回，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表示疑问。
　　“你本来可以不管我的，”以撒合上眼睛，含含糊糊地问，鼻息已经很和缓了，“为什么不呢，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以撒的声音就像中提琴那样低沉而温柔，把可怜的直男天使恶心得一哆嗦。
　　以撒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笑声，尾巴尖在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挠挠；泽维尔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关了灯，一时之间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晚安，泽维尔。”突然，他听见很小很小的声音。泽维尔转头去看，恶魔却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嗯，你也是。别再和脚趾甲打起来了。”泽维尔的临时卧室跟医务室只隔着一扇门，他习惯性地落了锁，然而当他看着自己抚在门上的手、手上修剪得光洁平整的指甲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医务室里伤痕累累的魅魔。
　　**
　　或许是因为伤口没有处理，紧绷的神经又突然放松，以撒半夜发起高烧来。当他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打着冷战蜷缩成一团，默默地抑制喉咙里的呜咽声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泽维尔卧室的门半掩着，稀薄的月色跨过未拢紧的窗帘，斜倚在门框上，没有再往前一步。
　　

10 第10章 以撒怎么了 多事之日
　　第二天，以撒又在医务室里迷迷糊糊的地睡了一会儿，直到有别的狱警进来弄醒他，通知他说不用再回禁闭室，但今天就要开始干活——做搬运工，把铁砧搬去工厂，再回来接下一批，循环往复。
　　沿路有很多看守，动辄拳打脚踢，让所有新来的胆战心惊，但胆战心惊的人里不包括以撒，没人来惹他。他懒得深究自己现在是否一战成名，只是全身心投入地琢磨那张被他烧了的纸。其实上面只有一句话：“把钥匙装在右边口袋。”
　　或许哪个窃贼出身的中间人会来把它摸走，不过在这么松散冗长的队伍里和这么多看守的眼皮底下，他要怎么做呢？同样对盗窃很在行的以撒不禁有些好奇。可惜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直到独角的禁闭结束，机会自己撞上门来。
　　这天，泽维尔收到通知，他的辖区内出现了一支性情怪异的家用发光二极管，爱亮不亮，不通电也亮，而且据说一旦骂它、摔砸它，它就会疯狂闪烁。这个东西很可能是某个糊涂虫在星际跃迁的时候落下的，无论如何，它最早也应该在本世纪60年代才出现，现在必须得到处理。
　　泽维尔先联系上一个叫作scp基金会的组织派专人对这个项目进行收容，然后，由于他本人也得到场，泽维尔紧急换上正装，捏点发胶把刘海抹上去，架好细框眼镜，弯腰擦擦皮鞋，摇身一变，成了衣冠楚楚的天界公务员。确定这样的装束不会被过路领导挑毛病，他立刻动身前往案发地点。
　　……
　　处理完这件小事，泽维尔再回到监狱，正是囚犯们自由活动的时间。小广场上有一些囚犯在打球，泽维尔一眼就看见以撒坐在楼梯上晒太阳，低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快睡着了。泽维尔突然想道：该死，为什么他能这么悠哉？
　　于是他三两步走到以撒面前，喊醒了昏昏欲睡的魅魔：“喂，以撒。”
　　以撒的瞌睡突然被赶跑，他抬起眼睛，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泽维尔看了一会儿，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翻过栏杆，跳下去走了。
　　一个举动太过于莫名其妙就会显得神秘莫测，泽维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见以撒又换了另一个地方坐下，打起瞌睡。
　　不过，以撒还没瞌睡几分钟，就被一个当差的叫起来，说是要把所有囚犯的脏衣服送去洗衣间。
　　泽维尔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以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心情就出奇地明媚。而这时，被带走的以撒走了两步，突然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看他，直到被催促着离开才收回视线。
　　泽维尔下意识摸了摸头发——没有乱呀。哪里看上去不对吗？
　　**
　　以撒抱着一大箩筐的脏衣服，里面五花八门的怪味熏得他直打喷嚏。他身后有个小个子，走着走着突然惊叫一声，从右边撞上来，跌倒在地，以撒顺势把衣服打翻，回头骂了一句脏话。
　　小个子紧接着挨了当差的一脚，也不生气，一骨碌爬起来帮以撒收拾衣物，两人的手在衣服遮掩下短暂相触，其间没有任何交流。当以撒重新抱起筐，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手心里正掩着一小盒火柴，而那支钥匙已经不在口袋里了。
　　吃晚饭的时候，独角正坐在老地方，以撒一踏进来，和独角对上视线，闹哄哄的餐厅突然安静了片刻。
　　狱警看见他，警告地往墙上敲了一棍，他端着餐盘耸耸肩膀，然而路过那桌的时候，他还是故意狠狠撞了一下独角的肩膀。没等独角发难，两个狱警就冲上来，把以撒摁倒在地上，坐得远的囚犯只听见棍子抽打在人身上的闷响。紧接着他被提起来，直接押回牢房，面包滚落在地上也无人拾起。
　　以撒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独角的面上风雨欲来，桌上的手紧紧握拳，暴起青筋；桌下的手却状似不经意地抚着口袋，两指勾勒出方形的轮廓。
　　“看什么看！”以撒的后脑挨了很重的一巴掌，踉踉跄跄地被推着走。他啐了一口，用眼角余光频频地瞥这个扇他的家伙，目光阴沉。这时，耳下的烙印警告似的烫了他一下。
　　**
　　以撒被一脚踢进牢房的时候，只有那个被判死刑的混血青年坐在床上发呆。
　　由于睡上下铺，这段时间两人混得很熟了，他让以撒直接叫他“余”，因为全名很不好念。
　　“真有你的。”余说。以撒呵呵笑了两声，爬上床，躺下。
　　还没过两分钟，背后的床板就被人敲敲，余问：“无聊吗？”
　　以撒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无聊死了。你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有，给我个硬币。”
　　囚犯不能私藏硬币，因为它可以磨成利器，扎漏别人的眼球，属于危险品。
　　“我没有。”以撒说。
　　余使劲敲了一下床板：“来吧，老兄。你骗不了我，我看到你把独角的脸划破了。”
　　该死，那是我的指甲。以撒想，但是说：“好吧。”他问六便士行不行？余说可以。于是他就把手伸向空空如也的口袋，两秒钟后，扔下去一个六便士的硬币，说让我看看你搞什么鬼，真有意思六便士就送给你。
　　余把硬币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给以撒变了个戏法。他像小丑似的抛了两圈硬币，然后双手握拳，让以撒猜猜看现在硬币在哪边，以撒琢磨了一会儿，说：“右边。”余摊开手，正面背面都翻给他看，什么也没有；以撒耍赖去掰开他的左手，左手里也什么都没有。“你把它扔了。”他说，但是余笑起来，当着以撒的面手腕一振，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枚失而复得的六便士，在右手。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以撒哈哈大笑，“你右手向上摊开之前把硬币从中指和无名指的缝隙里推出去，这样从正面就看不见了。怎么样，还要我接着说吗？”
　　余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明显没打算还钱，随口扯开话题：“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分你点东西吃。”以撒也不计较，接过余给的一小块面包，没有多问，他知道监狱会给死刑犯开点小灶。
　　“喂，以撒，”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好像很少喝茶。”
　　“你管那叫茶？”
　　“也很可能是监狱长的洗澡水吧。”
　　“混蛋，闭嘴！”
　　“噗，”余笑起来，“想不想来点好的？”
　　“嗯哼？”以撒心动地撩起一边眼皮看他。
　　“杰克-丹尼威士忌。”
　　“操！”以撒吓了一跳，随即压低声音，“你从哪里搞到的？”
　　“有整整一瓶呢。”
　　上铺的床板嘎吱嘎吱响了一阵，真是个艰难的决定。很快，以撒又从上铺探出头来，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就不能是我喜欢你吗？”听到以撒鄙夷的笑声，余坦诚道，“独角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但你能跟他打平手。我嘛，仇家很多，要你经常来给我帮帮忙。”
　　“行，”以撒满口答应，“这好解决。”
　　“趁现在没人。”余咧开嘴笑，朝他招招手，以撒就飞快地从上铺溜下来。
　　他们俩的床位在最角落的位置，余把手伸进床头和墙之间的缝隙掏了好一阵，玻璃跟铁栏杆叮叮哐哐地响，就是不见他拿酒瓶上来。眼看以撒等得不耐烦，余说：“别愣着，过来帮忙扳着床头这个铁栅栏，它卡住了。”
　　以撒刚把上半身探过去，余就猛地抽回手，玻璃瓶在地上碎裂，刺鼻的气味瞬间炸开——
　　“咔！”
　　泽维尔原本心平气和地在医务室擦试剂瓶，突然，耳下三指处和以撒相似的一个印记突然发起烫来。他手一抖，打翻了一瓶医用酒精，高浓度的酒精瞬间挥发出刺鼻的气味。
　　……等等。酒精边上的乙醚整瓶都消失了。
　　透湿的纱布捂上口鼻，余的手指紧紧扣住以撒的颧骨，力度就像要活活嵌进去，以撒立刻挣扎起来，却因为姿势不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过程除了最开始的脆响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捂在面上的纱布微弱地翕动了几次，以撒渐渐地撤了力气，挨着余的手掌往下倒，恍惚间听到了男人压抑的笑声。
　　“你会后悔第一次见面没和我打招呼的，以撒。”
　　
11 支线 被迫共情
    阅前预警：迷□-合□/抹布/NTR/轻微暴力场面/轻微的角色ooc（具体表现为泽维尔难得没有多管闲事）
    跳过本章不影响正文阅读。
    《《《《《《减速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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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歌时间：《TheDevilInI》slipk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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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天看起来真像头狮子似的，但那又怎么样？”
    余试探地揭开纱布，捏起以撒的眼皮看看，确定他不会反抗后，把他翻过来仰面朝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无意识地半阖着，看起来却有轻蔑的意味。余感到一阵烦躁，甩了他一巴掌，以撒的头歪向一边，红印过了一会儿才从皮肤上浮现出来，余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笑声。
    这个傲慢的、只有蛮力没有头脑的家伙，现在毫无意识，一张空皮囊没有任何值得畏惧的地方，乱蓬蓬的红发更贴近棕色，在吊灯映照下，他的脸上浮着一圈细细的金色绒毛。从余的角度看过去，这样的以撒格外驯顺，就像家畜。
    你会接受任何对待，可以这样理解吗？
    ………
    作者有话说：
    老习惯微博置顶见_(:з」∠)_更新频率的话是固定每周的一三五

12 第12章 以撒怎么了 亲吻援助
　　泽维尔坐立难安。
　　无端失踪的乙醚令他心里警铃大作，尤其是检查锁孔时发现了磨损的痕迹，有谁撬锁进来过。
　　会不会是那个不省心的魅魔？他又要干什么？与此同时，泽维尔耳下的印记微微发起烫来，就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泽维尔披上大衣，从桌上捞起钥匙，夺门而出，快步跑到楼上关押以撒的牢房，推开门上的窗格，却目睹了与他想象中相反的情景——撬锁嫌疑犯以撒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耷拉在床边，尾巴同样软软地垂下，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了。而他身上跪坐着一个男人，听见动静，转头看了泽维尔一眼，是那个死刑犯。
　　泽维尔急忙把钥匙插上，锁孔咔咔转动，带着门内一根充作插销的铁棍也跟着前后摇晃——就因为这个东西，门被从内侧卡住了，不能打开。
　　“该死……以撒！以撒！能听见吗？”泽维尔用肩膀撞了一下门，当然无济于事，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把门打开！”
　　以撒身上的那个人肩膀抖动了一阵，可能在笑。这个要求显然是荒谬的。
　　泽维尔重重拍了一下门，向后退了两步，没在门前继续浪费时间，立刻转身跑去向其他狱警求助，脚步声匆匆远去。
　　“你的漂亮医生是个废物。看，他搬救兵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余低下头，凑在以撒耳边，神经质地低笑着，“既然醒了就睁开眼睛吧。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以撒？”
　　以撒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让你害怕了？”
　　这时，门外重新响起了呼喊和撞门的声音，门框附近脆弱的墙皮簌簌落下。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余警觉地起身，突然后颈被扣住并向下猛地拉扯，他一头撞上以撒胸口，立刻又被摁住脑袋，一拳打在左颧骨，余立刻无力地滑倒下来，手指还抽搐着。
　　“既然这么担心死了会去哪儿，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珍惜呢。”以撒把余推到旁边，从床上爬起来，没想到本该陷入昏迷的家伙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匕首抬手刺下！在狭小的床位间，以撒躲避不及，白刃擦着骨头刺穿了右臂，他哀嚎一声，余紧接着抽出匕首，然而以撒早有防备，抬脚踹上他小腹，余栽倒在地，匕首不慎脱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摔着了后脑，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
　　以撒紧紧扼着右臂，那道贯穿伤溢出的血打湿了半条袖子，两人粗喘着僵持十数秒，视线同时锁在甩落到不远处的匕首上。
　　嘭！嘭！门外纷杂的撞击声越来越响。
　　以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肘把勉力从地上爬起来的余重新揍趴在地上。这时，泽维尔率先破门而入：“以撒！”
　　以撒用牙从囚服上撕下一条布料紧紧扎住受伤小臂，坐在床沿，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紧张的天使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还想翻起以撒的眼皮看看，被摇头晃脑地躲开了。
　　确认以撒身上的外伤除了手臂处的贯穿之外都不严重，泽维尔的肩膀忽然塌了下来，长吁一口气。他转身简单检查了余的情况，朝门口点点头，马上就有狱警冲上来把他架走；泽维尔又说：“等等。”然后从对面床下又揪出一个惊恐的囚犯来，于是这个人被一起带走了。
　　沉默地做完这一切，泽维尔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才扶着膝盖起来，以撒抬头看他：“你生气了？”
　　泽维尔身体没动，只有那双蓝眼睛转过来，他冷冷地用余光打量了以撒一会儿，突然说：“你提醒我了。”然后抬手就在以撒的脑袋上扇了一巴掌，把恶魔给打得愣住了。泽维尔根本没打算给以撒反应的时间，拽起他没伤的那条胳膊把他拖拽起来，往医务室走去。
　　以撒被拽得踉踉跄跄，一边摸着被扇的地方一边想：倒不怎么疼。但是泽维尔怎么了？
　　**
　　以撒坐在椅子上，任由泽维尔给他包扎伤口，识趣地自动噤声。突然，他注意到什么，伸手撩开泽维尔的金发，露出耳下圆形的印记——直径大约一指半，呈红色，中间有个形似无限大符号的纹路，也像铁链的其中一环。以撒粗糙带茧的指腹在上面摩挲，自己耳下那片皮肤同时感到轻微的麻痒。他皱着眉松开了手。
　　“双向的链接，你也有一个，”没等以撒询问，泽维尔就自顾自地解释说，“我自己现在没有一点魔法，只有这样才能监测到你。”
　　以撒摸摸下巴：“那你牺牲挺大的。”
　　“你要是真能有这个认识就太好了，”泽维尔一圈一圈地给以撒受伤的小臂绕上纱布，“不过，现在来说说你吧。一个恶魔被人类制住，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吗？”
　　以撒喉咙里咕噜一阵，没有接话。
　　“没关系，那我们来确认另一件事：我撞门的时候，甚至在这之前，你醒着。”
　　以撒的趾爪在地上磨蹭，发出嚓嚓响。
　　泽维尔深呼吸了一下，尽量用平稳的语气继续发问：“我坏了你的好事吗？”
　　以撒无奈地耸耸肩：“要是你想听实话的话，对。你不该来。”
　　“为什么？”泽维尔问。这话是脱口而出的，他没有预想过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但是无论如何不应该是这样——
　　“因为我喜欢，”以撒说，“因为我需要。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泽维尔听后挑了挑眉，闷闷地笑起来，喃喃着“好，不错”之类无意义的词语，很久才开口：
　　“听着，我完全知道你放荡、愚蠢，又容易惹是生非；我被你害得倒了大霉，现在还不得不和你捆绑在一起，这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不幸。但是该死的，为什么我就是改不了爱管闲事的毛病？为什么我分明有一万个理由来讨厌你，却总是在为你挂心？”
　　以撒听了这话，完全愣住了。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用拳头轻轻搡了一下泽维尔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但是我就是这样的，我喜欢有人操我，哪怕这个人我不喜欢。所以我才是魅魔。”
　　以撒的直率让土生土长的英国天使瞠目结舌。哪怕身在底层的时候他也没有听过这种完全无视廉耻的发言，但更古怪的是，如果说面前的魅魔并非出于勾引，只是未开化的原始本性，似乎也很可信。或许分食禁果的时候漏了他那份，所以他不必遵循被伊甸园拒之门外的那些人定下的条例。
　　“有些事情说来比较复杂。自从伦敦又开始下雨了……呃，”以撒说到这里突然面色古怪地摸摸嘴唇，“这不能说吗？好吧。”
　　泽维尔听到以撒嘴里前言不搭后语的怪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真的受限于保密条例——这个条例并不是一纸文件，而是一管纳米单位的小东西，植入保密者的脑袋里，当保密者试图用任何方式透露出需要保密的内容，就会被自动替换成提前设置好的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你看，我说了很复杂吧。总之因为各种原因，”以撒指指脑袋，无奈摊手，“我很需要肢体接触。长时间的拥抱、亲吻，或者来干我。做很多次或者一次很多人。”
　　“这…！好了我知道了。不是，我不知道；不是，等等，但是我想你可以——我希望你最好可以不要这么直白。”泽维尔感到事情很棘手，以至于说出口的每个单词都有点烫嘴。他焦虑地在医务室里踱来踱去，突然，他发现了盲点，锐利的目光直锁住一脸无辜的以撒：“你不能找个比较长久的伴儿吗？”
　　“人类差不多就活70岁吧，而且伦敦又下雨了——搞啥，这也不能说吗？”以撒说，“没事，原因不重要，我基本讨厌所有人。”
　　“但是你这样怎么行呢，”泽维尔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总得挑挑人吧，毕竟你……唉。”你实在不像那种发现不对就会中途叫停的人。
　　以撒坐着不动，绿眼睛随着泽维尔的走动转过来转过去。他觉得泽维尔焦虑地走来走去的样子太好玩儿了。这是他见过最像天使的天使，金发蓝眼，身材高挑，长着一张不算顶漂亮但十足惹人怜爱的脸，很疲惫、很忧愁，絮絮叨叨。
　　狡猾的魅魔酝酿了一下，摆出一副比天使更忧愁的表情：“唉，你不知道我的苦衷，所有人都讨厌我。路边的狗都有人摸摸，我没有。我现在睡得越来越长了，因为醒着的时候总是很焦躁……”他说一句就抬眼看一下泽维尔，看起来像个失魂落魄的潦倒中年人，还是已经坐在江边大桥栏杆上的那种。
　　果然，泽维尔的表情一层一层地软化，和当初那个铁石心肠抬手就是一巴掌的冷漠家伙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尚且神志清醒的他也不敢随口问：“怎样能帮到你？”就怕听到他实现不了的要求。
　　“泽维尔先生，你买下我，不觉得就应该对我负责吗？”以撒看他不为所动，用极度郁闷的语气再加一码，“唉，算了，对不起，当我没说过。在期待什么呢？以撒，你只是一个没人要的老婊子。”
　　根据泽维尔后来回忆，以撒当时的表情实在是太惨了，像世界上所有被无端痛打的狗的总和。
　　怎么会让我碰上这种事？！泽维尔的五官以鼻尖为中心缓缓聚拢，感觉整个人都裂开了。一方面，他觉得这个魅魔的事无论如何都与自己无关；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两百多年前的的判断无比正确，以撒就是抑郁得厉害，放着不管怎么行呢。
　　当事人的感觉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如果有机会回到1652年的利物浦港口，他一定会告诫某个即将买下魅魔的权天使：“快跑！”
　　但是，木已成舟，作为有责任心的天使，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问：“那现在怎么办呢，我能做些什么？”
　　“要我说嘛，”以撒撩起一边眼皮看他，“其实你也可以代劳。”
　　泽维尔刚好走到以撒面前，动作瞬间就僵硬了。他眼观鼻鼻观心，犹豫了一下，没有果断拒绝：“可是，你知道……”
　　以撒朝他仰起头，闭上眼晴，用食指叩叩下唇——随即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脸上，天使正注视着他。
　　天使警惕的声音似乎离他很远：“你知道这不意味着什么，对吧？”
　　以撒耸耸肩。
　　“我是出于好心、迫不得已的。”
　　以撒的睫毛不住颤动，烦躁地啧了一声。
　　“只是亲吻而已，不代表我喜欢你。我绝不会喜欢你的，也不会放你走，也不会做更进一步的任何事。”
　　以撒的尾巴梆梆地敲打桌面。
　　魅魔并没有动用魅惑的法术，只是坐着，把主动权送出去，闭上眼睛、仰着脸索吻。那两片嘴唇带着小伤口，看起来仍然非常丰润。
　　我想必是疯了。泽维尔呆呆地想，看个农夫一样的男人竟然也觉得怪英俊的。
　　脚步声渐渐靠近，以撒没有想到泽维尔真的会亲吻他。
　　天使的吻来势汹汹，以至于两个人的门牙初次见面就来了一次短促的自由搏击，“嘣”地一声响，生理泪水夺眶而出。
　　以撒捂着嘴向后退，牙根一阵一阵地抽痛，他缓了一会儿，哈哈大笑——主要是发现某个天使在尴尬局促的时候，竟然会手插口袋、原地转起圈圈来。
　　接下来是一条H支线，可能含有让你不适的因素，跳过不会对正文阅读产生任何影响。仍然愿意阅读请点击我的主页找到《以撒不太好》-“被迫共情”
　　
13 第13章 越狱
    以撒魅魔生涯中最好笑的亲吻经历似乎真的不代表任何事，如果一定要说发生了什么改变，那就是天使开始绕着他走了。另外，那天之后以撒换了个牢房，本来囚犯之间就没什么友好关系可言，这下更没人想理他。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以撒和独角现在“水火不容”，总是找不到机会交换什么有用的信息，每当以撒抛去疑问的眼神，独角就咧开嘴作威慑状，用气声呵出一个词：“等。”
    以撒就只能闷闷不乐地等下去了。
    一成不变的集体生活像一潭死水，直到被高亢的警笛声刺破，才有人发现那是一面可以击碎的玻璃。
    “呜——呜——”
    三星期后的某个半夜里忽然拉响了火灾警报。所有囚犯都躁动起来，用力摇晃铁栏杆，在小窗边挤成一团，大吵大嚷，看斜对角的工厂顶部冒起浓烟，认为那似乎是一个预兆：趁机逃出去，逃出该死的苦役和挤成罐头的牢房。
    焦虑的狱警们行色匆匆，挨个儿用警棍用力敲击牢房门，大声重复不许出门之类的禁令，却被牢房内传来的猛烈砸门声骇得不敢再靠近。
    以撒坐在床上，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就像下定决心要把牢底坐穿，全然不受躁动的气氛影响。他靠着栏杆，把耳朵贴在铁架上，从各种各样的动静中分辨出他想听到的声音。
    房内嗡嗡的说话声；门外靴跟的声音快步远去，紧接着隔壁牢房门被砸响，隔着门板对峙时有一模一样的威胁和反抗；警笛哀鸣着；人类短促地惊叫一声，重物倒地，棍状物滚出很远；嚓嚓的趾爪摩擦声由远及近。
    以撒睁开眼睛。同时，砰！一声巨响，牢房门骤然被暴力撞开，木屑迸溅，刮过面颊。
    几个有角的恶魔闯进牢房，为首的独角走过来，在以撒的肩头捣了一下，以撒后退半步，回给他一拳，两人同时发出笑声。
    一群恶魔叫嚷着冲出牢房，身后怯懦的囚犯好一会儿才探出头来。他们一扇一扇地打破房门，放出囚犯，人群在走廊上短暂聚集后四散奔逃，制造出更混乱的局面。
    他们的目的早就达到了——救出在押的两个同僚，可是恶魔随心所欲起来是难以控制的。以撒扶着栏杆向下看，每一层都有恶魔横冲直撞，殴打所有挡路的囚犯和狱警，地上已经躺倒了很多人。有狱警随着人流逃跑，在推搡中被踩在脚下，而典狱长办公室的门被一拥而上的愤怒囚犯摔砸，门板颤抖，墙皮簌簌掉落。
    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泽维尔拉开手枪的保险栓，对身后的典狱长以及几个预警点点头，神色凝重地将视线转向门板。哐！哐！
    他谨慎地在杂乱的撞门声中捕捉一个间隙，屏息挑开了门锁——
    “嘭！”破门声和枪声同时响起，门外人群安静了一瞬，推挤着向后让出半圈的位置，一个囚犯捂着腹部摇摇晃晃地倒下了，在他身下，很快有血渗出来，浸湿了水泥地板。
    “我的弹匣是新换的，”泽维尔跨过在地上抽搐着的囚犯，站在走廊上，平持着枪指了几个人的眉心，以他们为首的一小撮人就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想试试吗？”
    有的人已经心生退意，泽维尔看了一眼脚下的囚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往人群脚底下开了一枪。
    这一枪像一个危险信号，囚犯们四散奔逃，泽维尔的食指一直扣在扳机上，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视线里，才把枪别回腰侧，蹲下来查看那个腹部中弹的囚犯的伤势，朝房内喊：“急救箱！”
    **
    以撒抬脚把一个狱警蹬下楼梯，吹着口哨顺扶手滑下去，突然听见有恶魔问：“天使怎么会在这儿？”
    以撒一转头就看见九点钟方向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一个囚犯倒在地上，金发男人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绷带，翅膀垂到地上，不是泽维尔还能是谁？
    突然，一个恶魔突然从侧面朝他冲过来，泽维尔立刻拔枪射击，恶魔就地滚了一圈，窜起来把他扑在地上——毫无停顿地又是一声枪响，子弹穿过恶魔的左肩，溅射出一道血迹。然而紧接着是腕骨断裂的脆响，恶魔挥拳砸断了他的手腕，手枪脱手飞出去。
    “啊！”
    听见泽维尔的惨叫，以撒的圆形瞳孔瞬间收缩成线状，他翻过栏杆从楼上一跃而下，落地连滚数圈，弹射一般把那个恶魔从泽维尔身上撞开。
    恶魔被以撒压在地上，伸手想去够那把枪，以撒一脚把枪踢向远处，泽维尔挣扎着爬起来，毫不犹豫地用左手捞起枪，在以撒松开恶魔的那一刻立即扣下扳机！恶魔原本扑上来的动作被射穿大腿的子弹打断了；紧接着，以撒翻滚一圈从地上窜起来，刚朝泽维尔咧开嘴笑，就看见天使把枪口对准他的眉心，一滴冷汗从泽维尔的额角滑到睫毛上：“谁策划了纵火，你，还是另外那个恶魔？”
    以撒诧异地地挑了挑眉，哑然片刻，迎着枪口朝他走去：“来啊，开枪，泽维尔。”
    随着他步步逼近，泽维尔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以撒就这样一步一步把他逼进角落，但直到枪口顶上了以撒厚实的胸膛，也没有发出枪响。
    以撒抿着嘴，吭哧一下从鼻腔里发出笑声，从泽维尔手里夺过枪，转身把他挡在身后。
    地上的那个恶魔朝以撒叫嚷：“该死，那是天使！”
    “我没瞎，”以撒打开弹匣数数子弹，重新装好，拉开保险栓，枪口对准地上的恶魔，“滚。”
    恶魔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从伤口里挖出没有射穿的子弹，泄愤似的砸向以撒，一跃攀着栏杆翻上二楼。
    “你安全了。”以撒把枪扔回泽维尔怀里，转身就走。
    泽维尔情急之下，下意识挥动断了的右手想拽住他的胳膊，自己痛得大叫一声，嘶嘶地喘着气：“你——你不能走。”
    “管好你自己吧，天使。你算老几啊？”以撒嘲讽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突然愣住了。
    泽维尔的金发散下来贴在脸上，鬓边被冷汗打湿成缕状，湛蓝色的眼睛同样湿漉漉的。以撒突然沉默了，后退、后退，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天使，皱起眉头。
    的确，如果以撒现在要跑，泽维尔确实很难追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要离开的以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反而朝他走来，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他嗅到硫磺、热汗混杂着魅魔的异香，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气味无端给他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泽维尔顿时涨红了脸，一动也不敢动。他突然想到，抱着自己的这个恶魔虽然模样只比自己大十几岁，但说不定要年长得多，自己在他怀里的时候就像一个脆弱的小孩子一样。
    但是，我的天，这感觉很好啊。
    ——
    兰登·泽维尔收到了《用真正科学的态度形容确为“有时候未必那么科学”的天界科学箴言报》的邮件。
    编辑：权天使L·B·泽维尔先生，恭喜你成为本报幸运订购用户，只要答对一题就可以获得超级大奖！但是这需要很高的情商，不知道你是否具备？
    泽维尔：这难不倒我。作为一名合格的绅士，情商不够高就太可笑了。
    编辑：那好！给先生透露一下，最终大奖是魅魔的爱。那么，请听题，魅魔给出一个没有性暗示的拥抱，这意味着什么？
    泽维尔：……
    泽维尔：他恨我。
    编辑：？


14 新年番外：年的故事
　　“凡是远方，皆为故土。”
　　——形而上学主义诗人约书亚·怀特。
　　“谢邀，刚醒。我猜这意思是说，只要你跃迁得足够远，总能找到一颗和脚下踩着的这个大致相似的星球。”
　　——智天使沃嚓·艾·加斯特·维克·阿普（whatsI just wake up）的注释。
　　历史的车轮在原地乱转。
　　两个世纪前，权天使泽维尔和魅魔以撒过了一段非常短暂的同居生活；而在大约又是两个世纪以后，他们俩又住到一块儿去了，并且总是出双入对。比如这一次，他们就一块儿三、二、一，打开卧室门，短距离瞬移到贡希利山脚，然后再从这里长距离跃迁到404根据相关规定不予显示的某地。
　　然而——这个词的出现通常不代表什么好事——然而，或许是因为他们俩趁四下无人摸来摸去、或者忙里偷闲接了个吻、或者甚至还干了什么多余的事，又或者只是泽维尔突然提起家里的奶酪没有包起来，总之，长距离跃迁出了差错，他们直到落地了才发现自己降落在了天界地图上未标明的某个星球。
　　这个星球是以e值远小于1的椭圆形轨围绕双星恒星公转的第3颗行星，外围自带小行星带，自转速度极快，导致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近恒星的时候受热相对比较均匀，搞得整颗行星外表都很酥脆焦香。
　　令人意外的是，在这种环境下，该行星还是孕育出了相对智能的类人生命，因为地表环境不稳定，通常深居地底。目前，他们正在庆祝行星围绕恒星公转一周，因为烤得酥香四溢的小星球正被重新投入速冻，而他们仍然坚强地活着。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歌台暖响，正是令人动容的欢乐时刻，直到……
　　直到垃圾车把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尾椎有长尾的红毛妖物、以及一个背生双翼脸白如纸似男非女的黄毛鸟人带入地下。
　　世界寂静了。
　　忽然，一个小外星人瞪着他俩，开始嗷嗷地嚎，被它旁边的大外星人一把捂住嘴，然后精彩的事就发生了，它的额头上竟又翻出一场嗷嗷的嘴，直叫得男默女泪，风雨欲来：
　　“妈！介似嘛呀！”
　　以撒用胳膊肘捅了捅泽维尔：“喂，剑桥毕业的。这小东西说什么？”
　　泽维尔想敲敲翻译器，但是对于未被发现的语言，它也无能为力。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胡乱解释说：“咳，他说：‘你好’。”
　　“那用得着这么激动吗？”以撒心里犯起嘀咕。不过也很少有人能在看见那张满脸乱跑的嘴之后还不心里打鼓。
　　“每个文明表达友善的方式都不同，”泽维尔犹豫地说，“我已经发出求救信号，很快会有救援组织来接我们，现在先周旋一下吧。”
　　泽维尔走上前去，尝试用肢体动作交流，但是这个星球肢体语言代表的意思似乎和地球大相径庭，实在是没得交流。
　　以撒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顿时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随便把一个人从石头椅子上赶开，抱着这个石块儿“咚”一下放在桌面上，吓走了好几个人。
　　然后以撒举起手，朝他们动了动手指头，一拳把石块儿打得四分五裂，连实心的石桌表面都迸裂了。
　　所有人都警觉地站起来，以以撒为中心四散开，忽然，一声上膛的咔嗒响声从左后方传来，泽维尔惊叫：“以撒！”以撒也不躲闪，只是侧身避开了难愈合的部位，最终被打穿了后腰。他闷哼一声，转过身来，晃了晃脖子，把上衣脱下来——那道贯穿伤只用了不到10秒就开始止血，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以撒指指脑袋，一摊手。刚刚开枪那人尤其惊惶地看着他，犹豫两秒，把枪口对准自己。有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被他轻轻拨开，坚定地就要扣下扳机，自杀谢罪。但泽维尔击落了他的枪，连做了几个安抚的姿势，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理解。
　　泽维尔拽住以撒，把他拉到身后去，然后举起双手，翻过来展示自己没有武器，拉着以撒坐下来，给他用魔法加速愈合伤口。没想到泽维尔的魔法更把这些当地人吓坏了，他们四散奔逃，在光线微弱的地底，簌簌地没了影儿，顿时只留下泽维尔、以撒，还有一地狼籍。
　　“你怎么这样呢，以撒。”泽维尔说。
　　“这样他们就不敢来招惹我们了，有什么问题？”以撒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食物，嫌恶地哕了一声，“我们很快就可以走了吧？”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
　　泽维尔Flag立得笔直，第二天当然出意外了。
　　这颗行星外的小行星带构造非常复杂，救援飞船不敢贸然穿行，需要一段时间的探测，也就是说，两人必须多留一段时间。然而，托以撒的福，他们现在让这群可怜的本地人恐惧，某个魅魔的存在可以止小儿夜啼，在他经过的地方，通通门窗紧闭。
　　泽维尔花了很大心思才解释清楚他们只是暂留，并且没有恶意；后来又费了一番口舌搞到了一处临时住所，这样就不用天天坐在人家的宴会厅里。可能天使生来容易让人亲近，当地人很快接受了他，了解到这个可怕的红毛妖怪会听他的话，他们稍微放心了一些。
　　两周后，泽维尔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信任，他走街串巷，用临时学习的当地语言，简单地给当地落后的医疗技术提供一些指导，因为平易近人，这些小家伙还会爬到他身上来，挂在他的脖子上偷偷瞧着以撒，然后被一个鬼脸吓得滋儿哇乱窜。
　　“你太恶劣了。”泽维尔说。
　　以撒把那个吓小孩儿的鬼脸原封不动地送给泽维尔——真挺凶狠骇人的。
　　泽维尔每天都在临时搭的医疗站里看病人，以撒则坐在旁边打瞌睡，或者吓小孩儿玩。他有的时候把一些病怏怏的小孩儿从地上捞起来，咯吱咯吱地挠他们痒痒，再一松手，把又惊又笑的小东西放走。这样一来，就不是所有人都害怕他，有胆大的还反过来朝他做鬼脸，那些在脸上四处游移的眼珠和嘴其实更恐怖些。
　　以撒就靠这个打发时间。
　　不过，就是这样的以撒，竟然有一天也吃瘪了。
　　某天，他坐着打盹儿，突然被尾巴上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惊醒。他猛地睁眼，发现是一个小孩儿在翻来覆去摸着玩儿他尾巴，简直把他吓坏了：“他们怎么看得见？”
　　泽维尔想了想说：“嗯……各个文明能力有别吧。”虽然如此，亲近归亲近，从来没有人想到对他的翅膀胡作非为，所以他没感觉有什么不好的。
　　以撒听了，只好凶了那个小孩儿一下，自己换了个地方坐。
　　结果不得安宁的生活就开始了。越来越多的小孩儿趁他不注意来捉弄他，比如跑来揪一把摸一把魅魔的尾巴。小孩儿的手能有多大力气？虽然一点都不疼，但总是惹得以撒又惊又怒地窜起来，忿忿地挪窝儿。于是就有流言说：外星来的红毛大叔怕被揪尾巴。
　　越来越多的小皮猴儿跃跃欲试，直到有一次，一个小孩儿把魅魔的尾巴尖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看见以撒满面通红地“唔”了一声。这一回是泽维尔勃然大怒，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嘭地关了门，里面很快传来奇怪的声音。有小孩儿回去问爸妈怎么回事，爸妈想了想告诉他，这是在造小孩子呢。
　　-那为什么要造小孩子？
　　红毛叔叔有了小孩子就不会那么凶了。
　　-不对！妈妈怀二宝三宝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凶！
　　介倒霉孩子，找打是不？
　　**
　　又过了一小段时间，救援飞船终于来了。泽维尔挨个儿拍拍新朋友们的肩膀，弯下腰来摸摸孩子们的脑瓜儿，而以撒在旁边不耐烦地连连皱眉，火烧屁股般地着急回家，可见这段时间的外星之旅给他带来巨大的阴影。
　　“呜呜……”
　　“好了好了，给你吹吹，吹吹。”
　　“呜呜！！”
　　以撒抱着尾巴，哭得像个关不紧的水龙头，委屈地钻到了泽维尔的怀里去，天使隐约听到大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一声响。他抱住以撒的脑袋，呼噜呼噜毛，在头顶上“啵”地亲了一下，又安抚地捏捏后颈，顺着脊柱往下，握住那根备受创伤的尾巴，轻轻抚弄起来，果然听见呜咽渐收，取而代之的是越发急促的喘息声。紧接着，黏黏糊糊的吻凑上来、印在唇角，泽维尔笑着，偏过头躲开：
　　“你该刮胡子了，以撒。”
　　**
　　就这样，泽维尔和以撒在地球老家过着普通的日子。他们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在《全宇宙文化习俗记载》上看到，那个星球后来流传有一个让人感到相当微妙的神话故事：
　　世有一恶兽，身被红毛、背生双翼、后拖长尾；其面貌可怖，性情极其凶残。每逢行星围绕恒星公转一周，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它就会到来，说着叽里咕噜的怪话，破坏建筑，抓走儿童，这个怪物被叫作“年”。但是，年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小朋友们勇敢地揪它的尾巴，它就会呜咽着跑掉，一整年都不敢再来。
　　——年的故事·END——
　　祝大家新年快乐，鼠年吉祥！
　　对了，06-嘿嘿，帽帽 开头增添了一整段剧情，是两百年间泽维尔的生活，记得查阅???
　　

15 第15章 诱惑失败
　　“嗯，红头发。你叫什么名字？”
　　“以撒。”
　　“怎么拼写？”
　　“艾-萨-克，中间的s双写。”
　　“噢，找到你的档案了。以撒，没有姓氏，对吧？一个流浪汉……你今年36岁？”
　　“对，是的。”
　　“你几乎没关几天啊，嗯？提前获释的感觉怎么样？”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火灾后的第二天早上，以撒被从牢房提出来，现在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对面坐着监狱长。因为寒冷，他频繁地搓手喝气，一直在抖腿。
　　“36岁，正常男人在这个年纪早就娶妻生子了，看看你。要我说，并不是每次都能有这样的好运，囚犯。趁人生还有一点点时间重来，我建议你好好做人，别再进来了。当然，像你们这种人是肯定会的。”
　　以撒一脸麻木地耸耸肩。监狱长咬开笔帽，在纸上写点什么，把其中一页取出来交给旁边的狱警，用笔指了指以撒，皱眉评价道：“我说，你真有点他妈的怪。”
　　“大家都这么说，先生。”以撒被押走之前，转过头来露齿一笑。他的牙很白很整齐，两颗虎牙尖尖的，没什么出奇之处，却经常让人看了就愣在原地。
　　以撒被狱警带走了，监狱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好一会儿才迟疑地摸摸下巴，抬手一看手表，吓了一跳——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发愣了近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以撒过了两个关卡才到门口，有一辆雪佛兰候在外面，看车顶的积雪，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也许是停留的时间太长，司机摇下车窗，探出一个脑袋，金发在晨曦下耀眼得刺目。
　　“24601，你自由了。”一个狱警推了以撒一下，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却完全没有动的意思，一脸犹疑的表情。以撒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手上打夹板的金发司机从车上下来（他的翅膀还在车门上卡了一下）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走过去，上车，然后离开监狱。
　　“嘭！”以撒摔上门，窝在副驾驶位上，把整个人收拾成一团，发出一阵像猫咪一样呼噜呼噜的声音。泽维尔也上车，摇上车窗，头一件事就是把手腕上的绷带和夹板拆了，活动活动手腕，发动汽车。
　　“你在睡觉吗，以撒？”他问。
　　“还没有。”
　　“那你想喝酒吗，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转转？”
　　“这什么意思，你想泡我？”
　　“你救了我。”
　　“顺手而已，”以撒撩起眼皮瞅着泽维尔，“那你能放我走吗？”
　　“不能。”
　　“嗤，没劲。”
　　“你真的给我带来困扰了，以撒。连监狱都关不住你，我服了，我向你投降，好吗，以后我亲自看着你，我在哪，你在哪。”
　　“没劲。”
　　“我也不想这样的，你要知道我最近非常、非常忙，根本没空管你，”泽维尔说着，打方向盘调头，“那既然你哪里都不想去，我们就直接回家吧。”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泽维尔听见左边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装作没听见，很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我要喝酒。”以撒嘟嘟囔囔。
　　泽维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放缓车速。
　　“去公园吧。”
　　“什么公园？”
　　“随便，都行。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
　　“你也太像个小女孩了，以撒。”泽维尔笑着说，而以撒恼火地啧了一声。
　　监狱离市区很远，一路上天气都不好，灰蒙蒙的，风雪夹杂着雨扑在车窗上，音响播放着灌好的钢琴曲盘，泽维尔修长的手指跟着音符跳跃的节奏在方向盘上叩击，没有一个能合上节拍。以撒发现泽维尔无名指上廉价的银戒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指上一只刻有家徽的尾戒。
　　以撒指指他的手问：“那个呢？”
　　“什么？”泽维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以撒问他的婚戒，“天堂对这个比较敏感。要报备，找领导签字，不知道得跑多少地方……何况毕竟也不符合身份。”
　　“不觉得可惜吗？”
　　“两百多年啦，以撒。”
　　“她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个问题，泽维尔面上先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意，随后却久久没有下文。以撒正要疑惑地转头看他，泽维尔就突然急刹车，两个人都往前一倾。车子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泽维尔才说：“我不太记得了。”
　　“两百多年了。”以撒安慰说。
　　剩下的路程里，泽维尔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以撒频频用余光看他，很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一直到市区，他才想出个转移话题的主意：“那么你的家呢，你的兄弟姐妹？”
　　于是泽维尔又想了一阵，正要回答，突然车前窜出来一个人！泽维尔连忙踩下急刹，但还是把这个拦车的疯子挂在引擎盖前推行了一段。
　　他惊慌地解开安全带要下车查看，那个人却在车停下后猛地窜起，连滚带爬地绕过来，拉开车门爬上了后座。
　　泽维尔和以撒都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以撒首先看见了这个人背后的翅膀，而泽维尔注意到这人正是上次陪他一起喝酒的权天使同事。
　　“戈登？”泽维尔问。
　　“你摊上事了，兰登，”被称作戈登的天使摆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匿名举报说你的恶魔可能参与策划了越狱事件，他们派我来调查这个。”
　　“我的天，”泽维尔把车靠路边停下，“好吧，不过起火前后这个恶魔都在监狱里，他留下来救我，没有越狱行为，这一点还有除我之外的其他狱警能证明。”
　　“嗯……了解。对了，我们的对话全程录音，对此你有没有什么异议？”
　　“没有。”
　　“好，现在匿名举报者怀疑你的恶魔是从犯，比如可能参与了违禁物品传递的环节。”
　　“这就是无理取闹了。监狱里那么多囚犯，每一个都有可能是链条的一环，我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是谁主张谁举证，拿出有效证据再说吧。”
　　“嗯，嗯。不过档案显示你能找到你的恶魔完全是个意外，你不否认这一点吧？那么，其实很有可能是他故意被捕，要入狱给独角传递什么东西。而且根据资料显示，他，”权天使指指以撒，“的确有私自携带违规物品进入监狱。”
　　没等泽维尔说话，以撒沉默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摸出一个陈旧生锈的狗牌，上面没有姓名、没有出生年月，只有一个坐标，足够古怪，但却是相当私人的物件，没有经过任何改造，似乎是个无用的安全品。
　　“你确定是这个吗，恶魔？”戈登问，“这是可以被查证的，如果你说谎，事情会变得很糟糕。”
　　“嗯哼。”
　　“那我要把它带走一段时间，你介意吗？”
　　“我能拒绝吗？”以撒转头看泽维尔。
　　“最好不。”泽维尔说。
　　于是以撒就把狗牌交给了戈登。
　　戈登接过狗牌装进袋子里，朝泽维尔点点头，急着推开门下车。
　　在他把狗牌收起来之前，泽维尔抢着瞥到一眼，上面的坐标在伦敦东区，大约就是他捉到以撒那一块儿的附近，那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
　　经过这么一打岔，两个人心情都不太愉快，就近找了家小酒馆，以撒要了一品脱啤酒，而泽维尔因为要开车，什么都没喝。以撒本来想找个地方坐坐，泽维尔却要他带走，两个人步行去附近的公园，在人工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湖被一圈灌木和小树林包裹着，对岸是一片草坪的斜坡，周遭寂静无声，环境私密且安逸。
　　以撒托腮看着湖岸边戏水交颈的白鹅，眯起眼睛，难得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色。
　　“你喜欢鹅？”泽维尔问。
　　以撒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恶魔怎么会随随便便喜欢上什么东西？不过，如果天使都长成这样，我可能会更喜欢你们吧。”
　　泽维尔没有说话，他看上去有一点失落。
　　自从泽维尔露出这副表情，以撒就显得有点不安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抬肘撞了撞泽维尔：“别这样，我讨厌看别人臭着脸。”
　　“你的态度让我感觉我的处分永生永世不能结束。”泽维尔还是失落。
　　“处分？”
　　“劝你向善。”
　　“哈，这不可能，”以撒笑起来，“摊上我算你倒霉，但别误会，我对你本身没有成见，我恨所有人。”
　　说着，以撒就试图用石子砸一只混入鹅群的野鸭，却被泽维尔扣住了手腕：“你非要这样吗？”
　　“这话我也想问你，”以撒挣开了泽维尔的手，“你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过这么无聊的经历，背后有灌木挡着，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结果在椅子上干坐着。”
　　“……什么？”泽维尔露出茫然的表情。
　　“我以为你喜欢含蓄一点的。好吧，我是说，男人同意我来公园通常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这种地方把我操进椅子里。这样说能明白吗？”
　　泽维尔这才意识到以撒误解了什么，面红耳赤地解释：“我不想……我对你没这个意思。你说想来，所以我陪你来，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以撒歪着头看他，“你面前这人是个魅魔，泽维尔。做什么都可以。”
　　泽维尔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说实话，就算以撒不是魅魔，也总会有人愿意操他。他的身上永远能找到别人留下的痕迹，完全就是个破破烂烂的二手货，好像再添一脚也无所谓——已经不可能更糟了，再说也不需要你来善后。
　　而且，像以撒说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会知道。泽维尔突然开始感觉到这个地方似乎真的很适合做爱。
　　在这个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踩雪声，还有男女小声的谈话，由远及近。这一点细微的动静把泽维尔拉回现实。
　　“有人又怎么样？你可以直接操进来。”
　　“求你闭嘴吧。”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以撒语出惊人的嘴，而魅魔从鼻腔里发出了讥讽似的低沉笑声，紧接着，泽维尔的手心被一个湿润柔软的东西滑过，那是以撒的舌尖。泽维尔连忙抽回手，魅魔却咂咂嘴，咧开嘴笑了一阵。
　　泽维尔很恼火地站起来：“听着，以撒。我不愿意把关系闹得很僵，但是请你不要再把无聊的法术用在我身上了。我真的非常讨厌这样。”
　　“你讨厌我吗？”以撒抬起头问。
　　“这不是同一回事。”
　　以撒悻悻地耸肩，不再说话，光顾着闷头喝酒。
　　过了一会儿，那只万幸捡回一条命的野鸭在鹅群里混不开，自觉没趣地拍拍翅膀飞走了。以撒翻着白眼看它从头顶飞过，很惊奇地感叹：“是头公鸭。它那个东西真他妈长啊。”
　　泽维尔还在生闷气，没有接话，气氛一度尴尬得令人反胃。
　　“我知道这不全是你的错。只是你实在有一点……唉，”他叹了口气，“在这里等我。”
　　泽维尔走到远处，默默地深呼吸，平复心情。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抓散发胶，小跑着回到车上，把外套脱进车里，扯松领带，解开一颗衬衫扣子，又换了种香水喷在手腕上。稍微等了一会儿，他回到公园，径直走到以撒面前。
　　以撒抬起眼睛看他，抱着杯子，什么都没说。泽维尔毫不避讳地跟他对上视线，用探究的眼神凝视他，而魅魔忽然举起杯子喝酒，挡住了泽维尔的视线。
　　泽维尔轻声问：“你不说话，是因为不确定吗？”
　　“啥，”以撒放下杯子，用手背抹抹嘴，“有什么不确定的？”
　　“比如，”泽维尔说，“我是谁？”
　　“哈哈，你太有趣了，泽维尔。”以撒一仰头喝完了酒，把杯子往他怀里一塞，站起来就走。
　　泽维尔小跑着跟上去，和以撒肩并肩走：“以前没有人发现过吗？我是第一个吗？”
　　以撒的尾巴烦躁地甩了一下。
　　“这是让你感到不安的原因之一吗？”
　　以撒没有回答。
　　“我遇见过有这种情况的人，以撒，或许……”
　　“对，我认不清脸，全世界都他妈的是陌生人，”以撒烦躁地打断他，“但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在关心你。”
　　话音刚落，以撒突然停下来，泽维尔直直撞上他的后背。正疑惑的时候，以撒却突然转过身来，把他逼在栏杆上，揪住他的衣领：“从来没有人关心我，我也不需要任何关心，管好你自己，兰登·泽维尔。”
　　泽维尔完全被笼在恶魔的阴影里，却毫无惧意：“日子太长了，以撒。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知道更多的。”
　　以撒皱起眉头，松开他的衣领，愣愣地后退两步。
　　这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情况，一个人不渴望他的身体，却尝试了解他。泽维尔笑了一下，和善的表情却让魅魔隐隐畏惧起来。
　　他变得被动了。
　　*Issac比较通用的译法是艾萨克，以撒是非常早的译法，魅魔大叔叫以撒是因为他年纪比较大（？）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我觉得《艾萨克怎么了》这个名字不好听（？？
　　话说我觉得脸盲的设定好色喔。隔一段时间不见，亲热的时候以撒就会感觉是陌生人在操自己，太那个了///我真的好喜欢ntr
　　

16 第16章 家养魅魔
　　泽维尔救助过很多动物。
　　他知道，如果捡来一只野猫，它可能会害怕得挠你，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捡来一只又高又壮的魅魔也会出现类似情况。
　　泽维尔知道自己让以撒不安了，这很好理解，从没有人正常地和他交往过，预料之外的好意反而使他警惕，但总有一天会好的，泽维尔很自信这一点。他既和尖酸刻板的上司打过交道，也驯养过被人遗弃在街头的老狗，觉得对待二者道理都是一样的，要不卑不亢，然后顺着毛摸。
　　所以，哪怕他现在被揪住了衣领，仍然输人不输阵，立刻调动面部肌肉，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以撒在原地僵持起来，谁也没开口说话。长椅上倍受冷落的玻璃杯看了觉得非常没劲，它肚子里的半口啤酒也寂寞地滚出一个新气泡，摇摇摆摆，浮到液面，啵。
　　突然，身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一个男人顺着向下倾斜的草坪骨碌碌滚到椅子边上，咚！捂着脑袋嘶嘶地抽气，坡上灌木丛被压得凹下去，还挂住一顶男式的帽子；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提着高跟鞋的女人惊叫着跨过灌木丛跑过来，注意到栏杆边上这对基佬，声音突然拔高，冲上云霄。倒地上的男人扑腾了一阵才爬起来，四个人面面相觑，场面好不精彩。
　　“呃，这……”女人开口。
　　泽维尔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
　　“咳咳！”男人干咳。
　　“噗，要站在这里互相把对方的脸记住了再走吗。”在气氛最凝重的时候，忍不住笑出来的以撒击破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随后，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语地，火烧眉毛地，面红耳赤的男人带着面红耳赤的女人、面红耳赤的泽维尔带着乐不可支的以撒落荒而逃。
　　“既然解释不清，何不干脆跟我坐实了算了？”以撒跟在后面笑眯眯地说。
　　“我不想真的对你说滚，以撒。”
　　“我说，那个金发妞真漂亮，是你会喜欢的类型吗？”
　　“少瞎猜，”泽维尔说，“对了，酒杯呢？”
　　以撒一摊手。
　　“去拿回来还给老板，我没付杯子的钱。”
　　“你不是吧，这能有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我没事带一只不知道多少人用过的杯子回家有什么意思？”
　　“那你没事带一个不知道多少人用过的魅魔回家又有什么意思？”
　　泽维尔的耐心完全耗尽了。他冷冷地笑了一下，没打算接下无意义的争论，不紧不慢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以撒先是感觉耳下的烙印烫了他一下，紧接着，一阵窒息感涌来，他瞳孔紧缩，捂着脖子，跪倒在地上发出挣扎呼吸的嗬嗬声，就好像塑料膜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急促起伏的胸膛像在抽搐一样。
　　泽维尔看他这样，叹了口气，解除法术，朝以撒伸出手，要拉他起来，而以撒却试探着把面颊贴在他的手心里，没有压实，只是很轻地靠着，喉咙里发出讨好的细碎呜咽，目光很长时间都没有焦距。他被冷汗打湿的鬓发非常柔软，尾巴也蔫蔫地耷拉下来。魔法带给他的可能不止窒息，泽维尔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感受，只是默默决定以后不再用了。
　　“别这样，以撒，快起来吧，”泽维尔下意识后退半步，错过了魅魔眼睛里一瞬间的黯然，“就这么说定了，我在车上等你，好吗？”
　　好吗？
　　很少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商量的语气和以撒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但当泽维尔问的时候，他没能说出拒绝。</p>
　　所以，以撒爬起来，乖乖去还了杯子，但故意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皮，磨蹭着不肯出去。老板指指门外停着的雪佛兰问，车上坐的是你弟弟吗？以撒愣了一下才点点头。
　　什么弟弟，他心想，一定要说的话，泽维尔还算我的主人呢。
　　想到这个便宜主人，以撒心里就一阵烦躁。不过他四处打量，突然有了个主意：“我看见那边有楼梯，你住在楼上？”
　　老板说是的，下意识往楼梯看了一眼。以撒打了个响指，引回老板的注意，用尾巴圈着杯子，举起来在他面前晃晃。
　　老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那条尾巴稳稳地把杯子放回桌面，他才哆哆嗦嗦地指着以撒的尾巴说：“天、天啊……这……”
　　“什么？你说尾巴吗？”以撒仍然卷着杯子，大摇大摆从酒架上拿了一瓶酒，用牙咬开盖子，倒了满满一杯，塞进老板手里，“这个世界上怎么会真的有长尾巴的人呢，你喝醉了。其实今天一个上午都没有人光顾，我是你醉酒后想象出来的。至于这只杯子，还记得吗？你自己拿出来喝酒，也从来没有人借走过。”
　　“你在胡说什么？我明明有收到酒钱……”
　　老板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泽维尔付给他的钱，却被以撒轻巧地抽走：“不必烦恼，这也没存在过。”
　　不知不觉地，周围弥漫起一股香料的味道，老板抱着一整杯酒，眼神直愣愣地看着以撒，理智被满脑袋的粉色泡泡搅得无影无踪。他想不通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令人着迷的人，在以撒的暗示下，当场就自觉地把自己灌醉了。
　　**
　　泽维尔在车上，不耐烦地用指尖叩着方向盘，终于决定下车看看。
　　一走进酒馆，他就被浓郁的香气熏得打了个喷嚏，再看看柜台后满面通红烂醉如泥的老板，想也知道是魅魔又作妖了。
　　泽维尔立刻回到车上，发动汽车，而这时，以撒已经从二楼窗口钻出去，沿街就近溜进一条小巷，一阵弯弯绕绕，穿到另一条街上。
　　他就在路口站定，耐心地等了几分钟，身后响起一声不紧不慢的鸣笛，一辆雪佛兰缓缓停在后头。以撒也不意外，自顾自拉开后车门坐了上去。泽维尔在前面说：“不用试探，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范围是整个地球。”
　　“这么说我还真得跟你拴在一起了？”
　　“恐怕是的。”
　　然后，泽维尔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以撒郁闷地缩成一团，蔫蔫地望向窗外，用尾巴尖划弄玻璃窗上的水雾。
　　**
　　泽维尔的房产不止一处，在伦敦的时候，主要住在父亲（众所周知是他自己）位于肯辛顿的房子里。正在前院劳作的园丁远远地看到汽车驶来，就把门打开，女佣人在往架子上晾衣服，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腼腆地笑了一下。
　　房子一共两层，一眼看去，收拾得非常整洁。以撒没见过这种阵仗，都不敢踩进来。
　　好不容易进门，他又被蹭到脚边毛茸茸的触感吓了一跳，那是好长一条黑脸的猫，不肥，但非常壮实，皮毛油光水滑，竟然也不怕人。他从没在街上见过这样的怪猫。
　　“暹罗猫，”泽维尔解释说，“你可以摸摸它。”
　　于是以撒试探地蹲下来摸摸猫，热乎乎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心情愉悦了不少，他想把它抱起来，却引起了猫咪的不满，它挣扎着逃开，钻进泽维尔怀里，发出娇声娇气的呜呜叫。
　　以撒悻悻地走到别处去，在各个地方嗅嗅闻闻。他注意到桌上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卫报》和《泰晤士报》，还有本地的一些三流小报，那什么天界时事报纸则被用来垫杯，泛黄的水渍把纸页熨成波浪。
　　泽维尔先领着以撒去看了他接下来住的房间，一间闲置客房，陈设简单，床上被褥都很干净，看上去就软绵绵的。泽维尔问要不要坐上去看看，以撒看看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犹豫地摇摇头；泽维尔又建议说去洗个澡怎么样，以撒同意了。
　　魅魔都长得很好看，以撒也不例外。虽然他头发还是很长，胡子也放肆生长，但是当他把自己洗干净，再穿上泽维尔的衣服，看起来竟然也人模人样的。坐在餐桌边看报纸的泽维尔抬头一看，感到很不习惯。
　　“下来吧！”他招呼说。
　　“我想喝杯茶，”以撒问，“行吗？”
　　“当然可以。”泽维尔从窗户看见女佣人还在外面，就没有特意把她叫进来，自己动手泡了一壶茶，给以撒倒上，听到一句小声的“谢谢。”泽维尔又把糖罐和奶壶朝他推过来，指指桌上准备好的利茶，可是以撒只是喝茶，什么都没碰。
　　喝完茶，泽维尔又要出门，以撒问：“那我呢？”
　　“你可以上床睡一会儿，如果饿了，就叫女佣黛西给你搞点东西吃。”泽维尔说。
　　他仿佛是说了什么反恶魔的话一样，把以撒吓了一大跳。
　　以撒直到真真切切地坐在床上，脸上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表情，他像小孩子一样坐在床垫上弹了好几下，泽维尔噗地笑出声来：“等你醒了，让黛西帮你刮一下胡子吧。”
　　以撒没吱声，而且脸红了，可能是感觉不好意思。他瞅了床边的泽维尔一眼，嗖地钻进被子里；又探出头瞅了泽维尔一眼，一下子把被子拉得很高，将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那么我走了？”
　　以撒没有答话，随后，他在被子里听见拉动窗帘的声音，脚步声路过床尾，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
　　他跳下床，偷偷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看泽维尔扶着帽子，矮身坐进车里，开着车远去，园丁在院子里劈柴，女佣黛西坐在旁边织毛衣。以撒重新躺下，嗅到棉被柔软的香气，枕头上还有一点泽维尔身上的味道……太奇怪了，住在这么好的地方。
　　以撒把自己团成一团，听见胸腔里的震颤在耳边轰鸣起来。
　　*利茶：rich tea，不是茶，是一种配下午茶的小甜点。

17 番外：我是谁？
　　泽维尔：以撒在干嘛呢，嗯，去吓他一跳。
　　泽维尔：（捂住魅魔的眼睛）我是谁啊？
　　以撒：哦——是谁呢？
　　以撒：有尾戒的话，应该是泽维尔吧。
　　泽维尔：乱猜的话，就把你脖子拧断。
　　以撒：（冷汗+1）哈哈，开玩笑啦！
　　泽维尔：那么来好好猜猜看吧？
　　以撒：（冷汗+1）
　　泽维尔：哦，睡着了吗。
　　以撒：哈啊…。感觉很想做，我们来做吧！现在马上。
　　泽维尔：在这之前先回答一下吧。
　　以撒：（冷汗+1）问题是什么来着。
　　泽维尔：还能是什么啊，我是谁？
　　以撒：还能是谁啊，当然是我的情人。
　　泽维尔：看看这老滑头动脑子的样子。
　　以撒：亲爱的，放手吧。你捏得我颧骨好痛。
　　泽维尔：一天换一个也是情人是吗？
　　以撒：哦唧sei四（Jesus）看看，这都是什么话啊，亲爱的还能是谁呢？
　　泽维尔：闭嘴，给我说名字。
　　以撒：……
　　以撒：你换了种香水吧？
　　泽维尔：没有这种东西。
　　以撒：呵，你觉得我真的不知道吗。
　　泽维尔：别耍花招了你这没心没肺的魅魔。
　　以撒：你现在是在怀疑我是吗！
　　泽维尔：说个名字有这么难吗。
　　以撒：这不是名字的问题，这是我们的信赖问题！
　　泽维尔：什么啊那就走到底吧，我用我两百六十八年前还没过门的老婆赌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你要赌什么？
　　以撒：……一定要见血才行吗。
　　泽维尔：怂了吗？
　　以撒：怂了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泽维尔：哈哈哈哈，看着这家伙故作坚强的样子。
　　以撒：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手。
　　泽维尔：哦？最后的机会应该是我给你的吧？
　　以撒：现在再也没法回头了，那样也没关系吗？
　　泽维尔：好啊，这就是我想要的，今天我们两个人中总要没一个。
　　以撒：数到三，说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
　　泽维尔：哈哈哈哈，你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吗，可怜的家伙。
　　以撒：怂了的话就不要作妖啊。
　　泽维尔：不要耍嘴皮子了，开始吧。
　　以撒：一，
　　泽维尔：二——
　　以撒：（冷汗+1）
　　泽维尔：祈祷nia？
　　以撒：（瀑布冷汗）
　　泽维尔：呵呵，看你紧张得发抖呢。
　　以撒：……走之前，再让我说一句吧。
　　泽维尔：说。
　　以撒：这样开玩笑的你真是幼稚得可爱，余。
　　泽维尔：（捏碎了实木椅背）
　　
　　

18 第18章 退休之前
　　窗外的冬阳一寸一寸矮下去，屋里始终温暖，更别说被窝了，千金不换。以撒翻了个身，心里想爬起来，身体竟然赖在床上不肯动，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后来，还是黛西敲了敲他的门，问他要不要吃晚饭，以撒才强迫自己起床，吃了点土豆和火腿，还刮了胡子、剪了头发。
　　“您实在英俊呀，”黛西边往他脸上打泡沫边说，“泽维尔家的男人就没有不好看的。”
　　以撒愣了一下，很快顺利地接下话茬。虽然泽维尔没有说，但不难猜到又是表哥表弟的那一套。客观来讲，他们俩的长相实在没什么相似之处，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会信这鬼话。
　　两个人就这样攀谈起来，直到黛西拿着刀片开始刮他的脸，安全起见，空气才获得了片刻安宁。
　　黛西从苏格兰来，却是个美国式的活泼女人，今年四十岁，和园丁是两口子。他们每天晚饭后都回自己家去，第二天一早再来，也就是说，差不多现在就要走了。
　　果然，园丁候在外面敲敲玻璃，黛西头也没回，只说：“等我一下！”然后用湿毛巾帮以撒擦干净脸，轻轻捏着他下巴左右转转，看是否有刮得很干净，确认无误后，就笑眯眯地跟他道别。
　　以撒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倚着门框，目送他俩蹬着自行车离开。黛西坐在后座朝他使劲儿挥挥手，小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远去了。
　　冬季日头很短，眼看房内越来越暗，以撒却没有点灯，默默地静立在窗前，炉火把他的背部烤得很暖和。远处的余晖仅有薄薄一线，倾斜着没入地下，穿大衣的点灯人沿路走来，一盏一盏点亮街灯。
　　泽维尔还没有回来，是因为知道我反正跑不掉吗？以撒突然有点郁闷。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想到不管去哪里，泽维尔都能拎猫似的把他抓回来、或者让他冷汗涔涔地倒在地上丢人现眼，就觉得连出门走街串巷都没劲了。
　　无聊透顶的以撒开始在泽维尔的房子里旅游，也没什么有趣的。书看不懂，画欣赏不来，柜子里白底蓝花的瓶子敲起来咚咚响，不知道除了拿来装水还有什么用，桌上五颜六色的小马看上去用途就更匪夷所思了。
　　以撒去厨房偷了个苹果吃，一边吃一边逛到泽维尔的卧室，这间屋子一看就属于一个单身男人，陈设简单——要是离开黛西，可能还会很乱。他的床头有一本《圣经》，边上立着一尊圣母像。床的另一侧有只大箱子，没有锁，里面存放着一些旧物，主要是笔记本，最早的那本已经蛀了一半，大半纸页脱订，上面的笔迹还很生疏，第一页记了好几个单词，旁边打上问号，顶上记录的时间是1651年秋，正好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前一年。
　　我当时说他没干两年，猜得果然很准嘛。以撒叼着苹果，一边翻笔记一边想。
　　泽维尔的笔记本数量并不多，不到一年，他就不再记录不懂的词汇，内容换成了一些天堂注意事项，每换一本，都把其中最重要的几点重新抄在新本子上，其中，那两句“不想喝领导的茶就及时续订报纸。”和“少管闲事！”跟了三四本笔记本。再后来，笔记本上开始记录一些刑事案件相关的事，以撒突然想起来这个天使好像还兼职侦探。
　　不过，随着笔迹越来越成熟，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而且记录的时间间隔越来越大，最后一本只用了三分之一，末页和倒数第二页的记录时间相差了好几年。
　　“……我以前有记笔记的习惯，只是现在懒透了，一提起笔就打呵欠，”泽维尔从前袋摸出眼镜，朝镜片呵一口气，用手帕擦拭后架在鼻梁上，“对了，李，我之前跟你说要找的人找到了，完全是巧合，我这么多年……唉。不过我已经决定回去专心打理家里的生意，一战后损失太重了。”再说天堂的任务也太多了。
　　被称作李的亚裔男人慢慢跛着走来，他端一杯茶，放在泽维尔手边，就在印着“李启明——保密者私家侦探社”名片的边上。
　　“侦探的笔记就像英国作家的风景描写，怎么能忍住不写一点呢？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这行，恭喜刑满释放。”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就着茶聊了一会儿最近听来的奇闻异事，然后在附近的小餐馆里吃了顿饭。饭后，泽维尔把李启明送回家。
　　“云很厚。”李启明往窗外看了一眼。
　　泽维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但你到现在也没有告诉我今天叫我来是为什么。”
　　“就是喝茶聊天，不行吗？”
　　“别糊弄我，否则我要抢你的拐杖了。”
　　李启明哈哈大笑。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文件，泽维尔伸手要接，他却抓着没有松手：“我本来打算给你看这个案子，但是既然你要转行——何况我也不知道这个案子对你会不会有点冒犯。”
　　“冒犯？”泽维尔稍一用劲，就把文件抢到手里，他扶了扶眼镜，默默翻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天主教修道院？让我看看……放心，我不是那种认为所有信徒都是好人的傻瓜。噢，已经定案了，还有什么问题？”
　　“五年之内，一共有四起自杀和两起意外死亡，”李启明说，“你们信教的人都避讳自杀，何况这么密集？以前的几个案子记录得不够详细，最近的这一个死者我刚好有参与调查，才稍微掌握了一点信息。调查结论说是坠楼自杀，因为当时房间从里面锁住，警方认为死者是自己从窗户那里跳下去的。”
　　“这么说，你认为这个密室有问题，”泽维尔看了李启明一眼，“门锁是什么样子的？”
　　李启明从相册里抽出一张拍摄门锁的照片，很明显可以看出那是可滑落的拴锁，一种比较常见的普通物理防盗：“我在栓套的底部发现了一点水痕。”
　　“你是想说冰块延时伪造密室这样的伎俩吗？”
　　“只是有可能。”
　　在这种可滑落的栓锁上很容易动手脚，比如往下方垫上什么东西，一旦抽去，锁就会落下。冰块就是非常理想的操作工具，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是拴孔那么小的一块冰，在燃有炉火的室内想要融化仍然轻而易举，蒸发干净以后就很难留下痕迹。
　　而且，有时候就算留下了这样的水迹，仍然不足以作为有效证据，当房内升温太快，铁制的锁上也可能凝有水雾。
　　“有修士说半夜听见了死者的呼喊，但因为当晚有持续的风雨，听不清内容。有好几个人证明死者当晚喝了酒，医生判定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死者体内的酒精证实了其他人的说法。
　　“住在死者房间左右的两位修士的证词说，在十二点半左右，有一个脚步声出现在走廊里，最终进了他隔壁的房间——也就是死者的房间。
　　“其中一个修士说他那时马上就要睡着，所以后来什么都没听见；另一个说脚步声只进不出，应该是死者自己的，不久之后，他又听见了呼喊和重物落地的钝响。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关于脚步声的问题，但后半部分和其他人的证词吻合。”
　　“嗯……”泽维尔指着另一张照片，“房间里的窗户是左右开的推窗，这里没有线索吗？”
　　“玻璃上的指纹全都是死者的，不过，在右侧玻璃上找到了他的右手四指指纹，压得很用力，几乎肉眼可见。”
　　“能不能理解为他扒着窗框，不愿意跳下去？”
　　“他身上没有伤，房间内的陈设也没有任何损坏，当时没有发生打斗。各房间的墙很薄，如果有什么激烈的冲突，很难不被相邻的房间听见。”李启明说。
　　那听上去就是自杀，泽维尔想。
　　“你知道为什么我认为这不是自杀吗？”
　　“愿闻其详。”
　　“根据其他修士的回忆，死者酗酒是最近一年的事。他在外出时遭遇事故受伤，因为对曲马多过敏、阿司匹林又作用微弱，就自作主张靠饮酒镇痛，伤愈之后却染上了酒瘾。
　　“据说他本人对此非常愧疚，酒醒之后总要在忏悔室向院长或其他修士告解，坠楼那天白天还找过院长告解并定改，决心不犯同样的错。当晚虽然因为头痛又开始饮酒，在席间却并没有喝醉，那么我们可不可以推测他并没有因为醉酒完全丧失理智？
　　“而且他在死前不久刚收到消息说有机会去德文郡的一个小教区担任神父，在那里工作跟度假没有差别，或许对他的身体也有好处。总之，生活明明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为什么自杀？”
　　泽维尔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虽然这也是疑点之一，但并非完全解释不通。人在醉酒情况下做出任何事都不奇怪，也许正是被酒精扭曲了的羞愧把他推向绝路。何况既然死者社交情况良好，并没有人有动机谋杀他，事情似乎很明了，没必要过分敏感。再说，宗教相关的事，往往要比一般的案件棘手，没人愿意惹麻烦。
　　泽维尔毕竟有在苏格兰场兼职的经验，可以想象在这些现有证据下，定案能有多快，最多只会被一杯茶耽误一会儿。
　　但这些话泽维尔都没有说出口，他把手覆在李启明肩头，宽慰似的捏了一下。
　　“我打算自己再去一趟，了解具体情况。”
　　“你疯了。”泽维尔不安地站起来。
　　“那是我认识的人，兰登。”
　　“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做？”
　　“他们一家就住在我隔壁，对我很友善，是难得不排外的英国人。戴维——死者的死讯传来不久，老太太就找我哭诉，坚持认为他不可能自杀。无论如何，哪怕用更充足的证据让她死心也好。”
　　泽维尔稍微犹豫了一下：“已经定案了，李。想想你自己，亚裔，无神论者，私自调查。修道院完全可以拒绝你进入。再说，安全问题又怎么办呢？万一真的有个凶手藏在里面，你知不知道……”
　　李启明并不回嘴，只是笑眯眯地不时点头应和，看起来很和蔼的样子。这副表情应对那些怀疑丈夫出轨的女人有奇效，也就意味着这人根本没把听见的话放进耳朵里。
　　“你这不听劝的家伙，”泽维尔坚持说了两句，看他不为所动，就生硬地打断了自己的话，音量比正常说话时抬高两度，说明他已经比较恼火了，“我要走了，再见。”
　　他自顾自从衣帽架上取了帽子扣在头上，李启明替他递上大衣，在门口目送泽维尔噔噔地下楼，苦笑着叹了口气。
　　泽维尔刚走到街上，看见对面书店的屋檐下有一个揣着手瑟瑟发抖的红发男人，定睛一看，不是以撒还能是谁？他身上穿着泽维尔最贵的那件风衣，没戴帽子，赤着脚站在雪里，面容整洁、表情呆滞，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像一个高大英俊的精神病人。万一泽维尔迟来一步，他可能都要被抓走了。
　　泽维尔赶紧过去要把他带走，魅魔竟然还不紧不慢伸长脖子，在他身上嗅了一下，才肯跟着上车。
　　“为什么不穿鞋？”泽维尔问。
　　“破了。你的不够大。”
　　“噢，那明天给你买一双吧。”
　　“不用。”
　　“你不穿鞋怎么好意思出门呢？”
　　以撒含含糊糊地噢了一声。
　　“等很久了？”泽维尔又问。
　　以撒点点头。
　　“为什么？”
　　以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希望回家以后看到我在。但是你一直没回来，我就来看看怎么回事。”
　　泽维尔愣了一下，很久没接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方向盘，心情有点复杂。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等他回家了。人类对他来说就像户外的雪人，一个季节后就会消融，而无数个冬天过去，泽维尔的皮囊永远都停留在适合堆雪人的年纪。因此，他刻意不跟人类有太亲密的交集，连家仆都不留在屋子里。
　　这太奇怪了……一个魅魔千里迢迢光着脚跑来找我回家。
　　在泽维尔出神的时候，以撒哆哆嗦嗦地吸了一下鼻子，问：“难道你还不打算回家？”这时候，他的衣领下应声钻出一张黑糊糊的猫脸，同样恼火地喵了一声。
　　泽维尔只好赶紧发动汽车，唱盘自动转起来，管乐听起来像捏着鼻子的笑，被他掐掉了。
　　车开到半路，天上突然下起小雨，在敲窗雨声的衬托下，车里安静得惊人。泽维尔从后视镜看到以撒窝在后座，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猫也趴在他胸口打呼噜，很惬意的模样。
　　泽维尔破天荒地想道，或许买来一只属于自己魅魔并不是个很糟的主意，至少猫喜欢他。
　　

