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皇》作者：老肝妈
　　简介:
　　她醒来时身处陌生的世界……
　　看不懂的文字，听不懂的语言，以及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蛮夷之人”或惊恐或兴奋地交流着什么。
　　当神来之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当上不封顶的无限之门向她敞开，面对从生到死的亿万种可能，厉蕴丹第一次体会到了比争权夺利尔虞我诈更刺激的生活方式。
　　是的，她喜欢这里。
　　……
　　大厉七年九月，皇太女厉蕴丹自东宫消失。彼时，距离她登顶权力巅峰只剩三个时辰。
　　神来之音告诉她：“你是想做个囚于龙椅的人皇，还是想做踩着龙椅的主宰？”
　　她选择成为至高。
　　***
　　世界一：末世开端，异种降临。（已完成）
　　世界二：笼屋囚仙，猩红嫁衣。（已完成）
　　世界三：丧尸围城，失落文明。（已完成）
　　世界四：永夜无光，魔行之洲。（已完成）
　　世界五：僵王出世，茅山传奇。（已完成）
　　世界六：星球之初，圣人始源。（已完成）
　　世界七：异星烽火，机甲战争。（已完成）
　　世界八：三千须弥，悟道修真。（已完成）
　　世界九：异能崛起，前尘隔海。（已完成）
　　世界十：星际争霸，灭世狂魔。（已完成）
　　世界十一：诸神黄昏，破晓纪元。（已完成）
　　世界十二：大厉皇朝，万界主宰。（进行中）
　　阅读指南：
　　1.古穿无限世界，中二病治不好之作。本文言情BG，男主在配角栏。
　　2.封面画手wb：阿鲍今天头秃了吗
　　推一波狗友们的文，有兴趣可以收哈——
　　银发死鱼眼：BG文《尖叫女王》，BG正连载《虐文系统哭着求我辞职》
　　秉烟：衍生无CP完结文《我表演了搞事剧本》
　　云从龙也：衍生BL完结文《斯巴达小祖宗》
　　郁礼：BG文正连载《拜错师门后我躺平了》
　　?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女强 无限流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厉蕴丹 ┃ 配角：谢此恒 ┃ 其它：承包江山不如称霸星辰大海
　　一句话简介：此心所向是无敌
　　立意：成就独一无二的自己
　　vip强推奖章：
　　命运向厉蕴丹发出邀请：是想成为囚于龙椅的人皇，还是想做踩着龙椅的主宰？厉蕴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她决定成为至高。于是她进入了一个末日套着末日、无限续接无限的大世界。心之所向是无敌，刀尖所指应无匹。她品味人生快意，寻到大道无极。本文旧瓶装新酒，结合易经奇门构筑了一个绚丽多彩的大千世界。设定脑洞大开，节奏紧凑流畅，升级激动人心，每个角色各有特色，每个故事都有亮点，值得品读。


第1章 地狱异种（1）
　　大厉的新帝将是一位女皇。
　　名厉蕴丹，年二十三，大权遍揽，风华无双。
　　时值九月初五，正是登基吉日。新帝需换上衮冕礼服，从东宫行至中殿，率百官奉天祭祖、受拜登位，再接手玉玺、修改国号，最后大赦天下、减轻赋税。
　　这流程冗长繁琐，还不能行差踏错，因此东宫的气氛谈不上欢欣，反倒一片肃穆。
　　宫娥鱼贯而入，奉上明黄的龙袍。奈何新帝不看一眼，她仍把玩着两枚虎符，似在思考该将另一半兵权放给谁。
　　无人敢扰。
　　大殿沉寂下来，唯余涎香缥缈。
　　新帝神色疏淡，冷清得像是云端仙人，仿佛一眨眼就要乘风去了。
　　见状，老嬷忍不住出声提醒：“殿下，该沐浴更衣了。”
　　称殿下而不是陛下，老嬷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断不会让尚未登基的新帝落了言官的口舌。只是圣心难测，上位者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厉蕴丹偏过头，问道：“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老嬷微愣，细听良久才道：“恕老奴年迈，不曾听到什么声音。”
　　大典在即，东宫的人谨言慎行还来不及，哪有胆子说话。可帝君觉得有，宫人不能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大忌。
　　“恐是司礼的雅乐？”老嬷小心猜测。
　　厉蕴丹不语，她扫过安静的宫人，又意味深长地看向龙袍。沉默片刻，她突然失了登基的兴致。
　　收起虎符，厉蕴丹没接龙袍，反而取了惯用的陨铁横刀，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宫娥侍卫立刻跪满一地。
　　“殿下？”老嬷脸色发白，赶忙劝道，“殿下三思！战刀有凶煞之气，不可祭祖，今日是用仪剑……殿下！”
　　新帝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
　　听着满耳朵的“殿下千岁”，激不起厉蕴丹的分毫情绪。诚然以后的“吾皇万岁”诱惑更大，但在此刻都抵不过一个回荡于她脑海中的声音——
　　【你是要做个囚于龙椅的人皇，还是想做踩着龙椅的主宰？】
　　如是反复三次。
　　音不知所起，野心已生！
　　从皇女到女皇的脱胎换骨，她争得天翻地覆，不过是为了彻底掌握自己的命运。
　　本以为当了皇帝是大自在的开始，却没想到在戒备森严的大厉王庭内，竟有妖物能畅通无阻地往她脑子里传声，问她要当人皇还是要当主宰？
　　口气不小，隐患很大。现在它只是跟她说话，可以后呢？
　　谁能保证它会一直满足于“传声”而不会对她做什么？
　　被人左右的感觉令她生厌，而且这不是大权在握就能解决的问题。
　　厉蕴丹挥退暗卫，登上东宫的最高处远眺皇城。
　　宫廷的一切看似寻常，可她的亲身经历做不了假。
　　待熏风一吹，厉蕴丹望着祭祖的“朝天殿”和九十九级长阶，想到躺在帝陵的历代君王，忽生感慨。
　　江山千古留存，王侯将相的更迭却不知几何。昏君明帝，奸佞忠良，人爬得再高也只是人，纵使今日起高楼，来年也能楼塌了。
　　景氏灭殷，取国号“荣”；钟氏灭荣，取国号“宗”。之后厉氏推翻旧制，成就“大厉”……改朝换代常有，权势地位难久。
　　若不能与日月同在，哪怕她坐拥天下也仅仅享得百年，到头来还不是入葬陵墓，与黄土枯骨作伴。
　　这般看，皇位渺如蝼蚁，此身微似尘埃……
　　厉蕴丹垂眸，心里陡然升起一个疯狂的想法。
　　既然如此，何不如搏一搏？世间有传声入脑的妖物，那是否有飞天遁地的仙人？左右不过百年身，赌赢天高海阔，赌输只是一死。
　　苗疆有毒蛊巫舞，江湖有功法绝学，奇门有五行八卦，那再多个妖物或仙人，也不是不可能。
　　厉蕴丹起心动念。
　　她不问妖物的来处，也不打听它是何物，只在脑海中回应它，一句话试探对方深浅：“孤要做主宰，你待如何？”
　　她不说话，它能不能听到她的想法？
　　把问题抛回去看它怎么解决，而它的解决方式，足以让她知晓它的斤两。
　　谁知对方反应极快，一个念头刚落定，回复如电：【叮！已获取您的身份信息，已确认您的时空坐标。巽位火雷·公元1615年，参赛者“厉蕴丹”。跃迁马上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什么意思？
　　【阴阳无相，造化入命。天地太初，乾坤终定。】雌雄莫辨的声音说出意味不明的话，【祝您在新手选拔赛中体验愉快。】
　　厉蕴丹来不及反应，就见飞鸟定格在空中，宫人静止在原地，风停云驻，万象不行。眼前的所有人事物消去了声音、模糊了轮廓，柔化成一团温暖的光将她包裹。
　　这是！
　　身影渐消。
　　【跃迁完成。】
　　……
　　矿城阿卡克托。
　　是夜21点整，灯火辉煌，不见星光。
　　借着黑暗，一群不速之客悄然降临这个城市，或是散在写字楼，或是落在公寓区。
　　从虚影凝成实体，从浑噩逐渐清醒。他们有的穿着短袖，有的裹着棉袄，有的甚至披着兽皮举长矛，活像个原始人。
　　每个地点的降临者多为七八人一组，少部分是两三人，落单者极为罕见。
　　等神智清醒后互相打听，几近相同的经历让他们大惊失色。
　　来之前，他们彼此不相识，正身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季节，做着不同的事。难以置信，居然一眨眼换了方位。
　　“有个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问我要不要当世界首富。我以为是什么新型骗局，闹着玩儿说了好……”有人木讷道，“没想到见了鬼，这真的不是什么恶搞综艺真人秀吗？”
　　他们斟酌着交换情报，试探着摸索环境。不多时，人们离开原地，又在无意中聚合、结队，却不知该走向何方。
　　街道的广告牌上写着英文，公园里有夜跑的外国人，中心圈路过行色匆匆的下班族。
　　“这里是国外？诶，国外的哪儿啊？大佬们带带我，我不懂英语！”
　　“先买张地图吧。对了，你们谁身上带了美金？现金也行，拿去银行兑换，国外不流行手机支付。”
　　“……”
　　与此同时，矿城东区的地铁再度启动，开始了新一轮的环城游。
　　人声喧哗，轨道鸣动。厉蕴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铁皮长笼里。
　　它形同大蛇之腹，“吞”了不少活人。能无烛自亮、无马自动，以琉璃为窗，以金铁为墙，游走极快，还会停下来供人出入。
　　多见几回，厉蕴丹便明白这是载人的“马车”，虽然长得奇怪，但无需多虑。
　　她暂时没有随大流下车，一直端坐原处，无声观察。
　　这车中人员往来频繁，多是高眉深鼻的夷人。他们穿得千奇百怪，个别近乎衣不蔽体，正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还拿出一个奇怪的长盒冲她比划。
　　偶尔，会有几个夷人语气友好地询问：“女士，请问我能拍一张你的照片吗？”
　　厉蕴丹一言不发，只抬手打出宫中哑奴惯用的手语，表示“听不懂”和“不会说”。
　　果然，麻烦瞬间消了大半，他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惋惜和怜悯。
　　铁皮长笼走走停停，时间久了，厉蕴丹也见到了不少黑发黑眸的人。然而，男子不蓄发，女子不着襦，她与他们终是格格不入。
　　大部分还会好奇她的着装和发饰，出神地盯她许久。
　　所以，她这是落在了夷人的地盘上，又遇到了一群不是本族的人？
　　看来“妖物”的本事确实不小……能一息把她从大厉王庭转移到异域番邦，这等斗转星移的神仙手段，让她在惊讶之余不禁更向往“主宰”的含义了。
　　万幸，她没有拒绝这份邀请。
　　正思量间，地铁又到站了。
　　旧人下去，新人上来。随着夜色渐深，坐地铁的人愈发减少。
　　厉蕴丹不打算留下，异域的事物十分新奇，她想四处看看。比如这铁皮长笼，她还不知道它的外形和名称，以及靠何物运作，只知道它定能日行千里、装载将士。要是大厉得此“良驹”，试问哪里不能去，哪国不能打，踏平四海都不在话下。
　　可这等良驹，却被番邦用作载人工具……
　　那么问题来了，番邦究竟有多富庶？
　　人口、粮食、武器和水利，素来是帝王最关心的四件套。厉蕴丹也不例外，好歹沾个“帝”字，治国强国、习别家长处就成了本能。
　　她缓缓起身，缀在人群的末尾，因不喜欢拥挤，她决定最后一个下车。
　　车门开启，左进右出。
　　不过这次入内的人多是黑发黑眸的男女，他们自成团体交流着，气场较为排外。
　　厉蕴丹发现了他们，而他们的警惕性不高，并未察觉自己被注视着，谈论时也没放低音量。
　　“阿卡克托这个城市名，我从来没听过。”戴着鸭舌帽、夹着块滑板的少年道，“而且它所处的国家也很奇怪，叫什么索布斯酋联邦，地球上有这个国家吗？”
　　“没有。”空姐跟他对答案，“我飞了那么多国家和城市，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总不可能在外星球吧？还是说，我们到了平行宇宙？”
　　“就扯淡吧你！我赌一包辣条这绝对是整蛊节目真人秀！”
　　“万事皆有可能，不然怎么解释我们的遭遇？我看到报纸上的日期是‘新历6年6月6日’……算了，先跟着地图坐地铁，绕城踩个点再说吧。”
　　厉蕴丹侧耳，发现他们说的话跟夷人的语言不同，但她依然无法听懂。
　　这一行有七人，四男三女，年纪不大。他们进了车厢就朝右边走去，距离她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远。
　　厉蕴丹收回目光，靠近出口。恰在这时，那个神秘莫测的声音再度出现。
　　【叮！欢迎各位参赛者来到试炼场·阿卡克托，新手选拔赛即将开始，难度级别为“百里挑一”，主线任务是“存活8小时”。】
　　奇的是，虽然有些词义不明，但她听得懂它的意思。
　　各位参赛者？看来抵达番邦的不止她一个。
　　在试炼场存活四个时辰？
　　存活……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高死亡率，也有一定概率开启新手保护机制，请各位参赛者慎重选择。】
　　声音消弭，来去无踪也无迹可寻。
　　事不过三，她见识到了它的神奇，自然不会再以“妖物”称呼它。在实力微末的阶段，韬光养晦才是上乘之选。
　　世界向她敞开了另一扇门，不论带她入门的东西是善是恶，都是一块绝无仅有的踏板。
　　“姑且称你为‘神来之音’吧。”
　　厉蕴丹的指腹摩挲着横刀：“大厉的第一代国师说‘君权神授’，孤想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语言的机锋在局势的最初就给足了暗示，也布下了陷阱。


第2章 地狱异种（2）
　　每位参赛者都会在同一时间接收到“开赛提醒”，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消化信息、理解要义。
　　成长环境的差异，阅历经验的参差，性格思维的习惯，往往会让人在突发情况下做出本能的选择。
　　故而，发懵的人居多，冷静的人很少，思考的人没有。甚至还有一些人满不在乎，笑着调侃这档整蛊节目有点意思，居然会要求素人嘉宾做什么主线任务……
　　唯有厉蕴丹平静地收回了脚，任由车门闭合，隔绝了内外空间。
　　这不是她本能的、趋利避害的反应，而是基于常年生活在斗争漩涡中的经验，让她在瞬间甄别“出去”和“留下”的利弊，并做出最有利自身的判断。
　　毕竟番邦陌生，异域不熟，她还不通言语，与其在外陷入各方面的被动，还不如留在铁皮长笼里掌握主动。
　　至少她对它比较“熟悉”。
　　不多时，地铁缓缓动了起来。
　　只是这次行驶不太顺利，前后动了三五丈远，它就像卡错了铁轨，在一声拉长的金属刮擦声响起时，猛地停顿下来。
　　车厢内的灯光应时地闪了闪，很快恢复正常。乘客依着惯性踉跄几步，待平衡后，立刻恼怒地骂骂咧咧。
　　“有人卧轨了吗？干嘛停下来！”
　　“哪家公司做的破烂干线，我要投诉！”
　　抱怨声不少，消停得也快。人们安分坐下等地铁的二度启动，异常的是，它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出了重大故障。
　　且因为运行的距离太短，地铁没有开出站点。突发情况一出，顿时引得警卫和等待下一班次的乘客都看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地铁坏了吗？”
　　“联系车长。”
　　然而没用，故障原因未知。
　　一分钟过去了，哨声急促吹起。车外的警卫神情慌张，他们开始疏散人群，又抓起对讲机：“请保持冷静，不要慌张！詹？到底怎么了，我听见了尖叫声？”
　　“救……”
　　忙音，断联。
　　“詹？”
　　地铁内，分处不同车厢的乘务人员脸色煞白。
　　许是察觉到不对劲，紧急电话接连打响。他们一面安抚乘客，一面朝出现尖叫声的车厢而去。一时间，催促救援的声音越来越急，气氛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嘈杂声不断，在密闭的空间里，任何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譬如恐惧。
　　混乱初显端倪，窝在车厢角落的小团体面面相觑。
　　整辆地铁、整个车站，甚至一座城、成千上万的老外……哪档真人秀能有这么大手笔包办一个整蛊节目，还只是为了整他们几个？
　　“不会是真的吧？”滑板少年喃喃道。
　　在意识到一切不是演习而是实战后，他们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激得天灵盖都在发抖。
　　“不好……坏事了！”白领男子颤声道，“大城市的地铁平均3分钟一班，高峰期1分50秒一班。它要是再不出站，下一班车就要进站了！”
　　地铁时速80千米，就算进站会降速，那冲击力也极端可怕，如果两辆地铁相撞，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闻言，众人委实坐不住了。
　　“冷静点。”空姐道，“有应急手段，哪怕只间隔50秒，也足够叫停下一班车。”
　　“50秒？你说的是国内，可我们在国外！”白领更慌了，“国外的办事效率能用‘靠谱’来形容吗？”
　　众人：……
　　隐约间，别的车厢传出了尖叫声。
　　地铁的车厢在诡异地抖动，仿佛发生了踩踏事件。
　　人心惶惶，群体骚动。出事时，人们下意识地会聚在一起，以期从群体中获得安全感。
　　他们起身往车厢中间靠拢，带着无措和谨慎，略显小心地注视着两端的滑门，再伸长脖子，透过门上的玻璃窥探另一边的状况。
　　除了有人报警的说话声，这节车厢莫名安静下来。
　　“隔壁在打架吗？”
　　“不知道，他们挤在一起推搡……”
　　阴翳边缘，厉蕴丹的手已经扣住了刀柄。
　　在她的认知里，好端端行驶的车辇突然在半路停下，不是遭到刺客围杀，就是事先被人做了手脚。车辇坏掉的情况也有，但极少。
　　因此，她猜测这是一场截杀。
　　也只有截杀情况的出现，才能对应任务中的“存活”。
　　但有些问题一旦深入推敲，得出的结论难免令人胆寒。
　　沙场上，由八匹骏马拉动的战车能所向披靡，让敌方数千力士奈何不得，而铁皮长笼的速力远超八匹马力——那么，究竟是遭遇了何物，竟能使这庞然大物寸步难行？
　　疑惑没有持续多久，恐惧已蔓延到她身边。
　　“砰、砰！”
　　有东西在撞击地铁底部。
　　察觉到脚下的异动，聚在一起的人火速散开，空出一大片“无人区”。他们背对窗户死盯着地面，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是……是什么在地铁下面？
　　地面沉寂下去，消停了几秒，突兀地，就见一段黑铁色的镰刀状肢节由下往上袭来，像切豆腐般戳破了亚光砖地面。
　　碎屑飞溅，肢节大力向后划拉，撕开一道黝黑的长缝。
　　下方的空气顺着长缝灌入车厢，泛开浓重的土腥味。紧接着，未知生物发出刺耳又短促的鸣叫，另一段镰刀肢节横切进来，将裂缝撕得更大。
　　“啊啊啊！这是什么见鬼的东西？救命！”
　　“别让它进来！滚出去，别过来——”
　　自救警报拉响，反应快的人当即往邻近的车厢冲。
　　可覆巢之下无完卵，灾难的集中式爆发，没有给任何一节车厢幸免的特权。
　　他们往隔壁跑，隔壁的人也在向他们狂奔。
　　隔着一方不大的滑门窗，映着一张惊恐的男人的脸。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门，只消大力推开就能进入这里。
　　遗憾的是，他的胸膛骤然爆出大朵血花，镰刀肢节贯穿了他的脊椎和心脏，再一击戳穿窗户。
　　“咔嚓！”
　　玻璃裂开蜘蛛网状的缝隙，蘸着人血，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那男人的表情凝固，定定地注视着破体而出、还在遵循肌肉记忆跳动的心脏，随后头一歪，死不瞑目。
　　想逃离车厢的人直勾勾地盯着惨死的男子，在极致的恐惧下，他们的大脑只剩空白，连发出尖叫都办不到。
　　脚钉死在原地，他们木然看着镰刀肢节从床上抽回，将男子的尸体随意甩在地上……遮蔽物落下，凶手的真面目呈现在眼中。
　　不是人类，没有人形……
　　是一种通体铅灰色的非人怪物。
　　它高约两米，有蛇形躯体，约莫成人腰身粗细。表皮褶皱很多，没有毛发和鳞片，瞧着与大漠沙虫相似。
　　直立起来的一端应该是“头部”，但上面没有眼睛，只有一个进食的腔口，里面布满了螺旋式咬合的利齿。颈部生着两根细长的肢节，节尾是黑铁色的镰刀。
　　此刻，它用肢节支起上半身，大概是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正朝着玻璃上的洞口移动。
　　“嗤啦！”空地处裂开十字痕，另一只怪物冒出了头。
　　前有虎后有狼，吓得人扑在门窗边使劲敲打，大喊救命，却发现有怪物自地铁内破窗而出，扑向了外面的活人……
　　窒息！
　　角落中的空姐大声高喊：“枪！谁有枪？”
　　一语惊醒梦中人，带枪防身的女士忙不迭翻包，偏偏越紧张越翻不到。
　　怪物的镰刀嵌入亚光砖内，缓缓撑起身体。它张开腔道，咬合的利齿依次旋转开，似在威吓猎物。
　　习惯了安逸生活的人类哪见过这等噩梦场面，几乎吓到昏厥。倒是滑板少年鼓足了勇气，铆足劲儿抡起滑板砸窗，力求一线生机。
　　“砰砰”巨响，怪物侧目。
　　安全玻璃难砸，性命倒是要丢。
　　另一节车厢的怪物闻声砍门，这一节车厢的怪物向少年投去“目光”。生死关头，要命时刻，厉蕴丹左手拨开挡住她的人，右手抽离陨铁横刀。
　　机会稍纵即逝，但她不会失手。
　　她清楚地记得，最开始是两声撞击……
　　怪物会迂回试探？不，它不像有脑子的东西。
　　要是真聪明，就不该用如此酷烈的手法宰人，这只会吓跑猎物，增加食人的难度。故而，她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它首先用身体撞击铁皮长笼，但不如铁皮长笼坚硬，所以撞不开。
　　而她的横刀由陨铁锻成，削铁如泥——
　　借着明灭不定的灯光，厉蕴丹悄无声息地接近怪物。
　　就在怪物扭头“看”向少年的那刻，她双手握刀去势如电，凶猛地往下一砍。
　　银光微亮，刀锋恍若流星，怪物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被劈成两半。
　　它仍躬起躯体，肢节一用力朝角落耸去。转眼，又在半空中身首分离。
　　头部往下掉落，半身往上滑去，然后在白领男子凄厉的惨叫中戛然而止，“咚”一声砸在他脚边，溅出的腥臭汁液沾满了他的皮鞋。
　　“啊啊啊——啊？嘎……”
　　等等，它死了？谁动的手？
　　诡异的寂静。
　　“啪”一声响，车内的光全灭了，只剩车站的灯光从窗外透入。
　　厉蕴丹振刀甩去粘液，刚准备击杀第二只怪物，便听到神来之音再度响起。
　　【叮！成功击杀“史前异种”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100点。】
　　【恭喜您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获得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庚、戊？
　　这是天干的顺序词，常用在大厉的科举排名中。
　　庚行七，戊行五……
　　厉蕴丹微怔，她击杀的名为史前异种的怪物，仅仅是庚？


第3章 地狱异种（3）
　　“它进来了！”
　　单薄的滑门哪能拦住怪物的攻势，一下便被轰得支离破碎。
　　交错的玻璃碎片，乱飞的木块刺屑，划伤逃窜者的皮，扎进倒霉蛋的眼。仗尚未开打，己方已躺平大半。
　　怪物破门而入，循声锁定了滑板少年。
　　它肢节一蹬朝他冲刺，于半空中蛇形飞掠。那躯体拖出长长的曲线，吓得好不容易翻出枪的女士一个走火，“砰”地打在地铁顶部，炸出铁皮半片。
　　好巧不巧的，铁皮斜向下弹出，精准命中一名凉鞋男子的大脚趾，疼得他原地起跳。猝不及防之下，他跟一位冲上来救人的大汉绊在一起，摔向怪物的尾巴。
　　两个成年男子的体重愣是压得怪物滞空，很快绷直了蛇躯，再“咚”地脸朝地砸下。
　　别说人看傻了，怪物也摔懵了。
　　只有空姐反应及时，吼道：“揍它！”
　　到底是在高空作业的乘务人员，紧急情况见得多，回神也快。她抓起一个背包塞进怪物嘴里，再扑上去，倾尽全力掰住肢节的柄部。
　　“快啊！”喊破音。
　　一时间，人们扑的扑、压的压，拼命困住怪物。奈何它的力气太大，十几个成年人居然锁不住它。
　　“开枪！”白领咆哮，“开啊！”
　　女士崩溃：“可你们压在它上面，我怎么开枪？退开点！”
　　“退不了，一退它就能出来！用刀砍啊！”
　　“你傻吗？谁出门带菜刀的？”
　　厉蕴丹：……
　　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现场也兵荒马乱的，但不妨碍她下杀手。
　　异种的头部被锁，肢节被控，尾部被压，仅剩中段露在外面。她没有迟疑，一刀两断。
　　之后，她没入黑暗，跨过东倒西歪的伤员，前往异种呆过的车厢。
　　渐渐地，怪物挣扎的力道变小，又回光返照地甩开了几个人，便再无声息。只是众人不敢放松，又捂了它好久才卸下力道。
　　怪物终于暴毙，他们脱力地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我们杀死了怪物？”劫后余生的喜悦，有人失声痛哭，“活下来了！太、太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
　　大汉扛着怪物的断尾，将蛇躯腰部的切口展示给众人看：“不止我们的功劳，有人给了它致命一击，我们才幸运地活了下来。”
　　人类愣了愣，抬起眼。
　　就见怪物腰部的切面平整，无多余骨渣碎肉，是齐刀斩断的样式。这刀功至少得练十年……下刀的人起码是个高级厨师，不然怎么能切得这么顺手？
　　“所以，刚刚是谁帮了忙？”
　　无人应答。
　　在危及性命的时刻，自顾不暇的人压根没关注周围的人在干什么。再加上车厢昏暗、场面混乱，就算注意到了厉蕴丹出手，在情绪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时也只能记个大概。
　　“我记得是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女人，红色的吧……她拿着一把刀，她……”
　　“砰！”
　　安全玻璃噼里啪啦地碎了，少年的滑板几近报废，双手摩擦破皮。他也明白两只怪物死得蹊跷，可现在没工夫探究真相。
　　“别磨蹭了，快爬出去！小孩老人先走！”他催促道。
　　与此同时，地铁的底部又传来了撞击声，众人脸色煞白，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
　　“可、可是，外面也有怪物。”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好，至少到了外面获救的几率大！”少年扔掉滑板，抓狂，“该死的，早知道坐地铁这么危险，就不该来。倒霉透了，一开始就被分配在地铁站，这不让人往枪口上撞吗？”
　　“狗屁倒灶的新手赛，谋财害命！”
　　下一只怪物即将出笼，连抱怨都没时间。
　　他们忙不迭爬出地铁，朝外狂奔。而怪物循着生肉的气息，进入地铁后不再逗留，同样往外冲去。
　　于是，血腥之夜进入了屠杀序章。
　　……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厉蕴丹并没走远，只是换了个车厢呆着。
　　这里尸体满地，腥味很重，却完美掩盖了她的气息，让她有足够的时间跳出杀局，以旁观者的姿态对各种情况做个大致了解。
　　她选择与人群分离。
　　他们逃离铁皮长笼，而她留守车厢之中。分道扬镳，他们是饵，她也是饵，正好用来钓钓异种，看它们会作何选择？
　　接着，厉蕴丹耐心地等待下一只异种从地底爬出。
　　待它囫囵个儿进入车厢，她故意走向中间过道，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眼”中。
　　它应该发现她了，做出了进攻的架势。可惜它最终放弃了她，径自扑向窗边，眼见就要跑向更大的猎场——
　　寒芒骤闪，横刀笔直地刺入异种的头部，倏然贯穿，“铿”一声钉在壁面上！
　　异种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无视神来之音的奖励提醒，厉蕴丹走去抽出横刀。
　　她平静地由正手握改成反手握，下一瞬，她猛地往身后刺去，一击入肉便旋转刀柄，横过刀刃一别，削掉异种半边身体。
　　它轰然倒在她身后，死透。
　　厉蕴丹改为正手握刀，借着外头的光望去。
　　就见一只只异种从铁皮长笼的各处爬出，向外蛇行，去狩猎番邦的百姓。
　　站点的大厅洒满了鲜血，零散着脚印，尖叫声由近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里里外外，仿佛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与尸体为伴，同死亡共舞，这感觉谈不上害怕。
　　不过是对付异种罢了……食人的畜生而已，能有人心恐怖么？
　　从吃人的皇宫活下来，从残酷的沙场杀出去，经历愈多，体会愈深，再凶戾的画面也无法动荡她的心湖。
　　她甚至还能平静地梳理情报，把有限的线索全利用起来。
　　在厉蕴丹眼里，所谓的史前异种，除却两只前螯有杀伤力、力气很大之外，几乎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它无脑，喜食人，热衷往活物多的地方跑，也会朝声音大的方向追。之所以挑铁皮长笼下手，多是因为人多地小易破防，还很隐蔽……
　　隐蔽？
　　面对一车厢的尸体，厉蕴丹眯起眼。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朝天殿外的一棵银杏树。这联想很不合时宜，可她就是想到了。
　　犹记得银杏寿约六百，高大茂盛，但中间却是空的。常有鸟雀衔来橡子板栗贮藏，好在过冬时食用。
　　那地方相当隐蔽，堂而皇之安在朝天殿，却鲜少引人注意。鸟雀就此代代存活，寻橡子、找板栗、防蛇虫，共享银杏，分工明确，像个小王朝。
　　分工……
　　厉蕴丹垂眸。
　　片刻后，她开始仔细观察尸身。
　　一具具看去，一节节对比，饶是光线很暗，她也看清了死者身上没有被啃咬的痕迹，有且仅有的是一击毙命的创口。
　　换言之，这些异种只杀人，没有吃人？
　　不像。
　　还是说它们喜食腐肉，打算搁置一段时间再用？
　　抱着些许疑惑，厉蕴丹向更深处走去。
　　诚然，很多异种已经离开铁皮长笼，她只要去外面截杀它们就能获得更多的“庚”。
　　然而帝君的目光总是长远，她不在乎那些唾手可得的“庚”，只是谨记“铁皮长笼是危机的起源”这点。
　　擒贼先擒王，唯有从源头斩草除根，方可结束一切不必要的死亡。
　　即使番邦的子民不是她的子民，她大可以不顾他们的死活，但她曾承诺过一位宗师：若孤幸得陨铁，愿为苍生横刀。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且宝刀长期不用、束之高阁，迟早是会生锈的。
　　忽然，厉蕴丹听到了一阵咀嚼声。
　　隔着一节长笼传来，在幽闭的环境里不断放大。她敛息前行，不料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了一具颇为怪异的尸体。
　　是个被斜劈成两半的男子。
　　切面从手腕开始，横过胸膛和臂膀，砍得很整齐，连他挂在前襟的一块首饰也造了灾。
　　那是块骨质白的美玉，成色上品，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奇的是，它分明是块易碎品，偏偏在异种的劈斩下得以保存。
　　托框裂成两半，链子也断了。厉蕴丹自碎片中捡起它，只觉触手温暖，连一丝瑕疵也无。
　　暖玉吗？可为什么能完好无损？
　　突兀地，远处的咀嚼声停了，怪物发出压抑的惨叫，夹杂着似人非人的痛呼。哔哔啵啵，像是壳子在脱落。
　　本能地，厉蕴丹觉得有什么凶兽要来了。
　　……
　　阿卡克托，24小时无人营业书咖。
　　窗边，双人小桌，一大堆书。
　　“我查到资料了！在《大城崛起》这本书里！”眼镜男迅速翻到目标页，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翻译出大致内容。
　　马尾辫女孩立刻探头，同他一起看。
　　“在上世纪末，阿卡克托还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直到威丘公司买下了它，把它当作热武器威力试验场所，才炸出了闻名世界的矿藏。”
　　“这个学名是……能源石？”
　　“是一种骨质的、温暖的宝石矿。非常坚硬，只能被激光和水刀切割。”
　　资料来不及读完，两人听到外头传来了呼救声、惨叫声和急刹车的刮地声。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还有枪声？
　　“出什么事了？”女孩伸长脖子，“我去看看。”
　　眼镜男一把拉住她：“别管！好奇害死猫，听说国外恐怖袭击多，去了会送命的。走，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再看情况。”
　　“额……好。”
　　两个高中生溜进储藏室，飞快关上门。
　　一秒之差，三只沾满血迹的异种正好路过书咖。
　　它们盘桓一阵，挺着上半身摇摆，似在感知空气中的味道。没多久，它们贴地蛇形，朝别墅区游去。
　　很明显，比起客流量稀少的书咖，别墅区里食物的味道更浓。


第4章 地狱异种（4）
　　厉蕴丹幼时，常听偷闲的宫人讲一些志怪异事。
　　什么狐狸化作美人，委身给穷酸书生；大蛇下山讨封，骇死了新科状元；白仙想寻传人，结果错附皇子身……
　　似乎在每个故事里，妖魔鬼怪都会装作凡人混迹世间，要么复仇还恩，要么兴风作浪，最终躲不过被正义的清官一剑斩之，或是被道行高深的和尚超度收服。
　　个别传说更是惊悚怪异，她曾听得津津有味，也曾感到害怕战栗。可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终是对怪力乱神的东西失去了兴趣。
　　毕竟，这些都可以变成打压异己的政治手段。
　　世家用“妖女降世，注定祸国”的谣言中伤她，她便用“灾煞在朝，克杀社稷”的借口流放他们。
　　用的多了，除却黎民百姓，上位者早对鬼神失去了敬畏。
　　只是厉蕴丹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亲眼见证妖魔的存在，以及旁观它如何蜕变的过程——
　　就见长笼阴森处，尸山血海。
　　一只异种趴在中间大快朵颐，光从外形看，它与出去狩猎的异种长得分毫不差。但从待遇看，别人狩猎它进食，应当算个“人物”。
　　它的食量极大，几乎把这一节长笼内的人身吃到尸骨无存。
　　幽光照射下，地上满是拖拽的血痕。有外出的异种叼着食物回来，从窗口甩进笼里，完事后飞快退场，立马没了踪影。
　　新鲜的食物有了，可笼里的异种已不再进食。
　　它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镰刀肢节狠狠插入亚光砖，骤然躬起了身体。
　　蛇尾绷直，浑身颤栗，那皮下的肌骨疯狂蠕动起来，像是有千百条虫子在钻，将表皮顶出一道道裂缝。
　　它爆发尖叫，短促且刺耳。
　　空气震荡时，它的体内长出全新的器官，慢慢勾勒出人类的雏形。就连叫声也变了，囫囵破碎，与人类相似八分：“啊、啊啊——”
　　之后，它的表皮水分全干，眨眼爆裂脱落。蛇形躯体开始进化，构筑成骨架、肌肉、皮肤和头发，正快速蜕变为一具魁梧的男人躯干。
　　它有了五官五感，双手双脚，也保留了异种的镰刀肢节和利齿。
　　那两把镰刀伴生在它的胳膊肘上，瞧着更锋利了些。而当它耸动鼻子，精准捕获厉蕴丹的气味时，竖瞳一闪，流露出强烈的食欲。
　　蓄势待发，两厢对峙。
　　出乎意料的是，厉蕴丹半点不慌。
　　“原来世间真有妖怪。”
　　童年补完，稍稍感慨。
　　少顷，她扔掉多余的念头，即刻进入对战状态。虽然眼前的异种看上去特别棘手，但也只是“看上去”罢了。
　　她做人二十三年，它做人才多久？长出手脚又如何，会跑会跳吗？懂拳脚功法，明兵法策略吗？
　　像蛇一样贴地游了那么久，“蛇”才是它最适应的壳子。乍然成人，真能掌握人的一切？可别是将自己擅长的给丢了，还特地捡了短。
　　横刀，她略压低了身子，等待对方出招。
　　事实证明，厉蕴丹所料不差，做人可比做条长虫难多了。
　　异种还没习惯手脚，使用起来相当生疏。白瞎了刚长的人脑，它率先冲厉蕴丹发起了攻击。
　　这本是两腿一蹬的小事，偏偏肌肉记忆告诉它“你该游了”。
　　于是，它以颇为滑稽的姿势扑倒在地，顶着最凶残的脸，咸鱼般拍了几下地面，还奋力蠕动。
　　厉蕴丹：……
　　直接出刀！
　　异种的头颅高高飞起，“咚”一声落在窗外。
　　【叮！成功击杀“史前异种·进化体”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200点。】
　　进化体？
　　是指吃了人、变成人的异种？
　　厉蕴丹吸收了新词汇，不禁在脑中复盘所获的信息。
　　嗯，虽然等级依旧是“庚”，但击杀人形的异种能多得一百两……不，一百点。不过，这个“点”又是什么东西？跟金银珠宝一样么？
　　振刀，继续前行。
　　据她眼下所知，异种分为两派。一类接受供养，一类外出猎食。譬如大厉的世家贵族和他们治下的平民百姓，前者吃饱，后者操劳。
　　世家代代受供奉，愈发强势；百姓生生被剥削，愈发枯槁。而世家不会只有一个，定有强弱，定会决出一个“王”。
　　若没有这层层阶级的压制，纯粹由无脑野兽构成的族群绝不会长久，只会在自相残杀中消亡。
　　所以——
　　“是个‘小王朝’吗？”
　　【叮！隐藏支线任务开启，死亡率提升至8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
　　能听懂但不是完全懂，“80%”具体是什么意思？
　　……
　　阿卡克托的沦陷，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从第一只怪物爬出地铁站、进入狩猎区开始，这座大城自诩高端的防御系统便节节败退。
　　也是，阿卡克托安逸了几十年，松快的生活早就腐蚀了人类对危险的感知。导致他们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既没有果断封锁地铁站，也没有及时疏散人群，只知道层层上报，把安危交给资本家定夺。
　　这下可好，一步错满盘皆输。酒吧食肆、公园别墅，异种开杀，所过之处无人幸免。
　　又何其可笑，首批得到消息的高层人员压根不打算通知市民，还准备坐直升机离开。并且心安理得地留下民众作为“口粮”，好拖延怪物屠杀的进度。
　　“可怜的阿卡克托，愿主保佑你。”
　　大厦顶部。
　　富商冷漠地发号施令：“离开阿卡克托，前往联邦首都。让威丘公司联系国会和总统，告诉他们‘宝库’里挖出了魔鬼，没控制住局势。最好发几枚洲际导弹过来，在天亮前把整座矿城炸毁。”
　　至于幸存者的死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下等人而已。
　　螺旋桨排开强风，直升机腾空而起。
　　可男人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直升机在贴近一栋写字楼飞过时，一根长矛冷不丁地射出。也不知投掷的力道究竟有多大，居然能破开了直升机的玻璃，贯穿驾驶员的身体。
　　富商毛骨悚然，直升机顿时失控地撞向另一架机子。
　　这时，写字楼上却传来了人类的吼声。
　　临死之前，富商总算看清了出手的人——
　　那是一名肌肉虬结的猛汉，身材高大，梳着脏辫，蜜色的皮肤上糊满油彩。他站在写字楼的窗边，腰间只系了条兽皮裙。在确认长矛击穿直升机之后，他重拳敲击胸口，发出兴奋的吼声。
　　“哇露哩、哇露哩！”食物！食物！
　　只是这吼声在直升机坠毁时戛然而止。
　　“轰隆！”炸开火光。
　　猛汉被火焰吓了一跳，但又万般不解眼前的情况。
　　他的食物呢？那么大一只鸟，怎么说没就没了？
　　为了取回长矛，猛汉干脆从窗边一跃而下。他半点不怕高，轻松抓住下层楼的窗沿，无所畏惧地一层层往下荡，直到落在车顶。
　　突兀地，腥风从背后袭来。
　　他在车顶一滚落地，避开致命的攻击。约莫是察觉到危险，他如狼一般四肢扑地，戒备地注视着长相可怖的异种。
　　这是什么，能吃吗？
　　与此同时，成功逃离车厢的幸存者们在异种的追杀下分散。
　　这其中，一行七人的小团体只剩下最后三个，另外四个在奔逃中被怪物相继拖走，只剩他们在阴差阳错下摸进了地铁站的监控室。
　　万幸，这里暂时“安全”。
　　于是他们敛声屏气地缩在监控室里，任由冷汗浸湿了衣衫。
　　外头时不时有怪物路过，好几次险些发现他们。要不是运气好，总有外物吸引它们的注意力，或许他们早没了。
　　但好运气不会一直有，他们懂。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想着想着，白领鼻尖一酸：“迟早会被发现的。”
　　“哭什么！把你的两泡猫尿收起来！”少年恶声恶气，脸色却很苍白，“还没到最后一步，你怎么知道没有转机。”
　　“一听就知道你没遭受过社会的毒打。”白领眼泪哗啦啦地流，“我来人间走一遭，没房没车没老婆，我命苦，我难受，呜！”
　　空姐：……
　　她适时开口：“我来这之前，搭乘的航班遭遇风暴，处在即将失事的状态，我吓到祈求神仙救救我，然后来到了阿卡克托，好赖多活了几分钟。”
　　“你们的经历应该比我幸运，但不管结果如何，相遇即是缘。”她笑着转移话题，安抚两人情绪，“对了，我叫‘宣幽仪’，还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称呼？”
　　少年：“应栖雍。”
　　白领：“胥望东。”
　　宣幽仪正想说几句话缓和气氛，可就在这时，他们清晰地听见一阵金铁交鸣声。
　　铿锵有力，在空旷处回响，引得不少异种朝同一个方向奔去，完全无视了他们的气息。
　　三人面面相觑，又觉得可能是救援队到了。抱着一丝期待，他们小心翼翼地爬出躲避处，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可没有人来。
　　没有枪声，没有呼唤声，什么都没有。
　　期待落空的感觉相当不好受，直到胥望东指着监控惊呼出声，他们才发现声源的来处，以及怪物离开的原因。
　　地铁是坏了，但站点的监控没坏。只要通着电，它就会忠实地直播现场的状况。
　　就见固定的屏幕上，一名持刀的红衣女子正与一只人形怪物对战。他们速度极快地掠过一节节车厢，又从地铁内部打到外头。
　　蜂拥而去的怪物干扰女子的行动，又被她一刀刀砍杀。而人形怪物趁机熟悉自己的四肢，在对战中飞速成长。
　　它学得很快，招式有模有样，还会用练刀横劈！
　　女子熟练格挡。
　　“铿——”金铁之声晚了视频中的画面一步，从外头传来。
　　古装、横刀、头饰、美人……三人呆呆地看了会儿，不知该作何反应。
　　良久，胥望东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年头，汉服圈已经这么卷了吗？”


第5章 地狱异种（5）
　　厉蕴丹身法灵活、功夫扎实，虽然远没到宗师境界的横扫八方，但跻身高手之列，做到“独当一面”的地步并不难。
　　因此，她有胆子闯龙潭虎穴，也有底气与妖魔对抗。就算人形异种唤来更多的帮手，她仍笃定最后的赢家会是自己。
　　毕竟她的刀法从沙场磨炼而出，一招一式皆为“杀”，不仅天克人形异种，也是最适合用在战场的绝技。
　　眼下异种对她进行围杀，可不就是个战场？
　　只要不遇上同级别的高手，厉蕴丹有把握在四个时辰内荡平这块邪异之地。
　　可惜天不遂人愿，人形异种的进化一息千里。
　　它们学会用脑子了。
　　三五成群，抱团撤走。一部分留下来阻碍她前进，另一部分转眼窜进铁皮长笼的更深处，不见踪影。
　　厉蕴丹不知道铁皮长笼究竟有多长，但她看到它没入隧道的那端很深很深。那儿没有光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是异种遇到威胁时会下意识躲藏的地方。
　　联系人遇到危险会想着赶快回家的举动……如此，它们是把巢穴安在那里了吗？
　　然而现实容不得她多想，新的人形异种从黑暗中杀出来，比前一只更强些，足与她过了数招才被斩于刀下。
　　它们没给她休息和思考的时间，一只接一只地冒出来，进化得越来越棘手。会旁观她的刀法，会模仿她的动作，还学得有模有样。
　　厉蕴丹相信，要是给它们足够的时间、不同的模仿对象，它们会成长为极端可怕的妖怪，完全能取代凡人活在这世间。
　　所以，绝不能遗留任何一只！
　　无奈的是，事情的发展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异种之中相对聪慧的一只直接放弃跟厉蕴丹正面交战，虚晃一招就往外逃。
　　厉蕴丹哪能让生了智的妖物走脱，当下跃出长笼。
　　很快，她陷入了异种的包围圈。
　　辗转腾挪，刀锋横扫，所过之处清空一片。神来之音倒是识时务，没在这紧要关头打扰她。
　　无外因干扰，厉蕴丹杀得愈发起劲。这时，哪怕无脑的异种再多，它们也本能地感到了害怕，偏偏进化体的命令不可抗拒，战局只停顿了三秒，立刻转入高度白热化状态。
　　同一时间，监控室。
　　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却发现有点跟不上厉蕴丹身法的速度。
　　只见屏幕中的一点红瞬间从左侧消失，无声无息地闪现在右边，再从这块屏幕跳到另一块屏幕中。要不是怪物全朝一个方向追，他们时常找不到她。
　　但这“请在下方屏幕中找出红衣女”的游戏快要结束了，因为异种越来越多，不仅有从地铁里冒头的，还有从外界赶回来的。
　　战况十分胶着，红衣几被淹没！
　　见状，应栖雍当机立断：“我们得帮她！”
　　说完，他回身在监控室里翻箱倒柜，打算搞点有用的工具。
　　“你疯了？”胥望东惊呆了，只觉得他作大死，“我们去帮她？你确定？我们三只菜鸡，能不能帮上忙难说，帮倒忙是一定的。”
　　应栖雍没理他。
　　胥望东苦口婆心：“人家摆明了是练过的，实力很强。虽然看上去寡不敌众，但万一实际情况是游刃有余呢？你别一腔热血上头啊，坏事儿就不好了，再看看情况吧。”
　　胥望东说的很有道理，但少年人一般喜欢跟成年人对着干。
　　“你可以不去。”应栖雍抿唇，“主线任务别忘了，除非你有本事在监控室熬过8小时，不然你迟早得出去。”
　　闻言，胥望东脸色一垮：“躲8小时……”这绝对不可能，会被找出来吃掉的！
　　应栖雍从室内遗落的一件制服里翻出了一根电棍，他随手用了用，发现好使：“我也知道我们三个是菜鸡，所以——光靠我们自己是活不下去的，必须得找到靠山。国外的警方明显不靠谱，再抱着侥幸心理等救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外国的科幻电影看过么？真出了大事，他们可不会想着救人，只会发导弹把这一片区域全给轰没了。”
　　成年人考虑问题往往周到，但年轻人的思考角度总是清奇。
　　应栖雍说的更有道理，几乎少有能反驳的点。而且有句话戳中了两个成年人的痛脚，对，没错，国外就特么不靠谱啊！
　　事发都多久了，佣兵呢？警方呢？救援呢？
　　屁都没有！
　　应栖雍继续道：“我知道她很强，但蚁多咬死象。看她进攻的路线，似乎很想宰了那只有人样的怪。差不多有三次了吧，明明快要得手了却被别的怪拦下来，这换谁不懊恼。”
　　“如果我们能帮她把怪引开呢？”
　　“她得手后，应该不会放着我们不管。”
　　有实力对战怪物、还愿意当独狼留下的人肯定是英雄，而每个少年都对英雄有着别样的憧憬，那是他们的梦。
　　因此，应栖雍本能地偏向“英雄”。
　　宣幽仪：“这很危险，我们没有自保能力，却暴露在怪物的视线里……”
　　“可她要是力竭死在外面，留下一地铁站的怪，我们会更危险。”
　　没时间做过多的纠结，话说到这份上，基本是必走的节奏。于是，三人在有限的时间里疯狂寻找能用的东西。好在国外对枪支器械的管制不严，他们幸运地从死尸身上摸出了几把枪。
　　“会用吗？”
　　“会用！”
　　胥望东：“我不会啊！卧槽你们等等我！我就奇怪了，你们一个空姐一个未成年，是怎么会用枪的？”
　　“……我成年了。”应栖雍回头，强调道，“今年19岁，大叔你眼神不好吗？”
　　“啊？”胥望东顿了顿，随即暴跳如雷，“什么大叔！你瞎了吗？我才27岁，风华正茂！叫哥，叫哥！”
　　“……”完全看不出来呢。
　　……
　　厉蕴丹一刀劈开异种的头部，在这只死绝后，她的身边已经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异种们游移在“危险区”外，再也不敢贸然进攻。那只妖物躲在偏僻处，没急着脱身，也不打算对战。仅是一双竖瞳牢牢锁定她，似乎在等她力竭。
　　厉蕴丹明白，它想吃掉她，又奈何不了她。
　　生了智慧的畜生就是不好对付，它永远呆在安全的地方，小心避开她的刀锋。偏生她不能再拖，再拖下去会有新的妖物出现。
　　她必须长驱直入取对方首级，或许会受点伤……
　　“咚咚！砰砰！”长棍敲击金属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
　　厉蕴丹抬头，就见有些眼熟的三个人在远处飞快“路过”，还嚣张地冲异种比划了一个看上去特别粗鲁的手势，大声叫嚷着：“来呀，来追我呀！追到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啊啊啊，你还真来啊！”
　　厉蕴丹：……
　　对方的行为谈不上体面，但勇气可嘉。
　　当下，厉蕴丹趁异种分神时抬手，猛地甩出陨铁横刀，倾尽一身之力。
　　只见横刀急如星火，去势刚猛无匹，径自贯穿一只异种的头颅，削断另一只的半身，再大力刺进妖物的额头，全刀没入。
　　“嗤啦！”
　　但意识的消散总需要几秒，妖物在死之前下达了命令：【杀死她！】
　　它殁了，异种暴动。
　　失去刀的厉蕴丹足尖一点轻身翻起，在空中打了个转，背部堪堪接触到一只异种的头部。
　　很快，接触到活物的异种立马挺起上身，这一个用力倒是将厉蕴丹送到半空，让她借势连连踩过好几只异种的头，稳稳地落在横刀面前。
　　抽刀，二度斩杀！
　　她没有恋战，打算救下那三人还个人情。不过，她还没去找他们，这三人倒是被异种追了回来。
　　且他们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暗器，每当“砰砰”声起，总有一只异种会倒地。
　　厉蕴丹见过这东西，就在车厢里。她记得一个番邦女子握着它，却没发挥出多大作用。
　　看来同样的武器落在不同的人手里确实不一样，难怪宗师在将陨铁横刀交给她时，要求她多想想黎民百姓。也对，万一她成为暴君，大厉必将生灵涂炭。
　　“砰！”
　　“啊，子弹没了！大侠救命啊——”
　　“救命！”
　　厉蕴丹听不懂，但直觉他在喊救命。没有迟疑，她反手斩了几只异种，成功与他们“汇合”在腥味浓重的大厅里。
　　三人没来得及搭上话，忽听得“轰隆”一声，一只通体黑铁色的双头怪物撕开了地铁的门，从里头爬了出来。
　　它像是各种动物的混合体，双头如熊，躯体似虎豹，正淌着涎水盯着厉蕴丹。在它身边，大量异种簇拥着它，仿佛它是它们的王。
　　是头领吗？
　　杀了它会结束吗？
　　看上去比别的异种更强……
　　敌不动我不动，厉蕴丹等待对方主动出击。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长得凶神恶煞，性子很是谨慎，它毫不恋战地跳上楼梯，三两下逃出了地铁站。
　　畜生！
　　厉蕴丹欲追，剩下的异种全冲了上来。下一秒，胥望东打开安全门，宣幽仪和应栖雍自然不会把“新队友”落在原地，他们一把架起她的胳膊，火速拖走——
　　大胆刁民！
　　猝不及防地，厉蕴丹被扯进了门内，还被拽着往楼上跑。
　　按理说，她一介习武之人下盘很稳，绝不会被两个普通人扯动。可他们不讲理，居然是把她架起来拖……
　　而且，她也没料到有人敢随意碰她，便也没防备。换在大厉，他们这么做是要被拖出去砍头的。
　　出口近在眼前，后面异种在追。在厉蕴丹没回神的档口，三人带她七弯八拐，闯进了一家珠宝店，并一口气放下卷帘隔绝外界怪物的视线。
　　“出来了，得救了！”他们大喘气。
　　厉蕴丹掀开卷帘朝外看去……高楼大厦林立，道路错综复杂，来处已不可考。
　　很好，她被带得迷路了。


第6章 地狱异种（6）
　　口头说是“得救了”，实际上只是“暂时安全”。
　　珠宝店要做生意，自然要保障客流量的稳定。故而，它的选址就在矿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与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入口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
　　因着异种的出现，该地不幸成为第一批沦陷的区域。尤其是在接连遭受两波异种的扫荡式屠杀后，人类死的死、逃的逃。幸存者十不存一，早已深藏起来，以至这片区域陷入了极端的死寂，仅剩夜风吹过的声响。
　　大概是活人的气息“消失”了，异种盘桓一阵便放弃了巡视，转而奔向活人气息更浓郁的地方。
　　殊不知这恰好让逃出地铁站的几人捡了漏，他们终于有个“休息处”得以喘息，也有时间恢复体力。
　　为了揽客，珠宝店常备糖果、蛋糕和饮用水。几人赶忙补水补糖，并默契地匀出最大的一份给厉蕴丹。
　　宣幽仪端着食物过来，态度可亲。
　　但厉蕴丹自小长在皇宫，又作为最后的赢家登顶帝位，长年累加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即使再好奇番邦的食物，也绝不能随意吃陌生人递来的东西。
　　哪怕他们当着她的面吃下、证明没毒也不行。
　　厉蕴丹打出手语：多谢，不必。
　　看到手语，宣幽仪一愣。她张了张嘴，忽又闭上，似乎对“武林高手不会说话”这点感到震惊。
　　可她的专业素养到底占了上风，许是遇到过各种乘客、处理过多种情况的缘故，宣幽仪自学过一些手语。
　　于是，她打手势回复，职业病冒了出来：好的女士，请问需要休息一下吗？柜台那边有舒适的按摩椅，我可以给你找张毯子。
　　厉蕴丹：……
　　同是用手语，但文化背景的差异总会导致一些手势和语境的不同。比如她看懂了对方的大意，却不理解柜台和按摩椅是指什么？
　　厉蕴丹不打算进行无意义的对话，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必，退下。
　　之后便不再理她，只透过帘子的缝隙注视着异种的动向。
　　虽然被他们带得迷了路，但厉蕴丹并不担心会找不到异种的老巢。
　　根据她的观察，外出的异种会把食物叼回巢穴供上位者食用，也会在听到上位者的叫声后飞速赶往它的身边。
　　换言之，只要她多注意异种的去向，迟早能把它们连根拔起……
　　宣幽仪等了会儿，见厉蕴丹真没有吃喝的意愿，就体贴地将糖果和水放在她身后的柜台上，方便她饿了自取。
　　连续被拒绝两次的她半点不恼，回到队友身边后，还小声告知他们一些注意事项。
　　“可能是生活的地方与世隔绝吧，她不太懂我们的话，只会打手语。”宣幽仪没提高手不会说话的事，委婉道，“如果你们不会手语，还是不要打扰她。”
　　胥望东：“诶，那不就少了拉近距离的机会吗？我还想问问她在哪学的功夫？练了多少年？”
　　宣幽仪：“别，相信我，不合时宜的打扰只会恶化我们和她的关系。保持现状就好，要是她出发了，我们可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只要不添麻烦，她应该不会嫌我们累赘。”
　　两人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室内安静下来，应栖雍时不时瞟一眼厉蕴丹的侧脸，低声道：“你们说，她会不会也是参加选拔赛的新手？”
　　“不知道。”宣幽仪摇头。
　　“新手应该像我们一样，是以‘团体’的形式落在阿卡克托的吧？而她只有一个人……”
　　这要真是进入试炼场的新手，那她单独一人被分配在最危险的地铁内，人生地不熟还没队友照应，岂不是太倒霉了点？
　　“本地人吧？”
　　“可她穿汉服还会功夫，都不说鸟语，一看就是咱们的老乡啊！”
　　“……”
　　好一顿无语。
　　良久，害怕的劲儿过去了，缓过神的胥望东开始东张西望，再后知后觉地低喃道：“说起来，这家是珠宝店……防御力基本为零吧？”
　　再度冷场。
　　确实，珠宝店的装潢就是图个好看。别看内部灯光璀璨、皮椅柔软、门窗豪横，可除了柜台做得牢靠，哪哪都不结实。
　　说白了，他们跟外头路过的异种有且仅隔了一层玻璃门和帘子而已。但凡来只机灵点的，就能冲进来把他们三只菜鸡一波带走。
　　要命的是，“罪魁祸首”估计是嫌他们受到的惊吓不够，冷不丁地出现，雌雄莫辨的声音闯入脑海。
　　【叮！成功击杀“史前异种”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100点。】这是胥望东的。
　　他被吓到了，差点失声尖叫。要不是两个同伴反应快，双双出手捂住他的嘴，没准下一秒就有异种寻声而来。
　　接着，宣幽仪和应栖雍各自得了200点。
　　声音消失，一阵沉默。三人在迷茫之中下意识地看向厉蕴丹，就见她仍握刀站在门边，不动如山。莫名的，心头的害怕消散了，甚至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安全感，仿佛只要她站在门口就什么也不用怕似的。
　　要命，小姐姐有点帅……
　　三人恢复镇定，看上去一本正经。
　　应栖雍：“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应该没有收到‘系统通知’。所以，她不是参赛者……”八小时后就见不到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生出些微的遗憾。
　　啧，不对！他在想什么？
　　应栖雍深呼吸，转移注意力：“史前异种，庚，杀一只奖励100点。”边念边分析，他进入了状态，“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胥望东：“兄弟，说人话。”
　　应栖雍：……
　　“天干有十个，在古代作‘文字计序’用，庚是之一，排在第七。”应栖雍道，“也就是说，虽然史前异种把我们杀成狗，但按照天干序列，它的武力值只能排第七。”
　　死寂。
　　“玩过升级流游戏吗？这种模式真是像极了。”应栖雍继续道，“我们是进入真人游戏的玩家，试炼场阿卡克托是‘新手村’，而颁布任务的系统是GM，也就是管理者。”
　　“杀怪可以获取奖励，而这奖励是我们的初始资金。我不知道它具体能用来干什么，但杀怪给奖励——这是鼓励我们去杀怪。”
　　胥望东：“疯了吧！哪个游戏的新手村死亡率这么高？不都是免费送装备送金币的吗？”
　　应栖雍：“百里挑一。”
　　“啊？”
　　“我说，你们还记得系统的第一句话吗？它说阿卡克托的试炼难度是‘百里挑一’。”
　　应栖雍推敲着：“就是不知道‘百里挑一’是什么意思了？到底是指阿卡克托在100个新手村里是难度最大的一个，还是指GM投入了100个玩家，最后只会选择其中的一个？”
　　两人听着听着，只觉得前半句还能理解，后半句简直理解不能。
　　见鬼的百里挑一！
　　如果存活八小时的人不止一个，那不就在暗示他们自相残杀吗？
　　太没底线也太没人性了吧？
　　“但这只是我的猜测，别当真。”
　　胥望东心有余悸：“要是我们三都活下来了，你们不会谋杀我吧？”
　　应栖雍：“你有被杀的价值吗？”
　　“脑子没有宣姐好，跑得也没我快，异种来了你就是第一个被拖走的炮灰，还轮得到我们下手对付你？”
　　胥望东：……你礼貌吗？
　　然而，插科打诨的时间总是短暂。也不知哪里的幸存者被扒了出来，远处的高楼上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又在瞬间归于平静。
　　一条生命又消失了。
　　几人顿时没了说话的闲心，而厉蕴丹也准备行动。
　　听声辨位，是在东南方。这时候跟上去应该能缀在异种的身后，摸到它们的老巢。运气好些会撞上双头异种，一场恶战免不了，但她势必要宰了它。
　　她打算出去。
　　可就在她迈出一步、换了方位时，角度的改变刚巧让一抹珠宝的反光映入眼眸。厉蕴丹本能地看去，便见到了一块块骨质的、温润的暖玉。
　　它们被做成各种形状陈列在柜台中，与她在铁皮长笼里捡到的那块是一模一样的质地。
　　怪哉。
　　她早就见惯了金银珠宝，也对它们失去了兴趣。却不料有一天会被同一种首饰吸引注意力两次，一如她曾经见到陨铁横刀那般，莫名有种移不开眼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玉？
　　想要了解，她立马就去做。厉蕴丹干脆来到柜台边，摸索一番便知晓了关窍，利落地打开柜门的玻璃，随手抓了把暖玉扔在柜上。
　　“好家伙！”胥望东瞪大眼，“珠宝店的高货我也就想想，大佬你直接动手拿了扔啊……”
　　厉蕴丹不问自取，毫无心理障碍。
　　别说她有一整个大厉作后盾，就算砸了这店也赔得起，更何况眼下这境况人都死绝了，还要在乎珠宝有没有主、能不能拿吗？
　　她左手翻过陨铁横刀，右手捻住一枚暖玉。猛地落手，将暖玉朝刀刃扣下。
　　但听得“叮”一声脆响，横刀毫发无伤，暖玉依然无瑕。瞧着像是无事发生，可厉蕴丹眼尖地发现，刀刃与暖玉接触的地方隐隐发亮，看上去似乎变锋利了。
　　锋利？
　　厉蕴丹眯起眼，照着平日亲手保养横刀的架势，当即用暖玉代替棉布，轻轻地擦拭着横刀的刃面。
　　肉眼可见，陨铁横刀的刀身像是泡了油一般，整体呈现出一种焕发新生的色泽。
　　“嗡——”
　　它在轻颤，似有刀鸣。微微的颤意自刀身传到刀柄，震得她指尖有点发麻。
　　这是……
　　在这一刻，厉蕴丹只觉得手中的横刀活了过来！
　　而她的举动无疑引起了三人的注意，他们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高手的一举一动都是风向标，号召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他们不约而同地聚在柜台边，翻看起珠宝介绍的读物。
　　这家店卖的珠宝正是阿卡克托出产的矿石。
　　“矿藏深埋地下，距今有近亿年的历史。那时中生代还没结束，恐龙仍是蓝星的霸主……科学家说矿石的分子结构与生物形成的欧泊相似，但其中一些成分至今无法解析，这或许就是‘能源石’的神奇之处。”
　　“佩戴它可以消除人体疲劳，促进新陈代谢，延缓皮肤衰老。它是生命的养分，是治愈的良药，是上苍的馈赠。”
　　“好不容易来到阿卡克托，你真的不带走一块专属于你的能源石吗？”
　　三人组：……
　　他们转头，看见厉蕴丹正拿着暖玉磨刀，神情非常淡定。
　　片刻，他们平静地伸手，一人拿了一条暖玉项链戴在脖子上，假装无事发生。


第7章 地狱异种（7）
　　陨铁横刀，刀如其名，正是由一整块陨铁锻造。
　　厉蕴丹得到它不过七年，虽听过陨铁横刀的无数传说，但真要论起来，她对刀的所知只是皮毛，毕竟它“活”了很久。
　　她的二十三年之于它，当真是沧海一粟。
　　这般想着，厉蕴丹一边用暖玉细致地磨刀，一边回忆起陨铁横刀的二三生平。
　　相传在六百年前，大尹朝日渐式微。两代尽出昏君妖妃、奸佞邪臣，祸害百千忠良，折腾得天下民不聊生。
　　为救百姓于水火，为报灭门之血仇，前上将军之子景裕怒极起兵，誓要斩昏君于刀下。奈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率军杀到皇城，竟被巫蛊虫潮拦下。
　　然苍天有眼，北斗星光芒大放。只见一尾炽火从天外袭来，烧红黑夜，不偏不倚地砸入皇城中央。
　　霎时轰隆巨响、天塌地陷，整座皇城与虫潮一道化为乌有，只剩断壁残垣外的景家军成活。而焦黑一片的城内金铁成泥、尸骨无存，唯有天坑深处躺着一块炙热的陨铁。
　　它通体赤红，色如朱砂，仅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却有三十三斤重量。后被登基的景帝收在宫中奉为镇国之宝，再交由工匠打造，下令锻成兵器。
　　谁知陨铁不熔金水，不惧火炼，一度让匠人们犯了难。最后实在无法，只好就着陨铁的形状反复捶打，年复一年。
　　春去冬来，前后九载。他们废掉三千把大锤，耗尽四十九位重匠的精力，才堪堪磨出了横刀的粗胚。
　　大巧不工，神兵藏锋。
　　出刀之日，天边现十里赤霞。有疯道人闯入宫坊观之，大声道：“质朴无华，返璞归真。既从天上来，就起天上名，王侯将相不得干涉，唯正主能更改之！这是命，哈哈哈！”
　　至此，陨铁刀成，疯道人也下落不明。
　　之后，围绕着陨铁横刀的争夺战徐徐展开，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实则尸横遍野。
　　景帝不信邪，名之“天干”。他带它上沙场，前往抵御蛮夷。恶战三年，不幸中毒身亡，而宝刀也在边境遗失。
　　再十年，陨铁横刀现身江湖，又在道门出现。后转入武林天骄之手，末了却被走火入魔的天骄扔进深渊。
　　百年悠悠，大旱使江河干涸，土地皲裂。沉在湖底的横刀终见天日，为一牧羊女所得。
　　三十年后，牧羊女统筹部落、称霸了草原，结果因失手误杀爱女，悲痛到将横刀置于雪峰……
　　它曾出生入死，也曾流转卖场；它曾掀起血雨腥风，也曾平息狼烟烽火。几百年过去，陨铁落入一名宗师手中，成为扬名天下的“第一神兵”。
　　天下人趋之若鹜，想继承宗师衣钵者不知凡几。可最终，宗师舍弃一众天骄，郑重地将它交付给她。
　　【望殿下谨记，横刀为民，莫负苍生！】
　　她记得……
　　她一向重诺。
　　手中的暖玉擦过刀尖，留下锃亮的一笔。陨铁横刀像久逢甘霖的田地，“吃”得挺饱，刀身还微微泛出了一线红光。衬着横刀朴素的灰面，这一线红就显得格外妖异。
　　见状，厉蕴丹的视线不禁从刀转向暖玉。
　　就见暖玉依旧，别说在表面留下什么痕迹，连骨质的色泽都未改一分。
　　如此非凡之物，居然被番邦拿来做成首饰？
　　暴殄天物！他们究竟是过分富庶、有着比暖玉更好的磨刀石呢？还是过分愚蠢，傻到根本不知道宝物的用途，进而糟蹋浪费？
　　厉蕴丹对这“铺张作践”的做法颇有微词，不过也明白这与她没什么要紧的关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做，她决定找只倒霉异种试试刀。
　　她必须了解陨铁横刀多了什么变化，这对战局至关重要。
　　而也只有试刀的结果会告诉她要不要带走暖玉，该带走多少暖玉？
　　没有过问三人的意愿，厉蕴丹径自掀开了帘子，一推玻璃门出去。为防祸及无辜，她顺手把门一带。
　　黑夜死寂，她借着路灯的光走上街道，又发现不少东倒西歪的“铁皮盒子”歇在路边。
　　厉蕴丹走向最近的一个铁皮盒子，抬手，用力地往上一拍。
　　“啪！”
　　她的本意是引来几只异种，最好十只以内。这样既方便她消灭它们，也方便她有时间回去拿些暖玉。
　　可惜，厉蕴丹没想到所谓的“铁皮盒子”压根不是单纯的铁皮盒子，它是一辆歇在路边的私家车。
　　吃了没见识的亏，她这一拍之下，私家车的警报就直接启动，立马飙出“滴滴滴”的噪音，传向四面八方。
　　瞬间，空旷的街道“热闹”起来。远处传来蛇尾游动的拖地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清晰。
　　来者不善，还来一大片。
　　厉蕴丹：……
　　她失策了，番邦见鬼的东西真是多。
　　但祸已经闯下，她得把烂摊子收拾好。否则那三个无辜者会被牵连在内，在异种的攻击下多半活不成。
　　尽管她出身皇族，但也没平白让百姓为她送命的道理。
　　门外的厉蕴丹准备迎战，门内的三人组感慨万千。
　　“这就是大佬吗？”
　　“二话不说直接出去，都不带看周围情况的。”胥望东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磕头，“咱们是被异种追成狗，她倒好，主动拍车吸引异种的注意。”
　　“你们说，她收徒弟不？读过大学、日常996的那种。”
　　宣幽仪：“我也想……不，别扯了！听我说，大佬一旦出去，就意味着我们离转移阵地不远了。你们的枪还在么？子弹还有吗？快收拾东西。”
　　“已经打完了。”
　　“……”
　　宣幽仪深吸一口气：“国外不禁枪械，应该能找到出售武器的商店。我们得先找辆车，然后去报亭抢几本旅游手册看看。”
　　外头的街道上横了不少车，但车里多数死过人，且灾难之下的路况很复杂。她会开车没错，可她买车五年连高速都没上过……
　　应栖雍：“那我来开车吧，我玩过一段时间的赛车。”
　　他下巴一扬，示意看街对面：“看见了吗？那里有一辆冲进花坛的越野，可以确定它上面有车钥匙。到时候一上路，你们两个得留意武器店。”
　　计划尚未定完，异种已经冒头。
　　第一批数量不算多，规模却很客观。它们就像黑色的潮水，从街道尽头蔓延而来，会把看到的活物全部吞噬。
　　厉蕴丹等着它们进入她的击杀范围，不想双方还相距三丈，陨铁横刀却颤动起来，仿佛在催促她赶紧出刀。
　　出刀？
　　她与异种相距三丈，伸长手都砍不着，出刀岂不白费力气？
　　“嗡！”
　　终是心随意动，一不做二不休，厉蕴丹依着惯用的起手式，冲异种黑潮斩出一击。
　　刹那，平地涌起一股劲风，自上而下拂落地面，将尘埃往两侧狠狠推开。同时，一道酷烈的刀气激射而出，无声无形地穿透第一只、二只、三只……异种的身体，令它们在奔跑中倏然裂开！
　　“哗啦啦……”脏器、液体零散一地，足足七只异种在瞬间死于一刀之威。
　　它们的肢体还在痉挛，却再也挪不出一寸。
　　兴许是这一刀太过霸道威猛，导致无脑的异种纷纷停步，直勾勾地“注视”着死去的同类。
　　【杀死她！杀死她！杀死她……】
　　上位者的命令，下位者要无条件服从。它们当即不管不顾地扑向厉蕴丹，又在转眼被刀气灭杀，尽数斩成两半。
　　统共21只异种，被厉蕴丹五刀全灭！
　　“握握握握个大草！”胥望东只觉得三观尽碎，日月无光，“我特么没看错吧，啊！我没看错吧！她往空气里劈了几刀，五米开外的异种全部死绝？”
　　“我进的应该是‘基因变异’、‘实验品出逃’的试炼场吧？为什么一下子变成武侠剧了？”
　　宣幽仪：“这就是武林高手吗？我也想学。”
　　应栖雍：“……”宣姐求你别跟姓胥的一个样，我好怕。
　　只是，被事实惊到的不止他们，连厉蕴丹都颇为惊讶。
　　她记得只有达到宗师境界的人才能将剑气、刀意和生气释放，可在十丈之内杀敌于无形，永立不败之地。
　　而她离宗师境界甚远，怎么会出了刀气？
　　等等……
　　暖玉！
　　猛地回神，厉蕴丹朝珠宝店望去，恰好与应栖雍对上眼。
　　这少年委实聪慧，似乎对揣摩圣心很有一套，对眼三秒钟，立刻去忙活。他翻出珠宝店的包装袋，麻利地把“能源石”全倒进袋子里。
　　“宣姐，快来帮忙！”
　　“胥望东你别磨蹭！快把‘能源石’装了，大佬肯定要用！”
　　生死时速十五秒，三人潜力大爆发，扫光了店内的暖玉。
　　他们拎着袋子火速跑出，竭尽全力冲向街对面的越野，顺便再度自来熟地拽上了厉蕴丹。而厉蕴丹正缺几个侍从提溜暖玉，便也由着他们胡闹。
　　万幸，越野车里虽然有血迹，但钥匙还在，油也够用。他们顺利地钻进车里，并把厉蕴丹塞进副驾驶座。
　　厉蕴丹：……原来铁皮盒子还能这么用？
　　应栖雍启动越野，一脚猛踩油门：“系好安全带！”他大吼。
　　厉蕴丹不明所以，后座的两人已经系上了。
　　下一秒，越野以后轮为基点，来了个乾坤大挪移。伴随着刺耳的轮胎刮擦声，它轻松离开花坛、蹦在路上。紧接着，越野犹如离弦之箭冲向远方，吐出一长串尾气。
　　厉蕴丹冷不防被颠了两下，抓紧扶手才稳住身子。
　　这铁皮盒子能自己动？
　　真是匹野马！
　　容不得她多想，越野全速前进，车窗外的路灯急速掠过。它险之又险地漂移过一条条街道，将追击的异种甩在身后，运气好些还会轧死一两只。
　　但异种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越野车在行进过程中被崩碎了一扇车窗。
　　有强风从窗口灌入，吹得几人的对话声支离破碎。
　　“有补充武器的地方吗？”应栖雍大吼，“注意着点！”
　　胥望东声嘶力竭：“你开得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看！”
　　“宣姐你找找！”再吼。
　　“别特么喊你宣姐了，她晕车都快吐了！”对吼。
　　厉蕴丹：……
　　好景不长，越野在轧过下一只异种时被用力顶了出去。饶是应栖雍及时打转方向盘、踩刹车控车，也免不了整辆车撞上大商场墙壁的结局。
　　“砰！”
　　安全气囊弹了出来，糊了厉蕴丹满身满脸。


第8章 地狱异种（8）
　　越野歇菜了，好在没人伤筋动骨。
　　厉蕴丹转刀切开气囊，打不开车门就卸掉了车门，再长腿一跨着地，等三人以各种奇怪的姿势从车里爬出来。
　　虽说他们撞得七荤八素，但也不忘带上暖玉。眼见这三人挺有跟班的觉悟，厉蕴丹倒没急着离开，反而决定先跟着他们，看看他们接下来又想做什么。
　　诚然灭杀异种是大事，可对番邦做个大致了解也同样重要。
　　从铁皮长笼到铁皮盒子，一切事物远超她的想象。在认知的局限下，光靠她积累的经验已不足以应付突发情况，所以跟着他们、学习他们，她才能迅速掌握地利，把能用的工具都用在合适的点上。
　　譬如这铁皮盒子跑得比马快，能作代步用。假如她会操作，就不用多花时间追逐异种，还能省点力气多杀几只。
　　“我们该去哪儿躲着？”
　　“直接进商场！”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能源石真有奇效，撞车的后遗症消失得很快。三人麻溜地进入商场，而这次不用他们提醒，厉蕴丹也缀在了后头。
　　结果四下一看，她真是开了眼——
　　琳琅满目的商品，新奇多元的铺面，堆垛成山的粮食，栩栩如生的假人……穹顶足有十丈高，上头丝绦垂落地；内室开阔似宫廷，花灯晶盏久不熄。桩桩件件，零零碎碎，多的是她不曾见过的东西，就没有这处缺少的物什。
　　厉蕴丹以为自己进了这座城城主的私库，可她回头看向三人，却见他们神情不变，竟是一副司空见怪的样子。
　　能做到见怪不怪，看来这只是寻常……
　　所以老问题：番邦究竟有多富庶？与这番邦相比，大厉似乎差了太多。
　　厉蕴丹沉默前行，安静跟着。
　　随着一行人渐渐深入，商场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夸张。入口处尚好，除了几只零落的高跟鞋和手提包，不太看得出混乱的端倪。
　　然而愈往里去，愈见大片货架倾倒、玻璃碎裂、血痕满地，墙上多是血手印和抓痕，却没留下一具尸体，很显然，受害者都被拖走了。
　　满目疮痍，遍地狼藉。周遭没有活人，只剩钟表区的复古时钟滴答自转，显示时间为晚上十点三十分。
　　“怎么才十点三十分？”
　　宣幽仪呢喃出声，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我做乘务的，时不时总在留意时间。刚被转移到地铁站时我就看过表，当时是夜间9点多。因为经历太稀奇，我们七个还聊了会儿，去坐地铁时是9点28分，然后……”
　　然后就出事了。
　　宣幽仪：“还记得吗？试炼场的主线任务是存活8小时。如果按事发才开始计算，那么我们才熬过了1小时。”
　　他们度秒如年，恨不得马上天亮，可事实远比想更象残酷，竟还有7个小时要熬。
　　胥望东角度刁钻：“不是吧……所以只过了一小时，史前异种就进化得像个人了？个别还长出了两个头？”
　　“卧槽，这速度还得了！等再过7小时，它是不是会进化成哥斯拉？”
　　这还打什么啊，躺平等死得了。
　　冷场。
　　“先别管这了，我记得国外的大商场是有枪械出售的。”应栖雍道，“一般锁在大柜里，只要你有合法拥枪的资格，就能买一把带走。”
　　宣幽仪：“小雍很了解这些啊……”
　　应栖雍点头：“因为常跟朋友去澳洲打袋鼠，所以我对枪还算了解。对了，宣姐你别叫我小雍，我在朋友圈横着走，他们都叫我‘雍哥’。”
　　宣幽仪：“哦，小雍哥？”
　　胥望东：“哦，雍小哥？”
　　二度冷场。
　　许是都看过恐怖片，几人本能地拒绝坐电梯。他们乘自动扶梯摸索到三楼，先在运动区换上运动装、跑鞋，再取过登山包倒入暖玉。
　　他们搜罗了绳子、打火机、刀具和棒球棍，又寻觅良久，总算在三楼的角落处找到了售□□的大柜。
　　小命能保，几人欣喜若狂。
　　他们开始翻箱倒柜找钥匙，可就在这时，厉蕴丹警觉地回头，循着习武之人的第六感朝下方看去。
　　透过楼高的层差，她看见十几只异种游进了商场。结队而来，分散而去，有几只爬上自动扶梯，离三楼愈发近了。
　　而身后，翻找东西的三人停了下来。
　　宣幽仪：“出事前钥匙应该在柜员身上，对方要是被拖走，我们再找下去也是白费劲。”
　　闻言，胥望东抄起棒球棒作势要砸。但他快，厉蕴丹更快，陨铁横刀抵入柜台的缝隙，沿着锁孔一划，锁扣便开了。
　　三人既惊又喜。
　　惊的是大佬会帮小忙，喜的是大佬帮了忙等于变相地认可了他们这个菜鸡团队。
　　几人正想道谢，却见厉蕴丹眼神冷漠，正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动作。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毛骨悚然的感觉再度袭来。他们似乎又听见了蛇尾游动的轻响，距离很近很近……
　　厉蕴丹单手扣刀，往后挪移。
　　三人轻手轻脚地探入柜中，不失速度地取出便携式枪械，还摸走了相应的子弹。
　　隔着一个三米高的物品柜，土腥味变得很浓重。异种“巡视”四周，刚从旁经过，可它堪堪探出半个头时，贴着柜面的厉蕴丹反手劈下，无声无息地切了一刀。
　　瞬间，异种的身体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缓了三秒左右，它的头部被平整斜切了下来。
　　下一秒，三人组飞快扑去，一人托住头部，两人扛着异种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放在地上，不发出丁点声音。
　　做完后，他们长吁一口气，并对厉蕴丹竖起大拇指，表示组织的高度认可和肯定。
　　厉蕴丹：……
　　解决掉一只异种，枪械区就变得不安全了。
　　几人悄无声息地换了方位，只是在途径床品区时，分散的异种不知为何骚动起来，居然迅速聚合在一起，极具目的性地朝三楼游来。
　　“唳、唳！”短促尖锐，似在召集伙伴。
　　胥望东飙出一句国骂，就地滚进床铺间，分分钟架起□□。
　　应栖雍戴上皮手套，飞快地转动线圈，拉长一根极细的钢丝。
　　他相当大胆，在异种往上爬的档口还敢接近楼道，并三下五除二地把钢丝绕在自动扶梯两端。
　　应栖雍喊道：“来呀！”端起枪。
　　他精准地射杀一只异种，随即往后一扑躲进床品区。顷刻，全力上冲的异种被横亘的钢丝划成两半，接连栽了三只，钢丝才“咔”一声崩断。
　　宣幽仪立马掀起床单，兜头罩住异种的去路。胥望东趁机连开数枪崩死一只，又配合着应栖雍打退了另一只。
　　可异种源源不断地朝这涌来，再这么下去，他们迟早被耗死在这里。
　　“卧槽！它们到底是怎么发现我们的？”胥望东喊道，“明明之前跟傻的一样在下面游荡，为嘛突然都往上冲？”
　　是气味吗？
　　可地铁里的异种被大佬杀死不少时，也不见它们来得那么勤。
　　应栖雍：“这不重要！听好了，商场附近一定有停车场或车行，我们必须杀下去才能离开！必须下去，绝对不能上楼，否则被逼到天台我们就完了！”
　　到了天台就剩下“跳”一条路了。
　　“就没有办法让它们上不来吗？”
　　“你觉得你这话现实么？”
　　他们吵成一团也杀得投入，压根没注意到厉蕴丹绕向另一边，正拿着暖玉磨刀。
　　从切开气囊到诛灭异种，刀气已经消失了。厉蕴丹意识到暖玉可以激发横刀的刀气，可这是消耗品，若不及时补充会后继无力。
　　虽说她一向脚踏实地，不喜走外力取胜的捷径，但如今形势逼人，有些规矩还是得放一放。
　　抬手、举刀、气定。
　　厉蕴丹的脑海只剩一片清明。
　　枪声、鸣叫声、斗嘴声尽数远去，她的眼里只有那两段自动升降的楼梯，以及往楼梯上攀援的异种。
　　突然，刀气骤发！
　　只见自动扶梯陡然断裂，豁口处爆出刺眼的火花。黑烟升腾，钢筋摧折，它垂直坠落，“轰隆”一声砸在二楼的地砖上，颠开大片异种。
　　应栖雍：“还真上不来了……”
　　他悟了，原来只要一刀把电梯砍断就上不来了。
　　只要把电梯砍断……
　　很好，这很现实。
　　厉蕴丹尤嫌不足，她足尖一点飞出围栏，轻松挂上广告条幅，再旋转着落到二楼。
　　那条幅顶端的气球被一扯一荡，顿时改换了路线，厉蕴丹借势飞掠半边大厅，横刀狂纵，解决了九成异种。
　　“砰、砰砰！”
　　子弹与她擦身而过，崩碎了异种的腹部。厉蕴丹抬眸，就见应栖雍趴在断层的楼道边上，手中拿着一把长款“暗器”。
　　看看异种的尸体，再看看应栖雍的枪。
　　厉蕴丹忽然想了解这是个什么东西。
　　……
　　十分钟后，几人攀着床单拧成的绳，顺遂地下到地面，又以车辆为掩体，小心避开异种。
　　他们挑中了一辆无人的房车，依次进入，打算好好歇会儿。目前是夜间11点，基本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但他们也明白，在房车里休息并不安全。
　　可暂时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
　　宣幽仪关上车窗、拉好窗帘，摸索一阵后打开小灯，便卸下登山包进了卫生间。
　　胥望东四仰八叉地占了张小床，哀哀低叹：“以前的11点是熬夜修仙的开始，现在的11点是想睡却不敢睡……”
　　应栖雍踹了他两脚：“起开！”
　　又转向正在打量房车的厉蕴丹，换了个语气：“大佬，坐。”
　　他顺手抚平小床的褶皱，还铺上一块毯子。
　　胥望东：……
　　这必然不能输啊！作为一只常年996的社畜，他在讨好甲方爸爸这方面怎么可以输给大学还没毕业的兔崽子呢！
　　胥望东打开房车的冰箱，取出水果洗净剥皮切块上牙签，整得干干净净，特地端到厉蕴丹面前。
　　“大佬，尝尝！”
　　他笑得像宫里和蔼可亲的九千岁。
　　厉蕴丹：……


第9章 地狱异种（9）
　　厉蕴丹不碰吃食，也没在小床上久坐。
　　她起身观察着这方逼仄的空间，先是伸手摁上夜灯的开关，重复打开、关上的动作数遍，再循着通道挤进厨房，摸到了通电的小冰箱。
　　打开冰箱，冷气扑面，她看一遍里头的食物，又探手试了试温度。
　　是冷的。
　　片刻，厉蕴丹拧开水龙头，翻看厨具和调味品，之后转入驾驶室，用“人间迷惑”的眼神注视着方向盘和一系列复杂的按钮……
　　如果铁皮盒子是番邦的“千里马”，那这圆盘就是套马的“缰绳”吧？
　　真奇怪，它分明是个死物，居然还能跑起来。
　　想归想，厉蕴丹倒没有随便碰它。她的目光很快被驾驶室的书籍吸引，不禁抄起一本翻看起来。
　　不同于大厉端正稳重的古篆体，番邦的文字像是连笔的符号，与她所知的夷族用字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且，这书籍不是从前翻阅，而是从后翻阅，阅读顺序也不是由上往下，而是从左往右……最要命的是，哪怕搭配着插画，她仍看不懂。
　　身后，吃着水果拼盘的三人窃窃私语。
　　胥望东：“大佬是不是在深山老林呆久了，所以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她刚才把房车内设玩了一遍，连厨房里的翻盖垃圾桶都没放过。”
　　“嗯，而且至今滴水未进。”宣幽仪小声道，“难道武侠小说里写的都是真的，有些高手强到一定境界可以辟谷？”
　　“辟谷？那不就成半仙了吗？”
　　应栖雍：“她怎么在看《房车维修手册》……不对，她识字吗？隐世高手应该没时间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吧？”
　　几人莫名安静下来。
　　别说，这点越想越有可能！
　　思及宣幽仪曾说过“大佬不通我们的语言，只会手语”这段话，他们基本坐实了厉蕴丹古武高手的头衔，并自动补完了她的身份背景，圆上了所有不合理的bug。
　　她长在深山，所以不通言语；她隐世不出，所以着装复古；她应劫而来，所以济世救民……
　　至于她啥也不懂怎么进的地铁站，哦，高手肯定自有手段，哪是他们这些凡人能想到的。
　　宣幽仪：“她真的不是参赛者吗？”
　　胥望东：“不可能，她要是参赛者还得了，杀一只异种100点，你数数她得了多少点？起码过万了！而一般来讲游戏都有平衡机制，应该不会放着一个玩家无限刷分，这对别的玩家不公平。”
　　“玩家？公平？”应栖雍低语，“你觉得是我们在玩游戏，还是游戏在玩我们？”
　　“到地铁站时是七个人，被拖走的四个是真的死了，我们亲眼所见，你还觉得这是一场游戏吗？”
　　一时无言。
　　厉蕴丹刚准备换本书，然而无端端地，外界响起了爆炸声。
　　“轰隆隆！”
　　火光照亮黑夜，大地颤动不已。房车抖动，震得厨房中的水杯“叮叮”直响，不断往桌子边沿移动。
　　可这细微的声音被二度爆炸的轰鸣掩盖，车内的几人朝窗边看去，谁也没发现杯底已经有小半挪出了桌面。
　　“那是……直升机吗？”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闪着光的直升机在不同的大厦楼顶起飞。
　　由于螺旋桨的声音过大，吸引了大堆异种朝各个大厦的楼顶狂奔。它们的镰刀肢节扎入钢筋水泥，一勾一带往上飞跃，攀援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而在直升机飞离楼顶的瞬间，有异种大力飞扑出去，长尾高频率挥动划开空气，竟在天上滑翔出好长一段距离。
　　它成功挂上直升机的底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异种拖着直升机往高楼撞去，又听得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唳、唳！”
　　魔音穿耳。
　　“它们的数量到底有多少？”宣幽仪的脸上血色全无，连从空路走都无法离开试炼场，此情此景简直让人心生绝望。
　　“我怎么感觉越来越多了？”
　　这不是错觉，异种的数量确实在增多。它们就像过境的蝗虫，迟早会吃空这座城再转向下一座城，直到人类灭绝、生物绝迹为止……
　　“轰隆！”
　　不少异种擦着房车的外围掠过，朝火光的源头奔去。兴奋、嗜杀、疯狂，恍若群魔乱舞，把地狱带来人间。
　　正在这时，水杯砸落地面——
　　“噼啪！”四分五裂。
　　这一瞬间，车内车外的场景仿佛被定格，切割成了一帧帧的慢动作。
　　异种们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昏暗的房车。应栖雍用力拨开身边的两人，冲向房车的驾驶座。
　　宣幽仪举起枪，胥望东抓住水果刀。厉蕴丹微微侧开身，给应栖雍让个道。
　　少年起跳、抱膝、伸腿，一秒到位，流畅地窜进了驾驶座：“抓稳！”
　　油门一踩，房车以六亲不认的速度原地起飞，“哐”一声砸翻了异种，放着尾气逃之夭夭。
　　可不知是摁错了按钮，还是房车本就失修，随着车速的飙升，车顶的天窗竟然开了！强风注入，有异种跳上了车顶。
　　不能让它进来。
　　厉蕴丹单手攀住天窗边缘，一个用力窜到顶部。她双腿打开，稳稳地扎在天窗两端，狂风吹得华服猎猎作响，她的刀势却无一落空。
　　她守住了天窗，并在途径下一段街道时猛地弯腰，堪堪与一个广告牌擦身而过。
　　就听得“啪”一声响，广告牌扇飞了异种。它远远地落在车后，上身被拍得稀烂，想来是死透了。
　　“大佬牛逼！”车内传来胥望东的呐喊。
　　只是谁也没想到，沦陷的街区居然还有活人走动。
　　在距离房车三百米开外的地方，一个围着兽皮裙的彪形大汉正挥舞着两根从异种身上撕下来的镰刀肢节，跟一窝异种打得难解难分。
　　他咆哮着、怒吼着，各种意味不明的音节往外蹦，声音一度压过了异种的鸣叫。而也正是这点，让应栖雍确定了远处有个活人。
　　“要命！”
　　是个人，活的！
　　应栖雍大吼：“你们抓紧！我要刹车了！”
　　三百米的距离太短了，房车可是最高速。为了不闹出人命，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那秒，刹车便已经踩下。
　　刹那，摩擦声很大，尖叫声更大。
　　整辆房车打着转儿摩擦过去，一屁股掀开了异种的包围圈，闯出一个豁口。厉蕴丹险险稳住身形，一刀劈死跳上车顶的异种，又与下方的大汉对上眼。
　　那大汉拍拍胸膛，吼了几声：“阿努！阿努阿努！”勇士！
　　像是在赞美她击杀野兽的英姿。
　　“努你个头啊！”胥望东一把打开车门，冲大汉吼道，“上车啊草！快点！啊不对，小雍，房车还能使不？”
　　“使你个头啊，胎都爆了，下车啊草！快点！”
　　……
　　风里送来了一股与众不同的血味。
　　光是轻嗅，就能识别出强大；光是靠近，都会感受到震颤。
　　血味的源头落在矿城海边的灯塔上，与地铁站这个事发地相距最远。奈何海风甚大，卷着味道流入内城，虽只有细微的一丝，却还是引起了进化体异种的注意。
　　双头异种停下埋头狂吃的动作，从残骸中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
　　哪怕相隔万载、历史作灰，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从来不变。它不知道为何要惧怕会流血的“食物”，可本能在畏缩、在抗拒，仿佛在那未曾谋面的人的手中吃过血亏。
　　那是什么食物？为什么会让它感到害怕？
　　“吼……”喉管里发出低鸣，双头异种烦躁踱步。
　　可最终，食欲还是战胜了一切顾虑，它踹开人类的残骸，全速朝血味的源头飞奔。
　　“吼！”
　　海边的灯塔年久失修，却还在运作；顶端的栏杆锈迹斑驳，但足够耐磨。四周没有光照，仅有星光几点。冰冷的海风不息，有鸥鸟在潮上低飞，有浪花在拍打礁石。
　　哗啦、哗啦……
　　自然之声唤醒了濒死者的一线神智。
　　只见长满青苔的角落里，一名男子躺在血泊中。
　　他面如冠玉，清若霜雪，姿容殊胜得绝无仅有，好似中天之月。只可惜，他的丹田被开了一个窟窿，赤中带金的血液染透了筠雾长衫，也沾满了手中长剑，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许是伤重维持不了生机，他的胳膊上开始冒出一块块鳞片……
　　潮汐起卷，水的温润让他回光返照。
　　男子睁开眼，入目是星子稀疏的天幕。
　　他无波无澜地望着苍穹，平静地迎接生命的末路。可不知为何很难静心，还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件诡异的事。
　　刚才他在哪儿？
　　诸天浩劫，仙魔恶战。
　　刚才他在做什么？
　　他挖出自己的元丹祭剑，一举诛灭异魔。剑锋的余威足以将天缝封锁，保三界安泰万载。
　　对了……
　　在身死道消之际，他记得有个声音突破识海，钻进脑内：【你是想以身殉道魂飞魄散，还是想逆天改命不入轮回？】
　　如是三次。
　　只是他从来看淡生死，一切因果随缘。不同意也不拒绝，仅仅是出于临死前的好奇，他随心问了句：“你是谁？”
　　【叮！已获取您的身份信息，已确认您的时空坐标。干位地天·上古末年，参赛者“谢此恒”。跃迁马上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阴阳无相，造化入命。天地太初，乾坤终定。】
　　然后，他来到了这里。
　　这个……一点灵气都没有的地方。
　　是让他换个地方等死吗？
　　忽地，四肢着地的奔跑声传来，谢此恒感知到了妖魔的气息。
　　即便对方十分弱小，可谢此恒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他像是预知到妖魔会从哪儿闹出来一样。看也不看地抬手提剑，朝东刺去。
　　“刷！”
　　白芒倒灌，剑气将双头怪物绞成飞灰，连渣都没留下。
　　或许是妖魔的存在激活了他的求生欲，谢此恒竟撑着长剑踉跄起身，开始摸索下塔的路。
　　一步一顿，鲜血低落。而在行至半路时，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叮！成功击杀“史前异种·进化体”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300点。】
　　他猛地一顿。
　　“敢问阁下是谁？”
　　见对方毫无回应，他又补充道：“在下谢此恒，九重峰缥缈天阁的主人。”
　　“阁下？”
　　等待几息，谢此恒不再出声。
　　他拄着长剑来到高塔的出口，正准备省点灵力出去诛灭妖魔，谁知走到最后竟被一扇合金密码门拦下了。
　　“您好！请出示您的身份信息。”门口的电子音响起。
　　“脸部扫描中……对不起，未匹配到工作人员信息，请您稍等，将进行二次扫描。”
　　“对不起，未匹配到工作人员信息。”
　　谢此恒：……
　　听不懂，于是他劈了这扇门。
　　而直到走出门后，他才发现这座塔还开着一扇落地窗。


第10章 地狱异种（10）
　　人类是群居动物，即使个别表现得很独，但在生存环境变得极端恶劣时，他们往往会放下个性、依靠共性，以期能保障最基本的生命安全。
　　彪形大汉便是如此。
　　哪怕他单打独斗的能力不弱，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可在察觉到另一个“部落”向他发出合作的邀请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加入。
　　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但活归活、吃归吃，这是两码事。
　　大汉明显是个实在人，秉着合作要分享猎物情报的原则，他嗷嗷叫唤了几声，吐出一堆奇怪的音节，企图告诉新同伴“这东西不能吃，又脏又臭还硌牙”的真理。
　　可惜他们之间的语言体系差了不止一个冰河世纪的进化，谁也整不明白他在嚷嚷啥，还以为那是打架助兴的吼声。
　　“别叫了，退！”
　　他们身后是一座规模可观的星级酒店，想也知道是受害场所之一，就是不清楚里头游荡着多少异种。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能咋？
　　借着房车堵门的时间，一行五人顺利退居店内。
　　虽然明白玻璃门、木质门的强度根本挡不住异种的一击，但他们还是保持着“随手关门”的好习惯。
　　毕竟五人中有三个活在信息爆炸的年代，多少受过恐怖片的洗礼。据套路所得，影片中大部分惨剧的酿成都是因为没·有·关·门！
　　只要顺手把门关上，丧尸、巨蟒、鬼怪、外星人没准就改道了，直接降低致死率啊！
　　于是，他们走到哪关到哪，态度一丝不苟。而事实如他们所想，在连续关了七八扇门后，不仅隔绝了自身的气息，甚至绕晕了异种……
　　可谓意外之喜。
　　眼下，他们躲进了酒店的大厨房。
　　逃命总是最耗心力和体力，夜已深，三个普通人只想抓紧时间休息，无奈新加入的成员太闹腾。
　　他像个孩子，对所见的一切感到好奇，非但上手把玩，嘴里还发出叽里呱啦的声音。
　　胥望东忍无可忍，但对比一下彼此的体格，发现对方高近两米、肌肉虬结、体型健壮，即使脸上涂了颜料看不出真面目，可从轮廓看依旧不失铁血硬汉的本色——嗯，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忍忍。
　　他怂得非常从心：“我说大哥，你能不能小声点儿？会引来异种的。”
　　大汉鼻子动了动，记下他的气味。许是觉得他没什么威胁，大汉又开始放飞自我，直到厉蕴丹将视线转向了他。
　　轻飘飘的一眼，没多少威慑力，大汉却本能地敛声屏气。
　　他乖觉地放下锅铲和刀具，小心地接近厉蕴丹。同是鼻尖动了动，但在面对厉蕴丹时，大汉选择记下气味就远离。
　　四肢并用，他偶尔快速移动的模样像极了猿猴。
　　“这……这又是个什么人啊？”
　　赤脚、穿着兽皮裙，一头脏辫，脸上涂满颜料，身上还挂着骨质品。无法跟他沟通，行为模式特别像动物，怎么看怎么像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异装癖？
　　应栖雍：“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新闻里报道过的‘狼孩’？”
　　“啊？”
　　“失去孩子的母狼捡到了人类的婴儿，它没有把他当作食物，反而带在身边教养起来，用教养狼的方式。”应栖雍解释道，“人好歹算万物灵长，狼孩只要能活到成年，一般都会成为头狼。可要是被人类带回教育，多半活不过几年。”
　　“他看上去像狼群里的头狼，会嗅我们的气味，也会戒备我们的‘头狼’。”
　　说到“头狼”时，应栖雍看向了厉蕴丹。
　　“她很强，所以他对她的态度很尊重。”再看向胥望东，“对你就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的阶级在你之上，你是‘下士’，所以理也不理你。”
　　胥望东：……
　　宣幽仪叹了声：“反正队里已经有个武林高手了，也不怕再多个狼孩。我什么碎三观的事都见过了，哪怕再遇到个活神仙也不会惊讶了。”
　　“那么问题来了……”胥望东发出灵魂疑惑，“狼孩，我们该怎么交流？大佬还会点手语，他怎么办？我们得跟着汪汪吗？”
　　集体冷场。
　　沉默很快被打破，大汉饥肠辘辘，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几人嘴角一抽，好在厨房的食物不难找，只要打开大冰箱就有了。
　　他们取出了一大块生牛肉，少说二十斤。
　　大汉两眼放光，恨不得马上扑上去撕咬。可他按捺住本性，极有眼色地看向厉蕴丹，似乎在等她分配食物。
　　瞧着真是可怜又可笑，明明是个力能扛鼎的壮士，偏偏作出眼巴巴的乞儿状。
　　厉蕴丹心下莞尔，面上表情不变。
　　她看出这位力士生在偏僻蛮夷、不通人伦俗礼，生得一副上将军的外貌，却没有具备上将军的学识。譬如一块璞玉，初见时不起眼，打磨后必将惊动四方。
　　作为一名出色的上位者，厉蕴丹礼贤下士惯了。蛮夷出身的力士可以不懂礼，她却不能粗鲁待之。
　　牛肉被放上了砧板，厉蕴丹冲力士颔首，示意“请用”。
　　大汉半点不客气，得到首领允许后便扑上去撕扯牛肉。不得不说他的牙口很锋利，三两下就把牛肉撕成了牛柳，还大方地将肉条分给了三人组。
　　三人：……
　　宣幽仪：“真的不需要烤一下吗？”
　　应栖雍：“牛肉可以生吃，但生牛肉不能多吃，额？”
　　不同于现代人的可爱小虎牙，大汉的“虎牙”是形似猛兽的犬齿状，上下各两枚，咬合力惊人，什么动物的血肉都能撕开。
　　他吃得特别快，前后仅五分钟，竟把十几斤的牛肉全装进了肚子里！甚至，他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对扔给三人组的肉虎视眈眈。
　　胥望东：“请问一个成年男子的食量应该是多少？”
　　应栖雍：“正常人一般吃1斤肉就能撑到死。”
　　宣幽仪：“看来他也不是正常人。等等，我为什么要用‘也’……”
　　“要不我们把肉给他吧？他好像还想吃。”
　　“别惯着，万一他撑死了你会被判刑的。”
　　令人智熄！
　　大汉一吃饱就精力充沛，浑身洋溢着“我要干架”的壮士气息。都不用异种特地找上门，他捞起地上的两根镰刀肢节就往门外走，要不是不会开门，估计这会儿已经跑了起来。
　　他的想法也很单纯——
　　厉蕴丹穿的“兽皮”最长最鲜艳，一定是部落里地位最高的巫兼首领，要敬重。宣幽仪的“兽皮”短些，露出了腿方便行动，应该是部落里做采摘工作的女人。
　　而两个男人的“兽皮”很干净，头上没有脏辫，脸上没有巫画，身上也没沾长期狩猎野兽的血腥味。那么他们八成是部落的俘虏，还是地位最低的那种。
　　因此，身为目前唯一的战士，他得肩负起杀死野兽、带着整个部落求生的重任！
　　“阿努！阿努！”拍拍胸膛，主动引来异种。
　　胥望东绝望道：“大佬你管管这个‘阿努’啊！你管管他！”
　　厉蕴丹不仅没管，还替大汉开了门。之后，这俩一前一后出去，外头很快传来了砍杀异种的声音。
　　三人叹息，就知道不能妄想在一个地方躲到天亮。
　　“冰箱里有咖啡，提提神。”宣幽仪道。
　　“不要。”胥望东果断拒绝，“咖啡利尿，非常时期我不想满大街找厕所。而且，万一碰上长得很恐怖的怪物，当场被吓尿了怎么办？我丢不起这么大的脸！”
　　于是，咖啡被嫌弃了。
　　……
　　也是从酒店出来之后，厉蕴丹才发现外面变了天。
　　他们之所以能在里头安稳那么久，不是因为异种找不到人，而是它们换了进攻的主要目标，且无暇寻找更多的活人。
　　铺天盖地、密集如织，它们不约而同地涌向同一个方向，却不见任何一只返回。
　　大概是这状态持续得有点久了，部分幸存者大着胆子又上了直升机。幸运的是，他们这次没遭到异种的阻拦，总算飞向了高空。
　　劫后余生的喜悦充斥胸腔，有的幸存者泣不成声！
　　他们的阿卡克托成了废城，他们的亲朋好友化作亡魂。今晚的经历像一场噩梦，会持续困扰他们一生。
　　是夜零点，有七架直升机成功离开矿城，共解救幸存者45人。
　　唯一一架军用机没急着离去，它久久盘桓在高空，里头的佣兵正在作业中。
　　城市的供电没断，所以大部分录像机还没罢工。他们借着科技的便利，已经在这场灾难中锁定了几个表现特别的人。
　　黑发黑眼的华洲面孔，一男一女一大汉，实力卓绝到能单挑一群怪物！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强？难道人类中存在基因变异的超人类并不是科学家的狂想？
　　“查到他们的信息了吗？”
　　“没有，长官。”有人回道，“阿卡克托的信息库里匹配不出他们的脸，联邦系统中也没有他们的信息，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好像是凭空出现在阿卡克托的。”电脑被转了过来，显示出各个监控所摄的画面，“鸢尾街、写字楼、地铁站、地铁，之前没有这几个人，后来忽然有了。”
　　“……”
　　当此时，厉蕴丹一行准备朝异种的聚集地前进。不过在查明动荡的原因前，他们得给武器做个保养。
　　厉蕴丹握着暖玉，当着大汉的面仔细磨刀，似乎在教他怎么做。
　　大汉心领神会，同样拿起暖玉往镰刀肢节上磨。可磨着磨着，他发现肢节上的锯齿竟被磨出了坑洞，而“温暖的石头”并未破损。
　　暖玉能让陨铁横刀生出刀气，却对镰刀肢节造成了损伤。这一幕令厉蕴丹微微出神，她伸手取过镰刀肢节仔细观察，发现事实确实如此。
　　她不信邪，取过一柄匕首做尝试。轻磨两下，匕首吹发可断。
　　偏偏是异种的镰刀……偏偏是异种……
　　突兀地，她记起了异种身上浓重的土腥味。
　　它们是被埋在地底的，而玉石也是被埋在地底的。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有火就有水，有光就有暗，有毒蛇出没的地方，必有解毒的药草。如此，深埋异种的地底是不是也该有个暖玉大矿？
　　暖玉阻止了异种爬向人间的路，可凡人无知，挖出玉矿做成了首饰，放出了地底的怪物。
　　对，合该如此……
　　【叮！隐藏支线剧情解锁达50%，死亡率提升至98%，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叮！成功击杀“史前异种”235只，成功击杀“史前异种·进化体”15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合计奖励26500点。】
　　【叮！隐藏支线剧情解锁达到一定程度，可以开启新手保护机制，请您……】
　　烦不胜烦，厉蕴丹正想得入神，一时分心便没忍住：“住嘴！”
　　咬字清晰分明，声音强势好听，就是听不懂在说什么。
　　啪嗒一声，宣幽仪匕首掉了：“大佬，原来你会说话啊。”
　　哇，你居然装聋作哑！


第11章 地狱异种（11）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但一打手语，大部分人会当你是哑巴。
　　起初宣幽仪说得委婉，只道厉蕴丹不通外界的语言，需要用手语交流。
　　可生在现代的年轻人哪个不精，一个人要真是“不通语言”，也会本能地开口发音、尝试交流，在发现无法沟通后才用手语，这才是正常的流程。
　　而不像厉蕴丹一样初见即用手语，仿佛手语是她的第一语言。
　　并且在结队的过程中，厉蕴丹把闭口禅修到了极致，连干架都不吭一声，试问正常人谁能忍住、谁能做到、谁又能不误会呢？
　　他们真当她不会说话啊。
　　只是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提，还希望她自在点儿。
　　没想到终究是错付了！大佬你好坏，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嘤——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厉蕴丹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三人完全把心思写在了脸上，半点含蓄也无。要换在大厉朝堂，最多三天他们就会被那群老狐狸拆吃了。
　　“孤说了又如何，尔等能懂？”厉蕴丹平静开口，“多说无益，不如不说。”
　　三人：……大佬是说话了，但又好像没说。
　　也对，语言不通是真不通。代沟那么大，说了也白说，最后还不是要倚仗手语的交流。
　　大佬之所以是大佬，是因为她走一步想十步，直接跳过了开始进入终点，而他们仍在执着一个“正常人的流程”。
　　嚯，小丑竟是我自己？
　　胥望东不禁看向阿努：“那他呢？是不是在靠装疯卖傻寻找传人？”
　　“我记得小说里经常这样写，什么绝世高手喜欢扮成乞丐出场，谁给他馒头吃，他就传谁一门盖世绝技。咱们刚才可是给了块大肉啊，这怕是要送出修仙秘籍了吧？”
　　应栖雍深呼吸：“别看了，这个明显是真傻。”又补了一刀，“当然，你也是真憨。”
　　都二十几的人了，瞧着比他这个十九的还像个中二病晚期，就离谱。
　　胥望东：……
　　没留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厉蕴丹准备出发。她一走，他们自然不会留。
　　应栖雍本还想着厉蕴丹为什么会突然说话的事，可当他看到外头异种密集，几乎快汇成漆黑的河流时，便再没有心思想别的了。
　　此情此景，他只在科幻大片中看过。
　　就像丧尸围城、生物变异、外星人占领地球……从此大城沦陷，丧钟悲鸣，死亡阴影的笼罩让人类永久地陷入绝望。
　　曾经的他还觉得电影拍得不够刺激，并站在上帝角度嘲讽剧情的套路。然而，一旦脱离了屏幕和电影院、可乐与爆米花，进而亲身面对一次灾难片的反派——史前异种，他只觉得刺激大发了。
　　“风水轮流转，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他喃喃自语，“我居然变成了电影里被我吐槽过的傻逼主角团之一。”
　　“阿嚏！”
　　胥望东：“小雍，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
　　厉蕴丹推门出去，当先一步出刀灭杀大片异种。
　　刀气狂肆横扫，生生劈出一道口子，她三两步上前，切下新死异种的一双镰刀肢节丢给身后的大汉。
　　“阿努阿努！”大汉捡起镰刀投入战斗，又朝三人吼了几声。
　　几人对自己“菜鸡”的定位非常清晰，他们半点不客气地挤进厉蕴丹和大汉之间，举枪守住左右两侧。
　　厉蕴丹开道很快，她似乎很习惯打头阵的作战方式，而大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牢牢锁住了队伍的后防。
　　可攻可守的低配版“龟甲阵”成形，三人组趁机狂蹭经验值，干掉了不少异种。听着系统时不时传来的“叮叮”声，他们顿觉异种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手里没有加特林！
　　他们·没有·加特林！
　　没有！
　　血亏！
　　事实证明，人一旦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是真的会发疯。
　　为了把加特林能赚的分赚回来，三人组凭怒气战胜恐惧、凭实力百发百中，一时间天时地利人和，小队以极快的速度朝事发地挺进，斗志高昂。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事发地的源头不是异种的老大在召集小弟们开会，也不是想来救人却举步维艰的救援组被困，更不是异种在攻击一个拿不下的佣兵堡垒，而是……
　　而是一个颜值高到不像碳基生命的汉服长发男，正浑身浴血地单挑众多异种！以一敌百，所向披靡！
　　长发、汉服、兵器、美人，话说这配置看着有点眼熟啊……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厉蕴丹，眼神询问：大佬，这是你家亲戚吗？
　　厉蕴丹：……
　　……
　　谢此恒比妖魔更快一步感知到活人的气息。
　　即使他元丹已毁、命不久矣，能发挥出的实力万不足一，可在彻底陨落之前，他依然是剑道魁首、天阁主人，哪怕体内只剩一星半点的灵力，也足以应付多如牛毛的妖魔。
　　于是他决定死战到底，直到油尽灯枯。
　　而正是这份绝杀的意志支撑着他从海边徒步入城，冲出一条血路。可惜他没有多余的灵力锁定妖魔之主，只能用最后的灵力吊着一口气。
　　不然，他一定要找到妖魔之主，再自爆仙躯夷平这处人间地狱。左右都是死，何不疯狂肆意一回？他和妖魔斗争的一生终将落幕，而后人会持道前行。
　　只是，他没料到在妖魔横行的地方还有凡人存活。他们胆大地闯入此地，不仅没被吓走，甚至还想……尝试救他？
　　勇气可嘉。
　　谢此恒难得在战场上多给了他们一个眼神。
　　有三男两女，共五人，俱不是修真者。
　　虽不知他们有无仙根，但看上去实力微末又不成气候。不过人之将死，看到的东西也不同，许是离身陨道消不久了，谢此恒看到了他们的“运”。
　　为首的女子有人皇之相，周身紫气充盈，呈龙凤追逐之态。末端的男子煞气凶猛，一看便知是体修之材。
　　另三个倒是表现“平平”，气运时有时无、时大时小，可命运一说从来诡谲难测，他们能活到现在已是逆天改命，想来以后会有更大的机缘。
　　简言之，这五人看似普通，实则不凡。
　　因此，让他们死在这里岂不可惜？
　　谢此恒开了口，不知他怎么做到的，竟能让自己不大的声音在整条街道回响：“尔等速速离去，此地不宜久留！”
　　“还不快走？”
　　厉蕴丹：……
　　三人组：……
　　很好！听·不·懂！这又是出自哪里的地方话？为什么听着有一种源自灵魂的颤栗感，连天灵盖都发麻了？
　　胥望东顿时伸长了脖子：“我想问问他把扩音器藏哪儿了？不会真有人背着音响上战场吧？”
　　宣幽仪：“这不是重点，救人啊！他流了好多血！”
　　救人要紧，但他们没有莽上去。应栖雍扫过周遭的建筑物，盯上了几百米开外的一个教堂。
　　“宣姐，给大佬打个手语，就说转移去教堂。”应栖雍道，“世界上除了监狱和军事基地，就剩宗教集会地的建筑是最结实的。”
　　“好！”
　　临时计划的执行率往往最高。
　　不说三人想救谢此恒，厉蕴丹也想，只是她与他们的出发点不同。
　　对方丹田被毁、失血颇多，明显是强弩之末。可他的剑招不见颓势、实力深不可测，想来在全盛时期，必定是一位极年轻的宗师。
　　宗师级别的高手啊，纵观整个大厉朝也只有三人。他们年事已高，而这男子才刚及弱冠吧？
　　很年轻，也很强。
　　然而他再强也被毁掉了丹田，会是异种干的吗？
　　除了异种，厉蕴丹想不到第二个可能，毕竟那东西进化得太快了。但要是这个猜测成真，不就说明这座城里游荡着一只宗师级别的异种吗？
　　她不会是它的对手，遇上就是死。
　　唯有宗师才能杀死宗师，所以她得救他，再与他合作干掉异种，否则谁也别想活下来。
　　想到这，厉蕴丹的刀锋更是发了狠。暖玉擦过横刀，刀气劈出生路，她尽最快的速度来到谢此恒身边，抓住他的胳膊一扯……扯不动。
　　他的下盘太稳了。
　　厉蕴丹：……
　　“这位公子，得罪了。”厉蕴丹活学活用，她改左手握刀，右手揽住谢此恒的腰。下一秒，在对方错愕万分的眼神里，她竟然将他扛了起来！
　　扛了起来！
　　双脚离地，马上拖走。由于吃惊过度，也想不到有人敢动手碰他，谢此恒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忘了自己明明可以反抗。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回荡着一句话：大胆！人剑合……
　　“大佬！这边！”
　　打断读条。
　　谢此恒：……
　　厉蕴丹看了他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她想，当时她被两个“刁民”拖走时，应该也是这么一副愚蠢的表情。
　　她把人往队里一放，应栖雍和宣幽仪十分娴熟地接过。他们一人一条胳膊把人抬起，换成大汉开道、厉蕴丹断后，几人火速撤离。
　　“这位哥，你看着清瘦，斤两倒是不轻。”应栖雍道，“也不知道大佬是怎么抱起来的？”
　　宣幽仪：“这有什么好疑惑的，换我我也扛得动，这可是难得一见美人啊！扛起来就跑有那么难吗？”
　　应栖雍：……宣姐，求你别学胥望东，我怕！
　　谢此恒：他们在说什么？
　　他一句也听不懂。


第12章 地狱异种（12）
　　凌晨一点，教堂。
　　甩掉异种大军、杀死拦路怪物，几人在精疲力尽之前摸进了修女宿舍最偏的一间房，总算有了喘息的余地。
　　“得救了……”胥望东瘫成了一张饼，“我一年的运动量全交代在今晚了！”
　　没人理他，都忙着喘。
　　前后只三百米的转移路程，硬生生被干出了跑三万米的体力消耗。这会儿，饶是身强力壮的大汉都累到不再乱吼，更何况是几个亚健康状态的现代人。
　　他们的肺快炸了，喉咙仿佛火烧，就像进了火焰山的猪八戒，里外发焦。
　　足歇了五分钟，他们才陆续缓过来。
　　修女的宿舍约三十平大小，是自带卫浴的单人间。装修风格极简，棕地白墙灰窗，两柜一桌一床。墙上挂着十字架，床头悬着捕梦网，看上去很干净。
　　几人不请自来，弄脏了别人的房间。起先还有点不好意思，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脸皮一厚，什么尴尬都能迎刃而解。
　　三人组虽然打架无能，但处理后勤工作得心应手。
　　室内唯一的床让给了伤势最重的谢此恒，唯一的椅子给了出力最多的厉蕴丹，背包里的水和食物主要供给大汉。而自己则是能省就省，每人只拿了一瓶水。
　　稍作调整，他们又从包里挖出药品，用电热水壶煮起开水。简单地对剪刀镊子进行消毒，他们准备处理一下谢此恒的伤势。
　　只是，等开了台灯、近距离观察对方的伤口后，不仅三人组吓了一跳，连厉蕴丹都难掩震惊。
　　这位宗师的下丹田……被挖开了。
　　上有五个窟窿，似是被利爪穿刺后留下的痕迹。也不知挖去了什么，整块皮子外翻，血肉模糊，看着极为骇人！
　　“我去！”胥望东毛骨悚然，“这得交给外科医生啊！整块肉都挖开了，他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包扎能有用吗？”
　　应栖雍抿唇：“不试试怎么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多久活多久。”
　　这是必死的伤势，厉蕴丹明白，习武之人也都知道。
　　人有丹田，分为上中下三个。
　　上丹田在印堂穴，位于两眉间，通先天之气，为脑中髓海的藏神之府；中丹田在膻中穴，与心脏同位，通后天之气，为意念动静的藏气之府。
　　而下丹田在小腹，上通神阙、中至气海、下达命门，是人体之祖窍，是大小周天之关元，也是藏精之府、生死之本。
　　若三者安稳，人的精气神就不会散。可伤却其一，后果就很严重。
　　伤上丹田，人会痴傻；伤中丹田，易走火入魔。而伤下丹田者自古十不存一，不是资质全废就是命不久矣。
　　所以，他活不下来……这么年轻的宗师活不下来……
　　厉蕴丹垂眸，带着惜才的悲悯。
　　她知道这点，谢此恒自然也知道。
　　同为从小习得天地人概念的古人，他们知命、拼命又逆命，也会泰然地接受命。尤其在将死之际，总会想着再做点什么实现价值。
　　可三人组却不这么想。
　　同为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现代人，他们拼搏、内卷又躺平，也会觉得人生无望不如狗带，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往往表现的豁达且具有韧性，会爆发出连老祖宗都为之惊叹的奋斗心！
　　“对，不试试怎么知道！”宣幽仪道，“他活着已经是奇迹了，再多创造几个奇迹又怎样？”
　　对哦！大佬的事，能跟他们正常人一样吗？
　　顿时，低落的士气莫名其妙地提升了！
　　三人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
　　备好剪刀镊子酒精棉，红药绷带双氧水。应栖雍伸手，准备帮谢此恒解开衣服检查伤势，却不料一把剑鞘横了过来，挡住他的手。
　　抬眼，谢此恒正冷冷地盯着他：“无需如此，凡人的东西对我没用。”
　　听又听不懂，应栖雍“悟”了片刻，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宣姐，要不你来？这大哥思想有点前卫啊，可能觉得两个男的拉拉扯扯不太好。”
　　宣幽仪：……
　　忍住吐槽，她替换应栖雍的位置，在床边伸出手。结果，还没碰到裤腰带就被对方严防死守，真是半点靠近的可能也无，剑鞘都快戳她脑袋了。
　　这哪是思想前卫，根本是封建落后吧？
　　“大哥，我们只是给你检查伤势。”无奈，宣幽仪一边说一边打手语，“你不要紧张，我们不会伤害你，毕竟我们都不是好人……啊不，都不是坏人！”
　　可惜，不是每一位古人都懂手语。
　　由于成长环境远超碳基生命的想象，在谢此恒看来，宣幽仪打手语就像结印，却没丁点用处。
　　也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光学会结印有什么用呢？
　　宣幽仪打了半天手语，没用。无法，三人组只好齐上阵，耐心地比划了好久。
　　“请你好好治伤。”宣幽仪叹道，“帅哥都是人间瑰宝，死一个少一个，看一眼少一眼，你这样不配合真让人着急。”
　　胥望东忍不住吐槽：“我跟小雍长得也不差啊，咋没听你夸一句帅？”
　　“那能比吗？”宣幽仪振振有词，“大佬的帅有目共睹，是国宝大熊猫级别的珍贵程度。你长相周正，就像黑白电视机，比较受老一辈喜欢。而小雍是校草那一挂的，就像黑白相间的猫，老少皆宜。”
　　应栖雍：“宣姐，谢谢你没有把我比作黑白相间的狗。”
　　胥望东：“那这么算，阿努是黑白相间的牛？”
　　宣幽仪：……
　　许是被烦到了，为了让这几个凡人死心，谢此恒终是点了头。
　　他放下长剑，自行解开外衫，露出内里结实的身板。但他没有再脱下去，只是稍稍卷起里衣，露出腹部的创口。
　　灯光下，狰狞的伤口跟紧实的肌肉形成鲜明对比，着实惨不忍睹！
　　胥望东不忍再看：“越看越严重啊，咋整？”
　　“先消毒。”应栖雍取过酒精棉，“我打篮球受伤时就这样，先用酒精棉把伤口周围的沙尘去掉，再用双氧水消毒，最后抹上红药水就行。”
　　“但他伤得太重了，还得缝针、打破伤风。可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做简单处理，得给他多缠几圈绷带，防止创口扩大导致内脏外流……”
　　室内静了下来，仅剩轻微的工具摩擦声。
　　几人不曾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口，处理起来难免笨手笨脚。只是见谢此恒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他们不禁鼓起了勇气。
　　胥望东：“大佬，接下来要缝针，没麻药的那种。”捞出消过毒的棉线，他穿上针，“不多，也就缝三针，把皮肉扎实点就好。”
　　谢此恒看向他和针线，似乎明了什么。
　　他很想告诉凡人这没用，但在最后化作了默许。
　　毕竟他们太聒噪了……
　　针小心扎了下来，用力地想戳进皮肉。谁知顶着皮肉的针头越来越弯，直到“嘣”一声折断。
　　懵逼的众人：……卧槽钢铁之躯？
　　胥望东不信邪地拿起第二根，仍听到了“嘣”的一声。
　　仅有的两根针全废了，惊得他们面面相觑。在短暂的失语后，三人组脑洞全开，完全拴不住脱缰的思维。
　　宣幽仪：“金钟罩铁布衫？金刚不坏之身？”
　　胥望东：“听说这功夫想练好必须是童子身啊……噫，难道大佬这么风姿卓绝居然跟我一样童子军没毕业？”
　　“帅就一定要谈恋爱吗？”应栖雍翻了个白眼，“我也很帅啊，但我谈了吗？我没有！我可洁身自好了！”
　　“所以你也是童子军？”
　　“闭嘴！隐私问题不要公开讨论！”
　　宣幽仪：……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已经都知道了。
　　他们又吵了起来，而对这种“突然”的场景，厉蕴丹已是习惯。这三人虽聒噪了点，但比朝臣“安静”多了。
　　倒是宗师颇为可怜，袒着伤口被冷落一边，万一感染了风寒怕是会走得更快。
　　想到这，厉蕴丹姑且放下横刀，取过桌案上的绷带。
　　她靠近他，把绷带扔给他，下巴微扬，暗示明显：怎么，还要孤亲自给你绑上？
　　谢此恒见她穿着，还以为她与他是一处来。只是平时“仙子、道君、真人”的叫惯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怎么称呼凡人女子。
　　想了想，他道：“这位姑娘……”
　　厉蕴丹：“别费唇舌，孤听不懂。”
　　事实证明，不是穿着相似的衣服就会同一种语言。谢此恒停顿片刻，又转向“妙语连珠”三人组，再看向满嘴“阿努”的大汉，不禁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六个人，五分熟，四种语言，三类装扮，只剩两个时辰，得诛灭一城妖魔。
　　担子好沉重！
　　厉蕴丹：……
　　没有犹豫，她转身取过一枚暖玉丢给谢此恒。
　　之后，厉蕴丹拿过陨铁横刀，当着他的面将暖玉磨在刀面上，示意这样做能让武器锋利一个度。
　　殊不知，在她垂眸的那刻，握着暖玉的谢此恒怔怔出神。
　　触手温润，灵光满溢，这是……
　　谢此恒喃喃出声：“大能遗蜕。”
　　且与他的同源有相似之处，是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
　　大能遗蜕，一般为渡劫后期坐化、散仙兵解、地仙寂灭时留下的“蜕”物。它可以是尸体、内丹或舍利，也可以是头发、神识或真气。
　　总之，只要是与大能的精气神相关的一切，都能被称之为“蜕”。
　　并且，根据大能生前资质、所持灵根、所修功法的不同，“蜕”也会化作各种不同的事物。
　　譬如三千年前的木修大能离凤遥寂灭，留下的“蜕”是一截水火不侵的古木。后被剑煞李不凡所得，锻成横扫三界的千留剑。
　　又譬如万年前的神算子玄道真坐化，留下的“蜕”是三截占卜用的指骨。后被星阙宫的宫主戚莫忘所得，占出了妖魔入世这一天地大劫。
　　再譬如……
　　大能遗蜕何其珍贵，一群凡人怎么会有这些？
　　他们拿着无上至宝，岂不会被赶尽杀……最后一个字在喉头滚了滚，缓了好久才冒出来。
　　谢此恒初时没注意，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惊觉——
　　先不提这位拿着大能遗蜕磨刀的姑娘，光是另外三人脖子上挂的饰品都是同一种质地，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凡人似乎把大能遗蜕切了，不仅拿来磨刀还做成饰品，怎一个暴殄天物了得！
　　“绝……”他吐出一个字，就再也不说话了。
　　此界传承遗失，灵气消散。凡人不知修真，也不懂大能遗蜕的珍贵。所以，他要是不幸死在这里，留下的遗蜕怕也是会被……
　　谢此恒不语，他终是拉开了绷带，缓缓地、有点颤抖地裹起了伤口。


第13章 地狱异种（13）
　　人活在太平盛世，总会因吃得太饱而开始幻想世界末日的到来。
　　怀着隐秘的兴奋，编织起以自我为中心的故事。理想化的光环遮掩了末日的悲凉，让人生出一种“只要末日大洗牌我就能出人头地”的人生错觉。
　　什么海啸爆发，提前进入高原定居；什么丧尸狂潮，早些囤货闭门不出；什么外星侵略，遁入地底避开轰炸……五花八门，各种都有。
　　殊不知，末日真正降临时总是不声不响，让人措手不及。
　　它会击溃一切侥幸心理，用种族灭绝的残酷方式告诉人类，世界末日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而是真实的绝地求生。
　　当它启动时，谁也别想在困局中停下来，只能不断奔跑苟活，除非死亡带人出局。
　　就像现在，阿卡克托在四小时内全面沦陷。而异种危机不会因为一座城的沦陷止步，只会愈演愈烈、不断扩散，以最快的速度波及周围的卫星城市。
　　偏偏凌晨这个点，大部分人还处于睡梦中……卫星城市的沦陷，基本成为了定局。
　　教堂，修女宿舍。
　　不知怎的，正在啃面包的大汉放下了珍之重之的食物，如猿猴般在室内来回走动，发出古怪又急促的咕噜声。
　　他很焦虑，仿佛在示警。
　　“他怎么了？”宣幽仪问道，“吃坏肚子要上厕所？”
　　胥望东：“你觉得他要是想上厕所会特地招呼我们一声吗？狼孩啊，不都就地解决的吗？”
　　“那不是更糟。”应栖雍道，“据说大灾难来临前，很多动物会做出奇怪的举动，他虽然是个人，但成长环境……”
　　直觉有异，厉蕴丹掀起了窗帘的一角，仔细扫过能被看见的所有角落。
　　只见路灯下，大量异种在外游荡。一部分巡逻，一部分挖地，不少异种钻进坑洞，再从另一端钻出来。
　　看了会儿，厉蕴丹便明白异种不仅能在土壤中畅行无阻，还能窝在地底分辨人类的脚步。
　　他们之前在地面厮杀，异种总是同步到来。可当他们转移到高处，听不到脚步声的异种往往失去了追击的方向。
　　如此，有些问题也能说清了。
　　难怪最初遇袭的会是铁皮长笼……它就在地下运行，载着满满一车的人，是最接近土壤、装着“食物”的牢笼，它们自然而然会往这一端聚集。
　　而眼下，他们在五楼。
　　因为距离地面较高，异种听不到脚步声，所以即便知道猎物就在此地，也遍寻不见。
　　它们不够聪明，是的，但它们背后的头领极为疯狂且大胆！
　　厉蕴丹见过宫殿的焚毁和重启，她知道对于一座高大的建筑物来说，地基是最紧要最关键的支撑物。
　　若是地基损毁，高楼顷刻坍圮，而异种目前在地底进出，不是为了损坏地基又能是为了什么？
　　它找不到他们，就决定彻底毁掉这里。
　　呵，好狠的畜生！
　　厉蕴丹放下窗帘，侧身让出位置，眼神示意机灵点的应栖雍上前探看。他们无法沟通是真，但活人对危机的判断多是大同小异。
　　果然，应栖雍的脸色变了。
　　“我们得离开了！”
　　“诶？”胥望东还没缓过来，“离开？在这儿躲满八小时不行吗？”
　　“再不出去楼就要塌了。”
　　“……”
　　门一开，大汉拖着两把镰刀率先冲了出去。
　　即使他不熟悉现代建筑的构造，但他的本能对危机的感知很强。
　　一阵阵细微的抖动沿着脚底升起，拨动腿部肌肉的弦，就见大汉龇起了牙，犹如受到威胁的野兽，猛地起身跃上窗沿。
　　他扭过头，脏辫在半空划过弧度：“吥咚多！”
　　好似在催他们“跟上”。
　　话落，大汉利索地从五楼的窗沿一跃而下，落在四楼的平台。他敏捷地攀上平台旁的管道，轻松下滑到三楼。
　　一边滑一边催，他不理解这么简单的跑路方式就在眼前，为什么他们仍在原地？
　　他当然不能理解，现代人一天到晚久坐办公室996，连爬树的机会都没有，谁有胆子从五楼跳到四楼？
　　“不要啊！我恐高！这是五楼，好高啊啊啊！”
　　可这不是想退就能退的问题，楼体传来些微的摇晃，有窸窸窣窣的灰尘从头顶落下，已在暗示危机将至。
　　异种正掘地三尺，再不逃就要被活埋了。
　　宣幽仪眼一闭心一横，当先跳了下去。
　　饶是穿了球鞋，在着地的瞬间，那巨大的反作用力依然让她生出一种脚掌裂开的痛感。但她没时间缓过劲，为了给后来的同伴腾出落地空间，她赶紧转向管道。
　　管道十分粗粝，极易磨破皮肤。要是直接上手，等滑到底，她这双胳膊也别想要了。
　　怎么办？
　　急中生智，宣幽仪解下了空姐制服的领带。随后领带穿过管道被两手握紧，她谨慎又不失速度地下滑，最终安全着地！
　　接着是应栖雍，再接着是——
　　厉蕴丹飞起一脚，直接把哇哇叫的胥望东踹了下去！
　　堂堂七尺男儿竟像个三岁小儿一般嘤嘤啜泣，他有脸哭，她没眼看。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她看他弹得倒是欢。
　　之后，厉蕴丹看向重伤的谢此恒，眼神示意：你是自己下去，还是孤帮你一把？
　　并缓缓地伸出了手……
　　谁知谢此恒会错了意，以为这女子又要伸手扛他。想到此，他不禁后退半步，委婉地拒绝了帮忙。
　　他再如何落魄也有剑修的傲骨，哪能被一个姑娘两度扛走？不说男女授受不亲，光是想想那画面也委实不像话。
　　谢此恒撑着一口气，几个兔起鹘落，翩然着地。
　　厉蕴丹紧随而至。
　　待六人汇合，远远地跑去一段距离，教堂建筑便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最终在闷响中轰然倒地。
　　大地震动，轰鸣不绝。重响隔绝了他们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异种的追击声。
　　跑过报亭时，应栖雍眼尖地掠了一份城市地图。他迫切地想弄清楚所在方位、所处地理，这样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去哪里。
　　“这边！”他指着一处商场，“弹药、食物和水！”
　　必需品三巨头一出，两个现代人立马跟上。大汉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同伴走，唯有厉蕴丹和谢此恒稍有迟疑。
　　原因无他，他们久居上位又有实力，不愿再躲只想正面硬杠。被怪追了一路的鸟气受够了，他们目标一致，就想把幕后之主拖出来彻底砍死。
　　于是他们一人握刀一人持剑，虽素昧平生、交流无几，但此刻却像是有了读心术，莫名懂了对方的意思。
　　一拍即合，没有二话。
　　然而，在走之前必须做个道别。否则，依那几人的心性定会忧心忡忡，甚至不管不顾地冲出来找人。
　　万一遭个三长两短……这是他们不愿看到的。
　　这几人有些憨傻，可对他们到底真心。若是可以，需给他们找个安全的去处才好。
　　毕竟局势已经变了。
　　厉蕴丹选择与他们一道，主要是暖玉在他们手里。她认为自己能根据异种的狩猎轨迹追踪到它们的首领，只要暖玉足够，定能灭之。至于三人的死活，她会尽力，但“尽力”会有很多前提。
　　但，真心往往会换取真心……如今比起灭杀异种，她倒是更希望这几人成活。
　　难得的心软，是帝王不多见的仁慈。
　　她心下一叹，又想了更多。
　　目前试炼场的活人锐减，异种必会往周边扩散。这么一来，它们的头领还会在原地吗？
　　据她所知，不少山上的野兽在食物紧缺时会像食物多的地方迁徙。若是异种没脱离兽性，多半也会如此。
　　故而想要找到异种的头领，只剩下唯一的办法——看宗师会往哪去？
　　厉蕴丹看向谢此恒，后者对她微微颔首。
　　对视一眼，两人慢几步进入商城，循着人影进入一家电子产品的商铺。
　　只是四人里缺了俩，就剩应栖雍和宣幽仪在原地。此时，应栖雍正探入柜台，拿出一块长方形的“黑镜子”。
　　不知他作何捣鼓，“黑镜子”亮了起来。
　　“难怪我们的手机不能用，运营商根本不是同一个。”应栖雍拿出自己的手机对比，“连不上信号……宣姐，有一个可能或许要成真了，咱们或许真不在地球上。”
　　宣幽仪：“别管在哪儿了，你要手机做什么？”
　　“虽然地方不同，但对手机的操作基本一致。”应栖雍道，“我需要一个收音电台，最好能锁定索布斯酋联邦的军事频道。”
　　“这样能方便我掌握一些动向，看看会不会有洲际导弹被发射到试炼场？”
　　闻言，宣幽仪吓得脸色惨白。
　　对付异种就算了，她觉得自己还能活。可洲际导弹就说不准了，人类的热武器威力有多大，生活在现代的人都清楚，要是来个十几枚把试炼场夷为平地，她就算是大罗金仙都难活。
　　“一切皆有可能，得想办法出城……”
　　她碎碎念着，又在瞧见厉蕴丹来时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神色都放松不少。
　　宣幽仪迎上去，正要打手语告诉对方，队里有两人去隔壁上厕所……忽地，她想起了怪异的点。
　　他们去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
　　商场男厕。
　　大汉守在外头，等待同伴出来。他对这事不排斥，毕竟在部落，大伙儿野外方便也是这么互助，以防被野兽袭击。
　　没多久，诡异的动静突兀响起，令他本能地警觉。
　　大汉握起镰刀，嘴里发出提醒同伴戒备的鸟鸣声。
　　接着他猫起腰，放轻了脚步朝声源处走去，却不想声源跟他仅一墙之隔。
　　就在他的身影沿着女厕的墙往外走时，一只人形异种悄然从女厕出来，刚刚与他擦墙而过。
　　它饱餐一顿，正要转弯。适逢胥望东听到了鸟鸣声，试探地喊了声：“阿努？”
　　人形异种不禁看向男厕。
　　它进去了……
　　出了声却没回应，着实有点怪。胥望东提好裤子，摁水的手指顿了顿，直觉有点儿慌。
　　他倒也机灵，并未冒然开门出去。只是小心翼翼地扑在地上，透过缝隙看向外界。
　　“吱嘎”声起，有厕所门开了。他等了良久，却没听见人的脚步声，仅是看见一双霜白的七趾脚在外走动，每个脚趾上的指甲都锋利如刀。
　　胥望东：……臣卜木曹！
　　到了这份上，要还想不到这是啥就有鬼了！
　　他死死憋住尖叫，屏气，抬脚站上马桶圈，并拿过一旁的皮搋子，又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无声地打开了锁。
　　列祖列宗保佑！我想活下去啊啊啊！
　　门被轻松打开的刹那，外头的异种果然没防备。与此同时，胥望东一把举起皮搋子，精准无误地捅在人形异种的脸上，使出通马桶的劲发狠一罩。
　　他声嘶力竭：“救命啊！”


第14章 地狱异种（14）
　　胥望东既憨且怂，话痨好懂，但真要他死，他绝对不从。
　　他是缺心眼，可不是缺脑子。打从在地铁站见识过人形异种的可怕，他就不断自我洗脑：不是每个“人”都是人，遇上的人半点不对全当怪物处理。
　　他只是个升斗小民，虽然没有对付怪物的经验，但有丰富的对付人的经验。第一眼区别怪物和人类的除了外貌，还有一种同类相吸的感觉。
　　玄之又玄，又不能太唯心。他除了谨慎再谨慎，也没有别的自保手段。
　　好在谨慎没有辜负他，不仅让他规避了最大的风险，还在开场把握住先机。
　　遗憾的是，无论是体魄还是武力，胥望东都无法独自解决麻烦。只是，他必须捱到同伴到来，不然真得凉了。
　　“我跟你拼了！”一鼓作气。
　　总不能同伴到了现场就剩个皮搋子吧！
　　或许异种的进化方向与它摄入的主食挂钩，这只在女厕所饱餐一顿的异种体型较小，脸也不大——堪堪能被皮搋子整个罩住，再一推排出内部空气，利用大气压给罩实了。
　　得势不饶人，胥望东一边堵着皮搋子让怪窒息，一边以在超市跟大爷大妈抢特价鸡蛋的手速捞过枪，“砰砰”就是两声。
　　他是瞄准了头去的，可他忘了异种头上有皮搋子啊。
　　坑货第一把坑死自己，皮搋子被打出一个洞，空气立马汇入其中，解了异种一时反应不及的状态。而异种到底是异种，光凭蛮力就能打死一百个胥望东。
　　愤怒之下，它一把折断了皮搋子。
　　不！皮——皮——
　　你死得好惨啊！
　　胥望东心里悲鸣，吓得大脑片刻空白。下意识地，他直接把手柄丢在异种脸上，连枪也不使了，竟是一把关上厕所门，还利索地上了锁。
　　做完一切后，他傻眼了：等等我是谁？我在哪？我特么在干什么？
　　卧槽他为什么要退回厕所隔间啊！不是应该往外跑吗？
　　胥望东直接被自己蠢哭！
　　后悔为时已晚，门板之于异种就是纸糊的玩具，锁上的厕所门被整扇撕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胥望东猛地回忆起初中时为了吃校外路边摊而练就的翻墙绝技。一秒觉醒，他蹬着马桶圈往上爬，一下就翻进了另一个隔间。
　　“唳！”
　　人形异种生气了，它一巴掌撕了隔间的门板。
　　碎屑飞扬中，胥望东赶在这之前推门而出，一溜烟缩进了对面的隔间。
　　像是打地鼠，又像是躲猫猫，厕所里充满了除臭剂的味道，除了胥望东用过的马桶，异种一时半会儿竟闻不出他在哪儿。
　　不过没关系，它选择暴力拆迁。
　　它对吃一个臭烘烘的男人没什么兴趣，但它喜欢杀人的感觉。只见异种伸出手，肘部缓慢长出了一截锋利的镰刀。
　　很快，它冲剩下的六个隔间凶狠一划，刹那锋芒微闪，六个隔间齐齐被镰刀斜切成两半。
　　门板破碎、水管迸射，但没有血浆和人肉的气息。
　　和着异种喉管中“咔哒、咔哒”的骨头轻响，胥望东知道它在转身、它会下手，他将危在旦夕！
　　【救命——】他在心里无声呐喊。
　　列祖列宗尽力了，在关键时刻把神一般的队友送到他身边。
　　大汉第一个抵达现场，可他是第一次见到人形异种，没有估算好敌我双方的实力差，导致初战惨遭滑铁卢。
　　人形异种的杀伤力比普通异种强太多，刚一照面，它就冲大汉下了死手。
　　大汉只来得及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举起镰刀格挡，就见镰刀撞击镰刀，大汉的武器应声而碎，很是勉强地挡下了这一击，整个人却像炮弹似的摔出去，砸在了厕所的墙上。
　　背部受创，他吃痛倒下。
　　然而跟大型食肉动物厮杀过的本能告诉他：起来与它对视！防守！
　　凭着过人的耐打能力，大汉一跃而起，翻滚着躲避对方的杀招。又在腾挪间踹了异种好几脚，把它引向过道。
　　当异种的半个身躯露在过道中时，几发子弹嗖嗖袭来，迫使它停下攻势。大汉趁机滚出了危险圈，给同伴腾出攻击的位置。
　　瞬间，厉蕴丹的身影掠过一侧，足尖急点墙面起跃，横刀骤发。为了防止误伤，应栖雍和宣幽仪赶紧停手，一人持枪辅助，一人背对过道警惕周围。
　　刹那刀气延展，一击切断异种的手肘。对方顿了顿才感到剧痛，不禁凄厉地嘶鸣出声。
　　终是差了战斗经验，异种不敢和厉蕴丹正面硬杠。但它学习能力很强，知道厕所是个规避风险的地方。
　　异种遁入男厕，一手重击镜面。就听“哐当”一声，半身镜碎成了千百块，在大力敲击下往四周飞射，差点扎进厉蕴丹的眼。
　　猝不及防！
　　哪能想到这里会有镜子？
　　她近乎本能地闭上眼、转过头，手臂护住心脏，横刀挡住脖颈的要害。
　　猛力之下，簪在头顶的金钗晃动，那带过的珠饰飞舞，堪堪挡下了一些碎片。但仍有几片擦着她的肌肤过去，破开了数道细小的血痕。其中一片更是从眼角划到脸颊，刺出飞溅的血珠。
　　破相了……
　　这张曾被番邦异客赞过“惊绝千古之天颜”的脸，被镜片划开了三道血痕。
　　这事放在任何一位看重容貌的美人身上都是无法承受之痛，偏生厉蕴丹并不在乎自己的脸长成什么样。
　　比起皮囊受损，她更在乎自己身为帝王的尊严受到威胁。这只畜生胆敢行刺她、冒犯她，她定要将它碎尸万段！
　　“孽畜！孤今日必诛你九族！”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厉蕴丹横刀斜劈，“铿”一声砍在异种仅剩的镰刀上。
　　打实下盘，厉蕴丹改单手握为双手握，艰难又坚定地勇进一步。巨大的推力和握力让异种惊惧地吼出声，双刀互不相让地摩擦着，火星四溅、声声刺耳。
　　异种占了不是人的便宜，力大无比；厉蕴丹沾了神兵的荣光，无往不利。
　　“咔嚓、咔嚓……”
　　陨铁横刀的刃切入了镰刀肢节中，细微的痕迹渐渐碎开，裂成一道道狰狞的长纹。
　　三息过后，异种的镰刀肢节应声而断。在它错愕的瞬间，厉蕴丹气沉丹田，运劲挥刀一砍到底。从异种的脖子切入，斜跨着异种的腰际砍出。
　　霎时血肉分离，人形异种被暴力砍成两段。厉蕴丹一脚踩上它的首级，发狠重压，碾得它肝脑涂地。
　　“从来只有孤打别人的脸。”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都不是的畜生伤了脸。”
　　她怒极反笑，抬手揩去血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摊烂肉，冷漠陈述：“你该死。”
　　转身离远，似乎是怕满地的汁液脏了她的珠鞋。
　　待凶残的打斗声平静下来，男厕的最后一扇隔间门才缓缓打开。胥望东双腿发软地从马桶上“游”了下来，看模样是快吓傻了。
　　一见厉蕴丹飒然而立，再见异种彻底嗝屁，这种跨越死亡直达安全感爆棚的感觉，令他真切地哭出声。
　　“大大大、大佬！”
　　说哭就哭，说跪就跪，他真是半点不含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只能把自己卖给你，帮你天天996！大佬，你缺腿部挂件吗？会自己走的那种！”
　　“大佬！”
　　厉蕴丹：……
　　懂是不懂，但他这番模样像极了朝堂上死谏的言官。
　　也是这般哭得声泪俱下、膝行向前，只是言官所求之事不为天下，而是求她充实后宫。
　　“殿下，您已经二十有三，求您纳几位男君吧！”
　　“殿下，您不纳男君，人心难免浮动，那群儿郎总以为自己有机会。以前的上朝是上朝，现在的上朝像是微臣家里的后院，谁都想在您面前出头啊。”
　　“您就纳一批让他们死心吧！家里有三个不肖子孙想自荐枕席，您这头还没风声就在家里争个昏天黑地，成日吵得老夫头疼！”
　　——曾一度成为她的最烦的恶事，没有之一。
　　故而，见到胥望东的样子……她终是别开眼，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回忆。
　　“大佬！”胥望东哭得超大声，他面试失败了。
　　尴尬的局面没持续多久，队友们挤入狼藉一片的男厕，应栖雍绕开厉蕴丹，蹲下来小心检查异种的尸体。
　　不多时，他说道：“在胥望东上厕所之前，我们检查过这片区域，地上没有拖拽人类的血痕，也没有别的痕迹。我们一度以为这儿是安全的，没想到它藏在女厕所吗？”
　　宣幽仪提着枪从女厕过来，道：“女厕的最后一个隔间全是人骨，看它扔在地上的衣服碎片，被吃掉的应该是一名女性保洁员。”
　　“保洁员……”
　　应栖雍喃喃：“保洁员……没有痕迹……保洁员总是呆在厕所。”
　　“怎么了？”
　　“我觉得，史前异种不仅会吸纳人类的基因，可能还会保留该基因碎片的主人的习惯。”应栖雍抿了抿唇，“它吃了保洁员，亲手处理掉痕迹，给人一种‘这里很安全’的错觉。而只要有人上厕所，那就是进了阎王殿。”
　　换言之，如果当时宣幽仪来上个女厕，或许人已经没了。
　　异种不但会进化还会兼容基因记忆这点，实在是太过骇人！
　　“我有个猜想。”
　　应栖雍：“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只异种进化到很高的水平，它会不会挑食？普通人常有，超凡者不常有，要是进化的异种有智力水平，或许对大佬的垂涎会远胜我们。”
　　宣幽仪：“你的意思是……”
　　“它们想吃大佬，但奈何不了大佬。”应栖雍道，“可如果活捉了我们威胁她呢？”
　　几人神情微变。
　　“所以要不要分开？”
　　他们可以抱大腿，却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拖累。虽说这只是应栖雍的猜想，但他的脑子似乎特别好使，猜的东西往往趋于真相。
　　果然，系统再来的一声应证了他的可靠。
　　【叮！隐藏支线任务开启，死亡率提升至8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三人组的支线任务同时打开了，可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许是他们在男厕呆了太久，连谢此恒都本着良心来探看一番。只是他生得太俊了，光往门口一站，整个稀烂的男厕都变得金碧辉煌了几分。
　　胥望东刚回神的脑子又是一宕机：“大哥，你来上厕所吗？”
　　哇！长得这么神仙也是要上厕所的啊！
　　宣幽仪突然回神，顿时变得特别不好意思。她小心挨过去扯了扯厉蕴丹的衣袖，一边将她往外带，一边小声嘀咕：“原来男厕所长这样的。”
　　众人：……


第15章 地狱异种（15）
　　有“刀客”出手，谢此恒并不认为他们会遇险。
　　只是一行人去时已久却不折返，让他不得不怀疑生了别的事端。
　　秉着做人的良心，谢此恒不会对凡人遇袭放任不管，可当他抵达目的地后，才发现凡人有时候并不做人。
　　他们一拖几相继而出，客气地请他入内，还贴心地关上门扉。其中较聒噪的一名男子递给他半包软纸，叽里呱啦地说了些话。
　　“大哥你别省着用，抽纸商场里多得是。对了，你腹部受伤不好使力，万一血崩就完了。所以需要开塞露吗？我去商场找找，待会儿给你送过来。”
　　最终男子被同伴捂嘴拖走，门“砰”一声关上，就剩他和妖魔的尸体面对面。
　　初始，谢此恒不明白对方的意思，直到他环顾四周看到一排便池和马桶……虽说物品造型奇诡他从未见过，但不妨碍他推敲出它们的作用。
　　一时间，谢此恒的脸色有点发青。
　　他生来不凡、血脉尊贵，及弱冠时辟谷，至今已有三千年。由于脱离凡尘太久，他倒是忘了凡人披着“酒囊饭袋”总有不得已的需求，而他来到此地，难免惹人误会。
　　这就是无法沟通的难处了……
　　虽说他可以用“灌顶”之法让他们听懂，但术法的使用需要消耗灵力。如今元丹尽毁的他离死只一步之遥，不比凡人强多少，而仅剩的、被锁在体内的灵力必须用在刀刃上。
　　可不沟通的话——
　　谢此恒看着手中的软纸，直觉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开始。
　　罢了……
　　推门出去，凡人都在。
　　着兽皮裙的大汉捡起妖魔被砍掉的胳膊，正用匕首剔骨，取出新的利刃。女子在尝试使用妖魔的肢节，却发现它们即使碎成两半也很沉重，她拿不起也挥不动……
　　见他出来，胥望东便迎了上去：“大哥你这么快？”
　　一看动也没动的纸，目光变得了然。
　　谢此恒以为他是想要回软纸，便习惯性颔首表示“可”。殊不知两人牛头不对马嘴，思维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他这一点头误会大发。
　　胥望东接过纸，语气还有点痛心疾首：“大哥，除了赚钱，男人做什么都不能这么快啊。”
　　“你别胆肥秃噜嘴了。”应栖雍忍不住插话，“就欺负大哥听不懂你的话是吧？信不信他哪天懂了追杀你啊！”
　　胥望东分分钟闭嘴。
　　许是怕人形异种的气息引来更多的异种，几人拾掇好东西便往商场各处跑，忙不迭地补充工具和武器。
　　期间，厉蕴丹没提离开，谢此恒也安静跟随。大汉扑进水果区狂吃乱啃，就像一头饿极的猛虎，谁也拉不住他。
　　应栖雍提了之前未尽的话题，正在和队友商议离开的事宜。
　　“再呆下去，我怕我们成为大佬的软肋。”
　　应栖雍低声道：“她帮我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而且说起‘情分’也很牵强，在这之前，她压根不认识我们。”
　　“如果她不在乎我们的死活，我不会这么担忧，只要她不在乎，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可偏偏她没有丢下我们，还多次救我们于水火……她是重情重义的人，一旦我们被抓她不会不管，而这足以制约她的战斗力。”
　　宣幽仪：“可是离开，我们又能去哪儿？”
　　“躲起来。”应栖雍笃定道，“最危险的地方没准是最安全的地方，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没人的书咖……”
　　“别开玩笑了，我实名反对这种做法。”胥望东第一次发表高见，“为了不拖累大佬，我们选择离开。可你们想过没有，或许正是因为离开，才更容易被捕获。”
　　“电影看过那么多，不知道有一种套路叫弄巧成拙，有一种死法叫自作聪明吗？”
　　这话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思绪拉扯一番，几人还是决定留下。虽然谁也不想当拖油瓶，但离不离似乎都是拖油瓶？
　　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菜，应栖雍又是叹气又是来气。一见身边的大汉吃得稀里哗啦、满脸享受的模样，他气笑了。
　　真是“羡慕”，这货都不用烦恼。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的胃是无底洞吗？”
　　莫名挨骂的大汉可不知道自己挨骂，只道应栖雍也想分一口。虽说对方只是部落的奴隶，但他一向大方。
　　这么想着，他把瓜皮递过去。
　　见对方不接还一脸嫌弃，他怒了，强行把瓜皮塞进对方嘴里！
　　……
　　几人起了一点小摩擦，但摩擦还没起火就被厉蕴丹泼下来的冷水浇灭了。她打出手语，提出了“离开”的意图。
　　她要去闯龙潭虎穴，并不准备带着他们。谁知他们非但不怕，还想一道同行。
　　宣幽仪放慢了手语的节奏，尽量解释清楚：跟着你，我们或许会死，但离开你，我们一定活不成。既然都是死，希望最后能帮到你，哪怕一点点。
　　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厉蕴丹品得出来。
　　这三人很弱，可他们的心智很强。她是个惜才也懂用才的人，既然他们选择把生死交给她，那么……
　　帝王的心思永远难猜，也永远猜不准。
　　厉蕴丹答应了。
　　只是在几人松一口气，忙着在车展扒拉新车、提油入后备箱时，厉蕴丹看向谢此恒，缓慢地比划出一些江湖人用的手势。
　　与手语差别很大，可宗师应该能看懂。
　　不料谢此恒也不通这个。
　　厉蕴丹：……
　　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给人的感觉通常是平静，像幽谷中的一潭深水。
　　故而，只要她是冷静的，所有人都会认为问题不大。可当她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犯难”表情时，会让人觉得事态极其严重，或许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难得的，谢此恒也生出这番错觉。
　　他知道这么做不应该，可她愈是沉得住气、不再比划，他愈是想弄清楚她本想表达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犹豫许久，他终是下了决定，伸出食指缓缓地朝厉蕴丹的额头探去。
　　只是一点点，凡人武者应该能承受……
　　他的动作很慢，厉蕴丹便也没躲。手紧了紧刀柄又松开，她任由那根食指抵上她的额头，然后——
　　【轰！】
　　头脑中的混沌被劈开，涤荡得无比清明。一股无法形容的气自眉心涌入，如清泉潺潺不绝，灌满了她的脑海。陌生的语言文字跃然而入，仿佛她从小学过这门语言般，连丁点生涩也无。
　　这是……
　　厉蕴丹看向谢此恒，目中难掩惊讶。张开嘴，她竟然吐出了另一种语言，正是谢此恒用的母语。
　　“这是什么？”
　　“灌顶之法。”谢此恒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将我之所觉‘灌’入他人脑海，让他人知我所觉者，是为‘灌顶’，也作‘醍醐灌顶’。”
　　厉蕴丹的脸色变了变，她忽然想到了神来之音。
　　她听不懂别的话，却能听懂神来之音……这莫非也是一种“灌顶”？
　　可神来之音算是鬼神，如果“灌顶”是鬼神手段，那么会灌顶之法的宗师又是什么人？
　　他真的只是宗师吗？
　　不，他是人吗？
　　她想了很多很多，唯独想不到谢此恒的想法没那么复杂。他用所剩不多的灵力为她灌顶，有且只是想问一句：“你之前想说什么？”
　　厉蕴丹：……
　　“你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厉蕴丹缓过神：“孤……”她谨慎地改口，“我想问你异种的幕后之主在哪个方向？你突然为我灌顶，只是为了问这个，没有别的大事吗？”
　　就这？
　　“异种？那是妖魔，妖魔之主在东南方。”谢此恒顿了顿，亦是迟疑，“你做的那些手势只是为了问这个，没有别的大事吗？”
　　就这？
　　两人对视一眼：……
　　难以置信！
　　所幸相顾无言的时间不长，应栖雍招呼他们上车。只是在宣幽仪询问去往何处时，厉蕴丹指向了西北方。
　　谢此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厉蕴丹选择坐在车顶，谢此恒也是如此。
　　而后，后备箱打开、发动机启动，应栖雍油门一踩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商场。在顺利上街后，异种便被声音吸引而来，胥望东与宣幽仪早有准备，他们拧开所有食用油的盖子，将油倾倒在马路上。
　　异种循声袭来，滚了满身的油。
　　一只在油上打滚撞飞了另一只，随着它们越聚越多，油也抹得满大街都是。不知是不是油的作用，能追上来的异种少得可怜。
　　当最后一壶油倒完，宣幽仪点燃了打火机。
　　“轰——”
　　烈火烧了起来，卷过一片长街。
　　他们兴奋地朝西北方开去，可就在这时，宣幽仪发现车顶的两人不见了。许是在一个拐角失散的，几人直到现在才发觉。
　　“他们……”
　　或许不是异种追不上来，而是异种的主要目标从来不是他们几个。那两人主动留在了原地，是为了让他们能够逃出生天。
　　“大佬——”
　　“大哥——”
　　呼喊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穿透了熊熊烈火。滚滚热气扬起厉蕴丹的华服，她如火中涅槃的凤凰，朝生路投去一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毫无留恋。随即，她与谢此恒一道，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东南方的死路。
　　她惜才也懂得用才，既然他们愿意把生死交给她，那么她就让他们活。
　　帝王的心思永远难猜。


第16章 地狱异种（16）
　　事实证明，没有手机地图又失去了现代人的指引，两个古人在摩登城市就算分辨出了东南方，也只会寸步难行。
　　受见识所限，厉蕴丹以为的东南方是陆路，虽有山水阻隔，但总有坦途抵达。而谢此恒以为的东南方是空路，只消飞剑一踩，深入妖魔巢穴不会有差。
　　殊不知，现代大城的“东南方”没那么简单。
　　有时候绕过一条街、拐过一栋楼，这东南方就变了样。
　　本是在正面，可正面有栋楼。绕过楼房后，发现“东南方”在侧面，偏偏侧面全是商铺。待绕过了商铺，“东南方”又换到了人背后……
　　如是三次，出门经常坐金舆的帝王和出门习惯踩飞剑的仙尊最终迷失在偌大的都市里，沉浮于妖魔的围攻中。
　　要命的是，他们妄图以生平所学破解这“五行八卦阵”。
　　厉蕴丹寻思：“东木为震，是门市；南火为离，是炉灶。东南为巽风，是园艺。若门市是街道最旺的铺子，炉灶是城中最大的酒楼。那这二者之间的园林处，定是破阵的阵眼。”
　　找到就行了，大阵可破。
　　谢此恒颔首，看向身后半毁的喷泉：“此地有流水，所在是坎位，属正北。我们的方向是偏了，应朝着风声处寻觅。”
　　有理有据，两人信服，遂迈上了寻找阵眼的路。
　　当他们先入为主，认定此地有大阵时，自然而然会认为每一样布置都有它的道理。天干地坤，坎水离火……不这么布置如何成阵？
　　可这路到底是走窄了，国外大城的建筑哪讲究什么风水，地皮就那么一块，还不得赶紧盖高楼。
　　什么大阵、阵眼、八卦方位，这儿连大能遗蜕都能切了当首饰，寻龙点穴的本事必然也没有。
　　这不，走到哪都有几个喷泉，难不成每个都是坎位？
　　别说找阵眼了，附近连个泉眼也没有，就剩下回过神的两人大眼瞪大眼，相顾无言。
　　谢此恒：“罢了，既不是大阵，总有走出去的地方。”
　　无法，只能跟着他对妖魔的感知走。
　　可他元丹毁去，实力大跌；丹田破损，生机渐消。随着锁在体内的灵力一点点流逝，他的感知也断断续续，到了现在已是时有时无。
　　偶尔杀妖魔杀得狠了，甚至会咳出鲜血……他明白自己离死不远，厉蕴丹也知道。
　　而异种呈包围之势源源不断，分明是想耗死他。
　　不能再拖了，厉蕴丹想。
　　得出个主意保存宗师的体力，否则宗师一死，她距离找到异种巢穴更是遥遥无期。因此，他们的速度必须快，这才能应对“东南方”在瞬息间的千差万别。
　　可惜此地并无良驹宝马，想要借势也只有……
　　厉蕴丹想起了铁皮盒子。
　　即使她只看应栖雍操作了两次，但在有心记忆下，还是清楚地记得每一个步骤。
　　先入座上鞍，拧动钥匙，再把一个圆柄长杆往后拨，接下来便是转动圆盘、调整方向的活计。
　　铁皮盒子会自动往前冲，它的速度很快，快到能甩开异种；它的力气很大，大到能把异种轧断。但它并不耐久，也极易受创，可现在他们没得挑，它是必需品！
　　击退了一波异种，厉蕴丹踩过满地残肢，提议道：“搁下若是不介意尝试，我有个法子或能直抵龙潭虎穴。”
　　谢此恒的腰际渗出鲜血，绷带都快不能用了。
　　他低声道：“有劳。”
　　竟是连什么法子也不详询，直说了有劳，看来他的伤势是真等不起了。
　　厉蕴丹颔首：“那便随我一道走。”
　　主意打定，她开路极为迅速，谢此恒没有掉队，一边帮着断后，一边朝街头靠拢。
　　厉蕴丹的视线飞快扫过半条街的车，愣是从一堆东倒西歪的铁盒子里找出来最合适的一辆——
　　低底盘超跑，大气正红色，二人敞篷车。
　　不得不说，虽然厉蕴丹坐车的经验不多，开车的经验更是没有，但她挑车的眼光实属一绝，一眼就相中了整条街最贵的铁盒子。
　　偏生她挑中超跑不是因为它贵，而是她认为它“好用”。
　　相当好用呐，无需开关车门，想进就翻，想出也翻。哪怕异种扑来，也能举刀劈砍，敞篷车没有车顶，她完全不用担心会损坏“盒盖”。
　　当下，厉蕴丹就翻了它的牌子。
　　她坐主驾驶，谢此恒便坐了副驾驶。骤然的空间压缩、视野降低，让两人都有些不适。
　　厉蕴丹平日出行，乘坐的车辇一向最高；谢此恒寻常外出，御剑升空少说万丈。他们都是第一次处在这么矮的视野，还要仰脖子注意前路，实在有些不习惯。
　　且太矮没有安全感，这“矮脚马”真的靠谱吗？
　　约莫是心里没底，谢此恒问道：“道友……”硬生生憋回去改口，“姑娘，敢问此为何物？”这是什么法器？
　　厉蕴丹：“我也不知，姑且叫它铁皮盒子。”
　　谢此恒察觉不对，再问：“那姑娘用过这铁皮盒子吗？”
　　“没用过，我也是第一次用。”
　　“……”第一次用？
　　厉蕴丹拧动钥匙，见车体亮了起来，便知道这盒子能使。然而她错漏了油门，任是怎么操作圆杆它也不跑。尝试数次都不动，她不信邪。
　　谢此恒：“姑娘，换一匹吧？”
　　厉蕴丹：“就它了。”
　　“妖魔离我们不远。”
　　“就它。”
　　谢此恒闭口不言，厉蕴丹发现了下方的油门和刹车，小心地尝试起来：“孤……我有名字，叫‘厉蕴丹’。厉火之厉，道蕴天地的‘蕴’，长养丹心的‘丹’。”
　　厉火之厉，道蕴天地，长养丹心。
　　谢此恒一顿：“好名字。”
　　“是吗？”厉蕴丹不置可否。
　　“是。”谢此恒琢磨片刻，正正经经地给出解释，“厉字少见，五行属火，性烈。若是配以水行字，相冲；配木行字，愈凶；配金行字，相克。火上加火不可，火去生土亦不可，唯独配‘蕴丹’甚妙。”
　　他想起八百年前的丹道大会，仍记得一枚神丹炼成的天垂之相。
　　“火厉丹成，道纹蕴生——厉蕴丹，是个好名字。”
　　厉蕴丹没想到，她的名字还能这么解释。不过这话听得顺耳，倒是比之前的寓意好得多。而能说出这番话的宗师，定是博学之才。
　　她踩上了油门，跑车终于启动了。
　　厉蕴丹打着弯驶上街道，初始还有点谨慎，渐渐又放开了：“还不知公子姓名？”
　　“谢此恒。”他道，“入道谢天地，此剑心永恒。”
　　“好名字。”厉蕴丹感慨，一听便是个被寄予了厚望的名字。不像她，姓名不出自父母之手，起名还要讲究化煞。
　　她的名字是上任国师起的。
　　据说她出生那日红霞满天声势浩大，观之如火海，恍若凤凰涅槃。可久居保国寺的国师一见大惊，只道看见了尸山血海、万骨成枯。
　　他连日入宫面圣，恳请见新生的皇嗣一面，直言此子命格关乎大厉的江山社稷。
　　谁知正值壮年的父皇听罢大笑，告诉他喜得一女，并不是小子。前朝后宫都不以为意，只是个女婴罢了，长大了又能成什么气候呢？
　　确实，当公主没什么用。
　　她们被教养长大，不是成为皇室的联姻工具，就是被送去和亲。便是命格再惊奇又如何，只要是女子，终会被埋在后院相夫教子，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人人都觉得国师瞎操心，唯有国师叹息：“时也命也，她应运而来，必将大逆大成。不可说，不可视，不可及，亦不可思议。”
　　他匆匆见了她一面，留下一个名字：“厉火之厉已是凶煞，再配金珠玉器之名，迟早持剑走杀道。罢了，罢了，你便是厉火，也请同怜草木，赤子丹心。”
　　取名“蕴丹”。
　　往后，国师回保国寺再也不出。
　　又三年，年仅四十的国师老如耄耋，殁了。
　　旧人死去换新人，谁还记得国师的胡话。可当二十年后她杀回皇城、入主东宫、收拢羽翼、敲定大宝——人们才恍然惊觉，先国师说的话竟是一字不差。
　　多么可……
　　“回神！”谢此恒提醒。
　　手比脑快，厉蕴丹拨着方向盘一个旋转，避开了电线杆。由于两人都没系安全带，他们不禁随惯性往一旁倾倒，堪堪避开一只从头顶飞过的异种。
　　许是气氛过度紧张，许是本性热衷刺激，厉蕴丹踩油门的脚又重了几分。她着实低估了超跑的速度，当一脚油门踩到底，马力全开的超跑不亚于轻轨列车的时速。
　　它冲了！两百码起步！
　　得亏厉蕴丹是习武之人，反应速度奇快无比，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死地。谢此恒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他在告诉她方向，可超跑实在太快了，一不留神就开过头。
　　且两人在飙车时也没闲着，兴许是艺高人胆大，居然还能一人挥刀一人舞剑，把盯上他们的异种全数砍杀。
　　于是情况就成了这样——
　　厉蕴丹举刀砍异种，谢此恒帮着拨一下方向盘；谢此恒举剑劈异种，厉蕴丹才掌握方向盘。
　　他们真正践行了“只要作不死，就往死里作”的宗旨，在沦陷的矿城里疯狂飙车。大概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异种的攻击都呈现出刚猛之态。
　　这次是两只人形异种来袭。
　　厉蕴丹握紧方向盘，正准备打向左边，好宰了这俩异种。却见身旁探出一只手，握住了方向盘的另一边，大力在向右打。
　　显然，谢此恒也打算亲手解决它们。
　　但方向盘就一个，车也只这么一辆，习武的和修仙的一起使劲儿，就听见“咔嚓”声响，整个方向盘爆出一阵火花，竟是直接被掰断了。
　　方向盘断了！
　　两人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试图把方向盘插回去。
　　然而跑车太快、异种太刚，车头与异种轰然相撞，超乎想象的冲击力撕裂了异种的身体。谢此恒下意识也动用灵力化解巨力，可他力有不逮，还没系安全带，当下便与厉蕴丹齐齐飞出座位，腾在半空里……
　　此刻，他们手里还握着那个断裂的方向盘。
　　厉蕴丹：……
　　谢此恒：……
　　等等，铁皮盒子呢？
　　“轰隆隆！”底下传来巨响，跑车炸了！


第17章 地狱异种（17）
　　普通人飙车，多半车毁人亡。
　　厉蕴丹虽不算常人，但习武年限尚低，还不足以在一场惨烈的车祸中做到毫发无伤的地步。
　　致死是不至于，内伤总逃不过。要不是谢此恒出手卸去大半撞击力，他们的结局不会比异种好多少。
　　超跑爆炸，掀起的热浪吞噬了三五只异种。
　　厉蕴丹和谢此恒先后落在一块广告牌上，看着下方的异种争先恐后地扑进火场，撕咬着人味残留的车座时，只觉得事态愈发棘手。
　　它们的攻击不再分散、漫无目的，而是变得集中、目的分明。
　　它们的队伍不再拥挤、扎堆狩猎，而是逐渐有序、整合盘布。
　　一切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控制着，以试炼场为棋盘，以异种为棋子，以活人为饵食，展开一场偷天换地的生死较量。
　　人形异种的数量在增加，个别看上去已与常人无异。要是再多给它们一些时间，那么在天亮之后，从这座城里走出去的“活人”究竟是不是人，就很难说了。
　　等到天亮……存活四个时辰……
　　回忆起主线任务的内容，厉蕴丹垂眸思索，心绪起伏。
　　很难说神来之音为什么要给出“存活四个时辰”的安排。
　　是认为呆在试炼场四个时辰已是活人的生存极限？还是想百里挑一，让有手段、有武力的活人攒到足够的本钱？
　　击杀普通异种是一百点，击杀进化体是两百点——若只是这样，单是放她入场杀到天亮，这“点”攒到最后也不会是小数目，更何况还有一位宗师相助。
　　可现实真会这么简单吗？由得他们攒足本钱？
　　她不信。
　　就目前的形势判断，“四个时辰”针对的应该不是活人，而是会进化的异种。这个时间像是一条底线，暗示着异种会有一晚上的时间进化成人。
　　越线之前，异种无脑、嗜杀、冲动，尚能对付。可越线之后，异种兴许已经不是活人能对付的怪物了。
　　她记得神来之音说过，他们只是一批进入试炼场的“参赛者”。
　　如此，等四个时辰一到，他们或许能离开试炼场，可原本活在试炼场的人该怎么办？
　　他们没有活路可走了。
　　“谢此恒，你可是‘参赛者’？”厉蕴丹问道，怕说得不够详细，她伸手点了点脑袋，“这里会有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响起，告诉你击杀‘史前异种’多少只，获得多少点。”
　　“你是不是也能听到这个声音？”
　　谢此恒一怔，颔首：“是。”
　　她也能听见？
　　若是凡人也能听到，那定然不是大能夺舍或心魔作祟的征兆了。
　　只是，什么是“参赛者”？
　　他苏醒时就在一座高塔上，除了海风浪花和鸟鸣，只听过一只双头妖魔的奔跑声。他杀了它，下了楼，听见“大能”往他识海传声，此外再无其他。
　　现在却得知“大能”的传声似乎人人都能听见，可他之前将死未死，似乎遗漏了什么信息。
　　他不禁专注地听了起来。
　　厉蕴丹：“我不知道四个时辰还剩下多久，但我之前见过异种的‘首领’。”她怀疑他们久久找不到目标，主要是因为目标出逃，总在改换方位。
　　“异种的首领是一只双头大兽，形似豺狼虎豹，身比人高，有……”
　　谢此恒：“这只妖魔已被我杀死，它不是妖魔之主。”
　　厉蕴丹：……
　　它不是？
　　它居然不是！
　　答案在她脑海中回环，真相呼之欲出，剖开表象往里深入，事实比她想象得更恐怖。
　　如果双头异种不是首领，那就证明她一开始就被摆了一道。
　　对方以双头异种的庞大可怖为饵，让她相信“这就是首领”，进而命令双头异种出逃，引得她前去追杀——可不正是调虎离山吗？
　　是她倏忽了。
　　她早该在察觉到异种会模仿活人、学习活人时就想到的……
　　异种是一个小王朝，上下等级分明。它们会让“奴隶”外出打猎，捕获的猎物会率先送给首领享用，然后逐级递推，由上往下依次得到进食的机会。
　　所以——
　　如果铁皮长笼中的人不是它们吃掉的第一批人呢？
　　如果它们吃人的时日远比她亲眼所见的更早一段时间呢？
　　首领必将拥有更多的时间进化，或许现在已经是个有脑子的“完人”了。她能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它难道会想不到吗？
　　正因为它要留在原地，而她继续朝铁皮长笼深入会妨碍它的下一步计划，所以才需要设计引她离开！
　　异种的首领究竟进化到了哪一步，她光是细想就有些毛骨悚然。不过，她并不畏惧。
　　兜兜转转，没想到要再度回归原点。可铁皮长笼在何处，她实在记不清了。
　　“东南方……铁皮长笼……”
　　“你在说什么？”
　　厉蕴丹琢磨道：“谢此恒，我有一个法子能找到‘妖魔之主’，只是需要你的配合。”
　　联想到厉蕴丹之前说的“我有一个法子可以直抵龙潭虎穴”，谢此恒不禁看向炸成碎片、渣都烧到不剩的跑车，陷入了沉默。
　　不知为何，他直觉他会比铁皮盒子更惨。
　　偏偏，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什么法子？”
　　“异种是一个小王朝，会把食物率先送给首领。”厉蕴丹看向他腹部渗血的伤口，“不知你可会‘龟息功’？比起我，重伤的你更适合装死，不会引起它们的怀疑。”
　　“而且，你似乎有金刚不坏之身，能刀枪不入吧？即使它们生出疑窦，那些肢节也伤了不你。”
　　你装死被异种抬走，我会悄悄尾随在后。等到了巢穴深处，就杀它个片甲不留。
　　完美！
　　谢此恒：……
　　他堂堂剑道魁首、天阁之主，是杀妖魔从不后退，挖元丹绝不眨眼的强者。连三界大劫、诸天之战都没能让他战死，这名凡人女子居然胆大包天地要他装死？
　　呵，不干。
　　想也别想。
　　……
　　谁也没想到，在阿卡克托西北方的边缘，一条火力封锁线已经布置完毕。
　　这里出动了佣兵、警方和军队，牢牢守在了西北方的边缘。可他们只是守，并未出动支援组进入矿城，也没有拯救活人的意思。
　　当应栖雍开着车驶向他们，原以为会得到帮助，却不想是迎来枪口。
　　一梭子弹打在公路上，他们被逼停了。
　　看着前方走来的六名警员，应栖雍提醒道：“你们几个不要急着解安全带，先把手露出来，一定要露在他们眼皮底下。”
　　说着，他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摊平。
　　“国外不比国内，当警方逼停你的车时，必须让他们看到你的手，并确认你手里没有枪支。否则，哪怕你只是低头解安全带，他们都会以为你在拿枪，没准会把你当场击毙了。”
　　两人白着脸举起手，大汉不明所以，但也好奇地举手模仿了一下。
　　殊不知这一下救了他的命，红外线从他的头顶挪开，照到别处去了。
　　“长官，是四个平民。”
　　“从阿卡克托逃出来的第一批幸存者，四个。”
　　“扫描他们的身份信息。”
　　车门打开，他们依次走了下来。虽然仍被枪口指着脑袋，但乍然看见这么多活人，胥望东和宣幽仪不禁潸然泪下，只觉得重获新生。
　　太好了！
　　一整条热武器防线，那么多装甲车，还有大批一看就是训练过的大兵。他们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处所，转移也好，呆着也罢，至少能活到八小时了，能活了！
　　“城里还有活人。”胥望东忍不住说道，只是他的英语不太流利，有些措辞要想一会儿，“一男一女，都是长头发，穿着很大的衣服……”
　　倒是宣幽仪说得流利：“城里还有我们的同伴，是一男一女，都蓄着长发。他们穿着我们民族的传统服饰，拿着冷兵器，很好辨认！可以请你们出动支援队吗？他们很厉害，一定还活着，只要能带出来就好！”
　　可就在这时，扫描的仪器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连信号都变成了红色。
　　“未识别出身份信息、未识别出身份信息……”
　　电子音一出，不仅对方勃然变色，连他们也吓得不轻。紧接着，刚放下的枪口再度抬起，笔直地瞄准了几人。
　　应栖雍：“我们是人！”
　　“抱歉，请回去。”大兵道，“我们无法判断你们的真实身份。”
　　“我们是人，真实的人！不信可以抽血检查，现在让我们回去，简直是在谋杀！”
　　“抱歉，只给你们十秒。”大兵冷漠地开始倒数，“10、9、8、7……”
　　知道他们不是开玩笑，等数到点大兵绝对会开枪。哪怕应栖雍再不甘心，在这时也不得不大声对同伴喊道：“回到车上！回去，马上！”
　　“不……”宣幽仪哭出声，“我们是人啊！你们睁大眼看清楚，我们是人！”
　　“快走！”胥望东把她和大汉塞进后座，一把关上车门。
　　在倒数3时，应栖雍一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往来时的路开走。他咬紧牙关，表情很冷，眼眶却是红了。
　　她让他们走，指点了生路。
　　他努力地带着所有人逃出绝地，没想到还是重归死路……他让她失望了吧？
　　“小雍，别哭。”胥望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无绝人之路。”
　　他哭了吗？
　　应栖雍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冷淡道：“外国人确实活在水深火热当众，科幻片诚不欺我。”
　　特么人都到地儿了，居然还能因为“未识别身份信息”给赶出来！他们四个大活人没死在异种嘴里，倒是要死在同类枪下，真尼玛绝了！
　　宣幽仪失神道：“小雍，我们现在能去哪儿？”
　　“来时的路上有个关了门的游乐场。”应栖雍道，“人味少，应该不会有异种，我们可以暂时躲去那里。宣姐，现在是几点？”
　　“快到凌晨三点了。”
　　只是距离天亮还早……
　　“快了，最多再撑三小时。”应栖雍道，“我们会活下去的。”


第18章 地狱异种（18）
　　对装死一事，谢此恒没说可或是不可，但厉蕴丹仍能看出他愿或是不愿。
　　很明显是不愿意了。
　　即使他没多少表情供人品读，神色亦是一贯的淡然，可厉蕴丹愣是从那张容色殊胜的脸上悟出了他隐藏极深的倨傲，以及他眼角眉梢都写满的拒绝。
　　也是，他合该有傲气。
　　天纵之才，少年成名，及弱冠便为宗师，他再谦逊再低调也有一身傲骨。
　　这样的宗师多有少侠的意气风发，少有老江湖的圆滑狡黠，是宁可战死也不愿装死的主。或许，她的提议之于他是一种侮辱？
　　只是形势迫在眉睫，不会有比这更高效的办法。
　　她经历良多，知道傲骨不能当饭吃，必要时还得能屈能伸。可谢此恒大抵是无法共情的，而她又能出于什么立场对一名宗师指指点点？
　　罢了，只能由他。
　　她何必跟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少侠”计较？
　　左右他也活不成，就让他傲到最后吧。毕竟他死去之后，尸体并不会消失，她拿尸体作饵前往异种巢穴，想来他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吧？
　　大不了她补偿他，给予大厉最高规格的国葬，赐谥号“仁烈”，感念他为天下苍生的仁，为傲骨不屈的烈。如此，他总该满意了。
　　计划变更，厉蕴丹改了口：“装死一法虽然可行，但也不算稳妥，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谢此恒矜持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依旧靠腿前进，在穿过三条街、四个拐角、五个报亭之后，他们渐渐迷失了方向。
　　矿城的供电系统并未损坏，商场、街头的广告还在运作。当两人偶然间路过时，刚巧赶上户外LED全彩大屏的凌晨场。
　　在平时这个点，恰好能赶上酒吧蹦迪族的“放班”。
　　他们有的找了伴，有的抽烟游荡，有的借酒装疯，而商场为了揽客无所不用其极，在这时投放的广告也往往如此。
　　声音乍起，光幕闪烁，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就见偌大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对男女，他们只着寸缕，相拥亲密，似乎没发现正被人旁观，竟是毫无避讳地入了房帷。
　　那画面随着镜头的拉远而渐转模糊，可朦胧总是更引人遐想，让人忍不住想看下去。
　　厉蕴丹：……避火图？
　　谢此恒：……双修法？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带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他们遇见的奇怪盒子够多了，碰上这个时，心里已是无动于衷，哪成想这盒子里关着活人。
　　若只是关着活人倒也罢了，铁皮盒子不也是关人的吗？可坏就坏在，这盒里的男女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做出这种事……
　　一个是活了二十三的帝王，一个是修了三千年的剑仙，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
　　好吧，这场面是真没见过。
　　一时间思绪纷飞，厉蕴丹想起了对她日常催婚的大臣，谢此恒想起了师祖给他的双修功法。
　　厉蕴丹记得，朝中的左丞相曾冒着杀头的风险，堂而皇之地给她带过一箱避火图，还附信曰：“老臣一生清廉，家中账本尽数交予殿下过目。”说得那个义正言辞。
　　她过目了，特批“左丞清廉”，可依旧无动于衷，气得老头告假三天不上朝。
　　谢此恒记得，师祖飞升在即却硬是拖着不飞，强撑着接引道光折返洞府，以剑为铲，铲出了一箱子双修秘籍，淌着两行清泪交给他。
　　“此恒，这些双修大法是你师祖的师祖的师祖……传下来的，怎么也算太古时期的宝典了，可惜咱们想用都用不到，娶不到妻啊！”
　　“此恒，你一定要给剑修们争一口气！别修什么炼了，大好年华就应该谈情说爱！今儿晚上就回去看，别闭关了啊！”
　　他过目了，并不以为然。那箱双修功法从哪来回哪去，还是修炼要紧。
　　却不想，他们不是对避火图或双修功法没兴趣，只是静物远不如动物好看罢了。看动态的画面不需要费脑子，秉着好奇心，他们驻足三息还真看了下去。
　　结果——
　　画面陡然一转切换了时间线，之前在屏幕中意气风发的男子生无可恋地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脚边趴着个半大孩子，另有一娃在沙发上嚎啕大哭。原本清新靓丽的女子穿得十分臃肿，正忙着叠衣服、温奶粉、收拾垃圾……
　　最末，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盒子，以隐晦的暗示给了每个成年人明示：“杰卡邦小雨伞，为您免除后顾之忧。”
　　广告到此结束。
　　厉蕴丹和谢此恒：……
　　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总之就是不明觉厉。
　　停下的脚步再度抬起，却又觉得这时候走也好、留也罢，似乎都很刻意，仿佛方才留下来只是为了看……额，难道不是为了看？
　　胆子大，脸皮厚，他们自然而然地启程，假装无事发生。
　　只是不经意间对上眼，还是会逞一逞能。
　　厉蕴丹：宗师及了弱冠，应该已有家室。他看避火图倒不用避讳，孤当街看此图是不是有辱斯文了？
　　谢此恒：凡女骨龄已定，应该早有婚配。她看双修法倒不必尴尬，我跟着看这些是不是显得禽兽了？
　　他们知道自己未婚，但不觉得对方也是未婚。
　　一想到对方是个“老道”而自己却是“稚子”，难免生出些人之常情，有点不好意思。
　　所幸，异种来得很及时。
　　当第一只人形体出现在街角，两人默默松了口气，又不知在松什么气。
　　不过他们这次下手尤其狠，整条街被剑气和刀意犁了一遍，满地皆是残肢碎肉，像极了绞肉机滚筒中的实像。
　　边打边进，谨慎小心。但就在这时，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电话亭内，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铃声。
　　“铃铃铃……”突如其来，完全是在提醒异种他们身处何方。
　　谢此恒来不及问一句“此为何物，可是招魂铃”，厉蕴丹当机立断，一剑出连着电话和电话亭整个劈碎。
　　哐当巨响，铃声终止。
　　眼见横刀上的光芒逐渐黯淡，厉蕴丹卷过谢此恒的衣袖，道：“走！”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之后她都绕道走。
　　她不喜欢行踪暴露、计划破坏，且横刀上的刀气快没了，在找到下一家珠宝商铺前，她不想引起异种的注意。
　　与此同时，索布斯酋联邦的总统阁，一名资本家爆了粗口。
　　“哦，法克！这个女人破坏了电话亭，她根本没有接电话的意向！”
　　电话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胖男人怒不可遏：“要炸可以，先把资料拿出来！”
　　总统阁内，所有卫星、无人机、通讯设备都锁定了沦陷的阿卡克托。详细到每家每户、每条街道的电话亭坐标都被记录在案，可他们在相继拨通后却无一人接听。
　　好不容易看到两个身手不凡的平民，他们正打算许以重金让这俩办点事，不料连个沟通的机会也没有。
　　“那么，要出动自己的佣兵和军队吗？”
　　“总统阁下，别开玩笑了，能靠平民完成的事没必要牺牲大兵。”胖男人道，“放弃阿卡克托是明智之举，今天要是有一个活人走出矿城，那我们在矿城设立的实验室就瞒不住了。”
　　“这会威胁到你的地位和选举，阁下。”
　　一时无话。
　　他们在阿卡克托挖矿几十年，一度被能量石的神奇所吸引。
　　为了配合研究能量石的构造成分、对人体利弊、对动物好坏等项目，他们在矿城底下安置了实验室，至今已有三十五年。
　　而在挖穿矿藏、发现奇怪的“地心生物”时，实验室也在第一时间进行了研究。
　　殊不知地心生物并没有死亡，它们只是进入了休眠。当人肉的芬芳刺激到饥饿的肠胃，它们就此苏醒，然后大开杀戒。
　　实验室沦陷了。
　　比阿卡克托的地铁站还要早12小时遭灾。
　　人员全数死亡，重要资料遗失，他们怎能不急呢？
　　一边是急得不能再等，再等“地心生物”就要扩散到别的城市了；一边又是再等一等，想在拿到资料后炸毁全城。
　　利益在他们眼里远比人命重要。
　　胖男人：“再尝试联系那对男女！定位、扫描、获得他们的资料，我就不信他们身上没带手机！愣着干什么，去办事啊一群废物！”
　　事实证明，只要身上不带任何电子产品，就连卫星也无法锁定两个古人。
　　此时，他们正安稳地呆在一家珠宝店里。
　　厉蕴丹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往里掏出一把暖玉放在玻璃上。
　　她取过最大的一枚开始磨刀，专心致志，倒是没发现谢此恒僵在原地，眼神诡异得一言难尽。
　　大能遗蜕……拿来磨刀……
　　在厉蕴丹看来的一块块暖玉，在谢此恒眼里简直是被分尸的大能。推人及己，想到自己死在这一界的话多半也逃不过“被凡人分尸”的下场，他不禁感到喉头发苦。
　　奈何他说不出口，也不知该怎么说。
　　人心凉薄，人性本恶，他若是告诉她自己死后的“蜕”会变成磨刀暖玉一类的物件，她会不会当场给他一刀？
　　也对，正如剑修偏爱剑，刀客也视刀如己命。有一个让刀变强的方法就在眼前，何乐而不为。
　　他不畏死，只是能不能别死在这里？
　　可即便不愿，他似乎也活不了多……
　　等等，他确实活不了多久了，能撑到现在纯粹是靠剑修过硬的身体素质。佚?
　　但该死时还是会死，届时他只是一具尸体，距离化成“蜕”还有一段时间。而在此期间，尸体最大的作用就是……被她拿去钓妖魔。
　　谢此恒看向厉蕴丹，莫名觉得她会这么做。
　　所以无论他装不装死，好像都是同一个结局？
　　谢此恒沉默了许久，久到厉蕴丹走到他身边，拿着大能遗蜕帮他磨了两下剑——他猛地回神，拿剑的手微微颤抖。
　　厉蕴丹：“这是磨砺刀剑的好物，你身上也带一些，待会儿我们杀出去。”
　　谢此恒没说可或是不可。
　　“你不愿吗？”
　　“不……”谢此恒看向她，又别开了眼，“其实你说的‘装死’，也不是不可以。”
　　厉蕴丹：……


第19章 地狱异种（19）
　　车到半路抛了锚，油尽灯枯。
　　应栖雍几人只能徒步前行，背着包、提着枪，沉默地走在路中央，任由昏黄的路灯将人影拉得老长。
　　他们知道异种在扩散。
　　或迟或早会踏上这条公路，吞噬所有的活人。
　　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不停走、不停走，哪怕只是比它们快上一点点找到掩体，多少还能争取一线生机。
　　可现实太残酷也太沉重，他们步入了至暗的黑夜，似乎等不到下一个天明。
　　“我们距离亚瑟游乐场还有五公里。”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距离，开车显得很短，步行显得很长。要是光靠两条腿走过去，异种大概会比他们先一步到达。
　　话不用说尽，他们都懂。
　　小队没声了，只剩大汉仍在状况外，他正仰头感受夜风的吹拂，似在分辨风中的气味。
　　宣幽仪：“去游乐场避难已经不现实了，那除去游乐场，附近还有别的建筑物吗？最好是能摸到车的地方。”
　　“有。”
　　应栖雍亮出手机屏幕，指了指一个红点：“距离我们两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公立幼儿园。一般来讲，幼儿园附近应该是学区房，有房总有车，不愁找不到。”
　　而只要能摸到车，跑路总没问题。
　　许是应栖雍开车带他们逃过三次，两人稍稍放了心。之后几人不再犹豫，紧赶慢赶地跑向幼儿园。
　　好赖是赶上了，在异种发现他们之前。
　　几人翻过幼儿园的墙，进入这座童话造型的建筑之中。它被做成了蘑菇屋的形状，共分上中下三块区域，顶端还竖着一根红砖砌成的烟囱。
　　可惜他们没空欣赏，正拆了锁火速入内，掏出手电筒小心打量周围的环境。
　　空荡荡、静悄悄……白板上留着孩子们的红手印，教室里糊了一地的书本和颜料。窗似乎没关时，漏了一丝夜风进来，吹得日历沙沙作响。
　　应栖雍抬电筒一照，新历6年6月6日。
　　嗯，是他在地铁站时记下的日子，也会成为他终生难忘的一日。
　　午休区没人、男女厕没人、小操场也没人。这个幼儿园谈得上干净整洁，而没人意味着不会有多余的气味，应当是不会引来异种了。
　　宣幽仪松了口气：“只要小心点，多少能在这儿凑合一晚。既然没有异常，那我们就找个教室……”
　　话尚未说完，就见平静的大汉猛地转头，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走廊尽头，喉管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大型猫科动物的警告低吼，是戒备的状态、作战的前兆，也是给同伴敲响的警钟。
　　见他这般，几人着实吓得不轻。
　　他们强迫自己咽下尖叫，哆哆嗦嗦地举起手电筒朝走廊尽头照去，仿佛能预见那儿站着一只异种。
　　然而没有……
　　没有？
　　灯光聚集处，是一只半旧的破损布偶熊。它孤零零地躺在拐角处，不知是被哪个孩子折腾的，里头的棉花都爆出了大半，看上去模样凄惨。
　　“呼……”胥望东拍拍心脏，“你差点吓死我！那只是一只布偶熊，又不是真的熊，犯得着这么紧张吗？”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灯光交汇的拐角，有一只惨白的小手伸了出来。上头露着五把小小的、黑铁色的指甲，它们一把勾住了玩具熊，抓出大把棉花。
　　在几人惊惧的目光里，手的主人缓缓地从墙角处爬出来。它是一只进化体异种，有着孩子的头发、身形和四肢，却没有继承孩子的五官。
　　它的脸依旧与没进化前一样，正“看着”他们。螺旋状的锯齿在它脸上旋转着打开，像是在笑似的，画面堪称惊悚。
　　可能是嫌他们吓得不够呛，它的身后又冒出了一个两个三铱嬅个……同等模样的“小孩”。
　　它们拎着残破的玩具和画笔，朝他们杀过来。
　　“呵！”倒抽凉气的声音。
　　“跑——”
　　……
　　谢此恒一说可，厉蕴丹顿觉他是个可塑之才。
　　想得通、看得开、傲而不莽、能屈能伸，就是活不长了。不然怎么说也得拐……请回大厉留其常驻，给他划一座山天天练武，让他为王朝的武力添砖加瓦。
　　可惜了。
　　但也不算太可惜，至少能在他死前得遇，委实是天助了她。
　　毕竟宗师再惊才绝艳也是凡夫俗子，总有人伦庶务的挂念。弱冠之年虽不算大，但娇妻子女总是有的，他定然放不下他们。
　　如此一来，她只需亮出身份许以重诺，授他国葬谥号与爵位，令其妻子儿女蒙受大厉的庇荫，就可以让他全力以赴地一战，还能无本收获宗师的子嗣。他们的资质或许不如宗师，却也不会太差，多少能担个禁军教头的官职……
　　厉蕴丹算盘打得噼啪响，把谢此恒的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他莫须有的娇妻子女她都做好准备要继承了，实属唯利是图，丧心病狂。
　　不过，她一般会迂回地达成自己的目标：“既然你已有决断，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只是，你确实会龟息功吗？”
　　明明是她提出的“装死”计划，临到头这一句反倒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但她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确认一下宗师到底会不会龟息功，若他不会却要硬上，她并不同意。
　　谢此恒颔首。
　　厉蕴丹旁敲侧击：“会龟息功的人很少，不知你师从何人？又住在何处？”
　　谢此恒：“我师从赤干子·秦朝天，住九重峰缥缈天阁。”
　　厉蕴丹：“我不曾听闻，可是隐世大派？”
　　思及双方仙凡有别，谢此恒就着她的思路点了点头。他以为她会刨根究底、一再追问，谁知她适可而止，像是半点兴趣也没有了。
　　她不说，他不提，这天算是聊死了。
　　殊不知厉蕴丹并非不好奇，而是她认为只要做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隐世的秘密也会被她一掘到底。
　　所以何必再问，知道个地名就好，有些话问多了反而会招来灾祸。
　　厉蕴丹自如地切了话题，正想问问宗师作何打算。去哪装死、何时装死、怎么装死……本想详细地敲定每一个步骤，可当厉蕴丹再砍杀几只异种时，她发现自己有些累，还很饿。
　　是的，又累又饿又渴。
　　在进入试炼场之前，她距离登基就剩三个时辰。按祖宗规矩，没完成祭天就不许进食，以免龙体沾染烟火气。故而，她自晨起便空着肚子，有且仅喝了一盏白水。之后入试炼场杀了两个时辰，任是她再能忍，身体也忍不了。
　　她必须找些东西吃。
　　好在她见应栖雍几人吃过食物，知道在大型“仓库”里遍地是吃食。旁人递给她的食物信不过，但自己找到的食物总能吃吧？
　　厉蕴丹：“我略感疲惫，需用些膳食。”
　　谢此恒下意识地想打开须弥芥子取一些辟谷丹出来，可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他才记起自己挖了元丹实力大跌，已经无法再用须弥芥子了。
　　“你在……抓什么？”
　　谢此恒平静地收回手：“此间妖魔横行，你又能去哪处找膳食？”
　　“此间遍地是膳食。”
　　“嗯？”
　　半刻钟后，摸进一家大超市的两人被各种食物淹没。先不说堆成山的水果米粮，光是吃的“包子”就有五花八门的几十种。
　　厉蕴丹拆开面包，试探着吃了一小口。软糯甘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它虽不及宫里的糕点精致，却别有一番风味。
　　换在宫里，每一道御膳她都只吃几筷，再多便不能动了。倒不是没有她喜爱的菜肴，只是位高权重并不能随心所欲，若是被有心人得知她偏爱哪一样吃食，那么她被下毒的概率就会大增。
　　可此地不是宫里，她是能有所偏好的。
　　于是，谢此恒眼睁睁地看着她吃光了半篮子的“包子”，还意犹未尽。
　　他本能地视线下移，却发现她纤腰约束、腹部扁平，好似没吃过一样。许是觉得这做法孟浪，他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只是递过去一瓶水。
　　厉蕴丹犹豫了会儿，还是接过喝了。
　　礼尚往来，她也递给他几个面包，示意他多少吃些。
　　谢此恒：……
　　一炷香的时间，厉蕴丹吃饱喝足，出去后便扫平了半条街的异种。可随着食物被消化，她的脸色渐渐从红润演化成苍白。
　　又一次斩杀人形异种，她实在受不住，竟是捂着腹部靠在墙上。她不认为谢此恒会在水里下毒，所以是那些食物本就有毒吗？
　　到底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厉蕴丹并不知道隔着遥远的时空和漫长的时间，古人与现代人的体质简直天差地别。
　　他们吃的食物、成长的环境、使用的药物全不一样，就连呼吸的空气成分也有所不能。
　　现代人从小打疫苗，体内菌群数量多，免疫力很强，吃地沟油都不带拉肚子的，可这放在古人身上就不行了。
　　厉蕴丹从古代来到现代，吸了大城市两个时辰的空气，不知染上了多少从未见过的细菌。再加上吃的喝的或多或少都加了食品添加剂，这之于她的身体来说负担不小。
　　“存活四个时辰……”
　　看来这话是针对她的。
　　许是疼得狠了，厉蕴丹的额头渗出细汗。可她是个狠人，一不做二不休，她对谢此恒道：“干脆你我二人一起装死，让异种抬去就好。”
　　也省了她走路的时间。
　　谢此恒：……
　　他正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外界空阔的街道上传来了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
　　“卧槽救命啊！异种搞绑架啊！”是胥望东的呼喊。
　　两人从里往外看，就见远处长街上，约莫五六十只异种扛着四个半死不活的人、正浩浩荡荡地往一个方向去。
　　“救命啊！”胥望东看着摄像头，“别光看着啊，搭把手！”
　　厉蕴丹和谢此恒：……
　　看来已经不需要他们装死了。


第20章 地狱异种（20）
　　胥望东觉得事情的发展就像离谱的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然后再把离谱放进手推车，忒离谱了。
　　鬼知道幼儿园也能搞寄宿制！
　　寄·宿·制！专门为父母紧急外出无法带娃所设，不是为了卷小孩，而是为了卷父母。
　　他们去得不巧，今晚留下来的孩子足有21个，再加上老师、护工和幼医，整园共有32人。
　　鉴于幼儿园的门窗无损、设施完好，那么异种多半是从蘑菇屋的烟囱爬入的。
　　凌晨时分满园沉睡，异种只消手起刀落，便是一场压倒性的屠杀。
　　于是32人的性命促成了八只异种进化为人形，但或许是养分不够，它们没能进化出人脸，身形也保持着孩子的模样。
　　然而它们的实力并不弱，甚至在速度、敏捷和灵活上更甚成年人形的异种。且由于体型小、移动快，导致它们很难被热武器捕捉、击中。
　　因此，当它们呼啦呼啦一波杀过来时，枪械成了摆设，他们束手无策。除了大汉眼疾手快地当场砍死两只，就剩应栖雍爆种，拿着匕首捅伤了另一只。
　　反抗仅持续了三十秒，他们寡不敌众，被暴力镇压了。
　　大汉在四只异种的围剿下被扎穿了琵琶骨，割得遍体鳞伤，血流了一地。
　　应栖雍被挑断了脚筋，骨肉外翻，连爬都不行。但这小子也是个狠人，剧痛之下一声不吭，只要手还能动势必以牙还牙，愣是近距离给了异种六发子弹，当场毙掉一只。
　　痛快是痛快，可他的两只手全被废了。
　　而宣幽仪在反抗时折了两根肋骨，许是断骨扎进了内脏，她呕出一口血便失去了意识。
　　四人组瞬间没了三，他们失去了行动力，只能躺平任宰。唯独胥望东一人完好无损，别说流血了，连块皮都没破。
　　啊这……
　　兴许异种有武力值歧视吧？
　　别说，还真有。
　　在依次放倒了三个具有威胁性的猎物后，异种们在他身边来回，却都懒得给他一拳。它们自顾自地簇拥在窗边发出长短不一的鸣叫，很快聚集到了十几只“小孩”异种。
　　完了，这是要“分享食物”！胥望东如是想。
　　谁知异种压根没这打算，反倒在集聚后将他们捆起来抬走，像是妖怪抓唐僧似的，好去献给它们的大王。
　　胥望东：……
　　正所谓“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明码标价”，想在异种遍地的矿城活下来，所要付出的血汗需要多少，他不敢想。
　　可偏偏，他不付出大代价就活了下来，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啊！
　　他并不为自己能活下来感到庆幸，只是愈发毛骨悚然。像他这样的小市民一抓一大把，何必特地放过他？要真想拿他们威胁大佬，抓一两个就够了，怎么就全部搬走了呢？
　　太不正常了，异种究竟想干什么？
　　无奈这会儿，队里只剩他一个有力气喊话求救。
　　胥望东知道西北方的防线一直在关注矿城的动向，故而每路过一条街，每见到一个摄像头，他都要声嘶力竭地呼唤，以期对方能搭把手。
　　遗憾的是，无人伸出援手。
　　他们就这么被抬回了市区，渐渐接近异种的老巢……
　　“天杀的啊！草菅人命！”胥望东嚎啕。
　　殊不知，西北防线早已岌岌可危。
　　在一处有幼儿园、游乐场的区域，怎会没有动物园和水族馆呢？
　　一群狮形异种包围了西北防线，它们秉承着狮子合作狩猎的习性，将西北防线一点点蚕食干净。伴随着爆炸的轰鸣以及狼形异种的到来，防线后方的卫星城市危在旦夕。
　　末日的绝望再度蔓延。
　　……
　　凌晨四点左右，厉蕴丹和谢此恒悄然潜行，缀在了异种队伍的后方。
　　由于前者腹痛到麻木，后者受创到摆烂，两人的跟踪技术都谈不上高明，偶尔还会弄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响动。
　　好在胥望东嚎的够大声够凄惨，这才让他们成功跟到现在。
　　谢此恒：“很接近，我能感觉到……就在地下。”
　　可放眼望去只有高楼大厦、平坦路面，别说什么地洞，他在马路上想找个坑都难。
　　直到异种扛着人进入了一个不起眼的地铁站入口，他们才明白通道在哪里——它坐落在购物中心旁边，为玻璃圆顶建筑，铺着通往地下的自动扶梯。
　　扶梯上血迹斑驳，大厅里满目狼藉，真正做到了五步一块肉十步半条肠，血味冲天，腥咸刺鼻。
　　两人俱是耐心的猎手，也不怕跟丢了，直等到异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踏上自动扶梯。
　　只是，随着在现代越呆越久，厉蕴丹的不适感愈发严重。
　　比起食物和水，空气才是无形的杀手。它进入她的肺部供给身体氧气，在她剧烈运动时更是随血液流经全身，填充进每一个细胞。
　　未知的细菌、演化的病毒，乃至种种对现代人有好处的“益生菌”都不是她能消化的毒物。
　　肠胃剧痛、四肢乏力，厉蕴丹的额头逐渐烧起来，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这会儿她脸色难看，比起谢此恒更像个将死之人。
　　再次察觉到厉蕴丹的异样，谢此恒停下了脚步。
　　最初他以为她是吃坏了肚子，却不见她急着找圊轩；后来他以为她是中了剧毒，却不见她忙着寻解药。故而现在，他只能联想到一种可能……
　　天癸？
　　应是如此。
　　凡女未经修炼，天癸多会在二七之年临身，在七七之年离去。她正值大好年华，又不是从小修真，被赤龙所扰实属寻常。
　　只是，这赤龙扰人……是这般疼痛的吗？
　　吃回春丹可能好？
　　谢此恒又想去抓须弥芥子，却忽地记起自己是个实力强横、血脉特殊的剑修。
　　因为他素来一剑破万法，能越阶杀敌，能重伤复生，能转化雷劫，所以他从来不用回春丹，甚至连大能们抢破头的渡劫丹也不需要。
　　能不能打开芥子倒是其次，开了芥子也没丹药才是真尴尬。
　　不过……回春丹是长着什么模样、什么颜色的丹药？他不太记得了。
　　谢此恒陷入了回忆。
　　“你怎么了？可是哪里有不对之处？”厉蕴丹的声音响起。
　　谢此恒回神，摇头：“你若是实在难受，便留在此处。”
　　“不。”厉蕴丹沉下声，“让我难受的东西，我会让它更难受。走了九十九步，不差最后一步。”
　　见她决心已下，不是逞强，谢此恒便随了她。
　　他不是“为了你好”就会出言相劝的人，恰恰相反，修道者会尊重每个人的决心和选择，因为别人的选择构成了别人的“道”。
　　厉蕴丹选了自己的道，他劝她作何？坏人道心，天打雷劈。
　　谢此恒：“你这心性倒是像把刀。”
　　她道：“物似主人形。”
　　眼见妖魔老巢近在眼前，谢此恒已开始思考身后事。不自觉地，他又看向厉蕴丹，目中含着打量。
　　对方虽为凡女，但心性坚韧。要是她最后活了下来，他不介意授予她一些功法。
　　即使刀剑之形有差，可刀意与剑心相似，他教她一些东西，她多少能继承他的衣钵。也好，他没有后嗣也不收弟子，临死前能找个传人也算幸事。
　　谢此恒很直白：“厉蕴丹，你若是能活下来，有些事我想教给你。”
　　厉蕴丹早有心理准备，就差他这句话：“好。”你就放心地把娇妻子女交给孤好了，孤不会亏待他们的。
　　一拍即合，两人都很满意。
　　约莫两刻钟后，厉蕴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眼熟的铁皮长笼。
　　看来她的推断没有出错，异种之中果然出了有脑子的首领。大概是人吃得多了，它智多近妖，已深谙“安危福祸相生同在”的道理，特地将巢穴筑在最容易暴露也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原地！
　　并且，为了让人降低对事发地的警惕，它有目的地遣出大量异种。东扎一堆，西成一体，做成了无数迷惑人的靶子。而活人大多会对准靶子攻击，从而忽略了这里。
　　它会一直安全，除非它自愿出来……
　　他们踏入了铁皮长笼，就像是踏入了怪物的肠胃。只见内笼之中，形同蜘蛛网状的筋膜遍布，将一具具未经食用的尸体包裹起来，织成大茧，挨挨挤挤地挂在壁上。
　　越往里走，“储备粮”越多，而筋膜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荧光。
　　及至进入下一节车厢，厉蕴丹发现大茧之中的人竟还有活口！她当机立断割破了大茧，从恶心粘稠的汁液中托起一个孩子。
　　孩子仅七八岁大小，一息尚存。获救后咳出汁液，又哀哀地哭了几声，便倒在她的臂弯里以极快的速度干瘪下去，化作了干尸。
　　看着这惊人的一幕，厉蕴丹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
　　“它们是妖魔。”谢此恒敛目，“吃人、化人，再食人精气，以此残狞之法与日月长存。”
　　食人精气、精气……
　　难怪那四人被抓后没死，原来异种再度进化之后，人肉已经满足不了它的胃口。它想要人的精气，而能在众多异种追杀下存活那么久的四人，无疑是它偏爱的点心。
　　它要他们活，再生生吸干至死。
　　厉蕴丹：“是故意将我们引来的吗？它如何知晓我们的踪迹？”
　　谢此恒：“每一只妖魔都是妖魔之主的眼睛。”
　　说罢，他挡在厉蕴丹之前，执剑。只见前方的车厢里，三五十只“小孩”异种正静静地候着。
　　它们看着他们。
　　而妖魔之主正通过它们注视着他们。


第21章 地狱异种（21）
　　两人一路同行、并肩作战，厉蕴丹自然是见过谢此恒出手的。
　　他往往是轻描淡写地向前，握一把玄底霜纹的长剑。无论远处来的异种是十几只还是上百只，他都以平平无奇的剑招回应，剑出即杀，从无落空。
　　或是平刺、架挑、点崩，或是后穿、撩截、斩扫，他的每招每式俱是朴实无华，不掺杂多余的剑花和修饰，仿佛是经历过百八十载的锤炼，才能将人与剑合得这般极致。
　　留得返璞归真，纵横千军万马。他杀得从容不迫，颇有几分云淡风轻的仙人之姿。
　　只是厉蕴丹也有疑惑，谢此恒明明重伤将死，连出手也是轻飘飘的，似没有半分力气。可他的剑总能落到实处，招无虚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是天赋异禀吗？
　　难道人与人的差距真会这般大？
　　她难免怀疑人生，但不至于气馁。她的刀凌厉，他的剑写意，没差。就算谢此恒在武道登峰造极，可她不也登上权力巅峰了吗？
　　嗯，没差。
　　厉蕴丹本以为他会持剑以不羁之姿一往到底，却不想谢此恒也有认真的时候。
　　面对着长笼中的几十只“小孩”异种，他平静地起剑，眼神从无波化作锋利，神色从安静变得肃然。像是往天南地北的风忽然凝聚，汇成了一个牢固的焦点；像是奔腾云间的雷云陡然倾泻，劈下不可直视的天威。
　　严格意义上讲，这是厉蕴丹第一次见谢此恒正式出手——
　　沉稳的一剑，平铺直送，却有一股天地倾塌的压迫感，以及周遭空间骤然收拢的窒息感。好似被那把剑决意针对者，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她光是旁观便觉得浑身生疼，更何况是直面其剑意的异种。
　　果然，谢此恒这一剑极静，却挑起了洪水奔涌的极动。
　　剑意铺天盖地，化作成千上万把无声无形之剑，以无所不在、无处不往的气势，如霹雳般贯穿了异种的身躯，眨眼粉碎它们的筋骨、灼烧肮脏的魂魄，一息间便把它们绞成血沫。
　　谢此恒放下剑，他的神色譬如霜雪，写满了高山之巅的冷清，可他的剑意犹如奔雷，余波并没有止息。
　　它就像一层层递增的海浪，从中间开始、往两侧泛开涟漪，将附着在铁皮上的筋膜全部震碎，淌出内中横七竖八的尸骨。
　　满地狼藉。
　　委实是震撼的一剑！
　　厉蕴丹不语，也不生惧，只是冷静地复盘了一遍谢此恒的实力，发现他强得过于可怕了。
　　这就是宗师的实力吗？可纵观她在近七年内所遇见的宗师，似乎没有谁的实力能与谢此恒的一剑相较，合理吗？
　　哪怕他是天之骄子，是万年难出其一的俊才，以天赋胜过苦修武道几十年的老前辈，未免太过夸张了。
　　还有“灌顶”是她不曾听过的功法，包括“九重峰缥缈天阁”也是她没有耳闻的地名……他当真是武林中人吗？还是说……
　　突然，谢此恒呕出了一口血。
　　又是一点灵力使出，他的身体就像漏斗，已经储存不了灵力来维系生命了。许是快到极限，他的腹部再度渗出鲜血，逐渐染透了衣衫。
　　厉蕴丹：……
　　她刚在想谢此恒可能是与“神来之音”类似的鬼神，结果“鬼神”眼看着马上要死了，救不回的那种。
　　孤真是想多了，他若真有鬼神之能，又怎会伤重至此？
　　厉蕴丹：“我来开道，你到我身后。”
　　谢此恒拒绝了：“别小看妖魔，尤其是生了智的妖魔。”
　　厉蕴丹：“你称异种为妖魔，是经常与它们打交道吗？”
　　“是。”谢此恒道，“我杀过它们千千万万……”
　　“斩妖除魔，你是道门中人吗？”
　　“……算是。”
　　厉蕴丹还想再问，可谢此恒的脸色差极了。她终是收敛了疑惑，让他把更多的力气花在维系性命上。
　　踏过一地汁液和尸体，他们往地铁没入隧道的一端走去。
　　隧道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有且仅有的光亮是筋膜散发的幽光。
　　他们穿过一节节车厢往里，斩杀的妖魔不在少数，可越往里妖魔越少，直到他们抵达妖魔之主所在的地方，才发现这节长笼已经大变模样。
　　铁皮长笼的铁皮被拆了，钢筋水泥砌成的隧道也被削了。属于妖魔的筋膜布满了长笼，又从长笼往外蔓延，铺满了隧道。
　　密密麻麻的大茧一个个掉在顶上，而长笼中部的位置是一个无底大洞，有阴风从下方吹上来，带出浓烈的土腥味。
　　毫无疑问，这个地穴就是异种最初爬上来、逼停整辆地铁的通道。
　　现在，这黑底窟窿已不是只能容纳一只妖魔的大小了，它被拓宽再拓宽，成了个长三丈宽两丈的大坑。底下漆黑又深长，好似通向了地狱十八层。
　　隔着巨大的窟窿朝“对岸”望去，就见那头站着一只高约丈余的妖魔。
　　不知吃过多少人，它已进化得体，有了完美的人形。
　　金色蜷曲的短发，栗色圆形的瞳孔，肤白英俊，唇角含笑，轮廓分明。除了块头过大，后背还生着三对昆虫的翅膀，它看上去与活人没有区别。
　　或许生了人智就会继承人的羞耻心，它好赖没赤着身，倒是在腰间围了一条白大褂。此刻见他们到来，它还好心情地笑了笑，抬脚踩在四个裹了一半的大茧上，滚着玩。
　　不巧，那四个大茧装的都是熟人。其中三个生死未卜，只剩一个“战斗力”旺盛。
　　“大佬——”胥望东先是悲鸣一声，再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逮着妖魔之主一顿狂喷，“把你丫臭脚从爸爸我身上挪开！傻叉，以为进化出个人样再围块毛巾就是人了，啊呸！还在背后装俩翅膀，真把自己当维密天使，哎呀不好意思啊，维密不收大蚊子的！”
　　他飙出了一段经典国骂，完美展现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精髓，不仅震得厉蕴丹多看了他几眼，就连谢此恒也因为他这份拖延时间而缓过了气。
　　妖魔之主：……
　　它听不懂，但又觉得最好别听懂。
　　只是这“食物”太聒噪了，它觉得吵。
　　妖魔之主的脚往下压，稍稍用力，就听“咔嚓”一声骨裂，胥望东立马疼出杀猪般的叫声。他涕泗横流，国骂一浪赛过一浪，逼得对方没忍住飞起一脚，直让大茧撞上了墙壁，他才被震晕过去。
　　为了一□□人的精气，到底是没杀他。
　　如是厉蕴丹就明白，妖魔进化到一定程度后是只能食用精气了。而它特地等他们到来，多半是存了活捉的念头。可对付她还有可能，想活捉谢此恒不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它能靠什么制住谢此恒？
　　靠妄想吗？
　　【别小看妖魔，尤其是生了智的妖魔。】
　　莫名的，谢此恒说过的话在脑海中闪过。厉蕴丹虽弄不明白为何会在这时想起这句话，但习武之人总有一点灵犀，也会对危机产生些许的“灵感”。
　　她没有莽，反倒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见她的动作，谢此恒再度肯定了她的心性。他自然而然地往前一步，做出出剑的起手式，却见妖魔了然地一笑，像是等这一刻很久了。
　　它发出了声音，没用活人的语言，而是高低不等的“唳”音。
　　可这唳音竟与“灌顶”之法相似，似是把鸣叫转换成了能量，通过能量让活人理解它在说什么。
　　它说：“我见过‘你’。”指谢此恒。
　　说着，它的指尖钻出长甲，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在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里，从同类那里继承的回忆——你，或者说有一批跟你一样的人，诛杀我们。”
　　“我们不是对手，被逼进了暗无天日的地底封印起来。又过了很久很久，才重新闻到人肉的味道。”
　　它笑道：“我以为你们早就不在了，没想到还有你一个。”
　　妖魔分辨人类与仙人，靠得是对能量的感知。
　　时隔不知多少年再见，世界上居然还有强大的仙人。它透过异种们的战栗察觉到他，又通过双头异种的眼看见了他。一见便浑身发疼，这是刻在本能中的、对天敌的恐惧。
　　漫长的时间可以让一切洗牌、重新开始，却无法磨灭往昔被毒打的记忆。它畏惧他，又垂涎他，左右仙人只他一个，他还受了重伤，它不如尝试活捉了他。
　　毕竟有现成的材料，那是人类为了捕捉它们而打造的……
　　妖魔之主略过了厉蕴丹，许是觉得她构不成威胁，它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只是被抓的四个食物挺看重她，这个仙人也对她青眼有加，那么它会好好留她一口气，再当着他们的面慢慢折磨死。
　　妖魔本恶，从来如此。
　　在谢此恒出手之前，妖魔冷笑一声，抬脚把三个大茧踢下了窟窿。接着，它身后的虫翅张开一跃，也跟着进入窟窿。
　　厉蕴丹猛地出声：“等等，可能有诈！”
　　这套路她太熟悉了，以小搏大，以弱胜强，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就是人类常玩的手段吗？它一定准备了什么东西！
　　可发声不及，谢此恒已一跃而下：“我知道。”
　　“若我力竭，之后便交给你了。”
　　厉蕴丹止住了脚步，想到愈发肖似活人的妖魔之主，想到它已经在不自觉地按人类的方式办事……她忽然眯起眼，安分地站回原地。
　　说来也巧，以小搏大、以弱胜强，也是她常玩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张底牌——
　　【叮！隐藏支线已解锁至95%，死亡率已达100%，祝您破而后立。】
　　神来之音！


第22章 地狱异种（22）
　　论实打实地硬杠,妖魔不会是谢此恒的对手。
　　这一点谢此恒看得分明，妖魔也心里有数——
　　在它继承的久远记忆里,活人是妖魔最偏爱的食物。他们分为凡人和仙人,前者弱小易捕捉，是猎物；后者强大难对付，是天敌。
　　它们尝以凡人为食,再在饱餐一顿后遭到仙人的联合灭杀。
　　由于输多赢少、死众活寡，它们渐渐对仙人生出了畏惧之心，一旦感知到仙人的气味、力量和威压时，总会本能地感到战栗。
　　尤其是记忆中的最后一战,那顿毒打简直被镂进了脑髓。
　　当时，它们的数量达到了巅峰。为了猎食，它们覆灭了活人三百个村城,直杀得流血漂杵、生灵不存，甚至还分食了不少式微的仙门……
　　它们差点就赢到底了,结果却因为一位大能的到来功亏一篑。
　　对方也是将死之身，气息与谢此恒相近却不相似。它们没将她放在眼里，本着蚁多咬死象的念头一拥而上,却不想对方只是推出一掌，便将它们拍下了万丈深渊。
　　她与它们死在一起,以自己的身躯为囚笼,将它们封印在地底。
　　其后不知几万年，地缝闭合、灵力流逝。
　　强大的妖魔死去，剩余的妖魔依靠它们的尸骨为食，又在休眠与饥饿的反复折磨中苟活,直到迎来封印解开的一天……
　　自作聪明的活人挖穿了封印,而它们喜欢这个没有仙人的时代。
　　谁知天敌还是出现了……
　　虽然只有一个还重伤将死,可上一个“重伤将死”给的教训太过惨痛，导致它在察觉到谢此恒的身份时，就在思考自己的退路。
　　如果谢此恒在全盛状态，那么它定会遵从本能麻溜地跑路。可偏偏谢此恒离死只差一线，灵力时有时无……这无疑让它在警惕之余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大概是人吃多了，它不仅学会了人类的狡诈阴险，还生出了赌徒的侥幸心理。
　　万一呢？
　　万一它成功了呢？
　　它要活捉仙人，再尝尝仙人的精气……
　　它要以这个仙人的死为分水岭，来彻底终结妖魔对仙人的恐惧！
　　……
　　长脑子的妖魔喜欢步步为营，即使是迫害四个活人，它也拿捏着分寸。
　　将其中三个踢下地穴，又在他们摔死之前命令下属抓取，迅速拖进黑暗深处。
　　妖魔之主不傻，它特地捕获这四个活人，除了要他们的精气神外，更是想拿他们当人质。虽然它不明白在同一个族群里，强势的仙人为何要为了救弱势的凡人而妥协，但古老的记忆告诉它——这法子可行，百试百灵。
　　抓取的人质多一个，它的保命符就多一层。同理，他们四个要是都死了，它拿什么阻止谢此恒？
　　抓外面那个女人吗？
　　不，她远不如他们四个好拿捏。
　　眼见活人被顺利拖走，妖魔之主明白这次计划稳了。它请谢此恒入了瓮，又将易碎的活人放在地底。这么一来，它倒要看看谢此恒还怎么使出大杀招。
　　然而它没有料到，谢此恒是个狠人。
　　他到底修了三千年，又与妖魔打交道良久，妖魔抓活人威胁修真者的戏码，他不说见过千次，总也见过百次。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它们的弯弯绕绕。
　　料想妖魔不敢让活人真死，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一个字，杀！
　　只可惜他体内的灵力仅够用一次，使出去的力道兴许连个金丹真人都不如。他没了元丹相当于凡人没了心脏，撑到现在已经是……
　　谢此恒放下所有顾虑，瞬间手起剑落。
　　气吞山河！
　　“轰隆隆——”
　　窟窿深处，黑暗尽头，突兀爆出的剑气横扫八方，以破竹之势席卷妖魔，震得大地颤抖、车厢嘎吱作响，更有窸窸窣窣的尘埃从隧道顶端零落。
　　其势之威，恍若地龙翻身。
　　厉蕴丹稳住身形，朝胥望东那头看去。待瞧见对方没性命之忧，便不再管他。
　　她不禁望进地穴，可底下乌漆墨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耐心地等了会儿，却看到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竖瞳，全是人形异种的眼。
　　不久后，下方传来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听见这声音，她心头不免咯噔一下，知道事情糟了。长翅膀的只有一个妖魔之主，它还活着，不就证明谢此恒凶多吉少了吗？
　　饶是早知道谢此恒之死或迟或早，可当这事真发生时，厉蕴丹仍感到一阵惋惜。
　　但惋惜归惋惜，接下来要看她了。厉蕴丹不禁深吸一口气，并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冷静。
　　她就这么站在窟窿边缘，不闪不避，甚至平静地看着妖魔之主飞上来，任由它落在自己身边，也没做出攻击行为。
　　它伤得很重。
　　半边身子被剑气搅没了，脑袋也毁了半个。偏生伤成这样它还活着，正用那仅剩一半的脸冲她做出狰狞的笑，志得意满。
　　厉蕴丹不急着补刀。
　　它在重伤时还敢飞到她身边，定是有所倚仗，她冒然出手反倒不妙。
　　果然，埋伏在窟窿中的异种一只只爬上来，还带着三个活人大茧以及一只由暖玉削成的牢笼。
　　暖玉？
　　厉蕴丹一愣。
　　牢笼内，谢此恒满身血污地倒在里头，青丝凌乱、气息薄弱，连眼神中的光都在慢慢涣散。他仍握着剑，注视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厉蕴丹没给他回应，也没迎上去查看他的情况。她只是安分地站在原地，留给妖魔一个“吓傻了”的印象。
　　而心腹大患一除，妖魔得意非常。
　　似是认为厉蕴丹翻不出风浪，它当着她的面拧断了一名下属的头颅，汲取对方的血肉补足自身，只一盏茶的工夫就结成了新的皮肉和骨骼，修补完受损的身体。
　　……看来不出手是对的。
　　厉蕴丹如是想。
　　谢此恒的气息愈发微弱，妖魔深感愉悦。为了分享它的“英明神武”，它舍掉没开窍的下属，扫过昏迷不醒的四个活人，竟是对唯一完好的、能理解它的厉蕴丹开了口。
　　“这个牢笼是人类为了捕捉我们、研究我们而打造的。”妖魔道，“现在用来对付他，真是刚刚好。”
　　对付仙人只能用仙人的手段，大能遗蜕能困住它们那么久，肯定也能困住谢此恒。
　　万幸，它赌赢了。
　　趁着谢此恒还没死透，妖魔将目标转向了厉蕴丹。它高约丈余的身形一动，顷刻转移到她身前，快得像一阵风。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妖魔的灌顶声在她脑海中隆隆作响，接着，厉蕴丹感到一只大掌落在她的脖颈上，开始缓缓地收紧。
　　她出声：“等等。”
　　妖魔如她所愿地停下来：“你怕了吗？”
　　“我有事想问你。”
　　厉蕴丹抬眼的同时，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只听见“铿”一声响，陨铁横刀落在她的脚边，想再拿起已不现实。
　　刀客放下了刀，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厉蕴丹这么做，不仅给出了提问的诚意，更是将自己的威胁性降至最低。
　　妖魔放心极了：“你要问什么，人类？”
　　厉蕴丹：“你赢了谢此恒，毁掉半身还能痊愈，甚至能让我听懂你说的话，所以——你是神吗？”
　　当妖魔愈发接近人的时候，它就免不了人性的虚荣和轻浮。
　　厉蕴丹不擅长对付妖魔，但她擅长对付人。她知道越是肮脏的东西越容不得别人说它肮脏，反倒是要捧、要夸、要顺，才能让它摔得更狠。
　　她一开口，就把它奉上了神坛。
　　果真，妖魔被取悦了：“神？”它发出尖锐且高亢的鸣叫，显得很是兴奋，“我当然是神！没有一种生物能比我更完美！”
　　厉蕴丹微笑，适当地激将：“可我听说世间的圣物是龙凤，祂们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
　　妖魔：“龙凤？只要能遇到，它们只会是食物。弱肉强食才是真正的进化法则！任何一种生物都有缺陷，除了我！你说龙凤能呼风唤雨，但我只要吃上一口，我就能从它们的基因中提取出这种能力。”
　　它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知道我吃了多少研究员吗？他们的知识、记忆、技能，都在我的脑子里。”
　　“等我吃掉他——”它转向谢此恒，“再吃掉你，你们会的东西我也会了。”
　　它就是这般完美的造物，能通过摄取优质的基因不断进化、不断变强。如果世界上真存在神，应当就是它这样的才对。
　　厉蕴丹适当地离间：“是吗？那你的下属吃掉你，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
　　“它们没有机会！”
　　“也是，你是它们之中最强大的王。”厉蕴丹继续道，“恕我孤陋寡闻，像你们这样强大的生灵应该早成了主宰，为何会拖到现在才来称王？”
　　许是这个问题触怒了它，妖魔的手逐渐收紧。
　　厉蕴丹：“就让我死个明白吧，毕竟你马上要成神了。”
　　她做出引颈受戮的姿态。
　　妖魔扫过陨铁横刀，又看向厉蕴丹，许是存了扬眉吐气的心理，亦或是想嘲笑人类的愚蠢，它起了个头：“要不是我们被封印了，这个世界哪还轮得到人来统治！你们会像鸡鸭一样被圈养，成为我们的食物。”
　　封印？
　　厉蕴丹福至心灵：“是用‘暖玉’吗？”
　　“暖玉？”妖魔嗤笑，“你们称呼这东西为‘玉’？”
　　“不是玉吗？”
　　妖魔狰狞了脸：“是尸体！是那个女人死后的尸体！”
　　厉蕴丹无法理解，暖玉如何会是尸体？且还是一个女人的尸体？
　　人才多大，要真死了腐烂在泥土中，也只是一副白骨，哪能形成一个大矿，还让活人开采这么久？
　　厉蕴丹：“人死后的尸骨怎会成矿？”
　　“因为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人。”妖魔回忆道，“她的原身是一条玄蟒，死去时首尾相衔，将我们困在蟒身之间……”
　　它搜刮着脑子里的东西，越想越觉得人类有才，能把两个不搭边的东西混为一谈。
　　“活人说生物尸体在地壳运动中经过漫长的时间演化，会形成欧泊……他们把她的尸骨当成一种宝石，不断开采挖掘，直到挖穿了整个封印，把我们放了出去。”
　　“上亿年？中生代？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比他们想象得更古老！”
　　“那时候仙人遍地……”
　　厉蕴丹听不懂一些术语和词汇，但不妨碍她理清楚前因后果。
　　简言之，鬼神一说在试炼场成立，在久远的历史中，曾有蟒仙囚住了异种，将它们困死不知多少年。
　　岁月漫漫，蟒仙化作大矿。而活人换代太快早忘了前事，便挖开了蟒仙玉化的尸骨，放出了尘封的妖魔……要是没猜错的话，妖魔之主第一次吃下的人应当是挖矿者。
　　她懂了。
　　妖魔拢起手：“秘密说完了，你也该死了。”
　　厉蕴丹却笑了：“秘密听完了，该换成你死了。”
　　“什么？”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恭喜您，新手保护机制已经打开！】
　　所谓的隐藏支线，不就在乎一个“隐”字么？
　　所谓新手保护机制，不就重在一个“保护”么？
　　厉蕴丹记得神来之音说过的每一句话，由于听不懂一些词汇，她会将它们拆分，再逐一进行分析理解。
　　结果解着解着她发现，神来之音会将不少重要的东西藏在不怎么起眼的提醒里。
　　【新手保护机制启动。】
　　蓦地时间停止，画面定格。妖魔不再动作，人形异种固定在原地，谢此恒也是没了动静。
　　神来之音铺开了第二重选择：【请问您是想留在试炼场许下一个无伤大雅的心愿？还是想离开试炼场重新回归曾经的生活？】
　　厉蕴丹：又来？


第23章 地狱异种（完）
　　人生不是一个定死的格局,而是一个会随着眼界、心性、阅历的更改而不断变化的过程。
　　它由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构成，无法被定义,更不能被定性。许是每个选择的背后都会分岔出不同的道路、又会演化出不同的选择,还关系到个人的福祸前程，于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人类揣测其为“命运”。
　　他们总是将人生的成败归咎于命运的捉弄,殊不知命由己造、相由心生。
　　对这一点，厉蕴丹深有体会，她正是在无数的选择中成就了前半生。
　　如果她甘心做个公主，那么她的结局不是和亲就是联姻,如今也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运气好些，她相夫教子；运气差些，她被去母留子。
　　偏偏,她选择争权夺位，杀得兄弟叔伯人仰马翻。
　　如果她安心做个皇帝,那么现在早已登顶大宝、独揽大权。往后励精图治、纳些面首，要么成为明君受人敬仰，要么做个昏君被人讨伐。
　　偏偏,她选择进入试炼场，不做人皇要做主宰。
　　而如今,命运攸关的选择被再次摊开,推到她的面前。对此，厉蕴丹没有半分迷惘和徘徊，只有“孤要赢到底”的决心和爽快。
　　她赌赢了——
　　隐藏支线的“隐”象征秘密，是未曾被发掘的真相。新手保护机制的“保护”象征免死金牌,是神来之音为优选者设置的嘉奖。
　　真正的以小搏大,她拿到了最大的彩头。只是这嘉奖到底佳不佳,有待商榷。
　　神来之音又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许下心愿，它会帮着实现；二是重返故乡，回归平静生活。
　　简言之，前者是钓鱼，愿者上钩、继续试炼；后者是后悔药，意味就此退出、重新做人。
　　不得不说，神来之音很懂得玩弄人心。
　　若是换个人在试炼场蒙难，这回铁定升不起另外的心思，绝对会屁滚尿流地选择回家。以前的日子或许不好过，但总比在试炼场丧命强。
　　可惜，新手保护机制只对优选者开放。
　　而能做到“优选者”这步的人多半不会离开，他们会挑选项一来实现自己的野心。但是，被欲望冲昏头的人往往会忽视一点——
　　神来之音为这个愿望设置了前提：无伤大雅。
　　看着这个前提，厉蕴丹笑了。
　　什么样的愿望算无伤大雅？
　　祂看似无所不能，仿佛任何愿望都能实现，其实不然。反而是在暗示许愿者适可而止，不要得寸进尺，多少也该有个度。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度”的底线在哪儿？
　　厉蕴丹开口：“我选择实现一个愿望。”
　　【请说出您的愿望。】
　　厉蕴丹不作声，她开始冷静地权衡利弊。
　　帝王之道讲究“平衡”，不过度宠，不过度厌，要中正平和、御下有方。世家蛮横，要灭杀；外戚专权，要打压；寒门式微，要提拔……
　　一言蔽之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这是度。
　　王道如此，而君权神授，故而天道也是如此。她尝秋猎，三面围山而网开一面，让走兽逃脱部分得以繁衍；她禁竭泽而渔，大网相结而放生鱼苗，让百姓年年有鱼。
　　如果万事万物皆有度，那么平衡无疑是上乘之选。
　　而既然选择了平衡，就不能跨越一些底线。比如生与死，她若是许下让死者复活的心愿，必然打破了平衡，肯定不会实现。
　　实现不了倒在其次，问题是许错了愿望的话……还有没有第二次更改的机会？
　　大概率没有。
　　厉蕴丹也想许愿让谢此恒恢复伤势，重归巅峰状态。然而，她目前不确定他的生死。
　　且用人必须知人，她对谢此恒谈不上了解，也不清楚他的全胜状态如何。若是他恢复了，还得面临三大难题——能不能破开暖玉牢笼？能不能灭杀万千异种？
　　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在她被妖魔之主杀死之前救下她？
　　她不确定，所以不赌。
　　而刨除谢此恒，其余四个活人压根靠不住，她只能从自己和妖魔入手，选择利益最大化的愿望。
　　无伤大雅、维系平衡……
　　说起来，妖魔不正是破坏平衡的罪魁祸首吗？
　　它们狩猎人类可不会网开一面，而是选择赶尽杀绝。这是一种破坏了天之道、人之道的做法，若它们长久存在，遭殃的将不止是人。
　　如此——
　　厉蕴丹注视着妖魔之主，唇角勾起：“我许下愿望，让妖魔与它的同族从人间消失，不复存在。”
　　相当大的一个愿望，可在这个愿望中，她却是维护平衡的一方。
　　这么一来，厉蕴丹相当于把皮球踢给了神来之音，让祂去选择完不完成这个愿望。毕竟，愿望无伤大雅还不负初衷，甚至能让天下太平。
　　会接吗？
　　【叮！已接收您的心愿，将开始为您执行。正在扫描异种的数量，正在锁定异种的坐标……进度已完成，物种毁灭法则启动。】
　　祂接了。
　　下一秒，停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定格的画面再变得流畅。
　　妖魔的爪子仍放在她的脖颈上，它正用最大的力气收拢，连胳膊和额头都梗起了青筋，却无法伤她分毫。
　　厉蕴丹看到，她的身体正被一层蓝色的“皮”包裹着，隔绝掉所有威胁。她明白这是保护机制，在心愿尚未完成之前，它大概不会消失。
　　“你究竟做了什么？”
　　事情脱离了掌控，变得离奇又反常。被仙人囚禁的恐惧再度浮了上来，妖魔之主很后悔没有一早杀了厉蕴丹。
　　这个女人……
　　它本以为谢此恒才是心腹大患，却不想厉蕴丹比他更棘手。是它失策，是它轻敌，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它的下属正在大片大片地消失。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湮灭了，没有原因！
　　无论是底层的觅食者，还是中层的进化者，亦或是高层的管理者，它们留不住自己，它也留不住它们。甚至，连它的身体也在渐渐虚弱下去……
　　“你做了什么！”
　　它感到浑身失去了力量，像是它们吸干人类一样，它们正在被慢慢吸干。无法阻止，不能抗衡，这到底是什么？
　　它的身影开始化灰，而蓝色的屏障也在消失。
　　见大局已定，厉蕴丹才开口：“知道吗？你最大的失误就是吃了人。”
　　她对妖魔之主说：“吃人会变蠢，话还会变多，你没发现吗？”最后再补上一把大刀，“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追着谢此恒打？”
　　“很久以前，你们败给了一个女人；很久以后，你们还是败给了一个女人。”
　　厉蕴丹笑道：“前辈只是困了你们的身，而我是想要你们的命。你且去吧，死在我的手里你不冤。”
　　对方的表情定格在不可思议上，渐渐地，它变得极度扭曲。
　　接着，妖魔之主发出凄厉且愤怒的鸣叫，带着满满的不甘湮灭在原地，连点渣也没能留下。
　　至此，保护机制解除。
　　铁皮长笼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一些未除掉的筋膜、大茧和尸体。所有的异种都消失了，唯有阴风从隧道中吹来，鬼哭狼嚎，吹得厉蕴丹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捡起陨铁横刀，告一声罪。
　　之后，厉蕴丹解开了四人的束缚，再掐个人中拍拍脸，弄醒了其中的胥望东和应栖雍。另两个实在伤重，她不方便动。
　　胥望东醒来，忍着骨裂之痛四下查看，惊呆了：“卧槽异种呢？怎么一只也没有了！大、大佬，这是你做的吗？”
　　厉蕴丹听不懂，只当他又“发疯”，转身去检查谢此恒的死活。
　　应栖雍手脚皆废，好赖还能说话，当下翻了个白眼：“这不显而易见吗？虽然不知道大佬用了什么办法，但事实摆在这里。”
　　胥望东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活下来了！啊啊啊，赞美大佬！”
　　“就是有点奇怪……”应栖雍在地上蠕动着靠近手机，再用下巴点触，“异种消失了应该算提前完成任务，但我们还在试炼场。”
　　“主线任务是存活8小时，难道一定要捱满时间，不能早退吗？”
　　他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5点29分，距离满8小时仅剩一分钟。
　　见状，应栖雍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快了，就剩一分钟……”
　　出乎意料，厉蕴丹发现谢此恒没死。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见暖玉做成的牢笼泛着柔和的白光，这光覆盖在谢此恒身上，像是在保护一般。
　　顿了顿，为防意外厉蕴丹还是开口：“……谢此恒，你还有什么遗言吗？”需要帮你把骨灰带回家乡吗？
　　谢此恒呕出几口血，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不能、死在这里……”大能遗蜕都被做成笼子了！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厉蕴丹：……
　　另一边，胥望东双目含泪：“终于快解脱了，虽然不知道试炼场结束后我们会去哪里，但只要能活下来就好。要是老天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回应那个杀千刀的系统！说什么‘你是想要一辈子做个社畜，还是想一辈子飞黄腾达’，我信了，简直是诈骗啊！”
　　应栖雍无力吐槽。
　　突兀地，厉蕴丹的直觉警铃大作，升起了一股汗毛倒竖的危机感。
　　她猛地仰头看向天花板，握刀的手一下子攥紧，却只能看到筋膜和铁皮。不知为何，她感到天灵盖发麻，仿佛有一种比妖魔更可怕的威胁在逼近他们。
　　见她这般，胥望东心惊胆战：“大佬，你怎么了？是又出什么事了吗？你别吓我！”
　　厉蕴丹一动不动，她正想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一枚洲际导弹划过天际，从索布斯酋联邦的首都射出，朝阿卡克托的市中心飞来。事情的发展已经脱轨，实验资料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异种不能再扩散，必须及时消灭。
　　这个国家的高层摁下了按钮，却不知威胁已经消失，城里只剩尸体和幸存者。他们不负责任的做法相当草率，但要命也很直接。
　　应栖雍想到了，他大喊出声：“不好！快、我们快往窟窿里跳！要爆……”
　　厉蕴丹本能地朝他们伸出手。
　　“轰隆！”
　　第一枚洲际导弹炸在市中心，接下来是斩草除根的第二枚，保险起见的第三枚，干脆掘地三尺的第四枚……
　　“轰隆！轰隆！轰隆！”
　　繁华一时的矿城腾起了蘑菇云，往昔的一切尽数不见，仅剩满目疮痍。火光吞噬了所有，也毁灭了全部。
　　【叮！主线任务“存活8小时”已完成，新手试炼场阿卡克托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叮！跃迁完成。】


第24章 太乙天墟（1）
　　停留在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天塌地陷、火光刺眼。
　　她堪堪伸出手,大地骤然龟裂。
　　头顶是坍圮的钢筋水泥，脚下是无底的万丈深渊,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她甚至来不及自救，就见“地火岩浆”由远及近，一瞬间吞没了她的身体。
　　高温扑面,灼烧加身，火舌舔舐她的肌骨。
　　她本能地抬手挡在眼前，又亲眼看见手的血肉、筋脉与骨骼分离，而白骨灼烧成炭……再然后,她的双目被爆炸的白光灼瞎，什么也看不见了……
　　吓！
　　厉蕴丹陡然惊醒，神魂未定。
　　她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检查身体。
　　先动起来的是手，它盖上眼睛、抚过皮肤、滑向脖颈,忽地卡顿下来。慢慢地，这只手悬在了半空，呈现在她的视线里。
　　骨肉完好无损,五指青葱修长，仿佛从未受过伤害。
　　厉蕴丹抬起另一只手摸去,发现它的触感、握力、灵活度都与往常一致,这绝不是幻觉，也没有作假的余地，所以……这算是断肢再生吗？
　　她不认为之前的经历是一场噩梦。
　　恰恰相反，她认为那是自己最接近死亡的一刻。要是“四个时辰”晚到一会儿,或是神来之音慢上半步,她怕是已经死了。
　　不过,连她也尚且如此，那其余几个……
　　厉蕴丹回过神，才察觉到自己被装在一个“鸡蛋”中，还浮在“鸡蛋”的中央。
　　“鸡蛋”壳泛着清爽的月牙白，内里盛满了冰蓝色的液体。神奇的是，她不仅能在液体中自由呼吸，还能透过壳看清外部的景象。
　　那是一片深邃的星空。
　　穹顶无边无际、星子满布，地府目之不及、北斗纵横。
　　天辽地阔，清浊相生，中间悬着一方黑白太极盘，盘上矗立着八道浮空门，而在太极盘的中部歇着八个“鸡蛋”，既然一个是她，想来剩下七个是他们了。
　　……等等，不对，怎么会是七个？
　　除却她之外不该是五个人吗？多出的两个是谁？
　　厉蕴丹神色变了变，眨眼又恢复如常。
　　左右她已无恙，要真出什么变故，提刀砍了就是。
　　思及此，厉蕴丹觉得他们性命无忧，便直接放下了。
　　她整理了一番钗环衣裙，捞起浮在身边的横刀，正想着该怎么走出鸡蛋——谁知这念头刚起，鸡蛋便化作点点月光消散。而她平安地落在太极盘中，双脚踩到了实处。
　　这体感过于奇异，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其余鸡蛋两眼。
　　“可有人在？”她开口。
　　无人回应，她再问：“神来之音，这是何地？”
　　神来之音没有回复，只是她起心动念后，就见一方长十六寸、高十四寸的“玉色琉璃板”蓦然出现在眼前。
　　这琉璃板上写着她的名字，刻着她的画像，还用她熟悉的大厉古篆体写满了一列列的……奇怪，这是账本吗？
　　厉蕴丹习惯从右往左、从上往下看字，大抵是考虑到她的出身，玉色琉璃板上的字也按这个排版，还罗列得非常清楚。
　　就见上头写着——
　　【主线任务“存活8小时”已完成，难度等级为“百里挑一”，奖励1000点和己级锦囊1个。新手翻倍，记为2000点。】
　　【隐藏支线任务“远古秘辛”已完成，难度等级为“己”，奖励1500点和己级锦囊1个。新手翻倍，记为3000点。注：新手保护机制只能在新人试炼场开启，有且仅能使用一次。】
　　【试炼场首杀达成“叩门人”成就，奖励100点及1个戊级锦囊。】
　　接下来是灭杀史前异种689只、进化体125只的奖励，合计93900点。厉蕴丹全当它们真金白银看，倒也没觉得“九万两”的收入有多高。
　　毕竟陨铁横刀是无价之宝，落她手里该劈核桃还是劈核桃。阈值一旦拔高，承受力就很强，且她压根不知道一个新人赚到九万点意味着什么。
　　视线往右，她看到了最后一行。
　　【超额完成任务“灭绝异种”，抹杀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1块。】
　　厉蕴丹：……
　　明明是甲级，却没有奖励点？还有，这些点究竟能拿来做什么？像白银一样买东西吗？
　　结果还真是。
　　只见玉色琉璃板上泛起水波、浮出新字，像是书目般给出大字索引。
　　索引中整齐地列出功法、武器、血脉、工具、技能、知识等等分类，她不明所以，干脆在心里念了几声“功法”。
　　霎时琉璃板微光一闪，密密麻麻的功法秘籍全排在上头。从轻功到掌法，从拳脚到剑术，大部分功法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功法末尾标注的“点”倒是看得分明。
　　譬如这本名为《身轻如燕》的功法，设价为800点。旁有小字注明“可用于逃命”，另有几颗星星表示推荐度。
　　她不懂推荐度是什么，只是遵从好奇心点开了它。谁知这一点顿时打开了新世界，就见《身轻如燕》下面写满了“已买”的评价。
　　“我特么谢谢你！学了你以后我一蹦三尺高，进了副本直接被招进国家队参加奥运会，全程保镖护命，名利双收，还特么活到了最后，服！”
　　“买吧，听哥的！学了它跑路真的很快，就是容易一头扎进天花板。”
　　“别买！血的教训！有体重要求的，我一百八十斤根本飞不起来啊！它歧视胖子，妥妥的歧视！”
　　这些文字转化成她看得懂的古篆体，她瞧着着实有趣。
　　直到身后传来了动静……
　　厉蕴丹谨慎惯了，并不想让别人看到异常。没想到琉璃板很是灵活，她一想到“消失”，它还真不见了。
　　若无其事地回头，她瞧见了精神十足的大汉。
　　他仍裹着兽皮裙，正围着几个“鸡蛋”嗷嗷叫唤，还上去又抱又啃，似乎饿极了。可没多久，他发现这玩意儿不能吃。
　　大汉委屈极了，哀哀地蹲到边上，又时不时看她几眼，像是在等她丢几块肉给他。
　　厉蕴丹：……
　　好在这情况没持续多久，剩下几人相继爬出了鸡蛋。一通发呆，再三感慨，他们倒是感情好，又哭又笑还想与她拥抱。
　　她拒绝了，只是盯着剩下的三个鸡蛋，不知哪个是谢此恒。
　　应栖雍：“奇怪，怎么会多了两个？难道除我们之外还有两个幸运儿？”
　　胥望东：“那就绝了，他们是怎么扛过试炼场的？”
　　疑惑并未持续太久，三个鸡蛋消失了俩，原地多出了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他们怔怔地看着他们，惊魂未定、脸蛋煞白，缓了许久才缓过来，最后失声痛哭不能自己！
　　“我们还活着，哇——”哭得超大声。
　　高·中·生！
　　卧槽，离大谱啊！
　　宣幽仪震惊至极：“抱歉，我想打扰两位一会儿。也没别的事，就是想冒昧地求教一下，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试炼场异种横行、吃人进化、外加洲际导弹轰炸，这特么得是幸运SSS的体质才能活下来吧？可这只是两个高中生，看上去也没有别的长处，实在是不可思议！
　　戴眼镜的男生道：“我、我一直听说国外很乱，所以在听见枪声后就和同学一起躲了起来。”
　　马尾辫女孩抽噎道：“我们躲在图书馆的储物室里，躲了一晚上。报、报警没用，手机没有信号，没有人来救我们。”
　　躲在图书馆的储物室，一晚上……
　　一·晚·上！天呐，何其丧心病狂的幸运值！
　　应栖雍转过僵硬的脖子，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记得我提过去图书馆躲一晚，是哪个傻叉提出了反对意见？”
　　胥望东缩缩脖子，嗫嚅道：“别骂了别骂了。”
　　“我掐死你！”
　　“滚滚滚！”
　　厉蕴丹默不作声地看着，任由他们打闹。待他们缓过劲，果然也开始摸索这片区域。摸索着、摸索着，他们的玉色琉璃板也一块块蹦了出来，惹得他们大呼小叫。
　　……原来这东西人人都有，她明白了，往后在人前也不用藏起来。
　　几人彼此互看面板，又叽里呱啦地分析一通。厉蕴丹也假作凑热闹地上前，却瞧见他们面板上的文字、排版都与她的大相径庭。
　　厉蕴丹：……看来得学会他们的文字。
　　她悄无声息地退后，寻思着该将点数花在哪里。
　　胥望东：“哇靠，我拿了2000点，一个‘己’级锦囊和杀异种800点。妈呀我好牛，我居然干掉了八只异种！”
　　宣幽仪：“看来我的枪法更准点，我攒了4300点和一个锦囊。”
　　“托大佬的福。”应栖雍吐出浊气，“我有5800点和锦囊。”
　　胥望东：……你们好过分啊，同样是打团，为什么只有我拿底薪？
　　他们颇想看看厉蕴丹的分值，又不敢冒昧打扰。但好奇心永不断绝，他们簇拥到大汉身边，教他打开面板，然后——大汉的面板更离谱，上面显示的是一个个绳结和石头。
　　“哇靠！这又是什么啊？”
　　伴随着几人的惊呼，太极盘中的最后一枚鸡蛋消失了。谢此恒“完好无损”地站在地上，左手拿着剑，右手贴着下丹田，像是遇到了无法解释的事，只感到困惑。
　　到底只能与他交流，厉蕴丹迎上前去问道：“如何，可是恢复如常，实力到了全盛时期？”
　　她便是如此，想来他也是一样。
　　却见谢此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那位大能对我说，因为我的伤势很重，超过了新手可以动用的修复能量，所以从我的奖励点中扣？”
　　奖励点是什么？他很疑惑。
　　“可是，祂扣完了奖励点，我的伤势依然没恢复。”
　　一朝回到解放前。
　　厉蕴丹：……


第25章 太乙天墟（2）
　　厉蕴丹：“你有多少奖励点？”
　　谢此恒摇头,表示不知。
　　一见对方这副“论剑我头头是道，谈钱我次次被坑”的模样,厉蕴丹多少能看出他是个家世不错的剑痴。平时多靠夫人掌家、管他花用,估计对钱没什么概念，兴许连账本也看不懂吧？
　　厉蕴丹：“奖励点此物，与我们平日花用的金银铜板相类,算是这里的钱。想来打尖住店、探听消息、结交攀附都要用到它，你当真是花得一文不剩了？”
　　原来奖励点是指灵石和仙玉？
　　这两样物什他倒是有，可惜须弥芥子打不开，无济于事。
　　不过作为一名出色的剑修,像这种无灵石、无道侣、无符箓、无丹药的“四无”生活，他早就过习惯了。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清修而已，能活已是机缘,其余没有兴趣。
　　谢此恒颔首：“我没有钱。”
　　厉蕴丹：……
　　她要是没记错，谢此恒斩杀的异种比她所杀的只多不少。
　　从街头被异种围攻到杀出重围,从火海开路到跳下地穴恶战，谢此恒少说也攒下了二十万白银、不，奖励点,怎会花得这样快？
　　“大能”说治疗他的伤势远超新手能动用的能量，所以需从奖励点扣除。可是,难道她伤得不重吗？
　　她明明快在火海中烧成灰了,还是被救了回来。断肢重生、肌骨修补，没动用一分奖励点。
　　怎么轮到谢此恒就不同了？他的伤究竟有多特殊，才会在花光点数后还治不好？
　　思及此，厉蕴丹打算看看谢此恒的琉璃板。
　　虽说对方活着,她继承他的娇妻子女已无希望,但一个活的宗师价值更大,她不妨与他结个善缘。
　　厉蕴丹：“你若是不介意，可否让我一观你的琉璃板？”
　　谢此恒：“琉璃板？”
　　未知的东西又出现了，他的盲区越来越大。
　　厉蕴丹也不避讳，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面板。
　　果然，当谢此恒升起了要看琉璃板的念头，他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面板，不同的只是两块面板上的文字。
　　好在厉蕴丹受过灌顶法，她看得懂。
　　琉璃板上写着谢此恒的名字，刻着他的画像，跟账本似的记录了一大堆“账目”的来源。
　　零零总总，厉蕴丹推算了一遍发现总值没差，谢此恒斩杀的异种数量是她的两倍多，共得了三十六万的奖励点和两个“己”级锦囊，结果——
　　【经检测失血过多，补充血源等级为“甲”，总量3滴，共支出300000点。】
　　厉蕴丹：……补一滴血十万，这合理吗？
　　【经检测元丹缺失，该伤势暂时无法修复。】
　　【经检测内脏受损、下丹田筋脉破损，启用修复资源等级为“甲”，共支出69600点，修复至60%。】
　　花了这么多，才治好了六成？且这六成治的还是皮囊。
　　厉蕴丹：……
　　换言之，谢此恒身上除了两个锦囊已经是什么都不剩了。
　　但这不是重点。
　　厉蕴丹：“为什么你的一滴血能值十万？还有元丹是什么东西？”
　　谢此恒实话实说：“我是剑修，血脉特殊，修到一定程度丹田能出‘丹’。那位大能给我的也不是寻常血液，而是补了我三滴心头血。”
　　心头血不能修复元丹，但能吊住性命。
　　而他只要能活着，或多或少能找到修复元丹的方法。
　　可随着谢此恒的解释，厉蕴丹不仅没弄明白，疑惑反而越来越多。
　　剑修、血脉、出丹、心头血……未知的东西又出现了，她的盲区也在不断扩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知才是最大的危害。
　　想到就做，厉蕴丹打开琉璃板。就算不会索引，也不知如何操作，但她会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详细的“概念”，再任它被琉璃板读取，最后呈现给她想要的事物。
　　果然，这法子切实可行。
　　琉璃板上的文字一换，为她筛选出了能用到的语言文字类的技能，序列由低到高。
　　先是字典、词典类的书籍，据说买了就能“灌”入脑海，售价从20点到200点不等。只是购买者需注意自己的脑子好不好使，不好使的有一定可能被“灌”成傻子。
　　厉蕴丹舍了它们。
　　往下翻，书籍类过后就是“语言类技能”。
　　【言灵师：所思所想宣之于口，所作所为皆会实现。俗称“语言的操纵者”、“开了光的乌鸦嘴”，以语为法，法随言出。注：无法对高序列造化者进行言灵，小心反噬。】
　　等级为“戊”，定价为3000点。
　　这是个不上不下的价格，多数人努力一把就能获取，想来也被很多人使用。
　　厉蕴丹倒不嫌弃它被用得广泛，只是觉得它不适合自己。若是学了它，万一哪天她怒极了说出：“孤诛你九族！”
　　那么问题来了，言灵说什么就要实现什么，这九族是别人替她诛，还是得她亲自动手诛？
　　太麻烦的事姑且算了，她继续往下翻。
　　期间不是没遇到过令她心动的技能和天赋，只是厉蕴丹很挑，权衡利弊之下往往选择放弃。
　　直到翻页越来越往后，所出之物的点数越来越高，购买记录更是一个没有时，她瞧见了一片未经开垦的“荒地”。
　　【玄悟通明法：通诸世语，通万法相。一点明悟，无所不通。】
　　等级为“甲”，没有备注事项，没有购买者，定价为三万点。而在它之后，语言技能的翻页便到了末尾，再无其它。
　　厉蕴丹注视着它，仅犹豫了片刻便选择买下。
　　【叮！恭喜您获得《玄悟通明法》。】
　　是神来之音，它一贯神出鬼没，她已是习惯了。
　　眉心多了点热度，仿佛有暖洋洋的水流自此涌入、通达入脑。当真是一分钱一分货，甲级的品质让厉蕴丹没感到不适，反而还觉得多了些力气。
　　怪哉……
　　不过，她很快把这点诧异抛在了脑后。
　　比起她和谢此恒安静地作堆，另一边可谓是聊得热火朝天，就差上数祖宗八代、开六瓶啤酒结为异姓兄弟姐妹了。
　　之前因双方沟通无能，他们自觉地没有打扰她，但现在，即使相隔挺远，她竟也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自然而然、毫无障碍地……听懂了？
　　仿佛她本就生在他们的世界。
　　应栖雍：“绳结、石头？我记得这个是原始人计数用的东西，过一天就在绳子上打个结，或者堆石头。难道说，阿努是原始人？”
　　胥望东：“难道他还能是现代人？差不得了吧，我们一直以为大佬是试炼场的土著，结果她也是参赛者。所以说嘛，凡事不求甚解可以快乐很多。”
　　宣幽仪：“大佬是参赛者……哇，那奖励点真是不敢想啊！”
　　两名高中生忍不住出生询问：“请问，你们说的‘大佬’是谁？”又转向厉蕴丹和谢此恒的方向，“对了，他们是同一个剧组的演员吗？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是没有出道吗？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众人默了默，搓着两个高中生的头，拖边上科普去了。唯有应栖雍叹了口气，开始为阿努打算起来。
　　他见大汉蹲在地上眉头紧蹙，数着绳结满脸郁卒，想了想，他还是陪他蹲一块儿。
　　“阿努？”应栖雍知道他听不懂，便自顾自说了起来，“语言不通是一件坏事，你必须学会交流才行。你的奖励点一定比我多，学些东西应该可以吧？”
　　“可你不会操作……”
　　应栖雍无奈：“我操作不了你的面板，只能试试能不能帮你买点东西，你要记得把奖励点还给我啊！”
　　之后他独自倒腾了好久，终于翻到了一个300点价位的“一语通”技能。
　　顾名思义，这技能只能通一门语言。由于价格偏贵无甚大用，基本是被人嫌弃的鸡肋，但因为某些“不得不”的原因，总有人会来购买。
　　比如学的咒语必须通过古巴比伦语才能发挥作用，那这不得不学啊。
　　应栖雍为人重情义也大方，还颇有少年的热忱，当下就把“一语通”给了大汉。
　　不多时，大汉木然地蹲在地上，听着满耳朵叽里呱啦的现代语，脸上呈现出“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迷茫感。
　　接着，那头更热闹了……
　　厉蕴丹观察完毕，当下也再开琉璃板，点了个“一语通”送给谢此恒。这倒不是她善心大发，而是在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
　　她道：“新手试炼场活下来八个人，除却你、我和阿努，剩下五个是一起的。”
　　他们的语言、穿着、习惯俱是类同，应当来自一处。
　　“我不确定试炼场只有一个还是无数个。”厉蕴丹继续道，“万一是后者呢？如果每一处试炼场都能活八个，那上百个试炼场就能留下八百多人。而在这些人中，‘他们’的数量很占优势。”
　　“人多，消息也多，我们不能被排斥在外。”
　　厉蕴丹勾唇：“所以，要学会他们的语言、加入他们，如此最好。”
　　谢此恒明了，她是想韬光养晦、低调行事，故而尽全力地泯然众人。
　　只是，她何必帮他？一下子出给他三百灵石、不，奖励点，是本性良善还是所求甚大？
　　谢此恒实在耿直，想到就问了：“你为何帮我？”
　　厉蕴丹算账门儿清：“偿还你帮我‘灌顶’的人情罢了，我不喜欢欠人情。”
　　学一门语言是三百点，她学了他的语言，便欠他三百。如今她再送他一门新的语言，助他融入他乡，这人情算是还完了。
　　谢此恒：……
　　不知为何，这个答案听得不太舒服。
　　“我会还给你的。”他认真道，“连本带利。”
　　厉蕴丹：……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跟左丞相家的几个傻儿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几刻钟后，几人头脑冷静下来，才发现周围的环境哪哪都不妥。
　　他们像是坐在一个悬空的太极盘中，上不接天下不落地，中间没房间客厅和卧室，甚至连个方便的地方也没有。
　　不是吧？
　　不会要在这里过夜，还要在三急的时候就地解决？
　　不要啊！他们是要脸的人！
　　大抵是离开的念头强烈，进而触动了一些“开关”。就见太极盘周围的八道浮空门亮了起来，色彩各异、画面不同，像是在召唤他们似的。
　　这是？
　　【叮！恭喜各位新手通关试炼场“阿卡克托”，成功存活并顺利抵达天道旋盘。现在，将根据您个人的综合素质，为您匹配合适的造化之门。】
　　【请您做好准备。】
　　“天道旋盘……我们脚下的东西？”应栖雍倒是反应快，“综合素质评价，分类、分级、匹配，所以这是个中转站？”
　　太极盘确实是个“中转站”。
　　谁都以为只要一起活过试炼场，八成会成为一支小队，其实不然。分别才刚刚开始，磨难将重重而至。
　　第一个被选中的是胥望东。
　　只见八道浮空门中分别升起一个卦象，其中水墨涌动、声息翻滚，最终有七扇暗淡下去，只剩印着一片大泽的门还亮着。
　　兑卦为泽，悦也，主坚守正道、彼此受益。
　　那是胥望东要去的地方。
　　可临到头，他却走不动了。
　　他期期艾艾地站在门口，死活不肯推门，理由凿凿：“我就等等，万一你们也跟我去同一个地方呢？求求了，别让我一个人啊！”
　　然而离别总是会来，宣幽仪去了巽卦，为风；应栖雍去了艮卦，为山。两名高中生倒是仍凑在一起，窝在了坎卦，为水。
　　谢此恒觉得这形式有点像幼时测灵根的场景，他不以为忤，静候筛选。
　　人人都以为他强得会去干天坤地，谁知最后亮起的门是震卦为雷。
　　那漆黑一片的门内电闪雷鸣，光是看着都瘆人，偏谢此恒不在意。他看向厉蕴丹：“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要还三百灵石该去哪儿找你？
　　厉蕴丹：“不见也无妨。”
　　三百两银子真的没必要。
　　轮到她时，八道浮空门“挑”得尤其久，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暗下去七扇，仅剩一道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门颜色骤亮。
　　离卦为火，主光明盛美、悟生沉死，亦有险象环生之意。
　　厉蕴丹迈开步子，却不想最末的阿努与她同道，也是通往离门。
　　离别在即，可谁也没有第一个推门。厉蕴丹本想打破这种沉默，谁知在这时，胥望东爆发出兴奋至极的呐喊：“我找到了！面板、看面板！”
　　“可以加好友！”
　　“加·好·友！”
　　厉蕴丹：……
　　这话本该是听不懂的，奈何有了一点明悟，她瞬间理解了“加好友”就是“互通书信”的意思。
　　她想，她暂时走不脱了。
　　一通操作猛如虎，几人立马“满血复活”，逮着人就要加好友。厉蕴丹倒也随他们胡闹，直到谢此恒带着面板站在身前，她才觉得麻烦了些。
　　他想还钱的心是认真的！


第26章 太乙天墟（3）
　　“互加好友”往往意味着人脉的拓展、信息的集聚和情报的分享。
　　许是这一选项能给人提供太多的便利,导致神来之音为它增设了不少限制。其中首要的一条前提就是：双方必须经历过同一个试炼场。
　　简言之，不经历同个试炼场再一起活下来,没资格互加好友。
　　可一个试炼场能活下来几个人？
　　且活下来的人刚历经生死考验,情绪大起大落，心情大喜大悲，他们真的还有闲情互加好友吗？
　　如此看来,神来之音的初衷是不希望他们互通有无了。
　　偏偏，祂越不想让新手做的事，厉蕴丹就越想尝试。她是带点反骨在身上的，不然真不至于丢下皇位跑到这儿受苦。
　　然而,即使经历过同个试炼场，好友也不是想加就能加。
　　第一条限制了资格，第二条限制了距离。它要求双方站在五尺之内,通过操作面板上的加号进行互动，还得摁下“同意”才算正式确认朋友关系。
　　这样、再这样、再再……
　　厉蕴丹感到陌生且新奇,做起来难免缓慢又生疏。可她发现，胥望东几人对这些操作很熟悉，做得流畅又娴熟,仿佛同样的事做过百八十次似的。
　　她留了个心眼，决定在寻到落脚处后慢慢推敲细节。却不想在这时,胥望东无心说出的一句话引起了她极大的警觉。
　　胥望东揣着底薪惴惴不安：“也不知道这里的物价怎样？两千八够不够食宿啊？话说,要是我没奖励点吃饭了，到时候能不能跟你们借点儿急用？”
　　“我会还的！”
　　厉蕴丹一顿，脸色忽地变了变。思维突然打开了，只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她不怕被借钱,毕竟以胥望东“混口饭吃”的老实人心性,他敢借一千点都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最多借个百十点应急罢了，任谁都会帮他一把。
　　可是，“借钱”二字背后隐喻的漏洞，却是令她越深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应栖雍花了三百点教会阿努说话，她有样学样，也花了三百点偿还了谢此恒的人情。
　　做这些事时，他们不需要经过对方的同意，就可以将奖励点提供给对方。那么，万一遇上实力强横的盗匪，是不是也能通过这种方式从他们身上掠夺奖励点？
　　难说……
　　尤其是她记得在翻阅“言灵师”时，见到过“高序列造化者”这几个字眼。
　　有高就有低，有实力差距就有压迫，连成了言灵师都得对“高序列”退避三舍，若是他们这群新手不幸遇到“高序列”又会怎样？
　　要钱倒是轻的，要命才是可怕。
　　估计连“互加好友”这一步都能省略，就可以夺走他们拿命换来的奖励点。
　　厉蕴丹清醒过来，她看向身后通往“离火”的浮空门，神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成肃然。
　　谁知道推开门后会遇见什么？
　　神来之音让门来挑选他们，不就是为了把刚凝聚的队伍打散吗？或许门一开，他们一落单，正是任人宰割的时候。
　　要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那何必设立一个“中转站”呢？
　　神来之音没禁止他们在天道旋盘呆多久，大概是在暗示他们……暗示……
　　察觉到不对，厉蕴丹也没藏着掖着。眼见几人加完好友准备各自离去，她突然开口制止：“等等，停下。”
　　标准的现代语，是命令的口吻，吓傻了一堆人。
　　他们本能地停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她，仿佛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大佬你说话了！”
　　率先回神的是应栖雍：“一语通吗？”大佬就是大佬，刚落地就强化了自己的弱项。
　　胥望东与宣幽仪十分惊喜，似乎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这俩还来不及凑到她身前，就被阿努抬手摁住了天灵盖。
　　大汉幽幽地注视着他们，吐出现代语：“不准打扰巫。”对部落的巫放尊重点！
　　“卧槽！阿努你的语气像极了要给我扣工资的老板！我汗毛都竖起……尼玛，你打我干嘛？”
　　一通鸡飞狗跳，好歹是安静下来。
　　厉蕴丹扫过他们每一个，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郑重：“不必急着走，留在这里，直到把奖励点用完再离开。”
　　以天道旋盘作为中转站，就是为了让新手有缓冲的余地进入更大的世界。
　　只是这暗示太隐晦，又有多少新手能领悟呢？想来栽在这里的人不少。
　　宣幽仪：“可以问问是为什么吗？”
　　厉蕴丹没做解释，她兀自挑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筛选需要的东西。她不说，他们也不敢多问，好在应栖雍想通了关节，一时间神色突变。
　　“我明白了，不加强自身是保不住点数的。”
　　他道：“几乎每人一扇门，这就是落单。落单是最容易遭到打劫的，谁知道门背后是人是鬼，反正我不相信这里的治安。”
　　众人倒抽凉气。
　　应栖雍：“而且，我们算是生死之交，彼此都知道对方的人品。留在这里花光点数，我们还能互相讨论、权衡利弊，去了别的地方谁给你参考意见？”
　　“财不露白，贵不独行，我想大家都懂，不用我再多说了。”
　　无人反驳。
　　天道旋盘上变得静悄悄的，他们不禁扎堆到一处打开面板，开始谈论点数该花在哪里。
　　“先准备一些日用品吧？花完了就没地方住，兑个帐篷去公园打地铺也行。还得搞些水和食物……”
　　“你格局放大点！只要自身实力强了，下水捞鱼都能吃饱，换这些东西干嘛？”
　　“你格局才该放大点！难道你上厕所不用纸？有本事你就别换纸！”
　　“……”
　　几人吵得热火朝天，唯有一穷二白的谢此恒无所事事。他没点数，也不烦恼功法，更不需要技能，本该是第一个离开的主，偏生也赖着不走。
　　许是闲的，他仔细瞧了一遍浮空门、天道旋盘和深邃星空。思量片刻，明白此地应是“须弥小境”。
　　须弥小境，多为一方夹在众多大境之间的小界。它自成空间、极为稳定，亦是通往各处大境的枢纽，一般作为大门派传送阵的据点用。
　　它有个雅称叫“星钥”，但修士多称之为“茶室”。
　　顾名思义，须弥小境就是个喝茶论道的地方。
　　左右无事，谢此恒便就地打坐，开始入定。只是他的元身定了下来，元神却跑出了窍。瞬间，神识如潮水般覆盖了整个小境，将一切响动纳入感知。
　　“我有一个梦想！”
　　胥望东深情演讲：“我要修仙，突破自我！我想御剑飞行、逍遥自在，我想得道飞升、长生不老！”
　　应栖雍翻了个白眼，再点头表示“认同”。
　　“嗯，御剑飞行、踩点上班很适合你。得996的道，长007的生，飞升的是黑心老板的财产，不老的是花心老板的情人。而你，将被封为社畜大仙。”
　　胥望东：……
　　旁听的谢此恒：……
　　冷场。
　　宣幽仪：“道理我都懂，但是你们两个只有最基础的奖励点，这连保命都不够用，怎么还考虑起买试卷了？”
　　马尾女孩含泪：“宣姐，高中太卷！一想到我在试炼场时同学们已经刷了好几套卷子，我就心慌气短，连血压都升高了。”
　　眼镜男孩点头：“要是再进试炼场，我们就去更偏僻一点的图书馆刷题。反正大家都不爱学习，怪物也一样吧，应该没谁会主动去图书馆。”
　　两人意志坚定：“宣姐，只有学习才不会辜负青春、辜负自己！”
　　宣幽仪：……
　　旁听的谢此恒：……
　　冷场。
　　当阿努兑换了一条牛腿、抱着狂啃的时候，饶是谢此恒一直置身事外，都觉得这个“宗门”前途无望。
　　不靠谱的胥望东看起了更不靠谱的魔法师专项，应栖雍沉迷于“生化机甲战士”的造型无法自拔。
　　宣幽仪翻来覆去地对比弓箭手、暗杀者、占卜师……的利弊，却又流连起了海妖、塞壬、鲛人的血统，最后倒在长翅膀的天使一列，陷入了极度抓狂的选择纠结之中。
　　“啊啊啊到底要选哪一个？哪一个我都好像要！”宣幽仪双眼充血，“真女人就该全部都要！”
　　两个高中生：宣姐你别这样，我好害怕！
　　这之中，只有厉蕴丹还保持着冷静，她平静地注视着面板，不快不慢地翻页，偶尔还停下来做几个对比。
　　少顷，她的视线定格在一个点上，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谢此恒推己及人，料想对方不是相中了一柄宝刀就是看中了一套功法。他虽是个剑修，但到底有三千年的阅历和眼光，功法好不好，他一看便知。
　　他是不练刀，可脑子里有不少关于刀修的功法。若是她挑的功法配不上她，他便给她灌顶，算是偿还了她的三百点吧。
　　元神归位，他起身前行。
　　厉蕴丹倒是不防他，整张面板就这么摊着没遮掩，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功……嗯？
　　谢此恒定睛一看，才发现厉蕴丹看的全是热武器。从手枪到步枪，从迫击炮到火箭，从坦克到航母……如今，她深深地被一把名为“加特林”的武器所吸引，怎么也挪不开眼。
　　【雷霆加特林：枪身由风暴巨龙的脊椎锻造，弹夹由烈焰天马的胃囊制作，可在一定条件下容纳形状各异的非生物弹药，能对敌人造成魔法和物理双重伤害。注：绑定使用者后能缩小为腰挂，随身携带。每次使用时长为5分钟，冷却时间需2小时。】
　　等级为“戊”，是一款只要材料足够就能升级的成长型武器，标价为6000点。
　　用时不长，冷却倒久，除了个画饼似的“可成长型”，标价属实是高了。
　　为了“宗门”的前途，谢此恒希望厉蕴丹这个“掌门”不要误入歧途。外物就是外物，永远比不上自我的强大。
　　他不禁劝道：“厉蕴丹，我有适合刀修的功法，不知你需不需要？”
　　能被他记下的功法最次也能让人修到渡劫境，他虽不知厉蕴丹有无灵根和资质，但就算没有，她照着功法练刀也能获益无穷。
　　厉蕴丹顿住了动作，手指悬在空中，将点不点。
　　谢此恒：“你若是要，我便予你。因功法非我宗门所出，你也无需行束脩之礼，就当是为已陨落的刀修大能留份传承，望你此后出刀能为……”
　　厉蕴丹的手指点了下去，“雷霆加特林”就此落在了她手里。
　　刀剑弓箭她都使过，半点不馋，唯独这加特林闻所未闻，实在让她有些心痒。贵是贵了点，但帝王的喜爱更是难得，总之她愿意就好。
　　心满意足，厉蕴丹方才想起谢此恒。
　　她不禁仰头看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谢此恒：……
　　他也是有脾气的，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无视。
　　可气归气，他的器量还在，当下便冷着张脸一言不发，也没给她挑挑拣拣的机会，只在指尖聚了一星灵气就把功法给她灌入。
　　灌顶完毕，他甩袖立在一旁，冷声道：“修道一途，去伪存真，你且听好。”
　　“男女初生为‘元体’，七岁修真最可能。及至女十四，男十六，天癸跑马当不休，是为‘漏体’，若要修真，必须佐以洗髓丹修复，方能从头开始。而男女成婚即为‘破体’，非大毅力者不可修。”
　　说到这里，谢此恒的声音低了些：“你为凡女，应当成婚已久……”
　　厉蕴丹扶额，好不容易从灌顶中回过神：“嗯？”
　　许是对“成婚”这字眼有阴影，她着实清醒了些。可惜，谢此恒不再继续，他只说：“罢了，待你能摸到门槛再说。”
　　什么门槛？
　　谢此恒看向“震雷”之门：“若有疑惑，再来寻我。”他转头看她，“今日，就此别过。”
　　厉蕴丹昏沉道：“保重。”
　　谢此恒：……
　　之后，他的身影没入了震雷之门，消失不见。
　　约一小时后，天道旋盘上的几人相继同她道别，各自去了门后的世界。而厉蕴丹在接受了灌顶后，当真是身累心累脑子疼，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中没看进面板上的一个字。
　　最终，她放弃了在这儿花光奖励点的打算，带着阿努步入离火之门。
　　她需要睡一觉，头疼。
　　……
　　太乙天墟，择主之域，一直被造化者们称为“主神空间”。它一贯是表面热闹、底下沉静的，然而今天，它连底下也沸腾了起来。
　　无论是干天坤地等大域，还是山风地泽等大境，都因为一条消息的出现而暗潮汹涌。
　　“你说什么？甲级的《玄悟通明法》有人买了？”
　　“对！甲级！是那个传说中的‘甲级’啊，相当于‘未知’了！这一部就要三万点，到底是谁买走了？难道是成名已久的那几个？”
　　“拉倒，他们攒个三万点花哪里不好要花在‘语言类技能’上啊！目前拥有甲级装备、功法或者技能的，只有干天和坤地吧？”
　　“有道理……可是干天和坤地没有消息。”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等级的划分相当于十个世界。而进入太乙天墟的现代人为了能一下子读懂这几个分级，特地用英文字母做了标注。
　　癸是F级，虾兵蟹将类；壬是E级，混混头领类；辛是D级，打架好手类……依次往上排，戊便是A级，也是整个分层的分水岭。
　　在戊之上，丁就是S级，丙是2S级，乙是3S。
　　而甲是所有层级的金字塔顶峰，他们将它定义为“未知”。
　　哪怕甲级就放在面板上，任他们随意购买、没有限制，可谁又能攒够这三五万点去购入甲级的武器和功法呢？
　　他们多是看看，仅此而已。
　　可现在，有一个未知的甲级出现了……似乎还不是干天坤地的人？


第27章 太乙天墟（4）
　　推开离火之门,入目是一片火海。
　　大火焚天肆虐嚣张，一度令厉蕴丹记起了试炼场最末的那场爆炸,以及全身被灼烧的极致痛苦。
　　她记得,阿努也记得。
　　他来自原始部落，骨子里对火是既敬畏又尊崇的。
　　火能炙烤伤口，防止创伤流脓恶化；火能驱赶狼群,保护部落不受侵犯；火能用来取暖，让女人孩子熬过寒冬……然而，火也是魔鬼的化身，它能烧毁森林,带来大量的死亡。
　　因此，当阿努踏进火海，应激反应很大。
　　他猛地绷紧肌肉,一手拂开兽皮裙上的火苗，一手去拉厉蕴丹的胳膊。结果环顾一周没找到安全的落脚点,他气得蹦出了叽里呱啦的母语。
　　“阿努。”厉蕴丹唤了声，“安静点。”
　　淡淡的声音像一盆水，淋得他清醒不少。
　　他一直把厉蕴丹当作部落中地位最高的“巫”看待,所以他会下意识地听从她的命令，也会关照她的安危。
　　可她避开他的手,绕过他往前走,笔直地步入火海、没有回头。
　　“巫！”
　　阿努惊呼出声，却见火海起卷、热浪奔腾，正卷起厉蕴丹赤红的华服，飞扬吞吐。只是,她站在火海中央乌发飞扬、钗环作响,身上不仅没沾半点火星,甚至连滴汗也不曾流下。
　　厉蕴丹偏过头：“你还愣着做什么，这片火海是假的。”
　　阿努一愣。
　　很快，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又小心地落后她半步，恭顺地跟着。
　　他对她是敬重的——厉蕴丹与他遇到过的所有巫都不一样，她的脸上不画图腾，发间不插羽毛，也没戴着骨头串成的项链、拿着一人高的巫杖。可莫名地，他对她很是信服，源于直觉、从于内心。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比如这是哪里、他们要去哪、部落的人为什么离开、怎么连奴隶都放走了？
　　但临到开口，却是厉蕴丹先出了声。
　　“阿努是你的名字吗？”
　　阿努点了点头，握拳重击胸口：“努！”
　　其实他的名字只一个字，发音为“努”，寓意为“勇”，而“阿努”一词在部落中指代强壮健康但没经历过婚配的勇士。
　　他是勇士中最强大最魁梧的一位，能单手擒拿虎豹，能与巨蛇搏斗，能举起一头大鳄，他是部落中狩猎的主力，也将是板上钉钉的首领。
　　原本，只要再等过下一个春天，部落中的巫就会为他挑选伴侣，让他成为一名真正的猛士。只可惜，谁也没想到灾难天降，好多人都没能熬过去。
　　厉蕴丹：“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阿努：“冬天来得太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很冷很冷。”他词汇贫乏，说话有些磕绊，“食物少、野兽多，他们活不下去了，巫就让我去求山神。”
　　当时，他只着一条兽皮裙、披着半张虎皮，就孤身爬上了雪山。
　　他站在山顶向神祈求，希望能让部落熬过这个冬天。
　　“山神回应了我，问我想不想要吃不完的食物……”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
　　由于严冬寒冷、食物短缺，为了让部落的女人孩子活下去，他压根没吃饱过。因此，他进试炼场除了吃还是吃，毕竟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狩猎。
　　“部落？”厉蕴丹询问，“是住在草原、长在马背上的部落吗？”
　　阿努：“部落住在山洞里，什么是草原马背，吃的吗？”
　　厉蕴丹：……
　　看来这武生胚子成长在比蛮荒还蛮荒的地方。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一个人能单纯到只想着吃，那么他就不存在被利益策反的可能。阿努，能用之人。
　　对岸将近，厉蕴丹道：“阿努，遇到人后，不要说他们能听懂的话。”
　　阿努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应下了。
　　走过火海，又是一道门。厉蕴丹上前推开，就听大门嘎吱作响，呈现给她另一个奇特的世界。
　　离火大境，新人传送点。
　　厉蕴丹与阿努落在一方赤红的罗盘上，脚下踩着一个偌大的火焰图案。抬眼看去，罗盘四周升着一层深红色的光幕，隔绝了内外之人的接触。
　　而光幕之外人影绰绰，像是特地等在这里似的。
　　还真有人等着啊……
　　厉蕴丹的刀，出鞘。
　　与此同时，神来之音的提醒不徐不疾：【叮！恭喜您进入离火大境，正式成为一名“造化者”。】
　　造化者？
　　看来，只要是通过了试炼场的新手就是“造化者”，那么所谓的“高序列”应当是造化者中实力很强的人。
　　【叮！造化者厉蕴丹，您的洞府被安排在“初九”。请您根据系统提示，尽早抵达洞府熟悉环境。】
　　初九？
　　回忆起涉猎过的堪舆学，厉蕴丹记得离卦分为六个爻，而“初九”是指第一爻。
　　一三五为阳，二四六为阴，“初九”位于“一”的位置，是阳爻。如此，她去的是应是日丽火精之地，虽说“初九”的寓意谈不上亨通顺畅，但大体来说是“吉”。
　　这时，满头问号的阿努忍不住出声：“巫，什么是‘六二’？”
　　“六二是离卦的第二爻，为阴爻。”厉蕴丹道，“意为中正之道、守正之心，算是极为通达的一爻。”
　　料想阿努听不懂，她只点关键：“我会带你去找。”
　　“但要记住，遇到人后别说他们能听懂的话。”再次强调。
　　话落，厉蕴丹步出了光幕。
　　光影轮转，眼前是一片荒芜空地，而空地尽头又是层光幕。
　　有五名男女蹲守在外，为首的是一名红发、戴耳钉的男子。一见新人出现，他就像看见了两只肥羊，当下便吐出烟头朝他们靠近。
　　以他为首的几人立刻呈包围之势，手中还纷纷闪现了武器。
　　来者不善。
　　“哎哟，汉服美女！”耳钉男靠近厉蕴丹，笑得不怀好意，“活下来是不是很开心呀？试炼场是不是很可怕啊？好妹妹，要不要哥哥给你安慰安慰……”
　　他伸出手，企图挑起厉蕴丹的下巴。
　　谁知寒芒一闪，他下巴一疼，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陨铁横刀的刀剑抵住了他的下颚，因他主动靠近，刀尖已经嵌入一分。殷红的血液正在往下淌，刀锋却岿然不动，甚至隐隐有往上戳的趋势——
　　糟糕！这是个硬茬子！
　　看着厉蕴丹冷漠的眼，耳钉男明白她是真的会把刀尖送进他的咽喉。
　　偏偏他的跟班是一群傻子，半点看不出他的脑壳要被削了，还夸他说“圭哥你演得好害怕啊小新人脾气大”……演你个鬼啊！蠢货，就不知道阻止一下吗？
　　刀又往上了一分，血流得更欢了。
　　耳钉男疼到清醒，赶紧讨饶：“等等，大境中不能杀人！”
　　他及时举手投降，厉蕴丹却没撤回刀。反倒是露出“疑惑”的表情，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察觉异常，喽啰们都安静下来。直到瞧见耳钉男下巴上的血迹，这才齐齐抽了口凉气：糟了，硬茬子！劫错人了！
　　“我是说真的、真的！”
　　耳钉男连连摆手：“大境不能杀人，否则杀人的也会被抹杀，总之……”
　　厉蕴丹的表情依然“疑惑”，像是什么也听不懂。
　　随着耳钉男越来越迟疑的声音，她抬起空着的左手，打出几个哑奴的手势。见他们傻站着，她又连连打了几个。
　　静默许久，耳钉男才爆出一句粗口：“草！居然是个残的！”
　　那就更可怕了好嘛！
　　她听不见也不会说，估计真会杀人！他才侥幸活过三个试炼场，强化用的点数基本靠抢。可抢又能抢多少，他又能强化多少，光是厉蕴丹这一刀他就躲不开。
　　不，他不想死！
　　“别别别！”
　　“求求、求求了……”
　　他身边的喽啰与他是一丘之貉，他不行，他们更不行，当下就要做鸟兽散。可厉蕴丹不准备放过他们，她是清剿过山贼的主，自然知道盗匪对地方的祸害有多大。
　　因为他们尝过打家劫舍、不劳而获的快感，所以多半走不上复归田园的回头路。
　　个别盘踞已久的匪窝更需要剿杀彻底，但凡放过一个活的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若是活下来的是个枭雄，没准还会招兵买马为祸一方。
　　百姓吃盗匪的苦，吃得也够多了。看他们这架势，想来祸害过不少人吧？
　　贻害无穷的东西！
　　即使大境定死了规矩“杀不得”，她也要做一次彻底的震慑。
　　她倏然收回刀，斜切，直接断了耳钉男最初伸向她的手。
　　之后，她昏沉的脑海不知为何闪过一道明悟，它融合了谢此恒灌入她脑海的几招刀法，促使她提起刀砍出一击，却莫名有股声势浩大之感。
　　“轰隆！”
　　地裂了！
　　逃跑的人在同一时间被削掉了脚后跟，顿时血流如注。
　　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一边告饶一边滚。耳钉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断手都不捡了，飞快跑得没影。
　　“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想来这次教训是足够了，他们不会再有胆子打劫新手。
　　收刀还鞘，厉蕴丹带着阿努再穿过一层光幕，才终于站在了名为“青鸾”的大街上。
　　繁华遍地、热闹非凡，往来的都是造化者。她与阿努行去，却被另一群人团团围住。只是这批与上一批不同，他们身上不带恶意。
　　“嗨，美女，初来乍到需要向导吗？要不要领你去洞府啊，路费只要一百点。”
　　“选我！选我！我比他便宜，我只收二十点！”
　　“尼玛报价二十点还让不让人赚了啊，破坏行规，揍他！”
　　……
　　厉蕴丹平静地打起手语，阿努时不时说着母语。两人配合着一通操作，可算赶走了围在身边的人。
　　他们是没有恶意，但她信不过向导，也不知会被带往何处。
　　且财不露白，她不想给人留下“一百点不是点，我会随便用”的印象。免得被有心人记下，日后人人巴着她当肥羊宰。
　　最重要的是，只有靠自己摸索，才能尽快掌握这里的地形和布局。
　　“走了，阿努。”
　　……
　　半小时后，厉蕴丹摸到了洞府。
　　离火大境之中，造化者的住处是一只堪比天高的紫铜色大鼎。它高耸入云，是王用之器，底下三足鼎立、探进一方燃烧的业火中，它矗立在火上，依照离卦的布局将鼎身化为六层，由下往上，是“初九”到“上九”的区域划分。
　　当他们二人站在鼎前，鼎的三足便亮起了红芒。
　　【身份确定，“初九”厉蕴丹，就位。】
　　【身份确认，“六二”努，就位。】
　　【开始转移，请您做好准备。】
　　白光一闪，他们被分开传送到各自的洞府。厉蕴丹长吁了一口气，明白自己终于能躺下睡觉了。


第28章 太乙天墟（5）
　　光从外表看,紫铜大鼎恍若金铁铸成，巍峨高阔、气派雄浑。厉蕴丹本以为鼎内的居所也是金石铁制,多为冰冷死气之物,却不想入鼎后别有洞天，不仅日月俱足自有昼夜，还依山傍水风景雅致,让人浑然不觉是到了鼎内，反倒是觉得进入了一方自然孕育的天地。
　　外刚内柔，外死内生，外冷内热……大鼎内外的世界差异,令她再次感受到造物的神奇。
　　厉蕴丹不禁感慨：“当真是神仙手段，蔚然大观。”
　　无所不能者，孤心向往之。
　　而她的住所便是这山天水地间的一方洞府。
　　说是洞府,还真是洞府，半点不掺假。它坐落在大鼎第一层·山腰部,为诸多洞府之一，瞧着并不起眼，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山洞”。
　　入内一观更是简陋,仅一石床被褥、软枕蒲团，再加一间耳室作盥洗用,堪称“家徒四壁”。
　　好在厉蕴丹上过沙场也浪过江湖,并非什么都不会的草包皇族。左右是能住人的地方，她不挑，当下带着刀去了耳室。
　　然耳室的构造颇为奇特，里头放置的多是她在试炼场见过却没用过的东西。
　　水龙头她玩过,是汲水之物；塑料杯子她见过,是摔不坏又便携的器皿。柔软的织物是汗巾脸帕,还有刷牙的用具。
　　厉蕴丹是识得牙膏和牙刷的。
　　在大厉，这两样日常用具都有。牙刷多用竹、木、玉为杆，以马尾作刷，牙膏多用茯苓、白芷等药材熬制——工序是复杂了些，投入的本金也不少，但寻常百姓只要肯劳作，多半花用得起。要真花用不了，也有杨柳枝、齿盐作替代，不至于连日用都供不起。
　　想着想着，厉蕴丹意识到自己偏了。
　　眼下身边没一本折子要批，她愣是满脑子民生民本，真是治国治到疯魔了。
　　拉回思绪，她继续摸索盥洗室。
　　许是应在离卦的缘故，此处火力充沛，故而连洗浴用的池子也是温泉。它长宽各一丈，容下她绰绰有余，内中活水翻滚、固定恒温，她很喜欢。
　　洗漱的有了，洗澡的有了，那么最后剩下的是……
　　厉蕴丹看向那只造型奇特的“恭桶”，沉默片刻。
　　这要怎么用？
　　她带着疑惑上手摸索，可就在指尖触碰到“恭桶”时，她的脑中闪过一丝无法言喻的明悟。
　　像是头脑清明、心思通透，忽然知晓了它的用途。她“看见”一人影坐在恭桶上，再起身摁下按钮，接着水便急速旋转、疏通管道。
　　厉蕴丹飞快地缩回了手。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恭桶，混乱了好一阵才镇定下来。万万没想到，“玄悟通明”的第一次正式运作，是为了告诉她什么是抽水马桶。
　　厉蕴丹：……
　　本就很累的身心顿时变得更加疲惫，天道旋盘上的“鸡蛋”虽然治愈了她的身体，却没治好她的精神。打了四个时辰的硬仗，应付了离火大境的麻烦，还寻了近一个时辰的路，饶是她习武多年，这时也扛不住了。
　　胡乱洗漱一番，卸掉钗环首饰和外衫。厉蕴丹蹬掉珠鞋倒在石床上，卷过被褥沾枕就睡。
　　陨铁横刀静静地躺在她身后，刀身在黑暗中亮起一丝红芒……
　　一夜无梦。
　　若是在大厉，寅时时分厉蕴丹就该起了。只是今日无宫娥老嬷打扰，也无满朝文武上朝，厉蕴丹足足睡到辰时三刻才醒，甚至醒时还很迷茫。
　　她以为昨日种种譬如做梦，却不料醒来不在舒适的龙床。
　　没有宫娥奉上洗漱用具，没有内侍端来漱口水，也没有老嬷上前伺候穿衣……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连口饭都吃不上。
　　她饿了。
　　一切待从头，还得自己动手。厉蕴丹起身整理衣着，去耳室洗漱一番，便回来坐在唯一的蒲团上，开始思考该怎么搞到吃食。
　　是去昨日走过的青鸾大街找家客栈吃饭？
　　还是等在洞府中，看看神来之音有没有安排仆从送饭？亦或是要打开琉璃板，必须通过积分才能兑换到食物？
　　可要真是第三种，那胥望东和谢此恒还能吃上饭吗？
　　她要是没记错，这两人应该是分文不剩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大概是心忧黎民百姓、真担心他们吃不上饭，厉蕴丹打开了琉璃板。
　　结果不开不知道，一开吓一跳。她才一夜没看而已，面板上的“好友”送来的信笺已多如牛毛，其中当属胥望东为最。也不知他昨晚几点睡的，信笺数目竟有289条，当真是比大厉最能言善道的言官还聒噪。
　　言官一天最多给她上七份折子，胥望东这整整289条……罢了，就当是早起批折子吧。
　　抱着批折子的心态，厉蕴丹先从两名高中生的消息看起，再是宣幽仪和应栖雍的，最后才看胥望东。
　　少年少女的来信很短，只要是表示感谢。他们自进入坎水大境后也遇到了打劫，好在他们早就花完了奖励点，仅是挨了顿打就“过关”了……
　　所以，挨打了？
　　这第一份折子就让厉蕴丹升起内火，她记下了他们的遭遇，又因鞭长莫及，只好暂时搁置一边。
　　厉蕴丹没有回信，她又仔细比对了剩下三人的遭遇，发现他们也遇到了盗匪。胥望东侥幸走脱，应栖雍和宣幽仪反击成功，只是宣幽仪不擅长打架，吃了不少亏。
　　如此看来，作奸犯科的盗匪不止一批。能像这样挨个在大境蹲点、还不被人驱赶的，多半是有固定的贼窝了。他们依靠打劫新人的奖励点为生，还不怕新人崛起后报复，是因为背景足够硬吗？
　　呵……
　　姑且忍耐，她迟早把他们一锅端了。
　　厉蕴丹放下这件事，转而梳理所有信笺的信息。详细比对、盘剥、规划，刨除一些零零总总的抱怨和废话，她基本知道了几人的境况，以及几个八卦大境的情况。
　　宣幽仪去了巽风大境。
　　据说，巽风大境颇有“风”的灵性，优雅灵动、草木丰茂，和煦的风每日在吹，常有柳絮、蒲公英、落英等轻灵飘逸之物散在空中，极富云卷云舒的静美之感。
　　而巽风的造化者们住在一张链接天地的“蜘蛛网”上，他们的住所是一枚枚蚕丝大茧，茧内是由绫罗绸缎堆砌的华丽居所，体感堪称十分梦幻。
　　宣幽仪：“我交了几个新朋友，他们告诉我住的地方不叫‘蜘蛛网’，叫‘绫罗织天’，寓为风是天地间无形的绫罗，能通达天地的意思。”
　　“我在巽风大境过得很好，你们不要担心啊。”
　　厉蕴丹指尖轻动，点开了应栖雍的信笺。
　　应栖雍住在艮土大境，所处居所为“十万大山”。艮土大境的造化者各个都是占山为王的地主，豪横得很。据说每个进入艮土境的人都能分到一座山头，这便是他们的洞府。
　　山上鸟兽虫鱼俱全，只要四肢勤奋能分五谷，必然能养活自己。
　　应栖雍：“艮土是个种地的好地方，我隔壁山头的主人也来自我的家乡，他的山已经种满了花果，价格特别便宜，1个奖励点就能带走一筐。你有喜欢吃的水果蔬菜吗？我听说大境之间不限制来往，等有空就给你送过去。”
　　“……其实有个小小的请求，我可以叫你名字吗？”
　　“我叫‘应栖雍’，我爸妈希望我栖息在雍容华贵之地，一生富贵平顺。但很遗憾，我因为叛逆来到了这里……”
　　像是自述，厉蕴丹本无意窥探少年心事，奈何对方一股脑儿说了通。
　　她想了想，觉得这少年也跟左丞相家的傻儿子差不多，有异曲同工之“妙”。
　　反倒是看上去最傻的胥望东不傻，只一夜的工夫，他打听到的消息是最多最杂，也是最全面的。
　　胥望东去了兑泽大境。
　　他说，兑泽大境天高水阔，往上是一片蔚蓝带云的晴空，往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水倒映着天，天照见了水，风光宜人且极为震撼，又有水路蜿蜒进入大城，还有船只前行如天地间孤独的归舟……像极了著名的水城威尼斯。
　　唯一的缺点是水气太重了，他准备多打工赚点奖励点，天天吃辣椒排湿气，提早预防老寒腿，似乎还打算做个烤火的壁炉。
　　胥望东：“兑泽大境太美了，但也太玄乎，我经常分不清在哪儿。因为造化者住的地方叫‘天水玄镜’，还别说，它真是一面大镜子！能照出人影的那种！”
　　“可这面镜子是活的，是入口。我通过镜面进入镜子内部，就可以通向另一个世界了。没法说，感觉就像修仙一样，它还能折射出我们内心想要的房子，那就是我们的洞府了。”
　　“哈哈哈！大佬我有一座三层大别墅了，改天来我这儿作客哈！”
　　“说秃噜嘴了，我可能请不起客，这里没人送吃的，得靠奖励点兑换。面板上的奖励点兑换食物偏贵，所以很多人都是进试炼场买和抢，也有人在大境里种菜养鸡，用比较低的价位跟人换……幸好我还剩五个奖励点，不然真没饭吃。”
　　“大佬！你一定要记住买乾坤袋啊！就是储物空间！买个大的，以后再进试炼场就能装不少东西回来了！”
　　厉蕴丹记下了。
　　乾坤袋、储物空间、食物要靠奖励点换取……无妨，她可以找应栖雍兑换食物。而食物需要兑换，看来衣物裤子也需要奖励点兑换。
　　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支出，难怪有人会选择从试炼场拿取。
　　不过，这不失为一个节省奖励点的好方法。
　　只是，巽风大境的住所是“绫罗织天”，艮土大境的是“十万大山”，兑泽大境是“天水玄镜”……那么，她所住的大鼎又叫什么呢？


第29章 太乙天墟（6）
　　胥望东属实是个人才。
　　他像是成了精的“亲军都尉府”,单凭一人的情报搜集能力就挑翻了暗卫细作、东西双厂和皇城刺情司，给她的消息直白又能用,出错率基本没有,除了有点杂乱，竟是挑不出什么缺点。
　　且，这还只是他花了一晚上搜集的情报。
　　或许只要给足他时间、给予他出入各处的权限,没准过个十天半个月，八卦大境之间就再无秘密可言。
　　现在不正是如此吗？
　　胥望东几乎把一个新手该知道的、能知道的、不太知道的事都挖了个遍。
　　他告诉她：“大佬，新手试炼场是一个筛选副本，它一般会投入5个及以上的新手,数量上不封顶，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造化者。据说，不幸死在试炼场的人是真的死了,他们没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会被永远地留在试炼场里。”
　　他又告诉她,试炼场有千千万万，但不是每个试炼场都能有人活下来，其中近半是全员死亡的结局。
　　如果幸运地活了下来,就会被转移到天道旋盘经历二次筛选，及至进入八卦大境,这“初试”才算正式结束。
　　然而,结束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造化者会被不间断地投入到一场场试炼中，最后要么遭遇不测，要么磨砺变强。如此往复循环，仿佛人的一生只剩下了生和死、幸与不幸,无疑让一切变得绝望起来。
　　偏偏,神来之音擅长画饼,会在骡子累到想死的时候给一根胡萝卜。
　　“但也不是不能回家。”胥望东传递饼香，“听说只要攒够十万奖励点，就能兑换回家的机会。”
　　“可我打听了一圈，攒到过十万点的人有，但他们都没选择回家。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快死了……唉，真想不开啊，奖励点哪有命重要，要是换成我，我分分钟滚回家！”
　　略去一大段吐槽，厉蕴丹揉了揉眉心。
　　看到废话的代入感太强，她会不自觉地想起胥望东的啰嗦声，一时间仿佛耳边有百八十名朝臣在吵架，烦得很。
　　好在他没废太多话。
　　“大佬，咱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叫‘太乙天墟’，好像是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称呼。”
　　“但这‘很久’有多久我不晓得，有人说起码万年，可万年也太扯淡了啊……”又一通废话，再续接正文，“不过，几千年的历史肯定是有的。”
　　“我昨晚跟人聊天，那哥们儿告诉我其实太乙天墟有一个传说。说是三千年前出现了一位强无敌的大佬，他横扫八方力挫副本，单枪匹马地杀到了最顶点——然后莫名其妙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是生是死，只有他的好友拼着重伤往外带出了一句话，叫‘太乙天墟，择主之域’。”
　　“后来它就多了个择主之域的名字，不过大家更喜欢叫它‘主神空间’，毕竟好记嘛！对了，他们称那个未知的声音为‘主神’，可不少资历深的老人喜欢称它为‘尊者’。”
　　太乙天墟，尊者；主神空间，主神……
　　看似是两种不同的说法，区别只在于字词，可落在厉蕴丹眼里，这却是两个时代的分层。期间必定是发生了大事，才会出现这大变样的称呼。
　　择主之域？
　　择的是什么主？主宰么？
　　压下重重疑惑，厉蕴丹提取了最后一部分的信息。
　　太乙天墟按易经六十四卦划分，共分为六十四个大境。
　　在这些大境中，有八个是主要供给造化者居住的安全区，它们分别是干天坤地、离火震雷、兑泽巽风和艮土坎水。
　　八大主境自有规矩、已成方圆，而剩下的五十六个大境鱼龙混杂，没点本事千万不能硬闯。
　　它们属于混乱区，大部分还处于未经开垦的蛮荒状态，进去之人非死即伤。
　　譬如地水“师”卦，主干戈恶战、流血漂杵，境内更是群居的凶兽横行、毒虫遍地，历来敢闯的人有，可回来的人十不存一。
　　至于为何有人非要去闯一闯“禁地”，主要是因为——
　　“为了省奖励点也是为了赚奖励点，他们会组队去开荒，再顺点好东西回来卖。当然也有一些变强后自信心膨胀的人，为了测试自己有多强就去闯，结果显而易见，他们回不来了。”
　　“大佬，造化者得到的奖励点、秘籍和工具，其实都可以用来私下交易。”
　　比如功法《身轻如燕》定价为800点，她要是学会了，就可以靠默写誊抄的形式转给别的造化者。
　　由于私下交易比不得“灌顶”、必须得靠自己学才行，故而功法类的交易额度不会太大，多为原价的二三折出售。
　　但工具类不同，若是有人会画符练剑、制造机甲，那便是高档次的价格了。
　　胥望东：“只是以前做功法交易的人没道德，卖家做过‘故意缺页漏字’的事，所以到现在功法都卖不出去了，还是卖工具好活。”
　　“大境设了很多街道店铺，没奖励点了可以去找份兼职混饭吃。有很多人会从试炼场带东西回来卖，大佬你有空可以去旧货市场淘淘，家具可便宜了，1个奖励点能搬回来好多……”
　　“一定要买乾坤袋啊！”
　　可算看到了末尾，厉蕴丹长出一口气。
　　扫完胥望东的所有信笺，她便没什么折子要批了。
　　阿努多半不会用这面板，半点消息也无。谢此恒亦是没发来问候，仿佛上次的“就此别过”便是再也不见了。
　　挺好，她目前要处理的事太多，也没空拉拢一名宗师，还是晾一边去吧。
　　厉蕴丹顾不上吃饭，先打开面板看起了胥望东着重强调的乾坤袋。
　　随即她了解到，所谓的乾坤袋即使能容纳一方空间的须弥芥子，素有“储物空间”之称。它跟任务等级一样划分为十个档次，最高为甲，最低为癸。
　　癸级只有通勤包大小的空间，售价50点；壬级是登山包大小的空间，售价为100点。
　　辛级是一只行李箱的空间大小，售价220点，是卖出量最大的类型。
　　庚级有汽车后备箱的大小，售价为660点。
　　而庚级以上的乾坤袋所纳空间倍增，价格也越来越离谱。己级有卡车装载的空间大小，定价为1500点；戊级有大平层的空间，能纳一定数量的活物，价格飙到了5000点。
　　之后以戊级为分水岭，丁级是仓库，万点；丙级是皇城，两万点；乙级更是离谱得可以纳入山川湖海，三万点！
　　最末是……
　　【无尽仙藏：南山落东林，天火淬；北王复西海，千秋岁。几点须弥万千界，半分芥子佛前叶。成大自在者不拘天地，纳众星辰者在乎一粒。】
　　等级为“甲”，报价五万点，可堪一试？
　　厉蕴丹沉默了。
　　她砍异种赚了93900点，刨除学了《玄悟通明法》的三万点，买下雷霆加特林的六千点，她还剩57900点。
　　算上主线2000点和支线3000点，以及成为叩门人的100点，那她共有63000点和一甲一戊两己共4个锦囊，再加一块不知做什么用的功德结晶，也算富裕有余。
　　可要是买下这“无尽仙藏”，她能够支配的奖励点会骤然变少，届时若是想买必需品不就捉襟见肘了吗？
　　要买吗？
　　她是必须要它，还是能用别的替代品？
　　厉蕴丹终是犹豫了起来，毕竟乾坤袋只是用来储物的工具，哪怕空间再大、能装活物又如何，它不也是个储物袋吗？
　　难不成天塌地陷的时候，她还能钻……等等！
　　厉蕴丹眯起眼，仔细斟酌。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
　　离火大境，青鸾街的旧货市场。
　　厉蕴丹带着阿努慢悠悠地闲逛，从街头到街尾，再从街尾到街头。
　　她颇得趣，此地的商人穿得千奇百怪，扮相浮夸，倒显得她和阿努的穿着特别正常。
　　许是知道有一批正常的客户在，不少铺子迎合了她的口味，卖得正是水袖华服、襦裙珠鞋。
　　蓝发的摊主迎了上来：“小姐姐，一看你就是喜欢穿汉服的，要不要看看我家的货？我给你讲，这货可好了！全是我从上个试炼场搬来的极品，错过这批就没有了！”
　　厉蕴丹上手一摸，发现华服确实是宫廷料子、尚衣手艺，上等品，多供于皇女与妃嫔。
　　她道：“怎么卖？”
　　摊主可激动了：“只要1个奖励点1件，买五送一、啊不，送三！”
　　这东西砸手里很久了，出摊根本卖不掉。也是他蠢，都不想想造化者们热衷穿战斗服、运动衫、改良汉服，谁会喜欢繁复又没防御力的古装啊？
　　偏他不信邪，非要卖别人没有的货，结果……
　　厉蕴丹爽快地给了10点，带走了相中的八套华服和八双珠鞋。摊主感动极了，这可是10点啊！巨款！
　　摊主：“小姐姐是手拿吗？有乾坤袋装吗？”
　　厉蕴丹一顿，垂眸道：“没有。”
　　说着，她示意阿努上前取过。
　　阿努也不多话，顺从地接在手里。他倒也聪明，一边跟着厉蕴丹一边学她处事，还真给他学出了几分沉稳自持的样子。
　　厉蕴丹不白占他便宜：“你的洞府里还缺什么，我一并买了。”
　　阿努：“肉。”
　　厉蕴丹：……
　　原始人能缺什么，他生活的环境物质匮乏，别说石床了，连条像样的被褥也无。如今的洞府有温泉洗澡、有马桶出恭、有棉被加身，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他除了吃别无所求。
　　厉蕴丹：“除了买吃的，你还把奖励点用在了哪里？”
　　阿努回忆道：“那个勇士说让我‘锻体’。”
　　“勇士？”
　　“跟巫长得很像的勇士。”
　　“……”哪里像？
　　厉蕴丹明白了，谢此恒临走前应该私下提醒过阿努什么，就像他给她灌顶了一堆刀法那样。
　　她：“听他的，他在武道这方面不会出错。”
　　阿努点头，两人先后走远。
　　殊不知在他们离开青鸾街后，又一个引起大消息在短时间内飞快传开。
　　不知是谁在扫面板时发现了端倪，发现甲级圣物又被买走其一。短时间内消失了俩甲，这事儿就像滴水入沸油，全炸了！
　　“卧槽！我没有看错吧？‘无尽仙藏’这个价值五万点的甲级，销量从0变成了1？啊！谁买走了？快告诉我是谁？”
　　“我的天！五万点干什么不好非要买储物空间啊？这东西买个丙级都能受用一生了，祂真有那么多东西要装？”
　　人人都在揣测究竟是哪个势力买走了“无尽仙藏”，却不料大势力也在揣测是谁异军突起，竟能在短时间内购走两个甲级？
　　“干天坤地？我只能想到他们……毕竟历代的大佬基本出自这两卦。”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们被同一个人买走？”有人琢磨出内味，“也只有同个人的同种思维，才会促使祂买走辅助类的物品。但凡换个人思考，现在都应该买甲级的功法秘籍。”
　　“能是谁啊？”
　　不知为何，总感觉风雨欲来？
　　……
　　出门一趟，厉蕴丹知道了离火大境的住处叫“九黎圣鼎”，也知道了只要30点就能买足所需物品。
　　而洞府也非同寻常，实乃灵物，她只是让人把东西往门口一放，它们便全数消失——待她进入洞府，发现里头已经铺满琼玉、挂起宫灯，石床化作了沉香软榻，桌椅俱全、锦被数床，还有电视沙发、现代厨房。
　　龙心大悦，厉蕴丹赏了阿努一头烤牛，并告诉了他不少事。
　　她道：“多翻看琉璃板，上面会有你要的东西；多去客栈转转，那里会有你要的消息。”
　　“造化者只能在太乙天墟呆二十一天，之后就要投入新的试炼场。阿努，你若是还有剩余的奖励点，先寻一些功法与可用的武器。”
　　厉蕴丹：“不要浪费你的天赋，能来此地即为你我之造化。”
　　阿努：“是。”
　　他会铭记在心，这是巫指出的前途。


第30章 太乙天墟（7）
　　厉蕴丹处事素来谨慎,思虑周到入微。
　　当她决定融入一个陌生的世界时，她是真会化作一滴不起眼的水,去落进整片暗潮汹涌的湖。
　　别说泛开几圈涟漪,连声叮咚脆响也无。她面面俱到，更换环境销声匿迹；她步步为营，放下身段泯然众人。
　　辰时,她会去林深处练刀。穿的是华服，踩的是珠鞋，发间钗环响动，出刀水袖翻舞,煞是好看。
　　可好看归好看，太花里胡哨的东西总是不实用。
　　连着三日，偶尔路过的前辈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提点：“这位阿妹啊，汉服是好看,但战斗时不顶用的，万一被人拽着就糟了。哎你怎么还戴个钗环，不嫌累赘吗？”
　　厉蕴丹抬袖掩唇,似在害羞，又抓住“汉服”这字眼回道：“汉服好看,穿着练刀像个侠女……让你见笑了,我以为躲远一些不会被人看见。”
　　“理解理解。”对方笑着摆手，“谁没个大侠梦啊，是我打扰你自娱自乐了。”
　　“不过看你这架势是准备走古武的路子啊，你是强化了刀术吗？”
　　厉蕴丹点头。
　　两人聊了会儿就此别过,而今次过后,厉蕴丹就不再刻意去林间练刀,也有了充分的理由闭门不出。
　　住在“离火初九”的人大抵明白始末，刚来的新手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喜欢汉服、想当女侠、脸皮又薄。本来躲在林子里练刀怡然自得，没想到被人看见了。小姑娘自以为社死，很久没出来见人了。
　　“年轻人脸皮薄，躲几天多正常啊。”
　　“就是，新手不都这样吗？有了奖励点就买刀买剑练个功法，谁会花一大笔点数去买辅助类的甲级啊？真不知道谣言是从哪传出来的，说可能出了个新人王……”
　　外界纷扰，揣测不断，只是厉蕴丹走一步看十步，将每一个矛盾都处理得很妥帖。
　　她是名副其实的上位者，思虑的角度往往与众不同。
　　之前特地去旧货市场转一圈，特地在林间练刀，还特地穿得花里胡哨，就是存了“做给人看”的心思。
　　而一切的起因仍是好几天前、差不多早被别的队友忘记的“打劫”。
　　新手刚入大境就遭到打劫，明显是被人盯着针对、当作肥羊的。若是认怂或许不会引人注意，可要是强势反抗、还反抗赢了，势必惹眼。
　　她不确定贼人有没有耍留影的手段，但她确定——在近期有两件甲级物品被接连买走的情况下，迟早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寻常人多半会认为是大势力买走了两个甲级，绝不会联想到个人。
　　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中，大势力是各种资源的集合体，也只有他们能买走两个甲级。而大势力充满了对立斗争的混乱、勾心斗角的黑暗，绝无可能团结一致，买了甲级是为了增加装备，好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这说法没错，只是漏掉了最紧要的“逐利”。
　　逐利才是大势力的本性，他们往往拥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也会组建隐秘的互通渠道。旁人以为他们忙着私斗，没准底下私交甚好。
　　唯有如此，他们能在变故发生时早做打算，弃车保帅、分一杯羹还是对抗到底全出于“利”。
　　两个甲级被买走，她不信他们没打听。
　　而打听了一圈没有风声，难保不会往下怀疑。
　　她懂上位者的心思，他们不怕两个甲级被同位者收入囊中，他们怕的是好东西落在新人手里。
　　要是新人不可控，那么事情会变得更麻烦；要是新人组建了新势力崛起，那么势力洗牌迟早会到来。
　　所以她并不安全，还得尽早扼杀这个“可能”。
　　于是她制造了不少假象，到现在，人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拿奖励点买了刀术、没乾坤袋、脸皮薄到躲羞”的小姑娘了。
　　挺好。
　　就这么认为吧。
　　厉蕴丹换了身练功服，手握横刀，凝神一沉便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无尽仙藏。
　　这是一方与大境相类的天地，有日月运行，有山海星辰，有白沙黑壤，也有岩浆瀑布……只是没有生灵。
　　任是天高海阔、上下苍莽，也只剩下厉蕴丹一人的心跳和呼吸。
　　“呼……”
　　她吐纳、立定、起刀，放空思绪回归身心澄澈的状态，与玄悟通明的一点明悟相接。
　　刹那，一本名为《炽阳道》的刀诀在脑海中飞快翻页，将每刀每式连绵成片，仿佛把画面上的人影具现在她眼前，让她过目了一遍又一遍。
　　【炽阳刀诀，在乎主心勇毅，刀意阳刚，无有所畏……】
　　这是谢此恒灌顶给她的刀术之一，主心火之力，行刚猛之道。她虽然对引气入体、炼气筑基的开篇一无所知，但照虎画猫、跟着图册学动作还是会的。
　　当下，她略过起步篇直接进入正章，提刀练了好几个时辰，勉强把所有招式练了三遍。
　　不知不觉间，她出了一身臭汗，全身上下像是泡进了水里的泥菩萨，脏得要命。
　　恶臭熏天中，厉蕴丹浑然不觉变得更敏锐的五感，只火速离开了无尽仙藏，跳温泉里疯狂洗漱。从头发到脚趾，用光了所有皂角，洗得池水换新三遍才罢休。
　　末了，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便倒在床上睡去，及至次日正午方醒。
　　而也是醒来之后，厉蕴丹第一次感觉到了“气”的存在。它流转在她体内，归于上中下三处丹田……
　　厉蕴丹：……不是错觉。
　　所以，她一觉睡醒莫名其妙成了宗师？
　　到底是她天赋卓绝，还是谢此恒给她的功法太过逆天？
　　思量一番，厉蕴丹打开面板，准备询问谢此恒关于功法的事。结果还没想好措辞，就看到了胥望东新递的折子。
　　总共125封信笺，新鲜出炉、从不间断，甚至不在乎她回不回。
　　厉蕴丹：……
　　你一天到晚就在写折子吗？你没有别的事可做吗？
　　但为了不错过一些情报，厉蕴丹暂时先搁置了谢此恒，转而浏览起胥望东的消息。对方不愧是搜集情报的一把手，给出的信息就没让她失望过。
　　“大佬，做完主线任务发的那个锦囊是好东西啊！”
　　“它就像一个盲盒，是什么等级就会开出什么等级的东西，功法秘籍武器全都有。而且锦囊是绑定物品，只有锦囊的主人可以拆开，不像奖励点这玩意儿不绑定，会被抢走……”
　　“主线任务完成以后我有个‘己’级锦囊，昨天特地洗白白、烧高香后再打开，没想到真给我开出了一个金手指，叫‘以牙还牙’。其实它更像是个爆种BUFF，比如我的身体受到了致命伤，它会有一定概率返还给加害者同等、两倍乃至三倍伤害。”
　　罗里吧嗦地举了一堆例子，最后胥望东给它盖章：“所以我更喜欢叫它‘反弹’！弹弹弹，弹走鱼尾纹！”
　　厉蕴丹静默片刻，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听说锦囊有概率开出商城里没有的东西，但锦囊的级别越高，开东西越要小心，因为你不知道打开后会引发什么动静。”
　　“坤地大境有个超牛逼的大佬，第三次进试炼场拿到了一个‘乙’级锦囊！乙级啊，3S级别！她开出了一头活的冰霜巨龙！没想到巨龙一出现喷没了半个山头，好在她拆锦囊时躲得够远，没人受伤……”
　　看到这里，厉蕴丹突然觉得自己买下无尽仙藏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决定。
　　冰霜巨龙长什么样她不清楚，但把半个山头喷没了的动静可以想象。
　　想来对方躲得那么远拆锦囊就是为了低调行事，却不想拆出一头坏事的巨龙，还高调至极地出场。
　　如果她是她的话，或许连提刀砍龙的心思都有了。可怜这姑娘，相当不容易啊。
　　只是信笺看完，胥望东没有提及丝毫关于“功德结晶”的消息。他不提，她不方便问，毕竟功德结晶是与甲级锦囊一同发放之物，再次也不会差到哪去。
　　胥望东可以从任何人口中听说功德结晶的事，但绝不能是从她嘴里知晓。否则，这只会给他带去无穷无尽的麻烦，没准哪天会莫名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思量一番，厉蕴丹给予了回应：“既然大境之间不限来往，那明日若是得闲，我们几人见一面吧。”
　　面板的对话框整得非常人性化，她没学会打字，但能发送心念。只要这念头够清晰够准确，便会排列成文字输入。
　　她本以为胥望东要很晚才给回复，谁知对面秒回：“好耶！我马上去通知他们！大佬我不挑食的，一碗牛肉面就能养活……”
　　左右胥望东会通知，她倒也不用特地联系谢此恒。
　　在大厉不就是这样的吗？她想宴请宾客只消知会一声就成了，剩下的事会有人去办。但此地终究不是大厉，她应该客气点？
　　想了想，她还是亲自给谢此恒发去了请柬，大致意思为“谢兄，饭否”。
　　……
　　次日正午，青鸾街“鸿运饭店”，厉蕴丹做东请客。
　　花了15点，一桌人全撑到趴下来，就剩阿努还在干饭，而谢此恒并未到场。对话框里落着她孤零零的请柬，被邀请者没给回应。
　　“大概在忙吧？忙着打架。”胥望东摸摸肚子，瘫成了一张饼，“就像那俩高中生，忙着刷题说不来了。”
　　“我打听过震雷大境的消息，那儿的造化者住在‘闻天魔鼓’里，是一群特别好战的疯子。热衷打架，擅长斗殴，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全是批狠人啊。”
　　“理所当然的，震雷大境很少有人去旅游，经济不景气，穷。”
　　“最富的要算艮山大境，那儿山好水好，农作物销量爆表。”
　　应栖雍失笑，抬手一挥，还真给他们每人一大筐果蔬：“托你们的福，我的己级锦囊开出了一个己级的乾坤袋。”
　　己级乾坤袋有卡车装载的空间大小，售价足要1500点。应栖雍的手气相当不错，白得了一个生活必需品。
　　宣幽仪：“好酸，乾坤袋多实用啊，都不用背包。”
　　应栖雍：“宣姐开了吗？”
　　“开了，开出了一条织满楞严咒的发带，说是能驱邪挡煞。”宣幽仪指了指头顶，“这不扎着吗？轻易不会掉这点就很好。”
　　众人就着锦囊聊了一番，又问起厉蕴丹开没开锦囊。
　　厉蕴丹：“尚未，以后再开。”
　　“就是嘛，得挑个黄道吉日才好。对了，阿努你……卧槽！你怎么把整只烤全羊吃光了？挺厉害啊，猪蹄也没了……是我小看你了，牛羊排也没了。草，饭呢？辣么大一锅饭见底了？”
　　阿努仍在干饭。
　　众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阿努不仅没胖，身材还更魁梧结实了。可惜几人都没空欣赏猛男，他们只知道吃饱喝足得干事，最要紧的还是分享一下“试炼场攻略”。
　　应栖雍带来了不错的消息：“因为不确定会被投放到哪种试炼场，所以得准备好‘身份证’和‘金运卡’这两样东西。”
　　“商城里都有，身份证售价100点，不贵。无论你进入的是哪个试炼场，它都会变成适用于试炼场的本地人身份证，像上次我们抵达了城市边界却因身份不能识别而被赶回来的情况就不会再发生了。”
　　“金运卡贵点儿，要300点。用法跟身份证差不多，不论你去哪个试炼场，金运卡都会为你提供一笔适用于该试炼场的钱。”
　　胥望东眼睛一亮：“有多少？”
　　“不知道，听说金运卡的额度刷新要看手气。”应栖雍道，“有人落地亿万富翁，有人只得两块三毛。”
　　胥望东：“太好了，我可以省下这300点。”
　　冷场。
　　“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准备一个会自动做饭的‘天厨锅’，能充当临时居所的‘精灵树屋’，永不熄灭的蜡烛‘人鱼灯’，可长可短的多用绳索‘命悬一线’……”
　　应栖雍像报菜名似的报了下去：“降妖除魔专用的千年雷击桃木剑，能看穿所有幻象的重瞳慧眼，让人百毒不侵的清明百络丹。”
　　“总的算下来一共是两万点左右，全买了肯定性命无忧。”
　　胥望东：“要我两万点还不如让我去死！”
　　“这样挺好，死了没有任何烦恼。”
　　“……”
　　冷场。
　　然而，即使冷场无处不在，他们也闹到很晚才散场。期间，没有任何人提到过有关“功德结晶”的字眼。
　　厉蕴丹回到洞府，着手备好了身份证和金运卡，便做了番简单的洗漱再直奔无尽仙藏。
　　此刻，她坐在潮起潮落的山崖上，顶着万千星子，依次打开了四个锦囊。


第31章 太乙天墟（完）
　　一甲一戊二己,简称“未知、A级和两个B级”。
　　商城中的罗列之物少说百万，而锦囊或能开出商城没有的东西。想来她只要不是手气太差,应该不会开出重复的物品。
　　不重复,往往意味着多一项用途。
　　厉蕴丹不兴“沐浴焚香净手拜佛再抽卡”这套，她多是跟着直觉走，想要开箱就开箱。
　　按帝王本性,她挑东西都是从最好的入手，自然而然地，她开锦囊也是先把手伸向了甲级。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甲级时，她罕见地停下了动作。倒不是出于犹豫或紧张,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坤地大境的倒霉姑娘。
　　推己及人，由人度己，要是她也开出一头冰霜巨龙呢？
　　虽然躲在无尽仙藏开囊,无论开出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但按照巨龙一出就喷没半个山头的表现看,它们一定是脾气极差又很难相处的主。
　　万一她得了巨龙，可对方在出笼后只想独得帝心、独霸皇恩，不欲她再从别的锦囊里开出可心的小玩意儿,那么它会不会把其余的三只锦囊全喷没了？
　　这将是一笔巨大的损失，恍若国库搬空之痛！
　　先开甲级必不可行,她得先把其余三只锦囊拆了,待生米煮成熟饭往宫里一藏娇，任是巨龙再撒野也不可能退回去，岂不甚美？
　　莫名地，厉蕴丹顿了顿。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比历代昏君都更像个昏君,怎么品都有股渣味。
　　厉蕴丹：……
　　但她是真龙天子,开出龙的可能性一定很大吧？
　　思来想去，厉蕴丹还是收回了手，决定从最末的己级锦囊开起。
　　开这俩她全无负担，手指轻点便开了其一。
　　己级锦囊，葭菼之色。鹤纹环绕，蛇影隐绰，瞧着像林中一角的图案，颇有诗意。在手指轻触之下，锦囊化作点点星芒坠落。待光辉散尽，里头赫然是一幅色彩明丽的唐卡。
　　它长约五尺、宽约四尺，以“堆绣”打底，绘制着一尊盘坐于莲花上的大势至菩萨。由金粉铸色佛轮，白银描摹火焰，珍珠填补肤色，朱砂点缀莲饰……祂沾染着佛前袅袅的檀香，看上去神圣至极，又富丽贵气。
　　厉蕴丹知道唐卡，但并不了解藏传佛教。她只道神佛一类多用于驱魔辟邪或是放在神龛供奉，再多便没了。
　　所以唐卡有何用？
　　难不成要她装裱在墙，日日供奉，以求平安吉祥么？
　　谁知她想差了，此唐卡非彼唐卡，从太乙天墟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是普通之物。
　　它是唐卡之貌，也是一卷藏域武道高僧在琢磨佛学几十年后悟出的掌法。
　　或许，它曾经也在某个阶段的武林掀起过腥风血雨、被争抢横夺、经历了无数阴谋，可如今，它入了太乙天墟仅是己级秘籍，甚至够不上戊的档次。
　　令人感慨。
　　【大势至降魔掌：先天境掌法，共一百零八式。其刚柔并济，正邪同存，势刚强勇毅，形变化多端，威无有匹敌，非智慧者不得其要，非通达者不得其悟。是诸奥妙佛法，修者随缘从心。】
　　表面的唐卡，真实的掌法。
　　厉蕴丹凝神看去，就见密密麻麻的梵文镌刻在唐卡的每一个方寸间，与色彩相融，与线条相合，与佛像化在一起，唯有在夜间赏玩才能察觉到它的蹊跷和奇巧。
　　“大势至降魔掌……”她喃喃念道，打开面板查询。
　　谁知在一堆己级掌法中，她并未寻到大势至降魔掌，倒是别的掌法入眼了不少。
　　它们全是先天境掌法，几乎不设修炼门槛，只要是个造化者就能学，学了还直抵宗师境界。且己级掌法的售价并不贵，好好活过一场试炼，多少能购入一本。
　　不少武道爱好者常逛这一页，他们不仅买来学，还在学完后写个心得，让后来者斟酌好坏，再决定要不要把奖励点花在这里。
　　而撰写购买心得不会泄露信息，更是让一群人畅所欲言。
　　“这本《般若神掌》千万别买！血的教训，尼玛比哈士奇拆家还离谱！我刚进试炼场那会儿为了融入社区，特地跟公园里的老大爷一块儿晨练，结果我练嗨了往林子里拍出一掌，直接把起重机都拍飞了，还留了个手印。艾玛我赶紧跑，警方飞快地追，我被通缉了一整个副本的痛无法言喻，我真的是良民啊！”
　　“《冰清横波掌》可以有，全本只有三十六式，好学好用也不贵，在很多试炼场能用到，尤其在水域中战斗威力会翻倍。”
　　“吐血推荐《大乘佛心掌》！虽然它有一千零八十式特别难练还难学，但请相信我，我学完它以后顺利过了三个试炼场，三个啊！都不用花多余的奖励点买道具，就靠一双手过本了！此生不悔学此掌！”
　　厉蕴丹扫过半数购买心得，便决定把掌法也列入日常训练中。
　　有人说得很对：“刀枪剑戟一类威力是大，但都有可能折损在试炼场，只有一双手能陪你战斗到最后。你可以嫌弃掌法只到先天境，不想刀枪剑戟分甲乙丙丁，可是——你必须确保在失去武器之后还有一战之力，而不是只能躺在原地等死！”
　　堪称振聋发聩的心得了。
　　当下，厉蕴丹郑重地收起唐卡，转向第二个己级锦囊。
　　同是一阵星光散去，她得到了一本上乘的轻功《鹤不留影》。
　　这本功法在商城有卖，与成名已久的轻功绝学《梯云纵》、《飞鸿踏雪》相齐名，售价为两千点，可销量远不如后两者。
　　这并非它不实用，只是在同价位同属性的功法中，常人更愿意学名气大的而已。若是换成她来挑，或许也会选梯云纵吧？
　　人之常情。
　　但有好过没有，这些放在大厉武林全是抢破头的好东西，她得好好学才是，如此方不负这番机遇。
　　因着两个己级锦囊都开出了能用之物，厉蕴丹放下心点开戊级。
　　戊级锦囊，翠涛之色。有白泽图腾修饰，有神鹿跳跃其间，看着古朴稳重，充满苍翠之感。
　　却不想，她开出了一个“鸡肋”。
　　竟是一本她能用到又好像用不到的……剑谱。
　　【至情剑诀：天阶剑谱，大能遗留，共九卷，为至情至性者所用。修者需有剑心，练剑无需根骨。凡人得之直抵先天，剑修得之可达渡劫。】
　　商城有卖，价格很贵。
　　这《至情剑诀》虽是戊级，价格却能与丁级媲美，是昂贵的九千奖励点。
　　想到花了九千点买剑谱，还要再买一把不错的剑——大部分人会舍弃它，转而咬咬牙买丁级的剑谱，毕竟都是花费过万，干嘛不挑个更有档次的呢？
　　故而，《至情剑诀》的销量是零。
　　厉蕴丹摩挲着剑谱，本打算将它作为回礼赠给谢此恒，以报答对方给她灌顶不少功法的人情。可惜锦囊与所得者绑定，包裹开出的物品也是，这就导致剑谱不能随意送人了。
　　罢了，随缘。
　　厉蕴丹转向了甲级。
　　甲级锦囊，半见紫府，为雍容华贵的紫金色。上有龙腾凤舞的图案，又镌刻六十四卦的小象，呈阴阳回环之势，极为灵动。
　　她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它！
　　刹那火树银花一现，锦囊化作了一滴灰色的不明物悬浮在空中。
　　它散发着幽幽灰光，看上去十分不起眼。
　　然而就在此时，厉蕴丹的明悟再次升上心头，她仿佛看到种子破土而出，看到昙花倾情绽放，看到幼兽脱离母体……种种场景，是生命的诞生，是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有着无法言喻的壮美和瑰丽。
　　她用指尖托住了它：“你又是什么？”
　　【混沌泥：上古开蒙，天清地浊，阴阳混沌，融为源根。为伏羲攥蓄八卦所遣，为女娲抟土造人所用，乃生之息、命之本，是以向死而生，生与死共，往复无极。】
　　厉蕴丹：……
　　饶是有玄悟通明法，她仍是似懂非懂，只道混沌泥能“抟土造人”用。
　　可就这么一滴，怎么抟怎么造，怕是还没抟上便搓没了吧？
　　且除了这点，混沌泥究竟是什么、该怎么用、有什么用，那是半分也没提到。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保存它，是放进盒里、装进瓶里，还是直接扔在无尽仙藏？
　　“居然是一点泥星子……”厉蕴丹盘腿而坐，一手托腮，“孤道你是‘新科状元’，不料比不上坤地的‘倒霉榜眼’。”
　　好歹是甲级，她并没有嫌弃它的意思，说这话不过图一乐。
　　毕竟，她最初是奔着开出巨龙的动静才特地钻进了无尽仙藏，结果开出个不咸不淡的混沌泥，让她生出一种哭笑不得之感。
　　“你说，孤该把你放在哪里？”她笑道，“玉瓶子、木匣子、空簪子还是金盒子？你想挑哪个呀，小泥点子。”
　　混沌泥似有灵性，它浮在空中晃了晃，忽地化作一道灰色流光，连招呼也不打地钻进了厉蕴丹的心窝子。
　　厉蕴丹：……
　　她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心口，又拉开衣衫检查。
　　却见身上没有创口也无红痕，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这泥点子倒是与无尽仙藏相似……她买下无尽仙藏时以为是个乾坤袋，不想它是一粒花生米。跟泥点子一样，它二话不说钻进了她的下丹田，扎根在关元气海处，每每她练功运气，都会与它进行“气”的交互。
　　她叹道：“你们是商量好的吗？”
　　一来就瓜分了她这块地皮。
　　看来，甲级的宝物多多少少是有点毛病在身的。
　　……
　　呆在太乙天墟的二十一天即将过完，这期间厉蕴丹过得十分忙碌，几乎每一天的时间都被练功占满。
　　睁开眼先练刀，中午踩着轻功飞去青鸾街吃饭。傍晚时分练一波掌法，临睡前看几眼剑谱……她卷得昏天黑地，却仍乐在其中，为自己的每一分进步感到欢喜。
　　这可比登上皇位有意思多了，她如是想。
　　而随着时间将近，她这头舒心安泰，胥望东等人却是如丧考妣。
　　对方递的折子越来越多，他们告诉她“试炼场组队是随机分配”，他们天天烧香祈求“大佬我想跟你分在一起”，发展到最后，这三人每天打卡、风雨无阻。
　　她的好友列表像是分化成两个极端，一端热情似火，一端冷若冰霜——谢此恒不知是失踪了还是提前进了试炼场，竟是半点消息也无。
　　厉蕴丹没有给予多余的关心，复又投入练功，一天卷过一天。
　　殊不知，“失踪”的谢此恒作为一名实力强大的新人，已经被各个大境的势力盯上了。
　　他们动用人力物力搜集了这次新输入的新手信息，在分析了好几遍后，将“新人王”这一头衔安在了谢此恒头上。
　　“上一次月半统共送来了32名新人，之后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跟踪观察，发现有几个新人实力不俗……有一对用刀剑的汉服男女值得关注，但就目前来看，可以排除汉服女买下甲级辅助物品的嫌疑。”
　　“她去青鸾街收购旧物，是托人抬回洞府的，可见她连乾坤袋也没有。要是真有，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肯定忍不住要炫耀的。另外，她的点数花在了刀法上。”
　　“另一个就很可疑了，他是当天第一个进入震雷大境的新人，把打劫的削成了重伤。后来在‘闻天魔鼓’上跟人打了好几场，一路赢到底，再后来两个甲级被买走，他就去了‘蛊’卦秘境，也不知道死没死？”
　　“所以，就是这个男人吗？啧，这俩男女的脸……这是碳基生物能有的长相？”
　　“……别光顾着看脸啊！这是甲级、甲级！想想怎么去拉拢！”
　　可惜他们来不及攀上关系，二十一天的倒计时就到头了。
　　【跃迁开始……】


第32章 猩红嫁衣（1）
　　华南九蛟,夏，是夜21点整。
　　路灯昏黄,飞蛾曼舞。在熏风的吹拂中,厉蕴丹自公园的长椅上睁开眼。
　　不同于初次转移后的浑噩昏沉，这次她清醒更快、回神极早，几乎在转移完成的下一秒就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
　　张望一番,四野无人。她本想留在原地观察一下环境，奈何蚊虫嗡鸣、骚扰不断，只能起身离开。
　　神来之音尚未发声，想来在任务下达之前一切皆安。眼见天色已晚,厉蕴丹准备找个歇脚的客栈安住下来，再从长计议。
　　踏上公园的大道，路过阴暗的拐角。右手轻转,掌心便多了两张薄卡。借着路灯不甚明亮的光，她看见了身份证和金运卡上的信息,前者写着她在这个世界的姓名、出生年月和地址，后者标着九蛟银行和一串刻印的数字。
　　厉蕴丹摩挲着两张卡上的繁体方块汉字，沉默片刻,开始寻找刻有“九蛟银行”字样的银庄。
　　出门在外，没有银票是万万不行的。只是她没想到这“银庄”名字起得那么霸气,长得却是这般寒碜,竟是一个夹在几家店铺中生存的孤伶小间，上头挂着“九蛟24小时自动存取款”的牌匾，内里连个掌柜也无。要不是她眼神好，兴许还瞧不见这小店。
　　站了会儿,有人与她擦肩而过,进入银庄。
　　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门,厉蕴丹见他在里头捣鼓一番就拿到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待门开，对方蘸着唾沫点钱出来，眉梢上尽是喜色。
　　“发财咯、发财咯！住多明区还能拿一千块补贴哈哈！大户大户……”
　　那人把钱塞进兜里，哼着歌走远。他的衣着打扮谈不上好，甚至还有几分落魄的感觉。
　　厉蕴丹收回视线，继他之后进入小间。玻璃门自动合上，她生疏地操作了几分钟，才弄明白存取款机怎么用。
　　她的手气不错，第一次用金运卡就刷出了30万的数值。鉴于今天穿着收袖交领的齐腰襦裙，暗袋容量有限，她估摸着手袖大小，输入初始密码，只取了五千块钱。
　　许是本能作祟，厉蕴丹揣着钱体察起民情来。然而公园附近的店铺几乎全打烊了，只剩街角几个卖火烛纸扎的铺子还开着。
　　她路过那些铺子，就觉一阵凉风吹过，晃得铺顶挂的“奠”字灯笼呼啦作响。守店的夫妻紧了紧衣服，似在商量什么时候关门。
　　忽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在大马路上呼啸而过。在它身后，救护车紧紧跟随，看上去十万火急。
　　“好像又出事了？”丈夫头也不抬，似乎对这情况已经习以为常，“肯定又是多明区，这都第几个了？”
　　妻子摇摇头，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晚点关门吧，待会儿就会有人来买纸钱蜡烛了。笼屋不能住啊，就算能拿补贴，但风水太不好了。”
　　丈夫：“那能怎么办，穷比风水不好更可怕吧。”
　　两人絮絮叨叨，而厉蕴丹在他们的絮叨声中走远。
　　一路行去，她没遇上同样落单的造化者，也没碰上奇形怪状之物，倒是街市从冷清变得越来越热闹，似是进了不夜城的地段。
　　人一变多，厉蕴丹也感到了夏日的燥热。但当她心浮气躁少顷，气就会不自觉地流转全身，在恰当的时候让她静下。
　　心静自然凉，这便是习武的好处了。
　　走着走着，厉蕴丹停在了一家琴行门口。她透过玻璃窗看向安在墙上的乐器，入内询问掌柜价格。
　　厉蕴丹：“掌柜，琵琶怎么卖？”
　　老板：“掌柜？哈哈，你这小姑娘真是电视剧看多了。”
　　她打量着厉蕴丹的一身上黑下红、绣着金线龙纹的襦裙，眼尖地发现是上等丝织品。虽然瞧着像穿了长衣长裙，但其实谈不上热。
　　料想厉蕴丹不差钱、是个识货的主，老板倒不敢狮子大开口了，她笑着把琵琶一一介绍过去，每一把都给出了中肯的价格。
　　“这些琵琶是考级用的，花梨木1380块，鸡翅木2320块。而这边的琵琶是演奏用的，质量比考级的好，就是价格稍微有点小贵。”
　　“紫檀木3590块，绿檀凤尾6780块，黑酸枝贝雕9590块。这把呢是镇店之宝，大叶紫檀两万五，你要是诚心买我可以给你打个95折。放心，质量贼好！我在这做生意二十年了，老口碑。”
　　厉蕴丹颔首：“只是琵琶难带……”
　　“别担心！”老板笑靥如花，“只要你买，琴包都是免费送的，背着一点也不累。诶，有看中的吗？你看这大叶紫檀，妥妥地衬你的襦裙，登台一定惊艳四座！”
　　厉蕴丹平静道：“那就花梨木吧。”
　　老板：……
　　几分钟后，厉蕴丹背起最廉价的琵琶，正打算出店门。可就在这时，琴行开着的电视上放出了一则新闻，内含“多明区”的字眼引起了她的注意。
　　说起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听到该字眼了。
　　“据报道，今晚21点左右，多明区大学城发生了一起学生坠亡事件。死者今年只有19岁，是大二在读生，勤工俭学、成绩优异……校方对此表示沉痛哀悼……”
　　电视上的画面打了码，但仍能看出满地狼藉的惨相。琴行老板见状啧啧出声，蹙着眉头一副不忍再看的样子。
　　“这个月的第三个了。”她摇头道，“真邪性，邪门儿啊。”
　　厉蕴丹看向她。
　　老板才想起她还在，顿时尴尬一笑：“你在多明区上学吗？”
　　厉蕴丹摇头否定。
　　这下老板就来劲儿，明明店里只她们两个人，她却硬是压着声音说：“你外地来的吧，不知道这里头的邪门。我给你讲啊，我们九蛟复仁市这块地方可‘灵’了，其中属多明区最邪。这只要每年临近七月半，就天天死人！”
　　“据说是为了镇那什么邪，早几十年前九蛟的富人们捐出大笔善款，又是建笼屋供人居住，又是给贫困户做补贴，还建了大学城用年轻男女的阳气镇镇阴煞——早些年还好，就最近这几年凶得离谱了。”
　　“很多人都想搬出九蛟啊，但他们为了保住经济，给的补贴太多了……啧啧。”
　　厉蕴丹安静地听完故事，给“说书先生”一张百元小费。这是上位者的习惯，平时听戏、赏乐、看歌舞觉得不错，自然是重重有赏。
　　只是今时不比往日，她身边没有侍从主动赏银，于是她只能自己动手。
　　老板震惊了：“……这？”
　　厉蕴丹推开门离开，几下没入人群。而她身后，琴行老板跑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小姑娘啊！没事别往多明区跑，知道了吗？”
　　她知道。
　　但事情多半不会这么简单，毕竟在新手试炼场时，她是被直接扔进了铁皮长……地铁啊。
　　果然，神来之音给的过渡时间结束了，祂的提醒声响在脑海。
　　【叮！欢迎各位造化者来到试炼场·九蛟复仁，生死存亡赛即将开始，难度级别为“百不存一”，主线任务是“进入多明区存活49天”。】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高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谨慎选择。】
　　声音消失，存活49天的倒计时正式开始。
　　厉蕴丹垂眸，她明白这一次任务仍有支线，但不会再有新手保护机制。换言之，她要是再碰上类似妖魔之主的强手，就无法再借助外力干掉它了。
　　最关键的是，新手试炼场的难度是“百里挑一”，而成为造化者后所经历的难度是“百不存一”，前者尚有一线生机，后者是打算让他们死绝吗？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早，她得先进入多明区。
　　是夜22点15分，厉蕴丹坐上了前往目的地的末班车。
　　她注意到车厢内坐了六个人，他们隐没在黑暗的末位，看不清样貌和表情，只是在她登上末班车的那刻，他们齐齐转过眼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什么。
　　这是一趟人工售票的车，售票员打着哈欠，委实是困了：“小姑娘去哪儿了？”
　　厉蕴丹：“多明。”
　　关键字眼一出，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胶得更紧了。想来后面坐着的是造化者错不了，但在敌我难分的情况下，她选择打消他们的猜忌。
　　“怎么又一个去多明啊。”售票员看了厉蕴丹几眼，觉得这姑娘委实太漂亮，再比对她身后的包和汉服，“你这从哪儿回来啊？”
　　厉蕴丹顺口道：“考级。”
　　梨花木琵琶是考级用的，她记得这句话，并学以致用。只是她终究是个官话半吊子，再被追问下去铁定会露馅。
　　思及此，厉蕴丹自然而然地转过话题：“听说大学城又死了一个？”又补了一句，“真可怕，其实我不想回多明，天天死人。”
　　“唉，可不是吗？”售票员一拍大腿，引起共鸣，“这日子没法过了，邪性！每次末班车开多明我这心就咯噔咯噔的！”
　　厉蕴丹郑重点头：“邪性！”
　　她这波娴熟无比又自然至极的操作一出，顿时把后方的几个造化者整不会了。六人先是蹙眉，再是打量，最后面面相觑，又按兵不动地进入了观察。
　　“是个土著？”
　　“不一定，背后可能背着什么兵器。”
　　厉蕴丹缓慢地解下琴包，打开拉链将琵琶取了出来。像是在检查琵琶坏没坏、音准不准，她指尖轻动，拨下了一串流畅的琴音。
　　歌舞看多了，不学也看会了。她随意拨了几个短小的片段，又把弄了一番琵琶的弦轴，这才把它重新放进琴包。
　　售票员：“你这学琵琶多久了？”
　　厉蕴丹：“学艺不精，才一年。”
　　“那你弹得真不错啊！”
　　“谬赞。”
　　“哈哈哈，小姑娘说话还文绉绉的，一看就是大学城的文化人。”
　　厉蕴丹温和一笑，之后便不再言语了。
　　与此同时，六名造化者打消了怀疑的念头。琴包只是普通的琴包，琵琶也只是普通的琵琶，这女生还穿汉服扎丝带插簪子，身上没挂半只乾坤袋，连鞋子都是绣花别珍珠的，怎么看也不像个造化者。
　　如果是，她至少会在汉服里穿一件防护服，而不是穿这么一身零防御的衣服吧？
　　看来是他们想多了，这就是个纯种的土著，还是大学城的学生。
　　疑惑打消，他们小声交流起来。
　　“没想到是存活49天。”有人半开着车窗抽起烟，“听说被要求留在试炼场的时间越久难度越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49天，以前呆七天就是极限了。”
　　“可不，如果是存活24小时，我就算躲也会躲到底。可这49天啊，能上哪儿躲49天？这不逼着人硬杠吗？”
　　“多明区……听刚才那女学生说，这快地方经常死人，你们觉得应该是什么类型的副本啊？”
　　“连环杀手作案，披着人皮的外星人吃人，还是那种死亡率最高的灵异类事件？我听到了风水和邪性。”
　　“要真有鬼就完了，我们的强化方向没一个是道士的。”
　　……
　　车程半小时，多明站到了。
　　厉蕴丹背着琵琶下车，车上的六个人也依次下车。他们本是打着主意跟厉蕴丹走，毕竟她是个土著，却没料到这土著是个假货，甚至还想反蹭他们的经验值。
　　六个大男人，一个“弱”女子，这武力值对比不要太明显。任他们跟了一段路后，厉蕴丹说什么也不走了，只抱着琵琶谨慎地盯着他们，还兜起了圈子。
　　“这女的在干嘛？鬼打墙？”
　　“煞笔，我们被她当跟踪的流氓了！”
　　“……”
　　到底是理亏，他们放弃了跟着厉蕴丹走的打算，转而自动寻路，还走在了厉蕴丹前面。眼见“琵琶妹”远远地缀在后方，他们感觉没走错路。
　　临近11点，他们摸到了多明区大街，以及平民所住的笼屋地段。
　　厉蕴丹把路线记在心里，待转过下一个路口，她便与他们分道扬镳，没入暗巷的黑暗之中。她找了家酒店，出示身份证做登记，打算今晚住在这里。
　　前台接过她的身份证：“李云丹？”
　　厉蕴丹颔首：“李云丹。”这是身份证安排的名字。
　　“你好，李云丹小姐，是这样的。”前台微笑道，“我看你身份证上的年龄是18岁，应该是大学城的学生，请问你带学生证吗？有学生证的话住酒店可以打八折。”
　　厉蕴丹：“……不用了。”学生证是什么？
　　前台：“那好，这是你的房卡请拿好。还有，鉴于最近多明区经常出事的现况，住酒店要求登记手机号码，请在表格里填写一下。”
　　厉蕴丹：……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是手机号码？


第33章 猩红嫁衣（2）
　　前台递过来一本表格和一支笔,厉蕴丹平静地接过，随手翻了翻。
　　就见表格的最顶部依次印着房号、姓名、身份证号和手机号码,接顶格往下,是不同的人名和不同的字迹，足写满了三五页，想来住店的人每个都得填写,没有例外。
　　如此，只好入乡随俗。
　　仿着前台握笔的姿势，厉蕴丹摆开写的架势，只是书写的速度被她刻意放慢了。堪堪填完一个名字,她头也不抬地问道：“写‘手机号码’干什么？”
　　“是为了方便联系入住的客户啊。”
　　“联系？”
　　“嗯，毕竟最近多明区不太平，已经出了好几场意外了。”前台道,“但请你放心，我们酒店一般不会随意联系住客,总之不会打扰你休息。”
　　厉蕴丹颔首，心道不会联系就好。
　　接着她流畅落笔，整合前几个手机号编排出新的号码,再十分自然地交给前台。前台不疑有他，将表格合上搁置一边,便安排另一名服务生领她去坐电梯、找房间。
　　电梯缓缓爬升,止步于12层。待厉蕴丹进入房间，服务生也告辞离开了。
　　一切如常，无事发生。
　　厉蕴丹卸下琴包扔在床上，扫了遍房间的布置,又打开柜门做了番检查。等确定房里只有她一个,她才取过桌案上放置的台历,对照着数日子。
　　存活四十九天……
　　指尖抚过一个个日期，翻页、定格。数到49天时，厉蕴丹凝视着“8.14”这个日子以及它下方标注的三个猩红小字，喃喃出声。
　　“中元节。”
　　俗称鬼节，曾经主要是祭祀先灵的重要节日。
　　但经过时间的演化，它也成了阴曹地府的鬼灵来人间放风的日子。及至再度变迁，它又得了个“猛鬼夜行、不宜外出”的凶名。
　　要是放在平时，厉蕴丹只会当个传言听；可要是搁在试炼场，她会选择相信最不可能的那种可能——
　　她眯起眼：“七月半，鬼门开？”
　　嚯！
　　放下台历，厉蕴丹站到了窗边。她刷拉一下打开帘子，借12楼的层高往外看去，却见街道上除了几盏路灯的冷白光，连半个人影也无。
　　明明同处大城市、同是商业街、同样住满人，可多明区和多明区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夜间的它阴郁沉闷，像是古坟，连夏日的熏风到了这里都会变成凉飕飕的冷。
　　视线放远，又被一座高大漆黑的建筑物拦下。它是一栋居民楼，约十七八层高，临近午夜也是黑灯瞎火的一片，仅剩零星的几扇窗还亮着。
　　不多时，那栋建筑全熄了灯，融入万籁俱寂的夜。
　　时间指向23点30分，厉蕴丹拢起帘子，入盥洗室进行洗漱。除了在摸索花洒、冷热水调温和吹风机使用上花了点工夫，其余事项做起来已是驾轻就熟。
　　沐浴后，她换上新的小衣亵裤，着一身白底里衣出来。刚吹干的乌发散在脊背上，像一匹纯黑的绸缎。把琴包搁上桌案，再钻进柔软的大床，在蒙上被褥的那秒，她的手中多了陨铁横刀。
　　抱着刀，她安稳地闭上了眼。
　　可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门外传来前台的声音：“您好，冒昧打扰，请问您睡了吗？”笃笃笃！
　　“您好，请问需要帮您换一床新的被褥吗？为您的睡眠质量着想，这一床的被褥质量会比上一床更贴肤。”笃笃笃！
　　厉蕴丹握着刀，从床上缓缓坐起：“不用。”
　　谁知她不答还好，一回答之下，敲门的笃笃声不禁更大了。像是不给开门就会一直敲下去似的，前台的声音显得有些扭曲：“您好，请开一下门吧，我给您换一床更舒适的被褥。”
　　换成其他人，这会儿不是暴躁地打电话到前台开骂，就是边骂边开门，让人换完被褥快滚。但厉蕴丹没有被吵得心烦意乱，她相当冷静地下了床，靠近门边、透过“小孔”往外看，瞧见的确实是前台的脸。
　　声音容貌别无二致，可惜有处破绽很致命。
　　前台用的是“你”而不是“您”。
　　厉蕴丹虽然不清楚站在门外的是个什么东西，但她有无尽仙藏给的试错底气。她当下便松开保险打开门，却听“吱嘎”一声门响，走廊上只余昏黄灯光，并没有前台的身影，仿佛刚才听见的敲门声只是她的错觉。
　　没有尖叫，没有张望，厉蕴丹慢慢地合上门——突然，身后的吧台灯亮起一盏，有莫名的凉意爬上脊背。
　　她偏过头，就见“前台”正站在她身后，手边推着一辆小车。小车分三层，每一层都叠着厚厚的白色麻布，有几块麻布上写着红色的人名。
　　它看向她，咧嘴一笑：“您好，我来给您换一床更舒适的被褥，保管您睡得比以往更好。”
　　披麻戴孝，永世长眠，这睡得能不好吗？
　　厉蕴丹仔细打量着它，她发现幼时听的鬼怪故事有差，这鬼是有腿的，不是没腿。
　　许是她的反应太不给面子，“前台”的声音瞬间变得粗犷阴沉：“你不害怕吗？”
　　厉蕴丹轻轻摇头，陈述事实：“需要靠我开门、经过我允许才能进来的东西，很可怕吗？”
　　气氛有一瞬的僵硬，而厉蕴丹抬起右手，心无波动、无所惧、无不能，她恍若阿弥陀附体，往前推出了至阳至刚的一掌，以一种避无可避的强攻之势，轰然印在对方的天灵盖上。
　　大势至降魔掌，藏传佛教之精要，斩妖除魔之必备！
　　霎时，“前台”脱离了人相，化作一个浑身红肉、没半点人皮的鬼影。它两眼暴突、獠牙尖锐，既震惊又怨毒地盯着厉蕴丹，来不及骂出半句诅咒，就在阳佛之力的照见下灰飞烟灭。
　　沙沙……好似沙子被风刮去的轻响。
　　“前台”消失了，小车也不见了。
　　突然亮起的吧台灯再度暗了下去，厉蕴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抬脚拐进盥洗室，挤着洗手液反复搓了好几遍。
　　她想，住客栈的人不少，鬼东西为何就找上她呢？
　　是造化者体质特殊、会吸引鬼物？还是说女子属阴，比较容易招上东西？如果是后者，那么她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呢？
　　擦手，钻床，入睡，她的意识逐渐变得迷糊。
　　【叮！成功击杀“剥皮鬼”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150点。】
　　【恭喜您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奖励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剥皮鬼没吓到她，神来之音倒是骇了她一跳。
　　厉蕴丹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散发着被吵醒后的浓重怨气。如果可以，她想当场拧下神来之音的首级！
　　……
　　次日早，厉蕴丹换了身窄袖鹿纹的丝裙，背着琴包去一楼吃早膳。
　　馄饨包子、豆浆油条，没人管着她吃喝，她自然是全都要。然而到底是在试炼场，任务地点又在多明区，这碰上造化者的概率就很大。
　　她坐下吃饭没多久，隔壁桌就来了一男一女。他们端了早膳却不吃，只在那儿做个样子。初始他们还会打量她、防备她，可随着她越吃越香，他们终究移开了视线。
　　女子：“这个试炼场的首杀被人拿走了，昨晚的事。”
　　“什么？”男子吃了一惊，“谁动作这么快？不对，怪物这么早就出现了吗？可我们昨晚没察觉到不对劲……”
　　造化者每进入一个新的试炼场，就会产生一个新的“首杀福利”，也就是叩门人的奖励。虽说它给的奖励非常少，只有寥寥100点，但它给的锦囊相当大方，那可是“戊”级啊！
　　戊级，妥妥的“A”！无论是开出功法武器还是鸡肋工具，都够造化者使用一阵子了。
　　故而，不少造化者在任务开始后会疯狂找怪杀，为的就是拿到首杀福利。别人是，他们也是，昨晚就是个不眠之夜，可惜花落不在自家。
　　男子：“能知道是谁拿走的吗？”
　　女子摇头：“不能。”又补充道，“这些都有门槛和权限，我只活过了三场试炼，仅仅能收到首杀通知、用系统联系好友而已，再多的权限就没有了。”
　　男子苦笑：“够好了吧……我才捱过两场，连在试炼场打开系统的权力都没有。”
　　两人的交流还在继续，但厉蕴丹已经吃完了早膳。想听情报的心是有，可刻意留下来未免太显眼。
　　这般想着，厉蕴丹便背起琴包离开了座位。可没走几步，她发现自己的前桌像是钉死在了座位上，真是一动不动。
　　他早就用完膳食，却大方地“旁听”到现在。那两个造化者也不关注他，更没提防他，仿佛他在“旁听”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厉蕴丹不禁探出头。
　　接着，她瞧见这男子手里横握着一方长盒，内中光影闪烁。他的两个大拇指飞快地上滑下移再急转，而伴随他拇指的动作，长盒中的“小人”动了起来，也跟着上下翻腾、舞动光剑，杀得一些奇形怪状之物片甲不留。
　　再凑近看，有一条黑线自长盒右侧延伸，划分成两个“蛇头”钻进男子的耳内，似乎帮他屏蔽了外界的响动。
　　他玩得风生水起、激情投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厉蕴丹：……
　　这副模样，别说对面的两名造化者，就连她看了也不会防备他。
　　不过，他手中的长盒倒是个好东西，她或许该去弄一只到手，往后搁那儿装样子，旁听就变得方便了。
　　说起来，这长盒她不是没见过。在新手试炼场时，她记得应栖雍也用过这东西，只是当时语言不通，她没多过问。如今语言通了，金运卡给的银子也够用，想来是该把长盒置办了。
　　她路过两名造化者身边，似对他们的交流“毫不在意”。很快，她的身影没入了外面的阳光中。
　　“看来不是造化者……真是奇怪了，我怎么觉得她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而且那长相，怎么看都是更趋近造化者吧？”
　　“什么压迫感？那是气质啊。”女子道，“学艺术的女生气质普遍好，有点水平、上过台的气场会很强，而且艺术生长得好看不是共识吗？”
　　男子默了片刻：“崔姐，其实我就是学艺术的，钢琴。”
　　“啊？”
　　“你看我好看吗？有气质和气场吗？”
　　“……”不好意思，我完全看不出来呢，我一直以为你这有肌肉的身板是扔铅球的。
　　三小时后，中午十一点左右。
　　买完手机办完卡，塞着耳机坐在路边咖啡馆的厉蕴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入门到入土，由明君变成昏君只差手机这一个妖妃罢了。
　　她在看剧，一部集狗血天雷虐恋情深全是槽点为一体的网络烂剧，看得是不明所以，又觉得十分厉害。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中又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厉蕴丹？”
　　耳机误事，厉蕴丹并没反应过来。直到察觉到有人靠近她的身侧，她才倏然惊觉，一把摘下了耳机。
　　回首、仰头，她看见了许久不见的谢此恒。
　　对方仍穿着初见时的那套衣衫，仍别着原来的发簪，仍拿着一柄长剑，看她的眼神无波无澜，像无云的天空一般干净。
　　宗师怎么会在这里？
　　……对了，试炼场是随机分配。
　　看来他们是凑巧遇上了。
　　“谢此恒。”厉蕴丹打过招呼，邀请他在对桌坐下。甚至，她已经能熟练地抬手招过服务生，对她说，“请给这位先生上一杯卡布奇诺。”
　　“好！”
　　小姑娘们兴奋地看着谢此恒……的脸，激动地窃窃私语。
　　谢此恒不以为意，他只是看向厉蕴丹，再顺着她手中的耳机线转向手机，又注视了一会儿屏幕中粉不知扑了多少层的男明星，问出心底的疑惑：“此为何物？”
　　厉蕴丹：“手机。”
　　“此为何人？”
　　“据说是留仙剑尊。”
　　“……”
　　谢此恒一时间沉默下来，两人面面相觑了会儿，同时转眼看向网络烂剧。
　　然后，“留仙剑尊”来了一场稀烂又拉胯的打斗，还吐出了血。“白芍仙子”抱着他痛哭流涕，表示自己原谅了他与合欢宫魔女的花事，只要他活着，她就与他做天地间最逍遥的一对眷侣。
　　谢此恒和厉蕴丹：……
　　新端上来的卡布奇诺已经凉了，手机的电量也快凉了。直到自动关机倒计时开始，厉蕴丹生疏地给手机充上电，谢此恒才在震撼之余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
　　剑仙里怎么会有这么拉胯的玩意儿？
　　厉蕴丹：“好像叫什么……霸道仙尊爱上我？”
　　谢此恒：……


第34章 猩红嫁衣（3）
　　邂逅谢此恒,是一件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随机随机，随缘求机。如果说在新手试炼场的相遇算是一种缘分,那么在第二场试炼还能碰面,不得不说是有几分天意在了。
　　看来，宗师的一家子以及他背后的隐世大派注定会成为大厉的座上宾啊。
　　厉蕴丹如是想。
　　面对“座上宾”，她的态度一向和善客气。当下就翻篇了谢此恒受邀不至的事,轻松转移话题：“近来可好？”
　　“好……”他回道。
　　这个字像是从喉管里挤出的气音，颇有种飘忽不定之感。
　　显然，所谓的“霸道仙尊爱上我”的剧名对谢此恒造成了一定的精神冲击，不知联想到了什么,他一时半会儿有些缓不过来。
　　直到吐出个好字他才回神，而回神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剑仙并不霸道，这是在胡扯。”
　　厉蕴丹：……
　　她原想着要不要换个僻静之处闲聊,以防被有心人“旁听”。可在听了谢此恒说出的话后，她突然觉得没必要换地方了。
　　露天咖啡馆,一对汉服男女喝咖啡、聊网剧，还为剧中情节人物投入真情实感，甚至反驳点评——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他们是造化者。
　　且,谢此恒芝兰玉树又习剑至今，没准还真有个“剑仙”、“剑尊”的称谓。能把他逼到骂出胡扯二字,多半是联想到自己了。
　　真是惨不忍言,这“留仙剑尊”属实拉胯……
　　厉蕴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是在胡扯，此人根本没习过武，竟也能被称为‘剑尊’。脾气不好，品性一般,说是霸道实则自私凶戾,居然能让众女子五迷三道,真令人匪夷所思。”
　　谢此恒颔首，深表认同：“此人沉迷女色，毫无剑心可言。可‘第一仙剑’却认他为主，是天下没有别的剑修了吗？”
　　也不对，以他对仙剑的了解，祂们没有一把是愿意将就的主。若是天下再无剑修，祂们大概是宁愿湮灭在剑冢，也绝不会挑个不合心意的东西为主。
　　总之就是不可思议。
　　两人就一部网络烂剧进行了深刻讨论，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拉胯玩意儿。
　　而在这期间，他们身边先后来过三批造化者，俱是抱着窃听的心思来，结果一个个头重脚轻地走。
　　及至厉蕴丹与谢此恒起身离开，与他们有过接触的造化者们已经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那俩估计是大学城汉服社的，一个弹琵琶一个搞剑舞，没准可以叠个中文系的BUFF，说话那叫一个文绉绉，全是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听着累脑子。”
　　“但颜值也太高了吧？像是DNA被修补完的造化者。”
　　“啧，看人不能光看表象。”其中一名男子点了支烟，“坎水的那两个造化者怎么说？要跟我们兑泽的人合作吗？”
　　“坎水的打算单干，不跟人合作也不跟人对立，他们只想活到副本结束。”另一人说，“那姓崔的女人说，各管各的就行了，没必要拉帮结派，除非出现一个不得不合作才能打赢的BOSS。目标分散才好活，跟大队聚在一起太招眼。”
　　“呵，招眼？”男子吞云吐雾，“49天，单干，不招眼就招鬼了。”
　　“招鬼？周哥，你这话是纯粹开玩笑的还是……”
　　“屁的玩笑，这应该是个鬼怪试炼场。”
　　男子远眺，看向笼屋和大学城的方向：“那里有很重很重的煞气，都快成形了，没有厉鬼说不过去。既然姓崔的不合作，我们就去找愿意合作的人，光凭单干甭想过副本。”
　　掐灭烟头，他们再度抓紧时间找人。
　　而比起别的造化者落地找队友的辛苦，厉蕴丹和谢此恒要轻松很多。许是经历太多、阅历丰富，他们的字典里就没个“怕”字。即使身处试炼场，随时会遇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怪物，他们也能闲庭信步，还直抵人烟稀少处。
　　只是聊着聊着，厉蕴丹发现谢此恒“毫无长进”。
　　明明在太乙天墟呆了二十一天，可他掌握的信息寥寥无几，甚至连进入试炼场的基础物品身份证和金运卡都没有。简言之，他目前就是个无身份无货币无住所无常识的“四无”青年，除了一杯卡布奇诺，他从昨晚至今都没进食。
　　厉蕴丹：“你住在哪里？”
　　谢此恒：“树上。”
　　“……”
　　住树上没什么不好，视野开阔，凉风习习。只消一根树干，他便能入定数日，要不是大城市环境差、灵气少，谢此恒兴许会选择闭关49天再走。
　　厉蕴丹：“昨晚你可有碰到什么怪物？”
　　“没有。”谢此恒摇头，“倒是树下路过几个人，见到我吓坏了。”
　　他白衣乌发，坐树干上可不是吓人么？夜间过路的人有一个是一个，见了他全是喊着“救命”逃走的，待后来警车渐近、人员渐多，无奈之下，谢此恒只好换了棵树呆着，并决定之后几天也在树上将就了。
　　左右他早已辟谷，不需要进食；法衣不染凡尘，不需要换洗。呆四十九天而已，他耐得住。
　　可厉蕴丹不这么想，她用看待人的眼光看待谢此恒，只觉得他要发烂发臭了。
　　好歹是未来的座上宾，秉着帮人帮到底的拉拢之道，厉蕴丹准备向宗师发出组队邀请，顺便趁机打听一下他宗门有几口人、是什么境界、有无妻小、可愿意出仕的消息。如此，她才好思考该划哪一座山给他们。
　　但她尚未开口，谢此恒就提起了旧事：“本是想连本带利地把点数还给你，没想到入得此间，连琉璃板也打不开了。”
　　厉蕴丹一愣：“你不是花光了奖励点吗？”哪来的钱？
　　“我去‘蛊’卦斩了几只毒虫，与人换了些点数。只是没想到才出秘境不久，就被转移到此地。”谢此恒道，“看来，还得请你再宽限些时日了。”
　　厉蕴丹表示真的不用你还：“你给我的刀法难道还抵不过三百点？”
　　谢此恒：“我只是顺手而为。”帮故去的刀修们找个心性不错的传承者罢了。
　　厉蕴丹：“我也只是顺手而为。”你为何非要清算呢？孤看上去像是差三百两银子的人吗？
　　“……”
　　两厢对峙，一番死寂。结果鲜少与人打交道的谢此恒“怼”不过常年与人打交道的厉蕴丹，又因所处地的特殊，他再次承了她的情。
　　厉蕴丹：“时候不早，随我一道去用午膳吧。”
　　他没有拒绝。
　　不过，在前往多明区街市的途中，两人从湿地公园内穿行而过，见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高塔。
　　塔高十四层，在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下创痕满布，瞧着破落不堪。每当林风吹过，外头的蜘蛛网便撒开很长的一条，在风中飘飘荡荡，好似女人的白发。
　　厉蕴丹：“塔高十四，倒是少见。”
　　有风吹过，整片树林沙沙作响。而站在塔下朝西方眺望，她再次瞧见了昨夜隐没在黑夜中的高大建筑物，以及与之同在一条线的大学城。
　　那栋建筑物约有十七八层高，是老旧的混凝土制品，灰黑色。每层的窗或开或闭，像一只只眼睛，而外头缠满了各式各样的电线，形同一个大茧，缚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大抵就是“笼屋”吧？
　　光看一眼就觉得压抑，也不知活人是如何在那处久住的？
　　【住笼屋好歹能那拿些补贴。】
　　【穷比风水不好更可怕吧……】
　　莫名地，她想起了这几句话。略一思索，她决定得空便去笼屋转转，或许能得到一些消息。
　　……
　　谢此恒不曾问她练刀的进度，厉蕴丹便也不提。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思，她购入了不少纸笔，打算把《至情剑诀》誊抄下来送给对方，这样“拿人手软”的心就可以好受点儿了。
　　但，厉蕴丹不是个埋头苦干、自我感动的人。在抄录之前，她会询问对方的意思。
　　“至情剑诀？”谢此恒转向她，“不必了，我练过。”
　　厉蕴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听对方继续道：“无情剑、多情剑，我也练过。”
　　谢此恒像是陷入了回忆，说出的话带着缥缈之感，听上去很不真切：“大道归一，不分多情、无情和至情。剑也是如此，练到最后万剑归宗。他们常把道分为无数种，殊不知每一道走到最后，都重归于‘道’。”
　　“嗯？”
　　谢此恒垂眸，对上厉蕴丹的眼：“我在剑道一途已臻化境，不必寻剑谱给我。任是哪一道的剑术，我都能在接触后一通百通。”
　　所以，你不用回报，也无需为我费心。
　　厉蕴丹：……
　　这种“一通百通”的天赋真的合理吗？
　　好似察觉到她在想什么，谢此恒之后的话很贴合她的疑惑：“刀之一途也是相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这‘四九’之数演化到极致，又会殊途同归，这便是‘道’。祂无形无名，能化万物、万兵、万法、万灵，又能从中复归如一，再一画开天。”
　　他打量着她：“刀亦是道，但能不能返璞归真，且看你修炼得如何了。”
　　闻言，厉蕴丹不禁心生感慨。
　　无怪谢此恒能有惊人的天赋和绝佳的武力，光是他这番话便是武道的精髓所在了。人习武从万物万兵演化，而武道的尽头是对这些一通百通。
　　由一化作无穷，再从无穷走向唯一，是“道”啊！
　　她笑道：“醍醐灌顶，受教了。”
　　可受教归受教，永远别小看一个野心家的目的。厉蕴丹不忘初心，狠挖墙脚：“不知剑道一途，如你这般的天才有多少？想必你所在的门派里，你是最强的吧？”
　　谢此恒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无止境，剑修之中人才辈出，光我听说过的就有不少。”
　　抓住“人才辈出”这个词，厉蕴丹大方地去九蛟银行取了一笔钱，买了衣裤背包送给谢此恒。又请他用了一顿午膳，最后客气地同他道别。
　　厉蕴丹：“我还有事去一趟笼屋，你可以自便。”指了指钱，“打尖住店都可以用到，不必委屈自己住在树上。”
　　“那么，就此别过。”
　　拉拢关系是一回事，带人走是另一回事。饶是谢此恒武力高强非常好用，她也不准备与他结为同盟再捆绑在一起行动。
　　倒不是信不过他，只是她需要做的事、需要保守的秘密太多。
　　她不会当着他的面进入无尽仙藏，一如他不会告诉她下丹田为何被挖的事一样。再过密的合作关系，也得注意尺度和底线。
　　“笼屋？”谢此恒将眼神投向多明区最高大的一栋建筑，“那里吗？”
　　“嗯。”
　　“别去。”他缓缓道，“阴煞之气满布，是阴阳倒置之所、恶鬼横行之地。”
　　“恶鬼？”
　　“你若是非要去，带我一起。”到底是吃人嘴短，他总得给出回报。
　　然而，她拒绝了他。


第35章 猩红嫁衣（4）
　　午后两点,日头正好。
　　趁着阳光明媚，厉蕴丹背着琴包,独自一人前往笼屋地段。
　　穿过还算热闹的街市,路过人影二三的铺子。槐树下的大爷打着扇，靠在藤椅上昏昏欲睡。平房里的娃儿分食甜瓜，忽又舀起自来水互泼,很快招来阿婆的一顿抽打，怒骂着水费也是钱啊。
　　万事如常，平凡依旧，市井小民的生活气息渗透在每一个角落。
　　店铺房、商品房、平房乃至小别墅,活在多明区的人习惯了去旧迎新、生来死往，大学城的白事尚未结束，每一家的柴米油盐又被摆上。
　　熏熏烟火,世事无常。君子忧国忧民，百姓愁米愁盐,谁又会真正在乎什么都市传说，顶多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蝉鸣不断，叫得人心浮气躁。
　　人声、车声、吆喝声渐远,当厉蕴丹踏上通往笼屋的破路时，忽然察觉到蝉鸣消失了。
　　道路两旁俱是粗壮的大树,应是种了不少年,连树干都粗壮异常。只是近期遭到了修剪，每棵树被剪得光秃秃的，仅剩些细杆簪在上头。
　　失去林叶的遮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可不知为何,厉蕴丹感觉不到热度和暖意,只觉得像是蹭着咖啡馆的空调,凉得可以。
　　半刻钟后，她来到笼屋入口，站在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前。
　　隔着一道寒碜的门槛，放着一张桌和登记本，而管事的“小吏”正撑着头打盹，隐约可闻轻微的鼾声。
　　厉蕴丹敲了敲桌子，他倏然惊醒。
　　“草，哪个王八羔子吵你爷……”骂声戛然而止。
　　他本以为是哪个小兔崽子打扰他午休，没想到来的是个大美女。这下好了，他愤怒的表情立马定格，又拼命地想挤出微笑表示友好，结果面部肌肉不允许，最终堆成了万分扭曲。
　　“你、你好！是大学城的学生吗？”
　　厉蕴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笑看着他，似乎在鼓励他说下去。
　　果然，她都不需要找借口，对方便给她找了好多正当的理由：“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租房的？一定是跟宿舍里的舍友吵架了吧，所以打算搬出来住？”
　　这事儿他熟，大学城里的男男女女，有很多一吵架就搬来笼屋住的实例。虽说大家伙儿都知道笼屋是个什么地，但架不住这头实在便宜，甚至贫困户住下还能拿补贴呢。
　　谁跟钱过不去？
　　“来，登记一下。”
　　厉蕴丹看到对方摊开了桌上的本子，上头也记录着人名和手机号码，与酒店中的册子一模一样。
　　他做得驾轻就熟：“笼屋这地儿你也该听说过的，住的大多是贫困户，为的就是拿每月一千块的补贴。但出钱的那些大户心善，不拘泥来住的人是个什么身份，所以咱这儿也聚了不少流浪汉。”
　　简言之，笼屋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安全问题需要你自己负责。
　　“笼屋也不限制你们学生来住，这些年过来，它都快成你们的第二个宿舍了。还有，如果你是贫困生，住笼屋是能拿补贴的。如果不是，住笼屋得交三百一月的租费。”
　　“童叟无欺啊美女，三百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就是水电费得自己垫。你想想，你去外头住酒店都不止三百吧？”
　　厉蕴丹颔首。
　　若是可以，她当然不会选择住笼屋。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笼屋”在她耳边出现的频率太高，她直觉进入笼屋能得到她想要的消息。
　　想来别的造化者也能想到，只是“知道笼屋不妥”和“勇于住进笼屋”是两回事，或许等他们不得不直面麻烦时，麻烦已经无法收场了。
　　厉蕴丹签下了名字，填上了身份证和手机号码。
　　之后，她把名册推给小吏，对方倒是认真地核对了几遍，尤其注重核对身份证号。见准确无误，他咳嗽了几声解释道：“你别介意，我不是在记你号码。”
　　“而是笼屋地段经常出事，上头吩咐我们一定要把身份证号登记无误，这样出事了也方便核实身份。哎哎哎，你别误会，我这不是乌鸦嘴，不是在诅咒你出事……”
　　说着，他从身后的挂钩上扫过，取下了编码为16的一大串钥匙。
　　“美女，要不你住16楼044号房吧。”
　　“上个住户家里出了急事搬走了，连家电都没取，直说不要了，应该都堆在屋里呐。这样也好，你就当个小破旅馆住。”
　　厉蕴丹接过钥匙，转身就要往老旧的电梯走。后头的小吏却再度出声，只是这次是略带慎重的提醒。
　　“既然你是大学城的学生，关于笼屋的一些忌讳应该听说过吧？”
　　厉蕴丹停下脚步，没说知不知，只模棱两可道：“那些忌讳是真的吗？”
　　小吏马上接话：“真不真哪知道，但笼屋的13楼和18楼是封层的，确实不得进。我实地检查过，电梯上升到顶也只有17楼，路过13楼是不会停的，明白了吗？”
　　她点了点头，又倒退几步往上看，细细数去，灰黑色的笼屋竟有十八层高。若每层高约一丈，也足有十八丈了。
　　堪称遮天蔽日，将一切纳入了它的阴影之中。
　　小吏唤回了她的思绪：“美女，那个，你可以先把三百块付上吗？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大学城有跑路不付钱的……”
　　厉蕴丹垫了三百块，冲小吏微微点头，拿过钥匙就进去了。
　　可就在前脚跨进门槛的刹那，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一股阴寒之气从足下升起，正沿着涌泉穴一路往上，钻进血管爬上她的脚背。
　　这阴气无视鞋底的厚度、酷暑的阳光，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心生厌恶。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从面上看，她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漠。厉蕴丹自然而然地迈出一步，爆裂刚猛的炽阳道热力便顺着下丹田一贯而下。
　　它穿梭在筋骨血脉间，揪住这一缕阴气穷追猛打、疯狂吞噬，竟是生生将阴气撕成碎片，连点渣都不留。
　　厉蕴丹：……
　　没想到练炽阳道之后，她的内力也变了性质？竟能像活物般穿行身体，把入侵者赶出去？
　　这便是宗师的境界吗？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然而她对“修真”的概念极为浅薄，并不知道自己在练了炽阳道后已经引气入体，早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她仍以为自己处在宗师境，且有了谢此恒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作对比，她觉得自己在宗师中也只是个“初级”水准。
　　想不到会这么有用，真是意外之喜。
　　随即，厉蕴丹进入了笼屋。边走边看，小到方寸间的墙角，大到头顶上的天空，都被她仔细观察了一遍。接着她发现，笼屋的构造是一个巨大的“回”字。
　　四四方方，钢筋铁骨。
　　“回”字的中空处直通天顶、毫无遮掩，像四合院似的，可以让阳光从头照下。“回”字的闭合处是密密麻麻的笼式住所，俱是30平的小间，只容得下一二人居住。
　　然而，因为贫穷，许多30平的小间容纳了五六人、甚至十个人住下。各种花花绿绿的电线扯了一堆，从外绑到内，混着油烟和泡面的味道，气息颇为难闻。
　　说实在的，笼屋确实不像个人住的地方……
　　与其说它是住所，倒不如说它是鸟笼。而在这里，人人只管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从不同情他人的死，也不珍惜自己的生。
　　他们像是歌舞升平的盛世中的异类，现实且功利，顽固又倔强，在笼屋的罅隙中生长，长出杂草般的人生，仿佛拼尽全力也谱不出任何篇章。
　　那一双双混浊的眼打量着她，充满麻木，没什么光亮。
　　“又来一个学生……”
　　“上次来的那个不是跳楼死了吗？这次又来一个，真不怕啊。”
　　在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厉蕴丹走向电梯，摁下直达16楼的按钮。在漫长的等待中，她听见一阵“嘎吱嘎吱”疑似磨牙的声响，自头顶而来，在她身前停下、又消失了。
　　“叮咚！”
　　电梯到了，门已开。里头的四个面糊满了报纸，一层层堆垛了不知多少年，已成了姜黄色。报纸上的字迹损坏不少，却依稀可见文字拼凑的意思。
　　“九蛟复仁市共九位企业家将投入27亿用于多明区的‘慈善屋’建造。”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是我儿时的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
　　“第一批入住‘慈善屋’的住户已经报道，盛况空前，他们非常感谢复仁市的……”后头的文字没了。
　　厉蕴丹伸出手一揪，撕下这张报看向底下的另一张，发现版本和标题都变了。
　　“花季少女吊死野林，本月第七名死者出现，慈善屋骤变恐怖屋！”
　　又是“叮咚”一声，电梯停了下来。后背空门打开让她感到不适，厉蕴丹合上报纸，转头看向电梯门口。
　　是个踩着红鞋的小女孩，约七八岁年纪，扎着俩马尾，手中还抱着个布娃娃。
　　她穿着一身红色吊带裙，见了她也不怕生，只甜甜一笑：“姐姐是新来的吗？我都没在笼屋见过你。”
　　厉蕴丹：“嗯。”
　　“姐姐好冷淡。”小女孩进了电梯，摁下12楼的按钮，“姐姐住在哪一层，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厉蕴丹勾唇：“16楼044号房。”她看向数字渐近12楼，慢悠悠道，“听说是家里出了急事，连夜搬走的那户。”
　　小女孩的眼微微瞪大，小声道：“是闹鬼的那一家啊。”
　　“什么？”
　　“没什么。”女孩抱着布娃娃，仰头冲厉蕴丹笑得很甜，“如果姐姐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她迈出了电梯，乖巧地站在外头。头微微歪着，唇角咧得很高，笑得有点诡异：“我住在13楼的013号房，姐姐会来的吧？”
　　电梯门合上了。
　　13楼是封层的，电梯绝不会直达，偏偏这女孩说自己住在13楼。如果是假话，那么她打开电梯后这娃儿该是在的；如果是真话，那么个中的滋味就很奇妙了。
　　厉蕴丹摁下开门键，就听“叮咚”再响，电梯门又在12楼打开。
　　只是这时候，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嚯，所以真有怪力乱神啊。
　　……
　　16楼044号房。
　　随着嘎吱声响，门上抖落了细细的尘埃，外界的空气和阳光终于再一次照进了阴暗的屋中。
　　这是一间30平左右的独居小房。有一套半旧的布艺沙发，三张坑洼遍布的木质椅子。柜台上搁着一只14寸彩电，厅内的吊扇晃晃悠悠，像是随时会掉下来。而卧床上铺着一张白色的麻布，掀开后是几床整齐的被褥。
　　虽小，但干净，若是在这住上49天，倒也不是不可以。
　　厉蕴丹放下琴包，准备动手收拾收拾屋子。可这时不知是哪来的邪风吹过，“咚”一声关上了门。


第36章 猩红嫁衣（5）
　　循声转头,并无异常。除了细碎的尘埃在微光中飞舞，就只剩破吊扇“嘎吱、嘎吱”转动的轻响。
　　扫视周遭,窗户只有一扇,被几层肉色的油纸糊上。老旧的木柜无处安放，正堵了盥洗室的半边入口。而透过盥洗室入口朝里看，会发现里面没有安装透气窗,有且仅有的只是一个发黄的、不知还能不能用的换气扇。
　　所以，在四围封闭的情况下，不存在风吹入的可能。
　　那么，门又是怎么关上的呢？
　　厉蕴丹走到门边,再次打开门，又合上，无恙。
　　为了确定门不会因为结构问题而自动闭合,她反复开合了三次。眼见它没再折腾出幺蛾子，厉蕴丹选择开着门通风透气,顺便扯过一把椅子抵在门边。如此，总不至于莫名关上了吧？
　　待这头收拾妥当，她决定清理住处。
　　虽说她长养于皇宫,杂事杂物无需经手，但她也上过沙场,洗衣包扎亲力亲为。区区两丈方寸的住所,只消半个时辰便能整理好。
　　谁知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砰”、“咚”的重响。
　　厉蕴丹回首，便见椅子倒在地上，而开着的门也再次关上了。
　　她：……
　　第一次关门还能说是巧合,那第二次呢？
　　鉴于身处试炼场中,这里头要是没个魑魅魍魉作祟,连她自己都不信。可无奈的是，她看不见它，只能等它主动现身才能对付。要不然，她这降魔掌早劈它天灵盖上了，哪还容得了它活蹦乱跳地挑衅她。
　　“呵。”厉蕴丹冷笑出声，“喜欢玩门是吧？孤成全你。”
　　她抬脚拨开椅子，右手打开门、左手探进门缝，也不知怎地搁磨一记，就听“咔嚓”声起，整扇百来斤重的防盗门直接被她卸了下来。
　　许是这一举动前所未有，骇得屋内的吊扇都停止了转动。
　　四周出离得安静，而厉蕴丹轻松举着门走到长廊，特地挑了个阳光最好的地儿，二话不说把整扇门掼在阳光下。
　　惯的你！给孤跪上两个时辰！
　　“哐当”巨响，门板在阳光中微微颤抖。
　　厉蕴丹上前抬脚狠踹：“竖子！让你忤逆孤！”杂种，给你几脚，让你长长记性！
　　好好一扇防盗门，活活烙下四五个鞋印，这下是躺在地上再起不能了。一通操作后，待厉蕴丹重回044号房，别说吊扇不嘎吱了，就连阴暗的角落都亮堂了几分。
　　可她尤嫌不够，冷笑道：“再来扰孤，杀无赦。”
　　这是个陈述句，不掺杂任何水分。约莫是她由内向外的戾气震慑了小鬼，接下来的事便好办多了。
　　厉蕴丹搬起木柜抬到外头暴晒，木柜抖了抖，不敢轻举妄动。
　　她又转身三两下撕掉糊窗的油纸，和着灰尘与碎泥一起装进垃圾袋，窗户嘎吱了两声又很快“自我修复”了。
　　接着，盖着被褥的整条白麻布被她撕成了抹布，被褥全抱到外头暴晒，连床都被她徒手拆了去味儿，甚至连零零碎碎的杂物也没放过。
　　搁在厕所的小黄鸭被她踩了几脚，发出嘎嘎惨叫。拧开的花洒呕出一通猩红的铁水，厉蕴丹见状，面无表情地给了它两巴掌。
　　花洒止了会儿，总算喷出了能用的自来水。再被厉蕴丹扯着“脖子”冲洗换气扇、盥洗台、抽水马桶和出水口。
　　盥洗室里里外外被洗了一遍，厉蕴丹取过抹布吸干水渍，又扔掉了不少杂物。它顿时焕新，看上去干净了很多。
　　到底是低估了做家务的繁琐，本以为半个时辰能做完的事，竟是足足干了四小时才好。而等她做完最后一步、扔出最后一袋垃圾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昏沉暗淡，不见夕阳西斜，也不见归家的倦鸟。
　　都说“夏天日头长”，看来这说法在笼屋不适用。它早早暗了下来，常住的人家更是闭户，只剩窗边灯光昏黄。
　　18点20分，厉蕴丹提了六袋垃圾下楼，还特地踩过防盗门走。
　　她不在乎晚上睡觉有没有门，正如她不在乎晚上坐电梯会不会撞鬼。拎着几袋垃圾，乘电梯总比走楼梯快，为求方便，鬼也得给她让道。
　　然而摁下电梯的档口，她看见上面显示的数字是18。
　　在18楼？
　　像是错觉一般，18这个数字消失了，只剩下17亮得很。它晃了一下又变成了16，叮一声停在她面前。
　　门开了，电梯的角落里蹲着一名穿花裙子的女子。她背对着她，不知是遭了什么事正嘤嘤低泣，哭得好不凄惨。
　　一时间，厉蕴丹只觉得整条长廊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她没冒然进去，毕竟只对付了一只鬼怪，她不会拿个例当泛例，认为自己能对付任何鬼怪，小心驶得万年船。
　　故而，厉蕴丹垂眸往女子的身下看去，见她身下有一抹影子，这才抬步入内。
　　“呜呜呜……”
　　厉蕴丹不准备搭理对方，也没兴趣打听别人出了什么事。她下楼，不过是为了扔垃圾而已。
　　奈何对方自顾自说起了话：“冤有头债有主，冤有头债有主……为什么要来找我？我没有得罪你，我只是住在这里，呜——冤有头债有主，我给你烧纸，烧了那么多纸，你放过我吧！”
　　“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
　　“放过我吧！”
　　女子突然伸出手，扒在电梯糊面的旧报纸上。半长的指甲使劲抓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放过我放过我！”
　　她似是有癔症，已陷入了一种迷幻的状态。而当电梯经过13楼时，女子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怪病发作似的浑身抽搐，嘴里忽然发出了“咯咯咯”的娇笑。
　　“不放过我是吗？”
　　“冷眼旁观我的死对吗？”
　　“那我也不放过你们好了，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嘻嘻。”女子的声音带出一股冰冷的杀意，“大家一起死，对谁都很公平。你、你、你！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哈哈哈！”
　　“不会放过——”
　　最后这一声尖锐至极，带着一种从下水管道深处传来的嗡嗡回响，让人感到一丝说不出的阴森。
　　这时，电梯内的温度陡然直降，像是坠入了冰窟窿，就连口鼻呼出的气都是一道白，仿佛血液也被冰冻了起来。
　　厉蕴丹偏过头，就见女子与她做出同步的动作。
　　蹲在角落里的她扬起脸，露出的却是全白的眼珠、淌血的面庞。她半身腐败、半身人样，带着一股难闻的腐臭，颧骨处的红肉忽然外翻，钻出几条蛆虫。
　　她笑起来，碎肉簌簌掉落，袒出唇边的一颗獠牙。
　　有漆黑的怨气从她身上升起，女鬼缓缓站起来，一身花裙子逐渐变得惨白带血。她盯着厉蕴丹，全白的瞳孔开始充血：“你好漂亮，好漂亮啊……想要，好想要！”
　　“把你的脸剥下来送给我吧，嘻嘻！”
　　电梯蓦地停住了，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厉蕴丹看到女鬼伸出长甲，冲她腮边的皮肉刺来，似是想活剥她的脸。
　　厉蕴丹：……原来鬼也有影子。
　　看来以后还得更小心点。
　　诡异阴森的异象没有让她感到恐惧，甚至在女鬼对她出手的刹那，她便站在宗师的角度合理地评估了女鬼的实力：一看就没习过武。
　　生前武力值为零，没道理死后变成鬼反而能打。
　　而且这女鬼要是真能打，也不会折腾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来吓唬她、膈应她。
　　事实证明，当活人把鬼拉到同一档次评估时，是真没什么好怕的。
　　厉蕴丹一偏头避开对方的攻击，侧过腰拉开双方的距离。虽说电梯就这么点大小，她连拳脚也施展不开，但同样的，狭小的空间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对方的行动和逃跑路线。
　　垃圾袋往地上一放，厉蕴丹勾手，五指聚拢、指尖捏齐，闪电般啄向女鬼手腕处的“脉门”。
　　这是小擒拿手的一式，有野鹰捕蛇的凌厉感，可活人与恶鬼到底有着差别，就在她的指尖触及女鬼皮肤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寒冷沿着指腹往上，霎时冻得她肉掌发麻。
　　厉蕴丹一愣，旋即回神。
　　立马改啄化掌，凭降魔掌的熊熊刚气、炽阳道的浑浑阳气，“啪”一记拍断了女鬼的手臂。
　　豁口断裂，涌出黑红的血。女鬼嘴一张发出凄厉的尖啸，恐怖的阴气在电梯内来回冲撞，崩断了厉蕴丹绑发的长带，又震得她内府动荡。
　　脏器与血液，俱在声波的攻击中层层波动。哪怕有内力护体，可在噪音穿耳的情况下，厉蕴丹仍感到一阵心烦意乱的恶心。
　　她再也不管电梯中的探头运不运作，右手一转，转出一柄陨铁横刀。
　　说到底，她学的《炽阳道》是一部刀法。它确实能用来护体，也可以配合降魔掌使用，发挥出掌法三五倍的威力，可只有与刀搭配时才能发挥出十倍乃至百倍的杀伤力。
　　而现在她要宰这稍显棘手的厉鬼，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握刀在手，气经流转。
　　她的左手擦过刃面，引得刀锋轻动，勾起一阵嗡鸣。这响动与暖玉擦过刀面时的声音相似，又有着些微的不同。
　　厉蕴丹手起刀落，刀锋自下往上切开了女鬼的胳膊，再一穿刺，径自扎入对方的咽喉。
　　独属于炽阳道的爆裂阳气灌入鬼物的身体，譬如将一个纸人扔进了熔炉炙烤，眨眼便烧起熊熊烈火。
　　女鬼的表情变得惊骇万分，已是有了讨饶之意。她受着业火焚身的苦楚，又凄厉地哭嚎起来：“啊！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可惜求错了人，厉蕴丹不是个心软的主。
　　她甚至灌入了更多的气，令鬼物烧得更快些：“你找上我的时候，可有打算放过我？”
　　如果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或许这会儿已经被女鬼扒了脸皮惨死在电梯中。届时，她又能找谁去讨公道？
　　女鬼压根不会顾惜人命，到头来却要她放她一马，真是可笑至极，哪来的脸说出这样的话。
　　“你既然尝过‘冤有头债有主’的苦，为何还不能体恤跟你一样的人？”厉蕴丹冷漠道，“或许你有苦衷，但苍生何辜！”
　　孤今朝就让你死个干净！
　　炽阳道的业火充斥着整一方空间，厉蕴丹却没沾染分毫。在可怕的真阳大火焚烧中，女鬼被烧得灰飞烟灭，空气中也再无一丝寒气。
　　温度突然回暖，灯光变得明亮。厉蕴丹收起陨铁横刀，弯腰拾起了丢下的垃圾袋，又平静地站在电梯里。
　　电梯很快恢复了正常，开始一层层地往下挪。
　　数字依次跳动，最终在8楼停下。
　　“叮！”
　　电梯门打开，外头等着一对中年男女。他们捧着一沓剪纸，背着塑料大包，似是打算外出做点小本生意。而趁夜离开，图的就是多明区外夜市人多，不仅能混口饭吃，还不会被人驱赶。
　　只是今天的电梯出了点故障，莫名在12楼卡停了好久。等它终于下来时，五分钟都过去了。
　　“这破电梯怎么又卡了？会不会又是小孩子在玩电梯？”
　　“少胡说，这电梯都死过多少人了，谁会玩啊？”语毕，丈夫啪啪打自己的嘴，“说秃噜嘴了，罪过罪过！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住在笼屋，晚上一到不可说鬼、不可谈死人似乎成了一种共识。相传夜间谁家聊了这个，日后准会出怪事。
　　两人脸色不好地跨进电梯，扎堆站一块儿，就窝在女鬼呆过的角落。妻子抽了抽鼻子，忽然打了个喷嚏：“奇怪，怎么有股烧焦的味道？”
　　“什么焦味，我怎么闻不到？”丈夫还嗅了嗅，“没有啊。”
　　电梯还是那个电梯，报纸还是那些报纸，半点没变。
　　妻子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的腹部，朝厉蕴丹提着的垃圾袋努了努嘴。丈夫见了，便不再说话了。
　　懂得都懂，这小姑娘面生大概是新来的，或许是听说了笼屋的忌讳，特地烧了些纸钱给小鬼，拜托它们别来扰她。
　　妻子还是开了口：“小姑娘，你看着面生，是刚搬来的吗？”
　　厉蕴丹点头：“大学城。”
　　哦，大学城的学生啊，正常正常。妻子放下心来，又拉起家常聊天：“你这是去倒垃圾吗？是烧过什么东西啊？”
　　为了不吓到老百姓，厉蕴丹扯谎道：“烧了一些书信。”
　　她时常在看后就烧毁军报和密信，早做习惯了，说出来也没有违和感，但落在俩夫妻耳朵里就是烧纸实锤。
　　妻子忍不住劝道：“小姑娘，别嫌阿姨烦，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后就算要烧纸也别在自己家，容易招来一些‘好朋友’。要烧就去下面烧，笼屋一楼的花坛啊角落啊总是积着灰，那些就是烧纸留下的东西。”
　　厉蕴丹：“住在这儿的人经常烧纸吗？”
　　“也没有经常，就出事的时候烧烧。”妻子压低了声音，“七月半到来之前也烧，为的就是求接下来一年顺遂，别被怪事为难。”
　　厉蕴丹颔首：“我明白了。”
　　电梯到了。
　　门一开人都往外走，又有新的人从外头进来。
　　好巧不巧的是，这波人中有几个是她见过的造化者。
　　两厢迎面撞上，对面的造化者就是一愣。厉蕴丹的相貌很有辨识度，他们自然不会看过就忘。哪成想，居然会在怪异传说最多的笼屋遇到，而且对方……额，手里还提着六袋垃圾。
　　厉蕴丹扫过他们，平静地侧身让道，再朝几个垃圾桶走去。
　　“刚才那个女生不是在咖啡馆见过的吗？她怎么会在这里？有钱喝咖啡，总不至于沦落到著名的‘贫民窟’吧？会不会是造化者？”
　　“要不你去跟门卫问问？”
　　有人还真去问了。
　　可门卫地道，当下翻了个大白眼，整得阴阳怪气：“别人跟舍友吵架搬出来住的，你们打听个什么劲儿？别是看她长得漂亮想耍流氓吧？还她住哪层，嘿，她住在被封的13层，你有种就去呀！”
　　碰了一鼻子灰，造化者们只好就此作罢。
　　他们取过钥匙寻到各自的房间，又在短时间内聚在同一处，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厉蕴丹仰望灯火煌煌的高楼，心道造化者们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快。
　　原以为他们会捱到不得不来的时候，没想到还挺有魄力，只是……想起在电梯中遇到的女鬼，厉蕴丹明白“百不存一”的难度并不夸张。这批造化者想要活下去，不仅仅得靠运气和智谋，还得靠实力。
　　另外，她需要去吃个晚饭再找点事做——
　　之前在收拾044号房间时，她在床板上发现了一张仅剩一半的符纸。
　　黄底朱砂、敕令描摹，是用过后被剩下来的部分。
　　她不清楚这东西有没有用，但她想去找一找这个符出自何处，要是可以，她想见一见画符的人。
　　与此同时，造化者集聚的12楼023号房。
　　一室混乱，乌烟瘴气。这屋子之前不知住了什么人，扔了一地的碎纸和旧物。要不是室内留有沙发和单人床，尚且算能住人，他们真不会聚在这里。
　　“我叫王铭灏，来自坎水大境。”年轻男人介绍道，“这位是崔沐心，是我的前辈，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崔沐心含笑：“叫我崔姐就好。”又抬眼看向姓周的男子，“我们同意与你们兑泽合作了，也跟你们来到了笼屋，所以有些事你是不是该交个底？”
　　周映炀点头，先掐灭了烟，再道：“第一，这是个灵异副本；第二，目前确定的造化者数量超过二十，根据‘百不存一’的难度级别，投入的人或许有一百个；第三，49这个数字在灵异副本里是超度回魂用的。”
　　“以上，目前就这些。”
　　“超度回魂……”崔沐心喃喃念叨，“看来得打听一些事了。”
　　“对，还得防着别的造化者。”周映炀提醒道，“据说以前有个造化者走火入魔，屠杀了同进试炼场的19个同类。总之小心些吧，只隔21天就进试炼场，次数多了正常人没几个不疯的。”
　　几人颔首，相当认同。
　　他们就着笼屋讨论了很久，归纳了不少俗套的鬼怪故事，但并没什么用。临到21点，几人唯恐在灵异副本中被鬼看上，都决定打道回府。只是个别胆子小，不禁想留在这一屋不回去了。
　　“周哥，要不咱们把这屋收拾收拾吧？”
　　“收拾啥啊。”周映炀抬手，掌心旋转着一个精致的帐篷。漆黑丝绸之地，上有星光闪烁，“这是暗精灵帐篷，里面有供十人居住的胶囊睡铺。我们有八人，正合适。唯一的缺点是里面没有厕所，洗漱必须在外。”
　　“……哇，空间用品！周哥，这个价值不小吧？能装活人，起码得是丁级起步！”
　　“不，是戊级。”周映炀道，“开锦囊开出来的。”
　　“哇——羡慕！”
　　他们钻进了暗精灵帐篷，决定今晚睡在里头。殊不知外间的门没有关上，有一缕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悄无声息地爬进了帐篷里。