19 第19章 平安夜
　　到家之后，泽维尔洗完澡，披着睡袍从浴室走出来，看见以撒躺在沙发上，猫在地上扑他晃来晃去的尾巴。他提着药箱过来，坐在沙发边上，戴上眼镜，握住以撒的脚踝，把他的脚抬起来看看。恶魔的脚底有肉垫，但随着鞋子越做越舒适，近几个世纪以来退化得尤其厉害，像以撒这样赤着脚长途跋涉跨过将近半个伦敦，情况尤其不容乐观。
　　泽维尔用指腹按了按软软的肉垫，觉得这个触感很有意思，于是一脸严肃地又捏了一下。以撒在那一头大声抗议：“好痒！”
　　“我要给你敷点药，”泽维尔说，“不然明天可能就肿起来了。”
　　以撒没吱声，泽维尔还以为他愿意配合，没想到才把脚底擦干净，魅魔就呲溜一下逃到房间里去了。泽维尔追过去，差点被面前甩上的门刮一耳光。
　　随你的便，泽维尔想。他收好药箱，抱着猫进了书房，坐下来把近期要处理的事情分轻重缓急排了个序。对于他这种基层权天使来说，工作内容主要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给恶魔善后，二是给外星旅客善后；要是有时候碰到辖区内某个重要人类路过，可能还得顺带负责一下安保工作，不过因为人类通常不怎么重要，这种都算少数的极端情况。
　　简单地列出一个计划表，泽维尔给钢笔重新注了一次墨水，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两张信纸，拟好询问圣诞节假期内排班问题的信件，打算明天出门的时候寄给上司戈登。希望不要轮到我圣诞节当天值班吧……唉。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做完这些事情，泽维尔抬头一看挂钟，才十一点一刻，时间还很早，他打算看看书再睡觉。于是他在整整两面墙的书架前踱来踱去，心情越发平静，甚至有种选妃一般的快乐。
　　泽维尔喜欢收集书报，从自然科学到人文哲史到维多利亚时代连魅魔看了都震撼的地下色情读物应有尽有，但这些书里，他有三分之二都没看过，或者看到一半心想：“这什么东西？”从此再也没翻开过。
　　在长时间的挑选后，他闭着眼睛取下来一本去年出版的小说，没注意书名，看到一半才意识到早些时候已经看过了，内容非常眼熟，读得他止不住咋舌。抛妻弃子去画画的男主在泽维尔看来还是太过于离经叛道，他总是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唉，这怎么行？唉，这个做妻子的以后要怎么生活？何况还有小孩子呢……普普通通的一本半虚构小说，读得他忧心忡忡、非常不快活。
　　他想，大概只有没打过仗的人才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奇思妙想，幸福都是相似的，庸俗但平静的富裕生活再不济也挑不出大错，要是可以安安稳稳地一直过下去就更好了。
　　十二点一过，泽维尔准时合上柜里，抱着猫打算回房睡觉去。
　　书房里有个小门可以直通到主卧，但泽维尔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绕到客房去看看以撒。他从底下的门缝看见屋内黑漆漆的，抬起来要敲门的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叩下去。
　　“我没锁门。”
　　泽维尔愣了一下，推门而入，看见以撒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猫从泽维尔怀里跳下去，在窗户底下扒拉着墙纸，以撒伸手把它捞到腿上来。好像小动物都很喜欢他，这对于一个恶魔来说是很难得的。
　　泽维尔走过去，以撒主动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于是泽维尔就坐在他旁边。猫从以撒腿上又爬到他腿上，泽维尔下意识伸手护了一下，怕它失足掉下楼去。
　　“猫叫什么？”以撒问。
　　泽维尔摇摇头。
　　以撒不吭声了。没人会给每一片落叶起名字，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连不识字的魅魔也能明白。
　　“我感觉你今天时不时地有点不安。”泽维尔说。
　　“你为什么会知道？”
　　泽维尔撩起头发，露出耳朵下的烙印，正是这个东西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他的皮肤那么白，看起来好像北欧人，或者更遥远一些，他像今夜遍寻不见的月亮。
　　以撒别过脸，不敢把目光留在他身上。
　　“黛西说，我可以尽管坐着躺着，什么也不用干。”
　　“是的，他们夫妻俩能做好所有事情。”
　　“那我呢？”
　　“你？别闹到警察局去让我接你，别把人带回家来，这就行了。”
　　以撒含含糊糊地噢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更不安了，泽维尔从没见过任何十二岁以上的人这么明显地表现出现在需要人来哄哄他。
　　泽维尔既想和魅魔保持得体的距离，又想安抚他一下，结果悄悄地抬起手很多次，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感觉自己忽然变得很笨拙。夜风一阵一阵地拂过，伴着雨后湿润泥土的气息，周围安静得沉闷。
　　“我感觉你快睡着了，去床上睡吧。”泽维尔说。以撒唔了一声，从窗台上下来，爬上床，躺下。泽维尔把跟着跳上床的猫抱走了。
　　“我就是想……”泽维尔推门要走的时候，以撒叫住他，“也许我可以去储物间待着，或者像黛西那样傍晚就离开这里。”
　　泽维尔从没听过这种怪要求：“你只是还不适应，以撒。”
　　“我觉得我不会适应的。”
　　“你又来了，好像是我欺负你似的。”
　　“好吧，”以撒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渗出来，“晚安，泽维尔。”
　　“嗯。”泽维尔说。他本来想加一句话，说以后可以叫我兰登，但他犹豫片刻后，觉得没必要这么殷勤，就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这天晚上，泽维尔睡得很好，几乎没有做梦。几次难得的好眠后，他意识到这可能并非偶然，于是每晚都借故去以撒那里待一会儿。有一次，他不慎在以撒的房间里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却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把你抱过来了。”以撒说。
　　你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姿势呢？泽维尔捂住脸，面红耳赤地想，怪不得昨晚梦见自己枕在软软的面包上，那是以撒的胸脯吧。
　　在类似的事情又发生第二次第三次之后，泽维尔就再也不会脸红了。
　　这怪得了我吗？他理直气壮地想，那可是魅魔啊。
　　就这样，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眼看圣诞节越来越近，街上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情。地狱放假比天堂早，以撒在家里碍手碍脚了好几天，最终被忍无可忍的黛西打发去包装圣诞礼物——用彩纸裹好礼物盒，在贺卡上用小学生笔迹把收礼人的名字抄上去——后来泽维尔向人解释说这是他小侄子写的。
　　大部分堆在墙角的礼物都在平安夜前寄出去了，但到了12月23号，还有几只留在家里。而且黛西开始把柜子里多余的盘子和刀叉都拿出来清洗，让以撒很摸不着头脑。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泽维尔翘着腿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时候说，“有几个家里很冷清的朋友平安夜会来这里一起庆祝。”
　　“啥？”以撒顿时紧张得尾巴都绷直了，“那我呢？”
　　“当然是一起过啊，表哥，”泽维尔笑眯眯地说，“你明天早上最好再刮刮胡子，不然看起来又像艺术家了。”
　　因为听说了这个消息，以撒一个晚上都没睡着觉。第二天，他被黛西摁在椅子上又修了一次面，然后套进泽维尔千挑万选的正装，还试了新皮鞋。当以撒在穿衣镜前，挺直了习惯性的驼背，魅魔的外形优势才真正体现出来。
　　“看看这个，”黛西羡慕地捏了捏以撒西装下结实有力的胳膊，“我要是有两个女儿，两个都可以嫁给你。”
　　靠在门框上的泽维尔忍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包括猫在内的全家上下都认为以撒今天英俊逼人，但他本人却并不快活。一离开别人的视线，以撒就忍不住露出很苦闷的表情，半天下来，掉了十几根头发。
　　傍晚时分停了雪，窗外落日熔金，云雾稀薄，看来会是个难得的晴夜。以撒先是在窗边听见了车声，随后，陆陆续续地有车灯在泽维尔家的门前亮起。男人打开车门，把女人扶下车，大厅里渐渐地收不住欢乐的喧哗，纷至沓来的宾客把他吓得缩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怎么劝都没用。
　　以撒从门缝里悄悄地看着楼下的聚会。
　　这些绅士和夫人们围着沙发或坐或站，互相之间没有太亲密的接触，很客气的样子。但以撒注意到了一个身着黑裙的中年孀妇，总是坐在边角，不怎么说话，偶尔望向泽维尔的眼神含蓄而殷切，真是再暧昧不过了。
　　日常闲聊的时候，以撒就听泽维尔提过这个女人，她的丈夫曾经和泽维尔有过生意上的往来，而在他病逝后，继承他遗产的妻子仍然源源不断地为泽维尔名下的产业投资。她并不是善于理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产，按照泽维尔这好管闲事的性格，到那时候，他会娶她进门吗？她很美，可是相对泽维尔的外貌年纪来说也太年长了一些，不过有些男人就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说不定泽维尔就是这种人呢？
　　咚咚，有人敲敲门。以撒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拉开栓锁——泽维尔正站在门前。
　　“你真的不露个面吗？”泽维尔低声问，“这让我有点难堪，他们都知道你了。”
　　以撒没有说话。
　　“好吧。”
　　以撒胡乱地点点头，就要关上门，但被泽维尔用脚顶住了：“一会儿我让黛西给你送点东西上来。”
　　“不，我——”
　　泽维尔明显听见了他的话，但只是偏了偏头，没有理他。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以撒看到了他身后女人的裙角一闪而过，谈话声渐行渐远：“我表哥他实在头痛得厉害……”
　　他好像有点生气。以撒想，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讨他高兴。如果真的有了泽维尔夫人，自己这个假冒的表哥还能继续待下去吗？
　　楼下的谈话声偶尔会传上来，泽维尔无疑是话题的中心。
　　“你现在还总是睡不好吗，泽维尔先生？”
　　“噢，是的。上次说的药虽然好用，但容易误事……”
　　“对呀。要我说，失眠光靠吃药怎么行呢？”
　　“也许一位温柔的泽维尔夫人可以治病。”
　　“没事，没事，别太担心。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发现无论打不打仗都睡不好觉了，这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困扰。”
　　一阵笑声。
　　咚咚。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敲门的声音。
　　以撒以为是黛西，只说：“请进！”没想到推门而入的是泽维尔。他把装了白葡萄酒、烤鱼和面包的餐盘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退出去，只是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以撒局促地问。
　　“噢，我就是想，”泽维尔走过来，替以撒松了松领带，解开一颗衬衫扣子，“这样可能会舒服一些。”
　　以撒在原地愣住了。泽维尔又一阵欲言又止，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然后说：“你要知道，我是学外科的。”
　　“……嗯？”
　　“所以我不一定总是能搞懂你是怎么想的，有些事你得自己告诉我。”
　　以撒沉默了两秒，在泽维尔转身离开之前，用尾巴在他手腕上圈了一下。
　　泽维尔脚步一顿，说：“其实你可以考虑以后叫我兰登。”然后轻轻掩上门离开了。
　　**
　　这天晚上，以撒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
　　他梦见一个街头上瑟瑟发抖的流浪汉，一个巷子里重病缠身的妓女；他梦见一群永远被生活痛殴的人，一群不因为工业革命而更好，也不因为一战更糟的人。
　　他梦见垃圾桶边有一只死猫。它不像泽维尔的猫这样健康漂亮，而是又脏又瘦的三花猫，毛发稀疏，眼睛眯成一条缝，虹膜灰白混浊。它被雨雪冲洗得像一条肮脏的擦脚布，很难让人联想到这个丑东西曾经是个活物。
　　嘀嗒，雨滴落在以撒的鼻尖，随后雨幕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一辆马车呼啸而过，而前面不远处，一个金发的男孩正抱着齐额高的一叠报纸横穿过街，狂躁的马蹄声完全没有放慢速度的意图——
　　以撒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马车和男孩成了转瞬即逝的幻影，入眼所见是贴了维多利亚风格的壁纸的天花板，他飞快地爬起来，在被噩梦吓了一跳之后，又被周围的环境吓了一跳。
　　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住到泽维尔家来了，潜意识里还觉得这很不真实。本来这时候他应该正躺在废旧报纸上，和被称作底层垃圾的人们谈论劣酒、盗窃、嫖娼，庆祝层出不穷的凶杀案，以及世界末日的到来。
　　可是现在，他却躺在枕头套两周一换的棉布床上，可以一觉睡到下午，什么也不用做，简直像做梦一样……唉，做梦。我讨厌做梦。
　　他悄悄地溜出来，站在泽维尔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泽维尔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也没有睡着，正在房间里缓缓踱着步，翅膀拖曳在地上，沙沙，沙沙。
　　

20 第20章 世俗天使
　　圣诞节的短暂假期过后，天堂的任务又一层一层地堆下来。
　　泽维尔自己经营着木材生意，要额外地东奔西跑，最忙碌的时候，往往得叫上自家魅魔来帮忙，后来干别的事也习惯喊他搭把手，久而久之，以撒无疑成了泽维尔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有时候他不打招呼就彻夜不归，天使坐在空空荡荡的餐桌上，竟然会感到有些寂寞。
　　小肚鸡肠的天使虽然嘴上不说，第二天必然会想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来骚扰一下以撒。比如这天，早上7点一过，泽维尔就把天亮才回家睡觉的以撒叫起来，要他帮忙送东西。
　　“我真想给你一拳，资本家，”以撒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你连衣服都穿好了，就不能自己去吗？”
　　“资本家都是不干活的，”泽维尔不由分说地把一瓶东西塞进以撒怀里，“把这个送到上次你去找我的地方。”
　　“丽兹酒店？”
　　“不是，再上次。”
　　“那个亚洲人住的公寓？”
　　“没错，”泽维尔说，“还有，你告诉他，这里面的试剂可以显出极微量的血迹形态，适用于被清除过的现场。它的发光时间很短，要尽快拍照。”
　　“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以撒咬破食指，滴了一滴血在地板上，用脚趾蹭去血迹，然后喷点试剂，地上顿时显出微弱的蓝色荧光，呈擦拭状。
　　以撒吓了一跳：“疯了，泽维尔。你怎么能把魔法药剂送给普通人类？”
　　“这不是魔法，以撒，”泽维尔取出手帕，摁着以撒的小伤口止血，“你要相信科学。”
　　泽维尔没有给他解释这其中的化学反应，以撒也不好奇，只是认命起床，唉声叹气地起床穿衣服，没梳头，没刮胡子，脚上袜子一长一短，被泽维尔勒令换了再走。
　　“早点回家，”临走前，泽维尔站在门口叮嘱说，“另外，不要再让我被警察叫去欣赏你的屁股了，很丢人的。”
　　以撒听了这话，面红耳赤地重重哼了一声。
　　上个月，以撒参与一场入室盗窃，逃跑的时候却被窗户卡住屁股，动弹不得，直到警察喝了杯茶赶来，那颗大屁股还卡在窗户上扭来扭去。因为卡得太紧，警察要想带走以撒，就得先设法把他从墙上弄下来，他们又推又拽，最后不得已拆了两侧的窗框，这才把人拷走了。
　　泽维尔被叫来苏格兰场，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鹅鹅鹅的笑声。他探了一个疑惑的脑袋进去，声音顿时停了。
　　“抱歉，这里发生什么了？”泽维尔问。
　　“没什么，泽维尔先生，”警员转过头来，“我想到高兴的事。”
　　泽维尔指了指坐在旁边长椅上一脸不爽的以撒：“那请问这个人出什么事了？”
　　“噢，并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位先生他……噗。”
　　泽维尔被笑得一头雾水。
　　“对不起，咳，泽维尔先生，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泽维尔：？
　　好不容易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泽维尔也加入了鹅鹅鹅的队伍，这是吝啬天使人生中唯一一次喜笑颜开地掏出钱来，甚至在回家路上，他一转头看见以撒的臭脸，就难以抑制快乐的笑声。
　　回到家，黛西看泽维尔一脸喜色，就顺口问：“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泽维尔先生？”
　　“没什么，”泽维尔喝了一口酒平复心情，“我想到高兴的事。”
　　某条长尾巴狠狠抽了一下地板。
　　屁股上的擦伤虽然好得很快，但以撒心里留下了长久深刻的阴影。泽维尔但凡一提这件事，他就立刻炸毛。
　　“我晚上不回来。”以撒吭吭哧哧半天，撂下这样一句话就跑了。
　　**
　　以撒嘴上说今晚不回来，却在晚饭前就到了家。
　　他在落地窗前看见泽维尔和那个对他有意思的孀妇相对而坐。泽维尔只穿了衬衫和无袖毛衣，也没打发蜡，金发随意别在耳后。他低头写着什么的时候，有一缕头发滑到颊侧，泽维尔抬起头来，腼腆地笑了一下。
　　以撒从没见过他以这么随意的装束会见外人，更没见过他露出这种弱智一样的无辜笑容。
　　他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游移了一阵，尾巴起先还烦躁地拍打地面，在泽维尔朝那女人笑了第四次后耷拉下来。他正打算离开，泽维尔却恰好转过头，不巧看见以撒，面上的微笑僵硬了一瞬。那位夫人跟着望过来，泽维尔叹了口气，朝他点点头。
　　“进来吧。”泽维尔的口型说。
　　以撒只好进了家门，踢掉鞋子，朝沙发上的两人打个招呼就匆匆溜回房间里，很后悔拒绝了今天遇到的那个陌生男人。他就该知道什么“早点回家”都是客套话，觉得自己再蠢不过了。
　　晚餐时间，黛西来敲敲门，问以撒要不要下去吃饭。以撒先是说好，黛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没有马上从门前让开。
　　以撒改口说：“算了吧，今天没刮胡子。”
　　她的肩膀明显松懈下来，问：“那我稍后给你端上来，以撒先生？”
　　“不，”以撒说，“不用了。”
　　他关上门。
　　到了晚上8点左右，一辆宾利停在楼下，车灯照亮前院。以撒站在窗口，看见泽维尔送那个女人出来，替她拉开车门，在扶她上车前，靠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站在原地目送汽车远去。他转过身时，脸上的喜悦像蝎尾把以撒蛰了一下。
　　叩叩。
　　这是泽维尔的敲门方式，不如黛西那么小心，一听就是主人的气派。以撒坐在床上，本来不想应门，泽维尔却自顾自地开门探头进来：“黛西留了饭，我给你热过了，下来吃点吧。”
　　以撒拒绝了。
　　“有煎鱼、土豆炖肉和红葡萄酒，但如果你喜欢，也可以换成……”
　　“你大概是忘了什么，泽维尔。我是魅魔，不需要吃晚饭，只要有男人就够了。”以撒平静地说。他站起来，把泽维尔关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泽维尔隔着门小声说：“我感觉你又在人身攻击我不是男人。”
　　他的语气好委屈，以撒本来不想笑，但忍不住被逗笑了。
　　“咚咚，天使敲门，”泽维尔叩叩门板，声音闷闷的，“让我进来吧。”
　　以撒叹了口气，挑开门闩，泽维尔推门而入，把装了晚餐的盘子放在小茶几上。他们面对面坐着，泽维尔像往常那样讲讲今天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努力表现得仿佛今天一切正常。
　　以撒一边漫不经心地应和，一边把柠檬汁挤在煎鱼上，然后习惯性地嘬了一口剩下的柠檬，注意到泽维尔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他又感觉到有鱼刺卡在牙缝间，一脸凝重地舔了半天，没弄出来，试图把手伸进嘴里抠抠。泽维尔又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说话，”以撒说，“是我不愿意跟你们一起吃饭，这么想就行了。”
　　泽维尔像被碰到什么开关一样突然噤声了。他显得局促起来，张口想叫以撒的名字，却堵在喉咙里，好像那是根很长的鱼刺。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以撒从来没有叫过他兰登。
　　以撒扫了他一眼，自己绕开这个话题：“你会娶她吗？”
　　“什么？”
　　“那个寡妇。”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都把她带到家里来了。”
　　“她想投资几个工厂，来问问是否可行。”
　　以撒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泽维尔接着解释说：“我给她分析了每个厂的利弊，最后建议她把预备投给这些工厂的钱全都投给我。”
　　“这就是你总对她笑的原因吗？我看见临走前你跟她贴得很近。”以撒追问。
　　泽维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似笑非笑地问：“你在审讯我？”
　　以撒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窗户那里去，背对着泽维尔：“没有。”
　　“但我愿意告诉你，”泽维尔从背后贴上以撒，维持着一个得体但异常暧昧的距离，“唉……真希望您肯多信任我一些。”
　　泽维尔的语气就像对情人求而不得的呢喃，但抬起头看到他诚恳正直的神色，又不免让人怀疑是自己想得太多。以撒想，如果他是个手头宽裕又没有投资方向的寡妇，说不定也会晕头转向地把所有钱都砸在泽维尔身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多钱？”以撒问。
　　泽维尔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以撒从里面抽了一支，他也是。刮开打火机盖，两人凑在一起点烟，停顿片刻，泽维尔才开口说：“一开始我只是希望每天都能喝上净水。”
　　他偏过头缓慢地吐出一口烟，那双湛蓝眼睛里，剩下半截话不言而喻。
　　以撒不说话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一开始也只是想要一个储物间而已。
　　以撒：警觉.jpg
　　泽维尔给的这个试剂其实就是现代刑侦非常常见的鲁米诺，鲁米诺最早在19世纪就被合成出来，但真正投入使用是在1928之后，比现在的背景时间晚了至少8年。


21 第21章 室友关系
    泽维尔结不结婚的问题好像被那一根烟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又好像没有。不过从这之后，以撒开始越来越晚回家。
    他经常半夜才顺着窗户爬进房间里，要是喝醉了，就把大门拍得砰砰响，非要泽维尔来开门。可怜的天使每次看见他都忍不住叫耶稣的名字——他看起来实在是太糟糕了。喉结上方有印着麻绳纹路的勒痕，斗殴造成红肿和淤青，胸脯上深深浅浅的牙印，膝盖破皮，手腕脱臼。这些暧昧或凶狠的伤势全部都由郁闷的泽维尔亲自给他处理。
    有一次，泽维尔半夜醒来，看见浴室亮着，以撒趴伏在地上。泽维尔下意识闭上眼睛扭头就走，却被叫住了：“帮帮忙，泽维尔。好像有东西留在里面了。”
    这一刻泽维尔真希望自己十分钟前能老实躺在床上不要起来。
    以撒就像一本咖啡厅里的廉价公用笔记本，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签名或者写满一整页的脏话，用笔尖狠狠戳穿纸页，墨迹晕成污点。
    “你怎么都不呼吸了，”以撒转过头笑眯眯地说，“生气了吗？要赶我走吗？”
    “不，没有。我只是希望你对自己稍微好一点，”泽维尔说，“单纯站在医生的角度给你建议。”
    以撒甩了甩尾巴，突然不说话了。
    这天晚上，泽维尔做了个怪梦。他梦见以撒背对着他，坐在面目模糊的男人胯上……
    “…！耶稣啊。”
    泽维尔惊醒后，心烦意乱地用冷水洗了把脸，刚穿好衣服，就听到外头一阵响动。
    以撒今天起得特别早，正把他订做的新书架扛进家里来。泽维尔远远地站在一旁，没看见园丁怎样跟以撒一起检查螺丝，只注意到以撒低下头时，汗珠从他的后颈滑进衣领。
    “嗨，泽维……”以撒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招呼都没打完，就看见泽维尔跳进鞋子里，手里捏着帽子，火急火燎地出门了。
    这是1921年早春，平凡的某个清晨，为了避开自己的魅魔，权天使泽维尔从家里落荒而逃。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转悠，唱盘正播放亨德尔的《弥赛亚》，忽然，这天国之音被无情掐断，戈登的声音突兀插播进来，他说，今天出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梅费尔区一户人家的女佣之子现年7岁，据称，他拥有前世记忆，在一次礼拜日弥撒时，这个小男孩公然宣称：“天堂是他妈的骗局！”随后怒斥天堂的工作制度、薪休问题，等等等等，引起现场信徒以及驻地球天使们的极大恐慌。
    天堂的工作和普通人类的工作不同，薪酬不发英镑，而是根据工作时间和贡献，来决定天使自愿退休之后会转世在什么星球、获得什么身份。
    不过，因为转世会让人记忆全失，谁也不确定到底会不会欠薪少薪，谁也不敢细想。并非所有人都有魄力及时止损，尤其对于这种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事。
    “收到，我这就去。”泽维尔说。
    “辛苦了。”戈登挂断连接，《弥赛亚》重新响起，然而没一会儿，又被强制收听的全频广播替换：
    “驻地球的诸位同事，不要惊慌，不要惊慌，再重复一遍，这都是地狱的阴谋，不要惊慌。经过确认，这个男孩正遭受魔法操控……”
    事实上，这时候泽维尔因为一边喝茶一边开车，离梅费尔区还有十万八千里，根本都没见到什么狗屁男孩，更不要说去确认什么事了。
    “辖区内的权天使兰登·B·泽维尔正在对此进行深入调查，详情将由《天界科学箴言报》实时跟进，请及时订阅。另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请勿在梅林论坛议论此事或私下将消息传出地球，违者将面临停薪、禁用魔法并拘留一百五十天的处罚。通知再重复一遍……”
    往市区行驶的路上，天色越来越阴沉，云雾稀薄，一片空茫。
    一个衣着落魄的年轻人在街角乐器店外拉小提琴，行色匆匆的路人扶着帽子从他面前走过，甚至没有一个人回头，好像患了集体性失聪。
    天堂是个骗局。泽维尔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叩着，把这句话反复咀嚼，心里慌得要命，很想再喝杯茶冷静一下。
    **
    傍晚，泽维尔回到家，难得看见以撒比他更早回来，蹲在花圃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泽维尔悄悄走近一看，原来这家伙趁家里没人，偷偷薅了一把花下来，试图吸里面的花蜜。
    泽维尔刻意干咳一声，以撒猛地转过头，嘴边叼着的一朵花掉出来，那副完全在状况外的受惊吓的表情有一瞬间让泽维尔觉得有点可爱。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以撒突然眉头一皱，伸长脖子凑过来嗅他身上的味道，警觉的模样好像家里那只暹罗闻到他在外头摸了别的猫。
    “拜托，”泽维尔举手投降，“一顿午饭而已。”
    以撒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他抹抹嘴，跟着泽维尔进屋，黛西泡了一壶茶给两人斟上，以撒加了牛奶和很多糖，泽维尔只加牛奶。
    待在熟悉的环境里，喝着一成不变的红茶，面对三百年后也还是原装的魅魔，泽维尔的心情渐渐放松，继而感到很安逸。
    喝完茶，泽维尔洗了个澡，窝在沙发上看书。以撒悄无声息地钻进房间里，一直到晚饭时间都没有下来，泽维尔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事情有点不对。他想了一下，让黛西把晚餐送上去，黛西原样去原样回，无奈地朝他摇摇头。
    又怎么了呢？泽维尔叹了口气。
    他亲自端着盘子上楼，在门口徘徊良久，最后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地把盘子放在地上。
    他转身后，听见背后极轻微的开门声，眼角余光瞥见墙上人影晃动，猫从怀里跳出来，奔着那影子去了。
    泽维尔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回到房间。
    他当然知道以撒现在可能在生气，出于长远考虑，也许该去找他谈谈。但他又担心这样显得自己太过殷勤，可能会给魅魔错误的暗示，毕竟他不想要什么额外的关系……至少暂时不想。
    桌角的烛火将熄，闪烁的微弱的火光，甚至不如窗外瘦削单薄的月亮。
    泽维尔下意识紧了紧外袍。
    作者有话说：
    算了一下榜单任务这周好像要加更，噫！存稿危…
　　

22 第22章 任务之后
　　第二天一早，以撒穿戴整齐，没等人请，主动下来跟泽维尔一起吃早饭。
　　早餐喝咖啡，泽维尔习惯性地把糖罐推过去，以撒原本看着窗外，听到动静，竟然还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他的眼角下垂，笑的时候有一点细纹，灰绿色的眼睛正是印象里初春的颜色，看起来很温柔。泽维尔搅拌咖啡的手一顿，小瓷匙“叮”地敲在杯缘。
　　“要爱上我了吗？”以撒突然说。
　　泽维尔原本喝着咖啡，听了这句话，整个人静止了一瞬间，然后很自然地切换到其他频道：“今天怎么特意打扮起来了？”
　　以撒下意识地摸摸下巴：“任务。”
　　“解决谁？”
　　“不在你的辖区里。”
　　“噢，一路顺风。”
　　以撒耸耸肩，喝完咖啡就出了门，泽维尔端着杯子靠在窗边，目送以撒渐行渐远。
　　他的背挺得很直，风衣下摆挡住了大腿上别着的点32口径手枪，左腕戴着泽维尔临时借他的表，平常胡子拉碴的颓废大叔一踏出门就变成了步履沉稳的绅士，连尾巴晃动的频率都不一样了。
　　泽维尔看着以撒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回房间冲了个澡，换身衣服，这时门铃突然响起来。
　　黛西开了门，李启明站在门口，看见迎面走来的泽维尔，下意识后退半步。
　　“怎么了？”泽维尔问。
　　“你笑得我头皮发麻，”李启明说，“坠入爱河了吗，泽维尔？”
　　泽维尔下意识摸了摸脸，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确在不自觉地微笑，天啊，为什么？
　　他面色一沉，故意说：“没有，你出现幻觉了，我看还是下次再来吧。”随后就要把门关上。
　　一根拐杖急急忙忙伸进来抵住门缝，片刻沉默后，门板两侧同时响起笑声。泽维尔打开门，从李启明手里接过拐杖，把人迎进屋里。
　　“先生们，茶还是咖啡？”黛西问。
　　泽维尔把目光投向李启明，他说：“茶，谢谢。”然后泽维尔也要了茶。
　　“茉莉红茶？味道好香。”
　　“我就猜你会喜欢，是你老家那里产的。”
　　“你真是有心，”李启明放下茶杯，“对了，兰登。还记不记得我在上一封信告诉你，我最近查到一些有趣的事？”
　　“还是那个案子？”
　　“没错，”李启明说，“戴维——也就是那个死者，他们家有一块限定继承的土地，每年大约能靠这块地收入500磅。不过，在他死后，家里只剩下两个没有继承权的姐姐，所以这份财产最终会落到他表哥的手上。”
　　泽维尔上身前倾，显出感兴趣的样子：“然后你发现那个表哥……”
　　“是这所修道院里的神父。”
　　泽维尔一时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之前那些死者呢？”
　　“我不确定，”李启明摇摇头，“其他几个案子现场调查的记录都很草率，没什么有效信息，可能已经无法回溯了。但如果这个人是所有事件的凶手，似乎又没有合理的动机。不如说戴维的事他也只是有嫌疑而已，还没有确切证据。”
　　这时，黛西来添了一次茶，两人各自盯着茶杯，都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李，”泽维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的。世界上的意外比你想象中多得多，到此为止吧。”
　　李启明没有反驳：“你上次让人给我带的试剂真的能起作用，是怎么发现的？”
　　泽维尔抬起眼睛，对面的亚裔中年男人在他的注视下避开视线，温厚地笑了一下。
　　有些人真是劝不动的。泽维尔叹了口气：“是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这种化合物被氧化会发出蓝光，血液中的血红蛋白携氧，或许可以用于法医学。我后来带了一部分试剂进行实验，陈年血痕中的血红素仍然可以催化它的反应，而且非常灵敏。”
　　“要真是这样，被清理过的现场就再也不是难题了。可是这么有效的试剂，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我那个朋友除了我谁也没告诉，更不要说写论文发表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在逃犯。”
　　“她？”
　　“对呀。再说，就算不是逃犯，又有谁会理睬？一个女人，连中学都没读完……不过，试剂上个世纪就合成好了，发现它的用途只是时间问题，未来肯定会被运用在法医学，只是与她无关而已。”
　　“唏嘘呀。”李启明感叹。
　　唏嘘呀。
　　以撒走进一家高档餐厅，迎宾礼貌地上前询问有没有预约，他就从前袋里摸出早准备好的名片，那人在小本子上快速查看之后，把他引去角落的一张双人桌。
　　以撒在桌子底下拉开保险栓，轻微的响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玻璃窗边坐着的一家三口，父亲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变出一只包装精致的礼物，金发的小男孩把它拆开，掏出里面的玩具坦克，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以撒看了男孩一眼，拿起菜单装作挑选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把手枪插回枪袋里。
　　母亲摸摸男孩的头，转身撑着脑袋看向那个男人，手心向上摊开，玻璃映出娇嗔的神情。她身后没有尾巴，举手投足间却有魅魔香气混着香水拂过来，熏得以撒止不住地吸鼻子。
　　做父亲的显然很有钱，腕上的手表和泽维尔的是同一个牌子。他们吃得很好，而以撒只点了咖啡。
　　“这家餐厅不太好找，嗯？”
　　服务员端上咖啡的时候，以撒说。
　　“路的确比较难走，先生。”
　　端咖啡的服务生嫣然一笑，扶着餐盘站在桌边。
　　这是在等我的小费呢，该死的。以撒在心里恶狠狠地啧了一声，摸出那张假名片和从泽维尔口袋里掏来的几个先令，叠在一起递给她：“麻烦您告诉迎宾，如果有位金色短发、穿红色长裙的女士在附近到处找人问路，请过去引她进来。”
　　“好的，先生。”
　　随后，这个女服务生向迎宾耳语几句，迎宾接过名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很负责地开始向外张望起来。
　　这时，金发男孩跳下椅子，往洗手间走去，以撒长舒一口气，仰头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心想，好贵的刷锅水。
　　小男孩洗完手，无意中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一个面目和善的红发大叔站在身后。他转过身，疑惑地眨眨眼睛——那双眼睛是湛蓝色的，可爱的小家伙。
　　以撒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几岁了，小家伙？”
　　男孩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妈妈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
　　“哇，看来你是很乖的小孩，”以撒说，“你妈妈是谁？”
　　“喏。金色头发，最漂亮的那个。”
　　“最漂亮？”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最’，”男孩认真地想了一下，“不过妈妈脸上不涂面粉也比安娜姨妈漂亮。”
　　以撒没问所谓安娜姨妈是谁，掏出手帕给他擦擦湿淋淋的小手：“美是需要代价的。你妈妈爱你吗，嗯？”
　　“妈妈每天晚上都说爱我。”男孩说。
　　以撒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如果她爱你，就不会和恶魔交易。你知道你就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吗？”
　　“妈妈说有坏人想把我带走，但是她不会把我交给任何人。”
　　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都有人试图和恶魔做交易，理由各不相同。比如为了获取知识，渴望金钱、权利，想要可信的人脉，希望自己更加迷人……根据需求的不同，价码也许是一根手指头，半条腿，眼球，一半的寿命，甚至灵魂。
　　大部分人到了偿还代价的那一刻都会后悔，但从来没有人能赊恶魔的账。他们的结局通常都好不了，比如现在这个——向色欲换取吸引力，却不愿意如期献上自己的儿子。
　　“我们已经感受到她的坚决了，不过真抱歉，那就只好由她自己来偿还代价，”以撒伸手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凑在他耳边低声说，“外面发生任何事都与你无关，在这里不要动，直到有人来找你为止，好吗？”
　　男孩愣愣地点点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和陌生人说了这么多话，可是面前这个中年男人似乎不是个坏蛋，他身上与母亲相似的气味使他感到很安心。
　　以撒从洗手间走出去，注意到门口已经没有迎宾的身影。不错，是个很负责的小伙子。
　　他从大腿上抽出手枪，就握在手上，步履从容地路过窗边那张桌子，在经过女人身后的时候抬起手，对准她的后脑扣下扳机。
　　手枪微弱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痒，以撒没转头看身后的情况，在爆起的尖叫声中，快步从无人阻拦的大门出去，余光瞥见街角的红裙女人勾着男迎宾的脖子，朝以撒飞来一个吻。他差点儿就想骚包地回以一个飞吻，突然想起来这好像是嫉妒的女人，于是仅仅并起两指在额角点了一下，权当问候。
　　以撒把风衣脱下来，卷一卷随手塞进垃圾桶；顺着消防梯爬上顶楼，皮鞋随便蹬在一旁；表从手腕上摘下来收进口袋，另一只手随便抓抓头发，原本直挺的背也塌下来。
　　大楼正面，警车围在餐厅外，持枪的警员在附近大肆搜捕逃窜的凶手；大楼背面，从水管上悄悄滑进垃圾堆里的只是一个衣衫褴褛、在寒风中连双鞋也没有的红发流浪汉，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三指半伏特加，少冰。”
　　“今天要赊账吗，以撒？”
　　“不用，我有钱。”
　　叮铃啷当，零钱散落在桌上的声音。
　　李启明从柜员那里取过车票，泽维尔陪他一起站在月台边上，下一班火车二十分钟后才能到。
　　“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要看我妈的情况怎么样。唉，年纪大了，恐怕……”
　　“会好的，”泽维尔说，“那个外科医生很有经验。”
　　李启明叹了口气，泽维尔没有再开口说话。两人默默地并肩站着，直到火车轰鸣着进站，才摘下帽子互相道别。
　　“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好像总是太担心别人了，兰登。这样会过得很辛苦的。”李启明突然说。随后，他拄着拐杖隐入车厢。泽维尔愣了好一会儿，苦笑着戴好帽子离开。
　　从车站回家的路上，泽维尔恰好碰见相识的某位太太，被拉去做新裙子的参谋，这就消磨了个把钟头。之后她执意要请他喝茶，喝完茶眼看日头西沉，干脆再一起吃了顿饭。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以撒还没有回来。
　　于是他一个人洗了澡，泡了壶茶端上楼，处理公事到晚上十点一刻，签下给那个自称有前世记忆的男孩施放遗忘术的确认来消磨时间，门被砰砰砸响。
　　这时候来敲门的还能是谁？听这动静，以撒又醉得不轻了。
　　泽维尔叹了口气，下楼一打开门，以撒就顺着门倒进来，被泽维尔急急忙忙地扶住了。他身上的酒气混着轻微血腥味，他简直醉成了一滩魅魔，整个人软绵绵，好像在泽维尔怀里流动似的，不住地往下打滑。
　　“醒醒，以撒，”泽维尔左右看了看以撒的手腕，抬手拍拍他的脸，“我的表呢？”
　　“在我口袋里，这边。”
　　泽维尔一手搀着他，一手伸进他口袋里摸索，隔着布料不小心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他像被烫了似的把手抽出来，连声道歉。
　　“你确定吗？我找不到。”
　　以撒醉醺醺地哼了一声，扯着泽维尔的衣领，把攥在手里的表从领口给他塞进去：“你……嗝。你就知道手表。”
　　然后他甩开泽维尔的手，自己扶着墙，挪到楼梯边上，迟缓地转过头来瞪了泽维尔一眼，手脚并用地爬上楼，“砰！”地甩上门。
　　看看这个人，看看。泽维尔站在楼下，简直气笑了。到这个点才舍得回家，竟然还有脸反过来发脾气了？
　　6英镑1先令对现在的泽维尔来说不值一提，但这并不影响他深刻地怀疑自己当时到底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花钱请一个大爷回家。
　　* 限定继承权：
　　旧时英国土地保有和继承的一种形式，限定由男性子嗣继承，在当时很常见。比如背景在19世纪的《傲慢与偏见》中，女主伊丽莎白他们家的地就是限定继承，所以虽然家里有很多女儿，但是一个都得不到这份遗产，反而要继承给远房表哥，背景在20世纪初的《唐顿庄园》也有相似的情形。
　　假如直系男性子嗣全部过世，家族中限定继承的不动产就会继承给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远房亲戚，因此，伤亡惨重的一战可以说直接导致了英国绅士阶层大换水。
　　限定继承的原因涉及很多方面，不深究的话可以简单理解为在限定继承的情况下，土地所有者必须服兵役，如果是女人就没有兵役可服了，所以必须由男丁来继承，不过也不是绝对。当时的英国土地继承形式非常复杂多样，虽然限定继承是主流，但也有很多例外。还拿《傲慢与偏见》举例子，男主达西的表妹家的土地就没有限定继承，所以，表妹离地主的幸福生活只差死个爸爸。
　　另外，限定继承主要是针对土地这样的不动产，一般财产则基本没什么特殊限制。比如本文中让以撒嫉妒超级加倍的某位太太，就根据丈夫的遗嘱继承了相当可观的一笔财产，虽然后来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进了泽维尔的口袋……这就是后话了。
　　

23 第23章  兰登
　　第二天清早，以撒睡迟了。泽维尔把耳朵贴在以撒房间的门板上，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在睡吗？他转动门把，发现门没锁，推开门就能看见以撒坐在窗台上。泽维尔轻轻叫了他一声，没有得到回应，走过去一看，原来以撒靠着窗框睡着了，冷风把他的皮肤吹得冰凉。
　　泽维尔走到身边的时候，以撒没有醒来，只是吸了吸鼻子，尾巴无意识地卷上来缠住了泽维尔的手腕，钝钝的尾尖划过泽维尔的掌心，触感光滑又冰凉，好像蛇行。
　　“别在这儿睡，以撒，醒醒。”泽维尔想晃醒以撒，但手刚搭上以撒的肩膀，他就瞬间睁开眼睛，骤然绞紧的尾巴把泽维尔勒得有点疼。
　　“你还好吗？”泽维尔问。
　　以撒眨眨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随后整个人松懈下来，尾巴也松开了。他向后倒在泽维尔身上，嘟嘟囔囔地说：“我的头好痛。”
　　“宿醉又吹冷风，会头痛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泽维尔叹了口气，用手给他揉揉两侧太阳穴，“桌上有给你留的早餐，我就不等你一起吃了，今天要去教堂。”
　　以撒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原来今天是礼拜日啊。”然后从窗台下来，扑在床上，钻进被子里又睡了。他把被子拉得很高，盖住鼻子，爱操心的泽维尔看了总觉得憋得慌，想了想，自作主张替以撒把被子掖到下巴。
　　泽维尔站在床边盯着以撒看了一会儿。有时候他也会这样默默凝视他的猫或者青花瓷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叩叩。黛西手里拿着两条领带，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敲敲门。泽维尔把扣子系好，抬手看了一次表——是时候出发了，于是拉上窗帘，轻轻带上门，咔哒。
　　以撒嗖地一下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
　　**
　　今天是阴天，对星期日来说，阴天是个拥挤的天气。雨天，一般人不愿意出门；晴天又太适合出去郊游，因此阴天是独属于礼拜的日子。
　　教堂里人满为患，放眼望去，泽维尔是在场唯一一个天使。
　　通常来说，当你发现天堂只是个地名，信仰也就随之崩塌了。泽维尔之所以每周坚持去天主教堂，一方面是生前的习惯使然，另一方面，作为生意人，信教总比不信教好混。就像喜欢小孩子或者小动物的人往往更受信赖，花点时间走个过场是很值得的。
　　做完礼拜，泽维尔翻开随身携带的小记事本确认日程：中午该去回访费舍爵士，而晚上还有一场舞会。有钱的单身男青年总是要被迫花很多时间进行这种无聊的消遣，两百多年来，泽维尔已经对这套你来我往的把戏全然厌倦了，剩下的只有麻木而机械的熟练。
　　他算算时间，觉得赶一赶还来得及回家换双更软的鞋，这样万一中午被留得很迟，就可以直接去参加舞会。匆匆回到家，泽维尔只来得及和刚起床的以撒打个照面，临走前嘱咐他去买新的火漆，却忘了补充要什么颜色。等泽维尔想起来这重要的一点，费舍爵士的庄园已近在眼前。
　　泽维尔下车的时候，比请帖上约好的时间还早五分钟，费舍爵士露出满意的神色，向他引荐了自己的长女，随后决定在开饭前让这位年轻小姐领着他在庄园里走走——泽维尔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传闻说社交界新秀小泽维尔每年至少有一万磅收入，名下还有好几处庄园田产，分别位于德文郡和德比郡；虽然他的身材不够高大，反而有一副苍白柔弱的病容，好在举止文雅，又有剑桥大学的文凭……当然，这一切都比不上最主要的一点，未婚。
　　两人并肩漫步在林荫间，费舍小姐故作不经意的打探让泽维尔感觉实在不太愉快。爵士虽然不能世袭，但现在费舍先生的确算是贵族，而泽维尔再有钱也只是普通的木材商人而已。
　　他从费舍小姐的字里行间意识到，这个老头不仅想要他和费舍小姐结婚，还希望他入赘。
　　做什么梦呢？他想。
　　费舍小姐絮絮说话的时候，泽维尔偏过头打量着她，而当她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又慌忙敛下睫毛，仿佛不敢看她。如此这般，反倒是费舍小姐脸红起来。
　　事实上，泽维尔跟任何女人散步都用这套表情，对于不花钱的东西他从不吝啬，何况效果总是不错。
　　旁边这位小姐倒也没什么不好，两颊绯红的样子甚至有点可爱，但泽维尔自信自己穿上裙子一定比她漂亮。她实在不如她妈妈貌美，说到底还是老费舍污染了优秀的基因。他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却感到很无趣，觉得在家教以撒认字都比在这儿有意思——以撒非常不好学，所以最终他们会摸出牌来玩二十一点。
　　泽维尔原本以为今天就要这样枯燥地过去，没想到午餐时出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小插曲。
　　和他同龄的费舍小姐坐在他左边，而费舍夫人坐在他对面。泽维尔明显感觉到左边一道视线频频睨过来，偷偷瞧他；对面的费舍夫人虽然不看他，却在桌下用足尖蹭他的小腿。
　　费舍爵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仍在侃侃而谈。
　　费舍夫人的脚掌轻轻踩在泽维尔鞋尖的时候，他装得像只被惊呆了的兔子，低下头谁也不敢瞧，好像很害羞似的，其实在心里暗暗发笑。
　　有一瞬间，泽维尔忍不住想到，如果老费舍知道了桌下的小动作，还敢把大小姐嫁给他吗？
　　……
　　白蹭了一顿午餐之后，泽维尔果然被留得很晚，然后载着费舍小姐一起参加了晚上的舞会。开车的时候，他把窗户摇下来，费舍小姐问为什么？泽维尔告诉她说，她的黑发被风吹起来很美。但事实上，连泽维尔自己也不愿意承认，其实是他有点担心某个狗鼻子魅魔闻到就要闹脾气。
　　后来舞会自然很成功，他随便和几位太太小姐分别跳了两曲，然后为了偷懒，坐下来给大家弹钢琴一直到舞会结束。
　　回到家已经将近就寝时间，泽维尔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突然，身边的草丛里窜出来一个人，把他吓得翅膀都支棱起来。
　　“别激动，是我。”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借着月色，泽维尔看清原来那是以撒。他的腹部开了一个两指宽的血洞，血液随着呼吸一股一股涌出来，潮湿的血迹打湿衣摆，一路蜿蜒到脚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里面装着好几条颜色各异的火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颜色，就干脆都买了。”
　　“……耶稣啊，先别管火漆了，”泽维尔惊得钥匙都掉在地上，“你这是怎么搞的？”
　　“我很早就回来了，怕吓着黛西他们，一直躲在草丛里，”以撒耸耸肩，“哼，还以为你今晚住在教堂呢。”
　　泽维尔把以撒搀进家门，急救箱放在书房，他问：“你有力气走上来吗？”
　　以撒说可以。
　　他脱下衣服，位于腹部的贯穿伤就显露出来，周围血迹干涸了部分，呈红褐色，潮湿而粘腻。泽维尔一开始以为那是枪伤，点了灯才发现并不是，伤口周围还有残留的铁锈，这不免让人联想到铁棍之类的器物。
　　泽维尔皱着眉问他究竟怎么回事，魅魔却突然吭哧笑出声来，酒气喷了他一脸：“你知道申请一个新的脑袋要写多少字的报告吗？”
　　泽维尔没有说话。
　　“这个数，”以撒伸手，张开五指，“加四个零！嗤哈哈哈……”
　　泽维尔没有说话，在烛台上烧了一下镊子，夹起药棉清理创口周围。
　　“怎么不说话呀，泽维尔先生。”以撒醉醺醺地凑上来，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醉汉下手没轻没重，把泽维尔捏得很疼。
　　假如之前泽维尔还能勉强保持镇静，现在这个动作真真切切地把他惹毛了。他用力挣开以撒，啪！把手套扯下来甩在书桌上，咬牙切齿地说：“艾、萨、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恶魔，可能会死于破伤风，或者在破伤风之前就因为失血死了。治疗？我看你根本不需要治疗，我做这些根本没有一丁点意义，我真想知道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个东西过？”
　　以撒缩了缩脖子，被训得不吭声了，他的表情又委屈又颓废又忿忿不平，但泽维尔完全没感受到他有哪怕一丝的悔过之意。
　　两人面面厮觑，最终，泽维尔妥协了，重新拿了一双手套戴上，说：“躺下。”
　　于是以撒老实躺下，两眼一闭开始装死，任泽维尔怎么拍打摇晃他都一动不动，如果那条尾巴没有悄悄缠上来讨好地磨蹭的话，看起来还真像是晕过去了。
　　给完全不配合的伤患艰难包扎完后，泽维尔去楼下沏一壶茶端上来，看见以撒呆呆地盯着桌面，很认真地在啃指甲，把指甲片从嘴唇上拈下来，半月的形状，整整齐齐码放在桌面上。
　　咔，咔，咔。
　　不断重复的动作看得泽维尔都焦虑起来。
　　“你不去睡觉吗？”泽维尔问。
　　“那你呢？”以撒反问。
　　泽维尔在书桌边坐下，给钢笔注了墨水，戴上眼镜，铺开信纸：“去帮我找找信封……顺便切一块火漆来。”
　　以撒切了一块火漆给他。
　　“要红色的。”泽维尔说。
　　以撒从盒子里挑出红色火漆，切好后装在火漆勺里，划一支火柴，点上蜡烛，捏着木柄小铁勺在外焰上均匀地烤着。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用余光偷看泽维尔写的信，字体很花哨，跟平常工作时写的不同，他只看懂开头是向费舍夫人问安。
　　“真讲究啊。”以撒感叹。
　　泽维尔笑了一下，没有搭腔，转而问：“要一点阿司匹林吗？”
　　以撒摇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说，以撒，”泽维尔沉默片刻后问，“你有没有考虑去看看心理医生？”
　　以撒正要封住信封，听见这句话，手一抖，烧化了的火漆不慎烫在手上。他一声不吭地用剩下的火漆封好信，盖上印有哥特体“X”字母的金属印。
　　“为什么？”以撒说，“我没有病。”
　　当泽维尔看过来的时候，他连忙把手藏在身后，烫伤的部位一阵一阵地刺痛。
　　“只是去看看而已，有必要就开一点药。这样你我的生活都会轻松一些，”泽维尔说，“我有告诉过你吗？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吃抗抑郁的药，这没什么好避讳的。”
　　以撒紧抿着嘴，他的喉结始终在紧张地滚动，眼神游移着，好像从没有落到实处。
　　泽维尔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才让以撒这么紧张，这让他有点忐忑，毕竟他的本意不是恐吓以撒。但也正是因为无法共情，在泽维尔第三次注意到那双满含焦虑的绿眼睛刻意避开交流的时候，他开始有些不耐烦。
　　泽维尔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以撒抬起眼睛，结结巴巴地问：“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我不会再过问你的事，如果你介意我——我可以在外面等伤好了再回来。”
　　以撒的眼睛紧紧盯着地板，手在背后搅到一起，火漆在他的伤处上面结成硬块，被他抠下来，水泡也一并破了，刺痛。刺痛让他瞬间酒醒了。
　　他其实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筹码和泽维尔讨价还价。他住在泽维尔家里，占据原本给客人准备的卧房，穿上好的布料，连胡子都不需要自己刮；他跟泽维尔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同样的东西，甚至更过分，每次喝茶或者?咖啡都比泽维尔加更多糖。
　　我一无所有。以撒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一点，甚至我整个人都属于他。泽维尔大可以凭喜好要求他做任何事，或者对他做任何事，但没有。
　　泽维尔耐着性子把他按在椅子上，又倒了杯热茶给以撒。在魅魔无所适从地抱着杯子发呆的时候，他说：“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去。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不用想得太复杂。”
　　“但如果，”以撒试探着开口，“如果我是个疯子，你会赶我走吗？”
　　“别担心这个。你以为我现在就看不出来你疯得厉害吗？”
　　以撒摇摇头：“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会觉得我很可怕的。”
　　“说实话，我不怎么在乎你怎么想，”泽维尔说，“就算你想把我的头拧下来，只要别真这么干，我就无所谓。”
　　这样说完之后，以撒就不接话了。他的肩膀松懈下来，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但仍然非常苦闷，仿佛只是从一种不安换成另一种不安，而无论哪种，都是泽维尔无从窥探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泽维尔听见以撒的轻声嘀咕：“你他妈的好奇怪，兰登。”
　　接下来是一条H支线，可能含有让你不适的因素，跳过不会对正文阅读产生任何影响。仍然愿意阅读请点击我的主页找到《以撒不太好》-“家犬”

24 支线 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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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减速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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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歌时间：《PlayWith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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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病。”
    以撒翻来覆去地重复这句话。他的喉结始终在紧张地滚动，眼神游移着，好像从没有落到实处。
    泽维尔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才让以撒这么紧张，但在他第三次注意到那双满含焦虑的绿眼睛刻意避开交流的时候，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你的意思是不肯去吗？”
    “不，”以撒急急忙忙说，“听你的。”
    通过信件约好时间，泽维尔开车把以撒送去了诊所。这天是休息日，整个诊所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但泽维尔仍然被要求等在外面，咨询室里只剩下以撒和医生。
    “今天天气不错，先生，”医生倒了杯茶，“糖或者牛奶？”
    “不，”以撒摇摇头，“都不用。”
    等到医生开始用平和的语调询问他的基础信息，以撒才突然想起来他没有说谢谢。他花了很长时间琢磨要不要把这个单词补上，毕竟英国人总是很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就导致他的回答总是慢半拍，而当医生说：“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的时候，以撒开口说：“谢谢。”
    第一次和心理医生的谈话只有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里，医生在和泽维尔谈论以撒。而当事人以撒正躲在卫生间，竖起耳朵听医生用各种专业的词汇来描述他，好像他是一个重病缠身的人。
    谁允许他透露这些？以撒生气了。没有人会想要一只不好的魅魔，没有人会愿意饲养一只不好用的、不健康的生物。
    满腔怒火的以撒一脚蹬开房间门，木制栓锁颤巍巍地挂在门板上。在沙发上的两人反应过来之前，他一拳把医生从沙发上打翻下来，可怜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晕厥了；紧接着，他朝泽维尔冲过来，把他狠狠扑在地上，泽维尔尝试挣扎了一下，以撒的力气那么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压碎。
    魅魔对他露出了獠牙。
    “你吓坏我了，以撒，”泽维尔紧张地说，“你怎么了？”
    “你要甩掉我！”以撒朝他吼叫。
    泽维尔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那双尖爪扼住了脖子，仿佛决心要碾碎他的喉结。泽维尔的挣扎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他的视线就开始一阵一阵地模糊了。
    海潮般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窒息感冲垮了他的理智，有一瞬间泽维尔感到非常憎恨以撒，但假如这时候让他说一句话就能脱离暴力的掌控，那说他爱以撒也行。可无论他怎么希望，都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过了一会儿，泽维尔感觉掐住他脖子的力量减弱了，他立刻住机会艰难地呼吸，死里逃生的愤怒让他非常想打烂这个魅魔的脑袋，但理智又告诉他，没有魔法的脆弱天使可做不了这个。
    以撒伏在他身上喘着气，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他的瞳孔略微扩散，显出过度呼吸的症状。泽维尔一点都不介意看以撒倒霉，但是作为医生，见死不救让他良心隐隐作痛。
    如何救助暴怒中的魅魔？没有任何一本书传授这门学问。他一边祈祷以撒不要把他的头拧下来，一边摸索着用手捂住以撒的口鼻，帮助他调节呼吸。另一只手毫无章法地揉搓他的头发，手指向下滑，捏捏他紧绷的后颈，以撒皱着眉闪躲。
    泽维尔拍抚着以撒的脊背，揉揉他后脑勺的头发，又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像对待那些已经在他家待了一段时间的流浪狗那样。某种程度上，以撒也是被他饲养过一段时间的野狗。
    这个一点都不柔情的、可能还带着求生意味的吻，全然与性无关，却让以撒顿时涨红了脸。他好像被惊呆了，又好像很无助似的，眼睫颤动起来，别开视线，惊慌失措地把泽维尔松开。
    “听着，我从来没想过把你怎么样，”泽维尔说，“你想想，我，我这种人。如果我真打算把你扔掉，根本就不会花钱带你看医生，对不对，嗯？”
    以撒满脸困惑地歪着脑袋沉思起来，好像被这套说辞给说服了。而在泽维尔看来，是凶蛮的野犬准备收起獠牙，可喜可贺。
    “这么说，现在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以撒沮丧地问。
    “不不不，”泽维尔又紧张起来，生怕他一激动决定破罐子破摔，“如果你现在配合我挽救一下这里的情况，我就原谅你。”
    “真的？”
    “真的，”泽维尔满头冷汗。过了一会儿，他像拍一匹马那样拍拍以撒的臀部，“劳驾，先从我身上起来行吗？”
    以撒就听话地爬起来了。他瞅着泽维尔，一句话也不说。这样一个大个子畏畏缩缩地把自己藏进墙角的阴影里，好像刚被尺子打了手心的小学生。
    泽维尔指挥他把昏迷的医生从地上挪开，然后摘下沙发上面的挂画，一松手，让它砸在沙发上、翻到地下。他绕着沙发走来走去，然后指了个位置，让以撒把医生搬回沙发上。
    “一会儿他醒了，就立刻把他魅惑住，告诉他，是挂画掉下来把他砸晕了，明白？”
    以撒点点头。等医生悠悠转醒，就用这套说辞把他的记忆给替换掉，医生陷入了一阵自我怀疑的茫然中，直到魅魔的魔力消散，才彻底清醒过来。
    “上帝，”他呻吟着，“我早就说那颗钉子很不结实了！…你们俩没事吧？”
    “当然，当然。”泽维尔尴尬地笑了一下，给他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就赶紧带上以撒跑路，省得医生照完镜子又要问为什么挂画能把他砸出挨打的效果来。
    在这之后，泽维尔非常确定以撒需要治疗，连夜写信预约了固定问诊时间。可怜的心理医生虽然记忆全失，但每次见到以撒，都下意识地颤抖。
    不过，可喜的是，以撒确实在医生和药物的帮助下变得越来越正常了，甚至三个月后，还专门为之前打了泽维尔的事来道歉，虽然那番说辞一听就知道是医生说给他背下来的——有好几个单词泽维尔早就教了他好多遍，这家伙就没一次记对意思过，简直让人怀疑以撒身上最大的问题是不是智力障碍。
    总而言之，生活每天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泽维尔单方面这样以为。
    有一次，泽维尔把以撒在诊所放下，就开车离开，走之前不忘像家长叮嘱小朋友那样反复说：“我可能会迟一点来，就在这里等我，别给别人添麻烦，好吗？”
    以撒用看弱智的眼光看他。
    泽维尔摇上车窗，开车走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迟到，没想到只比约好的问诊结束时间迟了十分钟。
    今天并不是是医生的休息日，门外却挂着不接受问诊的木牌，泽维尔推门进去，发现诊所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按理说这时候治疗已经结束，可是咨询室的门也是关着的。
    泽维尔在外面稍微等了一会，抬手看了三次表，最终决定去看看。他走近了才发现门并没有关紧，留着一条缝，而里面也没有谈话声。
    他礼貌地敲敲门，随后直接推门而入。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医生猛地转过头，骇得瞪大眼睛。视线往下，以撒跪在地上，上半身被桌子挡住，只有那条尾巴愉悦地晃动着。他听见动静，直起身，眯起眼睛看向门口的泽维尔：“你来得不巧，泽维尔。”
    以撒被泽维尔揪上车的时候，还在挨个舔自己的手指。砰！摔上的车门也没有让他有一分一毫的慌乱。
    “多久了？”泽维尔压着声音问。
    以撒思索了一下说：“第三次。”不知道是指见面第三次还是做了第三次，泽维尔也没问。
    “你生气了吗？”以撒问。
    泽维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别忘了是你要求我去见这个人的，”以撒说，“他还不错，6英寸。”
    泽维尔猛踩下刹车，两个人同时向前倾。
    “激动什么？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啊。”以撒说。
    “你以为你是谁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泽维尔轻声问。这语气不知为何让人心生不详，就像他的微笑那样瘆人。
    ……
    直到这一刻，泽维尔才真正意识到买来一个魅魔意味着什么——你的投资总有一天能够回本，何况那只是6英镑1先令。
    从那之后，以撒搬进了主卧，再也没有回到客房。泽维尔一个人就可以填补他业绩的空缺，被喂饱了的魅魔没什么攻击性，好像连焦虑的症状都几乎痊愈了。很多时候他总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哪里也不去，偶尔透过窗帘间的缝隙看看外面，通过太阳的高度计算泽维尔什么时候回家。
    有时候泽维尔会在晚上跟他出去散散步，讲讲最近发生的事，回来吃点夜宵，之后一起玩牌，或者泽维尔读书给他听。在熄灯洗漱之前，根据泽维尔的心情决定要做几次、在什么地方做，以撒从不说拒绝。
    泽维尔饲养他，泽维尔使用他。在以撒看来，这非常合理，比之前无端接受施舍要令人安心得多。
    到了傍晚，以撒总坐在门槛上，用小石头砸不远处的铁桶，咚、咚、咚，一脸麻木。但如果路的那一头传来车声，他会第一个听见。
    ——TBC——
    *7英寸大约18cm
    我忏悔，我就是喜欢大波傻妞。
    作者有话说：
    写存稿那段时间家里出了很多鸡掰事，情绪非常糟糕，所以一连写了好几章的支线，越来越放飞自我……务必要看阅前提示自行避雷哦！另外这周也会加更　

25 第25章  葬礼
　　接下来的一整周都没什么出奇，李启明忙于母亲的术后疗养，准备在戛纳附近小住一段时间，在和泽维尔通信的时候多次提到母亲的病情仍然不乐观，因此没有再谈到修道院的事情。
　　其余时间里，除了礼节性回访，只有权天使戈登来过几次，一来就向泽维尔大倒苦水，说梅费尔区的那个男孩给他带来巨大困扰，害得他好几天晚上不能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以撒多次问他那张狗牌的去向，戈登总是说快了快了，但后来泽维尔告诉他，以证物处的效率，等个一年半载都不奇怪，就当作它丢了也行。这大实话搞得以撒心情很是低落，连原本最热衷的赛马都提不起兴趣了。
　　周六晚上，费舍爵士携着大小姐来回访。以撒受邀一起就餐，提前换上正装，但他卷曲的红发、红润的面容和乡下人一样的高壮身材似乎让费舍小姐感到畏惧。以撒近乎无礼地打量着她，注意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闻起来非常熟悉，上周日泽维尔晚归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种气味。
　　以撒在席间故意表现得像个完全游离于上流社会之外的局外人，不参与谈话，非要开口的时候就说方言。泽维尔也搞不懂他是怎么回事，频频使眼色，以撒也无动于衷，那条尾巴很不耐烦地抽打椅子。泽维尔以为他是待不住，找机会私下劝他回房间去，没想到以撒反而更不高兴了。他一言不发地离开，却不知道费舍小姐一直凝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门后。
　　今晚的月亮像楼下那陌生姑娘的苍白小脸，看了真叫人感到失落。以撒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隐约听见那个老头在和泽维尔聊到结婚之类的事。这些从前门进出的贵客说来说去就是这套，钱啊，婚姻啊，他听了个开头就意兴阑珊。
　　以撒打开窗户，顺着水管滑下去，一个人溜达到前院，在被灌木包围的长椅上坐下，嘴里叼住一支香烟。划亮火柴，火星嗖地窜起，映出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
　　以撒眯起眼睛看了一阵，直到那人主动走过来。“噢……是你。”他站起来又坐下，有点局促，使劲琢磨了一下也没想起来面前的小姐姓什么。费舍？好像是。
　　“抱歉，我能坐下吗？”她问。以撒点点头，她坐下后又说：“今晚的月亮很冷。”
　　以撒瞥了她一眼，掐灭烟，脱下西装外套，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费舍小姐惊得瑟缩一下。
　　“你该进屋去。”他说。
　　费舍小姐犹豫地接过外套，搭在肩膀上，小声道了谢：“男人们在里面谈正事，我出来透透气。”
　　“这世上有什么正事啊？”以撒嗤笑一声，之后两人很久都没有搭话。
　　费舍小姐借着月色悄悄打量他。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衬衫被肌肉撑得紧绷，大约三四十岁，面容被精心打理过，但也不难想象他不修边幅的模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屋子里的时候那么尖锐，好像在朝所有人发火似的，现在却很平静，颜色让人联想到早春的林荫。
　　“您觉得泽维尔先生怎么样？”
　　“他？”以撒沉默片刻，“我没什么想法。或许嫁给泽维尔是个好选择，我不知道，我又没跟他结过婚。”
　　这话让费舍小姐有些不安起来。他怎么知道结婚的事？噢，表兄弟，或许是泽维尔先生向他提过吧。他们俩长得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总会让人忘记这一层关系。
　　“我想，泽维尔先生可能并不怎么喜欢我。”这话脱口而出，费舍小姐就感到有点后悔。怎么会突然向陌生人吐露这些？她转头瞧着以撒的脸色，他只是挑了挑眉，神情并无波澜。
　　“噢，是吗，”他说，“真可惜。”
　　以撒说话很敷衍，但费舍小姐并没有感到很受冒犯，究其原因，主要还是他足够英俊，所有鲁莽和失礼都被美化成一种野性的神秘感。这个人看起来那么孤独，粗犷的表象下掩藏着难以排遣的忧郁和不安定，这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所不具备的特质，那些同龄的年轻男子个个都长着一张没吃过苦的脸。
　　“我26岁了。”她说。
　　“那还很年轻啊。”
　　“您是这样想的？”
　　以撒不置可否。
　　后来他们又在外面默默坐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楼的落地窗，茶几前的两人站起来，正向外走。黛西今天留得很迟，走在前面替他们拉开门闩。以撒站起来，说：“你该回家去了，小姐。”
　　“以后还能见到您吗？”她抬头问。
　　“如果泽维尔结婚了，我会搬走的。”
　　“不，先生……”费舍小姐鼓足勇气上前一步，但当他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来，她却只是把肩上的外套还回去，“再见。”
　　以撒站在原地挥挥手。费舍小姐挽着她父亲的手一齐上了汽车后座，司机摇上车窗，开车驶上大路，车灯像两只多余出来的月亮。朦胧的黄色光晕，在重重叠叠的枝叶背后闪烁，闪烁，闪烁。到很远的地方还依稀可见。
　　上床睡觉前，泽维尔和以撒玩了一会儿国际象棋。以撒捏着象牙制的棋子斟酌位置，随口问：“你要订婚了？”
　　“暂时没有。”
　　“那就是以后可能会的意思？”
　　“我这具身体才26岁，还年轻呢。那么远的事，考虑它做什么？……我看看，将军！你又输了。今天就到这吧，棋盘明天等黛西收，”泽维尔把猫从以撒腿上捞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晚安，以撒。”
　　“啊，”以撒转过头，“晚安，兰登。”
　　猫在枕头边团成一团，熄灯后很快睡着了。泽维尔趴着睡，一边摸着猫咪油光水滑的皮毛，一边在心里算账。
　　听戈登说过不了几十年又有世界大战，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未雨绸缪。给黛西那两口子每周共付一磅，其实有黛西一个人就够了，但出门在外的时候说“仆人们”总比单数好听。一年一万磅的收入到底说不上特别富裕，现在一件大衣都要好几磅呢。不动产又不能变现，万一生意一直不景气，不如到时候裁几个工人，叫以撒顶上吧？这主意不错。养个魅魔虽然花钱，但至少比结婚划算些，再说，妻子可能会跟他吵架，以撒反正吵不过他。
　　天使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很快，很快，泽维尔合上眼睛。
　　泽维尔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只是个普通的报童，急急忙忙追上前面路过的小职员，缠着他买一份带走，不仅没卖出去，还被搡倒在地上，跌脏了裤子。东伦敦到处都是垃圾。粘在墙角的，泼在街上的，行走的。还有他酗酒的木匠老爹，害得他现在肋骨都隐隐作痛。
　　“先生，先生！最新的报纸，要不了几个便士……”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桌上的烛火被风吹熄了。
　　泽维尔睡到半夜，感觉身上重得喘不过气来。被子太厚了？不对，不是这个原因。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趴在他身上；有什么缠住他的手腕，像皮质又像胶状的绳索。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挣扎着。
　　冷风从脚底灌上来，一阵窸窸窣窣声。
　　一双手，指甲毛毛刺刺，右手食指左右两侧有枪茧。这双手把他的睡衣撩起来推到胸口。随后一个吻落在肋骨上，干燥的、温热的，男人的嘴唇。
　　泽维尔猛地惊醒了。他一把掀开被子，趴在他身上的以撒抬起眼睛看他。
　　咚。窗户被风吹得撞在窗框上又弹开，泽维尔很确定自己睡前上锁了。
　　泽维尔惊慌失措。他推拒以撒，却被反过来捏住了手腕，魅魔的手那么大、那么有力，让他的反抗显得好像玩闹一样。
　　他大声说：“不！”以撒却好像把它理解为别的意思，甚至试图继续拉扯他的裤子。泽维尔无计可施，只能用咒语把以撒束缚住。魔法见效很快，以撒顿时闷哼一声倒下了，面部因为缺氧而涨红，在层层桎梏下甚至无力挣扎，就像被他摁住时的泽维尔。在他的腹部，血迹从绷带下晕出来，泽维尔这才想起以撒身上有伤。
　　解开禁制后，以撒筋疲力尽地趴在床上，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额头上的冷汗和急促的呼吸声证明他刚才确实感到痛苦。那条尾巴还不死心，勾住泽维尔的袖口拽了拽，泽维尔下意识把手抽回去。这个动作让魅魔变得手足无措。
　　“我想不通。”他说。
　　“什么？”泽维尔问。
　　以撒寂静得像一口枯井。泽维尔摸索着点了灯，在朦胧的光晕下，魅魔的表情看起来又疑惑又沮丧：“为什么把我留在身边？你的佣人帮你做事，你给他们付钱；你的猫咪取悦你，你饲养它。你也饲养我，可是你不虐待我，不肯操我，也不让我去替你偷什么东西或者杀某个人。”
　　以撒语无伦次地说，每句话之间都停顿很长时间，好像说这么长一段话对他而言是一件很费劲的事。他像一件会开口推销自己的商品，一头自己学会放松的待宰的牛，让泽维尔惊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听着，听着，以撒。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像这样每天等我回家就够好了。”
　　“你知道这根本不值钱。为什么推开我？你讨厌我吗？”以撒说，“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了。你什么也没让我做，是因为没到时候吗？我在这里待得时间太长了，到时候恐怕付不起你的要价。”
　　泽维尔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以撒相信住在他家不需要任何代价，不知道一个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才会有这样的思维定势，认为施与他好意只是为了日后加倍地伤害他。以撒竟然需要得到解释，否则就不能明白为什么别人对他好。
　　“我不讨厌你，”泽维尔说，“但我——我不能随便跟你上床，我是很传统的英国人，对我来说，做那些事情，至少也得有个过程，当然最好按正常顺序从头开始。就是说，得从恋爱开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噢，”听了这话，以撒的眼神就像挑开壁炉里的炭团，露出红热的、燃烧的内芯，“那你现在就和我恋爱吗，明天？后天？”
　　泽维尔又陷入沉默。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后，以撒眼里的余烬熄灭了，他没有再纠缠，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推门出去。
　　一想到要回到客房，以撒就焦虑得睡不着觉，如果一开始泽维尔只让他待在储物间就好了。
　　“再见，泽维尔。”以撒关上门。
　　第二天清晨，泽维尔差遣黛西上去叫以撒起床，随之而来的一声尖叫打破了接下来一整天的宁静。
　　听见叫喊后，泽维尔急急忙忙上楼，扶住了几乎要昏厥的黛西。透过她的肩膀，他看见以撒穿着他来时那套旧衣服，赤着脚，身上没有一件泽维尔给他的东西。一根麻绳从房梁上垂下，把以撒吊在窗前，椅子翻倒在地毯上。
　　他已经失去脉搏，皮肤冰冷，肢体基本僵硬。泽维尔伸手摸摸耳下，那个印记并没有烙在灵魂上，自然随着两人中任意一方身体的死亡自动消弭，他们的连接断开了。
　　系在他脖子上的绳索勒得很紧，泽维尔竟然一时没法把他放下来，只好差遣黛西她丈夫来帮忙。黛西急匆匆跑下楼，泽维尔想叮嘱她小心点，可是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泽维尔感到一种微小而弥久的震撼，有点像他十几岁的时候在窗台上看到一只麻雀冻得像冰的尸体。他摸索着坐在椅子上，这个动作花去了所有力气，以至于当他想点支烟的时候，划火柴的手不住颤抖。他下意识地要叫以撒帮忙把这个吊死的人从绳上解下来，突然又想起正是以撒的尸体悬在他面前。
　　失去其中的灵魂后，高大的红发男人也不过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一具尸体，一个其他人，如此陌生，好像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魅魔。
　　恶魔不会死亡，以撒的灵魂一定在什么地方游荡，或许就在申请新身体的路上。他只是逃走了。
　　但为什么？以撒明明开始亲近他了，这种关系竟然一夕之间就会倾覆。
　　以撒不能相信无条件的优待，对他来说，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无非就是泽维尔既不需要他也不喜欢他，那他就不应该无缘无故留在这里。他害怕被养熟了又遭到抛弃，拒绝被驯养只不过是及时止损的方式而已。
　　泽维尔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但他很确定，下一次想再找到以撒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之后泽维尔一手操办了以撒的葬礼。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可见以撒的确是个给人添麻烦的好手。自杀本来就是丑闻，又因为泽维尔特别强调这位表哥性格孤僻，不希望陌生人送行，到最后只有黛西夫妻俩、李启明，还有费舍小姐到场，考虑到以撒是恶魔，泽维尔也没有为他请神父。
　　“为什么？”费舍小姐问，不知道是针对哪件事。泽维尔摇摇头，默默地把雨伞向她倾斜，自己的肩头被雨打湿，布料晕开深色的痕迹。
　　葬礼之后，泽维尔驾车把费舍小姐送回家，她撑着伞在雨幕中远去，装束漆黑肃穆，把身材勾勒得尤其单薄。这个画面让泽维尔的心里骤然触动了一下，却并不是因为爱她。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葬礼之后，费舍爵士从此再没有向泽维尔提过订婚的事情，据说这位小姐后来嫁给了一个律师，红发的爱尔兰人。
　　过了一周多，泽维尔某天早上起床，发现床头的圣母像下面压着6英镑1先令。前一晚分明锁好了的卧室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充盈得像上世纪贵妇的下裙。
　　怪不得他又一次做了马车呼啸而来的梦。
　　

26 第26章  想念
　　泽维尔的处罚中有一项要他看管好以撒，但现在他明明把魅魔弄丢了，却也没有人来找他麻烦。这本该是种解脱，但他又的确感到无所适从。
　　以往每次夜半惊醒，他都习惯按铃把以撒招呼过来，以撒会迷迷糊糊地下楼给他热一杯牛奶，坐在床边跟他玩牌，眼睛眯缝得几乎看不见其中的绿色，却从不问为什么泽维尔要在凌晨三点把他叫醒。
　　那些晚上的月色都不甚明晰，泽维尔只记得案上的桌灯是颤巍巍的一粒，以撒的红发好像也燃烧着，壁炉里细碎的噼啪声，那么温热。
　　真奇怪。泽维尔感觉有一部分的以撒到现在为止还藏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里，比如黛西有时看向客房的眼神，银叉上虎牙形状的凹痕，客房的窗台，房梁上麻绳的印子。泽维尔会在这些地方看见以撒，他一闪而过。
　　这家伙几乎不识字，要怎么申请新的身体啊？他那么喜欢吃甜的东西，以后如果在什么地方吃到劣质砂糖，会不会想到自己住在肯辛顿的日子？
　　在以撒离开后，泽维尔开始频繁地想起他。
　　过了一阵子，被以撒打乱的生活终于基本回到正轨。泽维尔偶尔会从恶魔朋友那里听到以撒的消息，听说这家伙跟了一个黑帮头子，但没混出什么气候，而且到现在还欠着申请新身体的五万字报告，这让他不禁喜上眉梢。戈登说他特别像离婚后见不得前妻好的阴暗鬼，气得泽维尔好长时间不再找他喝茶。
　　3月中旬，久未联系的李启明写信送来讣告，母亲去世，周五下葬，泽维尔特地推了计划去参加葬礼。同日傍晚，他连黑领带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往码头，坐上前往美国的游轮亲自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这艘游轮上有个天才钢琴师，在船上出生，从来没上过陆地，没学过一天钢琴，却颇负盛名。晚餐后，泽维尔也慕名在舞会上听了一场，用两曲舞的时间跟一个独自出游的美国贵妇混得很熟了。她很亲昵地管他叫小唐璜，听说泽维尔是四处奔波的生意人，就和他谈起东方快车上的装潢和这艘游轮相比怎样之类云云。
　　泽维尔烦得很，自觉发挥不好，不过那女人好像挺中意他漫不经心的模样。他不讨厌她，就是搞不懂世上怎么会有人喜欢爵士乐，小号高亢悠长的声调吹得他偏头痛发作。泽维尔花了十几磅，要乐队只留下钢琴独奏，配着红葡萄酒喝到微醺，径直回房间去。
　　游轮呼吸一般起伏，海浪晃得他昏昏欲睡，却总是睡不安稳。
　　他躺在床上，回想起早晨参加葬礼的情状。旋进棺材的螺丝钉有几颗、走了多远的路到墓地、田野是什么颜色，他总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包括走在身旁的李启明复杂的神色。
　　神父念诵悼文的时候，李启明小声问泽维尔：“世上会不会有不存在的人？”泽维尔告诉他这不可能。当然了，造假的身份多的是，但背后总得有个活人，否则捏造身份意义何在？
　　“她本不该死的。”李启明说。
　　泽维尔说，世事无常。他又想这样会不会太过冷漠了，所以连忙补了一句节哀。
　　“我的意思是，一个原本没有肠胃病的人会忽然害上肠胃病病逝吗？”
　　泽维尔惊诧地看了李启明一眼，他不会不知道这话在暗指什么。他正要进一步询问，李启明却摇摇头，不接话了。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可是泽维尔分明看见他连眼角的细纹里都染上湿痕。
　　到底出了什么事？泽维尔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琢磨。凌晨一点半左右，游轮上彻底安静下来，海浪声也被舷窗阻隔在外。
　　他点上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一本王尔德写给他情人的长信集子，前后有装订的硬封壳，遮住了书名，不知道是谁落下的？这签，翻开就能看见其中一段被专门做了标记：
　　“这世上最终的秘密是人自己。即使称出太阳的轻重，量出奔月的路途，绘出漫天的星图，也还剩下人本身。谁能算出自己灵魂的轨道呢？”
　　谁能算出自己灵魂的轨道呢。泽维尔喝了杯茶，又躺回床上，思绪被这话占满了。他又开始想到那个魅魔，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现在泽维尔在干啥？
　　以撒躺在一叠报纸上，也想到他。
　　之前好不容易记住的脸又快忘记了。他更能记住面部之外的那些东西，泽维尔的雪佛兰车，泽维尔的房子。
　　他记得每一件家具的位置，盘子上那些花纹，桌上成对的彩色陶瓷小马，有一匹被他打碎了，但泽维尔没要他赔钱。
　　书房嵌有两面飘窗，他经常在窗台上晒太阳，有时候泽维尔会读书给他听。这天使好像很喜欢看书，满满一面墙上大多是英文书，但也有些是法文。法国人的文字很怪，字母O头上戴一顶帽子；读r的时候像在漱口，莫扎嗬特、萨列嗬里。这两人是谁啊，画画的？
　　泽维尔能讲点法语，不过他有把任何语言说得像伦敦英语的本事，真是个肯辛顿的小老爷，连家乡土话都说不好了。
　　唉……泽维尔和以撒相隔那么远，两人却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以撒抬起手，把月亮捏在指间：你这东西为什么哭丧着脸啊？
　　**
　　海运向来很慢，一路上泽维尔去医务室拿了数十次的晕船药。某天早上听水手说当日就能靠岸，于是他一整天都在期待下船。
　　挨到近岸已是傍晚，海上天气不佳，只能隐隐看见对岸高楼的轮廓。越来越多人拥到甲板上，用不同的口音谈论一战后的美国，还有些二三等舱的人只是扑在栏杆上，久久凝望着灯塔的亮光。
　　泽维尔也到外面来，眯起眼睛，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稀薄的白雾在海面浮动，禽鸟掠过高楼，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千篇一律的故事，尖叫、喧闹、高声大笑；彩带缠绕在头发上，错乱的舞步永不停息。
　　多奢靡的景象，真是荒唐。泽维尔回想起自己攀附权贵的日子，从满嘴口音的乡巴佬到花花公子，好像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第一次在街上不慎撞倒一位阔太太只是偶然，紧接着他鬼使神差地捉住她的手腕，两人视线相撞——泽维尔的眼睛那么蓝，她竟一时没有挣开。
　　后来，有些太太趁四下无人献上香吻，有些竟放胆和他私奔；年长的夫人供他读书，教他结识上流社会的男女。泽维尔有张很无害的脸，因此她们的丈夫对他也毫不设防，那信任时有逾矩，流露出另一种探究的垂涎来。他对他们来说既像儿子，又像情人，是止步于肉欲之外的乱伦。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不是什么个人魅力，只是年轻漂亮的男人特有的资本。碰巧青春对天使来说非常廉价，甚至无须把画像锁在阁楼上。
　　人类的生命短暂而艰辛，就像浮在海上的小船，随时会被浪头抹去。半个世纪之后，泽维尔最初认识的那一批人就相继辞世；又过了半个世纪，当年比他年轻的家伙也步入黄昏。总有人拼命摇动船桨去追赶码头上的灯火，但那些岸上的人，同样不曾手握命运。
　　呜——
　　汽轮轰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泽维尔提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上甲板去，离开房间之前，他又想到床头柜里那本书，被人妥善包装却又遭到遗弃，封套底下的书名到底是什么来着？回头一定去书店看看。
　　少顷，游轮靠岸，泽维尔扶着行李箱走出房间，甲板上人头攒动，嘈杂声不绝于耳。他没来得及话别那位美国太太——正要脱下帽子打招呼的时候，余光瞥见底下的人群中有条魅魔尾巴一闪而过。
　　泽维尔几乎是从舷梯上跳下去的，帽子什么时候脱手也不知道；这时正是最拥挤的时候，他陷入人群，被裹挟着往岸上推，满眼是各色的后脑勺，几乎立刻就跟丢了。
　　好不容易挤到空地，他才突然发现手上少了点什么，转头一看，帽子已经在水面像小船似的漂远了。泽维尔后知后觉刚才那个下意识的举动有多荒唐，几乎让他感到羞赧。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怎么了，泽维尔？难道真有这么在乎他吗，泽维尔？
　　*床头柜里的书：《自深深处》王尔德，本文中出现的选段是我的自译。
　　隔壁《以撒不太好》更新了支线，比较重口，不能接受的话就当作没这东西吧。

27 支线 各取所需
    前预警：孕期/这个tag怕被和谐不打了，去微博点开图之前再确认一下预警部分哈/存在大量血腥描写及激烈暴力场面。
    跳过本章不影响正文阅读。
    《《《《《《减速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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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歌时间：《Snuff》slipk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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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你的魅魔养得不错。
    有些热衷于享乐的天使朋友们这么说，听起来好像在讨论一条皮毛油亮的好狗，或者别的任何宠物。
    泽维尔确实在驯养他的魅魔。比如不纠正他的野蛮和粗鲁，不教给他任何生活在文明世界该掌握的技能，用疼痛来控制他，随心情给予一点温柔或善意——阴晴不定的神明最让人畏惧。
    魅魔以撒的确是一条乖顺的狗，虽然偶尔偷偷溜出去，但很快就会回家。虽然天使不会承认，但是他确实喜欢以撒兜兜转转离不开他的样子。
    以撒跑出去做什么？泽维尔懒得过问。他只是经常觉得自己像个垃圾回收站，回收断手断脚的、找不着眼球的、失去两升半血液的魅魔，但这都还不是最糟的时候。
    那可能是两年前的事吧？不太记得了，那次以撒一走就是半年，时间长到泽维尔差点忘记他。但他又回来了，基本上完好无损地——甚至还多了点东西，准确来说，他带着圆滚滚的肚子回来了。
    你怎么了，以撒？泽维尔问。
    “我胖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
    以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当他醒来，他发现自己在客房，门窗都被锁上了。
    “我知道你挺会撬锁，”泽维尔在门外说，“不过，这次要是出去了你就别再回来。”
    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犹豫了一阵，然后彻底停下了。
    房间里没有水和食物，这对恶魔来说都是小事，何况肚子里还有一个储备粮。但同时也没有任何交流，没有接触，这差点让以撒发狂。唯一有次黛西偷偷地开门给他刮了一次胡子，乡下女人的手抚在脸上，那么粗糙却那么温热，但后来以撒再也没见过黛西。
    泽维尔把以撒独自关在房间里关了很久，每次路过都会听见撞门的声音。以撒咒骂他，以撒乞求他。最后，泽维尔把他从房间里放出来，没有遭受任何实质虐待的魅魔却憔悴得令人心惊，泽维尔能感觉到以撒那么恨他，但却在他伸出手的时候忍不住握了上来。
    “我原谅你了。”泽维尔说。
    以撒把脸贴在泽维尔的掌心里蹭蹭，发出小声的呜咽。
    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从前。以撒不再长时间外出，但还是经常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再回来。
    比如这次，他伤得很重，肺部被点四五口径的手枪打穿，但在泽维尔处理伤势的时候，以撒却凑上来求欢。
    “你想死吗？”泽维尔问他，“躺好。”
    “就快喘不上气了。”以撒虽然这样说，却还是伸手环住了泽维尔的脖颈。捉住他的手腕，叼着他的手套扯下来。
    以撒的脸上带有一种大量失血的人脸上普遍会呈现的焦虑和困惑，血液源源不断地从贯穿伤里涌出，蹭在泽维尔身上。泽维尔非常白，有着这个时代普遍推崇的病态肤色，被大量的血液衬得好像浆过的白衬衫。
    ……
    “你能听清楚我说话吗？”泽维尔问，“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嗯。”以撒说。
    “我满身都是血了。”泽维尔无奈地说。
    “我的血。”以撒又一次蹭上来，他的呼吸又急促又浅，几乎摸不到脉搏。
    “你不痛吗？”泽维尔给自己穿上衣服，“可能你得换一副新的身体了。”
    “痛啊，”以撒呢喃似的说，“很痛，喘不上气来。亲亲我吧。”
    “我不亲你，”泽维尔说，“你甚至都不在乎你自己，干嘛要别人垂怜呢？”
    以撒默默地看着他，那双失焦的绿眼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如果他是泽维尔周围那些满腹经纶的家伙，那他可能会告诉泽维尔：你把因果关系搞错了。但以撒不是，他只是一个近似宠物的东西，不怎么聪明，何况正处于失血两升半甚至更多的状态，何况还用了禁药。
    现在他的心率非常、非常高，在恍惚中，这种感觉好像爱。
    而也就是在这时候，泽维尔看着这样的以撒，心里感到非常怜惜的同时，想象到亲手把他的颈骨折断的声音。
    一个问题是：如果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伤害他，为什么我不行？
    “我让你害怕吗？”以撒问。
    泽维尔摇摇头：“1916年，我见过情况比你糟糕得多的人。”那些人可能原本是谁的儿子，但当他们出现在泽维尔的面前，每一个都好像怪物。
    “但是你让我感觉有点害怕。”以撒说。
    泽维尔笑了一下。这是他针对那些年长的贵妇惯用的笑法，腼腆又迷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泽维尔吻他。
    以撒连喉咙里都有血腥味，不过也可能没有。嗅觉会影响人的判断，当你闻见肉的时候吃苹果也会觉得像肉；当泽维尔闻见以撒身上的血腥味，他确信自己这一瞬间希望把他变成尸体。
    手术刀，手术刀……医用橡胶手套。
    泽维尔用刀刃拆开以撒。从喉咙到下腹，一道又长又直的口子。这不是做什么外科手术的手法，甚至不是法医解剖男尸的手法，当他剖开以撒，就好像一个普通人在做这件事。
    以撒还没有死，至少没这么快，恶魔嘛。他的体内只有血液的咸腥味，一些热气腾腾的味道，泽维尔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如果自己被剖开，情况估计也差不多。就好像一个假人，单单具有人类特征的什么塑料东西。
    泽维尔见过的人不是这样的，那些杂乱的黄色、白色、红色的肠子，没有任何创口也会散发出强烈且怪异的恶臭。开始他觉得没意思，但想到不用特别费劲地清洗房间，又好像还不错。
    “我见过一个年轻人。他被送上我的手术台的时候，三分之二的肠子都露在外面，有些已经给炸烂了，任何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活下来。他的表情像在尖叫，但因为腹腔破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像你现在这样。”
    泽维尔把手伸进伤口，可能弗兰肯斯坦把尸体拼在一起的时候也免不了做这件事。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弗兰肯斯坦？他把手从以撒的腹腔里缓缓抽出来，粘腻的声响好像把手指插进一罐绞得稀碎的肉酱，一滩嚼烂了吐出来的东西，散发出浓烈的生锈金属气味。肠子从伤口漏出来，混合浆状的血，像蠕虫和长蛇。
    “我知道他很痛，但我没有给他打吗啡，因为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些士兵比他更值得。他相当于死人，但还活着，这不奇怪吗？他活了好几个小时。那双眼睛……那双绿眼睛在求我开枪杀了他。但我没有。
    “事实上，我到现在都忍不住想，他们为什么要把他从前线带回来？如果我没有看见，也就不会记得了。”
    以撒没有接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地断气了。他的脑袋搁在泽维尔的膝头，是一颗很沉重的东西。
    泽维尔摸了摸他的红发，它们被汗打湿成缕状，发根处粘粘的。也许最早他明天早上就会回来，或者傍晚，或者晚上。希望早一点，这样还可以一起吃顿饭。
    以撒的尸体好沉。泽维尔一个人要拖动他就太费劲了，所以他决定把以撒先放在房间里，等以撒回来了再让他自己埋好自己的前一具尸体。
    做好规划后，泽维尔拖了地，把以撒挪到不透水的布上，省得第二天发现血浸到木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本来他想把以撒移上床，搬不动，只好让他躺在地上。然后泽维尔洗了澡，屋子里味道很怪，他在要不要去客房睡觉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陪陪他的恶魔，干脆一整晚都开着窗睡。
    以撒的尸体很是安静。不过，泽维尔还是比较喜欢会说话的那个。他躺了半夜，没有睡着，下床看了一次以撒的尸体，掀开他的眼睑，用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他的绿眼睛。没什么味道，冷冷的，也不太像鱼眼，泽维尔找不出可以用来类比的东西。
    “晚安。”泽维尔说。
    **
    那天之后，泽维尔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权天使，但这并不影响他无数次在以撒身上回溯那些长年累月困扰着他的梦魇。
    一个士兵颅骨嵌进半颗子弹，术中因为脑膜穿孔而死；一个士兵高位截肢，趁他转身时用最后一颗子弹自杀；一个士兵失去右腿，一周后死于伤口感染。一百场集体谋杀，一千个伤患，一万具倒在前线的尸体。
    恶魔不容易死，只要零部件没有缺少得太多，他们可以自己修理好自己。虽然泽维尔会把他缝起来，但恢复到健康状态仍然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更别提那些拉链一样的伤疤——仿佛能打开什么额外的东西，想必会伴随他更久。泽维尔每天擦洗以撒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摸摸它。
    “你会愈合吗？你能活下来吗？”泽维尔把颤抖冰凉的嘴唇贴在以撒的耳廓，“告诉我你不会像他们一样死去。向我发誓，你会一直陪着我。”
    泽维尔没有脱下带血的手套就捧住以撒的脸，血污抹上他的眼睑。魅魔驯顺地把脸颊贴在他的掌心，好像狗把脑袋搁在人的膝头。他的红发被冷汗打湿，灰绿色的眼睛里有那么纯粹的痛苦，却那么沉默。
    在这一刻，往后不断重演的这一刻，他们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变得更好了。很疼吗？当然。
    ——END——
    *1916年：代指索姆河会战。
    *弗兰肯斯坦：出自玛丽·雪莱的科幻小说，用尸体搞人造人的科学家，后来也泛指所有科学怪人。
    作者有话说：
    _(:з」∠)_在看完整版本章之前，答应我，再读一遍阅前预警，不要太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就算受到了什么精神伤害也莫要找我，冤有头债有主，去打泽维尔（？）写这篇支线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就不太好，所以比较过激，并不是常态，不要害怕
　　

28 第28章 我的一个朋友
　　从美国回来后，泽维尔经常陷入沉思。
　　“跟美国人没谈拢？”戈登问。
　　泽维尔摇摇头：“我是在想，如果三九年要打二战，国内的工厂肯定会受影响。我的收入来源主要在殖民地上，那么国内要不要提前缩减规模止损呢？可是那么多工人下岗就断了收入，一旦打起仗来，更没出路了。”
　　“愁什么？你自己获利就行，”戈登说，“人类而已，对他好还是对他不好，其实都一样。几十年就死了，下辈子也不会记得你。”
　　泽维尔挑挑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沉默半晌，突然谈到天气不错，聊完天气后招呼黛西来给两人各添一盏茶，不着痕迹换了话题。
　　“有一件事想问问你。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的朋友……”他死了，但又没死。不，这听起来太哲学了，“离家出走了。我这个朋友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要不要去把那人追回来呢？”
　　戈登划火柴点上烟斗，先不紧不慢地抽了会儿烟：“他很好吗？”
　　“也不见得。”
　　“唉，世事无常。这么多年一个人过得顺顺利利，竟然说栽就栽啦。”
　　泽维尔叹了口气。
　　“习惯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嗯？这样的话，要我看你是最好赶紧去。”戈登说。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哦，口误口误。哈哈，我是说你这个朋友最好去。”
　　窗外日头西沉，泽维尔留戈登一起吃了晚饭，软乎乎的奶油通心粉是黛西的拿手菜，她端盘上桌的时候，戈登称赞这闻起来很香，黛西笑眯眯地想说句什么，还没出口就突然间变了脸色，含糊应一声，匆匆钻回厨房。
　　泽维尔突然想起来，以撒很喜欢这个。
　　今天忘记吃药，泽维尔半夜被噩梦惊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黎明才酝酿出一点睡意。但第二天是礼拜日，没阖眼一个钟头，又要爬起来洗漱。
　　做完礼拜，他顺道去拜访李启明，亚洲男人年纪都比较模糊，但他好像在葬礼之后瞬间老了。
　　“我最近总是想到从前的事。如果早知道会这么早……”李启明说话的时候抬起眼睛看着泽维尔，“兰登，珍惜眼前人。”
　　泽维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回答还是不能让他下定决心。在家又考虑了一天，泽维尔去找了嫉妒。
　　“我就想问，”嫉妒说，“你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泽维尔沉默了。
　　“其实我很想帮你的忙，”她说，“但是你来得太迟，以撒早就来威胁过我了。”
　　“还有人有本事威胁嫉妒？”
　　“他说，如果我告诉你他具体在哪儿，就把我女朋友哄走。”
　　“什么？等等，”泽维尔眉头一皱，“你和她不都是…？”
　　“你那个魅魔，严格来说也是母的吧。”
　　“母的。”泽维尔面无表情复读。
　　“嗯哼。”嫉妒从报箱摸出一份报纸，哗啦哗啦翻开。
　　“特邀知名HR梅菲斯特评论优秀员工浮士德……”泽维尔念。
　　“不是，是旁边这页。”嫉妒纠正说，并指给他看：
　　地狱周刊——泥塑幻想专栏
　　“什么是泥塑？”泽维尔问。
　　“不重要，看就是了。”
　　于是泽维尔接着往下看，专栏名称下有个粗体印刷的副标题：1921开春年度小妈决赛评选结果公示。
　　这一整页都是图文混排，第一张就是以撒的照片，票数比第二名多了233票，照片下方附了很多来自不同匿名恶魔写的评选文案，什么“乡村丽人皮实好生养”、“大型犬”、“忧郁荡妇”、“一拳打死三个渣男”、“这个魅魔明明超强却过分不安”……更有甚者，还写起了用词粗鄙的淫秽小作文，什么站街什么轮X，什么和同学逃课去嫖娼结果嫖到了自己的后妈以撒，看着这些不堪入目的文字，泽维尔的五官以鼻尖为中心缓缓聚拢。
　　“是女明星呢。”嫉妒抱着果盘一边吃瓜一边说。
　　泽维尔虚弱地发问：“你们恶魔一天到晚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嫉妒噗嗤一声笑了：“别人我不知道，我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所以不能冒这个风险帮你。不过，他最近都在东伦敦，我摆摊的时候在路上看见过他。剩下的自己想办法吧，侦探。”
　　“你知道吗，现在是1921年，刑事侦查不成气候，大部分警察或者侦探断案全凭直觉。”
　　“那就相信直觉，”嫉妒摸摸水晶球，“纯粹站在熟人的立场上给你个忠告，尽快找到他。”
　　“尽快是多快？否则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你肯定不会希望看到那结果的。”
　　好吧。但凭什么每次都要我去找他呢？泽维尔闷闷不乐地告辞了。
　　**
　　或许是白天受到刺激，晚上泽维尔做了个可怕的梦，他梦见地狱周刊上那些淫秽文字里亵玩以撒的主角全部变成他自己。以撒被面目模糊的父亲领进门，以撒伏在床上，以撒像发情的猫一样翘起尾巴——
　　咚咚。
　　泽维尔突然被异响惊醒了。一只鸽子停在窗外，用喙敲玻璃。
　　泽维尔连忙下床把它接进来，它脚上的信筒有天堂的标记，捎来的信很简短，证物处通知他去领证物。什么证物？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应该说的是以撒出狱那天交给戈登的那张狗牌。
　　耶稣，怎么这时候……他坐在床上，陷入沉思。
　　内心的悸动还没有消弭，泽维尔打算洗个澡冷静一下。他去浴室里放了一缸水，脱下衣服，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裆部这里多了什么东西啊？半硬的，将近7英寸……泽维尔低头一看，迟疑地眨眨眼睛——
　　1921年春，权天使兰登·泽维尔变成了一个男人。
　　*7英寸约等于18cm
　　神奇的丁丁增加了！
　　《以撒不太好》中更新了抹布支线。
　　

29 第29章 兰登妹妹
　　因为身上多了天使本不该有的某个物件，泽维尔原来的内裤全都穿不了了。他本来想自己出去买新的，但一想到没穿内裤，就不好意思踏出门槛，只能差遣黛西他丈夫代劳。
　　泽维尔从窗口看见仆人撑着伞匆匆远去。这天从清早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溅到屋子里。
　　关上窗户后，叩窗的雨声霎时小了，卧室里空气很沉郁，墙纸返潮，该死的天气。泽维尔坐在床上把玩着狗牌，半个巴掌大的小铁片，四角都磨钝了，虽然做了防锈处理，仍然有锈迹悄然生长；上面没有名字或者任何有效信息，只刻了一个东伦敦的坐标。
　　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块东西，他参过军？但只有人类才会这么在乎自己的身份，越是像蜉蝣一样短暂而脆弱的生命，越拼命地想把自己刻进石头里。泽维尔记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也总想着入伍，主要因为在军营里可以避开酗酒的父亲……为什么后来没有去？不太记得了。可能是因为家里还有个异母的小妹妹吧。泽维尔突然不太确定。这个妹妹真是存在的吗？
　　人间生活离他太远了，泽维尔一个世纪前就不再认为自己还是人类；但两百多年来，他也没在天堂成功找着一席之地。每次年末述职，他都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嵌错窟窿的砖，或者一封没写地址的信，他们看不起他，一个从17世纪来的普通英国人，竟不知道太阳和地球之间还有别的行星。
　　泽维尔没什么真心朋友，但他有的是钱，目前就想要一个几百年后还活着的、能跟自己合得来的室友。当然也可能不只是室友。在那个怪梦之后，泽维尔不能再自欺欺人，他知道自己端详以撒的眼神不属于一个天使，而是男人。
　　何况，忽略嫉妒的建议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泽维尔都想把以撒找回来。
　　他决定每天抽几个小时来做这件事，但一个不犯事的恶魔找起来几乎是大海捞针，苏格兰场每天处理的大小案件太多，在这儿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泽维尔只好亲自上阵——让黛西给衬衫裤子打上补丁，摘手表、换皮鞋，扣上粗布帽子，盯着脚趾头走路，不和任何人对视，某次不巧在路上碰见熟人也没被认出来。泽维尔记得这个人曾经夸赞他的头发像金子一样闪耀，现在却说：“滚开！黄毛小子。”
　　每天，他乘车去东区，在上一次见到以撒的地方徘徊，最大的阻碍是街头那些混混。像他这种年轻人在东伦敦非常危险，美丽有着必死的劫数，只有英镑上的女王头像能保驾护航。
　　在肯辛顿住了两辈子的泽维尔很久没遇见过骚扰，所以第二次他请了个保镖远远跟着他。这钱是专为寻找以撒花的，但如果以撒还在，没有什么保镖会比一个强壮的恶魔更让人安心。
　　花出去的每一分钱、因为补丁报废的每一件衬衫都让泽维尔心痛不已，他想要尽快找到以撒的心从未这么急切。
　　“我希望你能回忆这样一个人，高个子，大约6英尺，口音不是本地人……”
　　这一长串形容背后还有必不可少的一个神奇问句：“烟草还是香烟？”它可以让所有人的记忆瞬间变得超凡绝伦。大部分小店的店主都见过这样一个红发的中年人，租唱盘的老头说他喜欢爵士乐，早餐店老板娘说他在早上吃苹果派；有人看见他晚上睡在公园长椅上，又有人说他住在那个黑帮头子的旅馆。这些人各执一词，看来以撒的活动没什么规律可言。
　　于是泽维尔换了个方向，让线人跟踪那个黑帮头子，这比跟踪恶魔要容易得多，泽维尔每次都去蹲点，却总是一无所获。好消息是，以撒跟这家伙的关系估计没那么好，这样泽维尔就不用干横刀夺爱之类的技术活了。
　　两个星期后，搜寻工作仍然没有什么进展，泽维尔把黑帮头子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打听到了，但连以撒的影儿都没见着。而且，有几个线人不幸在魅魔的魅惑术下壮烈牺牲，一连好几天都满脑子粉红泡泡，更有甚者，竟然稀里糊涂结了婚，连夜回乡下种地去了。
　　泽维尔感到非常忧郁。
　　理智告诉他这样每天都在浪费时间的日子不能再过下去了，但因为投入太多，又有嫉妒念咒似的警告在耳边转来转去，他完全做不到及时止损，只能任劳任怨跟着黑帮头子跑。
　　这废物怎么天天吃喝玩乐？每次空手而归，泽维尔的心里都在循环播放杀人交响曲。
　　阿嚏！以撒打了个喷嚏。
　　**
　　这天晚间，泽维尔照例去蹲点。一众矮房之间夹着栋装潢粗劣的歌舞厅，通常举行舞会，偶尔临时搭台，变成吸烟音乐会。
　　挤进人群的时候，台上的女高音在唱莫扎特的魔笛，震得他两耳作鸣。
　　在人群中，泽维尔一眼就看见了以撒。他靠着墙，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手上橙红的烟点闪烁，闪烁。
　　天使穿过重重人群，面目被烟雾抹得很模糊——他走得很近了，以撒才看见他。
　　魅魔像被车灯惊呆了的动物，就这样看着泽维尔朝他走来，一动不动，直到烟灰落在鞋尖。
　　泽维尔张嘴说了什么，以撒没有听清。在嘈杂的环境里，谈话有必要凑得很近，是鼻息会洒在脸上的距离。
　　能不能借个火？泽维尔问。
　　以撒手忙脚乱把烟头和泽维尔的对上，泽维尔双手笼着火，尾戒在微弱的火星下明灭，不知为何，这双手让以撒感觉很性感。泽维尔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而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今天下午才认识的那个男人把目光刺来，不痛不痒，却难以忽视。
　　“那是谁啊？”泽维尔问。
　　以撒没有回应他：“你来这种地方凑什么热闹？”
　　“你又为什么要那样逃跑？”
　　“你不需要我。”
　　泽维尔耐心地凝视他。以撒别过头，这视线还粘在自己身上，看得他心虚起来。
　　“……我不知道，”以撒改口说，“可能，我是说，后半夜我去弄了点酒喝。”
　　“我也是。”
　　“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花这么多心思找你，”泽维尔说，“我不确定你值不值得就这么做了。我也醉了吗？”
　　这时候，台上女歌手发出形似器乐的花腔高音，泽维尔吸了一口烟，隔着烟云看着那个男人，低头把嘴唇贴在以撒耳边：“以撒，你觉得这样的开头怎么样？”
　　以撒沉默片刻，嘟嘟囔囔骂了句脏话。
　　泽维尔以为自己被拒绝了，但紧接着以撒的行动直接给了他答案——他拉着他，拨开人群，有一瞬间人潮好像海浪，把他们往回推，但脚步又不断往前，好像全世界除了他们两个之外都是静止的。
　　从后门钻出去是僻静的小巷，木门把所有嘈杂阻隔在室内，他们的头顶是无星的寂夜。
　　“转头看我。”泽维尔说。
　　以撒照做了。
　　“闭上眼睛。”
　　这让以撒犹豫了一下，不过他还是闭上眼睛：“如果你扇我一巴掌，我会揍你。”
　　然后他听见泽维尔的笑声，甚至有点稚嫩的年轻人的笑声。笑什么呢？他不太高兴。
　　以撒感觉到泽维尔在凝视他，并且凑得很近，面上拂过他的鼻息。紧接着，两瓣柔软的东西试探地贴在他的嘴唇上——以撒吓得睁开眼睛，一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我试试看，”泽维尔说，“好像没有太糟。”
　　可能泽维尔还想说什么，无所谓了。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被以撒拽着衣领摁在墙上，堵住嘴。这个吻来势汹汹，但好像和监狱里那次又不太一样，没有一颗牙齿被撞痛，泽维尔只感觉到魅魔的舌头那么柔软。
　　黏黏糊糊的吻结束以后，两个人都气息不稳，以撒用鼻尖亲昵地磨蹭他的鼻尖，问：“我之前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招惹我？”
　　“没有，”泽维尔说，“而且是你总招惹我。”
　　“那你完了。”
　　泽维尔说：“太可怕了。”
　　**
　　泽维尔不是开车来的，现在已经很晚了。要从东区走到中部偏西，那真是很长的一段路。
　　以撒提议去弄一瓶酒来，泽维尔也同意。他们俩就喝什么酒这个问题现场吵了一架，因为以撒威胁要用屁股强奸他，泽维尔就投降了，所以最后买的是威士忌。泽维尔不觉得这时候喝高度酒是个好主意，他掏钱的时候一点都不快乐。
　　该回家去，对，该回家去。他们俩像一对像刚会走路的婴儿，紧挨在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过了很久，以撒突然傻呵呵地笑起来，泽维尔问他笑什么？他只是摇头。
　　“对了，以撒。”泽维尔这才想到把兜里的狗牌掏出来还给以撒，看他低头把它挂回脖子上，泽维尔不由想到证物处的天使归还狗牌时，那句：“你就是兰登·泽维尔？”和探究的眼神，好像有什么事跟他有关，却偏偏全世界只有他不知道一样。
　　……
　　他们一直走到地平线泛白的时候才搭到车，两个人瘫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小说里那些情人是怎么坚持边说边笑边走那么长的路，毕竟连天使和恶魔都累坏了。
　　过了一会儿，以撒打了个酒嗝，突然惊坐起：“怎么跟黛西解释呢？”
　　一阵尴尬的沉默。
　　“小问题，”泽维尔面上带着醉色，无比自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透，黛西早早等在屋子里，正纳闷泽维尔跑到哪里去。一打开门看到以撒，可怜的中年女人先是不敢置信地上来摸摸他的脸，然后失声尖叫。
　　“别紧张，别紧张！唉，黛西，事情是这样……”泽维尔说。酒精严重影响了理智，他开始胡言乱语。
　　也不知道她怎么理解的，看向他们俩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同情。
　　“唉，王尔德先生才去世不久呢，”她宽慰似的拍拍泽维尔的肩膀，“世界远没有那么宽容，何况表兄弟之间……”
　　“等等，抱歉，等一下？”
　　泽维尔连忙打断了这番可怕的脑补。不知道黛西是怎么理解的，竟然以为泽维尔和以撒是一对儿，他让以撒通过假死改头换面成陌生人，借此避开兄弟乱伦的窘境。
　　“难道不是吗？”黛西说，“哎哟，对不起，我真多嘴！”
　　为了脆弱人类的心理健康考虑，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事到如今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泽维尔考虑了一会儿，屈辱地点点头：“你猜得不错，黛西。希望你不要声张。”
　　黛西连连点头，一副很受感动的模样。
　　旁边传来嗤嗤嗤的声音，泽维尔摸索着撞了以撒一下，这怪声音就停了一阵，一会儿又“嗤嗤嗤”起来。
　　“我想到高兴的事。”以撒一脸无辜。
　　众所周知，撒了一个谎，就要再撒一百个谎把它圆回来。因为被迫承认了和以撒的恋人关系，泽维尔没法拒绝黛西热情地把以撒的枕头搬到主卧，一想到以后要和以撒一起睡觉，泽维尔还真有点紧张。
　　黛西给他们俩泡了一壶热茶醒酒，在浴室放好水，建议他们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你要和我一起洗澡吗？”以撒问。
　　泽维尔想也不想就严词拒绝了。
　　“没劲。”
　　以撒就先进了浴室，他发现自己的洗漱用品全都留在架子上，牙杯倒扣过来，防止里面积灰。虽然知道这可能是黛西顺手做的，但这些小细节还是让他的心触动了一下。
　　以撒洗澡的时候，泽维尔写信谎称自己患上流感，把一整天的事务全推掉了。当天使洗干净出来，发现以撒就穿着一条裤衩，趴在床上看一本画集，尾巴摇来摇去，猫伏在他下陷的腰窝上。
　　以撒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泽维尔上床来，只听见断断续续擦头发的声音。
　　“我发现你像他妈的小姑娘，”以撒说，“干什么都行，就是不愿意上床。”
　　擦头的声音停止了：“这世界上不止上床一件事好做，好吗？”
　　“你不能指望我理解这个啊，兰登妹妹，我是魅魔。”
　　“什么，什么？”泽维尔提高音量，“你叫我什么？”
　　“兰登妹妹。纯洁得像铃兰花一样的兰登妹妹。无欲无求，连黄段子也没听过，也不会讲。”
　　“我怎么不会了？”泽维尔赌气地跳上床来，“我会得很，让我想想。”
　　然后很久没有下文。
　　算了吧。以撒笑着说，睡觉吧，算了吧。
　　“不不不，我想起来一个，是我在一个法国人那里听到的，”泽维尔说，“在夫人临死的时候，将军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夫人坦白说：‘亲爱的，临死之前我要向你坦白，我们的婚姻中我出过两次轨。’
　　“‘两次？’将军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和谁啊？’
　　‘第一次是和医生，’夫人说，‘第二次是和你的炮兵团。’哈哈哈哈……天啊，真是得意忘形了。怎么会跟你说起这种东西？”
　　泽维尔一时显出很懊恼的神色来，而以撒爆发出一阵大笑。
　　“有这么好笑吗？”泽维尔问。
　　“非常好笑。”
　　以撒把画集塞进枕头下面，躺下了，朝天使眨眨眼睛。泽维尔犹豫着，也跟着躺下，魅魔挪动着贴上来。泽维尔感觉后背挨到软软的胸脯，他涨红了脸，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晕乎乎地想：
　　以后绝不能再跟以撒一起喝酒了。
　　*内裤：这时候的内裤不是我们现在穿的这种紧身三角/平角，它有点像正常的短裤，不过可以露出鸡鸡的那个口是扣扣子的。我毕竟没穿过也不是很懂，不过稍微想了一下，虽然它很宽松，但是松紧应该还是比较重要的
　　*王尔德：谢邀，已经死了21年了，勿cue
　　*“夫人……炮兵团”：这个笑话是我在法红黑里看到的，草，太好笑了，完全取悦我这种三俗人士。
　　王境泽维尔终究还是真香了。不过屌还是兰登妹妹屌，性感熟妇在侧照样坐怀不乱，英伦柳下惠
　　
30 第30章 驯养
    泽维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以撒软绵绵的胸脯。推开他轻而易举……
    但是我拒绝。泽维尔沉思两秒，坦然装睡，感觉又安逸又幸福，好像早该如此似的。没办法，魅魔就是这样让人不思进取的生物，连说话时胸腔的震颤都那么……嗯？
    “魅魔很好吧？”以撒说。
    泽维尔一动不动，假装没听见，耳朵却悄悄红透了。
    得不到回应的以撒反而笑起来，按着泽维尔的脑袋，搓搓柔软的金发，在他耳廓上啄了一下。
    泽维尔一跃而起，“我们该起床了，以撒。”
    泽维尔刚准备下床，就被抓住手腕，一把拉回以撒怀里。
    “如果我不肯呢？”以撒问。
    “那我也拿你没办法。”泽维尔说。
    “为什么？”
    泽维尔不说话。
    以撒嗤地笑出声来：“你觉得我之前是在威胁你？”
    泽维尔的沉默就相当于默认。是的，他就这么认为。人死了，不仅是多了一具尸体。刻意为之的死亡是战书，是诅咒，是威胁。
    “我死了，你会害怕吗？”以撒问。
    “会。任何人死了我都害怕，”泽维尔说，“而且我很难过，也不理解。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以为大侦探泽维尔什么都知道呢。”
    “我只是恰好懂一点人类而已。”
    “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想伤害或者恐吓你，兰登。你是个好人，但是善心泛滥从来都不是好事。在街头看到野猫，你要不就把它带回家，要不就该让它自生自灭。不想饲养它，为什么给它喂东西吃？为什么在下雨天把它招进屋来？没有对比之前，痛苦也不见得痛苦，只有盖过棉被才会发现透过报纸的风那么不堪忍受。有的东西不像你想的那么聪明，但是贪婪都是一样的。”
    “什……”
    “你让我感觉太幸福了，又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收回这种恩赐？”以撒说，“像你这种好人最可怕了。”
    泽维尔看起来像只惊呆了的兔子，那副表情几乎让人不忍继续说下去，可惜，人类才有怜悯之心，恶魔没有。
    “如果你的手摸过我，我就觉得这是属于我的，”以撒步步紧逼，“我不会甘愿只做你的亲戚，恶魔就是善妒。永远不要和我有交集或者现在驯养我，选择吧，否则下一次我会给你带来更大困扰。就想象我坐在你的驾驶座上，有一条很结实的绳子，一端勒住我的脖子，一端系在树干上。那时候你可能在喝茶在看书，在一楼或者二楼，但一定离窗边不远，我会让你看见。然后我把油门踩到底。”
    “别说了，”泽维尔没等他说完，反身把以撒仰面摁在床上，张开的翅膀把两人都笼在阴影下，“别说了。”
    泽维尔俯视他的魅魔，这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得逞的笑意，也不显得非常欣喜，像他吊死之前那天晚上阴郁的树色。
    “这是你想要的吗？”泽维尔问。
    “……是的，”以撒说，“一定要说的话，是的。魅魔就想要这样。”
    “我不问魅魔，我问的是你，以撒。你怎么想？”
    以撒伸手勾住泽维尔的脖子，手指插进金发间，要他低下头来，吻住他的嘴唇。
    “你这恶魔，”泽维尔小声说，“你怎么能这样逼迫我？”
    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无措，补偿似的吻以撒的眼睑、鼻尖、嘴唇，翅膀扑扇着，像它的主人一样躁动不安。
    以撒无奈地笑起来，几乎全是纵容的意味。
    …………
    泽维尔确信自己喜欢这个魅魔散乱的红发以及面颊潮红的侧脸。当以撒胡乱叫着“兰登、兰登”并试图索求更多亲吻和抚摸的时候，泽维尔忽然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他的确被打动了，因为这个魅魔的焦虑、急切、困惑；因为他一无所有，因为他破碎不堪，这让爱管闲事的烂好人想要修好他。
    作者有话说：
    正文的H终于搞上惹！单章afd链接看不见的话，我在评论区也有发我的afd主页链接，如果被和谐了可以叫我补上。另外，大家不要通过围脖直接点击链接，复制链接到浏览器打开才能成功哦。


31 番外 结局
　　泽维尔被小孩儿的尖叫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煎鱼、劣质烟草和尿骚味混杂起来的混浊气味呛得他剧烈咳嗽。一个女人坐在床边，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脏兮兮的指甲缝也把他吓坏了。
　　“你是谁啊？”泽维尔问。
　　“老天，你病得发懵了，”女人一把扯过旁边大喊大叫的孩子，拽到泽维尔跟前来，“那你记不记得这是谁？”
　　“……戈登？”泽维尔不确定地说。
　　“爸爸！”孩子爬上床，跨坐在泽维尔肚子上，笑眯眯地啃手指。他脏得像头野猫，肋骨清晰可见，肚皮却是圆的，可能患有什么病症。
　　泽维尔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他想爬起来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却没力气，努力的样子看起来几乎是在发抖。
　　“以撒，”他大喊，“我的天，以撒？……”
　　啪！甩在脸上的耳光把泽维尔打得愣住了。
　　“别再提那个婊子了！”女人把孩子一把捞起来，满面怒容，“你们俩已经结束了，他会下地狱的。我告诉你，他会下地狱的！”
　　什么？
　　泽维尔不敢置信地捂住被扇的那一侧脸，伤处又热又肿，一阵一阵地抽痛。
　　驻地球权天使兰登·泽维尔，毕业于剑桥大学，经营过诊所，一战时应征入伍，后来改做木材生意。为了追捕魅魔以撒，曾经兼职私人侦探，侦破过连环杀人案等。现居肯辛顿，雇佣女佣黛西和她的丈夫，刚刚和魅魔以撒建立暧昧关系。所有人都爱他，没有人敢打他，这女人算什么？
　　“连老婆都不认了，”一个老人靠在门框上，“你真被那个恶魔迷昏头了，兰登？”
　　这太恐怖了。泽维尔听不懂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在说什么鬼话，他是天使，他……
　　泽维尔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转头看见镜子前的那个人。看不出具体年纪的中年人，苍白瘦削得像鬼，黄发干枯，已经很稀疏了。眼睛像是蓝色，颜色非常浅，灰蒙蒙的。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镜子里的人也瞪大眼睛；他后退，镜子里的人也后退。他大喊大叫、砸碎镜子，老人冲上来打他，他一下就被揍得跌倒在地，嘴里含含糊糊地求饶，说，爸爸，爸爸。
　　兰登·泽维尔，伦敦东区最普通的穷人，和妻子、儿子一起挤在木匠老爹的房子里。他是个美人，曾经是。美貌带给他最多的是羞辱和欺凌，流氓混混打他，后来他一直有胃痛的毛病。他没有读过书，像父亲一样做了木匠，18岁就和隔壁大他5岁的姑娘结了婚，第二年有了孩子。
　　他不喝酒，不好赌博，不吸烟，性格温顺，一事无成。他被父亲、妻子和儿子呼来喝去，很快地老了。
　　前一阵子，东区多了一个流浪汉。他在公园长椅上睡觉，警察却不赶走他，因为他给每个提着灯照他眼睛的警察口交。听说他是爱尔兰人，也可能是苏格兰人，没人确定，他的口音很怪。他有一头红发，身体非常壮实，胸脯软得像女人。听说以前在利物浦一处港口做码头工人，因为酗酒，害货物翻进海里，被打了一顿，也丢了工作。
　　有一天他路过泽维尔家的窗户，看见泽维尔干瘪的老婆，嗤嗤地笑起来，泽维尔被那阵笑声吸引了。他叫，喂！流浪汉靠在窗户边上，说，六便士。
　　六便士？泽维尔一开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事实上直到他被从窗户揪出去、被仰面摁在木箱子上、被含住阴茎，他都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付钱，因为流浪汉说喜欢他的金发。后来金发变得枯黄了，流浪汉就开始要他的钱。“英国人嘛。”他说，然后吻泽维尔。
　　后来泽维尔的妻子知道了这件事，后来泽维尔病了。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逻辑上的联系，但多亏他病了，妻子才没有掐死他。
　　泽维尔蜷缩在地上，老人——父亲也推门出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咚。窗户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泽维尔爬起来，脏兮兮的流浪汉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靠在窗户边上。他也没有穿得更好，也没有更落魄，一切都是老样子，他好像不会老似的，怪不得他们叫他魔鬼。
　　“你看上去快死了。”
　　“我希望是。”
　　流浪汉从窗户缝塞进来六便士：“这次算我买下你吧，我还没试过快死的人呢。”
　　“他们说你会下地狱的。”
　　“那又怎样？”他说，“天堂我还他妈的不去呢。”
　　泽维尔笑起来，他推开窗户。
　　翻窗出去前，泽维尔看了一眼日历，这是诊所里那个李医生送给他的。做医生真好啊。听说这个亚洲人上过战场，做军医，本来没什么危险，跛脚是因为运气不好给子弹擦了一下。但泽维尔还是羡慕他。
　　“出来呀。”流浪汉又用小石头砸了一下窗户。
　　泽维尔紧张兮兮地往门缝那里瞄了一眼，孩子踮着脚想偷橱窗上的东西吃，妻子在补衣服，而他呢，正要从窗户偷偷溜出去跟一个流浪汉厮混。他很愧疚，愧疚很多年了。睡前祈祷的时候甚至向上帝撒谎，不敢尽陈自己的生活，但说到底，一切都没什么不同。无望的日子既像一瞬，又仿佛无限长。
　　日历上说，今天是四月一号。
　　

32 第32章  超能魅魔
　　以撒正式在泽维尔家定居。
　　替自己赎了身的魅魔开始心安理得地大量吞噬甜品，甚至得寸进尺要求泽维尔每天抽半小时帮他把上次换身体欠的五万字报告写完。
　　“那请问你在没认识我之前是怎么解决这种事的呢？”泽维尔问。
　　“嫉妒读过书，我一般叫她帮我写。”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先好声好气求她，如果她不肯，我就把她女朋友带出去玩，告诉她如果不帮我写，下次还敢。”
　　“……”
　　“顺带一提，我已经把你这套房子填进我的住址那一栏了，他们如果找过来，直接赶出去就好。”
　　泽维尔大惊失色。他正想说什么，心虚的以撒就把他打横抄起来扔上床。
　　“你不要想——不要想这样逃避问题！”天使扑打翅膀抗议。
　　黛西回忆起那天，表示她和她丈夫都听见至少一百只鸽子在房子里乱窜的动静，但是上楼敲敲门，他们的男主人泽维尔却用奇异的哽咽的声音说：“不，没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从那天开始，泽维尔真的帮以撒把报告补上了。
　　**
　　正式地养一个魅魔是什么感觉？泽维尔觉得这有点像一下子有了两只猫。
　　以撒不经常在家，事实上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他只有在饭点会准时出现在餐桌前；无论晴天雨天，他都喜欢坐在客房的飘窗上，像猫咪留恋装过自己的第一只纸箱。
　　泽维尔有问过他要不要一起搬进客房，但是以撒说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如果哪天跟泽维尔闹矛盾，他就离家出走搬回客房来住。
　　“你还能更没骨气一点吗？”泽维尔问。
　　“要是天不冷，那我离家出走到沙发上睡也不是不行。”
　　“……”
　　他们经常去餐厅吃饭，逛逛邦德街或者五月市场，周末听音乐会；要是天气晴好，晚上就慢慢散步回家，有时候一路都说不上话，但月色把沉默给补全了。街灯脚下拖出很长的影，以撒在无人的小巷里吻他。
　　生活平稳地步入正轨，这让天使感到非常欣慰。
　　以撒姑且算是个不错的室友——除了魅魔的性需求太大之外。虽然这么说有损男性尊严，但在最初的激情过后，天使真的感觉累了。
　　有一次，泽维尔去找嫉妒喝茶，两人望着对方苍白的小脸，执手相看泪眼，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唉！”
　　**
　　某天傍晚，泽维尔鬼鬼祟祟从后门溜进屋里，被堵在厨房的以撒逮了个正着。
　　“等等！”泽维尔严肃地说，“别忘了今天休息。”
　　“……知道了，”以撒说，“我跟你说，我今天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请讲？”
　　“我去了趟东边，当时正在街上走，远远看见一个女人靠在窗户上哭，就过去问怎么回事。她说她每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今天早上却又被丈夫打了。
　　“我说，你这是过的什么鬼日子啊？她反问我：‘你也觉得不对？’我说那要照我看是不太对劲。听了这话，她突然号啕大哭，哭得连我这个恶魔都不安起来了。”
　　泽维尔竖起耳朵：“然后呢？”
　　“我本来打算走了，她突然叫住我，求我再跟她聊聊天。我就这样——就是这样，像鹅一样伸长脖子抬着头跟她聊天。她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没有，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她说那很好，因为婚姻是可怕的东西，丈夫和孩子能一下子把公主变成奴隶。‘这么说现在你也是啰？’我问，她听了直叹气。
　　“大概一刻钟后，我说我真得回家去了，但这个女人又叫住我。她缩进房里，过会儿从窗口把一只行李箱扔下来，请我在楼下帮忙接住。她说她再也不干了，要回自己家做女儿去。我走之前对她说：‘你姓什么？我可以找到你丈夫，狠狠给他一拳，这样他就不能爬起来追上你了，你看怎么样？’她想了一下说，两拳。我答应了。”
　　“再说一遍，”泽维尔手忙脚乱地从茶几下抽出笔记本，“这我也能写进报告里，说详细些。”
　　以撒：？
　　泽维尔咳嗽两声，露出那种公事公办的可靠微笑：“天堂不推荐人类承受没必要的苦难，有这时间不如为现世做点贡献，所以这也算好事一桩。”
　　“好吧，那你听仔细了。时间，今天是三月二十几号来着……”
　　把事情简单记录以后，泽维尔又在记录册上正儿八经誊写了一遍，当然少不了适当添油加醋。泽维尔捏造情节的时候，以撒老在旁边晃来晃去，想看他写了什么。
　　“真够长的，”以撒把报告拿起来看了看，“你适合去写小说。”
　　“在笑话我吗？”泽维尔问。
　　“哈哈，我可没有。就是我在想，我能给自己写‘诱惑天使变成职场老油条’吗？”
　　“不行。具体到人就会查到我的。”
　　“哦，”以撒把报告从头读到尾，心想还是地狱比较好，能把事情讲清楚就会得到夸奖，哪里还有这些有的没的修辞手法，“对了，兰登。其实照这女人的说法，我不就很像你老婆吗？”
　　泽维尔一口茶堵在喉咙里。
　　“我给你端茶送水，”以撒说，“洗衣做饭……”
　　“停，”泽维尔打断他，“这些你基本哪个都没做过，你以为我会忘记我有佣人的事吗？”
　　“那你看啊，我还给你暖床。你晚上睡熟了以后都钻进我怀里睡觉。”
　　“你住嘴。”泽维尔说。
　　“别忸怩嘛。”以撒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手垂在桌边，一手把衬衣扣子解开了。
　　“瞧啊，天气真好！”泽维尔忽然说，“别脱衣服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操你的，什么态度啊，兰登·泽维尔？难道你不乐意我还会强奸你吗？”
　　“你能这么理智就太好了。”
　　以撒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门才关上又被叩响，黛西拿来一封信，是李启明的来信。之前埋葬他母亲的公墓附近总有流浪汉游荡，他打算迁个环境好一些的墓园，希望泽维尔能给点建议。除此之外，还随信送了一支十字架领夹给他，可能是因为上次喝茶的时候泽维尔提到领夹总是弄丢吧。
　　他试了一下领夹，挺合适的，礼拜日去教堂就可以用上。他记得自己在前几封信里劝李启明放下修道院的事、回到生活中来，看来他终于听劝了。这样也好，毕竟执迷不悟是年轻人才有的坏毛病。
　　泽维尔摸出信纸开始写回信，心里琢磨怎么回礼合适。按他们俩的交情，互赠的物品等价才不显得失礼，那么一只银制领夹的市价……
　　以撒一阵风似的刮进房里：“看，看我。”
　　泽维尔转过头。
　　“我刚刚翻旧报纸，看到前年七月你上头版，报社把你拍得真难看，”以撒说，“大侦探泽维尔，来猜猜以撒怎么了？”
　　泽维尔转过头继续写信，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你害我白写了半张。”
　　以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得到回应，感觉很没劲，准备走了。这时，泽维尔却说：“你刮了腿毛，左腿的。”
　　“为什么这样说？”以撒问。
　　“通常欧洲人站立的时候习惯把体重均匀分布在两腿，欧洲魅魔也是，至少你是。现在看看你自己，你的左腿。”
　　以撒悻悻地把藏在后面的左腿支出来了。
　　“你脱了袜子，应该不打算再出门，但是外裤还套在腿上，顺带一提这好像是我的裤子。临时抓一条裤子想遮住什么呢？有很多小细节会暴露你的意图。对了，以撒，既然拿着火漆刀，帮我切一块火漆来吧，要棕色的。”
　　“见鬼，连这都知道，”以撒把火漆刀从袖子里抖出来，切下一块火漆，烧化了倒上去封口，提章盖戳，“难道我的手艺退步了？”
　　“是你低估我了，”泽维尔笑着说，“你如果不多此一举解开扣子，我不一定能注意到你另一只手上的小动作。”
　　小插曲过后，泽维尔打发以撒去邮筒那里投信，回来两个人在家吃了晚饭，洗漱后赌了两盘棋；睡前，泽维尔按以撒的要求又给他读了一遍堂吉诃德与风车搏斗的故事。
　　合上书，泽维尔问：“为什么你总爱听这个？”
　　“大多数人不敢把自己脑子里疯狂的想法付之实践，我喜欢这家伙。”
　　“我有时候会忽然觉得你聪明得很。”
　　“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会发现很多事情都想得通了。”
　　“是这样吗？”泽维尔还想说话，却听见身旁传来浅浅的鼾声。
　　……
　　睡到半夜，泽维尔忽然被“咚”的破窗声惊醒了。他下床查看，原来是一只鸽子撞在窗上，喙部把玻璃刺出一个洞，牢牢卡在上面。泽维尔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鸽子从玻璃上拔下来，从它脚上的信筒里倒出信，那是一则紧急通知：
　　一手消息，劲爆新闻，阿斯加德的索尔怀孕了！
　　“……啊？”泽维尔陷入迷茫。
　　雷神怀孕了，那真是一件大事。等等，男性神竟然能受孕？哦，既然诡计之神洛基变成母马后能诞下小马，想必……不对，这种事通知一个天堂基层员工做什么？
　　没过两分钟，鸽子去而复返，并且直直撞进泽维尔怀里，脚上信筒里装的是另一封信。
　　晚上好，兰登·泽维尔先生，请忽略上一封误投信，以下才是通知正文：
　　阿斯加德的索尔殴打弟弟时不慎把锤子妙尔尼尔扔到了地球上，目前其位于伦敦近郊（此处是坐标）该位置，引起周围人类极大轰动。辖区内权天使兰登·泽维尔请在接到信后立刻前往现场，对所有目击人类进行记忆消除，并联系任意能天使拾起妙尔尼尔，尽快将其归还阿斯加德。
　　事态紧急，经批示允许暂时恢复你的魔法使用权，于启封10秒后生效。
　　“这种事也归你管？”以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背后把泽维尔抱住。
　　“唉，还不是戈登11点就要睡觉，之后的工作全堆给属下，”泽维尔抱怨，“怎么能天使还要我自己去联系？”
　　“为什么非得是能天使？”
　　“掉下来的是妙尔尼尔啊。一般天使哪个拿得起来？”
　　“那你带上我吧。”以撒从床上跳下来，三两下套好衣服。
　　“别逞能了，”泽维尔说，“那不是一般的锤子，它是很特别的那种……”
　　“少废话，”以撒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既然都这样说了，泽维尔当然没办法拒绝。
　　算了，让以撒试试也无所谓，无非就是浪费点时间，反正一场掺了魔法的雨过后，谁也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事。
　　泽维尔对着镜子抹好发胶，转头看见以撒跟领带差点打起架来，就顺手帮了他系好。
　　“我突然想到，”以撒说，“为什么他不能自己来拿？”
　　“他可能不太方便吧？何况还有墙呢。”
　　“墙？”
　　“是种保护地球人的东西，不过对我们没有影响。你知道，地球发展得很慢，外面很多星球居心不良，像坂裘人就很可怕。万一他们盯上地球，这颗小蓝星就完蛋了。”
　　“什么呀，”以撒说，“可是德拉贡人就不错，那些龙又有钱性格又好。说到底宇宙就是宇宙而已，什么都有才是正常的。伦敦有那么多凶杀案，也没有人敢要求大家把自己锁在家里。地球人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这样才两百年都发明不出不会疼的消炎药。”
　　“老天，你怎么还记得这茬啊？”泽维尔笑起来，“快走吧。”
　　泽维尔握上门把，另一只手牵上以撒，两人推开卧室门，跨过门槛，踏上近郊泥泞的土地。不远处的一片麦田被新钉的栅栏围住，走近了就能看见一柄锤子落在中央，把周围的地面砸得凹陷下去。锤柄很短，甚至不能用两只手握住，看上去不太灵活。泽维尔试探着握了一下，顿时感到一股力量抗拒地冲撞他，更不要说提起来了。
　　锤子周围散落有很多脚印，看来不少人已经来尝试拔过它了。如果等到明天消息传开，这里想必会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你就随便试试吧，”泽维尔说，“没关系，我再叫个能天使来也是一样的。”
　　以撒试探着摸了摸锤柄，只一下，马上缩回手来，犹豫地说：“它不太服管。”
　　“当然了，这可是妙尔尼尔啊，”泽维尔说着走远了，“在这儿等我，我得去附近看看哪里适合人工降雨。”
　　他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回来，远远望见以撒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立刻在心里打好了安慰他的腹稿。走近了，看见以撒蹲在地上，一双爪子在妙尔尼尔上摸来摸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拿一下看看……啊！还没拿起来呢。”
　　泽维尔没忍住笑起来。他刚想说算了吧，结果以撒突然就像拔萝卜似的把妙尔尼尔从地上拔了起来。
　　“好沉！”以撒抱怨。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手托着锤子，不断地调整姿势，好像稍有不慎就会砸下来压着他的脚趾头。
　　妙尔尼尔的确被这个魅魔给拿起来了，麦田里只留下一个大坑。
　　“其实我真有点怕在你面前丢脸，”以撒笑了一下，“还好，伦敦又下雨了。”
　　伦敦真的下雨了。
　　今夜的骤雨只下了十分钟，携着遗忘药水混进河水和井里，只要接触过微量，就再也不会记得有一柄大锤子落在自己家旁边的麦田。
　　你到底保密了什么？泽维尔想问。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回答。
　　嘀嗒。第一滴雨落在地上。
　　**
　　任务完成一半，接下来只要把妙尔尼尔送回天堂就行，最终它会被它的主人领走。以撒把锤子放在地上，随便撬了一间商店的锁，推开门走进去就到了贡希利山，在这里乘上行扶梯就能前往天堂。
　　以撒把锤子放在失物招领处，提了伞迫不及待要走，把泽维尔一个人留在那里填表。作为恶魔待在天堂确实会有点尴尬，但是他也跑得太快了。
　　泽维尔从天堂回来，从玻璃窗看见以撒像个小孩子似的，踩着人行道的边缘，走过来走过去，用脚踢着一颗鹅卵石。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竟然从一个恶魔那里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这时，以撒恰好转头看见他。
　　以撒把泽维尔掩到伞下，泽维尔问：
　　“介意我对你用个小魔法吗？”
　　“可以。”
　　“你都不问我要做什么？”
　　以撒咧开嘴笑。
　　以撒非常像泽维尔以前饲养过的大狗，就算凌晨三点被吵醒，当他伸出手来，也总是用湿润的鼻子蹭他的掌心。
　　泽维尔移开伞，让雨打湿浆得硬挺的领子，那布料贴在脖颈上，竟然有一瞬间觉得烫。以撒疑惑地捂住脖子，而这时泽维尔挑开自己的衬衫扣子，转头露出耳下三指处的一方新印：“现在换身体也没用了，以撒。”
　　以撒愣了一下，耸耸肩：“走吧。”
　　印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共情，而灵魂之间的联系更增强了这项能力。泽维尔知道以撒没有感到不快，甚至他还知道，他的魅魔现在非常想吻他，如果不是答应今天休息的话。
　　雨下得很大，即使撑了伞，衣摆和裤脚还是被打得透湿；不远处的邮筒下摊着一本书，纸张全给大雨泡烂了。今天早晨，泽维尔不慎把茶水洒在诗集上，也像这样被晕开大半。
　　敞开的那一面上印的是哈代的诗，只剩下最后两句：
　　“我该亲吻她，假如这雨，
　　“再多下一分钟。”
　　*坂裘人：来自银河系漫游指南，坂裘人的攻击动作类似打板球。板球是英国三大运动之一，如果你get不到搞笑的点，可以本土化理解为，有种打遍宇宙无敌手的可怕外星人叫做“仲果乒乓裘队”
　　*阿斯加德相关：是说我吃基锤。
　　

33 第33章 兰登泽维尔一动不动
　　一踏进家门，临时下放的魔法使用权就立刻失效了，本来已经躺上床的泽维尔唉声叹气地爬起来洗了个澡，再躺下来，累得呼吸都停止了，闭上眼睛睡得像一具尸体。
　　次日，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以撒在睡梦中机敏地抽抽鼻子，闻到楼下烤面包的味道，醒了。
　　泽维尔还睡得很沉，以撒翻个身，眯缝着眼睛看着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太阳，把泽维尔捞进怀里，鼻子埋在柔软的金发间，闻到香水的余调——魅魔尾巴像狗尾一样开始兴奋地拍打床铺。
　　泽维尔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脖颈被又亲又啃，还有什么半硬的东西抵着大腿根部。一双手从衣服溜进去摸着他的腰，兰登、兰登、兰登……耳边喃喃着这样的声音。
　　泽维尔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用刚睡醒的声音问：“以撒？”魅魔笑眯眯地说早上好，用新生的胡茬蹭他，泽维尔感觉脸好痛。
　　“我们来做爱吧。”以撒说。
　　泽维尔浑身一颤，先是露出了招牌的清纯微笑，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安详的模样适合直接送去做葬礼的主角。
　　以撒啧了一声。随后，天使甚至停止了呼吸和心跳，以撒不死心地把他拨弄来拨弄去，发现死者情绪稳定，面上还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
　　以撒一个人气鼓鼓地起床了。
　　他刷啦拉开窗帘，光着膀子满地捞衣服，一边穿一边嘟嘟囔囔：“我就知道。”
　　床上的尸体扇了扇睫毛。
　　“没爱了呗，感情淡了呗，玩腻了呗。一时冲动搞什么灵魂印记，才几个小时就后悔了，真有你的，兰登·泽维尔。”
　　被单拖动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以撒猛地转过头，兰登·泽维尔一动不动。
　　“哼，”以撒开始浮夸地唉声叹气，“我真傻，真的，资本家最不可信了。在做什么梦呢，以撒？你只是一块撕不下来的牛皮糖，没人要的老婊子，谁也不喜欢你。活着太没意思了！我看，我还是死了吧。”
　　他嘟嘟囔囔地走过床尾，突然手腕被用力一拽，拽得他倒在床上。他愣愣地眨眨绿眼睛，看见突然诈尸的泽维尔跨坐在他胯上，一字一顿地威胁：“我今天非要把你弄哭了不可。”
　　听到这话，以撒害怕得眼睛都亮起来了。
　　生活腐化的资本家泽维尔不仅睡到日上三竿还要白日宣淫，真是无可救药。打闹间，眼看衣服都脱了一半，外面突然响起犹豫的敲门声，黛西隔着门说：“泽维尔先生，有个陌生小姑娘执意要找您！”
　　原本笑眯眯的以撒一听这话，突然扼住了泽维尔的咽喉：“你敢养情妇？”
　　“咳咳……”泽维尔手忙脚乱地拨开他的爪子，辩解说，“怎么可能！”
　　黛西隔着门板补充：“是个看上去六七岁的孩子。”
　　扼住喉咙的手更紧了：“私生子！？”
　　“等等！你想想，六七岁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六七年前，我哪有……”泽维尔在下身比比划划，“放手！我要被你……掐到……换身体啦……”
　　鸡飞狗跳地闹了一阵，黛西协助两人洗漱更衣，怒气冲冲的以撒和一头雾水的泽维尔来到厨房，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她听见动静，从椅子上爬下来，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瞅着面前两个六英尺高的男人。
　　她看起来不是很像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孩子，虽然有白皮肤，但头发是黑色眼睛是深褐色，面部也没什么棱角，鼻梁上有点雀斑，穿着打补丁的麻布衣服。
　　至少她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泽维尔舒了口气，睨了一眼以撒的脸色，弯下腰问：“你来找我做什么，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直直瞅着他，嗫嚅着说不出话，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以撒推开泽维尔，说：“我来。”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看了半晌，用拇指揩揩她的脸颊，站起来切了一块面包给她。小姑娘看看面包又看看以撒，低头啃了一大口，流下眼泪来。
　　“这是饿了。”以撒解释说，然后从泽维尔兜里抽出手帕，给孩子擦擦脸，她含含糊糊地说：“我叫萨莉，我爸爸说、说要是他一个星期没回来，就去肯辛顿，找年轻的……金色头发的那个泽维尔先生。”
　　“你爸爸是谁？”以撒问。
　　接下来的问话变得艰难起来，萨莉竟然不知道父母的名字，小孩子说的话又不那么容易让人理解。她急得面红耳赤，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裤子后面翻出一本笔记本，哗啦啦地翻开，里面全是空白的。萨莉很认真地一张一张地数起来，她能数到两位数，看来有受过点教育，可是穿的又像贫民，开口也是一股土腔……就在泽维尔默默观察她的时候，她撕下其中一张白纸递给泽维尔。
　　“这是什么意思？”
　　萨莉摇摇头：“爸爸说你会知道的。”
　　泽维尔接过纸，正反面看看，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中央有一点泛皱，可能是垫过杯子或者被打湿过。走到窗子边借着阳光也没有什么发现，他把纸片凑到鼻子前闻闻，天使的嗅觉不灵敏，又叫来以撒，以撒说这有点像米的味道。
　　泽维尔眉头一皱，打发以撒去把药箱里的碘液拿来，小心翼翼浸染纸张，中央出现了一个蓝色的五角星。
　　然后，以撒看见泽维尔站在窗边，把纸张攥成纸团，捏在手里，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直接变得血色全无。他想走过去，刚抬起脚，泽维尔忽然动起来，面色如常，好像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他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柔和语调把萨莉叫到跟前，盯着她看了很久，拍拍她的肩头，让黛西把萨莉带去洗个澡吃点东西，再联系裁缝按她的身量挑几件成衣寄来。
　　在大家都为他的态度感到惊奇的时候，泽维尔宣布，他准备要收养这个孩子。
　　以撒听了这话，惊得尾巴都竖了起来——不会真是私生子吧？
　　回到房间，以撒和泽维尔面对面坐下，以撒皱着眉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反而是泽维尔艰涩地反问：“不然难道把她送去童工工厂？那些鬼地方……”
　　“等等，”以撒打断了他，“那她妈妈呢？她爸爸又怎么了，我怎么一点都不懂，这是打的什么哑迷啊？”
　　泽维尔突然抬起眼睛看他，那双蓝眼睛颤抖着，只一瞬，又敛下去不看他。他的双手在膝头交握，指节捏得泛白，“怎么会这样呢？关我什么事？”他喃喃自语。
　　突然，泽维尔腾地一下站起来，搂过以撒的肩膀，默默抱了他很久，突然叹息一声：“对不起，我现在脑子太乱了。”
　　然后他借着写信咨询收养事宜的理由钻进书房，过了片刻，以撒悄悄推开书房门，从缝隙里看见里面没有人影，隔壁浴室却有水声。黛西和小女孩萨莉的声音在楼下，看来里面是泽维尔，也不知道突然洗澡是做什么。
　　以撒回到房间，完全摸不着头脑，感觉有点恼火。不过因为天生不喜欢琢磨事情，他坐在飘窗上晒着太阳，心态又平和了起来。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地毯上有什么东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捡起来，觉得可能是泽维尔的，借机走过去浴室门口问：“地上有只十字架的领夹，放在哪里？”
　　浴室里水声停了一阵，泽维尔片刻后才说：“我不要了，扔了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以撒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把领夹扔进垃圾桶。
　　

34 第34章 哪个博士？
　　“我没有见过更精明的人了。”
　　泽维尔把玩着从垃圾桶里掏回来的银制十字架领夹，忿忿地随手一抛：“光凭一个不值钱的小东西，就想让我替他把私生女养到成年。”
　　以撒一伸手接住了这个小玩意：“你会拒绝吗？”
　　泽维尔扫了他一眼，抬手捏捏鼻梁，按铃让黛西送杯茶过来。
　　“其实我早该注意到了，只是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泽维尔说，“那是葬礼之后的事。”
　　以撒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积雨云连绵到近郊。傍晚天色稍霁，泽维尔没有回家，坐在咖啡馆外的两人桌上。
　　对面椅子上有一本《哥林多前签夹在13章，铅笔洋洋洒洒标记了一长段：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泽维尔把这本不知是谁落下的经书翻了翻就原样放回去，喝一口咖啡——又酸又苦。
　　身后慢悠悠一阵拐杖的声音，一个人走过来，面前的椅子被拉开了。泽维尔抬起头，一身黑色的李启明坐在对面，虽然不笑，仍然是一副观之可亲的老好人表情：“我很远就看见你。”
　　泽维尔下意识摸摸脸。
　　“是你的眼睛今天看上去特别忧郁。如果你不介意……”李启明说着坐下了，拐杖就靠在腿边，“节哀，兰登。”
　　泽维尔摇摇头：“不全是葬礼的事。”
　　“嗯？”
　　“你能想象吗？有的家伙明明看着像个蠢货，竟然会把人牵着鼻子走。”
　　“真是甜蜜的负担，”李启明说，“但你怎么确定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
　　“老天，这怎么可能？”
　　泽维尔说：“说老实话，你这家伙平常也是这样敷衍那些夫人太太吧。”
　　“哈哈，你跟我还不是一样？不过我可没有敷衍的意思。从来都是我麻烦你，难得听你发发牢骚，当然要洗耳恭听。”
　　“朋友之间，没什么麻烦的。”
　　“但愿没有麻烦吧……对了，兰登，我发现你从来都只叫我的姓。”
　　李启明说很迂回，泽维尔还是听懂了，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也没办法，毕竟中文比魔法咒语还要复杂，在李启明翻开笔记本用潦草的字迹写在纸上的时候，看起来更像神秘符号。
　　“在我们那里，金星在清晨叫‘启明’，在黄昏是‘长庚’，它们有截然不同的寓意，前者比后者好得多，”李启明笑着说，“不过，古时候也有人认为金星是一个神。”
　　“维纳斯？”
　　“不对。我们通常认为那是一个老头。”
　　“那太没意思了。”
　　……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我叫不出他的名字，那天为什么突然提起？我今天才知道，”泽维尔把萨莉带来的那张纸在桌上摊平，“金星相对地球运行的轨迹就是五角星。”
　　**
　　女孩萨莉到来之后，泽维尔明显变得古怪起来。
　　他对她可谓是仁至义尽：最开始的几天，他不是出门见各路朋友，就是在书房一封又一封地写信，搞定了萨莉母亲那边难缠又不负责任的一众亲戚，把萨莉·李变成萨莉·泽维尔，之后还为她找来伦敦最好的家庭教师。
　　但与此同时，泽维尔对萨莉能躲则躲，而且越来越频繁地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有时候连以撒也不能进去。要不是因为萨莉住在客房，或许泽维尔会要求这段时间分房睡也不一定。
　　到了晚上，往往是以撒一个人躺在床上，泽维尔在后院里游荡，彻夜地走来走去，偶尔以撒会听见草木的沙沙声。
　　黛西私下告诉以撒，泽维尔最近吃的药比以前多了非常多。
　　“老天，那些药片可不全是治胃病的，”她悄悄告诉以撒，“具体我也搞不清楚，可是人一天怎么能吃那么多药啊？泽维尔先生越来越虚弱了，我真害怕……”
　　“别太担心，黛西，”以撒拍拍她的肩头，“我去看看情况吧。”
　　以撒才握上门把，房间里的泽维尔就说：“请不要进来！”可是以撒还是推门而入。
　　泽维尔原本坐在床上，几乎一下子跳起来，把一封信胡乱塞进口袋里，恼火地说：“听不见我说话吗？给我出去，以撒！”
　　他的声音非常大，把他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泽维尔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眼看以撒转身要走，才显出慌乱的神色，三步并两步跟上来，伸手想勾住以撒的手。被甩开后，他干脆抢先把房门关上，以撒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泽维尔嗫嚅着低声道歉。
　　“你怎么了？”以撒问。
　　泽维尔沉默地摇摇头。下一秒，他突然被以撒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泽维尔不是很适应这样亲密的接触，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伸手搂住以撒的背。
　　“我猜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以撒又问。
　　泽维尔的确知道。以撒从他口袋里掏出了那封被他仓促藏起来的信，是侦探事务所寄来的回信，说李启明上周来信辞职，因为要把母亲移葬回祖坟，并且决定回国工作。随信附来的辞呈是李启明本人的字迹。
　　但他前不久才在泽维尔的帮助下确定了新墓地的位置，而且已经重新下葬了。
　　“他母亲墓碑下的花束都还没枯萎，”泽维尔说，“不过……现在是和平年代，对吧？”
　　他听上去很需要一个答案，于是以撒说，是的。
　　之后他们絮絮说了些别的话，到晚餐时，泽维尔出现在餐桌上，神情都显得平和许多。黛西向以撒投来钦佩的眼光，而后者只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吃完晚饭，黛西要带萨莉出去散步，以撒和泽维尔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吸同一支烟。
　　小萨莉急急忙忙跑过来：“以撒叔叔！”
　　“怎么了？”以撒问。萨莉说要和他讲悄悄话，但却犹豫着没说，一直睨着旁边泽维尔的脸色。
　　泽维尔坐远了一些，萨莉这才小声说：“泽维尔先生说爸爸过一段时间就会来接我了，他什么时候来啊？能不能给他写信，让他早一点来？读书太讨厌了。”
　　以撒沉默片刻，也凑在她耳边小小声说：“我也觉得读书很讨厌！那过几天找个机会帮你问问吧。”
　　萨莉听完喜形于色，蹦蹦跳跳地跑远，牵着黛西的手出去了，园丁慢悠悠地缀在他们后面。
　　以撒转过头，看见泽维尔面色如常，持烟的手搭在膝头，烟灰落在鞋尖上。以撒不动声色地用尾巴尖替他扫掉，泽维尔也没什么反应。
　　夕阳沉下地平线，铺开一片金色，连草地都染黄了。那些新生的春草还不会随风摆动，泽维尔的金发却有时拂过以撒的面颊。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靠得这样进，近得以撒能听清泽维尔呢喃似的叙说：
　　“1916年，我从索姆河回到伦敦。伦敦和我至少有一个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我像一个局外人，突然对大家都喜欢的事情感到厌倦了，而且一旦待在人群里就紧张。能想象吗？那时候我不止一次和其他人大打出手。如果不吃药，就会变得非常不体面。”
　　以撒点点头，没有表示怜悯，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记得战争结束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没有人欢呼。就像炸弹在不远处爆炸造成了集体耳鸣，大家都陷入一种头晕目眩的震惊中。
　　“我没去过最前线。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清楚战斗具体是什么样，只是始终有一些人被送到我面前，而我知道有一些没有。”
　　太多士兵死了，像沙消失在风里。
　　“我最开始对一切都感到愤怒。”
　　泽维尔记得自己曾经背对着伤兵们取药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抹，持续的战争把多余的情绪抹去了。那些痛苦的英国士兵、临死前紧紧抓住他手腕的手……泽维尔医生都能泰然处之。毕竟，关注每一个病人是他的义务，流泪不是。
　　一些场面，他见过就抛在脑后：有人死前歇斯底里地高呼：“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也有人一言不发地死去，直到被抬上担架搬离病房，眼泪才从尸体的眼角落下。
　　到很久以后，战争结束，回到和平的英国本土，这些记忆才会一拥而上，但是他身边的任何人都不能理解、也帮不了他。
　　“我记得最深的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哪位绅士的儿子，也许还不到二十岁。他被抬回来的时候，我一看就知道他死定了，我想他自己也隐隐能意识到这一点。
　　“他对我说：‘医生，我是个孤儿，没人会记得我。’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会记得。有多久呢？到死为止。他哭了，用最后的力气告诉我他的名字、战前的住所，还有信仰。耶稣啊，像完成任务似的，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就不再亮了。
　　“但像这样的细枝末节，我现在就已经不记得了，他这个人又能在我脑海里停留多久？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在说谎。
　　“每天……几乎每天我都在对我的同胞编造各式各样的谎言。我告诉不可能痊愈的伤患说他会好起来；让一个士兵相信多给他注射的吗啡不是从他濒死的战友那里匀过来的。
　　“到人生的最后，并不是每个人都信任牧师，但是他们相信医生，我必须要说点什么……成百上千的谎言让我太害怕了。事情的真相，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而我会一直一直活下去。
　　“我什么也做不到……妈妈。”
　　泽维尔深深地低下头，把自己笼在翅膀下面，好像一只雏鸟。
　　以撒觉得泽维尔身上有种很柔软的东西，那是什么？他说不清。但也许只有人类是这样，用一辈子信仰上帝，在最无助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呼唤母亲。
　　“李启明——我早就劝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了。我真的对这件事没有一点兴趣，连想都不愿意想，”泽维尔说，“我会用心照顾他的孩子，我会记得给他妈妈扫墓，也带上他那一份。对一个外国人，一个普通朋友，我做得够好了，对吧？”
　　因为以撒没有说话，泽维尔抬起头来又问了一遍。
　　以撒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在泽维尔的眼睑上，感受到底下眼球的震颤。
　　“那就把它忘记吧。”以撒说。
　　**
　　这天晚上，以撒在床上看见了泽维尔。
　　“你不做野人了？”以撒问。
　　泽维尔笑起来，让以撒坐在自己的胯上。他们只做了一次，事后躺在床上，泽维尔用食指绕着以撒的尾巴。
　　这时候以撒说：“你不快乐，泽维尔。”
　　“不，是我太快乐了，”泽维尔说，“我明明知道一个人被谋杀了，为什么还能生活得这么幸福？”
　　以撒不说话。窗外的月色也没有答案。
　　泽维尔做了一个梦。
　　一个报童，他是一个报童，拦住那些可能会买下报纸的男人。
　　那个男人搡了他一把，泽维尔跌倒在马路上，裤子后面塞着一只钱包。他用手背抹抹脸就站起来，这时，一辆马车急驰而来——他知道要跑，但不知道为什么，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起来。他被吓呆了，很多野生动物就是这样死的。
　　“砰！”
　　泽维尔被人抱着撞回路上，报纸纷纷扬扬，车轮碾过他的帽子，毫无停顿地驶远了。
　　“怎么没有死？”一个有着斑鸠灰色翅膀的人站在泽维尔面前，露出困惑的神色。他转头看向过往的行人，泽维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其中一个背后生着两对白色的翅膀。
　　“那是谁？”泽维尔问，“你是谁？”
　　“你能看见我？”灰色翅膀的人说，“我是死亡天使莫斯提马，你一生中最后见到的人。至于那个家伙……可能是个能天使吧。”
　　莫斯提马朝泽维尔伸出手，后者犹豫片刻，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嗫嚅着说了句谢谢。
　　“下次再见吧，”莫斯提马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钱包，放进泽维尔的手心，“别忘了你的钱包。”
　　泽维尔涨红了脸，把那只钱包攥在手心，才后知后觉地大哭起来。过路人看了他一眼，默默走远了。
　　这个叫莫斯提马的人知不知道他的钱包是偷来的，另外那个天使呢？他知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什么人？
　　**
　　第二天以撒醒来，看见泽维尔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出神。
　　以撒说：“早。”泽维尔告诉他自己打算出去一趟，然后就走了，一直到中午才回来。
　　“我要去那所修道院看看怎么回事。”
　　泽维尔一回来就向以撒宣布这个消息。
　　“那很好啊，”以撒听了也不很意外，“现在就去吗？我听说人类不管干什么都要证件。”
　　“这不难。”泽维尔打开钱包，给他看夹在钱包里的一张白色卡片。
　　“这只是白纸啊？”以撒说。
　　“你确定吗？”泽维尔问。
　　以撒迟疑地揉了揉眼睛，白纸上突然就有了内容：“哦哦，是调查令？”
　　“不，就是白纸，”泽维尔笑起来，“你希望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你从哪里弄来的？”
　　“一个博士给我的。”
　　“哪个博士？”
　　“哪个博士。”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你这混蛋！”以撒恼火地揪住泽维尔的衣领，而天使反而凑上来亲他的鼻尖。
　　“其实你也不需要知道每个外星人具体是谁。不过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上次你不小心走进去的那个怪警察亭就是这个博士的东西，”泽维尔说，“如果你要和我一起，现在就得换衣服了。”
　　“那你等等我。”以撒歪头想了想，飞快地跑回房间去了。
　　“喂，兰登，”片刻，穿戴整齐的以撒敲了敲泽维尔的窗，“十一点了，吃个饭再走吧。”
　　“我们是要去办大案子，怎么能这么没紧迫感呢？”
　　“黛西煎了金枪鱼。”
　　“……”
　　“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泽维尔整了整领子：“告诉黛西我喝伯爵红茶。”
　　*哪个博士：Doctor Who，出自同名科幻剧《神秘博士》这里根据语境意译了一下。毕竟以撒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直译成“博士谁”听上去就很不像人话。
　　*死亡天使莫斯提马：可以理解为死神这样的角色。这里梦幻联动了朋友深海甜鱼干的《自杀调查员》←文中莫斯提马是受
　　

35 全文主要出场人物一览
　　（知道你们是小金鱼，所以做了一个人物表，比较重要的人都在这里，之后忘记的话可以随时翻回来看看）
　　以撒：魅魔，主角受
　　兰登·泽维尔：权天使，主角攻
　　黛西：泽维尔家仆
　　戈登：权天使，泽维尔上司
　　嫉妒：恶魔嫉妒（目前没想出名字）
　　李启明：侦探
　　萨莉：李启明之女
　　——修道院部分（按出场顺序）——
　　戴维：普通修士，醉酒后跳楼自杀
　　罗伯特：院长
　　路易：医师、工匠
　　加文：誊写师
　　丹尼尔：普通修士，戴维的表哥
　　今天会有更新！我稍微修一下，大约十点发。
　　