第37章 猩红嫁衣（6）
　　晚间七点,多明区的街道还没有彻底沉寂下来。
　　为了多挣学生兜里的几个钱，不少小吃摊摆在了大学城附近。挨挨挤挤,形成了一条飘香的长街。
　　厉蕴丹一脚跨进了小吃街,她本是想用些晚膳、摸个地形就回去，谁知这一脚譬如跨进了盘丝洞，搞得勾勾缠缠,竟是再也走不出去了。
　　从一碗没有鸡的钵钵鸡开始，她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连续一小时，她先后吃下了没老婆的老婆饼、没牛肉的牛肉面、没几层的千层糕，以及不怎么香的千里香馄饨。
　　倒不是她贪嘴、对食欲多有放纵,而是她想试试身体的“承受极限”在哪里。
　　毕竟初入试炼场时，她有过一段因为进食不当而导致腹痛如绞、战力下降的经历。且时至今日，她依然没弄明白为何会这样的原因。
　　她计划用21天的时间在太乙天墟找到答案,却不料出自离火大境、长得与试炼场中的面包饮料等一模一样的食物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所以，她只好在试炼场做个尝试。
　　可不知为何,从酒店自助餐到路边咖啡饮，再续接大学城小吃街，这一路下来她吃掉的食物够多够杂,偏偏身体不仅没事，精神还越来越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非宗师境都是如此,不用担心吃坏肚子吗？
　　她想起了谢此恒，微微一顿。
　　说来也是，她记得谢此恒也吃过试炼场的食物，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许这就是成为宗师的好处了,深厚的功力足以化解身体的所有不适。
　　一经想“通”,她便不再纠结此事。
　　既然肚子已经填饱,她打算四处看看，打听打听哪儿有画符卖箓的铺子。只是随着一阵轻佻的口哨声起，她不由地转过目光。就见六个扮相稀奇古怪的造化者开着六辆敞篷跑车呼啸而过，一个急刹甩尾停在人流密集处，引来众人的注视。
　　“草，最新款笛玛超跑！一辆得800万，这是包圆了？哪来的二代？”
　　惊呼阵阵，学生们指指点点，感慨真是有钱人。
　　而这六名造化者似乎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他们人模狗样地下了车，一边把玩着金运卡，一边冲大学生们勾手、调笑。
　　“嘿！今天随机抽取幸运儿，跟我们一起出去快乐！宝贝们，来吧！”为首者给出飞吻，动作夸张至极。
　　许是太过油腻，不少男女学生见了害怕，赶紧退走。可也有几个玩得开的学生上了车，有男有女，笑得十分欢快。
　　借着人群的掩映，厉蕴丹向他们凑近。隐约间，她还能听见这群粗鄙之人的下流话。
　　“刘哥太欧了，豪横啊！开金运卡开出三个亿，谁敢想？”黄发青年一笑，丑态毕露，“这不就带我们来见世面了吗？嘿，一人一辆跑车，开到大学城来泡学生，玩个够本！”
　　“哈哈哈可不是吗？”他的同伴抽着烟，“49天花三个亿，可不得把看上的全睡一遍。反正时间一到咱们爽完就走，还不用负责，这波不就是白嫖吗？”
　　“再多叫几个呗，大酒店直接包场，酒池肉林玩一把。这么多钱不怕捱不到结束，还能雇一批保镖吧。只要叫的人够多，替死鬼也是多，要死也轮不到咱们。”
　　“哈哈哈！等副本结束还能白拿奖励点和锦囊，稳赚不赔啊！三个亿可太好了！”
　　他们窃笑一番，却发现只拉到了五个学生。拉不到人的骂了句晦气，其余几人笑着说等会儿赔给他俩。荤话一堆堆往外冒，污染完小吃街的空气后，他们气焰嚣张地开着跑车离开，一路上全是他们放肆的猴叫声。
　　“嗷哦！噢耶——宝贝看过来，现在看过来！”声音渐远。
　　厉蕴丹：……
　　这种人居然也是造化者？真是辱“造化”两个字了。
　　她别过头不欲再看，不料在眼珠转动的瞬间，忽然捕捉到了一抹猩红。脑子里的弦蓦地绷紧，她本能地转头看去，就见最后一辆敞篷跑车的副驾驶座上多出了一位新娘扮相的女子。
　　凤冠霞帔，头戴珍珠喜帕。对方规规矩矩地坐在黄发青年身边，动也不动。
　　车加速了，大风迎面刮来，掀起她的大红盖头。似乎是察觉到了厉蕴丹的视线，她缓缓朝这头转过眼，露出半面精致的妆容。
　　盖头下的红唇堪堪勾起，适逢跑车猛地过弯，驶上了更开阔的大陆。夜色中仅剩一处灰暗的街角和一缕散开的尾气，便什么也没有了。
　　看不见了……
　　也罢，厉蕴丹转身就走。
　　管她是人是鬼，正事要紧。
　　托“大学城学生”这个身份的福，当厉蕴丹问起这附近可有出售符咒的铺子时，卖酸辣粉的大爷爽快地给她指了路。
　　“我懂，都懂！”大爷烫着粉，加酸加辣再包装，“你们学校不是走了个女娃娃吗？怪可怜的，但你们这批娃娃是吓坏了。买符求个心安，我知道。”
　　“你要去啊，就去三姑堂。在多明最南边的巷道尾巴上，是一座很老的四合院。”
　　厉蕴丹：“三姑堂？去这里有什么忌讳吗？”
　　“忌讳？忌讳倒没有，就是打烊挺早。”大爷把包装好的食物递给快递员，“每晚九点半准时歇，你要不明天再去找吧？”
　　厉蕴丹道谢，在摊铺上留了些钱便离开了。
　　远远地，她还能听见这位大爷拿着钱追着喊的声音：“你这小姑娘！咋把钱一丢就走了？回来啊，我给你下碗酸辣粉！小姑娘——”
　　她迎风提气，朝多明区最南端的巷道尾狂奔。
　　……
　　三姑堂是一座老旧的四合院。
　　百年前，它是远近闻名的出马仙堂口；百年后，它是日渐落寞的符箓出售点。
　　白墙乌瓦，灯笼高悬。院落外的石阶青苔遍布，唯有中段被磨得光滑平整，想来出入的人不少。院落中放着七口水缸，内有盛放的荷花摇曳。偶尔红鲤探头，吞下花瓣一片，端的是月下风光，颇有一丝禅味。
　　厉蕴丹来时已是晚间九点。
　　巷道外的人家几乎闭户，巷道内的人家倒是与白天别无二致，不少还在走夜路。她独自一人穿过狭窄幽长的深巷，直抵三姑堂门口。
　　而三姑堂里头传来两名老妇人的说话声，听语气非常熟稔，显然是熟人了。
　　“祝姑，在你这请的文昌符好用，我家外甥进重点了。”裹着蓝方巾的老奶奶笑得牙不见眼，“这不，明年我孙女也要考试了，赶紧来求个！哦不，两个！她属猴，明年是虎，属猴的刑太岁冲太岁，我还得给她再请个太岁符。”
　　祝姑笑笑：“好、好，你且等等。”
　　她掐算了会儿：“今天你可以带个文昌符走，但太岁啊，你得到阴历十二月来请。”
　　“好嘞好嘞，那我坐边上去，不打扰你画符！”
　　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亮堂，照得半边地面雪白。厉蕴丹踩着光影走到正厅门口，就见堂中央供着三幅色彩明丽的三清画像，八仙桌上摆着水果和茶饮，燃着一对烛。东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个裹头巾的老太太，而正中央的桌案上伏着一名精神矍铄的老妇人。
　　她点了一炷香，左手掐起一个诀。右手执笔蘸取特制的朱砂液，再平心、静气、凝神，如有神助地在黄纸上落笔，绘成一气呵成的图案。
　　画符很快，前后不过三分钟。
　　搁笔，文昌符成。
　　祝姑吐出一口浊气，把符摊平整了放进长信壳，再取过一个青色锦囊和小份说明书，交给了老太太。
　　“法金一百。”祝姑说，“把符交给你孙女，必须让她自个儿叠。叠好的符纸放进锦囊，平时放学习桌上就行，没事儿别常碰符纸，明白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老太太如获至宝，给了钱取过符就要走。也是在这时候，早到的厉蕴丹才敲了敲门，示意她们自己在这里站了许久。
　　祝姑闻声抬头，还以为又是哪家街坊邻居来给小孩求符，却不想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联系年轻男女找到她这儿的原因，祝姑轻叹：“进来吧。”
　　厉蕴丹迈入其中，老太太与祝姑道别，同她擦肩而过。
　　祝姑：“坐吧。”
　　她这才坐下。
　　祝姑已经六十几岁，但眼神尚好。她仔细看了看厉蕴丹的面相，心下颇感惊异，只觉得对方骨相皮相绝佳，分明是“龙飞冲天”之相。再多的她就看不清了，总之这女孩是个有造化在身的人。
　　可为什么会来找她？
　　龙相凤骨之姿，身边不应该早有高人护着吗？怎么会在多明区？
　　猜不透又不方便掐算，她干脆直接问了：“小姑娘，你这么晚来三姑堂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祝姑和蔼道：“我这儿就是个小堂，平时出个文昌符、太岁符过过日子。你要是求考试过关、化解太岁，我还能帮帮你，可你要是失恋了，来三姑堂求姻缘求复合，那我就帮不了你了。”
　　“感情之事不可勉强，要顺其自然。”
　　祝姑比照着厉蕴丹的年纪，也只能想到“为情所困”这点。殊不知眼前人不仅母胎至今、放着整个王朝的美男子不要，她还热衷搞事。
　　厉蕴丹摇头，从兜里取出仅剩的半张符，直截了当：“我来求这个符。”
　　见到符，祝姑的脸色直接变了。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祝姑摆摆手，态度也变得冷漠起来：“跟笼屋有关的事，三姑堂接不起。小姑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符，但请听我一句劝，赶紧搬出笼屋，别再住进去了。”
　　厉蕴丹一笑：“你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祝姑没作声，只是赶客之意很明显。
　　“你让我搬出笼屋的顾虑，我懂。”厉蕴丹平静道，“从昨日至今，我已经斩杀两只恶鬼。”
　　祝姑猛地抬头。
　　“仇怨结下了，即使我走，它们也不会放过我。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厉蕴丹道，“我敢住进笼屋，我就有十足的把握活着。”
　　当然，这句是假话。要是她真有十足的把握活着，压根不会来寻符。只是作为上位者，厉蕴丹也是个会画饼的人。
　　她给祝姑画了张大饼：“找到你这里，不过是为了多一张底牌。我寻思那屋里什么都算完整，唯独这符破破烂烂，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作用。如果你能告诉我、甚至助我一臂之力，或许笼屋……”
　　祝姑不接她的饼，只看着符，淡淡道：“上一个对付笼屋的人，坟头草都有你高了，他说得比你更好听。”
　　厉蕴丹：……
　　她识相地闭嘴，听祝姑继续。
　　“有些人可以斗过鬼，却怎么也斗不过人。”祝姑的声音低沉下去，一下子苍老了不少，“你拿的这道是镇灵符，可惜会画这道符的人早就入土，而我只会文昌和太岁两道符。”
　　“你找错人了，另请高明吧。”
　　然而厉蕴丹不打算另请高明，只打算逮着一只羊薅。毕竟出了这个门，她可不知道下一个卖符的人是有真材实料还是个欺世大盗。
　　不过，想用人就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历来有本事的谋臣哪个没点脾气，她早习惯了在请人出山时受到的冷待，反正——他们最后还是会给她跪回来。
　　她不急。
　　厉蕴丹起身：“今日是我叨扰了，我改天再登门造访。”
　　祝姑没有理她。
　　厉蕴丹摊平了镇灵符，小心地放在桌上。随即便没入了黑暗，轻松跃上屋顶，三两下便消失了踪影。
　　祝姑回首，只能见到屋檐下的灯笼随风飘荡，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原来是个练家子……”难怪底气足。


第38章 猩红嫁衣（7）
　　人有人的圈子,而鬼是人变的，想来鬼也该有鬼的圈子。
　　大抵是消息传得快,都知道厉蕴丹不好惹,为了不撞在这号女魔头手里，不少小鬼见她夜归就避得远远的，倒是让她一路安生地回了笼屋。
　　看门的小吏早不见了,他似乎不住这块地儿。只剩两扇破铁门虚掩着，似在暗示晚归者自便。
　　厉蕴丹开门入内，扫过左侧幽暗的楼梯，再看向右侧阴森的电梯。为图省事,她果断选择了后者。
　　约莫是怕了她干净利落的杀鬼手段，这次电梯上升的是又快又稳，半点作妖的意思也无。待把她送到16楼,几乎是在厉蕴丹的后脚跟跨出电梯的一刹那——它迫不及待地合上门，分分钟朝楼下转移,搞得像是到了这个点还有活人要坐电梯似的。
　　离谱。
　　没兴趣理会一些构不成威胁的小鬼，厉蕴丹走向044号房。期间，她二度踩过防盗门脆弱的“脊梁”,还大力碾了碾，把一鞋底的泥沙全揩在门板上。
　　做完这些,她心里舒泰多了。
　　眼见左右无人,有“人”也必定是鬼。秉着杀鸡儆猴的心，厉蕴丹嘲讽全开：“有些东西真是不惜福，放着好好的门不当，非要做溷藩的脚踏板。呵,可不得成全你吗？”
　　同理,有些人死了能当鬼也是一种福气,别放着好端端的鬼不当，偏要来做她刀下的飞灰。
　　话落，她自在地进了屋。
　　搬过木柜作门，进入盥洗室沐浴，只是笼屋设备简陋，洗漱时不供热水。
　　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厉蕴丹思量片刻便握住花洒的手柄，将炽阳道的气运转至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源源不断的热度自她手心输出，温暖了流动的水，洗去了满身的尘。
　　爽快地淋浴一番，她刷完牙后爬床就睡。
　　然而之前的警告终究是错付了，这灯一黑、被一盖，整楼魍魉等上菜。许是觉得人睡了它们又可以了，客厅里的吊扇再度嘎吱作响，卫生间的下水道传来咕噜怪叫。
　　最要命的是，厉蕴丹的床底下传来了长指甲刮擦地板的声响，咯吱、咯吱，带着喉骨中轻微的呜咽声，有一只鬼怪从床底爬到了床沿，隐约有摸进被褥的意向。
　　厉蕴丹翻了个身，连眼睛也没睁，但还是给了“核善”的提醒。
　　“退下，滚出孤的寝宫。”
　　刚洗完澡躺进床，被褥尚且散发着晒过太阳的暖味，如非必要，她真不想起身大开杀戒。哪怕宰它们能赚到不少奖励点，可她现在只想休息。
　　遗憾的是，鬼怪读不懂厉蕴丹的“好意”。
　　甚至，它做出来的事与她下的命令背道而驰。
　　当它伸出黑魆魆的爪子扯住她的被角时，厉蕴丹终是睁开眼，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而这一坐的气势，颇有种千年僵尸王被盗墓者挖出棺材板的威严和杀气。
　　她的表情堪称平静，唯有周身的戾气在沸腾！
　　她冷冷注视著作妖的床下鬼，炽阳道的气瞬间流转全身，还蒸出了一圈淡淡的人体金光。乌发在气的升腾中狂舞，呈现出一种怒发冲冠的凶残。
　　一时间，连鬼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鬼——
　　厉蕴丹粗暴地抢过被褥，飞起一脚踹在床下鬼的脸上，生生把它踢进墙角。再合身扑上去揪住这货的长发使劲往后掰扯，露出它奇丑无比的一张鬼脸，当下，她扬起手“哐哐”俩耳刮子下去，打得它连鬼妈都认不出来。
　　床下鬼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它被炽阳道的气包裹全身，连脱身都无可能。厉蕴丹三下五除二把它拖进了卫生间，脚一起，猛地踹上了门。
　　“竖子！凭你也敢爬孤的龙床！”
　　“噼里啪啦，哐哐哐……”
　　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分筋错骨之声，一切响动在盥洗室中归于死寂。
　　里头没声了，外面更没声。良久，水声响了起来，似在冲洗什么东西。
　　片刻后门开了，厉蕴丹走出盥洗室，再度爬上床睡觉。而这次室内静得落针可闻，木柜紧紧贴着门框，电视机紧紧贴着墙，满室写满了害怕。
　　及至深夜，厉蕴丹又醒了一次。
　　大抵是梦见了什么，她嚷了句：“诛你九族！”
　　满室写满了惊恐。
　　……
　　天蒙蒙亮，笼屋中的小部分人已经起了。
　　他们多是对未来还有点向往的贫困户、流浪汉，难得有了个栖身之所，自然想通过捡垃圾、发传单、搬砖的方式攒点本钱，好让往后的日子有个盼头。
　　摸着天光打开铁门，门卫还没到场，他们便自行离开了。而住在笼屋中的大部分人依旧麻木不仁，不仅要等到日上三竿再起，还喜欢吵嘴打架，借此抒发心底的郁气。
　　今早也是如此，在一阵激烈的吵架声中，笼屋中人全醒了过来，厉蕴丹也是。
　　更由于笼屋是“回”字型建筑，当下方聚众吵架、分贝达到一定程度时，吵架声就会来回回荡，传得谁都能听见。
　　她简单洗漱完便站到长廊上看热闹，虽隔着十六层楼的高度，但她发现自己的眼睛仍能把每个人的容貌、举动都看得一清二楚，听在耳中的话也是明明白白。
　　故而，即便她错过了前情，也从吵架声中得知了经过。
　　原来，住在12楼的造化者们准备离开笼屋，去外头吃个早饭。谁知组队往下走，在路过拐角时没注意，不小心踩翻了有人烧的纸钱灰。
　　踩了灰的造化者骂了晦气，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角落烧纸钱的黑裙女人当即反骂。这下可好，双方俱是暴脾气，争吵便愈演愈烈。
　　“我特么怎么知道你在墙角烧纸？啊，我是半仙吗？我算的出来吗？”造化者暴怒，“尼玛吱都不吱一声，谁过墙角不是贴着面走，不小心踩到你的纸也不是我的错吧？莫名其妙的在大清早烧纸，你特么烧给你自己的吧！”
　　此话一出，周遭诡异地静了静。
　　见谁也没说话，周映炀下意识地觉得队友可能犯了某种忌讳。他赶紧上前摁住队友的肩膀，劝道：“够了，洛非楠，别节外生枝。”
　　“什么节外生枝？我这叫节……”
　　“要住四十九天。”周映炀手里的力量重了重，隐含警告，“别跟原住民起冲突，这对我们不利。”
　　洛非楠脸色一变，暗啐了口晦气：“特么的踩到纸钱灰心情就够差了，烧纸的还不听劝，非得让我赔命似的。”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谁知身后握着一沓纸钱的女人仰起头，瘦削的脸上露出一抹怨毒：“你沾了死人钱，死人会去找你的。”语调越来越阴森恐怖，“你身上有冥钱的味道，你就是它们的东西，它们会去找你的，会去找你的！”
　　“草！”洛非楠猛地回头亮出拳头，浑身暴躁，“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你特么有种……”
　　他的同伴们拦下了他，拖着人往外走。等吵架的一方离场，周围旁观的人也相继散去，就剩烧纸的女人仍蹲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去找他、去找他，是他踩了灰，他才是替死鬼。”
　　“找了他你就可以投胎了，别来找我，不要再来找我了！”
　　又是烧纸又是跪拜，瘦女人神叨叨地离开了。
　　这时一阵阴风吹过，卷起纸钱的灰烬，慢悠悠地裹上天。有一缕淡淡的焦糊味扩散在空气里，闻到的人不禁蹙起眉。
　　“最近烧纸的人越来越多了。”
　　“可不是，毕竟快到七月半了。”
　　“这不还有一个半月吗？”
　　“一个半月？哈哈！”说话的人自嘲一笑，抽着仅剩的半截烟头，“我们住在笼屋的，哪天不是七月半？别讲究日头了，反正没什么差别。”
　　“也是……”
　　厉蕴丹背着琴包下楼，这次没坐电梯，倒是选择走了楼梯。从16楼层层往下，日间的楼梯倒是亮堂不少，除了13层的入口是用水泥封死之外，其余楼层的入口处往往聚着不少男女，谈着各种离奇的事。
　　他们议论的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仿佛刚才的争吵只是砸进水里的一枚小石子，没激起任何水花。
　　而见她一个“学生”路过，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他们便在后头窃窃私语起来。
　　殊不知，她是听得见的。
　　“又是一个学生啊，看着像是刚住进来的，啧。”中年女人摇了摇头，“造孽啊，住进笼屋就跑不掉了，我记得上一个学生就是因为退了房离开笼屋才死掉的吧？”
　　“别瞎说，人家那是回宿舍住了，因为抑郁才跳楼的。”
　　“呵呵，这话也就讲给外头的人听听，里头的人谁信？笼屋是个什么鬼地方，咱们还不清楚吗？住进这儿的谁没碰到过几个‘好朋友’？”
　　要是有钱，能活得有个人样，谁愿意选择住在这里？
　　可复仁市寸土寸金，要是住到外边去，连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都要月付三四千块钱，他们又有谁能出得起？反倒是留在笼屋不仅能免费住，还能拿每月一千块的补贴，不挑这儿又能去哪儿呢？
　　在物质社会，穷远远比鬼更可怕。
　　所以，即使他们知道笼屋有诸多怪异，也无法拒绝住在这里。
　　是个人都会有侥幸心理，很多人混进笼屋吃保底，都打着“笼屋住了那么多人，遭灾的不一定是我”的心理。但怪力乱神的事谁又说得清，有时候稍微沾上一点“灰”，兴许就一辈子也洗不掉了。
　　想从笼屋逃走的人都死了，倒是决定在笼屋长住的人还“好好”活着。
　　那个瘦女人是，他们也是。
　　贫穷会磨灭一个人的棱角，正如权势会压垮很多人的傲骨。为了求活，为了性命，谁对谁不是冷眼旁观，又有谁能救得了谁呢？
　　“又是一年七月半了，也不知道要死几个……”
　　“笼屋这样子就没人管管吗？”
　　“又不是没人管过，去年不是出过一个好心的道士吗？还给咱们送符，可后来呢？他是斗得过鬼，可他斗不过人。”
　　“五年前不也有几个内陆的人造访吗？李老头跟他们说了很多，结果他们和李老头一起失踪了。这些年的都市怪谈传得也相当广，什么主播啊凶宅试睡员来了一批又一批，但又能怎样呢？”
　　没人会在乎社会底层的蝼蚁死活，没有人。
　　他们像是被圈养在笼屋的牲口，而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厉蕴丹下到一楼，路过他们的身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渐渐朝外走去。
　　她又去了大学城，又逛上了小吃街。待她准备买些礼物再访三姑堂时，蓦地，商业街上的全彩大屏幕开始插播一条血淋淋的新闻。
　　“本报讯，今日凌晨一点左右，复仁市多明区的外郊公路发生一起连环车祸。十八辆车连环相撞，其中一辆油罐车发生剧烈爆炸，最终导致18死亡，12人重伤。据警方调查，事故原因是一群年轻人在公路上飙车追尾所致……”
　　视频上呈现的画面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片残骸，以及被烧糊的人体。爆炸中心的区域几乎烧得不剩什么了，倒是有几辆扭曲的车辆残骸，依稀能辨认出是低底盘跑车的模样。
　　“造孽啊！听说是六个二代子弟带着五个学生去嗨，结果一场车祸全死了！”
　　“我听说现场的尸体烧得人样都没了，但有一具尸体很特别，不仅有点人样，脑干还有反应，已经被转移走了。”
　　闲话听到这里，人群中有一批人赶紧走了。厉蕴丹瞥了他们几眼，记住了样貌和背影。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批也是自成一队的造化者。
　　只是他们匆匆离开是要做什么？
　　她没管他们，只是在已知的造化者数量中划去了六人。
　　两小时后，厉蕴丹提着一篮子水果去了三姑堂。
　　祝姑没欢迎她，只自顾自地画着文昌符。只是厉蕴丹脸皮够厚，她放下果篮便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地看着祝姑画符。这一看就是一个上午，及至中午开饭，厉蕴丹才自行离去——然后下午再来。
　　吃完晚饭，晚上再来，足磨到九点半打烊了再回去。
　　祝姑：……
　　忍了忍，祝姑终是没忍住：“小姑娘，你不用去上课吗？你不是大学生吗？”她听说都快期末考了，这人怎么还不走呢？
　　厉蕴丹答非所问，她从手机的一堆垃圾广告中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不确定：“听闻此地一日得吃四餐，还有宵夜？”
　　祝姑：“……你这样还想斩妖除魔？”
　　厉蕴丹顿了顿：“不吃饱的话，也没力气斩妖除魔。”
　　祝姑：……
　　笼屋终是没救了。
　　……
　　与此同时，离开的造化者团队正商量着去把“尸体”抢回来的事。
　　“为什么要抢回来？是他们自己蠢，死得这么快，咱们犯不着自找麻烦给人收尸吧？”
　　“不是这个原因。”身为队长的人苦笑，“我经历过一个高科技世界，有个经过强化的造化者不小心死了，尸体还被当时的研究团队回收。他们从他的尸体里提取了可以强化基因的‘S型进化细胞’，并在最短的时间内锁定了每一个降临在那里的造化者，展开全面追杀。”
　　闻言，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还能这样？”
　　“不然呢？要不是我命大，或许我早就是一具实验体了。”队长道，“所以，抢尸体不是在帮他们收拾，真的是在帮我们自己。别看这里还处在‘智能机’时代，有些东西我可不敢赌，哪个国家没点压箱底的科技，万一发现了我们呢？”
　　还能咋，只能跟着干了。
　　“那个被烧到只剩脑干有反应的别是往丧尸方向强化的吧？”
　　“……”
　　这要是被提取成功了，灵异副本再加个丧尸围城，他们还活个屁。
　　真是要命啊！


第39章 猩红嫁衣（8）
　　以六名造化者的死亡为开端,试炼场对活人的围剿愈演愈烈。
　　第三日，大学城里的人工湖淹死了六个学生。据说这六个学生都会游泳,为了拍博眼球的短视频而跳进湖里进行比赛。结果一个四肢抽筋,一个被水草纠缠，二拖四一波走，谁也没能活下来。
　　为此,警方在人工湖旁拉起了警戒线。可总有人为了吃流量、看热闹、博热点而枉顾人伦道德，常在湖边打转拍摄，还有所谓的玄学博主在现场请起了笔仙。
　　第四日，一辆轿车失控地开进了小吃街,撞翻摊位四个，致死七人，重伤五人。及至救护车抵达现场,警方控制住司机，该司机仍在挣扎着狂喊：“不是我、不是我！有鬼,真的有鬼！它握住了方向盘！”
　　“多明区有鬼，快跑！别呆在这里了！”他歇斯底里地吼起来，“我拉的是鬼客,是鬼客！”
　　最终给出的通告是醉驾。经核实，司机确实在开车前喝了酒。只是喝了多少,开车时是什么状态,并未给出详细解释。
　　譬如石沉大海，再翻不出风浪。
　　而到了第五日，出事的是笼屋。
　　几天前与造化者吵过架的瘦削女子被人发现死在了屋里。警察推开门的刹那，乌压压的苍蝇乱飞,腐尸味十分浓重,像是死了很长一段时间。
　　偏偏,昨日还有不少人见过人她外出买菜，没见她与什么人来往，入夜后更是早早熄灯睡了。
　　“社交网很干净，不存在情杀的可能。那你们再想想，她平时有跟谁关系很差吗？”警方问道。
　　“她挺刻薄的，就没跟人关系好过。不过话说回来，她前两天刚跟一男的吵过架，那男的本来想揍她，后来被同伴拦下了。”
　　“是谁？”
　　“是……”
　　当天，多明区的警方带走了洛非楠，并对周映炀的小队采取隔离问话的方式，试图找出有关凶案的蛛丝马迹。
　　但很遗憾，无果。
　　五日晚间十点，被留到最晚的洛非楠独自一人回笼屋。他暴躁地一路走一路骂，恨极了一脚踹开铁门，摁下12楼上升。
　　“王八羔子！老子像是杀人犯吗？我都特么是造化者了，我还要跟一个普通人计较，她一辈子不就那样了吗？值得我出手料理了？”他踹了几脚电梯，“莫名其妙的东西，死了也不让人安生，那纸钱就是烧给自己的吧！”
　　12楼到了，红色的数字跳起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电梯没停。
　　“叮！”门开了。
　　洛非楠没察觉不对，大跨步往前迈出电梯朝左转，寻到了队友们在的房间。
　　他气愤地推开了房间门，就见房间内收拾得颇为干净，队友们买了烤鸭烧鸡堆在茶几上，见他一来便笑了起来：“谁给你气受了？别气了别气了，我们就等你一个了。”
　　“在等我？”
　　“对啊。”崔沐心笑道，“来，坐下一起吃，消消愁。这样的好日子一年到头也没几天，要抓紧时间多吃点。”
　　“还好日子，崔姐你真会开玩笑。”洛非楠入内同他们坐在一起，抓起烧鸡啤酒，大口吃喝，“我给你们讲，那帮条子查案真是离谱……”
　　“哈哈哈！”室内传来欢快的笑声。
　　同一时刻，电梯上的数字一阵扭曲，定格成了猩红的“13”。它微微抖了抖又复归寻常，听着指令往楼下驶去。
　　厉蕴丹再次从三姑堂晚归，刚想坐电梯上楼，就与三个行色匆匆的造化者擦肩而过。这几人的脸她都记得，似乎两个是坎水，一个是兑泽。
　　他们见到她时吓了一跳，完全不敢相信住笼屋的活人敢晚归，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要不是她的脸很有辨识度，没准双方都要亮兵器了。
　　“呼……吓死我了。”
　　崔沐心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拍着心脏对厉蕴丹轻轻颔首：“对不住，没想到这个点会遇见人，我还以为——啊对了，这位同学，请问你回来时有没有见到一个平头、白短袖五分裤、左耳戴着耳钉的男人？”
　　厉蕴丹摇头：“没见过。”
　　她站到电梯边摁下按钮，楼道中的灯光昏黄，拉长了她的影子。
　　三人盯着她的影子一会儿，确认了这是个活人，便不再理会了。
　　“洛非楠还没回来？”周映炀的黑眼圈重了些，“不可能，他半小时前给我发信息说出了局子，现在就算是爬也该爬到笼屋了。”
　　王铭灏：“会不会路上有事耽搁了？”
　　“有事不能打电话吗？”崔沐心蹙眉道，“明显是出事了，但我们找不到他在哪？你们谁身上有寻人的道具？”
　　“我有。”周映炀拿出一把道家寻龙尺，语气更愁了，“它能记住每个人的磁场，并给出大致方向。可是，它给的方向……”
　　就见寻龙尺在他手里打着转，一圈又一圈，好似到处都是洛非楠的磁场，又好像哪里都不是。
　　“它是不是坏了？”
　　“不会吧？”
　　电梯到了，厉蕴丹乘电梯往上，又是踩过防盗门、回屋洗漱、换衣睡下。另三人硬着头皮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眼看时间不早、同伴杳无音信，他们暂时也没心情回屋，赶忙去局子里寻人。
　　直到临近十二点，三人才满身疲惫地回来，也不敢坐电梯，只慢吞吞地爬着楼。
　　12楼委实是有高了些，楼道内的光线灰暗，灯泡因接触不良而一明一灭，不知从哪来的阴风灌入，几乎将不可说的气氛拉满。
　　越爬越高，楼道口描着的层高数字越来越模糊。到了第十层，数字的油漆早掉光了，就剩个孤零零的半个“1”在墙上。
　　“两小段楼梯是一层，咱们再爬四段楼梯就到12楼了。”王铭灏道，“四段、四段……别多爬啊，不然就是13楼了。”
　　13楼的忌讳终是被记着的。
　　只是他们运气太差，10层往12层的楼梯灯坏了。无法，不得不摸着黑继续爬楼。
　　好在崔沐心有个减肥小道具叫“热量蜡烛”，只要把它捧在手心，它就会自行吸食人体脂肪，转化成1至5瓦的光源用以照明，相当于一个小手电筒。聊胜于无，他们走得还算顺畅。
　　但在接近目的地时，许是哪里的管道漏了水，楼道上流满了液体，还在12楼的平台上汇成了一个小水洼。暗色，泛着一股铁锈味，与烧冥币的焦糊味混在一起，飘荡在楼道中。
　　捧着蜡烛的崔沐心莫名打了个寒颤，她借着烛光低下头看着这蜿蜒而下的“黑水”，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它的源头而去。
　　好像是从楼上流下来的……
　　她停在楼道口，挨近13楼的台阶，探出头朝上看。
　　猛地，烛光疯狂颤抖起来！
　　“崔姐？”
　　崔沐心张了张嘴，唇瓣翕动着却蹦不出一句话。她近乎是惊骇又哆嗦地后退了半步，浑身抖如糠筛，恐惧感止不住地外溢。
　　“他、他……”
　　续着崔沐心的目光，周映炀和王铭灏跟着抬起头。就见在12楼通往13楼的台阶转弯处，一具赤条条的男尸被挂在天花板上，未干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汇成了他们脚下的血泊。
　　他们认识他，正是失去联系的洛非楠。
　　此刻，他正被一堆黑色的铁钩扎穿肩胛骨，像是吊猪肉似的吊着晃悠，甚至身上的人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露出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红肉。
　　他们注视着尸体，尸体也注视着他们。
　　死一般的安静。
　　突兀地，受够刺激的王铭灏尖叫出声：“啊啊啊——”
　　零点十五分，警车再次驶入了笼屋。红蓝光闪烁，急救车随后，男尸被专业人士从天花板上卸了下来，再蒙块白布抬上担架，运去给法医解剖、查明死因。
　　几名造化者又被带往局子，其中王铭灏被单独隔离，接受心理治疗。
　　然而，这夜间的动静闹得再大也没人出来看热闹，住在笼屋的人只是在家亮起了灯，凑在窗前沉默地看着事情发展而已。待警车与救护车带着人离开后，这些灯光又飞快地暗下去，复归于死寂。
　　16楼，夜风拂乱厉蕴丹的长发，她裹着毯子看到曲终。
　　再转头时，她看见长廊尽头正站着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对方与她保持着很长一段距离，不靠近也不后退，只是抬手掀开盖头，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对方冲着她笑，唤着她的名字：“李云丹，你过来。”招手，再招手，动作很温柔，“你过来呀，我把璎珞送给你。”
　　厉蕴丹：……
　　不好意思，“李云丹”不是她的本名。还有，她不缺璎珞，珊瑚白玉翡翠金银的她全都有，还不带重样。
　　看了新娘几眼，厉蕴丹想起了最初在酒店遇上的恶鬼。
　　它反复催她开门，十分急促，却不能破门而入，只能等她同意了才能进入她的地盘作威作福。
　　它如此，那么这个新娘是不是也一样呢？
　　鬼怪都需要达到一定条件才能被活人看到，进而干涉活人的生活、剥夺活人的性命。若是一开始便不搭理它们，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厉蕴丹看了新娘几眼，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那新娘没追过来找麻烦，倒是比她屋里的一群蠢鬼聪明得多。
　　但这也说明在“达成条件”之前，即使遇见了鬼不搭理它们，自身性命也不会受到威胁。不过，主线任务规定了“存活49天”——如果仅仅是几个忌讳，那么只要每个人记住了不去触犯，恶鬼再恶也没法对付人。这样一来，人和鬼还有什么好争的？
　　故而，笼屋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禁忌和漏洞，唯有如此，才能让鬼怪肆无忌惮地现身人前再害人，还不怕被道士灭除……
　　鬼对付人，道士就会对付鬼。他们之间定有恶战，这从她找到符箓中可以窥见一二。
　　可符箓只剩一半，三姑堂置身事外，联系笼屋中人的闲言碎语，她思来想去，也只剩“鬼对付人，人也对付人”这一条了。
　　而且……
　　厉蕴丹听着盥洗室又响起来的“咕噜”声以及客厅吊扇转动的“嘎吱”声，觉得屋里的小鬼胆子再大也不至于这么无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她。
　　所以它们究竟是有什么倚仗，才敢多次忤逆她？
　　她从床上坐起，于黑暗中对客厅说着话：“七月半快到了，是这个日子越近你们实力越强吗？”
　　室内的响动顿了顿，厉蕴丹一笑：“孤明白了，那你们最好祈祷能捱到第49天，千万别在这之前让孤抓住把柄，把你们挫骨扬灰。”
　　声音又静了下来。
　　她盖上被子睡觉，临睡前却听见了神来之音的通知：【叮！隐藏支线任务开启，死亡率提升至2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又像是才想起她做了什么，又补充了些话。
　　【叮！成功击杀“电梯怨鬼”1只，击杀“床底幽魂”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400点。】
　　共有400奖励点……看来它们稍微强一点？
　　罢了，她分不清它们强不强，但支线任务开了就证明她猜测的方向不错。留下符箓的那一位道士应该是死于被人背刺，否则，三姑堂的祝姑也不至于对笼屋极度抗拒。
　　只是祝姑抗拒的是笼屋而不是住在笼屋的人，也就是说，与她交恶的不是笼屋中人。
　　又会是谁呢？
　　厉蕴丹合上眼，决定明天再想。
　　偏偏，这一晚她愣是没有睡好，恍惚中她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她，盯了很久很久。
　　不像是人的视线，也不像是鬼的视线，倒像是某种野兽。前两者只会让她感到暴躁，而后者会让她睡不着。
　　毕竟，吃人的畜生不会按牌理出牌。
　　……
　　第六天，被警方带走的三名造化者没有回来，留在笼屋的四名造化者便耐不住了。
　　他们商量一番，明确了在笼屋绝不能落单这点，再两两分组，定下无论吃饭睡觉上厕所找线索都要一起行动的规矩。最后，他们起身前往局子，打算去看看同伴们到底怎样了。
　　“洛非楠昨晚落单就死了……”
　　“他到底是怎么会到13楼的？我不理解，无论是爬楼梯还是坐电梯，都不应该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鬼迷了。”
　　他们相约去了局子，厉蕴丹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待搞清楚局子相当于大厉朝的“衙门”、“大理寺”、“镇抚司”之后，她就对它敬而远之。
　　旁人或许不了解，但她很清楚这些机构挖掘秘密的能力。倘若她是试炼场的原住民，她必定会与“衙门”合作将笼屋探个究竟，可她并不是。
　　为防翻船，反倒被“衙门”察觉到她的身份问题和特异之处，她只会离他们远远的。
　　可在离开途中，她瞧见警车匆匆而来又匆匆开走，这次新上车的警员是个火爆的主，在收到报警电话后血压直线上升。几乎在警车开走前，她还能听见他的怒骂：“服气了，又是大学城出事，现在的学生都这么闲吗？”
　　“居然在淹死过六个人的人工湖边直播玩笔仙！吃人血馒头还有没有心了？这下好了，发起人在公园的树上吊死了！一群人都说闹鬼……”
　　车窗摇上，警车呼啸而过。
　　厉蕴丹走向十字路口，同一群路人一起等红绿灯。30秒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的人闲得无聊吹口哨，有的人抓紧时间刷手机。
　　她几乎快习惯了试炼场的生活，待人行道上的绿灯即将亮起时，身边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不欲争着过马路，她打算再等等。可就在这时，不知是哪来的一只手按上她的后背，猛地将她朝马路上推去——
　　力道之大出乎意料，导致厉蕴丹的上半身真往前扑了出去。奈何她功底极佳、下盘很稳，竟是生生扭过腰肢一转，再大力拗起前身，这才站稳了。
　　身后，一辆刹车不及的大卡轰隆隆驶过，踩着红灯亮起的底线飞速过去，与撞碎她的脑袋只差分秒的距离。
　　周遭的人惊呼起来，有尖叫的，有感慨她命大的，有夸她功夫好的……
　　然而生死一线的经历只是加剧了厉蕴丹的愤怒，远胜过那一秒感受到的心悸。她倏然回头看向人群后方，就见阴影之中有一鬼影闪过，又很快不见。
　　她拨开人群向后追去，却见一阵迷乱的狂风吹过，卷来不少白色纸钱。
　　有一队吹吹打打、披麻戴孝的人举着招魂幡、捧着遗像朝她的方向走来，而遗像上是一名漂亮的女子，看着只有二十三四的年纪。
　　她见过她，就在昨晚的长廊上……
　　“是邹家的那位啊，今年又要走一遭？不是已经死了七八年了吗？”
　　“有钱人的事谁知道呢？”他们给穿丧服的让了让路，又窝在一起窃窃私语，“以前不也有过吗？赵家那个新媳妇儿死了，好像也是这个年纪吧，来回走了九年，说是要给她一个极数，保佑她来世富贵，可能这个也是这样的。”
　　“算起来邹家这个也是新媳妇儿吧？好像嫁过去才几个月就没了，以前走了七次还是八次，今年是第九次？”
　　“好像真是。”
　　“有钱人可真讲究……”
　　赵家、邹家——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不是建了笼屋的那批富人之二吗？
　　赵家的新妇死了，邹家的新妇也死了，而她昨天却在长廊上见到了邹家的新娘。明明是豪绅的儿媳，就算真成了鬼也不该呆在笼屋啊？
　　除非……
　　厉蕴丹垂眸，除非是埋葬的地点与笼屋接近？
　　想到这，她终是先搁置了十字路口迫害她的恶鬼，买了一篮子水果再走三姑堂。其中的秘辛她是不知，但祝姑作为苦主，应当知晓一二。
　　而她已经连续去了五天，哪怕祝姑的心肠再硬，看在供奉的三清老祖吃了她这么多天水果的份上，多半能给她透个底……吧？


第40章 猩红嫁衣（9）
　　三清坐高堂,一炉香；祝姑见她来，怨且长。
　　放下果篮,厉蕴丹看向脸色不太好的祝姑,正寻思自己哪儿又招了她的嫌，却发现祝姑跪香的蒲团边散落着木质圣杯和竹质卦签，它们分布潦草、显得凌乱,有几根签还断了。
　　看来在卜卦……
　　莫不是卜了个大凶，刚巧碰上她来，所以迁怒到了她头上？
　　倒也不是不可能。
　　厉蕴丹不恼，还有些想笑：“祝姑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动肝火,可要我帮你倒杯茶？”
　　她到底是给三清送了五六天水果的人，虽说平日常坐冷板凳，但在三姑堂讨杯水喝的权力还是有的。
　　这不,祝姑经常画符的桌案上倒扣着两只瓷杯，其中一只便是供她用的。
　　厉蕴丹取过茶叶放入杯中,提起热水壶便灌，泡开等凉就喝——这是她在试炼场新学会的“牛嚼牡丹”式饮茶法，糙归糙,可喝水就图个方便，她已然习惯了。
　　热水烫开了茶叶,却暖不得祝姑的心。
　　她看看厉蕴丹,再看看一地乱象的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夹枪带棒地说：“还能怎么了？你看看这卦，没点自知之明吗？不仅招我嫌弃,居然还招祖师爷嫌弃。”
　　厉蕴丹：“算卦一事十占九不准,剩下一次是瞎蒙,怎能作数？”
　　祝姑很气，脸上的褶子都在冒火：“你拿别家歪门邪道跟我们名门正派比？再多嘴一句你来跪我家祖师爷！”
　　厉蕴丹识相地闭嘴。
　　三清案前的香尚未烧完，祝姑歇了火，一边跪在蒲团上收拾工具，一边絮叨：“你这小姑娘只是表面稳重，内里混不吝透了。一张嘴说话没个轻重，也不知道你的爹妈是怎么忍住不打你的？”
　　厉蕴丹：“我跑得快。”
　　“什么？”
　　“没什么……”
　　这话揭过，祝姑翻了个白眼继续道：“我看你在笼屋呆了几天都没事，就知道你底子好，是个练家子，多少有点本事傍身。像你这样的人，不是祖荫深厚就是阴德很重，没准跟我们茅山还有点因缘，所以啊，我就想问问祖师爷，看能不能收你做个小徒弟，把箓授给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厉蕴丹每天来三姑堂晃悠，她终是心软了。
　　料想这孩子救人的心是诚的，想必祖师爷也愿意收她做个徒孙孙孙……哪成想，祖师爷非但不愿意收她，还用三次大凶之卦提醒她“这孩子的机缘不在此地”。
　　且，此女身带“大象”，注定会成为大气候者，与茅山道士绝不是一路人。
　　祝姑叹道：“你跟我无缘，祖师爷也不收你。占了三次，次次大凶。”即便她还算喜欢这孩子，但祖师爷不允，也只能算了。
　　厉蕴丹奇道：“拜师收徒之事为什么要问过祖师爷？”
　　这不是两个人的事吗？你想收徒我想拜师不就结了，与祖师爷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闻言，祝姑不禁更想叹气了：“一听你这话，我就知道你跟我们不在一条道上，兴许连茅山的皮毛都没了解过吧？”
　　如此一穷二白的基础，比门外汉还像个门外汉，真是一言难尽。
　　她只能解释：“茅山弟子代代如此，有人把孩子送上山拜师，想收徒的师兄们都会跪到祖师爷面前问一把。卦象好就收，卦象不好就不收，没有例外。”
　　“毕竟想做个道士，一靠师承，二靠自力。其中师承更是重中之重，没有师父领进门，你学东西谁给你兜着底？”
　　厉蕴丹：“兜底？难道不能自己兜底？”
　　祝姑：……
　　眼见老人家面色发紫，像是要被她气出病来，厉蕴丹赶紧给她奉一杯水：“祝姑，你慢慢讲，不要急。”
　　香还没烧完，她不能在祖师爷面前失态。祝姑喝了口水降火，看着厉蕴丹气不打一处：“学茅山术譬如婴儿走地，还不会爬呢就想着跑了？就说这画符，有师承兜底的想怎么画怎么画，一出事师父能给你收拾烂摊子。可要是没有师承，因果可得自己担，你拿什么去请神送神，靠你的阴德还是祖荫？”
　　“没有正儿八经地拜师就不能自己捣鼓，不然这后果普通人承受不起。”
　　说着说着，祝姑骂了起来：“就像一些蠢货凑堆请笔仙，却不知道请笔仙的法门就是从茅山流出去的术。没师承就瞎请，没自力还跟笔仙打交道，命大的还知道找大师救命，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死了。”
　　“画符也是请神的一种，我收不了你，你就没有师承，没师承注定学不了。”
　　她无奈道：“你还是早日离开笼屋吧。”
　　然而，厉蕴丹想到炽阳道、大势至降魔掌、无尽仙藏等物，只觉得“师承”这不就来了吗？以谢此恒、神来之音、大须弥芥作为“师”，她想怎么造都可以吧？
　　实在要用到阴德和祖荫也没事，她祖上一窝皇帝王爷将军、太后皇后贵妃的，虽然他们早入土了，但怎么也会给她兜底吧？
　　不给她兜底的话，大厉不就灭国了吗？他们不会蠢到让别家来挖皇陵。
　　厉蕴丹：“其实我有师承，如果祝姑放心的话，请把符箓授予我吧。”
　　祝姑：……
　　“你哪来的师承？”
　　“师父来历太大，不可说。”
　　“……”你脸皮得有多厚才能说出这种话？
　　祝姑气笑了：“你还真敢说，好好好，我这就问问祖师爷你能不能学画符。李云丹，你可给我看好了，第四次必定是大凶。”
　　结果她顺利地投出了三次圣杯，大吉，昌！
　　一时无声。
　　祝姑不信，轮流换了三枚铜钱、一筒竹签、大小六壬……不得不说她会的东西特别多，且在奇门上的造诣远胜画符。只是看着次次大吉昌的大小象，祝姑深深地怀疑自己“失算”了。
　　怎会如此？不能收为徒弟，却可以把符箓授予她。
　　祖师爷为何会给出这种指示？茅山术不可外传，这是规矩啊！
　　“祝姑？”
　　最后一点香烧尽了，地上的签卦为干天九五，是飞龙在天之象。祝姑一声苦笑跪坐在蒲团上，手一撒，卦签倒了一地。
　　她转头看着厉蕴丹，面上又悲又喜：“或许……你就是一线生机。”
　　厉蕴丹一笑，倒是没忘记此行的目的：“那么，祝姑，把你知道的、有关于笼屋的事告诉我。只有知道症结所在，我才能对症下药。”
　　“……好。”
　　这一声回应仿佛泄了气，竟有种说不出的沧桑和苦痛。
　　“这事还得从三姑堂最早的时候说起……”
　　百年前的三姑堂仍叫“三姑堂”，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堂口，供奉的也不是三清道祖，而是一位青衣柳仙。
　　所谓柳仙，即是有一定道行、从不害人的蛇妖。祂从深山来到人间，寻一出马弟子与之合作，帮人通灵看事、占卜吉凶、救人灾病，为的就是积累阴德好早日封正。
　　说来也巧，祂寻的弟子是个八字属阴的美貌女子，生肖属蛇，端的是契合。只是出马仙不禁婚配，两厢合作十年有余，女子与一曹姓男子相恋，便拜堂成亲。
　　殊不知，这是一切祸端的开始。
　　成亲第四十九日，女子惨死于密林深处，其身上的柳仙亦不知所踪。人人都说蛇妖妖性难除，见跟了这女子封正无望，便把她撕碎吃了。就是可怜了曹家，娶的新妇惨死，也不知谁还敢嫁过去当填房。
　　不过曹家还算“大气”，他们给死去的媳妇办了体面的葬礼，为她寻了一处风水宝地掩埋，还超度了四十九天整。末了，他们每年在她的忌日走一遭“送行”，为她烧纸烧香，祝她来世平安富贵。
　　如是九年，曹家攒到了极好的名声。
　　许是这份大义感动上苍，那九年曹家的财运极旺，每年都要翻上几倍，很快便成了这方土地上的新贵。“新郎官”也是夜夜做新郎，不仅纳了七八房姨太太，还生了十来个大胖小子。除了死得有点早，这一生过得也算没有缺点了。
　　此后近百年，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飘摇，曹家就没倒过。现如今，已然是九蛟的龙头大户，有着无人可以撼动的地位。甚至，连“九蛟”这名字也是曹家给这块地起的。
　　只是，九蛟复仁的怪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
　　似乎从曹家开始，每隔九年，在九蛟排得上号的富豪家总会死一个新妇，新妇还都属蛇，像一个逃不开的诅咒。而每家每年也会吹吹打打，整满九年才作罢。
　　而笼屋由复仁市资产最多的九家联手打造，于四十九年前建好。也是这一年，茅山上的老道算出人间有“灭世大劫”将至，将一众徒子徒孙全送下了茅山。
　　“此危不除，不要回来。”
　　道家只在最凶险的时候出山，下山的弟子都明白。遗憾的是整整四十九年过去了，危机一步步成形，而他们早已死没了。
　　“我和两位师兄来到了九蛟复仁，住进了早已破败的三姑堂，改立为供奉三清道祖的住处。原本，我们想在这里扎根、收一批弟子，再慢慢解决笼屋的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仇怨人力无法化解，唯有用鲜血填平。”
　　祝姑回忆道：“我们之中最年长的是一位‘鼎’字辈的师兄，他先我们二人一步住进了笼屋。他是第一批去的，也是第一批死的。我们见到他时，他是一具被吸干的干尸，精气神都没了。”
　　“他没留下什么东西，只有几道锁魂的符箓……”
　　“过了这一遭，我和师兄便静心潜了下来，一潜就是四十八年。直到去年，师兄符箓大成前往笼屋，救下了不少人，我们满以为一切会很顺利，不想还是出了意外。”
　　“师兄死了，与他合作的道士也失踪了。现如今，三姑堂只剩下一个我。茅山不会再派人来了，既然定数无法改变，那我们只能接受结果。”
　　接受一个灭世大劫降临的结果。
　　厉蕴丹：“这个结果会应在七月半，对吗？”
　　祝姑握着卦签，倏然抬头：“你……”
　　“我怎么会知道，对吧？”厉蕴丹平静道，“祝姑，你就当我是应运而生、应劫而来吧。”
　　【叮！隐藏剧情解锁达50%，死亡率提升至6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
　　祝姑告诉她，明日辰时三刻，准时来三姑堂学符。并让她备一支上等狼毫作符笔，研磨朱砂、鸡血、中药作墨汁，再整几叠黄纸作符纸，还得学会背福德神咒、金光咒等等。
　　画符的流程冗长繁琐，要求也是奇高无比，无怪不少奇门中人是自小就学，大抵是年纪越大越不能适应做这些事。
　　厉蕴丹带走了一张购买清单，正打算扒着铺子挨个儿去问，却在过马路时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一笔账没算。
　　思量片刻，她先趁着天没黑去了一趟集市，将清单上的东西通通买齐。又在天黑后前往十字路口蹲点，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是夜七点半，车流渐少，大货车开得愈发狂野。
　　一名背书包的学生骑着单车路过，蹬着蹬着，竟觉得脚踏车变沉了。他嘟囔了一句“搞什么鬼啊”，回头看了眼后车轮，发现没瘪。
　　他放心地继续蹬车，殊不知在路灯与路灯交错的光暗之间，那空荡荡的脚踏车后座上正坐着一个面色青白、出车祸而死的恶鬼。
　　枉死在十字路口的人若是没得到妥善的超度和安置，魂魄就会一直徘徊在死去的地方，直到寻好替身才能获得脱离的机会。
　　它在是个活人时被另一只枉死鬼寻了替身，如今，它也要寻一个活人作替身，好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之前它寻了个女学生，但没想到这女学生是个练过的，硬是凭过人的柔韧度把死局开出了生门。为防二次失手，它这次特地挑了个好拿捏的臭小子，想来不会出问题了。
　　近了，更近了……
　　红绿灯的切换即将到来，而这名学生也开始刹车，准备停到路边。可就在这时，坐在他后座的枉死鬼把手搭在学生肩膀上，两条腿像面条似的拉长，在地上蛇形滑动。
　　脚踏车的手刹突然失灵了！
　　车子以一个意想不到的速度往路口冲去，速度越来越快。
　　学生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地踮着脚刹车。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连球鞋的底都磨得翻起，自行车的速度居然半分没减。
　　“啊啊啊，救命！救命——草！救命啊啊！”凄厉哀嚎。
　　前方是一辆刹不了车的大货车，这头是没法刹车的自行车。他几乎能预见自己被撞到支离破碎的惨相，也能想象父母哀恸不已的模样。
　　他后悔了，好后悔！
　　他应该在放学后就回家，而不是在网吧打游戏打到现在。
　　“不要！”
　　突兀地，一把横刀斜削过来，切断了扶手与前轮连接的地方。在他没反应过来时，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将他从座位上“撕”了下来，大力扔在地上。
　　他吃痛仰头，就见一名身穿窄袖片裙的女子站在身前，她一刀结果了自行车，再一把从后座揪下了一个人……不，这不是人！
　　学生瞪大眼，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变成满脸是血的恶鬼。
　　他惊慌不已，嘶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往花坛里跑。却不料逮住鬼的女子冷笑出声，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可让我一通好找！”
　　她把它掼在地上，哐哐就是两耳光。再一脚踩住鬼的肩膀，一手揪住鬼的头皮，活活把它的头发全扯了下来。又举起了刀，准备……
　　像是才想起旁边有个人看着，厉蕴丹转过幽幽的视线，注视着幸存者。
　　学生毛骨悚然！
　　只一瞬，厉蕴丹挪开眼，大抵是为了照顾活人的情绪，她特地把恶鬼拖进了附近的小树林。
　　待一阵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和惨叫声过后，厉蕴丹消失在树林中。而缩在花坛里的学生哆嗦了许久，才颤抖着爬出花坛，嚎啕大哭。
　　夜间八点，有好心的路人把学生送进了警局。
　　半小时后——
　　“你说的都是真的？”做笔录的警员一个头两个大，“你见鬼了？那只鬼就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然后推着你往十字路口撞去？可监控里只有你一个人啊！还有一个是毁掉你自行车的人，记录得清清楚楚，她用管制刀具切了车，所以你才摔倒了！”
　　另一人：“可能还存在一些精神问题，在你面前做出了几个扣压、摔打的暴力动作……啧，这演得太逼真了，好像真的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才不是空气，她是驱魔大师！”学生梗着脖子说，“她救了我，她能把鬼抡起来打！”
　　几人笑出了声。
　　学生很气：“我没有开玩笑！我……”
　　“好了好了，你也别气，你的父母来接你了。”警员包容一笑，“受到惊吓了吧？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压压惊。”
　　警员、军人这职业自带刚煞气场，警帽上的警徽更是象征国运之物，或多或少能驱邪化煞。
　　故而，从事这行的人难遇怪事，即使常出入笼屋，也没阴煞敢近身。他们没见过，自然是不信的。但这些天出的离奇怪事实在太多了，隐约间，连他们都有些动摇起来。
　　等学生一走，他们反复看了几遍厉蕴丹的身影，估摸出她的年龄身高之后，准备派人传唤。
　　“小兆。”
　　“怎么了，阿sir？”
　　“你去把……”
　　办公室内的铃声又响了起来，阿sir揉揉眉心把到了嘴边的吩咐憋回去，又接起了话筒：“喂，什么事？”
　　“阿sir不好了，笼屋又死人了！这次的人是在下水道找到的，都剁成块了！他们都说笼屋有个剥皮鬼……”
　　死寂蔓延，不知为何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第41章 猩红嫁衣（10）
　　是夜九点,笼屋。
　　警灯闪烁，机器挖掘,再佐以专业人员剥开各处管道收敛尸块,才堪堪聚成一副三四十斤的人体残骸。
　　据悉，受害者是一名成年男性，正是近期入住笼屋的周映炀等人的同伴之一。事发前,他与同伴相约去盥洗室搞个人卫生。隔着一张干湿分离的帘子，同伴在刷牙，他在洗冷水澡，可洗着洗着,室内只剩下哗啦啦的冲水声。
　　同伴刷完牙，喊了他一声。谁知过了许久，帘子后头也没传来回应。只有一个黑影投在帘子上,手头的活计不停，像是在撸着块什么东西。
　　“草尼玛！”同伴啐了口,以为这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家伙在做不可描述的事情，当下就想嘲他几句。却不料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无意间瞥见帘子下溅出的冷水泛着血色。
　　一瞬间大脑宕机,同伴本能地抬手撩开帘子，就见一个通体漆黑的鬼影正徒手剥下伙伴的人皮,再一抖手,尸体便化作了滑鱼，同水流一起进入了下水管道。
　　同伴尖叫起来，黑影桀桀怪笑着消失。之后的半小时内，十二楼的多家住户在接水洗漱时发现水龙头里喷出的不是自来水,而是混着骨渣碎肉的血水。
　　“啊啊啊——”
　　没多久,笼屋的死寂炸裂了。
　　他们第一次在夜间主动走出笼屋,报了警，还监督专业人员搜集尸块。然而一名成年男子的体重哪能只有三四十斤，剩余的部分去了哪儿、能去哪儿，真是细思极恐！
　　“这是今年的第几起凶案了？”
　　“记不清了，今年的凶案太多，尤其是多明区。刨除意外、自杀、作死、车祸等案，死于凶杀的少说也有四十多起，其中一大半没破获。”
　　“一大半案子没破获，群众就没什么意见吗？”
　　“没有。”有警员摇头，“我早就想说了，很怪异的感觉。似乎只要命案是出在多明区的，所有人都像司空见惯了一样，既不配合也不施压，任由我们查到断了线索，再把案子积在那儿，然后成一宗悬案。”
　　而四十九年下来，悬案是越积越多，每一桩都与笼屋有关。
　　以前还有几个铁血报社敢鞭笞笼屋是“鬼屋”，痛骂资本家草菅人命，一定是做了不为人知的风水局，必须给活人一个交代。
　　可在十年中，等邹家陆续收编了九蛟的报社，就再也没出过类似的报道。而曾经敢在报纸上大骂资本家的记者走的走，失踪的失踪，如今的报纸上满是歌舞升平的好，谁还会记得笼屋这一块烂地的糟。
　　毕竟笼屋每年都会死一批人，长此以往，不同寻常也会成为“必然”。
　　且针对笼屋常有人死的现象，有专家给出过解释：“众所周知，会选择住在慈善屋的人以贫困户、流浪汉居多，他们本就因为经济困难的原因导致身体不好，无法及时进行治疗，拖着拖着，小病也成了大病，大病变成了致命，所以慈善屋每年都会死那么多人……再加上租金低廉，它几乎成了心理受创的男女的自尽之地……”
　　警员记得，有一年笼屋入驻的流浪汉特别少，于是那年的街头巷尾全是大篇幅“解释笼屋异常”的报道。
　　总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但很快，他就没时间也没心情追忆曾经了。负责尸检的法医传来了新消息，让收到这条消息的人更觉恶寒。
　　“喂，阿sir吗？”
　　“是我。”阿sir手指头一粗，不小心点了免提。
　　法医：“阿sir，昨晚送来的那具尸体‘死者洛非楠’，我在给它做解剖时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他的胃袋里塞满了快消化的纸钱，还有部分是纸钱灰。有些纸张各带颜色，我们组整了大半天才拼出来，发现是烧给死人吃的鸡鸭形状的剪纸。”
　　“另外，死者的骨骼密度很大，血型也很少见，里头含有一种活性很强的菌类，仪器分析不出是什么。所以，需要把样本送到国外去检测吗？”
　　沉思良久，阿sir道：“送吧。”
　　这会儿，他是完全把厉蕴丹的事抛在脑后了。
　　……
　　厉蕴丹没在第一时间折返笼屋，而是趁着夜色去了一趟大学城。
　　她本是想去淹死了六个人的湖边走走，看能不能再赚一笔奖励点，不料行至半路忽然“心有所感”，莫名地拐了个方向朝林深处寻去，不多时便站定在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前方。
　　这是？
　　周遭虽没有路灯照明，但并不妨碍厉蕴丹在黑暗中视物。她仰头朝上看，便见到了“防空洞，战争纪念”的字眼。
　　不知为何，一接近这片区域，她就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这感觉来得没头没尾，偏偏她找到了这儿，莫非是有什么恶鬼吗？
　　思及此，厉蕴丹一脚跨进了防空洞。
　　可就在这时，属于谢此恒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隐约还带着一些无奈：“是我，你别再往前了。”
　　“谢此恒？”
　　“是。”
　　他在与厉蕴丹告别后，特地挑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进行修炼，准备闭个49天的小关。谁知这闭关连七天都没修到，厉蕴丹就踩进了他的神识圈。
　　她已引气入体，自然会对修士有所感应。作为大修，只要他的神识笼罩着这方地域，别说山精魍魉不敢近，就连活人见了也会不自觉地绕道走。
　　偏生厉蕴丹浑身上下长满了反骨，在察觉到他的神识时不但不避开，还非得上来看个究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不怕被他的神识绞杀吗？
　　许是真不怕，她……
　　“你说是就是，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鬼话？”她就往里走。
　　谢此恒：……
　　这关是闭不下去了，他只好一撩衣袍起身，缩地成寸地离开打坐处，转入光影浅淡之地，与厉蕴丹打了个照面。
　　“是我。”这回总该信了吧？
　　“还真是你。”厉蕴丹难以置信，直言不讳，“我记得分别那日我给了你不少盘缠，难道是被贼子偷去了，你怎生住在这儿？”
　　她不敢相信，谢此恒居然住在一个比笼屋还像笼屋的地方。这儿黑灯瞎火，凉风飕飕地吹，山中蛇虫不在少数，更有鬼怪夜间横行，还无热水洗漱……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活得依旧衣冠楚楚，瞧着不染纤尘。
　　谢此恒：“我没动用你给的盘缠。”包括换洗衣物，也是一动未动。
　　料想厉蕴丹不懂剑修的日常，为防产生更多的误会，也为了自己能安静闭关，谢此恒解释道：“你是刚跨进这道门槛，自然有所不知，而我已在‘门’内修行多年，早达到辟谷之境，是以不食烟火也能长存。”
　　如此一来，日常的三餐、生活所需的盘缠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厉蕴丹微愣：“宗师境竟能辟谷吗？”
　　可她所遇的几名宗师并没有谁能做到辟谷，究竟是谢此恒太逆天，还是那几位宗师演了她？
　　“什么宗师？”
　　“宗师即是武道至尊者。”话落，厉蕴丹看向他，察觉到了蹊跷，“你不是宗师？”如果是，怎么会连“宗师”是什么也不知道。
　　谢此恒摇头：“我是剑修，不是宗师。剑修，即为以剑入道的修真者。”
　　厉蕴丹：……
　　这一次，轮到厉蕴丹沉默了很久。谢此恒说的话涉及到了她的盲区，连“玄悟通明法”都无法给她一点明悟。
　　她直觉此事对她而言非常重要，为了问个究竟，她终是提出了不情之请：“谢兄，我对此事一无所知，还望赐教。”
　　今日事今日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在太乙天墟都约不着他，谁知道在下个试炼场还能不能遇到谢此恒？
　　“如何？谢兄。”
　　谢此恒：……
　　明明是她放低了姿态在求人，但他总觉得自己要是不答应的话，她会一刀砍过来……罢了，这凡女一朝得道是需要好好指点，否则这说一不二的气性入了邪道、成个魔头就不好了。
　　他终是点了头，一脚跨上了她的贼船。
　　也不知中间是说了什么话，拐着拐着，他又被她带进了食肆。望着食肆简陋的“牌匾”挂着“王美丽寻味蛇王羹”的大字，谢此恒颇有些一言难尽。
　　蛇羹……蛇……
　　是同他有些渊源在的东西。
　　厉蕴丹：“我倒是还没吃过这里的五蛇羹，谢此恒，你忌口这些吗？”
　　“谈不上忌讳。”
　　两人落座，老板娘看他们长得好，笑眯眯地端上来两大碗五蛇羹，想让他们吃得久一些，靠这两张脸帮她招揽客人。
　　事实证明，老板娘下了一步绝妙的好棋，为了这家小店中的俊男美女，一堆恐蛇的颜狗真是连狗命也不要了，硬是坐进来点了碗蛇羹尝尝。
　　见状，颇有生意头脑的老板娘给厉蕴丹那桌又端去了一碗椒盐蛇段，还笑着说：“两位客人运气好，是我这摊今天的第十八桌客。这不，我摊子虽小也有福利，这椒盐蛇段就让你们尝尝鲜了。”
　　厉蕴丹自是收下，谢此恒也不在意。他们的重点不在周遭，也不在食物，而是在解说修真的“修”和“真”究竟是怎么回事，忙得很。
　　但新客不同，个别不恐蛇的客人问起了食物的种类，还想听听这道美食的故事。
　　老板娘笑道：“你们放心吃就对了，这些蛇啊都是我家养的，很干净。用了什么蛇？嘿，五蛇羹可不是指五种蛇，这个‘五’啊是个虚指，表示多。我在里头放了金环银环、水律王锦还有大黄蛇和眼镜蛇，别看我一碗卖98块，这价格很便宜了。”
　　一学生从羹碗里抬头：“阿姨，我常听老家的人说蛇会报恩报仇的，你做这蛇羹的生意就不慌吗？”
　　“哪能啊，这可是正经生意。”老板娘继续道，“你说的那些故事我小时候也听过，当时我还问我爷奶，就不怕蛇来报仇吗？你猜我爷奶怎么说。”
　　“怎么说？”
　　“我爷奶说，蛇有灵性，是讲道理的。那些山中野蛇，好不容易长到大，你把捉了吃或许会遭罪。但人工养的不一样，吃人的喝人的还咬人几口，最后被人吃被人喝，它也就认命了。”
　　说着，老板娘亮出左手，那左手断了无名指和小指：“可常年杀蛇也不是没有代价，只是我这代价轻些。”
　　可对正常人来讲，这代价未免太重了。
　　有人道：“你要是不做这生意，手指就不会断了。”
　　老板娘：“这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断啊。而且蛇的寓意太好，相传有多子女和招大财的作用。这五蛇羹做给你们喝，蛇骨我还能拿去卖，不少风水师都喜欢用呢，说是做‘蛇佬招财局’最好了。”
　　摊里说起了蛇报恩和蛇报仇的故事，待厉蕴丹吃下最后一块椒盐蛇段，老板娘的故事也讲到了尾声。
　　“蛇是最近龙的动物，常被老一辈叫‘小龙’，是很有灵性的。”
　　“所以说，吃蛇也好，泡蛇酒也罢，用的蛇最好是人工饲养的。野外那些天生地养的大蛇通人性，你待它好，它会记得；你要它命，它会报复。而且，蛇向人报复索取的代价很可怕，人往往承受不起。”
　　“比如，以前有人泡蛇酒，迷信野蛇大补，特地捉了一条手腕粗的眼镜蛇封进酒瓶，一封就是三年。结果这瓶口子没封实，留了一点缝隙在。就在启封那天，这蛇竟然没死，它窜出酒瓶就给了那人一口，那人当场死了。”
　　周遭的人听了，齐齐抽了口凉气。
　　老板娘于是总结：“做人呐，要么别去招惹蛇，要么招惹了就别给它报复的机会。不然啊，蛇只要寻到机会出来，当年的害蛇人没个能逃过的。”
　　摊铺里落座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快九点半收摊了才相继离开。
　　老板娘卖完了一整桶的蛇羹，她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今天的进项，顿时笑开了花。她想，孩子的学费是凑够了。
　　只是，间接帮了她忙的那对男女没有走，其中的小姑娘更是靠过来，笑着问了些事。
　　厉蕴丹：“掌柜，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掌柜？哈哈哈，小姑娘说话可真有趣！你要问什么事啊？”
　　“蛇佬招财局。”厉蕴丹勾唇，“我想问问你，是哪些风水师买走了你的蛇骨，我想找他们做一笔生意。”
　　她伸出手，将一叠钱塞进老板娘手里：“告诉我吧。”
　　……
　　及至夜晚十一点，厉蕴丹也没有回笼屋。
　　谢此恒不喜笼屋，不愿靠近，她自然没有办法。而她不喜防空洞论道，又黑又冷，他拿她也没办法。但为了尽快弄明白修真、炽阳道、灌顶、引气入体之事，厉蕴丹干脆带谢此恒去酒店住下。
　　然而他没有身份证，无法登记。
　　厉蕴丹：“不能通融吗？”递出钱，“只是一晚。”
　　前台看看她，再看看谢此恒，嘴角一抽：“姐妹，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心急，但是规矩定下了说是要登……”
　　厉蕴丹加了钱：“就一晚。”
　　前台沉痛地收下了钱：“好，就一晚。”
　　她能怎么办，对方给得实在太多了！
　　之后，两人进入双人房，一人坐上一张床。论道至夜深，厉蕴丹可算弄明白修真、功法、修士是个什么关系了。
　　简言之，“修真”就是让凡人进化成神仙的法门，“功法”是打开法门的钥匙，而“修士”就是与日月同寿的预备役。
　　“原来如此。”厉蕴丹喃喃道。
　　听着听着她便明了，她与谢此恒并不生在同一处地方。
　　她是大厉的王，他是大境的剑修，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此间相隔远不止千山万水。若是不通过神来之音，他们是绝不会遇上的。
　　时也，命也。
　　厉蕴丹感慨一番，便准备洗漱休息。她问了谢此恒很多概念上的东西，却是没问他的境界、年纪和家世。
　　说白了，她对谢此恒本身没什么兴趣，她所感兴趣的是谢此恒所代表的修真。既然问得差不多了，那便不需要再多说。她要好好歇息，明日还要学画符呢。
　　然而她闲了，谢此恒更闲。
　　他注视着她的琴包，他见她一直背着它：“此为何物？”
　　厉蕴丹：“琴包，里面有一把琵琶。”
　　“琵琶？”谢此恒道，“莫非你要做个音修。”
　　“不是，买它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厉蕴丹回道，“我特地挑了一把与我的陨铁横刀高矮差不离的琵琶，就是为了寻个手艺上好的木匠帮我把它锻成能装刀的匣子。”
　　“这样，我往后背着刀出去也不会显眼，谁能猜到琵琶里还装着一把刀。”
　　“可惜这里寻不到木匠，我只好一直背着琵琶走了。”
　　闻言，谢此恒道：“我倒是学过一些锻器之法，你若是不嫌，我帮你做个刀匣。”
　　欠了她300点，吃了她几顿饭，还拿了她的盘缠……谢此恒自是知恩图报，并不想欠下太多的人情。
　　厉蕴丹：“求之不得。”
　　谢此恒颔首，征得同意后便取出了琴包中的琵琶。
　　难得的，他动用不多的灵力凝出一抹天火，准备烧去琵琶的杂质，将它从头到尾锻烧一遍，小小升级一番。
　　遗憾的是谢此恒错估了凡间材料的脆弱性，别说是天火，这琵琶连普通的火星子都沾不得。
　　当一抹天火擦过琵琶的身，整把琵琶就像是被扔进了翻滚的岩浆里，倏然烧起了紫红的火焰。
　　接着，就听见“嗤”一声，再见的“轰”一下，厉蕴丹拿一千多块买来的琵琶就这么被烧化在火焰中，连一星半点的灰都没有留下。
　　渣都没了！
　　谢此恒：……
　　厉蕴丹：……


第42章 猩红嫁衣（11）
　　琵琶一波白给,厉蕴丹倒不觉得可惜。
　　用千把块钱就能探出谢此恒具炼器之才、会凭空生火的本事，不仅佐证了他说的修真并非虚言,还间接向她展示了修士的强大。总之,这笔生意怎么做都不亏。
　　厉蕴丹一贯会做人，台阶是说给就给：“是我看走了眼，挑的琵琶不够结实。”又笑道,“你这一手倒是帮了我的忙，先替我试了试它的底子。不然我拿它做的刀匣兜不住刀，岂不是平白让人笑话。”
　　当真是把谢此恒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不需要负半点责任。
　　可剑修多为实诚人,谢此恒微微摇头，道：“我会赔你一个犼骨刀匣。”
　　“犼？”厉蕴丹忆起志怪传说，“这不是传说中的神兽么？我听闻此神兽以龙脑为食,强到能独战二龙三蛟，立于不败之地,竟然也能被捉了剥皮去肉，锤骨做成刀匣？”
　　谢此恒：“没想到你知道得不少。”
　　“幼时听的故事多。”
　　谢此恒颔首，并不怀疑此话的真假。
　　他是活了三千岁的剑仙,知道“人为根”的天道准则——修士从凡人中来，带走此身的父精母血,往后若证道飞升,迟早也得向凡人还恩。或庇护一方水土，或传道凡人子弟，既是让道统延续，也是为了让凡人不绝。
　　而在此交互的过程中,有修士会把修仙界的神兽、凶兽讲与人听,是极寻常的事。凡人往往会把真事当作故事,编纂、拓印、相传，几百年后就成了传说。
　　偏这几百年之于修士只是弹指一瞬，譬如他的小师叔，只是闭个关出来便发现自己在凡间“仙逝”了，还吃了凡人几百年的香火……
　　想来厉蕴丹能知道“犼”这种神兽不是偶然，应当有修士前去传过道，上溯个百八十年总有古籍记载。但凡间战火缭乱，或许古籍早已遗失。
　　谢此恒收回思绪，补充道：“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是什么？”
　　厉蕴丹安静下来，像是儿时听宫娥讲故事般等着对方的下文。
　　谢此恒：“犼与龙都有种类、强弱之分。”
　　“犼分三类，一是血脉正统的神兽，二是旱魃演变的异兽，三是走兽飞鱼修炼而成的凶兽。三者皆有斗龙、杀龙、食龙之力，只是所食之龙不尽相同。”
　　“鱼跃龙门而成龙者，不历四九天劫，易被杀；讨得封正而成龙者，不历六九天劫，易被杀；蛇虫修道而成龙者，不历八九天劫，易被杀。唯有经历天劫而后成龙者，神强体刚，不易被犼捕杀，反能捕杀犼。”
　　“你说的一犼战二龙三蛟之事应为真事，只是这龙必不是真龙。”
　　简言之，鳞虫一类想修成真龙很难，多半是修不成的。要是修成了可不得了，连死敌也能捉来吃。不过在修成前，犼便是鳞虫的克星。
　　克星……
　　厉蕴丹：“谢此恒，你说要送我犼骨刀匣，想必是见过犼的。”
　　他没否认。
　　“那你能把犼的模样画下来吗？”厉蕴丹一肚子坏水，“你说，我要是把犼的画像扔进蛇佬招财局，那局是不是做不成了？”
　　谢此恒：……
　　对风水大阵的破局一道，谢此恒素来一剑破万法，还真没想过谁能克死谁的法门。他虽然觉得这法子不太妥当，但看在那方空荡荡的琴包的份上，终是点了头。
　　到底是欠了她的。
　　“可有纸笔？”
　　“有。”厉蕴丹没想到买的纸笔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她当即就把黄纸、朱砂墨和狼毫笔放在桌案上，示意谢此恒将就着用。之后便溜进盥洗室洗漱，还泡了个热水澡。
　　听着满耳朵哗啦啦的水声，谢此恒颇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他提着笔悬空顿了会儿，直到一滴朱砂滴上黄纸，才觉失态。
　　刀修都是一个样，做什么都不知避讳……
　　前有刀魔赤身狂追妖兽三千里，说是那畜生叼走了他的衣服；后有刀狂赤膊入城卖西瓜，说是生活艰难混不下去。到现在，一个新出炉的刀修压根没拿他当男人看，竟只隔了一堵墙便洗起了澡，实在是不可理喻。
　　罢了，毕竟是刀修。
　　静心凝神，谢此恒落下笔。
　　但没想到厉蕴丹出来得快，她着一身里衣爬上床，按他说的法门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去感受气在天地与人体之间的交汇和流转。
　　可不知是房间太小还是气温闷热，属于沐浴露的香味渐渐充斥了整个空间，就连谢此恒也觉得有些闷。
　　料想是静不下心了，他干脆搁下笔去开窗。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窗帘刷拉一开的档口，玻璃窗外头忽然挂下来一只吊死鬼。乱发突眼、白裙染血，就这么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谢此恒：……
　　于是，今天仿佛走了背运的剑修拔出剑，一剑刺死了鬼，连吊死鬼的绳子都没放过。
　　很好，这会儿静心了。
　　……
　　打坐一晚，神清气爽，厉蕴丹从未感到这般松快过。
　　就像沐浴在暖阳的光辉中，连一身硬骨头都快炖烂了，每一条经络如有呼吸，在真气流转时渐渐苏醒。它们打开一个个闭合的节点让气流经，滋养她的五脏六腑，疏通她的上中下丹田，又聚焦在她的下丹田处，汇成一片颜色澄澈的气海。
　　舒泰至极，难怪世人都想做神仙。
　　吸纳一缕晨起的紫气，吐出一口彻夜的浊气。厉蕴丹正要起身换衣，忽然记起室内还有个谢此恒。
　　此时，他正在另一张床上打坐，大抵是察觉到她“醒”了，他也缓缓地睁开眼。
　　厉蕴丹指了指盥洗室：“我先？”
　　谢此恒右手掐了一个诀，只见一抹白光闪过，他从头到尾都变得清爽非常，甚至连身下的床铺也跟着沾了光，变得纤尘不染。
　　他随即起身，道：“这是清身术。”看向盥洗室，“你去吧，我不用。”
　　厉蕴丹：……
　　最终，她硬是学会了这个术法才进盥洗室，却发现洗漱一类的事确实挺多余。
　　不久后，她与谢此恒吃完了酒店自助，去往前台退房。见到他们俩，本来昏昏欲睡的前台顿时精神了。
　　前台一边接过厉蕴丹的房卡，一边眨巴着眼：“姐妹，昨晚过得愉快吗？”
　　厉蕴丹：“很愉快。”
　　前台笑道：“欢迎下次再来，一路顺风。”
　　她们在酒店中道别，厉蕴丹与谢此恒一道往外走。
　　前台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得美滋滋，不想同事凑过来，多嘴了几句：“想什么呢真是！真羡慕就去找个男朋友，一天天的单着干嘛。”
　　“你不懂。”前台道，“我觉得自己遇不到真爱，但我喜欢看别人谈甜甜的恋爱。”
　　“恋爱？”同事指着门口，“你觉得那对男女是情侣？”
　　“难道不是吗？他们昨晚住酒店都不买套……”
　　前台转过头，就见那对俊男美女在门口说着话，气氛正好。可没几句话的工夫，这对男女就分道扬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连头都没回。
　　同事：“饮食男女，只有你当真。”
　　前台：……
　　这天，一位酒店前台失去了她的梦想。
　　……
　　辰时三刻，厉蕴丹准时到达三姑堂。
　　祝姑见她来了，便带她去净手净面，又让她给三清像上了香、鞠了躬，才安排她在正堂的案前坐下，教她画符用墨的前事和讲究。
　　她说：“虽然你不是我们茅山的正统弟子，但祖师爷肯让你学符箓，怎么说也算是我门中的半个徒弟了。我会把我所知的教给你，可画符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所以只能把你带进门。你要是想深学，必须靠自力。”
　　话落，祝姑将自家师兄留下的半箱子画符心得交给厉蕴丹，并告诉她好好承前辈的衣钵，绝不可以用茅山术做恶事。
　　“画符很有讲究。”
　　祝姑将三清的牌位放在桌案上，点着香火解释道：“画符重在一个‘符’字，而这符就相当于是号令，是沟通天地的媒介，也是打开神通的钥匙。你可以把符理解为天公、天道的语言，而凡人学习画符，实则是以符为介，向天借力。”
　　“借力？”
　　“对。”祝姑道，“比如你想斩妖除魔，需请天雷符或召集天兵天将，以此借力。比如你流年不利、命犯太岁，需要请个太岁菩萨供着，也是借力。”
　　“因为借力的对象们都不是人间物，所以与祂们做交换的代价也不同。点燃蜡烛香火，意味‘请’和‘捎信’，青烟笔直上升，表示上达天听。”
　　“之后你要念咒，向谁借力就念什么咒。而一般画符都用朱砂墨，它至阳至刚，能克制一切阴煞。若是遇到急事画符不及，你就咬开中指，用指尖血画符，这与朱砂墨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万一碰上个大鬼，你还得往朱砂里混入公鸡血。运气差点儿撞红白煞，你还要再混个黑狗血……”
　　茅山术太多太杂，祝姑一说起来就无法停下。再加上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是想到一个点再做补充，几乎没个系统的章法。
　　好在厉蕴丹习惯了老夫子们的教导，对祝姑的教学方式并未感到不适。
　　她记下了每一个要点，自发自动地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又翻开画符心得依次对照，在短短一上午便掌握了基础。
　　直到中午，坊间的邻居给三姑堂送来了午饭，许是知道祝姑收了个小徒弟，连带着她的那份午膳也给加上了，倒是沾了祝姑的光。
　　“祝姑收徒弟了？收徒弟好哇。”戴蓝头巾的老奶奶笑得牙不见眼，“这样三姑堂就能在我们这旮旯开下去了，祝姑你这晚年也有个人照应，我们都能放心了。”
　　祝姑只是笑笑：“这小徒弟留不住的，她迟早会去远地方。”
　　“小一辈不都这样吗？是该出去看看的，只要记得回来就好。”
　　厉蕴丹安静用饭，两菜一汤并不丰盛，但分量十足，够她和祝姑吃了。待午膳用罢，老奶奶用菜篮子收走了空碗，笑呵呵地走出三姑堂。
　　见她走远，厉蕴丹才问道：“三姑堂的饭食都是他们送的吗？”
　　祝姑点头：“她的大儿子晚归时撞鬼，碰巧被我师兄救了。这一家是知恩图报的主，说是救命大恩无法言谢，平时送个菜照顾我是应当的。”
　　谁知一送就是两年，风雨不断。偶尔还会来跟她说说话，给她做点生意，请几个文昌符太岁符走。托了这位老奶奶的福，三姑堂在外的口碑很好。
　　“但早饭和晚饭得自己解决。”祝姑道，“没有一日三餐都吃人家的道理。”
　　厉蕴丹点头：“下午的课业是什么？”
　　“运笔，画。”祝姑道，“你的脑子很活络，用毛笔也不显生涩，我看你刚才画的几条线墨色很均匀，看来可以跳过用毛笔的基础进行下一步了。只是你这狼毫质量不够纯粹，里面可能掺杂了别的动物的毛。”
　　厉蕴丹一顿：“这也能看出来？”
　　祝姑：“毕竟符笔也有讲究，我看我师兄画符多年，难道还辨不出你的笔是好是坏？”
　　厉蕴丹虚心求教：“怎么说？”
　　祝姑：“符笔成符的强弱除了与符师的强弱有关，还与制成符笔的材料有关。”
　　“比如狼性通灵，所以我们画符多用狼毫笔。而白鹤是求道的象征，用鹤羽为笔也是常见。再就是老鹰的羽毛，野山狐狸的皮毛和羊毫。要是你胆子大、有本事，还可以去捋老虎的皮毛做笔，只是虎毛粗粝，其气刚烈，成符可难了。”
　　又是一通大补，重点是越来越多。等厉蕴丹真正能提起笔画符时，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多了。
　　祝姑恨不得当天教会她，她能理解她的焦灼。说到底，七月半是愈发近了。
　　……
　　是夜，笼屋，12楼。
　　聚拢的造化者走了两个，目前只剩六人。他们不敢去探13楼，怕自己也跟前两个一样死于非命；他们不敢去问原住民，唯恐遭到跟洛非楠相似的诅咒。
　　如此踟蹰不前、犹豫不决，故而七八日过去了，他们谁也没拿到奖励点，更没有接触到支线任务。
　　对这批经历不多的造化者来说，灵异副本就像一个偌大的盲区，在他们眼里等同于“无解”。
　　只知敌人是鬼，不知鬼何时会出现、以什么条件出现，越想越让人心力交瘁，令他们陷入了被动的余地。
　　周映炀：“这样下去不是事儿啊，明显是盯上我们造化者了。”
　　王铭灏心理阴影浓重：“早知道就不来笼屋了……”
　　“你以为外头能好过？”周映炀嗤笑道，“去局子的时候你没看到吗？有个团队去太平间偷尸体，结果遇到鬼打墙出不来了，当晚就耗死了两个队员，最后还跟我们在局子里见。”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范，他们倒还能出局子，那批人就惨了。
　　在太平间扯上两条人命，估计一时半会儿都得呆在那儿，要是不小心被套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就更惨了！
　　崔沐心：“也是，至少我们还能自由活动。但这么下去真不是办法，没有条件也得创造条件。”
　　“能创造什么条件啊？”
　　“你们想想，这个副本既然有鬼，那一定会有道士吧？”
　　几人不禁竖起了耳朵，眼睛微亮：“你是说……”
　　“对，我们去找懂行的人解决问题。哪怕他们帮不了我们，至少也能给张护身符让我们防身吧？”
　　此话一出皆大欢喜，他们俱是松了口气，仿佛只要找到道士就能走上人生巅峰似的。尤其在崔沐心出示金运卡，表示卡里有二十几万后，他们紧绷的神经终于缓了下来。
　　二十七万应该足够请六张符了吧？
　　“时候不早了，睡吧。”
　　周映炀放出了暗精灵帐篷，几人做了简单的洗漱，纷纷爬进胶囊休息室。
　　两小时后，鼾声此起彼伏，睡在右边的王铭灏辗转反侧。他裹紧了被褥，可不知道为什么越睡越冷，身上像是贴着什么冷冰冰的东西，将他整个儿卷了起来。
　　“好冷……”
　　王铭灏揉揉眼，终是嘟囔道：“周哥，你这儿还有多余的被褥吗？”
　　无人回应，他敲了敲隔壁的胶囊门：“崔姐、崔姐……”
　　“诶。”女人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王铭灏冷得有点发糊：“我冷，你有多余的被褥吗？”
　　“有。”女人靠上来，重重繁琐的嫁衣像极了一大张被褥，“我给你盖上啊。”
　　她伸出手，抱住了眼前的男人，又渐渐朝他脸庞凑近，缓缓地嘬了一口，从他的七窍中吸出几道雾蒙蒙的白气。这些白气凝成一条小拇指粗的白绳，往女人的嘴里钻去。
　　“我好冷……我……”
　　他的身体失去了动弹，变得愈发僵硬。只是女人没把他一口气吸干，而是退出了他的胶囊寝室，钻进另一个睡铺中。
　　这些造化者就像她的储备粮，哪怕每天从每个身上吸食一点精气神，他们也能在七天中缓缓恢复过来。不像笼屋中别的活人，光是吸上几天就要断气了。
　　呵呵，真是好东西啊，太好吃了！
　　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历，有多少人，无论是精气神还是魂魄，都显得格外美味。她快忍不住了，好想再吃掉几个……
　　突然，一股熟悉的、让鬼生厌的燥热靠近了笼屋。
　　“叮咚！”这是电梯被摁响的声音。
　　红嫁衣从帐篷里如水褪去，她站在12楼的电梯口，而其余几件猩红嫁衣依次飘过，落在每个不同的楼道上。怨气如有实质，汇成一条漆黑大蟒。它朝电梯游去，堪堪张开了蛇口——
　　厉蕴丹平静地打开了谢此恒画的犼图，赞一句：“画工不错。”
　　真是博学多才啊！
　　电梯震了震，突然没声了。


第43章 猩红嫁衣（12）
　　返回住处,诸事照常。
　　唯一不同处是厉蕴丹洗漱后没急着爬床，反而是把一张半旧的书桌收拾整齐,摆上画符需用的必备事物二三。
　　鉴于三清的牌位没法带过来,她只好以符纸代替沉香木牌，蘸墨写上三清尊神的名讳贴在墙上。
　　又点燃烛火和供香，左手掐诀抵住符纸,右手运笔洒脱流畅。
　　从符头的散形到符腹的聚形，再到整张符的合形，厉蕴丹下笔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倒不是她在这一道上天赋异禀,能做到一学就会，而是她极擅于拆解文字融会贯通，还能借助“玄悟通明法”进一步了解符箓到底是什么。
　　说到底,茅山道符是一种用以箓召万灵、役使百鬼的上古文字。
　　它融入了甲骨文的“画”法，保留着天地自然的原始野性,又加入了星图的分布、神像的象征和厌胜之物的形象，最终凝聚成一张常人很难看懂的符。
　　可只要详细分解再依次掌握，画符之于厉蕴丹并非难事。
　　难的是在最后一笔落成时,要保证符箓能从“死物”变成“活物”。
　　简言之，就是成功地将气灌入符文,让它在朱砂墨描摹的轨道上流转、奔腾。只有这样,一张符才算真正的能用。
　　厉蕴丹常卡最后一步，足练废了百八十张符纸才控住了力道。换了常人，光是精力和毅力便跟不上了，在此基础上再添点儿天赋和心力,近乎八成的人都学不来画符。但厉蕴丹毅力卓绝,心力俱佳,精力能在修炼中补足——于是再来点天赋，她的进步可谓神速。
　　及至午夜零点前，她成符已有27张，而在连续不断地画符工作中，她脑海里的一点明悟使得愈发流畅。
　　明悟越用越“明”，头脑越明越“悟”，就在她动笔画第28张符箓时，便见一切固定在纸张上的符文都扭着胳膊腿“活”了过来。
　　祂们像是一个个小人，从古籍规矩的框架内跳脱出来，愣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跳起了舞，摆出无数种姿势组合成她见过的、没见过的符箓。
　　其中72道在茅山道符书中有记载，可剩余的成百上千道符箓，她是见也没见过，有些甚至只是看上一眼便觉得双目干涩刺痛，差点儿掉下泪来。
　　这是？
　　玄悟通明，通诸世语，通万法相……符箓不正是天道的语言，不正是神魔的法相么？
　　一点明悟，无所不通！
　　【轰——】
　　脑中像是突发一场爆炸，无数符文辗转融合，汇成一条银灰色的“数据流”，通过厉蕴丹的双目钻进她的脑子。任是她头痛欲裂、双目落泪，祂们依旧没有停下。
　　“唔！”厉蕴丹的手猛地用力，捏碎了符笔和黄纸。
　　体内的气一瞬暴走，震得整片小屋的空气微微波动，连带着气温都高了不少。
　　桌椅莫名震动起来，头顶的吊灯大力晃动。她咬牙死死控制住强烈的晕眩感，再大口呼吸着、运着气，一点点把自己从失控的状态拉了回来。
　　原来，这就是甲级功法的威能……
　　不激活时，祂会安静地蛰伏在体内，没用到让人后悔花了那么多点数买了祂。可一旦激活，造化者没点毅力绝对扛不下去。正如她现在，若是不小心在笼屋晕过去，那还得了？
　　消停些吧！
　　厉蕴丹直觉过了好久好久，脑中的大地震才总算停了下来。然而她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显示，距离她头疼到结束只过去了十多秒。
　　无话可说。
　　扫过桌面，烛火已灭，香也燃尽了。三清名讳的黄纸在震动时掉在桌面上，同倒翻的朱砂墨混在一起，已经糊成一团。好在27张成符放得远，没遭到波及。
　　厉蕴丹很想拾掇一下桌面，可惜现在她看什么都会出现符文“跳舞”的重影。
　　尝试几次都没办法，她只好摸到床上盖被睡觉，临睡前还谨慎地把犼图挂在了床头辟邪。
　　屋里的小鬼倒是没闹她，但这晚她依旧没睡好。合上眼做了一宿稀奇古怪的梦，梦到不知哪来的老头骑着一头大青牛，手握一条杨柳枝使劲儿往她脑袋上抽。
　　他边抽边骂：“三清的名讳都糊在朱砂里了，你怎么有心情睡得着？”
　　“起来！你个孝子贤孙，起来收拾东西！就算朱砂是个好东西，你也不能往祖师爷头上泼啊！”
　　“起来！你个孽障还睡！”
　　一觉睡到大天亮，厉蕴丹深感脑壳发疼。
　　料想是玄悟通明的后遗症大了些，她就没有在意。当下洗漱一番、收拾桌椅，再背上装满书本、符纸的琴包出门，准备去觅食。
　　好巧不巧，电梯途经12楼时停了一下，入内的恰好是共同行动的造化者。他们打着哈欠、黑眼圈很重，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好。
　　莫名地，厉蕴丹“看见”他们的印堂盘踞着一股黑气……
　　嗯？
　　她闭上眼再睁开，却见他们脸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仿佛刚才所见只是错觉。
　　倒是造化者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遇上厉蕴丹，都快眼熟她了。见她也在电梯里，他们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她脚下的影子，随后才有些战战兢兢地进入电梯。
　　而难得碰上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笼屋住户，周映炀不禁抓住机会展开问话，姿态放得很低。
　　“你好，我们是刚住进笼屋的新住户，住在12楼。”周映炀笑道，“我看你从楼上下来，你也是常住笼屋吗？”
　　“是。”
　　“方便说一下楼层吗？”问出口感觉不好，他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也不会冒昧打扰你，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没事。”
　　厉蕴丹：“16楼。”
　　几人一愣。
　　竟然住在夹在13楼和18楼之间的16楼，这女孩子胆子可真大。每天出门、回家都要路过13层至少两次，随时有出意外的风险，她就不害怕吗？
　　崔沐心：“我听说16楼住户很少，你是一个人住吗？”据说早先16楼闹鬼严重，人几乎都死光了，剩下的住户两只手数得过来。
　　“嗯。”
　　“厉害啊你。”崔沐心感慨，“胆子好大，住在这里一点也不怕啊。对了，你是大学城的学生吗？”
　　厉蕴丹颔首，她在三姑堂学符箓，可不就是学生嘛。
　　只是为防造化者追问，她一边装成天真的学生被“套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们是去吃饭吗？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很不错，有家卖蛇羹的铺子更是一绝。要是有空，你们可以去尝尝。”
　　托她常走常吃的福，几乎什么都能说上点儿。而在她应答自如的回话中，造化者们认定了她是本地人，不可能是造化者。
　　电梯很快到底，王铭灏嘟囔了一句：“神奇，今天的电梯居然没卡顿。”
　　“谢天谢地。”
　　自从在楼道里见过洛非楠被剥皮的尸体后，他们便对爬楼产生了阴影。
　　饶是知道电梯是每部恐怖片必有的灵异元素，他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暂时靠它过活。
　　坐了三四趟，几乎每次都会出状况，持续的时间或长或短，把他们吓得是魂飞魄散。但不知怎的今天运气不错，没碰上磨人的小鬼。
　　待出了电梯，几人的脸色好了不少。
　　崔沐心眉目舒展，笑道：“还没问你的名字，我叫‘崔沐心’。”
　　“崔姐……”王铭灏欲言又止，小声嘀咕，“怎么报出真名了？”身份证上不是有假名吗？
　　厉蕴丹颔首：“李云丹。”报上假名，还撒了个全套的谎，“木子李，云中飞丹鹤的云丹。”
　　“李云丹，云中飞丹鹤。”崔沐心细品，叹道，“好有意境啊。”
　　“那……我可以叫你‘云丹’吧？你对多明区熟不熟？我们是外地人，连这有几条街都不知道。要是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们多明哪儿有卖符的地方吗？”
　　厉蕴丹顺势接话：“你要买符？”
　　崔沐心点头，直言不讳：“你也懂得，怕啊。这几天的凶案、剥皮鬼什么的，你住在这儿总该听说过吧？我还这么年轻，一点都不想死，就算买的符没用，拿来求个心理安慰也好。”
　　哦，要买符啊。
　　正好，三姑堂缺个发财的机会，而她也需要更多的钱去购入符笔、符纸和符墨。且，这批造化者看着虽不太精干，但也能作为局中的棋子。
　　厉蕴丹一笑：“这你倒是问对人了，我对这些比较了解。”
　　“诶？”
　　“在多明区最南的巷道尾有一座四合院，叫‘三姑堂’。供着三清道尊，售卖镇宅符箓。”
　　厉蕴丹思及造化者的金运卡，想到最初死的六名造化者拿着钱挥霍无度，说出的话便有些意味深长：“三姑堂有口皆碑，符箓灵验，只是定价颇高，你想去求符还得带不少钱才是。”
　　几名造化者眼睛一亮，直觉这是副本隐藏的生路。看来住进笼屋确实有点好处，重要线索这不就来了吗？
　　周映炀：“请问……一张符箓是多少钱？”
　　厉蕴丹：“带够钱就是了。”
　　临到门口分别，眼见几名造化者迫不及待地想奔向三姑堂，厉蕴丹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去那么早作甚，万一符师还没起呢？你们吵到人，看别人还卖不卖符给你。还不如正午造访，听说那时阳气最足，刚好方便你们寻人。”
　　这话实在有理，几人不禁更改了目的。
　　周映炀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想到马上要去拜访重要的NPC，便怎么也深想不下去了。他有且仅能挤出一句疑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啊？”
　　厉蕴丹：“我住在笼屋，自然要多知道点了。”
　　这波直接圆上了。
　　“倒是你们——”厉蕴丹一波反客为主，“什么都不懂就住进笼屋，好像还扎堆住在一块儿，是为什么啊？毕竟，你们看上去也不像是缺钱的模样。”
　　逼得他们纷纷闭嘴，赶紧地告辞遁走。
　　目送他们走远，厉蕴丹转身离开。只是刚背过身去，便听后头传来一阵议论声：“她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感觉跟我们很不一样……”
　　文绉绉，跟他们不一样？
　　厉蕴丹记在心里，明白身上这些“破绽”得一点点修起来了。
　　五分钟后，她在小弄堂的六十年老食铺里点了馄饨和小笼，吃饱后才慢悠悠地去了三姑堂，得了祝姑的白眼好几个。
　　祝姑：“我让你辰时三刻来，现在都几点了？”鸡毛掸子举起来！
　　厉蕴丹：……
　　“祝姑，我有事问你。”即时转移话题。
　　“说！”杀气毕露。
　　厉蕴丹：“……三姑堂平时卖符，一张出价是多少？”
　　“文昌符100块，太岁符200块，你问这个干什么？”祝姑轻哼一声，“怎么，难道你画了一天就学会了，还想卖符？”这不是在做白日梦吗？
　　厉蕴丹不语，只是取出27张成符交给祝姑。她虽然没有试过符箓的威力，但直觉它们应该好用。
　　果然，祝姑瞪着眼看符，看着看着，手中高举的鸡毛掸子便慢慢放下了。
　　接着，祝姑老泪纵横地哭出声：“师兄啊，你的衣钵有人继承了！师兄，你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祖师爷在上……”她泪眼婆娑地抹去案前，郑重地将符箓放进铜盆里，又点香跪拜，“福生无量，福生无量啊！师兄……笼屋应该还有救，你想救天下人的心愿总会完成。”
　　她等来了一个符箓天才，只是初学就有这般自力。不枉她在多明住了几十年，不枉啊！
　　“祝姑，切莫大悲大喜。”厉蕴丹劝道。
　　祝姑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乍然大悲大喜对身体相当不好，犹记得曾经待她极好的皇祖母便是这般离开了人世。
　　“祝姑？”
　　祝姑抹去眼泪，看厉蕴丹已是格外顺眼。想起这丫头方才的问题，祝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你确实到了可以卖符的水准，只是，这些符都是你昨晚画的吗？”
　　“是。”
　　“怪了。”祝姑掐指一算，“昨晚的时辰都是大凶·作怪上床啊，画符的话理应张张报废，你怎么还能成符27张？”
　　画符是要看时辰的，择吉时则利，不吉则不济，就跟人出门看黄历是一个道理。她师兄怎么说也算画符鬼才了，可作业前也得挑个吉时，偏这丫头挑大凶画符，还画成了，简直匪夷所思。
　　厉蕴丹：“我也不知，只是觉得……我画符时似乎不必在乎时辰、符笔、符纸和用墨，画到一定时候，符会自从心出。”
　　祝姑：……
　　“祝姑，怎么了？”
　　“云丹，你老实告诉祝姑，你是不是咱们茅山哪个字辈的师兄转世重修，特地来帮笼屋渡过死劫的啊？”
　　“为何是师兄，不是师姐师妹？”
　　“我们这一道不论男女都喊‘师兄’，只是个称谓而已。不过，你要是哪天出门看见谁顶着茅山的头衔装神弄鬼，还喊人师姐师妹的，这肯定是个骗子，记得揍他。”
　　厉蕴丹：“……好。”又回道，“祝姑，我不是谁转世重修，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祝姑叹了口气：“我老了，总是格外怀念以前的事，难免如此。”又将熏了香火的符纸递给她，“你想卖符就卖吧，只是符不同价位也不同，一般是三开头。”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你就按300块一张卖吧。”祝姑道，“但我们茅山素有仁心，如果你发现上门的人确实有难处，不妨少赚一些钱给他几道符。要是上门的人缺大德，那我劝你别卖给他。”
　　厉蕴丹：“我明白了。”
　　祝姑欣慰。
　　然而祝姑万万没想到，来三姑堂求符的人居然又多又快，中午的饭点刚过就来了六个，只是他们在看见厉蕴丹坐堂画符时，都是一脸震惊的表情。
　　“你、你……”王铭灏的手抖了抖，“你是三姑堂的符师？”由于太吃惊，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厉蕴丹从容道：“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在笼屋呆那么久。”
　　这话一出，不禁坐实了她是个本地符师的身份，还侧面告诉他们她画的符很好用。几名造化者面面相觑，完全不敢相信他们错过了一位重要NPC这么久！
　　周映炀喃喃道：“果然去笼屋是正确无比的选择，她在我们眼前出现这么多次，一定是主神安排的生路……”
　　崔沐心赶紧上前：“我要符，什么符都好，能保命就行！要多少钱一张啊，你开个价？”
　　“别的符倒还没有，我手头只有27张镇灵符。”厉蕴丹笑道，“顾名思义，就是用来镇灵的。你们可以在遭遇不测时冲恶鬼丢出一张将它镇在原地，这样一来，逃跑没问题吧？”
　　几人飞快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王铭灏：“那有没有灭鬼的符啊？”
　　“灭鬼是另外的价钱。”厉蕴丹步步为营，“你们可以用镇灵符封住恶鬼，再委托我帮你们除灵。”
　　比起她，别的造化者似乎更能招鬼，招的还是大鬼。
　　他们缺人保驾护航，而她缺钱缺奖励点，可不就要广撒网赚两样钱，用49天的时间多刷点恶鬼回去，好把商场的甲级买下几个。
　　而神来之音投放的这些造化者，不正是供她驱使的工具人么？
　　她要让他们为了买她的符，自愿供上他们的金运卡。而她要集中这笔钱，给笼屋铺一张天罗地网。她与他们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镇灵符3000元一张，除灵6000元一次，童叟无欺。”
　　祝姑：……
　　这几个人看上去印堂发黑，是真的需要帮助。身上不带业障，瞧着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她刚才跟她说什么来着，这丫头眨眼就忘狗肚子里去了！三千块一张，你怎么不去抢啊？
　　谁知，几名造化者松了口气：“三千块一张，好便宜啊！这27张符我们全要了！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厉蕴丹笑纳。
　　祝姑：……


第44章 猩红嫁衣（13）
　　镇灵符27张,每张售价三千，共要八万一。
　　这不是一笔小钱,光是清点现金就要花上半天时间。好在现代人手一只机,只要转账功能没废，即使每日转账的金额受限，也能解燃眉之急。
　　崔沐心掏出手机：“我给你转账吧！”
　　转账？
　　该词汇出现得特别频繁,她常在长街商场、酒店铺子前听到，却从未找过人细问。
　　一来是商家不拒绝收现金，她便一直用着现金；二来是她不确定在大街上随意找来问话的人是不是个造化者。
　　保险起见，“转账”一事的学习进度常被她搁置,没想到今天倒是能提上日程。
　　厉蕴丹同样掏出手机，作出几分腼腆的表情：“还得麻烦你教会我怎么转账，我常年独居,专注画符，与外人很少往来。虽有同学二三,但都说不上话。”
　　周映炀小声嘀咕：“大学生居然不会手机转账……”有点说不过去。
　　可再过不去，这会儿也得过去，他与队友看待问题的方式永远在两个频道。
　　“懂的！我懂的！”崔沐心忆起自己的大学生活,想吐的槽有一箩筐，“我读大学时就是因为被全寝室排挤才搬出去独居的。”
　　王铭灏惊呆：“崔姐你还遇到过这种事？”
　　崔沐心点头：“对啊,想起来就很心酸。别人家的寝室都好好的,相亲相爱，不是相约考研就是彼此带饭。就我住的寝室一水奇葩，有给男友打电话到凌晨两点不睡的，有借钱不还被人上门讨债的,有大二意外怀孕的,我特么还是寝室长！”
　　“管吧,她们跟我吵，嫌我多管闲事；不管吧，她们带进寝室的麻烦一堆。”
　　“自从那个网贷高消费又还不上的女生被人打爆了通讯录，好吧我就在她的通讯录上——我实在忍无可忍，把她们痛骂了一顿再拉黑删除，最后搬出去住了。”
　　“讲真，虽然我毕业好几年了，但至今想起大学寝室经历的排挤，依然让我作呕。”
　　她常因过于正常而与奇葩格格不入。
　　推己及人，崔沐心表示非常理解厉蕴丹为什么要去笼屋独居了，大抵也是遇上了类似的事。要是换成大学时期的她，铁定也是宁可跟鬼作伴也不想跟人同住啊！
　　糟心！
　　闻言，众人一片唏嘘。
　　周映炀不免被带歪：“其实这事男寝也有，性质也很恶劣……”
　　话题歪了几歪才回归正题，几人不好意思地结束“大学回忆录”，发现厉蕴丹正耐心地听他们说完，心头不禁愧疚了起来。
　　真是个好人啊，还听他们发牢骚……唉，赶紧把钱结了吧！崔姐转一笔，他们再转几笔，八万一买平安，值。
　　于是交易再度进行，崔沐心教会了厉蕴丹如何用手机加好友、绑卡、转账、收款，而厉蕴丹在陆续收到八万一的转账后，便把27张符交给了他们。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厉蕴丹在手机上绑的卡属于祝姑，不属于她自己。
　　崔沐心：“你怎么不绑自己的卡啊？”
　　厉蕴丹微笑，说出的话一箭三雕：“绑祝姑的卡是因为她年纪大了，我想给她攒些养老钱。如果哪天我走了，她也好仰仗这些钱安度晚年。”
　　此话半真半假，但每个人听了都很受用，包括祝姑。
　　她本以为厉蕴丹是见钱眼开，把画符的本心给丢了，哪成想她这么做是为了给她养老。
　　当下，祝姑红着眼眶叹口气，又背过身去给三清上香了。
　　造化者们听罢，深感厉蕴丹是个纯善纯孝之人。而跟这样品德高尚的人打交道不用担心被背刺，看来在剩余的一个多月里，他们还可以与她进行更多的合作。
　　唯独厉蕴丹的目的很“单纯”，她只是不想出示自己的金运卡罢了。毕竟这卡一出示，不就等于暴露身份么？
　　交易做成，双方皆大欢喜。
　　他们又与她交换了电话号码，说是有需要会找她除灵。
　　一听“有需要会找你”这话，厉蕴丹就清楚对方不怎么相信她的实力。不过无所谓，要是她说什么他们都信，那这批造化者就不堪大用了。
　　她要棋子，但也要棋子有点脑子。否则在危机降临时凉得快，都等不到她去捞他们。
　　“如果遇到棘手的鬼怪，可以随时通知我。”厉蕴丹强调道，“随时。”
　　他们颔首，向她告辞离开。
　　良久，等脚步声离开了弄堂，祝姑才在跪香时睁开眼，喃喃道：“亏我活了几十年，居然想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云丹啊，能给你祝姑透个底吗？至少、至少别去做丢命的事。”
　　对厉蕴丹，她是真心惜才了。
　　厉蕴丹：“祝姑，不求甚解对你是最好的。”
　　凡是企图弄懂她心思的人，都死了。
　　揣摩帝心者，斩！
　　……
　　厉蕴丹搞钱不为别的，为的是购入更多高品质的黄纸、朱砂墨与符笔。
　　她很清楚，只要造化者有本事，就可以从试炼场带走任何东西。有的人带了奇珍异兽，有的人带了华服珠宝，有的人带了粮食用品，而她选择带走这个试炼场的知识基础和力量体系。
　　还有比这更赚的吗？
　　没有了。
　　在太乙天墟，她时常打开琉璃板翻看各种功法道具，自然知晓奇门遁甲、寻龙点穴、画符布阵等等超凡手段，都是上头明码标价的强化项目。
　　光是起步便是“己”级，越往深了学，所花的奖励点越多。且学这些没有上限，俱是以甲级的“未知”称谓封顶，似乎是只要学了便是甲级的预备役。
　　既然如此，在试炼场有个免费的机会学，她为何不学？
　　技多不压身，白捡的技术谁不要。往更长远的方向想，如果她的符箓对鬼怪有用，那么她把符箓带进太乙天墟，再折价卖给造化者，奖励点聚少成多，是不是又能捞个甲级呢？
　　而买符纸符笔朱砂墨的本钱全出自金运卡，没花半个奖励点，这跟做一场无本买卖有什么两样？
　　奇的是神来之音给了整整49天的时间，还投入了一大批造化者，竟然没有第二个跟她一样来学点东西的。究竟是没想到这点，还是局势已经紧张到他们无暇考虑别的事？亦或是——
　　造化者习惯了神来之音的灌顶，习惯了不劳而获地提升，习惯了“拥有奖励点就能拥有一切”的思维，所以惰性加剧，连基本的“习得”也不会了么？
　　也是，只要一想到有奖励点就能换取画符技能包，连她都有点懈怠。
　　然而，奖励点无法换取战斗经验。她还是要画符，还是得修行，让符箓去适应试炼场的各种刁难。
　　她坚信在这等境况成长起来的符师，远比接受灌顶而成的符师更强大。
　　是以下午五点，厉蕴丹离开三姑堂前去购置物品，毫不犹豫地花光了这八万一。她几乎搬空了整条街的符纸和朱砂墨，又向消费最多的那家铺子的掌柜打听业内的消息。
　　“老板。”她已经学会不喊掌柜了，“有一件事我要你帮我留意一下。”
　　老板笑呵呵，对大客户笑得牙不见眼：“你说你说，有事一定帮！”
　　“帮我留意一下符笔。”厉蕴丹道，“要上等的材料制作，不得掺杂别的东西。比如狼毫就纯用狼毛，鹤羽就纯用鹤羽。我不在乎价钱，我要实在。”
　　老板当然应下：“好嘞！那下次到货就通知你。”
　　厉蕴丹颔首，递出一张今天新画的“家生百福”镇宅太岁符：“有劳你了。”
　　“客气了客气了！”老板赶忙接过，“不麻烦不麻烦！是我们这小地方的东西委屈您了！”
　　拜多明区常死人的诡异所致，这一带的老百姓都很相信玄学。而小地方消息传得也快，一得知厉蕴丹是三姑堂的坐堂“小神仙”，自然不敢怠慢了她。
　　这不，家生百福符一接，老板就差跪着把她送走。而等厉蕴丹在大采购后准备去小吃街逛逛时，她接到了崔沐心打来的求助电话。
　　“云丹！笼屋电梯！有鬼！”
　　信号受到了强烈的磁场干扰，厉蕴丹明白她的情况危矣。赚奖励点……不，救人之事急如星火，她怎能因为一顿晚膳耽搁？
　　“明白了，我来了。”
　　信号断了，人命将断不断。她向笼屋奔去，只希望崔沐心能撑得久一点。
　　与此同时，笼屋电梯13层。
　　崔沐心缩在电梯的角落里，手握一盏“热量蜡烛”。许是太过害怕，烛火也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而颤抖，光源哆哆嗦嗦，照得方寸间的黑暗更是狰狞。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中招——
　　难得今天的电梯不作妖，她与队友们顺利抵达12层，准备早点洗漱睡觉。可能是近日来睡得不好的缘故，她一路上都在打哈欠，连回房时也是。
　　结果一不留神落在队伍的末尾，在走过长廊时，已经转过拐角的王铭灏忽然折返，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摇了摇，神色焦急不像作伪。
　　他说：“崔姐，不好了！我有个护身的道具没系紧，掉在电梯里了！”
　　她顿时被摇醒了：“诶，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崔姐，可不可以陪我回电梯拿一下，我一个人好害怕。”
　　“还知道怕啊，服了你了粗心大意的！愣着干嘛，快跟我去拿回来！”
　　现在想想，她当真是被鬼迷了眼。王铭灏不过是一个刚过俩试炼场的新手，身上哪来的护身道具？
　　偏生她脑子发糊，被恶鬼骗进了电梯。待电梯门一关、灯一暗，她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王铭灏”撕去伪装，化作一只满身毒瘤的恶鬼。它生前或许是因为疾病去世的，甫一出现电梯里就充斥着一股药味。
　　它像一摊烂肉般“腐化”身体，任由瘤子爬满电梯的地面、墙面和天花板。它拉着电梯拔升到13层，又在监控探头的位置伸出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头，冲崔沐心怪笑起来。
　　“啊啊啊——”
　　崔沐心被吓得近乎崩溃，可她仍牢牢记住笼屋的禁忌，再害怕也不敢往13层跑。但留在电梯里也很危险，这瘤子鬼摆明了不是好东西，正对着她垂涎欲滴，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吃了她。
　　得亏她有个圣十字架防身，强化的方向是“白女巫”，具备一定的魔抗、驱邪属性。当恶鬼袭来时，她掷出四枚白水晶构成防御屏障，再举起十字架念动咒语，撑起了一个结界，总算挡住了它的进攻。
　　只是不知是崔沐心太弱，还是“白女巫”的手段超度不了东方的恶鬼，任是她好一通折腾，愣是把恶鬼折腾得更精神了。
　　见状，她当即哭出声：“草尼玛！早知道有今天我就学个‘亡灵法师’了！”这职业打鬼算一流了，可惜她嫌它太贵没有选。
　　防护罩破碎的那刻，崔沐心直觉自己完蛋了。不想冥冥之中自有祖宗保佑，她忽然记起了兜里的镇灵符。
　　死马当活马医，甭管有没有用，她手忙脚乱地抓出三张、精准无误地贴在瘤子鬼的脑门上。
　　绝境出奇迹，没想到这镇灵符超级有用啊，一贴在鬼的头上，鬼就真的不动了！天啊，大师出品必属精品，三千块一张堪称慈善跳楼价，让她白捡回一条命啊！
　　崔沐心大脑一片混乱，乱七八糟的想法犹如弹幕，在眼前疯狂刷过。
　　她本以为鬼被镇住了，只要她安静地窝在电梯苟着，队友迟早会找到她。可她错了，镇灵符不是万能的，当第一张符的尾巴烧起星火，在黑暗中慢慢化为灰烬时，她明白了这是个消耗品。
　　苟不住了！
　　趁着恶鬼被定身的档口，崔沐心向厉蕴丹拨去求救的电话。她说过随时可以找她帮忙，所以她会来的是吗？
　　电话通了，这或许是她唯一一次向外求救的机会。
　　崔沐心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不得不说她选了一张好牌。
　　厉蕴丹告诉她，她会来。
　　仅仅是这一句，就莫名让她安心，感动到泪流满面。她一直开着手机说谢谢，哪怕另一头挂掉电话也没停。
　　毕竟，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很清楚，“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是一句空话。厉蕴丹愿意来，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更没想到的是，对方能来得那么快……
　　厉蕴丹冲到笼屋，住在12层的造化者们的房间依旧亮着，气氛却显得平静。他们仿佛没察觉到失踪了一个队友，大概已经在准备熄灯事宜了。
　　真可怜，不知道跟着他们回房的“崔沐心”又是什么东西？但愿别被吓死吧。
　　还没到电梯门口，她就听见有人在说：“电梯坏了啊，卡在13层一直下不来，看来今天只能走楼梯了。”
　　“走楼梯？我住在第十层啊！要不再等等吧？”
　　“你跟别人一起坐电梯吧，我住在五楼，我先走了。”
　　“诶，你这人真是……”
　　厉蕴丹眯起眼看向13楼，料想崔沐心是被困在那一层了。没有犹豫，她沿着楼道飞速狂奔，冲向14楼。13层的楼道被水泥封口，她不会去做打破“规矩”的人，但她可以钻规矩的漏洞。
　　14楼一到，厉蕴丹直奔电梯口。见四下无人，她转手捞出陨铁横刀，一把插入两扇闭合的电梯门中。
　　卡住、别开！
　　厉蕴丹的十指交错着探入门缝，聚气凝力，以不可阻挡的力道掰开了电梯门！
　　“呼……”
　　夹杂着血气的腥风由下往上吹来，电梯的通道又黑又安静，拴着电梯的缆绳绷在半空中，她探入半身，看见电梯卡在两三米以下的位置。
　　很好，找到了。
　　厉蕴丹一跃而下，抬起至阳一掌拍在电梯的“天灵盖”上。
　　就听得“轰”一声响，铁皮盖子连同爬满天花板的瘤子齐齐断裂，在瘆人的鬼怪惨叫声中，厉蕴丹自上进入电梯，一巴掌打爆了瘤子鬼的头颅。
　　之后，炽阳道全开，布满整个电梯的、正在蠕动的瘤子尽数灰飞烟灭！
　　而崔沐心呆呆地仰望着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傻了很长时间都没说出半句话。直到厉蕴丹看向13层的黑暗处，又转过头问她：“你还活着么？”
　　崔沐心点点头。
　　就见厉蕴丹狠狠踹了电梯一脚，又摁在12层的按钮上：“给我下去。”
　　电梯抖了抖，不仅哆嗦地亮起灯，还颤巍巍地往下降。待12楼到了，电梯门乖乖地打开，似乎在等她们出去。
　　崔沐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有且仅能吐出的一个词是厉蕴丹在“前几任”队友嘴里常听到的词汇，叫作“大佬”。
　　“大佬！”崔沐心终于回神，她抱着厉蕴丹的小腿痛哭流涕，“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意以……”
　　厉蕴丹：“记得付给我6000块。”
　　崔沐心：“……好。”
　　“大佬可以送我回去吗？我不敢一个人走路了。”崔沐心虚弱极了，“万一再被骗进电梯，我肯定会被吓死了。”
　　“可以，但要加钱。”
　　“……”
　　崔沐心扶着电梯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厉蕴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在电梯门关上之后，崔沐心小声问道：“那电梯还能用么？”天灵盖都飞了。
　　厉蕴丹：“不必管它，它会自愈。”
　　崔沐心：……什么？一个电梯它还能自愈？难道它是活的吗？啊！
　　容不得她多想，12楼安静得有点诡异。她一边向住处靠拢，一边感到疑惑：“我失踪了这么久，他们居然没出来找我？”
　　太过分了，塑料队友情吗？
　　她愤怒地推开了门，出现在众队友的面前。坐在里头商议事情的五人见到她时，惊得眼睛都快脱框了。
　　“崔姐？”
　　“崔沐心？”
　　“等等，啊这……”
　　他们朝单人沙发上的“崔沐心”看去，周映炀二话不说亮出了武器。可就在这时，“啪”地一记，整个笼屋的电闸跳了，陷入了一片漆黑。


第45章 猩红嫁衣（14）
　　大楼停电的一瞬间,光线由明转暗。人眼往往跟不上环境骤变的节奏，会在短时间内看不清任何东西,需要缓上一会儿,才能在黑暗中看见事物的轮廓。
　　这事要是搁在往常，人们最多惊呼几声就完事儿了。接下来想抱怨的抱怨，要投诉的投诉,该抢修的抢修，一切又会走上正规，实属寻常。
　　可这事发生在笼屋，事发时活人堆里混进了一只鬼,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灯黑的刹那，室内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活人多数怕鬼，没错,造化者也不例外。任是他们经历过几个试炼场、强化过身体、拥有了能力，但本质上仍是个人,面对鬼怪时会表现出最原始的恐惧。
　　就像现在，他们完全忘记了“造化者”这个身份，当真是连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争着抢着往唯一的出口跑，眼看就要冲撞到厉蕴丹——
　　她冷声怒喝：“大胆！”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她言语中的杀意和煞气凝结成刀,牢牢地把一众造化者的脚钉死在原地，再不敢上前半步。
　　厉蕴丹睨了崔沐心一眼：“愣着干什么，点烛火。”
　　“啊？啊！哦哦哦……”
　　崔沐心赶忙拿出热量蜡烛，供起微弱的3瓦亮度。虽说这光源有点哆嗦,照明力度也不够,但在大环境下聊胜于无。
　　厉蕴丹看向造化者们：“让开。”
　　他们下意识地让出一条道供她进入室内。
　　堪堪回神的造化者们：……
　　无论他们承认与否,厉蕴丹身上确实有一种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是由封建皇权蕴养出的尊贵和冷傲，由江湖游历寻找到的自我和认同，由沙场点兵磨砺出的威严与锋芒——它们构筑成了独属于厉蕴丹的气场，让人忍不住服从她的每一个命令。
　　“她、她要干什么？”有人问道。
　　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把鬼揪出来进行物理超度啊。
　　于是，一众造化者眼睁睁地看着厉蕴丹无所畏惧地绕过沙发，依次打开柜门、小冰箱、盥洗室、床底，遍寻无果后将目标锁定在窗帘和角落，一处接一处地挥出掌，像是在拍空气。
　　可在她的巴掌拍到东南角时，状似正常的空间突然一阵扭曲，“吐”出一只肠穿肚烂的鬼物。
　　他们当即吓得大叫，唯独厉蕴丹浑然不怕，她像对付床下鬼似的揪住它一通暴打，从东南角打到西北角，又撵着它从卧室滚进卫生间，伴随着门板“咚”一声关上，马桶里传出恶鬼凄厉的惨叫，然后是一阵冲水声……
　　厉蕴丹打开门出来，平静道：“没事了。”
　　落在造化者眼里，只觉得她满脸写着无敌，还顶着个世界称号叫天下第一。
　　膝盖有点软，他们好想给她跪下：“大、大佬！”
　　厉蕴丹态度冷淡：“别套近乎，把账结了。”拿出手机，要求当面转账。
　　“……”
　　崔沐心麻溜地付款，瞅了眼鸦雀无声的小队，赶紧代表众队友问道：“大佬，要是哪天我们没钱了，你还会出手救我们吗？”
　　她的金运卡只给了27万，其余队友一个比一个穷。算时间还剩一个多月，可按符箓三千、除灵六千的花法来，他们估计撑不了多久。
　　故而，她想碰碰运气，试探一下大佬有没有助人为乐的情结。奈何厉蕴丹不吃这一套，她的心肠冷似铁。
　　“不会。”
　　她把一切掰扯得明明白白：“画符除灵是我的事，赚钱买命是你们的事。我办的事是在救命，只收钱的做法已经让你们占了大便宜。要是你们连钱也给不出，那还留着这条命作甚？”
　　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躺赢？呵，门缝都没有。
　　这时，笼屋恢复了正常供电。待昏黄的灯光相继亮起，厉蕴丹准备离开去吃晚饭。
　　临走前，她再次强调：“遇鬼作祟随时叫我，随时。”
　　学着现代人的方式摆摆手，表示告辞。
　　【叮！成功击杀“食瘤鬼”1只，击杀“脓肠鬼”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共奖励300点。】
　　她消失在楼道拐角处，徒留造化者在原地沉默，好半天才找回脑子。
　　王铭灏喃喃道：“好厉害，出手几下子恶鬼就没了，不愧是专业的。”
　　“如果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我都想请她来当造化者的领头羊了。”周映炀苦笑，点了支烟，“回来时我打听过了，在三姑堂坐堂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茅山道士，她确实有本事灭鬼，难怪敢一个人住在笼屋。”
　　崔沐心：“现在重点不是这些，而是钱！钱！我们几个的金运卡加起来总值多少？有35万吗？够买符买命吗？够剩下一个月的伙食吗？”
　　四连问一出，众人顿时无言。
　　崔沐心叹大气：“没想到我们来试炼场还要考虑找工作赚钱的问题……我说，有什么法子能赚大钱吗？违法乱纪的那种算了，我不想跟试炼场的官方硬杠。”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名叫杨赋涌的男子道：“我强化过医术疗愈方面的技能，能充当个‘圣手’，可以帮快死的人吊命续命。要是给我一个快死的土豪，我帮他吊命，应该能赚到不少钱吧？”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上哪给你找土豪去？”他们连多明区本地的人脉圈子都没有。
　　“不，还有个方法。”周映炀吐出一口烟。
　　“什么法子啊？”
　　周映炀：“去找别的造化者合作。”
　　崔沐心：“你疯了吗？你不是一贯要求我们小心，别招来丧心病狂的造化者吗？现在主动找人合作，万一碰上个失心疯，铁定是我们先翘辫子。”
　　“可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赚快钱的方式。”周映炀道，“联系他们，就说我们有渠道可以弄到符箓，也能请到驱鬼的大师，亲测有效，介绍费三万。”
　　再次强调：“不要奖励点，要金运卡里的钱，三万！明白了么？”
　　“他们会可惜奖励点，但不会可惜金运卡里唾手可得的钱。”周映炀眯起眼，“我们拿这个做交易，他们肯定不会信，这时候就把那位‘李小神仙’给的镇灵符倒卖给他们，一张收费九千。等生效了他们自然会找上门，短期内我们不用愁没钱花。”
　　“一张九千，干嘛不收多点儿？”有人问。
　　周映炀：“要是收多了，等他们知道李小神仙只卖三千一张，就是我们得罪人了。而只收九千、三万却给出了一条生路，他们非但不会怪我们，没准还会给点小费。”
　　对哦，给出一条生路只收九千、三万的，这不做大型慈善活动嘛！
　　众人一听有理，直觉周映炀被叫一声“周哥”属实应该，他肚子里有点墨水。
　　王铭灏果断问了：“周哥你厉害啊！一边赚造化者的钱养自己小队，一边给大佬拉客源赚她的好感，生意鬼才啊这是！”
　　“周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咋这么灵光！”
　　周映炀笑笑，碾灭了烟头：“我？做房地产中介的。”
　　他的眼神暗了暗，似有光熄灭：“我妈得了癌症，晚期了治不好，没几天可以活。我想救她，所以……”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并不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工作可以再找，钱可以再赚，但亲妈只有一个。她才五十多岁，仅是年过半百，还没跟老姐妹们一起去广场跳舞、去外地旅游，甚至没享几年清福，怎么能走？
　　他说什么都要争一争她的生命，哪怕对手是死神。
　　几人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抬手拍拍周映炀的肩膀，以示安慰。没多久，他们决定明天就去找造化者合作，今晚早些歇息。
　　洗漱完后，王铭灏打了个哈欠道：“这几天睡觉感觉好冷，我要加一床被子。”
　　“冷吗？”
　　“很冷。”王铭灏揉着肩膀，“崔姐你忘了，有一晚我冻迷糊了，叫了你好几声，还是你给我盖的被子。”
　　崔沐心：……我怎么不知道我给你加了被子？
　　她的眼睛瞪圆了，惊疑不定地注视着暗精灵帐篷。倒是忘记问了，暗精灵帐篷能住人不假，但是能阻止鬼怪出入吗？
　　“周哥，你的暗精灵帐篷安全不？”
　　“安全。”周映炀叠着被子，“这帐篷有一定的魔抗属性，毕竟是暗精灵造的。在商城里，暗精灵这职业魔法、弓箭、暗杀和锻造专精，有戊级。帐篷由这个职业出手，肯定没问题。”
　　“可是……”崔沐心想起自己在电梯里的遭遇，迟疑了会儿还是道，“周哥，你有没有考虑过西方的东西在东方的土地上会水土不服啊？”
　　“什么？”
　　“我算是个白女巫，之前在电梯里撞鬼，发现所学的手段用在鬼身上，效果要打个折扣。所以，如果这帐篷的魔抗属性折一半，鬼能钻进来吗？”
　　周映炀良久才道：“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我们晚上——与鬼同眠。”
　　……
　　翌日下午，在三姑堂画了一叠符的厉蕴丹发现周映炀的小队又来了。只是，他们这次还带来了另一支小队。
　　这支小队只有寥寥四人，但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精英的气息。他们上门拜访带了不少水果和香火，入内时后头的两个飞快地打量了一遍周遭的环境，前头的两个一人看向祝姑，一人看向她。
　　“你好，请问你就是李云丹大师吗？”
　　厉蕴丹：……
　　“大师不敢当，我初出茅庐。”她客气一笑，抬手道，“坐。”当下又把符箓等物件收起，询问道，“不知各位来三姑堂做什么？”
　　“我们想请一些符。”
　　“嗯？”
　　“说实话，是周哥向我们介绍的三姑堂，我是‘张颂薇’。”扎着高马尾的女人伸出手，与厉蕴丹一握，“听说大师的符箓一绝，除灵也有一手，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所以我们特地来拜访你，请些符箓，交个朋友。”
　　这话夸得实在、说得漂亮，光听就明白这张颂薇做人很有一套。
　　厉蕴丹面不改色的受了这番恭维：“不知道你要请什么符——如果是文昌太岁之类的，可以问祝姑；如果是镇灵符，我这儿还有不少。”
　　“原来三姑堂不是你一个人画符？这位就是祝姑吧，失敬失敬！”奉上冬虫夏草等保健品若干，张颂薇客气极了。
　　厉蕴丹回答得很自然，仿佛她从小就在茅山学符：“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画。想成为符师很难，我的师伯在三姑堂画了47年才大成，也只是掌握了72道符箓的画法，没有道道专精。我和祝姑分别掌握三道符，混口饭吃而已。”
　　张颂薇笑道：“你太谦虚了。”
　　之后，他们寒暄一番，掰扯二三，带走镇灵符四叠，拐过五六条小巷，与七八名造化者汇合，核对要点九十条，发现“李小神仙”是个土著的消息千真万确。
　　“都打听过了，确定？”
　　“确定。”一名造化者道，“问的是这条巷子里跟三姑堂走得最近的一户人家，喏，就那个在门口择菜的裹着蓝头巾的老太。早年她儿子被三姑堂的道士救了，她就天天给三姑堂的送饭。”
　　“她说，李小神仙是他们这一带最聪明的孩子，是她打小看到大的，学习好，长得好，符画得也好，还特别孝顺，说是要给祝姑养老。还夸三姑堂的符好用，她外甥就是靠文昌符的助力上的重点，还有她孙女……”
　　张颂薇：“说重点！”你别把老太太的话全复述一遍啊！
　　造化者：“哦，重点就是李云丹是个土著，跟造化者不存在任何利益关系。”
　　很好！
　　张颂薇果断拍板：“在剩下的一个多月里，跟李云丹建立合作关系。有符问她买，有鬼让她除，这批散碎的奖励点我们直接放弃。”
　　“啊？可积少成多……”
　　“她是土著又拿不了奖励点。”张颂薇的目光很长远，“我们要确保自己的队员在49天里都活着，不受重伤。还要节省道具的应用，注意它们的磨损度。记住我的话，养精蓄锐，道具一类的全留在最后一天用！要是没命回去，你积少成多有个屁用。”
　　“是、是！我知道了！”
　　而以会面张颂薇为契机，厉蕴丹在多明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甚至连作息也变得颠倒。
　　她常在白天休息，下午起床画符，晚上接活灭鬼。从大型商场到菜市场，从湿地公园到大学城，不过多数时候是在笼屋打转。
　　随着收割的鬼越来越多，她的奖励点也在一路高歌猛进。
　　认识她的、被她救过的造化者们更是集中了大量资金供她买符纸笔墨，有些还自发自动地手段齐出，为她订购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好物。
　　迄今为止，她收到了装在玉瓶里的公鸡血三箱，灌入玉桶中的黑狗血九斤，以及上好的朱砂墨百十种，就连符笔也鸟枪换炮，成了贵比黄金的物件。
　　譬如她目前所用的这支符笔，据说是大凶之恶，有食人的煞气。
　　它的笔杆由吃人猛虎的虎骨制成，沉重粗粝；笔头由食人恶狼的毛发做成，黑中泛红。杆上有一点朱砂压煞，又镶嵌黄铜镇凶，这才成全了一支煞气颇重的符笔。
　　以它画符，成符率不高。可只要能成符，这符简直是恶鬼的天克之物，连一张镇灵符的镇灵时间都能长些。因此厉蕴丹常用它画符，哪怕成符率只有八成。
　　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
　　厉蕴丹接起：“在哪？”已是很熟练了。
　　“李神仙！我在大学城！劝学楼四层的音乐教室，大鬼啊啊啊！”对面痛哭流涕，“你的镇灵符太好用了，一贴对面就不动了！救……烧起来了……草！”
　　信号受到磁场的干扰变得混乱，看来真遇上了大鬼。
　　“马上就去。”
　　厉蕴丹挂掉电话，抬步狂奔。
　　当她的身影穿过大街小巷、屋顶墙垣时，大部分店铺老板、街坊邻居都快认识她了。托蓝头巾老奶奶这“三姑堂铁杆粉”的福，多明区的人几乎都知道三姑堂有个小神仙了。
　　抱娃的婶子在收衣服，看外头人影一闪，就知道是厉蕴丹：“三姑堂的小神仙又出去办事了。”
　　街坊探头：“跑得这么快，不愧是练过的。”
　　老大爷打着扇：“茅山的嘛，多厉害哟。这几天没怎么听到死人的消息，多亏她咯。”
　　推着卖饼小车回来的老板：“诶，小神仙过去了啊？本来还想请她吃俩烧饼，我上次回家遇到鬼打墙，就是她给带出来的！”
　　“好了你别说了，这事儿你说得我们都会背了。”
　　夜晚的气氛难得变得热闹了些，他们说了几句终是散场，而后灯一关蒙头就睡。唯独厉蕴丹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待她再度奔赴笼屋，已经在计算还有几天安生日子可过了。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她所料，在来到试炼场的第二十二天，有一位风水师来到了三姑堂，点名要见她一面。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生得端方稳重，很是大气正派。他保养得极好，除了几道明显的皱纹，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见到她时，他礼貌道：“小友就是茅山弟子李云丹？”
　　“你是？”
　　“我是家中阴传，上法下圆，俗家名为‘宋止戈’。”他笑道，“比不得你们正统的茅山道士。”
　　阴传？上法下圆？
　　压下听不懂的疑惑，厉蕴丹道：“找我有什么事？是要请符吗？”
　　宋止戈笑道：“不是，而是曹家的继承人想和你谈谈。”
　　祝姑转过头，厉蕴丹不动声色：“曹家？是那个家大业大的土皇帝曹家吗？”
　　宋止戈点头：“是的，为了笼屋的民生着想，曹家想请你和几名风水师联手，清一清笼屋的晦。价钱的话，你看三亿成吗？”
　　厉蕴丹：……
　　宋止戈自信满满，以为小姑娘没见过世面一听有三亿赚肯定就应了，谁知——
　　厉蕴丹：“呵，清晦我一个人就行。塞给我一堆拖后腿的风水师还拿三亿打发我，曹家是安了什么心？一口价三百亿，不然我不合作。”
　　宋止戈：……
　　祝姑：……


第46章 猩红嫁衣（15）
　　开口要价三百亿,一波送走曹家人。
　　宋止戈面皮抽了抽，险些绷不住骂出声。由于厉蕴丹的报价太过离谱,让他一时间分不清她是故意刁难,还是初出茅庐、真不懂玄门中人在市场上的定位。
　　他暂时当她是不懂“亿”的概念，并耐心地做出解释：“小友有所不知，曹家出的这个三亿是业内天花板的价格,对你是格外看重又敬重，绝对没有看不起的意思。要知道很多中小企业的流动资金都没个几千万，你一次出手赚三亿，足以傲视群雄了。”
　　他想让她见好就收,三亿足矣。
　　厉蕴丹勾唇，没给他商量的余地：“那一次出手赚三百亿，岂不更美？不止傲视群雄,还能唯我独尊了。”
　　暗道一声小辈猖狂，宋止戈温和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用审视的眼神上下刮了一遍厉蕴丹,又以资深风水师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开口：“小友，知足才能长乐，道家的初衷是被你忘了。”
　　“三百亿你有胆子说出口,我却没脸面帮你应承。你可知道九蛟风水师的价位？请一些成名已久的风水师出手，也不过是花三千万而已。曹家动用三亿请你,已经是看在你少年成名、结个善缘的份上了。他们惜才,你倒是不惜福。”
　　闻言，厉蕴丹当即笑出声。
　　宋止戈蹙眉：“你笑什么？茅山一派到了你，怎么变得如此张狂？”
　　祝姑一听便要理论，她作为长辈哪能听同行骂自家子弟。可厉蕴丹拦住了她,并正面怼上宋止戈：“既然你叫我一声小友,那么礼尚往来,我叫你一声老友。”
　　“这位老友，我是不知道九蛟风水师的价位，但我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初出茅庐、卖符三千、除灵六千，忙一晚上赚不了多少，也只在多明这块小地方讨个营生，再少年成名也就几个街坊邻居知道。”
　　厉蕴丹淡笑：“所以我觉得甚是奇怪，既然花三千万就能请到个成名已久的风水师，曹家干嘛要花三个亿来请我一个小道？再惜才也不至于跟三亿过不去，除非想从我身上图谋不止三亿的东西。”
　　宋止戈脸色微变，又怒道：“你真是血口喷人，你身上有什么能值三亿！曹家只是惜才！”
　　“这不就结了。”厉蕴丹嗤笑，“连你都觉得我身上没什么能值三亿，他们为何要花三亿？生意人会这么蠢？还惜才呢，真惜才为何不把三亿扔给茅山，好让茅山培育出更多优秀的子弟，盯着我一个作甚？”
　　一番话直说得对面哑口无言：“你有胆子说出三亿请我，我可没脸面替自己应承。我们茅山道士从不张狂，倒是有些风水师把自己摆在铺子上论斤称两，卖得稍贵一些就端起了架子。劝人知足常乐者，可有做到保留初衷？”
　　厉蕴丹插上最后一刀：“天生我才自有人惜，倒是老友你，年纪大了别不惜福啊。”
　　宋止戈被气得不轻，他告诉她不要后悔，当下便快步离开。
　　厉蕴丹不以为意，祝姑却忧心忡忡：“云丹，道士与鬼斗，常胜利；道士与人斗，常吃亏。曹家在九蛟是庞然大物，你公然与他们撕破脸，他们一定会在背后针对你。”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那么多风水师，哪怕一人只有一样手段也够受的了。”
　　“祝姑不必忧心。”厉蕴丹平静道，“再巍峨的庞然大物，坍圮也只在一夜之间。如今他们话三亿寻我，想来是‘饥不择食’，真撑不下去了。”
　　她捻起三炷香，点燃，第一次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清。
　　“祝姑，我迟早会走，但临走前不会给你留下隐患，你大可以在三姑堂安度晚年。”
　　祝姑有些愠怒：“我早把生死看淡，不在乎你给我添不添麻烦！我的意思是……”
　　厉蕴丹：“你是担心我与你的师兄一样，被人整死。”
　　对面无声。
　　“祝姑，无论你信不信，话我只说一次。”厉蕴丹道，“他们没本事要我的命，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距离七月半仅剩二十来天，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她，等同于要了造化者的命。而对于一批呆满49天就会离开的“亡命之徒”来说，杀人不是什么破底线的事。
　　世家制造笼屋，笼屋压制造化者，造化者制约世家，这是她处理得当后所得的最稳妥的三角关系。
　　可当世家压不住笼屋，反被逼得向外求援时，稳定的三角关系就出现了波动，他们或将沦为最底层。如此，他们会沦为弃子，有且仅能做出的贡献是让她补完支线任务的一角。
　　她在多明区杀鬼二十天，救下活人很多。相对的，死在多明的人就变少了。
　　世家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这档口来请她除秽，这做法背后的深意实在耐人寻味。
　　所以，是通过“活人生祭”的做法来维持笼屋的稳定吗？
　　她的出现破坏了“生祭”的规则，对世家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故而他们一张嘴就开价三亿来索她的命。
　　还与别的风水师一起合作？呵，请那些风水师的意图昭然若揭，大抵是生祭一名茅山子弟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才请他们来消灾避祸吧？
　　看来，都是群得下地狱的贼子啊。
　　【叮！隐藏剧情解锁至70%，死亡率提升至8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
　　九蛟复仁，长生别墅区，曹家。
　　是夜九点，大雨倾盆。
　　一把把黑色的伞转过雨夜的角落，穿着黑色西装西裤、戴着墨镜的保镖们手捧一个个小盒子，趁着夜色进入别墅后门，将盒子依次放在货架上，交给管家清点。
　　管家清点完毕，着人请来宋止戈验货，告诉他需要的新货已经齐全了。
　　“宋大师，这些盒子里装的都是多明区新死之人的骨灰，几乎全在这儿了。”管家道，“只是今年的死人有点少，居然只排满了一个货架。我记得去年接近七月半的时候，骨灰坛子是排满了七个货架啊。”
　　宋止戈今天心情不好，冷笑道：“难为你费心记得这么清楚。”
　　管家听得一惊，后背冷汗涔涔：“都是我应该做的，一切为了老爷子。”
　　说着，他就亲自动手，把骨灰盒子搬去地下室。
　　宋止戈没回应，他扫过货架上的标签，挑了个标着“叶晓伊，女，23岁”的盒子，转身去了别墅三楼的家主卧室。他推门入内，转过古朴的布置，熏过浓郁的檀香，捧着盒子来到一张大床前。
　　床上，一名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老人安静躺着，动也不动，要不是被褥还稍有起伏，谁见了他都觉得是个死人。
　　宋止戈唤道：“曹老爷子，该吃饭了。”
　　床上的老头挣扎着醒来，睁开的双眼灰蒙蒙一片，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喉管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在那张天仓凹陷、地库瘦削的脸上挤出瘆人的笑容。
　　像是饥饿的人终于等到了一餐热腾腾的饭，他兴奋得有些诡异。
　　却见宋止戈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完整的蛇蜕，用剪刀取下一截，摊平捋顺，后打开骨灰盒用勺子舀了三次骨灰出来，细致地抹在蛇蜕上，再把蛇蜕连同骨灰一点点卷起，卷成烟的形状。
　　“嘶嘶……呵……”
　　“您别急，快好了。”
　　宋止戈念动咒语，点燃了蛇蜕与骨灰，又迅速地将它们放进一香炉中，扣上镂空的炉盖。
　　他把香炉端到曹老爷子身前，让他吸食这骨灰燃起的白烟。室内的檀香掩盖了腐尸般的臭味，就见那曹老爷子的脸色愈发红润，连灰蒙的眼都变得清明起来。
　　他看得见了。
　　曹老爷子：“这次送饭时间有点晚。”
　　宋止戈：“有人碍着我们的道了。”
　　“谁？”
　　“茅山的臭道士，一个黄毛丫头。”宋止戈道，“跟去年那个道士一样，是个喜欢多管闲事救人的蠢货。我今天特地去拜访过她，口气嚣张，是打算把笼屋的事管到底了。多明区近期死的人很少，说句难听的，老爷子你快吃不上饭了。”
　　曹老爷子嗤笑一声：“那按规矩办事吧，该怎么做还需要我说吗？”
　　宋止戈：“我明白了。”
　　他退出卧房，进入别墅的地下室。一通电话拨出去，就有人帮忙翻起了笼屋的住户登记簿，在上面翻出了厉蕴丹写下的姓名、年龄和身份证号。
　　从身份证号中取出生年生月和生日，再从厉蕴丹“幼年上茅山学艺，15岁下山，18岁进三姑堂学符”等经历来推断具体时辰。
　　忙活一通，宋止戈取过笔蘸满血墨，将“李云丹”的生辰八字写在红纸上。后点燃火烛烟香，掐诀念咒，撵过一根黑绳捆缚红纸，将其丢入血碗之中。
　　“别怪我无情，是你这小辈无状！”
　　他取了一盏酒倒入碗里，便听得“轰”一声响，邪火窜到老高。
　　这时，地下室里的骨灰盒子通通动了起来，活人枉死的阴煞之气凝成黑雾，一个劲儿地往血碗里钻。宋止戈尤嫌不满，又招来封在坛子里的邪鬼进入碗内，他在碗口排了七根长钉做出一个“困兽斗”的阵，本还算温和的脸上布满了邪气。
　　“这困兽阵是个好东西，就像苗疆的养蛊，不杀完最后一只不会结束。”宋止戈笑道，“我在里头放了百八十只鬼，你不是喜欢杀鬼吗？那就杀个……”
　　突然，他脸色骤变。在阵法成的那一刻，猛地呕出一口血！
　　很快，地下室的环境骤变，竟是化作一片腥臭黑雾，而黑暗深处燃起无数鬼火，露出一张张狰狞的索命鬼脸。它们看向他，喃喃道：“纳命来、纳命来……纳命来！”
　　宋止戈惊得连连后退，却又不得不以命相搏。
　　这不是困兽斗吗？
　　这不是他布置给李云丹的阵吗？
　　怎么会反噬到他身上？怎么入局的人成了他自己？这、这……难道说……
　　难道说她的姓名与八字都是假的？假的！
　　“糟了！”宋止戈顺遂了几十年倒是忘了一件事，不随便跟人透露生辰八字是每个玄门弟子必知的准则。
　　虽然他们勒令笼屋的门卫一定要查得严，要核对过入住者的身份证号，但门卫也是普通人，哪知道玄门的人有没有用障眼法做记录呢？
　　是他疏忽了！这生辰八字是假的！
　　“纳命来——”恶鬼齐齐向他进攻，他几乎招架不住。过了这么久锦衣玉食的生活，他已然是忘了不少真本事。
　　“滚开！滚！啊啊啊！”
　　他终是自食其果。
　　……
　　自从厉蕴丹开始接活，这活是越接越多，就没有一晚是空下来的。
　　因着她名气大、收费低、效率高的缘故，住在多明的造化者也好，老百姓也罢，凡是遇到个灵异事件都喜欢找她帮忙，这一来二去的，她不仅赚的钱多了，连赚的奖励点也颇为可观。
　　二十多天下来，她摸透了多明区的地形，与原住民混得十分脸熟。大部分小区对她不设防，允许她自由出入，就连大学城的“管事”也在私下找过她几次，甚至为了让她方便出入校园，还给她办了张学生证。
　　音乐系19级，表演一班，李云丹，44号……
　　整得明明白白。
　　能在试炼场混得比土著还像个土著，厉蕴丹实属独一份了。
　　只是野心家永不知足，她利用这层身份把生意做进了学生堆里，结果激得学生们积极出去做兼职，就为了赚钱买她一张符。
　　于是，蝴蝶效应来了。缺钱的造化者和学生们一起抢多明区有限的工作岗位，卷个不停，就为了多赚点钱。
　　而他们外出上班会增加撞鬼几率，一撞鬼必向厉蕴丹求救……久而久之，无论是造化者还是学生党，他们都欠了厉蕴丹不少钱。
　　厉蕴丹很大方：“允许你们赊账，以后还给三姑堂就行。”
　　他们听了感动万分，就差跪下喊她活菩萨。
　　最后，他们常因赊账太多、良心隐隐作痛而混成了厉蕴丹的耳目，时常搜集一些难辨真假的消息给她，有些带着年代，有些带着姓名，倒是又让厉蕴丹理出了不少头绪。
　　一名大四的学生告诉她：“多明区有个公园，树多人少有小山，可以站在小山上看见笼屋。而山上建了一座14层的塔，据说是为了镇邪。但那座塔年久失修，已经快要塌了，或许塔倒下的那一天，会出更灵异的事情吧？”
　　公园、小山、塔……不就是她初来乍到时与谢此恒一同路过的地方么？
　　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镇邪？
　　把不理解的东西全记在心里，厉蕴丹每日下午画符时总会挑几个问一问祝姑。
　　“祝姑，塔是镇邪用的吗？”
　　“是。”
　　祝姑在掸尘：“后世有个神仙叫托塔李天王，他那塔就是镇邪用的。久而久之，民间也知道了塔的作用，常建塔来镇一方风水，有的还会在塔里供奉一些神仙。”
　　“不信你去大江大河边看看，那里总有塔楼建着。懂行的知道建塔是为了镇压兴风作浪的水兽，不懂行的多半是登高望远，看波涛滚滚。”
　　厉蕴丹：“祝姑，镇邪的塔一般建几层？”
　　“九吧，九是极数了。”
　　“那如果是14层呢？”
　　“十四是九再加个五，九五之数，怕是在镇皇帝。”祝姑道，“你说的是多明那座十四层塔吧？那塔里没供神佛，基本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的，没什么用。”
　　一事毕，一事起，厉蕴丹又问：“祝姑，什么是阴传？什么是上法下圆？”
　　祝姑完全不介意她的小白行为，只耐心解释：“阴传啊，一般就是家传。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如果祖上有谁学过术又成为术士的，往往会化作一缕幽魂入晚辈的梦，在梦里教会晚辈一些东西。”
　　说白了，阴传就是祖宗显灵、托梦教学。
　　“这也算有师承的一种，所以那个宋什么戈的不是正统官茅也能成为风水师。”祝姑抖了抖鸡毛掸子，把它插回花瓶里，“至于这个‘上法下圆’，意思就是他的号叫‘法圆’。承祖上的字为‘法’，启自己的字为‘圆’。都是非正统出身的术士用的话术，但并非非正统的出身就表示他们弱小。”
　　“有些阴传渊源深厚，秘术代代保留，要是所学的人资质出众，可能比茅山道士还强些。”
　　厉蕴丹：“那‘蛇佬招财局’算是秘术吗？”
　　祝姑一顿：“你听谁说的？”
　　“卖五蛇羹的老板。”
　　祝姑：“像求财求子一类的风水局，茅山一般不接。我们推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说法。做局做阵求利益这种事，只有东南亚一带的巫师和九蛟的一些阴传风水师接。”
　　厉蕴丹笑了：“所以，阵法是能用的，对吧？”
　　“祝姑，你这可有阵法一类的书呢？我想看看。”
　　“啧，你就不怕贪多嚼不烂吗？”祝姑骂归骂，却还是转去屋内给她拿书，“你要真好学，还不如离开多明去一趟茅山。喏，这些也给你吧，我都翻烂了。”
　　厉蕴丹一瞅，就见红木箱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旧书，山医相卜命几乎都有。
　　“祝姑，你真是我的贵人。”
　　“别贫了，拿去吧。”
　　歇了没多久，一通电话又把厉蕴丹喊走。来电显示是崔沐心，她告诉她：“云丹！我们六个人蹲了整整半个月，可把跟我们住一块的女鬼蹲到了！”
　　“你快来！太凶了，真的太凶了！是个穿着红嫁衣的新……卧槽！云丹，有两个新娘，不不不，三个……”
　　磁场絮乱，信号中断。
　　厉蕴丹再抬眼时，只觉笼屋上方的天漆黑低沉，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


第47章 猩红嫁衣（16）
　　从三姑堂直达笼屋的捷径要穿过几条巷道、绕过多少棵树,厉蕴丹早就熟记于心。
　　可不知为何，今晚的回程之路格外漫长。平时花两三分钟便能跑完的路段,这会儿折腾了五分钟还没完。她像是跑进了一个出不去的怪圈,明明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很熟悉，偏偏又透着一种诡异的陌生。
　　太安静了……
　　连街坊的闲聊、小儿的哭闹、老夫老妻的对骂声都没有，不应该啊。
　　察觉不对,她停下了脚步。往前后左右一通细看，又仰头寻找北斗七星的位置，她掐指推演两遍，明白这是遇到鬼打墙了。
　　所谓鬼打墙,一般是冲撞了路鬼。它们中的多数谈不上穷凶极恶，只是喜欢设障碍捉弄晚归的人，逮着玩一阵就会放出去。但也有个别厉鬼热衷设路障囚人,不是食人精气，就是想找替死鬼。
　　而遇到鬼打墙也不是没有破法,一是跟着北斗星走，或迟或早终会走出迷障；二是往迷了人眼的“墙”根撒一泡童子尿，冲冲晦气开开眼；三是告饶,许诺事后烧香送纸钱以求太平；四是用朱砂、鸡血、黑狗血等物强行破阵，只是这做法易生事端,没准会被鬼记仇。
　　不过厉蕴丹没那么多顾虑,她只知道自己再拖下去，笼屋那头要凉了。
　　左手掐诀，右手起符，厉蕴丹给出最后的警告：“我劝你自行解开路障,不然我要动手了。”
　　没鬼吱声,路障还是路障。
　　行吧。
　　指诀往符上一点,灵符尾部泛起真阳烈火。厉蕴丹默念咒语，双手十指灵活地翻出一个个道印，再一收一推道声“去”，就见符箓像是生了灵智，带着一簇火焰如流星般划过长空，直接命中路障的阵眼方位。
　　轰！
　　烈火熊熊燃起，将一切虚妄残相烧成飞灰。霎时路灯骤亮、人声传来，虫鸣声声入耳，只有几处的家犬突然暴起，冲着一处黑影疯狂吠叫。
　　厉蕴丹飞身而起，落定出刀，将鬼影斩于刀下。之后发足奔向笼屋，速度较往常更快了几分。
　　“嗖！”似有破空之声。
　　这到底是引起了几个熬夜党的注意，有不少造化者跟野猫一起蹲在屋顶上，远眺笼屋的异常现象，正在纠结要不要开个支线，谁知厉蕴丹就这么一晃而过，冲进笼屋还不带眨眼的。
　　“哇靠，那个谁！李小神仙对吧？她进笼屋是直接闯的啊！”
　　“除了她还能是谁啊，人家道门正统弟子，进笼屋比咱们有底气多了。”
　　“这速度有点离谱，瞧着比咱们几个强化过的还快啊？”
　　“嘿，我们几个强化过的能跟人家练了十几年的比？茅山本来就有梯云纵这门轻功的吧？她速度比我们快很正常，虽然她这步法不太像梯云纵……”
　　声音在耳边远去，厉蕴丹进了笼屋。
　　这一次，她舍掉电梯选择楼道，一口气冲到12楼，却不料12楼已经大乱。
　　住在这层的居民再不管笼屋的禁忌，只惊慌失措地喊着有鬼，再忙不迭地跑出屋外。他们有的冲向楼道，有的挤进电梯，像一群牢笼中的鸡鸭，被无形的手四下驱赶。
　　她逆流而上，又被人潮冲向长廊边缘，他们挨挨挤挤地团在廊上，靠着年久失修的阳台，也不管脚下的钢筋水泥能不能承受起这么多人的重量。
　　“嘎吱……”厉蕴丹听见了长廊的悲鸣。
　　她喝道：“别挤在这里，回屋去！回屋！”
　　她知道笼屋一间房会住上好几个人，但她没想到他们一股脑儿全出来会有这么多，简直超乎想象。油味、血味、汗味和臭味混在一起，非但荼毒了她的鼻子，还熏得她头昏脑涨。
　　“你是谁啊？凭什么让我们回屋，不知道屋里有鬼吗？啊！”
　　“滚开，让我走！我先走！”
　　“电梯已经满了，塞不下了，出去啊！”
　　人声鼎沸，混凝土开裂。只是这长廊裂开的声响在喧哗中显得微不足道，根本没人听见。可墙体的皲裂譬如多米诺骨牌的倒塌，有了开头就必定会有结尾。
　　“轰隆——”
　　12层的长廊从中离开，围栏全数塌方。挤在一处的活人们发出惨叫，像下饺子似的纷纷从12层坠落，砸在一层摔成稀泥。严重超载的电梯二话不说直线降落，也在同一时间摔得稀烂，沁出大片血水。
　　幸运的人掉在11层，只是缺胳膊断腿，好歹没丢命；不幸的人已经成了笼屋内的一摊血水，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千钧一发之际，厉蕴丹出刀扎入长廊天花板，牢牢握住刀柄方才没被人一同拖下去。眼见塌方声止，她艺高人胆大地踩在一排坑坑洼洼的窗沿上，朝造化者的住处逼近。
　　忽然，一股森寒的冷意贴近她的后背。厉蕴丹一惊，如壁虎般一手一足攀着窗沿，猛地转身横刀在前，挡住来者的攻势。
　　却见一位面若桃花的新娘飘在半空，戴着满头金钗珠翠，撩起半边红盖头笑看着她：“嘻嘻，你怎么不怕呀！”
　　她身姿如蛇，于空中扭动：“你看看下面，都死成一片血海了啊。是不是很美，就像我的嫁衣？”
　　“嫁衣啊嫁衣，一针一线真情意。”她用梨园戏腔唱起来，“我为自己缝了嫁衣，望十里红妆抬我做妻。却不料那负心郎，白幡纸钱撒了十里，金银棺材土里埋，嫁衣一朝变寿衣。嘻嘻、嘻嘻……”
　　厉蕴丹甩出一张镇灵符，却被她避了开去。那新娘身姿摇曳地消失在半空，已无法寻觅踪迹。
　　她暂时作罢，紧赶慢赶地去了事发地，可在她推开门后，除了看到六个差点被吸干的造化者之外，再看不见任何一位新娘。
　　造化者们倒在地上，已是不省人事了。
　　厉蕴丹托起崔沐心的头，拍拍她的脸，又掐住她的人中：“醒醒。”
　　没声。
　　如法炮制地“抢救”了六人一遍，居然只有王铭灏有点意识。他神智涣散，嘴里喃喃念叨：“是九个……九个蛇女……”
　　“好大的一条蛇，蛇……九个……”
　　六个造化者打九个蛇女，横竖都是死。他们能撑到现在还剩一口气，一方面是保命的手段多，尤其是镇灵符帮了大忙；另一方面是厉蕴丹来得够快，新娘们来不及下死手。
　　“我知道了，有九个新娘。”厉蕴丹道，“你撑住，不要睡。”
　　王铭灏唇瓣翕动着，眼皮终是耷拉下去。他的呼吸时有时无，身体逐渐冰冷，显然是离死不远了。
　　厉蕴丹垂眸，室内一时无声。
　　她用炽阳道温热掌心，帮他们一个个温暖心脏、吊住一条命。直到半小时后警车救护车全数到场，仍在12层的“幸存者”才被救了出去。
　　忙活大半月，结果一夕剧变，笼屋的塌方瞬间夺走了86人的性命。
　　翌日，各大媒体报道了此事，而九蛟负责笼屋一事的九家富豪表现得万分重视，又是出钱安抚，又是聘请建筑团队马上到笼屋进行抢修，甚至还遣出了一群“道士”来为枉死者收魂。
　　喇叭唢呐，吹吹打打；香烟老酒，分分鸡鸭。地上的血迹冲了许久也没干，可一大早吵着要搬走的人们在收到一笔“抚慰金”后就再也不发声了。
　　他们说：“这是场意外，毕竟笼屋是好几年没修了。”
　　穷比鬼可怕，厉蕴丹算是看明白了。
　　六名造化者进了医院，险之又险地捡回了一条命。厉蕴丹复归“修炼、画符、捉鬼”三点一线的生活，偶尔会提点水果去医院看望他们，还退还了除灵不成的六千块，以及白送了不少镇灵符。
　　至此，造化者们感动至极，当下便给厉蕴丹贴上了“重情重义大好人”的标签，她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只要不涉及“造化者”这个身份的底线，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映炀：“一开始，我们只是想蹲那只跟我们住在一起的鬼。没想到，真相不是我们蹲到了她，而是她们主动找上门来。”
　　厉蕴丹：“主动上门？”
　　“对，明晃晃地出现在人前，不然12层哪会暴动。”周映炀叹道，“她们像赶祭品一样驱赶人群，就等12层塌了一波献祭。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住进笼屋的活人不是人，而是‘人牲’，现在更是确定了这一看法。”
　　“自从你开始接单除灵后，多明区的死亡率创了新低。这对活人来说是好事，但对死人来说不一定。笼屋摆明了需要活人血肉生祭，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迟早会塌。目前还只塌了一层，算巧合算意外，可要是全塌了……后果就不好说了。”
　　周映炀没提及王铭灏所说的“蛇”，厉蕴丹便也不多问。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施工队走后的第二天，楼道塌了一半，导致6层以上的住户全被困在楼里，上不去又下不来。
　　不巧的是，厉蕴丹晚出门了一会儿，被困在了16楼。
　　比起下方的吵吵嚷嚷，厉蕴丹利索地回屋画符。在动工前，她特地通知了周映炀、张颂薇两人，告诉他们今天接不铱誮来活，待说明原因后便搁置了手机，不想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是一串来历不明的未知号码……
　　厉蕴丹接起：“谁？”
　　另一端传来滴答水声，以及人脸被摁进水槽的闷哼声。噼里啪啦，池水飞溅，被摁入水中的人似乎快死了，发出一丝细微的哭腔：“救我。”
　　听声音像是她自己，听内容像是死亡通告。
　　厉蕴丹：……
　　忽然，盥洗室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不知是谁开了水龙头，正哗啦啦地往外淌水，盛满了洗脸的月盆。冷水从盆中溢出，洒满了地板，又往卧室外溢——接着，长长的黑发顺着水流冒出来，开始爬满她的房间。
　　滴答、滴答，水落在了床上。
　　见状，厉蕴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关节咔嚓作响，降魔掌蠢蠢欲动。
　　在12层没宰掉一只鬼的戾气浮上心头，想到长翅膀飞走的奖励点，她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大步进了盥洗室。
　　三十秒后，一只半死不活的溺水鬼跪在地板上嘤嘤啜泣，它哆嗦着把弄湿的地板、天花板和墙面擦了一遍，还“体贴”地洗刷每一样小物件，连窗缝都整干净了。
　　见厉蕴丹在画符不发话，它哭泣着在长廊上蠕动，顺便把门板也给洗了。
　　溺水鬼：“呜呜呜……”
　　厉蕴丹：“滚。”
　　它麻溜地钻进盥洗室的马桶，摁下冲水键，把自己一波冲走了。
　　溺水鬼一走，厉蕴丹的笔头也随之停下。她想，如果找活人问不出一些事，或许可以找鬼问问。这水鬼是走了，但要再找回来不难。
　　她转过头，继续画符。
　　……
　　曹家，失踪数日的宋止戈的尸体在地下室被管家发现了。
　　他骇个半死，屁滚尿流地去找了曹老爷子。谁知这老货比冷血动物还冷血，都不顾及宋止戈对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照顾，只是吩咐管家喊来家里供着的其他风水师，来研究研究宋止戈的死因。
　　管家只能照办，却不想风水师们来了之后竟直接一把火将宋止戈的尸骨烧了。
　　“困兽斗！烧了烧了，不然最后赢的‘兽’会借他的尸还魂。还好发现得早，要是再晚几天就完了。”
　　“这是……”有人检查了宋止戈的案台，从血碗中扣出一点纸屑，“看来是想害人结果被反噬了，就是不知道他在对付谁？”
　　“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黑衣女子取过烛火通灵，透过火焰的微光，她回溯了地下室发生的事。从宋止戈查阅信息开始，再到受到反噬而死结束，她知晓了前因后果。
　　“李云丹。”她报出这个名字，“他在对付这个人。”
　　“这人我听说过，最近在多明一带活跃的茅山弟子？”
　　“是她。”
　　剩下的话无需多言，能使得宋止戈对付她，很显然，她已经碍着他们的路了。联想到笼屋目前极不稳定、随时塌方的状态，几人对视一眼，决定去会会这茅山小道。
　　“晓得用假八字换真八字，算是有点心眼。但斗法这种事，有时候不需要八字。只要确定她的位置就好办了，呵。”
　　他们分成了三批，一批留下来照顾曹老爷子，一批前往笼屋招呼厉蕴丹，又一批去了三姑堂，准备找祝姑麻烦。
　　仗着人多势大学徒甚众口碑又佳，他们自是浑然不怕。
　　待傍晚时分进入笼屋，他们与施工队连声招呼也不大，便让学徒们驱散人群，往“回”字中空地段奉上香火烟酒与鸡鸭，搁置纸人一叠，红线墨斗绳数样，掐诀念咒，开始新一轮的兴风作浪。
　　一风水师咬破中指，以血为媒介在纸人身上写下“李云丹”三字，又点明她的时空方位，再拉一根红绳饱蘸鸡血，拴住纸人的脖颈，道一声：“起！”
　　倏忽阴风吹来，纸人晃晃悠悠地起身。
　　风水师轻蔑一笑，吩咐学徒将一个铜盆擦亮，放入炭火数块。他拉扯着纸人摇摇摆摆地往火盆走去，似乎想让她尝尝烈火焚身之苦——
　　16楼044号房。
　　厉蕴丹搁下符笔，抬指轻弹捆缚在自己身上的、肉眼不可见的厌胜之绳，捻了个三山托一拉扯，将它从脖颈上翻了下来。
　　她没一把火烧了它，只是取出一碗黑狗血和细线，掐诀念咒、仔细涂抹，于黄纸上依次写下她目前知晓的、部分新娘的名讳，再将蘸了黑狗血的细线缠在纸上。
　　黄纸动了。
　　它燃起幽幽鬼火，将细线上的黑狗血一点点烧干。沿着厌胜之绳一路蔓延下去，就见绳子上布满了浓重如墨的怨气，几乎快滴下水来。
　　空气波动了一瞬，室内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有一种似人非人的视线凝在她身上，如同野兽看待食物的眼神。
　　厉蕴丹勾唇：“听说风水上有一种金运术叫‘蛇佬招财局’，需把天生地养的大蛇像泡酒一样泡在风水极佳的地段，再埋入祖先或家人的骨灰，便能招来大笔财富。不知笼屋与这风水局有没有干系？”
　　鬼火旺了几分。
　　“倒是不必现在回答我。”厉蕴丹笑道，“以此厌胜之术为媒介，我给你打开了一个出去的口子。不如先放过笼屋，跟着那作祟的风水师出去走走，见一见‘故人’也好。”
　　鬼火烧了起来，颇有一种熊熊气焰。几乎不用厉蕴丹再动嘴皮子，它晃了一下便消失在屋里，而下头的风水师传出一声惨叫。
　　厉蕴丹取出手机，拨通了崔沐心的号码。
　　“云丹？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厉蕴丹：“被人找麻烦了，劳驾你们去三姑堂帮我照看祝姑。”
　　“诶！”
　　这还得了，“李小神仙”可是一众造化者苟活到试炼场结束的最大希望，能打能扛人品又好，帮他们省了不少法宝！如此好人，竟然被人找麻烦了？
　　不行，找她麻烦等同于找造化者麻烦，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啊！
　　周映炀：“是谁？”
　　“九蛟的风水师。”张颂薇消息最快，“刚才有个风水师去了笼屋，虽然很快就退出来了，但应该是他们找的麻烦没错。”
　　“很好，风水师！”
　　周映炀冷笑：“晓得出动风水师来对付活人倒是积极，真有他们的。但很可惜，造化者对付人可不需要用什么八字，知道他们在哪就行了。所以，他们现在在哪？”
　　“三姑堂有一批。”
　　“走，去会会他们。”
　　在试炼场憋屈了二十多天的他们终于找到了练手的沙包，虽然鬼怪们把造化者欺负得可怜兮兮，但面对一群搞事的风水师，他们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心只想重拳出击。


第48章 猩红嫁衣（17）
　　去三姑堂找麻烦的风水师行至半路,愣是被一群造化者套麻袋群殴到骨折，差点当场嗝屁。要不是有个心善的女人一直提醒“还剩二十天,别闹出人命,会被官方找上”，兴许这会儿他们已经被栓着石头沉江喂鱼了。
　　这下可好，当晚去的多明,当晚就被扔出多明。
　　而那批不知名的打手委实下作，不仅把他们扒得就剩条底裤，还戴个黑色头套、拿麻绳捆出花样丢在大街上。吓得路人报警，他们被一波带走做笔录,头套一摘当真是颜面尽失。
　　好歹是九蛟有头有脸的风水师，上过电视登过报，如今却被套麻袋暴打,个中曲折着实耐人寻味。
　　是算命不准被打，还是算得太准被揍？是内行人的算计,还是外行人的寻仇？以及，这批风水师到底丽嘉有没有算出今晚命里有此一劫啊？
　　警员憋着笑：“你们一个接一个说，慢慢说,我们警方一定会把闹事者绳之以法。”
　　一名鼻青脸肿的风水师扯着嘴角：“小年轻，劳烦你打电话去长生别墅区,让曹家派车来接我们,这笔录就算了。”
　　警员收了笑：“姓名、性别、年龄、职业。”
　　风水师威胁道：“你的八字迟早会落到我手上。”
　　警员沉了脸：“你被打的照片已经在我手上了。”
　　“……”
　　笔录照常进行，并对过程中不大配合的两名风水师做了拘留。
　　事毕，警方表示会揪出参与群殴的“流氓地痞”，几名风水师也总算能借用手机,给曹家去个信。
　　结果,电话不通不知道,一通吓一跳。素有“好山好水好养人，多财多禄多子孙”之称的风水宝地——长生别墅区，居然闹鬼了！
　　风水师：“什么闹鬼？闹什么鬼？你说清楚！”
　　管家在另一头哆嗦：“有、有好几家的人都看见了！看见了邹家以前死掉的媳妇，穿着嫁衣在、在卧室里梳妆……”他咽着唾沫，越说越惶恐，“就在刚刚，邹家的老太爷被吓得心脏病发，死了。”
　　“老爷子到处找你们，找不见人，已经发了大火。你们快些回来吧，我现在一直在幻听，不久前还听到客厅里有沙沙沙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游，可出去查看又没发现什么。”
　　“吓！”管家惊呼道，“那声音又来了……你、你听见了？”
　　风水师自然没听见什么沙沙声，他有且仅能听见一个诡异的女音正用梨园戏腔唱着小曲。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耳畔。
　　他倏然回首，正对上一张新嫁娘的桃花面。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再伸出手往他胸膛一推：“冤有头债有主，找到你们了，嘻嘻！”
　　“但你们好像变弱了……”新娘裂开嘴，露出两颗长长的毒牙。
　　风水师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蓦地飞出数米，直接栽倒在路中央，之后便被一辆呼啸而过的油罐车碾成碎末。
　　惊觉妖邪作祟，风云已然生变，剩余的风水师赶紧掐诀念咒，却不想那股邪气飘飘荡荡，犹如丝带般绕着他们转了几圈，就此消失了。
　　有人掐指一算：“糟糕，风水局破了个缺口，笼屋的气泄了。”
　　“气泄了会怎样？祖宗有说过这事吗？”
　　“这还需要特地说明吗？你见过哪个遭反噬的过得好了？百年成形大局，一朝气泄，绝非破几个财就能完事，可能让布局者断子绝孙都是轻的。”
　　“那曹家……”
　　“快回去看看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们也讨不到好。”
　　没人管死去的同伴，仿佛人命在他们眼里就是这般轻贱的东西。他们行色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而留在原地处理车祸现场的警员见状，不禁破口大骂。
　　“他们就这样走了？连给死者家属打个电话都做不到吗？啊！这还是人吗？狗看见同伴被撞死还要拖到马路边上呢，他们就这？”
　　“人心不古，迟早遭报应。”有一位老警员摇头道，“总感觉要变天了。”
　　九蛟一手遮天的九家一起出事，可不就是要变天么？
　　只是外头变天与否是外头的事，一切变故仿佛与厉蕴丹没有关系，她依旧走着她的阳关道，哪管别人怎么过独木桥。
　　楼道仍在抢修，她就坐电梯；电梯也要修，就让造化者来送饭。
　　往后数日，多架无人机飞上高楼给困居的笼屋人送饭的场面成了一道别致的风景，引得小报社的记者纷纷前来拍照，还单出了块板面宣扬人性的美好。
　　许是人性高光真的压过了邪异，这些天住在笼屋的人过得十分太平。
　　据说年久失修的水龙头不再冒深红色的铁锈水了，枯萎数年的盆栽奇迹般地复活，衰运几十年的流浪汉突然中了张彩票，就连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公厕都变得锃亮起来……天是蓝的水是绿的，谁也想不到灰不溜秋的笼屋也能有别的色彩。
　　与之相反的是，以邹家老太爷的死为开端，长生别墅区的怪事就没停过。
　　人人都说见到了邹家死去的第一个儿媳妇，她的死或许是有什么冤屈，竟然拖到现在还不肯转世投胎，硬是缠着邹家人不放。
　　短短一周的时间，邹家上下已是因各种原因死了14人，甚至其中两个是下一代继承者人选，有一个年仅十八岁。
　　白幡挂起，纸钱撒落。
　　邹家老太抱着仅剩的孙女恸哭，大抵是受的刺激太大脑子糊了，说出的话让人细思极恐：“笼屋的风水局又不是我们邹家一家做的，凭什么我家的人都死了，另外八个没出事？啊！凭什么！”
　　“你这个杀千刀的属蛇媳妇，要死就死个干净！能进我们邹家的门是你的福气，你的父母兄弟我们哪个没照顾着，你替我们去死去填局有什么不好！居然回来报复，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大概是怕她说出更出格的话，有人捂住了她的嘴，有人打碎了记者的相机。他们只想把邹老太带离现场，可不知为何，邹老太像是鬼上身似的走向停棺处，双膝跪下，抱着一口棺材狠狠磕起了脑袋。
　　一记、两记、三记……血肉模糊。
　　她的表情十分扭曲，又定格在万分惊恐，最终涕泗横流：“我不敢了，放过我！放过我！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见钱眼开，我只是……都是曹家的错！是曹家，曹家你害死我们了！”
　　随着“咚”一声巨响，她的头在棺木上磕炸了。小孙女尖叫起来，很快被吓得不省人事。
　　再然后，出事的是曹家、孙家和魏家……
　　灵异事件、股市动荡、流言无数，只是“上流人士”的生活距离老百姓太远，纵使他们同住九蛟复仁，但一方的事只能成为另一方茶余饭后的谈资。
　　以前的“上流人士”是怎么谈及老百姓死活的，到了这会儿，老百姓也是怎么谈论他们死活的。就像风水轮流转，今年转到这家，明年就转到那家。
　　而造化者更不同，在多方事端中他们习惯了多方吃瓜。又在吃瓜时偶然得知曹家曾动用三亿请厉蕴丹出手却被拒绝一事，顿时，手里的瓜更香了。
　　“不愧是正统道门出身的，面对三亿都能不心动啊！现在想想，她帮我们除灵只收六千块真是行善积德。”
　　“三亿能值几个奖励点啊，换我我也不要。”
　　“嘁，没进主神空间前你要说这话我就信你是个君子，进了主神空间说嫌弃钱，你就是个小人。人家那三亿是真三亿，就等于你面对三万奖励点好不？要是有人出三万奖励点请你出手，我看你马上跪舔。”
　　“臭小子你特么想打架啊！”
　　“打就打怕你啊！”
　　距离七月半是愈发近了，厉蕴丹没理会活得挺精神的造化者，只是翻开了祝姑给的《撼龙经》、《青囊》、《连山衤糀》、《归藏》……没日没夜地研读核对，寻找支线任务剩余的答案。
　　不得不说，茅山涵盖的东西太广太杂，饶是厉蕴丹身为古人、少时对奇门遁甲等概念有所涉猎，也不太能看懂个别内容。直到她研读得心烦意乱，钻进无尽仙藏练了数十遍刀法后，才恍然明悟。
　　彼时，她正站在悬崖峭壁之上，远眺广袤之海，忽觉它的波澜壮阔与高天类同。干天坤地，巽风兑泽，仅是这一角的风景便囊括了四个卦象。
　　与日月星辰相接，与自然万物相生，与春夏秋冬相合，不就是“道”么？
　　她何必非要弄懂“蛇佬招财局”是什么，该怎么破，有时候很多答案都藏在自然之中，往往只要站在开阔处看一眼，所有的迷雾皆会散开。
　　开阔处，散开……
　　厉蕴丹站在修好的电梯门口，摁下了18层的按钮。
　　看门的小吏告诉她，电梯无法直达禁区18层，可事实证明他错了，18层不仅能直达还没被封，有且仅有的“锁”只是一扇不怎么结实的电子门。
　　她用横刀劈开了它，轻松进入其中。
　　结果却发现，十八层不是给活人住的，而是给死人住的。它分设了九个房间，每个房间中放着一口开了棺的棺材，里头盛满五色土。
　　这五色土中埋着大大小小的蛇骨无数，还安置着一张张女人的照片。根据年代的远近，最初的一口棺木中搁着一张美人画像，之后是两三张黑白照片，再接着就成了彩色照片。
　　只是随着时光流逝，照片上的人影也已模糊，只能从她们的轮廓与眉眼分辨，但见每一个都是明艳大方的美人。
　　然而，她们如今却被收敛在这里——上不能接天，寻求往生极乐；下不能接地，好去转世投胎，更无法脱离、无法出逃亦无法报复的18层。甚至成为风水局的一员，“饲养”着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大家族。
　　多么可惜……
　　厉蕴丹垂眸致哀，随即步出新娘埋骨处，来到了视野最开阔的天台。
　　远眺，是湿地公园的镇邪塔；回首，是人员往来的大学城。笼屋夹在这二者之间，同它们处于一条直线的地理位置上。
　　粗看倒不觉有异，细看才发现笼屋地如盆盂，四周高中间低，是个极为巧妙的聚宝盆形。而镇邪塔、笼屋和大学城的构架相组合，恰好成了墓碑铭牌的形状，再在中间增设大阵、献祭生人，确实能做成“墓里生财”的大势。
　　得利者为谁，一见18层安置的棺木便可知。
　　蛇佬招财局属阳，招正财；墓里生财法数阴，招偏财。便宜全让“上流人”占了，恶果倒是让底层人承担，想来笼屋年年死人的原因就在于此，或许不止笼屋，连整个大学城都是祭品。
　　遗憾的是，世间没有万全法。
　　百年的时代变迁，地上地下的建设搞得风风火火，哪有不破局的道理。天怒人怨，灾难在即，即使没有她的插手，此风水局的塌方也是迟早。
　　七月半、七月半，不知大厦倾塌之后出来的又是何物？
　　是九名怨气难平的新娘，还是被镇压百年的柳仙？亦或是死在这笼屋、大学城之中的千千万万的恶鬼？
　　看来，这是一场由人性之恶招致的灾难。
　　忽而，一阵阴风从身后刮来。厉蕴丹回过头，便看到第一次入住笼屋时，在电梯中与她相遇的红裙小女孩站在她的身后，手中抱着个棉花絮都爆出来的破娃娃。
　　她仰头看着她，露出甜笑：“姐姐，你为什么要来18楼呢？以前这里有好多好多人跳下去，老人们说天台上住满了怨鬼。”
　　厉蕴丹：“你不是住在13层吗，怎么也上来了？”
　　小女孩歪头：“姐姐，我想找你玩。”
　　厉蕴丹不语，只是走到这女孩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入手的温度十分冰冷，冻得她掌心发麻。但她没有用炽阳道对付她，又领着她穿过18楼的长廊进入电梯，摁下13层的按钮。
　　“叮咚”一声门开，外面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她低头看向小女孩：“既然18楼很危险，那你别再去了。”她轻推了她一把，平静道，“只要你不起害人的心思，我不会为难你。”
　　小女孩缓步走向黑暗，低声道：“姐姐，楼会塌吗？”
　　“会。”厉蕴丹道，“被困在这里的人都会得到解脱。”
　　“好期待呀……”红裙女孩远去了。
　　13层的黑暗浓稠处，隐约有庞然大物在游动。厉蕴丹没有细看，只是摁下直达1楼的电梯，任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去了三姑堂，告知祝姑有关笼屋18层的异常。
　　书上说成形的大阵不能随便破，若是破阵者道行不够，反而会伤及自身的根本。故而，她既不准备以身犯险，也不打算告知“衙门”，否则弄巧成拙，后果或许比不破阵更难看。
　　祝姑闻言，只是叹息：“如果你能早来一年跟我师兄合作，或许笼屋的困局早就解了。”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你按兵不动是对的，那方风水阵格局已成，正在反噬其主。你要在这时候破阵，必被一同反噬。”
　　厉蕴丹：“所以，就没有提前破局的法子吗？”
　　祝姑摇头：“有因有果，是业是孽。有些已成的大局，并非一人之力所能撼动，我们只能静待，等一个最后的结果。”
　　简言之，是只能等到49天到顶的七月半了。
　　这让厉蕴丹不由地想到了新手试炼场“阿卡克托”，说是四个时辰，那就是四个时辰，半分不多、半分不少。现在也是如此，49天势必要撑足，不会给他们留一线余地。
　　“我明白了。”厉蕴丹颔首。
　　在祝姑背过身去时，厉蕴丹又道：“你的师兄……也就是我的师伯，害死他的人是曹家的风水师吗？”
　　祝姑没出声，只是手中的香火颤抖了片刻。良久，她方才出声：“云丹，答应祝姑一件事。”
　　“你说。”
　　“学了道门之术，不可用来害人。一旦用来害人，你就想想笼屋。”祝姑叹息，“大劫在即，百姓何辜。”
　　【若孤幸得陨铁，愿为苍生横刀。】
　　厉蕴丹：“师父教诲，弟子谨记在心。”
　　这是帝王的承诺。
　　【叮！隐藏支线已解锁90%，死亡率提升已达100%，佚?祝您破而后立。】
　　日历翻过每一面，渐渐走向最后几页。厉蕴丹不曾打破“李小神仙”救苦救难的日常，像是不曾探知到真相一般“安分”地生活着。不过，她的符箓却是越积越多，连无尽仙藏里也放了十七八箱。
　　最后七日，九蛟复仁的股市发生“大地震”，曹家的衰败已成定局。
　　当此时，厉蕴丹却接连接到了一众造化者的电话。他们每一个都哭天抢地，好似要去执行什么必死的任务。
　　“云丹救命啊！我们吃瓜吃着吃着开启了支线任务，这玩意儿要命的！”崔沐心嚎啕大哭，“支线它呜呜呜……”被人捂嘴拖走。
　　手机换成周映炀接：“别误会，她最近打游戏打疯了，说什么都会带个‘支线任务’。今天电话打给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我们触碰到了一个禁忌，死亡率会提升，可能会招来不少鬼的攻击。接下来几天要麻烦你了，我们会经常求助的！”
　　要是早知道吃瓜会开主线任务，他们说什么都不开了！
　　厉蕴丹：“好。”假装不知道支线任务，“我听说九蛟要变天了，你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有！”周映炀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我给你讲，在九蛟出了名的九家富豪相继破产，据说是厉鬼索命，家里死得近乎断子绝孙。有几个想跑出国的，全在出国前惨死了。更绝的是曹家，真是邪门——”
　　“据说百年前曹家娶了个柳仙，后来新妇死了，家里运道转好一路势如破竹。但这家的男人通常短命，一般活不过四十岁，所以娶妻成婚很早，在外情妇也多。可就这么几天，凡是跟‘曹’字沾边的都死光了，只有直系的下任继承人好好的。”
　　“结果你猜怎么着，这继承人跟曹家人不是一个DNA啊！祖坟冒绿光，绝了！”
　　“但这还不算最绝的，曹家有个老爷子活出了奇迹，目前62岁。结果一个记者趁夜去查闹鬼的事，偷偷溜到了豪宅里，才发现这老头一直靠吸骨灰香续命。曹家的地下室放的全是年轻死者的骨灰，都是死在多明区的人……”
　　该报道一出引起了九蛟复仁市的动荡，帖子一经上传就引来内陆风水师的分析。他们直呼造孽，断言一切都是报应。
　　周映炀：“吸骨灰香续命据说是道术‘七星续命灯’的变体，用蛇蜕卷着骨灰吸食，可以延长寿命，像蛇一样慢慢长大。”
　　蛇在文化中一直是财富、寿命、繁殖力强的象征，以它做风水局，常人便能得到蛇所象征的事物。
　　只是曹家的风水局有些缺漏，少了“寿命”这环……
　　寿命？
　　通话结束后，厉蕴丹问道：“祝姑，你可知道百年前帮曹家做下风水局的风水师是谁？”
　　祝姑摇头：“不知道，太久远了……”
　　线索断了。


第49章 猩红嫁衣（18）
　　厉蕴丹：“在多明这一带,可还生活着与你同龄的长者？或是有以前在曹家做过童工的老人？”
　　祝姑苦笑：“估计是没有了，我们那年代经历过战火和灾荒,十里八乡的活人一死一大片,能活过六十的老人都算少见，更何况是七老八十跟我一样的。我也是占了懂些辟谷的便宜，才从以前熬了过来。”
　　厉蕴丹听罢,半晌不言。
　　祝姑是她认识的人中最年长、最通玄门道术也是最知秘辛的人，要是连她也说“没有”，那大概是真寻不到了。
　　可今朝的官尚且能查前朝的案，凡是发生过的事总会落下蛛丝马迹,她就不信查不出来这个邪。
　　厉蕴丹：“祝姑，三姑堂百年前的柳仙可有留下什么画像？话本也行。”
　　笼屋的十八楼有一张严重褪色的出马弟子画像，想来民间应该有流传,她终归是百年前远近出名的“半仙”，再不济也该有一页话本吧？
　　“这倒是有的。”祝姑仔细想了想,“我去北屋找找，我记得北屋是坎位，属水,惊蛰后常常有蛇钻进来。这进了屋住段时间就是‘屋龙’，打不得骂不得,只好拿扫把扫进桶里,丢湿地去……”
　　人到了年纪铁定会啰嗦，祝姑找东西找了多久就念叨了多久。
　　期间，北屋的杂物堆积处盘出一条手腕粗的乌梢蛇。不知是三姑堂风水好还是老鼠多，把它喂的是鳞光油亮、神采奕奕,长到足有一丈长。
　　这乌梢蛇看着骇人,但它并不咬人。只吐着红信“瞪”着两人、对峙许久。
　　直到厉蕴丹抽出长刀建议说“祝姑你吃不吃蛇肉,我看它不太识相”时，它才不情不愿地从杂物上挪开，飞速地游出北屋，不知去哪猫着了。
　　厉蕴丹：“这蛇成精了吗？”一说要吃它就溜。
　　“是屋龙啊屋龙。”祝姑笑道，“万物有灵，就算是块石头跟人住久了，多多少少也沾了活气，能懂人了。家蛇更甚，会帮着捉鼠吓贼，跟养狗似的。但蛇跟狗还是不同，狗会在主人家呆一辈子，蛇在主人家修到一定年岁就会去深山老林了。”
　　“天生地养之物，根在深山，迟早会回深山。”
　　“我们茅山有个师爷，曾把他逮住的修岔道的柳仙全封在坛子里，埋去后山。结果茅山风水好，埋山的柳仙都修出息了，不仅要自己修，还拖家带口修。据说那会儿，师爷去给三清上个香都能遇到七八条碰瓷的大蛇，每一条都想让他装坛子，真是好笑。”
　　厉蕴丹：“茅山听上去是个情义温暖之地。”
　　“可不，你有空一定要去看看。”祝姑的语气顿了顿，“师父大概是去见祖师爷了，我们那一批弟子也只剩下了我……诶，找到了！”
　　随着一声惊呼，祝姑从箱底抽出一卷画。
　　说来也巧，那游走的乌梢蛇啥地儿也不落，就盘在这画上度日，倒是盘的这画纤尘不染，与百年前无异。
　　摊开画，国色美人，工笔极佳。
　　上有着青衣的天仙女子一名，着灰红白蓝衣的小童各一。她似在教他们识字，小童们垂髫拍掌，看上去很是欢欣。
　　画师颇富文采，尤其偏爱女子。不仅对她着墨最多，还在她身旁赋诗一首，落了印。
　　祝姑：“这画作也有百多年了，真品，拿去市面上卖也值个好价钱。你要吗？要就拿去吧。”
　　厉蕴丹：……
　　“我只是看看。”她端详起画作，“倒是祝姑你，好东西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祝姑：“两只脚都快入土了，再值钱的玩意儿都带不走，留什么留。到了我这个年纪，该想开的都想开了，想不开的就是业障了。你要啥就拿啥，别跟我客气。”
　　厉蕴丹笑道：“我看那蛇挺喜欢这画，留给它吧。”
　　她记住画中内容，又把画放回原处。等她和祝姑相继出了北屋，就见在林荫掩映下，那条乌梢蛇悄无声息地游进屋里铱誮，盘画去了。
　　祝姑不赶蛇，厉蕴丹也懒得动手。她在正堂画了好半天符，直到接了活才出门，一去就是两个小时。
　　晓得她暂时不会回来了，祝姑便阖上门落了锁，去偏屋休息。而除灵完毕的厉蕴丹则回了笼屋，思考着断掉的线索该怎么接。
　　她本打算召回溺水鬼问事，可一想到“鬼话连篇”这个词，顿觉有点风险。鬼话能信么？万一它给了错误的信息，遭灾的事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叮咚！”电梯到了。
　　笼屋的电梯自打失事后便少有人乘坐，除了造化者和厉蕴丹。
　　翻新的电梯鸟枪换炮，里外都用了高科技的新材料，不仅撕掉了满墙的旧报纸、破木片，还装上了新的木板和三面镜子。内中的照明灯换了个，从暖黄光变成了冷白光。摄像头也换了新的，顶上有个红点闪闪烁烁。
　　破电梯不破了，还没了旧报纸，真是让人不太习……
　　等等！
　　厉蕴丹正要摁下按钮，忽地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个细节。
　　旧报纸、旧报纸……她记得听人说起过，在邹家还没拿下九蛟的大小报社时，曾有一批敢说敢骂的记者在报纸上大胆陈词，犀利地指出问题核心，揭露过不少秘辛。
　　对，旧报纸！
　　那批记者或许已经找不到了，但他们书写过的文字一定存在于某个角落。
　　如果可以，她倒是想出多明去找找，但神来之音只让造化者来多明区，能不能出去真难说。毕竟这一月来，她没见过哪个造化者走出多明。
　　厉蕴丹跑出电梯，四处搜索旧报纸的踪迹。
　　笼屋常被人忽视，故而垃圾处理往往不够及时，没准旧报纸还堆在哪个垃圾桶里。可笼屋也有一批早起贪黑收废品的人，或许报纸早被人翻走了。
　　厉蕴丹也是没想到，她堂堂大厉帝王居然也有主动翻垃圾桶的一天。
　　好在曾经上过战场，断指残腿大小肠看多了，她见着垃圾倒没恶心感。只是夏日蚊蝇扰人、气味难耐，她寻了半日无果，干脆直奔垃圾回收站。
　　距离七月半只剩七日，她开始“不务正业”。先是收购了一堆旧报纸，再是往返于各大旧书摊，除了必要的卖符和除灵，她不是看报就是读书。
　　只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她确实知道了不少堆在犄角旮旯的往事。
　　比如笼屋新建后的第三年，有一名九蛟风水师大胆陈词，直言曹家是自己兜不住风水局了，才拉了一批同行富豪下水，让他们帮着兴建笼屋。明面上是分一杯羹、有福同享，实际上是分摊风水局的伤害和风险。否则，曹家为何不继续拿风水局赚钱，赚到一家独大，而偏要与人“分享”呢？世界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然而三周后，该风水师被记者报道“癫痫发作，送医无治”的消息，一时间占据各大报纸的头版。曾被他的话说动的人心又不免动摇，还在犹豫住不住笼屋的人终是住进了笼屋……毕竟，谁会相信一个有病的人说出的胡话呢？
　　又比如笼屋建完的那天，参与该工程的九家来了一张大合照。那时的报纸只有黑白，有些人脸难免认不出，但一旁的文字仍能辨认，厉蕴丹在灯下细看，就见字里行间写着几个名字。
　　选址风水师宋卫明、梁不凡、许万棉……投资人曹抚、邹利英……
　　她耐心地一一核对，只是对着对着，发现报纸的照片上多个人影却少了个姓名。那人是个被曹抚抱在怀里的半大孩子，辨不出男女，可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莫非是曹家小辈？还是宋止戈的近亲？
　　压下疑惑，厉蕴丹拨通了崔沐心的电话：“有件事我要找你们帮忙。”
　　“你说你说！”对面非常积极。
　　厉蕴丹也不客气：“你们好像不能出多明区？”对面没声，她又道，“我不打算细问，只要求你们通过自己的方式帮我找到曹家、邹家等九家的人员照片，以及风水师和他们子女的照片。”
　　崔沐心：“大佬，你要这个干什么啊？”
　　厉蕴丹一笑，说出的话谁都分不出真假：“我只是落井下石、睚眦必报而已。只许他们出风水师动我，不许我用厌胜之术对付他们吗？还敢去三姑堂对付祝姑，不给点教训说不过去。”
　　又像是怕吓到她，厉蕴丹补充道：“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闹出人命。只是给点教训，让他们知道茅山并不好惹。”
　　“好嘞，知道了！”
　　厉蕴丹挂掉电话，麻利地画完今天份的符箓，又去了大学城旁的旧书摊。
　　确切地说，这是一个旧货市场。大抵是知道学生兜里没几个钱，这儿的摊主常收二手货来倒卖，什么游戏机影碟音响应有尽有，连几毛钱一本的老书也多。
　　虽说价格低廉，但并非没有好货。不少医学生喜欢来旧书摊淘宝，据说有个学中医的曾在这儿淘出一本老旧的针灸法，让医术突飞猛进，成为中医院的栋梁之才。因此，来书摊的学生挺多，摊主也乐得让他们坐板凳看书，只要给两三块钱就好。
　　“嘿，李小神仙又来了！”
　　别说，多明区的人几乎都快认识她了。当下便给了她一马扎，推出不少旧书，连钱也不收。
　　厉蕴丹也不推辞，就就小马扎坐下，飞快地一本本翻阅。而受外貌影响，总有学生挨挤到她身边要个联系方式。她大方地给，并强调：“不是除灵的事不要找我。”
　　学生们：……
　　厉蕴丹一看就是一下午，从书摊东翻到书摊西。饶是如此，她也只翻到了照片三张、画本两张，再无所获。
　　旧照片登在报纸上，是邹家的全家福，有老有少；画本有描写柳仙的故事，图画与她在三姑堂看到的大同小异，也是一女子在传教，红蓝白或红黑灰的一堆孩子在拍手。
　　没有头绪，没有线索，当真是断个干净啊！
　　包括造化者们传来的照片也是，她看过一众男女的脸，以及一批孩童的脸，实在看不出异常之处。
　　无法，她暂且回了笼屋。
　　16楼044号房，安静得有些不寻常。她洗完澡出来，却听见客厅的吊扇嘎吱嘎吱响。
　　七月半近了，笼屋的鬼影逐渐变多，有些本来不显形的小鬼也会露出影踪，但厉蕴丹对诛杀它们并没有兴趣，看到也当作没看到了。可扰她清净的鬼不同，怎么也该给点教训。
　　厉蕴丹提刀走入客厅，仰头看向吊扇，这次可算是看清楚了。
　　吊扇之所以嘎吱作响，实则是上头吊着个鬼。一根麻绳，一件白衬衫，吊死鬼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生前这么想不开，死后也是。
　　它见着厉蕴铱嬅丹过来，一脸欲哭无泪。像是要讨饶却又解不开绳子，只能咿呀鬼叫，听着挺惨。
　　厉蕴丹沉默片刻，举刀割断了它的绳。谁知吊死鬼不能落地，绳子断了也是飘在空中，但它感谢厉蕴丹帮它脱去束缚，总算不用在吊扇下混日子了。
　　吊死鬼：“可以给我一口香吗？”
　　哦，是个讨饭的。
　　厉蕴丹闲得无聊，干脆取过一个面包一瓶水，点了根香插在上头。烟雾缥缈，吊死鬼被熏得双颊泛红，又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起烟来。
　　“你是谁？”厉蕴丹问，“在这儿死了多久？”
　　吊死鬼：“我是前屋主，其实你住的是我的房。”
　　厉蕴丹：……
　　“看门的说16楼044号房的主人有急事外出，弃了东西不回来了。”厉蕴丹说，“结果你是吊死在屋里的？”
　　吊死鬼：“他们不这么说，哪有活人敢来住房？”
　　这倒也是。
　　厉蕴丹：“我听说这座屋子闹鬼，这就是你吊死的原因？”
　　“闹什么鬼啊，我是破产了精神压力太大走极端。”吊死鬼叹道，“死了也没戾气，平时也个样儿，你听谁说的这屋子闹鬼？”
　　“很多人，一开始是听个小孩说起的……”
　　“小孩儿？”吊死鬼轻嗤，“笼屋哪来的小孩儿啊！每个人穷的连自己都养不起，谁会养孩子啊！你别是……被鬼迷了眼？”
　　小孩，笼屋谁家养了小孩？
　　好像有，只是屈指可数。而笼屋的小孩长什么样子她也见过，灰扑扑、脏兮兮的，见人如惊弓之鸟，不常看到。
　　厉蕴丹眯起眼：“笼屋可有住过一个喜欢穿红裙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我没来多久。”
　　略一沉思，厉蕴丹拨通了三姑堂的电话。这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祝姑休息时打，甫一接通，那头劈头盖脸地骂过来：“李云丹，你最好真有急事！”
　　“是急事。”
　　“说！”
　　厉蕴丹：“祝姑，你们算命看相久了，最开始见着人是不是能看出对方的实力？”
　　“实力？这可看不出来，但道门有一种观气术，倒是能看出人的气场强弱。”祝姑打了个哈欠，“这说来就话长了，主要跟观相观骨观气有关，我给你讲……”
　　厉蕴丹打断了她：“所以，一个照面能看出来对吧？”
　　“是可以。”
　　“祝姑你睡吧，我挂电话了。”
　　“你这个……”骂声突兀地断了。
　　厉蕴丹又给吊死鬼点了两根香，允许它大口吃喝，之后便提了家伙再上十八楼，逛一圈灵堂再站上天台。
　　不多时，背后阴风再起，她再度见到了那个红裙小女孩。
　　“姐姐，你怎么又来十八楼了？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厉蕴丹回首，“所以每次我来十八楼，你都会跟着来。不是因为担心我出危险，而是担心我威胁到十八楼，是吗？”
　　她忽略了一点，有关柳仙的每张画作里都有一个红衣小孩。而关于九家的每一张合照里，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几个孩子。
　　孩子、孩子、孩子……
　　最优秀的猎人往往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一如她扮成土著融入这个试炼场，一如小女孩扮成恶鬼混入笼屋，她们都是一等一的猎手。
　　厉蕴丹：“你到底是谁？”
　　小女孩微微一笑，没有否认她的说法：“你果然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最初看见你走进笼屋，我就觉得你很了不得。”
　　譬如紫气东来，这女子身上的气场呈龙凤相衔的环绕之态，隐约有龙虎成形的帝王之相。即使她看不明白一个女子何成帝王，但她实属万里挑一之人，比她在百年前遇到的柳仙弟子更出色。
　　“姐姐，我好喜欢你。”小女孩笑道，“喜欢你的骨，你的皮，你的相。柳仙只能是柳仙，花再大的功夫也成不了龙。可你不一样，你身上好像有龙气。姐姐，你祖上是有人做过皇帝吗？”
　　厉蕴丹：“你这声‘姐姐’我可担不起。”
　　她骂道：“老妖怪！”
　　小女孩顿时沉了脸。


第50章 猩红嫁衣（19）
　　线索零零散散,犹如一堆乱七八糟的珠子，没有头尾。
　　可只要在这时寻到一线灵光,就能将散珠相继串联,从重合率最高的线索中得出一条相对完整的逻辑链。
　　厉蕴丹记得，在初入笼屋时，她最先遇到的住民便是这红裙女孩。
　　红裙红鞋布娃娃,扎着两根辫子，开口就是一句“姐姐是新来的吗？我都没在笼屋见过你”。
　　女孩对她有一种诡异的“好感”，这促使她在她面前现身，还与她搭话。反观之后进入笼屋的造化者,他们非但没在电梯里偶遇小女孩，更没在撞鬼时见过她。
　　厉蕴丹本以为她算在“不爱惹事的良善之鬼”一类，如今想来,她不出现不过是没有造化者触及18层的底线。而之所以晃到她面前，是因为精通风水一道的人多会“观气”,想来对方是看出她气象有异，才会选择主动搭话。
　　越爱现的越会露出马脚，故而她一击脱离,再不出现。
　　可惜，但凡在世上存在过的人终会留下一些痕迹,小女孩自以为的“完美隐藏”其实并不完美。
　　三姑堂留下了一张彩画,画上有个穿红衣的小娃；旧书摊的画本中有柳仙的传说二三，仅有的彩图中依然有红衣小孩。
　　再就是老报纸上的合影，一众投资商与风水师的中位为何偏要嵌入一个孩子？还被那时的曹家家主抱在怀里，处于格外显眼的位置,再得宠的子孙也不至于如此。
　　就像凶手会重回现场,就像变态会翻来覆去欣赏自己的作品,这“孩子”也是一样的表现。
　　明目张胆地出现，隐晦低调地暗示，一面自傲于笼屋这项“作品”的竣工，一面嘲笑世人的愚昧，连自己现身了多次也不曾察觉异常。
　　最后，便是她再上十八楼又遇见了她……真相与假相，尽在不言中。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厉蕴丹看向她，“百年前的出马弟子身边有你，五十年前的报纸上有你，如今的笼屋第十三层又住着你。”
　　换言之，出马弟子之死有她，笼屋大阵布成有她，连十三层的封楼都有她，这是何故？
　　小女孩嘟起嘴：“真是乱冤枉人，明明每个小孩都长得不一样，你凭什么说就是我？”
　　她烦躁地扯着棉花，扯一团扔一团。忽而风起，将一片片棉花吹得漫天飞舞，盘旋在十八楼的天台上久久不散。
　　厉蕴丹：“你改的了样貌与身形，你改的了道术传承的历史么？”
　　小女孩一愣，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厉蕴丹道，“道术虽有官茅与阴传之分，但内容大同小异。可我翻遍风水书籍，历代的招财术法除了‘金玉满堂’、‘五鬼运财’、‘貔貅纳福’、‘龙龟聚宝’之外，没有看见有关‘蛇佬招财局’的只言片语。”
　　“倒是通过买卖蛇骨的人得知，这风水局是近几十年内兴起，以曹家的风水师为中心往外无私授教，才有了此术的出名。”
　　小女孩：“有些阴传术法比官茅厉害，这又说明不了什么？”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还不能证明什么吗？”厉蕴丹发问，“曹家、柳仙、招财局，这一切太巧了。而当一件事的巧合过多时，谁都会想到不对之处。”
　　“你就是最初指点曹家做风水局的风水师吧？”
　　厉蕴丹眯起眼：“借曹家之手葬送柳仙与出马弟子，让财于曹家，以窃取此家阳寿。可曹家德不配位、气不承运，担不起用柳仙招财所要付出的代价，等他们再求于你后，你又给出了几家联合构建笼屋的做法。”
　　“所以，接连死去的八位属蛇新娘，也是出自你的手笔？”
　　“你到底要做什么？笼屋本是块风水宝地，却成了凶煞之所。你窃运、窃寿、窃气，拿活人作饲料，所谓何求？”
　　距离七月半已经很近了，她需要一个答案。故而她不拿符不握刀、只身上十八楼，为的就是处于“弱势”方便套话而已。
　　然而老妖怪就是老妖怪，阅历到底丰富。小女孩不会因为厉蕴丹手无寸铁就看轻她，恰恰相反，她对她的戒备比对任何人的戒备都深。
　　小女孩歪着头笑，答非所问：“我才两百多岁，可不是什么老妖怪。”
　　厉蕴丹心头一沉，两百多岁？
　　这鬼东西已经两百多岁了？
　　她沉声道：“别顾左右而言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凭什么告诉你呀！”小女孩掏着布娃娃的棉，像是掏着人的内脏，“诶，你跟他们确实很不一样。你做事很有底气，像是笃定自己不会死，胆子特别大。说去13楼就去13楼，想上18楼就来18楼，仿佛认定了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全身而退。不像他们，一觉得有可能会死就裹足不前，有些甚至到现在都没进过笼屋。”
　　厉蕴丹不语。
　　她不是热衷作死的人，但任是谁愿意花五万点买个无尽仙藏，都会生出无限的勇气去作死。
　　她敢这么算计来算计去，何尝不是出于这层考量。只是，这个秘密的端倪就不必让别人发现了。
　　厉蕴丹：“你说的‘他们’是指谁？”
　　她不动声色地把注意力换到“他们”身上。
　　小女孩：“自然是那些个与你相似又完全不同的人了。”她把玩着棉花，“一大批人莫名出现在多明区，我从未见过。不论死多少人、撞多少鬼也不走，天天念叨着再过几天就结束了，要忍住，这做法令我匪夷所思。”
　　显然，她一直在观察造化者。
　　“而且很奇怪，你们看上去与常人没有区别，可精气神却比一般人充足太多。”小女孩慢悠悠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保命手段，有些还会从口袋里掏出体积很大的武器，真是神奇。”
　　“我见过很多次，可自从你开始卖给他们符箓，就很少见到他们用了。”
　　“真可惜，本来还想耗光他们的库存呢。”偏偏计划被打乱了。
　　大抵是厉蕴丹说中了很多事，小女孩连基本的遮掩也不想做了。她看向她，甜笑道：“要不要做个交易啊？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就告诉你我是什么人？”
　　饶是厉蕴丹能做到完美融入试炼场，也架不住别的造化者拖后腿掉马。对手好歹是个两百多岁的精怪，又常与歹人厮混，不学的精明都说不过去。
　　厉蕴丹：“我怎么知道我同意做交易后，你说的是真话？”
　　“七月半快到了，说假话还有意思吗？”她扮小女孩是真上了瘾，连作派都与孩子一模一样。许是站累了，她把布娃娃垫在身下坐着，撑手抱着脸，语气很天真，“而且，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说说真话又怎样？”
　　厉蕴丹看着漫天飞舞的棉絮，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听你的语气，像是笃定我会死在这里。很多十恶不赦之人一旦选择说真话，都是确信死人会保守秘密。”
　　小女孩笑出声：“你真是个妙人。但，赢到最后的只会是我啊。”
　　“毕竟，你的道行太浅了。”
　　她冲着天空一招手，就见飞舞的棉絮忽然化作一柄柄长刀，定在空中瞄准了厉蕴丹：“茅山有撒豆成兵，我也有散絮为刀。豆子至小至劣，却能成身强力壮之兵人；棉絮至轻至柔，却能成剥皮削骨之利刃。”
　　“我与它们多么相似啊……”
　　最被人看轻的东西成了夺人命的强者。
　　话落的那秒，长刀迅若流星，从高处坠落、像雨水般密集地冲向厉蕴丹的面门。后者不再掩饰，一抖手横刀在握，猛地腾身而起劈开重重利刃，在刀光中飞旋着落地，身法轻盈地穿梭杀阵之间。
　　她辗转腾挪，不急于用炽阳道反击。反而是随时间的流逝露出“疲态”，任由长刀划破了她的衣衫与裤脚。
　　打着让人分心的主意，小女孩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
　　“我告诉你哦，两百多年前，这世道还没变天，仍是有帝王有贵族的。”她陷入了回忆，“那时我生在大户人家，是个金尊玉贵的三少爷。”
　　厉蕴丹：……
　　三少爷？是个少爷？
　　这她竟然是“他”么？
　　“我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一直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还与高门小姐订下了娃娃亲。”
　　“我以为我生来就是到人间享福的，却没想到啊……”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淡，化作一片黑沉沉的雾，“我长到十二三岁了，居然还是七八岁的孩子模样。”
　　他无法长大，这病不知根源，亦无法医治。
　　而知晓他身患顽疾，父母对他的态度大不如前。长不大的男儿比女儿还无用，女儿尚且能拿去联姻，男儿呢？
　　很快，不仅是他的生活质量降了不少档次，就连本属于他的一切都成了别人的。
　　他不甘、愤怒又气急，可等到的不是半句安慰，而是所有人的落井下石。
　　兄弟们都长大成人，他没有；他们相继成婚生子，他不能……在那个子孙大过天的年代，他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
　　好在时来运转，一日府上来了位大官做客，他带着位道士。
　　“那是个邪道，一见我便说我是天生的童子，是要侍候在神仙跟前的，于是便向我父母讨了我去。”
　　他嗤笑：“他们巴不得摆脱我，而做个‘侍奉神仙的童子’又能赚取好名声，就二话不说把我卖了，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
　　“但也多亏了那邪道，让我发现了我在玄门一道上的天赋。”
　　厉蕴丹振刀抖落无数棉絮，却又见这棉絮化作无数钢刀。她看了那“女孩”一眼，不做声，继续与这东西作斗争。
　　如此也好，她正好借着这杀阵练练别的刀法，且听他如何说。
　　“可他只教了我三年，就怕我变得太厉害杀不得，干脆先下手为强把我杀了。”
　　他肆意狂笑：“这个蠢货！杀人也做得不干净，竟是眼馋我的天资，把我做成了个鬼娃娃！”
　　他硬生生“活”了下来，以不人不鬼的姿态。那邪道原想用他给高官家里做个招财局，殊不知他仍保留有生前的意识，一夕间杀了那官家满门。
　　头回品尝活人的精气神，甚是美味。
　　而高官满门一百三十四口人的精气，促使他从鬼娃进化成了精怪，还有了反杀邪道的能力。
　　是以，杀戒一开便再也止不住了。人性是什么，他早就忘了。
　　寻回本家，灭族，连同外嫁的姊妹一个也不想放过。可活人总归是机敏的，外嫁的幺妹最聪明，请来了茅山道士帮忙。在他们的围剿追杀下，重伤的他只好蛰伏。
　　借地气疗伤，一养便是几十年。
　　不知是不是成了山精的缘故，他无师自通了夺舍之术，甫一出来便夺舍了一男娃，谁知“诅咒”伴他终生，被他夺舍的男娃都会长不大，而受到魂魄的限制，他无法夺舍成人。
　　仇恨如烈火，日夜焚烧了他的心。
　　在年复一年的自厌与厌世中，他逐渐仇视起每一个活人，并筹划着毁掉他们。他生前死后都不幸福，为何别人就能获得幸福？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瞧见了三姑堂的出马弟子‘杨柳’。”
　　“她真是个美人，又温柔又耐心。知道我是山精鬼魅也不戳穿，还允许我跟她学一些东西，说是将来好继承她的衣钵，替她守着这十里八乡的人。”
　　“但我不是圣人啊，世人伤我这么深，我何必报之以慈悲？我接近杨柳，为的不过是她身上的柳仙。”
　　柳仙，天生地养的成精大蛇，只要攒够福德、讨得封号便能成为地仙的“小龙”，不正是他所需要的补品吗？
　　他想长大啊，而蛇只要活着就会一直长大。
　　他想长寿，而蛇若能化蛟龙便能寿延五千年整。
　　乃至生育能力、子嗣、财富，柳仙能带来的东西，他都会一一享受。只要能成功，只要能成功！
　　于是，他对柳仙和杨柳的围剿开始了。
　　哪怕杨柳陪了他六年，他也不记半分情义。该杀就杀，该埋就埋，他的良心早就死了，要怨就怨前人去吧。
　　“布阵时我做了点儿手脚，新娘子们瞧不见我。而等大阵成就的那天，她们也不再是她们了。”
　　“举世都会看见我的杰作。”他道，“我活在地狱里，我要把地狱带到人间。”
　　等大阵成就的那天……“那天”是指七月半吗？
　　厉蕴丹回身：“或许你等不到那天。”
　　“等不到的人是你！”
　　“呵。”厉蕴丹运转炽阳道，忽而劈出漫天的火焰吞噬了棉絮，烧得万象尽毁，只剩飘扬而下的灰烬。
　　她提刀冲向“女孩”，横劈过去，就见刀光将对方劈成了两半。可这两半在空中化作了一个断成两截的布娃娃，它突然被阴火点燃烧起，不留半分痕迹。
　　“哈哈哈哈哈！大阵将成，你奈何不得！”
　　四面八方响起“女孩”的声音，声声入耳：“我以为你与常人不同，没想到你也会被迷了眼。竟为了听个故事，与我在露台上磋磨到现在。”
　　迷了眼、磋磨到现在？
　　什么意思？
　　难道……
　　厉蕴丹取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知道不妥。
　　她确实被“鬼”迷了眼，在她看来仅是半个时辰的工夫，外头已经过去了一天！
　　磁场的异常解除，她竟有十八个未接电话和三十封未读信笺，看来造化者们在这一天里遇到了不少麻烦。
　　原来，那漫天棉絮除了被他拿来布阵，竟还有催眠迷眼之法么？
　　【你的道行太浅了。】
　　不错，这老妖怪说得对。在阵道一途上她只是个新手，连十八楼的风水局也破不得，更遑论与一个活了两百岁的邪道阵师作对，会输很正常。
　　且当迷障散去，她所见的高天阴云翻滚，泼墨似的浓云中流窜着白色电光，噼里啪啦作响。
　　“哗啦啦……”大雨瓢泼落下，淋了她一整身。
　　厉蕴丹抹了把脸，甩去一手雨水。之后，她站在天台上远眺大学城、笼屋和镇邪塔所成的一条直线，只觉得这条直线上煞气滚滚，像是有什么巨物在翻滚。
　　恍若错觉……
　　不，不是错觉！
　　聚气入目，她看见笼屋的十三层盘桓着一条大蛇的虚影。它的腰身有六个成人合抱那么粗，身长近三十三丈，头大如水缸，是条实实在在的百米巨物。
　　可如今，它被术法困在十三层，上不得天入不得地，半吊不吊，被笼屋的煞气蒸得灵性全无，只剩个双目猩红、通体漆黑的壳子。也不知身上被寄生了什么东西，大蛇三寸处长着八个偌大的脓包，隐约浮现八张痛苦的人面。
　　那是什么？
　　这蛇、这人面、这雷雨……这邪性的风水师到底想作甚？
　　空中传来他的声音：“九蛟、复仁、多明，我起的名字多好啊！”
　　“轰隆隆——”
　　一道煞白的闪电重重劈下，狠狠砸在公园的镇邪塔上。厉蕴丹“看到”，砸得分明是塔，可十三层的大蛇却痛苦地翻滚起来，仿佛承受着无边痛楚。
　　【昂！】她似乎听见了它的悲鸣。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求求你！】
　　“轰隆！”
　　戾气横生，煞气翻滚。大蛇的虚影剧烈挣扎着，连带着整栋笼屋都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墙体皲裂，吊灯摇摆，居民们以为发生了地震，一脸惊恐地往外奔逃。而封起十三楼的墙面上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鬼影，正注视着逃窜的活人。
　　仿佛地狱之门被打开……
　　厉蕴丹：“你筹谋许久，为的就是把人间变成炼狱？”
　　“你看这景象多美……”那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起来，“黑为天，红为地，烈火在其中灼烧。”
　　“不得不说这是个‘天才’想法。”厉蕴丹平静道，“把人间变成地狱，把活人变得跟你一样。起步点相同，你又能被他们继续嘲笑了。”
　　“……”
　　“轰隆！”镇邪塔的顶端倾颓，瓦片画栋碎成齑粉，从上端开始坍圮，一节节倒塌下来。
　　伴随再一记雷声响起，多明区的供电“啪”一声断了。异样之兆引起活人的警觉，而造化者们一时踌躇，不知该不该向笼屋靠近。
　　王铭灏：“怎么回事？我感觉这雷在劈什么东西？”
　　周映炀的双目似乎炼过，能看清煞气的形：“感觉像是传说中的渡劫……”
　　“渡劫？”
　　“那煞气像蛇形，不是传说蛇遭雷劈会变成蛟吗？”周映炀道，“但这布局我看不懂，塔是镇邪的吧？我在临安住过几年，西湖有雷峰塔镇白蛇的传说。有点奇怪，怎么这塔现在的作用像避雷针呢？”
　　崔沐心：“要去笼屋吗？云丹已经失联一天了！”
　　“现在能接近笼屋……啊啊啊！”突兀地一阵雷声又落，吓得几人惊叫出声。
　　“先看看，静观其变。”
　　与造化者们的选择不同，厉蕴丹是行动派。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十八楼“灵堂”的方向，心中一番计较，当下便纵身从楼顶跃下，攀着外头的阳台一节节向下而去。
　　欲扬先抑，欲进先退。
　　13楼也好，18楼也罢，应该都做了局。她若是莽撞入内，没准又会被困上几宿。
　　【昂……杀了我、杀了我！】
　　万物有灵，逼得人心生不忍。只是在动手之前，她不想伤及无辜。
　　“哐！”
　　厉蕴丹连门带鬼一起斩杀，冲被困在屋里的人说：“走，离开笼屋，别再回来。”
　　笼屋将沦为造化者与鬼怪的战场，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她目前所能做的，不过是让活人尽量远离此地。造化者不可出多明，他们总该能出多明。
　　【九蛟、复仁、多明，我起的名字多好啊！】
　　呵，缚人夺命，属实是没遮掩了。


第51章 猩红嫁衣（20）
　　天垂象,见吉凶。多明的天空既无日月也无明，唯剩黑云翻墨、电闪雷鸣。
　　大雨倾盆,把八月的暑气冲得一干二净；阴风四起,将冬日的苦寒吹得铺天盖地。
　　笼屋形如盆盂，本是聚气纳福的宝盆之所，此刻却被阴煞之气填满,化作了一只盛满阴气的碗，任由活人在恐惧中无措沉浮。
　　停电之时，恶鬼出笼，阴与阳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十八层楼像是成了十八层地狱,活人的生死在此间变得无足轻重。
　　厉蕴丹每推开一扇门都像是在直面人性的照妖镜，门后的屋子譬如笼中笼，而人性的隐晦皆在一方狭小的空间内照见。
　　有人看见了死去的“亲人”,扑上去抱着对方嚎啕大哭。可厉蕴丹推门而入，所见的却是一只红衣厉鬼大口蚕食活人阳气的场景。
　　她动手砍杀厉鬼,拖着半死不活的人往外走。不料此人获救后竟对她恨之入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她的手，捞起一把水果刀就朝她砍。
　　“是你是你都是你！为什么要对我妈动手！你杀了她,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厉蕴丹打飞了她的刀,抬脚踹向她的膝盖,一击便让她长跪不起。在对方的痛呼中，她冷声提醒：“清醒点，那是鬼。”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啊！”
　　女子仰头，双目充血：“对,我知道我妈早就死了,那是一只鬼,还对我不怀好意！可那又怎么样？我是自愿的，我情愿它变成我妈的样子，抱抱我，安慰我！让我在假象中死去有什么不好，难道活在笼屋比死在梦里更好吗？”
　　她歇斯底里：“你充当什么救世主，你问过我需要你救吗？”
　　闻言，厉蕴丹便是一声嗤笑：“让恶鬼冒充母亲、夺取母亲给你的性命，还感激它？我真为你的生母感到可悲，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命贵的蠢东西。”
　　她下巴微扬：“我救你只是顺手，既然你不想活，多的是办法死。”
　　“你大可以回屋，我不会再敲你的门第二次。不过你要是死了变成鬼来妨碍我，就别怪我剁了你。”
　　话落，她抬步就走。
　　不与人多费口舌，不与人好言相劝，厉蕴丹的顺手真的只是顺手而已。而那女子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是不知该不该回屋了。
　　转过拐角，斩杀恶鬼。厉蕴丹没因为这个小插曲放慢救人的速度，只是更迅速地推开一扇扇禁闭的门。
　　恰在这时，那属于邪道风水师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扰着她的心神。
　　他分明不在这里，又仿佛无处不在：“真是心狠手辣的女人啊，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她马上就会被恶鬼拖走了。”
　　厉蕴丹：“与我何干。”
　　“自然是与你有关的。”那声音阴阳怪气，“你看你明明有能力救她，怎么就不再救一次呢？她要是死了，就是你的责任。”
　　厉蕴丹勾唇：“不如你去做个菩萨，让大阵停止运转如何？你只是承受反噬而已，她可是要丢了性命啊。你本就有能力拯救众生，偏偏不用，他们的死怎么也是你的责任。”
　　“……”
　　耳畔只清净了片刻，邪道风水师又说：“杨柳跟你不同，不论那人是处于什么境地，只要她有能力，就会出手相救。”
　　厉蕴丹：“然后救你这种要她性命的白眼狼？”戳人痛点绝不手软，瞬间把嘲讽开到最大，“你还有脸提杨柳，你配吗？”
　　四周顿时没声了，只剩厉蕴丹一个人的冷言冷语。
　　“人命只有一条，机会只有一次，我给过她命也给过她机会，足矣。她刺杀我，我不计较，已是最大的慈悲。要我三番五次对她伸出援手，也不看看她何德何能。”
　　帝王的良心是有限的，慈悲更是缺斤少两。这老妖怪跟她一个开口就是“诛你九族”的帝王谈救人，约莫是没脑子。
　　也对，他确实没脑子。活了两百多年干什么不好，居然搞出个把地狱带到人间的“大计划”……蠢而不自知。
　　厉蕴丹再去推门，看尽众生相。渐渐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推开了多少扇门，斩杀了多少恶鬼。
　　有人见到了死去的爱人，抱着一番痛哭，却被吸成干尸。奇的是那恶鬼吃了人却不见欣喜，反倒是受了死者心智的影响，伏在干尸上一阵鬼哭。
　　有人见到了死去的伴侣，遇之没有感动，只剩疯癫与害怕。一男子抄起菜刀砍向鬼影，边砍边语无伦次地说：“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我亲手把你的尸体剁碎了冲进下水道，没人会发现的……别过来！你不能怪我，是你要非要离婚的……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杀我！啊啊啊！”
　　厉蕴丹舍了这渣滓，他活活被鬼拆吃。
　　这时那邪道又跳了出来，魔音入脑：“要是你第一时间出手相救，他应该还留着几口气、能有救吧？他的死，怎么都要怪你出手不及。”
　　厉蕴丹：“杀人偿命，这是他的因果报应，又与我有何干系？”
　　现代人常经历的道德绑架、自罪自责等事，换在厉蕴丹这头是半分不好使。
　　她生在封建王朝，受的是皇族教育，常以一言定人生死，哪里会觉得“杀人犯背负果报”的事是自己出手不及的过错？她还嫌这人渣死得不够早呢！
　　邪道终究无话可说。
　　他终于明白厉蕴丹与常人的不同之处，她的心智极其强大，情绪特别稳定，自有一套处事法则且不为外物所动。无论是遭受攻讦、质疑和责问，还是背刺、流言与诱导，只要与她所持的“道”相悖，她就绝不会听。
　　一如现在，哪怕他说再多的话、让她见再多的人性之恶去激发她的心魔，她仍旧岿然不动、不改初衷。别说心魔了，她连大气都不带喘。
　　这脾气又硬又厉，就像一把刀。
　　再然后，厉蕴丹遇到了一对被三个婴灵追着撕咬的男女。从他们死前的互相指责中得知，这俩之所以会被婴灵找上，是因为生前为了要个男娃堕胎太多了。
　　女子嚎啕大哭：“去吃他去吃他！不要吃我！我怀你们也很辛苦，打胎也很难受，受苦受难都是我，干嘛不放过我，你们还有没有心？”
　　男子更是奇葩：“我们住笼屋能有什么条件，只能生一个当然是要个男孩！你们死都死了，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苦处，还回来吃我？”
　　厉蕴丹：……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也是开了眼界。
　　这话连她一个旁人都听不下去，更何况是与他们有着血肉关系的婴灵。当下，三只婴灵双目泣血，悲愤至极到心意相通，眨眼便合体为一只黑衣鬼娃，将二人吞噬殆尽。
　　之后，它在失智觅食的途中被厉蕴丹斩杀。
　　邪道的声音消失了，厉蕴丹在雷声与雨声的交鸣中刷到了最末一层。她不知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时间拖得越长，最末一层的人死得越多。
　　好在她来得够快，活人没有死绝。待她劈开最后一道门救出几个流浪汉时，他们痛哭流涕，对她弯下了膝盖。
　　他们以为不会有人来救他们，毕竟流浪汉是底层中的底层。却没想到，撕破黑夜的既不是电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道雪亮的刀光。
　　困住他们的鬼门破碎了，就像内心的藩篱被强势拆除，任是外头凄风苦雨、天寒地冻，他们也觉得心头熨帖，涌入了无边的温暖。
　　厉蕴丹：“走，离开笼屋。”
　　有人喊着让她一起离开，她直接拒绝。
　　转身没入雷暴与雨水，她已浑身湿透。等那几个流浪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厉蕴丹扭头仰望十八层，明白她与笼屋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轰隆！”
　　雷声仍在轰鸣，雨势没有减小。
　　水流一直在往地势较低的笼屋汇聚，时至今天已经汇成了一汪小泽。凡是靠近笼屋区域，都知道那头的雨水已能没过膝盖。
　　九蛟的各大报社暂停了对九家大族的讨论和报道，并将目光转移到复仁市多明区。眼见天象殊异，好似群魔乱舞，又有人不断地从笼屋逃出来说“闹鬼”——他们就像嗅到腥味的食人鱼，扛着各种设备飞快地进入了多明。
　　“本报讯，今日下午四点，有一名王姓女子逃出笼屋，她告诉我们笼屋内突然涌现大量妖魔鬼怪，在随意杀人吃人，只有一名持刀的女子在搜救。据悉，该持刀女子为多明一带较为有名的风水师，名叫‘李云丹’，在大学城就读……”
　　“本报讯，今日中午，警方与救援组已在笼屋地段就位。由于极端雷暴天气十分危险，导致救援行动一筹莫展。晚七点，笼屋附近的住民已经陆续疏散，只是部分好事的主播和记者仍无视警告，正想尽办法进入笼屋。”
　　消息通过传媒渠道往各地发散，而笼屋穹顶经久不散的异象惹得众多网友议论纷纷。
　　很快，互联网上的“末日论”甚嚣尘上，说的是有鼻子有眼，让人不由地相信。
　　“网上也说是有‘精怪渡劫’。”
　　崔沐心一推手机，将页面展示给队友看：“有个网友说，镇邪塔是障眼法，拿来做做样子的。如果它真要镇笼屋的邪，就得造的比笼屋更高才行，还得建在里头。开发商这么造镇邪塔，要么是被假风水师坑了，要么就是故意的。”
　　王铭灏：“就是故意的。”不然怎么会被主神评为试炼场啊！
　　“故意的话，结果就更绝了。”
　　崔沐心：“你们看网上这图，大学城、笼屋和镇邪塔就在一条直线上，总体轮廓像个墓碑。”
　　“网友说，笼屋重在一个‘笼’字。竹字头下面一个龙，意为把龙角给压断了。而龙没了角，不是蛇蟒就是爬虫，所以建筑八成是拿来压东西的，而且压蛇的概率更大点。”
　　“因为笼屋是‘回’字造型，往复回环没有出口，刚好拿来盘蛇。就把它困在里头不停地游，还游不出去。”
　　越是往下看，众人越是心惊。除了感慨网友是万能的，就只剩下对资本家深深的谴责。到底得多丧良心，才会为了享受荣华富贵而做出这种夺命的风水阵！
　　该网友写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阴毒的风水大阵，造大孽啊！”
　　“笼屋的活人是拿来当活祭品的，倒是大学城阳气足，才是拿来‘镇邪’的。有了大学城来平衡阴阳两气，多明区就算是死的人多，也不会多到离谱。”
　　“那镇邪塔就是个招天雷仇恨值的‘避雷针’，相当于是‘替身’。真要挨雷的东西反而没法劈，塔给替了。而挨了雷的好处会顺着地势流进笼屋，那地方是个盆，聚气啊！”
　　“第49年是阴间的极数了，活人压不住。人死了7天就能回魂，七七四十九，第49天可以再入轮回。这7啊，是个非常灵异且灵性的数字。而49年有好几个7，回天乏术……精怪渡劫好几天，出来后不是大妖也是大魔，住九蛟的能跑就跑吧！”
　　看完后，众人面面相觑，直觉对方说的是真话。
　　王铭灏：“这网友这么厉害，以前咋不见他冒头？”
　　“以前九蛟传出去的消息少，因为报社都在邹家手底讨生活。”崔沐心回道，“现在不一样了，那九家一倒台，消息传得要多快有多快。”
　　“妈的，害人精啊！”有造化者骂道。
　　周映炀借着烛光点了根烟，正思量着去笼屋的利弊。
　　说起来，距离七月半只剩最后的48小时，而帮他们甚多的李小神仙被困在笼屋也好些天了。
　　去吧，进笼屋就是去找死，不如在外头苟着。可不去吧，好像也没安全多少。笼屋的灾难已经向外辐射，别的居民尚能离开多明，他们可不能。
　　虽说造化者只要有本事苟到时间结束就能脱离试炼场，但李小神仙帮了他们这么多……啧，真的要去吗？去了或许会搭上性命。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笼屋？”
　　打破僵局的永远是崔沐心：“讲真，我不怕死，如果没有云丹，我之前早就死在电梯里了。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或许觉得为了一个试炼场的土著而死在试炼场不太值得，但是——我想问问你们，要是这次我们活着回去了而云丹死在笼屋，我们的良心下半辈子还能安生吗？”
　　她说的话掷地有声：“我们是造化者，这是造化者的试炼场。让云丹替我们去出生入死，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们到底是有点良心在的，被这话说得抬不起头。
　　崔沐心：“那……再见，我自己去。”
　　周映炀一把掐灭了烟，吐出一口浊气：“淦！行了，走吧，要奖励点没有，要烂命一条。走走走！”
　　他的小队立马跟上，其余造化者犹豫了会儿，还是选择留了下来。之于他们，怕死终是超过了所有。
　　另一端，笼屋。
　　厉蕴丹从上救人救到下，再从下杀鬼杀到上。充满阴气的水已经淹没了两层楼，可暴雨不止、大泽成型，水线仍有不断上升的趋势。
　　笼屋中的鬼怪汲取了阴煞之气，已然成了群红衣厉鬼，还多出了不少黑衣猛鬼。得亏她有炽阳道和降魔掌护体，鬼怪一时伤她不得，但她也谈不上杀得轻松。
　　近五天六夜粒米未进、不眠不休，泡在阴煞之气中度日，饶是厉蕴丹已引气入体成为一名刀修，也扛不住阴煞的这般侵蚀。
　　只是她毅力惊人，耐力强悍，生生发挥出了“你强我要更强”的刀修本性，跟笼屋死磕到底，如今已被她杀到了第12层。
　　再往上一层她就能入了13楼，替被困的柳仙做个了解。她知道柳仙在求死，她愿意亲手成全祂的大义。
　　可惜她被密密麻麻的鬼影拦下了。
　　“轰隆！”
　　电光再闪，镇邪塔已经塌得渣都不剩了。正在这时，搅的13层地动山摇的柳仙停止了翻滚，那巨蛇忽然昂起了头，发出最后的哀鸣。
　　厉蕴丹一惊。
　　她透过重重鬼影看去，就见封着13层的水泥墙突兀碎裂。一条实实在在的巨蛇破开封印从13摔落，轰地砸进满是阴水的“回”字中部。
　　阴煞入脑，理智全消。通体青绿的柳仙哀嚎数声，祂似是知道无力回天，竟是流下一串泪来。而后，祂三寸处的毒囊人面开始蠕动，那人面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竟是一张新娘的面孔。
　　她挣扎着、痛呼着，黑眸中的光渐渐消失，化作空茫的碧色。不多时，这一张人面猛地拉长了脖子，活活地长成了柳仙的另一个头。
　　巨蛇悲鸣，“渡劫”后的魔化仍在继续。一个个属蛇的新娘与柳仙贴合，她们化作祂的另几个头颅，纷纷从祂的三寸处长出。
　　待这八个新娘全丧失理智、成为人面蛇头，柳仙仅剩的蛇头也发生了变化，慢慢显现出出马弟子杨柳的脸。
　　“啊啊啊——”新娘面们尖叫起来，吐出口中长长的蛇信。魔化的柳仙褪去了一身漂亮的青绿鳞片，而是在长鳞片的地方冒出一个个鬼面。
　　“昂！”
　　九头人面魔物嘶声叫喊，震得阴煞之水犹如洪水，顿时向笼屋之外汹涌漫去。所过之处，建筑物在缓缓融化，沾了阴煞的人疼得满地翻滚。
　　候在笼屋外的人高呼救命，本想取得第一手消息的人更是扔了设备发足狂奔，状若癫狂：“草！救命！救命！有怪物啊！”
　　笼屋开始逐层溶化，厉蕴丹亲眼见证了一头魔物的成型，只觉荒诞至极：“这是……相柳？”
　　九头相柳，上古凶兽。喜好食人，所过之处菏泽不存、五谷不生。
　　“哈哈哈对！是相柳！”老妖怪的声音在笼屋来回冲荡，“柳仙只是蛇，讨完封也就是个地仙，成不了大器。可除了它，我又能上哪找更大的蛇？不如利用到底，借几个属蛇的女子炼成相柳，相柳虽不及龙，但能力也比不少龙强了。”
　　“不过……”
　　红芒一闪，厉蕴丹就见相柳最中间的头顶边浮着一个穿红肚兜的鬼娃娃。他约莫七岁年纪，长得是珠圆玉润，却愣是冒着森森鬼气。
　　想来，这就是那“小女孩”的本貌了。
　　他看向厉蕴丹，眼露精光：“不过有了你，我改了主意。”相柳一成，他功力大进，“原来是我眼拙，你身上不是沾了龙气，而是真有真龙之气！要是换个年代，你必定是一代女皇，可惜你生在现代……但也不错了，很不错了！我要你的气，我要炼一头魔龙！”
　　小鬼一抬手，就见阴煞水中冒出无数恶鬼。
　　他笑道：“我说过，最后赢的人是我。”
　　厉蕴丹不理他，只是念叨了一句：“本不想这么早用的……”
　　“什么？”
　　厉蕴丹收起刀，随后抬手往半空一招，只见一挂件大小的枪械出现在她的掌心，又在一瞬间散装成无数零件贴合上她的手臂，飞快地组装成一把通体幽蓝的“雷霆加特林”。
　　以风暴巨龙的脊椎为枪身，以烈焰天马的胃囊为弹装。它可以容纳形状各异的非生物弹药，也能对敌人造成魔法和物理的双重攻击。
　　加特林一出，小鬼色变。
　　厉蕴丹冷声道：“你以为只有你有‘龙’？”
　　她左手一伸，掏出满满一大叠符箓。这可与她卖给造化者的镇灵符不同，她手中的符全是攻击性极强的诛邪符，而她每天有空就画符，其实为的就是这一天。
　　“我时常在想这枪中该填什么子弹，直到我发现符箓这东西，方知何为‘良方’。”
　　来这个试炼场画了近四十天的符，她的囤货足有十几箱，根本不愁没弹药。于是，她豪横地把一叠符全塞进“弹夹”，而雷霆加特林自做调整，把枪口设定成了能吐出符箓的模样。
　　厉蕴丹抬起加特林：“孤这就诛你九族！”
　　枪口开了，诛邪符爆出一阵“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所过之处，无数鬼怪被打成了渣。


第52章 猩红嫁衣（21）
　　雷霆加特林,一把暴风式收割奖励点的强行超度武器，在搭配攻击性极高的符箓作战时,更是发挥出了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一张张符箓譬如一枚枚子弹,由发射孔连绵吐出，汇成黑暗中的一道破魔金光，裹挟着强势的爆发力横扫千军。
　　霎时,在笼屋“回”字的中部，爆开了一圈以厉蕴丹为圆心、以符箓为半径的“超度”光圈。这是加特林的扫射范围，是诛邪符的高能领域，更是恶鬼们想避又避不开的火线。
　　加特林的速度太快,诛邪符的威力太强，而厉蕴丹的心理防线太稳，它们根本找不到突破口在哪。真不是它们菜,实在是对手强，往往它们还没撕开一道攻击的口子,下一秒就会被她堵上。
　　她与鬼娃就像两个以笼屋为棋盘对弈的将帅，符箓与恶鬼分别是他们手中所握的棋子。
　　符箓强势，可数量终归有限；加特林好用,偏有个限制时间。加之笼屋是鬼娃布下的大阵，阴煞水能不断催生恶鬼,且恶鬼具有一定的灵活性——不论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是单打独斗的厉蕴丹处于下风。
　　但她太冷静了，冷静到恶战五天六夜都能杀出一条血路。
　　很明显，她是个见识过大场面、上过真沙场的高手，即使陷入了被万军围困的境地,照样能分析利弊,集中优势狙出赢面。
　　雷霆加特林只能用五分钟,冷却时间却要两小时，她知道。但比起藏着掖着等到最后再用，先搬上来击溃对手的自信心更好。
　　这邪道鬼娃不是笃定自己会赢么？先吃他一大片棋子再说！
　　果然，鬼娃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常胜惯了的人一朝面对失败难免会想不开，一旦想不开就抹不下面子，必定会生出“给你一点颜色看看”的念头。
　　厉蕴丹没猜错，鬼娃当即一拍相柳的头颅，那大蛇一跃而起冲出阴煞水，九个人面蛇头咧开大嘴，朝厉蕴丹咬来。
　　很好，老妖怪没头脑。
　　卡着五分钟的档口，厉蕴丹从善如流地收起加特林，换成惯用的陨铁横刀，给了鬼娃一种“相柳来袭只能近战不能用加特林”的错觉。
　　她半点没让鬼娃察觉到加特林的时限问题，之后更是一边打一边演，把鬼娃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与相柳的九头缠斗，又在落于下风时猛地朝鬼娃一抬手，作出手持热武的射击状。同一时刻，鬼娃选择防患于未然，总是选择让相柳的九个蛇头回防，护住他的左右。而只消相柳回防，厉蕴丹又能扭转局势，但演戏要演全套，她总会附以一声“啧”来表达攻击落空、鬼娃回防有效的“失落心情”。
　　还别说，鬼娃就吃她这一套。只要能打断厉蕴丹使用加特林的动作，他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
　　如此厉蕴丹就明白了，加特林或许对相柳没用，但对鬼娃一定有用。他防备它比防备横刀还严，显然是怕的。这么一来，鬼娃的本质是什么她左右也能猜到了。
　　相柳是由实打实的柳仙和九名红衣厉鬼炼成，虽不至于化龙，但作为凶兽，它应付符箓的能力总有。
　　可鬼娃不同，满打满算只是个成精的魍魉，需要实体依托才能在人间行走，脱离了躯壳便与山鬼无异。他最大的仰仗是对风水术的精通，能利用任何自然条件构筑所需的阵法，以达到诛杀死敌的目的。甚至，他还能以阵生祭、养鬼、炼魔，确实是个实力强劲的阵法师。
　　但他并非没有短板，许是孩子当久了习惯被保护，他的近战能力为负，是个废渣。只要他和相柳在一块还对相柳有着掌控性，那么相柳就永远别想使出全力。
　　厉蕴丹在12层的长廊上奔跑，相柳冲毁所有屋子，在后方紧追不舍。由于笼屋是“回”字构造，厉蕴丹发现自己只要不断奔跑，前方总是有路。
　　原来如此，搞成“回”字是为了困蛇。把柳仙锁在十三层，是为了让它不接天也不能入地……对，蛇是“小龙”，接近天的话能得天机逃生，接近地的话能借地机躲灾，唯独困在中间没有法子脱身。
　　只是，柳仙怎么说也是一条百米长的巨蛇，这到底是怎么被搬上十三楼的？祂绝不会主动游上去，难不成鬼娃还能把祂拖上去？
　　“哐！”
　　墙面坍圮，整栋笼屋摇摇欲坠。厉蕴丹在碎石中上下跳跃，将轻功发挥到极致。而后头追杀的相柳猛地紧缩蛇头，腹部鼓起一个滚圆的大包，在蛇口中聚起浓稠的毒汁。
　　接着，人面蛇头嘴一张，腥臭且具有腐蚀性的酸液激射而出，阻断了“回”字的前路。厉蕴丹去势不减，足尖点了一块大石跃起，蹬一脚远处的墙壁，大力旋转身躯腾空，辗转着避开咬合的蛇口，一把落在相柳的蛇躯上。
　　另一个人面蛇头转首反攻，厉蕴丹横刀格挡，就听得“铛”一声重击，她被掀出了两丈远。
　　厉蕴丹调整身形再次落于蛇身，不甘示弱地将横刀嵌入相柳的鳞片缝隙中，大力狠刮！就听见相柳发出尖锐的咆哮，而一大片人面鳞被横刀刮了下来。
　　相柳疼得无以复加，开始剧烈挣扎。有好几次，鬼娃差点被它抖落蛇头，摔进厉蕴丹的攻击范围内。趁你病要你命，她将刀刺入相柳的血肉，一击爆开炽阳道的威能。
　　光与热的火力席卷了相柳周身，它疼得打滚，又从破败不堪的12层摔落下去，重重地砸进阴煞水中。
　　噗通声起，泛起大片水花！
　　厉蕴丹站在危墙之下俯视，只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去，相柳像是一头被困在盒子里的凶兽，再凶猛又如何，还不是一辈子被人握在掌心的命。
　　等等，盒子？
　　玄悟通明的灵光一现，她恍然中回忆起了祝姑说过的话：“我们茅山有个师爷，曾把他逮住的修岔道的柳仙全封在坛子里，埋去后山。”
　　封在坛子里，埋……
　　坛子！
　　鬼娃定是把柳仙封在坛子里带上了十三楼，又在祭炼时将它放了出来。为了防止柳仙失控，鬼娃八成没有毁掉坛子。那么，既然坛子能封柳仙，那是不是也能再封相柳？
　　十三楼！
　　厉蕴丹把速度提到最大，尽全力朝上冲去。很多想不明白的点在此刻豁然开朗，隐有一通百通、回溯过往的架势。
　　因为鬼娃把柳仙封在十三层，把新娘封在十八层，所以必须规定为禁区让旁人不得进，还得驭使鬼杀人，把闯入者通通杀了形成震慑才行。
　　而造化者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们入住笼屋、还住在12层这么敏感的位置，着实令他心惊。
　　于是，他让厉鬼将造化者洛非楠剥了皮挂在天花板上，吓得一群造化者魂飞魄散，又让电梯载着崔沐心直达十三楼，坐实了十三楼全是鬼的流言。反复数次，谁都以为十三楼只有鬼，其中也包括她。
　　看来，愈是遮遮掩掩才愈是重中之重。
　　厉蕴丹冲上十三楼，一刀劈开了封住楼道的混凝土墙壁。鬼娃见之色变，一掌拍在相柳头顶，催促它再度进攻。又掐诀念咒，催动阴煞水“沸腾”出更多的厉鬼，它们呼啸着往十三楼来，而厉蕴丹一手掐诀一手甩符，八道符落地变成八个兵人，祂们替她截住了一群鬼。
　　可惜，天兵符她只画了八道，早知道这么有用她就该画出一支军队来！
　　算了，现在来不及想这些。坛子坛子，究竟是放在哪里？
　　鬼娃怒喝：“你休想！”
　　然而他来不及围剿厉蕴丹，就听见一声枪响，而后笼屋外围传来了九蛟警员喊大喇叭的声音。不知何时，多明的活人已经跑没了，只剩闪着红蓝光的警车将笼屋重重包围。随着雷暴的阴云散去，天空中更是传来了直升机的声响。
　　“警告！在笼屋实施绑架、虐待、杀人的团伙，你们已经被警方包围了！限你们在三分钟之内停手、释放人质，不然我们会选择开火！”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回头是岸！”
　　可看着直升机传回来的航拍画面，警方也是看得心惊肉跳。说实话，现代社会的人哪个见过百米巨蛇，没有！
　　他们所知道的“巨蛇”只存在于热带雨林，名为绿森蚺，目前发现的最长一条也只八米多，还是吃一顿就要歇好几周的大懒粗。他们是真没见过传说中的大蛇，更是想不到一见就见到了神话级别的相柳。
　　百米长躯、狰狞人面、足有九头。它灵活迅猛，能口吐毒汁，目测重逾百吨，攻击速度却比一般的蛇种更快。直升机仅是堪堪到了笼屋顶部，就被相柳一口咬住。它们发疯地将直升机撕成碎片，而驾驶员被甩去了半空。
　　“啊！救命！救……”
　　突然，一道人影掠过高空，徒手将他虚托了一下，长袖转动，用袖中风把他送了下去。那人气宇轩昂、容貌殊胜，如仙人般凌空而立，蹙眉看着下方。
　　“你、你是谁？”驾驶员大声问道。
　　谢此恒不语，他只在半空停滞一瞬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与此同时，周映炀等人瞅住笼屋外围的缺口，全数进入笼屋。结果一进来都踩进阴寒至极的水里，还被一群恶鬼缠得脱不开身。
　　最初，他们大喊：“云丹！我们来救你了！”
　　很快，他们大哭：“大佬！我们救不了你了！”
　　听见呼喊的厉蕴丹：……
　　掐着方位，厉蕴丹距离找到坛子只一墙之隔。恰在此时，谢此恒的剑光突入重围，一击将周遭包围过来的厉鬼斩杀。
　　“谢此恒？”
　　“是我。”像是为了让她辨清楚真假，他解释道，“我本在闭关，忽感天地异变有妖物渡劫，于是出关了。”
　　厉蕴丹闻言，颇有些一言难尽：“你一直在闭关吗？”
　　“是。”
　　厉蕴丹：“为何不多杀些厉鬼赚取奖励点？我记得你的伤还没好。”
　　“修士夺天地之造化，不可常借助于外力。”谢此恒道，“若是需要心头血，我倒是会参与一二。若是修补道体，我想靠我自己。如非必要，我不会插手此间因果。”
　　厉蕴丹：“那你何必出关，大可等到结束。”
　　却见谢此恒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心绪不宁，无法静下心来。”
　　他是剑仙，本该离凡间事远、清修闭关，除妖魔来袭便不出世，免得与凡人相处久了，沾上累世的因果。偏生他坐不住关，还循着感觉来到笼屋。本不想插手柳仙一事，心道这是凡人的定数，左右躲不过——可他仍是进入此地，甚至出了剑。
　　有些话不可说，有些念很懵懂。在寻到她时，他的心绪稍定，想来是已故的几名刀修前辈在冥冥之中唤他助阵，莫让这继承人出了事吧？
　　亦或是他欠她的还没还，若是她出事了，这因果便结不清了？
　　谢此恒：“既来之则安之，待我去斩了那……”
　　“打住。”厉蕴丹从一处断壁残垣的空落处抱出一个黄纸封存的坛子，道，“你要是得空，就去把下头喊救命的几个活人救了，带他们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谢此恒垂眸：“你不走？”
　　“我要亲手了结那老妖怪。”厉蕴丹道，“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我会让他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许是知道刀修气性刚烈，谢此恒不再言语，只一颔首便准备去楼下捞人。不过在临走前，他还是多嘴了一句：“有事可以直呼我名。”
　　厉蕴丹：“行，谢此恒，你把外头那批警员也带走，太碍事了。”
　　呼你名了，走你的吧！
　　谢此恒：……
　　他叹了声，又不知为何要叹。随即便出剑轰灭了一堆恶鬼，如云中白鹤般从13楼飞旋而下、点水而过，循声前去落难的造化者身边，于警方开火之前将他们一个个拎出了阴煞水，全数扔在外头的破路上。
　　“哎哟！靠，你谁？”
　　“你是谁？哪个大境的，咋这么扔人？”
　　谢此恒轻盈落地，平和以待：“震雷。”
　　周映炀小队：……
　　是那、那个出了名的全员疯狗大境吗？啊，失敬失敬！久仰久仰！等等，这男人看上去是真的帅啊……呸！他们的李小神仙还在笼屋里面！
　　他们跳了起来，准备再闯笼屋，不料警方开启了全面进攻模式，火力顿时送进笼屋，冲毁了四周的墙壁、打向了阴煞水中的相柳。
　　相柳皮厚肉糙，并不惧普通的火力攻击。只是听从鬼娃的吩咐朝13楼昂起上半身，蛇信吞吐，锁定了厉蕴丹。而也是托了外界火力的福，大批厉鬼转向笼屋之外，厉蕴丹少了干扰便解开坛口，双手同时掐诀，念起了“太上封魔咒”。
　　蛇头袭来，她卷过坛子一个腾空，三两下攀上14层的阳台。而相柳其中一个蛇头贯穿了建筑，另一个蛇头紧随而上，同样穿透了14层的墙壁，俱是探出了另一端。
　　厉蕴丹从15楼的窗户飞身而出，往另一端的墙面垂直而下。陨铁横刀出，借着下坠的力道一击砍中蛇头，在相柳吃痛的惨叫中，她大力一别一扭，竟是将人面蛇头斩落下来。
　　腥臭的血喷涌而出，厉蕴丹的横刀嵌入墙壁，随“嗤啦”一声长响顺势落地。她二话不说淌过具有腐蚀性的阴煞水，穿过破漏的墙壁进入深水区，蹬着漂浮的、尚未溶化的桌椅跃起，一把跳到了相柳的蛇躯上。
　　阴煞水翻涌，寒冷刺骨。她倒扣着坛子，大力将它扣在相柳身上：“三清助我，封！”
　　随着真气的灌入，坛上的黄色符咒忽而化作十八道锁链，将相柳浑身捆缚起来。上头的朱砂闪烁着红芒，一点点收缩下来，相柳的身躯也渐渐缩小。只是这朱砂色浅，过了这许多年已经快没了效果。
　　厉蕴丹见状立刻咬破中指，以血混着炽阳道的气在空中画符，画的正是她最熟悉的镇灵符。如何封魔她没系统地学过，但人面即为新娘厉鬼，这总能镇得住吧！
　　万幸，这见效了！
　　相柳被钉在空中动弹不得，又在眨眼间缩成了手腕粗的黑蛇，躺进了坛子里。
　　底下没了蛇身，厉蕴丹跌入阴煞水。她眼疾手快地将坛口封实，又旋过横刀往下一劈，生生劈出一块无水之地。她足尖一点地点，如浮空的鹰隼突起，擦着墙壁攀上四楼。
　　左手抱坛，右手攀越，厉蕴丹仰面看向半空中的鬼娃，在冷却时间结束的刹那掏出了雷霆加特林——
　　厉蕴丹怒喝：“给我去死！”
　　“臭道士！”鬼娃咬牙切齿，“两百年前你们茅山阻我，两百年后还是茅山阻我！真以为我还是以前的我吗？大阵，起！”
　　阴煞水浓黑如墨，它沸腾起来，从中伸出无数只鬼手。
　　波涛翻滚、凝成漩涡，底下敞开了一扇连通着阴司的鬼门，浮出幽魂无数。
　　它们哭嚎着、怒骂着、悲鸣着，上头是阴煞的冷，下方是业火的热，邪鬼们迫不及待地爬出阴司，进入让它们感到畅快的阴煞水中，搅动、搅动，这水很快涨了一个位，飞快地向外界涌去。
　　“哒哒哒、哒哒哒……”符箓封锁了邪鬼出去的路。
　　鬼娃：“没用的，这里的浩劫已经被我打开，黑水所过之处，不会有任何生路。”
　　厉蕴丹：“你好得很！”
　　一鼓作气，她逐级而上，攀越到最高的十八层。左右外头有谢此恒在，多少能拦住七八，那么她的任务就剩下劈死这牲口了！
　　落定，她放下了封着相柳的坛子，珍之重之地握住陨铁横刀。
　　炽阳道的刀影在脑海中重重闪过、连绵成画，她放空了头脑与心绪，将念、将心、将气集中于横刀，和着刀的振动而振动，共着刀的悲喜而悲喜。
　　她愿成刀，劈开这黑暗浓稠的凡间，激荡邪灵遍地的阴司。
　　她愿成刀，斩断这沉重非人的束缚，灭杀作恶多端的精怪。
　　她是天地之间最利的刀，为万灵立法，为苍生请命——炽阳道极九之式的刀意灌入横刀，与她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一道震颤、激荡！拨开一重重烈如太阳的天火之力！
　　瞬间，紫金色的光以她为中心往周边扩散，一推百推，呼地吹开了厚重阴云，旋成至阳至烈的罡风，碾灭了阴煞水带来的冰寒。
　　她霍然睁开眼，长发如魔狂舞，衣衫漫天飞卷。
　　“极九·开天！”
　　手起，刀落！
　　“轰隆——”
　　此时此刻，无论是笼屋外的警员、造化者、尚未远离的网红，还是飞在高空的无人机、直升机和振翅的鸟雀，都见证了这堪比核爆的奇景。
　　无尽刀光从笼屋上空劈下，劈开了笼屋，劈裂了大地，劈穿了阴煞，也劈开了鬼娃的魂体！
　　大阵开裂，阴气殆尽，汹涌的极阳真意掀起天地的怒浪，刀气波动冲开阴云，刀意纵横削平了山头。像是太阳落入阴煞水，眨眼将之蒸发；像是神女怒极降下天罚，湮灭诸邪，只在一刹。
　　这是厉蕴丹倾尽全力的一刀，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余力化作罡风四散，吹得车辆飞起、爆炸轰鸣，吹得凡人哭喊、大叫救命。而最接近笼屋的造化者们一边使出全力抵御罡风，一边瞪着脱框的眼睛，声嘶力竭：“我去！她是造化者？”
　　“啊啊啊！她竟然是造化者！”
　　这必然不是一个道士能发挥出的威力啊！这只能是造化者！
　　“我的天，我们居然被骗了一整场试炼，还是对方主动暴露的……”这太离谱了，离大谱！
　　谢此恒化去刀意罡气，眉峰微蹙。他转身消失在原地，前往她的身边。
　　“呼……”
　　横刀插入地面，撑住厉蕴丹力竭的身体。她脸色煞白、真气耗尽，却仍强撑着单膝跪地、靠着刀柄，死也不要倒在地上。
　　她感受到笼屋在塌方。
　　深吸一口气，她拢住了关着相柳的坛子。
　　失重的感觉传来，她感觉有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谢此恒？”
　　“是我。”
　　谢此恒：“该走了。”
　　“等等！”厉蕴丹道，“谢此恒，把十八层灵堂的九副棺木带走，别让她们葬在这鬼地方！”
　　这是帝王对落难女子的慈悲，她要她们入土为安，来世安康。


第53章 猩红嫁衣（完）
　　开天一刀,摧毁了颠倒阴阳的鬼门，斩断了造孽百年的残魂。
　　地裂下陷,土木塌方,轰鸣之声不绝于耳，灰黑烟尘遮天蔽日。
　　谢此恒：“我去寻棺木，你待如何？真气枯竭,力尽于此，你还有余力逃出生天？”
　　厉蕴丹：“只是受些伤罢了，又不会致命。”她冷眼注视着鬼娃陨落处，握紧横刀,“现在，我要去确认那老妖怪死没死！”
　　她行事一向谨慎，不以眼见为实,必须亲手验证。
　　那老妖怪活了两百多年，指不定有什么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万一目前只是重伤,却用障眼法龟息术骗了过去，岂不是摆了她一道？
　　这必然不行！
　　但凡鬼娃留有一命，百年后定会卷土重来,还不如她赶着去补上几刀，以绝此心腹大患。
　　见谢此恒仍是不动,厉蕴丹不禁本性复苏,开始发号施令：“你还不快去！”
　　却听谢此恒轻叹一声，少见的有点无奈：“你们刀修真是……”就此打住，他没再说下去。
　　可他也没听从厉蕴丹的指示去搬棺木，只是伸出手绕过她的后背,再突然揽住她的另一条胳膊,又迅速弯下腰去道一声：“厉道友,得罪了。”
　　他的左臂穿过她的腿窝，往上一抬，几乎没用什么力就将她整个横抱起来。再足尖一点，冲向塌方圈的外围。
　　失重感突如其来，从未被人如此冒犯过的厉蕴丹傻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顿时，她脱口而出：“大胆！你放肆！”
　　大势至降魔掌抬起，她是真的会扇过来。
　　谢此恒：“……情势所迫，还请见谅。”
　　他好歹是个剑仙，救个刀修却被她扇一脸总说不过去。虽然觉得这做法孟浪，但他还是散开五指扣入她的肘中曲池。混着灵力一摁穴道，她的掌势便被化去了。
　　于是那手一把盖在了他的脸颊上，又无力地滑落下去。指腹擦过他的鼻梁与唇，轻点了下颚的线条，就垂在了她怀里的坛子上。
　　细微的接触，一念妄生……
　　他落在地上，就势将她放下。怀抱骤冷，他别过头转过身：“我去把棺木带出来。”
　　厉蕴丹抱着坛子，事已至此也懒得计较了，只是吩咐道：“有九口棺，一个都不能少。顺便去看看那老妖怪死了没有，要是没死你不准动手，回来告诉我，我要亲手宰了他！”
　　谢此恒：……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来回往返笼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送出一副副棺木。
　　待最后一副棺木落定，他又折返废墟，放开神识搜了搜鬼娃的影踪。在发现那东西死得连渣也不剩后，才回来告诉厉蕴丹，她的“心腹大患”已经没了。
　　谢此恒：“炽阳道是至阳极烈的刀意，你一刀开天，被劈中的邪祟不可能复生。”
　　厉蕴丹：“我还是要亲眼去看看。”
　　谢此恒沉默片刻，道：“你不信我？”
　　厉蕴丹：“不是不信你，那鬼娃是个活了两百多年的老妖怪，要是施了障眼法蒙混过关，你一个弱冠之年的人能看清吗？”
　　说着，她踏进了废墟。
　　两百多岁老妖怪，三千多岁弱冠年……
　　谢此恒站在原地，许久无声。
　　他本想告诉她自己三千岁了，不是什么弱冠儿郎。但三千是两百的十五倍，她能喊一个两百岁的鬼娃为“老妖怪”，莫不是要对他称呼一句“太上老祖”？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称呼万万不可。
　　可在修仙大界，三千岁真的不大。连昆仑的始元果都要三万年一熟，严格说来，他年纪还没个果子大。
　　……不，岔了，他为何思虑这些？
　　谢此恒静下心，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仙人姿态。
　　只是厉蕴丹从废墟出来后，对他的使唤是愈发顺手：“谢此恒，你去把那几个造化者叫来，把棺木搬去三姑堂。”
　　谢此恒忽然觉得今天不该出关。
　　但这腿有点不太争气，它们莫名动了起来。
　　谢此恒：……
　　不多时，厉蕴丹见到了前来笼屋“救她”的几名造化者。
　　看着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她冲他们微微颔首，以一贯熟稔的口吻说道：“你们来笼屋救我，这心意我领了。”
　　崔沐心笑道：“幸好你没事。”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们没帮上什么忙……更没想到，你居然也是造化者。”
　　王铭灏小小声：“你骗得我们好苦！我为了买你三千块一张的符箓去24小时便利店工作了好几天……”
　　崔沐心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看向厉蕴丹，正了色：“讲真，能用货币买到符箓而不是花奖励点，是我们赚了。这憨批说话不过脑，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厉蕴丹勾唇：“我从未说过我不是造化者，何来行骗一事？”
　　众人：……
　　“所以，可以问问大佬你是谁吗？”周映炀道，“实力这么强横，几乎是无伤通关，你一定过了七八个试炼场吧？是来自干天，还是来自坤地？”
　　厉蕴丹：“你觉得我来自哪里？”把主动权交给他，变相套话。
　　“干天？”
　　“干天！”
　　“干天吧。”
　　厉蕴丹明了，看来干天的综合实力要强过坤地，故而他们在见识过她压倒性的一刀后，会下意识地联想到实力更强的大境。
　　“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来自干天？万一不是呢？”她反问。
　　崔沐心：“只能是干天吧？虽然我没有去过干天，但听说被选去干天的人都是爆种狂魔、逆袭精英，还有不少热衷韬光养晦、绝地反杀的智者，也常出不少斯文败类、变态疯子。”
　　“干天是产出武器、符箓、攻略最多的大境，除了内斗严重几乎没有其它缺点。别的不说，就凭你让我们辨不出你是造化者的这一手，就很像干天的智者，而且武力值也那么符合。”
　　厉蕴丹一笑：“承蒙夸奖，可我不是干天的人。”
　　“不是吧？你来自坤地！”
　　崔沐心立马上钩，开始抖出坤地大境的信息：“听说坤地大境的人体质都很特殊，要么是稀有血型，要么是八字纯阴，要么从出生就带了病。有些天生灵感，有些后天觉醒，还有得不治之症的……”
　　这么一想，厉蕴丹的情况也很符合，她似乎并不害怕鬼怪一类的东西，难不成是自小就能看见？
　　周映炀：“你是坤地的？那也正常。”
　　他说道：“坤地大境多出鬼才、奇才和偏才，有些走的路子特别偏。比如五十年前出过一个‘塔罗鬼手’，单靠一组牌就无伤通关了试炼场。如果你强化的方向是道士，那还真说得过去。”
　　说着说着，周映炀的视线扫过了谢此恒。想想厉蕴丹的一刀之威，他嘴角抽了抽：“当然，如果你是震雷的，也说得过去……”
　　厉蕴丹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提醒道：“试炼场的49天还剩最后一天，还没结束呢。”
　　几人立刻被拉回了思绪，神色变得紧张起来：“难道还有鬼没杀完？”
　　“不。”厉蕴丹抱着坛子，“我猜这就是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棺木和坛子：“茅山的书上说，第四十九天最适合超度滞留在阳间的大鬼。明日七月半，正好做个了结。”
　　“把棺木送去三姑堂。”她轻轻拍了拍棺木，唤道，“杨柳，我带你回堂口。”
　　三姑堂最初的模样是出马弟子的堂口，她从那里来，就回那里去吧。
　　“起棺！”
　　“走吧。”
　　……
　　七月半，三姑堂，九副棺木，十二长香。
　　杨柳居中，另八副棺定在八方。四面祭神，各插三根粗香，又点四十九支烛火，请来四十九个和尚。
　　警方清了道，黄条封了路。多明的居民不得回，外头的记者不能进，唯有风水师一批批出入，又是给笼屋清晦，又是复原笼屋真相，忙得是不可开交，还要抽出时间骂九家害人精。
　　死在笼屋的人太多了，还开过鬼门，这晦气几乎清不了。
　　可难清也得清，否则多明这块地都不能住人了。
　　几番磋商，风水师终于派出个代表去问警方：“你们行行好，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想见一见那位茅山来的小神仙？事情是这样的，笼屋的晦气太重了，得找个压得住的物件，我们想问问她有没有符？”
　　警员摇头拒绝：“不行，现在别去三姑堂，那一位吩咐过不准去打扰的，说今天至关重要。”
　　经过笼屋非人的灾难，又见识过道士非人的力量，昨日在场的警员也好，记者也罢，都快把厉蕴丹神化了。
　　她要把棺木运到三姑堂，运！
　　她要找德高望重的大和尚超度新娘，找！
　　她要什么就给什么，要不是她在，那条九头魔物就跑出去了。说实话，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谁会相信世界上有这等奇事，谁能想到人性之恶竟能贻害百年。造孽啊，真是造孽……
　　风水师叹道：“那等小神仙有空吧，我们再去补补地漏。唉，这气泄得像水龙头，地下极阴，上面至阳，快成绝地了。”
　　来者离去，而三姑堂的超度刚刚开始。
　　厉蕴丹手持一本经书坐在主位，左手持经，右手盖在坛子上，随着一声佛号念起，与众和尚一起念起了超度的经文。
　　祝姑向三清像告了一声罪，跪在蒲团上说：“祖师爷不要怪罪云丹，这次情况特殊，咱们道士只能请和尚来念经了。”
　　“人手严重不足啊，当年师父派下山的弟子只剩下我一个，晚辈们没几个能挑大梁，这和尚也是一夜间从各地搜罗来的，好不容易凑到了数……莫要怪她扰了清净，祖师爷福生无量。”
　　周映炀小队住进了三姑堂的南屋，他们透过窗往外看去，就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棺木和坛子上升起，扭曲成无数恐怖的人面，伴着佛号朝高天飞去。
　　而谢此恒在三姑堂的北屋落脚，正坐在一个老旧的蒲团上静心打坐。
　　少顷，耳室堆箱子杂物的地方传来动静，他睁开眼看去，就见一条乌梢蛇卷着一张画，从耳室游到了他面前。
　　乌梢蛇把画放下，又安分地在蒲团下盘好，态度十分恭敬。谢此恒拿过画一看，就见画上的女子孩童栩栩如生，而一个红衣小孩的身影正在渐渐变淡。
　　忽然，画作无火自燃。
　　北屋的门洞开，燃烧的画作浮在半空飘了出去，化成灰烬洒落在杨柳的棺木上。那乌梢蛇直起上半身吐出蛇信，恍若开了智般，目中似有泪水。
　　谢此恒：“你要随她同去，她却要你独活？”
　　乌梢蛇点了点头。
　　谢此恒：“那便活着，莫负她为你挣的一线机缘。”
　　听罢，乌梢蛇游出了北屋，如一抹幽魂般游到厉蕴丹身边。
　　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却见乌梢蛇盘缠在坛子外，用绞杀的方式拧开了坛盖。而后，祂一头扎入坛子里，咬住了内中相柳的三寸。
　　两蛇顿时缠为一体，撕咬得不分彼此。却又在血肉零落中渐渐合到一块，逐渐化作一条遍体鳞伤的青绿色小蛇。
　　刹那，冲天的煞气从坛口涌出，在超度声中渐渐湮灭。而距离坛口最近的厉蕴丹恍若一梦复归百年前，看到了杨柳最后的挣扎与牺牲。
　　画面如重重魔影，晃在她眼前。
　　鬼娃与曹家联合对付杨柳之日，她已有身孕一月有余。彼时，她精神不济、实力滑坡，栽在了鬼娃手里，又在察觉到鬼娃企图用柳仙布阵的意图时，毅然决然地与柳仙割裂合作关系。
　　她的虚弱会拖累柳仙，她只希望祂快些逃脱，千万别落在这些人手里，沦落成风水大阵的阵眼。
　　可谁知魔高一丈，她尚未切断与柳仙的联系，柳仙就落在了鬼娃手里。
　　泥人尚有几分脾气，杨柳当了十几年出马弟子，再温柔也有血性在。
　　她舍了腹中之子，舍了再生为人的机会，用与柳仙最后的联系换来祂的部分魂魄，让祂借她腹中的血肉重获新生。
　　当成形的乌梢蛇爬出她的腹腔，就意味着被鬼娃夺走的柳仙有缺，风水大阵永不得完整。如此年复一年，鬼娃与曹家必被反噬！
　　杨柳带着一腔怨恨死去，却依然希望柳仙能活。
　　“小青龙，待风水大阵反噬那一日，你可以重获自由。他们困不住你，你迟早能回归山林。”
　　“日后若是再出山，切莫找像我一样的出马弟子了。我耽于情爱，给你招来了灾祸。”
　　“对不起，小青龙，无法陪你成地仙了。”
　　她用自己最后的血肉为祂开了一条生路，然而万物有灵，柳仙更甚。她要祂活着，祂何尝愿意让她去死。祂从来与她心意相通，奈何祂在她有生之年都修不出人形。
　　祂只是一条修了三百多年的小蛇。
　　胆小怕事，因为畏惧修行五百年必渡的成蛟天劫而下山，一心找个弟子出马合作，好通过讨封之法混个地仙当当。
　　祂爬出深山老林，寻到了正值豆蔻年华的杨柳。
　　这是缘，也是劫。
　　祂与杨柳相伴十几年，如梦似幻。祂迫切地希望自己不是一条蛇，而是一个活人，偏世上没有万全事，她只能活百年，而祂注定会错过她的一生。
　　事实也确实如此……
　　杨柳一直认定是她给祂带来了灾祸，殊不知，如果祂不畏渡劫一心修炼，那么她不会成为出马弟子，或许还会有幸福圆满的一生。
　　是祂连累了她。
　　而这，也是祂要渡的劫。
　　坛中盛着一滩脓血，血泊中躺着条奄奄一息的青绿小蛇。祂奋力地往坛口探出头，久久注视着棺木的位置，一动不动。
　　厉蕴丹看到，那棺木中放置的照片烧了起来，像是在烧毁累积的怨恨，化灰随风而去。有新娘的虚影淡淡升起，又化作零散的星光消失在空气里。
　　一个，两个，三个……八个。
　　杨柳、杨柳……
　　她没看见杨柳。
　　只是八月的天熏风吹来，竟然带来了只有春天才能见到的柳絮。它们漫天飞舞，有一抹白飘飘悠悠，落在了柳仙的头顶。
　　厉蕴丹轻叹：“愿来世安康。”
　　恩恩怨怨到底为止，尘归尘、土归土，能投胎的去投胎，不能投胎的待从头。
　　是夜七点，九口棺木被运至外郊，并付之一炬。
　　厉蕴丹将坛子放在地上，就见柳仙游出了坛子，绕着灰烬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哀哀回首，又游向了林深处。
　　下山一趟，修为全消。柳仙成了一条手腕粗细的小蛇，复归祂来时的地方。
　　人情冷暖，百年困锁，祂都品味过了。兴许重修五百年渡劫，祂不会再畏惧那一道道令祂脱胎换骨的天雷。毕竟祂有一个心愿，是想让曾经死去的杨柳重获做人的机会。
　　她当了鬼新娘那么多年，沾在手上的血腥太沉重了……祂想为她洗去污秽。
　　小蛇的踪影消失了。
　　厉蕴丹回身，在退出试炼场的倒计时中折返三姑堂，与祝姑做最后的道别。
　　她推开门——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因您在试炼场出色的表现，将获得该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祝姑。”厉蕴丹唤道，“我有话要说。”
　　祝姑笑道：“你这孩子真是……有话慢慢说，急什么，要喝茶吗？那些风水师给我送了不少礼，苹果橘子都堆满桌子了。”
　　“祝姑，先听我说！”
　　【叮！主线任务“进入多明区存活49天”已完成，试炼场·九蛟复仁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
　　厉蕴丹：“我不是此地之人，马上就要离开。”
　　“绑你的卡做生意有我的私心，但想给你养老出自我的真心。”她看向祝姑，微微一笑，“我记得里头还有不少余额，足够你回到茅山，逍遥二十年。”
　　祝姑嘴唇翕动，像是猜到了什么：“云丹，你……你……”
　　她伸出手，似是想抱住她。
　　厉蕴丹：“祝姑，回茅山吧。”她抱住这位老人，拍了拍她的背，“每个人都要落叶归根，这是归宿。茅山应该有不少孩子陪着你，你也不必感到寂寞。”
　　“我给你留了一箱符箓，祝姑。”
　　“72道灵符都在，你想怎么用都行。”
　　【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再见了，师父。”
　　祝姑的两手本能地紧了紧，一把老骨头跟着轻颤，却发现怀里已经没了这孩子的人影。
　　来得莫名，去得莫名，明明认她当了师父，却不能陪她到老。
　　“云丹啊……你这是去了哪里啊？能不能吃饱？会不会着凉？你应祝姑一声啊！”
　　“你应一声啊！”
　　多明的天亮了，只是再也没了传说中的小神仙。
　　……
　　遥远的大洋彼岸，灯塔国的沙漠实验室。
　　一位年轻的科学家握着一份报告和一支试剂，走到了一众资本家的面前。
　　“女士们、先生们，经过一个多月的研究，我们成功从一号实验体·洛非楠身上成功提取出了一种强大的活性细胞，请容我暂时将它命名为‘亚当’。”
　　“亚当是神的杰作，是上帝的馈赠，是我们人类打开长生密码的钥匙。它非常强大，能与任何人种的基因相融。你们能想象吗？当一名普通大兵注射了亚当以后，他的身体素质有了质的飞跃。”
　　他开始播放视频。
　　只见视频中的大兵一手掀起了一辆1.5吨重的私家车，还能在稍微助跑后轻松跃上水平线的三楼，甚至连水下闭气的时间都能达到十分钟之久。
　　现场看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呼，这极大地满足了男子被追捧的虚荣感。
　　“这将是一场全球人类的进化狂欢！我们将拥有更强的身体素质，更悠久的生命，以及永驻的青春！只是，为了这个不再是梦想的梦想，我们需要更多的实验体。”
　　科学家道：“一号实验体·洛非楠，是由花国九蛟的警方送到国外做尸检的死者。”
　　“对，没错。拥有着亚当的洛非楠死在九蛟，这证明在那里有更强大的亚当拥有者！”
　　“我们需要更多的资料，更多的花国人基因，去了解这个有着数千年历史的神秘古国所拥有的神秘力量……”
　　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而第二度的疯狂将再次展开。
　　末日，就像无尽的轮回。


第54章 太乙天墟（1）
　　天道旋盘,星子罗列。八卦道门，矗于边界。
　　厉蕴丹自水幕中苏醒,入目是熟悉的月白色“蛋壳”与冰蓝色“蛋液”,她蜷身而卧，似在母体内安眠。
　　没急着步出水幕，她一边感受着流水的轻抚,任能量进入经脉，填充真气干涸的丹田；一边调整姿势观测外界，发现另有九个“鸡子”绕圈陈列，呈现出一张张熟人的脸。
　　崔沐心、周映炀、王铭灏、张颂薇……
　　忽听“噗”的一声响,落在她身侧的“鸡子”被一只修长的手破开。水幕散作星光摇落，挥洒在谢此恒的衣衫上，他长身玉立,又在察觉到她的眼光后转过头来，与仍窝在“鸡子”中的她对视片刻。
　　谢此恒：“你不出来？”他点开面板,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不正经的话，“我与那位大能商议一番，截下了足够的点数还你。只是答应你的犼骨刀匣尚需一些时日,如今无法给你。”
　　厉蕴丹默了会儿，终是破壳而出,走到谢此恒身边看他的面板。
　　上面有通关的基础奖励与锦囊,支线开了一半奖励的500点，以及进入笼屋数剑灭鬼时收割的两万点……
　　也不知谢此恒是如何与“神来之音”商量的，除了修补伤势扣掉的大把点数，足足截下了三千点的余额。
　　看罢,厉蕴丹道：“以你的实力,足以赚到更多的奖励点。”
　　“如果你愿意,大可在试炼场攒够十万点乃至几十万点，借此一场场积累，你迟早能恢复伤势离开此地，还能收获大把的法宝和更强的实力。”
　　“你不会不明白这点，但你仍选择闭关自修。”厉蕴丹道，“所以换我看不明白了，既然你热衷闭关，为何不选择刷够奖励点回去？你的世界更适合你闭关修炼。”
　　闻言，谢此恒一愣：“能用奖励点回去？”
　　“你不知道吗？”
　　“……”
　　谢此恒还真不知道。
　　他不像厉蕴丹，过完新手试炼场后就通过各种渠道掌握了大量情报，不仅知道前路在哪，还知道退路在哪。他只是个入了震雷大境就开始打架闭关闯秘境，与人零交流，压根没朋友，甚至连金运卡和身份证是什么也不知道的真小白罢了。
　　在他的传统观念里，想要回去就得好好闭关、修补伤势、再造元丹，然后一剑破碎虚空离开。却不知奖励点有大用，竟能把他直接送回去？
　　厉蕴丹一见他的模样便知他从未了解过这些事，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有且仅有的心理活动，是生出了对他的师长、妻子和管家的深深同情，他们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才总算将谢此恒拉扯得有个人样，好歹是学会了说话和自理。
　　秉着一点微末的良心，厉蕴丹想着下个、下下个试炼场总不至于再遇到他了，姑且告诉了他不少信息：“攒个十万奖励点就能回去，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琉璃板上有不少甲级法宝，每一样都有它的独到之处。你可以在离开前买下它们，想来日后会是不小的助力。”
　　可惜，剑修自立自强惯了，既不愿意借用太多外力，也不会仰仗“大能”的帮助重回巅峰，更是对法宝没多少兴趣。哪怕奖励点的诱惑再大，之于剑修都是毛毛雨。
　　谢此恒：“我有本命剑就够了，不需要法宝。”
　　厉蕴丹：“……你再不喜，人情世故总该懂些。买下它们赠与你的师长、妻子、儿女，也是一桩美事。”
　　又能笼络人心，又能夯实人际，有何不好？她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教“宗师”做人。
　　谁知谢此恒蹙了眉，道：“我不曾娶亲，何来妻子？”
　　这刀修真是！
　　又是认为他堪堪弱冠，又是觉得他已娶妻生子，也不想想剑修哪来的闲心去谈情说……也对，她本是凡女，不通修仙界的事，这点不能苛责。而因着她在凡间经历过嫁娶一事，便觉得他也是一样的。
　　轮到厉蕴丹吃惊了：“你居然没娶亲……”
　　不可思议，她被一群老臣叨成亲叨得烦死，他长了这么副好皮囊竟能幸免于难？究竟是她的臣子战斗力太强，还是他的师长战斗力太弱？
　　谢此恒：“剑修一心练剑，每有所得便闭关百十年，出关后再练剑，有所得再闭关，如是往复，日夜皆然。大道无极，剑道无常，我辈自当奋发不息。与其谈情说爱，不如谈剑论道。”
　　倒是刀修素来随心所欲，常出风流浪子。
　　据说“天枢剑阙”的末席弟子曾与一刀修女子有过瓜葛，那女子年长他三百岁，有过的知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她只道与他露水情缘，却不知剑修总会当真。
　　这末席弟子是个情种，为了她力战八方情敌，挑翻一个再挑下一个，最后生生从末席升到了首席。再然后，她去哪他就跟到哪，斩得她一朵桃花也无，连桃树根都给她拔了……
　　这便是剑修与刀修本质的不同。
　　谢此恒：“你是刀修，便也一心向道吧。莫要走岔了路子，自寻烦恼。”
　　厉蕴丹：……受教了，原来你过的生活比孤批折子的日子还无趣。
　　聊了没多久，周映炀醒了。说来也是奇怪，他们身上并无太重的伤势，为何睡了许久才醒？
　　他走出水幕，见到他们二人便是一愣：“你们醒得真早，看来真是无伤通关啊。”
　　厉蕴丹：“你们都受伤了？”
　　周映炀点了点头，抬手指着脑子：“身上的伤不足道，这里受创才是最大的。”
　　“鬼怪类的灵异试炼场很折磨人的精神，每天泡在负面情绪的能量场里，会让人内耗严重。”他甩了甩头，“现在感觉好多了，之前脑子里像是一直绷着一根弦，人都快崩溃了。”
　　简言之，呆了这么久才醒，实际上是在做“心理治疗”。
　　疑惑解开，厉蕴丹就不打算留了。她领他们来笼屋救她的情，但深交与交心真的谈不上。眼见他们将陆续醒来，她选择离开。
　　周映炀：“两位大佬，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知道他是想加好友，厉蕴丹思索一番也没推辞，只是在打开面板前说了句：“我想你是个聪明人，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知道。”
　　意味深长。
　　周映炀颔首：“我心里有数。”
　　他们互加了好友，厉蕴丹却没收谢此恒的还款。她告诉他有事以后联络，便第一个推开离火大门离开了。
　　“居然是离火。”周映炀喃喃道。
　　谢此恒：“离火怎么了？”
　　周映炀：“听说是个两极分化挺严重的大境，要么出暴君大将、豪侠狂客，天天卷，卷个半死；要么出躺平的咸鱼，每天混吃等死，只想种田。”
　　谢此恒升起了些好奇心，不禁问道：“那震雷呢？”
　　周映炀一时不察，脱口而出：“全员疯狗，非常贫穷……额？”
　　得亏谢此恒没为难他，只是给了他平静又富有压迫力的一眼，便推开震雷的大门走了。周映炀长出一口气，最后苦笑起来。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缺胳膊断腿了，万幸万幸！
　　他原本也想走，可想到厉蕴丹说的话，咂摸了几下又驻了足。他耐心地等着水幕一个个散去，加了几人好友，又在他们提起厉蕴丹时，笑着给了错误的信息。
　　“你们说李小神仙啊，她没有不回来，早走了。”
　　“去哪儿？我看她进的是坤地大境，是坤地的人没跑了。”
　　“我没来得及问她本名，她走得太快了，连好友都加不上。大佬就是大佬，一场试炼下来稳得很，醒得最早，真特么让人羡慕嫉妒恨！不过也算万幸了，像这种百不存一的灵异副本，我们居然活了下来。”
　　他们聊了半天，约了三天后去兑泽大境吃个饭，这才纷纷离去。
　　而在这天过后，“坤地大境有个超强道士”的传闻不胫而走。
　　……
　　回了离火大境，降在镂刻着凤凰图案的大阵上，厉蕴丹才发现它是属于正式造化者的传送阵，与供应给新手的传送阵并不相同。
　　这个传送阵的外围没有布置多重光幕，也未设立保护屏障。大阵外没有盗匪打劫，治安状况极佳，只是摆地摊卖货的造化者实在太多，场面沸反盈天。
　　“卖洗髓丹！我这里有洗髓丹！”有人扯着嗓子呐喊，“从末法时代的副本带回来的，玉瓶装的，保质保量！商城卖1000点一颗，我这儿只要299点！299点！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来看看哟，从外星战场带回来的机甲摩托！它由液态金属制成，有陆跑、潜水、飞天三大功能，不需要充电，不需要加油，只要你给它输入一点能量就好，什么能量都行，是逃命必备装备！只有三辆啊三辆，每辆899点，够便宜了吧！”
　　“从史前副本带回来的恐龙蛋，霸王龙、迅猛龙都有，各位侏罗纪爱好者不要错过！只有二十枚，每枚69点，全部带走打九折！”
　　他们将东西摊了一地，只想从刚出试炼场的造化者身上赚点儿。
　　他们明白，刚下试炼场的人兜里还有奖励点，花起来总会豪横些，要是这会儿赚不到，等他们回去头脑冷静、逛完商城就更赚不到了。
　　于是一见厉蕴丹，他们就像嗅到腥味的大白鲨似的朝她围拢，疯狂卖安利。然而厉蕴丹不为所动，她只道一句“囊中羞涩”，便用最快的速度回了洞府。
　　原以为四十九日不见，洞府内定是蚊蝇衍生、蛇虫乱爬，没想到它半点没变，离开时是什么模样，回来时也是什么模样。
　　厉蕴丹只道有人进过洞府做了打扫，不禁里外检查了一遍，在发现没出异常后才做了洗漱、躺进被褥。
　　至此，她总算有闲心打开面板，看一下自己在试炼场的所得。
　　翻开账本，就见上头写着——
　　【主线任务“进入多明区存活49天”已完成，难度等级为“百不存一”，奖励2000点和戊级锦囊1个。】
　　【隐藏支线任务“猩红嫁衣”已完成，难度等级为“戊”，奖励5000点和戊级锦囊1个，并获得该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试炼场首杀达成“叩门人”成就，奖励100点及1个戊级锦囊。】
　　之后是在49天中诛灭的各种鬼怪统计：记斩杀恶鬼436只，每只150点，共65400点；记斩杀厉鬼317只，每只200点，共63400点；记斩杀猛鬼301只，每只300点，共90300点。
　　厉蕴丹感慨雷霆加特林真没有买错，区区几千点花下去就帮她赚了好几倍的点数回来。
　　不过这些赚头倒是“轻”的，重头戏是后面的几个大项。
　　她凭一己之力斩杀鬼娃，得了3000点奖励；成功超度九位新娘，得了9000点奖励；放归柳仙有好生之德，虽没给奖励点，但给了一个“丁”级锦囊。
　　只是，一刀灭杀大量邪鬼、关闭鬼门的奖励没算入其中，不知归入了哪里。要是这波详细计算，她赚得点数只会更多。
　　在哪儿呢？
　　她翻过页，看到了最末一行。
　　【超额完成任务“我渡众生”，抹杀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我渡众生”称号1个，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1块。】
　　细细算来，她统共得了近24万的奖励点，以及三戊一丁一甲共五个锦囊，另有赠礼一份、结晶一块、称号一个，怎么看都算“腰缠万贯”的豪富了。只是想到甲级道具和功法的价格，她又觉得这些奖励点并不够，也就购买四个“无尽仙藏”而已，算不上多。
　　“神来之音”未免有点吝啬，为何不算她斩杀邪鬼的点数，啧。
　　不过，称号？
　　厉蕴丹微愣，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她不知道称号有何用，但看它与甲级放在一起，定然是好物没错了。
　　尚不知其用途，厉蕴丹便也没乱点。她盼着麾下的情报头子·胥望东能平安回来，好再给她递出有用的折子，助她知晓称号的用途。
　　也是，最初遇到的那几人能回得来吗？
　　厉蕴丹叹道：“愿你们逢凶化吉，早日归来。”
　　她合拢面板，准备安睡。殊不知，位于面板上的“我渡众生”称号正隐隐发亮，激起一圈圈神奇的涟漪——透过时空的重重阻隔，跨越千山万水、狼烟烽火，为她挂念的人送上了少许幸运，加持了慈悲的祝福。


第55章 太乙天墟（2）
　　天光微亮,厉蕴丹已醒。
　　只是醒来后，她不急着洗漱进食、修炼开囊,反倒是在榻上盘膝坐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静默片刻，她先是加了床被褥试试温度，再运转一番真气感知内府。察觉有异,她卷起衣衫检查了几遍身体，又以手为尺丈量骨骼，轻摸重按，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发现,她的体质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首先，她变得不太需要睡觉了。
　　要是没记错的话，从昨夜至今晨,她应该只睡了一个半时辰。满打满算三小时而已，她不仅没感到头昏脑涨,还觉得神采奕奕，精神足得仿佛能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实属怪哉。
　　正常的造化者也会这样么？
　　其次,她对饮食的需求在慢慢下降，对温度的高低也不怎么在乎了。
　　苏醒至今,她没有饥饿的感觉,也没有迫切想进食的欲望。少吃、多吃或吃撑，好像对她没任何影响。而多添被褥也好，去掉被褥也罢，只要体内有真气在流转,她就没感到丝毫不适。
　　接着最神奇的是,她皮肤上的几颗小痣消失了,微小的汗毛也不见踪影。早已长成的骨骼似有变“软”的倾向，仿佛重回婴孩的先天状态，充满了原始的可塑性。
　　厉蕴丹尝试着弯折四肢、活动椎骨，却发现它们“活”了过来。骨头变得十分柔软，能轻易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只要她愿意，她还能把自己装进箱子里。
　　最后，她好像变强了？
　　厉蕴丹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握紧、松开，如是三次。由于没人供她练手，她不清楚自己走到了哪一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定修真是一条好路子，足以令她脱胎换骨。
　　而想到给她灌顶的谢此恒，厉蕴丹不禁自言自语：“真是天大的人情啊……”称得上对她的再造之恩。
　　但人情不必着急还，仙缘缥缈，机缘难得，她更该珍惜才是。
　　于是，厉蕴丹简单地做了个洗漱便遁入无尽仙藏，省去用早膳的时间练了掌法与刀术，又盘膝打坐、真气九转，才算结束了早课的修行。
　　“呼……”
　　吐出一口浊气，厉蕴丹灵台清明。
　　她极目远眺，能看清海岩的每一条纹理，能数清山下的每一块碎石。还能捕捉到海风吹过的轨迹，以及云雾每一次舒卷的聚散。
　　她“看见”了高天、大海、山石之间交互的气场，有阴阳清浊的轮转，有相生相斥的互动。
　　泥沙阻了水的蔓延，土克水；海水包容了陨石的坠落，水克火。火又滋生了新的土壤，火生土；而土壤沉积着砂砾晶铁，土生金……五行相生，五行相克，缺一不可。它们是天地对“道”的诠释，也是八卦始源的摇篮。
　　何其有幸，她得以窥见万物不生的原始天地，回顾伏羲一画开天的易道之门。
　　它虽苍莽无边、没有生息，却运行着最本真的五行大道，让她见之倾心、获益匪浅。
　　厉蕴丹莞尔，她喜欢这种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星海为衣枕遍万山的单人世界。
　　这一刻，她是帝王也不是帝王，是活人也不是活人——她可以化为草芥和尘土，也可以坐拥银河与日月，譬如逍遥子，浮生游四海。
　　不过现在远没到“逍遥”的时候。
　　厉蕴丹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她打开面板，决定先开锦囊再去商城扫货，免得锦囊开出重复的物品，白白浪费她辛苦赚来的点数。
　　细捋她目前所掌握的东西，数量谈不上多，但质量算得上精。
　　玄悟通明法，专司语言解析、阅读明悟，是头脑辅助类的甲级；无尽仙藏，专司容纳物品、修炼避祸，是生机辅助类的甲级。
　　大势至降魔掌，能让她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有保命之力；鹤不留影，助她在险峻环境中飞檐走壁；而雷霆加特林，则能让她入得万军包围之中也有余力一战到底。
　　除了混沌泥、功德结晶不知何用，连至情剑诀也有拿来送人情的作用。再加上在试炼场学会的符箓之术，她身上没有无用的功法和道具。
　　可这些还是不够用的，谁知道下一个试炼场会有什么危机？
　　而想到试炼场，厉蕴丹难免想起一份赠礼，以及与祝姑未尽的道别。
　　想着想着，她轻叹一声，终是先搁置了开囊，转而打开面板输入关键词，搜索起她需要的商品来。好歹在现代用过一段时间的手机，她别的不太行，收付款、打字和搜索倒是行。
　　很快，面板上蹦出了她需要的物品。
　　【穿界信：普普通通一张纸，深深浅浅一份情。写下你想对祂说的话，留下你想送达的时间与地点，它会变成一只纸飞机穿越时空的界线，没有偏差地落在祂手边。注：一次性用品，只能用于单向送信，只能送往你经历过的试炼场。如果收信人已经死亡，纸飞机会在越界后自动焚毁。】
　　品质等级为“庚”，标价100奖励点。
　　【海誓山盟·对戒：两心绕指间，情真意与侬。你为海誓，我为山盟，相爱的承诺，不论间隔多少重时空。我终会与你携手同归，于山海尽头相逢。注：双向用品，只供神仙眷侣使用。爱一旦消失，对戒也会失去跨界联系的作用。】
　　品质等级有点离谱，是“戊”。而它的标价更离谱，一个单纯的联络工具居然要1000点，最离谱的是它的销量特别高，过十万。
　　抱着一丝丝好奇，厉蕴丹点开了购买者给对戒写的评论。
　　“对戒是好对戒，情侣不是好情侣。是个检查真爱的好东西，已经分手了，呵呵。”
　　“谢谢，已分手。”
　　“坎水大境有个海王一只手戴了八个‘山盟’，关键各个都能联络，各个都是他真爱，真厉害啊！很不巧，他现在一个都不剩了，因为老娘在试炼场把他剁了！畜生你竟敢渣我，取你人头！”
　　“本来不想写评语的，但看见上面那条忍不住了。坎水那个是真事，渣男是真死在试炼场了，动手的是震雷大境的‘黑曼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当时跟他们在同一个试炼场，渣男落地被她逮住就被砍了，连说‘听我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太6了，不愧是震雷！能动手就绝不哔哔，惹谁不好去惹震雷，啧啧！”
　　后头的评论不是吃瓜就是已分手，或是描述自己在试炼场与爱人生离死别的悲情故事。
　　厉蕴丹看了几页便翻不动了，她是真想不通，活在太乙天墟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抽出空谈情说爱的？图什么，难道是图伴侣死得快可以换新吗？
　　厉蕴丹：……
　　好像是有这种可能。
　　再后面的联络工具她不打算翻，只是购置了一封“穿界信”，取过符笔写起字来：“祝姑，我是云丹，见字如面，万勿挂念。”
　　她没写造化者与太乙天墟相关的事，只道自己回了原来的地方，目前一切安好。但她在此地受到了不少限制，日后或许不能再给她寄信。她又劝她回茅山养老，收一些徒孙教养，不要等她回去。
　　“人生苦短，万望珍重。祝姑一心盼云丹安好，云丹亦然。”
　　写下祝姑的姓名，镂上三姑堂的地址，厉蕴丹将信送到的时间定在她离开试炼场后的一秒，随即松开手，看着这信纸化作一只普通的纸飞机随风而起，滑向远方。
　　它飞出了无尽仙藏，进入了上一个试炼场。
　　在它消失之后，厉蕴丹便放下了这件事，又掏出赠礼与锦囊，准备开箱。
　　三戊一丁一甲，相当于三个A级、一个S级和一个未知。她随手将它们放在地上，率先取过试炼场的赠礼。比起锦囊，她对赠礼更感兴趣一点。
　　赠礼是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样式繁复典雅，很像宫廷中装着口脂的香盒，泛着一股木质的清香。
　　厉蕴丹本以为里头多半是扳指、耳环、项链一类的饰品，却不想盒盖一掀开，这盒子便化作金辉四散，而她手中、怀里一沉，竟是多了件赤红为底、金线为织的新嫁衣，和一顶金银为铸、珍珠为饰、玛瑙松石都齐全的重工凤冠。
　　这就是试炼场的赠礼？
　　【魅影嫁衣：忘川河中浣蛇蜕，染尽血泪作嫁衣。一针一线皆是怨，此生此世不复见。以相柳蛇蜕为底，以鬼女情丝为线，缀之枉死者的珠泪，簪之鬼门关的阴寒。生人着我红嫁衣，可通阴司见故亲。注：孤品，穿上红嫁衣的人可以变成阴物，与鬼魅同行于阴司。一念着装，使用30分钟，冷却1小时。】
　　等级为“戊”，是孤品。商城虽有让活人转为阴物的道具，但没有一样是嫁衣。
　　可以说是一件十分不错的道具了，若是以后再遇到鬼怪类的试炼场，她大可以穿上它去加入鬼怪，再无痛套话。
　　厉蕴丹对这件赠礼很是满意。
　　但，嫁衣该怎么收？是放进箱子里，还是挂在杆子上？
　　一念起，就见这嫁衣与凤冠“卷”了起来，再次化作檀木小盒。它与雷霆加特林差不多，都可以伪装成挂件随身携带，质量还不重。
　　厉蕴丹暂时搁置了它，正准备开启戊级锦囊。可正在这时，沉寂的面板忽然响了几声，传来信息送达的声响。
　　是周映炀。
　　“大佬，托你的福，我们几个都拿到了基础奖励2000点和戊级锦囊1个，以及支线任务开启后的几百点奖励。个别实力强的造化者，如张颂薇，另外取得了击杀鬼怪的奖励点，平均下来每个人都有三四千的点数，真是发达了！”
　　厉蕴丹：……三四千的点数，只有1个锦囊，这叫作“发达”？
　　“总之，我们都很感谢大佬带过本！这一场下来，大家的实力又可以提升一个台阶。但是，也不是每个人都晓得感恩，有几个在猜测大佬你过副本赚到的点数，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告诉他们你来自坤地大境，他们总算消停了。”
　　“不过，崔沐心很想见你一面。她和王铭灏两个人我觉得不错，能处，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定个日子约一顿饭吧。”
　　厉蕴丹思索片刻，回道：“好。”
　　那头秒回：“好的，我马上去安排！大佬有什么忌口的吃食吗？”
　　“没有。”
　　“行！”
　　只要对方人品和脑子过得去，厉蕴丹不介意多交些朋友。
　　她在太乙天墟势单力薄，想做很多事都束手束脚，唯有身边聚集了一批能人、构成庞大的情报网，她才能从中获取最大的势力与利益。
　　可想在太乙天墟组建势力也难，毕竟她算不准看重的人会不会死在下一个试炼场。看着胥望东、宣幽仪几人灰黑色的头像，厉蕴丹决定问询一二。
　　“与我同期但不在同一个试炼场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她问周映炀。
　　周映炀一阵沉默，万万没想到厉蕴丹会问出如此小白的问题。然而，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一边越想越不可能，一边又忍不住问：“大佬，冒昧地问一下，你到底过了几个试炼场？”
　　厉蕴丹：“两个，新手试炼场和九蛟复仁。”
　　周映炀：……你是魔鬼本鬼吗？
　　“怎么？”
　　周映炀打了个寒颤，实话实说：“同期但不同试炼场的话，回主神空间的前后时间差不会超过三天。无论造化者的试炼场任务要多久，比如我们呆49天，别人呆8小时或者呆3年，都会在这三天里陆续回来。要是过三天没回来，基本可以确定凉了。”
　　厉蕴丹：“我们在试炼场呆了49天，那……主神空间里过了多久？”
　　既然对方用主神空间，她便也跟着用主神空间。只是私底下，她更愿意称之为太乙天墟。
　　周映炀：“七天。哪怕你在试炼场只呆了一小时，这儿也过了七天，不要问我它是怎么计算时间的，我也没搞清楚。”
　　厉蕴丹明了，她与周映炀聊了会儿便结束了交流，而她从头到尾都没问他与称号有关的信息。
　　当此时，面板上属于“应栖雍”的头像亮起。
　　“我出来了！”应栖雍噼里啪啦打字，“去了一个变异植物吃人的试炼场呆了两个月，我现在看见肉就想吐，只想吃蔬菜！不过我收获颇丰，这次点数近万了！在艮土大境学种菜真好，我配出一把农药毒死了它们……”
　　没多久，宣幽仪也来了消息：“大佬我出来了啊啊啊！”
　　“我们倒了大霉被分到了一个灵异试炼场，旧校区天天闹鬼，猛鬼杀人吃人，这破学校居然还不放假，还要我们在那儿活过三天！太可怕了，我差点就死了！没想到运气好地跑进了一个佛堂，在那儿苟到了副本结束，菩萨保佑啊！”
　　“我只赚到了28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我是不是要吃土了？”
　　又过了片刻，阿努和胥望东的头像亮起。前者明显不会说话，一直沉默以待；后者飞速给每个朋友发了消息，哭天抢地。
　　“过分了！我被分到了一片原始森林里，那里全是吃人的野兽和食人族啊草！我们一共13个造化者，13个都是菜鸡，大伙儿都只过了两三场，奖励点不够，几乎没个实力强的，而且还没带热武器！”
　　“结果这一场下来死个十个，没死在野兽嘴里，全被食人族吃掉了。我特么运气好爆了，他们把我绑在最后一根柱子上，要留到最后一天吃，我直接苟了回来……”
　　厉蕴丹不曾发觉，她的眉眼柔和了下来，眼中有光。
　　她为他们敲下了简短的字，用作对他们平安回来的、最诚挚的祝福：“回来就好。”


第56章 太乙天墟（3）
　　难得重逢,他们有满腹的话想说；简单叙旧，她还有重要的事得做。
　　约好两天后相聚,会话终于散伙。他们需要足够的休息,缓缓在试炼场饱受折磨的精神，而她要继续开锦囊，好早一步落实奖励点的去向。
　　伸手取过戊级锦囊,其上翠涛依旧。白泽横卧、神鹿踏林，深深浅浅的纹路描摹接续，显得图案林深葱郁，极富古朴苍翠之感。
　　厉蕴丹打开其一,就见锦囊化作星辉散落，在她手中凝成一个食指长度的人形生物。
　　祂有着少女的身形，着一身花瓣做成的红粉衣裙。有着一头浓密的青色卷发,白瓷般剔透的肌肤与一双碧玉色的眼眸。
　　待祂睁开眼，蓦地与厉蕴丹对视,祂立刻露出了羞怯的微笑，卷发下的尖耳微微抖动着，忽地张开背后与蜻蜓相类的翅膀,开始绕着厉蕴丹的手掌上下飞舞。
　　是活物？
　　这么小一只？
　　能派上什么用场？
　　【丰饶精灵：精灵科属传说生物，是森林与大地孕育的丰收之手。极为擅长栽种植物、培育粮食、照顾种子、打理花圃,与大自然亲和度极高,能为其拥有者带来丰饶。注：又名“庄园精灵”，是群居生物。喜食蜂蜜、水果、树叶，厌恶肉类，性格胆小,害怕孤独,建议购入3到5只一起饲养,单只饲养会抑郁而死。】
　　等级为“戊”，在商城的生物类大项中有售，标价为2000点一只。
　　除了植物专精，有种植作物需求的巫师、药剂师、炼丹师、萨满会来购买之外，别的造化者对祂们并不感兴趣。
　　说白了，丰饶精灵擅于种地产粮，既不能打也不能抗，他们买回去干什么呢？而且一买就要3到5只捆绑购买，有这一笔点数买功法和武器不香吗，何必非要买几个小精灵？
　　更何况，种地种菜这种事，是个人都会吧？
　　厉蕴丹也是这么想的。
　　身为封建王朝的最大“地主”，她的疆域上多得是会种地的农人。而她上过沙场，与子弟兵呆久了也学会了些种地的本事，真有需要，她也是能亲自动手的。
　　可惜的是，她徒有一颗开出冰霜巨龙的心，却始料未及，开出了战斗力为负的种地小精灵。且，她还得再给祂找两个伴，否则这小东西就会因孤独而死。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看来开锦囊这件事，不会因为她是帝王就给她送来“鳞长”类传奇生物，而是充满了随机性和……上头感？
　　对，上头。当开囊没开出想要的东西时，心头就会升起一股气，气得人想继续开下去。说不准有人死活不愿离开太乙天墟，就是因为开囊开上瘾了呢？
　　厉蕴丹失笑。
　　谈不上心里有太大的落差感，她伸出手逗了逗这小东西：“你姑且一个人呆两天，我会给你找些伴回来。”
　　丰饶精灵绕着她的手指飞，咿咿呀呀地说着古怪的精灵语。旁人必定听不懂，可落在拥有玄悟通明的厉蕴丹耳朵里却很清晰。
　　“谢谢你，请不要让我等太久。”
　　“不会太久。”厉蕴丹脱口而出便是精灵语，唬得她愣了愣。
　　丰饶精灵也吓了一跳，但回过神来就兴奋万分。祂把厉蕴丹当作了“同伴”，张嘴咿呀咿呀地说个不停，吵得她头疼。
　　她算是明白丰饶精灵为何会“因孤独而死”了，祂们的真实身份是一群话痨啊！让一群热衷交流的精灵无人沟通，确实会憋死。
　　“安静点！”
　　她掸了掸手指，示意小东西自己玩去，莫要扰她。丰饶精灵见状，委委屈屈地藏进了她的长发里，乖巧得像个发夹。
　　见祂安静了，厉蕴丹才说道：“你们丰饶精灵会繁衍吗？”
　　“会的，只要有花朵，就能繁衍下一代。”
　　“精灵能活多久？”
　　“精灵是永生一族，死后会魂归大地，等待大自然的下一轮孕育。”
　　厉蕴丹明白了，祂们譬如花开花落，是循环轮回的生灵。
　　既然祂们寿命悠久还会繁衍，这一代代积累下来数量应该不少。她大可以与当初购入丰饶精灵的巫师萨满打个交道，低价购入一些“打理御花园的宫娥”，兴许还能省下不少奖励点花在刀刃上。
　　不过这么做也不是没有风险，万一遇到的是邪性的巫师，培育出的小精灵是能刺探情报的呢？她购入了反倒不好。
　　权衡利弊一番，厉蕴丹道：“姑且委屈你几日。”她还是打算见一见巫师萨满之类的人。
　　发间的小精灵嗯嗯几声，正忙着帮她编发，着实是个闲不住的东西。
　　厉蕴丹随祂玩头发，又打开了下一个锦囊。
　　少顷，一团银紫色的金属液体悬浮在她的掌心上方，散发着微亮的光芒，翻滚、涌动，倏忽拉成一道弧线，忽而化作半面扇形。它在她眼前极尽变化，像是在彰显本身的非凡。
　　正当厉蕴丹快以为自己又开出了一只传说生物时，就见那团液体忽然砸落在地，逐渐拔高、拉长、成形，凝成了一套与她等身高、同体型的银紫色战甲。
　　【阿瑞斯战甲：融入以太活性金属制成，拥有海陆空三栖战斗辅助模式。恒温25℃，能在高温1500℃到严寒-200℃等极端环境中作业，普通冷兵器与热武器无法对它造成损伤。注：能在极端环境中作业，但并不能在极端环境中作死，请不要为了测试战甲的承受底线主动进入过于危险的地方，比如黑洞。】
　　等级为“戊”，商城也有同款售卖，标价是5000奖励点，一个与雷霆加特林相媲美的价格，想来作用不小。
　　它的销量很不错，足售出了万把件。厉蕴丹点开售后评价一看，却发现好好评论的人鲜少，全是在吵架。
　　“阿瑞斯系列的战甲里，银紫装更偏向辅助类。基本可以看作是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太精的一套战甲，比较适合本身比较强大的、不需要战力加持的人使用，至少它会在环境突然转变时做出及时调整，让人更快适应环境。比较‘万金油’，但体感比不上玛尔斯战甲。”
　　“玛尔斯战甲的防御力比较好，但反应能力根本比不上阿瑞斯战甲。同样是被人从天空打落到大海，阿瑞斯战甲能在微秒内做出调整，玛尔斯需要零点三秒，别小看这个时间差，要是对手强一点你就嗝屁了！选阿瑞斯，别挑玛尔斯！”
　　“呸！阿瑞斯、玛尔斯算个啥啊，虽然我作为一个战甲发烧友这几套都买了，但我还是要用最响亮的声音吼出我的挚爱——刑天战甲永远的神！”
　　“别想了，刑天战甲是甲级的，售价要3万点，前后才卖出几套啊！买买玛尔斯阿瑞斯就行了，我等屁民别抱非分之想。”
　　厉蕴丹扫了一遍，大致明白了战甲约等于作战时穿的铠甲，只是它更高级更实用而已。战甲在战场上具有辅助作用，但获胜的关键还是要看持有者的强弱。
　　不过，战甲绝不是鸡肋，若是与雷霆加特林组合搭配，似乎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厉蕴丹思索一番，就将战甲与加特林放在了一起。别说，这银紫色的人形战甲握着一把加特林的画面十分和谐，颇有一种无可匹敌的野性美。
　　她还算满意，转手便开了第三个戊级锦囊。
　　许是在上个试炼场当道士当久了，自然而然地带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手气，她居然开出了一柄桃木为底、朱砂为星、太极为首的道家七星剑。
　　它通体深红，华光熠熠，入手沉厚结实，刃面上还刻着镇邪诛魔的符文，对邪异极有震慑之力。想来若是放在家中大宅的风水眼上，定能做到百鬼不侵。
　　【七星剑：千年桃木，雷击铸就。附紫微帝君、东华帝君、金阙帝君化煞镇邪符，佐以朱砂点星呈北斗七星阵，对一切歪魔邪道皆有震慑之威。进可攻退可守，天克山精鬼怪、千年僵尸。注：木质品，请勿拿去劈柴砍铁，切记远离烛火和腐蚀性物品，否则会坏。】
　　等级为“戊”，商城中是有七星剑售卖，价位是2800奖励点，不过千年雷击桃木款的七星剑更贵一些，需要3500点。
　　想到至情剑诀，再看这把桃木剑，厉蕴丹不禁自语：“难不成孤还得练练剑法？”
　　她在上个试炼场遇到了山精鬼怪，但还不曾遇到过千年僵尸。既然七星剑的备注中提到了“僵尸”一词，那必然是有的。
　　如此是该好好练练了，万一哪天遇上了呢？
　　三个戊级开完，只剩下了一丁一甲两个锦囊。甲级锦囊她见过，紫金为色，龙凤回环，上刻六十四卦小巷，尽显低调的尊贵。倒是丁级是第一次见，它是通体古银的着色，有祥云日月的回环，上绣应龙腾蛇为纹，张牙舞爪，颇为生动。
　　厉蕴丹本想一口气开了算了，可扫过三个戊级开出的物品，莫名产生了一种“再等等”的念头。
　　念不知所起，恐是玄悟通明。她静默数息，终是先收拢的两个锦囊，准备去拜访靠得住的巫师与萨满。
　　她告诉了周映炀，并换了一种不那么文绉绉的说辞：“你有没有认识的巫师或者萨满，最好是家里养了丰饶精灵的那种。我开锦囊开出了丰饶精灵，她需要几个伴。”
　　她学着一点点变得与他们一样，不留丝毫破绽。
　　周映炀受到来信后，几乎是秒懂了她的意思。丰饶精灵是戊级，看来大佬手气不好，开戊级开出了祂啊，可不得花一笔冤枉钱么！
　　“大佬，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周映炀道，“我认识一个坤地大境的女巫，她那儿能买到丰饶精灵。只是那位女巫后天就要进试炼场了，要不我现在帮你联系，要是联系上了，得拜托你腾出时间去见她。”
　　周映炀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说出的话两头都不会得罪人。厉蕴丹自然是应了好，而周映炀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出现，给了她明确的答复。
　　“大佬，今晚七点坤地大境·度母街的街头见。女巫是有意向出丰饶精灵，价位是500点一只，问你要几只？是当前的最低价了。因为她后天要进试炼场，急着用点数，打算赚一笔再买个道具。”
　　厉蕴丹：“她想要什么道具，差多少奖励点？”
　　“好像是一根魔杖吧？我也是不懂他们巫师，有的明明有一箱子魔杖了，还是嫌不够，一直说缺一支缺一支。还有水晶球，五颜六色全囤满，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最可怕的是玩塔罗的，牌卡全堆满了，好多拆也没拆。”
　　周映炀：“啊不对，大佬，现在快到傍晚了，你还是早点出发吧！”
　　已经快到傍晚了吗？
　　厉蕴丹摸摸肚子，她还真没感到饥饿：“我现在就出发去坤地，今晚七点见。”时间定得这么早，看来那位女巫确实很急。
　　急就好，这说明靠得住又单纯，绝不会耍心眼。


第57章 太乙天墟（4）
　　大境与大境之间的来往一般通过传送阵进行。
　　它们按照后天八卦的方位布置,坐落在每个大境固定的角落。譬如离火的大阵安在“离”位，震雷的大阵安在“震”位,以此类推,坤地的大阵安在“坤”位。
　　故而，她是从离火之南出发，在坤地之西南落脚。鉴于对方急着交易,想必出了传送阵就是度母街，不难找。
　　厉蕴丹收拾一番便出发了。
　　为了契合周围人的穿着，她特地换了从上个试炼场带回来的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咖色风衣休闲鞋。虽然穿着有点不适，感觉行动都受了限制，但入乡随俗,她姑且穿出去走走。
　　果然，这比穿华服不打眼多了。她顺利抵达正南方的传送阵,才发现使用大阵传送会扣除奖励点。一次五点，对不少人来说堪比巨款，但新手有两次免费的使用机会,刚够一趟来回。
　　她进入传送阵，学着旁人报数的样说出：“前往坤地大境。”
　　【叮！造化者厉蕴丹,离火·初九住民,经检测有两次免费的传送机会，首次用于‘前往坤地大境’。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能量环身，光影流转。厉蕴丹只看到大阵的符文以极快的速度旋转起来,身边的人影一个个消失,再然后便换了环境,仅剩下与她一同来到坤地的人，就三个。
　　【跃迁完成。】
　　光影散去，几人走下传送阵。大抵有相逢即是缘的说法，这三人还挺健谈。
　　“诶，你们也来坤地做生意吗？”寸头男子道，“要不要互通一下价格？万一卖的是同种货也好讨论个底价，不被买家压太狠。”
　　另外两名女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其中的蓝裙女孩道：“我们来卖一些年代悠久的木材，听说坤地的巫师很喜欢用贵重的木头装饰洞府，或者做魔杖。”她没报价，显然在等男子先开口。
　　寸头男子笑道：“那不妨事儿了，我跟你们卖的东西不同。”像是为了消除她们的疑惑，他打开背包拉链，露出一角透明的水箱，里头装着五颜六色的珍珠，“人鱼的眼泪，魔法师最喜欢的珠子之一。”
　　爱珠之心人皆有之，不说两名女孩，厉蕴丹见了也很喜欢。
　　可她不是魔法师，也不知道人鱼眼泪的用处。虽然奖励点多，但她不会乱花。看看就是了，没必要买。
　　只是当那三人的目光看向她时，她对答如流：“我与你们卖的东西不一样，也不必报价了。”她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符箓，“都在这儿了，小本生意，跟你们没法比。”
　　谁知那三人眼神变了，蓝裙女孩问道：“你这符箓怎么卖？价格合理的话我要几张！等等，这是什么符？”
　　嗯？
　　这话有点意思，他们的表情更有意思，符箓很受欢迎吗？
　　“镇灵符。”厉蕴丹不知行情也不打算让自己吃亏，话锋一转，“但这些不能卖给你，有个巫师在度母街等我做这笔交易。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怎么样？”
　　三人点头。
　　蓝裙女孩：“那该怎么联络你？不经过同一试炼场无法加好友，至少给个联系途径。”
　　厉蕴丹率先想到自己人，思及胥望东的情报搜集能力，她觉得他的刃可以开一开了：“你可以去兑泽找一个名叫‘胥望东’的造化者，他会带你来找我。”
　　她没报自己的大境和姓名，三人都识相地没问。走商的自然都想对货物来源保密，他们懂。
　　四人相谈甚欢，又在进入度母街后别过。厉蕴丹入街后找到了早就候着的周映炀，又通过他见到了今天做交易的巫师。
　　那是个气质恬淡、眉眼温柔的女孩，黑发如瀑，眸如星子，头戴一顶尖角巫师帽，穿着一身月亮纹的巫师袍，手持一根低调的木质魔杖，发间藏着一堆假扮发夹的丰饶精灵。
　　“你好，我的真名不方便透露，巫名叫‘爱丽莎’。”女孩伸出手，主动与厉蕴丹相握，“初次见面，交易愉快。”
　　厉蕴丹一笑，这姑娘又提“交易”，看来是真的缺奖励点。
　　周映炀适时插话：“这位就是李云丹。”也没用真名。
　　厉蕴丹从善如流：“李云丹。”
　　三人去了“拉达酒馆”，它坐落在度母街的一棵万年巨树上。以树芯为大空间，以树屋为小包间，四周浮着一盏盏人鱼油做的长明灯，看上去像一棵多宝树。
　　他们要了一间树屋做交易，爱丽莎大方地包了酒水用度，而厉蕴丹也不吝啬，直接挑了五只丰饶精灵，与她所有的那只正好凑成男女三对。
　　她当场转给爱丽莎2500点，对方开心极了，还附赠给厉蕴丹不少手作的魔法道具，连周映炀也占了光。
　　爱丽莎递给厉蕴丹一个大尺寸、无瑕的白水晶球：“我在上上个试炼场挖了好多矿，这个水晶球就是那时打磨的，送给你。水晶球都是从地下来的，拥有地母的磁场，只要你灵感够强，就可以通过水晶球‘看见’一些东西。”
　　说着，又掏出了四支纯黑的蜡烛分给两人。
　　“这个也送给你们，黑蜡烛具有冥王的能量，针对失序、邪恶和黑暗的力量有一定的驱散作用，还可以净化磁场。要是不小心落在比较混乱的地方，可以点一支。”
　　再给了厉蕴丹一根纯银为底、杏叶为纹，共金色羽毛环绕又顶着颗紫水晶的魔杖。
　　“这个送给你，是秘银做的。”爱丽莎笑道，“金属跟我相性不太合，还是送给可能相合的人更好。你平时不用可以拿来盘头发，要是有两根还可以拿来当筷子。”
　　“使用也很方便，你学一些基础的魔咒，拿着魔杖比划应该就能用了，毕竟造化者体内是有能量流动的，而用魔杖发力不会受限于能量的种类。”
　　爱丽莎许是在太乙天墟呆了挺久，库存是真不少。她只是从指缝中漏了些东西，周映炀便又收获了一个手作的捕梦网。
　　周映炀叹道：“你的手作这么多怎么不拿去卖啊？”送人也是一笔点数。
　　爱丽莎笑道：“做生意会有压力，到时候就体会不到做手作的快乐了。还不如因为兴趣做做，再送给投缘的朋友。”
　　她很聪明，见厉蕴丹一出手就是2500点，便明白这位不是简单的人物。她不仅要多送她一些东西结个善缘，还要送周映炀礼物，感谢他给她带来这么一位高质量客户。
　　多好啊，要是哪天在试炼场遇上了，就可以安心地抱大腿了！
　　爱丽莎的心情格外好，喝了不少果酒，又说了很多有关丰饶精灵的事。
　　“我喜欢做植物精油，所以从一个萨满那儿购入了丰饶精灵。你别看祂们长得小，好像没多少用，可只要给一块地和一把种子，祂们甚至能把荒漠给你种成绿洲，很厉害！”
　　“因为祂们，我有了花园菜地和果林，吃喝不愁。”
　　“祂们的繁衍也很有趣，只要双方看对眼了，就挑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当作婚房，再结合双方的力量凝成一个球体，放进花骨朵里孕育。等到花开的时候，就会有新的丰饶精灵诞生了。”
　　周映炀：“繁衍得这么快，那数量不就很多了吗？”
　　“祂们又不是人类，活着就非得繁衍下一代。”爱丽莎道，“祂们的数量很受环境的影响，如果我的花园只有五十平米，祂们最多繁衍五十只，不会再增加了。只有送走一批，祂们才会再添新生儿。”
　　“丰饶精灵什么都好，就是聒噪了点。”她转向厉蕴丹，“别陪祂们讲话，否则最后被烦死的一定是你。”
　　厉蕴丹表示记下了，又秉着礼尚往来的态度，送了爱丽莎和周映炀各五张镇灵符。
　　爱丽莎注视着符箓，叹道：“你真是个……土豪。”
　　“怎么？”
　　“灵异类的副本难过，所以专克这类试炼场的道具也昂贵。你翻翻商城就知道了，同样是镇灵符，商城给的等级是‘庚’，要150点一张，比别的魔法道具贵不少，因为道家符箓对任何灵异生物都有效果。”
　　爱丽莎小心收拢五张符：“会画符的私底下能赚不少，量大从优，普遍十张起售，价位在50点到80点不等，可赚了。”
　　“我们坤地有不少符师，活得最久的那个已经靠卖符赚到了一支甲级符笔，这让她特别钟爱灵异类试炼场，说是像回到家一样有安全感。”
　　厉蕴丹：能理解。
　　周映炀：我不懂！
　　爱丽莎：“你要是不愁用符，就在坤地卖卖，很多求符的人都会来坤地，出手会很快。”
　　“好。”厉蕴丹应下了。
　　待交易结束三人作别，厉蕴丹又在坤地大境转了一圈。从度母街转到地母街，从谷母街再到王母街……逛着逛着她发现，穿着“正常”的她才是大街上最不正常的那个人。
　　路人往来，不是巫师袍就是萨满装，不是古欧繁复奢华的公主裙，就是中式雅致华丽的古汉服。此外，还有不少头发五颜六色、着装千奇百怪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倒是她，成了他们之中最打眼的一个。
　　“哇，你看那个美女，穿得这么正常一定不是我们坤地的！没准还是第一次来。”
　　“外来人员总是因为画风过于正常而与我们坤地格格不入。”
　　“别看了，去市面上挑挑有没有大翅膀。我下次去试炼场一定要装一把天使降临，让原住民感受一下圣光普照的气息！只要不玩脱，我就往死里玩！”
　　厉蕴丹：……
　　坤地的人似乎挺“活泼”的。
　　她走了许久，天色已逐渐深沉。不得不说坤地大境的治安极好，夜深行路既不会遇上找茬的人，也不会碰上打劫的匪，而走着走着，她来到了坤地造化者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只承天接地、剔透的冰晴底玉宝瓶，它矗立在一方说不出年岁的盘龙木雕上，气韵古朴，端秀非常。
　　有造化者结伴入内，也有人从内部飞出。悬在高空的扫帚、罗盘和莲花座比比皆是，还有飞舟轻荡，出没于天云星海间。
　　很美。
　　有穿水手服的女孩发现了她：“你是外来的？是来朋友家过夜吗？”
　　厉蕴丹摇头：“我快要回去了。”又问道，“第一次来坤地，你们住的地方叫什么？”
　　“道悟生瓶。”
　　女孩道：“也叫作‘道吾生平’，一说是让人回归自我的意思。”
　　坤之道，让人自省内心。
　　厉蕴丹：“这名字很好听。”
　　“是啊！”
　　又逛了半个时辰，厉蕴丹没急着折返离火大境，而是在坤地的集市上收购了不少农作物、草药、水果和鲜花的种子，只花了15点便装了一麻袋带回去。
　　买货的造化者笑道：“你还是入个辛级的乾坤袋吧，要不了多少，我记得是220点？有了储物空间就不用亲手拿了，这奖励点可不能省。”
　　厉蕴丹点头说好，就提着麻袋回了离火大境。
　　她将丰饶精灵安置在无尽仙藏中，丢了大部分种子供祂们种植。又亲手打理起洞府外头的荒地，先一刀全割了草，再数刀犁遍了地。好歹是长居之所，她得让它看起来清爽些。
　　于是，剩下的种子便落在地里。
　　厉蕴丹得了耕作的趣，不禁种了许久。将最后一枚种子送进土壤，天光已然大亮。
　　照常进入无尽仙藏，练刀打坐，之后又到了批折子的环节。
　　胥望东不愧是“专业”的情报探子，明明一回来该是休息的时间，他却偏偏在熬夜。她通宵耕作，他整晚聊天，打开对话框又是数百封长短不一的信笺。
　　厉蕴丹快速浏览，刨除她已知的“造化者经历的试炼场越多权限越高”的问题，胥望东不负她望，探到了有关称号的消息。
　　他告诉她：“大佬，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称号’这玩意儿。听说每次进入新的试炼场，只要完成首杀就能拿到‘叩门人’的称号和戊级锦囊，还有100点。”
　　“当然，这奖励点基本可以忽略了，大部分人都是冲着锦囊去做首杀任务的。只是，这其中也有一小撮人是为了称号做的任务。”
　　“据说，称号的主要作用是加持、庇护和提升。平时是派不上多大用场的，但在特定场合就不一定了，有的甚至能发挥奇效。”
　　“比如‘叩门人’，要是获得了它就会提升你‘破门’的运气。就像咱们几个被困在迷宫里，有‘叩门人’称号的一般比较容易找到出口。但它也有个弊端，说是拥有它的人比较容易被怪物找上。”
　　“不同的称号有不同的作用，震雷大境有个称号为‘七杀将军’的大佬，这称号在战斗时能大幅度提升他的战斗力。而艮土大境有个称号叫‘神农’的大佬，再难养的花草经过她的手都能成活。”
　　最末一句的时间停留在今早的六点半，胥望东说：“好困啊我要睡了，大佬晚安！”
　　厉蕴丹：……
　　不是很懂他的时间观。
　　但胥望东的消息来得很及时，她刚打算把剩下的两个锦囊开了，正好试试称号的“加持”之力。
　　想到此，厉蕴丹掏出了剩下的一丁一甲，又看向“我渡众生”的称号。她不知道怎么使用称号，便伸手轻触了一下。
　　称号岿然不动。
　　厉蕴丹：“孤也是众生的一员，孤渡自己不成？”
　　称号毫无变化。
　　很干脆地合上面板，厉蕴丹不再理它。想来开锦囊不在称号的加持范围内，故而连个细微的波动也无。只是她并不知晓，气运的加持十分微妙，玄奥到不开个囊都不知道妙在哪里。
　　古银色的丁级锦囊化作光辉散落，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米色面具。
　　【既着万相：取万般皮囊，着一身迷相，化千百人物，道其貌无常。应你心所想，变你心所向，论世间殊色，凭此面皆尝。注：你即是你，躯壳是灵魂的囚笼，别被外貌迷了心。】
　　等级为“丁”，是商城内没有出售的孤品。
　　“既着万相……”厉蕴丹念着面具的名字，顺手将它扣在脸上。
　　她脑海中回忆着爱丽莎的样貌，就觉察到面具和着她的呼吸与她的脸贴在一起，又飞快的长出“纤维”贴上她的每一寸肌肤，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调整面孔、身高、肤色，厉蕴丹已彻底变成了爱丽莎的模样。她出了无尽仙藏，去盥洗室揽镜自照，发现除却气质和眼神不同，她与爱丽莎几乎是同一个人。
　　她抬手覆面，心里想着摘掉面具。便感到无数纤维从她身上收回，敛到面具之中。
　　“啪嗒”，面具落在了掌心。
　　好东西！
　　只要没碰到丁级以上的探测道具，她扮成谁都不会被认出来。
　　大悦，她很快返回无尽仙藏，利索地把甲级锦囊也给开了。但这回的开囊吃不准运气好坏，只见紫金色的光芒散去，变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种子。
　　【寰天多宝树：生于地火，汲水沧海，哺之万物，通达极天。此树生多宝，荣华无数重，小乘长金银，中乘结法宝，大乘孕丹药。所求之物，无有不应。注：九万年一熟，你得跟祂比命长。】
　　等级为“甲”，绝世孤品，商城的甲级没有同款。
　　厉蕴丹不语，只是安静地把玩着种子。
　　本以为这种子会像无尽仙藏、混沌泥一样找个丹田落脚，谁知它对她的丹田没什么兴趣。当她松开手，等着丰饶精灵把它取走的刹那，这枚种子忽然飞了起来，化作一道流光扎入广袤的大海，将自己种进了海底爆发的火山之中。
　　作为一枚成熟的甲级种子，它学会了自己种自己，与那些喜欢住人丹田的甲级完全不一样呢！
　　厉蕴丹：……


第58章 太乙天墟（5）
　　震雷大境,原始野性。拥神木苍莽，望山原辽阔,见渊海无底,抚巅峰星穹。
　　此地风景壮丽、造物狂野，鸟兽虫鱼俱足，常有时空风暴席卷。因此,能从多维空间中汲取能量的震雷大境灵气丰裕且狂暴，生活在这方天地的兽类庞大又好战，连造化者也敢下嘴捕食；而造化者往往精力充沛、武德沸腾，热衷日夜对战,还擅长打猎。
　　他们所住的地方叫“闻天魔鼓”，顾名思义，正是一面由万魔之骨、魔龙鳞皮铸成的旷世大鼓,其血煞浓重、魔力沉厚，相传只能被强者无可撼动的武道所震响,而一旦魔鼓响起，就能将隆隆鼓声传到六十四境内外，甚至响彻三十三重天之外的神宫。
　　故而,震雷大境的人喜欢邀人上闻天魔鼓对战，上头了就从早打到晚,不到另一方倒下就不停歇。
　　什么走商攒点、经济繁荣、旅游发达,他们没半点兴趣。饿了渴了就去打猎，试炼场结束修炼打架，奖励点拿来强身健体，生活就是这么简单。
　　许是心思澄澈又不拘小节,震雷的造化者只要选中了自己的强化方向,总能拿出十二分的专注,并在短期内上升到“顺利过本”的高度。
　　雷厉风行、直截了当，是对这个大境的造化者最恰当的形容。
　　只是，打从某个剑仙进了震雷，他们越看他越像个“叛徒”……仙人之姿，天人之貌，衣袂飘飘，长发摇摇。端的是君子如玉、斯文有礼，再手持一柄规矩中正的长剑，怎么看都不像他们震雷的人！
　　这不，找茬的来了。
　　双斧大汉：“喂，小子，你是干天大境派来的细作吧？”
　　骑着老虎的女子：“你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山里的狐狸精变的啊？不对，山里的动物不会成精，你是天生的？”
　　背着大砍刀的少年：“别瞎哔哔了，要证明他的身份还不简单吗？打一架啊！”
　　谢此恒：……
　　回来五分钟，迎战两小时。当他连续不断地一剑挑翻对手后，这批找茬的人已经对他换了态度，不仅十分敬佩，还为他亲手盖上了“是自己人！咱们震雷的人！”的章。
　　“我就是不太懂，哥你怎么穿得这么斯文呢？”砍刀少年问道，“震雷遍地森林野兽的，平坦的道就没几条，你这长袖长衫长头发，能撒开蹄子跑畅快吗？”
　　骑虎女子：“是啊，咱们的造化者往‘兽人’方向强化的还挺多。要么融了上古神兽血脉，要么就是召唤师、蛊师，哥你这看上去一点也不‘兽’啊，难怪咱几个会认错。”
　　震雷的神兽血脉，譬如雷霆与自然天地的狂野对接，是人性与兽性相生相辅、相克相制的融汇之境，确实是个适合他呆的地方。
　　谢此恒：“你们何以断定我不是‘野兽’，只是凭一张皮囊吗？”
　　“诶？诶！哥，哥你这什么意思啊？”双斧大汉抹了两把络腮胡子，也跟着喊起了哥，出口之流利那是半点也不害臊，“莫非你是个野兽？”
　　大汉是真不会说话，惹得谢此恒都对他“侧目”，唬得对方一哆嗦，差点摔了斧子砸到脚。
　　“不要着相。”谢此恒决定离开，再去找个灵气充裕的秘境闭关，“奔雷地震、暴雨长洪，是天地之怒带来的灾祸。你会因为天地不言、长养万物，而觉得祂们是善类吗？”
　　很多时候，越平静才越可怕，越接近“道”的天地不正是如此吗？
　　他也一样。
　　言尽于此，谢此恒打算与他们就此别过。没想到的是，这几人虽然不太能懂他的意思，却不妨碍他们觉得他有文化，这一跟就颇有天荒地老的趋势。
　　无奈之下，谢此恒只好动用了些灵力离开。可他万万没想到，后续的麻烦一重接着一重，这震雷的戳还没盖上多久，他就被干天的人找上了。
　　正午时分，震雷，东。
　　谢此恒在极东雪峰之巅修炼的第三日，有五名实力非凡的干天造化者锁定了他的方位，一路从山脚徒步走到山顶，在漫天落雪中来到他的面前。
　　“你好，谢此恒。”
　　为首的女子摘下挡雪的斗篷，露出长白发与碧玉眸子，面上笑意很浓：“我是干天大境的精灵射手·殷星飞，隶属团队‘龙战于野’。这次特地赶来震雷找你，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团队。”
　　山顶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鹅毛大雪飞扬，久久不落。
　　谢此恒缓缓睁开眼，调息、松开指诀、恢复如常，这才转头看向来者，道一句：“不去。”
　　“还请你多考虑考虑！”殷星飞道，“我们的团队实力强大，足以在你的上升期为你保驾护航，做好扫尾工作，并帮你保住秘密。”
　　谢此恒：“秘密？”
　　“对，秘密。”殷星飞知道震雷的人比较直，她便也直说，“我们知道你身具未知的功法，还拥有一个庞大无比、能容纳活物的空间。你是在新手赛就获得十万点以上的新人王，我们知道。”
　　谢此恒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确实身具未知的功法，还有一个能纳活物的芥子空间，并在新手赛得了十万点以上的奖励。最后一项不算秘密，但前两样的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谢此恒：“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他没否认就是变相地默认，见状，“龙战于野”团队的人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没白跑一趟，他们找对人了！找到了这个拥有玄悟通明法和无尽仙藏的新人王！
　　殷星飞的笑容真切了不少：“对于在主神空间呆久了的团队来说，想找出一个新人王很简单，想查一个人有多少身价也不是难事。而像我们这样的团队有不少，都是富有潜力的造化者联盟。”
　　简言之，龙战于野能查到他谢此恒的信息，别的团队也可以。或迟或早，谢此恒都会遇上别的团队的拉拢。
　　“历代以来，新人王迟早都会成为高序列造化者，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你总有一天会是我们的一员。”
　　“请相信团队的力量，很多事与其自己摸索，不如团队帮你一把。当然，我能理解你的戒心和怀疑，毕竟我最初遇上拉伙人时，反应更大更激烈。”
　　殷星飞松开手，就见一枚祖母绿宝石制成的树叶飞在空中，朝谢此恒的方向飞去：“这是联络器，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想加入我们，就用它联络我们吧！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也想说一句自夸的话——龙战于野很适合你，你不会再找到比我们环境更自由、综合实力更强大的团队了。”
　　就凭他们是第一个站在他面前的团队，他也该相信这点。
　　最后，她说道：“从一个大境转到另一个大境并不难，只需要花六千点买个道具转换就行。你要是来，这笔奖励点团队会给你出。”
　　话落，他们倒也没做过多的纠缠，只留下一句“静候佳音”，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
　　谢此恒见他们离开，面上无波无澜。他闭上眼继续修炼，任由那枚树叶落在石头上，被越来越大的风雪掩埋。
　　他对干天的“龙战于野”毫无兴趣，只对他们为何找上他的原因感到奇怪。
　　未知功法、芥子空间、首场十万奖励点，除了他之外，其实还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条件。
　　“厉蕴丹……”
　　他念了一声她的名字，未尽的话语消失在唇齿之间。
　　是她啊，那就不奇怪了。
　　……
　　谢此恒一心闭关，暂时不打算联系厉蕴丹。而厉蕴丹很忙，忙到压根记不起谢此恒这个人。
　　锦囊开完，她走出洞府就见到了守在外头的阿努。
　　一段时间没见，阿努的变化很大。他把脏辫解开了，一头黑发浓密蜷曲，蓬松地披在背后，令他看上去像一头雄狮；他将脸上的涂料洗去，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硬朗如塑的面孔。
　　他光着膀子赤足站在树下，只在腰间系了块暗金色的长巾。阳光透过树叶打在他肌肉虬结的身躯上，照亮了他皮肤上的金色符文，在光影交错中微微发亮。
　　见她出来，阿努眼睛一亮。他上前几步一手握拳，落在心口上向她致意：“巫！”
　　厉蕴丹打量他一番，不纠结他对她的称呼，只问道：“你的变化很大，是做了哪方面的强化？”
　　要是面前换个人，厉蕴丹绝不会打听。但阿努生性单纯又对她不设防，她倒是可以了解一下他的进度。
　　阿努：“死亡之神·塔纳托斯。”
　　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超出了厉蕴丹的考虑范畴。
　　她原以为阿努来自蛮荒之地，十分看重粮食又经历了一场寒冬剧变，多半会选择与自然萨满、太阳神相关的发展方向，却不料他挑了个死神。
　　打开面板纵览，她发现死神“塔纳托斯”只是死神之一，并非代表死神这个大类。与死亡相关的强化方向里，分支实在太多太多。
　　【黑白无常：人生无常，黑白对之。勾魂夺魄，善随恶驰。拥无常之力，走阴司之道，引孤魂过河，陪野鬼渡桥。要记生死有边界，一经越线不可及。注：适合拥有血缘关系的人强化，双生子强化此项威力翻倍。】
　　等级为“戊”，标价5000奖励点。
　　【孟婆：彼岸花，泥浑汤，集甘苦辛酸咸五味，忘却前尘，脱为新人。冥锅一鼎，神勺一柄，上炖犯事百仙，下熬欺人厉鬼。凡世间有魂之物，皆可煮之。注：锅有五百斤，勺有五十斤，你能扛动吗？】
　　等级为“戊”，标价5500奖励点。
　　之后是一堆丁丙乙级的鬼神，再到准甲级的十殿阎王、地藏王。而直到这页翻没了进入下个神话级的死神篇章，厉蕴丹才找到“塔纳托斯”是哪个死神，拥有何种力量。
　　原来，祂并非中土体系的神灵。
　　【死神·塔纳托斯：执掌死亡的神明，镰刀挥落将带走无数生命。祂让繁荣衰败，让光明消融，让严冬退却，令亡者魂归大地，得到安息与不朽。毁灭新生，往复循环。注：可成长型死神，人类对死亡的憧憬和畏惧亘古存在，但每一位死神不该滥用自己的力量，请顺应生死的自然。】
　　等级为“戊”，也是5000奖励点。可综合来看，塔纳托斯是个性价比挺高的选项。
　　看来阿努虽然莽，但头脑很不错，并不是个只有武力却没脑子的“将军”。如此，她往后大可不必关注他的发展，让他随意便好。
　　厉蕴丹：“怎么想去做个死神了？”
　　阿努：“年长的智者是部落最宝贵的财富，他们一定知道怎么度过寒冬。我想见见他们的灵魂，想找到方法带着部落活下去。”
　　于是就这么当了死神，理由十分简单。
　　但出乎意料的是，最简单的选择反倒是最适合阿努的。因为原始人寿命短暂，所以他明白生命的可贵。而尊重“生”，让他在很大程度上理解了“死”，几乎在上手之后就成了合格的死神。
　　阿努：“可是我见到了很多灵魂，其中并没有他们。”
　　厉蕴丹：“在上个试炼场吗？”
　　“是。”
　　“跟我说说你在上个试炼场的事吧。”
　　阿努应了。
　　经过一个试炼场的练习，他的口语好了不少，基本能把事件复述完整：“在一艘很大的船上，有很多人，船游进了漩涡，触怒了海神。野兽们从漩涡里跑出来，在船上吃人，有人说要炸毁船只，不能把怪物带进城市。”
　　他与造化者们落在一艘巨轮上。
　　漫无边际的大海，辽阔无比的高天，一度让阿努产生了晕眩感，完全适应不良。要不是强化了身体，没准他会晕在船上。
　　主线任务是存活七天，结果第一天怪物就上了大船，疯狂吃人，数量还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造化者带着幸存者在大海上艰难求活了七天，船长说绝不能把怪物带上陆地、必须炸毁船只，否则人类将迎来灭顶之灾。他们无法把怪物消灭，就只能与它们共同消失在大海之中。
　　“大船没有了，水上飘着很多木头。我把那个小孩放上了木头，不知道他有没有得救？”
　　任务结束，他获得了戊级锦囊和2000点，以及杀怪所获的4100点。由于试炼场中的孩子曾说“你身上好冷，像冰块一样”，他这次回来就在身上强化了太阳神的符文，并掌握了一定的火焰力量。
　　“巫，他们还活着吗？”
　　知道阿努在问谁，厉蕴丹笑道：“都活着。”
　　阿努很满意，他们的部落人这么少，再死下去就没有了。幸亏还活着，不然部落的未来完全看不到壮大的希望。
　　“想见他们吗？”
　　“想！”
　　过后，他们聚在兑泽大境的胥望东家里，卸下所有的生存压力，好好欢聚了一夜。
　　应栖雍带了不少土特产，宣幽仪带了甜品和果酒，胥望东掌勺下厨，阿努负责胡吃海喝。唯有厉蕴丹喝了点果酒便去了阳台，窝进藤椅中仰望兑泽大境的天空。
　　夜风徐徐，星辰生辉。她享受着难得的静谧，听着兑泽的浪涛声沉沉睡去。
　　在她身后的大厅里，宣幽仪拿起一张毛毯：“要给她盖上吗？”
　　应栖雍摇头：“宣姐，像她那么警觉的人，可能你一靠近就醒了。还不如随她睡去，难道以造化者的身体素质还会感冒？”
　　一听有理，宣幽仪便放下了毯子。
　　他们在胥望东家住了一晚，决定游了一遍兑泽大境再回去。
　　不得不说兑泽大境是个绝佳的疗愈场所，上善若水，只要坐着小船在水上荡一段时间，那成堆的烦恼仿佛都随着水流流逝了。
　　阿努和应栖雍划着船，胥望东一得清闲，叨了半天没停下：“还记得坎水那俩高中生不？嘿，他们也活下来了。”
　　“这俩的试炼场在古代，去的地方是个封建落后、常用活人祭河神的村落。那村落的人丧心病狂，看到外来的活人就绑了去祭河神。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俩进了村就窝在义庄刷题，还找了两副棺材休息，直到副本结束都没被发现，绝了！”
　　宣幽仪：“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
　　“可不嘛！我都想刷题了！”胥望东一拍大腿，“这次邀请他们来，他们也不来，问就是要刷题，不能被同学卷死。哦对了，你们谁知道大哥的情况？他从来不回我消息。”
　　这“大哥”自然是指谢此恒。
　　几人摇头。
　　胥望东：“别吓我，在这地方失联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嗝屁了！
　　“他没事。”厉蕴丹平静道，“目前，他比我强。”死不了。
　　“目前”这个词用得十分微妙，几乎可以品出她的野心。应栖雍闻言，忽然笑道：“突然很好奇未来的大佬，就是不知道那时候我在不在了？”
　　厉蕴丹看着流水，道：“未来，我还是我。”
　　也愿你们，依然是你们。
　　身在太乙天墟，就注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比如力量、血脉、神器、功法和长生，仿佛只要活过一个个试炼场，这些东西都会接踵而至。可在她看来并非如此，修行得靠个人，太乙天墟只能是辅助，仅此而已。
　　“守好本心，不要着相。”厉蕴丹道，“别太依赖太乙天墟，它是助力，不是主力，切记。”
　　是夜九点，游遍兑泽的他们散了伙。
　　厉蕴丹回到离火大境，又过起了修炼、种田、翻面板的日常。她还有近24万点没花，但她并不着急。而等下一个约定的时间到了，她去见了崔沐心。
　　“大佬！你让我等得好苦！”崔沐心给了她一个拥抱，并埋在她发现深吸一口气，“嗯，真香！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厉蕴丹：……
　　王铭灏挠头：“大佬你别在意，崔姐一直这样。”
　　周映炀：“真就挺活泼的……”
　　三人加过好友，新来的两人才知道她的真名叫“厉蕴丹”而不是“李云丹”。了解真相后，崔沐心又是一番哭天抢地，直呼被骗得好惨，却又抱着厉蕴丹的胳膊不撒手，带她游走在坎水的大街上。
　　直到四人路过旧货市场，厉蕴丹听见了叫卖声才停了下来。
　　回首，就见一男子挥着手中的书喊道：“造化经！卖造化经咯！有三千年历史，是以前的大佬从试炼场带回来的修仙功法，固本培元，强身健体！不要错过，只要20奖励点一本！”
　　“如果你买不起商城的功法秘籍，你就回头看看造化经吧！20点一本，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造化经？造化者……
　　厉蕴丹驻足不动了。
　　崔沐心不以为意：“大佬，你别听对方瞎瘠薄吹啊，20点贵了！这造化经是以前的造化者从试炼场带回来的，三千年的时间不可考，太久了，可能是杜撰的吧？”
　　“不过这造化经是有点用，我初来乍到也买过一本，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增加力量的。但是修到后头一般修不下去，买过的人都说后半部分是假的。你要的话我把我那本送你，别花冤枉钱。”
　　厉蕴丹拒绝了，并从小摊铺上带走了一本造化经。
　　她把书递给崔沐心：“你翻一遍，看看与你那本有没有差？”
　　崔沐心花了十分钟翻完：“没差。”
　　厉蕴丹便接过了。
　　“大佬，你怎么非要买造化经啊？我有点可惜你的20点，这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厉蕴丹：“……只是莫名看它很顺眼、名字听着很顺耳而已。”
　　掌法学会了，刀术还在练，她确实缺一本秘籍来固本培元、夯实基础。在“缺”的档口遇到造化经，或许是一种天意？
　　“造化经、造化者，你不觉得这二者有联系吗？”
　　崔沐心：“当然，大家都这么想，所以大家都买了。最后怎么也学不下去，总算痛定思痛悟出了真理——这本秘籍的书名肯定被人改过，造化者学造化经，就是为了骗造化者兜里的奖励点！”
　　厉蕴丹：……


第59章 太乙天墟（完）
　　造化经传入太乙天墟就像广播操进入中小学校园,成了每个人都学过但谈不上“做到精通、达成完美”的一份通用教材。
　　正如给儿童开蒙的千字文，造化经的主要作用是给修炼者在修炼一途上开蒙。
　　学它不需要讲究资质,也不必考虑能量体系,甚至不用在乎所学者是哪个物种，凡具灵智者，皆可习之。它就是一本供人固本培元、扎实基础的功法,对增强体魄与力量很有用处。
　　仅有的缺点是越练到后期越觉得“狗屁不通”，练着练着竟然教人兵解重修、还魂塑体，怎么看都不靠谱。前头强壮的是身，何时锻炼了魂？身体一旦自毁哪还有机会重来,难不成要夺舍？
　　可造化经也没教人怎么夺舍啊……
　　而越过这一篇章，后头更是晦涩难懂，叫人看得云里雾里。久而久之,买过造化经的人都知道了这书只能练前半部分，算是“小学读物”,是能用到但也没多大用的功法。
　　“造化经啊，我也有！”
　　见厉蕴丹问起造化经，胥望东来了劲儿：“当时点数少就想在地摊上捡个漏,我就跟摊主砍了半天价，花10点买了造化经。大佬,你花20点真是亏了,这书人手一本，有人练完不用了还挂5点出。”
　　厉蕴丹：“说重点。”
　　“哦哦哦扯远了！”胥望东把话头拉回来，“这功法还是挺有用的，虽然只能练前半部分,但对身体很好,还能让力量增加。我当社畜好多年,身上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很多，不过学了它就感觉浑身通了窍，很舒泰……”
　　“听说这本功法是一个大佬从试炼场带回来的，说是三千年前的事。有传言那个试炼场叫‘天地灭法’，里面的原住民全是能飞天遁地的神仙，造化经在那儿是给小辈开童蒙、要练一辈子的基础功法。”
　　“他们预知灭法逃不过，就让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带着传承走。可惜只活了一个，就是带出造化经的大佬。”
　　厉蕴丹：“这个人还活着吗？”
　　“哪能啊！”胥望东道，“这大佬要是活着，就没有‘听说’和‘传言’了。话说回来，这主神空间的死亡率真是高，能从灭法世界逃出来的也算强者中的强者了，没想到最后还是销声匿迹。”
　　“我现在啥都不求，只求每场试炼过后能省下一些奖励点，攒到十万就回家。”
　　胥望东的心愿也是一部分不争的造化者的目标，有人想留下，自然有人想回去，只是这部分人里暂不包括厉蕴丹。
　　她确实惦记大厉王朝，没错。但在见识过神来之音的诡异，试炼场的繁荣和造化者的强大后，她更担心王朝与疆域的安危。
　　如果她当初拒绝进入太乙天墟，那么万一哪天大厉来了批强大的造化者，她该怎么办？
　　律法不能约束他们，大军不能阻止他们，皇权无法震慑他们——大厉只会成为他们的游乐场，不论黎民百姓还是皇族世家，都将变成他们手里的玩物。或许，连她也不得幸免。
　　为皇者，容不得疆域有失、王朝分崩、百姓受欺，更容不得有人在她头上动土。她要借太乙天墟之手，扼杀一切会威胁到她的可能。
　　“大佬，你想家吗？”
　　厉蕴丹垂眸，回道：“不想。”
　　“为什么啊？”
　　“想家不能帮我活下去，但修炼可以。”她要开始卷了，“二十一天过得很快，你不修炼吗？”
　　“……”
　　这天起，厉蕴丹练起了造化经。
　　它属实是夯实根基的好物，不仅让她体内的灵气运行得更顺畅，修炼效率也高了一倍。经脉、骨骼和内脏，尽数得到了真气的滋养，每每吐纳完毕，她都感觉自己由内而外地焕发了新生。
　　日复一日，厉蕴丹快忘了自己兜里还有一大笔奖励点没花。
　　距离进入下个试炼场只剩七天，她清点一遍装备，暂时想不出要添什么东西。左右今日的修行已经结束，她便打开面板翻翻商城。
　　谁知翻页尚未打开，冷不丁地，她看到谢此恒——这个成天只知道闭关修炼、出入秘境的人居然给她发了信笺，他学会用面板了？
　　谢此恒：“厉道友，我近日常遇干天大境之人，或男或女，或妖或兽，皆笃定我坐拥甲级功法、须弥芥子与十万奖励三座宝山。其名我为‘新人王’，邀我同往宗门，逐鹿天下。我不堪其扰，试问何解？”
　　厉蕴丹默了。
　　这看似是一封饱受困扰、欲寻解法的信笺，实则一字一句都是在暗示她、提醒她并给她预警。
　　他知道她有三座宝山，是名副其实的“新人王”。他知道他们认错了人，却仍选择默认，并丝毫不露口风。且，他告诉了她这群人的目的：邀去宗门，逐鹿天下。
　　唯有最后一句是真实的心情写照，还带了点指责的意味。很显然，干天的人已经打扰到他闭关修炼的平静生活了。偏生在太乙天墟不能宰人，谢此恒一再被人找上的困扰可想而知。
　　厉蕴丹有点心虚：“你在何处闭关？”
　　要是在自己的洞府里，应该不会被打扰。他过得不堪其扰，想来是挑了外头闭关。
　　“雪峰之巅。”谢此恒心有所想，对话框中的文字便显示出来，“日出为阳，月升为阴，飞雪接天，厚土连地，为日月运行、阴阳贯通的修炼之所。我心甚喜，不欲远离。”
　　因为找到风水宝地不想挪窝，所以过上了总被人找的生活。
　　厉蕴丹思量片刻：“我有一法可绝后患。”
　　“嗯？”
　　“你在修炼的地方立一块牌子，上书‘欲与我言，付款三千’。”厉蕴丹道，“对方不付款，你便不说话。你能闭关二十一天，对方可不见得能等二十一日。若是他们出了三千，你再理一理人。”
　　“常去扰你，不正是因为扰你无需付出代价么？要是与你说一句话要付三千奖励点，他们多会自行退散。”
　　她不认为谢此恒会惹上麻烦。
　　只要他不加入任何一方势力，永远处于“中立”状态，那他就是各方都想讨好拉拢的人。
　　毕竟新人王虽是个新人，但也是“王”啊。万一真与他结仇，以后进入同一个试炼场可不好说了。
　　“谢此恒，只要你豁得出去脸面，你不仅能得一块清修之地，还能收获不少奖励点。”
　　对面一阵沉默，许久才回道：“可。”
　　厉蕴丹转过话题：“胥望东联系过你，你瞧见了吗？”
　　“瞧见了。”
　　厉蕴丹：“他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手，像是江湖百晓生，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他。”
　　另一端，谢此恒看着胥望东对话框里的近千条消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他点开一瞅，只看到满面板的“大哥”和无数吐槽。不是邀请他跟伙伴一起吃饭，就是给他发一大堆现代男生寝室开卧谈会常聊的废话。
　　“大哥，你长得这么俊用的是哪个牌子的洗面奶啊？给我推推吧！我也想做个美男子，走到大街上有回头率的那种！不然我上街只有老大爷会理我，理我还是因为我带去扔的垃圾没分类！”
　　“大哥，我们打算聚一聚，你来不？”
　　“大哥，你交过女朋友吗？要是交过女友能不能分享点经验啊！我这有个哥们儿想追坤地的妹子，结果妹子热衷于宅在洞府里做魔法蜡烛，还一做就是21天，他连面都见不到啊！愁死了！”
　　“大哥，你说我是强化成兽人，爆衫露出八块腹肌比较装；还是强化成法师，大袖一挥敌方灰飞烟灭比较装？”
　　谢此恒：……
　　他实话告诉厉蕴丹：“胥望东更烦。”
　　厉蕴丹：……不错，是有点。
　　对话结束，为了让困扰消失，谢此恒决定豁出脸面按厉蕴丹说的方法做。只是他手头没什么牌子，雪峰上也无合适的巨石，有且仅有的是他的剑和一片雪地。
　　罢了，聊胜于无。
　　剑气长虹，镌刻在山。他将这颇有点“羞耻”的八个大字灌以剑气刻在地上，字面剑气缭绕，大雪不侵，足以让每个登上山的干天造化者都看见。
　　最初，他确实清净了三天。
　　可从第四天起，眼见字面的剑气依旧不散，前来拜访他的人数竟然增多了。干天的人十分富有，心甘情愿地奉上三千点……两天来了七波，他白赚两万一千点。
　　谢此恒：“你的方法失效了。”
　　厉蕴丹一笑：“告诉我给你送奖励点的宗门的名字，只有这几个是需要特别注意的。”
　　谢此恒：……
　　刀修果然可恶，不仅让剑修背锅，还悄无声息地算计剑修。只是他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输入对话框的是另一回事，他老实地告诉了她是哪些宗门，知无不言。
　　“你问那些宗门做什么？”
　　“能为了讲几句话就送出三千点的宗门能是普通宗门吗？”厉蕴丹道，“他们等于是太乙天墟的‘贵族世家’，盘踞许久，关系错综复杂。但不可否认，他们是一群肥羊。以后入了试炼场多打听他们的行踪，‘世家子’的保命道具应该不少，万一蹭得上呢？”
　　谢此恒没声了，他发现剑修的脸面是要豁出去的，而刀修的脸面……刀修压根不在乎脸面。
　　厉蕴丹：“其实你不必急着在震雷闭关，据我所知，有些试炼场会让造化者呆上几年。你想修炼，大可等一个让你能呆上几年的试炼场。”
　　这次聊天结束，厉蕴丹便不再看对话框。
　　前几日，结束试炼场的坤地女巫·爱丽莎活着回来了，只是她的状态并不好，看模样竟是比上一次见面老了十岁。而等她开口，厉蕴丹才发觉试炼场的险恶：“这次的主线任务，居然是让我们在试炼场呆六十年。”
　　“六十年？”
　　爱丽莎疲惫点头：“对手是生命悠久的灭世魔龙，六十年对它来说只是睡一觉，可对人类来说是一辈子。很多造化者没死在魔龙嘴里，只是败给了岁月。”
　　“而我要不是突破成为大魔法师，寿命延长到两百岁，或许现在我已经死了。”爱丽莎看向厉蕴丹，“如你所见，站在你面前的女巫有一张还算年轻的皮囊，可她的灵魂已经是八十岁的老人了。”
　　进入试炼场后，存活时间越长越不利，越短才越有利。
　　爱丽莎：“如果你还有奖励点，一定要选择能让你长寿的东西。”
　　时间还剩一天，厉蕴丹结束修炼，揣着奖励点开始挑选甲级物品。
　　不过这次她多长了个心眼，硬是卡着别的造化者从试炼场刚回来、而她马上要进去的点购买甲级，想来那些“世家”再怀疑也怀疑不到她头上，更没机会找谢此恒求证。
　　他们只会忙着再锁定“新人”，但这次估计找不到人了，连个替身也无。
　　长寿、长寿……
　　厉蕴丹一页页翻过去，视线时不时停顿。
　　【无极长生丹：仙品丹药，九转无极。食之能超脱生死，跳出五行，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寿，登大自在天，得长生逍遥。注：必须有大乘期修士的实力才能服用，不然没有长生，只有短命。】
　　等级为“甲”，标价9万奖励点，销量为零。
　　【始元果：鸿钧座旁闻道土，沾得紫气育元树。万年开花龙凤绕，始成圣果万物生。此果蕴含天地紫气，一万年开花，八万年结果，凡所有生灵食之不老，寿延五千载。】
　　等级为“甲”，标价12万奖励点，销量竟然有7！
　　厉蕴丹一凛，七个？他们可都还活着？
　　点开售后评价，这七人没一个留评，也不知是活是死。若是他们还活着，那如今的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那么，她要做第八个么？
　　厉蕴丹果断拒绝了始元果的诱惑。她很清楚吃始元果延年益寿，能直接得到五千年寿命，可这好比饮鸩止渴，得一时好处却忘了长远计较。
　　吃下第一枚果子，她就会想着吃第二枚、第三枚……既然寿命能来得如此轻易，她何必辛苦地去修炼呢？
　　这会产生惰性，也会造成她对始元果的依赖。而得了这五千年寿命，还不知道神来之音会如何安排她——要是每一场试炼都给她安排呆上百八十年，再多的五千岁也撑不起。
　　她要的不是受制于人的阳寿，而是真真正正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能与修炼相配，能与意志相符，最好能有一线绝处逢生的希望。
　　【凤凰真血：天地初开，龙凤呈祥。乾坤互动，神灵成双。融凤凰真血，拥凤凰之力，此物至阳至刚，生源久长，可避诸邪，可得妙火。万死一线，始终涅槃。】
　　没写延寿多久，可与炽阳道十分般配。等级为“甲”，一滴真血标价3万奖励点，目前销量有11。
　　看上去“不值钱”多了，但厉蕴丹想到谢此恒过新手赛时进补的心头血。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可是一滴十万的价位。
　　同要万总是好东西，只是……谢此恒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一进来就丹田破碎、补心头血，真是人吗？
　　厉蕴丹权衡一会儿，姑且花三万买了滴凤凰真血。
　　交易完成的刹那，她便瞧见一滴金红色的液体悬在半空。倏忽间，它与她的心口相贴，融入她的肌肤、血管、直抵心脏，让她感到心头一热，好似贴了块暖玉。
　　身上并无不适，只是在她起身跳跃的那刻，动作比平时更轻快，跳得也更高了。
　　好东西！轻功怕是能更进一层。
　　厉蕴丹又融了两滴凤凰真血，前后共花去9万奖励点，便就此打住不再多融了。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她懂。
　　奖励点还剩十几万，她暂不打算花用。理了遍行囊，又收拾了一番小院，厉蕴丹挑了一套运动衫、一双运动鞋换上，瞧着与古人是半分没关联了。
　　她得习惯这样的穿着，接下来就是等，等下一个试炼场的到来。


第60章 丧尸围城（1）
　　深夜暴雨,幽暗长巷。
　　卖鱼铺子早早打烊，只剩一张长凳搁在外头,守着几个盛水的鱼盆。雨声哗哗,连绵不断，整座城市在白噪音的笼罩下进入深眠，而降临者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厉蕴丹在长凳上醒来。
　　甫一睁开眼,她迅速扫视周遭环境，再看了看天。
　　在下雨，巷道口有一盏路灯，四周无人。她整了整深蓝运动装,甩去白球鞋上的水渍，再取过背后的双肩包。
　　少顷，她探进双肩包掏出一把伞,起身撑开，没入雨帘。
　　穿过长巷,走向大街。凭着上个试炼场的经验，她根据金运卡给出的文字提醒，轻松找到了取钱的银庄——
　　凡博伦大通银行。
　　全英文字样,与试炼场“阿卡克托”所用的文字相当。只是这里的货币购买力如何，她还得尝试一番。
　　将金运卡塞进取款处,厉蕴丹查看总额。
　　这次她的手气不错,在金运卡里开出了百万大额。但她心里毫无波动，只取了笔钱就撤。之后，她购入新手机，装上新的手机卡,买了衣裤、吃食和种子,渐渐地,她发现这里的货币与上个试炼场的货币购买力相当。
　　厉蕴丹一心扫货：“有朱砂墨吗？”
　　金发碧眼的服务生：“非常抱歉，请问‘朱砂墨’是什么？”她见厉蕴丹是亚裔面孔，便提醒道，“或许你可以去‘华街’看看，那里什么都有。”
　　“华街？”
　　服务生指着她来时的方向：“一直往东走就是华街，那里住着一群有趣的人。他们教会了我们祖先钱的用法，我很喜欢华街的豆浆和油条。但他们热爱养生，现在应该都睡了。”
　　厉蕴丹明了，她提着袋子走出商场，打起伞去找住处。
　　谁知在路过一处僻静的公园时，她透过大雨倾盆的声响，听见了有人在奋力拖拽塑料袋的声音。隐约间，饱含恶意的对话在黑暗中传开。
　　“怎么办？真的把她玩死了，万一有人发现尸体并报了警呢？”
　　“你在害怕？”少女嗤笑道，“报了警又怎么样？我们还没成年呢！梁恩雅家里没权没势的，死了就死了，给笔钱就能和解。喂，动作快点啊，把尸体扔下去！我还要回家喝燕窝呢！”
　　“是是是！马上马上，安妮姐别急！”
　　两个少年拖着尸体，大雨冲刷着拖拽的痕迹。他们给尸体绑上石头，想把她丢进人工湖里，而厉蕴丹掏出新买的手机，先给几人录了视频，又准备报个警。
　　“怎么会这么沉？梁恩雅有这么重吗？”
　　“袋子进水了吧？水重。”有人问道，“安妮姐，梁恩雅的那些视频怎么处理？”
　　“删了呗。”安妮说得轻飘飘，“人死了还留着视频干嘛，不吉利。”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只见被透明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尸体豁然睁开了眼睛，瞳孔几近全白，仅剩内中的一点黑。她平整带血的指甲忽然发黑拉长，身上的血肉以可怕的速度溃烂，并在喉管中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
　　尸体“复活”，长甲划破塑料袋，划伤了少年的胳膊。
　　鲜血溢出，这群杀人凶手肝胆俱碎。他们被吓得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逃：“鬼啊！啊啊啊！有鬼啊！救命——”
　　伞被扔在地上，鞋子掉了三只。他们瞬间作鸟兽散，徒留尸体从塑料袋中挣扎出上半身，在一地泥泞中循着血味爬去。
　　“吼！”她的动作十分缓慢。
　　暴雨汇成水流而下，装进她下半身的塑料袋中，渐渐拖着她往人工湖滑去。很快，绑在她身上的两块大石滚进湖里，拽着这活死人一道入了水。
　　厉蕴丹撑着伞来到岸边，望着在水下挣扎的“尸体”，敛目静思。
　　她已经遇上“怪”了，可神来之音却没有提醒试炼开始，这是为何？而试炼没有开始，那么她杀了这怪会有首杀奖励吗？
　　权衡一番，厉蕴丹伸手入手，抓住了“尸体”的胳膊。心念电转，她干脆将怪收进了无尽仙藏，也不管会不会吓坏里头的丰饶精灵。
　　姑且这样吧。
　　如果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她自然会交给“衙门”处理。可尸体变成了怪，那就不方便交给活人了。万一怪把活人也变成了怪，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还不如收在无尽仙藏里，等试炼场一开就宰了换首杀，岂不美哉？相应的，她会着手处理掉杀害她的凶手，为她超度、令她安息，作为首杀的交换。
　　“梁恩雅……”厉蕴丹念着死者的名字。
　　她拎着袋子离开湖边，转入密林深处，进到无尽仙藏。
　　但见六只丰饶精灵忙得七上八下，又是使出藤蔓缠绕着活死人，又是用净水冲刷她的身体，还一边往她嘴里喂花露，一边嚷嚷着“好臭好臭”！
　　解开塑料袋，厉蕴丹从最底下取出一只湿透的书包，里头装着课本和校服。
　　她翻出对方的学生证，只见证件上的女孩长得明眸皓齿，笑得甜美可爱，与眼前这具辨不出面目的活尸完全不同。也不知她究竟经历了什么，竟成了如今伤痕累累的模样？
　　厉蕴丹：“梁恩雅，暂时把你的身份借给我用用吧。”
　　“吼！吼——”她想咬她，结果被丰饶精灵塞了一嘴土。
　　“作为交换，我会让你有仇报仇、入土为安。”厉蕴丹道，“要是有挂念你的人，我会给对方留一笔钱。”
　　活尸听不懂，依旧在发疯。厉蕴丹可不管她同不同意，当下便取过“既着万相”的面具，一把扣在了脸上。
　　霎时，无数纤维从面具上延伸出来，覆盖她的躯体，调整她的形态。发色、肤色、身高，除了眼神、性格和气质无法模仿，厉蕴丹几乎就是梁恩雅本人。
　　她换上她的校服，背起她的书包，收起伞、赤着脚，她步出无尽仙藏，走入瓢泼大雨，看模样像极了迷失自我的羔羊。
　　零点左右，她被夜巡的警方送回了“家”。
　　华街巷道的尾巴上，坐落着一间上下两层式的简陋屋子。它上层住人，下层开铺，货柜上陈列着一对对红烛，已经沾了半层薄灰，看上去是很久没做生意了。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忽听楼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一名十二三岁的半大男孩跑下楼，手中抱着几条干毛巾，嘴里冒出抱怨：“姐，你怎么才回来！我给你做的蛋包饭都凉了，热了好几回，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只是站在楼梯上与厉蕴丹四目相对。相顾无言，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不对的地方。
　　就觉得面前站着的人是姐姐，但又不是姐姐？
　　“姐？”
　　厉蕴丹不知晓他们姐弟的相处模式，只是从心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擦过头发和湿衣。借着擦拭的动作，她扫了一遍屋内的环境，就见厨房连通铺子的衔接处放了两个龛，里头放着一对男女的遗像。
　　梁恩雅的长相与他们近似，想来他们就是她的父母。
　　原来已经去世了吗？
　　男孩：“姐，我给你把蛋包饭再热热吧！”
　　“我吃过饭了。”厉蕴丹道，“留着明天吃，你去睡吧，很晚了。”
　　“嗯……”男孩一步三回头，也不知在看什么。
　　厉蕴丹并不怕他生疑，径自在简陋的屋子里转了圈，找到盥洗室和卧室，便洗漱一番开始整理梁恩雅的遗物。
　　书本、笔记本、课表、文具盒，以及一只半旧的手机？
　　不过梁恩雅设置了密码开锁，以至于厉蕴丹不知道该何解，只能暂时搁置了它。而她所在的居室简陋，姐弟之间的卧室只隔着一张挂毯，这窸窸窣窣许久，终是吵醒了对方。
　　“姐，快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的……”嘟囔两声，男孩蒙起被子睡了。
　　厉蕴丹看着他脱在一边的旧鞋，破了洞的袜子，没吱声。
　　片刻后，她躺在床上调息，保持清醒的状态直到第一声闹钟响起。厉蕴丹起身，简单做了个洗漱便掀开男孩被褥，把人扒出来洗刷干净，带出去吃了顿好的，再领他进入商场。
　　“姐、姐你疯了？家里领着城市低保，哪来的钱去消费？还有，今天是周四，我们还没放假啊！”
　　她带他走出了写满方块字的华街，进入满是英文字的商场。在柜员半是鄙夷半是怀疑的眼神中，厉蕴丹取出一沓钱……
　　世界安静了。
　　男孩看着她，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姐？”
　　“不要多问。”厉蕴丹道，“我会给你一个解释，但不是现在。总之，钱的来路很正，你只管花用。”
　　她给他换了身行头，又送他去学校。听着他的朋友唤着“梁今寻”的名字，厉蕴丹目送他步入教室，随手把书包一挎，往小学对面的中学走去。
　　梁恩雅，高二（8）班……
　　她见过大学城是什么样，料想高中也该是一个样。然而，厉蕴丹并不知道高中生活的水深火热，她前脚跟跨进校门，好不容易找到教室，后脚跟就被暴怒的老师臭骂一顿。
　　“梁恩雅，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上午十点三十分！打你电话也不接，你是在干什么？”师长劈头盖脸地扔下一打试卷，“你脑子清楚点！虽然凡博伦是个包容性很强的大都市，各种教育都有，但咱们华街还是秉承老一辈的精英教育，是通过考试和学习来一步步提升自己的！”
　　“别去学什么快乐教育，那不适合我们！要是你们各个只知道‘快乐’，凡博伦的市长就不会是咱们华街的人了！”
　　“今天十点半来上学，你明天是不是打算十二点来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
　　厉蕴丹：……凡博伦都要变成试炼场了，当然睡得着。
　　最终，她被罚站了。
　　罚站与否，厉蕴丹倒是无所谓。她等着试炼场的开启，又支起耳朵听学生的闲言碎语，企图从中辨析一些有用的消息。
　　“真是梁恩雅，如假包换！不是说那个安妮在针对她吗？昨天放学就被人带走了，怎么今天来上课还神采奕奕的？”
　　“我听到的传闻不是这个……有人说出了大事，梁恩雅被虐死了。”
　　“呸，一听就是假的！这么个大活人站在咱们面前——诶，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混子团里有人的手受伤了，听说他今天精神很差，发烧，连上课都不骂老师了。”
　　“说起来，梁恩雅是怎么跟那个安妮结梁子的啊？”
　　“嗐，哪来的结梁子，安妮那种人啊……”女生的声音低下去很多，“看谁长得漂亮就欺负谁，以前有个学姐转学不就是因为被她划了脸嘛。我给你讲，这安妮要不是会投胎，早被人打死几百回了！”
　　铃声响起，厉蕴丹回到了教室。
　　她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却发现上头的内容她居然看不懂！
　　根号、不等式、三角函数、平面向量……等等，这些都是什么？
　　天书吗？
　　厉蕴丹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第61章 丧尸围城（2）
　　“这题我都讲过几遍了,居然还有同学做错！”
　　“如果X是三角最小内角，那Y=sinX+cosX+sinXcosX的最大值还能是什么？只能是答案D啊！你要转化的啊转化,不然你怎么求最值？头都给我抬起来看黑板,我最后给你们演示一遍！下次再错给我抄试卷！”
　　数学老师怒发冲冠，抓着粉笔好比手握方天画戟，以黑板为战场、以试卷为战马,招式大开大合，颇有横扫千军的老将气质。
　　可惜，厉蕴丹算是他麾下最不中用的兵蛋子。
　　她，完全听不懂！
　　作为一名无九年制义务教育打底、无周考月考期末考观念、无分数排名升学计划的“三无”人员,她对高中数学一无所知。
　　别说做题了，她连题干也看不明白。玄悟通明法像是失了效，在她最摸不到头绪的时候愣是没给她一点头绪,有且仅能发挥的作用是把例题全刻进她脑子里。
　　于是一堂课下来，厉蕴丹学得头昏脑涨,只觉得sin、cos之流比符箓还像符箓，比奇门更胜奇门。她宁愿每天画符一万，也不想做三角函数一题,心累之感，无法言喻。
　　好在有这体感的不止她一个,放眼看去,前后左右的学生像是魂魄出窍，全趴在课桌上养神，连起来走两步都不行了。
　　“吃饭铃响了，去食堂不？”
　　“不想动啊,头好痛！每次上数学课我都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是凡博伦的人,怎么搞快乐教育的上了高中只要会做鸡兔同笼就是天才了,咱们学最难的函数还只能算平平无奇啊！”
　　“没办法，谁让咱们这血统是‘头部’人物，只能不停卷啊。”
　　几名学生你拉我、我扯你，勾肩搭背地去了食堂。而梁恩雅生前应该没什么朋友，厉蕴丹缓了会儿起身，发现既没有人与她搭话，也没有人邀请她去用餐。
　　挺好，省了不少事。
　　但省事不代表清净，知道梁恩雅被人针对的学生不少，有些还目睹过她被混子团带走的场景。是以，一见“梁恩雅”毫发无伤地站在他们面前，是个人都会升起好奇心。
　　只是，有点良心的人不会说是非，而没什么良心的会凑上来打听。
　　譬如现在，厉蕴丹正打算在学校里逛逛，就见一女孩脱离她的姐妹团拦住她的去路，挂着甜笑向她打听虚实。
　　她自然知晓对方内心所想。
　　说白了，就是想拿别人的伤疤当作自己与朋友的谈资。
　　这类人谈不上极恶，纯粹是刀不扎自己身上不知道有多疼、还没什么礼貌的傻缺。而对付他们，只要让对方知道疼痛、令对方成为别人的谈资就行了。
　　对面笑嘻嘻：“梁恩雅，我昨天看见你被人带走了，还以为你会出事呢，很担心。没想到你不仅没事，还好端端地来上学。诶！是不是那个安妮良心发现，最后放过你了呀？”
　　“说说嘛！”
　　“还是说有人路过英雄救美，让你摆脱了他们啊？”
　　这女孩看着十六七岁，说出的话却没一点教养。看来不止无礼，心肠也是蔫坏。此人要是放在大厉，都不需要她有所表示，她身边的九千岁早亲自上手把对方的舌头拔了。
　　厉蕴丹轻嗤：“既然觉得我会出事，那你报警了吗？”
　　对方一时语塞，又讪笑道：“你也知道的，谁敢惹他们啊，我们都有难处。”
　　厉蕴丹：“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处，毕竟靶子是我。我只知道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伸出援手，却在我脱险后假惺惺地凑上来，真虚伪。”
　　“……”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虚伪”这个评价一出，对方便听见了姐妹团的轻笑声。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又觉得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是在讨论她——这种被人指指点点、成为他人谈资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很难受、很惶恐！她笑不出来了！
　　厉蕴丹最后看了她一眼：“你们说的‘混子团’一般出现在哪里？”
　　“……旧教学楼，他们会在那里抽烟。”
　　厉蕴丹颔首，之后便脱离了他们的视线。
　　她不急着找茬，而找茬的主人公也不该是她。冤有头债有主，有些事还得让梁恩雅来做比较合适。
　　如今试炼场还没开，她大可利用这段时间找资料看看。据经验所得，报纸、书籍、新闻和坊间传说是最能开启主线任务的四大要素。
　　故而，她进了学校的图书馆，翻起与历史相关的书。
　　目前是午间11点半，有30分钟可供用餐。12点到13点是午自修，下午的课会在13点05分开堂，也就是说，她有90分钟的阅读时间。
　　厉蕴丹找了个角落坐下看书，随着时间的流逝，图书馆里的学生渐渐增多。偶尔，会有私语声传来。
　　彼时，她正翻到历史大页，了解到试炼场只有一个国度，名为“蓝星联邦”。这是一个多民族混居、有66亿人口的大邦，全邦共分81座大城，凡博伦是其中之一。而人口主要由黄黑白三大类组成，与宗教相关的内容上写着——
　　“公园303年，婆娑大主教说：神把最高智慧交给黄精灵，让他们成为人类的灵魂与头脑；把最强体魄交给黑精灵，让他们成为人类的躯干与手脚；把最美样貌交给白精灵，让他们成为人类的皮囊与魅力。如果哪天这三者能合为一体，那么人类将迎来全新的纪元。”
　　看完了，翻页。
　　可就在这时，新入图书馆的两个男生带来了劲爆的八卦消息，惹得众人纷纷侧目，连厉蕴丹也循声看去。
　　“我给你们说个事儿，巨搞笑！高三（7）班的混子，就是经常拿篮球砸我们头的那个——刚才在食堂吃中饭的时候吐得稀里哗啦，喷了安妮满头满脸，哈哈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遗传病，吐完就倒在地上疯狂抽搐，跟疯狗一样。”
　　“人啊？他刚才被拖进医务室了，力气可真大，要三四个男生才按得住。校医打电话让他家里人来接，可电话没通。我听说他们那一批全是有钱的混子，一般家里只管打钱不管死活的……”
　　“你说怪不怪，那混子胳膊上老长一条疤，好像都腐烂掉肉了。你们说，这是个什么病啊？”
　　“谁知道！”
　　混子，胳膊上有长疤，在医务室。
　　厉蕴丹合上书本准备去看看情况，可就在这时，预备铃响了起来。一群学生嚷着“要上课了，快走”，把书放上书架就离开，动作奇快。
　　她随人潮往外走，注视着走廊上的摄像头一会儿，转身折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 是体育课，而一节课四十分钟的时间足够她摸到医务室的位置，去了解混子的具体情况。她记得，那混子胳膊上的长疤是活死人的抓伤，莫非这对活人的影响很大？
　　厉蕴丹转着笔，脑中思绪万千。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体育课还没开始，数学老师再次敲开了教室的门。
　　他说：“你们的体育老师生病了，这节课我来替他上。”
　　厉蕴丹：……
　　班上一片唏嘘，又习以为常地掏出课本。体育课代表心里苦，他顶着众生幽怨的视线，扛着数学老师的高压，硬着头皮说：“王老师，我们这个礼拜还没上过体育课。”
　　王老师冷酷无情：“体育老师生病了。”
　　“他教体育的啊，不至于身体素质差到连病一个星期吧！”学痞忍不住了，“我好想念篮球架！”
　　王老师：“好了，同学们，把选修课本打开翻到第86页，我们继续上不等式。看黑板，头都抬起来！又不是软骨动物还趴在课桌上！”
　　“卧槽无情！”学生们哀鸿遍野，“我们的体育课真是数学老师教的！”
　　厉蕴丹：……
　　有些计划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在“对不等、对不等”的教学声中学下去，直听得满脑子浆糊。
　　课毕，厉蕴丹也与众多学生一样只想趴在课桌上养神，唯有数学老师神采奕奕，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就一分钟！同学们，我再讲一分钟！看这里！”
　　接着，下课的十分钟没了。
　　厉蕴丹揉了揉眉心，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难……”
　　坐在她左边的男生文采斐然，立马往下接话：“数学之难，难于上青天。”又换了首词接，“函数有，集合久，满书向量曲线轴。数学恶，体育薄，一张试卷，及格发愁。错、错、错！”
　　右边的女生含泪接词：“题深究，人消瘦，分数出来泪湿透。爹妈恨，皮带抽，亲情不再，升学难托。喔、喔、喔！”
　　男生：“道理我都懂，为什么最后要用‘喔’字？”
　　女生：“公鸡都打鸣了，你不该起来刷题吗？”
　　“卧槽，实在是高！用词生动形象，语气婉约凄凉，侧面烘托出了我们高中学畜的悲惨生活，不愧是语文课代表。”
　　厉蕴丹深吸一口气，她是真的心累了。如果时光能倒流，她绝不会为了融入试炼场而扮成一个学生。
　　然而帝王重诺，即使是向死尸借的身份，也会好好扮下去。
　　一晃又是两节课过去，在傍晚放学的档口，他们消失了一下午的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她告诉他们：“有件事要告诉大家，今天中午，一位高三学生突发疾病，被送到医务室治疗。校医说，这位学生有理智，但控制不住想咬人抓人的欲望，还不受控制地流口水，大概率是得了狂犬病。”
　　学生们倒抽一口凉气。
　　“我现在来问问，咱们班里有没有谁跟这个学生接触过？有没有被咬到或者抓到？要是有的话，待会儿跟着救护车一起走，得赶紧治疗。”
　　众人摇头，班主任松了口气：“那就好。”
　　“接下来自修，放学铃响以后值日生留下，走读的回家，今晚不布置作业，回去好好复习，明天随堂诗词小测。有事暂时去找王老师，我要去做个汇报。”
　　她踩着高跟鞋离开，长廊上回荡着轻响。
　　待老师走远，教室内的说话声突然大了。学生们聊着狂犬病，可厉蕴丹的心头却蓦然升起了一丝不安。
　　她了解这种感觉，这是试炼场即将开启的征兆。
　　忽然，外头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爱凑热闹的学生簇拥在窗口往下看去，就见一男生被捆缚在病床上，由校医和一名医生推出了医务室。
　　他双目赤红，牙龈出血，脖颈和脸上都冒出了紫红的血管纹。
　　他嘴里发出人声和兽声的混合音，身上烫得惊人，还说着满嘴胡话：“尸体动了！动了……她抓伤了我……有鬼，是她把我变成这样的……是她……”
　　“癔症吗？”医生问校医，“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校医：“一下午。”
　　“啧，学生家长呢？”
　　“联系不上啊！这年头不负责任的家长多了，把学生养得不人不鬼的。”
　　他们合力把病床抬起，往救护车里送去。摇摇晃晃中，男生仰面看向三楼，也不知哪来的好视力，竟是一眼看见了“梁恩雅”的脸。
　　他受惊过度，大力抽搐起来：“呵、呵！有鬼！鬼啊！”
　　直接吓晕。
　　围观的学生一阵私语，却见校医也跟着上了救护车。在车门合拢之前，厉蕴丹瞧见校医撩起了袖子，露出被咬伤的手腕。上头的两排牙印很明显，还出血了。
　　他的声音听不见，但他的唇语读得懂：“刚才他病发的时候我想摁住他，结果被咬了一口。太狠了，差点把我的肉咬下来。现在就去打个针，倒霉啊……”
　　车门关了起来，救护车呼啸而出。不多时放学的铃声响起，厉蕴丹把梁恩雅的东西全塞进书包带走。
　　她先去了一趟小学，发现那儿早没人后就回了家。果然，她的“弟弟”梁今寻早已回家，正做了两碗蛋炒饭等她回来。
　　见她推门进来，他眼睛一亮：“姐！你回来了，今天很早。”
　　他想接过她的书包：“好重……”
　　厉蕴丹单手拎过书包放在一边，陪他用完饭后便对他说：“收拾一下东西，把你的贵重物品都放进箱子里，我会替你保管。”
　　“诶？”
　　“不要多问。”厉蕴丹道，“之后跟我再去一趟商场。”
　　梁今寻点了点头，听话的没有多问。只是时不时看看她，又时不时看看父母的遗像，在洗碗的时候偷偷擦着眼泪。
　　她原以为他察觉到她不是亲姐了，谁知他抽噎着问：“姐，咱们是不是没钱交房租被赶出去了？以后只能睡大街和公园了吗？”
　　厉蕴丹：“……洗你的碗。”
　　“哦。”
　　这个家十分贫穷，除了两张遗像、一套相册、三把菜刀和几个锅子，几乎没有值钱的东西。梁今寻的琐碎物只有一箱，梁恩雅的私人物品算上书本也才两箱。她让梁今寻下楼等着，随手将三箱物品纳入了无尽仙藏。
　　两人背着空书包，再度进了大商场。
　　想到校医手腕上的咬伤，厉蕴丹给孩子买了护腕和护膝。有根据梁今寻的个头和臂力，给他挑了一根耐用的棒球棍。
　　“姐，为什么要给我买棒球棍？”
　　厉蕴丹想起活死人的抓咬，眯眼道：“记住，如果有人想咬你或者抓你，就把球棍塞进他们的嘴里顶开，明白了吗？”
　　“明白了，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咬我？”
　　孩子总有很多问题，但厉蕴丹不准备回答。她也给自己准备了一根棒球棍，又在商场找到了售卖枪械的地方，购入了不少子弹。
　　而在商场的枪械区，她第一次碰上了造化者。他们也来采购枪械、补充火力，毕竟花钱比花奖励点便宜太多。见她来买子弹，还试探她的底细。
　　“朋友，咱们是同个地方来的吗？你也准备带枪回去？”
　　厉蕴丹侧过身，露出挂在校服上的学生卡：“你在说什么？”
　　华天高中，高二（8）班，梁恩雅……不，不是造化者。主神空间给的身份证只是身份证，不会有这么明确的原住民信息。不过，不排除对方用道具的可能。
　　造化者笑笑：“抱歉，我认错人了。没想到，你一个学生会来买子弹？”
　　厉蕴丹：“只买了子弹，给弟弟扔着玩。”
　　造化者：……
　　待人走远，造化者问了柜台才得知那对姐弟还真只买子弹，一柄枪都没入。他摇摇头，暗笑自己多心。
　　不久，他接到了同伴的电话，聊着聊着他嗓门大了起来：“鬼知道怎么还没开！以前都是到了就开，这次都快两天了还没动静，别是有人把源头解决了没法开了吧！”
　　某种程度上讲，他确实没说错。如果昨晚的梁恩雅没有遇上厉蕴丹，或许她早就化作活尸满地爬了，结果阴差阳错地被关进了无尽仙藏……
　　时也，命也。
　　厉蕴丹没带孩子回家，而是去高档酒店住下。洗漱换衣、电视零嘴，梁今寻倒在软床上呼呼大睡，厉蕴丹则守在一边打坐，并未放松修炼。
　　可惜一夜无事，早起还得正常上学。
　　正·常·上·学！
　　厉蕴丹面无表情，只是不小心捏爆了牙膏，把镜子糊得整面白。
　　……
　　星期五，厉蕴丹早到。听着耳边的书声琅琅，她的气压很低。
　　“待会儿是不是有诗词小测啊，第几节语文课啊？”
　　“卧槽第一节 ！妈呀我还没背熟，不！”疯狂背书。
　　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厉蕴丹翻开课本，飞快地将诗词记在心里。虽然是在试炼场，但她也容不得被学子看轻。数学也好，语文也罢，学到底就是了。
　　她沉下心背诵起来。
　　上午八点，第一堂课开始。试卷分发，笔尖转动，厉蕴丹随学生一道做起了随堂小测。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改上周的作文，别的教室还在上课。隔着不知几堵墙，她仍能听见数学老师暴怒的发言“你们怎么连这题也不会做”……
　　一切都很平静，没有异常。
　　八点二十分，精神不济的校医赶来学校，头重脚轻地进了医务室。他量了一次体温，发现自己烧到了38度。无奈之下，只好向教务处请假。
　　他抓起手机正想发消息，可不知为何，他的手抽搐起来，完全控制不住颤抖。
　　“啪嗒！”手机砸在了地板上，屏幕碎裂。
　　他痛呼一声，听着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可他求生的意志十分强烈，竟是蠕动着挪向门口，使出全身力气往上伸出手，打开了门把手。
　　“呼哧……呼哧……”喉管像破风箱，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救、救救……吼……”
　　他疯狂抽搐起来，紧接着便一动不动了。
　　“铃铃铃！”下课铃声响了起来，答完卷的厉蕴丹松了口气。
　　殊不知，当此时——【叮！欢迎各位造化者来到试炼场“末日危机”，生死存亡赛即将开始，难度等级为“百不存一”，主线任务是“末日求生365天”。】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高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慎重选择。】
　　试炼场莫名开启，厉蕴丹神色一凛！


第62章 丧尸围城（3）
　　试炼场一旦开启,就是经验丰富的猎手争夺首杀的时间。
　　想到地心妖魔和夺命厉鬼，厉蕴丹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顷刻进入备战状态。
　　因她的动作有些大,前后桌被带得一阵晃动。伴随着桌椅的划拉声和学生的惊呼声，全班的视线不由朝此处投来，看向鹤立鸡群的“梁恩雅”。
　　此时,试卷刚刚收起，老师尚在整理。班主任没说下课，学生自然装得乖觉，只小声讨论诗词填空,倒没急着出去玩。
　　谁知他们中间出了个“敢为天下先”的勇者，她公然起立，选择自主下课！
　　见状,班主任愣了愣，旋即理解地一笑：“下课吧,想去厕所的就快去。”
　　她以为梁恩雅是急着去上厕所。
　　却不料，这素来文静的女孩慢慢抬手，从课桌下抽出了一根结实的棒球棍。她握着它像是握着一把大砍刀,浑然变了个人似的，气质莫测又可怕。
　　四周的学生突然惊恐：“梁、梁恩雅,你拿棒球棍干什么？”
　　“有话好好说,冷静点！只是一场考试，就算考砸了也不用提棍子吧？”
　　外头的长廊喧闹起来，到处是学生的笑声与交流声。可厉蕴丹却竖起一根手指，冲他们做出噤声的动作：“安静点。”
　　她的话像是有魔力,整个班忽然静了下来。
　　“搞什么啊？”有人小声嘟囔。
　　班主任不禁蹙眉：“梁恩雅,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忽地,厉蕴丹心头升起一丝明悟，她察觉到危机就在身边不远处：“老师，我要出去一趟。如果可以，还请你和大家一起呆在教室里，关上门窗。”
　　学生们：“什么鬼？你搞毛啊！”
　　“为什么要呆在教室？你说清楚点，别故弄玄虚。”
　　“干嘛要关门窗？梁恩雅，你到底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学生们的质疑不少，可厉蕴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在试炼场拿过两次首杀，“叩门人”的称号拿了俩，而根据叩门人更容易被怪物找上的属性，危机定然离她很近。
　　并且，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告诉她：这是已经发生、正在发生的事情。
　　尸体复活、抓伤活人、活人发疯……她直觉自己忽略了个中关节，没把线索串联起来，莫非这些事有关联吗？
　　厉蕴丹回顾着昨日的每一幕，道：“你们留在这里，关好门窗。”
　　话落，她看了眼三楼的窗台，又看了眼教室后门，思考一番还是选择走出教室而不是从三楼跳出去。
　　真要用轻功跳出去还毫发无伤地落地，这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可不得炸锅。没准会全从教室跑出去，干扰她的行动，再尽给她添堵。
　　谁知，刚甩开一教室的“拖油瓶”，外面充满了“拖油瓶”。厉蕴丹拨开走廊上的学生，握着棒球棍冲向一个令她心头急跳的地方。
　　应该就在附近，没离她太远！如果水平方向找不到，那就在垂直方向上？
　　感谢该死的数学，让她知道了“水平”和“垂直”。反正抛物线的点不是落在X轴上就是落在Y轴上，既然X轴上找不到，那就循着Y轴上下。
　　直觉做出了选择，她往楼下狂奔。风驰电掣，却没撞翻任何一个学生。
　　“卧槽，刚才那女的是谁？跑得那么快，还拿根棍子。”
　　“好像是八班的梁恩雅？”
　　“不是吧？噫，她不是出了名的木头人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狂野了？这是去哪，一楼？”
　　下课前五分钟的医务室外头，三名女生扶着她们的同伴从课堂上早退，来医务室买点止痛的布洛芬。
　　青春期的女生总有生理痛的烦恼，个别疼起来要命，连路也走不了。很显然，她们的同伴在生理期常受罪，导致她们已经能娴熟地扶着她往医务室走，还带上水杯和热水袋。
　　“瑶瑶，你还好吗？”
　　“忍忍啊，以后还是要按时喝中药的，你这体质本来就不好。”
　　“……等等，那是，赵医生吗？”
　　四名女生驻足，她们发现了倒在医务室外抽搐的校医。只见他身上血迹斑驳，露在外头的胳膊腐烂了半边，里头的白骨若隐若现。
　　地上淌着一大滩黑红色的血，泛着股腐尸的恶臭，吓坏了来买药的女孩。
　　“赵、赵医生？”她们试图接近。
　　“先别过去！”个头最高的女孩道，“我去找老师和保安，你们先扶着瑶瑶到办公室去。赵医生这样，医务室里头还不知道怎么样。”
　　看上去像凶杀案现场，谁也不敢靠近。
　　高个女孩撒开腿跑去找老师，不料在她走后，其中一个生性善良的女孩见赵医生还有些动静，于心不忍，终是哆嗦着上前：“赵医生，你没事吧？”
　　地上抽搐的人忽然平静下来，不动了。
　　“赵医生，你还好吗？赵……”
　　赵医生的头颅缓缓扬起，看向离他不远的三名女孩。他目前的模样十分骇人，眼球猩红、满嘴黑血，头脸和脖颈上的血管爆出轮廓，染上一片紫红。
　　他冲她们咧开嘴，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吼！”
　　发出一声野兽的咆哮，他后肢发力犹如疯狗般扑倒了女孩，张嘴咬在她脖颈的大动脉上。
　　惊恐的尖叫声响起，鲜血飙上半空，他扯下活人的血肉，痛快地吞入腹中。当此时，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淹没了尖叫的人声。
　　不多时，高个女孩带着几名老师与保安赶到现场，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失声。
　　“瑶瑶！”
　　他们赶紧上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拉开赵医生和三名受害者，保安更是狠狠给了他一拳。不想赵医生不痛不痒，他再度发疯暴起，一口咬住保安的耳朵，生生将之撕扯下来。
　　“啊啊啊！”
　　教学楼下课了，学生的喧闹声淹没了这方区域的动静。一名老师死死摁住学生的动脉，身上染满鲜血，她声嘶力竭地呼救：“报警！快报警！”
　　“叫救护车啊，快！这孩子要不行了，血止不住，止不住！撑住，你一定要撑住！你才十六岁！”
　　地面被血染红，现场一片兵荒马乱。回过神的男老师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报警，谁知出气多进气少的一名女孩猛地昂起头，张嘴咬住他的手。
　　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四分五裂。男老师惨叫出声，他的两个手指被活活咬掉了！
　　没人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中二期的学生不乏傻缺，见这头出了事不仅没避开，反而大声嚷嚷了起来，喊来更多的学生围观。
　　“出事了！出事了！”隐约可见语气中的兴奋，他们唯恐天下不乱，扯着嗓子喊，“赵医生发疯了！他咬掉了保安的耳朵，流了好多血，他们……”
　　厉蕴丹奋力地拨开一层层学生，只觉得他们为了看热闹真是比狗皮膏药还贴得紧：“让开！”
　　从三楼下来真不需要多久，可学生却堵了整整两楼外加半条走廊。他们的学习生活太枯燥，性子早被压抑久了，如今有了刺激的事自然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楼道都盘出了浆，哪有给人让路的意思。
　　他们真是一点也看不清眼下的状况。
　　厉蕴丹挤出人群，二话不说提起棒球棍就往事发地点冲。而离得近了，瞧见了这群“怪物”的模样，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漏算了什么，以及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初来试炼场，她第一晚就遇上了尸变的梁恩雅。
　　活死人理所当然地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并给了她一个“人死后会变成活尸，活尸会袭击人”的思维定势。
　　譬如人死后会变成厉鬼寻仇一样，她的着重点在死人，认为“死”才是人变怪的转折点。从而忽略了被抓伤的活人，以为“活”就不会变成潜在的怪。
　　其实不然……
　　这次的试炼场用心险恶，最大的危机居然是一种与天花类同、甚至比天花更富传染性的活死人病！
　　梁恩雅抓伤了混子，混子开始发疯；混子咬伤了医生，医生变成活尸；医生再抓咬学生……就这般人传人，人吃人，终会导致生灵涂炭，走向真正的灭亡。
　　难怪她总会联想到抓咬，还告诉梁今寻防备被人抓咬，原来她对危机的本能反应比头脑反应更快，早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
　　是她太依赖经验和逻辑了，看来有时候得顺从一下预感。
　　不过，切回问题的原点，梁恩雅又是从哪里染上的活死人病？
　　“吼！”
　　医生伏在男老师身上，咬破他的喉管，扯下大块生肉。这血腥至极的一幕深深地刺激了看热闹的学生，他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忽然发现事情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吃、吃人了？”
　　“赵医生在吃人？”有人颤抖着往人群后退去，“不，不是，都在吃人！他们在吃人！”
　　男老师的尸体在迅速发生尸变，味道已经不新鲜了。于是医生循着新鲜活人的血气抬起头，冲厉蕴丹发出咆哮。
　　厉蕴丹干脆利落地抡起棒球棍，照着医生的头颅砸下。便听得“啪”一声响，好比闷棍抽了烂西瓜，她直接打烂了医生的头颅，炸得血浆四溅。
　　无头活尸动了两下，轰然倒地。
　　【叮！成功击杀“丧尸”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癸”，奖励10点。】
　　【恭喜您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获得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击杀丧尸难度为“癸”，1只10点。她要是没记错的话，癸级是最低难度，等同于别的造化者说的“F级”，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难度为百不存一的试炼场中？
　　看来这事不简单，莫非丧尸会像地心妖魔一样进化么？
　　厉蕴丹反手一棍，利索地干掉了另一只丧尸。不料比起人吃人的现场，她棍杀丧尸的画面更令学生感到恐惧，他们大呼大叫著作鸟兽散，倒是给了丧尸可趁之机。
　　被咬的老师混入了人群，一只学生丧尸冲上了二楼，扑进一间教室。
　　厉蕴丹打爆了五只丧尸的头，却控不住满校园乱跑的猪队友。为防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她气沉丹田，提高音量：“在原地找个地方躲起来！别乱跑！”
　　好死不死的，这会儿上课铃响了。
　　铃声淡化了她的喊声，而遍布各个楼层的学生从角落、空教室、厕所和操场冒出来，重新回到危机四伏的走廊，跑向丧尸食人的教室。
　　空气中的血腥味变浓了……
　　她看到高二（2）班的窗上忽然染了血，一批学生尖叫着从前门逃出，偏生后来的学生与他们撞在一起，连连摔倒，错失了最佳的逃生机会。
　　满嘴是血的男生扑出前门，逮住一个活人就咬。厉蕴丹飞身而上，抡棍子崩碎了丧尸的脑瓜，却发现被咬的活人已经濒死。
　　他躺在血泊中不停抽搐，哀哀地看向厉蕴丹，伸出手：“救、救救……”
　　血块浮上他的眼球，他大口呕血，颜色黑红。血管在皮肤上凸起，染成不祥的紫红，他正以飞快的速度从活人变成活尸，而那双眼中属于人性的光在慢慢溃散。
　　“救、救……吼！”
　　他张牙舞爪地咬向厉蕴丹，下一秒便在倒下“肝脑涂地”，死得不能再死。
　　厉蕴丹敛目，弯腰从他的校服上摘下学生卡：“孤，无法救你。”
　　她看着学生卡上的名字和头像，十六岁的少年笑得一脸灿烂。他本站在生命鼎盛的开始，却不幸夭折在中途。
　　反身折入二班教室，她干掉六只丧尸，从尸口下拽出一个还没被咬的女孩。她告诉她找个地方躲起来，之后便冲出教室，踩过满地血肉去猎杀丧尸。
　　厉蕴丹：“躲起来，别出来！别乱跑！”
　　手起棍落，拖出活口。
　　这方教学楼已经遭灾，却不想另一方教学楼反应太慢，不仅学生们秉着看热闹的心在窗边探出头，就连老师也从教室走出来，大声问着这头什么情况。
　　“你们高二是怎么回事？不上课的吗？你们的老师呢？啊！”对面的老师怒发冲冠，“我们高三在考试，你们在干嘛！都给我回教室去！”
　　新出笼的丧尸转过头，直勾勾地注视着这块血气旺盛的大肉。它们从教室、走廊冒了出来，朝那方教学楼奔去。
　　“卧槽，高二的学生发疯了？”
　　“去看看！”
　　厉蕴丹：……
　　帝王养气功夫本来极好，可这一次她真被气到了。
　　事发至今已有一刻钟，这些活人究竟在做什么？怎么到现在还不明情况，是没有手机做交流还是校园的监控是摆设？
　　没看见高二的教室窗上染血吗？没听见这里传出凄厉的尖叫吗？
　　两栋教学楼是隔了一些距离，但并不是隔着崇山峻岭，只要用点心就能搞清楚状况，为何这么冥顽不灵，知晓不对还要往前凑？
　　她在尽力灭杀丧尸，他们倒好，一波接一波白送。
　　幸运的是，被她救下的学生头脑还算清楚。眼见对面要送死，他们赶紧趴在窗边大声呼喊：“回去！回教室关门关窗！不要白给！不要送人头啊！”
　　“是丧尸！真的是丧尸，电影成真了，快躲回去！”
　　或许“白给”和“送人头”才是交流的正确方式，这比她喊一波的作用大多了。就见对面虽然将信将疑，但不少教室还是关上了门窗。
　　尤其是在他们看见出去的那位老师被一群学生扑倒分食的时候，这种“顿悟”感来得飞快。
　　“报警、报警啊！是电影里的丧尸！”
　　厉蕴丹抓过一个学生：“你们怎么知道这是丧尸？”
　　“梁、梁恩……不不不，梁姐！”四班的学生立马改口，“大伙儿都知道这是丧尸，电影里放过的。”
　　“电影？”
　　“就前两年大爆的那部《尸海求生》，讲丧尸的，你不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是丧尸电影，新的知识点出现了。但眼下这不是重点，她有把握能控住学校的丧尸异变，只要他们别再拖后退。
　　可在她出手救下五班的学生和老师后，却听老师说道：“急救电话无法拨通，奇怪了。”
　　“钱老师，那报警电话呢？”
　　“接通了，但是得等，他们好像全出警去医院了。”
　　医院、医院……他们忽然想起，昨天医院接收了一名高三的混子。犹记得那混子手臂上有条长疤，疤口腐烂，而他偶尔清醒、偶尔发疯，模样与丧尸比较接近。
　　难道说，那个被接到医院的混子也变成了丧尸，然后医院沦陷了？
　　“我、我要出校！”有个男生哭了出来，“我爸妈都是医院的医生，他们在那里工作！我要去找他们，我要去！”
　　他夺门而出，又被几个同学死死拦住。他们将他拽了回来，而厉蕴丹早离开这里去扫荡别的丧尸。
　　她行事一向干脆，控不住大势就控住一时，稳妥。且她明白此地不宜久留，门窗质量太差了，要是丧尸数量再多些，凭教室纸糊的防御根本挡不住。
　　“救命啊！”
　　厉蕴丹冲上了三楼。
　　……
　　高二（8）班，在一片尖叫与血浆飞溅中保持着难得的安谧。
　　门窗锁好，帘子拉上。全班44个人与班主任大眼瞪小眼，听着外头惨绝人寰的叫声，从缝隙中窥探血肉模糊的校园——他们合拢了所有透光的缝隙，敛声屏气地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又盯着厉蕴丹的座位发呆。
　　刚刚，梁恩雅让他们别出去……为了弄懂她到底想搞什么，班主任微笑着说“那就等等”。鬼知道就这么个阴差阳错的“守”字，竟然让他们幸免于难。
　　外头那是个什么情况啊！
　　丧尸横行，见人就咬。学生逃的逃、死的死，隔壁的高三遭殃了一个教室和一位老师，其余教室锁了门，高一的情况如何尚未可知。
　　班主任报了警，效果并不理想。她只能搜着班级学生的资料夹，先给学生家长去了电话。但有些能通，有些不能通，很奇怪……放在平时，班主任的电话家长会第一时间接起，今天是怎么了？
　　“梁恩雅呢？”
　　“抡着棍子在砸丧尸，我看见了。”
　　“真猛……”语文课代表说，“但她是怎么知道要出事的？她刚才的表现好像能未卜先知？”
　　“万一真是个先知呢？”有人小声道，“连丧尸都出现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而且她今天的表现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或许我们从来没了解过她。”
　　“是啊，真的很猛很野啊！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受气包……”
　　几人面面相觑，只觉“梁恩雅”这前后反差实在太大了。正想讨论出个大概，却听班级的窗户被“笃笃”敲响。
　　他们骇得心脏狂跳，靠窗的同学更是发出惨叫，却听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开门。”
　　梁恩雅！
　　同学刷拉一声打开帘子，便见到了一个满身血污、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女生。他们捂住嘴，差点又要无能狂叫了，坐在前排的学生赶紧开门，让厉蕴丹从外头进来。
　　而等她入内，众人齐齐抽了口凉气。
　　只见她单手拎着一根滴血的球棍，另一手拎着只装着学生卡的纸袋。她将纸袋放在讲台上，对班主任说：“这些都是死去的学生。”
　　“……”教室内死寂无声。
　　厉蕴丹：“是丧尸。”她活学活用，“电影里的丧尸，你们应该知道《尸海求生》，总之就是那样。”
　　气氛更是沉寂如坟，无人说话了。
　　班主任的手有点抖，可她还是强作镇定，问道：“梁恩雅，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厉蕴丹：“情况稳定，数学老师在七班，活着。”
　　她用学生间的暗语说话：“只是尸体有点多，不确定被爆头的尸体会不会复活，你们不能送人头，最好还是别外出，不然会白给。”
　　“老师可以和靠谱的队友联系，注意观察周边火线的状况。我方学生需要转移，学校堡垒不是久留之地。”
　　班主任和学生们：……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话落，厉蕴丹从抽屉中拖出书包：“我要先走一步，去守护我方水晶。”
　　“冒昧地问一下，你方水晶是什么？”
　　“我弟弟。”厉蕴丹平静道，“他们说教室是复活点，这是真的吗？是我理解的那个‘复活’吗？”这个试炼场居然能复活？
　　众人：……所以你到底被谁教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体育委员：“哪个班的崽种跟你说的这种话？”
　　“五班。”
　　好家伙！五班的，今天我们八班给你们记一笔！