36 第36章  修道院
　　“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的罪孽都归在他身上。”
　　——Is 53:6
　　车停在修道院坐落的山脚下，前方道路不通，不能继续往前。来时下了很大的雨，泽维尔和以撒在车上静候良久才等到天色初霁，下车走在泥泞曲折的盘山小路上，天使无比庆幸自己听从建议吃了饭再来。
　　一路艰难攀登，修道院的巨影悬在眼前，越是接近，越发觉围墙和背后的建筑修得极高，衬得人类的躯壳渺如一粟。
　　在这样的大型建筑面前，傲慢往往会被气到暴起伤人，同为恶魔的以撒也眉头紧皱，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我是艾伦·以撒，泽维尔侦探的助手。艾伦·以撒，艾伦……唉！兰登，不是我自己的名字，我会反应不过来的。”
　　“但人不能没有全名呀，”泽维尔说，“别紧张，这里不会有人跟你熟到以名字相称的。”
　　快到大门的时候，一位彬彬有礼的老人迎上来：“您好，泽维尔先生，我是修道院的院长罗伯特。我们已经接到您的来访消息，不过，请问这位？”罗伯特转向以撒。
　　“艾伦·以撒，泽维尔先生的助手。”以撒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摘下帽子，一本正经地说。
　　“噢，以撒先生，”院长说，“恕我冒犯，您是军人？”
　　以撒重新拿回那张狗牌后，就把它挂在了脖子上，结合他的身量体格，的确会给人这种误解。泽维尔也没打算纠正，他简单解释说以撒是一战士兵，然后从大衣内兜掏出钱包，向院长罗伯特展示了那张空白卡片，后者看过之后，面上防备顿消。
　　“路易神父，”院长叫住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请您带这两位先生去房间放下行李吧。”
　　“我会在礼拜堂等您，”院长又转向泽维尔，“现在是一点三刻，还赶得上我们的午后经。”
　　泽维尔下意识摸摸自己领子上的十字领夹，点头应允。罗伯特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请吧。”被称作路易的神父在前面领路。
　　房间位于二楼，一路上几乎没有见到什么人，这个时候大多数修士在户外劳作。路上，路易问泽维尔是不是肠胃不好。
　　“是慢性胃病。”泽维尔回答。
　　“那么平常饮用加热过的水和牛奶会比较好，”路易说，“我是路易，修道院里的医生，如果身体有什么不适可以来找我。”
　　安排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木门看上去崭新且结实。
　　“抱歉，不过我在上次案件的资料中看见房门用的是栓锁。”泽维尔说。
　　“案件……您是指戴维修士吗？愿他安息，事实上正是在这之后，不知从何传来他并不是酒后自杀而是谋杀的流言，院长请人把所有房间的门锁都换成新式防盗锁，包括修女院也是。现在大家都很安全。”
　　“这么说，院长真是个细心的好人。”
　　路易不置可否。
　　说话间，路易把钥匙插进门锁，却没把门打开，来回转动多次，能听见钥匙卡住的声音。
　　路易说：“可能是锁出了问题。”
　　随后，他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来代替钥匙插入锁孔，泽维尔注意到以撒挑了挑眉。才过两秒，只听咔嗒一声，门打开了。
　　路易说：“祈祷过后我会再来看看。”
　　注意到以撒的目光，他解释说，自己很擅长和机械打交道，一些和他关系不错的修士私下里管他叫路易十六。
　　“因为您恰好是法国人？”泽维尔问。
　　路易面露惊讶之色：“是的，先生。”
　　“习惯使然，希望没有冒犯到你，”泽维尔说，“不过这可不是个吉利的绰号。”
　　“天主保佑我们，”路易笑着摇摇头，让开门的位置，“我在楼下等您。”
　　房间是很普通的双人间，能看出在他们来之前被打扫过，空气中有一股久置空房的灰尘气味。以撒把行李箱推到床尾，泽维尔打开窗户，从这里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庭院。
　　以撒说：“要是我没理解错，你接着要去祈祷？”
　　泽维尔点点头。
　　“那我呢？”以撒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不觉得让一个恶魔……”
　　无论如何，泽维尔和以撒还是跟着路易往礼拜堂去了。
　　从楼上下来，穿过长廊，可以看见庭院里一些修士正在劳作，据说北面的耕地上还有很多修士从事耕种，修道院基本能自给自足。
　　礼拜堂和其它建筑一样，修缮得很完满，彩窗色彩艳丽，上面绘有殉道者的形象；过道两侧的圣母雕像神情平静而慈悲，嘴角噙着若隐若现的微笑，又仿佛就要落下泪来。泽维尔之前没少做过礼拜，但就算是那些受捐颇丰的教堂里也未必能见到如此精美鲜活的作品。
　　他们来得较晚，大部分修士已经落座，泽维尔也领着以撒坐在角落。泽维尔祈祷的时候，以撒依样画葫芦，眼睛却盯着不远处两只苍蝇，跟着它们飞行的轨迹转来转去——还好因为位置不起眼，没人注意到这个像士兵似的无礼家伙眼睛正滴溜乱转、当众开起了小差。
　　“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的罪孽都归在他身上。
　　“……”
　　修士们一天劳作6-8个小时，而用于祈祷诵经的时间也有4小时左右，众人虔诚的模样让人望见就心生平静。
　　事实上，这所修道院里四处都洋溢着平静安定的氛围，完全没有被数年间偶然发生的几起命案打乱节奏。然而，上帝的牧群中间，并非每个都是羔羊。
　　**
　　祈祷过后终于进入正题，泽维尔和以撒坐在一侧，院长坐在对面一侧，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其中以撒是因为受到嘱咐，尽可能地摆出警觉如猎犬的、不好招惹的表情。
　　“我对李先生的失踪深表遗憾，愿主保佑他平安无事。不过据我看，他在离开之前表现得一切正常。”院长回忆说。
　　“他有没有告诉过您离开的原因或者目的地？”泽维尔问。
　　院长沉思片刻，看了泽维尔一眼，很抱歉地说：“李先生的确说过一个地名，但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当时并没有在意。”
　　“您知道，在他失踪之前，他因为调查戴维的案子在修道院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知道他和其他修士的相处情况，并且希望您能允许我在修道院里走动、单独地和一些修士谈谈。”
　　泽维尔已经尽可能地委婉，但院长仍然被这话吓了一跳，并且有一瞬间露出不悦的神色。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这就好像在说修道院里藏着个犯罪分子似的。
　　院长一时没有说话，不安地皱起眉头。这时，泽维尔再加一码：“苏格兰场很重视这个失踪案，毕竟李先生与这里发生的上一起案件有关。另外，在他失踪之前，有一些话似乎可以将失踪的原因指向修道院，如果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这将是一桩震惊大不列颠的大案。我也不希望为难您，只是——”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院长不安地打断了他，然后又小声道歉，“修道院里都是好人，先生。他们中有教师、医生，都是些好人，是正派的人。您不能……”
　　泽维尔不得不花了些时间安抚院长的情绪。
　　这时，以撒仍然像条忠犬一般默默地坐在一旁，心里很疑惑地想道，泽维尔好像很早就不再协助苏格兰场破案了。他记得这件事在报纸上刊登过，用一个小板块……不过这不重要。他不是爱琢磨事情的人，很快就把它忘记了。
　　以撒能做好所有被要求做的事，泽维尔希望他在必要的时候能起到威慑的作用，也许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在罗伯特院长犹豫的时候，他凶恶地瞪了老人一眼，把可怜的家伙吓得一时间竟剧烈颤抖起来，额角不断沁出豆大的冷汗，打湿斑驳的灰发；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紧紧搅在一起，不难想象长袖下肌肉痉挛的状态。
　　“您怎么了？”泽维尔急急忙忙站起来，“我是医生，请让我为您看看……”
　　院长急急忙忙作出制止的动作，颤颤巍巍地从身上摸出一包药片，就着面前的冷水服下，自己调整呼吸，许久才平静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让您见笑了，泽维尔先生。别担心，只是身体出了问题，人到老了，像机器一样，各个零件都有磨损，我感觉好像随时要从身体里跌出来似的。就快到退休的时候了——好吧，我会尽快通知管事和其他修士，如果能帮到忙就太好了。”
　　一个病痛缠身的、快要退休的老人，不希望自己在任期间有什么差错也是人之常情。泽维尔对他表示理解，院长笑了一下，说：“李先生是个很温和的人，在修道院调查期间，虽然和修士们交情泛泛，但大家都对他印象不错，因此我不认为谁对他有怨恨，除了……”他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请说下去，”泽维尔说，“我们的所有谈话都会保密。”
　　“这……”院长还是犹豫，“如果我说了谁，谁就会被列为嫌疑人吗？”
　　“理论上是的，不过请放心，清白的人一定不会蒙冤。”
　　得到泽维尔的再三保证，院长才继续说：“李先生和丹尼尔修士起过言语冲突，并不严重。耶稣啊，丹尼尔是个好人，只是性格太过耿直，正因此，我绝不相信他会做害人的事。”
　　“抱歉，丹尼尔？”
　　“是戴维——愿他安息，戴维的表兄。”
　　泽维尔记得李启明和自己讨论过这个表哥的存在。戴维家里有一块年收入500磅的限定继承土地，作为独子的戴维死后，将落在这位表哥丹尼尔名下。
　　“丹尼尔和戴维两兄弟关系亲密，戴维走后，他的哀伤非比寻常，那样剧烈的感情难以作伪，至少我绝不相信所谓丹尼尔图谋戴维家田产的流言，”院长说，“在那种情绪下，被那位亚洲侦探怀疑谋杀自己的兄弟，丹尼尔一时冲动和他起了争执，但很快两人就和解了。”
　　兄弟情深不一定总是可信，但对利益的渴望很难作假，这动机站得住脚。泽维尔想着，掏出笔记本写了起来。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脸严肃地在纸面上随手画了一头三只脚的鸟，又高深莫测地沉吟片刻，在旁边加了点花花草草。以撒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头去，咬肌紧绷，明显在忍笑。
　　没办法，大侦探泽维尔就是喜欢把东西记在头脑里，做笔记只是让人觉得他更为可靠。
　　可靠的泽维尔可靠地把笔记本“啪”地合上，询问院长的身体情况如何，有没有可能现在带他们去李启明的房间看看。
　　“可以的，”院长站起来，“不过，那位侦探离开时把所有私人物品都带走了，也许不会留下什么。啊，耶稣，他会不会是被歹人给骗走了？”
　　“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不过还不能这么早下定论。”泽维尔失笑。
　　李启明的房间在三楼的中间位置，旁边都有住人，修士们能证明他是自己提着箱子离开修道院的。房间因为闲置，没有具体打扫，只是换了枕头和被褥，其他地方基本是空的，只有衣柜的角落处落下一条李启明常戴的领带，证明他的确曾在这里停留。
　　泽维尔还记得自己带给李启明的检验血迹的试剂，在得到院长允许后，往可能留有标记的地方喷了一些，很遗憾没有什么暗号或者线索，倒是这“魔法试剂”像当初吓到以撒那样，又把可怜的老人吓坏了。
　　“这下好了，”泽维尔凉凉地说，“我们完全摸不着头脑，甚至连李启明之前的调查进度都不能掌握。”
　　“之前的调查，”院长说，“难道您也觉得那些意外都不是意外？苏格兰场又是怎么看待它们的？”
　　“之前的案情资料已经被找出，并且提交专人进行重审。”
　　“耶稣啊。如果真是……那其中一定有我的责任，”院长深深低下头，嘴唇颤动着，最后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太可怕了。”
　　“请不要自责，”泽维尔安慰说，“我们都不希望悲剧发生，但它是不可控的。假如修士们不慎听见任何风声，还请您在事情有定论之前安抚好他们，混乱会招致危险。”
　　“这我倒不担心。唉，本不该这样说……但事实上，不知是否出于巧合，死者们或多或少有些作风不端，常常引起诸位修士的不满。有传言说那是主的审判降临在他们头上，我尽力制止过，然而这些消息仍然不胫而走。不过，正是因此，修道院内没有广泛引起恐慌，天主保佑，愿他们安息。”
　　……
　　回到房间，泽维尔刚锁上门，以撒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在床上哼唧起来，军人模样荡然无存，这时候说他是个流浪汉反而更加可信。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把背挺得这么直过了，”以撒抱怨，“好想吃通心粉……”
　　泽维尔走过来坐在床边，挠挠以撒的下巴，魅魔尾巴松松地卷上他的手腕，而以撒本人则眯起眼睛，像猫那样呼噜呼噜起来。
　　“士兵以撒，你还需要继续努力呀，”泽维尔说，“你的姿势太僵硬了，万一真的有上过战场的人一定会看出来的。”
　　“怕什么？”以撒说，“就算有这么个人，难道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吗？人类士兵而已，太弱了太弱了。”
　　“这么说你好像厉害得很。我早就想说了，你还能拿得起妙尔尼尔，魅魔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我不能说，否则伦敦就要下雨了。不过，如果真的有个杀人凶手在修道院里，像你这种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带上我肯定比带一个普通士兵要安全。
　　“嗯哼？”
　　“我能接住子弹，”以撒不无自豪地拍着胸脯保证，“再不济，它也会在你之前先打穿我。”
　　“天啊，别这样说，”泽维尔惊呼，“不管你我谁换身体，最后写报告的还是我啊。”
　　以撒用尾巴尖挠挠脸，嘿嘿笑起来。
　　尽管泽维尔说的话很现实，但他明显心情突然变得不错。他鬼鬼祟祟往窗外望了一眼，突然俯身在以撒的鼻尖上亲了一口，后者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让他倒在魅魔软绵绵的胸膛。
　　何其堕落啊！
　　在修道院这样的清净之地，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竟然锁上房门，你亲我一下、我亲你一下地厮混起来。
　　……
　　“嘿，以撒，”泽维尔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开了个好头，今天见到的两个人都不难说话。”
　　以撒不置可否：“你们这些信徒都像阉过的羊一样温和无害。”
　　“他们看似很正常，修道院本身却有些反常，”泽维尔摇摇头，“圣本笃会主张清修，但这所修道院显然非常富有。”
　　礼拜堂的玻璃彩窗、顶部的宗教画，以及雕像都非常昂贵，这对于仅仅接受信徒捐赠的偏僻修道院来说有些不同寻常。毕竟它位置偏远，山脚下的人家寥寥无几，每家每户加起来或许还抵不过泽维尔一个人的资产。
　　如此恢宏的修道院和数量可观的修士，一共需要用掉多少英镑？
　　*路易十六：法国皇帝，同时也是天才锁匠，法革时死在自己改良的断头台下。
　　修道院是架空的，你可以随便把它放在哪个山头，宗教相关知识来自我为数不多看的一点点相关作品和我的天主教朋友，不保证准确。之所以设定修道院背景，因为剧情不够精彩要用神学来凑逼格，这么朴实的理由没想到吧！
　　【往前点一章可以看到我写了一份全文人物表，以后要是忘记谁是谁了可以回头查阅。】
　　这部分篇幅不会很长，对于老推理人来说应该也比较简单，在揭密之前，第一个带简单分析猜中凶手的读者朋友可以点梗定制一篇H番外，不一定非要是泽维尔x以撒，怎么抹布乱搭都ok，唯一的限制是不可以日泽维尔。要是没有人猜中也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那就当无事发生吧……
　　
37 第37章 亲密关系
　　泽维尔在房间里装模作样地整理笔记，之后又去找了一趟院长，后者很抱歉地表示今天身体抱恙，不方便继续走动，但也许可以让路易带他们四处走走。
　　“也不用这么着急。”泽维尔说。他原本该离开了，却扶着门框，欲言又止。
　　院长说：“劳您挂心。我差不多两个星期就去见一次医生，偶尔遇到突发情况，也有路易神父给我开药——噢，对了，他是内科医生。”
　　“原来如此，”泽维尔说，“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
　　修道院的时间表里写着日落前就餐，翻译成具体的时间大约就是五点半左右，离现在还有很长时间。
　　这段时间里，泽维尔随机挑了十几个修士来跟他们单独谈话。先提起对方熟悉的事物让他们放下心防，然后就一个主题引导他们输出自己的看法。
　　“有些事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泽维尔说，“人就是喜欢这样拐弯抹角。”
　　考虑到之前的案子里也有修女身亡，李启明一定曾去修女院确认过那几桩案子，于是，在征得院长同意后，泽维尔会见了和李启明有过接触的三个修女。
　　其中一个黑发的中年修女，谈吐冷静、逻辑清晰，最主要是美得不可方物——虽然对以撒来说，再美的脸都是模糊一片，然而泽维尔倒显然很感兴趣，不由得跟她多说了几句。
　　不知怎么，周围越来越冷、越来越冷，这位修女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她频频睨着他，突然推说有要事在身，急匆匆告辞了。
　　我有什么可怕的呢？泽维尔一转头——以撒抱着胳膊站在后面，面沉似水。
　　“我，”过了一会儿，以撒说，“年纪也比你大。”
　　泽维尔：“也？”
　　“而且，我胸部也很大。”以撒说。
　　泽维尔：“……”
　　“黑头发就那么好吗？”
　　泽维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无辜地眨眨眼睛，尴尬地微笑起来。
　　看他这样，以撒也不生气，只是说：“算了，我还是死了吧。”
　　就在他推开窗户、准备跨上窗框的时候，泽维尔一把抱住他的腰，连拖带拽地把以撒拉回屋里。
　　“你别拦我，”以撒说，“生活，哼，太没意思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其实我看不见她，我是盲人！”泽维尔说。
　　以撒：？
　　泽维尔一脸沉痛地点点头。
　　以撒问：“什么时候的事？”
　　“……呃，见过你之后，”泽维尔说，“不是我要用残疾来绑架你，但在见过你之后，我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以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别过头。泽维尔松了口气——但是，如果他没看错，这个恶魔有一瞬间露出了胃不舒服的表情。
　　除了这个小插曲外，一切进展顺利。泽维尔没有问得很深，主要围绕对修道院本身的评价和对李启明的印象。能够确定的是，大家都很爱这所修道院，至于李启明——虽然不可能明说，但谈及他的时候，有些小动作会暴露心底里的看法意图。
　　侦探、亚裔、无神论者、打破平静的人……
　　他不坏，只是讨厌。泽维尔能看见有些修士或修女的眼神这样说。
　　**
　　第二天，院长告诉泽维尔以后他们可以在修道院里自由出入。不过考虑到修道院很大，也许还是应该由他领着四处走走。
　　泽维尔提出想见见死者戴维的表哥丹尼尔，院长犹豫了一下：“事实上，丹尼尔修士听说来了新的侦探，一口咬定您会找他的麻烦。和他相熟的修士正在劝他，现在他的情绪还不稳定，过会儿我也会找他谈谈。”
　　泽维尔昨天也从别人的口中问到丹尼尔，知道这的确是个过于耿直而不好相处的人，贸然撞在枪口上只可能一无所获。他也不强求，干脆听从院长的建议，去修道院藏书阁参观。
　　藏，规模几乎是整层那么大，除了中央的几张书桌之外，四周全是书架，每一面的边角都摆放着木梯，方便取阅顶层的书籍。不需要泽维尔开口，以撒就知道他现在肯定心动不已。
　　“这是什么？”泽维尔翻了翻借阅记录。
　　借阅记录上除了书名和借阅人之外，背后还附带一串数字，比如最近的一本是24:3，记录的方式有点像标注经文的出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院长告诉他，这是誊写师加文的主意，前面的数字是书架编号，后面是排数，这样固定大致的位置，借还都不容易出错。
　　刚说到加文这个名字，原本伏案的一个青年就转过头来，捏着笔呆呆地瞅了他们一会儿，忙不迭站起来礼貌地打了招呼。
　　泽维尔问他在做什么，这个名叫加文的年轻人就从桌前让开——桌上有一卷古籍、墨水、钢笔和一本待装订的书。他是一名誊写师。
　　到20世纪20年代，办公室里用上打字机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修道院虽然富裕，却好像没有运用这种新机械的意图。听说有些熟练的誊写师书写速度要远超于使用打字机的职员，不过院长给出了另外的解释：“加文身体不好，不能从事体力劳作。”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不过泽维尔也可以猜到——因为写字很慢，他才能在这件事上一年又一年地消磨时间。
　　加文静静地听他们说话，沉默不语。
　　他看起来年纪很小，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不过确实是一个病弱的青年，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面上带着一副强打精神的倦容。注意到泽维尔的目光，他腼腆地笑了一下，转而轻声问院长：“您好些了吗？”
　　“比昨天好得多了，”院长说，“对了，路易请我转告你，抄写工作结束之后记得找他取药。”
　　接下来的寒暄在一句“天主保佑”后结束，得到允许的加文又坐回去继续誊抄书籍。
　　离开藏书阁，泽维尔说：“加文修士非常专注。”
　　听到这话，院长面上有了笑影，这与他谈及丹尼尔时的无奈截然不同。也许是因为加文太年轻，那几乎是种父辈的慈爱：“他是个好孩子。”
　　“恕我冒犯，不过他的身体怎么了？”
　　“唉。有的孩子生来就容易蒙主召唤，随时要去到天国。他……”
　　一路谈话，下楼后，两人几乎同时为体弱多病的加文叹了口气。
　　穿过长廊，来到庭院，树影之间偶尔有人走过，也许是修士在漫步中沉思，不过更多是从事采摘或者做手工活；再往前走，天井那里有几组修士在合作酿酒。
　　有一对年轻人坐在石阶上，靠得很近，絮絮说着什么。年长一些的那个本来要把什么指给对方看似的，抬起眼睛先看见走来的三人，他面色一变，急急忙忙坐到边上去。
　　院长看了泽维尔一眼，也许是因为有客在场，没有对他们说什么重话。只是老人骤然冷凝的表情和极度失望的眼神就足以令两人羞愧难当。
　　院长或许是替他们羞赧，摇摇头，领着泽维尔他们快速离开了。走出很远，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他们不适合这里。”
　　泽维尔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毕竟，在人类目不可及之处，以撒总是用尾巴牵着他的手。
　　于是他只好转移话题，跟院长说别的话，提及继任的人选，院长显然很是头痛。下一任院长或许会是某公学里的老校长，这位校长年轻时做过牧师，又半途离开教堂四处求学，据说专程到巴黎学过两年绘画；二十几岁回国重新考取大学学历，最终决定做个教师，到中年被提拔为校长。这精彩纷呈的人生经历听得泽维尔止不住咋舌。
　　“他的能力固然很强，”院长不无忧虑地说，“只是这样没有定性的人……”
　　……
　　到了晚上大约7点，所有修士都回到房间休息，睡前可以进行阅读、写作或者诵经，不过对于天使和恶魔来说，他们就是并排坐在床上，讲讲天堂、地狱还有各星球的八卦，话题变换得很快，一会儿又突然谈到院长身上。
　　“死板又保守的老头。”以撒说。
　　“别这么刻薄，以撒。”泽维尔说，不过他也大致认同这个看法。他说，由院长带领着在修道院里走来走去不可能会有什么发现，因此明天要想办法自由活动。
　　“你觉得他有问题？”以撒问。
　　泽维尔摇摇头：“他带我们走过的地方也许只是出于炫耀，而没有想到的一些地点则被他认为并不重要——我不需要别人的自作聪明，这样会影响调查进度。假如罗伯特能预料到有一对同性恋在天井谈情说爱，他一定会尽力阻止我们往那里去。不过，我倒觉得那两个人有点意思。”
　　“我也觉得看小年轻谈恋爱很有意思。”
　　“不是指这个，”泽维尔笑着说，“还记得吗？院长说，作风不端的人会受到主的审判。”
　　“听他扯淡，”以撒说，“主不在乎。”
　　“没错，一切都是人为，”泽维尔说，“很多杀人狂的想法在正常人看来匪夷所思，但都符合他们自己的逻辑。比如开膛手杰克，他杀害妓女，动机可能是他认为妓女不洁，因此需要被清除。如果照这个逻辑，他就不该杀死一个无辜的家庭主妇——但如果那个家庭主妇刚好是目击证人？”
　　在泽维尔的比喻里，李启明就相当于原本在杀人狂目标之外的这个家庭主妇。
　　“李启明会提前安排好萨莉，并且给我传来消息，他或许早就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致命的东西，”泽维尔说，“加密信息，也许是他当时正受到监控，也许只是他不希望波及家人……不过现在讨论他为什么这样做已经不重要了，我更好奇他发现了什么。”
　　“他还活着吗？”以撒问。
　　泽维尔没有说话。
　　风停树静，寂夜落下来了。
　　有大纲好轻松哦，就像修文一样！
　　也就是说之前的十万字包括支线都是我的即兴发挥……当时想着“日常有什么难写的？”说干就干快乐裸奔，没想到竟然会那么痛苦，这对傻逼直男和作精母0可烦死我了！这样还想轻轻松松HE？nonono，没那么简单
　　话说我在想完结以后要不要单独把每章的玩梗和致敬一起列出来？可能实际上比大家想到的要多一些，因为除了联动各种英国作品之外还有很多迫害不哩提许披破的梗=v=我好坏
　　

38 第38章 英镑福音
　　黎明时分，以撒被一阵笃笃的敲窗声惊醒了。下床一看，一只信鸽在窗沿上歪着头瞅他。
　　“怎么了？”泽维尔迷迷糊糊地问。
　　“戈登的信。”以撒把信递给他。
　　泽维尔点亮蜡烛，就着烛火看完了那封短信，长叹一声，倒在床上。
　　“发生什么了？”
　　“催我回去上班呢，”泽维尔说，“没见过比他更讨厌的上司了。我这是合法的年假，年假！戈登？哼，上帝之声找过来我也不会动的。”
　　就这样，信躺进了垃圾桶里。
　　**
　　晨祷之后，院长告诉泽维尔今天可以安排他和安排丹尼尔见面。
　　“丹尼尔做完手头上的事情就会来找您的，”院长说，“不过，事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告一段落呢？”
　　“跟丹尼尔谈完之后也许就有进展，不过还要取决于他有没有说实话。”
　　“也许，唉，也许。”院长说。
　　他用那灰白的、皮肤松弛且带有老年斑的手在胸前颤抖地画了个十字，然后才长长叹了口气，好像创世以来所有苦难都背负在他一人身上似的，某种沉重的忧郁在他周围如有实质：“别误会，先生，我只是希望一切都好。毕竟、毕竟——修道院里都是些善良正直的年轻人。”
　　罗伯特院长的眼睛因病长年湿润，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以泪眼默默凝视你，比一切言语都令人感到愧疚。
　　泽维尔的翅膀不安地扇动了一下：“也许我现在该就回房去等丹尼尔修士。”
　　“我想也是，”院长站起来，“我送你们出去吧，正好我也要去找路易取药。”
　　院长的房间在六楼尽头，推开房门，可以看到有一个抱着一摞书的青年修士走在前面，看样子正要下楼去。
　　“加文修士。”院长说。
　　那青年愣了一下才迟钝地转过身来，怯怯地应了一声，那果然是加文。他在原地等三人走近了，才害羞地向泽维尔和以撒打招呼。
　　加文怀里抱着的书高得直抵上他的鼻子，以撒提出要帮忙拿一些，被他拒绝了——然而，只听木地板吱呀一声，加文脚一崴，惊叫着跌倒。
　　以撒手疾，连忙扶住他，小山一样高的书籍却哗啦啦倾倒下来，把墙边立柜上的花瓶撞得跌碎在地。
　　“噢！”院长惊叫，“加文，你——”
　　“我没事，”加文摇摇头，扶着墙站起来，望着地上花瓶的碎片，满面通红地道歉，“或许刚刚是踩到了不结实的木板。实在对不起，这……”
　　院长坚持凑上来查看加文的情况，确认连一道擦伤都没有，他才叹了口气说：“唉，你没事就好，天主保佑。”
　　泽维尔和以撒帮加文把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院长也吃力地弯下腰，泽维尔正要劝住他，却发现院长并不是在捡书，而是在收集花瓶的碎片。
　　“天啊，罗伯特院长，”他说，“如果割伤了手，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院长摇摇头：“没事、没事。这是很好的花瓶呀，泽维尔先生，一只很好的花瓶。你看，它碎在地上的全是大片的厚瓷，也许交给路易修一修就能放回来了。”
　　以撒忍不住瞅了一眼泽维尔——家里书桌上那匹瓷制的彩色小马曾经被他打碎一匹，泽维尔心疼的模样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果然，泽维尔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转而帮院长把碎片收集起来，用外套一兜，提去交给路易——路易看到这堆碎片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我没补过瓷器呀。”路易说。
　　不过，看着小老头失落的眼神，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硬着头皮改口说：“我尽力试试吧。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把药给您……”
　　院长暂且留在路易那里，加文要把阁。泽维尔主动提出要帮忙，于是和以撒一起分摊了一部分书籍，三个人一起往藏书阁走。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书啊？”走了两层楼，泽维尔问。
　　以撒以为他累了，二话不说，把他怀里的书捞到自己这里，泽维尔害羞地挠挠脸，推辞了一下就由他去了。加文睨着他俩的小动作，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总是借了书就忘记还，今天想着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所以整理起来一次性带走……没想到会出这种事。那只花瓶据说是二十年前某位爵士赠与的。不过可别误会，院长不是巴结什么人，就算是来路普通的碟子杯子，他也总是舍不得。”
　　“这么说，院长是个节俭的人。”泽维尔说。
　　“啊，是，”加文赞同，“俭省是必不可少的美德。”
　　吃一碗倒半碗的资本家泽维尔不置可否。
　　以撒嗤地笑出声来。加文问怎么了？以撒说：“我想到高兴的事。”
　　泽维尔重重干咳一声，他才闭上嘴，然而尾巴却愉快地甩来甩去，如果魅魔尾巴会发出声音，想必已经嘎嘎笑得掀翻屋顶了。
　　上帝，泽维尔想，还好人类什么都看不到。
　　他连忙转向另外一个话题：“冒昧问一下，您和丹尼尔熟悉吗？”
　　“丹尼尔修士？不，不太熟。”
　　“那么您知道有谁和他关系比较和睦吗？我很担心跟他交流时出现什么意外。”
　　“倒也没有那么可怕，丹尼尔只是急躁，他人不坏，”加文说，“我记得路易修士跟他们兄弟俩关系都不错。”
　　“路易似乎跟许多人交好。”
　　“是呀，毕竟他很能干，又是医生。”
　　……
　　从藏书阁回来到丹尼尔来访的这段时间里，泽维尔问过以撒，他的魔法水平能做到什么。
　　以撒用一个响指打出火星来，微小的火苗在指尖颤抖，没一会儿就熄灭了。
　　“我是说，”泽维尔说，“你魅魔的能力。”
　　“那就多了，”以撒掰着指头数，“比如，我可以让人一直保持勃起状态几个小时，因为副作用很大——可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会阳痿，所以我没对你用过。”
　　泽维尔刚喝进嘴里的茶都喷出来了。
　　“不是这个，”泽维尔无奈地说，“让我的线人晕头转向的那种魅惑术，具体怎么用？”
　　“哦，那大概是在对方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候操控他，模糊某段记忆、让他做些简单的事，或者回答简单的问题。”
　　以撒想了想又补充：“最后这个跟吐真剂不一样，只要他潜意识足够抗拒，说出来的就未必是真话。嫉妒说，配合一定的话术就能套出很多信息，不过我从来没问过太复杂的问题，一般就是怎么样爽不爽——这一类助兴的话。”
　　“……倒也不必把这种情史告诉我。”
　　以撒无辜地眨眨眼睛，那副灵敏的狗鼻子却没闻到满屋子的醋酸味。泽维尔转头看见窗外绿得逼眼的新叶，不知怎么，忽然觉得那重重叠叠的绿荫无比恼人。
　　“算了，不说这个。我担心那个丹尼尔是个不会好好说话的家伙，可能要你帮帮忙，”泽维尔说，“你附耳过来……”
　　叽里咕噜给以撒吩咐了一通，话音刚落，就有人敲响房门。
　　开门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我就是丹尼尔。”
　　泽维尔引他进房间，两人面对面坐着，面面厮觑，一时无语。
　　丹尼尔可能身高六英尺有余，看上去比泽维尔高大许多，他的目光落在泽维尔身上，有一瞬间流露出轻蔑的意味，那神情虽然不凶恶，但也与和善无缘。
　　“那个亚洲侦探的事与我无关，”丹尼尔一坐下来就冷硬地说，“您尽可以问我问题，不过绝不会有任何收获的。”
　　泽维尔皱了皱眉，不过他还是温和地按照惯例问了些问题，丹尼尔的确有问必答，只是惜字如金，就差把“懒得配合你”写在脸上。
　　泽维尔第三次叹了口气，这时，以撒猛地站起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他说，“去倒茶。”
　　以撒的语气恶狠狠的，听起来更像是要去抓一个倒霉修士放血来喝。他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房间里像死了人一样安静。
　　过了一会儿，以撒端来两盏茶，重重搁在桌面上。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泽维尔旁边，目光炯炯的盯着丹尼尔，后者局促地挪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态度突然比之前友好了一些。
　　泽维尔说：“您似乎对李侦探印象不好。”
　　“他简直不可理喻，”丹尼尔说，“竟然怀疑我为了一年五百磅就——就谋杀我弟弟。”
　　“我从很多人那里听闻您和戴维修士兄弟情深，”泽维尔说，“不过，对侦探来说，所有人的嫌疑完全均等，亲情、爱情都比不过动机和时机。”
　　紧接着，泽维尔给他讲了一个他经手的案子——某人蛰伏在富豪亲戚身边做小伏获取信任，待遗嘱修改得对他有利后，买通毒杀亲戚，以求尽快分得遗产。
　　“您在暗示什么，泽维尔先生？您的意思是说，我也可能为了五百磅做出这种恶事？”
　　“一个小学教师的年收入大约一百磅，”泽维尔慢吞吞地说，甚至还喝了口茶，“五百磅可不是小钱呀。”
　　“……您究竟想说什么？”
　　“噢，没什么。您以为呢？”
　　这种不紧不慢又意有所指的语调完全把丹尼尔激怒了：“你要把那侦探的失踪也怪罪于我吗？好让你登上报纸，嗯？泽维尔先生？”
　　以撒突然又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丹尼尔，后者的瞳孔因为惊骇而收紧。
　　在丹尼尔看来，一切都变得奇怪了——坐在他对面的侦探背后竟然有一对翅膀；至于侦探的助手，那个士兵一样的沉默男人，有着细长且带有桃心尖的尾巴，摇晃着，摇晃着。就像盯着钟摆似的，他一时间忘记了所有事。
　　丹尼尔的目光开始发直了，他盯着以撒的尾巴，脸上露出痴态。
　　“就是这样吗？”泽维尔小声问。
　　“对，你可以对他说话了。”
　　“您太容易被激怒了，丹尼尔先生，”泽维尔说，“也许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找个时间去趟医院吧。”
　　丹尼尔顺从地回答：“我会的。”
　　“谢天谢地，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了，”泽维尔说，“您觉得戴维如何？”
　　“他…？噢，戴维。耶稣啊，戴维是个好孩子，他从小就是更讨人喜欢的那个。”丹尼尔回答。
　　“在戴维住院期间，谁探望过他，谁时常和他通信？”“我、院长，还有路易都去看望过他。通信的只有我，戴维一直和我保持联系。我……我很担心他。在他死前，我就很担心他。”
　　“为什么？”
　　“戴维染上了酒瘾，”丹尼尔低下头，双手掩面，“他有什么错？他只是痛。但是他太自责了，他不太对，非常地……戴维向我告解，然后是路易，最后是院长。那天夜里，他就……”
　　“抱歉，那天？”
　　“最后一次向院长告解的那天。”
　　“在那天晚上，戴维有什么不对吗？”
　　丹尼尔没有立刻接话，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才说：“他很好。”
　　“很好？”
　　“戴维看起来……很轻松，很愉快。我最后见到他，是他来向我道晚安，那声音就像在云端上一样轻飘飘的。我以为他在为即将调去德文郡的教区而高兴。但是不太对，他不太对。院长也……疯了，难道是恶魔在作祟？”
　　“院长怎么了？”
　　“罗伯特老得太快了，一瞬间，就像一瞬间变成了枯枝，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修士们越来越严格了，很多人被打发回家，不止我觉得院长不太对。戴维下葬后的第三天，我偷偷喝了酒，之后忍不住向路易告解。
　　“我说：‘一定是院长对戴维说了什么。我们共同的朋友戴维，他一直是个快乐的人，怎么会选择这种方式？难道他要背弃天主，难道他不想去到主的身边？’这不可能，泽维尔先生。戴维比我们俩都虔诚。失去了戴维，路易也痛苦极了，他悄悄告诉我，院长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听到这话，泽维尔身体前倾，作出非常认真倾听的模样。
　　“路易说，某天深夜，他从窗户那里看见院长从庭院走来……大概是这样，我喝了酒，记不清了。但是第二天我再问路易，他却闭口不谈。”
　　“抱歉，但是路易这样含糊其辞，你就没有一刻觉得他也有所隐藏？有一点是很难忽略的，他是医生，了解所有人的情况。”
　　始终顺从的丹尼尔突然不说话了，他像骤然断线的木偶，垂着头，僵硬地倒在椅子上。
　　“他在抗拒，这是他不肯接受的事，”以撒说，“过一会儿也许他就要清醒了，你还有什么要问？我可以再来一次。”
　　“不用了。不过，事情有点复杂，”泽维尔说，“看来那个法国人路易也藏着许多秘密。”
　　“丹尼尔就一定不是凶手吗？别忘了，他也可能说假话。”以撒用尾巴尖指指丹尼尔。后者迟钝地伸手，想要捉住尾巴——被泽维尔一翅膀扇倒回椅子上。
　　“他太冲动，意志也不够坚定，”泽维尔摇摇头，“这样的人做不出很周密的计划。”
　　“把谋杀伪造成自杀或意外，大多数凶手都想达到这个效果，但往往会留下纰漏。如果再有一桩案子让我赶上现场……当然，还是不要再死人最好。对了，以撒，我昨天问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
　　“李启明告诉我，戴维坠楼当晚，他左右房间的修士，一个声称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一个听见脚步声只进不出。碰巧的是，前者是路易，后者是加文，他们都是独居。”
　　“噢，”以撒懵懵地挠挠头，“所以呢？我没听懂。”
　　“你也不需要太明白，交给我就好，”泽维尔说，“让他回去吧。”
　　以撒点点头，转向丹尼尔：“回到你的房间去吧，丹尼尔。你睡了一觉，大约两个小时，直到有人来房间叫你为止。你醒来之后觉得又累又困惑，你是不是感觉自己看见了天使和恶魔？”
　　丹尼尔点点头。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长尾在眼前晃动、晃动，那属于恶魔的低沉嗓音仍在絮絮说着：
　　“这只是个怪梦。你一定是病了，否则恶魔怎么会趁虚而入，胆敢出现在一个天主教徒的梦中？诵经祈祷吧，尽快忘了他。”
　　读者爸爸们，在网上冲浪的时候顺便帮我卖卖安利吧T T我真的很想过那种经常有评论看的日子……
　　ps.为了安利能够卖出去，建议善意地省略我更新很慢这件事
　　

第39章 多病之日

　　午餐后，泽维尔在房里给戈登写回信，以撒百无聊赖，靠在窗边向下看，看见之前在天井碰见的那对年轻人又凑到一块儿，一个挑着水，一个背着一只竹篓。
　　他们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或许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两人里面年轻一些的那个向迎面走来的修士打招呼，然而却遭到了冷遇。这也是可以想见的，毕竟在这个年代，要是运气不好或是周围有小人，可能还得获罪下狱。
　　如果这时候泽维尔有魔法，他会看见三十年之后还是这样，连艾伦·图灵——为数不多的几个在银河系名人档案馆有记录的地球人——都不能幸免。
　　在以撒观察人类的时候，泽维尔不住地把眼镜往鼻梁上推，头越点越低，鼻尖都快要蹭到纸上。
　　“要瞎啦。”以撒拨了一下他的头。
　　泽维尔迟钝地避开。他疑惑地直起身，摘下眼镜擦擦镜片：“我看字有点模糊。哦，又清晰了……等等，好像……”
　　“你怎么了？”以撒警觉地问。
　　“我有点晕……唔！”泽维尔放下笔，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形一晃，被以撒急急忙忙捞住。
　　他靠在以撒怀里，捂着胃部，沉重而迟缓地调整呼吸，以撒抱着他，感觉正搂着一条软绵绵的橡皮。他不住地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泽维尔充耳不闻，甚至忽然别过头干呕起来。
　　泽维尔挨着以撒静静站了片刻，再抬起头，面色重新恢复正常：“天啊，我刚才突然非常不舒服。”
　　“你病了？”以撒问。
　　泽维尔摇摇头：“可能吧。”
　　跟有点不知所措的以撒相比，当事人泽维尔倒很镇定。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脸严肃地钻进以撒怀里，把头埋在以撒胸口，就这样挂在魅魔身上不动弹了。以撒挠挠头，笨拙地回抱住他。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泽维尔的声音闷闷的，“我可能真的摊上事了。”
　　“……不如我们先回去吧？你最好去检查一下身体，万一死了又要写报告呢，”以撒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而且，这里的面包太难吃了。”
　　“你就知道吃，”泽维尔失笑，“什么都没查到，我怎么好意思回去？唉……我真不想见到萨莉。”
　　“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泽维尔长长叹了口气。
　　**
　　虽然不适的症状消失了，但以撒还是强迫泽维尔卧床休息了大半个钟头。下午，泽维尔决定去找一趟路易：“他不是内科医生吗？正好找他看看病。”
　　午祷之后，正是工作时间，照理说路易应该在药房待着，但是当两人来到药房，里面只有一个修士在桌前看书。
　　“路易修士呢？”泽维尔问。
　　“他半小时前离开了。”修士说。
　　“他有没有告诉您他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您身体不适吗？如果症状轻微，我也可以帮您拿点药……”
　　“不，谢谢，我很好，只是找他有事。”泽维尔连忙说。
　　“路易修士没有告诉我他去哪儿，不过估计跟加文在一起吧？今天早上加文来取药，我看他们聊了很久。”
　　“原来如此，”泽维尔说，“路易和加文的关系很好吗？”
　　“应该是的，”那修士笑起来，“加文性格腼腆，几乎只和那么几个人说话。”
　　“如果我没记错，加文是——”
　　“誊写师。他应该在藏书阁待着。”
　　“谢谢您。对了，丹尼尔修士今天似乎身体抱恙，我出门之前，他托我给他找个医生来。”
　　“哦，怪不得今天午餐时我没见到他。他能下床吗，还是需要我过去？”
　　“我想还得麻烦您过去一趟。假如无人应门，也许是他正在昏睡，敲门大声些也无妨。”
　　**
　　辞谢了药房里的修士，两人又往藏书阁去。
　　今日天气晴好，大部分修士都在户外，一排的书桌只坐了两人，走近一看，果然是路易和加文。
　　泽维尔向他俩打了招呼，然后说：“我在药房没看见您，路易修士。”
　　“噢，”路易放下笔，“您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真是多事之日呀。我也感觉不太好，可能是胃的毛病，但和平常的状况不同，我不敢贸然吃药，想找个医生看看。”
　　“有这样的意识是对的，假如药不对症，胡乱服用可能更容易出问题，”路易说，“不过我有在药房留一个伙计，您没看见他吗？”
　　“我碰见他了，在路上。”
　　“他上哪儿去？”
　　“说是丹尼尔有些头晕，请他去看看，具体我也不知道。”
　　“今天的病号真是多得非比寻常，怎么会这样？请稍等，”路易俯身向加文低语了些什么，然后站起来，“身体是容不得耽搁的，请随我来。”
　　路上，路易问：“您和他谈过了吗？我是指丹尼尔。”
　　“是的，就在早上。”
　　“……”
　　来到药房，里面果然空无一人——毕竟原本那个伙计可是被泽维尔给支走了。路易尴尬地笑笑，请泽维尔坐下，照例看了看眼睛和口腔，然后细细询问他的症状、服药情况，看起来确实是比较专业的医生。
　　泽维尔问起这件事，路易说：“我定居马赛的时候，在当地一间很有名的诊所做学徒。”
　　路易看过后认为泽维尔患的可能是溃疡性疾病，目前看来并不严重。然后根据症状给他开了点药。
　　等着取药的时候，泽维尔闲谈似的问：“您和戴维兄弟俩关系不错？”
　　刻意提到戴维的时候，泽维尔很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只见路易的神色暗淡了一瞬，沉默半晌才说：“是的，我和他们两兄弟是好友。对了，丹尼尔没有冒犯您吧？请千万别放在心上。听说他有遗传性的疾病，近几年身体状况不佳，尤其在戴维走后，很容易大动肝火。修道院的医疗条件只能简单治疗常见病，我检查不出具体情况，之前劝他去城里的诊所看看，他却总是拖延。”
　　“他会去的，”泽维尔温声说，“我劝过丹尼尔修士了。”
　　路易露出惊奇的神色：“真的？看来你们相谈甚欢。”
　　“他还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但已经在行动了，相信您看得出来。”
　　“噢，是的，愿主保佑。”
　　“说到底还是要感谢您，”泽维尔说，“丹尼尔说最难熬的日子他向你告解时说了不少胡话，如果没有您的聆听，也许我没法这么顺利和他搭上话呢。”
　　“胡话？哦，是了。唉……遇到那种情况，有时候显得过激也是人之常情。”
　　“丹尼尔修士没有告诉我他具体说了什么，不过我猜，他是怀疑到某人吧？他似乎不相信戴维会选择自杀。我不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有些猜测对案情的进展可能有实质性的帮助……”
　　“抱歉，”路易听出弦外之音，及时打断泽维尔，“我不明白，戴维的事和那位侦探的失踪案有关系吗？”
　　“有的，”泽维尔说，“很可能有。”
　　“我也想帮助您，泽维尔先生。但很抱歉，告解的内容我无可奉告。哪怕一个杀人犯在告解时向我坦白了一切，我也不能告诉警察一个字，这是我们的原则，我想这您也清楚的。”
　　泽维尔不勉强他，转而问为什么和加文在一起。
　　路易解释说：“今天加文身体不适，我来帮他抄写经文。”
　　“我对加文的情况也略有耳闻，”泽维尔说，“可惜我跟他完全不熟悉，他似乎不是易于交流的那种人。”
　　“有的人生性腼腆，这也没办法，不过加文其实很善良呢。他之所以不和大家交往，就是担心自己哪天蒙主恩典，留在世上的朋友会感到痛苦。”
　　“那您就不怕痛苦吗？”泽维尔问。
　　“人生本就悲辛无尽，不是吗？”路易反问。
　　他用纸扎好药，交给泽维尔，因为还打算去找加文，就匆匆告辞了。
　　泽维尔解开纸袋查看里面的药物，以撒靠在门框上看着年轻人匆匆离开的身影，转头说：“喂，兰登。可能路易自己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爱加文比你爱我要多呢。”
　　“是吗？”泽维尔说。


第40章 无效证件

　　次日，周日。
　　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清早放晴了个把钟头，原以为会一直热下去，接档的却是阴天，云雾如丝，潮湿却不至滴下雨来。
　　这么好的天气，如果是在肯辛顿，泽维尔一定要出去走走不可。然而今天的他却异常疲惫，慢腾腾地回复完戈登又一次寄来催促他复工的信，端着一杯热茶在窗口坐了一整个上午。
　　“好像晚年生活啊。”他感叹。
　　“我真想象不到你老了是什么模样，”以撒说，“英国人，你会秃吗？”
　　泽维尔对头发和羽毛的问题总是敏感过头，要是平常听到这话，会跳起来也不一定。但是今天，他只是手一抖，故作冷静地吹了吹茶，翻个白眼，一句话也没说。
　　以撒拧起眉：“你真的病了，泽维尔。”
　　泽维尔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往外眺望。
　　今天是礼拜日，修道院里明显比平常热闹一些，也能看见修女们的身影，她们大多在为圣餐忙前忙后。
　　如果身处工厂或者庄园，现在一定已经吵翻了天，但修道院里的情况却完全不同。虽然规矩不至于严苛到要求在吃饭时打手语交流，不过如果没有非必要的交谈，大家都默认不开口。因此，即便这么多人来来去去，也几乎像默剧一样安静。
　　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如果是保守的院长站在窗口看见这一幕，想必会感到很欣慰吧。
　　“你好像在等什么？”以撒问。
　　“等一个人来。”泽维尔说。
　　话音刚落，就响起敲门声。
　　**
　　以撒去开门，院长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着，问：“泽维尔先生在吗？”
　　以撒从门口让开，泽维尔见到院长也没有站起来打招呼，只是微微颔首，生怕别人看不见他苍白的唇色。
　　“天啊，您这是怎么了？”院长问。
　　“路易说可能是溃疡性的胃病。”
　　“路易，噢，路易……他的话是可信的，那估计就是这样了。严重吗？您看起来实在不太好。”
　　“据说不严重，劳您挂心，”泽维尔说，“请先坐下吧。”
　　院长摆摆手：“我今天就是来和您商量一些事情，说完就走。”
　　他欲言又止，频频看向以撒，泽维尔说：“没事，不用回避他。”
　　“那么，恕我单刀直入，”院长说，“有两件事，我在想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苏格兰场回复我说并没有报案称李启明失踪，而且您——虽然还持有合法证件，但早已不再和他们合作了。”
　　泽维尔一言不发，只是镇定地微笑着，好像胜券在握，马上就能三言两语堵得罗伯特院长哑口无言。然而，有些场面是人类看不见的，比如天使其实已经尴尬得连翅膀都缩起来。
　　他当然没有解释，他没什么好解释的。从临时决定来修道院一探究竟的时候，他就料到会有这一刻，只是这天来得比他预想中快了一些。
　　沉默片刻，院长再加一码：“那么，想必您的证件……”
　　尴尬像蒸汽机启动时喷出的烟雾一样溢满了整个房间，把人呛得胸闷气短，忍不住想要咳嗽起来。
　　“……是这样，”泽维尔抬起头，凝视着院长的眼睛，“也许您已经在心里认定我是个无理取闹的骗子，但我的确掌握有李侦探失踪的证据。”
　　虽然泽维尔那双蓝眼睛让人很难说出拒绝，不过罗伯特院长已经老得不会再因为美男子动摇了。
　　他为难地皱眉，似乎很难开口，犹豫半晌才很抱歉地说：“泽维尔先生，我没有指责您的意思，不过，一切最好还是案流程来吧——按正规的手续操作。您为苏格兰场工作过，当然比我更清楚大不列颠的法律。准备好您的证据去报案吧，泽维尔先生，如果失踪案真与修道院有关，到时候再来也不迟。这建筑和里面的修士修女总不会不翼而飞。”
　　院长说着，哆哆嗦嗦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李侦探真的失踪了吗？有时候家里发生什么大事，是来不及跟朋友挨个儿道别的……但愿这是个误会。他如果信教，天主会保佑他的。”
　　泽维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后陷入了沉思。他刻意把思考的时间延续得很长，在极端的沉默中，好像在做一个异常艰难的决断。
　　半晌，他说：“好吧。其实我前两天就想找机会告诉您，最近我的身体状况太糟糕了，原本的药全都不起作用，正准备要回伦敦去找个更专业的医生。”
　　看泽维尔这么识相地主动搭了个台阶，院长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一些：“的确，身体要紧。唉……不是我要赶走您，泽维尔先生。但您换位思考一下，修士修女们看见侦探在修道院里出没，就是清白的人也会感到不安。如果方便的话，您痊愈之后或许可以来信通知我，在这之前，我会每日为您祈祷的。”
　　泽维尔客气地谢过了罗伯特院长，后者放软语气，表示能理解泽维尔寻人心切的心情，但在上帝面前是不该撒谎的，如果他需要为此告解，或许可以是今天。
　　“您今年领过圣餐了吗？”院长问。
　　泽维尔说还没有，于是院长建议他在弥撒之前去告解室告解，之后领受圣餐再离开。
　　“至于这位以撒先生……”院长转向以撒。
　　“他不信教，”泽维尔代替以撒解释说，“就让他在房间里等待好吗？”
　　在场的三人都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当然，不包括那条明显很不高兴地甩来甩去的尾巴——没办法，非教徒是不能领受圣餐的，何况这还是一个恶魔？
　　“好，那么——”
　　咚咚，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罗伯特院长接下来的话。开门一看，原来是加文站在门外，见开门的是泽维尔，他怯怯地打了声招呼，问：“请问罗伯特院长在这里吗？”
　　“我在，”院长迎出来，“怎么了，加文？”
　　“太好了……”加文长吁一口气，“对不起，我想我可能把医生给的处方弄丢了，现在不知道该按什么剂量服药才行。”
　　“路易呢？”
　　“我找不着他在哪儿。”
　　“天啊，加文，你这样糊涂，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懂得珍惜，又何谈侍奉天主呢？”院长责备地说，“幸好我还替你记得，但愿我这老头没有记错。为防万一，我看最好还是再陪你找找处方单，白纸黑字是绝不会出错的。噢，泽维尔先生，您看这……”
　　“没关系，现在离弥撒还早，想来还是加文的事更重要一些，”泽维尔说，“但是……关于告解，虽然帘后的神父都会替我保密，但我私心希望是您坐在后面。或许我能在告解室等您？”
　　“没问题。”院长抱歉地笑笑，说声失陪，就絮絮叨叨地牵着加文走了。
　　“好像两头绵羊。”以撒说。
　　的确，他们俩的神色有一种奇异的统一，垂首低眉，看起来好像一只老羊在牧一只小羊。
　　**
　　泽维尔和院长从告解室出来，钟楼的钟声正徐徐回荡着，混有林鸟振翅的窸窣响动。薄暮迫近，狭长的月影早已描在天幕上，像一个人在隐秘地笑。穿过长廊，燕子栖在枝头鸣叫，而不远处礼拜堂传来乐声。
　　在这样神圣而平和的环境里，泽维尔却没有感觉很好。事实上，在前往告解室前，他就出现了轻微的反胃、肢体麻痹和针刺感，而这种渐进的不适在走动间愈发强烈。
　　为了集中注意力、不至于突然在礼拜堂倒下去引起恐慌，泽维尔主动提起一个话题：“罗伯特院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虔诚的信徒就一定会得到救赎吗？”
　　“泽维尔先生，您也是信教的人，怎么会对此心有疑虑呢，”院长说，“不过，我可以告诉您的确如此。倘若那人临行前将罪赎清了，天堂之门必向其敞开。”
　　泽维尔迟缓地点点头，一滴冷汗从后颈流进领口。


第41章 四月

　　四月。
　　后来萨莉每次揭开日历，踏入这个潮湿的、属于春天的月份，总会联想到1921年肯辛顿的独栋、落地窗前的日升日落、养父躲闪的目光，以及她全然无望的等待。
　　三月底，她的泽维尔叔叔许诺帮忙问问父亲的动向，一直到四月初才回来，但并不是带回了父亲或者父亲的口信。
　　泽维尔是被以撒从车上搀着下来的。
　　他一回到家就把房门关上，第二天一整天也没出来过，第三天打开了窗户，第四天早早等在客厅，直到戈登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听上去很像是砷中毒。”
　　“怎么说？”泽维尔对毒理学并不擅长，在这方面，主修该专业且经营有大型化工厂的戈登当然权威得多。
　　“大家都喜欢用砒霜杀人，除了它比较易得之外，更重要的是它的症状，很像普通的肠胃病——尤其是对你这种本来就有胃病的人来说。如果没有动机充分的嫌疑人，法医根本不会联想到砷中毒，”戈登说，“最有趣的是，每个人的中毒反应和致死剂量都不大相同，可能三五天就毒发身亡，但也可能因为不再摄入砷慢慢痊愈。凶手下毒也需要猜测和运气，这比谋杀本身精彩得多。”
　　泽维尔皱了皱眉头。哪怕算上作为人类死亡的那一次，他也一共只死过两次，还不能把生死当作玩笑看待。戈登或许察觉了他的不适，安慰说：“不用担心，兰登，大不了换具身体。”
　　“恐怕没那么简单，”泽维尔摇摇头，“药毒物学检验非常昂贵，别说通过量化手法来测定砷含量才刚刚在苏格兰场投入使用，我根本就不敢把自己提供上去做活体检验。万一远超致死量，该怎么解释我现在还活着？但是如果不能确定就是砷中毒，申请身体的表格中‘死亡原因’那一栏就填不上了。”
　　戈登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个问题。”
　　“你有可能治好我吗？”泽维尔问。
　　戈登摇摇头：“既然换具身体就能重获新生，谁还会费心思去学治疗魔法呢？何况我又不用写报告。”
　　泽维尔瞥了他一眼。如果眼神能杀人，戈登已经死了。
　　戈登尴尬地笑了一下，又问泽维尔是否知道是谁下的毒，泽维尔摇摇头，告诉他下毒的机会非常多，因此不能确定是谁。
　　“唉，兰登，你看你这是何苦呢？难得的年假，去哪个星球玩玩都好，哪像现在……”戈登说，“原本下周就开假了，不过我决定让你多休息一周。你没有生命危险当然最好，不过，就算死了也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帮你弄到新身体的，只是花点时间而已。不管怎样，忘掉该死的修道院吧，再有什么事也别多管闲事，替天堂工作才是正经。”
　　泽维尔迟疑片刻，点点头，本来要接话，却被窗外的车声打断了。他的轿车停在院外，从窗户这里可以看见以撒从驾驶位下来，拉开后座车门，把小萨莉从车上抱下来。
　　萨莉看起来不太对。原本她除了黛西最喜欢的就是以撒，这一次却径直走在前面，不顾以撒在后头追着她急急忙忙说些什么。
　　路过花园，萨莉突然转过头，泽维尔和她糖浆色的眼睛对上——萨莉看他的眼神就好像陌生人，有一种怀疑和警惕的东西。泽维尔被这眼神刺痛了，心虚地转过头。
　　“看来你还是放不下啊。”
　　戈登了然地叹了口气，泽维尔只是苦笑。
　　“唉！我没资格拦你，”戈登说，“但是至少珍惜一下我给你多批的假期行吗？一周而已，别想这件事，早点睡觉，和你的魅魔上上床或者什么，你如果死了，我会很头痛的。”
　　大门传来门铃声，可以听见黛西急匆匆的脚步从楼上下来，赶去开门。戈登站起来准备告辞，自己取了衣帽架上的帽子和外套穿戴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递给泽维尔：“这是我家那个新女佣的手艺，我来之前刚刚做的，还很新鲜，带两个来给你尝尝。一点都不甜，你应该会喜欢的。”
　　泽维尔接过点心，笑着叹了口气，嗜甜的以撒和萨莉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看来除了他没人会吃了。他把戈登送到门口，心想这人虽然做上司不负责任，但做朋友还是很体贴的。泽维尔认识那么多人，了解他口味的却难有几个。
　　和以撒他们打了个照面，戈登驾车离开了。
　　**
　　萨莉回到家，甚至省略了和泽维尔打招呼，直接跑到楼上闭门不出。以撒追上去敲敲门，半晌才垂头丧气地下来。
　　泽维尔问发生什么了？
　　“她生气了，”以撒说，“因为我什么也没说。”
　　这话听上去很是奇怪。然而以撒看上去也非常郁闷，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犹豫再三，泽维尔试探地敲敲门，里面问：“是谁？”
　　泽维尔报上姓名，片刻后听见开锁的声音。
　　萨莉已经换了睡裙，安静地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转过头来，看着泽维尔，说：“今天以撒叔叔带我去逛街。”
　　泽维尔点点头，一副听得很诚恳的样子。
　　萨莉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
　　“很快了，”泽维尔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还让我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太想爸爸了，他是怎么问的？”
　　泽维尔从来没发现萨莉原来是个太聪明的孩子。她越问越细，泽维尔思考答案的时间明显变得越来越长——突然，一切提问戛然而止。
　　她看向泽维尔，糖浆色的眼睛里不再有任何甜味。她的眼神有一种懵懂的锐利，在她沉默的这个间隙，泽维尔如坐针毡。
　　“今天，以撒叔叔带我去逛街，我听见他们管我叫泽维尔小姐，”片刻，萨莉轻轻说，“为什么我不和爸爸姓了？”
　　**
　　这天的晚餐，没有人下来吃饭。
　　泽维尔从萨莉房间出来后就变得非常沉默。他本来想早睡，精神却出人意料的不错，几乎像是要痊愈了。他靠在床头，随手抽了一本书，以撒半卧在旁边。泽维尔看书的时候，他看着泽维尔。
　　天使半阖着眼睛，睫毛时时颤动，在紧抿着的嘴唇后面，牙齿紧张地咬着舌头。他很担心以撒会问什么，可是以撒什么也没问，只让他闻到魅魔身上发情的香味越来越浓。
　　显然以撒自己也发现了。他的腿交叠着换了好几次，突然一掀被子下床：“我去开窗……”
　　泽维尔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床上，正好迎上魅魔惊讶的眼睛。
　　“很辛苦吧，”泽维尔说，“算算时间，已经很久没有做了。”
　　“没关系。”以撒说。他几乎没有拒绝欢爱的时候，这样生硬的抗拒看起来挺新奇。
　　“今天出门这么长时间，你没有找别的男人？”泽维尔以指腹摸索着以撒小臂的皮肤，这个魅魔整个人都在发热。
　　“什么？”以撒用力把手从泽维尔手里抽出来，他脸红了，气的，“我可是带着萨莉！”
　　泽维尔不置可否。他扣住以撒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摁下来，然后抬头吻住他的嘴唇，以撒瞬间安静了。
　　……
　　事后，以撒被打发去洗了个澡，然后带着热腾腾的水汽扑上床。他把泽维尔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泽维尔像一个棉布玩偶一样软绵绵地随他摆布。
　　“要止痛药吗？”以撒问。泽维尔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犹豫地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不会。”以撒不假思索。
　　“真的？”
　　“真的。”
　　泽维尔不置可否。他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很是忧郁。
　　以撒想了想说：“其实你没必要在意我的看法。在以前——很久以前，不能告诉你的那段日子里，大家都觉得我只是一条看门狗，这倒也没错。我不聪明，想不了太多事情，只要有地方住，和主人经常待在一起就很开心了，至于他是杀人放火呢，还是割肉喂鹰呢，关我什么事？”
　　听了这话，泽维尔笑起来。
　　他枕着以撒的胸膛，说话间胸腔轻微的震颤和呼吸时的起伏都带来一阵麻酥酥的痒。自己正靠着一个成熟强壮的男人，这个认知让人感到很安心。
　　“再多说一些吧，我喜欢听你说话。”泽维尔喃喃地说。
　　以撒搓了搓他的金发，明明尾巴已经高兴得忍不住晃来晃去，嘴上却哼哼唧唧地嘟囔：“不知道是哪个天使买我的时候翻来覆去就会说‘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呢。”
　　泽维尔没有接话。以撒转头一看，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眉头蹙起，嘴唇发白，鬓发也被冷汗打湿了。揭下若无其事的伪装，泽维尔不是侦探、不是富商、不是某人遗孤的养父，不是哪个魅魔的主人。他病了，随时都会死，可能是这一刻，也可能是下一次呼吸。


第42章 压力之下

　　泽维尔的病情没有好转，甚至在第二天急转直下。
　　萨莉枕在他的膝头，睨着他的脸色：“你病了，泽维尔叔叔。”
　　“是的，”泽维尔说，“所以得让黛西带你出去住一段时间，你想不想住进庄园里？”
　　萨莉拼命摇头。
　　“为什么？”
　　“……”
　　“怎么啦，萨莉？”
　　萨莉哭起来，说：“你要把我扔掉了，你要把我和黛西奶奶一起扔掉了。”
　　“噢，没这回事！”泽维尔哭笑不得，“我是怕传染给你。”
　　为了转移话题，泽维尔向她细细描述起位于德文郡的庄园的模样，听得她很快由抗拒变得向往。
　　“真想带爸爸也去，”萨莉说，“不过，泽维尔叔叔，我爸爸是因为欠债被人打死了吗？”
　　“谁告诉你的？”泽维尔问。
　　他突然严厉起来的语气把萨莉吓得一缩脖子：“妈妈说，我舅舅就是这么死的。”
　　泽维尔沉默了。
　　也许有些事在萨莉长大后就会明白，但李启明一刻都不应该受到这种误解。
　　然而就在昨天晚上，他还很认真地考虑了放弃调查的可能性。说到底，他现在只是一个长了翅膀的普通人，阴谋、毒药，谋杀案，无论哪个都让他感到厌倦。人是会怕死的，他身上还有着属于人的东西，这种害怕的感觉在他发现自己被下毒之后时时涌上心头。何况，天堂的工作也很是繁重，戈登已经警告过他了。
　　泽维尔想，如果萨莉知道自己的逃避，恐怕会对他失望透顶吧。
　　泽维尔善于和中年贵妇周旋，却不知道对这么小的女孩儿该拿出什么态度。思来想去，笨拙地伸手摸了摸萨莉柔顺的黑发，这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还记得自己成为天使后第一次感受到禽鸟心跳的高速震颤，但那种生命的触感从未像现在这样柔弱。
　　“关于你爸爸，我不确定他遭遇了什么，现在在哪里……”泽维尔艰难地说，承认这件事对他来讲很困难。
　　萨莉点点头。她很乖，比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成熟一些，好像什么都懂，可是这里面究竟有多少只是沉默？泽维尔突然感到很痛苦。他想，如果萨莉是个讨人厌的坏孩子，那么随手漏几个便士把她养大也就算仁至义尽。可是……
　　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找出一千个理由，但都抵不过萨莉茫然的雏鸟一样的眼睛——她也许不会去复仇，但至少应该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否则活着不是太糊涂了吗？
　　这些顾虑，不知道有谁可以倾诉。以撒就好像他的女人，他唯恐被他看不起；戈登不在乎也不会理解这些，而嫉妒有她自己的生活。想来想去，唯一愿意听的人已经死了。
　　**
　　萨莉出去后，以撒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泽维尔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仍然出神地正看着窗外。
　　以撒问：“你现在怎么样？”
　　“还不错，”泽维尔说，“就是快死了。”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那的确是还不错。可惜好景不长，到这天晚上，泽维尔的病情又忽然加剧，吐出来的东西能开一间染坊，这让他变得非常虚弱，而且以撒的存在似乎让他感到很难堪。
　　死要面子的泽维尔非常抗拒以撒的陪护，甚至大发脾气，执意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只有在自我感觉稍好一些的时候按铃，允许以撒进来看看他。
　　第二天，忧心忡忡的黛西带着萨莉离开，泽维尔没有出来送行。他在谵妄、呼吸困难，反复的昏迷和惊厥中度过了一个漫长的白天。
　　傍晚，以撒听见铃声走进房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泽维尔靠在床头，头发散乱，已经完全放弃了维持体面。他的手里攥着一张被血打湿成褐色的手帕，然而更多的血从他的鼻腔溢出来，浸透衣领和腋下夹着的被褥。
　　“笑我吧。”他木然地说。
　　以撒很奇怪似的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笑你？”
　　“好吧，嗯，那最好。”
　　泽维尔把这几个词颠来倒去地说，然后，他哭了。
　　起先只是眼泪滑下来，他抬起手擦，愣愣地盯着手背上的血污，突然像咳嗽一样爆发出一阵呜咽。泽维尔是个美男子，然而痛哭的模样却和所有普通人一样难看。以撒急急忙忙走过去，既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发现自己除了把泽维尔搂在怀里，做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举动。
　　“怎么会这样？”泽维尔说，“一个死过的人，在知道自己又要死了的时候竟然怕得哭起来。”
　　——
　　泽维尔个子小小的，倒很大男子主义呢（说完这话我突然想起来他其实有一米八……）


43 番外 大无语事件

　　“你好，我是兰登·泽维尔，现在正忙。如有需要，请在嘀声后给我留言，嘀。”
　　艾伦·以撒恼火地挂了电话。
　　艾伦·以撒，或者说魅魔以撒，因为在座的各位都没有权限查阅的原因，正以普通地球人的身份在曼彻斯特进行侦查工作。
　　身为人类就会衰老和肥胖，这是魅魔以撒没有料到的。等他意识到这件事，一切都已经晚了——47岁的他身高六英尺，体重却足有180磅，而且身体还出现了一些可怕的症状……
　　以撒迫切地想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天使伴侣泽维尔——或者说，因为相同原因以人类身份居住在纽约的34岁房地产商兰登·泽维尔。
　　然而这个混蛋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不接他的电话。以撒的心碎了。
　　他痛苦万分地喝了一大杯星巴克拿铁，吃了两排白巧克力和三盒小饼干，终于在下班之前等来了那通早他妈该来的美国电话。
　　“直说吧，”以撒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接起电话，声音异常平静，“你已经不爱我了。”
　　“不不，”泽维尔说，他的声音比二十几岁的时候低沉了一些，“我只是太忙了。有什么事呀？”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喂？以撒？”
　　“呃，你知道，毕竟……我，以撒，是个魅魔，对吧。”
　　“当然。”
　　“但是人类的身体——我也不是很懂，总之人类很脆弱，不堪一击，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对吧。”
　　“……嗯哼？”
　　“我是想说……你可别被吓坏了。”
　　“我准备好了。”
　　以撒深吸一口气：“我可能怀孕了。”
　　话音刚落，只听电话那头咵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嘟——嘟的忙音，电话挂断了。
　　手机屏自动熄灭，以撒的心也熄灭了。
　　**
　　美国，纽约。
　　泽维尔坐在办公室里，乍听到“怀孕”这个词，惊得突患帕金森，手一抖，倒霉的苹果手机落在地上，裂开了。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地上弹飞的零件，头脑一片空白，然而身体比理智先行一步——他猛地站起来，连滚带爬冲出办公室，连电梯都来不及按，迈着大步飞下楼梯，在公司一楼大厅里顺手抢了某个跟他打招呼的员工手里的公用电话卡，狂奔到最近的电话亭，刷卡输入号码。
　　嘟——嘟——
　　“喂？”以撒的声音传来。
　　泽维尔握着话筒，紧张得原地蹦跳：“嘿，嘿，我是兰登。”
　　“哦，”对面听上去冷漠极了，“不用威胁我，我现在马上就死。”
　　“不是，等等！”泽维尔不顾周围人的侧目大叫。
　　“……”
　　“你再说一遍，你——？”
　　“我、怀、孕、了，”以撒说，“你看，圣诞节的时候我们是一起过的。你……那么多次，我说不行吃不下了，你呢？你这混蛋根本就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后悔吗？”
　　泽维尔握着话筒连连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以撒看不见，于是急忙说：“后悔，怎么会？我……唉！我太激动了。不过，呃，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哼！我本来好好的，像做魅魔的时候一样健康，可是最近我忽然吃不下东西了，昨天早上还莫名其妙吐得厉害。”
　　“天啊。”泽维尔说。
　　众所周知，在纽约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就连某个金红色机器人一飞冲天、或者好邻居蜘蛛侠突然荡着蜘蛛丝从你头上掠过，或者总统买下商业街最大广告位用来张贴自己的推特内容，都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英国佬在街边抱着公用电话浑身冒粉色泡泡倒真的挺引人注意，连见多识广的纽约市民也纷纷侧目。
　　“听着，听着，你可以辞职了，去他妈的工作，在家里等我，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去，”泽维尔像做贼似的左顾右盼，捂住话筒小小声说，“我爱你。”
　　“爱你个头，你这混账，我——等等，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面红耳赤的泽维尔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英国人只隐瞒一件事，那就是爱情。以撒很少听见泽维尔说这种话，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而当反射弧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魅魔的脸也红透了。
　　**
　　德州人安妮·杜弗兰是个秘书，最常见的那种。和影视剧里描写的不同，她非常貌美，但和年轻有为的老总兰登·泽维尔绝没有一腿。
　　这似乎很难解释为什么她会和泽维尔先生孤男寡女地在成衣店里试衣服。
　　“夫人怀孕了，”泽维尔喜气洋洋地说，“我得收拾收拾，赶五点的飞机回曼彻斯特。安妮，你觉得哪件外套比较好？不要太正式，毕竟我是回家去的……”
　　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的泽维尔站在全身镜前，浑身散发出迷人的有钱气息。
　　开玩笑的。
　　他看起来英俊极了，哪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也只是让他显得更儒雅可亲。店员们半是羡艳地说，泽维尔先生一表人才，泽维尔夫人想必也是个大美人吧？
　　是呀，泽维尔笑吟吟地。
　　大码美人也可以算大美人吧？
　　值得一提的是，泽维尔试衣服的时候把头发弄乱了，有一撮像鸭子尾巴那样翘了起来。店员下意识地拿来梳子和发胶要帮他整理，泽维尔却连连摆手，自己用手指极小心极小心地抚平了头发。
　　“我怕头发会被梳得掉下来呢。”
　　离开商场的时候，泽维尔小声告诉安妮。
　　**
　　傍晚五点，泽维尔坐上前往英国的飞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站在以撒现居的单身公寓前，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终于鼓起勇气按下门铃。
　　叮咚，以撒给他开了门。
　　看着衣着整齐的泽维尔，他别扭地别开视线，嘟嘟囔囔转身回房间里：“都多少年了……做作！”
　　以撒穿得很单薄，明显可以看出肚子挺出圆圆的弧度。他在流理台上泡茶的时候，泽维尔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拥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腰，腹部软绵绵的触感，好像猫的肚子一样。
　　“我的肚子会大得顶到鼻子上，”以撒闷声闷气地说，“你会讨厌我的。”
　　“噢，绝不会，”泽维尔说，伴着水烧开的咕噜咕噜声，“我很想跟你做。现在就想。”
　　以撒胖起来以后，屁股也变得软绵绵的，而且仍然很圆，走路的时候会跟着颤动。他现在没有尾巴，泽维尔看起来很不习惯，不过也正是这个缺失的物件提醒他，以撒现在是人类的身体，而人类很脆弱。不得已，他们只能说些别的话题转移注意。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以撒低声问。
　　“女孩……不，什么都可以。”
　　“天堂那边你要怎么解释呢？”
　　“管他的，”泽维尔在以撒的脖子上落下一个个吻，含含糊糊地说，“我太幸福了，一口气写十万字报告也不在话下。”
　　在这之后，泽维尔请到了很长时间的假，每天都要花个把小时写他的十万字报告。以撒也把工作辞了，每天待在家里，很快变得胖若两人。
　　最开始的几个晚上，两个人一起睡觉，泽维尔几乎没有睡着过。半梦半醒之间，潜意识也感到很不安稳，担心压到了以撒的肚子。不过，这种甜蜜的负担尚且可以承受。就这样，眼看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
　　以撒的肚子没有再变大。
　　魅魔成功受孕的例子很少，成功诞下子嗣更是凤毛麟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忧心忡忡的泽维尔带着以撒去找了智天使医生，经过了一系列检查、问询、填表，还有天堂的传统艺能——医生突然扔下听诊器跑去喝下午茶等等工序，事情在三天之后有了定论。
　　“有什么问题？”泽维尔问。
　　“是男孩还是女孩？”以撒问。
　　“没什么问题，不过，”智天使沃嚓·艾·加斯特·维克·阿普放下听筒，摸摸以撒的肚子，很遗憾地说，“这里，只是食物呢。”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曼彻斯特。
　　**
　　十万字白写了！
　　泽维尔浑身一震，突然醒了。
　　他第一时间往枕头底下一摸，没有摸到什么智能手机，房间也是老样式，而以撒在旁边睡得打鼾。
　　原来刚才是预知梦啊。
　　泽维尔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蹑手蹑脚到阳台去抽了根烟，烟味散尽后才回屋来。
　　在暗淡的月色下，以撒比梦里的形象要年轻很多，假如用人类的生命历程类比，可以说正是一个人最英俊最具活力的时候。不过，想到他自然地衰老到四五十岁发胖的模样，还有以为自己怀孕时急急忙忙打来电话、电话那头颤抖的闷闷的声音……好像也很可爱。
　　泽维尔忍不住俯身，在以撒平坦的肚子上亲了一下，喃喃地说：“唉，以撒，你怎么傻乎乎的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至于第二天以撒突然找上嫉妒，哼哼唧唧地说他和泽维尔恐怕走不长了，请她赶紧帮忙在他被泽维尔扫地出门之前找个靠谱下家。
　　为什么呢？
　　你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天使竟然特意半夜起床，就为了骂老子是傻帽儿……
　　之类云云，则是后话了。
　　——END——


第44章 谋杀

　　泽维尔白哭了一场。
　　他吃了止痛药不久就睡着了，一觉起来，发现灵魂还好端端地留在身体里，甚至有力气下床走走。
　　他很惊喜地说：“说不定就要好起来了吧？”可是不到中午又开始发热，高烧得出现痉挛的症状，时睡时醒，连开口让以撒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病中的他像小孩子一样无常，要紧紧抓住以撒的手才能止住颤抖，但在短暂地清醒时因为看见以撒坐在旁边，又羞又气地说：“出去！”却不知道自己哭了，眼泪也非常烫。
　　“唉，兰登，”以撒很是低落，“我是个蠢人，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
　　他的喃喃声被泽维尔听去了。天使艰难地用食指勾了勾他的掌心：“杀了我吧。”
　　以撒同意了。
　　**
　　“你要相信我，我最会死了。”
　　以撒面无表情地提着麻绳说。
　　“等等！”泽维尔激动得破了音，怕再不开口，以撒就要拉好绳子，走过来往他胳肢窝底下一叉一抄、直接把他提起来挂上去。
　　“怎么了呢？”以撒问。
　　泽维尔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忽略他英国式的含蓄和因为害羞使用的各种代词，以撒理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泽维尔觉得虽然自己有根漂亮的好鸡*，但是并不希望死的时候也看见它竖起来。
　　“好吧。”
　　以撒让泽维尔在此地不要走动，去拿了把刀来：“这开刃了吗？”
　　“开倒是开了，”泽维尔犹豫地说，“但是我好像记得上次黛西不小心拿它切了水果。”
　　“没杀过猪就行了，”以撒说，“闭上眼睛。”
　　泽维尔乖乖闭上眼睛，但是当以撒面无表情地举起刀要刺下来的时候，他有所感应似的，突然睁开眼睛，一看不得了，惊得目眦欲裂，连忙握住他的手大声喊停。
　　“啊！啊，吓死我了！”泽维尔说，“你怎么跟个屠夫似的！”
　　以撒就想不通怎么泽维尔的事儿这么多。
　　“那怎么样不像屠夫呢？”他问。
　　“你表情不要那么冷酷行不行，”泽维尔抱怨，“好像很恨我一样。”
　　“懂了。”
　　以撒狂笑着举起刀——
　　泽维尔从床上跌了下去。
　　**
　　一阵鸡飞狗跳，以撒提出所有死法都以泽维尔大呼小叫地拒绝告终。最后，泽维尔自己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样，我吃点安眠药，”他说，“等我睡着以后，你再动手。”
　　“好吧。”以撒被来来回回折腾得够呛，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拿来药瓶搁在床头，倒了杯温水帮泽维尔服下。
　　等待药效发作的时候，以撒躺上床来，两个人肩并肩靠在一起，不着边际地聊着闲天。
　　以撒握住泽维尔的手，一节一节捏过他的手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结过婚？”
　　“差一点点。”泽维尔说。
　　因为以撒没说话，他想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补充：“在吃醋吗？都是快三百年前的事啦。我记得她比我年纪大很多，对我也不坏，我不讨厌她。所以，如果非结婚不可，那就是她吧。”
　　以撒哼了一声，问：“什么叫差一点点？”
　　“因为我死了，傻瓜，”泽维尔说，“霍乱，那种会让人吐绿水的病，我那个该死的酒鬼老爹因为天天喝酒，竟然逃过一劫。我死的时候，他又喝醉了，只有我妹妹来看过我一次。她太小了，竟然不知道……”
　　泽维尔不会忘记自己离开人世最后看见的场景。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门轴转动时会发出吱吱声，小女孩费劲儿地踮起脚握住门把，走进房间。房内很昏暗，泛着霉味，空药瓶倒在地上，一小滩水渍里有几颗纽扣，旧木桌的四角垫着报纸，瘸腿椅子上搭着一件补丁衬衫。
　　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给他掖了掖被子，就轻手轻脚出去了。门外，一个男人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什么，她说：
　　“兰登睡着了。”
　　一线挂着灰尘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苍蝇落在床上那人的嘴唇上，嗡嗡。之后是长时间的寂静无声。
　　……
　　“她出去之后，我看见死亡天使站在我的床前——我见过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只是当年恰好有一个路过的能天使推了我一把。”
　　“能天使？”以撒问。
　　“嗯，”泽维尔开始变得迟钝了，“那个能天使，从背影看像个男人，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是后来欺负我的小混混不知道被谁给收拾了；我爸喝醉了提起棍子揍我，却一屁股摔在地上。我向隔壁人家的女儿求婚，当时身上的钱只够买一束花——但是那天清晨，我出门前在窗台上看见一枚银戒指。”
　　“什么样的戒指？”以撒追问。
　　泽维尔没有回答他。他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八岁，从马车下被救的那次，我身上揣着别人的钱包。我是个无名小卒，没有钱，没有学问，没有任何天赋，只有那些跟我爸一样穷的人家的女儿能看得上我。如果没有那场霍乱，我以后也只会普通地变老，随便挑个人结婚，生一堆孩子；如果盖不起房子，就住在老爹家里，一辈子看他脸色，等他死了，才敢偷笑几声。我什么也不是，他知道吗？我让他失望吗？……唉！以撒，我头痛。”
　　叹息似的吐出最后一个单词，泽维尔不再说话了。他阖上眼睛，陷入药物带来的昏睡，眉头还皱着，但没有惊厥、冷汗和抽搐，他拥有了这段时间难得的平静。
　　以撒还有很多话想说——他什么也没有说。
　　自从泽维尔病倒，他就变得不修边幅，不仅头发见长，胡子也生得毛茸茸的，那双绿眼睛总是半敛下来，不甚明亮，像个落魄的诗人。他的肚子里的确装了很多文不通字不顺的诗，比如伦敦又下雨了、伦敦又下雨了，伦敦又下雨了。今天窗外却是个大晴天。
　　以撒用湿毛巾仔细地擦干净泽维尔的脸，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铺好的防水布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他面如纸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白雾下浮动的暗河。
　　泽维尔看起来美极了，比精心打扮得最体面时更甚，无论是汗湿的金发还是干燥的嘴唇，都独属于以撒一个人。恶魔的嫉妒心得到满足，即使面上不显，尾巴也会自顾自地晃动起来。以撒低下头，用舌头撬开泽维尔的嘴唇，吻得极深，像用吻肆意侵犯这个在睡与死之间的人。与此同时，他两手握刀，刀刃随着俯身的动作缓缓钉进泽维尔的左胸。
　　半升、一升、两升半……血从防水布上溢出来，勾勒出木地板嵌合时几何状的纹路。


第45章 暗渡陈仓

　　以撒在后院里挥汗如雨。
　　原本他计划在后园里挖个圆池子，再养一对大白鹅，而现在，这个刚挖了一点的坑里埋进了泽维尔的尸体。
　　他把土一铲一铲地抖进去，褐色的泥土落在泽维尔身上、脸上，沙砾从他光洁的脸上滑落。被弄脏的尸体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艳丽……唉，不能再细想了。春天对魅魔来说是个很难捱的季节。
　　就在以撒盯着尸体心烦意乱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身侧花圃里有一抹异色。那是一枝藏在花圃里的金色玫瑰，就像金乌的余晖，也像泽维尔头发的颜色。以撒看着那朵花，哼了一声就转回去继续埋尸体，嘟嘟囔囔地说：“早去早回！”
　　一阵风拂过，就像一个灵魂擦肩而过，灌木丛轻轻地颤动，那枝玫瑰逐渐消失在了风里。
　　**
　　泽维尔的灵魂一路飘去了天堂。灵魂行动得很快，如果不是大风两次把他吹跑，也许还会到得更早一些。
　　天堂电梯的门前，戈登刚好在那儿，一看见他，就亲热地迎上来，手穿过泽维尔的身体。
　　“哦，你死了，”他说，“怎么拖这么久？”
　　“我也想死得早一些，”泽维尔苦笑，“命这东西，最不随人愿。”
　　天堂办公区非常热闹，每个窗口前都坐着天使。今天值日的一个能天使清洁工走来走去，扫着地上永远扫不完的白羽——就连她自己也一路走一路掉毛。
　　戈登领着泽维尔去前台挂号排队，等待办理期间，他找来了一张表格让泽维尔先填。
　　“叮咚！请E-兰登·泽维尔到42号窗口。”
　　泽维尔带着表格飘到了窗口前，工作人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接过申请表，看了十五分钟，戴上眼镜，又看了十五分钟。泽维尔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开口，那天使就说：“我也去过英国，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噢，先生，太失礼了！’那话是这样说吧？英国人事儿真多。”
　　就像小孩子讨厌别人议论自己爹妈，好教养的泽维尔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皱眉。站在旁边的戈登咳嗽一声，提醒他如果这天使不给申请表盖章，身体的事就没着落了。泽维尔忍了又忍，只好陪着笑脸点点头。
　　“来来，”那天使招呼说，“坐下来慢慢说，要杯茶吗？噢！或许你想来一杯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
　　“不！茶，谢谢。”泽维尔连忙说。
　　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这种喝下去就让人感觉被闷头拍了一板砖的饮料，泽维尔实在想不通有什么被制作出来的必要。
　　于是工作人员起身倒茶去了。泽维尔刚刚松了口气，突然，脸上血色尽失——根据智天使沃嚓·艾·加斯特·维克·阿普的著作《天堂办事处快速办事小窍门》中的建议，当工作人员问你喝不喝点东西，一定要拒绝。否则你的正事只好等到四个小时之后，工作人员跟你聊闲天聊得口干舌燥了，才能得到解决。
　　“唉，泽维尔先生。你知道吗，就这种茶叶，上次……”
　　中间的废话省去不谈，当工作人员终于提起申请表，已经是三个半小时之后。
　　“你这不行呀，”他说，“死亡原因呢？”
　　“我不知道。”泽维尔说。
　　“不知道就去查呀。”
　　“没有身体怎么调查呢？”
　　“那就申请身体呀！”
　　“抱歉，不过我的表格在您手上呢。”
　　“哦，对，我看看。啊，可是你这不行呀！要有死亡原因。”
　　“……”
　　车轱辘话滚了一圈又一圈，简直连耶稣基督也要被逼上梁山。戈登及时拉起就要暴起伤人的泽维尔，一边把他往外拖一边说：“绅士风度，兰登，绅士风度！”
　　“……难道我要一辈子做游魂了？”
　　泽维尔和戈登坐在等候区的座椅上，办事处天使来来往往，嘈杂的人声混合着巴赫在天堂最新创作的平均律，只让人更加烦躁。复调旋律渐强、上升，泽维尔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不要这么悲观嘛！”戈登说，“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否则谁来帮我看那么多文件呢？”
　　泽维尔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我说，兰登。既然正规程序走不通，不如……”
　　泽维尔附耳过来，这就是为什么十五分钟后他们站在肢体更换仓库的门外。
　　“嗨，戈登，要领身体吗？申请书给我看看。”
　　看门的是个模样像女性的能天使，虽然向戈登打招呼，视线却落在更为英俊的泽维尔身上。
　　“不不，没人要申请身体，是别的事，”戈登推了他一把——毫无意外，手穿过了泽维尔的腹部，但是他好像没看到似的，低声催促，“去呀！”
　　泽维尔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手里的一杯饮料塞进能天使的手中，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容，刻意露出来的小虎牙看上去无敌可爱：“我看到今天的保洁也是您在做，辛苦了。”
　　“值日嘛，”她甜甜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能天使一笑起来就容易让人发现他们的不聪明，“这是什么呀？”
　　“地狱熔岩可可。我打听到您喜欢喝这个，希望这样说不会冒犯您。”
　　“你太体贴了。”能天使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突然，她像被用包裹着柠檬的金砖狠狠拍了一下似的，晕晕乎乎地歪倒在地上。
　　“感谢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吧，这可比红茶有用多了，”戈登拉起能天使的手，把她的指纹摁在密码锁上。仓库门开了，“快去快回！”
　　不用他提醒，泽维尔就一溜烟钻了进去。
　　两分钟后，穿好身体的他从仓库门鬼鬼祟祟探出一个脑袋，戈登一把将他拽出来，随手推开一扇门，三、二、一，就这样嗖地回到了地球。
　　没有提前做好准备的短途跃迁让两个人都像晕车了似的反胃，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戈登拍着泽维尔的肩膀说：“偷一个身体不就结了吗！我实在是太聪明了……哎？”
　　“嗯？”泽维尔面露疑惑。
　　“你怎么，”戈登说，“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泽维尔紧张地在身上拍拍，头发没少，脸也很光滑，没有缺胳膊少腿，裤裆里也有该有的东西……嗯？
　　“你的翅膀呢？”戈登问，“你怎么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惊愕的泽维尔三步并两步，就近在玻璃橱窗上端详自己。现在的他没有翅膀，身材也和原来不一样，因为玻璃的显像清晰度有限，五官看上去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拿错别人的身体了吗？”戈登凑过来问。
　　“……不，”泽维尔说，“但这好像是我人类的身体。”