第63章 丧尸围城（4）
　　同日,早八点四十分。
　　在这个点，厉蕴丹堪堪结束诗词小测,刚刚收到试炼场开启的通知——大城中心的位置,凡博伦综合医院，有三道人影飘忽而过，站上顶楼。
　　少顷,透明的水色屏障自28楼的天台放下，呈伞状包裹住整一栋大楼。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子，囊括了医院的草坪、停车场和喷泉，也拢入了周边的小吃铺、鲜花屋和奶茶店。
　　屏障外,车辆横七竖八、交通瘫痪，活人四散溃逃，死人站了起来；屏障内,警员与医生合力与扑上来的丧尸作战，最终因为弹药耗尽而被尸群淹没。
　　一名浑身染血的医生拼尽全力,将拳头狠狠砸在屏障上。他双目泣血，声音嘶哑，发出人临死前的悲鸣：“放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啊！”
　　本来是可以活的……
　　他们原本是能逃出去的！
　　他能看见屏障外的一切,虽然外面的世界目前谈不上美好，但总比活尸遍地、恍若地狱的医院更强。可外头的人似乎看不见他们的生死挣扎,或匆忙奔逃,或鬼祟路过，都会诡异地绕开这块地方，步上另一条路。
　　为什么看不见？
　　为什么听不见？
　　求求你们给这个屏障一拳，试试看能不能从外部破坏它,求求你们！
　　没闻到血腥味吗？没发现医院的外墙全是血吗？没看见树枝上挂着血肠吗？救救我们啊,我们被困在这里,救救我……
　　三只丧尸爬到力竭的医生背上，张嘴咬断了他的脊椎。
　　他猛地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很快，密密麻麻的丧尸爬上他的尸体大快朵颐，而在他的尸体开始发生异变时，它们才窸窸窣窣地爬下去，去寻找另外的活人。
　　“吼！”
　　死尸从血泊中仰起头，手脚并用地朝血库的方向爬去。不知是留了一线意识还是身体存在本能，它知道吃的东西藏在哪儿。
　　爬行的痕迹延伸，拉长成一道血路……
　　当此时，楼顶的三名男女望着下方一片混乱的景象，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读出了满意。
　　膘肥体壮的胡子男道：“黑鸢，你这罩子是真好使，刚好能拿来养蛊啊。哪怕一只丧尸只值1点，这家医院的医生加病人，再加后面来的警员，也够我们赚回本了。”
　　油头粉面的小白脸笑道：“我们来得够早，要不安排一下谁去取首杀？或者这蛊再养养，多养一些再宰？”
　　黑鸢是一名黑衣女，她道：“开杀吧，‘鬼笼’能捕获猎物的最大值只有3000只，我刚才已经放了一部分丧尸和人出去，不把这批杀光就腾不出空位养新的丧尸。没有新丧尸，我们没法刷分。至于首杀谁取……暴虎，你去。白药，你没意见吧？”
　　白药：“当然没有。”
　　“行，那开杀！”暴虎大笑道，“先说好，这笼子里每人宰一千只，别抢怪，先赚一笔。不过咱们动作这么大，会不会引起别的造化者的注意？”
　　白药：“动作够快的话他们不会知道。好不容易撞上一个丧尸副本，不刷分可惜了，所以等医院的奖励点吃完就换个地方，商场还是学校，你们挑。”
　　至于试炼场的原住民如何，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们来或者不来，试炼场都会变成末日，原住民迟早会死。既然如此，早点死在末日开端变成他们的奖励点、少受点罪不好吗？
　　他们这可是做慈善呐！
　　黑鸢：“挑学校。商场应该有造化者扎营，但学校不会，我还没见过哪个造化者进了试炼场以后是直奔学校的。”
　　“那就学校吧！哈哈！”
　　暴虎大笑着从28楼飞跃而下，重重地砸进丧尸堆里。接着，他手中突然出现一把电锯，横冲直撞、拦腰截断，将丧尸当成奖励点收割。
　　【叮！成功击杀“丧尸”9只，难度等级为“癸”，奖励90点。】
　　一只丧尸竟然值10点？大发啊！
　　他不禁笑得更畅快了。
　　然而等了又等，他依然没等到首杀奖励。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对身边两个杀得兴起的合作者说道：“我没拿到首杀奖励。”
　　“什么？”他们一惊。
　　“有造化者比我们更快获得了首杀，这只能是试炼场刚开始就杀了。”暴虎的脸色很难看，“得小心了，这个试炼场一定有高序列造化者。”
　　要是跟他们走一条道就算了，不走一条道的话……怕是要对上。
　　黑鸢：“别考虑没发生的事，一只丧尸10点，先赚点数。”
　　随即，他们再度冲入尸群展开血腥盛宴，赚得盆满钵满。
　　在他们眼里，试炼场的原住民不算人，而是丧尸预备役，是一个个移动奖励点。只要操作得当、不被同类抓住尾巴，他们或许能在这个试炼场赚到不止一个甲级的点。
　　“你们说，这个试炼场的人口有多少？”
　　“都是点数，杀！”
　　他们将在这里呆上一年，假设试炼场有30亿人口，而他们只杀了其中的万分之一，到结束都能赚不少甲级。
　　天大的诱惑，试问谁能拒绝？
　　人性和良知是什么，他们早忘了。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结束了一面倒的杀戮，就此收起“鬼笼”。白药掏出一个类似罗盘的寻怪道具，便见上头的指针迅速旋转，最终定定地指向一个方位。
　　东南方有学校，显示出来的绿点很多，是个天然的奖励点收割场。
　　白药：“走！”
　　……
　　上午九点四十，厉蕴丹背著书包、拎着球棍，犹如草菅“尸”命的恶霸，在几栋教学楼之间杀个七进七出，把整个学校的丧尸清理干净。
　　鉴于同学有点废、老师人数少，她只能再耽搁一些时间，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厉蕴丹：“身上没有抓伤、咬伤的人聚在同一间教室，身上没有咬伤、但有抓伤的先处理伤口，再放空教室观察，一人一间。”
　　体育委员：“那身上有咬伤的怎么办？”
　　厉蕴丹：“跟课桌椅绑在一起，问他有什么遗言，等他尸变我就宰了他。”
　　“……”
　　万幸八班的全体同学没事，他们又派出班干部穿梭在刚走上“正规”的校园里，让该隔离的隔离，该安抚的安抚。
　　只是，并非每个被抓伤的学生都愿意配合。
　　有些想着我要死了，怎么也得拉个垫背，像疯狗一样地朝身边的同学抓咬过去——好在学生们已经有了防备意识，班中人高马大的男生几拳下去，作乱的学生只能被绑。
　　十点左右，各班老师开始分发收起的学生手机，方便他们与家长沟通。
　　班长是个聪明的姑娘，发了一圈手机发现没厉蕴丹的份，当即取过手机来到她面前，说道：“梁恩雅，方便的话可以给个联系号码吗？”
　　厉蕴丹看向她。
　　班长：“你好像有两个人格，所以我觉得你可能有两个号码，班级名册上的可能不作数。交换联系方式吧，我会及时给你递消息，所有、任何。”
　　厉蕴丹把号码给了她：“我要安妮、混子团的人的信息，你能给？”
　　“能。”班长笑道，“我会帮你去校长室的电脑上拷一份资料，我常给老师打扫办公室，有每一间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她没问她要这些人的资料做什么，只是转身离开，去做分内的事。
　　厉蕴丹目送她离去，直觉这女孩日后必成大器。
　　10点15分，由于不知道校外的状况也等不到警方救援，学校不敢让家长来校接学生，也不敢让学生放学回家。经过商议，他们……居然想着向厉蕴丹征求解决方案。
　　然而厉蕴丹已经翻墙出校、奔向小学，临走前还贴心地把校门关上、把狗洞堵上。她对他们也算仁至义尽，接下来便看命吧。
　　即使末日无法避免，可经过她给的启示，想来体育老师不会再“生病”了。那些球棍和球拍应该会分发到学生手里，给他们多一线保命的机会。
　　她不再回头，只向小学奔去——
　　之前走遍校园杀丧尸时，她并未看见所谓的安妮姐和另几个混子的身影。据说是被吐了一身生病了，于是请假没来。
　　那么，这是被感染了在尸变，还是提前得了消息所以没来？
　　毕竟，送往医院的男生是他们的同伙，这男生是死是活，他们应该是第一批知道的吧？
　　小学到了，厉蕴丹收起了情绪。而比起混乱初生的高中，小学还是一片平和的模样，只是今天显得异常安静，目前明明是下课时间，偏偏没多少孩子的声音。
　　校门口，门卫小心地开了一条缝，上下观察了一番厉蕴丹：“你隔壁高中的？来干嘛？”
　　“接我弟弟。”
　　“不行不行，不能进，你快回去！”门卫道，“别往外跑了小姑娘，我们刚收到对面高中的消息，说是出现了怪物，还有视频拍下来给我们看！你这一身血的别进来，谁知道你身上有没有抓伤咬伤？”
　　厉蕴丹：……
　　不得不说，只要老师圈子多，校方消息就传得快。而华街的人忧患意识很重，明白防患于未然的道理，这不，她被挡外头了。
　　倒也没为难这老伯，厉蕴丹颔首离开，又绕了个大圈飞上小学后方的梧桐树，安静地观察着校园。
　　她找到了梁今寻所在的教室，确认他在里头真的没事，便悄无声息地退去、一点一点扩大自己的巡逻范围，直到发现丧尸的痕迹才停下。
　　该地在学校的西北方，距离校区仅一千米，已有零星的丧尸“散步”到这里。而其余几个方向还算太平，交通照旧、街市如故，有人在道上慢跑，有人在公园遛狗——太平只能维持一时，等丧尸继续往前走，就会与活人相遇了。
　　厉蕴丹自语：“比孤想得更快……”
　　这活死人病的传染速度比天花还快，按这来算，凡博伦的沦陷只要短短几天就行。
　　她落下树，提着球棍杀向最近的丧尸。一只、两只、三只……她一点点杀向市区外围，渐渐远离校区。
　　她决定趁着危机不重时去医院看看那混子的尸体在不在，兴许还能阻一下医院危机的蔓延，让警方腾出手照看学校。可就在这时，她书包里的手机疯狂响起，她敏锐地察觉到四周游荡的丧尸对声音有一定反应，竟是齐齐朝她这头“看”来。
　　原来如此，除了活人的气味，声音也容易吸引它们。
　　厉蕴丹掏出手机：“谁？”这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是班长！”另一端声音嘈杂，伴着尖叫，像是又出了大事。班长似乎是躲在厕所隔间里，声音有点抖，但还算冷静，“梁恩雅，学校出事了，你能帮忙吗？”
　　她不卖关子，一口气把话说完，唯恐再现电影里话没说完就嗝屁的桥段：“有三个奇怪的人落在钟楼上，往半空扔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我们全被困在学校里。接着，那三个人消失了又出现，扔进来六只丧尸！”
　　“我们不会傻到出去，可他们打碎了教室的门窗，现在全乱了！”
　　电话那头传来咚咚巨响，显然是丧尸在砸厕所隔间的门。班长主动挂掉电话，也没等她的答复，只是把一份资料传到她手机中。
　　她打开一看，上头赫然是安妮等人的信息、住址和联系电话，以及转学前的几份简历。
　　难怪能做一班之长，这姑娘很会做人。
　　她承这份人情。
　　厉蕴丹收起手机，抡起球棍击溃围来的丧尸。之后她全速回校，打算看看是哪三个崽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困住人的东西、人为制造丧尸、搞乱她的计划……必定是造化者无疑。
　　太乙天墟禁止造化者自相残杀，可试炼场没有这项规定，如此一来，她正好拿他们练练手，不论能不能对敌，她都要试探一下自己的实力。
　　这不算鲁莽，也并非自不量力，而是她或迟或早都会与造化者对上。
　　如果她拥护神来之音，会与想摧毁它的人对上；如果她想摧毁神来之音，会与拥护它的人对上——如此，趁着无尽仙藏好使，试炼难度为“百不存一”时大可一试，想来这个难度的试炼场内不存在实力太离谱的人。
　　奔跑途中，厉蕴丹收拢棒球棍，转手抽出陨铁横刀。
　　近了，更近了……
　　她看见一层屏障笼罩着整座校园，也感知到了三名造化者站在哪个位置！足尖一蹬，厉蕴丹发力跃起，她将真气灌入横刀，将炽阳刀意劈上屏障。
　　但听得“轰”一声响，横刀扎入屏障，由上而下地撕开一条长缝，荡开一圈圈能量波动。
　　不知它会不会合拢，厉蕴丹咬住横刀刃面，以刀换手探入缝隙，用力地、凶狠地将它们往两侧一撕，竟生生扯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三名造化者惊觉异变，正要四散，而厉蕴丹抬眼锁定了他们，喝道：“哪里逃！”


第64章 丧尸围城（5）
　　鬼笼一破,持有者黑鸢就知道大事不妙。
　　她的道具虽然不是极品，但也是从“己”级锦囊开出来的宝物,换算一下就是B级道具中的顶层,哪怕谈不上牢不可破，总也不可能被一刀劈开吧！
　　可这事偏偏发生了……
　　她亲眼见证鬼笼被劈出一道裂缝，再被一双手发狠撕开。那豁口之大,裂到鬼笼发出了哀鸣，又在哀鸣后归于死寂，变成了无法被回收修理的废品。
　　笼罩着校园的透明屏障寸寸变灰，像是大块玻璃一角落地,砸出四分五裂的蛛网痕迹。伴着下方造化者传来的怒喝，鬼笼正如他们的养蛊计划一样破灭了。
　　“不好！是高序列造化者！”
　　还是个喜欢管闲事的家伙！
　　黑鸢笃定来者的身份，当机立断地吩咐：“快撤,别硬杠！分头跑，这样成活率还……”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本还在屏障外的造化者踪影全无,再见时她已与她四目相对。那么远的距离，分秒内面对面，来者实力如何已不需要她猜了——是高序列无疑！
　　要命,为什么会在“百不存一”的试炼场碰上高序列？他们不是应该出没在神魔战场类的灭世副本中吗？
　　厉蕴丹手中的横刀裹挟着破空之声，朝黑鸢的脖颈砍来。
　　吓！
　　黑鸢倒抽一口凉气,大脑近乎空白。
　　她见过不少高序列造化者,却发现没有谁跟这名女子一样，有着双不怒自威、洞彻稳重的眼睛。
　　当她被对方的眼神牢牢锁定时，只感觉心头像是一座五指山，居然生出了想跪下磕头求饶的想法。这念头来得荒谬又可笑,但不知为何,她的膝盖是真的在发软！
　　生死关头,黑鸢的大脑反应不及，可求生本能却督促她伸手入怀，捏碎了保命道具“替身娃娃”。
　　这道具是一次性“戊”级用品，能实实在在地替她去死。刹那，替身娃娃代替她迎上厉蕴丹的横刀，而她则化作一道虚影遁逃钟楼，出现在三丈开外的另一处地方。
　　厉蕴丹的刀锋划过，替身娃娃碎成两截。瞧着像是她得了手，实际上是落了空。
　　黑鸢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正待发力远遁。殊不知厉蕴丹是个身具甲级功法的真大佬，当己级和戊级连续放肆两次，甲级可不是吃素的。
　　一瞬间福至心灵，玄悟通明法莫名开大。它应和着厉蕴丹的专注与真气，构成了以她为中心、以十丈为半径的“信息茧房”，将所有活物、死物、非生物的信息运作成数据流，如水般导入厉蕴丹的每一个感官。
　　温和无伤，辅助到底。霎时，仿佛传说中的第八感·阿赖耶识被唤醒，厉蕴丹像是踏进了一种全知全能的神之境界，不仅把战斗力发挥到最大值，还精准地锁定了企图逃跑的造化者。
　　【后方，西南位。】
　　她头也不回地转过刀柄，往西南方送出全力一刀！真高手不会怀疑自己的水准，她不看横刀有没有击中目标，只足尖一点冲向白药，抬起大势至降魔掌，朝他的天灵盖重重拍去！
　　“轰！”钟楼楼顶崩碎，混着脑浆和头盖骨。
　　与此同时，又听得“噗”一记血肉穿刺声，横刀从黑鸢的脊背没入，贯穿她的心脏，往胸膛送出。
　　刚烈的刀意在她体内绽开，炸裂了她的五脏六腑。
　　黑鸢木然悬在半空中，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前冒头的刀尖，顿时口鼻溢出鲜血，神智逐渐模糊。
　　她喃喃道：“不可能……”
　　她已经度过了六场试炼，怎么也算一名高手，为什么会死得这么“轻易”？她还有道具没用，还有奖励点没花，还有团队没加入，怎么会……
　　黑鸢转过僵硬的脖子，想记住杀她的人的模样。却不想一转眼就看见白药的头颅被对方一掌劈开，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就是高序列的实力吗？
　　出手快准狠、实力强无敌，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只过了六七场试炼就能抗衡的强者。她的战斗经验很丰富，他们远远不及。
　　而且还穿着校服，她这么快就融入试炼场了吗？
　　“不该来的……”黑鸢后悔了，她不该挑学校，“为什么？”
　　为什么要出手呢？他们造化者才是同类不是吗？
　　试炼场不就是个副本，里头的人只是NPC而已，为什么要为了NPC杀死同类呢？高序列造化者杀死低序列造化者又拿不到奖励点……
　　她死了，尸体从高中坠落，咚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厉蕴丹撇下白药的尸体，转头与暴虎开战。
　　不料这胡子男看上去憨傻，实则心狠手辣。他一脚铲起白药的尸体作盾牌，当下厉蕴丹的一掌，又趁机掏出电锯横砍过来，想借着尸体的遮掩把她锯成两段。
　　谁知没伤到对手，反而把白药锯成两截。
　　他一边骂着“碍事的东西”，一边又舍不得扔掉这挡箭牌，只能且战且退，直到退无可退。
　　没办法，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即使削铁如泥的电锯是很强，可持有者跟不上对手的战斗速度，它再强也是白搭。
　　厉蕴丹隔空一掌拍断了他的双手，震裂了电锯。随即转身飞踢，爆掉对方的一嘴钢牙，任他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再一脚踩上他的咽喉。
　　“住、住手！”
　　暴虎活得没一点身而为人该有的自尊，眼见输了就赶紧求饶，唯恐丧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给你磕头，我答应你等回到主神空间，把所有点数全给你……全部给……”
　　遗憾的是，“财帛”无法撼动帝王心。厉蕴丹跟败类没什么话说，脚下一用力便碾断了他的咽喉。
　　结束战斗，厉蕴丹的开大状态解除。
　　她沉默数息，看着天台的两具尸体蹙眉：“如此孱弱，竟也是造化者？”
　　他们的实力“震撼”了她，不是因为强，而是因为弱。她都做好准备大战一场了，没想到这三人如此不争气，甚至还没等她热身完就死透了。
　　不过，他们虽是造化者中的败类，各方面都不及她，但凭借道具和功法也足以在试炼场兴风作浪。
　　看看他们干的好事——
　　封锁校园扔进几只丧尸，把她安顿好的学校搞得一团糟。她离开才多久，三栋教学楼的走廊上便染了血，丧尸追着学生到处跑，几乎没有班级幸免。
　　所幸，校门和围墙没有损坏，第二波丧尸尚未找到出校的机会。
　　厉蕴丹从天台逐级跃下，几个起落来到黑鸢的尸体旁，拔出了扎进水泥地的横刀。
　　她正准备逐个教室扫荡丧尸，没料到随着三具造化者尸体的血味扩散，本还在追逐活人的丧尸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长廊上、教室里、操场中，丧尸慢慢转过身，循着这股诱人的血香朝天台和水泥地进发，速度越来越快。
　　察觉异常，厉蕴丹脑内便过了无数种猜想。
　　造化者的血肉比普通人的血肉更能吸引丧尸吗？
　　它们居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活人，转而朝这三地前进。目标一致、全力向前、无视“点心”，态度专一得令她都为之侧目。
　　躲过死劫的学生相拥而泣，以为自己命大祖宗保佑。可落在厉蕴丹眼里，丧尸“懂得”取舍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这只能说明“丧尸”是尸变的开始，而不是尸变的终点，它们之所以寻找更出色的猎物，是为了获得更高的发展空间。
　　故而，有了造化者这一选择，活人对它们的吸引力就不那么大了。
　　那么……
　　丧尸吃了造化者的尸体会如何？
　　如果造化者不小心被丧尸抓咬，会不会也变成丧尸？
　　要是殊途同归全成了丧尸，那这两种丧尸有何不同，哪种更强些？
　　手起刀落，厉蕴丹守着尸体砍杀丧尸，一只、两只……挥刀横扫！血肉飞溅中，她却在理思路。
　　她想，人死后，意识应该消失殆尽了。只是尸变让尸体动了起来，异化成吃人的怪物。
　　按此逻辑，关键点就在“尸变”上，而造成尸变的主因是活死人病。
　　这病能存于活人、尸体，可以让死尸复活，让没意识的尸体生出意识，懂得觅食、循声辨位、选择食物……所以，到底是丧尸本身想吃、想进化，还是这“病”想吃、想进化？
　　难不成它是……
　　活的吗？
　　“吼！”
　　厉蕴丹削掉丧尸的头颅，将炽阳刀意劈在造化者的尸体上。
　　霎时，紫金色的火焰燃起，它将尸体整个包裹在火焰中，一点点燃烧殆尽。
　　无论是什么，眼下的重中之重都是把三具尸体烧光，别让丧尸吃上一口。她不会无聊到让丧尸啃食尸体去验证一下猜想，她只会扫除一切变数，将动荡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烧光吧！别留下一滴血，别剩下一点渣！
　　至阳至刚的刀意不负她望，圆满完成了任务。她以为大火烧起、其势或许不可控，不想真火好似能懂她的心，在她意动之时，它便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一念控火？
　　她之前有这能力吗？
　　容不得多想，她飞身掠上天台，如法炮制地烧尽两具尸体。然而其中一人死得太惨，浆液几乎溅得到处都是，她做不到把每一丝痕迹都抹消，只好把每一只可能吃到碎渣的丧尸都干掉。
　　宰了许久，天台上扎堆倒着三四十只丧尸。
　　她提刀跨过尸海，重复上午做过的事，再次开始逐层清理丧尸。
　　救出学生、整合活人，她前后共花了两小时重还校园“平静”，却止不住学生惶恐无措的哭声。
　　有些拼命地给父母打电话，想求他们过来学校接人，谁知厉蕴丹走过去，一把夺过对方的手机——
　　“还给我，你要干什么！”女孩情绪崩溃，嚎啕大哭，“我要回家！我不要呆在这里！我不要！”
　　不止她一个这么想，大部分人都这么想。
　　可无形之中，他们对如今的“梁恩雅”充满了又敬又怕的情绪，见她浑身浴血、气势冷漠地看过来，不少人避开了眼，既不敢与她对视，又不敢出声反驳。
　　八班的体育委员站了出来：“大家别这样，梁恩雅救了我们两次，这么做肯定有原因啊！先听听她有什么想法，总之我信她！”
　　班长立刻接话：“梁恩雅，麻烦你告诉我们为什么不能打电话回家？”
　　厉蕴丹：……
　　她把手机递给女孩，只说道：“很远的地方有丧尸，它们在朝这里移动，可能快到了。”
　　“什么？”众人惊呼，外面也有丧尸？
　　厉蕴丹：“丧尸对声音十分敏感，如果你想害死你的父母，你只管在这时候打电话。”
　　集体无声，他们愣愣地看着她，脸色都变得惨白起来。有人大声问“警方呢”，可事发至今不见警方出动，其实很能说明问题了。
　　女孩接过手机，眼泪簌簌落下：“那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一名高三学姐道：“发消息！至少可以通知父母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帮我们向外面求助，别过来冒险救人，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班长：“其实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尸海求生》最火的那段时间我上网搜过丧尸来了该怎么求生的视频，说物资和武器是必不可缺的两大件。顺便，我们还要做一个简易堡垒。”
　　约莫半小时后，幸存的老师组织学生搬出课桌椅，堵住破损的门窗。
　　之后，他们去小卖部、食堂整理物资，让部分学生拿手机录制场视频上传社交网，通知他人丧尸来袭、早做准备，并向外界求援，盼着把活人转移出凡博伦。
　　然而，并不是谁都会相信几个网络视频。
　　更多点看的人发出评论，不是夸这部丧尸片拍得真实，就是夸场景道具逼真，群演非常卖力。他们把这当作未上映的电影的路透，玩笑着说要给每个演员加鸡腿……
　　网友：“太厉害了！随便一个路人的演技都吊打流量明星，你们看这个镜头，路人演得真的好害怕的样子啊！”
　　“草，他是真的在怕啊！”上传者气得想砸手机，“我没有开玩笑，这些都是真的，怎么就没人信？”
　　好友苦笑：“不信才正常。”
　　“你想，要是我从今天穿越到昨天，告诉你明天学校会出现丧尸你千万别来上学，你会相信吗？”
　　见同伴陷入沉默，他无奈道：“你只会笑我有病，做什么丧尸来了放长假的白日梦。而且，不止我们不信，父母也不会信。毕竟，大家都觉得丧尸只会出现在电影里。”
　　学生们陷入了沉默。
　　一部分男女生躲在角落里抹眼泪，有的为朋友之死感到悲伤，有的为父母安慰感到担忧，更多的人觉得毫无安全感，只想找个依靠。
　　自然而然地，他们想起了厉蕴丹。
　　学习委员：“班长，梁恩雅呢？她去了哪里？可不可以让她回来，她在的话感觉很安心。”
　　“她太厉害了……”七班的学生说，“就像是扫地僧，平时看着不起眼，没想到这么牛逼！我刚才亲眼看见了，她能在教学楼飞上飞下，干掉了三个扔丧尸的混球！对了，你们有录下视频吗？”
　　学生们摇头，表示刚才忙着逃命或早看傻了，谁会想著录视频啊！
　　“太可惜了。”七班的体委叹道，“武林高手啊！”可能当体委的心都很大，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些传她被混子团欺负的人怎么想啊，她不欺负混子团就不错了。”
　　众人：……
　　班长适时出声，阻住了他们的谈话：“还有力气就去搬桌椅，再去食堂帮老师一起整个饭，快中午了，大伙儿都饿。”
　　她看向学习委员：“我不知道梁恩雅在哪里，但我觉得大家还是不要太管着她、打听她比较好。”
　　“随她行动，不要约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向她求助，别一直打扰她。人家救我们是情分，不救是本分。人情是越用越少的，别把同学情给磨没了。”
　　……
　　厉蕴丹没走太远，只是在隔壁小学的梧桐树上守着。
　　小学安泰、正午照常开饭。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已经嗅到了远方飘来的腐尸味。或迟或早，这方安谧会被打破。
　　她决定在树上歇会儿，打从退出“第八感”的战斗状态后，她的精神就有点疲惫。
　　偏生神来之音不是个好东西，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她半梦半醒间来。只听得“叮”一声响，她豁然脱离了休息状态。
　　【叮！成功击杀“造化者”3名，序列为“壬”，奖励300点。检测到您的序列为“癸”，正在升级中……升级完成，恭喜您成为“壬”序列造化者。】
　　【叮！成功击杀“丧尸”126只，难度等级为“癸”，共奖励1260点。】
　　【叮！隐藏支线任务开启，死亡率提升至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太阳穴。神来之音的播报延迟，让她不得不花时间再捋一遍之前的经历和猜想。


序列壬、序列癸……
　　看来造化者的序列跟商城物品的等级排序类同，所谓的高序列应该也是“甲乙丙丁”四类。
　　被她杀死的造化者序列为“壬”，而她仅仅是“癸”。但在她干掉他们以后，不仅将序列升到了“壬”，还获得了奖励点。
　　这般想来，在试炼场杀死比自己序列高的造化者可以获得奖励，那高序列杀死低序列有奖励吗？
　　应该不能。
　　若是有，那高序列造化者哪还有心思做任务，大抵会把同类全扒出来砍了，先赚一笔再说。
　　如此，在试炼场遇到高序列的话倒也不必太紧张，他们不一定会动手。而低序列中如她一般的人应该很少，也不必太防着。
　　神来之音给的信息是少，但厉蕴丹往往能琢磨出背后的深意。祂给她短短三道提醒，却像是给了她三条能用的线索。
　　一是造化者序列的解惑，二是丧尸没有进化，该是10点还是10点，三是支线任务开启，而她在开支线之前想的是什么呢？
　　她想的是——活死人病是“活”的。
　　活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从树上一骨碌坐起。接着，她返回高中，在医务室顺了一根干净的针管往指尖扎出一滴血。
　　趁血没干，她掏出一张黄纸画了个“引尸符”，准备试试符箓能不能把丧尸吸引到同一个地方。要是可以，她打算将它们聚在一起解决。
　　符成，厉蕴丹立刻朝尸味最浓的地方跑去。
　　可这时，班长又来电了。厉蕴丹以为又有崽种想毁她安顿好的地方，谁知对方只是喊她吃饭。
　　“梁恩雅，午饭做好了，你来吃吗？最大的猪排和鸡腿都留给了你，饭也热着，你吃薯片和快乐水吗？我们都给你留着。”
　　厉蕴丹：“我不饿，你们自便。”
　　“是不合口味吗？食堂还有不少菜，你要吃什么请直说，副班长亲自下厨给你做。”
　　厉蕴丹：“……我不需要进食，不用给我留食物。”
　　这次，轮到那头沉默了。
　　班长或许迫于同学的压力开了免提，她能听到那头诡异的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同学颤抖的声音响起：“梁恩雅，你老实告诉我们，你是不是——”
　　厉蕴丹止步，寻思着对方会问什么，该怎么回答。学生多会问及身份、武功和出身，包括她的“异常”。
　　可她没想到……
　　对方：“你是不是已经吃过了？丧尸吃人，你吃丧尸，像小说里一样啪一下挖出它脑子里的晶核，洗一洗吃掉！食物链压制？”
　　厉蕴丹：……
　　她学到了新词汇，食物链压制和晶核。
　　“晶核是什么？”
　　“就是长在丧尸脑子里的水晶，它就像仙侠小说里的妖兽内丹一样，吃了能让人功力大进！”
　　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吵闹，体育委员一边骂着“五班的崽种，又想教坏我们班的救世主”，一边夺过手机大喊：“别听他的，那是小说里写的，全是假的！别去掏丧尸脑袋，脏！”
　　“草！五班的，我今天跟你们拼了！”
　　厉蕴丹：……
　　他们跟她那批聊着聊着打起来的大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第65章 丧尸围城（6）
　　引尸符,是茅山作为重点记载但又不常用到的符箓之一。
　　它尝以施术者的鲜血为引，在符纸上画下凝而不散、气血流淌的灵纹,多用于道士夜行赶尸、做局灭僵的日常。
　　一旦激活灵纹,符纸上的血就会持续“沸腾”。它会不断溢出气息吸引方圆十里内的僵尸精怪，方便施术者将它们聚拢再一举消灭。在上个试炼场的数百年前，引尸符几乎是道士出山后的囊中必备。
　　厉蕴丹不是正统的道士,也没有与传说中的僵尸打过交道，却正在经历一场丧尸祸患。
　　虽说丧尸不是僵尸，但怎么也占了个“尸”字，想来引尸符对僵尸有用,对丧尸应该也有用。况且，她还是用自己的血画的符。
　　连造化者中的败类都能招来丧尸，她的血必然更受“欢迎”。
　　传真气入符,她两指夹着被激活的符箓，将它贴在郊区的一根电线杆顶部。事毕,她寻到暗处抱着刀等待，静观其变。
　　没想到效果出奇得好，引尸符不仅对丧尸有效,还令它们为之疯狂。
　　短短半小时，电线杆下围拢了数百只丧尸。有些正从遥远处赶来,从一个小黑点渐渐拉长成人形……厉蕴丹提刀出去收割丧尸,再由它们推搡下去，这电线杆怕是要倒了。
　　足足一个下午，她都守着一根电线杆赚奖励点。只是丧尸数量并未减少，它们仍在从各个方向冒头,竟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手机再度响起,厉蕴丹一跃而起、用刀尖挑下符纸,再无师自通地灌入炽阳道的真气焚毁，没留半点灰烬。
　　血气溃散，远处的丧尸茫然地站了会儿，又漫无目的地四散。
　　目前临近小学的放学时间，她是该回去了。试炼场开启至今已有9小时，哪怕凡博伦的“巡抚”早已死透，下面的“地方官”也该讨论出个章程了。姑且看看他们如何处理，她从中随机应变就是。
　　厉蕴丹打开手机，电量还剩五成。一看又是班长，她便想起了“吃饭”和“晶核”。
　　她接通电话：“是我。”
　　仅是两个字，就让对面人心大定。
　　厉蕴丹一面等着对方回话，一面蹲下来观察丧尸的头颅，思量着该从哪里下刀。没犹豫太久，她用横刀削开它的头盖骨。
　　要是没记错的话，高中生物书上写着这是大脑、这是脑干……
　　班长：“下午两点的时候，学校接到了上级通知，让我们原地待命、不要乱跑，上报地址等待救援。老师说救援队走的是空路，晚上八点会派直升机来接，让我们分批去操场等待转移。姓名要上报了，你记得在八点前回来。”
　　厉蕴丹切开丧尸的大脑，发现里头并没有所谓的“晶核”，倒是脑干的部位发黑发胀，一刀下去竟是流出莹绿色的汁液。
　　“……雅？梁恩雅，你在听吗？你不会是在挖丧尸脑子吧？”
　　厉蕴丹下意识收回刀，脸不红气不喘：“在听，没有。”
　　“好，记得八点前回来。对了，傍晚要给你留饭吗？”
　　“不用。”
　　挂掉电话，厉蕴丹把砍下的每一颗丧尸头颅剖遍。待发现每一只丧尸的脑干状况相似后，她拿出从医务室顺来的针和针筒，抽取了半管汁液。
　　原本，她带出针与针筒是想找个倒霉造化者扎一扎，借管血用用。这样，她以后画引尸符的材料就有了。谁知倒霉蛋没碰上，居然先用在了这地方。
　　把半管汁液收进须弥，厉蕴丹干掉了周边零星的丧尸，转道返回学校。
　　班长说是下午两点接到的通知……学校接到了，想必各地也接到了。
　　那就麻烦了。
　　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由于之前斩杀了大量丧尸，她基本清完了路障。故而回程之路很通达安全，倒是方便了散在城市各处的家长开车来接孩子。她刚踏上公路，没走多久便被堵在半途中。
　　是，凡博伦“巡抚”做的决策还算周到——原地待命、分批转移，确实能阻住丧尸异变的进一步恶化。
　　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听命。再严谨的计划想要落实，都得考虑人性与民心，否则只会起反效果。
　　厉蕴丹明白，凡博伦下达这条通知是为了解决问题，殊不知，这通知从侧面坐实了“丧尸来袭”的事实。
　　他们没考虑百姓的爱子之心和从众之心，在大灾大难来临时，百姓首先想到的只会是亲生骨肉。而当第一个成人奔向学校找孩子起，秉着“法不责众，情有可原”的八字真言，只会有更多的成人跑去学校找人。
　　这样一来，出事的趋势就更止不住了。
　　百姓想着既然到学校也能坐上直升机离开，那为何不和自己的孩子呆在一起呢？凡博伦决策层最大的失误，就是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却没把孩子率先转移。
　　果然……
　　厉蕴丹放眼望去，就见通往学校的几条路上集聚了大量成人。
　　为防被丧尸突袭，他们大部分开着私家车来，不仅堵死了她清理完的大道，还不停地按着大喇叭吵架，让噪音传得很远很远。
　　她甚至听到有人在跟孩子通话，催促对方走出学校上车。
　　人流密集、摩肩擦掌，谁知道身边的人有没有被丧尸抓咬过。厉蕴丹直觉要出事，而她的第六感从未谎报军情，说出事就出事，连个歇息的余地也不给她留。
　　只见车流前头的前头，有尖叫声传来。
　　从小学的方向起，贯通高中和大街，一直蔓延到公路上。
　　有人抱着孩子挤进车流，在缝隙中拼命狂奔。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回头跑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他们爬上轿车、踩碎玻璃，只顾自己逃命，压根没想驾驶座上拴着安全带的人该怎么办？人人争抢着一线生存的机会，却不知是凭一己之力制造出更多的丧尸。
　　譬如潮水，活人和丧尸齐齐从前头涌来。
　　后方的人立马弃车逃跑，很快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往后去，堵住了厉蕴丹向前的路。且其中一部分还想冲进学校找孩子，挨个上去送人头。
　　白给、继续白给、持续性白给……
　　他们抱着找孩子的心而来，最后却成了葬送孩子的人。
　　天色渐暗，真正的大乱才刚开始。小学遭殃，高中多半也逃不过。不得已，厉蕴丹只能咬开手指再画引尸符，捏在指尖引着丧尸离开。
　　事已至此，她明白这末日是再也挡不住了。
　　她没跑多远，只把它们聚在一处空地开杀。且她没时间杀个一干二净，梁今寻尚在学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厉蕴丹烧掉引尸符，提气朝小学奔去。匆忙之中，她终是回首看向高中，却见里头也是一片兵荒马乱，但师生有了经验，尚且能应付变故。
　　在小孩的哭声里，厉蕴丹落在地上。
　　甫一抬眼，便见三两只小丧尸循着动静锁定了她，淌着血朝她咬来。距离她不远处，一名女子浑身咬伤，哭着哀求：“求求你别伤害他！他还有治，他只是病……”
　　厉蕴丹是可以手起刀落，斩下小丧尸的头颅。但，她不会当着一个可怜母亲的面杀死她的孩子，尤其是对方还有理智的时候。
　　她只是告诉她现实：“他已经死了。”而你也快了。
　　一脚绊倒小丧尸，厉蕴丹用巧劲折断它的腿骨。她快速上爬到六年级的楼层，由上往下看了一眼，便见那女子抱着小丧尸嚎啕大哭，任由它撕咬她的血肉。
　　只是这惨绝人寰的场面没持续多久，心如死灰的女子掰下自行车后轮的钢线，亲手贯穿了小丧尸的头颅，也贯穿了自己的咽喉。
　　母子死在末日的第一天，很难说是幸还是不幸。
　　厉蕴丹收回视线，唤道：“梁今寻！”
　　“梁今寻！”
　　“姐！”是从楼下办公室传来的声音。
　　厉蕴丹循声辨位，单手一撑栏杆，旋转身体跃下。借着下落的力道，她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就见一只高大的丧尸扭头要咬她。她一刀砍掉它的头颅，在它倒地后总算看清了后方的场景。
　　梁今寻蜷缩在办公桌下，正用棒球棍牢牢顶着一只丧尸的嘴。而在办公桌后方藏着两个吓坏了的小姑娘，她们身量极小，看着只有七八岁。
　　厉蕴丹上前扯过丧尸的领子，手起刀落——
　　梁今寻下意识地闭上嘴捂住眼，却还是感到有液体飞溅在衣袖和裤腿上。大抵猜到了是什么，他脸色惨白。
　　“睁开眼。”厉蕴丹冷声道，“如果你想活下去，必须习惯看到这些东西。”
　　梁今寻浑身颤抖，可还是强迫自己睁开了眼。他呆呆地注视着尸体，再顺着滴血的刀尖寸寸往上，看向厉蕴丹毫无波澜的眼。
　　她说：“你得习惯，梁今寻。”不含劝慰的语气，只是命令。
　　梁今寻：“姐……我知道了。”
　　眼泪簌簌落下，他用手背擦干。他一再盯着厉蕴丹的脸看，终是深吸一口气起身，发出自己的诉求：“我可不可以带上她们两个？”
　　梁今寻回头看向两个女孩：“是一年级的小朋友，她们的爸爸挡在楼道上让我们先跑，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厉蕴丹垂眸：“如果我不许你带呢？你也知道，你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要是带上她们，最后是给我添麻烦。”
　　梁今寻抿唇，握紧棒球棍：“我会习惯的！我要带着她们！”
　　厉蕴丹背过身朝外走，不置可否。
　　“姐……”
　　“愣着做什么，带着她们跟上。”厉蕴丹道，“要是一件事你无论如何也要做，那就去做，别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同样的，做下决定的后果你得自己承担。”
　　丧尸末日，她决定用战斗把他催熟：“现在，抡起你的球棍去打前面的丧尸。”
　　梁今寻的手在发抖，他认了出来，前方的小丧尸是中午跟他下过象棋的同桌。他已经变了模样，眼球猩红、满嘴黑血，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快速跑来！
　　对方速度很快，可梁今寻却觉得一切变得好慢。
　　他想了很多，明明上午还好好的，老师只说“今天情况特殊不下课，大家尽量要小声”，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在下午三四点，当第一批家长到校后一切都变了。
　　家长咬了老师，老师咬了学生，学生再咬学生……他凭一根球棍活了下来，却没想到如今要把球棍砸向同学。
　　“同桌”越来越近，即将扑上来。他看向“姐姐”，猛地闭上眼再睁开！
　　“哐！”球棍砸向丧尸的头，它倒下了。
　　球棍垂落在身旁，梁今寻只觉得很难过：“姐，我好难过，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厉蕴丹：“自然是尽全力活下去。”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呢？”
　　“哪怕只剩你一人。”厉蕴丹看向他，“也不要辜负‘人’这个字。”
　　她带着他们走出死地，进入另一个未知的前方。
　　……
　　是夜七点半，厉蕴丹清理完校区的丧尸，开始整合幸存者的人数，并组织他们分批前往学校操场。
　　八点左右，第一批直升机迟了一刻钟才到，共接走小学生56名。之后是第二批、第三批……约九点左右气温骤降，瓢泼大雨落下，淋了等候者满身。
　　厉蕴丹将梁今寻送上直升机，却在反身时被少年拉住了衣袖：“姐，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厉蕴丹：“我会在最后离开。”她不留下，这批学生无法心安。
　　衣袖被松开了，直升机的门合上，伴着螺旋桨的声音越飞越高。她看见少年趴在窗边看她，直到再也看不见。
　　雨越下越大，远方传来一声声尸吼。没有人知道尸吼声来自哪里，只是本能地朝厉蕴丹在的方向靠拢。
　　她就像定海神针，只要她安稳如山，他们便会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操场上没有灯光，唯手电筒的光亮照明。学生们淋着雨哆嗦成团，一边相拥取暖，一边唤着她的名字：“梁恩雅，你在吗？”
　　“在。”
　　“梁恩雅，你冷吗？”
　　“不冷。”
　　“梁恩雅，你可不可以多说几个字？你不说话，我就觉得慌。”
　　“……”
　　直升机陆陆续续地来了好几趟，带走了所有幸存者。厉蕴丹如她所说地上了最后一架救援机，她看着外头的大雨，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她总觉得通过这一晚，有什么东西会悄然发生改变。
　　是夜十点，凡博伦最大的写字楼天台。一队五人组的造化者合力杀死了一名落单的造化者，他们把他的尸体丢在上头却没有做任何处理。
　　“垃圾！”有人狠狠踹了尸体一脚，“有一个死一个去，谁也别想跟我们抢丧尸副本！”
　　刷分的机会只有一个，无论他们吃不吃得消这个副本丧尸的数量，都不能把更多的机会让给别人。
　　“死吧，死透吧你！哈哈哈！”
　　大雨冲刷着造化者的血，混着碎裂的脏器沿着排水孔往下方流去。这些拥有能量的血肉溢散着浓郁的“香气”，吸引游荡的丧尸朝这方区域聚拢。
　　它们张开嘴，迎接从上方飞溅的血肉馈赠。
　　它们仰天咆哮，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飞速生长，让腐朽焕发出新生。
　　有丧尸朝写字楼上方爬去，有丧尸躺进了血味弥漫的下水道，还有丧尸蜷成一团倒在地上抽搐，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异变。
　　“老大，好几批直升机带着人飞远了，咱们要不要打几个下来？”
　　“没必要。”老大露出獠牙，笑道，“就算他们把道路都封了也没用，我们只要扔几只丧尸去隔壁市就行了。”
　　“这里都是人啊，满满的奖励点！”他振臂，“是我们的猎场！”
　　“但要小心，别做过头惹了实力强的造化者。”


第66章 丧尸围城（7）
　　凡博伦作为一座多民族、多人种混居的大城,在爆发丧尸危机时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封锁要道、请求支援、撤离活人、安置去处，为防出现“车队走陆路被丧尸围堵”、“走水路有人尸变全船遭殃”等情况,他们还特地安排了成本最高的空路疏散计划。
　　然而,饶是走速度最快的空路，疏散计划也用了近三天的时间才完成。
　　越接近后期，直升机带回来的活人越少,截至第三日晚，救援队已是空手而归。之后，直升机装着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大兵进城……人心焦灼，却没有丝毫“危机解决”的动静。
　　他们说：“稍安勿躁,凡博伦的问题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
　　幸存者：“不严重的话为什么还没有解决？”
　　“需要时间。”
　　此后，从凡博伦撤走的居民便被分批疏散了。
　　他们被转移到闲置监狱、医院和旧校进行体检，无伤者被安置到邻近大城的酒店,有伤者则被就近隔离，由专业人员为他们做一个为期三到七天的异变观察,再通过结果安排他们去哪。
　　往往，他们会以家庭为单位做安排。对其中的大学生、独居者和打工人，都以六人寝室为单位做安排。
　　于是班级拆伙,厉蕴丹带着梁今寻和两个小女孩去做酒店的入住登记，谁知两个女孩的母亲也是幸存者之一。
　　她正为丈夫孩子的失联哭得肝肠寸断,难过到只求一死,却不料人群中的匆匆一眼让她重燃了做人的斗志——她的孩子还活着！
　　活着！没有受伤！
　　她们三个相拥而泣，最后与一名失独的阿婆一起，与厉蕴丹分在同一间房里。
　　酒店的房间只两张床，厉蕴丹不在乎休息,自然是把床让给老人和孩子。她挑了靠椅做窝,让梁今寻去睡沙发,不想这小子很有“男女大防”的意识，他抱着球棍去敲隔壁的门，与住在对面的一名女子换了床位，歇进了全是男大学生的套房。
　　殊不知，答应与他换床位的女子是一名实打实的造化者。
　　她有一头挑染的蓝色大波浪卷发，生得明艳大方、高挑自信，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质衣裤，踏一双纯黑马丁靴，提着个高档背包进来。
　　往里一看室友配置，她倒也没跟老人小孩抢床位，只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笑道：“刚才那男孩是谁家的孩子啊？”
　　厉蕴丹：“是我弟弟。”
　　女子看向厉蕴丹，见她穿着校服、背着球棍和一把刀还在试炼场有“亲人”，压根没怀疑她的身份：“挺有趣的，一来就甜甜地喊我姐姐，希望我能跟他换个床位，也没管那一寝室的小鲜肉脸都绿了。”
　　小鲜肉？
　　厉蕴丹跟学生处多了，明白有话直说的好处，便问道：“小鲜肉是什么？”
　　女子愣了愣，忽然发出愉悦的笑声。
　　她甩着长发，婀娜多姿地坐进沙发里：“高中生果然单纯，姐姐告诉你哦，所谓‘小鲜肉’就是指18岁到25岁的健康男人。这个时期的男人还没发油，盘条亮顺，精力十足，正适合拿来玩。”
　　原本运气好被分在对面，她还想着趁晚上快活快活。怎知小男孩一身正气，她当然是依他呗。
　　没聊几句话，厉蕴丹便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性子了。
　　不喜拘束、热衷寻欢、只好美色，这样的人多不会做大恶之事，必要时兴许还能帮上小忙。
　　她道：“我知道了。”
　　女子笑笑：“我叫楚伊煦，你叫什么？你背着把刀是会用刀吗？”
　　“我叫梁恩雅。”厉蕴丹道，“我弟弟叫梁今寻。”妥妥地成了试炼场原住民，“刀会用，以前学过。”
　　楚伊煦没多问，开始倒腾她的指甲。不过，她给出了善意提醒：“你最好把刀取下来，别给某些人误会的机会。”
　　“嗯？”
　　“有一群像鬣狗一样的人进了凡博伦，专挑落单的、看上去有点威胁的人宰。”楚伊煦透露出造化者的消息，“他们比丧尸可怕得多，你要是不小心遇上了，记得快跑。”
　　厉蕴丹很上道：“姐姐是怎么知道的？真的会有这种人吗？”
　　“怎么不会？”楚伊煦吹着指甲油，“我是第三天出的凡博伦，亲眼见过他们把大兵捆起来丢进丧尸群的事。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凡博伦的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啊，有人在趁机作乱呢！”
　　闻言，厉蕴丹就知道造化者中又出了败类。
　　真是难为神来之音把这些渣滓聚集起来丢进试炼场，是想借她的手除掉他们，还是想借他们的手来除掉她？
　　但，不论是哪一点都无所谓，她目前可以确定凡博伦必将沦陷。而这场灾难总会蔓延到周边大城，躲去哪里都无法避开。
　　存活365天，像是通向毁灭的倒计时。
　　厉蕴丹往外走：“吃饭不用等我，我带我弟去练球棍。”
　　楚伊煦对原住民临时抱佛脚的训练不感兴趣，在她看来一切行动都是“垂死挣扎”。
　　她看厉蕴丹换鞋出门，又见她领着弟弟从门外走过。晾干最后一枚指甲，楚伊煦喃喃自语：“真羡慕年轻人，在末世也能充满活力。不像我，只想躺平享受。”
　　她经历过七个试炼场，从最初的斗志昂扬到麻木不仁，算是习惯了。
　　没有一个试炼场能结束它的末日，这是避不开的劫难。再多的努力和挣扎，都只是加速了它从恶化走向毁灭的进程而已。
　　“吃饭也不用等我。”她袅袅起身，往外走，“我玩去了。”
　　……
　　第九日，厉蕴丹惯例带着梁今寻外出，找了块空地练球棍。她把粗浅的刀术教给他，让他以棍代刀好好磨练，又与路过的人混了个脸熟，逐渐坐实“土著”的身份。
　　经过她多日的观察，她所在的这片隔离区不存在混子团的人。否则，联系凡博伦的惨状和第一个尸变的梁恩雅，在她“露脸”这么多天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不找上门来。
　　而他们不送上门，她就无法追溯出梁恩雅尸变的源头。如此，支线任务便一筹莫展。
　　或许，她得重返凡博伦。
　　“嚯，又是那对耍球棍的姐弟啊。”发声的是一名造化者，他有两个同伴、立场中立，目前住在另一栋大酒店里，“耍得有模有样的，难怪能从凡博伦逃出来。”
　　有人说：“我看这对姐弟有两下子，咱们要不要考虑跟原住民合作啊？把他俩吸纳进团队，我看值！”
　　那名造化者摇头道：“不行，这可能会害了他们。做个原住民只要对付丧尸就行了，扯进团队的话，他们会被别的造化者针对。行了，打住，别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他们围观了会儿，便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潮。
　　时至傍晚，厉蕴丹喊停训练，带着梁今寻去酒店的餐饮区用了饭。日常一如既往，新闻一片大好，然而在第十天的上午，厉蕴丹看到天空掠过很多直升机，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又是去凡博伦的吗？”
　　“不像啊，那不是去凡博伦的方向。”华街来的人小声道，“去的东北方，我记得那方向是咱们联邦的首都吧？”
　　“难不成有什么大事？”
　　楚伊煦凉凉道：“别是凡博伦失控，上层忙着跑路，把我们丢在这儿做挡箭牌吧？”
　　她没控制音量，有什么说什么，半点不拐弯抹角。这话譬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激得众人浑身打摆，满脑子都是一周前的血浆地狱。
　　有人下意识反驳：“你别胡说！”
　　楚伊煦放肆一笑：“凡事都有可能嘛！你胆子大，你不怕，我可怕得要死。”她挎着包往外走，“我要拦一辆车开去首都，待会儿要是路被堵上就不好走了。”
　　说走就走，她是真不留。秉着“同房”数天的情分，她回头看着几名室友：“阿婆、兰姐、恩雅，要不要跟我走啊？”
　　兰姐正要拒绝，却被厉蕴丹推了一下胳膊。
　　兰姐：“小雅？”
　　厉蕴丹：“想想你的女儿，防患于未然。”
　　她看向楚伊煦：“你带她们几个走，我和我弟随后。到地方后你还可以充作是兰姐的妹妹、阿婆的孙女，看你这么没有威胁，我想你说的那些鬣狗绝不会找上你。”
　　楚伊煦眼一亮：“真有你的！”
　　不疑有他，她欢欢喜喜地领着四人上车。兰姐还想回去收拾一下“值钱”的东西，不想楚伊煦力气贼大，竟是硬拽着她离开了。
　　“恩雅，什么时候追上来啊？”
　　厉蕴丹平静道：“最后一班车。”
　　几人的离开像是一个信号，不少人也在思量着要不要走。果断的人寻思着反正有家不能回，去哪儿不是去，立马跟着走；犹豫的人回酒店反锁门窗，又是看新闻又是狂刷手机，等一个明确的结果。
　　唯独厉蕴丹吩咐梁今寻跟上，去了酒店的天台。
　　梁今寻：“姐，我们为什么要来天台？”
　　厉蕴丹：“高处是了望的好地方，无论是斥候侦查、刺客行凶、坑杀大军，都得借高处的地利用用。”说着，她扔给他一个望远镜，“给你，纵观大局。”
　　梁今寻接过望远镜，面上泛出笑意：“姐，你怎么会想到弄个望远镜啊？”
　　“有人告诉我要备着它。”
　　还能是谁，自然是分别数日还与她互通消息的高中生。由于厉蕴丹没有社交账号，进不了班级群，这批人便把群里讨论的东西整理给她。
　　从《如何侦查丧尸踪迹》到《该选用何种武器》，再到《使用哪种交通工具逃跑》……只有她想不到的要点，没有他们编不出的内容。离谱的是，他们推荐给她的东西确实好用。
　　物理课代表：“有条件一定要准备一只无人机，充满电！好好遥控，尽量不要挨着建筑物飞，它绝对能给你拍回一条可行的逃生路线。再不济，好歹能告诉你哪条路丧尸少些。”
　　她是不懂无人机怎么操作，但她入了三架无人机放在无尽仙藏，只等用上的一天。
　　生物课代表：“大家记好，要是不小心流落到野外，一定要找苔藓！这东西放水里能净水，塞衣服里能保暖，还能起到迷彩服的作用。而且不少动物吃苔藓，你要是能捉到保管饿不死。”
　　化学课代表：“但凡我手里能有一瓶王水，都不会让丧尸这么嚣张。”
　　数学课代表：“最好备一把长弓，信我，真的可以根据抛物线方程来计算抬手角度、用力大小和射程远近……”
　　她罗列出不少重点，挑了必用的绳索、手电筒等物购买。只是这些专为梁今寻准备，她并不需要。
　　恰在这时，举着望远镜的梁今寻大叫出声：“姐！姐！有东西、有东西过来了！”
　　什么？
　　厉蕴丹凝目望去，只见通往凡博伦的方向腾起一股浓重的黑烟，像是发生了连环车祸，传来数声爆炸。站在大酒店楼顶纵观，她能清晰地看见一个人形物体跃起，再重重砸落到车盖上。
　　车盖扁了，人形物倒是没事。她见它几个起落消失在建筑物背后，而有了它开路，零散的人影渐渐增多，正不断朝此地涌来。
　　是丧尸……不会错的……
　　按照凡博伦到此地的距离来看，恐怕凡博伦失守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只是消息瞒得太好，谁也没得到风声。故而，第一批撤离用的直升机现在才走，显然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厉蕴丹掏出一张引尸符，说道：“你呆在这里，我去会会那东西。”
　　酒店楼顶够高，想来丧尸用跑用跳都得花上半日。而直升机搜救也常从高处开始，放他在此地定然无事。
　　梁今寻也足够听话，他飞快找了个掩体躲藏起来，并叮嘱她注意安全。
　　他不问一向怯懦的姐姐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勇敢？也不探究从来温柔的姐姐为何像是变了个人？
　　有些答案他不可说也不敢想，有且仅是希望这个世界不要对他太残忍。
　　“姐，要早点回来接我。”这是他对厉蕴丹说的。
　　而在她走后，少年抱着膝盖自语：“姐姐，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厉蕴丹从高楼飞身而下，张开双臂乘着风似仙鹤滑翔。她将轻功“鹤不留影”发挥到极致，竟是飞出了很长一段距离，还安稳地落在民宿的屋顶。
　　此处已经收到了丧尸的波及，她是第一次看到数量这么多的活死人用来，犹如一支大军。她激活引尸符的血气跃入丧尸群，横刀所过之处，但见头颅高飞。
　　当此时，一只三米高的人形丧尸落在她面前。
　　它通体赤红，筋膜外翻，双手如大猩猩般垂落在地，上头十指长甲森寒，形同一把把匕首。它面上只有一只眼睛，正吐着分叉的“蛇信”盯着她。
　　“吼！”
　　一捶地面起跃，柏油马路裂开大缝。怪物灵活地在空中转体，甩着双手“锤”砸向厉蕴丹面门。电光石火间，厉蕴丹下腰避开它的一击，双手握刀斜砍，削掉它一只大掌。
　　在它吃痛的档口，她单手撑地翻身，后期的足尖大力踢碎了它的下巴。又一撑地面改用手指支地，她猛地旋转身体，横刀冲它的双足砍过。
　　便听得“咔嚓”声起，她斩断了它的双足，再自下而上地提刀——锋利的刀刃破开肌骨，将它劈成了切口平整的两半。
　　丧尸轰然倒地，黑红的血流淌了一地。
　　厉蕴丹振刀甩去血渍，干脆利落地继续截杀丧尸。
　　【叮！成功击杀“初级进化体·丧尸”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壬”，奖励30点。】
　　壬比癸高一个档次，点数却提了三倍。所以，这只丧尸是比别的丧尸强三倍吗？等等，它们是怎么进化的？
　　对厉蕴丹而言，戊级以下的对手谈不上“难度”一说，可丧尸会进化的事让她格外在意。
　　眼下只是个开场，丧尸就完成了一次进化。要是等个365天，它们会进化成什么样？细思极恐，难怪试炼场是“百不存一”。
　　莫非规定存活一年是让造化者有足够的时间杀光丧尸吗？
　　但她记得书上写着“联邦人口有66亿”……
　　66亿是个什么概念？活在古代的帝王无法想象，她只知道敌方十万大军就够她杀到手软，而66亿的数量——哪怕只有一成人口变成丧尸，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也杀不光吧？
　　丧尸不比厉鬼，不是关上一道鬼门就能解决的东西。而且，她并没有别的帮手。
　　多想无益，她放空思绪冲入尸群，凭一人之力将丧尸挡在公路的前端。炽阳道灌入横刀，厉蕴丹的眼神变得极为锋利：“全都留下来吧。”
　　她看向没有尽头的丧尸潮：“极九·开天！”
　　轰隆——


第67章 丧尸围城（8）
　　不同于第一次使出开天后的力竭,这一次厉蕴丹的发挥堪称游刃有余。
　　但见刀光如瀑、从天倾泻，以无可匹敌的威势碾压在尸潮之上。刹那刀意纵横,犹如超时代的重力型武器般荡平行尸走肉,将之扫成飞灰。
　　巨响过后，两市相通的道路中央出现了一个深坑。贴着引尸符的厉蕴丹站在这头，源源不断的丧尸来自那头。
　　它们不是进化体,脑子并不好使。只晓得直挺挺地往前走，也不会绕弯，再一只只掉进深坑里。
　　越积越多，越来越满,厉蕴丹反身走到路边，提刀卸掉一辆侧翻的大卡车的油箱。连桶带油足有五百斤重，她单手拖拽、开箱横放,淋了底下的丧尸满身。接着，她将油桶踹下去,朝它劈出炽阳道的一刀。
　　烈火熊熊、黑烟滚滚，和着丧尸的嚎叫在城市上空回荡。犹如古代开战前点燃的烽火、吹响的号角，在提醒活人们变乱已经到来,快跑、快跑……
　　街道上、社区里，歇了半年的广播突然响起。它开启最大音量放着防空警报声,在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后,广播中传来一个女音。
　　带着气怒和焦灼，还夹杂着一股不得不冷静的职业道德：“各位市民，请赶紧停下手中的事，尽快就近找掩体躲藏！锁门锁窗,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于今日上午我们得到噩耗,凡博伦全市失守,一种名为‘丧尸’的怪物正在往周边城市扩散！”
　　“请赶快进屋躲藏，务必随手关门！尽量拿一些棍棒刀具作为武器，如果不幸遭遇丧尸，请重击它的头部。”
　　“请进屋躲藏，等待救援……”
　　广播不厌其烦地播报着，持续了一会儿就恢复安静。等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时，厉蕴丹已跨越火海，把剩余的几只进化丧尸逐个找出，再相继砍杀。
　　区区壬级，在她刀下走不过一个回合。但壬级小怪对于普通人来说委实可怕，无论是速度、力气还是敏捷，他们都无法与之相抗。要是不幸被逮住，只能沦为对方的盘中餐。
　　且壬级丧尸传播“活死人病”的速度比普通丧尸要快，因此，即使厉蕴丹斩杀的丧尸不在少数，它们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并飞快地流窜到商场和居民楼。
　　“救、救命！”
　　厉蕴丹回首，只见女子抱着婴儿往居民楼上跑，她的丈夫抡起婴儿车砸向丧尸，把它们拦在楼梯口。
　　她正要提刀前去，却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笔直地落在她的身前，“咚”一声砸得脚下马路皲裂。
　　是个男人，背着双刀，造化者！
　　他拦住她的去路，抬眼打量着她，神色逐渐从一开始的谨慎变得嬉皮笑脸。很快，像是确定了厉蕴丹的无害，他用一种特别轻佻的语气说道：“哟，一个落单的造化者。”
　　“我看你还没成年吧？”
　　厉蕴丹不语，她跟蠢货没什么话说。只是横过刀进入备战状态，谁知这一动作惹得对方大笑起来。
　　“哟哟哟，还挺有模有样的嘛！”他注视着“梁恩雅”的皮囊，兴奋地舔了舔唇，“过了几个副本啊？街上全是丧尸怕不怕啊？要不要到哥哥怀里求个安慰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遭传来同伴的哄笑。
　　他们一共五人，看着像是团队，正从四面冒出来、呈包围状地将厉蕴丹圈在中心点，蓄势待发。
　　其中一名紫发男开口：“刚才那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是哪个哥们儿开大了，没想到是个女人？”
　　“看样子不像，用的是道具吧？”另一人吹了声口哨，“她好像没有同伴，要是有，照我们这架势包围了她，他们也该出来了。”
　　厉蕴丹心道同类相吸、蠢货扎堆，兴许楚伊煦说的“鬣狗”便是他们吧？
　　辱鬣狗了……
　　双刀男子笑嘻嘻：“小妹妹，要不哥哥给你两个选择，怎么样？”
　　“一是跟哥哥走，把我们哄开心了就让你蹭蹭分，只要你听话，活到副本结束是肯定的；二是你不听话，被我们捉起来搞死。放心，哥哥也不是什么坏人，一定会把你的尸体丢给丧尸作伴，不让你走得那么孤单。”
　　把尸体丢给丧尸……
　　只此一句，厉蕴丹就明白进化型丧尸的来处了。
　　真是可笑，她宰了三名造化者，为防他们尸变又是放火又是扬灰。这些蠢货倒好，围剿造化者再把尸体扔给丧尸进食，生生加快了末日的进度，还蠢而不自知，满以为能活到试炼场结束。
　　就不能动脑子想想吗？
　　如果丧尸能不断进化，那一年下来丧尸得有多强？即使强的只是个别，但这“个别”也能制造出无数新的丧尸。
　　届时，造化者在数量和质量上都比不过丧尸，想顺利捱过试炼场简直天方夜谭！
　　多说无益，厉蕴丹已不想再看到这几张愚蠢的脸。她手握横刀，直接冲双刀男子下手。
　　男子玩转双刀，大笑：“哦哟！够辣够带劲儿，哥陪你过两……”
　　只听见“铿”一声响，即将落在他脑门的横刀被他的长刀拦住。两刀相触爆开一阵火花，而长刀的刃面裂开一丝豁口，横刀却分毫无损，还散发着凛然战意。
　　双刀男直觉不好！
　　他硬生生咽下最后一个“招”字，举起另一把刀作格挡，尽全力抵住厉蕴丹的攻势。同为用刀者，在刀与刀接触的那秒，他就判断出厉蕴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她只是看着无害，实则大害！
　　实力、心法、秘籍……难道他的“戊”级功法和“己”级双刀全拼不过对方？
　　怎么可能！难不成她用的刀是丁级，功法也是吗？她哪来这么多奖励点？
　　“咔嚓！”
　　分心的瞬间，男子的刀意就溃败得一塌糊涂。他足下石块皲裂，脸色变得一片青白，甚至连使用道具的时间也无——他用力往上顶刀掀开厉蕴丹，再凭本能仓促格挡，运气极佳地挡下了差点贯穿他心脏的一击。
　　可他的刀快不能用了，上头遍布蛛网般的裂缝，而对手的招式步步紧逼。
　　她很狡猾，一直不用大开大合的技能，只以“平平无奇”的刀式将他驱赶到角落，好防止队友来救他。
　　双刀男额头冒出冷汗，可他没空出声提醒同伴。在刀与刀的对战中，哪怕分心一厘都会命丧黄泉，偏他目前连自保也不能。
　　他只能连跑带跳地对战厉蕴丹，再抓住空隙大声求救：“帮我！快救我！拦住她！”
　　弄错了！他们弄错了！
　　这不是什么无害的小白兔，而是个实打实的高序列造化者！是他们有眼无珠，居然上赶着来找她的茬！现在求饶还来得及吗？还……
　　刀落下来，他就地滚到垃圾桶旁。
　　本以为自己这副狼狈样能引起队友的警觉，殊不知，他是个蠢货，他的队友能聪明到哪里去呢？一群无法无天的混子能有个什么眼力见，一看他被追得上蹿下跳，当即用那龌龊的思想编排起人来。
　　“喔！高还是你高，为了钓女人把自己滚成这样哈哈哈！真卖力啊！”
　　“还演、还演！知道你想给兄弟们乐呵乐呵，但兄弟们不想看你演这个。你倒是快点把她搞定，演点儿别的啊！”
　　“别玩了，这未成年又不穿裙装，跳来跳去有什么好看的。”
　　有些队友还活着，但跟死了也没区别。在他们的嬉笑中，双刀男失去了所有退路。他目眦欲裂，正待拿出保命道具——
　　一只手落在他的天灵盖上，用力地揪住他的头发。双刀男来不及反手应敌，便见一道刀光从脖颈的位置划过。他只感到一阵剧痛，视野就变成了喷涌的鲜红。
　　热血从创口喷出两米多高，下着一场血雨。无头的尸体轰然倒地，厉蕴丹在此时拎着人头转身，平静地注视着剩下的“四只兔子”。
　　她半边身子沐着光，衣衫干净，譬如圣女；另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正迎着一场淅淅沥沥的血雨，渐渐被染成修罗恶鬼的红。
　　她笑道：“哟，四个‘落单’的造化者。”
　　造化者们失了声。
　　世界好似被按了暂停键，万物失色，活人失智。他们僵着脖子看向人头，只见血泊渐大、头颅神色惊恐。
　　原来，双刀男的求救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求救……这个看上去像未成年的女孩竟然是个高序列造化者？
　　她、她……高序列？
　　厉蕴丹扔掉人头，她对取人首级毫无心理负担。甩去刀面血渍，她一步步朝他们走去，在几人煞白的面色中，她道：“我不给你们选择，都去死吧。”
　　“把你们的人头递给我玩玩，让孤——开心开心。”
　　……
　　五分钟后，警方的防线终于部署到了战况最激烈的区域。
　　厉蕴丹烧掉造化者的尸体，赶去居民楼救下那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之后，她坐上这对夫妻的私家车，在警方的掩护下往“安全区”开去。
　　妻子道：“小恩人，你要去哪？”她哄着受了惊吓而不断哭泣的婴儿，“别哭、别哭，宝宝乖！”
　　厉蕴丹：“去‘迎客万方’大酒店，我要接我弟弟。”
　　丈夫立刻一脚油门踩到底，飙速冲向大酒店：“正好，大酒店那头应该还没事，阿雪你赶紧去超市拿些奶粉、尿布和日用品，我们要逃了！”
　　“家里怎么办？”妻子哭道，“才搬新家没一年……”
　　“只能不要了，总是命要紧！咱爸妈都在别的市，我待会儿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囤物资全回乡下住地窖去！你别哭了，只要我还有口气就不会让你跟孩子出事！”
　　在夫妻俩的说话声中，私家车绕道开进酒店后门，甫一下车，几人便四散往目标方向冲。
　　厉蕴丹接回梁今寻：“要走了！”
　　梁今寻见她半边身子都是血，还泛着浓重的腥味，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姐，你受伤了？谁干的！”最后一句那是杀气腾腾。
　　厉蕴丹：“别人的血。”
　　他们迅速下楼，又赶去酒店的自助餐厅装了不少果酱、火腿和面包。许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眼见酒店的管事早跑没了影，梁今寻把面包背在背上，赶紧抱起一箱矿泉水。
　　厉蕴丹：“我帮你？”
　　“不！”梁今寻坚定道，“姐，这种粗活我来就好。很重，你的胳膊会酸。”
　　厉蕴丹：……
　　她没说话，只是当着梁今寻的面单手拎起一箱水。往上一扔，胳膊摊开，再稳稳地接进胳膊里。接着，她像个江湖耍杂技的师父，仅凭一条手臂就扛了三箱水，另一手还能自在地挥刀。
　　“要是胳膊酸了可以把水给我。”厉蕴丹看向他，“我能扛很多。”
　　而之所以扛三箱是因为自助餐厅的门框高度只有两米五，但凡在多几箱都出不了门，且私家车的后备箱装不下太多水。
　　梁今寻：“……哦。”
　　一通整理，厉蕴丹匀出两箱水给了那对夫妻。她婉拒了他们“一起去首都”的好意，径自在路边找了辆弃用的轿车，装上水和食物、带着梁今寻，直冲丧尸横行的前线。
　　她告诉他：“接下来，把你所学的棍法用在丧尸身上，你要早点习惯这样的生活。”
　　梁今寻很聪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习惯这样的生活……姐，你的意思是这种生活会持续很久吗？”他扬起脸看她，“联邦也不能消灭它们吗？”
　　“不能。”要是能，还有造化者什么事？
　　厉蕴丹：“你必须尽快拥有自保的能力，这样才能跟我一起回到凡博伦。”
　　梁今寻：“为什么要回凡博伦？”
　　“调查一切的源头。”厉蕴丹道，同时也要调查你姐姐的死因。她抿唇，没说出最后这句话。
　　轿车开得歪歪斜斜，把梁今寻颠得七荤八素。好在厉蕴丹擅于学习，拐过几条长街就成了老司机。她把车开到警方防线的后方，不仅没退，还带着梁今寻一起下车。
　　见状，一名红发蓝眼的老警员大怒：“哦上帝！离开这里！孩子们，离开这里！这不是演习，也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乔治，把他们送走，快送走！”
　　年轻的警员收拢枪跑来，满脸暴躁：“你们……”
　　他一过来，防线那段就出现一人的缺口。厉蕴丹没犹豫，她握着刀一跃而起，照着缺口冲杀出去，任是身入枪林弹雨，她也浑然不惧。
　　在玄悟通明再次运转的“视野”中，她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枚子弹飞出枪口、即将飞去何处的轨迹，她能辨出从哪个角度纵横挥刀就可以花最少的力气收割最多的丧尸。
　　是的，是这种玄之又玄却能一通百通的感觉……
　　她再次抓住了！
　　“刷——”雪亮刀光一闪，丧尸成片倒下。她的刀意淬满烈火，以至于此次出刀过后，身首分离的丧尸连滴黑血也来不及溢出，那创口就成黑炭了。
　　一死一大片，场面十分骇人且轰动。
　　埋在枪眼中的众警员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片刻，他们又回过头转向长官，仿佛是无声的指责：长官，这么强大的战士你居然要她回去？
　　乔治木然改口：“那是你姐姐吗？真厉害……”
　　梁今寻更木然：“她还能从酒店顶楼飞下去毫发无伤。”
　　“她是超人吗？”
　　“是上帝。”陈述句。
　　“……”
　　沉默没持续多久，厉蕴丹回首喝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推进战线，往前！敌困我追、敌疲我打！连这种小事都要我特地吩咐吗？”
　　他们猛地回神：“哦哦哦！来了来了！马上！”
　　不提警员，连长官也跟着一起动。这名长官非但没斥责他们胡闹，甚至把指挥权交给了厉蕴丹：“请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厉蕴丹没在现代都市打过仗，但也明白大都市地形复杂、人员稠密，只要不动用“轰炸”这一大招，基本是占了己方易守、敌方难攻的“地利”。若是能毁去交通要道，差不多能阻断丧尸的前进通道，但——
　　它们会进化，“活死人病”极富传染性。
　　他们占了地利，没错，可丧尸偏偏占了天时和“人”和。它们能不眠不休地往周边扩散，会为了吃个活人齐心协力、并肩作战。这点，他们不行。
　　既然如此，就把地利发挥到最大好了。
　　厉蕴丹：“网，网开一面。”
　　她想起了高校中的铁丝网，那是个便于拆卸、组装和安置的好东西。大可以在大城各面布下铁丝网，只在她这处开个豁口。待丧尸来袭，她便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说全部解决，好歹能延缓它们的扩张。
　　“去准备铁丝网，越多越好。”厉蕴丹道，“我有办法把它们引到我们这边，你去吩咐别处架起网，封锁通道，而我们这里作为‘入口’，只备网、不结网。”
　　长官抓起通讯器，二话不说照办。与此同时，厉蕴丹下达了第二个命令：“接下来给我准备子弹，要很多很多。”
　　她握起刀再入尸群，在她身后，警方的防线一再挺进。而梁今寻握着球棍跃跃欲试，终于，厉蕴丹给他留了只半死不活的丧尸练手。
　　“喝！”
　　球棍砸下，丧尸的头颅四分五裂。梁今寻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人的头盖骨十分坚硬，他在纪录片里看到过。没想到现在只是一砸，它就崩碎了。到底是丧尸的头骨太脆，还是……
　　他看向厉蕴丹，小心凑过去：“姐，你教我的是什么棍法？”
　　厉蕴丹：“是刀法。”她看向他的球棍，“等你能单手握棍杀丧尸了，我就给你换成一把刀。”
　　“嗯！”
　　……
　　末日第十三天，繁华都市“普兰”，歌舞升平、繁华依旧。只是默尔曼医药大厦的顶楼实验室内，气氛称不上乐观。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抬手，狠狠打了得力下属一耳光。他满脸戾气、神色狰狞，也不管这是在实验室，竟是叼着一根烟吞吐起来。
　　“丧尸？呵。”他吐出烟圈，“这就是他们给我展示的结果？”
　　“先是医药问题，再是变异问题，说好的‘跨世纪长生药剂’呢？还被一个私生女掏口袋偷了钥匙去实验室玩，厉害啊！”
　　“BOSS，我们……”
　　“闭嘴！”男子捋了捋金发，湛蓝的眼眸充满野心，“变异源呢？那个读高中的男学生现在在哪？找到了吗？”
　　“已经压下了轰炸凡博伦的计划，正在集结佣兵寻找。”下属恭敬道，“只是……”
　　“说！”
　　“凡博伦分公司的负责人表示，他的女儿安妮说最初变异的不是男学生，而是一个名叫‘梁恩雅’的女学生。他们把实验室当作游乐场玩耍，还把药品当作兴奋剂给女学生注射……那名女生死了。”
　　“他们很害怕，准备把尸体拖到公园扔进人工湖，结果尸体尸变，抓伤了那名男学生。”
　　“那尸体呢？第一只丧尸在哪里？”中年男子忍不住破口大骂。
　　下属：“据说还活着，但安妮坚持说她已经死了，她亲眼看见的。”
　　所以到底是死还是活？找不到变异源，谁也无法在根子上解决问题。但同样的，变异源的传染性有可能是其它丧尸的十倍不止。
　　中年男子：“这个‘据说还活着’的‘据说’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距离凡博伦较近的‘潘多拉’市，有人在幸存者名单中见过‘梁恩雅’这个姓名，但不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目前，我们已经出动专业人员前往潘多拉，无论是不是，等找到人就知道了。”
　　中年男子松了一口气：“派了谁去？”
　　“新招的一名科研员，看着年轻，其实很能打、也聪明。”下属道，“他叫应栖雍，办事很让人放心。”


第68章 丧尸围城（9）
　　应栖雍年纪虽小,却是个聪明不外露的聪明人。
　　即使只经历过两场试炼，他也能根据观察推导出试炼场的一些“潜规则”。之后,他会从自身实力、试炼难度出发制定计划,先赚分再苟命，尽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存活率。
　　比如，按照试炼场“阿卡克托”、“魔植天灾”的降临点来看,主神喜欢在夜间9至12点投放造化者，且投放地点必定是灾难爆发的第一场所。
　　因此，当应栖雍在凡博伦一落地，他立马取钱拦车出市一气呵成,走得是干净利落。
　　倒不是他怂，而是他懂得舍小取大。
　　作为一名在新手赛就敢扛起枪击杀异种、初试炼就配出灭杀变异植物农药的少年，应栖雍怎么也算是“大手”了,跟怂绝不沾边。只是同期出了厉蕴丹、谢此恒、阿努三个怪物，导致他的优点被衬得黯淡无光。
　　可一旦得势成长,应栖雍只会不断变强。
　　他主动离开凡博伦，等于直接放弃争夺首杀奖励，从而避免了与别的造化者碰面的可能。
　　那时试炼还未开启,他可以去就近的大城补充装备、进行采购，还有大把时间观察凡博伦出了什么变故、这变故他能不能应付、要不要去应付？
　　哪怕主神硬性规定造化者必须进入凡博伦,他也将是最后一位抵达者。届时,情报足够、装备精良、食物充足，他肯定能活下来。
　　又比如，主神投放造化者有一定规律，祂往往会把“同类型的人”投放在相近的地点,方便他们结队。
　　他入新手赛时,同地点有七八个人；他进初试炼时,同地点只有三五人。
　　而这一次，与他同在一地的仅两人，就落在他对面的公交站内。只是他不欲与他们产生交集，飞快地离开了。
　　再比如，进入试炼场后，主神不会阻止造化者之间的互斗和残杀……
　　也正是如此，他坚定了向原住民“借势”的念头。他不会去加害别的造化者，但也得让别的造化者无法加害他。
　　故而试炼开启，在主神没有强制规定必须呆在凡博伦后，应栖雍再度启程，根据情报前往最繁华的普兰。
　　彼时，凡博伦的异变刚开始，他已通过道具搭上了默尔曼医药巨头的大船。
　　进入实验室参与抗癌药物的开发，又与巨头麾下的佣兵团打成一片。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凡博伦爆发丧尸危机后，他取得了“入场资格”。
　　上司告诉他：“你带一队佣兵前往凡博伦，先在周边城市搜寻可能存在的变异源‘梁恩雅’，要是找不到，就带队进入凡博伦综合医院，搜搜‘第一只丧尸’在哪，带回来。”
　　“你既有佣兵的强大，又有不凡的头脑，能同时兼任两职。这样，我就不用再出研究员入队，佣兵们也不需要多花精力照顾他们。”
　　“把这支队伍交给你我很放心，所以不要让我失望，要带回变异源，明白了吗？”
　　他道：“明白。”
　　情报上说，凡博伦出现的丧尸行动迟缓、能被子弹击毙，除了数量众多、病毒传染性快，没有别的威胁点。
　　应栖雍想，这是他能赚到的奖励点。
　　于是在末日第十五天，他领着整理完武器、药品和食物的佣兵队出发，前往潘多拉市。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片末日废土，遍地是行走的丧尸。却不想潘多拉的防御做得极好，他们拉起了绵延万里的铁丝网，封堵要道，将丧尸挡在外头。只在一处道上开了口子，容许丧尸一只一只入内。
　　它们全成了新兵练手的靶子。
　　应栖雍与红发蓝眼的长官握手，互通姓名、道明来意：“凡博伦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这次代表默尔曼医药公司而来，一是为了找人，二是为了带些‘样本’回去，配合科学家早日研制出解药。”
　　长官很客气，当即为他们指明焚尸炉的所在地，并备上足够的针管：“我们怕它们再一次死而复生，所以会把尸体集中起来烧掉。你可以在尸体上取一些血样，但必须注意防护，也要确认一下身上有没有正在流血的伤疤。”
　　“今天上午，在焚尸炉作业的一名工人没做好防护，伤口不小心沾了尸体的毒。我想结果你也能明白，他最后也进了焚尸炉。”
　　应栖雍取过针管，随机选取了20只丧尸的血样。
　　他没将血样交给佣兵，反倒委托潘多拉的警方将它们带往普兰。见状，长官打消了疑心，对方敢让警方介入此事，就说明他们不会拿样本去做多余的事。
　　长官的笑意真诚不少：“应，你之前说，你们来找人？”
　　应栖雍颔首：“找一名学生，上级的意思。如果可以，希望你们能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请问是谁？”长官笑道，“巨头默尔曼居然派遣佣兵队来找人，对方的身份很特殊？能问问原因吗？”
　　应栖雍面不改色地胡诌：“可能是某位大人物早年走失的孩子，她叫‘梁恩雅’。”
　　长官的笑容渐渐消失：“什么？梁恩雅，梁？”
　　“你认识她？”
　　“认识。”长官并不瞒他，反正梁恩雅早在他们队里出名了，他向谁打听都能得到一堆信息，“她是个聪明勇敢的女孩，这铁丝网战略就是她的主意。可惜你来晚了，梁恩雅昨晚带着一名赛车手和弟弟出发，去了凡博伦。”
　　去了凡博伦……正好与目的地重合。
　　应栖雍：“请问你们留有她的影像资料吗？我会带队进入凡博伦寻找她，并尽力保证她活着回来。”
　　“有！”
　　长官爽快地把街头录像交给了他，并向他指明视频中的握刀少女就是梁恩雅。
　　“一个神奇的华街女孩。”长官赞道，“教会了我们‘网开一面’的战法，还亲自上阵示范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防御法。她问我们要了很多子弹，然后守住入口拿丧尸练枪。”
　　“她是个天才，不管枪支大小、重量和后坐力，都能把每一枪打得非常完美。我问她学了多久的枪，她说四小时。”
　　“哈哈哈！学完枪就走，还希望我帮她弄到坦克和战斗机……真是……”
　　然而，应栖雍的关注点已不在长官的话上。他反复观摩“梁恩雅”的战斗影像，放大画面、修复画质、不断对比，最终，他的视线紧紧胶着在她的刀上。
　　他见过这把刀。
　　它是厉蕴丹的惯用刀，一直被她带在身边。
　　刀、刀法、战斗身法……像极了她，不！完完全全就是她！虽然他不知道厉蕴丹用了什么道具变成另一个人，但大佬依然是大佬。
　　他居然跟她在同一个试炼场！
　　应栖雍双目骤亮，弯起最明朗的笑弧：“你说得对，她是天才！”
　　他们愉悦地聊了起来，越谈越投机，立马到了称兄道弟、恨不得马上桃园结义的地步。
　　临走前，长官虎目含泪：“应，一定要平安回来。”
　　应栖雍：“再见了，哥们儿。”拍拍肩。
　　试炼场遇大佬，阎王爷都得给他开绿色通道，上头！
　　……
　　备一辆军用越野，带两个靠谱小弟，厉蕴丹在车上贴了张引尸符，之后就沿着大道驶向凡博伦，去寻找断掉的线索。
　　车顶，厉蕴丹扎稳下盘，架起雷霆加特林。她将大把子弹塞进“弹夹”，再以越野车为中心横扫八方，把四面追来的丧尸全部爆头。
　　五分钟后，她收起进入冷却时间的加特林，转手扛起一把普通的加特林。同是装弹扫射，她明显感到这一把的射程没有上一把远。
　　看来就算是购入热武器也得首选太乙天墟出品，两边的质量差太多了。
　　凡博伦已成丧尸横行的死地，也不知道联邦派了多少大军进来，她放眼望去尸群中竟有不少穿着迷彩服的大兵。
　　厉蕴丹不禁问道：“凡博伦有多少丧尸？”
　　副驾驶座上的梁今寻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给厉蕴丹递子弹。
　　赛车手·埃文抓住她填充子弹的空隙，大声回道：“凡博伦有两千万人口，三天撤离只转移两百多万人。”
　　什么？
　　三天只撤离了十分之一？那剩下的……
　　“这就是凡博伦沦陷的主因，丧尸太多了。”埃文道，“但肯定还有幸存者——上帝保佑，劳拉你一定要活着！”
　　不同于厉蕴丹回来找线索，埃文回来是为了找女友。
　　他与女友在中学相识相爱，历经八年爱情长跑，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她陪他度过低谷、重回巅峰，他参加她的每一场画展，见证她的每一次成长……
　　他们的婚礼定在下个月，举办地在普兰。这次来凡博伦是为了取婚纱，谁知丧尸危机爆发，他与她在街头被人冲散。
　　那时手机还能通话，她明明告诉他坐上了撤离的飞机，可为什么他寻遍了所有地点都不见她的人影？
　　他每晚都梦见她蹲在角落哭泣，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但他申请回凡博伦的请求全被驳回，要不是厉蕴丹缺一名会开车的司机，他根本没法出营地。
　　好在机会来了——
　　“劳拉、劳拉，一定要活着，活着！”
　　梁今寻安慰道：“她一定还活着。”
　　埃文落泪：“谢谢……”
　　越野即将驶入隧道，偏生隧道里满是丧尸。埃文大呼“梁恩雅”的名字，就见厉蕴丹舍弃了追在越野车后的尸群，把枪口转向前方开路。
　　伴着“哒哒哒”的扫射声，越野碾过无数死尸前进，轧出一条黑红的血路。
　　埃文开到最大码冲向婚纱摄影馆，不料声音引来了更多的丧尸。厉蕴丹没慌，她烧掉特制的引尸符，又掏出一叠普通引尸符甩在路面上。
　　这些都是用公鸡血绘制的符箓，引尸效果自然比不上她的血符，但胜在量大，足以将尸潮拆分成好几块了。
　　果然，鸡血引尸符一贴路面，离它最近的丧尸就扑了上去。它一倒地，自然而然地绊倒了下一只、下下只，直到大量丧尸垒成尸墙，构成“路障”挡住剩下的丧尸。
　　如法炮制，尸墙接二连三形成，他们顺利抵达婚纱馆。
　　埃文背刀拿枪进入馆内，他大声喊着劳拉的名字，却没得到分毫回应。
　　他不死心地翻遍每一间房，可除了击杀零星的六只丧尸，就只剩下他自己。无奈之下，他驱车将厉蕴丹送到她的第一个目的地——默尔曼别墅区。
　　“你住在这儿吗？”埃文道，“我记得这里是凡博伦的富人居住区？”
　　厉蕴丹没回答他，她照着班长给她的学生信息，找到了安妮的住处。那是一栋自带喷泉和泳池的豪宅，有七层楼高，造得金碧辉煌。
　　由于富人们在得到消息后便离开了凡博伦，因此这里几乎没有丧尸的痕迹。喷泉还在运作、灯光仍在闪烁，只是少了人声和人气而已。
　　埃文：“你有门钥匙吗？”
　　厉蕴丹徒手卸掉了600斤重的实木门，问道：“什么？”
　　“……没什么，请、请便！”
　　到底是皇族出身，厉蕴丹明白富人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她入室后就寻了一根高尔夫球棒敲墙壁，一路从底层敲到顶楼，还真被她敲出了一间密室。
　　它建在七楼的书房壁橱里，隐蔽得很。
　　“这就是有钱人吗？”埃文喃喃道，“一楼舞会大厅，二楼影音室，三楼健身房……七楼泳池书房，居然还有密室？”
　　眼见两人要入内，厉蕴丹却道：“呆在外面。”
　　密室常设机关，这是常识。若是上位者需要，还会把建造密室的工匠全杀了埋进密室里，以封住所有知情者的嘴。
　　百年前修建帝陵的规矩不正是如此吗？
　　因为帝王的陪葬品丰厚，所以帝王陵墓竣工之后，工匠们要么殉职、陪帝王入葬，要么永守帝陵、终生不得出。
　　她见过这种惨事，也知晓机关的凶险，便不愿带上两人。
　　谁知她想多了，这间密室安全得很，不仅没有杀人的机关，就连收放要物的东西都“单纯”得可以，居然是一只钢铁箱子。
　　厉蕴丹：……
　　她拿刀劈了它，发现里头装着钻石、现金和文件。箱内的文件应该被人动过一部分，但单人带不走全部，还剩下一大半。
　　她随手拿起一份文件，就见上头印着几行红色字体：“默尔曼延寿药剂投入生物试用的第二阶段，实验用鼠0875与0876在试验阶段因脏器衰竭死亡……技术不成熟……不建议投入……”
　　她又拿起另一份：“默尔曼延寿药剂·生物试用第八阶段，野生猴018与019对药剂适应良好，对生肉有食欲，对果蔬无食欲。”翻到最后几行，“根据实验可做猜测，是否与人类基因越接近的生物，能让延寿药剂的功效发挥得很大？”
　　厉蕴丹垂眸。
　　延寿药剂……这无论对原住民还是造化者，都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她还记得女巫爱丽莎的话，让她尽可能地延长寿命，有些试炼场的时间不定——如果这次的试炼场要求他们呆上一百年，那么大部分造化者都抵不住延寿药剂的吸引。
　　不，就算只呆一年，他们也挡不住吧？
　　要是他们主动喝下延寿药剂呢？后果会如何？这药剂与梁恩雅的尸变究竟有没有关系？
　　厉蕴丹的指尖轻点文件，将它们收入无尽仙藏。为了做足样子，她拎着保险箱里的现金和钻石出去，示意埃文她是来“打劫”的。
　　埃文：“难以置信，你会对这些感兴趣？”他觉得她不是这种人。
　　厉蕴丹：“走吧，去看看他们的冰箱。”她就是这种人。


第69章 丧尸围城（10）
　　凡博伦的丧尸横行似乎没影响到富人区的岁月静好。
　　他们的消息流通快,飞机撤离早，给佣人放长假,却为爱犬准备了伞包。庄园落锁,门庭合拢，它坐拥凡博伦最广袤的住区、最佳的地势和最多的物资，竟到今天都没派上用场。
　　暴殄天物。
　　有人的车库像个大型博物馆,收藏着近百年来的每一款经典豪车；有人的书房像个军方武器库，罗列着市面上都买不到的冷兵器、热武器……以及数不清的名酒，塞满保险柜的黄金，甚至大区内还建着马场和高尔夫球场。
　　直面富人的生活,除厉蕴丹之外，两人都感到咋舌。
　　难以置信，这里住着最少的人口,居然能集中拥有这么多资源。
　　埃文：“我以为我遇到的富豪已经很夸张了，他们动不动就给赛车手砸几百上千万,目的只是赢过对手，让对手失去面子。没想到，他们还能夸张成这样。”
　　厉蕴丹不以为意。
　　大厉朝也有为赛马一掷千金的世家子,有热衷收藏刀剑的士大夫，更有酒池肉林、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简言之,时代虽然变了,但人的娱乐方式并未大改，没差。
　　她对金银珠宝没有兴趣，当下便循着风的气息去了马场。
　　梁今寻：“姐，你去哪里？”他跟上前去。
　　但见偌大的草地上,有五六匹价值不菲的骏马正在肆意奔跑。它们见着生人也不怕,只蹬腿打了几个响鼻,就此撒开蹄子狂奔。
　　唯有一匹黑马极富灵性，它见人来不仅没避开，反而迎了上来。
　　梁今寻不免有些害怕，他握着球棍声音颤抖：“姐，它来了、来了……”
　　眼见黑马将近，似要扬起蹄子踩人，梁今寻闭上眼、本能地举起球棍——结果举到半路被厉蕴丹摁了回去。
　　她道：“它没有伤人的意向，但你要是打了它就是另一回事了。”
　　梁今寻收回棍子，点点头：“可、可是它过来干什么？”
　　黑马没理会小只的梁今寻，它辨得出两脚兽中的幼崽。接着，它在厉蕴丹身边绕来绕去，还用头拱着她的胳膊，似乎想带她去一个地方。
　　黑马扬起脖子，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唤。
　　不经意间，厉蕴丹心领神会：“它要我跟它走……”
　　“什么？”梁今寻一愣，“姐，你听得懂马说话吗？”
　　见厉蕴丹迈开腿，黑马便加快了速度。只见它进入一个十几天没清理、臭味熏天的马厩，打了个响鼻示意厉蕴丹往里走。
　　才到门口，梁今寻就被熏得受不了，跑到一边大口喘息。厉蕴丹却不嫌脏，她踩过脏污和干草入内，就发现有八匹马被拴在栏杆上，它们精神萎靡、状态堪忧。
　　黑马：“咴咴、咴咴……”
　　厉蕴丹叹道：“想来它们能熬到今天，是多亏了有你。”送水送干草，这匹黑马很灵。
　　她也不磨蹭，徒手卸掉铁栏铁索，把马一匹匹送出马厩。黑马跟在后面拱着同伴的身体，将它们奋力地顶出去。
　　待最后一匹马出了马厩，黑马扬起蹄子高声呼啸，喜悦发自内心。厉蕴丹上前捋了捋它的皮毛，一个翻身坐上马背，几乎是立刻找回了骑马的感觉。
　　一夹马肚，黑马长啸一声撒蹄狂奔。厉蕴丹眉目间泛起笑影，又在片刻后恢复了平静。
　　她勒马返场，找到埃文说：“我有个计划。”
　　“与其在大城里漫无边际地找人，不如把活人都聚集到这里。”厉蕴丹指着别墅区，“食物、水、武器、车辆都有，只差人了。”
　　埃文：“那……要怎么聚？”
　　厉蕴丹：“你会用无人机吗？”
　　“诶？”
　　两小时后，一架电量满格的多翼无人机从别墅楼顶起飞。
　　它自带高清摄像头，拴着一沓新鲜的引尸符和一只扩音器，本是东倒西歪地螺旋上天、险之又险地避开建筑和电线，但在飞出一段距离后，它找回了平衡感，逐渐稳定下来。
　　风吹开引尸符的味道，引得众多丧尸朝高空看去。初始，它们不明状况只朝着空气张嘴咬，而等无人机飞低一些，它们才注意到了它。
　　于是，丧尸汇成一波黑色潮水，跟在无人机后面走街串巷。
　　没多久，定点的时间到了。无人机上的扩音器自动开启，循环播放着一段录音：“各位幸存者请注意，我们将用无人机把丧尸引到大城广场。请鼓起勇气离开所在地，前往凡博伦·切希尔住宅区，这里有足够的水和食物，没有丧尸。”
　　“如果您距离太远又实在需要帮助，请找一件工具挂起颜色鲜亮的衣服，方便我们的骑士找到您的位置。但骑士只有一位，请耐心等待救援。”
　　无限循环、渐行渐远，埃文集中注意力操纵着无人机往广场飞去，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既要保证音量大小能让幸存者听到，又要保证丧尸能嗅到味儿不掉队。
　　“劳拉，你一定要活着。”他喃喃道。
　　土豪机房里的21台大屏电脑全被他拿来做无人机监控屏使用了，得亏他是个反应速度极快的赛车手，否则还真避不开从高楼扑出来的丧尸。
　　只能说丧尸是真没脑子，闻到味儿就往窗外扑，压根不在乎这是几层楼。
　　埃文一声惊呼，就见丧尸飞扑，差点儿就够到了无人机。屏幕中的视野抖了抖，好悬恢复了正常。
　　他骂着脏话，又以脚代手，将第二只无人机拨给了梁今寻：“到你了！”
　　梁今寻点头，小孩子学东西就是快，他只看埃文做了一遍就记在脑子里，也操控着无人机起飞，驾驶得有模有样。
　　而第二架无人机的任务与第一架不同，它主要是搜救用的。为防它被丧尸误伤，他还忍着恶心给无人机糊了一层马粪，牺牲可大了！
　　无人机飞出别墅区，先在空阔的街道上试飞了会儿，再慢慢拔升高度调到合适的方位。
　　约莫十五分钟后，梁今寻在水榭区的街道上发现了第一位求救者。
　　在小区六楼的位置，求救者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他在扫帚上挂了件黄色长袖，朝外头不断挥舞。
　　梁今寻用埃文的手机拨通了厉蕴丹的号码：“姐，第一个求救者在水榭区2街的居民楼里，你进去就能看到。六楼，挥着一件黄色衣服。”
　　厉蕴丹：“知道了。”
　　她一手握刀，另一手勒起缰绳，喝道：“驾！”
　　比起驱车战丧尸，她更喜欢骑马上战场，这才是她熟悉的作战模式。黑马仰天嘶鸣，举蹄朝外奔去，鉴于厉蕴丹对路况并不熟悉，梁今寻出声给她做着指导。
　　她进入水榭区2街，找到了被困的男孩。进屋后她才发现这屋里不止他一个活人，还有两只被困在主卧的丧尸。
　　那是他的父母。
　　男孩虚弱地说着话：“妈妈咬了爸爸，爸爸哭着关上了门，告诉我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险，冰箱里还有吃的……”
　　可哪有食物能撑十几天？最近一周他每天吃三块饼干、喝凉水，全靠意志撑了下来。
　　厉蕴丹让他闭上眼背过身去，见孩子照做，她推门入了主卧。出来时，她将夫妻两人的结婚戒指和床头合照递给了男孩，对他说该走了。
　　男孩领会，无声流泪。
　　厉蕴丹将他带回了别墅，扔给梁今寻照顾。后者见新来的伙伴哭得两眼红肿，再看他抱着父母的合照，哪还有不懂的道理。他也是经历过父母双亡的人，能理解这种一夜间被迫长大的悲痛。
　　梁今寻给他递去面包温水，转开了目光：“救你的人是我姐，而我和姐姐也失去了爸妈。”
　　男孩豁然抬头。
　　梁今寻不再多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度投入自己的工作：“姐，水榭区6街，八楼有个姐姐，她挥着红色短袖。”
　　“姐，水榭区9街的诊所困着两名护士，挥的是白色床单。”
　　“姐，华街文具店的老板娘还活着！她在五楼挂了个大红灯笼！”
　　厉蕴丹驾马而行，前后忙活了整整五小时，只救出幸存者18名。得救后的人或狼吞虎咽、或嚎啕大哭、或倒头就睡，像是要发泄掉这十几天来所经受的恐惧，变得有些疯癫。
　　好在护士们恢复得快些，大抵是职业病作祟，她们开始收集可用的药物，却不想每栋别墅都自带一个私人诊所，需要的东西里头都有。
　　护士们看得一阵沉默，最后只能骂一句“万恶的资本家”。
　　她们取过器材和药品，给每个幸存者做了一遍身体检查。除个别暴饮暴食者情况不好，其余几个只要挂葡萄糖、喝喝粥就能养回来。
　　护士：“好几天没吃饭也不能这么吃，胃受不了，它不仅会被撑大，还会被撑破。你先弄点米粥小口喝也好，唉，真是！小刘，再去拿点葡萄糖过来，这些人都得吊水。”
　　“知道了！”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救援行动还在继续。其中的部分人自行找到别墅区，截至夜间八点，别墅区已接纳了35人，而厉蕴丹带回来的幸存者越来越少。要命的是，这之中没有劳拉。
　　埃文红着眼，在无人机电量耗尽前将它停在了一座大厦的顶端。之后，他取回自己的手机对厉蕴丹说：“你交代的事我办好了，无人机停在那群丧尸的头顶——大厦的天台。你真的决定去独自对付丧尸，再回收无人机吗？”
　　他想不通她怎么会那么大胆，而且她的弟弟一副不担心的样子？
　　厉蕴丹：“是，我一人足矣。告诉我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模样，我会帮你留意。”
　　埃文一愣，旋即将劳拉的照片发给了她：“她叫劳拉，是我的妻子！”
　　厉蕴丹应下。
　　之后，她驾马赶去广场，又在接近丧尸群前下马。同时，她抚摸着黑马的鬃毛说道：“去后面那条街等我，待我杀光了丧尸自会去寻你。”
　　黑马咴了两声，几步一回头地往后方的街道跑去。
　　厉蕴丹看着前方密集的尸潮，提气跃上一座高楼。
　　气定出刀，她毫不犹豫地斩下极九开天，让刚烈的刀气撕开夜幕、撞入尸群，劈开一条黑红血路。炽阳道的大火熊熊燃起，她自高处纵身、笔直跃入火海。
　　厉蕴丹将此地当作了练刀的场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招式，渐渐将炽阳道练成自己的刀术本能。
　　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头脑中冒出的刀式已不止炽阳道。谢此恒曾给她灌顶过不少刀法，据说每一本都是刀修大能的毕生精髓，她目前虽悟不出精髓在哪，但依样画葫芦练新刀法总是会的。
　　恰好，这丧尸就是现成的练刀材料。
　　若“末日危机”指代的是拿丧尸练刀，那么别说一年，呆十年她也愿意。
　　浴血奋战，厉蕴丹数不清宰了多少丧尸。她放弃了开大，反而用最朴素的劈砍削等招式迎战，不断夯实基础。
　　约莫两小时过去，出刀已成为她的本能。不需要看、听、思考，她的直觉就会引导她怎么出刀、该往哪里出刀、要出什么招……摒弃五感，她只觉头脑发热，那一点明悟譬如朝阳，正在她的脑海中徐徐升起。
　　等等，脑海？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真的看见了一片大海。
　　它映着日月星辰，泛起的水波是点点星芒，正在她的意识中来回激荡。她“看见”这片海张开遮天蔽日的“星辰水幕”，从她的脑海延伸出来，扩张、再扩张，以光速遍布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延展到几条街外的景象。
　　她看见大厦顶端的无人机在风中摇摆，埃文没把它停好，它快掉下来了。
　　她看见黑马钻进了街上的一间水果店，正拱着腐烂的水果找能入口的吃食。
　　她看见每一只丧尸朝她扑来的运动轨迹，看见它们每一个生前的面孔——明明她没有睁开眼，却清楚地知道东边过来了一支车队，有名身法轻捷的造化者跃上高楼，朝她拉开长弓！
　　“嗖！”
　　泛着金色光芒的箭矢从四条街外的高楼射来，一路势如破竹地穿透了六只丧尸的头颅，再猛地擦过她的耳际，穿透了她身后那只丧尸的头颅。
　　她纹丝不动，没感觉到那箭矢上有针对她的杀意。故而，来者是友非敌？
　　厉蕴丹睁开眼，从刚才玄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刹那，“星海”如水朝她的大脑涌去，卷来一重重有用的、没用的信息，窝进了她的脑海。
　　平息了……
　　这究竟是玄悟通明法的进阶，还是练刀的修士开启了奇怪的本事？
　　厉蕴丹不解，姑且将此事搁置一边。
　　她反手一刀劈死丧尸，又仰头朝东方的楼顶看去。只见一名眼熟的少年在屋顶上起起落落，他背负长弓、身法灵敏，譬如森林精灵般落在距离她最近的楼顶，冲她洒然一笑。
　　应栖雍挥舞双手：“是我！大佬！”
　　他机灵地没喊她真名，毕竟她正用着别人的脸。万一坏了她的事，他有一百个脑袋都赔不起吧？
　　厉蕴丹对他颔首：“是你啊，来得正好，继续杀吧。”
　　她对自己人一向大方，还会配合着让他们多刷些分。而聪明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过多的暗示，应栖雍道一句“谢了”就举起弓箭瞄准，百发百中、一箭多雕。
　　“嗖嗖嗖……”
　　厉蕴丹去大厦顶端取回无人机，几个起落站定在他身边：“弓箭手？”
　　“嗯！”他笑道，“上个副本的支线奖励——我配出了一把能灭杀变异植物的农药，虽然没把支线全做完就回来了，但只要那个试炼场的人能发现我的手稿，就一定能让世界走上正轨吧？”
　　一箭出，又是六个。
　　“所以，主神给的奖励很丰厚，我拿了近万的奖励点和几个锦囊，强化成‘半精灵’。”应栖雍道，“这样既能保留人类的进化方向，又能使用精灵的魔法和箭技。”
　　他晃了晃弓，半点没瞒她：“开戊级锦囊开出来的‘烈日长弓’，对黑暗生物天克，丧尸也算黑暗生物的一种了。”
　　厉蕴丹扫向他的身后：“你的箭从何来？”
　　应栖雍笑道：“以力为箭。”
　　忽然，军用装甲车的声音就近响起，默尔曼的雇佣兵们抵达现场。应栖雍却没收拢长弓，只是对厉蕴丹说道：“大佬，放心吧，他们都是自己人，你想怎么开打都没事。”
　　厉蕴丹垂眸：“你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人是我自己挑的。”应栖雍小小声，“他们都是别的医药公司、科研所、警方和政客派来的卧底，我把他们这批人集起来很不容易，可累心了！”
　　“然后，我对他们用了点法术，让他们都以为我是‘自己人’，是他们上司流落在外的‘小儿子’，潜入默尔曼是为了做个大任务……接着就没我什么事了，他们总会替我扫尾、听我差遣。”
　　厉蕴丹：……这心计若是放在大厉朝堂还是能活过几天的。
　　应栖雍：“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我这次出来的目的是帮默尔曼医药公司带回‘梁恩雅’，也就是你目前再用的这张脸的原主人。”
　　“嗯？”
　　“默尔曼跟这次的丧尸变异有关，而丧尸变异跟梁恩雅有关。大佬，你是什么时候接触过这张脸的主人的？她应该是第一只丧尸，被称为‘变异源’。对于研究人员来说，找到第一例感染体很重要，只有抓住源头，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说着，他又拉开了弓箭，一箭一箭射穿丧尸的头颅。
　　“大佬，等空了再说，这丧尸……实在太多了。”
　　厉蕴丹颔首，再度杀入尸群。


第70章 丧尸围城（11）
　　丧尸没有杀完。
　　许是风向有变,许是符箓失效，当恶战进入白热化阶段时,原本群聚在广场的丧尸却没再向活人扑去,反是仰头“环视”四周，再随意挑了个方向离开。
　　这一幕委实反常，惹得众人摸不着头脑。可就在这时,夜空传来滚滚闷雷声，云层低矮、狂风四起，竟是要下雨了。
　　应栖雍自语：“丧尸还带天气预报的功能？”
　　“倒也不是没可能。”
　　厉蕴丹：“怎么说？”
　　他脑子转得快，想了想就给出解释：“人也是动物的一种,虽然变成丧尸后连动物也不如，到处追杀以前的同类，但它们的‘动物本能’反而比做人时强。就像地震前动物们会做出反常举动一样,打雷下雨会让它们变得反常。”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只是厉蕴丹不作表态。
　　瓢泼大雨很快落下，白噪音笼罩了整座城市，淹没了人声。
　　佣兵们仰头等待指令：“先生？”
　　应栖雍去下方取了把伞给厉蕴丹撑上,她或许不需要伞，但他不能不主动撑,这是两码事。
　　“大佬你怎么看？是继续杀敌还是找个地方歇？”
　　厉蕴丹：“回去吧。”
　　“回去？”
　　厉蕴丹：“凡博伦·切希尔别墅区。”
　　应栖雍明了,这是厉蕴丹暂居的地点。她没有别的指示和要求，想来是同意他带着佣兵一起入住了。
　　他点头，朝下方打出收队的手势。转头正想邀请厉蕴丹一起上车，她却让他收了伞,并说道：“我有坐骑。”
　　坐骑？
　　要是换在以前,听人说“坐骑”二字他铁定会联想到一连串豪车的品牌。可现在一听见“坐骑”,他首先想到的是传说中的飞龙腾蛇、麒麟白泽、大鹏天马……
　　且说这话的是厉蕴丹，可信度十分高！难不成只经历了两个试炼场，大佬就坐拥了神话生物吗？
　　不，使不得使不得，这玩意儿可不兴暴露！
　　谁知道沦陷的凡博伦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算造化者不敢动手，试炼场原住民的人心也经不起考验！他们可吃不下丧尸、造化者和原住民的三方压力。
　　应栖雍正要来句“大佬请三思啊”，却见厉蕴丹吹了一声哨，召回了一条街外的黑马。
　　黑马冲破雨帘，水渍飞溅，打得周身肌肉流畅、精神十足，可谓不世出的良驹。
　　应栖雍眼露震惊：“大佬……”
　　厉蕴丹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你以为是什么坐骑？冰霜巨龙？”
　　应栖雍喃喃：“你居然会吹口哨！”
　　这事儿比她掏出五爪金龙都绝！就像游戏中的典藏场景、绝版动作、特殊称号，让人稀奇地想多刷几遍。
　　厉蕴丹：……
　　罢了，也是个傻的。若是把丞相家的傻儿子引荐给他，想必他们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吧？
　　翻身上马，厉蕴丹在前头带路，佣兵队在后方跟随。
　　黑马不愧是日行千里的宝驹，暴雨不减它的速度，雷鸣不乱它的步伐，甚至黑暗也不能阻止它视物，几乎是一路顺畅地回了别墅。倒是佣兵队前进缓慢，再谨慎也不免撞上几个垃圾桶。
　　到地后，应栖雍意识到了骑马的灵活性：“大佬，庄园里还有马吗？我也想骑！”
　　“后山有个马场，一共15匹，你自己去挑吧。”接过梁今寻递来的干毛巾，厉蕴丹擦着湿头发，又问道，“你会骑马？”
　　“会。”应栖雍笑道，“我十三岁时还参加过青少年马术大赛，拿过冠军。只是那时候三分钟热度，拿了冠军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最后没往这方面发展，白白浪费了天赋。”
　　其实他做过的傻事不止这一件。
　　当年他叛逆到底，翘掉钢琴课去玩跑酷。结果不小心一脚踩空从五楼摔下去，万幸被气拱门挡了一下没丢命，只是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腿。要不是年纪小骨头还能长好，或许他早就瘸了腿。
　　当然，这种糗事就不必告诉厉蕴丹了，他摸摸鼻子。
　　厉蕴丹点头：“黑马是我的，其它你自便。”
　　把毛巾甩在肩上，她决定去洗个澡。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别墅的电梯中，应栖雍才收回眼。
　　却不想，大佬白捡的“弟弟”正用刀子般的眼神剜着他，冷飕飕地放话：“再乱看，我就往你眼睛里喷洋葱汁。”
　　即使姐姐变了个人也依然是姐姐。
　　旁观者清，一见姐姐白捡回来的傻叉似乎对她有意思，他可不得护着她点，省得被衣冠禽兽骗了感情。
　　在他心里应栖雍等于坏人，不需要对他客气。
　　应栖雍：“小小年纪戾气这么重，小心长不高。”
　　梁今寻：“我还有长高的空间，不像你，只剩下变胖的空间了吧？”
　　应栖雍：“我跟胖字绝缘，只跟帅字沾边，从小就是校草的苦恼你可能体会不到。”
　　梁今寻：“从小就这么苦恼，想必不到三十岁就要秃了吧？这种苦恼白给我都不要呢，也只有肤浅的人会把它当作宝。”
　　应栖雍发现现在的小学生不得了啊，区区六年级就能反嘴得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好气哦！
　　他面上笑嘻嘻：“可是你姐带回了我呢！如果这就是肤浅的好处，我不介意继续肤浅下去。”
　　梁今寻木着脸：“我要告诉我姐，说你欺负我。”
　　应栖雍：“刘备能为赵云摔阿斗，说‘为汝这竖子，几损我一员大将’。我想你姐也会为我揍你，毕竟我也算一员大将了，要不你试试？”
　　“试就试，怕你啊！”
　　“可别试试就逝世咯！”
　　姜还是老的辣，梁今寻对上没脸没皮的应栖雍，属实是没辙了。
　　当此时，厉蕴丹换了身衣服下来。电梯门一开，便瞧见这两人依然站在原地，半步都没挪过。
　　她问道：“你们有事？”
　　杵这儿作甚，莫非有急报？
　　两人一凛，对视一眼立马勾肩搭背，转过头来是两张分外灿烂的笑脸：“没有没有！我们在讨论明早吃什么？一不小心聊开了，哈哈哈！”
　　“对啊姐，明早我给你煮粥怎么样？”
　　“哦？”厉蕴丹平静道，“你们要是真闲到没事干，就去把马厩洗了。”
　　“……”
　　打发走两人，厉蕴丹独自去了别墅的顶楼。
　　入得书房，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雨，听雷鸣、看电闪，陷入了一个人的静思中。
　　她想起了应栖雍说的那番话，丧尸是人的“动物本能”，兴许真会对环境的变化有奇怪的感应。
　　但她不敢苟同。
　　犹记得试炼场初开的那晚，她和一群高中生在操场淋着雨等待救援。那时也是暴雨倾盆，可从直升机上往下望去，丧尸该是哪样还是哪样，可不会像今天这般四散避开。
　　而同是暴雨，今次与上次唯一的不同点是——
　　“轰隆！”
　　雷电劈开夜空，厉蕴丹仿佛听到了丧尸的哀鸣。
　　莫非它们惧怕自然形成的雷电吗？
　　沉思片刻，厉蕴丹倒出收纳在无尽仙藏中的默尔曼试验资料、茅山道术典藏、精怪种类大全……盘膝坐地翻阅，一目十行。
　　丧尸占了个“尸”字，应是在活尸篇吧？
　　活尸、养尸、僵尸——尝有道士懒散，喜养人尸为自己办事。或清理居室，或背负行囊，还拿来看家护院、种地收菜，只是养尸得注重尸体的保养，得在院中铺五色土、洒防腐的石灰。
　　尸能成僵者，多为生前最后一口气未散之人。若埋入风水宝地，汲取日月精华，再受之天雷洗礼，恐能成跳出五行的僵王，而在僵尸未成僵王前，它确实会畏惧天雷。
　　及至最后她看到书中写着：“养尸终非正道，切记。”
　　合上书，厉蕴丹重翻默尔曼实验资料。她比对了每一份资料，又按照日期和内容排好。总结归纳后她发现，这些留下的资料最早能追溯到“第二阶段”，最迟是“第十六阶段”。而“第一阶段”资料遗失，十六阶段后有无资料未知，但有一点很明确——长寿药剂的配方不在此列，它被带走了。
　　如果梁恩雅是试炼场的第一只丧尸，那么造成梁恩雅尸变的源头才该是真正的“变异源”。
　　可活人没想着从长寿药剂下手，反而想带回梁恩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就不好说了。
　　默尔曼医药公司、第一阶段实验资料、长寿药剂的配方来源，厉蕴丹将它们记在脑子里，决定翌日去探探。
　　另，引尸符对丧尸有效，天雷令丧尸畏惧，那么丧尸算不算一种低级僵尸呢？
　　书上说被僵尸咬伤的人可以治好，可惜此书年代久远，她只看到解药有“莲心三钱、朱砂二钱半、甘草……”后头的纸糊成一片，实在看不清写了什么字。她只在翻页后又见到了“僵尸牙粉以毒攻毒”、“蛇药除秽”等字眼。
　　厉蕴丹：……
　　硬是断在要紧处，令她不喜。但收获不是没有，神来之音的传声肯定了她的猜测。
　　【叮！隐藏剧情解锁达20%，死亡率提升至1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
　　翌日，风停雨歇。
　　满城的丧尸腐臭味在暴雨的冲刷下散去不少，别墅区的空气潮湿又新鲜，泛着新雨后的土腥味。
　　厉蕴丹同应栖雍一起走向马场，听他倒豆子似的吐出一堆默尔曼的机密，她面上无波，实则听得认真。
　　“默尔曼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医药公司。但据我了解，默尔曼的发家史并不好看，在联邦动乱期间，他们抢过不少华人的药堂和黑人的巫药，逼得受害者活不下去，最后集这些抢来的药方为一体，融成了现在的资本巨头。”
　　“他们在联邦有四百多个实验室，每个实验室研究的方向都很奇怪。我没太多时间了解，只知道他们的药品开发方向转型到培养超级士兵、抗衰老、延长寿命这几大块了，全是专为高层服务的项目。”
　　“有钱有权的人就想着活得久，毕竟这样活着很爽……”
　　厉蕴丹理解，她也是这么想的。江山如画，她怎能只坐拥百年呢？
　　“不过我的权限还不够，接触不到他们最核心的机密。只听到过‘长寿药剂’这个词，它似乎是他们研究的重点项目，好像与灯塔水母这种长生物种有关？”
　　厉蕴丹：“灯塔水母？”
　　“是一种能返老还童、活很久很久的水母，只要不被吃，几乎是永生物种。”应栖雍道，“但我觉得他们的说辞是在骗人，以我的权限，他们怎么可能告诉我研究对象是什么？估计是对外的统一说法，好打消别人的疑虑。”
　　厉蕴丹认同他这一说法。
　　有些“真相”越广为人知或许越不靠谱，譬如新科状元就曾用“蕙质兰心、温文尔雅”夸过她，她只觉得他大抵是凿壁借光久了，眼瞎。
　　厉蕴丹：“你知道默尔曼建在凡博伦的公司在哪儿吗？”
　　“记得。”
　　“陪我走一趟。”
　　“好！”
　　见厉蕴丹来，以黑马为首的十五匹马全围了过来。只是，别的马对厉蕴丹又敬又畏，不太敢靠她太近，唯有黑马围着她打转。却对应栖雍不感到害怕，反倒与他亲近起来。
　　它们围绕着他，友好地蹭着他的脑袋和手臂。
　　厉蕴丹：“你是伯乐吗？”这般招它们看重？
　　应栖雍笑道：“半精灵嘛，半人半精灵，肯定是精灵的部分吸引它们了。就是不知道我另一半精灵血脉是往哪个方向发展的，听说这会受造化者本身的影响。”
　　马儿们：“咴咴、咴……”
　　恍惚中，应栖雍感觉自己能听懂：“好像在说‘选我’？”
　　厉蕴丹跨上黑马，应栖雍挑了匹白马，两人与其他人打过招呼就往外头去了，搜救任务暂时交给了佣兵。
　　埃文：“你看上去很不高兴？”
　　梁今寻：“先别说我，你今天高兴吗？”
　　于是，垮着脸的人变成了两个。
　　佣兵队长走来询问：“搜救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梁今寻：“得等无人机充满电。”
　　“大概要多久？”
　　“两个小时。”梁今寻道，“为了防止它被丧尸攻击，起飞前还得糊上一层马粪。”
　　于是，垮着脸的人变成了一群。
　　别墅区的人依旧朝外发着求援信息，无果。见联邦真不搭理人，他们有气无处发，只好就地取材抄着家伙去加固切希尔别墅区的古典围墙，好让丧尸没那么容易发现这里。
　　正当他们干得热火朝天时，厉蕴丹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栋高36层的企业大楼，顶端挂着默尔曼的巨型字牌。由于周遭的建筑物高度与它差不多，造型也类同，倒是显得它不那么突出了。
　　两人下马，将两匹马放在安全的地方。虽说眼下还没出现“丧尸吃动物”或“动物异变”的情况，但小心总无大错。
　　从沾满血迹的大门进去，厉蕴丹找到了一块标着各楼层做什么工作的告示牌。粗一眼扫去，上面的标识很正常，文件处、制作处、管理处……齐全，像个正经的大公司，可等他们往上找去，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从一楼到顶楼，它并无异常。
　　由此，他们联想到——地下。
　　重回一楼，两人捡了不少工作人员的工作证。他们往各个可疑的地方刷着卡，倒还真找到了一扇暗门。刷开暗门，是一道长长的、通往地底的幽暗扶梯，许是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它一察觉到有人入内便亮起了蓝色的灭菌灯，烫得气温升高了好几度。
　　扶梯运转起来，两人徐徐往下。穿过几个正经的实验室，劈开几扇厚实的合金门，他们终于来到了“不正经”的地方——
　　一个需要传统钥匙才能开锁的房间。
　　两人：……
　　他们把门劈了。
　　而后，一方足有四分之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呈现在他们眼前。因为丧尸危机爆发得突然，很多实验品来不及撤走，导致它们饿死在实验室里。
　　腐烂的白鼠、碎裂的玻璃、长相奇怪的狗和猴子……而正中间的一张实验桌上空荡荡，厉蕴丹过去细探，发现上头只留下了几根长发。
　　枯黄但坚硬，只有上刀具才能断。
　　“头发？”
　　厉蕴丹尝试去打开实验室的电脑，想探他们留下的资料，谁知对方做事粗中有细，竟是销毁了全部资料才走的。室内的瓶瓶罐罐还剩不少，可她知道这定是无用之物了。
　　但并非没有线索，他们百虑一失，留下了一本员工名册。
　　彼时，应栖雍正在检查动物尸体，收集血肉样本，而厉蕴丹手握员工身份卡，照著名册一个个查下去。
　　“莉莉·科博鲁，女，29岁……古人类学博士……”
　　“巴伦·柯尔克，男，31岁……古生物学博士。”
　　接着是一连串的古地质学、古语言学等带“古”学科的教授名，仿佛不带个“古”都没资格进这间实验室似的。
　　厉蕴丹搓着手中的头发：“头发，这只能是人的东西。”
　　“难道是在研究古人吗？”
　　源头、源头，她得找到让梁恩雅生变的主因。


第71章 丧尸围城（12）
　　厉蕴丹将名册放回原处,并未告诉应栖雍她的猜想。
　　倒不是她小肚鸡肠、不愿待人以诚，而是她见过太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在吃不准应栖雍对这个“猜想”持何种态度前,不说才是明智的选择。
　　万一他认定猜测为真，非要去探个究竟、反而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作为成功混进默尔曼、顺利获得上位者信任的一枚棋子，应栖雍在大局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她既手握如此良“车”,断不会让他白送了。
　　不过，她也没阻止他翻阅名册。
　　“自我猜想”和“旁人引导猜想”是两回事，哪怕他与她升起同一个念头，在难辨真假时他也只会三思后行,绝不会莽撞。
　　果然，应栖雍翻完名册后也有了类似的想法：难道默尔曼在研究原始人？
　　只是，他见同样看过名册的厉蕴丹没什么表示,便按捺下了重返普兰探究一番的心。
　　应栖雍收起名册，取好动物血样。之后,他站在实验笼前犹豫了会儿，还是执起一把手术刀，干脆利落地送走了饱受折磨的变异活体。
　　沉默良久,他放下了手术刀。
　　转头，他看向厉蕴丹：“大佬,东西拿得差不多了,他们很谨慎，几乎没给我们留下什么有用的资料。”
　　厉蕴丹拍拍大型计算机：“这个？”
　　应栖雍摇头道：“他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里面的资料肯定销毁得很彻底。”
　　厉蕴丹：“试试。”
　　为了安她的心，应栖雍上前启动电脑。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电脑确实运转了起来,可它一经开动,主要是为了让人的心跳不动。
　　冷酷的电子女音响起：“警告！自毁程序已经开启，默尔曼F016号实验室将进入爆炸倒计时，59、58、57……”
　　应栖雍回身，摊手耸肩：“大佬，咱们只能跑了。”
　　一分钟很短，换成任何两个普通人来都会命丧于此，只是这俩一个刀修一个半精灵，全速狂奔自然能活。
　　只是默尔曼的自动扶梯设计得十分狡猾，当实验室走向自毁，它便会倒着传送，速度还很快，目的就是为了把入侵者留在爆炸中。
　　它委实给他们添了些麻烦，但两人仍是成功逃生，还带走了两匹马。
　　“轰隆隆！”
　　大楼在他们身后塌方，烟尘四起，遮天蔽日。剧烈的爆炸从脚下传来，震得马路皲裂、高楼倾落，轰轰烈烈地毁掉半片区域，炸出偌大深坑，坑下是一道百米深渊。
　　“真狠！”应栖雍抹了把灰，“一察觉不对就全部销毁，看来默尔曼的研究方向确实有鬼！”
　　想到名册上的一串“古”，应栖雍征求意见：“大佬，我想去一趟普兰，默尔曼的BOSS就在那里，可能……”
　　厉蕴丹：“不急。”
　　一切需从长计议。
　　“你来到凡博伦是为了带回‘梁恩雅’，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于威信不利。”厉蕴丹道，“姑且缓一段时间，待凡博伦走上正轨，我与你同去。”
　　“到那时，我是‘猎物’，你是‘猎人’，你得把我交到他们手里，去获取更高的权限，明白了吗？”
　　她通过“猎物”的身份去接触最隐晦的实验，他通过获得权限去读取最机密的情报，只要装得像，足以瞒天过海。
　　应栖雍苦笑：“我要是把你抓了，你‘弟弟’还不得活撕了我？”
　　梁今寻……
　　她倒是忘了他的作用：“让他也参与这次计划。”
　　“什么？”应栖雍一愣，“他只是个普通人。”
　　“正因为普通，所以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厉蕴丹道，“你带来的佣兵虽然是你的人，但也不全是你的人。他们见过我的身手，知晓刀术的厉害——在这前提下我却让你‘抓’了，岂不是令人生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比他强太多了，被抓实在太假。
　　应栖雍领悟得很快：“你的意思是，让梁今寻成为你的弱点？”
　　他拿捏了梁今寻，所以她不得不跟他走。抵达总部后，由于实验室拿捏着梁今寻，她又“不得不”配合他们做实验……妙啊！
　　厉蕴丹颔首，只觉这小子聪明又上道，足以封个翰林学士了。
　　“大佬，你打算什么时候执行计划？”
　　她还是老话：“不急。”
　　……
　　说不急是真的不急，厉蕴丹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知晓把握节奏、循序渐进的重要性。
　　应栖雍若是刚来凡博伦就“抓获”了她，这的确能受到上司的倚重，但并不能获取足够的地位。上司只会以为抓捕她很容易，假如换个人去也能完成任务，就无法突出应栖雍的能干和特别了。
　　因此，她得用“拖”字诀。
　　反正末日死活阻止不了，那就让它烂到底吧。等丧尸灾难控无可控，幕后之人才会心急如焚。
　　他越急对他们越有利，而当他急到顶点时乍然听到应栖雍完成了任务——他定然会将应栖雍视作心腹，给予他最高的权限。
　　对，就是这样，她要这枚“车”在默尔曼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姐。”
　　一声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厉蕴丹回首，就见梁今寻握着一根打爆了的球棍走来。
　　他笑道：“你答应过我的，如果哪天我能把球棍打爆，就让我用刀。”
　　今天他凭一己之力杀了15只丧尸，原本称得上结实的棒球棍已经承受不起他劈砍的力道了。
　　厉蕴丹自然记得：“我陪你去挑一把宝刀。”
　　“好！”
　　“但要记住，刀剑不比木质球棍，它们很重。”厉蕴丹递出陨铁横刀，让孩子试着单手握，“一把三五十斤常有，即使你能拿动，但挥得起来吗？”
　　陨铁横刀入手，梁今寻脸色就不好看了，他真没想到它会这么沉。
　　他姐每天挥着这么沉的刀杀敌？
　　厉蕴丹勾唇：“暂时给你挑把轻便的，只是以后得每日早起，挥刀一千下。”
　　梁今寻点点头应下，又问道：“姐，今天有什么安排？照旧吗？”
　　“照旧。”
　　所谓的照旧，就是拥有战斗力的人外出搜救活口，没有战斗力的人在基地开垦高尔夫球场，种植瓜果蔬菜和粮食。
　　今日已是末日第三十一天，丧尸之灾仍在蔓延，沦陷大城不知凡几。
　　在此绝望的境况中，凡博伦的幸存者为了拾取一些活下去的勇气，经过一番商量决定定居切希尔，并把别墅区打造成废墟中的一片净土，名之为“桃源基地”。
　　他们希望它成为真正的世外桃源，让人类的文明火种能够延续下去。
　　日复一日，基地的活人数量已有五千。这数目看似很多，可一想到整座千万人级别的大城最后只剩下这五千人，个中凄凉无法言喻。
　　埃文依旧在寻找妻子，可他也知道希望渺茫。
　　他把劳拉的照片发给每一个外出搜救的战士，日夜等待，可惜等来的全是失望。他渴求她的消息又畏惧听到她的死讯，半月下来，他的精神状态差了太多。
　　“主，求求您！让劳拉活下去！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主，求求您！”
　　厉蕴丹偶然路过幸存者们做祷告的房间，便听到埃文的自语。她沉默地看着他以及他们的背影，垂眸，背过身离开了。
　　天下兴亡，百姓皆苦；生离死别，无从做主。
　　如果她不成为一名造化者，那么等哪天大厉朝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是否跪在佛前为苍生请愿的人就变成了她呢？
　　她所见的他们每一个都是自己的缩影……若不能抵达至高点，她与众生无异。
　　回到房间，厉蕴丹盘膝打坐。她行事谨慎，如无必要绝不会在试炼场中随意出入无尽仙藏，但现在情况特殊，倒是有必要去看一看。
　　锁上门、贴好符，厉蕴丹在被窝里塞了个毛绒玩具，便熄灯进入无尽仙藏。
　　许久没来，无尽仙藏变化很大。在丰饶精灵的培育下，大片姹紫嫣红的鲜花盛开，笔挺的树苗抽芽，田间的粮食发根……端的是生机盎然，处处诗意。
　　察觉到主人到来，丰饶精灵兴奋地迎了上来。六只变作十六只，每一只都是话痨附体，叽里呱啦地吵得厉蕴丹头疼。
　　好在她听文武百官吵架习惯了，能从一堆废话中提取出几句关键信息。
　　“主人，你送进来的臭家伙被我们关在玫瑰园里。缇娅和蒂娜每天用花露给她洗澡，用花蜜喂她吃饭，可她还是很臭！”
　　“她是吃肉的！吃的肯定是同类的肉，只有同类相残的黑暗生物才会那么臭！”
　　“每天喂那么多花蜜，臭东西没有长胖，还瘦了……”
　　厉蕴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被吵得突突直跳。然而丰饶精灵生就一副小巧可爱、柔弱无害的外表，让她觉得自己提高一点音量说“闭嘴”都会吓死几只。
　　无法，她尽量温柔地说：“闭嘴。”
　　世界安静了。
　　循着精灵说的方向拨开花丛，厉蕴丹见到了被玫瑰捆缚的梁恩雅。她依旧苍白、发臭、腐烂，连头发都掉了一大半，只剩几把灰白的发长在颅顶，似乎一阵风来就能吹走。但比起初见时的丧尸模样，如今的梁恩雅倒算“理智”——
　　见到她这个活人时，对方竟然没扑上来。
　　仔细看去，她的皮肉肌骨虽然仍在腐烂，但黑红烂肉下却缔结了一层新的组织。即便她饿得皮包骨头、形销骨立，可莫名地，厉蕴丹觉得她比之前顺眼。
　　像是……有了点神？
　　厉蕴丹：“梁恩雅？”
　　丧尸没反应，许是饿到没力气了，她的表情是一片空白，连龇牙的动作也没有。
　　寻思片刻，厉蕴丹伸手入怀，掏出一卷包着几根头发丝的白布，准备印证自己的猜想。她缓缓揭开布，将几根头发全数露出来——而随着她揭开白布的动作，梁恩雅僵硬的脖子咔咔转动，扭向头发的方向。
　　紧接着，她的鼻翼飞快地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了危险，整个身子往玫瑰丛里缩了缩。
　　厉蕴丹：“畏惧吗？”
　　不，不只怕。
　　梁恩雅见到她时纹丝不动，却在见到头发时咧开了嘴角。混着黑血的涎水滴答落下，她紧紧盯着头发，全然是一副想吃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想吃？”
　　厉蕴丹被弄得有点糊涂了。
　　要是梁恩雅表现出畏惧，那么她可以判断出头发的拥有者定是与僵尸类同之物，跟丧尸接近却比丧尸高级。
　　可梁恩雅表现出“想吃”的欲望，就说明头发的拥有者在丧尸的食谱上，大概率是个人类。
　　而像这种兼备两样物种属性的生物，在她的认知里似乎只有造化者。
　　莫非这是个造化者，死后莫名其妙落在活人手里，还被抽取了什么东西？最后，这东西以梁恩雅为媒介传染开去，造成了丧尸之灾？
　　逻辑很圆满，前因后果都能说通，但是——
　　神来之音并未给她支线进展的提示，所以，这个方向是错的？
　　厉蕴丹包起头发，陷入沉思：“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有活人的血肉，又有僵尸的特征，是成精的怪物，还是她未曾知晓的生灵？
　　……
　　末日第四十天，潘多拉市失守，联邦首都成立大型基地，开始集结力量应付丧尸大潮。
　　末日第四十五天，进化型丧尸的数量增多，不少能通过吞噬同类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而到了第六十天，据说亚里莎市的佣兵队首次目睹“完美人形丧尸”的出现，最终走向全军覆没的结局。
　　第六十五天，人理伦常开始崩坏，其趋势如潮水，根本挡不住……
　　桃源基地，是夜八点，别墅屋顶。
　　应栖雍：“大佬，默尔曼的BOSS今天亲自联系了我，并把我臭骂一顿。我当时很生气地骂回去‘你行你来啊’，对方挂电话了，你说这会不会坏了你的大计？”
　　“不会。”厉蕴丹道，“现在还能用手机？”
　　“默尔曼内部机，他们在天上有自己的卫星，可以联系。”
　　厉蕴丹颔首：“让他急。”
　　“那什么时候实行计划？”
　　“等我安排好基地的代理人再说。”
　　简言之，帝王不在朝中，得由左右丞相把持朝政。为了家国安泰，她自然得好好挑选才是。不然她前脚跟刚走，基地后脚跟就完蛋，那她这两月的付出是图个什么呢？
　　厉蕴丹喃喃：“譬如立太子，左右为难。”
　　难怪老皇帝“喜欢”看他们内斗，不斗到最后确实看不出哪个子女最有本事。要不是环境不对，没准她也会拱火一番，让他们在内斗中决出个最有管理能力的。
　　“大佬，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第72章 丧尸围城（13）
　　许是有倒霉的造化者死在了丧尸嘴里,在又一场暴雨过后，丧尸的全面进化开始了。
　　历时半个月,蛰伏蜕变、攻势变缓,被压迫着的人类这才有了喘息的余地。
　　他们不知丧尸正在进化，只以为这是个好兆头，象征灾难结束有望。唯有几名华街老者感到大事不妙,直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为上最好。要是能挖地道往下躲个几年，那就更好。”
　　偏偏忠言逆耳，老人们的经验之谈成了“不吉利的话”,而专家的科学解说倒是被奉为真理。
　　有专家指出：“我想这是个好消息，暗示着危机结束的可能！”
　　“众所周知，丧尸由人类的尸体转变,本来就是一具具尸体。虽然科学家至今还没找出尸体为什么能复活的原因，但每一具尸体的本质没有改变——它会腐烂、长蛆、分解,最后成为大自然循环的一部分。”
　　“丧尸危机的爆发已经快三个月了，按尸体分解的时间来看，第一批丧尸应该彻底不能动了……尸体都会入土,这是生命轮回的一环。”
　　该说法很受欢迎，一度为活人带去希望的曙光。却不料丧尸入不入土难说,人类大概是要成为丧尸嘴里的肉了。
　　它们竟然卷土重来,比以前更恐怖！
　　时隔半月的进化不仅让丧尸变得能跑会跳，还根据个体基因的不同让它们衍生出了双头、翅膀、蜘蛛手等各异肢体。
　　甚至，连那早就生锈的大脑都恢复了二三理智，让它们变得狡猾多端,越来越难杀。
　　最不幸的是,进化热潮依旧只属于丧尸,不包括人类。
　　人类还是以前的人类，代步工具是车，火力输出靠枪，群居吸引丧尸，落单必定被吃。在双方武力差距不断拉大的情况下，人类成了待宰羔羊……
　　形势危矣。
　　生存环境变得极其恶劣，人心浮动，绝望渐生。
　　就连呆在大基地的科学家都陷入了思维囹圄，他们不理解人类为何不能进化？
　　“不应该啊，丧尸以前也是人，没道理它们能进化我们就不能？”有人碎碎念。
　　一男子发出质疑：“难道研究丧尸病毒的解药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吗？如果进化是大自然的选择，那我们不该研究让人类进化的药剂吗？”
　　“请守住底线吧，先生。”
　　女子叹道：“你知道的，人体实验的头不能开，而科学是世界上杀伤力最大的武器。我的导师曾告诉过我，先做人，再搞研究。”
　　“你和你的导师都很迂腐。”男子道，“我不信！我不信联邦66亿的人口却没有一个人进化！或许找到进化的方向才是我们的出路，而不是关在这里研究该死的病毒！”
　　“这位女士，丧尸病毒才是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只有进化才能克服它。”
　　语毕，他摔桌离去。
　　同日晚，他收到了来自默尔曼的研究邀请。
　　邀请内容只有对方发给他的一个视频：十六七岁的少女手持横刀，从28层楼高处一跃而下。刀光如瀑，瞬间绞杀了千百只丧尸！光幕过后，尘埃落定，少女振刀前往，渐渐走出了摄像头监控的范围。
　　这是！
　　末尾，默尔曼留了一段话：“先生，我想你会从她身上找到答案。”
　　他豁然起身。
　　……
　　再三斟酌，厉蕴丹敲定了代理人的人选。
　　她本想再拖一段时间，好让默尔曼的人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然而应栖雍突然带回的“紧急消息”让她改了主意，并决定近日实施计划。
　　紧急消息无它，应栖雍只一句话：“凡博伦附近的沦陷大城·阿瑟斯，出现了拥有完美人形的丧尸。”
　　阿瑟斯和潘多拉一样，是距离凡博伦就近的几个城市，也是当初凡博伦爆发丧尸危机时为幸存者转移、分流、安居的所在地。
　　两边谈不上距离遥远，但人形丧尸是个未知数，万一能嗅到凡博伦的活人气味那就麻烦了。它不仅会自己来，还会带来一大片丧尸。
　　厉蕴丹：“留影了吗？”
　　“没！”应栖雍道，“我放出去的无人机是探路的，刚拍到它就被它毁掉了，来不及留影，我只记得它头发很长……”
　　沉吟片刻，厉蕴丹道：“以阿瑟斯为转折，计划开始吧。”
　　以阿瑟斯为转折……应栖雍思量一番，明白了她的意图。
　　“好！”
　　傍晚六时，饭点。别墅底楼，幸存者们纷纷放下罐头、咸菜和米饭，颇为惊讶地看着厉蕴丹走进“饭堂”。
　　有人道：“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怎么把头儿给吹来了？”
　　“筋斗云吧，把头儿载来了。”
　　往往，他们绝不会在饭点看见厉蕴丹。她就像辟谷的仙人，餐风饮露、不沾烟火，不是在杀丧尸就是在顶楼练刀，作息十分规律。可破天荒的，她竟然来吃饭了？
　　大厨高兴坏了：“头儿……啊不！恩雅，你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只要是咱们有的货都给你做！”
　　“头儿”是他们私底下对她的称呼，叫着虽然亲切，但总感觉这么叫下去显得桃源基地不像什么正经组织。故而，他们明面上喊“恩雅”，只在背后喊头儿、老大、首领。
　　厉蕴丹谢过他的好意，不动声色地扫过默尔曼的佣兵们，又转向众人：“我要离开凡博伦一段时间，去阿瑟斯市。”
　　什么？
　　众人一惊。
　　“梁恩雅”可是基地的主心骨，是末日的救世主，是他们的心灵支柱！她要离开基地去隔壁市的事虽小，但他们就是担心她会出事。
　　这饭谁还吃得下去啊！
　　几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也不管称呼问题了：“头儿，我们陪你一起去。就算阿瑟斯跟凡博伦距离不远，可现在丧尸围城，来回怎么也要七八天，这时间太长了！”
　　时间长变数就多，谁也不放心。
　　“不过话说回来，头儿你去阿瑟斯干什么？”
　　厉蕴丹不瞒他们：“阿瑟斯出现了拥有完美人形的丧尸，我必须去一趟。”
　　“什么？”
　　“卧槽！”
　　“我没听错吧，完美人形丧尸？”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出、出现了！”
　　对“人形丧尸”一词，桃源基地的人都很熟悉。应栖雍早修好了基地的不少设备，能接收到联邦官方的广播，他们常凑到一起听广播，自然而然就知晓了丧尸进化、完美人形的消息。
　　有人道：“头儿你别去了，据说见过人形丧尸的人都……”
　　“必须去。”
　　厉蕴丹：“阿瑟斯距离凡博伦太近，不能等着它找上门，这只会对我们不利。”
　　“好歹带上我们啊，头儿，我是自愿当肉盾的！”
　　厉蕴丹抬手制止对方说下去：“你们留在这里，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由江百灵院长做基地的代理人。”
　　“……是。”
　　说完就走，她去找了应栖雍，表示要跟他一道离开。默尔曼的佣兵们对视一眼，传递着同样的想法——先生耗时三个月，大鱼终于要上钩了吗？
　　应栖雍自然同意离开，并将“恶人”这角色演得入木三分。
　　厉蕴丹拒绝了梁今寻同往，他转而便“怂恿”梁今寻藏在车中，并和佣兵们打过招呼，装作没发现他。
　　梁今寻也是个争气的主，临走前把“叛逆少年”的形象演得细致入微。他对小伙伴透露了大计划：“我姐真是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为什么还不让我跟她一起去宰丧尸？”
　　“她越不让我去，我就越想去。”靠近小伙伴，他说道，“我偷偷告诉你，我会藏在车里离开的，我要证明给她看！”
　　小伙伴翻了个白眼，并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谁知车队启程后，梁今寻还真不见了。
　　等代理人知晓了此事，车队已经出发很久，再也追不上了。无法，只好作罢。没人怀疑这事儿是演的，毕竟谁都有个猫嫌狗厌的叛逆中二期。
　　只是，除了梁今寻之外，还有一人的离开出乎意料。
　　埃文独自开了一辆车追上车队，说是想去阿瑟斯看看。
　　对于计划外的人，厉蕴丹只想劝回：“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去了有很大可能会丢命。”
　　埃文苦笑：“很抱歉给你们添了麻烦，但……我现在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就让我去外头碰碰运气吧。”
　　“劳拉不在凡博伦，再在凡博伦呆下去，我一辈子也见不到她，反而跟着你们外出，我没准会在哪个基地遇到劳拉。”
　　他不愿想她变成丧尸的可能，他认定她还活着。
　　厉蕴丹不语，心道一声“痴情种”，便随他去了。
　　车队蜿蜒，活人鲜美，引得一众丧尸朝他们袭来。隐约中，尸潮前端的丧尸成了密密麻麻的进化种，它们长手长脚地奔跑着，猛地一蹬扑向车辆——
　　厉蕴丹横刀一闪，将它们每一只都劈成两半。
　　梁今寻探出车窗：“姐，你好厉害！”
　　厉蕴丹平静道：“回去再收拾你。”
　　梁今寻把头缩了回去。
　　车队后方吊着一大片丧尸往邻市的方向驶去，而在最前方行驶的车辆上，一名佣兵正在与默尔曼的BOSS联系。
　　“是的，先生，她终于上钩了。”
　　“对，她离开了凡博伦，准备前往阿瑟斯。如果没有应先生取得她的信任，她绝不会这么轻易跟我们离开，多亏了应先生。”
　　“不，她不会跑。应先生怂恿她的弟弟上了车，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大的弱点。只要他在应先生手里，梁恩雅只能配合我们。”
　　车轮轧过公路上的丧尸，溅出黑血一滩。他们驶过焦黑的加油站，困满丧尸的郊外旅店，飘满尸体的湖泊，最终被一座炸断的大桥挡住了去路。
　　此时，他们已算进入阿瑟斯境内，只消通过这段跨江大桥就能入市。可惜桥梁炸毁，下方怒涛滚滚，几名佣兵骂着脏话，却又不得不提枪迎战。
　　被他们吊来的丧尸断断续续地跟了他们一路，因着进化的缘故，它们的鼻子能捕捉到活人的气息，所以无法轻易甩脱。现在他们的前路断了，绕道的必经之路也是丧尸群的必来之路，横竖都得干一架。
　　“火力够吗？”
　　“不够。”一名佣兵笑道，“但梁恩雅是最大火力。”
　　公路上传来丧尸拖沓的脚步声，许是数量太多，震得路面都在微微颤抖。敛声屏气，他们将车开成一圈防护，再以车辆为掩体，各个架起枪。
　　“吼！”
　　来了！
　　一枚子弹从枪中射出，扎入丧尸的眉心，穿透它的后脑。头颅炸裂，在它倒下的刹那又一枚子弹袭来，击中后一只丧尸。
　　应栖雍站上树顶，拈弓搭箭，远程射杀丧尸。厉蕴丹持刀进入尸群，阻断丧尸的中路。
　　前后只十分钟，他们清理出一条通道。应栖雍冲佣兵打出一个前进的手势，他们立刻翻身入车，一踩油门向前，绕上盘山公路。
　　可就在这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出现了。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无论是人的思维、动作还是呼吸，都处在一种“极度缓慢”的节奏中。
　　感觉身后多了什么东西？
　　他们像一群被盯上的羊羔，正被恐怖的威势压在原地，动弹不得。好似陷入了沼泽，又好似被光线扫描，对方将“狙击红点”对准了每个人的太阳穴，谁也不敢胡乱动弹。
　　是、是什么？
　　大滴冷汗从额头落下，他们看见一个女人穿着血迹斑斑的衣裙，披着棕红色的大波浪，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窗边。
　　她伸出一只手，手上是漆黑的长指甲——就这么轻轻点了点窗户，防盗玻璃竟然应声而碎！
　　副驾驶员被扯了出去，惨叫声起，身首分离。倏忽间，耳边听着大群丧尸咆哮的厉蕴丹回头，看向车队离开的方向。
　　她察觉到一股力量，外放的、肆无忌惮的强大力量。它就像宗师的武道领域，正牢牢笼罩着一方空间，又像她在凡博伦体会到的“阿赖耶识”之境，正一遍遍往外扩张蔓延，伸出无数探索的触手企图染指她的领地！
　　厉蕴丹猛地转身，长马尾在空中甩过一道长弧。
　　即使只用过一次，可她仍然记得那种感觉。闭上眼，她脑海中的“星辰大海”忽然汇成一片汹涌的海啸，朝车队那方区域冲击过去。
　　狂放霸道、厚重无匹，“星海”的浪潮霎时卷起了袭击者所有的“触手”，不仅连根拔起，还翻卷着向它杀去。
　　这是两股肉眼看不到的能量，却又是真实存在的较量。但见大地上有两股狂风在打架，吹得飞沙走石、烟尘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草木催折，还汇成了一道黑色飓风将大群丧尸卷上天空。
　　“轰——”
　　无声的默剧成了有声的对抗。
　　伴随着一声似人非人的惨叫，血裙长发女被轰飞了出去。她重重砸在埃文的挡风玻璃上，磕出一大片黑红的血。而隔着一道破碎的玻璃，她与埃文对上眼。
　　丧尸……完美人形丧尸……
　　“吼！”她朝他扑来。
　　厉蕴丹狂奔而至，刀比人更快地脱手而出，直刺丧尸的头颅。她真没想到人形丧尸会这么强，它们似乎自带不可思议的能力，比她杀过的造化者还要厉害！
　　厉蕴丹冲埃文喊道：“闪开！”
　　出刀如电！
　　却见这痴儿不知哪来的速度和勇气，竟是起身一把抱住了丧尸，将她的头摁进自己的脖颈。对方的獠牙贯穿他的动脉，鲜血喷涌而出。可埃文并未觉得疼痛，只是抬手抚摸着丧尸的长发，默默流泪。
　　“劳拉……”
　　对不起，我弄丢了你。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长刀飞来，一并贯穿了丧尸和埃文的头颅。在飞溅的鲜血中，他们双双倒在驾驶座上，而埃文的脚反射性地往前一动，踩住了油门。
　　车辆飞出盘山公路，他仍抱着她。一如他们曾在赛车上接吻、拥抱、看星星。
　　劳拉，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轰隆！”下方传来车辆的爆炸声。
　　厉蕴丹赶到路边，望着下方浓烟滚滚，心情并不美好。所有人都在想“丧尸竟然是劳拉”、“他们殉情了”、“如果不生在这个时代就好”……而她，却在可惜自己的刀。
　　“大佬。”
　　“下去找。”
　　“是去找他们的遗骸吗？”
　　“去找我的刀。”厉蕴丹收敛情绪，“人死不可复生，但我的刀还能再用。这既是他的选择，那就遂他的愿吧。”


第73章 丧尸围城（14）
　　一场爆炸,林火肆虐。
　　陨铁横刀被炸出去老远，俗体凡胎的埃文死无全尸,唯有人形丧尸没受太大的损伤,她依然保留着人形，除了头部的创口，只剩衣服被烧了。
　　以拥抱的姿势跪坐在车顶,她的双手怀着一块焦黑的躯干。当兽性的狰狞从身上褪去，她的表情永远定格在安谧上。
　　火焰掀起热浪，吹得发丝飞舞。仿佛她一直以来都是个人，从未变过丧尸。
　　【叮！成功击杀“中级进化体·丧尸”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200点。】
　　她记得，击杀“初级进化体·丧尸”的难度是“壬”,只奖励30点。没想到丧尸从初级迈入中级，不仅直接跳过“辛”级进入“庚”级,奖励还从30点直升200点，跨度无比大。
　　可这奖励点并不高……
　　在上个试炼场，她击杀一只厉鬼就能得200点左右,宰得还很轻松。然而在这里，她费了不少劲才击杀“庚”级的人形丧尸,结果也只得了200点。
　　看来,试炼场其实涨了难度不涨价，但并没有放在明面上。
　　厉蕴丹寻回了刀，踏过熊熊烈火来到车边。
　　她捻起劳拉的一撮头发轻搓，发现入手柔软与人发无异。再用手背轻触她的肌肤,发现温度冰冷,连身处火海都不能温暖半分。
　　另,无论是针管还是玻璃，都无法划破她的皮肤。
　　厉蕴丹收手，陷入了思考。
　　人形丧尸的一身皮肉堪比铜墙铁壁，普通的刀枪剑戟无法伤其分毫。且通体冰冷，水火不侵，还拥有特殊的能力，这与茅山记载的僵尸足有五六分相似。
　　但不同之处也有。
　　书上写着僵尸有獠牙，能吸收日月精华补充自身，有的会吸人血，却不喜吃人肉。因为它们本身是至阴之物，所以会畏惧至阳的日光。
　　而丧尸没有獠牙，整天在外晃悠都没事，为了吃人肉还能在烈日照射下来一段万米长跑。
　　像又不像，是又不是，或许她可以用上个新词，将丧尸命名为“低配版僵尸”？
　　之所以称丧尸为“低配”，主要是茅山书上记载的僵尸太强。它们跳出五行外、不在轮回中，可不比丧尸更强么？
　　不多时，应栖雍领着人扑灭了林火，跑来她这边：“大佬，这人形丧尸你打算怎么处理？”
　　“烧掉。”厉蕴丹道，“她的尸体只能化为灰烬，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劳拉的实力远胜造化者，并具备着一种与她类同的、能外放意识的特殊能力。要不是倒霉地碰上了她，或许劳拉会把凡博伦、阿瑟斯、潘多拉等地全部纳入囊中，成为末世当之无愧的丧尸王者。
　　可惜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试炼场，她是造化者，她是丧尸，迟早会碰上交战。
　　厉蕴丹掐诀，准备用炽阳道烧光所有。只是在动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应栖雍，我记得你说过，你在上个试炼场研究出了一种药，可以灭杀变异的植物？”
　　“是啊，又费心又费力，还费了不少实验室。”
　　厉蕴丹：“我允许你取走人形丧尸身上的一些血肉。”
　　“诶？”
　　“拿去研究。”厉蕴丹继续道，“无论是研究杀丧尸的毒药，还是研究救丧尸的解药，都随你。”
　　应栖雍点头，取走了人形丧尸的头发、唾液和血液。
　　最后，在炽阳道的烈火中，他静默地看着劳拉和埃文变成星火飞灰，被热风吹上了高空。良久，应栖雍俯下身抓了一把黑土，撒在两人消失的地方。
　　他给出精灵的祝福：“愿你们来生不再分别、不再痛苦。”
　　有风吹来，拂过一声催促。应栖雍道一句“就来”，便几个起落消失在林间。
　　……
　　按理，人形丧尸已死，车队应该返程。奈何众人“心怀鬼胎”，主要目标都不是这个。
　　于是，以“检查城内是否有别的人形丧尸”为由，车队绕道开进了阿瑟斯。厉蕴丹和应栖雍一如既往地杀丧尸攒奖励点，只是比起厉蕴丹能一天24小时无休地开“屠杀模式”，应栖雍还是需要休息、进食和睡觉。
　　是夜，车队安置在一座尚未竣工的大楼内。
　　佣兵们点燃篝火架起锅子，往里倒入水、土豆和大米，再加些酱油，就算是一顿丰盛的晚餐了。
　　不过，任务归任务，他们对厉蕴丹保持距离，对梁今寻倒很不错。无论煮的是什么饭，梁今寻身边总有一罐子午餐肉和一瓶牛奶。
　　偶尔，几名佣兵聊天会说起自己的家庭和经历。而最近几天牛奶快喝完了，他们便商量着去超市弄些物资。
　　楼外钢筋起架处，应栖雍艺高人胆大地搞了张吊床，就这么悬空睡在上头。
　　睁眼是漆黑的天，转身是坚硬的地。楼高几十米，吊床晃悠悠，他沐着冷风打哈欠，盘算着在试炼场的收入。
　　应栖雍：“大佬，我发达了，这场混完我起码能捞十万，甲级不再是梦。”
　　厉蕴丹：“不准备离开太乙天墟吗？一场十万，足够你回到原点。”
　　“我是想回去，一直都想，这个念头从来没变过。”应栖雍抿唇，看了看她又别过眼，“但离开以后，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厉蕴丹：“是宣幽仪他们吗？”
　　“……是，也不是。”应栖雍放低了声音，“大佬，你肯定早够十万点了，可你不也没有离开吗？”
　　顿了顿，又道，“你肯定有你不离开的理由，我也有我不离开的理由。但你要是哪天想离开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或者你去哪？”
　　厉蕴丹：“你打听这个作甚？”
　　应栖雍有些结巴：“就、就想着聚一聚。我们是同一批进新手赛的，算是‘同学’了。要是成功出了主神空间，不就等于‘毕业’吗？毕业了可以开同学会，友谊天长地久。”
　　原来如此，还有“同学会”一说。
　　这不就跟诗人酒楼相聚一样么？推杯换盏、作诗赋词，再聊聊近年发展、痛斥奸臣佞党，末了哀叹怀才不遇、几经贬谪，直言世道不公。
　　厉蕴丹：……友谊能不能天长地久不知道，但贬谪一定能一贬再贬。
　　在她发散思维的档口，应栖雍转了话题：“要是今晚有月亮就好了，月光是精灵的天然养料，如果能出月亮，我就不用通过睡觉来养神了。”
　　厉蕴丹：“你先睡吧，我要出去转转。”
　　应栖雍自然应下，他绝不会打扰小伙伴多赚奖励点。
　　他翻个身，一秒入睡。而厉蕴丹跃出大楼，杀去了丧尸气息最浓的地方。
　　很不巧，这里是阿瑟斯之前安置幸存者的大本营。
　　末日开启快四月了，她却依然记得那批高中生的脸。彼时，他们被分流到各个城市，安置在不同地方。距离虽远，但父母在身边、生活尚安定、手机能联系，日子过得还算顺意。
　　却不想短短几月物是人非，她不仅在此地看见了一件带血校服，还捡到了不少学生的随身物件。
　　其中一样东西来自高二八班，是一本数学错题集，属于许友瑶。
　　许友瑶……
　　她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她的脸，那是一个坐在第三排、戴着黑框眼镜的长发女孩，皮肤白皙，秀气可爱，常受数学困扰。
　　书撒了一地，沾满血迹，想来人也是凶多吉少。
　　厉蕴丹不语，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只破书包，将这堆学生用品都放了进去。因不知该烧还是该埋，她干脆把东西收进了无尽仙藏。
　　左右里头有个梁恩雅，虽然丧尸没脑子，但还是让她多“看看”数学错题集，万一记起个什么呢？
　　“吼！”
　　嗅到活人气息的丧尸围了过来，厉蕴丹看了看时间，明白自己还能杀四五个钟头。可怜，末日前花高价买的手机到现在最大的作用居然是看时间，再丢给梁今寻玩个贪吃蛇。
　　当然，最可怜的当属她金运卡中剩下的钱，成了个报废的数字。
　　厉蕴丹压低身体，单膝点地。后，她抽出横刀猛地劈开，又以膝盖为中心旋转一圈，将刀光的切面延展到最大，竟是把整栋建筑物的墙根全部削断。
　　下一秒，她原地跃起冲出天花板，任由丧尸朝她的方向汇聚。
　　但听得建筑物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墙根碎裂、楼房坍圮，整栋楼轰然倒塌，压死丧尸无数。而能从废墟中爬起的进化型丧尸，才是她的主要猎杀对象。
　　一共七只。
　　厉蕴丹出刀、斩首、收势，结果收到了神来之音给的“共奖励210点”的提示。
　　今晚这波终究是亏了。
　　……
　　阿瑟斯的隐患清除，在应栖雍“花言巧语的哄骗”下，厉蕴丹带着梁今寻随车队一路往普兰去了。
　　他们路过一座座大城，途经三两基地。发现除了大城的基地还恪守着道德，一些“小基地”的人伦已经败坏无常了。
　　他们见过专吃女人和小孩的“幸存者营地”，见过把活人吊起来放血取肉的连环杀人魔，也见过劫掠过路人的村庄，更见过把人骗去喂丧尸的渣滓……
　　一路行，一路停，厉蕴丹的横刀日夜染血，从未断过。
　　直到进入普兰地界，踏入默尔曼的基地。当这个医药公司迫不及待地想把厉蕴丹带走时，应栖雍仍吩咐他们“按兵不动”、“要有耐心”。
　　之后，他成功地把这对姐弟“骗”进了默尔曼公司，再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厉蕴丹“撕破脸”。
　　他挟持了梁今寻，希望厉蕴丹能配合默尔曼的研究员做个实验：“梁恩雅，我一直很欣赏你，但欣赏并不能抵消我对默尔曼的忠诚，更不能胜过对全人类的责任感，所以恳请你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好好配合我们吧。”
　　他见厉蕴丹从来是冷清的样子，料想着把话说全，好让大佬保持冷脸假装斟酌，赶紧过了这段戏。谁知厉蕴丹自小长在皇宫，见过的被打入冷宫、赐鸠酒白绫匕首的妃嫔不知凡几，哪有不会演的道理。
　　对方话落，她深一口气、双手颤抖又隐含冷怒：“你竟敢……”
　　她没说下去，只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冷笑一声，“告诉我，你把今寻藏到哪里了？或许我可以放你一马。”
　　周围人顿时紧张起来，唯恐她开大。
　　应栖雍心里疯狂吐槽，面上付诸一笑：“当然是放在最安全的、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一旦你在这里动手，那个地方就会‘砰’地一下爆炸呢！要试试吗？”
　　两人静默地对视片刻，应栖雍眼珠微微往下，暗示她手中的刀该放下了。
　　“只是配合实验而已，梁恩雅，你是我们默尔曼拯救世界的希望啊。”应栖雍道，“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愿意配合，等丧尸灾难结束之后，默尔曼绝不会亏待你和你的弟弟。或许，你们还能成为默尔曼的座上宾。”
　　“但如果你不配合，那么世界真的要走向毁灭了。”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是威逼利诱，又是倾诉苦楚。应栖雍一通操作下来说得口干舌燥，几乎把身边所有人都洗了脑——厉蕴丹这才抬起手，将陨铁横刀放在一名佣兵手里。
　　厉蕴丹：“要是我弟弟有一点差池，我就杀了你。”
　　应栖雍接过横刀，真情实感：“请你放心，你的弟弟和你的刀我都会照顾好的。”
　　对接完毕，两人最后对视一眼，一个冷着脸随佣兵和研究员走，一个抱着刀去升级自己的权限。他们在冰冷的白色甬道中分成两端，带着各自的目标没入默尔曼的最深处。
　　地下七层。
　　默尔曼恐惧于厉蕴丹强大的武力，在让人带她沐浴、消毒、换衣之后，就给她的左臂装上了摘不下来的黑色“环表”，据说一旦察觉她大开杀戒就会引爆。
　　厉蕴丹不以为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搭上一条手臂，她也要探出默尔曼的奥秘。
　　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行动没有受到阻碍。她便穿着白色病号服在四面密封的室内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及至深夜，一个蓝眼女人推门而入，请她出去扎针抽血。厉蕴丹心平气和地去了，又配合无间地伸出手，任由他们的针管扎。
　　在真气遍布胳膊的情况下，针头足足扎断了十几根，他们依旧拿她没办法。
　　厉蕴丹：“你们行不行啊？要不换我的刀来？”
　　蓝眼女人：“不用了，我们可以取一些你的头发和唾液吗？”
　　厉蕴丹笑道：“头发你们绞不断，唾液我不想给。你们没本事取到血，就别怪我不配合。”
　　他们没办法，只能放弃这一举动，先让厉蕴丹躺在实验桌上。再把所有需要“插”的试管换成“贴”的芯片，分别将它们贴在她的头顶百会穴、太阳穴、眉心……就连脚底都没放过。
　　很快，他们根据她的呼吸心跳大脑波动开始记录数据。许是她太安静了，研究员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专业名词一个个往外蹦。
　　“难以置信，她的脑波不是正常的数值，各方面高出我们人类太多了。”
　　“心跳呼吸都很正常，内脏……特别干净，没有任何病变的点。只是有些奇怪，她的骨骼密度看上去不像个未成年，反倒像是成年人，年纪应该在23岁左右。”
　　“是变异的后遗症吗？”
　　“不清楚。”
　　厉蕴丹自然清楚是为何，“既着万物”这张面具只是改变了她的外形和样貌，有些本质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比如她的性格、声音和骨骼，无法做到百分百地模仿梁恩雅。
　　毕竟，面具可不是甲级神器。
　　不过，他们再三提起的“脑波”很让她在意。说句实话，厉蕴丹虽然知道自己的脑海里有一片“星海”，却从未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
　　能外放探索，能对战丧尸，能竖起领域……无形无相，她一度怀疑是玄悟通明法铸就的神力，如今想来，他们竟能给出另一个解释吗？
　　想着想着，厉蕴丹缓缓地、颇有控制地释放了“星海”。
　　刹那，实验室内的电子仪器产生了剧烈波动，贴在她脑部的芯片被全数震开，又牢牢地被吸附在距离她身周一米开外的地方测试峰值，在电脑上写下非人的数据。
　　“不，这绝不是人类的脑波能做到的……”
　　“是念动力吗？”有人道，“传说中有些人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和心念做任何事，比如飞在空中，把纸币打进玻璃里，或者预知未来，她也一样吗？”
　　“我认为是比这些更危险的事。”另一人道，“她的‘波’可以轻轻松松地杀死我们，如果她愿意的话。”
　　众人顿时没声了，这比恐怖故事还恐怖。
　　厉蕴丹却在想能杀人自然能震晕人，或许，她可以借着这个实验室的设备练一练这技能。


第74章 丧尸围城（15）
　　“念动力？”
　　“是的BOSS,我们确定。虽然不清楚‘长寿药剂’有没有影响她的寿命，但药剂的确改变了她的体质,或许在一定程度下修复了她的DNA,顺带激活了基因的潜能，让她成为目前第一例返祖成功的个体。”
　　研究员切换画面，将录像进度拉到实验部分。
　　只见一屏幕的脑波数据变成了“梁恩雅”,她穿着白色病服，正盘膝坐在实验床上。
　　比起数日前所见的强势可怕、富有威胁性，如今的她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猛兽，难得“乖巧”了起来。
　　她的身上依旧贴着芯片,它们将她的身体数据波动实时输入电脑。而“梁恩雅”会一边注视着数据的波动，一边听从研究员的指令操作念动力。
　　有时，她以手指为杖轻点水杯,让它在空中静置几分钟；有时，她收束手脚用念动力拼魔方,从只能拼一个到同一时间拼三个；有时，她安静地盯着白鼠，也不知她做了什么,白鼠一下子就死了……
　　“念动力在历史上不算禁区也不是秘密，据史料记载,各时期的念动力者共有三位。”
　　“第一个是黄种人中药师·高明月,出生在五百年前，她通过草药使用念动力。人们喝下她的草药不仅可以清理身体，还能洁净精神，甚至帮气功大师梳理能量。但时代太久远了,导致我们能收集到的有关高明月的资料很少。”
　　“第二个是黑种人的部落萨满·巴特利克亚娜,她的念动力可以用来与动植物进行精神交流。她能在动物那里得到很多消息,比如哪有干净的水源、哪里的果树成熟了、什么时候要地震。还特别擅长照顾植物，能借着植物的根挖出地下的水晶和宝石。她在世期间，她的部落发展迅速，养活了十五万人。”
　　“第三个是白种人预言家·索菲娅，她的念动力是预知。诞生于上上世纪的80年代末，在世仅39年，却预言大事不下400件，至今已有392件成为现实，其中7件比较有争议。但总体而言，索菲娅预言的准确度在95% 以上，而且她预言过人类会迎来人吃人的末日。”
　　现在可不就是这样么？
　　人变丧尸，丧尸吃人，索菲娅的预言从没有落空。可笑很多人以为这是无稽之谈，却不想死尸真的能复活。
　　“而梁恩雅是第四个，她的念动力与之前三个都不同，更倾向于侦查、操控和战斗。她的念动力能轻而易举地杀死白鼠，也能拧动十米开外的门阀，甚至能形成冲击波，大范围攻击她身边的一切。”
　　一名高层说道：“但她是可控的对吗？我看她服从你们的指令。”
　　研究员摊手：“先生，她只在训练自己的能力时听话。要是她心情不好，还会用念动力把我们吊起来转着玩。”
　　整个实验室除了怀孕的扫地工莉娜得以幸免，他们都是她的大型玩具。
　　另一人道：“她的双眼一直看着电脑上的数据，这是看得懂吗？”
　　研究员：“不可能，先生。整个实验室有168块屏幕，三千多组数据一起进行，她既没经过专业训练，也不了解专业名词，根本不可能看懂。更何况，我们私下查询了她的高中成绩，在数理化这块她毫无天赋。”
　　简言之，随她看，她要是看得懂就有鬼。
　　但见鬼的是，这里头还真有鬼。梁恩雅是看不懂，可并不意味着厉蕴丹看不懂。
　　即使厉蕴丹没上几天学，但按照意志释放“星海”、再对照哪块数据在剧烈波动的眼力还是有的。
　　尝试多了，观察久了，她多少能根据数值的起伏来判断该怎么出力。故而，虽然她进入实验室才几天，但对“星海”的掌握有了质的飞跃。
　　他们管这叫“念动力”，是以人的意志为蓝本，达到操控、驱使实体的一种特异能力。
　　很多时候他们为了防止她听懂“机密”，总会有多种语言交流。殊不知在玄悟通明法的加持下，她听什么语言都像喝水一样简单。
　　最初，他们交流时往往会转过头来观察她的微表情。在发现她“听不懂”后，他们的交流便肆意了很多，有时连说一些隐秘也不会避讳她。
　　譬如现在，她越来越多地听到一个词——返祖。
　　“她是最接近‘始祖’的人，返祖很成功，象征全人类进化的开始，而不是结束。”有研究员用家乡话说着，“或许，我们研制的长寿药剂比起供人长寿，更趋向于促使人进化。确切地说，‘始祖’的出现是为我们的文明带来进化，绝不止长寿这么简单。”
　　“始祖原体怎么样了？”
　　“祂对梁恩雅的‘念动力’有反应，9组的研究员最近模拟梁恩雅的脑波刺激‘始祖’，发现祂有苏醒的迹象。”
　　“哦上帝！我们是不是又要见证历史了？”
　　“是啊……不过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即使那是人类的‘始祖’，但毕竟不是现代的人类。我们跟祂一样又不一样，祂真的会把我们当成同类吗？”
　　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当科学的发展失去道德的约束，就会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想到这种可能的人不在少数，可针对“始祖”的研究计划从未停下。
　　“但愿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聊天结束，研究员决定对厉蕴丹进行下一阶段的念动力训练。而新的训练项目是催眠、读取信息、扫描人体……他们按照高层的意思把她往“究极兵器”的方向打造，明知这样做是养虎为患，却也反抗不得。
　　科学的方向为资本所掌握，实在是科学最大的悲哀。
　　厉蕴丹完成今日的训练，在研究员的监视下与梁今寻通了视频电话。那一头的“弟弟”被应栖雍照顾得很好，想来伙食很充裕，他的个头拔高了不少。
　　“姐，你怎么样？”
　　“很好。”厉蕴丹道，“你最近怎么样？”
　　“学了擒拿手。”梁今寻知道四周有人监听，便也不多说，“我上次穿过走廊时听人说，外面的世界变得很危险。全球只有44个基地，到处都是丧尸。就在昨天，好像有个基地被人形丧尸攻下了……”
　　视频通话被切断，很显然，默尔曼不愿让她知晓外界的消息。
　　厉蕴丹不多言也不多问，对默尔曼的作为没任何表示。她只是去隔离间继续打坐，日复一日地检测、训练、听安排，不知外头冷暖，也不知时间流逝。
　　日子一天天过去，厉蕴丹的训练从第二阶段进入到第三阶段。
　　许是为了把她培养成制约“始祖”的关键武器，她的训练任务比以前更重了。
　　一名研究员戴着手套，递给她一块红宝石：“这块宝石在五分钟前被我们之中的谁碰过？”
　　厉蕴丹摩挲着宝石，缓慢释放“星海”，让念动力一遍遍刷过宝石的面。她“看见”半片指纹印在上头，残留着一星半点的人体能量。而每个人的能量都与精神意志有关，她只是扫了几遍，就判断出是谁。
　　温和、幸福……跟研究员生冷的气场格格不入。
　　她抬手，指向扫地工莉娜。
　　莉娜腼腆一笑，抚着肚子，气质温柔。
　　研究员记录完数据，下达第二个指示：“下个阶段，我们会用兵乓球、网球、篮球等攻击你，请你尝试用念动力在你身边筑起保护罩。”
　　之后，是从球类跨越到金属，再到子弹的防护罩训练，而厉蕴丹也在训练中发现了自己的短板。
　　她擅长进攻，不太擅长防御。一旦将念动力凝成防护罩，挡乒乓球时她可以护住身周百米，挡高速网球时只能护住身周三十米。而想挡下子弹只能护住身周十米的领域，若是换成炸弹……她或许会被轰得头晕目眩。
　　难得的，厉蕴丹主动开口问了：“挡子弹是我的念动力上限吗？”
　　研究员愣了愣，随即道：“不是。”
　　他翻出一堆数据：“如果是一个月前的你，念动力屏障可能挡不了子弹。你每天都在成长，或许这跟你的年纪有关。我们不清楚念动力的上限是什么，但可以确定你的潜能不止如此。”
　　厉蕴丹：“原来我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吗？”
　　研究员立刻闭嘴，收拾资料走人。厉蕴丹被人带回了隔离室，但今时不同以往，在研究员来回出入中，他们设在外间的工作室换了一批植物。
　　待闲杂人等走远，那盆正对着玻璃的植物伸长了一根藤蔓，在厉蕴丹眼下弯成文字：“始祖计划。”
　　藤蔓指出一个方向，竖起一个“7”，便不再动了。
　　厉蕴丹装作没看见，直到夜深人静，在“星海”笼罩下的默尔曼不再传来巡视的脚步声，她才睁开眼，静静地注视了几秒合上的门。
　　“咔哒、咔哒……”
　　监控的探头雪花一片，隔离室的门自动打开。厉蕴丹赤脚下地，走出隔离室，踏出实验门——霎时，走廊上的监视器也成了一片雪花屏。只是这持续的时间很短，好似只是电路故障。
　　总控室内，发困的人揉了揉眼睛，见长廊上连个鬼影也无，便又窝在躺椅中打盹了。
　　厉蕴丹数着数，走到第七个房间时停下，略用念动力扫了扫门就轻易开了锁。不想，这间房只是个幌子，门背后不是实验室，而是传输电梯。
　　且这电梯只有一个走向，那就是通向“始祖”的实验室。
　　多亏默尔曼一个多月的悉心培养，她顺利进了实验室。而在进入内部、看清整个实验室的面貌时，她才明白“始祖”究竟是什么？
　　“是谁？罗杰吗？”里面留守的人走出来查看。
　　没走两步，她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没多久，她委顿在地上睡着了。
　　厉蕴丹越过她，朝实验室中心的一个营养舱走去。
　　只见这冰蓝色的营养舱内躺着一个两米左右的彪形大汉。他的样貌与人类一般无二，只是浑身的皮肤是极为纯净的天蓝色。
　　他有着银色的长发，精致的面孔和结实的躯体，身上纹着奇特的金色符文，而额头中央有一条长缝，看上去像只紧闭的眼睛。
　　双手都是六指，双脚皆为七趾，指甲像锋利的黑色小刀……瞧着就像是人类与丧尸的结合体似的。他身上也贴了不少芯片，一旁的电脑数据微微起伏，如此，他还是个活物？
　　这就是始祖？
　　为什么要说他是始祖？
　　带着疑惑，厉蕴丹飞快地翻找起资料。所幸，一切关于始祖的资料全放在了明面上，她找得不是很费劲。趁着默尔曼尚未反应过来，她将数据记进了脑子里。
　　她的猜测方向确实错了，难怪神来之音不曾给她支线任务进展的提示。
　　始祖不是她猜测的僵尸，也不是她以为的造化者，而是真实地在这颗星球上存在过的、距今八千万年前的“古人类”。
　　据记载，上世纪末两极冰川融化，被冰封在两极的原始病毒顺着洋流蔓延到全球，一度造成重大的生存危机。
　　为了研究解药，人类组织了七队精英前往两极，想捞到病毒的原始版本。谁知病毒没有捞到，反倒是从极地深处挖出了一个被冰封的“蓝人”。
　　据碳序列测定法，这个“蓝人”存在于久远的年代，那是人类历史根本没有记录的时期。他本身年龄已近九百岁，皮肤坚硬，脑容量是现代人的1.5倍。出土时，他浑身被一种奇异的磁场包裹，令他经过千万年的冷冻都没死透，竟还有被唤醒的可能。
　　也不知是如何运作的，“蓝人”被安置在默尔曼的研究室，科学家开始借着他的基因研究长寿药剂，并意外地发现他具备特异功能。
　　档案上记录着：“当我们用相对尖锐的工具对准始祖的第三只眼时，我们的头脑会受到攻击，莫名其妙地晕上好久。”
　　“始祖不喜欢被人触碰第三只眼，或许这对史前人类来说象征着神圣的力量。”
　　“即使经过八千万年的冰冻，经过解冻之后，他的细胞活性依旧很强。它们飞快地吞噬着培养皿中的病毒，仿佛病毒是它们的养料。我们用他的细胞做了初代解毒剂，攻克了目前的疾病难题。”
　　“据计算，始祖要是没被冰封，应该能活3.6万年及以上的年限。如果我们能通过始祖细胞研制出长寿药剂，那么人类将进入长寿时代。”
　　在她面前的始祖不是并非这个时代的产物。
　　他存在于人类之前的时代，应该是旧时代毁灭后的“幸存者”。人类将他奉为始祖，可在她看来却不尽然。
　　他与人类只是长得相似，要论起同类，那可是相差甚远。无论是寿命、力量和能力，他与人类都是两个物种。
　　试想，他的“王朝”覆灭了，自身又被囚困八千万年。醒来后不见一名族人，江山还成了一群“弱者”的所属物，他真的甘心吗？
　　默尔曼研究古人类的行为简直是在作死！
　　始祖不会带来人类的进化，只会带来人类的毁灭。他们最该做的是让始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而不是放在实验室中尝试着唤醒他。
　　所谓的长寿药剂加诸于人身，只是让人变成丧尸而已。而在丧尸的基础上不断进化，才有可能“返祖”成八千万年前的“人”。
　　所以在八千万年前，主宰这个世界的是一批高级“丧尸”吗？
　　【叮！隐藏支线已解锁至70%，死亡率提升至8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方向没错，那就更要命了！
　　若是始祖一朝苏醒，还坚定地想让世界变成他熟悉的模样，没有族人就创造族人，没有食物就圈养食物。那么，这场丧尸灾难还停得下来吗？
　　厉蕴丹：“一个王朝，覆灭了就是覆灭了。你回不去，大厉之前的任何王朝都回不去。”
　　她素来果断，当即扯掉营养舱外的所有试管，再一把掀开营养舱，抬手凝起大势至降魔掌，朝始祖的天灵盖劈去：“你，不能留！”
　　“轰——”
　　对方的念动力陡然爆发，到底是活了九百岁的主，在这一块的造诣远比厉蕴丹强。那额心的第三眼豁然睁开，形成一个淡蓝色的冲击盾。厉蕴丹一掌劈在上头，立马成三倍反射回来。
　　饶是她早有准备，也被这波炸得不轻。竟是被冲出去三十米远，足足撞穿了五面墙才堪堪停下来。
　　单手握拳，一捶地面。厉蕴丹从废墟中扬起脸，眼神凌厉至极：“牲口，你一直是醒着的吧！”
　　就像她装听话，借机不断学着操纵念动力一样，这东西应该早就醒了，但他没摸清楚周围的状况就没有擅自行动，也在借机恢复身体。
　　但凡她来得晚些，他大概会恢复到全盛之态。
　　他说：“给你我的血，成为我的族人。等你开启第三眼，你将获得神的力量。”
　　厉蕴丹：……跟神来之音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不好意思，她不屑。哪怕只剩一双肉掌，厉蕴丹也打算拿下他。
　　可就在这时，始祖的第三只眼忽然射出一条蓝色长线，其所过之处，墙壁、天花板、设备全被切割。厉蕴丹一惊，三两步上前捞过昏睡的女人，几个起落跳出实验室。
　　始祖淬出了一片烈火，又催动念动力控制火势，吞没了整片区域。
　　警报响起，呼啸长鸣。厉蕴丹把女子丢给一个脸熟的研究员，当下便扎根在廊上不再跑，转身面对后方的烈火熊熊。
　　她抬手，织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烈火挡在屏障外。
　　念动力与念动力的较量，让她眉心紧皱，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就连双耳都出现了耳鸣，听不清周遭的声音和呼唤。
　　始祖的身影在火焰中若隐若现，他企图用念动力将她打服，让她接受制裁。
　　他：“跪下，我宽恕你的罪。”
　　厉蕴丹：……
　　她出离地愤怒了，怒到念动力暴涨一倍不止，满头乌发好似化作美杜莎的毒蛇，在热浪中狂舞。
　　“竖子！孤真是给你脸了！”
　　脚下的长廊四分五裂，厉蕴丹的念动力化作一柄长刀，以不可阻挡之势分裂火海，直冲始祖的面门。但见刀光对上射线，前者竟携万钧之怒将线劈开，斩落在始祖的第三眼上。
　　刹那火海收势回防，第三眼上结出屏障挡下刀势，却阻不止刀势隔空打牛的威力。就听“砰”一声响，恍若一拳砸在始祖脑门，他猛地抬手捂住眼睛，摇晃着身体后退几步。
　　有黑色的血从他的指缝落下，他记住了厉蕴丹的模样，转身消失了拐角处。
　　“哪里跑！”
　　厉蕴丹全速追击，正当她的身影也消失在拐角，背着刀、拽着弟的应栖雍姗姗来迟。
　　梁今寻：“姐！”
　　应栖雍一把捂住他的嘴，原地拖走：“别姐不姐了，没看到她杀得兴起吗？我们快走，别打扰她了，不然去了就是拖后腿！”
　　“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了是拖后腿？”
　　“你再跟我呆这儿聊下去，就是在拖我后腿。连我的后腿都拖，你姐还不被你拖死。走走走！别磨蹭了……糟糕，烧过来了！快跑啊！”
　　应栖雍一把夹起破小孩，撒开腿狂奔。
　　梁今寻看着后方火海，担心到了极点：他姐没有带刀！


第75章 丧尸围城（16）
　　火势凶猛,爆炸不断。
　　厉蕴丹穿梭在黑烟碎石间，一边铸就屏障挡去大量伤害,一边牢牢锁定始祖的动向,奋起直追。
　　忽然，前头的蓝影擒起一整面墙单手甩出。那面墙旋转而来，劲风削平火舌,力道碾碎障碍，裹挟着万钧之势直冲厉蕴丹头部，却见她怒出一掌，将之劈得四分五裂。
　　合金碎片四散,把她的屏障磨出一道道长疤。厉蕴丹沿着长廊奔跑，赤足踩过被高温烧化的玻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近了,更近了！
　　厉蕴丹穿过火焰，双手成爪,一把抓住了始祖起伏的银发。大拇指扣住发梢，手掌成轴转发，始祖被长发拽得往后倾倒,厉蕴丹即刻出腿，重击他的脊椎骨。
　　可惜膝盖还来不及击碎椎骨,就被对方的念动力挡下。厉蕴丹自然不甘,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连送上三脚，一脚比一脚力道大，直到屏障被击出裂缝。
　　霎时，她感觉一股念动力如大掌般往她左右两侧合拢,“哐”地碾碎了她的屏障。说时迟那时快,她一蹬地面翻转到天花板上,双腿以天花板为地、发足狂奔，愣是拽着对方的头发绕到对方的正面。
　　刚落地，便见她原先站立的位置出现极强的空气波动，像是两只大掌拍了一记，连空间都呈现出些微的扭曲。
　　厉蕴丹别开眼，一扯他长发拖过他的脸，再一脚踢在他面门上，踹得是结结实实。她明显听到了骨裂之声，可对方只是晕眩了几秒，回神后，他的长发恍若银蛇，猛地蔓延开去，差点把厉蕴丹收束绞死。
　　原来头发也是武器吗？
　　双方的距离再度被拉开，厉蕴丹无法近身就不能发挥所长。比起远战和防御，她更擅长近战和进攻，但始祖不愧为活了九百岁的怪物，交手几回合便看穿了她的路数，不仅拉远了距离，还用念动力轰炸她。
　　无声无形的气浪朝四周排开，火焰被压低了一头，又在下个瞬间熊熊燃起，被念动力卷着往两边轰击。
　　屏障对屏障，冲击对冲击。这方空间的气压增大，剥夺了人的呼吸，厉蕴丹只觉得骨骼在嘎吱作响，浑身血液在高温中剧烈沸腾。
　　撑住，撑住！再坚持一会儿！
　　她要是不行了，他铁定也不行了，这时候拼的就是毅力。
　　“轰隆——”
　　事实证明，先不行的是默尔曼的实验大楼。
　　虽说大楼由全世界最著名的结构师铸造，但也经不住两个强者的“念动力”对轰。底层的地基早被打烂了，能撑到现在才塌方还对亏了它不是个豆腐渣工程。
　　火焰引爆了有毒气体，地下水从裂缝中渗透进来。巨石、合金、玻璃等物大片大片砸落，钢筋混凝土崩裂，倾泻而下的泥沙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大楼如塌陷的多米诺骨牌，眨眼间变成一堆废墟。
　　在轰鸣声中，梁今寻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姐！姐——”
　　他奋力挣扎，只想朝前冲去。无奈被应栖雍死死拦住，即使他也很担忧，但他相信厉蕴丹作为一名造化者，一定有不少保命的道具。
　　不会的，她不会出事的！
　　“放开我！你放开我！”梁今寻匍匐在地，嚎啕大哭，“不要丢下我！姐姐，你在哪？你回答我啊？”
　　应栖雍将他扣翻在地，一仰头便看到周遭的直升机飞起，是默尔曼的高层准备撤离。
　　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没理。可想到默尔曼曾给厉蕴丹上过一个黑色臂环，那里安装着最先进的纳米炸弹——他拽起梁今寻，借着直升机螺旋桨巨大的动力声，俯在他耳边说道：“我向你保证，她不会有事。”
　　“好歹信任我一下，我跟她认识很久了。”
　　“但默尔曼在她身上装了炸弹，要是开关被摁下，我就无法保证她没事了。”应栖雍道，“她身上有，那个蓝色的男人身上应该也有。我想我们的新任务来了，找到炸弹的遥控器交给你姐怎么样？”
　　梁今寻擦去眼泪，声音依旧哽咽，但脑子冷静了很多。
　　良久，他道一句：“……好。”
　　应栖雍将他拽上了直升机，他们是最后起飞的一架，而飞离地面只三五十米，就见大楼废墟猛地被掀开一个巨大的豁口，通体天蓝的男人几近无伤地站起，将目光锁定在直升机上。
　　不好！
　　应栖雍举起枪支就射，却见对方突然跃起，抓向直升机的降落杆。几十米的高度说跳就跳，对方的能耐超乎他的想象，可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如捕食的猎豹，也是从废墟中跃起，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脚踝。
　　厉蕴丹双手握住他的脚，大力一甩：“滚！”
　　但见男人化作一道蓝光，咚一声砸进另一片建筑内。
　　“姐！”
　　厉蕴丹只来得及匆匆看他一眼，便从半空中急速坠落。她抽出力量织成一张极大的屏障，让它像降落伞似的挂在身后。
　　由于使得不利索，她飞偏了方向，与始祖的距离是越拉越大。不过应栖雍反应极快，在直升机关门之间踢了梁今寻一脚，把背后的刀亮给他看。
　　这破小孩也算聪明，三下五除二拽过横刀，抓紧时间从天上扔了下去：“姐！接住你的刀！”
　　直升机门合上，陨铁横刀如流星坠落，扎进钢筋混凝土之中。厉蕴丹越过重重障碍来到刀前，一刀在手，她顷刻使出极九开天。
　　她要他死！
　　汹涌无匹的力量碾碎一切可见之物，将始祖吞没在白光里。刀气与念动力发生剧烈的摩擦，明明每一刀都切割在实处，又好像没有一刀落在实处。
　　她只看见始祖在光幕中扬起手臂，任由刀光斩碎了一个黑色臂环……
　　这是！
　　“轰轰轰！”
　　纳米炸弹爆破，其威力犹如十吨TNT轰出的力量。内圈的始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外圈的厉蕴丹一刀扎进土里稳住身形，立刻撑起屏障抵御这刚猛热风。
　　建筑物变成碎渣，玻璃变成齑粉，它们汇成洪流淹没了屏障，而满身刀伤、半面焦黑的始祖站在爆炸中心，舔去手背上的黑血，吃掉将落不落的肉块。
　　那个用刀的人……
　　他看着厉蕴丹被风暴淹没的方向，像是在思索什么。少顷，他放弃了与她打持久战的想法，转身离开此地。
　　他朝丧尸最多的地方行去，那里有他熟悉的“族人”的味道。
　　即使苏醒时世界已经改变，但他相信，他终会把曾经失落的文明带回这片土地，打造出另一个属于“三眼奥拓斯人”的文明。
　　他的世界，即将复苏。
　　“咳、咳咳！”厉蕴丹扒开灰烬，从大坑中爬了出来。她吐掉嘴里的血沫，揩去身上的血渍，有些踉跄地起身，大口喘着气。
　　头疼！
　　非常、极其、十分得疼！像是有千百条虫子在往脑子里钻，疼得她只想仰天怒吼。
　　左手包住太阳穴，她的右手拖着刀，摸索着靠在一块混凝土巨石边。靠着靠着，她便滑了下来一把坐在地上。枕着陨铁横刀，她将手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咬了下去。
　　血味混进嘴里，疼痛清醒了头脑。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遍遍过着《造化经》固本培元的基础章。体内的真气继续流转，汇入大脑养着她消耗过度的“星海”，身上的创口在真气滋养下逐渐恢复，唯独她的精神仍有些不济。
　　她很疲惫，只想倒头就睡。然而骨子里的好强让她在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对决，一想到自己没能解决掉始祖，当真是越想越气。
　　但她也承认，对方不愧是活了九百年的主，战斗经验确实比她丰富。
　　他对念动力的掌控比她强，并且十分擅长在对战时带节奏，引导着对手不得不跟他玩念动力对轰。那是他的长项，却是她目前的短板，两厢角逐之下她确实没占优势。
　　而最后一回合的较量，连她都要赞一句对手打得漂亮。
　　极九开天一出，本是她扭转乾坤、力挽狂澜的场次，饶是始祖有念动力屏障护体，也斗不过开天之威。就算不死也得是重伤，届时她上去补刀即可。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借用刀锋砍开黑色臂环！
　　极九开天从外而来，纳米手环从内爆裂，两股力量对冲譬如以毒攻毒，哪怕让他伤得不清，也不至于在战场上失去行动力——这分秒之间的决策，让厉蕴丹笃定对方一定是个身经百战的将领。唯如此，才能凭经验从她手中脱身。
　　不过，他最聪明的一点表现是没上来补刀。彼时，但凡他再靠近个七八米，她就有七成的可能取他首级。
　　偏生他离开了，反倒是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竭”了之后便出现后遗症，头疼不已。
　　但这次恶战不是没有收获，在念动力对轰之中，她从始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如屏障的构成，她是用念能力铸起一个半圆弧的“盖子”，而始祖是用念动力铸成一块块六边形的“砖”，再由砖堆垛成“墙”，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保护罩。
　　比如念动力在战斗中的具现化，可以化作“大型手掌”挤压空间，可以变成“可燃物”引导火势，可以通过对视催眠对手……
　　今日过后，她要将这些全运用到自己的战斗中。
　　以刀为杖，她拄起身体。听着由远及近的丧尸吼叫，嗅着浓烈的腐臭味道，厉蕴丹起身看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独自迈上了追杀始祖的道路。
　　她不知道始祖吃不吃人，但如果他是高级丧尸，那人类必定是他的食物之一。
　　但愿现在还活着的造化者能机灵点，千万别被他逮住吃了。
　　……
　　普兰沦陷，默尔曼高层的直升机飞抵联邦首都。
　　由于逃得太过匆忙，他们压根没来得及带上所有资料。而想到两个实验体在大楼内的对战造成的损失，连默尔曼的BOSS都差点被气得脑溢血。
　　“废物！你们这群废物！”
　　BOSS再也维持不住精英人设，冲着下属破口大骂：“先是一个分部管理的私生女搞出乱子，再到连个实验体都看不住，现在连实验大楼都毁了，你们真是让我失望！”
　　应栖雍眼观鼻鼻观心，没作声。
　　默尔曼没了资料，并不代表他也没有。早在给厉蕴丹递送消息之前，他就利用自己的权限拷贝了一份。只是，这种事就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了。
　　另一名高层道：“还不算太糟，至少两个实验体的纳米手环控制器还在。让首都基地腾个实验室出来吧，我们需要追踪他们的位置。”
　　一批下属出去，几批下属进来。鉴于“梁恩雅”尚有价值，默尔曼不会对梁今寻如何，他照旧归应栖雍照顾。
　　应栖雍领了首都基地高档区住房的号码牌，带着梁今寻回“家”。想到尚在普兰的厉蕴丹，他有气无力地叹道：“没想到在这个试炼场，我的主要任务是帮大佬带孩子。”
　　这波也是没谁了。
　　可应栖雍没有想到，围绕着梁今寻的人际关系竟能如此复杂。到得首都基地的第三天，梁今寻找到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和兰姐，又通过兰姐，他寻到了阿婆和另一名造化者。
　　楚伊煦吞云吐雾，眼神轻佻：“嗨，宝贝，我们是不是在一个‘太乙’的会所见过？”
　　应栖雍：……
　　他们当然不认识也从未见过，这不过是对方“认亲”的信号。只是认亲归认亲，为什么非要指定“会所”这个词，会引起人误会的好吗？
　　果然，梁今寻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以后你离我姐远点！”
　　应栖雍：……现在的破小孩都这么早熟的吗？
　　“应栖雍。”他无奈道，“初次见面，请不要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楚伊煦。”对方笑笑，倒也收起了轻佻，变得端庄稳重起来。她看向梁今寻，问道，“你姐姐呢？之前说好的‘末班车’，现在末到哪儿了。”
　　梁今寻低下头：“姐姐在普兰，我们离开时她在跟一个蓝色的人打架。”
　　蓝色的人，是碰上造化者了吗？
　　楚伊煦沉了脸，知晓对方凶多吉少。她将烟头插进烟灰缸，没心思享受惬意了。没多久，她抬眼看向应栖雍：“你怎么看待目前的大势？快半年了吧？”
　　“是继续在基地苟着混到底，还是真去加入什么丧尸扫荡队，过上危机和机遇并存的生活？”她笑道，“不瞒你说，我纠结这个选项很久了。看你面善，想请你拿个主意。”
　　应栖雍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不就有选择了吗？”
　　“你之前一直窝在基地吧？要是真想窝下去，不会让我来选。”应栖雍道，“怎么，听到‘梁恩雅’被留在普兰的消息愤怒了吗？”
　　楚伊煦没回话。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合作。”应栖雍发出邀请，“我的原则是不背叛同伴，希望你也如此。”
　　楚伊煦注视着他片刻，伸出手与他一握：“成交。”
　　应栖雍：“至于你给出的问题，我的选项是后者。丧尸围城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大势所趋，人类迟早会跟丧尸爆发生存战争，他们逃不过，我们避不开。与其陷入被动的境地，还不如抓紧时间寻找同盟者。”
　　“要多少同盟者？”
　　“越多越好。”应栖雍想到始祖，脸色变得凝重，“相信我，临到用时你不会觉得多。”
　　接头过后，两人离开了楚伊煦的住处。应栖雍思量着下一步该如何做，不想梁今寻又碰上了“故人”。
　　只是这“故人”不结好就结仇，同住在高档住宅区，是一伙儿不学无术的混混。双方一照面，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梁今寻显然是识得他们的，当即扑了上去，一拳砸翻了一个高中生。
　　他怒道：“是你！”
　　他见过他把姐姐的书包扔进水里，见过另一个扯过姐姐的头发。当初他人小力微，被这群混混按着踢了好几脚，之后姐姐失踪了很久……如今再见，他这双揍过丧尸的拳头要打得他们爹妈不认！
　　谁也想不到，一名六年级的半大孩子能骑在高中生身上抡拳头捶，且五六个人都拉不开他。
　　应栖雍：“诶，你……”
　　梁今寻像一头发怒的牛犊，只想把人乱拳打死：“他们欺负过我姐！你敢拦我，我就宰了你！”
　　应栖雍一听这话，立马转换阵线，他开启“好言好语”相劝模式：“哎呀！你们别打了，不要再打了！”伸腿绊倒一个，再伸手拧飞另一个，“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有什么事大家可以坐下来谈谈，想必话说开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梁今寻人狠话不多，拳拳入肉，打得对方满脸是血。
　　不久，这方骚乱引来了高档住宅区的保安，也带来了混混团的家人。于是，在一众三姑六婆、七叔八爷的包围圈里，应栖雍硬是以一己之力扛下奇葩家长的武力，任由梁今寻把混子揍了个遍。
　　直到梁今寻拔出了刀，一刀劈在墙上，砍出一刀漆黑的缝。
　　周围的人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再发不出声音。
　　“别别别！别砍我别砍我！”混子哭爹喊娘，“哥！我特么喊你哥！我错了我错了！但这不是我们的主意，是安妮要针对梁恩雅啊！是安妮！”
　　“捉弄她，强迫她滚洗衣机，把她带去实验室，都是安妮的主意！梁恩雅的死跟我们没关系！”
　　梁恩雅的……死？
　　梁今寻身影晃了晃，咆哮道：“安妮在哪？”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投胎技术太好了，住得比我们都好！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一脚踩断他的鼻梁，梁今寻在对方的惨叫声中提着刀，准备杀去更高档的住在区。知道再不拦要出事，应栖雍只能硬着头皮去拦人。
　　可怕，不愧是大佬带过的崽，连提刀走路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六亲不认！
　　只是，想到混子说的只言片语，再联想厉蕴丹取代了梁恩雅的身份，个中隐情并不难猜，但对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来说，真相实在太残酷了。
　　“要砍人也得换个地方，你这样上门是去堵枪眼，打算白给吗？”
　　梁今寻止住了动作，眼眶发红：“你什么意思？”
　　“我没想阻止你复仇，毕竟这事换我我可忍不了。”应栖雍说，“但你可以选择更稳妥的方式，不要因为做一件正当的事而让自己活成大众的对立面。砍人一时爽，洗白火葬场。为了那种渣背上‘杀人犯’的名头，你可亏大了。万一末日结束了，你以后怎么办？”
　　梁今寻握着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应栖雍使出杀手锏：“想想你现在的姐姐，可别是她刚找来首都基地，就被人指着鼻子骂有个杀人的弟弟吧？”
　　梁今寻一愣，终是放下了刀。
　　将娃带回住处，照顾娃盖被躺下。应栖雍吐出一口浊气，堪称身心疲惫地摸到了天台处，掏出一个加密手机拨动了厉蕴丹的追踪号码。
　　芯片是他特地装进她手环中的，用的是从太乙天墟带出来的机械技术，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至少现在，他想确认她的安全。
　　滴了没几声，电话接通了：“大佬？”
　　“何事？”厉蕴丹正沿途收取超市的物资，见手环响起也是见怪不怪。应栖雍都能用植物给她递消息了，在手环上动点手脚也很正常。
　　应栖雍长出一口气：“太好了，你没事！”过后，他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
　　本以为大佬会支持他的做法，谁知厉蕴丹跟他的三观隔着千年代沟：“你阻他作甚，由着他去把渣滓剁了，为民除害。”
　　“啊？”
　　“礼崩乐坏，人不是人，要是末日真有结束的一天，试问有多少人没杀过人？但法不责众，只会大赦天下、从头开始。而在开始之前，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甚大过。”
　　厉蕴丹：“如果他明早起来还是气不过想砍人，你别拦他。渣滓而已，砍了就砍了，要是为了渣滓气坏身体，他亏大了。”
　　应栖雍：……
　　他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可他依然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挂掉电话，应栖雍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他想，厉蕴丹之所以比他更能适应试炼场，主要是因为她比他更早懂得试炼场的规则——礼崩乐坏，人不是人。
　　面对同一件事，他还想着律法、前途、名声和地位等多重影响，而她早已抛开一切外因的顾虑只专注于一件事，如此才甩了他一条又一条街。
　　应栖雍苦笑：“是我想太多……”
　　他大可以肆意一点！
　　对，没错，就这样吧！他要干翻默尔曼，拉满民众选票，成为首都基地的老大哥！


第76章 丧尸围城（17）
　　沦陷之城,活人不存。钢筋废土，永失晨昏。
　　他赤足前行,踩过干涸血泊,趟过腐烂骷髅。光影交错，记忆斑驳，明暗相间的建筑倒影打上他的脊背,与天蓝色的肤质重叠，晕染成神秘莫测的星光蓝。
　　从文明的末日走向全新的开始，他足足跨越八千万年，历经严寒霜雪。
　　他记得遗失的文明、失落的文字,记得三眼的族人、浮空的水晶。他记得它辉煌鼎盛的模样，他们曾将蓝星的每一寸土地都打上奥拓斯文明的标记；他记得月亮不曾离蓝星太远，他们常与月建立链接,汲取所需的能量……
　　他记得很多，可再睁开眼时,蓝星已不属于奥拓斯。
　　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三眼人，有一群与他相似又完全不同的低等生命称他为“始祖”，认定他是“人类的起源”。
　　可惜,他不是他们的起源，而是他们的终结。
　　他要重建奥拓斯——
　　站上沦陷之城的最高处,他以念动力为语言,由内而外地传递出一阵诡异的波。它譬如大自然的白噪音，像流水声、下雨声、雷鸣声，无处不在、覆盖极广，没多久便传遍了大城的每个角落。
　　“白噪音”过处,丧尸腐败的大脑好似受到了刺激,不禁仰头朝发声处“看”去。
　　仿佛是在响应召唤,不仅是普通丧尸，就连人形丧尸也纷纷冒头。它们汇成一条漆黑的河流，聚集在废弃的高楼之下。它们逆光“看”向楼顶的人影，顺从基因中的本能屈起膝盖，大片大片跪下。
　　始祖落在地上，随手扯下了一只丧尸的头颅。他循着气味劈开它的头颅，往它发黑发胀的脑干处一戳，戳出莹绿色的汁液。很快，他随机挑选了另一只丧尸，命令它吃掉这块脑干。
　　就见丧尸匍匐在地，将同类的大脑吞食殆尽。它又跪了许久才抽搐着倒下，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听着像是在惨叫。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丧尸开始异变。只见它的脊背处长出外露的白骨，它们锋利如匕首，将它异化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它进化了，但进化的方向并非始祖想要的结果。
　　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之处。
　　如果人类只是单纯地注射了三眼人的血液，那么他们会逐渐被三眼基因吞噬，最后成为不太纯净的三眼人的一员。虽说品质低劣、血脉差劲，但好歹也算他的族人。只消经过两三代的血脉提纯，估计就能迎来纯种的三眼人了。
　　然而这些进化方向——体外长骨、蜘蛛手脚、半人半兽，这不是单纯吸收了三眼基因的结果，而是在进化过程中吸食了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一定各有特殊的血脉，其细胞也拥有吞噬进化的能力，才能与三眼基因并驾齐驱，共存在丧尸体内，让丧尸变得不纯。
　　蓦地，他想起了与他战得难解难分的厉蕴丹……
　　始祖的心情谈不上好，他冲丧尸们一挥手，下达了“自相残杀、互相吞噬”的指令。
　　他告诉它们：“奥拓斯没有弱者，只要精英。”
　　他会推翻这个钢筋水泥的世界，让蓝星再一次成为奥拓斯的所属。弱者没有选择未来的权力，对人类的生死存亡，他不在乎。
　　……
　　末日第168天，沿途扫荡过三座大城的厉蕴丹已经学会了熟练开车、到站加油、更换备胎这三大现代化技能。
　　许是尝到了开车的甜头，她又相继尝试了摩托、快艇和直升机，在经历数次翻车、撞墙和坠毁的教训后，她的驾驶技术有了质的飞跃。
　　而随着对现代社会的了解，她从外搬进无尽仙藏的物品越来越多。得亏有一群丰饶精灵帮忙打理，否则她的无尽仙藏就是个大型垃圾场。
　　如今，她在平原上有了一座精致的木屋，四周鲜花环绕，流水潺潺；还有了一个大型车库，里面放着她开得最顺手的车子和皮艇。自然，她还收集了不少书。
　　只是，平日里她只管收不管看，也甚少进入无尽仙藏。若是那天“得空”进去，八成是脏臭难忍到来洗澡了。
　　时隔月余，厉蕴丹再次进入空间。洗完战斗澡后正打算出去，却不想一只丰饶精灵拦住了她，并告诉她有关梁恩雅的异变。
　　缇娅：“尊敬的主人，您带来的‘肉食者’近日发生了一些变化，请跟我来。”
　　厉蕴丹去了。
　　她再次见到了坐在荆棘玫瑰中的梁恩雅，只是这次再见，她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变化都要大。
　　梁恩雅的旧皮腐烂殆尽，换上了一层白化的新皮。除了颜色不同，它与始祖的皮肤质地很接近，都是不易击破的铜墙铁壁。
　　黑色指甲、银色长发，白化皮子上浮着一层天蓝色的符文。她的眼睛成了碧玉色，额头中心鼓起一个椭圆形的小包，像是要长出第三只眼似的。
　　最重要的是，她“死而复生”，竟是恢复了一些理智。
　　厉蕴丹唤她：“梁恩雅？”
　　梁恩雅注视着她，模仿她的唇形：“梁……梁……嗯、呀？”
　　厉蕴丹转过头去问丰饶精灵：“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改变的契机是什么？”
　　缇娅：“妮娜、珈娅种的糯稻熟了，因为仓库实在放不起，所以我们就喂她吃了一个月的糯米，还用糯米水给她洗澡。一开始，她接触糯米很痛苦，吓得我们不敢再喂给她。可是，只有喂她吃糯米，她才会感觉‘饱’，才不会扑上来咬我们。”
　　又补上一大堆废话，缇娅总结道：“她一定很喜欢吃糯米！”
　　厉蕴丹：……
　　无话可说的厉蕴丹返回木屋，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本发烂的茅山制僵书。她记得里头有几个治疗僵尸咬伤的药方，方子虽有残缺，想来可以补齐一二了。
　　“糯米？”厉蕴丹思量着，“朱砂、甘草、蛇药……”莫非这是研究出“活死人病毒”的解药的关键吗？
　　也是，她找到了始祖不过推进了支线任务的六七成，还剩一部分没完成，想来这最后的部分是折腾出解药吧？
　　确实，丧尸太多了根本杀不完。杀不完，就意味着末日永无终结。造化者可以在365天到期后离开，但试炼场的支线就没有完成的一天了。
　　唯有解药，也只有解药被研制出来才能解决一切祸端。届时，无论是丧尸变回人还是丧尸恢复理智，末日都会结束。就像目前的梁恩雅，即使她依然是丧尸，但她食人的欲望很低，还会学着说话。
　　那么，能尝试着激活她生前的记忆吗？
　　想到这里，厉蕴丹开始在木屋中翻找起来。她记得，最初在带着梁今寻离开华街时，曾让他整理过家中“值钱的东西”。他零零总总收罗了不少，全交给她保管了。
　　在哪儿？
　　她记得这箱子与茅山的书放在一起，在……
　　厉蕴丹掀起樟木箱子的盖，在里头找到了梁恩雅的手机、课本、全家福，梁今寻的一堆旧物，以及他们父母的遗像。半年过去了，由于丰饶精灵时常收拾，它们倒是洁净如昨。
　　抱起箱子，她把它们带到了梁恩雅面前。
　　先尝试性地丢出课本，只见梁恩雅歪着头看它，没多少反应。不久，不知是她起了好奇心还是身体的本能，她随手翻起课本，定定地愣了好久。
　　有戏！
　　厉蕴丹给她递去一张照片，是这一家数年前照的全家福。那时的他们依然过着拮据的日子，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影。梁今寻将这张照片用布裹了三层，想来是意义非凡。
　　如她所想，照片一入手，梁恩雅彻底安静下来。
　　她捏着那张照片像是捧着颗烫手山芋，不断地颤抖、颤抖，目中渐渐蓄起了血泪。额头中间的包裂开了一条窄缝，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往外钻。顶开、再顶开，是一枚外露的、碧玉色的眼球。
　　它暴露的那秒，散在地上的沙尘突然浮在半空，一股摧腐拉朽式的念动力以梁恩雅为圆心，猛地朝周遭爆发。
　　“啊——啊啊啊！”
　　梁恩雅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脑壳里。黑红血液飙射、淌下、浮在空中，而捆缚着她的荆棘玫瑰被连根拔起，像是遭受了龙卷风的肆虐，全被掀了出去。
　　厉蕴丹构筑屏障，将一切干扰排除在外。她任由梁恩雅发泄痛苦，又从她身上读出了一点：丧尸进化到最后会像始祖靠拢，但因人类生而不同，他们即使成了“始祖”，也不可能是始祖，只会是二者结合的新物种。
　　譬如梁恩雅，白肤银发、蓝纹碧眸，只有银发与碧眸、以及念动力和“始祖”相似，其余差别可不小。
　　“梁恩雅，醒过来。”
　　厉蕴丹释放星海，缓慢地、坚定地安抚着对方暴走的情绪：“你的弟弟在等你，这个世界需要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的苏醒即是她的新生。
　　……
　　末日第209天，正午，烈日。
　　戈壁滩上的小木屋中，一队六人的造化者做完上午的合作刷分任务，带着物资和汽油回到了住处。
　　他们有男有女，是在这个试炼场认识的、志同道合的伙伴。因性格保守、做惯良民，他们做不出推动丧尸狂潮的烂事，却也没能力挽救众人于水火。因此，秉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他们从凡博伦一路前行，在戈壁滩定居下来。
　　虽说戈壁滩的环境不咋样，但胜在足够安全。哪怕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有丧尸往这方土地前进，可它们的实力并不强大，反倒成了他们刷分的工具。
　　日积月累，他们的收获人均过万，乐得每天合不拢嘴。
　　“我第一次在试炼场赚到这么多分，绝了！”有人笑道，“就算依然买不起未知的甲级，我好歹能肖想一下S级了。等我回去就鸟枪换炮，出来秀死你们，嘿！”
　　“喂，说话注意点，别整什么‘等我回去’，你不知道这在电影里是里flag吗？”女孩搡了他两下，“掌嘴！掌嘴！呸呸！”
　　“哈哈哈！”几人笑起来，小木屋里洋溢着快活的氛围。
　　遗憾的是好景不长、乐极生悲，一名来自坤地的男巫似有所感，只觉得浑身汗毛竖起，像是被可怕的食肉动物盯上了一样。
　　“我感觉不对。”
　　“什么？”几人一惊，他们知道坤地巫师有一定的预知能力，巫师说不对，一般不对大发了，“你别吓我啊哥！”
　　男巫掏出一枚白水晶，双手上下轻抚，读取磁场的信息。
　　水晶是从地心取出来的宝石，在被人类发掘以前早经历了亿万年的岁月，是与大地链接最佳的道具，只要手中有一枚水晶，巫师就能通过它了解大地上发生的变化，以确定是否有山崩、洪水、地震和敌袭。
　　男巫：“很危险！有很危险的磁场在靠近！是人又不是人，是丧尸也不是丧尸，他是冲我们来的，他……糟了，要到了。”
　　他抬头看向众人：“跑！”
　　只听“轰隆”一声，木屋顷刻间被砸成碎屑。几名造化者侥幸跃离原地，却被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念能力圈在中心，后被一只只人形丧尸围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更没想到丧尸已经进化到这地步。最难预料的是，为首者是一只通体天蓝色的三眼“丧尸”，对方注视着他们，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他什么意思？”
　　“是要跟我们合作吗？”有人牙齿打颤，“不管了，只要能活下去，合作就合作吧！”
　　不想此合作非彼合作，它们镇压了造化者全部的反抗，并拧断男巫的手脚把他拖到始祖面前。这男巫满脸是血，依然倔强地不肯低头，始祖拽起他的长发，掰裂他的嘴，将自己的黑血灌进男巫的嘴里。
　　“呜！呜呜！”男巫发出含糊的诅咒，“我用我的灵魂诅咒你，你若让我堕落成黑暗物种，你永生永世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始祖：“奥拓斯永生不死，你该为自己能加入奥拓斯而感到荣幸。”
　　男巫剧烈地挣扎起来，最终在一众人形丧尸和造化者的注视下转化成一只强大的、失智的人形丧尸。他的伙伴在他身后嚎啕大哭，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他的任何回应。
　　人形丧尸们把他拖下去，又换了另一个造化者上来。这女孩狠狠啐了始祖一口，下一秒就被他打歪了头。就听一声颈椎骨裂声，女孩再也动不得。而始祖故技重施，将黑血灌进尸体的嘴里……
　　他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人与人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别。
　　大部分人类懦弱无能，遣出几只普通丧尸就能随意弄死。可其中有部分人拥有奇特的能力，他们不仅能对战丧尸，合起力来还能杀死人形丧尸。
　　他不允许他们活着，活在奥拓斯的对立面。不过，这些拥有异能的人类很得他的欣赏，他们往往比普通人更容易转化成奥拓斯。
　　他需要族人，需要更多、更多的族人。
　　五名造化者被转化干净，还剩最后一个。该女子像是认了命，面对死亡倒是坦然：“我就说副本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容易刷分的……”果然，BOSS说来就来，团体说灭就灭。
　　“莹莹，对不起，妈妈再也回不去了。”
　　她选择自爆！
　　戈壁滩上传来一声巨响，而与它相距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厉蕴丹驾着一辆黑色摩托车飞驰而过，并破天荒地在一座废城发现了活人的踪迹。
　　她跨下摩托，摘掉头盔，与埋伏在一个小型超市内的活人们四目相对。
　　接着，超市外头的马路上，有个井盖挪开了。分别许久又分外脸熟的体育委员探出头，看着厉蕴丹又惊又喜：“梁、梁……”他忙捂上自己的嘴，冲厉蕴丹飞快招手，让她过来。
　　趁着周围没丧尸，厉蕴丹假作打开摩托的后箱，实则从无尽仙藏中顺出了一袋子食物和水。左右是故人，对方敢冒着风险给她“开门”，她上门带点吃食也是应该。
　　她跳入井中，将食物和水递给体育委员。后者牢牢抱住这份食物，告诉她始末：“除了我家，这儿还住着班长和几个课代表一家。我们之前被隔离在阿瑟斯，结果阿瑟斯也爆发了丧尸病毒，我们几家很幸运地开了辆公交车逃了出来，后来就在这座小超市定居……食物是不多，但米面油不缺，你也住下吧，不缺你一双筷子。”
　　他把梁恩雅带了回去，这里的幸存者一听是同学，赶忙拿了份面给她，并腾出一块地供她住。
　　厉蕴丹婉拒了他们的好意，说道：“我只是路过，不会在这里呆太久。食物和水你们自己留下，如果可以，我倒是相劝你们离开。”
　　学生们早住腻了，只是外界危险不知该去哪。但家长们并不准备挪窝，还问道：“能去哪里啊？全天下都一个样，还不如活在这里。”
　　厉蕴丹：“不一样。”她有话直说，“我在凡博伦建了一个幸存者基地，目前依然在运行，你们要去吗？”
　　室内鸦雀无声，几人面面相觑。
　　“花不了多久。”厉蕴丹道，“我已经学会开直升机了，只要能在这座城里找到直升机，我就能把你们送回去。”
　　他们付出善意，她自然也付出善意。但，并非每个人都有勇气迈出决定性的一步。学生拗不过家长，他们终是打算留在原地。
　　厉蕴丹颔首，便在这座城里停驻了三天。
　　三天，她洗劫了各个大超市、填满了这个小超市。又拖来几辆越野放在街道上，给每辆车的后座塞了食物和水。
　　她说：“万一哪天要出逃，就坐上车直接走吧。我要离开了，后会有期。”
　　说罢，她爬出井盖冲他们挥手。待一阵摩托启动声响起，她绝尘而去。
　　不管身后人作何感想，她目前只想找到始祖的踪迹。顺便，还要关照一下解药研制的进度。
　　黑色臂环再度作响，它几乎成了应栖雍与她通话的必备。
　　“大佬，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土方子真的有效果！”
　　对面压低了声音：“我们研究室尝试了好几个配比，发现糯米、朱砂和蛇药搭配使用时，可以阻断病毒蔓延。昨天有个大兵被丧尸咬伤，按规矩是要击毙的，没想到这个方子对他有效果！现在他人在实验室配合治疗，我感觉他能被治好！”
　　“就是不知道对丧尸会起什么效果……”
　　厉蕴丹：“追踪到始祖了吗？”
　　“没有。”应栖雍叹道，“他的手环早炸了，我们一早失去了他的踪迹。不过，我根据卫星拍摄的图像看，他好像朝西北方的一处戈壁滩去了。”
　　厉蕴丹急刹摩托车，当即改道西北方：“有变动就联系我。”
　　“明白！”
　　通话中断，应栖雍复归实验室，参与解毒剂的第三阶段试验。这一次，他们要试试莲心、干草和糯米水对被咬者有何影响。
　　一路走去，所有研究员看向他，无不恭敬道：“BOSS！”
　　应栖雍压手，示意他们各做各的事：“那个大兵怎么样了？”
　　“目前来看已经痊愈，只是还需要进行后续观察。”一名研究员道，“BOSS，朱砂矿已在开采，已有部队出发去各处药店收拢莲心、甘草和糯米，目前首都基地也在种植这几样植物。但是，这计量不够我们冲基地外的丧尸喷洒，上层让我们询问你的意见，是否出动大兵去其余城市寻找材料？”
　　应栖雍：“去，让他们带上第一批解毒试剂走，正好试试效果。”
　　“是！”
　　距离365天没剩下多久了，可不知为何，他莫名相信这次能成。
　　可能是大佬给的自信过了火，应栖雍再度投入了工作。彼时，已至夜间十二点。
　　他叹道：“我明明才十九岁，怎么活得像古代的三朝元老一样了？”又要带娃，又要批数据，又要汇报进程，好在头发没有离他远去，这可能是唯一的安慰了。


第77章 丧尸围城（18）
　　追杀始祖注定是一条漫长曲折的路。
　　丧尸狂潮、深夜敌袭、人形围杀,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对此,厉蕴丹早有心理准备,也从未畏惧分毫。只是，当她在追杀途中发现了第一个惨遭屠杀的幸存者基地后，蓦然止步。
　　跨下摩托,黑皮马丁靴踏过血泊。
　　迎着刺鼻的腥味，她进入这方基地破碎的高墙，绕过一具具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尸体，再从外围走进内围,从平地迈向高塔，站在制高点俯瞰这惨绝人寰的景象。
　　墙垣建筑、栏杆器械，皆被鲜血染遍；尘埃腐土、人尸白骨,都被万般作践。
　　脏器支离破碎，浆液糊满一地,深坑中倒着被爆头的丧尸和人尸，而坑外到处是掉落的鞋子、折断的枪械，乃至沾血的襁褓都随处可见。
　　她不清楚这个基地安置了多少幸存者,只知道他们多半死劫难逃、活口难留。
　　厉蕴丹收拢心神，朝外释放念动力。
　　裹挟着“我渡众生”的慈悲与怜恤,念动力如水蔓延,覆盖了整一片充斥着恐惧与绝望的磁场，再一层层安抚下去，好似在抹平亡魂所受的创伤。
　　很快，一缕缕“信息”从土地上飞起,汇成一道道数据流反馈给厉蕴丹。有玄悟通明梳理,有“星海”接纳吸收,蓦地，她仿佛跨越时空降临此地，亲眼目睹了一场一面倒的大屠杀。
　　统共是126只人形丧尸，它们合力摧毁了基地。
　　它们拥有智慧，但没有与智慧相匹配的人性。许是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许是丧尸本性如此，它们竟将生前的“同类”驱赶到一处，撕咬他们让其尸变，又让化尸的他们自相残杀。
　　由于人形丧尸中有飞行物种的存在，导致基地被困两天一夜，也没一架直升机能逃出去。随着弹药耗尽、丧尸暴增，人类发现反抗已经失去了意义。
　　哭喊、尖叫、怒骂，他们在绝望中走向死亡。
　　她“看见”婴孩化作丧尸啃食了母亲，又见它接连摘下七八只丧尸的头颅，吮干它们的脑髓，最终进化成了一个人鬼生厌的怪物。
　　此刻，等待许久的人形丧尸一拥而上，将怪物撕裂成渣，再将它吞吃入腹。这一幕幕像是形式诡异的活祭，而等它们吃饱喝足离去，基地已是废墟……
　　回溯结束，厉蕴丹缓过了神。
　　她独自站在高处吹了好久的冷风，又望向前方未知的道路。沉思良久，她觉得“方向错了”。
　　不是追杀始祖的方向，而是策略制定的方向。
　　她满世界追杀始祖，始祖又何尝不知道她在追杀他？作为一只活了九百岁的老妖怪，他不可能呆在一个地方等她杀过去，反而会用一些声东击西的手段消耗她的时间精力。
　　正如现在，遣出人形丧尸覆灭人类基地，自己却从头到尾不露面。丧尸能有好几批，可她仅有一个，若是四处奔波、日夜追杀，大抵是想累死她。但若是不解决这些人形丧尸，那么遭到毒手的人类基地会越来越多，直至人类灭族为止。
　　厉蕴丹不禁自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也不知默尔曼哪来的自信，居然认为三只眼的老妖怪是人类的始祖。
　　她反身走下高塔，整理了一些有用的资料便跨上摩托离去。不过，这次摩托的去向不是为了追杀始祖，而是折返凡博伦。
　　厉蕴丹明白以杀止杀，却也知守株待兔。当第一个被屠杀的基地出现时，她花时间在追杀上已不现实。目前最该做的是给出警示、整顿后方，再联合幸存者一起对战。
　　她必须回到大本营去做个“主帅”，否则，一旦屠杀再来两三次，人心必定会溃散。追杀人形丧尸倒是不急，只要聚在她身边的活人够多，它们迟早会找上门。
　　摩托绝尘而去，就在她驶出大城时，黑色臂环响起了信号。
　　应栖雍：“大佬，初代解毒剂研制成功，已经投入应用！”
　　“你听我说，只要活人提前注射药物，就能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中免疫丧尸病毒。并且，把解毒剂涂在身上的话，就算知道你是个活人，丧尸也不会靠近你。”
　　“大佬，末日结束有望啊！”
　　厉蕴丹泼下冷水：“不要高兴得太早，丧尸对活人的屠杀开始了。”
　　“什么？”
　　“我刚路过一个小城基地，里面的活人无一幸免，全被人形丧尸杀了。”厉蕴丹道，“时间紧迫，始祖在聚集丧尸，而我们还没聚起人。但凡比对方慢上一步，人类就会有灭族之灾了。”
　　“大佬，你现在在哪儿？”
　　厉蕴丹：“在回凡博伦的路上，我要集结活人部众，收复失地。”
　　应栖雍：“我还没弄到臂环的遥控器！”
　　“无妨。”厉蕴丹平静道，“一条手臂而已，安心做你的解毒剂就行了。现在，通话结束，我有事做了。”
　　“诶？”
　　摩托马力开足，厉蕴丹放开车把，从身后抽出横刀——她看见了人形丧尸的身影。
　　“吼！”
　　摩托化作一道黑影从它身边掠过，但听得“铿”一声响，人形丧尸的身高莫名矮了一截。有头颅扬上高空，洒出黑红的血，它骨碌碌滚在地上，残留的身躯应声倒下。
　　一招毙命。
　　出手的人头也没回，留给它的只剩一缕尾气和烟尘。
　　……
　　末日第238天，厉蕴丹返回凡博伦的桃源基地。
　　基地如昨，被管理得很好。幸存者的人数有所增加，从原来的几千人攀升到两万人。
　　他们多是从首都基地来的技术者，邻近基地出逃的幸存者。由于切希尔别墅区占地广袤、食物充足，他们自然被接纳在内，并以付出劳力的方式获取每天的食物。
　　人一多力量就大，力量大办事就利索。没过多久，基地的领地便又扩大了，无论是外围的街道还是楼房，都被纳入了基地的范畴。
　　代理人江百灵：“凡博伦的丧尸——尤其是城东和城西这两块区域的，已经被我们收拾干净了。”
　　她向她展示成果。
　　“住在基地的都是群会过日子的人，说什么再缺不能缺物资，愣是齐心协力地搬空了好几个大超市的物资。那些全在仓库里存着，够我们生活好几年了。”
　　她笑道：“就在不久前，首都基地还派出无人战机给我们空投了一箱解毒剂，可把大家高兴坏了！”
　　江百灵陪着厉蕴丹逛遍基地，带她里外看遍，又说道：“你最喜欢的那匹黑马被我们照顾得很好，现在它是整个马群的首领。”
　　“它很厉害也很通人性，只要呼啸一声就带着群马飞驰过来，踩爆了围着我们的丧尸，帮我们脱险了好几次，搞得大家成了马群的铲屎官。”
　　厉蕴丹一笑：“它是通人性。”
　　说着，她吹了声口哨。
　　就听马场边缘传来隆隆蹄声，一匹皮毛油亮、肌肉虬结的黑马领着马群而来，兴致极高地将两人包围起来，又绕着厉蕴丹转了好几圈。
　　待它蹭够了她，又低下头把几匹小马拱到她面前，像是想让它们记住她的气味。
　　厉蕴丹抚着它的鬃毛：“你的孩子？”
　　黑马气得刨了刨蹄子，表示不是。
　　江百灵笑道：“马怀孕一次要三百多天，这批崽应该是去年留的种。我看过马场的交易记录，那时候黑马还没来呢！它要是想下崽，还得等明年。”
　　黑马打了不少响鼻，似乎更气了。
　　厉蕴丹失笑，安抚了它几下，又跨上马背找回了当初的感觉。但她并未放松多久，有件正事不能拖。
　　她告诉江百灵：“距离凡博伦较近的基地有哪些？掌权者是谁？如果方便，派几只无人机去送信吧。”
　　“送什么信？”
　　厉蕴丹：“你只要告诉他们‘人形丧尸开始对人类基地展开屠杀’，他们就懂了。”
　　消息当天发了出去，之后，厉蕴丹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很多回信。其中不少人质疑这件事的真假，有些人甚至要她拿出证据。
　　“很抱歉，我们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如果一个基地惨遭屠杀，他们应该有时间发出求救信号。可事实是，我们没有收到，别的基地也没有收到。”
　　“一个基地起码五十万人口，人形丧尸是怎么做到全杀光的？它们的数量不可能那么多，活人也不可能一个都逃不出来。”
　　江百灵：“需要回信解释吗？”
　　“不用。”厉蕴丹道，“只要他们将消息扩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时间会告诉他们是对是错，不需要我多费口舌。”
　　不同于大基地的笃定，小基地缺粮缺武器还缺底气，自然选择向凡博伦靠拢。在听说凡博伦缺人不缺物资后，他们恨不得立马搬过来！
　　谁能想到，凡博伦作为第一个爆发丧尸危机的地方，在大半年后居然成了幸存者寻求庇护的场所。
　　江百灵：“桃源的人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厉蕴丹不语，她明白风雨欲来。
　　末日第269天，解毒药剂2.0版投入制作。据说这一版本的解毒剂可以有效抑制丧尸病毒的扩散，并让快要转化成丧尸的人“重新做人”。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是让基地稳定、伦理再行的强心剂！
　　偏偏，丧尸不想让人好过，时隔月余，突然传出了三个大城基地和五个小基地被全灭的消息。
　　据说，是首都基地准备空投解毒剂时怎么也联系不上他们，直到派出大兵去“问候”，才发现这些基地已成乱坟岗。
　　起初，人们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基地被灭没传出任何求助信息？难道联络用的卫星是摆设吗？为什么一个大基地的人口能瞬间蒸发，难道丧尸也学会用核武了吗？
　　然而，首都基地传来的消息打破了他们的最后一点侥幸心理。
　　首都基地：“经证实，人形丧尸拥有特殊的能力，或许其中一些丧尸的能力可以屏蔽整个磁场、拦截所有信号。”
　　简言之，丧尸进化出“黑客”了，高科技对它们没用。
　　活人们：……就问这还怎么打？
　　厉蕴丹：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她伏案，在地图上将惨遭毒手的基地圈起，并标注被灭的时间。随后，她根据时间推导出了丧尸的行进路线，罗列出三个最有可能被进攻的地方。
　　那么，是哪个呢？
　　可惜她不会茅山的“掐指一算”，也不会占卜之法，只能靠琢磨对手的心思来判断下个受害者是谁。
　　好在冥冥之中自有“灵光一闪”，她忽然想起坤地大境的女巫·爱丽莎之前赠与她的一枚水晶球。
　　大尺寸、无瑕的白色水晶球，对方曾说水晶球拥有地母的磁场，只要她的灵感够强，就可以通过水晶“看见”一些东西。
　　于是，厉蕴丹取出水晶球，将它放在桌案上。
　　因不知该如何操作，只好用念动力将水晶包裹起来，并集中注意力想着哪个基地会被袭击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晶球毫无动静。它在念动力的磁场里起伏，最终在厉蕴丹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闪出一组清晰的画面——
　　活人四散奔逃，丧尸兵临城下。人形丧尸将人驱赶在一起，打算故技重施，而一名少校一不做二不休，摁下了武器库自爆的按钮，决定与丧尸同归于尽。
　　厉蕴丹看见了他的姓名：塞缪尔·莫里斯。
　　画面到此为止，占卜的名字很清楚，可结果显得很模糊。但对厉蕴丹来说，一个名字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她会弄清楚他在哪个基地。
　　是夜，厉蕴丹离开凡博伦，前往大城颂歌的“曙光基地”。它距离凡博伦不算太远，跨个四五座城就到了。
　　但愿能赶上，她想。


第78章 丧尸围城（19）
　　大城颂歌,曙光基地。凌晨四点，万籁俱寂。
　　人们正在沉睡,居住区没留一星灯火。数队大兵交错巡逻,他们荷枪实弹、班次轮换，穿梭于阡陌、行进在大道，甚至连下水道处都有人看守。
　　无怪他们草木皆兵,实在是“丧尸屠城”的事太过骇人听闻。从得到消息至今，曙光基地已进行了数日的戒严，城中的幸存者也极为配合，一到傍晚就纷纷回屋,没给戒严工作添任何麻烦。
　　只是，在人间末日这种大背景下，大城基地的矛盾越少并不意味着越和谐,反倒多了一种压抑忧郁的氛围。安静不是安静，服从不是服从,就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丧尸来还是不来，莫名多了一丝等死的意味。
　　高墙上，一名正在了望的大兵放下望远镜,对同伴说道：“是我看错了吗？好像有幸存者在靠近基地？”
　　同伴一愣，接过他的望远镜。
　　但见黑暗中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打在路面上,有两高一矮三道人影走在后面。他们的腿脚似有不便,前进得颇为缓慢，万幸周围没有丧尸，否则这三人铁定会被吃掉。
　　同伴：“难以置信，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说着,他将望远镜还回去,又招呼身边的大兵们,“伙计们，有活了！前方有幸存者在靠近，我们……”
　　“等等！”
　　一群大兵回过头：“怎么了，刘？”
　　“不对劲。”第三个拿起望远镜的刘淮说道，“罕洛夫，你最开始见到他们时，他们的位置在哪里？”
　　“三千米外，我看到有灯光。”
　　刘淮：“哈金恩，你见到他们时，他们的位置又在哪里？”
　　“两千米左右，我看见了灯光和人影。”
　　报出距离的那刻，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就在这时，刘淮放下望远镜：“他们目前在一千米开外的地方，看见了没，前面有一点灯光。”
　　大兵们放眼看去，脸色突变。只见基地外直通的一条大道上，有点白芒若隐若现。这种速度……这种速度根本不可能是人！
　　所以，传说中的人形丧尸？
　　刘淮毫不犹豫，朝后大吼：“备战！集火！通知民众撤离，快——”
　　城墙上的枪支架起，热武预备，整个基地的警报被拉响，一响就是“特级警报”的声音，把所有人吓得从铺上炸起来。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突兀地，基地外圈响起了枪声，随之而来的还有活人的惨叫。正在撤离的人们顿了顿，眼中接连浮起惊恐。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每个人加快了步伐，然而一个身影由远及近、由上至下，“咚”一声砸进人堆里，从血呼啦咋处起身，张开双臂冲活人发出嘶吼。
　　人形丧尸！
　　枪声顿起，活人四散。然而普通人哪里是人形丧尸的对手，他们譬如蝼蚁，只会被人形丧尸慢慢玩死。最要命的是，人形丧尸不止一只，而是五六七……十五只？不，二十五只？不对，它们……
　　偶然抬头，他们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墙垣屋顶、大路小径，竟都站上了人形丧尸。
　　数不清有几只，但数量必定过百，若一只人形丧尸能轻松虐杀千人，那上百只人形的杀伤力简直无法想象。
　　子弹对它们无效，炮火无法对它们造成重创。人们看见直升机飞起，被一只长翅膀的丧尸一击轰下；人们看见内圈爆炸，文员呐喊着救援信息无法送达……
　　忽然，他们明白丧尸为何能屠城了，封锁、控制，先杀高层再杀大兵最后杀平民，他们谁也逃不过。一切的苦苦挣扎，换来的不过是更深的心理折磨。
　　有人崩溃大哭，有人全力奔跑，有人原地等死。一只人形丧尸砸出深坑，另几只人形丧尸将活人驱赶进去，撕咬、尸变、互相吞食，它们重复着以前的伎俩，却令见者肝胆俱碎。
　　“啊啊啊！不要！救命，救命——”
　　“救命！我不要死！谁都好，求求了，救命啊！”
　　室内，血糊了满身的少校塞缪尔艰难地爬向一个按钮，在他身后，一只人形丧尸缓慢逼近，每一脚都踩在他淌出的血路上。
　　塞缪尔知道基地没救了，但他不甘心送不出一点情报。至少，他要摁下按钮，如果同归于尽的爆炸能给周边基地一些警示，也算是尽了最后的责任。
　　他要按下去，他必须按下去！
　　与其让整个基地成为丧尸的口粮，还不如在爆炸的烟火中化为灰烬。
　　手缓缓地攀了上去，只是这个“危险”的动作没有引起人形丧尸的警觉。它只以为猎物在做垂死挣扎，试图再站起来一次，因此，无论他攀附任何东西都不值得引起注意。
　　快到了，快到了……了……
　　突兀地，黑夜中传来一阵机车的呼啸声。它来得蓦然又尖锐，像是想引起谁的注意。接着，玻璃窗外飞来一个人影，对方在空中翻转，一脚踹碎了整块防弹玻璃。
　　塞缪尔本能地缩回手遮住眼睛，又从指缝中窥见了陡然反转的战况。只见一名持刀女孩掠过他身边，改握刀为提刀，“刷”一下斩过人形丧尸的脖颈，猛地落在地上。
　　借由惯性，她往前滑了一段距离。后又侧转身体刹住速度，持刀护在身前转过头，俨然一副戒备的姿势。
　　她面向人形丧尸的背后，少顷，起身。
　　刹那，人形丧尸头颅点地，再起不能。
　　塞缪尔看傻了！
　　那是人形丧尸啊！热武器尚且拿它没办法，几十名大兵冲它扫射都打不穿它的防御，现在却被一个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女孩一刀毙了，简直离谱到没边，究竟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嘴唇翕动，塞缪尔抖着声问道：“……你是谁？”
　　你真的是人类吗？
　　厉蕴丹答非所问：“除非我战败，否则别按那个按钮。”
　　她可不想打架打到一半被自己人阴了，或是快赢了却被炸得摸不着敌人在哪。要是塞缪尔真敢这么拉胯，她不介意先宰了他。
　　“听明白了吗？”亮出刀。
　　“是！”下意识应了。
　　厉蕴丹往自己身上拍了张引尸符，之后跃出室内，与人形丧尸战至一处。她的攻势如狂风暴雨，锐不可当，往往人形丧尸还未反应过来，她的刀就已经斩断它们的脖子。
　　接连得手六只，胜利曙光在握，可人形丧尸也不是吃素的，一见厉蕴丹很能打却只她一个，它们立马歇了分散的心思，顷刻联合起来与她战斗。
　　一只丧尸的背部张开八只触地的黑手，在厉蕴丹袭来的那刻，八只黑手猛地伸长化作利刃，疯狂地往目标身上戳去。却见厉蕴丹化作电光在黑刃间左冲右突，一刀刀削断黑刃，迎着喷洒的黑血杀到“蜘蛛怪”面前。
　　刀起——
　　“铿”一声响，刀刃劈碎了蜘蛛怪的念动力屏障，从它的头顶划落，将它劈成两半。
　　怪物身体裂开，变成两半往左右两侧倒去，而在中间，厉蕴丹的身影沐着黑血而出，以陨铁横刀为箭，大力将它贯穿出去，但见横刀去势如电，即刻贯穿了两只人形丧尸的头颅，而她转过身拍出一掌，轰碎了另一只的天灵盖！
　　血浆碎骨，她不在乎；刀剑无影，她不眨眼。
　　“吼！”
　　丧尸咆哮，召集同伴。当此时，笼罩着基地的特殊磁场散去，信号终于回来了！
　　大兵们扛起枪械热武，准备支援厉蕴丹。结果发现她根本不需要支援，他们兴许还会拖后腿。
　　底下战况激烈到常人无法想象，他们的反应力和速度压根跟不上她和丧尸，要是贸然开枪或许会起反效果。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刘淮从血泊里爬起来，“帮不上忙就撤啊，别给人家拖后腿！我们华街有句老话叫‘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们明知道自己没用还杵在原地干嘛？真是，逼我骂人！”
　　罕洛夫：“可是没有命令……”
　　刘淮：“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跑啊！上司要是问责，你就说是我！跑！”
　　他真是服了这群脑子一根筋的大兵了，每天一是一二是二的半点不知变通，他们确实没华街的人灵活。可怜他一个军师级的人物居然被安排在战斗营还要与人形丧尸作战，他都很“佩服”这么做安排的上司。
　　幸存的大兵们捡起枪，大喊：“向我们靠拢！所有幸存者！撤！撤退！”
　　基地大门打开，外界丧尸围城。军用装甲车一辆辆开出去，直升机也掠上天空。求救的信号发射出去，厉蕴丹也跟着一飞冲天，单手拽住会飞的丧尸的脚，横刀斜劈，斩落它半扇翅膀。
　　丧尸在高空失衡的那秒，厉蕴丹翻身踩在它身上。保持着自由落体的降速，厉蕴丹朝下方轰出念动力，与一众人形丧尸的屏障撞在一起。
　　“轰”地一声，飞行丧尸在两股力道的绞杀下变成肉泥，厉蕴丹以它为盾平安落地。
　　左侧突然袭来绿光，是剧毒体质的丧尸出了手。厉蕴丹屏住呼吸，单手转刀形成螺旋，让劲风裹着毒雾打向另一只丧尸。
　　下方有地行者冒出利爪，抓住了她的脚踝。
　　厉蕴丹运气入足，狂暴地一踏地面，就见下方裂开一个窟窿，冲起沙尘泥土，还吐出了一只丧尸。她即刻横刀劈去，将它斩成两截，再补上一刀劈碎它的头颅。
　　意识到不妙，人形丧尸立刻从聚到散，朝四面八方扩散。见状，厉蕴丹冷笑起来，道：“你们以为能逃走吗？”
　　话落，曙光基地外围升起一层厚实的念动力屏障，每一寸都由六边形的块垒堆成，牢固至极。它如同一方囚笼罩在基地顶部，不仅网罗了每一只人形丧尸，还网罗了一部分活人。
　　没来得及撤离的大兵们：“……请问可以开个门吗？”
　　厉蕴丹没给他们眼神，之于她而言，目前的重中之重是杀死所有人形丧尸。她捕获了它们，她豁然出手！
　　好在大兵们不算太笨，纷纷爬进下水道避免被战斗波及。下水道塞满了就另找建筑物，他们缩在坦克后，躲在战壕中，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厉蕴丹“包围”了数百只人形丧尸，再把它们一只只解决掉。
　　“我一定是在做梦，那是救世主吗？”
　　“她是谁？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听过她的消息？”
　　“进化者……吗？那种像丧尸一样会进化的人，电影里常出现的异能者？”
　　人形丧尸悲鸣起来，好似在寻求始祖的帮助。另有斗志顽强的丧尸喝下同类的汁液，忽而异变成庞然大物，朝厉蕴丹杀去。
　　后者不言，瞬发一招极九开天！
　　轰鸣让人失聪，白光灼人眼球，丧尸在炽阳道的烈焰下分崩离析，这波动甚至殃及基地以外的丧尸狂潮，近乎灭去了它们的三分之一。
　　开天之势缓缓平息。
　　基地外一片狼藉，基地内没块好地，唯有几只半死不活的人形丧尸奄奄一息，而厉蕴丹站在废墟之中，举刀割下它们的首级。
　　刘淮：“她是联邦的人形兵器么？”
　　大兵们没什么想法，只想给她跪下。
　　厉蕴丹收刀，东方晨曦微露。她缓步走去，在路过一辆坦克时对后头躲着的大兵道：“出来，清点活口，统计死亡人数，收拢武器和物资。”
　　他们从掩体后出来，看着核爆般的战斗现场，眼神极其复杂。
　　“请问你是谁？”
　　厉蕴丹：“梁恩雅。”
　　曙光终于迎来了曙光，这是转折的开始，尚不代表结束。可当丧尸屠城的恐惧被一个超能力者打破之后，人心升起的希望和斗志超乎想象。
　　颂歌的曙光基地“城破”，但有半数的人在丧尸屠城时活了下来。他们被迅速分流到周边的基地，而救援组和别的基地的大队来晚一步，战斗早结束了。
　　血迹被清理掉，尸体装殓焚烧。他们勉强扫出一个大厅开会，本想把厉蕴丹簇拥在其中，从她这里了解一些情况，谁知对方没这个意思。
　　厉蕴丹：“我要离开这里，像这种屠城的丧尸不止一批。”
　　几名基地的代表人脸色苍白：“不、不止一批？这种人形丧尸难道有成千上万只吗？”
　　厉蕴丹：“具体数量不明。”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基地与基地之间需要守望互助，你们既然来了，就商量一下结盟的事。顺便，结盟不能遗漏小基地。”
　　说罢，她没看那辆摔得稀烂的摩托，反倒是挑了一辆心心念念的坦克走。
　　大兵们非但不敢拦她，还贴心地送上使用说明，只求她一个坦克新手不要乱按按钮，免得大炮轰了自己人。
　　于是，厉蕴丹骑着摩托而来，开着坦克离开。
　　沿途轰飞普通丧尸两三群，解决进化丧尸四五只，最终为了避开一只快死的幼猫而不小心把坦克开进河里，无奈之下，她只好把坦克装进无尽仙藏，再爬出河徒步前行，并多带了只猫。
　　料想丰饶精灵连丧尸都能照顾好，多照顾只猫也没什么吧？
　　她进入无尽仙藏，把猫交给精灵。只是精灵们对猫谈不上喜爱，仅是吊回了它的命便不再照顾下去了。
　　缇娅：“猫咪是一群讨人厌的家伙，它们喜欢扑咬会飞的精灵。很多巫师都喜欢养猫，却不知道她们的猫和精灵相处得并不和谐。主人把它带出去吧，不然它再大一些会伤到精灵的！”
　　厉蕴丹：“所以，猫能控制你们的数量，对吧？”天敌？
　　缇娅顿时气得不想说话了。
　　厉蕴丹失笑，倒也没让丰饶精灵犯难。她将幼猫装进篮子里带走，又在出去前看了一眼梁恩雅。
　　出乎意料的是，梁恩雅拥有了做人时的理智。
　　她找回了自己的一部分，也在丧尸病毒的影响下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记得她有一个弟弟，亲情的安慰熨帖心间；她记得有人杀死了她，这股恨无比强烈。
　　她看向厉蕴丹，看着她戴着自己的脸：“我是……梁恩雅。”
　　厉蕴丹摘下既着万物：“我是厉蕴丹。”给了真名。
　　她看着梁恩雅的眼，读出了其中的渴盼：“你想出去？”
　　对方点头。
　　厉蕴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向我保证你不吃人。”把猫篮递给她，“毕竟你要是吃了人，梁今寻就很难与人相处了。”
　　梁恩雅：“我……会、的。”
　　她说话还不是很利索，但还是一字一顿地问道：“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厉蕴丹：“不知道，这个答案你只能自己寻找。”
　　不是人类也不是丧尸，可以吃人也可以杀丧尸，与始祖接近又不是始祖，倒像是一个全新的进化物种，从重生起就站在食物链顶端。
　　“跟我出去吧，去试试你的实力。”厉蕴丹道，“外面的人形丧尸很多，应该够你练手。”
　　进去是一个“梁恩雅”，出来变成了两个梁恩雅带一只猫。在之后的回程路上，厉蕴丹姑且放慢了步调，常抱着猫看梁恩雅灭杀丧尸。
　　她看着她从一个新手变成熟手，看着她对念动力的掌握越来越娴熟。
　　而梁恩雅对丧尸有着天然的压制作用，它们似乎都很畏惧她，无论她对它们做什么都不敢还手。这情况放在人形丧尸上要“好”些，至少它们懂得反抗，会与她对战。
　　厉蕴丹放弃大量奖励点，由着梁恩雅磨炼战斗技巧。不久，另一基地遭袭，她将她带去战线前方。
　　大城诺德，肯纳基地。
　　转换基地总算当上军师却二次遭遇丧尸屠城的刘淮木着脸，看着身边这位抱着猫的祖宗，恨不得给她跪了：“你是认真的吗？我要是没看错的话，你的‘双胞胎妹妹’好像是人形丧尸？”
　　“她不是丧尸。”厉蕴丹道，“只是进化的方向像而已。”
　　刘淮无话可说。
　　他看着梁恩雅与人形丧尸对吼，看着它们同时出爪、启动念动力，再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厉蕴丹和她的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恰在此时，臂环信号响起。
　　厉蕴丹避开众人，就听应栖雍的声音响起：“大佬，第三代解毒剂‘治好’了一只普通丧尸。”
　　“其实也谈不上治好，但它吃人的欲望倒是没了。只是从糯米中提取的成分对它的身体伤害很大，感觉它会溃烂至死。”
　　“如果可以，我想要一只人形丧尸做实验，我……”应栖雍顿了顿，“很巧，大佬，有人形丧尸来屠首都基地了。”
　　厉蕴丹：“是始祖吗？”
　　若是始祖，应栖雍可能应付不了。
　　“不是，没有始祖的压迫感。”应栖雍道，“我去找梁今寻，不，他跟楚伊煦在一起应该安全。疏散！全实验室疏散！带上重要资料！”
　　那端兵荒马乱，在应栖雍结束通话后，厉蕴丹往地图上圈起了首都基地。
　　她想，丧尸与人类的战争要全面打响了。
　　……
　　末日第296天，联邦首都基地遇袭，死伤三分之一人口，有七名“异能者”现身，其中一人为默尔曼首席研究员应栖雍。
　　末日第300天，联邦各大基地开始结盟，筑起属于全人类的生存防线。
　　末日第324天，第三代解毒剂由无人机装载，朝各大沦陷城市的上空喷洒，力挫普通丧尸对活人的威胁。
　　末日第331天，南部三大基地被始祖攻陷，沦为丧尸的口粮和补给。它们在南方筑巢，开始衍生高阶丧尸的身影。
　　末日第339天，人类联盟收复失落大城十五座，再筑防线，不断向南方挺进。与此同时，“双子战神”梁恩雅与“梁丹雅”声名鹊起，在联盟里有了很大的威望。
　　末日第346天，应栖雍成为默尔曼首席执行官，并与厉蕴丹汇合。也是这一天，梁今寻见到了尸变后的梁恩雅。
　　他看着她，落着泪，声音却很笃定：“姐姐……”
　　他抱紧了她：“不要怕，姐姐，我一直都在。”
　　对梁恩雅，他喊的是“姐姐”；对厉蕴丹，他喊的是“姐”。小孩子看似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一直心里有数，只是不愿戳破残酷的现实。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
　　“姐！”梁今寻抱了抱厉蕴丹，“谢谢！”
　　谢谢你把她带回来！


第79章 丧尸围城（20）
　　末日第359天,降临在试炼场的造化者只剩下7名，算上尚未暴露身份的厉蕴丹,一共就8名。
　　为了在“百不存一”的高危世界活下去,他们决定结成以应栖雍为首的同盟。由他研发解药，由他们提供材料，自此内忧解决,有且仅剩外患。
　　只是这外患非同小可，许是脱离试炼场的倒计时开始了，许是解毒剂的效果太强令丧尸恐慌，它们的反扑与进攻在近期变得尤其厉害。
　　实验室内,应栖雍给梁恩雅抽了一小管血，将她的血样与始祖的血样放在一起对比研究。待她出去与厉蕴丹换班后，应栖雍又将支线任务推进了一小步。
　　他说：“病毒是活的。”
　　厉蕴丹颔首,这点她早就清楚。一种寄生在人类脑干处、驱动死尸吞噬同类以达成进化目标的病毒，怎么看都不像是死的。
　　反倒像是茅山古书中记载的“苗疆蛊”,类似四处寻找合适的人体，再与之共生进化的“活虫”。
　　果然，下一秒应栖雍就佐证了她的观念。
　　“病毒提取自始祖的血细胞,是一种与始祖的血液相融又能成功分离的‘寄生物’，不是单纯的病毒。它们生命力顽强、富有活性,能在零下两百度的低温环境中生存,但畏惧高温和电击”
　　“这种‘寄生物’之于始祖，就好像益生菌之于现代人，都是与身体‘协商’好后共存的必需品。”
　　“然而，我们跟始祖没什么渊源,更是两个不同的物种,适合他们的寄生物并不一定适合我们。”
　　“始祖所代表的史前族群,他们天生强大长寿拥有异能，基因比造化者还高级。‘寄生物’进入他们体内有益无害，就像我们从小打疫苗提高免疫力一样，‘寄生体’能提高他们的身体素质。可换成人类就不同了，人类的基因比不上他们，输入‘寄生体’等于摄入剧毒。”
　　“说实话，寄生体在强者身体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营养充沛的环境。突然遭逢巨变，被发配到人类这种‘大戈壁滩’上，缺水少粮的，它可不得自救么？”
　　“所以，一旦病毒进入人体，它会先杀死宿主，再驾驭死尸通过啃食同类进化。不断地变异，不断地改造生存环境，直到人体的各项指标接近始祖为止，这病毒才会安定下来。”
　　简言之，啥锅配啥盖，配好才能做饭。人类顶多算个茶杯盖，非得上灶盖大锅饭，岂不是连自己也给煮了么！
　　应栖雍从显微镜中抬起眼，揉了揉眉心：“总而言之，丧尸进化到最后一定会接近始祖，成为始祖的族人。”
　　“到那时，旧文明复辟意味着新文明陨落，他们会对人类取而代之。”
　　试炼场的末日一点也不含糊，丧尸只是碟开胃小菜，新旧文明之争才是大戏。甚至，哪怕文明之争结束，事情也不算彻底结束。但凡病毒还有存留，“始祖”就能卷土重来，如此，末日永无终结。
　　“好在我们有了解毒剂。”
　　他说：“它能灭掉病毒的活性，把它变成一种适合部分人适用的‘菌’，梁恩雅就是最好的例子。”
　　梁恩雅本是死了，可病毒令她起死回生，成为丧尸。
　　她本是会站在人类的对立面，与倒霉的劳拉一样失去人性。偏偏阴差阳错吃了一堆糯米，不仅克死了病毒，还成了病毒的主人。
　　她与始祖相似又不同，俨然是另一种进化的新生物。
　　“大佬，你是怎么想到糯米甘草朱砂莲心这种配方的？”应栖雍道，“要不是你给了方向，这试炼场八成玩完。”
　　厉蕴丹：“古方书上看的。”又提醒道，“你要是有心，就在这个试炼场搜罗一些中医古方书，没准会受益无穷。”
　　应栖雍听进去了：“好，等会儿就让人去找，我现在可是BOSS！”
　　大权在握，他现在可威风了。
　　只是，有件事一直梗在他心里，不吐不快：“大佬，有件事蛮对不起你的。纳米臂环的遥控器我没找到……它失踪了。”
　　应栖雍毕竟不是厉蕴丹，能把一场戏演得从头到尾不露马脚。
　　他偶尔流露出的真性情让默尔曼高层察觉到端倪，尤其在他与造化者结盟后，他们对他的防备达到了顶点。
　　为防他与“梁恩雅”联手，又想利用他继续研制解药，默尔曼没跟他撕破脸，却也不准备把“杀手锏”送到他手里，而是整出个假的糊弄他。
　　他们没将遥控器放在首都基地，反而是藏在了另一个小基地中。结果小基地受创团灭，他赶去时为时已晚，里头什么也不剩了。
　　厉蕴丹：“无妨。”
　　纳米臂环轰不死始祖，自然也轰不死她。再不济，也就砍掉一条胳膊而已。
　　过后，两人商量了一番大规模喷洒解毒剂的事，并敲定了章程。随即厉蕴丹再去前线，应栖雍依旧投入研究，通宵达旦。
　　翌日，一份报告送入厉蕴丹手中。
　　应栖雍告诉她：“梁恩雅已经不是人类了，但也不是‘始祖’。始祖体内的‘寄生体’是活的，她体内的‘寄生体’是死的，而且演变得非常复杂。”
　　“现代人体内本就有很多菌群，病毒进入她的体内，想占据主场就要跟菌群搏斗一番。这个变异过程比较长，她应该受了不少折磨，唯一的有点是病毒为了了解‘新环境’，充斥了她的每个细胞，让她在后期进化上远胜别的丧尸。而通过她传播出去的病毒是经过变异的，因此后续的病毒扩散无法控制。”
　　“并且，人死后体内的菌群还要一变再变。梁恩雅死后，她体内的病毒又与新的菌群结合，继续生变。直到一个契机出现，病毒死了，她活了。于是，一个全新的物种诞生，我觉得她比我们更适合被称为……”
　　后面的部分是留白。
　　可厉蕴丹明白，留白的部分应该填入“造化者”。
　　是，比起他们，梁恩雅确实夺天造化，更像个造化者。若是始祖身亡、丧尸灾难结束，她就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人。
　　厉蕴丹烧去报告，没多久，她听见了外头特级警报响起的声音。
　　敌袭！
　　她抓起横刀朝外快走，不料撞见满身是血的楚伊煦被人放在担架上抬了回来。
　　见到她时，楚伊煦还笑了笑。但这笑容只一瞬，她呕出一口血说出关键信息：“始祖来了……”
　　她不是他的对手，要不是她跑得快，早变丧尸了。
　　楚伊煦抓住厉蕴丹的手腕，坚持把话说完：“喷解毒剂，它们急了。我感觉……感觉快到……到最后时刻了，就在这几天，几天，一定要赢！”
　　厉蕴丹拍了拍她的手：“好好休息。”
　　待他们将她抬走，厉蕴丹才穿过长廊，路过一个个大兵身边，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她很熟悉这样的模式，譬如当年走上沙场，她也是走在万军之前，骑在高头大马上俯瞰敌方。今时今日虽不同，但当她立于首都基地的高墙之上俯视丧尸时，却找到了同样的感觉。
　　对，是这样！
　　让大鼓奏响，让血液沸腾，让宝刀渴饮，她要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她要看万箭雨落，撕开敌军大阵。
　　丧尸像是知道了研制解毒剂的人就在首都基地，已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堵住了各方出口。普通丧尸在前，人形丧尸在后，厉蕴丹没看到始祖的身影，却能感觉到他的念动力笼罩在左右。
　　放眼望去，尸群中还有几只带着造化者特征的人形丧尸。他们有的握着剑，有的拿着根魔杖，虽是人性已消，但本能还在。
　　忽然，一只人形丧尸发现了厉蕴丹，冲她发出咆哮：“吼！”
　　厉蕴丹抬手，下达命令：“杀。”
　　霎时，防火线开启，枪炮齐鸣。人类与丧尸陆陆续续斗了近一年，憋了不知多少火气，如今见它们杀上首都基地，企图破灭他们最后的希望——解毒剂研究员，他们哪能退缩，宁可与丧尸同归于尽。
　　厉蕴丹从高墙跃下，砸进丧尸群里。横刀锋芒一闪，无数丧尸头颅飞起。
　　她在冲天的黑红血液中杀出，以念动力为锥，狠狠凿穿了一只人形丧尸的壁垒。紧接着，念动力从豁口窜入，呈网状包裹住它的脑袋，厉蕴丹在外抬手一捏，便见里头颅骨炸裂，飞得到处都是。
　　默尔曼最初帮她开发念动力时，奔的就是“杀人”的方向。虽说他们一直用小白鼠之类的实验品代替，但未尽之意她心知肚明。
　　念动力，可以是杀人的技法。
　　厉蕴丹以手为一种特殊的延伸，变换着念动力的形式，更改着它前进的方向。她令它化作大轮，碾过一众丧尸；又令它化作潮水，将它们冲得七零八落。
　　她不断运用技能，在战斗中飞速成长。她扩散念动力笼罩穹顶，并循着一丝微妙的灵光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对战过的强大念动力。
　　是始祖！
　　仅仅是一点短暂的触碰，却像两个信号的对接，令他们跨过尸山血海“对上眼”，精准地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刹那，一道切割线从远处的高楼射来，轰向厉蕴丹的所在处。却见她掠过尸群，横刀劈斩出连绵不绝的刀势，一路砍瓜切菜地前进，还让始祖的攻击次次落空。
　　丧尸涌向她，想将她囚在中间。始祖锁定了她，下一波攻击待发。第三只眼睛酝酿着风暴，可就在切割线即将释放的那秒，一股强悍的念动力袭来，砸在始祖的屏障上。
　　他回首，就见与他相似八分的“奥拓斯人”攀上栏杆，白肤蓝纹绿眸，赫然是梁恩雅。
　　见到他，她怒吼一声，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只见切割线一闪，梁恩雅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她看见自己的左手和左腿飞了起来，鲜血洒了一地。
　　“咚”一声响，她砸在地上。
　　始祖有着能让厉蕴丹吃亏的战斗经验，对付一个梁恩雅是绰绰有余。
　　他注视着她，走去俯下身蘸了蘸血液，塞进嘴里品尝。片刻后，他单手抓起她的头发，拧过她的脸：“你的血液里有奥拓斯的恩惠，但‘恩惠’死了。”
　　他把她狠狠地掼在地上：“亵渎恩惠的背叛者，该受到处决。”
　　切割线砍向她的脖颈，梁恩雅在这秒爆发出极大的求生欲。她单手拍向地面，震碎了一整块天台，在天台塌陷的那刻，切割线险险地擦过她的脖颈，只削断了头发。
　　她同巨石一起坠落，又利用念动力取回了胳膊与腿。她奋力地翻滚着避开巨石，又将手脚接上，抬手轰出强劲的念动力。
　　两股力量对冲，大楼的高处猛地炸裂。楼房从上而下地裂开大缝，梁恩雅被轰飞出去，贯穿了另一栋大楼，肩胛骨戳进了半截钢筋之中。
　　始祖挥开烟雾，一块块巨石浮在空中，对准了梁恩雅。
　　他的想法以波的形式传递，直刺梁恩雅的脑海：“白长了第三只眼睛的废物，连怎么用也不知道吧？”
　　巨石上的泥沙零落，露出里头一截截钢筋。始祖驱策念动力，便见这些“武器”裹挟着巨力急速俯冲，正面朝梁恩雅扎去。恰在这时，厉蕴丹身影一闪切入战场，她撑起牢固的屏障，把所有巨石挡在外头。
　　刀尖的黑血尚未滴落，厉蕴丹便让念动力绞着巨石旋转，把它们切割成一块块尖锐的石子。她以念动力沟通天地，引动一场黑色风暴，只见“龙卷风”平地而起，越转越大，甚至干扰了始祖的磁场，将他的力量也带着搅动起来。
　　它譬如一个偌大的绞肉机，把所过之处的丧尸卷起，在石子与铁片的摩擦中碾成碎泥。普通丧尸也好，人形丧尸也罢，它们无法抗衡这一股伟力，只能被“龙卷风”拔起吸入，再变成渣滓吐出。
　　始祖不语，切割线一击穿透龙卷风，笔直地射向厉蕴丹。这一线贯穿了她的掌心，打得她手掌一歪，风暴偏离了那么三寸——
　　“轰！”它擦着始祖的左半身过去，碾灭了一座大楼。
　　厉蕴丹双手收拢，猛地一拍，但见覆盖在穹顶的念动力压下，一把压塌了始祖的脊梁，令他不得不单膝跪地。
　　趁他病要他命，厉蕴丹横刀在手正要释放大招，却见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小盒飞旋在始祖的掌心中，他握住了它，抬眼看向她，再摁下按钮……
　　不好！
　　鬼知道引爆器怎么会落在始祖手里！
　　纳米臂环的红芒闪烁起来，而她与受伤的梁恩雅相距极近。厉蕴丹看向始祖，忽地发动全力跃至他身边，后者的屏障堪堪闭合——厉蕴丹将左手探进屏障，由着屏障卡住臂环，再猛地往后一拉手臂。
　　轰隆巨响，小型蘑菇云升起。
　　两个身影同时被炸飞出去，始祖半面烧伤，血肉外翻。厉蕴丹的左臂炭黑了大片，正无力地垂落，显然是无法出力了。
　　左臂受创，她感到无法言喻的疼痛。可她一声不吭，依然集中注意力盯着始祖，并发起了不亚于全盛状态的攻击。
　　这一次，她要把始祖的头颅留下来！
　　有战机飞出了基地，将大量解毒剂淋下。应栖雍跑出了最安全的实验室，穿着一身实验装背负弓箭，几个起落跃上城墙。
　　半精灵的视力非常好，能将战场一览无余。在发现厉蕴丹的所在，又见她的左手失去战力后，应栖雍瞳孔骤缩，猛地拉开长弓。
　　这一箭猩红如血，蕴含着他无尽的愤怒。
　　他锁定始祖的后脑勺松开了弦，但见赤红长箭急如星火，照红了基地的半空。它裹挟着精灵的净化力量击溃了始祖的屏障，与此同时，厉蕴丹的刀砍向他的脖颈。
　　始祖不闪不避，在她迎上来时抬头，第三只眼冲她张开。厉蕴丹铸起念动力屏障，不依不饶地砍上去——
　　梁恩雅：“啊啊啊！”
　　她额头的第三只眼张开，劈出一道红色的光。这红光无视始祖的防御，一击冲上他的面门。始祖顿时被打得偏过头去，堪堪避开那支红箭，脖子却有半边嵌入厉蕴丹的刀里。
　　最要命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面颊上被击中的皮肉正在溃烂，这个“背叛者”的第三眼拥有瓦解“恩赐”活性的能力，能把它们从他体内剥离！
　　比起远程射手和持刀女子，背叛者才是奥拓斯人最大的威胁！
　　只要她活着，奥拓斯人永无重见天日的一天。杀死她，无论如何他必须杀死她！
　　心念与信念相融合，始祖的念动力竟是生生推开了厉蕴丹的攻击。他脖颈的切口处涌出无数细小的肉芽，将半个脖子粘合起来。
　　他倾泻出所有念动力，凝成了一片压迫感极强的海啸。
　　厉蕴丹深呼吸，决定试试炽阳道更爆裂的一式。她持刀运气，甚至将星海也灌入其中。
　　“梁恩雅，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命令道，“等我重创了他，你再去补刀。”
　　他要一个不留，她要破釜沉舟！


第80章 丧尸围城（21）
　　炽阳道至刚至烈,天克邪魔外道，却要求修炼者必须保持一颗至清至理之心,如此才不会沉迷杀戮和破坏的快感,被那一式比一式更暴烈的威力所蛊惑。
　　刀本无性，唯人定性。走炽阳道意味着追求极致的力量，而不是成为力量的奴隶,她的刀心是愈挫愈勇，刀意是所向披靡，可她不会像始祖一样毫无顾忌，任由念动力海啸清洗所有。
　　她的身后还有梁恩雅,还有应栖雍，还有无数黎民百姓。
　　立于武道巅峰者，能成霸主；可唯有心怀天下者,才能为皇。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弱者用血肉去衬托、去铸就，反倒会用最锋利的力量保护最脆弱的生命。
　　【若孤幸得陨铁,愿为苍生横刀。】
　　这是她对宗师的承诺，也是对陨铁横刀、对自己本心的坚守。
　　何以为强者？
　　即在她证心明道的这一刻！
　　倾一己之力，厉蕴丹链通天灵与地气。刹那五行流转,生生不息，大周天瞬息往复三百遍,奇经八脉在真气的冲荡下强行开启。
　　她“看见”地母慈悲的眉眼,“听见”星球无奈的叹息，“发现”自身仅是宇宙中的沧海一粟，又“察觉”本心本性即可为万物万灵、至高至上……这感觉仅此一瞬，却给予了她莫大的触动。
　　若说极九开天是突破自我的一刀,那这一式与地道相连,是“顺应自然”、“爱惜万物”的普度之刀。偏偏它无半分温柔,是比开天还暴虐的能量。
　　厉蕴丹冲“海啸”出刀，不退分毫：“阴蚀·辟地。”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阴阳从来相合，并不分家。当炽阳道的“阳”凝聚到极点时，那衍生出的阴性力量便是另一种极致，足以销蚀“海啸”之威，与始祖积累了九百年的力量相抗。
　　但见刀势落下，横切出一道幽暗长虹。它掠过大地，破开罡风，令钢筋水泥崩毁，令房屋大道摧裂，地核中涌动的能量倾泻而出，抬升湿土潮泥万千，它们猛地从平地耸起，化作遮天蔽日的厚土森林，强势地挡住“海啸”去路。
　　若“海啸”为水，那厚土正好克水。刀锋为阴蚀，恰恰能斩断看不见摸不着的玄虚之力。
　　长虹刺入“海啸”，顿作万千刀锋散开。它们如鱼，在念动力海洋中穿梭纵横，击溃一个个防御点，泄出一道道能量波。刀锋打乱了念动力的节奏，让“海啸”分流，让动力溃败。
　　忽地，阴蚀之刀突破重围，裹挟着厉蕴丹的念动力朝始祖的头颅撞去。
　　【轰——】
　　这一声响彻在二者的脑域中，而非现实里。双方都感觉大脑遭到了重锤的打击，疼到无以复加，始祖咆哮着双手抱头，恶狠狠地撞向墙壁；厉蕴丹是头一次没抓稳刀，亦是痛到抱住头蜷缩起来。
　　意识与意识纠缠，记忆与记忆重合，厉蕴丹只觉得自己身处庞大的数据流中，起起伏伏，不知该如何作为。
　　她譬如一叶沉浮在海上的小舟，被始祖九百年的经历淹没。
　　或者说，她进入了连始祖也未曾发现过的意识深处，洞悉了一切的开端。
　　穿过时光的罅隙，荡过岁月的洪流，她在恍惚中来到八千万年前，踏入了另一个文明的纪元——奥拓斯。
　　她看见，那时的蓝星有三块相连的大陆，它们横贯两极与中心，地域辽阔无边、植被丰茂。其上充盈着星光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灵气，有许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物种在森林中穿梭，它们矫健善战、优雅迷人。
　　大陆之上只有一个王国，名为“奥拓斯”。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种，那就是蓝肤银发的三眼人。
　　他们是天地的宠儿，应运而生。从小拥有极高的智慧、强健的体魄和特殊的能力，生命悠久，性格温和。他们以蓝星的元素为食，喜好奔跑在旷野与林间；他们没有贪婪与自私，热衷分享快乐与希望。
　　奥拓斯人就像蓝星的精灵，他们呵护着蓝星，用积极向上的念动力催动着蓝星的一切和谐发展。他们祭拜太阳、崇拜月亮，将它们当作蓝星的双亲，也当作元素力量的源泉。
　　就这样过了万年、十几万年乃至几十万年，奥拓斯人平静的生活被天灾打破。
　　起因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它穿透蓝星的屏障，刺破三眼人的念动力防护，将三块大陆砸成了四块大陆。
　　陨石就像是命运给予奥拓斯人的一次考验，不仅带来了分裂和死亡，也带来了天赐和力量。一种名为“恩惠”的寄生物被陨石带到蓝星，进入了奥拓斯人的生活。
　　渐渐地，奥拓斯人开启了与“恩惠”共存的模式。只是随着“恩惠”与人结合催生出一部分实力强悍的奥拓斯之后，善良与知足逐渐远离了他们。
　　他们的摄食方式改变了，对元素的需求越来越少，对血肉的需求越来越多。
　　奥拓斯人开始食肉，并为食肉有了争端还爆发了战争。守旧派谢幕，新势力上场，他们从天地的宠儿化身蓝星的主宰，将文明的火种撒向每一处角落。
　　之后百万年逝去，千万年消却，奥拓斯人更迭了一代又一代，物种灭绝了一类又一类，而“恩惠”也普及于每一个奥拓斯，成为他们陪伴终生的伙伴。
　　遗憾的是，再辉煌灿烂的文明也会迎来终结，譬如人类的生老病死，这是每一样事物发展到极致后不得不面对的自然规律。当南北两极的磁场对调，当火山洪水喷发，当环境温度骤变，奥拓斯人再强也抵不过大自然的伟力。
　　蓝星孕育了他们，也毁灭了他们。
　　奥拓斯人曾在蓝星上打下的每一寸标记，都被八千万年的岁月抹平，再不见踪影。唯有“始祖”的冰棺在机缘巧合下封在极地，竟留到至今。
　　厉蕴丹分不清这是始祖记忆的哪一部分。
　　她好像是陷入了对方的回忆，又好像是陷入了一种更庞大的磁场的“记忆”。
　　奥拓斯人是“磁场记忆”的一部分，人类也是这“记忆”的一部分。她可以追溯到恐龙横行的远古时代，也可以看见宇宙星辰的旋转，看清它们行驶于轨道的痕迹。
　　这是谁的记忆，如此浩渺广阔、亘古无极？
　　恍惚飘荡，她似乎化作了一粒天地间的一粒微尘。她向重天飞去，又坠入高山深涧，再沉入江河大海……她看见寰宇之下，蓝色星球在孤独地旋转。地母的虚影笼罩着星球，一声叹息响起，回荡在她的耳畔。
　　忽而，她莫名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悲哀。
　　文明的更迭，生命的轮换，死亡的回旋，天地无言，万物喜悲。
　　她也好，他们也罢，乃至一切有形之物皆是星球一生中的“某个片段”，他们自诩灵长、不堕身份，实则与尘埃并无不同。妄图掌控星球、成为星球之主的狂妄者，最终只是自作自受、走向自毁而已。
　　奥拓斯人如此，试炼场的人类也是如此。
　　大道无形、无情亦无名，自然运行、更迭变换。逝去的不会再来，再来的却依然会逝去，这是“有常”也是“无常”。
　　厉蕴丹往星海深处下沉，越陷越深，越来越无法自拔。她的灵魂仿佛要与地母融为一体，沉浸在大道永不分离。
　　可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玄悟通明亮了起来。它像是星海中升起的太阳，探出千万缕明光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脑海中突兀闪过一丝明光，厉蕴丹睁开眼，朝有光的地方奋力地游去，越来越近！
　　接着，她一把伸出手抓住光亮，好似抓住了生命的蛛丝——
　　“……丹！厉蕴丹！醒醒，清醒点！厉蕴丹！”
　　是应栖雍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他似乎在推她的肩膀又不敢太用力，颇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恐慌感。
　　她豁然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同时，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拨开应栖雍、抓起陨铁横刀，从废墟中站起身，杀向始祖。
　　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任是应栖雍和梁恩雅想补刀也没那个本事。他临死前的反扑极其恐怖，尤其在见到厉蕴丹的那刻，他碧绿的眸子里盛满了愤怒。
　　他是奥拓斯末日纪元的最强者，与“恩惠”的融合最佳，对念动力的掌握最全面。即使他仅九百岁，却击败了无数成名已久的强者。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所以对自己能活下来这件事，他在感到惊异的同时也带着理所当然的心理。
　　然而，他居然输了……
　　在自己引以为傲的念动力领域输给了一个人类，还是个岁数没多大的“娃娃”！
　　难道她的天赋在他之上吗？
　　难道她的进化比他更全面吗？
　　他输给了她，譬如奥拓斯输给了人类，奇耻大辱！只是，还没到最后的事无法下定论，或许他逃不过既定的死亡，但她也别想好过。
　　如果奥拓斯的覆灭是注定的，那么人类的覆灭也是。他能跨过八千万年的隔阂来到全新的世界，正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或许他存在的使命就是灭绝人类……
　　厉蕴丹的刀贯穿了他的第三只眼，始祖的念动力引爆自身，轰出庞大的能量波。
　　梁恩雅扑上去抱住了厉蕴丹的腰，倾尽力量撑开念动力屏障，后方的应栖雍一把将长弓插入地面稳固身形，一边从空间中取出一把种子撒进地面，发动精灵之力让它们飞速生长，铸成一大片植物防御墙，堪堪挡住了强劲的波。
　　“轰隆！”
　　厉蕴丹呕出一口血，听见了“咔嚓”的骨裂声。她不能退，也不能进入无尽仙藏，失去她这第一重屏障，首都基地将荡然无存。
　　确实，人之于天地与蝼蚁无异，可人之于人却是同族同亲。人很渺小，很微不足道，可人也能争得与大道并肩，与日月同在，与天地齐名！
　　她要活，她也要他们活！
　　“轰隆、轰隆隆——”
　　【叮！隐藏支线已解锁至95%，死亡率已达100%，祝您破而后立。】
　　【叮！成功击杀“终极始祖·奥拓斯”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丁”，奖励8000点和1个“丁”级锦囊。】
　　【叮！成功击杀“中级进化体·丧尸”368只，完成难度等级……】
　　七窍出血，经脉断裂。重伤的厉蕴丹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撑着没倒下，可她的大脑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感觉浑身上下都很黏糊，像是沾满了血一样。
　　不，不能流血……
　　血液会被收集，她必须做点什么？
　　突兀地，凤凰真火自她血液中燃起，将皮外伤的痕迹焚烧殆尽。隐约中，她感觉自己靠着梁恩雅倒下了，也不知丧尸杀干净没有？
　　大抵是不必管了，她很累，只想睡。
　　应栖雍知道造化者的特殊，他从梁恩雅手里接过厉蕴丹，决定带她回基地治疗。而梁恩雅也接过了战场接力棒，决定扫平最后的动荡。
　　丧尸还有，战斗并未结束。
　　应栖雍：“如果丧尸都消失了，你有想过自己的退路吗？”
　　梁恩雅：“只要我是最强大的，哪里都是退路。”
　　从厉蕴丹与始祖的一战里，她领悟到的东西太多了，这将影响她的终生。回忆做人时的饱受欺凌，再想起现在的战场横行，梁恩雅的心情极为复杂。
　　等她与过去决断，就不会再受过去的困扰。
　　她的一生还很长。
　　……
　　末日第363天，首都基地保卫战结束，人类大获全胜。
　　同日，应栖雍从梁恩雅血液中提取制作的第四代解毒剂投入使用，并开始对全球的丧尸进行消杀。
　　往往，各处基地还与丧尸在进行战斗，忽然头顶掠过几架战机，洒下大量解毒剂，丧尸的动作便慢了下来，起效非常快。
　　有的丧尸在解毒剂下化作腐骨，有的丧尸失去了战斗力，还有一小部分人形丧尸出现了与梁恩雅相似的状况，蓦地大悲大喜、大哭大闹……
　　末日第364天，距离造化者离开这个世界仅剩下一天的时间，首都基地出现了二次混乱。
　　应栖雍一不做二不休，左右事儿都办成了，便公开了默尔曼的研究方向和大量资料。甚至，他将所有涉及长寿药剂的联邦高层挨个儿披露，引起了掀然大波。
　　当天下午，厉蕴丹自沉睡中苏醒，她并未阻止应栖雍“乱来”，只窝在原地打坐修炼。
　　她的左臂依然没有知觉，断裂的骨骼也没完全接好，但她知道这批医师是尽力了，刀修的体质异于常人，她又是个警觉性高的主，兴许他们光是给她包扎就“折”了不少人吧？
　　诚如她所想，不少医师因为给她包扎而断了手骨，最惨的那个被打断了鼻梁骨，本是八分的颜值硬生生跌到了六分，愣是把帅小伙气哭了。
　　厉蕴丹：“……我可以给你正骨。”
　　帅小伙：“不用了，谢谢，我怕你把我鼻子扯下来。”飞快地溜了。
　　厉蕴丹：……
　　不过，养伤的时间过得很惬意，她要么喝梁今寻炖的大骨汤，要么逗一逗篮子里的猫。说起来，距离捡到这猫已过去了好几月，它长大了不少，对她很是依恋。
　　看到猫如此，想来黑马也是一样，只是厉蕴丹并没有升起把它们带走的念头。
　　有些口子不能开，一旦开了就再也停不下来。如果她对猫和黑马有了感情就要将它们带走，那么在下个、下下个试炼场，她会不会带走更多？
　　现在只是带走一些动物，将来莫不是看上个人也要带走？
　　这会让她养成一种随心所欲、枉顾他人意愿的习惯，或许这样持续几个试炼场，她就会变成狂妄自大的昏君，迟早会遭到反噬。
　　与其见一个带一个，还不如再经历一次分别。比起团聚，死亡和分离才是生命的常态，也是活人无时无刻不在体验的经历。
　　厉蕴丹停下了摸猫的手，待梁今寻入内，便将猫篮托付给他：“好好照顾它。”
　　“嗯……”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厉蕴丹：“出了什么事？”
　　梁今寻抿唇，偷偷觑了她一眼，终是实话实说：“刚才，姐姐找到了以前害她的人。一共六个，姐，你说该怎么办？”
　　“在哪？”厉蕴丹下了床。
　　“在基地东边的司法处。”
　　厉蕴丹赶去时，梁恩雅正与他们形成对峙之势。
　　一群人拿武力值爆表的梁恩雅没办法，只能从道德层面谴责她，什么“一群未成年不懂事”、“只是跟你玩玩的，不知道结果会那么严重”、“做人应该放下仇恨，不然会被困扰一辈子”云云，听得她眉头直皱。
　　而仗着自己是个活人，仗着梁恩雅仅一面之词，被折断手脚的安妮躺在地上破口大骂，叫嚣得尤其厉害：“你说我们杀了你？笑死个人了！你有什么证据，凭一张嘴就给我们定罪吗？”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你跟我们才不是同类！不是人的东西居然妄想靠嘴杀人，你看谁会信你？谁会信你个丧尸！”
　　梁恩雅抬起手，准备做最后的决断——
　　厉蕴丹走过去，以刀代手给了安妮一巴掌。梁恩雅一顿，回过神看着她。
　　“证据？”厉蕴丹冷笑一声，“真不巧，证据在我手里。”
　　说着，她掏出了许久不用的手机，翻找出最开始录下的视频。暴雨、公园、人工湖，发号施令让人沉尸的安妮，七手八脚作案的高中男生，以及被裹起来的尸体。
　　清晰如初，语音如昨。但凡耳朵和眼睛没问题的人，都知道梁恩雅没找错报复的对象。
　　现场一阵沉默。
　　厉蕴丹平静地拔出刀：“恩雅，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她扫过想劝的人，“尽管动手，反正每个人都会放下仇恨，不会被仇恨困扰一辈子，想来你宰了某些人的‘子女’，他们也能做到放下。”
　　“不要害怕，你也只是个高中生，还在不懂事的年纪。只是把他们的头从脖子上扯下来玩而已，哪里知道后果会那么严重。”
　　梁恩雅笑了出来，眼角却沁出了泪花。
　　厉蕴丹最后道：“既然他们不觉得你是人，你又何必做人给他们看呢？律法只束缚人，可没束缚你。”
　　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她打回原形，化作巴掌狠狠扇在他们脸上。一群人不知该作何反驳，只恼羞成怒地连着厉蕴丹一起骂。他们蛮横惯了，又因是“特权阶级”而在末日过得算好，这不，默尔曼倒下了，他们却以为天还是他们的天。
　　很可惜，厉蕴丹不被现代人的道德观束缚，梁恩雅破而后立早没了顾忌。
　　她止住了厉蕴丹出刀的动作，先她一步动了手。
　　她说：“这是我生前死后的恩怨，我想自己解决。你的刀很漂亮，不要碰这些腌臜货色的血。”
　　梁恩雅知道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她将在末日结束后无法融入人类的生活，她将一辈子背上“异族”的名头。
　　可她并不在乎。
　　如果她像始祖一样能活几万年，融不融入人类又有什么意义。她的心很小，只装得下对她好的人，或许她会在守护今寻到老后永远地远离人类社会，或是去往雪峰，或是潜入海底。
　　她不愿再背负、再忍让、再一个人默默地哭。
　　她要跳出樊笼、斩断恩怨，徜徉于更广袤的地方。
　　以直报怨，复得重生。最伤人的便是心底那一口咽不下的怨气，如今这怨气散个彻底。梁恩雅看着她，黑甲滴着血，笑容却前所未有地灿烂：“姐，我感觉我现在重获新生了。”
　　厉蕴丹：“恭喜。”


第81章 丧尸围城（完）
　　末日的最后一天,也是新纪元开启的第一天。
　　解毒剂覆盖了联邦的每个角落，丧尸的嚎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坦克与机车重新进入废城的声音。
　　他们开始拾掇废墟、装殓尸体,重建家园。一点点地将城市还原成以前的模样，再慢慢找回末日前生活的习惯和状态。就像修复老照片，就像补起断手镯,原貌虽能恢复，但感觉终是不同。
　　每一座城，每一个人，都在这短短一年中承载了超负荷的悲伤和恐惧。即使场景能被复原,可心中的创伤无法抹平。
　　他们需要走过一段漫长的恢复期，才能接纳战后的新世纪。
　　比起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应对心理创伤，造化者的调整期只有21天。在试炼场饱受伤害一年,歇会儿就要进入下一个试炼场，心再大的造化者都会憋出病来。
　　譬如楚伊煦,明明重伤卧床却还在拼命抽烟。单人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她看向窗外的阳光和忙碌的护工，只觉得平静离她非常遥远。
　　譬如应栖雍,他再三检查物品清单，反复核实每一样物件,确认无误后才纳入空间。待一切平静下来,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对着厚实的报告发呆。
　　活下来了，又一场。
　　他在这个试炼场攒够了回程的奖励点，或许兑换几个金手指、返回自己的世界作威作福才是上乘之选,可他也明白,要是做下这个选择,有些人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如果能跟我一起离开就好了。”
　　但这只是他的妄想。
　　经过两次试炼场的重叠，他不得不承认一点，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还要大。有些人仿佛天生适合在试炼场生存，无论遭遇什么都心如止水。
　　就像厉蕴丹，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逐鹿群雄，连始祖那样的强敌都能杀死。不像他，若是身边缺个武力输出，大概率是被始祖宰了。
　　“你肯定不会离开的……”
　　应栖雍疯狂挠头发：“好烦！算了，再把东西拿出来理一遍！”
　　不同于几名造化者的“无所事事”，厉蕴丹顺了一架直升机，带着梁家姐弟复归凡博伦。
　　离别的时间将近，她的支线任务却一直卡在95%，再无寸进。起先她以为是始祖没有死绝，愣是动用念动力再轰了几遍战场，可想到神来之音给过的奖励提示，始祖没有没死的道理。
　　接着，她认为这5%上不去是丧尸没死绝的原因。
　　可联邦66亿人口，丧尸遍布全球，她仅剩下最后这点时间，再折腾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梁恩雅不是丧尸也胜似丧尸，难道她还得对她动手么？
　　支线任务是很香，但不足以让她突破原则，她不会对自己人动手。
　　故而，与其花时间去做支线，还不如尽可能地珍惜身边人。犹记得试炼场开启是在第一节 课下课时，想来脱离试炼场也在这个点。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早上七点，直升机抵达凡博伦。梁恩雅推醒了熟睡的弟弟，他们提着大包小包重回华街，回到那个破落的蜡烛香火店。
　　许是坐落的位置较偏、人少，他们的住处并未遭到大的破坏。虽说路上有不少血迹和腐骨，但对三人来说这些只是小场面而已。
　　踏入店内，灰尘满布。它依旧贫瘠、没个屋样，却让梁家姐弟生出了无限感慨。
　　他们将小屋清理了一遍，再摆上厉蕴丹曾收拢的各种物件。俩姐弟取过经年的蜡烛和香火给父母上了香，之后便抱着猫陪厉蕴丹出门，去看望一匹黑马。
　　走着走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厉蕴丹：“以后有什么打算？”
　　梁恩雅：“我大概会远离人类社会吧？”
　　“姐姐！”
　　梁恩雅摸摸弟弟的头，说道：“如果世界有一天能重回原样，那我不可能跟普通人生活在一起。虽然我是有仇报仇，但在大众眼里，杀人就是杀人。他们容不下我的，我和他们的矛盾迟早要爆发。”
　　“更何况，我已经不是人了。”
　　梁今寻：“怎么不是了！你永远是我姐姐！”
　　梁恩雅安抚着他，两姐弟对视片刻，梁今寻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可惜，两个姐姐都不会花时间安慰他。
　　厉蕴丹：“我不知道你能活多久，但我知道人的忘性很大。或许过个一两百年，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梁恩雅笑着摇头：“不，那时候也不会自由。姐，你应该听说了吧？有一部分人形丧尸被撒了解毒剂恢复理智，我想，可能他们与我是一样的。”
　　她转过身倒着走，眼中亮起了一些光：“我不是一个人，他们是我的同类吧？我想找到他们，把他们聚集起来，去无人岛或雨林深处生活。”
　　为了作为人的弟弟，她想还世界以和平。为了不再引起争端，她想把世界还给人类。
　　可厉蕴丹却明白，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当世界上诞生出一个全新的物种，他们比人长寿、健康、强大，还能捕食人类，就意味着争端永无止境。
　　梁恩雅想脱身而出，但人类的贪婪真能允许？或许，她会被卷入更大更麻烦的争端中，直到不得不出手解决一切。
　　蓦地，厉蕴丹想起初来试炼场时，在图书馆看到的一段话。
　　黄精灵继承了智慧，是头脑；黑精灵继承了体魄，是手脚；而白精灵继承了美貌，是皮囊……它出自宗教，又何尝不像一段跨时代的预言？
　　她看向梁恩雅，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三个精灵的结合体。
　　变异后的梁恩雅同时具备智慧、体魄和美貌，乃至强大的念动力和悠久的寿命，恍若造物主最得意的杰作，将她展示在人前。
　　前有始祖，后有梁恩雅，人类真的能按捺住心底的嫉妒，而不对她伸出魔爪吗？
　　若是梁恩雅哪一天被带进实验室，那么新一轮的“末日危机”是不是还会爆发？
　　“姐，这就是那匹黑马吗？好威风！”梁恩雅伸出手去，却见黑马对她颇有防备，竟是别过头避开了她的抚摸。
　　它通人性，却也分辨得出危险性，它带着马群长期踩踏丧尸，自然认得梁恩雅身上有非人的味道。只因她是被厉蕴丹带来的“客人”，它才没一蹄子踹过去。
　　梁恩雅收回手：“它好像不喜欢我？”
　　厉蕴丹：“认生，多相处就好。”她安抚了黑马，给它喂了些马草。
　　她跨上马背飞驰，梁恩雅夹起梁今寻紧追。他们绕着马场快活地玩了许久，可在厉蕴丹勒马回首间，她望向姐弟俩，依然看不出他们“美好的前景”，他们会一直处于动荡之中。
　　世界是不公的，有且能给的只是相对的公平。
　　比如她经历的新手赛，挖穿大能遗蜕的是人类高层，拿异种做实验的也是他们。甚至，他们轻描淡写地炸毁整座大城，差点连她都被埋在那里。
　　他们受到惩罚了吗？
　　没有。
　　比如她经历的笼屋之灾，谋夺人命、汲取气运的是一批富人，拿九个属蛇新娘做局的也是他们。即便他们与鬼童最后都死了，可逝去的人得到了什么弥补？
　　没有，一点也没有。
　　再看如今的丧尸危机，挖出始祖、研究基因的默尔曼，草菅人命、死不悔改的特权阶级，即使应栖雍披露了他们的恶行，世人也了解他们的低劣，可到了最后，他们真的能受到应有的惩罚吗？
　　难说。
　　因为梁恩雅活了下来，所以“默尔曼”总有再次被启用的时候。
　　他们会得到她的基因不择手段，他们会为了研究长寿的秘密威胁她的亲人，他们会对她和她的同类赶尽杀绝……他们不会放过她，哪怕她一再请求和平。
　　只是迟早的事，结束一个丧尸末日，试炼场还会迎来一个“变异者末日”。
　　奥拓斯毁灭，留下了始祖，始祖带来丧尸。旧人类文明毁灭，存活了梁恩雅，而她将开启下一个末日……
　　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生物兴起又覆灭，覆灭再兴起，唯有蓝星是最后的赢家。
　　想到这里，厉蕴丹不禁再度想起祝姑的世界。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后，那里又迎来了第二个末日呢？
　　退场的时间接近了，厉蕴丹跨下马与他们拥抱，并告诉他们她将离开。
　　“姐，你去哪儿，还会回来吗？”
　　厉蕴丹：“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向梁恩雅，终是提醒道，“一切远没有结束，末日套着末日，你要保重。”
　　梁恩雅微愣：“末日套着末日……”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
　　【叮！主线任务“末日求生365天”已完成，试炼场“末日危机”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厉蕴丹张开双臂，抱住他们两个：“再见了。”
　　“姐？”
　　“姐！”
　　【叮！跃迁完成。】
　　怀里的实体变成虚影，人体的温度骤然消失。她的离开就像她的到来一样突然，如露如电，如梦似幻。
　　迄今为止，他们只知道她的名字叫“厉蕴丹”。她一直化作梁恩雅的模样陪伴在他们身边，从头到尾不曾摘下面具。
　　梁今寻：“姐……”
　　这个曾在姐姐出事后拉了他一把，又在末日中守护了他一路的姐姐消失了。她教会了他用刀，她告诉过他要忍耐、要坚强。可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越来越多，他擦掉一把还有一把，沾满衣衫。
　　“姐，呜……不要走！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梁恩雅蹲下来抱住弟弟，轻声道：“别哭了，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她听懂了厉蕴丹隐晦的提醒。
　　对于活人来讲，她与始祖无异。她曾与他们并肩作战，却也不敢肯定他们最后会不会拿枪炮对准她？
　　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命运待她“不薄”。
　　而她也不确定，要真到了与人类兵戎相见的一天，她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是人类灭绝者，还是新纪元的开辟者？


第82章 太乙天墟（1）
　　睁开眼,是熟悉的天道旋盘，熟悉的中转空间。
　　她浸泡在冰蓝色的液体内,透过月白色的壳望见星空,它依旧璀璨平和，衬得她渺小如尘。
　　尚未大好的左臂已复原如初，浑身上下的伤口逐一补足,就连被念动力轰出的内伤也尽数修复。左右无大碍，实力又至巅峰状态，秉着一回生二回熟的理，厉蕴丹破壳而出,准备直接离开。
　　离去前她扫了一眼罗盘，发现这次活下来的造化者尤其少。除了她、应栖雍和楚伊煦，只剩下一个幸运儿。
　　不过能在这场活下来,奖励点总不会少，想来新生代强者的崛起便是这三人无疑。
　　要是换个正常人,在预见三人迟早出人头地的情况下，怎么说也得等到他们苏醒再加一波好友。
　　即使日后交集变少，分进同个试炼场的可能性也小,可圈子的变更往往意味着情报的变换，如果他们之中有谁成为高序列造化者,那好处更是无法想象。
　　偏偏厉蕴丹不是正常人。
　　新生代强者也好,旧势力强者也罢，于她而言都是过眼云烟。
　　她的目标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为主宰，去做那屹立在强者巅峰的孤皇。但凡她有精力提升自己,都不会花时间收拢势力。
　　人性慕强,只要她站得够高,群星总会向她靠拢。
　　这般想着，厉蕴丹叩开了离火之门。忽地，她又听见背后传来了动静。
　　再回首，只见应栖雍已醒，正在破壳而出。既然他醒了，想来剩下的两个也快了。
　　料到他们醒后不是寒暄就是聊心得体会，厉蕴丹便不做停留。她推门而去，回到离火大境，直奔九黎圣鼎，待入了初九洞府，她才歇下来，查看上个试炼场的总结。
　　呆了一整年，杀的丧尸数也数不清。饶是厉蕴丹对自己的奖励点“大概有数”，可打开面板之后，还是被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条目和奖励迷了眼。
　　总数委实是……
　　难以置信！
　　【主线任务“末日求生365天”已完成，难度等级为“百不存一”，奖励3000点和戊级锦囊1个。】
　　要是没记错的话，笼屋试炼场也是“百不存一”的难度。可笼屋结束后只给了两千奖励点，末日试炼场却给了三千，是因为时间延长的缘故吗？
　　但一想到在“末日危机”呆了整年，时长是笼屋的7倍有余，到头来只涨价一千，可见神来之音确实抠得没边。
　　【隐藏支线任务“周而复始”已完成，难度等级为“丁”，奖励8000点和丁级锦囊1个，并获得该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完成新手赛的支线没有随机奖励，有且仅能开启新手保护机制。
　　而在成为造化者后，完成支线任务不仅有奖励，还能获得赠礼。上一场如此，这一场也是如此。
　　所以，神来之音的本意是想鼓励造化者开启支线？
　　【试炼场首杀达成“叩门人”成就，奖励100点和1个戊级锦囊。】
　　【共击杀造化者8名，击杀“丧尸”56万只，击杀“初级进化体·丧尸”8万多只，击杀“中级进化体·丧尸”1万多只，共计789万奖励点。注：单场试炼奖励点过百万者，将开启“甲级孤品兑换”秘藏。】
　　孤品秘藏？
　　厉蕴丹正思索间，就见眼前的面板下方分离出了第二块面板。
　　它呈现出高贵神秘的紫色，图案是流转不息的银河。而银河中飘荡着无数“星辰”，它们被法宝的光晕包裹，于星空徜徉，起起伏伏。
　　似是被星光所迷，厉蕴丹探出手去。
　　却见这手竟是透过面板伸进里头，像是探入了一方宝库，掌心内外环绕着众多“星辰”。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念想：请把我带走、请把我带走……
　　不，要冷静。
　　克制住抓取的欲望，厉蕴丹从中收回手。她还没有弄清楚秘藏该怎么兑换，万一抓取一件就扣光了她的奖励点，岂不是要亏死？
　　出乎意料的是，神来之音没给她孤品兑换的注意事项。也不知是存了让她血亏的心，还是历史上只有她打开了秘藏，真是半点提示也无。而见厉蕴丹好半天没动静，这第二块面板便与第一块面板重合，消失无踪。
　　消失了，还能出来吗？
　　心念一动，就见第二块面板又冒了出来。
　　如是反复三次，厉蕴丹停止“玩耍”。略过之前密密麻麻的统计明细，她翻到了最后几行的奖励。
　　【击杀“终极始祖·奥拓斯”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丁”，奖励8000点和1个“丁”级锦囊。】
　　【超额完成任务“星球叹息”，抹杀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不息无绝”称号1个，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1块。】
　　【经检测，您已具备直升高序列造化者的资格，升格后您将成为“丙”级造化者，拥有相应的特权，请问您是否需要升级？】
　　自然是不升。
　　厉蕴丹点了“否”。
　　潜龙勿用重在一个“潜”字，她才来大境多久，才参加试炼三场，才摸透规则几分就要升为“丙”级造化者，相当于错过了一整个打基础的时期。丙级再有特权又如何，真龙要是“潜”不住，还没准备充分就“见龙在田”，是会被围剿杀害的。
　　且，序列升级的方法她已经掌握。只要在试炼场杀死序列比她高、还不做人的造化者，就能剥夺对方的序列，再升格，顺便能拿到一定的奖励点。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机缘凑巧地斩个“丙”级造化者。如此，序列有了，奖励点也有了，岂不两全其美？
　　犯不着过早出头，“潜”为重。
　　厉蕴丹意愿如此，神来之音也不勉强，当下便没声了。而厉蕴丹细数获得的锦囊，察觉有一甲二丁二戊共五个，顿感心头熨帖。
　　数量虽不变，但锦囊品质有所提升，想来这次她定能开出真龙了。
　　果然，做皇帝的总对龙有点执念。她明明拥有了能买一箩筐龙蛋的奖励点，却依然秉着最后的倔强，发誓要从锦囊里开出来。仿佛她亲手开出来的龙才是真龙，是命运的选择和馈赠，而从商城买来的不是。
　　第三次开囊了，一定要中！
　　厉蕴丹佩戴上两个称号，二话不说遁入无尽仙藏。为防真龙出现掀翻她的小窝，打伤她的丰饶精灵，她还特地选了个海上孤岛，盘坐于绝峰上开囊。
　　此处上接天时，下接地利，中载后土，四面环海，是绝佳的“孤临顶峰，坐拥八方”之地，颇有坐龙椅的感觉。既坐龙椅，哪能不来真龙？
　　只是想归想，她的指尖终是掠过甲级锦囊，先开了翠涛古朴的戊级。
　　毕竟拼死拼活一场才挣得一个甲，从头开到尾没有退路，而从尾开到头时，稍感不对还能收手。厉蕴丹摒除杂念，轻轻一点，便见苍翠之色化作星光散落，在她面前浮起一团轻盈洁白的蛛丝。
　　【天蛛冰丝：北海绝岛生天蛛，千年冰腹淬一丝。可长可短，可塑可粘，可织灵宝法衣，可接天地通梯。注：因天蛛稀少，其冰丝暂为孤品。冰丝亲女子，喜水喜冰，惧天火，不用时请放进水中保存。】
　　等级为“戊”，商城暂无同款，但相类的蛛丝也有，譬如“地蛛玄丝”。它也是戊级，且价格亲民，只要1800点。
　　横竖都是蜘蛛丝，厉蕴丹便翻看起“地蛛玄丝”的购买评价，瞧瞧有什么使用方向可供参考。谁知评价下方不是在刷“蜘蛛侠”就是在刷“小龙女”，看得她一头雾水，根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老铁们，真的好用！信我，买它！有这蜘蛛丝在手，你可以体验一把城市高空荡秋千的感觉，还可以飞跃深渊、堵住裂缝，甚至能织成麻绳睡上当回小龙女！放心我试过了，绝对不会从上面掉下来！”
　　“是很好用！我上个试炼场差点被关死在一座实验室里，当时那大门就剩五十公分宽了，而我还没跑到底！讲真，我是求生欲爆发徒手出蛛丝，没想到这玩意儿通人性，一下子粘在另一端钢板上，刷地就把我拉出去了！真保命神器，买它！”
　　“好用！我就是用它把霸王龙的嘴捆起来的，然后顺利拔掉了它所有牙齿。”
　　“那个拔霸王龙牙齿的你夺笋啊……”
　　厉蕴丹掂量着轻若无物的蛛丝，忽然起了个心念。
　　下一秒，就见她出手将陨铁横刀甩飞，横贯大洋数百米外，再一拍蛛丝指向横刀，却见这冰丝快若闪电地探了出去，飞快地拉长、拉长再拉长，又扎入水中卷住横刀，急速缩短距离并成功回收了它。
　　横刀入手，厉蕴丹笑着赞道：“不错！”
　　武器回收的辅助工具有了，往后她再投掷横刀就不用专程跑过去取了。她很满意，便让蛛丝缠缚成一个白色的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看似很不起眼，但厉蕴丹觉得它可以成为另一件杀伤力颇大的武器。
　　第一个锦囊便是开门红，之后的应该不差。厉蕴丹再接再厉，点开了第二个戊级锦囊。
　　星光散尽，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方做工精致的太极八卦镜。它以一整块无瑕的绿色翡翠为底，在背面雕琢出八卦和太极，又以水镜镶嵌于正面，触手温润，大气端方。
　　【太极八卦镜·平镜：辟邪化煞，镇宅生气。照妖纳福，驱灵呈吉。吸日月精华，集天地灵气，以心法养镜，则心如明镜。注：易碎品，请轻拿轻放，不建议作为本命法宝使用。】
　　等级为“戊”，商城有卖，只是纯色翡翠的八卦镜十分昂贵，竟要3000奖励点。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它的销量很大，购买者多是来自干天坤地的道士。
　　“试过了，还是主神空间的出品靠得住。我进试炼场后就花重金造了个一模一样的八卦镜，结果它只能挡下鬼怪一击，且碎了就没用了。但主神出品不仅能吸收月光日华、释放能量，破碎后还能发挥战斗力，镜子的碎片可以击杀鬼怪，搞反杀有奇效。”
　　“贵有贵的道理，在灵异副本找鬼真是全靠它了，只要照一照就知道谁是鬼。平时我都把它戴在心口，走夜路绝不会遇到鬼打墙。”
　　“以项上人头担保，是好东西！除了易碎没别的缺点，甚至还能封灵。”
　　看来，与茅山相关之物都适用于鬼怪试炼场。厉蕴丹思量片刻，就把它跟桃木剑放在了一起。她并不觉得此物没用，试炼场那么多，她总会再遇鬼怪。
　　只是，目前来看手气不好不坏，还需要再开锦囊吗？
　　她盯着紫金色的甲级和古银色的两个丁级许久，手心一痒，终是决定开个丁级试试。丁级丁级，谐音“顶级”，即使开不出真龙，好歹给个龙蛋吧！她堂堂帝皇、真龙天子，不可能开不出龙！
　　心气一上来，她当即拍开了锦囊。
　　却见银辉洒落，又聚成白色的生物形状。拉长、扩大、生角、振翅，待柔和的光芒散去，留在原地的赫然是一匹独角双翼的神俊天马。
　　它高大矫健，风姿别具，拥有流畅的肌肉线条和洪亮的声音。长长的纯白鬃毛在风中飞舞，它的独角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似乎极通人性，它向面前的厉蕴丹垂首，这是臣服与认主的姿势。
　　【神圣天马：传说级光明生物，是月光独角兽与太阳天马结合的混血魔法物种。擅长飞翔、战斗、奔跑、净化，与光的亲近度很高，能为其拥有者带去无上的荣耀。注：天马的生命长度有八万年，成熟后可化作人形。但请拥有者不要对天马有非分之想，你们不适合。】
　　等级为“丁”，商城有同款，然而价格十分昂贵。不过，看神来之音最后给的提示，好像人与天马是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厉蕴丹：……


第83章 太乙天墟（2）
　　神圣天马是“丁”级,价格高昂，一匹就要万点。
　　厉蕴丹本以为出价如此,销量应该不怎样。谁知这昂贵的价格非但没吓退造化者,反倒吸引了不少强化了圣骑士、教皇、祭司和精灵体质的人购买。
　　日积月累，销量着实可观，但更可观的是售后的评论数量,几乎达到了“买必回复”的地步。
　　厉蕴丹抬头看了眼乖顺温和的天马，又低头看了眼神来之音的提醒。
　　思来想去，她还是点开了神圣天马的购买评论区，打算找一些建议和意见。
　　至少,她得知道该怎么饲养它，或者了解一下人跟天马的相处界限在哪里。毕竟它能化形，可以当作人看,万一她骑它打仗就要负责到底，她一定敬谢不敏！
　　结果点开评论区,信息量爆炸。
　　“一开始，我以为主神那句‘请拥有者不要对天马有非分之想，你们不合适’是写给人看的,可等我有了天马，我才发现这句话明着是给人看的,暗地里却是给马看的。”
　　“我快愁死了！传说级物种都这么黏人的吗？我去厕所它跟着,我要睡觉它看着，我想洗澡它还挤进来！这就算了，它化形还是个男的，我特么也是男的,都怪我以前口嗨让它叫爸爸,这下好了,知道我在试炼场遭了多少白眼吗？队友都以为我是个禽兽！”
　　“各位，虽然魔法物种化形超有型，但购买一定要慎重啊，它们真的超级超级黏人！连S级的天马都恨不得一天到晚黏着你，想想3S级的冰霜巨龙啊！讲真，我现在一点也不羡慕坤地那位大佬，我甚至有点同情她！”
　　“虽然我知道人不能也不应该，但是我还是要说，跟天马谈恋爱真的好爽！”
　　“本人职业召唤师，请大家听我一言，千万不要养太多传说物种，否则群殴一时爽，回家火葬场。它们化形后不管是男是女都围着你转，天天为你大打出手，独占欲一个比一个强。很快你会发现，即使没死在试炼场，也会死在窝里斗。匿了，希望我能活过今晚，如果主神能给我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我绝对不要当召唤师了。”
　　厉蕴丹平静地合拢评论区，吐出一口浊气。
　　好用的意见或建议没有，吐槽倒是无数，天马这待遇还真是独一份了。
　　不过，要解决传说物种黏人的毛病应该也简单，旁人只养一匹，不黏人黏什么？她若是养上一群，大抵是不会出问题了。
　　想着，厉蕴丹问道：“你可要几个族人相伴？”
　　许是主从关系，天马听得懂她的话，还气得直跺蹄子。它打了几个响鼻，像寻常的马儿一样咴咴了数声。
　　莫名地，厉蕴丹明白了它的意思——天马喜欢独居。
　　许是年纪尚“小”，这匹天马既不会口吐人言，也不会化作人形。如此，厉蕴丹与它相处得很自然。
　　它既然不喜欢群居，她便不给它找伴，免得给自己增加麻烦。只是，她见这天马通体雪白、优雅无瑕，终是心生欢喜，为它起了个名叫“逢雪”。
　　她抚着它的鬃毛，道：“世人皆说马如龙，坤卦也以马为象征。我今日有了逢雪，不知可否遇到真龙？”
　　逢雪一听，立马不给摸鬃毛了，还气得拱了她几下。
　　显然造化者们说得不错，传说物种都有独占欲，等级越高的越是如此。看天马这般，兴许她一开出龙就要跟龙拼命了，颇有一副“不是我死就是龙亡”的架势。
　　真是放肆，无尽仙藏是她的江山，她爱养龙就养龙。
　　厉蕴丹不惯着它：“我总会有龙。”
　　天马闻言，竟是不闹脾气了。它哀哀嘶鸣一声，漂亮的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厉蕴丹：……
　　恍惚间，厉蕴丹觉得自己跟前朝的几代“渣帝”没什么区别。
　　这场景就好比她一登基便立了个夫侍，还对他说“这宫中迟早会有更多的夫侍，你要习惯，我不可能独宠你一个，我要养几个就几个”。
　　不，打住，她不是这种人！
　　坐骑是坐骑，夫侍是夫侍，这是两回事！坐骑可以有无数，但夫侍最好只一个。省事又方便，清净且无争，她不渣。
　　偏这天马哭得委实伤心，若是化形后为女子，岂不显得她欺负人？
　　厉蕴丹直觉开囊开出个要哄的“祖宗”，难得叹道：“我不开就是了，你哭什么。”
　　话落，天马眼中的泪水顿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一刻，厉蕴丹只觉得无数后宫妃嫔的缩影全在这匹天马身上闪过，什么小意温柔、楚楚可怜、美人垂泪……也是，天马的生命长度有八万岁，虽不知它几岁，但这点伎俩它应该早玩明白了。
　　天马显得很兴奋，振翅在天空中飞了一圈，向厉蕴丹展示自己神俊的身姿。又迅速飞到她身边，低下头，做出邀请她坐上马背的姿势。
　　厉蕴丹不急着与天马磨合，只抚着它的双翼道：“你的双翼和独角能收拢吗？如果不能，我无法带你四处走，太招眼了，也容易暴露我的身份。”
　　天马颔首，就见一阵圣洁的白光闪过，它收拢了独角和双翼，变得与寻常马匹一样。只是爆发力与速度不变，还能在天空中滑翔。
　　厉蕴丹赞道：“不错。”
　　她拍了拍它的脊背：“去玩吧。”
　　偏不走，就黏着。
　　厉蕴丹：……
　　得亏她是无尽仙藏的主人，不然还真拿天马的“黏性”没办法。当下，她心念一动便把天马“送”到了遥远的森林里，哪怕它气得振翅追来，也得花费不少时间。
　　所以，趁着这段时间还要继续开囊吗？
　　天蛛冰丝、太极八卦镜、神圣天马，她的手气谈不上糟糕但也算不上大好。且三件物品之于她而言都偏向辅助型，要不要继续开是个问题。
　　然而，一想到百万奖励点，一想到甲级孤品秘藏，厉蕴丹瞬间有了继续开囊的底气。
　　即使她的手气差到没边，可奖励点足以弥补所有。
　　不再犹豫，她点开了下一个丁级锦囊。就见古银色一闪而过，在她掌心扩散又重聚，竟是凝成了一把通体漆黑、入手阴寒、鬼气森森的魔骨长刀。
　　【锁魔刀：封天黑渊八十一重，屠尽邪祟三千九笼。引得阴域半城鬼火，煅烧魔骨百千万斤。再历万年千载锤炼，赢得鬼哭魔嚎之刃。其名锁魔，持之成魔。注：孤品，杀戮之刀，附有魔宗刀法，持有者将被带入幻境练刀，请不要迷失本心。】
　　刀，一把魔刀，还附有魔宗刀法……
　　谢此恒给她的是正道刀法，可她却开出了魔宗刀法，若是两样一起修炼会出什么结果？需要问问他么？
　　不，不必。
　　哪怕是对引她入门的谢此恒，她也应该有所保留，不用事事告知于他。无论是正统刀法还是偏门刀法，只要是刀法总是一样的，练便是了。
　　于是，厉蕴丹握住了锁魔刀的白骨刀柄——
　　刹那，她的脑海中涌入了许多怪奇诡谲的刀法，它们连绵成片、间连不断地演化、播放、循环，而她周遭的环境也发生了改变，居然从无尽仙藏被拖入了足有八十一重的黑渊之中。
　　此处幽暗闭塞，冷若寒潭，头顶怪石嶙峋，身边魔人无数。手中的刀发出嗡鸣声，似在催她快些斩杀魔物。
　　厉蕴丹仰头看向洞顶的“第一重”字眼，便明白这魔刀是作何用了。与其说它是一把魔刀，倒不如说它是魔宗刀法的载具。就像现代人用的模拟器，会模拟曾经经历过的场景供人训练，一重重通关，直到达成它的标准为止。
　　之于刀修，它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练刀神器。神来之音只对它定义为“丁”，着实有些辱没了它。
　　厉蕴丹提刀，准备试试魔宗刀法：“那便来吧。”
　　她冲向了魔人。
　　……
　　待第一重过关，时间已过去了两个日夜。耳畔传来潮起潮落之声，厉蕴丹脱离幻境，从深层的入定中清醒，醒时天马正趴在她身侧，还用嘴拖着一大张叶子过来，上头堆满了水果。
　　厉蕴丹吐纳了会儿，从黑渊的杀戮中回过神。
　　她静默地坐了好久，也没再开最后一个甲级锦囊，只挨着马腹靠下。在黑渊的魔气中浸泡许久，她是有些疲惫了，而天马身上的气息干净又具备净化能力，在它身边让她好受不少。
　　果然，她还是太弱了……
　　打始祖重伤，入黑渊神伤。前者才第三个副本，后者才第一重，看来她跟真正的强者比还是差了太多。
　　厉蕴丹本想打开面板看看秘藏，不料两个昼夜过去，进试炼场的友人都平安回来了。他们给她发了很多信息，其中仍以胥望东为最。
　　下意识地，厉蕴丹点开了胥望东的信息。
　　胥望东：“大佬我服了！我真的服了！我上次食人岛，这次白垩纪，还特么经历了一次小行星撞击地球的大灭绝事件。我给你讲，我刚进去就跟迅猛龙赛跑，要不是我一头栽进三角龙的粪便里，可能我早就狗带了。后来找到了组织，活活苟到了撞地球那天，还好我机智，主动跳海钻了沧龙的肚子，让它帮我扛了伤害，不然就被炸没了！”
　　厉蕴丹看着满屏幕的“龙”，摩挲着甲级锦囊的手，微微一颤。
　　胥望东：“所幸奖励点没有辜负我，千辛万苦地把‘工资’苟到手，让我下一场还能继续苟。大佬，我真的很羡慕应栖雍跟你一个试炼场！他说他不仅拿到了丰厚的奖励点，还得到了一个‘大科学家’的称号，称号啊！”
　　“我问过他称号的作用是什么，他说只要装备称号，在他做研究的时候可以提升智商、气运、幸运和灵感，是专门搞研究用的……”
　　看到这里，厉蕴丹切出对话框换到应栖雍那儿，一点开便见这少年人把他在试炼场赚了多少点、得了几个锦囊、拿到什么称号的事儿全告诉她了。
　　应栖雍：“主线任务完成是三千点是戊级锦囊，支线任务我走了75%，主神给了两千点和一个丁级锦囊。但大头不是这个，大头是我击杀的丧尸奖励点总和，我居然有十三万奖励点！而且，因为我研制出了解药，还给了我一个‘大科学家’的称号……”
　　“戊级锦囊我开了，运气很好地开出了一匹独角兽。我想着有欧气不能错过，就把丁级也开了，没想到开出了一本孤品，叫《精灵魔法大全》。看来奖励点算是有花的地方了，我可以把甲级的弓箭和魔杖包了。”
　　厉蕴丹垂眸。
　　支线开到75%，神来之音只给了两千点和丁级锦囊，功德结晶是半块没有。
　　应栖雍也算是有实力的俊才了，连他都没有，想来别的造化者更没有。或许有高序列的造化者知晓一二，但物以稀为贵，她还是当它们不存在、暂时别去打听为好。
　　接下来是宣幽仪的消息，她似乎是迈入了灵魂长夜，字里行间充满了难受和绝望。
　　她说：“这次的副本是对抗连环杀人魔，我以为凶手只有一个，谁知道是一群。他们盘踞于那个国家的顶端，以鱼肉百姓为乐。而我太弱了，真的太弱了，我没能救下她，我……亲眼看着她被子弹贯穿了脑袋，她推了我最后一把……”
　　“大佬，我忘不了她！她失去了唯一的女儿，精神一直失常，我遇到她是机缘凑巧。为了融入试炼场，我就代入她的女儿照顾她。可是她为我而死，她……我在中转站的蛋壳里泡了很久，但依然治不好这种痛苦的感觉。”
　　“我好难过，好像失去了妈妈。”
　　厉蕴丹想到祝姑，能理解对方的感受。
　　宣幽仪经历的试炼场是对付人类，这看似简单，实则是最难最煎熬的一关。想来她在前几个试炼场“表现平平”或是太过善良，因此，神来之音将她分在那个世界，让她学会对人类下手。
　　她是造化者，再不是以前的她了。
　　厉蕴丹回道：“你可以去兑泽大境散心。”
　　在一个全是流水与大泽的地方听着水声潺潺，仿佛烦恼也会被一并带走。宣幽仪需要在那住一段时间，否则以她目前的状态看，大概率会熬不过下一场试炼。
　　重情者往往被伤得最深，心善者总是被伤得最狠。
　　宣幽仪：“谢谢，我现在就去。”
　　厉蕴丹往下翻看，周映炀说有人联系了他，想买她的符；崔沐心疯狂吐槽干天的造化者，骂他们太霸道；阿努学会了用对话框，说了很多在试炼场的见闻——最神奇的是，常年“失踪”的谢此恒居然留了消息，问她要不要珍珠。
　　谢此恒：“从鲛人手中得来珍珠，不知作何用，便想赠与你。”
　　厉蕴丹：……
　　作为皇室出身的人，她自小就知道送礼的各种寓意。若男女并未婚配，男子送女子珍珠的意思是“珍之重之，白头偕老”，或许谢此恒练剑练傻了不通此意，但她并不能坦然接受。
　　他送犼骨刀匣便算了，送珍珠问题就大了。
　　厉蕴丹有话直说：“你知道男子送女子珍珠意味着什么吗？”
　　谢此恒一愣：“不知。”
　　厉蕴丹：“珍之重之，白头偕老。你敢送，我可不敢收。”
　　原来是凡人之间流通的寓意，但这关他一介剑修和她一介刀修什么事？凡人有凡人的活法，修士有修士的道理，没必要混为一谈。
　　且，他之所以留下珍珠便是听了那鲛人的话，说是“女子都爱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思及厉蕴丹对他的帮扶，当时他便自然而然地将珍珠收入袖中……
　　谢此恒：“修士与天地同在，不老不死，没有白头一说。我敢送，你可敢收？”
　　厉蕴丹：“收就收。”
　　鬼知道为何送礼会被送出“强买强卖”的感觉，天马拱了拱厉蕴丹的肩膀，示意想跟她一起去收礼物。
　　厉蕴丹自然……拒绝了它。


第84章 太乙天墟（3）
　　既是送礼,哪有让收礼者亲自上门拿的道理？
　　谢此恒本想给厉蕴丹送去珍珠，不料她先一步抵达震雷大境,提着美酒与小食,带着火炉和鱼羊，穿过纷扬大雪，来到纯白山巅。
　　抬眸,她一笑：“你果然在这里。”
　　谢此恒注视着她片刻，忽地，他云袖一挥，挥开半亩无雪地带。再走下打坐用的山石,取过她手中的俗物，置于一边：“你带这些作甚？”
　　厉蕴丹：“自然是做来吃了。”
　　她可不是根木头，冰天雪地的就知道修炼,平白辜负了盛雪美景。
　　到底是经过宫廷熏陶、皇室蕴养的人，厉蕴丹撑开一柄两丈长的大伞,将它插在巨石之间。又拂袖清理积雪，掏出沉香矮桌、织锦坐垫，后架起火炉温酒烤肉,放两双玉箸，一见谢此恒还“傻不愣登”地站在原地,她便招呼他坐下。
　　“雪顶盛景,自是要饮酒吃肉。浮人生一大白，得今朝一大快。”
　　厉蕴丹扫向周遭，见半亩之内无寸雪，不禁说道：“你且把雪幕放下来,少了些景致,喝酒难免不痛快。”
　　谢此恒松开禁制,任由大雪纷扬落下。他一边心道刀修过得真是洒脱，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只两掌大小的海贝，将它赠与厉蕴丹。
　　海贝一开，里头盛满了白金紫粉黑五色珍珠。粒粒饱满如龙眼，颗颗光亮如星子，全无瑕疵，灵光闪耀，随手拿出一枚都是价值连城的贡珠，实属人间难得的至宝。
　　饶是厉蕴丹见惯了稀世珍宝，如今看了这珍珠也是欢喜。
　　可惜送礼的人不说人话，谢此恒的词库里似乎没有收录“你喜欢吗”、“觉得怎么样”、“这是我特地寻来的”之类的短句，一开口就充满了剑修老实本分的味道，还把话题扯得十万八千里远。
　　他说：“既然你已经踏上大道，日后还是少吃凡物为好。修士虽能化凡物为己用，但体内也会沉积浊气，或是淤堵经络，或是阻塞周天，或是……”
　　厉蕴丹在火炉上翻了下羊肉，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出最具威胁性的话：“谢此恒，你吃是不吃？”
　　“……”
　　他沉默少顷，终是提箸进食，与她共进美酒。
　　他素来是个自律又规矩的人，原想着取几筷子便停下，意思意思就行了。可不知是她烤得太好还是酒香上脑，竟在不知不觉间吃了很多。
　　厉蕴丹：“凡物又如何，好吃便够了。你道经脉清净为好，我道通体享受是妙。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五脏六腑就喜欢这些，你何必拘着？”
　　她撩起大袖露出一截藕臂，取过小刷蘸着酱，给烤鱼抹上几层。
　　雾气缥缈间，谢此恒别开眼，只觉得雪顶不够冷、寒风很恼人。他饮下一杯，道：“你说的是。”
　　一时间雪峰上安谧下来，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待两人停杯投箸，盘盏狼藉，厉蕴丹才放出几只丰饶精灵收拾一番，再与谢此恒闲聊起来。
　　她问道：“你的珍珠是鲛人送的？”
　　谢此恒颔首。
　　其实也不能说“送”，彼时他入海寻觅修炼用的洞府，不小心打服了一批鲛人。他们哀哀戚戚地求他饶命，把他封为“海王”，还给了他无数珍宝，甚至出了无数男鱼女鱼前来服侍他，敬谢不敏！
　　剑修从不为美色所惑，他们的人生里就没有“色”这个字。
　　“鲛人……”厉蕴丹好奇心起，“祂们真如书中所言，是上半身人形、下半身鱼尾吗？能泣泪成珠，能织出鲛纱？”
　　“是。”谢此恒道，“鲛人是如此，只是我见到的‘鲛人’有些不同。他们被称作‘美人鱼’，也能泣泪成珠，但织不出鲛纱，更无法证道化龙。”
　　他去的上一个世界天道断绝、灵气溃散，凡人不出修仙者，精怪难历登天劫，一个个尽学些斗气魔法，还好大喜功、不自量力，人人幻想着屠龙。
　　厉蕴丹：“你的上个试炼场是什么？任务完成的如何？”
　　“不如何。”
　　一听这话，厉蕴丹就明白这货肯定是又躲到哪儿闭关去了，半点没参与主线和支线的任务。或许，他连任务是什么也没记吧？
　　说来也是奇怪，谢此恒不是个蠢货，经历过三场试炼，再不济也该猜出些什么来了。可他非但没动作，反而一再闭关，看上去既像是不问世事，又像是在避开世事，这究竟是为何？
　　想到就问，厉蕴丹不耽搁：“你不参与试炼场的任何事，是为什么？”
　　谢此恒也不瞒她：“因果已定，仙人难扰。”
　　“嗯？”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仅此而已。”谢此恒道，“你可听过一句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厉蕴丹：“听过，天道大公，要万物平衡。谁多了就削谁，谁缺了就补谁。譬如养了五六个孩子的母亲，分块饼也想着人人均等。”
　　谢此恒又道：“而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活人贪婪成性、横征暴敛，只会让多的愈多、少的愈少，穷奢极欲又穷兵黩武，积累的恶果是一串接一串，哪有善终的道理？
　　“你我踏入的每一个须弥小界，所经的每一场灾难祸患，皆是人欲引发的后果。”
　　谢此恒道：“修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是凡人所作的恶业，恶果自当由他们吞食。一切因果循环自有定数，仙人轻易更改不得。我不愿介入他们的因果，仅此而已。”
　　厉蕴丹：“我介入了数次会如何？”
　　谢此恒：“你道心如此，顺其自然便是。”
　　他看得出来，厉蕴丹走的是“人间道”。她心系苍生，不惧因果，若要她像他一样闭关避世极为不妥，恐怕还会令她生出心魔。倒不如随她在须弥小界大展身手，这才应和了她的大道。
　　每个求道者的道心各有不同，真不必强行相融。顺其自然者，才能够殊途同归。
　　厉蕴丹盘膝而坐：“这就是论道吗？”
　　“是。”
　　“原来闲聊也能成论道。”
　　“道无处不在，‘闲聊’至简，本就是道。”
　　许是“道无处不在”触动了她的心神，厉蕴丹于风雪漫天中闭上眼，任由“星海”向外扩散、延展，与每一片雪花共舞，与每一只猎鹰齐鸣。
　　像是灵魂出窍，像是复归母体，又像是徜徉银河，她只感到无比舒泰、心情祥和，仿佛此身与天地日月相同，包容了万物，再被万物所包容……
　　逍遥又安逸，譬如御风而行、随波晃动。
　　再睁开眼，火炉已熄、天色已暗。雪顶的天空布满星子，而风雪已经停下，唯有她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只是她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温暖。她的体质似乎又产生了一些变化，凭感觉来说应该是……变强了？
　　这时，谢此恒的声音传来：“你开了神识。”
　　“神识？”厉蕴丹一愣，这“星海”搁在试炼场叫念动力，搁在谢此恒这儿叫神识。她很快回神，问道，“还请赐教，我不懂这些。”
　　谢此恒抬手，化出剑指。他告诉厉蕴丹卸下防备、勿起戒心，之后便将剑指点在她的眉心，把大宗门的神识修炼法灌入她的脑海。
　　他说：“你未出神识时，我可直接对你灌顶；你出神识后，我若对你灌顶便会被你的神识攻击，故而需要你卸下防备之心。”
　　虽说厉蕴丹目前的神识远不及他，但他依旧能感觉到被炽阳道蕴养的神识热意。
　　她的神识是一团焚天烈火，颇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修罗之感，想来她的本性绝非良善之辈，更接近那些太古时期所向披靡的刀修。
　　但又不近似，在烈火之下，是澄净冰雪，是奔涌怒涛，是……
　　灌顶完毕的第一时间，他被厉蕴丹的神识推了出来。他好一阵沉默无言，不知该说什么。因为神识见人心，一个修士的神识作为往往象征着他的性格和心智，所以，厉蕴丹的神识一边接受他的馈赠，一边把他用完就丢的做法，怎么品都有点渣。
　　厉蕴丹：“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谢此恒垂眸，心头升起一股无名邪火，忽地唇角一掀竟是笑了起来。
　　他本是清冷殊胜之人，好似佛池中的一朵莲花。此刻笑起却颇有妖孽惑世的感觉，好比莲花变作浓烈的玫瑰，清水化成醇香美酒，令人一见便不知身在何处。
　　偏厉蕴丹看得一抖，直觉哪里不对。
　　谢此恒决定再试一试：“自古刀剑不分家，我有些剑修的心得想给你，你且过来些。”
　　剑指点入她的眉心畅通无阻，她的神识堪称敞开大门欢迎他输入更多的秘籍。谢此恒灌入最后一章，他的神识给出“到此为止”的信号，几乎是立刻的——对面的神识一脚把他踹了出去，并关上了大门。
　　真真是用完就丢，半点不含糊！
　　谢此恒：……
　　呵，刀修！
　　厉蕴丹：“你不如歇歇，我观你气色不好。”
　　谢此恒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明明眼神古井无波，愣是把她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似乎很想说些什么，但又憋着没有说，到最后只在巨石上盘膝打坐，颇有调整心绪之感。
　　这是怎么了？
　　厉蕴丹没急着离开，左右谢此恒是自己人，她信的过他，倒不如在他身边把甲级锦囊开了。一来在外头开囊能避开爱黏人的天马，二来要是手气好开出真龙，还能推锅给谢此恒背上。她真不是脸皮厚，只是这锅他都背起来了，多一个不是多，少一个不是少，物尽其用啊。
　　第三么……谢此恒是个人，她要是开出一条真龙，龙再吃味儿也不会跟人斗吧？
　　万事俱备只欠锦囊，厉蕴丹吃饱喝足还蹭了神识修炼法和剑修心得，当即认定雪峰是她的福地，在此天时地利人和定能开出真龙！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取出紫金色甲级锦囊，大力一捏。但见光芒闪过化作万千星子，又顷刻重合融成一柄绝世神剑。
　　它通体纯白，边镶紫金，蕴含着天地威能，恍若能一剑破开虚空。
　　而神剑出，谢此恒豁然睁开眼。他注视着它，目中除却欣赏并无多余的情绪：“真仙秘宝……”
　　【昆吾太和剑：龙脉交织昆仑顶，一线破天太和剑。鸿蒙紫气融基石，后土铸鞘藏无锋，若得真仙执剑起，普天之下无魔物。昆吾昆吾，昆仑得悟；太和太和，太乙生初。注：孤品，又称“剑修诱捕器”，此剑一出，能令天下剑修趋之若鹜。】
　　商城没卖，天地瑰宝，但不适用于厉蕴丹。
　　若是开囊的宝物能赠人就好，她把它送给谢此恒便是。偏生开囊之物全是绑定，她这拿着用不了，扔也没处扔，想来又要放仓库积灰了。
　　鬼知道怎么会开出一柄剑，这是很少遇到的事！还是甲级，还是孤品！
　　厉蕴丹不禁看向谢此恒：“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我开出了甲级神剑？”
　　没想到谢此恒点头了：“应该是。”
　　“什么？”
　　“我天生剑心剑体，受各大宗门剑冢青睐，曾引得万剑朝宗天象，渡劫时亦是如此。”谢此恒道，“那日天下之剑朝宗，场面尤为壮阔。”
　　“而在这太乙天墟，我也得了不少锦囊。只是开一个出剑，再开一个还是剑，无甚意思。”
　　或许，这也是他不乐意在试炼场积极做任务的原因。要是每次开锦囊都是剑，一点新意都没有，做任务还有什么意思？
　　厉蕴丹：……
　　早知如此，她就不在他身边开囊了。
　　白瞎她一个甲级锦囊！


第85章 太乙天墟（4）
　　除却锦囊,厉蕴丹在试炼场还收获了一份赠礼。
　　为防再发生“刀修开囊得神剑”这种乌龙事，她只想远离剑修保运气,好开出一些能切实用在试炼场的东西。
　　刚巧,周映炀来了消息：“大佬，求符的人在三天后就要进试炼场了，他想问你到底出不出符箓？出的话他按每张150点收,要百张起步，不出的话他就要另外找人了。”
　　150点、百张起步，此人出手阔绰，必是高序列造化者无疑。
　　只是高序列本身强大,真需要这么多符箓才能通关吗？还是说另有用途？
　　厉蕴丹回道：“出，符箓我有不少，大类俱全。今晚约见吧,坤地度母街。”
　　“好，我根据他的时间安排。”周映炀道,“我告诉他，你叫‘李云丹’。”
　　李云丹这个名字暗示着“坤地道士”的马甲，厉蕴丹自然省得,否则也不会约他们在度母街见面。所谓做戏要做全套，她还得入乡随俗,去选购一些坤地人常穿的衣裳。
　　正好借此机会见见高序列造化者,估量一下她与对方的差距。如此，万一以后在试炼场遇上个不做人的高序列，她也能根据敌我双方的实力及时调整应对策略。
　　既然有事要做，厉蕴丹便向谢此恒辞行。
　　不过她没取走矮桌坐垫、火炉大伞,而是将它们留在雪顶,并对他说：“这些物件就留在这儿吧,左右我还会来找你论道，省得再把它们提上来。你若不喜，扔了便是，改天我再带套新的。”
　　厉蕴丹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皇室固有的思维作祟。
　　东西带来了便添置在谢此恒的“陋室”，让他多些人气和活气，断没有带回去的道理。他要是不喜就随意处置，她下次再带另一种风格的用具，带到他满意为止。
　　她常以此法礼贤下士，虽说谢此恒不是下士，但她做习惯了，送什么都顺手。毕竟她富有四海，不至于让自己人过得寒碜。谢此恒修炼归修炼，多个坐垫总舒服点。
　　殊不知，剑修的思维与刀修迥异。
　　谢此恒不语，只是觉得这话说得好听，可本质上仍是“用过就丢”。
　　比起剑修一把剑用到底的念旧与专注，刀修对每把刀都是多情又薄幸。正如她，是不是每会一位旧友就要提一副新的用具？这套行头留在这儿，另一套行头留在那儿？
　　谢此恒：“你是要去会友？”
　　厉蕴丹：“是啊。”
　　谢此恒：“打算带些美酒佳肴过去吗？”
　　厉蕴丹：“不，此会友非彼会友，美酒佳肴我只留与友人细品。”
　　她惯会做人，说话从来一套接一套。无怪剑修太单纯，全怪刀修会哄人。这“彼”与“此”的分别，这“只”字诀强调的唯一性和特殊性，任谁听了都心头熨帖。
　　最致命的是，厉蕴丹真心实意地捧起了感恩剧本，她将海贝抱入怀中：“你送的珍珠我收下了，很漂亮，我很喜欢。”
　　谢此恒微愣。
　　“你的馈赠我也收了，大恩不言谢。”她笑着，又承诺道，“谢此恒，我欠你不少，往后若有要事便告知我一声，虽说你可能不需要也不会走到那一步，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风雪似乎变大了，渐渐迷了他的眼。
　　待他发觉风雪变小时，那道身影已翩然远去，踏雪无痕。徒留一人一桌一伞，两坐垫耳。
　　不久，谢此恒坐回原处，敛目打坐。
　　常清净，常清净矣……
　　往日雪峰清冷，独有天地归途的韵味；今时雪峰安谧，却生海上孤舟的寂寥。这心弦譬如刀与剑的和鸣交接，余锋颤颤，和音不绝。
　　静不下来。
　　……
　　坤地，子时，度母街。
　　厉蕴丹秉着优秀的“职业素养”，特地去流动市场购置了几身稀奇古怪的衣袍。
　　她虽然对“洛丽塔、黑哥特、洛可可”等词汇一无所知，但见它们相对保守、足够繁复，便将它们收入囊中。零零总总二十套，也才花去40点，再加上鞋子假发头饰，60点已经顶天。
　　出完货的造化者笑成一朵花，讲真，这60点对她来说是无本买卖，厉蕴丹买的随意，她卖的开心。
　　“小姐姐，古典洋装一件套一件，跟千层蛋糕一样的，你要穿最好找个帮手啊！哥特类的可以直接穿，但一定要穿安全裤，裙摆大的衣服会很危险！”
　　不是很听得懂，但厉蕴丹仍向她道谢。
　　结果换装时她发现了问题，西洋的穿衣程序太过复杂，她还真穿不了。最终，她学着大众巫师的扮相，披上斗篷、戴上尖帽，左手水晶右手魔杖，再在发间别三只丰饶精灵，坤地的味儿就出来了。
　　她去见了周映炀，把人吓了一跳。
　　周映炀哭笑不得：“大佬你真是……做什么都这么谨慎。”
　　“小心无大错。”
　　“是是是！”周映炀请她进树屋酒吧，去与交易者见面。顺便，他透了些消息给她，“来者是巽风大境·风生水起团队的管理者晏世初。”
　　“他专司采购物品这块，主要是分给团队中序列低、经验少的新人用，这次找你买符箓就是为了这事。”
　　厉蕴丹：“大境的团队是怎么回事？是造化者自发建立的，还是序列上升到一定程度，由神……主神自发地将造化者进行分类、规整？”
　　周映炀想了想：“是，也不是。”
　　“我没加入团队，也不清楚他们具体的运作方式，很多事都是道听途说，你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厉蕴丹点头：“树屋近了，你快说。”
　　周映炀直截了当：“据说造化者的序列达到‘丙’级就能开启‘团队模式’，而开启者就是该团队的队长。”
　　“团队可以吸纳同级、中低级的造化者进入，成为队员。处于同一团队的造化者被分在同个试炼场的可能性会变大，存活率也会变高，毕竟他们熟悉彼此的战斗方式也能守望互助，要是跟同团队的大佬混一块儿，大概率是能成活的。”
　　“所以，很多造化者都想加入大境的团队，但团队只收有天赋的潜力股。因为在试炼场存活下来的团队成员越多，团队的‘库’可以支配的奖励点就越多。”
　　“库就是仓库，是团队模式的强制法则，类似于缴税。造化者享受到了团队的便利，当然也要付出代价，‘库’会从每一位活出副本的造化者身上抽取一部分奖励点充公，活得越多、点数越高、资金越充裕，就能为团队添加强力武器和秘籍，从而再提升存活率。”
　　“总之，团队是个良性循环的圈子，但他们之间常会为了争夺好苗子交恶。要是进了同一个试炼场，搞不好连任务也不做了，要斗个你死我活。”
　　待走上树屋的长廊，周映炀便不说话了。
　　厉蕴丹明白，这表示在此范围内他们若有交流，前来交易的造化者是听得见的。
　　这么一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她也闭嘴。但双方约见都不出声显得太刻意，人与人做交易前哪有不打听虚实的道理。
　　于是，厉蕴丹道：“你怎么也不说说跟我做交易的人是谁？这么保密，还是不是朋友了？”
　　这问题他早回答过，厉蕴丹再问只能是……
　　周映炀脑子转得快，当即接上了戏：“这哪能啊！我吃中介这口饭关键就是讲诚信，客人的信息你还是别打听了，做完交易就离开，对你我都好。”
　　厉蕴丹补了句：“那他会赖账吗？”
　　周映炀：“嗐，你真是！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大佬，哪会赖你的点数！”
　　好话丑话都说尽，周映炀开了树屋的门。
　　厉蕴丹入内，就见一名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坐在沙发上，正含笑看着他们。他留着中长发，穿着白衬衫，面目清秀，礼仪周到。
　　他给周映炀倒了酒，又给厉蕴丹倒了汽水：“冒昧叫一声大师，听小周说，你在符箓这道走得很远，我本以为你会是我们的同龄人，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晏世初温和道：“不敢给你倒酒，还是给你倒杯汽水。”
　　他的恭维很高级，委婉地夸她年轻有为，又存了打探实际年龄的念头。偏生厉蕴丹不接招，她接过汽水道：“谢谢。”
　　切入正题：“做交易吧，你要哪些符箓？”
　　晏世初笑道：“不急，大师就当交个朋友，吃顿饭再说。”
　　他修养极好，谈吐温和，与他说话颇有如沐春风之感。他招呼上菜，与他们举杯，言谈间照顾二人情绪，也不会厚此薄彼。
　　聊着聊着，周映炀已不自觉地进入他的节奏，被他牵着鼻子走。厉蕴丹却十分清醒，她神识强大，能察觉到面前的造化者强化过特殊的血脉和能力，许是与催眠、魅力、控制有关，可惜对她无效。
　　果然，见她无动于衷，晏世初便收了“神通”。
　　厉蕴丹敛目，她觉得此人找上她除了买符，还别有所图。
　　酒过三巡，晏世初道：“符箓我要200张，不知大师你带了哪些？”
　　才两百张？
　　厉蕴丹作为一个拿符箓当子弹使的加特林枪手，别说两百张，连两千张都有。她本以为是做什么大生意，原来才要两百张。
　　“你可自选，每样我都带了不少。”
　　说着，她将镇灵符、驱邪符、诛魔符、天兵符四大主类放在桌上，每沓两百张，任由对方挑选。这豪横的手笔令晏世初一愣，他不禁多打量了她一会儿，又出手摩挲符箓、分辨真伪。
　　半晌，晏世初眯起眼：“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符箓与商城卖得没有差别。”
　　周映炀咋舌，他知道厉蕴丹会画符，符也很有用，却不知道她这么能！画到跟商城没差是什么水准？这是符箓大师的水平啊！
　　厉蕴丹：“承蒙夸奖。”
　　晏世初将符箓放下，一点点露出狐狸尾巴。事实证明，他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与其说是通过周映炀做生意，倒不如说是通过周映炀的介绍在找潜力股。
　　他说：“不知大师有没有兴趣加入‘风生水起’的团队？”
　　“我们在巽风大境，是那里数一数二的大团，对队员很不错。你要是有意，来了就会成为我们的特供符箓大师。请你放心，我们不会短你的奖励点，甚至日后进入副本，一遇上什么危险，队员们都会第一时间保护你。”
　　“我向你保证，你会喜欢上‘风生水起’的氛围。”
　　厉蕴丹：……
　　我以为你来做生意，没想到你是想让我白给？别说门，窗都没有。
　　她并不稀罕加入任何团队，要是稀罕，她大可以自己开团。故而，厉蕴丹笑道：“抱歉，我没兴趣。”
　　为防他人纠缠，厉蕴丹补充道：“而且我已有团队，虽然它名不见经传，但我喜欢与它同在。”
　　晏世初自是不信，符箓大师要真入了小团队，对方哪有让她单独出来做生意的心胸。
　　他道：“可以说来听听吗？我想，有大师在的团队将来总会闻名四野、威震八方。”
　　他着实是个会说话的人，厉蕴丹回道：“当然。”
　　接着，她收敛笑意，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念出她所属的团队名字：“大厉王朝，它的名字。”
　　无论她身在何处，她永远是大厉的皇。
　　伸手轻点符箓，厉蕴丹拉回对方的思绪：“晏先生，时间不早了，麻烦结一下账吧。我还有事，恕不能奉陪了。”
　　晏世初：“是我打扰了。”
　　他们通过周映炀的面板进行交易，事成后，周映炀分到了1000点抽成。厉蕴丹告辞离去，将私聊的空间留给两人。
　　不出所料，她与周映炀在长廊上交流的“诚信论”被晏世初收入耳中，许是觉得周映炀谈得上靠谱，晏世初对他吐露了不少秘辛。
　　而等他与周映炀散伙，这些秘辛都进了厉蕴丹的情报库。
　　周映炀告诉她：“大境的大团队一般会有自己的预言家、占卜师、解梦师，在他们的预测下，基本能推断出团队的下一个副本是什么。他这次来求购符箓，主要是下个副本开灵异场的可能性较大。”
　　“团队之间确实有恶战，他告诉我，半个月前兑泽大境的‘腾蛟起凤’团队一个没回，被干天的‘龙战于野’灭了。起因是腾蛟的造化者动了龙战管理者的女人，这一下全没了。”
　　“团队的‘库’虽然奖励点很多，但真正买得起甲级的很少。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一样东西上头有下头没有，迟早会反的。所以他情愿拿几万奖励点买两百张符，也不会去购入一个甲级，大团队都求稳。除非里头出个能力压群雄的强者，这样他拿着甲级谁都没意见。”
　　“听说丙级造化者的数量只有五百多，丙往上的更少，甲级的凤毛麟角，他还没见过活的甲级。”
　　甲级稀罕，但不是没有。
　　想到商城卖出去的始元果，厉蕴丹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辛苦了。”厉蕴丹对周映炀说道，“好好休息吧。”
　　“大佬你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周映炀道，“如果没有你带我赚钱，我的奖励点来得不会这么容易。以后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真的谢谢！”
　　好意心领，厉蕴丹知道周映炀这枚子算是被她抓在手里了。
　　而厚此不能簿彼，肥了周映炀不能瘦了自己人。因此，当她再度与好友重聚时，她先是给了每人一叠符箓，再将“造化者能靠特长赚奖励点”这事告知众人。
　　谁知，好友们没什么特长。
　　胥望东：“特别擅长逃跑怎么办，我要不要写一本《苟命心得》赚外快？话说这能卖出去吗？苟命好像是每个造化者的必备技能吧？”
　　宣幽仪：“我做过平面模特，也会好几国语言，但这在主神空间都用不上。”
　　应栖雍：“我好像……只剩腿特别长吧？”
　　阿努摸摸头发，示意自己的头发特别长。
　　有了对比就有了优越，厉蕴丹突然发现，她好像比别人能干太多了。语言腔调、知识习俗、枪械热武、茅山道术……她每经历一场试炼都在进步，就像一块海绵，吸纳着试炼场可用的一切。可她的队友与她有着不小的差距，似乎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究竟是他们太废，还是她不正常？
　　不，无需多问，她一场过百万点确实不太正常。至少在同阶的新人之中，只剩谢此恒有这个实力与她相抗。
　　打住想法，厉蕴丹回归现实：“尽量发掘特长，比如你，应栖雍——”
　　到底是在同个试炼场呆过，厉蕴丹清楚他的本事，自然给了他出路：“既然会研究毒药解药，那么你就尝试做一些药剂。”
　　应栖雍点头：“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所以近期在搜集魔药相关的书。不过熬药用的大鼎和地火的配置也容易成丹，感觉道家的炼丹术也很适合我，就是不知道半精灵的体质适不适合炼丹了？”
　　宣幽仪叹道：“小雍找到方向了，真好。不瞒你们，我对飞行有执念，所以强化的方向是‘天使’。可这路好像走窄了，我不知道能干什么？”
　　“再窄能窄过我吗？”胥望东抱头抓狂，“我当了魔法师！可我看不懂塔罗牌也学不会底比斯巫文，每次念咒就像重回高三背英语，太绝望了！还常常因为发音不标准释放不出技能，最后只能靠腿逃命！”
　　众人：……
　　厉蕴丹看向阿努，却见他摇了摇头。死亡之神的力量能让人见到亡灵，阿努要是想赚点数，兴许可以做个灵媒，去帮人解决执念——但他并不愿意。
　　阿努是直觉系的野兽，他说不愿自有道理：“我的直觉告诉我，召唤造化者的灵魂会很危险。”
　　“肯定的。”应栖雍道，“我听说有些造化者专修灵魂，就是为了在身死后活下去。他们要是留在试炼场就算了，万一被召回主神空间，那这算什么状态？活的还是死的？如果他对召唤者进行附体、夺舍，那召唤者就倒大霉了。”
　　几人听得毛骨悚然，总觉得背后站了人似的。
　　这导致胥望东不敢一个人睡，哭爹喊娘地求好友们留下来陪他。
　　厉蕴丹：……
　　直观地感受了一把队友的废，她只好告辞离去，尽力修炼，让自己变得更强点。
　　造化经固本培元，锁魔刀精修杀招，炽阳道稳定核心，炼神识突飞猛进。她每一天的课程全部排满，不是修炼就是修炼。比起甲级秘藏、绝世神兵，她更倾向于把自己拥有的基础打好，然后再思考下一步的发展。
　　直至半月过去，神识练得小有所成，她才记起还有个试炼场赠礼没开。
　　上场试炼给了一个檀木小盒，里头有件鬼嫁衣。这次的试炼场赠礼会给什么，倒是让她抱了些许期待。
　　但想到难度是“百不存一”，这期待值便有所下降了。
　　厉蕴丹取出赠礼，发现它的包装是一个剔透的玻璃瓶。瓶中盛着淬满星辉的蓝紫色液体，有星光从瓶口冒出去，又带着另一种颜色的星辉流进来。
　　无论白天黑夜，瓶子总能发出浅淡温柔的光，仅是捧着手中，她都能感受到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她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瓶子，却见这“包装”消退，在她掌心化作了一个斑斓的大海螺。
　　将它置于耳边，她仿佛听见了宇宙的叹息……
　　【星辰之叹：地母无悲无喜，时间无始无终。星球不会说话，给尽生灵温柔。太初懵懂，万物孕育，朝生夕死，轮回从容。风是叹息，海是呼唤，雨是问询，雷是怒吼，于生命之海执一贝，倾听星辰之语，复归灵魂之源。注：可升级型孤品，升级方式请自行摸索。】
　　等级为“戊”，是通灵辅助类的道具。只是它的作用大些，似乎能与星球进行沟通？
　　“星辰之叹。”厉蕴丹将它扣在耳边，“莫非天上的星星是活的吗？”
　　海螺中没有任何回声，她听了一会儿便将它收起。而这海螺也与嫁衣一样，回收后便变回“包装”的样子。嫁衣是个檀木小盒，海螺是个星辰宝瓶。
　　厉蕴丹失笑，她好像总是开出一些看似很厉害但实则没多大用的辅助物品。
　　这到底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
　　她招呼天马过来，决定与它熟悉一下战场配合。距离进入下个试炼场只剩七天，她得早做准备才是。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事……
　　天马拱了拱她的脑袋，咴咴几声。厉蕴丹不再多想，决定先修炼再说。
　　殊不知震雷大境的雪山之巅，谢此恒看着矮桌边的另一方坐垫，忽然福至心灵，懂了同门师兄弟常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刀修的嘴，骗人的鬼！


第86章 太乙天墟（完）
　　第十九日,厉蕴丹手握锁魔刀，闯过了黑渊的第九重。
　　只是这次她伤得不轻,断了三根肋骨、右手左腿,另有两道爪痕刻在脊背，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染透。
　　好在没死。
　　又好在身处太乙天墟，只要她的奖励点足够,想死也死不成。正如现在，神来之音捕获了她的重伤状态，“热切”地给她提供了不少选择。
　　一是使用一次性“复活球”治疗，费用为800点。它与天道旋盘上的“鸡子”类似,但功效并不如“鸡子”强大，仅能修复人体的外伤和断骨，治不了内伤和精神。
　　二是使用一次性“混沌鸡子”治疗,费用为2000点。而所谓的“混沌鸡子”即是造化者每次活出试炼场后、能在中转站享受到的医疗待遇，它几乎什么都能治,除了谢此恒的伤。
　　三是一些价位便宜的跌打药膏、丹药和药剂，为大部分造化者所选，其中三成的销量由震雷大境的人提供,剩下的七成销量来自被震雷迫害的造化者提供。
　　点开售后评论区，一水的全是受害者发言,直说天下苦震雷久矣,无奈打不过。
　　厉蕴丹觉得有趣，不由地勾唇笑起，谁知一笑便扯开了脸上的伤口，鲜血再度落下,疼得她眼前一黑。
　　罢了,先治好自己再说。
　　她略过无数一次性用品,翻过所有实用又不经用的药品，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高效、永久、耐用还便携的甲级生物、丹药和道具上。
　　要么不用，要么就用最好的。
　　毕竟锁魔刀的黑渊有八十一重，她愈是往后修炼，愈是需要及时的治疗，用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最重要的是，进入试炼场就无法开面板，受什么伤都得自己扛。可要是有个治疗道具能让她持续“满状态”，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左右奖励点爆表，她可以多挑几个。
　　【白泽：上古神兽，人间祥瑞。知天文地理，晓古今之事。能趋吉避凶，与生灵共情，化死劫奇难，治百病千灾。乘之一步万里，抟其直上九天，同日月并驾齐驱，载智慧鲸吞四海。注：不一定会认主，但如果你走邪道，白泽一定会弑主。】
　　等级为“甲”，标价21万奖励点，销量为零。
　　厉蕴丹能理解，这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而是“走邪道必弑主”的问题。常年呆在试炼场，谁能保证自己一成不变、永走正道呢？神兽很香不假，但谁也不敢赌神兽的“度量衡”标准。
　　更何况，越高级的传说生物占有欲越强，这话她还记着。一匹天马就够她头疼了，这神兽……看看就行了。
　　略过一堆生物，厉蕴丹转向丹药。
　　【坤元极生丹：酿三分太阴幽荧之气，淬一缕太阳烛照之息，聚两成混沌开道之精，纳四方鸿蒙资始之意。无相冥火，灼烧九九，历得丹成，生源不熄。注：服食后能断肢重生、重伤复原、催造脏腑乃至补全灵魂，未用尽的药效会贮存在要害部位，直到用完为止。】
　　等级为“甲”，标价5万直逼“无尽仙藏”，销量竟然有7个。
　　最令她吃惊的是，其中有五个人给了售后评论。
　　“是保命的好东西，如果攒够了奖励点，无论如何都要买它！我在上个试炼场被大魔一爪子挖出了心脏，本来以为自己完蛋了，结果没用光的药效流经全身，在我凉透前帮我造了颗心脏出来，硬生生把我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很想买第二颗，可惜奖励点不够了。”
　　“简直是高危副本的福音！我在星战类的试炼场被激光刀劈成了两半，没想到它能给我粘回去，绝了！不过粘回去后药效就没了，看来治致命伤是很费药性的，断胳膊断腿就没事，能恢复得很快。”
　　“基本没有缺点，但有个致命点——服用后，你在妖怪眼里就是千年灵芝、万年人参，很容易被怪物盯上追杀，还会被邪道抓去放血炼丹。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的上个试炼场偏末法，差点被做成药人。”
　　“什么缺点？没有缺点！对我这种战斗狂来说，极生丹太合适了哈哈哈！”
　　“本来不想写售后的，看到上面那个忍不住了，你特么震雷的吧？”
　　由于极生丹的药性会用完，不是永久性的，且还有引怪的副作用，故而5万点看似“便宜”，实则昂贵非常。可即便昂贵，仍有7个人购买，看来造化者之间的贫富差距很大，高序列造化者就算不多，也不会少。
　　而“坤元极生丹”后头是“干元道生丹”，它汲取的珍贵用料更多，价格更是翻倍。较之坤元，服食干元后损失的药性可以靠造化者的力量、天地间的精华补足，从某种程度上讲，干元算是“永久性”，而且它不似坤元那般有点副作用。
　　偏偏，神来之音给了个备注：“对实力达到大乘期的修士来说，它的作用可有可无。”
　　好歹是个刀修，厉蕴丹在炽阳道中见过“大乘”的字眼，那是距离神仙很近的等级。她虽然不太了解每个阶段的修士具备哪些能力，但想到谢此恒下丹田破碎却不死的奇迹——只能说，如果修士的实力够强，就能胜过一切丹药！
　　越想越心潮澎湃，一激动便多流了不少血。
　　她再抗造也架不住失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不再犹豫也不再比较，她大手一挥选择了“干元”。但见上头的销量从0到1，一枚青翠的丹药已落在她手里。
　　来不及欣赏，她直接吞服下去。紧接着，她感到一股灼热又盎然的生命力从四肢百骸升起，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修复了满身创伤，还带走了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在修炼时形成的暗伤。
　　通体舒泰，厉蕴丹只觉得从未如此松快过，活像是年轻了十岁！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她确实保障了自己的性命，但进入试炼场后，天马也好，队友也罢，都算是与她一体的伙伴。
　　给他们喂丹药自然不可能，升米恩斗米仇的理她还是懂的。不过，她或许可以要一个独有的、谁也看不出是甲级的治疗道具，只要它是孤品，就不会有人猜到……
　　心念一动，厉蕴丹打开了第二块面板，将手探入其中。
　　她还未真正探索过第二块面板，只知道探进去后，那些甲级的光点会绕着她的手转，请她将它们带走。偶尔，她也会用指尖轻触一些光点，想要看看它们是什么。可不同的是，针对秘藏中的甲级，神来之音不会给出说明。
　　祂任由她摸索、思考、入手，是亏是赚无从得知。
　　但厉蕴丹并非全无办法，她的手指在里头搅动，指尖一点神识缠绕，传递出她的心声：“我要一个治疗的道具，隐秘、永久、平平无奇，能治外伤内伤、神识创伤，能被随身携带、及时取用。”
　　一遍又一遍。
　　数不清的光点散去，零散的几个光点绕着她的指尖旋转。厉蕴丹看不见光点中的事物是什么，但这次在轻触之际，她能“看见”它们的价位。
　　许是孤品，它们极为昂贵！多是30万点起步，其中最高的价位竟达百万。
　　厉蕴丹：……
　　过于夸张，什么稀世珍宝能要个百万？
　　同样是甲级，她目前买过最贵的就是“干元道生丹”，最耐用的是“无尽仙藏”，最给力的是“玄悟通明法”，它们也才多少？
　　就连延年益寿、没副作用的始元果也要不了这么多，神兽白泽也只21万点，它凭什么卖百万？
　　比起商城的甲级，秘藏孤品的价位太过离谱，关键是在购买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就像甲级锦囊被明码标价了，不打开不晓得有何用。
　　所以，她真的要花这个点数试错吗？无论是30万还是百万，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厉蕴丹也没犹豫太久，她毕竟是个果断的人。知道自己好奇心起，不试试绝不罢休，得不到恐成执念，干脆就抓起那个价值百万的光点，瞬间付出应付的代价。
　　奖励点缩水近八分之一，她把光点抓出面板。
　　刹那，这一点光在她掌心大盛，又猛地脱离她的把握跃上无尽仙藏的高空。
　　铺展、延伸、凝成，但见宫墙恢弘、金碧辉煌，灵光闪耀、仙气环绕。它矗立在云丛间，闪烁在日光下，浓郁的灵气溢出，无边的仙泽浩荡，恍若仙人府邸从九重天外来到她面前，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壮阔和瑰丽之美。
　　厉蕴丹抬眼看去，只见它的牌匾上书一行狂野大字——朝天宫！
　　霸气非常，合她胃口。但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她想要的是便于携带的治疗道具吧？朝天宫能治个什么？它甚至连便携的功能也没有！
　　她只觉被骗，毫无欣喜之感。直到她乘着天马飞进仙宫，发现了一片灵气浓到化水、能包治百病的大泽时，她忽然觉得这百万花得好值。
　　难怪是孤品……
　　孤品确实有孤品的道理，或许，她可以把寰天多宝树种在这片大泽里？
　　“朝天宫。”她喃喃念着，“远看还以为只是一座宫殿，不想进了里头，居然别有洞天。”
　　天马咴咴两声，似在附和。
　　大泽瀑布、灵植异果，不知为何，厉蕴丹总有一种“此宫殿以前有过主人”的感觉。它不知在秘藏中呆了多久，散发着悠久又寂寞的味道。
　　她本想再逛逛，却不想朝天宫的灵气太浓，吐纳久了顿生醉意。在脚步变得踉跄前，厉蕴丹骑着天马离去，再从外头回首天宫，她又觉得这笔奖励点花亏了。
　　如此灵气，真的适合治病吗？
　　会不会被补死？
　　而且朝天宫一直在往外溢出灵气，渐渐与无尽仙藏融为一体。隔了老远，她也能嗅到灵气的甘美，也能感知到须弥的异变。
　　无尽仙藏真成了仙藏，与其说它是她避祸躲灾的地方，倒不如说它是她随身携带的洞府。
　　有了灵气，大乘期指日可待，渡劫境迟早会来！她拥有了跨凡成仙的基础，也有了升级至高的底牌，或许到手的东西都有些“不尽如人意”，但她又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若是试炼场给出“生存一百年”的主线任务，她怕是真能修成仙了。
　　厉蕴丹轻抚天马的鬃毛，道：“你说，甲级锦囊与孤品秘藏有没有联系？”
　　她眯起眼注视着仙宫：“锦囊会不会是孤品从秘藏出来的通道，它们也想寻觅良主？但因本身特殊，所以需要造化者达到一定条件才能拥有？”
　　天马甩了甩尾巴，给出“我不知道”的回复。
　　厉蕴丹拍拍马背，示意它自己去玩。待天马飞远，她站在海边远眺仙宫，久久不曾离去。她想了很多，又觉得多想没用。
　　第二十日晚，距离下个试炼场开启仅剩一天。
　　根据前三个试炼场的时代背景，这次厉蕴丹仍是做现代人的打扮。运动装、球鞋、双肩背包，为了合群，她还特地从旧货市场淘了辆自行车、拿了副平光眼镜。
　　明明时间还剩一天，她却已经将“既着万相”扣在了脸上。由于在上个试炼场见过太多人，她特地挑了张平平无奇的皮囊“穿”好，再把眼镜一戴，大厉的文武百官见了都认不出来。
　　挺好，低调，方便她办事。
　　厉蕴丹盘膝打坐，等待下一场的开始。说起来，胥望东这次没给她带来两个高中生的消息，是关系疏远了还是出了些意外？
　　罢了，人各有命，皆是寻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厉蕴丹沐浴着仙宫洒下的灵气修炼，不知不觉便入定到意识深处。
　　恍惚中光影迷乱，她看见一名艳若朝阳、明媚大方的女修立于朝天宫之顶，她周身环绕着八把银色大扇、手中持着一柄利剑，正仰天大笑，冲着黑气升腾的万魔之军喝道：“尔等蝼蚁，想取我性命还早了万年！”
　　“魔主，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想不到朝天宫的主人是一名女子？”她执剑挥过，银扇开杀，“朝天宫只住最强者，而我，是当之无愧的最强！”
　　她孤身一人与万魔混战，淋漓魔血洒遍仙府。然而，纵万仙陨落，纵尸骨成山，纵天地倾覆，她照样取下了魔主的头颅，结束了这场长达千年的恶战。
　　厉蕴丹注视着她，良久。
　　忽地，那女修回过头来，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屏障，刺到她眼前。对方似乎“看见”了她，竟冲她一笑。过后，女修俯瞰人间炼狱，道一句：“承我道统者，必立于大道之巅。若是办不到，就去死！”
　　梦境化作黑雾散去，可女修的话声声入耳。
　　“唯至强者，方能超脱轮回。”
　　厉蕴丹豁然睁开了眼！


第87章 永夜无光（1）
　　新月,埋骨之森。
　　黑铁十字架上爬满了荆棘，石刻的墓碑裂成八瓣。乌鸦停在古老的碑文前,啄食乱飞的虫子,有斑斓的毒蛇穿过草丛，追着一两只蜥蜴而去。
　　忽然，静谧荒颓的林中泛开一阵诡异的能量波动。
　　乌鸦嘎嘎怪叫两声,振翅飞上枯树。这动静好比一个信号，让林中的动物陡然警觉起来。它们的反应很快，或是躲进树洞，或是钻入灌木,或是隐没石堆，只稍稍探出头，查看着坟地的异常。
　　只见空间微微扭曲、能量频频颤动,光影交织，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影。黑长发、平光眼镜、深色运动装,看上去普通又低调，存在感不强——
　　【跃迁完成。】
　　不同于新手赛的“沉睡”，第一场的“浅眠”和第二场的“打盹”,正式进入第三场试炼的厉蕴丹从跃迁开始就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连半分晕眩感也无。
　　许是神识强大的缘故,许是切身体会了一路,她基本弄清了“跃迁”的步骤。
　　说白了，跃迁与传送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前者消耗的力量比后者更大，所以在跃迁的途中,大部分造化者都会被这股力量震晕。他们以为是“睡了一觉”来到试炼场,实则不然。
　　厉蕴丹自草丛中起身,拍去衣服上的碎渣。由于降临的地点在森林深处，她暂时无法分辨外界的环境如何，也无法迅速融入试炼场。
　　不过，并非没有可用的信息……
　　厉蕴丹蹲下来，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她用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再将它凑合着拼起。
　　接着，她看到墓碑上刻着古英语和少见的符文，刨除缺漏，大致意思为该地葬着“利奥波德伯爵及其子女，犯者必遭诅咒”。
　　但对厉蕴丹来说，遭不遭诅咒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字眼有“伯爵”。她记得高中历史课本中有提到这个词，说是西方古代的贵族？
　　西方的古代？
　　厉蕴丹谨慎起来，开始在墓地周遭寻找。过不多久，当密林外的悬崖上传来狼嚎，她在坟地里翻出了另半块石碑。
　　只见上头写着“贝内尔·利奥波德，1657-1687”的文字。另外两个应是他的子女，一个仅活了7岁，另一个才5岁。
　　厉蕴丹一顿，沉默片刻后便将墓碑拼接起来。
　　伯爵是贵族，轻易不会惨死。偏这一家子全葬在墓不成墓的地方，委实有点不对劲。难不成是造反未果被诛了九族？她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1687年……”厉蕴丹回忆着没上几天的高中知识，“17世纪吗？”
　　可17世纪的西方是什么样子，发生了什么大事，她是半点不知道，光记住一个“地球是圆的”了。
　　但这猜想不一定靠谱，毕竟每个试炼场的历史似乎都不相同。只是，想分辨在不在古代还算简单，只要掏出金运卡看看它能不能用就行了。
　　厉蕴丹取出金运卡，却发现它没改变模样。唯有卡的正面呈现出一行小字：金币100枚、银币200枚和铜币300枚。
　　这怎么取？
　　她尝试着拍了拍卡，忽觉手心一重，躺了十枚铜币。币的正面是骑士与战马，背面是一朵玫瑰，纹路清晰、入手沉甸，做工很不错。
　　厉蕴丹掂了掂：“看来还真在西方的古代……”
　　这么一来，她这身打扮就大错特错了。而放置在无尽仙藏中的“西式华服”也不能乱穿，谁知道它们的布料、花纹和装饰分别代表了什么身份和品级呢？
　　当务之急，她得找到活人常居的场所，弄一身他们常穿的衣服。如此，她才能在试炼场步步为营，不显得太招眼。
　　厉蕴丹最后看了一眼降临之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将手放在“既着万相”上，心念一动，外貌身形又发生了变化。
　　穿过巨木前，她仍是黑发黑眼的东方少女；再度现身时，她已是棕发绿眼、长着小雀斑的西方女孩。再转手，一件斗篷出现在她手里，她旋转斗篷，把自己包裹在黑色之内。
　　融入黑暗，走向人间。也不知走了多久，她总算在南面的森林里发现了人类砍伐的痕迹。
　　不远了，就在附近。
　　她发现了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沿路而去，她看见了几个鞋印。看来，西方的古人有鞋穿，鞋模还很板正，并非赤脚行走。而随着她与活人距离的拉近，她听见了教堂传来的钟声……
　　哦，还有钟。
　　无怪她对西方的古人有些刻板印象，实在是因为大厉以西的蛮夷真的很穷。他们赤足行走，吃喝全靠老天，穿得衣不蔽体，要不是男女皆貌美，还有个色可以图，兴许是得不到接济还会惨遭灭族。
　　故而，见这试炼场有鞋有钟，厉蕴丹便觉得他们很有出息了。
　　再往前走，她于薄薄的森林水雾中看到了一座小镇的影子。灰蒙蒙的建筑群，多是木屋与牛棚。褐色老旧的木杆围成墙垣，篱笆爬满，泥巴堆叠，风带来干草经过暴晒后的味道，混着一丝劣质的啤酒香拂过她的鼻尖。
　　是夜十一点，裹着黑斗篷的厉蕴丹无声无息地进入小镇。
　　她立于一间木屋顶部，听着偶尔的犬吠与猫叫，又透过昏黄的烛光观察着人们的穿着。只是在这个点，大部分人早已熟睡，有且仅有的烛光只为起夜的人亮起。
　　透过光影，她看见女人穿着褐色的大裙。也不知叠穿了几条裙子，显得下摆十分庞大，行动间也颇为受限。
　　彼时，这女子正拎着她的孩子往屋外走，她小心护着火烛，用严厉的语气警告孩子：“莫娜，以后临睡前不要喝太多水。天黑了一定要睡觉，在午夜乱走的孩子会被魔……抓走。”
　　孩子小声道：“妈妈，真的有魔鬼吗？”
　　“不要呼唤它们！别说话了，莫娜！”女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快，快去解决。黑夜不能亮灯，烛火会吸引它们。”
　　孩子听话地去了，又很快出来。却见女子一把吹灭短烛，夹起孩子、提着裙摆便往楼上去。她关上通风的窗，用被褥淹没了孩子的说话声，很快，小镇陷入一片死寂。
　　厉蕴丹从屋顶飞下，潜入母女俩的家中。她取走了女主人的一套棕色衣裙，又留了三枚银币在放置衣裙的地方。
　　临走前，她听见了孩子的声音：“妈妈，我们明天能吃到黑面包、喝到牛奶吗？”
　　女子轻声道：“会的，睡吧。”
　　“如果能吃到面包，我就不喝那么多水了。”孩子拱进母亲怀里，“妈妈，喝水不会饱……爸爸去哪儿了？天堂又是什么？”
　　女子不再言语，厉蕴丹悄然离去。
　　她并未在这座小镇多做停留，只是入了森林、进去须弥，飞快地换掉衣服。无奈衣裙十分难穿，她勉强将它穿好，又沿着小镇通往外界的路前行。
　　深夜寂寂，神来之音仍未给出试炼开始的提示。厉蕴丹权当熟悉地形，准备走一晚上看看。却不料，从来在试炼场保持沉默的面板这会儿却不沉默了，厉蕴丹听见脑中传来了“叮”的一声，颇像是友人给她发折子的声音。
　　这是？
　　心念一动，就见从来打不开的面板“刷”一下在面前展开。她着实吃惊，赶紧闪身没入齐腰的杂草中，待定睛看去，只见宣幽仪的名字在面板上疯狂闪烁，而其余友人的名字全是灰色。
　　“大佬！面板升级了，我居然跟你在同一个试炼场！”
　　“原来只要活过三场试炼就能联系好友，简直棒呆了！大佬，你在哪里？我可以跟你呆在一起吗？”
　　她倒是忘了这点。
　　犹记得在笼屋试炼场时，在她拿到首杀之后，听崔沐心提过一嘴面板升级的事。活过三场试炼有资格升权限，可以联络好友，可以收到首杀通知。
　　原来如此，新手赛也算一场，她本以为那只是预热。
　　厉蕴丹：“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在我找到你之前，记得打扮成原住民的样子。”她一字一顿道，“要是不能，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到我来为止。不要让他们发现你，我怕你被他们烧死。”
　　换位思考，若是大厉出现了一批奇装异服的人，只怕也会被抓起来烧死。活人对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总是排斥和恐惧，要只是一两个人倒也罢了，可愚昧会传染，一旦排斥的情绪扩散到群体，后果将非常严重。
　　他们会灭掉“未知”。
　　宣幽仪吓坏了，她本想踏出干草堆，结果立马缩了回去：“大佬，我在一个干草堆里，外面应该是个小镇。草堆旁有个牛棚，还有几只羊，没发现别的造化者。”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信息，让人不知该如何找人。可就在这时，面板突然消失不见，它化作一根长长的引路线，指明了要走的方向。
　　厉蕴丹伸出手去触碰，却发现这根线并不能被碰到。直觉地，她认为这线也不会被人看到。若是线一出人人可见，那便是神来之音的失职了。
　　在东边？
　　厉蕴丹循着线而去。
　　翌日，在上午的祷告做完后，昆西小镇的居民迎来了一批做生意的外乡人。他们带来了胡萝卜和土豆，与他们交换食盐、小麦和啤酒。
　　在铜币与铜币的碰撞中，谁都没注意到一名棕发碧眸的雀斑女孩混了进来。她用头巾遮着脸，匆匆跑过还算繁华的街道，进入了一家成衣店。
　　这店在昆西小镇很出名，毕竟它三代相传，已经是个成熟的手工制衣店了。居民们补衣、改衣、买衣都来这里，有时还有外乡人慕名而来，取走几件漂亮的成衣。
　　厉蕴丹入内，便听见店主惊呼一声，她夸张道：“哦，漂亮的女孩，你是偷穿了祖母的衣服吗？这款式已经过时很久了。”
　　厉蕴丹也不废话：“我来买衣服，一件要多少？”
　　大抵是她穿得太寒酸，店主也不讹她，只伸出五个手指：“二十铜币一件，五十铜币三件。”并作出补充，“只有内衬是棉，剩下的用料都是麻，你要是喜欢舒适又柔软的布料，还想要裙撑的话，就要花银币了。”
　　厉蕴丹：“要三件衣服。”
　　挑了三件尺寸合适的衣服，再让店主帮她换上新装。厉蕴丹利索地付了五十个铜币，又抱起剩下的衣服离开，直至黄昏日落、人人回家，她才去找了宣幽仪——帮她换上衣服，看她飞快化妆。
　　宣幽仪虽然在试炼场赚得不多，但她还是腾出660点买了个汽车后备箱大小的乾坤袋。
　　平日里，她把换洗衣服、被褥食物、日常用品全放在里头，而出于习惯，她也备了不少护肤品和化妆品。
　　“没想到真能用上它们！”宣幽仪戴上绿色美瞳，用染发剂把长发染成棕色。又用浅棕的眉笔在脸上画了一片雀斑，再裹上头巾，模样总算与厉蕴丹的扮相靠拢了。
　　她长出一口气，麻溜地收拾物品：“没想到试炼场的背景是中世纪的欧洲，但又不像欧洲。”
　　厉蕴丹：“怎么说？”
　　“我对摄影有一些了解，所以——”宣幽仪指着身上的衣服，“我们身上的衣服款式很偏向‘塔夫绸洋装’，有立领、包扣和‘公主线条’，只是没有传统的臀垫造型。而据我所知，或者说在我来的世界里，塔夫绸洋装在19世纪盛行。可是，小镇的塔楼又是17世纪的样式。”
　　她着实辨不清楚时间：“所以，像又不像，很奇怪。不过大佬你的判断很准确，咱们确实该在第一时间入乡随俗。”
　　“中世纪可黑暗了，他们有猎巫运动。”宣幽仪指着自己，“要是他们看见我黑发黑眼、穿着奇怪，是真的会把我吊起来烧死的！”
　　“大佬，你救了我！”
　　说着，她的眼神一暗：“别的造化者就不会这么幸运了，也不知道他们会落在哪儿。”
　　厉蕴丹不语，她在等试炼场的开启。
　　猎巫？


第88章 永夜无光（2）
　　昆西小镇坐落在琉库斯山脉脚下,西接森林，东通外界,北面靠山环水,南面土壤肥沃。是以，它农耕发达、经济不错，不仅有成衣店与酒馆,还有供外乡人借宿的民居。
　　见天色已晚，行路不便，厉蕴丹决定在小镇住下。
　　她是无需吃喝、能连夜赶路，但宣幽仪不能,她仍需进食喝水、如厕睡觉，今日更是等了她一天，是该好好休息。况且,她对这个试炼场并不了解，唯有选一处地方“扎根”,才能获得更多的情报。
　　再入小镇，厉蕴丹大手大脚惯了，准备花十个铜币入住民居一晚。怎知宣幽仪是个砍价高手,一听十个铜币扭头就走，硬是带着她货比三家、问清待遇,才抠出五个铜币进了酒馆的住处。
　　十平左右的陋居,内有一张木质双人床。两个枕头、一床被褥、半扇破窗，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着实破落得可以。
　　宣幽仪一进来就摸了摸被褥，见它料子不好,当即换上两个睡袋。之后,她从乾坤袋中掏出小桌摆上果汁和食物,邀请厉蕴丹共进晚餐。
　　厉蕴丹拒绝，并给出提醒：“记得把残渣收拾掉，不要被人看出不妥。”
　　宣幽仪应下，一吃饱便将东西全收进乾坤袋，又捋起袖子往外走：“大佬，我出去转一圈看看环境。对了，我会晚点回来。酒馆老板说早饭不免费，但如果今晚把碗洗了，明天会给我们一些黑面包。”
　　虽然她活过了三场试炼，但奖励点依旧少得可怜。往往，强化过身体、购买完道具后就所剩无几，再加上入了乾坤袋、身份卡和金运卡，她真是一分也没了。
　　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她这次手气不好，开金运卡只开出了两枚银币和三十枚铜币。于是，她只能进入做工状态，鬼知道要在试炼场呆多久，可不得省着点花！
　　厉蕴丹：“你大可修炼，左右我有钱。”
　　她是真不在乎钱，当即扔了一小袋金币和银币给宣幽仪。谁知对方一把接过，又虔诚地送回她手里，认真道：“大佬，答应我，钱不要放在我这里，会被抢！”
　　“再说，我一个成年人，真不能靠你养。你能来找我，给我足够的安全感，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虽然我实力不怎么样，但打工还是会的。再说，在酒馆这地方洗碗，能收集到的消息可多了。”
　　厉蕴丹：……
　　她收回钱袋子，目送宣幽仪出门。后打坐修炼了一个时辰，就见宣幽仪满脸苍白地回来，一副虚弱的模样。
　　厉蕴丹：“你怎么了？”
　　宣幽仪欲哭无泪：“大佬，中世纪的厕所不是给人上的，太恶心了！我觉得我脏了！”
　　厉蕴丹：……
　　确切地说，真正的中世纪没有厕所，基本是安置一只桶解决，再把桶倒掉。因着古欧洲不做化粪池也没下水道，他们通常会随意找地方倒桶，有些甚至泼在大街上，故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身上会带着恶臭实属正常。
　　但试炼场又不像传统的中世纪，它好歹还设了个厕所。只是这厕所如何，应当是……很不如何了。
　　宣幽仪：“木质坐板，全封起来，留几个‘座位’，中间还没隔板。底下是挖空的，臭味充满整个空间，关键是没有纸，只给了水桶和瓢，让人用手洗。”
　　第一次，厉蕴丹听见自己发出了干巴巴的声音：“你别说了。”
　　她忽然十分庆幸成了一名修士，从此与厕所绝缘。否则，现在一脸萎靡觉得浑身都脏的人会是她自己。
　　宣幽仪：“我一定要变强，攒很多奖励点，买个能装别墅和活物的大空间。这样，我随时随地都能进入干净明亮、气味清爽的厕所！”
　　厉蕴丹：……你努力变强就只是为了这个吗？
　　正当她以为宣幽仪会为厕所纠结一晚上时，却发现她已恢复了正常。许是经常盘算奖励点该如何花用，她对物价高低十分敏感，早拿出纸在写写画画。
　　“黑面包两个铜币一大块，啤酒一个铜币大杯。住宿要五个铜币，还不包伙食，亏。土豆便宜，十五铜币能买一个家庭半个月的量，看来这里的土地很适合种土豆。衣服贵重，五十铜币三件，也就是说织造业不行。”
　　“物价实在，钱还是钱。一个成人工作一天能得5个铜币，如果职业稳定，那一月就有150个铜币。而银币能兑换500枚铜币，要是一个家庭父母双全都有劳动力，一年下来能赚7个银币吧？”
　　金币的兑换率她不知道，昆西小镇可没出过用金币的人。
　　算着算着，宣幽仪看向厉蕴丹：“大佬，你真的好富有！刨除金币，你还有197枚银币和245枚铜币，足够在昆西小镇吃喝二十几年。”而她，想活只能不停打工，怎么人与人的差距会这么大呢？
　　“不过，这些币的花纹和图案，我从未见过。”宣幽仪道，“中世纪的钱币没有这些图案，且受限于工艺手段，他们也提炼不出纯金纯银，但是……”
　　她从厉蕴丹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金币和一枚银币，掂量、摩挲许久，道：“但是这些钱币很纯，银就是银，金就是金。很不可思议，跟我认知中的中世界差太多又很相似，感觉进了平行时空。”
　　厉蕴丹任她絮叨，待她说累了便自行钻进睡袋，沉沉睡去。
　　时间才指向夜晚九点，昆西小镇便陷入了一片安谧。厉蕴丹站在窗前，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隐约间，她发现有庞大的黑影从云层中掠过。
　　那是什么？
　　她眯起眼，可等她打开窗探出身去，那黑影早不见了。
　　翌日，宣幽仪领了两人份的黑面包，匆匆用过后，她与厉蕴丹一道裹起头巾，随意地在昆西小镇走动。
　　结果发现，小镇不带“工业”的影子，只有传统的男耕女织，镇上未设立学堂也没有书店，唯有一名十五年前从外乡来的城里人在此定居，他会识字写字还会念书，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书匠。
　　说是“书匠”，却也不是正统的老师。他负责带镇子上的孩子识字，再由这些孩子的家庭出一些食物供养。
　　宣幽仪道：“看来知识和教育是被垄断的。”
　　这么一来，大部分人会把大部分事归类为“未知”。她们若是表现特殊，兴许会被群起而攻之。两人都清楚这点，便学着镇上少女的样子，偷偷在篱笆墙外“偷听”故事。好巧不巧的，书匠讲到了恶魔。
　　“白天属于人类，夜晚属于恶魔，这是神明与恶魔订立的契约。”书匠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恶魔不能狩猎阳光下的一切；当月亮出来的时候，人类不能在黑夜中行走。只有新月，新月那一天没有月亮，是恶魔的休息日，人类可以漫步到午夜。”
　　小孩问道：“先生，神明为什么要跟恶魔订下这样的契约？”
　　书匠：“书里没有记载。”
　　“世界上真的有恶魔吗？”
　　“有的，孩子，请相信我。”书匠的语气低沉了下去，“所以，不要呼唤恶魔的名讳，不要在夜晚讨论它们，也不要倾听欲望的声音。否则，它们会顺着你的呼唤来到昆西。”
　　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听得宣幽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对这个故事感到不适，见状，厉蕴丹便带她离去。
　　可惜，一切与书匠的叮嘱背道而驰，人类的欲望每日每夜都在发声。正当两人路过一处民居时，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非人的咆哮，紧接着是母亲的哭喊和打翻水盆的声音。
　　楼上的窗户猛地打开，一名披头散发、眼圈凹陷、笑得诡异的少女探出窗外，双手胡乱抓着空气，又张嘴在半空中咬来咬去。
　　她的母亲抱住她，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的父亲和哥哥拉着她，打算再把她捆起来。然而少女变得力大无穷，她咆哮着挥开亲人，从窗边一跃而下。
　　“黛西！”她的哥哥跟着跳下来，一把扑在她身上。
　　少年发狠地抓住她的手脚，将她按压在地：“你醒醒！求你了，黛西！求求你不要跑到街上，会被烧死的！这样会被烧死的！”
　　忽地，他发现周遭有人聚集过来。这一瞬间，他脸色大变：“走开！都走开！黛西只是生病了，她只是病得有点严重！”
　　“嗷！吼！”少女黛西抬起脸，冲人露出发黑的牙齿和嘴唇，她的眼珠外突，声音嘶哑，“新鲜的、男人的气味！嘶——要、要！”
　　“黛西！”
　　与少女的视线对上的那秒，宣幽仪脸色煞白，她直言：“她身上有一股让我感到难受的力量……很恶心，像个泥潭，一直黏在她的身体上。”
　　此时，昆西小镇的居民赶来了不少，他们被黛西的模样吓得不轻。也不知是谁唤了一句“这是恶魔”，顿时，居民无视了那对父母的哀求和哥哥的反抗，他们将活人拉开，用绳子把黛西捆起。
　　少女在嘶吼、在嚎叫，又忽地变回原样，恳求他们救救她：“不，不要，求求你们，我不是恶魔！”
　　一片兵荒马乱中，厉蕴丹摸出太极八卦镜，透过人群的缝隙照在少女的脸上。而后她瞥向镜中，就见面目姣好的少女身上背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鬼怪，它死死黏在她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恶意。
　　收起镜子，厉蕴丹拨开人群、朝少女走去。
　　虽说试炼场并未开启，但不能因为它没有开启就放着恶灵害人不管。
　　诚然这么做会暴露身份，会让居民怕她，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可放任一个本能救下的女孩死去，这事儿她真办不到。
　　居民：“让开！你过来做什么？这是恶魔，得被烧死！别过来！”
　　他们三四个大男人才堪堪按住她，这邪恶的力量实在太可怕！却不料，厉蕴丹拽住他们的后颈，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一个个提开。
　　眼见黛西挣脱绳索，一把朝她扑来，厉蕴丹三下五除二抓住她的手一扭一暗，将膝盖压上她的脊背，把她死死扣在地上。
　　宣幽仪：“大……”赶紧住嘴换词，“达、达诺琳！哦，上帝，我记得你会一些草药医术，是想救她吗？”
　　想上前的居民忽然止步：“是医师吗？”
　　厉蕴丹：……达诺琳？草药医术？
　　算了，现在不是纠结小事的时候。她确实看过数遍茅山捉鬼术，可尚未切实实践过。或许鬼怪也有地域的分别，这女孩身上的鬼怪与茅山记录的不太相同，但反正是鬼都一样，能附上去自然能抓下来！
　　她比出剑指，一点少女眉心。以干净利落的手法绘下一道镇灵符，刹那，少女的眼眸变成全黑，牙齿外露生长，力气愈发强大——厉蕴丹便明白，这恶鬼魂魄比少女强大，那道符镇了少女的魂，却释放了鬼怪的恶。
　　也好，让你以为占据了这具身体……
　　厉蕴丹掏出八卦镜，正对着“少女”的额头一照。霎时，“少女”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升起一股黑漆漆的烟雾，像是经过暴风的洗涤，纷纷从她身上褪去。
　　那黑雾分散又重聚，隐约可见人形，吓得居民魂飞魄散。却见厉蕴丹接住少女软倒的身体抛给宣幽仪，当下一跃而起，大势至掌横出，一击令恶鬼灰飞烟灭。
　　同时，整个小镇的上空都回荡着恶鬼临死前的惨叫。
　　现场无比沉默，仅剩厉蕴丹足尖点地、回转衣裙的声响。居民翕动着嘴唇、颤抖着手脚，又是恐惧又是敬畏地看着她。
　　“你们……是谁？”
　　【叮！欢迎各位造化者来到试炼场“黑暗纪元”，生死存亡赛即将开始，难度等级为“十死无生”，主线任务是“存活666天”。】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高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慎重选择。】
　　【叮！成功击杀“食魂恶魔”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100点。】
　　【恭喜你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获得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原来试炼场不是不开，而是在等人出手吗？
　　只要一想到试炼场开启，一堆造化者摩肩擦掌地准备去抢首杀，结果首杀通知秒送到的场景，饶是宣幽仪装得再镇定也不免耸动起肩膀。她能想象出他们一脸便秘又不得不认的表情，或许正在背后骂人。
　　厉蕴丹：……
　　往常神来之音都会通知开始，之后才有怪物找上门、才给首杀，这次居然是倒着来的吗？
　　她垂眸，想到途径第一个小镇时母亲对女儿说的话“不要召唤它们”，又想起书匠说“不要呼唤恶魔的名讳”、“有的，请相信我”，再看向被恶魔附过体的少女……莫非，这个试炼场不是刚刚开启，而是开启有一段时间了吗？
　　原住民已经摸清了一些与恶魔“共处”的规矩，也在按规矩办事。他们的夜晚不亮灯，他们的故事讲忌讳，看来，造化者没落在试炼场开启前，而是落在开启后。
　　只是不知是降临在刚开始，还是降临在转折点？
　　她确信。
　　【叮！隐藏支线任务开启，死亡率提升至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抬起眼，看向发问的居民。顶着他们害怕的眼神，她的声音充满平静：“我是来自东方的驱魔师·达诺琳，这是我的助手。”
　　宣幽仪说中世纪有猎巫运动，那么挑女巫的身份就有一定风险。
　　可驱魔师就不一样了，既然恶魔是真实存在的，那必定会有驱魔人的痕迹，抬出这个词会比较稳妥。且人类对恶魔的态度是“烧死”，想来对驱魔师的态度应该能好些。
　　再不济，她可以再伪造一重身份：“同时，我也是个医师。”
　　就算驱魔师的身份没用，医师总是有用。活人总要生病就医，这是避不开的事，而只要他们求医，她就能以昆西小镇为据点，牢牢扎根。
　　果然，在医师稀缺的年代里，打出医师的称号确实能畅行。
　　居民们放下了棍棒和绳子，熄灭了火把，将干草重新放回牛棚。而小镇的镇长从人群中缓缓步出，他恳请厉蕴丹给黛西进行治疗，以证明她的身份。
　　宣幽仪小小声：“大佬，你会医术？”
　　厉蕴丹：“不会。”
　　宣幽仪脸色变了变：“那让我来吧，我有一定的疗愈能力。要是助手能治成功，他们就不会怀疑你的水准。”
　　厉蕴丹颔首：“我这么说，的确是为你准备的。”
　　早在宣幽仪说出“天使”时，她便去了解过这强化方向。天使与恶魔相对，前者带来光明、生机和希望，后者带来黑暗、死亡和绝望。恶魔伤了黛西，自然需要一个天使去疗愈，宣幽仪的能力正适合于此。
　　且，她治不好也无妨，毕竟她有一座朝天宫，里头全是包治百病的灵水。
　　简言之，无论队友顶不顶用，她都会坐实“医师”的名头。
　　半小时后，黛西躺在了镇长家的客房中。在一众居民的围观下，宣幽仪合拢双手放在黛西的头顶，掌心竟是涌出一团暖融融的白光将室内照亮。
　　没人会觉得她是邪恶的女巫，更没人觉得她与恶魔类同。这白光让他们打心眼里感到温暖亲切，好比服下教堂的圣水，让人觉得污秽远离了身体。
　　光影散去，宣幽仪退开几步。
　　不多时，昏迷的黛西睁开了眼睛。
　　“黛西！”她的亲人扑上去抱住她，先是痛哭流涕，倾尽失而复得的喜悦，后是声严色厉，盘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惹上恶魔？
　　少女脸色惨白：“我只是……只是去关窗……”
　　因为怕黑，所以点亮了一支短烛。谁知关上窗户后，她转过身便瞧见家里的镜子换了方位，正直直地照在她脸上。
　　火光摇曳，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变得越来越美。
　　“她”也拿着火烛，却不同于她站在陋室里，镜中的“她”站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中，穿着她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华丽衣裙、头戴金冠、手执权杖，正声声呼唤她：“黛西、黛西，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来吧，亲爱的！”
　　“她”伸出手：“呼唤我的名字，我会让你变成世界上最尊贵的皇后！”
　　“呼唤我的名字，你将离开贫瘠的小屋；呼唤我的名字，你将拥有美丽的容貌。你甘心呆在昆西吗？你甘心重复父母的生活吗？”
　　“亲爱的，来吧、来吧！”
　　她受到了蛊惑朝镜子走去，用火烛和呼唤打开了镜子的通道。
　　那一刻，她感到无限的力量充盈全身，她“看见”无数珠宝与黄金，“看见”自己乘坐八匹白马拉着的马车，去往华丽的宫廷。
　　原来如此，她在不是新月的夜晚点了火光，引来了恶魔……
　　厉蕴丹：“那面镜子在哪里？”
　　黛西一家不再犹豫，他们匆匆带她去看镜子。
　　直觉地，厉蕴丹感到这面镜子已经变成了一扇开着的“门”，只消入夜，就会有东西从镜子里出来，或是把镜外的东西纳入其中。
　　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关门，但她知道怎么让“门”消失。
　　将这面镜子搬出木屋，她一手搭在镜上，将炽阳道的热意缓缓输入其中。接着，伴随着居民的惊呼声，镜子渐渐化作灰烬，真是连点渣都不剩。
　　厉蕴丹吩咐道：“今晚，你们把家里的镜子都盖起来。”
　　他们忙不迭点头。
　　“但，记得给我留一面镜子。”
　　一只恶魔100点，明晃晃的都是钱。有钱不赚是白痴，正好从开场刷起奖励点，以填补她买完朝天宫的“痛”。
　　不过，比起刷奖励点，还有一点很重要。
　　厉蕴丹转过头，对宣幽仪说：“正好，你可以跟恶魔练练，提升一下实力。”
　　宣幽仪：……


第89章 永夜无光（3）
　　镜子是日用的工具,同时也是沟通表里世界的媒介。
　　在茅山书籍的记载中，镜子有显形、反射和吸纳的妙用,能映照本相、反弹煞气,也能建立通道、容纳阴物。
　　以镜子为基点，镜外的活人属“阳”，镜内的影像属“阴”。初见时,这阳与阴长得一模一样，如同双子难解难分。可看久了，这阳与阴便渐渐分离，变得愈发陌生,而当陌生感越来越重时，镜子内外的通道就被激活了。
　　镜中的人是自己，却也不是自己……
　　“嗤啦！”
　　厉蕴丹划着一根火柴,点亮蜡烛。在抖动的微光中，她掀开镜上的麻布,将它挂在低矮的树干上。
　　镜中映出她的假相，是一个棕发碧眸的雀斑少女。“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秒，气氛静得诡异。
　　见状,宣幽仪稍稍后退,将更大的空间让给厉蕴丹。毕竟她的招式大开大合，万一镜中真扑出个恶魔，她也能尽情施展，不必顾忌她这个拖油瓶。
　　谁知她退了没几步,厉蕴丹就开了金口：“你来。”
　　诶？
　　什么你来？是在叫我吗？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不对,我能做什么？
　　厉蕴丹转向她：“镜子能照出活物的本质,我不知道我的本质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镜子另一端有东西，而且它们畏惧我。”
　　“所以，你来——”她将火烛递给宣幽仪，“我要是在，它们就不敢出来。”
　　宣幽仪抖着手接过蜡烛，虽两股战战，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在镜前。深呼吸，调整心态，宣幽仪与镜中的自己对上眼，为了排解害怕，她问道：“大佬，你强化的方向是什么，让它们这么怕你？”
　　厉蕴丹言简意赅：“皇帝。”
　　“啊？”
　　宣幽仪一愣，是她想的那个“皇帝”吗？手握大权生杀予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怒就要伏尸百万的天子？
　　不过，主神空间的商城有这个强化方向吗？
　　好像没有……看来，这特殊的“职业”一定是开锦囊开出来的孤品，没想到意外地适合大佬，连恶魔都怕死了她。
　　确信！
　　宣幽仪没多问，再度跟镜中人眼对眼。大抵是有揽镜自照的习惯，她照着照着就忘了害怕，开始检查粉底有没有掉、痘痘有没有长。
　　她喃喃道：“不愧是主神空间出的粉底液，这服帖感、这妆效持久度，绝了！居然没闷出痘，是它成分太好还是我体质变了？”
　　厉蕴丹：……
　　她发现宣幽仪很善于调节心态，明明前一刻怕得要死，下一刻就转移了注意力，不让自己过分沉浸在负面状态中。如此，她不太会生心障，也不容易被幻境所惑。
　　时间慢慢流逝，镜子却没动静。宣幽仪开始冲镜子挤眉弄眼，而厉蕴丹思量起自己身上的异常。
　　即使召唤未成功，她也不是没有收获。通过镜子传递的情绪，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对面的害怕。那么问题来了，她的本相究竟是什么，居然会让恶魔感到恐惧？
　　是因为锁魔刀吗？
　　她身上只有一件与魔相关的物品，正是锁魔刀。而她之前堪堪过了锁魔刀的第九重，要是没记错的话，黑渊第九重关的都是……大魔？
　　所以，在对面看来她就是个大魔，宣幽仪算是她的猎物？未经她的允许，它们不敢对她的猎物出手。
　　这般想，恶魔就是分等级的黑暗物种，并且等级制相当严格。但也有可能与宣幽仪的体质有关，天使与恶魔本就对立，召唤不出实属正常。
　　厉蕴丹的头脑飞快转动，一条条思路清晰铺出，预见了各种可能。
　　此时，宣幽仪回首：“大佬，没发现异常，我们是继续还是回程？”
　　“继续。”厉蕴丹道。
　　这个试炼场已经开启了一段时间，但她尚未确定自己在食物链中的位置。
　　如果宣幽仪召唤不出东西，就说明她目前站在顶端，现阶段的恶魔都怕她；如果宣幽仪召出了东西，那来者必定是大魔以上的等级——这等于是在告诉她，试炼场已经进入白热化的转折状态，位于毁灭边缘。
　　试一试吧，她马上就能判断出试炼场处于哪个阶段。
　　遗憾的是，数小时过去，镜子还是全无动静。
　　厉蕴丹抬手将镜子熔为灰烬，招呼宣幽仪返程，并说道：“恶魔暂时不会对我们下手，但它们会对普通人下手。既然顶着驱魔师的名头，接下来就做好这驱魔师。”
　　黛西只是一个开始，噩梦远没有结束。人类形同恶魔的饵食，只要她们呆在人多的地方，不愁“奖励点”找不上门。
　　宣幽仪明了，便与厉蕴丹一道回程。却不料没走出几步，厉蕴丹就转过身，冲她拔出了陨铁横刀。
　　“大、大佬，怎么了？”
　　“别动。”
　　烛火在宣幽仪手中跳动，它点亮了这方小小的树丛，将影子投在树干上。一切显得那么平静又寻常，偏偏厉蕴丹注视着光影，像是看出了端倪。
　　她看到周遭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正凝成一个奇怪的人影藏在宣幽仪的影子里，张牙舞爪地跟在她们身后。它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要不是她感知敏锐，还真不容易发现它。
　　这东西是暗杀高手！
　　念起即是身动，说时迟那时快，厉蕴丹一刀砍在黑影上，就听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收敛全身、直往宣幽仪的影子里钻。很快，宣幽仪感到浑身的力量都在往影子里涌，止也止不住，她痛呼一声，却又立刻闭嘴。
　　险险稳住自己的身子，她告诉自己绝不能逃。既然怪物这么喜欢钻人影子，那就定在原地别动吧！等刀锋斩下，它只怕要哭着求着跑出影子。
　　泥人也有三分脾性，宣幽仪自不必说。她当即释放净化的能力封锁空间、缠绕影子，又用手护住烛火，防止灯灭了让影子融入黑暗，令怪物趁机逃走。
　　此时，厉蕴丹一刀戳进影子，神识一放织成大网，三下五除二地将恶魔锁进网中。
　　它没有面貌，仅是团黑漆漆的东西。由于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导致刀锋砍在它身上虽然能让它疼，却不致命。只是，她的手段远不止刀术。
　　厉蕴丹抬起掌，混着大势至克制邪魔的威力，一掌掌拍在“黑泥”上。
　　过不多时，黑泥真成了黑泥，它逐渐化为灰烬，再无声息。
　　【叮！成功击杀“暗影恶魔”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200点。】
　　才200点，仍是个“庚”级，它比大魔弱不少。那么，她的猜测可以更细化一些。
　　或许恶魔有等级制，但等级制不代表所有，它们会以下犯上，染指大魔的猎物。或者，天使体质对恶魔有独特的吸引力，能令它们甘愿冒着被杀的危险，也要吃一口天使肉。
　　厉蕴丹衡量一番，直觉试炼场处于“中期”。以她的水准是在食物链上层，但还没到顶端。
　　这时，宣幽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喜：“大佬，我收到了协助击杀的奖励，有20个点！”
　　厉蕴丹颔首：“以后你就从旁协助吧。”
　　“是！”
　　宣幽仪明白，厉蕴丹的做法等同于让她蹭经验，简直是活菩萨的做法。不仅如此，她见她钱少便与她同行、包了吃住；见她太弱又护她周全、保她平安——
　　“大佬，你太好了！”宣幽仪感慨，“要不是性别不对，我都想以身相许了。”然而，她是个直到底的直女。
　　厉蕴丹：……
　　类似的话她听过，还是出自江湖大派的女弟子之口，后又在老将军家的女儿嘴里听了一回。说什么“我看殿下是世间顶顶好的人，何必听那些个老匹夫谗言，尽在后宫放些不如意的男儿。若是殿下有意，我也能以身相许”，吓得老将军当场跪下，直说要辞官回家养猪。
　　想起往事，她便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当初她要用人，自是对文武百官“和善可亲”。现在想来，就应该把他们一个个丢山坳里养猪，省得惹她心烦。
　　“大佬，你怎么了？”
　　厉蕴丹：“没事，回去吧。”
　　午夜时分，她们摸回了小镇。
　　出于对医师的尊重，居民腾出了一间双层木屋供两人居住。虽说屋内简陋，几乎没添置什么东西，但胜在厕所是干净的、还能改造，宣幽仪便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厉蕴丹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个茅厕做到这份上——熬夜不睡挖化粪池，铺草洒灰去除怪味，生火烧土锻造毛坯，砍树疏管架起水箱。忙活整整一夜，她搞了个可冲水的简陋厕所。哪怕水要一次次加很麻烦，她也心满意足。
　　宣幽仪捋袖子：“接下来就是解决洗澡的问题了！灶，要大灶！以后做饭炒菜烧水都在那儿！”
　　她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生存能力之强令厉蕴丹咋舌。
　　前后也就五六天的时间，木屋外多了一间土坯房，房内架起了大灶和锅子。而篱笆墙圈起的地全被宣幽仪犁了一遍，她种下土豆、地瓜的苗，又从林间挖来野菜，搞得是满满当当。
　　要不是厉蕴丹记得这是个有恶魔的试炼场，只怕真会以为在“荒岛求生”。
　　宣幽仪开始做木桶了，顺便还接个诊！木屋的小仓库里堆起了黑面包、长棍面包和果酱熏肉，她犹如一只快要过冬的仓鼠，不是在囤粮，就是在囤粮的路上。
　　“大佬！你看我带回了什么！”宣幽仪提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鸡进来，“火鸡！野生的火鸡！琉库斯山脉看着阴森森的，其实林子里什么都有，我下次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香料。”
　　或许等出了这个试炼场，宣幽仪会成为不逊色于阿努的“原始人”。
　　厉蕴丹：……
　　好在居民偶尔的求助和造访没让她忘记“本分”。
　　这次来的人名叫杰罗姆，是一个打柴为生的黑瘦汉子。他来自受恶魔所扰的小镇，带着全镇的希望——共十二枚银币，恳请驱魔师帮助他们。
　　当看到十二枚银币时，厉蕴丹就知道，当个驱魔师还真是当对了。
　　杰罗姆：“我听卖土豆的梅伊说，昆西小镇有一位厉害的驱魔师，她赶走了少女身上的恶魔。所以，我们想请您帮忙，为我们的小镇赶走恶魔。”
　　“我是镇上跑得最快的人，可以在白天赶来这里。现在天快黑了，恳请您允许我睡在牛棚里，明天我会背着您出发。”
　　厉蕴丹收拾东西：“不必，现在就走。”
　　杰罗姆大惊失色：“晚上……不、不能出门！”
　　“放心吧，不会有事！”
　　宣幽仪取过十二枚银币，递给杰罗姆两块三明治。里头夹了煎蛋、蔬菜和烤火鸡肉，丰盛得让杰罗姆难以置信。他狼吞虎咽地吃下三明治，宣幽仪又给了他一杯啤酒。
　　所谓酒肉一到位，恶魔都得退，杰罗姆抹了把嘴就站了起来，表示他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夜行。
　　厉蕴丹推门而出，就见趴在篱笆墙上张望的一排小脑袋全缩了回去。小镇的孩子跟猫一样，她一出现就跑，她一出门就跟。
　　宣幽仪给孩子们分了些土豆饼，见他们笑嘻嘻地跑远，便缀在厉蕴丹身后出了小镇。而夜行时多了一个普通人，有些“迷障”便渐渐解开了。
　　在路上，他们共遇到了三只恶魔。其中两只是树妖，另一只长得像枭鸟。它们初出现时，都放弃最好抓的杰罗姆，而选择宣幽仪作为狩猎对象。
　　它们垂涎她的血肉，很馋……
　　振刀甩去血渍，厉蕴丹道：“冲你来的，看来你与其说是恶魔的天敌，还不如说是恶魔的补品，要小心了。”
　　宣幽仪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
　　凌晨四点，塞拉什小镇。
　　当破败教堂的钟声响起，厚实的云层中有一个长着蝠翼的瘦长人影飞下。他悄无声息地落在教堂顶部，又在眨眼间消失、倒悬在钟塔之下。
　　收拢蝠翼、旋转落地，那漆黑的翅膀和绒毛化作一件贴合的燕尾服穿在身上，他咬了咬手上的白手套，捋过黑青色的发，循着少女的气味朝一处牛棚而去。
　　食物们很不听话，总是拿牛粪糊满身体，让他无法下嘴。但不要紧，他会把她们拖出来，一个个洗剥干净，再为他的主人献上十五六岁少女最可口的血。
　　说起来，他发现这个“粮仓”是偶然。
　　一次夜间漫步，他收获了一位迷路的少女，她被树妖吓得不轻。他本可以当场吸干她，作为一顿美味的夜宵，但为了所图更大，他不仅没有吃她，还将她送回了小镇。
　　单纯的少女总是最好骗，他仅用一句“我爱你”就换来了少女全身心的信赖。当他告诉她，请为他在黑夜亮一盏灯时，她照做了。
　　在灯点亮的那个午夜，人类对恶魔的“邀请”便建立了起来。在他飞过高空时，能清晰地看见小镇的轮廓，嗅到活人血管里的血味！
　　食物、食物！他找到了一座粮仓！
　　那天他激动无比，从高空冲入小镇，接连吸干了四个人。待温热的人血装满胃袋，他向她发出“成为吸血鬼”的邀请，却不料她不仅不领情，还用仇恨的眼神注视着他，并将匕首插进了他的心脏。
　　很遗憾，不是秘银制的匕首，不会对吸血鬼造成任何伤害。
　　他拔掉匕首，拧断了她的头颅……
　　“哗啦！”整个牛棚的顶被掀开，躺在腌臜处相依偎的十几名少女发出尖叫，声声刺破夜幕，恐惧至极。
　　他露出獠牙，眼眸变得猩红：“又是一次失败的捉迷藏。”
　　他扫过一张张看不清面貌的脸：“怎么只有十七个了？难道你们违背了我的命令，擅自把人送出了小镇吗？”
　　她们哭喊着、哀嚎着，在牛棚里瑟瑟发抖，祈求恶魔不要靠近。而外头，被恶魔折磨不堪的少年举着火把而来，又被另一批人拦下。
　　他们将火把熄灭，把人拖进巷道：“不要点火！只会引来更多的恶魔！”
　　“她们还在牛棚里！我的姐姐、我的伙伴！让我去，让我去！”
　　“你只是去送死！放弃吧、放弃吧！”另一名少年哽咽道，“你不去，他吸一两个人就飞走了。你一去，她们今晚都得死，你也是。杰罗姆已经去找驱魔师了，忍一忍，求求你。”
　　可杰罗姆速度再快，也要天亮后出发，到傍晚才回小镇。万一驱魔师不顶用，整个小镇又将遭受灭顶之灾。
　　“一晚上，熬过去！明天还能再送走一批人，求求你了，不要生出意外。”
　　“可牺牲她们就是对的做法吗？”少年再忍不住，他狠狠给了好友一拳，握着尚有余温的火棍朝吸血鬼冲去。横竖都是死，他不在乎。
　　听见了脚步声，吸血鬼转过头。
　　他笔挺地立在屋顶，优雅如绅士：“让我看看——哦，是一名勇敢的来送死的少年！很年轻，他的血一定很棒……噗！”
　　最后的尾音硬生生变成怪异的“噗”声。
　　这并非他的嘲笑声，而是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直接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把他狠狠地从牛棚顶扇飞出去，连续撞穿三栋木屋的屋顶，再“咚”一声砸在教堂的钟上。
　　少年止步，少女止哭，一窝人傻不愣登地看向屋顶，就见那人影把手中提着的另一个人影一放，猛地朝教堂杀去。
　　定睛一看，被放下的人影正是杰罗姆。
　　是杰罗姆！
　　那、那刚才的人是……
　　杰罗姆呼喊道：“她是驱魔师！是我请来的驱魔师啊！大家快从屋子里出来，她打恶魔真的很……”
　　“轰隆！”
　　众人回首，就见教堂被劈成了废墟。


第90章 永夜无光（4）
　　厉蕴丹记得扇飞恶魔时的手感。
　　一巴掌用上十成力道,抽得是结结实实。哪怕没灌入真气，这力气也足以崩掉恶魔的头颅,打得他脑浆四溅。可事实是,她只听见了对方骨头的咔嚓声，看见了几颗飞出去的牙，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甚至在她接近烟尘时，那道人影尚在蠕动。之后，他更是不借助任何力，直挺挺地从地上弹起,又伸出双手扶正脑袋、掰好颈骨，皮肉伤迅速恢复，缺漏的牙也立马长出。
　　他于黑暗中睁开猩红双眼,看向厉蕴丹并行了一个绅士礼。接着，他疯狂地在她的雷区蹦迪,三句话让她狂砍他十八刀。
　　“我以为来的是教廷的猎魔人，没想到是一位绿眼睛的小公主。”
　　“对杀不死我这件事感到惊讶吗？”他摊开手，露出一个无畏又傲慢的笑,“亲爱的，我拥有不死之身。”
　　小公主？亲爱的？
　　不知为何,一些褒义词从他嘴里冒出来就变了味道。带着令人生厌的油腻,以及像是对待宠物般的轻佻。就连被他注视着，都让她感到恶心。
　　区区蛮夷野鬼，草菅人命，祸害众生。还胆敢对大厉帝王喊公主,如此言辞无状、行容轻浮、不知尊卑,其罪当诛！
　　可惜身边没有文武百官,无人替她数落这恶魔的重罪。要不然，光是九千岁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厉蕴丹出刀：“不死之身？呵，我挺有兴趣的。”她的眼神逐渐锋利，“正好拿来试刀。”
　　下一秒她瞬间暴起，一刀将吸血鬼拦腰斩断。
　　却见他的两截身体长出无数肉芽，迅速拼接在一起，黑色的燕尾礼装摇身一变、变成巨大的蝠翼展开，他振翅飞上半空与她拉开距离。
　　不料厉蕴丹反应很快，她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头着地地甩进废墟内。
　　轰鸣不断、恶战激烈，吸血鬼的综合实力不及厉蕴丹，可他拥有再生之力和特殊能力，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能杀死他。
　　裂开的头颅能愈合，断掉的手脚能长出，他确实如他所说的是个不死生物，但他依然畏惧炽阳道的光与热，害怕降魔掌的阳与刚。
　　厉蕴丹一刀刀尝试，以吸血鬼为练手基准，开始寻找它们的主要弱点，再调配出一套专用于猎杀魔物的实际操作法。
　　然而，她的“练习”落在吸血鬼眼中就是“黔驴技穷”，只以为她的本事仅此而已。
　　想到这，吸血鬼不仅不跑，还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没用的，没用的！”他笑出声，收拢蝠翼落在屋顶，再度化作一名绅士，“你无法杀死我，小公主。我没有弱点，与黑暗长存。”他冲她伸出手，作出邀请的姿态，“或许，你也会喜欢在夜间飞翔的感觉。要不要选择我的主人侍奉，你将跟我们一起享受永生。”
　　厉蕴丹想不通他打架为何要说这么多废话，但她为了套取一些信息，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
　　她问：“你的主人是谁？”
　　没问“你是什么恶魔”，主要是她顶着驱魔师的名头，再问对方的品种会显得学艺不精。
　　谁知吸血鬼很谨慎，只说道：“只要你与我立下契约，我就带你去见主人。”
　　厉蕴丹：“先带我去见你的主人，我再跟你立下契约，你在卖货之前至少得让我看看货对不对版。”
　　吸血鬼：……
　　话不投机半句多，双方没二话又开始打架。不同于练手时的“放水”，厉蕴丹打算试试砍下他的脑袋——可就在这时，一名满身脏污的少女抱着一只盆而来，盆里盛着晃荡的清水和三把尖利的银色锥刺。
　　她的眼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不管不顾地冲进战区：“心脏！用银桩捅穿他的心脏！”
　　少女冲厉蕴丹大喊：“我有银桩！用圣水浸泡的银桩！”
　　他们的小镇被吸血鬼祸害得不浅，她早存了若是落进怪物手里，就与他同归于尽的心思。
　　圣水和银桩都是她们这一批“祭品”为杀死吸血鬼准备的武器，即使知道败多成少，但懂得反抗远胜过束手就擒。
　　吸血鬼听见了，他猛地从屋顶俯冲下来，直取少女心脏。霎时，厉蕴丹扯住他的翅膀一刀切，痛得他撕心裂肺。转向失控，吸血鬼擦过少女的身侧撞进了一座木屋。厉蕴丹与她擦肩而过，从水中取出一根银桩。
　　原来这一类恶魔要这么杀……
　　她单手扼住吸血鬼的脖子，将他扣进泥地。又举起银桩，凶狠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忽地，吸血鬼发出尖锐的嘶鸣，以银桩为点，如烈火缭绕的“烧伤”飞快地扩散到他全身，令他的身体寸寸溃烂。先是皮，再是肉，最后是骨，他奋力挣扎着，能做的却只是将骨灰撒得更均匀一点而已。
　　“哐当！”
　　银桩落地，吸血鬼死了。
　　【叮！成功击杀“黑暗血仆”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300点。】
　　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活人们摸索而来，渐渐聚集在这块地方。
　　不少人不能在黑暗中视物，只询问身边的人情况如何，而能看清周遭事物的人掩面而泣，越哭越大声，像是要倾尽这些日子所受的苦，几乎说不出半个字。
　　最终，宣幽仪告诉他们：“结束了，驱魔师杀死了吸血鬼。”
　　渐渐地，小镇上的活人哭成一片。而在这哭声中，他们迎来了黎明。
　　……
　　厉蕴丹暂未离开塞拉什小镇。一是出于居民的真诚挽留，二是想弄懂吸血鬼是什么，三是对“圣水和银桩”一说较为在意，想打听这些知识从何而来。
　　于是，她找到了昨晚的女孩。
　　少女叫“塔伊娜”，年仅十六岁。在厉蕴丹找上她时，她正与别的少女一道在镇外的溪边擦洗身体和头发。溪水冰冷，冻得她们牙关打颤，可为了清理身上的牛粪，她们还是忍了下来。
　　见到她来，她们都以为她也来清洗身体，忙给她让出一个位置。谁知她微微摇头，只将手探入奔涌的溪水中，用炽阳道帮着暖了水。
　　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她们感激地朝她道谢，加快了清洗速度。
　　家园亟待重建，夜晚又将来临，要是入了夜却没建好木屋，恐怕会生出新的事端。因此，她们是没多少时间洗浴的，如果没整好住处，那只能再睡牛棚。
　　等最后一名少女离开，原地只剩塔伊娜和厉蕴丹。她像是知道她找来是为何，便从随身的布块里翻出两根银桩递了过去。
　　不想，厉蕴丹推拒了银桩。
　　塔伊娜：“您不需要银桩吗？”
　　厉蕴丹：“我需要它背后的故事，至于这些银桩，你们留着防身便是。”说着，反而掏出了昨晚用过的银桩递给她，“还给你。”
　　比起她，她们更需要银桩。
　　为了请个驱魔师，这小镇已是倾家荡产。若是连三根银桩都留不住，那这一镇子的人以后得喝西北风了。
　　闻言，塔伊娜愣了愣，颇有些难以置信地接过银桩：“……其实我们付出的代价很少，不足以让您对付吸血鬼，但没想到您会过来，还是请您收下它们换一些钱吧。”
　　厉蕴丹把话题转回正轨：“银桩从哪里来？”思及吸血鬼死前透露的只言片语，她抓住关键词补充道，“教廷的猎魔人？”
　　塔伊娜摇头：“是阿卜萨婆婆留下的。”
　　她说道，三年前有一位年迈的老婆婆进了小镇，在教堂小住过一段时间。她有一头灰白的发、鹰钩鼻和灰蓝色的眼，看上去阴沉又死气，小镇的孩子们都怕她。只是，她比较青睐少女，时常教一些奇怪的东西给她们。
　　“可是我们不认识字，而她的羊皮书上都是奇怪的字。”塔伊娜回忆道，“婆婆知道很多，她懂草药、会做蜡烛，教我们在新月许愿祈祷……镇上的人说婆婆是个邪恶的女巫，可她给我们留下了银桩。”
　　阿卜萨婆婆消失在一年前的新月雨夜，走的就像是来的一样神秘。只是她虽然离开了，但留下的知识依旧在女孩间相传，被她们掌握。
　　塔伊娜：“婆婆说，水放在家里只是水，但放在教堂就是圣水。只要我们在教堂打一口井，天天做祷告，那就是‘祝圣’，我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圣水。”
　　然而镇上的大多数人不喜欢婆婆，也没有按照她的意思打井。最终，还是她们几个时常抬了瓦罐去教堂做祷告，这才有了昨晚的一盆子圣水。
　　“圣水的作用有很多。”塔伊娜回忆着，“可以洗浴、喝、灌溉、浸泡，我记得一个配方，把槲寄生、黑刺李和罗勒放进圣水浸泡，再用松树枝蘸取圣水洒在房间里，可以让住在里面的人免受恶魔干扰。”
　　“露丝曾经做过同样的事，她说那几晚她睡得很好，可是没过几天，她就被父母打伤了，他们不允许她变成一个邪恶女巫。”
　　厉蕴丹：……离谱。
　　她们被压抑惯了，委实不敢反抗。可经历了这一次恶魔屠镇的事件，她们或多或少都产生了一些变化。至少，她们不会再对阿卜萨婆婆避而不谈，相信家里的大人是无法救命的，可听婆婆的话可以杀死吸血鬼。
　　难道死里逃生，谁还愿意做愚昧的羊羔，等着被宰吗？
　　塔伊娜：“我好后悔以前没有多学一点知识。”她叹道，“只记得银桩刺破吸血鬼的心脏能杀死他。”
　　厉蕴丹：“除了这些，她还留了什么东西给你们？”
　　塔伊娜摇头道：“没有了。”
　　之后，厉蕴丹旁敲侧击地问了些有关教廷和猎魔人的话题。遗憾的是，塔伊娜对此知之甚少，只知道每个镇子都会备一座教堂。
　　而为了确认小镇后续的安全，厉蕴丹又在塞拉什多呆了两天。眼见宣幽仪的精神越来越萎靡，她便决定返程。
　　宣幽仪：“中世纪的厕所，我一生之敌！”
　　厉蕴丹：……
　　但比起宣幽仪常呆一处的安居思想，厉蕴丹更想出去走走，尤其是在察觉这个试炼场有可学的新知识后，外出的念头就越来越强烈。
　　女巫、吸血鬼、猎魔人，圣水、银桩、祝圣……为什么要在新月许愿？为什么草药能防止恶魔打扰？恶魔究竟有多少品种？一切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不过，外出也得有因。她主动进入一个小镇和被请到一个小镇，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前者就像阿卜萨，怪异的外来者会被居民排斥，非但问不出有用的信息，还会被定义为“邪恶”。而后者不同，“请”字一用上，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
　　厉蕴丹：“我们需要一辆马车，经过吸血鬼这遭，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找我驱魔。”来的人多了，她迟早会有女巫的消息。
　　宣幽仪不语，她开始盘算马车和马的花销。
　　是夜，两人重返昆西小镇。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她们用心经营“驱魔师”和“医师”的形象与名声，按部就班地融入原住民的生活。
　　宣幽仪的疗愈技能突飞猛进，净化技能也在日渐变强。但最强的还是她的基建能力，厉蕴丹深感宣幽仪一个抵得上百八十个工部侍郎，她竟凭一己之力在小镇推广了冲水式厕所，还号召居民围起篱笆墙养树种菜，说是要实现什么水果自由、蔬菜自由。
　　厉蕴丹不参与她的“自由”，只是常上街进入酒吧，请一些看得顺眼的外乡人喝一杯。听听他们说外界的风土人情、奇诡传说，偶尔，她能收集到不少消息。
　　比如，她所在的大陆名为“札拉”，这个词取自神秘的巫文，意为“物质丰盛，十分富饶”。
　　而札拉大陆上有十五个国家，她所在的国度名为“萨迪克”，亦是取自巫文，意为“正义之神”、“我心永存正义”。
　　据说，巫文能让人的内心燃起火焰，只要念出来，身体就能被注入力量。然而在几百年前的一场猎巫运动过后，巫文便失传了。人们只记得念法，却忘记了写法，久而久之，国度的名字失去了力量和归属。
　　又比如，札拉大陆上有恶魔不是秘密，因为它时常遭受恶魔的侵犯，所以每个国家都建立教廷、培养猎魔人来与恶魔作对抗。
　　再比如——
　　“你真是猎魔人中的一员吗？”外乡人看着厉蕴丹，感到疑惑，“他们是一群难以接近的人，总是穿着黑色斗篷。虽然看上去很年轻，但听说年纪都很大。我见过他们一次，即使隔得很远我也能感受到压抑，你跟他们不一样，你给我的感觉很亲切。”
　　亲切？
　　厉蕴丹笑笑，继续礼贤下士。
　　又半月，厉蕴丹花了三个银币订购的马车总算做好了。经典的西式马车，内有座位与小桌，外有灯盏和缰绳。它通体深棕色，低调典雅，比不得她的金舆，却也够用了。
　　宣幽仪：“这车要拉动的话，至少得两匹马。但是马的价格比较贵，小镇上也没有马商，只有酒吧有几匹拉磨的驴……”难不成要以驴充马？
　　厉蕴丹：“我今晚出去一趟，明天就有良驹了。”
　　次日，她带回了扮成普通马匹的天马，并告诉它，看到那辆车了吗？你以后的工作就是拉车。
　　兴冲冲出来以为要大展身手结果却是拉车的天马：……
　　马有了，马车也有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一个远行的机会。厉蕴丹在一月半中是处理了不少事，但由于古代消息传播不便，她等得比预期更久些才等到了“邀请”。
　　来者告诉她，有一片养活了几个镇的湖泊出现了吃人的女妖。
　　“她长得很像一百年前死去的女巫。”


第91章 永夜无光（5）
　　湖中女妖的第一次现身是在三个月前。
　　彼时,大湖掀起风暴，波浪滔天肆虐。一个巨大的暗影在水下潜行,掀翻大小渔船,蚕食落难渔民，一吞就吞了六十二个活人，连湖面都被鲜血染红。
　　侥幸逃脱的人被骇得肝胆俱碎,爬上岸后语无伦次，一说怪物有九个头，一说怪物有九条尾。
　　唯有几个老渔民给出精准的回复：“她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怪物。”
　　至于是什么怪物,他们说不出来。只知道隐没在水下的部分极其庞大，能轻松摧毁镇子上最大的渔船。
　　“女妖第一次吃人后就消失了半个月。”
　　来者是一对青年兄弟，年纪不大,谈吐和教养极好。他们是家道中落的乡绅后人，虽说漫长的时光、动荡的时局带走了他们的物质财富,但长辈给他们留下了勇气和善良的灵魂宝藏。
　　为了解救活人，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持续夜行，好险才抵达了驱魔师的所在地。
　　两兄弟捋顺逻辑线,将事件一点点还原：“因为‘宁图’湖很深很深，有着与大海沟通的暗道,所以我们都以为女妖已经离开,前往大海去觅食。”
　　“可是我们错了，她根本没走，只是忍着饥饿让我们放松警惕，直到我们再次下湖捕鱼。”
　　最初只是尝试,大家说好只派两三艘渔船入湖捞鱼,捞到够吃就上岸。可这天打渔的运气特别好,凡是落网的鱼都是大货，甚至捞上来一只含着珍珠的大贝。
　　值钱的东西一出，试问谁还按捺得住？
　　承诺变成虚假空话，劝诫成了不安好心，渔民们为了唾手可得的财宝，忘记了血的教训。他们纷纷拖出自家渔船入湖，疯狂地撒网捕捞，唯恐被别人抢了值钱的珍珠。
　　“后来，湖上风暴又来了，第二次死了125人。”
　　“我们再也不敢下湖捕鱼，但女妖并没有放过我们。湖边升起了很大的浓雾，进入雾中的人都失踪了。直到现在，即使我们不进入浓雾，镇上也总有几个人会消失。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一家。”
　　如今，湖边小镇只剩下了一半人口。
　　小镇离教廷太远，也没有寻找猎魔人的渠道，好在是听到了驱魔师的“传说”，这便带着一袋子银币上门求助。
　　只是在见到厉蕴丹后，他们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没办法，厉蕴丹的扮相平平无奇，实在看不出有像驱魔师的地方。而且，棕发碧眸小雀斑的脸显得过于青葱了，看上去宛如没经验的新手。但是，即便觉得驱魔师“不靠谱”，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然，他们还能从哪儿找另一个驱魔师？
　　两兄弟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也明白彼此的意思：“希望”仅此一个。
　　他们递出一袋子银币，为了猎魔行动的顺利尽量给厉蕴丹补充更多的线索：“浓雾有扩大的趋势，偶尔风向改变会飘到镇子里。很多吸入雾气的人会梦见女妖，而年长的老人说她长得很像一个女巫。”
　　厉蕴丹：“女巫？”
　　“女巫安洁莉卡，百年前来到宁图。她长得十分美丽，教堂还收录着她的画像。但因为她特别邪恶，来到小镇后害死了女人孩子和牧师，镇上的人就烧死了她。”
　　“他们说，女巫临死前发出了诅咒，她要让黑暗笼罩这片大地，让杀害她的人付出代价。如果世界上没有恶魔，她将变成恶魔。”
　　厉蕴丹：“所以，她真成了恶魔回来报复？”
　　两兄弟不说话了，只摇头：“抱歉，对这件事我们不敢肯定。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正面遇上湖中女妖，不确定她和画像上的女巫像不像。”
　　他们的态度很严谨，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不确定就是不确定。
　　即使众说纷纭、传闻不断，他们也只捡自己确定过的说，以免错误的信息扰乱了驱魔师的判断。
　　见他们如此，厉蕴丹点到即止，没有深入太多。毕竟时间太过久远，问下去也不会出结果。
　　而她办事一向高效，收了钱就准备动身。宣幽仪包袱一卷利索出发，临走前还拿了根胡萝卜投喂丰神俊逸的“白马”。
　　结果它重重地打了个响鼻，以示嫌弃。
　　神圣天马要么餐风饮露、嚼花食光，活得比神仙还像个神仙；要么吞噬黑暗、啃噬魔物，过得比恶魔更像个恶魔。像胡萝卜这种愚蠢的食物，它是不会吃的！
　　宣幽仪收回胡萝卜，疑惑道：“大佬，它挑食吗？”
　　天呐！连胡萝卜也不吃这马要怎么养，要不换了吧？
　　厉蕴丹不清楚天马的食谱，只以眼神询问天马。谁知她眼风刚扫过去，这货就优雅地张开嘴，慢条斯理地啃起胡萝卜，以示自己十分好养。
　　厉蕴丹：“不挑吧？”
　　宣幽仪：……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佬，我们只有一匹马，马车却要坐四个人，它真的能拉动吗？”
　　闻言，天马登时怒了！它拿蹄子刨着土，恨不得张开翅膀就上天，给这跟班见识一下什么是天马的英姿。
　　当着它主人的面问“它能吗”，譬如是当着它女神的面质问“它到底行不行啊”，真天马不能说自己不行，它可行了，它哪哪都行！
　　于是，当厉蕴丹和宣幽仪进了马车，两兄弟在车后装上行李，便坐到车前驾马。他们拉着缰绳拿着皮鞭，看着车前唯一的一匹马，发出了同样的疑惑：“只有一匹，它能拉动吗？”
　　天马暴怒！
　　它仰天嘶鸣一声扬起前足，撒开腿拖着“轻飘飘”的马车疾驰而去。两兄弟被吓得不轻，连皮鞭都没手拿了，只在急速飞驰中抓紧缰绳，拼命呼喊：“哦不！不！往左、往左，往右！”
　　所谓天马拉车，风驰电掣，尽管后期天马气消了、刻意放慢速度前行，但需要耗时三个昼夜的前半段路程仍是被压缩、再压缩，硬是在半天内“走”完了。
　　车上四个人，其中三个已经傻了。
　　天马咴咴两声，考虑到一车有三个“菜鸡”，还妥帖地找了个有清水、有果树的地方安置。它冲下了马车的厉蕴丹扬首，以示自己顾全大局、带的出去，所以别把它一匹马扔在无尽仙藏了！它要随侍左右！它才是她最重要最能用的执事！
　　天马咴咴叫唤，厉蕴丹装作没听见。
　　宣幽仪：“大佬，我感觉它好像想说话？”
　　厉蕴丹不语。
　　“好奇怪，我为什么能从一匹马的脸上看出不满的情绪？”宣幽仪揉揉眼睛，“它这么焦急，不会是想换个地方上厕所吧？也对，这里环境这么好，不能被污染了。”
　　说着，她解下天马的缰绳，让它找块地方“自由发挥”。
　　事实证明，来到中世纪一个多月，宣幽仪的全部精力都被厕所占据了。似乎无论做什么事，她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方便问题。
　　厉蕴丹和天马：……
　　天色渐暗，想到普通人需要休息，厉蕴丹便放弃了夜行。顺便，她也想看看两兄弟是用了什么方法才熬过几个夜晚的危机？
　　只见他们绕到马车后方卸下行李，从中掏出两张褐色的大帐篷，几套同色的被褥和地垫。它们的质地很粗糙，泛着一股森林地衣的味道，当活人睡进其中，血肉的气息就会被这味道包裹起来。
　　他们搭好两边帐篷，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掏出瓶瓶罐罐的药粉。将药粉和着水喷洒在马车上，做完这一切后他们松了口气，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就钻进了帐篷。
　　两顶帐篷隔得很近，厉蕴丹便问道：“你们夜行时就是靠这个避开恶魔的吗？”
　　“是的。”两兄弟回道，“这是用树妖的树皮做成的帐篷和地垫，很适用于夜行。它们在森林里很常见也很普通，恶魔都是吃肉的，不会去在意一棵树。只要我们躲进树妖帐篷，就能规避很多风险。”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厉蕴丹：“树妖帐篷在哪儿能买到？”
　　他们摇头：“或许要去教廷吧？对于我们来说树妖很难对付，想剥树衣做帐篷很难。但猎魔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对付树妖应该很容易。这顶帐篷是从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可能我们的长辈有认识的猎魔人吧？”
　　可惜，人脉到了他们这儿就断了。
　　厉蕴丹：“那些瓶罐和粉末是什么？”
　　“是草药的粉末，祖母留下的笔记中说，松木和鼠尾草的粉末可以驱魔。她希望后代能记住、沿用，但不允许家人以外的人知道。因为您是驱魔师，那么告诉您也没关系。”
　　厉蕴丹：“是没关系。”感知到隔壁传来不安的情绪，她便明白到了他们睡觉的时间。
　　不再多问，厉蕴丹盘膝打坐，而宣幽仪在她身边沉沉睡去。隔壁的两兄弟迅速入眠，不久便传来轻微的鼾声。
　　待夜色愈深，林间传来了魔物穿行的声响。只是它们来不及疑惑林深处为何会有黑面包的味道，就被天马踩死在蹄子下。
　　它舔去马蹄上的血渍，再度恢复了骄傲圣洁的模样，半点看不出之前残暴的一面。
　　许是长夜无聊，它跑进林子里找到树妖，把它们的皮全扒了、垒成“毯子”堆在马车旁。哼，它的主人看得上低劣的树妖，就是树妖的荣幸！它们生得卑微，但死得也算荣光万丈了。
　　“咴咴、咴咴！”
　　森林内外响着天马欢快的叫声。
　　……
　　翌日，众人看着马车边的一堆妖树树皮，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他们都以为是厉蕴丹干的，偏她面色平静，恍若无事发生。及至下午，他们一行抵达了目的地。
　　绕湖而居的小镇共有七个，历史悠久，各有名字。但为了方便外乡人记忆，人们便以宁图湖为名，起作“宁图镇”。
　　“Nintud……”
　　宣幽仪念着古老碑文上的镇名，只感到身体仿佛被浸泡在温水里，有一种回归母体的温暖感。她对这感觉很陌生，又觉得意外的舒服，便悄悄告诉了厉蕴丹。
　　但——
　　“以后看到文字别随便念出来。”厉蕴丹提醒道，“我在酒馆听人说过，有些文字是失落的巫文演化而来，虽然形式发生了变化，但发音类同。要是被有能力的人念出来，或许会产生意料之外的效果。”
　　譬如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念出了诅咒，那就大事不妙了。
　　思及此，宣幽仪立马闭嘴。
　　“但不是每种文字都是如此。”厉蕴丹道，“你姑且感受一下身体的变化，觉得不妥再来找我。”
　　她不是正统医师，但茅山术擅长除晦和破法。万一宣幽仪真出了事，她也稳得住。
　　“嗯嗯！”
　　入了镇子，只觉得气氛压抑非常。
　　从宽阔的街道、小铺的门扉中依稀可以看出小镇以前的繁华，可在女妖肆虐三个月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没有人声也没有孩童的啼哭，死寂得像是没有活人。偏偏木屋的窗上都开了一条缝，一只只眼睛出现在缝隙里，正盯着她们、窥视她们。
　　带着考量与恐惧……
　　宣幽仪被盯得毛骨悚然，厉蕴丹倒是不以为意。她们住进了落寞的乡绅旧宅，暂时得了清静。
　　这做工尚算精致的大房子里曾有家人无数，如今却只剩下了兄弟两人。
　　他们将她们带进客房，被褥、火烛和食物都提供最好的。厉蕴丹扫过室内的壁画、镜子和梳妆台，透过窗上的雕花和大床的帷幔，隐约可以看出乡绅家曾经的富贵。
　　不自觉的，她被一张画像吸引。
　　画中的女子金发蓝眼，雍容温和，似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能让人注意到她。
　　女子握着一本书坐在椅子上，身边站着英俊的男子。画师的画工极佳，不仅刻画出了珠宝光影的细节，甚至还将书上的文字细致地描绘下来。
　　那是一种勾画连笔都很像恶魔尾巴的文字，却没给厉蕴丹不舒服的感觉。注视着它们，她只感到有细微的力量在涌动，仿佛在催促她念出来。
　　她自然不会念出来，只是暗自读了遍可见部分的内容：“宁玛赫是生育女神，她拥有大地的力量，让山林长满果实，让湖泊变得丰饶。”
　　另一半页上是：“不要背叛宁玛赫，她创造了生命，也会带走生命。”
　　有人转过走廊过来，是兄弟中的哥哥。
　　见她一直盯着画，便礼貌地解释道：“这是我的祖父和祖母，那里是我的父母。您可以明早再来欣赏，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了。”
　　厉蕴丹颔首：“晚餐后我会去宁图湖看看。”
　　“请您小心！”


第92章 永夜无光（6）
　　晚餐结束,在乡绅兄弟的目送下，厉蕴丹带着天马、偕同宣幽仪一起前往宁图湖。
　　彼时,长街寂寂、灯色昏昏,空落落的街道上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牛皮靴子踩过路面，时不时磕到散乱的石子，细碎的咔嚓声和着乌鸦的怪叫,愈发显得人间冷清。
　　待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淹没于西野，小镇的最末一盏火也湮灭于无声。
　　恶魔执掌漫漫长夜，女妖占据淼淼大湖。活人的生存空间正在被一点点压缩，可他们无力反抗也无能为力。
　　有且仅能做的是附耳在墙上,听着驱魔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再合手祈祷，字字恳切：“神明啊,我向您祈求！”
　　“请您怜悯我们这群可怜人，让死亡终止,让噩梦结束……”
　　神明有没有听见很难说，但厉蕴丹功力深厚，算是听得一清二楚。大抵是“神明”这个词触动了她的灵光,她脚步微顿，忽地转过方向。
　　宣幽仪一愣,毫不迟疑地跟上：“大佬,要去哪儿？”
　　“去教堂。”厉蕴丹道，“听说教堂收录着一张女巫的画像，百年前的。”
　　乡绅兄弟说起过女巫画像的事，前后只提过一嘴半句,厉蕴丹却记在了心里。
　　如今天色已暗,想来教堂空空如也,正适合她一探究竟。即使原住民不允许外乡人进入教堂，可看到她们进去，他们敢拦吗？他们敢在黑夜高举火把、呼喝着要她们出来么？
　　终究是不敢的。
　　毕竟，谁会为了多管闲事而让自己被恶魔盯上。
　　于是，她们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教堂。
　　教堂不大，做工却精。宁图小镇傍湖而居，食物丰富、麦田大收，总体称得上富庶。可居民依旧住着木屋，鲜少有搭砖的建筑，唯独这教堂全是用砖砌成，造得结实又经典，不仅有穹顶壁画，还有玻璃彩窗。
　　见此，厉蕴丹只一个念头：真出息了，什么都有。
　　宣幽仪却有种时空错乱感：“穹顶壁画，曼陀罗花纹的彩窗，回到文艺复兴了？但又有工业后期的服装款式，大杂烩吗？算了，反正历史人物的名字一个也对不上……”
　　厉蕴丹随她絮叨，等她摸索够了，便借着月光的“照明”去探查一个个房间，本以为会扰到什么牧师修女，结果发现连个人影也无。
　　或许在以往的历史中，教堂是最易受恶魔进攻的地方，故而人人自危，再不敢在这里过夜。
　　厉蕴丹装走了一囊袋圣水，从底楼绕到钟楼，再从钟楼寻到地窖。最终，她在一个落了锁的地下室中找到了女巫像。
　　人们把女巫像与一众恶魔像放在一起，将之定义为“恶”的象征。
　　他们冲这些画像诅咒过、发泄过，不少绘着恶魔的画上糊着泥巴与脚印，个别还留存着灼烧的痕迹，倒是女巫像保存得相对完好，几乎没受到什么伤害。
　　厉蕴丹拿起画像，轻轻抹去积灰——
　　只见一名红发碧眸的女巫跃然纸上，她戴着黑色纱帽、手套，身着深黑大裙，涂着大红口脂。哪怕她板着脸没有一丝笑影，那明艳大方的模样也分外夺目，譬如怒放的野玫瑰，显得美丽且神秘。
　　纵使判定她为恶人，但人们也不太想践踏她的画像。这无关善恶，纯粹是不想销毁一件艺术品。
　　宣幽仪：“她好漂亮！这要是放在现代，就算她作恶多端也有人会说‘姐姐我可以’、‘性别不要卡太死’。”
　　厉蕴丹对她时不时蹦出的傻话已见怪不怪，她仔细翻了遍画像没发现不妥，后又搜了遍地下室，在一无所获后才决定离开。
　　她记住了她的模样，知道了她的名字，接下来就是去验证女妖是不是女巫了。
　　午夜时分，宁图湖畔。
　　大雾弥漫，笼罩着一整片湖区；野草疯长，淹没了无数条小径。近三月的荒废，湖畔的人气已经散尽。枯藤缠绕，老树虬结，木桩上拴着来不及回收的渔舟，河岸边横着被浪冲上来的白骨。
　　水草在湖中摇曳、摇曳，而水面就就像一块黑镜，似乎能映照出死人生前的脸。荒颓、糜废，宁图湖顶着“生养万物”的美称，现今却成了夺命的极阴之地。
　　厉蕴丹能感觉到湖上凝而不散的怨气。
　　极目远眺，她的视线足以穿透浓雾，看清周边的树妖瑟瑟发抖，察觉路过的恶魔避散而去。很明显，它们畏惧湖中女妖，并不想在她的地盘惹事。
　　如此便好，适合掌灯。
　　就算亮灯引来了恶魔，但它们未必敢动手。要真敢动手，绝对是比湖中女妖更强大的魔物。届时，她大可装得柔弱一些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算盘打得噼啪响，厉蕴丹点亮短烛，走向湖边的木桩解下一艘渔舟。
　　宣幽仪有些怕，问道：“大佬，怎么点起了蜡烛？”
　　厉蕴丹：“引怪而已。”
　　她没多做解释，要是说清了这就不叫计划，而是“大声密谋”。但凡湖中女妖不是个蠢的，听完这“密谋”后还会上当就有鬼。
　　她利索地坐上渔舟，顺手捞过船桨，又对宣幽仪说：“你是跟白马一起呆在岸上，还是上船与我同行？先说好，我还没试过水战，万一船翻了可没空顾及你。”
　　厉蕴丹会游泳也会闭气，在水中尚有不少战力。但这仅限于单打独斗，要是再带上个人就说不准了。
　　可不带又错失了一次实战机会，她带宣幽仪出来就是为了让她见见世面、练练胆子，虽死亡风险大，但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历练最能让人成长——她不能每一次都等她去救，她必须自己变强。
　　所以，选择吧，是慢慢成长还是迅速催熟？
　　厉蕴丹看向她。
　　宣幽仪并未犹豫，她二话不说爬进渔舟，也捞过了一把船桨：“大佬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要是船翻了，你尽管顾着自己，我能自保。”
　　厉蕴丹奇了：“你靠什么自保？”
　　宣幽仪将手放在心口，小声念道：“那个巫文，Nintud——我没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甚至觉得水不会伤害我，还会保护我。”
　　“我怀疑……有人给小镇起这个名字是为了保护，但不知为何，对小镇的保护失效了，对我的保护好像能起效。我现在看见水特别亲切，也不觉得它冰冷。”
　　忽地，她住了嘴。
　　宣幽仪的感官比往常更敏感，她转头看向水下，哪怕所见只有一片黑：“我感觉下面有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底部浮上来，水被推开了，速度很快。”
　　厉蕴丹颔首，照旧平静地划着桨。她将渔舟荡向湖心，便收桨不动了。
　　雾气越来越浓，气氛越来越静。原本岸边还会传来几声鸦鸣，这会儿却连偶尔的扑翅声也没了。
　　宣幽仪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像是感知到了危险，双手握紧船桨。
　　然而湖面风平浪静，半圈涟漪也没泛起，可环境莫名变得压抑不少，有一种粘稠的、湿漉漉的被窥视感正沿着脊椎往上爬，刺得人头皮发麻。
　　厉蕴丹不语，只掏出圣水倒在掌心，缓慢地抹过横刀的刃面。她均匀地涂抹着，等待它发干。
　　恰在这时，不知是鱼还是暗礁，搁得渔舟“咯噔”一下。有漆黑的“鱼背”掠过远处水面，荡开浪花一重重。它们纷至沓来，推得渔舟摇摇晃晃。一个庞大的黑影在渔舟下方旋转，却并不着急攻击。
　　波浪愈发大了，渔舟开始跟着漩涡转动。饶是做过心理准备，宣幽仪仍是白了脸，她死死抓住船沿，失声惊叫！
　　许是叫声刺激了女妖，让她明白渔舟上的人实力差、能被狩猎，她立刻舍弃了警觉心朝船边上浮，再探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
　　“啪嗒”，手搭上了船沿。
　　借着摇晃的烛光，她们看见一名红发碧眸的美艳女子攀援而上。她与画像上的女巫长得一模一样，此刻正赤着上半身袒露人前，笑得分外迷人。
　　漂亮又无害，连说出的话都那么温柔。
　　她说：“我亲爱的小点心——”伸出修长的手，舔了舔尖锐的指甲，“这么晚出门，是想逃出小镇吗？”
　　那双碧眸化作竖瞳，女人的獠牙缓缓长出：“可是，我想请你们去湖底作客呢！”
　　她改趴为“站”，竟在大湖中心立了起来。厉蕴丹看到，她的下半身是一团漆黑的、形同巨型章鱼的活物，花纹似蟒、吸盘无数，正一根根翻开水面冒出来，恍若大蛇般将渔舟包围起来，还在湖上乱舞。
　　宣幽仪吓得花容失色：“要命！”
　　她就算没见过传说中的北海巨妖，到底也看过几期动物世界。据说，章鱼触手的力量很大，能拖动远超自身20倍重的猎物，若是不幸被吸附住，猎物多半只能等死。
　　要是人类在章鱼的食谱上，那么十米长的章鱼就能轻松绞杀活人。而眼前的湖中女妖露出真身，那体长可远不止十几米……
　　女妖耸动身子，忽然贴近厉蕴丹面前。她的双手呈掬水状，缓慢地朝她的下巴而去，似是想托起她的脸细看。
　　“亲爱的小点心，你的脸与你的灵魂并不匹配，是做过伪装吗？”
　　女妖露出痴迷的神色：“我能看见你的灵魂，一半是火海，一半是冰河。你是真正的珍馐，内脏一定很好吃吧？”
　　厉蕴丹暂无动作，只问道：“你能看见人的灵魂，这是怎么办到的？”
　　女妖勾唇：“真是个好问题。”水下的触手蠕动，她绕着渔舟换了个方向，用双手环住厉蕴丹的脖颈，又贴在她耳边，“因为，我活着的时候是一名强大的女巫。我与墓地打交道，怎么会看不见灵魂呢？”
　　厉蕴丹：“生前是女巫……为什么死后变成了女妖？”
　　女妖的脸色阴沉下去：“小点心，你问了让我不开心的问题。”
　　猛地，女妖双手交错、掰住厉蕴丹的两边肩膀，她大力往后一仰，锁着厉蕴丹一道仰起，倒扣着跃入湖中。巨大的浪花泛出，宣幽仪大喊着扑到船边。下一秒，渔舟就被一根粗壮的触手拦腰劈断，那截短烛旋转着落进湖中，“噗”一下便熄灭了。
　　宣幽仪沉入湖中，又飞快地朝湖面游去。她穿过交错的触手，冒出湖面时只觉得半条命快被吓没了。
　　想到厉蕴丹还在水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她一边释放净化的能力让自己成为诱饵，一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往岸边游。
　　“不不不，我不可以！姐姐我不可以！”她满脑子全是章鱼触手，“把性别卡死吧！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有巨大的黑影朝她袭来，又在顷刻间被水下的刀光所折。只见厉蕴丹破开水的阻力，一刀砍断触手，当殷红的血水涌出，女妖爆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整片湖像是被煮沸了，冒出大片大片的气泡。女妖的触手脱落又长出，她不再维持人形，一头红发化作水草般的墨绿，竖瞳獠牙，脸颊长鳃，玉色的皮肤上显现出漆黑的咒文。
　　她催动魔力，念动咒语，但见她双臂一振，十七道水下龙卷风迅速成形。它们朝厉蕴丹碾压而去，却见后者嘴唇翕动，吐出一个熟悉的巫文、宁图镇的真名。
　　细小的气泡从唇边冒出，飞快上浮。
　　许是她天赋异禀，第一次念巫文就发挥出了它强大的守护作用。
　　只见冰冷的湖水从压迫化作轻托，从攻击化作保护，那十七道水下龙卷在靠近她的刹那变得支离破碎，它们服从巫文的命令，变成环绕且流动的屏障，护持在她的身边。
　　女妖见之暴怒，她腹腔鼓动，传出不甘的声音：“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一次就成功！”女妖的竖瞳凶光毕露，“你身上根本没有女巫印记，你为什么能动用宁玛赫的力量？”
　　而且是一念就成功，还能发挥出与她相抗的力量，这简直是把她的脸皮摁在湖底摩擦。
　　明明她才是天生的女巫，是唯一能链接宁玛赫的信徒。纵使沦落为女妖，她也一直为这个“唯一”骄傲着。可偏偏，她遇到了最不像女巫的“女巫”。
　　女妖：“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不需要祷告、交换和印记，就能让宁玛赫庇护你？你的语气并不恭敬，只是单纯念出了那个巫文，为什么可以驱使……”
　　厉蕴丹张嘴，结果吐出了一串泡泡：你废话真多。
　　她不理解，开打就开打，为何非得说一堆话？闭上嘴，真气灌入全身、再附着于刀刃。她二话不说劈向女妖，与她缠斗在一处。
　　许是踏上了修真一途，她在水下闭气的时间格外长，身体也没感到不适。她不急着浮出水面换气，却不想宣幽仪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大佬！大佬！”她攀上半截渔舟浮在水上，感受着惊涛骇浪的拍打，反复念着宁图的巫文。
　　直到她发现湖面上飘来半囊圣水……
　　由于囊中充了气，这水袋竟然没沉下去。宣幽仪一把捞过它，脑中电光石火地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受过“祝圣”的水就是圣水、就能驱魔，那么她能不能给这一片大湖祝圣，让它变成消融魔物的圣水？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不能也得能。厉蕴丹下水已有五分钟，再不上来换气怕是神仙也撑不住吧！
　　宣幽仪咬咬牙，将双手放入冰冷的湖水，释放出全部的净化之力。她努力回忆着教堂中写的祝圣祷告词，断断续续地念出来：“神明，我向您祈求！让死亡远离这片土地，让噩梦结束在梦的尽头……光明将撒向人间，黑暗会退居边界。不为欲望痴迷，不与恶魔沉沦……”
　　一圈圈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蔓延入水。净化的力量随着波涛涌动，往更深的湖底而去。
　　她的能量不断被抽走，脸色已是一片青紫。而在她察觉不到的后方，一匹天马张开双翼浮在半空，正给予她所需的力量。
　　净化之力与女妖之力相抗，令湖中女妖变得极为不安。她发现力量受到了压制，湖水开始不服从她的命令，而刀伤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
　　她气怒交加，一连串流利的巫文脱口而出。在她身侧的水突然结成冰，锋利的冰锥朝厉蕴丹刺去，只想将她捅成血窟窿。
　　殊不知，习得玄悟通明法的厉蕴丹就是个“咒语妖孽”，女妖念出的巫文无论多长多拗口，她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记住并精通。
　　说到底，一切由文字构成之物，在玄悟通明面前都无所遁形。它不愧为甲级辅助功法，确实有着无法言喻的妙用。
　　故而，女妖念一遍，厉蕴丹念一遍。两边互放冰锥以示尊敬，又掀起水龙卷彼此致意。比起厉蕴丹的淡然，女妖几欲呕血。她反复问厉蕴丹“你是谁”、“是什么血统的女巫”、“是谁教会了你这些”，可后者仍是半句废话没说。
　　厉蕴丹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强势感，一刀插入女妖的心脏，再一手捏住她的脖颈。她自如地在水中发力，无视压强和空气的异常，径自将女妖掼入漆黑的湖底，把她摁进一堆白骨之中。
　　眼见女妖心态崩溃、战力已失，她这才起了交流的心思。而为了好好说话，厉蕴丹第一次动用了阿瑞斯战甲。
　　以太活性金属，海陆空三栖模式。战甲一经释放，便化作一个金属五芒星贴上厉蕴丹的眉心。
　　接着，战甲以眉心为基点，沿着她的皮肤光速扩散、包裹成形，变成一件银紫色的外衣。它判断出使用者的位置、所处环境和所需模式，即刻从水中抽取氧气、排解压强，几乎分秒之间就给了厉蕴丹一种“仍在陆地”的体验感。
　　神奇，这就是所谓的“黑科技”吗？
　　但现在不是研究战甲的时候，厉蕴丹扼住女妖咽喉，唤着她的名字：“安洁莉卡。”
　　女妖的竖瞳突然睁大，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她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安洁莉卡。”
　　“啊啊啊——”
　　在茅山道术中，一遍遍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唤到他清醒为止的方式是“叫魂”。据记载，每个人名都带着一种先天的命运之力，唤着唤着，往往会唤醒自我的本质。
　　安洁莉卡的本质是女妖吗？
　　不，她的本质是一个步入迷途的女巫。
　　“安洁莉卡。”
　　女妖难受万分，无尽哀伤的情绪从灵魂深处倾泻而出，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她的心在哭泣，她的魂在叫嚣，她的一切都被这痛苦的色身所束缚，百年来不得解脱。
　　【杀了我吧！我请求你！】
　　【不要让我再做仇恨的奴隶！我只想求一个解脱！】
　　力量与力量纠缠，回忆与回忆相对。恍然间，厉蕴丹仿佛再回到了与始祖对战的那天，她“看见”了一个人灵魂深处的画面——
　　红发的安洁莉卡，金发的瑟拉菲娜，她们是同时期最强大的两名女巫。
　　前者与墓地、神灵打交道，后者与自然、草药做功课，她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最亲密的竞争对手。
　　然而乱世魔影肆虐，为恪守女巫的职责，她们互相道别，走上不同的道路。安洁莉卡活动在东部，瑟拉菲娜活动在西部。
　　一别三十年，再见物是人非。瑟拉菲娜融入了人类的生活，安洁莉卡却遭到了教廷的追杀。
　　为了拯救朋友，瑟拉菲娜将她带回了宁图小镇，并笑着告诉她：“我将小镇命名为宁图，希望它能成为女巫的归宿。安洁莉卡，我想让女巫活在阳光下，不畏惧流言，不再被追杀。”
　　安洁莉卡住了下来，可她的美貌却为她招来了祸患。
　　一时气怒，片刻失手，她杀死了一个地痞流氓。自此，她拥有“邪恶力量”的消息不胫而走，小镇居民一边打着“杀死邪恶女巫”的称号，一边觊觎着她和乡绅家的财宝。
　　之后，瑟拉菲娜受到了她的连累，乡绅家一朝没落。而她被几个猎魔人制服，捆缚上烧火的木桩，她看见好友被教廷拖走，看见乡绅差点死在棍棒之下，当烈火熊熊烧起，她的愤怒激发了最深的诅咒之力。
　　她诅咒了自己！
　　人类被宁玛赫之力庇护着，却背叛了她的信徒。他们不知感恩、不懂是非，凭什么还让女巫庇佑他们！他们该死，都该死！
　　如果世界上没有恶魔，她将化身恶魔。宁玛赫曾为他们带来的富饶与安康，她将一一夺走！
　　百年沉沦，她的尸骨在湖底化作怪物。一朝复仇，她却没感到丝毫欢欣。
　　她从来为成为一名女巫而骄傲着，她一直以女巫的身份与恶魔作战。可为什么到了最后，她成为了她最深恶痛绝的怪物？
　　“杀了我！”女妖落下血泪，在湖底晕染开血色，“我是女巫！我不是恶魔！”
　　“我恨他们，但不值得！”她发出嘶哑的声音，“我的灵魂将与历代女巫同在，而不是沦落成黑暗的物种！这是我的骄傲，求你——”
　　“请成全我！”
　　净化的力量扩散到湖底，黑暗的怨气开始蒸腾。厉蕴丹没有犹豫，她一刀扎进女妖心口，用炽阳道消融了她的色身。
　　【瑟拉菲娜……】
　　厉蕴丹听见了这一声呼唤，似在耳边。
　　【我的灵魂与你们同在。】
　　“轰——”大湖掀起百丈狂澜，将湖底的白骨全掀飞出去。这力道太过刚猛，炸得宣幽仪晕死过去。天马见状，真是相当嫌弃地拖起半截渔舟，把主人的跟班往岸边带。
　　少顷，厉蕴丹跃出水面。
　　【叮！成功击杀“湖中女妖”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400点。】
　　没理身后的狂澜，厉蕴丹先蹲下来查看了一番宣幽仪的情况。见她只是虚脱到晕过去，便也不施救了。她把她抱起来放在马背上，让天马驮着她回去。
　　天马咴咴了两声，询问她去哪。
　　厉蕴丹：“我要去一趟教堂，女巫的画像不能与恶魔的画像放在一起。”安洁莉卡值得一个体面的葬礼。


第93章 永夜无光（7）
　　这一晚,人们听见了宁图湖传来的巨响。
　　可因为怕死，他们不敢在黑夜中发出声音,也不敢起身查探,只蒙着被褥装睡，急得是百爪挠心，却猜不出谁胜谁负,亦或是两败俱伤？
　　直到空阔的街道上再度传来马蹄声……
　　仿佛是预见了终局，他们一把捂住嘴激动到落泪，再一遍遍亲吻幼儿的额头，无声地诉说着欣喜。
　　难耐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偶尔会掺杂着孩童懵懂的发问：“妈妈，你为什么哭？”
　　“我的孩子，噩梦结束了。”
　　虽然外面没有传来人的脚步声,但他们知道女妖的恐怖统治已经落幕。
　　经历过三个月的死亡压迫，他们多少摸清了女妖的脾气。她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在吃不到活人的时候，也会捕食去湖畔饮水的牛羊马鹿。如果驱魔师败于女妖之手，那么马蹄声不会再响起。
　　他们终于不用在担惊受怕中入睡,不必再忧虑下一个受害者是不是自己。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翌日，旷了几十年的乡绅家门口来了不少镇民。他们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也想见一见那两位实力强劲的驱魔师。
　　可惜宣幽仪力竭尚在昏睡,厉蕴丹面冷显得不好接近，最后还是乡绅兄弟出面做出解释，并告诉他们可以去湖边打捞死者的尸骨，让他们入土为安。
　　看着这对善良的兄弟,厉蕴丹问道：“你们不怨恨吗？”在她告知他们一些秘辛后。
　　他们的祖母是一位女巫,曾为这座小镇带来庇护。可镇民对她的回报是诉诸教廷、迫害她的友人和丈夫,甚至劫掠了乡绅家的财产，还让她遭受了被猎魔人关押的屈辱。
　　即使最后她被放归，可心灵上的创伤真能一并抹去？
　　同为女巫，安洁莉卡尚且咽不下这口气，宁愿诅咒自己也要让小镇付出代价。而瑟拉菲娜到底是心善到何种程度，竟能让自己、让后代做到放下？
　　“说不怨恨是假的。”两兄弟回答得很实诚，“只是，祖母曾给家里定过训诫，希望她的后代不要活在仇恨之中。父亲在世时也对我们说过，不要轻易地去恨，否则对方真的会因为我们的恨而死去。”
　　他们曾以为这是一句玩笑话，可就在昨晚，他们居然得知自己是女巫之后。
　　想到女巫的神秘强大，他们不禁怀疑自身确实蕴含着这样一股力量。要是恨一个人就能让对方死去，那么可怕的不是力量，而是他们本身。
　　“我们，不希望变得面目可憎。”
　　这是他们给她的答案，即使他们不是女巫，却也继承了女巫的精神和意志。
　　“对了，箱子！”
　　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两兄弟前后跑上楼。在厉蕴丹的注视下，他们拨开祖母和祖父的壁画，从画后摸出一把钥匙。再蹬蹬蹬地跑上阁楼，取下一只红皮木箱。
　　“尊敬的驱魔师大人，请您收下这个！”
　　“祖母有交代过，如果家里出了女孩，就把木箱交给她，这是她为她准备的礼物。如果不幸没出女孩，就把木箱交给‘安葬好友’的人。”
　　他们一直没弄明白“安葬好友”是什么意思，直到得知祖母的好友是“邪恶女巫”安洁莉卡……或许祖母早就预见了今天，而为了让安洁莉卡的亡魂得到安息、不再沉沦于仇恨，她做下了如此安排。
　　厉蕴丹万事明了。
　　想来湖中女妖不是被她解决，也会被瑟拉菲娜的后人解决。
　　没准十几年或几十年后，会有一个跟瑟拉菲娜长得相似的女孩出现。她会继承她的衣钵，站在女妖面前。待见到那张与好友相似的脸，不知女妖会作何感想？遗憾的是，这个故事没有机会出现了——
　　她接过了木箱，道一句：“谢了。”
　　“您无需致谢。”两兄弟笑道，“只是有个小小的请求，祖母说过她的东西只能交给女孩。”
　　不是没好奇过祖母留下了什么，他们小时候也曾想打开木箱。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摔打、切割、拆卸箱子，箱子就是毫发无损，连取了钥匙开都不行。反倒是父母知道后对他们进行了混合双打，导致他们看见箱子还留着点心理阴影。
　　“请问，有关安洁莉卡的事后续该怎么处理？”
　　等镇民们打捞完尸骨，大概会对安洁莉卡进行新一轮的鞭挞。诚然她杀人如麻、罪无可恕，但一切的成因太过复杂。
　　厉蕴丹回道：“我会解决。”
　　在一个大部分人都不识字、还没受过教育的世界里，有些帝王权术便用得上了。她无需亲自出面做解释，或是指责镇民的先祖造过孽，有且仅需要给孩童一些糖豆，让他们散布一个故事即可。
　　童言无忌，也最方便利用。纵观历代王朝新贵上位，不都用过这种手段么？
　　什么童谣传唱“真龙入梦，贵女得孕”，让血统不纯的统治者收获一个“纯血统”；什么童谣传出“麒麟太子，脚踏神龙”，以此引起帝皇父子猜忌、权力相争，让幕后者坐收渔利……
　　实例太多了，她懂，都会。
　　于是，当第一个孩子说出“梦见”了百年前的往事后，越来越多的孩子也冒出来“佐证”这个说法。
　　毫不意外地，镇民不再讨论女巫之事。许是为了平息女巫的亡魂，防止她回来报复，他们恳请驱魔师将亡灵送走。
　　厉蕴丹自是答应，但她拒绝众人参与，也没让任何人知晓入葬地点。故而葬礼极简，仅四人一马一画像而已。
　　当她把画像封入木盒，再把木盒埋入泥土——突兀地，她听见了木箱的锁被打开的声音。
　　厉蕴丹转过头，就见宣幽仪一脸诧异地端着木箱，满脸懵逼：“我不知道，它突然就开了。”
　　箱子里别无它物，是一页页写满的手札和几本羊皮书。
　　厉蕴丹道：“看来钥匙是个幌子。”
　　开木箱所需的从来不是一把钥匙，而是心愿的达成。
　　……
　　来时四人一马，去时两人一马。无需车夫，天马自是识途。
　　它四平八稳地拉着车，回程之路崎岖不平，它愣是没让车厢颠簸一下。而在光线充足、静谧安稳的车厢里，厉蕴丹翻着女巫手札，宣幽仪却是碰也不碰。
　　她并非不好奇，只是怕被诅咒了：“大佬，万一女巫定下的规矩是‘只有继承人能看，别人谁看谁死’，那我不就死得太冤了！”
　　“要不你先看吧！等你确定上面没有诅咒，我再看也不迟啊。”
　　说得有理有据，使人信服。
　　厉蕴丹颔首，便不再管她。她看手札的速度很快，似乎没任何阅读障碍。哪怕上面全是诡异的炼金符号，她也能流畅看完。
　　瑟拉菲娜的手札给她留下了不少信息，譬如女巫分先天与后天，但其实二者没什么高低之分，因为学到最后都会殊途同归。
　　譬如女巫有不同的天赋和不同的分类，常见的是白女巫和黑女巫。可无论使用的是白魔法还是黑魔法，都不能作为评判女巫善恶的标准。女巫的存在是为了守护，不仅是守护他人，更是守护自己。
　　手札中写道：“请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这是神明赐给女孩的力量。祂们希望我们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也能通过自身的能力和付出收获尊重和敬意。”
　　“女巫将与黑暗作斗争，并拥有着结束黑暗时代的能力。只是这条路注定痛苦又艰辛，死在路上的先辈不计其数。她们被烧死，被驱逐，被追杀；她们受歧视，受压迫，受磨难……可我依然选择成为一名女巫，为了不辜负这份力量，也为了我想要守护的心。”
　　“他们带来了恶魔，女巫会结束罪恶的一切。”
　　接着，手札中记录了一部分历史。据瑟拉菲娜所言，女巫在几百年前本是受人敬重的职业。可不知为何，一名成名已久的草药女巫治死了国王的爱子，从此开启了“女巫人人喊打”的时代。
　　“威伦国王烧死了草药女巫·爱塔，恶魔也在这一年降临。女巫们联手消灭了恶魔，驱逐它们重归地狱，可恶魔蛊惑了人们，说是女巫打开了地狱之门。只有世界上的女巫消失，地狱之门才能被封锁。”
　　可怜女巫的付出竟不敌恶魔的一句谎言，人们翻脸无情，开始万恶的猎巫运动。
　　他们杀死巫女，霸占她们的财产。又烧毁她们的书籍，断了她们读书识字的机会。之后，无数见习女巫被逐回家园，沦为工具；实力强大的女巫联合起来夺下公国，却被人坐实了“女巫能召唤恶魔”的罪名。
　　近百年的动荡与战火，女巫死于源源不断的恶魔之手，也败给了人类的背刺。
　　而等女巫消失于人间，人们却发现恶魔并未消失——这才察觉不妥，还念起了女巫的好。不过那时的女巫已不会现身人前，她们虽不忘初心，却也知晓有些人不值得救。
　　又百年，活人深受恶魔荼毒，而再一次站起来拯救他们的仍是女巫后嗣。
　　“黑女巫的长子成为了一名牧师，并建起了教廷。为了保护像他妹妹一样的女巫，他建立猎魔人的队伍把女巫编入其中。可好景不长，他被恶魔所杀。”
　　再后来，教廷的教皇换了人。女巫在猎魔人里失去了立足之地，再度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她们几度想整合一个联盟，无奈受到的背刺实在太多。
　　最终，就成了眼下的局面……
　　厉蕴丹看完这段简史，久久不曾翻动页面。她的异常引起了宣幽仪的瞩目，后者问道：“大佬，你怎么了？”
　　厉蕴丹道：“只是心生感慨，做人合该狠辣一点。”
　　但凡女巫懂得“诛你九族”，也不会被逼成这样。她们没输给谁，只是输给了自己的良心和人性的纯恶。殊不知，以恶制恶，无咎。
　　将简史合上，厉蕴丹看起了魔法基础。也是直到看了基础，她才明白为什么巫师的扮相总是很怪异。
　　其实，魔杖并不是施展魔咒的必需品，它只是巫师手指的延伸和代替。但因为用手指指着人并不礼貌，且魔杖具有一定的辅助作用，所以后世的巫师惯常使用魔杖，还喜欢收集各种材质的魔杖。
　　至于戴尖帽——在炼金术中，三角形被认为是最稳定的能量吸收器。巫师头戴尖帽便是一种暗示，表达着“与神明链接，能力无限”的意思。
　　咒语可以大声的念出来，巫师或多或少都有言灵的能力，可以令咒语的威力翻倍。当然也可以不念，前提是已经把这条咒语运用得滚瓜烂熟……
　　接着，羊皮书里记载着一大堆魔法仪式、黑白魔法咒语、草药配方和符文运用，以及手作品的制作方式，甚至还记录了不少恶魔的资料和弱点。
　　譬如杀死吸血鬼的方法除了圣水银桩，还有斩首、银十字净化，或是拖出吸血鬼的棺材去阳光下暴晒。
　　譬如树妖帐篷的制作方法，需要把树皮放入圣水浸泡，在阳光下暴晒，再剥成一缕缕细丝用纯银纺锥绕起，再慢慢织成布匹。
　　瑟拉菲娜没有藏私，把自己所学的一切都写进了笔记。她帮厉蕴丹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带她领略了另一种能量体系。
　　“选择一位神灵给出信仰，作为交换，神灵会赐给你对抗黑暗的力量。但不是信神者都能获得神灵的青睐，祂们的信徒往往只有几位。”
　　原来如此，女巫除了天生的魔力，有一部分力量源自神力。可是，神灵既然存在，为何不管信徒死活？是无法插手还是别有隐情？
　　厉蕴丹继续看了下去。
　　【叮！隐藏支线解锁达45%，死亡率提升至6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直到黄昏日落，宣幽仪搭好树妖帐篷。看完所有笔记的厉蕴丹才从书海中抬起头，吐出一口浊气。
　　她把女巫手札交给宣幽仪，示意她放心学，没有诅咒。不久，她取出女巫爱丽莎送给她的魔杖，拨开帐篷往外走，准备找魔物练练手。
　　宣幽仪：“大佬，你去打野吗？要短烛不？”
　　跟班做到位，她把点亮的短烛递给厉蕴丹。她不担心她的安危，只担心森林的地形会不会大改，小动物还能不能有家，啧。
　　厉蕴丹点头，拿着短烛离开了。
　　天黑了下来，宣幽仪打了个哈欠准备早点歇息。感谢试炼场，帮她治好了熬夜玩手机的病。谁知她铺盖一卷堪堪倒下，就听外头传来地动山摇的一阵巨响。
　　“轰隆！”
　　瞬间，林间乌鸦大片飞起，小动物争先恐后退散。宣幽仪从帐篷里探出头，就见一道金色闪电划破长空，精准无误地暴击云层中的恶魔，将它轰了个粉碎。
　　她已见怪不怪：“不愧是大佬。”
　　天马认同地点头。
　　感慨完毕，宣幽仪缩回帐篷，天马在湖边照自己的英姿，而森林中魔力涌动，恍若魔王出世一般地轰出大规模杀伤性咒语，搅得高空没一只恶魔敢飞过。
　　末了，厉蕴丹甩了甩冒烟的魔杖：“承受不了吗？”她还没热完身，魔杖却先罢了工。
　　看来，等回到太乙天墟得换一根结实点的甲级魔杖，这样就可以24小时无休地发禁咒轰炸了。
　　嗯，她似乎找到了比加特林更好玩的武器。
　　女巫爱丽莎说得不错，魔杖可以多备几根。不用时拿来盘发，要用了随手取下，平时还能抽出来当筷子扒饭。要是做得尖利些，还能烤个串，开开钥匙孔。
　　厉蕴丹暂时收起了魔杖，她打算在森林里找找千年以上的木材，削几根魔杖备用。
　　她没入黑暗，恍若黑暗本身。
　　与此同时，在高空逃窜的魔物用魔语传递着一个信息：女巫回来了！有一名强大的女巫在人间行走！杀了她，快杀了她！


第94章 永夜无光（8）
　　重返昆西,厉蕴丹过上了忙碌又充实的生活。
　　以杀死吸血鬼为基础，塞拉什镇向她靠拢；以击败湖中女妖为燃点,宁图镇开始与昆西往来。
　　她坐实了“驱魔师”的头衔,给了昆西极大的安全感。在不知不觉间，她的住所周围建起了新的木屋，扫出了开阔的街道,居民常送来干柴与土豆，以期这份友好能把驱魔师留住。
　　只是厉蕴丹不白要他们的东西。
　　由于常进森林寻找古木、修习禁咒，她总能带回不少猎物。有时是野兔鳗鱼，有时是深水大鲶,偶尔会带回来一头几百斤重的野猪。礼尚往来，她会把肉分给居民，不取一枚铜币。
　　久而久之,厉蕴丹在昆西的名声渐重。人们有意无意地朝她靠拢，有些更是想在她这头谋个营生,总向宣幽仪打听她们缺不缺佣人。
　　宣幽仪：“雇个佣人不现实，一天给5个铜币的话，一月就要150个。我们木屋小、活少、事多,让佣人进来很容易暴露什么。”
　　她的顾虑很有道理，但资源向她们集聚也是个问题。
　　原住民没受过太多教育,很容易被欲望支配。在清楚“驱魔师能赚大笔银币”的情况下,能管住贪婪之心的人有多少？
　　且，财何以聚？唯散耳。人何以聚？唯利也。
　　厉蕴丹：“不必害怕暴露什么。”她把格局放大，“当我们的利益与他们息息相关时，急得就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哪怕知道我们在做女巫的事,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帮我们遮掩。”
　　更何况,她们的住处确实简陋了点。只一间木屋，吃住都在里头，外间是灶房和厕所，环境并不理想。而她不仅需要独立的卧室，更需要书房和草药房。
　　厉蕴丹：“我要换一座大房，房里要有佣人、马夫、裁缝和厨师。这样一来，你也能从琐事中解脱出来，好好研习巫文和咒语。”
　　试炼场只能呆666天，不到两年。要是每一天不能物尽其用，那就白瞎了变强的机会。日常琐事、身外之物，该放下的必须放下。
　　宣幽仪听懂了，当下就去找镇长商量。之后，镇长召集精通基建的男女，宣幽仪捧出近日所得的银币，当着镇民的面做下交易。
　　只要给够驱魔师想要的东西，他们就能得到度日所需。
　　于是他们立刻选了一块好地，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银币箱仍在厉蕴丹手里，可围绕着银币的隐患和矛盾却消失了。甚至，因着她的“大方花销”和“互利互惠”，她的客源正在不断增长。
　　大抵是居民对外乡人做过宣传，不少人都求助到她面前，希望她去镇上驱魔。
　　厉蕴丹自然应下。正好她的新知识学得差不多了，缺几个魔物练练手。
　　是夜，马车驶离了昆西。
　　……
　　宣幽仪还在背咒语，许是天使体质带来的好处，她对白魔法上手很快。行路才一半，她的大范围净化咒已施展得有模有样。
　　马车微微颠簸，厉蕴丹思绪发散。
　　因为学得多用得杂，她的确担心过自己的经脉是否会受损，所以每每在使用魔法或真气时留了个心眼，内观身体的状况。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经脉并未因此受损，反倒茁壮了几分。而她更是在日常摸索中发现了各种力量体系的差异和类同。
　　修真与魔法相类，皆有借助外界的气和内部的气同修的法门。
　　只是，修真讲究天地人的合一，走大道、行自然，同修内外、要求心性，大成者可与天齐。魔法同是内外兼修，却对修炼者的心性没有要求。它更注重天赋与力量，对“心魔”不以为意，对邪道非常“包容”，还常涉及因果。故而，魔法大成者易出极端，不是成救世主，就是成大魔王。
　　而魔法也与茅山道术相类，只是同样为“术”，前者没有后者安全。
　　用茅山术施法，只消步骤正确就能达到目的，还不会留后遗症。用魔咒施法，不光要自己出力还要引动元素出力，若是力量不足却偏要用大规模灭杀咒，那么后果只能自己扛。
　　且同样是请神、借用神力，道术说送走就送走，最多再烧几张纸钱，绝不会多些麻烦。而魔法中的“请神”是力量的交换，多是魔法师成为神使，请来容易送走难。
　　但魔法也不是全无好处，比起使用道术的严苛，它重在一个方便！只要咒语念对、女巫力量充沛，几乎什么事都能办。
　　不讲究是它最大的优点！
　　譬如现在，宣幽仪学着学着就睡了过去。她只要拿起魔杖轻点，铺了一桌的纸张便会自动飞起整理，规矩地安置在座位旁边。
　　厉蕴丹收拢魔杖，内观片刻，便闭上眼假寐。
　　总之，修真也好，魔法也罢，都是气的不同运作方式，并未改变气的本质。因此，她想怎么学都无所谓，左右不会损伤身体……
　　行路三天，他们抵达了一座阴气森森的小镇。
　　来者到达小镇外围就不再进去，而是向她们辞行：“那个孩子向我求助时告诉我，只要进入小镇，就再也出不去了，一出去就会被捉住杀了。”
　　“我没有勇气踏入小镇。”他笑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出一些银币，请你们来这里驱魔。那么接下来我要向你们道别，恳请你们帮帮这个小镇。”
　　厉蕴丹颔首，由着他去了。
　　接着，马车进入了小镇的地界。
　　待跨越地界，厉蕴丹算是明白镇民为何走不脱了。这地方被人施了禁制，做成个像笼子一样的狩猎场，他们除了在笼子里等死，只剩下来边界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好心人愿意伸出援手。
　　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之前那个大善人……
　　马车驶入小镇，出现在镇民眼前。他们披着黑斗篷、白着脸朝马车围拢，眼神中带着戒备、仓皇与希冀。
　　厉蕴丹走下马车：“驱魔师。”
　　人群静默片刻，忽地，一名女子忍不住哽咽出声。她迅速回屋抱出两身漆黑的斗篷，让厉蕴丹和宣幽仪穿上。
　　他们谁也没说话，仿佛说话是什么禁忌。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拉下斗篷的帽兜，呈现给她们一张张失血过多的脸，以及脖颈上的獠牙血孔。
　　厉蕴丹会意：“吸血鬼？”
　　镇民们点头，中有一名少女伸手指向镇外山巅的一座古堡，比划出三个手指，表示有三只吸血鬼。又指了指西斜的太阳，再抚上颈部的牙印，暗示日落之后他们就会过来觅食。
　　他们不是不会说话，而是被吸血鬼咬过的人会变成黑暗的傀儡。
　　虽然他们没有沦为吸血鬼，但它们却能听见他们在说话、在密谋逃走。计划启动数次，次次失败，次数多了，他们总算察觉到不对。到目前为止，他们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凡是传声求助的任务全交给没被咬过的孩子来做。
　　人群让开一条小道，一名七八岁的男孩钻了出来。
　　他说：“太阳快下山了，他们会飞出来吸血。持续整夜，等快要天亮才回去。他们吸血很频繁，我们已经死去51个人了。”
　　那一具具被吸干的尸体连安葬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吸血鬼分给城堡中的小蝙蝠撕扯殆尽。且，吸血鬼只要食物充足就会不断变强，蚕食51人后，他们变得很难对付。
　　“请救救我们！”
　　忽地，安静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惊恐的呼喊：“太阳下山了！”
　　但见太阳悄然跃入群山背后，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漫天只剩紫红色的烟霞，上浮着一堆灰黑色的云层。放眼远眺，山巅城堡在烟霞的映衬下委实美丽，加上林木的掩映，颇有一种童话般的神秘感。可一想到城堡里住着的是什么，顿时就让人欣赏不起来了。
　　镇民惶恐无比，纷纷躲入屋中。没多久，最后的阳光尽数吞没，一阵聒噪的扑翅声从古堡那头传来。
　　数不清的蝙蝠汇成漆黑长流，从古堡延伸到小镇边界。似乎活人的血味让它们感到兴奋，声波变得愈发刺耳，而更刺耳的笑声自高空传来，只见三道黑影盘旋着飞来。
　　他们似人非人、似蝠非蝠，一落地便收拢翅膀化作礼服。一男两女，端着优雅高贵的姿态，看向她们的眼神充满惊喜。
　　“哦！是新鲜的人类！外来者！”
　　“我想吸第一口！”
　　男吸血鬼则舔着唇：“不要吸干了，我要她们温暖的身体。”
　　他振臂，盘旋半空的蝙蝠立刻俯冲下去，想把两个外来者抓去古堡。可就在这时，厉蕴丹平静地抽出魔杖，猛地朝高空一指！
　　“轰隆！”
　　暴虐的火焰自杖尖释放，铺天盖地地笼罩在小镇上空。它对上魔物便自动发挥出“不熄”的特性，在点燃第一只蝙蝠起，就以燎原之势点燃了一整片蝙蝠群。
　　“唳！唳——”吸血蝙蝠发出惨叫，化作一缕缕黑烟坠落、湮灭。
　　火势越来越大，冲天的热浪几成龙卷。厉蕴丹纹丝不动地站在焚天大火之下，身上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开始搅动魔杖，一转、再转、再一转，那片大火也跟着旋转起来，转成一只振翅的不死鸟，猛地朝三只吸血鬼飞去。
　　吸血鬼一惊，立刻化作蝙蝠飞起。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厉蕴丹，表情变得恐惧又凝重。
　　“无声咒……她会无声咒！”
　　“女巫后裔！”
　　“快告诉主人！”
　　不死鸟擦过木屋飞去，未点燃木屋，却点燃了吸血鬼的翅膀。它恍若黑暗中熊熊燃烧的圣火，不仅点亮了暗夜，更是燃烧了绝望的人心。
　　透过窗户，镇民见证了恶魔被击退的奇迹！他们呆呆地注视着盘旋镇顶的不死鸟，纵使眼睛被光芒的灼热刺出泪水，也是眨也不敢眨。
　　他们……从未觉得黑夜如此绚丽过……
　　厉蕴丹一跃而起，虚虚地“踩”上不死鸟的脊背。恰在这时，四周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穷无尽魔爪刺向她的脖颈、心脏，但就在它们堪堪碰到她时，无形无声的锋刃倏然暴起，将每只魔爪剁成碎块。
　　挥动魔杖，空气成墙。
　　再挥魔杖，巨木拔地而起，异化成一个个树人。它们朝天空张开“手”，由着藤蔓射向高空、结成落网。不死鸟飞在高空追赶吸血鬼，直到把他们三只全赶进罗网为止。
　　藤蔓从树人手中脱落，自发自动地打成死结、收紧。它们将三只吸血鬼捆缚起来，再从数百米高空直线坠落，“轰”一下砸在小镇的边界。
　　基本完工了，厉蕴丹收起魔杖。
　　但她的工作态度很认真，不仅把“球”拖到小镇的空地上，还让镇民亲眼见证吸血鬼之死。
　　她释放了无声的禁咒。
　　黑色的火焰吞噬了三只吸血鬼，他们在网罗中挣扎翻腾，极尽丑态地死在众人眼前。
　　厉蕴丹：“结束了。”
　　不到五分钟结束战斗，行路却走了两三天。总体来说，还是赶路比较费时间。或许，她以后可以带着地图先出发，让求助者随后回小镇，没准等求助者回到小镇，她已经打了个来回了。
　　【叮！成功击杀“黑暗血仆”3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900点。】
　　【叮！成功消灭“吸血蝙蝠”1群，完成难度等级为“辛”，奖励100点。】
　　尤感不足，她带着宣幽仪去了山巅城堡，督促她净化城堡中残存的蝙蝠，再看看有无吸血鬼的棺材遗漏。
　　别说，还真有一副。
　　厉蕴丹：“那是你的份，用你的方法杀死他。”
　　宣幽仪也是个狠人，她以自己的头发为引，用白魔法把发丝变成“黑蛇”缠缚住棺木。任是里头的吸血鬼如何挣扎，她都咬紧牙关不放松，一遍遍释放净化咒，硬生生耗到了天亮。
　　最后在阳光普照下，她掀开了棺材盖……
　　片刻，山顶传来了她失控的尖叫：“啊啊啊一只吸血鬼居然有300点！300点啊！我可以，我真的可以！立刻，马上，我要成为最强女巫杀尽四方吸血鬼！我要让吸血鬼知道什么叫‘鬼见愁’！”
　　厉蕴丹：……
　　……
　　她们并未在小镇逗留，只是留下了一些净化身体的草药，再在镇民的感谢声中远去。
　　之后，她们学精了。一口气接十几个任务，规划好路线就走，最快的一次是一天做掉了三个任务。随着“驱魔师”的名头愈发响亮，在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厉蕴丹总算等到了教廷来人。
　　来者是一名牧师，谦恭有礼。
　　他带来一个消息，教廷对她们的身份存疑。


第95章 永夜无光（9）
　　牧师是一名年纪不大的青年,多不过二十，眼中尚带着朝气和光。
　　他叫塔维,高鼻深眉。留有淡金色的中长发,穿着白袍、外披红巾，长得端方温和，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伟光正”。
　　他代表萨迪克国的教廷而来,为的是弄清目前风头正盛的驱魔师是个什么出身。要不是他的态度谦恭有礼，身份背景无可指摘，兴许刚开口就会被昆西镇民撵出去。
　　开什么玩笑，查血统出身？
　　驱魔师都杀死多少恶魔了,这还需要查验吗？怎么教廷放着事实不管，非得去翻陈年老账呢？
　　厉蕴丹并不在意来者是善还是不善，只在意一次教廷之行能给她带来多少有用的情报。
　　由于中世纪交通不便,她已在昆西及其周边打转了五月之久；由于信息传递很慢，她至今没推动支线任务的进展。且,由于原住民受教育程度不高，她连当权者是谁、猎魔人多少、教廷有几个的问题都得不到答案。
　　唯一一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书匠也没给她太多的信息，因为他没去过太多的地方,有且仅在一座小城呆过。
　　书匠：“那座小城以前很繁华，还住过一位伯爵。后来,伯爵死在恶魔手里,小城也渐渐没落。我在小城沦陷前逃了出来，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昆西平和的日常会让人沦陷，消息凝滞太久，是该出去走走。
　　正巧教廷的“邀请”发送到门口,焉有不去之理。
　　可厉蕴丹却回道：“不去。”
　　牧师塔维犯了难：“如果您不去,我也不能勉强您。只是,还请您给我一个不去的理由。”
　　“不想去。”
　　“……”
　　这牧师是个实心眼的人，居然没有出言威胁或讨价还价。他真以为厉蕴丹不愿走，连神色都变得沮丧起来。
　　眼见火候到位，厉蕴丹便开了口：“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塔维眼神一亮：“只是什么？请您放心，无论是马车还是食物，我都会准备到位。”
　　“不是这些。”厉蕴丹道，“我要是离开了，昆西以及周边小镇的安全谁来负责？恶魔是畏惧我，但它们不畏惧平民。一旦发现我离开了昆西，它们肯定会展开报复。”
　　塔维认同地点头，却又摇头：“天黑以后，只要平民不点亮火烛、不呼唤恶魔，即使恶魔知道这里有个小镇，也无法进入小镇。”
　　嗯？
　　“每一个镇名都是‘保护圈’，就像我们居住的房子一样。没经过主人的允许，外来的力量不能轻易入内。”
　　陌生的讯息出现了，厉蕴丹眯起眼。
　　她发现这个塔维能处，有事他是真说，不会吞吞吐吐。
　　只是，塔维能处不代表教廷能处，厉蕴丹的话术一套接一套：“可我依旧不放心，我对昆西感情深厚，不能放任它处于危险之中。”
　　见塔维又快发蔫了，她便说道：“你应该不是一个人来到昆西的吧？”
　　“……还有两名猎魔人，他们带了很多武器。”塔维老实道，“为了让教廷的邀请看上去像个邀请而不是威胁，我就让他们等在镇外了。”
　　厉蕴丹勾唇：“那做个交换吧。”
　　“我带着我的助手跟你回教廷，你把两个猎魔人留在小镇，替我守护这里。等我验明身份回来正好跟他们换班，怎么样？”
　　塔维好对付，但猎魔人不一定。支开他们再套话塔维，才是最佳选择。
　　闻言，塔维犹豫了许久。大概是厉蕴丹满脸写着“真诚”，他终是点了头：“好吧，我把猎魔人留在小镇。只是这一路上的安全，还请您多费心了。”
　　厉蕴丹：“好。”
　　双方交接很快，前后不过半小时，马车就出发了。
　　塔维来时坐的是四匹马的马车，走时变成了五匹马。做好伪装的天马混入其中，占据领头的位置，足足将车速带快了一倍。
　　塔维看着车窗外飞掠的景色，只觉得教廷的马从未跑得如此欢快过。
　　大抵是不习惯飙车，亦或是发现了不对，他突然惶恐道：“等、等等，我们居然没有马夫！”
　　宣幽仪：“没事的，我们家‘阿白’认得路。”
　　塔维双手撑在车壁上：“怎么会没事！前面是一道悬崖，悬崖啊！”
　　宣幽仪：“没事的，没有阿白带不动的路。”
　　霎时，天马嘶鸣一声，四匹马交相回应。它们踩过一个点接连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长弧。譬如童话故事中的飞天马车，凌空而行，再在对岸完美地落地。
　　除了落地的那一下撞击让车厢震了震，接下来的旅途又恢复了平静。
　　马车高速疾驰，塔维惊魂未定：“到了下一座小镇就停下！停下吧，不然得在野外过夜了！”
　　宣幽仪：“没事的，按速度可以跑进下下个小镇。牧师先生，你能别像蜘蛛一样挂在车壁上吗？马车并不颠簸，你可以坐下来喝点水压压惊。”
　　塔维：……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车厢里三个人，只有他一个站在座位上死死贴着车壁，双手双脚还撑在两边。
　　尴尬过后，他莫名放松了下来。而这神经一紧一松，正是他毫无防备的时候。
　　当此时，厉蕴丹开始套话：“我一直在山林长大，还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听说教廷建在大城里，所以，‘大城’是什么？”
　　塔维想了想：“就是——你可以理解为由很多很多小镇构成的‘大镇’。”
　　“只是那里住了很多富商和男爵，住的房子不是木屋，而是红砖屋。城里有大教堂、钟楼、城堡、商铺，还有十分宽阔的街道，能容纳六辆马车来回奔跑。当然，还有更大的城和城堡，供给地位更高的人住。”
　　厉蕴丹：“真令人羡慕，你一直生活在大城里吗？”
　　“不，我是被教廷收养的孩子。”塔维笑道，神色还有些惆怅，“恶魔毁掉了小镇，猎魔人带走了幸存的孩子，我是其中之一。”
　　而也只有他选择成为牧师，剩下的同伴为了复仇都走上了猎魔人的路。时至今日，当年活下来的六个孩子只剩下了他一个。
　　许是情绪使然，塔维在不知不觉间说了很多。他并未点对点地细讲，可即便是零散的信息，厉蕴丹也能串珠成链。
　　在这个试炼场，当权者的“者”分为三类。一是国家的象征、掌握大军的国王；二是权力的划分、拥有辖区和私兵的公爵；三是并无实权、但威望比国王还重的教皇。
　　三者互相制约的局势已达百年之久，只是目前王室式微、教廷威望不比以前，倒是公爵不断崛起，囤积兵力与粮食，隐有战乱之势。
　　而教廷这次找上她，多半是存了拉拢和利用的念头。毕竟教廷靠一口“信仰”吃饭，可搞了这么多年没解决恶魔之患、反倒让它有愈演愈烈之势，要是再不出个救世主，平民会如何看待他们？
　　没准时间一久，教廷就会沦为国王或公爵的附庸。找上她是权宜之计，她要是答应了，出身自然没有问题；要是不答应，出身八成有很大的问题。
　　她懂。
　　之后七日，他们途径数个小镇，消灭恶魔七八。塔维以为这些小镇都犯了禁忌，在夜间点燃了引来恶魔的烛火，结果却被告知——镇民并未触犯任何禁忌，可恶魔还是进入了小镇。
　　“它从镜子里爬出来，把孩子拖进镜子里吃掉。当母亲从梦中惊醒，发现镜子往外吐着孩子的骨头。”
　　“那是一只水鬼！它把邪恶的力量融进水里，污染了整个镇子喝过水的人！请看看我的脸，我的胳膊和身体，都长出了绿色的苔藓！帮帮我们吧！”
　　“不，我们没有点灯，没有呼唤恶魔！可是，它们还是发现了我们……”
　　塔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只要不触犯禁忌，小镇的名字——”
　　“就是保护圈，是么？”厉蕴丹看向他，“牧师，我想问一个问题，既然镇名是保护，那么给小镇起名的人是谁呢？”
　　塔维脸色变了变：“据说是女巫。”
　　“那她们还在世吗？”厉蕴丹平静道，“如果起名人不在了，传人也没有，那么镇名失去保护效果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覆巢之下无完卵，当普通人毁掉女巫，女巫留下的一切也不会再庇护普通人。这不仅是因果报应，更是试炼场趋向毁灭的必经过程。
　　塔维沉默了，似乎厉蕴丹的说法击碎了他的一些观念：“女巫起的镇名是保护……可他们说女巫是邪恶的化身……”
　　厉蕴丹不做多余的解释，只让天马继续前行。后又行了三日之久，他们终于抵达了教廷所在的大城“利达斯”。
　　教皇所在之地为“利达斯”，国王所住堡垒为“达利莫尔”。这两座大城构成的女巫文书写形式为“Ridas Talimol”，是用来召唤风火水土四元素的短咒，也是一个威力强大到足以灭城的除魔咒语。
　　以此咒文庇护这两座大城，可见在数百年前，女巫们曾在这两座大城久居。她几乎能“看见”此地有着像坤地大境一样的盛景，女巫们戴着尖帽、披着斗篷行走，有的在长辫上编满花，有的叫卖着手作的魔杖和魔药。
　　然而物是人非，盛景不再。两座城只剩下被权力蛀空的虚无，女巫镂刻的咒文早失去了效果。她能感知到大城在哭泣，能感知到咒文对魔力的渴求……
　　它们向她传达着“守护”的心愿，遗憾的是她并非良善之辈。
　　教廷建在利达斯城的最中心，是一栋纯白色、高大的圆顶建筑。它被做成一个“躺平”的十字架形，雕着蔷薇花纹，刻着天使雕像。十二座笋状塔楼拔地而起，更有琉璃彩窗、植物荫蔽。
　　罗马风的简洁大方，哥特式的精雕细琢，看上去恢弘又瑰丽，十分附和人们对天堂和神殿的幻想。
　　宣幽仪小声道：“看上去很有钱。”
　　厉蕴丹：……
　　利达斯虽不再受巫文的庇护，但它依旧是座富饶的宝城。他们一路行来，它确实店铺林立、香水满街、车水马龙。
　　因着物质丰富、生活尚算美好，在大城中生活的人个性比较“明媚”，并不像小镇的镇民那样活在提心吊胆之中。他们会高声交谈，在广场演讲，或是歌颂爱情，或是朗诵诗篇，活得是激情又浪漫。
　　唯一的缺点是宣幽仪常提的厕所……有贵妇因裙摆太大不方便如厕，竟是让仆从钻入裙下去帮忙解决，关键是这样的人还不少，路人早已见怪不怪。
　　厉蕴丹不禁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是她没有想到，更令人“沉默”的事还在后头。
　　在教堂骑士的带领下，她进入神殿正中。入眼，正中间是一座白色的上帝像，身边围绕着七座大天使像。百合的芬芳充斥大殿，圣水注满了最大的银盆。见着人来，窗沿的白鸽扑翅飞起，光影颤动，散发着圣洁的味道。
　　在这里，仿佛光明会照到每一处、温暖每一寸。黑暗无法潜伏、不被姑息，似乎仅是呼吸都能净化身心。
　　宣幽仪深吸一口气，只觉通体舒泰：“我好喜欢这里，这……”
　　这时，一个低沉的男音响起，带着丝丝入耳的温柔：“你们能喜欢这里，是我的荣幸。”
　　转头看去，来者是一名金发蓝眼的美男子。他穿着红色衣袍，挂着黑色长巾，正握着一根两尺长的权杖而来，浑身像是被镀了一层金光。
　　宣幽仪只觉他很耀眼，厉蕴丹却警惕起来。而带他们入内的牧师塔维对着男子单膝跪下，行礼道：“诺伊雷奇主教。”
　　是主教而不是教皇。
　　教皇是教廷的最高掌权者，也被称为“圣座”。而主教次于教皇，一般是管辖一个区域的神职者。
　　只是这男子没有教皇之位却有教皇之姿，有一股锋利的气势藏而不露，譬如宝剑在鞘中，不出不知其锋利。但不知为何，明明“含而不露”的气质应该偏沉稳，可到了他身上却给人一种表里不一的不适感。
　　不，合适才怪……
　　厉蕴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就见他挥退了塔维，转身开门见山：“你们好，我的同类。”
　　造化者！
　　高序列！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叫诺伊雷奇，来自干天大境。”他笑道，“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是在我这双‘去伪存真’的眼里，你们的伪装太过拙劣。”
　　去伪存真之眼？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是一个丙级加强，少说也要万点。既然是丙级之物，那勘破“既着万相”也说得过去，毕竟“既着万相”没到丙级。
　　这男子本可以装不认识，再偷偷解决掉她们。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能说他的序列比她们高太多，杀她们并不划算故而不动手。
　　但一上来就套近乎，还是套两个低序列造化者的近乎，这其中要是没鬼就说不过去了。
　　果然，诺伊雷奇露出爪牙：“要跟我合作吗？”
　　宣幽仪退到厉蕴丹身后靠窗的位置，一副随时要跑路的模样。见她如此，诺伊雷奇便知道两人中为主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
　　厉蕴丹：“合作什么？”
　　他的性子颇为傲慢，似乎是认定她们掀不起风浪，因此将计划和盘托出：“与我合作，与恶魔合作。”他笑道，“我们来到试炼场不就是活下去和奖励点吗？”
　　“与其跟人类合作吃力不讨好，不如混进恶魔阵营，成为高序列的‘恶魔’。这样，即使你一天杀几十个低级恶魔，也不会被恶魔报复。”因为你就是它们的一员。
　　“所以，合作吗？我可以帮你解决身份问题，驱魔师。”
　　厉蕴丹一边觉得他在做春秋大梦，真是白瞎了一张好脸，一边接话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出去后，你们的奖励点分我一半。”他道，“只是这一个小小的要求。”
　　厉蕴丹：……小小的要求？


第96章 永夜无光（10）
　　或许,对于真正的低序列造化者来说，这确实是“小小的要求”。
　　在太乙天墟尚有硬性规定“不能杀人”,在试炼场可没什么规矩能束缚造化者。很多时候,高阶杀低阶是常事，同阶互杀是小事，越阶杀敌是本事,合作共赢是幸事，而不求回报、带人过本是怪事。
　　低阶遇高阶，多半被拿捏。如果不是同一个团体的熟人，那么他们在试炼场也算竞争关系。不被杀已是幸运,高阶提出合作更是难得。只是分出一半奖励点，就能得高阶的庇护活到底，想来大部分低阶给出的答案都是“我愿意”。
　　可惜大部分不代表全部,至少厉蕴丹嗤之以鼻。
　　诺伊雷奇振振有词：“不要抗拒‘一半’这个价位，相信我,等结束这一场，你们所得的另一半收益也会远超你们的想象。”
　　“一个低序列造化者过完一场试炼，所得的奖励能有多少？不过是零碎的两三千奖励点和一两个锦囊。仅仅这样,又能做什么强化、买到什么道具？大概率会死在下一场试炼，不是吗？”
　　“但与我合作,只要你们按计划行事,没准结束后能得到上万奖励点，这不比你们单过副本强多了吗？当然，我也能得到一些好处就是了。”
　　要是没好处，他何必费这些周折。早在听说“驱魔师”的名头时,他就猜测这事与造化者相关,没想到还真是。
　　到底是当上主教、了解过一些历史背景的人,在得知试炼场的原住民喜欢搞背刺后，他便歇了找几个原住民做心腹的念头。但有些事不能经他的手，思来想去，还是与同类合作靠谱些。
　　又能差使同类办事，又能把同类当作“粮仓”汲取奖励点，必要时还能多两个助力或垫背——他确实想得很美。
　　厉蕴丹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不必了。”
　　诺伊雷奇的脸一沉，忽地又微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拒绝，可以说说理由吗？”
　　厉蕴丹：“没什么可说的。”立马给他凑上第二次拒绝。
　　诺伊雷奇：“不怕我给你扣一个女巫的帽子？”
　　“这是你的自由。”厉蕴丹勾唇，“要是决定给我戴帽子，那就把帽子戴得严实些。等我坐实了女巫之名，你离坐实恶魔之名也不远了。”
　　她反将一军：“众所周知，女巫再‘邪恶’，也与恶魔不共戴天。我要是一直追着你打，你这主教之位还坐得稳吗？五个月，爬到这位子不容易吧？”
　　诺伊雷奇收敛了笑，直到此刻才正视起面前的两名造化者。
　　应该是低序列没错，可为什么面对他这么有底气？莫非是什么大境团队的新人？
　　不，不像。要真入了大境的团队，不可能只出现两个人，多是三五成群再由一名高序列带领。可他观察她们许久，确实只有两人。
　　“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成为教皇。”诺伊雷奇表示，他升职还是很快的，“到时候，我会拥有更多的权力、更高的地位，真的要拒绝我吗？”
　　届时会如何呢？
　　他一边当着教皇，一边与恶魔合作。又是遣出恶魔袭击活人，再亲自出马击杀恶魔，既赚分又两边讨好，想必试炼场结束都能买甲级了吧？
　　“没有你们，我会找别的造化者合作。要是合作得顺心，你们连分一杯羹的机会也没有。”甚至，要是站在他的对立面，还会遭到一群造化者的狙杀。
　　可这话骗骗旁人就算了，唬到厉蕴丹面前着实愉悦了她。
　　要真有别的合适的造化者，犯得着找上她们吗？多不过是相中了她们的实力，毕竟“昆西的驱魔师实力强悍”是平民都认同的事。说白了，他本来找的也不是拖后腿的助手，更趋向于“合作伙伴”，却要分走一半奖励点……
　　贪心不足蛇吞象，最后只会害死自己。
　　厉蕴丹三重拒绝：“另请高明。”
　　扫了眼四周，她问道：“既然是要查验我的身份问题，那么人呢？”
　　诺伊雷奇：……
　　没多久，教堂的牧师、修女和神父便到位了。他们有序分列在神像之下，请厉蕴丹和宣幽仪对着银盆中的圣水做祷告，据说真正的驱魔人会受到神的眷顾，圣水会发出白色的光芒；而女巫对神像做祷告，银盆中的圣水会化作“星空”。
　　祷告怎么做，厉蕴丹还真不知道。可作为一名“驱魔师”，她不能说不知道。
　　算了，左右她知道怎么祭祖，想来没有差别。学着神父的样子把双手交叠、放在心口，厉蕴丹嘴唇翕动：【列祖列宗在上，一佑大厉风调雨顺，二佑百姓安居乐业……】
　　圣水波动起来，却不曾变色。它似乎很愤怒，气得沸腾起来。
　　“主教，这是什么情况？”神父一惊，“圣水怎么沸腾了？主教，请您快与天父做一个链接，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教堂的圣水从未出过“沸腾”的形式，这太令人吃惊了。
　　诺伊雷奇自然不懂“链接”，但他一贯会装样。正打算开口以“圣水异样”的借口关押两名造化者，却见沸腾的圣水猛地冒出了白光！
　　温暖的、圣洁的白光，仿佛天使在一侧祈祷，惊呆了众人！厉蕴丹平静地收手，看向身侧也在祈祷的宣幽仪……嗯，果然术业有专攻，祈祷还是得让“天使”来。
　　牧师塔维看向宣幽仪：“难以置信，居然是神的使者！”
　　“神的使者！”
　　“天呐，圣女！黑暗永远压不倒光明！”
　　“是圣女！快去告诉教皇！”神父大喊，“诺伊雷奇主教，您还愣着干什么？”
　　虽然用上了“您”，但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快行礼吧！这是百年难遇的、能让圣水发出白光的圣女！您作为利达斯的管辖者，不应该做些表示吗？”
　　诺伊雷奇：……
　　这一刻，驱魔师的身份问题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出了一位“圣女”。托“天使”的福，宣幽仪一下子从小跟班晋升为座上宾，不仅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还转眼成了大佬的“背景”和“靠山”。
　　宣幽仪：“我们的身份没有问题……”
　　“对！没有问题！您是神的宠儿，与您在一起的自然也是驱魔师，你们是神给萨迪克国的恩赐！”振臂狂呼。
　　局势反转得太快，饶是厉蕴丹也没做好心理准备。
　　只能说，“蛮夷”的思维方式委实与中原大地的人迥异，他们看见什么就是什么，脑中的概念只有黑白之分，没有黑白交融的灰色地带。
　　一见圣水沸腾就怕，一见圣水发光就喜，仿佛没有“被动手脚”的概念。
　　且圣水一发光就判定祈祷者为“神的使者”，十分高效武断，还立刻给人排好了在教廷的序列，并迅速把自己发展成神使的拥趸，做好站位工作。这一波自我攻略未免太快，快得令她咋舌。
　　殊不知，他们的做法并不夸张，而是力求自保。真要追根溯源，这还是猎巫运动的后遗症。
　　那时，只要一个女人被定义为女巫，那么与她相关的女伴、朋友、家人都会被打成同党。若是不尽快划清界限，就会一起被烧死。于是，“站队迅速”、“立场分明”成了活人的本能，一见宣幽仪能让圣水发光，他们敢不摆明立场吗？
　　要是被传出去“怀疑神的使者的身份”，那自己岂不是成恶魔了？
　　会被烧死的！
　　她们立刻被请入教堂最大、最华丽的房间，桌上放着水果、茶壶和昂贵的甜点。而诺伊雷奇不愧为厚脸皮的高序列，即使处于下风，也能自如地混在队伍中，好像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
　　宣幽仪：“大佬，这个造化者怎么办？”
　　厉蕴丹：“还有用。”
　　既然他能说出“与恶魔合作”，想必是有恶魔这条线的，留着他远比杀了他用处更大。
　　厉蕴丹：“你打算如何？是接触权力，还是放弃权力？”
　　宣幽仪笑笑：“哪有把送上门的东西推开的道理？只是要委屈大佬了，要是我成了什么圣女，你就变成了‘跟班’。”
　　“无妨，正合我意。”
　　她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
　　是夜，万籁俱寂。
　　纵使是利达斯这样的大城，入夜后亦是无人亮灯。一座座建筑沉在夜幕里，像是浸泡在黑色的深渊中，厉蕴丹候在教堂的钟塔上，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发现盘桓在利达斯上空的魔物很多，影影绰绰，颇像正在飞的吸血鬼。
　　她没动，只是等候。
　　“铛、铛、铛……”大钟敲响十二点，声音震耳欲聋。隐约间有蝙蝠扑翅的声音传来，透过云霄，附着微风。
　　借着声音的掩盖，一道人影衣袖轻动，眨眼消失在夜色中。厉蕴丹并未轻易追上去，只在钟楼上等了又等。约莫十分钟左右，盘桓在高空的恶魔悄然退散，追着那道人影而去。厉蕴丹又稍事片刻，待确定周遭再无多余的“眼睛”，便尾随着恶魔离开。
　　她一边前进，一边脱去斗篷，露出贴肤的阿瑞斯战甲。
　　松手，斗篷消失；招手，药水出现。
　　她将带毒的曼陀罗水涂抹到战甲上，按女巫草药学的记录说，曼陀罗带着浓重的阴性力量，是“恶魔的苹果”。可它不会吸引恶魔，只会降低恶魔对涂抹者的警惕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它具有一定的保护和辟邪作用。
　　事实证明，女巫的传承不会骗人。当她启动阿瑞斯战甲的“隐身”功能后，带着曼陀罗味的她就与环境融为一体，再看不出任何区别。
　　她掠过草丛和灌木，穿过溪水和森林，像一阵狂风卷过四野，并在半小时后来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
　　站在高处，她看见下方是连绵的森林、高耸的巨木，而远方有一座建在山中、与山相融的古堡。奇的是，古堡不知是魔法防御好还是本身为恶魔的堡垒，在如斯黑夜之中竟然亮着灯火。
　　不多时，大雾弥漫，遮掩了远去的人影。厉蕴丹从山崖跃下，紧随而去。
　　古堡外，铁索桥，诺伊雷奇止步于此。
　　就见铁索桥的中端凭空出现了一辆马车，它由八匹骷髅黑马拉扯，从浓重的黑雾中行驶出来。气氛莫名变得压抑沉重，黑暗力量仿佛粘稠得能化作水。若是实力差些的猎魔人或造化者来此，兴许会透不过气来，但诺伊雷奇只是微微欠身行礼，看上去没分毫异常。
　　“公爵，公爵夫人，诺伊雷奇向你们问好。”他站直了身体，眼睛却注视着脚尖并不乱看，“今夜天色很好，两位是去散步吗？”
　　穿着礼装的吸血鬼从车夫的位子走下，恭敬地站在一边。
　　忽而，马车的门往两侧打开，显露出里头的两个人影。女式大裙华丽繁复，而在大裙之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与戴着白丝手套的小手紧握。
　　车外的两盏人骨灯突然亮起，照亮车中男女的脸庞。便见男子银发灰眸，俊美不凡；女子棕发碧眸，美得惊人。在这两张脸的映衬下，世界颜色仿佛尽数褪去，他们如胶似漆地勾缠一处，无声地诉说着恩爱。
　　公爵抬手，亲吻女子的手背：“是的，散步。你特地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女子靠在他怀里，像攀附着大树的菟丝花。她不置一眼，只把玩着脖子上的红宝石。
　　诺伊雷奇：“教廷多了位圣女，她能引动天父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为水祝圣。”
　　四周静了静，良久，公爵才说道：“杀了她。”
　　这是个威胁，公爵明白。圣水天克恶魔，连魔王也不例外。若是单纯地祝圣一瓶水、一盆水就算了，杀伤力有限，可要是“短期内为水祝圣”，这事情就很麻烦了。
　　毕竟历史上出现过圣子，他是女巫之后，拥有给一整条河祝圣的力量。犹记得祝圣的河流在四野奔腾，杀死了无数躲藏在河中的恶魔。而河水又灌溉土地、催生庄稼，搞得连吃黑麦面包的普通人都散发着一股神圣的气息。
　　要不是圣子身有沉疴死得早，或许恶魔之乱早结束了。
　　诺伊雷奇：“她的身边有一位实力不俗的驱魔师。”
　　“我会给你一批恶魔。”
　　“是。”
　　马车的门缓缓阖上，八匹骷髅黑马张开黑气缭绕的骨翼，助跑一段路后便振翅飞到天上。吸血鬼架着车操作方向，车窗的帘子被风吹得飞扬。
　　女子的笑声从上空传来，听着似乎很开心。可不知为何，远远回荡间传出无边的凄凉。
　　没多久，不少恶魔从黑暗中显露出影子，一只只落在诺伊雷奇的身边。它们迫不及待地想出动，偏偏他并不急，只是说道：“我晚上出来，教廷或许会对我起疑。”
　　“来，谁牺牲一下？”
　　恶魔们将实力最差的恶魔压到他身边，任由他拧下了对方的头颅，让黑血溅了自己一身。听着主神放送的奖励点，他满意一笑：“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召唤你们的。”我的奖励点们……
　　恶魔们消失了，诺伊雷奇开始返程。而就在他踏出那片区域后，它譬如海市蜃楼般消失无踪，什么古堡灯火，什么跨越深涧的铁索桥，通通不见了。
　　那就像是另一个世界，要达到某种条件才能开启。
　　厉蕴丹隐没在林中，看着诺伊雷奇渐行渐远。之后，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深涧边上，可触手所及之处没有摸到铁索桥的实质感。
　　空的、空的，都是空的……
　　她又越过深涧来到对岸，却发现山石只是山石，并没有与它融在一起的古堡出现。这里有林木、藤蔓和野果，也有虫鱼鸟兽的影踪，唯独不是苍凉古堡、辉煌灯火。
　　条件是什么？
　　要达成什么条件才能进入？
　　厉蕴丹试了几种不同的方法，发现无甚大用。她只能暂时舍了这处据点，踏上返程之路。今夜之行收获不少，她见到了恶魔中的公爵、公爵夫人……但很奇怪，那位公爵夫人给她的感觉不像恶魔，倒像是……人类？
　　她的身上没有压迫感，看上去很柔弱。但莫名地，公爵夫人的气质会让她想起大厉后宫中的女子，越是无害的，越是手段可怕。
　　她为何会与恶魔混在一起，真是为了所谓的情爱吗？
　　心底存了疑惑，厉蕴丹的手脚却不慢。她掏出斗篷披上，收起阿瑞斯战甲，先去看了眼熟睡的宣幽仪，给她加了不少咒文保护，后去找了闲得慌的天马，邀请它一起打野。
　　厉蕴丹：“跟我去天上转转，我试试加特林能不能轰飞天的马车。”
　　想杀宣幽仪也得看看她“跟班”是谁？当着她的面谋划着杀她的人，她现在就上天狙了他！
　　一听要上天跟月亮肩并肩，天马顿时大喜。
　　它二话不说咬断缰绳，张开双翼伏低身子，乖顺地等厉蕴丹坐上来。它不问对手是谁，不问敌方战力如何，它只知道这是个表现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它要想主人展示天马的英姿！啊，看看这线条流畅的肌肉、洁白神圣的翅膀和强壮有力的马蹄！它绝不辜负主人的期待！
　　一人一马直接上天，又莽又狠。大抵是无尽仙藏中的朝天宫给的底气，试炼时间远没有结束，厉蕴丹却不再忍耐。
　　反手一刀劈开围上来的恶魔，他们循着黑暗的气息飞出很远很远。
　　厉蕴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方向似乎是去往昆西？不，昆西还要偏东一点，这朝西的位置所抵的方向，似乎是她初初降落的小树林？


第97章 永夜无光（11）
　　幽林坟谷,初落之处。草木阴郁，骷髅踏足。
　　八匹黑马落地,血仆隐没无踪。公爵搂着他的夫人从车上下来,也不管林间的枯枝败叶、腐烂泥土，径自踏了上去。
　　一瞬黑气缭绕，陡然铺成大毯。在黑气的侵蚀下,植物凋敝、动物衰亡，它如黑水般淹没周遭，徒留一块寒碜的墓地在中间。
　　公爵本是带笑的，可在察觉墓碑被人动过之后,蓦地阴沉了脸。
　　有人来过这里！
　　是谁？
　　他曾对利奥波德一族的墓地下过诅咒，除非是比他更尊贵、更正统的公爵来到此地，否则任何靠近这里的人都将凄惨死去。
　　自诅咒下定开始,一切都在按照他说的形式进行。这么多年过去了，诅咒从未失手。树林内白骨遍地,使坟冢变成禁忌中的禁忌。
　　然而……
　　“我亲爱的爱弥纱。”公爵转过头，与他的爱人额头相抵，“你来过这片墓地吗？”他浅吻她的唇角,“你知道的，我的诅咒永远不会针对你。”
　　爱弥纱拥抱他：“我的公爵,我每天跟你在一起,怎么会独自来到墓地呢？这儿的泥只会脏了我的裙摆和水晶鞋。”
　　公爵轻笑，又阴沉沉地看向“复原”的墓碑。他注视着贝内尔·利奥波德的名字，深沉的旧恨漫上他的心口，仿佛心脏处插了一把银剑,生疼。
　　“手下败将。”他讽刺道,“诛灭恶魔的一族最终被恶魔诛灭,多么可笑。”
　　但凡利奥波德一族肯安分地当个伯爵，世代继承爵位、本分守己，都不会沦落到灭族的地步。可他们非要与世道作对，不仅收容女巫、帮扶她们的后嗣，还以“灭魔”为贵族血统的己任，一直与恶魔抗争。
　　仿佛世间的真善美、伟光正都汇聚在他们身上，令人看得生厌。
　　他杀了他们，并掠夺了他们的一切。
　　“我的公爵，你在不开心吗？”爱弥纱抚上他的脸，幽幽一叹，“不过是一块拼凑起来的墓碑而已，要是惹你不开心了，那就让它消失吧。”
　　说着，她看也不看墓碑，只伸出手轻轻一抚。就见墓碑寸寸皲裂，很快化作一堆齑粉零落在腐土中。
　　公爵笑了：“我亲爱的、深爱的爱弥纱，你总是能让我高兴起来。”
　　爱弥纱闭上眼抱紧他：“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啊……”
　　所谓的夜行散步似乎只是出来“扫墓”，扫墓完毕即刻返程，真是片刻也不逗留。八匹骷髅黑马再次飞天，扎进月光与星辉的海，只是环绕着马车的黑气太过浓重，远远看去就像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
　　夜间飞行总是惬意，毕竟黑夜是魔物的天下。
　　可偏偏今时不同以往，竟然不止一只恶魔仓皇飞走，仿佛身后追着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
　　“跑！快跑！她来了，她来了啊——”
　　血仆正要斥一句“无礼的贱种”，谁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下一幕吓得说不出话。只见一道流光从身后袭来，当场贯穿了恶魔的胸膛。它惨叫一声从高空跌落，在下坠的过程中一点点化作灰。
　　却见那道流光不但没跟着落下，反倒穿过恶魔的胸口飞了出来。它在空中绕过一个弧，忽地加速飞行，精准无误地飞回主人手里。
　　厉蕴丹握住了昆吾太和剑！
　　虽说这是剑修的东西，但对她来说相当好使。神剑有灵、自动认主，既能投掷出去，还能自行回来，都不需要她用天蛛冰丝去拴，简直是居家旅行、杀魔越货的必备精品。
　　就像现在，她靠投掷神剑已射杀十七八只恶魔，而下一个目标——
　　厉蕴丹一剑掼向马车，就见那血仆被神剑强大的杀气笼罩，竟是动弹不得。到底是正道神剑，对恶魔总有这样那样的克制力，血仆的心脏被剑气搅碎，当场殒命。
　　天马嘶鸣一声，像是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它前蹄一扬，羽翼带动身体朝马车滑行，俯冲之势又快又狠。就在厉蕴丹拔出横刀攻向车厢时，四散的黑气忽然凝聚，汇成一面闪烁着黑色六芒星的大盾。
　　横刀狠狠劈在盾上，擦出金色的火花。伴随着“咚”一声沉闷的巨响，大盾四分五裂，厉蕴丹也被气浪掀飞出去。
　　头一回空战，她的经验委实不足，平衡感也不好，一下子就被冲出十几米远。天马立刻振翅掉头，接住厉蕴丹。却不想公爵已打开车门，提起一把漆黑长剑劈断了其中四匹骷髅黑马的缰绳。
　　接着，他们从一体分成两半，四匹黑马载着公爵夫人离开战区，而公爵的身后张开漆黑的羽翼，额头冒出恶魔的双角，连双手也化作了爪子。他早已习惯空战，当下便朝弦月发出一声嘹亮的嘶吼，召唤来源源不断的恶魔！
　　“猎魔人？”公爵注视着厉蕴丹，又自我判断道，“不，猎魔人没有这种实力。”
　　又看向一身圣洁的天马：“神圣物种？”
　　难以置信，早就灭绝在这片大陆上的神圣物种竟还有遗留。并且，它的血闻上去很纯粹，似乎一点都没有被稀释过。这怎么可能？从神圣物种消失至今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千年，哪怕是亲族之间的繁衍，都不可能保持如此纯粹的血脉。
　　它更像是一代种或二代种，譬如恶魔中的纯血，珍稀又高贵。
　　公爵：“你是女巫之后。”他笃定道，“只有她们有机会接触到神圣物种，当然，也只有她们才能召唤出强大的恶魔。”
　　他见过女巫与珍贵的独角兽为伍，她们曾骑着它去年迈的巫女那儿上课。
　　只是，纯净的东西总让恶魔垂涎，他们联手覆灭了女巫的小村落，却被一名大巫女濒死的一击带走了大量恶魔。他记得她倾尽所有血液，用一腔恨意召唤出了远古魔龙的虚影。那时，恶魔没讨到好……
　　不过眼下不适合旧事重提。
　　就这零星的几秒，厉蕴丹已从天马背上跃下，附在她身上的阿瑞斯战甲调整到飞行状态，在她身后张开一双金属羽翼。
　　她握着刀从上往下俯冲，与公爵的剑正面撞在一起。力与力的碰撞掀起气浪，他们同时撤出一只手缔结魔纹。在纹与纹的互相绞杀中，厉蕴丹手腕一翻弹出一根细长蛛丝，拴在公爵的角上。
　　接着猛地往下一拉，再迅速出腿一击。就听咔嚓轻响，面部骨裂声骤起。果然，比起什么空战，她还是更适合近战。然而公爵并不好惹，他的羽翼比厉蕴丹的机械翼灵活，马上卡入二者之间重击厉蕴丹的腹部。
　　但机械翼比羽翼多变，厉蕴丹收拢一只翅膀化作铠甲、覆盖在腹部，生生挨了对方的一击，又徒手拆下另一只机械翼，一巴掌扇在公爵脸上。
　　顷刻，以太金属化作液体，眨眼朝厉蕴丹凝聚。她在下坠途中重获羽翼，再度翱翔天空之中。
　　被打了脸的公爵怒意勃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就在他全速朝她俯冲的那刻，厉蕴丹一把掏出了雷霆加特林，并朝弹夹中灌入满满的圣水！
　　虽然加特林用不了多久，但它“什么都能装”的特性深得她心。
　　既然装进符箓就能把枪口调整成符箓出口，那么装进圣水的话应该也没问题。
　　事实证明，雷霆加特林是能装圣水。它不仅装，还能变身“水枪”！它以十滴水为一枚“弹”飞速填充着，很快占满了枪管，就在厉蕴丹抬起它的那刻，数不清的圣水弹从枪孔射出，连绵着朝公爵杀去。
　　后者惊得立刻更改“航道”，他一下侧转避开圣水弹，擦着它险险飞过。可身上的衣物还是沾了些许，而它们沾之即分崩离析，足以见这水威力不俗。
　　公爵一把扯下礼服，露出黑纹密布的上身。他冲厉蕴丹咆哮，可——后者却冲他一笑，豁地张开金属翅膀，一边往枪里灌水，一边朝他突突。
　　“哒哒哒、哒哒哒……”
　　局势反转过来，原来位高权重的“公爵”也怕圣水。恰在这时，天马解决掉了四匹骷髅黑马，它瞅瞅另外四匹离开的方向，再看看玩得不亦乐乎的主人，思量片刻，它决定留下。
　　于是，天马与厉蕴丹形成追击夹角，把恶魔公爵往圣水密布处赶。
　　他确实中了不少圣水弹，但他的力量似乎有些特殊，只要有月光的不断补给就能飞快地补充自身。伤是伤到了，却没办法致命。
　　厉蕴丹本想试试魔刀的威力，可也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
　　当公爵心生退意、决定避开加特林的锋芒时，在加特林的使用时间快到了的前提下，见好就收就行了——公爵为了离开，留下了不少恶魔。
　　厉蕴丹收起战甲坐回马背，决定拿这些恶魔练练空战。
　　只是有一点她比较在意，如果月亮能补充恶魔的力量，那么“新月可以夜行”这句话就有待商榷了。
　　新月没有月亮，满月月光最盛。若是按照这个逻辑，那恶魔在满月时才是实力巅峰时刻。
　　女巫密文中有写：新月到满月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暗示事物渐渐变得圆满，适合许下与丰盛相关的愿望，比如财富；而满月到新月是一个从有到无的过程，表示事物不断减少归零，适合许下与削减有关的愿望，比如瘦身。
　　要是以此为延伸，这似乎也能用在恶魔身上。
　　从新月到满月，它们的力量不断变强，在满月那天达到顶峰；从满月到新月，它们会不断失力、虚弱，方便猎魔人狩猎。
　　思及此，厉蕴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弦月。
　　是下弦月……从满月到新月的过程，方便猎杀。遗憾的是，因为女巫传承的断裂，导致在刀口舔血的猎魔人不知道这一点。
　　在猎巫运动后的数百年中，人类辜负了多少个“下弦月”，才让恶魔肆虐至此。兴许，猎魔人还会听从命令，在“上弦月”、“满月”时出动吧？
　　厉蕴丹：……
　　她要把消息带回去，再借“圣女”之口传开。试炼场马上要进入第六个月，已过了五分之一的时间，而她的“版图”才开拓了这一点。
　　……
　　带伤的公爵飞回城堡，爱弥纱迎上去拥抱他。
　　他回抱爱弥纱，附在她耳畔道：“我遇到了女巫和圣物，爱弥纱。我们需要更多更多的恶魔，如果能有魔龙那就更好了。”
　　“我的公爵，你的心愿一定都会达成。”爱弥纱安抚着他，“我与你的愿望是一致的，黑暗终会降临这片大地，而魔龙会摧毁所有。”
　　“地狱会来到人间，世界上不会再有天堂。”


第98章 永夜无光（12）
　　统共五百只恶魔,有的被天蛛冰丝切割成块，有的被锁魔刀轰成齑粉,更多的是死在禁咒的连环轰炸中,连点灰都没剩下。
　　玉兔即消，金乌将起，听着神来之音送上的奖励播报,厉蕴丹扔掉焦黑冒烟的古柳魔杖，面无表情。
　　她需要甲级魔杖，越耐用越好，不论价位几何。否则每放几个禁咒就要换一根新魔杖,实在太过麻烦。
　　并且，由于对手又废又弱，导致她不确定“下弦月的恶魔比较好打”这个猜想正不正确。是以,即便它们已化作奖励点入账，厉蕴丹的心情也谈不上美。
　　她平淡道：“回去吧。”
　　天马：“咴咴！”
　　天亮时分,他们复归利达斯城。一夜没睡的厉蕴丹毫无疲态，她步履生风地进入宣幽仪的卧室，把人从被窝里拽起来、晃了晃。
　　她说：“有一群恶魔要杀你,你怎么还睡得着？”
　　宣幽仪陡然惊醒，连滚带爬地跑去洗漱换衣。大佬基本不打扰她休息,平时总是让她睡够再干活,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喊醒了她，那铁定是有大事发生！
　　她飞快地拾掇好自己：“大佬，什么事你直说！”
　　厉蕴丹开门见山：“诺伊雷奇与恶魔有合作，合作目的是杀了你,原因是你是圣女。光凭这点就要对你下手,只能说‘圣女’对他们威胁更大。”
　　“我不可能时刻护着你,你必须另谋活路——教廷的人一见水发光就笃定你是圣女，还在短时间内倒戈，就说明历史上出过与你类同的人，而且成就还不小。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你得尽快找到这些人的资料和传承，学会他们所会的东西。再过不久，利达斯城要乱了。”
　　是“要乱”而不是“大概要乱”，她说这话是笃定的语气。
　　诺伊雷奇带走了一批恶魔，如果她是他，那么她会让恶魔先把利达斯搅乱，每天惨死一两个或三四个普通人，让城民日夜活在噩梦里。如此惶惶度日，精神迟早出问题，届时他们会向教廷施压、向圣女施压，兴许还会因失去亲人而仇视“无作为”的教廷，而圣女就成了活靶子。
　　宣幽仪会被推上风口浪尖，面临与数百年前的女巫一样的境地。
　　愚民会觉得利达斯本来好好的，怎么来了个圣女就变味了。他们会把一切过错推到外来者身上，并企图解决这个“祸害”。
　　这样一来，无论是人类出手还是恶魔出手，圣女之死都成了必然，没有人会怀疑到主教头上。而杀死圣女又让主教立下大功，那么他想让恶魔配合着演一出驱逐戏就成了小问题。
　　在民怨沸腾时凭一己之力驱逐恶魔，想来主教坐上教皇之位指日可待。但很遗憾，这是她玩剩下的手段。
　　厉蕴丹：“我会稳住利达斯，作为交换，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作为交换……
　　宣幽仪明白，她这是希望“两不相欠”，让她没什么心理负担。明明一直帮她良多，却依旧给予无声的温柔。
　　宣幽仪突然被感动了：“大佬，你说！刀山火海我都去！”
　　厉蕴丹：“……我需要‘利奥波德’伯爵的资料，小心些查，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没事的，杀身之祸多了不压身。”
　　“……”
　　宣幽仪兴冲冲地离开了，厉蕴丹着实有点搞不清她的脑回路。
　　这工作看似简单，实则危险重重。恶魔公爵对这一族又是下咒又是践踏，足见仇恨多深。当宣幽仪去打听情况时，极有可能触动混进教廷的“恶魔探子”，进而身陷险境。这是一步险棋，可走好了能很快分辨敌我。
　　不过，宣幽仪理解的“重点”似乎都不是这些……
　　那么问题来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厉蕴丹没纠结太久，只是开始以“圣女的首席驱魔师”之名在外行走。她告诉牧师塔维，如果利达斯城出了难事，尽管来找她。
　　塔维：“利达斯能出什么事？”
　　这里可是猎魔人之城。
　　谁知打脸来得猝不及防，一位富商莫名其妙地死在卧室里，还成了一具干尸。猎魔人很快就位，按教廷传承的方法洒圣水、熏草药，后将尸体带回教廷，利用死者来追踪恶魔的踪迹。
　　厉蕴丹是第一次见到猎魔人的手段，其实与女巫传承的手法没有大的差别。
　　女巫密文中记载，生灵本身存在能量场，即使是一副尸骨也能留下一段历史。这其中，尤其以人的能量场最大、记录最多。
　　眼睛是情绪的传达，能发出一种看不见的波动，它与人际相关；耳朵与讯息相关，右耳发红代表好事，左耳的话代表谨慎行事。泪水和唾液是除魔药剂的主材料，手与手指聚集着无形的能量……而当猎魔人获得一具完整的尸体，基本能查清死者的死因。
　　富商死时，大拇指扣进手掌中，捏成了拳。
　　而这是躲避厄运的动作，大拇指拥有极强的破灾能力，若不得不面对可怕的敌人或灾难时，人心慌的一瞬会本能地做出这个动作，有些还会把手放在嘴边。
　　平民会以为这是紧张所致，但落在猎魔人眼里，这是人本能地在运用自身的能量规避厄运。
　　“他捏住拇指还是被发现了，看来恶魔实力很强。”猎魔人道，“把他手上的宝石取下来，读取内容。”
　　有人取走了宝石，握在掌心感知良久。片刻后，另一个猎魔人说道：“黑色的影子，流动的水，人体很温暖。”
　　“还有吗？”
　　“没有了。”
　　有用的讯息很少，有且仅能感知到死者的恐惧。之后，无论猎魔人再怎么努力，都没法挖掘出更多的信息。宝石承载着主人的情绪，记录了环境的异动，却没法还原出死亡的主因。
　　猎魔人本打算放放，在夜间加强防御和巡逻，可没想到一夜过后，又一名男爵以同样的形式死在了卧室。干尸、恐惧、收拢拇指，与死去的富商一样，他们得不出更多的消息。
　　一而再，再而三，当出现第三个死亡人物时，民怨沸腾。
　　他们在恐惧！
　　也是直到这时，教廷正式找上了厉蕴丹，希望传说中实力强悍的驱魔师能解燃眉之急。
　　厉蕴丹一听“传说中的”就知道他们对她的实力存疑，尤其是诺伊雷奇，他似乎想趁机试试她的水准，恳请的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您是圣女的驱魔师，圣女对您很信赖，认为您可以代表她在外行走，我们教廷自然很信赖您！”诺伊雷奇恭恭敬敬地欠身，致以敬意，“相信您能为利达斯带来安稳，让教廷重获城民的信任。请您授意我们向城民说明这件事，好让他们暂时摆脱恐惧的困扰。”
　　这是捧杀，放她在火堆上烤。
　　厉蕴丹一笑：“为了圣女，为了教廷，我明白的。”她收起笑意，“那就麻烦主教去说明这件事，以安稳人心。”
　　诺伊雷奇去了，大张旗鼓，把她和圣女夸得天下地下绝无仅有，是世界的救星。弄得城民情绪激昂，期待值拉得很满——这般夸张的说辞，连塔维都有些听不下去。
　　以至于厉蕴丹下场驱魔的那一日，围观者甚众。
　　厉蕴丹不以为意，在教廷中，在围观下，她与猎魔人使用了同一种手法。见状，有人轻笑，有人蹙眉，更多是一种失望的情绪蔓延，让人觉得圣女的驱魔师不过如此。
　　可惜，厉蕴丹得到的女巫传承相当完整。
　　她分别握住三位死者身上的饰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一些新东西：“宝石深埋地底，是矿藏，也是大地的孩子。”她背着女巫密文的节选，“长在陆地上的人性格各异，深埋地下的矿石也有不同的个性。想和一个人做朋友，你要了解他的喜好；想问矿石一些问题，你需要了解它们的性格。”
　　周遭安静下来，听得一愣一愣。当此时，诺伊雷奇眯起眼，直觉有点不对。他到底是经过不少试炼的人，反应很快：“教廷传下来的猎魔方式中有这种说辞吗？”
　　“有，但也没有。”一名猎魔人听得倒很激动，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她一定是实力强大的猎魔人后裔！说的方法跟教廷的传承像又不像，但却是很好的补充！”
　　一把子戳上了猎魔人的章，让人没法往女巫上带。闻言，诺伊雷奇闭上嘴，眉头已经蹙了起来，而厉蕴丹仍在继续。
　　“红宝石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孩子，它会忠实地记录主人的情绪波动。”厉蕴丹切出巫文状态，音色恢复冷感，“这一枚里，困意、口渴、舒服，接着是难受和强烈的恐惧。”
　　她只读情绪，不读别的事物：“蓝宝石是一个理性睿智的孩子，它会吸纳主人冲动、失控的念头，让人恢复理智。这一枚里，他想点灯，想有人给他送水，想喝热水，想呼救。”
　　她换到最后一枚钻石，却不读取钻石，而是摩挲着钻石的链子：“这是赤铁矿，是突发事件的替身，除魔的护身符。当主人遇到危机时，它会负责挡灾。也唯有在它身上，能读取出死者经历了什么。”
　　厉蕴丹收拢真气、刀意与杀气，只缓慢神识、包裹住赤铁矿链子。
　　放空、再放空，她发现“自己”起身从床上下来，小心翼翼地摸到桌边倒了杯水。待凉水顺着喉管滑下，“她”感受到一阵舒适与满足。
　　“她”重回床上躺下，正想安眠。却不料腹中忽然传来剧痛，浑身的血液、力气和养分在短时间内朝胃部集聚，“她”奋力挣扎着想高声呐喊，却发现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十分痛苦，万分绝望，脖子上的项链在发烫，却阻止不了什么。最终，“她”握着双手凄惨死去，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她”感觉有东西从口鼻冒了出来，凝成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厉蕴丹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
　　如无必要，她以后不会再用女巫的“通灵法”了。这通灵譬如共情，会让女巫过一遍别人的痛苦经历，而女巫若是不能及时排解这份痛苦，兴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疯。
　　杀人的恶魔与水有关，水是媒介。
　　她将宝石放归三位死者手中，问道：“利达斯城的汲水处在哪里？”
　　“井……”猎魔人道，“难道说？”
　　“带我去。”
　　利达斯城很大，划分为十四个街区，统共有十四口大井。由于三名死者全处同一块区域，厉蕴丹便不去别处寻找，只专注一个方向。
　　敢在同一地点杀三个人，只能说明这恶魔相当自负，并不认为人类能找出它。然而，傲慢往往会让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现在是白天，阳光正好。厉蕴丹让人带着几十桶被宣幽仪祝圣的圣水，站到了长宽各一丈、用木栏围起井口的大井边。
　　她往下看去，只觉黑乎乎一片。将手搭在木栏上片刻，她吩咐道：“把圣水灌进去。”
　　“是！”
　　当下，你一桶我一桶，圣水噼里啪啦往下冲。而水是最富流动性和渗透性的物质，纵使恶魔不在这口井中，地下水也迟早会在融入圣水后运转全城。
　　“哗啦啦、哗啦啦……”
　　很快，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惨叫，一道庞大的黑气从井中冒了出来。它疼得浑身冒着火星，笔直地冲上天空，却不想外头没有阴云也不是雨天，而是挂着一个大太阳！
　　“唳！”
　　嘶鸣一声，它就这般无力地融化在阳光里。那周身的黑气想一层层掉落的粉末，簌簌落下，又在半空中烧成火星，湮灭于虚无。
　　诡异又惊悚的一幕吓得城民久久不能回神，他们直愣愣地注视着高天，缓了好久才缓过神。
　　厉蕴丹走下打水台：“结束了。”
　　足足愣了三秒，人群陡然爆发出狂欢和高昂的笑声。恶魔消失了！恶魔被圣水消灭了！他们亲眼见证了它杀人的可怕，又亲手将它送上死路。这种弱小战胜强大，不可能化为可能的胜利感，真真切切地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圣女！圣女！圣女！”
　　“一切为了圣女！”
　　“圣女将是我们的救世主！”
　　呐喊声此起彼伏、山呼海啸，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诺伊雷奇在人群中僵笑。厉蕴丹在欢呼声中一战成名，并很快被猎魔人奉为座上宾——
　　她决定割裂猎魔人这块势力，他们学过女巫的传承，是决定教廷强弱的关键因素。
　　要是她把猎魔人握在自己手里……
　　厉蕴丹：“有事就来找我，想学什么也可以找我。”她对猎魔人道，“一切为了圣女。”
　　“为了圣女！”
　　对，为了曾经消亡在历史中的、背负了沉重爱恨的每一位“圣女”。
　　……
　　利达斯开始变得不太平了。
　　以井中恶魔为开端，一些稀奇古怪的恶魔逐渐冒头。城中的活人变得小心谨慎，猎魔人几乎整晚整晚地在出任务。
　　可饶是如此，依然会有一些城民死于恶魔之手。伴随着死者越来越多，人们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使他们在黑夜中不犯任何禁忌，恶魔也不会放过他们。
　　它们打破了契约……
　　清晨，宣幽仪学着拗口难懂的天使文，又组合着巫文实践适合自己的魔法。她挥动魔杖，轻声道：“So mote it be!”
　　诚如所愿，照我所想——水，沸腾吧！
　　就听“啪叽”一声，水杯倒了，水流了一地。所谓的沸腾那是半点没有，她只觉得自己中二又愚蠢。
　　“大佬，为什么你学魔法能放禁咒，我学魔法连一杯开水都整不出来？”宣幽仪道。
　　厉蕴丹：“问问你的心。”她说道，“我喜欢攻击、擅长进攻，所以我学一切攻击性强大的术法都能很快。而你，擅长什么？相信什么？”
　　宣幽仪抿唇：“……相信科学。”
　　厉蕴丹：……


第99章 永夜无光（13）
　　利达斯城,西街尽头。
　　发疯的子爵被捆缚在床上，四肢敞开,腹大如锅。一个活物在他的腹腔转来转去,恍若婴胎，时不时还顶起肚皮凸出一张怪脸。
　　他声嘶力竭地惨叫，声音震得红砖房玻璃尽碎。猎魔人顶着音波朝他靠近,一边将布团塞进他的嘴里，一边等待着厉蕴丹的到来。
　　十分钟左右，满身血味的厉蕴丹从窗外跃入。
　　甫一落地，她便问道：“这个是什么情况？”
　　猎魔人早已习惯她的处事方式,直截了当地陈述道：“子爵昨晚带回了一位歌女，与她共度一晚。结果歌女是‘弗灭’，他成了繁衍恶魔的器皿！”
　　弗灭,一种由男女之欲塑造的、拥有双重性别的恶魔，具备着让凡人看一眼就沦陷的美貌皮囊。
　　当它遇上对胃口的健康男女,便会读取他们的心声化作他们的“理想型”爱人。往往，男女总会被它蛊惑，并将自己交付给欲望。
　　殊不知,他们所享受到的感官快乐，都是一步步把自己推入绝望的基石。
　　待云收雨歇,弗灭便与人体建立了最深的联系——它会进入活人的身体,将自己化为魔胎。再在孕育的过程中分裂成男女两个个体，进化成更高阶的两个恶魔。
　　故而，与其说弗灭是独立的恶魔，不如说它是恶魔的子房。它自诞生起,就在寻找一个健康的培养皿。
　　偏偏,中世纪的贵族滥情无度,又标榜“这是浪漫”。久而久之，只要是有不染上脏病的个体，几乎都会成为弗灭的目标。原因无他，纯粹是他们好上手。
　　“达诺琳大人，圣水对它没有作用！”猎魔人大声道，“往子爵嘴里灌入圣水，弗灭并没有死亡，涂抹在身上也不行。我们该怎么办？”
　　猎魔人所得的女巫传承不全，自然不晓得该怎么应付这情况。若是厉蕴丹来得晚些，他们大抵会杀死子爵。
　　厉蕴丹：“圣水对它没用很正常，它被包裹在‘母体’的羊水中。”
　　她没有藏私，把要点给他们补全：“孕育生命是一种生的创造，处于孕育期的人会被认为是‘造物主’。无论生命的好坏，只要它处于人体中就会受到保护。”
　　“那、那该怎么办？”难不成要等魔胎吸干子爵、撕开肚皮出来？
　　厉蕴丹：“给我一盆圣水，一个锤子和三枚纯银长钉。”
　　圣水和锤子很快送到，但纯银长钉却没有，只好用银桩代替。厉蕴丹将银桩和锤子放入圣水，再从随身背着的皮革袋中取出紫杉、花楸木、金雀花木放入其中。
　　搅拌、渗透、溶解药性，她一手持起锤子，一手取过银桩，说道：“紫杉种在墓地附近，带着生死的力量，可以除魔；花楸木能保护人远离恶灵和黑巫术，可以除魔。金雀花木也是一样，能净化能除魔。”
　　不过，金雀花木一般会被做成女巫专用的扫把，用来扫除厄运。
　　“锤是雷电的化身，长钉是力量的定向传导。”厉蕴丹将银桩尖锐的一端对准子爵的肚子，以极强的控制力和把握力，让银桩悬于肚皮半寸之上。
　　接着，她稳住左手，右手提起锤子狠狠砸下。待锤子与“钉子”接触，发出“叮”一声脆响。但见一股无形的锥刺力从尖端骤发，隔着肚皮打入内部的魔胎之中。
　　蠕动的肚皮突然静止，子爵的惨叫声缓缓停下。
　　厉蕴丹不紧不慢地捻起第二枚银桩：“第一枚钉子是‘打断孕育的进行’，第二枚钉子是‘打断恶魔与人体的联系’，第三枚钉子是‘打断二者灵魂上的契约’。”
　　将银桩悬于半空，厉蕴丹击落第二锤。刹那，子爵惨叫起来，可他发出的声音不光有自己的，还有恶魔的。堪称三重魔音绕耳，刺得人头昏脑涨。
　　子爵抓狂哭喊：“不要再打了！求求您！我会死的，求求您！”
　　厉蕴丹冷静地打下了第三枚银桩——
　　这就是代价。
　　恶魔从不是什么善良的物种，一旦人类与它做下交易，势必会被带走最珍贵的东西。要么是亲人，要么是生命，最严重的是被带走灵魂，永生永世都要受恶魔驱使，成为它的奴隶。
　　弗灭给人类带来感官享受，要的却是人类的性命。她不难想象这个男人最后的下场，即使驱逐了魔物，凭着这具快被蛀空的身体，他也活不了几个月。
　　“叮！”
　　灵魂与灵魂的契约断开，子爵再也发不出叫声。而他鼓起的肚皮剧烈地蠕动了一阵，又在瞬间干瘪下去。
　　没多久，漆黑腥臭的血块从他的口鼻排了出来，染脏了整张床单。子爵晕死过去，而猎魔人开始收拾现场。
　　事毕还没多久，一名猎魔人匆匆赶来：“尊敬的达诺琳大人！太阳快下山了，有一只恶魔跑进了城外的丛林，我们不知道该往哪儿找？”
　　厉蕴丹：“我教过你们灵摆占测法。”
　　“丛林的能量很混乱，灵摆没办法给出方向。”
　　“去取七根蜡烛，要白色。”
　　“是！”
　　越是深入运用女巫传承，厉蕴丹就越明白这是一套系统地针对恶魔的打击方式。想来女巫的历史远不止明面上的几百年，她们更可能传承了数千年。
　　或许，千年前对她们这个群体另有称呼，不叫女巫；或许，她们其实一直在遭受迫害，所以要不停地更换名称。可无论是何种情况，都不可否认女巫传承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智慧，她们是守护这个世界的光。
　　如果世上仍有强大的女巫，那么试炼场永远不会变成试炼场。
　　可惜了……
　　厉蕴丹将七根蜡烛一字排开，给每一根都点上火。她站在原地不动，任由丛林的风拂过蜡烛，不论是吹灭还是更改火势，都由它们自行调节。
　　夕阳西斜，她的授课却没结束：“这是蜡烛占测法，很费劲，但答案准确。”
　　“白蜡烛是净化与真理，适合任何人使用。以蜡烛占测人或物在哪，要看它的烛油往哪个方向滴落。林中的风会带来信息，不要去刻意遮挡它。”
　　猎魔人纷纷站在她身后，渐渐形成了以她为首的行动模式。
　　他们安静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并将之奉为圭臬。全新的知识，衔接的传承，高效实用的法门，他们的心在向厉蕴丹集聚，已经到了她说一绝不说二的地步。
　　风吹过，蜡烛滴落的液体几乎集中于同一个方向。
　　厉蕴丹看向那方，道：“风没有吹灭蜡烛，说明恶魔没有离开占测的范围，它仍在林中，你们朝着烛液滴落的方向追。”
　　话落，身后的人影消失大半。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杀进丛林，直指一个方向！
　　很快，林间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一身滋啦滋啦的圣水腐蚀声，一切归于平静。
　　夕阳消失，烛火湮灭。厉蕴丹带着猎魔人收队回城，开始了新一轮的防守与进攻。
　　……
　　如此持续半月，下弦月已转成上弦月。萨迪克国的各地小镇都遭到了恶魔的侵犯，虽说情况能被控制，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第六月，厉蕴丹成功打入猎魔人的内部，宣幽仪被授予“圣女”的头衔。
　　第七月，厉蕴丹成为猎魔人之首，步步为营地了解这个群体，并将他们收归己有。与此同时，以“修补猎魔人传承”为名，她在教廷培养猎魔人的地方翻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一些零零碎碎的、女巫的传承。
　　其中，只言片语的记录中有提到百年前被带回教廷的女巫——瑟拉菲娜。
　　厉蕴丹锁定这个名字，细细地读下去。
　　“邪恶女巫安洁莉卡被处于火刑，她的灵魂将在圣洁的火焰中得到净化，将在水流的冲刷中洗去罪恶。而女巫瑟拉菲娜在天父的神像前悔过，将教廷的猎魔人传承交还，公主奥莉薇为她求情，相信天父愿意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说是“归还猎魔人传承”，实则是对女巫传承的一次掠夺。
　　由于系统地学过这些，厉蕴丹明白所谓的猎魔人只是女巫的剪影而已。培养猎魔人的手段方式，无一不在按照培养女巫的方式进行。可培养者又不愿意让他们掌握太多的力量，因此将他们训练成了一批能用又不能用的半吊子。
　　可怜这群与恶魔仇深似海的猎魔人，在不知不觉间沦为了弃子……
　　不过，也难怪瑟拉菲娜能从教廷回来，复归宁图度过余生，原来是交出了一部分传承吗？只是没想到会有公主替她求情，她就不怕被打成女巫同党？
　　将羊皮书放回原处，厉蕴丹读起了试炼场的简史。
　　托历史书的福，她总算在这个没有报纸的试炼场弄清了时间线。原来，她不是处于“贝内尔·利奥波德”伯爵死后的一两年，而是处于他死后的一百多年。
　　目前是1811年秋，也是原住民常说的“猎魔历63年”。时间线再往上推，许多大事件的记录变得模糊，有且全覆以“猎巫”的字眼。
　　厉蕴丹离开猎魔人的休息处，徘徊在教廷的长廊上。她发现这个时代的人很喜欢以画做记录，往往把一些隐喻融入画作中。
　　她看见教皇像，从初代女巫之子到目前的不知名者。
　　她看见修女牧师的祝圣场景，他们虔诚地跪在神像前，专注且认真。
　　她看见历代主教的合影，看见新生儿做洗礼的画像，看见猎魔人战斗的姿态，却独独不见瑟拉菲娜做忏悔的油画……按理说，这种“大事件”理应被留下来，不是么？
　　深夜，厉蕴丹又出了一次任务。待恶魔驱逐完毕，她有意无意地问道：“达利莫尔是王城，对吧？”
　　“对。”猎魔人颔首，“达诺琳大人是想去王城吗？可是，没有国王的召唤，我们猎魔人不能随便踏进王城。”
　　厉蕴丹：“主教可以吗？”
　　“可以，您问这些干什么？”
　　厉蕴丹笑笑：“我没有去过王城，想去而已。”是时候做掉诺伊雷奇了。
　　接着，她对猎魔人说道：“如果猎魔人这个群体遇到了危险，你就带着他们去昆西小镇。我在昆西有一座大房子，缺不少厨师马夫和侍从。要是昆西装不下你们，就去宁图、塞拉什……明白了吗？”
　　猎魔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请问，我们会遇到什么危险？”
　　厉蕴丹：“你会明白的。”
　　她特地留了两个猎魔人在昆西，想必小镇的民众已经很习惯猎魔人的存在了。只要不排斥，一切皆能化作她的力量。
　　厉蕴丹：“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人想学猎魔人的技法，不要拒绝，教给对方。”
　　“……是。”
　　之后，她与教廷“一条心”，不遗余力地将宣幽仪捧上圣女的神坛。鉴于厉蕴丹实力高强，出手就没她治不了的恶魔，由她“效忠”的圣女自然也是大众的崇拜者。
　　不久，宣幽仪开始代表教廷在外行走，给井水祝圣、为利达斯祈福，得到了一片好评。同月，王庭向教廷发出邀请，表示要见一见圣女。然而，他们不允许圣女带上专属的驱魔师。
　　宣幽仪：“就很离谱！明明都要靠猎魔人过活，居然还觉得猎魔人地位低下，他们的脑子是不是进了水？就这也能是上位者，当了那么多年国家还没灭真是奇迹！”
　　厉蕴丹：“我会在你身边的，你安心去吧。”
　　是夜，接近满月。
　　诺伊雷奇的身影消失在教堂外，厉蕴丹默默地注视着他，准备去收割自己的奖励点。
　　闲置得够久了，他久久没解决圣女，已在恶魔中的威望将至最低。此次前去，身边已无半只恶魔，正是她动手的最佳时间。


第100章 永夜无光（14）
　　乌云渐散,银辉洒落，魔物渴饮月光的力量,它们窸窸窣窣地从黑暗中探头,窥视着林间对峙的男女。
　　被拦下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诺伊雷奇看向面前的女子，微微一笑摘下大帽,略微欠身向她行了个绅士礼：“达诺琳阁下，今晚月色很美，你也出来散步吗？”
　　厉蕴丹开门见山：“明知故问，你派来给我添堵的恶魔不少。”
　　鉴于对方是个高序列造化者,她率先握住了刀。当抽刀声响起，无形的压迫感自她身上缓缓传出，明明没有杀气,却惊得林间的乌鸦扑翅起飞。
　　横刀而立，她并未先发制人。
　　诺伊雷奇轻笑：“亲爱的驱魔师小姐,我想，作为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不是吗？”
　　即使知道厉蕴丹不好对付,他也不怕与她动手。
　　能被“干天”选中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怪杰，更遑论习惯独来独往还能过完28个副本的他。要不是团队规矩太多他不愿遵守,兴许现在他也是某个大团队的一员。
　　总之,无论他人品如何，他都是实打实的高序列水准。区区一个有点资质的低序列，他还没放在眼里。
　　甚至，他的“善良”让他出言相劝,劝她回头是岸。
　　“只是立场不同而已。”诺伊雷奇说得轻描淡写,“就像进入一个游戏选择阵营,你选了白，我选了黑。在虚拟世界里，我们杀得不可开交；在现实生活里，我们过得毫无交集。难道不是吗？试炼场不像一场游戏吗？”
　　“我们迟早会退出游戏、回归现实，你何必管它关不关服？甚至要报复到现实里。”
　　在他眼里，除了主神空间是真的，试炼场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追求自己在每场游戏中的利益最大化，哪会管什么伦理道德、共情“NPC”的悲惨遭遇。碰上像厉蕴丹这种代入感太强的造化者，他只会觉得他们脑子有坑。
　　诺伊雷奇：“更何况，我也不算你的敌人。这些天里，我可是帮你们杀了不少恶魔。”
　　正因驱魔师名头太大，杀了不少恶魔，才愈发方便了他对恶魔下手。往常他从公爵处带走恶魔，多不过杀个十之二三，如今有了厉蕴丹做幌子，他几乎独吞了五成。
　　得了多少奖励点他没算过，但应该够买一个甲级道具了。
　　只可惜，厉蕴丹一贯厌恶中饱私囊的两面派。但凡他专注一路走到底，她都会敬他是条汉子。
　　她仍握刀不动：“废话少说。”
　　诺伊雷奇哀叹一声，从两袖中探出一双手。掌心与掌心相对，中有三十六张牌飞速刷过，流畅如虹：“好吧，既然你是自找的——不过，驱魔师小姐，容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厉蕴丹眉头蹙起，她快烦死他的多话了。
　　“你为什么不选择偷袭呢？”诺伊雷奇露出恶意的笑，“一个低序列敢站到高序列面前挑战，你真的很有勇气，要我夸夸你吗？”
　　厉蕴丹：“宫里的太监都没你能说会道，要我夸夸你吗？”
　　对面一滞，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诺伊雷奇收起笑意，脸色阴沉至极。三十六张牌环绕在他身侧，泛着青色的金属光泽。牌圈流动中，隐约露出花纹各异的牌面，有的是骑士，有的是鲜花……
　　下一秒，三张牌飞旋而出，劈向厉蕴丹的面门。
　　横刀与之相撞，擦开几星火花。牌卡被斩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它们却并未扎入树干或石块，而是在空中旋转、伺机而动。
　　诺伊雷奇勾唇：“驱魔师，不是只有你一个会用魔法。”
　　三张又三张，卡牌飞满整片树林。其中一张因着小孩图像的牌撞上另一张镰刀牌，就听“叮”一声响，一名满身黑气的鬼娃握着镰刀出来，闪电般砍向厉蕴丹的后背。
　　举刀格挡，厉蕴丹挡住镰刀，又抽出魔杖反手使出禁咒。只见一道蓝光闪过，鬼娃被轰得四分五裂，那柄镰刀高高地飞了出去，又落进了牌卡中。
　　青光微闪，小孩牌中的影像再现。只是“鬼娃”化作了一个普通面孔的孩子，光影还有些暗淡。
　　“叮！”
　　镰刀牌与老鼠牌相撞，一股黏腻又恶心的力量忽然溢出。它如洪水倾泻，瞬间遍布了整片森林。但听得鸟兽惨叫、恶魔兴奋，这是极负面的能量，足以让接触到它的生灵心智崩溃，仿佛被万鼠啃咬。
　　饶是厉蕴丹神识强劲，也在猝不及防间被涮得有点头晕。
　　她的脑海中突然涌出了陌生的“记忆”……死在沙场上的男儿爬出马革，白骨上满是红肉蛆虫，他们怨恨地看着她，怒道：“是你害我们丧命！是你让大厉失城！是你吃了败仗！还我命来，还我命……”
　　厉蕴丹豁然清醒，随即怒不可遏。
　　“竖子！”她骂道，“竟敢使此下作手段！”
　　战场英烈，大厉精魂，她带的兵她清楚，纵使前方刀山火海，他们也不会有一丝疑虑。他们不是为她而死，而是为了家国、为了亲人、更为了成“士”。埋骨塞外已是遗憾，如今这竖子竟敢如此作践他们，合该五马分尸！
　　极九·开天！
　　惹怒厉蕴丹是不智之举，这只会让敌方从“留具全尸”变成“挫骨扬灰”。开天之力贯通天地，刹那燃起白光，不仅弹飞了三十六张卡牌，还轰掉了妨碍战斗的树木。
　　诺伊雷奇的反应也是迅速，他抬手张开一块金色盾牌，“铿”一声将它插入土里。上头符文流转、能量链接，它封锁住每一个死角，将他包裹在内。
　　诺伊雷奇笑了，虽然这造化者有两下子，但终究拼不过丙级的流光盾。想来她一击之后应该力竭，届时就是他收割成果的时候。
　　真是经不起激将法，果然是个人都会被心魔支……嗯？
　　真气罡风刮过大盾，轰出一条条狭长裂缝。这力量的冲击越来越大，一层比一层强，在诺伊雷奇吃惊的眼神里，丙级流光盾寸寸皲裂，眨眼炸开！
　　怎么会这样？
　　这不就是个低序列吗？
　　“轰隆！”
　　斗篷一卷遮面，他足尖轻点往后飞跃。当此时，厉蕴丹的身影骤然拔升，她从浓烟中冲杀出来，一刀划向他的脖颈。
　　“铿！”卡牌回旋，罗列成阵，于千钧一发之际挡下她的杀招。
　　厉蕴丹干脆利落地射出天蛛冰丝，厉蕴丹粘住其中一张卡牌，以身体的旋转带动卡牌的旋转，猛地朝另一张卡牌击去。
　　两张金属牌重重相撞，竟在边缘磕出了一道口子。诺伊雷奇见之色变，他万万没想到这副丙级卡牌居然会被这样的方式折损耐久度，要是再来几下，他的道具又要完了。
　　诺伊雷奇扯去斗篷，露出覆体的丙级战甲——湿婆战衣。
　　他幻化出三头六臂、金色皮肤，手握三叉戟、天鼓和念珠，向厉蕴丹主动发起攻击。
　　三叉戟与横刀相撞，禁咒直击他的面门。诺伊雷奇偏过头避开禁咒，却见另一个“头”被轰成碎渣。他盯着她：“无声咒！”
　　她会无声咒！
　　可这时发现自己轻敌已来不及，他是有三头六臂，可厉蕴丹却有双刀。她左手微动，一柄黑气缭绕的锁魔刀落入掌心。
　　右手封住三叉戟，左手持刀劈下，她一击劈落了对方的左半边身子，浓重的魔气灌入其中，就听湿婆战衣发出“滋滋”电流声，左半身的以太金属零落成漆黑的液体，没法再重聚了。
　　连以太金属也……
　　诺伊雷奇：“你是谁？”
　　低序列者绝不会有这样的实力！
　　可是，他从未在高序列造化者中见过她这张脸。
　　他的眼可以看穿伪装，能记下不少人的面孔，他多方收集情报将大量高序列者的样貌记在心里，为的就是入场后不惹到人……他记了很多很多，独独没有遇到过厉蕴丹。
　　“你到底是谁？”
　　“无可奉告，你真的很烦。”
　　只是诺伊雷奇的道具委实是多，在不藏私的情况下，那三十六张尚能用的卡牌彼此相撞，在空中罗列出一个个虚影。
　　它们有甩着长锚的男人，握着十字架的女人，手持鞭子的狐狸，和一头从棺材中爬出死灵棕熊……
　　这一个个都不是活物，全是以能量为载体的召唤物。它们渐渐布满天空，将诺伊雷奇护在后头，令人头晕的能量一阵阵波动着。
　　能供应的起召唤物所需的能量，这个诺伊雷奇的确是个好手。
　　但很可惜，此人虽为高序列却太依赖外物，卡牌、护盾、战甲，几乎从攻击到防御齐全，把自己从脚趾武装到牙齿。
　　如果遇上普通的造化者，他们还真不能拿他怎样，大抵是被召唤物围攻至死。偏偏，同样的招式对刀修没用。
　　剑修精于心，刀修在乎杀，她的破坏力远超想象。
　　双刀交叠，魔气与正气相互纠缠。玄悟通明法在脑海中高速运转，恍惚间，她似看见阴阳相融、光暗相分，看见正邪归于同源、万物发乎其一。真气也好，魔气也罢，皆是道的不同表现方式，它们可以包容……
　　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周遭的召唤物举起兵器，朝她杀来。
　　厉蕴丹不知这算什么招数，只觉得她用了就能……轻而易举地毁掉它们？
　　本能地，她将交叉的双刀挥落，斩出一道黑白纠缠的刀风。
　　霎时，利达斯城外的广袤森林化为乌有，刀风所过之处全成刀气纵横的荒芜之地。召唤物、战甲、造化者，在这一击中湮灭于虚无。
　　【叮！成功击杀“造化者”1名，序列为“丁”，奖励3000点。检测到您的序列为“壬”，正在升级中……升级完毕，恭喜您成为“丁”序列造化者。】
　　【叮！成功击杀“恶魔”156只，难度等级为“庚”，共奖励15600点。】
　　【叮！检测到您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是否选择消耗一块功德结晶作为补充？】
　　这一次所动用的力量似乎远超她身体的承受限度，厉蕴丹浑身上下裂开密密麻麻的口子，鲜血溢出、面具脱落，她几乎克制不住颤抖的四肢、快要跪在地上。
　　可她仍强撑着一口气没晕过去，直截了当道：“用！”
　　功德结晶是救命用的吗？
　　不，要是它的功能只有“救命”，商城里多的是替代品，绝无可能成为神秘莫测的馈赠品。所以，它应该有更多的作、作用……
　　意识逐渐模糊，厉蕴丹感觉自己被金色的光包裹起来，正一点点沉入地下。
　　黑暗深处，她好像听见了女人的叹息。
　　……
　　醒来，厉蕴丹发现自己躺在宣幽仪的床上。
　　察觉到她苏醒，宣幽仪立马跑到床边，兴奋道：“醒了醒了！大佬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死了！”
　　她反身端来牛奶和面包，说道：“昨晚你出去后，利达斯城外传来了很可怕的爆炸声，把城里的玻璃全震碎了，连教堂顶都塌了！伤员很多，城里失控了好久。不少恶魔从森林那边飞出来，结果它们没攻击利达斯，全忙着逃命，我就想是你遇敌了。”
　　厉蕴丹撑起身子：“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最后的记忆是一片狼藉的森林，以及那个出乎意料的、属于诺伊雷奇的“丁”级。原以为他应该是“丙”，没想到还是差了点。
　　宣幽仪：“是阿白，昨晚它就跑进森林了，谁也拦不住它。今天清早把你从外面驮回来，我看你脸上没做伪装，赶紧用斗篷把你遮住带回来。现在对外宣称你在调查昨晚的事，猎魔人应该不会去找你。”
　　“大佬，你可得记住啊，等你好全了就从外头回来，可别戳穿我的谎言。我发现教廷的规矩有毒，不允许任何人说谎，要是我说的和现实有出入，要面临惩罚。”
　　厉蕴丹颔首：“好。”
　　“大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对？饿不饿、渴不渴？”
　　“我没事，现在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
　　厉蕴丹没想到这一觉会睡这么久，稍稍检查了一下身体，已无不适，她就从床上翻下来戴起既着万相，当场化作了诺伊雷奇的模样。
　　但这样貌还不能用，她没有主教的衣服。
　　宣幽仪：“大佬，你能不用这张脸吗？我看着好膈应。”
　　“诺伊雷奇已经死了，我剥夺了他的序列。”厉蕴丹说道，“以后的‘诺伊雷奇’就是我，记得跟我保持距离。”
　　“明白。”
　　夕阳西斜，利达斯城的窗还没修完。为了夜间的安宁，城民暂且给窗打上木板，在熄灯睡觉，让利达斯再归沉寂。
　　厉蕴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利达斯。
　　重新化作“达诺琳”后，她先去看了一夜蒸发的森林，再在那满地刀锋的土地中仔细检索，却没挖掘出旁人留下的痕迹。
　　很奇怪，她记得她听见了女人的叹息。
　　厉蕴丹释放神识，如潮水般覆盖这片荒芜之地。她做到了“入微”的掌控之境，让神识一点点往土壤中渗透、钻研，将汲取到的生命讯息送入脑海。
　　托玄悟通明的福，从一块土地中提取信息不算太难。虽说她的神识修炼还没到家，挖掘不出更深层的事物，但在地表查探一下脚印和气息仍是可行的。
　　然而，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看见”低阶恶魔来不及逃跑，被刀锋轰成了齑粉；“看见”动物躲入洞中，不幸惨死在刀锋下；还“看见”诺伊雷奇最后的悲鸣，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退场，正用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她——
　　但爆炸声太响，淹没了他的诅咒。
　　没有别的活物再来到这里，除了天马。而她的天马，似乎不是个女孩？
　　那么问题来了，她听到的叹息从哪来，鬼魂么？


第101章 永夜无光（15）
　　是日,教廷。
　　厉蕴丹从外头回来，很快受到了各方的关心。有询问她身体状况的,有打探“森林”消息的,有请教日后该怎么防御的，也有告诉她“主教失踪”的……
　　她一一给予回复，言谈间滴水不漏。
　　牧师塔维：“请问您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需要我去请一位医师过来吗？”
　　厉蕴丹：“我没事。不过,我一回来就听说诺伊雷奇主教失踪了，是教廷出了什么事吗？”
　　塔维摇头：“教廷没出事，只是我们到处找不到主教。达利莫尔已经遣来了信使，催促主教和圣女一起去王城。时间就定在明天早晨,可是主教失踪了。”
　　他恳切道：“不知道您有没有方法找到主教？”
　　厉蕴丹直截了当：“他会回来的。”
　　送走松口气的塔维，便是猎魔人迎了上来：“达诺琳大人，昨晚的森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城民们非常惶恐,前不久还有一批人来教堂寻求庇护。但我们拒绝了他们，教堂住不起那么多人。”
　　厉蕴丹轻描淡写：“两只强大的恶魔在森林打架,最后同归于尽。”
　　周遭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安静。
　　“不必担忧安全问题，那两只恶魔闹得很大，别的恶魔暂时不敢接近这片区域,利达斯会很安全。”厉蕴丹道，“如果还不放心,那就去‘森林’掘一些土回来,撒在利达斯城的外围。”
　　战场的土壤饱浸了两名造化者的力量，散发着一股让恶魔退避的气息，正是拿来做保护圈的好材料。
　　譬如墓土蕴含着死者的磁场，战场土也会带着战士的力量,其阳刚且富有杀气,可用来辟邪。
　　猎魔人点头：“是！”
　　接着铲土的铲土,巡城的巡城，而厉蕴丹以“寻找失踪的主教”为借口，大大方方地进了主教的卧室：“寻人与寻物一样，需要一个‘场’。无论是人还是物，只要存在过，都会留下沾了能量的线索。”
　　她对身边的牧师和修女说道：“比如失踪了一只狗，想要寻找它就得接触狗主人或狗常用的物品。人跟狗没什么区别，寻找主教也是如此。”
　　说着，她推开了主教的卧室门。
　　即使众人都觉得她有点内涵主教的意思在，但联想到她的武力值……他们乖觉地闭上嘴。
　　厉蕴丹作势在房中感受一番，道：“他会在傍晚回来。”
　　他们顿时安了心。
　　傍晚时分，牧师和修女都等在教堂前，翘首以盼。厉蕴丹记下主教卧室的位置，二度潜入摸走一套衣服，后骑着白马出城。
　　她：“我要去远一些的寻找恶魔的踪迹，最近几天不会回来。”
　　猎魔人急了：“请带一批猎魔人与您同行，您的安危之于我们非常重要！”
　　厉蕴丹：“没必要。”她看向他，目光带着一丝压迫，惊得对方本能地低下头，“我敢独自去，自然有把握活着回来。倒是你们在失去我的时间里能做成什么样，我很想看看。”
　　猎魔人躬身：“不敢辜负您的期望。”
　　她顺利出城，又扮作诺伊雷奇的模样从外界回来。彼时，最后一抹斜阳的光尚未散去，“他”还真是卡着傍晚的点回来了。
　　见“他”平安归来，整个教廷都卸下了担子。牧师与修女兴奋不已，唯有老成的神父对“他”的表现十分不满。
　　“诺伊雷奇主教，这些天您去哪儿了？”神父问道，“在我们最需要您的时候从利达斯消失，这是您的渎职！”
　　厉蕴丹：……
　　万万没想到会挨骂，要命的是，她不知道这个神父的名字叫什么？
　　无奈，她只好用诺伊雷奇同款的“伪君子”语气道：“我只是去‘森林’看看，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神父冷哼：“如果没有别的事，还请您呆在房间别再外出。国王派遣了使者，明早您得陪圣女前往达利莫尔王城。国王要见圣女，教皇会为她授予权位，这对教廷来说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希望您在去王城的路上别再消失了。”
　　厉蕴丹：……
　　为了忠于“角色”，她微笑着全盘接受。许是她笑得太过“冷感”，那神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客套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了。
　　长廊很空，即便他远去，她依然能听见他与牧师的说话声。
　　牧师：“神父，您为什么总是对主教有不少意见？”
　　按他的身份实在不该过问这件事，毕竟“针对”也算一种渎职的行为。可他着实好奇，神父似乎对圣女、驱魔师都不排斥，唯独排斥的只有主教。
　　神父本不想说，但思量一番，还是决定给牧师提个醒：“第一次见到主教，我就浑身不舒服，而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尽量别和主教单独呆在一起。”
　　可今天的主教看上去很奇怪，不仅没了违和感，还透着一股猎魔人专属的冷感，莫名让他有点心惊肉跳。
　　真是……简直像是在面对达诺琳大人一样。
　　待他们走远，厉蕴丹与宣幽仪打了个照面。两人很有默契地不做任何交流，只交换了个眼神便擦肩而过，回到自己的房间。
　　“咚。”
　　门合上了。
　　……
　　“吱嘎、吱嘎……”
　　厚实的城门开启，八辆马车鱼贯而出。载着牧师与修女，圣女和主教，以及行路的粮食和用品出发了。
　　厉蕴丹一直维持着诺伊雷奇的样貌，托“主教”这个身份的福，她能轻而易举地接触到车队中的所有物品，比如树妖帐篷、“奥皮尼库斯”的粪便、“厄尔图”的肋骨……还有大量草药研制的粉末。
　　她从中掏出一瓶闻了闻，眉头一蹙，终是放下了。
　　配方不全，药效流逝，属性混杂。要么是配药的人半吊子，要么是所获的传承不齐全。果然，错误的人哪怕得到对的东西，到最后都学不来。
　　搁下草药瓶，她站在一边看车队忙碌起来。此刻已尽黄昏，为在天黑前建立安全的营地，他们忙个不停。
　　将狮鹫的粪便洒在营地周围，再将草药淋在上面。就见两样东西一结合便化作绿色的汁水，它渗入土壤、与地气相融，撑起了一道绿色的屏障，把所有马车帐篷全笼罩在里面。
　　宣幽仪：“这是什么？”
　　厉蕴丹没有理她，也没随意张望。
　　而在宣幽仪本能地看向她前，一名修女给出了解释：“圣女大人，这是除魔圈。狮鹫是一种吃恶魔的灵物，它的粪便在晒干后对恶魔有震慑作用，所以一般用来布置营地。这是‘厄尔图’的肋骨，只要沾到火就会点燃，可以用来热餐，很方便。唯一的缺点是必须泼上圣水才能熄灭……”
　　黄昏日落，营地归于平静。他们钻进树妖帐篷安眠，而除魔圈屏蔽了他们的气味。外头的夜枭传来凄厉的嚎叫，厉蕴丹打坐入定，意识沉入内府。
　　也是直到这时候，她才有空检查自己的身体。
　　在重伤之下，她用掉了一枚功德结晶，得到了“结晶能救命”的第一条用途。但作为甲级支线的“附赠品”，她不信它只有这么一个用途，而事实如她所料，功德结晶不仅修复了她的身体，还拔升了她的资质。
　　内视中，她的骨骼隐隐浮现出一种玉质的清透感。体内的经络清晰可见，穴道之间的真气运转畅通无阻，五脏六腑化作五行旋转的“阵眼”，它们本能地在吞噬外界的能量，将之“消化”成她能用的气。
　　这些气往往会结成细密的“鳞”，一片片覆盖在她的命门、死穴之上。叠加、再叠加，为她严防死守，给她无上防御。
　　上中下三个丹田的通道打开，玉色椎骨上灵根粗壮。它由五行盘缠而成，糅为玄妙莫测的混沌黑，正与她的脊椎嵌合一处，从百会穴延伸到尾椎，造型像极了一把横刀。
　　最重要的是，功德结晶的效力并未过去，它变成了无数金色的光点“漂浮”在她体内，与“干元道生丹”未耗尽的药性相融，构成了一种生机勃勃的新物质。
　　她说不出这是什么，只感觉体内像是装了一片会吞吐的星空，正向她输送着源源不断的生气。
　　“呼……”
　　吐纳完毕，她睁开了双眼。谁知弹指一瞬，外面已经晨曦微露。
　　当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冒头，厉蕴丹撩起帐篷外出，于密林间眺望远方——她忽然觉得，“时间”这个概念已经不适用于她，她比之历代帝王都走出了太远太远。
　　他们所求的通天之能，她有了；他们想要的日月同辉，她争了。甚至，他们穷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被她轻易翻越……
　　一切的起始，仅仅是因为做出了那个选择。
　　厉蕴丹看着旭日东升，心道一句不悔，她值得人世间最值得的一切。
　　“……教、主教！主家，早餐已经好了，请您……”
　　她回到营地与众人一同用餐，之后继续踏上枯燥无聊的旅途。如此日常重复了足有一周，他们终于抵达了达利莫尔王城。
　　这是一座被誉为“黑铁玫瑰”的荆棘王城。
　　它坐落在巴格温山脉之中，依照高山的走势而建，引山脊为城梁，牵瀑布湖泊为流水，凿山壁为墙，镂空山体为大殿，中与山上林木交相辉映，又有黑铁骑士往来不息，远看就像精灵的林中城，透着一股自然气息，却也不减恢弘。
　　八辆马车驶上山脊，城中的大门依次敞开。
　　宣幽仪第一次见到中世纪“迎接圣女”的规格礼制，不禁很是好奇。那次第而开的大门、黑铁骑士和高头大马都给了她极强的视觉冲击力，要不是修女一再告诫她“矜持”，或许她会忍不住探出身去看。
　　不止是她，车队中不少牧师也在张望，唯独厉蕴丹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他们被接入城堡，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受到国王召见。接待者传来国王的命令，他让教廷来人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见。
　　宣幽仪带着牧师和修女感谢国王的体恤，却没发现厉蕴丹已失去了踪影。
　　她缀在一群女仆背后，在队伍拐过长廊时消失不见。待她再从房中出来，已是化作了一个面目清秀的“宫女”，她穿着红白交织的大裙，稳稳地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了两只银杯。
　　她走得非常急，像是着急给哪位大人物去送酒水。纵使路上碰到的女仆不少，可她们也习惯了这样忙碌的日常，并未对她起疑。
　　如此，厉蕴丹行于长廊上，推开一扇扇房门，记下一个个位置。
　　她粗糙地摸了一遍地形，再踩着台阶上楼。在蜿蜒的白色楼梯上，本是匆匆路过的她忽然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拉扯力”，它似与女巫之力同源，引起了她的注意。
　　转过头去，只见画壁上挂着一张色彩明艳的油画。皇室把它当作一件战利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可落在厉蕴丹眼中却感到刺眼。
　　这幅画作的名字是“瑟拉菲娜的忏悔”。
　　难怪她没在教堂中看见它，原来是被皇室收藏了吗？
　　画上的人物很多，有穿着红袍、头戴金冠、手握权杖的教皇，他站在台阶上，身后是教皇的座位和天父的神像。他做出一个朗诵的姿势，两侧站满了低头祈祷的牧师，而当时的猎魔人将瑟拉菲娜压制在地，强迫她做出忏悔的姿态。
　　而在一众动作差不多的旁观者中，有一个女人样貌分明。
　　她戴着象征公主身份的银冠，有着一头波浪卷的棕发和宝石绿的眼眸，唇红齿白，美似昙花，正一手捂着心脏，一手冲教??皇做出恳求的动作，似在为瑟拉菲娜求情。
　　教皇、公主、女巫……这画的隐喻不少。
　　在百多年前，皇室与教廷联手继续打压女巫，但明显皇室要比教廷低一头。可现在，联系国王让圣女千里迢迢赶到达利莫尔的事实，看来是皇室更胜过教廷一筹。
　　正是因为胜过，所以才敢把画挂在这里以示“谦逊”，同时也是对皇室后嗣的警告——绝不能让教廷做大，不然就是此图！
　　厉蕴丹不语，她久久注视着画作，眉头越蹙越紧。
　　是她的错觉吗？
　　画上这位棕发碧眸的“奥莉薇”公主，为何与恶魔公爵的夫人长得有七分相似？同是柔弱姿态，同是棕发碧眸，同是美丽非常，二者是有血缘关系，还是……本就是同一个人？
　　托盘中的茶已经凉了，厉蕴丹站了会儿便悄然离开。
　　她入王城如入无人之境，或许谁也没想到她第一天到就敢四处乱跑，只以为教廷的主教水土不服，正躺在卧房修养。


第102章 永夜无光（16）
　　圣女是一个活动靶子,走哪儿都会成为焦点。不论吃饭喝水，还是如厕洗澡,总有一批人伺候着。
　　相较之下,“主教”的待遇不如狗。除了送来一些食物，基本没人关心“他”在做什么，就连住在王城的教皇都不曾召他叙职。
　　这多少是有些奇怪了,教廷再不待见主教也不至于在面子上过不去。偏偏，这次王城之行没人给主教脸面，甚至都没人向他询问圣女相关的事……
　　不过，这也正合了厉蕴丹的意。
　　她没工夫与人打交道,时间只有一晚，她得花在“寻宝”上。宣幽仪在教廷探不出利奥波德一族的消息，不代表在王城也探不出来。王室连女巫忏悔的画像都有收藏,想来不差一卷羊皮书记载那一族的过往。
　　放着圣女万众瞩目，天黑以后,厉蕴丹再度穿行于宫廷之中。
　　女仆与骑士早早地歇下，守夜人成了牧师与修女，他们披着树妖织物做成的斗篷,捧着圣水守着城堡，默念着祝圣诗篇。当穿着斗篷的厉蕴丹穿过宫廷长廊,他们非但没发现她的身份,还小声提醒：“嘿，私室在左边，你走错了！”
　　所谓私室，即使他们对厕所的称谓。
　　厉蕴丹装作没听见,闪身消失在拐角处。她今晚的目标只有三个,书房、阁楼和地下室。
　　身后,出声提醒的牧师还在絮叨：“不是去私室为什么走那么快？”
　　另一名牧师见怪不怪：“可能是贵妇的情人。”听见同伴倒抽凉气的声音，他压低声音继续道，“贵族滥情，就连国王和王后都有各自的情人，有时，他们还会交换情人，以得一种身上会长出花朵的病为荣。很多情人为了在王宫中行走，常常会穿斗篷。”
　　说着，他下巴一扬努努嘴：“刚才那个，或许是某个公主的情人。你以后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吧，天父也管不了贵族的事。”
　　说话声渐渐静了下去，彼时，厉蕴丹已进入城堡的底部。
　　下方是囤着铠甲和宝剑的库藏，再往下是幽暗长廊和散发着恶臭的地牢。牢里传来囚犯的哀鸣和鞭笞声，在黑暗的环境中，一切恶意都被放到最大。
　　她没有久留，径自去往城堡的顶部。用蛛丝打开封闭的锁，或徒手拆掉锁死的门，她做得干脆利落。
　　不料上头也没有特别的东西，除了堆满房间的黄金宝石、银杯权杖，就只剩下一些“熟悉”的女巫用品。
　　她曾在密文中看到过这些——厉蕴丹不禁向前走去，从一个匣子中抓起一个历时五六百年还依旧崭新的娃娃。
　　人造物·核心福卡斯，一种用树脂和草药的混合物雕琢而成的祝福娃娃。它以火元素为食，集中所有者的思想和愿望，并帮助主人更好地去实现。在月圆之夜，它会加强对主人的保护。
　　放下娃娃，她捡起一枚秘银做的六芒星。它名为“心的引力”，不仅可以用来攻击，还可以用来防御，并能通过预知梦提醒主人一些福祸的发生。在每个新月为它奉上烛火，它就能在这一月中为主人带来顺利。
　　除去这些，宝库中还有水晶蛋、魔杖和护身符，它们占据了宝库四分之一的位置，不少已失去了魔力效应。但“收藏”者大抵不知道它们已失去了作用，依然将它们放在此地。
　　厉蕴丹光是看一眼便明白这是一场掠夺。
　　披着“猎巫”的皮，将女巫赶尽杀绝再剥夺她们的所有。财富名誉、悠久传承，如果王室真觉得女巫“无恶不作”，还会收拢她们的遗作么？还会将魔法物品放在城堡顶部，以期能得到保护么？
　　说白了，要是恶魔是杀死女巫的刀，王室必然是用刀的刽子手。
　　女巫一生行善积德能攒下多少财富，有些怕是平民自发奉上的。饶是女巫做事从不张扬，可财富的代代积累已成事实。所谓“怀璧其罪”，王室想对她们动刀不难理解。
　　故而，王室与恶魔有联系。想到那一位恶魔公爵，厉蕴丹笃定了这点。
　　那么事情就变得耐人寻味了……他们把“不带驱魔师的圣女”召到王庭，真的只是为了“授予圣女头衔”这种事吗？
　　应该不会。
　　厉蕴丹将手贴在一个“沼泽娃娃”上，利用女巫密文中的通灵术越过时空的阻隔，去看过去的片影。
　　虽说通灵需衤糀要共情，共情会伤到本身，但“沼泽娃娃”并非人而是物，它具有强大的吸附力，能把人心的阴暗面、环境的负能量吸附住，却用“物”的冷漠姿态处理它们。是以，它在女巫纪元很受受过轻伤的女孩欢迎。
　　它是一个信息载体，读取它并不会伤到她的情绪。
　　意识沉入的刹那，她便透过“它”看见了一片火海。场景非常混乱，视角数次颠倒，人物对话基本听不清楚，只能感知到“它”被抱起狂奔。
　　抱着它的是个小女孩，左不过九岁年纪，说出的话却很理智：“王庭的骑士来了！快跑，不要被他们抓住！被抓住的话，整个镇的女巫都完了！他们会拿我们去威胁她们！”
　　身边全是逃跑的女孩，有个年纪小的大声哭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白天是骑兵，晚上是恶魔！”
　　日夜轮战，这谁受得了！女巫本就是一群不喜打打杀杀的宅居客，若是可以，她们更希望在森林安一间树屋住到天荒地老。什么世俗情爱、金银珠宝、权利地位，她们压根不感兴趣，可架不住别人笃定她们感兴趣。
　　这是场一面倒的掠夺，女孩们被带走了。
　　场景切换到另一座陌生的王宫，在漆黑天幕下，活人们举起火把，天空中恶魔盘旋。他们笑得狰狞，几乎与恶魔一致，他们迎向城外暴怒的女巫，然后用火把——点燃了一名小女孩的头发！
　　“我诅咒你们！我用我的生命诅咒你们！”
　　恶魔与巫女开战，燃烧的女孩从大火中扬起头，怨恨化作深沉的魔力从她身上溢出：“选择恶魔的人都会变成恶魔，总有一天你们会被毁灭！”伴随着惨叫，她的声音愈发凄厉，“王宫会燃烧起来，就像烧死我一样！啊——”
　　男人的声音响起，十分疯狂：“杀了她们！”
　　手起刀落，到处是血。沼泽娃娃被负面能量包裹，并未被火海销毁。而后被人当作宝物带回，与女巫们的手作放在一起辗转过数个地方，最后才来到了萨迪克国的宝库。
　　厉蕴丹没放下娃娃，她沉默片刻，手一扬将宝库搬空了。既然财富取自女巫，那么也该用于女巫。
　　她耽搁的时间有点久，如今天光已是快亮。但她无所谓主教失踪不失踪，只知道国王的书房近在眼前。
　　她推门而入，神识轻放，本是想收罗有关“利奥波德”的信息，却不想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新鲜的血腥味，正从书房的壁橱后方传来。
　　厉蕴丹轻轻打开壁橱，发现壁橱通向很深的下方。带着腐臭和血腥，气味正透过口子往上传递。风声呜呜咽咽，像在哭泣。
　　她开始朝下方释放神识的触手，延伸、再延伸，触手渐渐爬上了一具具白骨，爬上它们尚算完整的衣裙。下方有男有女，不少尸骨并不齐全，有些骨头上居然留有人类的牙印……嗯？
　　天快亮了，长廊上已传来脚步声，不过不是通向这头。
　　厉蕴丹翻到了“利奥波德”字样的羊皮书，接着，她坐在国王的椅子上飞快翻阅，谁知书中记载的内容与她所知的不差多少，唯一的补充点是：贝内尔·利奥波德有一位美丽的夫人，她拥有海藻般的棕发，绿宝石般的眼睛，是萨迪克国最美的珍珠。
　　等等，这位夫人……
　　厉蕴丹回忆起初落地的树林，她记得伯爵一家的墓地上似乎没有“夫人”的生卒年，也没有留下“夫人”的名字。
　　对，墓地只有伯爵、两个孩子的记录，而“夫人”不在此列。
　　棕发碧眸……厉蕴丹想起了百年前为女巫求情的“奥莉薇”公主，画像上的她与恶魔公爵的夫人有七分相似。不仅如此，百年前是利奥波德的灭族之日，伯爵夫人也是那时的人物。
　　奥莉薇、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莫非是同一个人？
　　【叮！隐藏剧情解锁达75%，死亡率提升至8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
　　王城，国王召见贵族的大殿。
　　昂贵的红毯从里铺到外，洒满了花瓣和香粉。穿着华服的贵族列在国王的右手，穿着教廷统一服饰的牧师修女立在左手。他们注视着同一个方向，看那拉着圣女的马车缓缓驶来，而身着白袍的圣女搀着骑士的手下车，优雅地朝他们走来。
　　乐声奏起，白鸽起飞。
　　宣幽仪面带微笑前进，礼貌地向两侧颔首致意，扫了遍人群发现厉蕴丹不在，当即又恢复了高冷的模样，缓慢地朝国王走去。
　　萨迪克国的国王今年四十，虽然体格看上去仍算强壮，但他的神色已显老态。大抵是日子过得不顺心，他身上散发的气场令人不适，宣幽仪站到台阶之下微微欠身，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
　　前方是教皇，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已瘦得像个骷髅，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可他的手依然有力地握着权杖，正用一双灰蒙蒙的眼“看”着宣幽仪。
　　他开口，声音沙哑：“圣女，请跪在神像面前祝祷，完成‘圣女’的继承仪式。”
　　一座盖着红布的神像被几名牧师推到了大殿，牧师们虽不知道祝祷神像为什么要盖红布，但在重要的场合中，有些疑问不方便发言。
　　宣幽仪深吸一口气，跪坐在神像面前。却见国王、教皇、贵族纷纷起身，他们像神像致以最高敬意，连面容都变得严肃。
　　教皇：“圣女，跟着我念。我的神主，我愿意将我的身躯奉献给您！我的神主，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供奉于您！我的神主，您至高无上，与我的灵魂同在，您……”
　　宣幽仪：……道理我都懂，你就不能说慢点吗？
　　教皇等同于狂热的信教徒，二话不说便逮着神像一通输出。要不是宣幽仪大量背咒语、记忆力被训练得不错，兴许还跟不上他的速度。
　　教皇说完，贵族和神职者纷纷看向她。碍于周遭的压力，宣幽仪只好再次深呼吸，以航空航天公司当年培养员工时慷慨激昂的团建语气，复述了一遍他的说辞。
　　大殿变得分外安静，所有人专注地看着她吐出每一个字。国王与教皇露出满意的微笑，而右侧的贵族也含笑鼓掌。神职者也些懵，由于圣女数百年才出一个，他们不清楚这仪式举办得正确与否，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浮上心头，他们总觉得仪式很诡异。
　　像是、像是在缔结什么……
　　女仆端来象征“圣女”的桂冠和权杖，恭敬地跪在国王面前。国王上前取过权杖，教皇上前取过桂冠，前者将权杖送到她的手里，而后者笑着握住桂冠，往宣幽仪的头顶扣去：“接受神赐予的权力，接受神给予的王冠。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圣女’了。”
　　桂冠压上了她的发，宣幽仪顺从地低下头——
　　突兀地，白马嘶鸣声响起，就听“嗖”一声破空之音传来，一支箭擦着宣幽仪的长发而过，精准无误地穿过桂冠的孔，带着它斜飞出去，“铿”地钉死在大殿墙壁上。
　　众人惊呼起来，骑士拔出了刀，而厉蕴丹褪去诺伊雷奇的壳子披上“达诺琳”的马甲，正架着天马冲进大殿。
　　“铿！”刀锋掠过，数条手臂飞起，骑士倒在地上。
　　她杀进大殿，天马仰身停下。厉蕴丹翻身下马拉起宣幽仪，再夺过她手中的权杖——修女们吓了一跳，牧师大声喊了起来：“达诺琳大人，这是教廷立圣女的仪式，您不能！”
　　“不能怎么？”
　　厉蕴丹抓住神像的红布一把扯落，就见一尊漆黑狰狞的羊角恶魔像呈现人前。神职者吓得腿软，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国王、教皇和贵族，突然觉得熟悉的一切变得如此陌生。
　　那是一尊漆黑的羊角恶魔……
　　他们、他们居然让圣女跟恶魔缔结契约！世界是疯了吗？
　　宣幽仪脸色发白：“大佬，我念完了祝祷词！我说要用生命供奉它，我……”
　　厉蕴丹：“无妨，不到最后一步契约成不了。你要是正被恶魔抓走了，我也有办法把你找回来。”
　　说着，她将权杖重重摔在地上，从阶下抬头看向上方的两人。说来也怪，两方对峙之下，所有人都觉得厉蕴丹的气势更胜、风范更足，仿佛她才是一国之主，而站在阶上的是跳梁小丑。
　　大殿安静，外界被黑铁骑士包围。贵族是同流合污者，他们的神色不带惶恐，厉蕴丹冷笑一声，从马背上取下一大叠羊皮书，只觉得这个试炼场的国家可笑至极！
　　“什么神与恶魔缔结了契约，白天属于人类，夜晚属于恶魔，都是谎言！你们与恶魔做交易已有几百年，恶魔维护你们的财富和统治，你们为恶魔的出世不断铺路。”
　　契约由他们缔结，平民由他铱嬅们主宰。最离谱的是，王室一开始召唤恶魔的目的，居然是为了治疗自己的一身脏病！
　　染了脏病的王室生出了身体极差的王子，因孩子胎里带病，他从小就被放在室内养育，于是就得了“国王爱子”的称号。那时的草药女巫不是不愿救，而是救不得，王室就是一部滥情史，他们在滥情中造的孽连下一代都要饱受折磨，偏这混乱恶心的力量最能召唤恶魔。
　　草药女巫拒绝了他们，她不想扯进王室的风波。谁知她的拒绝成了“挑战王权”的象征，王室竟然唤出恶魔，并将口子越扯越大……
　　“召唤出恶魔却无法把它们送回去，只能一面与它们合作，一面在暗中收罗女巫的传承。可惜，真正有实力制敌的女巫已经死了。”
　　当女巫这个词汇被提起，神职者的神色就变得非常微妙。
　　在他们所接受的洗脑式教育中，女巫天然是恶的代表，几乎是无恶不作之人。可是，他们信赖倚仗的驱魔师却告诉他们：女巫才是克制恶魔的强手。
　　……看看恶魔像，看看驱魔师，答案似乎很分明了。
　　神职者绝望地闭上眼：“天父，请原谅我们曾向恶魔行礼。”
　　厉蕴丹抽出刀，让宣幽仪上马背：“带他们离开王城，回利达斯。之后该怎么做，猎魔人知道。”
　　国王大声呼喊，外头的黑铁骑士杀了进来。天马载着宣幽仪往外跑，她抬手释放出一片净化的白光，却见眼前冲来的黑铁骑士身上冒出了黑烟，还发出非人的尖叫。
　　不是人吗？
　　宣幽仪回头，冲后方的神职者大喊：“跟上！抢了骑士的马就跑，快！”别拖后腿，千万要早点出城啊！
　　不得不说她十分了解厉蕴丹的战斗模式，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城外跑。然而外城的平民实在太多，宣幽仪于心不忍，喊的是声嘶力竭：“快跑！跑！”
　　人总是有从众心理的，一见大伙儿都跑，不禁也跟着跑起来。
　　直到闯出城门，神职者累成死狗，其中一人才带着不解问道：“圣女，为什么要跑得这么、这么……”
　　宣幽仪微笑不语，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轰隆！”
　　山脉晃动起来，他们身后的古堡瞬间塌方半数。
　　在烟尘之中，两只“日行者”模样的恶魔从国王和教皇的脊背上破体而出，它们长着相似的脸，振翅飞上高空。
　　与此同时，贵族们也化作一个个“蛹”，成了孕育日行者的温床。他们有的带着幸福的笑，有的满脸恐惧，有的后悔万分——但遗憾的是，被欲望支配的人终究会被抛弃，王室酝酿数百年的恶，让他们再也做不成人。
　　【我诅咒你们！王宫会燃烧起来，就像烧死我一样！】
　　曾经有个小巫女用生命做下诅咒，那么就由她来为她完成吧。以一人之力相抗王族的气运，只能说女巫不看年龄大小，俱是一群有魄力的人。
　　就是可惜了……
　　厉蕴丹手持横刀，一画开天。
　　下一秒，白光大盛，万火天落。霸道无比的力量摧毁了她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地点，任是恶魔高声尖叫，她也不减输出的力量。
　　恶魔骂她是恶毒的女巫，竟然不顾王城里普通人的死活。
　　厉蕴丹看向胆敢反抗她的骑士，冷笑：“与我何干！我只知道——挡我者死，株连九族！”


第103章 永夜无光（17）
　　恶魔了解人性之恶,却不了解真正的帝皇。
　　培养一位皇帝，需要绵延千年的文化底蕴,书尽智慧的国士巨制,历朝历代的先人事迹，乃至伏尸百万的血腥洗礼，方可为基。亦要气势如龙,胸怀山海，能纳天地万物；又要收放有度，处事有界，不容锱铢之犯。
　　为皇者,三十年更迭一帝，百年才出明君。在历代积淀中杀出重围的皇帝无一不是出众之辈，就连昏君也有可取之处。
　　故而,即使厉蕴丹尚未定性是哪一类天子，她也担得起皇帝二字的重量。当她决定覆灭一族,必不会心慈手软。
　　她不是真正的女巫。
　　她们感恩天地的馈赠，感谢生命的奇迹，崇尚自然之道。而她选择夺取,选择靠实力制定新的规矩。
　　以萨迪克国为起始，她要让一切逆风翻盘！
　　开天之势摧毁城堡,日行者被厉蕴丹一刀刀斩杀,半只也没剩下。譬如地狱门开、业火熊熊，灼天大火烧毁了所有的恶魔，在它们凄厉的咒骂中，厉蕴丹面上只剩冷漠。
　　“骗人的、骗人的！”一只日行者惨叫起来,它拼命地想钻回被遗弃的皮囊,却发现选择成魔后再也做不回人了。
　　而在它对皮囊的撕扯中,套着躯壳的衣冠尽数破碎。露出的尸体惨不忍睹，只见它并不是正常死者的青白色，而是遍布了大大小小溃烂的紫红色疮斑。
　　这是脏病，每一位滥情的贵族都有染。也不知哪来的风气，他们将之视为情人多、有魅力的象征，竟以染上脏病为荣。
　　可惜，染病是会死的，还会祸及下一代。当脏病成为王室成员的头号死因，他们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若是就此打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他们非得一条路走到黑，竟再度与恶魔合作，做下“以身体孕育全新自我”的狗屁决定。
　　食人骨血，祭拜恶魔，城堡之下堆满了尸骨。
　　结果，说好的脱胎换骨没有，死到临头倒是来了。谁也没告诉他们新诞生的恶魔就像刚破壳的小鸡一样脆弱，他们甚至飞不出王城就被一名驱魔师赶尽杀绝。
　　“啊啊啊！”日行者在烈火中惨叫，“你欺骗了我们！放弃躯体可以变成恶魔，变成恶魔就可以永生—?婲—我们把灵魂交给你，你给了我们什么？”
　　火焰吞噬了它，厉蕴丹收拢了刀。
　　与恶魔做交易能有什么好下场？不过是灵魂被拿捏、世代为奴而已。
　　她漠然回身，循着出口往外走。然而没走出多少距离，她忽然听见一声细弱的婴孩啼哭声。
　　顿住脚步，她返身折回废墟。翻找片刻，终于在一间未塌陷的小室中找到了一名浑身疮斑的婴孩。
　　三个月大小，还不会翻身，就这么淌血流脓地躺在小床上，哭闹着等待死亡。兴许生而为女不招待见，王室竟把她仍在这小破地方，连个看管的人也无。
　　小床上已满是污秽，女婴的啼哭越来越弱。厉蕴丹注视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扯下一块窗帘，将这婴孩包裹起来。
　　太医院有过对脏病的治疗记载，据说这东西会贴肤传染，很难根治，得之会痛苦而死。
　　她本想让王室的所有随火湮灭，可在看见这女婴的一瞬，她不知为何想到了火海中的女孩。
　　这挣扎着想活下去的生命……
　　厉蕴丹叹道：“罢了，我带你走。”
　　王室罪孽深重，因果算下来合该灭族。连草药女巫都不敢轻易相救，厉蕴丹说出这个“准”字，自是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我会治好你。”厉蕴丹抱着她走出火海，“你就像这个试炼场，都该从毒疮中解脱了。”
　　婴孩哭嚎着，声音沙哑泣血，恍若第二次来到世上。
　　走出达利莫尔的厉蕴丹没急着返回昆西，她在路上捡了个木盆，去湖边舀水用真气蒸到沸腾，再放入诸多药草煮出药性，熬成一盆子褐色的汤。
　　接着，她将朝天宫的灵泉取出，稀释后放入三五滴，便见褐色的汤水成了清新的淡绿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生气。
　　把轻飘飘的女婴放入木盆，厉蕴丹让丰饶精灵喂了她一些花蜜，她便沉沉睡去了。见状，厉蕴丹取过帕子蘸着药水，轻轻擦拭她的头脸，把每寸皮肤都照顾到。
　　睡梦中，女婴哀哀哭了几声，越睡越沉。要不是她的心跳愈发强劲有力，厉蕴丹会以为药用错了害死了她……
　　婴孩总是断断续续地久睡，醒的时间很少。厉蕴丹抱着她向昆西走去，一路斩妖除魔、浸泡汤药，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只是半月后，每当她路过一个小镇，镇上都在传“前往昆西”的事，据说教廷的圣女带回了消息，王室与恶魔勾结已经沦陷，现在能救人的只有人自己。
　　“传说是一个骗局，根本不存在神明与恶魔订下契约的事！晚上不让我们点燃蜡烛，是怕我们看得清楚，好联合起来对付恶魔！所以，它们拼命扑杀点火的人，因为它们怕火！”
　　“王室背叛了我们，他们自甘堕落，还把平民当作取悦恶魔的祭品！”
　　“猎魔人都去了昆西，昆西才是萨迪克的希望！”
　　人心所向，力之使然。厉蕴丹从药汤中捞起愈发白净可爱的女婴，看着她红色的发、深蓝的眼，唇角轻勾：“我帮你起个名字吧。”
　　女婴咿呀叫着，显得很高兴。
　　“伊希切尔。”厉蕴丹为“Ix Chel”附上女巫的祝福，“你会健康长大，一生顺遂开心。”
　　婴孩笑得天真，用小手抓住了她的长发，放进嘴里舔舔。
　　厉蕴丹没在任何一个小镇逗留，她于夜间行路时遇上了前来找她的天马，在一阵“咴咴咴”的叫唤声中，她知道局势变得紧张了。
　　宣幽仪大抵是跟她呆久了，基本能懂她的意思。当她在王城开屠杀的那一秒，她就明白她们势必走上起义之路，而昆西就是先定的据点，宁图、塞拉什等小镇是二重防御，猎魔人是主力军。
　　于是，她充分利用起“圣女”这个身份的崇高和神圣，竟是动员零散的小镇向她们靠拢。不仅如此，宣幽仪居然召集到了散落在试炼场的其余造化者，并与他们达成了合作关系。
　　厉蕴丹：“能耐了。”
　　天马点头：“咴咴。”
　　它又咴了好几声，直道主人有先见之明。谁知厉蕴丹不吃它这套，只抱着婴儿坐上马，飞向璀璨星空。
　　翌日，她抵达昆西。
　　在入镇的第一时间，她掏出十五箱银币扔在地上，对各方聚集的人说道：“这是背叛人类的王室和贵族欠你们的东西。”
　　既然宣幽仪的说辞是情怀和正义，那么她会给予物质和实际。双管齐下，再画个大饼，这批人就为她所用了。
　　财帛动人心，她看得出人心的贪婪。不过她不会戳破，毕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她需要不止一个勇夫。然而中世纪的人口真不多，纵使将小镇的势力联合，也得不到一支大军。因此，她需要全民皆兵。
　　厉蕴丹在银币外圈撒上药粉，说道：“这是真言药剂，如果说谎的人踩进圈里，会被火焰吞噬。”
　　圣女与猎魔人在她身边排开，显得她的话具有十足的威慑力。且，这威慑力在厉蕴丹缓慢抽出横刀后，变得更富威胁性。
　　厉蕴丹：“家中有人死于恶魔之手的人上前，从箱子里取走十个银币。”
　　人声哗然，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人死如灯灭谁也不会管，没想到有朝一日有人会用十个银币告诉他们，人死不是没价值，死亡也能得到补偿？
　　窸窸窣窣，有人挤出了人群站到前来。起贪心的人本想冒充，无奈被真言药剂所慑，半步不敢上前。
　　受害者家属小心进入药剂圈，更小心地数出十枚银币，珍之重之地捧在手心里。而后，他们向厉蕴丹深深地鞠躬，再礼貌地退回人群中。
　　厉蕴丹：“有反抗过恶魔，幸运活下来的人站出来，取走十五枚银币。”
　　这次站出来的人就比较少了，但不是没有。他们主动排成长队、陆续上前，一个个数走十五枚银币，再重归队伍之中。
　　末了，厉蕴丹说道：“有反抗过恶魔并将之击杀的人站出来，领走一枚金币。”
　　蓦地，人群中的一双双眼都亮了起来！
　　金币！
　　居然还有金币！击杀恶魔就能拥有金币！天呐，这抵得上多少银币，抵得上一个人多少年的积累！
　　金币的诱惑实在太大，有人衤糀冒死想去捞上一把。可惜真言药剂并不是吃素的，当冒充者一脚踏进药剂圈，他便无火自燃，只惨叫一声便化作灰烬。
　　旁观者尖叫起来，厉蕴丹不为所动，她提高声音说道：“不要撒谎。”
　　“王室背叛人类，受到的惩罚是荡然无存。如果一个人背叛内心，他也会被厉火焚烧殆尽。好好做个人，冥冥之中有神灵注视着你们。”
　　简言之就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可惜这群人文化水平不高，估计不知道什么是“举头”、什么是“三尺”，无奈，她只能详细说。
　　果然，“神灵”有一种无声的威慑，许多人都无异动。过不久，人群中走出了一批人。他们是造化者、猎魔人，以及一群平时看着不起眼、实则眼神坚毅的镇民。最怪的是，有一位腿脚不好的老婆婆也走上前来，她的眉目一片平和。
　　见到她，厉蕴丹便明白这是一名女巫。
　　“怎么会有一个老婆婆？她能杀死恶魔？”
　　“不会又是一个上去碰运气的吧？可是上一个明明才被烧死，她有这么大胆子吗？”
　　“一定是老糊涂了，我的祖父到了年纪也是这……额？”
　　质疑之声戛然而止，老婆婆的脚踩进真言圈，身上却没浮出一点火星子。可见她真没骗人，她实打实地杀过恶魔，而且还是这么大一把年纪！
　　“我的神啊，她是怎么办到的？”
　　老婆婆佝偻着身子，伸出枯瘦的手带走了一枚金币。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厉蕴丹，原本温和的眉目显得更加慈祥：“孩子，你是谁的继承者？”
　　厉蕴丹对她报以尊重：“百年前，宁图镇，瑟拉菲娜。”
　　老婆婆微笑道：“我知道她，她是少有的全能之星。”她垂眸看着金币片刻，忽然问道，“我们能得到平静的生活吗？瑟拉菲娜的继承者。”
　　厉蕴丹：“我向你保证，能。”
　　“我想在昆西住下。”
　　厉蕴丹一笑：“我的房子够大，要是不嫌弃，你可以带上更多的朋友。”
　　老婆婆笑道：“好。”
　　一瞬间，这位老人成了所有人的焦点。他们目送她离去，由猎魔人护送着朝镇中最大的房子走去。且猎魔人对她十分敬重，也不知她是个什么身份。
　　但他们也没关注她太久，比起神秘的婆婆，地上的金币银币更引人注意。只是厉蕴丹给的奖励到此结束，她吩咐猎魔人把箱子合起、打上锁链，将它们堆垒在小镇中心，再撒上层层药剂。
　　“它们属于勇者。”厉蕴丹道，“也只为敢于反抗的人开启。”
　　“如果不想把黑夜交给恶魔，那么就学会反抗、学会战斗！”厉蕴丹继续道，“这个世界不止一个王庭，也不止一个贵族与恶魔合作。你们愿意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吗？你们愿意成为恶魔的盘中餐吗？你们愿意世世代代都被恶魔圈养，成为它们的牛羊吗？”
　　“不愿意！”
　　有人高声呐喊起来。
　　“不愿意！”
　　蓦地，声浪一重比一重高。
　　厉蕴丹：“既然不愿意成为奴隶，那就随我一起踏平恶魔的巢穴。不公的秩序需要重整，失格的贵族必须丢弃。无论白天黑夜，都不能交给恶魔。”
　　“世界不属于它们，生命永远崇高。”
　　“永远崇高！”这一句戳中了他们的心扉，像是为草芥燃起了一束光。他们想到生命中逝去的那些人，他们仅仅是在黑夜中燃起了一点火，就被恶魔解决了。
　　恶魔不允许他们亮灯，只允许他们习惯黑暗、畏惧黑暗。若是谁点亮了灯，企图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那么它们将从根源上消灭他。
　　可谁愿意一直活在黑暗里，谁愿意去适应黑暗？
　　人是天地间的精灵，纵使人的个体复杂多变，但他们内心的一角总是向往光明。不过，他们需要勇气，需要引路人，但凡有人愿意亮起一簇火，他们都愿意朝火光集聚。
　　而这时，厉蕴丹成了擒火之人。
　　“永远崇高！”
　　“生命永远崇高！”
　　……
　　王族的部分宝藏被留在了昆西小镇的“广场”上，由药剂和禁咒看守，它们安全得很，几乎没人敢动贪婪之心。
　　而住进大房子的老婆婆与厉蕴丹谈了一宿，在得知猎魔人将是女巫之后、传承永不断绝时，这年迈的老人忽然老泪纵横，哭得不能自已。
　　“我没想到能等到这一天。”老婆婆又哭又笑，“女巫后裔建起教廷，瑟拉菲娜的传人成了领袖，猎魔人将继承女巫的意志前行……我很高兴，达诺琳！这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达诺琳，我愿意用余生之火点燃深渊，为后人开辟前进的道路。我想，我的老朋友们会很乐意加入你的队伍。”
　　厉蕴丹：“你不恨他们吗？历代女巫，被普通人烧死了无数。”
　　她摇头道：“消灭恶魔是女巫的天职，背叛我们的人类配不起我们的恨。”她实在是个温和的人，心胸和眼光与众不同，“人生短暂，达诺琳，不要把多余的情绪放在多余的人身上，背叛者不值得。”
　　说着，她连夜离开了昆西，又在七天后会厉蕴丹带回五名女巫。
　　其中一人灰白头发、鹰钩鼻、灰蓝眼，看上去阴沉又忧郁，正是曾经路过塞拉什小镇、并教会女孩子一些女巫知识的阿卜萨婆婆。
　　再见到她时，塞拉什镇的姑娘们兴奋地围在她身边，又是感谢又是拥抱，惹得这脾气深沉的女巫一阵暴躁：“离我远点！哦，你们这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小丫头，有时间不去晒草药，只会围着我转吗？”
　　“银桩居然断了，你们只会给我添麻烦！我教了你们那么多，连几根银桩也保养不好吗？”
　　“离我远点，我讨厌跟小孩接触！他们比矮精还烦人，会打翻我的药剂！”
　　阿卜萨每天骂骂咧咧，却并不拒绝在熬药的时候被她们围观。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知道女孩子不识字，便让她们通过围观来学习。
　　又是半月，厉蕴丹的大房子住进了越来越多的女巫。随着力量的进一步凝聚和观察的告一段落，厉蕴丹确定了几名造化者的品性，并决定与他们合作。
　　三男三女，不是巫师萨满就是骑士战士，看来神来之音在投放造化者时会有一定的选择性。只是比起诺伊雷奇，他们应该都是低序列，最高不过“辛”级，她确信。
　　闲聊中，她得到了一个小消息。
　　萨满：“副本难度是‘十死无生’，应该投放了十个人。别小看只有十个人的副本，一般到后期鲜少有全活下来的，基本是团灭，因为十人本没法下团队。”
　　“算上我们、你和圣女，目前才八个人，还剩下两个。这么久没出现，可能是死了吧？”
　　厉蕴丹不语，诺伊雷奇已经死了，还剩下最后一个。但对方出不出现已无所谓，她征服的脚步要开始了。
　　试炼场第十一月，星星之火从昆西燃起，以不可阻挡之势燎遍整个公国。
　　厉蕴丹将“水能载舟，水能覆舟”的概念带进了这个试炼场，她用战争告诉他们，什么叫作“变天”。


第104章 永夜无光（18）
　　行兵打仗远非想象得那么简单。
　　在大厉,养一支装备精良的万人骑兵队，所耗白银近乎五百万。再加弓弩手、精兵、步兵等兵种,又来攻城车、投石车等装备,一年消耗千万两都是小数目，更何况是战争时期的支出用度。
　　且，培养一群合格的士兵需要时间的积累。
　　至少,他们得有“军令如山”的概念，也得进行日复一日的训练，明白何为战场的阵法演变，知晓鼓声数点代表的含义,以及号角长短所示的进退。
　　不能小看这些细微处的威力，若大军能做得面面俱到，几乎可以达到百战百胜的地步。细节定成败,莫复如是。
　　可惜，厉蕴丹眼下只有一个草台班子。
　　最要命的是,活在中世纪的“蛮夷”实在不是打仗的料。他们能把队伍排整齐、把刀剑握稳就不错了，要是想让他们学会用什么阵法兵法，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们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敢拼、不怕死,因此，即使厉蕴丹领的不是精兵,真要打起来也能跟精兵争一争。只是对手除了人类还有恶魔,着实有点棘手。
　　宣幽仪：“札拉大陆上一共有十五个国家，萨迪克只是其中之一。可时间只给一年多，现在都过去一半了，我们真能拿下十五国吗？”
　　几个造化者点头：“要不主攻一个萨迪克,攻下来后好好治理,让它变成女巫之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而且国与国的战争一旦爆发，想结束就很难。到时候，别国的士兵白天跟我们作战，恶魔晚上跟我们作战，谁都受不了，还是走保守的路子吧。”
　　“不。”厉蕴丹断然拒绝：“同样的错不能犯两次。曾经的女巫也是偏居一隅，也有女巫之乡，可她们的结局是什么？”
　　众人一时无言。
　　“时局越混乱才越方便女巫存活。”厉蕴丹道，“机会只有一次，贵族和王室已经跪了太久，膝盖早就软了。面对大军压境，他们能有多少骨气不跪？”
　　打仗不易，但斗几个王室真不难。在这个以王权、神权为主的中世纪，但凡高层建筑垮台，下头的泥沙也会跟着倒了。
　　与人斗从不在她的关心范畴内，而她也一直知道，试炼场走到最后只会是人与恶魔的战争。
　　事实如她所料，在强权压迫下，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滑跪。
　　譬如一些软骨头的小镇，当厉蕴丹带领人马抵达时，他们飞快投降，又打开仓库任人予取予求，只求他们高抬贵手。
　　厉蕴丹并不客气，她带走了大量粮草，又故技重施地卸下钱箱做个赏赐，成功征走了一批青壮。
　　倒是遇上会反抗的小镇时，她多会礼让三分也不动他们粮草。哪怕讲不进道理，她也不会冒然攻击小镇，只是托人留下几句话：“如果遭受到恶魔的攻击，就去昆西求助，那里会有人帮助你们。”
　　如此走走停停，她的大军不减反增。甚至，因为人多味重，他们常在夜间遭遇恶魔的袭击。
　　初始，他们手忙脚乱、惊慌失措；后来，他们镇定自若、反手相击。也多亏了恶魔夜袭的“福”，军队早早地暴露了一个问题——他们中的多数人在夜间不能视物。
　　厉蕴丹带兵打过仗，自然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她清楚这是夜盲症，需要士兵进一些动物肝脏才能好。
　　之后，营地的大锅炖起了山猪的肝脏……
　　行兵三月，厉蕴丹收拢了萨迪克的国土，这速度不可谓不快。只是当她重回利达斯郊外的山脉、寻找恶魔古堡的入口时，依然没发现痕迹。看来，她杀诺伊雷奇还是杀得太快了，怎么也该问出入口再杀。
　　许是她在此地盘桓太久，不禁引起了阿卜萨婆婆的注意。
　　她拄着松木大杖走下马车，披着褐色斗篷站到她身边：“达诺琳，你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很少见你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
　　女巫前辈对后辈一般直呼其名，无所谓后辈的身份地位，厉蕴丹对此早已适应。
　　“在找入口。”厉蕴丹指向前方山涧，“这里——我曾见过一座铁索桥，后面的山中嵌着一座古堡。八匹骷髅马拉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个恶魔和他的夫人。”
　　闻言，阿卜萨脸色微变：“你确定是这里？”
　　厉蕴丹点头：“是，只是我找不到入口。”
　　阿卜萨却摩挲起大杖，嘴里念念有词：“入口在这里就不会跑，只是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开启。得打开通道、通道……等等，打开通道的方法是什么？”
　　大概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阿卜萨越是想记起就越是记不起。不过“通道”这个词倒是提醒了厉蕴丹，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关键。
　　“水、镜子、血和火？”
　　“对对对！”阿卜萨恍然大悟，“双脚泡过沼泽，沾上墓土，死人会领你走向死亡的国度。”
　　沼泽吞噬过无数生命，死气深重；墓土是死人的眠床，一经沾染就附上死人的磁场。而在夜间行路会招来孤魂野鬼，它们会把人当作同类，领着他走向该去的地方。
　　与其说曾经的诺伊雷奇是在走夜路，还不如说他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做了个特定的仪式。他用上述“配方”打开了通向恶魔疆域的门，本是想上门造访，没想到那天刚巧碰上公爵出门遛弯。
　　厉蕴丹明了：“我今晚试试。”
　　阿卜萨蹙眉，直接反驳：“今晚月圆。”
　　厉蕴丹：“正因为是满月，所以它们不会设防。”
　　安顿好大军，在入夜之后，厉蕴丹在林间找到沼泽与一处乱葬岗。密林接着密林，她削平一处却没毁掉另一处，正如女巫宰恶魔，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厉蕴丹脱去靴子，赤足泡进沼泽水。甫一探入，她便觉得冰冷刺骨，死气本想从足底的穴位钻入，不料她有真气护体，便只能附着在双足上。
　　透过沼泽下的泥水，她看见幽绿的水草中浮着一双双死人的眼……平静起身，她似一道风掠过林间，再在乱坟岗上踩了两脚土。
　　虽说乱坟之地无人管束，就算有鬼也是好欺负。但茅山道术极讲究这些，所谓人死为大，只要弟子出门踩上坟头，怎么也得撒几把纸钱祭几杯酒。
　　厉蕴丹告一声得罪，当下撒了几把纸钱、倒了一瓶酒。而等她再启程时，身边莫名多了些鬼影，前方的路也逐渐变得阴森。
　　有幽蓝色的鬼火燃起，替她照亮前路，待她赤足一步步走向山涧时，周遭突然起了一阵大雾。
　　没有路的山涧上突然多了一座铁索桥，她放眼望去，山中古堡清晰可见，其上还亮着火烛煌煌之光。只是今夜没有骷髅黑马，也没有血仆驾车，有且仅有的是山涧下的幢幢黑影，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魔物气息。
　　它们蛰伏着、骚动着……
　　厉蕴丹踏上了铁索桥。
　　……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满月之于恶魔是巅峰状态，之于女巫也是魔力鼎盛时期。在公爵古堡镂空的庞大地下空间中，倒五芒星的黑光吞噬了一支支火烛，浑身浴血的爱弥纱站在倒五芒星之中，她嘴里念着咒语，再用手将魔血和人血糊在五芒星上。
　　“黑暗、不止息的恶意和终结生命的死神啊，满月与魔力的统治者，请接收我诚心送上的贡品。请赐予我召唤你们来到人间的力量，请……摧毁这世界吧，我亲爱的深爱的魔鬼！”
　　爱弥纱伏在地上，用最深的感情亲吻倒置的五芒星。
　　下一瞬，五芒星光芒大盛。就见一个漆黑扭曲的洞口出现，里头争先恐后地伸出无数恶魔的手——最终，这些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斩断。人形大魔迈出洞口，一见爱弥纱便滴下口水，大掌一伸正要捏住她的脖颈。
　　忽地，公爵打开了大魔的手，将爱弥纱揽进怀里：“这个你不能碰，奥兰斯公爵。”
　　人形大魔轻哼一声，摘下面上的银质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比的吸血鬼的脸：“你可真是小气，威尔斯。众所周知，女巫的血是最好喝的，难道你没尝过吗？”
　　威尔斯：“看来你饿了，我的古堡里有不少‘点心’，你可以尝尝。但要是动了爱弥纱，剩下的恶魔就别想出来了。”
　　奥兰斯：“要过多久才能彻底解开封印？”
　　“得等最后一个女巫死去。”威尔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只要女巫不死，封印永远解不开，这是她们下的诅咒。”
　　他曾经特地放归瑟拉菲娜，就是为了看她会不会联系别的女巫，如此就方便他将她们一网打尽。谁知瑟拉菲娜十分能忍，竟然在宁图小镇苟且了一辈子，不仅对湖中女妖不闻不问，甚至连一点线索也没留下。
　　该死的女巫！
　　奥兰斯：“几百年了，女巫居然还没有死光吗？”未免也太顽强了点，“所以，你召唤我是为了什么？”
　　威尔斯：“女巫不仅没有消失，现在还越来越多了。你没有发现吗？压制在我们身上的禁制变强了。”
　　女巫强，恶魔就会显弱，这是一种在更久远的年代由最强女巫给恶魔设下的灵魂禁制。邪不压正，光明永存，而恶魔每一代都在为祛除禁制而努力，他们明明快要赢了，没想到出了变故。
　　奥兰斯：“女巫增多？为什么不煽动人类去对付她们？人类对付人类有更多的肮脏手段，还有，你身边的这个也是女巫。”
　　威尔斯：“爱弥纱愿意转化为恶魔。”
　　爱弥纱微微欠身，态度十分恭敬。她身上还沾着鲜血，许是取自少女，味道极其好闻。嗅着嗅着，奥兰斯的尖牙露了出来，他直勾勾地盯着爱弥纱的脖颈，令公爵看得心情恶劣。他想，他或许不该与吸血鬼合作，他们明显是为了一口吃的能当场翻脸的魔。
　　但爱弥纱现在还不能被转化成恶魔或吸血鬼，要是失去了爱弥纱，不会有第二个女巫肯帮他们解开封印。
　　公爵：“奥兰斯，放尊重点。”
　　吸血鬼：“威尔斯，我只是想舔去她身上的血渍，这不碍事吧？”
　　眼见两只恶魔即将打上一架，爱弥纱并不相劝，只是退居到阴影之中。她取过一张帕子，细细揩去身上的血渍，可不知为何，血腥味反而越来越浓了……
　　“咚”一声巨响，两只恶魔拳拳到肉地打了起来。
　　地下空间纠缠着两道黑影，谁也不曾让谁。吼叫声、轰鸣声、撕扯声，他们撕扯着各自的翅膀，打落对方的牙齿，用黑魔法对轰——可就在这时，城堡外头传来了魔法轰炸的声响。
　　他们倏然停手，眯起眼看向同一个方向。
　　爱弥纱轻轻一叹：“看来有客人来了。”


第105章 永夜无光（19）
　　厉蕴丹就像一艘人形航母,哪里不通轰哪里。
　　从铁索桥开始，她一路砍瓜切菜前进,斩杀的魔物不知凡几,只知古堡由外到内都布满了交错的刀痕。
　　它们在她刀下灰飞烟灭，滴落的黑血却并未消失。随着鲜血的充盈，古堡深处的恶魔一只只苏醒。或是兽形雕塑复活,化作食人凶兽；或是堕天使从油画上飞下来，加入战局。
　　第一只狮形凶兽扑来，厉蕴丹矮身往它腹下钻去。换横刀为纯银匕首，她一刀捅进它的咽喉,利索地沿着它的颈部往下划开，当场给了它一个开膛。
　　腥臭的脏器“哗啦啦”淌下，堪堪避开她的头脸。当厉蕴丹滑出它的下腹,凶兽四肢一软跪了下去，又因惯性使然往前冲出七八米,把内脏全糊在大殿的地砖上。
　　纯银匕首的威力不及横刀，凶兽虽然死去，但尸体没有化灰。周遭的恶魔嗅到血味,顿时放弃对厉蕴丹的进攻，转而扑在尸体上啃食血肉。它们大快朵颐,汲取凶兽的魔力,其中几只小怪飞速脱壳进化，变成更高一级的恶魔。
　　与此同时，滑行出去的厉蕴丹侧过身，她一拍地面纵身弹起,轻松翻上另一只凶兽的脊背。大力一脚踩断凶兽脊椎,她借力上冲抓住堕天使的脚踝。
　　往下拉扯,她倒挂金钩、用双腿卡住堕天使的双腿，再腰腹用力往上升，她抓住对方的腰，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堕天使的脊背。
　　魔化的堕天使哪肯依，当即嘶吼着在空中乱飞。可厉蕴丹不吃它这套，竟是发狠地拽过堕天使的长发，强迫它按她的心意转向。
　　接着，她掏出了雷霆加特林，由上往下地展开一场压倒性的空战——
　　“哒哒哒、哒哒哒！”
　　圣水弹药所过之处一片狼藉，魔物怕得要死，疯狂地往门窗、天顶方向逃窜。大抵是圣水的味道惊动了更高级的魔物，古堡阁楼处响起了一阵海妖的尖啸。
　　刹那，冰冷刺骨的海水从穹顶倾泻而下，几尾幽蓝人鱼随水柱落向地面。海水灌入，却没从门窗泄出，古堡仿佛新生了一层壁障，能把滔天海水兜住。
　　水位快速上升，吞没了可见的一切。在人鱼袭来时，厉蕴丹果断拧断了堕天使的头颅，取下这猎杀的奖励点，再由那漫开的黑血遮蔽人鱼的视线，后旋身一转，游到楼梯之下。
　　人鱼冲进血雾，疯狂地撕扯着堕天使的血肉。它们很快吃光了它的骨血，仅剩下一些难以下嘴的腌臜物漂在水中。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哪里！”
　　“咿！”
　　声波无处不在，来回冲荡着妄图碾碎活人的内脏。它们从聚合到四散，往各个角落寻找厉蕴丹的踪迹。一个人类在水里呆不了多久，她迟早要上去透气，要上去……嗯？
　　恍惚中，它的视角变了，开始变得斜向下。
　　剧痛后知后觉地传来，它恨不得尖叫出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它的头颅在往下沉，而被斩首的躯壳还摆着鱼尾往上游。鲜血在水中弥漫，它的同类扑向了它。
　　“唰！”
　　银紫色的战甲在水中闪过，恍若深海中的一尾妖鲛。身着阿瑞斯战甲的厉蕴丹掠过一条条人鱼的后背，刀锋从火化水，流动又缠绵，于无声中取下它们的头颅。
　　头沉底，海水变得腥红。这圈起的禁制逐渐松动，一时间门窗墙体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着“咔嚓、咔嚓”的皲裂声响起，古堡裂开狰狞的缝隙。
　　这时，腥红的海水沿着缝隙倾泻出去，那水流越来越急，裂缝越来越大。
　　“轰！哗啦啦——”
　　战甲覆体的厉蕴丹站在大厅的吊灯上，这灯由几百个骷髅堆成，内中装着手掌大小的“燃虫”。只是燃虫怕水，经过这一波海水的攻击便彻底死去，当浪潮褪去时，它们从骷髅头的眼窝中流出，被水送往山涧之下。
　　忽地，空气凝滞了片刻。
　　她感到这片空间扭曲了一下，身边似乎多了两个不是人的东西。大抵是受月圆夜的影响，他们身上的力量十分爆裂压抑。
　　抓住吊绳，厉蕴丹仰头朝一处方向看去。就见“老熟人”公爵站在左侧，另一位长得阴沉的吸血鬼站在右侧，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她，前者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后者却对她流露出一种极强的……食欲？
　　嗯？
　　这狗东西在想什么？
　　奥兰斯深吸一口气，检索着空气中属于女巫之血的味道。但很遗憾，厉蕴丹一路杀来愣是没流一滴血，倒是令他失望了。
　　“是个强大的女巫。”奥兰斯对厉蕴丹下了定义，“真是漂亮的眼神，冷漠又戒备，像一头处于防备状态的狮子。威尔斯，她让我想起最强的那一代女巫，她们也是如此看待我们。”
　　威尔斯不置一词，他目前对吸血鬼没有好感。
　　奥兰斯好歹也是一位公爵，哪受过这种冷待，他当即冷笑一声拿两个女巫作比：“威尔斯，不知道是这个女巫强一些，还是你的‘小点心’强一些。”
　　“砰！”
　　威尔斯一拳砸向奥兰斯的颧骨，猝不及防之下，奥兰斯被他从半空砸进地板，还砸出了一个深坑。
　　威尔斯：“爱弥纱不是‘小点心’，奥兰斯，你信不信我把银桩送进你的心脏！”
　　好端端一个月圆之夜，本以为会召唤出势均力敌、能合作共赢的公爵，谁知会召唤出人见人厌的奥兰斯。不仅想对爱弥纱动手，还想坏了恶魔的大计，所以说他讨厌吸血鬼，他认为他们只配赶车！
　　奥兰斯从深坑中浮起，冲恶魔公爵怒骂：“被女人迷惑心智的蠢东西！只要女巫没有变成恶魔，女巫就是女巫！”
　　他张开巨大的蝠翼，獠牙外露：“威尔斯，你是忘了我作为吸血鬼的能力吗？如果给我一口她的血，我就能从她的血液中读出真情假意！”
　　他舔去手上属于公爵的血，猩红的眼珠变得一片漆黑：“威尔斯，你才是那个会毁掉恶魔大计的蠢材！你身为恶魔，心里居然有爱这种虚无的东西。”
　　眼见这俩马上要抛开她、全情投入地打起来，厉蕴丹看看威尔斯，再看看奥兰斯，最终掏出了一根银桩。
　　她对恶魔公爵说道：“你说的话当真——要把银桩送进这家伙的心脏？”
　　厉蕴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要不我们不计前嫌地合作一次，先把吸血鬼杀了再做个了断。”她的话似有魔力，总能让人顺着她的思路走，“要么你跟他两败俱伤，我同时取走你们的脑袋；要么你我合作宰了他，再清算恩怨。”
　　威尔斯冷笑：“我们为什么不先杀了你，再清算我们的恩怨？”
　　厉蕴丹：“有何不可，你们尽管动手。”她笑出声，“不过你可想清楚了，他是吸血鬼。要是吸了我的血变得更强大，你还能护住你的爱弥纱吗？”
　　闻言，威尔斯脸色一变。
　　明白局势要对自己不利，奥兰斯即刻转过头，与威尔斯立下契约：“我不会动你的爱弥纱，我向你保证。现在，你跟我联手杀死这个女巫，她是个祸患！”
　　三言两语就能挑唆威尔斯对他生出动手的意图，摆明了不是个善茬。而且，她从哪里掏出的银桩？难道她和大巫女一样，拥有开辟小型空间的能力吗？
　　威尔斯蠢，他不能蠢，就算一个公爵对另一个公爵的退让很丢脸，但让这个女巫活着出去更丢脸。
　　奥兰斯立契很快，他结出一个倒五芒星符号，立下不伤害爱弥纱的誓言。这份“诚意”足以让威尔斯点头，比起外来的女巫，果然还是“自己人”更适合联手。
　　他们看向厉蕴丹，后者轻笑：“你们一样愚蠢。”
　　真没差，一个向她暴露信息，银桩对这个吸血鬼也是有用的；另一个更是大大咧咧地立契，告诉她双方用的“奥兰斯”和“威尔斯”都是真名。
　　厉害厉害，上赶着送把柄。她见过作死的，真没见过这么作死的。
　　厉蕴丹反手握住银桩，刷一下朝吸血鬼射去。就见银桩在半空中被奥兰斯的爪子打飞，它飞旋着插入大厅一旁的柱子里，发出“铿”的一声。
　　银桩已失，奥兰斯笑道：“你也不怎么样。”
　　“是吗？”厉蕴丹的手往前一伸，一根高约两米的大杖出现在手里。
　　它是“灭魔之杖”，是她在整理萨迪克王室的宝库时发现的东西。大杖由千年前的女巫代代传下，其上绘满了符文、镶嵌着水晶。它以一整根雷击松木为底，雕琢着一只似蛇非蛇的、沿着木质纹路盘旋而上的手——这手握紧，中间抓着一枚剔透的白水晶。
　　甫一入手，它便与厉蕴丹涌动的魔力交相辉映。甚至，它能吸纳空间中的元素为自己所用，补充灵光与所需，在一定程度上辅助女巫施法。
　　厉蕴丹握住大杖，往地上敲击三下。
　　瞬间，一层蓝色屏障如水扩散，它似涟漪般以她为中心传到古堡内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囚笼。外头的东西飞不进来，里面的东西也飞不出去，除非它们从活物变成死物，否则囚笼永不湮灭。
　　厉蕴丹：“欢迎来到‘斗兽场’，威尔斯、奥兰斯。”
　　斗兽场即为这个禁咒的名字，之中的“兽”便是被她喊出真名的人。不论这场战斗她是输是赢，他们之中最终也只能活一个出去。
　　她又补了一句：“希望你们要打架就好好打架，不要说太多废话。”
　　空气中有一瞬的安静。
　　没多久，恼羞成怒的奥兰斯发动攻击，他的黑魔法出神入化，竟是催动厉蕴丹的影子探出手，与她同时握住大杖。如此，她使用什么禁咒，禁咒也会作用到她身上。
　　可他快，厉蕴丹更快，影子刚握住大杖，她便松开杖身让它握着，并转瞬掏出一根魔杖，冲着影子就是一发无声咒。
　　附在影子上的魔力立马崩碎，大杖落地，厉蕴丹用脚背一掂一带，但见它再度回到她手里，而她冲着奥兰斯就是一发黑魔法。
　　奥兰斯压根想不到她会黑魔法，闪避不及的后果便是被洞穿了翅膀。
　　他在空中偏离了角度，“哐”一声撞进门扉。威尔斯不再多看，比起魔法他更擅长近身战和空战，虽说古堡不大限制了他的战斗路数，但他的反应比奥兰斯快不少。
　　他以精湛的“空中特技”避开厉蕴丹的无声咒轰击，再一抖双手划开十根尖锐长甲，它们犹如锋利的匕首，狠狠朝厉蕴丹划来。她的魔杖开始冒烟，正是他进攻的最佳时机。
　　谁知厉蕴丹立刻扔掉魔杖，她以手指结印，撑开一张坚固的大盾。
　　威尔斯的“匕首”砍在盾上，擦出尖锐的声响。突兀地，厉蕴丹变幻无声咒，就见那大盾化作鳄鱼的大嘴，一把咬住威尔斯的胳膊。
　　这就是无声咒的强大之处，只要无声无息，敌人永远猜不到她在下一步会采用什么进攻方式。
　　鳄鱼咬定胳膊不放松，竟是生生把威尔斯的胳膊扯了下来。他痛呼一声飞上半空，肩膀上肉芽蠕动，借着满月的力量飞速长出第二只手！
　　接替威尔斯的位置，奥兰斯张开血盆大口，冲厉蕴丹嘶声长啸。这一刻，如海啸般的超声波袭击层层不绝、连绵不断地朝她扑来，它就像空气和水般无孔不入，纵使隔着屏障，厉蕴丹也感到内脏在剧烈振动，注意力无法集中。
　　转动大杖，赤红的火焰汹涌燃起。它用最快的速度烧空囚笼里的氧气，同一时间，阿瑞斯战甲进入太空模式，开始为主人提供呼吸必需。
　　她猜得没错，在火光照耀下黑暗变得无处遁形。而黑暗消减，光明愈盛，恶魔想借助影子来施法必不可能。
　　厉蕴丹自火海中跃起，冲没见过加特林的奥兰斯举起了加特林。吃过亏威尔斯只来得及提醒一声“快避开”，就见圣水弹已经冲到了奥兰斯的脸上，糊得他满脸的血肉都化成脓水滴落下来。
　　“啊啊啊！”
　　奥兰斯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他拼命地想动用“超速修复”的能力，可惜这受过宣幽仪祝圣的水不一般，之中还融入了厉蕴丹的草药，完全遏制住了他的力量。
　　趁你病要你命，厉蕴丹抬起大杖，以杖尖替代横刀一把扎进奥兰斯的喉管，杜绝了他再次发出声波的可能。
　　身后掠来风声，不用看也知道是威尔斯的救援。厉蕴丹并不回头，她反向扛起加特林架在肩膀上，直接开火！
　　哒哒哒的声响不绝，耳后的风声已经远离。厉蕴丹握着大杖的手使力，再使力，她轻喝一声跃上半空，将奥兰斯重重地撞进柱子。好巧不巧，原本钉死在柱子上的银桩透过奥兰斯的心脏而出，大量鲜血喷涌，吸血鬼公爵惨叫起来。
　　他的身体在燃烧，像是照到了最烈的太阳，寸寸化灰、点点零落。他四肢抽搐、面目扭曲，正死死地盯着厉蕴丹想发出最后的诅咒——
　　他突然发现，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那根由女巫传下的大杖贯穿他的咽喉，而握着大杖的厉蕴丹仿佛是历代女巫的缩影。恍惚中，被他杀害的每一张女巫的身影在厉蕴丹身上闪现，他拼了命地想逃离这片业火，可她们牢牢抓住了他的四肢、翅膀和脖颈。
　　【恶魔奥兰斯，你该接受女巫的制裁！】
　　奥兰斯的双眼瞪得很大，又在极度的恐惧中化成了一撮灰。
　　“哐当”一下，银桩落在地上，只是它已经失去了效力。厉蕴丹回首看向公爵威尔斯，她大杖触地发出“咚咚”声，恍若擂鼓，令威尔斯感到了一种独自面对数名大巫女的威慑。
　　女巫天然克制恶魔，他知道，只是这个更甚。
　　厉蕴丹一鼓作气地释放多重禁咒，与威尔斯斗在一处。纵使威尔斯有千百般的强势，可在面对厉蕴丹时仍然落了下风。
　　飞行俯冲无法施展，古堡已经被囚笼包裹；黑魔法不能运用，对方对魔法的研究比他更深。就连他最擅长的近战也在对方的刀术中被逼退，一时半会儿，他完全想不出击退厉蕴丹的妙计。
　　只有女巫能对付女巫，看来得由爱弥纱出手。
　　以爱弥纱为辅助，以他为主攻，想来杀死一个女巫不在话下。毕竟，他和爱弥纱搭配默契，曾联手杀过不少冒犯他们的公爵。只要爱弥纱陪在他身边，他永远不会落于下风。或许，这就是爱的力量？
　　“爱弥纱……”公爵唤着她的名字，他们心意相通，她会听懂他的要求，“动手吧。”
　　等了那么几秒，爱弥纱温和的声音传来：“好的，我亲爱的、深爱的公爵。”
　　威尔斯颔首，他略微压低身子，做出一个俯冲的姿势。厉蕴丹手持大杖施放禁咒，只见被掀开屋顶的古堡上空盘旋起闪着电光的云气，有金色闪电穿梭云层之中。
　　这是一个大范围的落雷禁咒，它能引动天地异象，让火与水的元素相融生异造出爆裂的雷光，以此轰平整一片区域，威力无比大。
　　在密文的记载中，但凡动用该禁咒的女巫都会面临魔力被抽空的后果，而被轰炸的对象尽数是死，无一存活。它唯二的缺点是“敌我不分”、“消耗很大”，除此之外，真是再无可指摘之处。
　　厉蕴丹也是第一次使用它。
　　不过，面对一只恶魔和一位与恶魔合作的女巫，这用得也算值得。但很奇怪，如果爱弥纱是个女巫，她为何要与恶魔在一起？难道真是为了所谓的爱情？
　　罢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厉蕴丹集中注意力，借着大杖将魔力大量泄出。她仿佛是一台永动机，许是受了功德结晶的洗礼，她的体质对能量的吸纳和转化是以前的十倍。即使禁咒需要大量魔力，她也不会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会朝出乎意料的方向走。
　　就在公爵发动攻击的前一瞬，一只素白的纤细小手贴上他的后背，而他没有设防。
　　顷刻，小手五指成爪、突破他的脊椎刺入。那手从后往前握住他的心脏，竟是突破了他的胸肋往前穿出，将心脏牢牢握在手中。
　　这一变故打断了厉蕴丹的施咒，也打断了威尔斯的专注。恶魔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小手和自己的心脏，他僵硬地转过头去，沉默地看着爱弥纱美丽的脸。
　　“爱弥纱，为什么？”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世界上能杀死恶魔的总是女巫。
　　若这位女巫得到了恶魔的心，那么她想要杀他更是轻而易举。
　　爱弥纱微微一笑，她像是在拥抱热恋中的爱人，从身后拥抱住威尔斯。她将脸贴在他血肉模糊的后背，语气是一贯的温柔：“我的公爵，这就是我对你的爱。而爱，从来都是与恨一体的。”
　　她握紧了他的心脏：“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忘记你杀死贝内尔和我的两个孩子的那一天？”
　　贝内尔？
　　贝内尔·利奥波德，那位葬在小树林里的伯爵，他的墓中确实葬了两个孩子。要是没记错的话，一个只有七岁，另一个只有五岁。
　　厉蕴丹收拢禁咒，抬头看向爱弥纱。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位伯爵夫人应该活了一百多岁。
　　爱弥纱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他：“又是什么让你觉得，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就可以让她一辈子爱你？又是什么让你觉得，一位女巫会爱上魔鬼？”
　　“爱弥纱……”
　　“不要对我说爱我，你对我的爱是那么廉价。”爱弥纱从他的胸腔里抽回手，亲吻着他的心脏，“我从来不缺爱，因为我拥有过最美好的爱情。”
　　而之所以与这个恶魔虚与委蛇，是为了得到他的心脏。
　　威尔斯：“你骗了我……”
　　他承认一开始掠夺她是为了羞辱利奥波德这灭魔一族，但相伴百年，即使她是女巫，他也愿意为她驱使。
　　他爱她，这句话不是假话。
　　“不，我的公爵。”爱弥纱道，“有一点我没有骗你，我的目标跟你的目标永远是一致的。”她低头看向心脏，“七枚公爵的心脏，我已经拿到了。曾经和你联手狩猎公爵的日子很愉快，我表示感谢。”
　　威尔斯的力量迅速流逝，他本可以反抗到底乃至抢回心脏，可不知为何，他提不起一点力气。
　　“爱弥纱……”他的眼神失去了光，“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吗？”
　　爱弥纱：“不，我的公爵，我不想唤你的名字。还有，再见了，陪伴我百年的‘爱人’。”
　　她的手搭在他空荡荡的心口，将他从高空推了下去。一如这恶魔当初把她的孩子们推下高塔摔死，爱弥纱对他没有分毫感情。
　　烈火吞噬了恶魔的躯体，他的手依然向上伸着，保持着想抓住她的模样。遗憾的是，她就是天边的月亮，从来可望不可即。
　　“轰！”
　　威尔斯身死，斗兽场的屏障层层散去。
　　在废墟般的古堡中，只剩下断壁残垣中的两名女巫彼此相望，眼神是一个赛一个的冷漠。爱弥纱对恶魔没有感情，但同样的，她对身为人的厉蕴丹也没有感情。
　　她素手一扬，公爵的心脏便消失在手中。过后，她背过身把后背暴露给厉蕴丹，周身回环起风元素屏障。
　　也是无声咒！
　　厉蕴丹没有冒然进攻，只问道：“奥莉薇公主也是你吧？”
　　只有女巫会为女巫求情，想来瑟拉菲娜的家庭触动了她的心，让她不自觉地想让她活下去。也因此，瑟拉菲娜才平安回到了宁图。
　　爱弥纱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她没有回头，只是乘着风飞向未知的远方：“亲爱的小女巫，我们会在战场见面的。我跟你的前方布满了血与火，我看见了。”
　　仿佛是一场宿命，她与她的相遇。
　　爱弥纱从来不是女巫，在与贝内尔相爱成婚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活在幸福中的女人。
　　她和深爱的人结婚，生下两个可爱的孩子。丈夫是个伯爵，在民间很有声望，他每天都会为她带回一朵玫瑰，在月夜倾诉对她的爱恋，十年如一日，日日如以前。
　　结果恶魔毁掉了这个家。
　　当恨意充斥心头，那浓烈的、死去的爱，失去家庭的绝望和痛苦——交织着催生了她的魔力，从此打开了她力量的阀门！
　　她是一名后天女巫，也是一名情绪女巫。只要她的心永远活在死一般的煎熬里，她的力量就会成倍增长，永无止境。
　　“我一定会把这个腐朽的世界带走。”
　　“你要来阻止我吗？”


第106章 永夜无光（20）
　　爱弥纱原本不叫爱弥纱,她出身萨迪克王室，是一位名正言顺的公主。
　　彼时教廷做大、王室式微,大抵是处于弱势的缘故,王室行事还算“良心”，远没到后期丧心病狂的地步。可即便如此，脏病的阴影依旧笼罩在王室的头顶,百年来不曾散去。
　　作为王宫中稀罕的健康幸运儿，当爱弥纱年岁渐长、露出惊人的美貌时，不少贵族的魔爪已悄悄伸向她。
　　为了保全自己，从未出过远门的公主竟鼓起莫大的勇气,她夺过骑兵的马一路狂奔，奔向了一个由利奥波德伯爵管理的繁华小城。
　　贝内尔救下了她，并把她带回庄园。十八岁的少年和十六岁的少女就这么相识、相恋,他不过问她的过往，她不在乎他在刀口舔血。
　　年少情浓,爱是永恒不变的纯粹情感。两年后他们在小城完婚，之后收容女巫、救济贫民不知凡几，后又生下两个健康漂亮的孩子,过着平静又美满的生活。
　　然而利奥波德对女巫的收容触怒了恶魔和王室，确切地说,王室想从伯爵手里夺过女巫的传承,打压气焰渐盛的教廷。
　　于是利奥波德成了牺牲品，爱弥纱一生的幸福都在恶魔降临的那天落幕。
　　她的心死了，复仇的火焰却熊熊燃起。恶魔带走了她，侮辱了她,而王室为了讨恶魔欢心,竟是把她的丈夫孩子随意乱葬,还让人肆意践踏他们的墓碑！最令她愤怒的是，平民为了保全自己，将脏臭之物倒在墓碑之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不是帮助过你们吗？
　　而恶魔更是对墓地和小城下了诅咒，导致在接下来的百年里，连这座城也不复存在。
　　她熟悉的花匠死去，喜欢的画师远走他乡，待会讲有趣故事的书匠也离开破落的小城前往昆西，她明白，她的梦永远碎了。
　　恨意灼烧五脏六腑，她的每一天都过得生不如死！所幸伯爵救助的女巫够多，她知道她们的传承在哪——往后几十年，她一点点把自己开发成最强的女巫。
　　是她在召唤公爵级别的恶魔，并通过威尔斯猎杀他们；是她在赐福恶魔的力量，让它们将活人赶尽杀绝。
　　也是她告诉王室成员，如果想拥有健康的身体，那就“破壳重生”吧！把自己变成恶魔，把躯壳变成蛹，只要破壳而出，无论以后拥有多少个情人，都不会再染上脏病了。
　　王室信了她。
　　那天，她笑得流下泪水。
　　她会灭掉一切她想灭掉的事物，她骨子里从来不缺王室那群变态的偏执和疯狂。只可惜，教会她爱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
　　【叮！隐藏支线解锁达85%，死亡率提升至9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神来之音的提示及时送达，厉蕴丹的心里已无分毫波动。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她敢入虎穴，自然配得虎子。既然爱弥纱下了战书，她接就是。左右做支线的人极少，别人苟命她搏命，活该她得甲级锦囊。
　　【叮！成功击杀“恶魔公爵”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丁”，奖励6000点。】
　　【叮！成功击杀“吸血鬼公爵”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丁”，奖励5000点。】
　　奥兰斯比威尔斯“便宜”，所以说他比较弱吗？但丁级难度只奖励几千点，神来之音还真是抠。
　　震落大杖上的血渍，杖尖划过的锋撩起一串火焰，又转眼消失在空中。
　　事了拂衣去，厉蕴丹收杖前行。身后烈火不熄吞噬一切，伴着魔物惶恐的尖叫，传来古堡塌方的轰鸣。浓烟四起，山体震动，滚滚气浪从后头袭来，吹得她衣袍长发猎猎作响，她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再无动于衷地走过铁索桥。
　　待双脚踏上对岸的悬崖，厉蕴丹反手一刀斩断了铁索桥，由着它从这一端重重荡下，狠狠地撞击在载着古堡的山壁上，成为压垮对面地基的最后一根稻草。
　　刹那，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古堡湮灭、山体倾塌，它们连同铁索桥一道坠入翻滚的涧水中，再被水流带走一切痕迹。
　　贯通两界的道路消失，另一界的景象恍若海市蜃楼，不多时便再也不见。悬崖还是那座悬崖，山体仍是那座山体，可厉蕴丹明白，有些东西终归是不一样了。
　　至少，这条通道已经毁在她的手里。
　　没有多留，她转身返回营地。天亮之后，她还要行兵。
　　谁知，一夜没睡的人远不止她一个。打从她离开营地独自前往魔窟起，一众猎魔人和女巫就没合过眼，只是守在原地等她归来。
　　时至今日，他们已不畏惧在黑夜中点亮烛光。当厉蕴丹拨开林叶、看见一片灯火昏黄的帐篷时，她的心里竟涌上一股难言的怀念。
　　此情此景，她曾在大厉军营见过。
　　驻扎在湖畔的帐篷，下水打闹的青壮，在营地摔跤的小将。他们也曾在夜间燃起篝火、啃着军粮；也曾说起自己家住何处、尚有妻小要养……奈何战争残酷，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永远消失在金戈之下，此生不复再见。她记得年纪最小的那个，仅仅只有十四岁。
　　嗯，她还记得他们，那是她大厉最英勇的儿郎。
　　【殿下，我们愿与你同往，不论生死！】他们说了同往，却并未与她同归。
　　“达诺琳大人，您回来了！”
　　厉蕴丹接过猎魔人手中的短烛，道：“我回来了。”
　　她回来了，一个人的凯旋：“你们怎么不睡？”
　　阿卜萨婆婆：“谁能睡得着？达诺琳，你是我们的首领，是你把这批‘乌合之众’凝聚在一起，成为一支能用的军队，他们的核心就是你，也只有你能让他们信服。你不让我们跟着，我们就不跟。但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也无法安睡。”
　　即使知道厉蕴丹实力很强，可万一呢？万一首领出了事呢？
　　那军队该何去何从，女巫该如何自处？兴许刚刚改善一点的大环境又会堕成以前的模样，甚至比以前更糟糕。
　　到现在，厉蕴丹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他们的精神象征。无论这场革命何时结束，她都不能有事。
　　厉蕴丹明白她的深意：“阿卜萨婆婆，我无法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出事，因为战争的性质已经变了。”
　　“什么？”
　　“这是一场女巫与女巫的战争。”
　　……
　　伦贝尔国，王室城堡。
　　水晶鞋踩过血河，大裙摆滑过地毯。天上是恶魔的狂欢，地下是贵族的哀嚎。艳若玫瑰的爱弥纱头戴半面黑纱，勾起漂亮的红唇。她伸出双手捧起国王的脸，在他被美色所惑的同时狠狠一拧，竟是将他的头颅拽下。
　　王子与公主晕死过去，唯独王后捡起了骑士的佩剑。她属实是个勇敢的人，为了自己的孩子能活，居然向爱弥纱发起进攻。
　　可惜了……
　　佩剑哐当掉地，王后倒在地上。爱弥纱挥挥手，就见一群有血有肉的人突然骨肉分离，所有筋肉全往后飞去糊在墙上，原地只剩下一副副沾血的白骨。
　　恶魔蜂拥而上，像一群苍蝇似的叮咬着墙上的血肉。只是在啃食人骨时显得小心翼翼，完事后还把骨架拼好，一副副摆在女巫面前。
　　爱弥纱：“去狩猎吧，给他们带去更多、更多的死亡。”
　　恶魔兴奋嘶鸣，振翅飞向伦贝尔国的各个地方。王宫点起火烛，城镇燃起大火，人间顿时化作屠杀的地狱，惨叫声连绵不绝。和着凄厉的“背景乐”，爱弥纱却是无动于衷，她只提起裙摆，优雅地拾级而上，循着前代女巫留下的能量气息，很快找到了王室的宝库。
　　她是个情绪女巫，擅于捕捉情绪的力量。
　　前代女巫虽死，但她们留下的每一件物品上都镂刻着她们的情绪。被背叛的愤怒、被围剿的绝望、被杀死的痛苦，而情绪是一种内在的、强大的力量，它经久不衰，不仅影响着魔法物品的效力，还能成为她的口粮。
　　爱弥纱推开了宝库的门。
　　其实在过去的百年中，威尔斯为她搜罗过不少魔杖和水晶。她半点也不客气地用了，并在杀死威尔斯的那天将它们弃之如敝履，随它们与古堡覆灭。
　　现在，她需要新的魔杖和魔法用品，一切都要为她的召唤仪式做准备。
　　她在王室宝库中翻翻检检，拾取了一堆娃娃和水晶。她没在这个宝库发现一根可用的大杖，便只能将目标瞄准下一个王室。札拉大陆十五国，眼下已灭其二，还剩十三。这个王室没有的东西，并不意味着下个王室没有。
　　爱弥纱拾取了几根魔杖，一把推开窗。她挥舞魔杖朝天空搅动，就见一头巨大的鹰形恶魔从云层中飞出来，往城堡这头俯冲。
　　爱弥纱没有犹豫，她拖着裙摆爬上窗，再朝古堡下方纵身一跃。裙摆旖旎而开，鹰怪瞬息飞落，它接住女巫的身躯，再次冲上高天。
　　骑在鹰背上，爱弥纱呼唤道：“黑暗的子民，追随我去下一个王室！”
　　“唳——”
　　诚如厉蕴丹所料，这是一场女巫之战。当爱弥纱以女巫的身份向世界进行报复时，其实可以聚集到不少抱有同样目标的女巫。她们或多或少与爱弥纱类似，只要确定自己走在反人类的道路上，就不会在意与恶魔合作这种事。
　　之后，两方阵营的持久较量开始了。一方是女巫与恶魔，一方是女巫与人类。
　　在接下来的半年中，厉蕴丹一直在领兵打仗、扩充“大厉”版图。由于爱弥纱的手段是没有手段，她贯彻铁血的赶尽杀绝方式，故而活人更偏向厉蕴丹的一方，为求庇护，甚至愿意将土地拱手相送。
　　“求求您庇护我们！”
　　“我们宁愿战死，也不愿在睡梦中被恶魔吃掉。请求您让我们死在战场上，这才是一个人该有的死亡！”
　　很多时候，行进的军队会遇到求助的人。他们或是已经被灭了家园却成功逃出魔爪的幸运儿，或是听说恶魔在屠杀人类、前来寻求保护的普通人。
　　每每这时，厉蕴丹会给他们一些食物，让他们前往昆西。不出两月，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又会从昆西出发，补给到她的军队中。
　　又是一月，在两个阵营日趋白热化的战斗中，札拉大陆十五国尽数覆灭。爱弥纱杀光了八个，厉蕴丹整合了七个，随着试炼场的时间逐渐进入倒数，她们之间的冲突愈发激烈。
　　是夜，宣幽仪拂开帐篷入内。打仗数月，她早已褪去了零星的少女气，变得沉稳从容，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开刃见血的胆气。
　　她带来一个消息，语气很低沉：“巽风大境的一名造化者·傅梓豪，死于敌方女巫之手。他在体内下了禁制，一死就毁掉身体，我们只带回了他的衣服碎片。”
　　厉蕴丹一顿，连同这个在内，她阵营中的造化者已死去了两人。
　　“他是怎么落单的？”
　　“他擅长近战，但魔抗为零啊。”宣幽仪叹道，“幻境勾一勾，他就跟着走了。随行的造化者说他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然后狂奔到树林里不见了。直到听见一声巨响，他们追着声音赶到悬崖底部，只发现了这些。”
　　厉蕴丹颔首：“葬了吧。”
　　“嗯。”宣幽仪道，“大佬，距离试炼场结束只剩下半个月了，要是我们离开了，他们怎么办？”
　　厉蕴丹：“行兵打仗本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少则两三年，多则七八年，才有可能把仗打完。”而今能在一年内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超乎想象，“后续的事你不必担心，我做好了安排。”
　　接着，她话锋一转：“别闲着，继续去做治疗、净化，借此强化你的能力。这么一来，即使你在下个试炼场与我分开，也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不想打架就去找个实力强的合作，对方冲锋，你去治疗；想打架就用魔法，会有人跟你合作的。”
　　宣幽仪点头：“我明白！”
　　她之于她，几乎是再造之恩。在这个试炼场，她给了她十足的底气和勇气，让她在一年内不断试错、不断变强，直到拥有自保和反杀的能力为止。
　　“大佬，如果我在战场上遇到了危险，你不用特地赶来救我。”宣幽仪道，“我想尝试一下，我可以做到哪一步。”
　　“即使是死？”
　　“即使是死。”宣幽仪道，“我不希望自己永远是一个弱者，我也有很多想亲手救下的人。”


第107章 永夜无光（21）
　　从短兵相接到两军对垒,其实要不了几天。
　　爱弥纱侵占的速度太快，手段又极其酷烈,导致幸存的活人全数倒戈到厉蕴丹的阵营,成为灭魔大军的一员。
　　为了夺还家园，为了争取活路，他们几乎日夜与恶魔作战,硬生生地把一身奴性捶打成了凶性，颇有越挫越勇之势。打到如今，不少人已经不是在争活路，而是在争一口气,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就为了赢。
　　对此，厉蕴丹颇有感慨。暴政和仁政只一字之差,效果却是天差地别。
　　如果爱弥纱懂得恩威并施而不是慑之以暴，或许她现在已是坐拥半个札拉大陆的女王。可惜没有“如果”,她应该懂，但她不想用。
　　当情绪女巫的心被仇恨淹没，那么她迟早会成为最强大的黑巫师,且无可匹敌。
　　“……这是代代相传的说法。”
　　阿卜萨道：“有一类女巫很敏感，她们无时无刻不在胡思乱想。有时候,别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让她们联想很多。而这许多复杂的情绪在躯体内滋生、斗争、吞噬，会壮大她们的魔力，还会增强她们使用黑魔法和禁咒的威力。”
　　简言之，心底压的情绪越多,情绪女巫就越强大。对大部分女巫来说,内耗是一种要不得的精神折磨,可对她来说，内耗却是最有效的修炼方式。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内耗。活得越久放不下的回忆越多，每每想起，往往是悲伤占据上风。如此，但凡活得久的情绪女巫就没有弱者，难怪爱弥纱能掏公爵的心窝子。
　　“达诺琳，世界上总是恨意多、爱意少。”
　　阿卜萨叹道：“她以爱为魔力的滋养，或许终其一生只是个实力普通的女巫。可她以恨滋养魔力，那全世界都是她的魔力仓库。恶魔的邪恶，人类的愤怒，女巫的仇恨，甚至你对她的情绪都会成为她的养料。”
　　“不阻止她的话，一切都将荡然无存。”
　　女巫释放的魔力不会骗人，那是她们内心最真实的模样。每当阿卜萨随大队路过一个个被覆灭的小镇时，她都能从禁咒残留的力量波动中读出施咒者的心声。
　　爱弥纱为毁灭而来，她知道。
　　只是说来就来，阿卜萨没想到会这么快。
　　在五朔节这天，爱弥纱坐在骷髅战马的战车上，手握一根漆黑大杖，率领万年恶魔于深夜压境。
　　黑暗深浓，让恶魔兴奋，让人类恐惧，夹杂着复杂的恨与怒，各种无声的情绪汇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朝爱弥纱心口涌去。她一身的黑纱随风鼓动，眼神空洞，面色雪白，像一位参加爱人殡葬礼的贵女，散发着倾颓的气息。
　　与厉蕴丹僵持这么久，她已经失去了耐心。她想在今晚结束这一切，无论成败。
　　爱弥纱高举大杖，一道黑芒从杖尖发出，射入黑压压的云层之中。少顷，云层传来声声雷鸣，一阵黑雨瓢泼落下，淋漓在一众恶魔身上。
　　很快，它们就像是得到了某种加持，身躯蓦地暴涨一倍。恶魔们呼啸着自高空俯冲，噼里啪啦地撞进步兵结成的盾墙中，将兵阵扯开一个缺口。
　　人类吹起号角，黑雨滴在铠甲之上。它具有极强的腐蚀能力，甫一沾上，铠甲便冒出了滋滋白烟。说时迟那时快，宣幽仪斗篷一戴抢身而出，双手一翻搅动空气中的水雾，结成一大片冰色的“湖”。
　　净化之力覆盖其上，她将“湖”顶起，在半空撑开一扇壁障。再双手猛地一合，就见这壁障化作绵绵细雨，既净化了黑雨，又落在士兵的伤口上，帮助他们修复伤势。
　　“圣女！是圣女！”
　　圣女一直与“达诺琳大人”形影不离、关系极好。有她坐镇就像最强驱魔师在侧，一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斗志。当号角二度吹响，他们发起了冲锋。
　　“杀啊——冲啊——”山呼海啸，气势如虹。
　　恶魔确实想不到，被驯化良久、入夜就会瑟瑟发抖的“耗子”为什么还有勇气手执武器，在黑夜中与恶魔抗争？而一直活在恶魔阴影下的活人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敢这么拿着刀剑砍向恶魔的头颅，不顾生死。
　　被统治、被压迫、被剥削，他们饱受磨难到以为这就是“生活”，却不想压在脊背上的大山可以掀翻，就连压在头顶的天都能被捅破！
　　抗争、起义！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为人的力量！
　　两军相接，血红一片。弓箭手拉满长弓，饱蘸圣水的箭矢织成铺天盖地的“墙”，兜头兜脑地朝空中砸去。恶魔在惨叫声中纷纷坠落，而爱弥纱阵营的女巫魔杖挥起，冲出大片火焰蒸干箭矢上的圣水，以此保全了拥有空战能力的恶魔。
　　阿卜萨大杖点地，十个七八米高的泥土巨人拔地而起。它们带着新鲜的土腥味，身上长着苔藓和青草，一个个搬起岩石助阵，渐渐将战线推进。
　　另一端的女巫大声吟诵咒语，但见山洪倾泻、奔腾而出，大水犹如一条褐色长练，几下便冲垮了泥土巨人。它们被卷入漩涡化作泥水，泥水又呼啸着冲向人类的军队。
　　宣幽仪袖管一捋：“我就等你放水呢！”
　　她魔咒学得很一般，但祝圣却学精了。只要场地有水，她就能把水化为己用。
　　宣幽仪三下五除二跃上战车，合拢双手施放祝圣的力量。就见褐色泥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净，甚至隐约散发着圣洁的白光。
　　“哗啦啦！”圣水冲进人群，扬了恶魔，活了伤者。要不是宣幽仪的控水能力不行，许是能救下更多的人。
　　混战一片。
　　阿卜萨：“达诺琳在哪里？”
　　宣幽仪：“在那——”
　　手指轻点处，厉蕴丹骑着天马飞来。她的横刀魔血滴落，可她的脸色实在谈不上好看。
　　两军开战之际，厉蕴丹并不急着上阵。她只是交代宣幽仪坐镇，并告诉她：“爱弥纱杀死公爵取走了它的心脏，应该是有什么大用。我要绕到她的大营去找心脏，你替我吸引她的注意力。”
　　结果，她没在大营找到恶魔的心脏，那儿甚至连看守的恶魔都寥寥无几。爱弥纱带出了所有恶魔，她打仗一如她的性格，是“全盘押注，不计后果”的类型。
　　要么全胜，要么大败，总之就是不给自己退路，有种！
　　厉蕴丹从天马背上一跃而下，换横刀为大杖，一个禁咒冲着爱弥纱的战车砸下。忽地，后者身畔聚起浓重的黑雾，它凝成巨鲸的尾巴由下往上掀起，“啪”一击拍上禁咒，与之同在轰鸣声中化为乌有。
　　杖尖笔直落下，指向爱弥纱的天灵盖。她优雅转身，黑纱旋转着化作一朵曼陀罗，即刻从原地消失，又在百十米开外的地方出现。
　　“轰隆！”
　　厉蕴丹劈碎了战车，手一扬将骷髅战马尽数斩首。她的视线穿过黑暗，精准无误地锁定爱弥纱，不久，她吐出笃定的字眼：“空间转移术。”
　　这是大巫女级别的强者才会的禁术！
　　见鬼的是，明明两人相隔百米，中间还隔着兵刃相接的战场，可爱弥纱却听清了她的话。许是女巫之间的传音依靠能量的交换，厉蕴丹竟也能听到她说话。
　　爱弥纱：“你知道好多。”
　　厉蕴丹：“不如你。”
　　知道得多这是自然，除了瑟拉菲娜的传承，她打下七个王室、扫空七国教廷不就是为了别的传承吗？她这一年半载的时间没有白耗，几乎把能啃的传承都啃了，不能啃的也被她补完了。
　　但很遗憾，黑魔法的禁术尚有残缺，比如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恶魔的心脏作什么用？
　　爱弥纱：“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多拯救这些无可救药的人？”
　　素手从黑纱中扬起，她指向后方的一名女巫：“她叫温莎，只有十九岁。可因为她从小展露出了控水的魔力，所以就活该被扔下湖、天天帮镇民抓鱼引水吗？我发现她时，她已经被迫在湖里泡了七年，她不该复仇吗？”
　　“她叫莉娅，四十六岁。只是因为种什么都能活，就活该被贵族砍去‘黄金双手’、扔在牛棚中生活吗？她该复仇，不是吗？”
　　“她是艾丽卡……”
　　“她是斯蒂芬妮……”
　　“包括我。”爱弥纱将手放在心口，“我们不该复仇吗？他们从不给我们活路，为什么要求我们给他们活路？同为女巫，你就不恨吗？”
　　不知怎的，厉蕴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修士从凡人来，自当护持凡人，不论凡人善恶，到底是根。】
　　女巫与凡人的关系也是如此，她们后天强大无比，可先天亦是生于微末。
　　凡人是善也好，是恶也罢，都是孕育出一个个女巫的温床或恶室。若女巫的魔杖不分善恶地对准凡人，在铲平心头之恨的同时，也是阻断了下一代女巫出生的可能。
　　这不是复仇，这是自我毁灭。兴许女巫的传承会彻底断在这一代，再无未来可言。
　　厉蕴丹：“我没什么恨的人。”
　　被她恨的人早就诛九族了。
　　爱弥纱：“你一定很幸福吧，活到现在没遇上什么坏人。”
　　厉蕴丹实不相瞒：“我就是最坏的那个人。”
　　爱弥纱：……
　　话不投机半句多，厉蕴丹挥起大杖施放禁咒，只见白光一闪形成月弧状的利刃。它恍若烟花在战场中间炸开，瞬间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利刃，爆开大片恶魔的头颅。
　　己方阵营的造化者正在推进战线，呐喊声愈发近了。厉蕴丹杀向爱弥纱，却在一掌拍向她面门时扑了个空。她的手从爱弥纱的脸传入后脑勺，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虚影，并不是真人！
　　什么时候？
　　对了，空间转移时可以用上“双身术”，她应该是那时搞得金蝉脱壳。这一招被她用得十分娴熟，也不知百年来用过多少次，竟是连她都被骗了过去。
　　与她说了这么久的话像是在争取时间……果然战斗时不能多嘴，话多就是误事！
　　厉蕴丹被一堆恶魔拦下，待她杀出重围想找爱弥纱的真身时，发现已经晚了。在这片血流成河的土地上，情绪的能量早已堆满，而那方女巫结成了一个黑魔法大阵，将一根根魔杖插入饱蘸血水的泥土中，再一声声吟诵召唤的咒语。
　　爱弥纱站在倒五芒星中间，长发无风自动。她像是把自己当作了祭品，脸上带着一种难言的笑意。或许，应该称之为解脱。
　　“长眠于地底三万年的魔王，我恳请你在此刻苏醒！”
　　她张开双臂，狂风骤然起卷。那张开黑纱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似美杜莎乱舞的蛇发。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周遭的魔力愈发汹涌：“苏醒吧！我将我的血肉送给你，将我的灵魂送给你！伟大的魔王，请你给卑微的仆从一点施舍，把所有生命从这个世界带走吧！”
　　“带走吧带走吧……”
　　一瞬间，倒五芒星被灌满了血水和情绪的力量。它们汇成明亮又鲜红的液体，顷刻填满了整个魔法阵。繁复的符文铺开，流动的魔力成形，恶魔们、活人们的血肉突然飞离身体，化作一块块活祭品飞向大阵。
　　“轰隆——”
　　充沛的能量从法阵中心冲荡开去，化作罡风席卷一切，连厉蕴丹都不能在一时半会儿中近身。但即使是呆在原地，也不意味着什么都做不了。
　　厉蕴丹将大杖插入土地，冰蓝色的保护罩顿时包裹住己方阵营。以阿卜萨为首的巫女纷纷将魔杖掼入地下，她们释放自己的力量，企图破坏对面的魔法阵。然而，这波力量送去譬如泥牛入海，居然一滴也不剩、全被吃空了！
　　“什么？”阿卜萨脸色一白，“她在召唤什么？”
　　没多久，魔法阵扬起冲天黑气，它旋转着冲开厚实的云层，而负责召唤的女巫们一个个倒下，人事不省。唯独爱弥纱站在大阵中央，微笑着被黑气吞噬。
　　“昂！”
　　是来自远古的兽吼。
　　一对硕大蝠翼张开，绵延近乎两千米。庞大的龙头从黑气中抬起，如缸的竖瞳散发着黄光。它通体赤黑，头生双角，脊背开阔鳞片遍布，还长着锋利的、剑锋般的齿。它有着四个爪子的双“手”，与巨型蜥蜴相似的双脚。身后拖着一条赤黑交织的长尾，看上去像一条巨蟒。
　　它威严无比，恐怖至极，却有一个覆着鳞甲的、规模可观的肚子，模样有点像蜥蜴、鳄鱼的结合体，却又完全不同。且，它的利齿如尖刀，吼声如闷雷，也不知吨位几何，仅仅是晃动了一下身后的尾巴，就引得地动山摇。
　　这是什么？她从未见过。
　　厉蕴丹扬起头，喃喃道：“此为何物？”她没有在女巫密文中见到过这项记载，难不成是什么变异的蜥蜴？
　　这是，宣幽仪却大声道：“卧槽，是龙！龙啊！”电影里的西方龙居然出现了天呐！她见世面了！
　　什么？龙？
　　阿卜萨婆婆紧跟着补充了一句，佐证了宣幽仪的说辞：“是魔龙！是龙！”她冲身后的女巫大喊，“传说中的魔王，长眠于世界中心的恶鬼，一经出现就会吃掉所有活物，在战场上的我们都是祭品！”
　　“跑不了，只能战斗到底，无论如何要把它封印回去！”
　　厉蕴丹：……
　　一时无言，她没有害怕的情绪，只感到十分震惊。她情不自禁地看看龙，再看看女巫们，待确定她们嘴里的“龙”说的是这玩意儿后，她顿时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这东西是龙？
　　这东西居然是龙？


第108章 永夜无光（22）
　　每一位真龙天子都对“龙”抱有美好的幻想。
　　从神话故事到志怪传奇,从厚重史书到画师笔下，龙素来威严宏大、英武不凡,祂自千年的传说中游弋而来,绘出蛇身鹰爪虎掌鱼鳞的“九似”之形。祂能大能小，能幽能明，上登天下潜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一直是皇权与尊贵的象征，对帝王有着不同凡响的影响。
　　正如史官会用“红霞漫天，金龙入梦”来形容治世仁君的出身,用“矫若黑龙，横扫战场”来烘托武帝征伐的刚猛，皇帝往往也会穷尽一生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真龙图腾。
　　慕龙之心,帝王有之，厉蕴丹也不例外。即使明面上她表现为不执,可每次开甲级锦囊时或多或少都有些期待。
　　她想见见龙，近距离欣赏祂那威武的身姿。若是可以，她还想摸摸龙角和龙鳞,骑在祂脑袋上往九天飞一圈……
　　却不想今日得见，她听见了梦碎的声音。
　　就像见光死的“网恋”,关掉八百层滤镜再来一次现场面基,除了伤心太平洋就只剩下大约在冬季。
　　她不能接受，她真的不能接受“龙”是长着蝙蝠翅膀的大肚子蜥蜴！
　　它不仅毁了她的憧憬，还让她对龙袍都有了点偏见。万一以后一穿龙袍就想起这货的脸，她还当不当皇帝了？
　　阿卜萨：“达诺琳,快命令士兵离开这里,只有女巫能对付它！集中精神,不要恐惧，即使它是魔王，我们也……”
　　事实证明，厉蕴丹心里没有半分恐惧。
　　阿卜萨担心个半死，唯恐年轻的她乱了阵脚，不料厉蕴丹满心满眼都是怎么宰掉眼前这头毁童年的巨龙。
　　她不曾用刀，仍是挥起了女巫的大杖。倒不是她非要舍弃更适合自己的战斗方式，而是这个试炼场的能量体系更支持使用魔力。
　　这是一种无形的“道”，已融入试炼场千万年，形成了无法言喻的“潜规则”。它虽然不禁道术和刀法的使用，但显然运用魔力更流畅一些。
　　而作为一名优秀的战士，厉蕴丹不会忽略这一点“流畅”。
　　在阿卜萨的惊呼中，厉蕴丹一跃而起跳上龙背，高举大杖将之插入龙鳞的缝隙间。下一秒，狂暴的雷光从缝隙而入，刺透巨龙的脊背。它宛若一张电网，沿着巨龙血管的分布一阵奔涌，扎得它筋骨剧痛。
　　“昂！”
　　可魔龙到底是魔龙，它猛地绷紧脊背来了个幅度巨大的转身。长尾横扫崩裂山岩，声波远震激荡战场，冲得女巫与士兵的口鼻都溢出鲜血。
　　以宣幽仪为首，造化者们合力撑起了保护罩，堪堪笼住己方阵营。就在这时，龙尾一击抽碎保护罩，倾泻出的力量掀飞了所有造化者，他们竟是连一合之力也无。
　　宣幽仪重重地砸进战车，当场把车撞成一堆破铜烂铁。她强撑着扬起半身，捂着肋骨呕出一口血：“这个武力值……严重超标了吧……”
　　“自信一点，把‘吧’字去掉。”另一名造化者给自己接上断掉的手骨，疼得龇牙咧嘴，“我记得‘龙’一类的大怪起步价就是‘丙’级，我们不是高序列，被打到的话当场嗝屁都是正常的，现在还能活着，只能说——”
　　他抬眼看向龙背上的厉蕴丹：“她很厉害，在龙尾扫过来之前用风盾帮我们挡了一波。”
　　有人吐掉了几颗牙：“达诺琳是个什么序列，居然敢单挑大龙？”
　　“丙级？”
　　宣幽仪爬起来，抹了把脸：“别聊了，赶紧帮忙！就算帮不上好歹疏散一下人群，尽量给大佬腾出场子！快！”
　　总之不能拖后腿就对了！
　　几名造化者也没犹豫，赶紧将士兵收拢、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只是巨龙太过庞大，张开翅膀就有两千米，哪怕他们跑得累成狗，一时半会儿也没跑出巨龙的击杀范围。
　　“女巫呢？猎魔人呢？”
　　士兵们蓦然回首，却发现他们仍处在最危险的地方，像一片扎根深入的森林，为他们牢牢挡下了死亡风暴。
　　付出总是无声，掠夺才爱宣扬。唯有在面对灭世的危机时，他们才辨出谁是对的一方。
　　女巫啊……
　　这时，由于久久甩不掉背上的厉蕴丹，魔龙的耐心已经耗尽。它深吸一口气，海量汲取天地间的魔力元素，再将力量下沉入腹，经魔核推动沿着喉管往上涌。
　　隔着厚实的皮肉，那赤黑交织的鳞片下浮起一层诡异的紫光，它们汇聚在魔龙嘴里，而它猛地张开嘴，凝成光束的紫黑色力量轰向天地，忽地冲开苍穹的乌云，忽地割裂闭合的大地，所过之处生机全无，不少猎魔人灰飞烟灭。
　　厉蕴丹大怒：“孽畜！”
　　魔龙头一转，冲脊背上的她喷出一口龙炎。厉蕴丹旋转魔杖撑开六芒星大盾，伴着“哐”一声巨响，大盾碎裂她倒飞出去，而龙炎也在这一刹那被消弭殆尽。
　　“砰砰砰……”是身体撞过龙脊的声音。
　　厉蕴丹抓住一枚背齿稳住身形，微顿下压身体，提速沿着龙背朝龙头杀去。无声咒飞快释放，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型禁咒在龙背上炸开，她的魔力仿佛无穷无尽，只要她想，什么咒语都能使。
　　然而魔龙融入了爱弥纱的力量，它也不会有力竭的时候。
　　这下好了，魔力狂轰乱炸的持久战打响。
　　厉蕴丹左手大杖应对魔龙，右手持刀在它身上划开一道道豁口，她本想用加特林的圣水弹腐蚀它的伤疤，谁知魔龙的修复力十分惊人，口子一划开就能愈合，比她打过的任何一个怪都强得离谱。
　　但她不仅没退，还越打越兴奋！
　　龙炎成团，朝身后激射；法杖凝光，往身前轰炸。两波力量对冲，气浪犹如百米海啸往四周覆压开去，女巫和猎魔人被迫离场，他们发现自己完全没能力加入这样的战斗。
　　“咴咴！”
　　天马张开双翅，光速冲入战场救人。它知道这些人全是主人的“私产”，作为最好使的天马，它怎么也不能让主人破产。
　　轰隆！
　　两边魔力输出同时告一段落，而地表下陷已不止十米。暴怒的魔龙双翅振起，它飞上高空释放出黑暗力量，唤醒了无数被恶魔啃食过的骷髅。
　　那些被爱弥纱所杀、蘸着恶魔唾液的人骨，是构筑亡灵大军的最佳材料。若人骨在生前是个恶人，那么它化作的亡灵定然是嗜杀的主。
　　一副副白骨像活人似的行走起来，黑气缠身变成一件件铠甲，污秽聚拢形成一把把刀剑。它们从远方走来，恍若王室与恶徒的缩影；它们朝女巫走去，身影与数百年前猎巫的人员重合……
　　到头来，人类最大的敌人仍是人类自己。人性之恶，纵使是死亡也不能使其消停。
　　见此一幕，每位女巫都会想起自己被排斥的一生。只是她们仍握住了魔杖，决定与黑暗抗争到底。
　　承认人性之恶并接受它，拥抱人性之善并维系它，是她们对数百年的黑暗史感悟出的真理。很多愚昧和偏见无法在朝夕改变，但真理总有一天会得到证明。
　　愚者的所作所为，从不会动摇她们对世界、对生命、对魔法的热爱。这是她们证道的战场——以女巫之名，见证自己永不在仇恨中迷失的本心！
　　阿卜萨举起魔杖，身后的每一位女巫都举起魔杖。穷尽毕生所学，耗空全身魔力，她们的精神一直与每一代女巫的英灵同在，不论恶战之后剩下多少人，她们都是前辈们的继承者。
　　秉火前行，圣火不熄。
　　数道光柱冲向天幕，女巫们高声吟诵神明的礼赞。圣洁的白光一道道竖起，形成一个偌大的纯白色牢笼，她们将魔龙困在牢笼之内，拼尽全力把牢笼一点点收紧。
　　宣幽仪顶着龙吟冲上最前方，她双手交叠于心口，虔诚地跪下为这一场仪式祝圣。纵使龙吟令她内脏震动、口鼻出血不止，她也没停下输出力量。
　　白光漫开，挡住亡灵大军。人骨在光芒中灰飞烟灭，而她能听见的声音越来越小……双耳剧痛袭来，她再也听不见了。
　　“结束吧！让一切结束吧……”
　　然而，力竭的女巫开始一个个倒下。厉蕴丹将杖尖捅进魔龙的眼睛，徒手撕开它额头的鳞片，五指成爪一记记往下深挖，挖得是血肉模糊，直往脑子去。
　　她也有兽性的一面，尤其是在牢笼开始破碎时。
　　厉蕴丹用十成十的力道往魔龙天灵盖劈下，就听“咔嚓”一声劈开了龙骨。掌下是十几公分的创口，她抓紧时间抽出锁魔刀，一把捅进了创口中。
　　“昂！”嘶声惨叫。
　　魔龙的伤口在瞬间恢复，可锁魔刀却牢牢卡在里面。以锁魔刀吸收魔气的特性，只要她不力竭倒下，迟早能磨死这头黑暗魔龙。它最难被克制的地方就是愈合力，而现在她要持续消耗它的力量。
　　厉蕴丹：“你以为我会轻易丢掉兵器吗？”
　　往下一跳，她双手掰住大杖一旋，将它从魔龙眼睛中拔出：“只是让你以为我没了武器而已。”
　　扬手无声咒，她打烂了魔龙左半边脸。那伤势迅速愈合，看不出半边残损，可厉蕴丹心知肚明，锁魔刀对魔龙的压制开始生效了。
　　吃吧吃吧尽情吃吧！吃空这头龙的魔力！
　　轰鸣传来，囚笼被黑暗力量崩碎。女巫们惨叫着倒下，宣幽仪不省人事。
　　猎魔人和士兵在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骷髅，造化者顶着龙息上前，将女巫们一个个转移出去。而魔龙大抵意识到厉蕴丹是个威胁，决定先解决她，它本想冲她喷吐龙炎，不料对方一道蛛丝飞射，三下五除二绕了几圈，直接封住了它的嘴。
　　龙炎在魔龙喉管炸开，它的鼻腔和耳朵喷出黑烟和火星。它愤怒地抬手猛抓嘴巴，想将蛛丝一把抓裂，厉蕴丹深知这货的等级应该在蛛丝之上，为防损失一个孤品，她率先把蛛丝收拢——
　　魔龙扑空放下爪子之际，她又把它的嘴封起来。
　　如是三次，魔龙一怒之下冲上云霄，那巨大的风压差点将她冲下去。好在横刀在手，她一把将横刀捅进龙鳞之间……嗯？横刀居然连这也能破？
　　厉蕴丹着实有些吃惊。
　　她知晓陨铁横刀由一块天外陨星锤锻而成，自有不凡之处，可她没料到它的锋利远不止她想的那么简单。眼下已过三个副本，它分毫未损，而今面对这起码“丙”级水准的魔龙也能削肉如泥，这真是凡刀？
　　按太乙天墟的评判标准，这怎么着也得是个“丙”级神器了！
　　但惊讶没持续多久，新的突发状况打破了持久战的僵局。随着天边的另一道龙吟响起，她看到一头通体冰蓝色的威武巨龙穿破云层而来，它展翅亦有两千米，是与魔龙同级别的存在，只是与魔龙的外形相比，它委实漂亮太多，几乎挽救了她对“龙”的审美。
　　冰蓝巨龙，深邃竖瞳。鳞片浸着霜雪的白，绕着魔纹的蓝，沁出发光的淡紫，它颈项修长、体态优雅，同是蝠翼长尾，手脚肚腹却偏向麒麟的模样，看上去强壮又不失精致。
　　而在它的头顶之上，一名黑发黑眸、身着银白战甲的女子站立其上，她美如山巅雪莲，气质清冷，恍若从冰雪中走出来的女神。
　　有造化者仰头，立马惊呆：“是坤地大境的冰霜巨龙……”
　　“卧槽！最后一位造化者居然是她！”
　　乙级冰霜巨龙的主人，坤地大境的乙级高序列独行者——封从雪。
　　只见她徒手在半空中一抓，握住了一柄流光溢彩的乙级长弓。搭弦捻箭，她堪堪瞄准魔龙的咽喉，结果冰霜巨龙兴奋地狂吼一声，重重地与魔龙来了个对对碰。
　　强势的身与身的冲撞，撞得厉蕴丹和封从雪倒飞出去。
　　在厉蕴丹的瞩目下，对面的乙级造化者硬生生射歪了这一箭。望着那斜飞出去的箭矢，厉蕴丹亲眼看到那张脸上的表情从高贵端庄变得生无可恋，再到冷漠无情。
　　厉蕴丹：……
　　忽地，高空的冰霜巨龙大力抽了魔龙一巴掌，焦急地从上飞下来，小心翼翼地合拢爪子将主人捧在手心里。
　　它张开大嘴，关怀之色溢于言表：“从雪！你没事吧？你振作一点，振作一点啊！”
　　天马接住厉蕴丹，她一夹马腹，飞快地远离这一人一龙。果然她的直觉没有骗人，这龙顿时化作一名帅得惊天动地的美男子，他抱着她低声安慰，却不想后者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不要妨碍我赚奖励点！”
　　“从雪，看到你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不就是奖励点吗？我现在就去做掉它！”
　　厉蕴丹：……
　　这居然也是龙？


第109章 永夜无光（23）
　　所谓“坤地女神,乙级序列”，不过是最无用的头衔。大部分人只看到封从雪表面的风光,却不知她背后的一把辛酸泪。
　　很久以前,她初入主神空间，是个稳扎稳打、谨小慎微的新人。
　　因着平时的爱好是追剧看小说、玩密室逃生和剧本杀，她在进入试炼场后很快适应起来,还按“经验心得”推了不少支线任务。
　　虽说没有一条支线能圆满推完，但主神给的奖励十分丰厚。因此，即使她谈不上是惊才绝艳的新人王，但强者之列终有她的一席之地。
　　要是过程顺利,她会继续专注自我、持续变强。要么成为团队领头人，要么仍是孤胆独行侠，亦或是哪天累了就花十万点兑换回家的机会,此后悠闲养老、逗猫遛狗，不失为一桩美事。
　　偏偏,命运这煞笔塞给她一个乙级锦囊，还让她开出了一头混种的孤品·冰霜巨龙。
　　从它刚出场就喷没了山头起，封从雪便明白平静的生活已离她远去。
　　这事半点不虚,越是立于巅峰的神话物种，它们对主人的独占欲就越强。抱着“你都有我了,还有什么不满”的信念,它们致力于做主人心里的唯一，甚至想承包主人的一切。
　　譬如冰霜巨龙，自打见到封从雪，他的自我攻略就达到了百分百。
　　之后,封从雪进入副本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一个巨大的醋坛。虽说醋坛武力爆表、帅得一塌糊涂,但他是个二缺又恋爱脑的九漏鱼,整天想着跟她腻歪。
　　数场副本，纠葛愈深。也怪她意志不坚定，偶然一次图了他的美色，导致后来进试炼场几乎把把拿基础点……
　　他把过副本当成度蜜月，开心快乐每一天。别的造化者在风里雨里，他拉着她翻滚在被窝里。一来二去，她现在也是个肉食系。
　　封从雪：……
　　她堕落了，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一定会掐死曾经开锦囊的自己！
　　“从雪，你……”
　　“闭嘴。”封从雪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语气明显带着无奈，“先把那头龙解决了，不然会死很多人。”
　　她这次运气不好，落地被分配在一个边陲小镇。
　　由于长相与着装都跟原住民格格不入，他们将她当作女巫，纷纷抄起家伙，意欲捆住她再烧死她——这做法直接激怒了冰霜巨龙！
　　要不是她拦住了他，兴许几个小镇已在龙息中荡然无存。
　　冰霜巨龙所化的男子点头，可他刚转过身就对上了厉蕴丹看来的眼。四目相对，巨龙的本能告诉男子，眼前这名造化者的能量……他应该感知过。
　　他的停顿引起了封从雪的注意：“怎么了，厄拉戈尔？”
　　冰霜巨龙：“这名造化者我们见过。”
　　封从雪一愣，转头看向厉蕴丹。就见她左手持杖、右手提刀，浑身战意凛然。
　　此刻，她正以“斜向外”的姿势对着他们，稍稍罩住身后的魔龙，呈现出“护食”的架势。仿佛他们敢冲魔龙动手，她就要切掉他们的脑袋一样。
　　这种独霸的能量气息……
　　对，他们曾见过的。
　　“在我们飞离小镇的那晚，我带你在云层中穿梭。”冰霜巨龙回忆道，“在飞过另一座小镇的上空时，我告诉你，我感受到有人在注视云层并看到了我。”
　　那是厉蕴丹在昆西入住的第一夜，彼时宣幽仪去洗碗打听消息，站在窗边的厉蕴丹仰望高空，却觉得云层中有巨物飞过。
　　她察觉到了他们，他们自然也看向了她。
　　哪怕黑夜看不清所有，但能量的感知不会骗人。他们笃定下方有一名强大的造化者，只是在不明敌我的情况下，他们选择不接触，并追着飞翔的恶魔离开，企图找到它们的巢穴。
　　于是，封从雪偏离了任务范畴，而厉蕴丹一直处于任务之中。
　　冰霜巨龙：“从雪，她想吃独食。”他读出了厉蕴丹的意思，“要跟她起冲突吗？她身边有一匹天马，但他不是我的对手。”
　　封从雪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我们是后来者。”她起身往后走，“先去后面救人，要是她在前面撑不住了，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一开始冲魔龙动手，是她以为挂在龙身上的造化者已经力竭。
　　不想，这头魔龙竟然是对方相中的猎物，根据先来后到的原则，她要是再动手就是挑衅了。
　　根据高序列造化者之间不成文的规矩，除非是受到邀请或对方已经力竭，否则后来者居上的行为算作“抢怪”，是会被打击报复的。
　　就算封从雪有能力抢怪也做不出这种事，一来是性格使然，二来是她明白“风水轮流转”的道理，凡是仗着高序列就肆意妄为的造化者，无一不是死在当初被他们看不起的人手里。
　　所以，且退。
　　封从雪退得干净利落，见状，厉蕴丹的注意力再度投入魔龙。她跨上天马飞向高空，抡起大杖便是数个禁咒。
　　谁知大杖不给力，打到关键时刻竟开始崩坏。无奈之下，厉蕴丹一把将大杖掼入魔龙的脊背，又转手拿出另一根大杖，开启新一轮的禁咒轰炸。
　　眼见厉蕴丹一步步把魔龙逼退，刚给宣幽仪喂下修复药水的封从雪抬头，说道：“厄拉戈尔，魔龙是乙级的水准吧？”
　　冰霜巨龙点头：“乙级。”
　　“看来她也是乙级。”
　　他却摇了摇头：“她还没到乙级的地步。”他点了点额头，“她取巧了，往魔龙的头颅里塞了东西。要是没有那个东西，只会是僵局。”
　　“轰隆！”
　　锁魔刀不愧有“锁魔”之效，随着魔龙的力量被进一步削弱，禁咒对它的杀伤力正在成倍增加。
　　厉蕴丹一夹马腹：“绕过去，去尾巴！”
　　天马心领神会，它左冲右突地避开魔龙的撕咬，直接踩上魔龙的后背，并沿着它的脊椎奔跑起来。从头到尾，厉蕴丹化杖为刀，一击劈得魔龙皮开肉绽。
　　她重创了魔龙的尾骨，令它在高空失去平衡。正当它飞旋往下时，厉蕴丹夹紧马腹倾斜全身，沿着龙身逆行而上，再翻转横刀卡进龙鳞之中，以十成十的臂力稳住刀锋，像刮鱼鳞似的把鳞片刮起。
　　刷拉声起，大块带血的龙鳞飞上半空。
　　“昂！”魔龙痛呼。
　　一刀削平，厉蕴丹转头拿出大杖冲那块血肉模糊的地方释放禁咒，就见云层之中雷声轰鸣，化作一道道电光打在魔龙身上。
　　雷电顺着液体传播，摧筋折骨。
　　经久不息的奔雷击垮了魔龙的防线，大抵是内伤比外伤更难修复，它旋转着从高空落下，轰然砸进群山之间。
　　厉蕴丹并未松懈，飞快地冲入烟尘补刀。对付传说级别的生物她不敢掉以轻心，但凡没砍下对方的头颅，她都不认为这一把是赢了。
　　对准魔龙粗壮的颈项，厉蕴丹横刀在手，一画开天！
　　刹那刀光与龙骨对撞发出“铿”一声嘶鸣，它回荡在天地之间，掀起狂暴的风浪。后方的冰霜巨龙化作原形，用庞大的身躯替人挡下刀锋。而厉蕴丹的刀切入魔龙的骨，拼却十二分力气，她完整地斩下了龙头。
　　霎时，龙血喷涌而出，龙首腐败成泥。锁魔刀自灰烬中哐当掉落，人类的呼声堪堪抵达喉头——
　　只见魔龙断首的豁口处肉芽蠕动，它们以极快的速度交织、盘缠、刻印，竟是再度重生出了第二颗龙头，还让魔龙遍体鳞伤的身躯恢复到巅峰状态。
　　这原本死在大坑中的巨物再次张开翅膀，它鼓动飓风、高声长啸，赤黑鳞甲下的腹腔呈现出幽紫光芒，那能量顺着喉管往上，渐渐聚集在它嘴中。
　　一发龙息倾吐！
　　与此同时，天马额头的独角一顶，撑开一道洁白的屏障。龙息砸在上头，瞬间吞没了整个屏障。千钧一发之际，冰霜巨龙用龙息冲开了魔龙的针对，它咆哮一声上前，与魔龙进行力与力的角逐。
　　厉蕴丹：“……复活？”
　　她切实斩杀了魔龙，可它却复活了。这种“复活”的技能是一次性的还是多次性的，亦或是具有无限性？
　　若是只有数次，那她逐一斩杀就是；可若是无数次，那它的弱点在哪里？
　　封从雪的箭矢穿透了魔龙的臂膀，仅一瞬，偌大的口子恢复如初，魔龙提起爪子，还有力地给了冰霜巨龙一拳。
　　见状，封从雪落到厉蕴丹身边，语气十分冷静：“你的刀还能用吗？”指的魔刀。
　　厉蕴丹：“能用，但同一招不能用两次，不过……”
　　两人异口同声道：“可否借用？”
　　厉蕴丹指向她的长弓，她指向地上的魔刀。两厢对视，封从雪二话不说将长弓递给了她：“这把弓不是锦囊开出来的绑定物，你可以用。”
　　而魔刀是锦囊开出来的绑定物，封从雪拿了也用不了。
　　“谢了。”
　　厉蕴丹接过长弓，将魔刀搭在弦上。开弓拉满，这惊人的臂力让封从雪眯起眼，赞道：“我这把是甲级的‘射日弓’，开弓要三千斤臂力，你很强。”
　　“过奖。”厉蕴丹道，“你凭一己之力拿到甲级神弓，很厉害。”
　　她俩虽素昧平生，但仍要商业互夸以示尊重。
　　顷刻，锁魔刀离弦而去，精准无误地正中魔龙额头。只是锁魔刀的等级不及魔龙，在没有厉蕴丹挖鳞碎骨的情况下，它仅能扎入它的头颅半数，好在冰霜巨龙反应很快，当场给了魔龙几拳，把锁魔刀钉进龙脑。
　　很好，梅开二度。
　　封从雪：“我想宰了它，你介意我对它出手么？”
　　厉蕴丹：“请便。”
　　前者捋起袖子就上，一发发箭矢将魔龙穿成了窟窿怪。而厉蕴丹像是想到了什么，坐上天马朝反方向飞去。在封从雪拖住魔龙的时候，她飞进了爱弥纱召唤魔龙的大阵。
　　地上仍残留着符文和烙印，厉蕴丹伸手摸去，依稀从模糊的字眼中辨识出它的意思。
　　“恶魔之心，力量本源……”她绕着大阵转起来，解读上头的魔文，“七颗公爵的心脏，七次重生的机会。死亡会让它变强，直到最后一次，它将拥有不死之身。”
　　厉蕴丹：……
　　简言之，魔龙几乎是不死的无解生物。它很好地诠释了何为“杀不死我的都将让我变得更强大”这句话，还彻底落实在战场上。
　　要是死一次就让它强大一分，死七次会让它拥有不死之身，那这个世界还真是完了。估计要不了七天，不死的魔龙能把一切都毁掉。
　　远方传来魔龙悲鸣的声音。
　　毋庸置疑，必然是坤地造化者联合冰霜巨龙灭了它。
　　厉蕴丹在心里数数，果然不出十秒，魔龙三度复活，且实力已经开始往乙级巅峰靠拢。大概再死个一两次，它就要进化成甲级魔龙了吧？
　　甲级魔龙……
　　听上去奖励点丰厚。
　　厉蕴丹举目远眺，封从雪和冰霜巨龙配合默契，依然能稳压魔龙的战力。可这局面不会持续太久，若魔龙真成甲级，他们必遭重创。
　　莫非真是无解？
　　莫非她真要以失败收场？
　　不，一定有被她遗漏的地方。所谓事物必有正反两面，每样无敌之物出现，总会有克制它的另一面存在。
　　厉蕴丹站在原地沉思，大脑火速复盘在试炼场经历的所有。从昆西到宁图，从塞拉什到利达斯，从女巫密文到禁咒大全，从……
　　玄悟通明一闪而过，突兀地点燃了她思维的花火。
　　厉蕴丹蓦然回首，看向倒五芒星大阵，双眼陡然被点燃亮光，像是找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出路。
　　她早就该想到的，是她忽略了！
　　她将大杖掼入泥土，一瞬搅得倒五芒星支离破碎，所有镂刻着魔文的地方皲裂成块。接着，她有施放咒语将整一片大地犁平，铺成一张平面的“纸”。
　　既然爱弥纱能用倒五芒星召唤魔龙，那她为何不试试用正五芒星召唤女巫？
　　试炼场有神灵有恶魔，难道就没有灵魂吗？
　　厉蕴丹记得那一声神秘的叹息，悠远的、非人的，像是来自星球深处的地母之声，夹杂着大爱和无奈的情绪。
　　以杖为刀，她在“纸”上斩下了一个巨大的正五芒星图案。为增加召唤的成功率，她与天马一道站进五芒星内。
　　将大杖插进五芒星中心，厉蕴丹释放全身的魔力。她闭上眼，不去管背后与骷髅大军恶战的活人，不去管身前与魔龙对峙的造化者，更不管自己毫无防备地站在这里会不会遭到龙息的攻击。
　　现在，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启动召唤阵！
　　也是第一次，她念出了女巫的颂词：“历代伟大的英魂，你们与我们同在。请听从降神者的召唤，来到我们的身边。”
　　“我们受到神力的庇护，无论日夜。恶魔受到三重光环的束缚，沉入地底。被血与火照亮的空间里，在镜子通往的世界中。当恶魔的力量升起，神力将庇佑女巫！”
　　历史也将再次选择女巫！
　　五芒星光芒大盛，形成一道温和且不刺眼的白光直冲天际。神圣的力量以厉蕴丹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它将骷髅冲成齑粉，将黑夜化为白昼，又轻轻摩挲伤者的血口，给予他们生的温柔。
　　“那是……”
　　阿卜萨看向白光，眼中忽然淌下混浊的泪水：“是神灵，还是先辈？”
　　众人朝中心看去，只见一道穿着白袍的透明身影出现在厉蕴丹身后。她金发蓝眸，身量不高，正从厉蕴丹身后探出手，将手搭在了大杖上。
　　不久，一名蓝发蓝眼的白袍女巫出现，她也是透明的虚影，也是伸出手搭在大杖之上。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影子交叠，心灵重合，力量汇聚。无数的女巫英魂从五芒星中升起，她们微笑着、拥抱着、吟诵着，报之世界以歌。
　　她们是无数人，同时也是一个人。
　　恍惚中，厉蕴丹再次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上一次是叹息，这一次却是承诺：“我们一直与你们同在。”
　　人类的身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衰亡，但灵魂的力量亘古不灭。她们早在各自的时代死去，可她们的灵魂是鸟是鱼、是风是雪……
　　但凡呼唤，无处不在！
　　厉蕴丹睁开眼，看见身边站满了女巫。她们笑着向她点头，随后将无穷无尽的魔力灌入大杖，令其转为一颗耀眼的“白色太阳”，将恶魔照得无所遁形。
　　此时此刻，无数阴暗的角落传来恶魔的尖叫，它们的躯体在圣光下寸寸消融，最终崩解成一滩血水，又在光照下蒸发殆尽。
　　魔龙亦是如此，它的躯体在白光中冒起了黑烟。
　　封从雪立刻道：“后退，别挡着它了。”
　　冰霜巨龙载着封从雪飞上高天，他们悬在云层中，看着光一点点冲净大地的污秽，让死去的土地焕发新生。
　　封从雪：“厄拉戈尔，这个试炼场从来没这么亮过。”它一直是灰扑扑的，就连晴天都蒙着一层铅灰色。
　　“嗯。”巨龙点头，“但还是从雪最靓了。”
　　“……”
　　下方的魔龙在圣光的冲刷中又死了一次，再凭借恶魔之心再度复活。可这一次之后，剩余的恶魔之心在光照下失去了效力，它们的搏动愈发微弱，连带着魔龙的咆哮都弱了七分。
　　它像一头走到末路的野兽，用残损的翅膀覆盖住破烂的身体，以期能苟延喘息。然而审判时刻的到来让罪恶无所遁形，它的气息渐趋微弱，身形轮廓变得愈发透明。
　　至暗，往往会迎来至明。
　　【轰——】
　　在女巫的降临中，厉蕴丹神识不知不觉间与之相融，被带入了一片没有时间轴的纯白空间。
　　她的手中没有大杖，有且仅有的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大海螺。它躺在她的手心发出潮起潮落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厉蕴丹将它放在了耳边。
　　星辰之叹，是她在上个试炼场获得的赠礼。没记错的话，她似乎能通过它听到星辰之语，复归灵魂本源？
　　是这样吗？
　　【是这样。】
　　谁？谁在说话？
　　一瞬恍惚，她被大海螺吸入其中。她看见天顶是旋转的星空，脚下是翻涌的大海。她在天海之间起起伏伏，似一缕微风，像一粒尘埃。
　　她看见札拉大陆的兴起，在最初的最初，魔法的使用不分男女，几乎是人人都会的东西。
　　只是在时间的推移中，好战的男人发现手持魔杖、吟诵咒语远不如拿起刀剑砍杀方便，于是他们丢弃了属于自己的传承，将旺盛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刀剑磨砺之中。
　　女巫仍是女巫，男人发展为剑士。他们本可以和平共处，共创一个魔法与剑的世界，奈何总有人贪心不足蛇吞象，在数百年之后，他们不仅想坐拥战争带来的地位，还想剥夺女巫的传承。
　　她看见一名女巫大声斥责他们的贪婪：“什么叫作女巫的传承比男巫的传承更好？明明是你们迷失了自己的心才会失去力量，却要怪坚守本心的我们拥有力量！”
　　“看到了吗？我们的后裔——无论男女都能使用力量，只要不忘本心。傲慢和贪婪已经蛀空了你们的脑子，真是疯了！”
　　力量的使用并不分男女，故而历史上有圣女也有圣子。
　　可不知为何，许是上天的惩罚落下，伴着时光的流逝，札拉大陆上的男人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用魔法。渐渐地，魔法成为了女巫的专有力量，而这“专有”掀起了未来无数的动荡……
　　厉蕴丹看着大陆变迁，一代代女巫死去，新生代又纷纷崛起。新旧交替、生生不息，后裔们总以为女巫已魂归大地，殊不知她们早化作英魂游荡天地之间，成为了女巫们日夜祈祷的“神灵”。
　　譬如宁玛赫，两千年前最强的自然女巫。两千年后，她成了女巫安洁莉卡所信奉的神明。
　　譬如教廷推崇的天父，他在很久以前是一名强大的巫师，这之后却成了“神”的代表。
　　宁玛赫也好，天父也罢，他们既是人，也是神。都说君权神授、人由神造，却不料在这一次追溯之中，她发现“人即是神”。
　　或许应该反一反，神权人授、神由人造……
　　世界上并没有神，有的只是一步步成为神的人？
　　女巫们一直以为神灵庇佑着世界，殊不知庇佑世界的仍是女巫本身。只是，为何要让她追溯这些，是在提醒她什么吗？
　　推人及己，厉蕴丹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了神来之音。
　　确实，她一直将神来之音当作神仙看待，却没考量过祂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
　　“什么？”


第110章 永夜无光（完）
　　如果神来之音代表的是“由人飞升的神”,那“主宰”的意义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众所周知，神来之音的地位等同于主宰。祂执掌时空转换,坐拥万千宝物,能轻易地改变众生命运，却无人知晓祂的全貌。
　　冷漠神秘、规矩铁血，纵使往试炼场投放造化者的行为像是在“救世”,可实际上能完成任务的人又有几个？
　　祂更像是在筛选，以万物为刍狗、掌握造化者生杀予夺的大权，再从中筛选出与祂最相近的人……
　　是这样吗？
　　仅是灵光一闪的猜测，厉蕴丹来不及细细咀嚼。支线推进得突然,结束得也猝不及防，她忽然被丢出了星辰之叹，复归无限的光明之中,来到女巫的簇拥之内。
　　大海螺旋转收缩，载着女巫的历史变回宝瓶,自动坠入无尽仙藏。在魔力的强劲输出中，厉蕴丹手里的大杖突兀崩裂，她一惊,立刻出手握住崩裂处，却见身边的女巫冲她温柔笑着,似乎并不在乎大杖的破碎。
　　女巫说：“不要担心,外物只是外物。”
　　另一个道：“魔杖是手指的延伸，并不能代替手指。只要你还是你，你就是魔法本身。”
　　“永远不要害怕失去，当你手中空无一物,才算握住了整个世界。”她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而来,从重音汇成一个音，“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你的心依旧完整，你的魔法就不会被打断。”
　　魔法是心和精神的力量层次，并不能肤浅地用魔力定论。卸掉对外物的依赖，回归对自身的认知，只要心中的度量不变，手里的大杖何来折断一说？
　　“哗啦……”
　　厉蕴丹的大杖化作一堆齑粉，可她的手仍虚虚握着，仿佛大杖不曾消失。很快，无尽光芒在她手中成杖，光本是无形之物，此刻却变成了实物！
　　虚即是实，实亦是虚。她、她们合力举起光明的魔杖，身后的天马扬起前蹄、张开翅膀，沐浴着光嘶声长鸣。就见万丈光芒照亮世界、驱逐黑暗，甚至渗透到时空边界的封印之后，将诸邪燃烧殆尽。
　　纵使女巫稀少、辉煌不再，可她们再一次击退了黑暗；纵使命运弄人、吻之以痛，但她们不负初心报之以歌。
　　或许活着的女巫很想问她们：“你们真的能做到不恨不怨吗？”
　　她们穷尽一生去守护，最后落得一片荒芜。英魂之中被烧死、被害死、被秘密处死的人不计其数，为何在紧要关头仍选择保护？
　　然而，站在英魂的角度看待世界，一切爱恨都是寻常，一切生死皆是虚无。想让一群人从愚昧变得智慧，需要几代人乃至十几代人的努力和坚持。她们只是不幸地撞在了历史的必然阶段，成为大变革漩涡中的一枚枚棋子。
　　这是大势所趋，也是灵魂任务。过去不可逆转，但未来能被改变！
　　光芒照耀下，女巫的虚影与光融为一体，恍若消融的冰雪，融入天地自然之间。她们带走战场上的亡魂，净化死去的土地，吞噬黑魔法的残留，又几度徘徊在魔龙消却之处，将那零星的灵魂碎片拼拼凑凑，织成爱弥纱的身影。
　　“爱弥纱……”
　　光芒环绕着她，渐渐升入高空。
　　“妈妈！妈妈！”
　　爱弥纱睁开眼，看见贝内尔正冲她微笑，用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不要再哭了，亲爱的。无论你是去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陪着你。”
　　两个孩子冲进她怀里，牢牢抱着她的脖子：“我们会一直陪着你，妈妈！”
　　不问缘由，无关后路，他们一家从来是一体的。无论爱弥纱最后的作为是对是错，要接受怎样的审判，他们都会与她同在。从今往后，再无任何人事物能将他们分开。
　　“爱弥纱，我们一直都在。”
　　拼凑起来的灵魂伤痕累累，爱弥纱像个碎过的陶瓷，伸出疤痕遍布的手拥抱他们。她失声痛哭，哭出百年来无尽的酸楚和悲痛。她紧拥着失而复得的家人，在他们的一声声安慰中化作纯白色的光，随他们前往另一个国度。
　　深沉的爱，绵长的恨，都在这一瞬作古。
　　他们离开了，而光芒也在渐渐消散……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风止云歇、黑夜重归。乍然从白昼再入黑暗，活人的眼睛确实不太看得清东西，稍缓了片刻后，他们发现头顶的阴云再也不见，夜空布满了银河和星子，颗颗闪烁，漂亮得像是落在黑贝母中的珍珠。
　　“好美！”有人感慨。
　　厉蕴丹放下虚握的手，也是仰头看向星空。少顷，她笑道：“是很美。”
　　这是重生之美，是女巫时代的到来。
　　星辰之下，冰霜巨龙载着封从雪而来。它落在厉蕴丹一侧化作人形，之后同封从雪一起走近，还被天马瞪了几眼。
　　他彬彬有礼：“我是冰霜巨龙·厄拉戈尔。”
　　封从雪伸出手：“坤地大境·封从雪。”
　　厉蕴丹握住她的手：“离火大境·厉蕴丹。”
　　从她利索地把甲级神弓借给她起，厉蕴丹就觉得这名高序列能处。虽然不明白封从雪为何会“堕落”到来十人本，但直觉告诉她不要多问，这可能是对方的痛脚。
　　双方简单寒暄一下就不再多言，毕竟后续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封从雪：“没想到这一次会提前完成任务，距离回去应该还剩几天。反正我没什么事，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直说。”
　　厉蕴丹也不客气：“还请你和厄拉戈尔多走几趟，帮我收拢一些女巫传承。我这里只有七个国家的存货，爱弥纱哪里应该有八个国家的库藏。”
　　封从雪点头：“没问题。”
　　她坐上冰霜巨龙飞入星空，瞬息万里。厉蕴丹则反身走上高处，整合剩下的军队、回报伤亡、收敛尸体，再率军折返利达斯城，进行下一纪元的权力交接和国家规划。
　　阿卜萨：“达诺琳，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札拉大陆唯一的女王。”
　　而圣女就是唯一的教皇，以圣女对女王的忠诚来看，王权和神权完全能融为一体，也能为女巫带去长久的庇护。
　　可惜厉蕴丹不在意：“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阿卜萨婆婆。”她转头一笑，语气温和，“很快就会到分别的时候，但我会安排好一切再走。”
　　阿卜萨一惊：“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手可摘星辰的地方。”
　　……
　　翌日，封从雪将王国库藏尽数送达。
　　厉蕴丹花了一天时间整合女巫传承，又花去半日将它们全部背下。之后，她把以阿卜萨为首的女巫喊来，将这一箱箱传承交给她们。
　　她说：“废墟上将建起新的王国，但新的王国不会有国王和教皇，只会有女巫和猎魔人。”
　　“我把传承交给你们，下一代、下下代的继承者交给你们去选择。不论男女老少，凡是心正的人都可以接触魔法。只是到底要不要教给他们、教会他们，取决权在于你们。”
　　简言之，她把未来交给她们去做决断。既然女巫结束了灾难，那新世纪的开辟权合该在女巫手里。
　　厉蕴丹：“我会遵守我的承诺，让每一个杀死恶魔的人来我这里领走金币。至于死者，把属于他们的钱财送到他们的家人手里。”
　　“让猎魔人把消息带去每个小镇，告诉他们恶魔已经消失，现在的女巫不会计较他们先祖的作为。最后，把你们的法典拿来，我要新增一些条款。”
　　接下来数日，厉蕴丹忙到没工夫修炼。
　　她加了不少诸如“杀人偿命”、“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类的法条，又加了“男女皆入学堂识字”的规矩……末了，她还要给女巫传承设下层层禁制，确保它们不被水侵、不受火犯，还不会被偷。
　　宣幽仪醒了，伤势好了七七八八。许是女巫的圣光治好了她的耳朵，她的听力没出太大的问题。见厉蕴丹忙碌，她也不方便打扰她，便和其余造化者一道，开始从猎魔人中选择“圣女”的接班人。
　　走是可以走，但烂摊子不能剩太多。虽说原住民以后过得如何得靠他们自己，但能推一把是一把，解决麻烦总比留下麻烦要好。
　　“要不找个最强的？”
　　“战争时期需要最强的，结束战争还是找个亲民的吧？”
　　“讲真，我觉得原住民还是刁民居多，挑个嘴毒还会打架的吧！”
　　各有各的说法，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这事儿还是转给了厉蕴丹，谁知她看也不看，只让阿卜萨自行挑选。
　　她的理由很简单：“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挑的人能靠谁，只能是阿卜萨和一众年长的女巫。既然迟早都要靠她们，还不如把决定权交给她们。这样一来，被挑中的人要是做错了事，她们可以照打不误，免得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对方一马。”
　　有道理！
　　于是，他们将人选一类的任务全交给了女巫。
　　女巫们：……
　　待厉蕴丹将修订好的法典递给猎魔人后，试炼场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了一天。她吐出一口浊气，干脆坐上马车带着宣幽仪“远足”，并告别众人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几番挽留不成，众人只能聚在利达斯城的门口为她们送行。
　　在一片脱帽致意和挥手送别中，天马拉着车缓慢前行，厉蕴丹与宣幽仪卸下所有防备，她们赤足在溪流中奔跑，享受悬崖微风的吹拂，又爬上树纵观远方美景，再登上山巅展望星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宣幽仪躺在草丛中，只觉得经历了数个试炼场的压抑已经一扫而空。她看着漫天星子，想起决战之夜，想着想着她笑道：“我记得那天是五朔节。”
　　“嗯？”
　　“五朔节是女巫的节日，适合火供。女巫们会用火与旧事物做个了断，再迎接新一年的重生。相传在这一天出生的女巫会很强，每个都是女巫中的佼佼者。”
　　厉蕴丹颔首：“这些很快与我们无关了。”
　　“无关了……大佬你真的忘得了吗？”宣幽仪侧过头，“近两年的相处，我交了不少新朋友。今天离开前还很伤感，感觉要过很久才能放下。”
　　厉蕴丹：“不要执着。”
　　【叮！主线任务“存活666天”已完成，试炼场“黑暗纪元”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宣幽仪感慨万分：“这是我离开的最舒服的一次。”
　　十分惬意，吹着微风看星星，还能啃点黑面包、喝点啤酒。
　　厉蕴丹：“下一场试炼保重，要活下来。”
　　“嗯！”
　　两人一马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直至山巅再无人影，只剩盘子中的小半块黑面包和半杯未尽的啤酒。
　　晚风微醺。
　　【叮！跃迁完成。】


第111章 太乙天墟（1）
　　重返天道旋盘,厉蕴丹自混沌鸡子中苏醒，仍是第一个破壳而出。
　　虽说一场试炼奠定了她高序列的根基,让她成为了一名实打实的“丁”级造化者,但她谨慎的作风不会因为序列变更而改变，反倒会因为成了高序列而更小心。
　　毕竟对天资卓绝的新人来说，“高序列”意味着奖励点,饶是厉蕴丹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他人的猎物。
　　所以，试炼结束就走，减少无效社交，回到洞府再清点奖励,进入无尽仙藏才开启锦囊——她会一直省得。
　　只是，她的脚步堪堪迈出去，邻近的一个鸡子便有了动静。
　　厉蕴丹转头看去,就见封从雪的一双长腿落地，她拂开水幕往外扫去,一见厉蕴丹早已苏醒，着实惊讶。
　　“你居然醒得这么早？”封从雪问道，“是每一次都第一个苏醒吗？”
　　说着她点开面板,示意与厉蕴丹互加好友。
　　厉蕴丹自是应下，反问道：“差不多,这有什么说法在里头吗？”要是没有弯弯绕绕,对方没必要多此一问。
　　封从雪点头，并不瞒她：“我听一位乙级的前辈说起过，中转站的‘鸡蛋’是造化者的资质检测器。据说一名造化者的精神力、意志力、根骨和心性越强大，他会醒得越早。跟序列高低无关,跟实力强弱无关,只跟造化者的本质有关。”
　　她笑了起来,带着冰消雪融的温暖：“厉蕴丹，你真的很强。”
　　厉蕴丹礼尚往来：“彼此彼此。”
　　两人没寒暄多久，便准备走向各自的大境。但在分别之前，封从雪透露了另一个消息：“我记得这次是‘十死无生’，没想到活下来了六个。看来下个试炼场的难度会增加了，没准是‘百死无归’。”
　　见厉蕴丹看来，她道：“我在主神空间呆了很久，经历过的试炼场实在太多。你别看‘十死无生’只投放十个人，但实际难度却是‘无生’。人员少助力就少，存活率还接近零，相当于主神把造化者丢进了一个必死的禁区，能出来都是奇迹。”
　　结果活了六个，神奇。
　　“也是，如果你没有召唤出女巫的灵魂，或许我和厄拉戈尔不可能活着回来。”封从雪道，“魔龙不死，最后一定会突破成甲级。乙级和甲级隔着一道天堑，再挣扎也是死。”
　　“大恩不言谢，厉蕴丹。”
　　许是为了摆脱不必要的麻烦，封从雪冲她挥挥手，干脆利落地推门走了。眼见场上的几个鸡子有了动静，厉蕴丹也推门离开。
　　熟悉的火海，熟悉的传送阵，外头的叫卖依旧热火朝天。有人在兜售奇怪的水果，有人在推销灭绝的物种，还有人举着千八百年的灵芝人参，直呼“壮阳补肾”，跟实际药性差了十万八千里……
　　“爬宠大佬看过来哇！这里有5800万年前灭绝的泰坦蟒幼体，幼体啊！一条只要8点，图个吉利！拿去把玩杠杠的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纯正黑狗血，学道画符的朋友看过来！一桶三升，15个点，童叟无欺！我只有十桶，要买的速度快，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还有黄纸、公鸡血、请神香，大量出价格从优！”
　　“原矿水晶、翡翠、朱砂，都是大块，要什么样的都有！买回去雕刻法器、附魔、做镶嵌一条龙，懂货的来，不还价，便宜出！”
　　今次的货推得比较合心意，厉蕴丹总算停下了脚步。
　　思及画符的手艺不能生疏，而并不是每个试炼场都有画符所需之物，她便在一个摊前停下，包圆了摊主的黑狗血、鸡血等物。在摊主略显呆滞的眼神里，厉蕴丹花了380点完成交易。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空间大小，她让摊主把货送到洞府门口。仅此小小的要求，摊主自然是满口答应。
　　“老板，您是符箓师吗？”
　　“还在学。”厉蕴丹道，“为了练手才买这么多，希望哪天能大成，这样就不用花钱买符了。”
　　摊主：“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老板你要是哪天卖符了，记得给我打个折哈！”
　　“好。”厉蕴丹应道，“你要是再有这些货，也可以来找我。”
　　“好嘞！”
　　善缘结下，供货渠道算是有了。待摊主走后，厉蕴丹将材料一一搬进洞府，再把它们收入无尽仙藏。
　　左右时间充裕，面板也不会跑，厉蕴丹便沐浴更衣、焚香打坐，直至神清气爽了才打开面板，总结上一场试炼的所得。
　　到底是见过几百万奖励的场面人，厉蕴丹平静地扫过一连串奖励，神色波澜不惊。
　　【主线任务“存活666天”已完成，难度等级为“十死无生”，奖励5000点和丁级锦囊1个。】
　　【隐藏支线任务“我心依旧”已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16000点和丙级锦囊1个，并获得该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试炼场首杀达成“叩门人”成就，奖励100点和1个戊级锦囊。】
　　【共击杀造化者1名，击杀“恶魔”3万多只，击杀“吸血鬼”202只，击杀“恶魔公爵”2名，共计672万奖励点。注：单场试炼奖励点过百万者，将开启“甲级孤品兑换”秘藏。】
　　击杀的数量变少了，但架不住恶魔价值高。杀一只便是一两百点起步，杀上三万却只得了六百万点，只能说大部分恶魔空有“恶魔”之名，却不具备恶魔之实，它们总体上和虾兵蟹将没什么区别。
　　不过，中世纪的人口确实不多，她后期行军打仗也不过两万兵马。若不是她具有压倒性的武力值，但凡恶魔再多个几万数目，人类铁定要吃败仗。
　　只能说运气好，最糟糕的情况没让她碰上。
　　【击杀“不死魔龙”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和1个“甲”级锦囊。】
　　什么？
　　看到不死魔龙的等级为“甲”，厉蕴丹着实吃了一惊。她记得自己召唤出女巫英魂的时候，魔龙明明还停留在乙级，莫非封从雪杀了它一次后它突破到了甲级？
　　厉蕴丹不停复盘战场所见，确实从回忆中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封从雪杀死魔龙后，它仍在负隅顽抗企图修复自身，结果女巫的灵魂之光灼烧了七颗心脏……几乎是卡着罅隙杀死了它，反倒是让她得了甲级的便宜。
　　就是亏了封从雪，她若在这时补上一刀，指不定也能得个甲级。
　　但她做人太老实了……
　　【超额完成任务“英魂永恒”，抹杀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无冕之王”称号1个，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1块。】
　　【经检测，您已具备直升高序列造化者的资格，升格后您将成为“乙”级造化者，拥有相应的特权，请问您是否需要升级？】
　　不至于，她更偏好击杀不做人的高序列升级。
　　厉蕴丹点了“否”。
　　扫完奖励点，揣着2甲1丙1丁1戊共五个锦囊，厉蕴丹进入无尽仙藏。
　　虽说在见过不死魔龙、冰霜巨龙之后，她对“龙”这一物种的好感直线下降，已经到了不想要的地步，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把开囊地点定在仙藏比较好。
　　只是厉蕴丹千算万算都算不到，她居然在离开上个试炼场时犯下了如此严重的错误。
　　当她在丰饶精灵的花园看到满地乱爬、已经学会说精灵语的小女娃时，厉蕴丹第一次知道“如遭雷击”是个什么滋味！
　　天天忙着打仗的她忘了……忘了曾从腐朽的王宫中带出了一名女婴，还在返回昆西前为了安全和省麻烦，把她塞进了无尽仙藏让丰饶精灵照顾。
　　她忘了……
　　要命，她把她带到了太乙天墟！
　　女娃已长到一岁多，大抵是伙食好，她长得很结实。厉蕴丹叹了口气上前抱起她，暂时没了开囊的心情。她唤着“伊希切尔”，女娃咯咯娇笑，看来是知晓自己叫什么名字的。
　　她的本意是想将伊希切尔托付给女巫教养，却不想把她带到了最不该来的地方。
　　“伊希切尔，我会把你送回去。”
　　以她的“忘性”真不适合养孩子，也不能让小娃娃跟着她一起冒险。万一哪天她死于高序列之手，兴许无尽仙藏也会消失。届时，小女娃的结局会如何？
　　但，她也不能不负责任地把她丢在下个试炼场。既然人是在女巫世界出生的，自然得送还属于她的世界。
　　无奈，厉蕴丹只好搁置了锦囊，率先翻起面板查找有没有能把人送回原世界的辅助道具。由于荷包太鼓，她就连看道具都是从甲级看起。
　　寻觅许久，还真让她找到一样。然而，也仅此一样能送人返回原世界，使用条件还有些苛刻。
　　【祂生之舟：永恒精灵用紫衫木锻造的重生之舟，能跨越生死的界线，穿透时空的壁垒，飞过山海的阻隔，将此岸之人送往彼岸归处，再获新生，不复如初。注：单程用品，只能在试炼场中使用，只能送他人离开。使用时要将目标人物放入舟内，它会自动开辟水路离开。被送离的人会回到原属的世界，不能再返回太乙天墟。】
　　等级为“甲”，标价15万奖励点，目前销量为三。
　　15万奖励点……比自行离开所花的十万点还要再多五万，还仅限于“送他人离开”、不能自用，这本该是销量为零的甲级，结果销售量竟然有三。
　　不自觉地，厉蕴丹点开了销量。原以为这三份甲级的评价为空，却不想购买者写的是满满当当。有深浓的情感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光是看着就让后来人心头发酸。
　　第一位购买者说：“我告诉他们我买了祂生之舟，他们都觉得我疯了，为了一个女人何必如此，不值得。可我的心告诉我，我为你付出的所有都值得。青青，我不后悔花光积蓄买下这艘小舟，我也不后悔在试炼场里把你送走。你是我一生最爱的人，我的目标就是让你活下去。即使下一场试炼我会死去，我也没有遗憾了。我希望你能在自己的世界过得好，再找一个爱你的人，养你喜欢的猫狗……无法陪你到老，对不起。”
　　第二位购买者：“就当老娘人傻钱多吧，栽进了你个毛小子的坑。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我们不合适，可我还是买下了这艘船。让我最后叫你一声亲爱的，送走你我不后悔。我比你大了整整十四岁，你在现实里还是个青葱的大学生，而我在现实里早经历过糟糕的婚姻和渣男。我们之间横亘的不是年龄，而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你常问我为什么不爱你，不，我很爱你，只是这句话我永远不会说出口。晚安吧，宝贝，忘了我吧。”
　　第三位购买者：“我只是不小心买错了道具，不小心用在了你身上，就这样。不要觉得欠了我，也别记我一辈子。”
　　沉吟良久，厉蕴丹没有合上面板。她是没经历过至深的情与爱，但不表示她不会共情和感受。
　　“都是痴情种……”她喃喃道。
　　可说是这么说，她的手指并未停下。想到身边想回又回不去的队友，想到被她带来太乙天墟的女娃，厉蕴丹一看标价才15万点，二话不说先买了四艘。
　　迟早会用上的，她如是想。
　　不怕船多用不了，就怕要用时船不够。经历过不死魔龙之变，她深刻地明白了“怪会进化”这个道理。要是哪天又撞上个进化成甲级的大怪呢？要是在那天特别不幸地打不开无尽仙藏呢？
　　她不畏死，但只要有条件，她会让自己人活下去。
　　祂生之舟，正渡众生。


第112章 太乙天墟（2）
　　厉蕴丹身边的人不止四个,但她仅入了四艘祂生之舟。这并非是她待人心有偏颇，而是“四”这个数字不上不下,即使有人见了生疑,也绝对猜不到这买法不是“一对一”，而是“一对多”。
　　万一是哪两对情侣为彼此互买呢？
　　浪漫是人的天性，有购买者的三封情书在前,祂生之舟就给了人“至高定情物”的印象。有这印象先入为主，谁会联想到她头上。
　　买归买，脑子依然不能丢。要是想再入祂生之舟，她可以间隔数天进行一次,比如卡着下一批、下下批造化者回归的点。
　　逢此一入，购买祂生之舟就会成为“常态”，旁人顶多感慨几番,断不会生出“揪出究竟是谁在买”的念头。毕竟，祂生之舟只是辅助工具,还是仅限供人使用的一次性道具，对团体和个人都起不到提升武力的作用。
　　在不破坏武力平衡的前提下，谁有闲心管别人怎么花点数,多是不会深究。
　　主意打定，厉蕴丹便不再多虑。她抱起女娃往外走,本是想沿着海岸线转转,可走着走着她的责任心就开始作祟，满脑子都是杂念……
　　人是她一时疏忽带回来的，在下个试炼场放生未免残忍了些。
　　经过丰饶精灵的照料，女娃明显适应了无尽仙藏的生活。她与精灵为伴,与花鸟为邻,还学会了磕磕绊绊地说精灵语。突然将她送回女巫的世界,她真能平安长大？
　　或许应该养大点再放回去。
　　不，还得教会她几门语言、学几本杀伤力极强的禁咒、搞几个保命道具再放回去，不然她不太放心。
　　厉蕴丹托着孩子腋下与她平视，神色从眉头紧蹙变得面无表情：“养你这个小东西似乎要花掉孤不少点数。”
　　其实她可以大胆一点把“似乎”去掉，小孩子就是四脚吞金兽，没差。
　　女娃：“咿呀！”
　　因过于兴奋而手舞足蹈，并将两个小粉拳砸在了厉蕴丹的下巴。结果，被砸的人无动于衷，砸人的反倒哭了起来。大抵是手疼，她一边嚎啕一边把手举给她看：“咿呐呐……”痛痛，要呼呼。
　　见她不理，女娃顿起高音，譬如防空警报。
　　厉蕴丹：……
　　不知为何，她心头第一次生出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难怪满朝文武花式催婚她都不为所动，原来是她趋利避害的本能一早在提醒她远离小孩。啧，神烦。
　　半小时后，厉蕴丹把“玩”哭的小孩还给丰饶精灵。之后，考虑到陪伴、开蒙、教育、修养等综合问题，她再度打开面板，想搜搜有无“奶娘、宫娥、太监”一类的仆从，不想还真有。
　　但他们不是真人，而是近似真人的人偶。定价便宜，只要500点一个，能为人偶规定二至三项功能。使用期只有一年，不过每个人偶都很忠诚，会为购买他们的人挡灾。
　　人偶的销量不高不低，然而底下的评价却让人细思极恐。
　　“500点一个贵了，还不如去一些团队那里买人。”这个评价抖出了太乙天墟中的阴暗交易，“他们有能装活人的空间，运气好去了古代的试炼场就会捞不少人过来。说实话，古人比现代人奴性重多了，好使唤也没一年使用期，价格还便宜。要是买个现代人，嘿，可能跟某个倒霉蛋一样被反杀了。”
　　“希望大家做个人，坚守做人的底线。无论我们身在何处，处于什么样的腌臜环境，都不要把‘人口买卖’当成必然。”
　　“听说艮山大境以前是有个不干人事的团队靠这个发家致富，然后被干天的龙战于野灭了。但是没灭干净，据说流散到别的大境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形成新的势力。不过听我一句，做人还是得有点底线的。”
　　“主神空间都有了，谁还跟你谈底线！老子就要买人，买十七八个美女伺候我！”
　　“嚯，楼上的畜生吠得真欢！怎么，这才几年呐就把坎水的八卦给忘了。上个买十七八个美人伺候的渣最后被她们分尸了，祝你也有这一天哦！”
　　慢慢看下去，厉蕴丹的脸色并不好。
　　之于帝王而言，人口是国之根本，人口买卖是影响国运的恶事，凡是做了这事的人一概杀头、绝不姑息。
　　可在太乙天墟，这仿佛成了“常事”，光是看着就让她怒火中烧。
　　在大厉，皇宫贵族也好，官宦富商也罢，想要买入仆从也必须经过仆从父母同意、去官府加印批章，还得签卖身契、给月例，并遵从“仆不出关”的铁律。
　　如此，无论官家如何用人，人都在大厉，往后生息也在一国，绝不会流失。若有流失，国将不国，这是统治者必须明白的道理。
　　结果……
　　厉蕴丹合上面板，打坐调息片刻恢复心神。怪不得她常遇到一言难尽的造化者，原来无底线的人是大多数。
　　察觉到主人的心情有异，天马从后头绕了上来，还用头蹭了蹭厉蕴丹的脸。厉蕴丹抬手拍了拍它的头，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它说：“看来兴建团队还是很有必要的，以后遇上作奸犯科的人可以当场灭了。”
　　若能统治一域，她还能立下规矩。
　　“我想好了。”厉蕴丹道，“如果下个试炼场我无法升到‘丙’级，那就回来直升丙级。”她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了。
　　“咴咴！”
　　翌日，庄园中多了六个人偶。两名宫娥两名侍从，还有一位教仪态的老嬷和一位教开蒙的老生。有他们围着女娃转，厉蕴丹顿时轻松多了。
　　丰饶精灵：“主人，照顾伊希切尔需要六个人偶吗？真是太多了！”
　　厉蕴丹：“很多吗？”她回忆起皇宫中的数千名仆从，再比对女娃寒酸的六人组，“不多，六个已是极少，等她再大一些，该为她准备一些玩伴陪读了。”
　　“……”收手吧，主人！
　　厉蕴丹到底是理智占据上风，见女娃这头无事，立刻将之抛在脑后。她权当没把人带回来，再度投入到练刀修行的日常。等身心彻底平静下来，她才恢复日理万机的日常。
　　打开面板，队友们的头像尽数亮起。
　　想到他们全活了下来，厉蕴丹不禁勾起了嘴角。依循惯例，她点开他们的对话框。虽分别许久，但他们之间情义依旧，就连拿了多少奖励点都没对她隐瞒。
　　宣幽仪：“大佬你敢信吗？我特么奖励点过万了！过万！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两万点，还有主线、支线和助攻三个锦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奖励！对了大佬，你知道头衔有什么用吗？我拿到了一个‘圣女’的头衔。”
　　应栖雍：“大佬，我上一场试炼是‘异星殖民’，主要是外星生物寄生人体的末日主线。我本来能做出排异药水的，但被一个团队干扰追杀，导致支线没有完成。那个团队就在离火大境，叫‘烈火永燃’。近期我不方便与你们相聚，他们一直在追踪我。”
　　看完，厉蕴丹转手就打开了胥望东的消息。果不其然，有关应栖雍的事他一早就打听完了，骂得是义愤填膺。
　　胥望东：“大佬我给你讲，小雍这次差点回不来了，他被一个团队围攻，连心脏都中了一箭，要不是倒计时到了，可能就没他这个人了。不过这小子也是牛逼，反杀了对方七个人，现在升级成‘戊’序列的造化者了。但对方没打算放过他，因为他射杀了那支分队的头儿。”
　　“忘了说，那团队是离火的‘烈火永燃’，一组没什么底线的‘人上人’。他们一支分队进了试炼场就欺男霸女，被小雍看见了，他直接射杀了他们的头儿，后来就一直被追杀。太难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都没队友！”
　　“我告诉他，只管相聚只管见，要真有人上门找茬，我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还有，我把这事儿告诉宣幽仪、阿努和谢大哥了，他们都说记下了。”
　　厉蕴丹颔首：“我也记下了。”
　　离火的烈火永燃？
　　那感情好，跟她距离比较近，想必找起来也方便。
　　胥望东：“见面定在第三天中午，地点仍旧在我家吧！谢大哥是终于学会发信息了吗？这次居然回我了！他说他回来！”
　　这倒是稀奇了，谢此恒居然会离开山头去参加聚会？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扫完胥望东的一堆消息，厉蕴丹继续下翻，之后是阿努的问候，再后头是周映炀的消息。他告诉她，巽风大境·风生水起团队的管理者晏世初还想与她做交易，她的符箓效果极佳，在试炼场中帮了大忙。
　　厉蕴丹回道：“七天后在老地方做交易，他这次要多少张？”
　　周映炀：“数目有点多，他带了干天、坤地和坎水大境的朋友一起采购，大概要收两千张，希望你能给个优惠价。”
　　厉蕴丹：“好，我甚至可以给半价。”并吩咐道，“但我新定了个规矩，我不与离火的烈火永燃做生意。他们要是想买我的符箓，就别与烈火永燃往来。”
　　周映炀一惊，第一感觉就是烈火永燃这团队是煞笔，居然惹了个符箓师。但他很快恢复理智，并决定探探口风：“大佬，他们是怎么招惹你的？我好透透口风，让熟人少犯你忌讳。”
　　厉蕴丹直言：“他们在追杀我的友人，还差点杀了他。”
　　“……”完咯，无解。
　　等周映炀退下，厉蕴丹回完剩下的消息便飞往朝天宫。她沐浴净身，烹煮灵泉泡茶，又挑了个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盘膝坐下，把五个锦囊一字排开。
　　身心已静，该开囊了。望大厉列祖列宗保佑，一国不容二龙，她已是真龙天子，就别再开出什么龙了。
　　率先取过戊级锦囊，她手指一点便散开苍翠光芒。
　　很快，她感到手心一沉入了枚圆形铁球。它约莫巴掌大小，颜色赤红，重量足有二十斤。像是在哪个血池里泡过似的，散发着一股血味。
　　【赤蛟内丹：玄蟒渡劫，历六成蛟。百二十年，铸就一丹。内丹含蛟龙精气，吞血脉精华，养真龙精神，炼之可促修士升一境界，锻之可获天下攻守之器，随身携带可百病不侵、延年益寿。若为凡人所得，以香火供之百年不断，可出蛟魂保后嗣平安。注：祖上不积德，本身少福报的人忌用，不然有命拿丹没命用。】
　　等级为“戊”，商城有货，标价为6000点，销量有十七个。
　　打开一瞅，几乎全是炼器师发言。
　　“买下来还以为能挂在脖子上当个玉佩护身，没想到内丹有二十多斤重，想了想还是拿去炼器了。别说还真好用，基本不需要你有什么专业技巧，只要有一把天火或者地火，然后把要升级的武器跟它一放，内丹就会自动融进去。我的剑就这样升了个级，现在拿来打架不仅威力大，还会出龙吟。”
　　“炼器神物，第一首选！我用魔法时灵时不灵的，拿它一锻魔杖后什么法术都能放了，感觉它会自动纠正魔力的流动和发出。”
　　厉蕴丹眯起眼，她直觉这是个好东西。
　　正巧她有一把雷霆加特林需要升级，刚好可以用到它。想来升级之后，加特林的使用应该不止五分钟了。要是实际可行，她不介意从商城购入一批内丹，把加特林升到甲级。
　　想到就做，厉蕴丹掏出了雷霆加特林，将它和赤蛟内丹放在一起。她身上没有天火地火，但她有自己的内府之火。
　　即使她不知内府之火算个什么品质，可她的身体经由功德结晶锻造，还融入了几滴凤凰真血，想来火的品质再差也差不到底。
　　真气运行，掌心燃起一团火焰。厉蕴丹托起两样物件放在火中，便见赤蛟内丹一下子就从固体化作液体，还灵活地覆盖在加特林身上，沿着纹路流淌、融入、凝结，自然而然地与枪身融为一体，在其表面附上一道活灵活现的龙纹。
　　火焰消失，加特林在闪闪发光。它的体表像是生出了不少龙鳞，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异常华丽，且变得十分结实。
　　厉蕴丹将手盖在上头——
　　【叮！恭喜您，雷霆加特林已升级完成，目前等级为“丁”。其战斗品质变化如何，还请您在战斗中自行摸索。】
　　它之前为“戊”级，现在是“丁”级，几乎是横跨了一个大境界。
　　厉蕴丹笑了，吃个戊级内丹能升到丁，那么吃个丁级内丹能不能升到丙？以此类推，甲级就是几分钟的事。
　　她打开了商城，搜起了丁级内丹。谁知内丹这东西不得了，仿佛与别的道具不在同一个商城似的，跨个境界价格就翻五倍十倍，令她看了咋舌。
　　尤其是丙级及以上的内丹，价位几乎到了与甲级秘藏的宝物等同的地步。且，部分内丹指代的神兽不在神兽栏出现，像是早已陨落了似的。
　　譬如这甲级的混沌黑龙内丹……不，元丹，竟然要两百万一枚，而混沌黑龙并未在商城售卖。
　　类同的物件全被归类在甲级最末的折叠页，要是不翻开还真找不见。
　　看来神来之音也很清楚，这价位是个造化者都买不起。兴许是她的奖励点多，才让她有机会打开。
　　两百万的元丹……这么一对比，她竟然不觉得朝天宫贵得离谱了。
　　只是黑龙元丹为何会这么贵，不就是一头龙吗？难不成龙与龙有很大的区别？
　　元丹、元丹，是吃了能成飞升成仙还是立地成神，价格委实离谱。
　　厉蕴丹并未细看元丹的解释，她只是觉得拿两百万升级加特林……还是算了吧，不买立省两百万，她可以试试猎龙。
　　想了想，她平静地合上了面板，并又多了一个变强的理由。
　　嗯，为了省钱。


第113章 太乙天墟（3）
　　收拢加特林,厉蕴丹再次投身开囊大业。
　　虽然她对龙的期待值降到了最低，但她对元丹的期待值升到了最高。
　　开囊最刺激的点不就是不确定性和可能性吗？万一她运气爆棚地开出“混沌黑龙元丹”呢？
　　凡事就争这一点运气。
　　敛息凝神、摒除杂念,厉蕴丹沉静片刻荡平心绪,伸出手轻触丁级锦囊。
　　但见华光散落，一根淡金色的腰链落进她手里。它轻盈纤细，造型优雅,缀着七枚蓝紫色的鳞片，尾端扣合处还点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浑圆珍珠，搭配得温润又漂亮。
　　只是，腰链美则美矣,实用吗？
　　厉蕴丹微微蹙眉，不禁伸手往两边拉了拉它。别说，腰链还挺结实的,居然拉不断。
　　可结实归结实，对金属腰链她终是有点偏见。受成长环境的影响,大厉的贵族男女从不用金属腰链。要用也是用红绳编织的“太岁结”，一是为了祈愿平安，二是为了挂贴身物件,而纤长闪亮的金银腰链多是给舞女面首、宠妾小倌使用之物，极具床笫之事的暗示性。它象征邀宠和欢愉,怎么看都不适合她。
　　直到厉蕴丹看到了腰链的作用——
　　【鲛珠点水：东海月圆夜,鲛人出水时。取鳞送君子，泣泪断相思。人妖总殊途，无奈此心痴。吞得鳞珠去，随她共生死。注：孤品,由鲛人活鳞、心珠所铸,佩戴可化身鲛人。能在水中自由呼吸,抵达水中的任何地方，并使用鲛人的技能，无使用时间限制。但别在海底浪过头，腰链一坏，小命就断。】
　　等级为“丁”，商城没货。
　　厉蕴丹：孤品？能化鲛？
　　手指轻点，一目十行。在商城中，变身人鱼或鲛人的道具琳琅满目，有人鱼泪、鲛纱、仙鳞……乃至血脉强化。等级从戊到甲，价格从几千点到数万点，只是除了“血脉强化”带来的变身效果没有时效性，用其余道具变身都有时间限制。
　　譬如人鱼血，戊级道具、价位一千，小瓶十毫升。用法是滴一滴在双腿上，就能让双腿化作鱼尾，体验半小时做人鱼的感觉。
　　不过，用人鱼血会生出点副作用，在使用期间，人会像人鱼一样变得渴水、想吃活鱼啃海带，要是不能及时入水，兴许会脱水而死。
　　这后果可谓是很严重了，但并不妨碍人鱼血因价格实惠而带来的高销量。为了更了解“同款”的作用，厉蕴丹特意翻了翻评论。
　　“逃命神器！我有个副本是‘海底惊魂’，多亏了它才从深海逃生。当时真是拼了老命地往海面游，游到力竭，因为我知道没游上去却变回人的话，我的身体绝对受不了深海的压强，一定会死的！幸好我逃出来了，谢天谢地，这就再入一瓶！”
　　“藏身神器！外头佣兵在清场的时候我躲在实验室里，为了不被发现就用了人鱼血，钻福尔马林大缸装一条死鱼，真被我混过去了，他们一点也没起疑。”
　　“暗杀神器！我用它潜伏在下水道杀怪，一杀一个准，赚了不少点数。后来又转移到河道、湖泊杀敌，基本都能得手。唯一一次遇险是遭到变异巨鳄的追杀，差点没命，但它没人鱼游得快，我逃脱了。”
　　“……看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什么神器的，就我不一样吗？我变成人鱼被当地人鱼求爱了，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抓回去，他还亲自放血续我的鱼尾，拉着我在贝壳里过暗无天日的生活，死缠烂打地钻进我的精灵小屋，霸占唯一的浴缸，并跟我回了主神空间。”
　　自动忽略最后一条，厉蕴丹本觉得用腰链不合适，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连人鱼血都有诸多功能，更何况是孤品的腰链呢？
　　无时限性，还能使用鲛人技能，她顿时觉得用它太合适了，这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海战神器！
　　至于腰链所谓的象征，早被她抛在脑后。
　　想着今天手气不错，厉蕴丹决定再接再厉。既然开出的戊级和丁级都很合她的胃口，可见好运是站在她这一边的。一口气到底，她直接点开丙级锦囊，毫不犹豫。
　　说起来，这是她的第一个丙级锦囊。
　　不同于丁级的古银色，丙级锦囊是古朴且具有沉淀之美的黄铜色。就像皇宫中的铜铸大鼎，王器之用，很有稳重肃然的意味。其上纹着貔貅饕餮一类的神兽，它们张开巨口，似是在招八方之财。
　　大气配色，很衬它“SS”级的高端。就见黄光散落，一点光晕悬在她的掌心逐渐变大，慢慢拉长成人体的形状，飞快构造成女人的骨架和外形，亭亭玉立地站在她面前。
　　对方黑发黑眸、五官昳丽，红唇虽含着笑，却给人一种无情的冷感。
　　她穿着金属灰质的紧身衣，其上光泽流动，偶有数据闪烁。仅是安静地站了小会儿，她忽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流淌过光影。
　　锁定、记录、认主、更新。
　　她微笑道：“您好，主人，我是米希雅。”
　　【天启AI：以太活性金属融合生物纤维制成的第三代人形AI，具备战斗、厨艺、插花等全方位技能，同时具备海陆空三栖作战模式，能在各种环境中作业，除了黑洞。注：天启AI没有性别，只会根据主人的性别变幻性别。请不要对AI做出奇怪的事，祂们程序紊乱时会弑主。】
　　等级为“丙”，商城有卖，标价为15000点，销量有四。
　　“不喜欢加团队但又想有个朋友能托付后背的人可以入，天启AI很能打，是实打实的丙级实力，而且危险发生会第一时间保护主人。我的AI救过我不少次，最后一次为了救我而被卷入黑洞。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入第二个AI，即使知道他不会有人类的感情，但我依然把他当成唯一的亲兄弟。谢谢你一路保护我，纳特安。”
　　“我是因为不喜欢打架才入了天启AI，她像姐姐一样保护着我，陪我过了整整五个副本，把我从一个社恐带成了社牛——因为她总会在试炼场惹出很多状况，而我不得不一路跟人道歉赔偿哈哈哈！她强大优雅又美丽，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以为她会陪我走到世界尽头，结果我还是失去了她。阿姐，谢谢你为我挡下反物质弹，但我情愿我跟你一起中弹。以及，我真的很想你……”
　　“魔鬼给出了二选一的活路，阿莲娜亲手毁掉了自己。我活了下来，但不会再入第二个AI，我无法承受再次失去的痛苦。”
　　“看来我是幸运的，他还陪在我身边。”
　　飞快地扫完评价，厉蕴丹合上面板伸出手，以现代人谈合作的架势与米希雅紧握：“我是厉蕴丹，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丙级AI具备丙级强者的实力，她不会把她当成工具人看待，而是当作一个独立的强者，与之达成合作共赢的局面。
　　米希雅：“厉、蕴、丹。”一字一顿，她记下了。
　　“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厉蕴丹颔首：“我还没与丙级强者交过手，空了就跟你练练。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大麻烦没解决，所以——你擅长带孩子吗？”
　　米希雅可疑地卡顿了一下，后又点了点头：“我能。”
　　厉蕴丹：“如此便好，等入了试炼场你可以帮我看顾她。”至于冲锋冒险打架流血这种好事，还是交给她比较合适。
　　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了。
　　她购入的人偶好用是好用，但武力值不高，远不足以在试炼场保护孩童。而有了丙级强者的加入，她就不再有后顾之忧。只要来犯者的实力达不到丙级，她身后的人都会很安全。
　　厉蕴丹：“去熟悉一下环境，上天入地下海，也试试和天马能不能打配合战。”
　　“是。”
　　说罢，米希雅背后张开金属羽翼，如一道流光消失在朝天宫之外。她的飞行速度很快，数度突破音障，缓急有序，显然是在适应各种模式下的自己。
　　厉蕴丹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只专注于剩下的两个甲级锦囊。等开完锦囊她还要拆个赠礼，也不知上次的试炼场会送她什么东西。
　　轻触甲级锦囊，阴阳回环之势一顿，顷刻化作紫金色的光点散落。
　　一团颇具威压的紫黄光在她掌心凝聚，慢慢勾勒出一道竖立的影子。上圆下小，食指来长，底色为银、掐丝镂刻，镶以珠宝、云纹环绕，竟是一把华丽的钥匙。
　　【天地洞开：秘境大藏，神仙府邸，黄泉地狱，轮回转盘。凡能去处，无所不去；凡可开者，无所不开。注：孤品，天下独一。无论是大能遗址的秘门，还是跨越星系的虫洞，只要你想开，想开就能开。但请让你的实力配得上这把钥匙，也配得上钥匙所开之门。】
　　等级为“甲”，商城有功效类似的同款，可即便同为甲级钥匙，商城所售的货也远不及它。
　　可见，并不是每把钥匙都能被标注“天下独一”，也能被称为“天地洞开”。光是握住她，就给了她天地任我行的底气和畅快。
　　许是养成习惯了，她看到同款就忍不住点开评论。甲级自是没有人买，倒不是说钥匙不好，而是有实力买甲级钥匙的人都喜欢凭武力劈门，谁愿意花这“冤枉钱”买钥匙？
　　反倒是戊级的钥匙售出较多，用途还十分“广泛”。
　　“挺好使的，买了就成万能开锁人，我混试炼场都要举块牌子写上‘开锁配钥匙修自来水管抽水马桶’，保管分分钟融入原住民都不带被怀疑的。”
　　“逃命的时候不小心开错了澡堂子，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多的鸟。真是服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都没尖叫，他们像是见鬼一样往后跑，还尖叫！真是有病，长针眼的是我啊！”
　　“我以为买了钥匙能打开她的心，结果发现只能打开队友的空间。由于暴露了队友的小玩具，我一直活在随时会被他打死的阴影中。”
　　“好用，金运卡只给我八块钱，但我拿钥匙开了大亨的保险柜，并把柜中的另一只手机交给了他的老婆。夫人豪爽地赏了我一千万，在查完手机后找来娘家人打断了大亨的腿。感谢钥匙，那是我八卦看得最多的一个试炼场了。”
　　厉蕴丹：……
　　原来还有这么多用处吗？她好像学到了，又好像学废了。
　　注视钥匙片刻，厉蕴丹忽然眯起眼，她摩挲着它问道：“现在，你能带我回大厉吗？”试试它的效果。
　　然而钥匙闪烁了一番，并未给出回应。
　　厉蕴丹明了，甲级宝物的说明书骗不了人，说是能开门，那功效定是能开门。它去不了大厉不是它的锅，而是她的错。是她的实力还配不上它的功能，所以第一次的使用失败了。
　　那么问题来了，她到底要做到怎样的程度才配得上随意穿梭时空呢？
　　果然是必须成为主宰吧。
　　厉蕴丹再问：“那你能打开通向上个试炼场的通道吗？”
　　钥匙依然没有回应。
　　要求再降，厉蕴丹道：“你能打开通往庄园花园的通道吗？”
　　话落，她便看见钥匙光芒一闪，而她面前出现了一扇瑰丽的时空之门。厉蕴丹伸手轻推，便见门稍稍打开一条缝，露出的后方世界正是精灵的花园。
　　她跨入其中，果真一闪身便来到了花园里。正在工作的丰饶精灵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祂们上前围绕着她，询问她有什么事要吩咐。
　　厉蕴丹：“你们没有看见一扇门吗？”
　　“没有！”
　　原来如此，是只有她才能看见之物。
　　朝天宫的等级比庄园高不少，能轻易地通向这里，那反过来呢？她能从庄园打开通向朝天宫的门吗？
　　厉蕴丹：“带我去朝天宫。”
　　谁知她想岔了，通道打不开并非两个地方的等级高低问题，而是她实力的问题。当通向朝天宫的大门洞开，厉蕴丹便对自身的等级有了明确的认识——
　　想穿越时空的话，以她目前的实力远远不够。但在同一个空间里，只要是她能想到的地方，几乎都可以用钥匙打开大门。
　　如此一来，她要做的实验可就多了。用“天地洞开”能打开大境与大境之间的通道吗？她能省下传送阵的奖励点，直接从一个大境转移到另一个大境吗？
　　若是可以，那她可以逆向着来，从大境转移到天道旋盘吗？或者说，她能把门开向别人的储物空间、别人的洞府吗？
　　偷盗之事她不会做，但她就想试试。左右要与友人相聚了，看来她的练手材料不少。
　　想着想着，她便笑了。


第114章 太乙天墟（4）
　　复归朝天宫,钥匙已收拢。厉蕴丹看向最后一个甲级锦囊，点开的手并未迟疑。
　　许是朝天宫仙气十足,风水极旺还契合她的八字,自她在此地开囊后就没开出过无用之物。既如此，自然要一鼓作气才是。
　　轻触、打开。
　　刹那龙凤旋转、八卦挪移，紫金光落、再聚成气。
　　这一次,锦囊散落的光辉没有消失，而是瞬间被虹吸一处，在厉蕴丹掌心中凝成一个威势深重的紫色气团。它灵光四溢、气息浑厚，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起源之力,令厉蕴丹都感到一阵压力。
　　下意识地，她认为这是不可名状亦不可靠近之物。古人以紫为尊，它又出自甲级锦囊,其品质已是不言而喻了。
　　事实也如她所料，此物不同凡响,竟是盘古开天所遗。
　　【鸿蒙紫气：盘古开天辟地，余此三千胎息。伴生大道法则，终证成圣之基。注：天地初开之物,共三千八百道紫气，每一道都是孤品,易为大功德者所获。得之可不入轮回,不沾因果，不湮灭于雷劫，不陨落于心魔。】
　　等级为“甲”，地道的孤品,砸烂商城都找不出同款。有且仅能寻到的“替代品”是幸运值、气运助力等物。
　　那么问题来了,这东西该怎么用？是生吞,还是煮熟了再吃？可她记得甲级都喜欢窝在丹田，莫不是要拿来修炼？
　　没等她思考完毕，这道鸿蒙紫气便拉长成细细的“面条”，从她嘴里钻了进去。无色无味，不冷不热，好似哈进去一口风，连点波澜也不起。
　　待最后一缕紫气消失，厉蕴丹特地从朝天宫的屋顶下来，去水边照照自己的样貌。
　　本以为“盘古胎息”会让她变得膀大腰圆、不断向猛汉靠拢，不想以前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除了脸色红润了点，几乎没有变化。哪怕是坐下调息修炼，她也察觉不出经脉、丹田的异状，内府毫无动静，仿佛从未吃过鸿蒙紫气。
　　这就完事儿了？
　　厉蕴丹着实愣了好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低调入住的甲级。
　　习惯使然，她仍是点开了有关“气”、“气运”一栏的道具。它们的分类有数万种，有些甚至精确到了特定的门类，成为一种“天赋加持”。
　　比如这销量前三的王霸之气，等级为“戊”，价值2000点，购买者每月都有、从不断绝。
　　“特别好使，自从买了这王霸之气，我进试炼场遇上帮派火拼都是第一个被集火的。没办法，虽然我是实在的良民，但架不住王霸之气让我看上去像帮派大哥。好处也不是没有，至少不太有人敢跟我搭话，剩了不少麻烦。”
　　“跟楼上完全相反，我用这个要是遇上帮派火拼，基本是最后一个被打的，因为他们都觉得我是BOSS，不好打。有时候走在街上，就算我穿着人字拖都会被突然叫去做一笔几个亿的生意，对方的说法是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是搞大事的。”
　　“羡慕了，我用了王霸之气后路过花鸟市场就特别招王八喜欢，往河边一坐都有王八自动爬上岸来拜我的那种。原住民都叫我‘龟丞相’，特么的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厉蕴丹：……
　　基本上没什么参考意见，底下的评论全是“后悔买了”，还吐槽成了笑话大会。可即便是这样，刚刚销量又增加了一个……不知为何，造化者对这个道具情有独钟，他们似乎很喜欢“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外放”的技能。
　　为什么？她感到疑惑。
　　倒是幸运值和气运的销量不高，但下方无一例外都是好评。它们同为“戊”级，价格2000点，购买一次只能加1点气运或幸运值。很多人看到“1点”便觉得不划算，殊不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买！幸运值好用！哪怕就是一点，可能就是飞刀爆头和飞刀擦着头顶削过的区别！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的头顶秃了，被飞刀擦过削秃的！”
　　“一定要买，不要犹豫！我在灵异副本好几次都要被女鬼发现了，结果外面总会出点情况吸引她的注意力！幸运值救我狗命，我这就再买一点！”
　　“不得不说，有些人幸运值是天生点满的。我上个试炼场遇到了俩刷题的高中生，他们说来都来了不如参加高考，一回生二回熟。我以为他们说笑，结果还真去了，还报上名了！你们猜怎么着，就因为他们是高考生，高考只一次，高考定生死，整栋凶宅的住户都对他们很友好，就连鬼都觉得高考很重要，很少去骚扰他俩，草！考神附体吗？”
　　厉蕴丹不禁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直觉告诉她，这俩高中生就是她认识的那两个人。不过很奇怪，他们为何总在一起行动，不是说试炼场是随机分配的吗？
　　罢了，有事问胥望东就是。
　　左右在商城的评价中找不出答案，厉蕴丹便将它搁置一边，并取过上个试炼场的赠礼，将之打开。
　　不同于第一件赠礼的檀木小箱，第二件赠礼的星空宝瓶，第三件赠礼的外形是一封印着火漆的羊皮信笺。其上写着花体符文，散发着淡淡金光，连起来读的意思是：致我们最强的后辈，愿你能站在我们不曾到过的巅峰。
　　后辈、我们……厉蕴丹一下子明白过来写信的人是谁。
　　这是全体女巫的意志？要真是如此，那这件赠礼的品质将超乎想象！
　　伸手握住信笺，就见它在她手中化作了一根黑白龙纹交织、缀之矿石宝物、融以远古符文的魔杖。它长约14英寸，入手沉甸，魔力充盈，纹路交织成环、力量循环不息，完全能承受任何大型杀伤性禁咒的施放，不用担心中途罢工的事发生。
　　还真给她送了个好东西！
　　【光暗之心：以女巫意志、巨龙长筋为杖芯，以生命树的树干主芯为杖身。世界赐予它最高的祝福，女巫为它赋上最高的荣光，它愿追随最强者，生死与共。注：孤品，稀世珍宝。魔杖也会生灵，请成为配得上它的人。】
　　等级为“甲”，独一无二，它象征着一个世界给她的祝福。
　　这是她第一次从赠礼中获得甲级宝物，可她相信这不是最后一次。她的路终会越走越宽，她也终会站在巅峰。
　　笑着收起魔杖，它又化作了一封羊皮信。魔杖的用法她早已知晓，倒是不必翻评论了。
　　接着，开完锦囊和赠礼的厉蕴丹起身，准备出去试试钥匙的功效，再去长街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入的廉价又实用的商品。
　　遗憾的是，太乙天墟的构造是远超她想象的精巧。
　　大境与大境之间互通却也不完全相干，竟是一个个独立又契合的大世界。以她目前的实力来看，钥匙无法替代传送阵、成为她转移到各处的通道。而钥匙也不能打开别人的洞府，更不能让她返回天道旋盘。
　　厉蕴丹：……原来什么都不能干啊。
　　谈不上失望，顶多是对自己的“菜”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大抵是受了点刺激，当厉蕴丹路过旧货市场、看见有造化者在出售武功秘籍时，特地驻留了一段时间。
　　摊主：“货真价实，物美价廉。从上个古武副本带回来的好东西，印刷质量贼好，还配图，基本都能看懂。信我，你要是走武道就买我的货，都是能练的。十个点一本真不贵，我带回来的可都是抢破头的好货。”
　　除了要自己练，几乎没有缺点。
　　“可惊险了，我上个试炼场啥都没干，就干抢货加印的事。别的什么也没带回来，就只带回了这几箱子书。反正我没那么大本事救人，那就替他们把东西传下去吧。”
　　挑挑拣拣，厉蕴丹选了拳法、指法、腿法等十三册适合自己的秘籍离开。又过不久，她在市场的一处偏角遇到了两名坤地的巫师。
　　那是两名长得清秀可爱的女巫，摆着一个手作魔法物品的小摊和露天服装店，又各自抱着两碗牛肉面，分别用手中的两根魔杖充当筷子，吃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她们一边吃，还一边讨论魔杖的神奇用法。
　　“还是用鸡翅木的魔杖吧，这个拿来当筷子比较好使。不像苹果木，活性太强了，沾点汤水都能喷出几根苹果芽。”
　　“还是秘银吧！穷了能当簪子卖钱，不穷还能拿来检验食物有没有毒，削尖了还能见血封喉呢，而且不怕火，就是太容易被偷了，大家都知道它是银子。”
　　“魔杖长点儿比较好，还能拿来炸油条。种地也方便，一戳一个洞，放进去种子就行了。”
　　“短点儿好，放笔袋里谁也发现不了。”
　　她们吃完面，释放咒语将碗和魔杖一起洗了。后用魔杖将头发挽起，蹲在摊边招揽生意：“清洁蜡烛、诅咒娃娃、幸运钥匙扣、壮阳药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什么？壮阳药水！”一女子眼睛亮起，“我全要了！”
　　一时间，路人们都在讨论她的对象是谁，什么“这画风一看就是震雷的”、“好端端一造化者，居然被榨到这种地步了吗？好惨啊”、“远离震雷保平安”云云。
　　厉蕴丹：……
　　震雷大境的风评似乎一直都没好过，现在又被扣了顶“如狼似虎，男女不忌”的帽子，怕是很快要传遍八大境了。
　　啧。
　　……
　　三日晚间，兑泽大境。
　　厉蕴丹与阿努抵达时，其余友人早已到了。胥望东开了香槟，宣幽仪切着烤鸡，说着不来的应栖雍还是来了，正出神地盯着气泡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厉蕴丹来了才回过神。
　　而一向不搭理人的谢此恒难得早到，此时正盘膝坐在沙发上，对茶几上的蛋糕只动了一口。显然，他不太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大佬！”
　　“大佬！”
　　“你来了。”
　　同是友人聚会，只是这次仍不见高中生。一问缘由，厉蕴丹才得知不邀请那俩孩子有应栖雍的顾虑。
　　“我把烈火永燃得罪狠了，他们两个未成年太单纯，不适合参加这种聚会。”应栖雍道，“我们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选择和原则，既然你们坚定地选择了我，我要是不来就是矫情了。总之，谢谢。”
　　胥望东：“谢什么呢，我要是遇到这事儿，你铁定也会帮忙的。话说回来，你的独角兽呢？”
　　应栖雍在上一场试炼开出了独角兽，他们都知道。又听说传奇生物会化形，倒是很想见一见。谁知这一提，应栖雍便是苦笑。
　　“为了救我，他死在上个试炼场了。”
　　气氛有一瞬凝滞，胥望东抿唇，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总能报仇。”
　　“嗯……”是他太弱了。
　　闻言，阿努看向他。许是死神的眼睛能穿透生死看见些什么，阿努道：“它的祝福伴随着你，永远。”
　　想到独角兽临死前的祝福，应栖雍的眼眶不禁一红。他骂了声就别过头去，拿手背揩过眼睛。宣幽仪抽了几张纸巾给他，道：“可算哭出来了，再憋下去迟早憋坏，你都对气泡水发呆一天了你知道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应栖雍抱着那点放不下的自尊，轻声道：“好丢脸……”
　　厉蕴丹不语，只是通过他想起了以前。每个人都要习惯生离死别，她也曾在沙场洒过泪，最后却发现眼泪是世界上最无用之物。
　　“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厉蕴丹举起酒杯，“你会渐渐强大起来，直到他们再也不能左右你、以及你身边的人的生死。”
　　应栖雍同举酒杯，音色发颤又坚定：“我会的！”
　　他扫过眼前的同伴，正要喝下这一杯，却见素来置身事外的谢此恒也端着一杯酒，冲他遥遥敬来。应栖雍颇为诧异，但诧异过后又觉温暖。
　　生命中最令人感动的经历，莫过于被一群人坚定地选择着。
　　聚会的气氛渐入佳境，应栖雍的面上总算有了点笑影。几人喝多了不免话多，这不，一瓶香槟下肚，酒量不怎么样的胥望东就开始“作妖”了。
　　“大哥，嗝！”胥望东看向谢此恒，“我真没想到你会来，太喜出望外了！以前我给你发几百条信息你都不带回复的，是看不起我还是不会回短信啊？”
　　一个敢问一个敢说，谢此恒是个实在人：“我从没看不起人，只是觉得你烦。”
　　胥望东：“哇靠你还真敢说啊！大家都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是不是都嫌我们烦！来来来你说说，这桌上坐着的有你不烦的人吗？”
　　谢此恒：“有。”
　　“谁啊。”
　　“厉蕴丹。”
　　厉蕴丹：……
　　这波直言不讳，差点没把宣幽仪噎死。她瞪大眼在两人之间游走，而应栖雍看了厉蕴丹一眼，见她平静无比，笑意便一点点收了回去。他正想说些什么，没想到——
　　谢此恒：“和阿努。”
　　众人：……
　　大哥，答应我！以后你说话一定要一次性说完好吗？这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差点以为你和大佬有一腿！
　　胥望东：“大哥，嗝！那个，就是，你觉得我们烦怎么还是来了？”肯定是小雍的经历太糟糕，就算大哥是“冷血动物”也会起点儿恻隐之心，这才来的吧！
　　谢此恒从来实话实说，没想到这次倒是沉吟了会儿。
　　良久，他捻着高脚杯转了转，道：“山中无故人，赏雪缺温酒。难得寂寥，便来了。”
　　厉蕴丹：……
　　她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好像上次去拜访谢此恒时，说过会去找他赏景饮酒。然而，她一修炼就忘了，一进试炼场就完全记不起了。
　　好像……是她失约在先？


第115章 太乙天墟（5）
　　“就是嘛,寂寞就对了，是个人都会寂寞。”
　　胥望东又打了个嗝：“我当社畜那会儿,寂寞啊,就是冰箱里的半罐啤酒、半盒鸭脖，是一个人睡在单人床上，听洗衣机吱嘎吱嘎转动。现在我成了这劳什子的造化者,寂寞就是我翻开手机，一个个拨号过去，发现通讯录上的亲朋好友全都不在服务区。”
　　“要不是还有你们陪着我，我大概要抑郁了。”
　　“所以,我才总是把聚会地点定在我家，不是为了省跨越大境的五个点，只是想让这栋别墅有点人气。”
　　酒后吐真言,他属实是寂寞了。
　　毕业前的青春一去不复返，毕业后的压力一来几重山。买房买车加班还贷,劳心劳力薪酬减半。父母渐老，催他结婚，可感情的事哪能这么简单？他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人,却还是在一点点变成最讨厌的人，直到主神的邀请传来,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不料,这只是另一种麻烦的开端。
　　“我们要多聚聚、多聚聚……”胥望东喃喃道。
　　应栖雍拍拍他的后背：“结束一场试炼就聚聚，这规矩不变。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在散之前我们可以喝个痛快。”
　　胥望东：“你这拍背手法怎么这么娴熟？练过？”
　　应栖雍：“我喜欢去狗咖撸狗，习惯了。”
　　“……”瞬间冷场。
　　下一秒,胥望东暴起抓住一块蛋糕,毫不留情地糊在应栖雍脸上。后者不甘示弱,三下五除二放倒对方，也给他扣了块蛋糕。
　　宣幽仪大笑起来，一边喊着“哇哦”一边加入战局。衡量两边战力，她果断加入弱势方的阵营，对应栖雍这张嘴不说人话的家伙发起进攻。
　　应栖雍自然不怵，他一对二不落下风，很快给俩人糊满奶油。阿努见怪不怪，端起长桌上的烤乳猪远离战场，还扯下一只猪蹄“孝敬”厉蕴丹。唯有谢此恒从未见过这阵仗，眼见一块蛋糕斜飞着冲他面门而来，他下意识地徒手拔剑——
　　这一动作令厉蕴丹本能地感到危机！说时迟那时快，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出手，重重地按压在谢此恒手上。他往外、她往内，双方力道一较劲，愣是把剑卡在鞘中不得进退。
　　谢此恒没料到厉蕴丹会突然出手，顿时愣住了。他的注意力一下子投放在她身上，正要转过头问她何事，结果好死不死的，飞来的蛋糕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侧脸。
　　“啪！”奶油四溅。
　　被砸中的剑修：……
　　被波及的刀修：……
　　相顾无言，又仿佛说尽千言万语。刀修收回手，剑修收拢剑，他们心平气和地看向打得不亦乐乎到忘乎所以的队友，本想忍一时风平浪静，结果退一步越想越气。
　　当第二块蛋糕呈抛物线状向他们飞来，猎杀时刻就此启动！
　　厉蕴丹抓过蛋糕，掷向准头奇差的胥望东，一击将他放倒。应栖雍大喜，以为厉蕴丹站到了他的阵营，谁知这会儿谢此恒开始助攻，他揩去侧脸的蛋糕，一个甩袖糊在应栖雍脸上。
　　宣幽仪大喊：“停止‘内战’，结成统一战线，他们是一伙儿的！”
　　胥望东从奶油堆里爬起：“这是一场凡人对抗大佬的战争，为了我们的面子里子，只能赢不能输！”
　　应栖雍抹去奶油：“你们拖住大佬，另一个我来对付。”这话多多少少带了点私人恩怨，糊脸之仇非报不可。
　　于是，史无前例的蛋糕大作战开始了！
　　不用技能，不用真气，纯以技巧和战术对敌，却仍呈现一面倒的架势。这并不是我方队友不给力，而是“敌人”太过强大。不说厉蕴丹五花八门的打击手段，光是谢此恒千年的战斗经验都足够欺负人了。
　　外头酣战非常，阿努明哲保身，藏在桌子底下啃肉。他牙口极好，连猪骨都能嚼成渣，待一头乳猪解决完毕，他小心地翻起桌布伸出手，往桌面上不断摸索……片刻，他扯了只羊腿下去吃。
　　等他吃饱喝足，蛋糕大战终于结束。凡是下场者，无论输赢都被奶油糊得不成人样，连厉蕴丹和谢此恒都成了“雪人”。
　　胥望东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虽然玩得很开心，但清理别墅有的忙了。卧槽，谁把蛋糕糊水晶灯上的？这擦起来要我狗命啊！”
　　几人大笑出声，后打水的打水，拿抹布的拿抹布。谢此恒倒是想用“去尘术”省点事，不料手诀尚未掐好，就见厉蕴丹递过来一块抹布。
　　她笑道：“你是打算省点事早些回去，再感受感受山顶的寂寥？”
　　谢此恒：……
　　“擦着吧，做点小事也是修行的一种。”
　　鬼使神差的，他接下了抹布。握着这块湿哒哒的布，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做。却见厉蕴丹自然而然地放下了修士的架子，正把椅子搬上桌，再站在上面轻擦水晶灯。
　　思考片刻，谢此恒也加入了清理大军。可惜他委实不懂现代化设备的“禁忌”，当他用湿透的抹布擦上电源时，就听到“嗤啦”一声，别墅的电路坏了。
　　谢此恒陡然体会到了电流穿身的酥麻感，不禁讶然：“这屋里竟有‘小雷劫’吗？”
　　所谓小雷劫，多是大宗门为弟子构筑的锻体法阵。进入其中，弟子往往能感受到雷电穿身的疼痛，并引电流为己用锤炼体魄，以便应对升阶的雷劫。
　　没想到别墅虽小，竟也有小雷劫阵法，真是不可貌相啊。
　　众人：……
　　小雷劫是什么鬼？不对，小雷劫你个头啊！是电路坏了啊！
　　胥望东抓狂：“我去找下工具箱修修，应该能修好！蜡烛在厨房的抽屉里，小雍你先帮忙点上。”
　　应栖雍嘟囔道：“一天到晚小雍小雍，都说了你们要叫我‘雍哥’。”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乖乖进了厨房找蜡烛并点上。只是，当他举着蜡烛走出厨房时，听见了谢此恒的自语。
　　他说：“竟能修阵法，原来也是道友吗？”是他眼拙了，居然没认出胥望东是个阵法大师，小雷劫的阵法说修就修，实力不俗。
　　厉蕴丹：……
　　应栖雍：兄弟你最近是不是修仙小说看多了啊？真的没生什么大病吗？他只是去修电路啊！
　　……
　　夜深人静，日常繁忙的厉蕴丹和谢此恒先后离开。左右无事，阿努等人暂时在别墅住下，一是为了有人作伴，二是为了照看应栖雍。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几人心里很清楚，有个团队正在暗中注视着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主神空间不能杀人，但可以将人重伤。如果在应栖雍进入试炼场前被人重伤，那么他活下来的概率会变得很小。
　　胥望东：“小雍，要不你在我这儿呆到试炼场开场吧？我家米面多，不缺你一双筷子。”
　　应栖雍摇头：“不，明早我就走。我知道他们想找我麻烦，但也得看看我去的是什么地方。”
　　“诶？”
　　“我打算去震雷，他们要是有那狗胆追到震雷，那就尽管来吧！”应栖雍一笑，“震雷的人应该更喜欢跟大团队的人打架吧？反正以我的性格进震雷，铁定能交到几个朋友。大团队的人进去，那可就不一定了。”
　　“……”
　　谈笑间祸水东引，应栖雍手段见长。
　　试炼的残酷和生离死别终是在一夜间将他催熟，让他明白对付起畜生不用留手，斩草除根才是至理。
　　应栖雍：“如果我能在试炼场宰了他们，就不会连累到你们。慢慢来吧，他们会是我的磨刀石。”
　　胥望东：“突然发现你很适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热血番。”
　　“……滚。”
　　翌日，应栖雍离开兑泽前往震雷，宣幽仪折返巽风，别墅里只剩下做饭的胥望东和吃饭的阿努。
　　同一时间，早已返回离火的厉蕴丹正在静心画符，她还记得与周映炀商议的一笔大单，若是千张符箓成交，即便只是半价，她也能得个十万奖励点。
　　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她怀揣十万奖励点的消息传开，恐怕会惹来不少麻烦。或是有人要盯着她打劫，或是有人想拉她进团队……但这样也好，烈火永燃的人怕是会主动找上她，倒是省了她去找人、认人的时间。
　　然而，跟她做交易的大团队显然不会做“竭泽而渔”的事。
　　对他们来说，透露符箓师的信息进而得罪她是最不划算的买卖。他们要的是长期的合作伙伴、稳定的供货渠道，快人一步地把符箓备齐、囤好。
　　傻子才会透露符箓师的消息，这只会造成符箓供不应求、连他们自己也买不到的局面。
　　厉蕴丹：“既然如此，晏世初怎么不把我这条‘鱼’攥在手里，而是向别的大团队推荐了我？”
　　周映炀：“他用完你的符箓后，就知道凭你的本事迟早会出头。与其等你和更大的团队接上头，进而舍弃‘风生水起’，他还不如亲自帮你疏通渠道——这不仅卖更大的团队一个好，同时确保了你的进项，让你觉得他识相。”
　　到底是大团队的管理者，晏世初在待人接物方面是有两把刷子。
　　用完符箓就定下了往后的交易策略，拓宽渠道、卖个人情，再借着团队购买套取打折优惠，压下价格以便收取更多的符箓供团队使用，他的算盘确实打得仔细，是个人才。
　　厉蕴丹：“这次来交易的除了‘风生水起’还有哪几个团队？”
　　周映炀：“艮山的‘山海无涯’，坤地的‘塔罗王城’，还有干天的‘天地玄黄’。加上风生水起，一共是四个。晏世初找的合作对象都是势均力敌的团队，这样坐下来还有商量的可能。要是找太强的……兴许他们再也不能从你这儿买符了。”
　　厉蕴丹颔首，只能道一句晏世初确实聪明，这放朝堂上也算只小狐狸了。
　　很快到了交易之日，又是熟悉的度母街和树屋酒吧。化名“李云丹”的厉蕴丹进入包厢，与四个团队的管理者打过招呼。她态度随意、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满是掌权者的贵气，这不仅压下了他们的气焰，更是让交易顺利进行。
　　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此一来，她说“半价”，他们就会心生感激。要是气势上被压一头，她说“半价”并被接受，就变成了她承他们的情。
　　只是一点小小的改动，背后的含义便完全不一样了。
　　“不知大师有多少符箓要出？”
　　厉蕴丹一笑：“只有三千张，你们要多少？半价优惠，逾期不候。”
　　四人面面相觑，在掂量了几番团队的仓库后，咬牙表示三千张都要了。众所周知灵异副本是最难过的，就算是团队出马，死亡率也多在80%以上。故而，符箓迟早要用到，不如趁现在买了！
　　他们豪爽地付款买下三千张符箓，厉蕴丹立刻有了二十多万的奖励点进账。
　　四个团队分三千符箓，每个团队可得750张。只要把符砸在刀刃上，足够他们过两三个灵异副本了。
　　交易完毕，周映炀又得了一笔抽成，三方心满意足，表示有需要继续。
　　厉蕴丹依旧作巫师装扮，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扮成巫师的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像个巫师。道别时，她取出魔杖朝天际一挥，就见清风托起她的身体消失在夜色里。
　　晏世初：“没想到符箓大师还是个魔法师，实力不俗啊。”
　　周映炀干笑：“是啊，大师就是大师。”天啊，大佬什么时候学会的魔法，他怎么不知道？太突然了！
　　深夜，复归离火的厉蕴丹进入了无尽仙藏。
　　她摊开从小摊上买来的武功秘籍，一本接一本地练了过去。许是修炼无岁月，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天。
　　眼看下一场试炼将近，厉蕴丹倒不急着继续修了。
　　而人一旦空闲下来，就会想起之前被忽略的事。厉蕴丹忽然记起，她好像又晾了谢此恒好几天。想到他曾说过“故友不往，雪峰寂寥”的话，她终是摇头失笑，叹自己忘性真大。他待她亦师亦友，于她有恩，再把人晾下去就是她的不是了。
　　起身离开仙藏，她去集市采买了一尾鲈鱼、醇香美酒和可口小菜。将烧鸡肘子装到食盒，再将食盒密封盖好，她谢过店家送的花生米，提着食盒便去了传送阵。
　　谁知行至半路，她竟被烈火永燃的人拦下了。
　　他们在招人，还招到了她头上……
　　“我记得你。”为首是一名女子，她化着浓妆穿着旗袍，有一头漂亮的梨花卷，看上去很是精致。只是她语气高傲，带着久居上位的理所当然，平白令人生厌。
　　“几个月前入住‘初九爻’的新人，没想到还活着，看来很有本事。”
　　她漫不经心地笑道：“要加入我们‘烈火永燃’吗？只要你听话，团队不会亏待你，物资的采买也将有你一份。”
　　厉蕴丹断然拒绝：“不了，我有团队。”
　　“是吗？”女子笑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对每个入住大鼎的新人，我们团队或多或少都有盯梢。你有没有加团队我还是清楚的，何必说谎骗人呢？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拒绝了？按理说，你是离火的人，加入我们有利无害。”
　　厉蕴丹：“无可奉告。”
　　她忙着去赏雪烤鱼，谁耐烦在这里消耗。要不是太乙天墟不许宰人，对方一再拦她早掉脑袋了。
　　“让开。”
　　“嚯！”女子沉下了眼，“你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知你一个独行的造化者哪来的勇气跟团……呵！”
　　最后的话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因为厉蕴丹忽地闪身上前，悄无声息地凑近她耳边。只这一下，她根本避无可避，甚至心里还生出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你！”
　　厉蕴丹：“知道我为什么不加入你们吗？”她勾了勾唇角，“你们在上个试炼场追杀的人，恰恰是我的友人。”
　　出场五分钟，她瞬间就代替应栖雍拉满了一个大团队的仇恨值：“有本事就来杀我吧，希望你们有足够多的高序列。”这意味着足够多的奖励点。
　　没跟他们客气，厉蕴丹气势一放，真气便撞开了前方拦路的几人。她稳稳地提着食盒往前走，而身后的人没谁敢拦。
　　“扇姐，她……”
　　“回去告诉头儿。”扇姐冷笑道，“区区一个新人，才过几个副本就敢跟团队拍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让我们多出几个高序列，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记住那张脸了吗？”
　　“记下了。”
　　“把她的图像分散下去，要是我们的人在下个试炼场遇上她，给她点好果子吃！”扇姐道，“或者让她直接死在试炼场，记住了吗？”
　　“记住了。”
　　走出没多远，基本听在耳朵里的厉蕴丹：……
　　就凭这“大声密谋”的脑子，怎么看都是在试炼场活不过三天的主。哪成想还能活到现在，还混成了扇姐，服！
　　看来烈火永燃不过如此。


第116章 太乙天墟（完）
　　雪峰之巅,红泥火炉。一壶温酒，酥鱼入肚。
　　伞下矮几,两人相对而坐。双筷交错间,鲈鱼半面见骨，剔得干净有度。厉蕴丹一筷夹起鱼翻了个面，又抹了些酱料上去,再取过一旁酒壶淋了少许酒。顿时，酱汁沸腾、浓香四溢，她道一句妙哉，率先下了筷。
　　一条鲈鱼两种吃法,三四杯酒入喉，五六句话敞开。他们没食不言的规矩，处得极为随意,交谈时也不七弯八拐，有九说九,有十说十。
　　“我来时遇上了烈火永燃的人。”
　　“嗯？”
　　厉蕴丹道：“看着不成气候，尽是群虾兵蟹将，也不知那些喽啰是他们刻意做出来的障眼法,还是说他们本性如此？若是后者，那他们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谢此恒：“看来你已有判断。”
　　厉蕴丹颔首：“把人得罪个遍还能活下来,这绝不是运气好,而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有靠山会给他们扫尾，所以他们才敢这么张扬跋扈。就像侍奉在帝王之侧的宦官，要不是皇帝睁只眼闭只眼地放权给他,他哪有胆子自称九千岁,还不给重臣好脸。”
　　所谓九千岁,那可是只差万岁一点点。连皇后与太后都只能是“千岁”，区区宦官何德何能可以担得起这称号，还不是靠皇帝这座大山。要没了大山，奴才走到哪里都是奴才。
　　“只是，九千岁这头衔再好使，大权也不会向一个阉人倾斜。”
　　譬如这烈火永燃，无论是在为谁作嫁衣，终会被当成用完的工具人抛弃。与虎谋皮者终会死于虎口，上位者从来本性凉薄，以权势为重。
　　厉蕴丹抿了口酒：“姑且看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皇帝会用趋炎附势的宦官挟制大臣，给大臣没脸，若到了想重用大臣的时候，就会命人处死宦官，以解君臣之嫌。世人常言帝王近了小人、被谗言蛊惑才会冤枉大臣，殊不知，想罚大臣者是帝王，想用大臣者也是帝王。
　　无论外界如何评价，天下总归是皇帝的天下；无论棋局往何处走，最后的赢家也只能是皇帝。
　　譬如此事，内中的套路几乎是皇室玩剩下的。
　　厉蕴丹笑道：“烈火永燃譬如九千岁，幕后黑手譬如皇帝。九千岁在外头为非作歹，众人便向皇帝进言，以期能惩治它。却不知九千岁正坐在皇帝的船上，划桨划得起劲。而等九千岁的恶名膨胀到极点，皇帝再将它诛灭，那么皇帝的声望一定会达到最高。”
　　换言之，烈火永燃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谢此恒听懂了：“你待如何？抢在皇帝之前杀死九千岁？”
　　厉蕴丹抬眸，眼神意味深长。她夹起鲈鱼最肥美的酥肉，将之放进谢此恒碗里，在对方垂眸敛目、长睫轻颤时，她发出邀请：“谢此恒，如果我成立了一个团队，你会来吗？”
　　谢此恒不语。
　　厉蕴丹以为他在权衡利弊，谁知道他满脑子划过的东西全是修仙界几千年的八卦。
　　什么剑阙末位弟子为了一名刀修杀成首席，什么剑修和刀修合伙做生意倒欠食修八百灵石，什么剑修把断剑送去让刀修好友重锻，结果锻成了刀……
　　刀修，仿佛是修仙界不靠谱的代名词。
　　如今一个刀修酒过三巡突然“图穷匕见”，对他说出“我们合作做生意”的话，他不禁想起倒欠八百灵石的惨剧。
　　厉蕴丹叹道：“是我莽撞了，知道你喜欢独行还提了这种要求，是我的不是。”
　　下意识地，谢此恒道：“不……”
　　“嗯？”
　　筷头戳了戳鱼，他还是夹起来吃下。像是几度思量，又像是不做思考，他道：“我会来。”
　　厉蕴丹端起酒：“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不会亏待你。”说着，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于亏待不亏待，谢此恒并没有什么看法。他的物欲很低，无论身在何处只要给个蒲团打坐就行。且，他并未被亏待过，从小到大他的资源都是最好的，师父也常给他几万灵石花用，祖师也总赠他不少法宝……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厉蕴丹的“不亏待”是皇室至尊VIP级别的厚待。
　　厉蕴丹：“为表诚意，我先给你一百万奖励点花着玩吧，你可以在商城买一些喜欢的东西。要是不够，你可以再问我要。”
　　他领她跨入修真大门，予她无数秘籍宝典，还从不求回报，这百万她自然舍得给。养个剑修而已，她还会养不起？
　　“怎么不说话，是一百万太少吗？那我给你两百万。”
　　百万灵石，花着玩儿？
　　谢此恒：……
　　……
　　百万重礼终是没能送出去，谢此恒坚定地拒绝了。不仅如此，他还告诉她：“每场试炼总有结余，够我花用。你既然想开宗立派，还是将灵、奖励点花在刀刃上更好。”
　　言辞恳切且言之有理，厉蕴丹到底是听进去了。
　　之后，她在雪峰赏了一个时辰雪，便拾掇物件原路返回。待漫天风雪掩盖了她的背影，谢此恒才缓缓地移开眼，看向苍茫的远方。
　　雪落无声，但风有声。他感觉矮几的另一边像是漏了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吹着，吹出空落落的寂寥。
　　炉火熄了，温暖渐散。他又恢复成清贵冷漠的仙人模样，在风雪中静默修行。
　　只是外间的安静不代表内心的安静，他的心里莫名充满了杂音。
　　犹记得在上个试炼场中，地狱大开恶鬼作祟，人间民不聊生。他从厉鬼嘴里救下两名幼童，不想其中一名幼童天生灵视，其天眼之强，还能窥视剑仙的内心一角。可惜慧极必伤，此子活不过十八。
　　幼童道：“哥哥的心里装着一把刀。”
　　剑仙的外貌数千年不变，委实具有欺骗性，任谁见了他都觉得刚及冠，幼童这声“哥”喊得十分顺口。
　　他道：“一把刀？”
　　幼童笑道：“握着那把刀的手很好看，一定是个漂亮的姐姐。哥哥，那是你的心上人吗？”
　　“一派胡言。”
　　他将幼童还给来寻人的道士，后遁入山林再不理人间之事。直至最后人界大败、鬼王出世，他才出山将鬼王诛灭，暂还人间片刻太平。
　　也不知这太乙天墟是如何运作的，他参与了人间的因果，身上却没沾因果的味道。如此，是希望他多更改一些因果吗？然因果有数，非人皇者不得轻易沾之……
　　谢此恒闭上眼，命令脑中的念头清净下来。
　　数个时辰后，在震雷大境转了一圈、打了二十一场架的厉蕴丹顺利地回到了离火。她哪儿也不去，就在无尽仙藏的朝天宫修炼。及至日期渐近，她才从修炼的状态脱离出来，开始准备进试炼场的物件。
　　金运卡、身份卡是必备，只是着装让她两难。上个试炼场她自信满满地穿了现代服饰，结果一落地却在中世纪，要不是她谨慎，或许早就露馅了。
　　露馅不可怕，原住民并不能奈何她。可怕的是露馅会增加她办事的阻力，前朝的剑尚且斩不了今朝的官，她一介外来人想在本地办事，怎么想都会被排斥。
　　这要不得。
　　那么问题来了，穿什么好？
　　鉴于面板上的女性朋友渐多，她便问了问她们的意见。封从雪没给回复，崔沐心暂无音信，唯有宣幽仪在线，没多久就给了她不少推荐。
　　“大佬，你要不试试旗袍、改良汉服，或者直接穿个练功服、表演服。”
　　“里头穿旗袍，外头罩个大衣。落地是冬天就裹大衣，是夏天就脱掉露出旗袍，完美。改良汉服最百搭，一般什么场景都能用，你挑个素色做旧的款式穿上，万能。”
　　“至于练功服，大佬你见过武当山弟子的那种习武蓝衣吗？虽然少见，但藏蓝色低调，混进人群就不太起眼了。而且从古至今练武的人就没断过，穿上不妨事。表演服更不用说了，穿个跳广场舞的同款，再拿两把扇子，没人会怀疑你。”
　　建议中肯，厉蕴丹便采纳了。
　　她挑了件藏青色的改良汉服穿上，将长发绑成高马尾。为了配这一身衣服，丰饶精灵给她送来了一只棉质的布袋，它的样式与道士随身携带的袋子相近，容量大且结实，瞧着十分耐用。
　　厉蕴丹把东西往袋中一放，便离开无尽仙藏，在洞府的床上躺下小憩。
　　距离试炼开启没多久了，也不知这次会落在哪里？根据前几场的经验，她每次降落的地点似乎总有点什么名堂在里头。看来，她这次得好好巡查一番。
　　少顷，她改平躺为侧躺。
　　不久，她又翻了个身平躺。
　　大概是习惯了打坐修炼，她连睡觉也不会了。左右心不静，常想着试炼场的事，厉蕴丹也不勉强自己入定，干脆盘腿坐在床上打开面板购物。
　　寻寻觅觅，她相中了两样比较实在又实用的物品。
　　【百变机械团：魔方金属盒，实用交通物。进入试炼场后，它会变成该试炼场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注：上限是变成直升机，下限是变成牛车，请自行准备好拉车的牛。不能变成飞碟、母舰、战机等高端交通物品，否则会当场报废。】
　　等级为“庚”，只要三百点。点开评论区，好评差评皆有，但厉蕴丹选择买。
　　“机械团耐久性比较高，变成车在公路上逃命不易被撞翻，还挺结实的。它真的很灵活多变，我用跑车逃到山林，它立马变成了越野。总之三百点花得值，推荐入。”
　　“三百点还是贵了，机械团在热武器集火下撑不了多久，而且坏掉就不能修复，属于一次性用品。还不如我用金运卡刷个几亿出来，在试炼场买几辆坦克好使。”
　　“比较适合现代背景的副本，在古代完全没用武之地啊！它的变身受试炼场的时代限制，不能变成跨时代的交通工具，我进了两次古代副本，每次都是牛车，服了！牛还是我花银子买的，最后都进了别人的肚子！”
　　【玲珑宝衣：蚕丝方巾，随心变幻，三千样式，应有尽有。进入试炼场后，它会变成该试炼场最常见的服装款式。注：上限高端礼服，下限一块遮羞布，具备基本防寒透气的能力，但不具备防御功能。请注意个人卫生，勤换勤洗。】
　　等级为“庚”，价格同是三百点。许是人们都觉得在衣服上不用花这么多点数，它的销量只有机械团的十分之一。
　　“不划算，跟普通的衣服差不多，我已经后悔买了。它只能在刚进副本的时候帮你一阵，剩下的时间基本处于闲置状态。”
　　“还行，我本来就不会搭衣服，它帮我省了不少事。基本只要念头动一动就能换款式，用料舒服不会过敏，喜欢就入吧。”
　　轻触两下面板，一个机械团和一块蚕丝方巾就落在了她手里。
　　将机械团装进布袋，将方巾围在脖子上，厉蕴丹再度逛起了面板，直到试炼开启的倒计时归入最后一秒。
　　【叮！跃迁开始。】


第117章 旱魃大争（1）
　　夜色渐深,行人已无。巷道幽暗处突然传来几声犬吠，惊恐得像是见了鬼,又在瞬间变得呜呜咽咽,很快沉寂下去。
　　可犬吠终是惊醒了几个浅眠的人，便见一处窄楼二层的纸窗洞开，胡乱披着外衣、隐约能见一抹红肚兜的女人趴在窗上,冲对面破口大骂：“姓周的，你家是生儿子没有眼才养了条眼开嘴上的狗吗？大晚上的人都睡了非得叫唤，你家是耳聋了听不见还是觉得狗儿子放屁很香！睡觉了就不能堵上狗嘴吗？”
　　这一嗓子骂得半条街都醒了。
　　人的天性就是爱看热闹，一窝人闻“骂”起舞,开窗的开窗，点烛的点烛。观众就位，气氛对点,隔壁的婶子也不甘示弱，立马推窗骂了回去。
　　“哟,我倒是谁呢，原来是牛家的‘媳妇儿’啊！难怪这大晚上的叫得响亮，不愧是烟花地出来的‘小主’！你说我家这狗早不叫晚不叫的,怎么就你来了之后天天叫啊，哎哟没办法,谁让狐狸精味浓呢！”
　　看热闹的人哄笑起来,有些交头接耳地交换八卦。
　　原来这牛家半月前新死了媳妇，丈夫就迫不及待地把烟花地的女子带回家中。偶尔噪音颇大，惹得巷中家犬受了惊吓。它吠叫不止，又吵得女子入不了眠。
　　“呵,都说物似主人形,我看这话准。”女子笑道,“狐狸有狐狸的活法，不是躺在床上就是等人伺候。不像某些人啊活得像条狗，不是在干活就是在给一家老小擦屁股。”
　　婶子冷笑：“就怕有些狐狸活不过四九天，人家原配尸骨未寒你就上赶着住进来，你和姓牛的躺在刚死过人的床上就不怕冤魂索命？我看我家狗没叫错，指不定是狗眼看见你身后跟着的鬼。”
　　女子的脸色变得青青白白，大骂两句脏话便关上了窗。不久，牛家屋里的烛火燃起，里头传来一男一女吵架的声音。
　　婶子不急着关窗，只披上衣服下楼逮住狗，拿起扫帚意思意思打了几下，还高声骂道：“让你这死狗吵人睡！我让你乱叫！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吵到狐狸精不要紧，别吵到街坊邻居！”
　　这话不禁把周遭的人都逗笑了。
　　看完大戏的他们将纸窗关上，心满意足地躺下歇息。偶有笑声响起，也是夫妻间说私房话的动静。
　　周遭渐渐归于平静，无人察觉到阴暗处多了个人。
　　在视觉死角，厉蕴丹悄无声息地现身。神识一扫，发现周遭再无活人后，她先是看了一眼被她吓坏的狗，又低下头看“玲珑宝衣”发生的变化。
　　就见蚕丝方巾自行解开，如水般延展拉伸，直至完全覆盖在她身上。很快，她的藏蓝色改良汉服变成了一套蓝底白花的轻薄棉袄。上身较长、覆盖臀部，下装宽松、遮掩曲线，再配上白袜黑鞋，瞧着青葱又清爽。
　　思量片刻，厉蕴丹将高马尾打散，仿着之前窥见的几名女子的发式，编成了两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
　　覆上“既着万相”，她化身成一名普通样貌的少女。见此地既无路灯也无监控，她放心大胆地把手伸进布袋里，往金运卡周遭一扒拉就抓出了一把铜板。
　　是古代？
　　圆形方孔，上刻四个字“元亨利贞”，是易经乾卦的卦辞。她不曾在大厉看到过这种铜板、这种衣衫，想来大厉依然安泰，没落到成为试炼场的地步。
　　如此，她便放心了。
　　缓步朝外走去，厉蕴丹边走边清点自己的资产。约莫是装备在身上的称号太多，有效地提升了她的气运，致使她的手气不错，摸上金运卡便得了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铜板十万贯。
　　虽不知试炼场物价几何，但这些金银放在大厉怎么也算得上是巨富了。
　　走出巷道，她的布袋里只剩下一吊钱。只身走上大街，她看到方方正正的繁体字，客栈门前的大灯笼和歇在树下的馄饨小摊时，就明白这是在古代无误。
　　如今到了打烊的时间，馄饨小摊早收拾完长凳和木桌，正将它们逐一搬上木板车，再由人力拉回去。开摊的是位五六十岁的老丈，他刚准备收拾馄饨车，就迎来了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
　　厉蕴丹：“老伯，来碗馄饨。”
　　老丈愣了愣，又笑道：“姑娘来得巧，刚好还剩最后十五只馄饨，够一碗，这就给你下了。”
　　“麻烦了。”厉蕴丹道，“要多少？”
　　“不麻烦。”老丈憨厚一笑，“白日里馄饨新鲜，我收五文一碗。到了晚上馄饨也散架了，收你三文吧，可要点葱花？”
　　厉蕴丹：“我不挑嘴。”
　　“好嘞！”老丈用木瓢舀了水下锅，再将最后一抽屉的馄饨放进沸水，又拿来一只汤碗放上盐、葱花、一小块猪油，盛上一勺热水化开，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姑娘，你怎么这么晚出来？家中父母会担心的。”把馄饨放进碗里，老丈给厉蕴丹安置了一条长凳，让她就着馄饨车的高度吃。
　　厉蕴丹吃下一只馄饨，语言也组织好了：“我家不住这里，父母年迈、家有弟妹，我是出来找活干的，免得家里揭不开锅。对了老丈，这里可有大户人家收用侍女？虽然我长得不怎么样，但有一把子力气，砍柴挑水都在行。”
　　一番说辞，基本是把“农人长女”的形象坐实了。就是衣服和鞋底太干净了些，让她看上去不像个赶路进城的农女。
　　好在夜间灯火昏暗，老丈也不注意细节，一听她的来历和目的，他便摇了摇头：“大户人家是有，但侍女可不好当，那些老爷夫人哪在乎下人死活啊。姑娘你听我一句劝，要真想找活就挑那儿——”
　　他指着身后的客栈：“正缺个伙计呢！”
　　厉蕴丹谢过老丈，她咽下最后一口汤水，帮老丈把东西收拾齐整，再给他推了把车。待老丈拖着车渐行渐远，她才收回目光转向客栈，并在客栈打烊前进去。
　　掌柜：“住店？只剩丙字第三间房了，一晚十五文，早起可以给你封俩肉包子。”
　　厉蕴丹点头，但为了维持一个农女的人设，她还是做起了讨价还价的事：“一晚十五文实在太贵了，我可以砍柴挑水抵过一部分钱吗？”
　　掌柜眉头一蹙：“算了，许你十文钱。明早把后头的水缸挑满、柴火劈完。”
　　厉蕴丹小心翼翼地排出十个铜板，一副不敢吱声的模样。掌柜颇不耐烦，赶她去丙字房歇息，并发挥商人的吝啬本能说道：“火烛少点，要是烧到了什么你可赔不起。”
　　这正合了她的心意。
　　入得房中，她只在安置前点了会儿火烛，很快便熄灭了。大抵是觉得她“识相”，掌柜的脚步声消失在店内，想来也是去歇着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确定周遭再无活人的动静，厉蕴丹方才打开面板，看看这次有谁和她落进了同一个试炼场。
　　好巧不巧的，她面板一开发现胥望东的头像正疯狂地冒出未读消息，到现在已经有六十三条了。
　　“天呐，大佬！我居然跟你在同一个试炼场，我的幸运值总算不是E了吗？这把稳了这把稳了，痛哭流涕！”
　　“我第一次跟朋友分在一起，总算不用单打独斗了。大佬你现在在哪里？不对，我先看看我在哪里？”
　　“卧槽，我在义庄……这黑灯瞎火的我真不敢走出去了，大佬要不我明儿去找你，我今晚先找个空棺材里挤一挤。反正试炼场还没开应该是安全的，哇靠一阵阴风吹过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睡了我睡了，我给棺材留条缝。”
　　“好奇怪，我怎么听见有人吹唢呐的声音？”
　　看到这句，厉蕴丹眯起了眼。她记得在上个试炼场中，试炼是在她杀死一个附体的恶魔后开启的。
　　如今胥望东深处义庄又独自一人呆在棺材里，要是附近没有办白事的人家，那么这唢呐声从何而来？只能说，他要么是碰到怪了，要么在碰到怪的路上。
　　胥望东：“好奇怪，唢呐声一阵接一阵的，忽远忽近，别是哪个煞笔大半夜的在练吹唢呐吧？听着还挺喜庆的，感觉像是迎亲。”
　　“不管了，我睡了，大佬晚安！”
　　厉蕴丹心念一动，眼前的面板就消失不见。它化作了一根只有她能看见的引路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似乎在小城之外。
　　她二话不说追着线而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可能春寒尚未过去，晚间的风拂过还真带着一丝凉意。越奔越远，她掠过不知多少重屋顶。等她的脚步渐渐接近城外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地里被挖起，还混着一股子尸臭。就在这时，她看见引路线陡然变更方向，竟是越扯越远，正往荒山野岭去。
　　不好！他真撞上了！
　　不用看也知道面板目前的情况，估计胥望东正在呼救吧？她全速追赶，却在踏进义庄的地界时感觉遍体生寒，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抬眼远眺，她看见一支穿着鲜红的队伍抬着一副棺材远去。那棺材外头绑着大红花、缠满红线，而队中红妆者敲锣打鼓，又是撒花瓣，又是吹唢呐，喜庆的乐曲悠扬无比，却又透露着令人心寒的诡异。
　　棺材盖突突砸响，里头的人在嘶吼：“救命啊！来个人救命啊！你们要抬我去哪儿？不要啊！”
　　诡异的磁场，阴寒的能量以及与梦境相当的场景……很好，没想到时隔两个试炼场，她会再一次遇到与灵异相关的祸事。
　　如此，这个试炼场是什么属性就很明白了。
　　对付鬼怪，茅山术从来所向披靡。想到兜里的灭鬼道具，厉蕴丹伸出手、掌心就多了一把雷击桃木剑。她是没有系统地练过剑，可谢此恒为她灌顶过练剑的心得，她怎么也能对着练两招。
　　只是这桃木剑还来不及劈下，她就听见迎亲队伍前进的方向上，忽然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男子：“我倒怎么这里的阴气那么重，原来是‘鬼女招婿’！阿莹，取笔和朱砂来！”
　　阿莹问道：“师兄，什么是鬼女招婿？”
　　男子：“就是生前枉死的姑娘被人草草埋了，不办丧事不超度，就会在十八年后变成厉鬼。因为死前是处子身，所以死后法力强盛，她会役使魑魅魍魉找个童男子成婚，吸食阳气作补、阴阳和合，要不了多久就会成大鬼咯！”
　　阿莹：“那怎么办？”
　　男子黄马褂一甩，背后的太极图若隐若现。他笑着取过毛笔蘸朱砂，在迎亲队伍的前方画下一道红线。霎时，朱砂的阳刚火力逼退阴煞之气，迎亲队伍被卡在路中不得寸进，连唢呐都吹得没有章法了。
　　“能怎么办？”男子下巴一扬，“师父说了，我擅长捉鬼，你擅长打鬼。我现在把它们堵了，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
　　阿莹认真地点头，“刷”一声拔出了身后的道家七星剑。她气沉丹田一跃而起，一剑挑断了棺材上的红线，再一剑劈开了迎亲的小鬼。魑魅魍魉抱头鼠窜，胥望东掀开棺材板大口喘气，而男子则走到棺材边，挑起一根红线捻在小指上，绕了三圈。
　　“师兄，你在干嘛？”
　　“魂通魂，你不懂。”男子从布袋中取出一只红底小碗，往里撒上糯米和鸡血。后掐诀往里扔了一星火，便见它燃烧起来。
　　他将红线往火焰上一放，顿时火焰汹汹。奇的是红线并未燃起，只是变成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从他的小指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
　　“小指的红线代表姻缘，另一方还活着，那么红线就是红线；另一方死了，那么红线就变成黑线。如果双方都活着，情缘一断红线就断；如果双方都死了却还留情，红线会续他们的下一世。现在这条黑线啊，会带我去鬼女的埋骨地。”
　　“师兄你说慢点，我听不懂。”
　　“……你这脑子真是全装了功夫，半点不留给术法。”
　　知道多说无益，男子就闭嘴不言。他正要沿着黑线而去，却见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男子衣着奇特，上身是他见也没见过的短袖，下身是五分休闲裤和跑鞋。胥望东艰难地往外跑，可在快爬出来时，他的头顶忽然多了一只手，大力地将他摁进棺材里。
　　厉蕴丹落在棺材盖上打量男女，凭经验来看，他们不是造化者。
　　两人见到她也是惊奇，尤其是见她手握一把阳气十足的雷击桃木剑，顿觉是遇到了同行。他们对视一眼，立刻拱手作礼。厉蕴丹是被祝姑教出来的弟子，一见对方行的是正统礼节手势，当下便回了一礼。
　　男子道：“我叫张清无，这是付紫莹，我们是茅山第六十三代弟子。敢问师兄云斗几何？上下何字？”
　　云斗是问个修为，上下问的是字辈。说“无可奉告”未免太得罪人，厉蕴丹道：“我叫李云丹，修为应该与你二人相类，只是我擅长画符。至于‘上下’……我的师父是‘祝姑’，不知茅山可有这号人物？”
　　两人面面相觑：“倒是没有。”
　　厉蕴丹：“那我不知道我的字辈为何了。两位师兄可是在除鬼，若是不弃，可否用上我？”她逐渐把抢怪合理化，毕竟原住民宰怪没有奖励点，可造化者宰怪有，“师兄们留下来照看他就好，鬼女我会处理。”
　　张清无颔首：“好。”他正想试试这位的道行，要是她出手就是茅山的术法，那么就是自己人了。
　　可厉蕴丹并不用剑，只是从布袋里掏出符箓，掐诀飞射黑线指明的方向。待林深处传来轰鸣声，她又以镇魂符封底，再入林间将鬼女的尸骨从地底带出。最后，她轻吟超度经文，用一把紫火烧毁了尸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除魔灭鬼做得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叮！成功击杀“鬼女阴尸”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200点。】
　　【恭喜您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获得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厉蕴丹知道，试炼场即将开启。
　　张清无眼神一亮，马上给厉蕴丹贴上了自己人的标签。他看得分明，这正是他们茅山传下来的符箓和指诀，也不知是哪位粗心的前辈在外收了亲传弟子，居然没带回茅山授印！
　　“不知你可要与我二人同行？”张清无道，“既是同门，有些话我就明说了。师父此次命我们下山，是因为……”
　　厉蕴丹：“因为大灾将至？”
　　“你怎么知道？”
　　厉蕴丹：“我师父说的。”
　　茅山的套路她早就玩明白了，不是大灾大难的，弟子哪会下山啊。