第46章 小兰登

　　以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用小石子咚咚地砸不远处的铁皮罐子。他决定就在这里等泽维尔回来，下雨或者很晚了也不进屋，要让泽维尔好好心疼自己一把，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滚个四五次床单。
　　突然，他感觉心跳莫名加快，脖颈上的灵魂印记发热起来，冥冥中有种预感——泽维尔就要回来了。
　　半个小时之后，天完全黑了。路灯下，有个人影不疾不徐地走来，以撒以为那是泽维尔，急急忙忙站起来出去迎接，直到两人面对面，他低头看着面前比他矮半个头的金发小子，问：“你是谁？”
　　“你在开玩笑吗？”那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
　　以撒眉头一皱。灵魂印记告诉他泽维尔离他很近，可是在哪儿呢？他记得泽维尔的脸，比面前这只落魄的小猴子要漂亮得多。
　　“我猜你要点路费回家？不过很可惜，我没有钱。”以撒说着，就要把栅栏关上。这个人被拦在外面，目瞪口呆，等以撒转身欲走，才忽然伸手揪住了以撒的尾巴。
　　“找打吗，混账！”以撒恼火地转过头来。
　　“你要打我？你要打我？”那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兰登！”
　　这回换以撒瞪大了眼睛。
　　**
　　洗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人裹着浴巾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高壮的魅魔在面前走来走去，突然像要一口咬断他脖子似的，凑上来在他身上嗅嗅闻闻。
　　“真是你！兰登，”以撒惊奇地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泽维尔确实变了。他现在没有翅膀，看上去矮了不少，只有五英尺六七英寸，皮肤也不是养尊处优的白皙，而像放久了的纸，看上去很病态。这张脸每一寸都写着稚嫩，几乎就是个孩子——后来以撒知道这是修好了的泽维尔人类的尸体，这个年纪的泽维尔即将成年，也已经订了婚了，但凡活得长一些，就要以这副孩子模样做父亲，真是难以想象。贫穷就是会让人显得很矮很小，某天又突然老掉。
　　“唉！”泽维尔很沮丧，“别提了，我现在又丑又难过。”
　　他原本以为以撒会安慰他，谁料，魅魔反而无情地发出嘲笑，揭了他的浴巾，一边数他清晰可见的肋骨一边说：“你现在太瘦了！”还想掰开他的腿看看他的唧唧有没有缩水。
　　泽维尔被以撒牢牢摁在床上，就像小鸡崽儿一样无力，如果说他原来面对以撒还有一丁点男主人的威严，在大病一场又变小了之后也荡然无存。意识到这一点就足以气得他面红耳赤、又踢又蹬，这样一来，更像小孩子撒泼了。
　　左思右想，以撒把泽维尔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胸口上，大方地说：
　　“摸我吧！摸到你只剩丑为止。”
　　这简直把泽维尔气得头昏脑胀。
　　**
　　第二天，泽维尔一起床就恢复了平常的气派，穿着大半码的衣服，看起来像一个病怏怏又怪异的小大人。原本他打算马上把黛西和萨莉他们接回家，后来在以撒的劝说下看清自己，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好吃好喝地休息了一个星期，养得油光水滑、金发闪亮，寄去修改的衣服也陆陆续续寄了回来，现在，穿上合身的衣服的泽维尔看上去变得协调了。
　　“你说，他们会看出不对吗？”泽维尔在穿衣镜前扯扯领带、摸摸头发，很不自信的模样。
　　“不用担心，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你是高了还是矮了，”以撒说，“至于黛西，我觉得你跟她讲什么魔法之类的，她也会相信的。”
　　正在给萨莉讲小精灵故事的黛西突然打了个喷嚏。大早上怎么会好端端地打喷嚏？她以为不吉利，心情郁郁，气势汹汹地找个由头把老公骂了一顿。
　　**
　　把黛西他们接回来，房子里有了烟火气，泽维尔感觉生活这才重新步入正轨。离开了一段时间，萨莉逐渐跟他亲近起来，这让泽维尔不能不继续调查。期间，戈登来拜访过他两次，第一次热心地问候了他的身体情况，第二次就带来了成箱的文件。
　　在工作间隙，泽维尔托人为他搜集丹尼尔、路易、院长和加文这四人的详细情况，还专门查了修道院资金流向，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个主要捐赠人，来自曼彻斯特的富商，名叫哈斯塔·拉·维斯塔，西班牙人，未婚，在英国没有任何亲戚。
　　“这个名字听上去非常拗口。”以撒说。
　　“它可能根本不是个名字，”泽维尔说，“这个名字在西班牙语里是‘后会有期’的意思。”
　　这位名字古怪的富商人空有出生证明，职业，地址，但是地址住的人却不是他，或者说，世界上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他是只出现在文件上的名字，在现实中，就是一个虚影，”泽维尔解释说，“设计一个外国影子的好处就是可以做个孤儿。”
　　曼彻斯特人把钱捐给伦敦的修道院已经足够奇怪，另外，富商所在的医药公司也没有开设任何店面，不售卖任何货物，仅仅是个空壳，实在让人怀疑这其中有什么暗流涌动。
　　考虑到下落不明的李启明和修道院的多起命案，泽维尔不认为这只是独立的经济案件和谋杀案件。他写信申请天界介入，然而交了很多材料和申请表都没有回声，唯一一封回信是谴责他擅自偷窃身体的行为以及停薪的通知。
　　这段时间，戈登倒是一次又一次地到访，每次都带来更多的工作，好像要泽维尔把休假期间欠下的全补回来似的。
　　——
　　*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出自《银河系漫游指南》，我在微博有转发一个关于这个的视频，如果世界上真有这种饮料估计就是这个样子……看起来的确非常像英国人能想出来的怪料理
　　*Hasta La Vista：出自《终结者2》的台词。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秀一下我的终结者粉籍


第47章 委屈天使

　　眼看小半个月过去，出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果真没有人发现泽维尔的变化；坏消息是，他变小了，各种意义上。
　　以撒在重逢的第一天兴冲冲把他扒光了看完之后，默默给他提上裤子，从此再也没提过上床的事情。有时候难得遇上泽维尔主动暗示，他总是欲言又止地摸摸天使的脑袋，然后走到阳台上去惆怅地吸一支烟。
　　某次，嫉妒携家眷来做客，两个魅魔对经济动向没兴趣，去楼上房间打牌聊天。泽维尔做贼似的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听见以撒长长叹了口气：“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泽维尔听罢，灰溜溜地下楼，被打击得好几天没有缓过劲儿来。
　　等到泽维尔消化了残忍的现实，他做出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
　　**
　　是夜，以撒睡得打鼾，梦见自己被山一样高的无数份检查压垮。他虎躯一震，突然惊醒，发现原来是泽维尔大晚上不睡，趴在他身上。
　　“做什么呢？”以撒迷迷糊糊地问。
　　“向你求欢。”泽维尔说。
　　泽维尔几乎没有主动提出要上床的时候。一听这话，以撒人还没清醒就先硬起来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泽维尔把以撒的睡衣撩起来。他现在的个头比以撒小了不少，离开正装就难掩青涩，完全不像个男人。那双比原先小一号的手在以撒身上摸来摸去，没什么力气，好像小猫踩奶，一丁点儿旖旎的氛围都没有。以撒很使劲儿忍着才没有笑起来。
　　黑灯瞎火，泽维尔看不清以撒的表情，感受到身下的颤抖，还以为他很有感觉——不过也差不多。春天的魅魔随便摸摸都会擦枪走火。
　　……
　　以撒断断续续说兰登、兰登，低沉的嗓音就足够让人脸红心跳，可是泽维尔就是感觉他的叫床声有一点演戏的成分。
　　“对我真诚点行吗，以撒，”泽维尔无奈地说，“或许你今天不想做？”
　　在黑暗中，泽维尔还是看清楚以撒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我怕我太真诚了你就会难过。”他说。
　　“没关系，”泽维尔说，“我已经是活了两百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的天使了。”
　　泽维尔话音刚落，以撒意乱情迷的表情突然变得冷酷了，那欲求不满的郁郁神色像马上就要翻身把泽维尔摁在地上打一顿似的。
　　“你没吃饱吗？”以撒很认真地说，“用力点。”
　　“……”
　　泽维尔像被雷劈到了似的愣了一下，讷讷地点点头，非常努力地干起来。
　　一滴温热的水落在以撒小腹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突然，泽维尔的动作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以撒问。
　　他凑上去看，泽维尔就低下头；他捏着泽维尔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发现泽维尔哭了。随后，破罐子破摔似的，他甚至哭出了声音，以撒从来没在泽维尔脸上见过这么委屈的表情。
　　“啊！”以撒吓了一跳，“我的亲亲宝贝泽维尔，这是怎么了？”
　　要是平常他这样说，泽维尔早就又感到恶心又感到好笑地笑起来，但今天没有。他哭得更大声了，抽抽噎噎地说：“宝贝你个头！”
　　以撒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发现泽维尔哭得像个坏水龙头一样停不下来，他一个劲儿地哭，任以撒怎么哄也不说为什么，只是反反复复说：“我活了两百多年！天啊，你这人怎么这么伤人？呜呜……”
　　“我是个混蛋，”以撒沉痛地说，“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哭，我才好替你教训我自己。”
　　“你还敢问？”泽维尔哭着说，“你之前从来都是说‘轻点’，你看不起我，你嫌弃我！”
　　“搞啥，是你说让我真诚一点！”
　　以撒一听这话就不干了，他觉得自己还挺占理的。
　　泽维尔一下子噎住了，打了个哭嗝：“好啊，你要跟我吵架了是吗？”
　　“他妈的，是谁要吵架，啊？兰登·泽维尔？”
　　“老天，这是什么态度！？气死我了。我不能再哭了，我，呜……”
　　因为泽维尔又哭了，以撒耐下性子来哄了他一阵。
　　恶魔总是比较急躁，很快，他就给泽维尔哭烦了，干脆一下子把泽维尔仰面掀在床上，吓得他不敢吱声。
　　“你干什么？”泽维尔害怕地说，“可不敢这样啊，以撒。”
　　……
　　泽维尔觉得自己太傻了，他简直像一根被使用的假唧唧，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那款。想到这里，他就又感觉好难过，虽然忍住没哭，但是发出了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
　　事后，以撒用手帕给泽维尔擦了擦脸，借着月光看他之前哭得红彤彤的眼眶和鼻子，觉得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天使现在看起来可爱极了。
　　“好可怜啊，兰登，”以撒撩起他汗湿的刘海看了看，无限柔情地说，“小小年纪发际线就这么高了。”
　　好笑的是，他心里明明很喜欢，一开口却那么惹人讨厌——这话差点儿没把泽维尔送走。
　　泽维尔简直被气晕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狠狠翻了个白眼，下床，刚踩进拖鞋，却被以撒往胳肢窝底下一叉一抄、捞上床来。
　　“干什么呢？”泽维尔说，“去找个毛茸茸的南欧人呀！去吧！”
　　以撒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对不起”，毫无诚意可言。他把气鼓鼓的泽维尔揽进怀里，爱怜地吻他的额头、鼻尖，握着他的手，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捏过去，好像要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开始重新认识泽维尔似的。恶魔温热的大手在他的脊背上抚摸，利爪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没有划痛他。
　　一定不是错觉，泽维尔感觉自己变小了之后以撒反而更喜欢他：“奇怪，难道你是恋童癖？”
　　“有病，”以撒在他脑袋上轻轻呼了一巴掌，“我是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小孩儿。”
　　“什么小孩儿？”泽维尔警觉地问，“你在外面有别的小孩儿了？”
　　以撒没有应他的玩笑：“死了很久了。”


第48章 意外死亡

　　英国人的清晨往往始于一阵哆嗦。不过，除了早春的湿冷之外，吵醒泽维尔的还有院外晃动铁栅栏的哐哐声。
　　他拨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两个苏格兰场的警员站在门外，于是赶紧按铃让黛西先去开门，这动静把以撒也闹醒了。
　　“怎么了？”以撒迷迷糊糊地问。
　　“苏格兰场的人在楼下，”泽维尔说，“可能出了什么事……以撒？！”
　　刚刚还窝在床上的以撒突然起身，披了件衣服，从抽屉里摸出手枪、拉开保险栓，溜着墙根凑到窗边，谨慎地用枪管挑开一线窗帘缝隙往下望，低声说：“他们进屋了。”然后把泽维尔打横抱起——这就是后者忽然惊叫的原因。
　　“你做什么？”泽维尔问。
　　“带你逃跑，”以撒说，“抓紧我。”
　　说着，他推开窗户，眼看一条腿已经跨出窗框，急得泽维尔使劲儿拍他的胳膊：“我有什么好跑的？”
　　“他们不是来抓你的？”以撒反问。
　　泽维尔简直哭笑不得：“当然不是了！”
　　以撒一听这话，嗤了一声，好像觉得很无趣似的又倒回去睡了。而此时泽维尔开始了晨间紧张的洗漱，二十分钟后，穿戴整齐的他出现在客厅，又过了二十分钟，他亲自来把以撒摇醒——
　　修道院又出现了一起命案。
　　**
　　乘警车去往修道院的路上，坐副驾位的警员迪恩和泽维尔谈论接警时听到的情况。
　　“……其实出警也就是走个形式的事。修道院自己就有墓地，为什么非得让我们把尸体摸一遍才肯下葬？唉，每次都是这样。”
　　“怪不得连泽维尔都可以临时替代法医呢。”以撒说。
　　“别这么说，以撒，”泽维尔说，“是我提前让这几位先生帮我留意修道院的案件。”
　　“您才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泽维尔先生，”驾车的那位叫安迪的警员好脾气地笑着说，“本来法医也不跟着我们跑，要千里迢迢运一具意外身亡的尸体回来尸检实在太麻烦了，毕竟回头还得送回去，如果能现场解决当然是再好不过。再说，和海顿医生打交道实在不是很愉快的经历，您也知道的。”
　　“完全理解。”泽维尔说。
　　两人于是不约而同叹了口气，警员安迪说：“小声点吧！”结果沉默片刻，三人一齐爆发出一阵大笑。这样的心照不宣让以撒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为什么啊，”他脑袋转来转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奇地问，“嘿，为什么啊？”
　　“太失礼了，以撒。怎么能叫我在背后嚼人舌根呢？”泽维尔嘴皮子不动地小声说，“你应该私下里问我的。”
　　警员迪恩说：“我们说的那个法医是出了名的怪人，三十好几了还是单身汉，没有姑娘看得上他，因为他喜欢在停尸房睡觉。除了法医的工作之外，他自己还经营有一间牙科诊所，局麻免费。不过，要是他恰好看得上你，局麻就会变成全麻超级加倍——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不往下说了。不过，尽管这样，还是有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真可谓是生意兴隆啊，那位牙医老兄。”
　　……
　　车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程只能徒步前进。刚下车时，四人间的气氛还是很愉快的，然而随着修道院一寸一寸逼进眼帘，巨大而灰暗的建筑严肃地提醒他们这里不久前才发生了可悲的事情；加之登山的疲惫，不知什么时候起，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修道院外，一身疲惫的路易神父候在门前，向四人解释说：“院长年纪太大，我劝他先回房休息，至于其他修士，我已经嘱咐他们都留在房内，不要四处走动。”
　　“您考虑得很周到，”警员安迪说，“麻烦直接带我们去现场吧。”
　　由于事前的叮嘱，现场基本得以保持原状。死者房间位于四楼倒数第二间，窗户和门都是锁着的，门锁有外部破坏的痕迹，明显是破门的结果。
　　死者伏在书桌旁边的地面，看姿势是椅子把他绊倒了；有一只吸入器滚落在很远的位置，而死者的手相应地保持着抓取的动作。
　　“他是哮喘患者吗？”泽维尔带上手套，把吸入器捡起来，问。
　　“是的，”路易说，“但是道格拉斯修士——我是指死者，他的病情一直控制得很好。”
　　泽维尔没有接话，他看起来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他的视线落在桌上，书桌被打理得干净整洁，一排书被书立固定在桌上，几罐贴了标签的药瓶放在架上，墨水瓶严丝合缝地拧紧，瓶身没有沾染一点墨迹，唯独桌面铺着稿纸和漏墨的钢笔与整洁的桌面格格不入。稿纸上用很凌乱的笔记写着一些对经书的思考，能看出是死者本人的字迹，但是和前半本的笔记很不一样。他写作时可能有双手无力的困扰，却又非常急于表达，以至于写到最后几乎只剩下符号一样的扭曲字迹。
　　泽维尔开始检查死者的身体。死者的身上只有额头有擦伤，泽维尔用沾湿了的手帕在桌角蹭了一下，手帕上染上了褐色的浅淡血迹。
　　“他被袭击了吗？”警员安迪问。
　　泽维尔摇摇头：“恐怕只是自己磕到了桌角。”
　　除了四人和路易之外，到场的还有两位主事的神父、院长，以及住在死者房间两侧的修士。
　　左右的修士都表示没有听见房内有打斗异响，这与死者尸体无外伤的情况相符；而且死者一直到进屋之前都表示得很正常。
　　其中一个修士——泽维尔在药房见过他替路易的班，说：“我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在这个位置。”他比划着解释，“我当时在床上看书，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本来我没有在意，但是过了很久也没听见椅子被扶起来的声音，我感觉有些不对，去敲他的门，没有人应。我担心万一真的发生什么，花时间去叫人会误事，就叫上旁边的修士一起撞门，没想到一撞开门就发现……”
　　他说不下去了。院长把他叫到一边去，轻声地安抚他。
　　“他那时候就没救了吗？”迪恩问。
　　“是的，”路易说，“心跳已经停了。”
　　那么情况似乎就已经很明确了：
　　在破门之前，房间处于密室状态，基本可以排除他杀。这么说，死者是因为哮喘发作意外死亡。根据滚落在地上的吸入器，可能是因为他发作时不幸没能拿稳它；然后他被椅子绊倒，额头被桌角刮了一下才倒在地上，他再没有站起来。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事情变得轻松起来。沉默像勒在面上的湿布，没有人开口，好像喉咙被堵住了。
　　“那么，”路易说，“下葬的事宜……”
　　“等等，”泽维尔说，“在此之前，我还想看看死者的处方。”
　　于是两位警员帮助泽维尔在整个房间搜查了一遍，从床头柜里找到了处方单。泽维尔照着处方比对架上的药，把药片倒出来数里面的数目。
　　“处方中要求早中晚各服两片，这么算来，死者服过晚间的药了。”泽维尔摊开手，把瓶里的剩余药量展示给所有人看，“虽然服药不能保证百分百控制病情，但通常情况下，没有诱因，就几乎没有无端犯病的可能性。”
　　“诱因？”警员安迪问。
　　“剧烈的情绪波动，强刺激，诸如此类。”
　　“但是前面几个修士的证词都说死者情绪上没有异常。”
　　“这就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泽维尔说。
　　他提出希望把尸体运回去交由法医解剖确认死因，院长还没有说什么，几个主事的神父就表现出不赞同。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件板上钉钉的意外，既然如此，要让死者一路颠簸，被开膛破肚、翻个底朝天再送回来下葬，在他们看来有些太残酷了。
　　“请不要妨碍……”警员迪恩一下子就站出来，泽维尔急急忙忙止住他，转而妥协说，他也可以再仔细检查死者的体表看看有没有送检的必要。
　　这提议没有再受到阻拦，不过，出于对死者的尊重，无关人员不方便留在原地观看死者的裸体，只剩下泽维尔，还有说是助手、其实只是不放心他一个人的以撒留在房间里。
　　一段等待时间后，泽维尔从房间出来，问：
　　“是谁提出报案的？”
　　在场的一个修士怯怯地应了一声。泽维尔对这个人的脸有印象——他们那天在天井里见到的小鸳鸯，较年轻的那个就是面前这人。
　　“我了解他，道格拉斯……”年轻修士急切地说，“绝不可能因为忘记吃药这种可笑的原因——”
　　泽维尔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把死者的衣服拨开，皮肤上除了尸斑之外，小臂处竟然还有一处标准规格的针痕，而针痕附近明显残留有红色污斑。靠近尸体的几个修士中，曾经在药房里和泽维尔打过照面的那个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下犹豫地指出：“先生，这看起来像过敏的症状。”
　　“嗯，你说得对，”泽维尔说，“但准确来说，是过敏性休克引发的皮疹症状在患者死后消退的残留，至于具体的过敏原，需要毒理学检验才能得知。”
　　他说着摘下橡胶手套，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是七点零五分，根据尸斑的成型情况，遇害时间大约在十二个小时前，甚至更早。按照修道院里的作息表，也就是晚餐前后。”
　　“听起来这之间机会很多。”警员迪恩说。
　　这句近乎打趣的话没有得到任何附和，唯有沉默如雾弥漫，而远处滚来了沉闷的雷声。
　　——
　　爱睡停尸房的法医海顿是我一个流产脑洞里的主角受。大概是说，海顿医生的怪癖让众人对他偏见颇深。某起连环杀人悬案震惊全国，而凶手的爱好看起来和他很是相像。于是所有怀疑在一瞬间爆发，同事、房东、楼下酒馆的老板，记者……每个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海顿——
　　总之就是有恋尸癖的可怜兮兮文化人被误解被搞但是因为死活想不出要给他安排个什么攻就流产了


第49章 神秘人

　　下雨了。
　　山路被雨水冲刷得寸步难行，要把尸体运走更是天方夜谭。况且因为死亡时间太长，尸体的状况已经非常不乐观，散发出的恶臭连他的情人都退避三舍。
　　泽维尔从尸体上取样，密封好交给警员安迪：“化验还是需要的，不过现在能确定是谋杀就足够了。雨停之后，尽快下葬吧。”后面半句是对修士们说的。
　　经过商议，众人一致认为不能让死者继续留在密闭的房间里，为此，路易特地叫来几个年轻的修士帮忙把尸体抬走。
　　那死前竭力前伸的手臂不能弯曲，挂在担架外，晃荡着，虚握的手势像要捞起什么，手中却空无一物。至于手臂内侧隐秘的红斑和与之相反的他掩藏拙劣的爱情，都随着沉默的脚步声隐没在楼梯转角之后。
　　房间被清洗、消毒，道格拉斯的私人物品则整理打包，大部分将寄回给亲属，而他的情人如愿得到那叠稿纸和几本套着经书壳子的游记——这死后暴露的狡黠小伎俩让所有人都陷入无言的境地。
　　掩上门锁松动的房门，屋子变成了无主的空间，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入住。这十二小时前死于非命的年轻人一生中最后留下的尸臭味，也会很快因大敞的窗户而消失殆尽。
　　……
　　中午，不被允许外出的修士们在房间内祈祷及用膳；午饭后开始盘查所有人的房间，没能找到期望中给死者使用过的针管——当然，就算有，也还需要考虑栽赃嫁祸的可能性。
　　调查没有到此为止。泽维尔宣布自己现在需要和一些人单独谈谈，第一个是最后见到死者且最先发现异状的那位药房伙计。
　　“进屋前，他说：‘嗨，乔。’看起来状态挺好，”药房伙计回忆说，“不过，道格拉斯修士一般只叫我乔纳森，我们还没有那么熟。”
　　“我明白了，谢谢您。”泽维尔说。
　　“就这样？”那伙计看起来很惊讶。
　　“是的，就这样。”
　　第二个人是和死者“关系密切”的那位年轻修士，在他的证词中也提到了道格拉斯的好心情，但是在他看来，事情显然非常古怪。
　　“道格拉斯的心情不好，”他说，“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告诉我，也拒绝了我提出去林子里走走的建议。他有点烦我，至少我觉得那时候是，他自己也发现了，吓了一跳似的向我道歉，然后找了个很可笑的借口匆匆离开。”
　　“可笑的借口，”警员迪恩说，“赌气闹分手那种吗？”
　　“这很重要吗？”年轻修士恼火地说。他原本就泛红的眼眶更红了。
　　“抱歉，请继续讲下去吧，”泽维尔问，“你再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想是……夕祷的时候，他离我很远。我最后见到道格拉斯是在他从告解室回来之后，他看起来好多了。但他并不是情绪起伏明显的人，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让我很不安……”
　　“告解室，”泽维尔立刻请人找来了安排表，快速查阅后问，“当时在告解室的神父是谁？路易？”
　　“不，不是我，”路易说，“中午来了一批新药材，我一整个下午都在药房磨药。”
　　“有谁可以证明？”
　　路易不说话了。
　　“路易神父？”
　　“……没有人。”
　　“好的，”泽维尔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那么，谁接替了您的位置？”
　　“是我，”一个神父主动站出来说，“不过，因为身体不适，我午祷过后就回房休息了，午饭也没有下来吃，只喝了一小杯热葡萄酒。”关于这点，同寝的修士可以为他提供证明。
　　除此之外，另有几位修士也接受了问话，可以大致确定道格拉斯前往告解室的时间在夕祷和晚餐之间。
　　“晚餐时间前的一刻钟，我看见道格拉斯修士走出告解室，然后和他一道去了餐厅。他什么也没有吃，”一个修士回忆说，“但并不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模样，我打手语问，道格拉斯没有理睬我。”
　　那么，根据上述证词，事情可能是这样的：
　　道格拉斯今天不知为何心情烦躁，一次次拒绝了“好友”的同行邀请，在夕祷过后独自前往无人的告解室进行告解。离开告解室后，与他有过接触的人普遍认为他的状态不正常（中毒的反应？）回房不久后，道格拉斯在密闭房间里死于过敏性休克。
　　没有人看见或听见有外人进出死者道格拉斯的房间，而内锁的窗户和位于四楼的房间几乎可以直接排除其他方法入室的可能性。密室环境只是凶手误导警方的手段，第一案发现场大有可能不在房间里，那么，夕祷和晚餐之间这段道格拉斯在告解室的时间似乎很值得注意。然而，结合路易和那位神父的说法，整个下午，告解室空无一人，道格拉斯只能向空气告解。
　　这种事在一些教堂（比如泽维尔常去的那个，因为帘子完全隔断了两边的空间）有可能发生，但修道院告解室里的纱窗至少足以让人看见对面的人影。
　　这就意味着或许有一个值班表记录之外的人填补了空缺，坐在告解室另一头聆听忏悔。而很可能正是在这时候，这个无名之人给死者注射了某种致敏药物，但如何让死者心甘情愿伸出手又成了疑问之一。
　　“显然是个受死者信任的人，比如，医生？”警员安迪说。
　　“不如说是个大家都熟悉的人，”泽维尔说，“这个人有正当的前往告解室的理由，出现在那里和空气一样自然，像列车员之于火车——那种在你面前走来走去也不会引起注意的人。”
　　由于从藏书阁的窗户能看到告解室那边的情况，泽维尔转而问加文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人进出，加文茫然地摇头：“抱歉，我常坐的那个位置不容易看见窗外……而且我也从没有在意过窗外发生什么。”
　　“好的，谢谢您。”
　　单独谈话结束之后，泽维尔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们可以大致勾勒出这个凶手的形象。他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可信赖的，而且有出入各个地方的自由。他或许不算顶有经验，但至少够聪明，而且对药毒物学有所了解，唯独差点运气，”泽维尔说，“事实上，对于死者这种情况，并非每次都能在尸体体表看见大泡或红斑等直接指向过敏的特征，由于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完全可能什么也没有。酷似哮喘的症状甚至足以影响法医的判断——尤其在死者本身就是哮喘患者的情况下。再加上没有嫌疑人以及密室情景的误导，粗心的警方可能会直接以意外定案，不会再交由药毒物学检测。”
　　“没有嫌疑人？泽维尔先生，我有异议。这里明显的问题是，”警员安迪翻看自己做的笔录后说，“路易医生受人信任、是原本应该坐在帘后聆听告解的神父，而且显然最容易掌握修道院里某个人的身体情况。”
　　路易听到矛头转到自己身上，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却一时说不出话。
　　“别激动，路易神父，您先坐下，”泽维尔说，“至于安迪警官，请不要过早断言，我们还没有找到可靠的证据，药房里的记录和药物数量是一一对应的。何况，动机呢？”
　　“是呀，我跟这位修士只是点头之交，有什么理由这样做？”路易顺着这话为自己辩驳。他很感激地看向泽维尔，然而后者似乎只是公事公办，并没有回以哪怕一个眼神。
　　“您没有不在场证明。”警员安迪指出。
　　“可是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路易说，“诸位，你们也不相信我吗？”
　　余下的是一片屏息的寂静。
　　路易愣住了。然后他缓慢地转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昆虫学家端详一种前所未见的甲虫。就在他看去的一刹那，加文连忙垂首低眉，避开了视线交汇。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警员安迪说，“提前告诉您，有些话并不比沉默更有利。”


第50章 路易的证词

　　泽维尔和路易相对而坐。
　　“抓捕一个外国罪犯可谓是皆大欢喜，”路易说，“不过你们别指望我会乖乖做替罪羊。”
　　“我们——至少我目前没有指控您的意思，路易神父，”泽维尔说，“不要紧张，喝杯茶吧。”
　　以撒于是端上来两杯茶，然后默默站到墙角去，装作是一片壁花。一开始路易还忍不住看他，很快，他的视线就重新回到泽维尔身上，只是沉默不语。
　　“您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泽维尔说，“这里没有人做笔录，不用担心。”
　　路易听了这话，两次张了张口，似乎感到非常为难：“我不愿意在背后议论别人。”
　　这话听起来非常古怪，但泽维尔没有露出什么疑惑的神色。他温和地说：“也可以谈谈你自己。”
　　“我？”路易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泽维尔叹了口气。
　　沉默许久，眼看茶已经凉透了，他才开口说：“好的，那就这样吧，谢谢您。”
　　突然得知自己可以离开，路易反而显得不安起来。他没有站起来，又仿佛很想离开，皱着眉，一副很矛盾的样子。
　　“您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路易问。
　　泽维尔摇摇头：“我问不出什么，不是吗？除非您肯主动告诉我。”
　　路易又不说话了。
　　片刻后，原本站在墙角的以撒走过来，撤走路易面前的杯盘，逐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给你个忠告，神父，”以撒冷硬地说，“我坐过牢，很知道法庭是怎么回事。没人在乎你做了什么，只看你表现得像什么。”
　　这句话里的威胁警告意味浓得呛人，显然把路易吓着了。当然，这是在他看不见以撒的尾巴的情况下。事实上，话音刚落，以撒原本紧绷着的尾巴就高兴得摇来摇去，因为他一字不落地把泽维尔交代他的话完整背诵了出来。
　　“别这样，以撒，”这时，泽维尔适时用柔和的语调打破了凝重的氛围，“但路易神父，这话不无道理。无论隐瞒的是什么，您的态度都非常危险。”
　　“可是……我不明白。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能说什么？”路易问。
　　“比如您刚才就想说的。”
　　“抱歉，但我看不出那和证明我的清白有什么关系。”
　　“坐在这里的哪个才是侦探？”以撒没好气地说。
　　“以撒！”泽维尔装模作样地阻止，“不过，路易神父，有些话您得先说出来，我才能知道它到底有没有用处。”
　　“那么……”路易说，“一个受信赖的人、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人，一个了解修士们的人。罗伯特院长不也是吗？”
　　泽维尔说：“您是在向我暗示院长的嫌疑吗？”
　　“这——！我没这么说，”路易好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似的站起来，“对不起，我得走了。”
　　路易以为泽维尔会拦住他，然而没有。他握上门把，泽维尔用法语说：“再见。”
　　路易开门的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头：“你的法语不错。”
　　“是吗？谢谢，”泽维尔说，“我的未婚妻是法国人。”
　　以撒使劲儿咳嗽了一声。
　　“我以为您是单身。”路易说。
　　泽维尔摸摸自己左手无名指：“半个月前订的婚。来之前摘了戒指，毕竟还得验尸。”
　　“哦，是了，”路易恍然大悟，表情变得温和了一些，“真难得。”
　　“我是商人，对这方面就没那么在乎，”泽维尔说着，给以撒使了个眼色，“何况法国姑娘也很惹人喜欢……”
　　众所周知，男人对本国女人的认同感很多时候只存在于她们被别国男人称赞的时候。那些柔顺的长发、浪漫的天性，好像夸的是他们自己，显然路易也感到很受用。
　　泽维尔和路易侃侃而谈的时候，以撒倒了杯新茶放在桌上，稍动手段就把注意力被泽维尔分散了的路易引回茶几前坐下。等后者回过神来回过神来，他已经端着茶喝了两口了。
　　路易哑然片刻，叹了口气：“看来，我今天是非向您坦白不可了。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
　　“那是……五年前的事。修女院曾有一位据说品行不端的年轻修女，事先声明，我不了解她，不能对这个评价负责。总之，那天晨祷时她不在，房间里也是空的，个人物品都还留在宿舍里，没有任何字句说明去向。我们四处寻找，有位修女在天井一处矮墙下面看见了她的一只鞋，大家起初以为她是翻墙去会面某个……男人，或者像她抱怨时说的要回家去、不愿再留在修道院，她再没回来过。直到这位修女的父母写信来询问，我们才惊觉她根本没回过家，甚至可能已经失踪数月——当然，这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事实上并不是失踪那么简单，对吗？”
　　路易沉默良久，频频用手背擦额角，好像要把不存在的一滴汗抹去。
　　“否则您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陈年旧事呢？”泽维尔温声说。
　　“……唉，是的，”路易说，“在她失踪前一天晚上，我研读经文时遇到瓶颈，没有睡意，决定干脆到庭院里独自走走。”
　　“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也可能更迟一些。我穿过长廊，来到庭院。”
　　白天，有许多修士在此散步沉思，到了夜半，更深露重，只剩下虫豸在草叶上鸣叫。
　　“穿过庭院，可以看到天井，天井西南方向有一段矮墙——不久后修好了，大概位于现在的地窖三点钟方向七八英尺远，其实这是地窖原本该在的位置。那个时候，地窖还是一个浅坑，就在这段矮墙缺口的正下方。我从庭院远远看见一个人拖着个什么东西往矮墙走。”
　　“你跟过去了吗？”
　　“是的，”路易说，“我想走。但是因为看到那个人像是……我虽然怕得要死，但还是贴着墙根偷偷溜过去。我看见他弯着腰，踉踉跄跄地把一个大麻袋往坑里拖。突然袋子口袋散开了——麻袋里面露出一双腿，一只脚上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脚趾上沾着泥土。我觉得这、这太可怕了，我忍不住后退。”
　　咔擦。踩断树枝的声音。
　　“谁在那里？”那人转过头，平静地问。
　　路易瞬间头脑空白。
　　是罗伯特。罗伯特在埋一具尸体。
　　“修道院里主要是些学生，老人不多。罗伯特那时候的白发没有现在这么多，但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夺路而逃。”
　　路易没命似的转身跑回宿舍楼，迎面而来的朔风刮得面上刺痛。
　　穿过庭院、穿过长廊，他在自己脚步声和呼吸的间隙听见另一种声音。追上来了吗？他不敢回头看，只希望夜色昏沉，罗伯特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路易三步并两步上楼，险些一头撞在门上。那颤抖的双手屡次握不住钥匙，而楼下的脚步声正逐级往上。
　　咚咚！咚咚！
　　心跳声在耳畔剧烈轰鸣，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转开门锁，用手抵着门框让栓锁无声滑落；他手忙脚乱吹熄案上的蜡烛，蹬了鞋，合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颤抖的嘴唇无声默念经文。
　　走廊上缓慢的踱步声逐渐靠近——
　　嗒。
　　停在他的门口。
　　“我不再默念经文了，我什么也不敢想。我死死捂住口鼻，如果有可能，甚至还想握住跳个不停的心脏。我太害怕了……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然后走远了。”
　　路易喝了一口茶，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我感觉像做了一场噩梦。第二天一早，我看见那双落在墙角的鞋，才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这个修女一定是被埋在我们面前的泥土里了。天啊，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也许一辈子也想不通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墙角底下的坑被往旁边挪了几英尺？墙角就埋着尸体，为什么所有人只看见她失落的鞋？我害怕得双腿发抖，几欲作呕，却还要竭力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稍等，”泽维尔说，“您当时怀疑尸体就埋在地下却缄口不言，是不敢，还是不想？”
　　路易惊得抬起头，面上一时显出愧怍和躲闪。但很快，这种羞愧转变为外强中干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罗伯特从您的门前走开，您有什么感觉？”
　　“感觉？”路易很奇怪地说，“我能有什么感觉？如释重负，后怕，就是这样了。”
　　“要我来说，话可能不会太好听，希望你别认为我在针对你或者什么，我没这个意思，”泽维尔说，“姑且让我来为你的心理活动做个补全，路易神父。听见脚步声远去的时候，你首先感到的是由衷的感激。你以为罗伯特院长站在门口时在犹豫，毕竟你们认识这么多年，或许他最终还是念旧情，愿意放你一马；你以为只要你假作不知，就可以继续粉饰太平。”
　　路易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但某天也许你突然想明白了吧，罗伯特的仁慈很可能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否则哪怕面临指控，你也会使这个秘密烂在心里。
　　“那天晚上，他的确想找到你，想找到那个看见他在做什么的人。他把耳朵贴在每一扇门上，听哪个房间里传来急促的呼吸……你以为他这时候在为你犹豫？”
　　“别再说了！”路易粗暴地打断他。
　　“我也希望一个咒语就能停止一切，”泽维尔说，“但事实是不可能改变的。他放过你，只是没有听见你，没有别的原因。”
　　“但是之后呢？你一厢情愿地默许了接下来几年的所有‘意外’：一个不洁的修女，一个暴戾的门房，一个懒惰的修士。当然，还有戴维，你和丹尼尔共同的好友，你知道他不是坏人，可是他死了。”
　　窗外雨势渐收，早春新叶的末端缀着将断未断的雨珠，窗内则是一触即碎的寂静，短暂的平衡一触即碎——
　　嘀嗒。
　　一滴雨水从叶片上滚落，一滴水落在桌面上。紧接着是两滴、三滴……窗外雨停之后，路易神父开始下雨。
　　他紧咬下唇，无声地痛哭起来。路易不年轻了，却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脸色涨红，把几年积攒的惶然和困惑不加筛选地倒了出来：“我怎么也想不到……可是……又该怎么办呢？侦探？怎样才是对的，侦探？……”
　　泽维尔不能为他解答这些问题。他等路易哭完了，递上手帕，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严肃地问：“这件事，您还有告诉过别人吗？”
　　“这件事？”路易愣了一下。
　　“您目睹院长埋尸的事。”
　　“这……没有。”
　　“真的没有吗？任何人？”泽维尔问。
　　“您不信任我——我，一个成年人？”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有必要认真对待，”泽维尔叹了口气，“我现在去您说的矮墙处附近求证，如果情况和您说的相符，或许会成为对您有利的证据。在这段时间，请您待在房间，警员安迪会留下保护您。”
　　“我最讨厌你们英国人的一点就是装模作样，硬要把监视说成保护，”路易用手帕擦了把脸，眼眶还红着，神色却已经镇定许多，“但是我还要去给加文检查身体情况，他这几天感冒一直没痊愈，我很担心会不会变成肺炎。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叫那个警官跟着我。”
　　到这种时候还记挂着别人，泽维尔听到这话，实在感到有点哭笑不得：“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吩咐好安迪，泽维尔带着以撒和警员迪恩顺着路易的话去找所谓的埋尸处。一下铲子，迪恩就发现某块地方土质松动，随即和以撒一起挖下去六英尺左右——通常尸体会埋在这个深度，然而，土里什么也没有。
　　“那么长时间，您是听他讲了个故事吗？”
　　累死累活却毫无收获，迪恩不免有些不满。他本来还想再念叨些什么，被以撒凶恶的一眼直接瞪回喉咙里。
　　“您也可以这么认为吧。”泽维尔戴上手套翻动土壤，拈出一只软白扭动的的活蛆给迪恩看，然后用了超前于时代的“魔法试剂”，土壤里显出代表血液的点点荧光，但含量不多。
　　“这里曾经有过尸体，根据出血量看，死者被埋下之后一段时间里还有生命活动，”泽维尔说，“照路易的说法，这说得通。一个修女半夜想翻墙出去幽会，在墙头上被逮了个正着。罗伯特从下抓住她的腿，她把一只鞋子给挣开了，光脚跨上墙头，所以脚趾和前脚掌沾上污迹，细节也对得上。但是她还是被拉住了。她向后仰倒下来，后脑勺着地，就算没有折断颈骨，磕到一块小石头也足以致命。”
　　“但是现在这里没有尸体，那就是被移动过了？是什么时候呢？”
　　“不能确定准确的时间，不过，应该是近期的事。”
　　“可是为什么要移动尸体？凶手如何料到我们会知道这五年前的往事？”
　　泽维尔一时没有回答，面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这时，宿舍楼方向远远跑来一个人，原来是个年轻修士。
　　他气喘吁吁地说：“路易神父不见了！”


第51章 失踪的路易

　　跟着那位修士匆匆赶回宿舍楼，路易房间的门被撞开，窗户也是敞开的，窗帘被风支起；警员安迪歪倒在椅子上，手边的书桌上有一只打翻了的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
　　泽维尔拾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一闻，叹了口气，急急忙忙拦住了准备给安迪兜头浇一盆冷水的警员迪恩。
　　“得等他自己醒过来。”泽维尔说。
　　在等安迪转醒的这段时间，泽维尔分别和几个目击者谈了谈，分别是院长、加文，还有奉命来找泽维尔他们的那个年轻修士约翰。
　　“我就住在加文隔壁，”约翰修士说，“最开始是加文修士主动来敲我的门。在他敲门之前，钟声刚响过，是两点。”
　　下午两点。警员迪恩尽职尽责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时间点——在一点四十分左右，泽维尔就已经结束了对路易的问话，来到天井去寻找所谓尸体。
　　“加文找你做什么？”泽维尔问。
　　“他的处方上有一处笔迹很模糊，想去找路易问问，又有点担心一个人去可能……虽然他们关系不错，不过毕竟现在路易是嫌疑人，他有所顾虑也可以理解。所以我就陪他去了。”
　　“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
　　“情况？呃，我们敲门的时候，是棕色头发那位警员开的门。”约翰修士回忆说。
　　下午两点：路易、安迪在房间内，安迪未出现异常。警员迪恩飞快地记着。
　　“两点一刻左右，院长先是敲了隔壁加文的门，然后他们俩一起来敲我的门。院长告诉我，路易的房门打不开，里面也没人应，怕是出事了。所以我就赶紧跟他们一起去路易门前，果真怎么拍喊也没人应声，我撞开门，发现窗户大开着，棕发警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茶杯是倒的；路易不在房间里。”
　　“然后您就来找我了，”泽维尔说，“院长和加文呢？”
　　“他们等在原地。”
　　“你来回花了——”
　　“大约十分钟，先生。”
　　“太谢谢您了。”泽维尔说。
　　随后，泽维尔又分别问了院长和加文，得到的证词与约翰修士大致相同；加文在谈及自己对路易的防备时明显面露愧色，并且有些惶然。
　　原本泽维尔还想说什么，然而被警员迪恩的一声：“安迪醒了！”给打断。考虑到基本的问询已经结束，泽维尔请走了加文，转而听取安迪的证词。
　　“我先是按您的吩咐陪路易去给加文检查了身体，在医务室里。因为个人的身体情况相对隐私，我没有听。他们俩在房间里，我在门外，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声音，说的都是用药、伤寒……诸如此类的话。然后我们回到路易的房间，我把门窗都关好，窗锁起来，钥匙在我手上。”
　　“现在还在吗？”泽维尔问。
　　安迪往身上一摸：“在的，先生。”
　　撬锁。警员迪恩记录。
　　“然后，”安迪说，“过了一刻钟，加文和另外那个修士一起来敲门，是我开的门。加文说，有种药不知写的是什么，于是路易给他解释，这些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的。然后，路易留加文喝了杯茶，说：‘这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加文。但愿你以后还会想起我吧。’因为这话很奇怪，我本来想等您回来问问您，结果喝了红茶后不久就不省人事……唉。”
　　“你也太不小心了！”迪恩说。
　　安迪露出羞愧的神色，悄悄抬起眼睛睨了泽维尔一眼。原本温和的泽维尔这次没有安慰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真的闯祸了，安迪。”
　　警员迪恩翻了翻笔记本，说：“但是，这么看，事情已经很明晰了。路易的逃跑是有预谋的，他用药迷晕了安迪后撬锁从窗户逃跑，这不正好证明他就是凶手？”
　　这时，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的以撒开口：“这里是六楼，他怎么下去？”
　　随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泽维尔说：“大家辛苦了，暂且先出去吧。另外，以撒，请帮我把罗伯特院长请来。”
　　三人离开房间，院长走进来。
　　罗伯特院长一开始深深地看了泽维尔一眼，那眼神里有疑惑和探究，随后避开了视线交汇。
　　“您的身体还好吗？”院长问。
　　“还好，劳您挂心，”泽维尔说，“如果没有领受圣餐，可能会更好。”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泽维尔说：“我就跟您直说吧，罗伯特院长。您和加文修士、约翰修士发现了路易的空屋，约翰修士立刻跑来找到我们，您和加文等在原地，关于这一点，你们二人可以互相作证。”
　　“是的，有什么问题？”
　　泽维尔说：“您需要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有效的证词只存在于两个无关人员之间，比如一对父子互相证明不在场的证词就很难被采用。”
　　“……我不明白，泽维尔先生，”院长说，“您在说什么？”
　　泽维尔说：“事实上，我后来一直在想，对于一个多少有些视力障碍的老人来说，要熟悉到什么程度，才能从背影一眼认出走廊另一头的人？”
　　“……”
　　“您对路易和加文的态度都好于其他普通修士。您更信赖前者，但总是很担心加文。”
　　“的确，”院长说，“毕竟加文那么年轻，几乎还只是个孩子。”
　　“加文是个好孩子，”泽维尔说，“找不出几个年轻人像他一样听话了。”
　　院长没有接话。
　　“加文说谎了。道格拉斯死前的那个傍晚，他看见您走进告解室，这是我的结论，”泽维尔说，“加文太急于为您开脱，直接抹去了您的存在，这反而让他的证词显得可疑起来。道格拉斯修士想来不会对空屋告解，而最主要的是，头一次参观藏书阁时我就注意到，加文会根据户外的光照情况往窗边调整位置——每一张桌上都有一点他的抄写工具和私人物品。那么，在傍晚时分，他坐在窗边，要看到楼下还是很容易的。
　　“让我们再往前追溯，您还记得坠楼致死的戴维修士吗？他房间的左右两侧，一个是路易一个是加文，前者声称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后者说脚步声只进不出——他们两人都没有说实话。或许事实上，路易和加文都听清了脚步声，路易不敢承认，但他的谎话相对还可信些；至于加文，他想要引导警方认为脚步声属于戴维自己，以此来控制案情定性为意外，来摆脱你的嫌疑。”
　　“等等……”院长说。
　　泽维尔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转开话题：
　　“在我回家养病的那段时间，顺便查了一下我比较在意的几个人的资料，其中就包括您。您常去的诊所旁边有一家五金店，里面售卖一种7便士一支的小工具，一端是尖锐的鹤嘴锄，一端可以作小锤。打磨得很粗糙的锤柄上几乎不能留下指纹，不过，老板的记性是出了名的好，能准确回忆起某天某时谁买了什么，尤其当买家买了些和本人不太搭调的东西。”
　　“说这些未免太可笑了，”院长说，“您在诈我。”
　　泽维尔说：“是的。我希望您能直接认罪，罗伯特先生。否则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您感到更难堪。”
　　院长冷冷地看着他。
　　泽维尔说：“失礼了。”然后起身，强行要拉起他的袖子——罗伯特院长剧烈地挣扎起来。
　　一个老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这是泽维尔始料未及的，不过，他到底还是拧不过一个青年男子，袖子被卷起，露出小臂上泛红的针孔。
　　“很遗憾，罗伯特院长，”泽维尔说，“不光是您，修道院的资金情况也是经不起仔细查证的。那个假名字背后是谁？”
　　泽维尔松开了罗伯特的胳膊，后者怔怔地收回手，面色一层一层地灰败了下去。
　　“不是我，”他喃喃着说，“我只是给那人做账……只是……”
　　“洗钱。”泽维尔替他补全了剩下的话。
　　院长颓然不语，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说：
　　“加文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他只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如果我向您坦白，您能放过他吗？”
　　“……加文的病是个无底洞，”见泽维尔不回答，他急切地说，“我固然知道我们蒙召回到上帝身边，应怀喜悦，但我怎么能眼看他…？”
　　不可避免，泽维尔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触动。随后，他颔首，直视罗伯特的小臂上的针孔：“你打算如何解释这个？”
　　院长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露出痛苦而挣扎的神色。
　　“那个人，”他说，“担心加文痊愈之后，我会过河拆桥。可是，如果加文有可能治愈，我又何至于此？……有的路走错了就不能再回头，您这么年轻，也许还没有这种体会，我希望您永远不会。我只是……其实，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我们必然要承受自己所作所为带来的一切后果，或迟或速。我一直有种感觉，在见您第一面时，这种预感尤为强烈——于我，审判将不日降临。”


第52章 自白

　　“开始，那只是一个意外。”
　　罗伯特说。
　　1916年，战争还没有结束。虽然在英国本土的人们不是很有战时的实感——然而，老罗伯特还是因为听闻了某场惨烈的会战而彻夜难眠。那时候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体面的天主教修道院院长，手臂上只有松弛的皮肤和老年斑，而没有发肿的针孔。
　　“我是一个很守旧的老家伙，”他说，“修道院就应当时刻保持其纯净。我赶走过很多被不知悔改的年轻人，房间总是住不满……最开始，仅仅这样的，我没有——曾经，从来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意思。”
　　因为辗转难眠，虽然当时修道院实行宵禁，但身为院长的罗伯特还是决定起身出去走走。
　　“我一路走到天井。”
　　罗伯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原以为是猫，走近了，眯起眼睛一看，惊觉矮墙上攀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修女。她的裙摆被挂在了树枝上，极不端庄地露出了大腿这种隐私部位。
　　他愤怒而羞赧地别过脸，低声斥责：“不论你是谁，看在主的份上，还不赶紧下来！”
　　黑暗中，那修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反而一脚跨过墙头，使劲扯着被勾住的裙摆，想要干脆翻到外面去。
　　“您就忘了我吧，”她头也不回，“我受够了！”
　　这两句话里的每一个单词都把罗伯特刺痛了。他自认为没什么做得不好的，什么叫作受够了？另外，他隐约回忆起了那些修士修女背着他讨论的风闻——他想，无论事后如何处置，现在绝不能任由这个修女翻出去撒野。
　　“情急之下，我抓住了她的脚踝……”
　　“放开我！”那修女恼怒地回过头，想一脚把他蹬开，又顾虑他是个老人，于是她放软了声音低声求情，“我会就此悄悄地离开，到很远的地方去，离开这个教区，永不回来。院长啊，人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爱情，我不得不去！”
　　“太荒唐了！泽维尔先生……你简直想象不到，听到这话给我带来了多么大的震撼。但是，我也不希望声张这种丑闻。所以一开始，我只是劝她。”
　　“说的什么胡话！你曾读过的经书是这样教导你行事的吗？”院长紧紧抓住她的腿，听见她发出一声痛呼，“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羞耻之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动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什么样的爱像你这样愚蠢浅薄？回头吧！回到你的房间里去，这件事还有商榷的余地。”
　　修女的眼眶湿了。然而，她极缓地摇摇头，挣开了罗伯特的手，蹲在墙头上，随时准备一跃而下，她身旁的树枝还挂着一缕飘荡着的布料。
　　“但是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一只猫。”
　　“猫？”
　　猫。修道院有很多游荡的野猫。有一只格外亲人的，一跃跳上墙头，尖利地叫了一声，像婴儿的啼哭。修女被吓了一跳，重心不稳，她向后仰倒——
　　随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倒下的时候，我躲开了。
　　“也许当时我接住她，或者仅仅是给她垫背，她就不会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做，近乎一种逃避危险的本能？主啊，我知道那个情景——她仰面倒在地上，血从后脑勺晕开——将伴随我的余生，如影随形。”
　　“你有尝试救她吗？”
　　“有。我用手帕捂住她的伤口，但是血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我的手臂流进袖子里。她的脖子呈现出怪异的弧度……”
　　泽维尔沉默了一会儿，说：“但这只是个意外，不是吗？”
　　“从事实上说，是的，”院长说，“然而，我的身上有她的血；她的脚踝上留有我五指印下的红痕，没有任何即将消退的迹象。我太害怕了，或许有人看见我离开房间？或许——我，院长罗伯特，要被当作杀人犯？”
　　罗伯特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血已经不再涌出。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心脏剧烈的震颤和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的耳朵在发烫。
　　猫跳下来，远远地嗅了嗅尸体，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在舔爪子。罗伯特怕它身上沾到血迹就会暴露自己，生平头一次摆出凶恶的表情，把它吓跑了。
　　窸窸窣窣，枝叶摩擦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低语，像杂乱的脚步声。
　　“必须要在天亮之前解决这件事，我是这样想的。我注意到了那个还未完成的地窖。我把她连同带血的泥土一起埋下去，在旁边重新挖了一个浅坑，第二天，没有人注意到地窖的位置发生的变动；没有人想到她出了意外，只以为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终于选择出逃。”
　　“你做噩梦吗？”泽维尔问。
　　“每天。”罗伯特说。
　　“我一直觉得她的鬼魂还在修道院里。那修女死后不久，加文突然感染了风寒，高烧不止，我以为这是她的报复。我们雇了马车把他运下山去，一路上我都在祈祷。这孩子随着马车颠簸着，灼热的呼吸洒在我的手上，我由衷地想，只要有机会，我愿代他去死；只要有机会救他，我敢做任何事……
　　“修道院没有钱，我也没有，我们只能去公立医院。加文被医生推走了，我坐在走廊里，不知道后续要花多少钱，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办。我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只因为身无分文。
　　“然后，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说：‘你想必就是罗伯特院长吧。’
　　“我抬头看他。”
　　泽维尔屏住呼吸，院长也没有说话。他的两手放在膝头，摊开，盯着掌心看了许久，攥紧拳头，苦笑着摇摇头，像否定了那之后的所有人生：“他提出的要求和给出的承诺，我都全盘接受，他给了我一笔钱，加文用了药后，高烧很快退了，但那深渊是不可抽身的。从抗拒到依赖没有用掉我太多时间，也许从本质上我也只是一个软弱的、容易沉沦的人。我手上的每一针、每一笔另作他用的捐款，都在把我往下拉扯……修道院变得越来越富有。大家看见足量的面包和黄油都很高兴，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可笑的是，唯有这些事才能让修士们健康起来，才能阻止死亡的灰马带走加文。”
　　“那么第二次，还是意外吗？”泽维尔问。
　　“第二次？”
　　“第二个死者。”
　　罗伯特院长难堪地避开视线：“……每次注射‘药’之后，我像被魔鬼附身，完全变了一个人，事后反而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可是您的行事却谨慎且缜密，”泽维尔说，“所有死者在死前都有相同的情况：在向您告解之后，露出飘飘然的愉悦姿态。你给他们也注射了所谓药物，你否认这点吗？”
　　“……”
　　“你还留着你的‘药’吗，哪怕一点点？或者你能知道它的名称？”
　　院长摇摇头：“每次都是那人带来给我。”
　　“你后来还做噩梦吗？罗伯特？”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泽维尔叹了口气：“在这期间，你始终帮那个人做账？”
　　“是的。”
　　“那么账本——”
　　“请别问了，侦探，别深究这件事，这是为您的安全着想。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在您因病离开后不久，他就亲自前来带走了账本。”
　　“嗯，”泽维尔说，“对我下毒的事，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个人的？”
　　“不是我。”
　　“你这样受他控制就没有不甘？既然可以对修士下手，自然，他也……”
　　院长惶恐地抬起头看了泽维尔一眼，用力摇摇头：“我做不到。”
　　“抱歉，”泽维尔说，“当我没说。正好，现在聊聊刚刚您没有提到的路易吧。”
　　“……”
　　“在那位修女的事中，他是目击者，不是吗？然而在叙述时您却把他漏掉了。而且，您只是谈论那些现在追责也没有意义的旧案。您不打算和我谈谈这两天发生的事？”
　　院长犹豫地沉默了。
　　“关于谁该为道格拉斯的死负责，目前看来，不知所踪的路易是理想的替罪羊，”泽维尔说，“前提是，如果我们没有在道格拉斯的房间里发现路易本人的尸体。”
　　砰！房门被粗暴地撞开，警员安迪急急忙忙地说：“天啊，泽维尔先生！照您说的，我们在道格拉斯修士的床下发现了路易……”
　　“他还活着吗？”泽维尔问。
　　安迪迟缓地摇了摇头。
　　泽维尔站起来，揽住安迪的肩膀，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叹了口气：“唉，我就说了。一个法国人，不该任由大家叫他路易十六的。”
　　一句普普通通的玩笑话，但是在场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一个能笑出声来。


第53章 案发之前

　　现在把时间拨回到今日下午二时，地点在医务室门外。
　　“我会在外面等候，”安迪说，“但如果你们太久没有出来，我可能会敲门。”
　　对此，路易和加文都没有表示什么异议。
　　木椅发出一声吱呀响。
　　加文坐在路易对面，照例说了点什么头疼脑热之类的症状。紧接着，他低声说：“你得想个办法逃走，路易。”
　　“为什么？”路易说，“你不信也罢，总之，这件事与我无关。他们要查，尽管查好了。”
　　“傻瓜！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但是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你担心我？”路易说着，提高音量，“药基本不用换，加文，”他的声音随后又压低了：“他们怀疑我的时候，你甚至不敢看我。”
　　“之前的药有嗜睡的副作用，如果能换一种就好了，”加文说，“我那是——的确，对不起。我没什么好辩驳的。我太懦弱，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药？哦，这个好解决，我帮你找找看替代的吧，”路易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如果……如果是你被控杀人，我一定会毫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总是不对等，不是吗？我当然明白，只是有时候还是觉得不公平。罗伯特院长关照你，你亲近他，可我呢？我也并没有哪里怠慢了你呀。噢，加文修士，请稍等！我去给你写来处方，这段时间就照这张单子拿药，千万别弄丢了。”
　　路易推开椅子站起来，加文仰视着看他，又别过头：“路易，我一直是把你当作大哥来敬爱的。”
　　路易用小勺取药片的手一顿，转头看着加文露出的迷茫小羊一般的神情，他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觉得你真是太聪明了，甚至有点狡猾。但哪怕是这样，我还是对你讨厌不起来。这么些年，我难道尽是为了做你的父兄？加文修士，拿好处方单，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路易低斥道，“……愣着做什么，快走吧！你惹我生气的时候倒比什么都多。”
　　“我也很为难啊。”
　　“你简直是不辨是非，”路易压低声音，“我早就告诉过你罗伯特的所作所为——”
　　“他毕竟是我的养父！”加文低声吼道，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也该跟你道歉，”路易说，“你走吧。”
　　“等等。”加文犹豫片刻，握上路易的手腕——后者顿时涨红了脸，一副无措的模样，之前的那一点恼怒荡然无存。
　　“但是我是真的担心你，路易，”加文说，“那个侦探问了你什么？无论如何，你听我说……”
　　15分钟后，安迪看见路易和加文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的神色并无异常。
　　**
　　咚咚。
　　安迪打开门，加文和另一个年轻修士站在门外。“什么事？”他问。
　　“我没看懂路易写的处方。”加文说。另外那个修士，只是陪他一起来的。于是安迪让开门，放两人进屋来，路易见到加文，殷勤地说：“喝点茶吧！”
　　加文去提了提开水壶，发现两只水壶里都没有水了。见状，那位年轻修士主动去楼下提了水来。
　　加文问：“茶在哪儿？”路易告诉他在壁柜里，对，那只开封过的茶罐；随后，路易指着窗户引开另两人的视线，加文拆开之前在药房时路易塞给他的纸包，把药粉抖进茶壶里，若无其事地沏了一壶茶来。
　　那个年轻修士不喝茶，要了点凉水；路易在给加文讲处方，只有安迪喝完了他的茶。辨认几行字的时间很短，片刻后，加文和那位修士离开房间。
　　安迪看着桌上剩下的茶，与此同时，路易紧绷着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奇怪地说：“喝呀？”这是他对路易说的最后一句话。
　　安迪歪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路易推开椅子站起来，谨慎又犹豫地凑上去看了看——可怜的警官完全陷入昏迷了。
　　于是他按照加文说的打开窗户，躲进衣橱里藏起来。不久，一墙之隔的走廊外，匆忙的脚步由远及近，先是一阵急切的敲门声，路易没有回应；紧接着，有人破门而入。
　　“天啊，这不是那位警官？路易呢？”说话的是刚才在场的年轻修士。
　　“他没在屋里？”院长问。
　　“我们刚刚下来的时候路易还在。他——啊，诸位，看这窗户！难道……”加文说。他急匆匆走进房间来四处看了看，经过衣橱的时候，对着透过缝隙向外看的路易点了点头。
　　随后，三人在门口大声商量着，最终决定让那个年轻力壮的修士赶紧跑去通知侦探和另外那位警官。路易听见左右有开门的声音，可能是住在旁边的修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被院长呵斥得重新缩回房内。
　　走廊上的嘈杂平息了。
　　加文重重咳嗽了一声，路易从衣橱里出来。看着门外加文和院长担忧又急切的表情，他感到一丝感动——毕竟，像这样身在异乡、又不幸作为众矢之的，有两个人愿意倾尽全力帮你脱离险境是很难得的。
　　“到了那里，我会时刻等你们的来信……”
　　路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院长急急忙忙把他推进隔壁道格拉斯的房间——房间里还有一股尸体的异味，闻起来很是不详，路易的脸色因而有些发白。院长说：“时间不多，得先成功出去了再考虑以后。你还是躲进衣橱里，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路易打开衣橱，背对着院长和加文。正在他要跨入狭小的衣橱的时候，加文突然崩溃地惊叫一声。他回过头，只看见院长猛地抬起手、以及落下的残影——
　　路易倒在地上，和五年前的场面一样，血从他的后脑缓缓溢出来。
　　……
　　时间回到下午五点一刻。
　　“你认为打开的窗户可以直接引导我们认为路易离开了修道院；就算在修道院内进行例行检查，无论出于尊重还是避讳，都会避开道格拉斯的房间，毕竟这个可怜的人前一晚才死在这里。”
　　泽维尔当着两位警官和罗伯特院长本人的面说：“事实上，你也正是用这个理由说服路易相信你的。你很着急，因为担心经过对质后路易能够自证清白，然后，或许紧接着就会有人发现，你也拿不出不在场证明，罗伯特院长。”
　　罗伯特院长颤抖着发白的嘴唇，没有说话。
　　“所以你希望路易离开，”泽维尔说，“只要他逃跑了，警方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畏罪潜逃，把注意力都放在抓捕他上。我不知道你具体给了他什么样的承诺来哄骗他，但是你并不是诚心想帮他逃跑，罗伯特。你要他永远销声匿迹。”
　　在场的几个局外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脸色，唯有罗伯特本人这时反而显出一种麻木的冷静。至于击破他平静面具的剩下半句话，泽维尔是靠在罗伯特耳边说的：“你不信任路易，也不完全了解他。也可能是你不想承认这个现实？他对加文的关爱非比寻常。可怜的家伙，只要借加文之口，他或许连摘星都愿意放胆一试。”
　　罗伯特不发一语。
　　“路易死后，你把尸体拖到床下，放下床单遮住，在我们到来之前离开道格拉斯修士的房间。”泽维尔说，“这是我的结论。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或者罗伯特院长，你有什么要反驳的？”
　　“当时加文也在场，他在这里充当了什么角色？”迪恩问。“加文什么也不知道，”院长说，“他是个老实的孩子，简直吓呆了。一切都只是我。”
　　迪恩露出不信任的眼光。的确，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会站在原地，看着一个杀人凶手把人骗到别的房间谋杀，而最后什么表示也没有。迪恩把视线投向泽维尔，后者避开了对视，却没有提出任何反驳。
　　之后，两位警员在道格拉斯房间床底找到的染血的手套、小锤和路易的尸体；分别有手套上路易的血，与伤吻合的作案工具，以及死亡时间可以证明罗伯特院长的嫌疑。不过，似乎不需要专业鉴定，在看到蒙着白布的路易的尸体时，罗伯特就已经选择低头认罪。
　　案子到这里基本算是结束了：罗伯特院长因为滥用成瘾性药物，以至于影响心智，五年内谋杀多名修士，包括前一晚因过敏性休克死去的道格拉斯修士和被诬陷的路易神父。
　　等待罗伯特的必然是绞刑，在此之前，会有专人始终看护着他。监视罗伯特不是一件费劲的事。他没有变得歇斯底里，或为自己据理力争，就像一段颓圮的墙，失去体面后，再也无力遮掩任何景象。墙后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在这里看不见灵魂的影子，只有死亡的灰马逡巡。
　　为了得到侦探李启明的下落，泽维尔不得不坐下来，听他毫无头绪地讲了很多事。
　　罗伯特显然非常忧虑，但并不是为了他自己：“医生说，加文恐怕活不过四十岁。”
　　泽维尔没有说话。
　　“加文生性温吞，自己决定不了任何事。哪怕对用药后丑态百出的我心怀畏惧，也从没有过反抗的念头。据说他幼年流落在外，也总是到处受气的那个——这样的人很可笑吧？”罗伯特苦笑着说，“他虽然无用，却不是个坏孩子。在这世间，谁还不是苟活呢。”
　　窗外起风了，泽维尔走到窗边去看，沙沙作响的树叶盖过了老人一声哽咽似的叹息。这时候不必多语，当然，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
　　两个小时后，罗伯特再次认罪，承认自己还谋杀了前来修道院调查的亚裔私家侦探李启明。
　　**
　　泽维尔立刻动身去找李启明的尸体，临走之前，他说：“我愿意给您一段独处的时间。您不会寻短见吧？”
　　院长苦笑着摇摇头：“我的罪已经够重了。”
　　根据罗伯特的坦白，泽维尔、以撒和两位警官下到天井下的地窖。拉开厚重的木板，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泽维尔问随行的神父，难道从没有人闻到这气味吗？神父摇摇头，回忆说，正是在这个侦探离开后不久，根据院长的指示，后来酿造的葡萄酒都存放在酒窖，已经很久没有人下到地窖来过了。
　　他说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显然，他也闻到了这可怕的味道，而且隐约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地窖里只有寥寥几只木桶，一些是腌菜，只有一桶沉甸甸的，里面像有液体，葡萄酒半成品发酵的酒香也掩盖不住渗入木板缝隙间的潮湿的尸臭，这整只酒桶在煤油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不安的油腻光泽。
　　撬开酒桶，有什么东西混合着酒液从桶里滚出来，两位警官异口同声发出惊呼——煤油灯照见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虽然骨架还算完整，大部分组织却几乎都液化了，骨架不自然地折叠起来，像小孩蹲在衣柜的角落那样蜷缩着，在被移动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散架成许多碎块。虽然尸体腐烂得难以辨认，但是那条先天有问题的瘸腿的骨架已经足以证明死者的身份……
　　没有预兆地，和李侦探素不相识的警员安迪突然流下眼泪，至于迪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连滚带爬逃出了地窖，一直到泽维尔他们走上天井，还扶着墙呕吐，恐怕一时半会直不起腰来。
　　……
　　接下来的事就交由警方处理，泽维尔预先打了招呼，准备和以撒先行离开。
　　罗伯特院长已经被控制起来，最后一次面谈之后，泽维尔再没有见到他。
　　临走前，泽维尔去见了加文一面，这个年轻人正在自己房间里抄写经文，听见开门声，浑身一震，紧接着又继续写了起来，直到泽维尔站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他几乎是扔了笔，用力把手抽回来，抬头看着泽维尔。
　　泽维尔勉强笑了一下：“太阳就要落山了，明天写吧。”
　　加文没有说话。
　　“他们有领着你去见罗伯特吗？抱歉，但这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加文摇摇头。
　　“不要紧张，年轻人，”泽维尔说，“之后警察也许会来找你，但你不会是作为从犯被带走的，只是例行问话而已。”
　　“那，院长……会怎么样？”加文许久才艰涩地开口，“他已经很老了，先生，他今年七十岁了。”
　　“噢，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想求我允许你为他顶罪。”
　　“……”
　　“是我失礼了，请别放在心上，”泽维尔说，“至于罗伯特，他总会得到他应有的结局。唉，加文，别露出害怕我的表情。毕竟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陌生人中，我是同情你的那个。也许你也有这种感觉？生命就像一场可怕的意外；在蛛网上隐约感觉到震颤，却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来。你们花很多时间书写、思考，忏悔……但有些事用一生也不够赎罪，我在说什么呢。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是的，先生。”加文垂首低眉。
　　这时候，房门突然自己滑开，两人同时转过头，走廊上却空无一人，只有窗口的白色窗帘像海浪浮动着，遮掩住那只院长心爱的花瓶，那因他而碎的、又被路易用拙劣的手艺修好的，布满龟裂的纹路的花瓶。加文显出有些惶然又惆怅的神色，之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这沉默一直持续到泽维尔告辞为止。
　　“加文，”临走之前，泽维尔说，“路易神父私下里经常和我说，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第54章 回家途中

　　驾车回家的路上，泽维尔摇下车窗，因为以撒嫌弃他身上有尸体的臭味。
　　他们一路上都在讨论要不要告诉萨莉关于李启明的事；如果要说，又该用什么方式、说到什么程度才比较合适……如此这般，搞得两个人都感到心情沉郁。
　　最后，以撒说：“没想到罗伯特那老头一本正经的，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要不然，你那个瘸腿朋友也不至于兴冲冲地去送了命。”
　　“人家有名有姓的，别这样说他。”泽维尔说。
　　“啊呀，对不起嘛。”
　　泽维尔叹了口气：“我也没见过像罗伯特这样难办的情况。人类的精神是很脆弱的，温驯保守的人反而更容易在高压情境下失控，如果不给出思考的时间，甚至可能在教唆之下将无辜者推下高楼。”
　　以撒煞有其事地听着。泽维尔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虽然知道这人估计并不懂他在说啥，但还是深感欣慰。毕竟人类的本质就是喜欢说而不喜欢听，发表什么高见的时候，有听众是件很舒服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始终坚持狗屁不通的写作。
　　“可是，以后怎么办呢，”以撒说，“要不明天，要不后天，总之，报纸上又会把你的丑照片登在头版的。”
　　真有那么难看吗？泽维尔沉默了。
　　“而且，这就是说，那个西班牙假人也会知道你吧？”
　　“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泽维尔说，“不然我也不会死。”
　　“哦！那很好啊，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反正都要被找麻烦，现在只要想想见报怎么弄好看点就行了。”
　　“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傻瓜，”泽维尔说，“唉……我明明只是想平静地生活而已。”
　　**
　　到最繁华的街段，泽维尔停了车，和以撒一起去商店里给可怜的小萨莉挑件礼物。什么东西等价于一个父亲？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都不能确定。而且，他们突然发现，哪怕相处了一段时间，他们还是对这个孩子几乎一无所知。想买衣服，不确定她的身材；想买玩具，不清楚她的喜好，甚至当店员想要提供帮助时，他们俩把两个头脑加起来也算不出这个女孩今年究竟是七岁、八岁还是九岁。
　　“伦敦桥倒塌了，倒塌了，倒塌了……”
　　人行道上，有一串小孩儿一个跟着一个地走，嘻嘻笑着，唱他们父辈曾经也唱过的童谣，身材高大的女仆紧紧跟在最后面。
　　伦敦市民往往都很冷漠，也没有好奇的天性。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没有那个特意转头看他们，这样一个步履匆匆的时代，哪怕是母亲死了，人们也无知无觉。
　　也许我其实从没在乎过她呢？泽维尔忍不住想。但是承认这一点就等于要承认自己的伪善。在这种对自身的可怕的指控下，泽维尔赎罪式地花了非常多的钱。
　　抱着被推销买下的大包小包儿童用品从商店出来，泽维尔偶然一抬头，突然注意到斜对面旅馆楼顶有个男人靠在栏杆上，摇摇欲坠。
　　“别看了，”以撒说，“如果有人要死，死亡天使应该会事先等在楼下的。”
　　泽维尔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这人看起来不太好。可能不是今天，是明天呢？”
　　“明天你就不经过这里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情啊？”泽维尔说。
　　“我无情？”以撒有点生气了，“我看倒是你太喜欢管闲事了吧。”
　　“我管闲事？”泽维尔提高音量，“要是我不管闲事，你还不知道在南美哪个种植园里种水果呢！”
　　“我喜欢吃水果啊。”以撒说。
　　泽维尔本来想说去那种地方做奴隶是没有水果吃的，但是对恶魔而言，不能直接得到的东西还可以去偷去抢，总之不是什么难事。在脑海中预演一番对话，结果自己打败了自己，因此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以撒歪头瞅着他的脸色：“你生气了吗？你生气了？”
　　“没有。”
　　“看看，生气了还不承认，”以撒嘟囔，“臭小孩。”
　　“你说什么？”
　　“我说：小矮子。”以撒用力揉揉泽维尔的头。
　　“我郑重警告你，以撒，”泽维尔说，“你要是把我气死了，我绝不会把遗产分给你的，半个便士也不。”
　　“那你给谁呢？”
　　“……我喂鹅！”
　　“那很好啊，我也喜欢鹅。”
　　不知道为什么，泽维尔突然感觉到，随着岁月流逝，以撒变得越来越气人了。
　　“好了，不要生气了！”以撒大手一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有情有义的魅魔。”
　　于是他从泽维尔口袋里摸出钱来，去买了一块面包棍，泽维尔以为他是嘴馋，但是以撒却没有吃，反而把面包用纸袋包好，抱在怀里。
　　“走吧，兰登。”他招呼说，并且自顾自朝旅馆走去。
　　在旅馆客厅，前台客气地问要什么样的房间，以撒说：“找人，六楼倒数第二间。”
　　坐在旁边的老板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来：“你是他什么人？这家伙已经欠了好几天房钱了。”
　　以撒和泽维尔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
　　“亲戚。”“朋友。”
　　“……”
　　在糟糕的默契引发危机之前，泽维尔主动掏钱为那人垫付了房钱，还预支了接下来一个星期的。由于他们两人现在身上的衣服足够得体，看起来是正派的人，当然最主要还是有钱，因此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以撒敲开了顶楼倒数第二间客房的门。
　　“谁呀？”门打开，露出一张憔悴的中年男人的脸。这个人犹豫但警惕地挡在门口，紧接着，被以撒不由分说地往怀里塞了一袋面包。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认识您。”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说。
　　“没关系，我也不认识你，”以撒说，“但是你该刮脸了。”
　　男人没说话，试图关上门，却被以撒的脚顶住了。
　　男人用恼火而畏惧的眼神看他：“无论你打的什么主意，先生，我没有钱。”
　　“我也不要你的钱。”
　　“……”
　　“别害怕，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在气氛最紧张的时刻，泽维尔适时温声说，“听您口音，或许是肯特郡人？”
　　男人没说话。
　　“那您跟狄更斯是老乡呢。肯特挺好的，就是空气不好。”
　　“我不写书，他跟我没有关系。”
　　“大家通常都更喜欢有文化的商贩，知道一点也不坏。”泽维尔说。
　　男人露出警惕的表情：“我以为我既不认识您，也没有透露过什么。”
　　“这大箱子我看着很眼熟，”泽维尔说，“我经常看见您这样的外地推销商贩。”
　　男人用奇怪的眼神瞅着他们俩，最终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没错。这么说，或许两位想买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很多东西……”
　　平心而论，男人恐怕没什么推销的天分，至少他说了半天，并没有哪句话特别激起人的购买欲。但是，今天的泽维尔格外慷慨，如果不是被以撒从背后捏了一下屁股，可能会直接开口买下一整只手提箱的破玩意也不一定。
　　“我们不是来给你送钱的，”以撒说，“这话留给别人听吧。”
　　男人被狠狠噎了一下，同时，他的忍耐也几乎到了尽头。
　　“为什么让我碰上这种事？”他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是来羞辱我的吗？”
　　“怎么还激动起来了，”以撒奇怪地说，“我看不上任何人，包括你；我没有羞辱任何人的必要，包括你。”
　　不错的话术，泽维尔想，就连我也感到火冒三丈。如果要举办一个全球气人恶魔的评选，以撒估计有机会一举夺魁。
　　那男人面上风雨欲来，像忍无可忍、就要发作了，如果不是肚子刚好叫了一声的话。
　　“我也饿了，就跟你长话短说吧，”以撒说，“你现在可以先把面包吃了，接下来有一周的时间去把这整条街的房门敲过一遍。万一实在要跳楼，也别往街上跳，多积点德没坏处，懂了？”
　　“什——”
　　说完，以撒拉着泽维尔转身就走，留下两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这就完了？”泽维尔问。
　　“兰登啊，俗话说：救急不救穷，”走出一段后，以撒说，“给他点时间就足够了。如果不能靠自己的能力生活，给钱也没什么用，总有用完的一天。到那时，难道你要把他请到家里来供着吗？”
　　你这米虫也好意思说这种话吗？泽维尔想。
　　紧接着，恬不知耻的恶魔就又开口说：“把钱都花在我身上就最好啦。”
　　**
　　两个星期后，两人又驾车经过这个街区。远远地，一个男人跑着凑过来，一边跟着车，一边拍泽维尔的车窗，直到后者摇下窗来。
　　泽维尔定睛看了半晌，惊讶地说：“是你！”原来是旅馆里那个落魄的男人。他看起来很不一样了，穿着正装，有一顶合适的帽子，面颊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很体面。
　　他说：“不知道您还认不认得出我，当时我住在绿洲旅馆六楼，您二位突然出现，实在把我吓了一跳。后来照这位先生说的说的，我挨家挨户地推销过去，吃了很多闭门羹，也遇见不少人……现在我有一份正经工作，周薪有12先令！”
　　“那很好啊，恭喜！”泽维尔说。
　　他停下车，在街边和男人寒暄片刻，像所有普通陌生人那样把天气谈了一遍又一遍。随后他们分道扬镳，车刚开出不远，那男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追着车问：
　　“先生，先生！你们是什么，奇迹吗？”
　　正当泽维尔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以撒潇洒地摆摆手：“奇迹个屁！”