第118章 旱魃大争（2）
　　非大灾临世,道门弟子一般不出山。如果同一时期有大量弟子现身救世，那这世道救不救得了另说,生灵涂炭是必经的过程。就是不知它会以何种形式降临、以何种因果显化,这才是最磨人的。
　　茅山弟子都懂这个道理，因此天垂异象、卜卦大凶之时他们会提前下山，或以几月、几年乃至十几年为计,去寻找因由，再遏制恶果。
　　然，逆天改命要承受非人的磨难。逆转世道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在这一期间，死去的弟子将不计其数,甚至全军覆没。只是对于茅山弟子而言，不论死生都是“修”的一种。谨遵师命，不负传承,他们不会后悔。
　　故而，一听厉蕴丹也是“受命而来”,张清无对她再无疑虑，还将她引为同道。
　　双方一寒暄便生出了同门的默契，不过在交谈中,张清无发现教导“李云丹”的师父特别不靠谱，这没把弟子带回山就算了,居然连师长的字辈也不告诉,摆明了“欺负”人啊。
　　“李云丹”可是个符修，画符一靠师承二靠自力，这师父不给兜着，她只能靠自力,委实是亏大了。
　　但这话张清无不敢明讲,唯恐人家师徒感情深一口闷,他一说就成了挑拨离间的小人，届时还要挨上几拳，啧。
　　“不知李师兄……”
　　“叫我李云丹就好。”厉蕴丹道，“张清无、付紫莹，我也叫你们名字或字辈，这样方便。”
　　“好。”张清无从善如流，“去掉姓氏吧，全名喊着喊着就成‘叫魂’了，万一被山精鬼怪听去做法，麻烦可不少。对了，我和紫莹要去‘驮枫’城看看，你之后有什么安排？要是无事，可以跟我们同行。”
　　符师难得，自然要拉拢。毕竟画符要耗不少精气神，他一天下来也就画个七八张，不像厉蕴丹一出手就是几张大符，说扔就扔毫不犹豫，可见实力很强，同行必是助力。
　　他倒是实诚，有话直说：“说实话，我看上了你的符。这入了夜鬼魅就是多，但能用符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厉蕴丹一笑，大方地从布袋里掏出一叠符给他俩，权当结个善缘：“你们先行，我过段时间会追上来。”说着，她看向胥望东，“救人救到底，我出来就是为了找他，还得把他送回去。”
　　张清无总算记起了胥望东，一眼看去不禁乐了：“这穿得真是奇怪，见也没见过，难不成是洋人的东西？”
　　洋人？
　　抓住关键词，胥望东用标准普通话回道：“对对对，就是洋人的玩意儿，我穿着玩玩，马上去换掉。”
　　付紫莹：“你的口音真奇怪，有些话我听不懂……”
　　并不是每个人都强化了“玄悟通明法”，胥望东能从古人嘴里听懂“洋人”的意思已经够机灵了。要是再交流下去，保不齐会暴露些什么。
　　厉蕴丹打了个圆场：“时候不早，就此别过，这人我带回去交差了。”她单手抓住胥望东的后颈肉，像提猫似的提起来，“告辞。”
　　俩人道：“请多保重。”
　　话落，厉蕴丹施展轻功离开，很快失了影踪。林间除却胥望东“卧槽疼疼疼”的痛呼，就再没有别的声音。
　　“师兄，她的梯云纵练得很好。”
　　“不像梯云纵，但依然有‘鹤影’。看来教她的师长一定是‘正’字辈往上的人才了，就是不知道是谁？”
　　他本想掐指算算，可想到算的人是同门同行，保不齐要被反噬，还是算了。
　　他功夫不精，才不要挨打！
　　张清无：“那男子的面相很是有趣，看着也是个二十七八的人了，居然还是个童子。这阳气和火气旺的，不怪女鬼要抓他为婿，吃了他的精气可是大补。阿莹，你说他为什么要睡在棺材里？真蠢，这不找死吗？”
　　付紫莹听得懵懂：“可是，世上找死的人是挺多的。”
　　张清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要是世上没找死的人，大灾大难哪会来呢？一切不都是人作的么！可笑他还没个十几岁的小弟子看得透，这三十年真是白活。
　　……
　　三更天的小城彻底安静下来，唯有客栈的丙字房多了些响动，传出老鼠作祟的声音。
　　借着短烛的光，幸运E体质的胥望东扒拉着不大的乾坤袋，发现里头除了必要的日用品外，就只剩下压缩饼干、肉脯和矿泉水。他没有合适衣服供自己穿，有且仅能依靠金运卡拼一把运气，以期能得到买衣服的钱。
　　“各路菩萨保佑！”双手合十，再哈一口气。胥望东神情庄重、脸色肃穆，像一位正在传教的神父，极富仪式感地用左手摸上了金运卡。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很好，有三个铜板！
　　胥望东：“大佬，请问三个铜板在这个试炼场能干什么？”
　　厉蕴丹：“在馄饨摊快打烊的时候可以买到一碗散架的猪油馄饨，有十五只，味道不错。”
　　“……”槽多无口。
　　左右带过一个宣幽仪，也不怕再带个胥望东。厉蕴丹叮嘱他睡下，她要去小城里转转。谁知胥望东这货胆子不大，一想到世界上有鬼就睡不着了。
　　他裹着被子缩在角落：“大佬，它们第一次抢我没成功会不会来抢第二次啊？虽然说只要胆子大，女鬼放产假，可那就是口嗨而已。要是一觉醒来看见单人床变双人床，另一个枕头上还躺着个女鬼我真的会崩溃！”
　　“所以，大佬你有防狼棒和辣椒水吗？”
　　厉蕴丹平静地道一声“没有”，随即翻窗外出、再不理他。可怜胥望东看着开了的窗直打哆嗦，在“起来去关窗”和“窗外有女鬼”的思维中极限拉扯，硬是到五更天还迷迷糊糊，没有完全睡过去。
　　直到客栈后头传来劈柴和挑水的声音，远处又响起了一声鸡鸣，他才昏昏沉沉地倒在床尾，缩成个球睡去。
　　没两个时辰，天光大亮。商贩走卒越聚越多，小摊大铺尽数开张。昨晚的馄饨摊依旧摆在客栈外的树下，老丈放下两张木桩、八张板凳，招呼路人吃馄饨，吆喝只要五文钱。
　　油条摊冒起油烟，馄饨摊起了白雾，人员渐增、摩肩擦掌，厉蕴丹观察着过路男女的穿着，后融入人群之中，往街上的成衣店走。
　　三刻钟后，她带了一套男装和一顶毡帽返回客栈，将东西扔到床上并推醒了胥望东。
　　“大佬？”
　　“醒了就换上，从窗户走。”丙字房的窗正对着客栈后院，胥望东从这走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且客栈缺个伙计、掌柜亲自忙着张罗生意，就算运气不好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来应聘的。
　　厉蕴丹推开丙字房出去，向掌柜要了俩肉包子。大抵是她劈柴挑水做得极好，掌柜多给了她一个包子，还问她有没有兴趣留下来做个伙计。
　　她自是婉拒。
　　首杀已完成，试炼场却迟迟未开启，属实反常。她尚未确定此地是否有重大线索存在，张清无二人又是朝另一个小城去的……思虑再三还是别留下来为好，但这座城可以作为她融入试炼场的踏板。
　　厉蕴丹在外稍等片刻，穿着布衣、戴着毡帽的胥望东就从客栈混了出来。她将三个包子递给他，起身往前走，胥望东跟在身后，问她有没有吃过早饭。
　　她说：“我不需要时刻进食，你可以当我辟谷。为防别人起疑，你以后得吃两份饭菜，明白了吗？”
　　胥望东点头应是，也不再客气，三下五除二吃掉了包子。毡帽遮掩了他的短发，却遮不住他朝四周打量的眼，而看着看着，他就像宣幽仪一样给出了关于试炼场所处时代的猜测。
　　“看着像清末……”
　　“什么？”
　　胥望东：“就历史书上的清朝末年。”他并不知道厉蕴丹来自异时空的古代，只以为她也经历过中高考，立马就带她回忆了起来，“大佬你忘了吗？咱们高中历史上过的，这建筑和穿着跟清末差不多，就是没辫子。”
　　高中历史？
　　厉蕴丹：……
　　她突然发现高中是一个神奇的阶段，它不仅有中世纪，还有清末史。仿佛无论她身处哪个试炼场，他们都能给她拖出个类似的朝代来列举。
　　莫非那两个学生能在每一场都活下来，就因为是神奇的高中生吗？
　　似乎很强？
　　厉蕴丹只道：“仔细说说。”
　　终于能派上用场，胥望东一下子就来劲儿了：“清末那阶段，是历史书上我最不喜欢回顾的历史。但不得不承认，那阶段满汉文化大圆满，吃穿用度都发展到了鼎盛。直到西洋的火炮轰开国门，事情就变了味……”
　　胥望东多少是有些说故事的才华傍身的，他娓娓道来，厉蕴丹听得认真。不知不觉就走到穿城而过的河边，坐在一棵柳树下交谈起来。
　　船只摇橹，在水面晃悠而过。波浪层层荡开，几名女子抱着塞满衣服的木盆走到水边，开始搓洗、捶打衣衫。有梳着朝天辫的孩子跑过，捏着一个糖人笑得很欢，就是苦了跟在他身后的老头，直叹腿脚不好，要追不上小娃了。
　　胥望东：“就像刚才咱们路过的那家首饰店，里头不是有银扁方和戏曲人物簪吗？这些都是清代的物件，那是民族大融合，版图很大、南北贯通，闽南和辽东的物件都能互通有无，小城卖个精致些的钗环不要太简单，就是贵。”
　　“而且昨晚那俩道士也提到了洋人，看来这会儿西洋已经入了关。可能离开小城去大点儿的城市，你还能看到人力车、自行车、洋装店。这时代半古不古，也不晓得有没有枪？要是没有，时间线还得再往前推。”
　　“但我还是希望试炼场别定在清末，不然啊……”
　　他吐出一口浊气：“我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改变历史。”
　　这段历史委实太痛了，家国飘摇、战火四起、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如果试炼场定在这个时间段，那他真会舍弃主线任务，转而和先辈一起搞革命。
　　闻言，厉蕴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清末。”
　　“诶？”
　　胥望东可能听不懂原住民口音浓重的话，但厉蕴丹听得懂。走在人来人往处总会听见各种信息，只消稍稍整合，她便能得到不少情报。
　　厉蕴丹：“与你说的朝代相似又不同，这个国家叫‘大丰’，年号是‘奉成’。这座城叫‘罕北’，处于大河下游的地区，你可以理解为在淮水之南。”
　　“城里有衙门，我看过了。有衙门就有官，有官就有君。只是此地山高皇帝远，皇权对此影响不大，倒是让官成了老百姓的天。”
　　胥望东：“是只有大丰一个国家吗？”
　　“不确定。”厉蕴丹道：“初来乍到，我的消息不够，不如你去问问。”
　　“好嘞！”
　　然而，胥望东来不及走出两步，神来之音忽然传入两人脑海。许是探究时代背景触动了试炼场开启的底线，日头堪堪升到正午，指令便下来了。
　　【叮！欢迎各位造化者来到试炼场·天地大争，生死存亡赛即将开始，难度等级为“百死无生”，主线任务是“存活365天”。】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高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慎重选择。】
　　试炼突然开启，吓得胥望东当场炸毛。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厉蕴丹，嘴角抽了抽：“大佬，我没听错吧？百死无生！”
　　从字面意思看，当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留给人啊！什么叫百死无生，不就是往试炼场扔一百个人，结果一百个都回不去吗？
　　完了。
　　厉蕴丹不以为意：“争取活下去。”
　　她有预感，在这里遇上的鬼怪会比笼屋的更恐怖。且神来之音没有指明试炼场的范围，那就说明——每块地界都能成为试炼场，受灾范围可比笼屋大多了。
　　厉蕴丹：“你去酒肆打探消息，着重道观、道士一类的人。”
　　“明白！”
　　……
　　西地，皇室大墓，帝王陵寝。
　　一处地宫豁然洞开，通往下方的台阶被地下水灌满，且这水泛着人血的腥味和殷红。四名白须道士持剑赶来，他们身后的弟子擒着火把。在火光的照耀下，只见陵寝周遭的黄土遍布乱七八糟的脚印，还有不少短烛兵器零落，显示着它们的持有者曾慌不择路地逃命。
　　几人扫视一番，眉峰越蹙越紧。为首的道士掐指一算，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待弟子们惊慌失措地扶住了他，他才道：“来晚了！”
　　“什么？”
　　“没想到这地方会有皇陵！”道士道，“此地四面环山，山脉如龙，它呈龙珠入龙口之势，是绝佳的风水宝地。若家中先人葬在此处，可保后人能者辈出、大富大贵，不说成为皇亲国戚，至少也能封王拜相。”
　　是以皇陵建在此地，可保大丰气运不绝。
　　“可惜山石滑坡，冲了这宝地。”道士指着一处山脉的缺口，“那里应有一棵树，不知为何被雷劈了。山脉被劈断就像真龙断了脊骨，龙气哪有不泄之理。所谓阴阳相生，龙气泄了自然要别的气来填满，阴煞之气便渐渐生了。”
　　“而这阴煞之气不知生了多少年，格局已成。葬在这里的又是皇亲国戚，万一集阴气修成了精怪，出去后必定祸乱世间。”
　　一众道士面色青白，大抵是预见了某个可能，连握剑的手都有点抖。
　　“人中龙凤一旦成精怪，有龙气者甚至能号令魑魅魍魉为鬼兵。大丰再如何强势，活人之军怎么与阴兵对阵？只会被吸干阳气。”
　　“墓中之物可有走脱？”
　　道士掐着指，又呕出了一口血：“走脱了几只，得赶紧追回来！放心，底下的大货没醒，现在落阵封墓还来得及！”
　　“是！”
　　伴随着一声“结阵”，道士们立刻结成四方大阵，开始施法封穴。
　　遗憾的是，“晚了”是一句谶言。


第119章 旱魃大争（3）
　　茅山大阵,道家典藏。金光护体，真阳无量。
　　四名白须老道收剑返鞘、掐诀念号,待最后一字从唇齿中蹦出,他们同时祭出随身佩戴的拂尘，大力甩向中央，由着四条尘尾缠在一处。
　　一拉一扯,结构紧实。老道们猛地跃起、落座在地宫深坑的四角，呈四象之势，后灌入真气，将拂尘用力地往洞口一压,作“卍”字封印状。
　　虎目道人坐西方，居白虎位；青衫道人坐东方，居青龙位；浓眉道人坐北方,居玄武位；赤面道人坐南方，居朱雀位。
　　至此,四象大阵的“四象”已成。
　　他们齐齐盘膝坐下，外放护体金光，吟诵伏魔镇魂道经。不久,真气溢散、道袍鼓动，大地颤颤传来隆隆之声,周遭的阴煞经不住阳气的灼烧,纷纷朝山脉外奔涌，而此处的地气隐约有“清净”之相。
　　四象神兽至阳至刚，从来是镇邪克煞的“大印”。哪怕地面距离地下有个几十丈，祂们仍能凭借神形镇压地底深处的邪祟。
　　可惜,邪祟生前非凡,死后亦为鬼雄。葬在这殊异之地几百年,不是吸地气就是食阴煞，怕是没变成“福尸”也要变成“伏尸”了。
　　若是它能永久地被埋在地宫中，不食人气、不闻人牲倒还好，只要不沾外头的活气，它会一直将陵寝当作生前居所，安稳地长眠不醒，以佑子孙。
　　可坏就坏在此地风水已破，还经贼子盗挖！
　　现在可好，墓破气泄、活人生祭。外头的气流了进去，里头的煞露了出来，不管是地宫外围的死尸还是地宫内围的大货，都见了人血、晒过月华，早成恶煞！醒来的“小货”已经出去，还不知在哪祸害百姓，而大货虽然没醒，可距离清醒也只剩一步之遥。
　　所以，光是用四象阵封印已无大用，神兽之形可以镇煞，但镇不住龙气之煞。他们必须佐以“拔阴斗”的技法，把大墓中的阴煞慢慢地拔出来才行。
　　但凡阴煞少一点，大货苏醒的可能性就小一点。
　　这么一来，他们才有时间去收集日精阳火、金乌朱砂、千年雷击木和皇族嫡系之血，才能重返此地灼烧皇陵，将大货付之一炬。
　　众人明白利害，根本无需多言。虎目道人喝道：“清河，你与众弟子结成‘释艮阵’，就结在四象镇外！用阴斗把煞气拔出来！”
　　“是！”
　　所谓“释艮阵”，就是道士借用山神之力稀释山中大鬼力量的阵法。
　　“艮”是八卦之一，代表十万大山，有生机盎然和刚强敦厚之意。据《连山》、《归藏》记载，山立于地上，即为艮是坤的延伸，是承天接地的特殊“器物”。
　　它是纯阳，能容花木流水、鸟兽虫鱼；它是至阴，能纳魑魅魍魉、山精鬼怪。介乎纯阳和至阴之间，山就成了沟通阴阳的媒介，如此，它就成了“拔阴斗”中上佳的“斗”。
　　八名弟子应和一声，立刻站定八个方位掐诀念号。
　　号令毕，他们摆开一碟碟黑狗血，混入朱砂与香灰，以符笔沿着“拔”字的笔画搅和均匀，再握紧符笔在地上镂下符文，灌输真气，一气呵成！
　　刹那，一座金字塔状的山体虚影从洞口处升起，它像一个倒置的漏斗罩住充满血水的洞口。
　　随着众弟子掐诀道一声：“起！”
　　但见封住漏斗底部的真气揭开，而汇入大墓中的阴煞、血水乃至怨气，都被一点点地抽了出来。
　　似青烟，似黑雾，恍若在祖师爷跟前点了三根九天荡魔香，那烟雾汇成一道道狰狞暗影，从“漏斗”尖端倒拔出来、袅袅升起，又随着四位老道的真气荡向群山之外。
　　要是进行得顺利，道士们做法个三天三夜多是能封上了。偏偏因果难料、灾劫难躲，该来的总是会来。
　　显然，比起吸食干净的地气做一具庇佑后嗣的“福尸”，地宫的主人更喜欢吸食煞气做一具跳出轮回的“伏尸”。地气消失它不闻不问，阴煞一动它骤然惊醒。
　　阴煞出墓，动之根本，这不仅将它从长眠中唤醒，还直白地告诉它——有人在动你的陵寝！
　　这还得了？
　　皇亲国戚无论生前死后都容不得任何人冒犯，伴随着地宫深处的一声非人怒吼，强大的阴煞之气倾泻而出。魔物出，天机变，外头许久不变的天居然变了！
　　就见乌云密布、雷电奔涌，很快在群山之上汇成一片“阴城”。
　　雷电如一道道乱舞的银蛇在云层中流窜，也不给道士们喘息的余地，竟是不管不顾地劈向山地四周，愣是把风水宝地的豁口开得越来越大。
　　原本还只有一处缺漏，尚能补足，现在却平白多了几十处，地势基本被毁，这还怎么补救？
　　青衫道人：“不好，是劫雷！这东西一醒就成精，生前到底是谁？”
　　这雷不是大货招来劈道士的，而是天道凝成劈大货的。偏生它此时躲在地宫，借“坤之势”躲避雷劫，纵使天公有心，可面对地母也是没有办法。地母慈悲，会庇佑地上地下的万灵，这“灵”中包括活人，也包括精怪。
　　“天垂象，乌云见红，伏尸百万……”赤面道人道，“到底葬了哪一位皇族，活尸成精还能引动天地异象？”
　　“皇家的人最是狡猾，常把皇陵分设几处。除了他们自家人，谁也不知道这里埋了谁。而且他们子嗣太多了，也不知道哪个算这墓主的嫡系。”
　　“轰隆——”
　　数声巨响，山脉格局冲破，从“真龙衔珠局”变作“腾蛇纳阴局”。眼看滚滚阴煞从四面八方用来、汇入大墓，饶是四名道人见多识广，也在一时间白了脸。
　　“阴煞倒灌？”
　　“不好！阴斗倒置了！”
　　这可不得了！只见金字塔状的“漏斗”在阴阳失衡时一下子倒转过来，变成了一个倒金字塔。本是在做倒拔阴煞的事，结果却成了顺接阴煞的斗，它成了连通地宫与外界的接口，向八方虹吸阴煞，在雷劫下供养自身。
　　浓眉道人喝道：“破阵！”
　　众弟子当即放下手诀，正要将释艮阵转化为别的大阵，却不料天空中袭来一道银色闪电，直冲被四象阵封住的洞口。
　　“轰隆！”
　　人力怎敌天道，在猝不及防之下，四名老道被雷劫波及，炸得是身负重伤。拂尘四分五裂，四象神形俱毁，他们捂着心口躺在各处，一人昏死三人呕血。
　　赤面道人：“弄巧成拙……封不住了！”
　　青衫道人：“清河，带着你师父和众弟子撤退，这里由我三人顶着，你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纵使双手颤颤，他仍捻指掐算，面色逐渐灰败：“往南走！生机在大河之南！”他呕出一口黑血，“圣人现世，人皇问鼎……找到他！快去！”
　　“师叔！”
　　“师父！”
　　地底传来大货出墓的轰鸣，而雷劫仍未散去，劈到这程度竟还没完。众弟子也不是在关键时刻拎不清的主，见师长殉道的心意已决，当即含泪背起昏死的虎目道人，朝大河之南的方向狂奔。
　　他们不知要跑多久，或是三四月，或是大半年。大丰国的版图不小，可灾祸蔓延的速度估计很快，除非师长说的“生机”能与他们双向奔赴，不然多半是来不及了。
　　清河一步三回头，终是咬牙离去。而就在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时，大地倏忽离开，一道穿着紫色龙袍的人影立于地上、直冲高空，竟是不闪不躲地与雷劫撞在一起。
　　瞬间，天空响彻它既兴奋又愤怒的咆哮声。
　　青衫道人：“紫色龙袍……只有那一位了……”不喜金龙喜紫龙，唯独那一位一生钟爱紫色。
　　赤面道人：“罢了，是他的话死了也不亏。”
　　浓眉道人叹道：“都是劫数，此番生气是尽了，你我三人速速结阵御敌，为弟子们争得些许生机。”
　　话不多说，他们摸了一把嘴角的鲜血，以血为墨就地画符。谁知天不遂人愿，那大货与雷劫的斗争告一段落，为“庆贺”精怪渡劫成功，天空竟降下瓢泼大雨。
　　赤面惨笑一声：“原是天要亡我！”
　　符阵被雨水冲开，伏尸锁定了他们。
　　“吼——”
　　……
　　三更天，烛火眠。长青客栈，夜半房间。
　　伴着骤然急促的呼吸声，厉蕴丹豁然睁开了眼！
　　入目，是静止的客栈桌椅，紧闭的木质门窗，头顶是青色纱帐，座下是棉质被褥。她仍以打坐入定的姿态坐在床上，本该是修炼到天亮才“醒”，可不知为何竟睡了过去。
　　奇的是，她还做了个匪夷所思又真切非常的梦。
　　她先是梦见了一名须发皆白、身负葫芦的老头，他骑着青牛而来，握着一根抽人的柳枝，满脸苦大仇深。一见着她顿时气不打一处，坐在牛背上直嚷嚷：“怎么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连雷劫都没历过就敢次次出窍到仙地，天下间哪个修道的跟你一样任性？”
　　“去去去，不要再来了！”他扬起柳条赶她，像是抽陀螺似的一把拂过她的身，将她赶到十万八千里开外，“别仗着自己有本事就胡来，再来就神魂不稳了。就算要来，你也得等得！”
　　又道：“有你这人皇子弟也不知是我道的幸还是不幸，打不得还骂不得……”
　　厉蕴丹：我看你抽我很顺手。
　　这一记抽得她飘飘摇摇，不知飞往何地，只觉山河变换、斗转星移，之后被一股拉力扯到了一处电闪雷鸣之地，看见一只紫色的人形大魔张口咬在一名白须道士的脖颈上，那道士惨叫一声，眨眼连肉带血地被吸干，成了枯皮贴骨的干尸。
　　人形大魔松开手，干尸“啪”一声砸在了地上，与另外两具躺在一起。厉蕴丹见之大惊，即刻使出大势至降魔掌劈向大魔后心，不想这一掌竟穿过大魔的身体，结实地扑了个空。
　　大魔若有所觉，不禁四下查看起来。它的一头乱发遮住了面目，厉蕴丹有且能见到的部位，是它滴着鲜血的下巴。那肤色十分惨白，像是刷了层漆，还透着死气沉沉的青光。
　　她莫名感到一阵压力，而大魔巡视无果便凌空飞起，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进入森林。没多久，她听见了一声惨叫，有人在大喊“师父”……
　　接着她便醒了，但又好像没醒。
　　厉蕴丹抬手轻揉太阳穴，又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虽然梦中场景过于真实，引起了她的些许不适，但当她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放开，去倾听草丛间的虫鸣、河流中的鱼跃、另一房的梦话……大音希声，她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要是会解梦就好了，可惜她不擅长此道。
　　确切地说，她对占卜一道本能地避而远之，因为茅山术法上再三强调卜卦者易泄天机、偷天换命，为天道所厌所罚，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祸及己身。
　　就为杜绝这点“不知不觉的祸事”，她谨慎地没有实践占卜。
　　不过，她不精不代表别人不精，或许能找其他人问问。毕竟，民间阴传也是极多，万一碰上个有真材实料的呢？
　　“呼……”
　　厉蕴丹吐出一口浊气，稍息片刻便又回去打坐了。谁知真气在经脉中只流转了两周，五更天的夜忽然喧闹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孙员外府上走水了！”
　　“啊？走水了？”
　　“快快快，去救火！”
　　外头敲锣打鼓，霎时沸反盈天。整条长街上的人接连醒来，火烛点起、门窗大开，老百姓纷纷拿出自家木桶奔向火焰燃烧处，就近的提水先上，远来的后续作补。
　　人越聚越多，水一桶桶扑，可火势并不见小，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见状，长青客栈的掌柜脸色一白：“要命了！咱这城里一屋挨着一屋，靠得这么近，火势再往外延伸一点就彻底没救了！”
　　再不扑灭，兴许要成焚城大火。
　　“孙员外家到底是怎么着火的？”
　　“听里头逃出来的人说是闹鬼！”一人提着水桶就上，“七天前死了个四姨太，听说是一尸两命，死得蹊跷。这不，头七直接着火，邪得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众人硬是在火场被吓出一身冷汗。他们正想说几句“肯定是巧合”、“世上哪有鬼”、“可能是耗子踩翻了油灯”，结果火势最猛的灵堂处，忽然传出了一名女子诡异的笑声。
　　“哈哈哈！小乖乖，听娘讲，天上的月亮是甜糕糕，星星是麦芽糖。”她唱了起来，“小乖乖，给娘抱，你的衣裳绣着花……”
　　五更天的天红了，可活人的心却凉了。透过滔天火势，腾起的热浪扭曲了空间，只见灵堂燃烧的白幡下，一名穿着寿衣的披发女子抱着个血红襁褓，正微笑着望向他们。
　　“啊啊啊，鬼啊！”
　　水桶丢的丢，百姓逃的逃。人潮汹涌，厉蕴丹与胥望东逆流而上，她锁定了怨魂的气息但并不着急动手，而是示意胥望东先出个手。
　　胥望东：“我来？”
　　厉蕴丹颔首：“你迟早得正面对敌，不是这个试炼场也会是下个试炼场。既然是迟早的事，还不如在我眼皮底下做。”这样，无论他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她都能救他的命。
　　言之有理，胥望东深吸一口气：“先让我回忆一下咒语。”
　　厉蕴丹：……
　　胥望东的强化方向是魔法师，他知道自己专业不对口，但他不知道厉蕴丹专业对口。在最强女巫的身边说出“回忆一下咒语”这种话，真是大大降低了他的靠谱程度。
　　“我记得驭水咒是人鱼的魔法。”他抽出一根戊级品质的魔杖，冲着火势滔天处大声念出咒语，“趴那腹肌！”
　　什么“趴那腹肌”？
　　厉蕴丹惊呆了，这是个什么念法？
　　下一秒，胥望东的魔杖尖端凝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水球，它在成形的那一秒直冲他的鼻梁，打得他“嗷”出一声惨叫，又在他脸上炸开，权当给他洗洗脸醒醒神了。
　　偏生胥望东还说：“大佬，我用魔法时灵时不灵，习惯就好。”
　　厉蕴丹沉默片刻：“把你的魔咒书拿给我看看。”
　　“哦。”
　　胥望东的魔咒书是开锦囊开出来的宝贝，戊级，放商城怎么也要个三千点。它集中展示了各种文字的魔法，而胥望东因为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有且仅学了英文的部分。
　　然而他外语学得委实不好，就算花300点强化了一门语言，他学魔咒依然注满了白字！
　　对，白字！所谓“趴那腹肌”就是一个古英文咒的中文翻译形式。
　　难怪他的咒语时灵时不灵，连念也念不准，能在念错后还凝聚出一个水球，只能说他也算是个天赋异禀的人了。
　　厉蕴丹：……
　　她轻叹一声，从他手里取过魔杖。在胥望东“大佬你别乱玩，魔咒用错了会反噬，你这么强可能会造成不良后果”的说话声中，她只看了一眼魔咒，就冲员外大宅轻轻一点。
　　忽地，瀑布般的水幕从天而降，像是天空破了一个洞，源源不断地滚出水来。
　　它们一泻千里，淋漓在火势最大的灵堂。但见黑烟变成白烟升上天空，火焰在大水冲刷下渐渐熄灭，只余燃烧的木头还在发出滋滋的响声。
　　厉蕴丹旋转魔杖做了个“结束”的指令，很快天空的漏洞被补上，再也没水倾落了。
　　她将书和魔杖还给他：“我会好好教你，一天一个魔咒。这一年下来你要是学不会365个，我就打断你的腿。”
　　胥望东：“大佬，不用等一年了，现在就打断吧！我膝盖太疼了，我给你跪下？”他熟练地打开了舔狗小弟的模式。
　　厉蕴丹：……
　　在知晓他的水准后，她就知道怨魂只能由她来对付了。
　　火势一灭，厉蕴丹足尖一点进入孙员外的大宅，直奔烧得一片焦黑的灵堂。就见灵堂中躺了三具看不出模样的尸体，而抱着血襁褓的女鬼滴着水，正幽幽地看着她。
　　见到她来，女鬼也不怕。只轻轻拍着襁褓，笑道：“井底好冷呀，只有这时才暖和点，嘻嘻！”
　　怨气四溢，一看就是被害死的。她襁褓中抱着的鬼娃辨不出人形，仅是一团带血的骨肉，可她音色温柔，正小声安慰着什么。
　　等待良久，女鬼抬起头：“你不动手吗？”
　　厉蕴丹平静道：“你仇报完了吗？”
　　女鬼点点头。
　　厉蕴丹不问缘由，也不想杀她赚奖励点，只是从无尽仙藏中取出一把黄底梅花的普通油纸伞，掐诀念咒，再放在掌心猛地一转。
　　油纸伞如花盛开，飞临女鬼头上旋转起来。不多时，女鬼的幻影化作一缕缕黑气转入伞中，待最后一缕黑气收起，油纸伞自发自动地合拢，慢慢飘进厉蕴丹手里。
　　这是茅山的“收魂术”，以伞为媒介，有“向善”的含义。多用来收一些本心不坏、有心悔过的怨魂，保之阴魂不散，再镇之以偿还债孽、免受地狱火炉之苦。待收魂伞散开之日，便是怨魂重入轮回之时。
　　厉蕴丹收拢油纸伞，道：“我会把你埋在山中，让地气净化你的怨气。等哪天伞开了，你再去投胎吧。”
　　伞轻轻颤了颤，传来呜咽哭声。厉蕴丹用蘸了鸡血的红绳将它缠上、绑紧，后用轻功奔向外野，选了一处好地将之埋葬。
　　少顷，天际旭日飞红，已然明朗。
　　……
　　第三日清晨，背着竹筐的厉蕴丹和胥望东离开了小城。
　　厉蕴丹的竹筐中装着从城中采买的符纸、朱砂、火烛等用品，胥望东的竹筐中装着换洗衣服、干粮和火折子。
　　城中尚且讨论着“天降神水，扑灭大火”的神奇现象，深扒着“孙员外夺人妻子，强抢为四姨太，还害死她腹中幼子”的秘辛，又传出“怨鬼索命，杀死孙员外”的内幕……有没有惊动官府是不清楚，但至少大火是灭了。
　　胥望东：“这座城可能是太小了吧，里头没有道观和道士，只有一座送子庙和十来个和尚。北街那头倒是有个算命先生，但他是个骗子。十个铜板算一次，他说我二十成婚，现在妻儿双全、小有积蓄，就是六根不净，老想着纳妾。”
　　“啊呸！要不是看他年纪大，我都想一拳糊他脸上了。我哪来的老婆，我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单身狗。还纳妾呢，以后老婆不纳妾就不错了，啧。”
　　厉蕴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佬，咱们这波去哪儿？”
　　“去找那两个茅山子弟。”厉蕴丹道，“跟着他们，应该能遇到更多的道士。”
　　梦中的场景时常在脑海中闪现，她不仅没有忘记，还愈发深刻地记住了一些细节。那只大魔没有呼吸、喜食血肉，死去的道士变成干尸，而阴煞在朝干尸汇聚。她不清楚这会造成怎样的异变，只清楚越是回忆，她心头的不安越重。
　　她明白这是无知带来的不安，若是她能解梦，知道干尸会如何尸变，后续该用什么办法对付，那她绝不会生出这种情绪，只能说——
　　她需要更多的新知识来充实自己了。
　　祝姑教了她一部分，她自学了全部。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跟着茅山弟子历练历练，有些奥秘她无法从书中得知。
　　“好奇怪啊。”胥望东忽然出声，吸引了厉蕴丹的注意。
　　只见他抬手指着西边的天空，道：“大清早的，怎么西边出火烧云了？虽然颜色很漂亮，但我怎么看着有点怕呢？”
　　厉蕴丹望去，就见西边的天空红云翻滚，恍若血海一般。
　　她明白，这是大凶之兆的天垂象，且血光之灾隐约有弥漫到南方的意思。
　　所以，预示着末日开端吗？


第120章 旱魃大争（4）
　　古时的路不好走,哪怕是官道也修得颇为坑洼，走不多时便尘土满身,整得人蓬头垢面。为防进城前变得像两个叫花子,发生被守城的士兵拦下的事，胥望东提议走民道。
　　“大佬，我们还是走小路吧。”
　　胥望东指着走上民道的百姓,道：“虽然路面窄，但胜在清净。小路往树林里开环境好，不像官道，来往的马车也太多了,送货的官兵只管速度不管避让百姓，万一撞上，吃亏的还是我们。”
　　这可不是21世纪,有“车辆避让行人”、“行人先行”的规矩。在古代，官道上百姓命贱,要是不小心被疾驰的马车轧到，连讨个说法的地方也无。
　　走民道就不一样了，虽然路窄人多,但只要花上两三个铜板，还是能讨辆牛车坐的。
　　谁知厉蕴丹想也不想地驳回：“走官道。”
　　到底是皇帝,深知官道背后的作用：“官道安全,不会有土匪，只需避让送货的官兵，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即可。民道不行，多数民道通向村落人家,有些民道不通,走着走着就没路了。你要是想在野林里迷路,尽管走民道。”
　　在野林里迷路……
　　冷不丁地，胥望东想到了水浒传里的吊睛白额大虫。他不是武松，遇上了八成得一个滑铲变成“猫粮”。
　　胥望东哆嗦了一下：“那还是走官道吧，就是咱们这风尘仆仆地去，不会被当成叫花子拦住吧？”
　　厉蕴丹知道他在古代的生存经验为零，解释道：“我们的身份卡不是白买的，它会变成官府通用的文书，补完我们的身世背景。只要文书在，城卫就没资格拦你。”
　　胥望东总算放了心。
　　两人沿着官道走出很远的路，又在离官道不远的小村歇息一晚。
　　两人以兄妹之名入住，厉蕴丹在帮农人砍柴挑水，而胥望东一放松就猴性毕露，不仅在村中撵鸡捉狗，还跳进河里狂撸水牛，与牧童们打成一片。
　　见他如此跳脱，年迈的村长抽了口旱烟，道：“你这哥哥跟你一点也不像啊。”
　　水牛明显被撸烦了，气得用牛角一顶胥望东的屁股。他立马扑街，捂着屁股滚在地上嚎叫，惹得牧童哈哈大笑。
　　见状，厉蕴丹别开眼，拎起斧头狠狠劈开柴火：“嗯，我们不是亲生的。”皇家没有这样的子弟，要脸。
　　村长一愣：“诶？”
　　“他是领养的。”
　　“……”
　　翌日，二人再次走上官道。胥望东走得一瘸一拐，直言水牛气量小，他只是说了句“好肥啊，看着就很好吃”，那牛就给他脸色看了。
　　胥望东：“讲真，我都怀疑它成精了，听得懂人话。”
　　厉蕴丹表示：“它要是听得懂，就不是顶你一下这么简单了。”你早被牛蹄子踩死了。
　　胥望东：……
　　不过，他们今天的运气不错，受罪的路没走多久就碰上了一队镖师，他们押运一批货前往驮枫城，恰好与他们同路。
　　厉蕴丹看了几名镖师的面相，混江湖的直觉告诉她这是群硬汉，忠义诚信应当是他们的标签。
　　她也不客气，上前与一名镖师交涉。末了，她花二十个铜板坐上了镖师的马车。
　　彼时，厉蕴丹坐着，胥望东趴着。同在车厢中的短刀少年一见胥望东腰臀的青紫，当即问道：“你这哥哥是犯了什么事才挨的板子？伤得不轻啊。”
　　胥望东尚在纠结“犯事儿”和“被牛顶”哪个说出去好听时，就听厉蕴丹不紧不慢地说：“没犯事，只是官兵开道无眼，路过的马车刮到了他，这伤是摔的。”
　　作为一名成熟的成年人，自然是两个借口都不要，找第三个。
　　少年大悟，又忿忿道：“世风日下，真不把百姓当人了！”
　　难怪她一介农女宁愿花二十铜板跟着镖局也不愿再走官道了，原来是这样。她是怕官道还没走完，性命就走到头了。
　　厉蕴丹适时地给少年戴上高帽：“多谢镖师义重，对我们兄妹伸出援手。若是你们不出手相助，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语气放低，隐有无助之意。少年立马被激起一腔热血，拍着胸膛说“包在我身上”。
　　不久，镖局的车队停下，少年下车去了。
　　胥望东：“大佬，他说‘包在我身上’是什么意思啊？”
　　厉蕴丹：“你会知道的。”
　　片刻，少年再上车时不仅带了馒头和水，还给了一瓶不错的跌打膏药。在厉蕴丹的回避下，少年给胥望东上好药，拉着他好一顿吐槽官府，说世道不如从前。
　　胥望东是不懂古代的生存技巧，但这波操作他熟，不就是骂领导骂老板嘛，他可来劲儿了。
　　于是二人狠狠槽了一通高官贵族，相谈甚欢又相见恨晚，还引为知己。待驮枫将近，两人依依惜别，胥望东又得了一瓶跌打膏药，可见这二十枚铜板花得太值了。
　　黄昏日落，两人进入城中。胥望东摩挲着膏药，后知后觉道：“大佬，你是不是早知道镖局的队伍会配备跌打膏药，所以才想蹭车的？”
　　厉蕴丹：“嗯。”
　　“大佬英明！”
　　实际上这只是其次，主要是镖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些消息从他们嘴里漏出来，可信度会很高。
　　比如他们说的“世风日下”，看来这个试炼场与前几个无异，大抵是昏君不治、人心不古所造成的孽果，就是不知这孽果会生出什么样的孽障了。
　　天色已晚，他们也该找个地方歇脚了。
　　厉蕴丹待自己人向来不薄，既然入了城，就给了胥望东一百两银子让他去找大夫看看伤。
　　帝王对百两银子没什么概念，说赏就赏，可对胥望东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当场把他感动得稀里哗啦，什么话都往外说：“我一社畜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大佬，你若开公司我必给你996，成为你手下最卷的员工！”
　　最摆烂的人也敢说自己最卷？
　　厉蕴丹：“那你今天学魔咒了吗？”
　　“……还没。”
　　两厢对视，胥望东麻溜地滚了。
　　足足两个时辰，外出的胥望东总算滚了回来。
　　只是他去时心虚气短，来时昂首挺胸，厉蕴丹正奇怪他前后变化怎么这么大，就见他满面红光地揭开竹筐，筐里放了五百两白银。从一到五，他这钱生钱的速度像是见了鬼。
　　胥望东把钱往厉蕴丹手里一放，笑得牙不见眼：“大概是被水牛顶了一下撞了‘牛市’，我去赌坊赚了一大把！”
　　钱也赚了，消息更是打听了：“大佬，那俩道士是一天前进的城，现在应该在胡县丞府上。听说这县丞的女儿招了邪，接二连三地出怪事，县丞挡不住了，托人去茅山请的人，刚好扣上道士下山的时间。”
　　厉蕴丹：“县丞女儿怎么招了邪？”
　　县丞是正八品的官，谈不上大，却也有一定的权。尤其在这小城小县的地方，他几乎是“天”。要真造了什么孽，他和儿子都没遭灾，怎么也轮不到女儿偿还。
　　胥望东：“听县城府上的小厮说，他家小姐是一个月前梦见了一位穿黄袄的亲戚上门，之后就变得奇怪了。她常半夜对镜梳妆，说什么‘都是姓胡的，怎么就你能做人呢’。脾气也变得暴躁，常随意打骂丫鬟，有一次还拿茶盏掷破了亲爹的头。”
　　“半月前越来越疯，县丞请了不少‘高人’来作法，都拿附在她身上的东西没办法。现在轮到茅山了，据说五更天开始作法，咱们要去看看吗？”
　　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她担心有诈。
　　厉蕴丹：“这县丞府上的小厮怎么知道这么多？”
　　“嗐，他的相好是侍候胡小姐的丫鬟，那丫鬟平白无故挨了小姐两巴掌，什么委屈都跟他说了，还告诉他别说出去。”胥望东啧啧出声，“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别说出去’时，往往意味着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秘密了。”
　　厉蕴丹：……
　　深更半夜，他们摸到了县丞府上。打着茅山的名头，门房并未为难他们，只是去府上通报一声便开了侧门将他们迎进去，顺便知会张清无来认人。
　　双方相见，张清无大喜，他正愁缺个帮手压阵，没想到“李云丹”这就来了。
　　真是及时雨！
　　不过，她身边这个人十分面熟啊。
　　张清无没有多问，只拱手道：“你来得正好，我缺个人压阵。”
　　厉蕴丹：“怎么说？”
　　“胡白黄柳灰，这次是胡祸。”张清无直言不讳，把因果利害说个明白。
　　“一月前胡家的老夫人去庙里上香，不巧雨天路滑，马车翻到了山下，好死不死地压死了一只狐狸，老夫人也没了。虽说这是无心之失，但对狐狸来说也算无妄之灾，可他们在收拾时没安葬狐狸，反倒让下人把它捡走，剥皮吃了。”
　　“胡祸便是这么来的。”
　　他道：“狐狸一生生一窝，枉死一只必激怒其家人。死去的狐狸心有不甘，附在胡小姐身上，借其身报复其父母和下人。本来作上七天、见个血也算了结恩怨了，毕竟胡家算无心。偏偏胡家遣了‘高手’来驱邪，让狐狸的头七不安生，这下好了，惹了一窝狐狸来作祟。”
　　张清无指着胡小姐的闺房，道：“看到屋顶上的气了吗？全是狐狸。”
　　厉蕴丹凝神看去，果然瞧见胡小姐闺房的屋顶上盘桓着几道气。凡人的肉眼看不见它们，可落在修士眼里却是一清二楚，那一道道的都是拖着尾巴在飞的狐狸。
　　“六只？”
　　“对，算上附体的一共是七只。”张清无道，“它们之前没作过恶，事发又有前因，我们杀不得，只能活捉。”
　　说着，张清无从布袋中取出符箓和坛子，这熟悉的配置一下子让厉蕴丹记起了封印柳仙的术法。
　　张清无：“可它们伤及无辜也是真的，不说枉遭打骂的丫鬟，前来驱邪的半吊子也被重伤了三个。我算了算，它们合该封起来罚上五十年思过。”
　　打更声响起，距离五更天已不远。
　　张清无朝通火通明处走去，说道：“我擅长术法一道，待会儿布阵封印我来，阿莹会负责赶狐，而你只消站在阵中、帮我稳住阵法即可。以你的身手，狐狸应该奈何不了你。”
　　厉蕴丹颔首，表示记下了。
　　是夜五更天，胡小姐的闺房外摆起了一张八仙桌。下人们来来往往，按张清无的指示摆上烧鸡、白斩鸡、叫花鸡等七份菜肴，又点上白烛香火，奉来美酒一坛，之后便速速退下，与县丞和县丞夫人一起站在边上，等待最后的结果。
　　只见张清无穿着黄色道袍，抓起酒坛倒了七碗酒。他口中念念有词，安静地看着香火燃起，凝成一道悠长的白烟探向闺房，这才提高了声音。
　　“累你枉死是无心之失，如今时辰已到，你也该去了。若在流连凡人身体，你只能堕为寻常精怪，再也入不了正道。”
　　袅袅香火本是长烟，可在他说完这段话后突然散了。像是一根线被剪断，间接告诉他“谈判失败”的意思。
　　张清无：“看来你是留恋这副身体，想霸着做人了。如此，别的狐狸思过五十年，你得思过个一百年。”
　　霎时，闺房中传来凄厉的女音，被绑在床上的胡小姐发出怪叫，而张清无和付紫莹也开始动手。
　　前者取过七根白色长棉线，将之一一泡在酒碗中。后取半碗鸡血分别注入其中，再比出剑指插进香灰，给每一只碗淋点灰土。掐诀引火，七只碗中的酒忽然烧了起来。
　　在火焰灼烧中，他单手一拍桌子，便见七根棉线全数变成红色，往七个方向射去。与此同时，付紫莹一剑柄砸在胡小姐心口，生生让她呕出了一口气。
　　狐狸最喜钻人心窝子，这口气便是狐狸的形。
　　见它还想往里钻，付紫莹的长剑立马出鞘。她一剑将狐狸逼出闺房，张清无转手将七根棉线打成结，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云丹！”
　　厉蕴丹上前七步跨进阵法中央，便见一个五行大阵升起，以树为木，以池为水，以烛为火，以园为土，以器为金，即便用物简陋、容易被毁，但胜在不起眼，打了七只狐狸一个措手不及。
　　等她进入阵中，五行大阵生生不息的阵眼就成了她。逃窜的狐狸若想出去，首先得击倒她这个阵眼才行。
　　无怪张清无说缺个人压阵，这要是换成他来，许是被狐狸揍的人就是他了。而要是换成付紫莹，大阵是镇住了，可张清无真有实力赶狐狸吗？怕是被狐狸赶吧。
　　胡思乱想间，右侧突然袭来一阵风。狐狸的脸堪堪冒头，厉蕴丹想也不想地一巴掌拍了过去。
　　那狐狸惨叫一声，顿时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张清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捡起狐狸，用红线把它捆起，再塞进坛子里封好：“云丹你悠着点，千万别拍死了，这关乎茅山后辈的大计。”
　　如是在阵中一赶一捉，足足耗了三刻钟才停下。待七只狐狸捉完，张清无已是累得满头大汗，连话也说不全了。
　　付紫莹半点不虚，还抱着剑问道：“师兄，你这就不行了吗？看来师父说得对，你真的很虚，得补补。”
　　“闭嘴！”张清无道，“我不虚！你是练武奇才，体力比我好不是很正常吗？”
　　付紫莹看向厉蕴丹：“云丹你累吗？”
　　厉蕴丹摇头。
　　“师兄你看，我们三个捉狐狸就你最虚。”
　　“……”
　　此间事了，不等县丞拜谢，张清无便带着七个坛子离开了。左右是要结伴而行，厉蕴丹与胥望东紧随而上，就见张清无寻到了镖局，托人将坛子带回茅山，交给那里的道士处理。
　　厉蕴丹：“既是要埋，埋在哪儿不好，为何非要选茅山？”
　　张清无笑笑：“都说了这是‘大计’。”料想她的师父没教全，他便压低了声音说，“你想啊，要是茅山的道士代代捉妖，次次将妖杀死，那世间还会有妖吗？”
　　“没了妖怪，凡人还需要道士吗？”他笑得意味深长，“这是大计，也是生计。我们捉了妖封在坛子里，不杀是对妖有恩，也是攒了阴德。等埋它们个百年，它们破坛而出，如果再祸害人间，那么后代弟子不就有事干了吗？”
　　“捉了再放，放了再捉，百姓永远需要茅山，茅山永远值得信赖。如此生生不息，岂不美哉？”
　　众人：……
　　闻言，是茅山的和不是茅山的都沉默了。
　　他们一直觉得茅山道士不沾烟火，驱邪除魔为国为民，却不想茅山也有自成一体的生意经。且这生意经的高端之处在于——要不是茅山弟子亲自说出口，任是谁也看不破。
　　厉蕴丹：“如果妖精喜欢上茅山的风水，赖在那儿不肯下山呢？”
　　张清无笑笑：“那感情好，等它们修炼有成，茅山的弟子不就有坐骑了吗？天天吃茅山风水，咱们总得收个租吧？若是关系处得好，往后再遇到精怪也能派它们去游说，这么一来，连捉妖都省事了。”
　　厉蕴丹：……
　　这一刻，她重新认识了茅山。
　　祝姑带给她的茅山印象是光明磊落、为国为民、身怀大义，谁知到了张清无这里，茅山忽然蒙上烟火之气，变得更富有人味一点。
　　从飘忽如仙到世俗落地，“茅山”的印象在她心里打扎实了。
　　想到祝姑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厉蕴丹笑道：“要是有空，还请张兄和付妹带我去茅山看看。”
　　“自然。”


第121章 旱魃大争（5）
　　既然决定以“茅山弟子”的身份同行,那么日常作息和服装配置多少得做个统一。
　　比如他们要做早晚课，厉蕴丹便也跟着做。念《清静经》修性,诵《护命经》修命,读《度厄经》消灾厄修心身，背《心印妙经》理气通脉、修金丹大道。
　　课业结束，心神清明。伴着三缕烟香升起,连厉蕴丹都觉得自己已经羽化登仙，入了清静无为、长生久视之境。
　　付紫莹：“云丹以前不做早晚课吗？”
　　厉蕴丹摇头：“没有做过，虽然祝姑把她会的东西全教给了我，但她并未让我行拜师礼,也没让我做早晚课，只说往后有空去茅山看看。”
　　张清无经验老道，一下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当师父对弟子说‘有空去茅山’时,只有两个意思。一是教不了，二是教不了。”
　　胥望东：“这不一个意思吗？”
　　“里头学问可大了。”张清无笑笑,“第一个‘教不了’是想拜师的人没有慧根却要硬学，道士不想收就会让他去茅山看看，等他接连碰壁再被扫地出门,脑子多半是醒了。而第二个‘教不了’是弟子慧根通透、天纵奇才，师父觉得自己没能力教就会让他去茅山,这样的人才必然会被老祖收为弟子,指不定哪天我们就多了个师叔。”
　　说着他看向厉蕴丹，神色一敛：“看来你是第二种，未来的‘师叔’。”
　　付紫莹直言直语：“师叔。”
　　胥望东别过头去笑出声，厉蕴丹也跟着失笑：“不要抬我辈分,叫我名字就好。”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倒是忘记问，你们的道袍法衣何处可入？这些东西我都没有，想置办一些。”
　　张清无：“法衣的话，你只能在茅山附近的铺子寻得。但戒衣、得罗和大褂，你倒是能在寻常的成衣店里寻到。”
　　茅山弟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加之近年来下山的人有些多，久而久之一些成衣店便做起了道袍的生意。由于做工无需精细，衣袍多为纯色，样式朴素无华，褂衣之类的价格并不高，多数为二三十文一件。
　　且，茅山弟子有口皆碑，即使兜里比脸干净，只消给成衣店的掌柜看看铺面风水，不仅能白得道袍，兴许还能得些银钱。
　　是以，当张清无带着他们进成衣铺后，厉蕴丹见识到了茅山的另一面。
　　掌柜一见来了道士，二话不说迎上前去。店里的伙计机灵得很，立马从里屋端来茶水，又抱出一打深蓝大褂、深黑道袍，笑容满面，示意他们随意挑。
　　见状，掌柜给了伙计一个赞赏的眼色，赶紧对四人中最具道士味的张清无请教：“这位道长，您看我这铺面可有缺漏之处？”
　　张清无四下一看：“没有。”又笑道，“做生意讲究一个聚气凝财，掌柜这店铺落在驮枫长街的人来人往处，人气极旺。加上你这大门特地做了‘凹’进墙面的样式，不仅可以避开邪风，还能藏气纳福，想来是经过高手指点的。”
　　掌柜一听便觉得他有料，笑道：“是极是极！我祖父那辈经人指点留了这铺面，如今也有八十六年了，可惜……”
　　“可惜”一出，张清无就知道大戏来了：“可惜什么？”
　　掌柜：“自从隔壁那家客栈在门口挂了个八卦镜，我这生意就大不如前。内人通一点奇术，对我说这是‘煞’。那客栈用镜子将煞气反射到我的铺子来，我没办法，只好也在门前挂了个八卦镜，想把‘煞’返回去。”
　　胥望东听得津津有味，还实时地小声吐槽：“厉害啊这波，中门对狙！但自古对波左边输，我看这服装店要完。”
　　事实诚如他所料，掌柜说：“可不知为何，我铺子的生意更差了。敢问道长可有解法，请您指点一二啊！”
　　厉蕴丹：……
　　张清无自是应下，他走到门前看了看对面客栈，又瞧了瞧头顶悬着的八卦镜。观察片刻，他忽地笑了。
　　“掌柜，你这八卦镜是凸是凹是平，你可知道？”
　　掌柜一愣：“不知道，镜子不都是平的吗？怎么还分凹凸？”
　　闻言，厉蕴丹也跟着竖起了耳朵。她有一面太极八卦镜·平镜，是戊级道具，曾在女巫试炼场开启前用过一次，使的是“反射之法”，用以驱逐附在女孩身上的恶魔。
　　她知道八卦镜能驱邪避煞、招财纳福，却不想它还分门别类、另有说法。张清无不愧是茅山的正统弟子，对道具的用途都记得一清二楚。
　　“八卦镜分三种，凸镜、凹镜和平镜。”张清无道，“凸镜主用反将反气、以反克煞，若是遇上人力不可抗的煞气或灾邪，在心口挂面凸镜多少能消灾。但凸镜反到极致，若是长时间佩戴，还会把福气和运气也反走，得慎用。”
　　“凹镜主用吸纳，放阳宅多用于聚宝招财，在茅山多用于捉鬼封灵。若是想接纳个什么东西，用凹镜多有奇效，但凹镜的‘纳’也是到了极致，要是长期用，会把煞气、邪气也收容进来，反倒不利于己身。”
　　“故而，市面上的八卦镜多为平静，中和了凹凸二者之效，走个中道。想反就反，想纳就纳，闲下来还能揽镜自照。”
　　张清无上前一把摘下门框上的八卦镜：“掌柜，你这面镜子……是个凸镜。”
　　“什么？”
　　张清无：“要是没猜错的话，对面的镜子应该是凹镜。你反射，他接纳，坏的愈坏，好的愈好。掌柜的，你被人做局了。但凡我晚来半月，我看你这铺子就要给出别人了。”
　　这话一击命中红心，激得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十分难看：“多谢道长，我心里有数了！”
　　他那混不吝的二哥问他要过几回铺子，他没给。后来隔壁挂起镜子，他这二哥倒是积极地寻了面凸镜来……料想是与这件事有关了，果然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还自家兄弟呢，一个个就知道敲骨吸髓！
　　“道长，这镜子我是不敢挂了，可不可以请你指条明路，不然我这生意做不下去了。”
　　“可，毕竟掌柜是个厚道人。”
　　张清无道：“以后要是遇上对门挂镜子的事，你就在门后放个葫芦吧。葫芦有收纳之意，就算对方反了煞气，也能被葫芦聚起来。以后备两个葫芦，每逢初一挂葫芦，十五就把葫芦摘下换另一个。旧葫芦放去溪边或者瀑布，用流动的水带走气，再晒三五天太阳，下个月又能用了。”
　　“记住了吗？”
　　“是是！我记住了！”
　　待四人从成衣店出来，非但没花一文钱就带走了八套深蓝的大褂，还被掌柜塞了五两银子。这可是一笔巨款，一两银子等于千文钱，五两就是五千文，足够他们好一段时间花销了。
　　付紫莹收下银子，胥望东接过衣裳。掌柜见胥望东是个离经叛道的短发，又与道士一块作伴，他猜他是个还俗的和尚。于是，胥望东又获赠了一顶深蓝道士帽，刚好能包住他的头。
　　胥望东：“太牛逼了！空手而来，满载而归，打秋风的都没有我们强吧！”
　　厉蕴丹：……
　　深蓝大褂到手，两人便换了穿上。胥望东戴着小帽，厉蕴丹用魔杖作簪子将长发盘起，后外出采买了一些干粮、黄纸和朱砂，再随张清无一道去胡县丞府上。
　　此去不为别的，除了看看胡小姐恢复得如何，就是问县丞收取应得的报酬了。
　　及至下午酉时，四人吃饱了走出县丞府，共获白银三十两整。张清无惯例将银两交给付紫莹保管，后者清点了一下盘缠，又去镖局托人带一半回茅山，给山上的娃子改善下伙食。
　　胥望东跟了一路，心头有不少疑惑：“可以问吗？茅山的收费标准是什么？”
　　他的口音奇特，问话也很现代，厉蕴丹不得不再说了一遍：“他的意思是，茅山道士出门做法一般收取多少银钱？”
　　张清无：“没有‘一般’，遇见富的就多收，遇见贫的就少收。我有位师兄某次给人算命，只收了对方三根头发，后来那人成了富商，给我们茅山赠来黄金百两。”
　　付紫莹：“县丞家挺富庶的，师兄怎么只收了三十两？你两月前给人看风水，收了足有一百两。”
　　“哎呀，这不一样。”张清无道，“这县丞是个好官，收他三十两就行，没收的就当我捐给百姓了。两月前的那户人家不做人，停妻另娶，再好的风水都要败，我不得趁机多收点钱吗？”
　　厉蕴丹不懂就问：“停妻另娶，风水要败，这话有什么名堂？”
　　“名堂和门道可多了。”知道厉蕴丹半白不白，张清无便按正统弟子的望气标准开始教她，“夫妻夫妻，重在夫与妻。两人婚后八字一合、气运相缠，若相敬如宾恩爱有加，则旺三代有余；若夫不为夫、妇不为妇，则九代衰败。”
　　“世人常觉得男子三妻四妾，看上去风光无限。实则早在他纳第一个妾开始，基本都要折寿八年。以阳寿换取开枝散叶，一饮一啄皆有前定。就算不折寿，要么仕途出事，要么灾厄突来。”
　　“像我遇到的那户停妻再娶，几乎是把福分耗没了。头回进祖宗祠堂的是原配，祖宗气运给的也是原配，再有后来者，哪怕旁人称一声夫人，在祖宗眼里都是‘续弦’。副不及正，所以老祖宗才说‘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可惜现在的人早忘干净了。”
　　张清无笑道：“还是当个道士好，我就没这种世俗的烦恼。”
　　要是胥望东听得懂，少不得来一句“当单身狗有什么好”，然而他听得似懂非懂。直到厉蕴丹再给他说一遍，他才恍然大悟。
　　胥望东：“所以我说‘老婆不纳妾就不错了’嘛，真是！没想到我慧根颇深，这种玄门道理早就懂了，不愧是我！”
　　厉蕴丹：……不愧是你，是挺烦的。
　　四人没在驮枫城呆太久，前后只停留了五天就往外去了。厉蕴丹问了句“去哪”，而张清无表示连他也不知道去哪儿。他的师父只交代了大灾将至，让他们下山救世，却没有告诉他们大灾是什么、要往哪里走。
　　别问，问就是茅山特色。
　　能掐会算的道人总是说话留一半，防的就是被老天爷针对。要是哪天能掐会算的道人开始有啥说啥了，只能说情况已经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
　　张清无：“走吧，船到桥头自然直，真要有事我们总会遇到的。”
　　付紫莹：“师兄，咱们到底往哪走啊？”
　　厉蕴丹仰头，恰巧看见一只苍鹰张开羽翼从头顶掠过，它如箭一般射向西边，令她不自觉地想起前些天看见的“红霞”。
　　她道：“不如往西走。”
　　“西边啊。”张清无本能作祟，“白虎位，利金生金，虎又有杀伐之气，这金就是金戈铁马咯。你一选就选西边，看来是个好战的人，我看这一路上打架不会少。阿莹，记得保护好我，我不想太早去跟祖师爷作伴。”
　　“知道了，师兄。”
　　胥望东安静地听着，仔细分辨他们的说辞和口音。到底是工作场上呆过的社畜，在大环境不利于他的情况下，他会努力融入大环境。
　　四人背起行囊前进，一去就从官道拐向了民道，还转入了深山。
　　他们并未无意进入深山，而是有意。原因无他，张清无担起了“师兄”的职责，决定在有限的时间内给付紫莹和厉蕴丹开开眼界。
　　人间是人活的地方，她们早见过了。而深山是阴阳交界的地方，有些东西她们还没见过。他要教会她们什么是道士所见的世界。
　　譬如清晨旭日东升，总有一缕先天气在天地间晃悠。这时，他便指着一棵树给他们看，说道：“看到没有，真气氤氲处，精怪修炼时。”
　　只见一颗巨木的树干上缠着一条大蛇，它足有人的大腿粗细，通体雪白无瑕，瞧着优雅美丽。此刻，它正昂起蛇头对日光吞吐，吸食那一缕难得的气。
　　张清无：“是一条修炼多年的柳仙，身上没血光，它不伤人的。”
　　付紫莹和胥望东同时感慨：“哇，它好漂亮！”
　　不同的口音，同样的语气，真心实意的赞叹和激赏——忽地，那白蛇转过蛇头看向他们，见着人来也不怕，只是人性化的一点头便缠着树干往下游，很快便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之后等黄昏日落，燃起篝火烤鸡的他们引来了一窝黄鼠狼。见到两大三小的组合，张清无笑着取了一只鸡给它们。
　　两只大的人立而起，竟是合爪冲他们拜了拜，像是在致谢。接着，一家五口拖着鸡飞快遁走，惹得胥望东大开眼界。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了，无奈语言不通，几乎将他憋死！好在厉蕴丹会给他解惑。
　　厉蕴丹：“是黄仙？”
　　“对，黄仙，道行尚浅。”张清无道，“孩子贪嘴想吃烤鸡，它们斗胆上前来要了。”
　　厉蕴丹：“我们是道士，它们算是精怪。妖怪上来问道士要吃的，就不怕被抓吗？”
　　张清无：“道士又不是什么鬼都捉、什么妖都抓。只要它们不害人，我们才懒得管呢！再说，胡黄灰柳白这五家修炼成仙的也有，能成仙的都算茅山同行，能不抓就不抓，能不杀就不杀。不然，万一哪天有弟子得道飞升，在天上遇到个以前捉过的妖，那可太尴尬了。”
　　正说话间，就听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付紫莹一把将手摁在剑柄上，厉蕴丹也扣住了七星桃木剑，却见离开的黄仙一家复返，还用大荷叶拖来不少野果、三颗灵芝和一根山参，将回礼放在他们面前。
　　张清无拱手道谢：“有劳诸位。”
　　一窝黄鼠狼吱吱叫了几声，把瓜果往他们跟前一推，便再度没入林中了。这一幕憨态可掬又极富人情味，厉蕴丹见之不禁柔和了眉眼，颇得了几分意趣。
　　万物有灵，万灵有情。或许，这便是先贤期望“天下大同，人间太平”的含义。
　　如果人间都是这般烟火，她也是喜爱至极。
　　……
　　约莫半月，看了不少小仙、诛了不少恶妖的四人走出深山，一路往西行去。没想到走着走着又走回了民道，再从民道走回官道，还在半路碰上了一波官兵和两个道士。
　　道士见道士，双方都一愣。不过道士的圈子也小，只要报上个名号多半就知道是谁了。
　　张清无与对方寒暄，得知他们是罗浮山的道士，高的叫“吴不明”，壮的叫“程文兴”属于南茅一派。对方得知他们来自茅山主峰，顿时热情不少，一来二去，不少事便问了出来。
　　张清无：“不知两位师兄这是去作何？”
　　吴不明：“受太仆寺马厂监领所托，帮他家祖辈迁个祖坟，这是去迁坟的路上。他们的旧地有阴水倒灌，不得不迁了。”
　　程文兴：“那监领夜梦祖辈哭诉，说是气运将尽，已是等不了。我和师兄本想三日后再迁，赶个黄道吉日，没想到他连三日都等不得。”
　　有句话他没说，但几人都懂。这监领这么没耐心，确实是气数尽了。
　　张清无：“两位师兄若是不弃，可不可以让我们一观迁坟？我这些师弟们没见过迁坟，正好让他们见一见。”
　　“可。”
　　一个时辰后，他们见到了祭祀、起棺、香引等手段的迁坟之法。又见两位罗浮山的道士用饱蘸黑狗血的红绳捆缚棺木，令众人将之吊起放在车上，万万不得接触地气。过后，熏香不禁更浓，将周遭的人味冲得一干二净。
　　厉蕴丹：“这里又有什么门道？祭祀是告罪，起棺是动身，香引作何用？还有不触地气是为何？”
　　张清无给出解释：“这棺里人是死的，但受了地底阴水的浸泡，会有尸变的可能。用香引着出墓穴，是让它记住‘香才是你该吃的东西’。而放在车上不触地气，是为了杜绝尸变。地气、人味，最能引动尸体生变，让它变成僵尸。”
　　“僵尸……”
　　“是啊，要是变成了僵尸，那监领一家就惨了。”张清无道，“僵尸最喜欢嫡系血脉，它会循着嫡系血脉而去，把他们吸干以补充自身。诶！托稳了托稳了，你们摔了自己可以，千万别摔了棺材！”
　　刚那一瞬棺材倾斜，吓了三个道士一跳。唯有厉蕴丹琢磨着“僵尸”二字，不知为何，当她念着这二字时竟会感到一阵心惊。
　　她从不忽视这种怪异的感觉：“难不成这个试炼场要打僵尸？”
　　【叮！隐藏支线任务开启，死亡率提升至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第122章 旱魃大争（6）
　　四人没有告辞,只是隔着七步距离缀在迁坟队伍的背后，往东走出了很长一段路。
　　张清无没放过这宝贵的教育时间,并把他所知的殡葬宜忌告诉三人：“择墓另葬这种事极讲究风水,稍一不慎，连带着整个家族的气运都会受到影响。”
　　“一般来讲，祖宗葬在哪里,往往会影响一个家族未来的走向。他们葬在土里，属阴，集的是活人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运，专用于庇护血脉亲人,故而也被后人称为‘庇荫’。”
　　“墓葬选得好，祖宗的尸身就会被风水大穴养成法器，我们称之为‘福尸’。墓葬选不好,‘福尸’就有可能变成僵尸。到时候别说祖宗的庇荫了，祖宗带他们去见阎王还差不多。”
　　张清无比划着：“祖宗是阴,后嗣是阳。一阴一阳之谓道，密不可分。”
　　“所以说，做人还是要行善积德。祖宗不积德,香火就断了；晚辈不积德，庇荫就没了。那冥冥之中的奖惩赏罚,总跟阴德有些联系。”
　　厉蕴丹听得认真,当即发问：“阴德又是什么？”
　　“你师父连这都没教你吗？”
　　“……”
　　张清无叹道：“所谓阴德，就是累生累世积累的善果。这与你的性、命、运三者相关，伴你生生世世，死亡也不能带走。但善业不积、性命不修,再大的阴德也是会耗完的。我给你举个实例……”
　　据说在五十年前,大丰国的湘南一带出过一名巨富,他名为江东海。
　　他祖上六代贫农、目不识丁，与“寒门”都有很大的差距。家运不丰、常遭欺压，临到他十二岁时更是父母双亡、爷奶不留，亲属非但不帮，还抢占了两间草房，把他从唯一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赶了出去，从此只能靠乞讨度日。
　　无人相助，江东海只能靠双手挖土，把死去的亲人都葬了。之后一路要饭要去了湘东，不想这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
　　“江东海，大江奔流终到海，而湘东正是‘百川入海’之意，恰好应和了他的名儿。”张清无道，“更巧的是，他葬父母爷奶的墓地是个难得一见的聚宝盆，这下好了，天地人三才全应，他至此一发不可收拾，从一个乞丐变成了首富，雄踞湘东一方三十年。”
　　“他风光无两，思及今时不同以往，就动了再次安葬父母爷奶的念头。”
　　张清无话锋一转：“殊不知，动墓如动根，一朝坏了源头，哪还有水流汇入东海。动土盆毁，庇荫不再，是以脱墓再葬后他只发了三年横财，便渐渐不如从前了。等朝廷开始整治湘东的水路，他很快失去了倚仗，后来啊……他疯了。”
　　“这故事你们听懂了吗？”他问道。
　　付紫莹：“好悲惨啊，但很好听，再讲一个吧师兄！”
　　张清无：……我恨你脑子里全装了功夫！
　　倒是厉蕴丹琢磨片刻，明白张清无的例子是把墓穴风水连同阴德一起讲了。
　　想了想，她道：“先是风水轮流转，江家贫困六代，到第七代扭转乾坤，时也命也。再是墓葬风水、长辈庇荫、姓名助运，少一样都成不了大事，他能成就是把握住了时机。”
　　“最后是阴德不积，身弱不能承福，如果一个人的德行智慧配不上他的福气，那么得到多少也会还回去多少。是这个意思吧？”
　　听罢，张清无抚掌大笑，连前头的两个罗浮山道士也投来赞许的目光。
　　吴不明：“慧根十足，看来十年后茅山又要出一个大师了。”
　　程文兴：“我看要不了十年，她比我们聪慧太多。我第一次听这故事时，还问师父‘那江东海的财宝藏在哪儿了，我们可不可以去拿’，结果你也知道，我被罚跪了三炷香呢！”
　　众人不禁笑出声，唯独付紫莹和胥望东不明所以。前者是听不懂，后者也是听不懂。一窝人只管笑完往前走，只有厉蕴丹放慢脚步，与他们细细说明。
　　再多的话也会说尽，再长的路也会走完。他们来到了监领家新选的墓址处，跟完了一个迁坟改葬的全程。
　　待粗绳拴着棺材缓缓放入干燥的墓穴，吴不明掐诀捻起一张符，沾过烛火便往下一扔。就见火符摔在捆缚棺材的血绳上，那绳子倏然燃起，在棺木落地时堪堪化作灰烬掉入土中。
　　程文兴吟诵着殡葬经文，再三强调：“入土为安！尸变不生！”
　　撒下纸钱，铺完香灰，埋入陪葬品，撤走祭祀台。等诸事做完，已是快黄昏日落，吴不明邀请他们去监领府上住一宿、明早再走，但张清无想着夜间能教的东西，终是向他告辞。
　　张清无：“今晚要教他们如何用寻龙尺和罗盘，还是就此别过吧。吴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多谢。”
　　吴不明二人当即也是拱手相送：“一路保重。”
　　双方别过，厉蕴丹一行再度往西，吴不明一行则前往监领府。几人的身影刚没入林中不久，张清无便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一把黄铜做的寻龙尺，向三人介绍这东西的用法和用途。
　　“寻龙尺在常人手中多用于寻找宝藏和水源，在我们道士手里多用来测风水、寻地穴、探灵捉鬼、占卜吉凶。用法很简单，手握住这个柄，放松、别握紧，柄上的龙头会根据气的流动作出判断，告诉你要找的东西在哪……”
　　对寻龙尺，厉蕴丹还算熟悉，说白了它的用途与灵摆大致相似，但比灵摆通灵不少。
　　她上手摆弄一番，基本懂了寻龙尺如何用。张清无见状，又是一阵感慨：“你的慧根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好的。”
　　厉蕴丹：“过誉了，是师父和你教得好。”
　　张清无听得心头熨帖，笑着继续教：“但寻龙尺若是发生了无缘无故转动飞快的情况，就说明附近有大鬼，要赶紧跑了。转得越快说明大鬼越强，它要是转上天的话，你干脆也别跑了，因为绝对跑不过大鬼，找个凉快点的地方等死算了，省得尸体发臭得快。”
　　众人：……
　　天色已黑，他们找了个干燥的山洞歇脚。胥望东找来柴火，付紫莹掏出雄黄驱逐蛇虫，厉蕴丹提着桃木剑出去打猎，只有张清无瘫在大石头上气喘吁吁，他实在走不动了。
　　跟了好几日，胥望东也会了一些话：“你师兄一直都这样吗？”走不到三里路就喘得跟死狗一样了，体力连他这个常坐办公室的社畜都不如，未免太逊了点。
　　付紫莹点头：“一直这样，因为他实在是太废了，师父怕他刚下山就累死，所以派我跟着他、保护他。”
　　胥望东：“那你呢？走这么多路，背两个人的行李，你不累吗？”
　　“很累吗？”付紫莹歪歪头，一脸懵，“我以前扛着三百斤的石碑上下茅山八趟，也没觉得累啊。”
　　三、三百斤，上下山八趟？
　　胥望东：“……这位壮士，是我失敬了，敢问您扛石碑的时候几岁？”
　　“十四岁。”
　　卧槽，完全看不出来！她看上去就是个初中生怎么如此牛逼！他背二十斤登山包爬山都累成狗，她扛三百斤上下八趟还不累，是人吗？果然世界要靠初中生拯救是吧？动漫诚不欺他！
　　胥望东自闭了。
　　不久，厉蕴丹拎着四只野雉回来，付紫莹熟练地处理了它们，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闻到肉香，张清无挣扎着爬了起来，坐在火堆边吸溜口水，胥望东却仍在面壁，仿佛遇上了世界级难题。
　　厉蕴丹：“快开饭了。”
　　胥望东痛苦面具：“大佬，我想静静。”
　　厉蕴丹：“静静是谁？”
　　“……”
　　是夜，三五个灯笼在林间亮起，七八个贼子带着铁锹、铲子和麻袋，蒙着面从东面赶来。他们先是观察一阵，确定周遭没什么人后便聚到新墓边上，彼此打几个手势确定是自己人，这才小声交谈起来。
　　“是今天迁的坟，新下葬的。”
　　“谁家的？太仆寺马厂监领，听说他们祖上有人做官做得很大，应该是这个吧？”
　　“那陪葬品应该不少！”
　　“挖挖看。”
　　几人立刻动了铲子，飞快地挖掘起来。另两个在远处放风，见着四野无人便抽起了旱烟。左右不做体力活，他们聊起了挖出陪葬品该怎么出手，拿到的银钱又该怎么花用，聊着聊着便说到了青楼楚馆，二人相视一笑，尽显猥琐之态。
　　新墓埋得不深，土层也很松软，他们仅是往下挖了一丈便摸到了棺材盖的边缘。提灯摸索，有人摸到棺木的边角满是冷水，四面各贴了一张符纸，这纸却是干的。
　　“怪了，棺材是湿的，怎么纸是干的？”那人提了灯笼看去，就见符纸上一堆鬼画符，他压根不认识这是什么，“好像是道士的玩意儿，要揭吗？”
　　“揭。”另一人不以为意，“不用怕这东西，符纸我可见多了，很多棺材上都贴，但一般没什么忌讳。我开过的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怕什么，只管揭。”
　　混不吝的语气激得众人也变得随意起来，挖墓的连别人家祖坟都盗，哪还会对鬼神起敬畏之心，当下便拍了拍棺材，二话不说撕去了四张符。
　　“哗啦啦……”
　　不知为何，当四张符毁去时，这方墓穴竟也开始渗入地下水。冰冷刺骨的水渐渐淹没棺木，几人却泡在水里不肯离去。在他们看来，棺中宝物已唾手可得，就差起棺了。
　　他们抬住棺材四面，用力掀起棺材盖：“起！”
　　棺盖掀开，人味进入。只见棺材里头躺着一具穿着官服的干尸，它长约七尺、口含明珠，双手交叠在中腹，拇指上有一枚扳指，掌心下是一本烂到看不出模样的书。
　　干尸保存完整、手脚俱全，既不露白骨也不受虫蚁啃噬，甚至闻起来也没有臭味。有人拈酸说了句“当官的连祖宗尸体都能保存得这么好”，有人一边心生妒意，一边笑道“发财了”——他们取下干尸手上的扳指，卷走棺材中能卷的一切，后掐着干尸的脸、伸出手指往它嘴里抠，直到抠出夜明珠为止！
　　“哎哟！”
　　夜明珠取了出来，挖珠人的手指却受了伤。他的手指像是被尖锐的利器划过，撕开了好大一条口子，有殷红的血一滴滴落下，部分流入干尸嘴里，部分洒在干尸面上。
　　忽地，干尸的手指动了动，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怎么了？”
　　“这尸体嘴里装了东西，我被划到了。”
　　“莫非还有宝贝？”
　　另一人立马凑上前去，对着干尸的嘴仔细看。可就在这时，双目禁闭的干尸自长眠中“苏醒”，它睁开了非人的眼，循着人血的馨香锁定了面前的猎物。
　　“咯咯咯……”它的喉管里发出骨头摩擦的声响。
　　“什么声音？”
　　“快快快……”有人忽然睁大了眼，满脸恐惧地摔在坑上，“跑！跑啊！”
　　灯笼被他甩出去，他拼命地想往坑上爬，奈何刚才不走，现在走不了，当新墓中的阴水打湿了四面的土墙，它顿时变得滑不留手，任是他怎么爬也爬不出去了！
　　“喂，你到底怎么了？话说清楚啊！”
　　“跑啊有鬼！”
　　寻着再度响起的“咯咯”声，几人僵硬地转过脖子，与棺木中渐渐挺起上半身的干尸对上了眼。它目中无悲无喜，有且仅有的是僵尸遇上食物的兴奋和食欲。
　　灰蓝色的长甲从指尖冒出，面上的鲜血被舌头舔去。随着血气通过喉管进入五脏六腑，干尸干瘪的面孔突然变得饱满了一些，似乎是新长了些肉。
　　它盯着离它最近的人，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拖过来放在嘴下。
　　上下颚咬合，獠牙刺入动脉，飞快地吸取活人精血。就听得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肢发狂挥舞乱蹬，又逐渐失去了力气。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他睁着死不瞑目的眼，一下子倒在棺材里。
　　一人入肚，干尸的肉在飞快长出，渐渐有了人样。接着，它锁定了坑里剩下的人。
　　“啊！救命啊！”
　　林鸟群起，被僵尸的煞气惊飞。
　　……
　　篝火依旧，干柴哔啵。张清无正拿着一个锅盖大小的铜制八卦盘给他们讲解，告诉他们罗盘该怎么用、怎么看。
　　胥望东听得打起了哈欠，付紫莹的脑袋一点一点。三人里只有厉蕴丹听得认真，而张清无也不在意其余两个听进去没有，只一心教导最出色的弟子——李云丹！茅山未来的希望！
　　“一般的八卦盘，中间要么是指南针，要么是太极图。第一圈是八卦的象，第二圈是八卦的位，第三圈是时辰，第四圈是天干……”他一圈圈解说下去，“大多数人会拿它来解生辰八字，算黄道吉日，或是占卜大事吉凶，或是推算天下大势，总归是准的，除非用的人不会看。”
　　“但茅山的八卦盘不同，我们的罗盘中部虽然是个太极图，但这太极图是‘活’的。”
　　张清无敲了敲罗盘上的太极图，厉蕴丹听见了一些重音。这图内部似乎镂空，不知为何做成这样。
　　厉蕴丹：“怎么个‘活’法？”
　　张清无：“与寻龙尺相似，只是茅山的八卦盘见尸而开。”
　　“见尸？”
　　“对，见尸，僵尸的尸。”张清无道，“八卦盘中有阵法，阵法对气的感应最灵敏。只要僵尸一出世，必定引动煞气奔涌，如果这僵尸出现在罗盘能察觉到的范围内，罗盘一定会起反应。”
　　他右手握拳，做了个张开五指的动作：“它的太极图会张开，露出镂空处的寻尸针。有了针的指引，道士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僵尸。但要是僵尸太强的话，针会乱转、不会停下，不过这情况很少发生，上一次发生还是在六百年前。”
　　厉蕴丹：“六百年前出了什么事？”
　　“那时大丰国新立，势如破竹地推翻了旧朝。旧朝的昏君不甘就这么丢掉江山，就用邪术请出了皇陵中的祖宗棺材，把祖宗活活炼成了僵尸。那僵尸一出就有伏尸的实力，要不是茅山、罗浮山、锦绣山等地的高人联手，根本杀不死它。”
　　张清无：“最后那伏尸还是死了，大丰的始祖杀死旧帝，断了伏尸飞升的路。又用旧帝之血佐以朱砂等物炼成阳火，将伏尸烧得一干二净。后来，大丰在他手里兴盛了四十载，道士颇受重用。只是风水轮流转，等他孙子继位，道士就渐渐式微了。”
　　受重用也好，受冷待也罢，道士们对此看得很开，心里压根没落差。对他们来说，皇家爱用不用，只要别碍着道爷修道就行了。
　　厉蕴丹：“现在还有僵尸吗？”
　　“自然没有。”张清无道，“自打出过僵尸之祸，民间对下葬安墓都很讲究，哪会……额？”
　　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听八卦盘发出“咔嚓”一声响，那闭合了不知多少年的太极图缓缓张开。外侧吐出的八卦凹进去，里头的寻尸针露出来，它疯狂旋转了一阵，后定定地指向东边的位置，不断轻颤。
　　在八卦盘一侧，寻龙尺也在飞快旋转。
　　众人：……
　　他们面面相觑，从不可能中预见了可能。
　　“僵尸？”张清无直觉不好，“居然有僵尸出世？”
　　厉蕴丹夺过罗盘，抓起桃木剑就往外冲：“我先去！你们随后！”
　　付紫莹：“我也来！”她还没打过僵尸呢，不知道它能撑住她几拳？
　　胥望东正想说“等等我”，却发现道袍被张清无拉住了。他转过头，就见这哥们儿幽幽地注视着他，吐出一句：“你背我去。”
　　“记得带上行李。”
　　胥望东：……你个大老爷们儿也好意思说！
　　另一端，厉蕴丹如猎鹰掠过森林，似疾风奔向东方。她一路朝罗盘指针所示追去，却不急着把剑换成惯用的刀。
　　既然试炼场有茅山，茅山又多习剑，想来这个世界的能量运转应该更适合“用剑”。左右神剑也有、剑谱也有，她倒不如借这个试炼场修剑，看看能走到哪一步。不仅如此，她还想把阵法提上日程。
　　一年时间太短，她分秒必争。
　　寻尸针忽地往下，厉蕴丹立马往下。她轻盈落地，却发现落地处竟该死的眼熟。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不是迁坟后的下葬之地吗？怎么……
　　“咯咯咯！”喉骨摩挲的声音响起，她循声看去，就见埋棺之处跳出四具死尸。
　　它们的手横在身前，指甲长了一寸，獠牙也露在嘴边。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的脖子，激动地前后跳了过来。
　　居然是用跳的？姿势真是怪异。
　　厉蕴丹收敛心神，执起桃木剑，她回忆着《至情剑诀》的第一式，于瞬息间将招式融会贯通。提剑一击刺出，贯穿了僵尸的咽喉。


第123章 旱魃大争（7）
　　桃者,五木之精。其行属木，其性含火,生于戊土以汲日月精华,至真阳俱足。
　　相传天地间的第一棵桃木长在鬼门之侧，它扎根阴土、壮己阳魂，生得枝繁叶茂、虬杆交错,凭阳极之气封住鬼门，阻断阴司通往人间的道路。是以，桃木又有镇宅避煞、伐邪诛鬼的功效，常被道家取来做剑。
　　而桃木剑不仅具备桃木的种种效果,还多了剑锋的金锐之气。阳刚已备，只要剑不断基本能克制百鬼，若是制剑的桃木曾经历过雷击,那么它就是天克僵尸的法器。
　　因此，当厉蕴丹一剑洞穿僵尸的咽喉,桃木剑的阳气便在它体内炸裂。它的剑身压制住僵尸的煞气，雷击阳气又克制住阴气，导致僵尸体内的气相互冲撞、紊乱,生生吐出了那一口枉死的怨气。
　　气一出一散，僵尸的残魂荡开。它的周身冒出腐化的脓水,白气自头顶蒸腾,黑气从七窍溢出，就此顺着剑尖委顿下去，死得不能再死了。
　　一剑得手，厉蕴丹便对出剑掌握了个大概。用刀重在劈斩,用剑重在刺抹,前者追求猛重稳,后者偏向快准狠，刀主杀伐权威，剑主藏锋无为，相似不相同，却也能相通。
　　原来如此……
　　倒也不难。
　　厉蕴丹翻转剑柄横过剑身，采用“柔”字诀往右侧平平一抹。只见剑刃擦过僵尸的脖颈，痛快泄了它的阴气，又削断了它的骨头。
　　那头颅高高飞起，颈项却不见鲜血流出，厉蕴丹看向死尸脖子上发烂的牙印，就明白还有个“幕后黑手”。
　　黑手是谁并不难猜，毕竟这方圆十里之内只有一口棺材。难的是僵尸与丧尸有些相似，它虽然吃相“斯文”只吸人血，但被它咬过的人似乎都会变成僵尸。
　　那得快了，不能拖，她可不想在古代面对“丧尸”大潮。
　　在付紫莹赶来之前，厉蕴丹已持剑杀死了七只僵尸。许是它们生变的时间太短、尚未吸食过人血，实力是一只比一只弱，她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解决了。
　　付紫莹到场，所见只剩一堆死尸：“僵尸？”
　　厉蕴丹点头：“可要烧掉？”
　　付紫莹：“等师兄到了再说，他比我们会处理这些事。可还有遗漏的僵尸未除？我看罗盘上的指针一直在发颤。”
　　厉蕴丹颔首：“应该是监领家的祖宗。”
　　两人不再多言，发足朝指针所向狂奔。
　　由于初次遇到的僵尸行动迟缓、实力弱小，给了厉蕴丹“它走不出多远”的错觉，谁知一路追去不见尸影，只见沿途的村落小镇灯火通明、人心惶惶，厉蕴丹明白，事情有些大条了。
　　“有鬼啊！穿着一身官服，抓住人就吸血！打更的毛老头死了！死了！”
　　“阿旺，你醒一醒！”有老妪抱着一名汉子，哭得肝肠寸断，“来人呐！救命啊！救救我儿子啊！”
　　那汉子倒在老妪身上，脖颈边印着两个牙印。他被獠牙洞穿，伤口发紫溃脓，渐渐生出腐尸的味道。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也要尸变了。
　　村里统共一死三伤，若是不加以遏制，恐怕整个村落的人都要变成僵尸。
　　想到在丧尸试炼场所经历的事，厉蕴丹回忆了一番茅山典籍的内容，对村人说道：“村中可有糯米？”
　　“糯米……有！有的有的！”
　　“去取。”
　　村人忙不迭地去糯米，厉蕴丹立刻让众人散得远些，将三名伤者放上草席，又往另一名死者额头上贴了张“镇灵符”。
　　“符箓别揭，防止尸变。”厉蕴丹吩咐道，又伸开手，“糯米拿来。”
　　村落不算富裕，糯米也只凑出了一袋。厉蕴丹伸手入袋抓出一把糯米，二话不说扣在了汉子的脖颈上。霎时，伤口一沾糯米就冒出灰色烟雾，尸毒染黑了糯米，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厉蕴丹：“按住他！”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按住，厉蕴丹又抓了把糯米盖在他伤口上。伴随着汉子的剧烈挣扎，尸毒正被一点点拔出，好悬捡回了一条命。
　　“道长！”见汉子呼吸正常了，村民们投来感激的眼神。
　　不想厉蕴丹给后两人敷完糯米，就把米袋还给他们：“过不了多久会有另一位道长赶来，你们按他说的做就行。我还有事，告辞。”
　　她与付紫莹继续追去，却见罗盘上的指针忽而往左、忽而向右。想到“僵尸会去找嫡系”的说法，厉蕴丹思及罗浮山道士离开的方向……
　　“监领府邸。”她道，“它去找子嗣了。”
　　僵尸不好找，监领府邸好找。即使太仆寺马厂监领只是武官中的正七品，就比九品芝麻官大点儿，但好赖是个官，百姓当回事。只要沿途问问人，必然是能找到的。
　　如她所料，僵尸是直奔监领府去的，沿途的倒霉村镇只是恰好挡住了他前进的路而已。待进入城中，她们发现半座城灯火燃起，而监领府那头隐现火光，尖叫声、怒吼声、救命声，声声不绝。
　　有人朝监领府赶去，有人大喊着“有鬼”跑路。内城的人在往外城涌，厉蕴丹则踩过屋顶的脊梁，飞身起跃，遁入府中——
　　就见院落开阔处，吴不明与程文兴立在南北两方，手中各抓着五根墨斗线，绞紧。汇了朱砂的墨斗线缠住僵尸沾满鲜血的身体，将它束缚在中间动弹不得。
　　二人身上都挂了彩，道袍上布满僵尸的抓痕和咬痕。仔细看去，他们的面庞已经发青，伤口也在不断化脓，要不是身为道士有一口真气撑着，怕是早就完蛋了。
　　而被束缚的僵尸与她之前所见的略有不同，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水鬼般的暗绿色，肌骨相对饱满、富有人样，指甲漆黑、獠牙深长。穿着一身破烂官服，戴着一顶缺角乌纱，跳跃起来有力迅速，若无墨斗线，它八成能走脱。
　　程文兴：“师兄，尸毒攻心，我快顶不住了！”
　　吴不明：“撑住！”
　　一句“撑住”哪有那么简单，就见先前被咬死的仆人动了动，忽地尸挺而起，猛地跳去掐住吴不明的脖颈，再张开獠牙往他的脖子咬去。
　　说时迟那时快，厉蕴丹飞身下来，挑剑刺穿了仆人的咽喉。
　　不待二人欣喜，她马上抽出剑朝僵尸刺去。两人见状，即刻配合她勒紧墨斗线，把僵尸牢牢固定在原地。
　　桃木剑一击刺穿僵尸心脏，它疯狂挣扎起来，力气大到两个道士差点拉不住。好在厉蕴丹一击脱离，与付紫莹接过他们手中的墨斗。她们都是臂力惊人的强者，双双把线一扯，顿时勒断了僵尸的一口怨气。
　　随着罡气在体内炸裂，僵尸的身体冒出青色的烟雾。它嘶吼数声，最终倒在一片墨绿的脓水中，死透了。
　　墨斗卸下，厉蕴丹与付紫莹持剑砍杀了所有尸变的仆从，又赶去祠堂斩杀尸变的监领。足足忙活到五更天，这场祸事才堪堪了结。
　　厉蕴丹挽了个剑花，甩去上头的血渍。
　　【叮！成功击杀“紫僵”7只，“白僵”8只，“绿僵”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共奖励2400点。】
　　罗盘上的指针终于不动了。
　　开启的太极图缓缓闭合，八卦盘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仿佛僵尸从未出现过。但厉蕴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
　　黎明时分，遭逢大难的监领家中来了官差问询情况。监领的妻子拖着儿女好一顿哭诉，并将官差领进躺着僵尸的院落。没多久，院落中传出了呕吐声。
　　柴房外，院落中，幸存的仆人搬来两口大水缸，往里头分别倒入一袋糯米和滚滚开水。又去井中打开冰冷刺骨的井水灌入，再小心地帮两位道长解开身上的白布、剥去结块的糯米，扶着他们进入水缸之中。
　　糯米水浸身，抓伤咬伤疼得磨人。吴不明二人痛得咬紧牙关，唯独张清无说个不停，竟是又把他们当作了现成的教材。
　　“记住了，一旦被僵尸咬伤必须尽快用真气封住命门，免得被尸毒攻心。但凡不是立刻死，多半还有救回来的机会，为了争取生机，最好把糯米覆在伤口上。”
　　张清无抓起一把糯米：“糯米此物很特殊，它是阴寒之物，本不该出现在辟邪的物品中，但它偏偏出现了，还被茅山沿用至今。因为它虽性属阴寒，但十分富有粘性，阴物一般会向阴物聚集，而糯米则会把阴物全吸附过来，让它们挣脱不得。”
　　“去尸毒也是这个理。”张清无道，“尸毒为阴邪之物，糯米刚好能将它吸附。且糯米的作用不止如此，你要是把它撒在僵尸身上，它还能吸附僵尸的阴气。”
　　说着，他又向两口水缸里倒了半袋糯米，还命令仆人去找城中的捕蛇人，问问他家中有没有蛇毒或活蛇。
　　“除了糯米，去尸毒还要朱砂、蛇毒和甘草一类的药材。对了，我昨晚路过那个村庄时，你们还留了一具贴了符的死尸——下次可别这么做了，看到这种死尸一定要撒上糯米火化，万万不可留给百姓。他们无知，总有人会撕下符箓，进而酿成大灾。”
　　教学持续了半天左右，等吴不明二人的情况稳定，他们一行便在监领夫人的请求下去往院落，处理那一堆尸臭熏天的僵尸尸体。
　　张清无却不急着动手：“敢问夫人，这真决定交给我们处置吗？我见前头有官府来人，他们不打算插手？”
　　问这一句实属明智，作为一名道士，他委实不想和官家对上，不然又要惹出不少麻烦。毕竟僵尸已经死了，他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与他何干？
　　却不料，竟要交给他们处理？
　　监领夫人泣涕涟涟：“家道中落，只有这一处府邸。怎么也是祖宗基业，断不能因此事毁了。老爷也好，祖先也罢，便当是我不敬，有什么冲我来好了。恳请道长速速处理了去，我的长子和次子明年还要科举，幼女后年还想说个好人家嫁了。”
　　家里出僵尸，多是后辈不积德，所以祖先才要跳起来清理门户。
　　想到惨死的监领，张清无问了句：“府里就剩你和三个孩子了？”
　　监领夫人点头：“七房小妾卷着银子跑了，还带走了八个庶子庶女。我不愿再管，往后只想守着这地儿过。”
　　张清无轻啧一声，难怪这监领死得早，原是小妾娶多磨没了福分。放着这么个持家的原配不要，不得好死属实是他的报应。
　　一拱手送走监领夫人，张清无便忙开了。
　　“让我想想，烧僵尸要什么来着？”他摩挲着下巴，“日精阳火、金乌朱砂、千年雷击木和嫡系之血？”
　　“不对不对，那是对付活僵的，不是对付死僵的。反正死透了，凡火也可以。”
　　厉蕴丹压下疑惑，先去抱来柴火堆在僵尸身上，后点燃大火，将它们付之一炬。火焰熊熊，一点点吞噬着僵尸身体，当刺鼻的气味随火势消散在热浪中，厉蕴丹才开口询问一些细节。
　　她问：“什么是活僵，什么是死僵？”
　　张清无：“含着一口气未散的是活僵，能跑会跳，没气的就是死僵，跟尸体没什么区别。不过，活僵的‘一口气’也有分别，刚成形的僵尸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去容易下来难，只要使劲打它喉管或肚子，让气出来就没事了。”
　　“但这招对付成形已久的僵尸不行。”张清无道，“僵尸也是能修炼的，越修炼，气越沉得住。要是让气咽下去，慢慢进入丹田的位置，那这僵尸就成精了。到那时，只有它打我们的份，没有我们打它的份。”
　　气沉丹田，僵尸成精？
　　听上去与修真中的凝练金丹很是相似，若真如此，僵尸也要渡雷劫吗？
　　厉蕴丹：“僵尸不停地修炼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需要渡雷劫吗？”
　　“渡雷劫那还得了！”张清无给出否定三连，“不可能、不存在、不会的。僵尸要是渡雷劫，不就变成游尸了？那可是‘飞天夜叉’啊，比不化骨还厉害，咱们茅山就算老祖出世都拦不下，这天下还有救吗？”
　　话是这么说，但厉蕴丹只记住了三点：僵尸存在等级、能渡雷劫、可以飞升。
　　厉蕴丹：“清无师兄，给我说说游尸、不化骨是个什么东西？”
　　张清无也不藏私：“这说来话长……”
　　简言之，僵尸有强弱分级，最末是被咬者刚刚化成的“紫僵”，最高是修炼到极致、跳出轮回的“旱魃”。
　　“紫僵”顾名思义，便是新死的、浑身呈现青紫色的活死人。它行动迟缓，只余本能，虽说力气比人大、獠牙也长了出来，可还是能被对付和消灭的。
　　如果放任紫僵成长一段时间，即使不提供人血，它也会不断吸收阴煞之气长成“白僵”。这时的它跳跃能力变强、力气变大，已能徒手对敌三五个壮汉，只是畏火畏光，依然能被活人杀死。
　　可要是继续放任白僵成长下去，那后果可就不妙了。
　　“等白僵变成绿僵——对，就是监领家那祖宗，这是只绿僵。”张清无指手画脚，“它不怕人还爱吃人，五十几个壮汉都拦不住它，发足力气跳起来足有三丈，谁捉得住啊！能对付它的就只剩下雷击木、糯米水、朱砂和阳光了。普通人遇上就是死，逃不过。”
　　“而僵尸绿着绿着就会长毛，变成毛僵。这玩意儿铜头铁臂，跳跃如飞，四肢变得很灵活还有了修为，照着太阳也不怕化，顶多就是烧伤，非道士不可对付，当然，有可能道士也对付不了。”
　　“再然后，它就成了会法术的飞僵……”
　　张清无咂咂嘴，喝口水：“飞僵难对付，被茅山记录下来的飞僵前后有十七只。每次飞僵一出就生灵涂炭，很多村落大镇都沦为它的粮仓，甚至它吃腻了还会找道士解馋。因为它会法术，能飞能跑，与活人基本没两样，很多道士都会被它的外表欺骗，所以每有飞僵记载的历史，道士都要死伤一大片。”
　　“飞僵已是这般厉害了么？”
　　“还没完呢！”张清无道，“飞僵再修炼才成不化骨，再是伏尸，后是游尸，修到顶便是旱魃。不化骨在茅山历史中出过，正是六百年前大灾的主谋。至于游尸，这个没记录，旱魃倒是有记载，但只剩传说。”
　　听着听着，厉蕴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试炼场对战的可能不是僵尸，而是“修行者”，只是它们名为“僵尸”罢了。
　　而她，只有一人。


第124章 旱魃大争（8）
　　如果僵尸能修炼,那它们与修士就没什么区别。
　　从紫僵修到旱魃，譬如从凡人修到真仙,都奔着“得道飞升”的目标,谁也不比谁高贵。有且仅有的分别是，前者是死人在修，后者是活人在修。
　　大道之途众生平等,人也好，尸也罢，只要行在修真路上，哪怕本体是鸟兽虫鱼、花草树木都没差。他们会争天机、夺气运、勤修炼、拼机缘,纵使其中争斗无数、尽显残酷，多不过附上一句“时也命也”，便在历史的长河中翻篇。
　　然而,这“翻篇”一旦涉及人尸之争，就怎么也翻不过去了。
　　倒不是人没有容“尸”之量,不愿与它们在大道上同行；而是尸没有容人之量，放着好好的日精月华不要，非扒拉着活人吸血啃肉,诚然吸食活人精气神的方式能让阴物修为大进、缩短修炼的时间，但此仇不共戴天,双方要能和解就有鬼了。
　　故而,僵尸一出，人人见而诛之。若是不诛，那后续就麻烦了。
　　张清无：“人，说白了就是‘活人参’、‘大补品’,有三魂六魄、五脏六腑、精气神心,所以什么妖魔鬼怪都想尝一尝,或是捉去当‘人丹’食用，以提升自己的修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们是三皇五帝、道教老祖之类的神仙留在凡间的‘化身’呢？你看那画册中的神仙，是不是每个都是人形？”
　　张清无笑道：“实际上，人身一开始不是人身，而是‘神躯’。只是后来女娲抟土造人，人越来越多，大能层出不穷，于是人才成了人，且壮大到能把人封成神的地步。”
　　“我们是‘化身’，因此多数人具备修炼的慧根。想想胡黄灰柳白吧，它们想得道要修上几百上千年，我们修道几十年多有小乘，这是何其让人嫉妒的天资。要是人没点本事，妖怪何必非得修成人形呢？还不是人形修炼占便宜嘛。”
　　因此，活人极容易沦为各种妖孽的补品，要不是有道士庇护，与诸方势力达成一个诡异的平衡，凡人怕是早就被精怪圈养起来了。
　　张清无：“可吃人万般好，唯有一点不妙。”
　　付紫莹：“哪一点啊？”
　　“雷劫啊！”张清无深知吃人一时爽，渡劫火葬场的真谛，“人做了丧良心的事儿会遭雷劈，精怪吃人修炼，迟早也会有这一遭。比如胡黄灰柳白，它们要是好端端修炼，最多挨上三道雷就成地仙，可要是吃人，雷劫没准就成九道了。套用一句俗话，这叫‘自有天收’。”
　　“而这事搁在僵尸身上也适用。”
　　“我们要是放任僵尸不管，它吃到渡劫多半也死了。怕就怕那些年岁久远的、刚出墓就遭雷劈的僵尸，它们没食过人，身上的气很干净，极容易迷惑天雷。等雷劫一渡、修为一升，那天下真是完了。”
　　“但放心吧，这种事从没发生过。首先，要养出这样一具大货，所用风水穴的布置起码得是皇帝入葬的规则，怎么也算个福天洞地了；其次，大货得在墓穴里睡上五百年，少一天都不行……”
　　付紫莹：“师兄，为什么要叫僵尸‘大货’啊？”
　　张清无：“哎呀顾名思义，‘大货’就是‘大祸’的意思，大祸临头，懂吗？”
　　“懂了。”
　　“等等，刚才讲到哪儿了？”
　　张清无虽然“身娇体弱”无甚大用，但他的知识储备譬如十本百科全书。通常他一开口，厉蕴丹便当是夫子在授课，听得是聚精会神、获益匪浅。
　　她提醒道：“讲到‘睡五百年，少一天也不行’。”
　　张清无回过味来：“对，那便说说其三吧。大货苏醒的那日，地气、月光、人血、煞气必须俱全，缺一不可。因为地气是‘地’，月光是‘天’，人血是‘人’，煞气是‘运’，天时地利、人心气运，到位了便是万年难遇的大机缘，哪只僵尸能凑得这么巧啊？”
　　“最后，它还得赶个雷劫，甚至得平安渡过。”
　　“你们说说，上哪儿找运气这么好的僵尸？要真有，连我都会嫉妒到吐血。”张清无道，“姑且安心吧，僵尸最多就这一只，不会再有。”
　　付紫莹点头，胥望东听得半通不通。只剩厉蕴丹心跳如鼓，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那晚做过的诡异梦境——惨白的下巴，滴血的獠牙，被吸干的三个白须道士。
　　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防微杜渐，方为上策，厉蕴丹敏而好学，再度开问：“张师兄。”她这会儿倒是喊师兄了，态度是万分谦逊，像是在面对授业的师长，“你之前说了灭杀活尸的法子，我想问问，你口中的日精阳火、乌金朱砂之类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张清无待她如亲传弟子，只要她问、只要他懂，就没有不说的：“这些啊？可难弄到了，一般是对付大货用的。”
　　“日精阳火，就是在午时太阳最猛的时候，修士对着太阳汲三口日精，再混着真气从口中吐出的涎水。如是四十九日，凑满四十九滴，方成。”
　　见付紫莹蹙眉，张清无笑得欢：“听上去是有些恶心，但此涎水非彼涎水，而是会混着气和精变成一种特殊的‘人油’。必须装在上好的玉瓶里保管，才能保阳气不散。等到要用时点燃即可，哪怕只有一簇火苗，也能让百鬼退避。”
　　“乌金朱砂更难找，它一般在火山附近，被‘十胜石’包裹其中。”
　　十胜石即为“黑曜岩”，是由火山岩浆冷却之后形成的黑琉璃。它自带至阳之气，多用于制作降魔杵等物。
　　“十胜石很难劈开，就算劈开了，里头也不一定有乌金朱砂。或许能从一千块十胜石中找到一块乌金朱砂，就已经算幸运了。”
　　张清无：“至于千年雷击木，随便什么都好吧，当然桃木最佳。我看你这七星剑便是用千年桃木制成，价值不菲啊。”
　　厉蕴丹颔首：“是祝姑赠予我的。”
　　张清无：“你师父待你不薄。”总算给你留了个有用的东西啊。
　　“最后一样嫡系之血，就是指僵尸还是人时留下的子嗣的血。”张清无道，“且必须是与正妻生下的子嗣后代的血，旁的‘不纯’，作用不大。”
　　厉蕴丹：“若是正妻后嗣一脉无人，可否用旁的代替？”
　　“勉勉强强。”张清无道，“别看正副只差一字，这之中牵扯的阴德气运全然不同。能用正的必须用正的，旁的都是将就。可惜人心不古啊，如今的人哪还知道‘正’的大道理。妻不正，家风不振；妻正则夫正、子嗣正，上下都振。”
　　“关键在乎一个‘正’字。”他将里头的弯弯绕绕说给她听，“就跟之前说的那样，日精阳火即为‘天’，乌金朱砂即为‘地’，千年雷击木是‘运’，嫡系之血象征‘人’，且还是‘正人’。多一个‘正’字就是多了天地正气，恰好可以克制大货，毕竟大货不正啊。”
　　厉蕴丹明了，阳物对抗阴物，拼的其实也是“阴”，是看不见的“势”。
　　若是借力打力可行，那么风水大穴、茅山阵法的运作是否也是如此？在白虎位就借‘白虎’势，想打击白虎位就借“青龙”势？用看不见对抗看不见，用可见对抗可见？
　　要真这样，那阵法不难学。往后再遇到阴物，她无需记忆制敌配方也能就地取材，用最快的方式配出克敌的阵法。
　　就是不知这个猜测行不行得通？
　　厉蕴丹：“张师兄，你可以教我茅山阵法吗？我想学。”
　　“乐意之至。”张清无道，谁不喜欢教一学就会的天才呢！给天才当师父可有成就感了！
　　【叮！隐藏支线解锁至10%，死亡率提升至1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
　　翌日，厉蕴丹一行与吴不明二人道别。同行至城外，他们要向西去，他们要回罗浮山。
　　吴不明：“关于僵尸一事我们得禀报师门，最近天地之气混浊、妖邪频出，还是警醒些好。就是不知我师父有没有回山，他三月前离开罗浮，带着两个师兄、寻了三位好友去往西边。”
　　张清无：“请问你师父是？”
　　“他常年穿一袭青衫，刚巧也叫青山。”吴不明笑道，“就是你们常说的‘云鹤居士’。”
　　“失敬失敬，原来是他！居士的梯云纵可是一绝，正如蛟龙扶摇、直冲天际呐。”
　　吴不明摇头：“可师父跑得快，回山却是最晚的。”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莫再非议他老人家了，被听见了可不好。”
　　几人大笑起来，告别的气氛顿时变得欢快。他们分道扬镳，去往不同的方向。
　　再入深山老林，厉蕴丹四人的日常变得忙碌起来。付紫莹钻研剑法，时不时与厉蕴丹探讨；张清无整理腹稿，每天教厉蕴丹新招。唯独胥望东与茅山格格不入，只有三人提点他的份，没有他帮忙的份。
　　偶尔，听着胥望东嘴里叽里呱啦的咒语，再看他时灵时不灵的术法，连见多识广的张清无都觉得有些懵。
　　张清无委实是想不通了：“他这学的是哪门哪派的东西，我怎么从未见过？”
　　厉蕴丹有理有据：“阴传吧，民茅的传承多一些奇怪的东西很正常，兴许传给他术法的正好是个洋人呢。”
　　张清无：……洋人不至于吧，就算是民茅也不会外传。
　　胥望东大声吟诵咒语：“来根华子！”魔杖倏然冒出一撮火。
　　厉蕴丹：……
　　张清无：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四人走走停停，相处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地就知晓了各自的身世背景。胥望东勉强算是民茅传人，厉蕴丹是茅山收在外头的不记名弟子，而张清无与付紫莹的身世颇为离奇，说出来让人一片唏嘘。
　　付紫莹：“师父说，他是在山脚下捡到的我。要是晚去一步，我大概就被狼叼走了。”
　　胥望东语言功夫小有所成，当即道：“你要是被狼叼走，咱们可就见不到你了，要多谢你师……”
　　“会见到的。”付紫莹道，“如果我被狼叼走，那么你们见到我时我一定是狼王。”
　　“……”想到她天生神力，一时间众人竟无法反驳。
　　付紫莹：“十三岁那年我找唐华师兄算了一卦，问的是我亲生父母。唐华师兄从来有什么说什么，他告诉我，父母把我扔在茅山脚下不是因为闹饥荒，也不是因为被追杀，而是纯粹不喜女儿喜男儿，嫌弃我吃的米水多，就把我扔了。”
　　“后来，唐华师兄被师父打了一顿，师父一直骗我说父母把我放在茅山是因为家里闹饥荒。”
　　胥望东张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在古代，重男轻女这事实在是太常见了。
　　然而，付紫莹的情绪并无波动，兴许对武道成痴的人都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绝不会被外物所动。
　　“师父以为我会伤心，但我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付紫莹道，“父母缘已断，我不用去寻他们。从今往后，茅山便是我的家。”
　　胥望东叹息，随即哥俩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愧是你！内心强大！”
　　但他忘了这是“男女授受不清”的古代，就见付紫莹一把拂下他的手，抓起来一扯一扭，疼得他嗷嗷叫唤。
　　“你这手还是剁掉吧。”
　　“不不不冤枉！我当你是兄弟，是亲妹，不要啊！疼疼疼！”
　　无视那头的纷扰，厉蕴丹与张清无以石头为子，在地上排演阵法做攻守之势。几个回合过后，张清无终是被响动惊扰，错失了一阵。
　　听了会儿，张清无道：“我福气可没阿莹好，她一早了却了父母缘，我为了父母缘痛不欲生近十年，直到后来才渐渐放下。”
　　见对方有倾诉之意，厉蕴丹便停下了布阵的手。她敲着棋子，安静聆听。
　　原来，张清无本不叫“张清无”，他叫“张无烽”。生自滨南一带的书香门第，家中出过内阁学士、太仆寺卿、太子太傅，可谓门第极高，承自望族。
　　他是家中嫡子，尊贵不凡，但因生父不做人，由得妾室在母亲的食物中投毒，导致他一出生便十分虚弱，曾一度被医师断言活不过十五。
　　“我爹后悔万分，就与娘亲一道为了给我治病寻遍名医。至我五岁时，即使每日都要喝几碗苦药，可我仍觉得幸福安稳，身有依靠。”
　　忽地，他笑起来：“可惜，有时候连亲生父母也是靠不住的。”
　　几年下来见他始终没好，“悔”了只五六年的父亲再度流连万花丛中，生的庶子庶女越来越多。而娘亲终是被内院的刺激逼得心性大变，见他渐渐变成家族的弃子，她必须再生下一个嫡子才能稳固地位……
　　“八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我的弟弟出生了。他跟我不同，他身子健朗，能活很久。”
　　“在那场雪里，阿娘用一辆马车将我送走。我不怪她，我知道这是她对我最后的保护。”张清无道，“马车本是要将我送去乡下的，不想在去的途中遇见了师父。他当时在河边钓鱼，我只是帮他提了一阵鱼篓，他便问我要不要跟他走，他正巧缺个徒弟。”
　　“现在想来，大抵一切都是局。师父应该早算到徒弟会出现在那里，才特地去河边蹲着。”不然，茅山的道士哪有那么闲啊。
　　张清无：“我随他上了茅山，让下人给阿娘去了信。往后数十年，我常思念家中事，怨生父荒唐，怨阿娘偏心，怨弟弟与我同人不同命。可等我长大，我倒是看开了。万般皆缘法，万相皆是空，红尘是炼心之所，并不是我们最后的归处。”
　　说着，他指了指头顶的天：“那里才是归处。”
　　厉蕴丹颔首。
　　“不料想通之后郁气一散，我的身体倒是大好。三年前，我同一位师兄下山路过滨南张府，心绪早已平和。只是没想到张府没落得如此快，连牌匾都换成了‘盛府’。我稍一打听才知道，我那生父因为宠妾灭妻被弹劾了，阿娘与他和离，带着弟弟回了江南本家。自阿娘离开后，张府愈发落魄，有一次甚至惹怒了圣上……”
　　之后的事无需赘述，想来最好的结果是抄家流放，最差的结果是株连九族。
　　张清无：“我现今已二十八岁，不打算去江南看看。阿娘多是觉得我死了，相见争如不见。”
　　厉蕴丹不语，其实对她来讲，张清无这经历还算“温和”。哪像她，她自幼起便活得腥风血雨，好几次险死还生，直到干掉了一众兄弟姊妹、叔伯外戚，才手握皇权——就是龙椅还没坐上，她便来了这里。
　　“浮生多苦，且当一碗良药。”厉蕴丹道，“虽苦口，却能炼心。”
　　她的心早已炼得刀枪不入，故而她对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毫不意外。
　　张清无感慨：“你年纪比我小，倒是悟得透。”
　　不再多言，两人又钻研起了阵法。在张清无的指导下，厉蕴丹的阵法造诣突飞猛进，她犹如一块海绵，正贪婪地吮吸能汲取的全部知识。
　　张清无：“你这悟性，我都快教不了你了……”
　　看来她师父是对的，像她这样的弟子就该送回茅山，单个师父的所学根本教不了她，得老祖们一起上才行。
　　厉蕴丹想着这是“玄悟通明法”的功劳，平静道：“习惯就好。”
　　张清无：……抬举我了，真的习惯不了。


第125章 旱魃大争（9）
　　所谓阵法,即有阵有法、阵法相生，是运作自然之力、洞悉天地之法的一道。
　　它看似简单,仿佛只要背会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八门排布等书即可,殊不知阵法是“活”的、书是“死”的，靠死记硬背学个皮毛顶多规划一下茅草房的风水布置，若想学到精处,阵与法的结合缺一不可，还得靠大量的实践积累经验。
　　因此，当张清无教完理论知识又与厉蕴丹进行了几个简单的阵法互搏后，他便放手让她去观察、去尝试、去布局,而自己则隐没一边，只给一些语言上的提点。
　　张清无：“学阵法必通风水，看风水必会阵法,二者相辅相成，从不分家。”
　　风水重在格局,阵法布置可以成为格局；阵法重在运力，风水流动可以运转气力。阵法成则格局成，格局成则风水生,风水生则阵法恒，会构筑成一个生生不息的良性循环。
　　故而,学这块的道士要么一窍不通,要么一通百通，几乎没有中间值可取，两极分化极为严重。
　　初始，厉蕴丹对此的解读尚浅,排阵布法偶有疏漏。直到上手久了方觉果然如此,并在日常行路中愈解愈深。
　　譬如现在,他们一行路过一座时不时就要遭受火灾的村落，据村民所说，他们一年下来总会遭遇那么两三场控势不可减的大火，轻则房屋烧毁，重则性命堪忧，令他们长期活在恐慌之中。
　　纵使家家户户改木屋、茅草房为泥塑石头屋，夜夜熄灭灶房火星、不点烛火，也架不住火灾莫名其妙地发生。
　　为此，他们一度认为是村里闹鬼、有妖作怪，谁知请来的神婆告诉他们，村子这般破旧，连鸡鸭数量都少，哪怕是嘴馋的黄仙都不会奔着这头来。
　　简言之，没油水，连精怪也懒得搭理村子，谁会闲得慌每年来放火呢？作恶可是要遭雷劈的，精怪没那么无聊。
　　村民：“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恳请道长帮帮我们吧！”说着便捧出三贯包着红纸的铜钱，哆嗦着塞到张清无手里，“只有这些了，还望……”
　　张清无推手把铜板塞回去：“我们不收。”
　　“可、可是嫌少，要不我们再凑凑、凑凑！”
　　张清无摇头：“茅山办事只收应收之财，你这财不在‘应收’的范畴内。”见他们面面相觑很是疑惑，他解释道，“实不相瞒，我的‘弟子’想借你们村的事练手，以磨砺技法。帮你们其实是在帮自己，这钱我们不能收。”
　　村长捋了捋胡子，道：“我听说道士出手必收法金，为的是‘两清’、不沾因果。道长要是不收，岂不是对自己有害？这我们可万万担不起！”
　　张清无笑道：“收下不该收的财帛才是对自己有害，老伯莫要再说了，我们主意已定。”
　　见他们态度坚定，村民不再坚持。他们珍之重之地将三贯钱收起来，每家每户拿出酒水肉米，准备好好招待四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而厉蕴丹已是绕着村子走了起来，没多久便爬上一座小山，从上俯瞰整个村落。
　　只见村落外侧环水、草木丰茂，周遭黄土厚实却有些发干，隐有挖掘的痕迹，但没有种下作物。厉蕴丹一问得知，这里的黄土敦厚结实，拿去做城墙都无妨，所以村民们总挖它们来造房。
　　厉蕴丹：“你们的火灾总是发生在冬天，是吗？”
　　村长一愣，立刻道：“是，道长如何得知？”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道长只是在外溜达了一圈，全程也无村民陪同，更遑论说起在哪个季节发生的大火。偏偏，她准确地说出了冬天……
　　厉蕴丹：“城墙大驿之土，粗结块干，喜火暖之。”
　　“为了在村中耕作菜地，你们引来了水。黄土为阳，水为阴，二者相合譬如男女婚配，应和‘二生三’，始发万物，所以你们这里庄稼的长势极好、亩产颇丰。”
　　听到这里，村长对她的态度渐生敬畏，马上回道：“是极！要不是呆在村中尚能吃饱，村人早就带着全家老小离开了。”谁愿意呆在年年发火的村子啊。
　　厉蕴丹：“有水有土本是好事，但这在冬日并不见好。城墙土饱浸河水，会在冬日结冰结块，它的气便运转不了，再冻下去就会从活土变为死土，气散而竭。为了运转这一口气，它会借火势暖热自身，而村落周遭草木具备，木气旺盛，稍来一点火便成大火了。”
　　城墙土铺开的面积如此大、运用的方面如此多，还饱蘸人气的滋养，或多或少都有“气”在运转。待到入冬，城墙土想要缓过一口暖气，那是必生大火，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几乎是死循环。
　　但要破解并不难，村民无意中造就了这“冬火局”，自然也能在无意中解开。无意对无意，旧格局便破了，新格局便生了，是为“自然”。
　　村长：“道长，那我们该怎么做？”
　　厉蕴丹：“很简单，正常点火就行。”
　　“什么？”
　　“灶房留火种，夜间点短烛，村中可放个火盆，你们这村子就不会再着火。不用怕有火会发大火，恰恰相反，没有火才会勾动火气。天道从来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见你这头缺火，可不得把火给你送来。”
　　厉蕴丹继续道：“有火暖热，戊土便软。佐之以水，则草木生。按我说的做，你们的村子就会五行自转、自成格局，待过三十年，村中后辈会出才德兼备之人。”
　　在五行俱全的“阵法”下养出的人，最起码也能考个秀才或混个武生。这个村落的人性情温顺、为人良善，她不介意为他们指明前路。
　　村长大喜：“多谢道长！”
　　当天，村长便将此事与村民说了。虽说旧时代的人思想落后、颇为愚昧，但稀奇的是，他们对风水算命一道十分相信，只要是道士说的话便奉为圭臬，还严格执行下去。
　　见状，张清无叹道：“无怪皇家三代之后便断了与茅山的联系，看来是怕道家在民间的影响大过他这个皇帝。”
　　厉蕴丹：“那他这皇帝当得真窝囊。”
　　张清无被她这套说辞吓了一跳，赶紧往四周看看，发现没人注意她骂皇帝后才松了口气：“祸从口出，你便是这么想也得少说两句。真要说就回茅山，山里的师兄弟没少骂权贵的，但总归是在山上骂安全些。”
　　又小声道：“云丹啊，除非你也是皇帝，不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皇帝，是要被拖出去杀头的。”
　　厉蕴丹：……
　　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小心被拖出去杀头”，稀奇！
　　不过，一听到大丰的皇帝与茅山断联的事，她确实觉得这皇帝当得不怎么样。感受到威胁便打压是最差劲的做法，要是换成她来，她必会明抬暗贬——
　　把最厉害的道士封为国师，并钉死在“国师”的牌位上，再将茅山奉为圣山，美其名曰“天下道宗”。相信牌匾一挂，上门拜师或踢馆的人不会少，茅山必自顾不暇，哪还有力气跟她争夺民心。
　　化繁为简，再简而化之，这天下终归是姓厉的。
　　但她现在是个道士……嗯，那更没事了，无论她是不是道士都不妨碍她骂大丰的皇帝愚蠢。
　　张清无：“阵法用到现在感觉如何？”
　　厉蕴丹：“感觉天地便是大阵，山水在其中衍生，自然便是法相。感觉身体也是大阵，魂魄在其中生发，真气便是法的力量。万事万物皆可为阵，有形无形都有法度，我们从来生活在‘阵’中，也是‘法’的一部分。”
　　听罢，张清无怔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眼角沁出泪花。他骨子里是个疏狂的人，此刻正张开双臂朝天一振，恣意风发：“哈哈哈哈哈！天佑我茅山，得此无极之士！我辈与她同生在一代，乃此生之大幸！”
　　“幸哉！幸哉！”
　　他含笑甩开大袖，双手合抱一拱，做出文人得遇良师的手势：“你方才那番话让我获益匪浅，我想，这红尘万相也是个巨大的幻阵，我们来此只会修心。”
　　他的瓶颈破了。
　　“李云丹，若你有朝一日得道飞升，万望继续庇佑茅山。”
　　厉蕴丹一笑：“张师兄这话说的，仿佛我不是茅山弟子？”
　　“现在还不是。”张清无摇头，又叹道，“你这天赋，许是老祖都不敢收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在茅山寻到良师，但庇佑这话还是早些说比较好，万一我不小心死了呢？”
　　厉蕴丹：……
　　连自己都咒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服。
　　次日一早，四人离开村落，一路朝湘水之西去。期间路过的村镇不知凡几，解决的事端不在少数，随着所学增多，他们渐渐发现张清无此人学得很杂，他像是万金油，但凡是道士会的东西他多少都会。
　　譬如现在，他竟给一家大户看起了子嗣和房中术的问题。
　　起因是付紫莹问了句：“师兄，若是师父不让你带一文钱下山，你还能吃饱吗？”
　　张清无拍拍胸口保证：“简单！”
　　结果是他在城中转了一圈，不请自去地踏进了大户的院子。双手背到身后，他仰望葡萄藤上的大串葡萄，有意无意地说了句：“这葡萄长得极好，多子成串，个大肉厚，汁水丰沛，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话说一半，葡萄藤下的一中年男子看向他，笑盈盈的，“我这葡萄哪里不对吗？”
　　“不对的不是葡萄，是人。”张清无笑道，“葡萄多子人无子，我可有说对。”
　　闻言，男子色变。他立刻改换态度将他们一行接入屋中，不仅好茶好水相供，还唤出内子与他们相见。
　　胥望东在古代呆久了，自然也懂一些避讳，他与对方的夫人见了礼，当下便往外避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一位老婆婆给他摘了串葡萄，他谢过便坐在窗下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道长，我与内子成婚二十载，恩爱如初，不想膝下无一儿一女。这二十年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就是无法结成珠胎。内子为此还病了一场，又是请大夫，又是喝药汤，可大夫说我与内子身体很好，不孕真是奇怪……”
　　“内子为这事与我闹过和离，让我另娶，可我不愿。”男子握住女子的手，恳切道，“我这一生只想与她共度，有子女好，无子女也好，我已不在乎。只是，她生了心结，日夜郁郁。”
　　夫人难过地哭起来，毕竟在古人眼里子嗣问题大过天，他们虽家财不少，但因膝下无子女，已受尽世人白眼。流言蜚语，戳脊梁骨，活在市井免不了要遭受非议。
　　张清无让二人稍安勿躁，之后先让厉蕴丹去里屋、外屋转了一圈。
　　厉蕴丹：“金水相生局，聚财利财，风水上没有问题。唯一的小问题是剪刀没收进盒子中，锋芒毕露，恐有血光之灾。”
　　夫人一听讶然：“老爷日前出去确实翻了马车，这些天都在家里修养、折腾葡萄。原来如此，我去收起来！”
　　几句话赢得二人信任，张清无道：“既然不是风水，那就是别的问题了，且把你二人八字取来与我看看。”
　　厉蕴丹眯起眼——八字，新的知识点出现了！
　　她专注起来。
　　就见张清无取过二人八字一看，笑道：“老爷的八字四阳四阴，夫人的八字六阳二阴。夫妻想生子得看八字有几个阴阳相合，阳与阳相抵，阴与阴相抵，如此只剩两个阴阳了。也就是说，你们命里应该有两个孩子。”
　　两人一听便来了劲儿：“可、可是……”
　　“别急，需得定个时候。”难以置信的是，张清无把道家的房中术也修得极好，还出言指点，“夫妻同房有‘四忌七伤九殃’，你们且要避开，否则无法生育。我看你们先前并未注意，所以至今无子。”
　　“听好，所谓‘四忌’便是天忌、人忌、地忌和日忌。”
　　“天忌就是在大风大雪大寒大热、日月食、地动雷震之日不可同房；人忌就是不得在惊惧愤怒醉酒哀伤时同房；地忌是不得在山川、祠堂、庙中井灶等地同房；日忌是得避开一些大凶的日子。”
　　“卡着四忌生子，这生下的孩子就会‘七伤’。根据受胎时天地之气的不同，这七伤各有不同。比如在天忌时受胎，生下的孩子多会臃肿；在人忌时受胎，其子性情乖戾、多会癫狂。地忌受胎多生妖孽，日忌受胎运势欠佳……总之得避讳。”
　　“七伤之后是九殃，具体到子嗣未来的病灶，我就不一一赘述了。”
　　张清无：“我便给你们挑几个黄道吉日吧，你们看着行事，子嗣迟早会有。顺便喝些清身的药汤，这样有利生育。”
　　夫妻二人大喜，请四人大吃一顿。等酒足饭饱，还给他们送来白银百两。张清无笑着收下，将一包银子交给付紫莹。
　　付紫莹：“师兄，虽然师父常说你废，但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废。”
　　张清无：“银子可真好使，连你这满脑子功夫的人都晓得给我说好话了。”
　　有说有笑往前走，只有厉蕴丹在求教八字的法门。张清无详略得当地说了一些，剩下的留给厉蕴丹自己琢磨。
　　厉蕴丹：“世人常说八字能看命运，莫非命运真是天定？”
　　张清无：“天定的只是命，运可以改，但运一改，命也会改。所以你说，命运究竟是天定还是人定？”
　　“人定。”
　　张清无看向她戴着面具而显得“平平无奇”的脸：“自然是人定了，就像你的‘相’——这面相看上去平凡无奇，但你真的平凡无奇吗？命和运正如人的相和心，心是怎样，相就是怎样，心一改，相就改了。比如你，眼角眉梢再温和，在我看来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弯刀。”
　　相由心生，哪怕厉蕴丹套着一个壳子，会观气的人也能察觉出不对。
　　“想学吗？不过我不精通此道。”
　　厉蕴丹：“无妨，我只需知晓一些皮毛即可。”
　　“学个皮毛能看什么？”
　　“看看哪些是自己人。”
　　看相观气之法，只要能助她看出哪个是造化者就行了。这试炼场百死无生，她不认为被下放的造化者是善茬。
　　“走吧，出城去。”
　　“嗯。”
　　……
　　湘水之西，大河偏支的下游方位。一名浑身都是抓伤咬痕、糯米结痂的道士抱着浮木漂来，昏迷不醒，后被村人救起。
　　他躺在茅草房的炕上高烧不断，满嘴说着胡话，由于求生意志强大、时常念着“糯米盖上”，村民还真给他取来了糯米，一点点拔出他体内的尸毒。
　　足足躺了七八日之久，道士才幽幽转醒。一见身在茅草房中，忙问现在是何时？
　　农女：“道长，你睡了八天。”
　　“八天、八天了……”道士脸色苍白，捂着心口咳嗽起来，“师门，我得回师门！僵王出世，出世了……我……咳咳咳！”
　　农女扶起他：“道长，你先养伤吧！我让我阿弟来照顾你，有什么事你与他讲讲，他是我们村里唯一的秀才，弄得明白。”
　　道士却等不及，不顾男女大防地抓住农女的胳膊，急速道：“我名清河，是茅山上阳居士的亲传弟子！烦请你领我去集市找镖局，我需要他们赶紧把信送出去……咳咳，僵王出世了，师父已死，茅山危矣！”
　　“道长，我听不明白，僵王是什么？道长！”
　　清河再度晕死过去，口鼻又溢出黑血。僵王之毒何其可怕，他能撑到现在还是个人，只能说明用的糯米分量多、运气也足够好。
　　“快来人呐！道长又晕倒了！糯米、糯米！”
　　很多人来到了他的身边，声音十分嘈杂。他其实很想让附近的村人快跑，僵王杀死那么多道士，他们迟早也会变成僵尸，恐怕再过十天半个月，想跑都来不及了。
　　遗憾的是，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农人们力气大，当即把他抬起放到炕上。他们倒也不是笨的，一见糯米盖上道士的伤口总会变黑化脓，就知道糯米多半能给道士解毒。
　　虽不知这道士遭遇了什么祸事，但刻进骨子里的善良让他们想方设法地救人。
　　农女：“既然糯米可以给他解毒，要不我们试试弄一只大缸给他泡着？就算这么做会消耗不少粮食，可救人如救火，拖不得。他刚才说什么僵王出世，应该是在说什么妖怪吧？”
　　众人脸色一变，快快地去准备水缸和糯米。
　　兹事体大，必须把道士救醒。


第126章 旱魃大争（10）
　　是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大丰皇庭,承露殿中,刚受宠的妃子被抬了出去，新入宫的美人就被召了进来。云雨未几，帝心烦躁,只觉白日看去惊为天人的美女在此刻也变得寡淡无味。这并非是美人伺候得不尽心，而是他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他是个重欲的人，鲜少会在夜间快活时产生这样的感觉。就算有,也该是被藩王造反、刁民起义、敌国压境之类的大事相逼才对。
　　然而，朝廷内外无事，国境也无风波,他何以至此？
　　“陛下，你怎么了？”
　　美人妖娇,声若莺歌，却被皇帝无情地推开。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里，皇帝披衣坐起命令太监服侍穿衣,一副不打算过夜的模样。
　　见他如此，美人万分心寒,拥着被褥轻轻抽泣。
　　太监已是见怪不怪,他知晓皇帝是个薄情又无情的人，待女人如衣服，穿一件换一件，从不管衣服被穿后弃置于柜中的委屈。
　　可他还算有点良心,明白后宫女子忧心的事,看这美人哭得实在可怜,他终是谄媚一笑，问询道：“皇上今晚兴致不高，可是丽妃与庄美人都伺候得不舒服？”
　　一提丽妃，美人哭声渐小。她忽然记起在来之前，是有一位姐姐被抬了出去……居然是妃子？
　　那可是妃子，他待自己的妃子也是这般吗？伺候完就扔，根本不顾她的颜面？
　　皇帝冷漠道：“不舒服，没兴致。”心中烦躁的情绪愈发强烈，“去常和殿，顺便把莫婕妤带过来。”
　　太监：“是。”又拉长了调子高喊，“摆驾常和殿——”
　　皇帝大袖一挥往外走，随侍的太监冲另一个小太监打了个眼色，小太监便聪明地留了下来。
　　待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美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却见一旁的小太监捡起衣服给她披上，少许提点了几句。
　　“庄美人莫要哭了，这后宫之中的妃嫔皆被这般对待。”
　　他希望她认清帝王的冷心，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三年前，中宫皇后被皇上气死。贵妃与皇后感情颇深，自她去后一年也郁郁而终了。”
　　庄美人一惊，压低了声：“你怎敢这么说话，就不怕被杀头？”
　　小太监摇头：“在后宫里，管着阉人吃饭的是妃嫔，我们自然心向妃嫔。美人不必害怕得罪丽妃，丽妃并不在意。”
　　又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半个人影，他才悄声道：“只是丽妃走前有话带给你——皇上喜欢看后妃为他争风吃醋，明儿少不得要让妹妹配合着演戏。许是要让你受些委屈，姐姐先给你赔不是了。”
　　庄美人听得目瞪口呆。
　　小太监行完礼快快地退了出去，少顷，庄美人也离开了大殿。同一时刻，皇帝抵达灯火正明的常和殿，却见大殿内外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宫人们不知去了哪里，连皇帝走到门口都不曾相迎。
　　太监一看，眉头蹙起：“皇上，今日的常和殿有些不同寻常，或恐有不对之处，要不让奴才们先去看看？”
　　皇帝却是一笑：“这莫婕妤一贯会玩新鲜花样，必定是先到了。”
　　太监深深地弯下腰：“是奴才不对，差点搅和了陛下的兴致。”
　　常和殿其实是历代皇帝攻读的书房，也是帝王批折子召见大臣处理要务的地方。只是近几代来大丰的皇帝愈发不着调，到了今上，常和殿几乎成了第二个承露宫，惹得诸多大臣心怀不满又无可奈何。没办法，谁让皇帝是皇帝呢？
　　想着常和殿中应该有莫婕妤的人伺候，太监便带着下仆退居在殿外，由得皇帝一人往里走去。
　　等殿门开启再闭合，皇帝兴致勃勃地朝内走去，不想闻到了一股腥咸的气息。可色令智昏，他竟全无怀疑，只借着烛火掀开帘子，于昏黄灯光中看向站在窗边的一袭紫衣披发的“美人”。
　　桌案上的折子被动过，书架上的地图也被翻阅过，他却看也不看，只一步步朝紫衣人走去，语气懒洋洋的：“莫婕妤今日玩的是哪一出？平白高了二十寸，脚下是踩了什么东西吗？”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朕宽衣？”
　　皇帝无甚耐心：“莫婕妤怎不说话？”
　　昏暗光影中，窗边的紫衣人缓缓转过头来，安静地注视着他。煞白英俊的脸，尖锐内敛的獠牙，他的紫衣上狂龙腾云，他的黑眸中暴戾恣睢，他的唇角边沾满鲜血。金冠倾斜、威压深重，他倏忽间从窗边跃至皇帝身前，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起。
　　皇帝惊恐无比，奋力地扑腾起来，他隐约猜到眼前的人是谁，可这个想法他完全不敢肯定……不可能的，那只是一个死人啊！
　　喉咙里蹦不出一个“救”字，紫衣人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待这百几十斤的“肉”软瘫下去，紫衣人才扒着他的脖颈将獠牙刺入，吸食起他的血肉。
　　没多久，皇帝变成了一具干尸，后被紫衣人弃置一边。他抹去嘴角血沫，开口便是人言：“竟是旁支……”
　　登基的不是嫡系是旁□□只能说明嫡系不存在了。这么一来，天下将再无可以制约他的嫡系之血。
　　很好，这江山兜兜转转终究是他的。
　　常和殿外，暴雨依旧。下仆们在长廊站着，却见“早就在殿中”的莫婕妤姗姗来迟，正着一袭绯色衣衫缓步而来。
　　太监见之大惊：“莫婕妤？”
　　婕妤笑道：“公公这是作甚，难不成我今晚格外动人？”
　　太监脸色苍白，他猛地看向异常安静的常和殿，生生惊出一身冷汗。莫婕妤正想问些什么，却见常和殿的房门打开，一名紫衣人现出身形。
　　“轰隆！”
　　闪电忽然照亮夜空，紫衣人冲他们露出獠牙。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煞气释放，笼罩在皇宫之上。几人瞳孔骤缩，心如擂鼓，一股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只觉窒息。
　　“啊啊啊！有鬼！鬼啊！”
　　“轰隆隆！”
　　雷鸣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
　　再一次，厉蕴丹在打坐时陷入了梦境，又在梦境中看见了一袭紫衣。只是这次的场景她看得不甚分明，有且仅能见到滴血的獠牙和被鲜血染开的台阶。
　　睡不安稳，她缓缓醒转。
　　醒时篝火依旧在燃，躺在草席上的胥望东挠了几下肚子翻过身，卷着毯子睡得香甜。张清无夜间多梦，睡得也不踏实，而付紫莹最是警醒，几乎在她醒后没多久就睁开了眼，还本能地握紧剑柄。
　　一见是厉蕴丹投来的目光，小姑娘才松懈心神，又变得昏昏欲睡。
　　她嘟囔道：“云丹你怎么醒了？”
　　厉蕴丹：“做了噩梦。”
　　付紫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等师兄睡醒了，你可以让他解解梦。”
　　“他还会解梦？”
　　付紫莹一边含糊回答，一边沉沉睡去：“他总是看书，会的东西很多……”
　　呼吸变得绵长，她又睡去了。厉蕴丹却是睡不着，也静不下心来打坐。如此，她便三两下飞上树去，坐在高处的树干上欣赏夜空。
　　晚风和煦，渐渐拂开了遮蔽天空的乌云。星光初露，看似温柔，却不想乌云散开后居然露出一轮血月，衬得群星黯淡无光，仿佛被夺去了生机。
　　厉蕴丹的手忽地扣紧树干。
　　她直觉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次日一早，张清无顶着一头乱发醒来。他昨晚睡得很不踏实，时不时心慌气短，像是旧病复发了似的。
　　久病成医，他多少知道些自身的情况，本是想在林中寻些草药就地熬煮，谁知肩膀酸痛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木着脸使唤了几下胳膊，发现是落枕了。
　　张清无：“一醒就落枕，看来今天的运势不怎么样，得小心才是。”
　　胥望东顶着鸡窝头，指着胳膊、脖子上被蚊虫咬出的包：“四个人野外睡觉，每次被咬的都是我，你倒是说说我这是什么运势？”
　　张清无：“能是什么运势？蚊蝇属阴，专挑阳气足的人吸。你多少警醒些，阳气足的人容易被鬼魅盯上。”
　　胥望东一哆嗦，麻溜地滚去练魔咒了。
　　洗漱后，四人就着热水用了面饼，再度踏上前路。期间，厉蕴丹向张清无说明了梦境一事，并询问何解。张清无则从放慢脚步变成顿在原地，眉头打成死结，脸色十分难看。
　　“你梦到了两次？”
　　厉蕴丹颔首。
　　张清无不敢掐算，他直觉自己的小身板经不起掐算这事的因果。抱着又想说明又不敢说全的态度，他的措辞变得十分谨慎。
　　“解梦不是我的长项，但有一位师兄十分擅长解梦，我曾在她那里学过一手。总之，梦通阴，不同人做梦、做同一个梦，都有不同的解法。”
　　“比如农人梦蛇，多是有小财入手；后妃梦蛇，多是要承泽雨露；将军梦蛇，多是得带兵打仗；道士梦蛇，多半是哪位仙家找上门来讨债了。”
　　“但梦虽不同、解法各异，有些东西还是相通的。譬如续缘、预知、承接因果。”张清无道，“两个人缘分未尽却硬是断了，会在梦里续缘，直到把缘分续尽为止。这便是不少和离的夫妻或多或少会梦见彼此的原因，因为缘未尽。”
　　“父母梦见孩子出事，孩子多半会有点事。而孩子、尤其是长子长女，一旦梦见父母有事，多半是有大事，这便是预知，常通于血脉亲属或是感情甚笃的兄弟姊妹。”
　　“至于承接因果这便比较少了，一般应在阴德较多的人身上。比如一位十世善人无意做了件坏事，念在他是无心之失的份上，业报多是让他做一段时间的噩梦，以示惩罚。”
　　张清无看向厉蕴丹：“而你的梦，似乎把这三者都占全了。只是续的不是缘，更像是一种‘关联’，你梦见之人多与你有些类似，或是命格相关。预知必定是有，许是要见血争斗，至于‘因果’——这我就看不明白了。”
　　“很多东西我不方便说，你得自己琢磨。总之，我们道士不会无缘无故做两次相同的梦还梦见同一个人，这里头的秘辛大了去了。”
　　厉蕴丹不再多问，她看出了张清无对解梦的忌惮。他是个活人，梦毕竟通阴，阳间的人常解阴间的事，还要牵涉说不清的因果，对他本身不好。
　　张清无：“我的肩膀愈发疼了……”
　　真奇怪，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明明没透露多少，为何肩膀会疼到抬不起手？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略有变化。莫非这件事的因果牵涉很大，足以撼动整个天下，所以光是在事发前说两句也不行，要承受一定因果？
　　又走出一段路，张清无已是头晕眼花。好似中了暑，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感到胥望东把他背起，匆匆往前方的村落跑去，阿莹说要找个郎中看看，“李云丹”正用掌心贴着他的肌骨，往他的后心送入真气。
　　要命！
　　及至午时，张清无突然病倒了。他躺在茅草房的炕上高热不断，灌下一碗碗浓黑的药汁都不见好转。
　　村里的赤脚郎中查不清病因，只说：“恐怕是积劳成疾、夜间受凉所致，在村里歇几天再走吧。”
　　他们自是应下，为了不占百姓便宜，也为了让张清无得到最好的照顾，厉蕴丹出了这几日的用度，还与猎户一同进山打猎，让村人吃上了好几顿大肉。
　　百姓良善，得了好便付出好。得知厉蕴丹想在村里收集一些糯米，他们当晚便凑出了一大袋子，分文不收地要他们带走。
　　盛情难却，厉蕴丹便收下了。
　　在村中呆了足有四五日，张清无的病堪堪好转。不过他脸上不见喜色，反倒在身体有起色后便取过三枚铜板、小心地占卜起来。
　　正面为阳，记作“三”；背面为阴，记作“二”。他随心旋转三个铜板，在它们平静下来后记录数字的总和，再排演卦象，看看八卦演绎的究竟是什么？
　　第一次，他得到了“三、三、二”的相，总和为“八”记作阴爻。他用指尖蘸了水，在桌案上画下阴爻“初六”。
　　接着，他得到了“二、二、三”的相，总和为“七”记作阳爻，他便画了阳。
　　统共六次，六爻既定，从下往上分别是“坎卦”与“坤卦”。坎卦为水，坤卦为地，即为水在地面奔腾相聚，有兴师动众的战争之意。
　　卦象一出，张清无顿时呕出一口血。他捂住嘴，喃喃道：“地水师，是‘师’卦。兵者凶器，天下难逃……”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从桌边摔在地上。吓得外间的农夫赶紧进来扶起他，又去请来郎中。
　　付紫莹：“师兄，你怎么样了？”
　　“死不了。”张清无抹去血渍，“云丹呢？”
　　“云丹去了另一个村子。”付紫莹道，“那个村子在闹鬼，不少人都说晚上见到鬼怪行路。有些鬼还穿身而过，活人病倒了好几个。”
　　张清无颔首：“阿莹，我要你先往西走一趟。”他看向卦，“地水师，水聚于洼地，恐怕有名字与水相关的道士被拘在西边。西属金，金生水，有了生就不会死，他还活着。”
　　“阿莹，去把他……带回来……”
　　“好。”
　　等付紫莹出门，张清无便两眼发黑晕死过去。在两个高手都不在的情况下，保护他的人就成了胥望东。
　　入夜，醒来的张清无与端药的胥望东相顾无言。他们突然发现，在没有付紫莹和厉蕴丹的黑夜里，居然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好可怕，窗户那边会不会冒出一颗人头？
　　好恐怖，茅房里会不会钻出一只手抓住他们的脚？
　　怎么办，总感觉连被窝里都躺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胥望东：“张道长，我真的睡不着了，必要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保护我一下？”
　　张清无：“我觉得你已经睡着了，搁这儿做春秋大梦呢。”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鸭叫，吓得两人一个激灵。太可怕了，鸭子应该不会吃人吧？
　　……
　　日前，姚家村的人听到王家村来了四名道士，立刻取了铜钱和油盐找上门来。他们来此不为别的，只是向道士求助，希望常往姚家村走的鬼能绕个道，不要再来了。
　　“以前没有的，这半月来却怪事不断。”老妪低声道，“先是姚老三在村口守夜时碰上‘狐狸嫁女’，那狐狸坐在小轿上被四只狐狸抬走，穿过我们村子一路吸阳气，那晚好多人都做了噩梦，姚老三还断了腿。”
　　“再是姚春花起夜去茅房，不小心撞见一只白毛鬼蹲在鸡圈里吃鸡，那一地的血和鸡毛，差点没把她吓疯。接着是村中猎户进山，见到魍魉成群往东北方走，它们嚣张无比，还问猎户‘借’了点阳气，如今那猎户昏迷不醒，家中妻儿只能靠接济度日。”
　　“近些天更是猖狂，姚家村仿佛没了，入了夜就要看见一堆鬼东西。”
　　“求求您了，帮帮我们吧！”
　　厉蕴丹自是去了，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并不打算与众鬼硬杠，而是打算先打入鬼怪内部，看看它们为何要这么做。怎么以前都不与人有交集，现在却反其道而行之了？难道是改朝换代了，要换魑魅魍魉做主了？
　　怎么可——
　　【叮！隐藏支线已解锁至20%，死亡率提升至3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
　　沉默片刻，她掏出了在笼屋试炼场获得的新娘嫁衣。


第127章 旱魃大争（11）
　　魅影嫁衣,戊级孤品，一念着装,阴司畅行。
　　它以柳仙的蛇蜕作底,触之冰凉、隔绝生气；它以鬼女的情丝为线，织成珠泪、怨煞相依。凤冠霞帔、步摇点翠，金缕珍珠、云纹莲鞋,厉蕴丹仅是一动念，整套嫁衣便穿上身。
　　纵使嫁衣阴煞回环又鬼气森森，却也衬得她华丽富贵，大气端方。她像是天生适合穿这类繁复厚重的华服,不论淡妆浓抹、是愠是笑，都给人一种大权在握的底气和不可直视的尊贵感。
　　气质如此，变鬼也难改。故而,当厉蕴丹化作阴物游荡在山野之间时，形单影只的精怪避着她走,三五成群的魍魉也不敢招惹她。
　　无法，这“女鬼”与它们平日所见的完全不一样。
　　山精小怪：“这女鬼是要成魔了吗，怎生气势如此可怕？我呆在山里百二十年,见过的嫁衣女鬼没有十几也有二十，可就没一个像她这样的。”
　　食风鬼：“她这样是怎样？”
　　山精：“旁的嫁衣女鬼多是被负心汉抛弃,死后还自怨自艾、痛不欲生的。她们逢人逢鬼都要哭诉一番,有的成精了仍想着觅得一有心人，无论生前死后情关都勘不破，也无法得到解脱。不像她，瞧着好像已经把负心汉一家子屠尽了,不好惹。”
　　食风鬼将它的形容往厉蕴丹身上套,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美则美矣，可一看就是大伙儿得避着走的女魔头啊！
　　忽然，她发现了它们的窥视，并飘过树丛朝它们飞来。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山精与食风鬼吓得大惊失色，忙不迭往两个方向逃窜，谁知厉蕴丹出手如电，左手逮住一只山精，右手逮住一只食风鬼。
　　山精当即哭喊：“不不不，别！大人！冒犯了您是小人的不是，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再也不敢扰您了！”
　　食风鬼嚎啕：“求您别打散我，我就只剩这一点魂魄了……”
　　厉蕴丹晃了晃左手的山精：“你是什么东西？”
　　“小人不是个东西，啊不对，小人是个东西，也不对。”山精懵了会儿，好半天才嗫嚅道，“小人是个走地萝卜，种在深山百二十年才成的精。”
　　难怪长得白胖，原来是个萝卜。深山人迹罕至，灵气不少，萝卜又长在地里不易被发现，倒是有了一番成精的机缘。
　　“求、求大人开恩……”它水分充足，哭得眼泪乱飙。
　　厉蕴丹：“我不会炖了你，把你的萝卜汁收一收。”又晃了晃右手，“你呢？”
　　食风鬼：“小、小的生前是个人，因为性子吝啬没给一位高僧斋饭还嘲讽了他一番，所以死后变成了喝西北风的鬼。以前有个道士说这是报应，我得喝上三十年西北风才能去投胎。”
　　其实高僧并没有计较他的嘲讽，也没有埋怨他的吝啬，甚至一心平和到没起任何情绪。可他的阴德太重，哪怕高僧不动妄念，冥冥之中也会有报应落在得罪他的人身上。
　　可惜他明白这点时已经晚了，最讽刺的是他因疾病去世时，给他念往生经的还是这位高僧，如此才有了只喝三十年西北风就能投胎的惩罚，否则他指不定得喝上九十年。
　　故事是很好听，但厉蕴丹没忘记正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躲、躲阴兵。”
　　阴兵？
　　为防问得突兀，她的借口脱口而出还十分契合实际：“我刚从墓中苏醒，就发现狐狸刚嫁了女，不少鬼怪也跟着去，这‘阴兵’说的莫非是它们？”
　　山精老实道：“不不不，并不是！都是山里的精怪，我们可当不起阴兵。”
　　它虽然疑惑面前的女鬼为什么不知道阴兵为何物，但听她说“刚从墓中苏醒”，它便信了她的“懵懂无知”。
　　“阴兵从西来，有五十万大军。据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特别可怕！凡是被它们借道的地方，妖精鬼怪都饱受其害，我们惹不起总该躲得起吧？”
　　阴兵借道，活人退散。他们生前多是南征北讨、东征西战过的兵卒，手头沾过的人血不知凡几，死后自然煞气也重，鬼怪轻易招惹他们不得。
　　不过，阴兵一般被叫作“王师”，通常是诸侯墓中不见天日的陪葬品，基本是出不来的。可不知为何，这五十万阴兵不仅出来了，还一路朝东前行。
　　食风鬼：“大家都跑了，要不我们也跑吧？本来以为躲起来应该没事，但大人一下子就逮住了我们，可见我们藏起来没用，没准阴兵一到就被发现了。”
　　言之有理，山精谄媚一笑：“大人，不如我们一起往东去吧！那头有个姚家村，可以问活人借点阳气再跑。阴兵至阴，但借道时多不会为难活人，有了那点阳气我们会平安不少。”
　　厉蕴丹：……
　　原来如此，姚家村真是倒霉到了极点。就因坐落在山脚下，便成了妖怪的“补给点”。
　　她倒是想多问两句，不料脚底传来了隆隆震动。这种震动她很熟悉，是千军万马过境时万足落地的沉重闷响。它多是出现在沙场上、峡谷里，没想到如今在深山老林里也能体会。
　　“来了！”食风鬼小声嘀咕。
　　厉蕴丹没为难这俩小怪，松开手便放了它们：“不准去姚家村借阳气，不然我杀了你们。”
　　“……是。”
　　走地萝卜立刻遁入土中，食风鬼变成一阵风散开，厉蕴丹则飞身上树，借着茂密的林叶遮掩身影，又在瞬间卸去魅影嫁衣，恢复成活人的气息。
　　嫁衣虽好，但它有使用时限。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使用30分钟、冷却1小时。左右无事，她得在时限未到时取下，万一有个突发状况，她也好再度穿上。
　　隐没于树间，厉蕴丹收声敛息。
　　未几，隆隆地动声越来越近，她从上往下看去，就见林间忽然起了一阵浓雾，一条开阔的阴司官道铺展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五十万大军的脚步声愈发近了，她看见一队骑着枣红色战马的骑兵先行而来，坐在马上的阴兵手中握着一面大旗，那旗子在阴风中飘荡，展开的面是深沉的浓紫，且有一条金龙盘踞，张牙舞爪。
　　过后，是一队白马骑兵，再是黑马骑兵。队伍浩浩汤汤，声势极大，那阴间的官道一层层往前铺，铺到厉蕴丹以为要祸及姚家村时——它忽然改换了方向，几乎是擦着姚家村的外围绕道，由着五十万阴兵“包围”这小小村落的半边，在往东行去。
　　它们没有惊扰百姓的村落，如此，倒也省得她出手了。
　　有升级后的加特林在手，一挑五十万她还真不怵。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五十万阴兵才走完这段官道。厉蕴丹从树上翻下来，进入姚家村巡视一番，除了宰掉几只食人精气的魍魉后，再无所获。
　　阴兵来了，精怪就来借阳气遁逃。那么阴兵一走，它们会不会再回来打个秋风？
　　精怪是杀不完的，或许姚家村需要的不是诛邪，而是对精怪的震慑。
　　这般想着，厉蕴丹便取过符箓玉石开始绕着姚家村布阵，她将一张驱邪符埋入村落的正中心，再佐以一枚玉佩为印，后搬来一块山石削成碑状，立在埋符之地。她以指为刀、灌入真气，又在石碑上画了个消灾符，算是偿了姚家村送来的几袋糯米。
　　天亮时分，她对早起的农人叮嘱几句，要他告知村民莫动石碑，不久便告辞离去。
　　及至回了原来的村落，她才得知张清无又病倒了。
　　辰时三刻，张清无刚喝完药，厉蕴丹在外道一句“是我”，得了病号的回应才撩开粗陋的蓝布帘入内。都是办正事的主，两人不通一句废话，上来就是讲重点。
　　张清无：“姚家村是怎么回事？”
　　厉蕴丹：“阴兵借道，有五十万。我以为他们会对百姓不利，没想到这道绕着姚家村走，没动村子分毫。”
　　“五十万阴兵……”想到师卦，张清无依旧心慌，可他还是耐心地给厉蕴丹解惑，“阴兵生前便是王师兵卒，而兵卒来自民间，九成九是百姓子弟。他们被征召入伍、遣往各处打仗，为的就是不让山河破碎，护住身后百姓。哪怕人死灯灭，保家卫国之心也不会改变。”
　　厉蕴丹颔首：“不负已心，可称鬼雄。”
　　张清无：“他们往何处去？”
　　“往东或者东北。”厉蕴丹问，“怎么？”
　　“阴兵多是王公贵族的陪葬，千百年都不会离开墓葬地，除非墓塌了。而且还是五十万的规格，入葬者起码是个亲王……阴兵若是出墓，一般是去寻找王公贵族的转世，再在他身边给予庇护。保他三世之后，阴兵会归入地府，成为阎王的兵马。”
　　张清无：“就是不知道他们想去庇护谁？阴兵就是‘师’，借道远行就是‘大动干戈’，怎么看都是个大凶之兆。我一日前卜卦占到了‘师’卦，总觉得与这有关。”
　　厉蕴丹：“不如我追上去看看？”
　　张清无摇头：“我有风雨欲来之感，最近几日你还是别独行了。我们明日一早就往湘水之西走，尽量追上阿莹的脚步，让她来回省些时间。我这几日一做梦便梦见西边血海一片，必须去看看。”
　　他是坚决不愿留下养病了，但凡心里压着事，这病就绝对好不了。
　　厉蕴丹没有反驳，只是为他的身体着想，向村人买了一头代步的毛驴。牛车虽好，可古代的牛主要用在耕作上，私下买卖不可，为了少牵扯些衙门官司，厉蕴丹不会买牛。
　　用马就更不行了，要是她让天马冒头，以张清无的经验多半能看出点什么，毕竟他所学颇杂颇广，万一想拿个坛子拿天马当精怪收了，天马不知会怎么闹。
　　算了，还是驴子好。
　　分别之际，村人前来相送。他们给毛驴安上一辆小木车，垫上一层被褥，扶着张清无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下，又将糯米搬上木车。
　　“道长们，一路保重啊！”
　　胥望东：“你们也要保重啊！”
　　毛驴叫唤了一声，结束双方的告别。厉蕴丹与胥望东背着竹筐，张清无躺在驴车上养神，他们吹着林间的风，沐着透过林叶的阳光，脚步不停地朝西边走，或快或慢地朝先行的付紫莹靠近。
　　厉蕴丹负责打猎，胥望东负责处理猎物，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胥望东渐渐从张清无这头学了些草药知识，也在耳濡目染下逐渐通了“心咒”的重要性。
　　张清无：“虽然我不知道你得的阴传是哪一路，但你念咒不用心的话，很难将咒与力结合一处，发挥出你想要的效果。”
　　胥望东：“那该怎么办？说实在的，我根本不懂咒语的意思，很难与它们契合。”
　　张清无：“我第一次念清静经也是不通不懂，但多念多读之后，对其意便心领神会了。经文也好，咒语也罢，重在一个‘心领神会’，且这个绝不是靠言传身教就能学会的东西，凡有所悟，你才能用，而‘悟’不能被言语说明。”
　　对于修道者来说，“道”是一种无法说明之物。凡是能被说明白的、能用语言来描述的，其实距离“道”都有一定的偏移和距离。
　　有且最接近“道”的，就是由自己领悟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感觉。恍若盘古开天，那把斧子把脑子劈到开窍了。
　　胥望东：“多念多读真能逆天改命吗？”
　　张清无：“这我可不保证，但不读不念的话，你怕是要早死早超生。”
　　胥望东：……
　　还算平静的日常并没过多久，五天后的一个深夜，在木板上安睡的张清无突然被噩梦惊醒，醒来就是一句：“不好，阿莹出事了！”
　　“什么？”
　　张清无不管不顾地掐指演算：“我梦见她化作襁褓中的婴孩，被人抱起后塞进了一个盒子。我鲜少做与同门相关的梦，尤其是与我联系颇深的人的梦，因为一朝梦见，他们或多或少都会出事。”
　　“在哪里？在哪里……”他的手指在颤抖，“我一直拿她作亲妹妹看待，宁死也不愿她出事。千万别……别……”
　　恳请老天不要对他如此残忍，让他连最后的亲人也不得不失去。
　　掐算半日，他脸色蒙上了一层黑气，目眦欲裂：“是人祸！云丹，请你速速往南！他们带走了阿莹，再慢就来不及了！”
　　厉蕴丹二话不说往南边狂奔，由于离开的速度太快，她并未听到张清无后续的话。
　　“方外来客……”张清无的手攥成拳，“非人非鬼非仙，介乎三者之间。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带走的好像不止一个人？”
　　不得不说，张清无在紧要关头的掐算精准到爆。或许来到试炼场的造化者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才刚行动不久，就被“愚昧”的原住民勘破了踪迹。
　　要怪只能怪他们太过傲慢，以为每个古代试炼场的原住民都是封建又愚蠢的古人。殊不知古代与古代总是相通，老祖宗的智慧其实比现代人的智慧更可怕。
　　他们行善就算了，作恶是真逃不了——
　　“老大，这批两脚羊怎么处理？”一男子叼着烟问道，“是带回主神空间卖给有需要的人，还是联系老客户处理？我记得兑泽有个巫妖需要‘人药’，开价是500一个，要二十个，这笔赚不赚？”
　　老大白了他一眼：“不赚。”
　　“为什么？”
　　“这一个。”他下巴一扬，指向地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付紫莹道，“明明是个原住民，实力却能跟我们造化者媲美，卖500太可惜了。不如联系‘飞龙在天’，问问他们团队要不要高武力值的‘奴隶’，我猜他们会出万把分买她。”
　　闻言，男子顿时笑开：“老大英明！”


第128章 旱魃大争（12）
　　在某些方面,古代确实比不上现代。
　　户籍制度不完善，消息传递不及时,达官贵人不作为,办案效率不太高……这就给了不少强盗土匪可趁之机，他们往往占山为王作威作福，掳掠女子鱼肉百姓,总在几年乃至十几年后才得到惩罚。
　　或是就地正法，或是锒铛入狱，虽说黄花菜早凉了，但好歹还是一盘菜,可若是把“强盗土匪”换成“造化者”，那别说菜了，连菜盘子都不给留。
　　他们喜欢古代副本。
　　这种“喜欢”不是因为古代副本难度低,他们稍微使些神仙手段帮帮人就能被奉为神仙、得到原住民的敬重，而是因为古代副本没有那么多棘手的热武器,他们可以放肆胡来，还没有人能奈何。
　　最重要的是，只要随身空间的级别够高,那么古代的一切都是他们唾手可得的资源。埋于深山的宝藏，达官贵人的库藏,武林门派的秘籍,乃至粮食、牲畜和人口，全是他们能带回主神空间的东西。
　　这其中，人是最畅销的“货物”。
　　把他们从试炼场带走，他们就成了无根之人,往后的生活好差全系在造化者身上。
　　遇到个“好”点的买家,兴许就是干干奴隶的活,再不济就是暖床，总算还有条命在、还有口饭吃。可要是遇上坏透的买家，死了还剩具全尸就不错了。
　　“行，这个留给飞龙在天。”抽烟男道，“剩下的怎么安排？”
　　“15岁到25岁的女人给‘阴佬’送去，他缺采阴补阳的炉鼎。同岁数的男人给‘糖姥’送去，她采阳补阴，折腾个几天这批货就没了，还会来找我们补货。我记得有个强化了相柳血脉的不是要吃小孩吗？他开价多少一个？”
　　抽烟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开价300点一个，算高了，就是没写明要哪个年龄段的小羊。”
　　另一人：“那12岁以下的都锁定，看一个逮一个就行。就算抓过去有剩余，那些做鬼娃娃和佛牌的邪道也会对小孩有兴趣，出货很方便。”
　　他们清点着地上的56人，发现数目没错便将迷香撤了下去。接着，他们蹲下来对年轻男女好一通上下其手，等摸够了便拍拍他们的脸，将人装进随身空间去。
　　事情的发展很顺利，唯独在抽烟男对付紫莹下手时，本是重伤昏迷的付紫莹硬是靠强大的野兽本能出手，一把扣住了他伸向她的咸猪手。那一瞬的力量爆发，就听“咔嚓”一声，她竟是折断了他的手骨！
　　“啊！”抽烟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抬脚踹在付紫莹身上。
　　旧伤添新伤，付紫莹的口鼻溢出鲜血，抽烟男还想再给她几脚，却被身边的人拦下了：“够了，把货弄坏了价格就低了！还有你小点儿声！这副本有鬼怪，你想把脏东西招过来吗？忍着！”
　　抽烟男捂着手蹲下，眼光闪烁、满是愤懑。他恨恨地瞪了一眼付紫莹，正想抬手将她收入空间，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余光瞥见了一抹血红，那红光飘忽，一下子就不见了。
　　“谁？”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侧，却只见到杂草轻晃、阴风阵阵。
　　“你搞什么啊？一惊一乍的。”黄毛男不爽地嚷嚷开，“脑子进水了是吗？也不想想咱们这儿设了‘观测器’，只要是人踏进这座山都会被感知到，还‘谁’？能是谁啊，半夜进山的也就鬼了。”
　　“傻叉。”黑衣男淬了一口。
　　他们一行总共有六人，隶属烈火永燃团队，为三线团员。托团队的福，每次进本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队友过活，但同样的，他们得为团队做一些阴沟里的事，以期下次能分得更好的道具。
　　就像现在，鉴于他们贩卖两脚羊的业绩突出，团队给他们每人配了一个戊级的随身空间。它的造型是一块机械手表，拥有大平层的空间还能装下活物，实在是太好使了。
　　而戊级、能装活物的空间需要5000奖励点，这放在平时他们根本不会下手买，毕竟只是个空间罢了，可到了团队居然能白拿，足以见加入团队的重要性。
　　且，这白得的戊级道具彻底点燃了他们的贪婪和欲望。
　　渐渐地，试炼场的原住民在他们眼里不是人，而是行走的奖励点。尤其是古代副本，原住民譬如一群放养在草原上的羊，任他们予取予求。
　　一年的时间啊，足够他们挑最好的货回去了。
　　“没事别大惊小怪，就算真撞上了个砸场子的造化者，你以为他真有胆子跟团队对着杠？像那个叫应栖雍的小子只能代表少数人，有多少呢？最多一只手的数，不能再多了。”
　　男人说得得意洋洋，言语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傲慢。殊不知，同伴看向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惊恐，只见那男人的头顶突兀地垂下许多黑发，一双惨白的手从两侧而来，缓缓贴近他的太阳穴……
　　“老、老、老大！”
　　“你舌头闪了，说话这么不利……索？”最后一字的音突然被他吞下，他感到有冰凉的东西贴在他的头上，扣住脸颊两侧。
　　一瞬的毛骨悚然，他本能地仰头看去。只见树干细长、倒挂着一位身穿红嫁衣的鬼新娘，她冰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吓！
　　人在受到极度的惊吓时，大脑会因给不出反应而陷入一片空白。而在几人浅薄的认知里，灵异副本等于全灭副本，穿红衣的鬼等于厉鬼，被盯上了谁也逃不过。
　　这观念根深蒂固，无法清除。因此，当化身鬼新娘的厉蕴丹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遇到造化者，而是遇上了厉鬼。再加上刚做完亏心事，恐怖效果翻了十倍不止。
　　“鬼啊——”
　　厉蕴丹双手扣合，掰过这老大的脑袋发狠一扭。就听颈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老大的眼珠立马翻白，竟是连反击的能力也没有，当场死透。
　　“啊啊啊！”
　　厉蕴丹本不想让他死得那么简单，但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祸端，并对剩下的五人起到震慑作用，这老大只能这么祭了天。
　　她并不认为他们是她的对手，只不过从太乙天墟出来的道具千奇百怪，或多或少会对她产生一些干扰。而“老大”身上的道具应该是最多的吧？干掉了他，剩下几个应该不成气候。
　　事实证明，他们不仅不成气候，还是一堆怂货。
　　怕鬼怕得要死，偏偏要做祸事，居然还拿出符箓对付她。驱邪符从背后射来，厉蕴丹大袖一挥打落符箓，化掌为爪，扣住黑衣男的咽喉。
　　黑衣男惊恐至极：“她不怕符箓！厉鬼！厉鬼！”
　　十成的恐怖硬是涨到了十二成。
　　只能说打架时心态很重要，他们的心理防线一经崩溃，就再也搭建不起来了。
　　如果厉蕴丹以造化者的身份找茬，他们多能发挥能力，再不济也可以打个配合战，游走几招再死；可当她以厉鬼的身份出现，他们没吓到尿裤子已经不错了。
　　“啊啊啊不要！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我再也不贩人了！”
　　厉蕴丹可不能说什么“把人放了”，这话一出八成露馅。作为一名嗜杀的女鬼，她说的话必须不正常。
　　她没有张嘴，只是动起了腹语。女声幽幽，飘忽不定，令人毛骨悚然：“冤有头，债有主。冤有头……阳气啊。”
　　她冲黑衣男缓缓张开嘴。
　　“啊！给你，都给你！不要来找我！”黑衣男哆嗦着打开随身空间，就见十几名年轻人倒在地上。
　　厉蕴丹见状，假作被吸引一般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人。其余几人觉得有戏，当即敞开空间放出被抓的活人，却始终忽略了厉蕴丹的手——她一直牢牢掐着黑衣男的脖颈，并没有因为他们放出活人而松开半分。
　　共48个，还差8个……想来是在老大的空间里了。
　　就是不知老大身死，他空间中的活人会不会跟着遭殃？要是他们没活下来，那么她以后遇到这种人渣还得周旋一番才能下手。
　　啧，渣滓！
　　她使了新学的爪法，近乎残忍地撕裂了黑衣男的咽喉。待他捂着脖子跪在地上呕血，她盯上了剩下的四人……
　　“不不不，求、求求！”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厉蕴丹知晓魅影嫁衣好用，却不知它会这么好用。
　　由于穿上嫁衣能在半小时内转化成阴物，普通的冷兵器和热武器就无法对她造成伤害。又因她身负帝王命格、天子气运，寻常的符箓也无法对她构成威胁。只要不遇到戊级以上的破魔武器，魅影嫁衣就是攻守兼备的最佳辅助道具。
　　再杀一人后，剩下的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惊觉，无论自己是求饶也好，是“悔过”也罢，都不能阻止厉鬼杀死他们的心。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打！
　　打了还有一线生机，不打绝无生还的可能。
　　黄毛男骂了句脏话，立马掏出一个道具启动雷暴。只见那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方片印上他的心口，分分钟张开电网将他包裹起来，形同一个闪着雷电的球。
　　他狞笑一声冲向厉蕴丹：“我还不信治不了你了！鬼都怕雷电吧，我劈死你！”
　　他双手合拢爆出一抹闪电，它势如银蛇，直冲她的面门。电光极快，她本能地偏过头，那雷光一下子擦着她的脸过去，火辣辣地疼。
　　这就是被雷集中的感觉吗？
　　她抚上脸……
　　难怪精怪畏惧渡劫，一击雷劫足以让它们浑身麻木，压根应付不了第二击。
　　真气溢散，在身侧凝成甲胄。那团雷电再度袭来，厉蕴丹双脚离地高高飘起，手腕上的“镯子”一翻便射出一道冰蚕蛛丝。
　　蛛丝沾在抽烟男身上，她猛地一拉，抽烟男就向电团砸去。两厢一撞，抽烟男惨叫一声被电死当场，强大的电流贯穿他的体表、灼烧他的水分，于眨眼间将他烧成了人形黑炭。
　　“蛛丝？”声音轻之又轻，然而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晚了。
　　刀光一闪，人头点地。
　　厉蕴丹反手扔出桃木剑，那经过雷击的桃木哪还会畏惧电光，它径自穿透雷电环绕的外壳，一击贯穿了黄毛的脑门。
　　血淌了下来……
　　厉蕴丹收拢魅影嫁衣，将躺了一地的活人拖向空地。后蹲在老大的尸体旁以神识检索，发现他的空间道具是一枚戒指。
　　她将它取下，它身上流转的光华便消失了。许是主人身死、捆绑的时效已到，只见戒指边上忽然冒出一个黑洞，把储存在另一个空间内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先是八个活人，再是一堆换洗衣服和烟酒，最后是他们烧杀抢掠夺来的金银珠宝，以及一份来自太乙天墟的“客户订单”。
　　厉蕴丹展开订单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与其说这是一份订单，倒不如说这是投名状。上头记录了哪个大境的谁需要什么样的“两脚羊”，出价几何、数量多少，且其中所涉及的大团队不止一个。
　　“飞龙在天……”
　　要是没记错的话，上次想拉谢此恒入队的是“龙战于野”，而“飞龙在天”与之似乎是竞争关系？
　　都是干天的团队，这个大境属实是在善恶两端狂舞、极端人士辈出。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订单，就把它塞进了无尽仙藏。与此同时，零落在地上的道具纷纷化作灰屑，竟是一个也没留下。
　　见状厉蕴丹就明白，太乙天墟不会把独特的道具留在试炼场，说不定化灰是一种特殊的回收方式。可是，为何不见它回收一下造化者的尸体呢？
　　每次宰完人都要处理血迹和尸骨，“圣人”都会嫌烦的。
　　厉蕴丹凝出六张火符打在尸体上，熊熊烈火燃起，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了尸体的皮肉筋骨，还烧干了地上的血迹。尸油劈啪作响，尸体逐渐成灰，而在热浪一波又一波的冲刷下，昏迷的百姓终于苏醒过来。
　　一见是在深山老林，身边除了个道士就没有别人，再看那烈火中燃烧的人形炭……他们忽地垂泪而泣又跪地不起，声声唤着“恩人”。
　　“小女子是江城泸州人士，家中爷娘尚在，有两兄两弟。本是在为议亲做打算，谁知这群妖人夜间闯入我家中打伤爷娘兄弟，将我掳走百般羞辱！我恨不得生啖其肉，生啖其肉！”
　　少女哭晕过去，另一名少年红了眼眶：“我只是上京去赶明年的春闱，路上便遇到了这伙妖人！他们荤素不忌，对我与单兄做尽恶事！单兄想不开跳下悬崖，独我还在苟且……”
　　与友人结伴同行、上京赶考，谁能料到会出这事？
　　友人心性刚硬一了百了，可他不能这么做！他要是也跟着去，家中的母亲和妹妹可怎么办？且友人也有寡母，他不能放着这位伯母不管不顾。
　　“我是王家村的王明珠！”另一名女子失声痛哭，“这群妖人抢杀了王家村，屠尽四十六户人家！”她抱着头跪在地上，心痛到呕血，“畜生啊！”
　　有年轻的猎户倒在地上，他手脚被打断却没坑一声，只说道：“我的村子也被烧了，为了折磨我他们停留了一会儿，不知道村里有没有人跑掉。”
　　厉蕴丹：“那便回去看看吧。”
　　她蹲下来给猎户接上手脚的骨头，将他丢给一旁的少年人照顾。之后，她检查了一下付紫莹的伤势，发现她断了根肋骨，内腑受创严重，似乎有脏器被震开了。
　　这可不妙！
　　厉蕴丹当即将真气灌入她体内，强行修复她体内的伤势。待稳定后，她飞快进入深林采集草药、狩猎野物，又削了几个石锅背回来，指导众人熬药、处理猎物。
　　火堆点起，他们在六个人渣的“坟头”做起了吃食。
　　不久，他们舀起锅里的药膏涂抹外敷内用，而在厉蕴丹的照顾下，付紫莹总算悠悠转醒。
　　“云丹？”
　　“如何？”
　　付紫莹：“六个败类……强抢男女，暗算我！”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她语气凝重，“他们会法术，不是茅山的东西。他们对我说再往前来就杀了她，让我放下剑，我……”
　　厉蕴丹安抚道：“他们已经死了。”又托着她的头轻轻转过，“他们还活着。”
　　付紫莹向右侧看去，便见一众脏兮兮的男女回望她，双目含泪。他们吐不出一个谢字，可通红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活着……就好。”
　　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她刚醒没多久又沉沉睡去了。
　　……
　　一日后，胥望东与张清无日夜兼程，紧赶慢赶地追上了她们。
　　彼时，厉蕴丹已将众人安排到山脚的村子去，她掏出银钱上下打点，姑且给这群苦命人找了个歇脚的地方，至于他们日后的去留如何，就不是她需要管的事了。
　　同伴到来，付紫莹身体大好。见她无恙，张清无才长舒一口气。只是一口气还没舒完，他一见厉蕴丹的桃木剑就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让它见人血了？”
　　厉蕴丹：“怎么，不能宰人渣吗？”
　　“不是不能，你好歹爱惜它一下，做个清理！”张清无取过她的桃木剑一脸心疼，“桃木剑多是用来斩妖除魔的，如非必要不沾人血。你杀恶贯满盈的人倒还好，不会让它沾上‘业’，但宰完了你得用艾草洗洗、用烟香熏熏，这样才好保养！”
　　他忙不迭地出门，问人借香去了。
　　厉蕴丹不以为意。
　　她敢下这个手，就是不怕业沾身。作为皇帝，要是连承受天下大“业”的魄力都没有，她还当什么皇帝？
　　既然决定接手江山，她自然也会接下所有的恶业和善果。
　　她毕竟是帝王。


第129章 旱魃大争（13）
　　张清无托村人去林间寻些艾草,问隔壁吊了半碗菜籽油，再借来三根长香,便开始了清理桃木剑的工作。
　　他深知一把好用的桃木剑对道士来说意味着什么,它可能是生死一线时起到决定作用的绝地反击，也可能是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封印恶鬼的制胜神兵，更可能是代代相传间驱邪克煞的风水宝器。
　　“李云丹”年纪小、阅历少,她不知保养桃木剑情有可原，但他作为早她二十年进山的“长辈”，不能不为后辈筹谋。
　　麻烦的琐事她可以不干，他来干,可琐事该怎么做的程序她必须知道。
　　是以，桃木剑该如何保养的活计，他是当着厉蕴丹的面一步步做的。
　　陋室草房,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张清无将艾草放在石磨上碾成糊状,再把糊混入油中搅拌均匀：“菜籽油性平温和，润燥清火，多能抚平煞气。桃木剑是木做的,与菜籽油搭配更好，你要是改用猪油擦拭,指不定煞气就从三分变成了七分。”
　　他抠起一块糊擦在木剑上,仔细涂抹、研开，又吩咐道：“把香点了。”
　　厉蕴丹燃起香插在炉子里，张清无取过剑穿梭在青烟中。如是涂抹、反复，室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张清无说话的声音。
　　“艾草一贯是驱邪洗晦用的,它能洗去血光和污秽,还人或器物以灵光。”张清无道，“譬如一人夜间行路撞鬼，回家后用艾草洗浴就不会晦气沾身。又比如我们逢年过节都会在门外放一把艾草，为的也是避祸。桃木属阳，用艾草清理效果极佳，等我把香灰搓好，你就拿它去太阳底下晒半个时辰，明白了吗？”
　　厉蕴丹颔首。
　　熏完香，张清无伸手探入香炉捻起一撮灰、沿着剑脊一路往下搓。看似是搓，实则是画符，为的是把血气排干净。
　　末了，他把桃木剑交给厉蕴丹：“可是记住了？”
　　“记住了。”
　　她走出屋子，挑了棵大树将桃木剑挂上去晒。后足尖一点飞到最顶上的树干，闭目盘膝，以印堂对准太阳的方向。
　　“视野”中是一片火红，连眼皮也能感受到被阳光灼烧的热度。厉蕴丹静下心来舌抵上颚、气沉丹田。少顷，她仰面朝向太阳，深深地吸入一口阳精。那阳精入得她腹中打转一圈，与她的真气相融，沿着经络上升，再慢慢地汇聚在舌尖。
　　一口、两口、三口，运气转精，最终凝成一滴金色的油。
　　契机一到，厉蕴丹张口开舌，将这一滴至阳之油推了出来。又翻手取出一只品相极佳的白玉瓶，把这滴油送进瓶子里。
　　扣上松木塞，覆上红纸，厉蕴丹用红线缠紧瓶口防止日精溢散，再把它往脖子上一挂，堪堪挡住膻中穴。
　　经她观察，修道之人似乎都喜欢在膻中穴前挂个东西。或是玉佩朱砂，或是套着锦囊的符箓，总之就是要把这穴道“封”起来。
　　张清无挂的是挡煞朱砂，付紫莹挂的是山水玉佩，吴不明与程文兴也有，独她和胥望东没有。如今她也有了，就想着也给胥望东整一份。
　　胥望东：“为什么要在膻中穴前挂东西啊？”他指了指心口，“这地方有什么讲究吗？”
　　“据说是容易被阴邪入侵。”厉蕴丹道，“鬼魅穿体多是从膻中穴过，郁气妄念多是从这里生，它相当于是人体的阵眼之一，往上头加护些事物多能改善人体的风水。”
　　胥望东惊讶：“这么牛逼的吗？让我想想得挂个龙还是挂个虎？”
　　厉蕴丹冷不丁道：“你属什么？”
　　“属猴。”
　　厉蕴丹：“挂龙吧，虎与猴犯冲，冲起来水火不容，龙蛇鼠倒是猴的贵人。”又打量了胥望东几眼，发现他的顽性确实与猴相类。
　　胥望东：“……讲真，大佬，虽然生肖挺有讲究的，但我听你说起生肖就心肝发抖。不瞒你说，每次我去相亲，我爸妈与女方爸妈都在挑生肖，仿佛我和她不是人是俩动物一样，闹得特尴尬。”
　　“什么‘哎，你儿子是猴，我女儿是狗，挺配啊’；什么‘你儿子是猴，我女儿是马，配上就是马上封侯，多吉利啊’——你说尬不尬，人家姑娘都尬死了，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他们还聊得热乎！”
　　所以，他每次相亲都失败，很大一部分还是老一辈的原因。女孩们光记得他是猴子了，谁还记得他也是个人啊！
　　他是人啊！
　　厉蕴丹：……
　　“挂山水牌吧，招财。”
　　“能多赚奖励点对吧？”
　　“……”
　　村落简陋，不方便长居。等付紫莹身体大好，四人就到了启程的时候。
　　临行前，厉蕴丹将一包银子交给江城的商女，她希望她打点这五十几个苦命人，让他们想回家的有钱回家，想留下的有钱留下。并让她好好活着，回去好找爷娘兄弟。
　　厉蕴丹：“恶人既已挫骨扬灰，生者自当破而后立。往后前途还很长远，莫要为一时之痛丧失心气和傲气。”
　　江城商女含泪拜下：“多谢恩人！小女子一定铭记在心！”她拿手帕擦去泪水，“我必不负恩人所托，将这些兄弟姐妹安置妥帖。望恩人一路平安，此生珍重！”
　　“珍重。”厉蕴丹一拱手，离开了。
　　古代的分别少则几月不见，多则一辈子无法重聚，因此道一句珍重往往意味着“再难相见”。
　　他们都懂，只是谁也不会戳破。
　　“恩人！”
　　“恩人保重！”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来生我愿结草衔环。”书生叩首，涕泪俱下。
　　他们聚在村口，黑压压地跪了满地。受伤的、不伤的都冲她磕头，望她一生安泰。胥望东看得很是震撼，张清无只是一声长叹，付紫莹牵着毛驴走进森林，而厉蕴丹连头也没回。
　　渐行渐远，林木愈深，后头的人便再也看不见了。胥望东的心情有点惆怅，但在转过头之后，这点子惆怅也消失无踪。
　　他看向付紫莹：“话说你为什么要脱离队伍先行一步？”
　　付紫莹：“是师兄让我去的，他说西边应该有个落难的道士。”谁知半路会出这种事，她差点没了命，“师兄，你说咱们耽搁了这么多天，那个道士还活着吗？”
　　张清无：“死不了。”
　　既是同门救同门的事，那就不必多说了。胥望东没再发问，倒是厉蕴丹开了口：“如果前方有小城，就歇一晚，我要去城中看看有没有多宝阁一类的地方，顺便要补一些朱砂粉和符纸。”
　　“好。”
　　日落之前，他们抵达了一座小城。
　　走了半天官道身上全是灰土，他们当即入住城中最大的客栈，要了不少热水沐浴。
　　这家的掌柜是个会做生意的人，许是眼睛开了光，竟能从他们身上看出“有钱人”的金光，当下便抛开手中的事忙前忙后，不仅送来皂角，还送来侧柏叶熬煮出的洗发水……
　　掌柜笑道：“几位道长慢用，这侧柏叶熬煮的药汁用来洗头可好了，是我表姐去给官家小姐做丫鬟时，从那府里带出来的调配方子，加了黑芝麻，很香吧！”
　　厉蕴丹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赏了他十两银子。
　　掌柜一看便傻了，这到店入住的客人赏个二三两已是顶天，这位居然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这都够一户普通人家享用一年了！
　　厉蕴丹：“掌柜的，帮我打听一个事。”
　　果然，十两银子是不好拿的，这里头还算进去了办事的钱。不过这么做也好，他拿银子也拿得安心。
　　掌柜：“您请说。”
　　“可有什么买卖玉石珍宝的地方，最好是出奇货的。”厉蕴丹压下声音，“我需要一种名为‘乌金朱砂’的宝物，它是火山石中包含的朱砂，据说十分珍贵。有了消息就知会我，价钱好商量。如果城中没有，就帮我打听打听哪儿有。”
　　“好嘞！我记下了。”掌柜接了这活儿。
　　之后几天，厉蕴丹明里打听，掌柜暗中打听，前者给胥望东挑了块朱砂山水牌，后者周转许久，还真给她带来了消息。
　　“道长，您要的东西咱们这座小城没有，但三十里外的‘定宝’大城有。”掌柜道，“我听镖局的人说，定宝城的福运阁是搁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乌金朱砂’，要价十两金子，一直没人买。您要是急用，不妨让镖局走一趟，他们与福运阁的掌柜熟，说是十两金那就是十两金，要是你亲自去，没准涨到十五两金。”
　　要么这货卖不出去，福运阁放着也是放着，摆烂得了；要么有人上门问货，福运阁一听是专门为了乌金朱砂来的人，可不得狮子大开口么？
　　兴许，镖局带回来的“十两金子”的价位也是偏高，但厉蕴丹并不在意。对于她来说，十两金子就能换到百万奖励点，委实赚大发了。
　　掌柜：“镖局除了要价高一些，并没有别的缺点。”
　　厉蕴丹：“他们要多少银子送这一趟？”
　　“一、一百两。”掌柜声音越来越低，连他都觉得贵。
　　谁料厉蕴丹毫不犹豫道：“成交。”又甩给掌柜几锭银子，再假作回房取出半数金子，“让他们快马加鞭、连夜启程，我明天就要见到乌金朱砂。”
　　“啊是、是！”
　　翌日辰时，厉蕴丹就从几名刀疤大汉的手中接过了一个檀木盒子，里头放的货物正是乌金朱砂。
　　它通体鲜红，纹路是暗沉的金色，巴掌大小的一块，分量倒是挺重。此刻，它正躺在一层细软的朱砂份上，她一开盒便感到一阵磅礴的阳气拂面而来。
　　不用验了，是真货。
　　厉蕴丹补足了金子，又给了几位大汉赏钱，还请他们在客栈吃了好酒好肉。她曾与江湖人士处惯了，知晓他们莽直真诚的性子，她待他们豪爽，他们必有回报，而镖局回馈给她的东西确实没让她失望。
　　他们赠了她一截雷击枣木，木龄足有五百年整。
　　大汉：“道长，把这截木头给你，也算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
　　“嗯，这截木头在镖局放了很久了，是三十年前的一名道士托我们送去茅山的。只是他当时身无盘缠，拿不出钱寄送，就对我们的长辈说去除个妖赚点钱再回来。谁知那一去，他就再没有回来，后来接的货没有同往茅山的，长辈一搁置就到了今天。”
　　厉蕴丹摩挲着盒子：“那名道士叫什么名字？”
　　大汉回忆着三十年前的旧账簿的内容：“叫什么……玄威？”
　　“谢了。”
　　镖局又赠了她不少跌打药膏和湘水一带的地图，交谈一番才抱拳离去。
　　见人走远，厉蕴丹便抱着盒子上楼，问了张清无有关“玄威”的事，张清无一听这名字就愣了，直问她从何得知：“玄威师兄死在三十年前，你怎么知道？”
　　厉蕴丹把前因说了一遍。
　　听罢，张清无接过雷击枣木叹道：“玄威师兄也是可惜，撞上的是一只千年老鬼。那老鬼与土地庙融在一起，都快成邪山神了，他祭了一身精血才杀了它，保住了那方百姓。”
　　然而道士做事总是低调，他们为黎民付出很多，可美名与英雄事迹从不为世人所知。或许对他们来说，“以身殉道，为活苍生”是他们修行的本心和信仰。
　　“玄威师兄的尸骨是被一名巡抚送到茅山的，只是妖邪之事干系甚重，后续就没有传开。巡抚上达天听的说辞是土地庙有山贼作祟，现已伏诛。”
　　事态平息，仅此而已。
　　厉蕴丹沉默良久，道：“这截枣木够长，可以给阿莹做一把雷击木的宝剑。”
　　张清无接话：“留下一截备用，剩下的送回茅山，只有师父那一辈的人知道怎么做桃木剑，这我可不会。”
　　厉蕴丹颔首：“那就这么办吧。”
　　诸事毕，他们再度启程。复行七日有余，他们终于来到了道士清河所在的村落，并在靠近那村落地界之时，就被一群农人包围起来。
　　他们没有恶意，只是询问他们是否是清河道长的师兄弟，一听回答“是”，农人们顿时急切万分！
　　“开去看看清河道长吧！他快不行了！”一名农女神色焦急，“他身上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抓咬过，那伤口非但没好，近日来还有渐渐腐烂的趋势，敷什么药都不行，连糯米也不行！”
　　四人一下子抓住关键词：“糯米？”
　　农女点头：“清河道长一直吃糯米、敷糯米、泡糯米，可情况没有好转，近日来他颇有些神志不清，晚上总是跑出去晒月亮。三天前，他把自己栓在屋里，一直要我们快些杀了他！”
　　“他在哪间屋？”
　　“那儿！”
　　一见农女所指的方向，几人拔腿跑去。身后的农女一边追一边喊：“等等，不要开门，清河道长他怕太阳……”
　　张清无一把拉开门，付紫莹入内直接打开窗，厉蕴丹三下五除二进入内室制住清河，而胥望东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直接塞进清河嘴里。
　　光照进来，打在清河脸上。只见他清朗俊秀的脸上出现了死人才有的尸斑，皮肤发青，身上遍布抓痕和咬伤。那些皮肉开始溃烂，腐臭一阵阵发出，要不是他尚且留着活人的理智，还拥有活人的心跳，兴许他们都会以为他早就死了。
　　“清河师兄，你……”
　　“杀了我！”清河红着眼看向付紫莹，“快，我要撑不住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响，好似在召唤别的僵尸，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狠狠咬了一口嘴唇。
　　理智稍微恢复一些，清河语速飞快：“听我说，不要打断我！我们和四位师父一起去西边探查，在一座名为锁寰峰的大山下发现了一个大墓！那墓中僵尸苏醒，竟是杀了师父和其余师兄，它……吼！”
　　“我没有烧掉他们的尸体，我来不及，还有别的僵尸。”
　　清河渐渐语无伦次：“你们回茅山，快杀了我别等了！把消息带回去，求你们杀了我，快啊！”
　　“天下要乱了，僵王出世，快下手啊阿莹！”
　　他目中流下血泪，可四人没一个想出手。纵使他身体渐冷、理智渐失，连獠牙都开始长出来，厉蕴丹还是问道：“张师兄，他可还有救？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救他。”
　　张清无双手颤抖：“好、好……我现在摁不住他，我说，你们做。”
　　“云丹，你先取出雷击枣木，将它碾成木针，要九根。”张清无道，“把七根雷击枣木真打进他的脊梁，把另外两根枣木针打进他的百会穴和膻中穴。先把他当作死人钉死，这样尸毒就不会再蔓延。”
　　厉蕴丹飞快搓着枣木针，不一会儿就弄成了九根。
　　她照着张清无说的一根根打进清河的脊椎、百会穴和膻中穴，在清河凄厉的惨叫中，连付紫莹都不忍看地别过头去，她却依然面无表情地继续着。
　　张清无：“用香灰塞住他的七窍，去取一桶糯米水、朱砂粉和活的毒蛇，越毒越好。”
　　胥望东奔出去搞糯米，付紫莹离开去抓蛇。张清无又让厉蕴丹将清河的身体摆成打坐的姿势，掰着他的手指掐诀，以守护他的心脉。
　　“他应该泡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糯米水了。”张清无道，“连这都不能驱除尸毒，看来那僵尸很厉害，起码是个……不化骨？”
　　不化骨？
　　厉蕴丹的手一顿，追问：“如果被咬的、被抓的都会变成僵尸，那他说师父和师兄们死在僵尸手里，是不是已经生变了？”
　　张清无脸色惨白，闭上眼：“必须通知茅山！”


第130章 旱魃大争（14）
　　雷击枣木是一种五行具备的辟邪珍品。
　　枣木本性属木,又长于土中汲水而生，枝干天然带着尖锐的刺,可谓一成形就拥有了木土水金的特质。若遭雷击,相当于枣木受火淬炼，由此便具有了火属性。而五行齐备、气运相生，就构成了雷击枣木定惊安神、祓除邪煞的稳定特性。
　　枣木天生带刺,故而做成针刺状更能发挥它的阳性力量。当七根枣木针被钉进清河的脊椎，阴煞之气就无法在他体内肆意流窜。
　　张清无道：“僵尸僵尸，僵化之尸，想要让人停止尸变,首先得保证他的身体不僵。脊骨贯通上下，百会链接天地，膻中命门要害,这三处好比兵家重地，只要能守住、能成活,他就死不了。剩下的就看命了，看枣木针能吐多少尸毒出来。”
　　厉蕴丹：“捉毒蛇又是何用？”
　　“以毒攻毒，没法之法。”张清无道,“清河扛到今日，体内早就没什么真气了,尸毒全在血液中流动。只要血在流,尸毒就无法全解，还不如用蛇毒封住流动的血，再一点点除尽尸毒。蛇毒会让他进入龟息，而枣木针插在膻中穴,是为了防止蛇毒攻心。”
　　“若是这么做也阻止不了他变成僵尸,那么……”
　　张清无深吸一口气：“你就拔掉他膻中穴的枣木针,他会因蛇毒毙命。至少，死的时候还是个人。”
　　成功如何，失败如何，他早就想好了。
　　胥望东送来浴桶，里头盛着雪白的糯米水。他三两下将清河扒得就剩条亵裤，再把他扛起来放进浴桶里，倒进一大堆朱砂粉。没多久，白色的糯米水变成了红色，这红色还渗透进清河的伤口，吞吐出细细的黑毒。
　　办完事，胥望东说道：“我不理解，朱砂不是有毒的吗？混了水掺进他的伤口，他真不会被毒死么？”
　　张清无：“修过的和没修过的人不一样，朱砂对道士有益，不少道士的早课还包含‘吸朱砂’这一项。”
　　“吸朱砂？这能怎么吸啊？”
　　“你不必打听，左右你也不学这个。”
　　“……”
　　枣木针扎进清河的后背，其运作的方式像极了拔火罐。朱砂炙烤尸毒，糯米水强力吸附，就见尸毒一点点在枣木针上凝聚，又混着血珠滴落在水里，再被朱砂化去。
　　半日后，第一桶糯米水已通体变黑，胥望东又换上第二桶，张清无则让厉蕴丹挑个阳火之地处理掉黑水。
　　厉蕴丹便挑了村人处理灶房炭火的地，将黑水倾倒。末了，提着一袋子毒蛇的付紫莹进入草房，袋子一开，她从中取出三条手臂粗的毒蛇，把它们放进浴桶。
　　糯米水属阴，温度尚高，三条毒蛇泡得很是舒服。兼之嗅到了清河身上的血气，几乎是立刻盘缠到他身上，张嘴就咬了他的伤口。
　　胥望东吓得一哆嗦，胳膊上起了层鸡皮：“卧槽可怕！”
　　张清无道：“阿莹，带足银子去一趟最近的镖局，托他们送信回茅山。不论他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快速把信送出去！”
　　说着，他在一张四脚不平的放桌上铺开纸笔，把清河话中的重点全部写下：“西边大墓开启，有僵王出世，所去师父与师兄惨遭毒手，仅剩清河一人生还。僵王恐为不化骨，走脱不知几日，且师长尸骨未收，或许也成僵尸。望师长明晓利害，联络众山道友速速应战。”
　　将信纸与驱厄符折叠进锦囊，付紫莹接过，问了村人小城的方向，立刻施展梯云纵飞走。她明明刚遭遇过袭击，差点重伤没命，可等再次上路独行，她依然勇往无前。
　　或许之于茅山弟子而言，一生中所遇的苦厄困惑都是修行的一种，而他们的心不会因灾难到来而动摇半分。
　　张清无：“再泡两个时辰，把桶里的毒蛇捉出来炖给他吃。这些毒蛇喝饱了糯米水，可以清理他体内的尸毒。云丹，你且去周遭看看有无僵尸的踪迹，我心里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厉蕴丹点头离去，于是室内只剩下了胥望东和张清无。
　　胥望东看看桶里的毒蛇，再看看“弱不禁风”的张清无，脸色顿时变了变，问道：“额，待会儿处理蛇的不会是我吧？”
　　张清无：“难道还能是我？”
　　胥望东：“……我怕蛇。”
　　“我更怕。”张清无理不直气也壮，“所以你来。”
　　“……”
　　酉时，巡完一座山的厉蕴丹复归村落，告诉张清无周遭并无异常。张清无点点头，又伸出手指指向里屋，两眼颇为无神。
　　一开始，厉蕴丹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谁知掀开帘子进去才发现胥望东也躺了板板，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
　　“大佬，我被蛇咬了！”胥望东嚎啕大哭，举起裹着白布敷着药的手，“他们还笑！气得我多吃了一碗蛇羹！”
　　“对了大佬，你吃蛇羹吗？锅里还有。”
　　厉蕴丹：……谢谢，不用了。
　　她总觉得咬过胥望东的蛇没准会被传染什么“遗忘魔咒”的大病，她喝了总归不好。
　　叮嘱胥望东好好养伤，有事就喊，厉蕴丹出去检查了一遍清河的情况，与张清无说明一番就登上树守夜去了。
　　酉时一过，天便黑得很快，没多久再不见光。茅屋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伴着农人传来的浅浅鼾声，村落陷入了一片沉寂。
　　厉蕴丹抱着桃木剑坐在树上，脑海中一遍遍过着《至情剑诀》的招式。从慢放到快放，从练有形到练无形，她在脑内演练着剑招的简繁，抓着剑的手指轻动，似乎想下树练一练。
　　但她还是遏制住了这个念头，毕竟她是个正统的修士，若是剑随心动一时兴起，没准会控制不了真气涌动，从而引发巨大的动静。
　　姑且作罢，好好守……
　　“嗷呜！呜——”
　　蓦地，几里之外的地传来了狼嚎。这嚎叫悠长且凄厉，声音拉长后竟有点像鬼啸。它久久回荡在黑夜中，泛着一种发现食物的兴奋感。
　　“呜！呜呜！”不多时，仿佛更多的野狼在应和首领，嚎叫声渐渐多了起来。它们此起彼伏、交相回应，之后又归于平静，好似去别处狩猎了。
　　骚动虽短，但还是惊动了浅眠的人。茅屋内有人点亮烛火，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带出一丝不安的惶恐。
　　“刚才从林子里传来的声音是狼嚎吗？我们这一带怎么会有狼？”
　　“深山老林里的事谁知道呢？没准正好赶上它们下崽搬地方呢？诶，快把灯熄了，省得给狼知道这里有人，要是进村来叼走鸡鸭牛羊，我们跟谁哭去？”
　　烛光熄灭了，茅屋再度恢复了平静。只是森林中变得有些不太平，不是忽然惊起一群鸟，就是慌不择路地走脱一窝兔。
　　厉蕴丹睁开眼，直勾勾地注视着一个方向，那是村口延伸出去的位置。
　　修士的六感从来灵敏，由于长期与气打交道，她对天地间的能量流动很是熟悉。村落是平静祥和的，它的“气”往往充斥着烟火和人味；森林是安谧宏伟的，它的“气”往往充满了生机和净化……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事物，总会有其独特的“气”在挥发，这是它们独有的磁场。可就在刚刚，她察觉到森林中的煞气突然变多了，连吹来的风都透着阴司的寒意，冷得好像走夜路撞上了黑白无常。
　　察觉不妥，厉蕴丹就冲森林张开了神识。当此时，茅屋的门突然被张清无推开，只见他捧着八卦盘一脸凝重，而八卦盘上的太极图已经张开，露出里头旋转不息的寻尸针。
　　“云丹！”
　　厉蕴丹：“我在这。”
　　“是僵尸，从四面八方来！”张清无道，“它们应该是来寻清河的，他白日里叫过几声，定是把它们换来了。”
　　“知道了，你先进屋去。”厉蕴丹道，“我去杀敌，没事别出门。”
　　说着，她自他手中取过八卦盘，又掏出一叠符贴在挨家挨户贴在门上。结果这消灾避厄的符箓她没画多少张，一圈贴下来就剩自家门口没有。有且仅能用的是一张镇灵符，可以贴在清河的脑门上。
　　张清无：“我跟胥望东对上僵尸根本没辙。”
　　厉蕴丹：“那就撑到我来，我会用糯米水和毒蛇救你们的。”
　　张清无：……
　　她提剑一跃而起，“毫无人性”地把张清无丢在原地。张清无嘴角抽了抽，深刻明白了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道理，可因外头阴风阵阵、黑灯瞎火，他终是为了保命没多呆，速速回了屋。
　　将镇灵符贴在清河头上，他进入小间叫醒胥望东。见他醒来就立刻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明了情况：“僵尸围村，你我需得自保。”
　　胥望东迷迷糊糊：“哦，僵尸围村啊，知道了。”
　　张清无面无表情，稍事片刻，胥望东果然从板板上跳了起来，被吓出半身冷汗。
　　他四肢着地、飞快地爬向门窗检查有没有关好，再发挥强大的苟命技能，以丰富的爬树经验爬上房梁，像猴子一样抱着椽子不下来了。
　　胥望东：“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
　　张清无：……这到底是谁家的传人啊？是绝后了找不到人才传给他的吗？
　　另一端，厉蕴丹一手八卦盘，一手桃木剑，她疾驰于地形复杂的森林中，锁定了今晚的第一个目标。
　　只见林叶晃动处，一只身穿破烂道袍、通体发绿的僵尸跳了出来。它生前应该是哪个山头的弟子，道袍上还绣着“云霄峰”三字。
　　想来他也曾斩妖除魔、捍卫黎民，想来他也曾意气风发、拯救天下。偏偏，他变成了“它”，露出尖锐獠牙，吸食活人血肉，化作了曾被他斩杀过的魑魅魍魉。那一双眼中再无活人的理智，有的仅是僵尸的食欲。
　　它看见她，一下子发出了兴奋的狂吼。不过，为了独占她的血肉，它很快闭上了嘴发起攻击，就见它双足一蹬跃出三丈，已经有了少许滞空的能力。
　　它伸出双爪刺向厉蕴丹的脖颈，厉蕴丹一剑压下，斩断了它的双手。不得不说《至情剑诀》很善于以柔克刚，这僵尸全身僵化硬得像扇合金门，偏“至情”的“情”字如水刀切割，愣是将它的“合金”切碎。
　　双手一断，裂口处冒出大量黑气。绿僵哆嗦着往后跳，厉蕴丹的剑已经刺向它的咽喉。
　　动用全力，一剑贯穿。就见僵尸的嘴一开，那一抹咽不下的气缓缓溢出，冒了许久才散。如此厉蕴丹反应过来，绿僵的气应该不在喉咙处，而是往下沉了一点。
　　僵尸到底死去，她当即甩下一张火符。八卦盘的指针立刻一变，她没有多做停留，朝另一边杀了过去。
　　厉蕴丹是个实践派的武学奇才，无论学什么，只要是能投入到战斗中使用的技能，她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融会贯通。或许在别人看来，被一群僵尸包围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可在厉蕴丹眼里，它们都是她练剑的素材。
　　一只、两只、三只……
　　刀剑本就相通，只是载道不同。刀式可以化为剑用，剑招也可以化为刀用，比如一个“刺”的动作，刀与剑的出招完全相同。
　　一剑刺进绿僵心口，那口气倏忽就散，厉蕴丹摸清楚大致位置，杀起绿僵来就越是顺手。
　　黑狗血派上了用场，只消往桃木剑上一抹，僵尸的煞气就要退三分；墨斗线也有了用处，万一遇上想逃的僵尸，她可以先把它们拴起来再一一解决。
　　但在解决的途中她发现，这群僵尸里不仅有穿着道袍的绿僵，还有穿着百姓服饰的紫僵。它们数量众多，许是遭了僵尸毒手的村人……
　　厉蕴丹喃喃：“莫非真要在这个试炼场打个‘僵尸围城’？”
　　僵王出世，不知跑去哪里。它杀死了清河的师父师兄，想来第一批僵尸就是茅山道士所化了。
　　他们去了西边，它们从西而来，咬了人、人就会变僵尸，如是不知有多少天了，恐怕沦陷的村落不止一个。且被咬的人会分散开去，再被收留、再变成僵尸、再咬人……如此恶性循环，直至事态无法控制。
　　不，事态已经无法控制了。
　　看来她之前做的梦是“预知”，那紫衣僵尸应该是刚出墓的僵王，而被它吸干血的道士是受害的道门弟子。无怪她会做这种梦，严格算起来，她也算半个茅山弟子。
　　气运相承，荣辱共负，所以他们惨死之时，她会有所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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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蕴丹挥剑再度击杀一只僵尸，寻尸针方向再改，她继续马不停蹄地朝下一个目标奔去。一边狂奔，一边将浸透黑狗血的墨斗线缠绕在树间，她毕竟只有一人，若是杀完一批僵尸再来一批，她将应接不暇，村人也会有危险。
　　故而，只能靠墨斗线拦一拦了，只要不下雨，僵尸会本能地避开黑狗血。
　　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厉蕴丹选择拦截的地方僵尸数量众多，却并没有“大头”。而在她尚未抵达之处，一只毛僵从村子后头跳进了村子。它蹦跳着前进，扫过一扇扇贴着符纸的门，最后嗅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僵尸味跳向了一座茅屋。
　　是这里？
　　“咔……”毛僵喉间溢出森森冷气，它一伸手便推翻了大门，“咚”一声跳进门槛。
　　它嗅到了活人的血气，也嗅到了同类的味道。可不知为何，它竟然找不到他们。
　　咚、咚、咚！
　　毛僵往里屋跳了进去，殊不知这时，房梁上的胥望东和张清无蹑手蹑脚地从里屋爬到中屋，他们在黑暗中小声呼吸，心跳如鼓。
　　似乎听见了轻响，毛僵倏然抬头。可头顶除了一根空荡荡的房梁，当真是什么也没有。它静默片刻，不信邪地从里屋跳到中屋，就见房梁上的二人赶紧掉头往里屋爬，好悬避了开去。
　　多亏了里屋和中屋隔着的一堵墙，没这视线死角，他们就完蛋了。
　　遗憾的是，茅屋年久失修，房梁哪承受得起两个成年男子的体重。仅仅是爬了两回，房梁开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了。
　　不好！
　　毛僵再次抬头看向房梁，胥望东和张清无对视一眼，只觉得今晚要交代在这儿了。张清无好歹有点道士的血性，当即伸手入怀，准备掏出符箓与毛僵拼个你死我活。谁知他身边的胥望东是个苟命大佬，他说自己的苟命技术第二，还真没人敢说第一。
　　他拉住张清无的胳膊，指了指中屋的清河。接着，他抓起魔杖超常发挥，居然透过墙壁朝外放了个小型火球。
　　火光一起，毛僵立马被吸引。它破开窗户飞身而出，胥望东二话不说拽着张清无下了房梁，并把他塞进清河的浴桶。
　　还嫌不够，胥望东把自己也塞了进去：“兄弟，挤挤！”
　　只要缩进糯米水里，他就不信那僵尸还找得到他们！
　　事实证明胥望东赌对了，有了糯米水这一层阻隔，只要他们没透出水面来呼吸，基本能把毛僵骗过去。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绳子专挑细处断，他们想破头都想不到，这浴桶里还有两条毒蛇在游动。
　　付紫莹抓了三条，胥望东炖了一条，还剩最毒的两条。
　　此刻，它们一口一个咬住两人的屁股，那酸爽的死亡阴影一下子冲上大脑，吓得他们从浴桶中飞了起来：“蛇啊！”
　　“啊啊啊！”双重男高音。


第131章 旱魃大争（15）
　　那么问题来了,是被毒蛇咬一口死得快，还是被毛僵捉住吸干死得快？
　　问题很快得到了解决,反正都是死得快、都得死,没差。
　　胥望东一把拽下毒蛇丢进浴桶，哭丧着脸道：“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凉快点的地方躺下，免得过早发烂发臭？”
　　张清无捏住蛇头,十分硬气：“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趁着体内有蛇毒，给它咬上几口也没关系，没准还能以毒攻毒。”
　　大不了一起躺板板、盖棺棺、埋山山嘛！
　　许是摆烂引起了社畜的共鸣,胥望东平静不少，甚至还记起了两个咒语。不料毛僵实力剽悍，一察觉自己被愚弄顿时怒发冲冠。它一跃撞进茅屋,直接撞碎了一面墙，砖泥四散、煞气扩张,它咆哮一声锁定胥望东，吓得他把刚记起的咒语都忘了。
　　他不自觉地向张清无求救，谁知对方比他还抖。
　　胥望东：“张师兄,想你以前对付招婿的鬼新娘、附体的狐狸精是多么威风，怎么轮到斗僵尸就不行了呢？”
　　张清无：“废话,我精通术法又不是精通武艺,但凡你的功夫有阿莹一半好，能制住它一时半会儿，我都不至于钻进浴桶被蛇咬，早用术法把它捆住了。可现在,我最多挨它一嘴,第二嘴一定死。”
　　胥望东：“先让它挨上一嘴吧,蛇毒发作了啊兄弟！”
　　加速的心跳让血液流动愈快，蛇毒攻心是迟早的事。眼下，胥望东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了。只是他即便临近死亡，也依旧保有苟命王者的基本素质。
　　灵光一闪，胥望东拿屁股对着毛僵，大声道：“要吸血你就来啊，有种就怼着我屁股咬，把蛇毒给吸出来！”
　　这一刻，是僵尸的和不是僵尸的乃至快要变成僵尸的都沉默了。
　　胥望东终是凭实力拉稳了毛僵的仇恨值，它突然飞扑过去擒住他的肩膀，张嘴就咬向他的脖颈。胥望东好悬偏开头，毛僵的獠牙就刺进了他的肩胛。
　　“卧槽疼死了！”
　　反手一魔杖戳进毛僵眼睛，胥望东念了个蹩脚的魔咒，毛僵眼眶蓦地炸开一片火花，爆开了它半颗眼球。
　　血肉横飞间，毛僵吃痛地松开了胥望东，谁知他颇有点战斗技巧在身，当即对着毛僵脚下使出冰封咒，让那一片溅出的糯米水结冰，就见毛僵一颠一滑，冷不丁朝后头倒去，“哗啦”一声栽进装满糯米水的浴桶中。
　　胥望东二话不说再一个冰封咒，倾泻魔力让糯米水结成厚实的冰块，张清无紧随而上，取过竹筐中的墨斗线，三下五除二地把毛僵的手脚先栓起来。
　　冰块哪封得住毛僵，就听“轰”一声响，冰块连同浴桶都被炸得四分五裂。贴着符的清河跌落在地，两条毒蛇奄奄一息，而毛僵被墨斗线束缚住手脚，暂且不能拿两人如何。
　　张清无忍着恶心撩起长袖，把胳膊凑到毛僵嘴边。它一口咬下只吸了一点血，张清无立刻往它眼睛里撒了把朱砂，并撤走了胳膊。
　　伤上加伤，毛僵暴怒。不巧的是，这处茅屋的动静惊扰了安睡的村人，他们一边问着“出什么事了”，一边点亮了茅屋的灯，并打算推开贴了符箓的门。
　　胥望东：“别过来啊！外面有僵尸！不要出来啊！”
　　大概是他的喊声太凄厉，吓得村人纷纷缩回屋里，只打开一扇窗往外张望。可这探头探脑的哪能不被发现，新鲜的活人在前，毛僵就算被墨斗线绷着也要扑上去吸一口。
　　它飞身而起，张清无扯住墨斗线，却不想因为力气不大而被带飞。胥望东抱住他双腿把人往回扯，二人这么一搞，即刻拖垮了毛僵食人的兴致。
　　它决定先弄死这俩再考虑吃人！
　　“嗷呜！”毛僵发出一声嘶吼，周身阴煞环绕，与墨斗线上的黑狗血纠缠。
　　煞气一点点磨平了黑狗血的阳气，待阳气磨完，墨斗线根本封不住毛僵的行动。它嚎叫着崩碎了墨斗线，全力一蹬飞来，炮弹般冲向胥望东。那双手长甲漆黑，朝他心口刺来，这一击要是落实，他铁定得被扎个透心凉。
　　胥望东瞳孔骤缩，却已躲避不及。刹那，一柄桃木剑急如星火飞掠，它精准无误地刺透了毛僵的心脏，可仍然挡不住毛僵前冲的惯性。
　　厉蕴丹：“快趴……”
　　她本想借用“言灵”的魔法让他避祸，但在下一秒她就闭起了嘴。原因无他，当毛僵即将撞上他心口的那刻，胥望东的身周忽然泛起了一层金光。
　　金光凝成一个半圆屏障，上头符文流转、能量挥发。毛僵的手堪堪触碰到金光盾，就见它原本平整的胸膛整个儿凹陷了进去。它似乎是触碰到了什么不可说的规则，愣是将它加诸在胥望东身上的死亡反弹给了它。
　　“哐！”
　　伴着一声巨响，毛僵的胸膛缺了一大块，它囫囵个儿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起先它尚能动弹两下，可没多久它就再起不能，已是死透了。
　　【叮！成功击杀“毛僵”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庚”，奖励600点。】
　　胥望东惊大呆：“我、我……”
　　张清无：“是金光咒吗？”
　　“不，不是！是那个——”胥望东记起他曾经开过一个“己”级锦囊，从里头开出了个时灵时不灵的金手指，叫作“以牙还牙”。
　　他对这个金手指还留有模糊的印象，据说是在他的身体受到致命伤后，“以牙还牙”会有一定概率开启伤害返还机制。它能把他受到的伤害以两三倍的代价返还给施暴者，他曾笑着给它起名叫“反弹”。
　　“我被毒蛇咬了，又被僵尸咬了，命不久矣。”可能是这一点触发了致命伤的机制，胥望东继续道，“僵尸又要杀我，它就立马遭到报应了！”
　　张清无：“现世报也没这么快吧？”哪有当场去世的道理，更何况这死的还是毛僵。
　　厉蕴丹听明白了他的话，为防张清无继续追问，她上前打断了他们：“别说话了，先治伤吧。周围的僵尸已经被我扫干净了，一共六十三只，最高不过绿僵。其中有三只是道士所化，不过尸体已经被我处理干净了。”
　　说着，她拿出几块破破烂烂的布：“这是他们绣著名字的衣角，张师兄，交给你吧。”
　　张清无从她手中接过布块，一看便很痛心。可他身体不好撑不了多久，尸毒和蛇毒两厢纠缠，他感到自己的牙齿有点发痒，这是尸变的初期征兆。
　　“云丹，接下来麻烦你了。”张清无道，“准备三桶糯米水，我们的糯米还够吗？”
　　这个村庄的糯米几乎全给清河用了，而他们从上个村落带来的糯米只有两袋，如今三人都要泡水，恐怕是不够了。
　　厉蕴丹答得果断：“够的，我的竹筐里还有一袋。”
　　这话自然是骗人的，她只是打算从无尽仙藏取几袋糯米来用而已。可她的信誉和形象实在太好，她说有就是有，张清无压根没有怀疑。
　　“等着，很快就好。”厉蕴丹甩出一张火符，一把烧了地上的毛僵。
　　没想到这批僵尸中最厉害的一只，竟然会被胥望东的反弹弹死。这死得也太窝囊了，让人一时间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嘲讽。
　　危机解除，眼见周围的百姓还在小心查探，厉蕴丹略提高了声音道：“已经没事了，大家可以歇了。”
　　歇了？
　　就这还怎么睡得着！村子里突然进来了这么个怪物，要不是有道长在，指不定会对他们做些什么事！
　　“道长、道长，这是什么？”
　　“什么是僵尸？”
　　有人推门而出看见门上的符，愣了愣。再抬眼看向清河道长所在的茅屋，那门上可没有符。
　　农人们虽黄土朝天一辈子，识字不多、阅历不足，却也能读懂道士们不明说的善举。他们抹了把脸，烧柴的烧柴，挑水的挑水，很快就把三桶糯米水整完了。
　　过后，他们将胥望东三人抬进浴桶，村里的捕蛇人更是询问厉蕴丹，需不需要他去林间捉些蛇来？
　　张清无气若游丝：“那两条毒蛇要是还有气，烦请你们帮忙放进清河的浴桶里。我和胥望东就不用蛇了，毛僵的尸毒不强，我们泡个一晚上就能解毒，难的是蛇毒不好解。这位老伯，你屋里可有蛇药？”
　　捕蛇人：“有，我去给你拿！”
　　张清无颔首，后趴在浴桶边昏昏欲睡。可他又不敢睡去，唯恐又出什么大事：“你杀了六十三只僵尸，看来已经有村子遭殃了……我们要是离开，僵尸迟早会毁掉这里。”
　　厉蕴丹：“我在林间绑了墨斗线，圈了一片山头，只要不走出这片范围，应该够他们过活。”
　　张清无：“墨斗线又能撑多久？煞气一冲，雨水一淋，上头的黑狗血淡了就失去了效果。你不如试试在石头上画辟邪阵，以山为基搭起一个阵法，倒有可能让村子安泰一两年。”
　　厉蕴丹颔首：“明白了。”
　　这村子帮他们良多，他们自当给予回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应该的。
　　……
　　“轰隆！轰隆隆！”
　　又是一个电闪雷鸣之夜，大雨瓢泼，冷风刺骨。一名黑衣人浑身浴血地冲入雨中，让大雨消去自己的血味，再咬牙翻过重重宫墙，发足力道狂奔，才堪堪夺过了后头怪物的追击。
　　大丰之都，漆黑一片。家家闭户，宛若死城。
　　黑衣人遁入萧条万分的将军府，抬手一拍假山石头遁入地下。甫一落地，藏身在地下的一批文官手忙脚乱地扶起了他，连声道：“杜将军，你可还好？”
　　黑衣人摘下面罩，脸上已经蒙了一层死气。他扯开面巾、扒掉外衣，露出肩膀、胸膛和后背的咬伤，道：“带我去见丞相，快！我没多少时间了！”
　　他感到自己的牙齿在发痒。
　　他们纷纷让道，杜将军奔向老丞相，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他双目充血，声声泣泪：“丞相，宫中实有怪物，是吸血的精怪！我们偷偷送进宫的道士都死了，他们也变成了怪物！”
　　“皇上呢？”
　　“殁了。”杜将军道，“宫中皇子皇女，无一幸免。他们也成了青面獠牙的小鬼，在后宫中蹦跳。只有不少躲去冷宫的妃嫔还活着，也是她们将我送了出来。”
　　老丞相：“她们还活着？那我的女儿她……”
　　“丽妃还活着！”杜将军道，“冷宫死过不少妃嫔，总被人说怨气深重，所以历朝历代在冷宫留了不少道士的符和辟邪之物。那里有地有菜有井，怪物也奈何她们不得，我也是无意间误入冷宫才逃了出来。”
　　“只是冷宫食物不丰，外头又怪物满地，里头有十几个妃嫔没被饿死，倒是被吓死。丽妃托我带话给您，皇上已死，‘今上’是一只喜穿紫色龙袍的怪物。她曾远远见过它，那怪物不喜食用女子，所以冷宫才能平安至今。”
　　“咳咳……”
　　杜将军突然咳出黑血，他的手哆嗦着，牙齿越来越痒：“丞相，之前入宫的人全都死了，似乎被怪物咬过的都会变成怪物。我不能成为负累，恳请您在我死后，取下我的头颅，再帮我安置妻小！”
　　“杜将军！”
　　他毫不犹豫地拿出匕首捅进心脏，倒在地上抽搐了一阵就没了声息。躲在底下的文臣不忍再看，纷纷转过脸掩面而泣。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皇上突然不上朝了，来传话的太监一脸的泫然欲泣。他们本以为皇帝又在后宫厮混还打骂了宦官，却不想那时变故已生。
　　犹记得太监泪眼迷蒙，喊着让几个臣子留下，又暗示着说：“各位大人想走也可以，奴才会禀报皇上。”
　　可君要臣留，臣不能不留，哪是一个宦官能左右得了的。他们没当一回事，任由那第一批武将跨进了帝王的大殿。之后，他们便再也没见他们回来。
　　如是一两次、三四次……他们渐渐察觉不对，可为时已晚。
　　不知从何时起，御林军已变得阴气森森，宫廷侍卫仿佛已是死人。他们每天晨起踏入朝堂，恍若踏进了冥府地狱，见的是十殿阎王。最要命的是，皇城中的百姓竟在飞快消失，并很快轮到了他们认识的人。
　　为了活命，他们明面上装作不知，每天都在为皇城中的怪事发愁，一本本奏折参上去都写着请茅山道士来做法祛晦。而背地里，他们挖通地道先将老母妻小送走，再同父兄弟一道探明原因、寻求出路，结果却发现是一条死路。
　　皇帝已死，怪物“登基”。皇子皇女不留，外头也无藩王异姓王，这天下莫不是要改姓了？
　　丞相含泪跌倒在椅子中：“我大丰莫不是要国运断绝了？”
　　“丞相！”
　　老丞相眼一闭心一狠：“斩下杜将军的头颅！快马加鞭联系戍边的三位将军，让他们带着兵马回来勤王，这里姑且由我们撑住！我们一走，那怪物必定会发现端倪；我们不走，大丰尚有一线生机！恳请诸位成全大义，在将军未归之前若是走上将死之路，当殒身以保大局。我虽是一介老匹夫，愿为天下先！”
　　他撩起官袍，冲众人一跪：“诸位，这已不是大丰之事，而是天下之事。怪物当诛，不然百姓何存？”
　　“丞相——”他们纷纷跪地，泪洒衣襟。
　　黎明时分，暗卫坐上一匹快马，抱着装有杜将军头颅的匣子和丞相的亲笔信，直奔大丰边境。
　　杜将军的头颅虽被斩下，但已经因为遭受尸毒侵扰而变得面目铁青、獠牙狰狞，已成了说服三位将军班师回朝的最好证据。不过他得快、更快，否则朝中文武百官都将死去。
　　“驾！驾！”
　　马蹄扬起烟尘远去，不知复归会是几时。
　　……
　　付紫莹送完信回来，胥望东已经大好，只有张清无还在躺板板。等厉蕴丹给村子做完大阵之后，清河的尸毒可算是解了，他总算变回了活人，只是虎牙变长了一些。
　　厉蕴丹：“清河道长，你可还好？消息已经传回茅山了，你放心吧。”
　　清河松了一口气。
　　厉蕴丹：“不介意的话，跟我说一说那只紫衣僵尸吧？比如西边的大墓具体在哪里，你们栽了多少师兄弟，预计有多少个村子遭了灾？”
　　清河眸光一暗：“我只知道那是一只紫衣僵尸，当时师父让我们快跑，我没来得及多看。后来在林中又遭遇了它，方看清了一些东西。”
　　“那紫衣僵尸穿的是龙袍，是紫色的。葬的又是大墓，生前必为王族。可它这身穿着与身份，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谁？”
　　“大丰国的第一位皇帝·丰应天，在六百年前推翻前朝，又协同茅山道士杀死不化骨，后大治几十年奠定大丰基础，是出了名的铁血帝君，也是一位枭雄。”
　　说罢，清河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真是他的话，我看不明白……为何明君要将帝陵安在西边守一处风水宝穴，再把自己养成僵尸？他与茅山交情匪浅，不可能不知道个中危害，为何如此？为何？”
　　厉蕴丹却很平静：“这很难理解吗？”
　　清河：“理解什么？”
　　“帝王的傲慢、贪婪和渴望。”厉蕴丹能体会这种心情，因为她就是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要在死后拱手让人，谁甘愿？登临帝王之位却活了不过百年，谁甘愿？若我是帝王，想要江山权势、荣华富贵，又想要长生久视、不老不死，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帝王的野心罢了，但凡他是个枭雄，只要有一个长生的机会放在他面前，他很难不心动。做人时是个皇帝，等人做完了成为僵王，再从阴间杀向阳间，阴阳两道都做王，岂不快哉？”
　　这是任何一个有点野心的皇帝都做得出来的事，没什么可奇怪的。她不也一样么？不然她何必来到太乙天墟，来竞争成为主宰的机会。
　　大浪淘沙啊！不想被大浪冲走，只能变成金子沉淀。
　　厉蕴丹：“我想他是利用了你们茅山。”
　　“什么？”
　　“六百年前的不化骨之乱让他看见了长生的可能，你们道士又对僵尸这般了解，可不是要利用你们得到养尸的方法吗？”
　　厉蕴丹道：“他应该是许诺了你们师长什么事，他们才把方法交给他。而等方法到手，道士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帝王是不讲情面的，坐上帝位，他就没有心了。”
　　而茅山还当他是曾经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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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旱魃大争（16）
　　皇帝最懂皇帝,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主，谁也不比谁单纯。
　　而一经知晓对方的身份是帝王,厉蕴丹只消代入自己,就能把前因后果猜个七七八八。能当上皇帝的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即使茅山有面相观气之术，也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见清河满脸的难以置信,厉蕴丹看他的眼神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悯。这世间的帝王能有几个好人？连她都与“好人”不沾边，更何况是他们。
　　她说：“需要我说得再明白点吗？”
　　“六百年前天下大乱，皇帝昏庸无度，不化骨祸害人间,正是豪杰辈出新旧交替之时，凡是人中龙凤者，只要有兵有权有民心有地盘,谁不想弄个皇帝当当呢？谁不想天下跟着他姓呢？”
　　“至于你说的那位丰应天也是这诸多龙凤之一，但那时他只是之一,并非天命所归。”厉蕴丹道，“可他比别的龙凤聪明，仅是做了与茅山交好这一件事,就比他人更早一步掌握了天命。”
　　清河反驳道：“茅山从来置身红尘之外，与大因大果并无干系,也只在大灾来临时才下山去,我们何德何能可以左右一位帝王的天命？”
　　厉蕴丹：“别忘了，前朝在时，茅山还在；前朝换新朝，茅山依旧在。朝代几代更迭,茅山依旧是茅山,你以为这意味着什么？你以为茅山不理俗世就能真正地置身事外？”
　　“都错了！”厉蕴丹一点点给他剖析,“对百姓而言，朝代会变，皇帝会变，唯有茅山不会变。兼之你们一心为民，或许在百姓心目中，你们比皇帝更崇高更可信。如果我是皇帝，那么你们茅山在我眼里就不是一个单纯的道观，而是我必须掌握在手里的、象征天下人的民心！你以为我会放过茅山吗？”
　　清河的脸色忽然煞白，他听懂了。
　　厉蕴丹：“丰应天知道与茅山交好可以得尽民心，因此，他与你们并肩作战，为你们出生入死，让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把他也当成茅山的一份子。等杀死不化骨，茅山所获的胜利等同于他的胜利，他能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还能倚仗着与茅山的关系得到诸多关于僵尸的情报。”
　　“帝王就是这样一群人，会为了达到至高的目标扮演另一个人，演着演着连自己都信了。连自己都能骗过，骗过道士实属正常，毕竟道士仍是人，会观相也看不穿人心。”
　　“我甚至都能想象他会与你们的前辈说些什么。”厉蕴丹酝酿了一会儿，仿着素未谋面的僵王的语气，道，“墓葬安陵之术代代相传，死者入土后本该安息，可前朝的昏君还是养出了不化骨。不知诸位道长可否容许朕一观墓葬养尸之术，朕也好早做准备，以防儿孙也走上昏君老路。”
　　在双方关系密切的期间，想来茅山的长辈不会拒绝。就像张清无待她以诚一样，明明她都不是茅山的弟子，却还是将学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
　　“丰应天在易学数术方面定是个奇才，否则茅山不会惜才如此，把墓葬养尸、寻龙点穴之术教给他。”
　　“他学完了这些继续与茅山交好，却不曾告诫子孙需要知茅山的恩。你们以为帝王更迭，疏远茅山是常事，可在我看来却不是。他不过是为了防止后代再出一个‘自己’罢了，若是代代帝王都会养尸，那么他出墓后还能是僵王吗？”
　　帝王的筹谋和自私、冷血与综观，是个人都不能理解。唯有跳出“人”的框架，才能揣测他的想法。
　　之后，厉蕴丹抛出了最不可思议也是最残忍的一点：“清河师兄，请你告诉我——你的师长师兄弟一开始就奔着西边去，是占卜所示的结果，还是最初就知道该往西？”
　　清河已是泫然欲泣，他完全懂了：“是最初知道该往西！长辈有留下绢帛，说大灾从西来，所以我们到了西边才进行占卜，确定具体的位置。”
　　厉蕴丹：“茅山被算计得好惨，丰应天掐准了时间让你们放他出墓呐，不是盗墓贼也会是道士。”
　　清河泪流满面：“一位师伯说‘如果是他的话，死在他手里不算辱没’……”现在想来竟是个笑话，大丰的第一位帝王为了长生把茅山从头算计到尾，令人齿寒！
　　厉蕴丹敛目，只说了意味不明的一句：“如果我是他，我会做得比他更绝。”
　　“嗯？”
　　她偏过头，一张脸半明半暗：“清河师兄，你不觉得如今这世道与前朝更迭时很像吗？”她起身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僵王出世，天下大乱，大厦将倾，新皇拥立。你说，这一次的新帝会是谁，她会不会也是与茅山交好之人？再学一身茅山的道术？”
　　清河忿忿道：“他想得美！从今往后我们的道术只教给自家弟子，旁人谁也别想学一点去！”
　　忽地，他又记起了长辈的话：“说起来，我们临走前听了一句‘人皇在南’，让我们去寻他。”
　　厉蕴丹：“师兄若是想去寻找，那便去吧，毕竟是天命所归。”
　　清河闭上眼：“不……不，就算是天命所归，茅山也该逆天改命，难道再过六百年还要重来一次吗？选什么人皇，既然茅山代表民心，我们何不弃了他选一位女帝！”
　　连皇帝一贯延续下来的性别都变了，可不是逆天改命嘛！他就不信这么选还能输！
　　厉蕴丹笑了：“我很期待。”
　　道士果然还是修仙吧，闲得没事干别玩政治，他们根本不适合跟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这不，六百年前被一个皇帝坑，六百年后被另一个皇帝坑。
　　就很绝。
　　不过想到僵王，厉蕴丹的戾气便起来了。身为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另一个皇帝！
　　厉蕴丹：“清河师兄，可以告诉我西边的大墓在哪儿吗？我想先去看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清河并未隐瞒，直接告诉她地点。厉蕴丹也不耽搁，出门便与张清无、付紫莹道别，再叮嘱胥望东要背咒语，就用梯云纵飞身离去。
　　待她遁入林中跑出很远，再换乘天马之时，大病初愈的清河拄着拐杖落地，去张清无房里与他交谈，详细说了这事。
　　自然而然的，张清无也被气个半死，只觉得前辈们终究是错付了！
　　清河：“清无，这李云丹究竟是谁的弟子？我观她气势非凡，有龙骨凤姿之象。”
　　张清无：“她的师父是‘祝姑’，不知道是哪位师伯起的假名。而且我听说祝姑已有七八十岁，她放云丹入世，要云丹回茅山，想来是知道自己没几年可活了。”
　　清河颔首，并未怀疑“李云丹”的身份。
　　张清无：“她是天纵奇才，学什么会什么。我只想将茅山典藏全教给她，有一种教给她绝学就不会失传的感觉。”
　　清河：“那另一个呢，我记得是叫胥望东？”
　　“哦，他啊。”张清无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不是我们的弟子，人还挺傻的，不用在意。”
　　“嗯。”
　　于是，他们彻底错过了套话问话的机会。
　　胥望东：“阿嚏、阿嚏！草了，谁在背后骂我？”
　　……
　　厉蕴丹骑着天马出发，速度拉到最大。途中解决掉僵尸村落一两个，走地行尸三四波，毛僵五六只，偶遇道士七八人，互通九十情报，就此别过。
　　她从他们口中得知，僵尸已经在西边扩散，入夜便四处寻找活人吸血，隐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这导致西边一带糯米价格疯涨，目前已要十两银子一小袋了。
　　道士面色凄苦：“民不聊生，有人被僵尸抓咬，因用不起糯米只能自戕，再让妻儿将其火化。富贵人家的仓库放满了糯米，拿去给小儿扔着玩儿也不肯开仓接济百姓一袋。”
　　“那便抢。”厉蕴丹道，“非常之时要非常行事，僵尸都在横行了，你还在乎这些作甚？能对付僵尸的多是道士，你们出生入死时他们在哪里？光凭这点，你们就有资格支配糯米怎么用。”
　　她翻身上马：“我且去了，诸位师兄保重！”
　　“保重！”
　　大丰国土广袤，自西向西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再加上厉蕴丹只知地名不知道路，之中也是绕了不少错路才走向目的地，可笑的是，助她找到目的地的线索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个被僵尸肆虐过的村落。
　　尸骨的腐臭，飞翔的秃鹫，乌鸦的嘶鸣，构成了她对西边的第一印象。沿途三十二个村落、七座小城，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血流成河，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能看见一个个干涸的血手印，它们被风干在墙上、角落，沾着泥土和怨气，纵使被暴雨冲刷也未曾脱落。
　　她看见一具具腐化的尸骨，它们被撕成碎片吸食殆尽，身上蚊蝇衍生、蜈蚣穿梭，恶臭层层泛开，而它们的五指成爪，还保留着死前挣扎的模样。
　　颇有异域风情的小城人声不再，留有中原风格的纸窗破烂不堪。城门坍圮，大屋烧毁，她在粮行收拾出了不少糯米，又在店铺中翻找出朱砂和黄纸后，就拖出一张张草席将空地铺满，卷着尸骨罗列其上。
　　倒上菜籽油，铺上松木块，厉蕴丹引燃火符，让亡者安息在天地之间。
　　有了“我渡众生”的头衔加持，她想做“渡魂”一事就方便很多，当她盘膝坐下吟诵往生咒，就见大火之中的黑气一缕缕升起，消弭在高空。
　　倒不是她心善，而是她觉得有必要做这件事。这个试炼场鬼怪横行，僵尸强悍，她没有理由放着潜在的危险不管，为了不给僵王送上鬼兵鬼卒，她得先下手为强。
　　不然，西边沦为僵尸之地，若僵王在东边作祟，那么两边一合体中原将荡然无存。
　　她绝对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解决一座城又是一座城，待厉蕴丹按照地图所指清理干净所有地方，已过去半月有余。索性此地距离大墓不远，她如愿找到了曾经的锁龙之地，可见到的除了一片风水被破坏的山脉，再无其它。
　　厉蕴丹站在高处纵观，就见大墓凹陷处阴煞回环，杀气四溢：“十恶大败之地？”
　　阴水从地下渗出，将凹陷的宝地填成一片阴湖。它冒着森森寒气，沾之销蚀人的精气神，算是彻底把大墓封死了。可愈是如此，厉蕴丹愈是笃定下方有东西。她并不畏惧阴煞的侵蚀，毕竟她身负至阳至刚的炽阳道。
　　她知晓帝陵不是藏在山中就是建在地下，个别还埋得极深，恐九曲十八弯、纵深十几丈。仅靠人力是无法在水下帝陵行动自如的，所以——
　　她掏出了丁级孤品“鲛珠点水”，将这条淡金色、带着鱼鳞和珍珠的腰链系在了腰上。
　　系完的一瞬间，厉蕴丹感觉自己就是深海的鲛人。她看见深沉的阴水非但没觉得可怕，还觉得异常亲切可亲。它仿佛成了她的修炼之源，而不是什么消磨阳气的东西，她甚至觉得游弋在阴水中是一件异常畅快的事。
　　纵身一跃，她噗通一声跳进水中。
　　入水瞬间，那蓝紫色的鳞片与珍珠交相辉映，就见厉蕴丹身上的衣衫在水波中缓缓消弭，化作一层漂亮的鱼纱。她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膜”，显得十分柔和多情，面上长出细小的鳞片，耳朵上长出了鳍……双腿覆盖鳞片，变成了一条两米有余的蓝紫色鱼尾。
　　鱼尾纤长，鳞片绚烂，尾翼华丽，厉蕴丹于水中自在地呼吸，再微微一用力顿时游出去几丈远，速度委实是人力不能及。
　　她没把时间花在欣赏鲛身上，而是锁定了大墓入口奋力游去。期间，她发现阴水中不止她一个“活物”，有斑斓巨蛇打转，有巨大的水蛭聚在底部，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精怪飘在边上，见到她时本想攻击，可一看她也不是人，它们便作罢了。
　　“你是什么妖精？”大腿粗的黄鳝游过，吐出精怪的语言。
　　好在厉蕴丹有玄悟通明法，张嘴也是精怪之语：“食人鱼。”
　　食人鱼的名儿谁也不知，但既然是吃人的东西，那就放行好了。阴湖这么大，在哪吸阴气不是吸，犯不着打一架。
　　黄鳝游走了，精怪全散了。厉蕴丹马力全开钻进地缝，仅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这帝陵内的温度就平白下降了十几度。阴水的煞都沉淀在墓中，又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深处去。
　　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肺叶里的空气总算排完了。厉蕴丹更适应了水域几分，她小心避开大墓的天花板、墙壁和地砖，悬空在水里往陵墓中心游。
　　没多久，她确定这是一座帝陵。
　　帝陵入口放着睚眦与囚牛，再入内是器皿与陶俑。有一座耳室安置着陪葬的宦官，另一座耳室安置着殉葬的妃嫔和宫女。她能明显看出他们的不愿，有的手脚被打断，有的全身被捆缚，有的骨头发着黑……可怜生前做宫奴，死后还要“养”尸体。
　　金珠玉器、青铜大鼎、宝剑长刀、铜铸战马，她一间间耳室看来，发现帝陵按“种生基”之法结合五行大阵排布，其阵法自行流转，不仅能起到养尸的效果，还能将地气源源不断地补给死尸。
　　如此，只要跟着地气、不，现在是跟着煞气的流动就可以找到僵王躺着的棺木了。
　　她顺水游去，还真见到了一口厚重的棺木。它的盖子已被掀开，符纸早已风化，只剩放满棺木的金银珠宝，还有一撮由红布包裹的长发。
　　又是阵法，看来丰应天会的东西不止一样。
　　她记得这个法门——
　　削发如断首，发可成替身。人的头发汲取血气养成，天然积蓄了人体的“气”，有护持头顶百会穴、防止邪异入侵的作用。道士做法，可用头发代替己身去承受恶果，同样的，也可以用头发代替自己吸纳好物。
　　僵王虽然离开了大墓，但它显然不愿放弃这一湖的阴水，于是便想出这么个法子做到两全其美。
　　用头发吸纳阴煞，补给自身气运，如此一来，即使它在千里之外也不用担心煞气缺失。只要放在地宫的头发无事，冥冥之中总会有阴煞向它聚集。
　　厉蕴丹：“以为放在阴水里就没事吗？可惜你碰上了我。”
　　换了常人，怕是连地宫都下不来，进了阴水就要被怪物吃掉。然而她不是常人，她不仅与怪物打成一片，还熟悉帝陵的构造。
　　厉蕴丹从棺中取出长发，又拿出了锁魔刀。她用锁魔刀替换了头发的位置，由着阴煞全灌进锁魔刀中，再带着长发游出了帝陵。
　　阴煞之气，不吸白不吸。锁魔刀就喜欢这种煞气，那就让它吃个够吧。恐怕僵王也没料到，它的帝陵到最后是给她做了嫁衣。
　　浮出水面，厉蕴丹踏水上岸。
　　鲛纱褪去，鳞片消散，她的衣衫尽数回来，还是原来干燥的模样。为了不再产生渴水的念想，她解下腰链放进无尽仙藏。
　　“呼……”
　　长出一口气，她终于摆脱了鲛人亲水的状态。
　　就在这时，天马从林中探出脑袋往她颈窝蹭了蹭，发出咴咴的声音，像是在询问她手上为何要握着一撮长发。
　　“我有用。”厉蕴丹举起长发，眼神很冷，“听清河的意思，那只僵王已经渡过雷劫了，不知现在是个什么境界。届时再想从它身上取贴身物可不容易，有且仅能珍惜这一撮。”
　　她抚过马头，轻声道：“邪道可以用头发诅咒人，不知道士可不可以用僵尸的头发诅咒僵尸？”
　　她虽不喜厌胜之术，但必要的时候还是该用就用，毕竟她的对手可是另一位帝王。
　　厉蕴丹：“我会用它的头发找到它在哪里。”
　　锁魔刀姑且放在湖中，它认主，只消她唤一声就能回来，倒不用怕把它遗漏了。
　　接下来，她打算把十恶大败的格局改一改，至少，这方山脉不能再吸阴煞了，再放置几年怕是要成鬼域。
　　她可不想才打完僵尸又要打恶鬼，末日续接末日，多累啊。
　　……
　　大丰之都，朝堂之上，被召入宫的文武百官总算见到了身着紫色龙袍的第一位皇帝。
　　然时光匆匆五百年，死人早被活人忘却，就算曾经的丰应天战功赫赫、开辟大治之世，在如今的百官看来只是“死人该去死人的地方，何必来掺和阳间的事”。
　　僵王开口，竟是人话：“朕乃丰应天，大丰的始祖。子孙既殁，朕又未死，这皇位便……”
　　如果任由它说下去，百官再表现得顺从接受，恐怕僵王就明白这里头有鬼了。能在朝堂混的有谁是傻子，都是千年的狐狸，很清楚个中利害。
　　他们必须阻止，必须怒斥，必须牺牲一部分人，这才能让剩下的人顺理成章地活下来。
　　武将已死，文臣慷慨亦然，他们都是有傲气的，就算再不耐烦座上是个昏君，可昏君也比僵尸好吧！
　　无需多言，一文官怒发冲冠，大声斥责：“大胆妖人，竟敢冒充我大丰的始祖！还说什么皇子皇孙既殁！满口胡言乱语，其罪当诛！来人——”
　　“把这妖人给我拖下大殿，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连连唤了几声来人，人却未来。反倒是上头的僵王哈哈大笑，它一掌挥出隔空劈开了文臣的头颅，看他如一滩肉泥倒在大殿中，更是猖狂大笑：“朕就是你们的皇帝，再敢逆朕龙鳞，朕就让这大殿流血漂杵。”
　　看着中间的一滩肉泥，文臣心中惊惧不已。可他们都明白火候还不够，故而中有二人再度出声怒斥，再死，及至死了六人之后，老丞相才佝偻着脊背弯腰下跪，以头叩首道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蘸着鲜血，一班文臣表现出臣服的姿态：“吾皇万岁。”
　　“万岁……”
　　僵王笑了起来，它切切实实地成了万岁之物、众生之王。江山是它的，活人是它的，财富是它的，寿命更是它的，眼下除了茅山道士这一个威胁，已经没什么能威胁到它了。
　　偏偏就在这时，它心中似有所感，只觉得“咯噔”一下。好似心脏被人攫取，它莫名看向西边，目光像是能穿透时空的阻隔直达帝陵。
　　是它的错觉吗？
　　帝陵的法阵被人动了，它的头发也被取走了？不，那儿阴煞成湖，道士已被它全部杀死，湖里还住了不少精怪，谁有这本事潜入地宫取走长发？
　　不可能……
　　对，不会的。那可是它的长发，来者要是没有帝王的命格，就算有命取也没命用吧。


第133章 旱魃大争（17）
　　托古代交通不便的福,自西向东扩散的僵尸之灾速度不快、尚且可控。
　　它们多为紫僵、白僵和绿僵，行进靠蹦跳,饱腹需人血,因此常围绕着人口聚居的村镇小城打转，易被道士和武者所杀。且，由于它们畏惧阳光,在白日是无法行路的，只消找到它们的藏身之处再掀开棺材板，就算是个小孩也能对付它们了。
　　可坏就坏在不是每一只僵尸都那么资质平平。
　　就像万人之中总会出几个能人一样，尸变的人一多、基数一大,什么毛僵飞僵都会出来。它们可不好对付，不仅行动速度快，还不畏光了,加之尸毒更剧，连斩妖经验丰富的道士都没有全胜的把握,甚至，他们连全身而退的把握也无。
　　是以，毛僵飞僵的数量是少,但它们却是扩大僵尸之灾的主力。短短两月，湘西一带的活人已伤亡半数,难民们来不及悲伤,只能收拾包裹往东逃遁，殊不知东部人气旺盛，距离引来僵尸已经不远了。
　　事态在逐渐恶化，各山的道士再一次联合。他们确实没想到六百年前的僵尸之灾会再次重演,而且情势比以前更加酷烈。
　　吴不明：“锁龙之地的大墓处理完了吗？”
　　清河颔首：“云丹更改了阵法,只等大墓的阴煞消却就行。”
　　吴不明：“我听说大墓的阴煞已凝聚成湖,想彻底消却起码得四十九年，这期间又该催生多少妖物？不如我们再出一批人去西边，布阵凿通湖底，先散了那一池阴水再说！大墓毕竟是大货的‘根’，不把根拔了恐再生事端。”
　　清河摇头：“云丹说在大墓中放了吸食阴煞的宝物，让我们放心即可，无需分散兵力。吴师弟，我知道你因为师父之死恨透了僵尸，但大局当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吴不明眼眶红了，他回山后接到师父的死讯，像是被雷劈过似的懵了。浑浑噩噩数日，方才接受了师父离世的事实。
　　“师父待我如亲子，我和文兴是他一手带大的……”
　　清河闭上眼：“我又何尝不是。”
　　他亲眼看着师父、师兄师弟一个个死去，拼却半生气运才逃出大货的魔爪，为的就是把消息带出来。可惜，该来的灾难还是会来，避也避不开。
　　吴不明平复内心，终是拱手告辞再不提大墓之事，他今晚还要守城，懈怠不得。不过在离去前，他问了句：“不知云丹几人身在何处？”
　　清河：“他们说要去摧毁城外的僵尸巢穴，已经去了。”
　　吴不明：“去了几个？”
　　“就他们四个。”
　　“什么！才四个？这是送死吗？”
　　清河喟然长叹：“吴师弟，你要知道添堵这种事，四个人去做足够了。”
　　“啊？”
　　……
　　所谓的僵尸巢穴，实际上是一个沦陷的镇子。自小镇被一只飞僵拿下不过半月，镇中的活人半数转化为僵尸，另半数成了僵尸的口粮。它们将小镇圈起来当作据点，易守难攻，故而道士前后来了三波，全部铩羽而归，还死了七个。
　　这七名道士无一例外都被飞僵所杀，据说此飞僵十分挑嘴，普通人的血还看不上，要喝就喝道士的血。但它又极为谨慎狡猾，无论道士如何用自身的鲜血引诱，它都不会踏出自己熟悉的地界。
　　付紫莹：“既如此，那就用火攻毁掉一整个镇子，总能逼它出来。”
　　张清无摇头：“你以为这法子我们没想过吗？不是不想用，而是不能用，那小镇里还有活人，得把人救出来。”
　　厉蕴丹：“那你们打算怎么混进去？”
　　她倒是有一件鬼魅嫁衣，穿上就是阴物，想来晃到飞僵面前也不会被它杀死。可他们呢？三个血肉之躯想混进僵尸遍地的小镇，怕是一进去就被发现了吧？
　　张清无：“不要慌，我们有尸油和尸牙。”
　　“什么？”
　　张清无：“因为糯米不够用，我们只能尝试别的解尸毒的法子，其中一个就是拔掉僵尸的獠牙磨成牙粉，涂抹在伤口上。”他掏出一大把尸牙，“除了解毒，尸牙还能遮掩人身上的活气，再抹上点尸油，你就与僵尸无异。只是尸油干得快，万一被身上的阳气蒸干了，人的味道就会散出去。所以警觉点，尸油一干就抹，在用完前离开村镇，知道了吗？”
　　说着，他给几人分发了尸牙和尸油。
　　于是，厉蕴丹看着他们三人利索地把尸牙装在嘴里，再倒出尸油仔细地抹在外露的皮肤上。接着取出乌毡帽罩住头、掩盖头顶的阳气，再平举手臂蹦蹦跳跳，模仿着僵尸的“嗷呜”声跳向镇子里。
　　胥望东：“嗷呜，大佬，一起来！蹦跳五分钟，暴汗两小时，瘦出马甲线，百病不需治！”
　　厉蕴丹：……
　　看看手里的尸油和尸牙，再看看跳了没多久就累成死狗的张清无，她的心头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嫌弃感。
　　嗯，并不想用。
　　厉蕴丹：“我进去引敌，你们去救人，明白了吗？”
　　胥望东：“大佬，那可是飞僵，比毛僵还厉害的！”
　　“正好练手。”厉蕴丹拔出桃木剑，她的至情剑诀练得差不多了，目前需要实战。
　　说罢，她几个起落消失在三人眼前，堪称高调无比地“砸”在一座客栈的屋顶上。伴着“哐当”巨响、血气扩散，镇子的木屋巷道忽然蹦出一只只僵尸，它们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正为嗅到的这一股血气疯狂。
　　这可是一名纯正的修士的血气，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珍馐！
　　厉蕴丹没有遮掩什么，只是拔出桃木剑，刺向距离她最近的一只绿僵……
　　与此同时，胥望东三人趁乱摸进了小镇。僵尸在往厉蕴丹的方向集聚，并未投给他们半点眼神，如此倒是方便了他们找人。
　　木门一开，入眼的是一只绿僵。胥望东好悬捂住了嘴，又在绿僵转头看来时猛地放下手，朝它露出了尸牙。
　　“吓——”绿僵喉管哈出几声气音，凑上前来，往他的脖颈处嗅了嗅，谁知尸油的气息熏了它一脸。
　　绿僵鼻子抽动了几下，僵硬的面部肌肉挤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它一跃穿过他们往血气充盈的地方跳去，在它身后还跟着数只白僵。待它们尽数离开了，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胥望东：“真好使啊。”不自觉地哈出了一口气。
　　人味扩散，忽地，路过此处的僵尸顿了顿，猛地跳向了他。胥望东倒抽一口凉气闭上嘴，就见那僵尸寻着人味在空中追了一阵，又往他脖子上嗅了嗅。
　　半晌，这只僵尸也嫌弃地离开了。
　　三人抓紧时间进屋搜索，没人。又火速赶往下一间，发现也没人。眼见厉蕴丹那头的僵尸越来越多，而她顾忌他们始终没有开大招——三人终是心一横分头行动，加快了寻找的速度。
　　暗门一扇扇被打开，僵尸一只只被放出来。他们踩过蜘蛛网，踏过破碎的法器，终于在一口枯井底部的空间里发现了二十来个被困着取血的活人。
　　见着他们嘴边的獠牙，井底的人慌乱地叫出声。
　　张清无赶紧取下獠牙：“不要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下方的人却表现得更害怕了，他们连连摇头，干涩的声音带出哭腔：“道长快跑！这是陷阱！它捉了我们放在这里，就是为……”
　　突兀地，付紫莹瞳孔骤缩。她几乎是本能地抽出了背后的七星剑，凭强大的直觉挡在张清无身前，又横过剑抵住心口，就听得“铿”一声巨响，恍若重兵与剑身接触，砸开了一大片火花。
　　她以一身伟力抵住了这巨大的冲撞力，再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张清无，冷着脸劈向那双黑甲尖利的手。剑锋急速，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付紫莹全神贯注地应敌，已经没有余力再护住他们了。
　　张清无被推倒在地，他回首一看，脸色顿白：“是飞僵！”
　　飞僵离不化骨只差一线，拥有智慧，会使法术，一身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现场除了付紫莹，他们几个撞它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张清无一骨碌爬起来：“快救人！”
　　付紫莹在全力拖住飞僵，他们不能浪费时间。胥望东立刻跳进枯井把尸牙和尸油分给活人，他说道：“不要拖后腿，这可能是你们唯一能逃走的机会！听我的，装上尸牙、抹上尸油，赶紧跑！”
　　见有人还在往后缩，一副怕极了模样，胥望东半点没勉强：“行，要走的跟我走！机会只留给还有勇气的人，我的朋友在拼命争取时间，你要是跟不上是你的事，我没义务继续劝你宽慰你帮你，免得让我朋友赔上一条命！”
　　他一向是个善良的人，但他的善良有底线。他不能让厉蕴丹和付紫莹在外拼命，而他把时间花在给人解释“我们不是坏人”上。
　　爱走走，不走随你，他不奉陪。
　　见有人装上了牙、抹好了油，他便蹲在井底以自己为梯子，让人踩着肩背往上爬。上头的张清无拉上一个人，他赶紧让下一个补上，如是反复，他身上的尸油已经被踩没了。
　　井底共有二十六人，上去了二十个，还剩六个。而这六个说什么也不走，旁人走了他们还要“劝”人留下：“你们不能离开啊！再被捉回来，一定是你们先被拖走去吸血，会死的！”
　　“回来呀！没人能打赢那只妖怪，留下来还能多活几天。没准我们发臭了，它们就不会吃我们了……”
　　胥望东本是一个很少生气的人，这会儿却彻底冷了脸。
　　他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啐了口就往井口爬：“说的好像留下来就能活一样，自己陷在泥淖里没勇气爬出去，还想要别人留下来陪你们一起死，打着为你好的名号，真是自私自利极了！”
　　他再不愿多说一句，借着张清无的力爬出井口，就赶他们往外跑。
　　张清无：“井底还有人！”
　　胥望东：“别管了，神仙难救该死的鬼，没时间了，自己人要紧！”又转过头询问幸存者，“哪里还关着活人，快说？”
　　“没有了，只有这里。”
　　“快跑！”
　　就听“轰”一声响，付紫莹撞进了一间木屋，连连撞碎了两面墙壁。胥望东心知不好，他反手抽出魔杖往身后释放冰封咒，就见一层冰在飞僵的面部成型，堪堪封住了它的嘴。
　　霎时，胥望东就感到冰块贴在了脖子上，但凡他反应速度慢点，这会儿就要被咬动脉了！
　　“卧槽！”他吓得头皮发麻，一脚踹在飞僵肚子上。谁知这货纹丝不动，他却是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墙，疼得他嘶起冷气。
　　飞僵一把揭下冰块，愤怒地朝他袭来。突兀地，一把七星剑从它的后心贯穿而出，发狠地捅了出来。付紫莹暴喝一声，拼却全力往前顶，竟是生生把飞僵顶了上来，钉死在墙壁上。
　　胥望东连滚带爬地往一侧跑，却见飞僵并未死绝，它双掌击碎了墙壁，反手摸到背后抓住了付紫莹的脖颈。
　　“妈呀队友！”
　　那黑甲抓破了付紫莹的后颈，不料她也不是好惹的主，立马飞身而起，双腿卡住飞僵的后腰，两手卡住飞僵的脖颈，任由飞僵的爪子刺得她鲜血淋漓，也要扣住它的脑袋“咔嚓”一下拧断它的脖颈。
　　付紫莹：“给我去死！”
　　就听咔嚓声起，飞僵的颈骨应声而断。偏它仍未死透，那黑甲还在往她后颈扎。
　　电光石火间，胥望东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发足朝飞僵跑来，抽出魔杖朝它的心口、胃部释放空气弹。他记得僵尸是有一口气在的，只要吐出这口气，它就死了。
　　“吼！”
　　空气弹没起到作用，反而彻底激怒了毛僵。它耷拉着头挥出一掌，当下便把胥望东扇飞出去，不知砸向了哪个角落。
　　之后，它反手再抓付紫莹，却感到一阵真阳扫过，它的手臂忽然一轻。嗅着血味往右边看去，它只瞧见桃木剑的剑尖，以及离它远去的一截手。
　　黑甲上沾满了付紫莹的血，而它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厉蕴丹的剑压着付紫莹的剑往下，以柔克刚，直接划开了飞僵的胃部。
　　“呼啦……”
　　一口气渐渐散了。
　　飞僵眼底的凶狠褪去，一下子委顿在地，厉蕴丹搀起付紫莹放在一边，用桃木剑劈下了飞僵的獠牙。她将它们放在掌心，握拳，动用真气直接碾成了粉末，后扒开付紫莹的手将牙粉敷上，一时间疼得小姑娘龇牙咧嘴，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厉蕴丹：“忍着！”
　　付紫莹艰难地点了点头，又指向一个方向：“胥、胥望东……”
　　厉蕴丹：“死不了，反倒是过去的僵尸要惨了。”
　　诚如厉蕴丹所料，胥望东一濒死就会自动开启“以牙还牙”机制。就见那金光盾再次张开，接二连三地弹死了僵尸，厉蕴丹命令付紫莹快走，后奔向了胥望东所在的地方。
　　他倒在废墟里，大抵是肋骨断了，实在爬不起来。
　　厉蕴丹轻叹一声，取出了甲级魔杖“光暗之心”。它是上个世界的女巫给予的祝福，想来对救助巫师的伤应该在行。
　　她用魔杖轻点他的心口，就见一股翠绿色的生命之力注入其中。它迅速浸入他的肌骨，光速修复他的身体，不论是外伤内伤，还是断裂的骨骼亦或是常年积累的沉疴，都在这一股生气的冲刷下消失无踪。
　　在胥望东震惊的眼神中，厉蕴丹手持魔杖道：“我今天教你一个禁咒，它叫‘火龙之舞’。”
　　她念诵咒语，确保每一个单词都能钻进他的耳朵。而后，她拿魔杖对准了袭来的僵尸，释放出一片铺天盖地的火海。
　　隐约间，有长着翅膀、体态优雅的火龙飞出，它张嘴吞噬了袭来的僵尸，引燃小镇的一切污秽，给予它火的洗礼与净化。
　　胥望东屏住呼吸爬起来，怔怔地望着红莲开遍的小镇。在熊熊烈火之中，象征着“恶魔”的僵尸已燃烧殆尽，大片火星随热浪卷上天空，聚合成一片耀眼的星辰。
　　它是毁灭也是新生，是破坏也是重启。禁咒的魅力与力量感，在这一击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胥望东喃喃：“这是魔法？”
　　厉蕴丹：“对，这是魔法。”她转过头看向他，“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学不会吗？”
　　胥望东定定地注视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因为你跟宣幽仪一样，不信任这份力量。”厉蕴丹收起光暗之心，“你该打破你十几年来的固化想法，你必须明白你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去相信它，承认它，拥抱它，总有一天，你对力量的信任会让力量反过来拥抱你。”
　　说着，厉蕴丹看向枯井：“不然你只会是井底之蛙，把自己困死而不自知。”她朝外头走，“井里的人还活着，但除非他们自己爬上来，否则你就当他们死了。”
　　除非你自己走出观念的囹圄，否则你就算学魔法也是白学。
　　胥望东，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你是造化者……
　　大火灼烧的气息未散，而胥望东抬手捂住了心脏。像是摆脱了什么桎梏，又像是放弃了什么幻想，他深吸一口气垂下头，落下了泪。
　　“对，我回不去了。”
　　“对不起，爸、妈……”
　　他是造化者，不是寻常人，他生活在有魔法有僵尸有道士的世界里，而不是长在曾经的环境中。
　　他已经是个魔法师了。
　　……
　　此后两月，西边的战线一直在往东推进。为救更多的人，为更快地诛灭僵尸，厉蕴丹单独行动，付紫莹三人自成一组。他们日夜奔波在杀敌的路上，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
　　张清无的身体很快虚弱了下去，要不是有胥望东的“生命魔法”吊着，他恐怕早就病倒在半路了。而随着战线的推进，他们发现情况愈发不乐观，不知为何，东边的僵尸似乎比西边还多，实力也比西边要强？
　　清河：“茅山已经封山，各派已经出动，卜筮一派的干星子传来消息，说是阴煞汇聚东北，帝星黯淡无光，凶星光芒大盛，其余星子将落不落，大丰之都已经生变。”
　　张清无听得心惊肉跳：“丰都沦陷了？”
　　“卦象上是这么说的。”清河道，“且‘师卦’又动了，似乎边境的军队动向有异，正在往丰都那边赶，怕是勤王。但干星子说大凶，除了全军覆没没有任何结果。”
　　“拦得住吗？”
　　“拦不住。”清河继续道，“若是僵王真在皇宫，那么嫡系之血应该不存在了。偏偏卜算中出了个人皇，难不成僵王有嫡系血脉流散在民间，还没被杀死？也不是不可能，狸猫换太子之事虽然离谱，但不是没有。”
　　张清无：“那去哪儿找人皇？”他甩袖，“别管这些虚的了，赶紧先把边境的兵马拦下吧！皇宫有人逃出来吗？御林军呢？等等，御林军有几万，万一全变成僵尸……”
　　这可不得了！
　　“完了完了……”张清无嘴唇翕动，苦思良久寻不到出路，只好去找了厉蕴丹。
　　谁知厉蕴丹非但不阻止边境行军，反倒鼓动他加入：“何必逆势而为，顺势不好吗？大军从边境行军到丰都得多久，恐怕等他们到了连卦象都变了。你何必拦，或许正是因为‘拦截’，他们才会满盘皆输。”
　　可不是么？
　　干星子一说大凶，众人想到的就是“拦下”，那万一弄巧成拙错失良机了呢？
　　张清无：“万一不拦才是错失良机……”
　　“这可没有‘万一’。”厉蕴丹平静道，“你们不是在找人皇吗？找不到为什么不自己造一个？那头的僵王等着登基，这头的你们拥立新皇，总归气死的是它而不是你。”
　　张清无听得眼睛一亮，有道理：“可这人皇得找谁？”
　　厉蕴丹：“我可一试？”
　　她说道：“这次对付的是僵王，边境的大军信得过茅山。而我是茅山的道士，你们信得过我——只要茅山说服军队，认定我是人皇，就没什么不可以。并且，有了我这个打不死的活靶子，你们找到真正的人皇应该更容易吧。”
　　这话越听越有道理，张清无忍不住顺着她的思路下去：“可是云丹，历代帝皇皆为男子……”
　　厉蕴丹笑道：“到我这头就不兴历代的说法了，僵王不是男子么，它现在可是至阴之物还祸害天下。你大可告诉他们，需得拥立一位至阳的女皇才能延续国运，你看他们应是不应？”
　　张清无一合掌：“妙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第134章 旱魃大争（18）
　　大争之世,战乱已起。时局动荡再三，已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步。
　　无论是对付僵王还是击溃尸军,亦或是拥立天下新主,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迫在眉睫。若是能一早敲定最好，否则局势再变、次序再改，定会多生事端。
　　张清无明白个中利害,是以马上召集同辈请教师长、佐以卜筮一派占测吉凶，好早些定夺大局，扼杀不必要的祸端。而听完张清无的“妙计”，众山同侪与师长议论纷纷,挑来挑去竟是挑不出什么大错。
　　甚至，谈着谈着还觉得妙极了。
　　罗浮山道士：“崂山弟子已入三军，带回消息说皇帝已死、宫廷沦陷,皇子皇女无一幸存。这么一来，皇位就空置了,大权终将旁落。如今有僵王压身，那些达官贵人都不敢肖想什么，可要是僵王落败,天下必将迎来第二次动荡。届时就是争夺皇位的兵马祸事，凡人之争开始,我们道士就参与不得了。”
　　后续一参与就要沾因果,委实划不来，唯有趁着大灾参与，方能不计因果得失。
　　清河点头称是：“不错，所以云丹给的法子行得通。人心动荡时最需要一根主心骨,而家国天下深入人心,大丰尚未倒下,自然是大丰的血脉最能安定民心。只要我们认定云丹是皇室子嗣，就算朝野内外存疑，也不得不在这时候认可她。”
　　他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毕竟能对付僵王的只有道士，单凭这一点，道士就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且在皇嗣都死干净的情况下，他们要是再不认她，不就等于站队僵王了吗？或者说，等于提前暴露了自己对皇位有意的心思。
　　但凡有点脑子和大局观，他们多是会认的。
　　锦绣山道士：“可这位云丹道长是女子，我们道士虽不讲究男女，但不修的人总拿男女说事。想来就算认了她，他们也不会服她。”
　　付紫莹摸了摸下巴，难得丢掉功夫头脑上线：“不服不是很好么？他们看轻她，不把她当一回事，就会在明面上更认同她。他们会想，暂且把皇位交给一个女子保管好了，反正是女子，肯定守不住，以后再抢回来就行。”
　　“此话有理。”代入权贵心理细想一番，众道士顿时悟了。
　　崂山道长：“要是推个男子，我们反倒要防备会不会出下一个僵王，还要护着他在夺位时不被暗箭所伤，太麻烦了。可要是推上云丹道长，她既亲和茅山也有实力保护自己，可不比旁人强多了，妙啊！”
　　“她比丰应天得民心，近日为百姓除僵驱邪，她都是亲自下场。学识武艺、品性修养，样样不出错，道道都精通，怎么想都是掌门之才。连我们道士的掌门都能做的，皇帝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在道士看来，服道士可比服百姓难多了。皇帝好做，但掌门不好做。若有一人能让全体道士心服口服，那她治大国都如烹小鲜了。
　　越想越妙，越想越觉得没错。众道士心里已有了底，可还是象征性地请卜筮一派占卜一番，以定吉凶。
　　干星子可有可无地掐指：“这李云丹生辰八字如何？”
　　张清无：“你这上来就问生辰八字跟彻查人祖宗十八代有什么区别？都是学道的，谁会把八字给你啊，等着被人做法吗？”
　　干星子：“走个过场罢了，你何必认真。”
　　“别问我，我不知道。”张清无道，“我只知道她的师父出身茅山，在外行走的名号是‘祝姑’，就这么多了。你要真想卜算，我把云丹喊来就是，你给她相个面呗。”
　　干星子失笑摇头：“你们茅山就是护短……”说着，他也不再找茬，就着眼下的天时地利人和掐算一番。
　　谁知不掐不知道，一掐吓一跳，干星子瞪大眼注视着手，嘴巴张了张，艰难地吐出几句话：“天命所归，大吉之兆？”
　　“啊？”
　　“这云丹真是茅山弟子么？”干星子喃喃道，“我们别是歪打正着，找到了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吧？”
　　“你几个意思，说明白点。”
　　“她身上高低有点龙气在，所以一占登基就是大吉。”干星子怕他们不信邪，立刻又卜算了一卦，“看，把把大吉。”
　　“……”
　　清河沉默片刻，轻声道：“僵王出世那天，长辈卜算说‘圣人现世，人皇问鼎’，要我们往大河之南去找他。难不成这个他不是他，而是她吗？”
　　张清无：“什么他她它的，不要打哑谜啊。”
　　清河摇头：“应该是我多想了。”
　　圣人现世，人皇问鼎，怎么想都是两个不同的人吧？李云丹是茅山弟子，多半应了“圣人”这一象，至于人皇……应该另有其人。
　　若圣人与人皇是同一个人，怎么想怎么离谱，真有人能在皇权中不迷失自我、成道立圣么？或者，真有人能在修出圣心后还执着于皇权吗？
　　不可能。
　　张清无：“清河师兄，烦请有话直说。”
　　清河：“真没什么，只是在想三军将至，云丹的身份该被摆上台面了。所以，哪位长辈愿意出面说服三军，让他们相信云丹是皇室子嗣？”
　　最终，一众长辈都决定去。
　　他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三军见识一下道士斩杀僵尸的英姿。相信在玄之又玄的术法之下，三军也不敢说个“不”字。
　　是夜，一批道长离开湘西，提前去与三军会面，跋涉半月得见。
　　又半月，三军改道往湘西而行，同正在杀僵的厉蕴丹见了一面。
　　许是三位老将从她身上瞧见了帝皇杀伐果决的影子，至此钉死了她皇女的身份。再经过大帐密谈的半个时辰，老将对她已是心有折服。
　　只是……
　　孟将军道：“长得不像啊。”
　　他是大老粗，一向有话直说：“大丰的皇室虽然治国不怎么样，但长得还是不错的，不觉得皇女的样貌普通了些么？咱们是信了她通身的气派，可换成旁人不会信吧？”
　　厉蕴丹戴了“既着万相”的面具，他们要是能看出端倪就有鬼。但话糙理不糙，论厉蕴丹给自己贴的假脸看，颜值与皇室中人不说相去甚远，只能说毫无关系。
　　一看就不是亲生的……
　　赵将军呼了他一后脑勺：“你这人说话尽挑得罪人的说！”
　　然而他说话更得罪人：“大丰的皇室虽然长得不错，但私德都不怎么样。前有帝祖醉酒幸了个宦官，后有先帝出游幸了个农妇，难道这俩长得美若天仙了？”
　　随即，他一拍脑袋：“皇女这年龄对得上啊，别是先帝幸了农妇所生的吧？”
　　噫，很有道理！
　　唯独沈将军叹息一声，道：“你俩为何会被发配边疆的原因我差不多知道了。”绝对是不说人话被发配出来的，又叹道，“可叹老朽一贯会说话，居然也被发配边疆与你们作伴，真埋汰我了。”
　　这话立马把两位将军都得罪了。
　　忽地，外头的号角吹了起来。三位老将停下争执出帐，才惊觉三军由于人气太盛，竟是引来了僵尸集聚。
　　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将他们当成今晚的夜宵看待。三军自不会坐以待毙，就听将军一声令下，将士齐齐拔出了刀剑。
　　“殿下，战场刀剑无眼，请与我等坐镇后方。”
　　“殿下”真是个熟悉又久违的称呼啊，厉蕴丹心想。她看向三位老将，从他们身上窥得大厉朝臣的影子。莫名地，她起了些怀念。
　　只是对于他们坐镇后方的提议，她不赞同。
　　有敌自四方来，迎战才对，刨除她要立威这点，她还想赚杀僵尸的奖励点。
　　那么多僵尸，黑压压一片全是几百几百的奖励点，原住民杀了又得不到奖励，还不如放着让她来！
　　厉蕴丹拔出桃木剑，义正言辞道：“皇室中人自当为天下先，哪有躲在子弟兵身后的道理。”
　　说罢，她一使梯云纵飞上树梢，左手桃木剑，右手陨铁横刀，为起到史无前例的震慑作用，她手起刀落，给北面的僵尸来了一记“极九开天”。
　　“轰隆！”
　　但见刀光划破天际，真气激荡四野，锋利无匹的力量从苍穹砸落，犹如三十三重天的瀑布倾泻，卷起一只只钢筋铁骨的僵尸，在风暴中心绞杀成渣滓。
　　参天巨木四分五裂，坚硬岩石裂成齑粉。至阳之气变成天火吞噬大片僵尸，中有不少飞僵仓皇飞起，再被厉蕴丹提刀斩首、开膛泄气。
　　她下手干净利落，杀得凶残无比，之于僵尸来说可怕至极，但对将士而言无疑激起了他们的士气。
　　在军队中，人类“慕强”的本性被放到最大，这就是个靠实力和头脑说话的地方，谁拳头大听谁的，就这么简单。
　　而厉蕴丹表现出的胆识与魄力已经让众人忘却了她的皇族身份，并把她定为“强者”、“英雄”，是可追随可崇拜的人。如此热血沸腾，士气更高一层。
　　“殿下！殿下！”
　　“杀！杀！”
　　山呼海啸，连绵不绝。在一刀开天的长锋中，活人与僵尸的战争正式打响，战火将从湘西蔓延至大丰之都。
　　厉蕴丹举起刀剑：“诸位将士，可愿随孤为天下请命，往刀山火海而去？”
　　“吾等愿往！愿往！往！”
　　大军朝帝都推进，步步坚定。
　　与此同时，大丰之都的太史局已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时年不过二十五的钦天监被折断手脚趴在地上，他从下往上地抬眼看着僵王，黑眸中盛满了倔强与戾气。
　　僵王抬起龙靴压在他头上，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好好挑个大吉的日子供朕复位，朕就既往不咎，饶你一条小命。”
　　钦天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就吐在僵王的另一只龙靴上：“要我说几遍你才能听懂？你是不长耳朵吗？我们大丰的第一位帝君已经死了，死了！没有复位的道理，更没有复活的可能！人死如灯灭，皇位予儿孙，如果你真是帝君，烦请你入土为安，给后代积点德吧！”
　　龙靴压了下来，钦天监能听见自己的颅骨脆响。
　　可死到临头他仍不惧，竟是大笑出声：“你才不是什么真龙天子，我大丰终能迎来真正的帝君！帝星西落，龙气鼎盛，九五之尊将取下你的首级，还天下以太……”
　　最后一个“平”字没能说出口，那龙靴就大力碾下，踩烂了他的脑袋。
　　红白浆液洒了一地，一旁的太监怔愣许久，直到僵王投来眼神才哆嗦着手拿起帕子跪下，小心翼翼给僵王擦拭龙靴。
　　他看向钦天监的尸骨，眼眶不禁泛红，可他不敢多说一句，只沉默以待。
　　僵王：“朕不过是离开了五百年，江山就快不姓丰了吗？怎么，你也认为朕不算天子了？”
　　太监深吸一口气：“陛下是真龙天子，江山兜兜转转五百年，总归是还在您手里的。”
　　僵王冷笑一声，转身离开太史局。它一边走，一边说：“朕有尸兵八十万，阴兵五十万，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从朕手里抢江山！”
　　车辇起步，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
　　可直至他们走远，也没人敢进太史局收拾尸骨。他们直到都城新立的规矩，凡是被这位不死不活的皇帝杀死的人，都不得经过人手处理。要是被发现他们给死者收尸，那他们今晚就会被屠干净。
　　“钦天监也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文武百官死了六成，不知剩下的四成还能拖多久？三军还未到吗？”
　　“嘘！不要说话，小心身边有魍魉。”
　　人们再不敢说话，谁能想到前后只几月时间，大丰之都就变成了人鬼共存的地方。以前谈秘事怕的是“隔墙有耳”，现在谈秘事都知道身边有鬼，光是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去烧些纸钱和香火……”这是他们唯一能给死者做的了。
　　入夜之后，皇城中的怪物倾巢而出，循着血气进入太史局。它们对一地尸体大快朵颐，吃到只剩些渣滓才渐渐散去。
　　此后数日，太史局依旧没人收拾，更没人敢哭丧、立衣冠、守灵扶棺，让死者好生入土。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史局被阴煞填满，在血气和怨气中催生出新的魑魅魍魉。
　　帝都已成鬼域，活人早是行尸。
　　……
　　来到试炼场的第九月，厉蕴丹随军同行，胥望东随道士同行。他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小伙伴一转身就变成了大丰的皇女，但总之躺平喊大佬牛逼就对了。
　　由于与道士为伍，他的小命有所保障。他倒也算自律，每天早起练习魔法，日复一日，没想到还真给他练成了两个禁咒。
　　一作“冰封千里”，一作“粉身碎骨”。搭配使用，风味更佳。
　　只要有僵尸来袭，他必会使出冰封千里，将它们冻成人形冰块。禁咒与普通咒语的不同在于威力，用禁咒冰封魔物，能在一瞬间冻结它们的血肉和内腑。再配合一记粉身碎骨，魔物就会与冰块一起碎裂，绝无生还的余地。
　　靠着这套组合拳，胥望东也渐渐在道士中站稳了脚跟。
　　几次应战均取得效果后，他逐步从后勤人员转为战斗人员，并能在第一时间接触到核心的情报。
　　比如现在，他见罗浮山驯养的猎鹰带来了一个消息：先行军遭遇了不化骨，死伤过百，后不化骨被皇女斩杀。
　　“竟然有不化骨！不对，她能斩杀不化骨？”
　　“不化骨已是魔物，她能杀死它，怎么也得是个半仙了！”
　　听不太懂，胥望东只好上前询问“半仙”到底算个什么境界，怎么能击败不化骨就是半仙了？
　　张清无道：“从飞僵到不化骨，看似只隔了一个境界，实则相差众多。就拿阿莹举例，她的实力足以与飞僵媲美，可对上不化骨只有死路一条。飞僵尚且算凡品，不化骨可不是凡品，它的骨头是能炼器的。”
　　“放在六百年前，要对付一只不化骨需要近三十个金丹老道，如果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斩杀不化骨，那么此人一定练出元婴了。”
　　胥望东：“元婴？”
　　卧槽，是他想的那个元婴吗？
　　“但很奇怪……”
　　“哪里奇怪？”
　　张清无道：“虽说茅山现在没有成婴的道士，但古籍记载中有。据说成婴者必遭雷劫，被雷劈过还不碎婴的才是真婴，可寄回来的信笺里并未提及此事，难不成云丹早就成婴了？”
　　“也不像啊，她也吃五谷杂粮，与僵尸打得有来有往。要真结婴了，不该一剑一只飞僵，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吗？”
　　胥望东：……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厉蕴丹一直以来都是用刀的，只是来到这个试炼场后，她就收起刀改用剑了。
　　大佬用剑仍然很强，可用剑和用刀依旧不同。他个人认为二者最大的区别是熟练度，大佬用剑像是被封印了一半战力，使得不咋趁手。如果换成刀的话……
　　胥望东：“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结婴了呢？”
　　“你想想，你说世界上不会有刚出大墓就被雷劈还成精的僵王，它偏偏出现了；你说大佬不太像元婴，那她肯定就是元婴。”
　　反向毒奶，他懂！
　　张清无：……
　　想到自己说过的话一一应验，张清无顿时不吱声了。
　　是夜五更天，三军聚集处。
　　厉蕴丹以夜巡的名义游走在军营边界，又悄无声息地遁入森林里，待确认周围没人没尸没鬼后，才进入无尽仙藏。
　　甫一入内，她就直奔朝天宫。
　　此时的她脸色煞白、全无血气，浑身的真气都聚集在下丹田的位置，像是要凝结成什么东西。要命的是，体内这未知的变化向她不停地索取灵气，从外界、从经脉、从血肉，一副想要把她榨干的样子。
　　为了不令人看出端倪，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吸纳灵气，奈何外界灵气不多，根本供不起她的所需，无奈之下，她只好每夜进入朝天宫的灵泉修炼，好补充日间所需。
　　厉蕴丹跨进灵泉中，倏忽间，浓郁的灵气从皮肤渗入，瞬间滋养了她经脉，焕发出全新的生气。通百穴、汇丹田，她看见灵力化成液体滴落，液体又眨眼凝成金丹。它在体内高速旋转，吸纳一切可容的力量，包括功德结晶遗留的碎片。
　　金丹越聚越实，越结越大，又在突破某个临界点时碎裂，渐渐化成一个粗陋“大”字。且聚且散，既虚既真，它反馈给她强烈的饥饿感，仿佛在告诉她还不够、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灵力！
　　厉蕴丹隐约觉得它想变成另一样东西，而这东西尚未到来，就给她一种头皮发麻的危机感。
　　“你到底想如何呢？”
　　结束内视，厉蕴丹回想起第一次出现这情况的五天前。
　　那日行军遭遇不化骨，一个照面就死伤过百。她与之激战，战得移山填海、地形几改，才在最后一刻将桃木剑插进了它的丹田，获得最终的胜利。而也是在她打赢的时候，她听见体内传来“啵”的一声，像是桎梏被冲破了似的。
　　起初她并未多想，只想一把火烧掉不化骨的尸体，让它消失个彻底。
　　谁知在阳火的灼烧下，不化骨的脊椎竟是经久不化，还透出玉石般的剔透感。随着这骨头的玉化愈发晶莹，她的丹田也跟着起了反应，竟是疼痛万分。
　　她顺着本能捡起玉骨，那截玉骨的灵力立刻被她吸干。察觉不对，她当晚以打坐养伤为名离开营地，唯恐祸及三军。
　　即使事后证明她没有变成妖怪、不会食人精气神，她也不会在营地多呆。这诡异的情况一日不消，她一日难安。
　　“究竟是怎么……”
　　忽地，“大”字的一边吸够了灵气，形成了一只紫金色的小手。随着厉蕴丹的意动，它张开又握拳，反复又掐诀，如是数次，惊得她瞪大了眼。
　　这是？
　　电光石火，玄悟通明。
　　储存在脑海中的修真秘籍一闪而过，它们在同一时间翻过书页、将远古大能的修炼程序浓缩成画面，在她面前循环播放，告诉她何为灵落成液、液结为丹、丹碎成婴……告诉她何为四九天劫、六九天劫，乃至九九天劫！
　　“唯万年难出其一之绝才，方能结紫金真婴，结成之日必遭九九天劫灌顶。成之大道长兴，败之性命断绝。若是惧死，可碎婴重结。”
　　碎掉紫金真婴再结一个，是天道给绝才的第二次机会。但有得必有失，第二次结成的真婴还能有紫金之气吗？
　　定然是没有了。
　　厉蕴丹睁开眼，主意已定。朝天宫的前主人对她说“要么最强要么死”，这话也正契合她的心意。
　　要么不结婴，要结就结最好的。只是这挨雷劈的时间，她得仔细挑挑了。


第135章 旱魃大争（19）
　　厉蕴丹白天行军夜晚修炼,隔三差五遭遇敌袭，无时无刻消耗灵力,偏她心性坚韧,熬得住又端得稳，是以半月过去，愣是没人看出她的异常。
　　她依旧冷静,哪怕婴丹抽干了经络的真气，疼得她咬牙切齿，她仍能稳如泰山地坐在军帐中发号施令。她依旧强大，哪怕为了结婴不得轻动力量,她也能凭武斗的经验、道士的技法战胜强敌。
　　渐渐地，厉蕴丹成了他们心目中的“无敌”。
　　殊不知，她正朝着真正的无敌进发,一刻不停。
　　自从清楚自己在碎丹成婴、天雷将至的阶段，厉蕴丹只要有空就会在脑海中翻阅大能手札,结合玄悟通明法一点点地剖析雷劫。
　　明白它到底是什么、究竟作何用、规则有哪些、利弊占多少……
　　诚然，她在修真一途上没有师承或多或少吃了暗亏。但不得不说，有无师承对她影响不大,有且仅是给她一块敲门砖，她就能凿出康庄大道。
　　譬如现在,她都快把雷劫摸透了。
　　所谓雷劫,重在一个“劫”字。
　　而“劫”，简体拆字得“去力”，繁体拆字得“去刃”，既有渡劫者卸去外物防御,以自我本真应对大难、成就心性的意思,又有天道强行降下灾难、剥夺人力量的意思。
　　它是天道规则的具现,是一种赏罚并存的机制，而触发这一机制的关键点在于“突破极限”。
　　就像柳仙想褪去蛇身、化为人形，一旦修到化形的临界点必遭雷劫。原因无他，柳仙生来便是蛇，这辈子做条蛇才是常态。但凡它乖乖当蛇，愿意活在弱肉强食、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则里，天道绝不会去劈它，可它想跳出规则，天道就要施加考验。
　　这考验就是雷劫——
　　它会带着足够柳仙化形的能量劈下，以“罚”的形式加诸在它身上，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若是柳仙作恶，业力便会增加雷劫的威力，把它往死里劈。相反，要是柳仙阴德不少，雷劫还能劈得轻点。
　　之后，渡得过去仙途无量，渡不过去灭顶之灾。
　　同理，雷劫之于修士也是如此。
　　在天道看来，生而为人就好好做人，应该与万物共生发复沉沦，成为循环的一员。而人日夜修炼，硬要突破规则成为另一个物种“神仙”，天道哪有轻饶的道理。它会带着足够人成仙的力量劈来，修士不死也得脱层皮。
　　好巧不巧的，她眼下就在突破期。
　　最要命的是，能结紫金元婴的修士十分特殊，他们在成婴前每有突破都不用渡劫，只在成婴时必须渡一个威力翻倍的九九天劫。
　　九九天劫还威力翻倍……可见“天妒英才”这话是有根据的。
　　并且，修士渡劫外人不得干扰，否则连同外人一起劈。劈完后，天道不会给予非渡劫者任何奖励，只会把奖励交给渡劫者而已。如果共同挨劈就能得到天雷的力量，那底层修士就没法好好渡劫了。
　　大宗门的修士一渡劫，长辈护持，包过；无门派的修士一渡劫，旁人争着抢着蹭雷劫，又待如何？
　　正因此事有违天道的公平，所以是绝不会发生的情况。同样的，若渡劫者心思不正，刻意将天雷引着去劈无辜的人，那雷劫一定会劈死他。
　　凡此种种，使雷劫自成一套完整的赏罚体系。
　　她只要在该体系中运作，就能尝到赏罚的滋味。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然而碎丹成婴的过程十分漫长，她修到如今才见“大”字有了人形。
　　难怪修士动不动就要闭关，一闭关就要几十上百年，原来突破不仅需要大量的灵气，还需要充足的时间。
　　结束内视，厉蕴丹专注修炼，及至外界的第一缕阳光亮起、灵气忽动，她才闪身踏出无尽仙藏，在军帐中落定。
　　新的一天开始，他们离丰都又近了点。
　　……
　　大军入南，又向东北跋涉。第十月与众道士汇合，一路朝丰都挺进。
　　不料这一路行得无比艰难，所过之处恍若人间地狱，入目所及全是民不聊生。
　　谁也没想到僵尸之灾在南边会这般严重，无论是大小城池还是村庄小镇，不是被僵尸占领，就是有精怪作乱，百姓伤亡颇重，活口全沦为鬼怪的人牲。
　　赵将军道：“丰都的御林军有八十万，如果每个都成了僵尸，胃口确实会很大，一天吸干一座城都是小事，这可能是它们干的。”
　　僵尸也是要“吃饭”的，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僵王只要造出一两只僵尸，其数量就会爆炸式增长。
　　孟将军：“已经蔓延至此，皇宫还会有活人吗？”
　　谁知道呢？
　　沈将军：“殿下打算如何？”
　　厉蕴丹：“走到哪儿救到哪儿，召集义士前往都城。我们离丰都已经不远，或许它知道我们来了。”
　　三位将军沉默片刻，孟将军道：“义士？现在这世道还有义士？人能活着就不错了。”
　　厉蕴丹：“有的。”
　　她想召集的义士除了原住民，更多的是想召集造化者。神来之音最初将她投在南方，大概也是预料到了今日，可惜她跑去了西边。
　　不过她会跑，不代表别的造化者也会乱跑，如今南边僵尸集聚，凡是想赚奖励点的造化者应该都在这，而她的召集只是给他们一个合作共赢的机会。
　　她需要战力，他们需要奖励点，互利互惠。
　　但厉蕴丹没想到，“百死无生”的难度还真是百死无生，并非每个造化者都有本事对付一堆僵尸，时至今日除了她和胥望东，居然只有一对双生姐弟还活着。
　　他们来自震雷大境，年约二十五，姐姐名“裴朝绯”，弟弟名“裴朝生”。
　　两人长得眉清目秀、容貌近乎一致，只是姐姐生得精致些，弟弟生得英俊些，且前者擅长近战猛攻，后者擅长通灵驱魔，二者配合无间，才顺利地活到现在。
　　两人明白利害，召集令一出就加入大军。作为经验丰富的造化者，他们一个照面就认出胥望东是自己人，可在遇见厉蕴丹时，他们却觉得她是原住民。
　　胥望东：“为什么你们一眼就能认出我是造化者？”
　　裴朝生：“连对襟都不会穿的古人不存在吧？”
　　裴朝绯：“明明穿着布鞋还习惯性蹲下去系鞋带，一看就是嘛。”
　　胥望东：……
　　他摸摸鼻子认了，但在对方问及军中有无别的造化者时，胥望东表示没有。他告诉他们，他是运气好跟茅山道士一起混才活到现在的。
　　“茅山的道士有这么厉害吗？能跟造化者比？”
　　胥望东：“比造化者强多了，看见那个在练剑的道士没有？她叫付紫莹，徒手杀死过一只飞僵呐！三百斤重的石头随便抡着玩儿，你说厉害不厉害？”
　　姐弟俩一听，顿时“血脉觉醒”。
　　震雷的人从来慕强，他们当即舍了胥望东去找付紫莹练手，没多久就与她打得有来有往，友情也在迅速升温！
　　等打完，他们已经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胥望东：……不是很懂你们震雷。
　　傍晚时分，大军停驻荒野。张清无找上厉蕴丹，亲口询问元婴一事：“你有杀不化骨的实力，是境界到了元婴吗？渡雷劫时是几道？你且说来听听！”
　　一听张清无此话，厉蕴丹就知道茅山对渡劫这块也有记载。
　　思及茅山底蕴丰厚，前辈的渡劫经验可以听听，她也没有瞒他，直言道：“我不是元婴，只是快到元婴了。张师兄是见过哪位前辈渡元婴劫吗？可否说给我听？”
　　张清无愣了愣：“真是元婴？”后一拍脑袋，面色狂喜，“竟是元婴！哈哈哈，天纵奇才！时隔一千四百年，茅山再出半仙！”
　　厉蕴丹：“一千四百年，这么久吗？”
　　“你以为修个元婴很简单吗？”张清无道，“大部分弟子修性命，修到金光外放就完事儿了。多不过活个百把岁，在茅山当个长老教下一代，寿元耗尽就入土了。能修到金丹的都是少数，这部分无一不是师祖。”
　　厉蕴丹：“可六百年前对付不化骨，不是有不少金丹道士吗？”
　　张清无摇头：“今时不比以往，四千年前的战国还有人白日飞升呢，过个两千年能修成元婴就不错了。到现在，金丹也不容易咯。”
　　“这是为何？”
　　“灵气在消失啊，恐怕再过个两三百年就成‘末法’了。”张清无道，“人心不古，天道就断绝人成仙的可能。趁着眼下天地还没把道士赶尽杀绝，你要不去茅山渡个劫再回来吧？做个元婴可好了，听说能冯虚御风，寿达千年。”
　　千年？
　　看来只要成功渡劫，短期内不用担心寿命问题了。
　　“不去茅山。”她的雷劫一定会把山头劈废的。
　　厉蕴丹正想询问九九天劫一事，可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的动机。她转过头，脸色有些凝重：“张师兄刚刚说什么？人心不古，天道就断绝人成仙的可能？”
　　“是啊，怎么了？”
　　厉蕴丹：“仙机断绝，这对求长生的人来说很是残忍。那修不成仙的话，可以修成魔吧？”
　　张清无：“你别乱来啊，修不成仙就修成魔，谁这么搞啊！成魔要吸食很多阴煞，也是夺天造化的事，你是人怎么吃阴煞，难不成你要把自己做成僵尸吗？”
　　话音落下，张清无忽然失声。
　　他嘴唇翕动，说得不太利索：“僵尸……把自己做成僵尸？”
　　可不就有一位吗？
　　厉蕴丹：“如果天下都是僵尸鬼魅，阴煞是不是会越来越多？它若得了这阴煞的好处，又能成为什么样的僵尸？”
　　还能是什么？修士夺天机成仙人，僵尸夺天机成……旱魃？
　　张清无只觉得毛骨悚然！
　　“是我小看它了。”厉蕴丹道，“它生前诓骗茅山换取炼尸之法，我以为它只是舍不得寿命与江山。如今想来它的心肠比我更狠，谋划的竟是整个天下。”
　　“它想窃取天下生机助自己一臂之力，行一步登天之实。届时跳出五行外、不在轮回中，连天雷也劈不了它。”
　　怪不得它舍不得大墓的阴煞，怪不得它迫不及待地造出这么多僵尸，怪不得它明明有治国的能力却不治国——原来，它是嫌人间的阴煞还不够多。
　　它把全天下的人都当作了盛放阴煞的鼎炉，只待时机一成就炼化众生。或许三军一步步朝丰都靠近也在它的意料之中，那头指不定设了陷阱等待他们。
　　毕竟，它也擅长阵法。
　　厉蕴丹：“我欲先行，三军随后，丰都再见吧。”
　　张清无：“将军们不会同意。”
　　“所以我先行一步。”
　　【叮！隐藏支线已解锁至90%，死亡率已达100%，祝您破而后立。】
　　厉蕴丹取过一张地图飞身而起，如鹤影遁入高空，几个起落消失不见。徒留张清无苦着脸去找三位将军，不得不处理后续的事情。
　　……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既然僵王坐在丰都等着三军上门，那么她这个“主帅”不先行拜访委实说不过去。
　　它盯着三军，想把他们变成口粮；她盯着尸军，想劈得它们哭爹喊娘。
　　左右她都要渡劫了，劈她事小，劈僵尸事大。作为一名渡劫者，要注意的只是不劈无辜之人，可没说不能劈作恶多端的僵尸。它们在丰都作威作福这么久，獠牙上沾了不少血吧？
　　离开大本营后的九天内，厉蕴丹全身心投入碎丹成婴的修炼中，汲取了足够多的灵力。就见那盘踞在她丹田中的紫金小人化作另一个她，不仅等比例缩小，连行为习惯也一模一样。她不修炼“她”修炼，她没时间“她”练剑。
　　她们心意相通、技能共享、灵魂一致，紫金元婴相当于她的“挂机修炼号”，不论她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忙于何事，“她”都能一心一意只顾修炼，无时无刻不在帮她锻体聚灵。
　　无怪锻成紫金元婴要遭受九九天劫，“她”的存在着实逆天！
　　能修成紫金元婴的人本就是天纵奇才，兼之又有了这么个外挂，兴许别的修士要修个千年才到化神，换作紫金元婴日夜兼修，怕是两百年就修成了。
　　厉蕴丹：“……有了你，我大概不出百年就能飞升了。”
　　丹田中的紫金元婴闭着双眼，双手作出“环抱”的动作，紧紧地抱着一团闪亮的光点。这团光便是在丹田安家的无尽仙藏，祂乖顺地窝在元婴怀里，与“她”相依偎。
　　心有所动，警报拉响。厉蕴丹似有所感地仰头看天，只见头顶上方劫云密布，它们正在飞快聚合、缓缓下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向她释放天威，并酝酿着一股可怕的力量。
　　“在威胁我吗？”厉蕴丹勾唇，“那就来吧。”
　　她如今在的地方身处荒郊，距离丰都尚远。可厉蕴丹手里的甲级道具太多，只要她想，就能瞬间直达目的地。
　　她掏出了钥匙——是银底镶珠，华光四射的“天地洞开”。
　　如今她与僵王处于同一个试炼场，即使僵王会设立法阵，可丰都之地不比太乙天墟，还能阻了她出入不成？
　　“凡能去处，无所不去；凡可开者，无所不开。”厉蕴丹念着天地洞开的辞，笑道，“天地洞开，如今我快修成元婴了，可配得上你带我去丰都走一遭？”
　　“我的要求不高，把我丢在丰都僵尸最多的地方即可。”
　　钥匙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它从她手中飞起落定在前，倏忽间打开了一扇瑰丽的时空门。透过打开的门扉，厉蕴丹亲眼看见了乌压压一片、全沦为僵尸的御林军。最后，她看了眼即将落下的雷劫，快步冲进门里。
　　刹那，天空中的雷劫停滞，乌云顷刻散去。
　　同一时间，丰都皇城上空劫云翻滚，黑云压城城欲摧！
　　“皇、皇上！那、那里……”太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瞪大眼望向御林军驻扎的方向。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瞧见天边出现了一个人影，还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是什么？
　　是神仙还是人？若是神仙，那肯定是来救他们的吧？
　　太监隐约有点兴奋，却还是按捺住了激动的情绪。他虔诚地跪在地上，接着一角紫色的龙袍映入眼帘，身边的温度陡然降低了不少。
　　僵王远眺，望着那云层中翻滚的紫金色雷电，竟感到难言的惊悚！
　　它也是渡过雷劫的、成精的僵尸，知道一道雷劫蕴含着多大的破坏力和生机。白色、金色和蓝色的闪电它的见过，唯独这神秘又威严的紫金色从未见过。那雷光尚未落下，它都觉得是天在往下倾塌。
　　连这种雷劫都敢渡，那渡劫的人岂不是……
　　僵王的爪子猛地捏碎了栏杆：“去把‘养’在冷宫的女人都带出来，让她们结队去找御林军。若不照办，就杀了她们的爹娘。”
　　太监冷汗直冒：“是、是，奴才这就去！”
　　话音刚刚落下，承载着天地之怒的第一道雷劫就此落下。它毫不犹豫地轰向厉蕴丹的头顶，从百会穴灌入，再从足心贯出，打得厉蕴丹皮开肉绽、经络齐断、骨骼皆碎，五脏六腑顷刻化作一堆血泥，她饱满的肌骨也在瞬间变成焦炭，几乎是立刻“死”了一回。
　　可就在这时，早被她吞服的“干元道生丹”结合功德结晶的力量在体内极限扩张，它们如水般漫过她的四肢百骸、丹田心脉，于短短一瞬催生出她的潜力与生机，让她从“人干”恢复成“人形”。
　　鉴于第一道雷劫她是“去力”而渡，几乎在雷劫结束的那刻，它便反向融成一股力量注入她的体内。
　　一息，丹田中的紫金元婴睁开了双眼！
　　“她”被激活了！
　　“轰隆——”
　　第二道雷劫落下，直接打进了她的天灵盖。识海翻涌激起千层浪，灵魂沸腾扬起万钧力，紫金元婴五心向天吸纳天劫之力，而厉蕴丹足下的僵尸在雷击中灰飞烟灭。
　　“轰隆隆！”
　　自第三道起，厉蕴丹的身体渐渐适应了雷劫的强度。即使她依然被劈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可她的神智越来越清明，灵魂越来越强盛。
　　她能感受到从体内喷薄而出的生死之力，能觉察到识海再度扩张带来的悉知天地之感。她一次次在雷劫中湮灭，又一次次在生机中诞生，凤凰真血在体内燃烧，涅槃之力正如火焰升腾。
　　厉蕴丹第一次无比明确地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不会死”。
　　“轰隆！”
　　耳朵轻动，她听见了女人的悲泣和哭嚎。识海外放，她“看见”一群穿着宫装的小僵尸驱赶着一群女人过来，见她们的穿着与配饰，厉蕴丹一眼就认出这是群宫妃。
　　她们还活着？
　　不，无辜的人正在被僵尸赶进她的渡劫之地。
　　见状，厉蕴丹半点不慌，她今天渡劫的目的就是毁掉丰都的尸军和阵法。至于活人，僵王上赶着把活口送出来，她很是感激，倒是剩下了她去找人的工夫。
　　厉蕴丹平静开口，召唤伙伴：“米希雅。”
　　丙级天启AI米希雅，海陆空三栖战斗王者，足以对付一群小僵尸并救下受困的活人。且她的雷劫还没渡完，僵王只要有点脑子，就不会在这时候惹她生气。
　　长芒一闪，黑发黑眸的米希雅离开无尽仙藏，张开翅膀浮在半空中。她无惧厉蕴丹头顶的雷劫，只高速计算着雷劫的杀伤力，似乎有帮她挡下一道雷的冲动。
　　“米希雅，去救她们。”厉蕴丹要求她离开，“这是命令！”
　　天启AI微微停顿，她似乎不能理解主人在生死关头喊她出来，居然是为了让她救助别人？
　　但这是命令……
　　米希雅谦恭致礼：“如您所愿，我的主人。”
　　她没有叫她名字，当“命令”二字一出，她们就是合作中的上下级关系。米希雅振翅朝皇宫飞去，张开五指凝成瞬发光炮，眨眼间洞穿了几只小僵尸的头颅。
　　她落在宫妃身边，释放自己的AI磁场。液态金属滴落又升起，铸成金属托盘，她一把带起宫妃朝皇城外飞去，而目睹这一切的僵王并没有阻拦。
　　它很聪明，知道自己若是对“长翅膀的女人”动手，远处那个渡劫的女人一定会舍弃御林军，转而拉着它同归于尽。但等她渡完劫，谁输谁赢就说不定了。
　　“轰隆！”
　　一道道天雷落下，御林军化成的僵尸变成灰烬。厉蕴丹于雷光之中重焕新生，她体内的紫金元婴落成，正在自动理顺她的气血与力量。
　　这时，漆黑劫云褪去，万丈金光洒落。天际忽现一片红莲花海，海中真龙衔珠，海上凤凰飞腾，又隐现朝天宫的恢弘影像，耳边似有刀剑交鸣声传来。
　　天垂象，大吉。


第136章 旱魃大争（20）
　　毁灭铸新生,破亡即后立。泥丸宫里荡识海，丹田落处坐元婴。
　　天象垂于琼宇,道生真灵灌体。雷劫散尽,余韵犹在，乾坤予恩，福生万千。
　　厉蕴丹不曾计算挨了几道雷,只晓得后续雷光连绵成片，挟不死不休之势鞭挞在她身上，几乎把她的神智都劈麻了。
　　然紫金元婴实乃逆天之物，自打“她”被第一道天雷激活,“她”就开始与天争、与地斗，仿佛是初生于世的幼神，代表着她绝对理智又无所不能的神性一面,不仅能将她的所学融会贯通，还能在渡劫时随机应变,给出最佳活命方案。
　　化雷劫之力为己用，“她”第一时间反哺了干元道生丹的力量，令它在她体内往复循环。
　　化功德碎片为己用,“她”翻手抵消业障，覆手增加阴德,从天道奖励中成倍地汲取养分,让她与“她”的资质再度被完美提升。
　　甚至，在最后一道雷劫劈下时，元婴自发自动地启用了《造化经》最艰涩难懂的造化篇章。这部分的内容厉蕴丹尚未涉及，可当元婴启用的那刻,她竟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
　　至此,声势浩大的九九天劫成了她与元婴锻体的踏脚石,而渡完雷劫的天象带着天道的祝福，变成一股磅礴的灵气灌入她的躯体。
　　冥冥之中，她“看见”元婴出窍同她共战八方，“看见”元婴与她合体达成身心灵的圆满，又“看见”雷劫天落打造大乘天梯，而她攀援登天，达到渡劫之境……
　　像是不可说的预见，又像是说清楚的明示，厉蕴丹把这当作天道对她的邀请，并收下了这张通往仙界的邀请函。
　　大道在脚下，神仙已不远！
　　厉蕴丹豁然睁开眼，就见御林军所在处已是一片焦黑。她不知道天雷劈死了多少僵尸，只知道在这场试炼过后，她的奖励点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僵王把天下人当作阴煞的鼎炉，殊不知她把它的鼎炉当作自己的“鼎炉”。都是图谋天下，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业力它背、阴德她收，骂名它负、人皇她做，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它确实心狠手辣、聪慧不凡，有着与她一较之力，但她作为一名皇女却能在全是男人当皇帝的时代脱颖而出，本身就是皇帝中最非凡的佼佼者。僵王的心智是强，可仍不及她。
　　渡劫已定，她成元婴，眼下就是拿僵王练手的好时候了。
　　如果不化骨有元婴期修士的力量，那等级在不化骨之上的僵王肯定比元婴更强。但不管它是伏尸还是游尸，厉蕴丹都有与之一战的心。原因无它，她就想试试紫金元婴能有多强。
　　更何况，她的底牌不止一张……
　　许是强者之间的默契，亦或是帝王气场的相斥，厉蕴丹与僵王一对上眼，就从彼此眼中读出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意思。
　　对峙仅仅一息，僵王腾空而起，与厉蕴丹遥遥相立。它不用武器，这一身钢筋铁骨、长甲獠牙足以撼动天下神兵，它们也经历过天雷淬炼，也承受过天道赐福，真要打起来可比雷击木好使，且动作间也更灵活。
　　同一时间，元婴立于丹田，以真气凝出了一柄长剑。“她”是她直觉与本能的化身，见元婴如此，厉蕴丹暂时搁置了宝刀，拔出桃木剑。
　　大战一触即发，她却心有顾虑。毕竟僵王打起来可以不管不顾，它的业障够多了，所谓债多不压身，它大可继续作恶。但她不能，即使大局之下难免有牺牲，她也希望良善的人能得善终而不是枉死。
　　“米希雅。”
　　“我在。”
　　厉蕴丹：“在保全你自己的前提下，尽你所能去救活人。”她提起剑，“若危及自身，不用去救，明白了吗？”
　　“是。”
　　米希雅开启救援模式，一下子锁定了活人的热源。他们是被囚禁的群臣、被圈养的百姓、被折磨的男女，总数量不过万，其中有三成性命垂危。
　　好在厉蕴丹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尸化御林军，帮米希雅省了不少对付僵尸的时间。虽然剩下的僵尸依旧不少，但它们明显被天雷骇破了胆，不知躲进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这样也好，救人更方便些。
　　米希雅的金属羽翼一振，便在空中炸开一声音爆。霎时，僵王与厉蕴丹同时出手，前者平平推出一掌，后者剑尖直指它的面门。
　　眨眼间，掌心与剑尖相触发出铿锵之声。僵王手掌下移，突然张开五指，任由桃木剑穿过它的指间，再将五指合拢猛地旋转剑身，企图将剑掰断。它的力量重逾万钧，厉蕴丹的力量也不遑多让，可要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这桃木剑就废了。
　　它要刚，她便顺。厉蕴丹干脆随着巨力腾空，灵活地翻折腰身转去僵王身后。桃木剑借力滑出指间，再一击刺到僵王肩膀，谁知剑尖刺破了龙袍，却对它的皮肉不得寸进。
　　僵王横过手臂，似要将她打成两段。厉蕴丹收剑格挡，待那股力量堪堪接触剑身时，她突然以剑刃换剑身，硬接下这波打击。
　　忽听“嗤啦”声起，厉蕴丹握着桃木剑被击出十丈远，而僵王的手臂划开了一道狭长的血口。有细碎的雷电之力在往皮肉里钻，只见黑血缓缓溢出，伤口并不能瞬间恢复。
　　僵王停顿片刻，抬起手舔去黑血。
　　厉蕴丹止住后滑的趋势，抬手抚上剑刃，清晰地摸到了凹痕。
　　这把雷击桃木剑品质为戊，出自太乙天墟，即使谈不上质量上佳，但也不至于一击就变形。可偏偏这事发生了，还是发生在她结婴之后，由此推断，僵王不是伏尸就是游尸，否则打不出这个效果。
　　假如不化骨是元婴，那是不是伏尸等同于“化神”期修士，游尸等同于“合体”期修士？
　　所以，她眼下是在跨境界打“高阶修士”？
　　这如何能不让她战意凛然，光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人生在世能得遇几个对手，又有几个对手是实打实的皇帝？它曾登上皇位、辉煌一世，生前事迹为世人赞颂，称得上是她的前辈。而她堪堪登基、尚无政绩，却要与它决出胜负。
　　新帝旧皇，本该王不见王，但既然见到了——
　　厉蕴丹抹过剑身，覆上锋利的真气。试探期结束，白热战正式开场：“孤势必将你斩于剑下。”
　　“孤？”僵王眯起眼，面上浮出嘲笑的表情，“一介女子，居然敢当着朕的面用‘孤’自称。你以为你是谁，快要登基的太子吗？”
　　“原来你会说人话。”厉蕴丹回道，“孤以为僵尸只会嗷叫，与林中畜生无异，没想到僵尸也会当着孤的面自称‘朕’，把自己当成个人看。”
　　僵王戾气渐生，周身阴煞环绕：“竖子无礼！”
　　厉蕴丹：“不好意思，孤不是‘子’。”
　　这话彻底激怒了僵王，它生前应是学过道家术法，化僵之后便倒结法印，招来一阵阴寒邪风。其势如龙卷，平地起舞、愈演愈烈，掀得砖瓦俱起，又随风磨成一块块利刃。
　　僵王隐没于风中，化得无处不在。邪风裹着沙石朝厉蕴丹袭去，却见她不紧不慢地掏出一面八卦镜，单手结印，道一声：“收！”
　　她的八卦镜出自太乙天墟，是戊级精品。虽为平镜，但收放自如，尤其面对邪气冲天的阴煞具有克制作用。
　　亮出八卦镜的那秒，镜面的反光聚成真阳，一下子聚在龙卷风上。
　　蓦地，阴煞聚合的龙卷风像是被烫伤了般发出刺耳的“尖叫”，忽地变作七八道黑风溃散。可黑风逃至半路再也迈不出半步，它被八卦镜虹吸入内，半点不留。
　　“铿！”
　　僵王突袭，厉蕴丹抬剑挡下。她拿起八卦镜照上它的脸，僵王直觉面部一烫，龇牙退开了三步。它深知八卦镜的防不胜防，立刻吐出一口阴气击中厉蕴丹的手腕。猝不及防，八卦镜从她掌心脱手而出，旋转着飞上半空。
　　厉蕴丹记得，这面八卦镜什么都好，就是易碎……
　　啧！
　　见僵王的眼神仍留在八卦镜上，她一剑送出点其咽喉。不想剑尖刺上它的喉结，它脖颈上的肉就朝后回缩。它低下头卡住桃木剑，口舌尖黑气凝成针，吹向她的眉心。厉蕴丹偏头避开，抬脚暴起，一击命中僵王太阳穴。
　　十成十的力道，打得僵王头都偏了过去。她横过桃木剑巧接八卦镜，在僵王反攻时二度照见它的眼睛，激得它狂性大发。
　　“吼——”
　　黑发狂舞，双目猩红。它脱离了人的形态，化为白面獠牙、脸生红纹的怪物。吼声一出，四野僵尸回应，煞气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掩盖住了所有的光。
　　音波一阵阵扩散，无形的力量来回激荡。厉蕴丹以袖掩面，衣衫被擦出一道道豁口，露在外头的皮肤也渐生伤痕。
　　她看明白了，僵王面上的红纹源自茅山养尸术的符文，它生前将之用真气镂刻于骨，再用地气将尸体养成。
　　经过五百年的地气浸泡，它相当于处在“无明澄澈”的状态修炼了五百年。人死能有什么杂念，修炼速度自然一日千里。连前朝的僵尸出土都能达到不化骨的境界，想来它离开大墓时应该是伏尸。
　　伏尸再遭雷劫……所以，它是游尸，比她高两个境界？
　　高两个境界还与她打得有来有往，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看来，茅山虽教给了它养尸之法，却没将修炼之法教给它。是以，它成了游尸却没有相应的法门，只能做一只空有境界力量而基础不扎实的僵王。
　　真以为躺平五百年能称霸天下？
　　摆烂是绝不会有好结果的！
　　厉蕴丹迎着僵王的咆哮，冷声道：“就让孤亲手来给你松松筋骨吧，老人家！”
　　“吼！”
　　伴随着轰隆巨响，皇城塌陷了三分之一。他们从地上打到半空，从半空打到地底，期间外郊燃起大火，护城河干涸露皮，剑锋与利爪相击，黑血共赤血洒落，她削断了它的手臂，它拍碎了她的肩胛。
　　僵王接起手臂，催动骨肉复苏。厉蕴丹体内的干元道生丹也跟着催动生气，将她的肩胛骨修补齐全。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两个都是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怪物。她占了功法的便宜，它占了境界的优势，你死我活地争斗搏杀，仿佛是在争夺天下，又像是在拼尽全力地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帝王。
　　这是一场谁也无法插手的战斗，不论输赢。
　　“轰隆！”
　　城塌地陷，米希雅抱着一个孩子穿过乱石飞出，将他送还给他的母亲。活下来的百姓全被她安置在城外五里之地，可她一回首估算主人的战斗范围，只觉得还得带着人撤出三十里才好。
　　再不跑，一定会被波及的。
　　可大部分活人没有跑的勇气和力气了，他们整日生活在负能量爆表的环境中，长期遭受暴力与恐吓，距离精神崩溃只差一线。且，心智不崩的那部分都受了伤，有些离死不远了。
　　米希雅扫描了人类的脑波，通过波读取并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她开口，一说就是一串流利的地方话：“诸位，我们必须离开此地。请相互扶持，行去三十里外的安全之所。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会帮助你们的。”
　　老丞相发着高烧，喘气如牛：“姑娘，劳烦你先带着女人和孩子走。吾等匹夫，自当身先……咳！咳咳！”
　　“爹！”丽妃抓着他的手，眼泪簌簌落下，“别说话了，一起走吧！我们还要与娘团聚，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老丞相并未看她，只望着米希雅：“姑娘，请你……”
　　可惜在米希雅的眼里，活人就是活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是救援目标。天启AI没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概念，也不理解“君子为家死亦无悔”的信念，她只知道主人下了命令，要尽可能地救人。
　　米希雅撑起屏障，进入急救模式。她将以太金属从空气中吸纳的能量转化为“白光”，先后续起了濒死者的命，在人们一片“活菩萨”、“仙女”的跪拜声中，她催促他们上路。
　　就这样，幸存者大队蜗行牛步，缓慢地朝安全之地移动。只是有了力气的人忽生怨怼，一名官员将宦官推翻在地，觉得宦官不配与他们同行。
　　“就是他！”文官悲愤至极，“皇上被害不递出一丝消息，身为近侍又转投新主，帮着那怪物迫害我等！你、你这卑鄙小人，害死了多少忠良！”
　　太监以泪洗面，跪在地上不起，由着文官打骂。最终是丽妃拦下了他，道：“若无公公从中斡旋，冷宫与前朝早已没了活人。你指责他作甚，公公已经尽力了。”
　　她扶起太监，叹道：“公公好意，我们早就明白。”
　　太监摇头：“……奴才是走狗，丽妃娘娘，我还让僵尸把你们带出来，你忘了吗？”
　　丽妃摇头：“公公若真要我们死，不会让一群小僵尸来。它们贪玩、走得又慢，拖了好一段时间。我知你难处，请勿为难。”
　　她盈盈下拜，老丞相叹息一声冲太监拱手行礼。见状，文官颇感羞愧，他开口向宦官道歉，语气诚恳，倒是敢作敢当。
　　百姓见此纷纷驻足，有的心生感慨，有的掩面泣泪，唯独莫得感情的天启AI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并在众人情绪最高的时候泼下冷水。
　　米希雅：“可以走了吗？我等你们很久了，还没完吗？”她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拜来拜去、跪来跪去，是为了保持手腕关节和脚腕关节的灵活度吗？
　　众人怔怔地看向她。
　　米希雅：“看来没事了，那走吧。”
　　“……”
　　身后的大地传来裂开的声响，僵王的怒吼震动林野。天色渐暗，不少僵尸出洞，循着活人的气息向他们集聚。米希雅扫描到了僵尸的方位，二话不说进入战斗模式。
　　当第一只僵尸接近击杀范围后，米希雅头也不回地转过手臂，张开手心就是一发激光炮。它骤然穿透绿僵的头颅，炸得它上半身全裂。怨气散开之时，由她击杀的僵尸积分将归入厉蕴丹的奖励点。
　　她是她的AI，她赚取的奖励自然也是她的。
　　米希雅：“请不要停下前进的速度。”她告诉幸存者，“把你们送到之后，我还有事要办。”
　　她要去给主人赚奖励。
　　“是、是！”众人不禁加快了速度。
　　只是他们尚未走出十里地，前方就传来了隆隆马蹄声。放眼望去，就见烟尘起处旗帜飞扬，三军火把高擎、蜿蜒如龙，又一分为三向皇城包围过去，并在半路与老丞相相汇，从米希雅手里接过这批百姓。
　　沈将军下马与老丞相对接，同处山河破碎的时代，个中辛酸无法言喻。
　　老丞相：“皇嗣全死，皇脉已绝。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沈将军顿了顿：“丞相是没与殿下打过照面吗？”
　　“殿下？”
　　“对，先帝留在民间的皇嗣，几月前刚找到。”说着，沈将军抬头看向皇城，一听哪处爆炸声最激烈就指着哪处，“喏，拆得最厉害的那位就是我们的殿下。她会飞天遁地，一招灭杀僵尸千百，可厉害了！你们文官以后上朝还是少说话吧，我真怕你们恼了她，脑袋全搬家。”
　　“……”
　　“……丞相！丞相你怎么了？醒一醒啊，大丰风雨飘摇不能没你做主！来人啊叫军医！”
　　沈将军拼命给老丞相掐着人中。
　　米希雅见幸存者情绪“稳定”，暂无生命危险，顿时张开双翅遁入林野，高效迅速地灭杀僵尸。她是标准的丙级强者，只要不对上厉蕴丹或僵王级别的强者，连不化骨都不是她的对手。
　　“砰砰砰！”米希雅进入屠杀模式，所过之处一片尸山。而距离她较远的一处山头上，双生姐弟看向她，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是天启AI，看这战斗力应该是丙级，一个万点起步。”裴朝绯道，“能出这笔奖励点买AI，对方肯定是高序列，就是不知道是敌是友。朝生，你能通灵一下吗？”
　　裴朝生摇头：“别轻易惊动高序列，我怕交不成朋友还要结仇。你能应付AI不假，我可应付不了另一个。要不是咱俩双生，我这会儿应该在坤地而不是震雷。”
　　他跟亲姐完全是两个类型的人，鬼知道怎么会分在一起。大抵是受血缘影响，他们进试炼场也是一起做任务，就没分开过。
　　裴朝绯：“双胞胎嘛，有什么办法呢？嘻嘻，忍着吧你。”
　　裴朝生：……
　　恰在这时，皇城之中突现剑光划破天际，一道人影御剑笔直落下，狠狠刺在另一人影的胸膛。前者贯穿后者，倾尽全力锁定对方往地面砸去，刹那地动山摇、巨石纷落，连俩姐弟也晃了晃身子，忍不住朝打斗的那头看去。
　　“造化者？”裴朝绯道，“这起码是个传说中的乙级大佬。”
　　“像，又不像。如果那是造化者，天启AI怎么会心安理得地在林子里杀僵尸？”她不该死活护着自己的主人吗？
　　有道理。
　　可问题来了，这个试炼场的原住民有这么强吗？
　　皇城中，厉蕴丹与僵王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为防僵王现学现卖，厉蕴丹甚少使用术法，她多以剑诀配合桃木剑抵挡，数千汇合斗下来，她的剑技已臻化境，使出的剑招愈发至情至性。
　　所谓《至情剑诀》就是“至情”发挥到极限，它的剑招无形胜有形，没有固定模式才是最强的状态。往往，使剑人是什么性格就出什么剑招，契合她的就是最好的。
　　她最初练它，一心只以为是“柔”，可练到现在，她发现它是“刚柔并济”。待至刚的一击落下，始终戳不破僵王皮肉的桃木剑竟是贯穿了它的胸膛！
　　她把它钉在地上，在它反抗之前抓起八卦镜，咬开中指凌空画符：“收！”
　　厉蕴丹决定强行收了它，即使收不了，能削它身上的煞气也好。可她高估了八卦镜的品质，戊级虽好，却抵不过僵王的力道。戊级的桃木剑能伤及僵王已算奇迹，易碎的八卦镜想吃下僵王，难度实在太大。
　　几乎在镜面虹吸煞气的那刻，僵王的音波震裂了镜面。
　　“咔嚓”声起，八卦镜炸得四分五裂，在厉蕴丹身上划出数道口子。她当即弃了这道具，反手抓住一块带血的碎片，狠狠扎进僵王的眼球。
　　“嗷！”


第137章 旱魃大争（21）
　　僵王是个狠角色,眼睛受创不管，反手给了厉蕴丹一爪。
　　饶是她闪避及时,也有三道爪痕从脖颈边缘斜劈往下,到另一侧肩膀而止，切得她皮开肉绽。鲜血染红衣襟，尸毒蔓延攻心,厉蕴丹仍牢牢握紧桃木剑，拼尽力气钉死僵王，再取下腰侧玉瓶，倒出日精阳火。
　　炼制四十九天的“人油”洒落,滴在僵王外露的皮肤上。忽地，它冷白的肤质泛出大片水泡，仿佛是被烫伤了一般皮肉翻卷,它亦控制不住地发出尖啸。
　　至阴的僵尸碰上至阳的人油，可不就像清水入了油锅,炸个歇斯底里么？
　　可这还没完，厉蕴丹取出乌金朱砂捏成粉末，将之与雷击桃木、日精阳火混在一起,炼成阳气充盈的辟邪之物，由它压在僵王身前,足以持续不断地拔除它的阴煞。如此,才能加重她获胜的砝码。
　　僵王生前除过不化骨，又从茅山学了不杀技法，自然识得这些东西是什么。一见厉蕴丹配齐了三样却独独缺了一味“嫡系之血”，它当即哈哈大笑,只觉得她学艺不精,竟敢在它面前班门弄斧。
　　“蠢货！皇室倾轧至此,五百年后哪来嫡系之血？你以为每个坐上皇位的皇帝都是嫡系吗？”
　　它在位时早看透了这点，所以才放心大胆地把帝位交给嫡子，还假惺惺地“告诫”对方皇位传嫡不传庶，要让后代执行下去。
　　这么一来，它既得了死后的美名，又安了茅山的心。道士见它维护嫡系，定然是为了保留嫡系之血，以防不化骨之事二度发生。感念它的大义，道士自不会去查探它的陵墓，只会愿它此生安息。
　　年复一年，活人更新换代何其快。百年更迭三代，谁还会记得西边葬着皇陵？
　　且以它对人性的了解，“传嫡不传庶”的命令定会激起后嗣的反骨，终有一日嫡系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而等皇嗣都不再是嫡系所出，最初的命令就变得可有可无。
　　它早就算计完了，绝不会给任何人消灭它的机会！
　　僵王：“朕连自己的尸骨都能下手炼化，如何会让你钻这个漏洞！”
　　厉蕴丹催动阳火，冷笑出声：“蠢货，孤根本没指望这些能杀死你。”她不过是想削弱它而已，“你这么‘聪明’，怎么不想想孤把你钉哪儿不好，非要钉在这里呢？”
　　僵王忽觉背下有异，伸手一摸，下方竟是早已毙命的、化作僵尸的皇子皇女。它们的血与它的血交融一处，难分彼此。
　　厉蕴丹：“虽然不是正的，但姑且将就用用。死去的皇嗣一定恨透了你，想杀你的心或许比孤还强烈。”
　　她注视着小僵尸的尸骨：“那就助我一臂之力吧。”
　　“轰——”
　　以真气催动阳火，点燃了这四阳克僵神器。
　　厉蕴丹最后看了一眼桃木剑，心头虽有不舍，却还是毅然决然地放了手。有所得必有所失，要想最大限度的削弱它，她就必须舍弃雷击桃木。
　　诚然她可以用雷击枣木代替，但她更相信太乙天墟的道具的力量。只是，她已经失去了两样道具，而这场试炼至今还没结束。
　　阳火烧起，藏在桃木深处的雷光被彻底引动。它贯穿了僵王的内腑，炸开一片金光，就见僵王直挺挺地飞起升入半空，再在爆裂的火花与雷击中重重地砸进护城河。
　　大河已干，底下全是泥土。阳火虽旺，火旺土生，但腐土一多，土旺火埋。
　　僵王也通五行生克之理，自会在第一时间补救自身。却不料这雷击桃木不是凡品，即使小僵尸的血早已烧干，它的火势依旧不减，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桃木剑上镂刻的七星熠熠生辉，它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完成诛邪的使命。它封堵僵王的气海，凿断它的经脉，妨碍它的恢复，并灼烧它的躯体，给厉蕴丹争取了大把的时间。
　　僵王抬眼看去，就见厉蕴丹悬浮在半空之中，一手张开面向西边，似乎在召唤着什么。这一举动明显需要下工夫，故而她没空冲它补上几刀，利用传统的灭僵法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它看不明白她在做什么，但不妨碍它感到危机将来、毛骨悚然。
　　不能再拖了！不能让她施法完毕！
　　“吼！”僵王陷在淤泥之中，沐着阳火伸出爪子，一把握住桃木剑的剑身。它咆哮着将剑一点点往外抽离，期间皮肤尽数溃烂，可它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它要活！
　　它筹谋五百年，贯穿古与今，不是为了一出墓就被道士消灭的！它凭本事打下的天下，它就有资格怎么使用它；它凭本事学来的长生法，它怎么不能突破天障！
　　它是皇帝，大丰的始皇帝，绝没有败给旁人的道理。
　　僵王的心智之坚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它生生拔出了桃木剑，并当着厉蕴丹的面毫不留情地折断了它。
　　剑身碎裂，阳火熄灭，僵王千疮百孔，却仍大声宣言：“朕定要让你身如此剑！”
　　阴煞在向它集聚，僵王鲸吞蚕食地补充自己，续接断裂的经脉与焦黑的血肉。它死死盯着厉蕴丹，恨不得生啖其肉。
　　厉蕴丹沉着依旧：“你以为孤给你挖的坑只有一个？”
　　僵王冷笑：“你当自己是谋士吗？还能一次次地设计朕？诸多说辞，用以攻心，不过是为了掩盖你手里再无底牌而已！”
　　她能对它了解多少，还“挖的坑不止一个”。它做人时，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就不信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伸出的手已经收回，可手中并无武器、天象也未发生变化，足见是黔驴技穷了。虚张声势的小辈也想跟它斗，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僵王一跃而起，速度快得前所未有。厉蕴丹像是因中了尸毒“闪避不及”，被它一击贯穿了右腹，绞得血肉模糊。
　　她闷哼一声，一手抓住僵王的手臂，另一手抓住僵王的肩膀。僵王还来不及嘲讽两句，就感到贯穿她腹部的手臂被她的真气绞紧，怎么也抽不出来。
　　“你……”
　　厉蕴丹：“没人告诉你么，能当皇帝的人都是疯子。”她的视线穿过它，如有实质地盯着它的后心方位，“锁·魔·刀！回来！”
　　刹那，西边大墓掀起狂澜，无数阴煞被锁魔刀吸食。
　　它抽干了阴水、吃空了大墓、销蚀了法阵、吞没了地气——待它破孔而出的那秒，恍若第二只僵王出世，竟是召来了乌压压的劫云。有金色的电光在云层中游动，可雷劫尚未劈下，锁魔刀便在主人的召唤中突破时空的层层限制，倏忽间射向她的身边。
　　由远及近，一眼万里。锁魔刀穿透了僵王的后心，刀尖从它的胸膛破出，堪堪抵在厉蕴丹的喉间。
　　僵王难以置信地看着锁魔刀，又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天，就见今日的第二波雷劫渐渐在头顶酝酿成形，蓄势待发。
　　厉蕴丹绞住它的手臂，固定它的身形，素来黑沉的眼眸第一次浮上光：“早在孤见到你的陵墓时，就在想着这一天了。”
　　“大墓既然能孕育出一只僵王，自然也养得出一把魔刀。都是死物，都需阴煞，你可以渡劫，没道理孤的魔刀不可以。”
　　“开心么，惊喜么？你留下的大墓阵法、风水宝穴、阴煞大湖，最后都被孤的刀笑纳了。甚至，它渡劫还要带上你，毕竟是同墓所出，你们也算有‘血缘关系’。”
　　她要么不张嘴，一张嘴真能气死鬼。僵王听得怒从心起，张嘴咬向她的脖颈，企图将她吸干。谁知它快，雷劫更快，只见劫云成形，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狠狠劈在一人一刀一僵身上。
　　刚遭遇过九九天劫，厉蕴丹体内的紫金元婴可不怵这个，当下便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淬体，连带着厉蕴丹也一同受益。僵王就不同了，它作恶多端业障颇深，一道雷劈上身可谓五内俱焚，痛得理智全失。
　　“嗷——”
　　它松开厉蕴丹，一击拍向自己的心口，将锁魔刀拍飞出去。许是吃过两次亏学乖了些，僵王提速远离雷劫的区域，本以为能逃出生天，谁知厉蕴丹的坑是一个连着一个，让它防不胜防。
　　她不顾流血的腹部，只一手握住锁魔刀，一手取出了它留在大墓的头发。它曾将头发当作化身，放在大墓吸食阴煞，如今这头发依旧是它的化身，却成了牵制它的命门。
　　僵王：“不可能，帝王之物你如何碰的？”她只是个女人，怎么会有帝王的气运？她哪来的帝王命格？史上有女子为帝吗？
　　不可能！
　　厉蕴丹将它的头发缠在锁魔刀上，后松开手让锁魔刀飞上天空，平静地看向僵王：“帝王之物孤如何碰不得？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皇帝吗？”
　　僵王：“……你，也是？”
　　“轰隆！”第二道天雷劈下，锁魔刀在雷光的淬炼中黑光弥漫，又半渡金色佛光。
　　它是丁级孤品，既是杀戮的魔宗之刀，又是锁尽恶魔的辟邪佛宝。阴阳自成，黑白相融，正邪共济，这使得天雷也成了它的养料，而非摧折它的毒药。
　　雷光覆体，劈得那一缕头发燃起业火。几乎同时，僵王的身上也燃起业火，熊熊燃烧。它在火中嘶吼，锁魔刀在承受雷光，厉蕴丹手一伸召出“昆吾太和剑”，决定以这甲级瑰宝取下僵王头颅，结束这一场试炼。
　　“轰隆！”
　　厉蕴丹举起剑，她认为该结束了。殊不知，帝王的狠是同样的狠，帝王的疯是真切的疯。她敢拼上性命与它相搏，杀到忘却生死；它何以不会孤注一掷搏命，换来与她同归于尽？
　　它到底是僵王，五百年的沉睡虽然没教会它怎么修炼，但却把它的躯体铸成了一个天然的吸收阴煞的容器。只要它想、它舍得、它愿意，就能与众尸抢夺阴煞，争取那一线渺茫的、成为旱魃的天机。
　　它本来计算好的……
　　计算好的……
　　茅山式微，代代难出金丹。对付一只不化骨要三十个左右的金丹道士，而等它把自己炼成不化骨，茅山不一定能凑齐三十个金丹。
　　怎知那处风水大穴太好，它出墓的那刻就是“伏尸”，比不化骨还强一个档次。
　　再后来，经历雷劫、吸干道士血液，它一跃成了标准的游尸，距离化作旱魃只剩一个境界。最后，只要以天下为引，它定能篡夺天机成为跳出轮回的旱魃，可惜……可惜！
　　它明明算好的，结果全毁在她手里！
　　僵王怒视厉蕴丹：“我要你死！”
　　竟是连“朕”也不用了。
　　它顶着粉身碎骨的疼痛，在下一波雷击中强行打开了丹田，让那一口不散的尸气与天地沟通，汲取溢散的阴煞之气。霎时，皇城中的死气、邪气、怨气与阴煞相融，结合成滚滚黑潮涌入它的丹田。
　　阴邪淬炼魔物，恶煞沸腾百骸，僵王的每一寸肌骨都成了天然容纳阴煞的器物，它疯狂吸收周围的力量，连一众尸兵都没放过。
　　譬如与双生姐弟酣战的一只不化骨，它穿着道袍，正是最初遇害的道长之一。当它被俩姐弟合力击败、处于将死未死之际，就见它的七窍忽然冒出浓重的“黑雾”，这黑雾飞快地朝僵王飞去，而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譬如与众道士、众兵卒战成一片的僵尸，也是这样一只只接连死去，成了僵王的养料。它们死去，它在新生，在煞气的团团包裹中，僵王居然活活扛过了锁魔刀的雷劫，即刻跨入了另一个大境。
　　狂风大作，邪祟四起。山崖之上，三位将军与众道士临风远眺，心知不妙。
　　清河：“它是真的在夺天造化，一意成为旱魃！”
　　张清无：“旱魃的雷劫……糟了，云丹还在城里！”他想拖过战马去往皇城，奈何战马受惊止步不前，他死活拖不动，“不行，跟我进城！我们全茅山的希望就在皇城，不能夭折在这啊！”
　　付紫莹：“行了师兄，我们别去添乱了。”看向皇城的方向，“我觉得云丹能活。”
　　胥望东颔首：“相信她！”
　　下一刻，锁魔刀的雷劫堪堪结束，僵王渡为旱魃的雷劫转瞬开启。厉蕴丹望着头顶成形的浓重劫云，只觉得这一劫的威力比九九天劫还要夸张。许是成为旱魃就直冲大乘境界，这雷劫的规模极大，远非元婴劫所能比。
　　换言之，僵王打算劈死自己，也打算劈死她。
　　逃是逃不掉的，不过她也不打算跑。即使日精阳火、乌金朱砂之流已经用尽，即使替身长发也一根不留，厉蕴丹仍有着面对天劫的勇气和底气。
　　无妨，她还有无尽仙藏；无碍，她还有功德结晶。
　　只要她躲进无尽仙藏，僵王只能功亏一篑。但她是扛过了天灾，她身后的三军与道士可怎么办？难不成僵王会放过他们吗？
　　她不能躲，苍生何辜。左右有功德结晶兜底，她不如提前感受一下大乘的雷劫？
　　僵王锁定厉蕴丹：“你跑不了！”
　　厉蕴丹平静道：“小人之心，孤没想过跑。”她将昆吾太和剑悬在头顶，起心动念地催动剑身旋出扇形幻影，“孤不介意试试大乘雷劫的威力。”
　　也正好试试甲级道具扛雷的防御力。
　　只是，比起防守，她更喜欢进攻。这一刻，她心头的剑意隐隐成形，与昆吾太和剑交相辉映。神剑发出嗡嗡回应，厉蕴丹能同步感受到它的兴奋与战意，紧接着，这一人一剑直接忽略了僵王，锁定天穹的雷劫。
　　厉蕴丹喝道：“去！”
　　身不动，以心执剑。她看见神剑在半空化作万道剑光，它们分散又重合，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只在壁画中出现过的巨龙。龙身龙形，优雅宏伟，不同于西方龙的刚线条，这神剑铸成的龙身极具东方美感，完全是厉蕴丹喜爱的类型。
　　它冲上云层，搅动雷光。之后一瞬，声势浩大的雷劫落下，发狠地劈在僵王与厉蕴丹身上。二者同时口吐鲜血、被劈得匍匐在地，不同的是僵王处于“毁”的状态，而厉蕴丹的躯体仍有“生”的源力。
　　她确实想不到，一枚小小的功德结晶从使用开始，居然能福泽她到抵抗雷劫。且功德结晶的余力此消彼长、源源不断，仿佛没有用尽的时候。它一直庇佑着她，好似在回馈她对它的世界的付出。
　　“轰隆隆！”
　　纵使有神剑护在上空，厉蕴丹照样被劈得头晕目眩、战力丧失大半。她只是个元婴，距离大乘隔着天堑，能扛过第一道雷已是奇迹中的奇迹，扛过第二道简直是奇迹本身。
　　这会儿，见厉蕴丹还不死，僵王的心态是真的崩了：“你怎么……还不死……”它呕出带着脏器碎片的血水，摇摇欲坠。
　　厉蕴丹喘着粗气，艰难地爬起来：“老妖怪，孤是真龙天子，万岁之身，怎会比你先死？”
　　又一记雷光落下，把他们狠狠劈进土里。神剑与雷光缠斗一处，爆发合拢，帮厉蕴丹卸去半数轰击，可另半数的力量足以重伤元婴，挨完第三道雷之后，连她丹田的紫金元婴都疼到趴下了。
　　厉蕴丹捂住丹田：“再忍忍，再忍一忍！起来，给孤起来！”
　　她艰难地从烂泥里爬起，紫金元婴艰难地扶着无尽仙藏起身。元婴再度摆出五心向天的动作，而厉蕴丹再一次释放真气，牢牢护住自己。
　　“哐！”天地震动，山河皲裂。
　　第四道雷淹没了厉蕴丹的痛呼，也覆盖了僵王的惨叫，在一瞬间把整座皇城劈成飞灰，化作一堆燃烧的火星在风中飞舞。木屑灰尘冲天而起，随风扩散到荒郊野外，活人见状无不大惊失色，三位老将军更是高呼“殿下”，硬要不管不顾地冲去。
　　“殿下！殿下……”
　　有人在喊她。
　　“殿下！”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恍惚中，厉蕴丹像是回到了记忆中的雪峰。年迈的宗师伸出手，抚上她的发顶，又珍之重之地将陨铁横刀交给她。他唤她“殿下”，让她记住立下的誓言。尔后场景忽然变幻，她“看见”死在沙场的子弟兵一个个朝她伸出手，“看见”曾经的江湖女儿拉起了她的胳膊，他们一声声唤着“殿下”，他们要她醒来……
　　醒来！
　　厉蕴丹豁然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筋脉尽断、骨碎半数，连五脏六腑都生了裂纹。元婴瘫软在丹田中，生机流转的速度十分缓慢，而昆吾太和剑护持在她左右，对另一端挣扎不休的僵王虎视眈眈。
　　“雷劫结束了？”这么快？
　　不，不对。如果她跟僵王扛过了雷劫，那么僵王此刻应该是旱魃，已经得天庇佑、伤势好全，绝不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死样子。
　　所以……
　　厉蕴丹低低笑了一声，看着僵王的眼神充满讽刺：“你中止了雷劫，倒退一个大境界？哈哈，哈哈……”
　　笑声牵动了伤口，她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大乘雷劫不是人扛的，她现在使不出半分力，连补刀都做不到，只能一点点调整。
　　然而，冲击旱魃境失败的僵王却不见颓丧，它瘫在地上，笑得阴森：“你们赢不了，朕是皇帝，朕一旦性命垂危，阴兵就会舍身相救。”
　　闻言，厉蕴丹第一次淡去了笑容。
　　她猛地记起那一支自西向东的阴兵大军，数量有五十万之巨。它们是帝王的陪葬品，关键时刻必定会保护帝王，与威胁帝王的一切作战。
　　果然，当僵王垂危之际，冰冷彻骨的阴风四起。密密麻麻的阴兵大军突然出现，它们站在僵王身后十丈远的地方，遍布皇城内外，仿佛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旗帜迎风飘扬，大军森冷肃杀，它们永远与自己的君主站在一起，不论对错。
　　阴兵一现，三军皆惊。老将们率领将士赶去支援，可两地距离有点远，他们并不能到得及时。僵王的大军已经就位，厉蕴丹的援兵却还没到。见状，僵王仰天大笑，笑厉蕴丹的愚蠢和天真。
　　“我以为你是哪门子的皇帝，原来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僵王剧烈地咳嗽一阵，又笑道，“没有虎符，没有兵权，你不过是个傀儡，根本不能与我想比！”
　　“朕才是皇帝！”它的底气足了起来，“朕生，大军随朕亲征；朕死，大军护朕至今！而你有什么，你连虎符也没有，连个阴兵也召不出。”
　　厉蕴丹缓缓抬起眼：“哦？虎符？”
　　她盯着僵王，一字一顿：“原来，虎符是能召唤阴兵的吗？”
　　厉蕴丹抓住昆吾太和剑，拄着它站起身来。她记得，在神来之音初次与她对话的时候，她正在东宫把玩虎符。由于虎符是兵权的象征，她并没有将它们随手放在案上，而是与陨铁横刀一道带入了太乙天墟。
　　如今，它告诉她，虎符是能召唤阴兵的？
　　那……真是太好了！
　　可真真是太好了！
　　大厉的虎符从第一任大帝开始相传，到她手里不知经过了多少腥风血雨。如果阴兵必将随帝王征战，那么她就是历代阴兵的最高主宰。
　　厉蕴丹挺起脊梁，形同一头出笼的猛兽。她张开手，掌心突兀地出现两枚虎符，而她握住虎符高举过头，将掌心的血沁入其中，以帝王的灵魂发出召唤的长鸣。
　　“孤，大厉帝王厉蕴丹，召请我大厉儿郎来此世间，助孤踏平山海！”
　　鲜血从嘴角溢出，厉蕴丹召唤不停：“孤，大厉帝王厉蕴丹，召请……”
　　一声声，一句句，就见天地间忽然刮起狂风、掀起烟尘，一队队身穿金甲银甲的大厉军队在她的身后出现，也是与她隔着十丈远的距离，罗列成凛然不可侵犯的方阵。
　　军旗飞扬，红缨战甲。弓箭战车，铁枪战马。他们都是英灵，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死在战场上的大厉儿郎。如今听得帝王呼唤，他们万死不辞，愿为帝王而战。
　　在他们身前，厉蕴丹站了起来，剑指僵王：“儿郎们！可愿随孤诛灭僵王，还天下以太平人间！”
　　他们山呼海啸：“愿往！愿往！愿往！”
　　“吾皇——”
　　前方是僵王与五十万阴兵，后方是道士与赶来的三军。而厉蕴丹身后的大厉军队横亘在阴阳之间，犹如一道推不动的城墙。普天之下，唯有他们的声音久久回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浩荡正气，存于天地之间。
　　厉蕴丹挥落神剑，气沉丹田发出怒吼：“众军听令——杀！把这江山，奉于朕的脚下！”
　　“杀！”
　　此时此刻，万军爆发。


第138章 旱魃大争（完）
　　何为帝王？
　　即黎民的庇护者,规则的制定者，至高的仲裁者,以及无畏的征服者。
　　他们不必克制野心,不必收敛欲望，他们只需告诉军队“我想要”，军队的铁骑就会顺着帝王的剑锋所指,把他们的“想要”双手奉上。
　　我来，我见，我征服。不论时空阻隔，不惧生死存亡,不分是非对错，军队永远忠于他们的帝王。
　　虎符是兵权的最高象征，代表着一个王朝规模最大、最精锐的军队。它从来一分为二,一半为帝王掌握，一半为将军统领,以保家卫国、应对大战。大厉的虎符也是如此，它代代相传，由皇帝与元帅分别执掌,直到传到厉蕴丹手里才合为一体，表示皇权与兵权完美的统一。
　　哪怕她尚未正式登基,她也是大厉史上第一位拥有将帅之才且实权最大的皇帝。
　　是以,当她手握两块虎符，向众军表明想要什么时，信念的力量就开始汇聚，融成金银甲军一往无前的士气。他们生是子弟兵,死亦为鬼雄,首要保家卫国,次要绝对服从。而诛杀僵王与征服天下并不冲突，皇命所向，他们乐意之至。
　　“杀啊——”
　　“铿铿铿！”
　　马蹄踏破山河，大地震动轰鸣。金铁交战声不绝于耳，大丰的阴兵与大厉的英烈厮杀一处，像是一头黑虎与金银巨龙冲撞搏杀，不是煞气压到正气，就是正气覆灭煞气。
　　兵对兵，将对将，皇对皇，前方的骑兵刺出银枪，穿透盾兵的盔甲；中部的刀斧手跨盾而上，突破阴兵重围；后排的弓箭手拉满箭矢，它们倏忽飞入高空，梨花暴雨般刺落；最后方的投石车抬起，在士兵的呐喊声中掷出一块块巨石……
　　这是最原始的、独属于冷兵器时代的大规模战争，更是一个王朝灭亡、另一个王朝崛起的缩影。
　　旧制度终将消亡，新制度迟早建立，饶是前者苟延残喘、后者刚扎根基，后浪推翻前浪再取而代之的事，通常是代代交替的真理。
　　如果每个已死之人都像僵王一样不愿放弃权力，那么人间大局只会随它一起腐败溃烂，再无后辈蓬勃往前的勇气与活力。
　　所以——
　　厉蕴丹：“既已是死物，就给朕彻底地烂在土里！”
　　她与僵王一样，早就被大乘天雷劈得没有余力。只是两军对垒、事关帝王尊严，她宁可站着死，不愿趴着生。她就这么勉力撑起身体，费尽地挥动神剑与僵王相抗，一剑一爪，鲜血淋漓，而激战的两方大军默契地绕过两位帝王，由得他们一拳一掌地搏斗，谁也没冒然插手。
　　神剑砍断了僵王的爪子，又震断了它的獠牙。后在僵王的音波中被轰飞出去，而厉蕴丹扑上去拧住它的头颅，一掌劈在它天灵盖上。
　　僵王咬住她的手臂，活活撕下一块血肉。厉蕴丹提起膝盖暴击它的咽喉，强迫它将血肉吐出。二者不用术法，不用兵器，更不用言语相较，打到现在只剩下搏杀的本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知道凭技巧杀死对方。
　　伤上加伤，右耳嗡鸣。左眼视觉渐消，大腿流血不止。
　　待三军赶到，厉蕴丹拼着最后一口气摁翻了僵王，她的左手五指剥去血肉，就剩下森森白骨，而这白骨扎进僵王的肩胛，正一点点撕裂它的皮肉。尸毒愈重，已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厉蕴丹的右手扣在僵王脸上，把它慢慢地压进地下，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势碾碎它的头骨。
　　她要它死！
　　周遭的打斗声逐渐远去，呐喊声似在止息，天地间明明有这么多“人”，可奇怪的是她已经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有且仅能看见僵王的嘴在一开一合。
　　它似乎明白自己的败亡将成定局，竟是桀桀怪笑起来，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你以为争得了这个天下又能作何？你以为修到了元婴又能如何？”
　　“天道不公，轮到你我修炼之时已近末法。大道不止、灵气渐消，你迟早会与我做出一样的决定，以天下为棋盘去争取那一线飞升之机！”
　　听得咔嚓声响，它的颅骨已在她掌心碾开。可僵王并不觉得疼痛，只一个劲儿地输出秘辛，企图动摇厉蕴丹的心智。
　　“多么可笑，同时是修炼之人，凭什么我们要生在末法？”僵王道，“大修盛世没赶上，下一轮复兴盛世赶不上，你我纵使天赋异禀，也不得不成为过渡时期的牺牲品，你甘心吗？”
　　就是因为生在末法，所以它要大争，否则它只能如常人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翻不出一点水花。
　　僵王：“天道轮回、灵气兴衰，譬如花开与花落，有盛放之时，也有凋零之日。”
　　“茅山史载，天地初开为第一轮大修盛世，圣人合道、诸神成圣，后来日渐凋敝，迎来第一次灭法。”它不再看厉蕴丹，而是看向贴脸的黄土，又看向混浊的高天，“灭法之后灵力复苏，趋于大兴，再兴炎黄之战、封神列位，再灵气凋谢，进入大衰。如此反复，轮回不断，生在何时全凭运气，何其不公！”
　　它要是生前赶上灵力大兴之世，它何必把自己炼成僵尸，怕是早就修到与日月同寿了。偏偏它生在末法，空有一身天赋，却没有与天赋相媲美的大环境。
　　这要它如何甘心，自是争了又争，争到败亡为止！
　　僵王看向她：“我不后悔我做下的任何一个决定，若是再重来一次，我仍会这么做。”
　　“朕是帝王，是天之骄子，天若要亡朕，朕必与天争！”它的头颅已碎，生机正在不断消却，可它临死前的话倒是令厉蕴丹对它高看一眼。
　　不得不说，僵王能成为皇帝，高低是有皇帝的心性与魄力。只是，它缺了明君的宽容与慈悲。
　　厉蕴丹：“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大墓沉睡个千年万年再出来，赶下一次大修盛世？你明明达到了各种目的，为什么就不能放过苍生？”
　　“术法你有了，僵尸炼成了。你大可以在皇陵利用地气与日月精华修炼，何必非要出山祸害众生？说是与天争与地斗，实不过是你贪心不足蛇吞象，欲速则不达而已！天道给过你机会的，丰应天——让你在墓中修成伏尸，就是给了你挨到下一个修炼盛世的契机，可你没有珍惜！”
　　此话一出，僵王的眼睛顿时睁大，浮上不可思议的情绪。很显然，它从未想过自己得到的一切机缘也有天道馈赠的意思。
　　厉蕴丹：“你结束了上一个乱世，诛灭了不化骨，本身就是功德一件。就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天地也有好生之德，愿给你一次良机。”
　　“因为你的功德，所以茅山才会信你！否则你怎么得到养尸之法，真以为茅山道士各个好骗吗？”
　　“你炼成了你自己，若是这时候还能守住本心，你会功德无量的。”厉蕴丹喘着粗气，越说心头越是火起，她加重手上的力道，让它零落成泥，“有灭世的本事却不灭世，这才是帝王！而你，忘了为皇的道！”
　　不敬天地者，天地何以敬你？不爱生灵者，生灵何必爱你？
　　因果循环，万事有偿，它对世间付出恶，世间便对它报以恶。纵使生在末法、天道断绝又如何，难道要因此不做人了吗？恰恰相反，末法才是真正的大修时代，它开启的是活人心性修炼的盛世。
　　厉蕴丹：“茅山的道士也处在末法之中，可他们泰然应对，并无怨言。生在何时何地不可控，但只要是个人，都可以控制自己不成为魔鬼。”
　　身可以死，但心不能灭。僵王虽死又活，可它的心一直是死的。它自以为读懂了这个世界，其实根本看不明白。
　　她使出最后的力量，一击碾碎了它：“丰应天，你真的老了，好好入土吧。”
　　僵王的头颅在她掌下被碾成血泥，它的躯体仅是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那一口怨气还留驻在它的丹田没散，若是僵王还有求生的意志，或许还有余力再长出一颗头颅。遗憾的是，厉蕴丹的一番话击溃了它最后的心防，它或许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它明白自己走的路错了。
　　帝王不会低头，也不会认错，它只会以死亡来终结这个错误，选择将一切留与后人评说。
　　它的魂魄散了……
　　忽地有风吹来，留驻在战场上的阴兵化作灰黑色的粉末飘散，追随它们的帝王而去。而得胜的大厉英灵并未像三军一般爆发欢呼，他们依旧军纪严明地罗列成方阵守护在帝王左右，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命令。
　　厉蕴丹跪坐在地上，血色渐失，她从未觉得这么累过。
　　鲜血已将虎符浸透，剧痛后知后觉地袭来。此时的她已经遍体鳞伤，但她狠狠咬住舌尖，保持最后的清醒：“众军听令。”
　　整齐划一地收束武器声传来，四野皆静。
　　英烈的这股气势深深影响了三军，连带着他们与道士一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又是震撼又是心惊地注视着这一幕。
　　苍穹之下，黄土之上，唯一的人皇说出指令：“江山已在朕的脚下，这份厚礼，朕收到了。”她握住虎符，闭上眼唤道，“归去来兮，英魂自当荣归故里。”
　　阴阳终两隔，她该送他们归去。
　　“吾皇——”密密麻麻的大厉英烈单膝跪下，向这位新任的女皇致以最高的敬意，“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吾皇，称霸四方！”
　　万千英烈随着狂风消失，卷起铺天盖地的沙尘，一如他们来时的神秘。可他们的声音却久久回荡着不散，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佑吾皇……”
　　厉蕴丹垂首看着手心的虎符，口鼻忽然溢出鲜血。上手一摸，遭了雷击的“既着万相”忽地脱落下来，一副尽力了的样子。她的视线愈发模糊，双耳失聪、头脑发昏，只能强撑着把东西都收进仙藏，最终一头栽倒在地，再起不能。
　　“云丹！云丹，醒醒！”
　　“大佬你不要睡啊！”
　　“云丹——”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
　　【叮！成功击杀“僵王”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与甲级锦囊1个。】
　　【叮！经检测，距离试炼场关闭还剩27天。因不得提前返回太乙天墟，还请造化者自行养伤，等待转移……】
　　她听见了好多声音，但没一句是能听清的。只知道自己好像被米希雅抱了起来送进军帐，进行了一波紧急治疗。过后，身边全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声音，隐约还传来争吵。
　　张清无：“糯米水！快准备糯米水，她尸毒攻心了！”
　　清河：“艾草、朱砂、毒蛇，请姑娘飞一趟吧！”
　　他找上米希雅，虽然很好奇她是什么精怪，但终是没问出口。事到如今，站在他们这边的全是自己人，不问出身。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救活“李云丹”的命，要是救不活她，他们上哪再找一个人皇？
　　是的，人皇。
　　直到厉蕴丹的“既着万相”脱落，露出她的本相，茅山的道士才明白何为“龙骨凤相，天生帝王”。她的脸完美应和了她一身的气势和气质，熔铸成独一无二的皇帝气场，消了那莫名的违和感。这时，无论是谁一眼看去，都会在第一眼觉得她不简单。
　　孟将军：“难怪殿下要遮脸，这长得也太好了！德智武貌兼备，大丰的祖坟一定是冒青烟了才得了这样的麒麟子！”
　　赵将军：“大丰的祖坟有没有毛青烟尚未可知，但皇陵一定是炸了，不然哪儿来的僵尸。”
　　沈将军：“怎么办，长得太好看了也不像亲生的，咱们是不是还得给殿下编个身世？”
　　最终，付紫莹冷着脸把他们全赶了出去，只留下胥望东一遍遍地对厉蕴丹施放生命魔法。他被吓坏了，厉蕴丹从来给他无敌的印象，可这次她却昏迷不醒、性命垂危，他只感到手脚冰冷，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大佬，大佬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会醒过来的！”他趴在她床边痛哭流涕，“我已经学会魔法了，大佬你睁开眼看看我，哇！”
　　付紫莹：……
　　半个时辰后，厉蕴丹的军帐被道士们用符箓大阵围起，里外三层守护。糯米水被一桶桶送进去，再泡黑了送出来。期间耗掉朱砂足有一百斤，克死的毒蛇约有三十条，待厉蕴丹的生命体征开始趋向平稳，时间已是第三日的早晨。
　　她仍然没醒，但伤势已在以一种超乎常理的速度恢复。
　　罗浮山的金丹道长：“此生得见人皇，实属有幸。”他看向军帐，入目是一片璀璨的功德圣光，“她的人皇格局已成，若登基为皇必是明君，天下当迎来大治之世。”
　　锦绣山道长：“没想到兜兜转转，寻寻觅觅，人皇早已在身边。且她是茅山弟子，真是我们自己人了。”比上一个更靠谱，心思还正，简直完美。
　　崂山道长：“不如干星子你算一算，看陛下会在哪里登基？”
　　“这登基还没登基，‘陛下’倒是叫上了。”干星子摇摇头，口嫌体正地伸出手掐算。结果一算，他脸色变了变，“茅山？”
　　“什么？”
　　“不知为何，应的地点是茅山？”干星子不愿再算了，“有问题去问陛下，我不算了。这一天天地让我算人皇，真以为我命硬到什么都能扛吗？”
　　他甩袖离去，众道士不禁笑出声。不多时，养了几天身子、有了些力气的老丞相带着剩余的文官前来拜见新皇，却在半路被米希雅拦下。在厉蕴丹没醒之前，除了必要的人员，她不会让别人进入军帐，哪怕对方七老八十了也不能。
　　老丞相没有勉强，只留下一些新挖的山参，便带着文官退去。
　　及至次日卯时，厉蕴丹才悠悠醒转。她仰面看到熟悉的军帐，撑着手直起上半身，但见被褥滑落，身上缠满了绷带，一股浓重的药味溢散，熏得她两眼一黑。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混沌的记忆逐渐回笼。想到僵王新死、皇城已毁、破事一堆，她到底是“皇帝病”发作了，拼着龙体欠安也要披衣而起，先是召来米希雅询问一番，再依次照见群臣，连道士都不放过。
　　她只问米希雅两件事：“僵王的尸体处理了吗？”
　　米希雅：“道士们已经处理完毕。”
　　厉蕴丹：“我落在战场上的血肉清理干净了吗？”
　　米希雅：“已清理干净，没留下一个细胞。”
　　这就完事了。之后，她召来三位将军询问死伤，召来文官老臣商议定都何处。她心知迟早会离开试炼场，须得在二十天内敲定大局、物色到新帝人选，否则她一离开，这天下又要陷入纷争。
　　她不打算隐瞒文臣此事，捡了些重点说与他们听，谁知老丞相与群臣当场长跪不起，只求她不要弃天下不顾，希望她能尽快登基。
　　老丞相：“殿下，即使您不慕虚名、不需权势，也请您登基为帝，把皇位坐下。就算哪天您要离开，好歹也能为文武百官争取些时日寻找新皇。”
　　“我们管不了您的去留，只求殿下开恩，成全我等保全大丰之心。”
　　“求殿下开恩！”
　　闻言，厉蕴丹叹道：“孤只能留二十几日，若要登基……定在茅山吧。孤曾答应过恩师，要回茅山看看。”
　　“是！”
　　群臣出帐，自去找茅山的清河道长商议。厉蕴丹又唤了张清无与付紫莹入内，与他们说了此事。
　　一听厉蕴丹要回茅山，二人自然是高兴非常；一听她要离开远行，二人面色微变，忽生分别的难过。
　　付紫莹：“云丹，你要去哪儿？我们去得吗？”
　　厉蕴丹摇头：“我从来处来，要到来处去，多的别问了。”她注视着他们，眼神认真，“那儿对你们来说绝不是个好地方，不要随我同去。你们就当我是……应运而来，应劫而生的人，即可。”
　　张清无目中含泪，又抬袖拭去：“那你可还会回来？”
　　“说不准。”厉蕴丹道，“不必等我，连我都不知道回归之日在何时。不过，张师兄，我心中还有疑惑未解，你可还愿与我说之一二？”
　　张清无佯怒：“你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厉蕴丹失笑，道：“只是想问虎符一事……我曾偶得机缘入了两块虎符，没想到能召来英烈共战，这是为何？一代代将士身影俱全，恍若真人，他们是没去投胎吗？”
　　“该投胎的早就投胎了。”张清无道，“你看咱们祖师爷的像，像就挂在哪儿，时不时还会显灵，难不成他一直在那地方吗？当然不是，他早飞升了，留下的就是‘力’而已。”
　　“虎符是一个王朝的重器，凝聚的气和力远超想象，若是传承年代久远又经过战场杀伐，它便会被炼成众军信念的栖息之所，成为定国安邦、镇守国运的宝物。只要你配得上它，你就能用它召来英烈。”
　　“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随便用比较好……”
　　张清无告诫道：“精神大耗，气血亏空，看看你如今这样，就是召了那一支大军的结果。凡是都要付出代价，你把一支英烈大军从阴带到阳，不知耗了多少气血，好好养养吧。”
　　厉蕴丹颔首：“多谢师兄解惑。”
　　“嘿，别！都要做皇帝的人了，这声师兄可折煞我了，我怕被拖出去杀头。要不换换，我们都叫你师祖，你多照顾咱们几个‘小辈’，封我们藩王当当。”
　　厉蕴丹：“藩王一般都死于皇帝之手，你要当吗？你想试试的话，那就逝世吧。”
　　付紫莹：“师兄，你当吧，我会替你收尸的，刚好也应了你早死的命。”
　　张清无：……
　　……
　　距离试炼结束还剩二十天，厉蕴丹与众道士已先行一步抵达茅山。七日后，文臣武将姗姗来迟，还带来了仪仗与龙袍。
　　再三日黄道大吉，应天时为登基之日。虽然皇城已毁条件有限，但他们还是做到了当下最高的规格，甚至茅山破例开放大阵，由得百姓站满群山观礼。
　　是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香火笔直往上，云鹤落满华庭。
　　厉蕴丹着龙袍走来，祭拜天地与茅山祖师，后由文臣唱词，列数她的身世经历与丰功伟绩，昭告众人新皇登基名正言顺，并修改年号、宣读圣旨、大赦天下。
　　伴着最后一句唱词落罢，文武百官纷纷拜下，高呼“吾皇万岁”。其声隆隆，庄严肃穆，远远地传到山下，令百姓相继跪拜，齐呼“吾皇万岁”。
　　玉冕珠帘垂落，厉蕴丹神色莫测。她接受了大丰第十七代皇的帝位，并在最后的九日中励精图治，留下了不少能帮大丰度过这段艰难时期的国策。
　　直至离别之日到来，道士与群臣眼见挽留不成，才重重叹息。
　　清河：“你还真不慕权势，说放就放。”他的眼神复杂，“我以为你会舍不得放手，进而……”
　　“进而变成第二个僵王？”厉蕴丹一笑，“朕可不是它。”
　　清河叹道：“是我狭隘了。”
　　厉蕴丹：“不，你不狭隘。”她说的话意味深长，“我说过，如果我是帝王，我会做得比他更绝。”
　　【叮！主线任务“存活365”天已完成，试炼场天地大争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厉蕴丹：“我要离开了，帮我向他们道别，清河师兄。”
　　她当然会比他做得更绝。
　　在她声望最高的时候转身离开，放弃这人间至高无上的权力，直接拉满了茅山与群臣的好感，让他们在日后几十年乃至百年中都对她这位救世的帝王感念深切，甚至以她为榜样寻找下一代帝王……
　　如此，像丰应天那样的枭雄还有机会走马上任吗？
　　不会了。
　　她会断绝那一类人的权势大道，让他们再无可能接触到世间最秘密的术法和最高的权力。她还要让茅山为她不绝香火，让百姓为她顶礼膜拜，让群臣为她颂扬事迹——只因张清无对她说过，信念是一种力量。
　　信念能让她召唤出大厉英烈，带来扭转乾坤之势，或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的信念也会为她带来十足的改变。
　　对吧？
　　她说过的，她只会做得比他更绝。
　　【叮！跃迁完成。】
　　厉蕴丹消失在清河眼前，这一刻，她终将成为这个试炼场永恒的传奇。


第139章 太乙天墟（1）
　　天道旋盘,混沌鸡子。星痕满布，不见方圆。
　　重归熟悉的环境,厉蕴丹只想破壳而出返回大境,不做停留。奈何元婴的想法与她截然相反，“她”不仅不急着出去，还十分喜爱鸡子的修炼环境。
　　此刻,“她”端坐于丹田专注打坐，疯狂吸食着混沌鸡子能供给的能量的上限，直到把每一滴蛋液的力量都榨干为止。
　　能量耗尽，混沌鸡子变成光点散落。元婴改坐为卧,双手安置腹部搓揉、旋转，脸上挂着满足又祥和的微笑。好半晌，元婴檀口一张吐纳真气,还不可遏制地打了一个饱嗝。
　　厉蕴丹：……
　　只一眼她就不忍再看，毕竟元婴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她”这饱嗝打得就像她在做似的，不禁让她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头顶挂着个光芒万丈的“憨”字,走到哪儿都憨光普照。
　　瞧着太傻了，她不是这种人。
　　收回内视,厉蕴丹环顾四周。除她之外,天道旋盘上还有三个鸡子未破，一个是胥望东，另两个是双生姐弟，看来“百死无生”的试炼场一共活了四个,剩下的造化者不是死在僵尸嘴里,就是死在鬼怪手中。
　　生不容易,活不容易，生活更不容易——这就是造化者在太乙天墟和试炼场的现状了。
　　厉蕴丹没有等胥望东醒来，也无意与双生姐弟寒暄，她径自推开离火之门离开，跨入火海转进传送阵，复归离火大境的边野。
　　熟悉的长街，熟悉的叫卖，只是这次厉蕴丹不着急走，而是打算多囤点货，“暴露”一下自己买了个空间不小的乾坤袋。
　　她找到了上一次做过买卖的造化者，又从他手中购置了符纸、黑狗血和朱砂等物。当对方问出要不要帮她把东西送到洞府时，厉蕴丹笑着摇头，神色和语气一派纯良。
　　她说：“不用了，我刚攒够买乾坤袋的点，已经买了想试试怎么用。”
　　厉蕴丹清楚，她这张脸经常出现在传送阵边上，有心人一查就会知道她过了几个试炼场，目前处于哪个阶位，兜里应该有多少奖励点……
　　与其放任他们猜测生出不小的隐患，还不如改“潜”为“见”，稍微透露一二虚假信息混淆视听，表明她与他们一样，都是有点奖励就花光、基本躺平混日子的小人物，跟高序列是半点关系也没有。
　　果然，她一说买了乾坤袋，周遭的造化者都支起了耳朵。在他们看来，乾坤袋就像不动产，内容多少、价位几何、能不能装活物，都是评判一个造化者混得好不好的重要因素。
　　“买了啥等级啊，内存多少的？”
　　“能不能装活的？”
　　厉蕴丹笑道：“能，我可是攒了五个试炼场的点才买到戊级啊。”
　　戊级乾坤袋，价位五千点，约有大平层的大小，能装活物，造化者们一听就知道她的奖励八成见底了。想到她是个“为买房存款几乎为零”的苦命人，他们感同身受，对她友善不少。
　　而单方面拉近距离的结果，就是厉蕴丹一回来便能掌握不少团队的动向。
　　顺手将画符用品收进空间，她从他们嘴里听到了大量消息。什么震雷大境的黑曼巴是“渣男终结者”，迄今为止已斩杀七个渣男；什么干天大境又爆发了内战，势力重新划分，新崛起的团队叫“亢龙有悔”……
　　“听说烈火永燃又死了一队人，就在不久前。”
　　厉蕴丹看向他，后者没注意她的目光，只继续道：“据说是个实力不错的分队，有六个还是七个，进了试炼场后没多久，‘魂灯’就全灭了。都在传是得罪了高序列造化者，我看烈火永燃的气数要尽了。”
　　厉蕴丹：“请问魂灯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
　　厉蕴丹：“我只是个小人物，怎么会知道这么高档的东西？”
　　那人一拍大腿，笑道：“也不是什么高档东西，就是大团队用来隔空观测队员是死是活的辅助道具。商城有卖，巴掌大小的莲花灯，一个800点。只要往里头滴进一滴血，血就会变成灯油，灯芯会无火自亮。人活着，灯芯会一直烧，油也烧不干；人死了，灯就啪一下灭了，对生死的判断非常直观。”
　　厉蕴丹明了，这是大团队的必备工具之一。
　　“而且，人死灯灭，灯油短时间内不会干。听说在这段时间里，灯油会变成一面水镜，反射出死者临死前遭遇的事情。上次不是有个艮土大境的造化者被烈火永燃盯上嘛，他们就是通过灯油获取的信息。”
　　“但这次很奇怪，死了个分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肯定是惹到高序列了。”
　　“絮叨”半天，厉蕴丹方才回去。她一路畅行地回到九黎圣鼎，进入初九之列，踏进洞府就是洗澡换衣、小憩片刻，随后再打开面板查看奖励，梳理她在上个试炼场的所得。
　　只是，这奖励点的总量未免太夸张了些，她居然赚了这么多吗？
　　【主线任务“存活365天”已完成，难度等级为“百死无生”，奖励8000点和丙级锦囊1个。】
　　【隐藏支线任务“盛衰轮回”已完成，难度等级为“乙”，奖励20000点和乙级锦囊1个，并获得该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试炼场首杀达成“叩门人”成就，奖励100点和1个戊级锦囊。】
　　【击杀“僵王”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和甲级锦囊1个。】
　　【共击杀造化者6名，紫僵3万，白僵4万只，绿僵……飞僵70万只，不化骨7只，阴兵……共计4994万奖励点。注，单场试炼奖励点过百万者，将开启“甲级孤品兑换”秘藏。】
　　渡元婴劫先劈御林军还真是做对了，这一波直接拉满了她的奖励。再加上之前积累的奖励点，她连商城中的“黑龙元丹”都能买来当糖豆嗑了。
　　许是每一场的奖励都爆表，厉蕴丹看见一长串数字已是心平气和，甚至到了无动于衷的地步。凭这底蕴，光她一个就养得起百万造化者。
　　所以，那些大境的团队该争争、该斗斗，反正到最后都是她大厉王朝的一个郡罢了。他们要不服，她就封他们当个“县令”，也算皇恩浩荡了。
　　再不服就拖出去株连九族！
　　厉蕴丹平静地再翻过一页，密集的奖励点总算到了头。
　　【超额完成任务“我道大争”，抹杀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千古一帝”称号1个，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1块。】
　　【经检测，您已具备直升高序列造化者的资格，升格后您将成为“甲”级造化者，拥有最高序列的特权，请问您是否需要升级？】
　　厉蕴丹：……
　　上上场是直升“丙”，上一场是直升“乙”，这一场光速窜到“甲”，究竟是她真的具备了甲级序列的实力，还是奖励点突破了一个阈值，亦或是神来之音别有用心？
　　即使甲级造化者所代表的“最高序列特权”很是诱人，但她并不准备这么快上手。甚至，被甲级的字眼一冲，她连团队计划都打算暂时搁置。
　　原因无它，她突然从升格一事中读出了神来之音的迫切。祂不断地提拔她，让她往上升，给予特权和便利，到底是看重她的能力，还是……
　　厉蕴丹眯起眼，自语道：“罢了，姑且缓步而行。”
　　她点了“否”。
　　清点一番，她在上个试炼场失去了八卦镜、桃木剑，“既着万相”已是奄奄，亟待修复。而收获也是颇丰，共得了1戊、1丙、1乙和2甲五个锦囊，以及新的称号和一份试炼场赠礼。
　　不亏。
　　择日不如撞日，她姑且把锦囊和赠礼都开了。如此，剩下的二十天就能熟悉新的道具或技能，这可以增加她在下场试炼的存活率。
　　这般想着，她遁入无尽仙藏，落在朝天宫顶。望着灵气汇成浓云悄悄舒展，看着海潮掀起狂澜滔滔乱舞——在这方独属于她的世界里，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坚实的后盾，绝对的安全，都是仙藏带给她的底气。
　　她喜欢这里。
　　盘膝坐下，厉蕴丹感受到海风吹拂，带来森林的低语和流水的吟唱。她向世界倾诉喜欢，世界也在向她报之喜悦。莫名地，她感到一股未知的力量注入体内，震得元婴醒转过来，同她一道看着高天。
　　谁也不知这股力量是什么，倒是在庄园中忙碌的丰饶精灵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飞上树顶遥望海上云端中的朝天宫。
　　“这个世界‘醒’了！祂有了心！”
　　“祂给了主人祝福和庇护，看来特别喜欢主人啊。”
　　“没有人会不喜欢主人吧？”
　　丰饶精灵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好在双方距离够远，祂们的喧闹并未吵到厉蕴丹。与此同时，厉蕴丹已放空杂念取过戊级锦囊，指腹摩挲纹路，神识描摹神鹿，冥冥之中灵感一现，直觉告诉她“就是这时候了”。
　　大力一捏，锦囊化作翠色光点散落。只见一个黑底金纹的纸盒悬浮在空中，散发着魔力的气息。它冲她打开盒盖，向外送出二十五张魔力充盈的卡牌。它们由一个个抽象的符号构成，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拥有着独到的力量。
　　厉蕴丹伸手，夹住了其中一张。霎时，符文的力量从指尖传入心间，那么熟悉且亲切，一瞬让她生出了重回女巫世界的错觉。
　　【时光秘藏·如尼：时间拥有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诸神在时间的起点兴起，又在时间的终点湮灭。穿梭于时空的罅隙，从每一个兴衰的阶段萃取力量，浓缩成真灵的符文。它将在时间的洪流中经久不衰，一如巫师不灭的灵魂。注：孤品，如尼符文只能由高级巫师使用，用错顺序或正逆不分者，很容易自取灭亡。】
　　等级为“戊”，一套孤品卡牌，商城没卖。但“同款”在商城倒是不少，品类更是五花八门，吸引了一堆有收集癖的巫师购买，导致销量高居不下。
　　习惯使然，厉蕴丹随意选了一套如尼卡牌的售后评论区点开，顿时被大片文字淹没，巫师们竟在评论区交流起了苦逼史。
　　“服了，一进试炼场金运卡开出三毛钱，我立马去天桥下摆摊算命，拿出我新入的海洋之心·如尼，等待着第一个客户上门，想听她喊出‘哇塞你好准哦’的灵魂呐喊！结果客户没来，来了一只野狗，它抬脚就往我卡牌上喷了‘忘忧水’，我当时就懵了！我才刚开牌啊，不！”
　　“我，实打实的中级巫师，进了一个魔法师多如狗的副本，直接被虐成菜了。塔罗拼不赢，符文打不过，会的魔咒还没人家会的禁咒多，我最后放弃治疗掏出了板砖，打断他们施法才赢到了最后。再见吧魔法师，感觉不会再爱了，我要转职近战士了！”
　　“中低阶的巫师还是别考虑如尼了，它的图案很抽象，不像塔罗那么具体，要是不够了解它根本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要是真想入，建议入手狩猎女神版的如尼，卡牌质地坚硬，可以操纵着杀敌。”
　　“虽然我完全不懂，但不妨碍我收集卡牌。”
　　简言之，如尼的卡牌能够杀敌，符文的组合能有奇效，正逆的顺序必须注意。用对了魔力翻倍，用错了自我毁灭，是适合高级巫师运作的魔法，受众范围较小。
　　但作为一名强大的女巫，厉蕴丹很清楚符文的运作方式。只要操作得当，如尼文是极大的助力。
　　“还不错。”她如此评价，简单收起了卡牌，“可以拿来做暗器。”
　　开局就是孤品，她的运道甚佳。厉蕴丹将如尼放置一边，取过古银色的丙级锦囊，也是摩挲一番后凭感觉打开了它。
　　银辉散落，光芒铺张，渐渐凝成一款盾牌。它以玄色为底，镂刻祥云龙纹，描摹饕餮头像。整一张盾的面就是饕餮獠牙毕露的脸，看上去刚硬凶悍，一如它沉重坚实的质地。
　　【赤铁饕餮盾：玄山地浆，赤血生阳。浸阴成铁，坚如城墙。附之饕餮，凶兽不祥，恶煞退散，战神清场。重逾三百，非大臂力者不可得；与刀共舞，唯将帅之才方可用。注：小心砸到脚背。】
　　等级为“丙”，商城有卖。价格过万，销量有三十。
　　“近战必备盾牌，很适合将军型的战士使用。搭配长刀作战有奇效，但需要使用者有扎实的武功基础，不是走古武这一路子的人还是别考虑了，你连拿都拿不动。”
　　“虽然楼上说的很正经，但我还是要说一句——把盾甩出去，刷拉一片割麦子可利索了！我就是凭着这张盾在三个试炼场帮农民伯伯收了三万亩地，得到了一个‘收割机’的称号，有了这个称号加持，我的盾更锋利了！不要犹豫，买它，去割麦子！”
　　“割麦子算什么，我买它就是为了砸核桃。一砸一个碎，吃肉美滋滋，还能在雪山上当滑板，在深山里当烤肉板，在副本里砸怪物脚板。买它，可好用了！”
　　“各位的路还是走窄了，小弟不才，修仙刚到筑基，嫌弃剑太窄，就拿这个盾做飞行器了。御盾而飞啊，站累了还能坐下休息，省了多少机票钱，够买好多剑了。”
　　厉蕴丹：……
　　好端端一个丙级的战场利器，竟在造化者手中沦为割麦子、砸核桃、耍滑板的玩具，到底是她不会用盾，还是他们太会用盾？
　　厉蕴丹摩挲着盾牌，莫名说了句：“其实还能用来挡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盾牌的光好像暗淡了几分？
　　罢了，姑且先放一边，其余的事以后再考虑，她还有三个锦囊没开。
　　丙级之后就是乙，它通体呈现一种优雅的淡金色，纹路中有力量流转，其上的神兽像是活了般，隐有呼之欲出之象。它在她掌心安静悬浮，等待她的开启。
　　厉蕴丹打开了它。
　　其实开囊开到现在，她对开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已不抱希望。大概是属性使然、取长补短，她在战斗一道上强得突出，锦囊就会在辅助物上给她补足。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互补才是开囊的主基调。
　　厉蕴丹早做好了再开一个辅助物品的准备，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次竟然开出一个大家伙！
　　乙级锦囊消失的那秒，朝天宫上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它钢筋铁骨、凌空悬浮，它炮火齐全、冷感十足。
　　那是一艘科技感完美的星空战舰，配备自动化的智脑，拥有跨时代的技术。它身躯庞大，造型宏伟，似能破天而去，穿梭于星球之间。
　　【星空战舰·征服者：跨星系文明造物，掌握虫洞破维技术，能实现多重宇宙的空间跨越，适用于战争；能转换现有环境的物质能量，以补足自身。配备军用型超级智脑，可应对各种战时突发状况，舰体由以太金属混合星核铸造，会在受损时启动修复功能。注：孤品，不可穿越黑洞，无法抗衡反物质弹，请在星舰受损时交给智脑处理，不要自行摸索、妄图修补，你只会把一切弄得更糟糕。】
　　等级为“乙”，商城无货，只是类似的“孤品”倒有不少。确切地说，每一艘星空战舰都是孤品，即使造得再相似，功能再一致，其搭配智脑后的战力都会有些微的不同。
　　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一点“些微”会造就战舰之间的功能鸿沟。
　　战舰譬如人，舰体是身，智脑是头。头脑不同性格不同，还会带动身体一起变化，或成后勤舰，或成战斗舰，或成运输舰……唯有被命名的战舰可以确定它具体的作用，就像这艘“征服者”，一看就是适合星际战争的战舰本舰。
　　而在商城里，乙级战舰的报价并不昂贵，至少对于像样的强者或团队来说，它的价格特别亲民。两万八千点，战舰带回家，能不能过所有试炼场难说，但要是碰上现代的、星际的类别，高低能整出个窟窿来。
　　故而，这乙级战舰的销量还不少，迄今为止已卖出了28艘。且购买战舰的个人或团队都不是低调的主，他们写满评价，经历一个比一个精彩。
　　“我过了三十八个副本，没人比我更懂末世！上个副本我一落地发现背景是现代，真是二话不说就爬上网昭告天下要末日了！结果他们偏不听，还举报我，害我被全球通缉，气得我一把掏出星舰，让智脑把所有炮孔对准蓝星，并开广播全球循环播放‘我特么说末日了你们信不信’，这群兔崽子总算信了！太蠢了，非逼我掏星舰才信！还求我不要毁灭蓝星，剧毒啊，我毁蓝星干嘛？”
　　“干天·北斗七星团队已完成星舰购买，打卡留念。”
　　“上个副本背景是星际未来，末世类型是战争型。如果没有入这艘星舰，我大概率逃不出未来武器的狂轰滥炸。我的星舰擅长制造虫洞，实现星际跨越，它带着我逃过上百个星系，总算让我活了下来。真心的，希望人间再无战争。”
　　“家人们，别入了，我试过了，星舰的虫洞跨越只能在副本里使用，并不能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本来还想投机取巧，没想到根本没有后路。除了付出十万点或别人给你用祂生之舟，我们脱离不了主神空间。”
　　“卧槽！上个副本两个大团队拿星舰对轰把我这独狼人士看傻了！回来我赶紧入了一个，不为别的，只求以后团队再对轰我能穿越时空跑路！”
　　飞快地扫完评论，厉蕴丹又对太乙天墟的贫富分化有了新的了解。
　　弱者过副本，混个基础点；强者闯试炼，回来买星舰。一场下来上万点甚至几万点的人绝对有，但像她这样的……应该没有。可即使没有，别人手里也有甲乙级的道具，也攒到了星舰，对她来说是不小的威胁。
　　厉蕴丹仰头看向遮天蔽日的星舰，心情很是爽快。没有帝王不喜欢强大又聪明的武器，它契合了她对热武器的要求。
　　一念起，厉蕴丹仰头对星舰说道：“你挡住朝天宫的光了，往空旷处挪挪。”
　　星舰似乎听得懂，就见它身上闪过银白亮光，乖巧地往海洋的空阔处飞去，让阳光再次落下。
　　很好，今天运势极强！
　　低下头，厉蕴丹注视着最后的两个甲级锦囊。


第140章 太乙天墟（2）
　　趁热打铁,逢欧开囊。乙级出星舰，甲级为何样？
　　厉蕴丹取过一个甲级锦囊,将它托在手里,用指腹轻轻摩挲它的纹路。她在等待，等待灵光一现、锦囊允她开启的刹那。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心动感，源自指尖的微热,发乎灵魂的预见。许是升为元婴增强了她的感知，她能在不断变化的外部环境中微妙地寻找到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点。
　　卡点开囊，里头开出的东西就没让她失望过。
　　倏忽，灵光骤来。厉蕴丹毫不犹豫地打开锦囊,就见光辉落尽处伏着一只叼着铜板的金色蟾蜍。
　　它不是活物，而是用金属制成，只有她的手掌大小,底部全是元宝铜钱，沉甸甸的还很有分量。蟾蜍趴在金银上,口叼铜钱看着她，那一双眼也是铜钱的样子，怎么想都与招财纳福有关。
　　如她所料,这蟾蜍还真是招财的。可要是只招寻常之财，它就不配为甲级了。
　　【吉宝金蟾：招天地之机,纳福德之缘,收万幸之财，得四九之生。为改命换运之造，成绝无仅有之宝。注：孤品，独一,主打幸运加持和财运增幅两大功能。持有吉宝金蟾的造化者在成功通过试炼后,将获得5%的奖励点加成。该增益效果永久有效,请珍之重之。】
　　等级为“甲”，商城无同款，甚至连同样增幅奖励点的道具也无。它是真正万中无一的宝物，但凡它的作用走漏点风声，都将把她推向风口浪尖。
　　奖励点增幅啊，谁能想到会有这等逆天之物？
　　哪怕只是增幅5%，可乘以她每一场下来不是百万就是千万的基数，那根本不是小数目。假设她一场试炼仅得10万奖励点，这5%的增益就能让她白得5000点。这或许是别的造化者辛苦打完一场的总收益，或许是一个救命道具的总额度，她轻轻松松白拿，如何不让人眼红，如何不令人生妒？
　　金蟾如此，注定是一个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的秘密。她会把它锁在朝天宫中，权当自己从未得到过它。
　　厉蕴丹：“不是不喜欢你，而是现在的我无法守住你。”
　　区区元婴，她还没自大到认为自己能打遍整个太乙天墟。若是有朝一日被所有大团队联合围攻，蚁多咬死象，她再强也活不了。
　　小心地将金蟾安置一边，厉蕴丹盘坐了会儿才平复内心。骤得宝物，不激动才怪，她的养气功夫再好也有情绪难平的时候。
　　可不平不行，还有一个甲级和一个赠礼没开，心里杂念太多的话，估计就开不出好货了。
　　稍等片刻，厉蕴丹终是根据“金蟾”索引，找到类似的道具一观。造型相似的蟾蜍不少，它们有的是活物，有的是物件，用处各异，买家不少。
　　譬如剧毒的“净月真蟾”，丙级异兽，为大量苗疆男女所喜。
　　“本人苗族，进主神空间前就对老祖宗传下来的蛊毒草药之类的东西感兴趣。可能是血脉里自带的天赋吧，我强化这一道就走得特别顺，上次在副本捉的一条小蛇已经被我养成三十米巨蛇了，现在打算养只蟾蜍试试。”
　　“同苗族，攒钱买蟾蜍。不过提醒后来的各位，没点蛊毒知识不要买净月真蟾，它浑身都是毒，哪怕你不碰它，仅仅是跟它同在一个空间呼吸空气，你都会中毒！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已经反复中毒八次了，现在都是穿着全套防护跟它接触！”
　　“我也苗族，楼上说的都不对，净月真蟾捉蚊子可好使了！只要它在我身边，我在野外过夜就没被蚊子咬过！听我的，买它，灭蚊神器！”
　　譬如招财摆件“三足金蟾”，戊级宝器，售价仅一千，为广大手气不太好的造化者追捧。
　　“开金运卡就没上过千，可买了这金蟾，我开卡次次过百万。啊，金蟾爸爸啊！你真是我亲爸爸！别问我为嘛不叫妈妈，废话，我妈只能有一个，爹随便好了，谁管他啊！哦，金蟾，现在你就是我爸爸！”
　　“开运好物，我上次开锦囊就把金蟾放在边上，没想到开出了一个孤品，而且还是戊级。建议手头宽裕的最好入一只，感觉非酋也能变成欧皇。”
　　“好东西，放下是招财好物，拿起是实用板砖。我拿它砸破了好几只怪物的头，一砸一个准，就没失手过。”
　　厉蕴丹：……
　　翻过四五页，她的情绪在他们的插科打诨中渐渐平静。虽然她遇到过不少无德的造化者，但总体而言，大多数造化者还是个人，有着颇为可爱的一面。
　　心平气和，灵慧生智。她察觉时机已到，便伸手取过了最后一个甲级锦囊。
　　依旧是摩挲纹路、等待时机，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等待格外漫长。那一点灵感飘忽不定、极难捉摸，总是险险地擦着她的感觉而过，像一道流星。
　　直接告诉她，必须抓住这一道流星！只有这道流星才是这个锦囊能开出的最强甲级！
　　抓住它、抓住它！
　　一遍又一遍，她“看见”它从这端滑落那段，刺破宇宙、碎裂星辰。绚烂的爆炸，缤纷的光影，仿佛象征着群星破碎的光辉，以及一场盛大的死亡。
　　忽地感觉来了，她的神识在虚空中伸出“手”，抓住了流星的尾巴。
　　同步的，厉蕴丹闭着眼，收手捏碎了锦囊。就见光点在她手中汇聚，不断地拉长、螺旋、架构，光芒流转，好似星辰长尾。
　　掌心传来金属的质感，凉意浸透肌肤，一点点往她身体里钻。更有一股说不清的恐怖威压将这方圆笼罩，她能体会到它的暴戾与强势，它在对她目前的实力表示不满。
　　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把自她手心延伸的黑金色神枪。它顶部呈双螺旋回环的样式，底部是锋利笔直的枪尖，镂刻着远古的天神铭文，散发着可怕气息。它长约三米，一手能握，就是不知用了哪种材料锻成，重量竟达四千斤。
　　要不是厉蕴丹已达元婴，兴许还提不动它。可就算耍得动它，使起来也不是很顺手。
　　因为……这把神枪认可她的心，却没认可她的实力。
　　【朗基努斯之枪：卡巴拉宇宙圣物，由远古旧神的脊椎骨锻造，用黑暗邪神的心血浇灌，是光暗一体的至高弑神之枪。一击可碎裂星辰、贯穿时空壁垒，黑洞不能令其扭曲，因果无法使其消亡，只愿被神明所握，只愿为最强者所有。注：孤品，当它出现在你身边时，就表示你的神性已经觉醒。】
　　等级为“甲”，商城无同款，但有同名款，它们一样是甲级，只是后者售价约5万，与玄悟通明法同级，目前售出有六。
　　关于朗基努斯之枪有不少传说，但根据她所涉猎的知识，几乎每个传说都与耶稣有关，像“卡巴拉宇宙圣物”之类的解说，还真是第一次见。
　　沉默片刻，她打开了神枪的评论区。只是，六人购买只有三人留言。
　　“第三个副本是‘报应不爽’，灵异，人鬼之战。那栋高楼朝我倒下来时，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就这么瘫在地上等死，无比的绝望。可就在生死关头，你朝我的方向掷出了朗基努斯，那一枪击碎了高楼，也击碎了我的心防。我永远记得你救我的画面，像是神明拯救凡人，从此我追随你、辅佐你、服从你，同时也深深地暗恋你。对不起，直到最后我都没说出那句话……死亡带走了你，留下了我。我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朗基努斯，可我不知道该把它投向何方。”
　　“朗基努斯是‘对舰神器’，只要有这个臂力和能力，就能一击贯穿乙级星舰了。而且，朗基努斯的破坏力很强，星舰的修复速度赶不上它。”
　　“别买了，孤寡之枪，买了要么做牡丹狗，要么就死情缘，退退退！”
　　厉蕴丹：……
　　除了第二条给的消息有用一点，剩下两条一言难尽。
　　她看向自己的朗基努斯，与商城售卖的神枪在造型和配色上有所不同。虽然“孤寡之枪”的别称听上去像是诅咒……隐约察觉到神枪的怒意，她姑且熄了这念头。
　　将神枪收起，这次试炼的锦囊算是全部开完了。无尽仙藏中的太阳西落、倦鸟归巢，整片大海蒙上了一层瑰丽的紫红色，映衬着朝天宫的仙云，将一切渲染得分外美丽。
　　厉蕴丹放眼望去，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乾坤的阴阳开始交替，气息显得混浊动乱，却格外富有生机和动力。万物在恭送日落，又在欢庆月出，日精月华、真气吞吐，动中有静，静则生津——
　　契机来了，来了，在催她打开赠礼。
　　也许今天是她的幸运日，诸事都是那么顺利。厉蕴丹的指尖轻点赠礼，就见它突然开盒浮出一方玉玺，并没变成别的东西。这玉玺由一整块羊脂美玉雕成，上铸神龙，下纹古语，她翻开底部一看，发现只有两个字“大帝”。
　　【大帝天印：人皇者，不服命运，不臣天地，不畏生死，是为大帝。执此印者，可坐拥天下，驭百万阴兵，征八荒四海，得长生久视。功德常伴，仙运终临。注：孤品，可以拿来盖章，章之所及莫非王土。】
　　等级为“甲”，用途不甚明白，厉蕴丹就当它未知。她的甲级道具够多了，各个方面都有，这大帝印用也好，不用也罢，没差。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她不着急修炼就翻开商城一观。按图索“印”，她寻了不少相似的道具，不过造化者们似乎对“印”不感兴趣，购买人数寥寥无几。
　　譬如这方戊级的“守明印”，价位只要一千五，前后只卖出过12个。
　　“感觉印一类的道具比较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我个人建议不用买。比如守明印，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它会给你守心守灵，还会给你护命，相当于是一个挡灾的替身娃娃。在灵异副本比较好使，在别的副本就完全用不上了。”
　　“推荐怕鬼人士使用，绝对比同价位的替身娃娃好使。我上个副本就是灵异，不小心把刻了名字的印摔湖里去了，一直没捞上来。结果那厉鬼把印当作了我，以为我死在了湖里，后来的半个月就没找过我麻烦，让我顺利活了下来！”
　　“买了就是为了过灵异副本，谁知连过七个都用不上，昨天刚拿来砸核桃了，总算派上了点用场。”
　　厉蕴丹失笑，她发现造化者总跟核桃过不去，有事没事都要砸两下核桃。
　　但她不会这么对待玉玺，毕竟是帝王之物，它该有点玉玺的体面。
　　之后，开完一身轻的厉蕴丹刷了许久的商城，花了两千点购入一瓶修复液，仔细地补完了“既着万相”，又花3万点购置了一套能防雷击、自动修复的大能法衣，准备在下次渡劫时穿它。
　　原本，厉蕴丹在衣服上不会花太多心思。她多是去旧货市场随便淘点货，不管质量好坏，有啥就穿啥。
　　可自从捱过天雷，她的观念就变了。鬼知道她在挨劈时分出多少真气才堪堪保住了衣服，不然等雷劈完一身赤条，她做皇帝的丢不起这个脸，必须有件法衣。
　　有了法衣就得有双好鞋，有了鞋不得整点内衣么？要是外头完好，内里中空，好像也说不过去？而一套有了，总得换洗的另备一套吧？
　　零零总总一算，这波得花上二十万。厉蕴丹也不管旁人怎么看这些突然增加的甲级销量，该下单就下单。
　　诸事毕，她自朝天宫顶起身，冲升起的玉兔伸了个懒腰。后打开列表一瞅，见朋友们都报了平安，她的心总算放下了。
　　点开对话框，他们依然活力四射。
　　宣幽仪：“大佬，我上个副本是‘丛林法则’，简直是人吃人的世界！”
　　“那里的人热衷改造基因，一味地追求容貌、身材和能力的完美。他们把有资格改造并改造成功的人叫作‘异能者’，这波占总人口的15%，剩下的全叫‘贱民’，不仅奴役他们，还搞滥杀。我进入副本时，这种畸形统治已经长达128年了，世界处于战争爆发的临界点……”
　　“太刺激了，我参加了一场战争！我还亲手解决了站在异能者阵营的两个造化者！啊啊啊！我好厉害我好棒！”
　　厉蕴丹笑笑，回了句：“不错。”
　　视线往下，她自动跳过胥望东的几百条消息，率先了解了应栖雍的情况。本以为他遭到团队的追杀过试炼会有些艰难，但没想到他的适应力和生命力十分顽强，仅是吃了一回亏，就没再吃亏了。
　　应栖雍：“上个副本‘全球退化’，没有怪物，只有天灾，主线是活过六十天，但主神投放了两个小团队。他们都有过节，彼此不睦，随时有爆发战斗的可能。我因为不想站队而被他们针对了，他们想杀了我，但最后被我反杀。因为人祸比不过天灾，精灵得大自然眷顾，可以在天灾中争取到一线生机，他们不能。”
　　“我活了下来，但只拿到了基础点和杀造化者的奖励。”
　　厉蕴丹回道：“活着就好。”
　　而阿努没多说什么，他与她同在离火，随时能相见，对话框有且只有一句：“巫，这次我们去胥望东家里吃什么？”
　　很好，他的脑子里仍然只有吃。
　　倒是话颇少的谢此恒这次留了三句，一是含蓄的“今日落雪，景色依旧”，二是有了点人味的“故友可再来，我备酒两盅”，而第三句让厉蕴丹感到他是拿她当朋友了，他说“修炼有所得，不如论道在山峰”。
　　比起之前冷冰冰的仙人样，现在的谢此恒是令她顺眼不少。见他变化如此“大”，她不禁有些好奇他在试炼场遭遇了什么，怎么变得这么……会说人话了？
　　想到就问，厉蕴丹说：“你比往常活跃了些，是在试炼场遇到了什么趣事吗？”
　　那段沉默良久，就在厉蕴丹以为他不会回复时，对话框中出现了四个字：“一言难尽。”
　　说是一言难尽，还真是一言难尽。谢此恒的运气差到没话说，进的是与他格格不入的现代试炼场，投放地点是当时最爆火的选秀节目后台。
　　神来之音像是往死里针对他似的，他不过是听从厉蕴丹的建议入了身份卡，祂就把他的身份安排成“练习生44号·谢辞衡”，现身时间卡在主持人邀请他上台表演的前一分钟。
　　谢此恒：“我初来乍到，不知作何，见台下人员众多，只以为是开坛论道，故而……”
　　他“习以为常”地走上舞台，却见自己的脸被投放在大屏幕上。那一刻，他听见了舞台上下整齐划一的抽气声，人们的眼睛瞬间变成了千瓦灯泡，亮闪闪地盯着他。
　　他甚至听见了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那声音说：“他好帅啊！哦，妈妈，我死而无憾了！我见到了碳基生命的颜值巅峰！啊啊啊！”
　　谢此恒：……
　　他安静地站在舞台上，他们安静地看着他。没人赶他下台，他亦不知该从哪里起头，正当他想着是从清静经讲起，还是从道德经讲起时，名为“评委”的人终于握着话筒，略带激动地开口：“谢辞衡，你这外形条件也太棒了，简直完美！不过，光靠一张脸我们可不会给你亮绿灯哦，你得让我们看到你的实力，以此来证明你自己！”
　　奇的是，谢此恒能听懂。
　　但此懂非彼懂，他一听“实力”二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舞剑。
　　念头一起，他就道：“是想看我用剑诀吗？”
　　“剑诀？诶，你的才艺表演是舞剑吗？”
　　“舞剑，剑舞，亦可。”
　　“哈哈哈，谢同学说话有点奇怪啊，文绉绉的。”
　　谢此恒不语，他仰头看了眼露天的舞台，只觉得它小是小了点，但不妨碍他来个万剑归宗。毕竟论道也要以实力服众，下方虽是一批未开化的凡人，但因着有厉蕴丹珠玉在前，他不介意论道让有资质的人再开悟，令他们得一番机缘。
　　是以，他在舞台中间站定，既无背景音乐搭配，也无特效光芒照身。他只是一招手祭出了本命剑，在凡人“卧槽”的呼喊声中操纵剑一分为二、二分为三、三生万剑——他的浩荡真气吹起衣袍、拂开黑发，他的剑势聚成狂龙、直冲天际！
　　万剑朝宗！
　　它们咆哮着、冲刺着，征服天空与旷野，威压过处，全城的金属铺子齐齐震动，凡是出售长剑的古店无一幸免，那些凡铁直冲出店铺，朝天际的万剑聚拢。
　　那一刻狂风大作，天地惊变，凡人拿出手机疯狂录像，他们山呼海啸，完全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我靠，剑仙啊！”
　　“仙侠小说成真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修仙者，我的天呐！”
　　“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万剑朝宗吗？确定不是什么特效加持吗？啊啊啊，我要激动到晕过去了！我见到神仙了，神仙居然来参加选秀，是天庭不好混了吗？”
　　谢此恒不理杂音，有且只是对天空伸出手——
　　巨龙重回他的手里，万剑倾落、声势浩大，其场景十分壮观宏伟，直到谢此恒的气势尽数收起，他们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谢此恒：“我见他们没有论道之心，便御剑凌空飞去。却不知他们有名为‘卫星’的法器，竟能找到我在大洋中心修炼，日夜飞来看我，之后一直打扰我修行。”
　　厉蕴丹：……
　　谢此恒：“一年之期，我只修炼了一月，之后十一月便在讲经论道，被他们封为‘国士’。期间有不少宵小意欲杀我，亦有不少鬼怪作祟，只是凡人听经听多了，不少人引气入体，倒不需我出手解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莫名其妙过完了试炼场，得了个“国士无双”的称号，拿了不少奖励。
　　由于想不明白是为何，他首先便想找厉蕴丹聊聊：“那位大能为何逼我入世？让我不得不与凡人有因果的牵扯？”
　　厉蕴丹：……
　　听完谢此恒的经历，她的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忍了忍，她还是没忍住：“你回来时，天道旋盘上活了多少人？”
　　谢此恒：“并未清算，多有十余人。”
　　“……”
　　或许，她根本不用低调行事。有这位缺心眼的剑仙在前头挡着，压根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在试炼场选秀出道、讲经论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第141章 太乙天墟（3）
　　谢此恒经历的试炼场名为“大道易行”,是个介乎入魔和修仙之间的世界，正处于末法结束、新法将立的过渡时期,有着走上歪路的极端危险。
　　彼时,大洋西岸爆发了一场大海啸，不仅冲垮了全球最繁华的都市、造成无数人员的伤亡，还将远古时期的秘藏冲上海岸,让一份本该湮灭的魔修传承重现于世。
　　好死不死的，这份传承被当时的霸权国家握在手里。他们并未走漏风声，只在暗中偷偷收集黄种人的基因，派出大批语言学家学习东方的文化传承,花费重金挖走华国的历史学家、语言教授……
　　打着“热爱古老文化”的旗号，他们大力推广古文，还时常走访东方的武道馆,询问经脉、丹田、周天等等名词是什么意思。如是断续琢磨，历经三十年整,魔修的传承之秘正在被他们慢慢解开。
　　又二十年，西方出现了第一批掌握特异能力的人士。他们被编入军队，做好了随时上战场的可能。
　　阴谋阳谋俱全,秘藏修炼到位，霸权者距离成为真正的“霸权者”只有一步之遥。谁知就在这档口,遥远的东方会天降一个谢此恒。
　　名副其实的剑仙,三千岁整的修士，拥有一整套完整的理论基础和修炼体系，脑子里还装着一大堆的宗门典藏和术法奥义，堪比一座人形宝山,想要取什么秘籍都可以。
　　要命的是,“宝山”偏偏落在华国。
　　更要命的是,“宝山”十分讨厌魔物、极其不喜入魔者。几乎到了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的地步。
　　是以，想来刺探敌情的魔修做得再好，只消谢此恒说一句“此人是魔”，华国的精英战力们瞬间能把他淹没了。
　　就这样，日子“平淡无奇”地过了下来，谢此恒每天晨昏点卯、开坛讲经，不食五谷不睡觉，偶尔捉捉间谍、打打邪道。
　　某日，他去点卯时被人科普这叫“上班打卡”，开坛时被人科普这叫“开直播”——他们告诉他，其实他讲经枯燥无味，谁听了都昏昏欲睡，但因为他长得太过美好，所以他们愿意为了他的脸坚持听经到老。
　　“谢道长，这个‘航母’是直播打赏，不是什么术法的光效。哦对了，王局让我们来问问您，怎么您的工资卡、饭卡的钱都没动过，是食堂不好吃吗？”
　　“谢道长，鲈鱼黄酒小火炉都给您备好了，您今天又要一个人去长白山看雪吗？”
　　“谢道长，给手机充值是指充钱，不是给手机输灵力啊！”
　　之后，华国包揽了救世的任务，而他莫名其妙地过完了一个副本。主线混完，支线没开全，“怪”也没怎么杀，谢此恒全无所谓，只是在时日将近时御剑离开，没与任何人道别。他的出现一如他的到来，诡秘莫测，神仙手段。
　　离开即放下，谢此恒不会回首。只是在见到面板上暴涨的奖励点时，他心念一动买了两盅美酒，再提着它复归雪峰。
　　前因后果大体如此，虽然谢此恒说得断断续续、不甚明了，但厉蕴丹作为解过五个试炼场支线的脑力强者，没多久就拼出了事件的全貌。
　　但她的关注点并没有浮于表面，而是鞭辟入里，直接起底——
　　根据谢此恒的描述，她断定神来之音是活的，祂有自己的思想和偏好，也会有针对和照顾，更会有情绪与私心。这么一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她总会碰上不做人的造化者？
　　大抵是神来之音想借她的手解决掉这批人，或是借这批人的手来考验她有没有资格值得祂重点照顾。
　　为什么她每次落地都能接触到主线或支线？
　　大抵是她的任务完成度很高，能达到祂想要的结果。所以，神来之音存在的主要目的还是“救世”，但这并不意味着祂是良善之物。没准，它只是把她当作一件高档的救世工具，仅此而已。
　　电光石火间，厉蕴丹的念头已千回百转。她不动声色地将念头压下，只回了谢此恒一句：“美酒两盅正好赏雪，我去寻你。”
　　趁着谢此恒的“奇葩事”还没传开，她有不少问题想向他请教。比如渡劫境之后的境界划分，仙人之上是否为神？神灵之上又是什么？
　　谢此恒：“今晚？”
　　厉蕴丹：“今晚。”
　　关闭面板，厉蕴丹起身离开无尽仙藏。走出洞府、步入街市，她在食肆入了新鲜鲈鱼、十斤牛肉，又采购酱料装进食盒，这才前往震雷。
　　许是常见她来采购食材，每次采购的食材都作烧烤用，这一片的造化者都快认识她了。
　　一名秀气的女孩问道：“又是去见你那位朋友吗？”
　　厉蕴丹颔首：“是。”
　　“男的女的？”
　　“男的。”
　　“诶？”女孩表示不理解，她觉得厉蕴丹又美又飒、气质上佳，追她的人应该早就从紫禁城排到罗马了，怎么还会是她提着吃食去找他？
　　“我不理解！”女孩心直口快，想到啥说啥，“小姐姐，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去找他？这样不公平，也该让他来找你。”就算是异地恋也不能单方一直飞吧？
　　“说句实话，我一看到漂亮姐姐捧着狗男人就心痛到无以复加，这真不是在哄抬猪价吗？”
　　哄抬猪价？
　　猪？
　　厉蕴丹：……
　　“并非如此。”厉蕴丹道，“我与他亦师亦友，去找他定是有事请教，带的吃食只是‘束脩’，就是酬金。”
　　说白了就是交学费，这多少可以减轻她的心理负担，省得她又觉得占了他便宜。
　　女孩懂了：“那还真得亲自上门。”说着，她送了她一条黑鱼，“不好意思误会了，刚才把你朋友形容成猪。”
　　黑鱼肥美，甩着尾巴噼里啪啦地跳动，一看就知道烤起来很美味。
　　看着鱼，厉蕴丹抬头道：“无妨。”
　　……
　　雪峰之顶，星子漫天，温暖的炉火将这一角照得昏黄。
　　厉蕴丹将烤鱼翻转涂上酱料，又下了牛肉些许，混着哔啵脆响的冒油声开口，将一切淬上了烟火气：“我在上个试炼场渡了个劫，现在是元婴了。”
　　谢此恒颔首：“嗯。”早在她来时，他就察觉到她的气息有异，“是何品相的元婴？”
　　“紫金元婴。”
　　“……”
　　见他不做声，厉蕴丹道：“怎么了？”
　　谢此恒：“成紫金元婴者，历来有三。一是佛海神尼，她得紫金元婴后，八百年飞升成仙；二是剑祖百里，他得紫金元婴后，九百年白日飞升。而第三人，是你。”
　　厉蕴丹：“你不是？”
　　谢此恒：“我体质有异，走的路子与你们不同，紫金元婴与我无缘。”又道，“成紫金元婴者莫非人杰，祂天克心魔，于你仿佛有二重身修炼，渡雷劫也有助益，你且珍惜这机缘。”
　　厉蕴丹点头，见烤鱼熟了，当即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元婴之上是分神，也作‘化神’。化神后是合体，再是大乘，最后是渡劫。我对前三者还算了解，只对渡劫期疑惑众多，何为地仙散仙之分，何为兵解天人五衰？”
　　谢此恒：“渡劫境用以区别仙凡，也划分修真者成仙后的资质，故而变数众多，每升一个小境界都是‘劫’。在此境中，心魔显化扰人，壮大尤甚从前，常在修士渡雷劫时出现，是一个不得不过的生死关。”
　　“渡过了，心魔便化为己用，飞升成仙，得逍遥大道。”
　　“渡不过，实力稍差的修士会原地兵解、身死道消；具备实力的修士会中止雷劫，转为地仙。”
　　“所谓‘地仙’，即为天之下、地之上的仙人，他们已不是渡劫期修士，却也称不上是真仙界的仙人。他们大多数为大宗门拉拢，受香火供奉，教养子弟、留下衣钵，若是有朝一日想重修成仙，就转入天人五衰之境卸去仙力，投胎轮回，再度重来。”
　　厉蕴丹：“投胎重来，这可是需要大魄力啊。”
　　谢此恒颔首：“虽能带记忆重修，但投胎后的资质不一定好。修真岁月漫长，重修者不少，可成功者又有几何？”
　　曾经就有一位大能重修，不料投胎落进凡尘，成了名世家出身的小姐。
　　这下好了，他不仅要适应身份的转变，还要适应性别的转变，从小被压着刺绣跳舞练琴背女戒，长大了还被逼着相看嫁人，一堆琐碎险些毁了他的道行。
　　可想到此生若是修不到渡劫，下次投胎就不会带着记忆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修行，吃足了苦头才回到修仙界。待再见到渡劫期的好友，他含泪表示投胎有风险，重修需谨慎，无痛自宫不值得，人间女子最难做。
　　好友被他的苦逼经历吓到，险些生出心魔……
　　厉蕴丹：“原来真有前世今生一说。”看向他，笑道，“你可知你的前世？”
　　谢此恒摇头：“我是第一次来世间。”
　　如他这般出身的大能，一般都是第一次做人。若是第二次、第三次做人，再怎么着也会在修炼时突然想起前世的事来。
　　修士是与众不同的，他们灵魂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他们在此生需要渡过的心魔。
　　厉蕴丹：“忽然有些好奇我的前世了。”是何人，做过何事，要去何方？
　　“但比起前尘，我更在乎现在。”厉蕴丹神智清明，好奇归好奇，她不会过度追求，“昨日不可留。”切莫执着。
　　谢此恒：“如你这般，倒是难生心魔。”
　　厉蕴丹一笑：“再与我说说渡劫境之后的事吧？仙人可有等级之分？仙人之上又是什么？”
　　两人絮絮，分食烤鱼。她问他答，气氛融洽。他告诉她，成了仙人并不是抵达终点，而是另一端征途的起点。躺平是不可能的，修炼一道永无止境，也只有不断修炼下去，才能接近大道的一体，得到真正的圆满。
　　从渡劫到飞升，成的是初入门槛的“散仙”。
　　世人虽常用“散仙”来称呼渡劫境的修士，但这两个“散仙”之间的意思差得太远。渡劫境的散仙是美称，是祝福，是修士期待飞升的渴盼。而飞升后的“散仙”是戏称，常用来形容聚不拢仙力、形散神散的小仙。
　　散仙继续修，就会慢慢转成合格的“天仙”。再然后是“灵仙”、“仙君”、“仙帝”，最后就要迎来成神大劫。
　　听到这里，厉蕴丹冷不丁地问了句：“恕我冒昧，可否告知我你修到了哪种境界？”
　　谢此恒的筷子一顿，却也没瞒她：“我是‘剑仙’，离神劫只差一线。但当时天地剧变，大魔倾巢而出，三界濒死，我不能不救。所以……”
　　他的手抚上空荡荡的丹田：“我以身祭天，灭尽诸魔。本欲战死，不想来到了这里。只是境界跌落得太多，得重修。”
　　失去元丹，从仙堕凡，差点连命都保不住，可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人生的大起大落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他不后悔以身祭天的选择，这是他的道。
　　“原来是仙人……”厉蕴丹喃喃，“较之你，我还差得远。”
　　但她不会永远在他之下，为皇者，自然要做那独一无二的主宰，不然她来太乙天墟是作何呢？
　　她曾以为修仙渺远，可她现在修了仙。如今她觉得神仙遥远，想来终有一日也能做神仙。她的欲望与野心没有止境，她的铁骑总会踏遍三界，将每块土地都打上大厉的烙印。
　　她可是皇帝！
　　一番交谈身心舒畅，谢此恒老实的性子颇招她喜欢，她心情颇好地与他看了一晚的雪，直至见过旭日东升的美景再离去。
　　临走前，厉蕴丹问道：“你这两盅酒很好喝，是在哪儿买的？”
　　谢此恒打开面板，向她指明是什么酒。
　　【仙人醉：天品果酒，仙桃淬酿，磨筋锻骨，滋养丹田。此酒男女老少皆宜，不分仙凡都能饮用，入口醇香，可延年益寿。注：不要贪杯，仙酒也会让人酒精中毒。】
　　等级为戊，一坛一升的量，要价2500点。一分钱一分货，难怪这么好喝，它贵啊！
　　习惯使然，厉蕴丹想看看评论区。谢此恒略显生涩地点开了评论，显然，他是个买东西从不看评论的人。
　　“如果你恨一个人，就给他买仙人醉。他很快就会上瘾，而你在这时要停止投喂。从今往后，他要么倾家荡产买仙人醉，要么每晚思念你的好到落泪。日日不安宁，夜夜难入眠，迟早死在试炼场，没人收骨灰。我愿称它为最强前男友酒，报复渣男，你值得拥有！”
　　“当然，报复渣女也同样适用。”
　　“当然，想要长久的留住一个人也同样适用。”
　　“留人利器！如果你想跟心爱的人处好关系，一定要请她吃月光晚餐再搭配仙人醉一瓶！马上，她会被你的情调折服，与你在酒香中度过一晚，心满意足！”
　　谢此恒：……
　　厉蕴丹：……
　　谢此恒张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厉蕴丹点头，掏出自己的面板轻点，入手就是两瓶仙人醉。她温和地将酒送给他，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谢此恒揣着酒：“什么意思？”
　　厉蕴丹：“没什么意思，只是意思意思。”
　　束脩而已，不占便宜。她想到太乙天墟的八卦传播速度和谢此恒即将迎来的麻烦，不禁笑得意味深长。
　　这冷寂的雪峰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
　　诚如厉蕴丹所料，一位“高序列造化者”在试炼场选秀出道、开坛讲经的事在第二天就传遍了太乙天墟内外。
　　憋了整个副本的情报头子·胥望东更是奋战在八卦的第一线，送上的“折子”数量分分钟上百，从他获得的点数讲到谢此恒的现状，每一条消息都不带重样的。
　　“大佬，谢谢你带飞我这个拖油瓶！上个副本结束我拿了近两万点和两个高级锦囊，真是王八翻身入水流，短腿也能滑出头啊！我准备强化一下身体素质和近战能力，毕竟真正的法师永远是近战狂魔！”
　　下面一大串全是他的自我分析和强化方向选择，共81条。接下来是对各队员近况的汇报，着重点名阿努质一般飞跃的成长速度。
　　胥望东：“阿努意识到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重要性，在上个现代化副本中投了两万块钱报名‘夕阳红再教育大学’，不仅跟着一群爷爷奶奶学了不少字，告别了文盲标签，还带着他们强身健体打太极、搞团建。”
　　“大佬你敢信吗？阿努经历的副本是丧尸围城一类的，而他带着一群老年人以老年大学为据点，不断扩大救援范围，成为了全新的基地。半年后，这个基地是末日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副本结束，阿努得了个‘最强酋长’的称号。”
　　“那两名高中生还活着，只是上个副本他们不能靠刷题独善其身了。”
　　“是个废墟世界，他们降落在垃圾星球。作为人类，他们会被统治了世界的机器人处理掉。从掉进副本到结束，他们几乎一直在战斗，最终是身受重伤回来的，去的造化者有一千人，可活下来的只有四个人。”
　　胥望东颇为担心两个孩子的精神状态，只是坎水大境近期不太平，为安全着想，他不打算去坎水看望他们。
　　“坎水有新团队崛起，要变天了，咱们离远点比较好。”
　　“还有，我最近听说了一件趣事，有个高序列造化者在试炼场选秀出道，卡着末日时间点让全民听讲，拥有了自保能力，然后集中力量对抗末日——哇靠，这操作真的太骚了！哈哈哈哈哈！从那个副本活着回来的造化者都说‘高，实在是太高了’、‘靠脸救世是真实存在的事’、‘我也看过他直播，给他打过赏’……”
　　厉蕴丹：……
　　笑得这么开心，是不知道那是谢此恒吧？
　　果然，当胥望东打听清楚这人是谁时，看着发在对话框中的消息恨不得以头抢地：“大佬，怎么办啊！撤不回消息了！我把这个八卦给谢大哥也发了一份，他是不是马上要提着剑来砍我狗头了？”
　　“救命！”
　　厉蕴丹关闭了对话框。
　　太乙天墟不得杀人，胥望东左右是死不成的。既如此，她就不必关注他的后续了。
　　清净三五日，周映炀再度领了几个团队与她做生意。又过七八日，她听说谢此恒离开了震雷的雪峰，前往艮山大境的深山老林修炼去了。
　　至十五六日，日常修炼完的厉蕴丹正在朝天宫顶吐纳，待她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本在庄园帮忙的米希雅忽然向这头飞来，告诉了她一个重要的消息。
　　“伊希切尔——”那个被她带回来的小女孩，“她觉醒了。”
　　什么？
　　厉蕴丹虽然养着伊希切尔，但并未过度关注她的成长。如今在试炼场又过一年，女孩已长到了两岁多，她不仅能跑会跳，说话还挺流利。
　　最重要的是，她觉醒了属于自己的灵魂魔法，还是诡谲难辨的空间型。
　　米希雅：“她很喜欢玩捉迷藏，只是每一次躲藏时，即使我亲眼看见她爬进柜子，也会在打开柜子后找不到她的人影。”
　　“后来我发现，她会把自己折叠起来，放进另一个空间里。”
　　米希雅回忆着许多点：“她用手摘花，花枝的切口总是很平整，像是用了空间切割术。她能精准地找到树中的蛀虫在哪里，可能是空间感知法。”
　　“我有意地训练着她的能力，发现她对能力的掌控极佳。她能用空间困住水里的金鱼，也能切割带骨的肉块。只是魔力不够充盈，一两次后她就会睡去。”
　　厉蕴丹：“我知道了。”
　　米希雅不会无的放矢，天启AI有着惊人的智慧和非人的理性，她特地与她说明这些，定是生出了别的想法。
　　“你想说什么，米希雅？”
　　米希雅优雅躬身，谏言道：“如果试炼一场接一场，年限一年又一年，伊希切尔总会长大，也将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空间能力者，天生魔法师，或许你把她带来的‘疏忽’是命中注定，我的主人。”
　　米希雅道：“主人想要成立团队，需要‘自己人’。”
　　闻言，厉蕴丹偏过头：“不，我会把她送回去。”
　　皇帝的心思很难猜，连天启AI都辨不出头绪。就听厉蕴丹说道：“我能理解你做出的选择，这会让团队的利益最大化。”
　　“但伊希切尔……”厉蕴丹道，“如果我将她带来是命中注定，那我会把她送走，送离……主神的视线。”
　　“把‘生’的种子种在她身上，她会成为团队复活的底牌。”


第142章 太乙天墟（完）
　　米希雅：“种下生机,团队复活，主人是预见了覆灭的劫难吗？”
　　厉蕴丹：“你猜。”
　　她没有直说,又像是把一切说尽了。厉蕴丹抬手点向太阳穴,眼神晦涩难明：“我第一次接触祂，祂就在我脑子里说话。不管我想不想听，我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时候她就知道,如果不能跟祂站在同等的高度，她的大厉岌岌可危。
　　所以她来了，明面上的主动选择，背地里的思虑千层。
　　“等我进入试炼场,每当我手刃怪物、解密支线时，祂总会及时送来提醒。依然在我的脑子里说话，这‘由上往下’的方式从未变过。”
　　厉蕴丹放下手,意味不明地一笑：“乃至我进入试炼、结束试炼、回归太乙天墟，都是祂在操纵我的身体进行。以及无数造化者所选的强化,也是祂在为他们直接灌顶。”
　　“每一次出发，每一次回归，我都在思考我是不是一个提线木偶。是否我的每个想法都会被祂捕捉,我说的每句话都会被祂获取，甚至我的每条计划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并在勘破后认定是‘小打小闹,不必在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在这种机制下成为主宰又有什么意义？或许只是个头衔高点儿的傀儡呢？”
　　厉蕴丹看向她：“米希雅，你觉得我会愿意做这样的主宰吗？”
　　米希雅恭敬地低下头：“不愿。”
　　“那就对了，所以我要你猜。”厉蕴丹淡淡道,“你猜我现在跟你说的话,祂有没有听见？你猜我对伊希切尔的安排,祂有没有想法？你猜我说的团队复活，祂有没有当真？”
　　假亦真时真亦假，真亦假时假亦真。她虚虚实实的说了很多，可真要往她说的方向猜测，或许会与她的真实打算南辕北辙。
　　而与主人的真实意志相背离的话，有可能会破坏她满盘的计划。
　　她的主人不是寻常人，她让她“猜”的目的或许是想告诉她“不要猜”。万一念头被主神捕捉，会对主人极为不利。
　　米希雅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揣摩主人的想法了。”
　　厉蕴丹颔首：“明白就好。”
　　揣摩帝心是大罪，天启AI脑子又活络，要是根据一个点发散开去，没准真能推测出她的想法。这是万万不能的，她与祂目前是合作者，可不是仇敌。
　　厉蕴丹：“往后在太乙天墟，不要问我太敏感的问题。当你提出它时，我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些想法，这不利于我的生存。故而，多数时间我都在修炼，一是为了提升实力，二是为了放空头脑。”
　　“只要我不起心动念，祂能听见的只剩寂寥。”
　　“至于伊希切尔……”厉蕴丹道，“不论她是不是女巫，你只要记住她是团队复活的关键就可以了。”
　　“是。”
　　“现在你猜一猜，我上句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还是故意说给主神听的，亦或是拿来欺骗我自己的？”
　　“……”
　　第一次，天启AI强大的情报处理能力产生了卡顿，结合厉蕴丹说的“不要猜”，以及现在说的“猜一猜”，米希雅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猜。
　　猜了就违背了上一条指令，不猜就违背了这一条指令。猜对就让主神占了便宜，猜不对就让主人怀疑她的能力……猜不猜啊？到底猜不猜？
　　见米希雅一脸茫然，厉蕴丹这才笑着拍了拍了她的肩膀：“你能这样想就对了。”
　　混乱无序的想法譬如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让人不觉有异，可它依然是波，依然是能量，但凡被主神捕捉到，迟早会在祂内部掀起风暴。届时主神是人还是人工智能，便很容易分辨了。
　　“继续猜。”厉蕴丹笑笑，心情极好地越过米希雅，前去庄园看了看伊希切尔。
　　米希雅不禁更茫然了。
　　庄园，果林。在人偶嬷嬷的看护下，两岁多的女孩攀着树藤、蹬着短腿往上爬，想要摘取树上的果实。
　　她人虽小，但早慧又有毅力，愣是在丰饶精灵的鼓励下爬到树干上，摘下果实却不下嘴，更没有不分轻重地往下扔，而是让精灵递给了人偶嬷嬷。
　　嬷嬷笑着伸出一只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接过果实，另一条手臂的袖管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只手似的。
　　厉蕴丹：“她的手去了哪里？”
　　她入的这批人偶四肢健全，虽说有使用年限，但谈吐与人无异。即使她把他们当成宫娥看待，也是把他们当作人的，骤然发现一位老嬷失去了一条手臂，自然要问问。
　　人偶书匠道：“伊希切尔不会控制能力，切断了她的手。”
　　厉蕴丹眉头微蹙。
　　书匠道：“我们可以把手接回去，但不能这么做。”他捋着胡须看向女娃，目中平和又慈祥，“得让她明白力量的可怕，要让她知道生命的脆弱。人死不能复生，断肢无法再续，如果她能领悟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不能挽回的道理，那么以后使用力量也会小心。”
　　厉蕴丹：“用心良苦。”
　　书匠笑道：“把她交给我们，是您给予的信任。人偶虽小，也讲信义。只是我们有一个不情之请，望您答应。”
　　“你说。”
　　远处，伊希切尔已经爬下树，她抓着嬷嬷空落的袖管轻轻抚摸，像是想利用自己的能力让她再长出一条手臂。
　　可惜失败了。
　　伊希切尔失落地看着自己的手，而人偶嬷嬷摸上她的头：“伊希切尔是想帮助我吗？”
　　孩子点头：“手手，长出来！”
　　人偶嬷嬷：“好孩子，你做得很对。”她蹲下来抱住她，“你要用你的力量去助人，而不是伤人。破坏一样东西很容易，想恢复的话会很难……”
　　这一头，书匠的请求声同步响起：“如果人偶的使用期限到了，请不要为我们‘续命’。虽然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但她需要早些明白什么是陪伴、离别和死亡。”
　　“如果有下一批人偶到来，请不要让他们长着与我们一样的脸。如此她才会明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消失了就不会再来。”
　　“请您成全。”
　　厉蕴丹：“是在催熟她吗？”
　　她在皇宫中就是被生离死别催熟的，待她极好的嬷嬷被杖刑，与她玩耍的小宫女“失足”溺毙，送过她玉镯的后妃被毒死，连给她寻些杂书的小太监都莫名失踪……
　　她失去过很多，这才造就了现在的她，但她并不感谢这些经历。
　　书匠：“她的能力让她与众不同。”
　　厉蕴丹：“当她是个人，坦诚相待吧。只要你足够坦诚，你依然是她的亲人，无论你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她都能接受。可你要是待她不诚，等她日后发现真相多会入魔，甚至怀疑一切是不是我的刻意安排。”
　　“既然她与众不同，那你们可以更信任她一点。”
　　“她会懂的，前提是你们也要付出真诚。”
　　她无意参与他们的育儿工作，也不希望有后续的麻烦。交代完后，书匠便退下好好思量去了。
　　厉蕴丹在原地站了会儿，她并没有选择出现在孩子面前，而是复归朝天宫修炼。她不会打扰伊希切尔的生活，也不会让这孩子意识到她的存在。她一定会把她送走，在时机成熟的那天。
　　……
　　太乙天墟有复活道具吗？
　　有，还有很多种。
　　它们多在乙级及以上，被归类在辅助物品中，价位从两万点到三十万点不等，销量各有偏差，但评论不是很多。原因无它，很多造化者死了一次复活后，往往会被杀第二次，有命买却没命活啊。
　　比如乙级的复活道具“生命水晶”，其造型就是一个锥形灵摆，内中有生命树的图样。使用方法是平时作为吊坠挂在脖子上，睡觉也不能摘下来，为的是让它熟悉使用者的磁场。
　　而当死亡发生后，它一经察觉使用者的生命有异，就会启动复活功能，让使用者原地复活，代价是使用者复活后会“能力归零”——即回到初入太乙天墟时的普通人状态，还得在高危副本中生存下去。
　　售价两万点，销量为零。造化者都不是傻子，如果复活后是个普通人，那花这冤枉钱干嘛，再死一次吗？
　　多亏啊！
　　可刨除这个乙级，剩下“像样”点的复活道具全是甲级。
　　比如“重生魔纹”，售价五万点，是个一经购买就直接刻在造化者心口的纹身。当主体死亡，它会立刻化作生命力量流遍死者全身，并在复活期内免疫所有伤害，直到主体完全复活为止。
　　最重要的是，使用它复生的人不会失去强化过的能力。
　　果然，多了最后一条的功效，这个甲级复活道具卖出去的量倒是不少，前前后后共卖出过198件，评价很高。
　　可见，不是造化者穷到不能买无尽仙藏和玄悟通明法，而是有能力买辅助物品的人都选择买复活道具，没点数的也要攒着买复活道具。
　　点开评论区，一水的都是劝买。只是劝买中也有别的声音提出弊端，告诉后来者入手要慎重。
　　“魔纹的复活功效是很好，原地复活、免疫伤害、不废能力，但是——前提是你死时算个全尸或者是有全尸的样子，要是对手一出招就把你扬成灰，魔纹根本用不上了，买了也白买。所以各位三思啊，五万点不是小数目，还不如买甲级的‘守护王鼎’保命呢！”
　　“亲测过的来说一句，如果你面对的是副本怪物，那多半还是能留下全尸复活的。可要是面对造化者寻仇，你还是别买了，买了也没用，对手不会给你复活的机会，你得挑别的复活道具。”
　　“还没用过，等我哪天用了再评。”
　　厉蕴丹仔细地一路扫下来，最终弃了魔纹，选看更昂贵的复活道具。而下一个甲级名为“生死轮回”，不同于魔纹浮在表面，它是镂刻在造化者的头骨上，不会被轻易抹去。
　　由于“生死轮回”的刻印位置接近灵魂，故而即使造化者死得四分五裂、被人挫骨扬灰，都能在原地复活并保留能力。
　　仅是多了一个功效，该辅助道具的奖励点就翻了倍，竟是要10万点，与造化者返回原世界的点数相同。
　　离谱的是，愿意花10万点回家的人少，支付10万点买复活道具的人多。销量17个，评论内容令厉蕴丹一言难尽。
　　“别买，有这钱还是回家吧。打打杀杀的我倦了，这是我在复活后明白的道理。”
　　“因为爱她，所以买下它送给她。因为她爱他，所以转手把它送给他。道理我都懂，我认了，可大兄弟你复活后能不能离我远点！老子不是你救命恩人，不需要你照顾有加，草，退退退！”
　　“跟楼上情况差不多，我送给他，他送给她，现在我和她在一起了。看到姐姐后，我觉得性别不用卡太死，只有渣男必须死。”
　　“服了，一群恋爱脑，10万点说送就送，报上地址我现在就去砍了你们！”
　　厉蕴丹：……
　　不再细看，她转向下一个甲级复活道具。
　　一分钱一分货，随着价位拔升，复活道具的功能愈发全面。就像这个售价15万点的“生之源力”，其使用方式是吞服，之后会与人的灵魂融为一体。
　　若造化者死亡，它会直接结束副本，让造化者在太乙天墟的天道旋盘上复活，还保留能力。唯一的缺点是道具和奖励点归零，造化者得从头开始奋斗。
　　而20万点的“神明一顾”就没有了这个缺点，它不仅能让造化者重归大境的洞府，还能保留道具和奖励点。
　　至于最高级的复活道具“不枉此生”，售价30万点，几乎没有缺点，只是增加了两个不知道算不算优点的功能。一是造化者复活后会回归原世界，保留能力、记忆和道具；二是造化者积累的奖励点会自动兑换成修为，并在他复活的那刻完成灌顶。
　　从此以后，该造化者就是回归之人，与太乙天墟再无干系。
　　厉蕴丹沉吟良久，斟酌片刻后买下了“不枉此生”。
　　距离进试炼场只剩九天，她却忙得没边。白天修炼，晚上学阵，拒绝了所有社交，一门心思只想提升。直到最后两天，她才允许自己放松一下，而胥望东立刻把重聚时间定在当晚，还叮嘱应栖雍带点十万大山的土特产。
　　应栖雍自是应下。
　　等厉蕴丹和阿努晚间赴约时，他正和胥望东一道穿了围裙在厨房里打转，也不知他从哪学来的手艺，端出的菜色香味俱全，一见便让人食指大动。
　　厉蕴丹：“你会做饭？”
　　应栖雍：“当然，好吃吗？”
　　厉蕴丹夹了一筷子入口，道：“不错。”
　　应栖雍笑笑不说话，只是端菜的脚步轻快了些。他进到厨房开始做水果沙拉，见胥望东在给剁椒鱼头淋油，便凑过去不动声色地问了句：“今天谢此恒不来吗？”
　　“什么谢此恒，叫大哥。”胥望东将锅铲放一边，抓起围裙擦手，“大哥那事儿你也知道，他被人扰得烦了，就到没开荒的大境去了。说是要去找犼，抽副犼骨头出来做匣子？”
　　应栖雍：“匣子？装什么的匣子？”
　　胥望东：“我哪知道啊？给我知道不就全世界都知道了！”
　　“……”
　　胥望东端起剁椒鱼头出去：“我说你，把厨艺磨炼得这么好，还找大佬试吃求认同感，是不是想干嘛？”
　　“我能干嘛！你别乱讲！”
　　“嘁，有没有乱讲我不知道，某个人炸毛我看清楚了。”胥望东笑得和蔼可亲，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谁没青春过啊，我以前老喜欢前桌扎马尾的姑娘了。为了她，我还亲手做过饼干，还被室友调侃过。就你这反应，呵呵，跟我当时一模一样嘛！”
　　见应栖雍抿唇不说话，胥望东小声道：“说说呗。”
　　“有什么好说的，你不都知道了吗？”
　　胥望东来劲儿了：“谁啊？居然需要你通过大佬的认可来把关，一定是哪个大境出了名的女神吧？”
　　此话一出，应栖雍的脸色顿时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无法言喻上。他几乎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胥望东，嘴张了张，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他特么以为他都猜到了，结果……
　　胥望东：“谁啊？”
　　应栖雍直接变脸：“告诉你干嘛，你知道不就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让开，我还要给她……们拌个水果沙拉。”
　　“给你能的！”
　　胥望东骂咧两句，赶紧给上了新菜。不过他很懂分寸，虽然窥探到了队友内心的秘密，但并没有拿到明面上说，只是招呼众人干饭，还说起了谢此恒的境况，怎一个惨字了得。
　　待应栖雍卸掉围裙坐下，话题已经推到了高峰。
　　胥望东：“大哥实惨！谁能想到回来的一波造化者里，有人带回了手机呢！太牛了，那个汉子真是个汉子，别的造化者怕得罪大哥，影音资料是说删就删，早在试炼场就解决完了，这汉子不仅带回了手机，还把大哥的讲座都刻录成光盘，回到主神空间都复刻了一千份，售价30点，全部卖完！”
　　说着，他掏出了抢到的珍藏版录像，道：“只有清静经、道德经和引气入体的内容，一课一小时，八节，撑死就八小时，我愣是看了十五天！”
　　宣幽仪：“十五天？”
　　胥望东：“是啊，看一次睡一次，要不是大哥还有张脸能看，我根本听不下去。不能只有我一个看，你们看不？”
　　众人摇头。
　　胥望东：“刚才说哪儿了？哦，卖录像。我给你们讲，那大汉也是震雷的，搞这一出就为了等大哥上门跟他干架，结果大哥没理他，只是被上门求合影的人烦死了，烦到不得不换地方住。”
　　“这次他没来，去了没开荒的大境，说是要找犼骨做匣子……”
　　听到这里，厉蕴丹筷子微顿。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饭尖，道：“犼骨做匣，挺费事的，怎么不往面板上找找？”
　　犼骨刀匣……她都快忘了，他居然还记得。
　　“可能要送人吧？”胥望东给出合理猜测，“手工亲制总比买来的要有诚意，这送的不是礼，而是心意。就像小雍做菜，大家要不是朋友，他舍得下厨吗？这就是心意的分量，对吧小雍。”
　　应栖雍：……
　　这把好友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只能深呼吸，又半真半假道：“要不是大佬会来，我才不会做饭给你们吃。能吃到我做的饭，你们是沾了大佬的光！”
　　宣幽仪笑道：“承认把我们当朋友有那么难吗？口是心非，死要面子。”
　　应栖雍下巴一扬：“我说真的，大佬在我心里是最特别的人，你们都不是。”
　　“哈哈哈！”众人笑成一团，“说的好像大佬在谁心里不特别一样！”
　　饭桌上笑声阵阵，厉蕴丹不觉有异。殊不知身边的少年心跳如鼓，说完后小心觑着她的反应，她却没回一个眼神。
　　有时候玩笑开多了，真话也会变成玩笑。
　　少年慕艾，不知所起，只会笨拙又委婉地表示，既渴望收到回应，又害怕被彻底拒绝。他觉得时光很长，有些话可以以后再说，但“以后”的下文，其实是没有以后。
　　饭桌上的话题几转，渐渐聊到了择偶。作为社畜，胥望东有话说：“我一直很想问个问题，假如有两个男人向你示爱，一个是富二代，捧着大钞折成的玫瑰来表白；一个是大学生，捧着他精心为你种了四年的玫瑰来表白，你们会挑哪个啊？”
　　“这还需要问？”宣幽仪大为不解，“一个为我提供物质需要，一个为我提供情绪价值，当然是都要啊！”
　　她道：“既然都爱我，那就为了我和平共处！是吧，大佬！”
　　厉蕴丹：“……对。”
　　众人：……
　　……
　　及至深夜，众人散去。又一日，试炼将开。
　　厉蕴丹平静地打坐，放空思绪等待下一场的到来。试炼没让她等太久，当离火大境的弦月升至中天时，神来之音响了起来。
　　【叮！跃迁马上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最后看了遍身份卡、金运卡、衣着穿戴，厉蕴丹收敛身心，安静地感受着时空转移时的能量波动。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知到了力量的包裹、渗透和融合，它们似乎是将空间折叠起来，开启了一个通道，再把她传送过去……
　　很好，她摸到了时空节点的第一个“阵脚”。
　　【叮！跃迁完成！】


第143章 原始人间（1）
　　是夜,寂静森林。
　　古木参天，桫椤繁盛。熏风偶至,虫鸣数声。
　　余热未散,蒸得果香蔓延。飞鸟扑翅停上树干，啄食果肉，扯动间汁水四溅。爬虫行过苔藓,发出一两声求偶的叫唤，正当另一端传来同类的声响时，这方林域的空阔处突然传来诡异的波动，惊得鸟兽四起、遁离无踪。
　　空间像是被折叠了起来,荡开透明的波纹。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具现，从虚化实，从无到有,她穿着一身常服、扎着马尾站在那里，肩上披着“玲珑宝衣”。
　　厉蕴丹醒过神,玲珑宝衣同步做出调整。只见这块蚕丝方巾不断延展，包裹住她的全身，缓缓转变成适用于试炼场的服装款式。
　　很快,她身上的常服“消融”，覆上一层兽皮。它有斑斓纹理,结实耐磨,只是所现的布料甚少，做工也十分粗糙。
　　厉蕴丹看到，兽皮上的洞口像是被野兽的獠牙刺破，形状很不规则。有撕成条状的兽皮做绳,穿过洞将布料缝起、打结,这样就算做成了一件“衣服”。它分上下两截,仅能起到遮羞的作用，无肚兜掩身，无亵裤保底，还赤着一双脚，委实让她这个古人承受不起。
　　这是什么打扮？
　　活在蛮荒之地的夷人都穿得比她像样吧？
　　不过，围着兽皮……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努的时候，他也是光脚奔走、只着兽皮，动作灵敏似猿猴，一看勇猛无比，是将帅之才；实则不太开化，处事全凭野性。
　　推人及己，所以她是到了一个不太开化的野性时代，即将过上拽着藤条荡来荡去的野人生活？
　　厉蕴丹：……
　　万万不能，??她确实会为了融入试炼场而努力，可她不能丢掉该有的体面。兽皮裙可以穿，胳膊腿可以露，但得加上内衣和短裤。
　　摸摸身上的衣着，厉蕴丹隐没于林间。她适应了一下赤脚走路的感觉，在发现跑跳全无障碍后，暂且打消了穿草鞋的念头。
　　寻了处山洞住下，猎了一只獐子作食。她升起一堆火烤着獐肉，又剥去獐子皮洗净晾在火边，打算等烤干了再做处理。左右无事，她正准备打开面板看看有无队友在同一个试炼场，可就在这时，一条细长的、仅容好友可见的“寻人线”忽然粘在了她身上，远方传来涌动的人气，想来是队友过来寻她了。
　　是谁？
　　打开面板一看，是阿努。
　　真巧，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给分配了一个熟悉大环境的阿努，看来就现阶段而言，神来之音对她是照顾有加的。
　　既然来者是熟人，那就没必要装了。厉蕴丹套上巫师袍，只露了双沾满泥的脚在外头。她翻着獐子肉撒上盐花，在升起的青烟中静待阿努的到来。
　　不多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手放在心口致礼：“巫，我来了。”
　　他赤着上身和一双腿，只在腰间围了块兽皮，在颈上挂着串骨链。因是疾驰而来，他的身上还沾了不少露水，它们沿着他古铜色的肌理滑下，又被男人身上的热度烤干。
　　厉蕴丹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在这种原始之地，身份卡与金运卡毫无用处，唯有“名字”还派得上用场。她需要一个代称，以方便日后行走。
　　厉蕴丹：“你来得正好，会处理兽皮吗？”她指向还晾在一边的獐子皮。
　　阿努看去，一点头：“能。”他把皮子拿在手里掂量，继续道，“巫要拿这块皮做什么？它不结实，展开也不大，只是软。”
　　厉蕴丹：“别多问，你先处理。”
　　“是。”
　　阿努开始处理兽皮，厉蕴丹就坐在篝火边旁观。只见他借着火光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打量片刻后将它狠狠劈在另一块石头上。巨力相撞，切面倾斜，他一击就劈出一块锋利的石刀。
　　试了试刃面的利钝，他把獐子皮展开铺在地上，用石刀一点点刮去皮上的脂肪、碎肉和残留的经络。偶尔抬头见厉蕴丹看得专注，阿努“教导族人”的本能发作，一开口就解释起来。
　　“巫，处理兽皮很麻烦，这些都要刮掉，不然皮子会很快腐烂。”
　　阿努道：“在我的部落里，这样的杂碎也是美味。我们会把刮下来的东西混着露水和野菜煮熟，装进竹节里带走。有了吃的，我们就可以跑去更远的地方狩猎了。”
　　习惯使然，阿努还是把杂碎收集起来，堆在一张叶子上。见厉蕴丹没有排斥，他快速地将几片大叶子编成碗状，舀起洞中的水、放进刮下的碎末，搁在火上煮起了汤。
　　接着，他又搬来一块大石凿空，注水加热，待水温冒出袅袅热气，他把獐子皮放了下去：“洗皮得用热水，用冷水的话，不少皮子会缩回去，变小了。等过了水，还得晒干抹上‘神石’的粉末，这样才不会长虫。”
　　厉蕴丹：“神石是什么？”
　　“就是……黄色的石头。”这可把阿努问住了，他仔细回忆着细节，“蛇很怕它，我们常把它们捡回来放在山洞外，可以吓跑不少蛇。”
　　黄色的石头，蛇很怕它——不就是雄黄吗？
　　厉蕴丹明了，雄黄可作药用，确实有杀菌除虫之效，拿来处理皮子再适合不过：“这里有神石吗？如果找不到，又能用什么代替？”
　　阿努：“用白灰代替，就是一种白色的粉末，通常是部落的巫带着女人们去收集，男人们没资格学这些东西。要是这两样都没有，可以抹上草木灰。”
　　他利索地整完獐子皮，喝光了肉汤，吃完了獐肉。厉蕴丹见到，他把獐子的每根骨头都啃得很干净，又仔细地跳出能用的骨，开始就着石头磨刀。
　　磨完四把骨刀，阿努又外出了一回。这次回来，他带了两根结实的树干。又是一顿剥皮磋磨，他将新出炉的“木棍”放在篝火上烤，把扎手的刺通通烧没。最后，他把骨刀安在棍上，割了獐子四脚的皮绑紧，递给厉蕴丹一根。
　　“巫，这是狩猎用的矛。”
　　厉蕴丹接过它，又接过另一把短柄的骨刀。
　　她问：“我看你一来就在做这些事，好像知道我们落在了哪里？”
　　阿努颔首：“我在路上看到了鬼魂，他生前被野兽吃了，族人找不到他的尸骨无法进行安葬，他只能守在死去的地方，等待下一个月圆才能离开。我看到了他的穿着，还以为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结果不是。”
　　那也是一个身着兽皮裙、举着骨质长矛、戴着羽毛装饰的年轻人，身材算不上高大，体表“植被”丰富，脸孔的骨头已经长成，没有猿人进化的痕迹，只是手臂比较长，几乎到膝。
　　见他看得到他，鬼魂激动到语无伦次。好在魂与魂的沟通是通过波，而不是靠语言，阿努总算能听懂，并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大概面貌。
　　“它跟我生活的地方很相似，但比我生活的地方要危险。”
　　阿努道：“好像一直很热，没有冬天。所以树会长得很高，蛇会变得很大，森林里的野兽普遍很强壮，还有什么‘拿嘎’的怪物在。”
　　厉蕴丹抬眸：“拿嘎？”
　　奇怪的名词出现了，玄悟通明法也没指明这个词的意思，那么它会是这次任务的关键吗？
　　“听他的意思，这是一种吃肉的恶魔。拿嘎不仅吃人、吃野兽，还吃别的拿嘎。”阿努道，“据说长着非常锋利的牙齿，跑起来很快，有的吃肉，有的吃草。人也可以狩猎拿嘎，有些拿嘎的肉很好吃。”
　　厉蕴丹：……
　　拿嘎能被人吃掉，那应该只是野兽的一种。多半是因为太过凶残才被拿出来单独命名，跟任务搭不上边。
　　“鬼魂还说了些什么？”
　　阿努道：“说沿着河流走，部落就在离湖不远的地方。他们欢迎外来的人，因为部落死去了很多人，有的病死，有的被吃，有的中毒，如果再没有新的人加入，部落就要去很远的地方寻找庇护。”
　　厉蕴丹：“那个鬼魂呢？”她有几个问题想问。
　　阿努却说：“为了感谢他，我没让他等到下一个月圆，先把他送走了。”
　　“……”
　　罢了，有人的地方就有鬼魂，失了这条线索总还会有下一条。阿努的强化方向是死神，送走鬼魂是他的本职，没什么可说的。
　　“巫，现在要去找那个部落吗？”
　　“不了。”
　　她起身，打算四处转转。她要碰碰首杀的运气，顺便打打猎，这样一来，改天带着猎物去部落也更容易被接受些。哪怕只是一些野果菜蔬，空手去和携礼去总归是不同的。
　　“走吧，阿努，去试试首杀。”厉蕴丹道，“我们该适应适应这个试炼场的环境。”
　　“是，巫。”
　　两人离开山洞向外走去，进入森林寻找可疑的“怪”。谁知这试炼场分外难搞，他们花一晚上踏遍了半座森林，打了野猪一头、兔子六只，翻遍三十几个山洞，却没得到主神的任何提示。
　　直到第二天晨曦微露，神来之音才不急不缓地响起。
　　【叮！欢迎各位造化者来到试炼场·原始人间，生死存亡赛即将开始，难度等级为“千不留行”，主线任务是“存活3年”。】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高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慎重选择。】
　　声音落下，阿努一惊：“试炼开始了？”可他们没有杀到任何怪，难道是被人抢先了吗？
　　厉蕴丹没有生出失去首杀的失落心情，只是平静地打开面板，扫了眼上面的通知：“首杀还在，无人完成，祂只是开了试炼而已。”
　　存活3年，这日子有些长。但“千不留行”……是指投放了一千个人吗？
　　不再多想，该来的总会来。
　　而随着度过的试炼场数量增多，他们的权限都在进一步扩大。
　　到现在，若是有造化者完成首杀面板就会发来通知，省得他们为个首杀白忙活太久。这功能看上去人性化，其实颇为拉仇恨，毕竟首杀意味着一个戊级锦囊，多的是人稀罕。
　　好在首杀不公开获取者姓名，不然造化者的内讧还要更激烈些。
　　收起面板，厉蕴丹看看天色已亮，便招呼阿努回山洞收拾獐子皮，再沿着河流一路往下寻找，最终在下游的一处地方找到了部落。
　　厉蕴丹没急着加入他们，只是带着阿努隐没林间，对部落进行一个长达两天的观察。
　　她发现，原住民的长相其实与现代人没差多少，区别是他们毛发较多、肤色偏褐、手臂较长。
　　他们自有一套搭配手语的语言，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通常是按男人外出打猎、女人浆洗做饭、老人采摘蔬果、小孩溪边捕鱼的方式分工进行，但因部落成员死去较多，剩下的人只能身兼数职，过得十分忙碌。
　　他们住的是“帐篷”，四面由石块、泥巴、木头混合而成，顶部由兽皮搭起，留下一条长缝透气，再摆上驱除虫蚁的植物，远远望去就像一座“灌木堡垒”，做得还算隐蔽。
　　由于食物不足，他们一天只吃两顿。若是男人打不到猎，那么整个部落连一日一顿都吃不起了。
　　且，秉承着食物源于自然的观点，他们只想着打猎和采集，并没有生成种植和养殖的概念。可想而知，要是哪天突发自然灾害，他们多半会饿死。
　　阿努：“他们并不强壮，要是放在我的世界，他们作为一个部落会被另佚?一个部落征服，沦为奴隶。像这样守着河流和森林的生活，根本不会有。”
　　对他来说，即使同为原始人，他们的生活质量较于他的部落也稍显落后，论武力更是没一个能打的。他要是加入他们，他必定是首领无误。
　　厉蕴丹确认这一带没有造化者后，才道：“走吧，加入这个部落。”
　　她取出修复完毕的【既着万相】，把面具盖在脸上。顷刻间，她化作了一个长相普通的少女，连带着肤色都暗了一个度。
　　她没有换下巫师袍，而是一直穿在身上。既然阿努以“巫”唤她，她不介意把“巫”的名头坐实，成为部落中真正的巫。届时，她利用“巫”的身份推行的任何策略，应该都能很快落实下去。即使是在原始世界，她也要保障修炼环境的质量。
　　厉蕴丹往前走去，阿努立刻背起猎物同行。
　　他们沿着河岸朝部落走去，许是气势与众不同，不禁让一众原住民看呆了眼。正在浆洗兽皮的女人们转过头，顿住；正在玩耍的小孩抬起头，傻眼。老人们停下择野果的手，饶是他们“见多识广”，也认不出厉蕴丹身上的巫师袍是什么。
　　“那是什么？”
　　“黑色的，像是乌鸦张开了翅膀。”
　　当熏风灌入巫师袍，它的确像张开翅膀的乌鸦一般，露出神秘又震慑的气息。原住民用自己的语言交谈着，结果说着说着，语气竟然激动起来。
　　“是神明！”
　　只有神明才会穿这样的衣服，拥有着与黑夜一样的颜色。也只有神明能养成强大的气势，他们面对她像是在面对沉睡的兽王。
　　“神明……”
　　伴着老者的一声嘶哑呼唤，年迈的他们弯下膝盖，纷纷跪在地上。接着是在做浆洗的女人，再是有样学样的孩子。
　　就在这时，阿努把身后的猎物往他们面前一扔，道：“这是巫给你们的恩赐！”
　　他不会用他们的语言，但身为死神，能直接跳过语言交流的阶段，以波的形式散发能量，与人的灵魂进行交流。
　　是以，听见这声音的原住民只觉得大脑在振动、灵魂在颤抖，有一股战栗从内心深处升起，告诉他们要臣服、要听话。
　　“是使者！是神明的使者！”
　　很好，没有技巧，全是感情，他们成功加入这个部落了，还被奉为神明。


第144章 原始人间（2）
　　原始人的逻辑很神奇,他们会把一切不理解的事物归结为神迹、神谕或神造，并把与神联系在一起的一切事物定为“理所当然”、“本该如此”和“就是这样”。
　　比如,他们不理解厉蕴丹穿的是什么,看上去不像兽皮也不像树叶，在阳光下依旧保持着夜幕的漆黑。它垂落时像收敛的花瓣，被风吹起时像张开的翅膀,轻盈飘逸、古朴神秘，一定是神明独有的圣物吧？
　　而一旦代入“神明”的概念，厉蕴丹身上的每一种格格不入都变得那么浑然一体。仿佛想象中的神明终于有了形象，原来祂的面貌是这样,气质是那样……相近又不同，让人在心生向往的同时又保留了对未知的敬意。
　　于是，厉蕴丹与阿努顺利地被部落接受,他们不仅为神明腾出了最大的屋子，还将猎物身上最肥美的肉奉上,以期能得到神的庇佑。
　　然而，他们的文明才刚走进钻木取火、打磨石器的时代。通常，他们会在路过火山区域时捡不少黑曜石回家,再花力气把它们磨成可用的石刀。这类石刀硬度十足、轻易不会坏，但不是把把锋利、切割都很快。
　　野猪皮厚肉糙,石刀切分也只作大块。待置于火上炙烤,外头是半片焦黑，里头却带着不少血水，偏偏原始人认为这肉已能入口，还放在叶子上递给厉蕴丹。
　　阿努以为她不会下嘴,毕竟是“神”,不想吃就不吃,无妨。
　　谁知厉蕴丹不以为意，她拿石刀切下巴掌大小的肉块，当着众人的面将焦黑处一一剔除，又串着肉放火堆上翻转烧烤。等肉熟透了，她才将它切成片，插起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她与他们全程无沟通，可对原始人来说，肢体动作就是最直观的“语言”教育。
　　神明在告诉他们，肉变成黑色不能吃、带着血水不能吃，只能彻底烤熟了再吃。是以，一众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硬生生忍住了食欲，他们模仿着厉蕴丹的动作烤肉，最后一个个都吃上了熟食。
　　但原始人想来珍惜食物，看着大叶上焦黑的肉皮就止不住地心疼。
　　见状，厉蕴丹左手托起大叶，右手提着骨矛朝河边走去，阿努当即拿起一根火棍、招呼众人跟上。
　　不多时，厉蕴丹站在了河边。
　　她挑了处浅滩将大叶放下，由着焦黑的肉皮全部浸在水里，之后便拎着骨矛隐没草丛，安静地注视着河面。
　　很快，肉皮的油脂顺水而出，引来了不少大鱼。许是从未被人钓过，大鱼的基因里没刻入对陷阱的恐惧，竟是嗅到食物的味道就蜂拥而上，对肉皮狼吞虎咽。
　　霎时，厉蕴丹挑起骨矛一刺而下，贯穿了一条大鲶的头颅，再钉入浅滩底部。大鲶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猛地甩尾翻起大片水花，吓跑了一堆鱼。
　　阿努欢呼一声跳进水里，抓起骨矛把大鲶甩到岸上。这鱼足有长达一米，皮薄肉厚刺少，可比焦肉皮好吃多了。一换一，不亏。
　　周围的原始人呆呆地看着，直到阿努提着骨刀把大鲶开膛破肚，他们才反应过来部落又有食物了！
　　“神明、神明！”他们大声欢呼起来，却听厉蕴丹说了一panpan句“神语”，她的使者动作微顿，后续又麻利起来。
　　厉蕴丹：“教他们你会的东西。”
　　阿努：“是，巫。”
　　他一把抽空大鲶的内脏，又扒下了不可食用的部分。招呼众人随他走，在一处落有野兽粪便的地方停下。
　　阿努说：“野兽已经快把标记打到部落了。”
　　这是它们扩张地盘的方式，一旦它们将带有体味的异物洒进人类的地盘，那就意味着生活在它们地盘上的人类也是它们的食物之一。
　　“得解决掉它。”
　　阿努吩咐男人挖了个大坑，再将大鲶内脏碾碎，糊到坑洞的边缘和内壁上。过后，他将削尖的树干钉进土里，往坑上铺满野草，最后领着众人退去，静待野兽落网。
　　是夜，万籁俱寂，住民皆睡。部落中心燃着一堆篝火，它驱散了畏火的走兽，却引来了不少飞蛾。
　　趋光的本能抵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它们一只只扑进火海，再泛着一身焦味落下。待明日太阳升起，它们也将成为部落的食粮。
　　阿努没有睡意，提着獐子皮坐在火堆旁处理。他没找到雄黄，也没找到白灰，只能就着草木灰搓皮子，将它揉到可用的状态。
　　同一时刻，厉蕴丹也没有休息。她在“帐篷”里打坐修炼，身下只铺了一堆干草，气味并不好闻。时不时有爬虫从石缝中钻入，那窸窸窣窣的轻响不断，总令她生出杂念。
　　罢了，任重道远，一切待从头……
　　她出去同坐篝火边，无聊地打开面板一看，发现首杀还没被人拿走。
　　这很奇怪，是三年的时间太长、怪物推迟出现？还是试炼场的怪太强，把想拿首杀的造化者都干掉了？
　　不可能。
　　投放一千个造化者，怎么说也会有个高序列。就算对方的实力再不济，也不至于拿不住一个首杀。所以，是怪还没出现吗？
　　正思考时，阿努将抹满草木灰的獐子皮放下。他见厉蕴丹在“发呆”，便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巫，你依然需要进食吗？”
　　他作为死神，对死亡的感知力很强。而在他的观感里，厉蕴丹是极少的、不带死气的人。死亡离她很近，她却半点不沾身，除非是自己找死，不然绝不会出事。
　　按理说，这样的人不需要进食，但她……
　　“需要。”厉蕴丹道，去兑泽吃饭看情分，在试炼场吃饭是本分，“吃给别人看而已。”
　　“别人？”阿努不明所以。
　　厉蕴丹：“如果‘千不留行’的意思是投放一千个造化者，那么其中一定不乏团队。他们总是三五成群，掌握大量道具，若是彼此结仇争斗，对我们这些‘散人’不利。”
　　“我们活在这个部落，要是吃的用的都不融入原住民，造化者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造化者。到那时，大团队派人拉拢，逼你站队出力，你是应还是不应？”
　　随着厉蕴丹的层层剖析，阿努的神色愈发深沉，他本以为回到“原世界”是放松的开始，没想到遍地是坑、处处踩雷。
　　若不是与巫组队，或许他是最早暴露身份的那个。
　　厉蕴丹：“所以，得让他们认不出来，哪怕我们改进了部落的工具和武器，也要给他们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阿努：“怎样才算理所当然？”
　　厉蕴丹：“自然是不脱离‘人’的范围。”她早就做好了计划，“你既然活过了五个试炼场，应当是读过一些书了。如果你看得仔细，就会发现史书中记录的每一次进步，总是离不开特定的人。”
　　“伏羲绘先天八卦，文王书后天八卦，神农尝尽百草，仓颉俯首造字……他们是‘神’，也是‘人’。同样活在原始、立于最初，我们大可以扮演‘先贤者’和‘推动者’的角色。”
　　“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饶是造化者面对我们都不会起疑，只会以为人又进化了而已。”
　　“且造化者杀死原住民无法获得奖励点，只要你我不露馅，大可作壁上观，看他们龙虎斗，不用愁被团队攻讦，他们可看不上原住民。”
　　如此，即使三年时间漫长，他们也能活得安全至极、顺风顺水。
　　甚至，个别对历史发展感兴趣的造化者还会对他们进行观察，或是跟踪，或是加入，多少会提供点保护。届时，他们看她像是看猴，殊不知在她眼里他们才是猴。
　　厉蕴丹：“明白了吗？你以前是怎么生活的，现在就是怎么生活的。你不仅要教会他们狩猎技法，也要教会我在这里的生存之道。”
　　比起他，她更容易露馅。之所以挑这个部落加入，是为了有足够的时间融入试炼场。
　　阿努：“我明白了，巫，只是……”
　　“只是什么？”
　　“你真的能适应吗？”
　　初始，厉蕴丹不懂阿努话里的意思，直到第二天阿努带她去狩猎，她才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阿努来到一棵快病死的树前，抬手敲了敲树皮听声，随即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骨刀划开树皮、剥落、铺开，将树干空心处满满的“白虫”露给她看。
　　它们个大肥美，密密麻麻，正常人一见就头皮发麻，偏原始人高呼怪叫，掬起白虫放进阔叶，准备大爆带回家。
　　厉蕴丹：“带回去钓鱼？”
　　阿努一笑：“不，是吃的。”他捻起白虫放进嘴里，牙口一合全是爆浆，“味道很不错，像浆果，但它是咸的。我们吃它一般是为了盐，巫，你要尝尝吗？”
　　厉蕴丹：……
　　她沉默地看着一树蠕yihua动的白虫，只觉得宁可面对十个僵王都不想下嘴品尝。可君无戏言，昨晚刚说完“生存之道”今天就敬谢不敏，岂不是显得她很没面子？
　　为了这莫名其妙的尊严，厉蕴丹竟然朝虫子伸出手，还捻起了挺肥的一条。
　　她要在这里活三年……
　　三年……
　　她连皇帝都当上了，难道一条虫子还吃不得？
　　眼一闭心一横，厉蕴丹把虫子送进嘴里，一口咬开，越咀嚼越平静，神色最终定格为面无表情。
　　“巫，好吃吗？”
　　“不好吃。”
　　阿努挠头：“可不吃树虫，我们只能靠喝血吃点盐了。”动物的血液中含有盐分，原始人常生喝以补充身体所需，“盐巴很难找，只有盐湖和海边才有，住在山里的部落想找点盐不太容易。”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阿努道，“不止是我们，獐子兔子也需要吃盐。要是隐蔽功夫好，我们可以偷偷缀在獐子身后，看它在舔哪一块土。不用说，那土里肯定有盐，得把它挖出来混着水煮，沥掉泥灰晒干，就能得到几块盐巴了。”
　　厉蕴丹：……
　　喝生血、吃生肉、食“泥”巴，难怪部落的人普遍活不过四十，想来沉疴甚重、通体是病。看来草药的事也得提上日程，这任务是愈发重了。
　　狩猎的队伍在前行，阿努和厉蕴丹渐渐落在后头。前者不停地说，后者安静地听，聊着聊着，阿努说起了部落的丧葬仪式。
　　阿努：“在我的部落，人死后要埋进土里，再在土里撒下一把种子。如果第二年种子发芽长大，有了成熟的果子，那么部落的人会把果实带回来分给孩子吃。老人说，这样死去的人就会与我们同在，并一直保护部落的孩子。”
　　“而要是洒下去的种子死去，就说明死者的灵魂已经不在了。他或许成了飞鸟，或许成了野兽，等到哪天落进我们的肚子里，他就算回来了。”
　　厉蕴丹：……
　　你们悼念死者非要靠吃吗？
　　结果还真是！
　　阿努：“巫，其实对部落来说，人多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所以，我们把死亡看得很轻，把尸体看得很重。在很久很久以前，部落中的老人死去，青壮是不会将他们的尸体丢弃的，而是会吃掉他们的尸体。”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吃尸体，他们认为年长的人拥有充满智慧的头脑，因此，头脑是最珍贵的部分，会交给首领和巫食用。”
　　厉蕴丹：……
　　第一次，厉蕴丹深深地感受到了大宇宙的恶意。原来吃虫子只是小意思，真正“强大”的原始人是要神态自若地吃脑子的吗？
　　算了，这“巫”不当也罢！
　　阿努：“不过，这种习俗早已废除了，因为他们发现凡是吃过人的人都会得一种奇怪的病，并且会死得很早。巫，我们还不知道这里的丧葬方式是什么，需要问问吗？”
　　厉蕴丹摇头：“不必，等出现了伤亡再说。”
　　初入部落根基不稳，就算是神也不能对既定的规矩指手画脚。她得徐徐图之，得掌握了整个部落的人心再推行他法。
　　“巫，前面有条蛇，生剖蛇胆你吃吗？”
　　“……”
　　有了阿努的参与，狩猎任务圆满地完成，他们拖回了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牛。近吨重的骨肉血妥善地解决了部落的食物危机，一群人不禁围着猎物跳起了舞，唱着古老的、象征丰收的歌谣。
　　篝火边，大块牛肉被架起，烧得油脂噼啪作响，肉香四溢。由于条件不足、发展有限，他们不会腌制肉类做保存，且环境湿热，不少食物做过处理也无法保存，只能尽量在它坏掉前吃完。
　　阿努：“盐太少了，要是盐多一点，就可以涂在生肉上挂起来风干，晾过秋天就可以当作过冬的粮食了。肉可以挂树上做个陷阱，还能帮我们猎到猴子和鸟。”
　　他身怀各种捕猎方法，光是漏出一点，都足够一个部落生活。
　　“布在森林的陷阱还没捉到野兽，看来它很狡猾，得等上好几天了。”阿努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笑道，“太阳快下山了，我要去捉些鱼虾，巫要一起去吗？”
　　闲来无事，厉蕴丹点头：“去。”正好开开眼。
　　阿努没带青壮，只带上了八个小孩。他寻思他们总在河边玩耍，正巧可以用用这个方法。于是，他把他们带到河边，比对着泥土的厚薄道：“挑个泥土潮湿的地方挖坑，不用太深。”
　　八个小孩一拥而上，飞快地扒出一个土坑。原始时代的孩子可不比以后，他们指甲坚硬、四肢有力，刨坑不在话下，指尖更不会破皮。见阿努不满意坑洞的深度，他们继续挖，直到坑深没过成人的大腿才停下。
　　阿努：“足够了。”
　　话落，他带着孩子们去砍了树。劈开木头、掏空芯子，他做了两根简易的“管道”捅进湿泥里、通往河流中，待两头一接通，就见河水哗哗地流进坑洞，很快将坑洞填满。
　　厉蕴丹：“这有何用？”
　　阿努笑道：“巫，那些空心的木头是通道，这个泥坑是鱼兜。其实不少鱼喜欢往洞里钻，它们会通过空心木头游过来，游进这个坑里，等到明天，坑里会进很多鱼。只是捞鱼的时候要小心，运气不好的话会有蛇钻进来。”
　　他折下大量长杆野草铺在坑洞上，遮住了夕阳的光线。做完一切后，他领着孩子回部落，还教他们如何辨别野果。
　　“方法很简单，被鸟吃过的野果都是无毒的，可以吃。你看哪棵果树上经常停着鸟，吃那些野果一定没事。”
　　“不要害怕，这个叫作‘螃蟹’，虽然长得像毒蜘蛛，但它能吃。明天带个石盘过来，我带你们来捉螃蟹，也会教你们怎么吃。”
　　到底是在现代老年大学混过的原始人，阿努堪称是脱胎换骨，“知识面”广阔十倍不止。且他经历过丧尸末日，面临过粮食短缺的境况，因此，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一道上，他几乎是个专家了。
　　“路过湿地，看到有小洞的话不要急着离开，这里往往会钻出来换气的黄鳝。”他拿过两根结实的树干做了个简易夹子，对准冒头的黄鳝就是一下，还真夹住了它。
　　看着黄色的“蛇”在树夹前疯狂扭动，孩子们吓成一团，阿努却哈哈大笑：“这不是蛇，它没有毒。走吧，回去烤给你们吃。”
　　这黄鳝不小，足有三指粗细。阿努将它带回后洗净，提起骨刀就剁掉了鳝头，再捋着黄鳝的身挤出血，仰脖子往腹中灌。
　　汲取完盐分，他转头看向部落的人：“你们得煮熟了吃。”
　　叮嘱完，他串起黄鳝放在火上烤，再将烤熟的黄鳝切成段，分给小孩当零嘴。眼见月亮升起，林中传来巨狼的嚎叫，阿努吩咐众人回去休息，守夜的工作交给他来。
　　虽然他进入部落没几天，但众人俨然当他是首领了。闻言，他们立刻领着孩子退进屋里，独留厉蕴丹二人在外头。
　　阿努：“巫，你觉得那头狼会是‘怪’吗？”
　　厉蕴丹摇头：“仔细听。”
　　“嗯？”
　　就在这时，阿努听见了“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每当它响起，部落储水的石盘就会翻开一圈细小的涟漪。那脚步的主人明明在森林的方位，没想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声音还能传来。
　　“咚、咚！”
　　“吼——”是巨狼的咆哮声，夹杂着一股领地被冒犯的愤怒。
　　看来那俩是对上了，厉蕴丹见时机成熟，正想说“去看看”，谁知就在这时，本是进了屋子的原始人一个个冒了出来，他们脸色苍白地望着森林的方向，嘴唇翕动，恐惧地吐出一个词：“拿嘎、拿嘎……拿嘎！”
　　拿嘎？
　　玄悟通明法流转，厉蕴丹吐出他们的语言：“拿嘎是什么？”
　　一位母亲哭出了声：“拿嘎是吃肉的怪物，很高，很强壮。”她给出具体的描述，伴着手语，“有一个很大的头，很大的眼睛，强壮的腿，一对爪子，尾巴很粗，很多牙齿！”
　　原始人没有太多的词汇量，说了半天还不及拿嘎的一声嘶吼来得实在。
　　“昂——”宛若西方龙的咆哮，霎时从森林深处传到这端。
　　厉蕴丹倏然回头，点足掠起，巫师袍恍若振翅高飞的鹰，带着她整个腾空而起，再急速没入森林。身后的原始人传来惊呼，他们是第一次见她施展“神通”，又惊又怕地呼喊着“神明”，阿努命令他们折返屋子，探手招来一团黑气笼罩住部落的生机，随后跟上了厉蕴丹的步伐。
　　二人飞掠林木、循声追去，终于在月下空阔处看见了缠斗的两只庞然大物！
　　它们一只是鬃毛如箭的混黑巨狼，一只是早该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霸王龙，此刻它们彼此撕咬在一起，扯得鬃毛脱落、血肉横飞。巨狼的利爪划痕深可见骨，霸王龙咬住它的前肢甩动，生生咬断了骨头。
　　巨狼嘶吼一声，攀上霸王龙的脖颈咬住它的脊椎，奈何这庞然大物二话不说侧翻，大力将它甩了出去，再撑起来扑向它、一口咬住它的咽喉……
　　“嗷呜……”巨狼发出悲鸣，在霸王龙的嘴里咽了气。
　　见状，两个连高中文凭都没有的“首领”和“巫”发表看法。
　　阿努：“我在幼儿园的画册上看过它，叫霸王龙，很厉害，身上长了好几吨的肉。要是宰了它拖回去，够部落吃上……不，牛还没吃完，再多就浪费了。”
　　厉蕴丹：“它不是灭绝之物吗？”
　　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试炼场既有后世的动物，又有亿万年前早已灭绝的生物？难不成他们来到了一个实验岛？
　　可惜，神来之音没给提示，她考虑的方向错了。
　　厉蕴丹：“算了，连龙都能大肚子，灭绝之物再现世也没什么奇怪的。”
　　试炼场，没有什么不可能！


第145章 原始人间（3）
　　那么问题来了,难道霸王龙就是试炼场的“怪”吗？干掉它就能获得首杀吗？要真是这样，“千不留行”的难度未免太低了些。
　　阿努：“巫,要试试吗？”
　　厉蕴丹点头：“既然它已经离部落不远,迟早会威胁到人，那就杀了它。”
　　作为一名奖励点爆表的隐藏土豪，厉蕴丹对拿不拿首杀已无所谓。更何况阿努是自己人,让他得个戊级锦囊提升实力，不亏。
　　“阿努，你动手。用骨矛或骨刀，用狩猎和搏斗技巧,尽量不要在森林里留下特殊的能量。”
　　千人的基数在那里，一定会有感知型的造化者存在。她必须提前抹去一切线索，扼杀他们发现他俩的可能。
　　“是,巫。”
　　阿努单手握住骨矛，朝上抛了抛,掂量着捏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他以眼丈量自己与猎物的距离，凭经验确定投掷路线和出手力道，只见他原地助跑、跳跃数次,右臂上的肌肉鼓起，腰腹猛地发力旋转身体,掷出骨矛。
　　刹那,骨矛化作一颗流星突破重围，劈开空气、削掉林叶，穿过几十根树干的罅隙，精准无误地扎进霸王龙的头颅,自上而下、贯穿到底！
　　一击毙命,霸王龙庞大的躯体倒在巨狼的尸体上,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它死了。
　　可是，他们没有收到首杀提醒。
　　厉蕴丹打开面板，发现其上没有首杀被别人取走的通知。如此，试炼场既不是杀恐龙也不是杀野兽，那又是想让他们对付什么呢？
　　合上面板，厉蕴丹决定不在首杀上放心思了，没意思。
　　如果一件不算必要的事连着做了几次都做不成，她不会一门心思钻下去，只会把精力花在该做的事情上。
　　厉蕴丹：“回去了，吩咐人来搬猎物。”
　　“是。”阿努道，“只是，巫，搬猎物的时间可以放在日出后吗？森林湿热，蛇虫太多，我怕他们晚上出来会被毒死。”
　　厉蕴丹：“你做安排就好。”
　　她不是听不进谏言的君主，不会在明知自己有短板的情况下还瞎指挥。阿努熟悉原始环境，自然是让他做主，她跟着学就行。
　　她问出疑惑：“把它们扔在林子里，就不怕这两堆肉被啃了吗？”
　　阿努摇头：“猛兽刚死，它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气味却没散。别的肉食动物不敢随意踏进它的地盘，更不敢碰它的尸体。除非秃鹫先飞下来吃第一口肉，它们才能确定它是真的死了。”
　　两人往回走，阿努的话还在继续：“万物有灵，其实动物比我们聪明多了。一些肉食动物虽然对付不了猛兽，但赶秃鹫的本事还是有的。它们利用秃鹫去试探猛兽的生死，再把秃鹫赶走享用食物，瓜分猛兽的地盘。”
　　“猛兽的尸体会养活很多动物，动物的粪便能养活植物，植物再养活草食者……自然就是这样不断循环，而我们人也是循环中的一员。”
　　不得不说，自从阿努当了死神，对生死之事理解得很是透彻。他看待人和动物鲜少生出分别心，毕竟在死亡面前，人与动物完全平等。但在死亡之前，他站的立场是人，也会为族群能“活”寻找出路。
　　一路走去，厉蕴丹安静地听着。
　　听阿努说着对自然的感恩，对生死的理解，对部落的规划，他仿佛重新变回了没来到太乙天墟前的自己，对原始人的未来充满了希冀。
　　阿努：“虽然这个部落很弱小，但我还是想带着他们活下去。”
　　待两人回到部落，发现众人没睡，篝火依旧。他们在等他们归来，赌上部落的生死，连巨兽来了也没跑开。
　　火把点亮黑夜，他们呜咽狂喜。阿努吩咐他们明天一早去搬回巨兽的尸体，他们纷纷响应，并歌颂神与使者的“丰功伟绩”。
　　也是在这时，厉蕴丹得知“拿嘎”一词指的就是恐龙，而“苏尼瓦”一词指的是巨狼。
　　这个部落曾有两百人之众，本生活在西边的山腰位置，以狩猎牛羊兔羚为生。平日所遇最大的威胁是毒蛇、棕熊和狼群，却不想某一日有“拿嘎”闯进了这片山域，它们是群居的食肉龙，惯会打配合战，几乎在侵入的第一天就祸害了大量生灵。
　　族群被冲散了，存活者仅剩一半。不得已，他们只能离开山域沿河而下，寻找新的家园。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等他们定居河岸，族群死到只剩六十三人。再加上伤病、中毒、遇袭的事，目前活人仅剩五十四。
　　大抵是被食肉龙屠惨了，他们对恐龙有着极深的畏惧。故而，当地面开始震动、巨兽咆哮传来，他们第一时间分辨出了那是一头肉食性恐龙，唯一的反应就是想跑……
　　但没想到，吃人的“拿嘎”也有被轻松击杀的一天。
　　翌日，当一群原始人跟随阿努去林中搬猎物时，一看到那根贯穿恐龙头颅的骨矛，就愣在了原地。
　　他们像是头一回认识到人的力量……
　　不过，人的力量再大，想把一头重达11吨的霸王龙拖回去也是不可能的。即使阿努能办到，但他时刻谨记“不要留下痕迹”的告诫，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最终，部落的狩猎者们讨论一番，决定当场把霸王龙剖了，分成块背回去。
　　想到就做，可因石刀太钝，拆分恐龙就成了一件麻烦事。
　　从日出到日落，整个部落合力才搬回了霸王龙一条尾巴的肉量，之后个个累得瘫坐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很快，老人和孩子承担起了烤肉的任务。
　　他们将带血的肉进行二次切分，用水洗净后便穿上木棍开烤，等它全熟。期间，厉蕴丹在部落的边缘发现了一种可用的植物“大茴香”，便采了些许回来，用石头研磨成汁，淋在烤肉上。
　　不多时，肉的腥味淡去不少，仅余茴香袅袅。虽说部落贫穷，没盐添不出味道，但对一众没开化的原始人来说，“加料、增香、去味”这些概念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还能这样？
　　不料更新颖的方式还在后头，只见阿努姗姗来迟，肩上扛着刚剃干净肉的恐龙头骨。它尚算完整、没有漏洞，厚薄相对均匀，正好能拿来做锅。
　　他差人升起另一堆火，将头骨架在火堆上。就见骨中堆了不少碎肉和肝脏末，正在火舌的炙烤下滋滋冒油。阿努抬起石盘倒入水，吩咐人拎木棍不断搅拌，后奔入林中寻来一些果子蔬菜，他用骨刀将它们切碎，混着倒入汤水。
　　一股奇异的味道飘了出来，引得人食指大动。阿努却没下达“可以吃了”的命令，又取过几块木头开始削碗，作舀汤用。
　　他们看懂了他的意思，不禁入林寻木，静心凿碗。而厉蕴丹拾起木块，取出骨刀一点点削出筷子的雏形，身边人见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筷子。”厉蕴丹将做工粗糙的筷子夹在指间，放慢速度做出夹的动作，“可以用来夹食物。”
　　等烤肉切好，厉蕴丹将筷子的用法演示给他们看。尤其是喝汤扒肉的时候，筷子可比手好用多了。
　　有样学样，次日部落无人外出，都在做筷子和木碗。阿努告诉她，部落里食物充足又不需要准备过冬的粮食，所以他们会等到消耗完食物再出去狩猎，不然食物一腐烂就浪费了。
　　阿努：“这几天部落里会很吵，如果巫觉得不适应的话，可以去林中散散步。我已经找到了一个阴凉的山洞，你想去的话随时都行。”
　　厉蕴丹：“为何会很吵？”是要举行什么祭祀活动吗？
　　阿努笑道：“一个部落食物充足，就会考虑生孩子的事了。他们不会拘泥在哪生孩子，也没什么羞耻心，我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巫会习惯吗？”
　　厉蕴丹：……
　　“无妨，我修炼便是。”她道，“饮食男女，人之常情。”
　　阿努点头：“我以前的部落，这种事也随处可见，没什么稀奇的。在我们看来，女人会生孩子就像神会创造生命一样，简直在运用神的力量。所以她们的地位很崇高，只有强大的勇士才拥有与她们结合的资格。”
　　“他们不会避讳结合的行为，并认为这很神圣，有时候会在篝火边进行。我从小见多了，不会觉得奇怪。巫要是觉得没什么，就留在部落好了。”
　　阿努道：“他们或许会在结合后跪到你面前，请求神赐给他们一个孩子。有些可能会祈求你能在他们结合时到场赐福，让他们成功受孕。”
　　厉蕴丹：……
　　这就是原始人的生活吗？不，这就是巫的工作吗？除了采药治病祭祀祈祷教化，还要负责“送子观音”的活儿？
　　阿努：“巫，你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她和她最后的倔强，让她做出留下的决定，“无妨。”
　　她会融入他们，无人能看出破绽。
　　是夜，部落的“云雨季”来临。在一片吵闹声中，厉蕴丹平静地打坐、吐纳、修炼，身无外物，心如明镜。
　　她发现，她确实不会被这种事困扰，修炼时也没生出杂念，更没滋生出什么心魔。就像她说的“饮食男女，人之常情”一般，修到现在，她观人间之色皆是常情，不生半点分别心。
　　每个时代的人都有他们的生存之道，如果她带着后人的眼光评判他们，不免带上了一种傲慢，这反而会让她滋生心魔。
　　偏生她选择融入他们、理解他们、教化他们，在彼此尊重中走向进步，倒是得了最大的自在。
　　“没想到……”厉蕴丹勾唇，“这里居然是个炼心之所。”
　　真是难得。
　　……
　　第五日早，在孩子们的催促下，阿努总算记起了之前挖了个鱼坑还没收货的事。
　　当下，他提着一只粗糙的木盆前往河边，领着一堆孩子在鱼坑边蹲下。他将坑上的植物尽数拿走，又看着坑中混浊的泥水，道：“听好了，为了防止鱼从木管钻出去，得先把口子堵起来。”
　　说着，他将木盆封在口上，再取过两根树干往鱼坑里搅和。见树干没翻起长蛇，他就知道坑里没有毒物，算是安全的。
　　跨进坑里捞鱼，一捞就是两条。抛起来扔在地上，孩子们欢快地提起石头去敲鱼，直把鱼敲晕了再带走。
　　阿努捞了八条鱼，捞完后又将鱼坑盖上：“会有新的鱼进来，这个坑还能用好几次。”
　　孩子：“不能一直用吗？”
　　“不能。”阿努道，“只要有一条鱼从这里逃出去，以后游进来的鱼会少很多。它们也很聪明，不要小看它们。”
　　他领着孩子们返回部落，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队造化者。
　　那蓬勃的生命力，那往外扩散的张扬气场，就像猛兽在彰显这是它的地盘似的，令他本能地进入了备战状态。
　　只是，对方没发起攻击，阿努不打算与他们正面交锋。
　　他身边可都是小孩，而孩子是部落的希望。不到万不得已，他只会装作一个愚昧无知的原始人。
　　返程继续，渐行渐远，身后的那队造化者并没有跟上来，唯有交谈的话随风入耳，被阿努记在心间。
　　“靠，走了半天从山里走到平原，见到的第一批活人居然是原始人？”
　　“怎么会有原始人，我不理解？”读过书的人大为不解，“这到底是个什么时代啊！太混乱了！森林里有白垩纪才出现的迅猛龙，山上又有三叠纪才出现的早期翼龙，还特么有侏罗纪晚期的特异龙？这是大杂烩吗？是不是我去了火山温泉边，还会碰上一条泰坦巨蟒啊？”
　　“说不定，真怀疑是个被遗弃的实验岛。”
　　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找不到科技的影子，哪怕是队伍中的精神力者向外扫视，也没发现不对的地方。
　　这就是一片独立的大陆，处于最原始的时代。可它的作物、动物和地貌已进化得相当成熟，完全模糊了他们对时间的概念。
　　“不科学，2.5亿年前的生物跟8000万年前的生物混居在一起，而且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动物还有21世纪的物种，现在又出现了原始人……我的天，时空大乱炖啊这！”
　　一个温柔的女音传来：“要去加入他们吗？”
　　被人驳回：“不，有些原始部落是吃人的，不想被恶心到就别去。哪怕我们去了可能会被奉为神明，但要是选择加入，他们就是我们的责任了，以后八成会被我们拖着卷进团队战的。”
　　少年的声音响起：“你们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啊？怎么会没有首杀呢？”
　　倒是队长说了句：“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什么？”
　　“一千人的数量，这个副本注定会沦为团队战的战场。”队长道，“主神给了我们三年的时间，足够团队战杀出最后的胜者，大概是想清理掉一批造化者。别问我清理掉造化者对主神来说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
　　众人无声，陷入了思考。
　　队长吐出烟圈，道：“走吧，趁着前期大团队还没成形，去寻找我们的盟友。不然像我们这种刚成立的、只有九个人的小队，很快会被别的大团吞噬。”
　　“可是，去哪里找？”
　　队长将眼光投向阿努离开的方向：“先去有人的地方。”
　　正午，太阳升起，人影渐短。
　　阿努回来后先去见了厉蕴丹，两人说了会儿话，阿努便一如往常地出来办事，该晒皮子就晒皮子，该磨骨刀就磨骨刀。
　　他的身边总是围满了人，也学着他做同样的事。由于原始人有的是时间，他们真能重复做磨刀的动作一个下午不嫌累，还对着自己磨出的刀嘿嘿傻笑，颇有成就感。
　　可他们能，造化者却不能。仅仅是隐匿在林中观察了他们两个小时，就有人撑不住了。再加上气温很热、森林中的蚊子很毒，几名穿了五分裤的造化者实在受不了，没坚持多久就撤了。
　　“晚上来吧，队长！”
　　无奈，小队撤到河边换上长衣长裤，又抹上花露水、吃了干粮，才在太阳落山后又去观察那个原始部落。
　　好巧不巧的，他们正瞧见阿努端起一块盛满白虫的树皮，毫不犹豫地捻起一根肥虫送进嘴里，颇为享受地咀嚼起来。
　　“咯吱、咯吱……”他们能听见爆浆的声音。
　　不止是阿努，几乎整个部落的人都捧着树皮吃白虫，火堆上还烤着不知名的大肉。随着“咯吱”声愈发响亮，造化者们真的受不了了。
　　“我……呕！”少年赶紧捂住嘴，撒开腿跑离现场。
　　另一人紧随其后逃遁，只留下几句话：“卧槽！我这辈子都不会加入部落的，我才不要当原始人，虫子是我一辈子的阴影！”
　　“我靠，他们怎么吃的下去的！”
　　“有那么无法理解吗？我云南的，我觉得虫子可好吃了。看他们吃得那么香，我都想去讨点儿拿来油炸，这么肥的虫子可不多见，撒点椒盐孜然一定很脆。”
　　“……”太可怕了！
　　阿努尚未吃完一树皮的白虫，九个造化者已经跑了七个，只剩下队长和副队长还在苦苦支撑。没五分钟，这俩也撑不下去了，尤其是在一堆男女吃着吃着就快活起来的时候。
　　“卧槽！”副队长捂上眼，“队长，得了！这个部落里肯定没有造化者，我不信哪个造化者这么牛逼，能淡定地吃虫子，穿这种不蔽体的衣服，还特么看见这场面都淡然处之。走吧，除非你想看下去。”
　　队长：“……我走。”
　　九名造化者离去，阿努依旧没放下手中的树皮。直至他们走出他的感知范围，他才停下咀嚼的动作，返身进入厉蕴丹的住处。
　　阿努：“巫，他们离开了。”
　　厉蕴丹颔首：“记住他们的样子了吗？”
　　“记住了。”
　　阿努强化的是死神不假，但原始人天生就有成为萨满的潜力，只要体内的能量通道能打开，即使他成为死神，也能用一部分萨满的力量。
　　与天地感应、与植物沟通，他已经通过树木窥探到他们的面孔，想来日后相见也不至于太陌生。
　　“巫，以后再有造化者来，也要把他们赶走吗？”
　　厉蕴丹：“在我适应这里的生活前，都赶走。”
　　“是。”
　　第八天，经过一周暴晒的獐子皮终于可以用了。厉蕴丹便取过皮子走向空地，坐在大叶子上处理起来。
　　取过骨刀，她利索地划拉皮子，勾出做短裤需要的布料。再将剩下的獐子皮划成长条，当成系裤子的腰带。
　　原始人很会模仿，不少女人看着新奇，立刻搬出屋里的旧皮铺在地上，一并划拉起来。谁知厉蕴丹阻住了她们的动作，示意她们稍安勿躁，接着，她取过旧皮往一名少女的腰上裹了裹，丈量出尺寸后拿骨刀一划，表示这样才适用。
　　她们很聪明，几乎是一学就会。这天下午，整个部落的男女都加入了做短裤的大军，花费了不少旧皮，做出了一堆马马虎虎的短裤。
　　“巫、巫……”有人在唤她，打出手势，“这是、什么？”
　　厉蕴丹：“短裤。”
　　“短裤？”他们仿着她的读音，喃喃有声，“短裤。”
　　厉蕴丹点头，又将用不上的旧皮碎屑收敛起来，装进另一块还算大的皮子里。折叠、戳洞、穿带扎起，一个简易的坐垫便做完了。
　　她指着它：“垫子。”
　　“垫子？”
　　她把垫子放在身下，作打坐用。一群人看得恍然大悟，立马升起了做垫子的心思。可惜兽皮已经没了，有且只剩下几卷蛇皮。
　　阿努：“巫，一共六卷蛇皮，都是部落上一代猎到的大蛇。”
　　说是大蛇还真是大蛇，半点不虚。没打开蛇皮前，厉蕴丹以为撑死了也就一丈长，最多拉伸到五米。谁知蛇皮展开后，她才发现只要气候够炎热，蛇这种生物可以长得很大。
　　那是一卷十五米长的蛇皮，保存得相当完整，铺开时占满空地。
　　部落的老人说：“这是‘娜迦’的皮。”他们把大蛇称作娜迦，“它吃了三个人，吃饱后游不动了，躺在石头上晒太阳。首领带着我们用石刀杀死了它，剖开它的肚子挖出了三个人……”
　　最后，这条食人大蛇的肉被他们分食，他们吃这蛇肉并无心理负担，哪怕它吃过人。
　　厉蕴丹：……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日子有点难过了。神来之音是嫌她之前太过顺风顺水，才特地安排了这个试炼场让她累累心吗？
　　真是……煞费苦心啊。


第146章 原始人间（4）
　　日出基建,日落修炼，厉蕴丹在原始世界过上了风平浪静的生活。
　　为了腌制肉类,阿努带着男人们外出找盐；为了防治疾病,厉蕴丹带着女人们辨识草药。他们分工明确，初步奠定了部落的“社会结构”，男为手脚、女为头脑,足以在部落发展初期夯实基础，迅速积累原始资本。
　　老人在草绳上打完第七个结，意味着七天过去了。
　　而在这一周中，阿努靠追踪一群豪猪发现了一块盐地。大喜过望,他甚至学着豪猪的样趴下来舔了舔土，一确定入口是咸味，立刻让男人们过来搬土。
　　“首领。”他听他们唤道,“为什么跟着‘多刺’能找到盐？”
　　“多刺”形容的就是豪猪，他们曾在狩猎它时吃过不少亏,几乎每个都被豪猪的刺扎过，可不得给它起个多刺么。
　　要不是豪猪的体内盐分多，他们真想把它从食谱上剔除。
　　阿努：“它们很喜欢吃盐,寻觅的食物也带盐。缺盐了就跟着它们，这样找盐比较方便。其实想狩猎它也很容易,用盐巴做个陷阱就行。”
　　然而部落盐贵,不能随便动用，所以有时候只能靠人本身。
　　阿努补充道：“不能用盐的话，那就让自己出汗吧。豪猪闻得到盐味，只要你装死,它就会靠近你。等它舔上你的汗,你就可以捉它了。当然,会找盐的不止豪猪，牛、羊、象都喜欢吃盐。”
　　“首领……”他们说的磕磕绊绊，“土、土，怎么做成盐？”
　　回部落后，阿努在石盘中倒进土和水，搅和均匀。再取过一只用旧的、会渗漏的石盘，将泥水全倒了进去。
　　硝盐融化在水里，泥子沉淀在底部。以石盘为“过滤网”，盐水从缝隙中漏了下来，滴落在骨锅里，泥土积在石盘中，后被阿努捋下来晒去空地。
　　如是反复，直到把泥土全过滤完，他们得到了满满一骨锅的盐水。阿努马上生火吊锅开始煮盐，道：“等把水煮干，沉在锅底的就是盐。”
　　他的生存经验十分丰富，并不会浪费一个收集“纯净水”的机会。只见他取过一块冰凉的黑曜岩罩在骨锅上，那滚滚而出的水气遇冷液化，成了一滴滴水珠。
　　阿努将岩块倾斜，水珠便汇成水流。它们落进木碗里凝成清水，把孩子们看得大呼小叫。
　　很快有人接过了阿努的班，及至黄昏，他们从骨锅中收获了不少粗盐。阿努留存了一部分，剩下的全拿去腌肉，部落的人瞧了特别心疼，可想到首领说的“这样能把肉保存起来”，顿时又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接下来几天，男人们一直在盐地和部落往返，而厉蕴丹在与女人们的接触中发现，其实原始人的身体比后世的人更适合修炼。
　　起因是一日正午，厉蕴丹循着一丝桂皮味进入森林，想要带人剥点桂皮再回去。可走着走着，队伍中最年轻的女孩“西”突然来了癸水。
　　她骨龄十四，干瘦弱小，第一次来癸水却没有感到恐惧，而是神色如常地摘下一片大叶，沿腿擦去血迹。
　　年纪稍大的女人不禁笑了起来，她们庆祝她走向成熟，并解开她的兽皮裙让她光身行走，免得染红还能穿的衣服。
　　只一眼，厉蕴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取过兽皮裙给女孩围上，道：“以后遇到这种事，不准脱掉兽皮。肚脐下方是‘下丹田’所在的位置，不遮不掩很容易寒气入体，让人生病。尤其在来葵水的时候，不仅不能脱，还要多盖些。”
　　“巫，葵水是什么？”
　　厉蕴丹张了张嘴，顿了会儿破罐子破摔：“就是……你现在流的血，叫作葵水。”
　　葵水这种事，没有手帕交的她只与贴身女官、教养嬷嬷做过交流。古人含蓄，往往点到即止，双方心里有数就行，不像现在，她不仅得在公开场合与人讨论葵水，还得深入点、再深入点。
　　偏偏，全场除了她没人感觉不妥，以至于一股无法言喻的“社死感”环绕着她，硬是让她的脸皮一点点厚了起来。
　　“巫，阿姆说，血流下来就可以生孩子了，是这样吗？”
　　阿姆指的是妈妈，阿鲁指的是爸爸，原始人发音模糊，这与他们喉骨尚未进化完全有关。
　　不过，就算没进化完全，也不能在十四五岁就生孩子。即使她们把“生殖崇拜”刻进了骨子里，也得阻一阻这进度。
　　“不，再过几年。”厉蕴丹道，“我不会阻止你们生育，但前提是你已经很成熟，可以去做这些事。”
　　好奇的女孩愈发多了：“巫，怎么算‘熟了’？”
　　厉蕴丹已能面不改色地回答：“等你到你阿姆的年纪，随你生育。”
　　这女孩的阿姆也只有三十三岁，可对寿命不长的原始人来说，这个年纪已经半只脚跨进了棺材，怎么会是“刚适合生育”呢？
　　巫在胡说吗？
　　自然不是，厉蕴丹见女孩的脸渐渐失去血色，便在掌心凝了一团热气，贴上她的小腹：“足够成熟再考虑生育，是对你自己负责。连骨头还没长硬就生孩子，是打算送死吗？”
　　只是话还没说完，女孩的下丹田便跳动了几下，竟开始小口吸食厉蕴丹渡过去的热气。
　　女孩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她发出惊喜的声音：“不痛了！巫的手，热！”
　　厉蕴丹卸下了劲，先是看看手，再是看看她们，后再次聚起气贴上她们每一个的下丹田，却意外地发现她们都具有修炼的资质。许是天生地养、形同动物，只要给她们一个法门，她们多能成为萨满。
　　神奇，都是群能修炼的人……
　　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世的人并不是进化了，而是退步了。在原始时代，区区一个五十几人的小部落个个能修，到了现代，万把人里都难出个能修的。
　　这真是……
　　“巫，你怎么了？”
　　“没事。”厉蕴丹心思重了起来，“我只是在想该教给你们一些什么，或许，我们可以从女巫的草药课学起。”
　　她有些不确定这个试炼场的性质了。
　　如果原始人具备修炼的资质，那么神来之音往试炼场投放造化者是为何？
　　造化者打架，原始人遭殃，可造化者溢散的能量，会不会让原始人“觉醒”，进而成为与造化者相似的人？
　　如果原始人获得了奇异的能力，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是“造化者”，也能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左右战场的力量。造化者再怎么使劲，基数也不过一千，可原始人若能统一，这基数必然过万。
　　刨除道具，以千对万想都别想。是以，这个试炼场的关键点是“人”吗？
　　用三年的时间让造化者在此落地生根、教化原始人，或合作、或战争，究竟是想让原始人与造化者一同覆灭，还是想在此留下文明的火种，孕育出一个可修炼的世界？
　　可惜条件太少，她看不明白。
　　【叮！隐藏支线任务开启，死亡率提升至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
　　首杀还没完成，怪也没碰上一只，支线倒是开启了。虽然不甚明了，但她知道了“人”是现阶段所要掌握的关键。
　　看来这巫是必须当下去，还得当称职了。
　　厉蕴丹的沉默只一瞬，即刻恢复成了巫“大气使然”、“温和慈祥”的形象。她领着众人往前，采回许多野菜，又教她们寻藤条编成筐，好带回更多的东西。
　　只是，她们做采集工作，厉蕴丹忙着挖土，等她挑完土抬头，天色也差不多了。
　　她说：“我们回去。”
　　“巫，你为什么要挖土，这里也有盐吗？”
　　厉蕴丹：“这是拿来烧制陶罐的。”装水的、放肉的、封药材的罐子，一个都不能少。
　　她们回到部落，厉蕴丹便开始了陶器的制作。只是部落条件简陋，没有炉也没有钳，更没有釉，无法，她只能就着现有原料徒手制陶，争取达到“能用”的程度就行。
　　厉蕴丹不知陶土该如何配比，唯有凭感觉一点点尝试。做器具的土必须得粘，最好是带点铁质的土壤。她不知如何分辨，但想着铁生锈是红褐色，便专挑红褐色的土采取。
　　事实证明，她挑对了。
　　这山里的“红土”粘性很强，她和水揉出瓦罐的形状不会散、干得也很快。放在火边烤不会裂开，但因火焰的温度不够，无法把器烧成她想要的模样。
　　待铸成时，它只是一个丑不拉几的瓦罐，她看一眼都觉得伤神。偏阿努捧着瓦罐奉若圭臬，还极尽赞美：“巫，这是你做的第一个瓦罐。如果能保存五六千年，出土后一定会震惊全世界！这是文明的起始，巫！”
　　厉蕴丹看着那个丑罐子，一言难尽。
　　但她不是一个轻易言败的人，自这天起，她白天教给他们草药知识，晚上总会挪出一点时间倒腾陶罐。可每一样器物的形成总有它的年代感，原始时代给不出什么条件，她除了在框架里打转，整不出后世的陶瓷，除非——
　　厉蕴丹左手托着一块红土，右手凝出一把丹田真火，竟是无师自通地把红土放在真火上烤，再操纵神识往真火中拉扯泥坯。
　　不得不说，神识铸坯可比她徒手好用多了，只要她想，泥坯就能被拉成任何一种形状。
　　她也不贪心，单纯拉了个碗出来。之后用真火烤碗，聚精会神地细化每一处角落，将内中的砂砾烤到融化，与红土混在一起，再一点点从罅隙中渗出、覆盖、固化，形成一层天然的釉。
　　真火继续，泥坯发红，温度越烧越高。厉蕴丹却没有停下，她牢牢把控热度，再烧、再烧——突兀地，玄悟通明法在脑海中闪过，她不自觉地掐指捻诀，往碗中打进了第一个“符文”。
　　这可不得了，当第一个图案诡异的“符文”落成，厉蕴丹就眯起眼，突然想试试碗对符文的最大承受限度在哪了。
　　多少是带了点强迫症，她往碗的四面分别打上了一个“符文”。它们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悟的四象图腾，连成一片又有能量回环，仿佛她铸造的不是一只碗，而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法器。
　　真火熄灭，气息散去。真气包裹着碗悬浮在她手中，高热并未散去。
　　四象图腾象征东南西北，是木火金水四行。若要冷却不能靠水，而是需要“中土”。
　　一时间，所学所想融会贯通，灵感灵性转瞬无穷。厉蕴丹指尖一点、无声咒瞬发，就见面前的土地忽然凹陷下去，露出一个三米深坑。
　　见下方无水，厉蕴丹操纵着四象碗下沉到底，再覆上厚土压平，打坐静待天明。
　　……
　　天际的第一缕光破开云层，打在她的额间。厉蕴丹似有所感地睁开眼，便见土下传来一阵阵波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顶起黄土，想要来到她面前。
　　譬如雏鸟破壳，譬如胚芽出土，厉蕴丹对它的“诞生”并不施以援手，仅是等待结果。
　　地动愈发明显，压平的土地忽然拱起一个包。她忽地勾起嘴角，倾斜上身，向土包摊开了手掌。
　　这时，地皮翻开、陶碗出土，它凭着一线灵光“跳”上厉蕴丹的手掌，后微微颤抖、迅速沉寂，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陶碗。
　　厉蕴丹敲了敲它：“你能做些什么呢？”
　　毕竟是用神仙手段炼制的器具，她隐约觉得它有些不同。可碗依旧是个碗，除了会聚一些气，并没有别的长处。
　　厉蕴丹思量了会儿，干脆将碗埋在了一处“眼”上，由着它聚气。想来气聚呈祥，部落的人应当会少疾病、多健朗了。
　　起身，厉蕴丹仰天深呼吸，再缓缓吐出。当即精神饱满，觉得自己还能再炼几只碗。
　　可是，有些突发事件是阻不住的——
　　“巫！巫！”一名半大男孩跑了出来，“阿姆、阿姆要生了！”
　　厉蕴丹：……
　　伴着这一声，不远处的第八个“帐篷”里发出女人的痛呼。厉蕴丹到底是皇室中人，虽然从未亲历过生子，但在皇宫里没见过十个也见过八个，她懂一些生产的流程。
　　她吩咐他们架柴烧水，谁知原始人不理解为什么要烧水。
　　说白了，她们与后世之人的体质是不同的。就像瞪羚生下来就能跑会跳，她们长期奔跑在高山平原间，体质比后人好太多，但这并不表示生产不是鬼门关。
　　惨叫传来，厉蕴丹平复心绪。可怜她心怀江山、孤到二十三，连个夫侍都没纳过，连点云雨都没试过，今朝就要进产房了。
　　“巫，阿姆……”
　　她道：“不要怕，我在。”
　　把人全赶走，厉蕴丹随着几名有过生育经验的女人进入“帐篷”。里头虽血气浓重，惨叫不断，可厉蕴丹还是冷静地处理出一块干净的地，铺上受过暴晒的蛇皮，让人将产妇抬到蛇皮上。
　　“准备热水和小块兽皮，端进来。”
　　“去把上次采的‘人参’拿来，让她含在嘴里。”
　　厉蕴丹掌心凝出热气，一遍遍抚在她肚子上。本以为产妇会躺着挣扎许久，不料她低估了对方的体质——比起后世躺在床上生产，她们更喜欢站着或蹲着。只见对方人参一咬，起身生产，以一种厉蕴丹无法想象的速度在半小时内结束“战斗”，母女平安。
　　末了，这位阿姆收起刀落，斩断了脐带。她用温水简单地给婴儿洗去胎脂、包上兽皮，并对厉蕴丹郑重感谢。
　　“巫，我的孩子是接受您的祝福而生的！”她开心坏了。
　　沉默片刻，厉蕴丹道：“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会让人把食物送来，你不用干活，也别碰冷水。”
　　她应下了。
　　可到了黄昏，厉蕴丹亲眼看着她“恍若无事”地走出了帐，还加入了烤肉大军，十分有劲儿地剁着肉，仿佛从未生产过。
　　厉蕴丹：……
　　她不能理解，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阿努。”厉蕴丹问道，“你娶过妻吗？”
　　阿努摇头：“没有，那时候忙着冬天储粮的事，没空想别的。巫，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看了看周遭，像是悟了什么，果断拒绝，“我不会在这里成婚的。”
　　厉蕴丹：“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想问在你原来的部落里，女人生孩子一事能有多快？”
　　阿努：“没有快，生育并不容易，多要一整晚。那时候血腥味很重会引来野兽，整个部落的男人必须日夜守护，守过一两个月才能歇。”
　　守一两个月才歇，刚巧是卡在坐完月子的点。同是原始人，似乎这个试炼场的人更强壮一些。
　　厉蕴丹：“看来她们的体质确实有异。”
　　“什么？”
　　厉蕴丹：“我无意中发现，这个部落的女子都具备修炼的资质，无论老幼。明日你要是有空，就帮我看看部落的男子体质如何。”
　　“是。”
　　结果没让她等太久，第二天阿努带人搬土回来就告诉了她消息。他说这个部落的男人也具备修炼的体质，他们对能量的感应很敏感。
　　阿努：“巫是要带他们一起修炼吗？是想培养出一批萨满吗？”
　　厉蕴丹：“萨满的战斗力没有修士强，你说……如果我把《造化经》教给他们，会如何？”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且疯狂的想法，《造化经》是一位造化者从修仙世界带出来的修炼书，就像古人常会读《弟子规》一样，这《造化经》在修仙界的地位也相当于《弟子规》，是人人都练的基础篇。
　　它的上半部通俗易懂，谁都能学，也确实有效。可下半部却艰涩难懂，谁也练不下去，唯有慧根通透之人能畅通无阻地学下去。
　　可即使只有上半部，它也是修真功法，她要是把这教给他们，岂不是要培养出一批修士？
　　阿努：“巫，我们可以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不必这么迅速。你教给他们的东西一定很珍贵，所以更不能随意。”
　　“我知道。”厉蕴丹道，“我只是怕‘不够’。”
　　“不够什么？”
　　“主神不会无缘无故地设时限，我怕三年的时间远远不够。不够他们修炼，不够他们抵御最后的突变。每个试炼场都在覆灭人，这个也不会例外，只是我们没找到缘由。”
　　厉蕴丹垂首：“半年，再过半年。”
　　“如果他们有慧根，我就把《造化经》教给他们。”
　　……
　　试炼场第49天，休眠火山的山脚，之前与阿努“打过照面”的九名造化者在冲积扇的位置安营扎寨、屯粮种地，纯当来这儿度假了。
　　他们共六男三女，在结队前是互不认识的造化者，只因在试炼场中脾气相投、合作愉快就成了友人关系，再一传三，三传六的，彼此很快成了老铁。
　　等九人中资历最深的蒙云辉升格为丙级序列后，他们马上成立了团队，为的就是进副本有个照应，能安心地把后背交给信赖的人。可他们没想到，组队后的第一个副本竟然……莫名其妙，谁也没摸到头绪。
　　“队长，49天了，首杀居然还没被人拿走，牛逼大发了！这试炼场不会没有首杀吧？”
　　蒙云辉：“别胡说，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规则。无论再奇葩的试炼场，到最后都是走毁灭的路子，记住这个大方向是不变的。”
　　副队长罗欣怡道：“会是造化者之间的自相残杀吗？”
　　蒙云辉：“那也要杀得起来，有部分造化者能不能活过这三年都是问题。”说着，他扬起下巴，指着那群在水里捕鱼却连根水草都没捞到的队友说，“比如我们，今天能吃上饭吗？”
　　罗欣怡：“……不知道，但我没想到大家的空间里都没带粮食。”
　　“谁会带这个啊！”少年抓着蚊子包，满脸苦大仇深，“我以为只要有金运卡就完事儿了，要什么东西落地都可以买，没想到会在原始世界。”
　　“咕噜噜……”不知是谁的肚子唱响空城计，听得几人只感到一阵悲戚。
　　罗欣怡叹道：“与其指望他们捕鱼，还不如指望火山喷发呢！虽然两个都有生命危险，但不饿死还算体面点，我有点后悔没加入原始人的部落了，好歹学会点捕猎技巧再走人啊。”
　　【叮！隐藏支线任务开启，死亡率提升至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罗欣怡：……
　　等等，她刚才说了那句话触动了隐藏支线？天呐，不要啊，她不想开隐藏支线，这死亡率实在太高了！


第147章 原始人间（5）
　　部落中的陶罐渐渐多了起来,简易工具也登上了历史舞台。筷子、草席、箩筐、石磨，文明的火种悄然撒下,正在名为“原始”的土壤中生根发芽。
　　荒芜的土地被翻起,草药果蔬就此种下；粗糙的篱笆围成墙，猪仔鸡鸭从此圈养。引流水源，滋养田地,他们外出寻找农作物的种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忙碌。
　　然而，从采集到种植，从狩猎到养殖,这一过程走得并不顺风顺水。在原始时代，每个物种都保留着十足的野性，想圈养它们,难度系数可不是一般的高，几乎每天都闹得鸡飞狗跳。
　　比如疣猪,它们是以家庭为单位的群居动物，喜食植物，热衷挖坑穴居,是挖土的一把好手。再年幼的疣猪被捉来圈养，也会在当晚挖地道逃走。
　　不仅如此,凡是带翅膀的动物高低都能飞。雉鸡也好,禽鸭也罢，除非给圈养地加个盖子，不然它们吃完人类给的食物就走，再捉就难了。
　　无奈之下,草编笼子被提上了日程。
　　只是,令厉蕴丹头疼的事不是生计问题,而是卫生问题。这其中，尤以原始人如厕、处理排泄物的问题最难，饶是有宣幽仪给的经验在前，她想实践也很麻烦。
　　原因无它，原始人的习性与动物无异，他们喜欢就地解决。
　　为了保持部落的干净，也为了避免被野兽寻到气味，他们通常会像猫科动物一样在地上挖个坑卸货，再刨土埋起来。若是不放心，还会在坑上铺一层草木灰消味，手段虽然原始，但使起来还算周全。
　　可不是谁都会为了解决三急跑出很远，大部分人会围绕着部落周边卸货，并习以为常。随着气温的升高，伴着分子的活跃，整整三个月下来，厉蕴丹实在受不了了。
　　她作为九五之尊，从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就算军营的茅房再脏乱差，也比原始时代的“随便”好太多了！
　　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厉蕴丹唤道：“阿努。”
　　“巫，有什么吩咐吗？”
　　“你在后世呆过，应该见过厕所长什么样，带他们去建，教他们会用。”
　　阿努笑道：“我正有这个打算。”
　　到底是在末日副本呆过的人，很容易发现生存环境中的隐患。他们的部落距离水源不算太远，要是任由部落的人“随便”下去，那么下一步就是通过地下水污染水源了。
　　人类的排泄物中带着各种病菌，加上原始人很少有“水煮开才能喝”的概念，一旦这病菌进入水源，就意味着病菌迟早会进入人类的肚子。
　　届时，拉肚子事小，传染病事大。纵观人类历史，许多致死的疾病往往起源于一次不起眼的卫生事件。
　　故而，如厕一事早晚要提上日程，而在确定要落实之后，厉蕴丹没有当甩手掌柜，她加入了基建大队，挑了个干燥又通风的地方设立茅厕。
　　之后是漫长的建造期，要做的事太多，部落的人口却太少。渐渐地，厉蕴丹感到了人手不足造成的弊端，这导致打井、烧砖、建房一类的基建任务只能搁置，不能同时进行。
　　阿努：“巫，我们需要人口。要不我带人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收编别的小部落？”
　　他打算合并同类项，厉蕴丹并不看好：“除非他们走投无路来加入部落，不然你别主动出手。万一那些部落里有造化者，后续的事就不好说。”
　　阿努应下了。
　　“可是，巫，打井的事……”
　　厉蕴丹叹道：“先搁着吧。”
　　基建太难了，由于没有笔墨纸砚，她只能一边“指手画脚”，再抄起木炭在石头上写写画画。
　　原始人看着石头上的图案大呼小叫，好似在看真神显灵，发展到最后他们完全会错了意，居然人人拿起木炭在石头上图画，还喊来厉蕴丹看他们画好的圆。
　　“巫、巫！太阳、这是太阳吗？”
　　厉蕴丹：……是水井不是太阳。
　　料想解释起来非常麻烦，她只好深吸一口气道：“嗯，是太阳，你们画得很好。”
　　“喔！喔喔喔——”他们发出了兴奋的尖叫。
　　很好，全新的文字出现了！唯有厉蕴丹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结果不出她所料，在之后几天中，原始人疯狂地爱上了画画，他们不仅拿木炭在石头上涂，还提着黑曜石刀在岩壁上刻。
　　有人刻下树的怪形，有人画了月牙的形状，有人留下波浪线表示水，有人仿着人样写了个变异的“大”字……厉蕴丹没管他们随意发挥，只是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文字发展的可能。
　　甲骨文的形已经在了，凝结的是人类最初的智慧和想象。最神奇的是，这“初始文字”的形象像极了《造化经》下半部的字形，它们稚拙又淳朴，仿佛汇聚着天人合一最初的状态，将“自然之形”的概念灌入她的脑海。
　　神奇……
　　没想到最接近道的人，恰恰是什么都不懂的原始人。他们看似一无所有，其实拥有的东西无穷无尽。抬头是天，脚下是地，呼吸的是自然风，来人间走一遭是为自己。不像后人，抬头天花板，低头水泥地，呼吸的是金钱的欲望之息，活一辈子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道法自然，大道无形。原始人的生活状态就像元婴，刨去生存的苦恼，只有复归本心的泰然。
　　“巫！我画的好吗？”有孩子向她展示月牙、树和河流。
　　厉蕴丹忽地笑了：“很好。”
　　“真的吗？”出息了，还会反问再要一遍肯定。
　　厉蕴丹揉了揉他的头：“是的。”
　　自然就是道，无处不在。正因为太常见了，所以总被人忽视，殊不知它大凡大简、至真至纯，哪怕是一片树叶的脉络，都能道尽岁月的变迁。以小见大，以无见有，一个圆可以是井也可以是太阳，自然也能是“万物之源”。
　　她见圆是圆，那它只能是个圆。
　　她见圆有圆融之意，那世间的一切不都包括在这个圆中吗？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而自然又法了什么呢？法了轮回生息，法了万物生灵，而人是轮回与生灵的一员，这也是“圆”。
　　同理，修真功法从何而来？自是大能从天地运行中感悟而出，编成功法，所以后辈修了功法才能大乘，才能不断接近道。
　　可“接近”不等于“成为”，功法也只是道的一部分，迷信功法者，到最后也只能成为道的一部分。
　　不若再修，不若再修……把功法当作钥匙，剑修也好，刀修也罢，都不过是叩门的钥匙，唯有这自然、这天地，这最常见的生活和现实，才是让人最近乎于道的神法。
　　像个原始人一般去生活，像腹中元婴一样去修炼，重归自然，重返母体，重回本心。
　　她忽然明白了……
　　【轰——】
　　无声无形的能量翻涌，以厉蕴丹为核心往整个试炼场扩散。像是天地在与她应和，像是万物在与她共鸣，这是灵魂的雀跃，是精神的升华，是人性与神性的圆融自足，让她在一瞬间“看到”万灵生发的温柔、巨浪滔天的惊怒、日落月升的宏伟。
　　道法自然、自然……
　　同一时刻，正在寻找谷物种子的阿努猛地回首看向大后方，久久回不了神。在这一刻，他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敬畏与共鸣，仿佛“他”在响应“她”的召唤，要同她一道前往更高远、更开阔的境界。
　　那是什么？
　　无法言喻！
　　低头喝水的麋鹿突然抬起了头，游弋水底的鱼忽然跃出水面——飞鸟骤然往下，森林风声飒飒，走兽停顿三分。而分布在不同地点的原始人、造化者都先后仰起头，总感觉哪里不对。
　　稍事片刻，原始人拜服天地，只以为遇见了神迹，而造化者们不约而同地蹙起眉，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感受到了吗？那种很纯粹的能量波动……无视防御，无视战甲，像扫描一样扫过我，我现在心脏跳得很快，慢不下来！”
　　“乙级造化者也没有这种阵仗，所以会是甲级高序列吗？如果是的话，那就是传说级的人物了，可能活过上百场试炼了。”
　　“跟这种大佬一个场次，我觉得前景不容乐观啊。要是不能跟着他混，我真怕被他灭掉，咋整？咱们是先去寻找大佬，抱大腿拍马屁，还是找个部落融入一下，扮成原始人江湖不见啊？”
　　“我选C，静观其变。”
　　灵魂的悸动只有一瞬，当扩散的力量开始反哺，脱离近道状态的厉蕴丹只觉得浑身疲惫，已经听不清孩子们的话了。
　　“巫，巫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没事。”厉蕴丹道，“只是想睡一觉……”
　　她起身折返帐篷，就地往草席上一躺，立马睡得人事不知。地气透过她的后背慢慢补足她的所需，紫金元婴依然在修炼，而厉蕴丹的梦境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她梦见了一名将门少女，她年约十七八，擅用红缨枪。乘一匹白马，入万军之中取单于首级，英姿飒飒，为世间诸将所不能及。
　　可惜，将门无意皇储之争，众皇储却不愿放过将门。一场阴谋诛尽将门一百三十口人，独独少女远在边塞躲过一劫，却永远失去了爱她护她的亲人。
　　她看见她在暴雨中嚎啕大哭，在悬崖上朝家的方向屈膝，嘶声呐喊！她看见她被仇恨淹没，在平定边关后斩杀天子使者，领兵杀回皇城。
　　她安定了边关，守住了国家，却也让天下大乱，硝烟再起。她对皇位毫无兴趣，只在得胜那日将皇储尽数杀死，把人头放满了龙椅……她大笑离去，将酒坛掷碎于荒坟，后一把火烧毁皇陵，从此天高地阔，再无人见她。
　　厉蕴丹觉得她很“眼熟”，透过她总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而后光影流转，她又梦见一名江湖女子常年在山谷修炼，为寻突破才踏入江湖，从此与“平静的生活”再也搭不上边。
　　那女子修炼天赋奇高无比，长得也是惊艳至极。一入江湖便引来一众天之骄子的追逐，奈何美人一心修炼，徒手掐死了所有桃花。且，她还杀死了不少死缠烂打的烂桃花。
　　不知何时，江湖上渐渐称呼她为“魔女”、“妖女”，武林人士以追杀她为己任，仿佛杀死她就是为民除害。可笑他们一个个送上来，却无人能活着回去，反倒是女子的功力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在二十八岁那年突破成宗师。
　　一念起，她只觉世间无聊，不如重返山谷。这诸多勾心斗角、自以为是，着实脏了她的眼睛。
　　她返回山谷，与猿猴麋鹿为伴。寿一百八十岁，留下毕生绝学九册交予猿猴保管，后坐化于山洞之中，得永眠、长寂静。
　　厉蕴丹觉得她也很“眼熟”，怎么看都有点像她自己。
　　画影再转，她梦见了一位威压深重的女修。她手持长刀指向苍穹，而刀尖所指之处是密密麻麻的修士。
　　不同于朝天宫前主人的一身正气，这女子修为高深却充斥着魔气，她至情至性脾气暴躁，还没出刀便一通冷嘲：“邪魔是一起杀的，杀完邪魔就背刺魔修，你们好一群正道中人呐！我们魔修如何，还不需要你们来定夺！既然敢上门，那就把命留下吧。”
　　她给长刀附上魔气：“但凡让你们活着回去一个，我这魔尊就不用当了。”
　　之后是一场精彩绝伦的仙人大战，她以一敌百杀了过去，杀得天地间只剩一片血红。后道魔之战开始，打了足足三百多年，若不是人间生灵涂炭即将坏了根本，她不会让那批正道活下来一人……
　　又四万四千年，魔尊于荒海之西湮灭于“绝神雷劫”，就此陨落。彼时，她距离成就神位只差一线。
　　厉蕴丹看得分明，她不是因为资质、心魔或功法才差了这一线之机，纯粹是活了太久一时兴起，想试试灭法重修是什么滋味……
　　不得不说，这决定匪夷所思，这魄力非人能及。要命的是，在“灭法重修”这个观念上，她居然与她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厉蕴丹：……
　　无尽的幻梦如潮水褪去，她看到了躺在沙滩上的最真实的自己。有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对方一遍遍呼唤着她，她朝那方向伸出了手。
　　“巫、巫……你终于醒了！”
　　是阿努。
　　厉蕴丹揉着额角，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你睡了七天。”
　　“……”
　　一句话把她拉回现实，厉蕴丹再无闲心乱想，满脑子顿时充满了基建的草稿图：“厕所建得怎么样了？”
　　“建完了，分了男女厕。虽然很简陋，但也够用了。底部堆了沙石和石块，还融了不少粘土进去，就算长期使用也不会污染地下水，等来年春天还能当成化肥用。”
　　厉蕴丹点头：“把水井提上日程吧。”
　　“是。”
　　部落热火朝天地干起了凿井工程，阿努照例让人找来泥沙石块做过滤用，并开始磨石堆井壁，忙得脚不沾地。
　　基建一起，劳动不息。厉蕴丹融入大队去淘沙，据阿努说，井底铺的过滤沙石要颗粒细腻，可以去溪水沉积处捞，去树根边上取，要是能找到足够的鹅卵石垫底，那滤水效果会更好。
　　“巫，要是方便的话带些苔藓回来吧！”
　　“不要小看它们，它们可以过滤污水，也可以垫在草席下保暖，晾干了还能生火，甚至能拿去钓鱼。部落挑的住处比较干燥，没瞧见有这些，山上比较湿润，应该有不少。”
　　好吧，苔藓。
　　厉蕴丹蹲在一块石头边上，用骨刀仔细刮着苔藓。可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一束光”凝聚在她的额头中心，给她一种被热武器瞄准的感觉。
　　有人？
　　造化者？
　　她不动声色地刮着苔藓，动作间全无迟疑和停顿，仿佛并不知道自己被集火了。趁着转身，她飞快地扫了周遭一圈。可对方的道具太过好用，她没看出什么异常。
　　“巫，这是什么？”有人举着一把无花果跑来。
　　厉蕴丹神态自若地仰头：“无花果。”
　　那个瞄准点从她的额头落在颈项，却迟迟没有动手。对方没有杀气，似乎只是在……练习瞄准？
　　半晌，光束消失了。
　　厉蕴丹没看向光束射来的方向，权当一无所知。刮完苔藓，她领着部落的人离开这片山域，只想等天黑之后再来一探究竟。
　　她领着他们离去，自如地与众人交谈，介绍他们采来了何种植物，能吃还是不能吃。
　　渐渐地，她与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木之间……
　　没多久，折叠的空间敞开，被包裹在白色光芒中的人形物现出形态。它们注视着远去的厉蕴丹，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心灵语言交流着。
　　【数据收集完毕。】
　　【代号“巫”，身处原始部落1441号，确认为高频能量人种，无限进化体，危险系数9，请慎重接触。】
　　【是否采集“巫”的基因样本？】
　　【是否将“巫”列为危害性人员，予以消灭？】
　　【是否……】
　　人形物注视着“危险系数9”，反复确认了几遍，最终把后续选项全按了“否”。它们伸出光的触角，一个与另一个相连，毫无障碍地传递想法。每个声音都会在它们心中回荡起隆隆声响，但它们对这种交流方式习以为常。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个星球？”
　　“他们也是人类，但比原始人进化了很多。可能是被更高级的文明投放，但会是谁？”
　　“是谁发现了我们的实验星球？谁有这个力量越过我们的屏障投放另一种人类？”
　　“对方想做什么？这个危险系数很高，另外的那些呢？”
　　“另外那些连鱼都捉不到，或许会饿死吧？他们的尸体需要回收吗？”
　　“……原来他们的差距这么大？”
　　空间再度起了波动，泛光的人形物隐没在折叠空间里，再不见踪影。它们在瞬间转移到千里之外的地方，而等天黑之时，再上山的厉蕴丹便什么也寻不到了。
　　披着巫师袍，握着陨铁横刀，厉蕴丹一想到白天被人拿枪指着脑袋，心里就怒火中烧。本想上山寻找线索，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人头剁掉，没想到他们撤得这么快，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她抓着刀四处寻找，最终凭着直觉寻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在识海中，这片角落的杂草上留有一种奇怪的能量。它们像是分散的光点，又像是某种生物身上的气息。
　　她的手穿过了这些光点，一个也拿不起来。可她的识海却能托起光点，甚至还能将它包裹，一点点消化吸收……
　　几个意思？
　　难道新出现的造化者，是可以吃的吗？
　　……
　　火山脚下冲积扇，九名造化者挤在唯一的蚊帐里，身上涂满了花露水。
　　罗欣怡：“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锅锅没有，要粮粮没有。每天除了吃肉就是吃肉，野菜是一根都不认识，再吃下去肠胃就受不了了。不管怎样，先找个原始部落去加入吧！难道你们想三年过完长痔疮吗？”
　　他们虽然都不是富贵出身，但从小家里爹妈包办一切，就养成了五谷不分的习惯。这在现代社会，只要有钱还能混口饭吃，可搁在原始世界，真能饿得前胸贴后背。
　　肉认识，菜不认识。长期吃肉迟早便秘，别以为当了造化者就不会成有“痔”青年了。
　　少女道：“可是，原始部落吃虫子。”
　　众人一阵沉默。
　　蒙云辉：“但我们的生存能力不如他们，这点得认。副本时长三年，变数可太多了，我们没人抵达辟谷的境界吧？没有就必须吃，没办法。”
　　罗欣怡：“同样都是吃，跟着原始人吃总安全点。像上次多多被蛇咬了口，要不是毒吸得快，造化者体质好，他这会儿还能活蹦乱跳吗？”
　　沉默过后，就是思量。
　　“那去找上次的部落？”
　　“换一个吧？吃虫子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太难了！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找？”
　　九人商议一番，最终朝着厉蕴丹部落的反方向前进。大概行了十来天，他们终于遇见了第二个原始部落。
　　可他们还是太年轻，这个原始部落确实不吃虫子，吃的东西多是肉和野菜，看上去很正常。然而很不巧，他们吃的肉食有点杂。
　　这个“杂”囊括了人，尤其是外来者……
　　九人队进入了这个部落，没呆一天就疯狂逃离该部落。而这次，他们留下了比吃虫还深重的阴影。
　　“啊啊啊！我讨厌原始人！”


第148章 原始人间（6）
　　日子平静地过着,首杀毫无动静。
　　水井新立，木筏建起,厉蕴丹专注安排着部落每个阶段的发展,愈发融入“巫”这一角色，仿佛她本就是个原始人，没发现“受人枪指”一事,也没察觉任何不妥。
　　是日，阳光直射，燥热难耐。
　　阿努拖着木筏前往河边，部落男女紧随其后,他们今日要坐着木筏顺流而下，巡视河道的安全，若是确定水域中没有鳄鱼、巨蟒和食人鱼,那么部落的孩子就能下水玩耍，掌握游泳这一生存技能。
　　部落倾巢出动,无人留下看家。他们并非觉得家不用看，而是认为肉没了可以再狩，盐没了可以再煮,罐没了可以再做，但集体活动要是错过,兴许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原始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他们享受充实的生活，又珍惜每一刻与亲友相处的当下。许是受他们高昂的情绪影响，厉蕴丹也放下了心事，准备胡来一回,同他们去感受河水的清凉。
　　阿努：“巫,我安排人搓了草绳、削了木桩,等检查完这条河道，我想把安全的区域围起来。”
　　厉蕴丹：“你看着办就好。”
　　来到河边，木筏下水。阿努让四个男人拿着长矛站上木筏，轻轻一推，木筏便顺着水流漂远。接着，他抓起骨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从浅滩摸到河底，再沿着河底摸到另一端。
　　不深，木桩能扎。
　　阿努钻出水面换了个气，又像鱼一般下潜，追着木筏往远处去。
　　原始人在上查看，他在下巡视，待河底的深度探到十五六米时，阿努露出水面单手拽住木筏，并回头估量了一下距离。
　　百多米，足够了。
　　“首领，还要继续漂吗？”
　　阿努：“够了，再往深的地方走，木桩的高度就不够了。”
　　他取用的木材很高大，多是二三十米的巨木。劈砍加工，一头削尖埋入河底，多留一段置于河上，如是排列十几根，围成“栅栏”，再在彼此间用草绳、树藤绞紧，就能织成一张天然的网。
　　桩与桩之间不能太紧，否则承水的压力太大，会让木桩“夭折”。网格不能太小，得保重鱼类的正常出入；同时也不能太大，给予水生的肉食者可趁之机。
　　因此，阿努决定打桩自己来，织网的任务交给原住民。他们在这里生活了挺久，应该比他更了解河道中的鱼种，更知道该织多大的网眼。
　　阿努：“就定在这里吧，动手。”
　　“好！”
　　一声令下，木筏上的两人就用草绳拴住长矛的柄部，再将长矛投向岸边。它们双双扎进土里，阿努取过草绳打成结，就此定了在这条线扎桩的事。
　　很快，一人嘬着嘴发出高亢的鸟鸣声，像是一种信号。过不多时，另一端的人就将削好的巨木拖进水里，让它顺水流到打桩的地方。
　　阿努接过木头，凭一己之力将它钉入河底。
　　木桩一截截过来，栅栏一个个架起，他留四人在桩边打网，又逆水而上，探查水域安全与否。待两边都圈起，他们便有了一片长两百米、宽十五米左右的自由水域。
　　当阿努告诉他们“放心下水”时，整个部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他们半点不怕引来猛兽，毕竟首领连拿嘎都能杀，他们很有安全感。
　　跟下饺子似的，他们一个个跳进水里扑腾。
　　原始人高低是有点本事在的，就连从没学过游泳的孩子到了水里，呛了几口也能扒着水游了。
　　见他们玩开了，厉蕴丹也没矫情。她淌水进河游了一圈，觉得浅水区的温度不够凉便往深处去，没多久便到了新打的木桩旁。
　　翻过木桩进入“未探测区”，她展开神识，发现河底越来越深。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不少大鱼正在休憩，其中更有一条长达三米的大鲶从石缝中探出头，“注视”了她半晌又缩了回去。
　　只是，这番“注视”让厉蕴丹升起了警觉心，不准备放过它了。
　　自从上次看“字”顿悟后，她的感知力与直觉力拔高了三个度，似乎只要她想，多少能感知到生灵的念头和情绪。比如猴子对部落的肉干很垂涎，总想趁人不在偷一些，可在阿努一骨矛扎死两只后，它们就对部落充满了恐惧，再不敢来了。
　　这回也是一样，是生物总有“灵”，有灵就会起念。就在刚刚，她感知到这条大鲶是想吃人的。
　　可她是个成人，它无法吞下。但要是遇上孩子，它铁定会下嘴。
　　鲶鱼杂食，可在杂食中又偏好肉食。
　　厉蕴丹锁定鲶鱼，往河底潜了下去。为方便狩猎，她取出“鲛珠点水”装备在身，化作鱼尾瑰丽的鲛人。这一刻，鲛人的捕食天性迸发，她居然能在水里闻到鲶鱼肉的腥香。
　　看上去很好吃……
　　鱼尾大力一摆，她如同箭一般射到大鲶面前。瞬间，她的双手长出锋利的蓝紫色长甲，她一击贯穿大鲶的头部，生生撕下一块肉、正要放到嘴边——神智忽地清醒，她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最终，她把鲶扔在岸上就不管了。等阿努找来，他会自行将猎物带走。
　　透个气，厉蕴丹再度沉入河底。她见过陆地风景千万，却从未好好欣赏水下风光，难得有这机会，自然要畅游一番。
　　什么扒开石块看鱼、抓住鳗鱼把玩、摁住大蛇量体长、把乌龟翻个底朝天……祸祸了一遍河底，整得水生生物不得安宁，它们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了，只能放弃地盘往远处游，谁知厉蕴丹也跟着来。
　　河流汇入大湖，鲛人探进深泽。她在这里见到了一条八米长、约四吨重的帝鳄，不过它对她这种“长相奇怪的鱼”没兴趣，只看了她几眼，就顺水游向另一条通往沼泽的河道，进入密林深处。
　　她不再追踪它，只游向更深处。
　　这片湖很大，足深五百多米，底下不见光，住着不少大型生物。
　　大概是“成精”了，它们能嗅出她的危险。当她摆着鱼尾游去，它们乖觉地清场，将地盘让给了她。
　　湖底清凉，厉蕴丹寻了块大石趴下。她本想小憩一会儿，试试鲛人如何入眠，不料手指划拉处突感异常，像是摸到了一块金属。
　　她拿起一看，别说，还真是金属，且是贵金属。
　　那时快巴掌大小的“狗头金”，形状不规则，有蜂窝状的坑洞，但放在后世不损它的价值。就算杂质多，它也是黄金啊。
　　厉蕴丹吐出一串泡泡：“居然有黄金……”
　　看来附近的山域有金矿存在，或是遭了暴雨冲刷，或是遭了泥石流席卷，这些矿随着水流而下汇入大湖，天长日久地在湖底堆积起来。
　　厉蕴丹来了兴致，她收起矿石再度寻找，果然又扒到了一块狗头金。并且这一块的体积远胜前一块，它足有篮球大小，十分沉重。
　　难不成这也是顺着水流下来的？
　　她止住拍打矿石的动作，不禁陷入沉思。
　　巴掌大的狗头金被水冲进湖泊，她还能想想，这篮球大小的金矿包着杂质都有百来斤重，普通的流水可冲不动。
　　那得是什么？泥石流、洪水、地势便利……等等，这又是什么？
　　厉蕴丹挖开土，不想又刨出一块贵金属。她迟疑了会儿，猛地扬手释放真气，在湖底掀起一阵“狂风”，就见湖水卷着泥沙滚滚退去，露出这片区域下埋着的、大片大片的贵金属矿藏。
　　厉蕴丹：……
　　没有天降横财的喜悦，她只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湖底的不同寻常让她意识到不对，她飞快地朝湖面游去，卸下腰链腾入半空，由上往下地俯瞰整个湖泊。
　　而呈现在她眼底的大湖近似圆形，瞧着虽没有人工的痕迹，却给她一种巨物撞击后留下大坑的既视感。
　　哪来这么多贵金属，恐怕只有一座矿山撞到地面，它们才会全聚在这儿吧？
　　再加上地势的便利，此处逐渐凝成大湖，这才掩盖了曾经的痕迹，要不是她潜入湖底，可能还看不出端倪。
　　也对，若是山里有矿，部落的人常喝混着贵金属的水岂不是早病了？他们活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只能说山里的水是干净的。
　　如此——
　　厉蕴丹望着成形不知多少年的湖泊，看着广袤无边的原始森林，骤感岁月流逝，能抹平一切痕迹，即使这片大地曾承受刚猛的撞击。
　　她叹道：“与陨铁落地的记载很相似啊。”
　　陨铁横刀的铸造材料就是从天外来，一击砸穿了皇宫留下大型坑洞，史书上的描述与这湖底的模样相当吻合。
　　这是被砸了啊。
　　【叮！隐藏支线解锁达5%，死亡率提升至1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
　　几个意思？
　　她只是感慨一番罢了，怎么隐藏支线有了推动？难不成湖底还有什么秘密？
　　思量片刻，她再入湖底。
　　……
　　是夜，玉兔高升。
　　部落安静，篝火哔啵。厉蕴丹踏月晚归，就见阿努还坐在火堆边，正从柴火下扒拉出烧红的泥块。
　　见到她来，阿努笑道：“巫，你可回来了。那条鲶鱼还剩一半，已经擦了盐挂上了。这是新做的‘叫花鸡’，给你留着呢。”
　　他拿过木棍敲打泥块，露出被大叶包裹的雉。它被处理得相当干净，里外抹了盐、腹中塞了野果和草药，一开叶子便浓香滚滚、汁水丰沛，令人闻之食指大动。
　　阿努将一整只雉拆到陶盆里，递给厉蕴丹：“巫，你尝尝。”
　　厉蕴丹：“你不吃？”
　　“早吃过了，‘玛度’去山上的陷阱里查看，发现野兽是一只没捉到，雉倒是有七八只。别的都被分着吃了，这份是你的。”
　　厉蕴丹颔首，就着陶盆喝了口汤水，再撕着肉吃。她在湖底泡了六个小时，收了一堆矿石却没发现别的线索，颇感困惑。如今美食入肚、又见阿努，她突然灵光一闪，开口问道：“阿努，你以前的部落都遇到过什么样的灾难？”
　　“灾难？可多了。”
　　阿努回忆道：“小时候，有一群狼包围了部落，死了很多勇士和奴隶。等我再大一点，部落里的人开始生病，前后死了很多人，后来巫一把火烧了所有尸体，疾病才消失。但族人已经不敢在那里生存，于是去寻找另一个家园。”
　　“遇到过一次地震和一次山崩，躲过一次森林大火，后来等我长大了，就是大雪封山、食物短缺，我爬上雪峰去向神灵祈祷，恳求祂保佑我的族人度过寒冬……”
　　现在想来就是一阵唏嘘，往昔短得历历在目，却又长得像是隔着几个世纪。
　　“巫，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在想部落会不会也遇到这些。”
　　放下陶盆，里头只剩一些骨头。阿努将骨头堆一块儿放进草笼里，提着草笼走到树下，设了个陷阱放在那。
　　之后，厉蕴丹修炼，他在守夜。待得天明，草笼里多了只黄鼠狼。
　　第三日，部落晒鱼干的地方挂起了一张黄鼠狼的皮。
　　厉蕴丹盯着皮子半天，确定了一点，这试炼场暂时不兴怪力乱神，动物也没法修成精，不然“黄大仙”被拆吃入腹哪有不托梦投诉的道理。高低得骂她两句，不是么？
　　那么问题来了，“怪”不是恐龙，不是山精，又能是什么呢？好几个月过去了首杀还搁在那儿，究竟是他们造化者太菜，还是压根没有首杀？
　　疑惑未解，眨眼又是半月。
　　阿努找到了水稻与棉花，挖出了番薯和萝卜，搜集了桂皮同辣椒。他们生活的地方像一座宝山，似乎只要有心寻找，总能翻出各种作物。
　　部落的人对“丰收”一事十分欣喜，唯独厉蕴丹捡起一根稻穗仔细观察，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原始时代的野生稻穗，颗粒都是如此饱满的吗？这看上去真不像是野生的水稻，倒有些后世种植了数代且代代改良过的水稻影子。
　　再者，这些本该在天南地北的农作物怎么会聚在同一块区域？真的是凑巧吗？
　　“巫、巫！”
　　厉蕴丹转过头去，就见“西”扛着不少甘蔗走来。她告诉她，首领说这叫“甜水棍”，也叫“甘蔗”，是野猪最爱嚼的东西。它们长在另一座山的背阴处，占了很大一片地，足够部落吃上很久。
　　“连甘蔗也有……”
　　这试炼场委实古怪了些，偏偏她怎么也摸不到头绪。厉蕴丹以为做一只“无头苍蝇”的现状还要很久，不料就在三天后的深夜，变故来得如此突然。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部落中的人早早睡了，只余森林内外的虫鸣没停。飞鸟仍在巢中，走兽外出觅食，蚂蚁搬着死蚱蜢，山猫追着灰老鼠……一切如常，与平时没有不同。
　　上到造化者，下到萤火虫，都没有察觉到异端。可就在这时，远方休眠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山骤然爆发，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轰隆”巨响，猩红的岩浆喷薄而出、冲上天际。其势刚猛，火山口裂开数道缝隙，它们一路往下蜿蜒，颇有撕裂整座火山的架势。
　　“轰隆！”
　　鸟兽嘶鸣，夺路而逃。大地在震动，岩浆在流淌，燃烧的巨石被地心的冲击力高高顶起，在空中炸出一条圆弧，再狠狠地砸进山体里。就见再一声巨响，森林大火熊熊燃起，野兽在惨叫，飞禽在尖叫，全世界充斥着“救命”的呐喊，而火山喷发的大灾还在继续。
　　“轰隆！”
　　地面皲裂，火石天落。
　　阿努的咆哮响起，声音刺破黑夜：“跑！快往西边跑！”那是他所能见到的、死亡气息最少的生路。
　　说来也是奇怪，不论是对人还是对动物，他身为死神多少能预见死亡。可这次灾难降临，他没收到任何暗示，明明之前大家身上一干二净、没有死亡的阴影，怎么现在突然死气笼罩，一副挣脱不得的样子？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何连死神也收不到死亡通知？
　　“跑！”
　　阿努抄起两个孩子往远处狂奔，后头的人捡起火棍拔腿就追。男人们抄着孩子，女人们抱着药罐，老人们扯着干肉，他们堪称“经验丰富、训练有素”，一溜串地跟着首领跑，还不忘在跑路过程中捡几只受伤的小疣猪。
　　“巫、巫！快跟上来，地上还有兔子！”
　　厉蕴丹：……
　　巨石从火山口炸出，在空中划过的弧线越来越多，波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广。火山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刻不停地驱动它、催熟它、耗尽它，将它积累近千年的能量一次性挥发出来，狂暴得无以复加。
　　她仰头，便见一块火石刺破长空，即将砸向森林。若是不阻止，森林大火必不可少，部落逃生的路线也会被切断，这可不行。
　　厉蕴丹张开神识，隔空锁定火石。她举起双手做出“托”的动作，就见下降趋势甚猛的火石突然顿在半空，连寸余也前进不了。
　　下一秒，厉蕴丹双手一捏，神识也跟着挤压火石。它在瞬间化作灰烬散落，随着热风飘扬在森林上空，迅速被吹得无影无踪。
　　接着，她取下“既着万相”，穿上阿瑞斯战甲。银紫色的金属羽翼一瞬张开，她飞上天空以真气护体，头铁地迎上一枚凶猛火石，狠狠地将它撞得四分五裂。
　　厉蕴丹扬起手，神识即刻铸成屏障，兜住无数火石。她操纵这块撞击另一块，驱策那块连续干掉四五块。
　　神识粘住火石，她将它们甩回火山口。就见甩回去的石头与刚喷出的石头撞在一起，爆炸的那秒连火山头都矮了一截。
　　可它的内核没有止息，还在以愤怒的姿态对外喷射火核。而人类的力量哪能与大自然的伟力抗衡，当地动袭来、火山裂开、岩浆蜿蜒、有毒气体扩散，他们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侈。
　　“轰隆隆！”
　　厉蕴丹拿出魔杖，金属翅膀一振飞向火山口。纵使人力不及大灾，可她依然要逆天争取，阿瑞斯战甲不是可以在岩浆中作业吗？那么就随她一起进入高危之地，将这燃烧的火核永久封存。
　　温度陡然拔高，犹如擦过太阳表皮。厉蕴丹不带犹豫地收住翅膀、直直掉进火山口，她伸出魔杖点上翻滚的岩浆，使出无声的冰封禁咒。
　　霎时，冰冻的魔力与火山的力量相抗，以移山填海般的不可抗拒之势，将岩浆强势冰封起来。只见猩红的岩浆顶端一寸寸化作冷却的黑色，底下却依然是沸腾的火核。
　　可冰封在蔓延，从头漫向尾，黑色逐渐增多，冰蓝覆盖满面。她倾泻出大量真气封住山口、“缝合”裂纹，辅以禁咒强制熄灭火核，并将整座火山封成雪山……
　　待最后一丝魔力使出，阿瑞斯战甲再次打开翅膀。厉蕴丹冲出火山口飞上天际，静静地注视着冰蓝色的火山，没感觉到冰封咒有崩溃的迹象。
　　看来是封住了……
　　她收拢翅膀落在地上，除却战甲、带上面具，抹了两把火山灰涂在身上，捡了熏死的兔子两只，就头也不回地进到森林去了。
　　只是她没料到，首杀会是这么离谱的东西。
　　【叮！成功制止大灾“火山喷发”1次，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5000点。】
　　【恭喜您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获得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厉蕴丹止住了脚步：……
　　所以，首杀是阻止一场自然灾难？
　　所以，这个试炼场的“怪”是自然灾难，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情况是会出现很多次吗？直到用三年的时间重创整个星球为止？
　　难怪了……
　　难怪之前杀什么都得不到首杀，谁会想到与自然抗争啊？她敢说，这次火山喷发，一般造化者能离多远就多远，别说靠近火山阻止灾难了，他们估计还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忙着用手机录像吧？
　　谁能想到“怪”是天灾，连她也全没往这方面想。要不是为了救人，她……果然，试炼场的第一要义还是救人。
　　但救归救，她不曾忽略这次灾难的疑点——
　　为何在火山喷发之前，敏感的动物都没察觉不对呢？
　　蚂蚁没有搬家，走兽没有逃离，飞鸟依旧归巢，它们的表现与往常无异，没给人任何预警，仿佛这一场灾难本不该发生一样。
　　可它偏偏发生了，以不可阻挡之势砸碎了他们平静的生活，并间接提醒她以后还会有。
　　天灾级末日就是地狱难度的试炼场，它的重生与覆灭都带着“道”的伟力。让她一个小小的元婴去对抗天地的业力，这真是……
　　神来之音是打算考死她吗？


第149章 原始人间（7）
　　海边,一头食肉牛龙被造化者拆分到只剩骨架，他们架起大锅熬骨炖肉,晒干海水取盐调味,再拔下牛龙的牙齿作纪念，以示自己来原始世界走过一回。
　　“首杀有变动了。”
　　“嗯，对方先我们一步知道了试炼场要杀什么怪,而我们的机械师忙了一晚上还没锁定对方的身份。”
　　“机械师也会失手？”
　　“会。”男子撕咬着恐龙肉，两排鲨鱼齿在阳光下闪着寒芒，“他说这个试炼场的磁场有问题，会干扰卫星的信号和成像。他先后送了三颗迷你卫星上天,结果没有一颗卫星撑住一小时，全废成太空垃圾了。”
　　“不能回收吗？”
　　“一次性用品回收什么，好在还有‘机械黄蜂’能用,但没想到‘机械黄蜂’放出去才两天就被牛龙吞了。”男子笑笑，“看来机械师只能在现代和古代发挥作用,放星际和原始就是‘弃子’。幸亏跟我们是一个团队，不然他连肉都吃不上。”
　　想到机械师气急败坏地钻进牛龙胃袋扒零件的场景，两人相视一笑,但男子很快收敛了笑容，道：“既然首杀没了,就说明‘怪’在内陆而不是海边,我们不能在这边逗留了。等存够食盐，让占卜师挑个方向走。”
　　“那我们是去寻找首杀者，还是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
　　“这我哪知道，问占卜师啊！”
　　同一时间,另一端点。隐没在深山老林、干掉棕熊占了山洞的九人队凑到一起,于阴暗处削了一面山壁作幕布用,再取出一只新功能手机，将昨晚录下的火山喷发画面投了上去，一遍遍观看。
　　“哇靠，副队，录像说投就投，这什么时代的手机？”
　　罗欣怡：“智能手机还分哪个时代，21世纪啊！我这只是2025年的国产新款，有‘花式投屏’功能，平时过副本会带着它录像，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别的用场。”
　　昨夜火山喷发、万物奔逃，罗欣怡一边感慨灾难无常，一边登顶山峰录像，记录生命的脆弱与渺小，见证自然的沉默和强势。
　　她忠实地摄下每一个镜头，幻想离开主神空间后要把录像剪成纪录片，投放到视频网站震碎别人的三观去。可拍着拍着，她发现自己的三观先被震碎了。
　　“看这里，就是她。”
　　画面暂停，罗欣怡的手指点了点左上角。就见暂停的画面突然放大拉伸，一点点具现出一个长着翅膀的女人。由于该手机的像素比较高，远景放大后还算高清，他们清晰地看见了女人的脸，以及她身上的战甲、对付天灾的手段。
　　然而颜控的重点总是歪的，脸一放大，少年少女异口同声道：“哇，她好漂亮！姐姐我可以！”
　　罗欣怡给了这俩一人一个脑瓜崩：“清醒点，别看脸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位可能是个传说级别的甲级！”
　　“卧槽！她好牛逼！”再次异口同声。
　　“……”这两只颜狗已经没救了。
　　蒙云辉叹大气，把歪掉的话题扯回来：“阿瑞斯战甲，我记得这是戊级道具，售价5000点。”
　　另一人：“如果她真是传说中的甲级强者，为什么不挑刑天战甲而是选阿瑞斯呢？”
　　蒙云辉：“你不懂，正因为一套戊级战甲能用到现在，才证明她是个强者。但凡她弱一点，戊级战甲早就为了保护她而报废了。”
　　就是这个理，罗欣怡点头，让录像继续播放下去：“看见了吗？她的实力……操纵火石击破火石，拥有强大的念动力。”
　　画面爆开一连串火光，仿佛炸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愣愣地盯着屏幕，就见对方全然没有疲态，她振翅高飞，穿梭火石之间，迎着大自然的雷霆之怒，毅然决然地冲进了火山口。
　　“天！”有人捂住了嘴，“她……”
　　质疑的话尚未说出口，整座火山便被冰封起来，强行熄灭了火核。那道人影再出火山口，滞留半空没多久就离开了，不见影踪。
　　录像至此止息，只余众人久久无法回神。
　　罗欣怡：“在她离开后不久主神就给了提示，首杀被人拿了。我猜火山中有什么怪物，那或许就是这个副本要杀的东西。”
　　然而，怪物已成了次要，“甲级”成为了主要。他们确实没见过几个高序列，但这女子凭一己之力冰封整座火山的实力，足以让他们窥见甲级的冰山一角。
　　“念动力强者，冰封火山用的是魔法吗？”
　　“大范围杀伤性魔法，起码是个乙级标准的禁咒了。连禁咒都能随便用，不是甲级说不过去。”
　　“我开始慌了！这副本连甲级强者都有，到底要杀什么等级的怪啊？”
　　“咱们要去找她吗？”
　　最后一句出，队伍沉默了起来。几人面面相觑，蒙云辉又看了几遍录像才道：“暂时别打扰她，要是有缘总会再见的。看她扛火山是一个人，离开也是一个人，应该是独来独往的孤狼，与其凑上去被人误会成找茬的，还不如明哲保身。”
　　“虽然首杀拿不到，但能提前得知高序列是个什么样的人，反倒是我们的幸运。她那么强，应该也发现了欣怡，可她没对欣怡做什么……”
　　“是个好人。”
　　傍晚时分，森林寂寂。
　　大火已经熄灭，动物尸体遍地。青烟升腾，空气焦糊，厉蕴丹走了半天才寻到部落的足迹，沿着痕迹找去，她发现他们没跑多远，都在一个山洞里窝着。
　　她打算领他们回家。
　　阿努：“巫，部落没有被烧毁吗？”
　　“没有。”厉蕴丹道，“山火灭得及时，部落保存完整。只是周遭的獐子兔子都跑没了，以后狩猎得去远一些的地方。”
　　不到万不得已，部落不会离开原有的住地。去往陌生的地方一切要从头开始，谁知道周围有没有猛兽，果蔬是不是带毒，流水算不算干净。而呆在原地不用考虑这些问题，即使动物受惊跑了大半，但只要河道还在，它们迟早还会找来。
　　阿努明白利害，当即聚众返程。及至入夜，他们终于再进部落，饿了一天的人赶紧生火烤肉，可算吃上了东西。
　　趁着声音嘈杂，阿努问道：“巫，首杀通知有了，是你拿下了首杀吗？”
　　厉蕴丹点头：“这次的首杀不简单，试炼场要克服的事物也很难。它们不是别的，而是天灾。”
　　“啊？”
　　厉蕴丹：“火山、洪水、海啸、冰雹、地震……你提到过的种种都有可能发生，或许还不止这些。而这次的灾难来得毫无预兆，实在有些奇怪。”
　　“阿努，你说下一次的灾难会是什么呢？它又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这很难说，谁摸得准大自然的脾气。
　　就算厉蕴丹对“灾难的起因”有所怀疑，可受限于阅历和眼界，她无法透过现象看本质，更猜不出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但存在即合理，纸包不住火，只要灾难在继续，有些鬼祟迟早会露出马脚。
　　半月后的一个早晨，逐渐复苏的森林迎来了回归的动物。灰烬之下生机依旧，动物的尸骨腐化在土里，嫩芽攀着尸骨而生，焕发出全新的绿意。
　　许是这些天太过闷热，水气攒到了一个阈值，总算形成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它们乌压压地聚集在森林上空，云层中闷雷阵阵，酝酿没多久就落下了瓢泼大雨。
　　“哗啦啦……”
　　部落的人赶紧把干柴搬进屋里，又取出陶罐陶盆，接着天上落下的雨水。闪电划过的刹那，他们纷纷缩进屋里，又惊又惧地透过缝隙看向天空。
　　原始人不懂雷电的成因，只知道天上若是传来巨响，那么森林有可能燃起大火。而大火，意味着食物的再度匮乏。
　　“轰隆！”
　　水流汇聚，蜿蜒着流进屋里，打湿了干草和草席。“帐篷”顶部在漏水，缝隙里透入了寒气，厉蕴丹涉水而过站到屋边，透过密集的雨帘看向天际。
　　大概是渡过雷劫，即使外头的雷劈得再响，她也觉得不怎么样。甚至，她还能平静地欣赏雷电在天空中勾勒的轨迹，凌厉、强势又锋芒毕露，就像刀术一样。
　　只是看着看着，她恍惚中生出了一种错觉。
　　就在刚才的光影交错间，她仿佛看见云层中有一块巨大的灰状物旋转着，可再凝神看去，云还是那片云，它们在风中翻滚，凝聚出各种形状。
　　或许是看错了……
　　乌云是灰黑色，它们交叠翻覆，偶尔形成一些奇怪的形状也未可知。不过，雨水的味道似乎发生了变化，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它有点不同寻常。
　　伸出手接过雨，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隐约间，她闻到了一股“食物”的气息。
　　食物？
　　她不理解，又仰头朝天看去。雷鸣还有后续，天上的乌云却已经散了，雨势渐渐变小，而之后落下的雨水无色无味，没有奇怪的味道。
　　厉蕴丹终是心生疑窦，她没入雨中、进去森林，改头换面再飞上高空。
　　她穿着战甲在云层中穿梭，张开神识搜寻各个角落。可是没有，还是没有，仿佛她的疑窦只是一种多虑，好像她之所见真是一种错觉。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降雨，不掺杂任何诡异之物。
　　厉蕴丹：“是我多心了？”
　　她最后巡视了一遍高空，在彩虹出来时返回了部落。
　　殊不知就在她离开后，天上的折叠空间打开，露出不明飞行物的一角。它闪现半秒就消失无踪，转移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空间萧索又冷寂，唯余人形物的触手“粘”在一起，传递信息。
　　【进化体人类很敏感，她发现我们在云里，但她无法看穿空间。】
　　【有更高等的文明介入了我们的实验星研究，她身上的翅膀就是证明。】
　　【他们利用虫洞投放了一千个进化体，不知道别的进化体跟这个想比会怎么样？她的危险系数有9，不方便捕捉，其他的危险系数不高，可以捕捉。】
　　【要人类的基因……】
　　……
　　大地复归平静，雨后只剩泥泞。好在部落的人学会了烧制陶罐，自然也能拓展发挥，利用粘土烧制一下砖瓦。他们决定改进一下建筑，不然下一次暴雨积一次雨水，很快会有人生病的。
　　遵照巫的叮嘱，他们生火架起骨锅，往其中倒入清水、野姜、大葱和蒜。耐心熬煮许久，再放入适量盐巴，就成了一锅最原始的、驱寒暖身的姜汤。
　　每人一碗，雨后饮下保暖。味道谈不上好，可喝了就降低部落得病的风险。
　　“帐篷”里还是潮湿的，为求干燥，他们取过火把进屋插在地上，等着热气一点点烘干湿气。见状，厉蕴丹明白“暖炕”、“地灶”一类的民间用物可以搬进部落了。
　　是夜，“帐篷”终于干燥了。拾掇了干草，铺好席子，厉蕴丹盘膝打坐正想修炼到天明——忽地，她听见遥远处传来疾驰的跑步声。就像是某种群居的两足动物在朝部落跑来，目标明确、定向精准。它们甚至没有迟疑或转弯，好似早知道这里有个部落，翻山越岭、发足不懈。
　　“咔咔、咔咔！”这是它们喉管里发出的声响，伴着一声声气音和嘶鸣。听上去像是在交流，想来是一群智商不低的……掠食者？
　　厉蕴丹三两步走出屋子，就见阿努也已起身，正与她注视着同一个方向。见她出来，阿努便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他当即高声发出鸟类的警报声，吓得整个部落从安睡中惊醒，全体抓住了石刀。
　　“首领，出了什么事？”
　　他们没发现异常，却还是谨慎地朝阿努和厉蕴丹集聚。两人并未给出解释，只是让众人拿出长矛和草绳，准备好应战。
　　一群原始人初始不明所以，直到林间传来“沙沙”的跑步声才脸色大变。再抬眼，就见十五只成年的迅猛龙从林间冒出来，快速往两面扩散包抄整个部落，它们甩着尾巴对他们虎视眈眈，利齿微张，流下滴答涎水。
　　“昂——”细长又尖利的叫唤着，像是在说找到猎物了，原来在这里。
　　厉蕴丹眯起眼：“找到猎物了？在这里？”
　　阿努：“巫，你在说什么？”
　　厉蕴丹：“我很好奇，我们是怎么被它们盯上的。”
　　部落住的地方很安全，除了几个月前误入的一头霸王龙，他们几乎跟恐龙没有任何交集。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四季之分，高温让食物充沛、水源充足，若无必要，恐龙不会离开合适的栖息环境，就为了捕食人类。
　　除非……
　　阿努：“书上说，肉食性恐龙会记住猎物的味道，不惜跋涉万里也要吃到嘴里，可我们招惹过它们吗？”
　　成体迅猛龙智商很高，喜欢团队狩猎，它们体长一般在3到5米，体重数吨，是兼备力量与敏捷的掠食者。在狩猎各种恐龙时，它们尚且占据不小的优势，而狩猎一群原始人不要太简单，只消对上必是完胜。
　　厉蕴丹：“看来我们身上有‘猎物’的味道。”
　　那么问题来了，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呢？
　　她思来想去只有下午的那一场雨，下到中途突然变味，怎么想都觉得有鬼。可现在不方便分析内情，得先解决十五只迅猛龙才行。
　　想到兽灾也是一种灾难，厉蕴丹便说道：“阿努，这十五只交给你，全杀了。”
　　“是。”
　　于是厉蕴丹第一次见识到了死神的力量。
　　只见阿努张开手，源自地狱的死气便沾染了他的身。当他迈步朝迅猛龙走去，野兽的本能让它们往后退缩，却因“死亡召唤”而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它们在嘶鸣，它们在恐吓，可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哀鸣。
　　下一步落地，一把通体漆黑的死神镰刀出现在阿努背后。他抬手抓住镰刀刀柄，“刷”一下横过放在身边，手起刀落，即刻斩下了头领的首级。
　　“噗通”一声头颅落地，剩下十四只迅猛龙的求生欲战胜了恐惧感，几乎在同时发足起跳，一半往森林逃窜，一半朝阿努扑来。
　　阿努甩过死神镰刀，一击切割削断迅猛龙的脖颈，再一击反手勾破另一只的肚皮。它们呜咽倒下，生机被镰刀吸食干净，死气蔓延，在它们看不见的地方缠了满身。
　　见首领杀拿嘎如此英勇，部落的人像是受到了激励，一个个兴奋地嘶吼着举起长矛，朝林中的拿嘎追去。阿努削死七只便遁入林中，他抓着镰刀狂舞，将巨木与迅猛龙一道劈成两半，当真做到了一只也不放过。
　　前后共花费三分钟，战斗便结束了。
　　又半小时，阿努和跑出去的族人一道带回了战利品，他们将十五只迅猛龙的尸体摊开堆在空地上，知道在接下来的半年里，部落不仅可以每天吃三顿，还三顿都能吃饱。
　　肉实在太多，盐就不够用了。看来他们得外出寻找盐湖或者盐洞，不然这上好的龙肉可就浪费了。
　　【叮！成功制止灾难“兽群侵袭”，完成难度等级为“丁”，奖励2000点。】
　　主神的提示声传来，阿努顿了顿。但过了五个试炼场的他已不是单纯的原始人，他没让别人看出异常，只是在吩咐他们给迅猛龙抽筋剥皮后，悄然靠近厉蕴丹身边。
　　“巫，兽群袭击也是一种灾难，等级为丁，有两千奖励点。”
　　厉蕴丹垂眸，道：“自然灾害的等级比它高，是丙，奖励也更丰厚。阿努，你有实力制止自然灾害吗？”
　　阿努实诚道：“巫，你高看我了。死神针对任何生物都能特攻，唯独对自然灾害束手无策。除非我成为至高的死神，可以拿捏一个星球的‘生命’，不然……”
　　话不用说尽，意思都懂。
　　说白了，这个试炼场十分磨人。以灾难为“怪”，以自然为“物”，相当于在针对所有体系的造化者。都说人定胜天，可天意却能弄人，小型灾难或许不会拿他们怎么样，可若是来一场海啸，降临一次冰河，造化者真有本事活下来吗？
　　未必。
　　厉蕴丹抿唇：“有二就有三，火山来过，兽群来过，接下来会是泥石流么？”
　　不，还有河道，没准是洪水？
　　……
　　遥远的海边，总数35人的造化者团队正在午休。他们晒着海水取盐，腌制牛龙肉放进空间，又有人泛舟海上垂钓，享受一时的安谧。
　　“我在进主神空间前就很喜欢钓鱼，经常带着我的老婆孩子一起去垂钓。他们倒是钓上来不少鱼，只有我越钓越离谱，不是钓鞋子就是钓蛇，牛吧！”
　　“可后来他们碰上个醉驾的，出车祸了，要很多钱……”男人叹道，“我是为了钱进的主神空间，到头来想回去都难。”
　　他攒了两瓶“丁”级的修复药，奈何怎么也攒不够回去的奖励点。万般都是命，他只能强迫自己想开。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我老婆特别喜欢宝石，我给她攒了不少。”
　　另一人道：“会的，别担……”
　　突兀地，远方海域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连带着整块区域都震荡起来。大陆板块仿佛与海洋板块发生了碰撞，一群造化者在沙滩上左右颠簸，好不容易才站稳——正在这时，他们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死亡气息。
　　这是……
　　目光远眺，他们瞧见海的另一端出现了一条白线。跟看潮似的，那“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大，一浪堆着一浪，一层接着一层，渐渐汇成了他们从未遇见过的、百米多高的大海啸。
　　它倾覆下来，裹挟着海洋恐怖的威势。那不知几亿吨的海水砸下来，就算是高序列造化者的筋骨也吃不消，更何况是普通的造化者。
　　“啊！海啸——跑啊！”
　　防御屏障打开，飞行道具拿起，一群造化者各显神通地飞上天空、遁入地底，或是化作人鱼融入水域。他们把能带的队友带上天，可就算再及时，也有疏忽的地方。大约有五六个造化者被海浪卷走，飞得不够高的人被巨浪拍下。
　　有人使出技能对抗海啸，可渺小的人类如何能对抗自然，最后终是被吞噬的结局。
　　“哐当……轰隆！”
　　海啸冲上海滩，疯狂席卷每一处角落。造化者们从上往下看去，就见它漫过山脉冲向更远的地方，大有将一切吞没的架势。
　　而后续的浪潮并未止息，震动似乎还没结束，浪潮还在不断打来。
　　见状，有造化者喃喃低语：“不会是个灾难末世吧？这是难度最高的。”


第150章 原始人间（8）
　　灾难型末日一直被造化者定性为难度最高的死亡副本。
　　原因无它,灾难无法避免，且波及范围广、杀伤力强、形式多样、几乎无解。它们要么不来,一来就收割性命一大片,任是高序列造化者再强，逃不掉就是逃不掉，真应了那句“阎王要你三更死,哪会留你到五更”。
　　正如现在，大海啸过后满地狼藉，有六名造化者失踪，十一名造化者受伤,更废了二十几个防御道具，损失可谓惨重。
　　幸存的造化者坐在飞行器上，一边巡逻废墟搜救队友,一边分析情报判定副本难度。
　　可越是深入交流，人心的躁郁就越重,他们恍然发现，即使自己拥有了异能、强化了血脉、补足了道具，成为了一名不可一世的造化者,但在面对发怒的大自然时，他们仍然像蝼蚁一样无力。
　　凡是经历过灾难末世的造化者,谁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看电影和亲身体会是两码事,前者站在上帝视角，对每种灾难了如指掌，还能把各种自救方式说得头头是道；后者切身进入灾难场景，不是手足无措疲于奔命,就是反应不及当场咽气。
　　“以前巽风大境有两位乙级强者,就是含恨死在灾难末世的。”
　　有人回忆道：“据说那个副本也是投放了一千人,时长一年左右，期间海啸地震不断。造化者使出浑身解数求生，躲不过就是死，躲过了也得不到奖励。一场下来没有怪、没有支线，干着死亡率最高的活，得的只是保底的基础分。最要命的是，那副本走到最后是星球爆炸，你说这谁逃得过？”
　　“除了一个有复活道具的丙级，其余人谁也没活下来。不过，那位丙级活是活了，却得了很严重的精神创伤。后来，艮土大境没人再见过那位丙级，有说是死在下一个副本了。”
　　这人说完，听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讲真，如果这个副本也是“星球爆炸”，恐怕他们谁也活不下来吧？
　　“不要这么残忍……”有人绷不住了，“这个副本也是‘千不留行’，也是没有怪、在发生海啸，别这样！我看不到希望！”
　　“只是猜测……”这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说的人自己也不信。
　　但信也好，不信也罢，行动起来总比原地等死要强。当机械师说出“只要你们给我提供材料，我可以打造出一个防灾堡垒”时，一众造化者突然看到了生的希望。
　　机械师：“寻矿、挖矿、打地基之类的事，光靠二十几个人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我有两点方案，一是与造化者合作，尽可能陈述利弊让他们与我们联合，但有被背刺和起内讧的危险；二是与原始人合作，进行部落吞并、提前进入奴隶制社会，但他们工作效率很低，要做好造个两三年的准备。”
　　“你们选吧，最后给我答案！”
　　于是，压力给到了占卜师这边。
　　在众人的注视下，占卜师压力极大地取出道具占卜，观其结果，她语气飘忽：“额，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选这两条路都是死。”
　　“什么？”
　　“那岂不是没有活路了？”
　　“占错了吧，要不再来一次？”
　　占卜师朝天翻了个白眼，嘲讽全开：“你行你上啊，你们再哔哔我就咒杀你们。”等这一窝安静了，她才道，“牌面显示，我们得给原始人做奴隶才能活下去。”
　　众人：……
　　“行了，别磨蹭了，我们找个部落去上班吧。”
　　……
　　大陆广袤，地域开阔。是以，在陆地板块的一端发生了海啸，生活在中部的人压根没有感觉。他们依旧过着忙碌的日子，追着疣猪寻找盐地，跟着牛羊踩点盐洞。
　　皇天不负有心人，耗时约一月之久，外出寻盐的小队带回了盐湖的消息。
　　阿努：“在五十里开外的地方有个盐湖，面积不大，水很清澈，周围长着不少耐盐的植物。我看见三角龙栖息在那里，还有火烈鸟、天鹅和锦鸡，食物很丰富。可惜盐湖封闭，没有河道可以进入那里，不然我们走水路可以往返更快。”
　　说着，他从随身背着的兽皮包里掏出一大把盐。这盐雪白漂亮，与土壤煮出的盐巴全然不同，且量多耐用，够部落吃上很久了。
　　而盐的问题一解决，部落的生计问题等于解决了大半。阿努可以把重心转移到别的地方，比如扩张地盘、兼并其余部落。
　　“巫，在回来的路上我解决了一个食人部落，带回了被他们当作食物的八个人。”
　　厉蕴丹：“食人？”她蹙起眉头，“你做得不错，他们距离我们的部落不远，是个隐患。”
　　阿努垂首：“那八个人无处可去，能留在部落吗？”
　　“你是首领，自行安排就是，况且部落也缺人手。”厉蕴丹道，“只要不是造化者，其余人的去留无需与我说明。”
　　“是。”
　　这天起，部落多了八张嘴吃饭，也多了八双手干活。好在部落食物丰富，有那十五头迅猛龙的肉在，多养八十个人都没问题。阿努时不时找他们问话，打听森林之外的部落的消息。
　　日复一日，外来的八人彻底融入了部落。为使每一个“族人”对部落充满归属感，阿努敲下迅猛龙的牙齿分给他们，并给部落起名为“龙牙”，定部落图腾为龙。
　　说来也巧，无论是前头的霸王龙还是后头的迅猛龙，都是头尾皆长、四肢有爪的长相，而在原始人粗狂的画法下，它们一只只的全成了四脚蛇，阿努看了哭笑不得，干脆提起木炭给四脚蛇加上了角。
　　这一笔直接注入灵魂，最原始的“龙”就此诞生。
　　阿努：“巫，你看，这就是我们部落的图腾——龙！”
　　瞧着一条胖胖的长角四脚蛇，厉蕴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身为真龙天子，她从未受过这种委屈。
　　“换一个吧，狼怎么样？”
　　“可狼被霸王龙咬死了，不吉利。”
　　“……”无话可说，阿努连吉不吉利都懂了？是她小看他了。
　　午后，本想出门采草药的厉蕴丹看到外头一大堆用木炭画的“龙”时，这迈出去的脚不禁又缩了回去。
　　她半句话也无，只平静地放下兽皮帘，退后坐回草席上，进入静心打坐的状态。
　　又三日，一场大雨冲掉了“龙”图腾。厉蕴丹淋在雨中感受水的倾落和变化，可遗憾的是，这一次她没发现雨水有什么不对。
　　待雨停，部落的人给她送来一碗浓浓的姜汤。她喝过姜汤再守了一夜，发现没有恐龙上门找茬就确定了一点——上次还真是雨水出了问题。
　　不过，谁能在雨水里做手脚？
　　联想到她在云层中看到的不明物，她真怀疑这世上是不是有雷公电母？偏偏林中的动物不能修炼，也无山精野怪，这试炼场不存在神话物种，想来也没有住在云上的神仙。
　　可她确实看到了……
　　那么刨除神仙精怪，云上的又会是什么？
　　厉蕴丹再次换上战甲飞上云端，这一次还扩大了巡逻面积。可惜往返数趟仍无所获，无奈之下，她干脆坐在水边进行思考，想着该如何抓到对方的马脚。
　　上流溪道狭小、流水湍急，兼之劲风吹落花，猿猴折断枝，导致不少花瓣树果都落进水里，还顺着水流而去。
　　厉蕴丹无意中看到，有鱼跃出水面吞食树果，而花瓣沾了它的身。它一转身钻入水深处，花瓣也跟着偏离方向，被它带出去很长一段距离。
　　看着看着，厉蕴丹眯起了眼。她的食指不自觉地敲打膝盖，没多久，她起身遁入林间，去寻找细小有色、能被风托住的矿石粉末。
　　或许，她可以用魔法将粉末洒在上空，再根据粉末的变化来推断云上有没有住着生物？就像花瓣会沾上鱼身，粉末也会沾上生物的身，届时，她能循着粉末找到对方的踪影。
　　半日后，厉蕴丹在很远的山谷寻到了几块带色的矿石，它们分别是雄黄、青金石、朱砂和绿松石。只消碾碎，矿石的粉末就是天然的上色颜料，常在后世被用于唐卡绘画，一经着色很难被洗掉。
　　厉蕴丹取来陶盆，率先将青金石捏成粉末。之后，她将雄黄撒在地里，将松石撒在水边，将朱砂放在房间，将青金石粉混入半空。有一就有二，她不信对方不来。
　　做完这一切，厉蕴丹便放下了所有心事，转而投入部落的启蒙事业中。为迎合时代的局限性，她并未教原始人后世的文字，而是将文字历史最初的甲骨文写了下来，教导他们去记忆、去理解、去使用。
　　接着，她把八卦教给了他们。倒不是传授什么高深的知识，只是简单地教了他们如何用八个卦区分方位。如此，以后记“盐湖在哪”、“河流在哪”也能用八卦精准地描述，哪怕时间飞逝千年，后代也能看懂祖先写了什么。
　　“干为天，它在头顶是一片，就是连续不断的一横，写作‘一’。坤为地，它在脚下往外延伸，却被山海阻断，所以不是连续的‘一’，而是断裂的‘一’。”
　　道生一，是混沌起始；一生二，成阴阳两仪。
　　二生三，即为阴阳融合产生全新的事物；三生万物，表示世间一切都开始生发成长，有扩张茁壮之意。
　　厉蕴丹将连续的“一”画了三道，记作干；将断裂的“一”画了三道，记作坤。她放缓语速，企图教会他们。
　　“以乾卦为例，上面的两个‘一’不动，下方的‘一’断裂，就有了动静。天上不动，天下变动，且这动静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它是贴地吹过的风，就成了‘巽’卦。”
　　“上下两个‘一’不变，中间的‘一’断裂，就成了‘天中动’的意向。什么东西能在天地之间产生大动静，承上接下，引动天地？那就只有燃烧的火了。”
　　“所以天中动是火，是‘离’卦……”
　　厉蕴丹自诩讲得简单明了、浅显易懂，可当她转过头看向一众原始人时，却发现她带着他们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结果只有她成功上岸，他们全被淹死了。
　　他们……完全听不懂！有且只能记住的，是八卦象征的事物以及代表的方位是什么。
　　厉蕴丹深吸一口气：“哪里不懂？”
　　他们非常诚实：“巫，都不懂！”
　　此时此刻，厉蕴丹深切地体会到了内阁大学士来给一群五六岁的皇子皇女开蒙的痛苦。难怪讲“天人合一”的夫子总是满脸郁郁，想来也知道讲给他们听是对牛弹琴。
　　可夫子能混饭吃，她这琴却不得不对牛弹下去。无法，基础不打好，他们连《造化经》的上篇都学不会。学不会就没力气干活，更没本事自救，要是一波全死在自然灾害里，这试炼场不是末日也形似末日了。
　　人死光了可不是末日么！
　　厉蕴丹：“那……我再从头讲一遍吧。”
　　及至傍晚，断断续续教了一天书的厉蕴丹只觉得身心俱疲，比打完十八只僵王还累。她甚至连晚饭也省了，径自进入屋中小憩，可这休息也不得心安，她总想着他们若是学不了造化经，又能学什么呢？
　　符文魔法？
　　不，连甲骨文都没学全，再学一个体系只会混淆他们的认知。
　　武林秘籍？
　　罢了，学武更需要基本功，多是五年十年起步。就算他们有的是时间学武，试炼场也只给三年的跨度。
　　思来想去，还是传承造化经最靠谱。
　　一段时间后，厉蕴丹步出屋子，她找到阿努，而周围的族人识相地退下。
　　厉蕴丹：“快半年了，我决定教他们学造化经。为了学以致用，你带着他们边学边重建部落。灾难迟早还会来，我们需要堡垒。”
　　阿努：“什么样的堡垒？”
　　厉蕴丹：“相传大洪水来临时，神放下方舟供人避难。我们需要一艘‘方舟’，明白了么？”她仰头望天，“如果冰封火山的冰全部融化，洪水来袭是迟早的事。要是那时候我再出手冰封，这座森林就毁了。”
　　一般来说，熔铸了魔力的冰很难融化，想融化也得等魔力耗尽才行。可她察觉到云端有异，便觉得对方若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那绝对不会放过融冰之机。
　　冰雪融化就是洪水，她再冰封洪水就是冰河时代。
　　待此方气温骤变，蝴蝶的翅膀便煽动起来。森林会在冰封中死去，冰又会化作水卷着死物横流，往四面八方带去疾病。她甚至能预见死尸堆满空地、大火熊熊燃起的场景，再后来，森林全无、海风侵蚀、积水增多，地势地貌二度更改，会造成更大的灾难降临……
　　厉蕴丹：“也罢，还是先从木筏开始吧。”方舟的要求可太高了。
　　阿努：“我明白了。”
　　十几天后，造化经的修炼被搬上日程，虽是人人可学之物，但因人的资质不同，他们学得有快有慢。
　　快的人学完七天就能健步如飞、抡拳头与野兽对打；慢的人尚在摸着肚子感受“气”，结果气没有感应，屁倒是放了几个，跑茅厕数趟，把学的忘光。
　　最离谱的是孩子，他们一旦有了气感，胃口就会变得很大。从一日三餐到一日多餐，让厉蕴丹深刻地感受到了“养家”的压力。且，距离云雨季过去也几个月了，部落中的女子有一半怀了身孕，十月后又会迎来一批小孩。
　　要是等部落规模再扩大一点，每天的吃食都会成为问题。
　　厉蕴丹：……
　　或许，她得寻一批艮土大境的造化者进行合作，让他们帮忙种地搞粮。
　　……
　　九天后，天气尤为闷热。知了在林间飙着长音，野兽在阴影处纳凉，植物变得蔫儿吧啦。部落暂停造船一日，但空地上已有了不少半成品小船。
　　有云气自西边飘来，越聚越多。它们渐渐遮蔽了太阳，往大地上投下影子。想来是要下雨了，被烤得心烦意乱的人们顿时精神抖擞了起来，他们养着脖子往天上看，双手合十祈求降雨。
　　许是心诚则灵，闷雷声又传了出来。这次的降水范围很广，不仅囊括了整片山域，连那座冰封的火山也没有放过。
　　“轰隆！”
　　水汽凝结，瓢泼而下。就在这时，本在屋中打坐的厉蕴丹睁开眼，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她曾把青金石粉末撒在空中，用魔法拖着它们四处飘荡。而她的力量或多或少与她有些感应，可就在刚刚，她发现有部分力量被未知物体吞没，好似落进了另一个空间，同她失去了感应。
　　快步而出，万事如常。
　　地上堆着盛水的陶罐，雨水平淡得无色无味。天上云气翻滚，雷电狰狞，它们作出最恐怖的模样，却没有吓退厉蕴丹想一探究竟的心。
　　她注意到，大部分乌云都在朝火山的那端凝聚。降水又大，雷声十足，很容易掩盖冰块碎裂、山体滑坡的动静。要是那轰隆声与雷鸣响应，估计没有人会听见吧？
　　“轰隆！”
　　她留在火山上的魔力正缓缓消融。
　　那冲刷着火山的暴雨很大很急，震得能量溃散、冰块开裂，正混着沙土齐齐滚落，往山下袭来。明明火山四面皆可下，偏偏冲着部落的方向，那山道不知何时有了凹陷，无数冰雪融化的水汹涌奔腾，正漫过森林、冲过大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忽地，她感到隐没的魔力再现，莫名在火山顶部闪过。出现了又迅速消失，仿佛那感觉只是她的错觉。
　　厉蕴丹沉了脸色，吩咐阿努将食物装进能用的小船。少顷，她奔入森林、一跃冲天，目标直指火山顶部的云层，再一手掏出陨铁横刀。
　　休想在她眼皮底下耍诈，她倒要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能闪现又能消失，瞧着像是拥有空间能力。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人作对，是不是试炼场隐藏的怪？
　　全无犹豫，厉蕴丹双手握住横刀，倾尽自己的力量对准那一线“能量颗粒”消失的罅隙，狠狠斩了下去。
　　极九开天！
　　“轰隆——”
　　狂暴无情的至阳力量劈开了幽暗晦涩的空间能力，诚如阳与阴的对撞，喷薄出足以引动空间风暴的力量。
　　一瞬间的撕裂，厉蕴丹在爆裂的光芒中窥视到了一艘巨大的、椭圆形的黑铁之物，它浑身被一层白光覆盖，蕴含着无法言说的宇宙能量，待发现有她这个“异物”闯入它的领域时，那黑铁之物的表皮骤然聚起一圈红芒，像是炮火被填满，将轰炸口对准了她——
　　刹那，极富破坏力的一道红光击中了她，她几乎无法避开。
　　伴着一声巨响，她从火山顶端被强势炸到三百公里开外的地方，撞穿了一座山头，又轰一声砸进了悬崖峭壁。要不是她钢筋铁骨已非凡人，恐怕现在只是一团肉泥！
　　“混账东西！”
　　她淬出一口血沫，戾气陡然升起。饶是浑身疼得厉害，她也抓着横刀往外飞去。阿瑞斯战甲帮她挡下这一击实在有点勉强，可见对方的火力在戊级道具的防御之上。再受个两三击，战甲大抵是不能用了，可她不是站着任人打的木桩，想再轰她一记绝不可能。
　　战甲加速到极致，她化作一道流光朝火山顶扑去。
　　却见那道罅隙正迅速合拢，接着空间一阵震荡，她的刀势姗姗来迟，竟是劈空了。那黑铁物消失不见，她感知不到它在哪里。
　　厉蕴丹的心情顿时差到极点，她冷眼看向下方奔腾的洪水，右手握刀，愤怒地朝大地劈去。
　　就听大地震动的声音响起，山地与森林接壤的地面直接裂开，被劈出一道深达千米的深渊。洪水一下子冲进深渊之中，再没能力向前一步，它混着泥沙慢慢将深渊填满，只有一部分止不住势能的水流淌到森林中。
　　山地凹陷，森林抬升，厉蕴丹凌空而站，心绪不平。
　　她感到自己被愚弄了！
　　像个猴子般在下方汲汲营营，养着部落、教着知识、盘算试炼场会出什么招，却不料大灾大难全是人为，它们还在上方看戏，没准还取笑她付出的努力。
　　很好玩吗？
　　一次次制造灾难，看他们在灾难中求生。反着他们的节奏搞出意外，让人觉得“世事无常”、“人力无法与自然抗争”……到头来不是人与天斗，而是人与人斗？
　　多么可笑，是不是造化者一来到这个试炼场就被盯上了呢？
　　他们想做什么？


第151章 原始人间（9）
　　【叮！成功制止灾难“山洪混沄”,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5000点。】
　　【叮！隐藏支线解锁达25%,死亡率提升至3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收刀还鞘，敛翼下落。足尖点地,转身就走。
　　被刀锋劈开的大地尚在撕裂，滚进深渊的洪水仍在冲撞回旋。震动如脉搏不息，轰鸣如心跳不止，巨木拔根而起,土地大片塌陷，却阻不住厉蕴丹沉稳的脚步，她笔直前行,对身后事不置一眼。
　　战甲褪去，兽皮回身。厉蕴丹扣上面具,心情半点不好。
　　这个试炼场不仅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根据她在此生活半年的经验看，这个世界的原始性确有其事。它有古老的物种,有灭绝的植物，有不开化的人类,有数千年的参芝。它是真实的,所有事物都能被五感捕捉；它是奇异的，不同时代的动植物能完美共存。
　　她曾以为一切不合理之事都能用“这是试炼场”来解释，却不想离谱的地方就是离谱，压根不需要解释。
　　如果后世的鸟类由恐龙演化而来,那么它们共存在一个试炼场不是很奇怪么？
　　如果原始人由猿人进化而来,那么他们的长相更接近现代人这点,不也很奇怪么？
　　前代与后代一起生活，构成了狩猎者和猎物这一环。这里气温恒定、气候适宜、食物丰富、植被茂盛，几乎满足了灭绝之物和现有之物同时存在的环境条件。
　　这么一来，在人类还没成为“万物之敌”的情况下，占据食物链顶端的暴龙、帝鳄、泰坦蟒一类的生物定会不断繁衍，而其余生物的生存空间将被挤压，若想维系生态圈的平衡，就不得不添加一些变量。
　　不巧，这变量正是天灾。
　　而那只添加变量的幕后黑手，她刚刚也见到了。
　　多像啊，多像皇家秋猎时将一座山包围起来，再在其中狩猎的模样。山中的动物一早就被人放生养着，自以为回归自然、无忧无虑，实际上只是“被猎杀的时间没到”而已。
　　譬如这试炼场的人与物，以及进入试炼场的造化者，他们早在不知不觉间沦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是去是留，掀不掀桌，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
　　甚至，连她都沦为了棋子，被人当猴子观察了半年，光是想想都让她怒火中烧。
　　余怒未消，厉蕴丹回到了部落，她吩咐阿努不必带着部落搬家，短期内是不会有大灾发生了。哪怕她被对方轰了一炮，可从她一刀劈开空间起始，她与他们就是立于天平两端、砝码一模一样的“狩猎者”了。
　　她有威胁他们的实力，于情于理，他们都不会急着发动下一次灾难。
　　阿努：“巫，刚才……我看到云端上有怪物。它袭击了你，我来不及赶去帮忙，它就消失了。那是什么？我看它不像是活的生物。”
　　厉蕴丹：“像个飞行器，是后世的东西，款式我没见过，但一定被人操控着。”
　　“人？”阿努不禁看向身后的原始人，嘴角一抽又重复了遍，“人？”
　　厉蕴丹点头：“不是他们，应该是后世的人。他们脑子活络，什么东西都能做出来，想来建一座原始封闭的大岛、观察生物发展的事也不在话下。”
　　“我们就像他们放养的牛羊，有需要了就宰一次，最近发生的灾难多与他们有关。因是人为的突发情况，所以动物给不出警示，人也无法察觉异常。”
　　“眼下他们是走了，受了我一刀总要找找被我发现的原因，短期内是不会出现了。就算出现，他们关注的重心也会在我身上。”厉蕴丹转过头，“我要出趟远门，去寻找这片大陆的尽头，顺带去查查他们的踪迹。”
　　阿努：“巫还会回来吗？”
　　“会。”
　　阿努欠身，道：“那我便与族人留在原地等你。”
　　厉蕴丹：“我离开之后，大概会有造化者寻到这里。是杀是留，你自作选择，如果是你对付不了的高序列，只管唤我。”
　　面板能用就是这点好，队友一出事便能及时呼救，还可以私下传递消息。虽然她的离开会将部落暴露在别的造化者眼下，但也正是因为她的离开，部落才能呈现出最原始的一面。
　　这种原始性足以瞒过任何人的眼睛。
　　厉蕴丹：“我要走了，现在。”
　　她披上巫师袍，“既着万相”又换了张脸。她朝那座被打穿的山走去，阿努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没入森林再看不见，他才收回视线。
　　“首领，巫要去哪儿？一个人吗？”
　　阿努深谙其道：“巫要去最高的山上寻找神灵，祈愿部落能获得丰收。等她回来，她会带来更多的福泽和智慧。”
　　众人一听，不禁放下心来。
　　首领象征勇气与精神，而巫是神明的化身。他们不愿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要巫愿意回来，他们会一直等着她。
　　“首领，神灵是什么样子啊？”
　　闻言，阿努笑了起来，不带犹豫地脱口而出：“就是巫的模样！”
　　在他心里，厉蕴丹就是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神。她的身上没有吸引死亡的死气，有的只是混沌的神性之光。
　　她早就脱离了“人”的行列，但她从始至终都没忘记身为人的本分。这一点，世上有几个人做得到呢？
　　阿努说得斩钉截铁：“巫就是神灵本身，只有她认为自己是个人。”又笑道，“巫说这几天会有不少人来，我们看看吧。”
　　会有不少人来？
　　对这话，族人表示疑惑。他们第一次搬来住在这里，族人死得只剩五十几个了才迎来首领和巫两个大活人。又与他们同住半年，才迎来新人八个。照这概率，这几天真会有人上门吗？真能添加新员吗？
　　不会吧？
　　殊不知，事情正按着厉蕴丹所想的方向发展。
　　自她离开后，距离这片区域不远、尚在游荡的造化者纷纷赶来。
　　或迟或早，或聚集或错过，他们都在这道被刀劈出的深渊边徘徊，一边对大自然的灾难心惊，一边被高序列的伟力震慑，渐渐地，他们又将目光转向附近唯一的部落，想去那里探探虚实。
　　有人蹲下来，伸手小心拂过深渊边缘，感知上方残留的能量。不一会儿，感知型造化者便呼吸急促，目中透出几分惶恐。
　　“是刀势！”她指着整一条纵横的深渊，“就一刀，那位高序列劈出了深渊，把洪水全拦下来了。而且这股气感……那位的强化方向应该是‘修真’，还与刀有关。但之前冰封火山的是一位魔法师，所以是两个高序列？”
　　“两个？”另一人望着深渊，“特么的这实力是‘甲’吧？我就想不明白了，两个甲级接连在这片区域开大，是互相下战书还是他们是队友啊？”
　　“高序列的事，我们怎么知道？”穿着汉服的女子叹道，“不远处有个部落，要去探一探吗？”
　　“去看看！”
　　没多久，九人队姗姗来迟，他们看着同一座火山，又看向新出现的深渊和晃荡的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这片区域真的有怪，招来了两个强者接连出手？还是此地风水不好，不是火山喷发就是山洪倾泻？
　　“副队，你有拍到什么吗？”
　　罗欣怡：“谁会在下雨打雷的时候站到山上拍摄啊？我又扛不住雷，但当时艾妮在看雨，有瞧见什么吗？”
　　名为“艾妮”的女孩长得很温柔，她略一点头，柔声道：“看见天空撕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片黑，里头闪着很多红色的眼睛。一道光射出来，好像击中了什么，那一头传来很大的声响。当时雷光闪了闪，怪物就消失了。最后的事你们也知道，这里被高序列劈了。”
　　蒙云辉：“对方穿战甲吗？”
　　艾妮摇头：“我看不清，雨下得太大了。”
　　蒙云辉沉吟片刻，道：“所以是怪兽类的副本？”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那就要命了，投放了甲级造化者的怪兽副本，就说明怪兽也是甲级。”
　　“卧槽不是吧！队长你不要吓我，在上个副本，一只丁级的女鬼就杀得整个试炼场只剩下我了！这次来个甲级，我的PTSD要犯了！”
　　蒙云辉给了他两脚：“别嚎了，要真是甲级的怪，我们就不能再在外面游荡了，必须找个部落加入，问问原住民有什么怪物的神话传说。”
　　一说起加部落，全队成员的表情一言难尽，他们又想起了被食人族击碎三观的恶心感。
　　蒙云辉：“不能不加，高序列拉满了怪兽的仇恨值却没能杀死它，我们再游荡下去就要成为替死鬼了。难道你们想被甲级怪兽盯上吗？”
　　“……”
　　不出三天，阿努的部落热闹如过年，往来都是外乡人。造化者来了一批又一批，在“加入”和“不加入”两个选项间反复横跳。
　　阿努全当他们不存在，要求族人该吃吃、该喝喝。没过几天，他们吃虫子吓退了一批，上厕所没纸吓退了第二批，夜间云雨吓退了第三批，早睡早起吓退了最后一批……
　　末了，只剩下九人队选择“应聘入职”，决定成为部落的一员。据他们多日观察，虽然这个部落的衣食住行无法言喻，但他们吃喝拉撒都算正常，能处。
　　蒙云辉：“我们进部落怎么也算精英级人物了，应该会很受尊重吧。”
　　“嗯嗯！”
　　于是，九人队得到了阿努分配给他们的第一阶段任务：开荒种地。
　　九人队：……
　　握了个大草！炎黄子孙的血脉彻底觉醒！
　　……
　　厉蕴丹先去了被打穿的山头，再去了四分五裂的悬崖壁。抬手抚上壁面残留的能量，她用神识将之裹起，收入无尽仙藏。
　　冰封火山时，她穿的是阿瑞斯战甲，用的是高端禁咒。哪怕被人看到，他们也只会认为她是魔法师。
　　制止洪水时，她穿的也是战甲，用的却是横刀。战甲受了一发炮击后羽翼颜色有所变更，估计被人看到，也不会有人把刀修和魔法师联系成一人。这样，他们就猜不出她会多少技能，拥有多少底牌。
　　而现在，她打算扮演另一个人。
　　技多不压身，身份换着来。她换上道士袍，戴起小黑帽，顶着普通的脸，往兜里揣上符箓和朱砂，唤出“昆吾太和剑”，学着剑修手札的记录御在脚下，歪歪斜斜地飞了起来。
　　好在她适应极快，没多久就学会了御剑飞行。当下，厉蕴丹御剑疾驰，往大陆边缘掠去，期间遇上造化者一波，彼此寒暄一番，交换了一些消息。
　　这批造化者坐在飞行法器上，说是从海边来，刚经历了一场大海啸。又问厉蕴丹从哪里来，他们听见她来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造化者开大的声音。
　　厉蕴丹：“实不相瞒，那一声确实是造化者引起的。她一人一刀扛下了山洪，劈出十里刀势，形成了一条深渊，你们去看看就明白了。”
　　“什么？”鲨鱼齿的男子惊道，“这是高序列吧！”
　　厉蕴丹颔首：“我见她往东去了，可不赶紧往西跑吗？我只是个破练剑的道士，哪敢跟高序列相抗。”
　　这支队伍的人面面相觑，摸不准高序列的脾气，他们确实不太敢闯进对方的地盘。可占卜师说了必须往东走，生机在东边，他们能怎么办？
　　厉蕴丹：“你们真要去东边？”
　　机械师叹道：“去，我们去东边找个部落安住下来，保管不踩高序列的地盘。朋友你从东边来，能推个靠谱点的部落吗？盖房子我在行，我去打工的。”
　　厉蕴丹：……
　　起先看他们二十几人浩浩荡荡往东去，她以为是找茬的，没想到是去应聘的。看他们不像说谎的样子，她斟酌片刻道：“是有一个部落……”
　　“诶？”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占卜师说东边会有文明兴起，要打工也要找东边的部落。灾难末日死亡率太高了，不去不成活。不就是当三年奴隶嘛，总比死了要强。
　　厉蕴丹：“那个部落距离火山不远，你们可以往深渊附近寻找。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我还有事要办，就此别过吧。”
　　他们没有拦她，还给了她一个消息：“你再往西飞会看见一片大戈壁，哪儿住了两个结仇的大团队，一共三百多人，估计这几天会打起来，我劝你绕行。再飞过大戈壁就是发生过海啸的沙滩了，除了海盐没什么可取的。”
　　厉蕴丹：“谢了。”
　　一踏飞剑，她很快消失在他们面前。自她离开后，队伍的讨论声才响起。
　　“强化的方向是修真的剑修吧？”
　　“御剑飞行可真帅啊！但在主神空间修仙太吃资质了，她应该是天生就带灵根的吧？”有人叹道，“我一开始也想强化修真的方向，可惜没有灵根。而一条灵根就是甲级，价位五万呐，太吃点数了根本扛不起！真羡慕天生资质好的人！”
　　“得了，你也不差。群殴王者，你一驯兽师把兽全放出来不就碾压对面嘛！”
　　“……你觉得我敢放吗？放出来可能先碾压我。”
　　“……”不知为何，他们明明不是驯兽师，却懂了驯兽师无法言喻的痛。
　　机械师：“说起来，她御的剑是哪个道具，怎么我没在商城里见过？看上去有点不同寻常，难不成是孤品？”
　　“应该是。”占卜师本想掐指一算，可直觉告诉她一定会被反噬。她放下了有点颤抖的手，平静道，“我们该启程了。”
　　“行。”
　　数小时后，厉蕴丹飞掠大戈壁。那支队伍说得没错，戈壁深处是住了两个造化者团队，他们结有旧怨，早已浴血战斗过一场。
　　等她到时，他们早已打完离去。生还者有多少她不知，但大戈壁上躺着的死者有上百个，且部分尸体已被秃鹫和戈壁生物啃食，她一见就蹙起了眉头。
　　就因为这个试炼场很原始，所以就能随意丢弃尸体吗？
　　给人收敛尸骨、一把火化很难吗？谁知道造化者强化了什么血脉，若是动物吃了正好进化，鬼知道会造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渡天灾很难，抓幕后黑手更难，如今再来个变异动物，怕是三年还没到头就全体完蛋了。
　　厉蕴丹抬手，就见下方的泥土砂砾全数翻起，把上百个死者以及动物全包进里头。
　　她没有搜尸的习惯，干脆利落地碾合沙土，将里头的活物碾成一团。又释放一团火焰灼烧，直烧到渣都不剩才松劲儿，由着炭灰落进尘埃。
　　应该没事了。
　　厉蕴丹停顿片刻，一踩飞剑离去。
　　不料等她飞远，大戈壁边上的空间反复折叠，像万花筒似的层层打开。一只做工与真实翼龙相差无几的“生物”飞出，瞅准下方的尘土一顿猛吸。它飞速过滤不带能量的泥沙，将带有能量的尘埃带回，送进实验室。
　　而在实验室中，还躺着不少造化者的尸体。
　　【正在读取进化体人类“巫”的能量……分析中……已学会使用宇宙能量，灵魂强度接近以太体，战力等同于一艘星舰，将重新判定其危险系数……】
　　【进化体人类“巫”，危险系数10，定位为“掠食者”。】
　　掠食者这个词一出，光形态的生物顿时躁动了起来。像是遇到了天敌，他们对“巫”的忌惮加深了很多。光的触手摇曳，传递信息。
　　【居然是“掠食者”，再让她进化下去，她会站在宇宙食物链的顶端。】
　　【是天敌，是天敌！我们也是她的食物，她已经发现了我们，必须杀死她。】
　　“掠食者”是这批奇异生物对能不断进化的生物的统称，而“以太体”是他们拿来衡量生物灵魂强度的标准。
　　在他们的文明中，身体是囚禁灵魂的容器，灵魂是富有神力、接近宇宙的“源”，是以他们在历史的发展中舍弃了身体，解脱了灵魂，成为更高一级的生命。
　　可当他们踏遍宇宙，却发现真正强大的生灵并不会舍弃身体。那些“掠食者”是人类的模样，无论身心都进化到了“以太”的境界，几乎能与宇宙共存。
　　难以置信！
　　他们曾想捉一个“掠食者”做研究，却不料他们落到他手里，不过是补充什么神识的养料而已。
　　彼时，“掠食者”并未对他们赶尽杀绝，只告诫一番便单手开了虫洞离去。后续近亿年，他们以灵体的形式游荡在宇宙之中，终于在亿万星系里找到了与“掠食者”相似的生物——人类！
　　那一次重创并未给他们警醒，反而是让他们更想了解“掠食者”的一切。故而，他们不停地跃迁时空收集基因，想要模拟出掠食者进化的奥秘，再重新开拓他们一族的未来。
　　没有生物愿意被另一种生物拿捏在手里，尤其是智慧生命。他们会想尽各种办法打翻身仗，不论结果。
　　可现在，对这名未成形“掠食者”的去留，他们达不成一致的意见。最终，他们决定再观察她一段时间，若是能借天灾的手杀死她，那就更好。
　　一念之差，他们错过了重创厉蕴丹的最佳时机。
　　其实以蕴含天道的天灾去磨炼一个修真者，是最不聪明的方式。反倒是他们开星舰对她狂轰滥炸，还有获胜的可能。
　　可惜……
　　飞剑抵达海边，厉蕴丹止步不前。她放开神识横扫整条海岸线，却发现此处没有被人设下屏障，远方的海域也是真实存在之物，并非幻象。
　　海啸退去，沙滩上零落着不少鱼虾蟹和贝壳。厉蕴丹随意翻检它们一遍，确定大部分是后世的生物，只有几头被冲上海滩搁浅的鱼龙是古早恐龙。
　　它们被放在一起养着，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想来鱼龙的数量不少。而一场海啸的到来，正好可以清理多余的鱼龙……
　　厉蕴丹：“看来没有阵中阵，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自从学了阵法，她总会以阵法的思路去看世界。即使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不妨碍它也是一个阵。天空海洋地心都是阵眼，布阵者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阵中一切天崩地裂。
　　“所以是个杀阵？”
　　那么问题来了，布置杀阵一般是为了决出最厉害生物，比如苗疆蛊就是借了杀阵的思路。而对方以整个世界为底，以那么多生物为蛊虫，到底是想成就哪一种生物？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叮！隐藏支线解锁达30%，死亡率提升至3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第152章 原始人间（10）
　　厉蕴丹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她沿着海岸线飞行,渐渐勾勒出大陆板块的边界。描摹着饱经风霜摧蚀的线条，她排除了“人造大陆”的可能。
　　御剑飞过两极、远渡重洋,徒步跋涉山川、登顶雪原。她看见草原上的狮群在围猎三角龙,看见绿洲中的恐爪龙追着鸵鸟赛跑，看见森林里的东北虎冲角鼻龙怒吼，坚决不肯让出自己的地盘……
　　这个世界的物种多样性达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她之所见，每一种生物都保持着它本该有的样子，没被添加特殊的能力，也没被取走零部件。它们的后代都是通过正常繁衍所得,无论是卵生还是胎生都没有带上药物的味道，在她的神识扫描中，它们皮下也没被植入奇怪的东西。
　　动物只是动物,有血有肉，本能使然。并不存在类似天启AI的智能物,或许是她多心了。
　　可小心驶得万年船，搜索大陆未果，厉蕴丹一跃化身鲛人遁入海洋。从浅滩到深海,从海底火山到万米深沟，前后耗时近一个半月,她几无所获。
　　有且仅能发现的是一些零落在海沟深处的白色光点,她识得这些，不正是第一次察觉“被枪指着头”的那天在林中发现的东西么？
　　聚集起来后，白光足有一个网球大小。它散发着温和的能量，“味道”闻上去不错。
　　看着看着,她的神识主动张开了“嘴”,将白光包裹着吞下。这一刻,厉蕴丹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好似久旱逢甘霖，神识得到了长足的滋养和补充。
　　“呼……”
　　她吐出一串泡泡，喟叹出声：“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了。”
　　大抵是上次的光点太少，她品不出什么好坏。这回凑大了吞下，堪比万年的人参灵芝入了口，真是浑身都舒泰了。
　　再放眼望去，海沟深且长、裂口很新鲜，想来就是开裂后引发大海啸的原点。不少星星点点的白光附着在壁面上，延伸出很长的一段距离。
　　厉蕴丹不禁张开神识，追着光点而去……
　　七天后，她浮出海面、飞上高空。不借助刀剑，不打开战甲，仅凭元婴修士的实力是可以凌空踏云，但元婴并非万能，她尚且不能脱离大气、进入太空自由生存。
　　说白了，元婴能移山填海、寿达千年，却仍未让修士达到“身灵一致”、“俗身即灵”的状态。她依旧在天地之中，未超脱五行之外。
　　不过，这实力暂时够用了。
　　厉蕴丹浮在一个稳定的点，安静地注视着星球的自转。
　　与书上所描述的“地球”一致，这也是一颗水蓝色的、海洋占据大部分面积的星球。不同的是，它只有一块广袤无边的大陆。大陆贯穿赤道、链接南北极，却有着不变的气候、恒定的温度和近乎相同的物种群落。
　　它是自然形成的，至少这个星球是这样。
　　可它又有稍许人工的痕迹，比如物种大集合、海沟小光点、黑色机械物……以及她时不时会感知到的来自动物或云端的窥视。
　　她静静地在天穹飘了几天，不眠不休地看着万物，突然有些理解了“天地不仁”的意思。若是脱离人的躯壳，剥离身为人的感情，她对人类遭遇的一切可还会有悸动和怜悯？
　　或许，他们在她眼里与万物相类，从生到死譬如花开花落，无有不同。她不会再为他们出手，只会旁观他们的兴衰荣辱，像是在翻阅一卷书。除非书里的人能打破规则出来，有实力变得与“天”一样，她才会多给几个眼神，再降下雷劫来为难为难他们。
　　这大抵就是大道和雷劫的想法吧？
　　人要是不脱颖而出，还有什么值得天眷顾的地方吗？她正纵观着这个世界，他们要是不折腾点什么出来，能引起她的注……不，等等。
　　纵观、脱颖而出、注意？
　　有些念头仅是一闪，有些体会只有一次，却能让她升起一种源自灵魂的通透。站在“神”的角度，她忽然明白了造化者、原始人和未知物三者的关系。
　　简言之，未知物将大量生物安置在一个星球上，为的是测试生物的潜力。他们不断制造灾难、控制变量，是为了得出哪个物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恐龙也好，人类也罢，都是他们观测实验中的一部分。他们以“神”的视角观察一切、操控所有，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只是为了求一个结果！
　　偏偏，造化者闯入了实验场，成了这场实验中的最大变量。
　　若他们一直在旁观，那么铁定会知道造化者是莫名出现的。且造化者身负异能，几乎是原始人的进化型——如果她是他们之一，定会重点关照他们。
　　万一不能像掌握原始人一样掌握造化者，对不服管教的“狗”不都会采取赶尽杀绝的措施么？
　　他们终会动手，毋庸置疑！
　　【叮！隐藏支线解锁达50%，死亡率提升至6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出走四个月之久，厉蕴丹调整角度往大陆飞去，心头隐现一种大祸临头的危机感。只是她没想到，这危机竟然没应在自然灾害上，而是应在了最原始的部落之争以及造化者的内讧上。
　　且，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大团队之间的斗争有多残酷，那几乎是寸草不留。
　　……
　　四个月前，九人队开荒种地、加入部落没多久，就发现这个部落的文明程度很高，几乎能与传说中的尧舜时代相媲美。
　　首先，他们对熟食的要求已深入人心，有了最基础的卫生意识。水要煮熟才喝，肉要烤熟才吃，烫伤口的刀必须加热，也懂得用热水消毒的基本措施。
　　其次，他们已懂得饮水卫生的道理。建立茅厕，令其与饮水区分离；挖掘水井，以泥沙过滤杂质、澄澈水质。还懂得烧制粗陋的陶罐，给食物做简单的腌制，分辨基础的草药，搓绳制衣、制作陷阱……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了语言和文字。
　　即使听不懂他们的话语，看不懂他们的手势，但比对甲骨文的形和手势所示的意，他们多少能搞懂些什么。比如画个圆是太阳，画波浪线代表水，画三角代表火；又比如他们将文字的形与身体联系起来，“创造”了一种能强身健体的功法。
　　原始人发音：“草花金、草花金……”由于喉骨没进化妥当，他们的造化经发音委实让人听不懂。
　　九人队：什么玩意儿？
　　罗欣怡：“说的好像是他们用来强身健体的功法？大概是问我们要不要学？”
　　艾妮十动然拒，蒙云辉倒是很感兴趣。他跟着原始人练起了造化经，又是盘膝打坐，又是做出奇怪手势，再混着原始人叽里呱啦的指导，成功将蒙云辉弄懵了。
　　其实，在蒙云辉初入太乙天墟时，他是练过造化经的。小摊上20点一本的修真书，他抱着捡漏的心态买了本，结果练了段时间发现自己没资质，就没继续下去。
　　只是功法不继续练了，身体对气感依然留有本能。若在造化经之后他没练过别的功法，那多半能觉察到这是造化经，可哪个造化者会只练一本功法？
　　强化太多反而弱化了蒙云辉的观感，他学了几天打坐和手印后表示：“这练上去像是在练瑜伽，手印也像是瑜伽手印的雏形。”
　　艾妮：“所以瑜伽的起源是这么来的？”
　　“不能这么说。”蒙云辉下巴一抬，指了指那边单手扛起一棵树的小姑娘，“对于他们来说，这确实是功法无疑了。发音叫‘草花金’，听着有点熟啊，不如就叫它‘造化经’吧。”
　　艾妮笑了：“那本15点的烂大街功法？”
　　少年冒出头：“不是吧，我买的时候20点，亏了！”
　　原来大家都买过，九人队不禁笑出声。他们对“龙牙”部落的一切事物都没感到不妥，只当“怪异处”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并且，他们坚信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故而对水井、茅房一类的建筑也不觉有异。
　　甚至，为了改善他们在原始世纪的物质生活，他们积极地“创造发明”后世的东西，在有限的条件中创造无限的可能！
　　部落成员·玛度：“首领，新来的人说要弄‘油’，让我们把动物的‘油脂’给他们。”
　　玛度听不懂名词，便背了下来交给首领定夺。
　　阿努眼皮子都没抬：“让他们搞。”
　　“是！”
　　九人队成功弄到了油脂和陶罐，他们二话不说架起大锅开始熬油，香死了部落一大堆人。
　　这天过后，这九个现代出身的造化者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什么花椒八角香叶肉蔻，什么菜籽花生果酱蜂蜜，全部搬上了原始人的餐桌。
　　哦，原始人没有餐桌。无所谓，没有餐桌就创造餐桌。
　　于是，石桌石凳削起来，红砖红瓦烧起来。一个月后，整个部落鸟枪换炮，变得人模人样起来，九人队心里成就感爆棚，却也累成了狗。他们决定对外开放、招兵买马，在原始时代共建美好的社会。
　　很巧，一支二十七人小队踏足此地，里头不仅有会疗愈的占卜师，还有会基建的机械师。
　　他们与九人队打了个照面，还以为要爆发一次地盘之争，谁知九人队不按牌理出牌，他们瞧见他们就像瞧见了八辈子不见的亲人，一口一个朋友你来得正好，再洗脑把他们拉进了“龙牙”部落。
　　罗欣怡：“首领很好说话，部落自由度很高。还有，不要挑战首领的权威，他虽然不是造化者，但实力能跟我们媲美。”
　　机械师·柳书匀：“你怎么知道他能跟造化者媲美，你们打过架吗？”
　　罗欣怡：“这个部落有一门独特的修炼功法，跟瑜伽相似。因为发音有点奇妙，所以为了方便记忆，我们都叫它‘造化经’。你就当他们整个部落就在修炼造化经好了，反正很能打，活在这么能打的部落里真的很有安全感啊！”
　　就像是加入了一个造化者团队，让他们生出了被保护的感觉。且部落管制不严、首领随他们造作，这种被器重、被偏爱、被尊重的待遇，在后世能遇到吗？
　　得了吧，在后世谋生存，老板不是傻叉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蒙云辉：“好好工作，天佑龙牙！”
　　新来的队伍：……连口号都有了，这诡异的集体荣誉感生出来了是什么鬼？
　　之后，有了新一批现代人的加入，部落的文明发展简直是越级飞升。阿努放权，造化者的中洲血脉彻底觉醒，又是基建又是种地，没多久就有了皂角、青铜器和铁器，伴着高炉的搭建，部落的锅碗瓢盆迎来了质的飞跃。
　　许是傻眼了太多次，原始人对新来的族人会捣鼓出什么东西都不觉得奇怪了。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新人说要找牛耕地，那牛不耕也得耕！
　　是日，阳光明媚，原始人坐在田埂上吃馍，造化者在地里抽野牛。他们强行捉来几头野牛，强行给它们套上犁，先让近战士一顿抽打，再让驯兽师温柔感化，最后一波人欢快地赶牛耕地，把地犁得惨不忍睹。
　　玛度：“首领，牛好像有点可怜。”
　　阿努：“你不打算吃了？”
　　“……吃。”
　　两个月过去，寒碜的龙牙部落渐渐成了“村落”。
　　再一个月，铺完路、竖起围墙、建好公共厕所的村落就成了小镇。
　　自从占卜师用蜂蜡和棉线做出了第一根蜡烛后，这“破落”小镇夜间的烛火就没断过，要不是蜂蜡是有限资源，或许没人会有“节约蜡烛”的意识。
　　原始人对蜡烛好奇至极，几乎走哪儿都要带上它，要不是阿努积威甚重，严令他们放下蜡烛去修炼，或许他们连怎么打坐都忘了。
　　文明的发展差不多就好了，阿努知晓过犹不及的道理，也不准备在这个试炼场留下太过先进的技术。他跟老年人待得久，听过一句话叫“德不配位，不会长久”，同理，文化技术都在进步，可原始人的脑子和德行跟不上，到最后反而招灾。
　　是以，他命令造化者停下手中的活计，专注原始的生活就好。
　　这批造化者倒也给面子，并没有因为阿努是个原始人就不听话。相反，他们不再扯出新点子，部落也止住了前进的脚步。由外向内，他们的重点转向夯实基础、传授技术。
　　日子四平八稳地过着，天灾没有造访，卫星上不了天，没有电子产品的生活显得十分松快，就连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慢了起来。
　　随着相处的加深，造化者渐渐通了原始人的语言，在双方的“指手画脚”下，他们了解到这个部落还有一个“巫”的存在。
　　“巫？”占卜师冯语溪道，“这题我会，像这种原始部落的巫一般是指祭司或者巫女，担当部落里的神职人员，负责与神明沟通，给部落成员治病，还要跳大神祈求降雨丰收。可以说是身兼数职，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柳书匀：“听他们的意思，这个巫似乎有神奇的能力？说是会飞，你觉得是造化者吗？”
　　“这可不一定。”冯语溪道，“有些神异的东西，即使后世再不承认，在过往历史中也是真实存在之物，比如道术。而有些传承到了现代也没断绝，比如萨满。这里连‘造化经’都有，部落的巫会飞也不算什么奇事，没准她真有这个实力呢？”
　　众人一听，只觉得非常有道理。
　　之后，他们把不合理之处都用“合理”填平，毕竟谁也没见过原始生活是啥样的，书上对“原始”的记载除了钻木取火就剩下炎黄大战了。
　　冯语溪：“如果这是个神话时代，那就精彩了。”
　　事实证明，占卜师是不能乱说话的，她不会猜到自己的哪句话会一语成谶。就在部落基建第四个月的月末，龙牙部落莫名沾上了麻烦，而且是被波及的大麻烦。
　　有两个造化者团队杀起来了，一个是离火的“火雷噬嗑”，一个还是离火的“烈火永燃”。
　　他们皆是坐拥两百余人的大团，因新仇旧怨起了龃龉，决定在这个试炼场掏家伙干掉对方。
　　大抵是出于大团队的傲慢，他们并不避讳被底下的造化者听见他们起矛盾的原因，像是笃定能把所有人干掉，他们的交流声很大。
　　“特么的烈火永燃，老子一泡尿下去给你熄了！敢在离火跟我们团队抢人，还来我们眼皮底下挖墙脚，是不是想知道死字怎么写！”
　　“呵，就跟你抢怎么了？是拎不清么，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背后是谁就敢动手，就不怕哪天给你团灭了！”
　　“呸，这年头老子不仅打狗，还要连狗主人一起打。你大概不知道你们团队为什么接连死人吧？哈哈哈，因为我们给你们投了毒啊！”
　　话说到这份上，要能善了就有鬼。
　　两波造化者互相踩了一遍雷区，同时拿出道具狂轰滥炸，丝毫不顾及下方的活人。轰隆声起，他们炸毁了河道、轰平了田地，引发森林大火，让群山接连坍圮。
　　眼见轰炸范围即将波及部落，蒙云辉忍不住爆了粗口：“法克！这群牲口！”
　　骂归骂，该跑还是要跑。小队伍哪能跟大团队硬杠，他们连人数都比不上对方，更何况是道具数量。这一波对轰要是硬上，那么接下来两年就没道具可用了。
　　而且，龙牙部落里有不少孕妇和孩子，如今保全她们才是首要任务，哪管认怂丢不丢脸。
　　蒙云辉：“快撤！我们殿后！”
　　九人队是有些默契在里头的，一见队长留下，便谁也没先走。他们勉力撑起屏障，另一队造化者带着部落成员逃命。谁知天上乱飞乱炸的那批烂货不打算放过他们，一发能量炮故意打歪，竟是直冲他们而来，势如雷霆。
　　“我日你大爷！”蒙云辉破口大骂。
　　冯语溪一回头，顿时绷不住占卜师的高冷理智了：“日他个仙人板板！”
　　她“刷”一下展开如尼符文牌，冲它们吹了一口气，仰头吟诵奥丁的祝福，再一手点在庇护性最强的符文“奥吉兹”身上。可惜法师的读条太长，她已经来不及展开如尼护盾了。
　　这时，阿努伸出手，正打算动用死神的力量将这发能量炮消弭瓦解——却不知触动了何种条件，那只被厉蕴丹埋在土里的四象碗突然破土而出，猛地张开金色的四象大盾扛下了这发能量炮，就在屏障与光炮同时湮灭的那秒，四象碗应声而碎！
　　“哐当！”
　　此时，冯语溪的如尼护盾陡然张开，犹如麋鹿角的符文遮天蔽日，笼罩在部落上方，挡住了乱舞的力量。
　　能扛下光炮的道具得戊级起步，看来加入部落的造化者都是好人，为了救人戊级说丢就丢，她真的有被感动到。
　　她转头看向四方，大喊：“刚刚是谁出的防御道具？谢了！”
　　阿努：……
　　所以，巫随手炼的碗居然是个防御道具吗？
　　左右轮不到他出手，阿努收敛声息。他注视着对轰的两波造化者，决定把他们一镰刀带走。
　　龙牙部落是他的寄托，是巫的计划，是族人和造化者的心血。他们敢在死神的地盘撒野，死神就有权力收割他们的性命。
　　阿努已决定动手，与众人共进退，却不想苍穹顶部突然射来一波强势的魔力，它属深紫色的禁忌魔法，只一击就轰掉了火雷噬嗑的光炮，另一头的烈火永燃还来不及笑出声，另一发更大的禁咒席卷了他们的队伍，当即吞噬掉四分之一的人员。
　　是巫？
　　阿努惊喜地仰头。
　　是那个甲级？
　　九人队满脸卧槽地抬眼。
　　糟了，他们打架惹到了哪个高序列的前辈？
　　两支大团队同时仰头，就见一名身着兽皮、面目普通、长发绞着鸟类羽毛的“原始人”凌空而立，她冷眼注视着他们，用原始的音节表达一个意思：“滚出我的地盘！”
　　其声隆隆，传出很远。
　　几乎是一瞬，龙牙部落以阿努为首，全部族人纷纷单膝跪下，伸出双手朝天激动地欢呼：“巫！巫！巫！”
　　部落的造化者们僵住了表情，从“卧槽”转为“极度卧槽”。有几个不受控制地惊呼出声：“这是个原始人？”
　　“这就是他们嘴里的‘巫’？”
　　“听说他们的巫存在很久了，所以这不是个造化者？”
　　天呐！队友们，快出来看神仙！


第153章 原始人间（11）
　　造化者是一群脑回路诡异、疑心病深重、逻辑链神奇的人。
　　若是一件事毫无根据,仅有些微线索和现场痕迹，他们反倒能猜个七七八八,几乎接近真相。比如冰封火山,他们马上判断出当事人用的是魔法技能；比如刀劈深渊，他们立刻能推断出对方是修仙大能。
　　然而，当一件事坦坦荡荡地摊开在他们面前,实实在在地把所有细节贴到他们眼睛上，他们反倒不愿相信了。
　　就像现在，厉蕴丹凌空而立，穿着不走光的兽皮,使着不正常的魔法，说着不作伪的狠话，一上来先干掉光炮,端了别人武器；再给一击湮灭敌营，抄了他们老巢。这摆明了就是造化者的手段,偏偏所有人认定她是个原始人。
　　神奇！
　　哪个原始人能在一片混乱中精准锁定光炮并加以毁灭？不可能，除非她一早就知道这是攻击型武器。
　　哪个原始人能御风飞行、使用魔法，先出手震慑再言语威胁,还对他们的穿着长相道具技能视若无睹？不可能，除非她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可以说,厉蕴丹从出场到出手,马甲是一直掉，致命BUG是无数重。结果造化者愣是能忽略大方向、揪住小细节，就因为她说了一句标准的原始语，就因为原始人冲她跪了一地膜拜,他们便把她开除造化者籍,还笃定她是远古时代的异能力者。
　　非常离谱……
　　但越离谱的事信的人反而越多,甚至逻辑的缺陷处他们能自动圆上。
　　有人提出质疑：“她用的是禁咒，能量是紫色，从使用效果看像是甲级禁咒大全中的‘湮灭术’，这水准起码是个乙级的大魔导师了。”
　　有人打上补丁：“可她会说原始人的话啊！别跟我说可以学，你进来副本这么久了学会了吗？这不摆明了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吗？”
　　“可她是个魔法师，原始人哪来魔法师？”
　　“得了吧，咱们炎黄时代还有神仙大战、东周还有封神榜呐，没准她是另一个时空的炎帝或皇帝呢？那么多禁咒总有个起源，总不能是突然产生的吧？万一她就是那个禁咒的起始点呢？”
　　最后，还是部落的造化者给出了最“可靠”的解释。
　　蒙云辉：“副本这玩意儿不能用科学的眼光看待，我们过的不科学副本还少吗？连鬼都有，这儿多个神仙也没什么。”
　　他们信了！
　　坚信来到了一个有神能力背景的原始世界，或是见证灵气复苏的开端，或是经历神话人物的覆灭，这都是不可多得的壮阔体验。
　　原来神话传说是真的，在远古时期真有能与天地感应的神人，他们能御空飞行，能手撕强敌，能毁天灭地，只是因为故事没通过系统的文字相传，所以传到后世才会显得那么失真。
　　人人都以为是古人想象力丰富才构思出了一个个神异人物，却没想过幻想基于现实的这种可能。
　　“草，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啊！”
　　阿努：……
　　他压根不需要解释一个字，巫主动撕掉的马甲又被这批造化者囫囵个儿地给套上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把她的马甲焊死，连道缝也不留。
　　最令他无语的是，更离谱的事还在后头！
　　烈火永燃这团队虽然又蠢又毒，但它总能在关键时刻出几个大聪明。在上个试炼场，他们嗝屁了六个给厉蕴丹“送”了份买卖名单；在这个试炼场，他们灵光一现脑子进水，给厉蕴丹贴上了吓死人的标签。
　　“我明白了！”
　　大聪明怒吼一声，言之凿凿：“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副本最大的BOSS！一定是！就因为她是个原始人，所以我们都没有怀疑过她的威胁性，最终给了她可趁之机！她拥有这么强的法力，指不定就是幕后黑手，杀了她，我们就能回去了！”
　　“你们想想，哪个原始人能强到可以跟两个大团队相抗，她就是BOSS啊！”
　　厉蕴丹和阿努再一次见证了物种的多样性：……
　　部落的造化者们：……卧槽！我们加了混邪阵营？
　　不得不说，大聪明这话确实很有煽动性，再加上火雷噬嗑这团队没多少脑子，只是少了个光炮就把厉蕴丹打成“敌人”，实在缺乏眼力见。他们虽然很讨厌烈火永燃，但更忌惮厉蕴丹的实力，比起团队恩怨，他们宁愿集中力量先斗“大反派”。
　　很快，这群脑子被傲慢腐蚀的造化者不仅没跑，还对上了厉蕴丹。
　　她见之冷笑出声，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闯，既然他们主动找死，她也没理由放过他们。
　　厉蕴丹结出手印，以身体为媒介转换能量，从天地间汲取元素之力，再聚集成杀伤力极大的湮灭术。魔法就是有这点好，只要身体底子足够强，就能从大自然中源源不断地汲取力量。
　　借自然之力斗万法，几乎能立于不败之地，只是对身体有一定的磨损度，故而不少魔法师的体质孱弱，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用魔法的身体都不耐造，打她！”
　　“近战强的给我冲！”
　　霎时，道具与技能齐飞，刀光共剑影一色。
　　一名人高马大的造化者抡起巨斧朝厉蕴丹劈来，后者侧身避开，五指成爪扣上了刀斧手的脸。猛地用力，魔法穿透他的头颅，令他的整个身体都瘫软下来。厉蕴丹抓着他的头甩了甩，像丢垃圾似的把他扔向一边。
　　反手一发湮灭魔法，重击在另一人的丙级光盾上。它刹那化作紫色的波浪荡开，震得冲上来的人被迫朝四周飞去。眼见那光盾只是碎裂，盾后的人却平安无事，厉蕴丹甩出一发火系禁咒轰得对方尸骨无存，吓傻了再进的人。
　　对付丙级及以下的造化者，她连眼都不眨，只有在他们祭出道具时才给一两个眼神。
　　有人掏出了一把“风暴加特林”，丙级高端魔法道具，一把八千点有余，无需持有人出力就能不断汲取风元素化作风系破坏性魔法，将敌方撕成碎片。一枪难得，出则必杀。
　　“妖女去死吧！”枪口对准了她。
　　妖女？
　　下一秒，风刃凝成的月牙从枪口骤发，朝厉蕴丹轰去。她张开双手撑开一个金色的六芒星大盾，所罗门大封印的纹路一闪而过，风刃与盾恰恰撞在一起。
　　“轰隆！”
　　单手撑住大盾，另一手瞬发湮灭术。她能同时使用两种魔法且皆为无声咒的事实刺激了战场上的一众魔法师，他们本来对她的身份还有些存疑，现在却坚信她是原始人了。
　　除了天人感应极强的原始生命体，谁还能使用两种无声咒？
　　她不是魔法师，她根本是魔法本身！
　　顾不上旧日恩怨，两个大团队的魔法师齐齐取出魔杖，冲天穹释放大型咒语。厉蕴丹回头看去，只见身后形成了千万根土锥刺，企图将她捅成筛子，她若是避开，下方的部落就完蛋了。
　　厉蕴丹：“土系魔法……”
　　万锥爆发，不留活路。厉蕴丹却回过身去，抬手往空中一抚，就见天地间突然多了一张庞大的水系帷幕，它融入了沼泽的特性，将千万锥刺都收拢在内，以“容”克刚。
　　土能克水，但水多土流，五行原理在魔法中同样适用。
　　她急速旋转水幕，将土锥尽数绞碎。随即操控激流席卷全场，把零落的道具和来不及逃走的造化者卷在一起，由着它融成链接天地的浑黄龙卷。
　　厉蕴丹出手毫不留情，似乎对人命全无顾惜。见她如此，不少造化者已经怕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命最重要，划水可以，蹭奖励可以，赔上命可不行。摸鱼到一定程度，什么团队精神、集体荣誉都得靠边站，他们忙不迭地拔腿就跑，惹来团队核心人物的破口大骂。
　　“垃圾玩意儿，你们敢跑？以后在离火不想混了！都给我回来！”
　　敢跑的造化者哪还顾忌能不能混，他们在乎能不能活：“去尼玛的不想混了，我看你个煞笔是不想活了！这种‘怪’能打吗？啊！是人打的吗？自己不想活就算了，干嘛拖着我们一起死！”
　　他们发足狂奔，气得头子拿道具对准了他们，一把将潜逃者轰成了渣。本在观望的人见状，不禁浑身发抖，双腿当即就软了。
　　头子：“敢跑试试！要你们活就活，让你们死就死，老子今天就……”
　　忽地，紫色禁咒从后方袭来，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后心。他的面目依旧狰狞，眼神十分疯狂，可他的神情永远地定格在这一瞬，之后紫色“火焰”燃起，把他包裹其中吞噬得一干二净。
　　火焰散去，原地只剩下几个炭火沫子。风一吹，连沫子也没了。
　　尘埃渐散，只余另一端的厉蕴丹。她冲剩下的人扬起手，紫色的光在掌心闪烁，随后席卷了一整片天地……
　　【叮！成功击杀“造化者”4名，序列为“丙”，共奖励20000点。检测到您的序列为“丁”，正在升级中……升级完毕，恭喜您成为“丙”序列造化者。】
　　【叮！成功制止大灾“魔武灭世”1次，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8000点。】
　　原来，两个大团队中有丙级造化者。
　　看来她的实力超过丙级太多了，杀起来几乎没感觉谁厉害些。不过升为丙序列的感觉不错，又能拿奖励点，又有了开团队的资格，果然不让神来之音帮忙升级是正确的选择，否则这两万点可就没法赚了。
　　另，之于这个试炼场而言，造化者之间干架也算在大灾之列吗？
　　并且，同样是丙级的大灾，火山喷发只奖励了五千点，而制止人类之间的战争奖励了八千点，难道人类的战争比自然灾害更可怕吗？
　　“轰隆——”
　　铺天盖地的湮灭魔力被她尽数收起，厉蕴丹缓缓地从高空降下来，降落在部落中间，接受族人的跪拜。好在她是个古人，因身份原因习惯了被跪拜，要是换了个现代人面对这场面，多半会露出马脚。
　　可她的表现实在太自然了，仿佛人们跪她是天经地义。
　　柳书匀：“还真是个原住民……”
　　冯语溪：“你特么小声点！万一这位有千里眼顺风耳呢？”
　　柳书匀：“你特么比我还大声。”
　　造化者们：闭嘴吧卧槽！她看过来了啊啊啊！
　　或许人本身就是一种“软骨”动物，亦或是站久了膝盖有那么一点酸，他们圆润地滑跪下去，学着原始人的发音喊道：“巫！”自己人，求别打！
　　厉蕴丹：……
　　她扫过大变样的部落，切了原始人的语言：“他们是怎么回事？”
　　阿努道：“是部落新接纳的造化者，干活很勤快。巫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会赶他们走。”
　　厉蕴丹：“收着，还能多几双手干活。晚间备饭时，给我准备一些虫子。”
　　“是。”阿努指着中间的一座空茅屋，“巫，那是你的住处。”
　　厉蕴丹略一点头，在他的带领下进入茅屋休息。阿努很快从屋中出来，对着一众族人和造化者道：“去把战场打扫干净，如果发现有受伤的猎物就捡回来。”
　　“喔喔喔！”原始人举着长矛离开了。
　　柳书匀：“首领在说什么？”
　　罗欣怡：“应该是让我们打扫卫生，然后开始做饭吧？要真摸不准意思，就看看他们在做什么，跟着做准没事儿。”
　　一行人收拾东西往外走，九人队与二十七人组也渐渐融为一体。待离开部落够远了，他们才有胆子凑到占卜师身边，小声询问能不能给巫占卜则个，看看“神仙”是个什么命格？
　　冯语溪：“你们在想屁吃？”
　　“知道‘言灵师’吗？知道低序列不得对高序列出手的占卜规矩吗？虽然那位‘巫’不是造化者，但她明显具备了高序列的实力。我要是冒然占卜，就跟进了副本直接占卜谁是BOSS一样，八成会被反噬。你们不怕死，我还怕死呢！”
　　“占占占，占个屁啊占！”
　　冯语溪骂骂咧咧往前走，许是拿捏着一整个团队的八字，团队只能挨骂，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以前一个个进了主神空间都自命不凡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天之骄女，全都来找我算命看星盘。现在遭到副本的毒打，终于知道命运的不可抗性，成天怂得跟个包子似的，遇到屁点大的事都要占一占，占尼玛！不知道占卜很耗神的吗？”
　　“再让我占，看我不咒杀你们。”
　　众人：……看来跟“巫”接近的职业者都不能惹。
　　傍晚时分，原始人带回了柴火、死去的或受伤的猎物，而造化者扛回了一头受波及而死的棕熊，背回了两只獐子和一头雄性成年麋鹿。
　　在部落生活至今，他们已能熟练地剥皮、刮肉、炖骨熬汤。鉴于高炉的建成，他们自制了不少瓷锅瓷碗，如今姜蒜大葱一下锅，盐巴蜂蜜配酱料，卸了獐子肉到锅里，香味立马飘了出来。
　　今晚，一窝造化者大显身手，在有限的条件下造出个满汉全席。只见一张长木桌上放着烤鹿、熊掌和大鲶，野果野菜俱全，部落中的男女不禁跳起了舞，像是在庆祝又一天的丰收。
　　厉蕴丹过来与他们同食，开餐即是一条白胖的虫子。
　　见她面无表情地吞下，一众造化者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白虫，小声交流：“不要告诉我只有生吃虫子才能变强。”
　　厉蕴丹平静地吞下了第二条。
　　蒙云辉捞过一条虫子，几经挣扎之下终是塞进了嘴里。第一口下去，他的神情就变得十分麻木，仿佛行尸走肉。
　　“队长，怎么样？什么味道？”
　　“呕！”蒙云辉捂住嘴，闪电般冲进林子里。
　　“……”
　　倒是罗欣怡道了句“没用的男人”，捡起一条白虫穿筷而过，放在火上烤了起来。不多时，她给虫子淋上细盐和胡椒，呼了几下就送进嘴里，发现味道不是很难接受。
　　“难吃的部分是内脏，味道很怪。”罗欣怡道，“虫肉很鲜美，你们也试试吧。”
　　见他们尝试吃虫，厉蕴丹便不再做样子了。她吃了些熊掌和鹿肉就说饱了，之后取过獐子皮、黑曜石刀和椰子壳去河边，像是去处理皮子一样。
　　阿努从不过问厉蕴丹要去做什么，他明白自己只要守好部落就行了。唯有造化者们很疑惑，他们以为厉蕴丹这么强在部落里一定享有特权，不想连獐子皮都是亲手处理，给人“谁也不比谁高贵”的感觉。
　　柳书匀感慨道：“突然觉得这才是典型的‘武林高手’。”
　　上了战场以一敌百，回到家里刮皮择菜。他们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手撕两大团队，全歼三百多名造化者”的凶残上，没想到她也会像一个普通人般吃饭喝水，赶去河边清理皮子。
　　“要跟去看看吗？”
　　“不行！”柳书匀严词拒绝，“你们女孩子跟过去就算了，我跟去干嘛，这不变态吗？万一她是去洗澡，我不就被拿去祭天了吗？”
　　他说得好有道理，让众人心服口服。当下，只有几个女孩抱着皮子同去了河道边，剩下的人坐在火边守夜，安静地等待黎明的到来。
　　仰头看天，星空明澈、纤尘不染，上弦月在浮云中影绰，银辉蒙蒙，连晚风都带着清爽干净的气息。
　　“好漂亮的星空啊，在现代根本看不到。”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我奶奶抱着我坐在葡萄藤下数星星，手里摇着一把赶蚊子的扇子。”
　　“老铁，我有点想我爸妈和妹妹了，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我只是想救一个跑上铁轨玩的小孩，结果一睁眼就在副本了……”
　　夜色寂寂，最适合谈心。河边亮起了烛火，几个女孩将皮子上的肉刮下来放进椰壳，再将皮子揉进温水里冲洗。她们只以为在部落中浆洗皮子是女性的工作，殊不知厉蕴丹取过皮子外出根本不是为了清洗，就为了做样子。
　　她只是想靠近战场些许，看看某些“奇异生物”会不会出现而已。不料几个女孩会跟上来，还认认真真地用蹩脚的原始语提醒她：“你、没带、带热水。”
　　“洗皮、要热水。”
　　厉蕴丹：……谢谢提醒，但并不是真的想搓皮。
　　结果还是搓了起来。
　　而人数一凑到四个，可不就是女生寝室的标配么？这夜深人静的，不正适合开卧谈会么？皮子刮完只是前奏，泡水一洗，三个造化者顿时用蹩脚的语言聊开了。
　　厉蕴丹作为一个古人，哪经历过女生寝室的卧谈会，她压根不会想到女孩子聊天其实直接又黄暴，她们毫不在意地聊起了穿着兽皮裙的男人们的身材，对自家队友大力批评，对首领阿努极度赞扬。
　　并表示只有这种蜜色肌肤、八块腹肌、蜂腰倒三角的男人才是合胃口的“天菜”，像机械师那种白斩鸡也就只有脸能看了！
　　罗欣怡反驳：“他脑子好，我有点偏智性恋。”
　　艾妮：“嗯嗯！”
　　冯语溪：“姐姐你大胆追，他肯定招架不住，这姓柳的可板正严肃了，没人喜欢他。你要是动手，大概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桃花。像我，我就喜欢你们队长那种叔型、留着点胡茬的男人，可惜我掐指一算，我跟他别说桃花了，红鸾星都不带跳一下的，服。”
　　聊到最后，果然蹩脚的原始语换成了普通话，她们还转过头问她：“巫，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
　　厉蕴丹吐出一句原始语：“你们在说什么？”
　　三人回过神，才知道自己聊嗨了完全忘了“巫”听不懂。几人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原始语重新说了一遍。
　　厉蕴丹自知逃不过，只好回答：“强大的。”
　　“诶？”
　　厉蕴丹：“我喜欢强大的人。”不论男女，然后再击败他们！她就是个好战分子，体内流淌着洪荒猛兽一般好斗的血，她承认。
　　“哇，这要求未免太高了！”三人感慨。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及至她们“收摊”回部落时，厉蕴丹终于等到了林中的异端。她一向是个有计划的人，日间大开杀戒时就将能量布满了整片森林，用的手法与上次一致，只要空间一开、能量波动，她就能察觉到有东西来了。
　　她将兽皮递给罗欣怡：“帮我带回去。”
　　“诶？好！”
　　见厉蕴丹转过身，罗欣怡问道：“你这是要去……”
　　厉蕴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不要惊动我的猎物。”那些拥有白色光点的可口食物，亲自送上门来了。


第154章 原始人间（12）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厉蕴丹不急着出手。
　　将皮子交给同伴，她随她们走出很长一段距离,直至林木淹没了她们的身影,那投射在地上的人影才少了一个。
　　三人没有交流，就怕一出声就扰了巫捕猎的兴致。她们用眼角的余光轻瞥她消失的方向，不禁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猎物能让一名强者如此谨慎？
　　难不成是山海经里记载的物种？
　　赤足踩过枯木,三人渐行渐远。林中的夜枭转过头盯着她们，发出奇怪的叫声。
　　声是波的一种，而波是能量传递的一种方式。它隐晦又具现，纵使隔着空间屏障也能被能量的收发器捕捉。是以,光形生命明白掠食者已脱离进化体的队伍，多半是冲着他们来了。
　　锁定她的踪迹，确认她的位置,见对方相距甚远，他们便张开了空间罅隙,对残留在外界的能量鲸吞蚕食。多元素的魔力涌入收集器，有土系的厚重，风系的狂暴,水系的汹涌和火系的爆裂，它们汇入另一个空间,成为舰体驱动的能源。
　　等厉蕴丹一脚跨进该区域,空间罅隙堪堪合上。四周一派风平浪静，只剩劲风拂过林海的沙沙轻响，仿佛在告诉她“你来晚了”。
　　她面上辨不出喜怒，仅是在原地驻留了会儿便反身离开,心里想的却是：上钩了。
　　互相挖坑以示尊敬,谁也别想让谁好过。厉蕴丹折回树林,正思量着接下来两年的过法，不料夜枭又嘎嘎怪叫，打断了她的思路。
　　来时夜枭嘶鸣，去时再度吵闹。怎么早不叫晚不叫，总是遇到她才叫？
　　思及有些异士会训练鸟兽作为预警的工具，她的疑心突然就起来了。比出剑指划过空气，无形的刀锋无声闪过。
　　伴着血沫的飞溅和羽毛的零落，夜枭的怪叫戛然而止，它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厉蕴丹朝它走去，蹲下来翻检鸟尸。
　　不久，她的手指停滞了。
　　她捡起鸟尸返回部落，将东西递给正在守夜的蒙云辉等人。后者不明所以，只道她想吃个“夜宵”，想到在部落混总得“懂点规矩”，蒙云辉捡起夜枭去一旁蜕毛清理，谁知一瓢水淋下去，夜枭的内脏爆出一阵金属的火花。
　　“嚯！”蒙云辉被吓了一跳，“什么鬼？”
　　“怎么了，队长？”
　　“啥事儿？”
　　蒙云辉摩挲了几下夜枭内脏，脸色微变。他看向厉蕴丹，又看向身边的队友：“去把机械师找来，就说部落外头出现了高科技监控物品，是动物形态的。”
　　不一会儿，柳书匀顶着一头乱发赶到，他从蒙云辉手里接过夜枭，探入枭鸟腹中一阵摸索，折腾得满手是血。他不怕脏地舔了舔血，咂摸味道，又取出一把手术刀小心剔骨，将肉、骨、筋膜和机械拆分，一干就是六个小时。
　　天蒙蒙亮，厉蕴丹取过骨锅烧起水，往里头片入肉和土豆。早起的族人出来帮忙，接过她手里的大勺，再相继放入佐料。
　　正在这时，拆出最后一块零件的机械师长舒一口气，他抹了额头的冷汗，对身边站了一夜的同伴道：“猫头鹰是真的猫头鹰，但也是机械体，这个——”
　　也不管原始人见到了会有什么反应，柳书匀用镊子夹起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机械球状物，它有十八条纤长的触手，像一只做工精良的机械章鱼。
　　“这东西是主体，看上去像一块谷物，一般会被动物误食。但猫头鹰多以老鼠、蛇、蜥蜴为主食，只要有选择多半不会跟小型鸟类抢谷物，所以，它应该是被迫灌下了这东西，由着它驻扎在胃部。”
　　“这‘章鱼球’的触须会沿着内脏扩散，钻进血管攀附脊椎，最后直达大脑，把活物同化成半血肉半机械体的‘新物种’。我刚才拆的时候没注意，触须还断了不少在鸟体内，不确定鸟肉里有没有残留、人吃了会不会有事，总之还是别吃了，换个吧。”
　　造化者们拿过机械球细看、传递、讨论，罗欣怡问得巧妙：“这小球主神空间有卖么？”
　　柳书匀爱好机械，自然是早把商城的机械块背了下来，他不假思索道：“有同款，但不长这样。商城里卖的是‘一体同心’，丙级道具，标价一万二，也是做吞服用，也会长出触须跟人体同步，但不会把人变成机械体。”
　　“一体同心最大的功效是辅助修炼，被称为‘学渣的作弊神器’。怎么说呢？比如一个人是练武废柴，手脚都不能同步的那种，可在他吞服一体同心后，辅助道具会给他代打，然后在不断地打斗中让他的身体熟悉战斗技巧。”
　　“再比如一个人气感很弱，用了这道具也能感受到气，并被引导着怎么练气。它在商城销量挺高的，广受‘半吊子’好评，一般用于人体，像这种用在动物身上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谁会想到把辅助道具用到动物身上？是钱多喜欢烧着玩儿吗？
　　罗欣怡：“造化者？”
　　“有待商榷。”柳书匀道，“有出过万把点数丢着玩儿的造化者吗？”
　　“没有……”
　　“如果不是造化者，那就难说了。”柳书匀回头看向一群原始人，再比对躺在掌心的机械球，“不是原始人，难不成还是外星人？它们把高科技物品装在动物身上，观察人类文明发展？”
　　蒙云辉：“哈哈哈！哪来的外星……额？”
　　【叮！隐藏支线解锁达20%，死亡率提升至3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造化者们面面相觑：……
　　靠，有外星人？
　　捕捉到名为“外星人”的关键词后，厉蕴丹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一个比一个神色震惊，再加上蒙云辉的欲言又止，她猜多半是触动支线、接到神来之音的提醒了。
　　所以，“外星人”一词是对那些奇异生物的统称吗？
　　外星人……外星？是指来自另外星球的“人”吗？
　　她明白了。
　　等太阳完全升起，新一天的工作时间开始了。厉蕴丹没有回屋打坐，而是加入了部落的日常活动。鉴于造化者脚程快，他们往往被派去盐湖取盐。这次，取盐小队刚背起陶罐准备出发，厉蕴丹也背起陶罐加入了队伍。
　　艾妮比划着：“巫，也要去、吗？”
　　厉蕴丹点头。
　　他们颇有些不自在，本是想在路上讨论一波外星人的，可巫要跟着走，他们总不能劝她回去吧？
　　不多时，采盐小队启程。
　　起初这队伍一片安静，谁也没敢说话。可走出一段路后，队伍中起了细小的交流声。见厉蕴丹没理会，他们便大声了些；看厉蕴丹不制止，他们更放肆了点。
　　说起来，原始人又听不懂普通话，他们怕什么啊。于是话头一开，顿时止不住了。
　　艾妮：“有谁经历过跟外星人有关的副本吗？”
　　“我！”名为“柯向阳”的少年道，“我经历的第三个副本就跟外星人有关，不过他们是合作者，不是破坏者。他们找上蓝星是因为只有蓝星人的体质才能完美匹配高端机甲，可以驾驶机甲对付整个宇宙共同的敌人——珈叶拉大恶魔。”
　　“结果呢？”
　　“结果失败了。”柯向阳叹道，“折腾了两年，只有七台机甲才适配到合格的主人，其中五台还是造化者上阵才启动的。人类适配机甲对精神力要求极高，可现代人的意志全被手机电脑腐蚀了，几十亿人口就出两个机甲士，这数据狗看了都想上吊。”
　　“当时我是后勤人员，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战死在前线。我哭得死去活来，以为人人都跟我一样会悼念英雄，谁知道网上骂声一片，全在说这些英雄没用，白瞎了七台机甲，要是自己能成为机甲士就怎么怎么样，还说机甲士选拔有内幕……”
　　柯向阳：“后来，兑泽的一位前辈说‘没救了，让他们死了算了’。当时副本里还剩18名造化者，已经没人想尝试上机甲了。”
　　“那个世界走向了末日，直到现在我都在想，那群外星人有没有后悔找上蓝星合作。”
　　在他的描述中，外星人是正面的，代表着“带来高科技的合作者”。
　　“我也经历过。”开口的是名为“江悦灵”的女孩，“第七个副本，一群外星人来蓝星殖民。这个殖民的‘殖’是动词，他们各个生得高大俊美，跟人类长得相近，来蓝星就是为了找女人繁衍，因为他们的女人早被折腾完了。”
　　“那副本简直丧心病狂，无论是蓝星的男人还是外星的男人，都没把女人当成人，而是当作一种战利品在争夺。战争一打响就没停过，造化者也几乎死完。我和王姐带着女孩们躲去地心，却还是躲不过他们的搜索。最后，她们绝望到极点，一个个跃进火山，什么也没留下。”
　　“没了女人，外星人就离开了，战争也结束了。而等我离开那个副本时，就看见大电视上放着一个男人的慷慨陈词，说要大力发展宇宙科技去寻找有‘人类’存活的星球，带回本该属于蓝星的女人……”
　　这话猫听完都死了，造化者的表情犹如吞了苍蝇：“草，这特么死亡回旋、因果怪圈啊！他们飞出银河系去殖民，不就跟那些‘外星人’一样了吗？”
　　有人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外星人’本就是他们自己？他们只是上了一个时光的莫比乌斯环，一直在里头打转？”
　　“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罗欣怡啐了一口：“尼玛，我要是进这个副本，我要把他们的头拧下来！”
　　江悦灵：“这个副本对我的触动很大，我至今都没能走出它带给我的阴影。”
　　自她说完，队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她的描述里，人类就是外星人本身，就是人吃人的罪魁祸首。每个人都有母亲、姊妹，听她讲完再代入一下，几乎都抑郁了。
　　直到步出森林、过了路线的中段，才有第三个人开口说话：“我也经历过，不过跟你们比起来，我的外星副本太规矩太正常了，就是外星人侵略蓝星、星球大战，那些外星人长得也很传统，就头大身小通体灰色，跟科幻片里没什么区别。当造化者离开时，大战也接近了尾声，人类应该是获胜的一方。”
　　气氛可算活络了起来，随着众人的交流加深，厉蕴丹对外星人有了渐深的印象，也对地球、太阳系、银河系和河外星系有了初步概念。
　　简言之，佛说“三千世界”还真是有千千万万个世界，拥有生命的地球仅是这千万——不，可以说是亿万分之一的“幸运儿”。
　　在广袤的宇宙中，古人所崇拜的、以为独一无二的日月也有无数个，甚至连装载日月的银河系都是微渺的一份子。故而人类绝不孤独，地外文明细数起来或有亿万个，但毋庸置疑的是，能被人类发现的地外文明肯定都比人类强。
　　“你们说，这个副本的外星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观察者吧？”柳书匀道，“科技那么发达，要是想进攻早就进攻了，哪还轮得到我们跟原始人过家家。就像我们小时候喜欢观察蚂蚁一样，他们也把我们当成蚂蚁在观察吧？”
　　“有道理。”
　　可他们忽略了一点，当他们在观察蚂蚁时，总会手贱地去给蚂蚁制造点意外。比如火攻水淹、淋油脚踩，或是心情好了给点面包屑，特享受这种上帝视角带来的主宰感。
　　遗憾的是，人一成年就忘了孩童时期的“纯恶”，真想起来也只会道一句“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没人会说出黑历史，自然而然地，他们忽略了观察者最有可能做的事。
　　走到盐湖已是下午，他们嚼了些肉干就用陶罐舀满盐水，再缚到身上往回走。就这么来一趟，带回去的盐足够部落吃上半个月，要是没有肉要腌制，可以吃上更久。
　　他们往回走去，一路上话题换了好几个。
　　厉蕴丹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一天下来听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火雷噬嗑和烈火永燃能打起来，大概率是大团队在变相削人了。”
　　“你们懂得，团队招人是要发工资、发道具，可招进去的人也得给团队‘缴税’。羊毛虽少，可薅的基数大也不容小觑。你们想想，一批人两百个，就算每人交个500点，这特么也十万点了。”
　　“等人死光，这十万点就成了团队的资金，高序列再中饱私囊，入几个甲级道具，谁能说什么呢？所以，别听他们打架说有什么宿怨，多半是高层人员搞出来的话术，然后让下属去争个头破血流。”
　　“有一说一，大团队多少带点脏，避免不了，而且人心也不齐。哪像我们这样的小队，都是朋友、账目透明，打架时也放心把后背交给人……”
　　说说笑笑，等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他们在烤肉的香气中回到了部落。
　　把盐水交给老人，青壮招呼他们一起吃肉。背盐水是个力气活，他们当造化者累得很，把烤得最好的肉都留给了他们。
　　人一贯是会享受的生物，自从造化者发现了茶叶，原始人就学会用水果和茶叶造果茶了。到了今天，盘里放了大肉，罐里盛了果茶，吃吃喝喝，很是和乐。
　　厉蕴丹拆吃了一只叫花鸡，有看着族人载歌载舞，只是在进食的过程中，她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身后的天空出现，没歇多久就消失了。
　　很好。
　　用完晚饭，厉蕴丹破天荒地去战斗过的地方练习魔法。从四元素的基础魔法到禁忌魔咒，从五行拓展魔法到组合魔咒……大招开开合合，树木断了再长，长了再断——植被生生死死，大地遍布魔力。
　　练习只一小时，她就离开了。
　　等她回茅屋打坐，先是造化者去树林走了一圈，直呼“非人哉”，后是机械师再去林子里转了圈，捡回受灾动物三五只，全解剖了看看有没有“章鱼球”。
　　结果，他拆骨剥皮的技术得到了进化，章鱼球却再没发现一个。为了部落的安全着想，他承包了猎物的拆解任务，每天活得“腥风血雨”。
　　及至三天后的深夜，一道空间罅隙才缓缓打开，向外汲取着充盈的魔力。与此同时，在茅屋中打坐的厉蕴丹睁开眼，她变幻手势，开始远距离驱动禁咒。
　　早在被外星人的光炮击中之时，她就明白那玩意儿跟个“法师”一样，可以从外界汲取力量化作自身的力量。
　　既然如此，她不如先喂它吃个饱，再从内部好好瓦解它。那一发光炮轰得怪疼的，若是没战甲阻隔，她多半皮开肉绽。如今，也到了对方还债的时候了。
　　厉蕴丹舍弃无声咒，第一次念起了咒语。许是强化了玄悟通明法的原因，她的语言充斥着一种神异的力量，大幅增加了咒语的输出强度。
　　此时此刻，一艘由外向内汲取能量的飞船莫名出了故障。它极具智慧，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能量发生质变”的问题，不仅立刻阻断了能量的吸取，还往外疯狂吐着能量。
　　可女巫的能量哪是那么好消化的，它在厉蕴丹的催动下渐渐成为紫色的湮灭之力，它开始肆无忌惮地销蚀船体、侵蚀空间，一点点撑开即将闭合的罅隙。
　　空间动乱，能量往外辐射，藏在船体中的光形生命体再也忍不住，有一个探出触手笼罩住船体受损的部分，白光点点挥发，就见船体缓缓被修复起来。
　　他附着在船体上，又张开触手贴上罅隙的边缘。高频振动的能量传出，罅隙缓慢地关闭，可就在这时，一只人类的手从裂开的空间上方挂下来，其手上附着神识，牢牢扒住了外星人的触手。
　　拽住，他再也挣不脱了！
　　触手的感知力很强，在被捉住的刹那，它就感知到空间罅隙之上又开了一道虫洞。这虫洞是门的形状，通道极其稳固，造诣几乎是虫洞技术的最高级了。而被他们忌惮的掠食者正扒着虫洞的边缘注视着他，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意。
　　厉蕴丹：“让我好等，可算抓住你们了。”
　　“从你开始吧！”
　　她用力地将光形生命扯出空间，以强大的神识牢牢束缚住他。当然，这光形生命也不是吃素的，他竟然可以融化神识，刺得她大脑犹如开裂般疼痛。
　　厉蕴丹脸色苍白却不声不吭，她拽着外星人拖进任意门，二话不说转移到了极地的位置。趁着空间内的外星人乱成一团，她拿捏着战利品遁入无尽仙藏。想来就是那批外星人再找过来，也只能找到极地的方位了。
　　他们或许会恼羞成怒地去攻击部落，但比起报复，他们更应该害怕秘密被发现吧？
　　那些白光是什么？为什么能补充修士的神识？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厉蕴丹转瞬进入朝天宫，再一把封闭了它。当灵力结成大阵凝成防御结界，厉蕴丹松开神识，任由那外星人朝壁障撞去。
　　刹那，就听得“哐”一声巨响，光形生命体从上跌落往下，灵魂似的穿过一样样实物，最后没入地中再起不能。
　　厉蕴丹的神识捉住了他，再把他搓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光球。探来探去，她觉得这样东西像极了书上描述的鬼修。
　　蜕去身体，重修灵魂。虽然魂魄的修炼更快，但“养魂”之物却也得是精魂。
　　走正道的鬼修多是食日精月华、山魂水魄、木精花神以致大道，可大多数鬼修喜走捷径，他们以万物生死的精气和魂魄为养分，来供养自身。
　　厉蕴丹忽然明了：“你们养了那么多活物，再制造那么多灾难，不仅是为了削物种数量，还是为了修炼吧？”
　　“以生灵之气奉养己身，真是绝妙的想法。”譬如人类养鸡鸭，养大了就宰来吃，这批外星人对这颗星球的万物也是如此的圈养法。
　　然而，食人者终被人食，万物之魂皆为鬼修补品，可鬼修也是修士神识的补品。尤其是想从元婴越升化神的修士，若能得作恶的鬼修进补，不但能增进神识，还能增益功德。
　　厉蕴丹的神识包裹住光球，道：“神来之音，你把我丢到这个试炼场，是为了助我化神吗？”
　　神识渐涨，魂魄渐稳，那光体传来暴戾的情绪，像是在怒骂她这个低等生命，又像是在透过她骂着谁。
　　罢了，左右听不懂，随它。


第155章 原始人间（13）
　　【叮！隐藏支线解锁至60%,死亡率提升至7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大概是品出了鬼修的内核,支线任务有所推进；或许是吞噬了光球的能量，死亡概率立马上升。
　　当光球化作精纯的能量汇入识海，厉蕴丹感到神识掀起滔天巨浪,发生了质的蜕变。它在上丹田的位置来回冲荡、激流回旋，从无色到五色，从无味到五味，再融化成一片璀璨的金色,最后沉淀为原色。
　　识海变得风平浪静，可厉蕴丹明白，有一个无法言说的阈值已经打破。她的魂魄正在逐渐凝实,仿佛随时能出窍而去，达成“分神”之境。
　　这股能量推动着她走向高处,仿佛只要她肯伸出手捅破那层纸，就能进入另一片天地。
　　可惜不行，为时过早。她的心境尚未稳固,境界也不夯实，强行突破有百害而无一利,除了顶个好听的“化神”名头,剩下的只有虚浮。
　　厉蕴丹消化完能量，决定在灵气充足的朝天宫打坐一番再回去。
　　她并不认为外星人会趁她不在袭击部落，他们在这个试炼场投入了太多的成本，且又迎来了造化者这种“变数”。在没把“变数”摸透之前,他们会愿意因小失大么？
　　不会的。
　　根据造化者对外星人的描述,足见人类的劣根性同样也适用于外星人。
　　她笃定,他们会为发现她的的又一张底牌感到惊喜，且这惊喜将远胜于失去同伴的悲伤。
　　静心凝神，气沉丹田……不多时，她察觉心无法平静，气也沉不下去。原来吞噬一只“鬼修”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麻烦的开始。
　　鬼修主魂魄的修行，魂魄是能量的集合体。能量与能量之间的交流可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波”的形式传递进行，十分隐蔽、足够直接。
　　他们虽与修士同出一源，但鬼修主魂、修士主身魂。修士的身体像一个天然的隔绝器，会主动过滤魂魄的“阴”波，只接受一些天地的“阳”波。可一旦修士吞没了鬼修，身体封闭的窍就会自动打开，对波的接受再不分阴阳。
　　这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能加快修士的修炼速度，可更多的时候只会妨碍修士的心念。
　　原因无它，波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能量。
　　花草树木都会释放波，日精月华也会生成波。小到蜉蝣的一呼一吸，大到星球的一吐一纳，乃至整个银河、星系和宇宙，都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波。
　　它们像是草木在密谈，像是星球在交流，像是大道在喟叹，声声不断地钻进厉蕴丹的脑海，迫使玄悟通明法高速运转，再将一大堆有用的、没用的信息全灌输给她——
　　“唔！”厉蕴丹猛地抱住了头，倒在地上弓起了身。
　　她的身体本对灵魂有保护作用，玄悟通明法也会过滤一些不必要的波。可当她吞下鬼修、壮大神识，她就成了阴阳能量共存的契合体。此时此刻，她的磁场自发打开，开始鲸吞蚕食外界的力量，要命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关上。
　　叽里呱啦、噼里啪啦……
　　厉蕴丹听见了无数种声音，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万物有灵”。
　　她听见朝天宫在开骂：“你这个年纪怎么敢躺下修炼？说好的要成为天下第一呢？难道你忘了曾经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她听见无尽仙藏在叹息：“吃东西前先掂量一下胃口的大小啊，那么大一个球吃下去，不噎住才怪。”
　　鸟兽虫鱼都在发声，灌顶的信息几乎炸裂她的脑颅。厉蕴丹大口呼吸着，额头、脖颈和手背的青筋尽数梗起，她勉力撑起身体，释放神识屏障织成防御墙，这法子还算有用，帮她屏蔽了大半声音。
　　“呼、呼、呼……”
　　额角的冷汗不断滴落，厉蕴丹吐出浊气，准备为了适应这“变故”做出一些调整。
　　就像“读心术”，持有者要是不能控制它，那这日子没法过了。若是还想好好修炼，她得学会关闭它。
　　既然此事因神识而起，那么也该由神识来改。
　　……
　　巫消失了七天。
　　对此，龙牙部落的原始人不以为意，倒是造化者有些忐忑不安，忍不住打听起巫的行踪，以判断她的“失踪”是不是寻常。
　　万一巫被外星人抓走了呢？
　　“不要担心。”阿努以原始语搭配手语给出解释，“时间到了，她会自己回来。”
　　所以这个“时间到了”是指几天啊？
　　“灾难要来了。”冯语溪手握日占用的符文“哈格拉兹”，说出让人心惊的话，“海姆达尔之力给的提醒，我握着这枚符文觉得凝滞阻塞，有一种空气被抽空的冰冷感。它代表着强势又不可抗拒的破坏力，我们要早做准备。”
　　毕竟巫不在部落，拥有保全活人实力的人只剩下他们了。
　　柳书匀仰望蔚蓝的天空：“……看上去不像是要降灾的样子。”
　　冯语溪：“嗯，这就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她垂眸摩挲着符文，“我的占卜几乎没有出错过，占卜显示有灾，那灾迟早会降临。但大自然却没给出提醒，连墙角的蚂蚁都不急着挪窝，我就在想——”
　　“想什么？”
　　“这地方的磁场是不是有点问题？”冯语溪道，“可指南针是能用的，说明有南北两极，磁场也稳定，但动物的表现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柳书匀注视着天空半晌，道：“要测磁场问题的话，其实可以很简单。”
　　“嗯？”
　　柳书匀：“有些动物对磁场比较敏感，比如鸽子、蝙蝠和鲨鱼。这副本的气候几乎没变过，抓候鸟是没用的，它们不用迁徙。抓鲨鱼异想天开，蝙蝠浑身有毒，还是挑鸽子吧！”
　　那么问题来了，去哪儿找鸽子？只能在打猎时多留意了。
　　冯语溪将占卜的结果告诉阿努，后者很重视，当即吩咐族人防范灾难，族人干脆利落地落实下去，又是将干粮搬进地窖，又是将外墙填高三寸。
　　造化者以为要出占卜结果起码得过几天，却不想灾难说到就到，半点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傍晚的篝火刚刚生起，肉汤架上、烤肉新挂，谁知远方突现一道连接天地的黑线，它越转越大、越来越粗，一分为二、二分为三，正调动四周的空气跟着一起旋转，掀起遮天蔽日的黑色风暴。
　　举目望去，那威力恐怖的龙卷风已分成九道，还有愈发增多的趋势。它们每一道都强得能把巨木连根拔起，碾碎大石，连三百斤的麋鹿都能卷上天，更何况是掀飞部落的建筑、卷走活人呢？
　　“龙卷风？”
　　“沙尘暴？”
　　“像是20世纪‘黑色风暴’的加强版。”蒙云辉道，“那场风暴发生在草原地区，刮了三天三夜，形成一个数千公里的移动风带，造成大范围的人员伤亡。而这一场，跟纪录片里放得有点像。”
　　柳书匀：“快跑！别耽搁了！风暴压强低，外界压强高，等它再过来些我们就跑不掉了，会被大气压压进去，这一波纯属‘献祭’、直接白给。”
　　“跑！”
　　黑色风暴分裂得越来越多，它像是打算收割一整座森林的生命，迅速往四面八方扩散，连条活路也不给人留。远处刮龙卷，近处起狂风，造化者们夹起小孩和老人，部落男女背着干粮和肉条，撒腿就往远处跑。
　　可人类的两条腿哪能干过肆意的龙卷风，双方的距离正在一点点拉近，风暴声几乎吞没了他们的呐喊。
　　“占卜师！”有人用了狮吼功，“出路在哪里？”
　　冯语溪扯着嗓子：“往西南，跟我跑！”
　　灰尘厚重，风声轰隆，前者淹没了她的身影，后者覆盖了她的回答。跑在后头的造化者只看到她的星光袍一闪而灭，就此没入烟尘中不见影踪。
　　“占卜师！”
　　冯语溪高举魔杖，杖尖发出耀眼的白光。她于风暴中为众人点亮前进的方向，再一回身击出冲破风暴的“驱逐咒”，就见沙尘突然被荡开一道豁口，肃清了众人混沌的视野。
　　逮住这个空隙，她几乎是尖叫起来，还破了音：“跟上啊——”
　　她的天赋重在占卜和召唤符文战斗，对魔咒方面只是个半吊子。可符文读条太长，唯有简洁有力的魔咒还能苟一苟。无奈之下，她只好凭第三技能顽强地扛下去，但她的魔力已经快见底了。
　　艾妮立刻留下断后，只见从乾坤袋里抱出一个巨大的、两人高的海螺号角，竟是单手将它扛在肩膀上，还把开口对准了黑色风暴。
　　她平时笑不露齿、温柔端庄，怎么看都像个淑女，却不想在战斗时是如此狂野剽悍，震碎了身边人的三观。
　　“你们走！”
　　艾妮一拍海螺，就见海螺中轰出源源不断的空气大炮。它一击贯穿黑龙卷的“腰部”，炸出一个空气的豁口，强势削弱了龙卷的威力，可没过多久，黑龙卷不仅没消失，还借着这空气炮裂成了两道。
　　她的神色凝重起来，当即开启大海螺的第二个功能“海底漩涡”。
　　顾名思义，就是海螺的大口会像海洋漩涡一般吸收周遭的一切，它会把它们卷入其中，再通过“通道”排向大海。这道具相当好使，却有两个弊端，一是对使用者的力气和力量有所要求，二是使用的世界必须有海洋。要是不小心落在荒芜缺水的星球，那它可就不好使了。
　　艾妮冲海螺输入力量，就见它豁口大开，强势吸食周遭的一切。小到灰尘沙石，大到树木风暴，当第一道险险擦过部落的风暴抵达她面前时，海螺张开口，一把叼住了风暴的“腰”。
　　“嗖——”
　　狂风将艾妮的长发吹得乱舞，鬼哭狼嚎的风暴被吸进海螺之中。可道具之力哪抵得上大自然的伟力，风暴堪堪被吸收一条，另几条就冲她的面门而来。
　　眼见队友要遭受风暴洗礼，罗欣怡一边大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朝她飞奔。就在这时，金属触手陡然袭出，柳书匀穿着全金属铠甲拉回艾妮，一把将她甩进罗欣怡怀里。
　　接着，他乘风而起，直接进入风暴之眼。他必须让内外气压达到一致，才能慢慢减弱风暴的威力。
　　可事实证明，他把灾难的力量想得“弱”了些。鬼知道被风卷走后会这么身不由己，他压根张不开金属翅膀，刚被龙卷风一号拖进去转了十圈，就被它吐出去扔给龙卷风二号，后者又拖着他转了十圈，再把他踢给三号……
　　太绝了！当他是个球吗？
　　“靠，机械师人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别管，他那脑子能自保！”蒙云辉抓起少年的后颈肉，脸色并不好看，“这种副本对近战士不友好，我没用武之地了。”
　　除了救人跑路，他没别的本事，只能尽力而为了。
　　“跑啊！”
　　此时，没入风暴中的阿努手握镰刀削下，把一道龙卷风的“根”斩断。刹那，地气的供应断绝，它像“活物”失去生命般萎靡下去，在另外两道风暴的挤压中被彻底撕碎。
　　阿努稳住下盘，继续横过镰刀。他有身为首领的责任感，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就这么守在已成灰烬的部落中间，对大灾难寸步不让。
　　死神之力愈发浓郁，连风暴的“生气”都在被缓慢腐蚀。阿努双手握住镰刀刀柄，坚定地划过第二道“刀痕”，那风中的沙石划烂了他的皮肉，但他的手很稳，又收割了一道风暴。
　　遗憾的是，只要空气在流动，风暴终不会止住，除非它自己想停下。
　　阿努明白，再继续下去他一定会重伤。死神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人”，若他濒死，力量八成会暴走。届时，这片地域会变成死绝之地吧？
　　“巫，你在哪里？”
　　他在风暴中呼唤：“我们需要你。”
　　声音是波，心声也是波。自人一念而起，能量便会以波的形式传递而出，它将无视空间的阻隔、忽略距离的长短，从骤发到接受，仅是一个瞬间。
　　忽地，正在闭关的厉蕴丹睁开了双眼。
　　蓦然，阿努看见身边打开了一扇华丽的时空大门，厉蕴丹的手五指成爪探了出来，猛地捏住了风暴的“核心”！
　　在她的感知中，风暴被玄悟通明法分解成了无数有迹可循的波。它们只是能量的聚合，只要摧毁波的中心，风暴将再不成型。
　　她“看见”了，她捏爆了它！就听一声尖锐的嘶鸣过后，粗壮的黑色风暴消弭于无形，化作凌乱的波溢散在空气中。
　　厉蕴丹堪堪走出时空门，身后的通道即刻关闭、消失无踪。
　　她仍保持着徒手灭风暴的姿势，陡然见到部落已成废墟，不禁眼神一暗：“他们平安吗？”
　　一闭关不知年岁，再出关灾难已来。可怜他们基建这么久，一朝风暴突袭，再次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
　　阿努：“无人死亡，但有几个造化者受伤了。”
　　“退后。”
　　“是！”
　　厉蕴丹凌空飞起，见天地间布满了一条条波。她伸出手轻轻拨动其中一条，像是在拨动一根琴弦。就听耳畔响起“铿”的一声，被卷进风暴的机械师突兀地被弹出来，他大喊大叫着冲向远方，好悬张开了双翼。
　　一个回旋稳在空中，机械师惊魂未定：“怎么回事？风暴成精了吗？”
　　他的体感是进入“洗衣机”转得好好的，风暴突然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拍了出去。要不是他反应快，多半要撞山上撞出脑震荡了。
　　左右安全了，他赶紧戴上全角度眼镜、放眼去看个真切。
　　只见在黑色风暴中，许久不见的巫骤然降临，她凌空飞入风暴之巅，如有实质地拽住风暴的“头”，拨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龙卷风一条条拉回去。
　　如果把龙卷风比作长龙，那么她的动作像是在抽龙筋。拽回一条抽一条，那被抽的龙卷风便蔫儿吧啦地弱小下去，飞快地消散了。
　　更神奇的是，她似乎会空间魔法？
　　所有龙卷风都会她固定在一个空间冲撞肆虐，一碰到无形的壁障就往后缩，直至互相撞到溃散为止。
　　待最后一道龙卷风“死”在她手里，她抬手朝天释放风暴，顷刻吹散了黑压压的乌云。天空从灰暗再现黄昏日落的橘红，而她立于赤霞之下、废墟之上，仿佛是来普度众生的神灵。
　　这一幕很是震撼人心，譬如他在灾难电影中看到的结尾构图，象征着废墟与重生的结合，暗含“重新启航”的寓意。又像是圣经中记录的文字，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着一切所造，甚好……
　　“像神一样。”
　　这是原始世界的“巫”留给所有造化者的印象。
　　当夕阳的余晖湮灭于群山，当奔逃的人员再度汇聚于家园，厉蕴丹落在地面，缓步走向他们，道：“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建家园，重现文明，重开世代！
　　灾难会毁去一切，命运会愚弄众生，但这不是瘫在废墟中再起不能的理由。只要人的膝盖有勇气再站起来，人便是废墟中盛放的玫瑰。
　　属于人的“波”是不屈的意志，她能感受到。
　　至于外星人、大灾难、必死之局，所有杀不死人类的劫难，都将使人类更加强大，一如她的修行历程。
　　【叮！成功制止大灾“黑色风暴”，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5000点。】
　　同一时刻，共同对抗过黑色风暴的造化者们都收到了不菲的奖励。当主神的声音响起，他们的表情先是错愕再是震惊；当奖励声播报结束，他们的脸色定格在五彩缤纷上。
　　“卧槽！”
　　“原来灾难副本不是没有奖励，而是我们压根没想到灾难才是‘怪’！”
　　“太绝了，这谁想得到？”罗欣怡喃喃，“遇到灾难不都是躲吗？发洪水站到高处，雪崩了赶紧溜，海啸来了马上飞天，谁会想到让灾难结束啊！”
　　柳书匀：“难度等级为丙，我只是辅助一下就得了600点，啊这？”
　　艾妮：“我干掉了一条，直接给了我1000点！”
　　“说起来，我们都是辅助的，还是沾了巫的光。”柳书匀叹道，“要是她没把风暴干掉，这‘怪’就算没打完，我们完全拿不到奖励。可惜她不是造化者，不然这丙级难度一完成，起码拿个五千点奖励。”
　　五千点啊！抠是抠了点，但戊级道具随便挑啊！
　　造化者们一脸肉疼，似乎这五千点是扣在他们账户上一样。厉蕴丹看了他们几眼，又回首看向部落的废墟，她有意带人去别处定居，奈何此地的地形很好，要是换到别处，可能找不到毗邻盐湖和清水的地方了。
　　厉蕴丹：“把火生起来做饭，他们都饿了。”
　　“是。”
　　这天过后，造化者经过讨论发现茅屋其实不耐用。灾难末日名副其实，暗示不同的灾难会不断地到来，茅屋塌了再建、建了再塌，实在太浪费人力和时间了。
　　“不用砖那用什么？别忘了这是在原始森林，到处都是野兽。房子要是造得轻便了，随便来只棕熊一推就倒，人可就危险了。”
　　“但房子造得太严实，野兽是防住了，天灾呢？万一来个大地震，房屋倒塌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屋主。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副本的灾难降临前动物是不会示警的！”
　　“那咋整？难不成搞个硬纸板的房子？嘿，那玩意儿火一点就没了。”
　　吵了半天，一窝人又坐下来拿着炭棒涂涂画画。房子要结实、防潮、耐造、防蛇虫，再加上此地气候湿热……思来想去，好像只有高脚楼比较合适？
　　“这难度有点大啊，谁会造？”
　　柳书匀：“我们可以尝试。”他点了点头脑，“人就是最聪明的，懂？”
　　“懂！”
　　部落的重建开始了，他们干得热火朝天。从画构图、选木材到着手建造，再到楼房成型，时光飞逝，眨眼就到了第二年。期间部落过得风平浪静，而厉蕴丹明白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她又听见波传来的信息了。
　　来自很远很远的宇宙，有一种庞大的、带着毁天灭地能量的事物在不断朝这端靠近。那隆隆轰鸣声，像是一台大型杀器。等它来到这里还要很久，可死亡的阴影已经罩上心头，无法磨灭。
　　阿努：“巫，这个世界在变‘黑’。”
　　厉蕴丹：“什么意思？”
　　“死亡的气息从星球内部涌出来，给我一种它时日无多的感觉。”阿努道，“巫，这个星球想要活下去啊。”


第156章 原始人间（14）
　　许是灾难频发,动物们逐渐搬离了这片区域。随着猎物的减少，农耕文明的星火堪堪点燃。
　　阿努告诉他们：“难道森林里少了食物,我们就要烧毁整片森林吗？难道猎物每迁徙一次,我们就要跟着迁徙吗？群鸟要飞掠海洋，角马要横渡山谷，难道人也要跟着做同样的事吗？”
　　“我们与它们不同,只要有一块土地和一把种子，我们永远不用跟着猎物走。甚至，当土地种出大片的粮食，离开的动物会被吸引回来。”
　　“去跟土地相处,交给时间证明。我们会拥有养活部落的粮食，也能猎到各种各样的猎物。”
　　于是，部落的扩张开始了。
　　巨木倒下,一座座高脚楼建起；树桩成桌，一块块种植田成形。蔬菜瓜果安在家门口,小麦水稻绵延数里外。河道被引流数缕，用以灌溉良田；果树被种在山上，用以保养水土。
　　部落中的瓶瓶罐罐多了起来,不仅有了发酵的果酒和食醋，还有了侧柏叶和木槿花煮出的洗发水。当南山的三亩棉花成熟,棉织品开始进入原始人的生活；当早熟的玉米搬上木桌,原始人的饮食习惯再次发生改变。
　　番薯、土豆、萝卜……他们无需狩猎也能养活自己，要是真想吃肉，只消往田边转一圈就能收获田鼠几窝、山鸡数只、大蛇若干。诚如首领所说，只要他们手里有粮,猎物就不会短缺。
　　玉米引来的鹿,鹿引来了虎豹,而虎豹带来了更大的家伙。
　　某日，一头身长9米、重有3吨的异特龙闯入了部落的种植区，在毁了玉米田的同时也拉满了整个部落的仇恨值。大概是无所不能的巫给的底气，这群原始人再遇“拿嘎”已不复当初的恐惧。
　　他们掏出长矛、弓箭和草绳，打了一场可圈可点的配合战。以草绳束缚异特龙的双足，以弓箭射击令它持续失血，以投掷石头紊乱它的攻击准头，前后耗时近两个小时，这头恐龙才被磨光了力气，轰然倒在地上。
　　这一刻，原始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呐喊！
　　见状，蒙云辉道：“两个钟头啊，上个月刚种下的苗全被踩死了，首领怎么不让我们出手？”
　　柳书匀：“首领是对的，我们又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有些技能还是要他们亲自掌握才行。”他看向异特龙，叹道，“这头猎物太大了，拆解起来会很麻烦，到时候给我搭把手。”
　　“行，好说。”蒙云辉笑道，“能把骨架留给我吗？我小时候有个梦想，就是想拥有一副完整的恐龙骨架。”
　　柳书匀：“恐怕不能，骨头还要拿来熬汤、磨刀、制箭，都是部落的公共财富，哪能靠交情单给你？能给你一颗龙牙就不错了。”
　　“你要是真想要，与其盯着这只异特龙，还不如去森林里碰碰运气。没准能捡到几枚恐龙蛋或者再遇上一只异特龙，实在不行你就回主神空间买一副吧！”
　　蒙云辉：“这年头赚钱如捉鬼，花钱似流水，你以为我会买吗？”
　　他叹口气起身，扛起近战用的大斧往森林里走：“不过你说得没错，我可以去森林里碰碰运气。”
　　只是他没想到，对恐龙感兴趣的人不止他一个。深山老林处，龙牙部落的巫正背着造化者编织的大竹筐，将一窝恐龙蛋小心地转移到竹筐里。
　　巫的感知很灵敏，蒙云辉可不敢装没看见。他向她走去，磕绊着打招呼：“巫、巫……你拿恐龙，啊不，你要拿嘎的蛋做什么？”
　　厉蕴丹：“放到该放的地方。”
　　“啊？”
　　很奇怪，明明同是原始语，巫说出的话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他居然能听懂。不像别的原始人说个短句他都要拆分成三句揉碎了听，才能勉强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个来回，蒙云辉起了聊天的兴致：“什么是‘该放的地方’？”
　　厉蕴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道：“北方发生了灾难，不少拿嘎在往别的方向迁徙。很快，拿嘎会进入这片森林，你要是喜欢这些——”她掏出一个恐龙蛋，“可以往北方走，能更早地遇上它们。”
　　“我要走了。”
　　她越过他，没入幽林深处。
　　等走出很远的一段距离，确认身边无人尾随后，厉蕴丹将恐龙蛋转移进了无尽仙藏。
　　这窝蛋属于一对三角龙夫妇，它们是最早从北方迁徙到“龙牙森林”的恐龙。由于脱离群体势单力孤，两头三角龙先后被异特龙所杀，有且仅留下一窝蛋，还只有三枚。
　　若是蒙云辉再往密林中深入点，应该能看到两副三角龙骸骨。它们被异特龙啃得七零八落，长骨上满是尖牙的咬痕。
　　左右恐龙蛋是无主之物，留在密林中不是被猴子偷食就是被野兽踩碎，还不如让她取了放进仙藏。
　　换在以前，她不是修炼就是在做任务，根本不会把时间花在“完善须弥”上。可自从能听见波的“声音”后，她每天都被无尽仙藏发出的波环绕，祂日夜催促她干点实事，不要废了祂这么大个世界。
　　简言之，她的须弥中物种稀少、植被不足、海鲜甚少，构不成完整的食物链，也无法铺就轮回的体系，更不能让仙藏得到一个质的飞跃。
　　祂想化身真正的仙藏啊，就那么几个物种哪说得过去，自然要拼命抓着厉蕴丹打工！
　　厉蕴丹虽然不解祂的用意，但直觉告诉她甲级宝物通神性，她得按祂说的做。故而这数月以来，她先挪植物再挪动物，把地盘上的物种捉了两三成后，逐渐向往转移。
　　眼下，她的重点在恐龙——
　　不，上好的药材也得挖。
　　厉蕴丹沿着悬崖壁面飞，小心地将一颗巨大的灵芝连根带泥地拔起，收入无尽仙藏。之后，她又挖了胳膊粗的人参、几乎成树的何首乌、长势极佳的碧螺春……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她照抄外星人的作业，搬得很是快乐。
　　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乐趣，尤其是她不断地朝仙藏丢东西后，丰饶精灵和仙藏都不再吱声了。前者是忙的，后者是乐的，但她是清净的。
　　厉蕴丹背着竹筐走上悬崖，眺望北方。
　　通过波的传递，她知道北方有火山爆发了，一大批恐龙正在往南迁徙。而恐龙多是卵生，出壳的能下地跑路，没出壳的可跑不了。或许等她抵达北方，会捡到一窝又一窝的恐龙蛋吧？
　　思及此，厉蕴丹徒步朝北前进。大抵行路也是一种修行，走着走着，她的头脑放空、不闻杂音，就连断断续续听了数月的波也消弭于无形。
　　她将心神集中在“想要”的事物上，渐渐地，行路途中的长短波全数消失，她的身体似乎又发挥了屏蔽的作用，入耳的除了白噪音就再无其它。
　　鸟叫声、溪流声、动物叫唤声……
　　从噪入静，她的身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新的旅程就此开始，在试炼场的第二年就好好收集物种吧。
　　“嗷呜——”
　　森林中传来一声震动山野的虎啸，厉蕴丹闻声而去，一见是头三百斤重的东北虎便眼睛微亮。只见它站在巨石上，浑身布满与肉食性恐龙打斗的疤痕。而在它爪下，一头比它高大、比它更重的迅猛龙奄奄一息地躺着，它的脊椎已被东北虎咬断，另两只见状早已退散，舍了这濒死的同伴而去。
　　东北虎低下头，狠狠从恐龙身上咬了块大肉下来。它的利爪撕扯着龙皮，大口吞食着血肉，可它的周身弥漫着悲伤的波，半点不见打赢的欣喜。
　　三只迅猛龙打不赢一头东北虎，这着实有点离谱。但当厉蕴丹接受起它的波时，却懂了它能开爆发的前因。
　　那是一头母虎，它的两个孩子都被迅猛龙吃了……大自然的优胜劣汰、物竞天择，没想到也会应在食物链顶端的东北虎身上。
　　想到北方的肉食性恐龙很快会途径此地，厉蕴丹思量片刻，终是把这头刚吃饱的猛虎也塞进了仙藏。
　　希望怕猫的丰饶精灵不会怕老虎，别饿死了它。
　　离开猛虎的地盘，她走出很远的距离进入了休眠火山的区域。与龙牙森林那头的火山不同，此地的火山不仅不作妖，连绵成片的温泉还不少。
　　它们几乎形成了温泉瀑布、溪流和湖泊，沿着山脉和地势蜿蜒而下，直至绕过火山区十几公里远才冷却下来，成为正常温度的水域。而在火山中的温泉池日夜热气腾腾，里头沉着不少木头和动物白骨，池子深处像是嵌入了山脉，常人无法窥见其底。
　　厉蕴丹本以为温泉水域不会有活物，却万万没想到温泉是变温动物的天堂，尤其是蛇类。
　　冷血动物总喜欢呆在热的地方，且只要食物充足，它们就能不断长大。在这里，厉蕴丹见到了数条十几米长的泰坦蟒，它们各有地盘，白天攀在山壁上晒太阳，夜间顺着温泉而下，捉水边的动物吃。
　　她曾在温泉下潜游时见到一条巨蟒。
　　饶是她什么场面都见过，可看到岩石间钻出一个偌大的蛇头时，还是会感到吃惊。所幸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闭着眼睛都能操作，泰坦蟒来不及感激上天的馈赠并对她发起攻击，就被她一拍蛇头转入无尽仙藏，丢进了海里。
　　从淡水变咸水，从温暖变冰冷，泰坦蟒好悬没死。最终，它被天启AI米希雅安排到火山温泉中，可算活了下来。
　　丰饶精灵：“米希雅，主人丢了袋鼠进来，放哪儿啊？”
　　米希雅：“放去草原。”
　　“主人丢了几只百岁的乌龟进来，放哪儿啊？”
　　“放河里。”
　　“主人丢了恐龙蛋进来，这是什么龙啊？”
　　“是霸王龙……”米希雅吩咐道，“把所有的龙类生物送去一块独立的大陆，不要与别的物种混在一起。海域也要做个隔离，要是丢一头沧龙进来，整片海都会被它吃空。”
　　“米希雅，主人丢沧龙进来了！哇，它有十七米长！它吃蔬菜吗？”
　　“……”
　　外界，厉蕴丹的旅行还在继续。她一边前行，一边会开时空门回去看看，放下一些吃食和药材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部落的人也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数次之后，连造化者也不再问她去哪儿了。
　　耗时三月之久，先后与二十四批恐龙擦肩而过，厉蕴丹终于抵达了北境。
　　它在大陆的最北端，坐拥面积最广阔、年龄最古老的森林，是历代恐龙的栖居之地。此处广袤无边，陆地向极圈延伸，有着最多最丰富的恐龙数量，而后世的物种倒不怎么多。它自成一个属于恐龙的生态圈，像集卡一样聚集着各个种类的恐龙。
　　可惜，有一批造化者被扔在这里。
　　他们或许没犯什么事，但根据“造化者在哪，灾难就在哪”的定律，北地的火山大喷发，造就了如“庞贝末日”般的地狱，生灵涂炭！
　　造化者活下来多少，她不清楚。但火山灰遮掩了天空，它犹如抹了灰的顶棚，连阳光照下来都只剩浑黄。空气质量极差，方圆万里没恐龙的踪迹，可她能察觉到一些尚未出世的、轻轻搏动的生命。
　　弱小的灵魂在发出无声的呐喊，它们在求助。
　　厉蕴丹敞开磁场，暂时接收各种波的声音。初始是觉得喧闹嘈杂，烦得她头脑爆炸，可她很快习惯了满是噪音的环境，甚至还能从长短不一的波中精准地锁定恐龙蛋的位置。
　　在那里！
　　身影倏忽不见，再现已是山顶之上。她将一窝翼龙蛋收入仙藏，后转移阵地前往山脚，收了好几窝腕龙的蛋。如是忙碌了半月之久，她才将北地的恐龙蛋尽数扫完，顺带挖了不少珍贵药材、阔叶植物和金丝楠木。
　　甚至，她在火山的喷发地点发现了一棵被埋在地下数千年的紫杉木。其形已玉化，周身流淌着充盈的地气和能量，是拿来做魔杖的宝藏。
　　厉蕴丹自是收了它，结果这一收就一发不可收拾，在大地龟裂的深沟中，她发现了大块美玉与矿晶，而森林深处还有年岁悠久的乌木与沉香……
　　外星人不用植物修炼是一回事，价值观与人类不同是另一回事。或许在他们眼里，对人类来说价值连城的东西就像一块烂泥，他们连踩也不愿，就这么任由它们长在深山老林中，成为世所难见的一绝。
　　厉蕴丹沉默许久，呼唤道：“米希雅。”
　　仙藏打开豁口，米希雅从中而出：“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嗯，一起挖矿。”
　　“……”
　　可能对于主人来说，这就是天堂吧？
　　……
　　试炼场第二年的四月，气候依旧湿热，天气仍然很闷。
　　龙牙部落的玛度身负弓箭守着玉米地，对“来犯”的猎物有一只射一只。日复一日，猎物学聪明了只在夜间偷食，而敢在白天进玉米地的主要么是肉食动物，要么还没经过部落的毒打。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玛度拉开弓箭隐没在侧，悄然注视着动静处。
　　他以为来的是棕熊或花豹，却不想玉米杆子一拨开，竟是三两个衣衫褴褛、身受重伤的人。为首的女子倒在地上，后方的男女赶紧搀扶起她，就听她用熟悉又奇怪的语言说着话，什么“这里有人”、“只有人才能种出这么整齐的玉米”……接着她晕过去了。
　　她身后的男女绝望地喊叫起来，玛度观察一阵，这才靠近了他们。
　　“救命啊！救救她！”
　　他们被带回了龙牙部落，安置在高脚楼的医室中。替他们处理伤口，为他们送上食物，这批外来者突然嚎啕大哭，叽里呱啦地说着话。
　　看样子好像是跟“柳”和“云”从同一个部落出来的族人……
　　玛度带着空水罐出去了。
　　“什么？有人开星舰轰了你们？”罗欣怡惊呆了，“星舰？”
　　躺在草席上的女子名叫“王熙悦”，她淌下眼泪，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们只是一个十二人的小团队，谨小慎微的，从来没招惹过谁。”
　　“可那天、那天……云里头突然出现了一艘黑色的星舰，不讲道理地轰平了一整座山，我们小队当场死了八个人，就剩下四个了。琳达撕了一张传送符才把我们转移走，可大家都伤得很重。就在前天，奥威因为伤重去世，他才21岁！”
　　“我们、我们根本没惹过任何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王熙悦泪眼婆娑，“我们只是找了座山躲着，想要活过这个副本，难道不行动也是一种错吗？”
　　“为什么？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
　　“别哭了。”罗欣怡叹道，死亡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她替她顺气，又转过头对身边的艾妮说道：“小妮，你去告诉队长，就说有个不讲道理的大团队开了星舰在随便轰人，新来的三个都是受害者。”
　　“如果他们以杀人为乐，那很有可能会找到这里。让队长他们今晚熬一熬，别睡了，先把防御圈建起来吧！”
　　“好！”
　　艾妮推门出去，罗欣怡继续照料伤员。
　　她给他们换药包扎，又让他们含一片人参补气，再督促他们快点休息。可三人属实是被星舰轰怕了，压根不敢闭眼，唯恐不明不白地死在梦里。
　　王熙悦：“我不敢睡！”
　　“之前就是这样的！好端端睡着，一下子八个人全没了！没了！”
　　罗欣怡赶紧把她摁回去：“别激动，不然伤口又要裂开。听我说，不要害怕，龙牙部落很安全！这儿住了36名造化者，近60名类似造化者的原住民，还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巫，就算是星舰来了也没法再轰你们！”
　　“那可是星舰……”王熙悦喃喃道，“连丙级也是眨眼没。”
　　“我向你保证。”罗欣怡道，黑眸写满认真，“龙牙部落的巫很强，实力足以媲美传说中的甲级造化者。”
　　王熙悦睁大了眼：“甲级……造化者？”
　　罗欣怡笃定道：“是，星舰在主神空间是乙级，对吧？即使算甲级，难道甲级强者还对付不了甲级星舰吗？它可没有人灵活。或许你对我说的话存疑，但是——等你见到部落的巫，你会明白我说的是事实。”
　　“别看她生得普通，一动手就像神仙下凡。”
　　同一时间，万里高空之外，异空间。
　　纯白的实验台上躺着八具造化者的尸体，他们面目安详，须尾俱全，恍若仍在梦中。衣服除去，道具消失，躯壳空荡荡，灵魂已不在人间。而八个光体生命正飘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专注地驱动能量割开他们的皮肉和颅骨。
　　人在刚出生时，头顶会有个未闭合的囟门，那是汲取灵光和先天气的通道。而等人慢慢长成，囟门就会闭合，构成一个完整的颅骨，人也将逐渐失去对灵的感知，泯然众人。
　　现在，光体生命将重开他们的囟门，再从囟门钻入，与这躯体链接磨合。他们不在乎躯体的性别，只要壳子能用就是好壳子。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接连钻进了壳子。
　　不久，待“灵魂”归位，躯体重生，死去的造化者们竟再一次被激活。与此同时，冷却的血脉二度复苏，消失的道具全部回归，八个“造化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第一时间点开了面板。
　　然而面板是锁定的。
　　【这是什么？】
　　【比我们更高级的文明，他们是这个高级文明的傀儡。】
　　【怎样才能进入高级文明？必须“等待邀请”吗？这又是什么，空间折叠技术？】他们发现了乾坤袋。
　　光体生命将物件一个个检查过去，大致熟悉了用法和属性后，便锁定了厉蕴丹在的方位。他们不是去找死，而是去做个尝试。如果掠食者的“精神体”是他们的天敌，那么同样戴上躯壳，他们能不能对付她呢？
　　【掠食者在哪里？】
　　【坐标A-13区，丛林。】
　　【准备传送。】
　　是日，暴雨。
　　雨水裹着灰尘降落在地上，汇成一道灰黑色的水流，蜿蜒着流进湖里。
　　厉蕴丹站在一个偌大的霸王龙脚印中，赤足泡着水洼丈量脚印的深度，又淋漓在雨水倾听白噪音的频率。她感到自然的造物是如此美妙又神奇，它们是逝去的历史，是绝迹的精灵，也是遗失的文明。
　　她何其有幸，能窥得时光的奇迹一息，能与这群造物同处一片天地，呼吸同一种空气。
　　然，好景不长……
　　波的频率突然变了，隐晦的杀气无处不在。
　　她睁开眼，身边多了八个人。


第157章 原始人间（15）
　　多重空间一如波的重叠集聚,需要数把“钥匙”才能打开。
　　譬如在一张白纸上画两个点，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就是一条直线。可当人拥有空间思维、掌握了波的能量,就相当于学会了折叠纸张,只消把纸张对折、让点对着点，那么两点之间还有“距离”可言吗？
　　没有。
　　阻隔点与点的只剩空间，而只要校准了空间的频率,再长远的距离都能在瞬间化零。是以，当厉蕴丹被定位后，双方见面只需一两秒的时间。
　　大雨滂沱，打湿她的长发,再沿着面颊流下。
　　她不动，他们也不动。双方形成了一种静默对峙的局面，处于“等待敌方先出手”的状态。
　　厉蕴丹无所谓打不打,也不讲究出手的先后顺序。见来者不善，她也不善；观来者不急,她也不急。只是有些好奇他们为何找上她，是造化者对同类的围剿，还是纯粹为了享受以多胜少、霸凌他人的“快乐”？
　　然而,等她进入观察状态，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八个造化者？
　　不,这是造化者,也不是造化者。
　　自从开发了波的技能，厉蕴丹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通过波来观察人的方法。在波的世界里，人是能量的聚集体，凡人是,修士是,造化者也是。
　　他们都以灵魂为内核,以身体为保护壳，以“中阴”为稳定魂魄与身体的第一层磁场，再以人的本能为第二层磁场，接着以人的心智为第三层磁场，最后以理智为第四层磁场。
　　套着一个壳子外加四个磁场，就形成了以灵魂为本，以身体为媒，以中阴为窍，以欲身心、智身心、理身心为基础的能量堡垒。如果一个人嗜欲深，那么他的“欲身心”圈会分外强大；如果一个人很理智，那么他的“理身心”圈会极为结实。
　　但凡是个人都是如此，没有例外。偏偏出现在她面前的八个造化者磁场奇怪，仿佛除了灵魂、智身心和理身心在散发能量，其它几个圈都是死的。
　　或许事实正是如此，他们……是死人？
　　她能闻到一丝浅淡的血味，也能感知到他们肢体的冰冷。可造化者死了为何还能站起来？是被鬼魅夺了躯壳吗？
　　要真是这样，她倒是有些好奇了。
　　夺舍之后的“造化者”能不能用道具？可不可以开面板？会不会回到太乙天墟？她想，她从他们身上找到答案。
　　厉蕴丹张开手掌，有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凝聚：“我知道你们是谁。”
　　他们没有动弹，亦没有回复，身心稳得很。
　　厉蕴丹一笑：“我‘吃’过你们的同伴。”开战自然是攻心为上，“不得不说，味道非常不错，不知你们跟它比起来味道怎么样？”
　　左前方的波微微一颤，发出愤怒的颤音。厉蕴丹一个眼神锁定了他，抬手就是一发湮灭咒。就见对方囫囵挨了这一记，周身燃起紫色火焰。他在火焰中凄厉惨叫，似乎是痛到极致。
　　厉蕴丹笑道：“我很奇怪，你们为什么要套上壳子？”
　　“做个魂魄没什么不好，遇火不会烫，遇水不会溺，遇刀剑不会痛，怎么就放着种种好处不要，非要钻壳子里体会一下痛苦？是为了好玩吗？”
　　一具死尸湮灭，光体生命脱离而出。厉蕴丹探出神识，正想把这“万年人参”逮住，不料身后飞来一张符咒，直冲她的后脑。
　　学会用道具了？
　　神识陡然回防，织成六边形的蜂巢屏障。符咒轰在屏障上，炸出一片刺眼的火花和浓烟，一瞬提升的高温蒸发了雨水，腾起数重白雾。蓦地，厉蕴丹的身影破开浓烟与水雾而来，双足一下黏在了造化者的肩膀上。
　　她伸出双手贴上对方的双耳，再左右手猛地一错，“咔嚓”一声拧断了“她”的颈骨。
　　趁造化者的躯体还没倒下，她顺势攀到死尸的后颈，一个翻身落在尸体背后。在这时，一梭子弹打在尸身，震得尸体疯狂抖动起来。
　　足尖点地，厉蕴丹与尸体腰贴着腰、腿合着腿，她的右手往后翻去捏住尸身的下巴，再一矮身扭过去，大力将尸体甩出，一边精准地堵住枪眼，一边双手各握住两把骨刀。她借着冲击力双膝弯下、贴地滑行，下腰反手握刀切割，砍断左右两人的双足，再在尸体集中持枪者的那一秒由下往上出刀，一把划开了对方的胸膛。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暴雨冲着血渍化在水里——厉蕴丹一脚踩住断足者的头，把他的脸死死扣进水洼中。这水洼由霸王龙的脚印成形，虽然没淹过她的小腿，但也足以溺死人了。
　　不过，对方很快适应了她的打法，不仅与她战得有来有回，还能见缝插针地使用道具。可惜他们攻击的小队比较贫穷，手头的道具不是防御就是攻击，且很快用到了底。
　　眼见“底牌”一张张消失，而厉蕴丹毫发无损，他们总算意识到双方的差距并不仅仅在于神识。
　　所幸造化者的身体带有技能，一时间什么魔法斗气齐飞、真元内力一色，然万变不离其宗，之于厉蕴丹而言，菜就是菜，无论爆炒还是清蒸都是菜。
　　反手架住近战士的长刀，骨刀应声而断。还不待长刀朝她的脸劈下，她扔掉刀柄捏住尖锐的刀锋，用两指夹着冲近战士甩出，直接贯穿他的头颅。
　　厉蕴丹闪身避开，长刀擦着她的身体而过，与另一串射来的飞镖撞出火花。她矮身一个扫荡腿掀翻来者，地面的水花瞬间被扬起，组成水墙削掉了第二波暗器的来袭。
　　抓住突袭的手，厉蕴丹拧断她的骨头。夺过对方的刀，厉蕴丹斜飞出去砍断了暗杀者的头。那一个头颅高高扬起，“咚”一声砸进水中。飞出去的刀去势不减，二度削断了一棵大树。
　　巨木倒下，她飞身踩上木身。再一脚爆掉对方的头，后抱起巨木往前一送，贯穿了最后一人的身躯。
　　“咔嚓！”
　　伴着肋骨全断的脆响，八名“造化者”失去了战斗能力。厉蕴丹五指成爪，将他们一个个从壳子里抓出来，压缩成球丢进朝天宫。
　　她一边深表疑惑，一边尽情吐槽：“撑死了也就金丹的实力，偏要来对付我一个元婴。”
　　对付就算了，勇气可嘉。可他们既不从长计议，也不制定计划，还自以为是地钻进了壳子，活生生把实力从金丹降成个筑基，并自信地来挑战她，他们拿什么跟她斗？勇气吗？
　　这一波不白给天理难容。
　　由此可见，外星人对修真的等级划分全无概念，根本不知道金丹与元婴的差别。如此缺乏强弱观念，也不知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是靠运气吗？
　　人间迷惑。
　　收完八个白球，厉蕴丹在暴雨中收敛了八具尸体。
　　她将他们挨个排好，检查他们的内外伤和体征。半小时后，她起身落下一片阳火，转瞬吞噬了死去的造化者。
　　烈火熊熊，没有因为暴雨倾盆而熄灭。火舌吞没了他们，又一次提醒她生命的渺小。
　　厉蕴丹眼眸深邃，不辨情绪。诸多念头在脑海中千回百转，最终又回到了正事上。
　　确认了，这八名造化者死了有一段时间，应该在几天前。各个头颅都被开了一刀，想来是鬼修为了方便夺舍干的。
　　据她所知，造化者一死，与他绑定的面板和道具便会慢慢消失，只余尸身一副，且没有诈尸的可能。
　　但当鬼修成功夺舍造化者后，死尸会再度“启动”，道具也会复现、还能使用。换言之，神来之音对造化者的绑定只限制躯壳而不限制灵魂，只要躯壳能被激活，祂可不管里头的魂魄是谁。
　　那么问题来了……
　　那些从所谓“仙侠世界”回来的造化者，究竟有多少仍是本人？
　　如果她是“仙侠世界”的原住民，且发现自己的世界终将走向毁灭，那她能不能经得住“夺舍造化者就可以活下去”的念头？
　　即使她的答案是能，可别人呢？
　　若太乙天墟混入了外来人员，那高序列的结构构成又是如何？八大境看似是现代人的数量最多、囊括了各领域各阶层，但真要论起传说中的甲级造化者，她觉得或多或少带着点修真的色彩。
　　而答案究竟如何，唯有等她接触到更多的修真者才能知晓了。
　　只是比起这个，神来之音对造化者的“契约”方式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应下了神来之音的邀请就等于将身体与灵魂都交付了出去，可现在看来，事情不是这样。
　　“身体与灵魂是割裂的？”厉蕴丹注视着燃烧的火焰，“你契约了我，但也没契约完全。”
　　那如何才算“契约完全”呢？
　　或许是使用复活道具、二次重生吧？
　　厉蕴丹勾唇：“差点被你摆了一道。”
　　神来之音大抵是个亦正亦邪的角色，她不能对祂掉以轻心。
　　好在她变强靠的是自己，而不是靠太乙天墟堆出来的资源，只要不过度依赖祂，到最后赢的人只会是她。
　　火舌吞噬了最后一个细胞，大雨冲干净所有痕迹。
　　厉蕴丹仰头淋雨，由着雨水冲去她一身血腥，再之后，头顶的乌云化作蓝天，雨水化作微风，她看着无尽仙藏安宁平和的景致，飞身而起，去往朝天宫。
　　两个时辰左右，她吞掉了八个光球。
　　……
　　是夜，厉蕴丹像是松鼠症发作似的，又开启了囤囤囤的模式。
　　许是量变引起质变，在吞完八个光球后她的脑子里莫名多了一些奇怪的、闻所未闻的知识，并且，这知识的存在让她的“松鼠症”逐渐“恶化”。
　　比如她在北境路过一处冒着黑水的土地时，她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稍事片刻，大脑给出一连串“这是石油”、“黑色的金子”、“工业的血液”等一系列标签，最后异常坚定地蹦出一个“非常值钱，一个大国不能没有石油”的概念，迫使她勤勤恳恳取石油，忙了近乎半个月。
　　又比如她上山挖个名贵茶树，准备带回仙藏好好栽培。可她随意往石头上一坐，大脑便自打自动地生出一个念头“我底下坐的是莫西沙料，有三吨重，劈开或许可以收获一大块冰种翡翠”。
　　厉蕴丹：……
　　将信将疑地拿刀给石头削去一片皮——很好，还真是一大块翡翠！冰晴底，十分值钱！
　　等等，什么是“冰晴底”？她什么时候学过这些？
　　再比如，她随便摘一串椰子，头脑中就会自动冒出椰子油的做法；她下海捉一些海洋物种，准能捡到一大堆深海珍珠。甚至往火山区走一遭，还能捞几块稀有的乌金朱砂，顺势往树上一趴，远眺时还能发现几个盐洞……
　　虽然对改变不明所以，但她多少能猜出是玄悟通明法产生了一些异变。她吞了光体生命的精魂，祂吸取了他们的知识，再一点点地反哺给她，这才有了如今的“幸运体质”，仿佛走哪里都能遇到宝藏。
　　得亏北境极大、物产丰饶，但凡它小那么几分，都不够厉蕴丹挖的。
　　数日后，她在北境西部发现了一处金银矿床。
　　厉蕴丹：“米希雅，出来挖矿。”
　　米希雅：“……好。”
　　想她一介天启AI居然沦落到挖矿的地步，委实有点惨。可对比每天都在拉货、被当成驴子使唤的天马，她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
　　米希雅来到矿床的位置，对内透视一番：“黏合得比较紧，但它们熔点不同。建议高温加热化成‘水’再提纯分离，这样收集起来更方便。”
　　“行。”厉蕴丹道。
　　全熔成金条元宝放在仙藏，等她哪天重返大厉，她的国家将成为史上最强盛富有的大国。
　　于是，厉蕴丹控火挖矿，干了七天六夜可算完事了。她的仙藏不仅拥有了无数物种，还有大量矿藏，若是里头再放进一批类似米希雅的天启AI，想来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他们造出星舰也不在话下吧？
　　左右她不缺奖励点，大可以养一支天启AI大军。且，如果AI掌握生物进化的关键，能把仙藏中海陆空三类动物都打造成“武器”，那大厉的武力岂不是……
　　“主人，你的沧龙把唯一一只粉红色的海豚吃了。”米希雅面无表情道。
　　厉蕴丹：“它们不是在两个海域吗？”都隔离了怎么吃？
　　米希雅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海豚是一种感情丰富、性致很高的生物，虽然海底有隔离网，但它依然爱上了沧龙。为了与沧龙发生关系，它飞跃了隔离网，然后，它被吃了。海豚的族群非常伤心，已经冲隔壁的沧龙骂了三天，海底全是它们的高音。”
　　厉蕴丹：……
　　她的大厉“军队梦”还没开始，就这样结束了。
　　厉蕴丹深吸一口气：“隔离网露出海面有五十米高，它是怎么飞跃的？”
　　米希雅：“天马说这是跨越物种的爱情，它非常感动又感同身受，所以帮了海豚一把，没想到最后会变成悲剧。”
　　厉蕴丹：……
　　“让天马去拉磨吧。”
　　“是。”
　　于是，那一头的厉蕴丹在跟下属“斗智斗勇”，这一头的造化者伤养好了大半，逐渐开始适应部落的新生活。
　　新来的三人融入造化者的队伍，加入了日常的劳作，又因为从北境迁徙来的恐龙陆续赶到，随着肉食龙的出没，部落的境地渐渐危险起来。
　　幸亏部落的人具备了造化者的体质，否则在暴龙深夜踏足族地时会伤亡惨重。
　　他们与食肉恐龙来往了数次，次次击败食肉龙并将它们抽筋剥皮。为起警示作用，他们竟舍下了一副霸王龙的骨架，硬是把它拼接起来放在部落外头。
　　果然，霸王龙多少有点霸王之气，它这副骨架往村口一放，还真让不少食肉龙绕道了。
　　部落难得清净了起来。
　　是日，男人们在处理大型恐龙的尸体，剥皮、解剖、分割、腌制；女人们在处理新采来的一堆椰子，劈斩、取水、刮肉、烧油。
　　新鲜的肉被一块块吊起，金黄的油被一瓶瓶收拢，他们大口喝着果酒，她们嗑着新炒的瓜子，这安逸的氛围让一切问题变得不再是问题，人仿佛回到了八十年代的乡下，感受到的只有淳朴和安全。
　　住了一段时间，王熙悦的心情已缓了过来。平日虽然仍会做噩梦，但紧绷的神经已有所放松。她决定投入生活，走出同伴已死的阴影，而在加入女孩们的“茶话会”后，她发现部落的巫即使从没露过脸，可话题度从未降过。
　　她不禁疑惑：“巫真有那么厉害吗？真的……媲美甲级？”
　　罗欣怡笑道：“你当我是撒谎哄你的吗？巫一般不出现，只在大灾大难降临的时候现身。实话告诉你，这个副本有点‘炎黄时代’的神话背景。巫就相当于神话人物，你把她当作神仙就行了。”
　　王熙悦：“有点想见见她。”
　　“千万别。”冯语溪道，“要是见到了，没准是灾难来的……额？”奇怪的预感仿佛触电，在她的神经末梢炸开花火。她的心头莫名升起了危机感，本能地抓住了符文。
　　艾妮：“你怎么了？”
　　冯语溪：“总感觉哪里不对。”
　　“啊？”
　　冯语溪往装着符文的袋子里吹了口气，隔着袋子对石头搓揉片刻，从中挑出一枚符文看去：“是‘ISA’，冰的意思，象征凝滞、阻遏和冰冻的力量。符文抽出来，就表示结果不可违抗，难不成要快进到冰河时代了？”
　　众人一时无声，她们见识过占卜师的厉害，对她的预言自是坚信不疑。
　　罗欣怡起身：“我去找首领，艾妮去找队长。就说冷空气……不，寒潮要来了。等等，原始人能听懂吗？听得懂我也翻译不出来啊！他们压根没经历过冬天，能理解冬天是什么意思吗？”
　　冯语溪：“就说有灾难要来了，部落得多备点干柴和食物，就行了。”
　　“成！”
　　几人立刻行动，只留下新来的造化者一脸懵。没过多久，阿努颇为严肃地下达了命令，让族人们把能收割的粮食收起，每家多准备几条兽皮，还得收拾出一个“仓库”，里头得堆满干柴。
　　即使罗欣怡说的意思很隐晦，只是做出抱着胳膊颤抖的样子，可阿努经历过凛冬的寒冷，几乎一下子明白了她未尽的意思。
　　寒冬将至……
　　部落突然变得更忙了，忙到不得不腾出一间高脚楼来放食物。原始人没有浪费的习惯，不论动物的脏器如何，基本都会留下处理。巧的是住在部落的造化者都是炎黄子弟，经过五千年的食谱熏陶，身负处理各种食材的能力。
　　有了他们帮忙，囤货不是问题。蒙云辉将一副副蘸酱的大肠挂起阴干，柳书匀将一块块肝脏切片抹上油，放进陶罐里密封保存……前后只两天，供全体族人吃上一个季度的食物就有了。
　　“光吃肉不行，蔬菜怎么保存？”
　　“有木薯、土豆和萝卜。”
　　那就行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灾难总挑最不凑巧的日子来。这天正午，部落里有三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先后发动，她们刚被罗欣怡抱进“产房”，男人们来不及将热水烧起——天空突然阴云密布，砸下了篮球大小的冰雹。
　　“噼里啪啦！”
　　“卧槽！”冯语溪破口大骂，“贼老天，你特么投石毁城吗？”
　　这还讲不讲道理！她都做好进入冰河的准备了，来的居然是冰雹，而且还是篮球大小的冰雹！它从高空坠落，裹挟着重力势能狠狠砸在地上，这一砸就是一个坑，石头尚且经不起砸，更遑论是木头做的高脚楼。
　　只听得“噼啪”一声巨响，高脚楼屋顶的木头被砸出一道裂缝。再一记，木屑混着木头炸开，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而这时，孕妇紧张得尖叫出声。
　　罗欣怡：“别管防御道具还剩多少，全扔屋顶上！救人要紧！”
　　“轰隆！”冰雹接连落下，砸得整个部落人仰马翻。艾妮把孩子们全塞进地窖，撑开伞状的防御道具跃上屋顶，护住了下方的产房。
　　柳书匀一拍手，一张JOKER金属牌飞起，旋转着化作一道百平米的防御墙。他护住粮仓和一群老人，却见天空中的冰雹如暴雨倾落。
　　完了完了完了！哪有这种要命的下法！这几十上百吨地下来，他的金属牌都挡不住！
　　蒙云辉冲天空劈出一斧，崩出一条生路，他忽然气沉丹田吼了起来：“巫！巫！”
　　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原始语：“救命啊——”


第158章 原始人间（16）
　　蒙云辉气势如虹地杀出去,队友都以为他要开大，结果是为了精神抖擞地喊“救命”……这波操作过于离谱,已到了是个正常人都想不到的地步。
　　可偏偏,它就是奏效了。
　　远在北境的厉蕴丹没有听见他的呼救，“听”到的只是一种超越维度的心声。有人在呼唤她降临危绝之地，祈求她能出手相助。
　　而当她把觉知集中到心声传来的方向时,她闻到了冰雪的气息和浓重的血味，她听见了嘈杂的呐喊和噼啪巨响，感知到无尽的恐慌正在不停蔓延。
　　蓦地，她伸出手探向那个方位,时空钥匙洞开门扉。空间之力旋转着引她入内，将她送往需要“渡人”的方向。
　　蒙云辉一击脱离，躲进柳书匀的金属牌下。后者见了他真是哭笑不得,一边硬扛冰雹，一边全力吐槽：“辉哥,你上过初中吧？”
　　“怎么？”
　　柳书匀：“声波在空气中的传递速度是340米每秒，就算它在传递的过程中没有损耗，想送到巫的耳朵边得多久啊？你这么出去喊一嗓子,要是巫听不见，不就是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么？”
　　蒙云辉一笑：“你是保守派,我是激进派,近战士办事哪那么多瞻前顾后。再说，别人听不见可不代表巫听不见，不然怎么叫神话人物？”
　　说着，他仰起头：“这冰雹大得离谱,你说这么个下法到底正不正常？”
　　“正常。”柳书匀道,“常年高温,湿度很大，如果在下暴雨前气温直降，就会形成冰雹。当然，篮球大小的冰雹我也是没见过……真来了？”
　　他察觉到林中有一股汹涌的力量扑来，犹如不可遏制的洪水。它以百米高空为一方展开的平面，倏然往外席卷。摧毁了他放飞的三只机械鸟，碾压着它们的残骸与冰雹相撞。
　　刹那，高空爆开一阵金属火花，后被大量冰屑淹没，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能量涤荡着整一片高空，将冰雹炸成万千飞雪。它们纷纷扬扬地从空中洒落，令一众原始人看呆了眼。
　　常年生活在“夏季”，他们哪见过冬天的奇景。即使气温降低，他们浑身哆嗦，此时此刻也坚决地向外伸出手，接住那些轻若无物的飞雪。
　　“这是什么？”
　　“是神的恩赐吗？”
　　无人回答，因为第二波冰雹即将落下。他们看见巫的身影出现在飞雪中，上冷下热的气温形成空气的强对流，正吹得她发丝飞扬。
　　又见冰雹大面积砸下，而巫冲着天空张开手掌。
　　只见风暴骤然成形，它自她掌心生发，将漩涡对准了整片苍穹。她朝上抬起手掌，风暴顷刻扩大了范围，不仅卷起冰雪与水汽，也更改了冰雹下坠的轨迹。它把所有冰雹吸纳进来，由着它们在风的涡轮中相互碰撞、彼此摧毁。
　　庞大又沉重的冰球化作万千碎屑，她反手将风暴轰上云端，击溃了凝聚的云气。接着，她断然挥散了风暴，任由它变成劲风拂过大地。
　　鹅毛大雪纷扬，森林里外都覆上霜色，又在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
　　厉蕴丹自空中落下，赤足踩进屋顶的雪堆里。恰在这时，她足下的高脚楼中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雪出生来，是吉兆。
　　原始人一边高呼着她的名字，一边带着满满的好奇心踩进雪堆。冰凉与寒冷的新鲜触感惊呆了他们，他们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不禁抓起一捧雪往身上搓了搓。
　　女孩西捧着雪而来，她站在屋下，仰头看向厉蕴丹：“巫，这是什么？”
　　厉蕴丹：“雪。”
　　当此时，一位老妪喜笑颜开地抱着一个新生儿出来，她抱起赤条条的婴儿看向巫，道：“是个女孩！巫，请为她赐个名吧！”
　　厉蕴丹：“就叫‘雪’吧。”
　　知晓产房里还有另两个，她补充道：“另外两个，一个叫‘冰’，一个叫‘霜’。要是这个月还有孩子诞生，就叫‘雨’。”
　　冰霜雨雪，水的四象聚齐了。
　　【叮！成功制止大灾“冰雹天降”1次，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5000点。】
　　厉蕴丹说出的“冰霜雨雪”并未引起造化者的注意，盖因她更改了文字的发音，使其更接近原始语。
　　故而在他们看来，“冰霜雨雪”的出现象征着原始文明的又一大进步，原始人看见了新气象、体会了新“季节”，这就有了冰霜雨雪，要是再来一次天灾，没准还会出个春夏秋冬吧？
　　蒙云辉感慨道：“真是神奇，居然能亲身经历一次人类的进化和文明的发展，突然觉得人生圆满了是怎么回事？”
　　柳书匀却摇头：“别高兴得太早，我总觉得要出事。”
　　世事无常，往往是好的不来坏的来。一群原始人没注意保暖在雪堆里玩了许久，又在雪化时受了凉，很快就感冒发烧了。
　　这可不得了，生病在原始时代是大忌，几乎跟死亡划上了等号。搁现代还能送医打针挂点滴，搁原始时代只有卷张草席躺着等死。
　　果然，此事一出一批现代人立马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打从第一个人咳嗽发烧开始，他们火速清理出一座高脚楼让人住进去，严禁旁人探望，更不允许小孩进去玩耍。
　　艾妮道：“发烧的是一名‘老人’，其实也就四十几岁。他体质不行才生病了，像那些修过‘造化经1.0版’的年轻人就没事。”
　　“跟这位住一块儿的老人有八个，其中四个已有不同程度的感冒反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治，你们有谁知道治感冒的中药方子吗？”
　　众人一片沉默。
　　良久，有着一口鲨鱼齿的男人道：“我只知道要吃阿莫西林。”
　　队友：“……快闭嘴吧你。”
　　鉴于一群造化者中没人是学医的，他们苦思冥想后给出的法子是发汗，紧接着就上了传统艺能——多喝热水。
　　幸亏厉蕴丹是古人出身，儿时生过病吃过药，还记得那些太医院开的方子。要不然，她这些个感冒的族人兴许要淹死在热水里，从此再起不能了。
　　见一众造化者把“隔离”一事做得极好，甚至熟练到让人心疼，厉蕴丹没有吭声，只背起竹筐带着族人外出采药。风邪外感和风热感冒所需的草药不同，感冒的各有症状，她把草药备齐就是。
　　甘草茯苓豆蔻，桔梗桑叶连翘……她将植物的样貌和药效揉碎了讲给族人听，采完药就带人回去，命令他们在陶罐中就水煎煮，再端去让生病的喝下。
　　可原始人哪喝过这么苦的“水”啊！一口下去差点螺旋式升天，第二口几乎要了他们的命。药端进去才多久，就到了造化者不得不摁着人灌药的程度。而原始人反抗得越激烈，部分造化者就觉得越奇怪。
　　“看巫的样子采药不是第一次，可看他们的样子吃药是第一次？难道之前都没吃过草药吗？”
　　“是有点奇怪，巫也太全知全能吧，还知道草药煎煮能治病。你们说，她会不会是……”
　　真相即将浮出水面，冯语溪的眼皮子不知为何跳得飞快。她隐约觉得不好，二话不说又把真相摁回水里：“他们不是在练功吗？或许年轻时底子好不用吃药，年纪大了才这样。小时候没吃惯中药，成年了确实不能适应。”
　　有道理。
　　思维节奏一打乱，有些思维便无法继续下去。待晚间开饭，造化者尽数散去，冯语溪沉默地坐在原地良久，内心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抖着手从随身空间中摸出一副塔罗牌。
　　“就一次，就让我占一次。单牌、单牌，抽一张单牌应该不会反噬太多。”
　　她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直缓了好久才取出塔罗，将它们倒扣在一张兽皮上。她深知占卜高序列被反噬的后果，轻则失去大半力量变得虚弱，重则当场毙命无力回天。占得越详细，反噬得越厉害，可她实在太好奇了，好奇到愿意承受被反噬的后果。
　　巫与造化者有关联吗？
　　不不不，问题不能这么问，这个答案是具体的，反噬会很强。她不能问得太具体，她必须打打擦边球。
　　冯语溪吐出一口浊气：“我亲爱的塔罗之灵，请你解答我的疑惑。”她双手覆盖在牌上，沿着顺时针方向转动洗牌，“巫，只是巫吗？”
　　一个抽象又擦边的身份问题，或许得到的答案也很笼统。她能感到体内的能量在不断流向塔罗，它们拉扯着她指向一张牌，她探出手去一把翻开。
　　是正位圣杯三！
　　牌面是三位头戴花环的女子围在一起庆祝胜利，洋溢着喜悦与和谐之感。且数字“3”具有成形的扩张含义，暗示着往外不断发展的事物，要是应在“身份问题”上就表示：巫不仅仅是巫，她至少有三个乃至三个以上的身份，且每个身份都是头戴桂冠的绝顶人物，还隐藏得相当完美。
　　要是应在能力这块，就表示她有三张及三张以上的底牌，每张底牌都能相处和谐，她是多元能量的集合体，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巫师。
　　“沃日……”
　　暴躁占卜师冯语溪还来不及爆一句粗口，便觉得喉头一甜、腥味翻涌。她的腹部像是遭到了重击，内脏出现不同程度的受损，震得她不自觉地喷出一口鲜血，痛苦地倒在地上蜷缩起来。
　　草！她后悔占卜了！
　　好疼、好疼好疼……连这么擦边的问题都这么要命吗？她已经占得够委婉了！都怪她自己，好奇害死猫，她是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吗？
　　血不停地从嘴角淌下，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正当她觉得遍体生寒时，忽觉一只手盖上了她的脸颊，巫的黑眸平静地注视着她，清晰地吐出一句她能听懂的话。
　　“你真大胆。”仅靠一副牌就能触动她的磁场，“你很强，但能力没用对地方。”
　　看她这老油条的样子，估计被反噬也不止一次了，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但反过来讲，冯语溪确实有作死的资本，她的灵感很强。
　　厉蕴丹到底是惜才的，她松开手，放掉了占卜师探进她磁场的能量线：“没有下次。”
　　冯语溪：嘤嘤嘤！再也不作死了！
　　惨遭“社会”毒打的她决定守口如瓶。
　　于是接下来数日，“占卜出大灾损耗太大进而受伤”的占卜师修起了闭口禅，整个人显得安静又祥和，气质平淡且美好，仿佛是古代的大家闺秀，连笑起来也不露齿了。
　　罗欣怡：“你到底咋了？失恋了？”
　　冯语溪：“我母单失个鬼的恋，修闭口禅呐！”
　　“你开口了。所以还俗吧，师太，跟老衲一起去恐龙坟头蹦个迪。”
　　“……”尼玛！
　　……
　　冯语溪蔫了几天就又能活蹦乱跳了，对她，厉蕴丹一开始就没下死手，毕竟在这群还算靠谱的造化者面前，她无所谓身份暴不暴露。
　　只是隐藏总比暴露好，她可不希望自己在试炼场的事迹广为人传，然后变成第二个不得不搬家的谢此恒。
　　造化者是一群爱凑热闹的人士，他们特别喜欢围观、吃瓜和合影。如果真泄露了信息，恐怕她的洞府要成为打卡圣地了吧？
　　厉蕴丹：……
　　见冯语溪半个字都不往外吐，厉蕴丹便不再关注她。可从冯语溪带来的“变故”中她明白了一点，占卜师相当于揭秘者，但凡来个乙级或甲级的占卜师，就能算出她这个丙级的秘密。
　　他们是极富威胁力的隐患。
　　这次的占卜师等级比她低一些，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不会一直这么幸运地掌握先机，要随时做好与人斗法的准备。若“占卜师”出身茅山，会的是奇门遁甲，那战况只会更惨烈。
　　或许，她该了解一下这个群体。
　　所谓知己知彼，她可以先从占卜起手。算易起卦她已经会了，应该换点别的。犹记得上次开囊出了一副“时光秘藏·如尼”的卡牌，她可以试试。
　　飞远了些找个没人的山洞静坐，厉蕴丹打开黑底金纹的纸盒，以神识托起25张卡牌。
　　相传如尼由众神之父奥丁倒吊九个日夜所得，象征神的智慧与赐福，常用于占卜、仪式、诅咒和祝福，是人类所能掌握的与宇宙沟通的符文。
　　它们由三位神灵祝圣执掌，每位掌握8枚符文，最后剩下的一枚空白符文交给莫测的命运，它被命名为“乌登”。
　　卡牌以秘银为底，融入了秘银的特性，它们天然辟邪、坚韧刚强、稳重有度，握在手里像一位靠谱的同伴。只是想与这位同伴并肩作战，还需经过一场仪式，她记得女巫手札上说过，对任何一种符文都要有敬畏之心。
　　点燃草药，让卡牌在烟雾中穿梭，代表赋予其“风”的魔力；点燃蜡烛，将卡牌放在热浪中转动，代表赋予其“火”的魔力。
　　她将卡牌置于水中，由山洞中的清泉击打它们的牌面，象征获取“水”的力量。最后，她为卡牌撒上一把盐，象征它们回归土壤，获取了“土”的力量。
　　结束后，她唤着每一个符文的名字，描摹它们的纹路。
　　其实手札中有记载，认为女巫可以用自己的鲜血为引勾勒符文，赋以更强的联结之力，可厉蕴丹不兴这套，元婴修士的血太珍贵了，她怕这套戊级卡牌撑不起修士的真气。
　　厉蕴丹告诉符文她的真名，等这一步走完，整个仪式就算结束了。
　　她伸手，卡牌自动飞进她的掌心。她记得占卜的要点，问题越清晰越好：“告诉我，下一场灾难是什么？”
　　心神微动，一张开牌飞了出来。它转过正面，呈现给她的是锤子的符号。
　　符文“苏里萨兹”，象征雷神之锤，暗示破坏、力量与保护，是最强大的符文之一。当它出现，便意味着人需要穿过荆棘一般的困境，才能蜕变为真正的自己。
　　“雷电吗？”
　　代表数字是3，所以是三天后吗？
　　她收起符文返回部落，不太明白除了渡劫，还有什么灾难能与雷电相关。直到第三天末，高空的雷电一道道连成恼人的荆棘，像个巨大的樊笼罩在森林顶部时，她才知晓这种灾难名为“雷暴”。
　　雷暴分种类，但只要是在这个试炼场的雷，暴起来一定种类齐全。
　　什么热雷暴、锋雷暴和地形雷暴一哄而上，炸得完全不讲道理。森林起火、高山石崩、生物被劈，凡此种种皆是“小事”，就是可怜了刚从北境迁徙过来的恐龙，前些天刚被冰雹砸得半死不活，今天直接被雷劈得嗝屁。
　　“法克，雷暴啊！”狂风中，造化者们头发凌乱，“没完没了啊！”
　　雷电织成大网，快准狠地劈断了部落外的霸王龙骨架。这就像个下马威，几乎骇破了众人的胆。谁敢与雷电相抗？除了避雷针就只剩绝缘体了吧？
　　“轰隆！”
　　巨木燃起大火，族人躲进屋里，可雷电还在往部落扫来。要不是周遭古木多，部落呈被包围的凹陷状，或许雷电早就劈过来了。
　　“噼啪！轰——”又一棵树倒下，砸塌了他们的鸡圈。盖子一破，锦鸡顿时飞了出去，树下溢出蛋液，看来损失的还不止锦鸡。
　　下一道雷可比上一道厉害多了，它劈进山地形同大刀，还往前犁出了一段距离。
　　霎时石块乱舞、地表开裂，松垮的土壤成片塌下，落进水中被冲了下来。而泥土的流失加快了水的流速，有时候崩溃只在一瞬间，但见泥石流轰隆滚下，山谷中回荡着可怕的声响。
　　蒙云辉：“这样的雷暴天科学吗？”
　　“理论上是科学的。”柳书匀道，“局部性强对流天气，一般发生在高温夏季。当然，这种密集如织、破坏力奇大的雷暴天气我是没见过的。”
　　罗欣怡吐槽了一句：“雷公电母在世啊这。”
　　“轰隆隆！”
　　由于泥石流在下山，所以藏进地窖是一件危险的事；由于雷暴还在继续，所以登高躲避泥石流是一件要丢命的事。很好，上不去又下不来，等燃烧的树把高脚楼点燃，他们是不是只能等死了？
　　贼老天简直用心险恶，这不多方堵死他们的活路，迫切想让他们嗝屁吗？
　　好在现代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他们到底吃了祖宗留下来的五千年经验包，“苟”办法特别多。
　　艾妮：“听过风筝实验吗？”
　　“听过。”
　　“没有。”
　　艾妮：“听我说，我们可以放飞一只风筝引电，把雷电导入需要充能的道具中。趁这个时候，队中出一部分速度快、力气大的人去转移燃烧的木头，把它们插在泥石流必经的路上，尽量分化它的冲击力，明白了吗？”
　　“谁有需要充电的道具？”
　　“我！”王熙悦取出了一盏灯，它约一个海贝大小，里头盛放着珍珠状的灯芯，“驱魔神灯，丁级道具，我靠它过完了两个灵异副本。它靠晒太阳、照月亮还有挨雷劈来充能，一充好就会发亮，点燃的光芒能保护主人，驱除邪魔。”
　　“正好很久没充了，麻烦大家了……我，我真是，非常感谢！”雷电是最强的辟邪能量，就是难取。
　　柳书匀：“不客气，我出一只金属风筝，谁去放风筝取电？”
　　蒙云辉等六名近战士出列：“我们去，近战士体质好，被雷劈一下应该死不成。”
　　商定好计划，安排完人员，他们火速出了屋子分头行动，配合得无比默契。而厉蕴丹站在屋顶上注视着他们，这一次，她没打算率先出手，姑且让她看看的道具吧。
　　“驱魔神灯”她记下了，看上去很好使，她回去后就买个甲级试试，看它能不能吸收劫雷？
　　“风筝实验”她记下了，或许渡劫也能用上……
　　而当一群造化者在远方竖起避雷针，呐喊着“塑料绝缘”时，厉蕴丹的笔记又多做了一行。接着，她看见他们展开一张塑料雨衣，在其变大后一个个双腿并拢地趴上去，一时间止住了记笔记的心。
　　难道她渡劫时也要这样吗？
　　在地上铺一张绝缘体，扔掉身上所有导电的饰品，再直挺挺地躺上去，假装自己是具尸体，全无帝王该有的体面？
　　不能飞高、不能沾水、不能躲树下……规矩这么多，还不如不渡劫。
　　“噼啪！”
　　就听数声巨响，一道闪电被避雷针牵引，一道闪电被金属风筝带走，造化者顺利突围，抱起燃烧的树木奔向泥石流滚来的方向。
　　“冲呀——”他们在呐喊！
　　厉蕴丹：……
　　虽然规矩多，但渡劫时还是可以用用的。


第159章 原始人间（17）
　　厉蕴丹见识过元婴雷劫的恐怖,自然对雷暴天的破坏力没什么看法。
　　只要她愿意，大可飞入云端借凡雷淬炼己身,以紫金元婴的胃口,哪怕整片天空的雷暴都冲“她”而去，“她”也会吞得眼也不眨。
　　能量来多少，元婴吃多少,怎么看都带点饕餮属性在身上。
　　左右是稳操胜券的局，厉蕴丹便也不掺和，只作为观察者安静地观察现代人，而在观察的过程中,她发现现代人是一批……嗯，挺一言难尽的生物。
　　大灾来临时，他们是一致对外的,只是这个“对外”的方式分类型。
　　他们有热血进击型，比如身强力壮的近战士扛起大树就跑,大力将树插在中道，以期阻挡分流泥石之灾。
　　他们有脑力应战型，比如做起风筝实验转移雷暴杀伤力,顺便给道具充个电，可谓是物尽其用、斗争到底。
　　当然,他们也有“无事生非”型,只见一名近战士转过身，肩上扛着的巨木也跟着转了向。它“哐”一下掀翻了十几米开外的人员，对方被打出塑料雨衣的庇护范围，一脚踩进雷区水坑,立马“抖擞”起来。
　　“靠！救人啊！”有人伸手去拉,也跟着抖擞起来。
　　一拖二、二拖三,第四个好悬抓起雨衣套人，这才把三个倒霉蛋拉了出来。他们得亏是造化者，身体素质耐抗，这要换成个普通人可就没了。
　　同时，他们还有躺平不干型。
　　即使知道抗灾有奖励点可拿，他们也拒绝为主神打工。在“专业”人员会出手的大前提下，他们将反内卷精神表达得淋漓尽致，秉着“进副本是为了苟活，出副本是为了基本工资”的概念，他们甘愿成为生活的配角。
　　甚至，他们更有万事吃瓜型。
　　无论自己在战役中能不能派上用场，反正先坐在“候补席”吃吃瓜。听人解释一番雷暴天的成因，解析一波泥石流的危害，详解一遍灾后注意事项，再听队友讲讲“那些年，我的家乡遭过的灾”。
　　直到前线战斗人员退下，候补队员即将替上，他们才放下吃瓜的心，道一句“来了来了，下一个准备”！
　　最后，他们中的极个别人士是“唯恐天下不乱”型。
　　只见一名导演系出身的造化者扛起设备爬上屋顶，先是癫狂大笑，再兴奋拍摄：“哈哈哈！灾难片的末日美学莫过于此了！”让雷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轰隆！”天空被雷电撕裂，照得大地雪亮。
　　厉蕴丹：……
　　他们性格分明、各有千秋，怕就怕浪得太过、都被天收。
　　眼见“驱魔神灯”充满了能量可雷暴仍未停下，眼见泥石流被成功拦截可山体瞧着要塌——厉蕴丹终是不再袖手旁观，她飞入云端承受雷暴的洗礼，又冲山体张开手掌，凝出一团翠绿的生气。
　　霎时，山上草木疯长，截断泥石流外溢的可能。又见山岩抢道铸成陡坡，引着泥石流往同一个方向奔涌。突兀地，山岩打造的道路分成了两条，两条化作四条，再转瞬变成八条。
　　泥石流眨眼被分化了势，待坡度逐渐变缓、冲击面积不断扩大之后，它的杀伤力被降到了最低。不久，它汇入坑洞、沼泽、山谷，消弭于无形。
　　雷暴还在继续，但主要的攻击目标已换了人。它们如雷蛇般缠绕在厉蕴丹身周，瑰丽的光淹没了她的身形。她像是变成了雷光交织处的圆，成为闪电最终的归属。
　　电光淬炼着她的躯壳和灵魂，紫金元婴对雷电鲸吞蚕食，而识海处掀起万丈狂澜，它渗透了她的灵，充斥着她的身，涤荡了她的心——
　　此时此刻，她根骨透彻。
　　【叮！成功制止大灾“山泥狂澜”1次，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5000点。】
　　【叮！成功制止大灾“雷暴百象”1次，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6000点。】
　　雷暴结束，浓云散去，这乌烟瘴气的天空再度复归平静。但厉蕴丹和一众造化者都明白，试炼场的灾难远不止如此。
　　果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半月后的森林爆发了一次鼠灾。
　　个头比猫还大的老鼠流窜出来，啃食他们的庄稼玉米、楼房支架，甚至还想冲部落的婴儿下手。这还得了！当鼠牙冲着人咬下时，人与鼠的对抗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族人抄起骨刀，造化者拿出热武，他们与鼠群战得难解难分，几乎是浴血奋战了一晚才取得最后的胜利。
　　破晓时分，部落的房子被啃得七零八落，硕鼠的尸体也堆满了空地。族人将鼠尸收起，造化者在核对奖励，阿努趁乱找到了厉蕴丹，给了她新的消息。
　　“巫，任务完成了，生物灾害也是丙级，奖励四千点。”
　　厉蕴丹盘算起来：“与人斗、与畜斗、与天斗，即使灾难的等级一致，奖励也是逐级提升。斗的范围不超过这三种，天灾过后是人祸，人祸之后是畜殃，再一轮回，下次应是天灾。”
　　阿努有点麻了：“部落的房子……已经重建三次了。”
　　厉蕴丹：“时间还剩一年多，忍忍。”
　　这一忍，就忍到了二十来天后的又一场灾难——森林大火。
　　就见滚滚浓烟从林中升起，连绵成十里火墙，烧红了半片天空。大量动物从森林里狂奔出来，或是群居的草食系，或是独行的肉食系，最要命的是成群的三角龙仗着体型庞大、皮肉结实就往部落冲，直把人吓成了狗。
　　好在冯语溪读条成功撑开了符文壁障，牢牢圈住了整个部落，否则部落又要面对一次重大损失。
　　艾妮扛起大海螺钻进森林：“我去灭火！”
　　柳书匀改造金属铠甲，生生做成了一根“水管”。他将水管的一头放进湖中，另一头则交给了蒙云辉。后者提着水管爬上几十米高的树，冲林火肆意处喷下大量的水。
　　接着，原始人同造化者一起加入了扑灭林火的大任中，而厉蕴丹在一片混乱中再次感知到了外星人出没的方位。
　　三次灾难，他们出现的方位都不一样，但仍在同一片区域内打转。她要通过灾难来估算出他们的活动范围，再不断缩小到一个精确的点，如此才能做到一击必杀。
　　“巫，救命啊！”字正腔圆的原始语。
　　厉蕴丹：……
　　不知从何时起，“救命啊”成了造化者们说得最流利的原始语。凡是遇到搞不定的事必喊“救命”，喊得越大声情况越紧急，喊得声越长情况越有斟酌的余地。
　　听这一声不长不短，想来只是需要她控个场而已。
　　罢了。
　　厉蕴丹用风魔法阻断了这一片的空气，没了流通的氧就缺少了必要的燃烧条件，滔天火势逐渐熄灭，连水也给省了。
　　待林火熄灭的余烟缭绕上空，焦糊的味道久久不散，又见不远处良田稻穗丰盈，即将迎来收割的季节。不知为何，厉蕴丹看向良田的视野蒙上了一层阴翳，她总感到稻田上飞满了影子，是她曾见过的虫灾……
　　不想预感再度应验，时至一年零八个月、稻田丰收时，大片大片的蝗虫从远方飞来啃食粮草。
　　厉蕴丹不禁蹙起眉头。
　　她记得江南一带犯蝗灾时用的是火烧法，只是虫烧没了，良田也烧没了，得不偿失。而中部灭蝗用的养雉法，一旦蝗虫来袭就放出群雉啄食，可雉不仅吃虫也爱吃粮，且养雉的前期投入很大，其结果往往也是得不偿失。
　　至于北部，为防蝗灾百姓都种起了豆子。蝗虫不吃豆类，自然绕道而行。但白米饭配菜是老祖宗传承千年、最适合人身体的吃法，要真是顿顿吃豆子，谁能受得了呢？
　　所以该如何？
　　用风系术法将它们团团围起，碾到空中压碎吗？
　　然而厉蕴丹千算万算都算不到，对付铺天盖地的蝗虫只消放出一批吃货就行了。
　　“哇靠！是蝗虫！”一位向来摆烂的造化者突然不摆烂了，他鲤鱼打挺似的翻起，大声道，“抓起来抓起来！我以前去旅游的时候吃过油炸蝗虫，可特么好吃了！”
　　“我也吃过，那滋味绝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吃货为了一口吃的能有多拼命完全超出常人想象。
　　一群飞蝗跋涉千里入驻稻田，连口饱饭都来不及吃，就被造化者用网兜抓了起来，密密麻麻的装满了不少乾坤袋。
　　之后，吃货们把蝗虫带回部落，放出十斤洗净浸泡、搓盐腌制，再烧起大锅放入植物油，等油面飘起烟就将十斤蝗虫放了进去，一下便炸出了香味。
　　“哇，好香好香！”
　　“愣着干嘛，有人能帮忙递个孜然和辣椒面吗？没辣椒面搞几个椒磨成粉给我！”
　　他们齐心协力地先后炸了六十斤蝗虫，放进陶制大桶搁在木桌上，让众人都过来尝尝。别说，味道还真不错，焦香酥脆、肉嫩入味，当蛋白质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不少人只觉爽飞了天灵盖。
　　太好吃了！特别像后世街头的油炸食品，令人回忆起放学后买串的快乐。
　　罗欣怡：“真香，话说这次抓了多少斤蝗虫啊？够吃多久？”
　　蒙云辉：“听说近万吨，有这么夸张吗？”
　　“不是吧？”
　　“是的。”柳书匀道，“蝗灾的话，万吨只是个小数目。像现代的蝗灾，发生一次就有几千亿只蝗虫肆虐，50万吨重堪堪起步。它们在美洲、非洲大行其道，谁也制不住，美洲更是养蛊一样地养出了20斤重的蝗虫个体。只有咱们——”
　　“蝗虫刚从西边飞进来，就被我们吃光了。”
　　柳书匀扆崋嚼着蝗虫：“不够人吃，也不够鸡鸭吃。区区50万吨，连一个月都扛不过的量。”
　　罗欣怡发出感慨：“没想到我国竟恐怖如斯！”
　　造化者们举起蝗虫：“恐怖如斯！”
　　厉蕴丹：……
　　某种程度上讲，现代人是挺恐怖的。
　　不过，蝗虫倒是做得很香。
　　……
　　稻麦收割，粮食囤起，部落的饮食结构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他们的早食不再是纯肉类，而是学会了往锅里放水炖粥，再搭配腌萝卜、辣白菜之类的温和吃法，足以调养人的脾胃。
　　其次，早起喝粥容易饿，他们便将一日两餐改成一日三餐。为防夜间消化不良，他们把肉食挪到正午，把粗粮安排在晚上。连着几月吃下来，许是谷物养生的缘故，原始人的面貌变得柔和不少，仔细看去，已经有了与华夏人接近的影子。
　　蒙云辉：“感觉挺奇妙的，好像是在跟自己的祖宗相处，但我们也是文明的‘发源人’之一。”
　　罗欣怡笑道：“胆子大点儿，没准这就是个轮回。祖宗们代代传下来，直到爹妈生养了我们。我们这群不孝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去了主神空间，又复返到祖宗的时代，把知识和饮食传下去，多饱满的一个圆啊。”
　　众人不禁笑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耳边叮的一声打破了轻松的氛围。
　　【叮！隐藏支线解锁至35%，死亡率提升至4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全体造化者：……
　　卧槽，什么鬼！支线怎么又动了，啊啊啊不要再动了！不要啊！
　　唯有厉蕴丹不语，她吃完今天份的食物，就返回高脚楼打坐去了。只是在她打坐的地点，一张牛皮摊在地上，被炭棒画满了密集的点。她将点连成线，得出了一个曼陀罗状的八角图案，沉思片刻，她将最后一个点落在图案的中心。
　　这是每次大灾发生后，外星人出没的“点”的地图。据她推算，这个八角形图案所囊括的空间就是他们的“转移枢纽”，简言之就是传送大阵的阵眼，相当于太乙天墟的“中转站”。
　　通过这个站点，他们可以抵达星球的任何一个地方，也可以转瞬脱离出这个星系。八角形或许是虫洞的关节点，只要破坏了它，不愁抓不住他们。
　　但不能急，还没到时候……
　　厉蕴丹将牛皮烧去，阖目盘膝，静心打坐。她能听到一阵杂乱无章的波从高空传来，期间伴着爆破的力量，声声传入她的大脑。有什么东西在越聚越多，不祥的感觉愈发强烈，它们朝这端挺进的步伐是那么坚定，就差贴着脸告诉她“我们来找茬”了。
　　该来的总会来，不如等它们到了再说。
　　抛开所有杂念，厉蕴丹心神守一。
　　……
　　第三年，部落捱过了三次雷暴、两次滑坡、一次山洪，又干掉了一群企图抢地盘的巨狼后，可算进入了下半年的丰收月。
　　距造化者离开试炼场的时间将近，支线任务却没动分毫，可厉蕴丹并不在意，只在为最后的阶段做准备。她知道每个试炼场走到最后都不好过，量变引起质变，而这个“质”的伤害会辐射所有人类。
　　她知道，别的造化者也知道。因此随着时间临近，他们非但没感到轻松，反而神经紧绷如临大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紧张许久。
　　“这是没办法的事。”一名造化者捂住脸，“我没办法放松下来，没办法不焦虑！有个试炼场就是快结束了，结果沙虫突然冒出来吞掉了我朋友！他的血溅了我一身，我回到中转站后傻坐了两天才回神，我……”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他起身，顶着满脸的疲惫出去了。
　　不止是他，连罗欣怡也有些难受：“我又想起了那个灵异副本，女鬼从镜子里出来抓住我的头发，想把我拖进去当替死鬼。要不是我急中生智一刀划断了头发，就逃不出那个闺房了。”
　　她揉着额角：“我一只脚刚跨出去，副本就结束了。逃是逃了出来，可我总在想我要是晚一步，是不是就要永远留在闺房了？”
　　艾妮：“副队，抱抱你，别想了。”
　　冯语溪烦躁地洗着牌，柳书匀一直很沉默，蒙云辉去外头抽烟抽得满地烟头，而王熙悦抱着团队的合照在哭，她依然没走出来。
　　许久，冯语溪道：“说起来，有别的造化者的消息吗？好歹是个千人副本，怎么除了我们几个和一开始的两个傻叉团队，就好像没人了？”
　　柳书匀：“或许都死了。”
　　罗欣怡：“就算现在死不了，最后也难说。讲真我这心头很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你们说说看，海啸、山洪、雷暴啥的灾咱们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灾没来？”
　　“地震？”
　　“干旱？”
　　很好，马上两个。
　　“受气候和地形影响，像雪崩和干旱这种灾难我们是不会经历的。”柳书匀分析道，“大雾天没什么伤害，不会有大雾。原始森林环境很好，不会下酸雨……行庡?吧，除了猴子进化来跟我们打架，我也想不出别的灾难了。”
　　而地震和干旱，他们应该能对付吧？
　　只是谁也想不到，越是临近末尾的灾难，越是可怕得人力不能抗衡。丰收季过后又一个月，午夜的安眠突然被震动的大地打破，地震来得猝不及防，一瞬惊醒了造化者的梦，也震开了厉蕴丹的眼。
　　来了！
　　大地颤动，她却听到星球的波紊乱不已，像是在向她求救。厉蕴丹撩开兽皮做的帘子悬空飞出，看着豆腐般抖动的高脚楼，努力寻找支点稳住自己的族人，不禁循着紊乱的波朝四周看去。
　　突兀地，熄灭的火山再度喷发。
　　陡然间，地壳撕裂、海底震塌，数百米的狂澜自海洋升起，正朝整片大陆拍打而来。
　　伴着一声尖锐的“那是什么”，众人不约而同地仰天望去。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着一枚拳头大的“红星”，它的光越来越亮，引得周遭的空气愈发炽热，且随着它的靠近，这个星球的磁场彻底乱了。它就像一个卸去防备的孩子，只能任由那把尖刀朝它刺来。
　　柳书匀目眦尽裂：“靠！小行星撞地球！不——”
　　他早该想到的！
　　地球上也曾有过鼎盛的恐龙时代，但一枚小行星的撞击带走了这群美丽的生物。之后气候剧变、冰河时代到来，幸存的恐龙一只只死去，直到21世纪，他们只能从化石中窥探生命的宏伟与渺小，哀叹一个物种的灭亡与一个纪元的落幕。
　　这里也有恐龙，若覆灭是它们在每一个时空的命运，那怎么可能没有一颗撞向星球的小行星呢？
　　他早该想到的……
　　可现在逃不过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枚小行星都清晰可见、有拳头大小，瞧着比月球大多了。要是靠近之后，它不把这星球削掉半个都不可能，他们本就不能脱离星球生存，真要被撞了又能逃去哪里呢？
　　不是人人都有战甲，不是谁都有本事在太空里生存！
　　“要完……”这念头不止他有，旁人也有。只是他尚能冷静，别人的心态却直接崩了。
　　“我的天！小行星撞地球？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地震海啸一起来，再来个撞击，不不不，我不想死！救我，对，救我——”这名造化者突然看向厉蕴丹，在大地剧烈的摇晃中涕泗横流，“巫，救命啊！”
　　厉蕴丹：……
　　这一句像个信号，几乎打通了造化者的任督二脉，一个个都眼含希冀地看向她。
　　但厉蕴丹做事不打包票，她没回应他们的求救，只是丈量了一下自己、八角形中心和小行星的“距离”，转头四下一看，找到了一个高度和地势都不错的山崖。
　　她说：“保全你们自己，等我回来。”
　　“诶，好好，好的！”
　　说着，她凌空飞向山崖，而造化者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的巫刚才似乎说了一句……普通话？啊！普通话！卧槽！
　　巫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冯语溪喃喃：“事情大条了……”巫不打算隐瞒身份，看来是准备开大了。
　　诚如她所料，在小行星撞来的这波大灾里，厉蕴丹不打算以巫的力量与天斗。她落在山崖的下坡，计算着跑向崖顶的长度。这时，大地“咔嚓”一声裂开，露出黑魆魆的深渊和底下翻腾的岩浆！
　　族人在哭泣，造化者在咆哮，她迎着罡风仰头望向苍穹，耳边听着恐龙的哀嚎和星球的悲泣。
　　【我不想死！】
　　“我知道。”她答道，“朕答应你，会让你活下去。”带着这群美丽的生灵们一起，让文明的火炬一代代流传。
　　抬手，一把黑金色的神枪自她掌心延展、成形。
　　朗基奴斯枪，至高弑神之力，拥有一击碎裂星辰、贯穿时空壁垒的力量！
　　厉蕴丹手握神枪开始助跑，从坡地抵达崖顶，她瞄准八角形和小行星，倾尽全身的力量将朗基努斯投掷出去——
　　“给我破！”
　　神枪如虹，划破苍穹。


第160章 原始人间（18）
　　元婴伟力,只能催动神枪一击。
　　它从崖顶骤发，化作一道笔直的金色流光,势如破竹地往穹顶而去。
　　间隔一二,刚猛的劲风以厉蕴丹为中心扩散，她脚下的山崖霎时裂开大缝，连同方圆十里内的大地一起,于顷刻坍塌。
　　火箭腾空，光焰与热浪尚且要波及数里，更何况是朗基努斯枪的一贯之力。大地塌陷只是最小的代价，作为“发射者”的厉蕴丹真气已空,她没有飞出困境的余力，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苍穹。
　　身体往下坠，四周地层突起,企图将她合在其中。
　　她的视野越来越小，可就在地层合上的那秒,她看见神枪贯穿了八角形的中心，撕裂空间壁垒，炸出星舰的一片火花。
　　击中了！
　　厉蕴丹一笑,被巨石压在了最底下。
　　同时，星舰外圈的红光一闪,防御罩立刻从“打开状态”回缩,想要遏制这不可逆的创伤，可朗基努斯枪已经穿透了它的内部，再从壁垒的另一头?婲穿出，不减威能地击中了小行星。
　　【轰隆——】
　　宇宙真空,爆炸无声,但小行星爆开的火光是个人都能看见。它从一颗化作万颗,朝四面八方飞散，本是要冲着星球轰来。结果星舰好死不死地挡在道上，刚打开的防御墙立马派上用场，直接替星球承受了一波正面伤害。
　　行星碎片打上星舰，撞得舰体二次受损。许是损伤过大，星舰不能进行虫洞穿越，只能硬着头皮祭出武器，与行星碎片对冲。
　　【轰轰轰！】
　　“就是它！是它——”王熙悦嘶吼着，双目充血，“就是那艘星舰！”它轰杀了她的朋友，毁掉了她在主神空间的小家，她好恨，恨不得……
　　同伴拽起她的手：“快跑！陨石全落下来了！”
　　碎片进入大气层，擦出长长的火花。
　　它们像是群落的流星，在夜间看去分外华美，却有着致命的杀伤力。谁都知道陨石坠地的威力，万一不幸被砸到，真是分分钟去阎王殿报到。
　　“跑啊！”
　　可跑又能跑去哪里？
　　小行星是炸毁了，只分出一部分坠向地面，但它们涵盖的范围太广，他们又没仪器能定位陨石会坠在哪里，能做的只是盲跑。
　　有的冲进森林，希望巨木能帮着挡一挡；有的跑向山洞，觉得洞穴才是安全之地。更有人朝湖边狂奔，想潜入水底避祸，却不料大地震再度升级，已到了人都站不稳的境地。
　　火山喷发，海啸冲击陆地，陨石步步紧逼。万物的生存空间不断被压榨，死亡的阴影已挥之不去，在孩子的嚎啕声中，生路似乎断绝了。
　　灾难末日……
　　看来在大自然的灾难面前，还真是谁也逃不过。
　　只是谁也没想到，转机来得如此突然。就见山崖坍圮处传来轰鸣巨响，他们不自觉地看去，发现一艘冷感十足的星空战舰从地底而出，斜向上地拔起！
　　它钢筋铁骨、武器齐全，配备全自动智脑，是科技感完美的跨星系文明造物。
　　星空战舰·征服者，隶属厉蕴丹一人，是她不大不小的底牌之一。投掷朗基努斯后，她确实没有余力应付别的，但不表示她没余力召唤征服者出击。
　　对方有小行星，她出朗基努斯；对方有星舰，她也出星舰，这才算试炼场的“相对公平”。
　　厉蕴丹站在星舰的“疗愈室”中，感受着能量灌体的舒适感，又见“星球全视野”送来原始人和造化者仓皇逃避的图像，她下了命令：“征服者，把他们带上星舰。”
　　“如你所愿，我的主人。”答复她的，是低沉又绅士的男音。
　　整艘征服者破土而出，形同遮天蔽日的“保护伞”笼罩住森林。这一刻，原始人熟练地下跪感谢神灵，造化者张嘴闭嘴都是“卧槽”，星舰瞬间锁定了每一个活人，同时投下近百束光，将他们全转移了进去。
　　征服者虽然名字霸气，但它的作风很是温柔。它将他们放在星舰最安全的内腹之地，为缓解他们的压力，还特地释放出一种纾解神经的振动波。
　　接着，它打开内腹光照，透明化金属壁面，由得他们能从内部看到外面的全景。它诚如圣经描述中的诺亚方舟，在大灾之际载人求活，而厉蕴丹就像是“上帝”……
　　众人惊觉，或许后世人口中的传说正是祖先们目睹的现实。
　　“主人，任务完成。”
　　厉蕴丹：“征服者，消灭小行星残骸，重伤敌方星舰。”
　　“如你所愿，我的主人。”
　　下一秒，征服者陡然拔高视野，破开空间壁障瞬移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它的外壳突然闪起能量集聚的回环，锁定每一片分散的残骸。刹那，成千上万道冰蓝能量射出，精准轰散了每一块陨石。
　　很快，征服者顶部聚起光束一击轰向星舰，便听“哐”一声巨响，光束打在星舰竖起的八边形大盾上。挡下光束，星舰聚能回击，征服者同样撑起八边形回防，并再度轰出了一束光能。
　　能量对冲，气浪回旋，星舰之间的打斗简单粗暴，就是看谁先顶不住而已。双方都没使用虫洞技能，一个是用不出，一个是不能用。前者已是强弩之末，没有余力玩花样；后者是为了保全星球，所以选择不躲不避。
　　征服者扛住星舰的攻击，一点点拔升高度。位于它内腹的活人又是尖叫又是惊呼，尤其是造化者中热爱星舰的人士，实在是开了眼了。
　　“星舰啊！星舰对轰啊尼玛！我有生之年居然能亲身经历这一幕！”
　　“要命，完全看不出巫是个造化者！”
　　“别说了，我三观已碎……她那实力，单人就拥有一艘乙级星舰，肯定是甲级没错了。我勒个老天，我跟甲级强者在同一个副本还被她保护了！回去我能吹三天三夜……”
　　内腹的讨论激烈无比，智脑屏蔽了他们的话语。它扫描着敌方星舰的缺漏，在发现的那秒毫不迟疑地高速挺进，从下往上“轰”一声撞在星舰上。
　　击中要害，星舰停摆，征服者却并未罢休。
　　智脑忠实且具备优异的军用素质，它是天然的战争兵器，自然会在取胜之后掠夺战争资源。
　　覆盖在体表的以太活动金属化作触手，征服者对接了敌方星舰的智脑，并进行摧毁和吸收。它汲取敌方的信息资料、可用能源，直到这艘星舰变成废品才停下。
　　“资料提取1%、20%、50%……提取完毕。”
　　“战略资源回收3%、12%……回收完毕。”
　　“共发现128个‘能量体’，判定为四维生命，危险系数为8，是否抓取？”
　　厉蕴丹：“抓取。”
　　能量体当然要用能量抓取，也不知征服者是怎么办到的，没过一会儿禁室里就囚满了鬼修。而后，它突破大气层，旋转在太空中清理小行星的残骸panpan。
　　它们数量又多又密，受引力牵引化作带子环绕在外，不清理的话阳光就无法照向大地，对星球来说又是一场灭顶之灾。
　　智脑一体多用，效率全无影响。将外星人的资料整理完毕，它便将其具现为连贯的电影画面，跃然于光屏之上。
　　所谓光屏就是各种光线交织成的实体，譬如全息，给人以最真实的体验。厉蕴丹立于光线中间，看着一个个星球成形、一重重宇宙建起，单细胞衍生、多细胞划分……生物进化，万类竞争，从起源到结束，从湮灭到重生，可谓蔚然大观。
　　所谓的“外星人”，其实是生活在一个遥远星系、橙红色星球上的“人”。
　　他们的银河系有两颗恒星，一红一蓝，被称为“双子太阳”；而环绕橙红星球的卫星有三个，名为“三元月”。
　　他们在此诞生、进化，因为星球磁场诡异的缘故，能量也相当充沛，这致使所有人生下来就拥有不同的能力和一个强大的灵魂。
　　能力不同，各有所用，灵魂强大，则对能量的感知极其敏感。于是，修炼成了他们的日常，他们研究进化、探寻极限，一探就是四五万年。
　　可惜，他们的路走岔了。越是修炼，他们越发现身体是一种束缚。
　　由于基因的限制，他们只能施展基因允许的能力；由于寿命的限制，他们总在有限的时间里为达不到极限而焦虑。
　　身体会磨损、衰老、死亡、腐朽，而灵魂若是修了出来，就能得到永生。且脱离身体的枷锁，他们就不再受基因的限制，每个人都可以使用各种力量，足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平等。
　　又过万把年，他们终于摆脱了身体的束缚，一跃成为更高级的生命体。可“进化”并未升华他们的心性，随着力量的增幅和食谱的变化，橙红星球的资源已经不够他们生存了。
　　之后，是漫无边际的征伐和战斗，每一次总以他们胜利告终。
　　常胜助长了他们的气焰，直到某天虫洞开进了修真世界，他们才遭受了人生中第一顿毒打。
　　他们是……别人的食物，用来补什么神识？
　　画面落在这里，厉蕴丹便眯起了眼。她专注地看着光影勾勒出的每一位修真者，从外星人的历史中窥见了他们的强大。
　　剑修、符修、丹修……他们意气风发、实力无匹，性子洒脱淡然，但该出手时绝不会客气。见来者不善，他们就干掉了“鬼修”。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也放过了他们，愿意给人一点生机。
　　她瞧见一名大能对他们说：“因果皆由命造，命运出乎己手，一切不过自作自受。鬼修亦有其道，尔等再不悔过，自有天收。”
　　大能没对他们赶尽杀绝，只道这群鬼修来日还需应劫。
　　却不想遭逢大难，他们对修士的恐惧深入骨髓，他们死活咽不下“失败”这口气，抱着破解“掠夺者为何这么强”的意图，他们游荡于时空长河，穿越万千星系才终于发现了人类。
　　至此，他们实验的心一发不可收拾。
　　难怪这些原始人长得趋近后世的人，究其原因，是因为他们的基因本就出自后世之人。
　　外星人总能找到宜居星球培养人类，再启动各种天灾人祸考验他们，迫使他们进化，修炼出“修士”的样子，好弄明白修士为何会这么强。
　　然而天不遂人愿，每个星球的实验往往都以失败告终。
　　尝够了失败的滋味，他们却没有气馁。毕竟物种的死去、人类的灭亡乃至星球的毁灭，都会汇成大量的生气供他们食用、修炼。
　　厉蕴丹：……
　　她算是明白了。
　　恐怕没有小行星的介入，到最后外星人也会决定弄死这个星球。大量物种覆灭，为的只是成全他们的贪欲。
　　他们真正地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八个字刻进了灵魂里，可在厉蕴丹看来，他们正是悟错了这八个字的意思，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人不为己的“为”究竟是“为了”的“为”，还是“作为”的“为”？
　　在她的观念里，是后者。
　　生而为人，并不是要自私自利到底才是道的一种。而是要真正地成为自己，才是至高的道。
　　如果他们生来能接受身体的衰亡、能力的限制、基因的安排，或许就不会为了变强走到以灵养灵这一步。他们放弃了自我去追求大流，殊不知同化的结局总是灭亡。
　　生命天然有差异，又因这差异而绚烂多姿。若是世间只剩下人类，或是人类内讧到只剩一支人种，那人类迟早飞灰湮灭。
　　觉得灵魂修炼好，活活把自己整成个鬼修。觉得修士很强大，生生花精力去成为修士，他们可有一天做过自己？
　　可悲可叹，但不值得同情。
　　就让一切在她手里结束吧，前辈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没有珍惜。再放走他们，未来一定会有无数个实验星球，会有更多的生灵被吞噬。
　　他们在愚弄生死，在玩弄生命……
　　画面一直放到星舰被yihua征服者摧毁为止，而厉蕴丹已洞悉了他们最后的计划。如果小行星撞击也失败了，他们会让月球坠落，或是更改星球轨道、让它飞向太阳。
　　即使这些都失败了，还有他们给星球设定的自毁程序。
　　作孽的东西！
　　厉蕴丹：“征服者，送我去禁室。”
　　“如你所愿……”
　　【叮！隐藏支线已解锁至95%，死亡率提升至100%，祝您破而后立。】
　　擒贼先擒王，支线飞到底。只是为何还剩5%的支线没开完，她已明确前因后果并决定阻断因果，究竟是哪里错漏了？
　　是下方灾难吗？
　　厉蕴丹：“征服者，阻止海啸和地震。”
　　她进入禁室，征服者开始对付大海啸。它往下“看”去，就见海啸已经冲破了大陆板块，和着地震的节奏将四分之一的大陆撕了出去。
　　一方森林起火，丛林王者在大火中哀嚎，恍若一个文明覆灭前的求救，充满了悲伤的味道。
　　征服者往下冲去，以星舰庞大的体积挡下了海啸的力量。它又展开八角形的大盾反推海水，尽量将伤害降到最低。
　　很遗憾，海啸可以阻挡，但地震无法阻止。
　　外星人一个个死在厉蕴丹手里，星球的自毁程序即刻启动，它从内核燃起无法扑灭的“大火”，这“火”开始撕裂它的躯体，毁掉它的稳定性，甚至妄图覆灭它的灵性。
　　这是一颗存在十亿年的宜居星球，哪怕没有外星人插手，它也会孕育出生命。它自大道中生、蕴养万物，本到了万物反哺于它的时间，不料将迎来毁灭。
　　星球有灵，它不想死。
　　当戊级道具“星辰之叹”自发自动地传来呼唤时，吸收完最后一个能量球的厉蕴丹听见了地母的叹息。
　　星球不会说话，给尽生灵温柔。倾听星辰之语，复归灵魂之源……
　　内息翻涌，天劫将至。厉蕴丹立于云端俯瞰大地，便见一道贯穿大陆南北的地缝出现，底下岩浆翻滚，似要将星球撕成两半。
　　这是地震吗？
　　不，不仅仅是地震，自毁程序启动了。
　　她不知元婴的身体扛不扛得住掺了料的岩浆，但她知道此次一去，又要毁掉她一件道具。不过，她承诺过会救它。
　　阿瑞斯战甲上身，厉蕴丹脱离征服者毅然决然地飞入地缝。
　　战甲即刻启动高温作业模式，它牢牢保住了厉蕴丹，自己的以太金属却在不停消耗。而地缝上方雷云密布，粗壮如龙的闪电在云层里穿梭。
　　厉蕴丹往后看了一眼，压根不压制化神之息，竟是敞开了丹田吸纳混乱的天地灵气，准备在这种糟糕的环境里渡劫。
　　“她疯了吗？”冯语溪望着下方，喃喃道。
　　罗欣怡：“没想到是同一个人。”那身战甲勾起了她的回忆，“魔法师、巫、刀修，这三都是同一个人。甲级不愧是甲级，确实让人望尘莫及。”
　　柳书匀：“她这是……渡劫吗？”
　　蒙云辉：“我初中看的玄幻小说成真的！”
　　劫云成形，仍是九九之数。
　　刹那，一道紫色雷电追着她劈进地缝，“轰隆”声起，岩浆在雷劫席卷中被轰得一干二净，内中敞开一条直达地核的真空大道，而厉蕴丹身上的阿瑞斯战甲光芒淡去，并在第二道天雷下化作齑粉。
　　“轰隆！”
　　真空带敞开，厉蕴丹看见了一个明亮的地核。四周的热流尚未扑来，后方的天雷再次来袭，她掏出丙级的赤血饕餮盾，回身挡在后方。
　　天雷击中盾面，强大的推力将她推入星球的内核，赤血盾比战甲耐用些，虽然扛得够呛，到底没在第一波倒下，而天雷又冲开了内核直击“毁灭器”，一息将之灭于虚无，却依旧不能让星球的地裂停下。
　　大地震还在继续，厉蕴丹顽强地扛下三道雷劫后，赤血盾的硬度已经岌岌可危。她转头看向地核，脑中的灵光在催促她进去。
　　福至心灵，她收起赤血盾跨入金色的内核，而天雷透过外壳重击在她身上，一下炸得她血肉模糊。
　　将掌心贴上内核，玄悟通明法自行运转。她的双眸化作神性满溢的金色，此时正注视着星球内核，寻找解决之法。
　　【我想救你。】
　　【如何才能救你？】
　　天劫持续砸落，已将她劈得遍体鳞伤。紫金元婴撑着她与化神雷劫对抗，纵使这威力远超元婴雷劫，但厉蕴丹并不畏死，毕竟她有功德结晶这一底牌。
　　迄今为止只用去一枚，可它的功效一直在她体内存续至今，每次都能把她从濒死边缘拉回来。在女巫世界中是，在元婴渡劫时也是，想来在化身劫中亦……
　　等等，功德结晶！
　　她看向星球的内核，仿佛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觉悟了功德结晶正确的用法。
　　那是她每结束一个试炼场的末日而得到的功德，它是生机的延续，是福报的象征，更是世界对她的祝福。
　　她为别的世界带去生，是不是也可以用功德来换取这颗星球的重活？
　　没准，这才是功德结晶真正的用途。只是拿到它的人近乎没有，就算有也不一定会用在灾难末日。是以，他们才不知功德结晶的存在，更不知它的作用。
　　“轰隆！”
　　厉蕴丹取出一枚功德结晶，任它悬浮在掌心之上。这时，功德的金光笼罩住她，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就连雷劫击中她时也被功德消弭于无形，它仿佛在告诉雷劫：大功德者，你不能劈！
　　好家伙……
　　渡劫神器？
　　厉蕴丹是个心志坚定的人，决定渡劫就要自己渡劫，并不想取巧。
　　她不生妄心，只平静地将功德结晶送入星球的内核。待看见它旋转着融化在星球之中，她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死亡退去，生机重现。
　　星球的内核闪烁着璀璨的金色，裂开的地缝就像倒带，一点点地在她身后闭合。
　　两边的土就像地母的手，它感恩她的付出，又反哺给她功德。在层层地气的庇护下，在这个世界法则的保护中，外界的雷劫愣是打了个寂寞。
　　力量顺着地气汇给厉蕴丹，她闭上眼盘膝打坐，飞速冲关。
　　上丹田的识海倾泻，淋漓于下丹田的元婴头上。就见“她”徜徉在识海之中，渐渐化作了一个跟她等身的完整灵魂。此魂名为“用神”，能随时走出她的躯壳去吸纳天地灵气，还能与她并肩作战。
　　化用、化用，是为“化神”。
　　“轰隆隆！”
　　地缝闭合，火山平息。草木复生，海水退去。像是感受到星球重生的喜悦，众生仰天呼啸，庆贺危机的解决。
　　九九劫散，厉蕴丹在一片暖光中苏醒。
　　【叮！隐藏支线已完成，解密至100%。】


第161章 原始人间（完）
　　【叮！经检测,距离试炼场关闭还剩81天。因不得提前返回太乙天墟，还请造化者自行养伤,等待转移……】
　　又一次,她提前完成了任务。
　　厉蕴丹盘膝坐在暖光中，“紫金用神”自行出窍离去，升入雷劫过后的天空,汲取诸天垂象的灵气。
　　此时劫云散尽，皓月当空，星河璀璨，乾坤浮动。
　　本是黑夜沉寂之时,天穹陡然泛起瑰丽的赤红，渲染出漫天朱紫火红的圣莲，又见金光熔铸、蜿蜒成形,五爪金龙自莲海抬头，与笼罩半片天幕的凤凰相对,呈阴阳回环的太极原形。
　　天道赐福，功德反哺，磅礴的天地灵气汇入她的身体,贯通她的三个丹田，一层层夯实她的境界。且,因她道心坚定、帝相稳固,只要灵气的量到位，境界便能水到渠成。
　　是以，她飞快度过化神初期，迅速进入化神中期,并强势又缓慢地拔升到化神后期。她不知道别的修真者是不是这样,但她明显感到自己有冲击下一个境界的余力。
　　然,做事不能操之过急，姑且压一压，毕竟这重生的星球尚且脆弱，兴许规则撑不起她渡劫所需。更何况，被天雷劈到皮开肉绽的滋味并不好，像是在承受鞭刑，她暂时不想经历第二次。
　　厉蕴丹在星球内核中打坐许久，直至诸天垂象散去，紫金用神回归，她才与内核道别，开启时空门重返征服者，安排后续事项。
　　厉蕴丹：“把他们送回部落，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
　　“如你所愿。”智脑似乎很喜欢用这四个字取代一个“是”。
　　征服者飞入高空，用能量包裹住内腹的活人，再锁定部落的方位进行集体传送。一道白光自舰体而出没入森林，收回后星舰内腹已空，而部落再次热闹了起来。
　　他们先是不可思议地用手摸了摸自己，再仰头望向造型宏伟的征服者，未几，他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以及见证生命奇迹的咆哮。
　　“活下来了！”
　　“我们居然活下来了哈哈哈！”
　　“巫！巫！巫——”
　　渐渐地，各种说话声汇成了整齐划一的呐喊。他们高举火把呼唤着她的名字，期待与他们的神明再见一面，可惜厉蕴丹还有事要办，不打算与他们会面。
　　“征服者，对这个星球上的物种进行统计。”厉蕴丹道，“统计完后与无尽仙藏中的物种数据进行核对，再把未收集的物种集齐。”
　　“如你所愿。”
　　征服者是个实干派，如果说米希雅是厉蕴丹的护身符，那么它就是统筹大局、忙前忙后的执事，它的“智”远超常人，除了按主人说的意思做，它也会自主安排一些利于主人的任务。
　　比如现在，它向厉蕴丹汇报道：“主人，敌方星舰残骸已熔炼完毕，共得三百万吨可用资源。小行星残骸已提炼完毕，共得九万亿吨可用材料。它们被转移在邻星上，是否需要纳入无尽仙藏？”
　　厉蕴丹：“……好。”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九万亿吨”是什么概念？她居然想象不出来。
　　征服者：“主人，经检测，你的朗基努斯枪正以16.7千米每秒的速度脱离太阳系，只是行进路线受阻，将在三天后正中一颗行星，请问是否需要追回？”
　　厉蕴丹：……
　　完全忘记朗基努斯枪了。
　　不过话说回来，朗基努斯枪与太和昆吾剑都是甲级，怎么前者如此叛逆，后者无比听话呢？
　　就不能自己飞回来吗？非要她去追？
　　想到神枪战绩出色，好歹是达到了击溃星舰和小行星的二杀成就，厉蕴丹叹道：“追回吧。”
　　她怕它把另一颗行星也给轰了，届时行星残骸飞向她的星球，岂不是还要来一次大灾？可拉倒吧。
　　“如你所愿。”
　　征服者开启虫洞，跃迁到朗基努斯枪身边。它与神枪保持同一速度前进，于是从厉蕴丹的角度看去，神枪就像是静止在空中一般，散发着神性的金色。
　　阿瑞斯战甲已毁，她不知能不能在太空中作业？
　　元婴不可以，那化神行不行？她的境界稳固，离出窍境只差一线，想来应该可行。再说，与其瞻前顾后，不如迈出一步，她还不至于收拾不了自己的烂摊子。
　　“征服者，把我放到它身边。”
　　“如你所愿。”
　　智脑是问也不问，当即把她投放出去。见它如此，厉蕴丹断定自己能在太空中存活。
　　不然以智脑的自主性，要是认为这对她有危害，必定会进行规劝。它不提醒只做投放，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果然，她以真气护体，行于太空中并未感到不适。同神枪一起飞行了片刻，她伸出手握住了它，再将之收入囊中。
　　过后，她不急着回去，反倒乘着征服者游了半天太空。在极致的安谧中，她倾听着宇宙柔和的波，有那么一瞬，她恍惚觉得复归母体，有一种被宇宙拥抱着的感觉。
　　很温暖，很美好……
　　但她不能沉浸于此，该上朝就得上朝，她可不是昏君。
　　歇了半天，她重回星球。只是这次回来，她体验了一把当外星人的感觉。征服者把自己藏进了折叠空间里，将外头发生的一切播放给她看。
　　只见部落又开始热火朝天地搞基建、搞种植、搞养殖，小小一个部落，已有了后世城邦的架势。许是征服者昨夜的现身震慑了活人，及至今日傍晚，已有三个小部落摸上门来，恳求阿努让他们加入龙牙。
　　他们人员不多，一个部落只十四五人，平日饥一顿饱一顿，瘦弱得有点可怜。阿努并不拒绝，嗅了嗅他们身上没有吃过人肉的味道，就给他们分配了食物和劳作任务。
　　这一顿饭既有加了盐的肉，又有米汤和番薯，三个小部落的人哪吃过这等好东西，当即狼吞虎咽吃个干净，末了嚎啕大哭像是走向了希望。灾难带来的阴翳从他们脸上散去，此刻，他们明白日子有了盼头。
　　第三日，远在南地的幸存造化者找上了门，他们只剩五个人。大灾磨光了他们的道具，若不是征服者现世，他们根本想不到大陆中部还有造化者。
　　显然，这五人都是没过几个副本的菜鸟，但也正因为是菜鸟，反倒活了下来。
　　他们加入了龙牙，同别的造化者一起搞起了基建。
　　第七日，龙牙部落主动往外扩张，吸纳了两个较大的部落。当总人口达到三百人时，阿努给他们制定了规矩：“从今天起，食肉龙的牙齿就是‘勇士’的象征。无论男女，不论方法，只要你有单独击败食肉龙的能力，你就是部落的勇士。”
　　“首领之位将由最强的勇者来担任！”
　　“而精通草药学、天生通灵、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将成为巫的接任者。从此以后，接任者名为‘萨满’、‘巫师’和‘祭司’。”
　　“萨满负责沟通草木、动物，需要精通草药、给人治病。巫师负责钻研咒语、改良草药，承担保护部落和驱逐诅咒的责任。”
　　“祭司将是沟通天地、占卜未来，为我们带来神谕的人。这三者将接替巫引领部落前进，保护人类的血脉永不断绝。”
　　至此，原始时代的文明大兴，“神”人共治的部落结构正在成形。
　　造化者见状真是感慨万千，他们既是历史的见证者又是历史的缔造者，站在人族兴起的起点，仿佛是站在万米长跑的开端，他们第一次感到肩上任务的沉重，并再度生出了被需要的价值感。
　　柳书匀：“我有预感，我们在缔造历史。”
　　冯语溪笑道：“突然有点明白神话的起源了。”她极目远眺，望向很远很远的边界，“神话也许不是神话，而是纪实。只是后来的人看不明白，就成了传说。”
　　“各位，我想留下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死海文书’。”她回过头，眼中闪着光，“我要撰写新的‘创世纪’篇章，留下关于巫的种种事。或许千年、万年过后，人类会发现这本秘藏。”
　　“在原始时代，确实有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神，也有载着人类抵御洪水和地震的‘方舟’。部落的首领与巫，就像伏羲与女娲的图腾，象征人权与神权的合作。一切从这里兴起，源远流长。”
　　她说出的话令每个人都心动了，他们忽然想在这个副本留下印记，独属于他们这一代的“神”。
　　“我加入。”蒙云辉咧嘴一笑，“我要复原三星堆的黄金面具和权杖，再用恐龙的骨头拼一条五爪金龙，然后找个地方一起埋着，愁死几千年后那批考古的专家。”
　　“哈哈哈哈哈！”
　　罗欣怡：“有道理！我也要拼一些奇异生物埋着，再写本原始版《山海经》传下去，等考古学家把它们挖出来那可好玩儿了！”
　　“很难不支持！”
　　造化者们决定搞事，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默默旁观的厉蕴丹：……
　　没什么可说的，她不打算掺和。只是他们的点子倒能参考一下，或许她可以在此留下一些秘藏。譬如武功秘籍、修真概要。
　　智脑：“主人，该星球的各类物种已扫描完毕。据统计，你还有一万种鱼、四千种鸟、两千种哺乳动物……以及三千种爬行动物没有收集，请问是否需要进行采集？”
　　厉蕴丹：……
　　原来她在北境挖了那么久只挖了个零头？
　　“采集。”厉蕴丹道，“这个任务交给你和米希雅，我还有事。”
　　“如你所愿。”
　　她离开征服者，去往这个世界最高的山脉。待她站到山巅迎着狂猛罡风时，她决定在这里留下《造化经》的完本。
　　自无尽仙藏取出三吨星舰熔炼的金属，厉蕴丹用真火炙烤，将它锻造成一块金属大碑。过后，她取出陨铁横刀，以锋利的刀势在金属碑上刻下每一个字，用的不是象形而是古篆，整体看上去流畅华丽，很是大气。
　　一气呵成，她并未落下姓名。只书以“无名”，再将此碑竖立在罡风之中。
　　有化神强者的真气护持，金属碑再不耐造也能扛五千年，足以让后世登顶之人看到。当然，若是大灾再来，板块相撞导致大陆皲裂、金属碑摔进海底，那……也是时也命也，只能说后世人没有修真的缘。
　　抬手拂过她亲自纂刻的碑，厉蕴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飞去，去寻找下一个秘藏的存放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会在人类最难抵达的地方放下这些东西，如果藏成这样还能被找到，不就证明对方是有缘人吗？
　　之后，她还要把茅山术交给下一代“巫”，这颗星球重换新生，正是天地灵气日渐浓郁的时候，想来时机到位，总会催生出第一批“仙人”。
　　……
　　又二十天，厉蕴丹返回征服者，智脑将存于内腹的“休眠”物种转移到厉蕴丹的无尽仙藏。任务已完成，试炼未结束，接下来做点什么消磨时间很重要。
　　智脑：“主人，需要闭关修炼吗？”它几乎摸清了她的喜好。
　　厉蕴丹思量片刻，道：“还剩两个月，去太空转转吧，采集一下各个星球的可用矿藏。”反正矿藏放它们那儿就是闲置，还不如给她这个需要的人。
　　“如你所愿。”
　　于是，厉蕴丹坐着征服者去挖矿了，宇宙的星球之多、矿物之丰富，极大地满足了她的采集欲。她甚至在无尽仙藏专门辟出一块空间来存放矿藏，没几天就积累了山高的量，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但最稀奇的当属在一个遥远的星系，她受到一股莫名的牵引，在一颗行星上发现了一位羽化不知多少年的修真者。
　　他是一位佛修大能，眉长须白，和蔼可亲。她发现他时，他正端坐在莲台上，双手合十浑身散发着功德金光，一“见”她靠近，他顿时睁开双眼朝她“看”来。
　　刹那，厉蕴丹周身的功德金光亮起，与对方交相辉映。老僧忽而一笑，吐出了最后一口仙气：“可叫老衲好等，小友，这大佛的衣钵就传给你了。”
　　话落，虚像湮灭。
　　什么莲花台、黄袍僧、功德金光尽数散去，只剩一截载满衣钵的白色佛骨。它是中指的一截，其上刻满了金色的梵文，饶是经历万年之久的岁月也依旧不减光华，甚至被厉蕴丹捡起时，它表现得分外雀跃。
　　是衣钵，也是传承。
　　对，这个试炼场存在修真者，就是不晓得在哪个空间？
　　她也不知这位佛修遭遇了什么，为何会在这颗荒芜的行星上羽化，还留了一口气等待传人？
　　但她知道，这截佛骨很不一般，搁太乙天墟怎么也算个天然的甲级孤品了。她没做什么就得此大礼，怎么也该表示一番。
　　帝王只跪天地，厉蕴丹便朝老僧圆寂处拱手鞠了一躬，用的是拜师礼。
　　礼毕，她掬起一掌沙土，道：“便以此物作僧师之骨，待朕复归大厉，会让子民建庙奉以香火，延绵传承万载。”
　　建庙奉香火俗不俗？
　　俗！
　　可俗归俗，哪路神仙不是这么被供奉着？所谓大俗大雅、大道至简，莫过于此。他们有师徒的份，却没师徒的缘，她得他衣钵、为他建庙，也算不占这便宜。
　　只是，传承该如何开启呢？
　　想到老僧一身功德金光，厉蕴丹摩挲佛骨片刻，心起念动，就见掌心功德之光一闪，佛骨为她敞开了七十二卷金刚身的修炼法，八十一章佛陀心的证道法，一百零八式圣佛目的练就道，以及一千零八十方的诸佛掌印大乘功……
　　这佛修不知活了多少岁，有关佛修的海量传承全融于此。厉蕴丹望着这无边无际的佛经卷轴，第一次觉得学业任务无比繁重，要是能修出七八个“紫金用神”一起修炼就好了。
　　实在是太多了！
　　这一本本的怎么都得是个甲级！学这么多合适吗？她要是成了师太还适合做皇帝吗？
　　厉蕴丹：……
　　“主人。”智脑传声道，“发现前方八光年处有一颗稀有的矿石星球，是否进行空间跃迁？”
　　厉蕴丹收起佛骨，带着沙土返回征服者：“跃迁。”
　　与其发呆，不如珍惜时间继续挖矿跃迁。没准，她还能在别的行星上捡一些传承。但这事终归是小概率，她能撞上属实走了大运。宇宙这般浩瀚，能碰上就是万幸了。
　　“是什么矿石？”
　　“未知能量矿石，紫色，内含雷电。”
　　上次挖的是白色、富含灵气的矿石，上上次挖的是金蓝色矿石，再上次是……可挖过这么多，她也没见到“以太金属”。看来，想再做一件战甲只能通过购买了。所以要入哪件，刑天战甲吗？
　　空间跃迁，厉蕴丹的挖矿之旅还在继续，而造化者们的搞事之旅已接近尾声。
　　冯语溪做了一卷羊皮纸，将由符文撰写的《大巫文书》放在一个山洞中，有留下了一本符文学习手札。
　　蒙云辉拼了两个月骨头才拼完一条百米巨龙，他欢喜至极，立马挑了个“风水宝地”挖好大坑，给盘得锃亮的“龙骨”摸上油，再小心埋进坑里，顺便附上粗制版的黄金面具和权杖，笑得前仰后合。
　　“真是迫不及待啊！”这汉子一贯沉稳，如今却像个顽童，“想看看那群老头子震惊的脸，哈哈哈！”
　　柳书匀：“冒昧地问一下，考古学家跟你有什么仇吗？”
　　蒙云辉咧嘴一笑：“我当年学习成绩不错，就是人比较刺头，考研分数上了，可惜那群考古教授没一个想收我。”
　　柳书匀：看来还真有仇。
　　“那我也留点东西吧。”
　　“什么东西？”
　　“C语言。”
　　蒙云辉：……狠还是你狠，后世考古的人一定疯！
　　“不过——”柳书匀道，“我们居然在副本里盼着未来，真是神奇。放在以前，副本就是副本，我们只当它是假的，为了活下去，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
　　“可现在呢？”
　　“我们把副本当作真实的世界，回过头发现以前的自己真是残忍又没有人性。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如果副本不是副本而是一个真实世界，会怎样？我们以前是不是凿断了别人的未来？”
　　“会不会每个副本都像这一个，其实他们有过去和未来，不是什么数据世界，原住民也不是游戏里的NPC……那我们，以前做了些什么……”
　　蒙云辉沉默许久，道：“别想了，过去的就过去吧。想改变自己，最好是在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那就从现在开始，把副本当作真实世界，把原住民当作真人看待。你现在心里不好受是应该的，其实我也不好受。但未来说不准，可能经历一个个试炼场，救了足够多的人我就放下了。”
　　“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的良心。”
　　他拍了拍柳书匀的肩膀，继续推土埋龙骨。而龙牙部落中，木工手艺开始兴起，应交流需要，甲骨文也在慢慢地转变形式，一点点与古篆相似起来。
　　文明在高速发展，可龙牙部落的人再没有见过巫。连带着那晚行星天落、方舟济世的事实也多了些神话传说的味道。
　　巫仿佛在救了世人之后，就离开他们去往神明身边了。但首领是与巫一起来的“神明使者”，只要他还在，巫一定还会回来。
　　可是，阿努却告诉他们：“我要找一个继承者，部落需要新的首领。”
　　玛度：“什么？”
　　阿努：“离开的时间快到了，我也要回到巫的身边了。”距离试炼结束只剩三天。
　　闻言，玛度潸然泪下，哭道：“首领！”
　　“离别不是结束。”阿努道，“甚至死亡也不是结束，玛度，我们会在时间的轮回里再遇。”
　　倒数第二天，龙牙部落决出了一名最强勇士，由他来担任首领之位。同日，阿努将自己的骨矛交给他，叮嘱他要好好照顾部落后便离开了部落。
　　他说，他要回到巫的身边。
　　最后一天，造化者与原始人道别，每个人都很伤心。唯有仍在太空挖矿的厉蕴丹全无所感，她挖得灰头土脸、形象全无，却还嫌试炼场给的时间太少，她来不及把矿全部挖走。
　　“快要离开了。”
　　厉蕴丹仰头：“征服者，回到无尽仙藏吧。”
　　“如你所愿。”
　　【叮！主线任务“存活3年”已完成，试炼场原始人间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奖励？
　　这一次的奖励不会很多吧？
　　厉蕴丹消失在星球上，眨眼无踪。
　　【叮！跃迁完成。】


第162章 太乙天墟（1）
　　天道旋盘,依旧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只是,不同于以往的无知无觉,在这一次时空跃迁中，厉蕴丹的灵魂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
　　不得不说，上个试炼场的外星人会做出脱离身体修炼的决定,确实有点“道理”。
　　她的灵魂坚韧、能量磅礴，修到现在实力已在化神之上。在跃迁途中，灵魂能在秒速数万光年的跋涉中记下小半有关时空隧道的符文，而化神级别的身体只能做到化神期能做的事,但凡她想多记一层符文，双目就会传来灼烧般的痛苦。
　　若是身体能达到灵魂的高度，想必她只要穿越一次隧道,就能打造出一条同规模的隧道了吧？
　　可惜……
　　可惜她还不够强，尚不能做到灵肉同步。
　　一眼万年,再眨眼已在混沌鸡子里面。
　　自打元婴成了“用神”，“她”对能量的需求就大了起来。进混沌鸡子没多久，用神就将冰蓝色的蛋液吸食干净,推她破壳而出。
　　待她站定，幸存的造化者才堪堪就列。
　　见一枚枚混沌鸡子升起,厉蕴丹细细数去,除开她和阿努竟还有44人存活，这数目之大，放在“千不留行”的难度里简直无法想象。
　　但，也就这样吧。
　　厉蕴丹不喜无效社交,也不喜浪费时间。她离开中转站复归离火大境,在进入自由交易区时突然止住了脚步。
　　原因无它,在原始世界养成的“松鼠症”发作了。面对整一条长街的物资，她的手心微微发痒，特别想提个铲子开挖。
　　然，强大的理性终究战胜了松鼠症，放下囤货情节，只买需要之物，厉蕴丹去老地方找卖黑狗血的摊主，却见他的摊位已消失不见，周遭的邻商也换了一批。
　　一般说来，在同一条街上做买卖的都是熟人，厉蕴丹向一位卖珍珠粉的小姑娘询问，才知道那位摊主殉在了上个试炼场，没有回来。
　　小姑娘：“如果顺利的话他会在一周前回来，再拿点货倒卖，赚点小钱可积极了。可他人没来，认识他的老刘特地找人去问，才知道他死了。”
　　连个体面的葬礼也没有，活在太乙天墟的人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尸体，没有头七，没有盖棺下葬，大部分人连家人也无，当真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八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厉蕴丹沉默不语，却听小姑娘细声细气道：“小姐姐，你要买珍珠粉吗？我的货很便宜，一罐一斤，只要5个点。”
　　她的小摊只40个罐头，撑死了也就赚个两百点。想到新死的摊主，再看面嫩的女孩，厉蕴丹心下对百姓之苦颇有体会，甭管是怜悯还是惆怅，她扯了扯嘴角：“挺巧的，我喜欢吃珍珠粉。”
　　这不是假话，当她还是个公主的时候，燕窝红枣珍珠粉是常吃的食物。
　　“都要了。”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一亮，“太好了！”
　　把物品收进空间，厉蕴丹从街头逛到街尾，心绪逐渐平静。她的记性一向不错，清楚地记得不少摊位是固定点、固定人，可又一个副本结束，有些人就不见了。
　　譬如尘世，死亡是常相伴的事，也是最容易被遗忘的事。生死无常，生活有常，厉蕴丹从别处购入了画符所需之物，但她知道那个憨厚的摊主不会再回来了。
　　“卖激光剑啊激光剑！喜欢看星际大片的同好来看一看哟，正宗的高科技激光剑啊！商城卖1000点一把，我这儿只要200点一把，能充电、充太阳能维持运作，水下也可以作战，来看一看哟！”
　　“出售忘情水！忘情水！魔法世界产物，喝下去包你忘记感情带来的创伤，受感情困扰的朋友看过来！包忘包忘，只要100点！”
　　“兄弟姐妹们，高科技世界出产的‘瘦身剂’来了！只要喝下去，48小时内就能帮你调整基因到最优状态，彻底根治你的肥胖、虚胖、湿胖……以后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只要99点，你值得拥有！”
　　事实证明，瘦身剂最受造化者欢迎。他们秉着“瘦一点就能钻下水道逃命”的念头，前仆后继地抢购瘦身剂，很快将它买完。
　　该摊主懊悔不已，恨不得重返上个副本多拿点货。遗憾的是，做生意没有如果。
　　长街走完，厉蕴丹回了洞府。惯例洗漱沐浴，她打开面板翻起了上一场的结算，本以为没怪的试炼场给的奖励较少，却不料零零总总加起来，数据十分出人意料。
　　【主线任务“存活3年”已完成，难度等级为“千不留行”，奖励15000点和乙级锦囊1个。】
　　【隐藏支线任务“大难不死”已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和甲级锦囊1个，并获得该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试炼场首杀达成“叩门人”成就，奖励100点和1个戊级锦囊。】
　　【击溃必死大灾“外星入侵”，完成难度等级为“乙”，奖励20000点和乙级锦囊1个。】
　　【击溃必死大灾“行星撞击”……“甲”，奖励30000点和甲级锦囊1个。】
　　【击溃必死大灾“内爆地核”……“甲”，奖励30000点和甲级锦囊1个。】
　　厉蕴丹不语。
　　甲级？
　　这么多甲级？
　　难怪在试炼场完成任务时神来之音不给提醒，是因为它们全是甲级任务、需要到最后核对吗？
　　万万没想到，部落的造化者口中常说灾难型末日是只能拿基础奖励点的副本，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法完美通关、发现奥秘罢了。
　　这不是“低保”试炼场，而是甲级锦囊爆表的收获之所啊！
　　【共击杀丙级造化者4名，阻止丙级灾难火山喷发、山洪混沄、魔武灭世、黑色风暴……各一，共12次，共计120000点。】
　　而她的总体奖励值还要再多5%，毕竟她有【吉宝金蟾】这一奖励点增幅利器。
　　【超额完成任务“大道向生”，抹杀多重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大功德者”称号1个，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3块。】
　　【经检测，您已具备直升高序列造化者的资格，升格后您将成为“甲”级造化者，拥有最高序列特权，请问您是否需要升级？】
　　厉蕴丹快不认识“甲”这个字了，她揉了揉眉心，点了否。
　　之后她统计了一番，此次试炼奖励点是不多，但一共收获了4甲2乙1戊共七个锦囊，要是加上试炼场送的随机赠礼，那就算八个了。
　　最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试炼居然返还给了她三块功德结晶，是因为她救了一颗星球吗？
　　挺好的，给了三块结晶不仅填平了她的花用，还让她在下一次用时更有底气了。
　　心情一好，厉蕴丹便想开囊。可她掐指一算，发现眼下还不到吉时，她可以消磨一段时间再进无尽仙藏。
　　许是生死无常的事对她还有后遗“震”，她不禁打开面板去看好友们还活着没。就见阿努、宣幽仪和胥望东的头像已经亮起，其余几个还暗着——看来回家的人只三个，剩下的试炼还没过完。
　　先回来的三个都很积极，已经向她汇报了不少事。她抱着看故事会的心打开对话框，他们还真没让她失望，故事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阿努：“巫，那群造化者一看到我也在场就被吓坏了，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发现我是造化者，一直以为我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我……有这么不明显吗？”
　　就在厉蕴丹主动暴露身份时，他以为自己与她走得近，马甲早就掉光了。却不料，造化者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并觉得他比原始人还要原始，比活化石还要化石！
　　故而在中转站见到他时，他们都怀疑主神出了纰漏，把首领误抓了过来。
　　“他们以为我是被连累的，一边骂主神不长眼，一边跟我说对不起。为了不让误会继续下去，我只好用普通话跟他们交流。”
　　“他们愣了好久，然后出奇地愤怒了，居然想联手揍我，可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撂倒几个后就没人找茬了，又哭又笑的……后来，当他们看到面板上的主线任务直接给了万点奖励和乙级锦囊，就发疯了一样在狂欢，还抱着我的大腿喊爸爸。”
　　“可我不是他们的爸爸，他们为什么要叫我爸爸？”
　　厉蕴丹：……
　　“蒙云辉说，灾难型末日过关只给基础奖励，没想到完美通关的奖励这么高。巫，庆幸你早已离开，他们都在寻找你的踪迹，还拖着我不让我走，说是要在中转站烤肉喝酒，开个篝火晚会……巫，他们好想见你……”
　　谢谢，不见。
　　有他们几个每天上折子的大臣就够了，她不想再花精力去批别人的折子。
　　厉蕴丹给阿努回了句“玩得尽兴”，之后便关闭对话框，转向了宣幽仪发来的留言。
　　“大佬，我是不是流年不利啊？我又双叒叕遇上灵异副本了！”
　　即使隔着屏幕，厉蕴丹都能感受到对方近乎抓狂的情绪。很显然，作为体质和能力都很干净的圣女，是挺容易被鬼怪盯上的。
　　估计是受了气，不然以宣幽仪的理智不至于这么措辞。
　　宣幽仪：“这次一落地我发现身处大学城宿舍楼，楼道灯光忽明忽暗，身份卡显示是刚入学的学生，而旁边水池正在滴水，厕所隔间缓慢打开——要素齐全，我断定这是个灵异副本！抱着一定要拿到首杀的念头，我主动拉开隔间的门，抄起拖把劈头盖脸地揍过去……好嘛，打错人了，对方也是个造化者。”
　　“第二天，由于我俩刚入学就厕所斗殴，损坏马桶三只、水槽一排，就被全校通报批评了。”
　　厉蕴丹：……
　　“好在女孩子的交情是靠干架干出来的，我跟她成了朋友，分配在门对门的两间宿舍。我们清楚灵异副本的套路，所以新生入学三把火，我们阻止室友玩笔仙，吃光了她们想玩血腥玛丽的苹果，严词拒绝她们想出去旅游的计划，还拖着她们去图书馆计划考研……但没想到多重防御之下还是出了岔子，神特么另一个宿舍把破事儿都干了！”
　　“淦！”
　　该来的总会来，想跑也跑不了。看着好端端一所大学沦为鬼校，她还要跟队友一起拖着她们求生，真是掐死她们的心都有了。
　　“你说好好的一群大学生，花一样的年纪，干嘛非要作死去玩灵异游戏？有这时间去考研不行吗？兼职不够吗？视频剪辑、直播学习都能赚钱，哪怕是在宿舍弹吉他也能陶冶情操，可她们偏要玩笔仙碟仙筷仙……自己都要成仙了不知道吗？”
　　宣幽仪足足骂了近五十条，厉蕴丹几乎从她的骂句中拼凑出了“高校灵异”试炼场的信息。
　　什么厕所鬼探头、床板背靠背、吊扇挂死人、多一节楼梯……嗯，记完重点，她叮嘱她好好休息。
　　过后，她点开胥望东的对话框一看，发现这位更是离谱。
　　胥望东：“大佬，我有龙了。”
　　厉蕴丹：你·说·什·么？
　　胥望东：“事情是这样的，我上个试炼场是西方的魔法副本，还好死不死地被传送到一个龙蛋里，跟一头快要爬出蛋壳的幼龙一起‘出生’。可我当时在龙蛋里太害怕，抬脚踹了幼龙好几下，率先爬出了龙蛋，于是等在外面的龙爸和龙妈都惊呆了！”
　　龙怎么会生出人类？
　　天呐！
　　“虽然在看到我时，龙爸觉得龙妈绿了他，龙妈怒斥龙爸遗传不健康，但他们在互喷龙息、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架后还是选择好好爱我，说会把我这个‘天生畸形’的孩子养大。而跟我一蛋同生的幼龙也拿我当亲哥看待，就算他的体型是我的两倍大，他依然坚定地喊我哥！”
　　“这真是感天动地的兄弟情，我差点就信了！结果这臭小子一直记着我的三脚之仇，爹妈带我们去学飞行的时候，他一翅膀把我劈下悬崖，还好我天资聪颖，于生死关头学会了风魔法中的飞行术，不然我就嗝屁了！”
　　“龙爸一直奇怪我不会喷火，没办法，我学火魔法；龙妈也奇怪我不会结冰，没办法，我只好放个冰封千里。为了活下去，我还要从我弟那铁胳膊铁翅膀下讨生活，我现在每天锻炼，终于练出了两块腹肌，太感人了。”
　　厉蕴丹：……
　　“后来我被很多人追杀，这其中包括造化者，说实话我不知道哪里招惹他们了。但在他们几个的保护下，我还是顺利过完了副本。可直到离开那天我才发现，原来龙爸龙妈是传说中的王者黑白龙，相传他们会诞下最强的魔王，并守护他直到世界终结，再到下一个世界开启。”
　　“所以，别人一见我跟他们混就觉得我是魔王，必须宰了我，简直太冤枉了！最离谱的是副本结束后，我莫名收到了魔王的赠礼，里头是一枚黑龙蛋和一封信。”
　　“他说，哥，故乡的勇士脑瓜又开了，你回来吗？”
　　厉蕴丹：……
　　一时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胥望东是有点事故体质在身上的，这地狱级别的开头还能苟下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是因为傻人有傻福吗？
　　若是她与幼龙同在一个蛋壳里，指不定她会把对方当作首杀宰了……
　　厉蕴丹回道：“那枚龙蛋好好养着，是个不错的战力。”
　　按冰霜巨龙是乙级实力算起，这枚黑龙蛋一定是个不错的战力。恰好胥望东战力有缺，想来那位魔王是知道他的致命弱点，才给了他这么一份赠礼。
　　回复后，应栖雍的头像亮了起来，他回来了。
　　料想他距离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干脆合上面板，决定先回朝天宫打坐，静待一个开囊的时机。
　　想到就做，她的身影消失在洞府，现身于朝天宫。
　　盘膝坐在天宫顶端，沉浸于吞吐灵气的云雾之中，厉蕴丹的心绪渐渐平静，慢慢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同大道气运彼此交融。
　　直至夕阳西坠，明月东升，苍穹银河倒挂，玄奥已生，厉蕴丹才睁开眼，心知气运已经凝聚，正是开囊之时。
　　将七个锦囊与一个赠礼放在面前，厉蕴丹取过苍翠的戊级锦囊，一把捏碎。
　　星光散落，光滑熔铸成一只精致的瓶子悬浮在她的掌心。只见它花纹繁复、华丽非常，还洋溢着一股魔魅的气息，明明里头空空如也，却总让人移不开目光，仿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自己看去。
　　厉蕴丹明白，这是一种魔力的牵引，它是一个富有魔力的瓶子。
　　【万能许愿瓶：又名“魔鬼储蓄者”，是永恒精灵的魔法造物，也是能存放任何无形之物的万利容器。它是独属于拥有者的银庄，能收纳主人平时不用的力量、运气、时间、青春等概念物品。把它们投入瓶中存放，它会让它们以每年3‰的利率增长，是一本万利之物。注：质地易碎请妥善保管，容量有上限，主人可随存随取。如果瓶子碎了，存放之物会回到主人身上。】
　　等级为“戊”，商城有货，但它在戊级道具中属于上乘，标价6500点，比雷霆加特林还贵。
　　可贵有贵的道理，它的销量不仅不低，还有千数之多。厉蕴丹点开看去，发现售后区大部分都是赞美，少部分的批评都是因为瓶子易碎。
　　“买它，给我买！各位，‘储蓄罐’绝对是乙级幸运道具的平替，就算‘读条’时间有点长，但在后期真的无敌！我基本上是每天向瓶子储存一点当天的‘幸运’，再断断续续地用到副本里。现在不仅苟过了十三场试炼，连好的道具都开出了不少！一定要买，越储存幸运，真的会变得越幸运！”
　　“挺好用的，一般修炼时戴着它，或多或少存点儿内力进去。就这样存过八个副本，它给我攒下了三十年内力，绝！我目前是一流高手了，打算继续做储蓄。”
　　“我一直不想谈恋爱，就把桃花运全存进去了，搞事业要紧。结果上个副本给摔了，尼玛桃花运全回到我身上，一场副本下来大BOSS不打我，小BOSS不削我，就连墙角的蜘蛛都爱上了我，天天往我身上织网，这也是没谁了！”
　　“瓶子是我男友的，我来写售后吧，他现在睡得跟猪一样——我就直说！张启明你特么装得像个高冷男神，我还以为你清心寡欲对我不为所动，原来特么的是在对瓶子储存对我的心动值！你行啊你！要不是瓶子一翻干柴烈火，我都不知道你会这么主动，啧啧啧！”
　　“道理我都懂，但是楼上，我们都知道你男友叫张启明了，他社死了。”
　　厉蕴丹：……
　　抛开一些奇怪的用法，她觉得这瓶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她目前是化神修士，寿元起码三千年起步，左右时间还很漫长，她何不把后面没用到的寿元放进瓶子里存着呢？
　　比起服用始元果，储蓄生命长度对修士才是最有益的。在基数过千的前提下，她过一年，寿命涨个三年，岂不是可以达到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好东西啊！
　　大部分造化者用不到，可之于修士而言是最好用的“延寿丹”，前提是境界得在元婴以上，有足够的寿命去做储蓄，好在这些条件她都满足了。
　　心随念动，厉蕴丹决定往瓶子里丢个一千年寿命试试。
　　几乎是在她下决心的那秒，这许愿瓶中就盛满了四分之三的翠绿液体，它是浓郁的生命原浆，暗示一千年的阳寿。
　　液体距离瓶口的空间只剩四分之一的体积，想来按一年3‰的速度增长后，寿命形成的液体一旦抵达瓶口就会撑爆瓶子，她得时不时回收才行。
　　储蓄瓶是有上限的，它在变相地限制人性的贪婪。
　　厉蕴丹晃了晃瓶子，一笑：“看来，进试炼场呆的年限越久，反倒越有利于我了。”
　　她的机遇总是与大部分造化者相反，彼之砒霜，她之蜜糖。但造化者不是傻子，想来用储蓄瓶做这功效的人有不少，想想商城卖出去的始元果，想想不知名的高序列……她不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但没关系，他们有再多的寿命，也得有实力享受才行。若是不小心死在试炼场，再多的寿命都用不到，怕是要转为阴寿了。
　　运气还不错。
　　趁热打铁，厉蕴丹收起瓶子，取过一个乙级锦囊。稍等契机片刻，她于玄之又玄的感觉中捏碎了它。