第55章 长岛假日

　　一周后，罗伯特院长将于今夏行刑的消息见报，同时登上头条的还有泽维尔的姓名和照片。
　　当天一早，戈登笑盈盈地敲响了泽维尔的房门：“又成名人啦。”
　　“噢！没这回事，”泽维尔让开门，“进来坐吧。”
　　戈登来的时候，还顺便帮泽维尔把信箱里的《天界科学箴言报》带来了。头版上登的又是战时消息：
　　“地狱单方面撕毁《就地球北半球归属问题协定文件》，目前，一二重天进入战时警戒，且已派遣能天使军队前往地狱边界备战。”
　　戈登说：“最近要小心啊，兰登。现在天堂和地狱交恶，你们俩的关系恐怕经不起检举。”
　　“啊，你说的是。可是我并没有特别和谁交恶，应该不至于这么倒霉吧，”泽维尔说，“何况，要把我和以撒捆绑在一起的又不是我自己。我现在还在留职察看期，每天累死累活地给天堂打白工呢。”
　　戈登作势要来捂他的嘴：“你敢质疑天堂，想投胎了？”
　　“我哪有，只是把事实陈述了一遍而已。”
　　戈登哈哈大笑。
　　然后他们喝着茶闲聊起来，从美国的禁酒令到关于某个招惹了十八个天使的魅魔的八卦，最后，话题转到某颗目前备受关注的半人马座新星球，虽然还在发展中，但是上面将建成迄今为止最大的跃迁交换站，以后想必会变得很繁荣。
　　“现在还剩下一个特派名额，”戈登问，“原本应该要根据申请表随机抽取，但是我毕竟跟你关系好，就偷偷让给你吧。”
　　面对这么好的机会，泽维尔却犹豫了一下：“这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主要是想，”泽维尔说，“如果要走，能带上我家里这些人吗？”
　　“最多带上你的魅魔吧，地球人愿不愿意去是一回事，去了能不能适应还是一回事。要是我没记错，那里的空气全都是氮气。”
　　“那我恐怕……”
　　“你可真是昏了头了！”戈登恨铁不成钢地说，“反正英镑带走也没用，你实在不放心，把钱都留给他们，我看吃两辈子都够了。”
　　“可是萨莉实在太小了，又刚刚没了父亲，我很担心她，”泽维尔说，“现在她只肯跟我们几个人说说话，但是到真正地信赖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我离开了，她怎么办？人是没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陌生人敞开心扉的。”
　　“哎，老天。又不是亲生的孩子，你这么上心做什么？人类哪有这么脆弱，随便养养嫁出去就万事大吉。我跟你说，没人比我更懂人类：等她有了孩子，什么毛病都好了。”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泽维尔仍然犹豫地摇摇头，但不忘体贴地给戈登搭了个台阶：“要不这样，我也写一份申请，至于去不去，就让概率决定吧。”
　　戈登哼了一声，说：“不用了。难道我还求你去吗？别的天使巴不得少个竞争对手呢！发财的事谁都喜欢，到时候万一后悔，别怪我没提醒你。”
　　泽维尔连连称是。
　　或许因为这小小的摩擦，接下来的谈话总有一种尴尬的气氛。还好，戈登并没有留下来吃饭的意愿，跟泽维尔客套了两轮就扣上帽子准备离开。脚踩进鞋子，踏出玄关，戈登转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的泽维尔：“你就是太喜欢管闲事了，泽维尔。”
　　**
　　中午，以撒牵着萨莉散步回来，远远地看见泽维尔站在落地窗前抽烟。走近了，泽维尔看见他们，勉强勾了勾嘴角，权作问候。
　　萨莉不安地拉了一下以撒的袖子，后者安抚地揉揉她的脑袋，把黛西给她梳好的辫子都弄乱了。
　　午休的时候，泽维尔半卧在床上看《天堂员工必读手册》，时不时用铅笔在上面做标记。
　　以撒一屁股坐到旁边来，伸手拨弄泽维尔的金发、刮刮他的鼻梁，惹得天使频频歪头躲他。
　　“怎么了？泽维尔叔叔不高兴吗？”以撒捏起鼻子，学萨莉的语气问。
　　泽维尔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没有，就是有点烦心。”
　　“烦什么呢？”
　　“唉，说来话长。”
　　“那就不说了，”以撒从泽维尔手里抽走那本手册，随手甩到沙发上，他自己则钻进泽维尔怀里，“让神奇的以撒为你排忧解难——”
　　因为事前泽维尔拉好了窗帘，作者也不知道里面嗯嗯啊啊地发生了什么事。总之，玩闹似的温存一阵，两个人黏在一起，没一会儿就受不了地爬起来洗澡，然后把窗户统统开起来。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
　　“你看，”泽维尔抱怨说，“都是你非要做，多热呀，大下午的。”
　　“你有本事别硬！”以撒说，“……烦死了，现在还不是最热的时候呢。你说，那些六月新娘是怎么忍住不逃婚的？”
　　“想不通啊。”泽维尔说。
　　临近夏季，降水前的闷热越来越让人感到难熬了。想来再过一段时间，蝉就要叫唤起来，到那时还更添一阵烦躁。以往最热的时候，泽维尔会在风扇背后放一盆冰块，这样吹出来的风稍微凉快些，但是也很容易把地面搞得湿漉漉的，昂贵的木地板可经不起泡水。
　　“你想不想去旅游？”泽维尔突然问。
　　“……啊？”
　　“要我看，咱们去美国吧。可以在长岛租一套小别墅，就我们俩。”泽维尔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撒说，“你还会舍得花钱请我去旅游？还那么远，疯了！是不是想把我扔在那里啊。我不去。”
　　“哪有这回事，”泽维尔哭笑不得，“唉，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原本，以撒以为这只是泽维尔热昏了头的幻想，没想到他还真的挪用了次年的年假，在五月份跟以撒一起动身去长岛度假。
　　路上，泽维尔晕船了，一直到上岸才昏昏沉沉地好转了一些。据他说，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么严重的反应。这似乎不是个好开端。
　　“人家度假都是去戛纳之类的地方，”以撒说，“也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以为你会去看罗伯特行刑呢。”
　　“他？唉，绞刑有什么好看的。说来真是夜长梦多……”
　　“什么夜长梦多？”
　　“没什么。”
　　以撒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即使是在度假中，泽维尔看起来还是那么闷闷不乐。他一天到晚都在看那本《天堂员工必读手册》，偶尔抬起头，惆怅地望着窗外，外面是灰蒙蒙的、风雨欲来的天空，屋子里每一扇窗都开着，没有一丝风，摇头电风扇徒劳地嘶嘶吐热气。天使和恶魔瘫坐在藤椅上，相对无言，别说上床，连手指头都不愿意碰到一起。
　　“这里简直比英国还热！”以撒抱怨。
　　泽维尔长长叹了口气。突然，啪！一巴掌盖在小腿上，打死一只蚊子。
　　的确，长岛之行没有泽维尔说的那么好，但其中最不满意的应该还是泽维尔本人，这自诩优雅的家伙不喜欢那些美国邻居。然而，因为没有什么工作做，在看完了一天的所有报纸之后，泽维尔就开始感觉很无聊。以撒带着他去钓鱼，可是泽维尔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而同时他又特别不喜欢干自己干不好的事。
　　过了几天，泽维尔给自己找了个给香水写广告的活儿。用他的话说，如果一个人随时能写出好几万字的报告，那么书写任何稿件都不再是难事——他已经完全是一台胡言乱语漂亮文章生成器：给我菲茨杰拉德的韵脚，给我王尔德的文风，给我一首长诗，给我两到三句话……好，没问题。
　　有时候，泽维尔会开着车载以撒去城里下馆子，饭后一人一瓶汽水，拐去剧场随便看点什么，散场后，两人拖拖拉拉地走在砖石路上，有时候抽烟，有时候不，经常迷路。许多商人跟了他们大半程，试图推销完全无用的产品；许多时髦的年轻男女亲昵地谈笑，不知道自己刚刚和天使擦肩而过。
　　后来，以撒回想起那一天，觉得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白天的时候，泽维尔突然打开衣柜，给自己和以撒精心挑选了一套正装穿上，当晚，他带着邀请函，驾车去西卵镇的一个什么富豪家参加派对。
　　“你认识他吗？”以撒问。坐在敞篷车里，风把他的声音都刮走了。
　　“不认识！”泽维尔大声回答。
　　“那为什么他会给你邀请函啊？”
　　“不知道！不过，只要足够有钱，连上帝都可以叫来吃饭！”


第56章 突发事故

　　从纽约来的各色豪车停在路边，车灯把前院照得亮如白昼。走进大门，每一处装潢都极尽奢华，不知道要何等的财力才能铺就这样精心养护的草坪；长桌上的食物取之不尽，佣人卖力地拧动压杆，把一百颗橙子变成橙汁。
　　泽维尔的金发碧眼完全符合美国人的审美，精致的衣着和英国式的派头吸引了许多对面东卵镇来的人——他们出身名门望族，父辈是早年来美的殖民者，很多来自英国，到现在已经和本地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里到处充斥着漫不经心的客套和高谈阔论，每个人表面上鄙视靠禁酒令发财的暴发户，暗地里却希望是自己把一瓶瓶酒当作医用酒精放在药店出售；这里没有一双女人的手是为厨房而生的，只有精心涂抹的护手霜和指甲油；她们留着法国式的短发，脸上画着浓妆，互相恭维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晚上七点，乐队抵达，把气氛推向另一个高峰。在仿佛永无止境的欢闹之下，小提琴手忽然转而拉起了探戈曲《Por Una Cabeza》，悠扬的曲调险些压不住宾客的嘈杂。
　　这时，泽维尔放下酒杯，执起以撒的手，把他拉到了草坪的角落。他踮起脚凑到以撒耳边，笑眯眯地说：“来跳舞吧！亲爱的！”
　　琴酒混合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扑在以撒身上，显然，他已经醉了，否则是绝对不会说出亲爱的这词而不害羞的。
　　“我不会跳舞！”以撒说。
　　“不用担心，”泽维尔说，“探戈——比人生简单，胡来也没什么大碍！”
　　美国真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适合假装逃离那些避无可避之事。报纸上刊登着菲茨杰拉德的合家欢短篇，女香、古龙水、夏夜的露天泳池和香槟泡沫，一战以后所有虚荣的美国梦的总合。这种盛况能维持多久，会比酒杯里最后一颗泡沫的破碎慢一些吗？谁也不知道。
　　到了凌晨，有一些家庭先行离开，但是乐队还在演奏着，许多单身男女仍然在笑闹谈天，不远处的泳池里时不时传来跳水声。
　　以撒想去洗把脸，他前脚刚走，远远地，一个侍者走来，在泽维尔耳边悄声说：“泽维尔先生，楼上有位先生找您。”
　　“是谁？”泽维尔问。
　　侍者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手里拿着剩下半口的香槟，反问：“审判？这什么名字？……今天就免了吧。”
　　侍者于是离开了，片刻，他又走来，耳语说：“那位先生无论如何想见您一面，就在二楼阳台上。”
　　泽维尔皱起眉：“请他自己下来吧。”
　　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人从身后靠近，翅膀被拨开，一个硬物抵在后腰上，咔哒，枪上膛的声音。
　　“恐怕你不得不去，权天使兰登·泽维尔。”
　　高脚杯跌落在地上。
　　酒液和碎冰飞溅出来，折射着粼粼的光；隔着人群，二十英尺之外，以撒望过来，瞳孔惊讶地收紧——瞬间，时间、声音，起伏的人潮，都在这刹那对视间静止了。
　　咚！——咚！
　　大鼓、小鼓同时奏响！小号手扶着亮闪闪的铜号，浮夸地向后仰倒，钢琴师以过电似的激昂猛击琴键；喷泉喷涌而出，彩带在半空中炸开，落在头上、肩上，人群爆发出一阵欢乐的尖叫，与此同时，年轻有为的伦敦富商兰登·泽维尔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被推上阶梯。
　　“嘿！嘿！兰登！”
　　以撒奋力拨开人群，他的声音在人海中没有激起一点波澜，只有“疯子”、“这是谁？”诸如这样不满的议论声。
　　他们带着泽维尔进入二楼的一个房间。在房门关上之前，以撒几乎像是从楼下跳上来的，他猛冲过来，用手挡住门——
　　一声痛呼，一声什么折断了的脆响，这是泽维尔被押上天堂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
　　“有人被关在里面！有人——别拉着我！滚开！”
　　“先生！先生！冷静一下，您需要治疗！天啊，这个红头发是谁？有人知道吗？……”
　　慌乱的侍者和保安合力架住以撒，又被他的惨状吓得惊叫出声——他的右臂不知所终，截面是令人不安的平整；止不住的血染红了半件衣服，可他却无知无觉似的，只想着闯进门内。
　　砰！一声巨响，那扇夹断了他的手的门如他所愿被撞开了，几人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白色窗帘在空屋里飘荡着。
　　这个爱尔兰人想必是疯了，这是当时在场所有人的念头。
　　**
　　“让开，都让开！”
　　一个高挑的女人喊着，朝楼上走来，同时撑起了伞。瞬间，天上下起了雨，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的沉默中。
　　她抓住了以撒的手——没有受伤的那只，后者转过头，看见仍然是灵媒装束的嫉妒。
　　“你怎么来了？”
　　“先跟我走。”她说。
　　当嫉妒牵着以撒离开后，人群才在雨中迟疑地骚动起来，并且忘了些什么事：比如一个怪女人闯进派对，带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这种本来可以作为接下来一整个夏天的谈资的话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中。
　　是夜，被暂时带回别墅的以撒已经在魔法的作用下陷入昏睡，而嫉妒在凌晨两点左右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外搁着一个等身大小的大箱子，装着另一个以撒——好手好脚，没有伤痕。盒底粘有一个小袋子，袋子上粘着一张卡片：“给长岛的以撒，作为补偿。”袋子本身则印着“重获新生”的小标题。
　　里面装着一匝麻绳。


第57章 银河系快乐溜达指南

　　泽维尔双手被缚，站在天堂之梯上缓缓上行，突然，感觉脖颈处灵魂烙印一烫。
　　他惊恐地问：“你们把他怎么了？你们把以撒怎么了？我——”
　　“……操！”
　　以撒猛地起身——从盒子里，并且一抬头就看见自己挂在房梁上的尸体，还有朝他伸出手的嫉妒。
　　他一巴掌拍开嫉妒的手，自己从盒子里缓缓站了起来。他感觉像是一觉睡了太久，浑身都有点缺乏力气，至于失而复得的右臂，更是处于雪花电视一样滋啦滋啦的麻痹状态。他龇牙咧嘴地活动活动手，握紧——放松，突然朝嫉妒虚晃一拳，后者躲都懒得躲。
　　“我讨厌被谋杀的感觉！”以撒抱怨说，“就不能让我自己死吗？再说，为什么是你来？”
　　“他妈的，你当我想见你？还不是你尊敬的顶头上司一脚把我蹬下床，说要么我去，要么分手，”嫉妒说，“算了，先不谈这个。泽维尔被天堂的人带走，你也看见了吧？他可能出麻烦了。”
　　“他怎么了？”
　　“据我看是好着呢，”站在泽维尔他身后的天使说，“别管什么魅魔了，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关于这个，我正想问，”泽维尔说，“你们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押着泽维尔走的是一条平常从没有走过的长廊，头顶是冷白色的光。这里很安静，听不见音乐声，也没有其他天使经过。
　　泽维尔走在前面，两个天使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如果说带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在走过某个转角时送他一颗穿过颅骨的子弹，泽维尔也不会感觉有什么奇怪，这里很适合谋杀。
　　很快，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随着“滴”一声响，虚拟键盘浮现在墙面上。一个天使飞快地输入42位数的密码，随后，墙壁的一部分向后陷、平滑地移开，露出又一条走廊。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这走廊可以看见两侧一个接一个的小门，而在入口处，一个能天使拦住了他们。
　　“这是？”那能天使问。
　　“驻地球的权天使兰登·泽维尔，这是关于他的逮捕令。”
　　能天使接过了一份文件，展开，眯起眼睛认真地看了将近半个钟头，费劲儿的模样让泽维尔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嗯，”能天使慢吞吞地说，“跟我来。”
　　然后泽维尔就被交到了这个能天使的手中。在他身后，墙面缓缓合上，好像从未被打开过。
　　“这里是哪里？”泽维尔忍不住问。
　　“保护室。”能天使说，并停在一扇门前。
　　“保护什么？”
　　“你。”
　　认真的吗？泽维尔觉得这个名字是上帝开过的最大的一个玩笑。所谓“保护室”是一个非常小的房间，没有窗，没有灯……可能什么都没有，太黑了，看不见任何东西。
　　然后，泽维尔被赶进了房间。据那能天使说，他要在这里接受“保护”，直到庭审开始为止。
　　“我犯了什么罪？庭审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能天使说，“下午茶时间到了，我得走了。”
　　“喂！等等！”泽维尔说。
　　门无情地关上了。
　　**
　　对地球人来说，黑暗意味着未知和危险。泽维尔僵硬地站在原地，动物的本能使他感到紧张和不安。就这样站着过了十几分钟，他开始感觉有点累了，精神也松懈下来。
　　泽维尔向左右摸索着，很快触到一面墙；顺着墙走了三四步就到了墙角，看来这里面是个挺规整的矩形房间。然后他挨着墙坐下，心想：让我好好想想。但事实是泽维尔什么也没有想出来。这不是吓懵了的头脑空白，大侦探泽维尔从来没有或头脑空白的时候，正相反，现在他的脑袋就像一团被扯乱了的毛线球、一方从早到晚都有车进站的月台，更准确点说，就像是一间久置的书房，每一本书——那些往日的蛛丝马迹，全都值得翻阅。可是把它们从架上抽出来就扬起一阵灰尘，一时把视线给模糊了。
　　泽维尔就这样坐着，闻着空荡荡房间里的灰尘味儿，想打喷嚏但是打不出来。可能过了两三个小时，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身体僵硬、隐约不太舒服为止。他感觉到口渴和饥饿，想喝一点热茶配咸土豆泥，除此之外还有点想上厕所，然后泡个热水澡。但是，其实天使不需要喝茶和吃土豆泥，也不需要上厕所，何况他恐怕也没资格要求这些。
　　这是惩罚吗？泽维尔不太确定。这里的黑暗只是黑暗，似乎并非用作制造恐惧。这里没有任何使你一惊一乍的东西，安静得像被流放到了宇宙尽头，无声无光，时间在肉眼不可及的纬度缓缓流淌。
　　泽维尔挨着墙躺下睡了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是身上被硬地板硌得酸痛，让他感觉很是委屈。时间过了多久？他不知道。有时候恍惚间他会以为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哪怕那是审判的脚步也好，给我一点声音吧，他想。但没有，只是幻觉。
　　这地方安静得使人耳鸣。也许走过寂静的长廊的时候，每一扇门背后都有一个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的天使期待着什么人的脚步声。
　　其实泽维尔大概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为了体现与地狱的不同，禁欲主义始终是天堂的准则，而所谓爱情更是不被宽恕。你得爱神，而不是哪个星球上的生物，甚至是恶魔。
　　可是什么是爱情？
　　泽维尔想到一些女人，他从她们身上寻找母亲的影子，有时枕在她们的腿上，以至于真的发出呼唤妈妈的呢喃声；后来他也试图从以撒身上找这种感觉，他很需要这种柔软的、不具侵略性的安全感。
　　“简而言之就是我只是有点点无伤大雅的恋母情结，好吗？各位审判官大人，所以我不同意把它等同爱情。”
　　……但是总感觉，这样说，好羞耻啊。
　　而且，这种说法到底能不能说服那些天堂审判官是个大问题，最糟糕的结果就是连身体带灵魂一起被扔进岩浆池，也就是让大家都闻之色变的“天堂焚化炉”，烧得一片羽毛都不剩。
　　好吧我现在本来也没有羽毛了。而且这具身体搞不好还没成年呢。
　　泽维尔想着，心疼地抱住了自己。
　　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怎么样都睡不着的境地。于是，泽维尔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贴着墙摸索着，摸到墙上的一条缝隙——大概勾勒出一个矩形的形状。
　　“权天使兰登·泽维尔。”
　　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泽维尔转来转去也找不到来源，它从四面八方传来。
　　“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开门。”
　　“什么？”泽维尔问，“这是门？门不是在那儿吗？”
　　没有人回答他。
　　“……”
　　这太做作了。泽维尔想，就像上帝在伊甸园里的迷之操作那样，又不允许人吃苹果，又非要把苹果树放在亚当夏娃的鼻子底下。虽然话是这样说，他可是谨慎的英国人，才不会傻乎乎地去冒险。
　　**
　　不知道在保护室里待了多久，某天，门被打开了，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透进来。
　　泽维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怎么了？”
　　“今天是礼拜日，”那个能天使说，“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出来透透气？”
　　答案想都不用想。哪怕是在走廊上走走也好，不然人会疯了的。但是那能天使一路领着他走了好远，一直走到图书馆。
　　“谢谢，但是我没有借书证……”泽维尔说。
　　“谁让你来看书的？”
　　“？”
　　从此，每周的休息日——也就是礼拜天，泽维尔会从保护室放出来干一点有益身心的健康活动，比如在天堂图书馆一坐一整天，和智天使同事们一起编写《银河系及河外星系快乐溜达指南》
　　因为泽维尔生前是地球人，地球部分当然主要由他负责编写。干这个很轻松，只要想到什么写什么就可以了，而且编辑部还会隐晦地劝你尽可能多地注水，保证存稿足够日更的同时每章至少有3000字。
　　泽维尔每天都在写诸如：
　　“地球上有一种叫作马的生物，很久以前是地球人的主要出行工具——因此，不管你是谁，理论上都可以在地球上骑马出行。
　　“在这里给大家提一个不可忽略的建议：当你骑在马上，如果能看见马尾巴，就说明你骑反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你发现面前的四足动物看上去和图鉴上的‘马’不太像但又不尽然不像，那它可能是‘驴’，关于它的介绍请搜索关键词跳转到相应页面；如果你觉得它确实非常非常像马，但又有一点点微妙的差别，具体表现在它长得比较不美观，那么，它可能是由马和驴杂交而成的一种叫‘骡子’的生物，也可以骑。
　　“注意：也有用四足爬行的人类，他们往往是人类的幼崽，不可以骑。如果你对他们出手，很大概率会受到在场所有人类的攻击。”
　　此类的废话。
　　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莫过于《银河系及河外星系快乐溜达指南》这样废话连篇的烂书不仅持续连载了2333年，而且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太空旅客购买——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被导购的四张大嘴吵得晕头转向，于是下意识打开了钱包，买回来一看，心想：这什么鸟书？于是就把它从器书架上删去了。然而，下一次出行的时候，以上情形又会重演……
　　如此这般，天堂编辑部出版的《银河系及河外星系溜达指南》成为了下载量和删除量同时位列宇宙书榜第一的奇书。
　　就这样过了几周，某天，保护室的门又打开，泽维尔已经不会再因为出门放风而激动了。他仍然躺在地上，懒懒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说：“这周过得好快。”
　　“不，今天不是礼拜日，”能天使说，“你的审判时间到了。”


58 七夕番外

　　七夕，是地球上瓷国的古老节日，据说在这一天，分离的情人脚踏喜鹊搭成的长桥，冲破地理上的阻隔，最终得以相见。同时，七夕也叫作乞巧节，所谓乞巧，大概有点类似于业务员向业绩冠军祈祷：“求求啦，赐我点靠谱儿的技巧吧！”
　　可见，七夕节是一个意蕴丰富的节日。
　　——摘自《银河系及河外星系快乐溜达指南》
　　一般人可能想象不到，其实地狱也有类似七夕节的活动，日期不固定，但往往都和七夕节重合。当然，地狱里是没有织女的，恶魔们往往向最高级的七宗罪的恶魔祈求力量。
　　这一年的七夕节，以撒难得起了个大早，坐电梯下地狱去，来到了色欲之恶魔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人满为患，扑面而来的是魅魔们身上各异的香气，天花板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人不好色那算人吗？”而色欲本尊则被淹没在了人群中。
　　竖起耳朵就可以听见魅魔们贪得无厌的请求：
　　“给我更有磁性的声音吧，大人！”
　　“我想要六根丁丁……”
　　“我要更多香气~”
　　我要、我要、我要……
　　终于轮到了以撒，他被吵得晕头转向，被熏得一共打了六百六十六个喷嚏，当他站在色欲的面前，晕晕乎乎地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让我的爱人更爱我。”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了一阵惊呼，连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色欲都露出了探究的神色。
　　毕竟和魅魔谈忠诚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们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勾引尽可能多的人。
　　色欲问：“你说的爱人，一共有几个？”
　　以撒说：“就一个。他不是随便哪里找来的姘头，是很特别的那种。”
　　噢！左右又涌起了惊呼。
　　色欲皱了皱眉：“你分明是魅魔，却有固定的伴侣，你到底是什么人？”
　　有魅魔抢着说：“啊呀，这个魅魔我曾见过的！就是打仗的时候……他可大有来头呢。”
　　得到准许后，他凑到色欲耳边一阵嘀嘀咕咕，色欲听得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是你真的甘心过这种靠取悦他人为生的生活吗？”
　　以撒歪着头看她。
　　显然，不够聪明的魅魔以撒并不能理解什么叫作独立自主的人生，当然如果他能自得其乐的话，也并无不可。于是色欲给了他更大更圆的i子和屁股，更低沉悦耳的嗓音，更加惑人的香气……
　　“等一下，”以撒闻了一下自己，说，“我原来不是这个味道的。”
　　“这重要吗？”
　　“重要的。我靠鼻子认人，我不能不认识我自己啊。”
　　“好吧，你原来是什么味道？”
　　“爱马仕大地。”
　　“……”色欲沉默了一会儿，“好的。”
　　于是以撒拥有了他希望获得的所有优点。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色欲说：“我给你的太多，恐怕在其他魅魔看来不够公平，我不希望这样。不如，你今天回家去，看看你的爱人有没有因此更爱你。如果没有的话，这些都要重新还给我。”
　　“好啊。”
　　以撒一口答应了。
　　**
　　以撒到家的时候，泽维尔并不在。他问了一下才知道泽维尔上班去了，大约傍晚回来。
　　于是以撒在黛西的帮助下做了一桌子菜，好不容易等到泽维尔回家，他亲亲热热地迎上来说：“啊，兰登！你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先……”
　　“吃饭吃饭，唉，饿死我了。坐呀？你怎么不坐？”泽维尔问。
　　以撒：“……”
　　晚上洗澡的时候，泽维尔刚坐进浴缸，以撒也跟着光溜溜地挤了进来。因为以前他们也有一起洗过澡，泽维尔没说什么——准确来说是一开始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我怎么觉得今天特别挤啊？”
　　以撒：“你觉得呢？”
　　泽维尔没来得及回答就打了个喷嚏：“好香啊，什么味道？”
　　以撒：“你觉得呢？”
　　泽维尔恐怕没什么看法。以撒半天等不到回答，探脖子一看，泽维尔竟然头一歪，洗澡洗到一半就睡着了。
　　好不容易把泽维尔从浴缸里弄出来，他们躺在床上，泽维尔本来想看一会儿书，看着看着，人就被被子给吸进了被窝。
　　“……你，难道就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同吗？”以撒问。
　　“啊？”泽维尔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口上，敷衍地说，“嗯嗯，有有有……呼……”
　　**
　　这天的零时一过，以撒就发现自己的胸部缩水了一点点，屁股也是。当然还有各种各样微妙的小变化，但已经无所谓了，他的心碎了。泽维尔这个臭直男不仅没有更爱他，甚至根本没发现他有哪里变得不同。
　　他不在乎我！
　　以撒想，日子过不下去了，事到如今，只能离家出走。
　　于是他趁泽维尔还在睡觉的时候出了门，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闲逛，绕着泰晤士河游荡到太阳西沉，有一只小鸟停在栏杆上，跳跃着跟着他，直到他回过头来看它，突然口吐人言道：“兰登·泽维尔问谁看见他的魅魔去哪儿了，你知道吗，恶魔？”
　　什么‘他的魅魔’！好像我是个东西似的！这跟‘他的狗’、‘他的猫’有什么差别吗？唉！
　　以撒感觉太苦闷了。他说：“我没见到。”于是小鸟就飞走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啊，走到了他和泽维尔曾经去过的公园里，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托着腮看着湖里的大鹅栖在岸边交颈而眠，感觉又冷又寂寞。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说：“这里有人。”
　　而身后传来了温和的声音问：“连我也不能坐吗？”
　　以撒转过头，发现那是泽维尔。泽维尔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个洞里；汗湿的鬓发被随手别在耳后，他说话时带有不平稳的喘息。
　　“你专门来找我吗？”以撒问。
　　“是的。”泽维尔说。
　　以撒哼了一声转过头，泽维尔就坐在他旁边，以撒能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忽然，他的手里被塞了一朵玫瑰花。
　　以撒松开手，任由花落在地上。
　　“你生气了吗？”泽维尔问。
　　“你不知道？”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哼！别扭鬼，还说你不知道，”以撒又哼了一声从地上把花捡起来，吹了一下灰尘，“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了。”
　　“……啊？”泽维尔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以撒也愣了一下：“不然你莫名其妙送我花干什么？”
　　“我看你很久没回家，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就出来找找你。走在街上，看到卖花的人，突然想你了。”
　　泽维尔坦诚地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以撒又愣住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以撒的脸会像一支放进热水里的温度计，飞快地红了起来。
　　——七夕番外end——


第59章 人类的本质是上课睡觉

　　“我们要去哪儿？”泽维尔问。
　　“坐电梯。”那能天使说。
　　“坐电梯之后呢？”
　　“审判你啊。”
　　“……我主要是问，去哪里审判？会发生什么事？有没有，呃，比如说我该准备点什么？律师？”
　　“不知道‘律师’是什么，”那能天使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不过，我叫毕库里西塔。”
　　“？”泽维尔有点摸不着头脑。
　　“毕-库里-西塔。”能天使又重复一遍。
　　泽维尔茫然了一会儿，突然，他福至心灵，说道：“好的，毕库里西塔。我是想问，审判大概是做些什么呢？坦白说我很害怕。”
　　那个能天使简直是支愣起耳朵听泽维尔叫他的名字，原本垮起个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突然嘴角一扬，浑身洋溢着喜悦。
　　“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朋友！”毕库里西塔说，“不要害怕，反正害怕也没个卵用。”
　　泽维尔：“……”
　　毕库里西塔用力拍了拍泽维尔的肩膀，说：“问我是问对了。等会儿咱们坐电梯去天界审判所，你呢就站在被告席上，听他们念一段每次开庭都要念的废话，然后等着被盘问就好了。如果你运气不差，没有当庭决定死刑的话，我有机会就带你认识认识我朋友加斯特，那是个智天使，个子小小的，你等会儿应该也会在审判席上看见的，如果这家伙没有睡过头的话。”
　　说着，他们很快就来到天界审判所的高墙之外。
　　大门旁的的石碑上刻有一句颇有启示录意味的话：你和我各有所得，你和我也各有应得。
　　泽维尔先是被安排在等候室里稍坐，他以为按天堂的办事效率要等很久，然而，被审判的这一次可以说是泽维尔体会到的最快速度，一不留神，他就被赶着站到了被告席上，圈在四四方方的木栅栏里，弱小，可怜，又无助。
　　一位智天使起身，捧着书念道：
　　“我们必须承认，爱情已经成为了一种令许多人畏惧的词语。作为进步的一代天使，我们深知：爱情不是低等生物宣扬的某种高尚情怀，只是以生殖为目的一种生物算法，虽然能产生的多巴胺和催产素等等物质，但并非不可替代，因为有许多其他途径同样可以获得这些，因此，爱情是种无意义且完全可以避免的行为。它没有任何好处，而是一种自私的、不健康的、有违理性的关系，极其短暂，却容易造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后果。因此，每一个天使都应该追求理性，严以律已，避免沾染上这种恶习。”
　　泽维尔在被告席上，一脸谦卑，听以上一席话的时候非常认真，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智天使审判长喜欢这个态度，于是放缓语气，问：“权天使兰登·泽维尔，你是否认罪？”
　　其实完全没在听他扯淡的泽维尔差点又点头——他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说：“等等，等一下！”
　　“你，”审判长坐下，敲了一下锤子，“不要不识抬举。”
　　你哪有抬举我！泽维尔在心里想，嘴上却仍然谦虚地说：“尊敬的审判长，我有话说。”
　　审判长眉头一皱，哼了一声：“你是要向我们阐述你和恶魔之间爱情的伟大，还是诡辩爱情的合理性呢？有很多天使这样做过了。”
　　“他们的结局如何？”
　　“还行，”审判长说，“就是死了。”
　　“……”
　　“谈恋爱都要被烧死，我以为这是岗前培训就强调过的。”
　　泽维尔沉默片刻，说：“不，我不想描述我和恶魔共同生活的情状，恰恰相反，我想为自己辩解——我从没有爱过那个恶魔。所谓发展爱情关系，更是无稽之谈。”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在陪审席上的一个智天使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又坐下。
　　泽维尔接着说：
　　“理性的捍卫者及其推崇者时常将爱情妖魔化为一种危险的、愚昧的、境外势力的阴谋，即独属于恶魔的行为。但是，诸位阁下，我有一个问题亟待解答：什么是爱情？”
　　“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在拖延时间还是戏耍我们？”
　　“不，我是想表明，没有人能拿出证据证明我曾对魅魔以撒说过‘我爱你’，或者有任何示爱的举动。我给他买衣服是因为在地球上就得穿衣服，我给他吃东西是因为没有我买不起的食物，而且我无意虐待他。
　　“事实上，我在地球上没见过爱情，我见过的只有互相猜忌、嫉妒、争执、厌倦，和永无止境的凑合度日，我对爱情这字眼嗤之以鼻。虽然现在我一回家，看见魅魔以撒就感到轻松愉快，但只是因为我们一起生活而已，我看到我的猫也有同样的感觉——这是爱情吗？顺带一提，如果不是两百年前的惩罚要求我对他负责，我根本不会跟他有交集的。”
　　“你想通过这来辩驳你和恶魔不存在爱情关系？很可惜，权天使泽维尔，有证据表明你和魅魔以撒做了更加逾矩的事情！”审判长说，“而且，你们甚至互相烙下了灵魂印记，放眼银河系和河外星系，简直看不到几个像这样的海誓山盟呢！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泽维尔：“啊？”
　　审判长：“你有什么问题？”
　　“什么海誓山盟？”
　　“……我希望你不是真的以为装弱智就可以逃避惩罚，权天使泽维尔。灵魂印记永不换绑，只可能随灵魂的湮灭而消散，你们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对方，哪怕将来分开也一样。很少有人敢做出这样的承诺。”
　　泽维尔大惊失色：“书上可没写这个啊！”
　　“这是上魔法使用课的时候教的，”审判席上，一位年迈的智天使起身，怜悯地看向泽维尔，“我在讲课之前强调过：‘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但你，地球来的兰登·泽维尔，全班只有你睡着了。”
　　一时，泽维尔开始思考人生，而审判长走下台，回到审判席上和几位智天使讨论了一番，泽维尔紧张地往那边看，有几个天使不耐烦地连连挥手，但也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智天使皱着眉不赞同地摇摇头，不知他们具体是有什么分歧。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审判长回到台上，敲响小锤，宣布说：
　　“既然你已无话可说，权天使兰登·泽维尔，由于你胆敢与我们的死敌、地狱里的恶魔发展不正当爱情关系，现判处你死——”
　　“等等！”泽维尔喊道。
　　“你又有什么问题？”
　　“审判所，总是公平公正，”泽维尔说，“会严格按照规则对我做出判决，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从不冤枉任何人。”
　　“但是证明爱情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尤其是在没有示爱的情况下——关于这一点，我过去的人生的每一秒都随时欢迎查证。尊敬的审判长，我曾经通读文件，关于爱情这一点的解释，上面说：‘关系过分亲昵，情节严重者……’然而这个情节严重，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既然我已经不得不和恶魔一起生活，为什么不可以做点多余的事？或者说，有什么事是绝对多余的吗？难道那位大人曾经制定过这样的规则，比如不准握手、或者不准接吻，否则就按照擅自与恶魔发展爱情处理？”
　　审判席上诸位天使面面厮觑，显然，的确没有任何文件说明不准握手不准接吻，甚至不准和恶魔交往；但也没有任何文件说可以这样做。这条规定的界限是模糊不清的，一切都取决于审判席上诸位智天使的观念、跟被审判人的熟悉程度，以及今天的心情。
　　“这……当然不能草率地下定论，需要具体情节具体分析。”审判长说。
　　“我恳请您给我一个‘具体情节具体分析’的机会，”泽维尔说，“尊敬的审判长大人，我希望得到审判所的公正裁决。”
　　“……我不想打击你的期待，权天使泽维尔。你当然可以提出异议，或者事后不接受裁决，但这意味着你要在保护室永远待下去。这也是你所期望的吗？”
　　提起暗无天日的保护室，泽维尔忍不住皱了皱眉，但很快，他又镇定自若地说：“根据天堂员工守则第二百五十条，天使应各司其职，长时间不工作是不道德的。如果被迫不道德，我也感到很遗憾。只是，既然规则有漏洞，为什么不能问问那位大人怎么办才好呢？”
　　“好！”审判席上那个年轻的智天使突然说，“我喜欢这小子。”
　　“加斯特！”审判长叫道。
　　“哎呀，不好意思嘛。”那智天使又坐下了。
　　于是审判长转向泽维尔：“那位大人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去请示祂？祂当然有可能认同你的观点，但如果祂被你惹怒，你会死得更难看。咱们只需要、而且务必要私下解决，权天使卿。”
　　——
　　*你和我各有所得，你和我也各有应得（阿斯塔菲耶夫）


第60章 转机

　　当审判席上因为如何“私下解决”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以撒正在家里带孩子。
　　“泽维尔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啊？”萨莉问。
　　“等你学会算数他就回来了，”以撒眉头一皱，“49+37怎么会等于76呢？认真点再算一遍，这连我都知道，你不能不会！”
　　“可是以撒叔叔，你比我多活这么多年，多知道一点不是很正常吗？”萨莉嘟嘟囔囔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突然，她抬头看着以撒，好像突然知道了宇宙间一切的答案似的，无助地落下泪来。
　　这时候，像装了“溺爱萨莉雷达”一样的黛西瞬间推门而入，一开门就说：“噢！我可怜的亲亲宝贝萨莉，怎么了呀？”并且说一个词就用危险的眼神瞥一眼以撒。
　　“我可没骂她！只是在看她写作业，”以撒解释说，“学数学是很重要的。不然等泽维尔死了，她连自己该拿多少遗产都不知道，被别人欺负怎么办？”
　　“啊，这说得对呀！”黛西的脸色又像天气一样瞬间变了个样，“萨莉，咱们还是努力读读书吧。”
　　萨莉干脆直接搁了笔，一心一意地哭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我才能学会算数啊？我学不会了！泽维尔叔叔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嚏！”呆若木鸡地站在被告席上的泽维尔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们都知道：海拔高气温低，所以天堂是非常冷的。泽维尔用着脆弱的人类身体，被冻得一个劲吸鼻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地被重新带回了保护室。路上，毕库里西塔说：“你见到加斯特了吗？个子很小的那个智天使。”
　　“看见了，”泽维尔说，“感觉是个好人。”
　　“哈哈，他——哦，今天应该是她，她是个离经叛道的智天使。从来不参加没必要杯，也不写正经著作，每天在地球上划水摸鱼，最喜欢你这种能气到那群老古板的家伙。说起来，你的下一次庭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问问加斯特来不来找你聊聊，你们都在英国工作，一定很合得来。”
　　“都在英国？”泽维尔说。
　　“是的，我就是那个地球学家沃嚓·艾·加斯特·维克·阿普！你肯定有订报纸吧？”
　　在黑漆漆的保护室里，智天使加斯特盘腿而坐，六只翅膀像节能灯一样熠熠生辉。加斯特有人类的外貌，很是俊俏，美得有些不辨性别。
　　泽维尔谨慎地说：“我的确看过您的著作。”
　　加斯特不耐烦地挥挥手：“著作个屁！都是些混饭吃才写的玩意。”
　　泽维尔被噎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加斯特这放荡不羁的性格和某个魅魔非常像。紧接着，加斯特就说：“以撒那小家伙最近还好吗？我看他一天到晚浑浑噩噩的，没什么烦心事的样子。”
　　什么小家伙？泽维尔瞳孔地震。面前这个怎么看怎么像未成年人的智天使到底跟以撒是什么关系啊？
　　“我不能告诉你啊，我也是签了保密协议的，”加斯特仿佛洞察了泽维尔的疑问，主动解释说，“有些事情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是这样吗？”泽维尔说。
　　“当然。而且有的时候，猜想就是现实。”
　　泽维尔一时没有接话。
　　“其实我很看好你们俩的，有缘分，性格也合适，”加斯特说，“喝茶不？”然后一把推开门。守在门外的毕库里西塔大叫一声：“啊吓死我了！……红茶？等会儿。”就任劳任怨地离开了。
　　“好了，小泽维尔，咱们得正经地聊聊现在的问题，”加斯特换了个姿势，“你的情况不容乐观。有人举报你和以撒发展不正当关系，我看了之前的案例，这种情况，判死刑的概率很大。”
　　泽维尔叹了口气：“这我也有所耳闻……”
　　“但是我给你争取了一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抓住，还得看你。只有灵魂能拯救你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明后天就会知道了。”
　　“好吧，但是我还有个问题，加斯特。我手头上有一个案子，如果……”
　　两个人讨论了一阵，喝了茶之后，加斯特就要告辞了。
　　“改天见。”他说。
　　**
　　只有灵魂才能拯救你自己。
　　泽维尔躺在地上想着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没过两天，泽维尔被带到了一间会客室，推开门就看见背对着大门的沙发靠背，以及背后露出来的半顶毛茸茸的红发、和摇来摇去的魅魔尾巴。
　　泽维尔的呼吸几乎停顿了一下。这时，沙发上那人转过头，一跃而起，叫道：“兰登！”
　　“噢，以撒……”泽维尔说。
　　他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可以很大声地告诉所有人自己不爱以撒。但在久别重逢的这一刹那，他感到自己确实非常、非常、非常想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他一下。所以这件事和爱有关吗？他并不是很确定。
　　“噢，以撒……萨莉还好吗？嗯，家里呢？”泽维尔问，突然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犹疑地用指尖探触下唇，好像那话是经过唇瓣自己的思考而溜出来的。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心口不一。他最想知道的不是萨莉怎么样、家里或工厂的营生是否有出什么乱子，猫好不好。他那一瞬间只关心一件事，在天堂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的那件想也不该想的事。没错，他开口之前根本只是想问以撒怎么样，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口，好像那是很羞耻或者很失礼的话似的。
　　“咳咳，两位，之后有的是叙旧的机会。”
　　这时候，加斯特和审判长带来两份合同摆在以撒和泽维尔面前。
　　“这是什么啊？”以撒问。
　　加斯特说：“我来给你读一遍吧。”
　　简而言之，这份合同是审判长妥协的产物。加斯特提出，为了验证两人爱情关系的真实性，以确凿证据定罪，所以要暂时封存他们的记忆，把他们放进虚拟的地球环境中，模拟地球人的一生。
　　“你们的灵魂会不会相爱？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泽维尔的生死存亡，”加斯特说，“借此机会让他们看看人类感情的复杂之处吧，也许有些人最终会理解为什么我喜欢留在地球。祝你们好运。”
　　“谢啰。”以撒嬉皮笑脸地说。
　　审判长哼了一声，在两人埋头签字的时候，对加斯特耳语：“你太自大了，加尔。这两人之间有不可磨灭的灵魂印记，哪怕记忆全失，他们也会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走到一起，这样一来，爱情是顺理成章的，其实根本没有测试的必要。人类只是低等的碳基生物，很难掩饰自己的感情，一旦拿到这样铁板钉钉的证据，他必死无疑。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等着瞧吧。”加斯特说。


61 简单的通知（本章免费）

　　近期可能会开个快乐新文，试阅如下：
　　我们每个人都有做侦探的潜质，当你生了小孩，你就是福尔摩斯。为人父母，你不需要经过任何针对性训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洞察一切，你总能第一时间意识到你孩子的异常——前提是，他或者她没有从小就一直不太对。
　　所以，当那一次我误入他的房间又灰溜溜地逃走，事后我把他叫进房间说：“布彻尔，我们得谈谈。”而他则直视我的眼睛坦白地告诉我：“是的，老爸，我在想着你□慰。”我也没有发火。
　　我就是感觉，感觉，感觉，呃，这件事很荒唐。尴尬多过恼火。所以比起大发脾气，我更想夺门而出。比起质问布彻尔，我更情愿怀疑自己是不是老得出现听力障碍了。毕竟这是我儿子啊，我能拿他怎么办？他已经比我高了，而且他人生的前十七年，我从没打过他。
　　我说：“你这样会考不上大学的。”
　　他说：“这话毫无逻辑。”
　　我说：“好吧，对不起。”
　　这就是那次失败的谈话的全部。
　　总之就是颓废大叔被○○的事，因为太血腥太黄了不能发长佩，感兴趣可以关注我微博。大家会习惯用afd吗？因为我发现很多朋友没有海棠或者某灰色网站，但其实海棠弄起来很简单耶


第62章 成为人类

　　穿过长廊，来到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房间的墙上嵌有很多卵型的生命仓，有一些亮着光、里面躺着各星球的人，甚至也有德拉贡星的龙，不知道究竟是怎样塞进去的。
　　加斯特打了个响指，在嗡嗡轰鸣声中，两颗“卵”悬空出墙面，横浮在两人面前。
　　“你得把翅膀脱……哦你没有翅膀了，那就请吧。”
　　泽维尔和以撒对视一眼，躺进生命仓。仓门缓缓合上，不知道具体成分为何的液体在“滴”声后注入仓内，同时镇静剂也被注入静脉。即将陷入沉睡时，可以听见机械声的播报：
　　“三秒后将随机投放灵魂至——”
　　A.D.1652 英国 利物浦。
　　假如以撒和泽维尔现在还留有记忆的话，会发现随机灵魂投放简直像跟他们故意开玩笑。这个机器竟然把他们双双送入了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时间地点，仿佛铁了心要证明某种缘分似的。
　　**
　　那可能是哪个周六的傍晚，码头附近非常吵闹，许多小摊小贩挤在路边，也有贩卖人口的，大部分卖黑人，还有一些是白人。码头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往返运送货物，轮船公司的职员已经下班了，但像以撒这样卖力气的普通工人还有许多活儿要干。
　　日头西沉，终于到了收工的时候，以撒晃晃悠悠往回走，脚踩着木板发出嘎吱响。天黑前最后一艘船缓缓离港，船笛震耳欲聋的呜咽渐行声渐远。不远处，有个黄毛小男孩儿坐在木墩子上，仰着脸，脑袋转来转去，似乎在追寻海鸟的身影。他穿着不合身的宽大上衣和一条旧短裤，两条光溜溜的细腿一晃一晃，好像要把人也一并摇下去似的。
　　“那儿有个小子。”以撒说。
　　他的朋友们笑着朝男孩喊：“要掉下去啰！”而后者充耳不闻。
　　“妈的，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少管闲事吧，以撒。你想想啊，天都要黑啦。晚到酒馆一步，伊兹那妞儿就多生气一点儿。”
　　“我还怕了她个婆娘吗？”以撒说，“你们先走，我等会儿就找过去。”
　　以撒三步并两步走到男孩身后，发现他的头发不是黄色而是金色，秋天麦田的颜色。落日的余晖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勾勒出来，毛茸茸的好像什么小动物一样。
　　“喂，”以撒生硬地说，“别在这里玩。”
　　男孩转头看了他一眼：“别管我。”
　　“你说什么？”
　　“我要去死。”
　　这可把以撒吓了一跳。
　　“你多大了，八岁？”以撒问。
　　“十岁。”
　　“我跟你说，至少要四十岁才能考虑死不死的问题。”以撒不由分说地抄起男孩、任由他在空中又踢又蹬，也不放手。挣扎了一会儿，小孩儿的体力就跟不上了，逐渐安静下来，这时，以撒把他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他，发现男孩的右眼上有一块儿淤青，鼻子底下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谁打你了？这附近的人？”以撒问。
　　男孩垂着眼睛不说话。
　　“好吧，挨了揍是挺丢脸的。你叫什么名字？如果家住得不远，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男孩说。
　　“那你要干嘛，做流浪汉吗？十岁的流浪汉？”
　　“无所谓，”男孩说，“反正我没有家。”
　　“我跟你说，这里有很多奴隶。万一哪个逃出来抓住了你，会把你当作羊一样用。”以撒威胁说。
　　男孩歪着头看他，有点疑惑的样子：“为什么把我当作羊？”
　　看来这小子对黄色方面不那么在行，哦，他才十岁。我十岁的时候在干嘛来着？以撒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可是万一下雨了呢？万一你饿了？”
　　“那我就死掉。”
　　以撒有点生气了：“你信不信我揍你？”他假装抬起手，看见男孩条件反射似的蹲在地上，紧紧抱住脑袋，低着头，像只可怜的球一样紧紧蜷缩起来。
　　以撒原本就没有打算真的落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哑口无言，感觉自己可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经常挨打才会知道当有人想要揍你的时候该怎么做。正常的做法是跑掉。如果跑不掉，那就用手挡住头。
　　“嘿，嘿……”以撒蹲下来，低声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我都不认识你，干嘛打你啊？……哎呀，对不起嘛，你起来吧。”
　　男孩从胳膊底下抬起头，怯懦地往外看了一眼，正巧看见红发的中年男人弯弯的嘴角，还有那双温和的绿眼睛。
　　“我说小子，”以撒说，“是谁？你的大哥？你老爹？”
　　听到后面这个词，男孩犹豫片刻，点点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刚才说着“我要去死”时满不在乎的模样也在这一声抽噎之间荡然无存。
　　“你才这么点儿大……该死的玩意。”以撒说。
　　男孩又吸了一下鼻子，突然咧嘴笑了，说：“混球。”
　　以撒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轻轻拍拍他的脑。他觉得自己喜欢这个孩子，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嗯，”以撒问，“如果你爸发现你失踪了？”
　　“可能下个月才会发现。”
　　“那你今天就先跟我混吧，”以撒想了想又说，“不过不能太久。话说在前头，你可别赖上我了。以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我不会缠着你的，”男孩说，“我是泽维尔，不过你可以叫我兰登。”
　　“好啊，小兰登。你就叫我以撒吧。”
　　男孩泽维尔牵住了以撒的手。他的手太小了，只能抓住以撒的两根手指；他的手，一开始只是虚拢着，然而以撒用食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逗得他咯咯笑起来，仰起脸看以撒。他有一双太蓝的眼睛，像一片从未有过船行的平静海面。
　　这天晚上，酒馆里的伊兹注定要失望了。
　　**
　　以撒弄了一点面包做晚饭，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片培根，他看着泽维尔可怜巴巴的小脸，不情不愿地切了三分之一给他。饭后他用湿毛巾给泽维尔擦脸，他的力气太大，下手没轻没重，把小孩儿擦得吱吱叫。
　　做完事洗完衣服，时间已经很晚了。以撒坐在床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给自己的衣服打补丁，缝得很蹩脚。泽维尔就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事情，他的手一直抓着以撒的衣角。
　　以撒身上有一股和爸爸不一样的味道，不难闻，是那种衣服在衣柜里压箱底太久、掸也掸不开的灰尘味儿，这种不同让泽维尔觉得很安心。
　　“你喝酒吗？”泽维尔问。
　　“唔，今天没喝。”
　　“我喜欢不喝酒的人。”
　　“我可没跟你作什么保证！说不定明天就会去喝的。”
　　“那也没关系。明天的你，我留到明天再讨厌。”
　　以撒一时没有说话。就这样过了半晌，等到小孩儿呼吸声逐渐平稳，他转头瞥了床上的泽维尔一眼，突然“哼”了一声。


第63章 以撒叔叔

　　泽维尔发现以撒是个很心软的人。他觉得自己没有在利用这一点，但他的确没有如约在第二天离开，甚至一直待到了现在、脸上的伤已经完全见好为止。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呢？”以撒问。
　　“我——我去拿牛奶。”泽维尔说着就蹬蹬跑了。
　　“你这小子！”
　　以撒追到门口，发现小孩儿已经像猴儿似的窜没了影儿，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以撒冷着脸说：“我的床太小。”
　　泽维尔原本埋头在枕头里，一听这话，抬起头来看他，眨眨眼睛，钻进了以撒的怀里，紧紧靠在他胸口上。
　　以撒沉默了一会儿，粗声粗气地说：“起来。”
　　“干嘛呀。”泽维尔问。
　　“……你，睡地上。”
　　“为什么呀？不要嘛，”泽维尔耍赖说，“我做错了什么吗？对不起。”
　　“没为什么，下去。”
　　“可是以撒叔叔，地板上连地毯也没有。”
　　“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
　　泽维尔非常可怜地深深看了以撒一眼。然后，非常落寞非常忧郁地掀开被子，滚到地上，砰！一声响。
　　以撒的心被这一声紧紧揪了一下。他很想探出去看一眼那小子摔成什么样了，但强迫自己不要这样做。
　　“以撒叔叔。”地板上传来怯懦的声音。
　　“嗯？”
　　“那，那我明天就回家好了。”
　　“真的吗？”以撒一下子爬起来，又悻悻地躺下，“哦，你去吧。”
　　“你不会想我吗，以撒叔叔？”
　　“不会。……也不是完全不会吧，但是，你总是得回家的。我也养不起你。你不会怪我吧？不过就算你怪我，我也没办法。”
　　“我不怪你。但是你能送送我吗，以撒叔叔？如果我找不着路呢，如果我爸死了？”
　　“你这家伙，怪不得会挨打，”以撒笑起来，“如果他死了，你就做我儿子呗。”
　　“我不要。”
　　“你嫌弃我？”
　　泽维尔摇摇头：“爸爸不好，以撒叔叔好。”
　　以撒喉咙里挤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然后笑起来：“你以后会很有女人缘的。”
　　“女孩子很凶，很可怕。”
　　“哈哈，以后就知道女人的好了。”
　　“不可能！”泽维尔说。
　　“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一不留神，泽维尔就溜上了床，以撒也没再把他赶下去。
　　**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以撒说：“老习惯。你在家里等我，我干完活了就带你走。”
　　“真的要走啊。”泽维尔郁闷地说。
　　“这可是你自己提的。”
　　泽维尔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码头上的嘈杂一如既往。纤夫的呼喝声、小贩的叫卖不绝于耳，来来往往的行人涌向客船，而货船上则卸下一件件货物。
　　以撒大喝一声，将木箱扛在肩上，才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腿上被什么给撞了一下。他艰难地低头一看，看见一颗毛茸茸的金色小脑袋。
　　“以撒叔叔！”泽维尔叫道，“我、我，我看见我爸了！”
　　“边儿去，别挡路！”以撒愣了一下，“……那你找他去吧，再见。”
　　“不是！哎呀……”
　　泽维尔跟在他旁边，急得上窜下跳，就是说不清事情。以撒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肩上的箱子叠放在其他箱子上，直起身，不由地叹了口气，看向泽维尔，而后者说：“我爸爸被人绑在那里，还有一些黑人……我、这，他怎么了？”
　　“什么？”以撒一听，皱起眉，“你还记不记得他在哪里？”
　　以撒犹豫片刻，临时找人代班，被泽维尔牵着往外走。穿出巷子，巷口就有一个奴隶贩子坐在那里，泽维尔远远地指了其中一个白奴，说：“他在那里。”
　　那个黄头发的白奴人近中年，一副瘦弱的病态，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那双蓝眼睛和鼻子的走向确实有点像泽维尔。
　　“你确定是他吗？”以撒问。
　　“真的，我看得很清楚，”泽维尔说，“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你能带我去问问吗？”
　　以撒犹豫了一下。他自己只是一个码头工人，绝对买不起任何一个奴隶，也许奴隶贩子根本不会搭理他。但是这些话，他不知道怎么跟泽维尔解释，只是说：“你也要跟去吗，还是在这里等我？毕竟那是你爸爸。”
　　“就因为那是我爸爸。”泽维尔说。
　　于是以撒徒劳地拍拍身上根本掸不去的泥污，走上前去，状似随意地问：“嘿，老兄，你这儿怎么有这么多白人？”
　　也许是因为刚好无事可做，奴隶贩子奇怪地瞥了以撒一眼，但也愿意随便跟他攀谈：“随便打打仗就来了呗。”
　　“最近咱们在跟谁打啊？”
　　“不知道，可能还是苏格兰？”
　　“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像英格兰人。”以撒指着泽维尔他父亲说。
　　“也有一些罪犯嘛。”
　　以撒听了这话，担忧地低头看了一眼泽维尔，后者低垂着头，很难看见表情。
　　“他犯了什么事儿？”以撒问。
　　“你自己说说。”奴隶贩子用力拽了一下泽维尔的父亲。老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毫不掩饰地说：“偷了东西。”
　　“偷了什么？”
　　“一瓶酒。妈的，甚至都没喝完……”
　　“好了，闭嘴！”奴隶贩子不耐烦地说。
　　泽维尔的父亲原本正要重新歪在地上，突然，他眯起眼睛，定睛看着泽维尔，突然高声大叫道：“噢，噢，兰登！天啊，这是我的儿子，我丢了的那个儿子！”
　　泽维尔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以撒，一声不吭地躲到以撒背后去。与父亲相认这件事似乎并不让他感到愉快，相反，他看上去还是惊恐多一些。
　　只听那男人对以撒嚷道：“你是谁呀！就是你拐走了兰登吧！你这该做奴隶的人，你该受绞刑！哎呀，他妈的，找个人来判他的刑吧！兰登，过来，到爸爸这儿来。你做什么，你敢躲我？我打死你个婊子养的……”
　　啪！一声闷响，奴隶贩子当场给了他一耳光。他被打得头狠狠往一边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再开口声音就低了些，对奴隶贩子说：“先生，老板，行行好，把我放了吧！我把我儿子卖给你，他年纪小，没灾没病，能干很久的活儿，比我好用多啦。”
　　奴隶贩子和以撒听了这话都感到震惊。以撒几乎怒发冲冠，如果不是被奴隶贩子拦住，会上去狠狠揍他一顿也不一定。
　　“只有我能打我的奴隶，好吗？”那奴隶贩子说，“但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这男孩真是他的儿子？”
　　“放屁！”以撒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这是我亲侄子！”
　　“发什么火呀？我又不知道，只是问问。这老疯子！”奴隶贩子蹬了男人一脚，然后对以撒说，“不过，呃，我这儿还要继续做生意呢。你看……”
　　以撒朝地上啐了一口，说：“真晦气！”就牵着泽维尔走了。
　　泽维尔乖乖地跟在旁边走，一时陷入了一种震惊得说不出话的状态。也是，一个孩子亲耳听见父亲要卖了自己，想来会受到极大的刺激。
　　走出很远，以撒才犹豫地问：“你想救他吗？”
　　泽维尔抬头看他，沉默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皱着眉，歪头睨着以撒的脸色。
　　以撒的喉咙里咕哝了一阵，说：“就算你想救他也没办法，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泽维尔没说话，他那张小脸上露出了又失落又有点释然的表情。
　　“你该不会恨我吧，小白眼儿狼？”以撒问。
　　“不会。”
　　泽维尔主动牵住了以撒的手，
　　“……你可以抱抱我吗，以撒叔叔？”
　　以撒停住脚步，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泽维尔从地上捞了起来，托着他的屁股颠了颠，说：“走啰！”
　　泽维尔慌乱地环着他的脖颈，坐稳后，把下巴靠在他的肩头，发出一阵带着哽咽的咯咯笑声。


第64章 不思进取泽维尔

　　“你等会儿就回家去，最近不要跑到外面玩儿，小心被抓去陪你爹，”吃午饭的时候，以撒说，“看看你都晒黑了。”
　　“你也不白呀！”泽维尔说。
　　以撒哈哈大笑。
　　“唉，”泽维尔突然叹了口气，“以后怎么办啊？”
　　“十岁就开始考虑这种事情啦？别想那么多。”
　　“我没有妈妈，很快也要没有爸爸了，我真想是你生的，但我不是。我怎么才能报答你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像你一样干活呢？”
　　“我也没指望你做什么，活着就很了不起喽。”以撒捏捏他细瘦的胳膊。
　　“我很快会长大的，”泽维尔说，“我也可以去做工人啊，这样还能跟你一块儿回家。”
　　“你——唉，给别人干苦工，能有什么出路呢？”以撒说，“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听说对面那个教堂里有个伦敦来的年轻牧师人不错。我什么时候带你去找找他，看他愿不愿意教你点儿东西，什么拉丁语、地理……也许以后你也能做个牧师。”
　　“牧师？有你赚得多吗？”
　　以撒笑起来：“傻小子。”
　　**
　　新来的年轻牧师的确是个好人，他欣然答应了教学的请求，唯一的要求是泽维尔需要皈依天主教。对穷人来说，信奉任何宗教都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有填饱肚子的机会，改宗也并非可耻的事。
　　于是泽维尔受洗后成了天主教徒。从此，大字不识的以撒的床头多了两本圣经手抄本，一本是用拉丁语写的，一本是英语。可怜的泽维尔连晚上闭上眼睛都在做背书的梦，喃喃的拉丁语把以撒都给吵醒了。
　　“你能不能别念了？”以撒问。
　　“我有吗？这不可能。”泽维尔说。
　　……
　　泽维尔在一天一天地长大。
　　前几年，他有时睡熟了还会突然从梦中惊醒，喃喃说：“别打我……对不起……”而这时候，以撒总把他揽在怀里，很不温柔地拍抚起来，直到他带着冷汗重新睡去为止。十年后泽维尔和以撒谈起这件事，一直抱怨说他当时简直是被打晕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这变成了泽维尔每天都钻进以撒怀里睡觉的理由，而且还催促以撒每天洗澡，否则他就睡不着觉。
　　“你以前难道是什么小少爷不成？为什么事儿这么多？”
　　以撒没搞懂自己洗不洗澡和泽维尔睡不睡得着有啥关系。他一直是个反应迟钝的家伙，直到泽维尔的体重足够把他的手臂压麻，某天才突然想起来问：“但是你为什么非要我抱着睡呢？”可是这时候他也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的睡觉方式了。
　　当小床就要睡不下两个人的时候，泽维尔的老师特地来码头上找到以撒，坐下来和他谈了很久。
　　那天，回到家后，以撒告诉泽维尔：“下周，你就去修道院里进修吧。”
　　“为什么？”泽维尔问，“那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你连澡都不记得洗，更不要说衣服了。”泽维尔说。
　　“……这关你什么事？”
　　“这么邋遢怎么行呢？我走了，谁来提醒你？”
　　“这说的什么话。好像认识你之前我没活过似的。”
　　“不行啊， 这怎么行？”泽维尔急得开始滚车轱辘话。然而，蛮不讲理的以撒并不理会他的絮叨，自顾自替他收拾好行囊，押上了旅途。
　　修道院的窄门一关，彻底隔开了泽维尔和码头、海浪以及他的以撒叔叔。
　　最开始的那一周，修道院给他老师和以撒捎去了一封控诉泽维尔学习态度不端正的信。
　　以撒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直到难得放假，久别重逢，泽维尔坐在床边给他读信，粗略扫了一眼信的内容，平淡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老师夸我拉丁文学得很好，特地来告诉你这个消息。”
　　“噢！原来是好事啊！”
　　以撒于是高高兴兴地受了蒙骗。
　　不过，度过最开始的不适应之后，泽维尔确实一跃成为了修道院里中上水平的学生之一。他很虔诚，具体体现在他能用拉丁语背诵整本《圣经》，同时大家也都爱夸赞他的谦逊，然而只有以撒知道，这个家伙根本就是胸无大志，只想过平静的养老生活。在家的时候，泽维尔每天意思意思看看书、做点劳动，然后往床上一躺，就不起来了。
　　“你至少出去晒晒太阳吧！”以撒说。
　　“唉，”泽维尔把书翻过来，倒扣在脸上，咕哝说，“你怎么老把我往外赶啊，以撒叔叔？”
　　你怎么货不对版啊？以撒真想这么问。他出门在外经常会遇见这附近的牧师带着笑容谈论泽维尔，可是他觉得泽维尔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好——而且，后来事实证明，泽维尔就是有本事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离开修道院以后，19岁的泽维尔本来可以得到去不远处一个教区任职的机会，但他竟然以“路途太遥远、还是希望能留下来好好照顾养父”为由拒绝了。这可把他身强体壮的养父以撒气得够呛。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以撒恨铁不成钢地说。
　　因为这件事，以撒看着天天在家游手好闲的泽维尔，那是越看越不爽，经常找他的茬。泽维尔虽然被刁难得很不快乐，但始终坚持不懈地赖在家里。
　　他长得很体面，也很善于交际，偶尔会受邀去参加上流人士的聚会，或者像打临时工似的四处去人家家里做家庭教师；没事干的时候就晃悠到码头上，找个地方坐下，远远地看着以撒弯腰扛着箱子来来去去，就这样打发一整个下午。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以撒问。
　　“不知道。”
　　“你猜怎么着，”以撒说，“你十岁的时候还会想着未来怎么报答我呢。”
　　“我也有挣钱啊。”泽维尔说。
　　“你教小孩儿赚的那一点儿？”
　　“做牧师挣的比这多不了多少。”
　　“不管做什么都得一步一步来啊，哪有一下子飞黄腾达的？”
　　“哎呀！别教训我了。”泽维尔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捂住了以撒接下来所有的絮叨。
　　这年年末的时候，以撒遭遇事故，被货物砸了一下，人倒没事儿，就是从此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痛得倒在床上直不起腰来。这一砸好像把他给打得瞬间老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几乎每天都在劳作，光是回到家好像就用光了他的所有力气，瘫在床上像一匹不堪重负倒下的老马。房间里渐渐开始弥漫起他不知节制地吸烟的味道。
　　像往枕头里塞满稻草一样，以撒被这些以后会早早害死他的东西填满了。他在透支未来支撑起现在的身体，但凡生活在底层，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
　　泽维尔把以撒的变化看在眼里。
　　原本他总是不分场合地赶以撒去洗澡，现在，有时候看见以撒睡着了，泽维尔就用盆装了水，打湿毛巾，给他擦脸和身体。
　　比如这天，正是吃晚饭的时间，泽维尔喊以撒却没人应，进房间一看，以撒手里勾着酒瓶，脸颊红扑扑的，歪在床头上打着呼噜。
　　泽维尔蹑手蹑脚走过去，坐在床边，听见呼噜声掩盖下、胸腔里颤抖的轰鸣。他给以撒捋开挡在脸上的头发，从中间挑出了两根白发，泽维尔低着头沉默片刻，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一滴水落在以撒眼角，又顺着脸颊滑落下去，好像哭了似的。到底是谁在哭？
　　泽维尔深呼吸了一下，用手背擦擦眼睛，打了一盆水来，解开以撒的衣服扣子，他捏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才犹豫地覆上去。
　　**
　　在天堂上，看着实时直播的天使们围坐在屏幕前。
　　“这小子是看上他养父了？”天使甲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也难怪。他们地球人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这个。”天使乙说着，在胸口比了一个大波的形状。
　　不知怎么，原本非常忧郁的、正在拧毛巾的泽维尔，突然打了个大喷嚏。


第65章 远行

　　那是初秋的一个晚上，不远处教堂整点的钟声回荡在夜色之中。收工回家的以撒披上旧大衣，脑后骤然响起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几只海鸟在海面上低低盘旋。快下雨了。他的骨头像泡进了水里，细密的疼痛像针钻进关节。
　　以撒到家的时候，屋子里是暗的。泽维尔没有在家，只留了张说明要外出的字条，不知道去了哪儿。他开了瓶酒，仰头灌了一口，坐下来休息许久才起身脱了大衣，开始着手给自己弄点东西吃。
　　虽然以撒总威胁说要饿死泽维尔，但从没这么做过。所以他今天还是准备了泽维尔的那份晚餐——尽管到放凉了也没人享用。
　　晚上八点，他把晚饭又热了一遍，开始有点担心了。但是想到泽维尔看起来穷得要死，并没有什么可惦记的，于是把一颗心重新咽回肚子里。
　　以撒倒回床上，又喝了一口酒。
　　**
　　快到午夜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泽维尔一矮身踏进门来，脱下大衣，目光落在还热腾腾冒着热气的菜上，踌躇了一会儿才走进卧室。他看见瘫在床头的以撒以及脚边两只空酒瓶子，眉头一皱。
　　“看看，这是哪个大忙人回家啦？”以撒阴阳怪气地说。他晃晃酒瓶，突然伸长脖子凑过来，像要叨泽维尔一口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噢，你去见女人了？”
　　“没有，”泽维尔说，“是宴会。”
　　“那些老爷夫人们不嫌你穷？……你的衣服是哪儿来的？”
　　“上次跟你说的那位公爵给的，”泽维尔伸手要拿走以撒手里的酒瓶，“别喝了。”
　　“干什么，”以撒抬手一躲，用已经带着点醉意的眼睛睨他，“轮得到你管我？”
　　泽维尔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怎么等到现在？”
　　“等你吃饭，混蛋。”
　　“……我已经吃过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我怕我写了你看不懂。”
　　“他妈的就你有文化！”以撒毫无预兆地发了火，站起来像要用酒瓶子打泽维尔，突然又“哎哟”一声倒回床上。
　　泽维尔吓了一跳，正要去扶他，被以撒一巴掌拍开了手。
　　“你怎么了，腰痛？”泽维尔说，“我给你揉揉吧，以撒。”
　　“……不需要！我睡觉了。”
　　说着，以撒喝光了酒，把空瓶子往泽维尔怀里一塞，拉起被子盖到头顶。
　　泽维尔费老大劲儿才把以撒从被子里刨出来，一字一顿地说：“以撒，你要去看病。”
　　“用不着！说的好像家里钱很多似的。”
　　“你别担心钱的问题。”泽维尔说着，从内袋里摸出一只钱包，塞进以撒手里，沉甸甸的份量把以撒吓了一跳。
　　他一骨碌爬起来，把钱从袋子里翻出来数了一通，颤巍巍地问：“你偷了谁啊？”
　　泽维尔噗地笑开了：“正经钱。公爵给我的。”
　　“放屁！谁会无缘无故给你送这么多钱？”
　　“不是无缘无故。我要去伦敦了。”
　　以撒瞪大了眼睛，顿时就清醒了。
　　“……你去做什么？”
　　“做他的秘书。”
　　“可是，伦敦！……那么远！”以撒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年回来一趟吧。”
　　以撒愣了一下，又问：“你平常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怎么突然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泽维尔叹了口气：“你不是总盼我出去做事吗？”
　　“这……”以撒问，“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今年的圣诞节，很可能也不回来。”
　　**
　　泽维尔已经很长时间不跟以撒一起睡了，15岁那年，以撒帮他在旁边牵了一张吊床。但今晚，他半夜摸索着躺在以撒身边，两个人挤成一团，以撒也没有说什么。
　　“你会想我吗？”泽维尔问。
　　“想又怎么样？你总归是要走的。”
　　“我有机会就回来看你，每个月寄钱来。等我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住处，就把你接到伦敦去。”
　　“傻小子，说不定哪天大富大贵就忘了我呢！别给我这样的盼头。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吧，我嘛，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怎么会是那种人？”泽维尔争辩说。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浅浅的鼾声。
　　以撒的呼吸间都是酒味，嘴唇也湿漉漉的，不知道为什么，泽维尔看他这毫无防备的样子就突然感觉很不高兴，用手背狠狠地给他擦擦嘴——以撒被这粗暴的动作闹醒了，睁开迷蒙的眼睛，笑眯眯地捞起泽维尔的手，暧昧地摸摸他的手背，或许是把泽维尔当成了哪个女人，突然叭地亲了口带响的，这可把泽维尔吓了一大跳。
　　以撒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别人的名字，眼睛一闭，又睡着了。
　　泽维尔愣了一下，几乎想蹬他一脚才好。但最后他也卷了枕头被子回到吊床上去，整晚辗转反侧，吊床随着他的动作吱呀作响。
　　在泽维尔睡熟之后，以撒撩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吊床上的背影，叹了口气。
　　**
　　临走前，以撒帮泽维尔把行李搬上船，又赶回去做自己的事。
　　泽维尔站在甲板上，远远看见以撒在烈日下扛着木箱子，汗水把浅色的裤腰染湿一片；那头乱糟糟的红发短短地束在脑后，露出后颈。哪怕只有这样一个背影，而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泽维尔也仿佛能听见他湿热而沉重的呼吸。
　　船笛轰鸣时，以撒下意识循声望去，看见甲板上凭栏的泽维尔。他脚步一顿，抬手刚想打招呼，突然看见了泽维尔身后衣着讲究的老人——想必就是那什么公爵吧，于是，以撒的手悬在半空，假装抬起手擦汗，然后默默转身，越走越远。
　　“你认识那个船工？”老人问泽维尔，“他好像想和你打招呼。”
　　泽维尔沉默了一会儿说：“太远了，看不清。也许是常去教堂做礼拜的信徒吧。”
　　“噢，对，我记得……你是不是做过牧师？穷人想必很难应付。不过没关系，以后你就不必再迎合他们了。”
　　泽维尔笑着点点头，搭在栏杆上的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后来总是想起这天，想起以撒高高卷起的衣袖、健壮的胳膊，还有码头工人特有的麦色皮肤，不知道为什么竟不敢承认这是他的养父。也许知识真把他变成了一个有点傲慢又自卑的家伙，但否定自己的出身就能保全敏感的自尊心吗？
　　作为一个利物浦来的底层小乡巴佬，伦敦注定会使他黯然神伤。尽管公爵越来越信任泽维尔——从一开始只请他帮忙给书信润色到全权由他代笔，泽维尔的地位还是没有根本的改变，他平常穿的也是仆人的衣服，和仆人住在一块儿，甚至还会遭到这些城里来的家仆的排挤。
　　每个月他都寄一些钱和一封短信给以撒，有时候会收到回信，笔迹各不相同，明显是不会读不会写的以撒找其他人代劳的；唯一不变的是这些回信的开头和落款，以撒曾经强调过都是他自己动手一笔一划写的，粗糙幼稚的手笔看起来的确非常认真。每次遇到了什么不顺，泽维尔都把这些信拿出来看看，读上面平平无奇的问话以及一些别的没营养的琐事，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码头似的。
　　也许真是太久没见了，在泽维尔印象里，以撒本人从不像他的信这样絮叨。他觉得以撒很想他，虽然在信里从来没有提到过。
　　“你帮我听听看是不是呢？”泽维尔问一位跟自己相熟的仆人，然后把信读给他听，内容是这样的：
　　泽维尔：
　　你好吗？你寄来的钱越来越多，怎么回事？自己身上该留一点，别老惦记我。也别真把我忘了。你那边怎么样？有人欺负你吗？算了，不要告诉我，我怕听了难过。不，不，你还是告诉我吧。
　　你的，以撒。
　　他的朋友听完后咂咂嘴：“平平常常。非要我说，我倒觉得是你想她想得要命呢。怎么，这人是谁啊，你在老家的老婆？”
　　“胡说！”
　　泽维尔“啪”一下收了信，一言不发地走了。
　　**
　　转眼三年过去，泽维尔已经完全长成了青年的模样，因为经常跟着公爵交往上流人士，有些小姐竟然还会暗暗地爱慕他，其中，最不得了的还是公爵的小女儿。
　　她说：“你有什么心事吗？我真想把你的眉头抚平。”
　　她很美，泽维尔不得不承认，但对她除了欣赏和友好之外，好像还差了点让人手脚发热的东西，像他们说的：爱情。
　　他知道，如果自己成了公爵的女婿，绝对百利无害——缺少的那一点点爱情在漫长的人生中根本不值一提。虽然在伦敦定居就等于基本不会再回到利物浦，但抉择并不困难。一个穷困的养父怎么比得上前途？
　　尽管道理如此浅显，泽维尔还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推开了忏悔室的小门，神父坐在帘后，做好了倾听他的准备。
　　泽维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病了。”
　　“我病了，神父。我担心恐怕没有人能治好我，因为我得了一种离奇的幻想症……我频繁想到一个人，而且仿佛经常能在人群中看见他的影子。我不爱交往有智慧的人，全是因为他，这个无知的、不信主的，野蛮如走兽的人，总在我心里徘徊不去，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爱吗？”
　　泽维尔沉默片刻，奇怪地看了神父一眼：“不，没有。怎么可能？”
　　“但你想逃避门当户对的婚姻，回到他身边去。”
　　泽维尔沉默不语。
　　**
　　“哎呀，怎么能这么问？”一个天使焦急地凑上来，“你这样直接问英国人什么爱不爱的，他怎么可能会告诉你呢？”
　　果然，泽维尔甚至没有等到神父念诵经文、告诉他已得到宽恕，很快找了个拙劣的借口逃走了。
　　踏出教堂大门，泽维尔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眯起眼睛，他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那声音听起来很像叹息。


第66章 重逢

　　平安夜前夕，利物浦港口更加繁忙。
　　今天最后一艘客船即将靠岸时，时间已经是傍晚，提着行李的人们挤满了甲板，泽维尔也是其中之一。他几乎是被人群给推上了岸，站在地面上，扶着帽子四处张望，看到一些年长的码头船工三五成群，准备下工休息，而大部分年轻人还在不知疲倦地挣力气钱——在这群人之间，泽维尔看见了以撒的身影。
　　泽维尔提着箱子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每次以撒像要转过头来的时候，他都下意识躲进人群中，很羞于相见似的，更不要说上前去打招呼了。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以撒，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以撒才有了收工的架势，扶着腰走进船工们自己搭的小木屋，好一会儿才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
　　泽维尔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自己每个月寄钱回来，他还要这么辛苦呢？
　　他尾随着以撒走，发现以撒并没有回家，而是往酒馆去。泽维尔也跟着进去，趁着以撒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轻轻挨着他坐下。
　　“一品脱啤酒，谢谢。”
　　当以撒看到自己没点的一品脱啤酒放在自己面前，疑惑地转了转头，突然注意到身旁坐着的金发青年。他定睛一看，惊叫道：“兰登！”
　　泽维尔笑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以撒问。
　　“就是回来了嘛，”泽维尔说，“难道你不想我吗？”
　　“可是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要结婚了？怎么突然回来？”
　　“没有，没什么结不结婚的，你记错了。”
　　“怎么没有呢，”以撒说，“你别欺负我不认识字，我回家就找给你看！不就是上上个月的信里说的吗？”
　　“唉，唉，别激动。好吧，是有这回事，不过我不结婚了。”
　　“啊？为什么？那女的看不上你？”
　　“……”
　　“算了，没关系！天底下有的是女人，你有这副模样，不会缺人喜欢的，”以撒哈哈笑着搓了搓泽维尔的脑袋，“回来散散心也挺好的。不过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
　　“怎么了？”
　　“我可能不回去了。”
　　“什么？”
　　“我辞职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
　　看着以撒不敢置信又掩不住失望的样子，泽维尔摇摇头，把以撒叫出酒馆外。两个人站在码头上，泽维尔突然说：“你老啦。”
　　他凝视着以撒蓬松而毛燥的红发、他饱经风霜的脸，还有湿润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严肃的时刻，泽维尔却突然想到那两片唇瓣尝起来应该是麦酒的味道。
　　泽维尔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本来还在组织语言的他一股脑儿地把自己拒绝了公爵千金的示好的事告诉了以撒。
　　“公爵很生气，公爵夫人夹枪带棒地说我不识抬举，而且暗示说她绝不会把她的女儿下嫁给我，叫我放一百个心。尽管如此，她还是一有机会就刁难我，我没法继续待下去了。”
　　“你——回利物浦来，就因为这件事？”
　　“嗯。”
　　“就因为你觉得你不爱她，所以拒绝了娶她的机会，而且还因为这件事把公爵一家人得罪了只能灰溜溜回老家来？”
　　泽维尔难堪地别过脸。
　　有些话他没有对以撒说，比如，公爵一家从来没有尊重过他，没有真正的提拔，也不给他人脉；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趁手的工具，一个可信的、没有背景的、乖顺的女婿，在老公爵百年之后，不会有任何东西属于他。他或许能因此过上较之前优渥一些的生活，却要以从此不能再见到以撒为代价。
　　但是大部分人不会认为贵族家庭形同囚笼，他的这个举动在一般人看来实在是愚不可及。
　　以撒明显气坏了，他只知道这个蠢孩子竟然稀里糊涂地把飞黄腾达的门给一脚踢上，简直不敢相信满腹经纶的泽维尔会做出这种选择。
　　以撒瞪大了眼睛盯着泽维尔，揪起他的衣领，鼻尖贴着鼻尖：“老子这辈子已经完蛋了，完了！懂吗？就想他妈的盼你小子能他妈的过得好！你呢？用一句话就把未来买断了，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廉价的人吗？兰登·泽维尔？”
　　看着魔镜的天使们几乎把鼻尖都贴到了屏幕上，屏息凝神——这么近的距离，不接个吻简直天理难容哇！
　　“我说他们是真的吧！”天使甲洋洋得意地说。
　　“闭嘴。”天使乙嘘他。
　　接下来，只见：
　　泽维尔哽咽着说对不起；
　　以撒气得三次朝泽维尔举起拳头，每一次都砸向旁边的破木箱；
　　泽维尔急急忙忙握着他的手，看皮肤上的擦伤；
　　以撒气呼呼地抽回手，这时，泽维尔抬起头，用湿漉漉的蓝眼睛凝视他——
　　然后，两人突然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就这？”
　　天使们大惊失色，不信邪地把人生进度调成超快倍速——
　　于是，屏幕中的时光开始飞快流逝。
　　后来，泽维尔从此留在了利物浦，任职于本地的一个小教区，私下里给一些家里付得起钱的孩子做家庭教师，教音乐和拉丁文。
　　很快，他就有了自己的住处，在安置好家具后正式从以撒家搬了出去，但是每天都会带点东西去看望他的养父，至于带的什么，取决于他前一天来觉得以撒缺什么。
　　虽然没有住在一起，但这两个人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比如以撒究竟可不可以空腹喝酒和一次抽五根烟……总之，生活在平静中慢慢流淌着。
　　对于很多人来说，显贵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泽维尔已经把他的运气用光了。他的后半生没有什么波澜，作为一个虔诚的牧师，他一生未婚；以撒虽然并不信教，但也一样，到死都打着光棍。
　　某天深夜，独居的以撒死于突发心脏病，第二天清早邻居发现了他的尸体，验尸官告诉泽维尔他走得很快，于是他没来得及承担的死亡的痛苦和身后的积蓄都作为遗产一并留给了泽维尔。
　　谁也不知道当时泽维尔怀着怎样的心情打开床底下那只积灰的铁盒子，看见里面存放着几乎没有动用过的、这些年他寄回来的钱。他有为此流过眼泪吗？就算有，至少也不在人前。
　　当大家在葬礼上见到他，觉得这个人冷静得近乎无情——在一片稀稀落落的哀恸中，他的肩膀甚至没有抽动一下，作为亲属和神父，他平静地读完悼词，并提起铲子，落下埋葬棺材的最后一抔土。
　　人死了，也会很快死在活人们的记忆里。第一年，曾经寻欢作乐的女人们忘记了以撒的脸；第二年，共事过的工人们不再提起他的名字；第三年，零星几个好友在忌日这天前来扫墓，站在墓前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
　　似乎在葬礼上眼泪流得越多，遗忘的速度就越快。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当时眼圈都没红的泽维尔在多年以后仍然会经常去墓园看望他去世的养父，有时候带来一束野花，有时候两手空空，仪式不再重要，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日常生活。
　　以撒去世第十年的忌日那天，雨很大，墓园里除了守墓的老头没有别人。泽维尔撑着伞，照例在以撒的墓碑前放下一束花。
　　他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他亲手刻下的那句：“没有牵绊和拘束，沉睡在安宁与喜悦中（1620-1677）”
　　现在已经是1687年了，想到这件事，泽维尔突然有些怅然。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打着伞，脸上却有湿痕？
　　临走之前，他俯身吻了一下墓碑的顶部，这个吻比一片花瓣落下还要轻，他当时的神情也无从窥探，全然被遮掩在重重雨幕之后。
　　……
　　这一年年底，平安夜当天，泽维尔外出时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倒。
　　他仰面躺在路上，时间仿佛骤然慢下来了，所有声音都听不真切，像把头浸在水里一般朦胧而扭曲。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惊叫声不绝于耳，有那么多双脚匆匆走过，却没有人上来扶他一把，血从他的脑后缓缓晕开，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他看见天色湛蓝，疾行而过的云很轻很薄，不知道将要游向何处。
　　“现在的人真是太糟糕了。”
　　兰登·泽维尔，一个牧师，他平凡的一生在一声叹息之后正式落下帷幕。
　　屏幕缓缓熄灭，在场的天使们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第67章 人类的感情

　　天使们看着熄灭的屏幕，都陷入了沉思，良久，一个天使说：
　　“显然，我们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
　　虽然这两人有着灵魂印记，而且互相依偎着度过一生，但他们之间的行为和关系不符合任何一条对爱情的定义。
　　众所周知，人类在宇宙间的分量小得不值一提。他们平均只有五英尺高，没有翻山越岭的能力；他们只有一双眼睛，不能看见身后的危险；他们的皮肤一划就破；他们的脂肪不足以抵御寒冷和攻击，却会在健康方面致命。他们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小得可怜的大脑竟然以为这是爱情的号令。
　　在地球上有许多争斗冠以爱情之名，许多毫无意义的诗歌、绘画也都以此为主题。它可以让人奋斗，也可以让人消沉；它既是荣光，又是邪恶；所谓爱情可能是一瞬间的对视，但也可能不是数十年的婚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自相矛盾、如此难以界定？
　　人类学家称：爱情可能是一种病原体只存在于地球的传染病，不建议任何外星旅客在地球上以年为单位长时间逗留。它的潜伏期长、表现各异，极其危险……
　　不过，患病从来只有得了和没得，没有得了一点的说法，可是以撒和泽维尔两人的关系就既像爱情又不像爱情。
　　可想而知，这么短短几十年的人类体验，将给智天使们带来多大的工作量。当然，智天使天生就有喜欢钻研的性格，这时又有一个天使说：“我刚刚抽空翻了一下文件，发现这恶魔还跟泽维尔一起做了件好事呢。”
　　“好事？”
　　“死亡天使特意写来了告状信，他说，本来有个灵魂要在一个什么绿洲旅馆跳楼，他在楼下等了老半天也没等到，‘难道自杀也要迟到吗？’他的原话这么说。然后他去时空管理局一问才知道，本来这个人三个小时前就该跳了，但是兰登·泽维尔跟魅魔以撒不知道上楼去跟他说了什么，反正，最后那人不打算死了，甚至人生轨迹都完全改变，他越来越有钱，会活到八十三岁，还有一大堆的后代。”
　　“多了这么多不该存在的人，时空管理局那群人不是愁死了吗？”
　　“一个普通人类家族而已，影响不了历史吧。再说，他们愁关我们什么事？在天堂，救人一命就是好事嘛。”
　　“嗯，有道理……”
　　天使们再度陷入沉思。
　　**
　　生命舱顶盖缓缓滑开，以撒猛地坐起来，把湿淋淋的头发随手拨到脑后，第一件事就是探出半个身子去看旁边的泽维尔；而这时，泽维尔也转过头来，两个人颤抖的眼神交汇，愣愣地对视片刻，突然一齐笑出声来。
　　“先别急着交流感情，”旁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是加斯特。他（她？）咳嗽一声，朝墙角监控的位置歪了歪头，紧接着才说，“你们俩的情况是前所未有的，现在审判所的天使们都很发愁。不过，单纯作为智天使来说，这是一段很好的材料，能帮助我们更直观地了解人类感情的广度。”
　　“哈哈，”以撒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感情是很复杂的。你们那套爱情、亲情、友情的划分太不实用了。”
　　“这我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地球学家了，”加斯特说，“对了，以撒，你可以回伦敦了。”
　　“那他呢？”以撒问。
　　“泽维尔？呃……在得出审判结果之前，他不能离开保护室。”
　　以撒的尾巴顿时垂了下来。
　　“不过，在此之前，泽维尔要和我们去见见审判天使们。”
　　“要做什么呢？”泽维尔问。
　　“生存还是死亡，”加斯特说，“全靠你上下嘴皮一碰了。”
　　于是泽维尔就跟着加斯特走了。
　　他推开门，看见齐刷刷一排大翅膀，紧接着，六个脑袋又一齐转过来看他。他们像人而又不够像，这场面太可怕了，足以勾起任何人心里的恐怖谷效应。
　　“权天使兰登·泽维尔？”为首的一个智天使说。
　　“是的，是我。”
　　“恭喜你，你的灵魂投放测试结果对你很有利。”
　　通过两人的灵魂投放的结果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即对地球人而言，哪怕并非为人父母、不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也有可能不含欲望地爱另一个人。这种感情和爱情相似，有不可控的因素，却并非都与为人不齿的情欲相关。
　　考虑到泽维尔案件中的特殊情况，即以撒是个魅魔，引诱泽维尔是他的工作内容，在天堂的量刑标准中，虽然纵欲无论如何都是重罪，但主动和被动仍然有着质的差别。而且，排除肉体的因素之后，他们的灵魂并没有相爱的迹象，泽维尔也有可能不会因为爱情获罪。
　　听了上述一席话，泽维尔的嘴角还没有来得及勾起来，紧接着，那天使又说：“但是我有一个疑问。虽然你们的行为没有逾矩，但似乎关系还不够纯洁。”
　　“什么是纯洁呢？”泽维尔问。
　　“你认为呢？”
　　“我？”泽维尔说，“要我看，纯洁是一种病态的追求。自诩纯洁者往往有着非黑即白的世界观，将世上的人和事简单划分为‘纯洁’和‘不纯洁’的，要维护前者而铲除后者，这个举动中不可避免包含有敌视乃至仇恨，但这就违背了天使本该保持的理智与温和——可是美好的品德是将我们与恶魔区分开来的本质特征，不是吗？”
　　是吗？没有人接话。
　　智天使不愧是智天使，他们听完这番话，没有如泽维尔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而是面面厮觑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提出质疑的天使温和地说：“嗯，我会好好想想的。”
　　但是在他们想明白之前，泽维尔又被重新投入了保护室。
　　在回到保护室的路上，正好碰见戈登端着一杯咖啡、腋下夹着文件，迎面走来。他说：“噢兰登，见到你真好。喝一杯吗？”
　　“呃，”泽维尔转头看了旁边的毕库里西塔一眼，“恐怕不能，我是囚犯呢。”
　　听了这话，戈登忍不住叹了口气：“何必呢？”
　　泽维尔没有说话。
　　“你介意我跟他说两句悄悄话吗？不去别的地方，就在这里。”戈登对毕库里西塔说。后者想了一下，答应了。
　　泽维尔的心跳顿时快了一拍，难道戈登想到了办法来帮助他吗？
　　他附耳过去，只见戈登先是打了一个咖啡味的嗝，然后说：
　　“半人马座新星球上的中转站建好了，真是繁荣啊，可惜你没有去。”


第68章 能天使们

　　接下来的一路上，泽维尔都沉默不语，脸色很差；到他的保护室门口，也一言不发地就钻了进去。毕库里西塔跟在后面探头探脑，不知道他怎么就不高兴了，看着在面前关上的门，疑惑地挠了挠头。
　　泽维尔挨着墙坐下。过了一会儿，隔着门传来毕库里西塔的声音：
　　“要我陪你聊聊天不？”
　　泽维尔挪了挪屁股，把头靠在门上，说：“好啊，聊什么？”
　　“你有什么想听的吗，关于天堂的事？”
　　泽维尔沉吟了一会儿：“你对能天使知道多少？”
　　“那当然很了解了，我就是能天使啊！”毕库里西塔说，“哎呀，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臭当兵的呗，一天到晚跟恶魔打仗，还好我也没什么认识的恶魔。我有一个战友，她跟一个懒惰玩儿得可好了，前段时间说要开战，她天天担惊受怕，问我两人碰上了怎么办。我说就打嘛！死了也就是换个身体的事。她还是不安心。最后发现那个懒惰太懒了，没有来参战。反正就是这些过家家似的事。”
　　“噗，”泽维尔笑起来，“能天使有多少，你都认识吗？”
　　“认识的不多。本来我人缘不坏，但是因为一百年前换了个名字，大家记不住我的新名字，就逐渐和我疏远了。”
　　“你原来叫什么？”
　　“尼格路达尤。”
　　“……好拗口。但这名字和你现在没什么差别啊。”
　　“对嘛！我也是这样觉得，就是那时候有个地球来的领导来我们这儿转了一圈，看了我们的花名册，说我作为要战斗的能天使，用这名字很不吉利，一定要换一个——说起来，那个地球人跟你长得不一样，黄皮肤，鼻子扁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哦，跟我不是一个人种吗？”泽维尔听了，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你为什么非要听他的？”
　　“我没主意啊！从来都是别人说什么我做什么。后来有一次，我在路上撞见加斯特，她问我为什么老不高兴？跟她聊了三个小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不愿意换名字，但是都已经过了十几年了。”
　　“……”
　　“唉，你也觉得能天使很傻吧？那位大人当初说力量与智慧不可兼得，于是没有给我们多少智慧，结果到头来又嫌我们傻，说还不如造点机器人，自己还能给自己更新换代。别的天使叫我们战争机器；加斯特也总是笑我、捉弄我。但是她能记住我的名字，我就喜欢她。”
　　虽然毕库里西塔是个比以撒还要高壮的大汉，但是他的语气太委屈了，听得泽维尔都隐隐不安起来。他说：“我也能记住你的名字。”
　　“所以我跟你聊天呀！”毕库里西塔说，“做能天使太惨啦，又要打仗，又要在天堂做值日，也许哪天我变聪明了才能想明白，为什么别的天使都不做，单单我们做。”
　　“……我坦白跟你说，这太可恶了，”泽维尔说，“你们可以搞搞抗议游行什么的。”
　　“我们大家都没——没——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就是说没法自己做决定？”
　　“没主见？”
　　“对，对，没主见。我们的直属上司米迦勒——你知道米迦勒吧？就是老跟路西法这样那样的那个六翼天使，我悄悄告诉你，他也有点笨笨的，没主见。听说是因为当年大部分的智慧都分给了路西法，没有给他。”
　　“真可怜。”泽维尔由衷地说。


第69章 惊喜

　　泽维尔重新回到了保护室，眼看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下去，无边无际的沉默伴随着他。
　　在这里没有饥饿和寒冷会让人惶惶不可终日，但对人类来说，孤独和黑暗就是恐慌本身。有时候泽维尔会突然坐立难安，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额外的动静——黑暗会让人被迫变得敏感而富有想象力。所以每当这种无助的时刻到来，泽维尔就闭上眼睛。
　　他想象自己不是躺在地板上而是躺在床上，在肯辛顿的家里，主卧柔软的大床能完美贴合后背的弧度，至少不会把他硌得尾椎骨疼。然后他需要一只额外的薄枕头垫在后背上，需要一本值得一读的英语写的厚书，一杯热茶不加糖。
　　然后他可以坐着看书。
　　他不知道现在地球是几点，但是不管几点，假如他还是位于伦敦中西部肯辛顿自家房产的男主人兰登·泽维尔·Jr，理论上摇摇铃铛就可以过上这种最基础的舒适生活。
　　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还有任何事比他所经历的禁闭更糟糕吗？他甚至没法洗澡，这对于冬天也坚持每天洗一个澡的泽维尔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噩耗。这种痛苦中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天使都是喝西北风就能活下去的仙子，既然可以不吃不喝，当然也没有代谢可言，所以即使他这么长时间都穿着同一件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长出虱子，他本人也没有发臭——这种邋遢的事情在里也不应该出现，泽维尔非常确信。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感到焦虑。永恒的生命本来就会带来疑惑和焦虑，长时间的无事可做让这种感觉更上一层楼。他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怀疑是不是被永远地放弃了，这种恐慌经常像突然涨潮一样涌上心头。他开始能理解为什么天使们普遍认为无期徒刑比死刑更加恐怖，因为它没有尽头。
　　假如曾经泽维尔还能勉强保持乐观的话，现在也已经说不准了。他感觉自己离人类很远，他从来没有活得这么不像人类过。其实他在日常生活中会一样不落地做人类会做的事情，比如吃饭、睡觉，走路或者坐马车去别的地方（托以撒的福，本来他有可能一开门就去戛纳度假但现在不行了）还比如，
　　他会尿尿。
　　说起来有点可笑但他现在非常想这样做，如果能走出去上个厕所，他感觉自己会为任何指控点头。如果在这个保护室里放一个抽水马桶他会反复不断地按下冲水键，听那种嘈杂的动静，直到彻底发疯为止。
　　老天，他想，给我一点声音吧。
　　我的愿望已经卑微到这个地步了吗？
　　“吱——呀。”
　　就在他自嘲地这么想的时候，保护室的门被打开了，毕库里西塔探进来一个脑袋：“泽维尔，今天是探视的日子。”
　　泽维尔从地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探视？”
　　“快起来吧，那个叫以撒的恶魔已经在会客室等你了。”
　　“可是，怎么突然有探视的机会呢？”
　　走在路上，泽维尔问。
　　毕库里西塔转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下：“我也不太懂，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那个权天使跟我说是因为你马上要庭审了，所以特别给你15分钟的探视时间。”
　　“......老天，怎么跟断头饭似的。我感觉不太妙啊。”
　　“也许只是他们觉得之前冤枉你了，出于愧疚想要补偿呢？”毕库里西塔说。
　　“唉，最好是。”
　　**
　　推开门之前，泽维尔突然犹豫了一下。他在门外又把自己梳理了一边，掸掸衣服，转过头来问：“我脸上油吗？”毕库里西塔看了他一眼：“还行，就是鼻梁亮亮的。”
　　泽维尔赶紧撩起囚衣下摆擦了擦脸，惆怅地在门口踱来踱去，一会儿突然问：“时间是从进门开始算吧？”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才长舒了口气，对着门说：“你好，以撒。”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早上好，以撒。”
　　“这是干嘛呢？”毕库里西塔忍不住问。
　　“好久没见了，我准备准备开场白怎么说嘛，别打岔。”
　　“啊，以撒，好久不见，想我了吗？......这样会不会有点油腻？”
　　“有一点。”
　　唉！泽维尔叹了口气。人被关久了，连话都不会说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深呼吸——推开门，一步撞进了以撒怀里。
　　“噢！”泽维尔捂着鼻子叫道。
　　“我挺好的，现在地球上是晚上，确实有点想你。”以撒笑眯眯地说。
　　也不知道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多久！泽维尔面红耳赤，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我很早就听见你们在门口嘀嘀咕咕的。”以撒瞥了一眼毕库里西塔，而后者愣愣地说：“我得在这儿，这是规定。”
　　以撒烦躁地甩甩尾巴：“就算你在外面等，又有谁会知道呢？”
　　“可是，我就是被吩咐要留在这里......”
　　“蠢货。”
　　以撒嘟嘟囔囔地说。
　　泽维尔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感到很为难，平常巧舌如簧的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毕库里西塔虽然笨，却不是个讨厌的家伙，怎么能这样说他？当然，他也不好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指责久别重逢的以撒......还好，毕库里西塔本人似乎并不很在意，耸耸肩，自觉站到角落里去了。
　　以撒拉着泽维尔的手坐下，仔仔细细地将他端详了一番，突然凑上来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泽维尔好像被抽了一巴掌似的缩了下脖子，低声说：“不能这样！......万一有监控呢？”
　　“我们魅魔的见面礼而已，”以撒指指毕库里西塔，“我也可以去亲他一下，只是我不想。”
　　“你别亲我！”
　　“你别亲他！”
　　毕库里西塔和泽维尔异口同声地说。
　　**
　　以撒说：“加斯特跟我说咱们俩的事挺乐观，很有可能无罪释放。”
　　泽维尔听完笑呵呵地应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跟加斯特很熟吗，以撒？”
　　以撒转了转眼睛：“伦敦又下雨了。”
　　“这也要保密？”
　　“我也没办法。”
　　泽维尔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问家里怎么样？以撒告诉他一切都好，但泽维尔最好早点回来，否则他一个人拦不住黛西宠孩子。
　　琐事都说完了，两人一时相对无言，默默端详着彼此，好像头一次见面似的；但假如作为首次会面，这种视线又显得太亲密太无礼了。后来毕库里西塔拿这件事请教加斯特，顽劣的智天使难得没有立刻嘲笑他，而是沉默地、用类似这样复杂的眼神凝望他很久，才缓缓把手里的书卷起来，“咚”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或许是地球上的什么神秘仪式吧？毕库里西塔想。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泽维尔觉得该做些什么。因为是临时起意，他也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只是觉得自己该做点让以撒高兴的事。为什么要讨他高兴？泽维尔没有细想，突然灵光一闪，脱口问：“你能借我一点儿魔法吗，毕库里西塔？”
　　“可以啊，”毕库里西塔伸出手，“你要多少？我对魔法的感知也不是很灵敏，没有很多呢。”
　　“一点点就够了。”
　　泽维尔握住他的手，在以撒浑身酸味就要发脾气之前松开手。然后，他对以撒说：“闭上眼睛。”
　　以撒就闭上眼睛，说：“如果你敢扇我一巴掌，我会揍你。”
　　这话听起来很耳熟——是泽维尔第二次把他从外面找回来的时候他说的。他们两个人都想起来那天的场景，包括后来喝醉了酒、泽维尔向黛西编胡话，以至于黛西到现在都还坚定地认为他们是一对生不逢时的乱伦兄弟，于是不由得相顾大笑起来。
　　“睁开眼睛吧，以撒。”
　　以撒睁开眼睛，同时，泽维尔缓缓松开了合拢的手，手心里扑簌簌飞出了许多金色的蝴蝶，在半空中像沙一样散落下来。
　　以撒下意识地抬头看，聚精会神的样子好像试图扑蝴蝶的大狗。直到最后一只蝴蝶化为粉末，他才收回视线，背过身去，粗声粗气地说：“真无聊！”却用手悄悄拉住尾巴，才不至于让它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泽维尔始终笑眯眯地看着他，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在温柔的注视中结束了短暂的探视时间。
　　......
　　临走的时候，泽维尔说：“我是不是太久没见到你，有点想你了？这感觉真好、真奇怪，就像肚子里装满了蝴蝶，我要是张开嘴笑，它们就全飞出来。”
　　以撒当时说了什么，泽维尔已经记不清了。也许他就是愣愣地半张着嘴一句话也没说，因为后来泽维尔也惊讶于自己的坦率和直白。这十五分钟好像发生了一切，又好像一无所得，直到回到黑漆漆的保护室里，泽维尔的嘴角都还没有落下。他突然感到很有勇气——并不是谁带给他的，只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朦胧的感觉，他甚至感到很有力量，哪怕手里空无一物。
　　回到保护室里，泽维尔背靠着门坐下。过了一会儿，隔着门板传来了毕库里西塔的声音：“喂，泽维尔。”
　　“嗯？”
　　“你们地球人花样好多，”隔着门板，毕库里西塔说，“变几只蝴蝶，用得着借这么多魔法吗？”
　　泽维尔用后脑勺枕着墙壁，说：“别那么小气嘛。你难道还要收回去吗？”


第70章 判决

　　由于提前知道了不久之后就要开始审判，泽维尔感觉这段时间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漫长。他频繁地敲着门板问：“过去了多长时间啦？”哪怕这个问题一刻钟前他才问了一遍。很快，连称得上好脾气的毕库里西塔都被他问烦了。
　　所以现在泽维尔只好重新躺下，想点什么来消磨时间。
　　在天堂思想犯罪不算犯罪，因此，很快泽维尔已经不再满足于想象房间里的一个抽水马桶。他觉得既然都是想象，不如干脆大胆一点——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的眼前开始浮现起第一次见到以撒的样子。
　　1652年的利物浦港口远不比今日，那时候的港口规模小得可怜，连碎石路都没有，只是一个泥泞的小码头，地面一踩一个鞋印子，下了雨就更显肮脏。人在走路的时候，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鞋，几乎没有空抬起头来看看路。
　　然而就是这样自顾不暇地走路的间隙，泽维尔注意到了以撒。那个夹在黑人中间的红发白人，被拴在奴隶贩子手里，身上有淤青和破皮，很顺从地匍匐在那里，高大的身子蜷缩成那么小的一块阴影，好像你踢他一脚，他也不会回应你。
　　泽维尔第一眼看见以撒就知道他不可怜。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的尾巴——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大概就像你在街上看到了脏兮兮的流浪狗，你知道它能自己搞定生活，以撒就给泽维尔这样的感觉。他可能以这副肮脏的落魄模样出现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人伸出手他就愿意被带回家，却不会轻易被驯服。他随时会找到机会跑掉，在流浪中一次又一次和你擦肩而过，最后可能活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长。
　　你不需要怜悯他，泽维尔记得当时他的理智对自己说。他目不斜视地从奴隶贩子身边走过，路过以撒就像路过一块石头——可是事实上，以撒更像一块儿绊过他一跤的石头。泽维尔一直惦记着他，最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甚至去而复返。
　　泽维尔自己都觉得自己非常吝啬，但是那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多加了一先令就为了把以撒带回家里。可惜还没有几天，以撒就跑掉了。他究竟是被那个找上门来的天使吓跑了还是原本就打算逃亡，这个问题哪怕到了今天泽维尔还是不知道。
　　泽维尔想大概没有哪个人会比当时的他更无助，又要承担被骗钱的失落，又要为一个不知道上哪儿找去的坏家伙负责。
　　后来他是怎么找到的以撒来着？他是怎么不知不觉地把以撒留在他身边的？他驯服了他吗，还是他反过来被以撒所驯养，他们互相需要吗？
　　泽维尔发现自己有很多很多事可以想。有一些细节也许在反复的回溯中扭曲、失真了，它们离真相有多远？或许哪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拈一两件出来跟以撒聊聊，这样就不用担心无话可说......
　　想着这些事情，泽维尔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浅滩上，光着脚，脚趾缝隙里有潮湿的细沙。一切都是灰白的，朦胧，模糊不清。海风像雾一样浮动着涌来。他看见不远处灰色的灯塔，窗口昏黄的一豆光晕就像拢在手心里的烛火，闪烁，闪烁，召唤人往灯塔的方向去。
　　“有人吗？”
　　泽维尔叫道。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几不可闻。
　　他一直往灯塔走去，追逐微乎其微的光亮，那么渺小，那么遥不可及。
　　他的脚踩在沙子上，越来越干燥的沙砾使他越走越深。突然，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一个声音伴随着蛇吐信的嘶嘶声，在他耳边回响：“想要回归纯净？你只能带走正确的东西。”
　　泽维尔猛地收回脚，但那声音仍然萦绕不去：“你只能带走正确的东西......你留下了什么不应有的？兰登·泽维尔......”
　　沙子凝结起来化成似人非人的人影，悬浮在半空中；灰色的天幕上嵌着半轮红色的月亮，像一个人笑眼的形状。
　　它们涌上来——
　　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一只手扼住他的咽喉，一只手反缚住他的双手，一只手要他匍匐在地。
　　泽维尔听见满耳都是要求他赎罪的声音，在模糊的失落感中，他被抽走了血、肉与骨，半透明的灵魂上染满他自己的血痕。
　　“你的灵魂也不纯洁，你有太多的感情。”
　　因为这句话，他的爱被扣留了。紧接着抽走的是喜悦。在他要为这不公流泪的时候，发现心已经干涸。他疯狂地挣扎，才挥起拳头却丧失了愤怒和冲动，有种释然的情绪涌上心头，很快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泽维尔感觉......他现在也没有什么感觉可言，变得麻木而平静，只剩下一个真空的灵魂。
　　“我不要纯洁。”泽维尔说。
　　他的语调也毫无起伏，听起来像机器人，真叫人感到可怜，可惜没有人可怜他。
　　他说：“你把我原本有的东西还给我。我的身体、我的感情，我的记忆。”
　　那个声音说：“我没有拿走你的记忆。”
　　泽维尔说：“但是现在的我记忆没有颜色了。”就像灰色的房间一样。
　　那个声音说：“哦，对。事情总是这样的。没有记忆的人也会失去感情，没有感情的人也会失去记忆。你有什么非记住不可的东西吗？你所经历的大部分事情都毫无意义。放弃吧，我什么也不会还给你，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不、不，不——”
　　“泽维尔！”
　　泽维尔从梦中惊醒。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毕库里西塔那张憨厚的脸担忧地凑上来：“今天是审判的日子。”
　　“哦，哦......”泽维尔捂着脑袋爬起来，“天啊，我做了个噩梦。你在这儿站了多久，怎么不像原来那样推醒我？”
　　原本毕库里西塔总是有问必答，但今天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你怎么啦？”泽维尔问。
　　“嗤！我本来都不想说，”毕库里西塔大声嘘了起来，“你那个叫以撒的魅魔，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怎么你了？”
　　“他的原话这么说：‘喂，你，这个名字很长的家伙。听说你是看守兰登的人对吧？你可别趁我不在对他动手动脚。’我说，我有什么好动手动脚的？他说：‘反正你如果敢摸他一下，我就摸你一下。’”
　　泽维尔：？
　　“很离谱吧！我说魅魔就是奇怪得很。我上次遇见一个魅魔来天堂，也不知道干什么，大摇大摆地逛到我面前，在我身上这儿摸一下、那儿摸一下，一会儿说我胸很大，一会儿说我屁股很圆，还问我晚上有没有空，神经病！大晚上不睡觉要做什么？......说起来，后来我把这事儿告诉加斯特，那还是他第一次夸我聪明呢。”
　　泽维尔先是笑了一阵，忍不住问：“这么说可能有点冒昧，加斯特到底是男是女？”
　　“不一定，这看她心情。有时候他告诉我他是男人，我就知道他是男人；有时候她说她今天是女人，那就是女人；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我反正就叫加斯特，也不耽误事。”
　　泽维尔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加斯特看上去嘻嘻哈哈，感觉倒挺有城府的，在审判席上好像也是个一言九鼎的家伙。”
　　“什么是一言九鼎？”
　　“就是说话很有份量的意思。”
　　“是吗？”毕库里西塔沉思了一会儿，“我觉得只是因为他年纪很大了，大家都让着他吧。”
　　“......啊？是这样吗？”
　　到目前为止的氛围都很愉快，就这样，泽维尔在毕库里西塔的押解下来到了审判所。
　　他来得不算早，有一些参与陪审的天使站在外面，朝他颔首致意；一个曾经在地球上和他共事过的实习权天使走过的时候和他握了握手，低声对他说：“别太担心，会有好结果的。”
　　很快，泽维尔站定在被告席上，其他人也陆续就位。
　　审判最开始照例是需要先宣读一些大家听了无数遍的空话，泽维尔远远滴看见以撒坐在陪审席边上——他不能参与最终的陪审团投票，但可以全程旁听。
　　泽维尔听着审判长陈述他们灵魂的表现，席上几个智天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陈述完毕，小锤咚地敲了一下，审判席和陪审团可以就权天使兰登·泽维尔违规发展爱情关系一事，通过投票决定他的结局。
　　台上台下顿时人声鼎沸，在这种时候，嘈杂是可以允许的。
　　有天使对泽维尔指指点点，也有皱着眉摇头的，他们在表格上写下了自己的看法；加斯特难得收起了轻浮的表情，和审判席上众人低声讨论起来，泽维尔这才注意到他的好友兼上司戈登也在审判席上。
　　他看去的时候，戈登也正好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戈登先收回视线，和左右的审判官短暂地眼神交流后，低头在纸上写下了什么。
　　短暂的投票时间结束，有专人回收了投票结果，计数之后统一交给审判长。审判长看着手里的数据，下意识向身后的审判席看了一眼，又扫视了一遍台下，最后，视线收回来落在泽维尔身上，那怜悯稍纵即逝的眼神好像尖针将泽维尔刺了一下。
　　紧接着，审判长开始宣布结果。
　　“通过审判席以及陪审团的共同投票，我们决定——”
　　后来泽维尔发现很难回溯当时的那种感觉。像突然置身密闭环境里，一点一点被抽成真空，外界的声音也随之越来越小、越来越渺远，隔离在以人为单位的容器之外......
　　“判处权天使兰登·泽维尔死刑，缓刑两个地球月执行。”


第71章 不予公开

　　审判长话音落下，全场都陷入了沉默，以撒完全陷入了呆滞之中，至于被判处死刑的泽维尔本人，也露出了平生难得一见的无措的神色，他的手紧紧抓着栏杆，以至于关节泛起青白色。
　　紧接着，陪审席像突然达到沸点的水一样沸腾起来，审判长不得不敲了三次锤，喊道：“肃静！肃静！”场面才勉强得以控制。
　　“谁有异议吗？”
　　审判长问。
　　陪审席上骚动了一下，天使们的声音淹没在声音中，这阵骚动含有不满的情绪，可是听不见任何一句清晰的表态。
　　“有异议的天使请起立发言。”
　　审判长又说。
　　没有人站起来。很快，陪审席也回归了安静。
　　“这么说，大家都认可本次裁决，是这样没错吧，”审判长松了一口气，“那么——”
　　“等一下。”
　　这时，台下的以撒突然开口说：
　　“实在是太可笑了。这世上任何东西都会变，但天堂的‘寡头审判所’真是一千年也不会变。”
　　“抱歉？”
　　“我说：你们的陪审制度一无是处。”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百个天使无论怎么投票都影响不了结果，哪怕换成两百、三百、一千，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审判席上的九个人能决定一切事情，其他所有点缀都是走个过场而已，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吗？”
　　审判长听完这大逆不道的言论，完全震惊了，以至于没有立刻回应。
　　以撒的话音刚落，陪审席上又骚动了一阵，却只像一圈涟漪一样，很快归于寂静。天使的美德就是顺从。论隐忍，没有人能比天使做得更好——更何况只是旁观他人的是非的天使。
　　天堂喜欢搞形式主义这件事，只要在天堂待得够久，早晚会发现的，在天堂的第一要务就是学会习惯。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明目张胆摆到台面上来又是一回事。审判长这么长时间还从没受过这样的冒犯，他的翅膀毛几乎都气炸了，却还要强作镇定说：
　　“你敢抹黑天堂？魅魔以撒，你想要挑起战争吗？”
　　“抹黑？”以撒冷笑一声，“陪审团的投票结果应该占最终结果的六成，那我问你，你敢公开陪审团的投票结果吗？”
　　“魅魔以撒，你不要无理取闹！投票结果向来不予公开，你的要求明显是不合规定的。”
　　“如果什么狗屁‘规定’就是该公开的东西偏要遮遮掩掩，那我看什么审判所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干嘛还要陪审团呢，干嘛还要这么多审判官？只留你一个人不就行了？”
　　“请注意你的态度，魅魔以撒！”
　　“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对你卑躬屈膝才好吗？......”
　　原本应该处于风波中心的泽维尔这时反而被遗忘了。他站在被告席上听着审判长和以撒的争执，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互相要压制住对方似的，泽维尔几乎感到头晕目眩。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以撒。以撒看起来太愤怒了，那愤怒像为他又不像为他。
　　“我受够你们了，伦敦又下雨了！伦敦又下雨了！伦敦又下雨了！”以撒大声说，在不明真相的人听来简直像是疯人的言语。他徒劳地重复着，“到底有什么是我可以说的？伦敦又下雨了！......”
　　曾经可能有很多人嘲笑过以撒的愚蠢，泽维尔或许也曾这样做过。但这样的以撒和泽维尔印象里全然不同，这种感觉就好像看见一个人站在洪水里，浪头会把他击碎可他却没有逃跑——你绝不敢出声嘲笑他。
　　泽维尔感觉从没有任何一句话像这句话一样尖锐而沉重，让他头皮发麻、眼眶湿润。任何诗作都不及这呐喊的千分之一：伦敦又下雨了！伦敦又下雨了！伦敦又下雨了！这句话一点意义也没有，正因此它才显得太可怕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竟然会任由废话取代真相？
　　它掩盖的也许是一串往事、一段历史，一桩荒唐的悲剧，一些不可回溯的秘密的总和。
　　“魅魔以撒，你如果继续这样胡言乱语，我就要叫人把你带下去了！”审判长说。
　　加斯特看着台下，焦急地探出半个身子——他的个子很小，几乎就相当于一个小孩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他紧抿着嘴，面色苍白，拼命朝以撒摇着头，然而后者只是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耸耸肩，好像卸下了一肩的担子似的，却显得非常颓然。他说：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包括能说的和不能说的，我什么也说不出口，还要我怎么样呢？我已经泄了气了，我输啦。我看，算了吧，就判他死刑吧。让我帮泽维尔签字——不如干脆我来砍他的头吧！”
　　“以撒，我再强调一遍注意你的态度。你讲话归讲话，不要阴阳怪气的！”
　　“怎么又是我的错呢？我说我百分百同意你们的决定，真的，就让他死吧！”以撒说，“区区一个不到三百岁的天使，一个落后的地球来的人类，怎么配得上这么多次庭审？随便给他一死吧！了结这件小事，大家也能早点休息。我替在场的陪审天使们说句话吧：这椅子太硬，坐得背和屁股都太不舒服了！”
　　尽管大家都很刻意地保持严肃，然而陪审席上还是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很快，这种笑又被某种沉重的空气给噎住了。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打趣只是让情况显得更荒谬更凄凉。
　　加斯特坐回椅子上，捂着脸说不出一句话；戈登别过头不忍往下看，审判席上其他几个天使或无动于衷或若有所思，没有一个人回应以撒的话。至于审判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面上的怒火压下去，又恢复了平静的脸色：
　　“......我对你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以撒。诸位能天使，烦请带这个胡言乱语的魅魔下去吧！”
　　审判长一声令下，就有能天使走下来，把以撒从人群中捉出来。他们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的双手缚在背后，押下台去。
　　以撒被押着往下走，路过被告席的时候，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把一个能天使撞倒在地，一脚去蹬另一个能天使，没有人想到他敢在这种地方闹事，一时不防，竟然让以撒真的挣脱了钳制。
　　以撒扑上来，紧紧握住泽维尔的手说：“我不能为你做什么，我太无能了，从始至终都是这样。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我敢用任何我有的换回你，但我也什么都没有。我能给你一点勇敢吗？假如我告诉你，只要有机会我就敢替你去死，再不济我会陪你一起？我会的，兰登，我保证。我向你发誓。我什么也不害怕，只担心你等我太久，兰登、兰登、兰登......”
　　泽维尔任由以撒握着自己的手，这时候才好像灵魂重新附体了似的，有一瞬间他几乎已经懈怠了放弃了，心想就这样坐以待毙吧？可是他知道他不会甘心。他看着以撒颤抖的绿眼睛，分辨不出里面有多少种情绪，或许人类的感情就是且就该是这样复杂而难以言明。
　　他犹豫地回握住以撒的手，一开始还像在确认什么，渐渐地握紧了，用几近把他捏痛的力气。泽维尔刻意压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听着，听着，以撒，我不要你为我去死，也不要陪我一起死。你听好：现在离开这里，回家去。你只需要为我做这一件事。”
　　话音刚落，能天使们就扑上来制住了以撒，他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从泽维尔手里扒开，把他从被告席的栏杆上撕下来。
　　泽维尔眼看着他们把以撒带走了，把他的魅魔，他的舍友，他的亲人、朋友和伴侣粗暴地推着离开，泽维尔感觉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儿。
　　期间，以撒一直努力地回过头，眼睛紧紧盯着泽维尔。很快，泽维尔就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走过一个拐角，以撒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泽维尔的视野里。
　　**
　　“我不想踢你下去，以撒。”一个能天使对以撒说。
　　“我该谢谢你的温柔吗？”
　　“不用，你该马上走。”
　　话音刚落，以撒受缚的双手就被松开了。那能天使半是惆怅、半是警惕地看着他，以撒耸耸肩，默然地走下天堂阶梯，一路下到地狱边界——这个没有天使愿意追过来的地方，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看见掌心里留有一行魔法留下的字迹，分别是三个独立的单词：罗伯特，账本，影子
　　下一秒，这痕迹就消失在了他的掌心，像泽维尔送他的那一捧蝴蝶一样如烟消弭。


第72章 场外援助

　　事实上由于战争，不止是天堂，地狱也在追查那些跟天使有瓜葛的的恶魔。这天，嫉妒和她的女友同时收到一封短信，要求她们彻查手下恶魔们的关系网，还写了举报一个有间谍行为的恶魔可以获得多少奖励......
　　“你记得你有几个下属吗？”嫉妒问她的女朋友。
　　“不太清楚呢。”后者诚实地说。
　　于是那封短信很快就躺进了垃圾桶里。
　　这是夏季非常平凡的一个午后，嫉妒和她的魅魔女友窝在床上，一边吹着魔法“空调”，一边在墙上看着电影投影，互相喂葡萄吃，场景非常旖旎。
　　嫉妒柔情似水地说：“宝贝，我......”
　　她那时想说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因为紧接着楼下传来一声“咚”的巨响。
　　敢这样闯进嫉妒家门的还能有谁呢？嫉妒一骨碌爬起来，恼火地说：“我们把他抓起来换赏金吧。”
　　显然，来人就是刚从天堂回来的以撒。他翻窗进了两人的卧室，手里提着一个大麻袋，“砰”地一下，甩在地上，粗暴的动作让袋子口松开了，麻袋里滑出半个脑袋来。
　　“......你杀人了？”
　　“不，”以撒说，“这是我自己。”
　　“发生了什么事？”
　　“泽维尔被判死刑了。”
　　“什么？”
　　嫉妒刚拈了一颗葡萄放在嘴边，吓得滚到了地上。
　　**
　　三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面面厮觑，以撒开始给她们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李启明提到他的邻居拜托他调查修士戴维的真正死因到李启明失踪，泽维尔为了寻找他前往修道院，却在修道院遭到毒杀，最终查明谋杀的真相，还没来得及深究幕后黑手，立刻遭到匿名举报，现在危在旦夕......
　　“总之就是这样，你们听明白了吗？”
　　听以撒混乱的表述很令人痛苦，但嫉妒和琳赛还是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么我们能为你们做什么呢？”嫉妒问。
　　“首先，帮我看好我的身体，”以撒身体前倾，把手搭在膝头，分别看了看两个人，“里面毕竟没有灵魂，别放在太热的地方，别让它腐烂了，好吗？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就是要冰柜嘛，这个很好解决，”嫉妒摸着下巴想了一下，“但是泽维尔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罗伯特、账本，影子。这是泽维尔留给我的信息，”以撒说，“这里的罗伯特当然是指院长，账本大概是修道院的进收账本——或许就是是罗伯特帮助那个神秘人洗钱的证据。至于影子......”
　　“泽维尔曾经拜托过我查一个假身份。”嫉妒说。
　　“你查到了什么？”
　　“一无所得。”
　　“还有你查不到的东西？”
　　“魔法不总是万能的。但这至少证明，假身份的背后很可能不是人类——目前人类的反侦察手段还没有高明到能避开魔法的地步。要我说，也许这个假身份的背后就是某个天使呢。”
　　“或许还是个位高权重的天使，甚至有可能就是坐在审判席上的九个人中的一个。这天使担心知情的泽维尔会对他不利，所以先下手为强，把泽维尔告进了审判所，然后一力促成死刑——这样事情就说得通了。一个天使犯了贪婪的罪，甚至间接导致了那么多起谋杀案，这可比发展爱情要严重得多。”
　　“假如我们能找到证据，提交给天堂，泽维尔是不是就有救了？”
　　“也不一定，不过，天堂办事效率那么低、人手那么少，一次只能判一个案子，根据轻重缓急，泽维尔的案子就会因此被暂时搁置，最后也很有可能因为提供证据减刑。”
　　“但我们对账本在哪里毫无头绪，也不知道那个天使是谁。”
　　“修道院的院长罗伯特呢？”
　　“他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吧。”
　　“那他或许还没来得及投胎，你可以问他的灵魂，”嫉妒说，“我来帮你找到他的坟墓。”
　　听到嫉妒主动这样说，以撒简直是吃了一惊：“难得见你这么热心。”
　　嫉妒面色一僵，生硬地说：“哼！”
　　大家都知道嫉妒脾气很怪，一听到夸奖就会害羞，于是以撒使劲憋住了笑。看着他的表情，嫉妒更生气了。
　　“我会帮你找到地址，然后你赶紧滚，懂了？”
　　“没问题。”以撒嬉皮笑脸地说。
　　嫉妒领着以撒走上昏暗的小阁楼，木质的楼梯嘎吱作响。地下室层高很低，房梁上挂了一只火星将熄未熄的风灯，塔罗牌撒了满地；墙上挂着一张B612号星球的羊皮地图，边上还手绘了一棵猴面包树的具体模样。
　　房间的地上没有地毯，长约九英尺的工作台上却铺着波斯地毯，上面有代表撒旦的符号；一只陶杯压在角落，里面的牛奶发出馊味，嫉妒捏着鼻子把它倒掉了。
　　嫉妒把水晶球从一个猫窝里掏出来（为什么会放在这种地方？）灰扑扑的球体吹一口气就扬起漫天尘埃。嫉妒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法阵，然后把球放在法阵中间。
　　嫉妒的魔力是所有恶魔里最强盛的，仅次于撒旦，也许是因为她会嫉妒任何比自己更优越的存在，而减轻这种嫉妒带来的苦恼的方式就是把尽可能多的人踩在脚下。嫉妒不会放过任何细节，她是天生的侦探，能找到想找的任何东西。只见原本灰扑扑的水晶球发出了微弱的荧光，最终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发光的坐标。
　　“奥利弗·罗伯特是吗？他被埋在这个地方，教堂旁边的公墓。以撒，你......”
　　砰砰砰！门口响起一阵敲门的声音。
　　“谁？”能听见嫉妒的女朋友一边朝门外走一边问的声音。
　　“嘿，以撒。我得去看看怎么回事。”
　　嫉妒转过头，只看见大敞的窗户，窗帘随风飘荡着。
　　老天，这可是三楼啊。
　　**
　　与此同时，嫉妒的女友打开门，看见地狱特派员手持灌满了圣水的水枪对着屋内，她举起双手，缓缓地后退、后退，撞进了嫉妒的怀里。
　　“有什么事吗？”嫉妒搂住她，问。
　　“来问二位几个问题。”其中一个恶魔说。
　　“从没见过用枪指着别人问问题的方式，”嫉妒说，“还是你想和我结仇？”
　　门外两个恶魔面面厮觑，持枪的那个压下枪，说：“我们接到匿名举报，魅魔以撒和天使交往甚密，考虑到他的身份特殊，很可能是间谍。”
　　又是举报。嫉妒和女友对视了一眼，嫉妒问：“所以呢？”
　　恶魔之一吸了吸鼻子：“这里有他的味道。”
　　“我们很熟，以撒以前经常来这里做客。”
　　“很熟，”持枪的那个恶魔在空气里嗅了嗅，慢条斯理地说，“熟到愿意窝藏他——或许你们不介意？”说着就想进屋来。
　　嫉妒面无表情地沉默片刻：“请吧。”
　　两个恶魔一前一后进了屋，四处翻找起来，他们甚至闯进卧室，把桌上的那盘葡萄打翻在地。
　　“别搞得跟抢劫似的，好吗？”
　　嫉妒的女友色欲摇着尾巴走过去，说话还是那样做梦似的、轻声细语地，让人很难不顺她的心意。与此同时，嫉妒静静退出卧室，径直走上楼——嫉妒就是有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能力，没有人注意到她消失了。
　　两个恶魔很快发现了卧室地上的麻袋，里面散发出以撒身上特有的魅魔香味。然而当他们剖开袋子，发现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罢了。
　　被戏耍的两个恶魔愤怒地看向抱着水晶球去而复返的嫉妒，一个用枪指着嫉妒，问：
　　“他去了哪里？”
　　嫉妒笑了一下，一松手，任凭水晶球在地上摔得粉碎。
　　“无可奉告。”


第73章 沉默的灵魂

　　以撒马不停蹄地往罗伯特所在之处赶去。
　　公墓在一座近郊的小山上，山脚有个巴掌大的天主教堂，哪怕是礼拜日也非常冷清。一路上去，夹道的林荫稀稀疏疏，落下大片光影，地面落满了地毯一样厚厚的黄叶。守墓人的小亭子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墓园外生锈的铁门上爬满了枯藤。
　　“你是什么人？”守墓的老头问。
　　“来扫墓的，”以撒说，“前一段时间绞死的修道院长，我是他侄子。”
　　守墓人怀疑地看了看两手空空的以撒，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以撒走进墓园。
　　有一个小孩儿嬉皮笑脸地冲上来抱住以撒的腿，一把搂了个结实，反而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这小孩儿抬起脸，看着停下脚步的以撒面色不善、正低头看着自己，眨巴眨巴眼睛“哇——”地哭了起来，并且哭哭啼啼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叫：“他不是人！”
　　以撒：“......”
　　听到这动静，有许多双探究的眼睛从墓碑背后冒了出来，有一个年轻女声惊叫道：“你们看，他有条尾巴！”
　　“这家伙是恶魔吧。”
　　“他看得见我们吗？”
　　一阵窃窃私语，把以撒吵得头都痛了。
　　也许人们去扫墓时只感到沉默和荒凉，但事实上，大部分墓园都很热闹，基本能保持一半的入住率——这些墓地的住客就是所谓的游魂。
　　并不是所有灵魂都愿意前尘尽忘、转世投胎。虽然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只能有这一辈子的记忆，但也有许多敏感的灵魂会因为这无尽的循环而感到疲倦，他们一直在隐隐怀疑轮回的意义，最终在某一次死亡后选择了驻足，可能也没什么特别的契机。除此之外，最常见的原因还是留恋人世。太多死者舍不得忘记在世的亲人，要是运气足够好且午后耐心，说不定还能等到和朋友或者相爱的一家人葬在一起的那天，这样，生活就能在死后重新延续下去。
　　当然，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满意自己的墓址，还有一些不幸的例子：233年，某位男士百年之后发现被他亲手毒死的前妻竟然就埋在自己左手边，吓得连夜投胎——这个例子因为太过经典，被选入了《人类多样性研究》一书中。
　　咳咳，扯远了，让我们把视线转回以撒身上。
　　“好啦，别吵了！”他不耐烦地说，又怕声音太大惊动了看不见灵魂的守墓人，“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姓罗伯特的修道院长？他是今年夏天来的。”
　　离他近的几个游魂面面厮觑，刚才那个小孩儿去而复返，想捉他的尾巴玩儿。以撒瞪了他一眼，小孩儿现在反而不怕了，咧开一口豁牙的嘴，笑眯眯地说：“我谁都认识的，却没听过你说的这个人。他可能已经投胎啦。”
　　“我确定没有，”以撒说，“其他人呢，你们知道吗？”
　　“罗伯特？这里有很多罗伯特，好像没有哪个当过修道院长......”
　　“约翰内斯·罗伯特？”
　　“他只是牧师吧！”
　　游魂们又叽叽喳喳起来。
　　这时，有一个靠在墓碑上喝酒的中年女游魂说：“我可能有点头绪，不过，恶魔，你下次有空能给我带瓶酒吗？我儿子一年只给我带一瓶，太小气啦。”
　　“你去外面商店里偷嘛！”有个年轻游魂起哄。
　　“我才不干！”
　　因为怕他们就这样聊起来，以撒赶紧说：“没问题，我答应你。快告诉我吧。”
　　“我问你啊：你说的那个修道院长，是不是被绞死的那个？”“是的。”
　　“真是丢脸的死法。你往最南边走吧，一直走到墓园尽头。他的墓不在那里，但他可能在那里。”
　　“你能带我去吗？”以撒问。
　　喝酒的女人摇摇头，其他游魂也纷纷找借口钻回了地下。
　　以撒叹了口气，只好一个人往南走。脚下的草地越来越厚，这里没几块墓碑，可以说得上是人迹罕至。
　　他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以撒放轻了脚步，从背后接近那人，走得很近了，才咳嗽一声，两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说：“好久不见，罗伯特。”
　　那人转过头来，露出平静的沧桑的面容，不是修道院的罗伯特还能是谁？
　　怪不得游魂们说他会在这里。墓园的最南边可以看见山脚的教堂，整点刚过，钟声悠悠回荡着，像水面激起的涟漪。
　　“好久不见，以撒先生。”
　　罗伯特温和地说。
　　他很老了。头发花白，眼神昏沉，身材矮小，总板着脸，却并不凶恶。很难想象他竟然杀了那么多人，然而，他的脖子上还悬着半截绞刑用的麻绳，昭示他的身份——他本可以解下来的，现在这样不知道算不算是无济于事的赎罪。
　　“你在这儿人缘不好。”以撒说。
　　“是的，很遗憾。这里有很多窃贼、妓女，穷困潦倒的年轻人，病死的小孩儿和还没咽气就被钉死在棺材里的老人，唯独没有杀人犯。”
　　以撒沉默了一下：“就像来到新地方，你可以不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
　　以撒反问：“你为什么还在人间游荡？”
　　罗伯特干笑了两声。他摊开左手，手心里有一朵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萎了的百合花。他说：“这是加文前天来放在我墓前的。”
　　“你和加文感情很深。”以撒说。
　　他也坐在石头?上，罗伯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个位置。
　　以撒坐下后一时没有说话，只是说着：“你不介意的话......”然后点了根烟。他的尾巴摇来摇去，补全了沉默的空白。
　　他很不擅长谈话，更不要说套话了。片刻后，以撒问：“需要再跟你介绍一下我吗？”
　　罗伯特说：“我能看得见你的尾巴。”
　　“很好，那我就不多话了，”以撒点点头，“不过有一点我不确定你知不知道，兰登——我是说泽维尔，他是个天使。”
　　“泽维尔先生的确看起来很像天使。”
　　“他现在就快死了。”
　　“你们可以死而复生。”
　　“这次恐怕不行。”
　　“为什么？”
　　“他被叛了死刑，连灵魂都在劫难逃。”
　　听到这话，罗伯特也没显出惊讶，只是有点惆怅。他说：“太聪明绝对是不好的。他刨根问底的何止是一件谋杀案......”
　　“你知道些什么？”
　　“恐怕太多了。”
　　“我恰好也知道不少。要我说，陷害泽维尔的大概也是个天使，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导致了泽维尔的死刑。”以撒说。
　　以撒希望罗伯特会下意识赞同或者否定，但罗伯特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一些，只是淡淡地说：“以撒先生，不止你可以碰到我、跟我谈话。我之前没想到，竟然人都死了，还是不能毫无顾虑，我真不喜欢这样。”
　　“相对来说还是自由点儿。我就跟你直说吧，我想要修道院的账本。我们必须要找到那个陷害泽维尔的天使，把他拉下台来，这样泽维尔才可能有翻案的机会。”
　　“......以撒先生。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愿意帮助一个，”罗伯特停顿了一下，“一个把我送上绞刑架的人？我是谋杀犯。我怎么可能会朝侦探伸出援手？”
　　“你不会吗？”以撒反问，“我以为泽维尔到家了还没有立刻死掉是你的功劳呢。”
　　这话像把罗伯特吓了一跳似的。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毕竟泽维尔先生没有做什么错事。他很虔诚，胜过修道院里一些不学无术的学生。”
　　“我替他谢谢你的肯定，不过，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能耽误了。”以撒说。
　　罗伯特说：“......不，不，我只能告诉你，给泽维尔下毒不是我的本意，是那个人的要求。把甜味的防冻剂加在他的面包里还不够，那人还强迫我用毒药玷污圣餐，哪怕只有泽维尔先生的那一份......可是我别无选择。在你们离开之后，那人专程来到修道院要走了账本。”
　　“所以你是想说，你没有账本？”
　　“是的，爱莫能助。”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死了？”
　　“但事实就是这样。”
　　“加文是个好孩子。”以撒突然说。
　　罗伯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要我说，那个利用你的家伙毫无怜悯之心，”以撒说，“如果我的孩子碰巧了解他，我会担心得彻夜不眠。你会梦到加文吗，罗伯特？梦见他因为涉及这件事而被谋杀，他会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意外。肠胃炎，一贯的回答。”
　　罗伯特没有接话。
　　以撒紧接着说：“如果我的孩子碰巧了解这个人，我不会眼看他束手就擒。要怎么做呢？假如他恰好是个擅长分辨和模仿字迹的誊写师，那这件事会变得非常简单。”
　　“......你说得真是头头是道。人不可貌相啊，以撒先生。”
　　“如果你也曾经有个孩子，你当然会知道别的父母心里怎么想。”以撒说。
　　“看来你是真的有点心得。”罗伯特总结道，他明显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但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以撒那条不断晃动的尾巴上。有一些本来就要烂在肚子里的话突然不由自主地托盘而出：
　　“关于那个人——我虽然处于被动受他控制的位置，却还不算太蠢。在他提出收回账本的前一夜，我和加文一起伪造了一份假账本，包括部分收据上的签名在内，然后交给他。真假之间的细微差别，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发觉，我想他一时半会不会发现，否则我很可能没机会跟你说话了。
　　“我知道加文需要一些不致命的筹码。不能直接把账本给他，这样有可能怀璧其罪，反而非常危险，那怎么办？我想，如果他能知道真账本的消息，同时却又不清楚全貌，那就很好。万一遭遇不测，这可以拖住那人，至少在获得确切线索找到账本之前，那人不会轻易杀害加文。”
　　“那么，真正的账本究竟在哪儿？”
　　以撒急切地问。
　　也许他不该问这句话的。罗伯特刚才涣散的眼神突然又坚定了起来，他的嘴唇颤抖着，然后紧紧抿起，一句话也不说，像一片撬不开的蚌壳。
　　“我已经很老啦。总是被你们这些......被你们愚弄，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够了。以撒，如果有一件事我甚至要瞒住加文，那就更不可能告诉你，哪怕在魔法的面前。对于泽维尔的事，我很遗憾，但没什么能做的。收起你的尾巴吧，”罗伯特说，“一个人类的灵魂在你们看来想必脆弱得很可笑，可是我绝不会再被你们左右了。”
　　说着，罗伯特失落的身影消失在了空气中，以撒急急忙忙伸出手，什么也没抓住。游魂就是这点讨厌，想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不得已，以撒只能立刻动身去找加文，希望从他嘴里听见账本的下落。
　　在罗伯特死后，加文也离开了修道院，目前在一个偏远的小教区任职，只有在这里，他才不会被他养父杀人犯的身份影响。
　　以撒打听到了他的具体住处，发现失去了养父的照料的加文因为每天劳作而晒黑了，看起来反而比之前那副病怏怏的样子健康许多，病情只在咳嗽的时候显出端倪。他微驼的背如果挺直了，或许也算得上一个高大的青年，然而加文却总是像一头阉过的公羊那样低垂着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以撒走过去的时候，加文远远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拔腿就跑——没跑两步就被捉了回来。
　　“我们谈谈吧，”以撒说，“我问，你答。”
　　加文看着以撒，眼神开始发直了。
　　虽然经历了种种变故，加文也没有变成一个坚强的人，至少不如他的养父。只需要最简单的魅惑术就能使他两眼发直、有问必答，然而，当谈及那账本时，他好像真的一无所知似的，无论以撒怎么逼问，都只重复地喃喃一句话：
　　“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的罪都归到他身上......”


第74章 朋友

　　“你在祈祷吗？”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泽维尔的脚尖前。他原本面对着墙躺着，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毕库里西塔：“我还有多少时间？”
　　毕库里西塔说：“我特地来通知你这件事，你不用死了。”
　　“为什么？”
　　“这个月死刑名单人太多，杀不过来。”
　　“......”
　　“环境保护委员会写了二百五十封联名抗议信，说必须要给岩浆池一点自净的时间。”
　　“原来我只算个脏东西啊。”
　　到这时候，经历了几番大起大落，他已经完全平静了。泽维尔有一点失落，只有一点点，既为自己的死刑，也为现在的不必死。他感觉挺奇怪的，既为侥幸活命感到欣喜，又好像有点不受尊重。
　　可是，对于天堂朝令夕改的荒唐作风——官方用语叫作“奇迹”——所谓奇迹，他早该清楚了才对。
　　“以撒知道吗？”泽维尔问。
　　“事发突然，应该还不知道。”
　　“有没有人去通知他？”
　　“加斯特给他寄了信去。”
　　泽维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事情还没完，泽维尔。你现在得跟我去一趟办公大厅，有些文件要填。起得来吗？”
　　于是泽维尔搭着毕库里西塔的手站起来，下意识想拍拍身上的灰，犹豫了一下，干脆随它去了。
　　经过长时间的“保护”，哪怕没有遭到任何虐待，普通人类还是很可能会发疯，但泽维尔毕竟已经有四百岁了。他只是变得有点迟钝，不爱说话，而且愈发不修边幅起来。
　　穿过漫长的走廊，来到人头攒动的办公大厅，他们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刑事案件处理专柜。
　　“兰登·泽维尔，是吧？”柜台后的天使从眼镜底下看他，“坐，请坐。......恭喜你，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免于死刑，当然主要还是你的上司——那个叫戈登的权天使出面替你求情了。”
　　泽维尔没说话，那天使接着说：
　　“但是惩罚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你可以把死刑换成清洗记忆。只要你把跟那个魅魔有关的记忆全部删除，你就是干净的了。”
　　“......抱歉，什么？”泽维尔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你不知道吗？上岗之前应该有介绍过的。依照我们目前的技术，记忆删除不具有很强的针对性，对你这种情况，大概是从认识魅魔以撒以来近两百年的记忆都需要被删除。你会不可避免地失去一些宝贵的工作经验，以及可能需要重新复习天堂通用语，不过到时候我们会安排专人带你工作生活一段时间，不用太过担心......”
　　泽维尔原本像个沉默的瓷人一样的表情像被击碎了，开始出现裂痕。他先是愣在了原地，直到被粗暴地提醒该签字了才回过神来，他看着不由分说地给塞进自己手里的笔，和面前文件上那句“我同意无条件接受天堂的记忆清洗工作，从此改过自新”以及后面可供签字的横线——好像忽然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以至于突然站起来说：“我不同意！.”
　　“......什么？”
　　“我不同意清除记忆。”
　　“没听过这样的话。你疯了吧，权天使泽维尔。这有什么好拒绝的？你都想不到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跟你换换。”
　　“究竟是谁疯了？怎么可能会有人——”
　　那办事的天使奇怪地看了泽维尔一眼：“为什么不？一段记忆而已，有什么稀罕？”“而已？这几乎是我做天使以来所有的记忆，这比我总共经历过的人生的一半还要多！”
　　“记忆，哈哈，这可是最鸡肋的东西。不知道多少智天使每天注射各种药剂，只求忘记那些一不留神积了太多的回忆。”
　　“你们不能——”泽维尔说，“不能强迫我，给我洗脑或者做什么别的事情。”
　　“我们是不能，而且没有人会强迫你，”那天使心平气和地说，“但是如果不接受，你就得死。”
　　“死”这个字眼又触动了泽维尔，他急促地喘息着，呼——吸，呼吸，逐渐冷静下来，并且感到手脚发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而更可怕的是，对于这种骇人听闻的做法，竟然好像吃惊的他才不可理喻一样。
　　“没有这些记忆，我还是我吗？”
　　泽维尔喃喃地问。
　　“你不是你吗？”天使说，“你随时都可以是你自己，权天使泽维尔。天使应该行为端正，具有一定的魄力，很可惜我在你身上没有看出来哪怕一丁点儿。坦白说，我曾经关注你的案子，也很同情你的遭遇，我相信你的灵魂是无辜的，但你现在竟然这么舍不得有关那个魅魔的记忆——你让我动摇了，或许审判官们是对的，这种不舍就是你有罪的证明。要知道，现在局势很紧张，私联敌对势力是间谍行为，你想被当作间谍吗？”
　　泽维尔没有反驳，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棍又紧接着推下深海，你不断地下沉，既无力又恐惧，挣扎是徒劳的，窒息和恍惚却不断袭来。
　　他感觉他突然成了他自己的局外人，好像自己在这里又不在这里。泽维尔完全说不出话了，只是麻木地看着毕库里西塔赔着笑脸说：“可不能乱扣帽子呀。”然后截住那天使就要盖章重新确认死刑的手，嘴里说着：“再劝劝他......还需要再想想......”
　　他感觉毕库里西塔把他拉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往外走。
　　过了很久，很久，泽维尔感觉有人在叫他。
　　“泽维尔，泽维尔？”
　　泽维尔抬起头，在暗无天日的保护室里，他仍然看清了对面坐着的人是戈登。他颓然地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两人无言地对视了很久，直到戈登首先打破沉默，伸出手来，在他两边眼角各抹了一下。
　　泽维尔呆呆地“啊”了一声，摸上脸颊，才意识到自己哭了。然后他难以抑制地哽咽起来，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只有眼泪不断地落下。
　　“......我要被洗脑了，”泽维尔说，“这和谋杀有区别吗？”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泽维尔，嘿，”戈登打断他，“擦擦脸吧。”
　　泽维尔接过了戈登递来的手帕。
　　“别说得这么难听，你怎么能说这是洗脑呢？天堂从来没有那么残忍的手段，它们只可能出现在地狱里，你也许是听了谁的胡话吧，还是你自己吓自己？所谓记忆清洗，只是修剪你的记忆罢了。人的记忆就像大树，本来也需要对枝蔓有所取舍。”
　　“修剪？”
　　“是的，修剪。一点儿也不痛，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戈登说，“你了解过程吗？就是在一张床上躺下，往静脉里打一针，只要十分钟，一切都结束了。”
　　“十分钟，我的半个灵魂就被清空了。”
　　“它们总会被后来的记忆补上的。”
　　“是吗？”泽维尔反问。
　　“是啊，就像地球人丢掉乳牙后又会长出恒牙，记忆就是不断生长的东西。至于以撒，你不用担心他，他比你老得多，没认识你之前也活得好好的，当然也不会因为你就要死要活。也许以后局势好了，你们还能再续前缘呢。”
　　泽维尔勉强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脸：“你觉得我怎么能——我怎么可能忘记那么多事，我所有的快乐和痛苦，那些构成我性格的东西，然后我好像从头活一遍一样，继续正正常常、健健康康地活着，这怎么可能？而且我的记忆里有太多人，那些朋友，那些我在战场上见过的死去了的但我该记住的人。我家里有一个女孩儿需要我为她负责；还有以撒，他虽然不总惹我喜欢，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忘记他。我甚至没有向他告别......我该说什么？我还在这里，只是我的记忆回到了过去？”
　　“太遗憾了，泽维尔，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说到底，你只能怪你自己犯了错误，”戈登说，“我们相信任何错误都是由不当的记忆塑造的，正如你所说的，过往的经历会影响人的发展，天使也一样——如果不能自控，就需要外力帮忙筛选出正确的记忆来指导我们行事。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安慰你，其实，接受过记忆清洗的天使比你想象中还要多，但还没有一个对此有异议。”
　　“别用这种官方的语气跟我说话，戈登，算我求你。那一节课我听了讲的，记忆清洗会导致被洗去记忆的这段记忆都一起消失——如果不记得自己的记忆被修改过，哪儿来的异议呢？”
　　戈登被他这句话噎得一下说不出话来。他好像有点恼火了，连连皱眉，但当他看向泽维尔时，这种不耐烦的表情又被一种复杂的神色所替代。
　　“唉，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了，”过了一会儿，戈登说，“你当然可以对我极尽讽刺，但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不过，事实也确实像你说的这样，所有接受过记忆清洗的天使最开始普遍会有一段时间显得很沉默，反复询问别人自己是否丢失了什么，但很快，他们就会投入新生活。毕竟人都是为了未来而活的，兰登。清洗记忆毕竟是种仁慈得多的手段，目前也没发现有什么后遗症。”
　　“仁慈。”泽维尔说。
　　“你是一点儿也不明白现在的情况啊。如果你被判死刑，可再没有重来的机会了。你尽可以选择死刑，但我很确定你站在岩浆池边的时候会后悔的——你不需要知道被熔化是什么感觉，你的潜意识就会告诉你何为恐惧。我见过最勇敢的天使在死刑前痛哭流涕，也听过最骄傲的天使的尖叫......我没法忍心看你那样。总之，这件事由不得你自己轻率地做决定。”
　　“你是说，我甚至不能决定我自己的生死吗？”泽维尔轻轻问。
　　“目前看来，恐怕是的。你再好好想想吧，泽维尔。”
　　戈登说着，就要推门出去，把泽维尔重新留在了保护室的黑暗中。泽维尔好像很累了似的，顺势平躺在地上，像一具尸体。
　　他叹息一般地呢喃：“我曾经真的把你当作朋友，哪怕你害死我，我也并不恨你。可是你，戈登，为什么？”
　　戈登脚步一顿。


第75章 加害者

　　泽维尔说：“如果你恨我，应该随我去死才对。为什么又这么想我活着？”
　　“哈，你真是疯啦！”戈登说，“在说什么胡话？”
　　“是胡话吗？”泽维尔说，“那你姑且当故事听听看吧。自从我因为调查李启明失踪前往修道院以来，你就开始频繁联系我，催我尽快回去工作，当时我以为你只是太懒了；很快罗伯特院长发现了我调查证的问题，但其实我从来没有公开过停止侦探事务的消息，只有一些熟人了解，而你，戈登，你是其中之一。”
　　“......我还想是什么呢，原来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你开始让我对你有点失望了，泽维尔，你不该这样恶意地揣测我。”
　　“是的，是的，目前为止都还只是猜测。包括后来罗伯特在我的食物和饮水里下毒，我也只是单纯认为他嫌我碍事，因此谋杀我。”
　　“难道不是吗？”
　　“本来可以是的，不是吗？都怪罗伯特这个老蠢货，竟然没能一下子毒死我，”泽维尔说，“后来，你来看望我的时候捎带了点心，我一直没告诉你，你那个新女仆的手艺很糟糕，糕点里有苦杏仁味。会是氰化物吗，还是单纯的过量苦杏仁，或者什么其它我叫不出名字的药物？你在这方面想必比我更博学吧，戈登。”
　　“......”
　　“可是你在害死我之后又很快帮我弄到了新的身体，这又让我不理解了。我真不愿意怀疑到你，戈登。”
　　“你要知道，我的确是把你当作朋友的。”
　　“现在还是吗？”
　　“......”
　　“戈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我兰登的？”
　　戈登原本站在门边，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把门重新掩上。保护室又陷入了黑暗中，他们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只听见戈登说：“你是不是总以为自己很聪明，泽维尔？”
　　泽维尔没有说话。
　　戈登说：“你其实一点儿也不聪明。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到修道院不久，我给你写过信，希望你回来，如果那时候你肯听我的建议，想必会有一个很愉快的假期。后来你因病回家，我来看望你的时候，又劝你放下修道院的案子。我对自己说：你只要点了头，我就不会拿出那块点心，但你没有。后来你死了。你从没意识到死亡也是一种提示吗？”
　　“确实是，”泽维尔说，“它指向你。”
　　“我真不想对你这么残酷，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但是我想，你也不一定非得死吧，毕竟，你至少也算是我几个副手里最勤劳的那个。我告诉审判长可以把免除死刑的名额让给你，只要你清洗掉与魅魔以撒相关的整段记忆，我就可以重新信任你，而你也还能享受永生，这样不好吗？”
　　“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清洗我17世纪到现在的记忆，里面当然也包括修道院的案子。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修道院杀人案背后的内幕了。”
　　“可以这样理解。”
　　“但是我想你的手还没有那么长，不能去地狱里给以撒洗脑吧。”
　　“他？我一点都不担心那个蠢货。你不会还指望着他能为你做什么吧？你已经完全在绝路上了，兰登·泽维尔。”
　　听到这里，泽维尔反而松了口气。戈登如此自信，这就意味着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给以撒传递了什么信息，或者就算知道也不以为意。
　　“我就是不明白，你在恐惧什么？”泽维尔轻轻说，“我确实知道很多，比如你贩毒并用海洛因要挟罗伯特帮你洗钱，间接害死了不少人......但我也还记得，我在天堂任职以来，只有你不对我冷眼相看，重新回到地球上的第一杯酒是你请我喝的。虽然你不靠谱，把所有事都扔给我做，老是给我蠢得可笑的建议，但你——我怎么能？”
　　“别打感情牌。你们地球人总是这样，如果你不想找我的麻烦，为什么要对这案子穷追不舍？”
　　“有一个人死了，戈登，我的朋友死了。他是个诚恳的好人，而且是为了别人的事白白送命的，他孑然一身，唯一的女儿对此一无所知。我——明知道这其中有哪里不对的人，他身边唯一有能力查明真相的人，难道也任凭他像一把沙一样消失吗？”
　　“我难道不是你的朋友了吗？”戈登反问。
　　“别打感情牌，”泽维尔用他的话回敬他，“朋友吗？一直以来，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罢了。”
　　“哈哈，”戈登笑起来，“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了，我本该生气才对，不过，你嘛，我原谅你。反正你很快会失去从1652年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记忆，但你做我的下属可是远在17世纪之前。我想到时候，咱们又可以重新做朋友了，兰登。”
　　如果现在光线够好，大概就能看清泽维尔那惨白的脸色。他整个人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从牙齿之间挤出来一句话：“......你实在是太恶心了。”
　　戈登听见这话，微微转了一下头，突然大步朝泽维尔走来，提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以为你就很高尚吗，泽维尔？我认识李启明，但我可看不出来在他死前你对他有多上心。如果他的私生女没有冒冒失失找上你，你觉得你要过多久才会意识到他失踪的事情？如果没有那个萨莉，我看你也会愿意相信这个男人只是回国去了，别跟我说不是，兰登·泽维尔，别向我解释，回答你自己的心。你是什么样的人？伪善的、虚荣的，把飞黄腾达的机会紧紧抓在手里，还要强端着那一丁点儿可怜的道德——你承认吧，你信仰你的神只是为了让你自己更心安理得！你的本质就是在乎自己的钱超过手下的工人，你凭什么在这里和我大谈人命？
　　“你是那么软弱，泽维尔，你恐怕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做的事情全都是为别人而做的。在调查的过程中你有多少次想放弃？你为什么不？出于正直吗？还是追求正义和真相的坚定决心？我告诉你，你只是被你的情人和孩子弄得下不来台了而已！......别急着反驳我，你可以用冠冕堂皇的话斥责我但骗不了你自己，我告诉你，兰登·泽维尔，随便你怎么觉得我恶心，但你和我其实没有什么差别——这就是我们曾经、将来，都会是朋友的原因。”
　　我怎么可能和你一样？泽维尔想，但不知为何，原本理应脱口而出的话却如鲠在喉。
　　“不，不，泽维尔，你比我更糟糕。你的灵魂能证明你的清白吗，你难道真的这样以为？其实只不过是钻了你们当地人羞于示爱的空子。承认吧，你对你的魅魔就是有非分之想。你沉迷享乐比我更甚！......”
　　戈登一直在说着，把泽维尔贬得一文不名，在黑暗中，泽维尔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语调是那么笃定——长时间的禁闭把泽维尔的思维磨得很迟钝了。他习惯于听毕库里西塔的话：到这里去，到那里去；现在他也习惯性地被戈登牵着鼻子走，一旦受到指责，就开始怀疑自己。
　　一切都像戈登说的那样，他，兰登·泽维尔，一个劣迹斑斑的人，一个软弱的、善于利用他人的、自我蒙蔽的，从没杀过人却双手沾满鲜血的人，理应受到审判，接受惩罚，就像天堂说的：筛选出正确的记忆来指导自己的行为。


第76章 录像

　　“你好，地球人。”
　　电子屏幕上的天使这样说道。背景是开了灯的保护室，四四方方的铁盒子房间并没有因为暖色的节能灯显得有人情味起来。
　　“这是我接受记忆清洗后的第二天。我失忆之后变得不会说天界通用语了，如果你听不懂英语，底下也有字幕可以看。说实话，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丢了一段记忆这件事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没什么实感，到时候你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大家都一样的，别太害怕。”
　　这时，屏幕外有人说了什么。那天使远离了镜头，歪出去半个身子问：“我没话说了，跟后面的剪辑一下好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转回镜头前：“咱们过几天再见。”
　　黑屏了几秒，这个天使又出现在屏幕中，还是一模一样的开场白，挥挥手说：“你好，地球人。”
　　“这是我接受记忆清洗的第三周，我现在感觉——没有什么不好的。坦白说最开始有一阵子偏头痛，可能持续了一两天，但是痊愈得很快。到现在为止，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他说，“我学会天界通用语了，是培训班里成绩最好的一个。老师说比我第一次学快了三十倍，当然没有奖励，毕竟我也不能算零基础的新学生。希望这样说能鼓励到你：记忆清洗不是删除，更像是整理。想象你的大脑是一栋房子，所谓清洗就是把错误的记忆关在小阁楼里，它永远属于你，不会离开你这栋房子。关于这一点，我的切身经历就可以证明。”
　　泽维尔面无表情地切换频道，于是屏幕一转，另一位天使出现在上面，处于和上一位一样的环境中，调整了一下镜头，说：
　　“他们说录视频不需要准备台词，只谈真实的感受。我的感受就是一片空白，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忘了什么。
　　“最开始要接受我丢了一段记忆这件事非常艰难，我几乎发疯了，因为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被删除记忆，我想，也许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呢？也许我曾经掌握了生命或者世界的答案？有可能我拥有过一切却被迫放下荣光，结果现在就这样变得碌碌无为？事实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而我什么也不会知道，别人替我做出了选择。当然……现在嘛，一切都好，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至少记忆清洗没有给我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就这样吧。”
　　她的视频很短，只有这一段话，泽维尔没有按下暂停，任由它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在黑暗的保护室里，播放器屏幕微弱的护眼荧光映出他盘腿而坐的单薄的身影。
　　泽维尔的确若有所思。他觉得可怕的不仅仅是少了一段记忆，而是在两个预设好的选择中发现自己别无选择，最终只能妥协认命。
　　但就像这个天使说的，遭到记忆清洗也有可能是被报复了，像他一样，只是不巧知道了一些东西。但他有别的选择吗？很快，他会忘记那些原本知晓的秘密，也忘记爱与恨。他甚至还会和戈登成为朋友，全然不知那张懒懒散散的笑脸背后有怎样的暗流涌动......
　　泽维尔心烦意乱地调到下一个频道，他已经没注意听了，但事先录好的视频仍然喋喋不休：
　　“......我很介意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但因为大家都说想起那些事有害无益，我逐渐相信了这个说法。毕竟肯定是我哪里错了，而且——恐怕错得严重，毫无疑问，对吧？如果我没有做什么错事，完全没必要经历这些。”
　　他切换下一个，里面的天使说：
　　“......总之，我希望我们都能悔过。记忆清洗就是给了我们改过自新机会，忘掉错误，重新成为更好的人。”
　　这是什么逻辑？哪怕假设真的有一个值得动用记忆清洗的错误存在吧——人需要的应该是改正错误，而忘却就直接切断了这个途径。忘记自己的恶行只是把错误掩藏了起来，可是不见光的伤口只会溃烂得更快。
　　“你得学会习惯，生活就是这样。”
　　一个天使说。
　　“我还能怎么办？”
　　一个天使说。
　　“地狱在出门左转。反正我不去。”
　　一个天使说。
　　**
　　泽维尔抬手关掉了屏幕，保护室又一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听脚步声却不是毕库里西塔。泽维尔转过头，看见戈登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电视不好看吗？我还怕你太寂寞。”
　　泽维尔默默转过头去，没有理他。
　　“其实，记忆清洗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兰登。你觉得呢？”
　　“别叫我兰登。”
　　“好的，兰登。”
　　泽维尔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叹息似的，吐出一个词。
　　“不，”办公桌背后的天使说，“不，你不能去探视权天使兰登·泽维尔，你的探视申请没有通过。”
　　砰！
　　以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引得旁边的天使们纷纷侧目：“开什么玩笑！你们让我填了四个小时的表格！”
　　“非常抱歉，但这是规定，恶魔先生，”柜台后的天使无奈地说，“必须要提醒你的是，控制情绪非常重要，您已经对我构成威胁了。现在天堂地狱关系很紧张，或许我得把你请出去。”
　　“你们怎么能这样？”以撒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大喊大叫，“喂！”
　　玻璃大门在身后关上，以撒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咚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发出一声痛呼。
　　“......以撒？”
　　那人试探性地说。
　　以撒抬起头，看见毕库里西塔站在面前。他原本要发火，临时改成重重地哼了一声，就要走开。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突然眼珠一转，急急忙忙抓住了毕库里西塔的胳膊。
　　“干嘛啊？”毕库里西塔说。
　　“你来，你来，”以撒说，“咱们借一步说话。”
　　“......不要！”毕库里西塔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把手抽回来，警觉的模样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你们魅魔都坏得很，加斯特告诉我不要乱跑，否则会被非礼。”
　　以撒：？
　　“有一个魅魔上来就摸我的胸！”毕库里西塔愤怒地控诉。
　　“我摸你胸了吗？”以撒反问。
　　“......没有耶。”
　　“那不就对了！”以撒把手里变成的废纸了的文件卷成一卷，气呼呼地敲了一下毕库里西塔的脑袋，“我用得着非礼你吗！也不看看到底谁的胸部比较大！”
　　毕库里西塔“哎哟”叫唤一声，捂着脑袋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于是高高兴兴地被以撒牵走了。
　　“阿嚏！”忽然，加斯特打了个喷嚏。
　　......
　　泽维尔闭着眼睛躺在地板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光线。他撩起眼皮，看见毕库里西塔俯视着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神神秘秘地说：“以撒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泽维尔从地上爬起来，感到一阵腰酸背痛。
　　毕库里西塔把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塞进了泽维尔的手里，他摊开手一看，掌心里躺着一张小铁片，用细麻绳串起来，生锈得厉害，边缘已经磨钝了；一面上有一个坐标，一面空白。
　　这是以撒常挂在脖子上的小饰品，连进监狱的时候都没舍得摘下来。它的背景因为保密协议的缘故，泽维尔至今不能得知，但是，现在只要知道它是属于以撒的就足够了。
　　泽维尔把它攥在手心里，直到和体温同温；他思索片刻后低下头，把狗牌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想，这或许是以撒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他。