第163章 太乙天墟（2）
　　银辉散尽,一块通体雪白的无瑕美玉悬于厉蕴丹掌中。
　　它被雕成立体的兽形，头颅似虎,额生独角,有犬耳一对，有狮尾一根，四足如麒麟,兽身覆龙形。瞧着什么都像，却又什么都不像，它长得威严大气、端方刚正，分明是个卧在她掌心的手把件,偏卧出了传国玉玺的气势。
　　所以，此为何物，她见它很是通灵。
　　【谛听万物经：地藏菩萨座下客,是非曲直祂心知。碧落黄泉人间语，阎罗殿上付一听。谛为审,听从心，审过心后自省心。世道谁人不生妄，九气连转除魔性。注：孤品,为固心守性、化魔为用的道经，常念此经文,可助灵气、福气、神气等九气运转,得贤诚智悟觉寿六者相助，佩戴可降福除煞，为修真者通达念头之物。】
　　是谛听？
　　相传为地藏王座下的神兽，有通灵通心解读万物之能。
　　若是出了神兽她倒能理解,可神兽名字后面加几个字,她就有点理解不能。这是一本经书？遏制心魔用的？
　　神来之音为何总给她辅助用具,难道她看上去像个会长出心魔然后大开杀戒的人吗？
　　罢了，杂念勿生……说起来它等级为乙，商城没货，要是真只有神来之音说的功能，那么它绝不可能达到乙级孤品的档次。
　　故而，一定还有她想象不到的奥义。
　　鉴于道具是孤品，她只能自行摸索它的功效和用法。于是，她打开面板翻起了商城的同款玉佩、手把件，不多时，她发现它们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其中就有谛听。
　　商城售卖的谛听玉佩只两寸大小，并不立体，等级为丙，价格八千八，销量也不高。点开评论，大部分都是劝退的说辞。
　　“本人坤地道士，修雷法，住在‘道悟生瓶’的上六爻，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句句属实，你要是不服直接来坤地找我，道爷跟你线下真人快打，看你服不服！我就直说了，阳气不足的、体质招阴的、共情能力强且高敏感的人群，别请谛听玉佩，转道去请个别的。谛听常驻阴司，跟地藏王一起处理阴司的事，通灵通心，命不硬的招架不住。我请谛听是为了在灵异副本灭魔，我是修雷法的！你不修你就别作死，懂？”
　　“我，一个兑泽的疗愈师，为了给队友治疗心理疾病请了谛听玉佩，结果生活乱套了！说实话，能干疗愈这行的共情能力很强，我戴上谛听就好像有了通心术，虽然时灵时不灵，但总能听见很多秘密。比如我发现，副队爱着队长，队长爱着萨满，萨满爱着驱魔师，驱魔师爱着副队……我很痛苦！我要守住这么多八卦不能说！太痛苦了！”
　　“跟楼上一样的情况，不过我更惨一点。进灵异副本后，那群鬼把我当成谛听了，哭着喊着来我这儿伸冤，要我这‘谛听’给它们评评理。我能咋？我只能去把尸骨挖出来，报警再破案，呆副本三年破了一堆悬案直接混成大队长，要不是警队阳气重还有警犬护身，我特么早就被那群鬼的阴气拖死了！”
　　厉蕴丹：……原来还能这么用吗？可以靠谛听进“衙门”？
　　学到新经验了。
　　她注视着谛听几秒，决定给它套个绳，作遮挡膻中穴用。到底是个乙级孤品，神来之音也没说明它易不易碎，她只能打开面板，花50点买了根“绝不会断的红绳”，再把它挂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套上谛听后，她头脑中杂念全无，只剩专注和安谧。其效果类似迅速见效的清静经，想来要是戴着它走进幻阵，也不会被幻相所迷。
　　又一件好东西！
　　厉蕴丹拿起了下一个乙级锦囊，刚拿起时她就觉得时机未到，在这玄之又玄的感觉中，她终是暂时歇了开囊的心，再握着它打起坐来。
　　这一打坐就是两个时辰，当气运集聚化作电光石火的一刹，她的“紫金用神”急速出击，于瞬间逮住那一缕极道之运。
　　同时，厉蕴丹的手本能地握紧，就见乙级锦囊碎成星光，在她掌心中气机回旋，渐渐凝成一座十三层高的金色宝塔。
　　【金极镇妖塔：金锐之气，震天慑地。十三层塔，诛邪伐异。可大可小，能收能放，或吞或吐，至清至浊。注：孤品，锁妖炼气专用。但不是什么都能收，请不要把塔当作储物空间，不要往里乱扔垃圾。】
　　等级为“乙”，商城没货但有同款，从庚级到甲级不等，其中戊级的七层镇妖塔卖得比较多，评价也丰富。
　　“你以为我买镇妖塔是为了捉妖吗？不，我是为了镇我自己。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已经觉醒了新的苟命技能，目前已苟过八个副本。具体操作非常简单，首先花两千点买下这座锁妖塔，再用剩下的点数买点妖气抹在身上。一进副本就找个偏僻的地方把自己镇起来，只要你苟得住，副本里的‘同类’不仅不会攻击你，还会同情你被塔镇了。接下来，你可以委托‘同类’帮你带牢饭，等副本结束就能完美过关。”
　　“镇妖塔挺好用的，就是有点智障。自从我强化了九尾妖狐血统，我一拿它出手，它保管先镇住我，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我才是它主人！”
　　“讲真，我的上个副本古代，邪道横行。百姓信邪道不信官家，治安特别乱，我跟队友一商量决定扮演个托塔李天王显圣，套个神道的壳子拉他们一把。谁知服化道搞完了一‘显圣’，在一大群百姓殷切的眼神里我大脑直接宕机，当他们跪在地上大声问我是何方神圣时，我说——我是‘拿塔沙’。现在好了，全队都叫我拿塔沙，沙雕的沙。”
　　厉蕴丹：……
　　造化者对道具的评价就没认真过，从头到尾只对“苟命”比较认真。他们中的不少人就像胥望东，认真苟命、糊涂过本，时不时得一些意外之喜，怎么看都是运气爆棚。
　　但以因果的思维看待这一层联系，也不算很难懂。
　　胥望东之流属于心眼踏实的老实人，而她应算是心眼众多的聪明人。聪明人吃定老实人，老实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然而，大道平衡，老天爷总对老实人宽厚，对聪明人刻薄。
　　诚如达官权贵吃百姓，百姓吃老天，老天吃达官权贵，这是一条完整的“食物链”。因此，胥望东靠苟命能活，而她是非干活不可。
　　把玩着镇妖塔，厉蕴丹喃喃道：“也好，八卦镜已碎，你倒是能作收妖用。”
　　说起来，她的桃木剑也断了，阿瑞斯战甲也殉了，赤血盾将损未损，她还要买点道具修修。所幸这次的甲级锦囊有四个，多少弥补了她接连两个试炼场的损失。
　　想到战甲的便利，厉蕴丹取过一个甲级锦囊，笑道：“不如给我一套战甲？”
　　甲级物品虽珍贵，但秘藏中也有千千万，还真不一定能抽到战甲。当然，最好不要抽到刀剑、魔杖、神枪，道具重复太多的话，它们只能摆烂。也最好不要抽到什么龙蛋，她对传说生物已经没兴趣了。
　　养一匹天马状况就够多了，要是再养个别的，无尽仙藏迟早要完。
　　心下叹息，面上不显。厉蕴丹手握甲级锦囊，再度闭上眼沉浸于觉知中，去摸索那一线道不明的灵感。
　　几番寻觅，多方求索，她于千万道金线中摸到了一缕缥缈不实的线。抓住攥紧的刹那，甲级锦囊应时而开。
　　金辉散开，悬于她掌上的竟是一双金银相间的非人之眼。
　　它们是竖瞳！
　　瞳仁是秘银的颜色，眼珠是灿烂的金色。瞧着像是一双“死物”，可厉蕴丹总感觉它们是活物。
　　【大自在因果眼：非人非妖非佛陀，知因知果知神仙。通天通地通大道，无我无心无此眼。三千世界本无穷，万般命法看其中。非大功德者不可拥有，非圣贤之格不得机缘。注：孤品中的绝品，请持有者勿负初心，坚守本我。】
　　等级为甲，商城肯定没货。厉蕴丹还来不及打开“同款”翻看一二，就见这双眼化作透明的精魂，瞬间附着在她双眼上。
　　吓！
　　她抬手抚上眼，却发现除了一丝清凉的感觉，再无其它特殊的触感。她的双眼没发生任何变化，看到的景物也与平时无异，她等了好一会儿等它“生变”，可它平静得仿佛从未融过另一双眼。
　　莫不是需要特殊的发动技法？
　　厉蕴丹翻起了商城，而商城的眼部强化千奇百怪，类型也是多种多样，购买者更是什么奇葩都有，评论更是玩出了花。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是最可以强化成武器且最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好吧我编不下去了，我就是想强化这双镭射眼！我要当内裤外穿的超人，我要拯救世界，我要亮瞎你们的钛合金狗眼！”
　　“我太崩溃了！为什么‘破幻真眼’和‘透视之眼’要挨这么近？我手指头一粗点错了日！救救我，快救救我！透视眼怎么关，我牡丹二十年的大姑娘一进副本就看到满大街的男人在遛鸟，求求了，告诉我怎么关掉它！”
　　“嗜杀魔眼是队友买的，评价我来写，别问为什么是我写，他欠我的——朋友们！一定要远离买嗜杀魔眼的队友！听我的！虽然它贵有贵的道理，杀气可以通过眼睛凝实一把咔嚓掉对方，基本上能让敌人防不胜防，但是操控魔眼对精神力有要求，一定要保持清醒不能被杀气控制，不然会像我队友一样乱杀，削掉了我半个屁股！特么多大的心理阴影，你们能懂吗？”
　　“楼上的兄弟你知足吧，又不是削你前面。”
　　厉蕴丹：……
　　最要命的是，她在庚级的眼部强化中还真翻到了一个“钛合金狗眼”。它仅是庚级，售价300点，销量却有一万。强化它以后在平时并没有什么用，只有在危险时会根据人的恐惧程度闪出高强度的亮光，以便闪瞎对手的眼。
　　其实如果用得巧，还是能反败为胜的。厉蕴丹一本正经地思量着这道具的用法，直到她看到了底下的评论——
　　“钛合金狗眼爆发的那一瞬间，我先把自己吓了一跳，然后它更亮了！抓住我的那个怪被我吓跑，但我的眼睛干涩红肿不断流泪，一连难受了好几天。各位，备点儿眼药水吧！”
　　“靠着这双在夜间发光的眼，我成功挼到了公园的猫狗，然后在副本里打了一个月的狂犬疫苗。”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我，成为了光！”
　　厉蕴丹深吸一口气，本想平静地合上面板，不料看完一堆奇葩评论，她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了。纵使心口的谛听散发着清凉之感，她仍觉得开囊还得缓缓。
　　闲着也是闲着，她干脆再看了看队友的动态。
　　应栖雍与谢此恒已经回来，前者留言不少，后者留言不多。一个说着自己在副本经历的事，另一个只寥寥数语，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谢此恒说：“兑泽雪峰藏有犼肉千斤，你可来尝尝？”
　　犼？是她想的那个犼吗？
　　犼肉？看来看去还是谢此恒吃得最野……
　　厉蕴丹回道：“来！”
　　过了片刻，谢此恒答道：“今晚？”
　　“不，明晚。”厉蕴丹道，“我还有点要事要办。”
　　谢此恒大有长进啊，已经知道礼尚往来了。但吃烧烤不仅得有肉，还是得有鱼，鱼在她看来可是“灵魂”，不能没有。
　　谢此恒：“好。”
　　只一字落下谈话的帷幕，他之后再不发声。
　　谢此恒是个不喜聊天的人，厉蕴丹也是。除了必要的“批折子”，她真不太习惯捧着个面板跟人聊天。只是，她还是关心了一下应栖雍的试炼场生活。
　　“我这次经历的副本是‘智脑战争’，机器人跟蓝星人打生打死，打到后期人类都快被灭了。”
　　“人类被科技‘养’了太久，任何日常都离不开科技，导致电子产品不能离手，甚至战场上的武器也必须用电子控制……可那个副本是，只要人身上有一点电子用品，就会被智脑定位。所以，无论人躲到哪里都会被挖出来杀死，偏偏他们还是离不开电子产品。”
　　应栖雍道：“这是一种心里层面的瘾，比任何东西都难戒掉。最后，我带幸存者进入了一座森林，要求他们按原始人的方式生活。结局会怎么样，我没法说，但我……尽力了。”
　　即使尽力，他的支线也只有开到70%，得了一个丙级锦囊。他猜开到百分百会得甲级，并认定厉蕴丹早已到了这种程度。
　　应栖雍叹道：“大佬，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跟你一样强大？胥望东说这得靠在梦里，闭上眼什么都有。”
　　厉蕴丹不语，只是说起胥望东，她才发现他又来了信息。
　　打开一看，是他想当爹了……不，是他想凭一己之力孵出龙蛋。可根据他跟龙相处的经验来看，不论什么属性的龙，都喜欢在热的地方孵蛋。他们多会选择在火山附近，一般会找一处温泉。
　　胥望东：“大佬，火山和温泉我都找到了，龙蛋已经放进去了。咱们这次的聚会可能办不成了，我不清楚它什么时候破壳。”
　　厉蕴丹：“无妨。”养好一个精锐战力才是好事。
　　末了，她想到自己已经达到丙级，可以建立团队之后。厉蕴丹斟酌片刻，有些郑重地问道：“如果我打算建立团队，你会加入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厉蕴丹以为他要拒绝。
　　胥望东立马冒头：“哈哈哈！大佬我问了一圈，原来我是第一个被你邀请进团队的人！”
　　厉蕴丹：……
　　你完了。


第164章 太乙天墟（3）
　　很快,面板上跳出了宣幽仪的消息：“大佬你好过分！明明我们在副本度过了美好的666天，偏偏你先问胥望东要不要加入团队。难道在你心里,他比我更重要吗？嘤嘤嘤,原是我不配！”
　　厉蕴丹正想解释一二，突然看到一向老实沉默的阿努发来了消息：“巫，你新建的部落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我尊重你的选择,巫，是我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了，而你一直在为我指明方向。所以，巫,是不是只要我打死胥望东，就又可以成为你的勇士了？”
　　没多久，应栖雍发出人间疑惑的声音：“姓胥的哪点入了你的眼？是他比较‘活泼可爱’吗？”他不能理解！
　　最后是谢此恒的留言：“这就是你要办的‘要事’吗？”
　　厉蕴丹：……
　　胥望东一说问了一圈,她就知晓大事不妙。以“朝臣”对她的信任和看重，一见帝王偏向“胥党”,前朝铁定风起云涌，若不能安抚妥当，或对皇权不利。
　　根据她的经验所得,朝臣多会在明面上相争，要么从胥党口中夺食,要么向皇权靠拢以证忠心,要么结党私营不利皇帝。可她错了，她以为他们是朝廷要臣，谁知一个个拿起的全是后宫剧本。
　　这事就像宫里得了三十枚荔枝，她先见着胥望东便先分给了他,结果触怒了一众位份比他高的“妃嫔”。他们认为这于理不合,纷纷向她讨要说法,仿佛她不给出一个理由，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一样。
　　好在厉蕴丹虽然实践经验没有，但理论知识丰富，略施手段便悄然化解。
　　她给众人的回答只有一句：“我找胥望东商议团队一事，是为了让他说服你来加入。”
　　以“商议”点明合作关系，表示不带私情，自然不会有谁比谁重要的论断。以“让他说服你”点明谈话重点、暗示主次关系，既安抚了他们的情绪，又让他们感到心头熨帖——果然，他们才是被看重的那个！
　　于是，一场无声的危机消弭于无形，厉蕴丹松了口气。至于胥望东之后会遭遇什么“打击”，这就不关她的事了。
　　胥望东：“大佬！我的回答是‘加入’，刀山火海都跟你去，不带犹豫的！”
　　厉蕴丹：“好。”做戏需要全套，她对他委以重任，“去问问其余几人有没有加入团队的意愿，你能做到吧？”
　　胥望东：“能！”
　　他立马给几人递话：大佬要搞团建了，你加入不？你可一定要加入啊，你不加入我就去你洞府门口撒泼打滚！
　　众人：……难怪大佬要请你当“说客”。
　　把锅扣给胥望东后，厉蕴丹掐指一算是个“大凶”，便也没继续开囊。她很有耐心地守着三个甲级和一个赠礼到天亮，等晨曦的第一缕光刺破黑暗，老阴散去、少阳渐生，她终于等到了气机的改变。
　　运势来了，只是来的还不够多。
　　她静心吐纳了一个时辰左右，见环绕在锦囊周遭的气足够浑厚了，才拿起一个甲级锦囊握在手里，再度捉摸开启的契机。
　　不一会儿，她一把捏碎了锦囊，但见金光散尽处，一个黑白相间的沙漏悬浮在空中。它一半是白沙，一半是黑沙，黑沙流入白沙时，会变成白色；白沙流向黑沙时，会变成黑色。
　　擒着沙漏的四柱雕着八条神龙，它们两两相对、衔着龙珠，因都是黑白配色，显得整个沙漏低调大气、沉厚典雅。厉蕴丹一将它握在手里，就感觉像是捧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不得不说，她的灵感神准，这沙漏还真是个更改因果律、牵动全世界的神器。
　　【时光沙漏：传说级神器，出自神族至高法师珀珈菲拉之手，拥有时间静止、时间倒置的能力，能应用于任意小世界、任何小区域，可控时间为五秒，能逆转五秒内的生死因果。注：孤品，也能应用于部分大世界、大区域，但需要使用者支付代价。不能应用于源世界，比如太乙天墟。请使用者慎重使用此时间神器，逆转命运者将背负命运的因果。】
　　等级为甲，商城没货，但有“同款沙漏”在线出售。
　　它名为“时间之锤”，等级为甲，售价三万，使用限制很多、可用范围也小，唯一的功效是时间倒置一秒，不带静止。饶是如此，它的销量也有18，且每个都给了评论。
　　厉蕴丹翻开一看，只觉得任何甲级到了别的造化者手里都莫得甲级的体面，还被玩出了一大堆新花样。
　　“复活道具太贵了，买了个一秒倒置‘平替’款。本来想用在生死战场上的，没想到会用成‘尴尬瞬间时光倒流神器’。比如战斗时我挡在队友身前，正要接过他扔来的剑展开反杀，结果剑没接住——时光倒流，重新接过！比如想在女神面前露一手，结果甩刀花时刀脱手而出——时光倒流，重新甩过！各位朋友，买它！有了时间之锤，大家的尴尬症都不会再犯了！”
　　“用着挺顺手的，前一秒镜子里刚蹦出一个鬼，倒置一秒它立刻缩回去，我马上翻过镜子对准墙，它一出来直接穿墙，估计比我还懵。”
　　“买来一直没用过，上个副本居然用在拆弹上。我被投放在绑架现场，劫匪当场被我干掉，但人质身上绑了弹，一共有十三条线。我试了四次，倒置时间四次，总算试出了哪一根是正解，太累了！”
　　“敬告：时间倒置是需要使用者付出代价的，而对‘代价’的解释至今没个准信。我记得干天有个拿时间之锤的强者是用着用着猝死了，据说付出的代价是健康，是这样吗？”
　　“回楼上，这东西很玄乎，但只要凭良心办事，一般不会出事。你说的那个干天的我听说过，他脑子有病，拿锤就为了杀人和反杀，突然暴毙很正常。”
　　飞快地看完评论，厉蕴丹基本懂了时间沙漏的用法。只是，无论是静止五秒还是倒置五秒，这能操控的因果都牵扯了太多，不到万不得已，她估计是不会用它的。
　　她并不畏惧背负因果，但她怕因果的紊乱让不该死的人死去，让该死的人还活着。拥有神器是一件幸事，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能肆意妄为。
　　厉蕴丹握着沙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你，但我情愿永远不会用到你。”
　　如果到了连她都不得不背负整个世界的因果再倒置时间的地步，那她一定是进入了死局。可每一样神器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到她身边，想想击碎小行星的朗基努斯，她看着沙漏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罢了，先收起来。
　　她取过倒数第二个甲级锦囊。
　　又等了近半个时辰，她才将手中的锦囊捏碎。
　　刹那光华流转，于她掌心凝成一只九尾仙狐的虚影。它有着深紫的眼眸和雪白的毛发，九条尾巴张开又收拢，优雅地在她掌心伸了个懒腰再舔了舔爪子，最后端坐下来。
　　这是抽到传说级神兽了？
　　不，不是。只见这仙狐虚影渐渐淡去，在她手上汇聚成一颗镂刻着九尾狐纹的雪白珠子。它形似她见过的内丹，可气息比内丹浑厚许多。
　　【九尾仙晶：涂山二十七老，青丘五十四贵，集狐仙八十一口内丹精气，渡妖族三十六重灭世紫雷。雷消运起，精化仙晶，得此物者能化身狐仙行走，亦能转为妖体，修妖灵大道，成精怪之仙。注：仙家之物，孤品，最好放在下丹田温养，对女子最为有利。使用时可令持有者转为妖修、化身狐仙或变身九尾狐，无使用时间限制，但请保持理智，不要轻易转为妖道。】
　　等级为“甲”，商城的“同款”只有九尾狐血脉、狐妖内丹、狐狸面具等物，等级从庚级到甲级不等，售价最贵的是活体九尾狐，一只要十八万点。
　　倒是狐妖的血脉比较好强化，戊级只需2000点，难的是强化后需要自己修妖道、渡雷劫、长尾巴，不然成不了九尾。
　　而下方的评论区也很奇葩。
　　“感谢主神凭狐妖血统的强化一举满足了我对仙侠玛丽苏的幻想！从小就很喜欢仙侠剧里的狐仙，也想长出九条尾巴，这次虽然只有一条，但让我实现了梦想！就是……一到天气热的副本掉毛比较严重，还特么很热，洗澡的时候非常麻烦，我得随身带个吸尘器不停吸毛，只过了两个副本我就想做回人了，呵，我长大了。”
　　“我一直梦想着能有一个狐仙女友，可惜一直没能实现愿望。于是，我选择自己成为狐仙！还挑了我喜欢的红狐强化！并在度过三个副本后来写血泪交织的评价！总之，不要买！不然整个副本的道士都追着你跑，你回来还要被队友按着挼，甚至再也找不到女朋友，因为她们把你当姐妹了，还会给你介绍汉子！尼玛！”
　　“强化了黑狐血统，原形真的特别特别黑，属于在黑夜中闭上眼谁也找不到我的那种。”
　　“渡二尾劫的时候被劈晕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动物园，食盆里放着一只生鸡，交叉路上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着‘神农架发现稀有二尾黄狐，疑似基因变异物种，因受雷击惊吓昏死在地，现已移交东风动物园照顾’……队友把我捞了出来，然后他被全国通缉了。”
　　厉蕴丹：……
　　不知变身狐妖后能不能控制尾巴的数量？
　　要是可以，她进入试炼场后可选择的身份就多了。有些事做人很难办，但做狐狸去办就方便多了，比如打听情报。
　　说起来，水里游的鲛人腰链她已有，森林跑的狐仙结晶她也有。只要再集齐一个天上飞的道具，她的海陆空三栖模式就齐全了。
　　拿起最后一个甲级锦囊，厉蕴丹吐出一口浊气。不枉她耗费大量精力去捕捉开囊的灵感，今次开出的甲级各个都是孤品。
　　倒不是说商城的甲级不好，而是一见“孤品”她便心头放松，因为只要是孤品就代表别人没用过，他们不知功效，她的赢面就大。
　　厉蕴丹摩挲锦囊：“再给我一个孤品吧。”
　　她闭上眼，再度追寻起灵感。
　　从正午时分到日影西斜，一线灵感如雷击般划过神识，她的“用神”即刻伸出手抓住了它，而她手中的锦囊顷刻打开。
　　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只见一套龙纹回环、凤纹为翼的金色战甲出现在她眼前，看上去精致无比、大气名贵，它充盈着磅礴的力量，光是用眼睛看都觉得闪耀，待她用神识去感知时，再次意识到它绝非凡品，盖因她无法将它穿在身上。
　　【炎黄战铠：一品仙韵，帝命所归。万众心向，为皇丰碑。注：孤品，没皇帝命就别穿皇帝的战铠，有皇帝命就先修到渡劫。非高科技战甲，是神仙所锻的战铠，史上为数不多的穿上能扛住黑洞的战衣。】
　　等级为甲，比商城的刑天战甲档次更高，想必是无数战甲狂热人士的梦中情“甲”，可惜她还不能穿。
　　厉蕴丹本想翻看商城，可见天色不早、又与谢此恒有约，一算时机又有偏差，便暂时歇了开试炼场赠礼的心，准备前往集市买条鱼去造访谢此恒的新洞府。
　　她问清谢此恒的具体位置，一下从无尽仙藏转移到外。后稍稍收拾一番，穿了身舒适的运动装去找人。
　　集市上的卖鱼小妹早已眼熟了她，一见她来就将最大的鱼卖给她：“嘿，又去烤鱼？”
　　厉蕴丹颔首。
　　“要常来啊！”小妹冲她摆摆手。
　　思及之前的摊主，厉蕴丹忽而回首，道：“你常在，我就常来。”
　　“好嘞！”
　　她带着食盒去兑泽的雪峰找人，谁知这脚还没离开长街，就听“九黎圣鼎”的位置爆发出巨大的轰鸣！紧接着，一只背生双翼的白虎飞上高天，它仰天长啸，咆哮声响彻天地！
　　“卧槽！谁买了神兽？”
　　“不像是买的！买的话一定会很低调，这像是锦囊开出来的。尼玛，锦囊开的，这起码得是个乙级！”
　　“可不嘛！老虎本来就是森林之王，再加上一双翅膀还得了。卧槽，这到底是哪位大佬开出来的神物，我想赶紧去膜拜一下！”
　　与此同时，厉蕴丹收到了一条十万火急的消息。
　　阿努的头像在疯狂跳动：“巫，怎么办？我开乙级锦囊开出了一只会飞的老虎，它说洞府太小连翅膀都张不开，一下子飞到了天上……它不愿意回来，说是要去给我猎一头鹿吃，它居然嫌我太瘦了！”
　　阿努身高一米九，浑身都是肌肉，怎么也是个重量级的彪形大汉。偏生在这头乙级的“太白神虎”眼里，体重没到五百斤的都是瘦子，阿努实在是弱不禁风啊。
　　“巫，该怎么训虎？它不听话！”
　　“巫……”
　　十分应景的，那白虎冲天咆哮一声，像是在不满主人的分神，一把俯冲下去把他叼起来再振翅飞向很远的大境森林之中。它的实力很强，任是阿努开了死神状态，居然也没撼动它的两排利齿。
　　伴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一声虎啸再度传来，就见林鸟飞起、野兽四散，阿努与她的对话就此中断了。
　　厉蕴丹：……
　　道理她都懂，但是，明明她是真龙天子，为何开出乙级或乙级以上神物的人都是她的“下属”？
　　胥望东得了一个龙蛋，阿努开出了一头白虎。倒是她和应栖雍还算“同道中人”，一个开出天马，一个开出独角兽。目前队里，也只剩谢此恒和宣幽仪没有开出过传说生物了。
　　厉蕴丹无奈回复：“阿努，你自求多福。”
　　这波不喂到五百斤是不会完了。


第165章 太乙天墟（4）
　　兑泽雪峰,冰封万里。四野无人，唯余空寂。
　　寻一缕灵气,踏漫天飞雪。厉蕴丹持一食盒如鹤浮空,轻盈地渡上最高峰。便见熟悉的大伞依旧撑着风雪，矮几立于敦石，铺垫稍染烟火。赤炭烈烈,酒香袅袅，玉盘中装着厚薄均匀的兽肉，她尚未靠近，双目却已看到肉上的混沄灵气,只一眼就让她食指大动。
　　风声生异，气息靠近。伞下的谢此恒大袖一挥，半层结界倏忽张开,寒风灌入其中吹起零星炭火，他注视着她入内,再一收袖关闭结界。
　　“这里倒是温暖。”厉蕴丹放下食盒，看着头顶的大伞调侃道，“没想到你会把它们也带来,怎么带的，用扛吗？”
　　想到谢此恒肩扛大伞、手提火炉,跋涉千里上雪峰的场景,她忍俊不禁。
　　许是猜到她在笑什么，谢此恒微微摇头，道：“用的是‘袖里乾坤’的法术。”
　　“袖里乾坤？”
　　谢此恒：“等你到渡劫境，自然也会了。”
　　说着,他夹起一块犼肉置于炭火上,不知是犼肉易熟还是结界中的炭火够猛,它不一会儿就变得通体金黄，泛出令人难以忽视的香味。
　　这味道伴着浓郁的灵气溢散，没多久就充斥了整个空间。厉蕴丹算是明白他为何要设立结界了，若是这味儿溢出去，招来的可能不止飞禽走兽，还有大量造化者吧？
　　谢此恒夹起肉放在她盘中，正欲说起团队一事，却被厉蕴丹抢了先。
　　她问：“这是犼肉？传说中的犼？”
　　知道她会问，谢此恒颔首：“是犼。”并说得具体了些，“在太乙天墟未开的大境中，有不少异兽与天材地宝，猎之能与‘大能’交换‘奖励点’一物。”
　　“不少造化者会进入大境挖药材捕猎，只是他们实力不济，总在大境边缘徘徊，深入腹地之事无人敢做。听闻腹地有异兽，我便去了，不料真是犼。”
　　厉蕴丹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谢此恒：“我去时，它正与一条白龙厮杀于沧海间。白龙不敌，被犼吞食，它仍不满足，意图对我下手，我便结果了它。”
　　犼食龙，据说是龙的克星。白龙被犼吃了，谢此恒干掉了犼，也就是说他的实力在这二者之上，比神兽还强么？
　　厉蕴丹挺想抽刀与他打一架试试水，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切磋也得挑个日子，不能让人觉得大厉皇帝是个好武乐斗之人。简言之，她可以不要脸，但她不能不体面。
　　压下好胜心，厉蕴丹扭过话题：“白龙？”脑中冒出西方龙的模样，“长什么样？龙到底……长得好不好看？”
　　谢此恒：……
　　委实不懂她为何会问这个问题，更不懂她为何要在乎一条死龙生得好不好看？在神兽的观念里，至强即为至美。犼击败白龙，犼为“美”；他击败犼，他……等等，他何必作比？区区一只犼，被他吃了都是它的荣幸。
　　谢此恒敛目：“丑得很。”
　　弱就是丑，他如此评价它们并不过分。
　　殊不知这番回答让一位人皇失去了梦想，厉蕴丹对龙的印象渐渐被西方龙覆盖，对真龙的向往只留存于龙袍上。
　　厉蕴丹叹道：“我曾经想要一条龙，如今想想，还是不要了。”
　　谢此恒筷子一顿：“你要龙做什么？”
　　“吾心慕之。”她说出梦想，“儿时，我曾梦见与五爪金龙同游，翱翔天际、万分快哉。我坐于龙首抓住龙角，驱祂飞上九天，与另外八条龙同嬉云海。及至梦醒，我都觉得这是真事。”
　　可结果是她将此梦告知母亲，她神色大变要她再不许提，当晚，大殿外杖毙了一批奴才，鲜血染红了花圃。她质问母亲为何如此，母亲却给她上了毕生难忘的一课。
　　“吾儿，往后若想自在说梦，便去做那飞天之龙。区区公主，你只会与我一样成为老龙爪下明珠，除了被人掌握嬉戏，又能如何？”
　　“他们因我而死，不是因你。”母亲道，“我之弱，无法保全说梦的你，只能挥刀向更弱者……万望你日后处事不要像我这个母亲。”
　　回忆结束，厉蕴丹垂眸夹起一片肉送进嘴里，纵使心海起伏，表面也不见波澜。顺便，她还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一直以为真龙强大无匹、体态优雅，为天地孕育的灵物，便心向往之，很想得其一。”
　　“如今听你说来，龙既丑又弱，看来求龙不如求己，不要也罢。”
　　谢此恒的筷子微微一抖，但犼肉依旧被稳稳夹着，没掉。他斯文地吃着肉，道：“并不是每条龙都弱，强者也有不少。”
　　可惜厉蕴丹对这话题已经没兴趣了，她在烤炉上翻了下犼肉，道：“犼为神兽，绝非凡品，凡间炭火能烤了它？”检查了一下炭和炉子，她发现了不对，“你换了炭和炉子？”
　　“这是什么炭？”拳头大小的“炭球”，火光熊熊。炉子的外皮还是一样，内芯却换成了不知名的红骨。
　　谢此恒道：“我在‘大畜卦’的大境中猎了一批赤炎鹿，它们的内丹自带地火，可以烤犼肉。鹿骨也耐得住地火，我便取来贴炉子了。剩下的东西我与‘大能’做了交易，换了不少‘奖励点’。”
　　赤炎鹿很值钱，剖去内丹与腿骨，剩下的部分也值每只五千点。他猎了十三只，一下子就有了六万多的“存款”。
　　不过，他不需要花用，除了买酒也没什么可用的地方。
　　厉蕴丹吃完了一大盘犼肉，只觉周身灵气充盈，难得有了饱腹的感觉。再想到犼肉足有千斤，她不客气地开动第二盘，道：“这些犼肉，他们能吃么？”
　　他们指谁不言而喻，谢此恒摇头：“会爆体而亡。”
　　他解释道：“龙犼之流皆是神兽，纵使是元婴修士，一次也吃不得十片。”看向进攻第二盘的厉蕴丹，他略一沉默，毫无求生欲地说道，“你虽是化神修士，但能吃上两盘也是少见。”
　　谢此恒赞美的话非常诚恳：“你胃口真好。”
　　厉蕴丹：……
　　“确实不错。”她一笑，端起了第三盘，“没有养龙的命，总得有龙的胃口。”
　　谢此恒：……
　　酒过三巡，肉过十盘，新买的鱼终是没吃成，灵果仙酒倒是喝了许多。两人都是不易醉的类型，当下把酒言欢、雪峰论道。
　　从黑夜到黎明，从大道到小乘，从日常到团队，即使两人都不是喜欢交流的类型，但真正交流起来却总能说个不停。他们所学相近，聊得自是畅快。
　　破晓时分，谢此恒道：“你打算自立宗门？”
　　厉蕴丹准确地接住梗：“团队吗？嗯，我要建，你来不？”
　　“我已有宗门。”谢此恒轻声道，“但去你那里做个记名长老，也不算违背宗门律令。既是朋友，我会去的。”
　　厉蕴丹勾唇：“说起来，你的宗门……师祖师父、师兄弟师姐妹的，都是修士？”
　　谢此恒颔首：“嗯，都是剑修。”
　　厉蕴丹：“一门剑修，莫非令尊与令堂也是剑修？”
　　提及父母，谢此恒一时沉默，倒不是他的家庭关系僵化不合，而是他的身世背景一言难尽。
　　他的父母都是举世无双的强者，是年岁极大的神仙人物。
　　他们一个是极天大殿的尊者，一个是地墟尽头的王者，就算三十三重天的修士经常拿两人论战力，恨不得他们打一架决出谁胜谁负，但二人素来“居家不外出”，只喜欢守着自己的地盘修炼，哪管别人怎么想。
　　他们本是一生都不会有交集的人，直到一日，他那身为尊者的爹一时兴起，准备去地墟尽头见一见“天地之王”。
　　结果，他一脚踩进母亲的地盘就发生了不妙的事——气与气相合，强与强相对，母亲感而有孕……
　　很久以后，他听祖师爷提过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
　　“那天别提多凶险了，你娘把你爹从天南打到地北，揍得鼻青脸肿，三十三重天都被捅破了，没人敢拦。可‘感而有孕’不讲道理，他们两人一个修到阳极一个修到阴极，阴阳一合就生万物，本就不该见面的，越打胎象越稳，你就这么来了。”
　　“好在你爹争气，实力很强，没话说，不然你娘早就去父留子了。”
　　“强者总能惺惺相惜，惜多了就结了契。他俩为你当了一段时间的‘正常人’，为磨炼你把你记在世家名下，还为你的天生剑骨找来宗门……嘿，师父找好，他们把你一丢飞走了，天机星都占不出他们去了哪儿，只说不在此界了。”
　　之后，他长到三千岁、成为最强的剑仙，也没遇见过他俩。再往后邪魔入界，他以元丹祭天封魔，他们也没有出现。
　　换作旁人，他们许是会悲伤失意、难保初心，可对他来说反而没多少感觉。人修重血缘、伦理、感情，他与他们血脉不同，他们在乎的，他很少有感。
　　譬如父母，祖师说他们修的阳极阴极，那他就当他们是天是地。天地孕生万物是常事，而他被天地孕生便以大道为父母，有何不可？
　　自然无不可。
　　谢此恒洒然道：“他们不是剑修。”
　　“嗯？”
　　“据说是法修与体修。”
　　“据说？”厉蕴丹奇了，谁家孩子会对父母用“据说”二字，难不成他们相处时间不多？
　　谢此恒：“我在宗门长大，未见父母。”又一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犼骨刀匣，我险些忘了。”
　　话落，他起身冲另一座雪峰伸出手，就见厚雪深处一只白骨刀匣猛地飞出，它穿过冰雪而来，停在他的手前。
　　“应允之事，从未忘记。”
　　谢此恒将犼骨刀匣递给厉蕴丹，见她略微睁大眼摩挲着匣上的纹路，他只觉这一低头甚是温柔，令他吐出了一句连他也想不到的话：“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语出惊人，他愣在原地。
　　厉蕴丹没看他，只反复摩挲纹路，心道好一道防御阵法：“什么想要的？没有。”她抱着刀匣仰起头，“刀匣我收了，你做得很精致。”
　　“……过奖。”
　　旭日已升，阳光普照。鉴于谢此恒说自己的须弥芥子打不开，厉蕴丹便带走了他埋于雪山的犼肉、火炉和“炭火”。
　　“我都带走？”
　　“带走。”谢此恒淡淡道，“一日不吃烤鱼，竟是不太习惯。”
　　“那改天我再来。”
　　“何时？”
　　“后天晚上吧。”厉蕴丹道，“你既然在兑泽，可以去看看胥望东。他得了一枚龙蛋，正泡在温泉里孵小龙。”
　　谢此恒：“龙……蛋？”
　　泡在温泉中孵龙蛋？究竟是什么龙蛋如此没有龙的体面，竟是在温泉中出生的？再次也得是仙池或灵泉吧？
　　“我知道了。”
　　龙是仙灵之物，为防胥望东把龙作死再莫名其妙地背上业果，在厉蕴丹告辞之后，谢此恒便去厉蕴丹描述的地方找人，没想到还真找到了用温泉孵龙蛋的胥望东。
　　彼时，胥望东也泡在温泉里，抱着个搬砖大的黑龙蛋上下摸索：“阿宝哇，你就是爸爸的宝！快快孵出来吧！”
　　黑龙蛋动了动。
　　“诶，动了动了！宝宝你动了，阿宝啊，你真是爸爸的宝！”
　　谢此恒：……
　　他平静又不失速度地后退，随即离开了这片不祥的智障之地。只是，厉蕴丹为何要说胥望东有一枚龙蛋呢？
　　在他的感知中那根本不是龙蛋，而是“食物”的一种，且不算高级。血脉有且仅能与独角的蛟相当，应当是个“丑”物。
　　那是龙？
　　……
　　厉蕴丹没回离火，左右她奖励点多到离谱，真不介意换个大境过夜。在五行中，水即为财，有生气、生源之意，她或许可以借兑泽大境的风水开个赠礼，看看会出什么样的佳品。
　　是夜，造化者回归“天水玄镜”，她却涉水而去，凌风悬于大泽之上。
　　她能感觉到兑泽大境的运没被人用过，故而当她驱策运时，它们以极快的速度朝她聚拢，在她身周形成极强的、无法被人眼看穿的契机。
　　感觉到位，从不拖事的厉蕴丹自然是速战速决。她取出试炼场的赠礼横在身前，拍出一张“隐息符”遮掩回旋的气，后打开赠礼，只见一只金鳞覆体的箭筒悬浮在她面前，她探出手轻轻一抚，它顷刻化作了一把半截紫红色、半截银白色的长弓。
　　【日月神弓：掬一点月辉，汇三支长箭；勾半缕金阳，集道光诛天。风火雷电，日光月华，以万气为箭，以道心为弦。注：孤品，可以射日射月射天射地，但请不要拿来射龙射凤，前者你不会轻易去办，后者会把你轻易办了。】
　　等级为甲，商城没货。但甲级神弓倒有不少，把把都是好物。除了售价三万一把，对大部分造化者而言，它们也没别的缺点。
　　甲级销量不多，丙级的售出不少。或许对部分强化了精灵血统的造化者来说，丙级强度虽比不上甲级，但比较实惠。
　　“其实我只是想买一把弹弓，可为什么逛着逛着，我买下了一把丙级的光鸣长弓？”
　　“虽然我强化了精灵血统，但我的箭术确实不行。可怪就怪在，我就算箭术不行，我也能拉稳敌方的仇恨值。比如上个副本，我一箭飞偏，大家都觉得没救了，可那一箭直击BOSS双腿之间的要害，它当场没了。”
　　“自从买了神弓，我在副本送外卖就没迟到过。一支穿云箭，叼着外卖来相见。即使金运卡只给了我三块钱，我也在那个月赚到了第一桶金。最神奇的是，副本结束我还拿到了一个‘特快人士’的头衔；最要命的是，我女朋友没多久就跟我分手了……我太难了！不！”
　　厉蕴丹：……
　　评论区，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啊。


第166章 太乙天墟（5）
　　厉蕴丹没有回离火大境,而是在兑泽的江湖长街寻了个旅馆，付20点住了一晚。
　　“朋友是哪个大境来的？怎么想到住在我们兑泽啊？”
　　“赏一赏夜湖美景。”厉蕴丹道,“论湖景当属兑泽最绝,旁的大境没这份大泽的韵味。”
　　对方听得高兴，当即给了她视野最开阔的房间。厉蕴丹谢过，入内便打开大窗坐在床上,借大泽水气温养身体，安抚着食过犼肉后逐渐沸腾的灵力。
　　这只犼的境界比她高，故而食用它的肉对她有益。她的心境稳固、心魔不生，只要灵力跟得上,修到真仙只是时间问题。
　　或许等她吃完这犼肉，连合体境都能一把过，之后大乘渡劫不在话下,她离“与日月同寿”便又进了一步。
　　其实，夯实境界的最佳地点是朝天宫,可她身在外，不会主动遁入无尽仙藏。其实，大境传送阵离此地不远,只需走一段路就能回去……然而，不是她不愿回去,而是目前的离火大境不能回去。
　　阿努开出白虎,局势注定乱套，她不用特地打听消息都能猜出是个什么场面。
　　大团队拉拢，小团队巴结，一众造化者上来求认识,部分好事者深挖他的好友是谁。过不多时,会有成批的人去“九黎圣鼎”围观白虎,阿努迟早成为话题人物，她何必去凑那个热闹，是想让修炼时间泡汤吗？
　　譬如现在，递折子最多的人从胥望东变成了阿努，他好端端的一个硬汉，全队公认的大胃王，居然差点被白虎喂到吐。
　　阿努：“巫，有一种饿叫作白虎觉得你很饿。它猎了只三百斤的公鹿给我，用爪子把鹿肉撕烂，要求我和着血吃。我说我可以煮吗？它说你这样怎么锻炼獠牙和肠胃，还想不想长一身漂亮的皮毛了！可我是个人啊，我为什么要长皮毛？”
　　“它看我不吃，友好地挠了我一下。但它不知道跟人相处要拿捏力道，那一挠就挠断了我的手肘。为了补偿我，它一直督促我吃肉，从早到晚，我有些受不了。”
　　“巫，森林里的野兽已经满足不了它的狩猎欲望了，它想狩猎造化者的召唤兽。昨晚，住在我洞府附近的一个召唤师连夜搬家，好像躲去巽风了。”
　　“巫，原来带虎出街可以赚钱，有造化者想跟白虎合影，一张给3点。”
　　“结束了，白虎帮我赚了三千点奖励……”
　　甜头过后全是苦头，大团队来了人，白虎一巴掌把人打出去，这梁子就结下了。万兽之王素来独行，哪肯让自己的主人去过群居生活，还是跟一帮连“猎物”都算不上的人相处。
　　作为乙级出身的可进化神兽，白虎直来直往，点明要它主人加团队先干掉它再说。是以，如今的离火乱成了一锅粥，一窝人上门去挑战乙级神兽，生生过成了震雷的日常。
　　有趣的是，这白虎相当聪明，摆明下场价位一次500点。
　　如此既筛选了低序列，又让高序列出了钱，更利用“太乙天墟不准死斗”的基础，它疯狂地与造化者交手，一次次在搏击中弄懂这批人的套路、道具和能力。
　　末了，它让赚到钱的阿努替它治疗，次日再重复之前的战斗，并在战斗中飞速成长。它甚至会给阿努喂招，在战后把那些造化者的长处和短处讲给他听。
　　阿努：“巫，白虎说我不是它理想的主人，它是万兽之王，它想要的主人也得是万王之王。可主人不能更换，所以它要把我打造成理想的主人。”
　　看到这里，厉蕴丹回复了他：“不要让它失望，阿努。”
　　“我明白的，巫。”
　　结束对话，厉蕴丹看到了周映炀的消息，原来是几个团队又来找她买符，希望能将她这条人脉一直发展下去。
　　他告诉她这次有二十多个团队会来，共需要四千张符箓，若是有货，不妨做这笔生意。
　　“不知道为什么，造化者遭遇灵异副本的概率提高了。我认识的人里，十个有八个经历了灵异本，很多人没回来。”
　　周映炀道：“大佬，你还记得王铭灏吗？就是在笼屋副本中与崔沐心常呆在一块儿的那个，他已经不在了，就上个副本的事。”
　　“跟他同副本的一个女孩认识我，所以我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的副本叫‘万圣血夜’，需要存活7天。他们抵达任务地点时活祭已经开始，地狱的恶魔全跑了出来，到处杀人。他在第六天被‘血腥玛丽’拖进了镜子里，等一切结束，造化者只活了两个。”
　　世事无常，生命脆弱，又一个熟人走向了黄泉路。
　　“我把事情告诉了崔沐心，没想到她比我想象中坚强，还反过来安慰我不要难过，死亡是所有人的结局。但我知道她今天去坤地请法师做了一盏引魂灯，写了王铭灏的生辰八字……我问了人，他们说这是秘法，据说能让魂魄回家。”
　　“大佬，你说他能回去吗？”
　　厉蕴丹垂眸片刻，回道：“能。”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们约好了交货的时间，只是厉蕴丹不耐烦见太多的团队，因此决定把事情委托给周映炀办，她不介意多出点服务费。
　　偏周映炀不愿收，在他看来，厉蕴丹能带他赚钱已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再赚服务费他要良心不安了。
　　待对话结束，夜色已深。鉴于胥望东忙着孵蛋派不上用场，对团队一事，厉蕴丹只能自力更生。
　　她打开面板翻找一番，总算在个人资料的“序列：丙”字眼旁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加号。点开一看，果然有“建立团队”的字眼。
　　仔细下翻，建立团队的先决条件不少。
　　首先，建团的造化者序列得达到丙级及以上；其次，建团初期的人数算上队长在内得达到五人及以上；接着，团队建完后要选址，设定一个团队的公共活动场所在哪；最后，队长得制定团队的规则，比如一场试炼结束后队员上缴比例的奖励点，团队发放多少奖励的道具等等。
　　这都不是问题。
　　厉蕴丹点下了“建立团队”的按钮，很快，面板的画面和颜色开始转换，无数黑紫色的“数据线”从面板上张开，将厉蕴丹团团围起，一把将她拖进了一个全息构造的信息球内。
　　厉蕴丹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紫色圆盘上，周遭充斥着不可破的规则和充盈的灵力，虽然它们很像表现得高科技化，仿佛自己是后世的产物，但“数据”之间流淌的气泄露了真相，这玩意儿依旧是神仙手段打造的东西，跟甲级神器没差。
　　她伸出手，正想细看那些符文，突兀地，有关建团的选项和着神来之音的提醒一个个蹦了出来，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叮！丙级造化者·厉蕴丹，来自时空坐标巽位火雷·公元1615年，现居离火大境·初九爻，于今日晚确定建立团队……团队正在创建中，请您输入团队名称。】
　　她的面前跳出一个方框，她抬手写下“大厉”的字眼后微微一顿。
　　到底该起“大厉王朝”还是“大厉皇朝”？
　　王朝代表当下的政权，而皇朝代表大一统后的皇权。前者她能有，后者她还没有，虽然曾夸口说她隶属的团队是“大厉王朝”，但她既至化神境，是不是该升华一下目标呢？
　　手指一顿，她的字体犹如腾龙起伏，潇洒干脆地写下了“大厉皇朝”四字。
　　不久，这四字如金水融化，又化作一个方框跃出，要求她填写队长的姓名，并分化出无数个加号排列在旁边，让她添加初期的队员人选。
　　写下本名，厉蕴丹向队友们发送邀请。
　　不久，谢此恒的名字率先亮起，之后是应栖雍、宣幽仪、阿努，最后是泡温泉泡到头晕的胥望东。
　　人数到位，旁边便出现了一个“副队长”人选。厉蕴丹沉思片刻，写下了谢此恒的姓名。这无需原因，论恩德、提携和帮助，谢此恒是领她踏进长生之门的第一人。
　　“共六人……”厉蕴丹想起了那两名高中生。
　　鉴于除了初试她就没与他们共事过，尚不知他们的服从性，她暂时搁置了邀请的念头。列表人少，能加上的都算自己人，想了想，她给封从雪去了一封邀请。
　　至于周映炀——他是个“中介”，做的是团队生意和个人生意，保持中立才是对他最有利的立场，而加入团队迟早意味着结仇厮杀，于他不利。
　　在发邀请之前，她必须问问他的意愿，再从他那儿打听崔沐心有无团队。
　　这般想着，她给周映炀去了消息。
　　【叮！团队“大厉皇朝”已建立完毕，请您为团队选择活动空间，相关选项有以下几个……】
　　借神来之音的阐述，团队必须有一个公共的活动区域，它可以是队长所在洞府的扩建，里头将设立每个队员居住的房间；也可以选定一个大境的荒区进行开阔，将地址设置在重叠的空间内。
　　它更可以是一个类似天道旋盘的中转空间，周遭的门会通向每个人的洞府，只是这个选址的价格比较昂贵，要3万奖励点。
　　厉蕴丹：只要3万？
　　能用奖励点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她做出第三个选择。
　　奖励一付，全新的罗盘衍生，每个人的面板下方出现了“大厉皇朝”的按键，就连对话列表也发生了改变，出现了一个团队内的公共聊天框。
　　不出五秒，胥望东火速发言：“哇靠！这个‘大厉皇朝’可以点进去，我特么目前在一个类似中转站的地方，这里啥也没有。等等你们先别进来，我是从温泉进来的，啥也没穿啊卧槽！”
　　宣幽仪：“……不愧是你。”
　　厉蕴丹没理他们，只是开始填写团队规则。她规定从下个试炼场开始，活着回来的队员们每人上缴1%的奖励点作公共资金，剩下的团队福利她会提供。
　　正当众人好奇她会提供什么福利时，就见厉蕴丹往团队的仓库丢进了十五吨狗头金：“金运卡没钱了就提炼黄金去换吧，换完了告诉我，我提供下一批。”
　　众人：……
　　他们正想发表些什么，却见厉蕴丹大手一挥，又往仓库里塞了一堆手作的魔杖，闲得无聊时镂刻的符文水晶，以及沉积许久没怎么用的符箓，还有一大堆他们能用的、不能用的原材料。
　　她说：“拿去用吧，我用不到。”
　　众人：卧槽！
　　接着，厉蕴丹再砸下了一堆米希雅手作的冷兵器、热武器，堆在无尽仙藏仓库的粮食果实，以及他们需要的药品。
　　末了，厉蕴丹非常平静地往团队的公共资金中注入了100万奖励点。
　　她说：“把你们的血统、道具和秘籍都换成甲级的，不然你们出去就是在丢我的脸。”
　　此刻的团队频道一片死寂，沉默许久没人发声。除了谢此恒，其余几人盯着100万奖励点反复数了好几遍，一确定是百万奖励点，他们几乎傻了。
　　团队的事告一段落，厉蕴丹便合上面板开始修炼。殊不知，团队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们围绕着这一百万展开了无比激烈的讨论！
　　胥望东：“我瞎了，一百万！公共资金！”回到温泉池的他抱住头，“别的大团队有没有一百万资金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大佬的个人资产绝不止一百万！啊啊啊，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宣幽仪：“太厉害了！别的团队都是往队员身上吸血，我们这儿反着来，大佬直接给我们砸了百万……我们何德何能，简直欧气爆棚！”
　　应栖雍冷静道：“先想想怎么把这百万花在刀刃上吧，我需要一把甲级长弓和永恒精灵的血统。”
　　阿努：“我想换一把镰刀，话说巫在仓库放肉了吗？我给白虎整点吃的。”
　　谢此恒没发表意见，他天生不太喜欢热闹，偏好独处和修炼，如今应了“成为长老”的承诺，便也不去理会宗门事物，更对百万奖励点怎么用不感兴趣。
　　他应运而生，生来高贵，血脉也好，秘籍也罢，已不需要它们锦上添花。目前唯一有些兴趣的事，就是在想下次厉蕴丹会吃几盘犼肉而已。
　　她之前一连吃了六盘肉，现在还有心思建立团队，想来是把灵力消化了。这么一看，大乘期的犼还不够她吃的。
　　诚如她所讲，还真是龙的胃口。
　　团队频道热火朝天，谢此恒表示与他无关。他也合上面板盘膝修炼，而其余四人发现，就算他们每个都强化甲级血统、买甲级道具，这奖励点还剩下很多。
　　宣幽仪强化了十二翼天使的血统，入了一根甲级光明权杖，统共花了六万；胥望东强化了巫师血统、习咒天赋，购入了一根甲级魔杖，统共花去六万八。
　　阿努决定亲自升级血统，只换了把甲级的死神镰刀，花去三万；倒是应栖雍所选之物比较昂贵，他融了三滴永恒精灵的心血，入了一把神话级的“伏魔神弓”，共花去十一万。
　　神兵入手，他即刻把自己攒着的两万奖励点丢进公共资金，拉了拉神弓的线，他微微一笑，冲队友们发出挑战：“要不我们来比一比，看谁先还完大佬给我们的投资。”
　　胥望东：“淦！接你挑战，我一定是第一！”
　　宣幽仪：“呵。”
　　阿努表示必然是他，而应栖雍垂眸，黑眸渐渐化作剔透的精灵眼，他伸手轻抚大厉皇朝的字眼，笑道：“你们走着瞧，赢到最后的只会是我。”
　　关闭面板，他自震雷的原始巨木上起身，远眺十里之外。
　　有风吹来，他的黑发一点点被吹成银白的发色，耳尖缓缓拉长，面容渐现精灵的高贵与冷漠。他听见风吹来远方的讯息，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说：“听说除开八个大境，剩下的五十六个算是‘秘境’，里面的怪啊药材啊什么的，只要取来就能跟主神做交换，赚不少奖励点。我在找跟我一起去的队友，你们要去吗？”
　　另一人的声音传来：“不去不去，谁不知道有去无回啊！这奖励点要是真能赚得这么容易，别的大团早就去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去捡漏？别想了，全是忽悠人的玩意儿，咱们安安生生地赚个基础点苟命吧！”
　　应栖雍驻足片刻，待获取了“传送阵能开到秘境”的讯息后，他消失在森林中，准备打个震雷的擂台赚点传送费。
　　他不能被她甩下太多……
　　否则，他永远只能注视她的背影。


第167章 太乙天墟（完）
　　厉蕴丹的行程排满,不是团建画符，就是交易会友,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自己。
　　但她的心态一向不同常人,既然忙到没时间修炼，那干脆就不修炼，在太乙天墟呆的日子撑死了不过21天,可她在试炼场动不动就能呆上两三年。
　　因此，何不如转换思维，把21天当试炼场，把试炼场当太乙天墟,前者拓展了人脉、稳固了感情；后者提升了修为、丰富了岁月，何乐不为？
　　格局打开，一通百通。于是次日起早,厉蕴丹决定动身前往坎水一游，去见见那两名高中生。
　　胥望东对他们很有好感、评价颇高,每次试炼场结束都会汇报这两人的近况，时不时地穿插一句表扬，可见他是真喜爱这俩。
　　譬如这次,团队名单中缺了他俩，胥望东还在昨晚悄悄找过她。只是夜间她正打坐,直到天亮才看见消息。
　　“大佬,坎水的那俩毛娃子你没看上眼吗？”他有些痛心疾首，“大佬，你别看他俩年纪小，会读书的脑子活络,有干劲服从性还高,大企业可喜欢招这种小青年了！好养活啊！”
　　“而且这俩的副本表现可圈可点,多少是有点运气在的。新手本咱们在外打生打死，他们躲图书馆过去了。后面的副本不是刷题过关，就是按部就班高考过关，简直欧皇在世！哪怕他们武力值不高，搁团队当俩吉祥物也好，没准能给咱们招来好风水呢。”
　　“大佬，诚恳推荐这俩，我真有点馋他们的运气。”
　　厉蕴丹回以“待定”，便将目光转移到周映炀的回复上。诚如她所料，周映炀仍想保留他中立的立场，这样一来各大团队进试炼场都会卖他一个面子，不会轻易地做掉他。
　　周映炀：“我以前想过，如果大佬你建立了团队，我一定要加入，跟着你前途一片光明。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不是因为胆小怕事，而是我快攒够回到原点的奖励点了……大佬，我进入主神空间的初衷，始终是为了救亲人的命，我不会忘记这份初心。”
　　“所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无法答应你的邀请，我只想把药带回去救人。”
　　“大佬，请您谅解！”
　　厉蕴丹自然谅解，她难得在太乙天墟看见一个不忘初心、只想回家的人，可不得多帮衬着点么？
　　最初见到周映炀时，他仿佛不是个好人。被人喊着“周哥”，拉拢帮手、抢占先机、处事圆滑……像是要聚众作炮灰一样。可随着了解的深入，才发现不能以简单的外在行为看内在，其实周映炀为人靠谱，圆滑只是他保护自我的手段。
　　厉蕴丹回道：“为人子女，合该如此。”
　　她想，她或许是唯一知道周映炀心里话的人。
　　原因无它，当大小团队得知周映炀要走会是个什么反应？或是发问“你走了谁接你的班？谁给我们找货源？”，或是揪着不放“老周我待你不薄，你一走了之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既然他选择她说出实话，那么多余的话就不用讲，祝福即可。
　　“祝你早日回家，与亲友团聚。”
　　这样的告别才是真正的告别，而不是生死无常、阴阳两隔。
　　见周映炀没给崔沐心的消息，厉蕴丹并不着急，她合上面板启程，前往兑泽的传送阵。旅店的老板笑着问她去哪，厉蕴丹便说坎水，闻言，老板顿时乐呵了。
　　“同样都是水，你喜欢兑泽？”
　　厉蕴丹摇头：“坎水主‘险’，兑泽主‘悦’，山水各有各的好。”
　　两边不得罪，一碗水给端平了。厉蕴丹步出旅店，坐上小舟在兑泽大境的水面上徜徉。后抵达目的地，踏入传送阵，待数重光影闪过，她已在坎水大境中。
　　如她所解，坎水主险。同样是水，兑泽是倒映云天的大泽，坎水是奔腾肆意的江湖。在这里，她能看到银河倒灌，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奇景；能看到山林密集，横看成岭侧成峰的险峻。
　　急流冲荡，劈下的水幕背后别有洞天；河道湍急，净水之下竟是长街集市。在坎水大境，水在地面奔腾，也在人头顶流淌，它呈现出各种不同的状态，有云气、有大雾、有冰雪……这是一个围绕着水生成的世界，或清凉或湿热，都在水的一念之间。
　　而在此地，造化者所住之处为“上善若水”，亦称“任方圆”。它是一颗悬在天地间的偌大水球，晶莹剔透、清凉无瑕，人眼能透过它从这端看到那端，怎么看都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可坎水的造化者习以为常地向它走去，伸手一触，立刻被水吞没。大水球却毫无变动，体积不大不小，只是形态渐渐从圆形变成椭圆，又从椭圆变成方块。
　　难怪有个别称叫任方圆，原来它的形态会不断变化……
　　真是神奇，这恐怕是八大境中唯一一个会变形的住处吧？
　　厉蕴丹不急着找人，而是不紧不慢地逛了起来。坎水的造化者多少带些“城会玩”的性质，就见他们中有不少人踩着滑板、冲浪板，在险峻的山峰与河道中玩极限运动。更有甚者，张开双臂呐喊着“喔”，接着从千米高峰纵身跃下，玩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当然，坎水的造化者也不是人人都爱玩。
　　这儿的人也像水一样，要么动如脱兔，要么安守本分，譬如路过她身边的两个女孩，她们仰头望向峰顶，听着满耳朵的“喔”声，不禁摇头晃脑道：“两岸猿声啼不住，坎水住满元谋人，啧。”
　　“喔！”一个跳下来，抓着树藤荡过去。
　　“喔——”两个跳下来，在空中翻舞耍杂。
　　厉蕴丹：……
　　逛了会儿，她穿过水幕步入水下长街。就见整条长街没有车马，天上亦无飞行之物，唯有到人小腿的水满大街晃荡，水中游弋着不同种类的鱼群，它们也不怕人，绕着造化者的小腿穿梭，半点也不怕被捉去吃。
　　厉蕴丹涉水而过，挑了一家坐落在崖上的酒家，又包下了一个小厢。
　　过后，她打开面板、展开好友，便见两名高中生赫然在列。头像即为他们的脸，一个是戴眼镜的清秀男孩，名为齐怿宇；一个是扎马尾的漂亮女孩，名为纪元桃。
　　自从互加好友，他们从未打扰，许是出于少年少女的羞涩和怕生，厉蕴丹只好主动一些，给两人分别发去消息：“我在坎水大境，若是方便的话，可要与我见一面？地址是……”
　　她输入坎水的长街名，输入所在店铺的方位，之后耐心地等待起来，但也并非尽是等待。
　　想到上个试炼场的“风筝实验”，厉蕴丹便想到了那盏驱魔神灯。海贝形状、珍珠灯芯，靠雷击和光照充能，或能在渡劫时使用。
　　于是，她打开商城翻找道具，没多久就找到了驱魔神灯。
　　等级为丁，标价却很友善，只要六千。她顺蔓摸瓜上去，找到了一盏甲级的“阴蚀魔灯”，此灯虽然属性为阴，却也能挨雷劈、吸日月精华，还能将鬼物的力量纳为己有，可谓阴阳两全。售价也不过两万点，很适合买一盏来用。
　　轻点购买，阴蚀魔灯就此到手。
　　与此同时，小厢的门扉被人扣响，外头传来少年少女的和声：“请问，里面是‘厉蕴丹’吗？”
　　厉蕴丹轻轻一招手，门扉悄然打开，露出门外两张年轻的脸。他们一如初见时的青涩模样，仿佛在试炼场呆上的几年岁月并不曾在脸上留下痕迹。
　　纪元桃笑道：“大佬？”
　　齐怿宇失笑：“您好。”
　　厉蕴丹：“不用叫‘您’，进来坐吧。”
　　两人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菜单点了几盘爱吃的菜和果汁。他们不知厉蕴丹为何找上他们，但在胥望东的耳濡目染下，秉着对学霸……不，对大佬的敬仰之情，自然是厉蕴丹问什么，他们答什么。
　　随着话题的深入，厉蕴丹发现盲点：“你们两个一直是一起过试炼场的吗？”居然没有分开？
　　纪元桃：“是的，我们进来时是未成年，恰好触动了主神空间的‘保护机制’。因为默契度比较高，所以我们一直是一起过本。”
　　比起女孩，男孩要沉默许多。厉蕴丹递给他们两杯果汁，问道：“上个试炼场如何？”
　　纪元桃叹气：“是个非常难搞的副本，介于现代化和星际之间的科技水准，我和齐怿宇醒来时是在一艘‘饲料’运载舰上，而所谓的‘饲料’全是死人，是拉去喂给生化兵器吃的。”
　　“背景也是蓝星，也有外星，但不同的是，这次是蓝星去侵略别的星球。高层造出了一堆基因有异的生化怪物，它们吃人，却是主战力。而战死沙场的战士会成为‘饲料’，可高层仍在撒谎，说他们是被另一个星球的食人怪物吃了……”
　　“我和齐怿宇拍下了证据，好不容易逃出饲料舰，后来就被追杀了。没办法，我们不会用那些仪器，所以没办法把资料传回蓝星，再然后，我们误打误撞地进了被侵略的星球，差点被土著杀死！”
　　“太惊险了，足足一年一题也没刷！到现在我连单词都忘光了！这要是回去了，我还怎么参加高考？”
　　齐怿宇也是叹息：“文言文也没背，语文不是我长项，这可怎么办？”
　　厉蕴丹：……
　　她顿了顿：“高考之于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纪元桃摇头道：“不是意味着什么，而是给前十八年一个交代。我以前听爸妈的，听师长的，都觉得高考是改变人一生的大坎，决定一个人未来的走向。事实确实如此，可放大到一个人漫长的一生，高考也只是一个坎。”
　　“我现在只想活下去，攒够点数回去，再把这个坎过完。至于别的事以后再说吧，我的心很小，脑容量也不大，能装下的人和事没多少。”
　　厉蕴丹笑道：“你很通透。”
　　三人用了一餐，相谈甚欢。末了，厉蕴丹抛出橄榄枝：“我最近新建了一个团队，不知你们有没有意愿加入？待遇从优。”
　　他们接下了橄榄枝，但不是没有警惕心：“可以给我们几天时间考虑吗？”
　　“自然。”
　　下午，二人带着厉蕴丹游了一遍坎水，不仅带她去钓鱼，还带她玩了激流勇进，逛了有名的水族馆。
　　及至傍晚，两人还想留她一顿饭，但厉蕴丹思及与谢此恒有约，便作罢了。
　　她离开坎水前往兑泽，再上雪峰与谢此恒共进晚餐。在烤肉和烤鱼的香味中，她听谢此恒说起了“宗门建设”，原来她购入的“中转站”可以做改造、放家具，外头还配备了园地和活动区。
　　另几个今天去了市场淘货，搬来不少木质的家具，几乎把里外都打点好了。只是，园地并未被拿去种花，而是被拿来种了水果蔬菜。
　　谢此恒夹了片犼肉放在烤架上，道：“长势喜人。”
　　他看了她一眼：“之后几日有何打算？”
　　厉蕴丹：“忙得很，我得花上七八天的时间处理琐事，再搜集一些有关秘境的资料。”
　　“秘境？”谢此恒道，“你要去秘境么？”
　　厉蕴丹：“不，我有别的打算。六十四卦是一个回环，你解过九连环么？我总觉得与九连环类似，只要找到方法，多半是能解开的……”
　　谢此恒：“你要解开它？为何？”
　　厉蕴丹一笑：“不为何，只是给我这波澜壮阔的前半生一个交代罢了。”
　　他不明所以，她不欲解释。两人这回干完了十六盘犼肉，临到走时，厉蕴丹道：“灯下细细看了一遍你送的刀匣……”
　　她笑道：“我很喜欢，谢了。”又问，“你刀匣做得那般精致，是以前也送过人吗？”
　　谢此恒：“不曾，只是初为剑修时会以灵石蕴剑气，就没有多余的灵石可以花用了，我便摸索着用匕首在木头上雕剑匣。久而久之，师门上下的剑匣都出自我手，做个刀匣也不费事。”
　　厉蕴丹悟了，原来剑修一开始是很穷的。
　　聚餐结束，她同他道别。尔后数日，她先是收到了周映炀的消息，他道崔沐心已有团队。厉蕴丹明了，又收到两个高中生的消息。
　　这俩当真是实心眼的老实人，一听胥望东提及福利有多丰厚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加入”，而是“我不能占便宜”。故而，他们的回复是等下个副本过完后，要是能活下来再加。
　　谁知这话直接让胥望东炸毛，他愤怒地爬出温泉道：“立什么flag！啊！插什么flag！不知道插旗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吗？什么回来再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进团队！”
　　他们终是进来了。
　　也是在进入团队后，众人才发现两人的强化方向比较特殊。纪元桃的强化方向是海妖，齐怿宇的强化方向是刺客，都属于暗地行事的类型，战斗力谈不上高，但招式多能出其不意。
　　胥望东：“你们咋选择这种黑咕隆咚的强化方向啊？”
　　两人：“为了藏起来刷题。”
　　胥望东：……
　　……
　　21天飞快过去，又到了下个试炼场开启的时间。厉蕴丹明白，这次入场后就是团队作战，极有可能碰上另一个团队。但凭大厉皇朝的综合实力，饶是大团队都得靠边站。
　　她做好准备，等待转移的到来。
　　【叮！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光影闪烁，她看见无数符文和阵法包围了她，那花纹是绚丽、字符是多重，让她目眩神迷，恨不能全部记下。
　　【叮！跃迁完成。】


第168章 吾生之甲（1）
　　是夜,深巷。
　　白墙黑瓦，更深露重。置物架上的多肉结了层水珠,一只狸花趴在旁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猫尾百无聊赖地甩着，像是在驱赶夏日的蚊虫，只是扫着扫着,尾巴诡异地一顿，狸花突然直起前身，向四周警觉地看去。
　　“喵？”
　　猫的灵感很强，尤其是田园猫,它们总能在危险发生前察觉有异，进而采取躲避措施。可这一次，不安感十分浓重,不安的来源却不分明。
　　狸花被惊出了飞机耳，利爪露出肉垫,深深地扎进木架中。
　　忽地空间一阵扭曲，符文旋转收束，凝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她堪堪落地,狸花就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它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从木架上大力一蹬跃上窗沿、再跳上屋顶,连带着整个置物架侧翻，多肉撒了满地。
　　“喵！”
　　厉蕴丹听见这只猫在骂她“什么鬼东西”：……
　　这时，漆黑的室内忽然亮起了灯，透过窗户看去,她瞧见一位女子左手拖鞋右手锤子,正披头散发满脸险恶地走来。
　　心知不对,厉蕴丹闪身进入另一条巷道。果不其然，身后传来女子崩溃的咆哮：“车狸子，你特么真是我的车狸子！每天让我损失一箱车厘子的钱是吧？啊！”
　　车厘子、普通话、电灯玻璃窗，是后世之世，她熟。
　　伸手入怀取出身份卡和金运卡，她暂不打算联络队友，决定先解决琐事。从视觉死角走出，沿着长巷站到灯下，她看见身份卡上的信息是：李云丹，女，2000年1月1日生，户籍所在地是渝江省丰华市金马区华盖镇太平村……
　　描述得真具体啊，她心想。
　　不过，她似乎低估了身份卡的作用，除了给她安排一个恰当的身份，它还给她吐出了一份新鲜的、来自“厚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翻看一看，上头写着：“李云丹同学，祝贺你被我校天文学专业录取，请于2018年9月5日凭本通知书入学报到。”
　　校长是杨爱国，签字龙飞凤舞，右下角是厚德大学的公章，正红色。
　　捧着通知书，厉蕴丹没有“保送大学”的半点喜悦，有的只是感到无尽的麻烦。可一想到这是既定的安排，多少有点深意，即使她不想去也得硬着头皮去了。
　　就是不知今天几月几号，还赶不赶得及报到日期？
　　真是麻烦，厉蕴丹快步上街，找到自助取款处先取了一笔钱。许是受吉宝金蟾的影响，金运卡的金运当真开了爆发，数着上头的一连串零和一个6，厉蕴丹明白，大抵这就是“亿”的概念。
　　收拢金卡，将现金装进布袋。由于不清楚该试炼场的物价，厉蕴丹取了五万用，先入了行李箱和手机，再购入日常用品，把自己装得像个人样。
　　一路采购下来，她发现物价与前几个试炼场相类。如此，金运卡给的钱就值钱了，在末日到来之前，她有足够的资金采购所需之物。
　　打开新手机，上面的日期是9月4日，距离报到日只差一天。
　　鉴于她不是手机专业户，不懂定位购票住店打车，她只好暂寻了一处酒店入住，待确定内部没有窥视的眼和镜头，她便盘膝坐在床上，打开面板，就见一整个团队的头像都亮着，团队频道正讨论激烈。
　　或许这就是建立团队的好处，开场就能收获一批可信之人。他们坦荡地说出自己的现状和线索，并快速整合分析，做出最适合的判断。
　　譬如现在是深夜，宣幽仪建议他们各自安置，暂时不要集聚：“路上人都没有，我们突然往同一个地方跑就太奇怪了。先呆原地安置自己，除非试炼开场，不然有事明天再说。”
　　胥望东：“真的不能求助队友吗？那我只能睡在公园的长椅上了！金运卡这狗比只给了我五块钱！五块钱我能干什么？”
　　一阵沉默，应栖雍道：“算了，我去找你。”又补充道，“钱足够的先备一只手机，对了，你们有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吗？我的身份卡给我吐了一张出来，是厚德大学的舞蹈专业，要我9月5号去报到。”
　　“你是舞蹈专业？”宣幽仪大惊，“我也有这通知书，是我一点都不会的物理专业啊！”
　　“卧槽！”
　　厉蕴丹懂了，团队是一个整体，落地点、身份卡的变动往往与团长有关。她从来单个落地，于是这次他们一个个落地都是单人，身边没有别的造化者。她拿到的身份卡是刚入学的学生，他们便立马被安排上了。
　　只是她看不懂这专业分配，让宣幽仪一个十二翼天使去搞物理科学，让应栖雍一个大科学家去跳芭蕾？五大三粗的阿努在汉语言文学，“弱不禁风”的胥望东去了体育系，而谢此恒……对，她记得他也有身份卡。
　　千呼万唤始出来，谢此恒回道：“土木工程是什么？”
　　众人：我的天呐！大哥进和尚庙了！啊呸，大哥要去玩泥巴搬砖堆积木了！
　　只有两个高中生的专业比较合他们心意，是信息技术。
　　“都是厚德大学吗？是的话就大学见。”宣幽仪道，“我买到手机和卡了，刚看了一下，厚德大学就在我们目前所处的城市。距离不远，坐77路公交车能到。”
　　胥望东：“厚德大学，厚德、厚德……hold？你hold住吗？”
　　“……”闭嘴吧你！
　　明天总能见面，几人又有自保之力，厉蕴丹便切出团队频道，正打算关闭面板时忽然撞入了封从雪的回信。
　　头像是灰色，时间是三天前，她总是那么忙，连回信都是匆匆一瞬：“加团队我不介意，我就问问你们团队里有没有未成年！我这……影响不好。”
　　别说，还真有。
　　虽然那俩在试炼场度过了好几年，但先入为主的印象难以抹去，在她眼里，他们仍是“未成年”。
　　看来她与封从雪无缘，还是让她自建团队，再与她强强联合为好。
　　合上面板，厉蕴丹打坐到天明。晨曦微露，她退房走出酒店，问清楚附近的公园、桥洞、防空洞在哪，就朝这三处寻去。
　　两小时后，厉蕴丹在公园的桥洞下刨出正在修炼的谢此恒一只。领着他走到长街口，塞给他一笔钱，指着一家“男人的衣柜”说道：“去买衣服，穿得现代点。”
　　谢此恒一愣：“何为‘现代点’？”
　　厉蕴丹：“你只要告诉掌柜‘我要现代点的衣服’就好了。”
　　谢此恒不明所以，但因为信得过厉蕴丹，就提钱买衣去了。
　　谁知古人理解的“现代点”跟服装店老板观念中的“现代点”完全不同，在老板看来，眼前的帅哥捧着钱来找他，是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潮流啊！
　　男人的衣柜绝不认输，你要的款式我全都有！
　　于是半小时后，厉蕴丹看到了脖子上挂着三条钢链、内穿骷髅头背心、外穿铅灰色牛仔夹克、下着一条漆黑五分裤，套着蓝红双袜、配一双白板鞋的谢此恒。
　　他一脸懵。
　　手中还提着个袋子，里头装着他脱下的仙袍和里衣。
　　他低下头拽着粗硬的面料，看着露出的胳膊和小腿：“这就是‘现代点’？”这真是衣服吗？为什么会露这么多？是为了比较谁更强壮吗？
　　厉蕴丹：……
　　“我带你去准备手机和日用品。”厉蕴丹道，“带上它们，去大学报到。”
　　其实，她本不用自找麻烦地去把谢此恒带出来，大可让他安心修炼，也能作为大战来临时最出其不意的一张底牌。
　　可想到他在另一个试炼场搅得风生水起，她就觉得不好好利用他太亏了。再加上他们已是一个团队的人，她作为队长不能有失偏颇、区别对待，她与别的队友在上学，谢此恒在修炼——仿佛是他们排斥了他，又仿佛在暗示她这个队长管不住人。
　　自然不行，这土木工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衣服你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
　　一切都是为了她的体面！
　　谢此恒：“何为大学？”
　　厉蕴丹：“一个教育机构，你可以理解为‘宗门’。”
　　又是宗门？谢此恒微微蹙眉：“我已有宗门，不入另一个宗门。这‘土木工程’究竟是何物？有土有木，莫非是丹修常驻之所？”
　　“到了就知道了。”
　　谢此恒虽是长发，但搭配这一身衣服倒不违和。只是他表面看着斯文，身子似乎比较“单薄”，不想衣衫一换竟显得壮实起来，那露在外头的胳膊肌理分明，给他平添了几分野性，没走多远，厉蕴丹就发现有人跟拍了。
　　然而对跟拍一事，谢此恒倒显得很习惯。左右她戴着既着万相，他又毫不在意，厉蕴丹便不再管闲事，领着人打车去厚德大学。
　　待目的地一到，行李往下一放，谢此恒下车后在校门口引起极大震动，哪怕他是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此刻风头也盖过了开豪车的二代子弟。
　　原因无它，他实在是太帅了——
　　“天呐！世上竟有如此风华绝代之人！”
　　“绝了绝了，今年的新生绝了！”有人说道，“前有个系花‘宣有怡’，汉语言来了个狂野汉子‘江努’，舞蹈专业有个帅哥‘应期永’，现在又来了个！这个简直是人间美色的绝顶，妈妈呀，颜狗盛宴、颜狗盛宴！”
　　“跟他一车下来的女生是谁啊？看着挺普通的，但身材好绝。”女孩捂住嘴，“越看越带感，我是不是弯了？”
　　厉蕴丹与谢此恒：……
　　“这就是大学？”剑仙表示疑惑，这真不是合欢宗本宗吗？
　　据他所知，合欢宗弟子也喜欢看脸，但他们还算矜持，不会放在明面上说，真看上了哪个宗的弟子，最多给些暗示，若是对方不同意就作罢，绝不纠缠。可在此地一切摆明了讲，不仅讲还要尾随。
　　“谢道友。”
　　“嗯？”
　　“你先闭嘴。”
　　“……”
　　接下来是漫长的报名流程，缴费取单领被褥床垫，再去寝室铺床整顿。待流程走完，提着被褥的两人分道扬镳，大抵是神来之音的安排，厉蕴丹与宣幽仪、纪元桃凑到了同寝，而同队的造化者也凑到了同寝。
　　不同的是，女生住四人间，男生住六人间。故而，厉蕴丹的寝室多了一个普通人，而谢此恒的寝室也有一个普通人。
　　比起造化者，那男孩真是个标准的18岁新生。进寝室带着爹妈，爹妈带着水果和梨，他们一边帮孩子铺床打扫，一边将水果分给他们，说着什么“我家云云就拜托你们照顾了”之类的客套话。
　　新生叫“金嘉云”，这不禁让胥望东想起了那张狗比金运卡。他身高一米八，开朗坦诚又好动，问了一圈发现自己年纪最小，当下便叫上了“哥”。
　　“哥，你们哪个省来的，高考多少分啊？”标准高中生问话。
　　谢此恒：“何为高……”
　　胥望东和应栖雍眼疾手快地抄起枕头糊在他脸上，齐怿宇嘴角一抽，反客为主：“你多少分啊？”高中生的事还是交给高中生来解决吧。
　　金嘉云：“考砸了，652分。”
　　好家伙，一上来就开大！都是读过书的谁还不是个千年狐狸，652分你说“考砸”是搁这儿玩聊斋呢！
　　阿努：“什么652份？”是分牛肉吗？
　　胥望东堵住阿努的嘴，一拍大腿道：“哎呀我也考砸了，不瞒你说，我才653，刚比你高一分！”
　　应栖雍爬到上铺：“我666，答题卡填错6道，嗯。这是我们大哥，姓谢，保送的；这是我们二哥，叫阿努，也是保送的。这是五弟小宇，考681分，填志愿出了纰漏只能来这儿了，啧，太可惜了。”
　　溜了一圈，发现自己还是老六，金嘉云：……
　　他又开了一波大：“哥，叔叔阿姨们没来吗？”
　　“……”你个老六！
　　胥望东：“我都二十八啊呸——我都是十八岁的大人了，怎么可以让爸妈来帮我铺床呢？我都是自己铺的，而且你的这几位哥也是自己铺的。”
　　话落，阿努爬到上铺躺下，床板嘎吱响，下一刻就塌方了。
　　“轰隆”声起，压翻下方齐怿宇，几人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救人，好在齐怿宇闪得快，只有衣角被压到了。
　　他脸色有点发白：“那个，我想说，大学宿舍的东西质量都这么、这么，额？”
　　胥望东沉痛点头：“是的，就算是重点大学，学生宿舍造的也像养猪似的。忍忍吧，跟阿努换个铺，待会儿去食堂尝尝猪饲料味道怎么样。”
　　“对了，要是以后逃课啊什么的，帮忙带个饭。谁给全寝室带饭，谁就是全寝室的爸爸，懂！”
　　众人：这就是大学生活吗？一点向往之情都没有了呢！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女寝，只是女寝的话题与男寝完全不同。
　　四人间入住了唯一的普通人，她叫“王舒茗”，生得是活泼可爱、十分好动，就是太外向了点，她们一个字都还没说，她已经把自己交代完了。
　　姓谁名甚，家住何处，共几口人，高考几分……
　　末了，她开始了：“诶，高考几分不重要，那都是过去式，重要的是——你们是什么星座啊？”
　　众人：……
　　以为她要问高考成绩的众人一时语塞，又听她说道：“那你们是什么生肖啊？我一个暑假都在围观我姐相亲，发现她会从八字、生肖、星座等多方面考察相亲对象，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的相亲列表里没一个存活的，聊着聊着都没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双子的，特难搞，列表里没个灵动的，可不是没戏吗？”
　　“你们听说了没？土木工程出了个大帅哥，超帅的，待会儿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咱们去看看吧！”
　　“听说有三个食堂，你们先挑哪个吃？”
　　厉蕴丹：……
　　果然，入学就是一堆麻烦。她看着堆在桌案上的天文书，只感到一阵头疼，最离谱的是为什么天文学要学数学和物理？天文学难道不是观星的吗？
　　不过，她再难也难不过宣幽仪，她被分到了数学系。看着她桌案上一堆应用数学的教材，她几乎能隔空听到她的哀嚎。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试炼场会出什么考验？
　　校园、女寝、教学楼……根据她总结出的经验，这似乎是灵异场所的标配，所以这个试炼场是要他们击败鬼怪吗？
　　要真是如此就容易了，她立刻出一堆符箓夷平这块地方。但显然，神来之音不会给她低难度的试炼场，她在祂眼里的评价应该很高了。
　　纪元桃：“快十二点了，去食堂吧！”她对大学生活还是期待的。
　　厉蕴丹颔首：“好。”
　　另一端，胥望东劝吃：“大哥，你不能不合群啊，就算你是保送的也不能老在上铺打坐，吃饭去吧！”
　　谢此恒：……


第169章 吾生之甲（2）
　　“大佬,我是物理专业，不是数学专业。只是学物理必通数学,所以我课桌上堆满了数学教材。”
　　“而你的天文学专业不是用来观星占卜算国运的,是要让你用科学的眼光看待宇宙，还要计算天体之间的距离、研究运转结构，这方方面面都要用到数学物理,所以你要学的内容比我还多。”
　　作为女寝唯一一名上过大学的“重读”人士，宣幽仪要给另两个伙伴科普“大学修炼指南”，还要照顾全寝唯一的普通人的情绪，让她不会产生“寝室三人抱团排斥我”的疏离感。
　　好在她从事服务业日久,处事手腕八面玲珑，应付寝室关系自然不在话下。但在科普过程中，她发现了奇怪的点——纪元桃没上过大学,她对选课学分考证读研一块不清楚很正常，可厉蕴丹明显是社会精英型人物,怎么对大学生活也有一种诡异的陌生感？
　　尤其是在她说起考四六级时，大佬的反应颇为奇怪。
　　她说：“四级还能应付，六级有点麻烦,但走航空的哪能不会点外语，我只能硬着头皮学,个中辛酸懂得都懂,对吧大佬？”
　　大佬很实诚：“四级和六级是什么？”
　　直到这一刻，宣幽仪仍未察觉厉蕴丹将掉不掉的马甲，只说道：“就是英语考级，四级和六级证书,一般是大学生必备。大佬你这反应,怎么像是没考过？”
　　“没有。”
　　“诶？”宣幽仪离真相仅一步之遥,偏问话擦了个边，“难道大佬你没上过大学吗？不应该啊……大佬，冒昧地问一下，你上的是什么学？受的是什么教育？”
　　厉蕴丹是没上过大学，但她上过太学，对这问题自是对答如流：“上的‘宣和太学’，受的‘皇家教育’。”
　　这俩宣幽仪都没听过，可听到“皇室”就联想到英格兰半岛。想来厉蕴丹的真实身份非富即贵，童年多半是在国外度过，因此没上过大学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有些逻辑点不对，如果大佬幼年期在国外，那她怎么学会的绝世武功，这不应该从小在深山老林练吗？与其说是上一个猜测，还不如说是古武世家的‘皇家教育’呢？
　　她悟了！
　　大佬上过大学，只是她上的大学跟他们不一样而已。
　　宣幽仪懂了又没懂全，却完美接住了厉蕴丹的话：“那就好好感受一下现代的大学生活吧！机不可失，反正试炼还没开场，我们不如及时行乐。现在想想，上学读书真是一生中最轻松幸福的时光。”
　　之后，一行四人前往食堂就餐，因厚德大学是top5级别的高校，它的伙食费比较便宜，一餐七块就有两菜一汤。
　　王舒茗与纪元桃年龄相“近”，吃着吃着就聊起了高中刷题生活。什么周考月考，什么文理分班，宣幽仪看向她们的眼神万分“慈祥”，像是在回忆青春期的美好，唯有厉蕴丹在听见考试后眉头微蹙，直觉不好。
　　“大学可有考试？”
　　“有啊。”
　　“数学物理都要？”
　　“就你的专业的话，确实呢，期末会很辛苦。”
　　“……”
　　她们还想逛一逛校园，厉蕴丹只想放下碗筷回去学习。可一想到校园或许有试炼线索、首杀之机，她决定先逛校园再说。左右她不用睡觉，晚上可以好好攻克数学物理。
　　莫名地，她自发自动地卷了起来。
　　图书馆、校园超市、大学城小吃街、城市商业街……她们行程排满、相处和谐，浅谈考级考证，倍感人间值得。
　　而比起女寝这边的岁月静好，男寝那方只剩下鸡犬不宁。
　　为完美融入试炼场，胥望东提出“严格按照大学新生日常相处，认真落实上课打卡、下课厕所、放学篮球的基础操作，全面巩固他们在学生中的影响力和竞争力，坚决珍惜二次受教育的机会，学会利用学生身份保护自己，统筹八卦信息、推导副本种类、防范别团进攻，确保能在有限的资源中打赢这场仗”的意见和建议，可惜曲高和寡，只受到了齐怿宇的大力支持。
　　胥望东：“小宇，还是你懂我！”
　　齐怿宇：“不是的，东哥。我只是觉得你这发言跟‘我简单说两句’的校领导很像，所以下意识地鼓掌了。”
　　胥望东：……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还是按他说的做了。拽上大哥，带飞老六，他们以寝室为团跨入食堂，在一众学生放亮的目光中排队打饭，比起金嘉云和齐怿宇的不适，胥望东可谓是精神抖擞。
　　他表示：“我从未如此引人注目过！”
　　应栖雍回头：“那是因为你排在我和谢此恒中间。”
　　“……”冷场。
　　随着排队人员的减少，很快轮到谢此恒打饭。他垂眸注视着“饭卡”，有点不理解“灵石”到底存在卡的哪里，它明明不是芥子空间。
　　轮不到他多想，打饭已轮到他了。学着胥望东的动作把饭卡放上端口，他个子较高，打饭阿姨只觉得声音从头顶传来，分外好听：“烤肉和烤鱼。”
　　打饭阿姨：“小伙子，这儿就干菜肉和咸菜鱼，你……”
　　弯腰抬头一看，顿时惊为天人，那打菜的手一抖，全瘦的肉块噗通噗通往里掉。可阿姨何许人也，她什么男人没见过，男人再帅能有工作重要吗？再帅的男人，关了灯不都一个样吗？
　　强大的理智盖过了情感，于是谢此恒亲眼看到掌勺的阿姨冷酷无情地一抖盘，大块的肉又落了下去，她给他加了把干菜。
　　“小伙子长得真帅，本来七块五的，阿姨给你加点番茄炒胡萝卜，也算你七块五吧。”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谢此恒端着颜色诡异的番茄炒胡萝卜，不禁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端着不锈钢食盆，望着人来人往的大食堂万分迷茫，不知该去何处。好在胥望东站上座位冲他挥手，他才知道他们坐在那里。
　　胥望东：“打饭阿姨真亲切，多给了我个菜，还不加钱。”
　　应栖雍戳着番茄炒胡萝卜，嘴角一扯：“得了吧，这盘菜卖不出去他们才送的。我看不是放多了盐就是放多了糖，不然哪能便宜你。”
　　谢此恒放下饭盆，看着并不干净的桌板和凳子陷入迟疑。眼见他们尽数落座，各个将就着吃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提筷夹起了一块瘦肉。
　　嗯，大厨很有本事，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做的，竟能做到连他的牙都久嚼不烂的程度。莫非，这还是什么珍惜的妖兽肉不成？
　　金嘉云给出中肯评价：“比口香糖多了点肉味，一星好评。”
　　齐怿宇：“这饭……味道有点怪，好像是干菜汤撒在里面了。”
　　胥望东：“哎呀，正常的正常的，大学基操，多大点事啊，有的吃就不错了。”他夹起送的菜放嘴里，脸色一变，“忘了说，食物中毒也很正常。”
　　闻言，谢此恒和应栖雍放下了筷子。之后全桌除了阿努，没人吃完这一餐饭。可谁能想到，吃完了这顿，饶是阿努铁打的体质都没扛住现代食品的侵害，他躺平了。
　　原因无它，原始人体内哪来的现代人菌群，他只是腹痛不是中毒就不错了。
　　胥望东：“要不送医务室吧？只是阿努太重了，我背不动。大哥大哥，可不可以帮个忙，我知道你力气大，能把阿努扛到医务室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谢此恒用剑又不分场合，在经历上上个试炼场后，他觉得在现代用剑是一个全人类都能接受的现实。
　　故而，他并不避讳金嘉云在场，当着他的面祭出了本命剑。
　　只见室内流光一闪，向南的大窗洞开，谢此恒拖起阿努正要问一声“何为医务室”再御剑而去，就见几人脸色大变，又是关窗又是拉扯，喊着“大哥不要啊”……
　　胥望东：“大哥，这里禁飞！禁飞！”
　　齐怿宇：“不要啊！我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不想这么快结束！”
　　又拖又拽的，好悬把人拉扯下来。看着一脸懵的金嘉云，应栖雍深吸一口气，从未感到如此头疼。
　　他解释道：“大哥他……是保送的，天才的脑回路总跟我们不一样，所以以后他再做出一些奇怪的事你不要疑惑。”
　　金嘉云：“可是那个剑刚刚在飞！悬浮在半空中，他站上去了，我的天，我……”
　　应栖雍一手刀“催眠”了他：“那是梦。”
　　待金嘉云醒来已是傍晚，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起身时发现寝室的电扇转啊转，全寝除了他，没人汗流浃背。
　　胥望东凑到他面前：“你醒了，我给你带了个杂粮饼和一杯豆奶，叫爸爸。”
　　“爸……啊不，刚才我好像……”金嘉云摸摸头，“看到大哥飞起来了。”
　　“老六，你真是个老六。睡了一下午，别把做的梦当真。”
　　“哦。”
　　……
　　报到日过后，学校给了新生两天的适应时间，第三天起就开始正式上课了。
　　厉蕴丹转了三天，试炼没有开场、首杀线索全无，便明白这个试炼场多半与上个一样难搞。她检查过了，校园无灵异场所，也没鬼怪传说，地底下干干净净，周边也无披着人皮的怪物出没，太平得无法想象。真要有灾难，只能是小行星撞地球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干脆好好上课。大一的课程几乎排满，她与同寝的三人除了一门“马哲”就没有别的重合课程。是以，她上课时她们空闲，她们上课她空闲，左右无事，她便爬床修炼。
　　三天后，胥望东通过手机搞了个“好友群”，把全队拉进去讲话。
　　厉蕴丹不理解，有什么话不能在团队频道说，为何非要换个地方，可当胥望东发上来一连串视频时，她才知道——团队频道不能发视频，完全限制了情报头子的发挥。
　　中午，胥望东：“哈哈哈笑死我了！今天辅导员来男生寝室查寝，给他开门的是阿努，他一身腱子肉、白衬衫快被胸肌撑爆了，就这么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对辅导员说‘你查什么’，把辅导员给吓懵了，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品种的黑恶势力！”
　　视频一个，画面是人高马大的阿努和一脸青白的辅导员。
　　晚上，胥望东：“听听这此起彼伏的鼾声，是我们隔壁上下左右的男寝的特产。因为地理位置不好，隔音效果不佳，所以我们每天活在噪音里。我们还好，金嘉云受不了，这几天走路都开始晃神了。”
　　音频一个，厉蕴丹点开以后又飞速关上，只觉魔音穿耳。
　　上午，胥望东：“今天特别空，就早上一节课，我闲下来往别的系一转，发现他们都在搞事。中文系教古文的教授让阿努答题，阿努上黑板写满甲骨文，教授顿时惊为天人，想收他做关门弟子！应栖雍被逼无奈表演了一个倒踢紫金冠，由于跳得太高导致电灯被踢爆，老师都恨不得叫他老师！”
　　“最正常的是齐怿宇，他在学习。最离谱的是大哥，今天土木工程丢掉理论课下场实战，戴好安全头盔去了工地。大哥怕伤到人收敛了气场，结果因为头发太长，蹲下后沾满了水泥……”
　　“下课后，他被同学介绍去理发店洗头，男生洗头统一价15块，老板洗他的长发用了半瓶洗发水，真是肉痛到无以复加。不过这老板是个狠人，洗完后忽悠大哥充值500搞个会员，谁知大哥更狠，说‘不欲再进别的宗门’就走了，气的老板逢人便说‘今天店里来了个中二病’。”
　　傍晚时分，胥望东发了句：“当大哥说出‘为何不御剑去上课’时，我就知道该给他介绍一块滑板了。”
　　厉蕴丹：……
　　没想到谢此恒的生活如此“多姿多彩”。
　　只是她没想到，更多姿多彩的事还在后头。由于厚德大学地处沿海，他们降临时又是夏季，所以经历那么一两场狂暴台风很正常。
　　半月后台风来袭，因级别构不成灾难她便没出手，只窝在寝室里听风声呼啸、大雨滂沱。殊不知队友们的寝室堪比豆腐渣工程，台风一来先阵亡了大窗、再刮落了墙皮。
　　大风那个吹呀，吹得两侧窗帘高高扬起。大雨瓢泼，噼里啪啦地砸进男寝，雨水无差别攻击着上下铺人员，连门板都被吹得哐哐作响。
　　风里雨里，在呼啸的台风中，老六金嘉云被吹得头发炸起，抱着床柱子大声呼喊：“哥，哥！想想办法啊，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阿努坐在下铺淋雨，道：“这么点风，忍忍就过去了。”他可是经历过灾难末日的强者！
　　金嘉云嘶声呐喊：“什么这么点风？我人快没了！大哥，大哥你管管二哥！”
　　风雨中，正在上铺修炼的谢此恒睁开眼，只觉风中水灵气狂暴，却又给他一种久违的在瀑布下练剑的感觉。他不觉有异，只说道：“金嘉云。”
　　“啊……是，大哥你在叫我吗？大哥！该怎么办啊？”
　　谢此恒：“静心打坐，灵自当静于泥丸宫，不受外界侵扰。”说罢，闭目养神。
　　“大哥，你说人话啊！风太大我听不见！”
　　金嘉云快绝望了，但他没想到更绝望的还在后头，这寝室六个人除了他就没个正常的，只见应栖雍不知从哪抽出一支箭，对，就是箭！借着暴雨的势在一块磨刀石上磨了起来。
　　而胥望东只穿了一条短裤站在狂风肆虐的窗前，他张开双臂面朝风暴，任由雨水扑了他满身满脸。
　　“感受到了吗？老六！”胥望东迎着台风呐喊，“这就是真正的重点大学！它的校舍永远老旧，只有电扇没有空调；它的墙皮永远豆渣，没有最差只有更差！因为学校相信我们能在任何环境中好好学习，所以会用最烂的环境来磨炼我们。而台风，就是大自然给我们这批学畜在炎炎夏日中的最高馈赠！”
　　“站起来，老六，感受难得的空调！”
　　齐怿宇抬头：“东哥你靠左边挡着点，风太大我刷不了题。”
　　“哦。”
　　暴风中，唯有金嘉云在发出灵魂咆哮：“我敲！我敲——你们能不能正常点？啊？难道只有我一个正常人吗？这是台风啊台风！”
　　谢此恒稳如泰山端坐，应栖雍在雨中铿锵磨箭，阿努赤膊平静赏雨，齐怿宇甩甩水笔继续做题，胥望东正在唱星星点灯。只有金嘉云死死抱住床柱，像一只在大洪水中瑟瑟发抖的仓鼠。
　　行吧，他的寝室弟位很真实。
　　老六就老六吧，谁让他没他们那么骚呢？
　　次日台风离去，胥望东发来消息：“大佬，昨晚的台风是不是很凉快，给没空调的寝室平添了一分清凉。”
　　厉蕴丹回道：“女寝有空调。”
　　五个字，暴击！
　　……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已在试炼场呆了一月有余。厉蕴丹已经适应了大学的日常，只是她从未忘记身在试炼场，随时随地会身处危险中。
　　可读书实在是太安逸了，安逸到几乎麻痹所有人的神经。神来之音迟迟不提示试炼开启，久而久之，不少造化者都快忘了这回事。
　　直到月末的这天，拎着一桶水果茶走过图书馆的厉蕴丹听见了两个学生的谈话，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听说10月25号有一场超大的流星雨，市里的‘有成山’是最佳观测地点，我们要不要去啊？”
　　“25号？是有流星雨，不过有个天文学的UP主不是让我们转移到防空洞吗？她说这场流星雨下的位置有点不对，可能会跟卫星起冲突，万一把卫星砸下来就不好了。”
　　“怎么可能，一场流星雨而已，呆什么防空洞。你这个是小道消息，官方又没出具证明，就不用听了。”
　　两个学生走远，厉蕴丹却驻足不动。她的直觉告诉她，末日的开端应该与这场流星雨有关，盖因她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剧烈，连带着挂在胸前的谛听玉佩都在传给她“隆隆”的回响。
　　这回响像是一种机器发动的声音，又像是有血有肉的大型兽类的心跳。它们自遥远的宇宙中传来，在她耳边此起彼伏地咆哮。
　　波的振动愈发密集，她能听见它们传递的讯息：“我的适格者，神的天选者……来到我的身边，或者让我去往你的身边……我的适格者，神的天选者……”
　　“召唤我，召唤我……”
　　厉蕴丹封闭心门，没有理会这股奇异的魔音。
　　她不会知道，在遥远的光年之外，沉睡于星舰血河之中的一台生物机甲发出一声微弱的心跳。它灰暗的眼此刻被注入了光，而无数灰色和蓝色的人形物种在向它集聚，长长短短的波相互叠加。
　　“祂醒了，‘神主’醒来了。”
　　“在地球吗？在地球吗？找到它的天选者……更快一步，我们要更快一步……”
　　“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到了。”
　　波纹回荡，隐约带着叹息。另一端，上完课的厉蕴丹给全寝室带了饭和桶茶，她本想打听流星雨一事，再询问她们可要随她外出，谁知她还没开口，室友们早有了这念头。
　　“咱们25号去看流星雨吧！”王舒茗道，“教学楼顶楼看去，有成山虽然离学校不远，但那天晚上肯定要收费，少说一两百，咱们省了这个钱吧。”
　　纪元桃：“好，今天23号，流星雨是几点来着？”
　　“25号凌晨零点左右，看来得瞒着宿管阿姨往外溜。”王舒茗回首，“丹姐你去不？陪我们去吧，明晚别看书了，就一天。”
　　厉蕴丹颔首：“好。”


第170章 吾生之甲（3）
　　有成山坐落在厚德大学的东面,因旭日会从山峰之间升起构成“如日中天”的盛景，加上山林植被丰茂隐含“欣欣向荣”的寓意,本地人便为它起名为“有成”。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成”又被引申为事业、学业、姻缘的有成。
　　渐渐地，这座海拔不足五百米的山多了庙宇和香火，不少登山客和朝拜者慕名而来,让它从普通变成独特，从免费变为收费，再从便宜变得昂贵。
　　尤其是看流星雨这天，有成山的门票价格飙到了280元一张。
　　“抢钱啊！”王舒茗揣着门票,替厉蕴丹的钱包发出哀嚎，“室长，你怎么一声不吭把票买了？现在退还来得及吗？两百八不是小钱,我不能占你便宜，但能不能宽限我几天,等我一号生活费到了再还给你？这个月花得凶，我兜里只有一百五了。”
　　厉蕴丹：“不用还。”
　　“啊？”
　　宣幽仪拎着一大袋零食笑道：“室长请客啦，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跟元桃就拿得心安理得。你要是真不好意思，要不桌布纸巾和毯子你带。”
　　“小意思小意思！”王舒茗挠了挠头,“就是……为什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好去教学楼屋顶吗？”
　　宣幽仪：“哪还有屋顶给你留啊？大家都在抢教学楼屋顶看流星雨,我下午上去看时全是情侣在铺毯子占地方。你要是不想被塞狗粮，还是跟我们上山吧。”
　　王舒茗：“这年头留给单身狗的生存空间真是越来越小了。”
　　“是啊……难！”宣幽仪也没想到，进个副本还要被迫吃狗粮。
　　傍晚时分，宣幽仪带着零食,纪元桃带着水果,王舒茗背着日用,她们跟着轻装上阵的厉蕴丹打车离开学校，去市里下馆子。
　　王舒茗有点不自在，小声道：“宣姐，这太让室长破费了，我刚看到烤鱼198元，再加上别的配菜……”
　　宣幽仪安慰道：“咱们管吃就行了。”她说得有理有据，“今天室长请，下次我请，再下次元桃请，最后你请，轮着来怎么样？”
　　王舒茗认真道：“好，我会做好功课的，以后带你们吃好吃的！”
　　热菜很快上来了，几人大快朵颐。厉蕴丹的筷尖动得不快，倒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而是她察觉到这家店进了几个造化者。
　　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挂在她身上的谛听突然发动，为她过滤掉一重重嘈杂的交流声，将听觉集中在那几人身上。
　　厉蕴丹平静地落下筷子，听见他们取出了一个道具摁下，接着，一层无形的光扫过菜馆中的每个人，而谛听玉佩悄无声息地张开保护层，笼罩在她这一方的队友身上。
　　光辉闪过，重归道具。绿色的光点闪了两下，一女子的声音响起：“这里没有同类。”
　　七人入内要了个包厢，可即使关上门，他们的交流也一句不落地传进厉蕴丹耳朵里。
　　原来，这七人来自别的大城，为躲避干天大境的团队“飞龙在天”的追杀而逃到此地。据悉，此次试炼非同寻常，居然空降了干天的两个大团。一是飞龙在天，二是龙战于野，要命的是，这俩团还不对付。
　　“是我的错。”一名男子语气低落，“我还以为是一群男人在欺负女人，所以想也没想出手了，没想到是一个团在围杀另一个团的精英人员。早知道，我就……”
　　围杀者是飞龙在天的十名骨干，被围杀者是“龙战于野”的精灵射手殷飞星。他出手帮了殷飞星一把，她见到他就是一惊，拍出传送符把他送离战场。
　　她最后有没有事他不清楚，但飞龙在天的人追来了，想必她已经……唉。
　　“不是你的错。”女子道，“你要是早知道，你还是会出手。全队都晓得你是见义勇为才进的主神空间，这性子很难改，干脆别改了，保持善良就好。诶，快吃吧，吃饱了继续跑，可不能在一座城呆太久。”
　　几人动起筷子，又不禁问道：“说起来，这两个大团是结了什么仇？刚落地就杀成这样？”
　　“听说殷飞星射杀了飞龙团的一个首领，还把一本秘籍交给了他们麾下的‘奴隶’。前三个还是前四个副本来着，‘奴隶’集体反水重创飞龙团，灭了他们三分之一的人员，这仇结大了。”
　　“什么是‘奴隶’啊？”
　　“你不知道吗？就是从副本带回来的原住民，不少大团私底下都会养，只是不公开而已。龙战团不养，所以不存在起内讧的隐患，削起别人来也狠。现在飞龙围剿殷飞星，两团就结死仇了，真怕这俩一言不合开星舰对轰，我们扛不住的。”
　　“我只有一点想不通，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副本，居然能让主神下放数一数二的两个大团？真不怕翻车吗？”
　　神来之音翻不翻车不重要，重要的是试炼场不能翻车。她还想借此地突破合体境跃升渡劫期，可不能让人打乱了她的计划，大团也不行。
　　见室友快吃完了，厉蕴丹起身去结账。想到包厢里的七人还算有人样，她便帮他们也结了账。
　　只要他们有点脑子，都能读懂这是她留给他们的明示——她是造化者，她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虽说他们得罪了飞龙团，但她依旧对他们传达友善的信号。
　　同时也是一种暗示：她不怕得罪大团，因为她有得罪大团的实力。他们不妨在这座城市安住，作为诱饵替她引来高序列造化者。
　　买单结束，厉蕴丹带着三室友打车走人。
　　又十五分钟，七名造化者外出结账，一听账单已结，他们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无缘无故地，谁会给他们买单啊？这只能是……
　　“道具坏了吗？”
　　“丙级的道具怎么可能会坏？”
　　他们脸色又是一变，如果道具不出问题，那只能是对方的序列或实力远在丙级之上了，或者对方身上佩戴着乙级及以上的屏蔽道具。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好像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坏事。这位高序列造化者出手给他们买单，似乎是在告诉他们愿意提供庇护？
　　几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女子开口问道：“美女，请问给我们买单的人是个什么人？长什么样啊？”
　　想着愿意给买单总不会是陌生人，服务生回忆道：“好像是个大学生？”
　　“大学生？”震惊他们一百年，高序列上学去了？
　　“女孩子，跟她朋友一起来的。”服务生道，“她们打车走了，不知道要去哪儿。”
　　女子：“那……请问这座城市有几所大学？”
　　“可多了。”见有人来结账，服务生不再陪聊，她接过下一位客人的账单，礼貌地请七人下次光临，示意他们别再挡着过道了。
　　造化者们站在大街上，一时间有点无所适从。与此同时，厉蕴丹一行已抵达有成山，出示票据后，四人随着“观星大队”一起爬山，不到海拔两百米，王舒茗就累成了狗。
　　“我、我快不行了！”
　　宣幽仪：“室长一大早来有成山买的票，两百八啊，你这才花了八十就不行了。”
　　“我可以！”她顽强地继续爬。
　　断断续续两小时，几人爬到了顶峰。由于到达的时间较晚，视野开阔的地方都被人占了，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把毯子铺在一块大石上，拿出照明设备，往身上喷了花露水，后吃点小零食，安静地等待着流星雨的到来。
　　“奇怪，室长去哪儿了？”
　　宣幽仪和纪元桃同时指向她们头顶，王舒茗举手电照去，就见厉蕴丹坐在一棵树上，离地大约五六米，天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室长好身手啊……”
　　“你知道就好。”
　　晚十一点左右，厚德大学的“逸思楼”楼顶，在一众卿卿我我的观星小情侣之中，硬生生挤进去了六只单身狗。
　　没有毯子，没有零食，没有外套，只有可怜的老六在喂蚊子。金嘉云不懂，为什么同一个寝室出来的人，蚊子只咬他不咬另外五个？是因为他骚不过他们吗？
　　不懂就问，金嘉云问离他最近的阿努：“二哥，蚊子不咬你吗？”
　　阿努不语，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肌肉。在手机微弱的光照下，只见一只蚊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妄图穿刺阿努的皮肉，无果。
　　最后那一击它自断吸管，挣扎着从他胳膊上陨落了。
　　真男人，就该有一身连蚊子都咬不穿的肌肉！
　　金嘉云：“……打扰了。”
　　往后看去，是一对对情侣；往左看去，是正在打坐的大哥。金嘉云实在搞不懂谢此恒为何天天打坐，于是他请教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说”的胥望东。
　　“四哥，你说大哥为什么总是打坐啊？”
　　胥望东：“但凡他起来走两步，这天台上的情侣都得分几对，他能不打坐吗？他能常往寝室外跑吗？他不能！否则全校男生都将失去现在乃至以后的择偶权，懂？”
　　金嘉云：“懂了……就，那三哥为什么总在磨箭？”
　　胥望东正想说一句“可能他的偶像是爱神丘比特吧”，结果应栖雍飞来一个眼神，极平静地道：“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一箭双雕。”
　　“啊？”
　　“再在背后议论我，我就一箭射穿你们两个沙雕。”
　　“……”冷场。
　　齐怿宇打了个哈欠，为了合群，为了融入当代大学生的生活，他们这批造化者付出了太多。出于“女寝没有掉马男寝绝不能输”的好胜心，这次夜观流星雨的活动他们参加了，本以为能和身在女寝的队友相会，结果是他们想多了。
　　“好无聊。”他道，“流星雨什么时候来啊，我想回去睡觉了。”
　　“快了，还剩半小时。”
　　又一个哈欠，好歹是撑了下来。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此恒掐诀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忽地睁开眼看向银河倒悬的星空，竟生出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快了快了，快十二点了！”
　　周围的学生亢奋起来，纷纷拿出录像设备。可莫名地，夏日的夜晚居然刮起了一阵阴风，吹得楼顶的学生们一个哆嗦。
　　仿佛是一种预警，只见夜空中突现一颗长尾流星。
　　它似乎是擦着大气层过去的，尾巴拖得很长，还是漂亮的金色。楼顶的学生不禁爆发出欢呼，他们举着设备大声许愿、激情表白，洋溢着青春的精力和狂热。许是流星接受了他们的愿望，划过天空的星星越来越多。
　　“哇，好漂亮！太好看了！”
　　站在大石上的王舒茗跳起来，将手机举过头顶。无数台设备架起，无数个镜头聚焦，无数重声音尖叫，然而没多久，他们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流星的光芒本该一闪而逝，而此刻布在夜幕中的流星却没有消失。它们依旧拉长了尾巴向四面八方飞去，速度越来越快，个头越来越大。
　　紧接着，人们惊恐地发现，流星似乎变幻了模样。
　　“那是……什么？”
　　在与大气层剧烈的摩擦中，包裹在外的石块于火光中散尽。露出一只只被薄膜团起的黑甲怪物，它们的体型似乎很庞大，饶是间隔老远，仍能隐约看见它们漆黑的爪、锋利的牙。
　　“那是什么？”
　　“啊？啊啊——陨石过来了！砸过来了！快跑啊！”
　　山顶出现了骚动，大批人起身往后奔逃，恐慌在一瞬蔓延，其势无法遏制。同一时刻，同样的恐慌出现在夜观流星的每个地方，不同的是，它们多聚集于沿海一带，几乎是沿着海岸线均匀分布。
　　“宣姐、元桃！寝室长——跑啊，不对劲！”
　　王舒茗毯子也不要了，拽起室友就要往回跑。谁知一扯没扯动，只见宣幽仪和纪元桃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她们同时仰头看向树上，道：“大佬，走不走？”
　　大佬？
　　什么大佬？那不是寝室长吗？
　　奇怪的称呼让王舒茗的反应漏了半拍，等她后知后觉地仰头看去，只见她那“手无寸铁”的寝室长左手一伸，握住了一把凭空出现的长弓。
　　它半截紫红、半截银白，浑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光芒，虽柔和，却比流星更吸引人眼。
　　王舒茗喃喃道：“我在做梦吗？寝室长怎么握着一把弓？”
　　厉蕴丹左手举起神弓，右手捻起真气凝成的箭矢。一支、两支、三支！瞬间，大自在因果眼本能地发动，她能看见射穿每一颗“流星”的箭矢轨迹，只要她有能力，就能把它们全部射下来。
　　神弓开弦，一箭既出！
　　弦发出“嗡”的一声长鸣，箭发出“嗖”的三声轻响。它们犹如平地而起的三颗流星，裹挟着无匹的劲风向天际射去，与奔在最前头的三颗流星相撞。
　　“轰隆！”
　　流星炸成碎块，化作花火散开。在一众普通人被淹没的惊呼声中，厉蕴丹左右开弓、连续射箭，由着箭矢像弹药般升空，连绵不绝地与流星撞在一处。
　　忽地，她喝道：“开战了，疏散人群！”
　　“明白！”
　　像这样大规模的战争，已经没必要隐瞒特殊性了。如果是外星生命侵略，他们的特殊反而更能聚拢人心。
　　“寝室长怎么了，宣……姐？”
　　王舒茗看到，熟悉的室友猛地张开一对洁白的翅膀。她一把抄起她的胳膊，拎着她飞上夜空。望着下方倏忽而过的山脉，王舒茗停顿片刻，惊声尖叫：“我的妈呀！老天爷！你们不是人！”
　　【叮！成功击杀“生化铁甲”3只，完成难度为丁，奖励3000点。】
　　一只就是丁级，足有一千点，这些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怪？
　　【恭喜您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获得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叮！欢迎各位造化者来到试炼场“跨星战争”，生死存亡赛即将开始，难度等级为“万中无一”，主线任务是“存活11年”。】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高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慎重选择。】
　　万中无一、存活11年？跨度如此大，这起码得是个乙级任务！也对，如果难度不高，神来之音何必投放干天的两个大团队呢？
　　或许，还不止一个大团，他们会与他们抢怪。
　　厉蕴丹打开团队频道，简单明了下达任务：“全员开火，不必隐瞒身份了。”
　　这一场下放的造化者够多，只要多，他们的特殊性就会被认为是寻常，只要他们能与当地的“衙门”达成合作关系，一般不存在“被反水”的可能。
　　“收到！”是他们的回复。
　　当此时，就在学校楼顶动乱、踩踏即将发生之前，谢此恒一跃而起、凌空而立，在众生彻底傻眼中，他召出本命剑三分万剑，驱使成一条巨龙的形状轰向高空。
　　刹那万剑齐鸣、风起云涌，天空炸开黑甲湮灭的火花，唯有腾空的万剑之龙没有消失，它铺展开延绵万里的身躯罩住校园的穹顶，朝坠落的流星群发出惊天彻地的咆哮。
　　“昂——”
　　学生们看傻了，金嘉云在风中凌乱。他好不容易拉回神智想揪住室友的衣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结果他发现应栖雍拉开了一把长弓，箭矢从巨龙的罅隙中穿过，重创一颗流星。
　　火花纷扬，阿努掏出了一把巨型镰刀，就连特别不靠谱的胥望东都拿出了一根魔杖。接着，他亲耳听见胥望东吟诵了一句咒语，亲眼看到前面竖起了蓝色保护罩。
　　在对方看来的那刻，金嘉云的三观受到极大的震动，他一把抱住齐怿宇大喊：“五哥！五哥！他们都怎么了？我是不是只剩下你了？只剩下你了！”
　　扭头一看，他五哥已经换了身黑漆漆的装备，只露出两个眼睛看着他。
　　齐怿宇：“老六，你还是跟我们在一起比较安全。”
　　金嘉云：……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发现天台上的一堆情侣全盯着他。恍惚中，他听见他们在说：“卧槽，他们一寝室的啊，世界玄幻了？这个会变成什么样啊？”
　　“别是个普通人吧？”
　　金嘉云再转过头，听着高空连续不断的爆破声，他再度化作了洪水中瑟瑟发抖的仓鼠，抱着天台的栏杆大声呐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告诉我这是在做梦，快！”
　　“轰隆！”大地震动，似有什么东西由外朝内攻来。头顶的巨龙剑阵忽然变了模样，它化作一只展翅白鹤，啄向一大块漆黑的“圆球”。
　　应栖雍：“阿努，你把我甩出去！甩出剑阵！”剑太多了完全不利于他发挥。
　　阿努二话不说让应栖雍蹬在他手上，当他完全进入精灵状态，他的质量变得十分轻盈。是以，阿努一用力他便冲上天空，从剑阵的罅隙中突围而去，再一箭射穿“流星”，踏着碎片往高空进发。
　　再进一点，再进一点！白鹤堪堪啄向“圆球”的那刻，他的箭矢也飞了出去，然而“圆球”周围的空间一关，箭矢应声而断。
　　啧！
　　应栖雍放松身体从高空坠落，再轻盈地落在大厦之顶。再抬头，那白鹤剑阵已经强势地撕裂了空间，将躲在背后的怪物撕成碎片。
　　“能突破空间吗？”
　　看来他的实力有待提高。
　　另一端，齐怿宇建议道：“东哥，你把结界再打开一点，能笼罩住全市吗？”
　　“我要是能，至于开这么点吗？”胥望东看向金嘉云，脱口而出的话仍然带着熟悉的味道，“感受到了吗，老六！只要是重点大学，往往是卧虎藏龙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室友会多少门绝技，你以为他们是青铜，其实全是王者！你以为他们是人，其实没一个是人！哈哈哈，我也不做人了！老六！”
　　金嘉云：……


第171章 吾生之甲（4）
　　与大团队同处一个试炼场,于他人的体感是“避其锋芒，礼让三分”,于厉蕴丹的体感是“争锋相对,寸步不让”。
　　一场流星雨，天降黑甲兽，当身处各地的造化者骤发技能,当击中怪物的技能荡开波纹，当数不清的能量波汇聚在天地之间，她仿佛看到群雄争霸的盛景，竟是升起了逐鹿中原的豪情。
　　既是“万中无一”的难度,既是“全球战争”的开场，既是“团队争霸”的缩影，那隐瞒身份、藏于幕后的策略并不现实,唯有走到人前、凝聚人心的阳谋更占上风。
　　以试炼场为棋盘，以原住民为棋子,强大的造化者将是棋局中真正的操盘手。
　　她能看到，这里人人都有智能手机，个个兼具录像设备,活人或许会被灾难吓傻，可工具绝不会突然罢工,它们仍会忠实地记录一切,再在事后由回过神来的人类详细品鉴。
　　如此，在杀不完目击者，砸不光录制品的前提下，她的团队也好,别的团队也罢,他们的战斗力与特殊性都会被罗列在案,迟早被人评头论足。
　　左右避不开，人心又慕强，万一团队在初战的表现中不如他人，那原住民多半会朝另外的团队聚拢，成为受他人驱策的棋子。
　　而她作为上位者，深知这类其貌不扬、名不见经传的棋子有多危险。
　　只要他们被大团队洗脑，就能轻而易举地分布在每一个地方，用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各大团队的一举一动。或是往他们茶水中倒点毒药，或是窃取他们的机密情报，这些棋子总能无声无息地完成任务，可谓防不胜防。
　　她无法做到根除每一枚“劣棋”，毕竟大局当前，她做不到面面俱全。但她可以增加己方的棋子，唯有棋子能“杀死”棋子。
　　因此，不必隐瞒了，尽可能地肆意一点，再肆意一点！
　　战场瞬息万变，她的考量便以“改变”应万变。回首，见大学城方向万剑归宗，她就知道有谢此恒作后方，另几个队友不会出事。这么一来，她倒是可以放手一搏。
　　“米希雅。”厉蕴丹张开芥子。
　　“我在。”
　　“把天上的怪物杀干净。”
　　“是。”
　　天启AI直接进入杀戮模式，顷刻化作一道流光冲上天际，去往团队顾及不到的城市边缘，牢牢守住外圈防线。这“生化铁甲”等级为丁，实力比丙级的米希雅逊色不少，故而厉蕴丹不担心她的安危，转而换神弓为横刀，运转炽阳道。
　　山间树下设备零落，崴脚游客面色惨白，在七零八落的电筒光照下，他们三五成群缩在一起，正用又惊又惧的语气朝厉蕴丹喊着：“你谁？我靠，你是神仙吗？”
　　大风起，拂乱厉蕴丹的长发。
　　下一秒，她逆风飞行朝天而去，双手握住横刀转向身侧，在因果目的凝视下，她看见了一道能将大半“生化铁甲”一刀两断的“果线”。它是血色的，正随着这批怪物的逐渐下坠而渐渐淡去。
　　显然，“果线”颜色深浓时成功率高，颜色转淡时成功率低，是这样吗？
　　那就不用等了！
　　双手握刀，厉蕴丹倾化神后期一击之力，沿着“果线”劈出刀光遮天之势。
　　这一刀是炽阳道下篇的“雷火合真”式，主以雷电之迅捷、烈火之刚猛做到对敌时的一击必杀，为横切劈斩的招式。又因杀伤力大、波及范围广，厉蕴丹鲜少用它——确切地说，比起单打独斗，炽阳道更适合横扫千军，尤其是在开阔无障碍物的高空战场。
　　是以，雷火合真一出，整片天空被刀光点亮。
　　化神大能的真气随刀势掠过天空，一瞬将在同一水平线上的“流星”斩成两截。粘稠的血液来不及撒下，怪物的尸体来不及挂上高楼，就在真气的席卷中化作齑粉，挥洒于层楼之间。
　　有箭矢从身后飞来，贯穿左前方的另一只怪物。
　　厉蕴丹侧过脸，看见应栖雍站在大厦楼顶放下弓，转手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三两下跃下高楼，跳到在大马路上肆虐的怪物身上，再一击贯穿它的头颅。
　　已经有怪物落地了？
　　之后，他站上一辆巴士车顶，再次拉开长弓射杀怪物。阿努随后赶到，与应栖雍一同在市中心掠场，杀得大开大合、毫不留情。
　　人们在尖叫，警车在呼啸。大学上空万剑回旋，形成一条巨大的剑气风暴，将所有砸进风暴中的怪物尽数绞碎。大天使的净化之力在远方亮起，而海妖的冲击声波从山顶传来……高空落下的怪物偏离了方向，它们被海妖的声线所惑，朝厉蕴丹这头集聚。
　　厉蕴丹看向后方的纪元桃，只见她一头黑长直的头发化作张扬的赤红，声波震得林木簌簌、鸟兽惊飞，空气中形成一浪盖过一浪的“声势”，似要将怪物们全部碾碎。
　　可惜，这是在陆地，不是在海里。海妖的力量上岸会折半，除非她进化成“海皇”。不过，就算只是辅助，纪元桃打得也极好。
　　能引怪就很不错——
　　厉蕴丹转过刀花，振去刃面的尘埃。静心凝神，她冲聚成堆的怪物再开一刀！
　　“轰隆隆！”
　　高空炸裂，白光撕裂夜幕的漆黑。在人类的呼啸和尖叫中，卫星与录像纹丝不动地记录画面，又在能量波冲来的那刻屏幕皆碎。
　　谢此恒变幻手诀，就见万剑变更了转动方向。它们顺着化神真气的转向一起转动，在“顺势”中将这股力量渐渐化去，只是后劲依旧很大，形同十二级台风过境，把天台上的学生全吹了出去。
　　“啊啊啊，救命——”
　　齐怿宇抓住金嘉云，单手掷出一枚飞镖擦过他的衣领，将他钉在墙面上。又连续投掷飞镖把人一个个“锁死”，再甩出长鞭把飞出去的人全拉回来。
　　结果千虑必有一失，谁也没想到胥望东下盘不稳，居然也会跟着起飞。在一众学生震惊的眼神里，大魔法师·胥望东毫无体面地飞了起来。
　　金嘉云大惊失色：“五哥！不好了，四哥他飞了！”
　　“魔法师会飞不是很正常的事……额？”
　　回头一看，三观震动，原来这个飞不是那个飞。齐怿宇一把甩出鞭子缠住胥望东的脚，谁知风一停他就做起了自由落体，“砰”一声砸在教学楼的阳台上，脸朝瓷砖的那种。
　　鼻血倒挂，胥望东晕了过去。
　　待齐怿宇把胥望东“钓”上来，金嘉云的呐喊就没停过：“四哥、四哥你振作一点！你不能死，四哥——”
　　谢此恒往下扫了眼，只觉得他们十分吵闹，他是半点不想飞下去。
　　罢了，就停在上空吧。
　　这个名叫“厚德大学”的小宗门既没有护山大阵，又没有元婴长老，有且只有土木工程的四台挖掘机有一战之力，怎么看都很不利。偏生他们在此地落脚，善因需结善果，在她没回来之前，他守着便是了。
　　过不多时飓风散去，谢此恒收拢庞大剑阵归于一把，再坐于剑上浮在半空，就此打坐起来。
　　他不管下方凡人的议论、拍摄和惊呼，只管静心、敛目和修复。
　　作为天纵奇才、千年剑仙，他早习惯了各种注视的目光，早听惯了或好或坏的评价，而旁人如何做、如何说都与他无关，毕竟百年之后，他们魂归黄土，他却还是剑仙。
　　永恒之人不为一瞬之物停留，人间繁华不过刹那，唯有修炼贯通古今，这是他之道。
　　只是……
　　当化神期的刀修掠过长空，来到他身边时，他终是打断了修炼，睁开眼看去。
　　厉蕴丹：“被你杀死的‘圆球’是什么东西？”
　　谢此恒：“投放魔物之物。”
　　厉蕴丹颔首，表示知道了：“如果有造化者上门挑衅，打伤即可，不必取其性命。”
　　“为何？”
　　“这世道不兴杀人，既然要呆上十一年，暂且顾全大局。”厉蕴丹道，“你我是不惧与世为敌，他们不能。另外，我还有账要算，莫坏我计划。”
　　两指一动，她夹着一张写满交易的纸。这是她从僵王试炼场收获的活人买卖名单，不少团队的大名赫然在列。
　　“有些团队买人上瘾，迟早会对这个试炼场的凡人出手。届时，若有大势力为了拉拢他们而掩盖他们的罪行，受害的凡人又能去何处找理？谁能管这闲事？”
　　厉蕴丹道：“我们得站在‘正面’，谢此恒。”
　　“如果你出剑杀了人，即使你宰的是自作孽的造化者，在凡人眼里你也与魔头无异。到那时，他们受尽委屈也不会找你伸冤，只以为你与造孽的人是一丘之貉。”
　　“可要是我们一直站在‘正面’，很多线索不劳我们寻找，就会自动送上门来。”
　　她要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飞龙团的据点，而受害的原住民将是最大的助力。她深知部分造化者毫无底线、人品低下的真面目，甚至断定他们耐不过三月就会原形毕露。
　　她必须与他们划清界限，免得队员受到牵连。她必须让团队独立在外，才能获得更多的主动权。以及，她必须站在“正面”，才能引来个别高序列。
　　闻言，谢此恒颔首：“我记下了。”
　　厉蕴丹这副“算计彻底”的模样倒与剑宗的掌门很像，也是一样的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只是比起看掌门算计人，他还是更愿意看她算计……嗯？
　　心跳漏了半拍，谢此恒略有些发愣。
　　此时，厉蕴丹的声音传来：“胥望东怎么了？他那脸上……是血？”在谢此恒的庇护下还能受伤，敌方有这么强吗？
　　谢此恒回过神：“他摔的。”
　　“……”
　　他们两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大个人能摔成这狗样。
　　初战结束，全队本该是零伤亡的战绩，可因胥望东这一摔，战绩终是不算完美。凌晨的夜还很长，城市的骚乱才刚开始，很快，新闻记者出动、警方封锁全线、互联网共通有无……厉蕴丹堪堪召回女寝全员，在返程时却被一堆普通人围住。
　　其中一些举着手机，他们朝她围拢，问话一重接一重：“你好！那个——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金府’直播的UP豆沙月饼，刚才在山顶看流星，然后看见你拿出了一把会发光的长弓，太酷炫了！请问那把弓叫什么？你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你是传说中的空间能力者吗？”
　　“闪开！都给我闪开！神仙、神仙你看看我，收我为徒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一定是有灵根的！”
　　“你好我是‘文曲星’直播的UP主牛顿不哭，请问你是怎么脱离地心引力往天上飞的？你是怎么凭一把刀发出核爆气浪的？‘神仙’究竟是神话传说还是未知之物？我们人类也能突破极限，变得跟你一样吗？”
　　“神仙您留步啊，给我签名啊啊啊！”
　　“神仙，您能帮我算算我哪一年会发财吗？”
　　厉蕴丹：……
　　无奈，她抓起纪元桃飞向校园，宣幽仪也带上王舒茗返程。沐浴着高空的罡风，王舒茗看着三个不是人的室友，哆哆嗦嗦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就问问，像你们这样的人多吗？”
　　宣幽仪：“多。”
　　王舒茗的目光转向厉蕴丹：“像寝室长这么强的人多吗？”
　　“少，几乎没有。”宣幽仪道，“唯二的两个都在我们队里。”
　　“唯……二？队里？你们还有队伍？”
　　宣幽仪看了厉蕴丹一眼，见她不阻止她回话，便道：“全队八人，另外五个也是今年入学的新生。今晚过后，全世界都要变天了，你最好跟我们呆在一起，可以做些后勤工作，不然会很危险。”
　　王舒茗脸色一白：“会有多危险？”
　　厉蕴丹忽然开口：“这场‘流星雨’只是开始，不是结束，明白了吗？”
　　王舒茗：……
　　她们以为她沉默是受到了震撼，需要花大量时间重组三观。谁知等她开口，沉默的人却变成了她们。
　　她说：“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厚德大学何德何能，能让你们八个全都入学？是校长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吗？”
　　“……”
　　以普通人能承受的速度飞了一路，她们降落在相对偏僻、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此时是凌晨两点，然而厚德大学的校园无比喧嚣，其热闹程度远胜白天。
　　半小时前，造化者对战流星群的视频传遍了互联网。不同地区、不同人物、不同技能，堪比高投资的特效大片，每个视频都是视觉盛宴。
　　一时间，熬夜党惊醒了沉睡人，他们奔走相告，让舆论愈演愈烈。
　　厉蕴丹也是没想到，互联网的深扒能力如此强大，这前后才多久，整个小队的“资料”都被翻个彻底，神来之音为他们安排的身份已没有秘密可言。
　　甚至，她借着阴影往寝室走去，还能听见一堆往教学楼跑的人在呐喊：“天呐！是李云丹！射箭的这个是李云丹！我知道她——是天文学二班的，平时不太跟人交流，住在混合寝室，会去奶茶店买桶装水果茶，一般在二食堂吃饭！”
　　厉蕴丹：……
　　为什么他们连她买过桶装水果茶的事都知道？
　　“哇靠，这是应期永吗？那个舞蹈系倒踢紫金冠的王者！尼玛他的头发为什么能变成白色？也是弓箭手，特么的要不是这事是现实中发生的我会以为我在看哪个游戏的CG！”
　　“所以小说里的修仙是真事吗？”
　　宣幽仪有点慌：“大佬，还要回宿舍吗？”
　　“回。”厉蕴丹道，“我们需要合作者，正式的、官方的。”
　　她们踏进了女寝的地界，当厉蕴丹的脸暴露在灯光下，四周的喧嚣有一瞬的凝滞，接着是漫长的敛声屏气与倒抽凉气的声响。
　　女孩们没有议论，只是紧紧注视着厉蕴丹走来，再本能地举起手机，后自发朝两边扩散让出一条道，让她顺利地返回寝室。
　　门关上了。
　　静了五秒，外头爆发出掀翻天花板的尖叫：“我的天，她回来了！热搜第一的神仙在我们寝室楼！这是我离热搜最近的一天！”
　　而比起女寝的顺利，男寝可谓是处处不顺。
　　楼上是浮空的谢此恒，楼下是警车、校车、消防车，还有一群拼命往上冲的记者。镁光灯不断，喊话声不绝，谢此恒岿然不动，应栖雍倒下一瓶矿泉水，彻底泼醒了胥望东。眼见周遭乱成一片，应栖雍扫了一眼四周地势，觉得跳回寝室很方便。
　　他说：“一拖一，我拖老六，你拖胥望东，老五自便，我们先回寝室。”
　　阿努望天：“大哥怎么办？”
　　“总得有个人留下当诱饵。”
　　于是谢此恒就这么被留下了。
　　可他们到底天真了，实在是低估了学生党对奇幻事物的好奇心。当他们几个起落消失在教学楼之间时，注定过不好这一晚。
　　其他几个倒也算了，唯独金嘉云深受其害。
　　他只是个普通人，总得吃饭睡觉上厕所，这不，他被应栖雍拖得晕头转向，再高楼起伏中饱受惊吓，抵达寝室后只觉头晕目眩、身体不适，一躺床上无法静心更不能休息，胃部还翻江倒海的——他坐了起来，本想去卫生间吐一吐，可想到全寝室都是神仙人物，就他一个人类老六，他怎么可以给普通人丢脸！
　　金嘉云顽强地抱起垃圾桶，准备去外面吐。谁知寝室门一开，走廊外挤满了人。
　　“金嘉云！是金嘉云！”
　　“就是跟那五个住在一起的！金嘉云！嘉云哥、金哥、大哥，好吧今晚你就是我亲哥！快告诉我，你寝室那五个是不是都是神仙？他们是下凡来历劫的是吧？平时有没有教会你点什么？”
　　“金嘉云，他们平时吃什么喝什么？飞是真的会飞吗？”
　　“金哥，女寝那边问你们寝室那五个有没有女朋友？中文系的系花很想认识应期永啊，他有主了不？”
　　“哥……”
　　金嘉云晃啊晃，晃啊晃，这时外头的记者狂奔而至，与一众学生争抢话语权。当一堆长短不一的话筒塞到面前，当记者问着“同学，你是他们中的谁”时，金嘉云脸色苍白，气若游丝：“我是老六……”
　　“什么老六？请问这个老六是侧重‘老’还是侧重‘六’？是暗示你的年纪远超我们想象，还是你的实力只能排第六？”
　　“请问那名能用剑创造出巨龙的男生在你们寝室排第几？”
　　“请问你们跟‘李云丹’认识吗？为什么选择厚德大学入学？是这里的风水与别的地方不同吗？”
　　“请问天上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个问正常问题的了。
　　金嘉云正想说“我也不知道”，可他的肠胃先一步忍不住了：“麻烦让让，请让一让……我……我想……”
　　“想吐！”
　　抱起垃圾桶，他直接社死了。
　　……
　　凌晨四点，十八岁的少年缩在被窝里，只觉伤心太平洋。
　　恢复过来的胥望东蹲在他床边，苦口婆心地开导他：“老六，不瞒你说，社死才是现代大学生最正常的日常经历，尤其是重点大学。你懂得，天妒奇才，只有天才才会状况百出。比如我刚刚被风吹起，被教学楼的阳台拿去一血；比如你刚刚抱桶呕吐，被人不小心拍了下来。”
　　“这都不是事儿，咱们往好处想，你看现在网络上咱俩的鬼畜视频点击率远胜于大哥的战斗视频，认识你我的人比认识大哥还多。大哥拉开了人与人的距离，给人以巨大的失落感和恐慌感，而我们拉近了心与心的距离，给他们靠谱的安全感和快乐感。”
　　“老六，正儿八经的视频迟早被时间的洪流淹没，唯有鬼畜视频才能经久不衰。换个角度想，咱们也算流芳百世了。”
　　金嘉云：……我看是遗臭万年吧？


第172章 吾生之甲（5）
　　翌日,舆论持续发酵，流言甚嚣尘上。
　　按以往的办事套路,官方本该早早下场,做到“控制言论、删除视频、专家答疑、官方解释”四步走策略，把一切“封建迷信，引发动荡”的要素扼杀在萌芽阶段,好让人们的生活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归正轨。
　　可不知为何，官方沉寂一夜没给出任何回应，任由小道消息满天飞，也不做辟谣工作。这做法不禁令人遐想,纷纷猜测官方是不想管还是管不了？
　　“应该是没时间管。”
　　读史使人明智，历史系的资优生给出答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官方连昨晚那场‘流星雨’降下的怪物是个什么东西都没弄清楚,哪有时间管这批‘异能人士’？最多是先确定他们的身份住址、背景经历，后续再展开调查不迟。”
　　政治学专业的学姐表示赞同：“昨晚事发突然,如果‘异能人士’不出手，那么在各区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怪物一旦落地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虽然他们出手引发了另一种动荡,但也正是他们的出手表明了立场——异能人士站在我们这一边，是愿意为人类而战的人。”
　　“所以,调查时间上的推迟并不会影响双方做进一步的沟通和交流,恰恰相反，给足双方准备时间，更能在交流中取得重大突破。”
　　正在狂刷校园论坛的学生们：……不愧是学政治的，味太正了。
　　搞国际事务这块的学长不甘示弱：“据‘布谷鸟’全球地图显示,昨晚流星天降主要集中在环海一带,受到波及的国家及地区共15个,但不是每个国家都有‘异能人士’救场，大部分地区从昨晚开始失联，至今消息全无。”
　　“我国沿海也在受害范围内，但我们控住了局势。为在‘受创’后不示弱、不乱序、不被有心人操控舆论场，推出‘异能人士’作为话题无疑能更好地转移矛盾，且还能在无意中彰显我国的强大、震慑他方。”
　　“所以，官方不下场、不控场自有考量，其背后的深意不是我们能读懂的。”
　　学生们看后叹为观止，一边感慨读政治的脑子都好，他们还在刷小道消息，他们已经把突发事件的里外内涵都分析透了；一边又在论坛和交流群中疯狂分享八名“异能人士”的今日动态，发出了迫切想吃瓜的声音。
　　有小道消息称，这八名异能者在入学前就认识，只是日常无大事不往来。在两边都出手后，女寝这边的异能者生活照常，男寝那边的异能者水深火热。
　　原因无他，哪个男生青春期没读过几本玄幻小说？哪个男生中二时期没幻想过一剑出、诛仙灭的大战场景？
　　而谢此恒坐实了“剑仙”的头衔，完美符合了他们对“剑仙”的想象。是以，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去套近乎，恨不得让他收他们为徒，学个一招半式！
　　“这不做梦吗？”
　　“有这精力不如学学打铁，我预计这波冷兵器要大卖，尤其是剑。”
　　“与其打铁，不如学学保姆教程。我看那几个都是生活小白，洗衣做饭拖地这事儿总得请个保姆，万一轮到我了呢？这不就发达了嘛！”
　　大学热闹非凡，学生已无心读书。他们扒出了八人的课程表，对照着上头的时间往大教室跑、往小教室钻，“学习”的热情一时高涨，没有人逃课，就连今天来上课的教授都提前五分钟抵达教室，就为了给异能者点一次名。
　　故而，当厉蕴丹带着课本、一脚跨进天文学二班的教室时，几十双眼齐刷刷地看向她，投来堪比一千瓦灯泡的“圣光”。
　　她仿佛自动跨进了一个充满滤镜的世界，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下凡的神仙。
　　老教授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点名。待唤到厉蕴丹时，他的声音莫名高了三分：“李云丹！”
　　全体学生火速打开录音设备——
　　“到。”平静地回复。
　　全班同学满意又陶醉地保存录音，捂嘴、扭动：天呐，她说话了，她说“到”！
　　似乎是很正常的一节课，老教授按部就班上课，学生安静仔细地听。不同的是，今天课堂上的学生回答问题十分积极，表现得万分踊跃，而老教授也极其给力，在巧妙地放下一个话语钩子后，他点名让厉蕴丹回答问题。
　　“李云丹同学，你对‘天体之间也要遵守万有引力定律’的说法怎么看？”老教授笑得像内阁的老狐狸，“你觉得万有引力能被打破吗？”
　　学生们激动地搓手、互相捂嘴，屏气注视着那个站起来的背影，一个个打开录音设备。
　　厉蕴丹：……
　　虽然君无戏言，她说的话都是圣旨，但他们也……不必如此吧？
　　“万有引力是真实存在的，这是天体运行的规则之一。”她给的回答很官方、很正式，可在末尾的时候，她的话锋突兀一转，“也是‘大道’的一部分。”
　　大、大道？
　　道！
　　“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直觉牛顿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了。于是，他们疯狂地按住牛顿的棺材板，一定要等厉蕴丹说完。
　　厉蕴丹：“老师读过清静经和道德经吗？”
　　“读过。”
　　“那就不需要我多解释‘万有引力’了，道可、道非、常道，这是‘常道’。”厉蕴丹道，“它当然能被打破，那是‘非常道’。”
　　“道可道，只有心知道，无法用公式、语言和文字去解释。如果你一定要我说明为什么，恕我无法明说。我只能告诉你‘一阴一阳之谓道’，有因会有果，有始必有终，人分男女、命有好坏、局有生死，有常对应无常，天干对应地坤……既有‘万有引力’，也会有‘白日飞升’，前者顺应天道，后者打破格局。”
　　“都是一样的，没有科学或不科学一说，只有知‘道’和不知‘道’之分。”
　　回答完毕，厉蕴丹等待“夫子”的点评。
　　明明这是个靠公式数据和权威论文说话的世界，偏偏她这话没一个公式、没半点出处，却让课堂上下的人都听了进去。
　　学者用事实说话，她用实力说话。二者殊途同归，没差。
　　老教授的手不抖了，只叹道：“李云丹，你看到的世界是不是跟我们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厉蕴丹抬眸，她深知这是一个释放末日信号的机会：“是的，不一样，老师。”
　　此时，教室已经静得落针可闻。
　　“你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老教授顿了顿，终是问出心底的疑惑，“昨晚的流星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问出来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学生们已激动地忘记了呼吸，只个别举起手机拍下这一段课堂问答。在视频里，厉蕴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看到的世界是——战火将至，生灵涂炭。昨晚降落的不是流星，是天外来的怪物，它们不会是最后一波。”
　　“我不清楚它们为什么会来，但我确定有地外生命的存在。这不是一家一国的事，而是一个星球的事。”想到上个试炼场的星舰，厉蕴丹道，“更可能是一场星际战争，或迟或早。”
　　她的话爆点一句比一句多，炸得众人晕头转向。但话说到这份上她便不再讲下去了，想来只要传出这几句，上位者就会着手安排后续的事，不用她多虑。
　　【叮！隐藏支线解锁至10%，死亡率提升至1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当神来之音给出提醒，她基本断定了试炼场的类型——星际战争。
　　虽然她有征服者和朗基努斯枪，但大团队的底牌可不少。想在多方博弈中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她要寻求的不是与另一个团队“龙战于野”合作，而是与试炼场的原住民共谋。
　　不得不说，“学生”这个身份很容易洗白他们的危险性，原住民对“重点大学的学生”多少有点滤镜，对她行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就这么一步步走吧。
　　厉蕴丹垂眸坐下，众师生心潮起伏，他们真不觉得厉蕴丹在危言耸听，毕竟一些怪物残骸落在各处，至今未被收拾干净，但凡过路的人有个手机，互联网上总能找到相关图片和消息。
　　外星生命、地外文明……
　　下课铃响了起来，厉蕴丹起身离开教室。她来得顺利，去得也轻松，原以为要过些天才能等到原住民的“邀请”，谁知他们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很多。
　　不远处，三名便装警员在校长和几名辅导员的指引下朝天文学二班走来，一见她第一个走出教室，他们的眼微微瞪大，立刻走上前来。
　　出示身份证明，为首者问：“李云丹？”
　　“是我。”厉蕴丹抬眸，“杨警官？”
　　杨警官一点头，语气有点无奈：“可以的话，能带上其他几人跟我们走一趟吗？实不相瞒，我们最先找的不是你，但他们说是走是留只听你的。”
　　这事儿要放在平时，怎么也得算个“拉帮结派”。可事出反常、情况有异，上头对“异能者”可没出具相关的管理条例，为大局着想，也看在他们年纪小的份上，他们自会退一步。
　　只是想到之前找上的几人，警员们的表情委实一言难尽。
　　那御剑的仍坐在“逸思楼”上空打坐，离地三百米，谁喊都不应。无奈，他们去舞蹈系找人，不料名为“应期永”的学生擅长打太极，他一句“江努去的话我也去”，把他们推到了中文系。
　　见鬼的是，“江努”来了一句“巫去的话我就去”。
　　巫是谁啊？
　　鬼知道！或许是指巫师吧？
　　他们办事从未如此被动过，也只能顺蔓摸瓜去了体育系找胥望东。好在这位倒是平易近人，除了废话太多没什么缺点。他拉着他们唠嗑了半天，直到快下课了才吐出关键信息。
　　“你们去找我们队长吧，天文学二班，李云丹。”胥望东道，“只有队长制得住我们，我们也只听队长的，她觉得能去，我们就去。”
　　回忆结束，杨警官注视着厉蕴丹，不语，他在等她的答案。
　　厉蕴丹却没让他等太久，她掏出手机发送信息，让队友们到她身边集合。后拨通了谢此恒的手机——幸运的是，他的手机还有点电，刚好够通一次电话。
　　“谢此恒。”厉蕴丹道，“别打坐了，集合，有事。”
　　听她挂断电话，几名警员不禁向逸思楼看去。就见那上空流光一闪，他们身边忽然吹来一阵凉风，再回神时，谢此恒的身影已与他们擦肩而过，站去厉蕴丹身边。
　　他们：……
　　这种身手，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神奇。
　　之后，几名队友相继到来，汇聚在她身边。不同的是，队伍中插入了两个普通人，他们是金嘉云和王舒茗。
　　杨警官：“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只是普通的学生。这件事牵涉机密，他们不方便介入。”
　　厉蕴丹：“带着吧，一起。把他们两个留下，才是真正地置他们于险地。”
　　“什么？”
　　“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少，但不是每个都有明确的立场。”厉蕴丹直言，“作为唯二与我们近距离接触过的学生，他们或许已经被盯上了。”
　　“……”
　　警员们面面相觑。
　　不久，他们带上目标八人组和两个学生，离开了沸反盈天的大学校园。
　　……
　　正午时分，四名法医共同作业的解剖室中，迎来了八个“核心人物”。他们看上去只是一批年轻的大学生，但凡是看过热搜视频的人都不敢轻视他们。
　　异能者……
　　真是个新鲜又玄幻的词汇。
　　杨警官打开门，意味不明地扫过最末的两个学生：“真的要请你们的朋友进去吗？里面血腥味很重，我怕他们看了以后做噩梦。”
　　“带进去。”厉蕴丹道，噩梦迟早会变成现实，早些适应反倒能提高成活率。
　　“行。”
　　门扉洞开，腥浓的血味扑面而来。厉蕴丹扫过四位法医，又看向解剖台上的“生化铁甲”。它们一共有四只，从左到右看去，兽尸从完整到不完整。在手术刀操作下，它们的里外构造一览无余，骨骼血管分得清清楚楚。
　　法医看了眼警官，警官冲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上前一步，冷质感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这是昨晚的‘流星’，每一颗都包着一只怪物。”
　　“怪物高三米、体长五米，脊椎动物，属犬科，肉食。有心脏、肠胃、肝脏和大脑，没有肺部，不需要呼吸，也可以在水中作战。血液是蓝色的，重金属银含量很高，每一足有七个镰刀爪，趾甲硬度比合金强。”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
　　法医掀开怪物的头盖骨，露出下方机械化的部分组织：“它们是半机械半血肉的生命体，大脑很活跃、回沟深，智商绝对不低，要是听得懂指令，那它们就是相当完美的战争机器。”
　　她掏出怪物的内脏，很小心：“它的胃袋占内腔很大的空间，一次进食起码得吃上五六百斤的肉才能填满。因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它的胃酸堪比王水，消化速度很快。之前有半只砸上了广场的铜像，现在那铜像已经被腐蚀到面目全非了。”
　　换言之，“生化铁甲”若是成功降落，一定会放开肚皮大肆吃人。又因它消化速度很快，没准一天二三十人都不够吃，它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消灭可见的“食物”，几乎是搞物种灭绝的一把手。
　　法医下了定论：“我怀疑它们是一种‘生化武器’，主要用来消灭生命。”
　　话落，应栖雍接了句：“‘怀疑’两个字可以去掉了。”
　　法医不语，杨警官接过话：“所以——这算是外星人来侵略地球了吗？昨晚流星的降落地点不止我们的沿海一带，我们想知道，它们落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会怎么样？”
　　应栖雍：“显而易见的事，估计已经没有活人了。”
　　室内陷入了沉默。
　　良久，杨警官道：“如果官方请你们出手相助，你们愿意帮忙吗？这东西……”他眯起眼，“不像是这么简单就能被杀光的。”
　　合作的事被对方提起，只是厉蕴丹没一口答应。她提出想检查一遍怪物的尸体，没想到对方对他们的包容度很高，立马答应了她。
　　厉蕴丹：“我可以从怪物身上取一些东西下来吗？”
　　“随意。”
　　厉蕴丹颔首，让应栖雍拆了怪物身上的机械，拿去好好研究。
　　谁知这时，后方传来干呕的声音。她转过头去，就见王舒茗还算适应地看着这一切，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而金嘉云和胥望东一副承受不起的模样，似乎想去吐一吐。
　　厉蕴丹：……
　　有时候，胥望东看上去真不像个造化者。


第173章 吾生之甲（6）
　　关于合作,厉蕴丹没有一口答应；谈到帮忙，厉蕴丹却说随时待命。
　　胥望东不解,但也耐着性子没询问,直到一行人重返校园、四周已无外人，他才出声道：“大佬，跟官方达成合作不是你的目的吗？为什么不答应下来？”
　　厉蕴丹：“合作已经达成了。”
　　“啊？”
　　见他一副状况外的模样,应栖雍毫不留情地吐槽：“并不是非要签合同才叫达成合作，有些事不需要摊得明明白白。你以为官方叫我们去局子干嘛？真只是看看怪物、分析时局吗？”
　　“错。”他把内情掰碎了给队友喂下去，“他们特地过来一趟，只是为了测试能不能使唤得了我们,顺便问清楚我们的立场。”
　　“不然，大佬不会在第一时间让我们集结，还相当配合地进了局子。我们态度到了、礼数到了,官方心里就有数了。至于大佬最后提出的‘带走一部分怪兽尸体’，你以为真是让我好好研究？”
　　胥望东：“不让你研究,难道还让你带回来涮火锅吗？”
　　然后他被打了。
　　应栖雍：“……真要研究我亲手杀一只就是了，想怎么解剖就怎么解剖，何必捡别人剩下的？”
　　“所谓带走怪物,其实是反向测试他们配不配合而已。”应栖雍看得很透，“互相使唤得动,礼尚往来,这合作就算达成了。”
　　胥望东与金嘉云同时出声：“卧槽！”还能这样？
　　见厉蕴丹不出声，应栖雍就知道自己想得没错。可即使是他，也不敢说完全猜透了厉蕴丹的心思，她走一步看十步,他最多猜出个五六步。
　　应栖雍：“我们已经抢占先机了,天时地利人和。”
　　“怎么说？”
　　“官方渠道很多,各大城都有局子，不可能只找上我们。我猜，他们找造……异能者应该是同时上门的，时差不会很大，为的就是防止我们一方被找后进行内部交流，故意给他们摆出不同的态度，这样，他们就分不清我们真正的立场和决心了。”
　　“官方要的是可靠的合作对象，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们配合，别人下马威；我们帮忙，别人撂挑子；我们免费，别人谈条件——大佬这一步走得绝，这还没开战，别的‘异能者’就已经输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官方的邀请，由他们请我们去别的地区消灭怪物。”
　　应栖雍鞭辟入里：“但对外，他们绝不会说我们是请来的，而我们也得给官方这个面子。只要能合作下去，官方对我们的黏性会越来越大，直到离不开为止。”
　　届时，他们就能谈条件了，想来官方不会不答应。
　　所以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听着他的分析，胥望东和金嘉云齐齐用双手抱着脸，表情已扭曲成世界级名画“呐喊”。鬼知道上午走一趟水会这么深，他们没被淹死属实是队友给力的缘故。
　　应栖雍看向厉蕴丹：“大佬，我还有没说到的地方吗？”
　　只一句，厉蕴丹就知道他快练出来了。格局打开，正在往朝廷的老狐狸方向发展。
　　说了那么多，最后把总结性发言引给她，个中深意无法言喻。
　　但她明白，只要说出他没说到的点，往后无论她做出多么“离谱”的决定，队友们都会无条件地信任她。
　　厉蕴丹接过话茬，不提他哪里不中，只道：“你都说中了。”
　　并做出引申：“我们能从‘杀怪’一事中获取所需，跟官方合作不谈任何条件，只谈杀死怪物，或迟或早，官方的整张情报网都将被我们收入囊中。”
　　说白了，她图更大的。
　　只要情报到位，她不仅能率先破解支线任务，还能让全队赚到无数奖励点。在这个大团集结、造化者众多的试炼场，她别说汤水，连点沫子都不想给别人留。
　　“情报网……”
　　也是，情报传递的快慢决定他们抢怪的速度。在实力到位的情况下，情报明细是争夺奖励点的第一要义。
　　“大佬，接下去等着就行了吗？”宣幽仪问，“还有什么要做的？”
　　厉蕴丹：“不需要做任何事，保持一个学生该有的样子就行。我们回来后，就是他们对我们‘心性’的考察期。”
　　说着，她看向谢此恒：“你也得回去上课。”
　　谢此恒：……
　　他独来独往惯了，一时间还真不能适应集体生活。
　　在上上个试炼场，即使生活在现代，也是所有人迁就他，按他的性子办事。不想换了个试炼场，换成了他去迁就别人。
　　说是迁就别人倒也不至于，更像是在适应她的节奏过活。那么问题来了，他一介剑修为何要被刀修牵着鼻子走，关键他还不排斥，是因为“剑修迟早被刀修坑”的这句谶言应验了吗？
　　厉蕴丹提点道：“别小看能在试炼场学到的知识，万一哪天用得上呢？”重点关照谢此恒，“你在土木工程读了月余，它总有些可取之处吧？”
　　谢此恒仔细想了想，颔首：“有。”
　　几人倒是奇了：“啥可取之处？说说看！”
　　谢此恒：“土木工程的挖掘机有移山填海之能，常人也能驱使，很是神奇。”
　　闻言，众人一阵沉默。
　　唯有什么场面都见过的厉蕴丹不以为意，她神色如常地问道：“会开了吗？”
　　“不会。”
　　“去学。”厉蕴丹道，“学完了把大学周围挖一遍，我要设防御大阵。”
　　宗门已立，护伤大阵确实该有，谢此恒道：“好。”
　　众人：……为什么他们能在这么离谱的话题上达成共识？
　　于是，简单的团队会议结束，几人分道扬镳，开始忙活各自的事。
　　凭着带回来的半机械怪物，应栖雍成功借到了博士生工作的实验室，并以强大的专业能力让一众高材生叹服，令他们不禁唏嘘：“你要不转专业吧？去舞蹈系太耽误你发光发热了，你生理生化这块很好，不学医多可惜啊！”
　　想到病理微生物免疫解剖寄生虫……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应栖雍礼貌拒绝。
　　“你还真有本事，捞到了怪物的零部件。以往有个什么，哪轮得到高校的实验室解剖，没想到今天能有这个机会。”一位直博的学姐道，“谢了，我和几个师兄妹再加班加点，看看能不能发现点别的。”
　　“对了小应，你要是梳头掉头发了，可以卖给我们吗？一根三千块，我们想拿来研究研究。”
　　应栖雍：……
　　结束下午的课返回寝室，他发现学生们依旧对他们热情上头。不过高校的学生有一点好，上头归上头，他们不会耽误学习。故而，当他们该上课的都去上课，男寝总算还有一丝清静。
　　跃到上铺，他揉了揉太阳穴准备躺下休息。谁知休息五分钟，喧闹两小时，没关的手机传来消息连发的声响，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打开一看是谢此恒在开挖掘机。
　　“……”他确实没想到，这位哥真会去开挖掘机。
　　只见短短十五秒的视频里，一贯仙风道骨的谢此恒十分接地气地戴着一个黄色的安全头盔，眉目沉静地坐在驾驶舱中，操纵着机械臂在挖地。
　　别说，他还挺有玩机械的天赋，上手也没多久，已经能挖得像模像样了。周遭的学生都在鼓掌，夸他是个开挖掘机的天才，老师指哪挖哪就没出过错。
　　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应栖雍看了三遍就发现——其实这位哥压根不会开挖掘机，他操纵的方向与老师指明的方向相反，偏生机械臂是按老师所指的方向挖去。
　　怎么回事？
　　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但这么搞会出事吧？
　　果不其然，在新出的视频中，挖掘机的机械臂“咔嚓”断裂。一台挖掘机价格不少，整个土木工程也就四台，想必这一折之下，老师要哭到晕厥。
　　诚如他所料，视频中的老师抱着挖掘机嚎啕大哭，谢此恒单手拖过机械臂，团吧团吧拧了上去，不料机器不仅没装好，反而更破了。
　　应栖雍：……
　　徒手撕了挖掘机？
　　同一时刻，马哲公共大课，阶梯教室中。
　　厉蕴丹看着视频中断裂的机械臂，平静地合上了手机。也不知谢此恒怎么想的，居然用神识去操纵机械臂的运转，这能不坏吗？
　　坐在身边的宣幽仪：“大佬，这得赔钱吧？谢大哥好像没金运卡？”
　　没金运卡就得团队出资了，谢大哥这败家爷们儿，就算跟大佬聊得来，估计也入不了大佬的眼吧？
　　“无妨。”厉蕴丹并不在意，“坏了就坏了，我会给土木工程捐一批挖掘机。”
　　宣幽仪：……不愧是你，别人捐“一台”，你捐“一批”。
　　厉蕴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当天就给土木工程捐了钱，够他们买上二十台挖掘机。
　　次日，土木工程的辅导员一见谢此恒来，顿改之前的愁眉苦脸，换作如今的喜笑颜开，他让谢此恒上挖掘机，还说道：“随便开，随便挖，你开心就好。”
　　谢此恒颔首。
　　上课未半，挖掘机干翻了高压电线杆，教职工休息处被迫停电一天。
　　炎炎夏日，这如何能忍受得了？许是校长与管理员们深切地感受到了夏天没有空调的苦，为防谢此恒再做出报复之举，他们一经商量，决定忍痛给男寝装上空调。
　　消息当晚就传回了男寝，金嘉云喜极而泣，顿时示谢此恒为“打破陈规”的英雄。
　　“太好了！我们有空调了，我们要有空调了！”金嘉云欢呼雀跃，最后发现全寝室只有他一个在狂欢，“额，你们不高兴吗？”
　　“老六，你太年轻了。”胥望东的智商总是点在奇怪的地方，“当一所高校开始给男寝装空调时，你就要想到——为节约经费，可能我们的六人寝即将变成八人寝了。”
　　金嘉云：……
　　“咱几个睡觉不会打呼，新来的可说不准咯，你想在寝室听交响乐吗？”
　　“……”冷场。
　　不过，厚德大学作为最近的爆火大学，空调给装，但寝室不考虑重组。他们终归是要脸的，真怕被学生骂上热搜。
　　然而空调装了，男寝却来不及享受。厉蕴丹发出了集结令，静候不到三天，官方就恳请他们出手，拯救沿海的国家和地区。
　　前来接他们去前线的军人道：“事态恶化了，有三个地区沦陷，据卫星图像显示，那一片区域是全黑，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那里有多少人口？”
　　“三区加起来有近四百万人口，后续救援队进入该区域，也全部失联。那里的磁场有问题，设备进去就不能通话和定位了。”
　　厉蕴丹：“方位在哪？”
　　“北纬60°，东经150°——在加纳斯海峡一带，这里！”
　　方位确定的刹那，坐在战机上的厉蕴丹掏出了转换时空的钥匙【天地洞开】。她对他们说“继续保持飞行”，又招呼队友聚集，抬手朝空阔处轻轻一点。
　　忽地，一扇时空门就此打开，队友们尚能矜持一二，普通人却看傻了眼。他们不知这是什么，只觉得在它现身的那刻，诡异的波动充满了整个机舱，仿佛是踏进了另一个时空，给他们空间错乱的感觉。
　　“这是……什么？”
　　厉蕴丹：“空间转移技能。”看向身后，“带上新人一起。”
　　“是！”
　　王舒茗和金嘉云：……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们啊？难道你们缺诱饵吗？
　　事实证明，团队只要有胥望东在就不会缺诱饵，他们缺的是称职的后勤人员。虽然两个普通人十分弱小，但比起旁人，厉蕴丹更看好这俩的潜力。
　　王舒茗瑟瑟发抖：“寝室长，我们要怎么做？”
　　厉蕴丹：“第一步，活着。”
　　“诶？”
　　“这是你们的试炼场。”
　　眨眼之间，他们在加纳斯海峡落地。这里虽地处沿海且地势偏高，但因风景独绝而聚集了一大批人，甚至形成了独有的渔港和城市聚居区。
　　流星天落的那天，海峡两端聚集了大量人口。他们只以为是看一场普通的流星雨，却不想即将经历夺命夜。由于身上什么武器都没带，以至于怪物一落地就大快朵颐，杀得郊外、林内、教堂和大城全是血迹。
　　两天过去，血迹早已干涸，可腥臭味依然不散。他们一踏进该区域，便觉得腥臭布满胸腔，连头都晕了起来。
　　好在几人吐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出糗。
　　“磁场有问题。”应栖雍手中的指南针在疯狂转动，“那些半机械生命体身上一定装了干扰磁场的东西，数量一多就可以形成共振，屏蔽这一块的信号再放肆猎食。但这也方便我们寻找，往磁场最紊乱的方向去就行了。”
　　“在哪？”
　　应栖雍指向东南方：“那儿。”停了会儿，他说道，“不能理解，为什么它们会聚在一个地方不挪窝，不是应该分散开去猎食吗？”
　　宣幽仪：“去看看。”
　　“不用看了。”阿努突然道，“来了。”
　　“什么？”
　　地面突然传来了震动，像是成千上万的马匹奔腾的声响。林木簌簌而动，由远及近，灌木丛猛地被拨开，一只生化铁甲张开血盆大口扑了出来，吓得两个大学生尖叫起来。
　　开弓拉箭，应栖雍把第一只怪物爆头！
　　血浆横飞之时，他一跃而起杀进林间，宣幽仪腾空，阿努一镰刀削断怪物的四足。厉蕴丹直冲城市地界，独谢此恒缀在队伍最末，看齐怿宇和纪元桃指导两个新人用热武器。
　　纪元桃：“很简单，上膛、瞄准、扣扳机就行了。”
　　王舒茗：“我……从小连弹弓都没打过几次，一下子就进化到开枪了？”
　　金嘉云：“哇靠，没想到有一天能摸到真家伙！太棒了，我小时候玩弹珠一打一个准，现在正好试试能不能一枪一个准！”
　　齐怿宇道：“试试看，除了东哥，其他队友你们是打不中的，放心开枪好了。”
　　胥望东：“阿嚏——”
　　随即而来的是“砰砰砰”的枪响，朝他们冲来的三只怪物，在枪林弹雨中依旧急速前进，随着它们的獠牙利爪不断在眼前放大，金嘉云心态不稳导致数枪落空，王舒茗倒是击中了一只的眼睛，它疼得侧翻在地，削去了一个战力。
　　另两只速度不减，嗷一声扑了上来。
　　“啊啊啊！”
　　但见剑光闪过，两只怪物身首异处。他们看不清谢此恒是怎么出手的，只知道回首所见，他连半步都未挪过。
　　现在不是问技能的时候，他们回过神，手法生疏地给枪换上弹药、上膛瞄准再扣下扳机。在不断重复的动作中，他们对热武器的运用渐渐熟练了起来。
　　纪元桃指挥道：“开始朝森林推进，不要放下枪，眼睛不要离开瞄准孔。”
　　两人哆嗦前进，造化者们亦步亦趋。
　　与此同时，厉蕴丹已抵达沦陷之城。她凌空而立、朝下方俯瞰，只见一只只生化黑甲坐落于大城的不同方位，像是被铆在固定点的螺丝一样，动也不动。
　　它们身上的机械物有序振动着，借腹中的血食散发出一层层波。而这个波动她万分熟悉，正是征服者开辟空间、实现虫洞跨越的讯号。
　　所以，这批怪物不仅是马前卒，还是“铆钉点”吗？
　　对方驱策它们展开物种灭绝，再利用它们打开虫洞、降临这颗星球？
　　可惜了，想开虫洞得借助宇宙的力量，光是吞食人类所获取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怪物们兴许也是发现了这点，这才留大半在原地，再让另一些出去觅食。如此轮换，以确保供给的能量可以打开虫洞。
　　厉蕴丹眯起眼，看来正主距离地球还有不短的路程。
　　她拿出日月神弓，瞄准“铆钉点”的能量汇聚处。开弓、拉弦、成箭，一箭既出，精准地扎进了能量中心，一瞬间炸开冲天的爆破气焰，整得是地动山摇，还腾起了可怕的蘑菇云！
　　“轰隆！”
　　无数生化怪物的身体在气浪中被冲了出来，擦过她身边朝后方掀去。爆炸的火焰顷刻吞噬了她的身影，浩荡的能量外涌，震得大地龟裂、信号凌乱。
　　公海上，正在飞行的战机内传来一声惊呼：“沦陷区有信号了！”
　　“什么？有信号了？这才多久？”
　　“有了有了！你看，他们之中带着手机的全显示了方位，清朗了、清朗了！从出发到有信号只用了十分钟左右，这实力……嗯？”
　　先是爆炸的光闪起，他们看到加纳斯海峡腾起了蘑菇云。
　　再是爆炸的声音传来，震得他们心惊肉跳。驾驶员极有经验地翻转战机往回飞，可爆炸的气浪已经袭来，将战机颠得东倒西歪。
　　“他们干了什么？扔核弹了吗？”
　　“稳住、稳住！”
　　战机险险地飞了出去，掠过开阔的海平面，再胆战心惊地折返。他们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异能者接回来，现在去会不会打扰他们作业——好家伙，纠结还没多久，手机接通的那一端传来了非常冷静的声音。
　　“下一个沦陷区在哪，报方向。”厉蕴丹道，“加纳斯海峡的怪物已经清零，城市没有活口，乡村地窖处发现四名幸存者，你们可以带人来验收了。”
　　“清、清零？”回复的人声音有点颤抖，“你……这才多久，加纳斯地广人多，怎么确定已经清零？万一还有遗落的……”
　　“已经清零。”神识扫荡下不会有活口，厉蕴丹笃定，“请报上别处的地址，速度快的话我们还能赶上中饭。”
　　“……”
　　模糊中，他们听见一句：“大佬，什么中饭能让你这么赶？”
　　手机似被捂住了，话有些听不清：“新开的店，前一百名免费吃。”
　　“……”


第174章 吾生之甲（7）
　　正午,市区商业街。
　　南面新开了一家“牛羊有三”火锅店，其汤底独绝、菜品新鲜、分量十足、折扣无限。一经开业便是客源满座,长队排起、从里到外。
　　店员忙到脚不沾地,却也按宣传单上所写，先清点了一百名客人进入店中，邀上二楼。人少塞桌,人多包厢，一百人看似很多，其实分散后也没多少。因此，店员除了记个桌号,还有时间看看客人相貌。
　　“那个……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几位客人看上去有点眼熟啊。”店员伸出手，“这边请,这是十人间。点单扫描二维码，先下锅底再下菜,感谢配合！”
　　戴着口罩的十人队入内，厉蕴丹才发现自己上当受骗。
　　宣传单上那么大的一个“免费吃”，后头还接了蝇头小字“炒面、炒饭,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而前一百名也不免费,只是打五折而已。
　　厉蕴丹：……
　　还能这样？她觉得这家火锅店是在干“欺君之罪”的买卖,这搁大厉是要被拖出去杀头的。
　　“大佬，这很正常。”胥望东多少带点“读心术”在身上，一见厉蕴丹盯宣传单的时间过了三秒，立马猜到她在想什么,“都是套路,为的就是让单纯的大学生早些遭遇社会的毒打,告诉他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遇事不决，就扯大学，左右什么都说得通了。
　　厉蕴丹失笑，干脆点了一桌子菜品。待锅底端来、生食新上，看着那一盘盘红彤彤的生肉，不少人都想到了之前宰掉的怪物。
　　怎么说呢，实在是有点下不去嘴……
　　厉蕴丹夹起一片生肉下锅：“你们得习惯。”
　　她曾经上战场时，前脚刚砍完敌人、浑身是血，后脚厨子就剁了死去的战马，还把炖烂的马肉端到她面前。
　　彼时，哪怕她的心理再抗拒吃肉，也会面不改色地端起马肉灌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下次出战时身上有力气、能杀敌。
　　战争永远是残酷的，活在温室中的花朵总会感觉到。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先把两盆花移到外头感受风吹日晒，观察他们能活多久。
　　少顷，筷子陆续提起，肉片相继落下。香味飘了出来，几人大快朵颐。
　　不得不说，这味道是相当不错，五折算是赚到了。只是包厢的隔音效果一般，至少落在造化者耳朵里，外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美女，你们这家火锅店叫‘牛羊有三’有啥讲究吗？”
　　“有！”说起这个，服务生就笑出声，“本来啊，名字是我们小老板起的，叫‘奔膻’，谐音‘本善’。可惜我们老板不认识这俩字，一数三牛三羊的，干脆叫‘牛羊有三’了。”
　　听着发出善意的笑声，可笑着笑着，突兀地插入了一声惊呼。
　　“卧槽！”
　　四周一静，就见一名青年举起手机大喊：“快看热搜！热搜！上午的第一声巨响来自加纳斯海峡，第二声巨响来自西莫比，第三声是德里旺，都是沿海城市，饱受怪物摧残。然后重点来了——受周边国家及地区的恳切求援，我方共遣出异能者八名、后勤人员两名进入受灾城市进行救援，截至今日11点11分，三大灾区的怪物已被异能者消灭完毕。”
　　“卧槽！”青年喊了起来，情绪无比激动，“异能者！国家承认世界上有异能者了，我的天！”
　　“看来建国后虽然不能成精，但可以修异能啊。”
　　“快，快看热搜第二，异能者名单出来了！尼玛他们跟我们在一个城市，全是厚德大学的学生……诶？上午军方把人带走，中午没到解决三区问题，这速度科学吗？”那人反应了过来，“如果是真的话，那他们是不是太强了？”
　　“厉蕴丹、谢此恒？奇怪，不是叫‘李云丹’、‘谢辞衡’吗？”女孩喃喃道，“应栖雍？不是叫‘应期永’吗？”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官方想保护他们几个罢了，毕竟还是学生啊。”
　　结果，一句“毕竟还是学生”话落，周遭的声音都轻了轻。不少人看着热搜上登顶的几张年轻面孔，再对比官方刚刚发出的怪物照片，顿时一片唏嘘。
　　一位老人感慨道：“少年强则国强。”
　　他的老伴笑道：“吃你的冻豆腐吧，煮好了。”又看向手机，眉目中满是心疼，“跟我们家航航一个年纪啊，可他们已经上战场了。”
　　讨论声渐渐大了，他们没想到官方会不遮不掩地放出怪物原图，那些不打码的血浆和半机械躯体，以及科学家对它们“肉食性”的肯定，不禁让众人遍体生寒。
　　“这东西居然能被杀死？异能者得多强？”
　　“靠，我真的在吃饭啊！”留给他吃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会翻墙的人接过话：“怪物降落是两天前，48小时内覆灭三座沿海城市。异能者今天上午去的，不晓得官方怎么给他们安排的，居然在半小时内清空了三座沦陷大城的怪物，还搜出了24名幸存者。我只能说，他们真的很强。”
　　“幸存者的采访出来了！快去看！”
　　外头的热情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沸反盈天之下，胥望东的筷子顿在半空，嘴上一抽：“幸好戴了口罩出来，不然待会儿出去不是被活撕了，就是被舔化了。”
　　金嘉云一愣：“菜上齐了吗？我点的海带结怎么没有？”
　　“海带结？”等等，菜没上齐？
　　要糟！
　　遗憾的是，等他们回过神时已经晚了，服务员推开了包厢的门，冲着面罩全摘的客人们喊了声：“海带结来咯——卧槽！异·能·者！”
　　凭着过硬的服务素质，他手里的一盘海带结愣是没翻。可也正是素质过硬，他吆喝的这一嗓子全店都听到了。
　　顷刻，外头的视线“刷”一下集聚过来，金嘉云筷中的牛肉“啪”一声掉进锅里。短暂的沉默过后，应栖雍立刻从服务生手里接过菜盘，放稳，再把人请出去后“咚”地关上门。
　　“天呐，真是异能者！真人比照片上帅！他们居然是要吃饭的吗？我还以为他们喝露水长大的！”
　　众人：……
　　完了。
　　……
　　一顿火锅吃得鸡飞狗跳，吃到后来是全店抢着给他们送菜品。
　　厉蕴丹没吃上免费的炒面，但她也没花一分钱。老板热情地送了他们一打会员卡，邀请他们常来坐坐，他愿意顿顿给他们买单。
　　没想到最后仍是免费，怎么也算殊途同归。
　　几人返回校园，发现所有人都对他们的旷课行为报以最大的宽容。学生们对他们依旧热情执着，可他们已不再打扰他们的日常生活。只是，他们时不时会翻出怪物的图片看，偶尔会变得忧心忡忡。
　　这一点在普通人身上初现端倪。
　　是夜，厉蕴丹听见王舒茗窝在卫生间小声打电话：“妈，要变天了。你跟爸不要呆城里，人太多反而不安全，呆乡下去好吗？囤点油米，把地窖整好，要是以后出了变数，你跟爸第一时间藏地窖处。”
　　“我？我不会有事的。”王舒茗道，“妈，你放心！只要你跟爸没事，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啊对，电视上放的人是我室友，对、对！你说的要跟隔壁家孩子交朋友，这次我真的做到了。”
　　“快睡吧，妈妈。”
　　王舒茗蹑手蹑脚地进来，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见室友们“睡”得一个比一个熟，她总算放下心来，盖上空调被睡了。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女寝的三人慢慢睁开眼。她们彼此打了个手势，最后纪元桃和宣幽仪相继歇下，留厉蕴丹守夜。
　　从他们高调处事开始，就没有“安稳夜”可谈了。在敌方会开虫洞的情况下，地球有着随时被袭的危险。
　　与此同时，男寝的半夜。
　　齐怿宇与数学题战得难解难分：“今晚我守夜，你们睡吧！我再刷一套卷子，就一套，刷完再换人守！”
　　“不用这么麻烦，我守夜。”胥望东玩着手游，决定战斗到底，“你刷题还要换人，我打游戏能通宵，还是我守方便点。”
　　阿努道：“你们都不够警觉，还是我来吧，守夜这块我很在行。”
　　应栖雍泼下冷水，揭开残酷的本质：“拉倒吧，等隔壁呼噜声起，谁还能睡得着？还不如趁现在眯一会儿，对了，老六呢？还在洗澡吗？”
　　“他给家里打电话。”
　　“家”这个字真是熟悉又陌生，回忆在试炼场呆的每一年，“家”的影子似乎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应栖雍躺下：“真好，他还能回家看看。”
　　“可不，我也想我爸妈了。”胥望东陷入了回忆，此时适逢金嘉云打完电话回来，一听大家在聊父母，不禁也加入了话题。
　　太好了，他终于跟这批非人类有了共同语言！原来大家都有爸妈，他们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自然而然地，男寝的“卧谈会”开始了。
　　胥望东：“我家往上数八代都是农民，可谓根正苗红。作为家里蹦出去的标准大学生，我就是全村的希望。讲真，找份不会降薪、不会失业的工作，买房买车谈个女朋友，就是我的人生理想了。”
　　齐怿宇：“我爸妈都是知识分子，我从小压力就大，总觉得不考个top级的大学对不起他们。但这几年跟桃子处久了，我觉得她说得对，高考是给自己前十八年的交代，只为自己，不为别人。所以，考到哪儿、考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关键是——”他落笔算数，“我尽力了！等晚年想起这一段经历，我能说一句不后悔。”
　　金嘉云：“三哥你呢？”
　　“我？”应栖雍本不想说，但为一探谢此恒的身份背景，他还是说了，“我就是招人恨的富N代子弟，你们游乐场走起，我马术赛车皮艇随便玩。要不是我自律，早就在纸醉金迷里堕落了。”
　　“我爸妈都不是善茬，虽然明面上教我真善美，但私底下让我认清假丑恶。他们满足我的任何要求，我也按他们给的继承人标准长大，只是后来还是掰了。”
　　胥望东：“咋掰的？”
　　应栖雍：“我叛逆期到了。”
　　“……”
　　轮到阿努时，他说的话让众人惊呆了：“你们都是一父一母，可在我的部……村落里，一般每个孩子会有三个爸爸，但只有一个妈妈。”
　　金嘉云震惊了：“离婚率和再婚率这么高吗？”
　　阿努绞尽脑汁：“不是离婚，而是就这么在一起生活很常见。男人们一个打猎，一个干活，一个教孩子怎么打猎，女人有三个男人是很正常的事。”
　　很正常的事，格局一下子打开了！
　　金嘉云：“这不重婚罪吗？”
　　阿努：“在村落里，这是合法的。”
　　合·法·的！天呐！
　　他们以为阿努的说法已经很离谱了，不想谢此恒给的说法更离谱。在几人的催促下，谢此恒难得对外提及父母，只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全寝室破防了。
　　他说：“他们不是人。”
　　“……”
　　哥，大哥！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哪有亲生孩子说自己父母不是人的啊？
　　胥望东：“额，怎么个不是人法？”
　　谢此恒实话实说：“我的父亲是极天大殿的尊者，母亲是地墟尽头的王者。至阳至阴一朝相逢，母亲‘感而有孕’便有了我。”
　　众人：大哥，你是活在哪本玄幻小说里吗？
　　讲真，他们是不信的。
　　谢此恒：“生我者并未养我，只是将我送进宗门。”
　　金嘉云：“大哥，所以是宗门养你到十八岁，你再高考进的厚德吗？感觉宗门像托儿所啊，你的爸妈一定没有不管你，应该是每月都会向托儿所寄钱的，只是你不知道。”
　　胥望东：“是啊大哥，你不如问问托儿所的老师，没准他们会把你父母每月的转账都给你看，并告诉你他们非常爱你。”
　　谢此恒：……
　　当隔壁的呼噜交响乐亮起前奏，他便知道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
　　是夜，豫州境内，大团“龙战于野”据点处，精灵射手·殷星飞拎着一颗人头返回大营。
　　只见她朝废弃仓库处轻点，这方荒芜之地便洞开另一层空间。里头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团队人员各忙各的事，似在为战斗做准备。
　　殷星飞将人头扔进“收集框”里，冲坐在楠木椅上的男人说道：“副队，‘九州齐歌’的队长人头在这里了。”
　　“全灭了？”
　　“一个不留。”
　　“好。”副队颔首，“尸体处理了吗？”
　　“处理完了。”殷星飞摘下斗篷，露出长白发与碧玉眸子，“干掉一个投靠飞龙的，想必剩下几个想站队的得考量考量了，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帮过我的愣头青，我还没找到他。”殷星飞抿唇，“听说飞龙在追杀他们，这份人情不还我心里不踏实。要是可以，我接下来想脱离团队行动，我想先找到他们。”
　　“不急。”副队起身，取过一只手机搁在殷星飞面前，把热搜消息上的人像指给她看，“这个，是不是你以前提过的新人王‘谢此恒’？”
　　殷星飞一见，眯起眼：“是他，剩下几个……我记得他，艮土大境的应栖雍，单人挑翻烈火永燃小队的小年轻，是跟谢此恒同一期的造化者。”
　　等等，他们怎么会排在一起，另几个又是谁？不对，这几张脸都很眼熟。
　　“那你再看看这个。”副队指着厉蕴丹的像，“数据组核对过，她是离火大境的厉蕴丹，脸上应该是盖了层东西，所以相不同。你有接触过她吗？她的资料少得可怜。”
　　殷星飞摇头：“没有，只是厉蕴丹……我记得她与新人王是同一期的新手，表现并不出彩，她初入离火只强化了刀术，连个像样的道具都没有。”
　　副队的食指点了点厉蕴丹，叹道：“但她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什么？”殷星飞一愣，“丙级？这么快就……丙级？”
　　“承认吧，我们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副队道，“我怀疑那一期的新人王不止谢此恒，还有她。不，应该说真正的新人王就是她，谢此恒更像个靶子。”
　　“一进来就把大团的情报网耍得团团转，此女绝非池中物啊。”副队思考片刻，道，“藏了六个副本，却在这一个高调行事，我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尽量别与她交恶。或许，她这么高调就在等一个甲级造化者上门。”
　　殷星飞：“丙级对付不了甲级。”
　　副队抬眸：“那你觉得谢此恒是哪一级？丙级以下？”
　　“……”
　　“判断一个人的强弱可不是看她贴在外面的标签的。”副队道，“不信的话你就等等，我猜飞龙会比我们先对他们出手。耐心点观望，副本有11年的时间，现在不是我们开打的时候。”
　　“是。”
　　……
　　半月后，厚德大学的博士团队在解剖怪物时取得突破性进展，他们发现怪物大脑中的“松果体”有聚能和放射能量的作用，当它们聚在一起做能量交互时，还能干扰磁场、破坏空间的稳定性。
　　报告一出，上层哗然。
　　“所以，它们究竟想干什么？”
　　“是不是应该去问问异能者？”
　　资料到手，杨警官再次找上门。出乎意料的是，在周一这天厚德大学不仅没有上课，还组织全校学生排队前往操场，说是“避难”。
　　杨警官一愣：“这位同学，请问李云……厉蕴丹在哪？”
　　青年指了指楼顶：“你没看厚德大学的官网通知吗？他们一早上去了，说是有东西要从天外来，让我们全转移到操场。”
　　“什么？有东西要从天外来？”这根本没消息啊！
　　杨警官没有多问，只是拿起资料朝楼上奔跑，一边跑还一边掏出手机，准备向上级询问此事。谁知手机刚掏出没多久，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而市区的所有广播放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喂，大队长？对，我是杨烨！”
　　“杨烨，大事！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另一端的人吼道，“上面紧急通知，有东西在飞快地接近大气层，燃烧的，看不清面目，应该是怪物！”
　　“异能者，让异能者做好迎战准备，它会降落在沿海一带，不确定会不会变更方向。你在厚德大学吗？让学生赶紧避难。”
　　“大队长。”杨警官往顶楼跑去，呼吸声越来越重，“我给你说，他们……他们中一定有个预言家，在你给我消息之前，厚德大学已经、已经让学生在避难了。他、他们，早就做好准备迎战了。”
　　“……”


第175章 吾生之甲（8）
　　天象异变,恐怖尤生。
　　前一刻还是青天白日、艳阳高照，后一秒就是黄烟翻滚、黑云压城。
　　变故只在瞬息,令人防不胜防。杨警官堪堪爬上六楼,就见通往天台的门严丝闭合，明明没有上锁，他却怎么也打不开。无奈,他只好朝窗户爬去，不料周遭光影急速变幻，暖光渐成暗色调，他一惊之下抬头,便终生难忘见到的景象。
　　透过一角窗景，外头的天已成了黄褐色。
　　黑云相聚，赤炎翻腾。云层中亮起了一双猩红的眼,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一方土地，光是与它对视一眼,常人都觉得肝胆欲碎。
　　狂风起卷，环卫工的扫帚落地；尖叫传来，众大队的警笛乍起。谁都知道这双眼不是在看自己,饶是如此，他们也冷汗涔涔、两股颤颤,仿佛是快一命呜呼了。
　　“那、那是什么？”
　　“怪物！有怪物！”
　　来者还真是一只怪物,其体长六百多米、高三百多米，有三头六尾八腿，面目狰狞至极。它从天外来，与大气摩擦后的体温直达四千度,若是顺利落地,那周遭的活人、建筑和林木都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所以,不能让它落地。
　　造化者目力一贯好，即使相隔甚远，他们也能看清它的面目。怪物形似狮子，三个头皆是兽形，只是旁的两个口中含有獠牙，中间的头嘴里吐出的居然是章鱼触手。腐蚀性极强的涎水滴落，又在高温中气化，他们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杀意，全然是冲着人类而来。
　　严阵以待，他们随时准备出手。
　　只是在这肃然的气氛中，胥望东的吐槽仍然不客气：“它为什么就盯着我们来？我不理解。”
　　“就好像地球那么大，怪兽却非要降落在有奥特曼的城市里一样，这不纯粹上门找打吗？但凡换个城市降落，它就能作威作福了。”
　　槽点很满，但厉蕴丹的回复槽点更满：“因为，它是我召来的。”
　　“什么？”
　　“落定点不是这座城市，是我告诉它‘我在这里’。”厉蕴丹道，“通过波的传递，运用波的反转，可以做成很多事情。”
　　怪物来时，它汹涌的杀气就是一种波。
　　在谛听玉佩的辅助下，她比任何人、任何黑科技都要早接触到这股戾气横生的能量。
　　是以，秉着“你敢来我就敢揍”的原则，她摸索一番就无师自通了“反转”的技能，把怪物持续不断放射的波聚拢再朝同一个方位返还，它再愚钝也会被她引过来。
　　宣幽仪：“战斗地点放这里真的好吗？”
　　“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应栖雍道，“放这儿，我们确定打起来会护住平民，放别处，普通人都是第一批被牺牲的。”
　　“只是有一点麻烦，如果我们实力不济，别的造化者不会出手帮忙，反而会旁观我们被怪物锤死。如果我们实力足够，他们也不会帮忙，只会旁观我们用了哪些技能、出了什么道具，然后再确定对待我们该用什么态度。”
　　“这年头的人都是人精，就看大佬怎么做了。”应栖雍道，“是让团队酣战一番各显神通，还是一击灭杀震慑宵小，让别人摸不准我们的底牌。”
　　“快到了，这个距离刚好。”厉蕴丹开口道，“选一击必杀，其余人防御，谁来？”
　　一群人看向谢此恒，后者却看向厉蕴丹：“你来。”他垂眸道，“唯人皇命格者，可沾大因果。”
　　阶位放在那里，他不方便干涉小世界太多。前几次出手已让他“满身风尘”，以天地清气涤荡数日才复还本真。再沾下去，元丹已失的他怕是会变成另一副模样，若是失控，连个制得住他的人都没有。
　　厉蕴丹颔首：“成，你们防守。”
　　做到一击必杀很简单，选朗基努斯枪即可。只是这枪“开弓没有回头箭”，万一她用力过猛追不上枪，导致它穿刺了月球可怎么办？
　　只能换个能回头的。
　　左手一招，日月神弓蓄能充满；右手一抬，太和昆吾剑拉满长弦。厉蕴丹举弓瞄准怪物，剑尖直指其头顶，弓弦骤满的那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松手，便见昆吾剑飞射出去，刹那拂开一阵强劲的气浪。
　　从楼顶开始，往周遭扩散。被磁场封起的门忽然洞开，正蓄力一撞的杨警官扑了个空，眨眼摔倒在地。罡风吹起，荡开云气，人们举目看去，就见“一箭”冲破黑云，朝天射出个窟窿，在云开雾散之际，轰然击中一只怪物的眉心！
　　“轰隆——”
　　太和昆吾剑突破怪物的生物力场，贯穿了它的整个脑袋。血浆炸裂的那秒，无数细碎的剑气在怪物体内爆炸，把它从头到尾绞成一块块碎片。
　　接着，巨兽四分五裂，碎片轰向五湖四海。
　　见状，应栖雍运转精灵魔法，胥望东举起魔杖释放防御咒，宣幽仪大杖一落撑起保护结界——三股不同色彩的能量交织顶起，笼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凝成一个结实的半圆罩在上头，防止尸块砸到人。
　　当此时，阿努单手扣住心口，吟诵死神的唱词：“以死神之名，汇聚冥王的力量，让当下逝去之物，彻底湮灭吧……湮灭吧！”
　　磅礴的黑气自他体内涌起，加速“果”的到来。
　　眼睛看不见的死亡之力在飞速运转，只见尸块急速袭来，却在半空中飞快地降温、腐败、风化成灰。阿努加速了死物腐化的过程，一下子把伤害率降到零。
　　屏障缓慢褪去，灰尘簌簌落下，有人撑开了伞，有人躲进了屋，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场死寂的落灰，不知为何感到了死亡的肃穆。
　　空气中仿佛残留着死神路过的味道，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有所动作。一座沿海大城，此刻静得可怕。
　　天台上，厉蕴丹收到了奖励提醒：【叮！成功击杀“生化狮兽”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3000点。】
　　整得声势浩大，结果只有丙级，来的还只有一只？
　　究竟是敌方技术不足，不能做到大面积投放，还是对方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觉得投来一只就可以？
　　厉蕴丹道：“丙级，三千点一只，这个等级你们也能单杀，下次再来我就不出手了。”手一抬，昆吾剑化作长虹落入她的掌心。
　　胥望东非常耿直：“大佬，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会被它单杀？”
　　“……”冷场。
　　厉蕴丹：“我会让阿努陪你练练的。”话落她转向杨警官，走去门口将他扶起来，换了个语气道，“杨警官，你可还好？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没有，嘶！”他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又硬是挤出笑脸，“我记得你们是十个人，怎么只有你们六个，另外四个呢？”
　　厉蕴丹：“他们守在另一边。”没多解释，她转移话题，“杨警官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么摔了一记，又受了异能者开大灭巨兽的刺激，杨警官一时间记不起自己来干嘛。他对他们说“先处理后续的事再说”，之后捂着头起身，准备先去学校的医务室歇歇。
　　应栖雍上前：“我送送你吧。”
　　等他们离去，一条细长的黑影突然投射在天台上。影子扭动、扭动，接连吐出四个人来，就见金嘉云和王舒茗呈大脑放空状地瘫在地上，而纪元桃和齐怿宇走来，将资料和相片送到厉蕴丹手里。
　　“就这些了，可能会有遗漏。”齐怿宇道，队友出手，他们去观察“路人”反应以定夺谁是造化者，效果显著。只是城市太大了，他们仅找到了135人。
　　“应该是热搜的功劳，他们都在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聚拢，都在旁观我们的实力，推测队长的序列和道具底牌。只可惜那一击太惊人，他们决定按兵不动了。”这样一来，没法判断敌我。
　　“无妨。”厉蕴丹的视线从一张张照片上掠过，她记住了他们的样子，“顺其自然。”
　　敌不动我不动，反正她的团队不吃亏。左右她会引怪，官方对他们信任，时日一久，他们只能看着他们独吞奖励点，再想分杯羹纯属妄想，除非加入别国。
　　而加入别国，将会是他们走的最大的昏招，她会很乐意看着对手自取灭亡。
　　厉蕴丹吩咐道：“老规矩，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学校是个安全堡垒，既然要呆十一年，那就在这儿读完博士再走。”
　　“……”
　　“你们怎么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宣幽仪缓缓跪下：“我要换专业！我一会飞的战斗大天使居然在学物理，说出去狗听了都摇头，猫听了都上吊！”
　　“我也要换！”胥望东泪目，“脆皮魔法师去什么体育系啊！难道我要去参加奥运会吗？得了吧，我俯卧撑都做不起二十个，天天被同学笑话，说我报错专业命太苦！要是能转，我要转中医，魔法药剂师的技能在等着我！”
　　阿努：“喜欢种植、养牛羊鸡鸭的话该去哪儿？农学院吗？”
　　谢此恒不语，他对自己在哪个专业并无所谓，但如果有专业是能天天放假、适合修炼的，他会很愿意加入：“专业？什么专业方便修炼？”
　　众人：……
　　良久，胥望东吐槽道：“佛学院。”
　　“大哥，你要去做个和尚吗？”
　　谢此恒：……
　　……
　　十一年属实太久了，但这时间搁在读博上倒是刚刚好。
　　既然队长发话要全队提高学历，那队员们也没什么话好说，毕竟多学一门到底，得利是他们自己。只是转专业相当麻烦，除非真不合适，不然没人想搞这麻烦事。
　　故而，除了宣幽仪和胥望东，没人在这块忙活。且，只要有事忙，时间就过得飞快，天气由热转冷，各种考试也迫在眉睫。
　　官方吵了一个多月，出台“异能者管理条例”。于是，厉蕴丹的小队一跃成为“国家队”，过上了每月可拿五千块薪酬的生活。
　　杨警官：“薪酬有点低，毕竟你们是拿命工作……”
　　厉蕴丹一笑：“不，我们很满意，费用够考试报名就好。有什么事喊一声就好，我们随叫随到。”
　　网络吵了半个月，日夜都在争哪个异能者实力最强。吵到最后谁也不服谁，于是他们决定等异能者下一次出手时再作论断。结果人间太平，日子不温不火。
　　网友们：“所以，灾难是结束了吗？”
　　也不见得。
　　在第一学期末尾、新一年的1月15日，全国普通话考试开始了。
　　报了一甲的新闻系摩肩擦掌，报了二甲的师范系有些忐忑，而纯粹为了体验考试生活而报了名的厉蕴丹走进考场，准备感受一下后世的“科举”，谁知刚戴上耳机，突发的状况阻断了设备的信号。
　　厉蕴丹：……
　　耳机中传来“沙沙沙”的声响，不是她一个人的设备出问题，而是整个试区的考生表情都很焦急。
　　他们摘下耳机复又戴上，反复几次仍是原样，转头请教老师，发现师长比他们更懵，一个个电话拨打出去，却听手机中也传来“沙沙沙”的声响。
　　“怎么回事？”
　　“是不是考场信号出问题了？那我们的考试怎么办？”
　　“总得给我们补考吧！我今年都大三了，再考不出二甲我就拿不到教师资格证了！”
　　没多久，不仅是耳机出问题，显示试题的电脑也出了问题。厉蕴丹看到，电脑上的试题文字突然被“打碎”成一个个方块，又在眨眼间重组。它们拼凑出另一种文明的文字，又再度化作一大片雪花。
　　“卧槽，电脑！快看电脑！”
　　不止是电脑，在同一时间的地球，不同时区和纬度的地区都在上演“电子设备失灵”的戏码。白天段的东半球，黑夜段的西半球，全球磁场都在被另一种磁场干扰、入侵。
　　他们看见各国文字在屏幕上闪过，广场上的大屏幕，商场内的小屏幕，乃至每家每户的电视机，每个小区的广播中都传来“沙沙”响声，又变成了一阵长一阵短的波。
　　厉蕴丹注视着电脑，并未拿下耳机，她强化过“玄悟通明”，自然看得懂、听得懂这波在诉说着什么。
　　可正因为听得懂，才让她越听越吃惊。这个试炼场的开端，她听人说起过。极其相似，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
　　“滋！滋滋——”
　　“你好，地球……及地球……人。”波段频动，最终汇成了每个人都能听懂的话。它传到地球的每个角落，传进每个活人的耳朵里，殊不知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恐慌。
　　“我们是来自耶塔131星云的流浪文明·太赫达。”
　　“……不是敌人，我们想带来和平。”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太赫达拥有全宇宙最强的生物机甲，可惜太赫达人驾驭不了祂们。”
　　“祂们是活的，是星辰的遗迹，是神明的躯体，喜欢与人类合二为一。我们愿意与地球成为盟友，合作击退共同的敌人·索狼。”
　　“索狼星的侵略已经开始，他们的机甲士和生化怪物将在三个月后降临地球，请地球与我们达成合作，不然地球将成为下一个覆灭的‘太赫达’。”
　　“请与我们达成合作……请……我们将在28天后抵达……是朋友，不是敌人。”
　　沙沙声消失了，电脑试题恢复，耳机也运行正常。要不是一众师生都没回神，脸上尤挂着震惊的表情，或许他们会以为刚才的经历只是错觉。
　　有人喃喃道：“什么太赫达机甲？什么合作？刚才是外星人在讲话吗？”
　　“要打什么索狼？之前进攻的怪物是那个索狼派来的？”
　　声音渐渐嘈杂，学生们的眼神不禁看向厉蕴丹。他们知道她是异能者，想来她听到这些后总会有点反应，他们正想着她会打电话给谁还是冲出大气层一探究竟，却发现她只是拨正了耳机，再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
　　等等，这姿势是……
　　卧槽！普通话考试啊！现在是考试啊！
　　管它什么太赫达机甲大战索狼的，去踏马的外星人侵略地球、地球打防御战的，再多的风风雨雨，能有他们考试重要么？
　　比起考试，啥也不重要，无·所·谓！
　　学生们忙不迭地坐回原位，平心静气投入考试。他们答题的声音虽有些颤抖，但吐出的普通话还算字正腔圆，多少混得过去。
　　厉蕴丹结束字词和阅读，转瞬到了最后一题。要命的是，这场普通话考试的末题是三分钟自由发挥，让她谈一谈自己的家乡。
　　厉蕴丹：大厉？
　　“我的家乡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她决定胡说八道，“它名叫‘太乙’，坐落在八卦阵之中，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塑造了一代代出类拔萃的异能者，为的是在乱世之中救人于水深火热。但并不是每一位异能者都抱着救人的信念，他们之中也有人作恶多端……”
　　内容完全偏离主题，但厉蕴丹并不在意。
　　作为异能者，她的考试不可能自由，或多或少会有官方的人盯着。既如此，她何不趁此机会说得明白些呢？
　　细节决定成败，等“太赫达”真到了地球、真带来了机甲，想必官方也只会考虑让她的小队坐上机甲，而不是其他。
　　走出考场，天气晴朗。
　　厉蕴丹从监考老师手里接过信封、取出手机，在开机之后，她发现有27个未接电话和上百条短信。
　　回拨，秒速接通，厉蕴丹：“杨警官？”
　　“小祖宗，你可真是我祖宗，你终于接电话了！”
　　厉蕴丹：“刚才在考试。”
　　“都过，都给你过！”杨警官开始口不择言，“先别考了，叫上你的队友一起过来，就之前的那通全球发话你怎么看？唉，快来，要出乱子了！”
　　“就来。”
　　她能理解他为何静不下来，其实她的内心也不平静。
　　索狼覆灭太赫达文明，流浪的太赫达带着机甲找到了地球，说只有地球人才能操控机甲，这相同的试炼场情境，她听造化者提起过。
　　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名造化者名为“柯向阳”，实在原始世界碰上的。
　　【只有蓝星人的体质才能匹配高端机甲，找上蓝星，是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珈叶拉大魔王。】
　　【结果失败了，战士战死前线，被保护的人却疯狂辱骂他们……这个世界没救了，不知道外星人有没有后悔找上蓝星合作。】
　　“真像啊……”厉蕴丹垂眸，喃喃道。
　　那么问题来了，神来之音是让同一个试炼场的时间倒流了，还是把造化者投放到该试炼场的平行时空了？
　　“平行时空？”
　　如果神来之音能让时间倒流，那就不存在“末世需要拯救”的死线了。它大可以一次次重来，一批批投放造化者，直到打穿死线为止，何至于轮到她进太乙天墟呢？
　　所以，必然是平行时空，必然是相同走向。或许只要打出一条生线，其余死线也多少会被抹去吧？若全是死线，岂不是违背了大道平衡的原则？
　　不过，别的造化者说是“蓝星”，她这头却说“地球”。这么“官方”的称呼，莫非这个平行世界是一切生死线开始的本源吗？
　　对，是本源。
　　不然何必投放那么多个大团呢？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解锁达30%，死亡率提升至4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本源……”起始的宇宙，本源的高端机甲，让她在心生向往的同时更觉警惕。她想，要么是万名造化者救世，要么是主神想覆灭万名造化者，无论最后结局如何，对主神都没什么损失。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厉蕴丹唤来队友，一起往局子进发。大抵是他们成了“正式员工”的缘故，校门外时常停着一辆巴士接送他们，倒是给他们省了些脚力。
　　坐上车后，已是标准后勤人员的金嘉云和王舒茗已捧上了笔记本、背上干粮和生活用品，唯恐小队又要去哪“出差”。
　　王舒茗：“家人们，之前‘外星人发言’一出，官方就给你们涨工资了，涨了五百块，你们收到短信了吗？”
　　众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显得并不在意。
　　金嘉云：“后勤涨了两百，我和小茗拿三千五了，真是托你们的福。”他才大一就赚上工资了，全家都夸他有出息。
　　胥望东打了个哈欠，道：“也就我们还是学生，所以发这个数。但凡毕业薪酬就得翻一翻，都是套路。”不过还好，他们不图钱，只图奖励点。
　　一行人进了局子，杨警官立刻将最新消息告诉了他们。
　　原来“太赫达”星人在发完全球通告后就锁定了各国的“政要集会区”进行联系，他们表示不会与任何一个国家进行单独合作，只与地球进行合作。
　　杨警官：“他们说机甲是活的，祂们有自己的思想和择主标准，会在全球范围内进行选择，选中谁，谁就是机甲的主人。不存在立场问题，也不问人品的好坏，纯让机甲选择——啊这，要是挑中个连环杀手咋整？难道我们还要靠一个杀人犯拯救世界？”
　　那就可笑了，杀人犯就该拖出去枪毙，有机甲都不行！
　　“稍安勿躁。”厉蕴丹道，“如果是机甲进行选择，对我们才是有利的。全球有70亿人，华国占14亿之众、又出异能者，我们的胜率比他们大，不是么？”
　　机甲相当于试炼场的重要道具，就跟茅山的术法一样，她是半点不想让给别的团队呢！
　　“杨警官，你只需要确保我们能接触到那批机甲就行了。”
　　剩下的，就交给机甲去选择。


第176章 吾生之甲（9）
　　一月之期并不长,结束期末考，学生各回家。
　　纵使时局风云变幻,该过的年照过,该催的婚照催。华国基本把“顺其自然，按部就班”这八个字落到了实处，哪怕他国为“机甲择主”一事吵翻了天,他们眼下看重的还是怎么让老百姓过好这个年。
　　因此，作为百姓的一份子，留校过年的厉蕴丹几人分到了不少饺子。
　　鉴于宿舍不能煮饭，三个食堂已关,在王舒茗和金嘉云都回家过年的前提下，厉蕴丹打了份申请，上头一经商议,便腾出了闲置的留学生宿舍供他们使用。
　　第一天搬进去，胥望东就啧啧出声：“区别对待啊真是！两人间,卫浴一体，还有小厨房，就这待遇甩我们男寝十八条街啊。”
　　宣幽仪：“基操了,我都见怪不怪。就跟熊孩子来家里做客非要玩你化妆品一样，爹妈宁愿你吃点亏,也不愿亏了熊孩子,啧。”
　　架起锅子，放入饺子。摆开圆桌，搁上菜品。
　　当夜幕中的第一束烟花绽放，围桌而坐的八人夹起碗中水饺,每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对吃团圆饭一事,现代人颇为怀念,古代人只觉新鲜。前者思念亲人，想着自己在试炼场呆了好些年，不知他们近况可好；后者并无亲人可想，甚至对“过年可以平静吃饭”一事很是感慨。
　　原因无他，修炼无岁月，谢此恒压根不过年。而厉蕴丹身在皇室，打小就没过个消停的年。
　　什么尚书府小姐落水，侯家公子舍身相救，皇祖母当场赐婚；什么薛妃谎称抱恙不与会，实则在后宫偷人，皇帝年后将人处死；什么公主吃的糕点被人下毒，一查是驸马的相好作祟，母后立刻命令公主与驸马和离……每每过年，次次看戏，她习惯了。等她再大一些，连她也成了戏中人，皇庭的荒谬莫过于此。
　　反倒像现在这样与友人同坐一处吃饺子的经历从未有过，如此平静祥和，令她不禁心生快意，有一种“愿此刻停滞”之感。
　　夜空中烟花连绵，天幕下光影不绝。
　　去年的大城还不让放烟花，今年因情况特殊，外间的烟花就没断过，就算间隔老远，他们仍能听见孩子畅快的欢笑声。
　　“窜天猴、窜天猴！再放一个吧！”
　　“哈哈哈！”
　　室内，宣幽仪与王舒茗视频聊天，她笑着旋转镜头，让每个人的脸都映入视频内：“打个招呼！诶，叔叔阿姨新年好，我是舒茗的室友，这些都是我们的朋友！”
　　视频那头声音嘈杂，大圆桌、荤素菜，中老年人的脸一张张掠过，或严肃或慈祥，人人说着吉利话。对着那一方小小的镜头，厉蕴丹学着胥望东的样，有点生疏地摆了摆手，以示招呼。
　　待镜头溜过去，厉蕴丹这才放松了脊背，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没想到她也会有稍感紧张的时候……
　　“大佬，玩扑克牌吗？搓麻将吗？”胥望东扒开背包，里头装备齐全，“实在不行玩大富翁啊，我都带了！还有老式的小霸王游戏机，我从旧货市场淘的！”
　　厉蕴丹回头，也不拂他的好意，便从这之中挑了她没接触过的东西：“小霸王？”
　　“来来来，冒险岛坦克大战魂斗罗走起！”
　　连上电视机，插好游戏卡，胥望东熟门熟路地把另一只手柄机递给厉蕴丹，之后带她打坦克大战。
　　结果几人很快发现了厉蕴丹的短板，她——不会玩游戏！尤其是需要手柄的游戏！连续三次，厉蕴丹轰杀了自家的老鹰。
　　众人：……
　　厉蕴丹脸不红心不跳：“谢此恒，你来试试。”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丢脸。
　　谢此恒接过手柄，与胥望东坐到一处。大抵是厉蕴丹“三杀”的成绩在先，谢此恒认为坦克大战不适合修士玩：“可有战斗一类的……游戏？”
　　“有，来吧拳王！”立马更换游戏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谢此恒看着屏幕上三度躺尸的任务和三次亮起的“game over”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就是失败的滋味吗？看来即使到了剑仙之境，也会败于凡人之手，这算是让他修心了吗？
　　谢此恒输得起：“于游戏一道，我不如你。”
　　胥望东手握游戏柄仰天大笑：“我打败大哥了，我能吹一辈子！”
　　众人：……
　　之后，厉蕴丹接过手柄，与谢此恒一道玩起了拳王。
　　两人知道手柄脆弱，拨动和按键的力道都放得很轻，于是激烈的对战硬是被玩成了回合制。你一下我一下，拼的是血条厚度和招式连击的运气。
　　谢此恒：“厉道友那一掌出得巧妙，我竟是避不开。”
　　厉蕴丹：“谢道友这一脚飞得突然，我竟是躲不了。”
　　“这是平沙落雁吗？没想到凡间的功夫如此精妙。”
　　“还能做个鲤鱼打挺，看来你还有反败为胜之机。”
　　在漫长的你来我往、不分胜负中，全队看着两位大佬菜鸡互啄式的游戏玩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么烂的游戏技术，在现实中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还斗得不亦乐乎？
　　难以置信。
　　……
　　旧年换新，日复一日，逐渐逼近太赫达星人到访的日期。
　　线上线下舆论渐盛，墙内墙外乱成一团，独华国初高中照常开学、大学生陆续返校，别处的头条不是领导人发言就是地球保卫战，只有自家的热搜是“返校季来临，各运线拥堵”以及“要想生活过得去，股市哪能没点绿”……
　　刷着手机里的小游戏，厉蕴丹玩了几遍、摸清套路就卸载了软件。
　　之后，她独自一人游荡在偌大的校园里，一边踩着霜雪前进，一边回忆过去的试炼场。越是深入思索，她越觉得这不是一场游戏，即使每次试炼结束，它都会像游戏一样给出奖励。
　　其实不然——
　　她与他们，应该都在经历一个个真实世界。
　　就算造化者简单地把它们的背景归纳为“古代、现代、未来”三大块，再细化到“科技、灵异、魔幻”等各种小项目，也无法做到在同类项中搜出两个主线和支线一模一样的世界。
　　正如世界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造化者也不可能有一致的经历。
　　因为世界真实，所以情况各不相同。
　　因为不同，所以个人经验无参考价值。
　　如果试炼场是一场场游戏，那关卡便会一重重过来，绝不给人喘息的余地。且游戏有固定的模式和套路，哪怕前期的攻略再难，只要有前辈不断总结、后辈有大量经验包吃，迟早会有人满分闯关，压根不会出“除她之外没人有功德结晶”的状况。
　　是以，这绝不是玩游戏。
　　唯有真实，袭击时间才会飘忽不定。比如距离上一次怪物侵袭已有月余，也没见下一次危机即将到来。
　　也唯有真实，每个世界的发展才没有定数，更不会被活得长久、经历得多的造化者总结套路。
　　太乙天墟的别名是“择主之域”，要是这个“主”象征主宰，是以汲取前人经验而生的“王”，那未免不够格。
　　毕竟会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的人多得是，闭上眼一抓一大把，唯有真正的强者才难得，而太乙天墟要的应该是扔进任何环境、不给任何提示都能杀到巅峰的人。
　　要是换成她来选，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滴滴、滴滴……”
　　耳边忽然传来的奇怪的波。
　　厉蕴丹脚步一顿，循声往天际看去。却见高空一片晴朗，只有飞鸟掠影、云层起伏，不见半点可疑之物。
　　偏生这撕裂般的波动真实存在，她甚至能通过谛听“听”到人心极致的恐惧。他们在呼救、在自卫、在奔命，有什么巨大的生物落地，正在践踏建筑物……
　　凝神细听，她闭上眼集中注意力。
　　片刻后她再睁开眼，明白了这次波的指向方位不在沿海，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也是“地球的背面”。
　　她当然没能力看到地球的背面在发生什么事，只能“听”到空间被撕裂的巨响。且，不知具体位置，“天地洞开”这把钥匙就难用了。
　　厉蕴丹拨通电话，接上杨警官的线：“杨叔，是我。”
　　“知道知道！什么事？你突然打过来，是太赫达提前到了吗？”
　　显然，事出突然、信息传播有差，不谈华国，或许地球背面的国家也不知道出了大事。
　　厉蕴丹：“我们是白天，那现在处在黑夜的是不是一个叫‘灯塔’的国家。”
　　“是啊，怎么了？”
　　“它出事了，就在刚刚，我能‘听’见。”厉蕴丹道，“如果可以，请尽快帮我锁定事发地点，要是去得及时，还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你等等！”
　　那头的电话挂了，之后是近十分钟的等待。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厉蕴丹明白这事黄了。
　　事实如她所想，近半小时后，给她回复的杨警官有些疲惫：“灯塔那边说，他们没有任何问题，让我们不要以任何借口干预他们的事，也不准接近他们的国土。要是我们的异能者敢越过公海，战争将会爆发。”
　　厉蕴丹：……
　　“好，我明白了。”她不会去。
　　“如果，我说如果。”杨警官叹道，“异能者不参与此事，灯塔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厉蕴丹道，“马上，你会看到有新的异能者出现，拯救灯塔于水深火热之中。”
　　“什么？”
　　厉蕴丹的判断没有出错，就在灯塔出事的第二个小时，在华境内的飞龙大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并在另一块大陆现身。
　　他们照搬了她的小队的“出道”方式，就在那座大城最水深火热的档口冒出来，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不同于他们小队都是被抓拍的镜头，有关飞龙团的打斗镜头高清且长时，有多机位拍摄，有“路人”慷慨陈词和解说，有技能的施放与效果，甚至还有个别人员的俊容录制，在外网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啊这，故意的吧？”胥望东翻墙看视频，吐槽无止境，“这是个干天的大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看上去像‘飞龙团招生简章’啊。”
　　“他们不去才奇怪，去了证明这个团有脑子。”应栖雍道，“我们先下手为强，表现又出色，华国这才只认我们不认其他。等太赫达带来机甲，我们必定先上，他们又会失去先机，反而投入别的势力更有希望接触到机甲。”
　　“转到国外造势再正常不过了，知道主神空间的机甲要多少一台吗？”应栖雍两根食指相抵，“高端机甲十万点，既然进副本能白拿，为什么不拿呢？”
　　“不光是飞龙，想必龙野等团都会向外转，只留部分在华国伺机而动，就等我们哪个阵亡了好填补空缺，懂？”
　　胥望东：“……为什么你的脑子能转这么多弯？”
　　应栖雍不语，只道：“就是不知道机甲择主是个什么形式，是每个国家分配几台让其选择，还是……”
　　话没有说完，隐约的悸动由外向内传来。他扣上心脏看向外头，就听阿努起身走来，说了句“死气越来越浓了”。
　　几个意思？
　　少顷，谢此恒忽然出声：“来了。”
　　“啊？”
　　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起，他们猛地探向窗外，就见天空有巨大的虫洞打开，一头体型庞大犹如山脉的蜈蚣冒出头，身边飞着无数机械小蜈蚣。
　　它昂首冲天一吼，张嘴冲着下方就是一梭光炮。刹那轰鸣声起、爆炸连环，几人正要奔向几十里开外的地方救援，却见他们所在的城市上空也发生了“天裂”，一头相类的蜈蚣蜿蜒而出，朝下便是一发炮火。
　　“防守！”
　　剑光一瞬亮起，谢此恒剑分万道、张开如扇面，挡下一发炮火。他御剑而出，随手从万剑中取过一柄，后右手轻翻冲蜈蚣头部一点，就见无数剑气突然斩过蜈蚣全身，眨眼将之崩成灰屑。
　　他这一击激起了士气，却不能阻止天裂。就见高空的裂缝越来越多，一只只蜈蚣往下飞来，到处是它们的吼叫。
　　“这般看去，倒是像魔。”谢此恒道一句，执剑在手，也不管沾不沾因果了，准备将它们一剑诛灭再说。
　　可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另一股能量的波动。
　　回首下望，就见厉蕴丹仰头盯着另一方天空的一个点，神色有些奇怪。他反手斩杀另一头蜈蚣，就发现各种小怪朝他飞来，在接近他真气力场的那秒，轰然炸裂。
　　“轰轰轰！”
　　“大哥——”
　　剑光顿时铺满天地，削死所有小怪。谢此恒甩开浓烟往下飞去，就见本来早该出手的刀修依旧按兵不动，她似乎出了什么事。
　　“厉蕴丹！”他唤她的名字，降落在她身边，“你……”
　　他忽然止住了声。
　　在剑仙的感知里，厉蕴丹周身气运充盈、因果线紊乱，其中一道命线粗壮且结实，正从她的神识中生发，盘踞成坚韧的绳索，再忽地刺破虚空延伸到另一个地方。
　　它是新生的因果，却比任何一道联系都要紧密强韧，仿佛这因果正是为她而生。
　　“厉蕴丹。”他再唤了一声，“守住神识……”
　　“祂让我召唤祂！”厉蕴丹双目泛出金色，“所以祂是什么？”
　　因果之力拉扯着她，大抵是对方与她的距离已经很接近了，她一时半会儿脱离不出这种“被锁定”的状态，只能稳住心神，尽量不被牵着鼻子走。
　　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何必召……
　　【请呼唤我的名字。】
　　【请与我融为一体。】
　　有一双庞大的、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大手将她拢在掌心，她能感知到对方的迫切和关怀。电光石火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天龙。”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她看见脚底所站之处张开一个虫洞。一双铠甲覆体、金白相间的大手探出，托起她越飞越高……
　　回首，她对上了一个庞大的脑袋。它戴着金白相间的机甲，金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鼻孔，无需呼吸；没有嘴巴，无需进食。有的只是百米高度的身躯，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铠甲，它分明是人形的模样，却莫名给她一种披着人皮的野兽感。
　　“你是谁？”
　　【009号生物机甲·天龙。】
　　【我为你而来。】
　　什么意思？
　　突兀地，金白色化作无数经络缠住她的身躯，将她“吞”入它的心脏处。当她作为内核填满它的心脏，厉蕴丹惊讶地发现她仿佛成了这机甲，能掌握它的变化。
　　接着，金白机甲左手一招，磅礴的能量汇聚成一把刀。厉蕴丹下意识往天上劈去，机甲也做出了劈斩的动作。
　　只一瞬，能量充盈百倍的刀光掠过天空，一息斩碎无数飞天蜈蚣。她再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就见光芒在掌心凝聚，一击崩溃了偷袭的蜈蚣。
　　这感觉……好像它在教她战斗？
　　不对，它在驱动她的本能？
　　“你就是生物机甲，来自太赫达？”她的念头没有被接受，也没有被回应，且因她的分心，她能感到机甲沉重了不少，手中的光刀一下子溃散。
　　【请与我融为一体。】
　　厉蕴丹抿唇，她从来心防极重，谈什么“融为一体”。再者，这些缠上她的经络一直想往她的皮肤里钻，如果融为一体是要敞开血管经脉，她着实有些抗拒。
　　“砰！”
　　一梭炮火在机甲脸上炸开，炸得它的头往左边一撇。与此同时，厉蕴丹感到右脸像是被人砸了一拳，她的怒火转瞬与机甲同步，那经络钻入她的身体，与她的血液一起沸腾。
　　找死！
　　机甲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所有敌方。


第177章 吾生之甲（10）
　　生物机甲是一种远超厉蕴丹认知的东西。
　　或者说,它与她近来从网络电影、杂志报纸、科学论文中所接触到的机甲完全不同，才在打破固有印象的前提下,令她生出“无法想象”之感。
　　其实,“机甲”一词刚出现时，厉蕴丹就去恶补了该方面的知识。
　　在人类传统的认知中，机甲往往脱离不开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原形。
　　无论怎么对它进行创新,都摆脱不了金属构造、充电充能、配备驾驶室等基础设置，仿佛机甲就是人类穿在身上的防御外壳，是放大数倍的机器人，多用于战斗或在极端环境下作业,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他们是这么想的，厉蕴丹也是这么想的。
　　甚至，她对“机甲”二字的认识比现代人还落后。即使在太乙天墟的商城见过数次名为“机甲”的字眼,她都以为它与战甲相类，是主用于辅助和防御的道具。作为一个擅长战斗的刀修,她自然是一次次忽略了过去，并未细看。
　　结果，她发现机甲是活的。
　　是一种庞大的、穿着金属外壳的活物,它通言语、有智慧、具力量，以三维生命无法理解的方式存活、运行、选择“主人”。更准确点,与其说是择主,不如说是选择合作者——有关身心灵三个方面契合的合作者。
　　至于机甲所说的“融为一体”，更像是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共生。
　　她看着它打开“心房”，将她纳入一团光中。待光影散去，厉蕴丹已沉浸在金色的“血水”里,周遭没有一个部分属于金属,竟全是蠕动的血肉。它探出金白色的光,缠绕成经络，先沾上她的皮肤，再轻松突破化神期修士的防御，一举进入她的血管。
　　到此，血与血相融，力与力无分，她像是成了它的心脏，与它通感愤怒的情绪，共享战斗的经验，共用强大的力量。
　　光芒骤生，飞在天空的蜈蚣灰飞烟灭。厉蕴丹感到浑身的力量一下子被抽空，又在瞬间被金色的血液补完。
　　生物机甲就像一个屹立在天地之间的能量转换器，又像是融入人体的潜能发掘器，若是没有与它融合战斗，厉蕴丹不会知道真气还有这种“瞬间爆发，摧毁所有”的用法。
　　只是，这机甲好归好，可她能明显感到与机甲相接的那一部分肢体传来被灼烧的痛感。而随着她与机甲渐趋一体，有更多的经络爬上她的躯体，钻入她身周。
　　所以，这就是融合的代价吗？
　　如果换成一个普通人来驾驭，是不是会化在里面？
　　厉蕴丹转过头，机甲也跟着转过头，透过机甲的眼往外看去，她“看见”外头已经没有了飞天蜈蚣的影子，就连高空裂开的缝隙也在逐渐合拢，直至消失不见。
　　已经没事了……
　　厉蕴丹：“我要出去。”
　　抗拒的念头一起，那钻入她皮肤、缠上肌骨的经络便化作千万道光束抽离、退去。它们也好，金色的血液也罢，竟似潮水般归于四面的血肉之间。
　　金白色的光再度亮起，机甲的心房骤开，将她送出了内核。
　　厉蕴丹悬浮于高空，与这金白色的机甲相对。就见百米多高的机甲并未消失，而是一点点往上升，直升到平流层为止，便静止不动了。
　　与它相反，厉蕴丹即刻往下降，落在谢此恒身边。她不置一词，只是褪去没破损的羽绒服，卷起毛衣的袖子，露出两条疑似被烫伤的胳膊。
　　只见双臂与机甲相连的部分一片紫红，触之生疼。
　　厉蕴丹：“你怎么看？”
　　谢此恒的视线凝固了片刻，道：“是那东西吗？”他仰头望向天际。
　　“是。”厉蕴丹道，“它叫‘天龙’。”
　　谢此恒颔首：“是龙，也不是龙。”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低下头看她的胳膊，“会害你也会帮你，是业力也是助力，端看你怎么应变了。”
　　厉蕴丹秒懂：“你的意思是，不是它吃了我，就是我吃了它，对吗？”
　　谢此恒没说话，相当于默认。末了，他像是修了闭口禅，是一个字都不往外蹦了。厉蕴丹能察觉到，他对说破“天龙”的实质讳莫如深，隐有避嫌之意。
　　“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事他沾不得。
　　厉蕴丹朝天看了一眼：“我会搞清楚它是什么的。”
　　捋下袖子，穿好外套。厉蕴丹取出一副手套罩上紫红未消的双手，与谢此恒同道折返，去跟队友们汇合。而任务出多了，这事就一回生二回熟，几乎不用警方特地通知，他们便寻到专车前往局子。
　　果不其然，车没开出两百米，警方和医院的电话都被民众打爆。杨警官来电，那头全是杂音，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让他们“不要过来”，之后就被人抢走了手机。
　　一听就不是警员，像是民众：“是厉蕴丹对吧？是吧？你太帅了，刚才那是机甲吗？你是怎么办到的？你……”
　　又换了个人：“我是何家傲！我想认识你，这是你的电话对吧？是吧？”
　　接着是一拳到肉的声音，手机又回到了杨警官手里。他一边嚷嚷着“这群人疯了，简直是神经病，居然大白天闯局子扰乱公务”，一边语速飞快道：“别来局子！已经乱了！等我们把这批人送到拘留所再说！我要处理掉我的手机，你最好也换个号码！”
　　“如果已经在路上了，赶紧停车下车。就算大部分人都是正常的，这一小撮疯子也够你烦的了！”
　　厉蕴丹：“……明白了。”放下手机，让巴士紧急靠停。
　　“大佬，怎么了？”
　　“局子里外都是人，不用去了。”厉蕴丹围巾罩脸，领着他们匆匆下车，走进附近的公园，“机甲出现很刺激人吗？让他们连基本的法度也不管了。”
　　也是后世没有严刑酷法的缘故，但凡有个午门处斩，估计大罗金仙下凡都不会引起多少骚动。
　　“当然刺激人了！”胥望东道，“很多人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机甲战士，然后拯救世界大杀四方。一发现世界上真的有机甲，不疯才怪吧？”
　　应栖雍：“你这是最肤浅的理解，更重要的是有了第三方——也就是外星人的介入，在没有资本势力的干扰下，机甲择主这件事显得很公平。要是被选中，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次跨越阶层的机会，且是一本万利的，所以他们才会那么疯狂，狂到怎么也要拿到大佬联系方式的地步。”
　　宣幽仪喃喃道：“对，只要被选中，就意味着跨阶层，一跃成为各方巴结的人物。可是，机甲择主真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闻言，厉蕴丹搭上了胳膊，依旧生疼：“不仅不容易，还可能要命。”
　　“啊？”
　　厉蕴丹捋起袖子，类似烫伤的紫红色灼烧人眼：“想驾驭机甲不是简单的事，如果有人让你们上机甲，身体强度不够的话，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应栖雍抬手，正想用精灵魔法为她治伤。不想手抬起还没罩上去，谢此恒的剑柄往前一送，即刻拦下了他。
　　手与剑柄一触，应栖雍朝他看去，先是眼睛微微眯起，再是一笑：“大哥这是做什么，不让我给队长治伤吗？”
　　谢此恒平静道：“她会自愈，不必多此一举。”
　　应栖雍：“给队长治伤的事，怎么能说是多此一举？只要队长有需要，我肯定随叫随到。”
　　谢此恒：“需要？”真是太小看刀修了，莫不是想坏她道心？
　　他看向厉蕴丹，应栖雍不禁也看向她。气氛莫名变得诡异又紧张，像是一根弦被绷紧了，饶是队友反应再迟钝，也觉得哪里怪怪的。
　　看似是治伤不治伤的问题，但又好像远不止这些？
　　见鬼的是，厉蕴丹跟他们都不在一个频道。她看向右边的手和左边的剑，先顺下袖子放好手，再道：“不用治，我看看要多久恢复。以及，把你们的手都放下——”
　　她眼皮一掀：“不然旁人看来，还以为我们‘桃园三结义’。”
　　众人：……
　　一手一剑终是落下，厉蕴丹越过他们往前走去，道：“先找个地方落脚，不必返校。既然第一台机甲来了，那么剩下的也不会相距太远。等太赫达到场，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届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无主的机甲上，人人幻想着自己成为机甲士，并千方百计找途径晃到机甲面前，哪还会盯着他们。
　　只要度过这段时间就好。
　　宣幽仪：“要是没记错的话，最迟明天，太赫达要进场了？”
　　“不错。”
　　队中几人对视一眼，同厉蕴丹一道往小山上走去。后借着树丛掩映飞上居民楼楼顶，在一众飞舞的床单中，他们靠墙坐下掏出手机查看风向。一如所料，各大平台已经崩了。
　　朝天望去，空中已传来飞机的隆隆声。它们似乎在绕着高空中的机甲盘旋，但一直无法接近它。
　　“大佬，那架机甲放高空没事吧？不会掉吧？”
　　“不会。”厉蕴丹道，“它有自己的能量场。”
　　……
　　约两小时后，各大平台恢复运转，有关“机甲”的舆论一下跃居首位。
　　热搜前三依次是“巨型蜈蚣”、“机甲”和“太赫达”，中间穿插机甲战斗的画面一二，可因机甲干架太过干净利索，一式挥刀、一式爆破就灭掉所有敌人，导致视频时长只有11秒，底下评论却有十万条。
　　网友除了一面倒地喊666，没多久又开始论战力了。
　　春花秋月：“谁最强已经很明显了，是厉蕴丹！不然第一台机甲干嘛不选别人非要选她？整天吹万剑归宗的可以歇歇了，也就是我们丹姐一开始没发力，不然哪有谢此恒什么事？”
　　剑宗高手：“呵，丹吹也歇歇吧！根据影视作品的套路，一开始出场牛逼哄哄的机甲到最后不一定还牛，只有最后出场的机甲才是最强的。先让你们高兴几天，等着看好了，最强的机甲还是会落在我们谢师兄手上。”
　　丹姐无敌：“笑死，谢吹哪里是真的佩服谢此恒啊，就是把自己代入他了，还以为在看都市爽文呢！现在把他架得那么高，万一他没被机甲选中，他们肯定会换个号骂他比谁都凶。”
　　江湖店小二：“搞不懂你们干嘛吵，这俩一个队的，关系铁着呢！谢吹丹吹都是什么妖魔鬼怪，搁这儿给人挑拨离间，国外来的间谍吧？”
　　两小时过去了，网友论战力热火朝天，讨论机甲反倒成了次要的事。要命的是，他们吵谁最强就算了，居然还要论谁的战力最弱、批评谁是队伍的拖油瓶。
　　很不幸，胥望东躺着也中枪。
　　一名为“阿伟死不了”的网民于下午四点发表重要讲话：“胥望东全队最废大家没意见吧？成天拿着根筷子戳这戳那，也就放放防护罩，屁用也没有，还要靠队友救！讲真，我要是他，我早就无地自容了，居然还没脸没皮地赖在队伍里不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胥望东虽然干啥啥不行，但嘴炮绝对是第一名。他见之冷笑三声，立马注册账号，并与对方展开大战：“还‘我要是他’，说白了你就是嫉妒他，恨不得取而代之。心里想着我比他也不差，不就是在队伍里充当废物吗？可惜你拿上筷子是放不出防护罩的，比他还不如呢，还是回你炕上吃番薯吧！记得在屋里多放几个屁，这样你也有‘队友’了。”
　　大抵是他战斗力太强，不下三十回合对方销号遁走，不敢再上平台。
　　胥望东扬眉吐气，马上转战各大“战区”怼死各种杠精。他噼里啪啦地打字，战绩愈发辉煌，不仅为自己正名，还为队友扼杀舆论风暴。
　　纪元桃：“东哥，有人在网上骂阿努。”
　　胥望东：“哪儿，放着我来！”
　　齐怿宇：“东哥，有人在网上骂宣姐。”
　　胥望东：“别怕，放着我……”
　　他话还没说完，宣幽仪当场满脸狰狞、黑化到极限：“说，在哪儿？放着我自己来！今天不撕到他们满脸毛血旺，他们就不知道畜生的血为什么也是红的！”
　　众人：……
　　你宣姐还是你宣姐。
　　于是，胥望东和宣幽仪愣是以两人的疯狂嘴炮，干出了两千水军下场骂架的气势。纪元桃递水，齐怿宇递充电宝，待到太阳落山时，这俩也加入打嘴仗行列，仗着自己多读了好几年高中的文化水平，骂得杠精无处遁形。
　　胥望东：“小应，你也来加入我们吧，我知道你那张嘴厉害！”
　　应栖雍：“不来，我对别人对我的评价无感。”
　　宣幽仪突然大叫一声：“反了天了，他们居然敢骂大佬！”
　　应栖雍：“在哪？放着我来！”
　　胥望东：……
　　莫名地，他感觉自己懂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可能。想着想着，他转向不远处的厉蕴丹，就见她凭空掏出一张餐布铺在地上，再从随身空间里掏出披萨炸鸡炒面等一系列食物。
　　噫，大佬的空间很大啊！
　　厉蕴丹：“别忙活了，过来吃饭。”
　　“来了！”
　　这顿饭终是没吃太平。
　　肥宅快乐水还剩一半，天空与大地便同时震动起来。潮汐紊乱，磁场有异，他们仰头看去，就见月球的正面提上了一片椭圆形的“叶子”。有七八片“小叶子”从它身上飞射出来，化作流光一闪而逝，直逼地球。
　　不出十秒，地球各大洲上空再现虫洞，共八艘星际战舰探出身形，停驻在各洲政要机关的上空。
　　云气起卷，力场呼啸。更小一级的飞碟落下，仅半人高的外星灰皮客走下飞船，身后跟着肤色迥异、身高不同的各种外星人。
　　之后，他们的手与人类的手握在了一起……
　　遥远之地，飞龙团的副队道：“那群外星人把母舰停在月球上，出动的八艘星舰分布各洲，还有不少飞碟——我们只有两艘星舰，作战成本太大，捞不成母舰了。”
　　飞龙团队长一笑：“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不是带来了机甲吗？”他笑道，“如果我们人人都能坐上机甲，就算捞不到母舰，再带走几艘星舰也是可行的。这个副本就是天然的道具场所，只要有本事，我们可以不费一个奖励点就拿到一堆甲级。”
　　“传下去，机甲要是来了，队里的人都上去试试。有一个算一个，不分资格；能契合一个是一个，以后都是队里的要员。”
　　“是！我这就去！”
　　同一时间的龙战于野，副队长却是这么下达通知：“机甲这事急不得，得有点耐心，不要因为外星人送达了就想着去试试，全都给我按兵不动。”
　　“可是副队，我们得先下手为强，不然什么好处都让那个什么厉蕴丹占了？”
　　副队长：“清醒点，这不是好处不好处的问题，别忘了这副本有11年，要是送来的机甲没问题，有必要拉这么长的战线吗？”
　　底下的人全部噤声。
　　“我不想浪费时间给你们解释，好好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你们进来时有几个是新人王？有几个是过了六个副本就成丙级团长的？”
　　“连我都不敢说可以力压两个新人王组成的团队，你们倒好，上赶着去人家面前晃悠。”副队长冷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不到最后几年，都给我忍着别争。潜龙勿用，都给我潜好了。”
　　“……是。”
　　晚间十点，应栖雍收到了杨警官的通知。对方告诉他，首都方向的人已经接待了“外客”，有七台机甲将在西部沙漠地带放下，他们会率先安排他们去与机甲做链接。
　　杨警官：“据说是什么生物机甲，是活的？暂时搁在沙漠那边的基地了，那群外星人说机甲所需的营养池、保养一类的事情他们会做，只要我们帮忙抵御外敌就行。”
　　“你们收拾收拾去市区的机场，我们今晚就出发去沙漠。加油啊，争取被机甲选上，听说灯塔那头也有机甲下放，要是机甲选不中人，外星人会调转两边机甲，再让机甲选一遍人。”
　　“欧洲已经开始了，但没消息传出来，好像出了事……你问问厉蕴丹，是等你们到，还是让我们的兵先试？”
　　应栖雍：“等我们到场。”
　　“杨叔，千万别让普通人下场，机甲的驾驭方式有些特殊，要是没有被选中却想强行相融，可能会被机甲融化在内核里。”
　　“什么意思？”
　　“我们队长在进入机甲后，手臂有被‘烫伤’，伤势目前未见好转。连队长的身体素质都要受这苦，我劝你别轻易让别人下场。对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那群外星人没说吗？”
　　杨警官：“他们说融入机甲存在风险，有很大的死亡概率……这算说了吗？”
　　“算。”应栖雍颔首，下了个大致论断，“他们肯坦白讲，那就不是别有目的了。”那么欧洲方出事，应该是有人强行相融结果被融了？
　　“等我们到场。”
　　“好。”


第178章 吾生之甲（11）
　　是夜十二点,华国西部，荒漠区。
　　在人类的注视下,大型星舰自上而下地平缓降落,没排开一丝气浪，没吹皱半分沙脊。它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托着放下，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似隔着数重空间，怎么看都有些不服帖。
　　不过，就在星舰落地之前，位于它下方的沙丘枯树、碎石兽骨突然消失了。
　　这一刻,视觉上的不服帖变成了服帖，人人有感，知晓它切实落在了他们的身边。
　　地面忽然被“削”成平地,面积之大恰好能安置一艘星舰。而远方的空间传来波动，就见消失的一切事物被平移到了另一方土地上,两厢堆叠，不多不少。
　　“这是什么？空间转移技术？怎么办到的？”年轻的科学家发出三连问。
　　年迈的教授平静道：“急什么？别在外星人面前衬得我们没见识，该让我们知道的总会知道,毕竟第一位机甲战士出自我国，这点薄面他们会给。”
　　周围都是聪明人,这话一点就通。整支华国科研队瞬间沉寂了下去,只观察不发声，莫名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不远处，与一众警员和军人站在一起的造化者下意识看去，胥望东几乎成了全队的嘴替,净说大实话：“不愧是华国顶尖的人才,一看就很靠谱,整得像是早知道这项技术了一样，这就是高智商给的底气吧？”
　　应栖雍轻声道：“高智商的闭嘴，就你还在说话，你是想拉低全队的智商水准吗？”
　　胥望东乖觉地闭嘴。
　　正在这时，星舰针对荒漠地带的重工改造开始了。
　　原来外星人说的“基地建设”不是开空头支票，而是实打实决定干。说是展示黑科技也好，暗示地球人他们很强大也罢，当重工进行时，众人有幸再目睹了一遍外星科技的可怕之处。
　　只见星舰垂直覆盖的土地突然被掏了近百米的深度，缺失的百米深土眨眼出现在星舰上空。
　　下方，岩层来不及崩裂，地下水尚未渗出，土壤还未滚落，就见星舰底部敞开一个口子，成千上万枚巴掌大的金属飞行器钻进底部，环绕着四壁喷出金属液体。
　　很快，金属液体凝固，构筑成一个偌大的、刀枪不入的全金属空间。接着，悬在星舰上空的百米深土被机器人切割、塑形，混着金属液体制成隔离墙，打造出一个个独立的空间。
　　内部有安放机甲的大室，有实验区、储藏室、卧室，甚至为了方便人类生活，还按地球建筑的模板搭建了电梯、食堂和卫生间。
　　前后仅用了一小时，一座深达百米、高两百米的巨型金属建筑已完美落成。
　　建筑顶端歇着一艘星舰，随即顶部的“盖子”和星舰底部的“盖子”同步旋转、打开、承接、扣合——通过官道输送，金色的“生命原液”被注入营养池，一台又一台人形机甲下放，整齐地安在营养池中。
　　七个池子，六台机甲。
　　“不是说七台吗？还有一台呢？”
　　有人指了指天：“在平流层。”
　　哦，忘了，有一台已经认主了。
　　机甲放完，本来对外展开的金属表层光芒一闪，一下子从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众人正想感慨一番“不愧是黑科技”，却见这新基地的门忽地打开，一群仅半人高的灰肤外星人走了出来，邀请合作者入内。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着重关照的对象只有一个厉蕴丹。先邀请了她，再分散邀请他人，这主次关系分明到瞎子都看得见了。
　　只是对方敢这么做，厉蕴丹不会这么走。若是她越过所有人起步，就是在对外明示一个信号：只要你成为机甲战士，你就能凌驾于国家之上。
　　要不得，对她来讲与捧杀无异。即使她不甘人后，也不能前进得理直气壮，这既是潜规则，也是在对人摆明“异能者”的态度。
　　她会告诉别人，无论“异能者”被抬高到哪个阶段，国家地位都将在“异能者”之上，这将是她为整个小队能顺利存活11年所打下的牢靠基础。
　　是以，厉蕴丹不进反退，对外星人说道：“长幼有序，请让我的前辈们先走。”
　　四周一静。
　　灰肤外星人张口，吐出一串机械音的中文：“机甲战士优先。”
　　“请尊重华国的文化，让长者优先。”她作势争取。
　　“机甲战士优先。”
　　事不过三，厉蕴丹看向左右两侧，就见一位老教授和一位老将军对她同时做出“请”的动作，她这才颔首迈出脚，率先走出了队列。
　　如此，样子算是做足了。
　　不是她想跃居众人之上，而是被外星人捧在了众人头顶。想来华国不会怀疑“异能者”对国家的忠心，毕竟她作为队长是一个非常“守份”的人。
　　有对比就有伤害，她走这一步之后，那些投靠国外的造化者会被如何看待，可就不关她的事了。她想杀人从不会自己动手，借的刀也是不留痕迹之物。
　　交给时间去处理吧……
　　她跨进了基地中。
　　这批灰肤外星人虽只半人高，但气场十足、智商极高，他们先带人走了一遍全基地的路子，介绍了不少高科技武器，在给出“会教人类一部分先进知识”的承诺后，他们就带人来到了六台机甲面前。
　　“它们是生物机甲，是星际文明与古老物种结合的产物。具体原理不方便告知，但请你们对机甲报以尊重。”
　　太赫达星人说道：“它们是活的，拥有自我意识，保留自我灵魂，对‘主人’的要求很高。如果你不是它们选中的人，却想强行驾驭机甲，那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说着，这名外星人抬起七个指头的手一挥，就见分散在空气中的金属粒子重组，投影成虚拟的“实像”，并完整地重现了欧洲方“机甲择主”的场景。
　　等比例的人和机甲，音画同步，毫无色差。就见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被太赫达星人带到机甲面前，他们仗着资本的便利，非要推上一位大亨的儿子。
　　“达内尔今年25岁，已经是两届马术大赛的冠军得主，对‘操纵生物’这一块，我想达内尔是够资格的。”一名西装革履的绅士道，“而且国民对他的支持度很高，如果是他驾驶机甲，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名为达内尔的金发青年站在一边，冲太赫达星人优雅举杯。他确实年轻英俊、身强力壮，连嘴角的弧度都弯得恰到好处，遗憾的是，抵达欧洲的七台机甲没有一台对他有反应。
　　太赫达星人直接拒绝：“他不是机甲的主人，请离开基地，挑选合适的人来。”
　　绅士笑道：“不让他试试的话，我想不会有合适的人了。”
　　外星人听懂了他的意思，或者说，同样的事他们经历过很多次。面对不同星球的不同阶层，他们没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让开一条道，让作死的人赶快去死。
　　说白了，他们不怕得罪人类高层。
　　在一众资本家的欢呼声中，达内尔像是参加一场聚会似的上前，冲着七台机甲挑挑拣拣：“先生们，这七台机甲中哪一台最强呢？”
　　太赫达星人：“请称呼我们为‘上士’，太赫达星人没有性别，我们是自体繁殖。”
　　“哦？就像花朵一样吗？”有人问道。
　　可以说是一个很无礼的问题了，外星人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其中一台玄黑色的机甲：“这是004号机甲‘玄武’，这七台中的最强。”
　　“是吗？”
　　将酒杯交给身边的侍从，达内尔站到机甲的面前。可之后，无论他使出什么手段都无法打动机甲为他敞开心房，反而衬得他像一只手舞足蹈的猴子。
　　怒意勃发，他撕去伪君子的友善，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竟是冲一群外星人下达命令，要求他们敞开机甲的心房，让他坐进去试试！
　　外星人遂了他的愿，让“玄武”号从生命原液中抬升，用波与玄武号进行了一番交流。没多久，玄武号敞开了心房，那是一片金光闪烁的地方，流淌着满满的生命原液。
　　机甲冲达内尔伸出手，带着笑容满面的他上升、再上升，直到纳入心房之中。有纳米机器人一同进入心房，往外投来“机甲士”的现状。
　　只见达内尔再也维持不了风度，当生命原液填充心房的那秒，他好似泡进了一缸王水，飞快地融化在玄武号的内核里，连点渣都不剩。
　　沉寂三秒，尖叫声、踩踏声和咒骂声响起，唯独太赫达星人的声音机械又平静：“我们会如实放送真相，不会对外隐瞒。机甲要的是真正的机甲士，而不是要一个连死亡都不敢面对的懦夫。”
　　投影到这里就结束了，欧洲方的惨剧尽在于此。
　　而在见识到生命原液的厉害后，华国阵营的众人不禁再度看向厉蕴丹，实在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在充满“王水”的环境中活下来的，且还操控了机甲！
　　这就是异能者的实力吗？
　　简直不是人啊！
　　太赫达星人的声音传来：“无法征服机甲的人，只会变成生命原液的一部分，化作机甲的养料。但同样的，没有勇气跳进生命原液的人，也无法得到机甲的认可。”
　　“所以，你们要冒这个险吗？”
　　他们把选择权交给人类：“要么让土地上的所有国民在机甲面前走一遍，由机甲选择想要的主人；要么挑选合适的人进入机甲，以心智和毅力去获得机甲的认可。”
　　前者劳民伤财，后者死亡率太高。人类一方沉默片刻，厉蕴丹忽然开口，问出了他们想问的问题：“我的机甲是主动来到我身边的。”
　　“这是为什么？怎么做到的？放在别人身上适用吗？”
　　如果每台机甲都能与它的主人进行感应，那“择主”一事就谈不上有死亡率，反倒是件好事。
　　果然，反应快的人喃喃自语：“对啊，让机甲自己挑不就行了。选到谁就是谁，我们费那力气干嘛？要是全国人民都往西部赶，兵力全花在维护秩序上，下次再有外星人进攻谁出战啊？”
　　可惜，太赫达星人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只见一名外星人冲厉蕴丹行了个礼，道：“尊敬的天龙号机甲士，请您记住，并不是每位机甲士都能有您的精神力等级。”
　　厉蕴丹：“什么意思？”
　　四周安静下去，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在听。
　　“想坐上机甲与它同步，对机甲士的最低要求是精神力达到S级。而您在SSS的水准，才能与机甲产生呼应和共鸣。”
　　普通人别说SSS级的精神力了，怕是出个S级的都难。与机甲进行远程交互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只要您愿意，这里的任何一台机甲都会接受您。但天龙号是最强的机甲之一，它选择了您，别的机甲都会退让。”
　　厉蕴丹不动声色道：“你的意思是，这里只有我一个是3S级？”
　　开玩笑，目前来看谢此恒比她强，怎么天龙号没和他产生共鸣呢？
　　再者，应栖雍的资质不差，她不信他没到3S，怎么在机甲面前晃了这么久，也不见几台机甲给反应？
　　谁知，外星人给了出乎意料的答案：“不止您是SSS级别的强者。”他们看向谢此恒，“还有这一位。”
　　又看向应栖雍、阿努和宣幽仪：“这三位在SS级别。”
　　再转向齐怿宇、纪元桃和胥望东：“S级。”
　　闻言，华国方的代表人大喜，这意味着他们将有八名机甲战士，战斗力完全处于巅峰状态！想必这一次地球保卫战过后，华国成为无冕之王将是不可逆的事实。
　　可惜，世上不存在“事事如意”。
　　太赫达星人转向谢此恒：“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台机甲愿意接受您？”唯一对他没有抵触感的天龙号还选择了另一人。
　　更奇怪的是，大部分机甲对谢此恒生出了“畏惧”的情绪。可在各种仪器的扫描下，谢此恒的骨骼经脉构造就是个人类，不存在令机甲感到可怕的因素。
　　无法理解……
　　谢此恒：“无妨。”
　　太赫达星人又转向了其余几人：“很抱歉，适合你们的那些机甲被运往别的国家了。根据每30天轮换一次的条例，你们将在30天后被列为优先试驾的人员。”
　　众人：……
　　还能怎么办，只能先等着了。但等归等，眼下这六台机甲要是能争取到手，不也是一件喜事吗？华国有14亿人口，他们就不信找不出六个机甲士了！
　　坐镇的老将军道：“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们检测精神力的仪器？”
　　先测再试驾，可以减少死亡率。
　　“当然可以。”
　　于是破晓时分，华国率先发布一篇“机甲战士”相关的文章，将“如何成为机甲战士”所需的基础条件、心性等内容总结在内，并表示会以最快的速度让测试精神力的仪器周转全国，争取每个人的精神力数据都被记录在案。
　　此文一出，举国哗然。各大平台当天瘫了足足三个小时才修复完毕，网友一边怒骂服务器，一边期待检测仪器的到来，再幻想自己成为天选之子的桥段，这本是一个暗自苏爽的过程，偏生网络水深，什么奇葩都能冒出来。
　　时至下午六点，西部三座大城市检测完毕。一共2400万人口，可精神力达标“S”级的人只有两位。他们一位是受过罪犯折磨、留下伤残的警员，一位是年仅16岁、遭受过校园霸凌并辍学的女孩。
　　同样遭受过精神折磨，每天都面临着巨大的内耗，他们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机甲士候选人。
　　而他们更没想到的是，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掌声和祝福，竟是一群面目丑恶的人躲在电脑背后的谩骂和嘲讽。
　　“2400万人才挑出两个？是仪器坏了，还是有内幕啊？”
　　“警员那个我不说了，这个辍学的不像是有毅力坚持下去的人，估计心理也有问题吧，这样的人操纵机甲真的没问题？”
　　“笑死，我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六点晨跑，七点吃饭，八点图书馆——自律这么多年，精神力一测才A级，离S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也不知道两个S是怎么来的，我看仪器是假的吧？都是借口，就为了挑‘合适’的人而已。”
　　“那个女的我认识，以前我们学校的。什么霸凌啊都是造谣，是她自己不要脸老往篮球队那边凑，经常在外面过夜，后来早孕了被学校开除的。”
　　该评论下面一水的“我就知道”、“果然这女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还能S级”……看得人血压上升，恨不得一拳打爆发话的人。
　　见状，正在往上冲浪的胥望东可忍不了，他是S级，那素未谋面的女孩也是S级，同是天涯S级，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不信仪器会出错，他直觉这女孩有苦衷。
　　“大佬！”胥望东喊道，“我可以开个‘胥望东’正版官方号吗？有些煞笔我要指名带姓地骂，网络风气不行，那就我来改这个风气！”
　　厉蕴丹：“想做就做……不过，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
　　“大佬，请看！”
　　大概十分钟后，厉蕴丹平静地放下手机：“这东西怎么玩儿？”
　　“大佬，我教你！”
　　晚上七点，华国的八位异能者、两位后勤人员的官方号全数通过认证，又在认证后的半小时内占据各大平台热搜。
　　饶是杨警官再三告诫他们发言要谨慎，也拦不住这群祖宗偶尔情绪化的一面。
　　胥望东下场开骂，宣幽仪力挺女孩和警员。应栖雍一击必杀，直言键盘侠否定国家取用人才的公平性和公正性，为了让S级的人才不寒心，建议揪出带节奏的人，再通过法律途径为“精神力测试”正名。
　　胥望东：“小应啊，不愧是你。”
　　应栖雍：“要不你们以后都叫‘雍哥’。”
　　“……”你算了吧。
　　厉蕴丹学东西很快，上手也迅速，一见官号开通，她便发了第一条信息。圈起警员和女孩，她送上诚挚的祝福：“恭喜你们成为机甲战士的一员。”
　　以她目前的声望和影响力，几乎顷刻扭转了网络的风向。
　　而看着互联网上翻覆无情的言论，两头摇摆、见风使舵的网“友”，厉蕴丹再度回忆起造化者提及的那个机甲世界，忽然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放弃拯救它了。
　　如果她是这名女孩，又顺利成为了机甲战士，结果她在前线浴血搏杀、守护地球，可被她护在身后的人疯狂编排她，她会怎么想？
　　万一她以身殉职，却只换来一句“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死得好”又会如何？
　　人性之恶，就因为隔着网络而被无限放大。在她眼里，手机中的另一个世界才是负能量纵横的末日，里面的魍魉褪去人类的外衣，正扒着人的精神吸食。
　　“喂，杨叔。”
　　“怎么了？有话直说，有求必应！”
　　厉蕴丹：“那名S级女孩的事，或许该好好查查。”
　　“不瞒你说，已经在行动了！”
　　放下电话，厉蕴丹陷入了沉思。她想她或许进入了思维怪圈，只专注于现实世界的末日，却忘了虚拟世界也是世界，它也能产生“末日”。
　　当精神力这个概念被提出时，不就是在暗示她意识世界也是世界吗？
　　所以——
　　这个副本有两个末日！一个是现实中的外星侵略，一个网络上的人类自毁！
　　上一个身处这双重末日的造化者“柯向阳”为何会失败，便是意识世界无法被拯救的缘故。这双重末日只要有一重出问题，那拯救世界的任务就无法完成。
　　“看来是最棘手的支线任务……”她低声道。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解锁至50%，死亡率提升至6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第179章 吾生之甲（12）
　　厉蕴丹能抵御现实世界的末世,却对应付互联网的末世一窍不通。
　　到目前为止，她接触最多的“互联网”是太乙天墟的商城评论区。虽说它的发言很受限制,必须通过购买道具才能留评,且不能在同一条评论下做互动，但发评的人好歹三观正常，多是写道具的拓展使用和自身经历,鲜少留下脏她眼睛的东西。
　　她本以为“互联网”也就这样了，大抵是商城评论区的升级版本，不过多一些互动和良性的思维碰撞而已。
　　殊不知她想得太简单了，真正的互联网是一个充满负能量的沼泽,会把踏入其中的人尽数吞噬，再利用舆论的洪流、窒息的话术、诅咒的攻击——杀人于无形。
　　若是在现实中，但凡有人敢出言辱骂机甲士,八成会沦为队友的沙包。可放在互联网上，仅仅是隔了一块屏幕和一根网线,人心深处的恶意便会被无限放大，让人变得不在是人。
　　由于网络的隐匿性，渐渐让人忘了自己姓谁名甚,也忘了谨守做人的本分。
　　虚拟的身份给他们带来了“成功者”的快感，而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他人,又给了他们一种支配别人命运的“主子”感。
　　很多时候,他们哪管前因后果，只是为骂而骂，骂到激动处，恨不得对方死了才好。
　　别说那名有“黑历史”的女孩,就连背景干净的小队都迎来了一波网络霸凌。起因是他们给那名女孩站了队,拂了某些“人”的面子,导致这批“人”联合起来声讨他们与女孩是一丘之貉，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跟一个早孕辍学的产生共鸣，能是什么正经人？”
　　“对谢此恒脱粉了，居然给一个小太妹站队，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祝哥哥前途无‘亮’哦！”
　　“厉蕴丹还是队长呢！什么脑子？怎么想的？别人爱骂就骂关她屁事，还给一个太妹站队，拖着全队下水，希望应栖雍哥哥早点单飞吧，离这种垃圾队长远一点！”
　　厉蕴丹：……
　　离谱。
　　她的养气功夫极好，看完一堆诽谤污蔑和辱骂的话，仅是切掉了页面再道一句“人心不古”。
　　不得不说，精神力测试表面上划分了机甲士和普通人，实际上是确立了正常人与神经病的割席。
　　战火都快燃起来了，结果搞团结他们唯唯诺诺，搞分裂他们重拳出击。在给她打上“靠关系上位”、“用药物堆出来的异能”等头衔后，又指责她说“一个女的当异能者队长，多少有点撑不起台面”、“让女人当队长就是这样，动不动就给人站队”云云。
　　万万没想到，在后世这种日新月异的大时代，身为女人还能成为被人诟病的原罪？
　　那要是她的皇帝身份得到官方认证，这群人会不会被气到去上吊啊？
　　瞧着也不会，他们没有言官死谏的魄力，更无士兵上阵杀敌的勇气。多半只有一张出口成“脏”的嘴，妄图骂得她无地自容，逼迫她主动退位，如此他们便能“功成名就”了。
　　厉蕴丹：……属实一言难尽。
　　“简直不可理喻！”
　　对着手机，胥望东一手揪住了头发：“他们疯了！居然说大哥的万剑归宗是后期做出来的特效，怎么看怎么假。还说大哥要是被选为机甲战士，肯定有内幕。”
　　“有病，大哥可是3S强者！”
　　宣幽仪摇头：“服了，就因为自己上不去，就拼命抹黑有能力上去的人。有人还不信大佬是3S呢，在那儿扯一堆‘数据’说人类那么弱，不可能存在3S。”
　　讲真，对外界的质疑和谩骂，他们本来不想理。无奈这是个信息时代，哪怕他们掩耳闭目，各种垃圾信息仍会无孔不入。
　　网民对内幕的怀疑，对官方的不信任，对够上S级的“幸运儿”的嫉妒，汇成了一股足以摧毁大多数人心智的负能量，正在各大平台见缝插针地流转。
　　谁都知道这样不好，却都在任由负能量流窜，不做阻止。
　　厉蕴丹对此也感到了疑惑：“事已至此，为何不做处理？”
　　这要是搁在古代，胆敢大放厥词还跳那么高的人早就被拖出去斩首的。偏偏在这，键盘侠把机甲士骂了个遍，也没见谁急着解决问题，实在有些奇怪。
　　闻言，应栖雍给出解释：“为了流量。”
　　“流量？”
　　“对，对信息时代来说，流量就是金钱，而这一个个平台背后都是资本。”应栖雍道，“外星人、机甲、异能者，所有这些话题在资本眼里都是钱，只要刀不砍在他们身上，他们不会管异能者在遭遇什么。”
　　“甚至，他们会自诩聪明地以为‘反正异能者那么强，愚民肯定会被打脸，现在集火得越激烈，以后反差一出来收获的流量更大’。他们八成希望我们习惯被骂，这样就能一直赚钱。”
　　说白了就是纵容，还谈习惯？
　　厉蕴丹：“如果当事人铁了心要追究，是不是只会让事态扩大，让所谓的资本赚尽了钱？”
　　“是的。”应栖雍道，“无论怎么处理，都是我们吃亏他们赚。”
　　不想，厉蕴丹却是一笑：“我知道了。”
　　她放下电子产品，从沙发上起身。在队友问询“去哪儿”的声音中，厉蕴丹表示要与太赫达星人单独见一面。
　　甭管他们来地球的用心如何，既然黑科技如此高超，想来管个网络、揪出背后的暴民应该不妨事吧？
　　应栖雍：“大佬，只有你一个去见有点不妥。你现在是异能者的队长，所代表的不止你一个，还有国家形象。万一私底下去见‘外来客’被人发现，对计划是不利的。”
　　厉蕴丹自然会找个幌子：“我不会单独去，只会单独见。”
　　“我会告诉他们想再试试驾驭‘天龙号’，至于坐进‘驾驶舱’后做些什么，跟去的人就看不到了。”
　　根据欧洲方传来的视频，外星人的黑科技造物能成功潜入机甲的内核，并在充满“生命原液”的核心处拍摄到一个人融化的全过程。
　　连摄像都有，那传声筒应该也有，实在不行她可以试试精神力传导，或许只要她开口，“合作”还能更进一步。
　　于是她去了。
　　带着国家的人，扣响外星人的门。
　　道明来意后，太赫达星人的态度一如之前，似乎除了机甲士，别的活人都是空气。他们无视了她身后的跟班，请她集中注意力“呼唤”属于她的机甲。
　　还告诉她，只要主人与机甲的契合度足够，哪怕隔着半个华国也不算什么长距离。
　　“所谓精神力，其实是人类心神的强度和灵魂的韧性。”
　　大概是在搜索词汇，太赫达星人的机械音有些迟钝：“只有饱受折磨还屹立不倒的灵魂，才能让机甲多看一眼。那些在温室中长大的灵魂，即使足够成熟，也缺乏了最关键的坚韧。”
　　“不够坚韧，就无法在生命原液中活下来。”
　　厉蕴丹垂眸：“生命原液到底是什么？”
　　她身后的科学家疯狂做笔记。
　　“是宇宙的‘血液’。”太赫达星人道，“是能量被压缩后凝聚的血，它是金色的。如果一台机甲在战斗中失去了手脚，只要把它投入生命原液中，它就会慢慢恢复，长出新的血肉。”
　　多的他就没说了。
　　科学家：“请问原理是什么？血液的构成主要是什么元素？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压缩？”
　　知道外星人不会理自己，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厉蕴丹。但她没开口，显然外星人不说就是涉及到地球文明不可接触的领域了。
　　她道：“问这些问题，你会回答吗？”
　　“不会。”太赫达星人道，“它不是现在的地球人能接触的东西。”
　　果然。
　　厉蕴丹转过话题：“怎么不回收天龙号，而是让它一直呆在天上？”
　　太赫达：“它喜欢飞在天空中。”
　　记下这句话，厉蕴丹就不说话了，开始凝神召唤天龙号。
　　没多久，熟悉的时空波动从脚下传来，一如她与机甲最初碰面的样子，她的脚下张开了一个偌大的虫洞。只是这次她的心情再无波动，身体也没有下降，反而是被一股力量托在半空。
　　接着，一双盖着金白色铠甲的大手探了出来，再是戴着金属盔的头部、颈项、肩膀……它缓缓地从下方升起，凌空浮在巨大的营养池边，随即像是感知到了厉蕴丹的内心所想，冲她慢慢打开了心房。
　　一片暖光，内核在发亮。
　　这一次厉蕴丹没有排斥，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机甲的心房，与它的经络血肉融在一起。
　　结合完毕时，她仿佛化作了机甲，正利用机甲的“反磁场”力场模式轻松升空，再将“自己”整个没入营养池中。
　　生命原液确实名副其实，浸入金色血液，她身上的灼烧感都降低了不少。且，伴随着她的身心与机甲融合得愈发默契，她的听力范围一下子扩大了不少，几乎把外星基地的声音全纳入耳中。
　　比如隔壁的机甲的心跳声。
　　真稀奇，机甲真是活的。
　　“初始契合度80%……是机甲士‘初状态’的最高数值了，迄今为止。”
　　“数值正在跃升，82%、86%、89%……92%……100%！”
　　“甚至可以再进一步，但她停下来了，是身体强度无法承受生命原液吗？”
　　“不，她好像在……在控制数值？”
　　不怕“学霸”考第一，就怕“学霸”会控分，这让外星人摸不透厉蕴丹的底。
　　他们更想不到的是，地球的文明程度虽然不高，但出来的机甲士着实优秀。她对机甲的掌握犹如掌握她身体那般熟练，当同步率达到百分百时，她突然通过天龙号做出了他们意想不到的事。
　　对话——
　　以精神力传达的波，直达为首的太赫达星人心间。
　　“听得见吗？”
　　外星人给出意念波动：“听得见。”
　　透过机甲的眼，厉蕴丹察觉到跟来的人没发现什么，没有犹豫，她直观地表达了目的：“有兴趣与机甲士的联系更紧密些吗？我想借你们的手来管管地球的互联网。”
　　“不需要你们真做什么，抓人、威吓就好，只是给一点‘小小’的惩罚。”
　　“……”
　　外星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
　　翌日，太赫达星人以“全面升级地球的虚拟防御系统”为由，打开星舰的智脑“强行”接管了几个小小的平台。
　　刨除个别地区，凡是能联网的人都混迹在这些平台，外星人虽然不懂为什么要管这个，但还是绕过了官方途径，率先放出了“达内尔被机甲融化”的视频，以示精神力等级在S以下的人还是消停吧，不然跳进去就化了。
　　该视频一出，原本叫嚣着“我行我能上”的人突然销声匿迹。有人吵着吵着没了声，有人疯狂删评论，有人立马注销了账号……各相各态，在面对死亡时的表现显得万分真实。
　　见状，胥望东大笑：“不是说自己能行吗？你行你上啊，现在怎么怂了呢？还精神力测试有内幕，我呸！就算给你一个S级，我就问你敢跳吗？啊！你敢吗？”
　　活人被机甲融化的画面过于凶残，键盘侠沉寂片刻，又钻着一点“漏洞”疯狂发泄自己的不满。
　　“这种不打码的视频放出来就不怕带坏小孩子吗？”
　　“这么血腥为什么不删？就算是外星人，到了地球也该遵纪守法吧！呵呵，不会是管不住外星人就来管我们吧？也是哦，毕竟我们只是韭菜罢了。”
　　“笑死咯，我S级以下是不敢跳，我就问问那个S级的太妹敢跳吗？她敢吗？去跳啊！”
　　矛头又转了过来。
　　目前的精神力测试已过了十八座大城，共测一亿多人。遗憾的是，饶是这么大的基数，爬上S级的也只有13人。要命的是该视频一出，13人中已有8个人想要放弃，虽然成为机甲战士很诱人，但只要跳下去就一定会受伤吧？万一他们顶不住也被化了呢？
　　他们不敢赌，而在舆论风浪之中，那位被贴上“太妹”标签的女孩却对找上门的警员说：“叔叔，我敢跳。”
　　“别别别，你还未成年，你还小，先让成年人去，你……”
　　女孩笑笑，嘴角有一个酒窝：“我经历的比成年人多，而且……我想找到活下去的价值，我想……重新找回15岁以前的自己。”
　　她没有眼泪，毕竟早就哭干了：“奶奶说，我以后一定是个为国家做贡献的大人物。”
　　警员倒是红了眼眶。
　　不接触她不知道，一接触真的吓一跳。这哪里是网传的“太妹”，实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中学生。然而她的经历糟心到无以复加，能强撑到现在没对社会绝望，只能说明她再善良不过了。
　　她从小父死母亡，被奶奶一手拉扯大。在考上重高那年，奶奶因病去世，而她涉世未深不知可以向社会求助，竟被一所私立高中的人忽悠了几句，便被“取消学费，提供生活费、奖学金和住处”的条件吸引，最终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儿的学生非富即贵，她哪惹得起？之后便经历了饱受折磨的一年，关键是施暴者居然因“未成年”和“高考在即”这两根保命稻草而没付出任何代价！离大谱！
　　上头晓得这里有猫腻，已在暗中彻查，可网络舆论却止不住，曾经的施暴者一见被霸凌的人要翻身了哪能冷静下来，可不得先下手为强，让她身败名裂么？
　　但他们的算盘落空了，她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小可怜了。
　　“叔叔，请把我送到有机甲的地方吧。”
　　与此同时，在网民和平台的猝不及防中，智脑渗透的黑科技动了些手脚，锁定了经常带节奏的一批人。后，智脑代表太赫达发言：“地球的友人们，你们想坐上机甲的热情我们感受到了。为了实现大家‘我也能行’的梦想，接下来太赫达愿意给大家一个坐上机甲的机会。”
　　“以下地球友人，我们会带你前往机甲身边尝试融合。”
　　列下一大串名单。
　　造化者们：……
　　原住民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智脑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小型飞行器从星舰飞出，以闪电般的速度抵达键盘侠所在的城市，进入具体的地址，再伸出触手一把逮住了放肆发言的人。
　　这一天，每座城市上空响彻键盘侠的呐喊：“我错了！各位爷爷、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带我去看机甲，我就是个傻B，不不不我连B级都不是！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
　　“不要啊！放我下来，我再也不骂了，我马上磕头道歉！”
　　“妈妈！救命啊——妈妈！”
　　众人：……
　　对键盘侠的发言，他们是不会当真的，一般也都是置之不理。但外星人好像与他们的脑回路不同，居然是把键盘侠说的话当真的吗？
　　天呐！他们得赶紧回去检查一遍有没有发什么狂言，万一被抓走去见机甲就不好了！谁都不想进机甲内核洗澡啊！
　　当天晚上，厉蕴丹没在打开社交网，而胥望东扒着电脑看视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笑死我了！外星人可太有趣了，居然真把他们带到机甲面前，还拍视频说要记录伟大的瞬间！这是怎么被他们想到的，给熊猫留点口粮吧！”
　　宣幽仪乐了：“可真解气！让他们随便说话，翠嘴，打烂他的果！”
　　“大佬，大佬你真不来看吗？”
　　厉蕴丹拒绝道：“不来，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
　　“去试试契合度最大能调多高。”


第180章 吾生之甲（13）
　　外星人结结实实地扇了一众键盘侠的脸,从锁定言论、具现地址，再到活捉目标、录制视频,最后上传到网、引起波澜,速度最快的一次仅耗时20分钟。
　　这一做法相当凶残，打脸效果倒是其次，公开处刑才是真狠。
　　由于外星人做事较真,人说“我也能行”，他们还真以为你能行，可不得“请”到现场看人能不能突破极限与机甲相融么？
　　因此，无数在网上吹过牛的暴民纷纷破防！关键还不能骂,更别指望跟外星人讲道理，不然他们把人当场抓了怎么办？
　　没办法，他们只能忍气吞声地删评论、注销账号或公开道歉,滑跪得比任何人都快。在正常网友的吃瓜撒花中，互联网着实清净了一段日子,舆论环境大好。
　　“以前觉得网络戾气好重，没想到清净得这么快，看来大部分网友还是正常的。”
　　“当然了,我们正常人上网就是吃瓜吐槽嘛！平时工作那么忙，哪有空天天跟人吵架,有这时间我干嘛不多赚两个钱？现在回头看看,那些成天在网上开骂的是不是没工作啊？”
　　“楼上自信点，把‘是不是’去掉。”
　　“不能更同意了，就这一小撮跳得高，连累到正常网民都被泼脏水。目前的舆论环境就很温和啊,希望一直这么下去,我都变得有些爱刷评论了。”
　　气氛十分平和,连带着对新晋的S级“幸运儿”都是恭喜和祝福。
　　可惜好景不长，“幸存”的键盘侠活像是被人抄了家，他们根本咽不下这口气，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号，做着“治不了外星人还治不了你”的事。往小了走，他们疯狂指责平台不作为；往大了去，他们表示外星人想入侵国家信息库轻而易举，国家真的不管管吗？
　　骂战甚嚣尘上，又因为他们这次站了国家信息安全的立场，导致节奏又被带了起来。
　　结果“国家立场绑架”进行不到三天，他们等来的不是一个交代，而是官方的打脸：“关于最近在网络上出现的破坏地外两个文明友好交流的言论，我们将严肃对待、严格处理，争取让机甲战士放心，让同盟合作者安心。在战阶段，我们华国不是不明事理的国家。”
　　键盘侠们：……
　　他们忽略了一点，目前是地外战争随时会爆发的阶段。对国家来说，盟友和战士才是最靠谱的伙伴，不然拯救地球还能靠谁？靠键盘吗？
　　胥望东的乌鸦嘴开了光：“他们完咯。”
　　还真完了，这次是被官方抓走了一大批。
　　于是前后只七天，大环境变得十分和谐，虽有不同意见发表，但三观在大方向上出奇得一致，以至于不少受灾的评论区逐渐恢复，成了常人可入眼的样子。
　　“新消息，关于那位被贴上‘太妹’标签的S级女孩，她才是受害者。官方下场，魑魅魍魉无所遁形，还牵扯出了当地三年前的‘KTV公主案’，据说受害的有很多未成年女孩。”
　　“带节奏污蔑她的人有部分是施暴者安排的水军，目的是想让她崩溃自尽，这样她就没有翻身的余地了，他们做的事也不会被发现。我主页有施暴者与水军的完整聊天记录，点击可看。”
　　各路网友一片哗然，立马涌入主页翻看前因后果。没看到一半，他们破口大骂人渣畜生，并对女孩的经历抱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此刻被同情的女孩已抵达西部的外星基地，正与一台深蓝色的机甲做链接。
　　她的脸、四肢、脖颈和脊背均有不同程度的“烫伤”，很显然她已经得到了机甲的承认，目前是在做与机甲的进一步联系和了解。
　　宣幽仪：“青鸾号有主了。”她拿出女孩的相关资料，“陈晗，今年16岁，快满17了，精神力S级，身体素质只有C级，难怪‘烫伤’那么严重，得好好补补啊……”
　　“对了大佬，厚德已经开学了，咱们得去报道。”
　　厉蕴丹颔首：“明天回去。”
　　说着，她便不理其它事，独自把玩起了检测人类精神力的道具——光是从外形看，它们就像两片薄薄的白贝母，质量很轻，大小只能包裹住人类的两只耳朵。
　　奇的是，这“白贝母”的使用方式与戴耳机类似，只要人将之拿起戴在耳朵上，它们就会产生一圈细小的波游走人类全身，再在人类的头顶显示其所在的精神力等级，并记下这个人的数据。
　　厉蕴丹不知道“白贝母”的记录上限在哪，只知道凡是被它们测过精神力的人，外星人的星舰智脑都会备份他们的相关资料，无一遗漏。
　　看着看着，她忽而一笑：“很有趣。”
　　站在她身边的一名太赫达星人道：“请问您觉得什么有趣？”
　　“各种。”厉蕴丹看向他，“说起来，你们是什么样的生命体？是跟我们人类差不多的智慧生命，还是套着壳子的灵魂体？”
　　“我们是智慧生命。”机械音传来，“只是会对自己的身体做一些机械改造，这样可以活得更久。”
　　厉蕴丹：“冒昧地问一下，你们的平均寿命是多少？”
　　“五百岁左右。”
　　不通过修炼就能活到五百岁，看来这个智慧种族十分长寿啊。得亏他们的文明比地球发达，否则就冲着这悠久的寿命，人类都会想方设法地把他们捉来解剖。
　　太赫达星人：“您的训练时间到了。”
　　厉蕴丹颔首，她起身与外星人一道离去，把队友们留在休息室中。待她在另一端进入天龙号的核心时，本在打坐的谢此恒再一次睁开了眼，后移步走向“落地窗”前。
　　说是落地窗，倒也不算落地窗，它其实是一块巨大的液态金属，材质与以太金属相似，却又有些不同。当察觉他靠近时，落地窗会在一秒间从实体转为透明，而透过窗往下看去，能清晰地看见生命原液中的七台机甲，以及正在被启用的两台——
　　青鸾与天龙。
　　窗边，宣幽仪道：“大哥，你说外星人为什么要给机甲起这么中式的名字？听着都是咱们神话中的神兽啊，难道他们很喜欢华国文化？还是说在宇宙中遇到过另一个地球？”
　　谢此恒摇头：“不可说，不能说，不好说。”
　　宣幽仪：“……哦，大哥，那什么是能说的呢？”
　　谢此恒注视着下方机甲：“大能遗蜕，都是活的。”
　　“大哥，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你可以说句人话吗？能让我听懂的那种。”
　　谢此恒：“能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看你悟性如何。”
　　直到这时宣幽仪才深刻地意识到，要不是离得远对谢此恒戴了滤镜，就凭他这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无趣性格，对女生来说都是“退退退”的典范了。
　　宣幽仪：“大哥，冒昧地问一下，你交过女友吗？”
　　谢此恒：“何为女友？”
　　“……”话不投机半句多，一听就是单身狗。
　　宣幽仪苦笑退场，留谢此恒一人在窗边观望。而后者注视着天龙号及进入核心的厉蕴丹，半晌纹丝不动，也没发出声响。
　　在他眼里的世界，与别人所见是不一样的。
　　别人看机甲是机甲，看战士是战士，唯独一切落在他眼里，所见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在生命原液中游弋，祂的龙魂在灼烧，力量却被收束在机甲中，此刻正环绕着厉蕴丹一圈圈游动，又探出巨大的龙爪将她囚在掌心，像是捧着自己的龙珠。
　　大能遗蜕……
　　谢此恒的眼神很冷。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天龙号的双目忽然亮了起来。沉浸在内核的厉蕴丹没有动作，它的头颅却冲谢此恒的方向仰起。
　　两厢对视，庞大的金龙之身缠绕着机甲看向他，古朴厚重的龙语霎时传入谢此恒脑海：【你想要她吗？】
　　谢此恒不语。
　　天龙号与厉蕴丹的契合度猛地突破了百分百，很明显，厉蕴丹察觉到机甲的“失控”，意识到它竟有进攻的倾向，一见周遭都是自己人，她哪能让它胡来，自然强行把它压制下去。
　　【是我的。】
　　【是我的！】
　　五爪金龙的虚像对他升起了浓重的敌意，却又在下一秒按捺下来，盘桓在厉蕴丹周身安静躺下。机甲的血肉开始反哺，回馈给她不少能量，可反哺意味着灼烧感增强，等厉蕴丹走下机甲，她的胳膊和腿都被烫成了猪肝色。
　　“恭喜您，契合度突破了百分百。”
　　“这有什么用？”
　　“可以脱离地球，进行太空作战。”
　　“……”好吧，目前来看与阿瑞斯战甲的辅助功能差不多。不过有一点很怪，自从这太赫达来到地球后，进攻者就没再进攻了。
　　是太赫达与他们是一伙儿的？还是对方缓下攻势，在诱导他们怀疑太赫达的用心？
　　啧，真是个麻烦的试炼场。
　　厉蕴丹：“融合机甲时，我感到它的肌肉形态有发生变化的前兆，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机甲的肌肉发生异变，罩在外面的这层金属会坏掉吗？”
　　太赫达星人：“请您放心，不会的。”
　　“那是‘以太液体金属’，如果机甲发生异变，它会调整到适合机甲战斗的形态。”
　　厉蕴丹一笑：“所以，机甲是会异变的。”
　　太赫达星人：……
　　意识到被套话时已经晚了，他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厉蕴丹不语，只是借着外星星舰的智脑翻墙，看起了国外选拔机甲战士的视频。
　　且，由于飞龙在天这团队之前跳得太高，导致无脑吹把他们捧上了天，这波精神力测试的结果一出，饶是有些S级根本不想上机甲，竟也被舆论压力“推”进了机甲的内核。
　　在画面中，一名之前在“抵御怪物进攻”的视频中表现亮眼的男人，此时站在机甲前的表情显得十分扭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想尝试融入机甲，偏生他被捧得太高，已经到了不得不融的地步。
　　外国人的脑筋不活络，看谁是英雄就拼命吹捧谁，可当对方的表现不那么“英雄”后，又会疯狂地辱骂他，唾弃他是胆小鬼。
　　“嘿，伙计，你到底行不行啊？”
　　“哈哈哈！要是害怕的话就回家喝奶吧！”
　　外星基地的隔音效果很好，哪怕基地外围着成千上万的人，也不会有一丝声音传入其中。可男人却像是听到了一般，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最终，他眼一闭心一横，张开双臂与机甲相融，一瞬就被吞入了内核。
　　紧接着，内核深处爆发出男人惨烈的叫声！
　　等机甲内核再度张开时，几乎是重度烫伤的男人被吐了出来。可惜作为“失败者”，周遭的人仅是唏嘘一阵，便把他放上担架，颇为无情地带下去了。
　　嘈杂声起，她却清晰地听见了一句中文评价：“他也失败了，再让别的S级上来，无论如何这七台机甲我们都要到手。”
　　贪心不足蛇吞象。
　　厉蕴丹：……
　　造化者这么执着机甲，结果有好有坏。
　　好的是机甲切实落入了造化者手里，只要他们不起内讧，造化者的战力就足以应对外星人的进攻。坏的是造化者只被投放了一万人，要是强融机甲“烫伤”一半，这不就是自损吗？
　　且，那名男子是重度烫伤，若是队内没有治疗师的话，怕是很难救回来了。机甲的血液蕴含高浓度的能量，再由经络穿刺输入人的体内，与人的血液进行交互、融合和伴生……换言之，他的体征表现是“重度烫伤”，或许内部已经被烫熟了。
　　看来，即使是S级的精神力者，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活着从机甲内部出来。
　　S级如此，3S级真的能幸免吗？
　　【机甲是会异变的。】
　　如此，3S级也无法躲开被融的命运么？厉蕴丹看着手脚上的烫伤，陷入了沉思。
　　……
　　次日正午，厉蕴丹一行返回厚德大学。
　　谢此恒几人复归男寝，厉蕴丹几人回归女寝。巧的是叙旧没过半小时，检测精神力的事就轮到了厚德大学。
　　“我西部的已经测过了，只有A级，应该不用测第二遍了。”
　　“同是西部，也是同一所大学，还特么同专业同分数段，怎么你是A级我是B级啊？”有人抓狂，“是因为我活得太顺遂，所以现在要给我这么个打击？”
　　“哇，来了来了！”
　　没有外星人到场，只有几名警员、老师和学生会的干部在维持秩序。只见一架外星飞行器缓缓落下，吐出一对“白贝母耳机”。
　　在飞行器圈定的范围内，排在第一的学生上前，“白贝母”立刻落在她两边的耳朵上，包裹住耳朵后释放波，将她周身扫描了一圈。
　　“A级。”
　　新闻系的学生马上用标准播音腔道：“恭喜体育系获得A级精神力者一名，斩获10分，暂居各系第一！”
　　“B级。”
　　“恭喜历史系获得B级精神力者一名，斩获8分，暂居各系第二。”
　　“C级。”
　　“恭喜历史系再获佳绩，取得C级精神力者一名，加6分！我们可以看到，目前历史系领先于体育系，而体育系……”
　　“B级。”
　　“干得漂亮！体育系弯道超车历史系，一下子拉开了与历史系的距离，历史系在总分上与体育系尚有不小的差距，不知道下一名精神力者的出现能不能挽回历史系暂时落后的局面。”
　　“A级。”
　　“又一匹黑马出现了！让我们再次回顾这激情昂扬的时刻！哦，原来是汉语言中文系斩获10分，看模样还是一位娇小可爱的姑娘，没想到她小小的身体竟然蕴含着大大的能量！”
　　造化者们：……
　　似乎每次进入厚德大学，很多十分严肃的事情就变了味道。好端端一次精神力检测，怎么搞得比校运会还热血沸腾？
　　金嘉云：“啊啊啊，我也要燃起来了！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你们等着，我跟你们一个寝室的总不会丢脸，我去争个S级回来！”
　　胥望东犀利吐槽：“你还从大哥一路喊到五哥，当葫芦娃救爷爷呢！拉倒吧，真成S级不是好事，到时候你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金嘉云：“如果真是S级，我不跳啊。哥，你们都是我哥，做哥的都没跳，我当弟的跳干嘛？别人问起来，有你们顶着我怕啥？”
　　压力立刻给到了造化者这边。
　　齐怿宇和胥望东：……一个寒假不见，老六出息了啊？吃了什么变聪明的，核桃吗？
　　然而测试并未持续太久，造化者返校仿佛是触发了什么debuff，平时月余见不到的外星人进攻地球一事，眼下飞快上演。
　　只见正给学生做检测的飞行器停顿下来，下一秒便仰起“头”朝天际扫描，朝外放出冷酷无情的电子音：“警告，敌袭！警告，敌袭！敌方将在三分钟后抵达战场，请无关人士迅速撤离。”
　　现场安静了三秒，学生来不及尖叫，新闻系的学姐一见专业对口，本能地夺过话筒传声：“前方高能预警，请非战斗人士迅速撤离！”
　　好的，这句学生们听懂了。
　　前方高能，这不更应该看了吗？
　　但看热闹归看热闹，他们绝不做拖后腿之人。找到附近掩体，立马遁入其中，再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数码相机、单反等各种设备，最狠的那位老哥居然架起了摄像机。
　　“哇靠，老哥真666啊，怎么想到拿摄像机的？”
　　“不懂了吧！在我知道异能者要返校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要出电影画质般丝滑的打斗现场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动漫中所有的大战都发生在学校及学校附近。他们回来，就是buff叠满了。”
　　“原来如此，受教受教！”
　　天色暗了下来，云层中出现黑铁色的人形机甲虚影。然而厚德大学的学生非但没感到害怕，反而捂住了想要尖叫的嘴，精神亢奋到极点。
　　“来了来了！”
　　“前方高能！开拍——”
　　这一秒，他们看见教学楼上空掠过一个人影，正是厉蕴丹。只见她朝天伸出手，金白色的光覆满她的双臂，虫洞在她身后张开，机甲迎着她的动作升起，再以拥抱的姿势将她送入内核。
　　容纳、同步、契合！
　　天龙号的双眼骤发亮光，它于半空中利落地空翻、猛地抬起一脚，就见这一脚精准踹在一架黑铁色的人形机甲上，猛地踹碎了它的头颅。
　　机械零件炸开，爆炸的火焰燃起，天龙号手一落便凝出一把巨大的光刀，厉蕴丹凝神朝高空劈去，瞬间将第二台机甲拦腰斩断。
　　“咔嚓！”
　　“轰隆隆——”
　　“哇啊啊啊！”下方传来学生们群情亢奋的声音，他们高举拍摄设备，爬树的爬树，抱电线杆的抱电线杆。
　　看到激动处，他们嘶声呐喊：“满分！满分！上啊天龙号，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去吧小伙伴，现在已经到了战斗的时刻，为了保护地球，为了守护人类，请带着我们的信念战斗下去吧！即使手中的刀已经染满了机油，但只要你回望地球，就会发现你愿意为了它继续与机油斗争！”
　　厉蕴丹：……
　　没忍住，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学。
　　“她看我了！她感受了同伴之间的羁绊！”
　　“……你们死宅真是够了，中二度爆表啊。”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处于这样危险的战场中，他们不退反进，真是令她惊讶。所以——对他们来说，看热闹比保全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吗？


第181章 吾生之甲（14）
　　当下方的结界升起,厉蕴丹便放开了手打。
　　不得不说，驾驶着机甲打架就是方便,光用格斗术就能解决一大片。如果是以人形上阵,起码得用“开天”对敌才能取得效果，可用上机甲，只要一巴掌抡过去,对面的头就起飞了。
　　厉蕴丹是有武术底子的，在与机甲的契合度达到百分百时，她宰起进攻者真是一杀一个准。手起刀落，爆炸声鸣,眼见零件飞射，金属表皮在激战中化为灰烬，看着敌方机甲表皮下的层层构造,厉蕴丹明白了一点，对面是全机械机甲。
　　也不知是怎么造的,机械机甲的灵活性和灵敏度都不亚于生物机甲。甚至因为匹配了“脑”，它们的格斗水平也不差。只是，相较生物机甲,机械机甲缺少了一种活性的能量场。
　　比如天龙号，它的身周环绕着一圈类似人体气场的能量场,在她的感知中呈现出金色的光芒,瞧着非常“暖心”，实则霸道无比。
　　当机械机甲探入这个能量场时，如刀割般的罡风乍起，能随着厉蕴丹的意志操控,一把削断机甲的肢体。
　　她的作战风格强势又犀利,为了不让战圈扩大,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干掉了入侵者。但很显然，这批机甲不会只在沿海地区登录，就见高空撕开一道道裂口，在距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机械机甲正在被一台台下放。
　　厉蕴丹：……
　　除了她，能驾驭机甲的只剩下一个陈晗，偏她还在西部基地，就算真坐上机甲估计也是自顾不暇，更谈不上并肩作战。
　　一个人要对付这么多机甲，难度着实不小。不过好在天龙号会开虫洞，倒是帮了不少忙。
　　只是，说是“开虫洞”，实际上百分百的契合度撑不起开虫洞所需的能量。幸亏机械机甲全被投放在地球，位于同一空间里，只要能锁定敌方，天龙号多能控制局势。
　　但在敌多我少的情况下，或许不会有赢面，顶多算个残局，可好歹得争取！
　　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厉蕴丹想通过生物机甲的本能打开虫洞。她决定将“念头”交给机甲，由机甲引导着她去实践“开虫洞”的感觉。
　　本想着赌一把，不想却赌对了。
　　这一刻，她既是机甲，机甲也是她，她能感知到三维世界的坐标，能勘破纵横交错的一个个时空节点。空间连着空间，时间叠着时间，她“看见”无数的波汇成实体，“看见”实体之间有穿越的罅隙，而罅隙之中有机械机甲的虚影。
　　于是她对着罅隙张开手，同一时间，天龙号的手向前方的虚空伸出，就见它双手所指之处荡开一片涟漪，转瞬凝成一扇时空罗门。
　　殊不知，这扇时空罗门落在厉蕴丹眼里，竟是化作了无比精妙的阵法与玄奥流转的符文。它与太乙天墟所设的传送阵十分相似，又有着诸多不同。但给她的体感却是一致的——符文过身譬如神感穿体，她能用自己的体感去记住它！
　　记住这种开启时空的感觉！
　　罗门张开，机甲整个没了进去。光影穿体而过，像是在用一把羽扇刷过她的脊背。
　　她记住了一部分感觉，再从时空隧道的另一头钻出来。接着，天龙号的双臂抱住机械机甲的头部发狠一拧，顿时将机甲的整个头颅都拧了下来。
　　爆炸声起，浓烟缭绕，罗门再次打开，天龙号的身影出现在遥远的另一端。
　　一个、两个、三个……
　　连续的时空转移令厉蕴丹有些晕眩，但这种感觉她已经记个七七八八了。不能晕，要熟练、熟练……之后，跨越时空、掠杀机甲几乎成了重复的机械动作，厉蕴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所过之处的大城也好、小镇也罢，都遭了灾。
　　烟尘升起，建筑坍圮，天裂逐渐消失，人们的哭喊声隐约传来。这时，天龙号缓缓落地，它小心地单膝跪下，动手将一栋折断的建筑托起，由着活人将伤员一点点拖出来。
　　建筑物上的文字是法文，四周散落着不少肉块与组织物，她循着痕迹向远处看去，就见一台缺胳膊断腿的生物机甲倒在大坑中，内核中的机甲战士已经失去了声息。
　　原来，她已经转移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了吗？
　　看着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厉蕴丹明白战火才刚刚开始。
　　……
　　天龙号回归西部基地，网络舆论直接炸锅。各大平台上冒出无数视频，只是这次除了部分论战力的人群，更多的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明白一个强大的机甲战士对地球来说意味着什么？
　　“异能者都在厚德大学，所以那座城市所受的创伤最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要不是天龙号会‘瞬移’，杀了不少机械机甲，可能华国遭灾的不止北部地区。”
　　“看看国外，都被创成什么样了？我看机甲战士是必须的，最好每座城市都能配几个战士和几台机甲，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人类。可惜这是做梦，现在连S级的机甲士都少见。”
　　“国外有一台机甲是一名军人强行上去催动的，凭意志力驱动机甲去战斗，战斗完他也化在里面了。”
　　气氛难免有些沉重，谁都知道成为S级是第一道坎，成为S级后敢不敢融机甲是第二道坎。就算融了机甲，驱使它作战是第三道坎；而作战后连人带机地活下来，是第四道坎……再加上伤检、后遗症和新生疾病，机甲士简直成了“早亡人”的象征。
　　西部基地，厉蕴丹接过目前所有参战的机甲士的资料，一份份翻阅了过去。这其中，除了陈晗还算活得好，剩下的人非死即伤，甚至连造化者也无法幸免。
　　去往灯塔国的飞龙在天团队，这次出了三个S级坐上机甲。结果一个因契合度达到百分百而化在了内核中，一个出来后手脚已被烫化、气息更是奄奄。最后一个得了后遗症，他的大脑记忆似乎产生的错乱，一直在模仿鲸鱼的叫声。据悉，他驾驶的机甲与“鲲”有关，想来是精神力不够强，进而引发了思维的混乱。
　　三个造化者上，结果三个都出事。而别国的机甲士情况更糟，上前线的有大半化在了内核里，有一位大校的死更令人痛心。
　　这位大校的精神力仅是A级，属于融入机甲就会死亡的等级。此次战斗本就不是他的主场，可惜这一国所选出的S级愣是没一个敢融机甲，无奈之下，他只好舍身取义，在自己融化之前驱动机甲去战斗、去救人。
　　遗憾的是，他阻止不了国破家亡的结局。
　　翻阅完毕，简单来讲就是“死了一大片”。
　　厉蕴丹不禁揉了揉眉心，知道事情大条了。以目前的信息传播速度来看，当她翻完这些资料的时候，地球人差不多都得到消息了。
　　在直观地看到机甲战士是一个高死亡率的“职业”后，恐怕更多的S级候选人不愿上阵，而尚未测试过精神力的人会不愿再测精神力。可若是国家需要、地球需要，怕是会压着人检查精神力、千恳万求地求S级上阵。
　　且还会以她为“榜样”，把她捧到一个下不来的高度，届时，她大概就成了众人眼里的“恶徒”。
　　再任由矛盾发展下去，可能“索狼”星人还没攻打进来，地球就先乱成一锅粥了。不是这个起义就是那个起义，再快进到机甲士与机甲士的战斗……
　　这个试炼场真是处处有刀子。
　　机甲士必然不能只有她一个，没人打配合可护不住地球。要命的是，“索狼”星人定位了地球，地球人却不知道“索狼”星人在哪儿，她要是想飞去太空追击，身后的防线由谁来守着？
　　麻烦大了。
　　太赫达星人：“请问您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没有安排。”厉蕴丹道，“左右我还没死，如果有地球人拒绝做精神力检测，那就不要勉强。至于你们需要的机甲战士，总会有人补上的。”
　　她不信造化者会放弃成为机甲士，尤其是大团造化者。但凡有点野心，他们都不会放弃获取一台乙级及以上的机甲的机会。
　　且，只要尝试过驾驭机甲，造化者应该不会放弃再尝试这种感觉。主人与机甲是相辅相成的，他们能通过机甲学到不少技能，譬如时空转移。
　　这时，太赫达星人开了口：“只要契合度不断提升，即使只有一台机甲也能重创索狼星人。”
　　厉蕴丹：“哦？说来听听。”
　　“索狼是全宇宙出了名的入侵者。”他解释前因，“他们以生物的恐惧为食，热衷发动战争，覆灭的星系不计其数，很多文明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包括太赫达。”
　　“但索狼也曾遇到过天敌，他们在入侵一颗远古星球时，被那上面的强者击杀，足足打了两百多个星际年才结束战争，惨胜。”
　　“古老生物本该被屠灭，但太赫达应他们的要求把他们做成了机甲，这样就能与索狼继续战斗了。”
　　他微微欠身：“这些机甲便是古老物种的‘今生’，但要达到与索狼星人相抗的程度，得不断地提升契合度才行。契合度越高，越能发挥出机甲真正的威力。”
　　契合度、真正的威力……
　　厉蕴丹垂眸：“历史上有驾驶者发挥出机甲真正的威力吗？”
　　外星人：“至今为止没有，这是一块未知的领域。”
　　对这套说辞，厉蕴丹持保守态度。一来这只是太赫达星人的一面之词，二来外星人的历史太悠久，万一说得真假参半她也无法去考证。三来，有些事她得自己去做，才能判断他们所言虚不虚。
　　厉蕴丹退了一步：“那在你们记录的信息中，精神力最强大的那一位融了哪台机甲？融到了哪种程度？可以给我看看祂的资料吗？”
　　“请您稍等。”
　　不多时，厉蕴丹拿到了资料。
　　在太赫达星人录制的影像中，她身临其境地看到了最强的精神力者，那是另一个星球的智慧生命。
　　她有女性的体征，身高三米、肌肉发达、肤色为紫。彼时，与她最契合的机甲是“朱雀”号。
　　在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中，这位强者与机甲的契合度直达300%，而“朱雀”号也在此刻发生了异变。它身上的以太金属飞速浮起，飘在半空中，金属下方、双臂通红的血肉忽然生长重组，化作了一双巨大的翅膀，只是翅膀上没有羽毛。
　　机甲的头颅变成鸟首，双腿骨骼异化变成鸟足，发光的核心突兀封闭，浮在空中的以太金属全部落下，它们纷纷插入朱雀的翅膀，抖擞成火红色的羽毛，流淌出刺眼的火焰华光。
　　这时，机甲士已与外界切断了联系，而浴火重生的朱雀高声嘶鸣，脖颈一扬猛地喷吐出一道赤红烈焰，将袭来的一只“生化巨兽”烧成飞灰，连点渣也不留。
　　影像中，新生的朱雀实乃山海巨兽，它展开双翼腾空而起，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三座大城。且契合度达到300%时，朱雀的战斗力上升不止一个台阶，完全是以一己之力吹灭了敌方三路大军，还有余力飞出星球，前往太空中干掉星舰！
　　“唳——”
　　这场面十分宏大且惊艳，厉蕴丹看着朱雀化身一道火焰，飞速掠过星舰的舰体。下一秒，太空中的星舰无声地爆炸，其升腾的火焰与朱雀的火焰融为一体。
　　那朱雀发出高亢的鸣叫，听声音简直兴奋至极，它于烈火中张开羽翼，于无限广袤的宇宙中镂上令她难以忘却的图腾。
　　不死鸟……
　　可惜，熊熊燃烧的烈火就像那位强者燃烧的肉体，它那般热烈地燃烧着，一如她那般深切地爱着自己的星球。然而英雄终有落幕，火焰终会烧完，当机甲士的精神力枯竭，腾飞的朱雀也一点点跟着熄灭。
　　像是在看一朵生命之花凋谢。
　　太空中的火焰开始收势，不死鸟的图腾逐渐暗淡。它的羽毛失去了光泽，变成流淌的以太金属飘在太空中；它的血肉一片焦糊，似乎燃尽了灵魂最后的光芒。它很想护住内核的人，偏偏内核再也打不开了，最强的机甲士像是变成了朱雀的心脏，与它同生共死，永远地葬在了宇宙之中。
　　到此，影像结束。
　　厉蕴丹沉默了好久好久，一时半会儿无法回神，直到她听见太赫达星人的问话声。
　　“即使是SSS级的强者，也有被融化的危险，除非能突破更高的精神力等级。”外星人说，“请问，您还愿意驾驶机甲吗？”
　　看完最强机甲士的结局，太赫达星人的眼光堪称犀利地钉在厉蕴丹身上。他们以为她多少会害怕、会犹豫、会感慨，却不想她竟是笑出了声，言语间满是强者不在乎生死的豪迈。
　　“自然！”
　　厉蕴丹：“比起死亡，突破更高的精神力等级、展现机甲的最终形态岂不是更诱人？如果因为上一辈的死而阻住我的脚步，那我只会看不起自己。”难不成她连前人都不如！
　　她想驾驶最强形态的天龙号。
　　她想尝试在宇宙中徜徉、湮灭强敌的快感！
　　为这一瞬燃烧的生命，为这一秒迸发的意志，那位强者即使要面对死亡，她所散发的最后一丝精神力气息也是平静且安详的。
　　厉蕴丹懂这种感受，这是战死沙场不负今生，宁愿马革裹尸也要保家卫国的决心。
　　强者与朱雀一同落幕，是旧时代的结束，也是——独属于她的时代的开始。


第182章 吾生之甲（15）
　　朝夕之间局势变动,各国首脑即刻与会。
　　许是人类危在旦夕，他们不得不放下成见与龃龉,决定以大局为重,联合各国将机甲士放在一起，方便统筹战力、兼顾全球。
　　但问题很快来了，“联合基地”安置在哪？具体到哪个国家、哪座城市？开战时是否要以主基地及周边的城市为重？
　　最要紧的是,基地的总指挥定谁？由哪一国的元帅作表率？是掌实权还是顶个头衔？是否能直接命令机甲战士办事？
　　末了，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从政者普遍认为太赫达可信，但不能尽信。
　　然而地球科技比不上太赫达,目前还处于“向他们学习”的阶段，距离“独立”还要很久，且战争所需的机甲皆出自太赫达的手,失去这座盟友，他们连精神力检测都做不到——
　　“所以,就算对他们的用心存疑，也只能合作为先。”
　　一处隐秘的、屏蔽所有信号的小室内，华国的一位政客正给厉蕴丹分析着当下的局势。他名“吴胜”,听上去像“无胜”，实则是无往不胜,曾多次代表华国出席重要的国际会议,并在各国虎视眈眈中为华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现今他已至六十四岁，遭遇过的暗杀比有些人吃过的米还多。是以，他的住处安保措施完全、设有三窟，很多密谈都会在他“家”中进行,包括这一次。
　　当被人请到此处,厉蕴丹或多或少地猜到华国在这次会议中成为了“领头羊”,特地找她一个“18岁”的学生来，怕是想做一次大胆的尝试，对她委以重任。
　　果然，谈话逐渐深入，厉蕴丹也顺势而为。
　　“为什么你们觉得太赫达用心叵测？”厉蕴丹问道，“他们为我们送来机甲，帮助我们打退索狼星人的进攻，不是很值得信任的盟友吗？”
　　这发问非常附和她的“学生”人设，再加上她是自己人，问得又带有几分小心，譬如一只在老狐狸面前“坦露心迹”的兔子，无害极了。
　　她的姿态放低，对面的姿态自然被拔高。
　　吴胜放心提点：“因为从始至终我们都没见过‘索狼’星人。”他的指尖敲着桌面，“很多同行认为，这有可能是太赫达的一次自导自演。比如一边装作我们的盟友，一边进攻我们，以达成两边消耗的目的，但比起这个，我更倾向另一种可能。”
　　厉蕴丹眸光微动：“什么可能？”
　　吴胜：“或许，这是一场太赫达与索狼的战争，只是地球不幸成了战场。”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65%，死亡率提升至7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
　　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是原住民帮她推进支线。看看她的队友，再对比这位吴胜，有对比伤害极大，这位吴胜才是神队友！
　　只是他提了一句就不再提第二句，显然，在他看来这只是个猜测，更重要的是把开会结果告诉厉蕴丹。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没时间去怀疑这怀疑那的，关键得把握好眼下的分寸。”吴胜道，“与会结果我告诉你——因为谁也不服谁，所以机甲战士会独立成一支‘自由队伍’，而你是这支队伍的队长。”
　　“我听杨烨……也就是杨警官说过，那些外星人很看重你，对你的态度十分恭敬，这样一来，你能做好两边的平衡，也能为华国传达一些‘请求’。”
　　厉蕴丹适当地露出一些聪明：“什么请求？我会争取去做的。”
　　吴胜笑了：“不会让你难做，就是想输送一片科研人员去外星基地学习，你看怎么样？他们中的个别人比较空，应该能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厉蕴丹懂了，虽说是科研人员，但不一定是全是这批人，里头或许会混点别的进去。不过，有些事不用摊得太直白。
　　“我会尽力争取的。”
　　吴胜转过话锋：“联合基地会建在撒哈拉大沙漠，你和一众候补人员过去后，别国的人员也会过去。你是队长，下面的人不一定服你，如果他们公然挑衅你，希望你下手轻些，只是把人打伤，不是打死。”
　　“我有分寸的。”
　　散会，厉蕴丹被秘密送回了西部基地。
　　又一月，恢宏的基地在大沙漠落成，数台机甲都被转移过去，连同机甲士、候补人员在内。
　　结果不到不知道，一到发现大部分是造化者。飞龙有、龙野有，还有不少别的团队人员。
　　他们自然是识得厉蕴丹，却不知她为何这么胆大，居然敢一个人来基地且不带任何队员。几个意思？真以为土著让她当队长，她就是队长了吗？
　　嘁，怎么也得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正午时分，偌大食堂。厉蕴丹与陈晗端着饭盆坐下，她们还没吃上几口，旁边忽然多了三个不知名团队的人员。他们生得身高马大，为首者的精神力足有SS，他一见厉蕴丹这3S非但没点礼貌，还吐出炮灰发言。
　　“你们只有两个人，占着这一张长桌不好吧？”
　　看着他们的嘴脸，陈晗恍如再见那群霸凌她的人。他们也是这样在她吃饭时接近她，再把饭菜淋到她头上，说她“变香了”……
　　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而是隐晦的愤怒。
　　陈晗是明事理的，知道来了此地就代表国家，不能一拳打过去，故而她的回复还算平静：“这是事先分配好的用餐地点。”
　　那名造化者笑道：“有事先分配，那也有事后分配嘛。你说对吧，队长，这么长的桌子不用可惜了，挺适合躺人呐。”
　　厉蕴丹平静地放下碗筷，给她和陈晗的饭上了个保护结界。之后她取过纸巾擦嘴，对陈晗说：“小晗，给吴胜爷爷打个电话，就说我防卫过当杀人了。”
　　陈晗：诶？啊？
　　真学生哪懂成年人的说干就干，在陈晗懵逼的眼神里，厉蕴丹一把扯过对方的领口，猛地下拉再抬起膝盖，就听“咔嚓”声起，他的额角直接凹了一块。
　　“嗷！”
　　厉蕴丹一把将人甩出，狠狠砸在墙壁上，另两个连忙出手相帮，可丙级实力哪能挡住真大佬的进攻，他们三下五除二地掀飞出去，左边的肋骨齐断，右边的手脚骨折。
　　前后只五秒，厉蕴丹凭实力干掉三个丙级，之后她扫过整个食堂的人，道：“还有要找茬的出去打，我奉陪。”
　　不想还真有。
　　那人估计是个乙级，笑容依旧灿烂：“队长，我看你还是先吃饭吧？不然等你打完，连最后一口热乎的饭菜都吃不上，只能吃香灰了。”
　　厉蕴丹勾起一边嘴角，和善道：“你的断头饭应该吃完了吧？”
　　吃完了，就可以上路了。
　　那人脸色变了，他去了外头的空地。眼见陈晗已经在打电话了，厉蕴丹放心地把烂摊子交给吴胜，也去了外头的空地。
　　大沙漠广袤无垠、空气干燥，在烈日炙烤下，温度几近60度，堪称没有生命活动的地方。如此，倒是很适合他们开打了。但造化者开打不能放肆地放道具，他们得呆上11年，要是被土著看出点什么就不好了。
　　于是，他们“默契”地召唤出各自的机甲，一台是天龙号，一台是鸣蛇号。
　　双方各自归入机甲，可在契合度达到80%的时候，那人察觉到不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面对天龙号时，鸣蛇号生出了退意，这种感觉……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
　　搞什么呢！不都是机甲吗？他上都上了，哪能丢这个脸？
　　丢不起！那只是个小团队的队长，他……
　　浑身传来剧痛，鸣蛇已被天龙一击撞飞。接着，天龙迅速闪至鸣蛇身边，一把掐住它的脖子，拳拳砸上它的脸，直把以太金属和血肉砸得到处都是。
　　鸣蛇剧烈挣扎，嘴部位置的肉块张开，露出獠牙、吐出蛇信，竟是朝天龙的脖颈咬来。这一秒，内核中的厉蕴丹倏然睁开眼，一举把契合度推上200%。
　　顷刻，巨大的天龙号消失，高空中只浮着厉蕴丹一人。只是她的身上覆盖着一层以太金属和血肉，它们迅速连结融合，构筑成以厉蕴丹为战斗核心的“天龙战衣”。
　　“原来如此！”厉蕴丹悟了。
　　契合度在100%以下，只能驱动机甲战斗，以蛮力或技巧置敌方于死地；契合度位于100%至200%之间，就能通过机甲学习一些它会的技能，比如“开虫洞”。
　　而当契合度达到200%时，它就会随着机甲士的心念调整成契合她战斗的形态，可大可小，方便在各种环境中作业，且机甲的释放威力不变。
　　至于300%……
　　如果是天龙号的话，会是龙吗？
　　不，她还是不要抱期待比较好。
　　鸣蛇的头颅擦着她的头顶过去，咬了个空。这时，厉蕴丹手一抬，五指抵住鸣蛇下颚，眨眼间手就化作了天龙号的大手，竟是抓着鸣蛇一击扣地，揍得它找不着北。
　　厉蕴丹看看手，再看看鸣蛇，右手缓缓抬起，就见天龙号的血肉与以太金属交织，汇成了一把尖锐的、犹如螳螂前肢的弯刀。
　　接着，弯刀一击甩进鸣蛇的内核，疼得它浑身哆嗦，再一钩一带，她就把这名该死的乙级挑了出来。
　　对方在空中划过一个弯弧，再噗一声砸进沙堆中，动也不动了。得亏厉蕴丹挑得及时，不然他的烫伤还会更进一步。
　　倒不是她善心大发地想放过他，而是在众人注视下，她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一个乙级，毕竟还需要高序列帮忙上机甲办事呢。她只消展现实力，但又不真杀人，就能让大部分造化者安静下来了。
　　内讧不可取，尤其是在外星基地中。
　　找人过来收拾残局，厉蕴丹偕陈晗回去吃饭。而当结界撤去，两盘饭菜还是热的，就是口感比之前稍微差了点。
　　陈晗：“丹、丹姐，这么打架真的没事吗？”
　　厉蕴丹：“能有什么事，拳头不硬才要出事。以后有上门找茬的，你只管开打就行。别以为是给吴胜添麻烦，他巴不得我们打遍全基地。”
　　“为什么巴不得我们打遍全基地？”
　　厉蕴丹可懂老狐狸了：“华国对外一直‘以礼待人’，执守‘中道’，这在我们看来是寻常事，但在别人看来是‘过于温和’，总有人想踩上几脚。大国之间不方便动手，但轮到我们不一样——我十八，你十六，就算把全基地都揍了，也是一句‘咱家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多担待’。”
　　“他们柔，我们刚，懂？”
　　“懂！”
　　厉蕴丹：“剩下的几名S级明后天会到，他们的宿舍挨着你的宿舍，年纪都不大，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小队长。”
　　“诶？”
　　厉蕴丹：“我说，以后你是机甲士的队长。”第二代。
　　吃完饭，拾掇好餐盘，两人便朝放置机甲的地方走去。分别进入各自的机甲，她们开始新一天的契合度练习。而少了造化者的找茬，原住民中诞生的机甲士对厉蕴丹多是佩服又尊敬的。
　　见她进了机甲，他们自然跟上。
　　与此同时，龙战于野团队的殷星飞抵达沿海大城，只可惜她慢了一步，曾经那个想要帮助她的愣头青及其小队成员已经被人带走了。
　　她循着踪迹过去，忽而又警觉起来。她发现有人在监视自己，几乎是本能地抽出精灵长弓反手一箭，就听后方也是“铿”一声响，两支箭尖对尖地撞在一起。
　　殷星飞倏然回头，看见身后也站着一只精灵——应栖雍。
　　“是你。”
　　“你认识我？”应栖雍拉开弓，眼神不善，“你是谁？”
　　“看来你忘了。”殷星飞揭开帽兜露出脸，“龙战于野·殷星飞，我以前找过你，想要你加入我的团队。”
　　应栖雍的长弓拉满，丝毫不松懈：“你来干什么？叙旧？”
　　“我来找一队人，里面有个愣头青以前帮过我。”殷星飞知道精灵能感知情绪，而她的话句句发自肺腑，“要是情报没错，那个团队应该有7到9人，是个小团。在八个月前来到沿海，一直在附近定居，还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猜是受到了你们的庇护。”
　　“我找他们不做什么，只是送些道具，毕竟帮过我。”
　　应栖雍：“如果你信得过我就交给我，我会转达。至于他们去了哪儿，恕我无法告知。”这是队长布置给他们的任务。
　　精灵不骗精灵？
　　殷星飞与他对视了会儿，终是妥协，她觉得少年人气性大，没准真会跟她打起来。可她不想对他动手，对精灵来说，前辈打晚辈，脸上不好看。
　　“行吧。”殷星飞放下一只乾坤袋，“都在这儿，喂，弓箭可以放下了吧？”
　　就不放。
　　殷星飞嘟囔了句“去你丫的”，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大城中。自她远去，应栖雍这才放下弓箭，谨慎地靠近乾坤袋，先用箭矢拨了拨，再一点点钩过来。
　　他抓在手里掂量、摩挲，确定它是安全的，才拨通了队友的电话：“有个造化者来过，龙战于野·殷星飞，要交给那个小队一点东西。”
　　阿努：“刚到指定地点，回去再说。”
　　“行。”
　　另一端，靠近西部基地的城市，阿努换上外卖小哥的衣服，拎起几盒披萨穿梭在城市之中。待他熟悉了地形，便瞅准城市中心的位置，将一道叠成三角形的符包上红纸，掘地三尺后放入地下。
　　同一时间的不同城市，他们小队与另一个小队合作，将厉蕴丹留下的符箓一道道放进地底。他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照做就是了。
　　“一直以来多谢你们的照顾了。”那小队的队长道。
　　胥望东：“别谢，说实话要不是队长让我们去找你们，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盟友’。对了，回去后就装作不认识，这样好办事。地球这么大，等按计划搞完放完符箓，怎么也要四五年了。”
　　“好。”
　　手机铃声响起，胥望东手忙脚乱接下，而另一端传来金嘉云的声音：“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课堂笔记都给你们抄好了，我厉害吧！对了，数学家牛逼，他们做了个模型可以演算外星人的下一次袭击在什么时候，算算日子在三天后。”
　　胥望东：……
　　前后才八个月，地球和外星就打成这样了，还让不让人好好苟命啊？
　　同个消息，厉蕴丹也接到了。出征而已，她没有大问题，有问题是太赫达，也不知他们通过地球的互联网学到了什么，竟是做出一批纳米级的飞行器跟着每位机甲战士，似乎要将他们的生活起居、战斗英姿全拍下来。
　　厉蕴丹心头一凛：“你们这是做什么？”
　　纳米级的东西肉眼可看不到，一些造化者若是出入空间，恐怕会暴露更多秘密。
　　太赫达：“地球人对机甲战士颇有微词，质疑居多，于是我们决定公开你们的战斗录像，告诉他们战争十分残酷，要珍惜和平。”
　　这是一套十分官方的说辞，听着有理，实则是一种变相的监视。纳米级飞行器跟在身边，那么机甲士无论出什么事，太赫达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甚至，或许会装载“检测机甲士与机甲契合时的数据”功能。
　　地球科技差太赫达太多，要是他们想做手脚，地球人还真没办法。
　　如此，不如放在她身边。
　　“是打算‘造星’吗？”学着网络上的词汇，厉蕴丹笑道，“那就多关注我吧，我可是最强的……”
　　旁的机甲士被监控，若是往外放出一部分行得端做得值的生活画面，很容易被网民奉上神坛。万一他哪天陨落，足以引爆崇拜者的情绪。
　　而随着机甲士增多，再由越来越的机甲士进入人们的视野，网民自然各有喜好，还会像以前一样为了自己喜爱的人吵架。时间久了，虚拟世界的末日会再一次到来，摧毁下一批冲浪者的精神世界。
　　换汤不换药，末日没解决。不同的是，这次轮到机甲战士吃苦头了。
　　她不在乎名声的起落，可他们呢？这其中不乏年纪小、容易被捧飘的少年少女吧？而当一名机甲士被推上神坛，在他拥有足够的战力时，他真甘愿居于她之下吗？或者说，他甘愿自我约束吗？
　　不一定。
　　失去本心的人做出来的事，会更绝。
　　厉蕴丹：“怎么想到‘造星’了？”
　　太赫达：“不是‘造星’，而是让机甲士拥有属于他们的荣耀。受人尊重，被人崇拜，是机甲战士本该得到的嘉奖。”
　　厉蕴丹颔首：“不错。”
　　他们这批活靶子被竖起来了。


第183章 吾生之甲（16）
　　估计是跟太多智慧生命打过交道,太赫达处事亦正亦邪，风格是无可无不可,导致政客无法判断他们是敌是友,民众把他们当作了第二片天，也让厉蕴丹觉得想要处理掉他们非常棘手。
　　他们很聪明，撇下所有机甲士,率先告诉她纳米机器人相关的事。
　　看似是把她放在首位，仿佛一切是以她为主，实际上是给她挖了个陷阱，但凡她脑子不活络、心性自私点,八成是要掉坑里出不去了。
　　是只告诉她、不告诉任何人，还是先告诉她、后告诉别人，这里头的问题可大了。
　　如果是前者,那会产生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她转头立刻通知华国，告诉他们外星人用纳米飞行器在监视人。诚然,有事直接找国家，足以体现她对母国的忠诚，但问题是,国家有实力与太赫达抗衡吗？有些话直白地说出去，只会把华国架在火堆上烤,让政客陷入两难的境地,再无其它益处。
　　并且，太赫达告诉她什么，她就告诉华国什么，岂不是在变相地告诉太赫达无论他们在她身上花多少心思,她都不会向着他们吗？
　　一碗水端不平,两头不做人,她不会走这条路。
　　第二种可能是她得到消息告知机甲士，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而机甲士得到消息，多会第一时间扩散，很快，各国都能有个心理准备，再经过商议给出应对措施。
　　这么做确实体面，对外来讲，她遇到事的第一选择是机甲战队，既摆明了她对队伍负责，也彰显了她对队伍有归属感。足以拉拢人心，不必在国家和外星人两头摇摆。可这做法也有纰漏，她是没事了，那些立刻选择报告给国家的机甲士就暴露了。
　　不可取。
　　第三种可能是十分自私的做法，但会迎合太赫达“造星”的想法，那就是她谁也不说，由着别人在纳米机器人面前出丑。
　　届时对比强烈，她能一跃而出收获大量人心，成为新一代的精神指引者。弊端是把国家和机甲战队都得罪了，“优点”是让太赫达更信任她，觉得她自私自利好拿捏，会逐渐对她放松警惕。
　　不过，这事干的不符合她的本性，她不会选。
　　而如果是后者，那会产生更多的可能。
　　先告诉她，后告诉别人，这“先后”之间的时间间隔有多久，事情就能搞出多少，而每一件都是把她架在火堆上烤。
　　她得到消息就告诉华国，外星人立马把通知补上，这样既能鉴定她的立场，又与地球人维系住了基本的体面。而华国一方呢？或许有部分人觉得她小题大做、大惊小怪，时间一久，她与华国的关系会产生修复不了的裂痕。
　　若她得到消息告诉机甲士，情况同上一样；告诉网民，情况更糟。若是一个字都不说，等外星人对外公布消息，再提一句“我们先与机甲战士厉蕴丹谈过此事”，那她在地球上就不用做人了。
　　如此，选哪一条都是死路，怎么选都有大坑。换了正常人得愁死，偏偏厉蕴丹不是正常人。
　　一群外星人跟她玩心眼？
　　厉蕴丹一笑：“太赫达，好得很呐。”
　　把以上选项全部排除，厉蕴丹拿出手机，点开胥望东设立的小群。这里不仅有队友，还有两名普通人。
　　他们都不是机甲战士，却又与国家、与民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最关键的是，她与他们可是众所周知的朋友啊！
　　找朋友倾诉烦恼，有什么奇怪的呢？就算朋友往外吐槽她的烦恼，那也是常事啊！他们怎么说，关她屁事。
　　接下来就看默契了。
　　厉蕴丹面无表情地敲着字：“最近遇到了一件事特别烦，我知道太赫达是为了我们好，但还是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附上一只哭泣猫猫的表情图。
　　厉蕴丹一手撑着头，心平气和地等着队友接话。
　　群里沉默了很久，其实正在刷屏的金嘉云很想回一句“大佬你是不是被盗号了”，怎么说话方式完全变了风格？
　　但他只是一个老六，前五位哥都不说话，有他说话的份吗？蹲着吧。
　　宣幽仪最先上道：“大佬，出什么事了啊？”
　　胥望东赶紧来：“说给我们听听，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应栖雍最会说话：“都是朋友，有什么事就直说。”
　　厉蕴丹：“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很尴尬。太赫达星人昨晚告诉我，他们制作了纳米飞行器关注机甲战士的生活，希望我们做个好榜样。可是人眼哪能看见它们在哪里？是全天监控还是指定时段监控，如果我在洗澡换衣服，它们会跟着吗？”
　　从隐私点切入，再加上她身为女子的不安全感、恐慌感，简直让人感同身受。
　　胥望东：“卧槽太过分了！这不侵犯隐私吗？要是我身边跟着这种东西，我还怎么自由地看本子！”
　　众人：……哦，原来你看本子啊。
　　“简直不能忍！”胥望东这条鱼直接上钩，“这是犯法，你们又不是犯人，怎么能这么监视你们？”
　　厉蕴丹：“是啊，我最担心隐私的泄露了。”
　　彼此一通吐槽，厉蕴丹关上手机，告诉喊她去吃饭的陈晗：“我现在心情有点乱，我想一个人静静。”
　　陈晗走了，她神清气爽地打坐修炼。
　　果不其然，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天亮，有关“太赫达”、“纳米飞行器”、“外星人犯法怎么处理”等词条已登上热搜。就算有人往下深挖，挖到的也只是最强机甲战士跟朋友的吐槽而已。
　　“虽然厉蕴丹是机甲战士，平时表现得也很厉害，但她也只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而已。看那些聊天截图，她跟人聊天还用表情包，可见内心是一个单纯可爱的人啊。”
　　“女孩子还能怎么保护自己？纳米飞行器都全天监控了！”
　　这时，一名坐标在大沙漠的机甲战士现身说法：“队长确实在发愁，听陈晗说，她昨天心情不好都没吃晚饭。现在想想，她可能不喜欢在监控下吃饭。”
　　另一名机甲战士直接全英文开喷，大意是：“法克！老子受不了沙漠气候喝了很多饮料，导致昨天跑了七趟厕所疯狂喷马桶，这是不是也被拍下来了？好，很好，你们马上能在油管上看见我的屁股了！”
　　事态愈演愈烈，各方政客致电太赫达，希望这位盟友给个说法。
　　他们不会跟太赫达撕破脸，毕竟机甲是太赫达的产物，他们还要靠这个击退索狼星人。
　　就在太赫达被推上风口浪尖时，厉蕴丹无奈致电：“抱歉，是我太冲动引起的失误。我的年龄和阅历都不够，考虑事情不全面，让你们受到非议了。”
　　太赫达星人如往常一样来到她身边侍候，听她差遣。只是，这次在训练时间过半后，他第一次插手了她的私事：“您的朋友胥望东，我记得是一位S级精神力者。”
　　厉蕴丹神色如常：“嗯，不过通过这件事，我想他不适合成为机甲战士，他的性格似乎比我还冲动。”
　　就目前来看，成为机甲战士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她这话一出，按地球人的思维来看基本是和胥望东“割袍断义”了。
　　殊不知，胥望东只爱苟命，压根不热衷驾驶机甲，一想到坐进机甲有可能被融化，他真是退避三舍，十万火急地退退退！
　　所以，“献祭”一个胥望东就能把两边的水端平，是厉蕴丹会做的事。
　　果然，太赫达星人欠身行礼，以示尊重：“您明白就好。”
　　机械音，或许是不懂中文才这么回复，但厉蕴丹不这么认为。
　　不是“我们明白了”，而是“您明白就好”，主次关系一乱，其目的昭然若揭。厉蕴丹看破不说破，太赫达星人到现在都不给各方回复“纳米飞行器”一事，想来是决定做绝了。
　　由此她明白，只要太赫达发现了地球的互联网，进驻互联网再利用它办事是迟早的事，而她与他们的初次合作只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看来，比起与造化者争斗，太赫达和索狼才是大害。难怪神来之音要扔进来两个大团，下放一万名造化者，这试炼场的棘手程度属实罕见。
　　厉蕴丹：“我听说科学家通过数学造了模型出来，说是能推算索狼的下一次进攻时间？”
　　太赫达：“是，但那个玩具就像地球上的天气预报，时灵时不灵。”
　　玩具……
　　地球的科学家还有的学啊。
　　今天的交流到此结束，而在两天后的傍晚，所谓的“玩具”给出了相对精准的预测，索狼的进攻如期而至，一次比一次凶猛。
　　这次他们投放了生化怪物，也是半生命半机械的物种。只是比起生物机甲的人形，它们不改兽化状态，也更野蛮更凶恶。
　　它们许是基因复刻的产物，但基因又经过一定程度的编辑。放大食欲、减少理智、服从命令，它们是天生的杀手，组成天然的军队，若不是被机甲阻拦，肆虐地球、覆灭文明只是时间问题。
　　太赫达：“索狼星人比我们更早抵达银河系，他们的空间技术很纯熟，不知道会以哪个星球作为基地。锁定地球的坐标后，他们会不断投放生化兵削减地球的战力，直到你们失去反抗的能力，才会来做最后的收割。”
　　“我们的母舰停驻于月球，算是第一道防线，但给你们的保护仅止于此，接下来要看你们自己了。”
　　不看自己，难道还能靠太赫达？
　　比起旁的一脸激动的机甲战士，厉蕴丹没说什么。她如常地进入机甲，忽地感觉神识所笼罩的范围内多了许多小点。显然，太赫达释放纳米飞行器了。
　　她装作没有看见，融入机甲后便运用空间转移抵达指定地点，一仰头，面对的就是一片从天而降的生化怪物。
　　可惜进了机甲无法用雷霆加特林，不然清场效果会很好。但不能用道具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好让她返璞归真，凭实力去战斗。对面的怪物虽然多，可也是实打实的奖励点。
　　宰完不亏。
　　“吼！”
　　头顶传来一声兽吼，天龙号抬起双手卡进怪物上下颚，猛地一撕将它扯成两半。漫天血水飞溅，一柄能量融成的长刀扬起，强势的刀气如海啸冲上高空，霎时将上百只生化怪物切成两半。
　　神识中，一批纳米在刀光中消失，另一批纳米飞快补上。它们全方位记录她的技能和天龙号的数据波动，不敢错过一秒。
　　厉蕴丹没理会，炽阳道刀法走完一遍，她使出了魔刀的刀法。而比起炽阳的正气阳刚，魔刀堪称邪气诡异，它的威力不小，也是清场神器。
　　许久不曾这么畅快地练功了，厉蕴丹心想。
　　改刀换剑，直上至情剑诀。后收拢刀剑使出大势至降魔掌，再从脑海中挖出佛修给的术法用于实践，最后却发现天龙号与《造化经》的契合度最好。
　　使用造化经提气时，天龙号的血肉就像活了一样。更准确点说，它本就是活物，只是平时是“休眠”的状态。当她运转造化经时，它像是苏醒了过来，身体强度暴涨了不止一倍。
　　内核中的血肉飞快地笼罩住她全身，只留她一张脸在外。灼烧感传来，厉蕴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继续融入、持续深入，在机甲的灵魂中搜索可用的技能。
　　作为化神期的修士，她能看见“用神”就是自身灵魂的形状。然而，她看不清机甲的灵魂长什么样，只知道它无比庞大、连绵不绝地盘在她身周，像一座“塔”？
　　“让我试试你的能力。”
　　闭上眼，机甲的血肉包裹住她的脸。厉蕴丹闭上眼没入机甲深处，与此同时，天龙号发光的眼不再是“亮灯”的状态，而是光影一遍化作了野兽般的金色竖瞳。
　　下一刻，被以太金属覆盖的“嘴”部猛地张开，天龙号露出了两排尖锐的獠牙。一股可怕的能量在它嘴中酝酿，又在瞬间拉长成一道笔直的光，轰没了一众生化怪物。
　　一名S级机甲士驾着机甲拼死拼活地赶到，但他没想到战斗已接近尾声。
　　只见天龙号忽然转过头，嘴中的光束如刀一般划过天际，瞬间清场。连续的爆破声传来，无数的生化怪物落下，大气层外的几颗卫星遭殃，部分地区失去了信号……而天龙号已再次打开了时空罗门，去往下一个地点。
　　但在离开前，天龙号转过头对赶来的机甲传话。
　　说是传话，其实是传递波。这波人类听不懂，机甲却听得懂，只要人类还与机甲相连，里面的机甲战士多半能懂。
　　厉蕴丹：“呆在地球上打架太被动了，我去太空，你们守在这里。”
　　机甲士：……
　　她的想法是正确的，留在城市中干架受到的拘束太多，遭灾的也是凡人，而转移到太空中干架，不仅攻击的范围广，能干的事也多，只消把怪物残骸往外一推，基本不会有砸进城市祸害无辜的可能了。
　　跃入时空罗门，再现身时已在大气层与太空的接壤处。
　　身边的纳米飞行器一清，不久又出现了不少。厉蕴丹看着开在太空中的一个个时空罗门，望着那里头冒出的一只只怪物——调整契合度直达200%，她化作人形大小，手中突现一把黑金色的朗基努斯枪。
　　罗门的这端是地球，另一端是索狼。太赫达无法确定索狼在哪，她却有办法。
　　朗基努斯，史上最强的碎星者，一击之后足以定位索狼的方向。
　　由于天龙号突然变小，纳米飞行器来不及赶到她身边，而厉蕴丹已经冲着一个时空罗门射出了朗基努斯枪！
　　凭机甲之力，朗基努斯使出全力，竟是化作一道电光直刺罗门之中，不仅连环爆破一众生化怪物，还没给索狼星人任何反应机会，从罗门的另一端直射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银河系边缘的一颗星球上，朗基努斯枪全速落下，以不可阻挡之势贯穿星球。它虽是一颗小小的卫星，但卫星的爆炸波动也不容小觑，它炸开无声的、巨大的火花，湮灭了索狼安置在该星球上的十万生化怪物。
　　【轰隆——】
　　无声的波激荡开来，太空中的罗门一个个消失。远方的爆炸尚未传到厉蕴丹耳中，她便以机甲覆体之姿举起双手，在心中召唤朗基努斯。
　　她原以为朗基努斯不会理她，多会自顾自地游荡在银河边缘，变相督促她去寻找。
　　谁知套上机甲后，她仿佛被镀上了“神”的圣光，仅仅是凭心念召唤着朗基努斯，它便从遥远的地方飞速回来。为了防止这神器没个轻重地星球都干翻，她命令它绕道走。见鬼的是，这货不仅没反抗，还听话照做，乖巧得不得了。
　　厉蕴丹：……
　　那么问题来了，是什么让一个熊孩子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更大的问题是，在与机甲的契合度达到200%后，她在朗基努斯枪的感知中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据她所知，朗基努斯只亲近神……
　　按这逻辑推理，难不成天龙号的本尊是……神灵吗？
　　她与它契合，成了降神者，于是朗基努斯认她为神，愿意受她驱使。而太赫达曾表示生物机甲是科技与远古生物的结合体，换言之，机甲的核心是一群带着神性的远古生物。
　　什么样的远古生物带着神性，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是传说级的神兽，是太乙天墟动不动就是甲乙两级的物种，而现在，它们居然成了机甲。
　　她以为朱雀机甲的异变多少与机甲士的精神力有关，看来她相差了，每一台就是一种神性生物，只是它们被做成了人形，被以太金属束缚在壳子里。
　　真令她吃惊，如此一来，机甲士与机甲契合度再高些，是不是能让神兽突破极限复活？就像那只朱雀一样。
　　复活神兽能干嘛？太赫达对神兽又有什么企图？
　　思绪纷乱，厉蕴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在她的感知中，朗基努斯正一路突破空间障碍驶来，不管不顾地一定要回到她的身边。
　　知道了，回来吧……
　　她朝前张开手，指尖凝出一个巴掌大的时空罗门。就在朗基努斯冒出一截枪头的时候，她迅速调整机甲状态，恢复成天龙号庞大的模样。
　　无数纳米飞行器被天龙号弹开，穿出时空罗门的朗基努斯被她抓进手里，即刻转入无尽仙藏。
　　眼见太空外再没有时空罗门，而朗基努斯也没传来击溃索狼星母舰的信息，厉蕴丹就明白那个小卫星只是索狼存放生化兵种的地点之一，不是放置母舰的主要星球。
　　而经历过卫星被毁一事，索狼会愈发警惕。
　　该收工了。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70%，死亡率提升至7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不置一词，沉默地驾驶机甲返回大沙漠。与此同时，地球各处正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同一时间，那么整齐划一，仿佛是所有人同步得到消息一样。
　　复归基地，厉蕴丹脱离机甲，看着身上大片的紫红色“烫伤”陷入沉默。她不打算理人，本想洗洗睡了，谁知身边的人都像理她，还给她灌输了一堆消息。
　　原来，太赫达借着纳米飞行器的便利，在各大广场、各种设备开启了所谓的“战争直播”，让民众近距离感受机甲士所要面临的生死危机。
　　他们说：“每一个地球人都有权知道真相。”
　　他们又说：“每一位机甲战士的付出都应该被记住。”
　　他们最后说：“只有感受战争的残酷，才能更珍惜难得的和平。”
　　好话全部说尽，一天之内扭转了被骂上热搜的局势。民众“懂”了，纳米飞行器是个监视器，但主要用在战争，也可进行战后复盘。
　　他们又“懂”了，坐上机甲的都是英雄，机甲士对人类的影响很大，所以他们应该接受民众的监督，以正其身。
　　说白了，只要不祸害到自己，对于监督别人这种事，民众是非常乐意做的。是以，他们对纳米飞行器的评价一朝更改，还在往上说希望太赫达继续直播，他们会像机甲战士守护地球一样好好地守护机甲战士！
　　厉蕴丹：……
　　她闭上眼，直觉最坏的局面要出现了。
　　她再睁开眼，迎着基地中所有人的掌声与喝彩进入自己的宿舍，关上门来、与世隔绝。
　　翌日，有关天龙号的战斗视频全解析被人发在了网上。接着是天龙号作战时的技能解析、用了几种武器、换了两种形态等等的视频。
　　流量爆炸，视频众多，其中虽有不少表现得可圈可点的机甲士混入其中，可谁的风头都盖不过天龙号。
　　太赫达也好，造化者也罢，乃至全世界都想弄清楚厉蕴丹的技能和底牌，于是大家睁只眼闭只眼，随民众自由发挥，以期能得到一点信息。遗憾的是，化神修士的绝招哪那么好学，哪怕是逐帧解析，也只能见其形，不能得深意。
　　于是，全球更炸了。
　　云中客：“东阳人士，有幸跟一位老师父练刀，至今已经35年。我很负责地告诉大家，这位名叫厉蕴丹的机甲战士肯定是内家出身的天才，她的刀术看上去很简单，只是劈开、斩断，但其实每一式都臻于化境，就算不开机甲也能一刀碎泰山石，是刀术大家！”
　　老僧座下是小僧：“不止刀法，她剑法也是一绝啊！我看后面还换了掌法，但速度太快了肉眼跟不上，也看不出名堂来，只知道她一掌一只生化怪。”
　　甜甜圈：“就凭全球狂扒还扒不出个什么东西，我愿称之为最强！”
　　丹姐的老婆：“你们太过分了，怎么可以随便扒我家亲爱的，害得我哭了好久，丹姐好不容易才把我哄好。”
　　丹姐的舔狗：“楼上你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丹姐的男宠：“你是吃了红伞伞白杆杆，准备躺板板盖棺棺了吗？”
　　互联网炸成一片，厉蕴丹没有搭理。她知道这群人全上头了，而等他们对机甲战士的追捧上升到顶点时，太赫达的打击就会到来。
　　事实如她所料，甚至没让她等太久。
　　又是一月过去，卡着索狼星有可能进攻的点。太赫达利用互联网向外发了一条消息，而消息的内容赫然是所有机甲士在这一月中干了什么。要命的是，他们无视人类最在乎的隐私，肆无忌惮地把行程全放了出来。
　　厉蕴丹很安全，上机甲、修炼、吃饭，三点一线每天都很规律，没什么好指摘的。
　　飞龙团的一个造化者很“惨”，在公布开的轨迹中，他总是去各大城市的酒吧猎艳，与各种美女春风一度。且不注重上机甲练习，每天花费近八小时在聊天软件上，与21位美女保持着“正式的男女朋友关系”。
　　另外，还有机甲士会在休息时看些片、做些事的隐私也被逐一以文字形式表现出来，引起舆论的哗然。
　　众人：……好家伙！
　　就这一步，全民对指定机甲战士的声讨开始了。由于部分人做的事实在有点下作，导致民众情绪激昂，掀起全球骂战。
　　没多久，飞龙团的造化者被骂得气昏头，只想坐上机甲夷平那座城市。可惜，不到战时、不是对练，机甲是不能拿来私用的。并且，即使全球民众骂他到狗血淋头，太赫达也没把他逐出机甲战士的队伍——
　　对外，太赫达轻描淡写道：“抱歉，我们不知道地球人对‘性’的话题这么看重，但时光不能倒流。我们很疑惑，需要取消纳米飞行器的监督吗？”
　　网民呼声极高：“不要！不要！”
　　“装上！全装上！给每一个政客和富商都装一个，我们要知道他们的每一笔交易都是正规的，杜绝权钱交易！”
　　“说得好！给每个结婚的人身边也装一个，要是伴侣出轨，马上可以通知另一半，这样就不会被渣男戴几年绿帽子都发现不了了！”
　　“装上、装上，全部装上！我们要透明，我们要扫清一切黑暗的勾当，还地球以清明。”
　　厉蕴丹明白，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们看到了短期的便利，没看到长期的危害，如果人人身边都跟着一个纳米飞行器，不就等于全球人都被太赫达挟持了吗？
　　万一纳米工具能被引爆呢？万一它能窃取人体的基因数据呢？万一它能从人脑中挖掘信息呢？
　　等全人类都被纳米飞行器挟持，机甲战士和造化者还打什么呢？只消太赫达一个念头，地球都将荡然无存了。
　　“真麻烦。”厉蕴丹倍感头疼。
　　她习惯于自己背负所有，去寻找一条生路，却不想这时候她不是一个人，还有一群骚操作的队友可以依靠。
　　她正打算釜底抽薪，来一招“开坛讲座”，传授众生刀法一二三，好让他们为了“防止国学外传”而拒绝搞纳米飞行器跟踪的事。不想她的队友与她的脑电波接上了轨，再度把谢此恒推上了直播的路，凭他那张脸吸走了无数人的注意力，变相化解了这个问题。
　　谢此恒表示，直播我在行，只是讲道德经而已。
　　胥望东把设备架起，说得天花乱坠：“别搞那什么纳米飞行器监控了，地球的东西还是地球人自己学好！我告诉你们，谢大哥要传授真正的道法了，教你如何去成为一名真正的高手！如果人人配备纳米飞行器，绝招不就被外星人偷走了吗？”
　　众人悟了：卧槽！对啊！绝招被偷走了怎么办？
　　风向瞬间再变，人类终究是看脸的生物，比对半人高的灰色太赫达星人，他们还是更愿意看谢此恒帅上天的脸。
　　于是，谢此恒再一次在直播的过程中看到了相同的字幕。
　　“天呐，长得这么帅，真的是我们碳基生命能达到的程度吗？”
　　“如果说厉蕴丹是以武治国，那谢此恒完全可以靠脸治国啊！怎么办，我本来进直播间是想骂他的，好端端的3S不去驾驶机甲天天混饭吃，结果我看见脸……啊，我原谅他了，谁让他这么帅呢？”
　　“话说，帅哥要讲什么啊？”
　　经历过一次，谢此恒已有了免疫力。左右传道受业解惑能增一些功德，他倒不介意给众生讲经。
　　没有介绍，没有废话，谢此恒直接进入正题：“既然缘者已到，那边开始吧。”不给人任何心理准备，他开讲，“修炼一事，唯静而已。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众人：……
　　嘶，怎么回事，为什么听了几个字就想睡觉了呢？不会是我没有慧根吧？
　　这怎么可以！
　　他们强撑着听完了谢此恒讲经，并再没有精力折腾别的了。


第184章 吾生之甲（17）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谁会觉得痛呢？
　　唯有刀悬在头顶将落不落，尸位素餐者才惊觉大难临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不知是谁提出的“给政客和富商都配一个纳米飞行器,拒绝任何权钱交易”，这一条竟在互联网上得到了最多的支持。而以太赫达不通人性、支持民众的态度来看，他们很有可能会这么做。
　　这怎么可以？
　　人类社会存在至今,藏污纳垢之处数不胜数。真要深扒下去，怕是没人能独善其身，毕竟人无完人，试问谁能做到十全十美,只有神仙了吧？
　　政客慌了，富商懵了，当矛盾从地外文明冲突转到阶层冲突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若是一个处理不当，人类的全面内讧在所难免,到时候都不需要索狼星人动手，地球便会在核爆中覆灭了。
　　该怎么办，自然是从源头整起。
　　事实证明,有些事真想做是一定能做好，且落实得会很迅速。在大战过后的第三天,网民一觉睡醒发现网络实名制开始了；第四天操作更大,点开头像即可看到实名、学历和所在地，几乎是被扒个干净。
　　这一刻，网民深刻体会到了与机甲战士一致的痛苦——底被扒没了，但没扒彻底。
　　可两者还是有区别的,太赫达背刺机甲战士,他们只能忍着；互联网背刺网民,网民可不需要忍。
　　因此，惊怒交加的网民破口大骂，压力再度给到了人类这边，然而政客终究是政客，对他们来说被骂无关痛痒，只要利益不受损就行。甚至，他们还全平台推广谢此恒的讲经直播，希望“网络暴民”常清净。
　　又一周，互联网渐成三足鼎立之势，一方是谢此恒的经文课，一方是厉蕴丹的视频集，第三方是网民怒骂高层和太赫达。
　　但在发现“治不了高层和太赫达，可他们治得了自己”之后，被互联网牵着鼻子走的人心智渐渐生变。他们找到了完美的情绪发泄品，就是夹在人类和外星人之间的机甲战士。
　　机甲战士平时要训练，日夜被骂也没办法找场子。太赫达放出对他们的监控，让所有人知晓他们的行踪轨迹，不就是让网民做他们的主子吗？再说，痛骂机甲战士无关政客利益，骂人者也不会受到影响。
　　简直完美！
　　是以，一场无理由且极端、装满了人性之恶的网暴开始了。人人以为被骂的应该是机甲战士中的渣男海王，却没想到被拖出来碎嘴的是厉蕴丹。
　　许是索狼星人不进攻让人们忘记了死亡的阴影，许是想从厉蕴丹开始将全体机甲战士拉下神坛，许是她是女人却凌驾众人之上戳到了某些人的痛点，许是……
　　总之，她首当其冲，受了这波无妄之灾。
　　“我看太赫达放的记录是作假的，拿别的机甲战士作对比，就是为了捧这个厉蕴丹。我不信世界上有人的日常能干净成这样，只有打坐训练这种事干，说白了就是她目前最厉害，大家都要捧着她呗！”
　　“不信她能火那么久，捧得越高、摔得越痛。”
　　“我不信她一个污点都没有，有她以前的小学、初中和高中同学现身说法吗？一般这种爬得高的女人背后都不干净。”
　　丹姐的舔狗：“笑死，嫉妒人家就直说，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人家上机甲保家卫国的时候你们在哪里？还不是躲人家背后捡现成的太平，现在倒好，好处全占了反手一刀背刺，一群小人！”
　　造谣来了，诅咒来了，诋毁来了，骂战又开了！
　　对这场席卷整个互联网的风暴，各方都无所动，都等着厉蕴丹有所动。
　　厉蕴丹本不想理会，可看见那几个S级少年少女的脸——罢了，一根绳子上的蚱蜢，他们都在等她表态，不然以后就是网民张嘴就来“我们连厉蕴丹都骂，骂你怎么了”的理不直气也壮的说辞。
　　陈晗带着华国的几个S级走来，眼神有些担忧：“丹姐，这事儿怎么办？我们都怕……”
　　厉蕴丹：“怕什么，想根治很简单，只要你拉得下脸。”
　　“诶？”
　　“我可以给你们示范一遍，以后自己处理。”
　　厉蕴丹平静地打开手机，在一群骂她很凶的号中随机抽取了一位“幸运儿”。接着，她完全无视机甲不得私用这一条规定，兀自进入机甲调整到200%，再破开时空罗盘去往实名制定位的地方。
　　这天下午，最强机甲战士突然现身一座十八线小县城，给了一名社会青年一拳，直接把他送进了骨科。
　　傍晚时分，“厉蕴丹打人”的热搜冲上头条，而在舆论最疯狂的时候，厉蕴丹发声道：“今天训练时我受了点刺激，导致精神力暴走，做出了冲动的事。希望大家谨言慎行，尽量不要刺激到正在训练中的机甲战士，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言尽于此，没有道歉。厉蕴丹关掉手机，网络风向已经大变。
　　说来也是，3S级的精神力多么少见，会暴走也正常。倒是先撩者贱，上赶着去辱骂刺激机甲士，可不是活该被打么？
　　厉蕴丹：“如果对方胡乱骂你，直接开打，问就是精神力暴走，懂？”
　　小年轻们点头如蒜，表示明白了。
　　半个月过去了，在发现机甲战士也不能惹以后，网民只剩下听谢此恒讲经这一条路可走。谁知听着听着，人还真清净了。
　　静能生慧，他们逐渐回过味，一时间总觉得之前的自己不像自己，好似是另一个人似的。
　　可怕……
　　风波勉强算是平静了，可并未根除。纳米飞行器依旧跟着每一位机甲士，总会隔一段不规则的时间对外公布他们的行踪，再引起或好或坏的评论。
　　初始，机甲战士十分愤怒，纷纷提出抗议。在发现抗议无果后，他们发现太赫达我行我素、政客撒手不管，忽地悟了自己就是个战争工具。
　　可想走已经晚了，目前是战时状态，他们一走是不是“临阵脱逃”？他们倒是不怕挨骂，但身边的亲人朋友该怎么办？而留在大沙漠的基地里，他们既受到非议又要上战场，还得不到尊重，这实在是……
　　有人道：“不如看看队长怎么做？”
　　“她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厉蕴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看向一众机甲战士，“把自己当作地球的一把刀，先做好刀该做的事，再考虑换块磨刀石的事。”
　　“只要与机甲足够契合，机甲还能离了你不成？”
　　名声是虚的，权势是虚的，只有机甲是真实且强大的。时间一久，谁记得谁的黑历史？社稷百年，龙头椅上的人都换了祖孙三代。唯独机甲战士不可取代，如果能通过“神灵”残躯修炼，这一代机甲士将是开辟新时代的第一代人。
　　可惜他们被迷了眼，不懂。她姑且提点提点，再勘不破就是他们的事了。
　　她回去修炼，留他们反复琢磨。那些话大抵是有用的，整支队伍的风气一清，连造化者都安分守己了不少。
　　时光飞逝，眨眼又是两月。
　　估计是朗基努斯枪一击碎星给索狼星人留下了心理阴影，在没摸清机甲战士的底牌前，他们没贸然采取行动。所谓敌不动我不动，地球人难得过了平静的两月，一切日常都在回归正轨。
　　然好景不长，第三月的中旬，索狼星的新一轮进攻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们下放之物像极了蜘蛛和蟑螂的混合体，是一种长着镰刀八足、锯形牙齿、通体灰白的“虫”子。它们的体型不大，但数量实在是太多，机甲战士未必拦得住它们。
　　只是万事万物总得平衡，虫子的生育力强大、数量众多，相对的，它们的质量就不怎么样了。一见枪炮能洞穿它们的防御表皮，地球人哪能不加入战斗？压根不需要讨论，各国在反击这一点上达到了一致的默契。
　　“开火！”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把人间的战火彻底点燃。
　　顷刻，无数炮火在对流层炸开，机甲战士在关键的几个节点守望相助、来回作战，好悬是守住了地球的防线，可所有人都明白，只要太空中传送虫子的虫洞不关，这场战争就谈不上结束。
　　“天龙号，就位！”
　　目前能在太空中作战、有能力关闭虫洞的人只剩下厉蕴丹一个，其实无需通知，她也会自发自动地进入太空。
　　左右虫洞有很多，随便选中一个都能通往放置虫子的星球，想来只要准备好朗基努斯枪，就能一举攻陷虫星。可索狼星人绝不是傻的，吃过一次亏哪能吃第二次，虽然这天上的虫洞每个都在冒虫，但冒出的数量有多有少，或许有“障眼法”在。
　　厉蕴丹很谨慎，她没在第一时间用枪，而是先用蛮力打了一遍从各个虫洞冒出来的虫子。
　　在与虫群的接触中，她敏锐地发现这是一群不带机械的、通过精神力交流的生物。它们传递的精神力波很简单，仅有“发现食物”、“进攻”、“防御”、“撤退”四个口令，且没多少智商，有的只是猎食的本能。
　　因为“单纯”，所以注意力更能集中。它们的精神力交织成一张大网，而网的中心是横向数过去的第十七个虫洞。
　　找到了，第十七个！
　　厉蕴丹决定故技重施，由朗基努斯枪来一定胜负，可她没想到会在这时收到太赫达的通知。
　　信息由波传递，很快汇入她耳中。太赫达是代人类高层传话的，说是高空虫洞太多，连3S级的机甲士也不能在短时间内退敌，而下落的虫子却越来越多，已经危及大多数人的生命安全。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人类逐渐弱势”的战争，人类方将配合太赫达向虫洞发射机甲战士，以期能把陆地矛盾转移。只要机甲战士能把虫洞背后操纵着虫子的母虫解决，降到陆地的虫子就会在瞬间死亡。
　　如此，人类还能喘上一口气，还有余力迎击下一波敌人。
　　厉蕴丹：……
　　她的精神力汇成锥刺，朝信号处覆压过去：“疯了吗，朝虫洞发射机甲战士，他们有几个能在太空中作战？”
　　无人回以信号，陆地却传来了轰隆巨响。
　　天龙号循声回首，就见一个光点急速飞来。属于陈晗的青鸾号与她擦肩而过，几乎是绑在火箭上被送了出去，直接没入虫洞。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
　　厉蕴丹明白，朗基努斯枪是不能用了。陈晗进了第十七个虫洞，她这一枪下去，对方会连同星球一起炸裂。
　　太赫达：“请您放心，契合度不到100%的机甲与机甲战士，也能在太空中存活5分钟左右。我们会在3分钟后强制回收机甲，他们应该能得手了。”
　　像是为了证明他们的选择没错，陆地上有一部分虫子突然失去了行动力。仿佛是一下子毙命的，饶是有大兵朝它们靠近，也不再动弹半分。
　　为防怪物诈尸，各地军队立马补刀。在炮火强势地冲击下，一堆堆虫子被炸得稀烂，这下是想诈尸也没可能了。
　　“上士，这些该死的虫子全死了，就在一瞬间。”大兵握着对讲机向长官汇报，“……新消息，另一边的虫子也死了，也是一瞬间。”
　　消息的传递不够及时，但纳米飞行器转达的直播却很及时。从画面可看，没入不同虫洞的两名机甲战士分别干掉了两只母虫，在那一刻，紧盯陆地的纳米飞行器转达了一大片虫子死去的画面。
　　几乎是同步的，未遭灾地区的人们欢呼起来，在广场大屏幕下手舞足蹈。
　　陆陆续续的，母虫一只只被干掉，陆地上的虫子一片片倒下，机甲战士一个个被强制返程。唯独进入第十七个虫洞的陈晗久久没有消息，厉蕴丹一再向她传递“强制返程”的信息，可这信息如泥牛入海，是半点没得到回应。
　　三分钟已到，她知道陈晗出事了。
　　太赫达：“天龙号，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请尽快返程。”
　　人类方：“天龙号，请尽快返程！”
　　只有吴胜夺过交流机，问了一句：“陈晗呢？那孩子还没出来吗？”
　　只有自家人会心疼自家人，厉蕴丹懂。而如今摆在她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公然违背机甲不得私用的规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无视命令，跳进虫洞拯救陈晗；二是投掷朗基努斯枪，不管陈晗死活，先把虫星毁灭为止。
　　“天龙号，请尽快返程！这是命令！”
　　大抵是不想与太赫达产生摩擦，以大局为重，一位灯塔国的将军向她传话：“战争之中有伤亡是正常的事，你的朋友虽然……”
　　“不好意思，我进一趟虫洞。”厉蕴丹断然拒绝，“我比你们都清楚我要什么，这次不去，我会后悔。”
　　她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一整个爬满虫子的星球。有陈晗在，朗基努斯不得施展，她必须以保全她的性命为前提把人带出来，其它都是次要的。
　　将军：“机甲不是你的私有物。”
　　厉蕴丹：“我也不是你的兵。”
　　将军脸色变得铁青。
　　太赫达：“虫洞将在30秒内关闭，您会被关在另一个星球，请不要……”
　　天龙号一跃而起，转瞬消失于虫洞内部。初始，人们还能看见一阵火花带闪电，是天龙号在清扫虫子的声响，可到了后来，纳米飞行器也被打散了，监控画面全部消失，只剩虫洞外的纳米飞行器还在运作，拍摄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虫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仅仅是广场上的人，就连各个基地的领导者，机甲中的机甲士，乃至注视着屏幕的造化者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加速地等待一个结果。
　　有人哭了：“快出来啊！要出不来了，虫洞已经闭合到只有半个机甲高了！”
　　“求你了快出来吧！地球不能没有一个3S，现在的2S还不撑起大局！”
　　“要出来，一定要出来啊……”
　　他们在祈祷、在抽泣、在期待一个奇迹。遗憾的是，时间趋近最后的五秒，而虫洞闭合到只剩“巴掌”大小。
　　这一刻，他们是绝望的。
　　在地外战争中，官方公认的3S级精神力者譬如信仰，而厉蕴丹也向他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很多时候，虽然他们对她有褒有贬，但只要有她在，谁都觉得地球是安全的，绝不会稳不住。
　　可现在，她消失在虫洞背后，她……
　　绝望蔓延，汇聚成一片精神力波动的负能量长河。它构筑成一股无声无形的低频能量，在众人的“发念”中越聚越多，越来越动荡。
　　他们的3S级强者不见了，她不见了！
　　最后一秒，虫洞湮灭下去，人们不忍再看、纷纷别过头啜泣。可就在这时，那狭窄的时空缝隙中硬生生冒出几截手指，精准地卡进虫洞缝隙中。
　　那手指又在眨眼间化作一只野兽的爪子，它呈现出瑰丽的金色，有漂亮的鳞片覆盖，指尖错落处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美。
　　“给我起！”
　　这只爪子生生撑开了缝隙，机甲的一只脚猛地伸出来卡住了它。接着，天龙号左手扛着一台血肉模糊的机甲，右手与左脚生生撑开虫洞，好似开天辟地一般，天龙号擒着两边越撑越大，哪怕是身处无声的太空中，都像是传来了一声裂帛之音。
　　“天地”开了。
　　天龙号扛着重伤的青鸾号一跃而出，急速冲向地球。此刻，地球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
　　“她回来了！”
　　“哈哈哈哈她回来了！”
　　厉蕴丹感觉到陈晗的生命力在消失，而挂在她肩膀上的青鸾血呼啦炸，四肢和腰腹都被虫子啃食了大半，现在还能吊住一条命，属实是陈晗给力的缘故。
　　纳米飞行器回笼，聚在她身边上下飞舞，厉蕴丹没空理它们，只一个劲地释放精神力刺激昏过去的陈晗：“别睡！醒醒，不然你要化在里面了。”
　　“我好累……好想……睡……”
　　厉蕴丹蹙眉，知道她情况不妙了。陈晗穿过的虫洞是安置最大母虫的星球，她为了不负期许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杀了母虫，却也被亿万小虫吃得血肉模糊。但凡她捞她再晚点，这女孩就已经死了。
　　“活下去，这是命令！”
　　厉蕴丹一掌拍在她后背，而天龙号也同时抬起手，落在了青鸾号的脊椎上。很快，精纯的生命能量从厉蕴丹身上涌出，源源不断地汇入青鸾号体内。作为一名化神修士，她啥都缺就是不缺真气和寿命，化个一两年给陈晗也没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陈晗生命力相当顽强，她只渡给她修了两个月的真气，陈晗的生命竟再一次焕发出全新的生机，连精神力也隐隐在突破边缘。
　　“队长……”
　　“清醒点，我只救你一次，没有下次。”
　　“嗯……我，知道了。”
　　穿越大气层，天龙号以能量护住青鸾号的残躯，化作一颗巨大的火球砸向大沙漠。又在接近落地时，它把速度放缓、减少冲击力，再稳稳地落在沙漠中。
　　之后，它扛着青鸾号走向基地，把它送进生命原液中，再看一群外星人上前，强行撬开了青鸾号的内核，把浑身烫伤的陈晗扒了出来。
　　先回来的机甲士道：“伤成这样还能活，厉害。”
　　另一人：“只能说队长厉害，伤成这样还救得回来。而且队长一路没用空间转移，估计是怕她承受不起，还能在二十分钟内赶回来真不容易。”
　　她们没错过急救时间，甚好。
　　不久，天龙号也被放入生命原液之中，厉蕴丹平静地走下机甲，太赫达星人惊讶地发现，这次她身上已经没有半块烫伤，她已经……完全适应机甲的血液了。
　　太赫达：“请问您和天龙号的契合度已经达到300%了吗？”
　　厉蕴丹：“先处理一下‘机甲私用’的事。”她直接转移话题，“我把天龙号拿来私用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是按规矩办事，还是在我这里开个特例，允许我私用呢？”
　　太赫达：“您是为了救朋友，这点我们能通融。”
　　厉蕴丹一笑：“地球人都是我的朋友，为了朋友的安全，我现在可以开着天龙号去银河系巡逻吗？接下来应该有一个月的闲置期吧？我想找出索狼星人在哪。”
　　“可不可以，一句话。”
　　“可以的话我开走咯。”
　　太赫达：……
　　这波答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他们只能告诉厉蕴丹，虽然他们对她通融，但人类高层不一定会允许她这么没规矩，还是要经过一次商议才好。
　　厉蕴丹：“无妨，我悉听尊便。”
　　不允许她机甲私用，委婉表示不让她开着机甲去巡逻，这究竟是为了保全机甲，还是为了防止她与索狼星人碰面？
　　没关系，她不在乎他们怎么安排，因为——经过这一战之后，她在地球人中的声望会达到顶峰。
　　当他们把她当作互联网和现实中的双重信仰，她就不必担心他们被太赫达带偏。只要战争不结束，她终将是他们唯一的崇拜。
　　不出意料，人类与太赫达就“机甲不得私用”这一块达成了共同意见，都允许厉蕴丹这一次“冲动行事”，但下不为例。
　　整个会议开完，厉蕴丹不置一词，吴胜也没说半句。但在返程的途中，吴胜问了句：“你身边有纳米飞行器吗？”
　　“有。”
　　吴胜明白，有些话他不方便说了，只能传达一个是敌非友的意思：“他们是‘将’，我们是‘帅’，别被将军，懂？”
　　“明白。”这是一局生死棋。
　　……
　　厉蕴丹万万没想到，她的人生除了有沙场上的生死棋要走，还有大学里的生死棋要走。
　　又是一个月的月末，处于索狼星人将攻不攻的边缘。厉蕴丹忙着进行下一步部署，不想收到了胥望东的夺命连环扣。
　　“怎么了？”
　　“大佬，你居然还问我怎么了？”胥望东在另一端急得直跳脚，“你不会忘了吧？你现在是大学生，新学期都四五个月过去了，六月份要考试啊！”
　　“……”
　　“你不会真忘了吧？”胥望东抓头，“大佬，天文学的课你是一节也没上，但因为你情况特殊，学校特批你不用上课打卡了，这一块老师会给你睁只眼闭只眼的。就是期末考不行，你得回来考，闭卷，重点大学就这点绝对不会跟你客气！”
　　“天文学的笔记我们帮你做了，你赶紧回来背啊，争取及格低空飘过！我看了一下，这学期你要考12门，过不了的话还得重修！”
　　厉蕴丹：……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185章 吾生之甲（18）
　　厉蕴丹不允许自己存在死角,她珍惜每一个能在试炼场提升自我的机会。
　　一如她会应和祝姑的节奏学茅山术法，她也会应和学校的节奏走完大学生活。
　　天地君亲师,在“学”之一块,既然传道的师长定下规矩，做弟子的自当尽力遵守，这是“本分”。
　　况且返校并不麻烦,只是开一次时空门的事。即使考试期间遇到敌袭，召来天龙号也不难，难的是这天文学的12门课怎么过？
　　纯背诵类的科目倒不要紧，她看一遍就会了。可要是电动力学、理论力学、恒星物理基础、计算天文学……厉蕴丹觉得要完。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想到她有一天也会生出这种念头。
　　换好衣服准备返程,她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但机甲士的圈子小，她又是队长,这不，队长要返校参加期末考的消息不久便传开了，他们恍然记起她才十八岁,不过大一而已。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她还是个学生，年纪比我小八岁。”
　　“一对比真觉得我们又菜又逊。”有人道,“如果我是个3S,我早飘得找不着北了，还返校考试？估计有人通知我考试，我都要说声‘老子想干嘛就干嘛，考屁考,没看见我正忙着吗’……队长是个狠人,心智比我们成熟多了,该考就考，学历和阅历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不然怎么是3S呢？”有人叹道，“相当明智的做法，战争不会一直打下去，迟早会有结束的一天，但18岁到22岁的大学生涯错过了，后续想补起学历就难了。有了学历，她可以是机甲士，也可以做别的；没有学历，或许只能吃机甲士的老本。”
　　“确实，她是重点大学的学生，天然站得高，再加上有当过机甲战士的经历，只要学历过眼、贡献够大，想从政都没人能拦了。”
　　简直是握着一手王炸！
　　“绝了，咱们国家可喜欢看学历了……”
　　凡是读过书的、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华国人，都知道厉蕴丹这一步棋走得好。而听着他们的讨论，正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的陈晗流下了泪水，她忽然升起了再入校园的念头。
　　因为霸凌和辍学，她已经一年没去学校了，也没摄入任何知识，所以在这一刻，她对上过大学的任何人都是羡慕的，又是心生自卑的。
　　能上大学真好啊，不像她，以后谁提起她都会说一句辍学的……
　　“怎么了？”是厉蕴丹的声音。
　　在离开前，她来看一看陈晗的情况，却不想会看到她流泪的一幕：“身上还疼吗？”
　　她擦去她的眼泪。
　　“已经不疼了。”陈晗摇头，“他们的医疗技术很好，不会让我留下后遗症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陈晗沉默许久，道：“丹姐，我想回去上学。”
　　“我才十六，我还年轻，我不想这么荒废掉。”陈晗侧过头，眼泪从眼角落下，滴在枕头上，“我不想放弃机甲，这是我唯一能翻身的机会。可我也想上大学，我、我想像你一样！”
　　厉蕴丹：“想做就去做，不负此生就好。”
　　她平静道：“如果你经历得够多，你会发现你的一个个选择构成了你的人生。一切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要承付的。通俗点说，叫自作自受。”
　　“所以，尽量往好的前因去‘作’，自然会有好的果子可‘受’。对普通人来说，读书不失为好的前因之一。你还年轻，不要把自己困死在战争里，多留一条后路才好。”
　　陈晗点头，她明白了。
　　厉蕴丹离开了基地，于大沙漠中打开时空门，穿界后便落在了女寝宿舍中，惊动了三个正在背书的人。
　　“大佬！”
　　“寝室长！”
　　引起小小的骚动后，寝室又归于复习的平静。厉蕴丹从纪元桃手里接过一大堆复印的笔记，开始了普通大学生的期末日常。
　　不得不说，这体感真的很新鲜。
　　同一时间的男寝，饶是谢此恒都翻过了两页书，胥望东却在开摆。
　　作为读过一次大学的主，他深刻地明白除了医学、法学和理工学，别系的期末考在“过”这一块的可操作空间很大。有时候，只要上课报到、跟老师混个脸熟、时不时去给老师帮忙，多半也能低空飞过了，因此，深谙“潜规则”的他是一点也不急。
　　不急，就闲。闲了，就生事儿。
　　胥望东：“我不理解，世界都这样了，咱们几个怎么还要认真读书？虽然大佬希望我们提学历，但这对我们来说不是重点吧？”
　　今天轮到金嘉云当全寝室“爸爸”，自少年晃出去买饭后，胥望东便谈起了私事。不想，队友们对他这一套说辞并不赞同。
　　“所以呢？”应栖雍翻过一页书，“你浪完十一年拍拍屁股走人，给他们留下一个‘我有能力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世界？”
　　胥望东：……
　　应栖雍：“你以为大佬让我们按部就班地过是为什么？光提学历就肤浅了，她是让我们在规整这个试炼场可能崩坏的规则。其实压力最大的就是她，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做出表率的话，以后效仿的人就多了。”
　　胥望东：“……是我狭隘了。”
　　齐怿宇冷不丁插了句：“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其实大佬是真的热衷于读书考试，而不是出于这个或那个的考量？”
　　众人一阵沉默。
　　半小时后，全寝室的“爸爸”回来了。金嘉云提着十六盒土豆牛腩盖饭回来，嘴上叼着一袋子快乐水。
　　“来了来了！”
　　“饿死我了！”
　　把其中十盒饭放在阿努桌上，剩下的一人一盒，多的一盒当备份用。过了这许久，谢此恒倒也不排斥进食了，左右凡人的饭食不会对他造成影响，吃上几年并不妨害身体。
　　且，凡人的菜肴没什么灵力是真，可味道是真的香。他总是一边品尝，一边琢磨他们放了哪些调料进去，是不是可以用在烤犼肉上？
　　除谢此恒和应栖雍，其余几人吃得稀里哗啦。而受“饭桌文化”的影响，吃着吃着总能聊起来。
　　金嘉云：“大哥，有件事我不太理解，为什么队长驾驶机甲你不反对，我们几个想上机甲你却说‘不要介入为佳’？”
　　“这介入什么啊？”
　　能介入什么，自然是介入因果。凡人最好别介入他人乃至神兽的因果，除非他们做好准备承付一切恶果，否则，最好是沾也别沾。
　　细嚼慢咽，直到嘴中再无食物，谢此恒才道：“那些机甲是‘大能遗蜕’。”
　　“所谓大能遗蜕，即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者的遗骸，是其死后精气神的结晶。‘蜕’的形式各异，有的会变成木头，有的会变成长剑，也有会变成河流山石的。”
　　“即使‘蜕’都为长剑，其剑性也不同；都为河流，其缓急也不同。”谢此恒长睫微颤，黑眸深沉，说出的话有些莫测，“可‘蜕’成了机甲一物，倒是变得没有分别了，这样的‘蜕’我很少见到。”
　　是很少见到，而不是从未见过。抓住这一句，应栖雍问道：“你遇到的这类‘很少’，是什么样的？”
　　许是时间有些久，谢此恒回忆了一番。
　　片刻后，他道：“两千年前，沧海有蛟龙，死于犼嘴下，残躯为蜕。”
　　那时他一千岁，早是剑仙本仙了。偶尔游历小世界，却发现妖气冲天，隐约有魔龙化形之相。见状，他自然得管，因此记忆还算完整。
　　“凡间的渔人不知忌讳，将晒干的龙尸搬入家中、藏于深井，想卖个好价钱。不想蛟龙遗蜕沾水即活，精魂一出便夺舍渔人，掀起人间烽火，让战乱不休。若是他能坐上帝皇之位，或许能化为魔龙——幸得一道人斩断龙骨，才熄了这场灾祸。”
　　几人当故事听，仍听得云里雾里。唯有应栖雍反应过来，当即脸色一变：“夺舍？”
　　抓住关键词，应栖雍眯起眼：“你不希望我们进入机甲，是怕我们被活着的机甲夺舍了？那大佬呢？”
　　谢此恒看向他，说出第二种可能：“昆山有一黑蟒，修八千年迎化龙雷劫。因情关不过、心魔难除，他陨落于雷劫之中，只剩一张蛇蜕。道人感其情深，遂走了一趟凡间，将蛇蜕交给那名女子的转世。不想黑蟒精魂未散，竟将衣钵传给了她，引她踏上仙途。”
　　而那名女子后来成了修仙界有名的“蟒仙人”，她在仙宫中养了数不清的蟒，却再也找不到与黑蟒相似的魂。
　　她曾为寻到黑蟒转世而求到活佛座下，却不想活佛油尽灯枯，帮不了她。
　　彼时，那位活佛在一处小界的荒芜之地坐化，说是要留遗蜕等待唯一的弟子出现，他只告诉她“终会得见”，便圆寂了。
　　蟒仙人后来如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回忆太过漫长，一旦沉浸在内，便很难脱身而出。难怪祖师爷常说“忘了最好”，原是如此。
　　谢此恒闭上眼，唯余心间一声叹息。
　　“……也就是说，还有一种可能是‘收徒’？”应栖雍总结道，“因为天龙号不会祸害大佬，所以任由其发展了吗？”
　　“等等，我问个问题。”胥望东弱弱地举起手，“大哥，你以前从哪儿来到？”
　　他总觉得他在讲故事，可又觉得谢此恒不屑说谎，不可能编故事骗他们。而这些“故事”又充满了神话色彩，与他们一开始想得“大哥来自古武世家”的背景完全不同，越想越不对，不如问出口。
　　谢此恒：“你们不知？”他以为他们知道。
　　“我们知道什么？”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谢此恒抿唇，道：“我师从赤干子·秦朝天，住九重峰缥缈天阁，是一名剑修。”怕吓到凡人，他终是没说出“剑仙”二字，也没说他是天阁的主人。
　　不料，对队友来说光是“剑修”就够了。
　　“大、大哥，你是修仙的吗？与天地同寿的那种？”
　　“是。”
　　“大哥，你收徒弟吗？你看我们几个行吗？”
　　谢此恒：“我不收弟子，你们也没有修剑的慧根。”
　　众人：……土豆牛腩突然不香了。
　　……
　　六月，高校的考试陆续而至，而“厉蕴丹返校参加考试”一事飞速窜上热搜，几乎是这些天来唯一的正能量。
　　“难以置信，她居然会回去考试？明明她这样的国家会养她一辈子，以后不是进军队就是进警队，金饭碗都端到嘴边了怎么还这么卷？”
　　“我以为她会飘，利用现在的身份谋取各种特权什么的，比如不回去考试还能过啥的。没想到飘的人是我，她还是这么规矩，就真的没缺点了吗？”
　　“连最强的机甲战士都在学习，我怎么能不学习！”
　　“各位，期末考是我们唯一能打败机甲战士的机会，冲鸭！学习真的能改变命运！”
　　人间纷纷扰扰，考场安安静静。拿到试卷的厉蕴丹开始奋笔疾书，她对这个试炼场的安排一如试卷对学生的安排，相当得明明白白。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搞事说来就来，在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一艘星舰破开虫洞出现在月球的背面，它锁定了太赫达星人歇在月球的母舰，悄无声息地向它靠拢。
　　三天前，巽风的大团“叱咤风云”与干天的大团“飞龙在天”结成同盟，准备对太赫达的母舰一探究竟。说是“一探”只是谦辞，这俩大团的目的一致，其实就想捞一艘母舰回去。
　　不过，干天技高一筹，从头到尾没明着说要母舰，只说需要母舰上的资料，即智脑。如果巽风的大团同意把资料给他们，那母舰交给他们也无不可，届时只要换一个智脑就能用了。
　　人心贪婪，总是先看最终能获得多少利益，进而无视中间过程中可能付出的代价。
　　“叱咤风云”合计一番觉得交易不亏，便与飞龙达成了协议。他们出人，飞龙出星舰，前往月球好好探一探。等母舰到手，花十年时间解析它应该是足够了。
　　但这里有个问题——
　　叱咤风云的副队：“母舰体积庞大，能放在哪里？”
　　飞龙在天的队长转着一枚“乙级”的空间戒指道：“这里。”递出戒指，“乙级空间道具‘天地皆宽’，能容纳山川湖海和活物，三万点一个，我们出。这不是开锦囊得的道具，可以与外人合作使用，主要使用者是我，次要使用者是你，怎么样？”
　　有人道：“母舰放你戒指里，那不就是我们忙活，好处让你占了吗？”
　　飞龙队画饼一绝：“行，那主要使用者是你，次要使用者是我，怎么样？放心了吗？”
　　大概是这“乙级道具说送就送”的魄力震慑了对方，巽风的团队终是同意了。之后，他们开着飞龙给的星舰和戒指飞向月球，决定将母舰收入囊中。
　　前期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他们成功地屏蔽卫星、驾起星舰，破开一个从地球到达月球的虫洞，悄无声息地接近母舰。
　　一名造化者拿出一枚蓝色的“鸡蛋”，轻轻一磕，那“鸡蛋”中就蹦出一个蓝色的保护罩，犹如蛋液外的半透膜一般贴在人的身上，形成全方位保护。只是它的使用时间有限，仅能在太空供人生存半小时而已。
　　但足够了，如果只是装一艘母舰的话。
　　“时间有限，上！”
　　星舰往外一吐，吐出抓着空间戒指的造化者一名。在另外七位队友的掩护下，他迅速朝母舰靠近，而星舰也在朝母舰靠近。
　　星舰的速度较造化者快，因此它率先吸引了母舰的注意，并在进入母舰的地盘时被攻了一梭能量炮。星舰立刻展开反击，母舰稳扎地基反抗，渐渐地，造化者离母舰越来越近，直到他一把将戒指扣在母舰身上。
　　“滴滴滴！检测到空间力场，已启动反空间力场。”
　　“滴滴滴！屠杀模式开启，即将启动反物质射线。”
　　母舰智脑的通告落下，黑科技武器全面爆发。如果造化者的星舰是乙级道具，那太赫达的母舰就是甲级“神器”，对星舰有实打实的碾压之力。
　　反物质射线一出，所过之处的石头、山丘、陨石尽数消失，从物质化为乌有，这便是反物质武器的可怕之处，它能抹杀一切被称为“物质”的东西，包括生命。
　　是以，星舰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顷刻就开始解体、崩溃、消失，连同里头沾上“反物质”的造化者一起。
　　在一片混乱中，驾驶着星舰的造化者双目泣血，冲后方大喊：“飞龙骗了我们！他们给我们的星舰是辅助舰，不是战斗舰！”
　　辅助舰只作后勤使用，可不是合格的战士。要是上手的是战斗舰，哪怕造化者反应不及，里面的智脑至少也能避开反物质射线的冲击。
　　“谁还有太空衣胶囊？”
　　“来不及了！有穿界道具吗？”
　　“救……”一人迅速化为乌有。
　　前后不过五分钟，袭击母舰的星舰消失了，大团的一批造化者消失了，就连空间戒指也消失了。只剩下七名裹着“太空衣胶囊”的造化者呆呆地站在地上，看母舰打开舱门走下一队外星人，他们冲他们端起了另一种武器……
　　“空间戒指为什么消失了？”他们本来可以躲进去的。
　　另一人惨笑：“主要使用者死后，戒指的使用权会转交给次要使用者。”这一把飞龙团算计好了，无论他们怎么做都不会亏。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一开始就是被飞龙钦定的炮灰，可笑他们还相信了对方。
　　接着，七名造化者被外星人捕获，拖进了母舰的实验仓。
　　与此同时，正写最后一题的厉蕴丹心神不宁，下意识地想起身，眨眼又用强大的理智压下了双腿。只是膝盖已经顶了起来，“咚”地撞上桌底，她的笔尖一抖，在试卷上划开一道扭曲的长痕。
　　考生们发出小小的声音，监考老师不禁向厉蕴丹走来。
　　“这位同学，你怎么了？”太激动了，他跟机甲战士说上话了！不行，要忍住，他是老师，不能激动！
　　厉蕴丹：“没什么……”她给出解释，“题做不出来，有点烦躁。”
　　课桌底似乎碎了，看来她还得赔一笔钱。
　　谁知，她给的解释引起了广大考生的共鸣，等考试结束，厚德大学的学生往网上一吐槽，顿时让全国的学生都站在了厉蕴丹这一边。这一次，他们心连心、肝并肝。
　　“丹姐说得太对了，考题人干事，全是我不会的内容！”
　　“老师告诉我这是重点，这是重点，这也是重点，等划完以后发现是要背下一整本书呢呵呵！”
　　“以后丹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太真实也太励志了，一点架子都没有。”附图是一堆流泪的表情，“讲真，就凭她这次回来跟我们同甘共苦，她就是我们自己人！”
　　“对，自己人！自己人！以后谁特么再黑丹姐，我法学系锤王本王第一个不服，来战！”
　　舆论哗然，厉蕴丹却在掐指演算。为防骑青牛的老头再来梦里抽她，她没动茅山法脉的术法，只用普通人也能学的小六壬作卜，占她为何心神不宁一事。
　　占着占着，厉蕴丹仰头看向天空，不知为何占卜显示为“天灾”、“人祸”。
　　怪了，但凡进了大气层的事儿，她多少是有点感觉的。可她放开神识扫去，只觉天清气朗，没有诡异之处。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
　　结束考试，暑假已至。
　　为彰显考试的公平公正，在争得厉蕴丹同意之后，校方将她的卷子公布在校园网上，以示厚德大学对学生一视同仁，绝不可能因为厉蕴丹身份特殊而在学业方面对她开绿灯。
　　所幸厉蕴丹很争气，饶是复习时间紧张、数学物理不会，她也把十几本书的例题全背了下来。不会做题还会套，总共12门课她愣是没一门挂科，还实打实地拿到了门门八十及以上的成绩。
　　这成绩虽不是顶尖，跟厚德的学霸也没法比。但比起小队的几人，她总分第一。
　　“不，为什么要公开！”胥望东跪在寝室阳台，恨不得时光倒流抽自己几巴掌，“救命，我有三门要重修！三门！”
　　齐怿宇安慰他：“东哥，虽然全寝室只有你一个要重修，但你一定要想开。”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金嘉云：“怎么不是人话了，是事实啊。你看，大哥一介剑修，那么仙风道骨的人都把土木工程这种接地气的课全过了，再看看你——唉，虽然按年纪排我是老六，但按总分排我可不是老六。是吧，东子。”
　　地位一下子变成了“东子”，过于现实。
　　胥望东：……
　　你给我等着！
　　另一端，厉蕴丹回到大沙漠的基地，结果发现队伍中的几名机甲士颇为神思不属。
　　他们是队中较为中立的造化者，平时与她没多少交集，如今却徘徊在她身周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是以，去食堂吃饭时她刻意放慢脚步，而身后的造化者加快脚步，与她肩并肩站在一起，唇瓣飞快蠕动。
　　她说：“我是巽风‘风花雪月’的人，小团，不足道。有个消息想递给您，因为大家都怕了，希望有人能做主——干天的飞龙在天，好像设计灭了巽风的叱咤风云，目前在追杀那个团剩下的人员。”
　　“请您……小心飞龙在天，也请、也请出手庇护我们。”
　　拐角处，她与她以不同速度前行，就此错身而过，仿佛并没有交集。
　　那女子没入前方的机甲战士队伍，厉蕴丹放慢了脚步，觉得事情有点不简单。这其中定有什么纰漏，不然一个大团跟另一个大团打架，不可能没有动静。
　　除非战斗地点在太空。


第186章 吾生之甲（19）
　　地球迎来索狼的下一波攻击是在三个月后。
　　因时间间隔有些长,人类自然喘过了气，不少产业恢复生产,就业率再度上升,动荡的社会逐渐步入了“稳”的阶段。
　　可就在人类以为“索狼数次进攻不得，没准已经放弃入侵地球”的情况下，对手冷不丁来个敌袭,又一次将人类卷入了生死的漩涡。
　　这无异于给人希望再让人失望，要是多来几次，不仅会让人心戾气增长，还会把正常人逼疯,失去对生活的向往。
　　久而久之，成事的难度会更大。
　　十一年的试炼期太长，一旦战争开启地狱模式,估计九成以上的人是撑不住的。
　　而作为一个有过“提前结束试炼场”经验的老手，厉蕴丹计划在三到五年内解决外星人的问题,再用一两年搞定团队问题，最后一波带走虚拟世界的问题。
　　如今，第一阶段已进入转折期,诸多琐碎的线索联结，一边推着她走向真相,一边不断地接近她的最终目的。
　　对她来说,只要最终目的能达到，眼下种种付出都是值得的。
　　再度融入机甲，她与机甲的契合度直抵百分百。不需要太赫达星人给她具体的情报、敌方的数据，在知晓最佳的拦截地点后,厉蕴丹驾驭机甲遁入虫洞,再现身时已在太空之中。
　　按索狼星人之前的习惯,他们比较偏好群攻，喜欢向地球投放大量怪物，以达到大破坏的效果。
　　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不料他们换了风格。当七个分处不同区域的虫洞打开，跨出虫洞的不是成群的怪物，而是一台台生物机甲。
　　总共七台，落在不同位置，是统一的黑金配色，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杀气。
　　索狼也有生物机甲？
　　也对，高等文明总有几张底牌。不过，这七台机甲的分布有点“妙”，它们像是知道威胁性最大的人是谁，其中四台围了天龙号，多对一；另外三台落在地球上，一对多。
　　休眠火山区域，三四台机甲迎战一台黑金机甲。
　　一名造化者冷笑道：“才一台机甲就敢来，看不起谁呢？削都能削死你！”
　　他怎么说都是2S级强者，与“白猿”号的契合度已达到百分百，基本能稳定开启白猿的第二种作战形态。对方只一个，难不成他还干不掉它？
　　这般想着，他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伴随着白猿号的呼啸，它的双臂一下过膝拉长，以极快的速度朝前射出，直接掐住对面机甲的脖颈。
　　一击命中伤害，白猿号以黑金机甲为点，猛地收拢双臂靠近它身前。接着，白猿号双腿蹬着黑金机甲，瞬间绷直上提，只想将对方的头颅连根拔起。然而任由他如何使力，这头和身就是不分离。
　　造化者一惊：“不可能！”
　　更不可能的事还在后头。
　　只见这台黑金机甲的金属眼突然亮起，契合度正飞速攀升。它抬起双手一把抓住白猿号的双臂，全力往两侧一掰，就听“咔嚓”声起，白骨混着血肉被掰折，而黑金机甲忽然伸长脖子，嘴化作尖锐的鸟喙，一下啄在白猿号的颈项，再撕下一大片血肉。
　　“嗷——”
　　白猿号的长啸划破天际，另几架看傻的机甲赶紧上前帮忙。也是在这时他们发现，看似是他们一群机甲包围了对方，实则是对方一个包围了他们一群。
　　“这种契合度……”
　　“难道对面也是个3S级的精神力者？”
　　不仅是这块地方，其余两处也是一样。而被重点照顾的厉蕴丹陷入了拉锯战，在几轮试探和交手过后，她发现眼前的四台机甲全是3S级别。
　　好家伙！索狼这么大手笔，是打算让她死在这里？
　　但很奇怪，由于她所学颇多，因此对拳法腿功刀法剑术都有涉猎，而在与对面交手时，她能明显感觉到那是武者的招式和技巧，怎么会出现在外星人身上？
　　还是说，对面的机甲战士本就是人类？
　　厉蕴丹一刀落下，四台机甲迅速分散。
　　显然，它们对她会用刀一事心里有数，一见她拿刀就舍弃近战转入远攻，肩膀上的以太金属重组，凝聚成肩炮的模子，紫红色的炮火连绵而至，再被她的刀一式式劈散。
　　厉蕴丹眯起眼：“让我看看你们的机甲士是谁。”
　　陈述的语气，像是下达了通知。顷刻，她与天龙号的契合度转入200%，眨眼由大变小，令四台机甲失去锁定的对象，而她冲过前两台的防线，于第三台机甲面前化作庞大的天龙号——没动手，只是瞬间缩小。
　　果然，一梭肩炮擦过她的头顶打上第三台的脸，在一片炸开的火光与血肉中，厉蕴丹探出手去，而天龙号再度变大、手化为爪，一击贯穿了第三台机甲的内核。
　　像是挖出心脏一般，厉蕴丹毫不客气地将内核挖了出来。
　　血液飞溅，经络撕裂，可但她看清楚掌心躺着什么时，脸色就是一变。
　　是个造化者！
　　是个身体融化一半、被强行提升到3S级精神力的造化者！
　　他似乎还留有一部分人的意识，待一双眼珠微动，视线凝聚在天龙号身上时，他僵硬的面皮一扯，露出个解脱的微笑。
　　紧接着，人体内的气压与太空的气压失衡，他的身体迅速膨胀、扩大，并在几秒钟内炸成一片血肉模糊的组织物。
　　“铿！”
　　一杆“枪”从背后刺来，在厉蕴丹失神时扎穿天龙号的肩膀。她忽地回神，另一手反手握住“枪头”，谁知一摸就发现手感不对，再回首看去，就见剩下的三台黑金机甲轻松地越过第二形态，进入第三形态之中——
　　契合度300%，它们返璞归真，露出最原始的模样。
　　双臂化作双翼，双腿化作三足。液态金属融成黑金色的羽毛，它们长出了同一张兽面，燃烧着同一种火焰，像三胞胎似的落在她面前。
　　“三足金乌？”
　　在神话传说里，太阳是金乌所化，共有十个。神射手后羿挽弓拉箭，连续射落了九个太阳，只剩唯一的金乌当空，成了唯一的太阳。
　　如果黑金机甲的原形是金乌，那不应该有九台吗？似乎只落下了七台，还剩两台去了哪儿，是被人解决了，还是埋伏着呢？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对面。明明都达到契合度300%了，为什么刚才那一击会啄歪？
　　要是真想杀了她，不应该直取后心、往前捅出，把她这机甲士一波送进太空爆体么。可见这三台机甲没想置她于死地，而是想逼她也跟着进入300%的境地！
　　它们跟索狼不是一伙儿的，她确定。
　　索狼是真心想灭了地球，因此一波波送来的都是数量级怪物。若这七台金乌出自索狼手笔，他们为什么不再下放一堆怪物，以增加难度？
　　比起金乌机甲属于索狼的猜测，她更倾向于这是太赫达的阴谋。毕竟她亲眼看见朱雀号“化神”的一幕，可朱雀号湮灭后的回收视频却一帧也没见到。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认为——
　　太赫达得了神兽的遗蜕，将之改造成机甲，却没能力真正驯服神兽的灵魂。为了得到神兽的力量，他们不断寻找能契合神兽的智慧生命来做补充的“材料”，直到神兽不屈的灵魂燃尽，可以供他们随意使用身体为止。
　　吴胜说过，地球是太赫达和索狼的战场。
　　这一句恰好触动了支线任务的推进，所以，太赫达和索狼这两个文明是真实存在的，地球也是无意中被卷入了这场战争。
　　索狼是侵略者，它灭了太赫达文明。太赫达为了复仇，决定借用神兽的力量。
　　他们一路撕扯横跨宇宙，辗转多个星系对战，至今仍未分出胜负。发展到最后，索狼自发自动地开启“覆灭所有智慧生命”的模式，而太赫达摇身一变化作“合作者”，以大好人的姿态与每个文明结为同盟，实际上却做着背刺的事。
　　以智慧生命升华机甲，再用机甲与索狼抗衡，只要打赢索狼，太赫达就是全宇宙最强大的文明，毕竟他们的后盾是一堆神兽。
　　先是朱雀，再是金乌，在太赫达漫长的宇宙之行中，应当“收获良多”。
　　而现在轮到她了，他们想让她进入300%，好给他们添一只可用的天龙神兽。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90%，死亡率提升至100%……】听着神来之音传来的任务推进声，她知道大方向没错了。
　　可惜，太赫达的愿望要落空了。天龙号是她看中的养分，它可是让她提前感受到了“神”的力量，怎么可能轻易地被他们剥夺呢？
　　仍保持着第二形态，厉蕴丹缩小身躯“立”于太空中，左手一抬握住日月神弓，右手一张拿住朗基努斯枪。既然跟太赫达迟早会撕破脸，她也不担心会暴露什么了。
　　拉开弓，搭上朗基努斯枪。
　　厉蕴丹瞄准一只杀过来的金乌，道：“还想被射杀第二次对吧。”
　　“成全你们。”
　　一枪破空，朗基努斯以碎星之力爆开了金乌的头颅。杀死一只，厉蕴丹单手转开时空罗门跨向另一个方向，再抬手召唤，就见朗基努斯乖乖地回到她手里，听候下一次差遣。
　　瞄准，射杀！
　　再瞄准，再射杀！
　　厉蕴丹干掉四只金乌，以天龙号的眼覆盖自己的眼，精准锁定了另外三只金乌的方位。
　　于太空中，她捻弓拉箭，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是在对朗基努斯枪下达命令：“射杀金乌，可别击穿地球。”不然又要耗她一枚功德结晶，这东西可是稀罕物。
　　朗基努斯微微颤动，仿佛在说听懂了。
　　刹那，弦出箭飞！朗基努斯化作一道流星射向目标，破开重重音障，犹如一道雷电落下，眨眼贯穿一只金乌的头颅，再“轰”一声钉在地上。
　　血肉横飞，大地龟裂。几台战损的机甲来不及反应，就见“小小”的朗基努斯从地上飞起，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复归厉蕴丹手里。
　　如是再两次，七只金乌尽数陨落，炸得大城荒地满是血肉。不幸被血肉溅到的活人不是吓晕就是开始发烧，金乌血肉中的残存能量挥发在空气中，引得空气中的能量激增，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变化。
　　收拢朗基努斯，厉蕴丹让天龙号恢复原形，朝大沙漠方向飞去。
　　她不准备把发现告诉任何人，对太赫达、索狼、造化者和地球的安排，她自有主张。
　　……
　　之后七日，网络舆论一如既往地爆炸。只是比起初始“要让妄言者付出代价”的心态，厉蕴丹再看互联网已经没什么情绪波动了。
　　她发现，只要她实力够强、操作够多、行端坐直，她能自然而然地影响到一批人。但凡她作为一束光继续亮下去，纵使是最晦涩的角落，也能被光点亮。
　　人性有泥沼，却也向往光明。若光与热足够，泥沼也能晒成平地。
　　就像老僧的一句话“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她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一座山。不论别人怎么看她，只要她还是她，他们最后入了心的终归还是她。山不动，他们也不会动；她为光，他们也会化作光。
　　先做好自己，才能撼动他人。如此，而已。
　　厉蕴丹放开手不管，顺其自然。大抵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心态改观，她感到自己的化神境在慢慢松动，差不多快到历劫的地步了。
　　出窍合体、大乘渡劫，她离成仙委实不远。再回忆曾在大厉的点滴，她也是没想到前后才几年的时间，她已从一介凡人变成了半仙。
　　快了……
　　天龙号的化形、她的突破，只消时机卡得准，她足以将索狼和太赫达一网打尽。
　　渡劫是不容旁人插手的，而她的渡劫又万分凶险。在事成之前，她不会与任何人提及此事，更不会让谢此恒察觉到她的气息波动。不然，以谢此恒“过来人”的眼光看，估计不会让她行凶险之举。
　　可人生在世，不破不立，她体内有凤凰血、混沌泥和死而复生的道具，不拿命试一试岂不是白活了。她的计划确实凶险，但只要得逞，后续的利益是巨大的。
　　“天龙……听太赫达的人说，你喜欢飞在天上。”
　　“你是龙吗？”融入机甲内核，泡入滚烫的血液，厉蕴丹的精神力一遍遍冲刷着机甲的血肉，“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龙吗？”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她终于“看见”了藏匿于机甲血肉中的那一抹精魂，也终于明白盘缠在她身上犹如金字塔的事物是什么。
　　那光影确实模糊，入目仅是一片闪耀的金光，可她仍能从蜿蜒的轮廓、巍峨的长躯和锋利的爪牙中勾勒出它的形状，当它大致的光影在她脑海中闪现时，她仿佛重回了儿时的梦境，看见一条五爪金龙带着她在天空飞翔。
　　儿时的梦是那般真实，入脑的轮廓便愈发清晰。厉蕴丹甚至怀疑“时间”是个不存在的概念，或许她儿时梦到的五爪金龙就是眼前的这一条，她确实与它翱翔天际……
　　“人能梦到未来的事，对吧。”
　　她的神识伸出手，如有实质地摸上了五爪金龙额头的鳞片。而那鳞片是如此巨大，面积是她掌心的十几倍大小。
　　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巨龙的掌心。
　　彼时，她与天龙号的契合度已经达到一个临界点，而她的神智突兀清醒。厉蕴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欲成龙者不可为龙珠……
　　她后撤，神识脱离了五爪金龙惑人的金光。
　　成为一条龙的念头是很诱人，但比起成为龙，她更想做御龙者。而如果这条龙企图将她变成龙珠，她不介意成为屠龙者。


第187章 吾生之甲（20）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是一年半。
　　这“一年半”看似很短，实则历时十八个月的变化多端,人类被迫迈出温室成长,一脚跨入了沧海桑田。
　　期间，索狼一改“每月进攻一次”的规律，与地球的交火次数日益增多,最频繁的一次是72小时内发起了六波攻击，距离拿下地球就差“亿”点契机。
　　结果，厉蕴丹当场弃了天龙号，转身融入玄武号。
　　她的精神力太强,对换机甲作战不会产生任何排异反应，也不需要多加训练就能直冲200%的契合度，甚至催动玄武号的本源力量,张开了一个能罩住半个地球的力场大盾。
　　有她在后方辅助，机甲战士再菜也能轮换上阵、鏖战三宿,愣是磨死了六波怪物。
　　战后，索狼星人大概是被打到自闭了，一度保持沉默,没再发起进攻。而厉蕴丹再度封神，声望更是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
　　若非她以“我年纪还小,阅历也不足,还需要不少磨炼”为借口，或许她最后拿到的军衔不是“少将”，而是“少帅”。
　　众人一片唏嘘，恨不得她分分钟坐上“元帅”的位置,倒是吴胜提点了她几句,唯恐她升得太快飘了,然后犯事。
　　谁知厉蕴丹比他想得理智太多，甚至靠谱到了离谱的地步。她不仅没飘，还扎实落地，有敌袭了才出手，没敌袭就考级考证、远程教育、修双学位……
　　托她的福，在动荡不安的末世里，整个华国的局势居然是“稳”。并且，不知何时年轻人中流传着一句话，叫作“只要丹姐还在学习，就不存在世界末日，大家该工作工作，该读书读书，多大点事呀”。
　　就这样，厉蕴丹渐渐变成了末世的风向标、人类的主心骨。
　　只是，一年半的时光并不仅仅造就了希望，它也是阴暗衍生的过程。
　　自从七台金乌机甲陨落后，厉蕴丹接到了造化者们隐晦的求助信息，还越来越多。
　　他们告诉她，有人在暗中“狩猎”造化者，一些小团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起初他们以为是大团队下的阴招，可当飞龙团上过电视的、拥有“异能者”头衔的几名队员也消失后，他们明白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作祟了。
　　“会是潜入地球的索狼星人吗？”
　　“有可能，他们会开虫洞，想带走几个造化者是轻而易举的事。”
　　厉蕴丹不这么认为，也没回答他们的疑问。隐藏支线开到90%，她自然知晓太赫达是幕后黑手。不过，为了达到她的目的，一些信息她连队友都不说，怎么会提点别的造化者呢？
　　她只为他们指出一条生路：“如果你们不争、只想活，就去厚德大学的地带找份活干。只要安分，天然会得到庇护。”
　　她的小队就在厚德，有谢此恒守着大本营，造化者不必担心被害。
　　毕竟，太赫达既然盯上了造化者，那多半是去厚德大学转过一圈了。而她至今没听到风声，只能说太赫达对谢此恒有顾虑，不敢在他的地盘上动手。
　　也对，他可是让机甲感到害怕的主。太赫达应付她一个已经筋疲力竭，再得罪另一个3S强者，怎么想都不明智。
　　安排完造化者，厉蕴丹回归了“专注自己”的日常。之后，她不是为地球出战，就是为学历奋斗，偶尔安排队员出去埋一些符箓，夜间认真修炼，生活过得十分充实。
　　是以，断断续续三年下来，借天龙号锤炼躯体、壮大魂魄的厉蕴丹气感充盈，离突破只剩一层“窗户纸”。
　　只要她愿意，她能立刻召来九九天雷，渡一场举世皆惊的天灾大劫。但为了计划她一忍再忍，强行压制境界、层层夯实真气，就为等一个机会。幸运的是，这契机并未让她等太久。
　　第四年年初，索狼不准备让地球过个好年。
　　在除夕夜与大年初一交接的时间点，守岁尚未结束，战火已经点亮。当星舰破开虫洞、撞毁大气层外的卫星，当全球警报拉响、不管东西南北全进入警戒状态——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大人熟练地抱起孩子、扛起干粮，撒开腿往防空洞跑。
　　“这次来了个大家伙，看！是外星人的飞船！”
　　“跟想象中的有点差距，我以为会是圆盘形状的，没想到长得像蝉，收起翅膀的那种。”
　　“别看了，快跑！”
　　人潮汹涌，中有数人抬头看天。就见一艘蝉状星舰闪烁着红光急速飞来，外圈蓄能完毕，“蝉口”处便凝聚一点红芒，眼见即将射向大地。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死期已到，可就在这时，一杆金色流光划过头顶，精准地刺中蝉口，再从它尾后飞射而出。
　　“轰隆！”
　　“是‘圣枪’！天龙号来了！”
　　这话譬如一个信号，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呼声。但他们还算理智，为了让机甲战士能放开手打，纷纷拖家带口地往防空洞冲，在五分钟内清了场。
　　只是，“圣枪”一击脱离，天龙号也并未出现。这座小城并不是主战场，它只是刚好卡在星舰飞来的路上，因此遭到了攻击。
　　“报告，禹州城危机解除！解除！”
　　“急报，西大陆萨其拉城遭到星舰攻击，请求支援！请求支……”声音突兀断了。
　　机甲战士如流星般四散，前往各个区域，而也是在这时他们发现，索狼出了一波大手笔，足足派遣了上百艘侦察舰和近千艘战斗舰，将地球团团围起，如瓮中捉鳖。
　　这声势太过浩大，大到连龙战于野也不“潜”了。他们撤掉一方“生存空间”的壁垒，从蜗居状态变为参战，上百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空，神情只能用严肃来形容。
　　管理者道：“我们团队打生打死，到现在也只有一艘侦察舰、一艘辅助舰和一艘战斗舰。这索狼底子真厚，一出手就是‘满天星’，搁主神空间起码值近亿奖励点了。”
　　仲裁者道：“索狼文明活了不知道多久，这点底蕴总还是有的。我们团只成立三十多年都有三艘了，他们这手笔很正常。”
　　殷星飞：“有星舰就有母舰，天龙号还能扛？这次我们出不出手？”
　　副队长很谨慎：“不急，先旁观。天龙号能解决，我们再出手，这叫‘锦上添花’；天龙号不能解决，我们再出手，这叫‘自找死路’。得选择最恰当的点，比如天龙号重伤、我们打配合，这样两头好做人。”
　　于是龙战于野冷静下来，他们再次退回“生存空间”这个堡垒，静待外界的变化。
　　其实在这个副本中，他们对奖励点的执念不深，认为不是必争之物。这并非夸大其词，而是建立在副本难度“万中无一”、下放两个大团和两个新人王的基础上推理出来的。
　　他们确定，这个副本初始难度很高，结束后的评级一定很高。既然基础奖励点不低、锦囊品级在线，那团队是该采取以“存活”为主、以“战斗”为辅的求生方针。他们足有上百人，一条条的都是人命，若不能保障大部分队员的生，那即使通关了副本，团队也谈不上赢。
　　新鲜血液、中流砥柱，是一个团队延续下去的根本。他们的宗旨可不是什么成为干天第一团队、成为主神空间的最强，而是集合每一代队员的力与智，代代传递下去，直到攻克主神空间、结束轮回为止。
　　可有时候，他们总从大势考虑，行事难免偏向保守。但凡主动一些，龙战于野早能造出数个后天的“新人王”了。
　　同是再造之机，厉蕴丹就没他们那么多顾虑。
　　左手神弓，右手圣枪，她加入战局便结束了战场一面倒的趋势，强行将大局扭转过来。
　　有天龙号护身，她相当于多了一身真龙血肉可用。它钢筋铁骨、炮火不侵，放太乙天墟担得起甲级防御，自然不是星舰的乙级能量炮能轰穿的“战甲”。
　　不得不说，有机甲临身真给她省了不少道具。她不用拿自己的刀跟星舰拼力场，不用甩赤血盾去扛能量炮，更不用启用炎黄战铠，正好给自己留点底牌。
　　且，如果要渡九九天雷的话，天龙号可比别的防御好用多了。
　　看着漫天的星舰，看着“复苏”的天龙，厉蕴丹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要是没记错的话，修真者渡雷劫是不允许别人插手的，一旦有人插手恶意破坏修真者的雷劫，势必被雷劫灭杀。
　　所以，她要是现在渡劫，索狼星人算不算插手？要是太赫达稍微搞点小动作，他们算不算插手？
　　她想知道结果。
　　如此，来吧、来吧！
　　厉蕴丹收起神弓与圣枪，通过天龙的血肉猛吸一口真气，轻而易举地捅破了化神满境界的那一层纸。刹那，完整的“紫金用神”出窍，五爪金龙灵魂具现，引动这方天地风云变幻、黑云集聚，仿佛落下了一层强大的结界，将整个世界包裹起来。
　　无声无形的威压在扩散，无法言喻的恐惧充斥在心间。别说外星人，连在这方土地生存了数千年的人也早忘了何为天威。可当天威再一次降临时，他们仍能感受到灵魂深处的震颤。
　　不寒而栗的感觉从脊椎冲向天灵盖，不光是人类和造化者，连文明长度以万年计算的两方外星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规则之力不容反抗，可星舰的智脑不是血肉生命，它们仅是“简单”地卡顿了一下，之后自发自动地继续攻击。
　　“正在检测数据故障的原因……”
　　“目标已锁定，发射。”
　　一梭能量炮冲向天龙号，就见它不闪不避，还全速迎了上去。
　　星舰智脑不明所以，正想用数据计算一下天龙号的进攻轨迹，然而它来不及动一个字符，黑云翻墨的高空突然劈下一道足有水缸粗的紫金雷电，它势如破竹地劈开星舰的力场，砍瓜切菜般冲破它的壁垒，直炸得它四分五裂，这才“一巴掌”轰在机甲上。
　　“轰隆隆！”
　　整个世界都被紫金雷光点亮，饶是人类的肉眼都能清晰地看到雷电刺入天龙号的核心，又化作无数道电光缠绕着机甲全身，噼里啪啦。
　　当此时，时间卡过午夜零点，大城广场上的钟声响起，华国进入大年初一。
　　只是华夏存续五千载，第一次遇到这么离谱的大年初一，高空紫光未退、活人脸色煞白，也不知哪位老人说了句“正月打雷人骨堆”，吓得活人在避难所抱成一团，似乎要厥过去了。
　　“轰隆隆！”
　　惊天彻地的巨响，第二道天雷又穿透了一艘星舰劈向天龙号。同时，身在外的机甲产生了一种本能的畏惧，在这情绪的影响下，机甲战士只能驱使机甲离开“雷暴区”，远离、再远离，唯独索狼的星舰不信邪，竟是接连朝天龙号发起攻击。
　　这一刻，厉蕴丹在内核中大笑出声，眼神犀利又肆意：“哈哈哈！竖子，来战！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天雷激活了五爪金龙的血肉，她已经感受到了它的活性。伴随着血肉的复苏，她感受到龙骨在机甲内生长、重组……
　　好，好极了！
　　厉蕴丹放开精神力，就见大片神识冲刷真龙血肉，与五爪金龙的魂魄牢牢连在一起。“紫金用神”是她的人形，五爪金龙的魂魄是与她相融的助力——真是好极了！既然都融在一起了，那就不要走了！
　　瞬间，她与机甲契合度突破300%，然而随着真龙活性的提高，它并未在这时变化形态，而是让契合度有了更大的上升空间。
　　是以，在太赫达星人吃惊的眼神里，厉蕴丹与天龙号的契合度一升再升。她没有再控制天龙号的大小，而是将变化交给了它的本能，由着它与她共渡雷劫。
　　她的血肉与它相连，灵魂与它相融。如果每突破100%算是补完神兽的一魂，那按照三魂六魄的说法来看，她得给真龙补完九个100%才能得到一条完整的龙。
　　来吧、继续吧！
　　“轰隆隆！”
　　以太金属在天雷中炸成灰烬，五爪金龙的血肉整个暴露在天劫之下。内核开始封闭，仿佛要将厉蕴丹永远困在里头，可厉蕴丹没有反抗，反而纵容契合度加深，一步步沉入龙身之中。
　　化神之后是出窍，出窍之后是合体。
　　早在发现朱雀号是朱雀时，她就有过“天龙号是一条真龙”的猜想，没想到她猜对了。她见识到了真龙，又是曾经死去之物，哪还有放过的道理？
　　与它相融，逐渐契合。放紫金用神出窍，那么龙魂也会出窍。届时，她要借天雷之力让魂与魂相融，让身与身相契，既然机甲可以融化人，人何以不能融化机甲？
　　都是相互的，不是她喂它，就是它喂她。因此，她要彻彻底底融化这条龙，这是她的计划之一。
　　“昂——”
　　天龙号的嘴部猛地张开，露出真龙锋利的獠牙。它的血肉上开始长出金色的鳞片，它的四肢开始化作庞大的龙爪。接着，头颈的骨骼再生拉长，脊椎往下延伸、经络翻长，它的腹部生出三片逆鳞，它的瞳孔变成金色竖瞳，它……
　　索狼星人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他们想撤回星舰，奈何渡劫一开就不会停下，强大的规则之力封锁了这片区域，阻断了星舰回归的道路，让它们沦为厉蕴丹渡劫的“铠甲”。
　　“轰隆！”
　　九九天雷足有八十一道，每一道都蕴含着毁灭与重生的力量。五爪金龙就这样罩着厉蕴丹被毁灭、再重生，如此反复，它本是挣扎着不愿意与她相融，想保持残魂最后的理智，但残魂终是残魂，它赢不了另一个全盛状态的灵魂。
　　厉蕴丹：“是你选择了我，那就把一切交给我。”
　　“而且，我能感觉到你想解脱。”她传递情绪，“只是你没有找到传人。”
　　“轰隆！”
　　“昂——”五爪金龙腾飞，一头扎入雷云。霎时天雷贯身而过，它与她的相融又趋近了几分。
　　厉蕴丹能感觉到五爪金龙的情绪，它是愤怒的，但也是……以她为傲的。
　　它并不为她的做法感到痛心，反倒有一股“我果然没看错人”的解脱感在，但愤怒也是真心实意，它为龙身龙魂要融她这样的“弱小”而感到怒意勃发。
　　她说得没错，它确实想找传人，但它没想到传人会这么狠，竟是想把它全融了，还是在渡雷劫的时候，胆子真大。
　　可也是她对自己的狠，让它认定她不会辜负它的遗蜕，她会利用它的每一寸血肉进发到更高的、它不曾到过的层次。
　　罢了，拿去吧、拿去吧！只要你有命活着！
　　“昂！”
　　此时此刻，八十一道天雷终止，五爪金龙真身重塑。龙魂融入人魂，龙身融入人身，它于雷光之中出现，在天空镂下了属于真龙的图腾；它又在雷光中消失，一点点缩小成人身。
　　真气冲荡，灵气不止。天象尚未垂落，不想高空一阵波动传来，就见一方虫洞大开，驶出一艘巨大的、几乎能遮住十分之一个地球的母舰。
　　那是索狼的产物。
　　它将反物质炮口对准厉蕴丹，根本不给她一点反应，直接轰在她的身上。同一时刻，歇在月球背面的太赫达母舰瞄准索狼母舰、厉蕴丹和地球，三点一线，它爆发出反物质光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挨了两发反物质的厉蕴丹形神俱灭，又在下一刻被她额头中发热的“混沌泥”重聚起来。
　　混沌泥，甲级神器，用以再造再生。