第77章 不要开门

　　泽维尔已经忘记了自己在保护室里待了多久，为了打发时间，他琢磨出了很多自娱自乐的方式。原本他还偶尔会有腰痛的烦恼，现在因为总是走来走去的，反而有痊愈的迹象。
　　泽维尔贴着墙一圈又一圈地散着步。
　　进保护室后没多久，他就发现墙上那扇多余的门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一扇有点发旧的木门，和这里简洁高科技的风格格格不入。
　　每一次，哪怕只是不小心和它靠得比较近，广播里就会立刻传来上帝之声的警告：“不要开门，权天使兰登·泽维尔，再提醒一遍，不要开门。”——这就更让人好奇了。
　　但英国人骨子里就是特别保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泽维尔虽然心痒，对于要不要冒险一试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什么主意。他已经尝过了冒险的苦头，不敢再给自己添麻烦。
　　吱——呀。
　　在寂静中，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泽维尔转过头，却没有一如往常地看见门外的灯光。
　　外面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见门外人的轮廓。
　　“泽维尔？”那人问，原来是毕库里西塔。
　　“我在。”泽维尔说。
　　“太好了，”毕库里西塔说，“你乖乖待着，不要乱跑。”
　　“外面怎么也这么黑，出什么事了？”
　　“……这个嘛，我不能告诉你。”
　　毕库里西塔说着，急急忙忙地掩上门。泽维尔感到很奇怪地琢磨了一会儿，并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又慢悠悠地散起了步。
　　这一次他转了一圈后，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警告似乎没有响起来。
　　他联想到刚才的情况，突然意识到，是不是保护室掉链子了？比如，停电？所以可能现在警报都失灵了。这种状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想要放手一搏的冲动几乎无法抑制。
　　他是不可能接受什么洗脑的，但是不松口的代价就是一直被关在保护室。如果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他恐怕就要疯了。
　　泽维尔想起曾经看到过一些天使被担架抬走，当时这场面很令他感到惊奇。
　　“他们怎么了，专程到天堂来看病？”
　　“他们受伤了。”
　　“这算工伤吗？”
　　“不，”回答他的那个天使说，用毫无怜悯的口气，“他们自找的。”
　　泽维尔现在大概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对于那些天使，你不能怪他们对死亡趋之若鹜。
　　被囚禁是静止的状态，但感觉却像独行在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径上。那道路幽深而狭长，你不停地走啊走啊，以为可以一直坚持下去——但很快，你累了。终有一天你要停下脚步，因为没有人能跑赢永恒。
　　你会被一节、一节地拆去脊梁。你从此不再完整，还要自己劝自己努力地接受它。你完全明白，到那时候你会是一副多软弱的样子：和其他的天使像参加病友互助会一样坐在一起，每个人都对自己一无所知，更不要提了解他人。最后，只剩下口号一样不断重复的话语和互相猜忌。
　　我旁边的人，这个家伙，他一定比我错得更多吧。到那时，只有这能安慰你。
　　你还要去录非常蠢的视频。
　　你为这种可悲的未来痛哭流涕可是发现自己面对黑暗和高墙太过无力。
　　到了这个地步，泽维尔想，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只要有机会，你什么都敢做。
　　下定决心是一瞬间的事，他疯了似的扑在门——那扇他进出的大门上用力地摇晃拉扯；用肩膀撞它，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气喘吁吁地滑倒在地，疼痛才缓缓追上来。
　　有42位密码的门是坚不可摧的。
　　意识到这一点，泽维尔哭了。他捂住脸，把呜咽闷在掌心里，泪水逐渐溢满了指缝。他想到他的家庭，不仅不能给他带来勇气反而让他更想失声痛哭。
　　他哭了一会儿，想到没有人安慰他，也就逐渐停止了呜咽。他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自己非得做点什么不可，抱着这种念头，泽维尔走向另一扇不被允许打开的门。
　　门没有锁，靠得很近、很近，警报声也没有响起来。此时的寂静几乎像做梦一样，泽维尔一瞬间愣在原地。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展的阶梯，直直伸进黑暗中；门边挂有一盏航船用的风灯，烛火平静地亮着，暖黄色的光晕仅能照亮一隅。
　　泽维尔往下看，一眼看不到头。他摘下灯提在手上，回头看了保护室一眼，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开始往下走，一步、一步地。
　　一开始，他试探地慢慢挪动步子；眼看门被甩在身后，他也越走越快，耳畔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
　　楼梯笔直向下延展、延展，泽维尔跑得那么快，手中的风灯在台阶上投下颤动的光晕。恍惚间，他似乎闻到和密闭房间里不一样的味道，像大雨和泥土的腥气，是印象里外界的气息。好像再向前一步，在目不可及的长梯之下，自由的世界会落在他面前。
　　砰！泽维尔突然撞上了什么，他走到底了。
　　提起灯一照，原来是一扇破旧的木门，底下门缝没有透出光来，不知道通往哪里。他握住门把，手指颤抖着，握紧、下压、推门——
　　瞬间亮起的刺目白光让他睁不开眼，然而，心头的狂喜在看清所在之处时坠入深渊。
　　四方的房间，毫无多余的陈设，两扇门。
　　木门上用天界通用语写着一句话，在黑暗中从未被看清的，“无路可逃”。
　　一声“滴”后，上帝之声那庄严的声音重新开始在保护室里循环、回响。
　　“不要开门，权天使兰登·泽维尔，再提醒一遍，不要开门。”
　　瞬间，泽维尔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似的跪在地上。系在脖子上的铁片和身体同温，再也不能起到提醒的作用。
　　戈登适时地推门而入，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你想谈谈吗，兰登？”
　　——被囚禁的过程就像走一条小路，所有人都能看见路的尽头是你低下头。
　　只有你自己不相信。


第78章 回到过去

　　“恭喜你，泽维尔先生，”办事处的天使在同意书上盖下印章，“你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泽维尔牵了牵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却没有成功。他攥着那张表格，在上面留下了手指形状的湿痕：“我只有一个要求，先不要通知以撒。”
　　“当然，当然。我们尊重每个员工的隐私。”
　　“那......”泽维尔说，“大概什么时候安排这个呢。”记忆清除这四个字好像很难说出口似的。他感到很羞耻，为自己的妥协。
　　“很快，因为它用不了多长时间。”那天使领着他走过两栋楼之间的长廊。
　　似乎是为了体谅他似的，那个天使全程也总是用代称形容记忆清洗。
　　她推开一扇门，房间里有一台像牙医椅一样的机器，接着各种各样的线，线上连着金属片。
　　“躺在上面，泽维尔先生。”
　　泽维尔吓得连连后退：“我——这个，现在就开始吗？我还没有准备好，完全没有。我以为……”
　　那天使噗地笑了：“不，不是。这只是准备工作，可以理解为天堂的人道主义关怀，让大家体验最新的穿越科技。”
　　泽维尔的天界通用语学得很好，可是他好像没太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茫然地被推上了椅子，冰凉的金属片贴在太阳穴上，他“嘶”地叫唤了一声。
　　“身上不能有金属物品，我先帮你摘下来。”
　　那天使伸手摘走了泽维尔脖子上的狗牌。泽维尔看着那只小铁片，回避似的闭上眼睛。
　　“我们现在要帮你回到过去。”那个天使说。
　　“回到过去？”
　　“是的。我们和时空管理局有合作，需要不怕肉身死亡的志愿者测试历史的排外程度。”
　　“什么？”泽维尔挣扎着想要起来，但一管针剂推进他的静脉，他感觉越来越无力，“我不是你们的志愿者！”
　　那天使的语气冷却了下来：“的确，你是我们的罪犯，兰登·泽维尔，还是开心点吧，毕竟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个天使一开始还和颜悦色的，不知道为什么变脸能这样快。也许他们一个个都有很多面具可供更换，戈登也好，面前这个家伙也好……
　　“现在你有十分钟的时间，能够在任意一个历史节点活动。你可以随意走动，和街上的人或者事物进行互动，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地大胆，来测试历史的底线。”
　　“……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每一个志愿者最开始都这么说，还没有人能做到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会见到你自己，”那天使笑了一下，公事公办的弧度，“你可以告诉他你是谁，也可以告诉这个过去的你自己，你就要死了，对这件事，问问他有什么看法？毕竟他也是你，你应该给他知情和选择的权利。
　　“你的过去就像一面镜子，用他的眼光好好看看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也许你曾经是个有资格做天使的好人，现在却成为了阶下囚；也许你曾经非常落魄，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可是死刑会让你一无所有。听听你自己的声音，最后你会相信，记忆清洗是最好的选择——你要相信，然后深信不疑。”
　　胡说！泽维尔想。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他感到疲倦，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选一个吧。”她说。
　　泽维尔看着面前悬着的屏幕上有许多时间-坐标的组合数字。他就快要看不清了，但他还是注意到有一个坐标和以撒那张铁片上的一致。
　　这到底是哪里？
　　泽维尔想着，彻底闭上了眼睛。
　　**
　　A.D.1524 英国 伦敦东区
　　或许你从书上读到过中世纪令人眩晕的卫生情况，但真正踏上一条根本不成型的泥泞小路只会比想象中更可怕。街道上有马粪和土腥气，闷热而湿润的，像要下大雨。
　　街道两旁挤着很多矮小的房屋，与其说是房屋，也只是能起到勉强挡雨的作用。有一个金发的男孩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聚精会神地用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很奇怪的一点是，人很难回想起自己的脸，但假如有机会见到自己，任何年龄段都无所谓，你能一下子把你给认出来。
　　泽维尔知道，这就是他自己——非常矮小的一个人类孩子，金发蓝眼，身材和衣着都显出极度穷困的窘境。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你远远地看着你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也像在照一面镜子。泽维尔本想走开的，却仿佛受到磁石的吸引，反而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孩子面前。
　　他抬头看着他：“你是谁？”
　　泽维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他。
　　泽维尔想起来自己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沉默了一会儿，他凭印象试探地问：“你怎么敢在街上玩，你不怕你爸爸？”
　　小泽维尔瞥了他一眼：“我爸的腿被人打断了，在床上起不来呢。”
　　“谁干的？”
　　“天使？幽灵？我不知道。”小泽维尔耸耸肩。
　　他突然摸了一下鼻尖，抬起头看着天空。
　　“啊，下雨了。”


第79章 能天使旅游日记

　　伦敦是个爱下雨的地方。
　　一个来伦敦旅游的能天使这样想。他走在街上，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从一个路人那里问到现在是1522年，是人类文明相当年轻的时候。这个被称作“伦敦”的地方简直比他的卧室还要混乱不堪。
　　“你的口音很奇怪，你是哪儿来的？”那个路人问他。
　　“我，”能天使说，“我从天堂来。”
　　“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照这么说，你莫非是个天使啰？”
　　“啊，是天使没错。”
　　“嗤！”那人笑起来，“那么，天使大人是来体察民情吗？”
　　“不，我来旅游。”
　　“旅游？这里，伦敦东区？”
　　“是的。”
　　能天使对每个问题都严肃地作出回答，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荒谬的话，看起来出奇的可怕。那个人原本只是开玩笑，发现能天使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立刻就显出不安的神色，找了个借口飞快地走开了。
　　我真的是从天堂下来旅游的，能天使想。至于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那真是说来话长。
　　能天使在战争结束后获得了长达数月的假期，按照规定，他可以带上三个亲友一起去外地旅游，可是他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上哪儿去。
　　于是假期的第一个星期被他睡过去了。第二周一早，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门外站着三个智天使，问他：“你好，呃，咱们三个想去地球考察又没有假期，你介不介意把假期借我们用用？”
　　能天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不知道所谓地球是什么地方，也不想出门。
　　“等等，等等，别关门呀，”一个智天使说，“我们会带你玩的，地球很好玩——可爱的小蓝星，你看。”
　　说着，他拿出平板，给能天使看了几张风景图片。
　　“我喜欢这个，”能天使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指着金字塔说，“它看起来很好吃。”
　　“……这个不是吃的，而且也并不像图片上这么小。它非常恢宏，是种建筑。”
　　“你是说房子？”
　　“对，是的。”
　　“没劲，”能天使果断说，“我不去。”
　　他这一次坚决地关上门，倒在床上，听见那三个智天使中的一个敲着门苦苦哀求：“行行好吧，兄弟，你知道考察的机会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门坚毅地关着，正如能天使毫无变化的表情。
　　“求求你啦。”
　　听到这里，能天使的耳朵逐渐竖了起来。倒不是有什么变态的掌控欲，他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毛病，那就是听不得软话。
　　毕竟也只是举手之劳……他想着，打开门，问：“你们真的愿意带我到处转转吗？”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
　　当他们来到地球，那三个天使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回答能天使的各种蠢问题，很快，属于智者们性格特点里的不耐烦就占了上风，他们各找了理由，一溜烟跑没了影儿，把以撒一个人丢在这里，一个不开化的落魄小岛国上。
　　能天使没有感到很生气或者失落什么的。他们总是会被欺骗，这种事情习惯了就好。
　　他到处走来走去，感觉地球无聊透了。这里的人倒不丑，只是每个人都穿得破破烂烂，身上也臭臭的，而且嘴巴嘚吧嘚吧说个不停，耳朵里的翻译器都跟不上他们的语速。
　　能天使本想随便推开哪扇门跃迁到天堂之梯底下，在他握住一间面包店的门把之前，一个黄头发的小男孩撞在他的腿上。
　　“哎哟！”男孩叫道。他一骨碌爬起来，瞪了能天使一眼，把身旁散落的报纸捡起来，走了。
　　“对不起。”过了好一会儿，能天使才搜到面对这种情况的正确应答，但那男孩已经走出挺远，主动缠着一个穿着较得体些的衣服的男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张报纸，伸出一根食指比划了一下，露出哀求的神色。
　　男孩长得很漂亮，哪怕不是地球人，能天使也这样觉得。男孩有一头柔软的金发和蓝眼睛，皱着眉撅起嘴的样子实在可怜得令人心碎。那个被他缠住的男人给了他一只钱袋，带着报纸匆匆走了。男孩先是万分喜悦，打开钱袋一看，大惊失色，又一次急急忙忙追上去。
　　能天使听见他说：“这些根本不够，先生……我爸爸他……”
　　这一次，被追上的男人再也没有怜悯他。男人骂了一句本地人的粗话，狠狠推了男孩一把，报纸像雪花一样散开，男孩跌在了路的中间。
　　马蹄声由远及近，拉着马车疾驰而来。马车夫看见了路中央的孩子，却没有挽马的意图，周围人群发出惊叫，男孩像是吓呆了，竟然愣愣地坐在原地，下一秒就要被踏在蹄下——
　　能天使反应比理智更快，他猛扑过去，抱着男孩翻滚到对面，脑袋重重撞上了路边的邮筒，马车贴着他呼啸而过，车轮把他衣服的一角碾烂了，毫无停顿地驶向远方。
　　如果没有他，车轮轧过的何止是一片布料？能天使为人类的残忍感到后怕。连一些恶魔都会怜悯幼崽，可是人类……他完全不能理解人类为什么这样。能天使是一个外来的星际游客，不知道阶级在地球上意味着什么。
　　能天使抱着男孩，感觉到这个小东西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抱住他就好像拢住一簇火苗，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能天使笨拙地把男孩扶起来，摸摸他的脑袋，替他擦干脸上的眼泪，能天使自己都想象不到当时他露出了多温柔的神色。
　　“你痛吗？”他问，“你为什么一直在哭，你会不会死掉？”
　　男孩愣了一下，被他奇怪的话给逗笑了。
　　“你救了我。”男孩笃定地说。
　　“不……”能天使像被烫了一样突然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像个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的小孩儿，“这是不合规的，我、我得走了……”
　　“什么呀，喂！”男孩追上他，往他手里塞了一张报纸，“谢谢你，给你！”
　　能天使捏着报纸，上面的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不知道男孩这是什么意思。后来他会知道有些东西能够被赠予那些你喜欢的人，但当时，他误以为感谢是某种价位。
　　于是能天使无奈地说：“好吧。”
　　说着，把手伸进口袋，从空空如也的口袋里捏出一枚崭新的六便士，郑重地放在男孩手心里。


第80章 你的责任

　　能天使一回到天堂就被抓了起来。这是他天使生涯中头一次站在天界审判所的被告席上，感觉害怕极了。
　　“你怎么能干涉人类的命运呢？那个孩子本来应该死在马车下的，”那个智天使审判长头疼地说，“死亡天使来找我告状，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对不起……”能天使说。
　　面前的审判长身材矮小，还不到他的胸口高，但能天使自知理亏，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变成非常小的一团。
　　审判长冷酷地宣布对他的判决：即日起撤销假期，没收他的人类身体，但同时又要求他有空就到地球看好他的人类。
　　“啊？”能天使说，“我有点不明白……”
　　“你救的人，你不得对他负责吗？”
　　“我就是不太知道这个‘负责’是什么意思。”
　　“都怪你救了那个小孩，他现在没有死，下一次的死期需要重新安排。所以在时间确定之前，你得保护好他，别让他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提前死了，否则时间管理局会规划不过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散会！”
　　能天使只好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现在的情况是，能天使没有合适的身体，只能以灵魂状态去地球关照那个被他救下的人类。可是灵魂什么也碰不到，如果又有一辆夺命马车呼啸而过，就算能天使猛扑上去，它也只会穿过他的身体。
　　而且，能天使想，我的魔法那么糟糕，肯定指望不上，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保护一个人类呢？
　　能天使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大家好像都很生气，情况有点不妙，于是把满肚子疑惑都咽了下去。但这是他头一次开始模模糊糊地怀疑，天堂的制度是不是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审判结束之后，审判长从审判席上走下来，小跑几步，叫住能天使：“你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啊，小伙子。”
　　能天使低头看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叫加斯特。”审判长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又有点像男人。
　　“好，我记住了。”能天使说。
　　“不是要你记住，”加斯特说，“你顺路去我办公室帮我倒一下垃圾好吧？”说罢就扬长而去了。
　　这懒鬼！能天使想，但他还是特地绕路去办公室倒了垃圾，并且恶狠狠地记住了加斯特这个名字。
　　现在，能天使不得不经常往地球跑跑，因为地球离天堂很远，路上光是中转就要花不少时间。他交了十四次申请又被打回，终于在第十五次的时候，办事处同意了为他报销特快跃迁出租车的季票，从此，能天使只需要输入目的地的定位就能在三小时内直达。
　　比如这一次，他正坐在后座上，满头大汗地翻找《银河系及河外星系快乐溜达指南》，试图从那里面找到地球-伦敦东区的坐标。
　　“我最讨厌搭载的就是你们能天使，”有六张嘴的司机不耐烦地说，“你们的脑仁有没有核桃那么大？真是受不了！左上角有一个放大镜标志，点开搜索你想去的地方而不是一页一页翻！”
　　“哦，哦……”
　　能天使照他的话做了，慢悠悠又犹豫地拉出软键盘打字。他抱着电子书好像托着一颗随时会破碎的肥皂泡，诚惶诚恐的样子像极了学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老人。遗憾的是，老人能得到宽容和怜悯，但笨人不能。
　　终于，能天使风尘仆仆赶到了正确的位置，憋了一肚子的气，在这种情况下，别说要他保护男孩，他几乎恨不得男孩马上死掉，好让任务尽快结束。
　　但是他到的时候，伦敦竟然是个好天气，云层很薄，难得有晴朗的天色，水面一样沉静而湛蓝的天空把他的怒气洗刷掉了一些。
　　男孩坐在家门前的土墩子上，为一只脏兮兮的大狗挠着下巴，狗乖顺地蹲坐着，尾巴扑打地面，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能天使看了那条狗，感到很羡慕。他不知道被人挠挠下巴是什么感觉，但应该不会太坏。他知道碳基生物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他想，自己也有茂盛的头发和毛茸茸的胡须，不知道会不会惹人喜欢呢？
　　能天使一时忘了自己是来执行什么保护的工作，他突然很想凑上去，只要能像狗一样，有一只小手愿意摸摸他就会很幸福。可是他现在只是一个灵魂而已，当他接近的时候，狗凶恶地朝他吠叫，男孩疑惑地顺着狗的目光看过来，他的眼睛里倒映不出能天使的影子。
　　男孩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空地，不知为何，感觉面前刮过的一阵风似乎不太愉快。


第81章 无名小卒

　　“你现在有空跟我聊聊天吗？”泽维尔蹲下来看着男孩，问。
　　男孩看了他一眼：“聊什么？”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在干什么？”
　　“我在算数。”
　　泽维尔歪过头来一看，的确，小泽维尔在算一串很长的加法，但是算错了。
　　“你这里没有进位。”他说。
　　小泽维尔按他的指示看了一下，一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伸手想改，但很快又板起脸，胡乱用脚把泥地里所有痕迹都抹掉，故作镇定地说：“有什么关系？我随便写着玩的。你不是聊天吗，说点别的吧。我看你穿得不错，你是打哪儿来的？”
　　泽维尔不禁笑着摇摇头。
　　现在是1524年，他只有八岁。这时候已经能让人看出他的性格特点——绝不肯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这些东西在一个故作淡然的小孩子身上因为极不协调，反而可爱起来。
　　这些小小的毛病，它们是什么时候、怎样形成的呢？它们最终又如何构成完整的他这个人本身？泽维尔已经不记得了。记忆会塑造性格，而性格塑造人。一条无边无际的溪流，不断向前奔腾，每一滴水都是独一无二的，既无法更换又不可溯源。
　　“我穿的好是因为我很有钱。走，咱们去买点东西吃，”泽维尔牵起他自己的手，就像牵着萨莉那样，“你可能想不到，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小泽维尔眉头一皱：“那就是坐船来的嘛。我知道好些地方，你别把我当傻瓜。”
　　“不，我不是坐船来的。”
　　“不坐船？那就更说不上远了！”
　　“你不觉得我很眼熟吗？”泽维尔忍不住问。
　　小泽维尔停下脚步，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他一下：“确实。啊，你长得像我爸！我说怎么第一眼看见你，觉得你那么讨厌。”
　　泽维尔哑然失笑。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比这个世界上最长寿的人还老，拥有数不胜数的记忆，时间虽然没有把他氧化成老头子，但至少他也不算是年轻人了。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在市井里疯窜的野孩子，随着乡音一同忘却的是那些属于青春的岁月，而现在，他自己又把它带回眼前。他想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近乎长辈的慈爱。
　　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我担心你缺乏想象力，不会相信我。”
　　小泽维尔嗤了一声：“只有你们大人才没有想象力呢！我敢说在这一片属我最会想东想西。那些信教的人对天堂半信半疑，但我确定至少天使是存在的。弗里曼神父告诉我信奉天使是异端的做法，我告诉他：不对，我不信仰天使，因为这是事实。谁会专门信仰‘秋天树上结苹果’这种真实存在的事？他说，如果有天使，请我指给他看。我告诉他天使就在我们旁边，只是不能被看见。他摸着我的额头说我在做白日梦。好吧，白日梦就白日梦，我就不明白，有的人怎么连梦也不敢做？”
　　泽维尔听了这番话，一时陷入了沉思，小泽维尔不安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以为他生气了，泽维尔转头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小孩子的头发非常柔软，泽维尔想，怪不得有的时候以撒也很喜欢摸摸他的头发。
　　他买了一块面包，抹上厚厚一层黄油，还捎带一些培根和一品脱牛奶，装在袋子里交给小泽维尔抱着，后者惊喜得合不拢嘴，好像抱着一大袋黄金似的。
　　他们俩找了一个树墩子并排坐下，小泽维尔迫不及待地开始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像松鼠那样鼓起来。在这个能够吃饱喝足的喜悦的时刻，泽维尔说：“你刚才问过我是谁。”
　　“嗯哼，”小泽维尔说，“谁呢？”
　　“我就是你。”
　　小泽维尔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大吃一惊或者怎么的，他很平静地嚼着培根，一下又一下，从左边的腮帮子推到右边的腮帮子，喝了一口牛奶，慢条斯理地咽下去，这才转过头来又一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泽维尔的侧脸。他跳下树墩子，就近找了个水洼，蹲下来端详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看了半晌，猛地回过头来盯着泽维尔，大叫一声：“天哪！”就要逃跑。
　　人在事情超乎想象的时候会害怕，泽维尔大概能够理解。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坐着，有点怅然若失。
　　十分钟就快要花完了。
　　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说：“我就是你，现在我快要死了，你觉得我应该选生命还是记忆？”一个儿童知道这二者的分量吗？
　　一分钟后，他看见窜得没了影儿的小泽维尔又折返回来，扭捏地站在他面前，问：“我可以把面包带走吗？”想了想又补充：“你一定饿了吧？那、那我只要牛奶也行。”
　　泽维尔愣怔地看着他，然后露出了他那个标志性的迷人微笑：
　　“不行。”
　　除非你坐在我身边，跟我好好谈谈，他说，不然你什么也别想带走。
　　小泽维尔哭丧着脸坐在泽维尔旁边，又开始吃东西，虽然看上去又警惕又拘谨，吃面包的速度却只快不慢。泽维尔真害怕他把自己噎死了，那么这就会构成祖父悖论，他不想承担这种后果。
　　“你慢点吃，”泽维尔无奈地说，“你……害怕我吗？”
　　“确实很可怕啊。我不是在做梦吗？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和魔鬼做交易了？”
　　“恰恰相反，我是天使。”
　　“什么？”小泽维尔大吃一惊，“但是我看得见你。”
　　“天使有很多种，有的情况可以被看见，有的时候不能。比如灵魂就不能。”
　　小泽维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所以天堂是真的。”
　　“是的。”
　　“你听起来不那么喜欢天堂？”
　　“有这么明显吗？”
　　“人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呢。”
　　泽维尔以前都不知道自己有哲学家的潜质。
　　他问：“你觉得你了解自己吗？”
　　“至少现在是的。不过我也不能知道我的未来，这要你告诉我，”小泽维尔抹抹嘴巴上的黄油，“我相信你说的了。”
　　“相信什么？”
　　“你就是我。”
　　“为什么？”
　　“因为只有自己才舍得对自己这么好。我今天吃的肉比一辈子吃得还多，真是个阔佬啊，你，”小泽维尔转头看着泽维尔，“我问你啊，以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能天天像现在这样吃上饱饭吗？你能不能告诉我，十年之后我是什么样的人？”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问题让泽维尔感觉很难过。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知道穷困也曾经如影随形，而自己之所以能有今天的资产，全都是因为他拼了命地想摆脱困境，尽管如此，这也是死后成为天使了才完成的。他死的时候……这话要怎么告诉面前的孩子？泽维尔哑口无言。
　　“你的问题太多了。不过，你会成为，”泽维尔说，“……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就知道！”小泽维尔说。
　　不。泽维尔沉默地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说谎了。
　　十年之后是1534年，一个未来会被记在教科书上的日子。这一年，英国国会通过《至尊法案》，亨利八世以离婚为目的进行的改革大获成功，但似乎对底层人民没什么显著影响。同年尾声，一个无名小卒还没成年就病死了，尸体第二天才被发现，他的未婚妻很快嫁给别人。
　　时间的沙漏就要落尽的时候，小泽维尔跳到地上来，鬼鬼祟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系着链子的小铁片。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他说，“你也许已经不记得了吧？天使是真的存在的，他会保佑我。你看，这就是证明。”


第82章 不靠谱审判长

　　为了记住伦敦东部的位置，能天使在一张小铁片上刻下了那里的坐标，挂在脖子上，从此没有再摘下来过。
　　他每个月都去看那孩子一次，一开始只是公事公办地远远观望，但随着了解逐渐深入，他发现自己恐怕不能够总是置身事外。
　　能天使知道这个孩子的很多事。比如他全名叫兰登·泽维尔，今年八岁，没有母亲，有一个严重酗酒的木匠父亲和六岁的妹妹，兄妹俩每天都过着贫穷饥饿的生活，随时会遭到醉酒的父亲毫无理由的殴打。
　　能天使是个经验丰富的士兵，头脑简单，无所畏惧，他一度以为自己不害怕任何事——直到他听见孩子尖锐的哭叫和求饶。他们哭着喊“爸爸”，而这个词正是他们痛苦的根源。怎么会这样？能天使挥拳向那个该死的父亲，却只是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身体；他想抱住男孩和女孩，也不能起到任何庇护的作用。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区区一个灵魂是如此孱弱，甚至不如一阵刮开窗户的风。
　　“我能把他杀了吗？”能天使问，“再这样下去，他总有一天会打死我的孩子。”
　　“呃，恐怕不行，”审判长加斯特说，“且不论你今年还没有考下魔法使用许可，无论如何这是不合规定的，那人要等到该死的时候才能死。而且，那个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你只是对他暂行看管而已，最好不要自作多情。”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看着兰登哪一天被他的亲生父亲杀死？”
　　“你只要尽了力就好了。这样，我帮你申请一下，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不算你的责任。”
　　能天使当时的表情就好像突然耳聋了一样，既茫然又震惊：“……你以为我只是害怕承担责任？”
　　“不是吗？”
　　难道是吗？
　　能天使觉得这太荒唐了。他要负责的是一个人，但他看见的是两个孩子——穷困而羸弱的，家庭对他们而言不是避风港，他们甚至时刻受到来自亲人的威胁。人类不会注意到地球上这个角落里自己的同胞每天都在威胁中瑟瑟发抖，或者说他们大部分也都自顾不暇。而唯一有可能插手的天使，也就是能天使自己，却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一点也不害怕责任。我想对兰登·泽维尔负责，因为我根本就没法袖手旁观，”能天使说，“我必须要救他。”
　　加斯特当时的表情仿佛很是吃了一惊。他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挂着的探头，浮夸地叹了口气，耸耸肩：“我们智天使讲究说话办事严谨，所以准确来说，你没有权利救他，也绝不能把他这个人特殊化——天使的爱是平均的，就算有偏爱也只能给神。这个叫作兰登·泽维尔的人类不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太在乎他，否则就可能犯下色欲之罪，你明白吗？”
　　能天使的表情看上去很是冷硬，紧抿的嘴角显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弧度，灰绿色的眼睛像鹰隼那样尖锐而固执——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明白。
　　加斯特长长叹了口气：“别这么紧张嘛，兄弟。其实你挺让我意外的，看在上次你帮我倒了垃圾的份上，或许你愿意赏脸，让我以加斯特个人的身份请你喝杯茶？”
　　他伸手拽了能天使一下，能天使像一棵扎根在他办公室里的大树，岿然不动：“没兴趣喝茶。”
　　加斯特挑了挑眉：“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审判长。”
　　“你敢得罪审判长？”
　　能天使讥讽地笑了一声：“反正你们给其他天使穿小鞋的手段就是派他们上前线而已。我几乎没有离开第一重天过。”
　　智天使往往很高傲，能天使故意这样说，原本以为加斯特会气得跳起来，没想到，正相反，她竟然哈哈大笑，就好像一辈子没有这么愉快过一样笑个不停，把能天使弄得很是迷惑。
　　“自从我当审判长以来，每天都看见其他天使鞠躬时候的头顶；除了你之外，没有一个人敢挑衅我，也没有一个人不害怕‘责任’这个词，”加斯特说，“这样吧，毕竟保护兰登·泽维尔是你的任务，为了你能够顺利履职尽责，我会尽可能教你一点实用的魔法咒语，比如把物品从这里移到那里、推开什么东西……这样你说不定就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帮那孩子。你满意了吗，能天使以撒？”


第83章 无须负责

　　时间是一只沙漏，当最后一粒沙落下的时候，泽维尔的身影也消失在历史之中。
　　他睁开眼睛。头顶的无影灯让他一时无法视物，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醒了？感觉怎么样？”
　　“……戈登。又是你。”
　　泽维尔扭脸避开他，起身坐在床边，扶着额头，一时难以平复时空回溯带来的心悸的感觉。
　　“我不能来看看你吗？”戈登搬了张小椅子坐在泽维尔对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无辜的表情让泽维尔感到胃部一阵一阵地痉挛。
　　“你当然可以，”泽维尔说，“反正现在我的房门除了我自己，谁都有权利打开。”
　　“拜托，别这样说。你看到了什么？你是怎么对你自己说的呢？”
　　泽维尔问：“我去的是哪一年？”
　　“1524年。”
　　“1524年，我才八岁。你指望我能对我说什么？”
　　戈登哂笑一声：“那就是你没选好时间。这么说，你还没能下定决心？留给你考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我并不是偷窥你的经历，兰登，”戈登说，“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那块狗牌，上面的坐标是你人类时期的住处，对不对？”
　　泽维尔沉默片刻后，问：“以撒是一个天使？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才会变成魅魔？”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我想你已经有了答案。”
　　泽维尔不置可否。
　　在这之后，戈登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伸手从泽维尔上捞起以撒给他的那块狗牌，他告诉泽维尔，或许以撒的意思并不是希望泽维尔记得自己，就算缺少17世纪以后的记忆也没关系，毕竟他们早在这之前就认识了。
　　“就像你最开始莫名其妙在市场上买下他一样，”戈登说，“你们终将要走到一起去的。”
　　泽维尔没有说话。他好像很疲惫了，看着戈登的眼神似乎也不再是那样满含敌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房间。
　　在他踏出房门之前，泽维尔突然叫住他：“我记得我十八岁的时候死于霍乱。那一年是多少年？”
　　戈登脚步一顿：“1534？”
　　泽维尔想了一会儿，说：“对。”
　　他沉默着的时候不免想到一个问题。英国本土并没有霍乱，这种传染病是19世纪才随船来的。
　　那为什么他会死于霍乱？
　　**
　　A.D.1534 英国 伦敦东区
　　能天使以撒做了一件坏事。他从加斯特那里学会了一点魔法，第一次使用竟然就是从当铺偷了一枚银戒指。
　　事情的起因是他听见了泽维尔兄妹俩的一次谈话。时值冬季，两人围坐在柴火边，妹妹正在缝补衣服，一时不慎，刺破了食指，她皱着眉把指尖含进嘴里，泽维尔说：“你休息一会儿吧。”
　　妹妹摇摇头，朝他笑了一下：“我怕你等不起。”
　　泽维尔的脸腾地红了。
　　以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疑惑地听了很久，才用每个人的话拼凑出完整的情况：泽维尔可能要和一个农场主的女儿结婚了。不过他们俩家境相差不少，如果泽维尔想要娶她，至少要带上合适的见面礼才好登门求婚，但他现在连一只最廉价的戒指都买不起。他的父亲劝他别做梦，因为家里半个便士都拿不出来；他妹妹却很支持他的婚事，希望能出一份力，把自己做女仆的钱大半给了泽维尔。
　　但是这一点点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攒出一个像样的东西来。泽维尔最近总是忧愁地叹气，听得以撒也忧郁起来。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当掉呢？”泽维尔说，带着一种做梦似的语气，打开床底下那只母亲留下的、虫蛀严重的木匣子，拨弄着里面的廉价东西——几封旧信，半截胸针……他拈起一条细绳，底下坠着一个薄薄的、开始生锈的铁片，一面刻着一个坐标。
　　以撒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愣了一下。十年前，他把它弄丢了，在房间里遍寻不见，一开始很是烦恼，还好上面的坐标他已经熟记在心，没想到竟然落在了泽维尔这里。
　　泽维尔疑惑地把小铁片翻来翻去地看，好像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东西似的。倒是妹妹笑起来，说：“你不是说这是天使的礼物吗？”
　　泽维尔愣了一下，也笑了：“都多少年了，你竟然还记得。其实也不一定就是什么天使吧，那个把我从马车前推开的人，现在想想，可能也就只是个好人罢了。”话虽如此，他却还是放轻了动作，把它收好，放回床底。
　　谁也不知道以撒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他在这附近转悠了几天，最后看中了一间当铺，趁伙计打瞌睡的时候，用魔法偷了一只小小的银戒指。他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把戒指攥在手里，好像攥着砰砰直跳的心脏。
　　他来到泽维尔家，从后门走进去，没有看见泽维尔在常待的地方。家里的气氛好像很沉重，做父亲的仍然是醉醺醺的迷糊模样，妹妹半垂着疲惫的眼睑，捧着一杯水和药，推开了泽维尔的房门。
　　泽维尔病了。
　　一开始以撒还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头疼脑热，人类患病是很正常的。但是，当他看清了泽维尔虚弱的模样，开始不太确定事情是不是如想象中那样简单。
　　以撒伸手想探一探泽维尔额上的温度，却碰不到他，只能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妹妹小心翼翼地把泽维尔扶起来，喂他吃药，两个人絮絮地说着话，为了逗泽维尔开心，她又提起天使的事，却不知道这一刻天使真的就在这个房间里。
　　……
　　第二天，泽维尔的情况好了一些，甚至可以下床稍微走动走动。他推开窗户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余光瞥见窗台上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那是一枚银戒指，天使的礼物适时地出现在了他的窗台上，就像那枚小铁片一样。久违地，泽维尔重新开始相信天使的存在。
　　这天晚上，他又吐了绿水，医生说从来没见过这种病症，不过目前看来似乎只需要静养，于是泽维尔又一次卧床。他的枕头边放着那枚戒指，要不就明天，或者后天，总之，等病好了，他就马上去求婚，泽维尔是这样想的。
　　只是他不知道，不管是明天还是后天……
　　一个月后，当以撒像往常一样准备乘车去地球的时候，突然有信使拦住他：“恭喜你，能天使以撒。你的任务结束了。”
　　“什么？”他问。
　　“兰登·泽维尔死了。”
　　以撒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样愣在原地：“你确定没有哪里出问题吗？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是意外，”信使说，“不过你不用负责。”
　　这是以撒第二次听到“不用负责”作为安慰的说法。他之前总是不能理解责任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让人们对它避之不及，现在他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了——责任就是一把会刺伤他的匕首。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会突然感到左胸处不可抑制地疼痛。
　　“你没有什么疑问了吧？那我走了。”
　　在地球上，有一些地方有谋杀带来不祥消息的信使的传统，以撒觉得自己有一瞬间能理解那些愤怒的亲属。他有这个能力。但事实是，他只是默默目送着信使走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84章 伦敦又下雨了

　　以撒一时陷入了茫然之中。
　　他感觉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恍惚，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泽维尔病得太突然，连愚钝的能天使都能隐隐感到不对。
　　“伤寒吧，反正就是什么病。碳基生物随时有可能一下子死掉，没什么出奇的。”
　　以撒询问的时候只得到这样含糊的回答。很快，他厌烦了虚假的话术，转而找上那些在地球上任职的权天使，可是他们却统统闭口不言。甚至有一个从伦敦东区来的权天使说：“你想害我被拘留吗？滚！”
　　第二天就有人来找以撒谈话。
　　“你为什么纠缠不休呢？”那个权天使问他。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权天使的表情好像听到了一个见所未见的词语一样。
　　“是你们要我为他负责的！”以撒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结果到最后我的任务稀里糊涂地就这样结束了，什么意思？”
　　“可是据我所知，能天使以撒，没有人问责你啊。你为什么生气呢？”
　　“有，我自己。我怎么可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像你们一样？”
　　“当然，当然，哎呀，你先冷静点嘛，听我说？我知道你和那个人类孩子感情很深，必须指出，这是不对的，不过今天我不是来对你进行说教。能天使以撒，你先喝杯水。你看，其实我们也不是像你说的什么‘当作无事发生’，天堂有那么冷漠吗？拜托，你也是天堂的老人了，你知道这些胡话都是地狱传上来颠覆天堂稳定局势的。你们这些军人，跟恶魔打仗很辛苦吧？现在不用老往地球跑也挺好的，毕竟那么远。你如果想出去旅游，有很多别的星球可以去，你看，只要在口袋里装一撮玫瑰花用的肥料当作门票，就可以和B612号小行星上的那个‘小王子’一起看一场日落……你知道小王子吗？他的头发也是金色，跟你那个孩子一样。金发太常见啦，只要见得够多，都会忘记谁是谁。喂，以撒。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脸？能天使就是要快快乐乐的，休息时间别想那么多。我这边会替你申请一些补偿，大概三个工作日后会提醒你查看，好了，回去吧。”
　　这个权天使的话太多了，又总是笑眯眯的，让以撒一肚子火气吐不出来，慢慢也就熄灭了。他迷迷糊糊地被推出了会客室，又感觉天堂好像正如那权天使所说的，没那么糟糕，直到——
　　直到他看到了所谓“补偿”。
　　他们把他的处罚撤销、恢复假期、补发津贴；然后，他的履历又是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就好像能天使以撒从来没有前往过地球，从来没有因为救下一个人类孩子而受到惩罚——难道我的经历全是假的？以撒想，难道因为它没有被写在纸上，那个叫兰登·泽维尔的孩子就不存在了吗？
　　以撒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天堂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心理，只是一味地以为他害怕承担责任或者不满意薪酬。难道其他的天使没有精神上的需要吗？他们从来没有在意过谁，从来没有体验过物质之外的爱和痛苦吗？
　　以撒又想起了泽维尔，在他小的时候，有时候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对以撒说话，开头永远是：“天使，你在吗？”结尾——不一定有结尾，有时候他躺在床上嘟嘟囔囔，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而空有灵魂的天使甚至没办法摸摸他。
　　以撒一直在想，如果能够拥抱泽维尔，哪怕只有一瞬间，那感觉会是怎样的？他的头发会比风更柔顺吗？他越长越高、越来越英俊，那未来不知要吻过多少人的嘴唇，会比一片花瓣更温软吗？
　　以撒原以为自己会看见泽维尔带着妹妹一起离开父亲，会有一个妻子和一堆孩子，他不会再想起幼年时命悬一线的惊险。未来哪天，到了他该合眼的时候，作为能天使，以撒会第一个知道，他会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害怕，让死亡天使带走他，正如他第一次错误地把他从死亡的手里夺下。
　　以撒设想过很多、很多种结局，不包括现在这种。他预感有什么不公正的事情发生在了他的男孩的身上，而他被蒙在鼓里，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天堂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发了疯的能天使，他见人就问：“你知不知道1534年地球上的伦敦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一个坐标，时间是……”
　　有的天使为了躲避他特意绕道而行，有的天使一把推开他，有的天使哈哈大笑，告诉他，那天德拉贡人袭击了伦敦；下雨的时候下了八个小时的沸水；暴食吃了亨利八世……
　　只有审判长加斯特在某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说：“兰登·泽维尔死于霍乱。”
　　能天使以撒的穷追不舍终于惊动了最顶上的那位大人，于是，上帝之声来找以撒谈话。
　　从门缝里可以听见以撒急切的辩解：
　　“我不是间谍，也不想颠覆天堂或者什么，我没有野心！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死了，后来葬在哪里？”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几近哽咽，然而坐在他对面的上帝之声像石头凿刻的雕塑，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霍乱，”以撒说，“全英国范围内，只有那一个街区的人感染了霍乱，第二天，污染的水源就恢复洁净，这场瘟疫一共死了49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兰登·泽维尔。”
　　上帝之声无动于衷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他撩起眼皮看着以撒：“所以呢？”
　　“霍乱是19世纪才传到英国的，”以撒说，“这是一个意外。”他把“意外”这个词咬得很重，仿佛要把它嚼烂似的。
　　“谁告诉你的？我跟你说了，能天使以撒，这些都是地狱的话术——”
　　“我蠢，但至少认识字，”以撒冷笑地说，“我把我能看到的东西都读过了。”
　　上帝之声皱着眉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知道真相。”
　　“你已经知道了这个‘意外’的霍乱，还不够多？”
　　后来上帝之声总说起那天，他不会忘记对面坐着的能天使那双坚定得偏执的绿眼睛。如果有什么人敢倾尽一切刨根问题，也许就是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吧。
　　“你应该感谢牢房里满员了，”上帝之声说，“在这里坐着，我去问问。”
　　上帝之声离开房间，十分钟后，他走回来，问：“你确定你一定要知道？”
　　“我确定。”
　　于是上帝之声拿出一张合同和一支内容物是蓝色液体的针管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这是保密协定，注射进静脉，生效之后你就可以开始听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注射之后，你要对你今天知道的一切消息保密，并且要接受我们无条件追加保密内容，这样也可以吗？”
　　莽撞的能天使签完字，拿起针管就要往手臂上扎，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它致命的可能性。反而是上帝之声拦住了他：“你要先设定一句话用来替换需要保密的内容，不需要告诉我，注射的时候在心里想就可以。”
　　以撒问：“伦敦现在是什么天气？”
　　“伦敦又下雨了。”上帝之声说。


第85章 魅魔以撒

　　上帝之声告诉他：泽维尔的死是一个失误，剩下48个人都是。
　　“总之一切都是地狱的错。这次霍乱是瘟疫的一个员工把不属于这个时间地点的病毒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不过现在那个闹出乱子的临时工现在已经离职了。”
　　“……就是这样？”
　　“不然你还想听什么？”
　　以撒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感到荒谬之间。他问：“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们？我们拼了命地替天堂打仗——”
　　上帝之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以为是什么给你假期？”上帝之声说，“是和平。”
　　“……”
　　“我们现在和地狱关系友好，怎么能为了区区一点小事撕破脸呢？”
　　“小事？明明死了那么多人！”
　　“四十几个人而已，你知道一场人类的战斗会死多少人吗？你的目光太狭隘了。当然，我也知道那孩子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我很抱歉。”
　　“这话对我说没有意义，”以撒说，“我不需要道歉，该听到道歉的是那些死了的人！”
　　“别无理取闹，能天使以撒。要不，你自己找瘟疫去讨个公道吧，”上帝之声说，“而且，就像植物要稍事修剪才能健康生长，人类本来就需要定时清洗。”
　　清洗！以撒被这个词刺伤了。他想到他的泽维尔，这个贫民窟里的小哲学家，也许在一般人看来他身体孱弱而且不够勇敢，他或许一事无成，但至少会是个好人。
　　上帝之声沉默片刻，拍了拍以撒的肩膀：“你不应该对那个孩子产生太强烈的感情，这是不对的，能天使以撒，你不公正。清洗就是随机的，不分好坏。把它当作一个意外吧，尽快忘记它。”
　　显然以撒没有接受他的说法。
　　“怎么会这样？”以撒死死盯着在膝头摊开的手，里面空无一物，“……我一无所有了。”
　　“噢，这最不需要担心。我们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上帝之声说话总是如有神性的，那悲悯而庄重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无。
　　过了一会儿，以撒问：“那他有可能……成为天使吗？”
　　“恐怕不，”上帝之声不无遗憾地说，“他的履历和别人比起来没什么竞争力，而且最近天堂人员充足，下一次招募新人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考虑到情况特殊，作为补偿，假如他现在就准备转世，他会出生成为富裕的德拉贡人。当然，如果他问起你的事，我也会如实告诉他你就在天堂工作，假如他愿意一直等下去，你们或许还真有机会会相见也不一定。不过，你认为他会为了你放弃那么优渥的条件吗？”
　　以撒沉默了。
　　他不是擅长做选择的人。对于人性，他既不了解也不期待。能天使通常都不太聪明，他也一样，只善于服从，更多的时候需要有人命令他怎么做。
　　他思考了很久，用艰涩的嗓音说：“我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人物，不需要他为我放弃什么。如果他问起我的事……不要告诉他太多。放他走吧。”
　　**
　　和上帝之声的那一次谈话似乎耗尽了以撒的所有精力，那天以后，天堂上少了一个四处追问1534年地球上发生了什么的能天使。
　　以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好像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一个星期后，有人把以撒从房间里掏出来，半强迫地送他去接受了心理疏导。
　　以撒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心理医生不是别的谁，正是审判长加斯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加斯特就抢先说：“我辞职了。以后不用叫我审判长，叫加斯特就好。请坐。”
　　以撒坐下了。
　　加斯特关上门，坐在以撒对面，泡了一壶热茶。她在等以撒开口。以撒没有开口。他深深地低下头，沉默了非常久，好像在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就被凝结成了一块琥珀。
　　“……对不起，我能走吗？”以撒问，“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加斯特撩开头发，指指耳上夹着的监听器：“说点什么，以撒。伤口不通风是很难愈合的，你可以向我倾诉任何事情，你的痛苦，你的想法，所有内容保证不被第三个人听见。”
　　以撒苦闷地叹了口气，两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泛白：“我觉得……”
　　加斯特鼓励地点点头，面上是虚假而客气的微笑。
　　“我觉得这不对。”
　　加斯特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关掉监听器：“什么？”
　　以撒被他的表情吓住了，没说话。
　　加斯特瞪着眼睛看他，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抹了把脸，把那副虚假的微笑面具抹掉了。他换了个不合礼数的坐姿，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左右调整很多次，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唉，怎么总是我这么倒霉？引导你说出这种话，我已经有麻烦了。”
　　“……对不起。”
　　“没关系。我还以为能天使是一群只懂得听指令的机器，”加斯特说，“不过，什么都不知道比知道好。”
　　以撒叹了口气：“我想——我觉得——唉。我不知道怎么说。”
　　面对以撒极度苦闷的表情，加斯特却笑得很大声，笑到以撒几乎恼怒起来，才说：“什么也不要说，以撒。你看见的就是天堂，在这里，你可以发现不对但要装作它是对的。你可以知道所有事，但是不要刨根问底，更不要质疑。”
　　以撒说：“可是……”
　　“除了离开，没有别的办法，”加斯特说，“但也没地方去。不然我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以撒怪异地看着他。
　　“咱们不谈敏感话题了，行吗？”加斯特耸耸肩，打开监听器，又换上了虚伪的关怀语气，“能想通就太好了，以撒。不过你也别担心，并不是所有天使都能像智天使这样坚定原则，不受谣言影响。你们能天使频繁跟恶魔接触，更应该有所警惕才是……唉，你就是太激动了，给你批一个假期怎么样？”
　　他的话题转得太快，以撒愣了一下才说：“我放假也没有事情可做。”
　　“你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感到寂寞吗？”
　　“以前不会的。”以撒说。
　　他的话很难接。加斯特尴尬地沉默了片刻，说：“反正现在也没有仗可打，你就休息着吧。我请你吃饭怎么样？今天不行，明天呢？”
　　总之，以撒获得了一个非常长的假期，但似乎完全弥补不了他的损失，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一次意外让他失去了什么东西。他只是太痛、太累了，可是摸不出伤到了哪里。以撒仰面看着天花板，极缓慢地眨着眼睛，头脑一片空白，闭上眼睛睡觉，也不知道自己期望在梦里看见什么。
　　后来他和加斯特混得很熟了，才知道那时候刨根问底的自己有多危险。虽然当时没有人因为他越权探究自己不该知道的事而把他关进牢房，不过，以撒自己把自己封闭起来，在外人看来，他好像一下子变得非常懒散了。不久之后天堂和地狱重新开战，在战场上，他变成死得最早的那个。很快，连地狱的恶魔们都知道，天堂的一台永动机生锈了，战争机器失去了作用，他老了。
　　我老了吗？后来以撒观察镜子里的自己，那副皮囊几千年没有变过，也看不出衰老的迹象。天堂派人来找他谈话，一开始只是劝导，后来变成威胁。再后来没有人来了，以撒看见他账户里的奖金被一扣再扣，很快，天堂把他变成了一个穷光蛋，他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有一天，他突然告诉加斯特：“我不能再打仗了。”
　　“为什么？”加斯特问。
　　“没为什么，”以撒说，“去他妈的天堂。”
　　他什么也没有收拾就离开了天堂。他去了一趟地球，打车的钱还是加斯特借给他的。
　　他离开后，在人间游荡了很久，问了很多个亡灵，走访过无数的墓地，终于找到了泽维尔的坟墓。墓地里的其它灵魂告诉以撒这个年轻人被带走了，也许是投胎了吧。听到这个消息，以撒难免有点失落，又感到一阵释然涌上心头。
　　他在泽维尔的坟墓边上待了很久，下雨的时候躲在守墓老头的小亭子下面，这个醉醺醺的老家伙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有个天使曾经站在他身边。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了。不能被观察到的能天使头一次这样强烈地体会到何为孤独。
　　可笑的是，以撒有脸盲症，到最后他也没能记住泽维尔的脸。对以撒来说，他和世上千千万万的金发孩子毫无差别，但爱是独一无二的。以撒再也不能像这样纯粹地爱一个孩子了，哪怕这个孩子只会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兄弟、别人的丈夫；哪怕这个孩子到死也不曾和他见过一面。
　　在一个雨夜里，以撒迎来了礼拜日，大多数天使都享受休憩的一天，以撒却没有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他乘电梯下到地狱，一脚踹开门，问：“瘟疫在哪儿？”
　　没有回答。但几百个恶魔同时转过头来，朝破门而入的以撒露出了笑容。以撒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地狱的大门关上了，谁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从那以后，永远是战斗先锋的能天使以撒再也不曾回到天界。
　　不久之后，天堂派人下来找到以撒。有恶魔打趣地拎起以撒的长尾巴甩了甩，说：“他回不去的。”
　　那个天使推了一下眼镜：“没有人要他回去。我只是奉命来通知，能天使……不对，魅魔以撒，从今天起，与天堂有关的任何信息都归入保密协定里。”
　　“什么是保密协定？”一个恶魔问。
　　“伦敦又下雨了。”以撒喃喃地说。
　　成为魅魔之后，以撒一直在地狱最底层过着庸庸碌碌的生活，再也没有询问过天堂的事，因此完全不知道他的那个人类孩子竟然没有选择转世去做德拉贡人，而是在灵魂驿站等了近一个世纪，应聘上权天使的职位；他更不知道这个曾经那么渺小的、被他从马蹄下抢来的人类小子，未来有一天竟然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
　　“你就不怕被卖去南美洲吗，恶魔？”


第86章 妥协

　　“你考虑得如何？”
　　听到这句话，不用回头也知道一定是戈登。
　　泽维尔盘腿坐在地上，好像东方的佛陀那样不悲不喜。他面前的屏幕上仍然在循环播放那些接受过记忆清洗的天使们的访谈视频，听得久了，都变成苍蝇一样的嗡嗡声音。
　　“你可以把这个关掉吗？”泽维尔指着屏幕问。
　　戈登带着虚假的微笑沉默地歪着头看他。
　　“不关就不关吧。”泽维尔妥协了。
　　泽维尔坦然地顶着戈登的目光，若有所思。
　　事实上，回到过去的那段经历的确给他带来了很大触动，不过大概并不是像戈登所希望的那样。确实，那张挂在幼年时的自己脖子上的狗牌能证明他和以撒早有交集，但正常人应该都不会仅仅因此就愿意放弃自己的记忆。
　　“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泽维尔？我给了你很长时间，”戈登说，“如果你执意要找死，我不会再拦着你。”
　　泽维尔扶着膝盖站起来：“如果我愿意接受记忆清洗，在这之前，能不能让我见见以撒？”
　　戈登听完，愣了一下，笑了：“需要我再给你讲解一遍记忆清洗的步骤吗？”
　　**
　　在准备接受记忆清洗的上午，泽维尔被毕库里西塔带到了会客室前。泽维尔转头看向毕库里西塔，能天使烦恼地搔搔头发，握住泽维尔的手，借了他一点魔力。“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小情侣。”
　　泽维尔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听见以撒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只要你学会了算数，泽维尔叔叔就会来看你。”
　　走近一看，以撒坐在沙发上，腿上还坐着萨莉。萨莉问：“真的吗？”紧接着，视线越过以撒的肩膀，一看见泽维尔，顿时惊喜得长大了嘴，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就咯咯笑了起来，她顺着以撒的裤管滑到地上，一蹦老高，像只小炮弹朝泽维尔飞过来，泽维尔着急忙慌地伸长胳膊，一捞，把她兜进怀里，颠了颠，感叹道：“你都长大了！”
　　“人哪会长得这么快啊？”被冷落在一旁的以撒凉凉地说，“她只是吃胖了。”
　　“哪有！”萨莉大声反驳。
　　“没有就没有吧，”以撒说，“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来找你，都被天堂挡住了，昨天听到他们来通知我，真是把我吓了一跳。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看来以撒还不知道自己决定接受记忆清洗的事。泽维尔沉默一会儿，说：“咱们单独说几句话。”他本来想把自己的计划托盘而出，临开口前，注意到天花板角落的监控红光一闪。
　　“监听开了吗？”
　　监控室里，戈登问坐在电脑前的天使。屏幕上，音频软件的波形不断延伸着。
　　“你怎么能带萨莉来天堂呢，”泽维尔低声说，“普通的人类，不是不能……”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萨莉有的时候能看见我的尾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问加斯特，他让我把她带上来看看，回去之前改一改记忆就好。”
　　泽维尔最近一听见什么对记忆动手脚的事就浑身不舒服，顿时神色有点古怪。
　　然后是一段沉默，监控默默地记录着这个画面。
　　“他可能发现了。”电脑前的天使说。
　　“再等等，”戈登说，“泽维尔之前一定是通过什么方式告诉了魅魔关于那个账本的事。否则就凭以撒的头脑，不可能自己凭空想到要去找罗伯特。”
　　“你该早安排他投胎的，”另外那个天使埋怨地说，“账本会牵扯到我们吗？”“咱们谁也跑不了，”戈登说，“所以一定要听仔细了。我们抢在以撒拿到之前把它给拿到手。”
　　“毁掉。”另外那个天使说。
　　终于，以撒把萨莉交到加斯特手上，然后话题引到了在场所有人关注的问题：“我去找了罗伯特，那老头不受魅惑，什么也不肯说。后来我又找到加文，他只知道一句话：‘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的罪都归到他身上。’”
　　“一模一样，”屏幕后的天使说，“看来他也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
　　戈登摇摇头：“听听我们的大侦探怎么说。”
　　泽维尔又看了一眼监控。透过视频，他和戈登四目相对。
　　泽维尔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出自以赛亚53:6，一句经文。我们家里也有经书，你还记得吗？在书房窗边左数第二排书架上。你愿意回家一趟吗？”
　　“现在？”
　　“对，现在，”泽维尔说，“另外，如果时间足够的话，我想你打开我们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文件底下有一个小盒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以撒就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喃喃地说：“伦敦又下雨了。”
　　这句话仍然没有任何含义。不过，泽维尔仿佛听见了被替换的原话似的，很肯定地回答：“是的，我都知道了。”
　　后来泽维尔回想起以撒的那个表情，感觉很难形容那里面具体有什么情绪。就像失聪的人突然听见了声音，一切的一切都被惊异掩盖住，又不断地翻涌着。
　　泽维尔握住以撒的手，后者感觉到手心里像有蝴蝶振翅一般瘙痒了片刻。以撒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任由泽维尔握着。泽维尔说：“那是我很珍视的东西，是要留给我的未婚妻。下一次见面，能看见你把它戴在无名指上吗？”
　　以撒无措地点头，他的嘴唇开开合合，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猛地把泽维尔抱住，好像要把他揉进怀里。然后他放开了泽维尔，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告诉加斯特过两个小时帮我把萨莉送回家。”说完，他就推门匆匆走出了会客室，直奔电梯间。
　　戈登没有想到以撒就这样离开了，会面时间甚至还有十分钟才结束。他和他的人即便立刻跟上，也还是慢了一步。
　　当他们直奔肯辛顿，远在门外，就听见一声枪响。在黛西的惊叫中，他们闯进屋内，看见以撒的尸体倒在地上，旁边床头柜的抽屉大开着，里面缺少的东西只有一枚银戒指和手枪的一颗子弹。
　　至于泽维尔说的那本经书，被粗暴地翻开，内页里飘出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画了一个笑脸。
　　“他跑了！”
　　戈登一脚踹翻了凳子。


第87章 保密协定

　　以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套在袋子里。他扑腾了一会儿才撕开一个口子，从麻袋里钻出来，被冷气冻得牙关打颤。他呆在一个冰窟一样的地窖，黑得像在地狱里。
　　他握住门把向下转动，开不开；然后敲了敲门，在心里默数三秒，一脚把门踹开，听见一声女人的惊呼。
　　“敌基督啊，”嫉妒嚷嚷起来，“看你干的好事！难道我能飞过来给你开门吗？”
　　“呃，嗯，对不起，”以撒说，“给我杯热水行吗？我想吐。”
　　嫉妒恶狠狠地说：“渴死你！”一边倒了杯热水来。以撒喝完，把杯子还给她，说了句谢谢，又问：“能帮我开扇短距离跃迁的门吗？”
　　“你去哪里？”
　　“修道院。”以撒说。他张开手，手心里有一行亮着光的小字，内容是“IS 53:6 藏书阁”
　　“那里面有什么？”
　　“能搞垮戈登的账本。”
　　“戈登？”
　　“来不及解释了，”以撒拽起嫉妒，“你可能得跟我去一趟，不然我一个人回不来。”
　　嫉妒带着以撒开门——关门，久违地站在藏书阁吱呀作响的地面上，好像和泽维尔一起前来探究失踪案不过是昨日之事。藏书阁的桌子上换了一个誊写师，他迟钝地转过头来，看着两个不速之客，呆呆地长大了嘴。没等他开口，以撒就晃了晃尾巴：“别害怕，只是一阵风而已。”
　　“风？”誊写师挠了挠头，又转了回去。
　　以撒还记得当时加文向他们介绍藏书阁的编号方式，“就像经文的标注一样”——他很快找到了53:6，这一排书架上恰好有一本《弥赛亚》，以撒把它拿在手里，发现装帧并不是很服帖，小心翼翼撕开封皮，封面里还包裹着一个薄薄的小本子，内容赫然就是修道院的账务情况和捐赠人等内容。
　　“他竟然就把这东西放在我们眼皮底下！”以撒惊讶地说，“没想到拐了这么大一个弯，最后还是回到这里。”
　　“接下来要怎么办？”嫉妒问，“你就这样带着它上天堂去？可是你毕竟是恶魔，泽维尔又是个囚犯……”
　　“很抱歉我来不及跟你解释，泽维尔就要被洗掉记忆了，一秒钟也耽误不了。现在送我去电梯间吧，我现在就要去天堂。”
　　“什么？记忆清洗！他同意了？”
　　“我今天上午去见了他，”以撒说，“有一些事情，并不是一定要说出口才能明白。”
　　这时候嫉妒突然发现以撒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这里面又有一个什么故事？她想，下一次见面，一定要好好盘问盘问他们俩。
　　**
　　秒针跳动着。
　　加斯特坐在办公室里，焦虑地盯着时钟看。离泽维尔要接受记忆清洗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原本和以撒约定好要在这之前交接修道院账本，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敞开的大门前面有天使来来去去，唯独没有以撒的身影。
　　以撒来到天堂，正要急急忙忙地冲进去，两个天使拦住他：“通行证？”
　　以撒出示了那张原本属于泽维尔的、奇怪的博士送给他的空白卡片。那两个天使中的一个点点头，说：“请配合我们搜身。”
　　以撒身上带着至关重要的账本，他警惕地后退半步：“上午还不是你们执勤。”
　　“轮班。”
　　“没有这种轮法。”
　　话音刚落，两个天使几乎同时从腰后抽出枪来，直指以撒：“别动！里面装的是98%浓度的圣水。”
　　圣水是对付恶魔最有力的武器，纯度越高，威力越大，98%以上的圣水直击灵魂，甚至对天使都有一定作用，而恶魔更是可能当场溶解，在地狱，饮用圣水是最普遍的死刑手段。
　　“嘿，嘿……”以撒举起双手，盯着枪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分钟。
　　加斯特站起来，背着手在桌前踱来踱去。突然，他想到一个主意——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他登录后台，试图把兰登·泽维尔记忆清洗的执行人改成自己。
　　“要么成功，要么坐牢，”他盯着屏幕喃喃自语，“希望看守牢房的是毕库里西塔吧。”
　　“您好，审判长加斯特。身份验证——确认；最高权限——生效。恭喜您，计划更改成功。”
　　感谢天堂的办事效率，过了这么几百年，竟然忘了取消他的审判长权限。加斯特激动得拍了一下桌子——
　　砰！
　　一道圣水正中以撒的左胸！他惊叫一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感觉到一阵灼痛，但很快，这种疼痛减轻了。他皱着眉，试探地松开手，发现伤处被烫起了泡。
　　仅此而已。
　　“怎么可能！”那天使超自己的手上开了一枪，同样被烫出了几个水泡，“这明明就是高纯度的圣水！你——”
　　以撒冷笑一声，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没有任何缓冲，一拳把那天使他打翻在地：“再玩一下你的玩具枪试试？”
　　一分钟。
　　加斯特戴上口罩，推着车，缓慢地朝泽维尔的病房走去。他走过一个拐角，就在身后不远处，以撒猛地踹开紧紧抓住他脚踝不放的天使，一路狂奔到加斯特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
　　“你好，泽维尔。”
　　加斯特推门而入。
　　“是你？”泽维尔说。他抬头看了一眼钟，“……来不及了。”
　　“我很遗憾，”加斯特说，“不过，你至少还活着，总有机会和以撒重新开始。说实话，你不觉得一上来就搞什么主人奴隶的关系太限制级了吗？也许下一次可以从请他喝茶开始。”
　　泽维尔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事情还有转机，所以让他戴上那枚戒指。等我忘记了跟他有关的一切，再次见面，看见他手上戴着属于我未婚妻的戒指，不会以为他是小偷吧？”
　　“你知道吗，泽维尔先生，”加斯特说，“对付胆敢偷你订婚戒指的小偷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关进你的卧室。”
　　“……你也挺敢说的。”
　　“那是。我很爱看呢。”
　　勉强维持的轻松氛围随着话音落下凝滞了。加斯特正在准备药剂，一会儿往屏幕上输入了什么，他说：“我们再确认一下，药物针对的目标是你17世纪以后的记忆，没错吧？”
　　“是的。不过……有没有可能至少保留我和以撒第一次见面的记忆呢？”泽维尔忍不住问。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对不起。”
　　“……唉，不是你的错。”
　　加斯特拿起一管蓝色的药剂，愣了一下，又换成另外一种金色的药剂。
　　“这两种有什么差别？”泽维尔问。
　　“不是同一种药。蓝色的是保密协定，里面有最新型的纳米机器人，黄的才是记忆清洗。”
　　“保密协定？”
　　“是的，就是以撒使用的那种。为了保护天堂信息安全，现在保密协定的权限被提到最高了，目前为止，保密协定的效力高于一切。”
　　“什么叫作高于一切？”
　　“就是说，为了保密协定，其它任何有可能和它自相矛盾的操作都会被撤销。就比如说，保密协定和记忆清洗是不能同时作用于一件事的，能理解吧？记忆清洗只是把部分记忆藏在潜意识里，如果被有意引导，很可能被重新获取，这样就谈不上保密了。保密协定不会允许这种疏漏发生，所以最终失效的会是记忆清洗。”
　　“你说得太多了，加斯特。”
　　耳机里，一个天使对加斯特说。
　　“对不起，时间到了，”加斯特扶着耳麦，歉意地朝泽维尔点点头，“那我们准备开……”
　　咚！外面传来嘈杂的动静，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砰砰声，好像有人把每扇门都踹开了似的。很快，随着一声巨响，门被暴力打开了，加斯特转过头去：“这可是密码锁——以撒？！”
　　泽维尔顾不上去看闯进屋里的以撒。他趁加斯特转身，猛地掀开被子跳起来，抓起蓝色的针剂注射进静脉，等加斯特回过头来，一管药剂已经空了。他拔出针头，因为注射过快，伤处红肿起来。
　　“我什么都记得，”泽维尔恶狠狠地说，“谁也别想逼我忘掉。”
　　“老天，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事？”加斯特惊声尖叫，“这下可把我害惨了！”
　　必须得说，加斯特的演技很糟糕。他说这话的时候，如果能把嘴角压下去，可能会更可信一些吧？
　　“你在看吗？”泽维尔转头看向监控。然后他抬起刚刚注射完保密协定的那只手，缓缓竖起中指，很难想象兰登·泽维尔竟然会公然做出这种动作。在这一刻，他血液里的东伦敦似乎一时占了上风。看着这一幕，以撒最先笑了起来。就像打开什么开关，泽维尔转身，笔直地走向门口的以撒，一头扎进他怀里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那呜咽又变成了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就这样，泽维尔保住了他17世纪以后的记忆，只要他想，三百年以后仍然能回忆起自己做实习生时买下一个恶魔的情景，虽然代价是以后再也不能谈论它——不过，人活一世，总不至于缺少谈资吧？


第88章 结局

　　那份账本由加斯特上交，在天堂引起了轩然大波。洗钱罪加上涉嫌教唆谋杀，戈登和他的一众同僚要面临五百到三百年不等的有期徒刑以及一系列附加惩罚。
　　至于泽维尔，虽然提供证据有功，但因为和恶魔发展爱情关系，仍然被关了一段时间。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和以破坏公物、故意伤害天使等罪名拘留的以撒关在一个房间里的。
　　他们没有被关很久。因为天堂和地狱很快又讲和了，《天界科学箴言报》上又开始出现“友善对待恶魔”的标题。
　　由于局势变化，泽维尔的案子也被重新审判，之前针对他发展爱情的指控撤销了，但他之前擅自更换药剂的举动让审判长很是头痛——顺带一提，原来的审判长坐牢去了，于是又换回了加斯特。
　　天堂的法条里没有对这种情况做出说明，最后，加斯特只好从“挑衅天堂权威”里取了个轻罪，象征性地罚了点款，就把泽维尔和以撒放了回去。
　　当然，泽维尔到死也不会承认他们其实是被赶出来的——因为他们被关在牢房里的时候总共被12个天使举报了37次“行为不雅、有伤风化”。
　　“你指望一个男人和一个魅魔关在一起能干什么事呢！”后来以撒一提起这件事就非常愤愤不平，“大惊小怪！”
　　他们回到肯辛顿的时候，园丁正在慢悠悠地修剪玫瑰花的枝丫。远远看见泽维尔走来，他眯起眼睛，手上“咔擦”一下，剪秃了一簇花。
　　他大叫：“黛西！黛西！”
　　黛西从二楼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一眼看见了楼下摘下帽子的泽维尔，惊喜地朝楼下挥挥手，转身喊：“萨莉！”
　　黛西和萨莉提着裙子从楼上飞奔下来，萨莉直扑上来抱住了泽维尔和以撒，一叠声地问：“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会留下来吧？”
　　**
　　待泽维尔把这段时间搁置的事物处理完，夏天已经过去了。某个星期天，加斯特来家里做客，泽维尔颇不好意思地说：“最近家里很乱，请别介意。”话音未落，一只大白鹅就叽哩哇啦地从他面前跑过，以撒一边叫着“喂！站住！”一边追在后面。
　　加斯特：“……”
　　过了一会儿，以撒抱着鹅走过来跟加斯特打招呼：“我在后院挖了个池子，想养鹅。等会儿就做个篱笆，把它围起来。”
　　今天太阳很好，很暖和，不晒。黛西在后院放了一张小茶几和三张木凳子，倒好茶，以撒喝了两口，就急着去干活。
　　“这日子过的，好羡慕啊，他妈的，”加斯特撑着脑袋说，“哎，泽维尔。你喜欢他什么呢？”
　　乍听到这个问题，向来擅长侃侃而谈的泽维尔沉默了。他转头看向不远处，以撒一手搂着不断挣扎的大鹅，一手提着锤子，嘴里叼着烟，把篱笆挨个儿钉进地里。
　　感受到泽维尔的视线，他只是朝这边歪了歪头，没睡醒似的垂着眼睑，屁股后面桃心尖的长尾巴愉悦地摇晃起来。
　　你喜欢他什么呢？
　　后来泽维尔回想起答案，脑海里总是浮现起这个身影。
　　“咚。”
　　最后一根桩子扎进土里。烟灰落在鞋面上，以撒用尾巴尖尖把它掸开了。
　　篱笆和池塘中间留出一块空缺，可能是打算装个栅栏，方便进出种收——显而易见这块地要怎么处理，毕竟土里都已经绿油油地冒起叶子了。
　　“你们在院子里种了菜？”
　　“萝卜。”
　　“为什么不来点花花草草呢？”
　　“这个暴君，”泽维尔一找着机会就大肆抱怨，“他非说只有娘炮才种花，最好搞点儿能吃而且能用的。”
　　“…？哈哈，他真幽默。”
　　加斯特尴尬地笑了一声，如果有机会穿越的话，他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开启这个话题。
　　**
　　这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被楼下大鹅的叫声吵得睡不着觉。
　　“它有什么毛病？”以撒恼火地说，“没见过这种东西！咱们明天就吃了它。”
　　泽维尔很使劲儿才忍住没笑出声来：“可能过几天就好了吧？算了，要不咱们聊聊天吧。”
　　“聊什么呢？”
　　“随便什么。哪有聊天还定主题的。”
　　“好吧，我想想……你保密协定的替换词是什么？”
　　“唉，提这做什么？去他妈的天堂。”
　　“好呗，不说就不说。你对天堂有这么深恶痛绝，以后怎么做天使啊？”
　　泽维尔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地说：“不是，我的替换词就是这个。”
　　“啊？”以撒愣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太开心了，泽维尔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楼下的鹅不再嚷嚷，睡意也如潮涌缓缓升起。泽维尔在被子底下握住以撒的手，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摩挲着，问：“你为什么会变成魅魔呢？”
　　“啊？”以撒说，“……可能因为我比较性感吧。”
　　“别忽悠我。”
　　“真的。”
　　“不行，”泽维尔一骨碌爬起来，“我今天非要知道不可。”
　　“要是我就不告诉你呢？”
　　“那我派大鹅叨你。”
　　“得了吧。你就没喂过它，还指望它听你的话。哎，你还睡不睡了？”以撒一把抓住泽维尔摸到他身上的手，报复性地捏了捏。
　　两个人闹了一阵，动静逐渐小了。半梦半醒之间，泽维尔听见以撒近乎呢喃地说：
　　“因为我犯了色欲之罪，他们说我错在过分爱慕一个人，可我自己却从未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爱他胜过爱神。”
　　——END——


89 番外 跟资本家恋爱真的没问题吗

　　从很久很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后，以撒一直都没有什么私房钱。他想要的东西很少，如果有，就开口像泽维尔要。因为泽维尔一般都是有求必应，以撒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方便的，甚至还挺幸福呢。
　　这种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某一天，嫉妒的女朋友清早打电话给以撒：“宝贝，咱们去逛街吗？”
　　而以撒说：“恐怕不行，宝贝。”
　　“你今天很忙？”
　　“是的，”以撒说，“我今天有事。”
　　“啊？你不是有泽维尔了？”
　　“不，你想什么呢？不是恶魔的工作。不过——我想也许我可以搞快点吧？我到时候算算时间，开车到你家楼下接你。”
　　于是，嫉妒的女朋友在家里消磨了半天，下午两点终于接到一通电话，她快快乐乐地提上包下楼，高举起手按了一下香水的喷头，从香水雾气中穿过。精致的她走出家门，看见以撒开着泽维尔的福特车，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外套和牛仔裤，头上扣着一顶写有某搬运公司字样的棒球帽，摇下车窗，从车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她。她感觉车里坐的好像根本不是电话里跟她宝贝来宝贝去的闺蜜，而是哪个打算绑架她的农民工似的。
　　她叹了口气，在拉开副驾位车门的同时打了个响指，用魔法给以撒换了一身干净得体的行头。
　　“你不是吧，”她说，“还有魅魔比你过得更惨吗？”
　　“啊？”以撒疑惑地挠挠头。
　　“你穷到要做搬运工挣钱了？”她说着，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卡，“你这可怜鬼。今天刷我的卡吧。”
　　“我不缺钱，”以撒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是做搬运工，只是给兰登帮忙，送送货什么的，反正也很容易。”
　　“只是？你确定吗？你算算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给你的亲亲兰登帮忙？”
　　“二十几次，也许？”
　　“……”
　　“有什么问题吗？对了，你想去哪儿逛街？我今天很想吃点垃圾食品。”
　　“听听这是什么话啊。这就相当于是给泽维尔打工嘛！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啊？”以撒又挠了挠头，“没有钱。”
　　嫉妒的女朋友眼前一黑。她现在这种无语的心境就有点像两年前听说她一个人类朋友为了同一个男人打了三次胎。
　　“你想想看，”她说，“你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你给泽维尔干这干那、做搬运工什么的，一分钱都没收，这合理吗？”
　　以撒无辜地眨眨眼睛。
　　这天，他的魅魔上司给他灌输了很多新知识，比如——
　　“你应该向这个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臭资本家要工资。”
　　“这怎么好开口呢？”以撒挠了挠头，“万一他拒绝怎么办？”
　　“你就和他分房睡。”
　　“绝不行，”以撒说，“我看不得他那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那你就罢工！”
　　“太聪明了，姐！”以撒说。
　　于是这天回到家，以撒严肃地对泽维尔说：“货全送到了。”
　　“辛苦你了。”
　　“我要钱，”以撒说，为了加重语气，他还补充，“不然我就罢工。”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泽维尔很爽快地点了一人份的工资给以撒，后者喜滋滋地拿走了。
　　当晚，以撒和上司煲电话粥，她说：“这不对呀！”
　　“又不对了？”
　　“你看，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而且还是老板娘，但是只拿一个人的钱，这合理吗？”
　　以撒琢磨了一下，挂了电话，把这话原原本本复述给了泽维尔。泽维尔想了一下，说：“好的。”于是如数结了钱。
　　从这之后，以撒有工资了，每个月结一次。每次一发工资，泽维尔就建议以撒跟他“培养感情”，然后在吃晚饭的时候你来我往地喝酒，把以撒灌到微醺了，就开始跟他赌牌或者赌棋。
　　以撒的牌技很烂，也不会下棋，最后那些工资几乎全部又输给了泽维尔，第二天醒来他总是很懊悔，但到了下个月，历史仍然会重演……


第90章 后记

　　以撒和泽维尔的故事到这里就姑且算是结束了！接下来作者要把重心转移到高考上，不然就考不上大学惹……接下来一直到高考结束都不会再开连载，《白城谋杀博览会》因为不需要思考所以有空就会写写，下一本正经连载打算换换脑子，写日常搞笑现耽，有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我的作者专栏/关注我的微博(o｀ε′o) 文案： 聊天鬼才上司x呆瓜人妻社畜 罗夏（姓罗）x肖恩（姓肖） 年下/日常喜剧/HE 肖恩，普通上班族，不仅自己非酋附体，而且碰谁谁倒霉，油腻前上司上午刚啃了他的嘴，下午就因为车祸断了三条腿。 原本以为生活可以重归平静，没想到，潜规则危机刚刚解除，深夜加班的肖恩又不幸在茶水间目击凶案现场！ 海归太子爷、“不可攻略的高岭之花”的空降上司罗夏……他、好像、的确是握着刀而且不断发出丧心病狂的笑声没错吧？ “罗总，等等，你你你再往前一步的话，我就要摸你了！” —— 以上，祝大家学业和工作都顺顺利利！ 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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