第188章 吾生之甲（21）
　　一开始,厉蕴丹猜不到“混沌泥”能作何用。
　　只是一点泥星子，虽顶着个甲级头衔,多不过辅助之用,她或许能用上、或许用不上，谁知道呢？但念在它是她开锦囊得到的第一个甲级道具，她对它总有几分包容心。因此,它爱钻她心窝子就纵容它钻心窝子，爱往她上丹田挪就让它往上丹田挪。
　　以灵以神养它许久，直到她拯救了一个星球、顿悟了功德结晶的作用后，才明白混沌泥能做什么。
　　所谓“混沌”,即是无形无名之物，为“道”，是一种不被定义的规则。
　　所谓“泥”,即是定性定义之物，是“道”的延伸和结果。以“泥”字作为名字的结尾,不就在告诉她，可以把它捏成任何她想要的形状吗？
　　它是塑形的，有再造之力。且神来之音给它的注解是“女娲抟土造人所用”、“生之息,命之本”、“向死而生、往复无极”……透题算是很清晰了，可她当时看不懂。
　　最关键的是,“泥”具有粘性和包容性,是坤之道、地之母的象征。凡是融入泥中的东西，都会被它分解、融化和整合，捏成一把看不出原貌的混沌，将每一样无法相融之物全塑成一体。
　　是以,她体内的凤凰血也好,体外的真龙身也罢,哪怕是构成反物质的元素——都会在这一场反物质的湮灭、混沌泥的重塑中得到最完美的融合。
　　死亡复新生，终结接起始，生与死共、往复无极……而这，只是她计划的一步、冰山的一角而已。
　　透过“因果眼”的最后一眼，她看到“既着万相”破灭，谛听万物经粉碎。她的神魂有一瞬的动荡和空白，但在三秒后，她的灵魂再度苏醒，看着混沌泥张开一根根因果线，把四五分裂的碎片全粘了起来。
　　她的血肉肌骨，真龙的魂魄骨血，凤凰的血液力量，谛听的经文碎片，乃至分离出去的无尽仙藏等物，全被混沌泥包裹进一片原始的混沌中，“咀嚼”得分外均匀，再反哺到她的灵魂上。
　　记忆相融，血脉重造。
　　厉蕴丹第一次感受到了“天地混沌如鸡子”的能量浩荡，以及“开天辟地获新生”的灵魂震撼。而循着真龙的血脉记忆，她回溯到前因最初的点，仿佛自己就是那一条五爪金龙，经历过十万年的沧桑与沉浮。
　　她看到了……
　　遥远的宇宙中心，存在着一颗神兽栖居的星球。它的体积堪比数百颗“超巨星”的组合，其世界浩大无比、道法完备。可放在广袤的宇宙中，它仍如沧海一粟，渺小不可见，仅是构成大道的一部分，并非亘古恒常之物。
　　它被称为“诸天大界”，是只有神兽生存的地方。
　　因为从未出现过“人”这种生物，所以神兽对化形没有概念，它们保持着兽形修炼、生活，遵守弱肉强食的法则竞争、共存，如是不知几亿万年，终是迎来了大道动荡的一天。
　　毁灭也是一种“道法自然”，时也命也。星球也会老去，也会有迎来死亡的时刻。它们活得够久，自然看得很开，只是子嗣刚睁开眼看世界，倒是不必让它们也跟着覆灭。
　　强者离开了一半，带走所有种族的后嗣。另一些强者则留了下来，它们想陪同诸天大界一起陷入永眠。
　　五爪金龙便是留下的强者之一，它只有十万岁，怎么算都正值“青年”，应该在离去的行列中。可它早一步领悟生死奥妙，知道自己走不得。
　　大道慈悲，以动荡来提醒它们避祸；神兽仁义，以消亡来补偿大道提醒之恩。
　　它血脉尊贵、武力强悍在，正适合“补天”。左右诸天大界的生机得保，还能去往别处生根，它自是乐意赴死，与留下来的强者和老者共进退。
　　可它万万没有想到，星球毁灭的那天，居然还来了一群名叫“索狼”的低阶“两脚兽”。他们弱得很，却掌握着毁天灭地的“法宝”，降临那天仅用了一击，就震得一只鸾鸟魂飞魄散，连根羽毛也没留下。
　　它出离地愤怒了，与“索狼”进行搏杀。奈何时机完全不对，诸天大界自毁，炸得一众神兽缺胳膊断腿、战力全失。在星球四散的碎片上，“索狼”逐一对神兽展开了屠杀……
　　离它最近的朱雀告诉它：“他们想杀死一切比他们更强的活物。”
　　朱雀死后，它也奄奄一息，而就在飘荡间，它见到了另一种“两脚兽”，他们名叫“太赫达”。
　　太赫达收拢神兽的尸体，沉默地等待它死去。在它死后，它看到遗蜕被太赫达带走，他们用“法宝”将它刮鳞剥皮、剔骨碎肉，再把骨头和血肉装进一方人形金属罐中，倒入药水重组，铸就“生物机甲”。
　　他们说，第一次遇到能将索狼打退的生物。
　　他们又说，可以用精神能量激活生物的身体，成为他们能用的武器。
　　他们还说，这些生物拥有让他们难以置信的力量和寿命，如果激活身体后能达到灵魂置换的效果，那么太赫达星人将得到永生……
　　于是，在被做成机甲后，它半睡半醒、半死不活，跟着太赫达辗转一个个星球，看他们祸害每个星球的智慧生命。
　　在断断续续醒了睡、睡了醒的数千年中，它知晓了索狼和太赫达的恩怨，他们本出自同源，后因政见不同分裂，在漫长的历史演化中，他们逐渐进化成了两类不同的“两脚兽”——基因都变了，还谈什么同源？
　　索狼灭了太赫达，太赫达花数千年复仇，又在复仇的过程中迷失了本心。在发现有一种名为“人类”的两脚兽可以激活神兽的血肉时，太赫达几乎是满宇宙找人类、或是找与人类相似的外星人来驾驶机甲。
　　兜兜转转，他们找到了地球，而就在这一刻，它感知到了源自灵魂的共鸣……
　　【五爪金龙，生而为王。厉蕴丹，你不可辜负王之名。】
　　从出窍到合体，从化神连跃两大境，前后三秒的停歇，厉蕴丹人形再现。在旁人看来只一息的时间，殊不知在厉蕴丹的脑内已过万年。
　　乌发黑眸，金鳞覆体。厉蕴丹缓缓睁开眼，复又向前方看去，只见“索狼”的母舰中了太赫达母舰的一发反物质光束，正在她眼前分崩离析，肢解湮灭。
　　而透过母舰皲裂的缝隙，她看到太赫达的母舰炮口对准地球，依旧虎视眈眈。
　　她顿时笑了，看来太赫达知道她不好驾驭，打算趁机毁了她。但很可惜，两发反物质不仅没毁掉她，反倒成了她更进一步的垫脚石，当混沌泥粘着反物质与她相融时，这玩意儿就对她起不了作用了。
　　就在这时，渡完劫后的天象垂现，灌体的灵气汹涌而至。在气运、力量和心智集聚的点，厉蕴丹没维持太久的金鳞人身，而是交给灵魂主导，在天地祝愿中化作了一条新生的五爪金龙。
　　她伸展躯体遨游太空，吐出的龙息与太赫达的第二发反物质相撞，激荡开浩大的能量波。在太赫达母舰即将撕裂空间之前，她张嘴咬住母舰，强势撕开它的力场，后三两下锤爆了它的外壳，朝内部吐出一发龙息——
　　“轰隆！”
　　霎时，落在地球上的八艘星舰汇聚力量，不管不顾地朝地球内核打去。早在太赫达入驻地球、建造基地时，厉蕴丹便觉得他们安排的方位很巧妙。
　　无论她怎么以地球仪核对，发现每两艘星舰都是以两两相对的形式降落的。比如一艘落在北极，一艘落在南极；有的落在大沙漠，有的安置海洋中心……若是此刻它们一起发力，或恐击穿地球的内核，好在她早做了安排，那么多符箓可不是白放的。
　　母舰轰一声砸在月球表面，厉蕴丹的龙爪摁在母舰残躯上，再回首望向地球。
　　从月球上看地球，看得那叫一个清晰，就见她差使队友埋下符箓的地点在星舰的能量冲击中全数激活，它们飞快地练成一条线，再由线到面，由面转为复杂的大阵，中有字符旋转、太极生发，竟是一个以星球为基地的聚灵阵。
　　星舰攻向地球内核的力量，生生运转成了地球的力量。不出三十年，地球定会迎来下一个灵气复苏的修炼时代，它不会是末法，而是另一个新世界的开启。
　　她、他们，缔造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昂！”金龙仰天长啸，吼声以“波”的形式在宇宙中传递，自进入大气层后便向全球激荡开去。
　　这像是一个信号在催促人类动手，原本看傻的政客猛地回神，他们看着金光乍现的大阵、击毁母舰的金龙，再看向正在往地底发射能量的星舰——
　　可算是头脑清醒了，他们明白利害，抓起对讲机下令：“开火！太赫达是敌人，开火！”
　　“轰隆隆！”
　　比起热血上头的原住民，厉蕴丹的头脑依旧理智。她没有彻底摧毁太赫达的母舰，而是保留了其中的智脑和两三个太赫达星人，方便人类从他们身上攫取科技。
　　她对“掠夺”的做法并不排斥，毕竟先撩者贱，但凡太赫达不把主意打到地球身上，就没她什么事了。来都来了，那就全留下吧。
　　再者，踢掉太赫达以后，机甲就全归她了。作为队长，她要优先给队友发机甲才行，一人一台，亲自辅导，帮助队友与机甲达到相融的地步。只要她够强，就不信不能给团队升一波级，她要他们每一个都达到甲级的实力。
　　另外，灵魂化龙后她的感知力有所提升，已经能“听”到哪个星球安置了索狼星人的生化怪物了。
　　届时，她还得带团队去打打暑假工，挣个奖励点……啧，事情可真多。
　　龙爪抓起母舰，厉蕴丹飞向地球，把人类打不下的星舰打到残血的地步，再纵容他们去捡现成的便宜。
　　在人类的欢呼声中，符纸构筑的聚灵阵已到了承受极限，埋在地下的符纸一张张化为灰烬，而被聚灵阵锁在中心的力量溃散，无声无息地弥漫全球。
　　厉蕴丹没有急着变回人类，而是维持着龙形守护了地球好几天。待确定索狼和太赫达已经完蛋，支线任务推进到99%以后，她知道最后的1%就是那些生化怪物了。
　　迟早的事。
　　一桩大事了却，前后只花三年。别的造化者已经看傻，唯独厉蕴丹没什么成就感，她只觉得剩下的八年短暂，大概是学不全外星人的科技知识了，令人发愁。
　　原地起飞、钻入云层，她在厚实的云层中化作人身，摸了摸没有面具覆盖的脸，她叹息一声，无奈地套上冬季的衣裤、围起围巾、戴上耳罩帽子和手套，再慢慢飞到地面，与一众机甲战士和高层会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呆呆地注视着她的脸，呐喊出声：“卧槽，你是厉蕴丹？”
　　“挨雷劈是能变成绝世美女的吗？我也想试试了！”
　　“你是怎么变成龙的？天龙号是龙吗？那么别的机甲呢，也不是纯粹的机甲吗？”
　　“丹姐，你好漂亮……你找对象有什么要求吗？性别可不可以不要卡太死？姐姐我真的可以！”
　　失去面具的厉蕴丹：……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八年好漫长、好漫长啊！
　　……
　　如她所料，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不仅体现在网络上，还体现在现实中。
　　自从渡劫成功，国内外的科学家对她投来关注的眼光。他们每日三省她人，发出灵魂三连问：“请问你是怎么在八十一道雷电中活下来的？请问你是怎么从人变成龙的？请问你可以给我们一点血做研究吗？”
　　自从面具毁掉后，国内外知名的大明星、经纪人、导演等等，各类信息塞爆了她的账号：“姐妹，请问电击能美容吗？请问你有没有兴趣出道？请问你有没有想法出演电视剧或电影，角色随你挑，你来就好！”
　　自从知道她是龙，下到三岁小儿上到八十老太，都对她充满了莫名的期待：“丹姐，太平洋够大，你要不要去游个泳啊？丹姐，某知名导演要拍一部龙元素电影，你有没有兴趣出演啊？丹姐，炎黄子孙血脉返祖是不是也能变成龙啊？”
　　她甚至还会受到一堆莫名其妙的中二病来信：“厉大师，请您收我为徒吧！我姓龙，生肖属龙，我妈生我时梦到过龙，算命先生给我算命也说我非池中之物，我想我是跟你有缘分的！不知您可否收我为嫡传弟子，让师门道统传承下去！”
　　“厉大师，我的八字是这个，可不可以帮我看看哪年能发财？”
　　“厉大师，我自创了一个八卦聚灵阵，你看我有学阵法的天赋吗？”
　　厉蕴丹：……
　　网线一拔，也无风雨也无晴。回归现实，到处风雨没有晴。
　　由于她将太赫达的母舰带回了华国，导致华国近期在国际事物上一直被针对。可由于“龙”在华国的原因，别国硬忍着没撕破脸，不想华国一反“温和”的常态，在对太赫达战利品分配的一事上据理力争、分毫不让。
　　这一场嘴仗一打就是七天，差点打出真火，结果吴胜愣是用一句话给人熄了：“我年纪大了有点记不清，那太赫达的母舰是被谁打下来的？”
　　别国：……
　　大峰会结束，华国满载而归，厉蕴丹顶着“少将”的头衔，如愿得到了机甲战队的控制权和分配权。
　　秉着亏谁都不能亏自己人的真理，在元宵节之前，厉蕴丹把小队成员带到了大沙漠基地，把他们领到全球最大的生命原液池边，让他们感受属于自己的机甲是哪台。
　　厉蕴丹：“这些机甲放在太乙……主神空间，是当之无愧的甲级。机不可失，你们最好能得到它们的认可，一人选一台。”
　　“现在融入机甲，你们不用上战场，不必面临生死危机。我知道‘相融’怎么操作，你们也不必担心融化在内核里。”
　　应栖雍：“大佬，你喊我们来挑机甲，有通知过上层吗？”
　　副本大头是解决了，可小鬼难缠，多少会给团队添堵。他们还得在试炼场呆八年，有些事不能做绝。
　　显然，厉蕴丹办事很周到：“自然是打过申请的，我告诉他们，索狼在太阳系安置了不少据点，每个据点都有生化怪物。我需要一支强大的队伍去太空做清理，他们能不同意吗？”
　　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说S级的机甲战士不少，为什么不带老队员去？
　　可她不容反驳：“请问，哪位老队员目前能在太空中作战？我给了他们三年时间，三年还达不到这个水准，不怪我换人吧？”
　　没人能说什么了。
　　回忆结束，厉蕴丹催促道：“快去选，别让我说第二遍。”
　　几名造化者陆续散开，独谢此恒站在原地。见周遭无人，谢此恒注视着曾经天龙号呆过但现在空缺的位置，道：“融了这条龙，你身上可有不济之处？”
　　闻言，厉蕴丹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瞒不过你，你知道我做了什么。”
　　她从人变龙，原住民以为她本就是龙，造化者以为她强化的血脉是龙，只有谢此恒看得出来她融了这条龙，看来他的境界比她想得更高。
　　谢此恒垂眸，看向她的侧脸：“如此凶险之法，一失足便功败垂成，没想到你的气运竟强盛至此，连必死之局也能扛下。”
　　以人魂去融龙魂，用人身去合龙身，亏她想得出来。
　　别人的合体期是元神与本我的合一，她倒好，她的合体期是人与龙的合一。她才活了几岁，龙又活了几岁，以二三十年的灵魂去碰撞十万多年的龙魂，要不是她足够坚韧，只怕早就被龙的记忆冲散了。
　　最后能融成功，连他都不得不赞一句“无愧为人皇气运者”。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谢此恒转过头，微微叹道：“往后不得行凶险之法，你资质绝佳，登顶大道只是时间问题，不必急于一时。此次是你大运临身，下次如何犹未可知，你且记得。”
　　厉蕴丹眨眨眼：“罢了，下次不做就是。”
　　不，下次她还敢，敢得很。
　　她这话一出，谢此恒就不说话了。他以为修真者都重“承诺”，厉蕴丹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是会做到的，谁知对方只是哄哄他而已。
　　现在好了，话语权落到厉蕴丹手里：“你也去挑台机甲吧，不要白不要。”
　　谢此恒不动。
　　厉蕴丹：“它们早已死去，骨血被封在罐子里做成机甲可不好受。能融一个是一个，你再不需要，至少也能让其中一个解脱。”
　　不知谢此恒是怎么想的，大抵是作了一番思想斗争，他终是朝机甲迈步过去。
　　隐约间，她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也罢，吃了就是……”
　　什么“吃了便是”，你吃什么？怎么吃？
　　没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只一上午的工夫，几名队友都挑好了机甲。
　　应栖雍坐上了麒麟号，宣幽仪融入了火凤凰。阿努八成是跟老虎有缘，连选的机甲都是白虎，而全队最菜的胥望东颇为出人意料，他居然与玄武号相性甚好。
　　胥望东大喜：“妙啊！龟甲一盖刀枪不入，沉进水底还能苟到天荒地老，简直过本神器！”
　　齐怿宇叹道：“东哥，你……有点出息吧。”都团队了，还想着苟命。
　　摇摇头，齐怿宇钻进了冥猫号，而纪元桃被血蛇相中。许是选择他俩的机甲正好应和了他们的属性，两人与机甲融合得极快，契合度直达71%，数据相当惊人。
　　厉蕴丹想，这俩只要再“养”一段时间，就能放上别的星球去割韭菜了。
　　喜闻乐见。
　　只是事儿到了谢此恒这里就有点不顺，他高低带点“万人嫌”的体质，明明有3S级别的精神力，愣是花上八小时才有机甲要。巧的是，“相中”他的机甲也是与龙有关，它是“青龙号”，迄今为止融了三个机甲士，来地球后还未选中过人。
　　谢此恒：“就它吧……”
　　胥望东听得有些奇怪：“大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是你在挑它？我们不是被机甲挑的吗？”
　　谢此恒没给回复，只是上前一步融入机甲内核。
　　很好，契合度11%，创历史最低，小伙伴们都惊呆了，谁看了不说一声牛逼。有没有搞错，大哥你可是3S级的精神力者啊？怎么连及格线都没过？
　　厉蕴丹觉得不可思议，一把将手按在了青龙号的以太金属层外。
　　不久，她的脸色变了变。
　　宣幽仪凑上来：“大佬，怎么了？”
　　厉蕴丹摇头，没说什么，只道：“让他们好好磨合就是，可能是不适应吧？”
　　谢此恒给人的感觉就像个“自闭青年”，因此没人对厉蕴丹的说辞感到奇怪，不多时便各做各的工作去了。待四周的人散去后，厉蕴丹才再次将手放在青龙号的壳子外，透过这一层隔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青龙号的状态。
　　它萎靡不振，还有点“生锈”……
　　确切地说，当谢此恒融入它的内核后，它的血肉骨骼就在不断地融化成养分输入谢此恒体内。在她的感知里，谢此恒正对青龙号“鲸吞蚕食”，将它化为自己的所需，按这个速度来，只怕不出半月这台机甲就废了。
　　可怜的青龙号，似乎死得比天龙号惨多了。
　　五爪金龙尚且能以另一种形式“活”下来，这青龙号约莫是渣都不会留下啊。
　　想到谢此恒治不好的伤势，想到他比她更高的境界。厉蕴丹眯起眼，准备将他纳入计划的一环。


第189章 吾生之甲（22）
　　厉蕴丹是最接近主线和支线任务完满的人。
　　即使神来之音给了11年的期限,她也习惯提前完成任务。终结索狼，解决太赫达,利用机甲渡劫进入合体期,以混沌泥为基重塑根骨血脉，还巧妙地将任务进度卡在99%，而剩下的1%进度被她牢牢掌控,让“完成任务”一事充满了弹性。
　　她明白，只要有1%未完成，神来之音就不会给出任务完成的提醒。
　　祂不广而告之，别的造化者能知道？
　　自然是不能的。
　　他们经历了太多副本,已经形成了“过本时间只有不够，没有富余”的思维定势。抱着“大头肯定在后面”、“越到后面才越危险”的概念，想让他们在副本前期有所作为,简直难上加难。
　　小团队也好，大团队也罢,他们只会韬光养晦、暗中观察。
　　他们呆在舒适区不走，沉浸于自己的信息茧房不出，理所当然地认为“试炼场任务不可能提前完成”,并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时机。对此，厉蕴丹不仅不会给出提醒,还乐于看他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死局里转。
　　时间还剩八年,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为了达成计划的每一步，任务最后的1%她会用八年的时间走完。
　　目标已定，计划只待落实。厉蕴丹没告诉任何人“外患已除”，她只说“索狼在别的星球还有据点”,便断绝了各国对机甲的觊觎,也将机甲站队握在自己手中。
　　但凡外患还在,她将永立神坛，没有人能从她手中夺权。
　　再加上她本身已脱离了“人”的范畴，在众人眼皮底下迈入另一个层次，并一跃成为神话物种——在她的进化之谜未解开之前，她会是最强战力的象征，也是全球信仰的精神图腾，更是代表正义与拯救的英雄。
　　她会成为虚拟世界的精神领航，八年足够她修正一切。
　　因此，在造化者团队尚未反应过来以前，厉蕴丹的第二套计划已经开始执行。待自家队员选完机甲，她决定与华国深入合作，开启“二次筛选”，让剩下的机甲优先从华国选择“主人”。
　　她把消息告诉吴胜，吴胜大喜，着手操办第二次筛选。
　　可她把消息告诉队友，队友说出了不解的疑惑。
　　宣幽仪道：“我和火凤凰相融的时候，能够感知到它的情绪，它……是想解脱的。所以我想不明白，如果机甲是活物，拥有活性的血肉和残魂，还一意解脱，那我们为什么不用一些手段净化它们、让它们往生，而是要用融合的方式去给予帮助？”
　　厉蕴丹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我有能力度化它们，早一把火烧了，何必让人争来斗去地老想着驾驶机甲？我是办不到也不能做而已。”
　　宣幽仪有些惊讶，在她眼里厉蕴丹是无所不能的，却不料她也有做不到的事。
　　厉蕴丹继续：“它们生前是‘神灵’的级别，哪怕死去几千年，血肉依旧有活性。如果它们死得甘愿，就不会留下残魂。既然留下了残魂，只能说死得不愿，还有心愿未完。”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若是强行度化它们，遭罪的、受诅咒的就是我。而让你们融入机甲与残魂相通，在它们的承认下用它们的血肉修炼、进化，反倒是一种不错的‘度化’方式。”
　　厉蕴丹提点道：“要珍惜，这是你更进一步的机会。”
　　度化一位神灵残魂的功德可不好说，足以庇护一名造化者平安了。
　　宣幽仪郑重道：“我明白了！”
　　之后半年，她的小队进入了修炼、学习、考试三点一线的生活，而华国又出了七名新的机甲士。
　　为使青龙号消失得不那么快，厉蕴丹以“聚灵阵破，修士时代再临”为借口，给谢此恒安排了每晚一小时的直播传道时间。后又与吴胜等高层一起出席各种大会，因着挡下两发反物质弹的功绩，她的军衔从“少将”破格升为了“少帅”，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但她没有自满，从始至终的态度都是谦逊。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
　　厉蕴丹肝完了天文学、经济学的双学士学位，保研本校再读。应栖雍跨专业考研成功，再度投入生化实验室；阿努直送古汉语研究生，又被考古团队借走；谢此恒拒绝了佛堂道观的邀请，因直播业绩出色，土木学院的教授亲自介绍他去传媒系……
　　队友各有归处，连王舒茗和金嘉云都考上了本校研究生，唯有胥望东不是块读书的料子，考研总分擦线过，本以为要被挤下来了，结果导师一瞅他的脸，道了句：“这不是经常来办公室做打扫的小东吗？啧，成绩是磕碜了点，但人勤快，能干活。”
　　凭着“勤快能干”，胥望东进了。
　　进了土木的研究生行列，日常是搬砖。
　　胥望东：……我跨专业了吗？没有吧！是有暗箱操作吧，不然我怎么会在土木？
　　别说，还真有暗箱操作。在异能者不是很多的当下，把他们圈在同一个地方比较稳妥，若是能以长线的学习时间把他们困在学校，那就更好了。
　　所以，研究生这波他们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只要能让他们安分，一切都是值得的。
　　吴胜：“其他都好，就这个姓胥的，成绩是磕碜了点，多让他磨炼磨炼。”
　　“是。”
　　于是，胥望东发现他在土木的日子不好过了。这不仅体现在他搬砖量的增大，还体现在学习量的增多。导师以“你以前不是土木的，得补补基础”为由，给他塞了上百本书，并告诉他都是重点，要考的。
　　胥望东：“道理我都懂，但这本《成为学霸的99种方法》过了吧？这不是瞎折腾类的心灵鸡汤吗？”
　　这跟土木有半毛钱的关系？我怀疑你在折腾我，并掌握了证据。
　　导师：“让你看你就看，多嘴。”
　　胥望东：……这日子没法过了。
　　……
　　试炼场第五年，网络实名制和系统化管理全面落实，而厉蕴丹也稳固了合体期的境界。
　　为了不引起恐慌和不必要的猜想，厉蕴丹没有在陆地上化身为龙过，眼见队友与机甲的契合度纷纷达到了百分百，她才决定带他们去太空耍耍，挣几个奖励点。至于消失的青龙号……嗯，就当从未存在过好了。
　　厉蕴丹：“你要同去吗？其实你不去也没有关系。”
　　谢此恒从善如流地留下，他对“去太空打怪兽”这种事确实没兴趣。且暑假将至，他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修炼。等到毕业，他决定与凡人们断掉联系，好好找个防空洞闭关。
　　微妙地，厉蕴丹察觉到谢此恒的心情很好。
　　趁他心情好，厉蕴丹的试探开始了：“对了，谢此恒，你的伤好了吗？”
　　伤……
　　元丹想要恢复不仅需要大量修为，时间也以千年计，他的伤势当然没好。即使炼化了青龙的血肉，也只是弥补了他身体的创伤，并未补完他的丹田。
　　谢此恒：“尚未。”
　　厉蕴丹眸光微闪，并未多问：“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们会在三天后回来。”
　　她记得他的心头血要十万一滴，她记得他损毁处是丹田，她记得他的父母都不简单。修炼已至合体境，厉蕴丹对“修仙界”的概念早不是最初那么懵懂，她意识到谢此恒或许不是人，但究竟是哪一类“人”的后裔，还真不好猜。
　　看来，她得回太乙天墟买一本《修真物种大全》。她要根据谢此恒的特征逐一排查过去，在他无所知的时候，掌握他的信息。
　　如此才能给出“致命一击”，才能在计划中达到最佳效果。
　　按捺心思，厉蕴丹向华国打了份申请，告诉他们：“几天前突然感觉太空中有异动，可能是索狼放在据点的怪物正在不断接近地球。为了不造成更大的损失，我想带着一部分机甲战士前去迎战。”
　　午间送上去的申请，一顿饭的工夫就批准了。
　　下午，厉蕴丹在大沙漠上空打开时空罗门、带着团队的几名机甲士离去，前往遥远的星球独享经验。有朗基努斯在手，她半点不怕翻车。
　　胥望东：“太可怕了，要对付一整个星球的怪物！”
　　应栖雍：“你出息点，这叫独享一个星球的经验！”
　　他们在天王星附近的一颗卫星落地，面对半机械半血肉的怪物就是一通开杀。大抵是被饿了太久，怪物的血肉组织有些萎靡，他们打起来也不算费劲，就是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导致几人陷入了疲劳战。
　　厉蕴丹凌空而立，没有帮忙的意思。见状，几名队友咬牙合作，拼着筋疲力尽和重伤熬完了三天整，厉蕴丹这才满意点头，祭出朗基努斯枪。
　　打开时空罗门送走队友，厉蕴丹拎起一只怪物的尸体，再一枪轰毁了这颗卫星。
　　等她穿越虫洞回到基地、再把怪物尸体往地上一扔，所有人都知道她所言非虚，外患果然还没彻底解决。
　　“是新鲜的尸体，刚死没多久。”
　　“机甲战士有两名的烫伤很厉害，只是太赫达留下的冰冻治疗舱我们不会用，怎么办？”
　　“额，队长说‘异能者放着就好，他们会自愈的’。不过，她要求科学家把治疗舱破译了，不然轮到别的机甲士就没法用了。”
　　沉寂近两年的世界又因为“外患未除”而运转起来，听闻消息后，不少造化者团队松了一口气，知道“韬光养晦”的做法对了，事情还没完呢！
　　“原来事情真的没有结束，队长英明！还剩下六年，想必情况会越来越严重，看来蛰伏这策略真的是做对了。”
　　“不错，先让那么厉蕴丹的团队冲前面去试水，等到第11年我们再慢慢收割成果。”
　　“对，随他们折腾吧。”
　　他们并没有被驴的感觉，倒让厉蕴丹成功地驴了他们好几年。
　　每当他们惴惴不安时来一波“外星作战”，一次次在他们想起身时把他们摁回座位，久而久之，他们开始躺平摆烂，只等着最后一年，仿佛最后一年能改变什么似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团队都是傻的。
　　故技重施的第二年，也是在试炼场的第六年，蛰伏许久的大团龙战于野找上了厉蕴丹，想以两艘星舰为代价，从她手里换取机甲。
　　龙战于野的副队长看得明白，星舰撑死了只有乙级，而机甲起步就是甲级。若是契合度高，团队未尝不会出第二个融合了神兽的“厉蕴丹”，只消有这么个队员在，龙野团的成活率会拔得相当高。
　　两艘星舰怎么也算看得过去了，毕竟机甲契合度算是玄学。可龙野的副队万万没想到，厉蕴丹是半点面子也不给，断然拒绝：“星舰我要几艘就能有几艘，类似的机甲我可没有，也不保证主神空间会有。”
　　“你们用星舰来换我的机甲，譬如以小换大，你觉得我会答应？”
　　听她这么讲，龙野的人当然不服气，有些个血气方刚的小子甚至想动手。见状，厉蕴丹笑出声，道：“买卖不成就想抢吗？”
　　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黑眸化作了一双金色的竖瞳：“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们先抢走了机甲，还是先死在我手里？”
　　他们顿时不做声了。
　　龙野的副队叹道：“既然买卖不成，那我们就要离开了。”知道下属的冲动得罪了厉蕴丹，但这副队也不是吃素的，当即祸水东引，还卖了厉蕴丹一个小小的人情，“有一个情报我想你会感兴趣，为表歉意，我无偿将它告诉你。”
　　厉蕴丹：“说来听听。”
　　副队：“大概两年了，西欧、美洲乃至亚洲一带失踪了不少人口，都是15岁到30岁的青壮，不分男女。因为失踪的人年年有，再加上这几年动荡不安，所以消息就显得不明显。”
　　他话未说尽，厉蕴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这或许与飞龙在天有关。”副队道，“我们跟他们斗了近十年，积怨颇深，如果你有兴趣，我会将飞龙的情报送给你。同时，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利用你，我们龙野的三艘星舰——侦查的、后勤的、战斗的，乃至人员的调动也随你取用，只要你能帮忙对付飞龙。”
　　“副队长！”有人叫出声，怎么能给她这么大的权力。
　　谁知副队瞪了他们几眼，就差没张嘴骂他们见识短浅了。他看着厉蕴丹，吐出重磅的消息：“不知道你对升乙级序列有没有兴趣，飞龙这次来了三个乙级。”
　　不得不说，这位副队办事是真的老辣，也颇会戳人心思。别的也就算了，唯人口买卖和斩杀高序列这两件事她无法拒绝。
　　只能说，龙战于野的做法确实保守，但他们能在干天屹立许久，也确实不是吃素的。擅于审时度势者，一般命长且利多。
　　她不妨卖他们一个人情。
　　厉蕴丹给出承诺：“机甲是不可能给你们，但飞龙的事我接了，包括后续的通缉我也不会在乎。我不需要你们的星舰，把他们的情报给我就好。”
　　合作达成，厉蕴丹从龙野手里拿到了飞龙的情报。
　　彼时，龙野的队员正在忿忿不平，认为在这个副本一无所获，结果被他们副队几拳头捶醒，对方骂道：“眼皮子真浅！什么叫一无所获？你们是没脑子吗？”
　　“一群蠢货，只要飞龙的精英在这个副本倒了，就是我们最大的收获！干天失去飞龙，做主的还剩几个？你们真是蠢死了！”
　　第六年九月，厉蕴丹与华国高层合作，着手调查人口消失案。
　　同年十月，国家层面的合作变成了国际层面的合作，这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才发现失踪的青壮实在是太多，数量足达三十万整，令人咋舌。
　　十一月，所有情报和线索都指向灯塔国的异能者团体“飞龙”。下旬，灯塔国的联邦调查组第一个与“飞龙”起冲突，最终被“飞龙”全灭。
　　十二月，“飞龙”团队的造化者上了国际通缉，摇身一变恶贯满盈的恐怖主义者。而在各国确定“遇到飞龙团队的异能者杀无赦”之后，厉蕴丹在舆论的风尖站了出来，表示会把他们抓回，也会尽力寻找失踪者的下落。
　　后续三月，飞龙大团人人喊打，成员数量飞速减少。人类虽不像造化者那么实力强横，可他们联合起来的智慧难以想象。尤其是部分科学家不断解析太赫达的科技后，一些黑科技武器已经逐渐面世了。
　　飞龙团能对付普通人，但不一定扛得下新式武器。而在一次次被围剿、被轰杀的追捕中，他们被迫祭出了星舰，准备张开虫洞前往……额？
　　星舰蓦地往下一沉，时空定格。
　　乙级造化者的额头冷汗滴落，他扭动僵硬的脖子朝上看去，就见一条庞大的五爪金龙落在星舰上，正用那双非人的竖瞳盯着他。
　　接着她张开嘴，冲他吐出了一口龙息……
　　第七年五月，“飞龙在天”团队投入试炼场的127名人员全数死亡。厉蕴丹缴获了星舰三艘、无主的空间戒指四个、热武器一堆……最后从一米山海戒指中放出了失踪人口，并给飞龙团扣上了“披着人皮的外星人来地球攫取人类基因”的帽子。
　　别说，这帽子扣得很好使，民众的接受程度很高。
　　在“外患”可怕、基因宝贵的前提下，厉蕴丹的声望更上一层楼，已成为互联网正能量的代言，重要到只要她说一句话就能改变全人类观念的地步。
　　吴胜笑着调侃：“你都成‘无冕之王’了，我家小辈把你说过的话奉为圣旨，事事都向你看齐。我有时候在想，改变世界是不是只要你金口一开就行了？”
　　明明她只顶了“少帅”的头衔，手里头并没有实权，可他觉得她已握住了百万雄狮，做什么都稳操胜券。
　　厉蕴丹笑道：“借你吉言。”
　　吴胜笑起来，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等等，这句话好像哪里有问题？
　　……
　　问题大了去了！
　　第七年年末，在除夕交接大年初一的晚上，厉蕴丹登上许久没登录的账号，在社交平台发了几句话。
　　她说：“诸位，全球灵气已经复苏，属于修炼者的时代即将到来。时代造英雄，无论你是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位‘异能者’。而我作为你们的前辈，我将在大道的尽头等着你们走到我面前。”
　　“另，希望每一位踏上修炼之道的人能行善积德，把力量用在该用的地方。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要是不信邪、非要做坏事，请多看几遍我的渡劫视频。”
　　“补充，不要问我如何修炼，谢此恒已经告诉你们了。”
　　这天凌晨，各大平台全面瘫痪，舆论掀起狂澜，人心激荡。次日，所有人涌入谢此恒的直播间，把他曾经的视频翻来覆去看，可因慧根不深，导致他们把视频翻到包浆了也无所获。
　　是以，第八年国风兴起、古言兴盛。为掌握进化密码，华国丢掉了外语，把国学引入课堂。什么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什么易经数理大小六壬……全民开启国学模式，捡起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连幼儿园的小孩都会背“干三连，坤六断”了。
　　修炼面前人人平等，当另一条新的道路被开辟，互联网的风气焕然一新。
　　曾经到处是对骂、水军和造谣，现在不同了，到处是求问、求教和求学。他们连修炼都来不及，哪还有空隔空对骂，命运之轮从这时开始运转，修者时代扭转了人心所向。
　　而当老祖宗的智慧被捡起，愈是学得深的人愈是发现，他们以前真是太肤浅太急躁了。
　　时间足以改变一切，厉蕴丹做好准备磨到十一年。
　　第九年，宣幽仪在一次外星作战中与火凤凰机甲达到了300%的契合度。只是这个契合度仅仅激活了火凤凰的灵魂、并未彻底激活它的血肉，所以宣幽仪仅得到了火凤凰的馈赠，并未达到“合体”的效果。
　　但这也足够了，她强化了十二翼天使的方向，又有净化之力。此次得了火凤凰的传承后，她的十二翼已从纯白化作凤凰的火红色，净化之力中也带着凤凰火的热度。
　　传承结束，火凤凰化作图腾消散在宇宙深处，而宣幽仪与厉蕴丹在真空中遥遥相对，已是到了能在太空作战的地步。
　　这时，厉蕴丹笑道：“欢迎进入新境界。”
　　闻言，宣幽仪热泪盈眶，她没想到她能成长到这一步、拥有这一天。
　　“大佬！”她泪中带笑，“遇到你，我真是用光了毕生的幸运，但真的——太值了！”
　　言语以波的形式传递，倒是不用怕真空环境无声。两人相视一笑，刺激到了下方没契合到300%的队友。
　　胥望东：“都给我等着！下个三百就是我！这波不发力你们真当我是忍者神龟了！”
　　齐怿宇：“东哥，你现在的契合度是多少？”
　　见对面没作声，应栖雍冷笑一声：“不用问了，他没回答就是数字有点尴尬，估计是二百五。”
　　胥望东气得直跳脚，许是有机甲罩着底气足，他二话不说给了麒麟号一下子。
　　应栖雍：……
　　这还得了，应栖雍一边骂着王八是小乌龟，一边逮着玄武壳子使劲儿揍。胥望东仗着防御硬核，一边回应王八不是小乌龟是什么，一边冷不丁再给他几下子。
　　阿努：“别打了，你们别打了，要打去舞蹈室打。”
　　众人：……
　　沉默片刻，继续打。
　　眼见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纪元桃抽冷子来了一击必杀：“那个，我的契合度到二百九了，下一个应该是我。”
　　好了，这会儿是真没心情内斗了。


第190章 吾生之甲（完）
　　时光飞逝,试炼场进入第十一年。
　　厉蕴丹经过四年本科、三年学硕、三年读博的积累，终于在最后一年以优异的研究论文、成果和贡献一跃成为国内外知名的天文学博士。
　　托玄悟通明法的福,她在研究“波”、解读宇宙之声这一块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佳绩,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拉扯着天文学前进了一大步。
　　她“破译”了太赫达星人复杂的文字符号，翻译了外星人有关宇宙探索的资料。在她出色的表现下，她获得了随意进出外星母舰、星舰的特权,且随着她对星舰构架的逐步解析，人类仿着外星科技的优点，再结合地球本土的材料，发明了以空气和水为动力的新能源汽车……
　　经济恢复活力,有蒸蒸日上之势；百姓安居乐业，于国学熏陶中获得了精神上的富足。
　　即使机甲战士与外星据点的战争并未结束，即使近年来成功融合机甲的人没几个,即使地球皮薄血脆、随时有被入侵的危险，人类依旧有着一种迷之自信,认为只要有厉蕴丹在，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可惜，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当队友相继得到神兽的传承后,厉蕴丹专心带起了陈晗。当陈晗终于融合了机甲，厉蕴丹向上级打了申请,表示要移交权力,把机甲队长的位子交给陈晗。
　　毫无疑问，这掀起了国际争端。
　　厉蕴丹麾下的机甲战士并不只有华国人，还有不少来自国外的人。哪怕华人在数量上占有优势，可两代队长都是华人,未免太让华国占便宜了。
　　国外的政客当然不依,可不依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大吵大闹地“战”了三天,结果被厉蕴丹的一个消息震得头脑发昏、三观尽碎。无他，华国跟着谢此恒炼气的人不少，再加上厉蕴丹开放了《造化经》的修炼方式，纵使有根骨的人再不开窍，炼气三四年了，还没气感就说不过去了。
　　这档口，华国江南地带有一妇人引气入体成功，许是根骨上佳，她在引气初期就展现出了灵根的特质：凝聚水、化成雾。
　　而在旁人看来，她不正是个水系异能者么？
　　妇人出了名，厉蕴丹率先道贺，更是进一步佐证了大修时代的到来。这条消息一经外传，国外哪还能坐得住，他们不得不偃旗息鼓、变脸讨好，以期能多送一些留学生去华国，为国家多长几位异能者。
　　见状，吴胜试探她的口风：“你觉得该用强硬的作风，还是该用一贯的中道？他们想来，我们该让他们来吗？”
　　厉蕴丹一笑：“自然是中道，争什么呢？有一就有二，不出百年华国强者就会遍布世界，何必在乎国与国之分，到最后都是我们的。”
　　说着是中道，实则很霸道。吴胜闻言大笑，他看厉蕴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位划分时代的伟人，眼中既有对后辈的欣赏，又有对开拓者的钦佩。
　　他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只在一瞬间做下决定：“我已经老了，而华国需要接班人。”
　　闻弦知雅意，厉蕴丹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你的学历够了，名声够了，功绩够了，就是年龄还不够。”吴胜道，“我想推你一把，让你从虚职的少帅变成实权的元帅，或许再过三十年，上一辈能安心地把华国交到你手里。”
　　他告诉她，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厉蕴丹：……
　　她摇了摇头，委婉拒绝：“不要交给我，交给下一代吧。吴老，我迟早要离开地球。”
　　吴胜脸色一变：“什么？”离开地球，能去哪儿？这孩子疯了不成？
　　厉蕴丹的借口很完美：“我已经不是人了，寿命以万年计，把我留在这里不妥，我会越来越无法与人共情，或许有朝一日还会伤害人。”
　　“你知道我为何这些年一直忙得连轴转吗？”厉蕴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脑，“在我还没有彻底变成另一种生物之前，我想为你们多做些准备。我怕我进化完全后，看待事物的心态发生改变。”
　　“所以，我才要陈晗来接我的位子。所以，我不会走你做下的安排。”
　　“抱歉。”
　　吴胜有些懵，但还是很快回神：“这不是小事，我需要跟他们商量一下！”
　　厉蕴丹给出提醒：“快的话今年就会离开。”她故意往脸上冒出几块金鳞，“有点压不住了，为防万一，只能远离地球了。”
　　“……”
　　国外熄了火，华国开始闹。科学家头脑风暴，政客觉得这样不好，他们一合计决定先给厉蕴丹治治，谁知把人请到医院，厉蕴丹把他们全治了治。
　　不知谁给他们的自信，认为电疗能唤醒她作为人的一面，是雷劫吗？
　　医生：“龙就算是神话生物，那也是生物的一种，它亲水，总是会导电的吧？如果你觉得自己意识不清，大可以给自己电一电，龙受了刺激消沉下去，你就能重获清醒了！”
　　厉蕴丹：……你可真是个人才。
　　她把他电了电：“医生，你清醒了吗？”
　　医生直挺挺躺下去，厥了。
　　此后，没人再给她提过“能治”一事。厉蕴丹回去后继续带着自己的小团队挣奖励点，日复一日，这最后的1%终究是要做完了。
　　距离试炼结束只剩两个月，厉蕴丹带团队前往土卫二，干掉了一波最棘手的机械蚁。而当他们立于密密麻麻的机械蚁“尸骨”之上，终于听到了任务结束的声音。
　　尤其是厉蕴丹，她听到的提示声更多。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
　　【叮！隐藏支线任务二已完成，扭转至100%。】
　　【叮！经检测，距离试炼场关闭还剩61天。因不得提前返回太乙天墟，还请造化者自行养伤，等待转移……】
　　良久，神来之音的通知淡去，她的团队传来惊呼。
　　胥望东：“不是吧？副本任务还能提前完成？我可真是开眼了！”
　　实际上，不单单是胥望东一个这么想，整个试炼场的造化者都这么想。原本最后两个月他们准备就绪，打算与幻想中前来侵犯地球的外星人决一死战，结果等着等着，副本居然结束了？任务做完了？
　　难以置信！
　　光是接受这个结果，他们就用了很长的时间。而等他们反应过来被厉蕴丹驴了七八年后，连黄花菜都凉了，他们还能找她麻烦？
　　拉倒吧，谁也不想跟强化了龙族血脉、还成功进化成龙的人为敌。并且，在这个高难度的副本里，能活下来已经不错了，还强求个什么劲呢？
　　小团队还看得明白：“我们气什么？有啥资格生气啊？活下来就谢天谢地了，还怪人家驴你？这副本可是‘万中无一’，现在才活下来多少造化者啊，有一千吗？”
　　还真没一千。
　　在最初的三年里，飞龙团明里暗里干掉了三个中型团队和一个大团，祸害小团无数，并有目的地击杀了一批具有威胁性的造化者。
　　同时，太赫达在暗里捕捉造化者，投入母舰进行机甲实验，再加上因旧疾复发、能量爆体、意外冲突、抵抗生化怪物而去世的造化者，零零总总加起来，至今的总数只剩三四百人了。
　　且，其中有上百人来自苟了11年的龙战于野团队。
　　小团队接头：“看，就算是心态失衡，也该是龙战于野失衡，跟我们没关系。小团队要什么面子，活着就不错了，这次回去的奖励肯定很丰厚。”
　　他们以三天时间放平心态，之后两月每天躺平，权当度假了。倒是厉蕴丹与队友依旧忙碌，作为各个领域的中流砥柱，他们的日常没有躺平可言。
　　结束地外战争，厉蕴丹复归天文馆，应栖雍回去研究院，阿努跟着考古队去挖墓，宣幽仪开飞机满世界转，纪元桃当了深海探险家，齐怿宇带团队组建国家网防火墙，只有胥望东和谢此恒，他们一个当了建筑师继续社畜，一个跑去溶洞闭关修炼，至今音信全无。
　　倒计时最后七天，早跟众人混熟的厉蕴丹轻松进入外星人的母舰。
　　她与研究员们打过招呼，将新编写的《解读波的语言》交给他们，顺便说了句：“我想看看你们现阶段的研究成果。”
　　研究员指了个方向，笑道：“密码换了，瞳孔鉴定，你别亮竖瞳就好。”
　　厉蕴丹点头离去，刷过瞳孔进入最大的实验室。她来过这里太多次，且每次都会给他们带来重量级的“贡献”，是以没有人防着她，更是愿意让她检查他们的成果。只是这一次，厉蕴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辛苦布置了八年，如今是时候收网了。
　　一刻钟后，厉蕴丹站在母舰休眠的智脑面前，伸出手“触摸”上那片蓝色的光。
　　刹那，她掌心符文旋转，打开了一个可控的对接空间，让征服者的智脑与母舰智脑相接触，取走母舰的核心资料。
　　厉蕴丹：“半小时够吗？”
　　征服者：“只要十分钟。”
　　母舰受创、智脑沉睡，它们自然不会是征服者的对手。征服者轻松取走了母舰的资料，又将人类方的研究成果吸收殆尽。
　　它“吃饱”了。
　　征服者：“主人，您带回资料是想造一艘母舰吗？”
　　厉蕴丹：“不，这是筹码，拿来做交易的筹码。”太乙天墟的机械师不少，想来需要资料的也在多数，只要她能给他们想要的，他们不会介意帮她做一些事。
　　征服者不再多言，厉蕴丹与研究员讨论了有关波的内容，直至深夜才离开。
　　倒计时第六天，厉蕴丹拿着金运卡、工资卡和国家给的黑金卡，买爆了珠宝古木、高端器械。她的队友纷纷效仿，有的购入植物，有的购买衣服书籍，还有采集粮食和种子的……
　　翌日，厉蕴丹从溶洞深处扒出了谢此恒，让他重归队伍。倒数第四天，小队合体前往鱼米之乡，去参加王舒茗和金嘉云的婚礼。
　　奉上礼金、送出珠宝，王舒茗又哭又笑，差点晕开了妆。她一把抱住厉蕴丹，把手里的花束塞到她手里，一边哽咽着说：“寝室长，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我以为你很忙，绝对不会来的！”
　　“我和嘉云都在实验室工作，可是我们本事不大，混不到跟你们一块儿去！有件事巨搞笑，我们不是大学当过‘小队后勤’吗？国家至今都在给我们发补贴，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寝室长……”
　　造化者与原住民的缘分，时深时浅。他们一起度过了“青春”时光，见证了拯救世界的整个过程，那般浩荡传奇的十一年，足够他们品味终生。
　　另一端，金嘉云与全寝室的“哥”拥抱，一见他们风采不减当年，个比个的年轻，他顿时梦回男寝，真心实意地哭出声：“太不公平了，你们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有我老了！”
　　从十八岁走到二十九岁，大学时光始终是他放在心间的美好。他曾与那样一群神奇的人成为朋友，他们对他的照顾和关心，一直是他遇到坎坷时注入心里的光。
　　“过分了！”他笑着捶了他们几拳，“好歹长条鱼尾纹啊！”
　　情谊永不变，他被几个哥联手摁了下去，做了半天造型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他们送上礼金、劝酒，与他拥抱、送上祝福。
　　“长得年轻有个屁用，我连女朋友都没有！”胥望东一声出，全桌笑场，“老六，你好歹娶到媳妇儿了，要百年好合啊！小茗可是队长寝室的，你要是欺负她，仔细你的皮。”
　　众人笑作一团，气氛十分欢快。待喜宴散去、宾客离场，他们小队才与两位新人道别，告一声余生珍重。
　　王舒茗：“你们都要走了吗？”
　　金嘉云：“哥……”
　　“要走了。”阿努笑笑，经过十一年的沉淀，他的气质稳重不少。他抬手摁上金嘉云的肩膀，拍了拍，“不过，你永远是我们的弟弟，我会记住你。”
　　宣幽仪和纪元桃相继抱了她：“永远幸福！”
　　胥望东：“老六永远是老六，哥几个走后要好好的，长命百岁。讲真，活得久什么稀罕事都能见到，没准有一天你会看到我们回来了。”
　　笑中含泪，此夜道别。倒数第三天，厉蕴丹小队带着行囊与食物，走进了一艘太赫达的星舰。
　　厉蕴丹以“执行银河系外任务”为由，在历时三个月的扯皮中拿到了一艘星舰的使用权。她告诉他们，星舰上有个返航系统，只要开启它，就能沿着既定航线前往太赫达星人来的地方，看看那里是否真如他们所说的一般被灭族了。
　　兹事体大，本来没人想给。
　　可想到这能一举送走华国的数位强者，能把厉蕴丹这个最大威胁外放，能让局势重新洗牌……诸多博弈之下，厉蕴丹光明正大地捞到了星舰。
　　倒数第二天，星舰起航，驶向星辰大海。他们的离开不是结束，而是真正刺激了大修时代的开启——每一位地球人都在想，或许只要修炼、再修炼，他们也会到离开地球的境界。
　　“啊啊啊！向更高的境界进发！”
　　“进化！进化！我们会变得更强！”
　　此时此刻，豪情万丈。
　　最后一日，星舰开虫洞离开银河系，好巧不巧地落在一颗黄金星球上。眼见离开的时间迫近，厉蕴丹收起星舰降落，让队员们在黄金星上自由玩耍。
　　他们进入“神兽”模式，太空环境确实没法拿他们怎么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几人干脆找麻袋捡起了黄金，宣幽仪还试着用火凤凰的力量熔化金块，做成她想要的样子。
　　真空无法传声，只能凭唇语和能量波交流。在几人指手画脚的沟通中，他们整出了满满一山的金元宝，并快乐地装麻袋放空间，“商量”着以后放新副本的山里，再造一张藏宝图驱动原住民去寻宝……
　　齐怿宇：“只放黄金太俗了，得搞一本武林秘籍。”
　　纪元桃：“友情提供一本《梅花如雨掌》，我强化的掌法之一。”
　　宣幽仪：“友情提供‘净化火苗’一簇，可以驱邪。”
　　胥望东：“无以为报，我上一本《苟命三十六计》吧！”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就没靠谱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的争论渐渐止息。待最后的倒计时开启，他们或站或坐在星球上，遥望漆黑的宇宙和发光的星斗，只觉万古寂寂、自身渺渺。
　　不过，这种与同伴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叮！主线任务“存活11年”已完成，试炼场“跨星战争”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要走了。
　　他们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星球之上，队友们的身影一个个淡去，纵使进化到目前的境界，他们到底是与厉蕴丹差了太多。当符文漫过他们的身体，强如应栖雍依旧昏睡过去。殊不知，队友的情况落在她眼里是另一种画面。
　　进入合体期，厉蕴丹已能在时空转移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她能看清时空隧道中的每个符文，还能看清它们如何排列组合，以什么样的形式旋转联结。
　　多亏了机甲，让她学会如何开启时空罗门。有了这一基础后，她解析起太乙天墟的时空隧道无需太费力，只需要时间就行。
　　她要把每一个字符都记住，每一个！
　　符文漫上她的身体，厉蕴丹的眼半点不眨。
　　只一瞬——
　　【叮！跃迁完成。】


第191章 太乙天墟（1）
　　天道旋盘,自如扩张，罗列“混沌鸡子”三百余枚,中有二人率先睁开眼。
　　几乎是同步的,“混沌鸡子”化作灵力被吸收，厉蕴丹与谢此恒落在地上。放眼望去，大团小队的造化者汇聚于此,他们仍沉睡在鸡子中，没有醒来的迹象。
　　厉蕴丹决定离开。
　　她没兴趣与大团寒暄，也没时间听小队奉成，更不打算结交势力。若是可以,她只想飞回洞府统计奖励，再买几艘“祂生之舟”，再入一个“既着万相”,忙着呢。
　　虽说她身为队长，怎么也该在虎狼环伺的环境中等待队友醒来,防止他们被别人驴了。但她认真地带他们过试炼场、提升知识、增加阅历、融合机甲——都追着喂饭到这份上了，要是队友还应付不来，那还是被饭噎死算了。
　　她看向身边人：“我要回去了,你呢？”
　　谢此恒颔首，表示自己也要离开,不过既然回来了,有些“传统”可以延续一下：“兑泽大境，雪峰之顶，你何时来？”
　　厉道友，饭否？
　　厉蕴丹：“第三天正午,我去寻你。”
　　废话,饭当然要干！
　　民以食为天,皇帝和神仙都得认栽。大抵是约饭令人神清气爽，双方走得干脆，复归大境也感舒心。至于队友醒来扒遍三百多个蛋没发现他俩是什么心情，那就不知道了。
　　回归离火，传送阵外是熟悉的长街。
　　叫卖声不断，新东西又来。厉蕴丹惯例循着长街走，找到曾经买符纸黑狗血的摊位处，再遇了那名卖珍珠粉的女孩。
　　她还活着，只是这次不卖珍珠粉了，居然也做起了符纸朱砂的生意。量大，还很便宜。
　　小姑娘显然还记得她，一见她来便是眼前一亮，道：“你是……上次买珍珠粉的小姐姐。”她站起来，“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这都是我从上个副本带来的，说、说是青城山的道士常用，质量有保障！”
　　厉蕴丹一眼辨出符纸可用，起了全收的心思。她也不问价位，只道：“怎么不卖珍珠粉了，做起了符纸生意？”
　　谁知小姑娘活得通透，说的也在理：“在我之前，这个摊位的摊主就是做这生意的，小姐姐一来就找到这儿，是老客户吧？可见你是需要货源的。”
　　“你有需要，我想多赚些奖励点。所以我在副本找了货，想回来碰碰运气。”
　　闻言，厉蕴丹笑道：“你想得不错，我确实缺货。”她看向摊位上的东西，“符纸朱砂线香鸡血，我全要了。”
　　“好、好……诶，你全要了？”
　　打包全带走，也就花了600点。只是这次，厉蕴丹在告诉女孩“我是个符箓师”时赠送了她一道辟邪符，并向她说明用法：“叠成三角形撞进锦囊里，放腰部以上随身携带，不要沾水。辟邪用的，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小姑娘很感激：“谢谢姐姐！”
　　厉蕴丹携货离开，长街渐渐走到尾。街上造化者的面孔又换了好几张，新人替旧人，死生总不绝。
　　曾经叫卖恐龙蛋的人如今卖起了恐龙肉，据说蛋卖不出去全孵化了，只能另辟蹊径谋取商机。谁知恐龙肉卖得俏，老板又懊悔起来，直说不应该全宰了，就该搞个恐龙养殖场，现在好了，他去哪里找新恐龙啊？
　　曾经叫卖瘦身剂的人没能回来，据说他作死去看两个团队火拼的热闹，不想被双方当作对方的人，遭遇了“联合”追杀，死得凄惨无比。
　　曾经买激光剑的人还在，但他的面孔看上去比之前老了十岁。
　　彼时，他抽着烟跟另一位摊主吐槽，眉眼间带着沧桑：“没在副本里过十年，只是遇到了一个女人……她有异能，可以吸取别人的生命力，她为了不伤人，一直没跟人接触。后来的后来，她快死了，我让她吸我十年阳寿，好好活下去。”
　　“唉，女人啊，有时候就是让人为她死也甘愿。”
　　“老话常劝女人别沾爱情，其实这话对男人来说也一样。有些感情就是毒药，你明知道带毒，可沾上了就是戒不掉。这就是命啊，逃不过。”
　　厉蕴丹走出了长街，停顿片刻，她继续朝“九黎圣鼎”走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厉蕴丹回到洞府，沐浴更衣。当她窝进被褥打开面板，看到的便是一大堆“折子”，但她暂时不想理。
　　切换板面，查看结算。比起原始试炼场赚得“磕碜”，她这次赚得奖励爆棚。密密麻麻的账目，清清楚楚的统计，条条目目加起来，后头有几个零已经数不清了。
　　【主线任务“存活11年”已完成，难度等级为“万中无一”，奖励20000点和乙级锦囊2个。】
　　嗯？
　　稍微有些偏差啊……她以为“万中无一”是甲级难度，没想到仍被归类在乙级吗？
　　与原始试炼场的乙级相比，这场结算只多给了5000点奖励和1个乙级锦囊。而两万点是个不上不下的数字，拿来买乙级道具还成，拿去买甲级神器得凑凑，几乎是把人卡死在乙级阶段，对咸鱼造化者友好，对内卷造化者不利，微妙极了。
　　【隐藏支线任务“吾生之甲”已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和甲级锦囊1个，并获得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隐藏支线任务二“扭转乾坤”已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和甲级锦囊1个，并获得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试炼场首杀达成“叩门人”成就，奖励100点和1个戊级锦囊。】
　　【成功击溃索狼母舰、太赫达母舰，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40000点和甲级锦囊1个。】
　　【共击杀乙级造化者3名，击杀“生化铁甲”5896只，击杀“生化魔虫”30万只，击杀……击杀“三足金乌”7只，击杀……摧毁外星据点59个……共计36.89亿奖励点。】
　　厉蕴丹：……
　　并且，在甲级神器“吉宝金蟾”的加持下，她的总奖励值又提升了5%，这让她不得不陷入沉思，开始计算买下甲级秘藏的可能性。
　　【超额完成任务“诸天永寂”，抹杀多重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真龙天子”称号1个，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2块。】
　　【经检测，您已具备直升高序列……】
　　再升就是“甲”级序列者了，但比起在太乙天墟中升级，她更喜欢在试炼场击败甲级强者升级。前者是水到渠成之利，后者则是对她实力的肯定。
　　厉蕴丹自然点了“否”。
　　且，“跨星战争”的完成度很高，给的奖励也太多了。刨除爆表的奖励点，她还收获了4甲2乙1戊和两样赠礼。奖励的提升，往往意味着“可利用价值”的提升，或许她在下个试炼场就会遇到甲级强者呢？
　　获悉了奖励和赠礼，厉蕴丹这才打开队友的信息。
　　在她手把手的“喂饭”下，奖励爆表的不止她，还有一众队友。见鬼的是，由于她之前“投资”了百万奖励点的缘故，他们刮起了一波可怕的“还债”浪潮，不仅往团队的资金里疯狂充值，还想与她面对面转账。
　　大抵是知道她不会同意，他们千方百计地想“骗”她出门。
　　宣幽仪：“大佬，我第一次遇到甲级道具随便挑的情况，感觉压力特别大，实在是选不好。今晚可以约个时间见面吗？哪都好，我请客吃饭，帮我参谋参谋吧！”
　　胥望东：“不知道是不是融了玄武的后遗症，刚才我往旧货市场转了一圈，只觉得连鱼缸里的小乌龟都长得清秀可爱。啊，大佬，我是不是生病了？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应栖雍：“一直想单独请你吃顿饭，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可以的话，今晚？”
　　阿努表示，他在她洞府外站了快一个钟头了。
　　唯有两名“高中生”还算识相，他们没有烦她，只是把奖励点丢进团队资金，再心满意足地刷卷子去了。
　　厉蕴丹：……
　　回复他们“不必”、“不看”、“不去”，再命令阿努打道回府，厉蕴丹吐出一口浊气，之后便遁入无尽仙藏、坐上朝天宫穹顶，开始打坐吐纳，准备寻找契机开囊。
　　她的道具不少，但损毁也多。比如在上个试炼场，她的“既着万相”被两发反物质轰没了，“谛听万物经”化成碎片被她融化了。要是可以，她还想再开出一个类似“既着万相”的道具，只是——
　　厉蕴丹张开手，握拳；再张开手，握拳。
　　实力到了合体期，容貌已不会成为她的负累。她之所以一直戴着面具，除了换身份好行动之外，也是为了防备一些高序列对美人的觊觎。
　　她深知人心丑恶，且不会拿自己作赌。谢此恒不戴面具到处走，是因为他有不戴面具的实力，曾经的她达不到这个水准，但现在……她迟早是最强！
　　是以，要是这次开囊没有面具，就说明天意如此，她不必再戴上了。
　　想着想着，她心神忽动。
　　倏然出手，她拿起了戊级锦囊。
　　苍翠色在掌心一转，眨眼成了一张锦帛，材质类似皇宫中的圣旨。只是这帛通体赤红，点缀金箔无数，上有黑墨写着“契婚书”，下面是竖排的两道空白，专留给人填写名字，大体来看意味某某和某某在哪年哪月哪日结为夫妇，从此同心同德，百年好合。
　　厉蕴丹：“契婚书……”
　　离谱了，她又不是月老。
　　哪成想，太乙天墟出来的东西能是东西吗？这契婚书写的像是那么一回事，可实际上，这是一件约束性极强的束缚道具。
　　【契婚书：婚姻如围城，进来容易出去难。写下两人名，百年容易好合难。一纸婚约，最强束缚；一地鸡毛，鱼死网破。注：一次性使用物品，只要往空白处滴上两人的血，就会出现两人的名。成契束缚后，他们将遭受“婚姻围城”的折磨，时效百年。若被困者实力强大，婚书有可能作废，请持有者谨慎使用，容易被宰哦。】
　　厉蕴丹：……
　　没说是孤品，想来商城是有货的。
　　她打开商城一翻，不料这“契婚书”在戊级道具中实属高级，竟要6000点一张，这价格都快赶上丁级道具了。可即使价格高昂，购买它的造化者依旧很多，粗看销量八千多，评价更是令人咋舌。
　　“好用，买它卧槽！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它怎么用，我这边简单说一下，就是——你特么讨厌谁，就特么把谁的血搞到手，把他俩名字放上去！然后这契婚书会对他们进行精神攻击，给他们一个他俩已经结婚、被茶米油盐淹没的错觉，等他们在精神世界里互相折磨‘百年’，契婚书就会自动化作灰烬，不过等到那时候，这俩出幻境的应该没空联手打你了，互撕还来不及！”
　　“属实好用，上个副本仙侠世界，拜师入门被分配个恋爱脑小师妹，师父还让我带她……服气了，修炼不去闭关不做，天天想着佛宗的假佛子，后来还为了男人背叛师门，美其名曰爱情。呵呵，我给她和假佛子来了个契婚书大礼包，五分钟一百年，婚书用完这俩开始掰头了，还真爱呢笑死我了！”
　　“大家用之前一定要弄清楚是谁的血啊！我男友用之前没注意，把兄弟和爱犬的血搞一块儿了。兄弟一出来就想剁了狗，我男友拼命地护着狗，现在兄弟跟他不死不休，他怎么道歉都没用，因为那条狗是哈士奇啊。哈士奇拆了一百年家，这谁能忍啊？我就问问还有谁？”
　　“各位一定要注意，对精神力强大的人不起作用，比如每个副本的BOSS。我对副本BOSS用过一张，只束缚了他零点几秒就四分五裂了，难整，还会彻底激怒他。”
　　厉蕴丹：……
　　品级为“戊”的婚书要是能束缚BOSS，那就有鬼了。这束缚道具虽然猎奇，但胜在效果出群，只要不遇到强手，怎么也算无敌了。
　　厉蕴丹收起契婚书，继续吐纳打坐。第二次开囊，她间隔的时间明显久了很多。
　　人若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唯有至静，才能让她生出灵感。之前胡思乱想，开囊拿不到一个孤品，如今心思极静，想来能得个好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西斜。
　　又是在阳光没入地平线的这一秒，由阳转阴，气运变动。厉蕴丹忽然睁开眼，比出剑指点上一个乙级锦囊，灵力往前一送，它豁然洞开。


第192章 太乙天墟（2）
　　锦囊散开,一点金光缠绕着她的指尖上下飞舞。
　　它只半个指甲盖大小，长得像镀了一层金的萤火虫,只有翅膀是银白色。此刻,它正伏在她的手背上吞吐灵气，是活物无疑。
　　【金眼银翼虫：上古灵虫，生于烛九阴之侧,好龙息，喜食脑，擅寻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惧佛前莲灯油，若以灯油化之祭炼，可得元寿丹一枚,服食能获万载阳寿。注：孤品。因灵虫所炼的元寿丹谁都能用，该物种已走向灭绝,请珍惜最后一只。】
　　等级为“乙”，商城没货，但相似的“灵虫”有不少。
　　不过,形虽相似，神有不同。商城的灵虫最多具备金眼银翼的一两个功能,体型也不像它这般娇小便携,价格也有参差。可即便如此，还是被一群昆虫爱好者玩出了花。
　　“要入就入‘圣甲壳虫’，巴掌大小、方便携带、善于寻宝。品质是丙级，价格只要六千,要是哪天掉进了埃及相关的副本,捧着这一只特别灵性的虫子去找法老,没准你就能成为祭司。别问我为嘛这么懂，因为上个副本我就是这么干的。虽然两河流域的太阳很晒，但是位高权重让我的心情很嗨。”
　　“家人们，听我的！买天髓虫，买它！不要嫌它贵，真的超好用超听话，你们敢信吗？凭着天髓虫，我单独拿下了一个副本小BOSS，它的脊髓全被天髓虫吃空了，我撑到最后给了它致命一击，完胜！就是养天髓虫有个缺点，它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你干架时必须拉稳仇恨，给它争取干饭的时间！”
　　“身在丧尸副本也想过精致生活的人可以入一只‘花月虫’，个头有碗大，但只要三百点就行了。它只有名字好听，其实是吃垃圾为生的，比如你的头皮屑、油脂、身上的螨虫……因为它吃东西时会分泌一种液体，敷着就像精华液一样，所以很适合还没进过丧尸副本或者有可能进丧尸副本的人。”
　　厉蕴丹：……
　　她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洁癖在的，看完最后一条，她不仅快不认识“虫”字了，还有点吃不下饭。
　　见鬼的是，这群爱虫人士不太着调，也可能是太乙天墟的活动项目太少的缘故，他们居然花奖励点买了最普通的蛐蛐，还在评论区吆喝有没有人爱斗蛐蛐的，大家艮土大境的山头见。
　　响应的人还不少，有人说会带茅台，有人说会出花生米……离谱。
　　手背微微一侧，金眼银翼便振翅起飞，落在她的发梢上。厉蕴丹瞧着这米粒大小的虫子，笑着逗了逗它：“你生得小巧，是为了自保吗？”
　　灵虫嗡嗡出声，在她耳边汇成一个奶音：“才不是！小一点才能找到吃的。”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灵虫振翅起飞，化作一道流光“射”中了一只海鸟。在厉蕴丹的瞩目下，它悄无声息地顺着海鸟的鼻孔爬进它的脑子。不一会儿，就见海鸟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海中，被一条食肉鱼吞食。
　　没多久，吞了海鸟的食肉鱼也翻肚皮了。鱼的两腮溢出鲜血，又被更大的鱼类吞食……跟套娃似的连着死了好几条鱼，那点金光才打了个饱嗝飞起，复归厉蕴丹身侧。
　　它说：“我还小，只能吃这么一点。”
　　厉蕴丹收回眼神，道：“脑是活命之机，鱼脑虽小，能吃空这么多也不算少了。看来，即使遇上强手，你也是有一战之力的。”必要时还有妙用。
　　得了肯定，金眼银翼开心地绕着她飞。谁知这“主仆情深”的一幕没能持续太久，就见东边奔来一头气势汹汹的天马，它撒开蹄子向朝天宫冲，愤怒地连咴咴声都变成了嘶鸣。
　　“谁？到底是谁？”天马的叫声响彻天际，“我道怎么主人不理我了，就把我放在磨坊做工，原来不是亩产提高工作量大，是有了别的小妖精！”
　　“咴咴咴！”
　　马蹄刚止，金眼银翼已经飞到了天马的头顶。它们一只是上古遗物，一只是神话物种，从外表看去当属天马强悍，可从等级来讲，天马无法与乙级灵虫相较。
　　可以说，只要金眼银翼愿意，它大可顺着天马的耳朵钻进它的脑中，把它的大脑搅成一锅浆糊。许是察觉受到了威胁，天马浑身溢出力量，构建成一个防御屏障。
　　见状，金眼银翼可不依了，它二话不说一口咬在屏障上，开始分解天马的力量。天马当然不会干站着挨打，它就地一滚脑袋着地、疯狂甩头，愣是把灵虫甩了出去。
　　这惹恼了灵虫，它急速扑上天马的脊背，揪着防御漏洞狠咬一口。它确实爱吃脑子，但它不介意偶尔换换口味。天马哪肯由着它下嘴，当即回头来了一发净化之炎……
　　厉蕴丹揉了揉太阳穴，她算是明白有些召唤师为何活得生无可恋了。
　　她这才两只就打成这样，如果主职是召唤师那还得了，她这朝天宫都要被兽拆了吧？
　　“住手。”
　　两只继续打，它们翻滚扑腾、上天入地、上山下海，撞翻了海滩边的十几棵椰子树，削平了种着竹子的半片山。
　　厉蕴丹气沉丹田、传声隆隆：“住手，别让我说第三遍。”
　　这声音回荡在整个仙藏之中，久久不曾散去。她是这无尽仙藏的主人，便是这方世界规则的化身，凡是生活在仙藏中的生物，不论有无慧根，在这一刻都听懂了她的意思——是以，传奇生物也好，机械生命也罢，在此时都产生了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们知道在面对什么，又好像在面对未知。
　　天马和灵虫立刻熄火，害怕过后，它们只想飞进朝天宫认错。可惜，厉蕴丹专注开囊，不愿它们再来扰她，这就封闭了朝天宫的门，再次投入打坐之中。
　　天马和灵虫：嘤！
　　天宫封闭，灵气激荡，厉蕴丹这一打坐就到了月上中天。循着一丝缥缈灵感，她伸手托起了另一个乙级锦囊，后两手一拍星光散尽，入手是白蚕丝织成的宫扇。
　　宫扇质地轻盈、刺绣华美，扇骨是竹制的，绣画是江山连绵。扇柄末端系着一块沉香，上书符文安神压惊，又有流苏垂落飘荡，怎么看都像是一件工艺品，不像个乙级道具。
　　【神风玉骨扇：洛水仙子手作，御风火之仙器。变化多端，所用良多，可乘风而飞，可破浪而去，可做大盾掩身，可成纸伞化雨。若为佳人所得，其威或将更甚。注：孤品，一把只喜欢跟美女贴贴的扇子，如果你得到了它，就说明你是个美女。】
　　厉蕴丹：……
　　她觉得神来之音在说废话，并掌握了证据。
　　宫扇入手，看上去与精工的宫廷扇子没有分别，有且仅是精致了些。可当厉蕴丹在商城搜索“同款”并查看评论时，她发现扇子这种武器的用途被造化者们扩展得很开，尤其是从现代来的造化者，他们几乎开发了扇子的一百种用法。
　　“买铁骨扇真的是一个巧合，但没想到会在远古副本派上用场。当时我跟山顶洞人一起生活，为了吃口好的，铁骨扇在我手里成了铲子，铲土真的杠杠的，地里的萝卜土豆全挖得出来。要是猎到野猪了，还能用扇子给它放血刮毛开膛破肚，等整完了把扇子往火堆上一架，就又是个天然烤架……兄弟们，信我！只要你手里有一把扇子，你就绝对不会饿死！”
　　“扇子只拿来当厨具还是格局小了，拿来当轻功的踏脚石超好用！我练的轻功是‘敦煌仙步’，使起来可仙了，提气到最后一飞能上百丈，妥妥的飞天。为了在空中找借力点，我入了把扇子。飞的时候估算好距离丢出扇子，再踩一脚回天，循环着来基本能实现长时间滞空了。别问我扇子怎么回收，踩扇子就踩一边，它会在你下降时旋转着上升，你不就拿到了吗？”
　　“啧，当厨具和踏板都显得格局小了，我有一次进了个末法副本，拿着把不错的扇子给丹道大佬去当座下的煽风童子。你们猜怎么着？大佬的成丹率高了，我分到的丹药多了，愣是把我这废柴体质堆到了堪比筑基修士的水平，熬过了副本给的100年时间！后来天降陨石，世界毁灭，我是躲进丹炉才活下来的。”
　　一把子辛酸泪。
　　厉蕴丹下拉评论，总结了扇子的不少用途，这才关闭了商城，收起宫扇继续打坐，向剩下的四个甲级锦囊和两个赠礼进发。若是运气把握得好，她将收获六个甲级道具。
　　沉心静气，一打坐又到天明。
　　只能说机遇要靠自己抓紧，风水是轮流转的，上个开出了孤品，大运就换了大凶，如今要把大凶转到大运，足足又花费了一夜。
　　譬如六十四卦中的泰卦和否卦，都说“否极泰来”，殊不知在八卦盘里泰卦排在否卦之前。“泰”到了极点，一下子就转成了“否”，就像大运接大凶，是一种阴阳的制衡。可要从“否”再演化到“泰”就没那么简单了，在“否”之后，要历经剩下62卦的历程，才能再一次复归到“泰”，可见机遇之难得，万分珍贵！而泰卦与否卦的交互，一如人大运起落的一生。
　　心静生意，厉蕴丹于万千气运中选中了最契合自己的那一缕。
　　伸出手，抓住气运，如同她现在伸出手抓起了锦囊。单手一捏，星子四散，只见一团白光分作两道，双双附上她的手，变成了一双戴上了就有点不想摘下的薄丝手套。
　　【玉拢白锋：阴阳生双手，分合似天地。搓捏三界事，生死都可即。注：孤品，传说级魔器，曾遗失于魔神战场。持有者佩戴手套后，可徒手接神器、碎陨石、灭仙人，生死一念，尽在掌握之中。】
　　许是“灭仙人”三个字太刺激她的眼球，导致厉蕴丹怔忪良久都没有回神。她戴着手套握拳、张开，突然很想找谢此恒练练手，看看能不能一拳击碎他的防御……不，冷静，他现在是队友。
　　再三告诫自己“不能打队友”，厉蕴丹不禁抿唇，取出了甲级的太和昆吾剑。
　　她也是个狠人，竟是一手握剑一手朝手套刺去。就听“铿”一声响，甲级神剑和手套都没什么事，她受剑的手青了一大片。只是这点小伤不妨事，她还戴着手套捏了捏神剑的剑锋，在发现真不会感到疼痛之后，微微一笑。
　　好东西，可以跟炎黄战甲搭配使用。如此，她连手上的弱点也没有了。
　　但开心没多久，厉蕴丹的情绪又沉淀下来。两把神器都没事，唯独她出了事，不就说明她的实力还配不上这些神器么？有什么可高兴的，若是修炼到最后还要靠外物御敌，她还做什么主宰？
　　情绪平静，厉蕴丹将手套放在一边，翻开商城“同款”，看购买评论总结新用法。结果翻着翻着，评论区的画风越来越不对。
　　“手套是个好东西，干什么变态事都不会留下指纹，还显得我特别斯文。”
　　“开锦囊太非了，我就买了个手套试试，啊哈！没想到我开出好货了！看来手套真的能阻断非气啊！”
　　“本人性别女，进入主神空间前是一名肛肠科医生。我买手套纯粹是出于个人职业习惯，但没想到魔法副本医生稀缺，我的肛肠科诊所开得红红火火。戴着这副手套，我给各种生物做过指检，这其中除了有痔的皇室青年，还有快生蛋的龙妈妈，吞了火魔晶导致便秘的魔王，以及特别想感受一下人类的‘愉悦’夜生活而把鱼尾化作双腿的美男鱼……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来惩罚我，而不是让我变成这片大陆的‘大众情人’，连世界末日了都阻止不了他们来我的诊所打卡、争风吃醋，妈的。”
　　“哇靠，楼上的生活我是实名羡慕了！但我觉得同样是戴手套，长相还是很影响气质的。比如我，我一带手套，原住民都觉得我是自来水管维修工。”
　　厉蕴丹：……
　　是她想象力匮乏了，还是她过得太单调了，没想到造化者的试炼场生活能过得如此多姿多彩。
　　她揉了揉眉心，杜绝任何黄色废料的入侵。许是肛肠科医生给她留下的“精神毒害”太深，以至于她看白手套怎么都有点不对劲，只好利索地把它们装进木盒，来个眼不见为净。
　　呼……静心、静心。


第193章 太乙天墟（3）
　　这一静心就“静”了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升起她才进入状态，于冥冥之中去捕捉那一缕璀璨灵光。
　　云卷云舒,潮起潮落。天上传来翼龙的鸣叫,林风送来花开的轻响，海水搅动鱼群的溯回，原野回荡牛羊的呼唤……存于无尽仙藏的万千生灵,在这一刻散发的能量都化作了一束束波在天地间轻颤。它们杂乱无比，时有时无，可又在某一个点合并一处，瞬间点燃了她灵感的火花。
　　抬指轻点,厉蕴丹选定了一根“弦”。拨动之间，就见一个甲级锦囊飘浮起来，外头绣着的卦象旋转起来,当排列成某个特定的“时辰”，锦囊在眨眼间炸成了满天星,又在她眼前汇聚成一瓶巴掌大的、五彩斑斓的药水。
　　细颈圆肚玻璃瓶，顶部盖着小木塞。药水在瓶中晃荡、晃荡，仿佛是把星河倒在她手间,美得如梦似幻。
　　可惜，厉蕴丹从锦囊里开出来的瓶子太多了,多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从离火大境转到坤地大境,然后住进“道悟生瓶”？
　　怎么又是个瓶子，噫……
　　哦，是她格局小了，主角不是瓶子。
　　【返老还童·圣药：集日月之精华,聚草木之灵犀,取先天之三气,凝百族之生机。不论仙凡佛魔，精怪鬼兽，食之者沉疴可愈、濒死可复，返老还童、在世重修。注：孤品，又名“药重新做人”。服用后将保留资质重返婴幼儿期，获得二次重塑体质的机会，但因返老还童伴随修为尽失的副作用，还请持有者先找好养父母再谨慎服用，免得赶上投胎。】
　　等级为“甲”，商城绝版。有返老还童效果的药水不少，可都是道具、都有时限，一般被造化者买来作伪装用，像这种“回到小时候重新修炼”的药水是半滴也没有。
　　厉蕴丹垂眸，她注视着掌心的药水，直觉她将面临一生中最复杂的选择。
　　锦囊开出的都是绑定之物，只限自己使用。要是能给别人用，光凭“沉疴可愈”这点，她高低得跟队友打个配合战，把药水给谢此恒灌下去。等他伤愈，全队就能以他为活靶子，不断练手提升实力了。
　　有点遗憾，只能自己使用。可一旦给自己使用，就意味着要放弃合体期的修为、沦为无自保能力的小娃娃，从头开始！
　　这是机遇，也是舍得，她必须想好要不要用、可不可用、何时再用，用的好她的资质还能再提一把，用的差……没准刚变成孩子就被狼叼走了。
　　得慎重考虑，她要慎始善终。
　　左右大运已过，如今转为大凶，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她干脆打开商城看起了返老还童道具的用法。即使商城供货与她的道具相差颇大，但看看造化者的留言多少会有些收获。没准，她还能发掘道具别的用途。
　　“有一说一，虽然价位要两千有点小贵，但这块返老还童的棒棒糖味道真不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甜食之一，奖励点多的可以买一块试试，而且还很实用！吃了以后会变成八岁孩子一个月，期间实力会被保留。虽然腿短跑得慢了点，但下水道、通风管道、小柜子随便钻，可能躲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小孩子天然受保护啊！出什么事大家会第一时间帮助你，也不会对你有戒心，基本是能保住命的。”
　　“说实话，在副本当个小孩子的成活率比较高，但有一点不太好，如果你长得太可爱的话，不仅是你的队友，连原住民都会对你抱抱亲亲举高高，再来个摸头杀，属实有点过分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因为我小时候长得可爱，副队长终于同意跟我在一起了，她说我太可爱了，想借种生子再去父留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我不敢说。”
　　“别人在副本打生打死，我特么在副本打奸除恶。刚变成小孩就被拐走，我端掉了犯罪窝点，联系警方找回所有小孩。刚从贼窝逃出来又入了狼坑，毒贩认定我是某位警员的小孩，绑架了我要撕票，又被我端掉了窝点。后来我成了警队吉祥物，但吉祥物并不吉祥，我发烧去医院吊水，不巧碰上有人买卖器官……那个副本在过什么我根本不清楚，只知道我几乎是一帆风顺地活了下来，还拿到了‘事故体质’和‘忠肝义胆’两个称号，服。”
　　厉蕴丹一眼扫下来，没刷几页就到底了。看来返老还童·棒棒糖虽然好使，但并非每个造化者都愿意花两千点去买个尝试。
　　也是，对大部分造化者来说，当个小孩看似获利，可办事远不如成年人来得方便。花两千买个道具不好吗？买个血统强化不好吗？何必做个小孩呢，也只有奖励点多的人才会考虑做小孩苟副本，大部分人连尝试的资本也没有。
　　想到这，厉蕴丹看着圣药的眼神变了变。
　　在她看来，自己依然渺小且孱弱，但在别人眼里，她或许已经站到了他们想也不敢想的顶端……
　　收拢圣药，厉蕴丹打算等待时机用掉它。她不怕从头再修，她怕的是自己“舍不得”。
　　舍不得合体期修为，舍不得仙道在即，舍不得主宰之位。可凡是想登顶巅峰者，必须舍得，放不下曾经拥有的，就得不到以后更好的。
　　若问舍得，自是有舍才有得。
　　心中有数，她便抛开杂念继续打坐。及至日头升到最高点，阳极生阴，她方才睁开眼，点开了第三个甲级锦囊。
　　星光散开，紫光烁烁。三昧真火腾起，顷刻汇成一只古朴厚重的青铜大鼎，其药香袅袅，光是闻一闻就令她疲惫顿消，只觉精神奕奕，能与人斗个三天三夜。
　　这是……
　　【神农鼎：神农尝百草，登仙列三皇。大鼎炼万物，积灵气自长。注：绝世孤品，上古遗物，为丹修的梦中情鼎，食修的毕生追求，炼器师的一生所爱，得之即拉满天下人的仇恨值，望持有者低调行事，不要扛着鼎到处显摆。】
　　等级为甲，一鼎难求。即使商城有不少甲级神鼎，亦是能练就仙丹神药的神器，可它们没有一只名为神农鼎。
　　并且，在太乙天墟专精炼丹的丹修并不多，食修倒是不少，他们来此之前多为美食区的主播或吃货，大部分聚集在艮土大境，少部分分散在别的大境。基数还算大，因此甲级的神鼎、尤其是价位在2到3万的，前后卖出过11只。
　　看评论都说好，或许建议可供参考。
　　“本人男，来主神空间前是个美食UP，来之后啥也不会，只能重操旧业给人做饭，没想到刷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后来进了副本，我不是去当这个大佬的私人厨师，就是去做另一个巨佬的厨子，只要饭做得好吃，哪怕拿着路人剧本都能活下去。历时36个副本，我攒够3万点买了这个‘九星连珠鼎’，这鼎里的食物我只烧给自己吃，现在不仅实力上去了，做的食物也能换更多奖励点了。”
　　“鼎有妙用！假如你掉进了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只要有水汽，鼎就能给你聚成水；只要有元素能量，鼎就能给你聚成食物，保管你死不了！而且，就算你炼丹做饭都不会，只要你把食材往里头一扔，鼎的器灵会自动帮你做，哪怕损耗大，堆都能把你堆成个金丹期修士，有钱了一定要买个鼎啊！”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进副本后我的金运卡不争气，只给了我八毛钱。气的我把鼎往喷泉池一放，第二天下午鼎里就投满了硬币，真特么比聚宝盆还好使。”
　　“楼上格局小了，我有一件法衣怎么也洗不干净，结果把洗衣粉混着法衣往鼎里一泡，捞起来一看簇新簇新的，跟没穿过一样。真的是净化神器，人间洗衣机！”
　　厉蕴丹：……你的鼎会哭的吧？
　　该说不愧是从现代来的造化者吗？怎么每一样神器到了他们手里都能整出完全失去神器体面的功能？
　　如果她拿着神农鼎洗法衣……作为皇帝，她洗什么衣服，不洗。
　　神农鼎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看着与青铜大鼎相差无几，可重量足达九万斤。厉蕴丹是搬得动，也使唤得动，但要是进了试炼场，不是每块地都能承重九万斤。因此，即使她想学学炼丹炼器，得先换一只普通点的鼎。
　　罢了，来日方长，学东西不急于一时，眼下还剩一个甲级和两个赠礼等着开呢！
　　神识裹着神农鼎下放，厉蕴丹将它安置在朝天宫的正中央，用以镇一宫之气运。后吐出一口浊气，再次进入静心凝神的状态。而没多久，她就察觉到了神农鼎的作用。
　　它不仅能镇气行运，还能加快风水的流通，炼化灵气为精。有它在，风水的转变比较迅速，譬如她刚从大运转入大凶，这大凶很快就要过去了，而大运的“气”却能被它留住一些，这鼎具有分辨好坏的灵智。
　　好东西！
　　厉蕴丹沉心静气，敛神纳意，这次只过了半个时辰，她就发现环绕在她身周的契机愈发浓郁了。
　　灵光一点乍现，犹如夜幕中炸开的烟花。甲级锦囊浮起，散作星子，又聚成一枚纯黑色的灵丹。它花纹古朴、气息浑厚，拿在手中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可给她的感觉却很“厚重”，像是蕴含着神力一般。
　　奇的是，事实诚如她所想，这还真是一枚神丹。
　　【造生丹：丹田重塑，灵魂造生，五行混沌，皆纳其中。注：孤品神丹，具有神力，无神灵血脉或血肉或魂魄者，不可服食。食用者能重造丹田，迎天地之机，增加成神的概率，但请注意，概率增加不代表一定，请食用者不要得意忘形。】
　　不需要看，商城绝对没货。这造生丹虽然被划分在甲级神丹的行列，可在其有“增加成神概率”这一条的加持下，厉蕴丹深觉这是颗“超甲级”的丹药。
　　别的丹药为甲级，是因为它们是甲级；可造生丹为甲级，是因为最高只有甲级。
　　丹田重塑何其诱人，且还是经自己之手，想打造成什么样全由她自己定夺。这无异于让她亲手为自己塑造一条成神之路，只要走得顺，别说主宰，这天之宙主她都当得。
　　把玩着造生丹，厉蕴丹直觉它能与返老还童药一起用，或许还有奇效。大抵是融了一条五爪金龙给她的底气，她相信事情只要落在自己身上，就没什么不可以。
　　气机变动，厉蕴丹将造生丹和返老还童药放在一起，后翻开商城评论区，随意找了些丹药看了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造化者不是“理智消费”居多，而是没碰上喜欢买的丹药。
　　看看这除了瘦身美容就没多大用的“美颜丹”，品质只有丁级，售价却要八千，偏生购买者络绎不绝，真是宁可冒着在副本死亡的危险，也要买下一颗改变容貌的丹药，销量足有五十万，评论多如牛毛。
　　“长得丑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直到现在，我终于可以把这根刺拔掉了！不需要整容，不需要节食，只要吃下美颜丹，它就会把你的容貌身材调整到你的基因的上限。特别健康，具有永久性，还不会反弹！吃下后我就哭了，我告别了180斤的自己，终结了喝口水都要胖的体质！”
　　“本人男，以前是个歌手。其实我长得不丑，但仍然被公司逼着一次次去微调，到后来我抑郁了，发现自己再也唱不出歌。资本的作派很冷漠，一看我没价值就放弃了我，而我也放弃了自己，没想到会来到主神空间……为这颗丹药攒钱好久，吃完它以后我恢复了原来的样貌。这一刻我想通了，对歌手来说最重要的是歌声而不是脸，我找回了过去的自己，我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歌。”
　　“能嗑药减肥为什么要跳健身操？真是躺平党的福音，给我买它！”
　　“本人女，经历过渣男生过娃离过婚，把一腔热血和青春全错付。后来孩子大了，我已经老了，却没觉得生活有盼头，只觉得看不到希望。只是没想到老天垂怜，会让我来到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现在，我看着镜子里十八岁模样的我，眼睛已经哭肿了。唯有经历过才会懂，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辜负的人是我自己。以前的我回来了，这颗心总算燃起了一把火。”
　　愿意花大价钱买一颗美颜丹的人，往往是有故事的人。
　　评论虽有五十多万条，但厉蕴丹却当故事看了下去，几乎是看到了一段比一段惨的人生。
　　这些造化者的前半生只是一个普通人，经历的苦难也很多，他们都获得了脱胎换骨的机缘，进入了太乙天墟，区别在于有人在弥补人生，有人不做人而已。
　　心下叹了声，厉蕴丹合上评论区。结果眼神随意往下一看，发现这“美颜丹”不是销量最高的，销量最高的丹药居然是……壮阳丹。
　　足足一百多万销量，评论近乎没有，有也是女朋友留言。她们在评论区讨论得热火朝天，一边骂现在的男人真没用，偷偷背着她们买丹药，果然一个女人找三个男人是合理的；一边互相安利小玩具，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床上欢快最是欢。
　　出钱买丹药的是男人，在评论区留言的是女人，只能说这感觉特别微妙。微妙到看到底下的一条评论，大家都升起了心底的共鸣。
　　“他累坏了，已经睡了，我来帮他写评价吧！四星好评，还有一星扣在效果不是‘永久’上，就这样。”
　　厉蕴丹：……
　　搁下面板，她脑子里不禁想起封从雪和她的怨种龙。摇头甩去杂念，厉蕴丹决定远离售后评论保平安，不然这剩下的两盒赠礼就没心情开了。
　　所以男人都是这么没用的吗？
　　不，打住，别想了。
　　敛神收心，厉蕴丹打坐依旧。许是她开了三个甲级锦囊用光了气运的缘故，这风水的流动慢了下来，等到下一次契机重聚，已到了深夜零点、阴极生阳之时。
　　取过一方赠礼，厉蕴丹把握住时机打开盒子。紧接着，盒子融成一只木质的酒水葫芦，拔开木塞微微一晃，内中酒液轻响，飘出令她心折的香味。且这酒，蕴含着充沛的灵力。
　　【无量葫芦：葫芦有量，福禄无量，五谷之精成酒水，悟道之气为酒香。注：孤品仙器，也作“无量福禄”，会自行生成富含灵气的酒水，修士食之可增进修为，以酒沐浴可清净身体、洁净灵根。请勿贪杯，易发酒疯。】
　　等级为甲，商城有同款，只是多为药酒，比如治疗所用、净化所用和驱邪所用。灵酒倒也有，就是价格昂贵还按壶卖，一般造化者消费不起，可凡是喝过灵酒的人，真是怎么也戒不断了。
　　故而，酒水下面评论多，但都是劝人不要买。
　　“各位听我一句劝，真的容易上瘾，真的不要买。我举个例子它有多上瘾，就我带了半壶灵酒在灵异副本的乱坟岗撒了把，说求求各位保护我，我要扛不住那女鬼了！结果乱坟岗的哥们儿没喝上，那女鬼倒是喝上了。可能是喝高了，当场跟我拜了把子，说不会伤害我……尼玛我还真稀里糊涂过了副本！绝了！”
　　“不要买，我的奖励点全花在酒上了，虽然实力也变强了，但谁看见我都要骂一句酒鬼。最绝的是我喝酒喝到腌入味儿了，副本有个怪物咬掉了我一只手，我以为自己要嗝屁了，结果它醉倒了。那还等什么呢？我分分钟要了它命！啊哈！”
　　厉蕴丹：……
　　只是笑笑，随后她打开葫芦吸了一口酒香，仰脖子灌下一大口。
　　古时少有饮料，酒水便是最佳饮品。厉蕴丹是爱酒的，只是她一向克制，从不喝太多。不过眼下么，既然这酒水能增长灵力，她怎么也得探探自己的酒量。如此，届时借酒修行也不会喝得酩酊大醉、耽误正事。
　　一口入喉，当真滋味醇厚且烈如刀。她笑着赞了一句“好酒”，丹田便有灵力升起，她只觉浑身发汗、又热又躁，而这感觉又在片刻后平息，只是她的灵力浑厚了一点。
　　粗略估算一下，她最多喝上三口就顶不住了。
　　这灵力……起码是给大乘期的修士用的。
　　收起葫芦，厉蕴丹对目前抽到的每一样道具都很满意。眼见赠礼还剩下最后一个，她又转换情绪进入办正事的状态，开始新一轮的打坐。
　　她预计得没错，三天时间刚好开完所有锦囊，也能赴谢此恒的会。至于之后的日子，放在仙藏养大的伊希切尔该派上用场了……她要在她身上设置一个锚点。
　　闭上眼，厉蕴丹摸索起了下一重契机。


第194章 太乙天墟（4）
　　日暮西斜,倦鸟归巢，厉蕴丹打开了最后一份赠礼。
　　只见光消影散、复又重聚,于她眼下凝成一本足有十五公分厚度的书。
　　封皮是深蓝色,没有标注书名。纸张泛着木浆质地的黄，透着古墨与花草混合的清香，颇有历史沉淀的味道。
　　粗略看去,她只觉得又开出了秘籍或修炼法门，却不料翻开书页一看，她的瞳孔便是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这是什么？
　　杂灵根者,抽其脊椎以“消灵液”化之，擒天火煅烧七七四十九日，祓杂质之气,可成天灵根。
　　猎北海之龙，当活抽其长筋。龙身不死,长筋最韧，若得九十九道真龙长筋，可再造登天之梯,通达仙灵大境。
　　锻混元丹田需用自身血肉为祭，佐太阳之气、太阴之精,聚阴阳五行之力,成包容万物之根……无垢琉璃体，亲近大道，不生心魔，需取无垢圣水锻造……烈火真阳目勘破世间幻想,梦过百年,借假修真。
　　条条目目皆是禁术,看得厉蕴丹大开眼界，又有些呼吸急促。
　　【妙法罗生·诸天禁书：极道之法，逆天改命。得之是佛，习之成魔，罗三千大界禁法，列万般气运之象，从无到有，化有为无，神仙手段，付诸于此。注：孤品，禁书中的王者，网罗神魔皆惧的禁术，得之则为三界大敌。望持有者修心修德，有所为，有所不为。】
　　等级为甲，只是这个“甲”字怎么看都泛着一股诡异的黑气。
　　手握这本书，厉蕴丹真没心思翻商城了。她翻开禁书的第一页，玄悟通明法便自觉启动，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强的理解能力记住了禁书的大致内容。而越是看下去，她的神色越是凝重，翻页还没过半，她竟是在犹豫要不要翻下去了。
　　根据书中记载，只要是生出了灵智的生物，都能最大限度地锻造自己，甚至能锻造到与大道等同的地步。
　　也是书中记载，只要是有灵智的生物，不论神仙佛魔还是精怪灵兽，都是能拿来锻造的材料。步骤不出错，灵力供到位，就能将一种生命打造成另一种生命，若得此法，似乎连神灵也是随手可造之物。
　　这些内容看上去十分荒谬，偏偏按照书中的方法做下去，她又觉得合情合理。并且，她认为与其说《妙法罗生》是一本禁术，还不如说它是一本由大能编纂的“实验手册”，只是这实验对象和结果都特别可怕就是了。
　　难怪会成为三界禁书，凡得之者必遭追杀……讲真，要是被她知道世上有这么一本书，又没有被她掌握在手里，她也会加入追杀大队，不死不休地追杀持有者到天荒地老。
　　一堆禁术，学完不是“魔头”是什么？
　　她庆幸这本书落在自己手里，又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作为一名有底线有原则的帝皇，她确实不会拿人下手，但——她会拿自己开刀，尤其是在看到“混沌泥能包容万物之性，独造万象混沌灵根”的时候，她觉得就算会逝世，她也得试试啊！
　　大好的造化，哪能不造呢？
　　收起禁书，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判头”了。
　　厉蕴丹做好剩下几天的学习计划，见天色尚“早”，还没到约饭的第三天，便拿出锁魔刀沉入魔渊，再自下往上打魔物，一通蛮干后愣是打穿了合体期的关卡。
　　出了锁魔刀，她浑身上下都在冒血，有些血肉还不见了，留着几道可怖的牙印和爪印，还露出下方的森森白骨。只是她不以为意，除去衣物步入灵泉打坐，待第三天正午已是恢复如初。
　　吐出一口浊气，她换上衣服赶去赴约。仍是兑泽大境，仍是雪峰之巅，可不同以往的是，她这次上街像是头顶灯泡似的，走到哪儿都在被人围观。
　　怎么回事？
　　“就是她？那个在外星入侵副本变成龙的强者？”
　　“对，就是她！我听回来的人说，她强化了真龙的血脉，在那场副本渡劫成功变成龙了。太牛逼了，我记得真龙的寿命起步五千年吧？她赚大发了！”
　　听了没几句，厉蕴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上个试炼场的时限长，拍摄设备不错，网络资源通达，活着回来的造化者也多，可不就把她的事传得到处都是么？
　　然而，就算他们揭了她的“老底”，她也已经不在乎了。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言语上的议论或攻击都脆弱得可怜。再者，谁也不能躲躲藏藏一辈子，她既然成了队长，那是该让世人见见“大厉皇朝”的厉害。
　　无所谓。
　　就是有憨批会跑来问她：“您好，请问您就是他们口中说的真龙吗？”
　　厉蕴丹：“是我，怎么了？”
　　不怎么，得到可怕的答案后，对方快快地溜了，周遭的闲言碎语也消失了。他们看她的眼神带着打量和警惕，正怀疑她上街是为了买什么修炼材料，却发现她在一家卖鱼铺子前停下，挑走了一尾大鱼。
　　卖鱼的女人：“今天又吃烤鱼吗？”
　　厉蕴丹：“嗯。”
　　“到处都在议论你，笑死！”女人大大咧咧，“看在你是龙的份上，给——我洞府里刚种出来的番薯，烤着可香了，送你。”
　　“……谢谢。”
　　“不用客气了，我就是想试探一下龙吃不吃番薯，原来能吃啊。”
　　“……”
　　走出熙熙攘攘的长街，迈向静谧安逸的雪山。厉蕴丹缓步前行，没想到这次还没走到山脚，她就感知到了谢此恒的气息。
　　不知是她来晚了还是他想散步，她居然在山脚看见了他。比起与风雪融为一体的清冷，站在山脚、与花草树木映衬一处的他倒显得鲜活不少，远观如一朵雅致千瓣莲，开得低调却夺目，似水中仙。
　　纵使她见过不少好儿郎，都不得不赞他一句好颜色。
　　草折，轻声起。谢此恒朝这一头看来，沉默三息道一句：“厉道友。”
　　“怎么在山脚了？”厉蕴丹走向他，“我以为你会在雪顶修炼，直到我惊动你为止。”稀奇，一个修炼忙人还会下山，莫非是发现山脚的湖底有个洞，他又想窝进去了？
　　谢此恒可不知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只实话实说：“下山是为了重走上山路。”
　　“嗯？”
　　谢此恒：“初见厉道友时，你还是个凡人。如今，你已是合体期大能。”他看向她，“若在大境，你的修为足以担当大宗掌门、执法堂长老或镇派老祖，思及此，我颇有感慨。”
　　从凡女一步步成为大能，他见证了奇迹。
　　可即使她成为了大能，上雪峰也不是用飞的，而是用两条腿走的。其心质朴至纯，其道至情至真，无怪乎能在百年内进入合体期，她的所作所为俱是返璞归真。
　　从她身上，他学到了一些东西。
　　或许元丹碎裂是另一种机缘的开始，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剑仙，不必背负剑道魁首的重压，更不用成为各派剑修的榜样，以殒身之法护持三界太平，保凡人血脉永存。现如今，他只是他，只是“大厉皇朝”的谢此恒。
　　他道：“我本以为自己没有心魔，可如今发现，我困于囹圄已深。”
　　在他的观察中，厉蕴丹从不着急修炼，而是侧重体验。于红尘中翻滚历练，于人情世故中不停打磨，是以她的道心比任何人都坚韧，突破得比他曾经还快三分。
　　他之道，与她自是不同。可殊途同归，有些时候他不必执着“闭关修炼”。因失去元丹而实力大跌，因境界跌落而长期闭关，这本身是一种“我执”，也是心魔衍生的根源。
　　他以为闭关修炼是修复之本，实则不然。
　　谢此恒道：“站在高处太久，突然跌落低谷自是不习惯。只是——”他与厉蕴丹肩并肩，往山巅迈出步伐，“从低谷再走向高处，不失为一种历练。”雪峰森冷，山脚倒是温暖。
　　从低谷再走向高处……
　　厉蕴丹的关注点与他不同，她入耳了最后一句，直觉豁然开朗：“你说的不错，从高到低再从低到高，不失为一种历练。”
　　决定了，若是试炼场时间允许，她就把返老还童药用上，从头修起！
　　“谢此恒，你总能点醒我一些事。”她笑道。
　　谢此恒：……
　　他点醒了她什么？
　　大半个时辰后，不需要休息、脚程很快的两人抵达峰顶，之后摆开烧烤摊子，不多时就吃上了犼肉。那犼肉被厉蕴丹放在仙藏里保存完好，哪怕在试炼场搁了十一年，再开封也是滋味如初，鲜美至极。
　　厉蕴丹一边吃，一边问：“只是随意放在冷藏库里，没想到十一年过去了还这么好吃。是犼肉如此，还是每种灵兽肉都是如此？”
　　谢此恒道：“境界越高的灵兽，尸骨越不易腐败。”他决定给她科普一些知识，“譬如犼，达到大乘境的犼若是身死，其尸骨灵力仍存，可保三千年不化。若是残魂尚存，或可为‘大能遗蜕’。”
　　想到新手试炼场中惨遭“分尸”的大能遗蜕，谢此恒沉默片刻，委婉地提点道：“如今你已是修士，若是出了意外，极有可能会留‘遗蜕’。不知你还记不记得第一个试炼场的暖玉，那是蛇仙所化，与龙算是同源。”
　　“记得……”
　　等等，与龙同源？这不就是在暗示她要是出了意外，也会变成暖玉一般的遗蜕吗？
　　想到这里，厉蕴丹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当年谢此恒看到遗蜕时的“恐惧”，讲真，要是她不幸陨落还被无知的后人拿去“分尸”，她会气到从地府爬上来灭世的！
　　厉蕴丹看了他一眼，不做声。
　　谢此恒：“修士夺天造化，所要面临的磨难总是重一些。”
　　厉蕴丹：“一死就要被扒坟刨尸，能不夺天造化吗？”不成功就成仁，可不得拼死拼活修炼么？
　　“……”说的很有道理，不知该如何回话。
　　厉蕴丹：“就像这头犼，都成你我肚中餐了，连化作遗蜕的机会都没有。”说着说着，她就想起禁书中提到的抽龙筋，“变成龙也不一定能长生久视，万一被人捉去抽了龙筋，刮了龙鳞，切成段炖汤可不好了。”
　　谢此恒的筷子一顿，有点下不去了。
　　他一顿，她不停，立马夹走了最大的那块犼肉：“我机缘凑巧知晓了一些屠龙禁术，你要听吗？”
　　谢此恒：“……不必了。”
　　雪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雪之声。火炉温着新酒，厉蕴丹将刚买的鱼放上，和着犼肉爆出的油烤着吃，别有一番风味。
　　酒足饭饱，两人以神识为基，操纵着雪水洗涮了碗筷。待将物件收拾齐整，二人煮酒论道，再一次从深夜到天明。
　　天光乍破，紫气流泄。二人同步盘膝打坐，吐纳紫气，等日头渐升方才停下。
　　厉蕴丹见时间又至正午，随口道：“罢了，再吃一顿再走。”
　　谢此恒：……
　　他突然觉得她是比较重口腹之欲的。
　　……
　　第三日晚，厉蕴丹复归离火大境。
　　回来后她既没有联络队友，也没有与周映炀做生意，更未再招揽封从雪入团，而是看了眼自己三十多亿奖励点的家当，打开了面板，再启动了甲级秘藏。
　　翻开《妙法罗生》，她寻到混沌泥塑体、造万象混元灵根的一页。随即她眯起眼，按照这“古方”配置，开始在秘藏中捞取所需。以她目前的身价，捞一些配方总不至于见底。
　　太阳烛照之气，太阴幽荧之精，佐以鸿蒙圣火、玄冥阴水、不周息壤、大羲天木、藏道元金，最后配龙丹凤血，再用混沌泥搅和成形。
　　她将天材地宝一一配好，又把锻体所需的材料全部买齐。事毕，她打开商城入了《修真物种大全》、《天材地宝总集》等书，再随意采购了些所需物品，这才罢手。
　　及至坐到案前准备画符，她终于打开面板查看有无周映炀的消息。
　　他还活着，并又给她拉来了生意。
　　周映炀：“大佬，你的符箓还出吗？还出的话可以提一提价位，关于你是龙的传闻我已经听说了，那些团队不会不知道。为了交个好，即使你提价了他们也会买。”
　　留言是昨天的，厉蕴丹思索片刻道：“不用提价。”
　　“这次总共需要多少张符箓？”
　　那头的回复很快：“总计4600张。”
　　“可。”
　　修为到了合体期，画符譬如呼吸一样方便。要是放在试炼场，她画符少不得要动到师承法脉，进而惊动茅山祖师爷。而放在太乙天墟，她自己便是“法脉”，倒是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了。
　　以她目前的速度来看，别说四千六百张，就连四万六千张都画的。之所以能造就她如今的手速，还多亏了上个试炼场进了天文系，有事没事就画抛物线……
　　约莫两天工夫，周映炀要的符箓全部完成。他们约在坤地大境见面，交钱交货，合作愉快。
　　只是在离开之时，周映炀将新得到的消息告知了她：“大佬，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据小道消息说，干天的‘飞龙在天’团队把你列入绝杀名单了。”
　　“哦？”
　　周映炀：“我听说‘飞龙在天’有一批队员进了副本，但没有一个回来，团灭了。飞龙本来以为是龙战于野动的手，觉得输给另一个大团不算丢人，就没说什么。龙战于野一直保持沉默，基本是默认他们做的了。”
　　“可昨晚，有人走漏风声说是由你主导安排的剿杀，灭了飞龙整个团。飞龙觉得面上无光，就……”
　　厉蕴丹一笑：“就决定制裁我？”
　　明明是笑着的，她的眼神却很冷：“跟你打听个消息，飞龙有甲级造化者吗？”
　　“有。”周映炀肯定道，“具体情报没有，因为甲级造化者很少通过‘中介’做生意，他们有自己交换货源的地方，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
　　“不必了。”厉蕴丹直接拒绝，“你以前不探查，现在也不要探查，保持你的中立，明白吗？”
　　“好。”
　　事实证明，探查情报、八卦速递、消息收集一类的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员比较好。周映炀做了那么久的中介，游走于那么多的造化者之间，愣是没掌握太多甲级造化者的情报，谁知胥望东只是去干天大澡堂搓了个背，就捞到了一大把消息。
　　胥望东给的是肯定句：“大佬，给你几个消息，第一，那天杀的飞龙团要对付你，说以后进副本看到你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
　　“第二，反正主神空间不能杀造化者，我大方地去干天转了一圈，跟龙野的副队长一起在澡堂搓了个背，然后得到了一个消息。飞龙目前摆在明面上的甲级造化者有三个，两男一女。一个络腮胡子蓝眼睛，一个长得很帅情人很多，但世面上没他照片卖，最后那个女人非常棘手，据说是幻术大师，见过她施术的都死了，情报很稀碎。”
　　“第三，有人在估算我们团队每个人的奖励点，还在收集我们的相关情报。不幸的话，我们下个副本会被他们联手追杀吧？”
　　这是铁定的事，人性的幽暗部分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正常的造化者有，可反常的也不少，而这部分反常的人足以带坏整个太乙天墟的风气。
　　毕竟负面的情绪，诸如嫉妒、仇恨和傲慢，总是比正面情绪更容易传递。
　　厉蕴丹明了，回道：“我了解了，这些天各自修炼吧。”
　　胥望东：“大佬不去‘帮派领地’看看吗？就是‘大厉皇朝’的公共活动区，已经被我们几个布置得很温馨了。外面有地可以种菜，一楼是客厅，二楼是影院，三楼电玩城，四楼是卧室，五楼阳光游泳区和自助餐区，可好了！”
　　“而且卧室门一推就通往自己的洞府，连传送阵的奖励点都给我们省了，大佬你可一定要来玩玩！”
　　厉蕴丹无奈：“知道了。”
　　忙完了事，厉蕴丹关闭面板转入无尽仙藏。接着，她招来米希雅询问伊希切尔的近况，在得知这孩子年纪已有十三且被教导得很好时，厉蕴丹明白这枚棋子可以用了。
　　“我记得人偶有使用时限……”
　　米希雅道：“人偶均已安葬，伊希切尔平时的玩伴是精灵、天马、征服号和我，因为主人放在这里的藏书不少，她又喜欢看书，所以心性方面没有问题，已经能熟练控制自己的力量了。”
　　厉蕴丹颔首：“她一般在什么时候睡觉？”
　　“晚上八点准时睡觉。”
　　是夜，屋子里的熏香起来，伊希切尔睡得格外深沉。
　　这时，厉蕴丹无声无息地靠近她，看着女孩恬静的睡颜，她微微一叹，张开手便转动时空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伊希切尔的空间。
　　很快，她划开右手中指，凝出阳气最足的鲜血，以手为笔，以血为墨，在伊希切尔的空间中绘下一个复杂至极的大阵传送纹。这一画就是一夜，耗费的血量颇大，等最后一笔结束，厉蕴丹的唇色都有些苍白。
　　不过……
　　成功了！
　　结合她的感悟和太乙天墟传送阵的阵纹，绘制成功了。
　　收拢真气，大阵融入伊希切尔的空间之中。厉蕴丹手上的伤口缓缓愈合，大抵是失血的缘故，她的脸上不可控制地爬上了金龙鳞片，有一只眼睛还变成了竖瞳。
　　“伊希切尔。”她为她拉上被子，叮嘱道，“我会在下个试炼场把你送走，切记不要乱用力量，装作普通人好好活下去。”
　　女孩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厉蕴丹转身便离开了。
　　她把“希望”绘制在了主神绝对看不到的地方，只要伊希切尔脱离试炼场、回归原来的世界，主神不会猜到她留了什么样的后手。
　　只能说一切因缘聚散都是命，如她一般缜密的人，什么都不忘偏偏忘记把伊希切尔放在试炼场——不想今天她会成为计划的一环。
　　如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第195章 太乙天墟（完）
　　厉蕴丹遵照自己做下的决定,没有再碰伪装类的道具。往后，无论在太乙天墟还是试炼场,她都会以真面目示人,即使容貌和成名会给她带来一定的麻烦，她也不会再做遮掩。
　　毕竟，修炼修到她这份上,心中的每一个发愿都不是偶然。它们多是气运流转到一定程度才会产生的念头，她的理智不会察觉，但她的阿赖耶识会给予提醒。
　　譬如在她开囊之前，她升起了“要是开不出伪装道具就不再伪装”的念头。这并非是一时兴起所下的决心,而是运势变更中所做的选择。知之者称为“天命如此”，不知者认为“时也命也”，一念之差,日后的前程又有不同。
　　说到做到，饶是有不少震雷大境的造化者摸上门想干架,厉蕴丹也没掩人耳目、绕道而行，反倒是大方地应了挑战者的邀请，去了一趟震雷的“闻天魔鼓”,跟人打擂台三天三夜。
　　期间，想看她笑话的人有之,想摸清她底牌的人有之,想逼她化龙形的人亦有之，可到了最后，一切阴谋阳谋在实力面前都不够看。
　　上去的人个个倒下，想上去的人渐渐退缩。待擂台战结束,台上台下横“尸”遍野,除了帮她立威就是帮她磨炼技术,还让震雷的造化者向她全面倒戈，连大量中立人员都生出慕强之心，纷纷撇开身边人，凑到她身边套近乎。
　　“厉大佬，你有团队的吧？你的团队还缺人吗？你看我行不行！”
　　“大佬，团队总不嫌人多吧！我有单过12个副本的经验，收我！收我！”
　　“呸，死不要脸的，还单过12个副本？谁不知道你是藏空间里躲到时间结束、拿个基础奖励点啊！”
　　“去你的！又不是谁过了新手本都能开出空间的，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好吗？大佬的团队肯定缺个锦鲤体质的人。”
　　说是要加她的团队，可他们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他们又上了擂台。
　　厉蕴丹收回目光，婉拒他人想加团队的申请，只道：“人员已满。”
　　队友在精不在多，谢此恒偏向近战，应栖雍擅长远攻，宣幽仪制空，阿努肉盾，纪元桃海战，齐怿宇暗杀，而胥望东比较适合放在台面上拉仇恨，凭他那张嘴，多半是能把人气死的。
　　既然各种类型的队友都有，那“人员已满”也不算是谎话了。
　　“不是吧，这都能满……”周遭发出遗憾的声音。
　　别说，团队的队员数量还真有限制，且能招收多少队员与队长的等级有关。丙级可接纳300人，乙级能收1000人，到了甲级就不设上限，想招多少有多少。
　　厉蕴丹的实力很强大，可在她出手收敛的情况下，没人觉得她是个甲级。他们认为她属于乙级序列的高层，却不想她早就具备了升格甲级的资本。
　　“唉，散了散了，大佬的团队人员满了。”
　　“又失去了抱金大腿的机会，怜爱我自己！”
　　拨开人群，厉蕴丹准备去未开发的大境转转。她已是合体期，长久周转在八大境的安全区并不现实，去秘境寻找实力相符的对手才是重点。
　　并且，她听说未开发的大境不仅有毒虫魔药，还有天材地宝。有无尽仙藏在手，她大可以去收集种子、采集果实，丰富一下仙藏的物种。若能在采药时与凶兽过过招，想来是对她大有裨益的。
　　只是，她尚未走出人群，就感觉周围的气变得滞涩起来，像是被人拢了过去。
　　不多时，有几束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背后，厉蕴丹平静地转过头，就见隔着重重人影，一个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冲她露出轻佻的笑，他一手揽着美人，一手向她举杯，杯中红酒荡漾，犹如鲜血。
　　距离这“骚男”不远处，站着一名络腮胡子大汉，他背着两把巨大的流星锤，看她的眼神冰冷又森然。
　　是敌非友，懂了。
　　只一眼，厉蕴丹便记住了他们的能量波动。随后，她无动于衷地转过身，没入前往传送阵方向的人群里，完全是一副没把他们当回事的态度。
　　自她走后，那两名造化者始终未发声。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即使厉蕴丹在擂台上没使用任何大招、纯以武功服人，他们也能看出她未尽全力，一派游刃有余的架势。
　　“布雷斯，你怎么看？”男人喝一口酒，笑道，“她是个什么路子？”
　　布雷斯不语，沉默了有一段时间才道：“那也是个甲级……如果想击杀她，只靠一个甲级是不够的，起码三个。所以进入副本后，只要团队里没有三个或以上的甲级，最好不要动手。”
　　男人手一转，玻璃杯消失了：“放心吧，他们是不会听的。”他搂着美女往外走，冲后方打了个手势，“我喝酒去了，你自便。要是碰上‘幻姐’，把消息带给她哦。”
　　两人分道扬镳。
　　……
　　厉蕴丹去了震雷的传送阵，又令传送阵把她送到“蛊卦”。据悉，名为“蛊”的大境山地险要、毒物颇多，她大可把它当作一个有毒的试炼场，进去锻炼她的耐毒性和抗毒性。
　　最重要的是——
　　厉蕴丹掏出《丹道大全》和《炼器材料详解》，觉得接下来的几天任务沉重，但她能学多少就学多少，不浪费就是了。
　　不过，来开荒的造化者数量真少。放眼望去，传送阵周遭只有几队人马，他们甚至还在招人，一见她的身影出现在传送阵里，他们眼睛陡然一亮，立马围了上来。
　　大概是热衷秘境挖矿的人士，他们对大境的八卦不感兴趣，因此也不认识厉蕴丹。只是见她敢单人冲蛊卦，便断定她有两把刷子，都想把她拉进自己的队伍。
　　“姐妹！来我队里吧，待遇好商量！”
　　“我没说错吧，来的又是单数。你看，只要来蛊卦的都是孤寡，偏不信，奖励点拿来吧你！”
　　“小姐姐，跟我们组队吧！坦克弓手治疗师俱全，在外围打猎绝对没问题的。”
　　厉蕴丹摇头，示意拒绝。之后，她没有给他们再发话的机会，只身化作一缕清风荡入峡谷之间。一身轻功施得如闲云野鹤，几个起落就在山间没了踪影，仿佛入林之鸟。
　　这身法之美，令众人咋舌。
　　“这又是哪个大境来单刷的大佬啊？”
　　“干天的吧？干天的团是很多，但独狼也很多。”
　　议论声早已离她远去，几尺云深处，厉蕴丹在深山老林里落定，看着一树树缤纷的果实，对照着样子翻阅厚厚的书籍，按图索骥。
　　七彩云果，未成熟前表皮坚韧且带有剧毒，筑基以下触之经脉逆行，需寻“黑光果”的种子泡水服食，方可解毒。成熟后表皮会脱落，于地气温养中会变成一味香料，可拿来做线香用，能安神静气。果肉酥嫩，汁水饱满，食之能清肠、去病灶。
　　同时，因着“清肠”这一特性，它还是炼制洗髓丹的配方之一。遗憾的是厉蕴丹来得不巧，七彩云果七年一熟，这会儿才开始发育。
　　厉蕴丹道一句“可惜了”，下一秒就拿动用土行术把几棵果树连根拔起，全放进无尽仙藏。左右有丰饶精灵在，他们天生知道该怎么安置果树，她不用担心有什么动物误食果子而死亡。
　　掘了果树，厉蕴丹一路往林深处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凡是被她看到的灵草毒草，怎么也得薅一把走。香味馥郁的花，味道可口的果，乃至没多大用只能用来烧火的“炭蚁”，她都带走了一大群，更遑论别的毒物。
　　“阿来蜘蛛？”这名字可真怪。
　　但叫“阿来”也不稀奇，因为这獒犬般大小的蜘蛛会发出“阿来、阿来”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尖锐刺耳、引人头疼，它还没唤上几声，就被厉蕴丹一把火烧了。
　　这下可好，到底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她把蜘蛛窝给捅了。潮水般的阿来蜘蛛从地下爬起，冲她吐出大把银丝，厉蕴丹急速后退，就见沾上银丝的树木岩石全数腐烂，还散发着一股绿色的毒雾。
　　它们可记仇了，追得她翻山越岭地跑。倒不是厉蕴丹斗不过它们，而是在利用它们试探各种毒物的食物链等级。
　　目前翻过了三个山头，可阿来蜘蛛的追击并未停止。她便明了，从那边到这边都是蜘蛛的地盘，等它们什么时候停止追杀了，那就意味着她进入了更强大的怪物的地盘。
　　如她所料，在翻越七座山后，阿来蜘蛛停下了追杀的步伐。厉蕴丹并未止步，而是循着沼泽和腥臭朝一个方向飞去，不多时，她见到了一个蛇窟，里头翻滚着水桶粗细、蓝皮红顶的巨蛇。
　　这是……
　　翻书！
　　书页刷刷翻过，图文对照之下，她找到了巨蛇的种类。
　　赤顶蛇，剧毒，金丹以下修士不可近之。可除了危险，书上还写了这类蛇肉质鲜嫩，能驱百病，蛇胆更是炼制解毒剂的好材料，炼成了就能解大部分蛇毒。若是赤顶蛇修到了金丹期，它便会生出蛇丹，而蛇丹也是一味良药。
　　所以，要宰吗？
　　厉蕴丹平静地注视着沼泽，看赤顶蛇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根根人参。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
　　日落天黑，天光乍破。厉蕴丹在秘境呆了十来天，期间不眠不休，学了约莫三成的物种和材料知识，又被一群毒物奉为“鬼见愁”。
　　偶尔，她会在闲下来时回复一下队友的消息，又会在有空时往“大厉皇朝”丢几筐采集好的材料。许是受了她的影响，几名队友一合计也踏入了秘境，只是他们去了相对安全的别处，稀奇的是，带队人居然是谢此恒。
　　厉蕴丹：“你怎么舍得从雪山上下来了？”
　　谢此恒不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道：“要试试雪行兔的味道吗？”
　　厉蕴丹：“要。”
　　没多久，“大厉皇朝”的菜园子里多了一群吃肉的兔子。而她收到了胥望东发来的海量信息。
　　“大佬！”胥望东眼泪汪汪，“我万万没想到这兔子是吃肉的，还特么觉得它们长得好可爱想上去摸摸，没想到这一口直接咬我手上。要不是我这手不小心扒到牛粪还没洗、味道差，可能手就保不住了！”
　　“可是，这真的不用去打狂犬疫苗吗？我好怕啊大佬！”
　　厉蕴丹：……
　　她终是合上了面板，不再看他吐槽。与其花时间看胥望东吐苦水，她还不如多背几页书呢。不料时光如流水，短短21天倏然而过，距离她再入试炼场已经不远。
　　约莫是最后两个时辰，厉蕴丹找了一处温泉做了个简单的洗漱，随即换上一身改良汉服，扎起马尾等待转移的开始。可闲着也是闲着，想到下个试炼场就要用上“祂生之舟”了，厉蕴丹思索片刻，再度打开了商城。
　　她需要买几件耐雷劈的衣服，嗯……
　　像之前，八十一道天雷过后她身上是□□，若非有龙鳞遮掩、有金光护体，她怕是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什么“男人只有爆衫没有爆裤”、“女人打架永不走光”这种话，终究是上个试炼场的大学生拿来骗人的东西罢了。
　　挑挑拣拣，从里到外的衣服买齐了。了却一桩心事，她便盘膝在温泉边打坐，不想吐纳了没几回，神来之音的督促声就响了起来。
　　【叮！跃迁即将开始，请高序列造化者做好准备。】
　　嗯？
　　为何这次特地强调“高序列造化者”？厉蕴丹直觉有点不对。然而光影已经轮转，时空隧道再度敞开，传送开始——
　　【叮！跃迁完成。】


第196章 大道至真（1）
　　大青山,云深处，一二草屋,三四猎户。为寻五六野兔,翻找七八洞窟，却见九里地外鸟散兽走，动若大虫出山,静似草木无声，十分诡异。
　　猎户止步，面面相觑。又见脚边猎犬两股战战，夹紧尾巴出声呜咽,中有两人色变，直觉林间来了不得了的东西。
　　“安大家的，可要进去看看？”
　　年过四十的猎户思量片刻,道：“得去看看，若是来了大虫得赶紧报官,不然这山下的百姓都得被大虫叼走。”
　　说着，他看向另两张年轻的面孔：“这兔子不打了，你俩原路返回,知会你们爹娘去村里喊人。我和张双进林子去，要是日落前还没回来,你们别来找,收拾铜板就跑，八成是来大虫了。”
　　“大虫”这次颇有威慑力，唬得俩十四五岁的少年脸色发白。
　　他们听话地点头，旁的也不管了,只牵着狗往来时的路上跑。背上的箭筒与木弓相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见他们跑远,两名老猎户才收回目光。他们对视一眼，不由地握紧柴刀往林深处走去，这一走就是两个时辰，可算摸到九里地外、接近厉蕴丹降临的地方。
　　一棵百年老树，半身枝丫虬结。藤蔓密叶缠绕间，厉蕴丹端坐其上，于四五丈高处往下看，将二人的样貌着装看得清清楚楚，对话口音也是听得明明白白。
　　麻布衣、兽皮裙、干草鞋，再加个背篓柴刀、盘着发，是古时猎户的扮相无误了。而他们能寻到这里，多半是出于她的原因。
　　传送完毕时，她的突然出现吓坏了林中野物。它们四散奔逃的动静不小，引来了这两名猎户。
　　不过，他们也是胆大，单凭两人就入深林，不怕来的是食人猛虎吗？只是听二人对话不是为打猎而来，而是入林查探动静的起因，好通知乡亲是留是离。
　　倒是两个好人……
　　如此，厉蕴丹也不惊扰他们，只安静呆在树上打坐运功。等两名猎户离开树下，她方才袖口微吐，从无尽仙藏放出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
　　乍然变了栖居环境，野猪自是受到了惊吓。它大叫一声往后转身就想跑，不料身后是树，它“砰”地一声撞了上去，眼冒金星，叫得不由愈发凄惨了。
　　叫声引来了离开的猎户，二人见是一头深黑大货，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来是头野猪？这个头……村里能分肉了！”
　　“嘘！”
　　两人一合计，从背篓里拿出麻绳和草药，商量一番便冲了上去。先引猪再用绳绊倒，后把草药塞进猪嘴里，给它要害来上两刀，前后直折腾了半个时辰，两人才气喘吁吁地猎到这头野猪，见大肉到手，他们不禁畅快大笑。
　　“安大家的，这么多肉怎么分？”
　　“先带回去，少不了你家的猪肉。”
　　别看猎户精瘦，一身力气还是有的。一棍一绳两头担，两人挑起野猪往村里走。少顷，厉蕴丹结束打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想要办事，首先得弄清身处何地、身边何人、是何身份，自己在此又是个什么角色？其次，办事离不开人，人多的地方消息才多，这是经久不变的硬道理。
　　情报多了，才能更好地融入原住民。唯有融入原住民，才好更快地适应试炼场。
　　她做这套流程已经很熟练了。
　　黄昏日落，两个饿到前胸贴后背的猎户总算把野猪担回了“安家村”。这村子尚算和睦，有两人未归便出动青壮守着村口，老少擒着火把，一副要进山的模样。
　　见着人回来，还带回了这么一块大肉，村人不禁欢呼雀跃，晓得接下来的日子要好过不少。他们利索地烧起热水、拿出屠刀，把猪放在大木桌上，就见一村人上前利落地给了野猪一刀，放血开膛，盘剥忙碌。
　　人心情一好，话自然会变多。而在村人的闲聊中，厉蕴丹得到了一些重要但又未经确认的信息。
　　老村长：“山神给咱们赐了头野猪，我看是大青山外的神仙要来了。”
　　他的女儿一边清洗猪肝，一边笑道：“阿爹你真是年纪大了，净说胡话呢！世上哪来的神仙啊，还大青山外。这大青山深的，走上七天七夜都走不完，吞了多少人呐。要是神仙来了，没准也回不去了。”
　　老村长蹬了她一眼：“你这嘴，真是！哼，你爹我见神仙那会儿才五岁，已经记事了。被你爷爷抱到村头去看神仙，就那样——”他做出夸张的动作，“一长排，都是三岁到十五岁的娃娃，一个个让神仙摸骨，骨头好就被挑走了，骨头差就留下。”
　　“整整八个村庄的娃娃，被带走的只有三个。”老村长吐出一口浊气，“每带走一个，神仙就给那户人家留十两金子。”
　　“三十金，三个娃，从此以后叫那什么仙凡有别，再也没见过哩。那三户人家有了钱，为了提防被人抢，先后都搬走了。再加上后来又是大旱又是涝灾，跟我同辈的老人都死光了，也就我记得。”
　　他的女儿摇摇头，洗完猪肝便焯水往案上一放，提刀切成片儿。
　　“阿爹，小时候记的事怎么能作数呢？你看小宝今年也五岁，满地打滚，把鹅认成鸡，你那年指不定是记错了。”
　　老村长无奈道：“有些事你没见过，你是不信的。可见过的人啊，只要活着就不会忘记。”
　　“你爷爷说，神仙每隔一甲子会来大青山一次，挑骨头好的小娃去做徒弟。我今年六十五，算算日子是快了。”
　　猪肝放油里炒红，女子淋上酱翻腾一边，抄起来盖在桌边的白面上。她招呼村人过来吃面，又转去帮猎户处理猪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农称完猪肉，便差年轻人切成块，家家户户分了两斤肥瘦。
　　剩下的自然是开宴共享，粗酿的酒味道不好、香味劣质，可对这小村落的人来说已是无上的享受。他们开了几坛酒，笑谈声传遍内外。
　　待月上柳梢、晚风微醺时，厉蕴丹离开了村落，往人气更浓郁些的小镇飞去。
　　她去小镇也不做什么，只是看看他们晾在竹竿上的衣衫，再循着味儿探探街市上的铺子。不过小镇落后，她除了闻到些烧饼味儿，就嗅到药铺的气味了。
　　饼是熟悉的饼，药也是熟悉的药，看来人还是她熟悉的人，有五脏六腑，需吃喝拉撒，没差。
　　若是老村长的话当真，试炼场的情况就变得复杂多端了起来。
　　神仙、摸骨，这怎么听怎么像修真者来给人测根骨。如果试炼场真有修仙者，那难度起码得是乙级或乙级以上了……这不是好事，能修真意味着时限会变长，对一些寿数不足的造化者来说，被放进此地相当于被判了死缓，逃不过。
　　她是不慌，甚至时限延长对她有利无害，可想到队友……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降临试炼场有一段时间了，却没任何一位队友的寻踪线链接到她身上。是他们出事了，还是等着她去找他们？总觉得这两种猜想都不可能。
　　打开面板，队友的头像全亮着，她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到他们的留言，看到炸裂的群消息，她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胥望东：“确认了，是修真世界！修真！我在一个叫‘逐风城’的地方，这儿有‘壁’，我链接不上你们。”
　　应栖雍：“我在‘琅嬛岛’，没事先别联系我，我强化了精灵体质，不知道算妖还是算人。等我观察一段，确定能自保再出去找你们。”
　　宣幽仪：“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落定点是人间的皇宫，目前的位置是选秀女的储秀宫……对，我扮成秀女了。那么问题来了，我是参加选秀还是不参加选秀？是苟着，还是不苟？”
　　阿努：“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纪元桃赶得巧，落在海底；齐怿宇更幸运，落在一个小门派的山脚，很快被招上了山，成为队中第一个正式接触到修真世界的人。
　　难的是谢此恒，他的流言是这样的：“西闽之地，业火圣教，他们希望我能当教中圣子。只是我观他们衣不蔽体，实不愿留下。”
　　宣幽仪：“大哥，如果穿得衣不蔽体，请你务必留下！”
　　纪元桃和胥望东表示很赞。
　　厉蕴丹：……
　　是仗着谢此恒不在身边，他们才这么胆大妄为吗？嗯，应该是，他们怂得从心，勇得反复。
　　想着想着，她的唇角勾起了一道笑弧，眉眼也温柔了起来。既然大家不着急见面，那就尽量做好手头的事吧。
　　她发了话：“各自安好，重逢有期。”
　　不多时，下方是一连串的“明白了，队长”。
　　很好，如此一来，她也可以安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夜深沉，厉蕴丹回到大青山深处。她唤出米希雅，再抱出熟睡的伊希切尔，最后启动甲级道具“祂生之舟”。
　　就见这艘由紫衫木锻造的重生之舟紧紧地悬浮在半空中，船底自然而然地荡开一条清澈蜿蜒的水路。它有实体，却不覆盖在现实中；它似虚影，却又能让人真切地摸到冰凉的水温。
　　水珠在手中聚拢又散开，厉蕴丹将伊希切尔放入“祂生之舟”，又从无尽仙藏里取出六只丰饶精灵伴她左右。将女孩喜欢的诗集和鲜花放在舟中，她为她准备了金银和行囊，再握住舟首，涉水而入，轻轻地将舟往前一推……
　　水波荡漾，载着伊希切尔返回女巫的世界。祂生之舟渐行渐远，犹如一艘远去的舟消失在江边，她知道她去往原来的世界，可女孩身上承载的“希望”是底牌中的底牌。
　　交给你了，伊希切尔。
　　小舟荡荡，慢慢消失在天际。而当祂生之舟转入另一个空间时，由它形成的水路渐渐消失，连一丝幻影也没留下。
　　见状，米希雅抬手捂住心脏：“天启AI是没有心的，可在刚才，我的数据处理出现了一点紊乱，这样正常吗？”
　　厉蕴丹只道：“万物有灵，你也是‘人’。”
　　她不认为米希雅与人类有别，就像她把征服号也当成人看待一样，她、他们，都是相同的，都是万物之一。
　　米希雅教导过伊希切尔，相处久了自会生出感情。即使米希雅的说明书中再三声明AI不会拥有人的情绪，但……“进化”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米希雅。”
　　“我在。”
　　厉蕴丹吩咐道：“如果这个试炼场给的时间够长，我会用一些手段重返幼儿期。届时，你负责我的安全。”
　　米希雅：“是。”
　　要是时间够长，她暂时不会考虑首杀和任务，而是考虑塑体重造、返璞再生。没什么比“从小修炼”更诱人了，头脑不变，身体由后天转为先天，光是这先后之差，都足以形成日后修炼上的资质天堑，更何况年龄、根骨和丹田各种因素的累加。
　　从头开始是苦，她甚至得再渡雷劫。可有舍才有得，唯有放弃一些较差的，她才能得到更好的——
　　纵使是合体期的修为，她又有什么舍不得？她值得更好，不是么？
　　厉蕴丹：“我要闭关，你帮我盯着‘安家村’。要是有修士飞往安家村，记得告诉我。”
　　“是。”
　　飞来凡人界挑选苗子的修士修为应该不高，毕竟是与凡人打交道，撑死了派个金丹期来坐镇，绝不会有合体期的修士参与。
　　等他们到了，以她的修为足以让他们吐真，只消一句“我闭关不知年岁”，想必就能套出不少话了。
　　厉蕴丹遥看大青山外：“别让我等太久。”


第197章 大道至真（2）
　　农历五月初九,暑气渐聚。林间蛇虫俱出，几步一虚。
　　是日,猎户们用罢早食,在小腿上绑起干草，一人拎着一根打蛇棍，带着家犬进山去了。
　　半月前的野猪早就吃完,只剩猪油几两，日日挖半勺和着汤面吃，总有穷尽时。可人活着离不开油水，想起家中妻小,猎户们定要带几斤肉回家。
　　“紧着点脚下长虫，村里只有三瓶蛇药，别被咬了。”
　　“要是长虫肥美,就砸烂头带回去。和着山鸡炖汤，滋味香。”
　　像是应了他这句话,前头的猎户没走多久便大叫一声，用棍子挑起一条手腕粗的菜花蛇。晓得这蛇无毒能吃，几名猎户大喜,徒手拎着蛇尾把蛇往地上抡，砸晕后扔进背篓再盖上一层青草,保管它跑不出去。
　　上山见猎,好事一桩。抱着“今天运气不错”的念头，猎户们拄着棍子往深林摸去，或是采药，或是挖木薯,猎到山兔一窝共六只锦鸡,温饱基本解决了。
　　他们商量着返程,结果又在溪边停了下来。不得不说，背靠大青山吃喝不愁，这溪水清澈、产物不少，除了毛蟹和虾，还有一二斤重的鳗鱼。
　　猎户们捉得乐呵，可捉着捉着，头顶投下了一片阴影。
　　仰头望去，笑容僵在了脸上。
　　伴着一声“这是什么”，众人就见一艘飞舟自林海荡过，拂开参天巨木，摇落松子无数。有数人着法衣、背葫芦，踩着飞剑伴舟飞行，他们掠过山海，朝安家村的方向过去。
　　猎户看见了他们，他们自然也看见了猎户。只是，比起猎户看他们的震惊、难以置信，他们看人的眼光一向平淡，颇有种活得久全勘破的感觉。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飞？”
　　“快追，他们往村子的方向走了！”
　　顾不上打猎，他们拔腿就往回跑。
　　可地上跑的哪能跟天上飞的比速度，越是拼尽全力，越是发现差距越来越大。当飞舟影子都看不见了，他们还在林深处。
　　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这一刻的感觉他们无法形容，只是一瞬间体会到了何为“天堑”。
　　因此，当他们返回安家村，听村人说起“这是飞舟上下来的神仙，说六十年已到，来村里收徒”的话时，心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苦味。
　　“等等，那飞舟去了哪儿？”
　　“神仙袖口一张，飞舟一下子变小，钻进他袖里去了！”农人比划着，说得眉飞色舞，“都没见他们动手，那些剑就一把把飞了起来往鞘子里钻，跟活的一样。”
　　放眼看去，神仙们长得与凡人也没甚差别，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说的也全是官话。他们瞧着年纪不大，多不过三十几，小不过十四五，只是各个面如冠玉、色若春桃，倒是凡人难比的好颜色。
　　彼时，被称为“方长老”的年轻男子拿出一个八卦盘，张开、落地，便成了一方可供九人歇息的宽敞大间。里头曲水流觞，白鹤闻香，桌上放玉简玉牌金银无数，门扉洞开、只待人来。
　　方长老：“告诉他们，带三到十五岁的孩子过来，我们只在此停留三天，逾期不候。”
　　弟子们应声道：“是。”
　　消息传开，别处的村镇也在往这头赶。过不多时，安家村里外排起了长龙，合着年龄的人在张望，不合年龄的人聚在“仙府”外头朝里看，发现只要是进去过的孩子，甭管有没有被选中，都能得五两银子出来。
　　竟还有这等好事？
　　或许在大城中，五两银子只是一个大家丫鬟的月例。可放在物质不丰、物欲不多的小村子里，五两银子足够一户人家一年的花销了。
　　这下子消息传得更广了，抱孩子而来的男女越聚越多，但被选为弟子的寥寥无几。
　　只见神仙让一六岁小儿上前，先是摸骨确定年纪，再是取过一把与成人脊椎等长的玉尺，紧贴小儿的脊椎往上。所谓灵根，一解是有灵的慧根，还有一解是支撑人体的“根”。脊椎上通头脑，下通魄门，清浊皆具，是最能测准灵根的地方。
　　是以，灵根有没有，玉尺贴上脊椎就清楚了；灵根好不好，看玉尺给的反应也明白了。
　　少顷，贴着小儿脊椎的玉尺亮起了大红色，如火如荼，令方长老面露喜色：“火灵根，还是单灵根！此子大有……嗯？”
　　不料红光未持续多久，在玉尺上呈现的象就成了头发丝一般细细的一缕。见状，方长老的笑容垮了下去，他叹息着摇头，道：“可惜可惜，单火灵根，纤毫一缕，多不过成为先天武者、绝世名将，想再往上升就难了。”
　　小儿听不懂，母亲在外头。方长老取过五两银交给小儿，差弟子领着他去找他母亲，旁的话一句也别多说。
　　弟子照办，妇人见小儿取银而来，眉目间只见欣喜、不见烦忧。旁人的孩子如此，她的孩子也是如此，都没被选上，谁也不谁差不是么？
　　妇人抱儿离去，弟子唯余叹息。
　　老村长在一旁看着笑得牙不见眼，他的女儿抱着孩子排在最后，忍不住问道：“阿爹，要是孩子被选中了，会去哪儿呢？何时能回来啊？”
　　“这……”老村长的笑容淡去，“六十年前被选中的三个，至今没回来过。不要多想，如果孩子有机会成仙，那是莫大的造化啊！”
　　“可是……”
　　话音未落，他们只觉周遭的空气凝滞了几分，身上仿佛覆盖着一层压力。“仙府”那头沉寂片刻，忽然九位神仙尽数腾空而起，衣袍烈烈，他们素来镇定的脸上浮起震撼的表情，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
　　“方长老，刚才的真气是……”
　　“别说话！是位大能！”
　　即使威压流转只一息、并无恶意，那其中所蕴含的天地威能足以令任何一个修士吃惊。不提门中元婴长老，便是化神期的老祖也未必能到这地步。
　　所以，这境界难道是、是……
　　方长老突然朗声道：“鄙人楚华山无涯宗炼器峰长老·方良翰，今来大青山只为收受弟子，若不巧打搅前辈修行，还望前辈海涵！”
　　“长老？”连门派和名号都报上了，来者究竟是何境界，居然能让方长老如此谨慎对待？
　　正疑惑间，只见远处祥云升起、威压淡淡。一道人影腾空而起，扶风踏叶，转瞬即至。待她行到身前，那威压的体感更是浑厚，像是闭关才出的高人，或自封百八十年有余。
　　方长老额头冷汗落下，纵使厉蕴丹实是人间殊色，他也不敢多看一眼，只低头行礼：“前辈至此若有要事，晚辈愿意回避。”
　　厉蕴丹打量了几人一眼，除了这方长老是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其余几人不过筑基罢了。他们对上她譬如蚍蜉撼大树，她只消动动手指，他们便会荡然无存。
　　她张嘴，忽悠开始了：“适逢出关，不料地貌大变。你可知‘天子阁’在哪，我是那一派的长老。”
　　方长老：“不知。”天子阁的长老，这真没听说过？
　　厉蕴丹不禁蹙眉：“怎会不知？天子阁是大派之一，倒是你们无涯宗，我是未曾耳闻。”似是忽然明悟了什么，她的语气微微急促，“如今是何年月？此地又在何处？”
　　闻言，方长老就明白了，这位怕是闭关太久，出来惊觉什么都没了吧？
　　在修士的世界里，这也是常有的事。闭关前住山里，出关后发现身在海底；闭关前是一片森林，出来后发现黄沙万里……很正常，习惯就好。
　　他叹道：“前辈，如不嫌弃，还请入内长叙。灵茶虽陋，也能入口。”
　　于是，厉蕴丹顺理成章地进了“仙府”，在庭院中与方长老喝茶闲聊，再观看无涯宗的弟子如何给小孩测灵根。边看边听，她收获的情报委实不少。
　　这是一方修真大界，名曰“方圆”。其灵气充裕、天梯还在，适合修炼飞升。
　　大陆广袤，大洲无数，还有不少岛屿、秘境和境中境，胜似三千世界。修仙界的大派不少，最主要的有十个，盛天剑宗、焚天刀府、御兽宗、观星阁、圣佛门……以及合欢宗。但随时间流逝，观星阁淡出视野，合欢宗逐渐没落，各中小派渐渐崛起，而无涯宗作为新兴的后起之秀，已经具备了跻身十大的资本。
　　说起自家门派，方长老十分自豪，言辞间都是褒义。厉蕴丹顺着他的话往下聊，聊着聊着，便说到了大青山。
　　方长老告诉她：“前辈应该知道，修士都是从凡人中来的，因此每个门派都会有自己固定的一处或几处收受弟子的地点。无涯宗的弟子源头就是这大青山背后的国家，他们为无涯宗输送弟子，无涯宗为其提供庇护。只要保证人脉不断绝，王朝的兴衰不在修士的管辖范围内。当然，若是有魔修作祟，无涯宗必须义不容辞地为凡人除害。”
　　关系愈发明了。
　　凡人与修士是互利互惠的关系，修士与魔修是打生打死的关系。而对魔修来说，凡人应当是他们的“食物”，要是吃不了，想必他们没什么闲心来凡间作乱。
　　“……至于前辈说的天子阁，恕我愚钝，真是不曾听闻。”
　　厉蕴丹颔首，只道一句：“罢了，往事已矣。”
　　假装门派已经没了……这话也算不上假，大厉皇朝的老祖们不都往生了么？从某种程度上说，天子阁是没了。
　　方长老拱手：“前辈豁达。”
　　厉蕴丹：“活到我这份上，什么都看开了。”她抿了一口茶，放下，“好茶。”
　　“前辈喜欢就好。”
　　“有一事我想问——”厉蕴丹道，“像我这种门派已失的合体期修士，是做个散修呢？还是再拜入大派呢？”
　　话落，周遭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什么？竟是合体期修士？
　　合体期！
　　方长老郑重道：“前辈想如何，大可自己选择。晚辈不敢置喙，只是前辈不嫌弃的话，可来我们无涯宗。”
　　无涯宗出过合体期老祖，可惜已经坐化了。若能招揽一位合体期大能，于门派有利无弊。只是此事还得通知掌门才可，他姑且只能邀请，做不了最后的决定。
　　厉蕴丹也没让他为难：“我四下走走再说，闭关太久，已与人事脱节了。”
　　说着，她又看起了无涯宗选弟子的热闹。看玉尺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淡，看小孩来了许多也去了许多。桌上的银子少了下去，金子还没动过。直到老村长的女儿抱着孩子进来，金子才动了一次。
　　“水木双灵根，资质中等！”
　　方长老大喜：“妙！”这足以攀登化神期。
　　只是老村长的女儿泣涕涟涟，似是不愿让孩子离开。之后是漫长的解释，无涯宗的弟子向她说明利害，也不勉强她、只让她做决定。
　　“修仙之机可遇不可求，六十年之期不可改，若是此次不走，他长大后又想修仙，那只能自行翻越大青山前往无涯宗，生死如何，只能自理。”
　　听到这，厉蕴丹道：“若六十年中有惊才绝艳之辈出世，不就错过了么？”
　　方长老笑道：“都是命，该舍得。”
　　一甲子是命也是运，定了就是定了。各大门派都是按一甲子招收弟子的规矩来的，能碰上就是缘分、就是命定，碰不上也有另外的机遇和造化，一切都是寻常。
　　“成为修士也不全然是好事。”方长老看向凡人们，敛了笑，“做个凡人娶妻生子，年迈时享天伦之乐也是好事。而做个修士，修炼出岔子会死，生出心魔会死，渡劫会死，遇到对手会死，闯秘境会死……凡是能活下来的，已经是大气运者了。”
　　“凡人只看到修士寿命悠久、神通广大，殊不知活得越久，这心越空。”方长老道，“有时候修士还羡慕凡人，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像我们，活了几百载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别说得一心人，没得一心魔已是很好了。”
　　厉蕴丹：……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谢此恒。他修为那么高，肯定单了很久……不，他长得好，这可不一定。
　　不自觉地，厉蕴丹驳了句：“若是大能生得好，总能得一心人。”
　　方长老破防了，不禁秃噜了嘴：“那您有一心人吗？”
　　“……”
　　“……”
　　天就这么被聊死了。事后方长老想，无涯宗怕是要失去这位合体期的大能了。
　　……
　　三天后，无涯宗的飞舟载着四个小娃娃飞走了。老村长的女儿在哭，但哭完以后又是满脸的欣慰。
　　厉蕴丹没在大青山驻留太久，也没与无涯宗同行。她只是以“散修”的身份入局，自无涯宗去后便循着道路飞向大青山背后，一路山水迢迢，飞了一昼夜才离开大青山地界，突入一层“结界”中，顺利地进入了灵气更浓郁的另一界。
　　只隔一层结界，就是仙凡之别。她饱吸一口充满灵气的空气，收敛全身的气势和真气，平静地漫步于森林中，又从森林步出，走向山脚下的小镇。
　　此地，修士和凡人混居，多先天武者和炼气修士，有酒楼药肆，有当铺小摊。边走边观察，她发现人们交易之物不是金银，而是一种名为“灵石”的东西。
　　它似玉非玉，内含灵气，一块灵石有一吊坠大小，入手温暖、很有分量。而灵石也有品级之分，内中灵气少、杂质多者，为低品灵石；灵气不少、杂质仍有，为中品灵石；只有灵气、没有杂质，为上品灵石。
　　要是灵气浓郁、用完还能吸纳恢复者，为极品灵石。
　　上三种常见，最后一种实属难见。在厉蕴丹的观察中，低品灵石的交易范围较广、用途也多，她可以考虑换取一些。
　　想想无尽仙藏中的赤顶蛇蛇丹，她踏进了当铺。
　　半个时辰后，她带着三十中品灵石出来，边逛边看，还品尝到了食修做的美味。之后，她找了个山洞打坐，开始体会在修仙界修行和在凡间修行的差别。
　　如是安分地呆了七日，在第八日早上，她可终于收到了神来之音的提醒。
　　【叮！欢迎各位高序列造化者来到试炼场“道法永存”，生死存亡赛即将开始，难度等级为“有始无终”，主线任务是“存活3000年”。】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高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慎重选择。】
　　厉蕴丹：……
　　存活三千年？
　　三千年？
　　可不就是有始无终么？真正能活很久的造化者有几个，大部分都活不过几百年吧？换句话说，他们不幸被丢进这个试炼场，基本等于死了，除非……
　　除非他们有魄力废除学会的功法，再拜入修真师门从头学起，去争那一线生机。若是没这魄力，那只能祈祷自己吃过始元果等延寿之物了。
　　要命的是，即使是她的小队，也有不少人在寿元这一块“不及格”。即使寿元及格了，他们在实力上多有不足，或许会死于强敌之手也说不定。
　　三千年太过漫长，而修仙界的历史远不止三千个三千年。在任务还没有头绪之前，她觉得“苟”字法属实好使，能避免不少麻烦。
　　打开面板，她再一次看到爆炸的消息，只是她早有准备，或许他们没有察觉。
　　就在胥望东惨嚎着“魔法师怎么可能活三千岁，你当我是黑魔王吗”的时候，厉蕴丹的通知到位了：“仓库里有始元果，为防万一我买了不少，你们随意。”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群聊。
　　胥望东：“大佬，不愧是你。”


第198章 大道至真（3）
　　厉蕴丹的奖励点是多,但她从不滥用。秉着“点数要花在刀刃上”的原则，她所购买的东西都是她认为会用上、能用上、用得上之物。
　　比如延寿用的始元果,治疗用的干元道生丹,干架用的蔽体之衣，以及在必死之局中送走队友用的祂生之舟……零零总总，买的到位,花的合理。
　　只是，始元果她敢买，队友却不敢下嘴。
　　宣幽仪：“不敢吃不敢吃，它太金贵了,我只想把它放在神龛上供起来，每天烧三炷香磕头，求它保佑我延年益寿、逢凶化吉。”
　　胥望东：“可不嘛,我高低得买个猪头搁它案上。”
　　应栖雍说了句人话：“买都买了，该吃就吃,别矫情。不过我建议你们撑不住了再吃，目前还年轻就别碰。这可是修真大界，万一你吃了始元果消化不了还散发出特定的气味,大概率会被抓走炼丹，懂我意思吗？”
　　众人：“懂懂懂！”
　　应栖雍：“主线任务是存活三千年,光靠年限就能刷掉九成造化者了。既然时间线拉得够长,我们就没必要太早聚在一起。先熟悉环境，再结交新友、发展圈子、构建势力，或许哪天用得上呢？”
　　“一方势力百年就能成形，试试吧。”
　　阿努投赞成票：“行,我去找找看有没有缺酋长的部落。”决定重操老本行。
　　众人：……
　　他们没聊太久,也不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随意开面板。这可是强者多如狗的修真大界,要是有人能看到面板，完蛋的就是他们了。
　　谨慎行事，能苟就苟，聊天的他们安静了下来。
　　许是始元果给的底气，他们再看三千年的时限已经没有情绪波动了。当务之急，还是让自己成功在试炼场安身才好。
　　宣幽仪：“行，那我先在皇宫发展了，混个女官当当。”
　　胥望东：“算了，我给人补墙造房子去，再不济当个店小二。”
　　目的明确后，聊天群彻底没声了。
　　另一端，厉蕴丹逛熟了整座小镇，在离开前一日从“多宝阁”买了一把高质量的玉尺。
　　说来惭愧，她修炼至今不知自己灵根如何，若不是见到了一群小儿测灵根的工具和流程，她怕是修半辈子也不晓得灵根怎么看。
　　玉尺通体冰润，仅需五块中品灵石。掌柜一听她是第一次去人间办事，办的还是“为宗门招收弟子”的事，立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这个给您。”掌柜将一册薄薄的《索灵图》递给她，笑道，“按上面写的看灵根，保管收到的弟子都是让您和宗门满意的。”
　　像厉蕴丹这样第一次下山办事的新手，他真是见太多了。尤其是做“招收弟子”一事的，十个里有六个不会看，多是跟着长老学。她能跑来多宝阁买玉尺、做功课，已是极聪明的做法，届时给长老打个下手，想必回山后会得到不少资源。
　　是个伶俐的小姑娘啊……
　　掌柜如是想。
　　殊不知，厉蕴丹对修真大界的一切事物都是从头学起，既决定重修，自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开始，知悉灵根便是准备之一。
　　她翻开《索灵图》仔细看下去，才发现灵根这块大有讲究，且分类很细。
　　首先，灵根主要分金木水火土五个大类，外加风、雷、冰三个异类。虽说修真大界历史漫长，也曾出过毒系、混沌类的特殊灵根，但例子实在太少、难做参考，故而灵根仍以八大类为主。
　　其次，灵根属于什么类型，就会呈现出该类型对应的颜色和状态。譬如测试者是土灵根，那么玉尺的颜色会呈现明黄色或土黄色。其色彩分明、呈现的象很粗壮，即为资质上佳；若色彩薄弱、现象细小，便是资质不好。
　　再次，就像太极分阴阳，灵根也分阴阳。比如修士是水灵根，玉尺呈现的颜色就是黑色或蓝色，黑为阴水、蓝为阳水，哪个颜色多些就修哪一边的法门，若颜色等量，便是“极品水灵根”。
　　最后，《索灵图》还给出友善提醒，说道法三千、殊途同归，有无灵根并不是评价一个人能否修炼的唯一标准。只要道心坚定，即便是锻体也能达到最高境界。
　　末尾还加了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厉蕴丹：……
　　总得来说算是本好书，还知道鼓励人。
　　放下书籍，厉蕴丹取过玉尺贴在脊椎上，稍等片刻。在心里数到十，她将玉尺放到眼前细看，就见紫红大火缭绕、隐现雷光，呈象十分粗壮，几乎整把玉尺都被覆盖住了。
　　她明了，雷火双灵根，算是极品，资质上佳。难怪她修炼《炽阳道》得心应手，修炼别的五行刀术稍显缓慢，原来如此。
　　不过，双灵根只是暂时的，她要的可不是两个方面的顶尖，而是……
　　厉蕴丹收拢玉尺，挥挥衣袖，又向远方前行。因着时间宽裕，她对首杀抱着随缘的态度，比起挖掘支线、提前完成任务，她更想在这个试炼场做完自己的事。
　　修仙界百年不变，人间百年三变。为找个安全的重修地点，她会先逛完修仙界，再转去人间看看。顺便，她得知道一些宗门规矩、隐晦秘辛，免得重修时踩了坑。
　　计划完毕，她转去了下一个地点。
　　此后三月，她知道了世上存在修真世家、隐世大族，知道了秘境有固定的开启时间，知道了盛天剑宗有个剑池每五百年会对外开放一次，由弟子和天下修士进入、供剑择主，也知道了妖族居住在另一个大境，垂涎修士阳气良久……
　　更是在一次合欢宗与御兽宗弟子起冲突时，她才知道合欢宗虽然花名在外，但其实并不“合欢”。
　　他们看脸收弟子、不管资质，习得多是幻术，做的都是保养，哪怕双修大法练得极好，挑对象也是要看脸的。甚至，他们对脸的热爱超过了对掌门的热爱。
　　“厉道友，你若是来我合欢宗，必是太上长老！当然，你若是想当掌门也能当得！”
　　厉蕴丹看着这合欢宗的小姑娘……的脸，有些话终是咽了回去。合欢宗如此“好色”，究竟是怎么延续到现在的？靠脸吗？
　　别说，还真是。
　　自从合欢宗的一位弟子与盛天剑宗的天才结为道侣后，隐形的武力值飙升了几个档次。至少在那位剑宗弟子陨落前，合欢宗都是有人罩着的了。
　　小姑娘：“合欢宗也是很强的！”
　　厉蕴丹：……
　　是她太年轻。
　　离开此地，厉蕴丹又去往别处。在她不断的游历之中，她发现宗门弟子分为两类，一类是内门弟子，一类是外门弟子。
　　虽然都是弟子，可二者掌握的资源和权限差太多。内门弟子能接触到本门派核心的事物，外门弟子则不然，他们多是做些杂役，功法也一般，地位天然低内门弟子一等，还有可能成为宗门之争的炮灰。
　　且大宗门水深，就算位及长老、都是化神修为，由散修成为的长老和有世家支撑的长老那是两回事。
　　一位被她偶然救下的刀修告诉她：“你是散修，还是别费那个劲进宗门了，哪怕你修为高当了长老，也有你气到心慌气短的时候。还不如不去，免得毁了道心。”
　　厉蕴丹：“怎么说？”
　　刀修：“很简单，你又不是在宗门长大的弟子，背后也没有支撑宗门很久的世家，全然是个‘不知根底’的人物，还是个合体期修士。这要是进了宗门，谁信得过你？谁敢把藏书阁放给你看？谁敢开长老修炼之地让你随便进？万一你是魔修呢，全宗门不都完了。”
　　“哪怕他们慑于你的压力让你做了长老，日后想的也是怎么提防你、干掉你。还是省省吧，不如找个地儿好好修炼。你一介散修既然能修到合体期，就说明用的功法并不差，渡劫大乘不在话下。”
　　“你要是想不开非要入宗门，我就问你一句——宗门若要你交出修习的功法，你愿意么？”
　　今天交了功法，明天或许要交别的。对付散修，宗门总有法子。是以，大部分散修修出头依然只做散修，因为他们明白“水很深”这个理。
　　听罢，厉蕴丹笑道：“多谢指点。”
　　刀修大笑：“你心性这般单纯，是怎么修到合体期的？”
　　厉蕴丹：……单纯？
　　嗯，这刀修真单纯。
　　对方本欲与她结伴同行，谁知宗门传来消息，要他赶紧回宗处事，说是在刀宗后山捉到了一个可疑人物，只金丹修为，体内却没有金丹；会变成蝙蝠吸血，却也不是纯粹的妖修，总之，他得回去一趟。
　　刀修叹道：“内门弟子事情多，只有闭关能解决一二。厉道友，我先走一步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告别刀修，厉蕴丹飞去另一座大城，感受另一方水土的风土人情。她抛开杂念尽情游历，将自己的足迹印在能抵达的每一处地方，而随着对修真大界了解得越深，她明白“重修”必须慎始，且要善终。
　　她决定闭关。
　　只是在闭关之前，她得看一眼别人的任务进度。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试炼场“玩”了快一年，这首杀任务还是没有人完成。是敌人太狡猾，还是造化者都如她一般在熟悉战场，为日后做打算？
　　思量片刻，她通知队友“我要闭关，各自保重”后，便入了一片鲜少有人去的森林，找了个山洞修炼。
　　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活成队里的第二个“山顶洞人”。


第199章 大道至真（4）
　　厉蕴丹发现,闭关这件事真是该死的甜美。
　　譬如现代人躺着玩手机，想用什么姿势都可以,一闭关时间充裕,想怎么提升自己都能行。
　　关掉面板，整理所有；逐一突破，专注自我。
　　以造化经打底,以炽阳道为主，先将这两样功法练到极致后，她转为修炼别的刀法，再辅以锁魔刀把杀伐诡谲的魔派刀术练至化境,最后成为集刀法之大成者，并在同日卸下刀修的包袱，转型投入剑法的修炼。
　　风雨无阻,日夜不辍，这一修炼就是十年。
　　待刀剑入心、器灵融身,她又放下刀剑转投佛道。以佛修大能赠予的传承为基础，她将佛法与道法结合，汇入各式武学用来修心锻体,在一遍遍的反复练习和精修研磨中，她逐渐洗去了刀剑带来的锋锐之气。
　　又是十年,她变得像是一块久经雕琢的璞玉,又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宝刀，气质从沉稳厚重化为温润大方，眉目从淡然疏离沉淀得宽仁可亲。
　　光从外表看，她较原来的模样变得“慈悲”了不少。仿佛由霸主转变为贤王,颇有一种饱经风霜历练、辗转沧海桑田后依旧保持真我的镇定浩然之感。
　　可从内心看,厉蕴丹仍是以前的自己。她只是愈发成熟也愈显从容,这是强大且坚韧的道心给她的底气。
　　将手上拥有的功法、心法和技法全部盘剥数遍，厉蕴丹咀嚼起了有关修真的基础知识和基本常识，后又转入了丹道和炼器的辅修中，钻研得不亦乐乎。
　　再十年过去，她的青丝已长到铺满整张石床，她总算想到了出关，并决定去外头寻个宗门安住。她的要求不高，只消给她提供材料、给她一块清净地炼器炼丹就好，她不介意把所炼之物交给宗门，毕竟她所求的只是能不停练手而已。
　　无法，重修所需的材料她只准备了一份，机会只有一次，她自是要做得圆满才好。
　　思及此，厉蕴丹起身，后指尖凝出一点灵力，将铺了满床的长发削断、断至及膝。而合体期修士的头发也是炼器的上佳材料之一，她收拢长发装进仙藏，随意整了个发髻便飞出洞府，一路朝无涯宗的驻地前行。
　　虽只三十年前见过一面，但方长老给她的印象不错。加之无涯宗属于处在上升期的门派，世家干涉少、中流砥柱缺，正适合她这种合体期的散修加入撑撑场面。
　　而若是她不参与宗门事务，还能为宗门提供丹药器材，更是在宗门遇险时冲在前线，不正是大宗门最喜欢招揽的“工具人”么？
　　她为他们做定海神针，他们为她提供修炼场地，互利互惠，何乐而不为？
　　事实如她所料，当她找到无涯宗安置在大青山外的据点，告诉那儿的弟子“欲入无涯宗”时，晚间就迎来了下至长老上至掌门的亲切问候，还等到了方长老的亲自相迎。
　　酉时日落，方长老一路御剑而来，风尘仆仆。
　　到得据点，他施了个清尘术整理仪表，收拾妥当便去见了厉蕴丹，礼数周到。
　　“前辈，无涯宗元婴长老·方良翰特来拜谒。”拱手行礼。
　　元婴？
　　三十年前还是金丹后期，如今已是元婴中期，想来他是有一番机缘在的。见他有礼，厉蕴丹也不能失了体面，她转手送出一只玉盒，里面装着她在“蛊”境猎获的一只妖兽内丹，元婴级别。
　　她落落大方：“还未恭喜你成为元婴修士。”
　　玉盒入手，方长老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前辈，这……礼太重了。”
　　妖兽与人修不同，人修在修炼成仙这块得天独厚，而妖兽在身强体壮这块独树一帜。同阶的人和妖，妖永远比人强大三分，譬如这枚妖丹的原主，既是元婴级别的妖兽，许是要两三个元婴期修士才能对付。
　　且妖丹的作用多了去了，就这般眼也不眨地送出，实在是……阔绰至极。
　　厉蕴丹：“收着便是。”
　　邀人入座，寒暄一番。厉蕴丹不打算兜圈子，茶话未半就转入了正题：“我在外游历三十余年，发现‘天子阁’已经烟消云散。不知是师门迁往别的大界还是灭于他人之手，我未能查到半点踪迹。”
　　品一口茶，厉蕴丹的面孔在薄雾蒸起时有点模糊不清：“我姑且决定放下，暂寻一处栖身之所。思来想去，还是想到了你提到的无涯宗。只是你的师门何意，我需要一个答复。”
　　方长老：“某此番前来，便是为了给前辈答复。”
　　他躬身奉上门派的长老信物，对厉蕴丹说道：“掌门说，承蒙大能看重，既是需要一方清净之地修炼，无涯宗愿意结此善缘，还望大能不弃。”
　　厉蕴丹从他手中接过这枚扇形信物，明了背后的意思，扇的谐音是“善”，掌门对她没任何要求，只求对宗门心中有善。
　　倒是个有趣又聪明的人……
　　收下信物挂在腰间，厉蕴丹道：“日后多有打搅，还望海涵。”
　　“长老言重了。”方长老立刻改了口。
　　于是，厉蕴丹在无涯宗修炼的日常就这么开始了。
　　她只身进入无涯宗，不入驻炼器峰，而是在师祖坐化之地拥有独立的一峰。峰上不曾落雪，唯有四季如春，大大小小的炼器材料如水般送入峰下，再被执法堂的弟子运上山峰。
　　是以，厉蕴丹每每打坐完都能看到一殿的材料，只是她没有贪墨半分。修道者先修心，修心需得守信，既然交涉好了器物炼成会交予宗门，厉蕴丹自是一点不留。
　　炼器不比炼丹，多数时候不需要鼎器相助。她只消让每份材料浮在半空，以真火炼化拿捏，把想象付诸实践，将药性发挥极致，再加以融合锤炼，足以让它们发生奇妙的玄奥反应。
　　小到装回春丹的玉瓶炼制，大到剑锋弟子的本命剑修复，厉蕴丹做得可圈可点，技艺也是愈发精湛。如是安分地干了三年，大抵是她的低调本分让全宗上下放心，掌门与长老们一合计，给了她阅览炼器峰手艺的便利。
　　无涯宗大方了，她自是不能小气。去炼器峰的藏书阁蹲了两月，又观摩炼器峰弟子工作三天，她折返主峰，开始了新一轮的精进训练，并在半月后交出了一份令所有人满意的答卷。
　　“这是那一位炼出的新东西？”
　　“是！”
　　“怎么会这么多？”
　　“因为……那位长老炼器从未失手过。”
　　“……”牲口啊这！是人么！
　　众所周知，无论是炼丹还是炼器，都对修士的神识操控有着严格的要求。比如炼丹师炼制一炉回春丹要半个时辰，那这半个时辰中，炼丹师的神识必须高度专注于丹炉，不可有一丝懈怠。
　　有时候稍微懈怠半分吗，丹药的成色和品质都会受到影响，若是炼制途中开了小差，极有可能发生炸炉的大祸。这药性爆炸可不得了，饶是炼丹师穿了法衣也会受伤，而炼器也是同理。
　　所以，炼丹炼器想要出成品，神识必然消耗巨大，不少修士炼制一次就要休息半月有余，能炼制上品丹药和宝器的大师更是十年才开炉一次，开炉必闭关十年。这才导致修仙界法宝难求、丹药难得的现状，有幸得之，就是大机缘！
　　可是……
　　无涯宗上下看着从主峰送来的一大堆宝器，想着厉蕴丹日夜不停炼器、压根不需要休息的现实，不禁陷入了漫长又深沉的沉默。
　　最要命的是，在厉蕴丹峰上打点的童子是个不会看气氛的主，他一见大家沉默还以为是他们不懂长老炼制的宝器是作何用，不由地拿出长老交给他的说明书，一样样给人介绍过去。
　　“这是‘金臂砍山刀’，玄阶上品法器，比较适合体修和刀术并重的修士，更适合力大无穷的刀修，可以卖到刀宗去。”
　　“这是‘月牙开山斧’，玄阶上品法器，变小后可以当作发簪使用，变大后输入真气，哪怕是炼气修士使用也能铲平一座山，卖给谁都可以。”
　　“这是‘八棱闪电锤’，地阶下品法器，抡起来会发出雷光，能在同一时间攻击敌方很多人，最好只卖给宗门弟子。这是……”
　　“等等！”有人忍不住了，“为什么一定要卖？长老很希望它们卖出去吗？”
　　童子实话实说：“长老觉得宗门很穷，需要变卖一些法器赚取灵石。这样一来，送到峰上的材料会更好些。”
　　众人悟了，这是变相地在告诉他们：你们送的材料品质太差，影响我的发挥。
　　此次过后，无涯宗送上老祖峰的东西便高了几个档次，而厉蕴丹不负众望，练就的法器逐渐朝地阶上品靠拢。
　　她强大的神识和骇人的天赋令宗门上下震惊，掌门明白利害，他们能给的东西别的大宗门也能给，如厉蕴丹这般天资卓绝的炼器师，真是千年难出其一，他们必须对她的存在三缄其口、保密到底，否则……
　　掌门道：“万一她去了别的宗门，无涯宗就要失去一个助力了。”又叹着吩咐道，“峰上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尽力满足她，单凭她不留私藏这点，足够无涯宗倾尽全力投入了。更何况，她还是一位合体期大能。”
　　“那如果她想去藏经阁……”
　　掌门笑道：“这种天才一般看不上‘小门派’的珍藏，多是借阅，不会外传，尽管放心就是。若是我们以诚相待，想来日后会得更大的回报。”
　　“是。”
　　等厉蕴丹再一次把峰上的材料耗完，下山散步的她突然发现藏经阁对她开放了，还不设限。有这等好事，她自是要进去看看。
　　器峰的书籍看得差不多了，下个目标就是丹峰。炼丹炼器本是一体，一样学会便会一通百通，要是在炼制时能融入阵法相助，丹器成品的等级会更高，这是她实践摸索出来的真理。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要是只满足于大师的水准，她迟早会炼废唯一一份材料。
　　而大宗门的藏经阁典籍颇多，正好能填补她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的不足，但凡能在浩如烟海的典藏中翻出一本炼器或炼丹的手札，都足够她成长良多，令她生出与前人同行、与师长相伴的感受。
　　踏入门槛，守门人的瞌睡便醒了：“厉长老？”
　　像是终于等到似的，他笑道：“里边请，您随意就好。”
　　厉蕴丹颔首，不客气地入内，也不管藏经阁第一层的书籍低阶不低阶，都照翻照看。在无涯宗旁的弟子看来，这位传说中的厉长老自进入阁中便在随意翻阅，她一本本抽出书籍，飞快地一页页翻过去，不多时就翻完一本，再把它放入书架。
　　有人忍不住问：“看得好快，这样真能记住么？”是在乱翻吗？
　　他的同伴急了：“禁言！哪能妄议长老！”那可是合体期修士你个蠢驴，你说什么她都听得见。
　　殊不知，在玄悟通明法的加持下，凡是厉蕴丹看过的书都会印在脑子里，不存在“看过即忘”的状况。学海无涯，面对两名“晚辈”的小声议论，她是一点也不计较，只要他们不打扰她看书就行。
　　过不多时，第一层的小弟子出去了，据说是早课开始，师父要考教他们的修炼。趁着这会儿清净，厉蕴丹扫完一层的游记、杂书和历史，转头踏上了藏经阁的第二层。
　　待见到第二层放的全是玉简，她是真切地笑了。玉简贴额头，内中记录便会自动转入大脑，连带着翻书的时间都省去，实是天下的第一等好事！
　　关键是，她不是一个人——
　　闭上眼，厉蕴丹从合体状态分离出了“紫金用神”，她是紫金元婴的进化，是个人灵魂的大成，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面貌、身形和头脑，不仅能与她共同作战，还能与她分工合作。
　　厉蕴丹指着另一边的玉简：“那边你去，这边我来。”
　　紫金用神也不浪费时间，当即一头扎进玉简的海洋，鲸吞蚕食，汲取所有能学到的知识。
　　约三个月后，厉蕴丹踏出了藏经阁。只是这次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似是神识消耗过多，回到主峰后便打坐闭关了。
　　听闻此事，掌门与众长老倒是松了一口气，看来厉长老也不是样样封神，这不，才钻研“几个”玉简就累成这样了，也不算太牲口，还是个正常的修士。
　　“如此便好。”掌门道，“若是太惊才绝艳，怕是要惹别的长老不快了。”
　　这修真界也不是每个大能都心胸开阔的，有些长老久居高位、道心变质，修炼长久无寸进者时常打压天才之辈，此事他是见过太多了。
　　掌门：“就让厉长老休息十年吧。”
　　修士对时间没概念，说出“休息十年”就跟现代人说出“休息十分钟”一样简单。可惜厉蕴丹体质特殊，翌日便恢复了精神开始“活蹦乱跳”，看得掌门一阵心惊肉跳。
　　掌门：“厉长老，你恢复了？”
　　厉蕴丹：“我有受过伤吗？”她怎么不知道。
　　“……”牲口啊！
　　从这天起，掌门再不管厉蕴丹的闲事，只负责让人把材料送上山，由着她炼个够而已。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八年后的某一日，老祖峰前雷云密布、紫电咆哮。在混浊的瓢泼大雨中，一位长老扯着嗓子问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厉长老要渡劫？
　　结果峰上的童子木着脸告诉他们：“没什么大事，只是厉长老炼出了天阶法器，招来了天雷而已。”
　　哦，原来是炼出了天阶法器招来的天雷啊，还道是什么大事，不是渡劫就……等等！什么？你说谁炼出了天阶法器？天阶？
　　掌门顿时面目狰狞、风中凌乱：“你·说·什·么？”
　　他只是个化神期修士，见识少，不要驴他啊！
　　真是夭寿了啊！放眼整个修真大界，饶是有万年传承的炼器大宗如今也只有三位能炼出天阶法器的老祖，他们无涯宗何德何能，在十年内能出一个炼出天阶法器的大能？
　　天阶啊天阶，那可是过天劫后就能生出器灵的天阶啊！
　　方长老也稳不住了，大声问道：“厉长老她练了什么法器？”是刀枪剑戟，还是弓矢长鞭？快说！快说啊！
　　童子沉默片刻，吐出一个陌生的词：“长老说，是‘扫地机器人’。”
　　“啊？”
　　紫电银光连续劈下，轰鸣声不绝，威力强势无比。可厉蕴丹早就被劈习惯了，这九道雷不痛不痒，她只觉得雷劫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雷电帮她松了松筋骨，她叹道：“较之以往，雷劫温柔小意了不少。”
　　众人：……
　　说着，她当着众人的面放下圆盘状的扫地机器人，就见这天阶法器前方的“眼睛”亮了亮，里头的器灵像是觉醒了似的，说道：“全面清洁开始。”
　　发出一阵尾气声，在一窝人迫切地注视下，扫地机平静地扫起了地。众人见到，凡是扫地机扫过的地方都锃亮无比，什么陈年老垢、历史沉积，都在它强大的清洁力下恢复如新。
　　掌门：“……厉长老，这天阶法器所用为何？”不会只是扫地吧？
　　厉蕴丹：“如你所见。”当然是扫地啊。
　　“……”
　　但没过半月，这看似无害的扫地机就撕开了伪装，露出它极其残忍血腥的真实。
　　据说那一日，扫地机一如往常地向无涯宗弟子们问好，勤勤恳恳地扫地，从山顶到山脚，再从山脚到山顶。一切本是寻常，谁料有一金丹弟子修炼出了岔子，竟是走火入魔，提剑就冲同门身上砍，所过之处狼藉一片。
　　骤闻变故，元婴长老立刻出动，谁知他们赶到现场还来不及制止弟子行为，就见扫地机行至血泊前，“眼睛”红芒微放，两侧的铁甲一松露出两只机械手臂，捞起了地上的两把长剑。
　　扫地机锁定入魔的金丹弟子：“经检测发现大型垃圾，需做切块处理。”
　　“全面清洁开始。”
　　后方机械口敞开，它于山中汲取满满一口灵气。前方的口器张开，灵气顿成光束，对金丹弟子展开了连绵不断的连环轰炸。
　　“轰轰轰！”
　　威力强大无比，所过之处山石皆崩。它还挥舞着两把长剑杀入烟雾之中，与金丹弟子展开乒乒乓乓的械斗，一路火花带闪电，刺激又耀眼。
　　入魔弟子虽强大，可魔气总有耗尽时。而扫地机是个清洁垃圾的“禽兽”，打了大半天它就没累过。
　　弟子一个不留神，被两把长剑刺中肋骨，眼见他倒地不起、扫地机即将把他大卸八块，元婴长老们可算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剑下留人！”
　　元婴修士拦住了它，剩下的弟子们赶紧把伤员拖走。
　　等风波止息，“目标”消失于视野，扫地机总算恢复了正常——它收起机械手臂，乖巧地打扫地上的血渍，并说着常说的那句话：“全面清洁开始。”
　　不好意思，现在听了这话的修士只觉得肋骨疼。
　　万万没想到，这是个拥有金丹期实力的扫地机！实打实的大凶器啊！
　　打从这天起，凡是金丹以下的修士遇到扫地机，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师叔好”。至于那名入魔的弟子醒来后对扫地机是个什么心情，谁也不清楚。
　　为此，掌门上山找了厉蕴丹几次，话里话外只一个意思：这么强的天阶法器你真给宗门？
　　厉蕴丹颔首：“拿去扫地吧。”
　　掌门：……
　　……
　　大抵是炼制天阶法器引起的动静太大，无涯宗前后招来了不少打探消息的耳目。只是宗门上下配合得好，只说是有金丹弟子渡元婴劫，其余的事愣是没传出半分。
　　而在炼出天阶法器后，厉蕴丹便不再碰炼器，转投了炼丹。这次也无需多加言语，凡有所需，无涯宗必鼎力相助。
　　如此又二十年，炼出一枚天阶“延寿丹”的她封起了神农鼎，不再多炼。她通知无涯宗上下自己“偶有所感，需要闭关”，便启动了老祖峰的阵法，进入了闭关模式。
　　经过一甲子的沉淀，她对“重修”有了新的想法。或许她可以先修炼至渡劫期、大乘期，再冲击突破成仙的境界，体验一把再重来，不亏。
　　毕竟三千年的任务期实在是太长、太长了……
　　想了想，厉蕴丹打开面板，看了看队友的消息。
　　出乎意料的是，始元果一颗未动，干元道生丹也没动过，倒是从队友偶尔的留言中她发现，他们的实力不降反升，混得风生水起，虽在前期遇到过恶心的人和事，但这些都成了他们变强的踏脚石。
　　胥望东在“逐风城”开启了酒楼，应栖雍成了“琅嬛岛”岛主的副手，宣幽仪在乱世中带着一帮女子成立了“星河宫”，阿努成了灵植大地主……
　　至于谢此恒，他在凡间先是做了回圣子，后又升格为魔教教主，接着凭实力“洗白”了魔教，当上了武林盟主，最终在三十年前“失踪”，杳无音信了。
　　厉蕴丹明白，这厮八成在哪个地洞闭关了。
　　左右队友无事，她也懒得发消息炸群。收起面板，运转功法，厉蕴丹纳一大口天地灵气，四肢百骸的真气立马奔涌起来。
　　冲击渡劫境，开始了！
　　三十年后，无涯宗“老祖”厉蕴丹渡九九天劫，步入渡劫境。只是这位老祖比较“牲口”，别人渡劫忙着活命，她渡劫忙着用雷劫洗炼材料，还引天地之气淬炼材料。
　　渡劫期成，材料洗炼完毕，厉蕴丹开炉炼制丹药、再练法器。将一波“报酬”交给无涯宗后，她再度闭关不出，着手向大乘期迈进。
　　只是从渡劫到大乘不是那么好修炼的，纵使她天资卓绝，也花了近八十年才摸到大乘的门槛。破关而出，她前往大陆游历，待她再回无涯宗时气息圆满，便着手开始冲击大乘境。
　　那一日，十大宗门、百大中门接来观礼，但见厉蕴丹鏖战九九大乘雷劫，硬是以强盛之姿熬了过去，一举跃入大乘修士的行列。
　　至此，无涯宗上下齐呼“老祖”，宗门从“上升期”一举进入大宗门行列。厉蕴丹与各宗门老祖打过照面，发现他们见到她时，一个个的脸色有些微妙。
　　剑宗老祖：“这位……骨龄不过两百岁，大乘期？”是他看错了吧？
　　刀宗老祖：“后生可畏。”她笑道，“不止你一人觉得看错了，我也觉得。”
　　万佛宗：“善哉善哉。”
　　送走一群老祖，厉蕴丹又给无涯宗留下了一些东西，后再度投入闭关大业。朝天宫弥补了她所需的海量灵气，她几乎是以绝对疯狂的速度成长起来。
　　就在众人都以为她起码花个千年才能修到成仙境时，厉蕴丹在一百年后出关了。区区三百岁稚龄，她在无涯宗上空招来了大乘期至高的雷劫。
　　料想宗门承受不住雷劫的轰炸，她便去外海渡劫。而后续发生的事连观礼者都说不清，他们只见到了紫金雷电布满整片海域，逼退所有前去观礼的老祖，等天雷结束、接引天梯亮起，天地间龙凤呈祥，仙气弥漫。
　　那名为“厉蕴丹”的修士进入接引圣光中，之后仙气朝她汇聚，她往自己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业火。”无涯宗的弟子回忆道，“老祖消失在一大片业火里，仙气全冲到了天上，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好像是被什么吞掉了。”
　　“那老祖呢？”
　　“定是飞升成功了，大家都看她消失在天梯上。”弟子道，“据说前去观礼的老祖当场突破了两位，他们回去后就闭关了。掌门——”
　　“有了仙人庇护，无涯宗应算是名副其实的大宗门了吧！”
　　这倒是的，无涯宗出了一位仙人，她名厉蕴丹。
　　九九天劫，紫金之色，修真大界的历史将记住这一天。
　　……
　　大青山。
　　米希雅展开翅膀飞掠重重高山，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她生得粉妆玉琢、剔透可爱，满身灵光四溢，像是天上的仙童。
　　她正是消失的厉蕴丹。
　　以天雷和仙气为基，以天地为鼎炉，她把自己当作“雷劫烈火”中煅烧的材料，搭配造生丹和锻体之法，成功将自己炼成了想要的样子。
　　仙人体质，万象混元灵根，龙魂凤血、天赋异禀……只要灵气足够，她足以在百年内重登天梯，复归仙人行列，从此往后，她的成神之路将更加顺畅。
　　“米希雅。”
　　“我在。”
　　厉蕴丹：“随便找户缺孩子的人家放下我即可，我不挑。”
　　“……是。”
　　三天后，一对四十多岁、浪迹江湖的夫妻捡到了她，将她认作女儿。


第200章 大道至真（5）
　　鏖战大乘期雷劫成功后,厉蕴丹确实飞升成仙了。只是她素来大胆，抱着“大不了用复活甲重回太乙天墟”的念头,说搏就搏。
　　以天地为鼎炉,以自身为材料，以雷劫为厉火，她顺利改造体质、一跃登仙。之后仙气回笼、天象归一,她饮下圣药，于“仙人”的基础上返老还童。
　　是以，哪怕境界全失、修为骤消，她仍是名副其实的仙人。饶是身在凡间,她一呼一吸间俱是先天灵气，还能从食物中汲取最本真的养分成长身体，只消时日足够,她就能从“一无所有”重返真仙之境。
　　一切皆在掌握之中，时间还很长,厉蕴丹不着急。
　　然而从三百岁重回三岁还是有些不便，这三头身小胳膊小腿的，竖起来还没剑高,万一遇上不怀好意的人，难道要她跳起来踢他膝盖吗？
　　委实难看了点。
　　所以,她得找个监护人。
　　凭游历所得的经验看,若是找生活在修真大界的人作监护人，风险很大。他们的生存环境灵气充裕，故而衍生出的能力千奇百怪，什么七窍玲珑心、识魂天轮目、点石成金手……只有她想不到,没有他们变异不了。
　　搁那儿过活,没准等不到长大就被某个大能识破了真身,抓去煲汤喝了。
　　而活在人间则不同，虽说风险依旧有，但都不致命。凡人中也多有能人异士，可杀伤力和威胁性终归没有修士大，只要她能苟过十年，往后的日子便海阔天空了。
　　真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要靠“苟”字诀过日子……
　　不过，这体感也是新鲜，她不排斥就是了。
　　时间如流水，眨眼五日过。不得不说，米希雅的办事效率是很高的，在给主人找监护人这点上，她做过十成十的功课，即使厉蕴丹对她说“随意”，她也绝不会怠慢。
　　据她对人类的观察和对人性的了解，她发现古代人重男轻女、有失偏颇。若是将主人放在寻常百姓家，他们多会拿她当童养媳；若是将主人放在皇宫氏族家，他们多会拿她去联姻。
　　且，就算安置在没娃的人家也不安全，要是他们不做人，把主人卖了怎么办？要是遇上饥荒，他们拿主人煲汤怎么办？
　　太可怕了！她决不允许主人吃这种苦——
　　米希雅：“主人，请让米希雅抚养你吧！”不禁掂了掂手里的“糯米团子”，实在是爱不释手。
　　厉蕴丹：“打住，找人。”
　　她有预感，要是同意让米希雅养她，她绝对会把她养废的。
　　这兆头已经出来了，她整天抱着她，连片叶子被风吹到她面前，米希雅都要开启最高警戒，想来路上遇到个宵小，她的光炮就收不住了吧？
　　米希雅遗憾道：“我明白了，主人。”
　　没多久，米希雅表层的以太金属变幻，化作一位面貌普通、衣着光鲜的妇人。她进了小城一趟，带出通体油润的羊脂玉一块，再往上镌刻“厉蕴丹”三个字，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接着，她飞了趟大世家，开仓取来布料精致的小衣几套。将厉蕴丹打扮仔细后，米希雅估算好来者与她的距离，随即将厉蕴丹放在官道边。
　　不多时，两匹骏马飞驰而来，米希雅看中的一对男女正朝大城进发。
　　他们已有四十多岁，但因都是习武之人，面上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年轻依旧。男子背负大剑，生得成熟英俊；女子身负红绫，长得妖冶迷人。愈靠愈近，他们发现了官道边的厉蕴丹，待女子抱起她，瞧见她身上的玉佩时，秀眉微扬。
　　她说：“瞧着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也姓厉，倒是跟你有缘。”
　　男子大笑：“居然也姓厉，这姓氏可少见了！”
　　女子的眼神幽深起来：“是啊，既是如此有缘，不还回去也没关系吧？你们中原人对女孩儿总不珍惜，不像我们苗疆，若得女儿便欢天喜地……阳哥，我想要这个孩子……既是被我捡着了，就是我的了。”
　　男子叹了一声：“先进城吧。”
　　这二人便是米希雅为厉蕴丹选中的父母，两人武力值颇高，经济实力也不差，足以保她平安长大。
　　男子名为“厉正阳”，在二十年前是“重霄派”首席弟子，擅用大剑、武功高强，是被一众正道人士看好的下一届武林盟主人选，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门派让他去苗疆诛灭魔教，他倒好，捉了魔教圣女返回中原，结果路未过半，魂被“妖女”勾走了。
　　女子名为“蛮朵”，小名阿曼，在二十年前是苗疆“蛊鼎门”的圣女，擅用红绫、更擅使毒，她本是被门主看好的下一任门主，可惜男色误事，在一番你逃我追、谁怕谁的“争斗”中，她与这中原小子有了私情，且这感情于世不容。
　　而后分分合合十年，两派见实在拆不散他们，也只好作罢了。至此，二人离开各自的门派浪迹江湖，眨眼又十年，恩爱如初。只是早年阿曼用毒伤了身子，因此他们相伴二十载，膝下无所出。
　　不想天赐一女，生得冰雪可爱，带回只三天，两人就待她如珠似宝，要星星不给月亮，几乎宠上了天。
　　三天前，厉正阳还义正言辞：“阿曼，我们总得找找她的生身父母。”
　　阿曼骂道：“能把孩子丢在官道上的父母找来作甚？我就是她的娘！”
　　三天后，厉正阳更义正言辞：“阿曼，你说得对，我就是她的爹！”
　　阿曼笑道：“你这杀千刀的死鬼总算想通了。”
　　厉蕴丹：……
　　这俩夫妻一个有剑庄，一个有药坊，日子过得还算富裕。只是二人比起经营更喜欢浪迹江湖，热衷在林间过夜，以打猎为生，与动物相伴，是以她的幼崽生涯谈不上难过，但也……并不好过。
　　原因无他，夫妻俩初为父母总是新鲜，孩子就是拿来玩的，可苦了她了。
　　阿曼抱着她，指着一只蝴蝶说：“来，小丹，跟着娘一起念——蝴蝶。”她用内力拨动空气，将蝴蝶圈在她面前，“来，一起念，蝴——蝶——”
　　厉蕴丹是不想念的，奈何阿曼为人锲而不舍，她打定主意要把孩子带出“被抛弃的阴影”，可谓是耐心十足，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鼓励她开口。
　　无法，厉蕴丹只好跟着念：“蝴蝶。”
　　然后她一下子被阿曼举高了，又被放下来亲了一脸。接着，阿曼抱着她转圈，乐得大笑：“阳哥，孩子会说话了！好清晰啊！她是个天才！”
　　厉正阳从阿曼手里接过她，抛上天再稳稳接住：“哇，天才！来，叫阿爹。听着，叫我爹！爹——”
　　厉蕴丹：……
　　没多话，她一脚丫子踹到他鼻子上。谁知厉正阳挨了这一记只愣了会儿，没过多久大喜过望：“长得真结实哈哈哈！一定抡得动大剑，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啊！”
　　“啊，天才！”举高高。
　　厉蕴丹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但是……
　　老实说，在皇宫长大的她没有正常的童年可言。也是再度变成孩童被两夫妻带着，厉蕴丹才明白孩子有孩子的活法，原来她的“童年”也能有父母长时间陪伴，能不管不顾地撒丫子奔跑，能拥有正常的朋友，甚至不需要背负任何“皇室荣耀”。
　　与厉正阳和阿曼一起生活，她的童年是另一种样子。
　　比如他们在村中借宿，她会提一根棉线与孩子们去捉龙虾，或是下水骑在水牛背上，慢悠悠地渡过小河。夜间的蛐蛐，树上的知了，田间的长虫，凡是遇到猫嫌狗厌的孩子时，它们都“无一幸免”，就连院落中的公鸡都要被扯掉几根毛。
　　末了，他们只会问她玩得开不开心，却只字不提她搞坏农家篱笆墙要赔多少。
　　他们会抱着她用轻功飞掠高墙，告诉她记住飞的感觉；他们会在她不小心跌倒时鼓励她爬起，但不会伸手扶起她；他们不介意她玩水还是碰火，只要求她记住每一样事物的触感；他们不会说这不能做、那是规矩、不可如此，只是时常说“再大胆一点”、“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但好景不长，纵使规矩都是用来打破的，可她长到五岁，该开蒙还是得开蒙。
　　阿曼夫妇这会儿倒是办起了“普通人”，他们在小城买了座小院，就在学堂边上，日日学着农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并给教书的秀才塞了束脩，给她挂上一只蓝色的书袋，对她说要尊重夫子，好好上学。
　　背着小书包的厉蕴丹站在学堂外，听着里头的朗朗书声，看着小娃娃们摇头晃脑、大声诵读，不禁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她也要这样吗？
　　这就是“黑历史”吧？
　　厉蕴丹：……
　　她该庆幸队友们看不到吗？不，首先庆幸无涯宗的“孝子贤孙”们看不到吧。
　　……
　　阿曼夫妇之所以愿意安定下来，除了想给厉蕴丹开蒙，便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教她习武。
　　别家的院子里不是种菜就是养鸡鸭，独独他们院中竖起了梅花桩，放了水缸和小桶，只等厉蕴丹每日下学练基本功。
　　扎马步练下盘、踩梅花修身法、提水桶锻力气，两夫妻都觉得五岁小孩会撑不下去，多会哭闹不休、撒泼耍赖，为此两人还想好了一大堆苦口婆心的说辞，就等着厉蕴丹表现出以上特征——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厉蕴丹是块天生的练武奇才。无论是半个时辰的马步还是身法，她都是扎扎实实地完成任务，日日如此，毫不松懈。
　　只半月，厉蕴丹在修习“云中漫步”这门轻功时已“小有起色”。当着两夫妻的面，她从一个梅花桩上腾起，再轻盈稳妥地落在另一个梅花桩上，直震得两夫妻一愣一愣，完全看傻了眼。
　　阿曼猛地转头：“你教了她轻功？”
　　厉正阳：“你教了她心法和内功吗？”
　　“我教了。”
　　“我也教了。”
　　可他们只是要求厉蕴丹记忆，还想着逐字逐句给她解释，却不料这孩子无师自通，居然把这三样东西都融会贯通了吗？
　　思及此，厉正阳喃喃道：“我儿竟是武学奇才，百年难出其一。”
　　忽地，他瞳孔一震，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窜进里屋，对照着买菜的日子细数，后自言自语道：“还早，还早，还有九年、九年。”
　　“阳哥，什么九年？”
　　算算年纪，厉正阳明白他和阿曼都没赶上好时候，但作为江湖大门派的首席弟子，有些秘辛他还是清楚的。
　　“阿曼，你可有听说过‘寿过甲子可见仙’？”
　　阿曼摇摇头，就听厉正阳道：“我还在重霄派时，时常听师父说起这句话。可惜当时年纪小，只以为是‘一个人活到六十岁快要死了，马上升天’的意思。谁知师父告诉我是字面意思，即为每过六十年，凡人能有幸见一次神仙。”
　　阿曼蹙起了眉：“神仙？”
　　“对，神仙。他们每过一甲子会来人间收徒，你我不曾见过，可我的师父见过。”
　　说到这，厉正阳不禁想起师父脸上真切的落寞，他时常在峰顶饮酒大笑、状若疯癫，偶尔披发执剑掩面而泣，似哭似笑：“凡人……哈哈哈哈哈！纵是武道天才又如何？我练到头来只能以剑碎石，何能御剑飞行？哈哈哈！凡人，可悲的凡人！”
　　但有时候，师父也是正常的。他时常感叹他的资质上佳，却没遇到好时候，总说他若是早生个几十年，没准就坐上了神仙的飞舟。
　　厉正阳：“不止是师父，还有好些师叔也见过。阿曼，若是传言属实，那距离仙人下一次选徒还剩下九年！届时小丹十四岁，正好……”
　　阿曼的声音忽然一沉：“阳哥，若传言属实，小丹会被仙人带去哪儿呢？我们能跟着吗？”
　　厉正阳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不同意！”
　　“可要是真有，岂不白费了小丹的资质？阿曼，你我已是错过之人，莫要让我们的孩子也跟着错过。”
　　这天，两夫妻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唬得厉蕴丹不知该站哪边。想当初，就算母后与父皇起了争执，也只是意思意思吵吵，言语间都算得体，更没上演全武行，不料换了对父母武德充沛，眨眼过招三百，她不得不谨慎地站在了中间。
　　“阿曼！当着孩子的面，不要打脸！”
　　“滚！老娘打你还要挑地方吗？今天就抓花你的脸！”
　　看着厉正阳英俊的脸逐渐变成猪头三，厉蕴丹识时务者为俊杰，谨慎地挪动方位，站到了阿曼身后。
　　果不其然，阿曼怒气汹汹地握着擀面杖转过身，一见厉蕴丹乖巧地站在她这边，顿时心里舒坦，面上也带笑了：“小丹你要记住，功夫要是学不好，连狗男人也治不了。只要你好好学，以后你夫君惹你生气了，你就把他大卸八块，扔毒窟里喂蛇吃。”
　　这样教孩子真的好吗？
　　厉蕴丹看看擀面杖，懂事点头：“我明白了，阿娘，谨遵教诲。”
　　擀面杖可算放下了。
　　待阿曼转入里屋去沐浴，厉蕴丹才凑到厉正阳跟前来，她摸摸猪头三，吐出同情的话：“阿爹，要上药吗？”
　　厉正阳感动极了，果然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
　　“不，还是别上了。”厉蕴丹话锋一转，理智分析，“你要是好得太快，阿娘会生气的。阿爹，你就疼几天吧。”
　　厉正阳：……
　　这棉袄漏风了。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摔摔打打地过着，只是厉蕴丹的武道天赋太好，没两年便掏空了两夫妻的四十年所学，并告诉他们夫子已经教不了她什么了。
　　闻言，两夫妻把她“哄睡”后进了里屋，烛火亮了一夜也议论了一夜。最终，哪怕再舍不得自家女儿，他们也明白不能浪费她的资质，不过三天，他们便退了学堂、转了小院，带着她坐上马车，一路向重霄派而去。
　　厉蕴丹：“阿爹、阿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重霄派。”厉正阳道，语气中似带着无限感慨，“爹带你去见见师祖和师伯，以你的资质，他们不会拒绝的……”
　　阿曼冷哼一声：“要是他们有眼不识金镶玉，为着以前的恩怨不收你，娘就带你回苗疆。”
　　车轱辘驶过千山万水，总算在四个月后进入了重霄派的地界。
　　虽说人是一种健忘的动物，但人也有强烈的八卦之心，哪怕“重霄派首席弟子爱上魔教圣女”的事已沉寂许久，可当两人再次踏足此地时，人们原本“消失”的记忆再度死灰复燃。
　　无法，厉正阳和阿曼的长相很具辨识度，尤其是当年在他俩手下吃过亏的人更是对那把大剑和那块红绫印象深刻。
　　此时见他们带着一女孩前来，他们便是是带孩子来拜师重霄派的。
　　“孩子都这么大了……啊不对，厉正阳不是说愿与阿曼同去，此生不入重霄吗？他食言了！”
　　“废话，男人发的誓听听就算了，你还当真啊？”
　　“养儿方知都是债，想来是为了他女儿吧？”一位老丈眯起眼，“脚步轻盈、下盘稳重，这小娃娃年纪没到，功夫却不简单啊。得女如此，换了我也要食言。”
　　说罢，他起身往重霄派的山上走：“有好戏看咯。”
　　如他所想，厉正阳与阿曼是“杀”上重霄派的。厉蕴丹长这么大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种“杀进师门拜师”的场面是真没见过。
　　爹娘干架热火朝天，她跟在后头一时语塞。时不时矮身躲过凳子腿，动不动窜起避开炸裂的地板。前头的牌匾掉了，她给接住挂上去；左边的石狮子翻了，她推着把它扶起来……战场一片狼藉，她拎着笤帚扫地。明明是上门拜师，活活整成来踢馆子。
　　殊不知，人间的重霄派是盛天剑宗挑人的地方。二者虽实力悬殊，可“凭实力说话”的规矩是一点没变。厉正阳离开师门十几载，想重获话语权的最佳方式就是打上门，他懂，阿曼也懂，只有厉蕴丹不懂。
　　于是，在两夫妻“杀”入内堂、重霄派的弟子还邀他们入座，给他们端上茶水，甚至还给了她三盘糕点时，厉蕴丹悟了。
　　重霄派，是一个热衷被打、乐于挨打、多少有点欠打的门派。
　　经此一役，她明了与他们的相处之道。
　　之后便是成年人的交涉，与她一个八岁小孩无关。她吃着桌上的糕点，没落下一点残渣，却不想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真没见过世面，都吃完了”。
　　厉蕴丹：……
　　干饭碍着你了？
　　故而，当重霄派的师祖让她露一手看看资质时，厉蕴丹往嘴里塞下最后一块糕点，如清风般擦过那名多嘴的弟子身边。
　　那弟子尚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同侪与长辈已是微微色变。他们道一句“你的剑”，那弟子四下寻找，才知长剑已经被厉蕴丹顺走了。
　　一位习剑的武者无知无觉地让人顺走了剑，实在是奇耻大辱。那弟子正待发作，不想厉蕴丹开了口：“可以在殿外舞剑吗？”
　　师祖捻着白胡子，笑道：“殿内不好吗？”
　　“会伤到人。”
　　行，娃娃虽小，口气很大，殿内还不够她发挥的？
　　既是要去殿外，那就去殿外吧。他们倒要看看厉正阳究竟是得了个什么宝贝疙瘩，竟能让他食言也要回来？
　　到得殿外，厉蕴丹按捺住翻滚的灵息，选了一套相对温和的剑法。饶是如此，在她舞动长剑时众人骤然色变，在武者的感知中，她已是与剑融为一体，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大自在之境。
　　“这不可能！”
　　“她才几岁？天赋好也不可能如此！难不成是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剑了吗？”
　　见鬼的是，发出“这不可能”之声的除了重霄派弟子，居然还有厉正阳这个爹和阿曼这个娘。而且，他们喊得更大声。
　　厉正阳紧紧抓着阿曼的手：“阿曼，小丹什么时候练的剑，我怎么不知道？是你教的吗？”
　　阿曼死死掐住厉正阳腰间的肉：“阳哥，我根本不会剑法！真不是你教的吗？”
　　重霄派众人：……
　　一刻钟后，厉蕴丹收势。
　　两个时辰后，重霄派经一致讨论，认为虽有厉正阳“上梁不正”，但好歹下梁没歪，再苦不能苦孩子，再耽搁也不能耽搁孩子学习，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所以你们的孩子还是先住进重霄派吧。
　　“阿爹，阿娘，你们呢？”
　　“就住山下，会上来看你的，可好？”
　　“好。”
　　而这一住，就住了六年。
　　甲子岁末，仙人将来。


第201章 大道至真（6）
　　是日,天清气朗，碧空万里。
　　盛天剑宗山门洞开,飞出云舟一艘。大抵是六十年不用积了灰,炼气期的弟子不由提剑轮舞，以剑气荡开灰尘、震去垢迹，还云舟焕然一新。
　　三刻钟后,一名金丹剑修打开长袖，以“袖里乾坤”术收拢云舟。末了，他带着八名筑基期剑修踏上飞剑，如流星般划过天空,直朝人间飞去。
　　剑修出门直来直往，偏好御剑飞行，甚少使用云舟。若是出门带了云舟,那便只有“护送伤员”和“去凡间招揽弟子”两种可能。
　　如今正是应了第二种，甲子已至,他们要去凡间挑苗子了。
　　“又是一甲子，过几天就会有新弟子上门了。”
　　“大道无情，上个甲子收来三名弟子,如今只剩其一，这个甲子上来的弟子不知日后还能剩下几个？与其英年早逝,不如做个凡人。”
　　“此言差矣,若是区区生死就能拦住人，这剑修不当也罢。纵使英年早逝、难孝父母、不留子息，可若是有幸得见大道浩渺，此生也是死而无憾了。”
　　这便是修士的气魄和器量,得见真道,虽死无憾。
　　目送同门远行,聚在一处的剑修便各自散了。练剑的练剑，闭关的闭关，元婴之下皆蝼蚁，他们没那么多时间闲聊，修炼才是正事。
　　剑修对修炼一贯认真，哪怕是去往凡间的弟子也想着早点完成任务，快些返回宗门。按以前的办事经验看，往返凡间多不过十天。谁知这次出了纰漏，金丹剑修带队出门十三日未归，元婴修士打开“命魂殿”一看才知大事不好，九盏魂灯全灭，灯芯泛黑。
　　“竟是全灭？”
　　“不可能！”
　　众所周知，剑修一向实力强大、同阶无敌，甚至能越阶取胜。有金丹剑修在队中，更有八名筑基期剑修为辅，他们怎么可能死得这么悄无声息，连求救的法宝都用不上？
　　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只是这解答令众人心凉。
　　元婴修士就着灯芯展开回溯，勃然色变：“是魔修！”
　　“什么？”
　　“元婴期魔修！”他大喊道，“大魔杀我宗门子弟，戕害残尸、剥魂摄魄，此仇不共戴天！更夺取云舟前往人间，云霄派危矣！大魔出手，恐有同党，尔等速去请老祖出关。诸位元婴峰主随我去凡间一趟，再晚要生灵涂炭了！”
　　“是！”
　　“走！”
　　三名元婴峰主随他御剑而起，另三名留守门派不出。不久，三十名金丹剑修划过天际，前往出事地点，本欲为同门收敛尸骨，不料尸骨只剩零星几块，其上还有牙印。
　　见状，连剑修都觉齿冷：“被……吃掉了？”
　　这魔修以人为食！此去人间，人间怕是真的保不住了。九名剑修填不饱大魔的肚子，凡人的精气神又能补充他几分？许是他张嘴一吸，凡人便要成片成片地死去。
　　“重霄派……还来得及吗？”
　　重霄派是盛天剑宗设在凡间的据点，旨在筛选第一批剑修苗子，好让宗门缩小选人的范围，集中挑选擅长用剑的弟子，算是宗门收徒的第一重考验。
　　而刨除收徒这项，重霄派高手云集，也是维护凡人安全、庇佑百姓的中流砥柱。若重霄派被灭，那向重霄派山下靠拢的百姓又会如何？
　　不用说，那是谁都能猜到的结局。以大魔对待剑修的狠辣手段来看，一得知重霄派与剑宗有联系，哪还有不灭之理？看来这一甲子他们非但收不上一位弟子，还要失去在凡间收徒的权力了。
　　“峰主们可要快些啊！”但愿还来得及。
　　殊不知，“虚假”的大佬还在赶路，真实的大佬已经跟大魔碰面。时光倒转至三日前，重霄派紫云峰上，作为新生代首席弟子的厉蕴丹正在打坐。
　　峰顶罡风凌冽，刮脸上如剔骨寒刀，偏偏厉蕴丹身周笼着一层淡淡云光，将寒风阻隔开去。不知者见状，只道她修出了剑气、释放了内功；修士见状，就会明白这是灵气自附、天生开窍。
　　长剑插在身前，于风中纹丝不动。它虽是凡铁，但在厉蕴丹日复一日的灵力渗透中也渐生灵器的锋芒，此刻正随厉蕴丹一道与天地交互，发出嗡鸣之声。
　　可在突然间，剑锋的嗡鸣陡然变得尖锐。厉蕴丹掐诀的手微微一抖，真气的流转有片刻的滞涩，她豁然睁开眼，一把拔出剑，站在峰顶凝目远眺，直觉远方血腥扑鼻，恍若恶魔将至。
　　不好，不对劲，要出事！
　　修到她这份上，一般想到什么就来什么。她正想从峰顶一跃而下，通知重霄派的师父师叔迎敌，不想对方来得飞快，就见一艘云舟突破仙凡屏障、刺入重霄派地界的上空，在一众凡人的瞠目结舌中朝门派飞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与山顶平等的半空中。
　　神仙手段远超凡人常识，重霄派的弟子自是看傻了。
　　好一会儿，弟子们才想起要通知师门，不料师长已倾巢而出，以重霄派一百二十岁的老祖为首，各大高手均分列两侧，其后站着门派的核心弟子。
　　重霄老祖年长，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米都多，自是识得云舟模样的。料想是另一界的仙人又来挑选弟子，他一拱手客气道：“来者可是盛天剑宗·观清子长老？”
　　六十以上的师长面色稍霁，年轻一辈的弟子一头雾水。他们很想问问这是什么，可师长不说话，哪轮得到他们动嘴，没看见连老祖都对来者这般客气么？
　　“观清子？”
　　云舟内传出一个男声，音色稍显阴郁：“他生病了，暂时来不了。”苍白的手把玩着测灵根用的玉尺，男子盯着外界的活人，咧开一个血腥的笑，“这次弟子筛选，我代他来，你把宗门弟子都喊来，我挨个儿看看。”
　　有玉尺在，正好挑几个细皮嫩肉、有修炼资质的小孩当下酒菜。
　　谁知重霄老祖也不傻，习剑百多年，他虽是凡人但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宗师，深知习剑之人光明磊落，音色应当是清朗浑厚的，说话也该是颇有良心底气的。可入耳的声音有点刺耳，带着喉骨摩擦的咔咔声，委实不像个练剑之人，他不禁留了个心眼，提高了警惕。
　　“不知这位长老如何称呼？”他决定探一探对方的字辈，又为了安对方的心，他冲身后的长老道，“召集弟子。”
　　是“召集弟子”，不是“召集门中人”，身后的长老就明白事出反常，恐有一战。老祖让有战斗力的弟子都过来，这是打算……死守了。
　　可守得住吗？
　　长老看一眼浮空的云舟，咬牙转身离开。而云舟中的男子冷下了脸，他真没想到，一群废物凡人也敢跟他玩花样，正当他好糊弄么？
　　元婴大魔的神识足以捏爆一整座山，不过比起瞬杀，他更喜欢虐杀。看曾经的一个个天之骄子倒在血泊里，如一头头濒死的牲畜，在化作一片片下酒的鲜肉，这种成就感和满足感无法言喻，他实在是太喜欢了！
　　凡人也可，老头的肉是老了点，但这老头是重霄派老祖，是凡人敬仰崇拜之人，那就有资格被他杀死了。他要先挑断他的手脚，让他爬在地上；他要生啖他的血肉，让他悲惨收场。
　　想到这，大魔很有耐心地等到峰顶弟子云集，更是毫无顾忌地走出云舟凌空而立，哈哈大笑起来。
　　他把玩玉尺：“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重霄老祖：“不入泥淖者，自不会与泥淖同臭。阁下虽是仙人，但身上的血腥味委实重了些。”
　　长剑在手，老祖与一众长老摆开北斗七星阵，他道：“老朽深知凡人欲对付仙人，譬如蚍蜉撼树、可老朽五岁练剑，至今一百十五年，一颗剑心愿奉重霄上下，纵是死在阁下手里，该当无憾。”
　　大魔的双目变得猩红，瞳孔成竖。他本还有个人样，现在已是不人不鬼。
　　他呵呵笑了起来：“虽然是个凡人，却修出了剑心呢。”一眨眼，他猛地迫近重霄老祖，振袖挥开一众凡人，并把爪子搭上老祖心口，“你的心一定很好吃。”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一把银剑斜刺而出，擦着他爪子与老祖衣衫的空隙而来，再侧转剑锋猛地一削。真气覆盖剑刃，大魔收回手掌，他一惊之下偏过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接着，大魔本能地往后一仰，堪堪避开划向他喉管的剑锋。就见攻击他的少女把老祖往后一推，提剑再冲他刺来。
　　噫，重霄派不是凡人地界么？怎会有个修士？
　　不，这不是修士，是以剑入道的天赋卓绝者！
　　天才？
　　大魔笑了，这少女长得明艳动人，实属不可多得的好菜。他大可以陪她玩耍一番，再慢慢折磨死她。
　　却不知这做法正中厉蕴丹下怀，二者来往百十招，厉蕴丹便知这是一个魔修，十分少见，实力应是在元婴初期，很难对付，但不是不能对付。
　　“小丹！”
　　“大师姐！”
　　“轰隆！”
　　大魔威压骤发，重霄派所在的山峰忽然裂开。长梯断裂，阻隔人下山的生路；巨石崩塌，威胁山下百姓的生死。
　　混乱之中，老祖与长老提剑朝大魔突袭，只一个照面就被全数掀飞出去。碎石如雨而下，于弟子的惨叫之中，厉蕴丹听见山下传来阿爹和阿娘的嘶吼，他们担心不已，已经冲上山来。
　　这可不行，她会分心的。
　　厉蕴丹正想吼一声“呆山下别动”，怎知那大魔竟是两句话踩爆了她的雷点：“被我发现了，原来你还有爹娘啊。”
　　“你说，他们会怎么死呢？”
　　厉蕴丹：……
　　本是想掏个化神期的法宝困住这大魔、再交给后来的修士处理，但现在看来不用了，她这做法过于温柔，不适合对付人渣。
　　大魔：“我感到奇怪，你不过以剑入道，只是个小小的炼气期剑修，怎么能跟上我的速度？”
　　厉蕴丹不语，她完全无视了大魔的废话，一手提剑，一手划过剑刃。借着自己的真气划破皮肤、溢出鲜血，她紧了紧手将血糊满掌心，认准脚下的一个节点，猛地一掌拍了下去。
　　刹那，蕴含在血中的大能之威使镂刻在重霄派的大型转移阵法启动。厉蕴丹在重霄派修了六年，闲的没事干就在画护山大阵，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派上用场。
　　就见赤红色的纹路如火山岩浆般蔓延至整一片大地，以重霄派为阵眼，往四面八方展开，将整一片大城笼罩其中，把所有活人活物都纳入转移的范围。
　　这可是跟太乙天墟的传送阵学的，稳妥，不会出错。
　　如她所想，被赤红纹路笼罩之处，一切活人活物都在被传送阵吞噬。他们被灵力包裹，穿过繁冗复杂的时空隧道，醒来已是处于大青山之中，而把活人全转移走，重霄地界只剩下厉蕴丹和大魔。
　　传送阵只考虑转移凡人，不考虑转移修士，毕竟她的血供能珍贵，不能花在这份上。且，留修士对付修士不是应该的吗？
　　大魔感到不对时已经晚了，他顾不上什么虐杀，只全力出手想杀死厉蕴丹，没想到她的人影突然消失在原地，让他这一掌硬生生劈在云霄峰上。
　　须弥芥子？
　　这个凡人竟然有须弥芥子！失策了，她是大能之后，身上的保命法宝不止一件。而能让一个炼气修士有如此底气，她的长辈必是大乘修士无疑。他如此针对她，恐怕已经被大乘修士盯上了！
　　不好！
　　他决定撤，可惜来不及了。
　　就见头顶一暗，一艘从未见过的金属质感云舟遮蔽上空。它的力场锁定大魔，它的炮口瞄准大魔，它的能量正在积蓄——位于主控室的厉蕴丹狞笑一声，操纵着炮口朝大魔打去：“征服者，给我轰了他！”
　　在上个试炼场，她带走了太赫达的所有黑科技。
　　她把黑科技丢给了征服者，是时候试试它进化到哪一步了。
　　“如你所愿，我的主人。”稳重可靠的回复。
　　下一秒，可控制的反物质光束在炮口集聚，一发冲破大魔的魔气防御，两发破灭大魔的不败金身，三发轰得大魔骨肉分离……
　　本该止息，可厉蕴丹炮火不停：“滚出我的地盘！”
　　轰轰轰！
　　……
　　三天后，盛天剑宗的四名元婴剑修破开屏障，来到重霄派。不想放眼望去，重霄派的整片山域已经毁于一旦，周遭房屋破灭、大城坍圮，全区域更是被人犁地三尺，打出了一条百丈深渊，轰出了一片大湖。
　　地形地貌全改，他们探知不到活人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大魔的魔气，只看到剑宗的云舟像一条破船，它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侧翻，里头的器具全泡了水。
　　“这是……那魔修打出来的？”
　　“不是，没有魔气，也没有尸体。”
　　一位感知力极强的元婴剑修落在废弃的云舟上，将手放入水中，细细感知着土地给予她的反馈。只是土地像是被什么阻断了，她看不见太多的画面，只见到一艘云舟疯狂轰击大地，正是对准了那名魔修。
　　她睁开眼：“是好事，有大能出手相助！”
　　“什么？”
　　“我看到了一艘云舟，那位大能应该是无意间路过此处，发现有大魔就出了手。”她转过头看向同伴，“大魔死了，灰飞烟灭。画面中没有凡人的痕迹，看来是被大能送到了别的地方。”
　　“送到了哪里？”
　　“我记得重霄派的掌门信物是一样法器，你速速联络弟子，应该还能找回来！”
　　与此同时，大青山深处，阿曼夫妇抱着厉蕴丹嚎啕大哭。
　　阿曼：“小丹你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要是出事了娘可怎么办？娘的下半生都要活在仇恨里，跟那贼子不死不休！”
　　厉正阳不语，只是把她们母女拥进怀里。
　　可这拥抱没持续多久，一名弟子的怪叫让所有人心痛：“藏书殿，啊啊啊！重霄派那么多剑法，那贼子一掌碎大山，岂不是都没了？”
　　这可太难了，剑法是重霄的数百年底蕴，说没就没太可惜了！
　　“无妨。”出声的是厉蕴丹，装得很像那么回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我们所有人都到了山里，但……一个宗门灭不灭，在乎人，不在乎剑法。只要弟子还在，师长仍存，剑法会有，宗门也会有。只要人还活着，传承就不会断绝。”
　　闻言，弟子很是感动，老祖也是欣慰。就在他们思考是重返重霄派的地界，还是在大青山安家时，就见又一艘云舟破开林海而来，往大青山外的村落行去。
　　再见云舟，重霄派弟子如临大敌，他们一个个拔剑护在百姓左右，面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然而，同样是云舟，其上的修士却是不同的。也是金丹带队，也是筑基环舟，无涯宗招揽弟子的云舟飞过大青山，在感知到下界传来浓厚的人气时，修士们微微一惊。
　　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噫，还是练剑的？资质看上去不错的样子。
　　等等，这些人的服饰他们识得，不是盛天剑宗设在凡间的一个门派的吗？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落在大青山里，这可是无涯宗招弟子的范围啊！
　　最离谱的是——
　　无涯宗的金丹后期长老低头，堪堪与抬头的厉蕴丹对上了眼。他本是看一眼便想滑过，谁知只一眼他便觉得这张脸分外熟悉，并看了第二眼，再盯着看，最后表情逐渐扭曲，慢慢地定格成惊恐和失语。
　　天呐，瞧他看见了什么，一位与厉老祖长得十分相似但骨龄完全对不上的女孩！
　　厉老祖飞升才十四年，整个无涯宗上下都记得她的长相，记忆如昨。而今再见这近乎一致的面孔，简直、简直像是老祖转世重修了般，让他看得心惊肉跳。
　　无独有偶，无涯宗旁的子弟也发现了厉蕴丹。伴着一大片倒抽凉气的声音，有一位勇士终于不要命地吐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里话：“厉老祖……在外有子嗣吗？”
　　漫长的沉默。
　　“据说老祖入门时是合体期大能，曾经是个散修。她在散修时的经历已不可考，但应该是没有流落在外的子嗣的……修士子息少，若真有子嗣，不可能不带在身边。”
　　道理他们都懂，但这实在是太像了！
　　像到他们破天荒地在大青山深处停了云舟，一番交涉后将这些凡人分批载出大青山，姑且安置在外头的村落中。可凡人不是修士，他们都要吃饭，这么多人挤在村里，饶是一个村子全搬出米粮也养不活他们。
　　无涯宗的修士没辙了，他们只能暂时放下厉蕴丹的事，转而用“传声玉”给盛天剑宗递了消息。不过他们属实心眼多，趁着盛天剑宗没来，他们打起了挖墙脚的主意。
　　是夜，一位筑基初期的小姑娘抱着玉尺，偷偷找到了厉蕴丹。
　　她说：“他们说你的名字叫‘厉蕴丹’？”
　　“是。”
　　小姑娘不敢多问，只道：“那……你有没有兴趣入我们无涯宗？”递出玉尺，“要不要试一试，看看自己是什么灵根？”
　　厉蕴丹自然知道自己是什么灵根，只是再来一次，她对进入无涯宗已没多少兴趣，毕竟他们的藏经阁已经被她掏空了。目前，她只想去掏掏别的大派的藏经阁。
　　是以，厉蕴丹拒绝得很干脆：“不必，我一心只想练剑。”
　　“无涯宗也有剑修，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想学，我们就带你走！”甚至不需要她测灵根。
　　厉蕴丹仍是拒绝。
　　小姑娘没有办法，更不敢多说。讲真，面对这一张与厉老祖相似的脸，她不仅说不出半句重话，甚至连讲讲大道理都觉得腿软。
　　怎么办？好怕被扫地机师叔“全面清洁”啊！
　　她不敢，无涯宗别的弟子也不敢。于是，他们只能等到盛天剑宗的元婴大能到场，再眼巴巴地看着厉蕴丹走向元婴大能的方阵，由他们给她测试根骨。
　　待听到“骨龄十四，灵根粗壮，可惜是五行杂灵根”时，他们的心陡然一沉。厉老祖是雷火双灵根，资质上佳，年岁也对不上。如果对得上，那岂不是……不就是老祖的女儿吗？亲生的！
　　不对，谁的娃？谁有这本事让老祖看上？
　　不可能，这样的人不存在！
　　无涯宗的修士原本很坚强，可没多久，盛天剑宗的一句话让他们破防了。有个“狗屁倒灶”的元婴竟然对厉蕴丹说：“五行杂灵根，外门弟子。”
　　什么？
　　外·门·弟·子！
　　就算你是元婴我们也要干掉你！不对，如果是外门弟子，不是更方便他们趴在盛天剑宗的墙头看吗？


第202章 大道至真（7）
　　对玉尺测不准灵根一事,厉蕴丹并没有疑惑。
　　说到底，玉尺只值五块中品灵石,主测凡人和炼气修士的根骨,一般作宗门招收弟子的测灵工具用。品质等级摆在那里，哪能衡量仙人的资质？它能显示出混元灵根的表征就不错了，旁的不能强求。
　　因此,剑宗说是“五行杂灵根”，她认；让她做个外门弟子，也无妨。只要进得去，宗门的迟早是她的,没差。
　　就是无涯宗面上难看些，毕竟她与他们飞升的老祖“厉蕴丹”长得近乎一致，想想她顶着这张脸去剑宗当外门弟子,或许还会被某些亲传弟子为难，他们属实会心梗。
　　然而,她暂不考虑无涯宗的意见。
　　原因无他，这个试炼场实在是太难搞了，整得所有人都毫无头绪。她在无涯宗修到三百岁飞升,饶是重心不在做任务上，可每次出去游历时,她或多或少进过秘境,也尝试开过支线。
　　可结果是什么呢？
　　无论她是杀妖兽、对付修士还是通关秘境，都构不成首杀条件。甚至她宰了一个大魔也没拿到首杀，更无任何支线情报提醒。
　　她办不到，别的造化者也没办到。首杀任务就这样闲置了三百年,造化者在陆陆续续死去,任务线却毫无推进的迹象。
　　所以,在发现无涯宗的情报网给不了她更多帮助后，她自是转投大宗门争取更多的机会。她的“初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就是恢复修为、好好做任务了。
　　“小丹，你真的要去吗？”
　　耳畔传来阿曼的声音，她未语泪先流，实在舍不得：“娘不会阻止你，我儿天赋异禀，合该得到最好的。娘只是、只是……只是听说仙凡有别，你此番一去不知何时回来，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还是……是一辈子。”
　　阿曼抱住她，幽幽长叹：“可惜爹娘并无资质，年纪也大了，若是随你同去，只会成你的负累。”
　　厉正阳不语，只是抬起大手罩住了厉蕴丹的头顶，揉了揉。
　　过后他长叹一声，长臂一伸拥住阿曼，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厉蕴丹却道：“阿爹、阿娘，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无论你们以后在哪里安家，我都会找到你们。”
　　两夫妇尚来不及欣慰，就被元婴剑修的耿直整破防了。就见这背个酒葫芦的剑修灌了口酒，捋了捋打结的狂野长须，说道：“话别说太满，尤其是对父母。”
　　他单手支头，眼神有些深邃：“在盛天剑宗有规矩，不修到金丹的剑修不能返回人间。你如今只是凡人，还是五灵根，修到金丹不知要几年，若是让父母年年等你，日日盼你，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晃着酒壶起身，落拓一笑：“我当年拼尽全力修到金丹，一出关便直奔人间，却不知山中无岁月，俗世已百年。到头来只寻到两座矮坟，因无人祭拜，四面生满杂草。”
　　话落，周遭寂寂，四野无声。
　　“小丫头，若是舍不得父母，还是留下吧。”剑修道，“留在人间，你大可做个什么武林盟主，风光无限。去了修真大界，你可能终其一生都是洒扫弟子，入不得内门门槛。”
　　说完后，他直视厉蕴丹的眼睛，企图从她身上窥见半分犹豫和纠结。不想她的眼神依旧清亮，所做的决定没有半分迟疑。
　　她说：“如果你当年留下，那百年后就是三座孤坟，千年后终成飞灰。”
　　一语出，众人皆惊。不仅讶异于她敢直面元婴剑修之威，更惊讶于她小小年纪道心已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留下才是什么都不剩，而不留——”厉蕴丹看向他，“只要你活着，他们就是仙人的生身父母，不论百年千年，永享香火供奉。若得长生，他们便也长生，比起成为孤坟，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她转向阿曼夫妇：“况且，为人父母者只愿子女安泰。我变强了，我能自保，我便活着。知道我活着，纵使隔却山海父母也能心安，如此便足够了。”
　　剑修注视她良久，忽然笑了。
　　“你这心性不错。”
　　“过奖。”
　　剑修大笑起来，解下背后的其中一把剑递给她：“你的话我爱听，这剑便赠与你了。其名‘冬雪’，足够陪你到金丹期。”
　　厉蕴丹接过剑：“谢谢。”
　　她态度从容，落落大方，纵使是被选中者内资质最“差”的，可首席弟子的风采是半分不变。
　　她告别父母、坐上云舟，似是对前路充满了憧憬。见她如此，剑宗弟子不免叹息，他们仿佛通过她见到了曾经的自己，想到入门后发现天才遍地走的郁郁，不禁对厉蕴丹生出一丝同情。
　　不曾想，上舟五分钟，打脸两小时。经过重霄派历练的弟子都是准入门级，他们吃得住在重霄派练剑的苦，想来去了宗门也不会差。是以，为了让新手们未来的日子好过一些，剑宗弟子给他们一人一本盛天心法和剑法。
　　见小弟子们都在认真钻研，剑修尤感欣慰，不想新手中出了个“刺头”，只见厉蕴丹飞快翻阅两册书，随即便整齐地码在一边不看了。
　　态度之随意，另几名剑修微微蹙眉。
　　一人接近七岁稚子，问道：“你们大师姐平时是这么看书的么？”
　　男孩认真地点头：“是。”
　　剑修一言难尽：“她这般看书，每年的剑法大比能过？”
　　男孩疑惑道：“怎么不能过？大师姐素来看一遍就会，她要是过不了，谁也别想过。”
　　说着，他总觉这剑修泛着一股傻气，不禁抱着两册书远离了他，硬是挤开同门挨着厉蕴丹坐下，还脆生生地问道：“大师姐，这里我不懂，你能给圆圆说说吗？”
　　男孩名“桓知”，小名圆圆，是个百年一出的单系金灵根天才，天生的练剑体质，颇受剑修看重。
　　可这孩子面嫩心黑，委实不太像正宗剑修，对着大师姐就叫自己“圆圆”，对着别的师兄师姐就没这么热乎。
　　厉蕴丹却是待他们一视同仁，他问，她就答，并且这回答是无需翻书的。一问一答，由浅入深，剑修堪称惊悚地发现，这厉蕴丹是真把两本书搞懂了，就翻了那么一遍。
　　最要命的是，剩下三名弟子问到剑招的不通处，厉蕴丹取过凡铁便在云舟的甲板上演练起来，一招一式拿捏到位、劲道十足，若是附上灵气，她就是“通”了啊！
　　“只一遍？”
　　“只一遍！骗你我是狗！”
　　如此天赋，怎么偏偏是个五灵根呢？去了外门实在可惜，可要放在内门……她必须拿出更多、更多的筹码才行！剑修从不缺天才，缺的是天才中的天才！
　　“啧。”那元婴剑修又喝了口酒，笑着丢出一个玉简，“去，教会她引气入体，再把这个玉简给她，我倒要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云舟在路上飞了五日抵达宗门，那时候，厉蕴丹已经引气入体，成为弟子中第一个跨入修真门槛的人。
　　且，她把玉简中的《秋水剑法》学会了。
　　“倒是没辜负那张脸和同一个名字……”元婴剑修摇头道，“像是一人，又不是同一人。十四年前厉老祖惊才绝艳，以炼器师之姿飞升上界。如今这厉蕴丹灵根虽不济，却也称得上剑道天才。”
　　连修的道都变了，怎么想也不是同一人。
　　另一名元婴道：“可世上真有长得极致相似、名字一样的人吗？”
　　“怎么没有？”他收了笑意，“想想修士的心魔，可不是长得一致、名字一样么？看着这个厉蕴丹，我总觉得厉老祖飞升前剥离了什么东西……罢了，既是放在盛天剑宗，那就翻不起风浪。”
　　于是，厉蕴丹在盛天剑宗的外门安了家。
　　外门可不比内门，她曾在内门有一座山峰作私人地盘，可在外门，她与一众弟子住在同一座峰的洞穴中。里头只有一桌一椅一床，简陋至极。
　　但还好，正因外门弟子事务繁多、时不时要出门采买、接触的人很多，她才有了更多的情报来源。她本以为小道消息帮助不大，谁知没多久就探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听说了吗？五行灵宗早年废掉的那个天才，最近夺舍了一个怪人。那怪人体质极佳，据说不修真却有元婴期实力，体内还留着龙血。夺舍他之后，那天才获益无穷，不知跟长老交涉了什么，最近又重回首席了。”
　　“说起来，这几百年来捉到的怪人不少，但后来鲜少有消息传出啊。”
　　“哪能让你知道呢？听说这些怪人体质好，神识却不怎么强，很方便夺舍。修仙界那么大，躺着没法动弹的天才也不少，有一个算一个都需要换体，真要抓住了还不够分呢！有传言说，散修也在抓这些怪人。”
　　厉蕴丹：……
　　毋庸置疑，这“怪人”说的就是造化者。看来她专注修炼的几百年里，造化者是死了一批又一批。
　　但有一点她很在意，她尝试过被反物质轰炸、喝返老还童药重修，可依旧没有切断与主神的联系。那么，造化者若是被夺舍，能切断与主神的联系吗？
　　所以，她曾经的猜测是准确的，太乙天墟中是有一批造化者“有大问题”。而她杀过妖兽修士和大魔都达不成首杀，不知这首杀是不是应在这里？
　　杀死被夺舍的造化者，清理一波从太乙天墟攫取资源的……蛀虫？
　　【叮！隐藏支线任务开启，死亡率提升至5%，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久违三百年，神来之音的提示声终于再度响起。得到了重要线索的厉蕴丹明白，这条支线基本是稳了。一是处理在本试炼场被夺舍的造化者，二是处理从太乙天墟发派下来的、曾经被夺舍的造化者。
　　难怪时间要给三千年，想找出这些人可是相当不容易的事。这其中涉及宗门之争和利益之争，又或者，那些夺舍者已经彼此结盟……
　　不过她并不着急，时间还长，她耗得起。
　　是夜，秉着“队友拿首杀就是我拿首杀”的念头，厉蕴丹打开面板，登录了许久不上的群，并发出一条通知：“首杀任务是杀死被夺舍的造化者，你们身边要是这样的人，性情还不可信，那就直接杀了吧。”
　　沉寂三秒，群里消息忽然爆炸。
　　胥望东：“卧槽！大佬你这几百年去了哪儿啊？我都快当上一个海岛的龟丞相了，你可总算冒泡了！”
　　厉蕴丹：……
　　龟丞相是怎么回事？你跟妖修交朋友了？
　　算了，只要是发生在胥望东身上的事，都不奇怪就对了。


第203章 大道至真（8）
　　同样的三百年,厉蕴丹成仙重修，专注提升自我；胥望东走南闯北,遍交狐朋狗友。
　　初落地,逐风城，人生地不熟，水土也不服。
　　好在他把“苟”字刻入骨髓,二话不说往坭坑里一滚，先当了几天乞丐。待发现此地仙凡混居、安全系数比较高之后，他放下苟命情结，尊重打工命运,洗白白就去应聘，当起店小二一枚。
　　大概是社畜做久了很懂甲方爸爸的心思，也能拿捏老板的态度,胥望东的服务态度广受好评，升职也快。不久,他被掌柜委以重任，成了食肆分店的负责人。
　　这波相当于出任CEO，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套着“小掌柜”的马甲,胥望东逐渐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民以食为天，饭局论天下,只消端上四个菜往席间走一遭,他总能获取海量情报、奇葩八卦。
　　什么光恩宗女弟子贪图蛇妖美色，春风数度、用完就扔，不料自己怀胎三年、产蛋一个。那蛇妖趁机杀上门，哭闹不休只为名分,如今已在宗门住下,天天孵蛋呢。
　　什么王家小公子面若好女,一朝落水捞上来，发现真是个女孩；什么北海神龟孵蛋不慎，一屁股下去压碎两个，它还来不及哭，它主人已经厥过去了……
　　不少消息听上去有些是真，但盘剥到底，七七八八能用上。再加上他一贯识相，懂得三缄其口，渐渐地，来客栈吐苦水发牢骚拉家常的人就多了。
　　人一多，贵人也多。在他多年的经营下，手中已掌握了太多秘辛，随便挑个往外讲都是厉蕴丹不知道的事。
　　他告诉她：“大佬，其实我在修真界和凡间都有人脉，还很广。如果大哥当了武林盟主，小雍做了岛主副手，只要我想找，多半是能找到的。可怪就怪在我想找，却始终找不到他俩。”
　　“我不信邪地往下挖，结果挖出一堆邪门的事。这么讲，大佬你知道咱们面板上的‘寻找队友’为何会失灵吗？”
　　“因为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啊！”
　　什么？
　　厉蕴丹一愣，这倒是涉及她的盲区了。难怪她在外游历百年却始终找不到逐风城、琅嬛岛，本以为这两个地方是位于秘境，需到特定的时间才能现世，没想到是不在同一个世界。
　　她道：“说明白些。”
　　“说来话长，这神话能追溯到几十万年前。”胥望东道，“相传天地初开，大陆只有一块。各大族类混居，战争连年不断。后来神仙们一合计，把大陆分割成三千须弥世界，界与界之间的壁很厚，只有不断修炼突破境界，才能被接引圣光传向更好的大陆。”
　　“像我呆的这个小须弥就不怎么样，顶了天金丹修士最强，要是突破了元婴就‘飞升上界’，去到更广阔的须弥中，跟玩游戏升级似的。”
　　“不过这样也很好，为了看到别的世界，一群人只想修炼不想打架。爆发战争的一般是凡人，但古代人不是现代人，他们的破坏力有限，一切都是可控的。”
　　厉蕴丹：“我所处的须弥可以修炼成仙，有仙界的接引圣光，这是什么档次？”
　　胥望东：“那你运气好，八成是落在主大陆了。听说界对界上下的通道是一致的，主大陆少，次大陆多，小须弥更多，基本呈金字塔形。下来容易上去难，大佬，你要是没事就别下界，下了界还想再上去，是会被雷劈的。”
　　“不说了！有人来了！”
　　发完这一句，胥望东就消失了。厉蕴丹合拢面板假装无事发生，继续着外门弟子的生活。
　　“厉蕴丹！厉蕴丹！”
　　一名十来岁的少年把簸箕和扫帚塞给她，道：“我的那份活干完了，轮到你了！酉时是以阴水灵根为主的剑法讲演，你要是想学，可得快些干完活赶到‘得失峰’去。”
　　厉蕴丹颔首：“知道了。”
　　干活接力棒一递，少年转身回屋拿起剑，施展内家功法朝“狼牙峰”狂奔。
　　他是水木土三系灵根，主以阳木为要，午后的狼牙峰峰主正要讲演阳木一道的剑法，他自然不会错过。哪怕身为外门弟子要一路狂奔过去、逾期不候，他也乐此不疲，把这当作修炼的一种。
　　不只是他，所有的外门弟子都这么拼，唯有厉蕴丹放下簸箕、慢条斯理地扫地，表现得一点也不急。
　　她是真不急，毕竟她不去就山，山会来就她——
　　不知是谁传的她“一遍就会”、“看啥会啥”、“不世出的天才”，每每外门弟子放课之后就会拿着课业或剑法上的不通之处来找她，求她给个解答。
　　为此，他们还养成了做课堂笔记的习惯，学什么就给厉蕴丹带什么，本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谁知厉蕴丹不负众望，还真是什么都会。
　　“在你看来，主阴水灵根的剑法就是要诡谲莫测、出其不意的么？就因为阴水是阴，是暗，是看不见？那就太狭隘了。”
　　厉蕴丹取过一根竹枝，当着一群外门弟子的面一“剑”劈碎了一块石头，用的就是阴水剑法的招式。偏这招大开大合、豪气狂放，颇有侠客行于瀑布之上的潇洒感。
　　“这、这是阴水？”
　　“自然是阴水。”厉蕴丹道，“别忘了五行生克、阴阳交互的原理，阴极生阳，你把阴水剑法练到极致，其实也是在练阳水剑法。同理，阳极生阴，练阳水也是练阴水，没多大差别，不用分得很清楚。若是修道修到最后是分到条条框框都很清楚，那不是走了极端，就是入了魔。”
　　听罢，几名外门弟子获益匪浅，他们不禁感慨厉蕴丹无愧“重霄派首席弟子”的头衔，在剑道一途上确实领先他们太多，他们远不及她。
　　同时他们又是可惜的，如此惊才绝艳之辈居然因灵根驳杂而被分在外门，但凡她是个双灵根，怕是早成哪位老祖座下弟子了。
　　“厉师姐。”他们纷纷换了称呼，“日后还能找你解惑么？”
　　厉蕴丹：“可以，我很闲。”且这一个个能往外跑的外门弟子，都是可靠的情报来源。
　　于是，日子就在弟子们往返上课、厉蕴丹给出具体指点中平缓度过。许是外门弟子进步显著，就连内门弟子也听说了厉蕴丹的大名。
　　能成剑宗内门弟子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哪个没被人喊过天才。如今进入剑宗惨遭社会毒打，各个天才的气焰才被压下，学会了“谦虚”怎么写，结果他们沉寂了，外门的倒是嚣张了，还看一遍就会……呵呵，他们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瞒着各自的师尊，他们换上外门弟子的衣衫、取过内门剑法的功课朝外走，以为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都被师长看在眼里。
　　可剑宗的长辈非但不阻止，还乐得看他们碰壁，甚至还想好让他们回来跪香了，大腿粗的香！不烧光不许起身，得好好磨一磨他们的性子。
　　“是该让他们明白了，在修道一途上，灵根只代表他们起步快，可不代表他们走得长。若无道心和剑心，就算是单灵根也比不过杂灵根，这群兔崽子欠一顿毒打。”
　　可不是欠一顿毒打么？
　　为了证明对方担不担得起天才的头衔，愣是把内门剑法抱去外门，今日就算厉蕴丹不动手，他们这批做师长的也要动手抽人了。
　　皮痒的崽子们！
　　事实证明，剑宗年轻的内门弟子是有些飘。他们捡着酉时来问厉蕴丹修炼上的事，还谎称自己是另一座峰上的外门弟子。
　　然而，只要是外门弟子，在酉时都会去上课，忙得很。不像内门弟子，他们辰时就结束功课，剩下的全是自由练剑的时间。
　　搁这驴她呢，说白了就是欠揍。
　　厉蕴丹不信他们这智商能对师长瞒天过海，是以她确信，他们背后的师长是想借她的手教训他们，她大可以放开手打。
　　接触到内门剑法的机会难得，厉蕴丹不会错过。她不禁面带微笑接过一本本剑法，平静翻完、解答疑惑，随即——
　　她抄起扫帚，以刚学的剑法打得七名内门弟子抱头鼠窜。一边打一边教，语气还很关切：“这位师弟，这一招是这样用的，你学会了吗？”
　　“这一招是这样挑的，你看懂了吗？”
　　她不用真气，他们自然也不用真气，免得落个内门欺负外门的坏名声，剑修可不兴恃强凌弱的。抱着少年人最后的自尊，他们咬牙切齿说“谢谢师姐指点”，再一瘸一拐地回归内门，自闭怀疑人生。
　　不是吧？真有一看就会的人……
　　感慨未完，东窗事发，逮着被师尊揍了一顿后，他们无奈去跪香。
　　中有一人道：“师父，既然你说剑修不看灵根资质，纯以剑心而论，那为何不把厉蕴丹收为嫡传弟子？她不是天赋不错、剑心坚韧么？”
　　“你懂什么。”他的师长笑道，“正因为真正的天才难得，才更要打压一二。免得像某些人一样，仗着有点天赋就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还违背规矩拿着内门剑法去了外门，是想被关在执法堂挨鞭子么？”
　　弟子们：……
　　这天过后，厉蕴丹的日子清净下来，过得平静舒适、张弛有度。她白日为弟子们解答疑惑，晚间便窝在洞府修炼，随着灵气一层层夯实、修为不断加深，前后只三个月，厉蕴丹便知道自己炼气期已满，可以筑基了。
　　由于厉蕴丹不是在修真界长大的正统人士，她压根不知道“进入炼气，三个月就筑基”是怎样一种丧心病狂的速度。她只知道掐指一算今天适合“开业、祭祀”，没多想便出了洞府，找一处空地开始筑基。
　　天空暗淡下来，阴云遮掩穹顶。有紫金色的闪电在雷云中奔腾，正酝酿着恐怖的威势，尽数聚集在盘膝而坐的厉蕴丹的头顶。
　　新入的外门弟子不通这些，还嚷着“厉师姐快回来，这天要打雷下雨”，不禁被年长的外门弟子好一顿笑话。
　　“这是渡劫，炼气圆满，进入筑基要挨几道雷，挨过就完事儿了。”
　　一听这话，新入的弟子面色惨白。他们之前不过是凡人，面对雷暴天气都有些发憷，如今修仙却要挨雷劈，委实是有些怕了。
　　可练剑的终归有股牛脾气在，当年长的剑修嘲笑他们“害怕就回家种地去”时，反倒激起了他们的反骨，愣是杵在原地不走了。不仅不走，他们还睁大眼看厉蕴丹渡劫，不肯错漏分毫。
　　“这真是筑基雷劫？怎生声势浩大成这样？”
　　“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金丹真人要渡元婴劫了——嚯！来了！”
　　只见一道胳膊粗的紫金闪电当头劈下，从厉蕴丹的天灵盖“贯穿”，眨眼刺透她的脚底，再顺着经络往上流转，归于丹田。譬如一股庞大又可口的能量输入身体、按摩筋骨，厉蕴丹忍不住在雷劫中舒展骨骼，只觉浑身舒泰万分。
　　曾经的渡劫是渡劫，如今的渡劫是充能，这就是重修的好处。
　　是以，厉蕴丹压根不开任何防护，更不用真气护体、不用剑招挡雷，甚至嫌它劈得不够快一跃窜入了雷云之中，足受了三刻钟噼里啪啦的雷电捶打，方才自乌云中降落到地，眉目舒展，看上去很是惬意。
　　剑修们：……
　　接着，她盘膝坐下接受天地福泽，当天际升起红莲开遍的异象时，最精纯的灵气灌体而入，滋养她的身体。就像鱼跃入海，被雷劈真是一件享受的事啊。
　　厉蕴丹吐出一口浊气，起身。
　　很快，周遭来恭喜她的弟子不少，同龄的问她疼不疼，年长的问她过了几道雷。
　　厉蕴丹虽然是第一次渡筑基的雷劫，但也有耳闻过修士渡劫挨几道雷的说法——多是三六九之数，天赋卓绝者会渡三九、四九等雷劫数，可像她这般每次都渡九九雷劫的……十分罕有，甚至没有。
　　想了想，为防被某些人盯上夺舍，厉蕴丹说出一个保守的数字：“九道雷劫。”
　　“嘶！”他们倒抽一口凉气，“九为极数，你算是完美筑基了！这下只要年岁修够，你有七成的可能成为金丹剑修。”
　　厉蕴丹拱手道谢：“借诸位师兄师姐吉言，承蒙看重，定不负所望。”
　　筑基完毕，她复归洞府调息。翌日，她收到宗门下发的筑基弟子门服两套，剑谱四本，飞剑一柄，还有十块下品灵石，似是奖励。
　　只是，成功筑基就给十块下品灵石，这剑宗未免……寒碜。
　　十块下品灵石能买什么？两个灵肉包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对剑修来说十块下品灵石是一笔巨款。这盛天剑宗看似恢弘大气、道藏无穷、高手无数，实际上它丰厚的底蕴特指剑法和剑冢，是历史的沉淀，是成仙的师长数量，而不是宗门的灵石库存。
　　谁能想到偌大一个盛天剑宗，居然只有一大一小两艘云舟呢！
　　七岁的桓知坐在厉蕴丹身边，道：“师父说，大云舟是出席各种庆典时开的，小云舟是外出接弟子开的。可现在小云舟毁了，六十年后又要接弟子，得先把买云舟的钱凑出来才行，所以今次只给大师姐十块下品灵石，往后有盈余了，会再给你补上五块。”
　　厉蕴丹：……谢谢，不用了。
　　她道：“我们来宗门时不就坐的云舟么？那艘呢？”
　　“那艘是问无涯宗借的，已经还回去了。大师姐，盛天剑宗这么穷，会不会养不起我？”他揉揉肚子，“圆圆已经好几天没吃到肉了，好想拿个饭碗去街上讨点肉吃！”
　　厉蕴丹：……
　　带着这小祖宗下山，她花了一块灵石给他买了十条兔子腿。小祖宗也是上道，接过兔子腿就给她递了一本内门心法，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显是自己默写的。
　　要是让他师父知道内门心法被他用十条兔腿的价格卖了，他这小屁股八成保不住。
　　桓知：“大师姐，盛天剑宗的首席弟子是岳千秋，我们都叫他大师兄。”
　　“怎么？”
　　“我不服他，首席弟子只能是大师姐。”桓知仰头看她，眼神晶亮又笃定，“他老用鼻孔看我，可讨厌了。”
　　厉蕴丹：……那是因为你矮。
　　把小祖宗送回内门，厉蕴丹复又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修炼、指点、扫地三点一线，算算时日，可能等她从筑基练到金丹也要不了多久，或许还能回凡间跟爹娘过个好年。
　　如是，她修剪灵树枝丫的动作不禁轻快了几分。只是这轻快没维持多久，就听说五行灵宗送来一份请帖，说是要开个金丹及以下的弟子比试大会，看看下一代修士的孰强孰弱、资质是好是坏。
　　五行灵宗？
　　不是那个有修士夺舍造化者的宗门么？
　　她做修剪的动作微微一滞，眯起眼。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恐怕比试是假，借口试探金丹以下有无造化者是真。若五行灵宗的那位“废物天才”真夺舍了造化者，获取了造化者的信息，那他使着这副新身体，多半是能感知到谁是造化者的。
　　没准她去了就暴露了，但不去……岂不是错过首杀？
　　“诶，大比是什么时候啊？”
　　“说是半年后。”有人道，“对了，你们听说了吗？西海那边的大阵松动，跑出来了很多妖怪，据说妖皇易主，妖界最近不太平。”
　　“还有一件事我是听内门弟子说的，东边的天张开了一个洞，有东西落在了那里，位置在万佛宗。”
　　“天上掉下来的？不会是重伤的修士吧？”
　　厉蕴丹停下修剪枝丫的手，沉默不语。


第204章 大道至真（9）
　　西有妖界,东有佛宗，佛妖不两立,相遇即战起,是以中隔道门无数重，只为两家做缓冲。
　　若问佛妖如何结的仇，这事还得从三千年前说起。
　　据悉,万佛宗只收与佛法有缘的功德之人，不看根骨、不谈年纪、不分男女，唯求一颗厚德载物之心。因此，佛宗多善人,渡人不杀生，他们广结善缘、对外布法，宗内不仅有佛子佛徒,也有尼姑和善信。
　　许是积德多了发生质变，万佛宗于机缘巧合下得了一位天生佛骨的佛子。他法号“无尘”,三十金丹，百岁元婴，风头一时无两,当属三千年内最有望飞升之人。
　　然好景不长，纵使无尘也会撞上红尘。一次入凡捉妖之旅,令佛子与狐妖结下不解之缘。情劫来势汹汹,佛心竟出裂纹，他为她介入妖皇之争，她自碎妖丹保他重回佛门。
　　如此纠葛五十年，无尘破戒,狐妖怀子。后二人为烈焰狮王所杀,佛宗救不及时,只带回两人幼女抚育。谁知狮王不肯罢手，追杀幼女不死不休，佛宗死伤数三十弟子也没保下幼女，这死仇算是结下了。
　　发展到后来，两边是见一次打一次。
　　“要不是西海有结界，万佛宗未必会罢休。他们虽然渡人不杀生，但佛也有金刚怒目时。”
　　“这次西海动荡，妖界结界松散，他们本该去了结这段恩怨的。可东边不知出了什么事，万佛宗到现在都没动静。”
　　“没准是放下了吧？”
　　“哪能啊，修佛的也记仇。云鹤师兄削断过不争法师的佛珠，后来被不争法师抡着金刚锤追过三座城呢！”
　　外门弟子的消息相当多，厉蕴丹不修炼时便坐在树上听听，还真让她长了不少见识。
　　只是，比起弄清西海动荡的原因，她更在意万佛宗出了什么事。不知为何，一提万佛宗她的心跳便快几分，总感觉有大事发生。
　　【东边的天漏了一个洞，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天地初开时只有一片大陆，后来被神仙分成了三千须弥，上下通道一致，就是下来容易上去难……】
　　两厢联系在一起，厉蕴丹有了个不得了的猜测。
　　这天上下来的“东西”，不会是……神仙吧？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8%，死亡率提升至1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
　　真是仙人？
　　诚如提示所说，极东之地的万佛宗是迎来了一位仙人。
　　说是“迎”有些不恰当，说是“无妄之灾”倒还贴切些。毕竟，这仙人身受重伤，浑身黑气缭绕、流血不止，全然是一副压制不住心魔、快被魔气吞噬的濒死模样。
　　若非万佛宗有心生清净的天阶宝器，可令这仙人维系最后的理智，恐怕他们当晚就会被失控的仙人灭掉，从此成为修真界的历史。
　　只是仙人虽不失控，可情况不容乐观。见她如此，万佛宗的三名大乘期佛修一同出手、联合镇压，才堪堪止住了心魔吞噬她的速度，让她有了传递消息的力气。
　　“天魔……”仙人呕出一口血，她强忍剧痛从丹田挖出本命法器，将它递给佛宗修士，“上界即将招致大劫，魔气……无法止住……杀了我！”
　　她双目赤红：“用我的本命法宝杀了我！将我的遗蜕炼成法器，封住上界通往下界的天梯！”
　　什么？
　　封住天梯？
　　大乘佛修道：“仙人三思，若天梯被封，天道就此阻断，大界将再无修士得以飞升。天地灵力不再循环往复，终有枯竭耗尽之时。届时天地灭法、大道不存，修士纵天资不凡，也只能沦为凡人。”
　　而凡人，哪有抵御风险的能力？哪能在大魔入侵时保全自身？且封天梯之事实在太大，不是万佛宗能决定的，若贸然行动，就是与整个修真大界为敌。
　　于情于理，天梯不能封，修士不能无。他们尚不知上界出了何事，仙人之言是真是假，断不可随意听信。
　　“是吗？”仙人垂首落下血泪，她仰天大笑，魔气升腾，“师尊说得对，终是在劫难逃，在劫难逃！你们放不下修为地位，舍不得长生久视，不是人人愿意由奢入俭，不是个个都能从头开始……”
　　“仙人？”
　　“罢了，罢了！”她的力气渐渐失去，“我告诉你们，上界魔气动荡，迟早危及下界，连我都是如此，况乎尔等。天梯不断，三千须弥尽数不存，懂了吗？”
　　“现在，杀了我！快！”
　　眼见大乘佛修目露不忍，仍抱着想救她的念头，仙人无奈苦笑：“你们修佛的就是心软，见着谁都想救一救，看来只能我自己来了……”
　　她一捏本名法宝，就见它的两端冒出尖锐的银刺。她手起刀落一把捅进眉心，只是气息尚未断绝，就听佛修道一句“封印她”！
　　他们还想着救她……
　　真是，如果能落在剑宗或刀宗就好了，那两边听人话，一见她魔气止不住铁定把她挫骨扬灰，哪会折腾出别的事，她还是喜欢干脆利落点的。啧，佛修！
　　大印落下，仙人封起。
　　之后，万佛宗没空理会五行灵宗送上的弟子大比邀请，也腾不出身去妖界宰了狮王。他们的三名大乘期修士、六名渡劫期修士都围在封印仙人之地，九人双手合十念出灭魔经文，以期能消灭仙人的心魔。
　　“此事干系重大，可要与各派联系？”
　　思及仙人遗蜕，想到仙人心魔，大乘佛修坚决摇头：“佛修不生贪心，旁人却有妄念。待将心魔除去再提及此事，若除不去……再议。”
　　“是，老祖。”
　　于是万佛宗沉寂下来，对外打了诳语，只说大乘佛修练功出了岔子，所以整出了一些动静。而有关仙人天落、上界动乱的事，万佛宗只字不提。
　　对五行灵宗的邀请，他们没应。殊不知正是这没应，让五行灵宗生出疑心。
　　并且，这疑心生歪了点，不在正轨上。
　　“万佛宗不接邀请所为何事？”
　　“不知。”殿下弟子道。
　　大殿内沉寂一瞬，忽见珠帘后多了一个人影，显出青年的身形。他年岁不大，声音清朗，却又有一种历经风霜的老气横秋感，语速虽慢，但说出的话令人细思极恐。
　　他说：“我夺舍一人、重回首席的事路人皆知，万佛宗不来只有一个原因，他们的弟子中定有‘造化者’存在，可能资质还不差。为维护此人，他们不惜放弃弟子大比，驳了我们宗门的面子。”
　　这是极有可能的事，万佛宗虽顶着个“佛”字，可实际上处事比较护短。他们对离开宗门的无尘给予庇护，对佛子与狐妖诞下的女儿施以援手，想来也会为几个造化者出身的弟子得罪五行灵宗。
　　在别的事上，五行灵宗对上万佛宗是能退一步就退一步，毕竟万佛宗的大能数量极多，他们远远不及。可唯独在“造化者”一事上，五行灵宗不愿退步，甚至还想更进一步。
　　原因无他，造化者资质好、容易夺舍，且还有着“太乙天墟”这等宝库。只要杀怪就能获取奖励点，有点数就能得法宝，这等好事哪能便宜别人？
　　吃过夺舍的甜，谁还想吃修炼的苦。据他们所知，造化者完全能凭“主神”灌顶达到仙人境界，不用经历天劫，也不必斩杀三尸和心魔，这是何其离谱又惹人垂涎的事啊！
　　因此，不止是他们，所有知道造化者存在的宗门都想再搞到几个造化者。不为别的，光是攫取太乙天墟的资源都够他们成仙了。
　　万佛宗想保造化者？呵呵，想也别想。
　　造化者谈不上是“人”，他们只是一种修炼资源，仅此而已。
　　“宗门大比之后，我们可以去万佛宗走一趟。”青年开口道，“我也会在宗门大比时留意有无造化者，运气好的话，能捉到好几个。”
　　他笑着伸出手轻点半空，就见一块面板出现在眼前。他娴熟地划开列表，就见不少头像都亮着，且面板上延伸出十几条线链接着身处另一端队友，几乎是替他锁定了谁是造化者。
　　靠着这个方法，他已经为宗门捕获了八名造化者。他们有的被夺舍，有的被做成傀儡，成了宗门所掌握的力量。只是他仍不知足，仍想获得更多、更多！
　　“我很期待宗门大比，不知会来多少造化者。”
　　“如果到的数量够多，我想五行灵宗足以组成一支队伍进入太乙天墟，为宗门筹谋更大的利益了。”
　　“哈哈哈！还是你想得周到！宗门有幸得你，是宗门之福啊！”
　　偌大的殿中回荡着他们的笑声，恍若空寂处响彻的鬼啸，凄厉又恐怖。而五行灵宗深处的地牢里，一位造化者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死在夺舍中。
　　三千年的任务期，不止是造化者无法逃离的死局，也是夺舍者有可能被耗死在试炼场的僵局。
　　从头到尾，有始无终，唯一的赢家只有主神而已。
　　……
　　时光流逝，转眼三月。妖界的动荡逐渐平息，万佛宗的地界也没出什么事情。慢慢地，厉蕴丹收回了关注这两界的目光，转而专注自己的生活。却不想融入剑修、成为正经剑修之后，她找到了剑修为何会这么穷的原因。
　　剑修，属实是个烧灵石的职业。
　　据她观察所得，一个正经剑修的日常只有三件事：看书、修炼、干架。
　　就算有第四件事，那也是“闭关”。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什么道侣八卦美食游玩，通通与他们无关；倒是探索秘境、越阶挑战、毁坏建筑、劈碎大山……多半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所以剑修很穷，因为他们的日常处处要用到灵石。
　　譬如进入秘境，要是遇上无法战胜的妖兽，剑修就会一脚踩上飞剑，“拖家带狗”地逃命。跑不快怎么办？不用怕，只要灵石足够烧，飞剑还能加速、再加速！只要灵石续航够久，飞剑就能开出光一般的速度！
　　最重要的是，如果灵石管够，剑修以灵石喂本命剑，还能发出跨越一个大境界的一击，足以灭掉追击者。这实在是保命绝技，就是烧灵石太快，足够掏空整支队伍的家底。
　　又比如越阶挑战，剑断了、裂开了、磕破了怎么办？自然是放入丹田以灵力温养，若想让本命剑好得快些，就需要消耗大把灵石。
　　若是不放丹田温养，就只能送去给炼器师修复。而请一位炼器师出手，也得掏出大把的灵石。
　　再加上剑修能打能抗，招式大开大合，威力犹如海啸，很容易对公共财产造成破坏、带来严重损失。一个不好，剑修得自掏灵石供人缝缝补补，可不又是一笔支出么？
　　故而在修真界，剑修的穷苦众人皆知，都懂、懂！
　　即使剑修不会穷一辈子，但剑修想要回本，一般都得修到元婴及以上的境界。如此，他们出入的秘境更高级，获取的资源也更多，也能换取大量灵石供自己修炼，可是——
　　一个剑修要是修到元婴，他多半不会选择去赚钱，他只会选择练剑闭关而已。
　　如此，剑修的“穷”就成了一个闭合的怪圈，百八十年摘不去头衔。可同样是冷兵器一类的修炼宗门，隔壁刀宗却富得流油，这委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经对比，厉蕴丹发出灵魂疑惑：“刀修为何能这般富裕？”
　　桓知：“大师姐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这七岁小儿老成地摇摇头，一边啃鸡腿，一边让她载着他去刀宗。及至刀宗，厉蕴丹看着精干强悍的刀修弟子露着结实的胳膊、块垒分明的肌肉，以及刀宗女孩干练明艳的打扮，顿时明悟了几分“真理”。
　　桓知扯了扯剑宗八百年不变的蓝色保守道袍，道：“剑修和刀修站在一起，他们都会先挑刀修呢！”
　　“我问岳师兄我们剑修为什么不能跟刀宗男子一样穿，他居然教训我不能不知廉耻，还告诉我身为剑修一定要把领子合到脖子上为止，这才成体统，方为宗门男子之表率。”
　　桓知眨眨眼：“可我觉得大师姐更喜欢看刀修的穿着。”
　　“如果一个剑修和一个刀修站在大师姐面前，大师姐也会选刀修吧！”
　　厉蕴丹：……
　　这小祖宗！
　　接下来三个月，厉蕴丹除了指点桓知的剑法，再不带他下山吃肉。可怜七岁小儿天天在内门吃辟谷丹，吃到小圆脸都瘦了一圈。
　　及至弟子大比的日期迫近，厉蕴丹对小祖宗的“惩戒”才算结束，带他下山吃了不少兔腿。可小孩子忘性大，吃饱喝足就把惩戒忘在脑后，再度口无遮拦。
　　“大师姐，只要你在弟子大比中击败岳师兄，你就是首席弟子了！”
　　她把兔腿塞进他嘴里：“闭嘴吧你。”
　　三日后，剑宗的大云舟因年久失修出了点纰漏，暂时飞不起来了。作为有过炼器师“专业执照”的厉蕴丹自是有些手痒，便出声询问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或许帮得上忙。
　　结果同门告诉她：“你帮得上忙吗？要它飞起来得填进去十万灵石，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厉蕴丹：……
　　大云舟不开，小云舟已毁。一众剑修便发挥传统艺能，踏上飞剑就走，如流星划过长空。别说，剑修御剑飞行潇洒又不失体面，还很能体现门派特色，一路飞至五行灵宗的“千方大山”降落，也颇为气派。
　　厉蕴丹跟着走下飞剑，随大队伍去五行灵宗门口。就见为首的元婴剑修浓眉一竖，发问颇为犀利：“剑宗往日来五行灵宗，你们并不设防，还允许我们飞到五行大殿。今日是怎么回事？五行大殿设了结界，千方山设了大阵，入口只有五行灵宗的大门，几个意思？”
　　宗门长老赶紧赔笑：“没什么意思，只是以前刀修与剑修一战损毁了大殿。灵宗上下都怕了，故而设了不少结界，防止大殿再被劈坏。仅此而已，还望沈峰主不要怪罪。”
　　这理由站得住脚也说得过去，沈峰主便也没为难他，一马当先跨入灵宗大门。而后，剑宗弟子鱼贯而入，可剑修天生敏锐，他们发现灵宗大门处也设了一个法阵，他们进入时被法阵扫过真气，它像是在检查和记录什么。
　　此事着实令他们不快，也令后来的刀修不快。刀剑本是一家，他们都是有话直说之人，当下，刀宗的元婴直接发话：“你们这又是几个意思？”
　　“在大门口设阵法探人真气为何？”
　　五行灵宗似乎早有准备，立刻拱手搬出说辞：“实不相瞒，这是为防魔修混入才设的法阵，并非针对诸位。若是不便，我这就上报宗门撤了……”
　　上报宗门？鬼知道这上报要多久。
　　只是这理由也说得过去，刀剑两宗也不多说，只对视一眼往里而去。厉蕴丹顺利迈过阵法，又回头看向后方，她见一个个修真弟子跨过门槛，并无异常。
　　然而，她敏锐的感知在一瞬间捕捉到了造化者的气息，待回头，她看见一名前来观礼的“散修”踏入大阵，转瞬就被阵法压制在地，又被五行灵宗的弟子捆缚带走。
　　他们嚷嚷着：“魔修！真有魔修！”
　　并一把堵住了造化者的嘴，将他抬去不知名的地方。
　　这一刻厉蕴丹看明白了，门口的大阵不是为捉魔修而设下的，而是为了捉造化者才设下的。不是每个造化者都修真，有些的强化方向和体质甚至不能修真，所以他们是没有真气更没有灵气的！
　　想捉他们何其容易，只要有心，几乎都能抓起来……
　　想到这里，厉蕴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如果她不能修真、没有真气，那么现在被抓的人应该是她了。
　　五行灵宗捉造化者是为何，她不用想也知道为什么。不是有利可图、所图甚大，他们何必得罪刀剑两宗，还得罪一众未来的“大能修士”。只能说，有了造化者，他们一定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和价值。
　　是了，五行灵宗有个夺舍造化者的“天才”在。
　　想必夺舍造化者让他知晓了太乙天墟的存在，所以五行灵宗才敢这么狂妄。
　　如此“人才”，她不去见见他就可惜了。
　　按捺下所有心思，厉蕴丹随宗门步调踏入五行大殿。由长辈与师兄师姐入座，他们筑基弟子站在后方，就见大殿四周升起阵法，灵光闪烁，足以遮掩大比场地爆发出的真气之威。
　　不久，灵宗掌门与各派长老寒暄，半个时辰后宣布弟子大比开始。从炼气到金丹，一名名弟子出，一个个弟子下，什么棍棒长鞭、刀剑铿锵，打斗激烈无比，只是厉蕴丹的心思不在这之上。
　　此次大比无涯宗没有来人，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但比起这个……
　　厉蕴丹转眼看向五行灵宗的首席弟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明白，这是高序列造化者对低序列造化者独有的“感知”。
　　那名造化者生前被对方夺舍，序列应该不高，可“不高”和“消失”是两回事。


序列“不高”，仍能被感知，这是在告诉她这名“造化者”依然是活的。面板可用，任务结束会回到太乙天墟，“他”会像正常造化者一样被接纳，还能通过该身份攫取资源。
　　而要是序列“消失”是另一回事，这表示造化者彻底死了，面板不能用、任务结束夺舍者也不会去太乙天墟，更无法攫取资源——
　　可“他”是前者，是必须除掉的威胁！否则，只要“他”的序列是丙级，那么大部分造化者都会被他感知到、逃不了，甚至危及她的团队！
　　收回目光，厉蕴丹在心里给此人判了死刑。
　　想到就做，她不会犹豫。只是五行灵宗已张开结界，如果用征服号轰炸，恐会惊动他让他逃跑，倒是不利于她的追杀。
　　正盘算间，就听场上一名刀宗弟子指着她说：“……不知道友可愿下场，与我较量一场？”
　　厉蕴丹无可无不可地颔首：“烦请道友指教。”
　　她下了场，以充分的当刀修的经验避开了对方所有刀法，再以做剑修的剑法击败了对方。眼见一群刀修对她这“剑修”见猎心喜、锲而不舍地上来挑战，厉蕴丹烦了，决定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击败三个刀修后，她面对第四个时收拢了剑。
　　对面的刀修少年怒了：“你看不起我！”
　　“不是。”厉蕴丹问上一位刀修借了一把刀，道，“我只是想试试你们的刀法，看了这么多遍，我已经学会了。”
　　“啊？不可能，我们的刀法你还能看会，你以为自己是天才吗？”
　　听闻此眼，知道内幕的剑修们掩面的掩面、扶额的扶额。想到他们被这位“重霄派首席弟子”挫锐气的那天，再比对刀修少年一脸的不服，他们不禁从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只觉脸皮发烫。
　　刀宗的元婴眯起眼：“她拿刀的架势像个高手……你们这弟子以前练过刀吗？”
　　沈峰主摇头：“没练过，她是真的看一遍就会。”
　　“什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殿中的所有人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厉蕴丹用刀修的刀法暴打刀修，没有感情，全是技巧，压倒性地把对面打得鼻青脸肿。
　　将少年一刀“砍”出擂台，厉蕴丹激起了一众刀修的狂性。几乎同时，下一名刀修跃上擂台，而厉蕴丹对付他的刀术，正是从上个刀修身上学会的刀法。
　　刀宗元婴大惊：“她天赋如此，去学剑法委实可惜！”
　　沈峰主：“你说话注意点，这是我们剑宗的弟子。”
　　两名元婴对峙片刻，刀修可没剑修古板，当下一笑，只给上句话换了个字，意思便完全不同了：“她天赋如此，只学剑法委实可惜。”
　　刀修又道：“我不介意峰下弟子出入剑宗，想来剑宗也不介意她出入刀宗吧。”
　　沈峰主：……我怀疑你在抢人，并掌握了证据。
　　眼见两名元婴要擦出真火，不想厉蕴丹出手一时没控住，打得兴起竟是吐出一束锋利无比的刀气。它淬着炽阳道的阳刚凛然，悍然劈过五行灵宗的结界，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相当于筑基斩出金丹的全力一击，威力可怕得不得了。
　　要不是那刀修闪得快，怕是一条胳膊要交代在这了。
　　短暂的沉默，大殿上下的呼吸都放轻了。一个剑修练出了刀气，感觉两个宗门都长了脸，又好像两个宗门都丢了脸。
　　少顷，刀宗元婴：“十万灵石，这弟子‘借’我们十天。”
　　剑修们：……


第205章 大道至真（10）
　　九为极数,连续挑翻了九个刀修，厉蕴丹对弟子大比就失去了兴趣。
　　一来是刀宗金丹以下的刀诀她已经通过实战学会了,二来是五行灵宗给的奖励寒碜,大比第一竟然只能得个玄阶上品法器，她属实看不上眼。
　　若是弟子大比在无涯宗举行，且时间定在她飞升之前,那她高低得整几个天阶法宝，免得叫人看轻了去。偏偏当时没人晓得无涯宗的好，什么大比都不会选在无涯宗举行，倒叫这些小气的“大宗门”捡了虚名,还占个“出手阔绰”的头衔。
　　呵，区区玄阶法器，连扫地机都比不上的杂物,啧。
　　可惜，真正见过法器世面、看不上玄阶法器的只有她一个而已。剑修有剑,他们虽对法宝不钟爱，但是缺灵石啊！对他们来说，玄阶法器象征满满一袋灵石,只要在大比中取胜，灵石就有了！
　　故而,她在擂台上打得意兴阑珊,他们在擂台下喊得热火朝天。
　　仿佛有灵石就是他们的娘，半个时辰前还叫她“厉师姐”，这会儿全改了口喊“大师姐”。
　　难以置信的是，连剑宗首席弟子·金丹后期修为的岳千秋都跟着起哄,含笑对几位不同宗门的好友说：“以她的天赋,若成金丹必为首席,我怕是守不住‘千秋’之名，只剩‘三秋’好风光了。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不知诸位可否接济我一二，好让我捱过凛冽寒冬。”
　　同侪唏嘘几声，一哄而散。
　　这诡计多端的剑修首席，又想“骗”灵石回去养师弟师妹了。
　　“大师姐你可一定要赢啊！玄阶上品法器能卖一百中品灵石，辟谷丹、回春丹、补气丹就全都有了！省着点用足够你嗑到金丹期！”
　　“对啊，大师姐！成了金丹剑修就一剑难求了，提剑给小宗门刻字能赚灵石，去秘境采药杀妖也能赚钱，你可以把自己养到元婴！”
　　“到了元婴就闭关修炼，一块灵石都不用花，可爽了！”
　　三言两语的呐喊，基本把剑修早期的“不是人”、中期的“打工人”和后期的“摆烂人”三种状态概括完毕了。
　　厉蕴丹听得一阵沉默，一时分不清最丢脸的是他们还是自己，亦或是全天下的剑修？
　　看着小辈们对“灵石”专注的眼，厉蕴丹终是不忍让目光黯淡下去，纯以技巧干翻了一众刀修、剑修、法修和散修，得了筑基期第一人的称号。
　　可她到底年轻了，以为拿了第一就能直接带走法器，不想五行灵宗能寒碜成这样，居然告诉她要大比结束后发放，并“友善”地询问是直接带走法器，还是折现成灵石？
　　厉蕴丹：……
　　看来，剑修的穷有目共睹，对此修真界上下还达成了共识：只要灵石管够，弟子大比就有剑修；只要剑修管够，大比亮点就会层出不穷。
　　并在此基础上升华结论：只要获胜的是剑修，法器在赛后就能回收；只要法器能回收，来年还能接着利用。
　　往复循环，剑修工具人实锤了。
　　“太好了大师姐！一百中品灵石到手了！”
　　“恭喜大师姐！”
　　厉蕴丹：……
　　至此，金丹以下的弟子大比结束，真正的重头戏金丹大比即将开始。
　　为见识到高手对决，为观察各派的弟子孰强孰弱、并预计一波各宗门未来的发展前景，无论是受伤还是力竭的修士都留下来继续观看大比，拒绝了灵宗弟子邀请他们去洞府调息的好意。
　　他们不走，厉蕴丹自不会走。她复归宗门的筑基行列，不仅受到了沈峰主的亲切慰问，还受到了刀宗元婴修士的热情邀请。
　　他在报价：“刀宗给你十万灵石，去峰上住几天怎么样？”
　　厉蕴丹平静道：“全凭师长吩咐。”可以是可以，得问过长辈。
　　沈峰主顿时眉目舒展，笑道：“哈哈哈！那就先看金丹大比吧，此事日后再议。”
　　可金丹大比不是一天能比完的，纵使岳千秋一剑绝尘、领先无数，也架不住旁的金丹修士打一场能打上半天。因此，到得黄昏日落比完五场已是极限。各宗门散去，前往灵宗提供的洞府打坐调息，等到次日继续大比。
　　只是，厉蕴丹没有回洞府打坐，反倒与一众炼气、筑基修士混在一起，进入五行灵宗提供灵食的食堂吃口热饭。
　　倒不是她贪嘴，也不是她必须进食，而是食堂人多口杂，她想要的消息总会在不经意间得到。
　　事实的确如此，坐下喝粥不过一刻钟，就有直爽的刀修逮住灵宗的弟子问道：“我问你，你们白天在门口抓到的真是魔修？”
　　大抵是刀宗弟子人高马大，灵宗弟子有点气短：“是、是！不是魔修抓他干嘛！”
　　“真是魔修？”刀修们对视一眼，“魔修入宗可是大事，不是你们一个宗门应付得来的，你们把人关哪儿了？我们得去见一见。”
　　“你说见就见，把灵宗当什么了？我们灵宗会处理好这事，不劳诸位费心。”
　　眼见要起冲突，弟子们退的退、进的进。在一片混乱中，厉蕴丹悄无声息地追着两名灵宗弟子外出，便听他们一个说去峰上找师长，一个说去执法堂唤人。
　　“说起来，那名魔修被关在哪儿了？”
　　“在执法堂后山，我远远见过，只是并未感知到魔气。”
　　执法堂后山……得到一个确切的地名，厉蕴丹便从小道走上“官道”，汇入人群往洞府而去。
　　在旁人看来，这筑基期第一人活得挺接地气，不拒绝吃饭，不排斥走路，还喜欢沿途看灵宗的风景，询问那处是什么山峰，着实是个懂得享受的人。殊不知，她只是想借他们的耳目来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灵气沉浮，草中虫鸣。
　　正在打坐的厉蕴丹睁开眼，自无尽仙藏取出“九尾仙晶”。雪白的珠子在她掌心熠熠生辉，不多时便凝出一只九尾狐的虚影。
　　孤品甲级道具，独一仙家宝物，是集涂山和青丘的八十一位狐仙内丹精气炼成的宝物。使用后具有让持有者化身狐狸的功效，且无时间限制，实乃居家旅行、搞事行动的必备之物。毕竟，谁能把妖狐联想到剑修身上呢？
　　厉蕴丹一口吞下珠子，放在下丹田温养。细细感知一会便加以融合，过不多时，她发现体内灵力变成妖力，真气也化作妖息。骨骼经脉异变，身后长出九条白色的蓬松长尾，一头青丝转为银发，连指甲都变长了……
　　这些都是其次，仙晶帮她提升了一个大境界。若是出去动手，修士只会把她当作潜入灵宗的金丹期狐妖，绝不会与人掰扯到一块儿。
　　不过，厉蕴丹看向身后的九条尾巴，决定换身打扮。
　　于是她取出一盒胭脂和一支符笔，在自己脸上绘制纹路。后掏出商城购买的法衣套在身上，待确定尾巴不会妨碍干架还能给一定助力后，她探出洞府，几个起落消失在夜幕中。
　　约莫半个时辰，执法堂后山爆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五行灵宗的金丹长老受创倒地，他大喊着“九尾狐”，随即妖气冲向丹田，刺激得他两眼一翻便晕死过去。
　　黑雾腾起，浓烟滚滚。在数名金丹修士的追杀下，厉蕴丹以袖掩面、提着被抓的造化者朝灵宗外狂奔，又在某个瞬间停住脚步一转，险险避开金丹期修士的一剑。
　　化爪为掌，厉蕴丹以大势至掌法避开金丹修士，颠簸之中，已受重伤的造化者勉强睁开眼，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厉蕴丹以左脚为支点、猛地旋转，九条尾巴“哐哐哐”地扇在金丹修士的脸上，巨大的力道活活把他扇晕倒地。
　　她知道再不走元婴修士就要来了，只有出了灵宗、入得森林，他们才算真正安全。
　　是以，当远方的天空亮起剑修的灵气，厉蕴丹半个字也不说，逮着人笔直狂奔。
　　风灌满了造化者的嘴，他开始发起烧，而厉蕴丹在奔出五行灵宗的刹那，一爪子在半空劈出时空罗门，随即拖着人滚了进去。
　　“妖孽！哪里走！”
　　“哐！”
　　罗门堪堪闭合的那刻，汹涌的剑气冲撞在上。元婴修士眨眼赶到他们消失的地方，却发现原地只剩造化者的几滴血，别的什么也没了。
　　一想到被狐妖带走的是一个好不容易抓到的“造化者”，他顿时愤恨不已，又无可奈何。造化者难得，却也狡猾，此番走脱一个，下次再想要就难抓了。他们一向是惜命又擅长活命的，若真要躲，绝不会让他们发现。
　　“峰主！峰主！”
　　执法堂的金丹修士陆续赶到，少顷，五行灵宗的元婴修士姗姗来迟。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只觉这件事发生得太诡异也太蹊跷，莫非这造化者有一只金丹期的九尾狐，察觉主人遇难，她便来救人了？
　　元婴修士眯起眼：“传下去，宗门所获魔修被其同党所救。魔修或与妖修结盟，让各派宗门多加小心。”
　　“是。”
　　待金丹修士陆续退场，另一名元婴道：“真是九尾狐？那不是在三千年前绝迹了么？”
　　“不仅是九尾狐，还是个女娃。”这名元婴道，“据我所知，为狐妖所生的女娃也就那么一个，还与万佛宗有关。虽然外界都在传妖狐之女死于狮王之手，如今看来此事有待商榷。”
　　“你是怀疑……”
　　“不错，毕竟此次弟子大比，万佛宗可没派人来。”
　　万佛宗逃不过小人揣测，厉蕴丹逃过了元婴追杀。几乎是元婴一剑劈到的同时，时空罗门闭合并把她和那名造化者“吐”在森林深处。借着密林的灵气、妖兽粪便的遮掩，元婴再想追上来杀他们几乎不可能。
　　厉蕴丹放了心，她随手把造化者往地上一扔，没再多管。而这造化者也算顽强，哪怕在执法堂被人折磨到奄奄一息，只要有一线存活的可能，他的求生意志就会变得很强。现在甫一落地，他赶紧爬到树下抠着喉咙呕吐，直吐出黑水一大片才缓过了劲儿。
　　从随身空间中掏出一瓶恢复剂，造化者喝下后总算有了点力气。
　　他踉跄着爬起来，先是向她道谢，再是问道：“你、你有这一招，为什么不早用？”
　　见他恢复得还行，多半活得下去，厉蕴丹便知道自己的计划达成了一半。是以，她解释得颇有耐心：“大宗门内禁制颇多，往往大阵一个叠着一个，不会允许人发动时空转移的术法。有时候一发动人就会被转移到地牢中，进去容易出来难，得不偿失。”
　　“原来是这样，谢谢……谢谢解惑……我、我是坤地大境的，我……”
　　他本想介绍自己，却被她止住了话头。沉下心来，厉蕴丹掐指算了算，在笃定此人暂时算安全的之后，她决定与他分道扬镳。但在分别前，她得把话说全。
　　厉蕴丹不卖关子，直接说：“你有同伴吗？”
　　想到是对方救了自己，造化者点了点头：“有。”
　　“那接下来的话你听好，我希望你尽自己所能扩大这个消息，在造化者的圈子里。”厉蕴丹道，“修士把造化者当作猎物，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捕捉造化者，再夺舍造化者。”
　　“什么？”
　　厉蕴丹：“你以为你是怎么被抓的？往后，造化者不仅要防着同类，还要防着修士。稍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可仔细着点。”
　　造化者脸色一变再变，他本想问些什么，可重伤状态令他脑子转不过来弯来，最终还是放弃了询问。
　　“我要走了。”厉蕴丹道，“祝你好运。”
　　轻盈跃起，厉蕴丹升入高空极高处。随即，她凭狐狸的本能张开九条尾巴，如乘着滑翔翼般平缓又急速地划过天空。她向五行灵宗跑去，以最快的速度。
　　相信此次过后，造化者定会对修士有所防备，也会对同类有所防备。他们多会各凭本事单独存活，只要聚不到一处就无法成团，这样既不会被修士一网打尽，也不能集中火力做些什么，更重要的是，造化者一个个落单，很方便她找某些团队的造化者寻仇。
　　且，一部分造化者和修士的对立，足够拉稳双方的仇恨值。在两边都是人的情况下，她能做的事会更多……
　　二度跑进五行灵宗的地界，厉蕴丹没急着折返洞府。果然，灵宗已提高了警惕，一发现她的身影便全员出动，向着外界而来。
　　剑宗与刀宗本想帮忙，奈何灵宗早被造化者的好处冲昏了头脑，压根不愿让别的宗门发现这块香饽饽。即使对付的是妖狐，他们也是义正言辞地表示：“这是灵宗的内务之事，还望诸位让我们自行解决。”
　　厉蕴丹转入森林，再入千方山。硬生生凭一己之力避开四个元婴的联合搜索，并在不断地转移和交手中锁定了灵宗首席弟子的位置。
　　金丹后期的夺舍者……
　　黑夜中，厉蕴丹与夺舍者对上了眼。霎时，剑锋与利爪交错而过，擦出一串火花，厉蕴丹的身影突然消失在林中，再现时她已进入征服号的主控室，于万里高空处现出星舰的一角，再将反物质光束对准夺舍者。
　　连大魔都要死在光束的狂轰滥炸下，更遑论一个金丹！
　　厉蕴丹：“没想到首杀还是我的……”别的造化者确实太废了。
　　“轰隆！”光束炸开，轰没了夺舍者的身体，炸毁了五行灵宗的结界。
　　【叮！成功击杀“夺舍者”一个，完成难度等级为“丁”，奖励3000点。】
　　【恭喜您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获得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厉蕴丹吐出一口浊气，她明白，大方向没有错了。
　　……
　　由于晚间出了重大变故，翌日五行灵宗的弟子大比没能继续下去。
　　首席弟子夺舍后又身死只是小事，云层中出现闻所未闻的仙舟才是大事。不论是五行灵宗的修士，还是其余宗门的长老，都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那一道笔直的冰蓝色光束有着堪比渡劫期雷劫的一击之威，在全力轰炸下，别说区区一个金丹后期的弟子，就连元婴修为的大能都扛不住啊！
　　怎能不令人恐慌？
　　如果那道光劈在自己身上，他们真能逃得过吗？怕是重伤都算万幸，死得灰飞烟灭才是正常。
　　思及此，各派长老自是坐不住了。金丹大比就这样不了了之，他们与五行灵宗的掌门道别，纷纷坐上云舟离去，散修也是心有余悸地离开灵宗地界，反倒是刀宗剑宗不打算走，似乎想问个明白。
　　沈峰主：“诸位昨日说是宗门内务事，我信了。现在想来，诸位怕是有事瞒着我们，当时仙舟一击明显是冲着你们的弟子而去，炸死了他便隐入云端，再不见踪影。这不是示威，而是寻仇，想到你宗弟子近日夺舍了人——”他的眼神极具压迫性，“可否告知吾等，被你们夺舍之人究竟是谁？他与寻仇者又有什么关系？”
　　刀宗元婴也是冷笑一声：“你们可要把话说清楚了，就眼下来看，除非是老祖出关相抗，否则我们都没有与仙舟一战之力。与这等人物结仇，你们五行灵宗也算能耐，烦请在灭门之前告知我们得罪的是谁，免得我们走了你们的老路。”
　　灵宗长老：“此言差矣，金丹弟子裘正云夺舍了谁我们并不知晓，只知他当初经脉被废是裘家所致。若有人不想让他活，裘家当属第一，你们与其盘问我宗，倒不如去裘家问问有无这艘仙舟！”
　　接着是一通唇枪舌战，待吵完，刀宗与剑宗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带着弟子离开了。
　　只是走到山脚，厉蕴丹方才“恍然想起”般发出声，说道：“我拿到的法器灵宗还未给我，这是要赖账吗？”
　　下山的队伍有一瞬沉寂，接着，沈峰主杀回灵宗峰顶，帮弟子“讨回公道”。
　　回到剑宗，厉蕴丹将一百中品灵石交给宗门。当月，剑宗每位弟子兜里都多了五块下品灵石，把他们感动得稀里哗啦。
　　见状，厉蕴丹找到沈峰主商议“要事”，最终在剑宗常年入不敷出、年年财政赤字的经济危机下，厉蕴丹答应了刀宗开出的条件，准备刀剑两宗两边跑，以“指点弟子学习刀法”之名做做兼职，顺便学点新的刀术，再搜罗一些新的消息。
　　半月后，厉蕴丹愈发忙碌的日常开始了。
　　二十天剑宗，十天刀宗，两头跑两头带弟子，在学习之余也收获了不少情报。
　　不知是哪个造化者想出来的妙计，他们不打算日日活在阴沟里，而是实打实地把“造化”二字搬到了台面上。什么造化帮、造化派、造化阁……凡有涉猎，无处不在，以至于聚集了好一批修士进入这些地方，彻底混淆了修士和造化者的不同。
　　他们打算融入原住民，并通过原住民狩猎已经被夺舍的造化者。遗憾的是，他们的手段还是稚嫩了些，几个月后，他们似乎是遭到了背刺，竟是被人血洗了一阁。
　　且，因无涯宗上次没有去参加弟子大比，似是被五行灵宗盯上了。可奇怪的是，大能偏少的无涯宗没传出任何不好的消息，反倒传出了一个好消息。
　　据说，无涯宗有一位闭关已久的“老祖”出关了，如今入住厉老祖曾经住过的主峰，隐有再成仙之意……
　　厉蕴丹不禁问道：“那位老祖是谁？”
　　无涯宗哪来的新老祖，它几斤几两她还不知道吗？
　　“谁知道的。”一名刀修弟子道，“听说无涯宗的上一任老祖飞升后，他们就显得式微了。如今再出一位老祖，偏偏谁也没见过，可能是编出来吓唬人的吧？”
　　编纂倒不可能，一个有点底蕴的宗门不会拿这个开玩笑。如果真是不知名的老祖出山就算了，怕就怕有夺舍者找上无涯宗，进而发现她。
　　厉蕴丹垂眸不语，想着最坏情况的对策。却不想无涯宗虽然大能偏少，但积的阴德倒是不少，他们没参加弟子大比不为别的，就为又有大能要加入无涯宗、纯粹高兴到没有去罢了。
　　这新入的大能名为“谢此恒”，修为看不透，脸是真好看。他是循着“厉蕴丹”的名字找上无涯宗的，一确定厉蕴丹确实在无涯宗扎了根，他便“入乡随俗”留在了无涯宗。
　　谢此恒：“她已飞升？”
　　“是。”掌门笑着合掌，就见祖师爷的画像成了厉蕴丹的画像，他将三炷香塞进谢此恒手里，道，“欲入无涯宗，你得拜拜飞升的厉老祖。”
　　嘿，管你和厉老祖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先跪再说。
　　谢此恒：……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是不是曾经飞升之后，也被人这么……祭拜？想到掌门向门下弟子介绍说这是“谢老祖”时，就像是自己成了“先祖”？


第206章 大道至真（11）
　　如果太乙天墟是一家跨界大公司,以“拯救世界”作为业绩考核的关键，那厉蕴丹就是绩效炸裂、年年奖金拿到手软的五星级员工,而谢此恒是摆着高学历高技术不用、非要躺平拿基础工资的负五星刺头。
　　许是主神发现自己花了大力气救回来的剑仙不顶用但特别顶肺,空有天赋却不当社畜，更不能为太乙天墟创造GDP，因此没少折腾他。
　　譬如这次,厉蕴丹直接降临大界，其规则完整、天道齐全，足以修炼到升仙。而他却被丢到一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小界，这里凡人集聚,最强者是拥有八十年内力的后天高手，且只要有人突破先天境界就要挨一道雷劈，挨完还不死,才能被接引圣光送走，转去更高级的须弥小界。
　　谢此恒初来乍到,手头只一块面板可用，自然是什么都不懂。
　　他本想进入森林闭关，奈何此地灵气稀薄；他本想逛遍山野寻找友人,不料误入魔教成为圣子，还被推上了教主之位。
　　前教主是这么对他说的：“武功秘籍我们不缺,金银财宝我们不缺,山水土地更是不缺，缺的就是一位容貌冠绝天下、风姿后人难追的教主！只要你愿意留下，我就告诉你离开的方法！”
　　交易成立，谢此恒当了教主,得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挨劈飞升”的方法。
　　早知是此法,他便不应了。只是修士注重承诺,既然应下了，自当遵守。
　　如此，谢此恒重操旧业，在魔教日日布道，教习剑术。并着手改进了魔教内功心法中的弊端，前后花了五六年，魔教焕然一新、全面洗白，比武林中的正道还像正道。
　　正道当然不服，纠集各大门派讨伐魔教。行路四个月，差点没累死在半道上，本以为胜券在握，哪知谢此恒只是露了一面，十个人里就有九个倒戈，剩下一人摇摇欲坠。
　　谢此恒：“你们远道而来，也是为了听我讲经吗？”
　　众人：……
　　啊这，来都来了，既然不打，不听也说不过去吧？
　　结果这一听就是半年，各派还在魔教的土地上种起了地，以供自己所需。而眼见门中师长久出不归，各派弟子担心不已，抱着或打探或寻仇的念头，他们二度集结前往魔教，披荆斩棘见到谢此恒——然后如葫芦娃救爷爷，又一去不返了。
　　之后这一年，江湖非常太平，鲜少有客栈再出事了。
　　又三年，各派人士复返中原，谢此恒遂成武林盟主，一统江湖。
　　再十数年，谢此恒与后辈交接事物，他登顶雪峰遭受雷霆一击，在凡人惊呼中“飞升”到下一重小界。他以为能与友人相见，不想主神“恨”他至此，给了他一个“突破筑基期就要挨雷劈然后飞升”的世界。
　　谢此恒：……
　　欲寻友人，他又挨了三道雷。挨雷是小事，进入下一界还寻不到是大事。很难形容他非要找到厉蕴丹的心情，真要说的话是一种直觉。
　　大抵是仙体的感应能力很强，他虽然不在上界，却能感知到上界的变化。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上界布满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魔气，若是成仙飞升，恐有极大的变数。
　　偏偏厉蕴丹已至合体境，他知她道心坚定，定会修炼飞升。是以，他想找到她，告诉她暂勿飞升、静观其变，谁知她闭关不出、消息不回，就此失联了。
　　无法，他只好一界界飞升，一处处寻找。见鬼的是，他去哪儿都要挨雷劈，仿佛雷劫只逮着他一只羊薅。
　　不知挨了多少雷劈，他才总算到了这一大界。随处走走，他便从重霄派的新址处听到了厉蕴丹的名字，复又跨越大青山寻到无涯宗，才发现这两个丹似乎是重名？
　　他认识的厉蕴丹已经飞升了？
　　若是飞升……
　　谢此恒直觉内心的不安在扩大。
　　而能让他感到“不安”，就说明这仙人居住的上界是出了大问题，且是极端难治的情况。硬要类比的话，或许严重程度与他对战天魔时的情境相同，只是此界没有能挖元丹终结灾变的大能。
　　如果厉蕴丹飞升了，她遇到这种事会如何做？
　　若是以身祭天能结束天地灭法的大灾，以她的性子怕是会背水一战，身死道消的概率极大。若是她身死……谢此恒敛目，这情况他不愿看到。
　　他活了三千多岁，身边友人极少，能在一起喝酒论道到天明的更是没有。谁都有私心，他也一样，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希望她能活下去。
　　恰在此时，无涯宗掌门又开口：“前辈，厉老祖已飞升成仙，哪怕你是大乘期修士，她也当得起你一拜吧？”
　　谢此恒：……
　　既来之则安之，他带着微妙的心情给厉蕴丹上了三炷香。后正式成了无涯宗的又一位外来的“老祖”，在厉蕴丹曾住过的主峰住了下来。
　　他本想打开面板询问一番情况，却不料踏入主峰便有灵力汹涌而来，不用想就知道厉蕴丹曾在此处设置了聚灵阵，方便突破境界。
　　在灵力的冲刷下，干涸的经脉正在一点点接受滋补，破损的丹田有新的血肉一丝丝长出，激得他面上鳞片突现，又在瞬间被他压制下去。
　　倒是忘了，她融了龙魂修炼，所需的灵气密度总会向神兽靠拢。她改良了聚灵阵，使主峰变成适合渡劫、大乘修士修炼的圣地，却也成了他养伤的最佳洞府……能恢复伤势是好事，他需要先闭关。
　　到底是时间隔太长的缘故，谢此恒没记起面板有索引的功能，他给厉蕴丹留言“我在无涯宗主峰”，便没入洞府深处，不再出来。
　　然而他忙，厉蕴丹更忙。
　　她压根没打开面板看消息，剑宗刀宗两头跑，人人都以为她掉进了钱眼，再这么跑下去哪还有工夫修炼，哪还能谈及突破境界？谁知在过年以前，这位“大师姐”自剑宗空地上一跃而起，招引天劫，准备渡金丹劫。
　　金丹劫！
　　岳千秋：“若是我没记错，她进入筑基期还不到一年。”
　　沈峰主直击问题要害：“即使天赋异禀，从筑基到金丹的速度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这绝不是五行杂灵根能办到的事，既然她没有问题，那就是测灵根的玉尺出了问题，或者是我们没见识，把变异的灵根认成了杂灵根。”
　　“长老的意思是……”
　　剑修是直率，但剑修绝不傻。正因为有着冠绝修真界的实力，他们看待一些问题才会更透彻更犀利。
　　“恐是变异的灵根。”沈峰主道，“再加上她这身天赋，定会成为他人夺舍的目标，得小心防范了。千秋，我去告知掌门，你把消息往下传——不论这厉蕴丹是不是单灵根，你只管告诉他人是单灵根剑修便可。之所以放在外门还假传五灵根，是为了磨一磨她的心性，挫一挫她的锐气，实际上她背后有老祖作师尊，懂了么？”
　　岳千秋一拱手：“弟子明白。”
　　有老祖就意味着有靠山，旁人想打她主意就要掂量一二。且老祖也意味着资源多、功法绝，她又是单灵根的天才，修炼快自然不在话下。
　　“快去吧，我看这金丹劫她势在必行，没在怕的。”
　　只能说这女娃真是大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反倒是他们有点畏手畏脚，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唉，后生可畏。
　　沈峰主不再言语，只抱剑立于峰顶，远观厉蕴丹渡劫。
　　不知怎的，眼见雷云遮天蔽日、恍若苍穹倾塌，他就想起十多年前在海上观厉老祖渡飞升劫的一幕，也是这般的黑云压城，也是相似的紫金奔雷，也是一致的天垂象——可这分明是两个人，前者擅长炼器炼丹，后者擅长练刀练剑。
　　最重要的是，厉老祖是雷火双灵根，这位“厉小祖”是五行灵根，连灵根都不同，怎会是同一人呢？要真是同一个人，这学啥啥都会的天赋，压根不是人能做到的吧？
　　对，不可能有人能同时拥有多种天赋。
　　沈峰主确信。
　　“轰隆——”
　　天雷降下，正中厉蕴丹天灵盖上。她不做任何防护，也不举剑相抗，就那么不偏不倚地迎雷而立，连脚趾都不动一下。
　　但见天雷灌体，劈得她骨骼咔嚓直响、经脉舒张。精纯无比的力量由外入内，从四肢百骸奔涌到丹田深处，不仅仅锻炼了她的躯壳，更是加深了灵魂与契约之物的紧密联系。
　　“轰隆！轰隆！轰隆！”
　　又是三道天雷降下，它们洗涤她的经络，刺激她的丹田，同时也让无尽仙藏处于一个激活状态，开始往外吐出生机反哺厉蕴丹，令她由内而外地焕然一新。
　　天地孕生万物，万物反哺天地，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待第九道雷即将劈下，厉蕴丹豁然睁眼，一跃进入厚实的云层之中。她任由紫金天雷重重灌体，任由自然之力鞭挞自身，她以最舒服的姿势横亘于天地之间，似是成了一叶舟、一片叶、一瓣花，沉沉浮浮，自在逍遥。
　　原来，这便是“仙”。
　　……
　　凡间除夕，万家灯火，爆竹声鸣。
　　麒麟城西街的一间院落，室内烛火摇曳，室外灯笼高挂。八仙桌上摆着水果和鸡鸭，一对夫妻端出饺子放好，身边分明没有孩子，却还是多摆了一双碗筷。
　　阿曼：“这大过年的，也不见那盛天剑宗放孩子归来看看家，忒没人情味。要是见着小丹我可得说说，这人呐，还是在凡间呆着舒服，跟仙人处一块儿哪能自在。”
　　厉正阳摇头笑道：“小丹要是不去修仙，回来就要被拉着说亲了。我看还是当个仙人自在些，不像活在凡间，女儿过了十五必须相看人家，不相看还要被嚼舌根，更不自在。”
　　“我呸！我的女儿谁敢说道，谁敢多嘴我毒死他一家！”
　　“诶你这嘴，大过年的别说这话……”
　　两夫妻惯例拌嘴，正坐下准备吃饺子。谁知筷子刚夹起饺子，便见室内空落处转开一个时空罗门，其符文复杂晃眼，光芒生灭诡谲，一只手从罗门中探出，厉蕴丹冒出一个头，冲他们眨眨眼。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
　　“真回来了，我已经修到金丹了。”
　　“……”
　　两人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身体一震大力起身，上前几步将她“拔”出时空罗门，抱进怀里好一顿搓揉。
　　阿曼：“你这孩子！回来也不知道通知爹娘吗？还有，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
　　厉正阳：“回来就好！”
　　厉蕴丹挣脱二人怀抱，笑着从乾坤袋中取出回春丹一瓶、驻颜丹两粒、延寿丹两粒以及洗髓丹两粒。她告诉他们丹药的功效，指导他们如何使用，并说出了十分现实的话：“阿爹阿娘，往后我若是修元婴、冲化神，断不会再有时间陪在你们身边了。”
　　“修真无岁月，闭关便百年。我无法执孝于二老膝下，只愿你二人往后余生所愿接偿、所求皆得。”
　　“我要你二人长命百岁、容颜不老；我望你们能有子息，得享天伦之乐。”
　　阿曼早年身子受损不能生养，她又是个爱孩子的主，此事自成她的心病。厉蕴丹早想了却她的心愿，让她放下执着，如今才有了机会。
　　“回春丹可治伤，纵使濒死也能救回。洗髓丹可令你们复归巅峰，驻颜丹能让你们容颜不老，延寿丹会让你们寿达两百岁……阿爹、阿娘，我盼日后还能重聚，望你们满足我的心愿。”
　　阿曼夫妇给了她另一个童年，无忧无虑、父母俱全。
　　童年虽然不长，却足以弥补她以前的遗憾。昔日在皇宫中经历的人心险恶、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都在这次童年补完中渐渐消散，甚至让她生出澄澈之感。
　　是以，她给他们的回报是丰厚的，是凡人能承受的极限。
　　她在皇宫未见男女真心，所见皆是以皇子皇女拴住帝心，可阿曼夫妇却告诉她，只要男女真心相爱，纵使无子也能天长地久。同时他们也告诉她，为人父母总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子女，无需回报，不讲条件。
　　他们爱她，希望她一生安康，仅此而已。
　　厉蕴丹将自己埋入阿曼怀里，一如儿时那般：“阿娘，我会在人间呆上几年，宗门说我进阶太快太招眼了，让我回凡间避避风头。等我再回去，大概会有个师父教我。”
　　阿曼开心得很：“我儿天资聪颖，连仙人都莫可奈何，真是快人心意哈哈哈！”
　　“那么阿娘——”厉蕴丹笑道，“这些年里你好好调养身子，我想在离开之前抱一抱你们的孩子。”
　　阿曼的心结该解开了。
　　新年过后，厉蕴丹用回春丹治好了两人的沉疴，再佐以洗髓丹清净二人的杂质，助二人重回身体的巅峰状态。未免夜长梦多，她本想一口气把延寿丹和驻颜丹给他们服下，不料二人摇头拒绝，表示想看对方变老。
　　厉正阳：“你爹我见过你娘年轻时的模样，就没见过她老去的模样。我们约好白头偕老，断不能食言啊！再说，要是让你娘变成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你爹我可要吃醋了！当年我可是好不容易把她从苗疆偷出来的，我……”
　　话没说完，一只鞋飞过来正中他的脸。阿曼提着扫帚追来，厉正阳几个起落跑路，见状，厉蕴丹只是摇摇头，回屋里打坐去了。
　　好汉莫提当年勇，她这阿爹就不懂。
　　……
　　两年后的一个冬日，大雪纷飞。在放了回火丹、温暖如春的内室里，阿曼诞下了一对双生女儿，取名“厉清雅”、“厉清含”。
　　又三年，厉蕴丹陪同他们前往苗疆，阿曼说两姐妹年纪正好，可以养蛇养蟾作宠，学武撒欢玩乐，莫学那中原女儿家的死规矩，免得以后被人骗。
　　一家子便去了苗疆，足呆了四年。等两姐妹到了猫嫌狗厌的年纪，他们又游历去了大漠放牛放羊，过得很是快活。
　　只是家人团聚之时过得飞快，眼见十年之期将至，厉蕴丹知道自己该返程了。
　　“阿姐！阿姐你要去哪儿？带上我、带上我们！”
　　这俩小祖宗天天扒着她飞剑玩儿，估计是舍不得被带飞的感觉。可她不能带她们去修真界，一来是二人并无资质，二来是带走她们，她们就成活靶子了。
　　“留在这里，阿姐去的地方很危险。”她抱了抱二人，“好好长大，认真习武，爹娘会老，接下来他们就交给你们了。”
　　“小丹……”阿曼落泪。
　　厉正阳叹道：“小丹，不论你何时回来，我们都等得。”
　　“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爹娘对你……”后续的话不必说尽，他们都懂。或许这个孩子早慧，从不让人操心，可在阿曼夫妇眼里，不论厉蕴丹往后走得多高多远，她永远是以前那个被他们捡回来的三岁小孩。
　　她不是永远强大，不是永远成熟，她只是他们的孩子，也需要港湾和拥抱，也需要宽慰和等待。哪怕只是除夕夜多添一双筷子，这要是父母和孩子之间永不断绝的联系。
　　“我知道。”厉蕴丹笑道，“我都知道。”
　　爱这种情感，饶是她心如磐石，都会被水滴石穿。让一个皇室出身的人重新去认识“爱”，只能说阿曼夫妇做父母是做到份上了，几乎将她的认知重塑了一遍。
　　“阿爹、阿娘，我与你们……有缘再见。”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踏上飞剑，转入云层离去。
　　此去经年，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他们没用延寿丹和驻颜丹，她懂，他们将丹药留给小姐妹，是父母对孩子的爱，也是希望她们延续父母的爱，等一个可以活很久的姐姐回来。
　　人生短暂，总有尽头，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却能延续、不会断代。
　　她生在皇室曾以为人间无真情，如今想来是她以偏概全，没往人间走一遭。她遇到过亦师亦友的祝姑，遇到过大义无上的女巫，遇到过……她总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再被她们带着重温过往的半生。
　　为皇者需锋利如刀，但或许，她也可以如朝阳温暖。
　　罡风猛烈，她倏然回头往后看去，却见那四人终成四个小小的黑点，又在不久后消失不见。
　　然修士耳聪目明，即使她背过身去，也能从波的振动中感知到后方的呼喊。她听见他们唤她“小丹”，两姐妹喊着“阿姐”，可能是看不见她了，他们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直到再不能耳闻。
　　大江山水自脚下掠过，大青山的格局是百年不变。世家的繁华，村人的质朴，人类一代代在土地上繁衍生息，而成仙者高住云端，注视着沧海桑田。
　　凡人是仙人之基，百姓是王朝之主，她忽生一点明悟。
　　与此同时，飞剑刺破大青山的结界，她再度进入修真界。真气激荡、剑声破空，厉蕴丹御剑而行一瞬万里，只觉胸臆之中充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畅快。
　　灵气激荡，心境突破，她一路纵飞到天生剑宗，譬如被灵气簇拥着推到剑宗门口，惊得剑宗弟子以为有敌来袭，也令一众师长出来查看。
　　结果一见是厉蕴丹，他们委实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倒是沈峰主说话还是那么一针见血，他叹道：“放她去凡间十年，没想到回来还是个牲口。”
　　好歹玩物丧志一下啊！就算你在凡间呆上五十年他们也是乐见其成的！
　　要知道每一甲子进来的天才也就那么几个，大伙儿见天儿修炼也不带这么迅速突破的。偏你来了宗门一年突破到金丹，都快让天才们抑郁了。
　　岳千秋拍拍心口：“属实是个牲口……”这首席弟子的位置保不住咯。
　　自这天起，“牲口”二字便在私下悄悄流传，是个专属于厉蕴丹的小标签。剑宗师长本想带她去见元婴老祖，好让她有个师父，谁知这牲口说出了特别牲口的话，让剑修们心肝都颤了几颤。
　　她说：“先不见，我要闭关。”
　　“闭关？你闭什么关啊？刚成金丹才多久，没急着修炼。”
　　厉蕴丹：“我说，我要闭关冲击元婴境，大概要十年时间吧。只是外门灵气不多，要是可以，我能在内门借个洞府吗？”
　　“有偿，等我出关就还灵石，一年一万中品灵石怎么样？”
　　岳千秋：“都是同门，谈什么灵石不灵石的。正好我的洞府这十年不会用，你要是觉得合适就拿去用吧。”
　　厉蕴丹：“多谢师兄。”
　　成交！


第207章 大道至真（12）
　　锻体重修,百年归仙。证道飞升，绝非虚言。
　　厉蕴丹借岳千秋的洞府一用,所为何事,宗门上下焉能不知？
　　一个是外门弟子，一个是内门首席。前者出身凡间，在剑宗无师长依靠；后者生在世家,拜师大能峰上修道。二者身份差距极大，地位相当悬殊，平日能搭上话已算私交不错，出借洞府更是离谱至极。
　　偏偏,这离谱的事发生了。要说这只是二人之间的“买卖”，定是不妥，内门弟子的洞府灵气充沛,如果真能出借，多的是人愿意花灵石买,价格早就被炒上天了，哪还轮得到厉蕴丹来交易。
　　故而，此事有且只剩下一个可能——
　　岳千秋出借洞府给厉蕴丹冲击元婴,是剑宗掌门及一众长老默许的结果。
　　他们是怕厉蕴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也欣赏她敢作敢当、浑然不惧大界险恶的胆气,更是抱着一种前辈看待晚辈的态度,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因此，当“交易成立”，厉蕴丹一脚跨进岳千秋洞府的那刻，剑宗所有人的目光便聚焦在那里。
　　十年元婴？
　　这究竟是狂妄者的痴言还是天赋者的实话,只消十载春秋就能见分晓了。
　　之于修士,时间最不值钱。日日挥剑数千,寒来暑往也不过进步一点，等待一个人闭关出关只是“顺便”。可对经历过风浪的大能来说，这“顺便”伴着说不清的危险。
　　“到底是年轻。”一化神剑修道，“若十年后真成元婴，自是皆大欢喜。怕就怕她冲击元婴失败，道心受挫，出关后反而生了心魔。”
　　一合体期老祖颔首：“天生才能者最忌讳自满，一件事未办成前便四处嚷嚷，这事多半是做不成的。还不如先闭关冲一次元婴试试，知晓难易方知道说话的分寸在哪。”
　　渡劫大能却笑了：“不过冲击元婴而已，成就成，败就败，你们非说得如此迂回，反而显得畏首畏尾，没了剑修的魄力。我倒是欣赏这孩子，要是她成功结婴，我便收她为亲传弟子。”
　　掌门泼上一盆冷水：“要真结婴了，她这天赋只大乘期老祖担得起‘师父’之名。你？算了吧，怕是没多久她就修到渡劫了。”
　　“……”论怎么用一句话得罪满门剑修大能。
　　剑道不一，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不同。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剑宗大能便选择看戏，静待厉蕴丹给出的结果。十年或更久，他们等得起。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人的天赋竟能好到如此地步，缔结元婴这事居然还有提前交卷的？
　　无需十年，厉蕴丹只用了八年就水到渠成，再凝紫金元婴。待雷云密布之日，她一跃飞出洞府，如离弦之箭般刺入云层，压根等不及天雷落下，就舒张开全身的经络对雷云鲸吞蚕食，疯狂吸纳渡劫时的天地灵气。
　　“轰轰轰！”
　　厉蕴丹与天雷的掰头，惊得别人满地找头。
　　大抵是她对抗结婴雷劫的模样太凶残，连听闻动静出来观礼的刀宗弟子都忍不住骂了句：“牲口啊！”
　　“这真是她渡劫吗？这是天雷在渡元婴劫吧？”
　　瞧那朵雷云都被欺负成啥样了，可怜巴巴的，真是一道雷都挤不出来了！
　　等雷劫散尽，天垂吉象，灵气盘桓。顺利结婴的厉蕴丹自云端缓慢落下，落在半中腰的洞府门前。她盘膝而坐淬炼灵气，待天象褪色，她才睁开眼起身，打起精神应付各方的道贺。
　　是的，渡劫不需要打起精神，而人与人的交往却需要多花力气。在一片道贺声中，她本还有心应付，可在听到“开个结婴大典”时实在忍不住了。
　　厉蕴丹很直白：“我们剑宗有开结婴大典的钱吗？”
　　“有吗？”
　　“……”一句话拿捏住剑修们的死穴。
　　厉蕴丹道：“左右从元婴修到化神还早，大典一事尽可以缓缓。我需要下几个秘境赚取灵石，先付了岳师兄的洞府租赁钱再说。”
　　谁知已经成年、长身玉立的桓知笑道：“大师姐真会说笑，什么岳师兄啊，以你现在的元婴境界，你尽管叫他师侄。”
　　从大师兄变成大师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许久不见桓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皮痒到欠抽。说来也是，他作为剑宗唯三练风流剑的剑修，确实不怎么守规矩，而且特别针对岳千秋。
　　厉蕴丹：“桓知你老实告诉我，岳千秋得罪过你什么？”
　　桓知一下子拉长脸，停顿片刻还是有话直说：“我幼时想揍他，结果被他一柄剑顶住头不得寸进……”两只短手胡乱抓，堪称写实版的无能狂怒。
　　厉蕴丹：……
　　看来这仇是结大了，难怪成天往她这儿给岳千秋上眼药呢。
　　桓知的凤眼一转，薄唇轻勾，笑得有点像狐狸：“大师姐，我的天赋虽一般，但如今也修到筑基后期了。你要是去小秘境的话，可以带上我吗？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坐大师姐的飞剑了！”
　　厉蕴丹：“你七岁时四十四斤，你现在几岁，又是几斤几两？飞剑单薄，可载不动你了。”义正言辞地拒绝，并返回洞府筹备下秘境的事。
　　桓知：……
　　说好是租赁，厉蕴丹自不会亏了岳千秋的灵石。专注事业的女人一旦认真，几乎能做到工作期间六亲不认。是以，无论是掌门邀请还是大能要见，厉蕴丹一概拒绝，她凭记忆筛选可去的秘境，又在思考可靠的组队人员。
　　结果，她发现自己竟是个寡王。除了太乙天墟的队友，她身边竟是没一个境界相当、足以交付后背的好友。
　　厉蕴丹：……这做人似乎有点失败？
　　直到想起队友，她才想起了面板。三千年的任务期委实太长，她几乎快忘了这玩意儿。不过既然想到了，她便决定打开看看，确认一下队友的现状。
　　她的队伍里没有蠢货，也没有弱到不能自保的队员。因此，即使百八十年过去了，她也不担心他们出事，最多是牢骚发的多一点而已。
　　但出乎意料的是，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队友们的一堆消息轰得找不着北。也是，哪怕每人一天只发一条消息报平安，这数百年下来也炸裂了。
　　暂时忽略掉数量多的，厉蕴丹率先从数量少的看起。先是谢此恒，再是阿努……嗯，这是？
　　谢此恒：“暂勿飞升，上界恐有灾祸。”
　　“你在哪里，我寻不见你。”
　　“你可是身在大界？所处大界又叫何名？”
　　“雷劫虽不能治伤，倒可以锻体。”
　　“你在何处？”百二十条，最末是一句细思极恐的话，叫作“我在无涯宗”……
　　厉蕴丹不禁抬手扶额，看着面板上往外延伸出去的寻踪线，确认谢此恒是身在此界了。不过，除他之外，还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寻踪线通往西边，要是没猜错的话，那里应该是妖界？
　　会是谁？
　　她以为有本事混到妖界的不是应栖雍就是宣幽仪，毕竟这俩一个是精灵，一个长翅膀，多少与“妖”沾点关系。谁知翻了消息才知道，这去妖界搞了大事的不是他俩，而是“老实敦厚”的阿努，他阴差阳错地成了新任妖皇，就在十几年前！
　　而看完阿努的留言，连厉蕴丹都忍不住想骂一句“牲口”。
　　因为实在是太牲口了……
　　阿努，一个出身原始社会的老实酋长。哪怕进了修真界，首先想到的安身立命之根本是种地打猎、买卖农副产品，可谓是种田流的高手，生活玩家的祖宗，搞基建的顶流。
　　他落在一个凡人与仙人混居的地方，初始他便凭着丰富的打猎和农作经验赚了一笔钱，盘下一块地，后续就是质朴农耕，产出灵米作物，一边填饱自己的肚子，一边与外界做买卖。
　　不想老天爷总是眷顾老实人，阿努勤恳种地，地越种越广，粮越来越多。十几年从一介农人翻身成为米行掌柜，又几十年从掌柜化身巨头。他个人无甚野心，只想有粮养活队友，可跟在他身边的白虎是个野心家，它当惯了百兽之王，哪容得了阿努“躺平”。
　　白虎：“百兽之王！我要你做个王！”
　　恶虎咆哮！
　　阿努：……
　　为完成小伙伴的梦想，也为了不耽误自己的米行，阿努到底是读过大学的原始人，还真被他想到了一个两全法——
　　他在修真界开起了“猫咖”，收容各种灵兽，当了个虚假的“百兽之王”。
　　殊不知这正是一切转折的开始，当猫咖的猫主子是白虎时，这猫咖的咖位注定不平凡。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店里混进了一堆堆灵兽。它们混吃混喝，闲下来对他一顿抽打，天天督促他修炼。
　　这谁遭得住啊！
　　好端端一家“容灵小铺”，住进来的全是有点来头的妖怪。它们不要脸地装成幼崽骗吃骗喝，还轮番对他施教，甚至连锻体都带上他……如此几百年相处，在修真一道并无资质的阿努硬是锻体入道了！
　　谁能想到妖修的锻体法十分适合他，他进步神速，没多久便迎来了雷劫。
　　之后的个中辛酸不必赘述，他一路被“容灵小铺”的猫猫狗狗拉扯着变强，还被白虎一巴掌扇进了妖界，让他严格按照虎仔的武力标准长大。而后摸爬滚打、挨揍修炼，他还真在妖界闯出了名堂，被奉为“两脚大王”。
　　阿努：“他们很喜欢叫我‘两脚’，好几次都纠正不过来，我只能随他们去了。还有，巫，我当上妖皇真是意外！因为他们谁也不服谁，又谁也打不赢谁，所以就让我上位做个妖皇，其实只是再当‘老板’而已。”
　　“巫，体修修炼很难，我的实力只有‘元婴’……他们实力很强，我与他们也有契约在身，你要是有事需要帮忙，大可说一声，我一定会不远万里前往你身边的。”
　　“巫，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好久没有你们的消息了。”
　　厉蕴丹：……
　　真是人各有际遇，谁能想到“妖皇”是个人呢？更想不到的是，阿努的白虎真是一生要强、十分倔强，连拖带拽地让阿努当了妖族的酋长。
　　难以置信。
　　“在妖界的话……”组队也很难，厉蕴丹摸摸下巴。谢此恒发了一句话就没消息，大抵是在闭关。旁的队友没显示寻踪线，想来是还没升到这一界。算来算去，她去秘境似乎只能靠自己了？
　　所以，她就是寡王？
　　……
　　翌日，厉蕴丹拒绝了岳千秋的邀请，甩开了桓知的尾随，看也不看刀宗一众俊美年轻的儿郎，只身踏上了前往秘境的路。
　　她不理解，她为什么是个寡王？


第208章 大道至真（13）
　　万佛宗,如来殿。十年前的香火鼎盛，十年后的鬼气森冷。
　　自渡劫境、大乘境的佛宗大能联手封印堕魔仙人起,佛宗的清净之地便在寸寸减少,日渐染上幢幢魔影。
　　以致修为不高的弟子夜有所梦，直言见到一青衣女子手握金刚杵，决然捅进自己的额头。刹那血浆迸射,女子绝倒于如来掌心，一袭青衣化作全红。她闭上眼，不久忽又睁开眼，人看似还是原来的人,可芯子却像装进了魔。
　　金刚杵从她额头脱落，血肉模糊的洞窟分速补上。她冲弟子嫣然一笑，于如来掌心懒懒翻身,眸中隐现红芒：“来呀，过来呀……”
　　不止一位弟子佛心受损,至少金丹以下的佛修扛不住魔气侵扰。
　　见状，大能令金丹以下弟子搬离如来殿，又抬起足有万年历史的如来金身镇压在“魔女”封印之上,以期大乘佛法能让仙人安息，令心魔湮灭。
　　然,不是每位佛修都抱着超度的念头,修习金刚大法的活佛怒目而视，锡杖点地，大声道：“寂法师兄，我们为何不杀了她？”
　　“纵使是仙,曾福泽一方,可她如今已经堕魔！你若不忍动手,我来即可！不过是背负因果业债，我……”
　　“不可。”大乘佛修寂法出声，制止了这名急躁的师弟，“不能杀，杀不得。”
　　“什么？”
　　寂法：“修士自毁尚且留有一缕执念，况乎仙人？真仙以本命法器自毁，只为除掉心魔。饶是身死寂灭，执念一日不消，心魔就做不得乱。若贸然动手，你怎知除去的是执念还是心魔？一步错，步步错，万不可为！”
　　真仙就算死去也是真仙，而他们只是一批从未登过大自在天的下界佛修。不到那境界，怎知仙人手段？万一弄巧成拙呢？
　　能对付仙人的只有仙人，可下界去哪儿找神仙？
　　无法，只能封印，只能压制，只能超度，用漫长的光阴去消磨仙人的魔气，以达到阻止大灾发生的目的。
　　可万佛宗真压制得了么？
　　犹未可知。
　　是夜，禅院中的小沙弥本在安睡，忽地浑身一震，掀开被子下得床来。他闭着眼径自走到门前，好似醒着一般利索地打开房门，朝外走去。
　　木门的嘎吱声惊动了同屋的另一个小沙弥，他揉揉眼起来，含糊地问了声：“妙光……你去哪儿？茅房吗？”
　　未炼气的小沙弥多住在一起，因体质仍属凡人，故院中善信常备斋饭，也建有茅房。此地烟火气较重，佛修大能鲜少来此，院中说禅者的修为也不高，是以一小沙弥起夜往山上走，他们是真的没防备。
　　夜深露重，小沙弥的身上腾出一团漆黑的魔气。他一步步朝如来殿走去，耳畔响起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女声。
　　“好孩子，乖孩子，过来啊。”
　　“过来啊，到阿娘这里来……”
　　小沙弥闭着眼，如梦呓般说出话：“阿娘、阿娘……”
　　他瞧见阿娘穿了一身红衣裳，正冲他张开双臂想抱抱他。晚间的风似乎很大，吹得她衣衫发丝尽数扬起，连嘴角都上扬了不少。
　　过不多时，小沙弥没入如来殿的封印中，当层层魔气笼罩住他小小的身躯。封印深处的心魔传来桀桀怪笑：“何其可笑！封印封了仙，防了大能，却对凡人不设防！哈哈哈哈！真是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少顷，升腾的魔气消却，小沙弥慢慢下山，直至三更天才复返禅房。
　　同屋的沙弥已经睡死，他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待五更天的鸡鸣响起，小沙弥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伙伴拉着洗漱诵经去了。
　　“妙光，你昨夜干什么去了？怎的草鞋上全是湿泥？”
　　“我不知。”妙光捶捶腿，“腿还很疼……”
　　“看你是起夜迷糊了。”小和尚道，“莫不是坐在石板上睡着了？诶，算了算了，阿弥陀佛，早课说这些，没得埋汰了佛祖！罪过罪过！”
　　此事不了了之，无一人发现异常。
　　……
　　说好的一年一万中品灵石，八年就是八万，厉蕴丹自会做到。她进秘境除了正儿八经地淘些材料卖钱，剩下的就是想“不务正业”地就地取材炼丹，好卖出去换灵石。
　　比起材料，灵丹可好卖多了。譬如她随手送出去的两粒延寿丹，光一颗就要三千中品灵石，还供不应求，如果此次秘境之行能多炼几炉，八万中品灵石也只是小意思。
　　入了几座城随处打听，厉蕴丹锁定了海上将出的一个秘境。据说该秘境“逢七必变”，每过七百七十七年便从海底上浮一次，只许元婴期修士进入，也允许元婴修士在内突破。可要是修为低于元婴或高出元婴太多的修士想入内，那是万万不能的。
　　闻言，厉蕴丹觉得有趣，一个秘境竟像是智能星舰似的，怎么还有这许多规矩？
　　她往年虽经常游历，可合体期的基本盘太高，导致她没去过几个秘境。如今重修一遍倒是享受到了好待遇，不由地多问了几句。
　　厉蕴丹：“规矩甚是死板，是单这秘境如此，还是每个秘境都这样？”
　　见她长得好，又是元婴期的剑修，身边的金丹修士自是客气不少。她料想这前辈是闭关太久极少出门，是以回答得相当耐心。
　　她说：“不同的秘境有不同的规矩，大同小异，也大致如此。”全面科普开始了，“盖因秘境多是仙人所设，亦或是大能的乾坤袋所化，又或者是大能陨落后的遗蜕所变，所以多会随其主人的喜好演化出相应的规则。”
　　“譬如万年以前的‘降真仙子’渡仙劫陨落，因未能扛过天人五衰，座下又无弟子继承衣钵，便令遗蜕与乾坤戒相合，熔炼为天地间的一方‘曦真大境’。她生前顺遂，进阶顺利，唯一的遗憾就是未能成仙。故而心愿所显，曦真大境的规则就是只能由大乘期修士进入，大能可在秘境内渡劫，会有一定助益。”
　　“可惜曦真大境三千年才出一次，距离下次开启还差两千年。”金丹修士自嘲道，“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进曦真大境，据说那是与仙界最接近的地方。”
　　厉蕴丹明了。
　　修士夺天地之造化修炼成仙，与日月同寿，算在逆天改命的一卦里。所谓得到就要付出，才能维系阴阳平衡，所以修士多会留下秘境福泽后人，也算为自己积一些功德。
　　因秘境是修士的心境呈现，便多少会带点修士的特质。比如制造秘境的修士在金丹期有过蜕变，那么成型的秘境多会允许金丹期进入。如果修士觉得炼气期的回忆最值得回味，那秘境多半只允许炼气期修士进去，不给旁的修士机会。
　　厉蕴丹笑问：“那这‘逢七必变’的秘境可有什么传说？不知小友可否告知一二，不胜感激。”
　　女修笑道：“你说净月秘境啊，好听的传说倒是没有，难听的悲剧却有一个。”她敛了笑意，“净月之主是在元婴期堕魔陨落的，死后被佛宗大能超度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才安息。”
　　“若要问她为何堕魔……唉，成婚百年，道侣联合师妹欲置她于死地，她如何不入魔？入魔后杀了二人、灭了半座峰，以最后的理智自戕于寂法大师面前，再救不回来。可这堕魔开始，就不会因为她身死而停止。那副空壳反被心魔所得，又酿了一场大祸，却也有了这秘境。”
　　“听闻净月秘境多毒物和魔物，前辈若是想去，还是找几个同伴为好。”
　　厉蕴丹谢过她的好意，随手取出一只玉匣，送了她三支千年人参。之后她没入人群消失不见，婉拒各方递来的橄榄枝，终是决定一人闯秘境。
　　七日之后，上弦月高挂。海上秘境自水下升起，厉蕴丹随一众元婴修士进入秘境，开启了采集草药的“赚钱”日常。
　　她无心与人产生冲突，殊不知旁人也不敢惹元婴期剑修。当她不选择组队，她便被修士们列在“有威胁的路人”一类，她去哪儿，他们多有避开，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挨剑修几剑。
　　于是半个月过去了，几方各自安好。
　　厉蕴丹埋头挖灵草，别的修士在干架；厉蕴丹一剑斩元婴妖兽，抽筋剥皮、分类安排、准备拿去卖钱，别的修士被妖兽追得七零八落，陨落数人。
　　厉蕴丹攒了些金属炼器，修士大队已进入核心区域，开始直面净月秘境的心魔化身。当厉蕴丹拿出神农鼎开始炼丹，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已经快挨不过去了。
　　秘境只开七七四十九天，而“吸金狂魔”厉蕴丹已在一个半月内攒够了能卖八万中品灵石的货。许是末尾几天过得太无聊，在不想闭关的情况下，她终是循着哀嚎声去了核心区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直面了净月秘境的心魔——
　　场景一变，厉蕴丹木着脸看“自己”身着大红华裳，与身边长得人模狗样的“道侣”站在一起，一边听着大能的恭贺之词，一边收着他们送来的礼物。
　　“道侣”脸色并不好，饶是这大喜的日子，他竟也能脑残到说出这样的话：“你听着，我与你结为道侣，便是应了承诺。待礼成，你需把‘净月真莲’给我，我娘的伤势等不起！”
　　厉蕴丹：……
　　难以置信，这位女修究竟是多眼瞎才看上这么个东西？或许这就是爱吧，毕竟爱情令人盲目。
　　见周遭修士欲言又止。厉蕴丹冷笑一声撕裂契书，道：“既是要求我给东西，怎么就成‘道侣大典’了？来人！换一张契约炉鼎的文书上来，我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不对。”厉蕴丹转向他，眼中的厌恶与冷漠并不掩饰，“炉鼎，你也配？”
　　她才不收这丑东西。
　　甩袖离去，半点面子也不给。
　　而就在她一步跨出大殿的那刻，周围的场景又是一变。就见“二人”百年间的“甜蜜”如走马观花般悉数在她眼前闪过，厉蕴丹木着脸看完，武力值和怒气值开始积蓄。
　　还有完没完？
　　又一变，“道侣”与师妹相携一处，不仅数落她、欲坏她道心，还企图联手杀死她。一见有这等好事，厉蕴丹哪里会忍，当即一剑出轰得二人灰飞烟灭，又任由剑气撕裂后方高山，再直接冲破幻境，强势地将净月秘境的核心区域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末了，她收拢长剑，平静开口：“净月秘境？”她这么唤着这个秘境。
　　“就这些腌臜之物也配叫‘心魔’？也配一直扎根在秘境中？”她给出点评，“还反复拿出来品鉴，随意让修士体验，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当初的有眼无珠和愚蠢选择么？”
　　“若是耽于情爱，我劝你来生别做修士。”
　　大道无情，不如修炼。是闭关不够香，还是天雷不够吃，亦或是灵石不诱人，她想不通一介元婴生前何以至此，还不如做个寡王呢。
　　至少做了寡王，修为不会负她。
　　“早日解脱。”
　　话落的那一刻，净月秘境的核心区域犹如他放的多米诺骨牌，尽数灰飞烟灭。她看到秘境的天空忽然一亮，灵气更是一清，仿佛色调被调亮了三个度，褪去了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翳。
　　与此同时，独属于秘境之人的传承化作一枚玉简落进她的掌心。厉蕴丹随便一翻，发现除了剑法就是心法，对她来说并无大用。
　　所以——
　　在学会玉简中的东西之后，她复刻了一份放进另一个玉简，送到多宝行拍卖去了。一同送去的还有丹药与器物，以及元婴妖兽的尸体。
　　五日后，厉蕴丹收到了一只乾坤袋，袋中有三十万上品灵石。
　　……
　　大消息！大消息！穷到快把本命剑卖掉的剑宗最近翻身做主人了！
　　据说剑宗的新任元婴厉蕴丹去了一趟秘境，不仅找到了传承，还不藏私地全卖了出去。她得了一笔巨款，回来后还了租赁钱，买了小云舟，还给大云舟填上了灵石用度，更是给剑宗元婴之下的修士每人发了一块中品灵石。
　　太壕了！太大方了！
　　可即使剑宗的小弟子们都想叫她“大师姐”，但在她位及元婴之后，喊“大师姐”终是不妥当。
　　元婴剑修的实力堪比化神大能，具备坐拥一峰的实力和底气。只要她想，她甚至可以成为“老祖”收受弟子，还能享世家供奉、专心修炼。
　　果然，成为老祖的好处更大，厉蕴丹回宗门后并未拜入任何一峰，只是去剑冢取了邪剑、仙剑各一柄，又去“剑经大殿”挑了适合自己的独门剑法，最后开辟新的山峰成为峰主，门下有抱剑童子两名，再无其他。
　　因着厉蕴丹成为老祖，故而岳千秋依旧是首席弟子，还有着出入元婴山峰、求教剑法的特权。
　　眼看这位大师兄天天往元婴峰上跑，桓知不乐意了，也是天天往峰上跑。纵使日日挨打，次次骨折，他们照样风雨无阻、早晚打卡。许是八字不合、性格天生不对盘，两人一见面便要冷嘲热讽上几句，跟斗鸡似的。
　　他们本以为“大师姐”冷心冷情，身边除了俩抱剑童子，就剩他俩“窝里斗”人。却不想有朝一日去打卡，大师姐不但主动迈出大殿，还御剑飞去，连眼神都没给他俩一个。
　　有点怪啊……桓知眯起眼。
　　他笑着问抱剑童子：“你们峰主这是去哪儿？”
　　童子：“不知。”
　　“可是刀宗来了邀请？”隔壁的刀修一直对大师姐虎视眈眈，他清楚得很！
　　“不知。”
　　“难不成是去找大乘老祖请教剑法了？”
　　“不知。”
　　桓知与岳千秋：……
　　既是一问三不知，那便追去看看吧。二人省了斗嘴日常，纷纷踏上飞剑朝厉蕴丹离开的方向飞去。哪成想这不追不知道，一追吓一跳——他们的大师姐！居然在剑宗外会见别的剑修！别的剑修！
　　剑——修——！
　　他是谁？
　　何许人也？
　　过分了啊！
　　见到谢此恒消息后的大半年，厉蕴丹可算是见到了阔别数百年后的第一位队友。她自是心怀欣喜，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此恒，你近来可……”
　　不想肢体相触，谢此恒的脸色陡然一沉。他忽地翻手握住厉蕴丹的手腕，一股无法言喻的杀气一闪而逝，又在转瞬归于平静。
　　“是谁？”
　　“什么？”
　　谢此恒道：“你的骨龄……为何只有二十五岁？”
　　时日已过几百年，她该是三百多岁的修士了，可她的骨龄只有二十五，这只能说明……她被人杀过一次，只是她重活了过来。
　　“是谁对你动的手？”能杀死合体期的她，那定是大乘期修士，这大界中的大乘期不知有几个，但多则多矣，他尽可斩杀。
　　回味了好一会儿，厉蕴丹可算听懂了他的意思。当下她笑着挣开他的手，道：“无人动手，是我用了返老还童药。”
　　谢此恒直视着她，似在辨别此话真假。
　　厉蕴丹：“为了重修，仅此而已。知道你担心我这个队长的安危，我懂。”她自以为很懂谢此恒，并指着一座雪峰道，“不如去那儿吧，红泥火炉，温酒论道。”
　　“如何？”
　　谢此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待厉蕴丹踏上飞剑冲向雪峰时，谢此恒落后一步，微微偏过头往一处看去。就见大乘期隐息法宝的遮掩处，有两名剑修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一副想给他两剑的样子。
　　不过……
　　太弱了。
　　谢此恒没理会他们，随厉蕴丹去了雪峰。


第209章 大道至真（14）
　　不同的雪峰,同样的风雪。红泥火炉不再，青铜小鼎当立,失却了无烟炭火,配备上炎兽内丹，铁板换成银丝网，食材更上一层楼,就连酱料酒水都提了品质，譬如鸟枪换炮，从简单的饭局升格为味觉的盛宴。
　　玉箸金杯，银刀瓷盘。厉蕴丹走哪儿都不会亏待自己,连带着让谢此恒一介标准剑修都见了“世面”。
　　她道：“难怪鱼羊为‘鲜’，这鬼面鱼和灵草羊的搭配实属一绝。”
　　鬼面鱼与现世的黑鱼相类，只是它顶着一个鬼面、声似婴啼,看上去极为恐怖，导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修士绝不会动它,直到一位想突破瓶颈的食修下了第一筷……
　　其肉质属阴，入口清凉，有调理灵气之效。从那之后就变成一道佳肴搬上了修士的餐桌,也成了食修尤爱装点主菜前的佐菜。而灵草羊打小被灵草喂大，肉质属阳,益助肝火、平衡肾水,与鱼肉搭配混吃就像阴阳汇聚，会生出别样的滋味。
　　厉蕴丹：“味道堪比犼肉，只是灵气远远比不上。无怪食修很看重个人实力，若是实力不济,怕是连高级些的猎物都捉不到,反倒会被当作猎物吃了。”
　　谢此恒颔首：“食修一手厨刀出神入化,实力堪比同阶刀修。如果碰上独身在外行走的食修，多是用药使毒的高手，莫结仇。”
　　厉蕴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连谢此恒都能说出“莫结仇”三字，想来是遇见过食修大能的。
　　好奇心起，她笑问：“你遇到过？”
　　谢此恒点头：“同宗的一位师叔惹了食修大能，她实力虽不如师叔，但很擅长做饭。为了报复，她来剑宗当了厨子……”
　　剑修哪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真是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是以，食修入宗三月大获人心，后给师叔送饭让他吃得欲罢不能，再二话不说抽身离开——剑宗上下恨不得捆了师叔去给人谢罪，宗门也因此有了“莫耽于口腹之欲”的训诫。
　　彼时他对吃食无感，得以逃过一劫，而那些遭了“灾”的师兄弟断食譬如断情弃爱，很是抓心挠肺了一段时日，才“大彻大悟”地放下，表示跟谁结仇都行，不要跟食修结仇就行，否则这辟谷丹就吃不下去了。
　　至于师叔与那食修的后续如何，他不知道，也没兴趣了解，要不是厉蕴丹提起食修，他未必会记起这一遭。
　　谢此恒：“身为修士，还是不要耽于口腹之欲比较好。”
　　说着，他又卷了一片犼肉蘸上酱料，极讲究地配一片生菜，斯文地吞下。
　　厉蕴丹：……依我之见，你跟你那师叔没什么区别。
　　转过话题，二人聊了聊近年见闻，说了说伙伴现状，也谈了谈对试炼场的发现。当厉蕴丹将“任务目标是被夺舍的造化者”这一信息告诉他时，谢此恒却丢给她一个大雷。
　　他说：“若是上界仙人夺舍了造化者呢？”
　　厉蕴丹筷尖一颤，立刻意识到不对：“此话怎讲？”
　　谢此恒是剑仙，三千年的阅历足以让他看透仙人这一群体。因此在他眼里，修士夺舍造化者事小，仙人夺舍造化者事大。
　　“你在登仙之日弃道重修，如今虽是仙体，却无一日在仙界呆过。”谢此恒道，“只是，你既然已是仙人，有些事我便能告知于你。”
　　换句话说，不在同一境界，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譬如仙人到了上界方才知晓，其实成仙很简单，吃个九千年蟠桃就行了，可仙人会把这话告诉下界修士，会将蟠桃带给看重的弟子吗？
　　不会。
　　知道是一回事，干涉是另一回事。仙人不会介入任何人的因果，除非他决定帮他人承受因果的反噬。
　　故而大多数时候，仙人对下界来说是“无害且有益”的，可要是上界出了问题，那置身事外的仙人定会被卷进因果，并变成极端危险的因子。
　　只要他们想求活，没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凡成仙者，皆有从头开始的决心。”否则入了大乘期做个地仙即可，何必去争寿与天齐，何必渡成仙雷劫、历天人五衰之境呢？
　　谢此恒放下筷子，偏过头仰望高天：“以我所感，这里的‘上界’出了些问题。魔气缭绕挥之不去，仙气动荡无所凝聚，若阻止不得，再过千年上界将再无仙人，或是身死道消，或是堕入魔道，届时若有人渡劫飞升，天门一开即为末日，下界也会遭殃。”
　　他转过来看向她：“下界只有修士，再往下便是凡人。如果‘天门’一道道开启，魔物一只只往下，那么无一界可以幸免，无一人能够存活。”
　　这就是将一整块大陆划分为三千须弥，需层层修炼、次次挨劈才能上升的最大弊端。
　　万一灾难来自上界呢？
　　下界发生灾祸，尚且有强大的规则和封闭的天门阻断。可上界发生异变再向下界蔓延，几乎没有可以防治的规则和切断的办法。
　　谢此恒：“一个仙人堕魔进入下界，足以令整个下界成魔。下界再入下界，生灵涂炭只是迟早的事。”
　　跟聪明人说话很轻松，谢此恒一点，厉蕴丹便一通百通：“即使划分大界小界，规则也注重阴阳平衡、万物调和。如果修士与凡人尽数死去，死气蔓延，那这生气会回向何处？”
　　谢此恒抬眸：“这就是令我忧心的点。”
　　生气会去哪里？
　　凡人一死落叶归根，与自然循环融为一体；仙人修士身死道消，其修为灵力也会复归天地，成为下一次灵气复苏、修仙鼎盛时代的根基。
　　“堕魔不讲道理，灵气与生气只会成为魔物的食物。”谢此恒道，“然天道贵生，总有一线生机，魔物胃口再大也吞不了全天下的生机，可上界……我并未感知到生机在何处，只有死气。”
　　那么问题来了，生气能去哪儿？
　　厉蕴丹忽然道：“神……”
　　“嗯？”
　　“你说过，仙人之上是神，而你与神只差一线。”厉蕴丹回过味来，她记得胥望东给她的信息中有写，天气初开为一块大陆，后来神仙将之分成三千须弥，才有如今的大陆格局。
　　神仙、神仙，有神有仙，不是么？
　　“如果最先出事的是‘神’，你感知不到。”厉蕴丹平静分析，“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个假设——神堕落为魔，仙想飞升为神。结果天门一开落下神魔，所以仙人全沦落了。”
　　谢此恒眸色微冷：“如此，便更麻烦了。”
　　他伤势未愈，养到现在实力只及真仙。若是巅峰状态或可跨一个大境界与神魔一战，但眼下……他只会成为神魔的猎物，毕竟他的血脉天下难寻。
　　只能说两个智商在线、专注事业的人讨论问题，足以令问题跃进一大步，他们两厢交换已知线索，几乎在下了论断的同时就获得了主神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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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好消息，说明他们的猜测没错；这也是个坏消息，神魔来了，他俩就是一盘菜而已。
　　完了，刚烤完的犼肉不香了。
　　见谢此恒也无胃口，厉蕴丹熄火温酒，慢吞吞地吃下最后几片犼肉。难事归难事，困境归困境，再怎么也不能浪费粮食。待食物全下了肚，她才跟谢此恒一人捧一杯温酒，继续之前的话题。
　　厉蕴丹：“任务时限是三千年，如今过了三百二十五年，还剩两千多年。我要是全力以赴修炼，两千年内可能成神？”
　　谢此恒摇头：“不能，你擅长以战升阶，不适合长期闭关。若是像剑修一般闭关千年，你的心境会出问题，还不如找比你强的人或者妖对战，更利于变强。”
　　对队友给的建议，厉蕴丹还是会听的：“你呢，接下来怎么打算？”
　　谢此恒：“你在无涯宗主峰设下的聚灵阵适合我养伤，我会时不时闭关。等外界遭灾的那天，我会出关。”
　　厉蕴丹：“你怎么转性了？之前对这些‘俗事’可是能避就避。”
　　谢此恒：“与魔物相关的事，自不能躲避。”又问道，“你如今人在何处？可方便告知？若有急事我便去寻你。”
　　厉蕴丹：“我在剑宗，盛天剑宗。”
　　“现在是一名标准的剑修。”有多标准呢？厉蕴丹甩了甩自己的乾坤袋，“刚拿到的上品灵石，被我用得只剩三块了。看来过两天又要穷得揭不开锅了，我记得无涯宗给长老的份例不少，你要是有盈余就接济我点儿。”
　　无涯宗那么富还是多亏了她，谢此恒住她的主峰，用她的聚灵阵，吃她的福利，她要点他的工资不过分吧。
　　“……”
　　谢此恒失笑，直接除下乾坤袋给了她：“十年份的灵石都在里面，我没动过。”
　　厉蕴丹：“你不出门么？不与人来往么？”
　　谢此恒发出寡王之王的声音：“除你之外，我并无好友。”也不想交朋友，一人一剑足矣。
　　厉蕴丹：……
　　待夕阳西下，厉蕴丹与谢此恒道别，御剑朝天生剑宗飞去。穿过纷扬大雪、绵密白幕，眼见她小成一个点到再也不见，谢此恒方才拂去身上的雪花起身，张开了真气，隔绝外界的寒冷。
　　将手负在背后，他傲然立于风雪之中，收敛了面对友人的所有温和与善意，变得如出鞘的神剑一般锋利。他侧首，平静又冰冷地命令道：“出来。”
　　“我今日不想见血。”最后的警告。
　　雪花轻碎，大乘期的隐息斗篷除去，修为仅筑基后期的桓知站在百米开外的地方，与谢此恒形成高低落差，隔着很远的距离。饶是如此，他二人的说话声也能彼此听见，还甚是清晰。
　　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桓知对“大乘期”的谢此恒并无惧意，他甚至还妥善地行礼，道：“晚辈盛天剑宗通天峰·桓知，见过前辈。”
　　盛天剑宗的筑基期……她的师弟么？
　　谢此恒：“你找我何事？”
　　“无事。”桓知笑道，亲和又无害，“大师姐素来不与人来往，不想在宗外竟有朋友，还是前辈，便想来看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包涵。”
　　“只是不知前辈是哪宗老祖，怎会与大师姐相识？”
　　一口一个前辈，再三提醒老祖，哪怕谢此恒一贯不觉得三千岁有多大，这会儿也感觉到这筑基期的小子多少带点故意。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得罪一个“大乘期”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就不怕他出手把他斩杀在此地？
　　到底是三千多岁的剑仙了，谢此恒见过的少年太多，他隐约能将桓知的状态对号入座，只是这一对号二入座，他的神色更寒了几分。
　　错身而过，谢此恒一瞬从山顶到他身边，桓知后知后觉。
　　他悚然回神，就听谢此恒丢下一句：“可笑。”
　　这两个字可谓毫不客气，流露出来的意思不是“你也配知道”就是“你不配知道”。他说他是老祖，他一句可笑暗示他是小儿，妥妥告诉他因境界悬殊，他甚至不会对他出剑。
　　桓知猛地回首，就见谢此恒已消失无踪。
　　年轻人总是要强的，尤其是在桓知单系金灵根、天赋并不差，且极有可能修到大乘境的基础上。他久久注视着山间风雪，只觉一股不服充斥胸臆。
　　纵使对方已听不见，桓知仍是一笑：“多谢前辈指教，桓知定好好修炼，不会让大师姐甩我太远。”
　　话落，他收起师祖给的隐息法宝，踏着飞剑朝剑宗而去。他知道今日行事莽撞，但少年人总有少年人不成熟的脾气，一想到大师姐与别的剑修关系好，他就百爪挠心，很是难受。多过分啊，明明他们才是一起长大的！
　　且，少年慕艾，喜欢一个姐姐怎么了？用风流剑者多出痴情种，奈何世人不解，总以为他们多情。
　　莽就莽了，只要不被大师姐发……额？
　　行至盛天剑宗门口，桓知远远地便看见大师姐抱剑站在一处，身边跟着岳千秋。她像是专门在等他似的，给他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岳千秋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又竭力为自己洗白：“追着你走是好奇你去了哪儿，一见你是会友、不方便打扰，我便回来了。本以为小师弟走得早，没想到他比我迟啊。”
　　一大口锅甩了过来，桓知不得不接。
　　他张张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厉蕴丹缓缓拔出剑，对他说道：“区区筑基期还想跟踪元婴修士，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圆圆，你知道被发现的后果是什么吗？”厉蕴丹道，“如果我不是你的师姐，你早就被杀了。如果我是你的师姐，还抱着背叛宗门的心，你也被杀了。你真以为一件大乘期的隐息斗篷能瞒天过海么？你大师姐我习剑多年，出过的招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只消你泄露一丝真气，我便察觉到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世上天才多早死。”
　　“桓知！你给我记住今天的教训！”
　　这一天，厉蕴丹收起同门之情，也收起元婴真气，纯以剑法暴打桓知，将他从山上打到山下，再从山下打到山上。直揍得他伤痕累累，约莫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作为宗门唯三能练风流剑的主，桓知向来是通天峰的宝贝疙瘩。只是这次厉蕴丹出手教育，别说他的师父，就连他的师祖也不敢阻拦。原因无它，厉蕴丹出手有因，她每说一句，他们都觉得桓知欠一顿毒打。
　　剑修是需要赤子之心，但太天真了也不好，容易早死。
　　是以，桓知在养伤喝药期间，师父宽慰他：“圆圆，你可知道错了？”
　　“知道了……”桓知眸色微暗，“我确实太弱了，如果能再强一点……”是不是只有处在与大师姐同等的境界，才能取得平等对话的机会。
　　如他这般弱小，抱有某些念头确实太早也太痴心妄想了。
　　师父：“你知错就好。”
　　心很宽地走了。
　　近一月后，伤势大好、在对战中心生感悟的桓知突破筑基后期，迎来金丹雷劫。他凭天赋与毅力扛了过去，成为盛天剑宗目前最年轻的金丹真人。
　　他本想与厉蕴丹分享喜悦，想问问她何时筹办元婴大典，可要什么礼物，他去秘境时会注意的，结果——
　　抱剑童子拒绝了他上山的请求，直接道：“峰主在闭关，不见任何人。”
　　桓知：“闭关？大师姐是顿悟了还是……受伤了？”
　　抱剑童子木着脸，明显是三观受到冲击后又重组的样子：“峰主说要冲击化神境界，若非剑宗遭受敌袭一类的大事，就不要找她。还请真人回去，不要让我们难做。”
　　桓知：……
　　冲击化神？
　　他没听错吧？刚入元婴没多久的大师姐要冲击化神了？
　　与此同时，接到同样消息的老祖们聚在一处，隐隐觉得头疼。
　　厉蕴丹属实天赋异禀，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剑道天才，她的心境似乎生来圆满，提境界就没出现过“根基不稳、境界虚浮”的情况，甚至汲取完天垂象的泽福，还会有余力冲击下一个小境界，这实在是……
　　沈峰主：“她的灵根定是变异的，只是我们看不出来。这些日子我遍寻古籍，倒是找出一个与她情况相似的……”
　　“是什么？”
　　“是‘混沌灵根’，记载于三万五千年前。是万年前合欢宗的一位弟子，她天赋卓绝，天然亲和大道，什么灵力都适应，去哪儿都能修炼，只五百岁便飞升成仙了。是有记载以来最快成为仙人的修士，但我比对厉蕴丹……恕我直言，咱们剑宗的这一位怕是要百年内飞升成仙，我们就算有心替她隐瞒，也是瞒不住的。”
　　沈峰主叹道：“不如不瞒，顺其自然。盛天剑宗能出个百年飞升的仙人，也是我宗门大幸了。”
　　众人颔首，深以为然。
　　是他们不想管厉蕴丹吗？不是，他们压根管不住啊！
　　突然，一直位于主座的一名大乘期剑修开口，她道：“我自修道以来只收过两位弟子，她二人如今已不在此大界。这厉蕴丹若是有意，可让她来‘天罗峰’找我，想来大乘期修士的亲传弟子之位，总当得起她一看。”
　　这话说得很客气，是大乘期大能对优秀后辈最高的看重，她甚至给了她选择的权力。只是……
　　沈峰主：“老祖说的是，只是她还在闭关冲击化神，如今告诉她多有不便，还是等她成了化神再说吧。”
　　“反正不会太久，她说闭关十五年就行了。”
　　闭关十五年就行了。
　　十五年就行了……
　　十五年？
　　众人一时无言。


第210章 大道至真（15）
　　三千年任务期,干架第二，苟命第一。
　　大团结死仇,一锅全打散。仅过数百年,死伤已过半。再多的恩恩怨怨，再深的情情爱爱，到头来都顶不住时光洪流的摧残,比不过一枚保命百年的延寿丹。
　　想得开的造化者洒然一笑，道争不过就不争，遂进入凡间寻觅真爱，生儿育女过平凡一生。想不开的造化者不择手段,纵使坑蒙拐骗、烧杀劫掠，给修士作炉鼎或牛马，都要弄到续命用的延寿丹。
　　唯有高序列造化者最具魄力,一旦检测出自己有修炼资质，当机立断废掉强化的功法、选择从头开始。而高序列中当属厉蕴丹最离谱,升仙再重修，雷劫挨两遍，看似奔著作死去,实则半点不惧死。
　　所谓甲之砒霜，乙之蜜糖,长时任务期反倒成全了厉蕴丹一类的修炼狂。
　　堪堪十二年,峰顶雷云密布，紫电奔涌。眼见“厉峰主”一跃而起悬于峰顶等着雷劫落下，正在扫地、练剑、打坐的弟子们纷纷仰起头，哦,厉峰主啊,又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没什么事了。
　　他们纷纷低下头，各干各的。只准备等雷劈完后再蹭过去吸一口灵气，至于旁观……算了，大好的位置留给别人吧。
　　“你们怎么不去观礼？”
　　“你去吧，别带我们。厉峰主那雷下来，只要三道你耳朵就听不见了，要用灵力养上好几天才能恢复，划不来。”
　　弟子们默默撤了。
　　少顷，峰顶狂风大作，水缸粗的紫金闪电悍然劈下。厉蕴丹将天地灵气收入体内，令境界一层层夯实，由实力一节节拔高。
　　“轰隆隆！”
　　扫地的外门弟子打了个哈欠：“这天雷不大顶用啊，怎么没撑过三息就下第二道了？”
　　“还不顶用？我看雷电都有水缸口那么粗了！”翻过墙头来观礼的刀宗弟子道。
　　外门弟子摇摇头：“你们刀修懂什么啊！咱们剑宗这位厉峰主里外不是人，谁见了不得喊一句牲口，连别的峰主讲早课讲到她都说劈她得用通天柱那么粗的雷电，不然太对不起她的天赋了。”
　　刀宗弟子：……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闭着眼睛都猜到进行到哪一步了。但听九道雷声响过，外门弟子便说：“厉峰主要入云层了，接下来全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片刻后，刀修大惊：“你怎么知道？”
　　当头顶的噼啪声结束，外门弟子道：“接下来厉峰主会原地打坐，吸纳天地灵气。一、二、三……”
　　“你怎么知道？”
　　外门弟子数到十，刀修便见天边泛起一抹红。然后，百八十个外门弟子扔掉扫把、结束打坐、甩开书本，御剑往峰头飞去，掐着点、卡着座找好位置，盘膝纳气，不动如松。
　　刀修：……
　　剑修或多或少有那个什么大病。
　　与此同时，二度复归化神境界的厉蕴丹敛神守一，还虚为实。她缓缓睁开眼，本以为再过不久就要打起精神应付各方道贺之人，谁知这次难得的清净，竟然没有一人前来打扰，有的只是从“天罗峰”上飞下来的一只北域金雕，它锁定她、掠过她，在她身侧盘旋一阵，又扇开劲风朝天罗峰飞去。
　　“唳！”
　　金雕高鸣一声，厉蕴丹明白这是来自天罗峰主人的邀请。
　　说起来，过往三百年、乃至如今三十几年中，她都不曾与天罗峰的大乘修士打过交道。当年她风头正盛时，天罗峰主正在闭关；而她返童重修时，这位老祖刚刚出关。
　　完美错过。
　　可该认识的人总会认识，就像命中注定的缘分。厉蕴丹身随念动，一踏飞剑朝天罗峰飞去，一路与那元婴期的金雕相伴而飞，不多时便看到了天罗峰的护山大阵。
　　金雕不减速，她便不减速。很快，厉蕴丹一头“撞”上护山大阵，犹如入了一个气泡，只听“啵”的一声便冲了出来，入得天罗峰之中。刹那风景大变，鸟鸣声声，只见大量鸟类妖兽飞起，有遮天云雀、比翼鸟、雪鹏……甚至还有一只未成熟的凤凰。
　　看来这天罗峰主喜欢鸟类，喜欢到养了一座峰。不像她，她看见鸟类只想到烤来吃，当然这念头不能让峰主知晓，不然……嗯？
　　大概是受她心头三滴凤凰真血的吸引，浑身火焰缭绕的凤凰环绕着她上下飞舞，看样子很喜欢她。但它并未纠缠她太久，只送她到大殿入口，便不再往里飞了。
　　到得殿前，厉蕴丹跃下飞剑。有四名抱剑童子出来相迎，将她引入内殿。
　　内殿空寂，四面石壁全是剑气刻下的心法，连她脚下和头上也是。每个字上的剑气凝而不散，它们锋利无比，看久了就像在面对一把把利剑，仿佛随意走动就会被扎得千疮百孔。若是寻常化神修士进入殿内，或许只看上几眼就要闭目敛神，不敢再看了。可轮到厉蕴丹，她不仅要看、多看几眼，还要随处走动。
　　至于四周将落不落的剑气……不过大乘剑气罢了，目前的她虽然顶不住，但想跑还是能跑成的。
　　只要能跑成，那还担忧什么？来都来了，自然是学会再走。
　　不想她尚未走动几步，内殿主座上便出现一道人影，渐渐勾勒出一名年约二十八、九的女修模样。她生得端庄大气、明若海棠，远看若神仙妃子，近看却像一把封存的神剑，那一身清冷疏离，像极了雪峰上独飞的云鹤。
　　厉蕴丹拱手执礼：“天罗峰主，晚辈……”
　　“厉蕴丹。”天罗峰主唤出她的名字，显然早知她这个人了，“我知道你。”
　　她没有多话，单刀直入：“今日唤你来此，是为问你一句，你可愿做我的亲传弟子？”剑修喜欢直来直往、有话就说，没那么墨迹。
　　如果厉蕴丹不愿，她不会留；如果她说愿，她便让她当场拜师，不挑日子，不用束脩，不搞大典，今日事今日毕，就这么简单。
　　厉蕴丹心下诧异，可很快就悟了她的逻辑。这位大能看似不会做人，其实是“说一不二，办事利落”之人。她直白坦率，拒绝无效社交，不做多余修饰，为人处世厌恶圆滑，是以返璞归真得让圆滑的人跟不上节奏。
　　要不是她接触的人多，未必能理解她，兴许还会觉得她莽直。
　　她既如此，她便也如此。大乘期修士召见她，对她说出收徒的话，想来这念头生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再思及今日渡劫无人打扰……看来宗门知晓这事。
　　顺势而为，多个师父，多个照应。
　　厉蕴丹后退一步，行拜师礼：“弟子厉蕴丹拜见师父。”她抬眼，直白道，“不知师父如何称呼？”
　　女修：……
　　大抵是她太利索太上道，连女修也颇为吃惊，只觉此女莽直，需要看着点。也对，这孩子浑身是胆，连入了内殿都想随意走动，真不怕周遭的剑气暴动么？
　　“我名‘郁千诗’，道号‘天同’。”
　　她道：“你是我的第三位弟子，在你之上还有两位师姐，只是她们不在此界。”说着，她抬手扬袖，身前升起一块无字玉牌，“既入我门下，为我亲传弟子，你的字辈便是‘道’。”
　　道？
　　“奉衍天道亘古，长维不易；余念法度相生，日月存契……”她念出剑宗的字辈诗歌，告诉她“道”字辈究竟排在哪一辈。
　　厉蕴丹真没想到她的辈分一跃升得这么高，师父是“天”字辈，她是“道”字辈，要是没记错话，掌门是“易”字辈。噫，那么掌门岂不是成她师侄的师侄了？
　　但字辈也透露出另一个信息，她的新任师父郁千诗，大概是八千多岁的老祖了。
　　郁千诗：“天道贵生，新晋化神，我看你尚无道号，便命你为——道生。”又继续道，“你之道，恢宏广袤，夺天造化。之于你是好事，之于苍生是好是坏，为师不敢妄断。望你日后懂天道贵生之意，能怜苍生之微渺，唯万物循序、生生不息，天道才有存续之理。”
　　厉蕴丹再拱手：“弟子谨记。”
　　郁千诗于指尖逼出一滴血，将“道生”二字的纹路染成赤红。过后，身份玉牌飞入厉蕴丹掌心，郁千诗又甩出玉简九枚，告知她这是亲传弟子该学的东西，什么时候学会了再问她要新的，一共有八十一枚玉简，足够她学一阵子。
　　她本想送剑，可听闻厉蕴丹进过剑冢，不禁问道：“听说你在剑冢取走了两把剑？”
　　厉蕴丹：“一柄是邪剑‘灭神’，一柄是仙剑‘诛邪’。”
　　郁千诗：……
　　她活得久，自是听过这两把剑的传说。
　　相传它们万年前就是死对头，各自的持有者也是死对头，待主人同归于尽，两把剑又斗了数千年有余，直斗得剑灵都快溃散、全被剑宗收入剑冢也没停下相斗。剑冢时不时响起器物争斗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这两把剑在斗。
　　真是活久了什么场面都能见到，这打生打死的两把剑居然被一人所得？
　　郁千诗：“这两把剑脾气都不好，你是怎么把它们都带走的？”共事一主，难以置信！难道她新收的弟子是天生剑体，深受所有剑的喜爱吗？
　　然而，厉蕴丹凭实力告诉她，世界上除了天生剑体的剑修是剑的梦中情人之外，还有另一种人走到哪儿都会受武器喜欢。
　　厉蕴丹：“我告诉它们我能炼天阶法宝，是一名顶级炼器师，足以修复它们、让它们升几个档次——它们就跟我走了。”
　　郁千诗：……


第211章 大道至真（16）
　　五行灵宗实力不强,野心却不小。
　　自上届弟子大比过后，因首席弟子身死、所捉造化者逃脱两件事,灵宗名声受损,与各宗门闹得不太愉快。可他们并未想着与各派修复关系，反是关闭山门、自封不出，这一封就是二十多年,直到前些日子有弟子渡完金丹劫，山门才重新开启，允许弟子下山。
　　许是知道利害了，五行灵宗打算与各派重修旧好。只是他们“抹不开面子”、“放不下身段”,所以不远万里给万佛宗递了拜帖，似是希望佛宗来做和事佬，给灵宗一个与各派和解的机会。
　　这消息不知是谁放出来的,厉蕴丹听了只觉离谱，但架不住刀剑二宗信了,还等着灵宗上门道歉。
　　厉蕴丹不解：“都是大宗门，即使灵宗式微也不至于上门求和，否则它位列十大宗门的脸往哪儿搁？况且,灵宗若是真想通了，何必花上二十多年？真想和好何必远去佛宗？”
　　在她看来,灵宗这么做多半心里有鬼,奈何宗门不信。
　　可她没想到，刀剑二宗的行为和思维一向奇葩，据说数千年来这种事发生过不少次，因二宗“前科累累”,故而得罪过这两宗的宗门想要上门道歉,都会迂回婉转些。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思及厉蕴丹入宗才二十几个年头,有些弯弯绕绕确实不知，岳千秋便说了些事：“谁惹了我们还想息事宁人的，他们上门就先揍一顿再说。不然等对方把‘对不起’说出口，我们想揍都没理由了。”
　　为了不挨打，昔日得罪过剑宗的门派可是绞尽脑汁。
　　因此，皮厚耐抗武力值高的佛修成了“和事佬”的最佳人选，只要能说动佛修陪着上门一趟，他帮忙扛下剑修打击，道歉者负责飞快滑跪，多半是没什么事了。
　　次数一多，诸如五行灵宗找上万佛宗之类的“小事”，他们真没觉得哪里不对。
　　厉蕴丹：……
　　殊不知，“财帛”动人心，贪念一起，修士都逃不过歹命。
　　灵宗是逃了一个造化者，可灵宗所获的不止一个造化者。有首席弟子的败局在前，他们办事谨慎不少。待再夺舍了一名造化者后，夺舍者并未急着下山，而是闭关嗑药修炼，先将修为堆到金丹再说。
　　到了金丹境，下山不易死。嗑药的沉疴是有，但只要能进入太乙天墟获取无上资源，这点沉疴只是一眨眼就能被修复的小病。
　　灵宗早分析过利弊，在发现利远大于弊后，他们怎能放下“佛宗或有造化者”这个可能。
　　总要去看一看。
　　他们的目标可是让修为再无寸进、即将油尽灯枯的大能们每人获得一具造化者的身体，进入太乙天墟。哪怕身体用不惯，只要能进去，迟早都能以自己原来的面貌复活……只要能进去！
　　“听闻万佛宗二十多年前也封山了，是因为造化者么？”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夺舍者道，“造化者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我夺舍的这个是……序列丙，能感知到接近我的人是不是造化者？是高序列还是低序列？”
　　有他这句话，万佛宗是铁定得去了。
　　甚至连发现造化者的后续计划他们都安排好了：先确定谁是造化者，再让夺舍者与他好好交朋友，等时机成熟骗出去闯秘境，而秘境中失踪几个弟子不是常事么？
　　于是，他们上了万佛宗的山，被万佛宗的住持请去禅房喝茶。
　　入得禅房，灵宗长老上道地与佛宗住持聊了起来：“实不相瞒，此次我宗上山，是为了让万佛宗的弟子陪我们去一趟盛天剑宗……说来惭愧，二十多年前我们得罪了沈峰主，此行若无佛修陪同，怕是会被一剑劈了……”
　　说的是声情并茂，半点不怕丢脸。
　　住持叹一声，终是不欲这个大宗门在弟子面前丢脸，他唤道：“妙光、妙法。”
　　“弟子在。”两名炼气期和尚上前，面容很年轻。
　　住持：“带灵宗的几位小施主去观音峰歇息。”
　　“是。”
　　两个和尚带走了灵宗的弟子，禅房内只剩下住持和灵宗长老。等檀木门合上，长老的抱怨声和求助声再听不见，妙光、妙法便往观音峰走，不料行至半路，夺舍者说第一次来佛宗，不知可否四处看看。
　　妙法有点为难，妙光却是一笑：“师兄，你带几位施主去观音峰，我带这位施主四处走走。”
　　妙法：“劳烦师弟了，只是要牢记规矩，不可带人去不可去之处。”
　　“妙光谨记。”
　　师兄弟分开而行，许是妙光处事一向靠谱，妙法并未对他生疑。却不想妙光领着夺舍者逛了一刻钟后，夺舍者用状似无意的语气问道：“我心中有一疑惑，不知小师父可愿为我解答？”
　　妙光双掌合十：“施主请说。”
　　夺舍者：“不知你师兄所说的‘不可去之处’是哪儿？放心，我绝不会涉足，只是好奇佛宗圣地竟也有不可抵达之处。”
　　妙光垂首，眸中有猩红闪烁：“佛宗并无不可去之处，施主若想，我便带你去吧。”
　　半路转道，他们从灵气充裕之地走上了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渐行渐远，灵气渐渐变得匮乏，天色也忽生阴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风吹过，周遭的植物分明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却莫名给人一种萧条冷寂之感。
　　“这条路通向何处？”
　　“如来殿。”
　　“如来殿？”夺舍者道，“这我听过，相传是佛宗香火鼎盛的大殿，只是……”他抬眼看向前路，心生疑惑，“何以至此？”
　　现在别说香火，连人迹也无。百八十里见不到一个活人，更无弟子在此守备，入目所及一片荒凉，就这也算“如来殿”？
　　妙光：“二十多年前，这里出了一件事。此事令佛宗九位大能出动，出动后全数闭关养伤。自那时起，佛宗掌事者的最高修为不过合体期，再加上意外不断，失踪的弟子渐多，是以封闭了这条路，不让任何人进来。”
　　愈走愈深，两人早就脱离了安全区域，入得如来殿最阴森恐怖的地界。
　　然而灵宗的夺舍者警觉性不高，亦或是妙光修为太低麻痹了他的观感，导致他察觉不对时，想跑已经晚了。
　　妙光一路行来，与他说话的用词都很奇怪。是“佛宗”不是“我宗”，说起合体期大能并无敬意，语气见颇有些对合体境的嫌弃。
　　待夺舍者问出一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妙光背对着如来殿，目中闪过红光：“此地……封印了一位堕魔的仙人。”
　　“吓！”
　　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就见磅礴的魔气从妙光七窍流出，往夺舍者的七窍钻入。造化者的身体被夺舍过一次譬如一个已经有了漏洞的容器，若是想“旧瓶装新酒”，只要新酒实力够强，完全能取代旧物。
　　但这是魔啊！由仙堕成的魔！
　　它不仅夺了造化者身体的主导权，还吞噬了夺舍者的魂魄和心智，将一切化为己用。也是离开妙光之身、进入造化者体内，心魔才感觉自己“自由”了。佛宗弟子或多或少都有佛性，这对它无疑是压制的，如今入得这造化者之身，它总算有了归家一般的踏实感，这躯壳盛满了欲望和野心，正是它最爱的“食物”。
　　“呵呵……”心魔笑出声，它低头看向人事不知的妙光，悄无声息地褪去。
　　及至外围，它才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脸，连飞行法器也不放，近乎是惊慌失措地往山上跑：“不好了！出事了！妙光小师父他、他……”
　　半个时辰后，呼吸已失、浑身冰冷的妙光被和尚们抬走。妙法自责不已，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而当佛宗住持问起心魔关于妙光的事时，心魔面露悲色，道：“行至一处，妙光小师父不知为何失去了神智，他像是被蛊惑了，一直往那里走、走……我……说来惭愧，我一金丹修士竟是拦不住他！”
　　话说的是含糊其辞，可佛宗的人听懂了，这正是心魔蛊惑弟子常用的手段。
　　“阿弥陀佛……”佛宗住持长叹一声，“剑宗之行，佛宗不能去了。”
　　当晚，佛宗请离五行灵宗，遣一百零八金刚罗汉封住如来殿，进行九九八十一天的魔气涤荡之法，又吩咐部分佛修离去，带着合体期大能给的玉简，将消息递给各宗门的大能。
　　不想，心魔已经顺利离开佛宗，它夺了一具自由身，自然也知道了造化者的事。
　　“妙哉！妙哉！”
　　心魔对太乙天墟很感兴趣，它想到上界无数个同类，想到它们通通被天门阻隔，便觉得修行一事迫在眉睫。
　　待它修为大成，渡劫升仙，只要天门一开，这世间的所有不就属于魔了。
　　“妙哉……”
　　它可以外出寻找造化者，也可以去旁的宗门看看有无什么天才能吞噬。总算出了佛宗，下界又无仙人，它有足够的时间“玩耍”，制造更多混乱。
　　就这样，心魔去了五行灵宗。
　　……
　　近来打坐修炼，厉蕴丹颇有些心神不宁之感。
　　恍惚中，她的耳边总能响起一个“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咀嚼骨头，对方嚼得十分快活，她却听得遍体生寒，仿佛嚼的是她的骨头。
　　修炼中断，厉蕴丹睁开眼。
　　她从蒲团上起身，仔细回忆梦境中的声音和一片黑的画面，对照着从修真界学来的常识，开始分析或将发生的事情。毕竟，修到她这境界，是绝不会平白无故做梦的。
　　“会是什么？”
　　咀嚼骨头，是不是意味着“敲骨吸髓”？这是暗示她会有吃人的妖兽将至，还是暗示凡间过了二十多年又起战火，恐会积尸遍野？
　　不像……
　　吃人的东西她见多了，没什么可怕的。凡间的战事轮不到修士插手，既与她无关，她也不会梦到。
　　那能是什么？
　　心念集中，思量间灵感乍现。厉蕴丹曾融玄悟通明法，又得谛听万物经，后者虽为清心明智的玉佩，可阻止心魔生成和入侵，但在捱过两发反物质光束后，谛听万物经先被分解、再被溶解、最后被她融为一体，因此，当她集中信念想要“听到”之时，还真能使出与谛听一样的能力。
　　通达天地间，听闻鬼神声。
　　不过作为一名初级运用者，厉蕴丹使得不怎么“顺耳”。谛听可听万物，祂是成熟的神兽，自然对很多声音会做本能的筛选，只听取想听的部分。可厉蕴丹的基本盘是人，在使用谛听之力时，她更多的会被杂音干扰，听到些不该听的东西。
　　譬如盛天剑宗山脚下的大城中，城主正和城主夫人吵架。
　　不想动静太大二子二女，一问爹娘为何吵架，城主夫人尖叫道“你爹与歌姬有私”，场面顿成五打一。等到打完，城主鼻青脸肿，他们才知道城主新招的下属叫“戈击”，不是什么歌姬。
　　厉蕴丹：……
　　不，回神，办正事。
　　又比如，她听见小师弟桓知踩着飞剑一路飞来，身后似乎追着谁。他快，对方也快；他慢，对方也慢。如此行了一段路，桓知忍无可忍，冲后方怒道：“离我远点！都说了对你们合欢宗的没兴趣！你们还要追到什么时候？”
　　后方的合欢宗弟子：“桓知哥哥不要跑啊！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我们掌门失散多年的儿子，请你跟我们一起回宗门吧！”
　　桓知：“谁是你们哥哥！我才几岁，你们几岁了？”
　　“我们才十八岁哦！”
　　“……”
　　短暂的沉默之后，厉蕴丹听见桓知抽剑出手，厉声道一句“人剑合一”。很快，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耳际，震得厉蕴丹头脑嗡鸣，恍惚了会儿才回过神。
　　等等，她用这个技能是要做什么事来着？
　　怎么有点记不得了？
　　缓了片刻再凝神听去，桓知那头除了他的冷哼声，再无其它。听着他踏剑飞去，厉蕴丹便将注意力转向了别处，延伸、在延伸；聚焦、再聚焦。
　　穿过无数白噪音，抛却无数交流声，她终于从数不清的声波交错中锁定了她想要听到的声音，只是这之中还需要分辨——
　　是狐狸咀嚼兔骨的声音么？
　　不是。
　　是老虎咬断猎物脊椎的声音么？
　　不是。
　　是……找着找着，还真被她找到了。
　　她听见了流水声和鸟鸣声，应当是一处溪谷，或许是哪个秘境。她听见人手刺入猎物腹中的声响，他挖出了什么东西，送进嘴里咀嚼，道一句：“啧，人修的金丹还算好吃，比灵根有滋味。”
　　他又捞起一旁的脊椎骨，放獠牙下嘎吱咬：“三灵根的味道……怎的像是甘蔗，越嚼越渣呢？这是……”好似又掏出了什么脏器，“哈哈哈！居然生有四个肾，难怪我扮成女人勾勾手，便随我过来了！”
　　“有趣！甚是有趣！”
　　听到这里，厉蕴丹闪身出了洞府。想到曾经进攻重霄派的大魔，她笃定这玩意儿与魔有关，且对活人血肉有着别样的执着。若不早些收拾掉，恐生异端。
　　他狩猎金丹修士，想来修为在金丹以上。但对金丹修士出手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扮演女人这方法，只能说他的实力不济，不能对“猎物”进行秒杀。
　　由此可得，这魔物多在金丹期，实力远远不及她。既如此，那还等什么？
　　召出飞剑，厉蕴丹流星般划过天空，锁定魔物的声音朝一个方向飞去。
　　无独有偶，她的师父郁千诗虽在闭关，却也心神不宁，她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只知道离出事不远，而就在此时，抱剑童子带来一个消息：“老祖，佛宗弟子悟心求见。”
　　郁千诗：“佛宗？”她问道，“为何是来见我，不该先见掌门么？”
　　童子：“他带来了合体期大能的玉简，那位大能设下了契，唯有大乘期老祖才能解开禁制。”
　　郁千诗心头一惊，明白是有大事了，且是只有大乘期能解决、连渡劫期也无法搞定的事。
　　“带他过来。”
　　“是。”
　　整整一夜过去，等东边晨曦微露，厉蕴丹才在一处小城停下。
　　小城名为“潮双”，坐落在三片颜色不同的大海中心，是为三个海上秘境所设的修士聚居之处，因往来人员频繁，此地的贸易和交易行业十分发达，资源也极为丰富。
　　据悉，三色海有三处秘境，一个颜色的海域一片，每十年一现，都是给金丹期修士升元婴准备的试炼之地。因三个秘境开启的时间不同，修士几乎是每过三年进一个。由于升元婴耗时耗力，不少金丹修士都在小城中住了下来，其中大部分是散修。
　　散修……
　　魔物来此的原因找到了，他要是吃宗门弟子，恐怕弟子命灯熄灭就会被察觉异常。但如果对散修下手，那么无论吃上多少个，都不会引人注意。散修无门无派、独来独往，死在秘境也是寻常，纵使有人寻到了尸骨，也多半会以为是妖兽吃了人。
　　隐匿修为，厉蕴丹进入城中。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在讨论“妖兽食人案”。
　　“听说是上次西界动荡，出逃的妖修所为，城中执法堂的元婴大能说，多是食人的狮虎妖怪吃的人，死去的修士被拆股剥皮的，骨头上留着不少獠牙印。”
　　“可如果是妖修，真会吃得这么讲究？妖修多食精气和精血，或是将修士囫囵吞下，也不带嚼的……别这么看我，我见过妖修吃人。而这个掏心挖肺，喜欢乱扒尸体，真有点魔修的手法在。”
　　“入城都需测灵，魔修怎能混进来？”
　　听了一耳朵信息，厉蕴丹找人询问新出的秘境在哪，便得到了“在东边，三个月后人都会出来”的答案。
　　“要三个月吗？”厉蕴丹蹙眉，化神修士进不了金丹秘境，她必须等上三个月。要是那魔物一天吃一个金丹，那不堆成元婴都说不过去了。
　　“你是有什么急事吗？”那人问道，“秘境才开，你要是真有急事……麻烦咯。”
　　换大罗金仙来也得等上三个月。
　　厉蕴丹颔首：“我知道，不过……”她心生一计，“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向秘境递一些消息进去？”
　　“这……你得问问执法堂的元婴大能。”
　　“多谢。”
　　厉蕴丹锁定城中元婴，腾空朝那处飞去，再缓缓释放出化神期剑修的威压。不多时，执法堂的元婴全数现身，他们凌空挡在她身前，抱拳道：“前辈！不知前辈今日到此所为何事？若有帮得上忙的，晚辈都会尽力。”
　　“进入秘境的金丹修士中有你们的人吗？”
　　“前辈的意思是……”
　　“传个消息进去。”厉蕴丹道，“有一只金丹期的吃人魔物混在里头，让他们轻易不要与不认识的人有来往。”
　　“什么？”
　　……
　　秘境之中，遭受妖修攻击的散修被五行灵宗的弟子救下。散修见这大宗弟子生得俊美，待人接物又温和有礼，遂同意与他同行，一路上二人相谈甚欢，从修道契机聊到童年往事，从亲朋好友聊到修炼问题。
　　及至月上中天，二人决定打坐修炼。只是散修被妖兽追得浑身是血，于是她寻到一处瀑布准备沐浴，而灵宗弟子谦和一笑，温柔避让。
　　散修不禁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不少，当下便抿唇一笑，眸中似有柔光。
　　她正要除去衣物沐浴，忽觉腰间玉佩泛出轻微的光，亮起了一行朱红色的字。散修蹙眉拿起一看，眼眸陡然睁大。
　　那是来自潮双城执法堂的消息，不知他们如何获取的，信息十分全面：“有金丹期魔物混入秘境，以人为食。已确定它的身份是五行灵宗金丹弟子，正与一散修女子同行，现二人暂时分开……”
　　“若见此信，跑！”
　　散修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捏在手里。执法堂不会骗她，她也不是蠢货，一边是前辈，一边是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她没有犹豫，二话不说架起飞行法器，全力以赴地朝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前辈诚不欺她！
　　自她如箭一般飞离，她就听见身后响起了似人非人的咆哮声。好似野兽在恼怒到手的猎物逃走，有一股冲天的黑气自林间窜起，发疯般朝她袭来。
　　“别跑啊！你跑什么啊？”魔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潮水将她包围。散修明白这是它的攻击手段，是为了让她迷失方向。
　　可就在这时，周遭的声音像是被附着了能量，竟是凝成谛听神兽的正脸。祂朝她的后方咆哮一声，令她成功逃脱黑气的包围，也令后方的黑气即刻溃散。
　　“谛听！”
　　“怎会有谛听！”


第212章 大道至真（17）
　　秘境有魔的消息不胫而走,顿时令一众金丹修士人心惶惶，度三十日如度三十年。
　　散修所获传承少,但见的世面多,尚且知晓魔物的可怕，更何况是师承法脉俱全的大宗弟子。宗门书籍齐全，师长教导全面,他们很清楚一只魔物造成多大的恶劣影响。
　　唯有世家出身、靠丹药堆起修为的世家子不知人间疾苦，问道：“仅是一只金丹期的魔，有必要如临大敌么？我们八个金丹，中有一刀一剑,还怕斗不过它？”
　　这问题过于没常识，完全不该出自金丹之口。偏他问了，基本坐实了他“不学无术,嗑药升级”的过往。
　　剑修抿唇，不想回答。刀修嗤笑一声,言语如刀：“魔物要是追上来，我就把你丢出去祭了，想来魔物吃你要花些工夫,足够我们走脱。”
　　“你！”
　　“够了！别吵架！”一名法修叹了口气，她扶额,很后悔为什么要跟这群天天吵架的人同行,果然是被魔物的消息吓昏头了吗？
　　秉着一点良心，她说道：“如果魔好对付，也不至于八个金丹一块儿走了。剑修和刀修不强吗？他俩都是金丹后期，离元婴只差一线,若是联手御敌,这秘境里谁是他们对手？可他们的选择是什么？是拖着会法术、会布阵、会炼丹的一起走,是嫌拖油瓶不够多吗？”
　　“烦请思量，人多只为有个照应，可不是为了跟魔物硬碰硬。”
　　法修的涉猎面很广，说得头头是道：“魔态万般，魔形各异，凡是有灵之物，修道不一定能成仙，但堕落一定会成魔。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魔’不是具体之物，它是‘空虚妄念’，是‘生来之罪’，只消起心动念它就能生，且生后，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摆脱。”
　　“魔会影响人心，一人着魔，人人着魔。”
　　“人心贪嗔痴不绝，魔便常伴身侧。”
　　换言之，“魔”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并非一个具体的东西。它的存在类似于天地间的气，只有能感知到它、接触到它，方算“具体”。
　　它依凭有灵之物的妄念而生，既产生，就很难被消除。譬如剑修遇到一把绝世神剑，想要又得不到，即生妄心。既生妄心，心眼入魔，他体内迟早养出另一个着魔的自己，为得到神剑而不择手段。
　　且，“魔”一出生就懂人心，擅长钻人性的漏洞。如果它脱离主体，从虚化实，变成一个独立的个体，那么它就会像不可控的传染病一样，沾上哪个修士，就让哪个修士生出妄念、进而入魔，再生出另一个相似又不同的魔。
　　“魔的手段诡谲难测，行事毫无底线。它们虽是从万物身上衍生，却从不以生命为贵。相反，作为万类生灵的反面，魔以万物为食。”
　　“生而有形之魔，是为天魔；生而无形之魔，是为心魔。修士斩不断‘三尸’，避不开‘贪嗔痴’，则多为魔修。魔修不一定是魔，但魔修比一般修士更容易成魔。若魔物附着人身，驾驭人身行动，只要吞噬够了同阶修士，就能升格下一境界。”
　　“靠吃升‘仙’，是为三界大患！最重要的是，人心隔肚皮，人性更难测，连安分修炼也能修出魔，更遑论被魔缠上。”
　　“听过百年前无涯宗金丹弟子入魔的事情么？”
　　“那位弟子的心魔虽然发现得及时，抽离得也早，可他元婴之后修为再无寸进，只能做个教习长老。而他的心魔依然被放在炼炉中焚烧，据说用了四十九年才烧化。”
　　世家子：“四十九年才、才烧化？”
　　可见，同时金丹期，他们一群修士根本挡不住魔物。要是沾之即会生魔心，哪怕是元婴及以上的大能面对魔物，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因此在她说完以后，世家子两股战战，再也说不出话了。
　　丹修：“距离离开还有几天？”
　　剑修：“一个月。”
　　众人相顾无言，后经商议决定安住一个洞府捱过这三十天，可怜金丹期难闯几个秘境，这一次的秘境之行几乎被废。但若能扛过这一次，在阅历上也算小有收获了。
　　“一个月，太漫长了……”
　　秘境里的修士想出来，秘境外的大能想进去。一个月的时间拿来修炼很短，拿来救人却显太长。谁也不知秘境中死了多少金丹，只知道有几个大宗子弟的命灯熄灭，惊动大能无数。
　　半月，潮双城迎来了两个化神和一个合体大能。
　　再半月，竟是来了一位渡劫期老祖。
　　一问才知，这位老祖的孙子在此秘境，半日前命灯破碎。他气得丹田生疼、目眦欲裂，以魂灯回溯孙子死前场景，才知是魔物所为。
　　修士修为越高，子息越是艰难，若有子息，多为独苗。而孙子身死，渡劫老祖的悲愤可想而知，他几欲一掌劈碎这秘境，将那魔物碾压成灰。
　　可他不能……
　　厉蕴丹听执法堂的元婴说道：“这三色秘境是三位仙子的遗蜕所化，她们三人在金丹期相遇、结为姐妹，是以三色秘境联系紧密、规则完备，除非是上界的神仙，不然谁也劈不开它。”
　　只能等，没办法。
　　不过这渡劫老祖也是讲理之人，他没有迁怒潮双城，也未质问执法堂何以让一个魔物入内，只是传信给自己的道侣，告诉她，他若是与魔物对战入魔，就杀了他。
　　“这老祖也是个可怜人，听说化神期丧子，如今渡劫期丧孙。丧子之痛倒能忍，毕竟是死在雷劫下，是劫躲不过。可孙子死在魔物嘴里……”元婴闭上眼，“但愿寻到的尸体尚算完整，不然我怕他会入魔。”
　　想到耳畔仍在继续的咀嚼声，厉蕴丹没有说话。
　　隔着一重秘境用谛听之力知会修士跑路，她的消耗很大。虽在最初用谛听之形吓了那魔物一跳，救了散修一命，可跨界用“神识”实在太累，使过一次就要歇几天，她便没有再用。
　　本以为时间将近，那魔物会收敛不少。可它委实聪明，似乎摸透了她会在何时知会人，何时窃听它，这次硬熬到她去打坐才下手。她更没想到的是，隔空通知人快一月了，居然还会有金丹修士中招。
　　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出事么？
　　“还有两个时辰秘境就开了，做好准备！”
　　“封魔大阵可是备好了？”
　　“取一块极品灵石填充阵眼，通知岛上众人速速离去！”
　　忙得紧锣密鼓，布置得有条不紊。一众修士严阵以待，硬是不言不语地静候两个时辰，便见苍茫大海上忽现一点金光，它划开锋芒往右旋转，一点点勾勒出一道门的轮廓。金芒乍现，海水翻涌，秘境的出口洞开，有剑修御剑飞出，自长空划过。
　　之后是刀修、法修，再是一众或骑着妖兽、或坐上法宝的修士。才出秘境，他们长出一口气，谁知刚放松会儿，就见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摸到高空边界，猛地朝外窜去。
　　“哪里走！”渡劫老祖怒吼一声，金掌扣合，封魔大阵拔地而起。
　　那暗影轰隆一声撞上大阵，炸出金光一片，溢开涟漪阵阵。却不想这魔物有两把刷子，若是旁的魔物，遇上封魔大阵多是被收了，可这魔物不同，它居然能附着在大阵上，当着众人的面化作一滩黑泥，再钻着符文空隙往外拔出自己！
　　见状，渡劫老祖气得要命。想到惨死的孙子，他一时失却理智，抬手即是全力以赴的一掌，哐当一声拍在魔物身上。
　　厉蕴丹心知不妙！
　　魔物附着的金丹之身哪经得起这般伟力，一瞬便化作齑粉，跟血蚊子似的糊在大阵上。要命的是，封魔大阵也经不起渡劫强者一击，刹那四分五裂，骇得众人心惊肉跳，忙去看那魔物死没死。
　　然而最令人抓狂的情况发生了——
　　金丹容器没了，封魔大阵碎了，可魔物还没死。反倒是脱离躯壳复归“本真”，竟让这魔物的境界层层暴涨，竟给人一种渡劫大能要斗不过它的错觉。
　　很遗憾，这不是错觉。
　　魔物桀桀怪笑，一把附着在渡劫老祖身上。只见这“黑泥”进入老祖身躯，侵蚀他的真气，疯狂地攻击他的上丹田，妄图摧毁他的神识……
　　“呵！呵！”渡劫老祖一把掐住自己脖子，另一手却死死摁住这只手。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他们互相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打得十分激烈。
　　“前辈，撑住！”
　　合体期修士拿出乾坤八卦镜，化神期修士拿出锁妖塔。他们企图将魔物收到里头加以炼化，不想法器与魔物的属性不合，怎么使唤都没成功。
　　“佛修！可有佛修！”
　　渡劫老祖发出怒吼：“啊啊啊！”
　　危急时刻，一位渡劫期女修从外海飞来，她的神色悲痛欲绝，却还是毅然决然地提起剑，对准渡劫老祖的眉心刺去。说时迟那时快，厉蕴丹运转佛修心法，以最快的速度闪至渡劫老祖身后，冲他的后背拍出大势至掌！
　　这掌法天生辟邪克魔，佐以佛修心法更是威力无穷。就见一掌下去，掌心与后心的接触处爆发出一阵刺目的佛光。梵音响起，魔物化作一大团黑气尖啸着从渡劫老祖的前心冒出，它尚来不及反扑，厉蕴丹便抓起渡劫老祖，奋力将他甩离战斗现场。
　　同一时刻，渡劫期女修调转方向，剑尖直刺魔物。
　　“轰隆！”
　　剑气劈开海水，几乎将大海分作两半。魔物生生被劈成两半，又在眨眼合了起来。它是有形之物，又是无形之物，要是能被渡劫期修士斩杀，早就被仙人掐死了，哪还能有浪出来的一天。
　　“嘻嘻！”
　　海域上响着它的怪笑：“不过是渡劫修士，连个地仙都算不上，还妄想杀死我？真是痴人做梦啊！”
　　“不可能……”应着魔物的笑，渡劫女修柳眉皱起，姣好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不是金丹魔物么？为何没死在辟邪剑下？”
　　她修辟邪剑法，渡劫已至剑法大乘。曾对付过元婴魔修、化神心魔，也擅长替弟子同门斩断心障。在她看来，只要是渡劫以下的魔物她尽可斩杀，偏偏这东西出乎意料，为何她一剑之下还能活着？
　　这不合常理！
　　女修闪身挡在厉蕴丹身前，浑身真气翻涌，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她死死盯着魔物，厉声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何人的心魔？”
　　魔物怎会告知她自己的出处，笑得愈发诡异：“你杀不死我！嘻嘻！我要跑咯——你长得真好看啊，等我找个渡劫的附上就去吃了你。”
　　女修大怒，当下便火力全开，剑光一息覆盖整片三色海，惊得一众修士都不敢动弹。女修的实力比渡劫老祖高，可饶是如此，她也无法将魔物斩杀。
　　终于最后一剑落下时，她看出了端倪：“莫非你是仙人心魔？只有仙人才能杀你？”
　　剑修是能跨境界战斗的，她修至渡劫期完全能与大乘修士对战，怎么可能久拿一只魔物不下，这里头定有文章！
　　渡劫境杀不死它，具备大乘实力的剑修也杀不死它，除却它是仙人心魔这个可能，她实在想不到别的了。
　　可即使找到正确答案又如何，他们上哪儿找个仙人收魔物？最要命的是，这魔物极通人性也最擅于抓人性弱点，它像是猜出了这女修的身份，居然在一瞬间化作一名五岁幼童，浮在半空冲女修伸出手。
　　“奶奶！”它脆生生道，“抱我！抱抱我——”
　　只一眼，渡劫女修便身心大震，连握剑的手都微微颤抖。她认出这是她孙子，他幼时又与她的儿长得一模一样。想到他的娘亲死于恶妖之手，想到他的父亲死在雷劫之下……往事种种，桩桩件件都是至深的痛。
　　她瞬间落下泪来，可目光依旧坚定，怒意勃发：“你竟敢！你竟敢杀我血脉子息！”
　　剑修的道心一向坚韧，魔物总是找不到漏洞。可剑修从来重感情，真想找漏洞倒也容易。于是，魔物就顶着五岁孩子的身形，在她剑光下被劈开，复又黏合。如此反复，仿佛是她在反复杀死自己的子息，给了女修极大的精神刺激。
　　厉蕴丹吼道：“前辈！冷静点！”
　　再这么下去，这位渡劫女修迟早生出心魔！可在场那么多修士，渡劫老祖重伤，合体与化神插不上手，元婴更是没用，谁拦得住一个发狂的渡劫大能啊！
　　厉蕴丹深吸一口气，双眼紧盯剑光连绵处，静待时机。
　　她到底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大场面，也做过渡劫期修士。虽然没有与渡劫期剑修交过手，但新师父可是大乘期剑修，她给她的玉牌足以护住她性命。
　　不管了！抓一只魔物就累够呛了，再来个心魔可不行。
　　想到就做，在对面剑光不稳的刹那，厉蕴丹生生以化神之身闯入二者的战场，拼着剑气炸裂掌心的痛楚抓住女修手腕，一勾一带，竟是把她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出去。
　　说来也巧，剑修总仗着攻击力强而不开防护，女修也是如此。是以厉蕴丹一击得手，可算把“心魔预备役”送离主战场，丢给另几个大能去安抚。
　　接着——
　　厉蕴丹偏过头，直接锁定魔物。这一刻，魔物直觉一股寒意升起，仿佛遇到了天敌。
　　她能听见它，能勘破它，能识别它，能……
　　“只有仙人能杀你，嗯？”厉蕴丹冷笑，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真巧，我恰好是个仙人。”
　　什么？
　　魔物分辨不了这句话是真是假，只知道在听见的那刻本能地想跑。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就在想遁走的瞬间，它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猛地回“头”，就见身后女子的眼睛浮上了金色，无数因果线自修士看不见的地方升起，全缠绕在魔物的身上，将它捆得动弹不得。
　　魔物好歹是仙人心魔，见识属实不少，它见厉蕴丹的眼，再看这满身因果线，顿觉齿冷：“大自在因果眼……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在下界修士身上？还被运用得如此“娴熟”？
　　在它的认知里，“大自在因果眼”是高位仙人才能修出来的仙眼，不仅要求持有者拥有圣心，还要求持有者富有神性。这两样缺一不可，缺一就练不成。上界的神仙尚无一人所得，为何下界的修士会有、会有神才有的东西！
　　只有仙可以对付仙，也只有神才能对付神。它不过是真仙的心魔，根本无法抗衡因果眼的束缚，但凡这因果线再收得紧一点，它就要四分五裂，再合不起来了！
　　可惜，因果线没这么做……
　　嗯？
　　魔物倏然反应过来，它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厉蕴丹，片刻后，它大笑出声：“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你只是一介化神，只是化神！”
　　纵使是仙体仙眼又如何，她眼下只是化神修士啊！境界不够，强行用仙眼困住它已是极限，怎么可能再进一步杀死它，她办不到，绝对办……额？
　　厉蕴丹平静出声：“你笑得很狂啊。”
　　她抽出甲级神剑·太和昆吾，再举起甲级神枪·朗基努斯——非常时期，她压根不怕底蕴暴露，先不说她有个新师父是大乘修士，单是队友谢此恒在此界，他们就别想动手抢她。最关键的是，她本身就是大能中的大能，谁敢对她下手？
　　一剑贯穿魔物躯体，太和昆吾不愧是神剑，一剑下去就钉穿了它，哪怕它是虚形也当场重伤。
　　“啊啊啊！”魔物撑不住了，它疯狂想寻找厉蕴丹的心灵漏洞，无果。
　　“不可能！不可能！”
　　修士的一生那么漫长，如何能没有遗憾？她就没有不甘过吗？就算升为化神顺风顺水，但前期真的一帆风顺吗？
　　天赋呢？遇到天赋比她好的就不会嫉……过分了！居然是个万象混沌灵根？
　　体魄呢？像这种灵根绝佳的小时候绝对身体不好、缠绵病榻，与父母关系很一般……更过分了！居然是天生仙体吗？等等，这又是什么？怎么回忆起孩童时代她是幸福的，难道就没有一点不顺遂吗？
　　魔物拼命地想找厉蕴丹漏洞，结果差点把自己整抑郁了。眼前这位还真是天之骄女，从小到大事事顺利，三十几岁就特么成了化神，连师父都是大乘期剑修，背景雄厚到连它看了都嫉妒！
　　厉蕴丹：“你倒是继续笑啊。”
　　朗基努斯落下，魔物嘶声惨叫，实在受不了了！神剑圣枪，这伤害值着实爆表，这个女修就是生来克制魔物的吧？
　　魔物拼却最后的力气变成男童，哭着朝渡劫女修伸出手：“奶奶！奶奶救我！”
　　厉蕴丹一惊，没想到对方会搞这出。她本以为女修的理智摇摇欲坠，或心魔已生，却不想对方比她多活几千年可不是白活的，稍息片刻，她的身心便得清净，见到此情此景虽心痛依旧，更多的却是恨意。
　　“杀了他……”她闭上眼，咬牙切齿道，“替我杀了它！”
　　厉蕴丹不再犹豫，将全身真气灌入太和昆吾剑，一击朝魔物劈下。刹那风起云涌，天地间闪过一道剑光。几乎能荡平一切的剑气爆炸式往前溢出，化作无数细碎小剑将魔物切割成百万片、千万片——任它在剑气涤荡下灰飞烟灭。
　　神剑的轰鸣，剑气的炸裂，以及魔物的嘶吼全混在一起，激得大海内外灵气冲荡，回旋许久都没有停下。
　　而在剑气中心的厉蕴丹闭目敛神、收剑入鞘，近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才缓缓落下。
　　“呼……”太累了！
　　她取出一整瓶极品回春丹灌下，才稍稍恢复了一些灵力。看来不成仙还是少全力以赴地用太和昆吾剑，这家伙抽灵气可太狠了。
　　“前、前辈……”
　　“前辈！”
　　身后传来一众修士的试探声和呼唤声，有担忧，有敬佩，更多是难以置信的语气，说着魔物居然被化神修士除掉了。
　　厉蕴丹回身，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之后，她走到那俩渡劫期夫妇身边，借着他们对她的信任，抬手为他们检查身体。少顷，她的语气凝重了几分：“两位前辈魔气入体，必须去万佛宗一趟了。如果可以，你们需在那里闭关。”
　　两人点头，明白利害。为表感谢，他们本想扯下乾坤袋送给她，毕竟膝下子息全无，他们攒着这些东西又有何用呢？
　　厉蕴丹不收，道：“除魔是我道本职，不必如此。此番一战，我已经得到最高的奖赏了。”
　　【叮！击杀“仙人心魔”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
　　厉蕴丹看着他们就想到了阿曼夫妇，没忍住，她道：“只要活得长，子息总会有。两位，莫对生活绝望啊。”


第213章 大道至真（18）
　　干掉魔物,厉蕴丹没急着走。她以“内息不稳，脏腑隐伤”为名留在了潮双城,挑了个上好洞府,进行为期三天的闭关。
　　说是闭关，实则无关。有了神来之音的提醒，她的潮双之行可谓收获颇丰。待静坐片刻,她便开始梳理情报，着手剥出一条隐晦的因果线，推测各种可能。
　　首先有一点可以确定，上界八成出了问题。被她击杀之敌名为“仙人心魔”,顾名思义，它就是从仙人身上衍生的东西。
　　作为衍生之物，也作为同一副躯壳中的客体,它非但没与主体斗个你死我活，还脱离主体活了下来,想祸害谁就祸害谁，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主体已死，或成客体的养料。再进一步推测,出现了第一个被心魔吞噬的仙人，难道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吗？
　　仙人的心魔现身下界,譬如一个人在屋里发现了一只蟑螂,当“恶果”呈现眼前时，表明暗处的“恶因”早已多不胜数，处于失控边缘。
　　其次，心魔能从上界跑到下界,就是在告诉她两界的通道需要合上。该方法虽然治标不治本,但只要能起到一定作用,为何不用呢？
　　争取时间就等于救人，哪怕仅有百年供人喘息，可若是百年能养出一二大乘强者，胜算不就更大了些么？
　　再次，她确定这个试炼场要杀的主体是“魔”，所谓的“夺舍之人”只是附带。
　　魔的侵蚀能力她已经见识到了，连渡劫大能都扛不住它的恶意，更遑论造化者？
　　修士能夺舍造化者，魔能侵蚀修士，如果一只魔物侵蚀了夺舍者，那它多半也能发现太乙天墟的存在。比起夺舍者，魔物明显难对付，而太乙天墟之中多的是“浑身破绽”的造化者，魔物若能顺利潜入，大抵是进了乐园。
　　且，对付一只仙人心魔就是甲级难度、三万奖励，足见试炼场的难度“有始无终”也是甲级。
　　有始无终……
　　有开始却不得结果，仿佛是在暗示她造化者从落地之始，就求不得善终。他们都是来做任务的，但也有可能成为祭品，不了了之。
　　他们是，她也是。
　　最后，若上界出了大事，需要折断的天梯不止她这一界，还有大界通往各个小界的天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决定回剑宗告诉新师父有关心魔的事，想来由大乘期修士出面解说，事情应当能办成得快些。
　　不过，在此之前她需得通知队友。
　　跟她同在一届的只有谢此恒和阿努，要是通道关闭，处于下界的其余队友就上不来了，互相也没个照应。但考虑到他们没有抗衡心魔的实力，她觉得他们留在下界反倒是好事。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打开面板查看消息，她才发现除了胥望东与宣幽仪还徘徊下界，其余几个都飞上了大界，只是与她不在同个大界而已。
　　想到郁千诗说的“你有两个师姐，不在此界”，厉蕴丹如被敲了一棍，忽地开窍。这一开窍不得了，她觉得事情大条了。
　　她以为“不在此界”是去了下界，却忘了下去容易上来难，若下界没有重要之人，两位师姐不一定愿意拼第二次雷劫。是以，这个“界”除了上下，其实还有“左邻右舍”。
　　那问题来了，上界的仙人心魔会掉到她这一界，保不齐会掉到另外的大界。大界之间必有通道，修士的手段又千奇百怪，没准通道有千百条，还不一定能斩完……
　　厉蕴丹揉揉眉心：“要命了。”
　　可不就是要了老命吗？但凡有一界出错，但凡有一界不愿斩断天梯……好吧，人心不可能对齐，大灾必将发生，除非她先斩后奏。
　　但她现在只是化神，斩不断天梯啊！
　　思及此，厉蕴丹心下便是一叹。如果她早三十几年不是重修而是飞升，那么眼下已在上界与魔斗争了吧？
　　那时的她仅雷火双灵根，体质并未锤炼完美，心境也没修到无憾之境。要是上了天，大抵是要苦战，或会在无尽仙藏修炼许久，也不会有今日的机缘。算来算去，一念之差造就当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摇摇头，厉蕴丹放下杂念，飞快地浏览队友发给她的信息，并整理出自己需要的情报。在这些情报中，她记下了想要的信息。
　　纪元桃：“队长，我在‘由心’大界，这个大界规则好完整，居然能修到成仙！这也太帅了吧！”隔却好几句，她告诉了她另一种升上大界的方法，“对不起队长，我不是靠自己努力升上来的，给你丢人了！”
　　“虽然我跟海妖血统的契合度很高，但放在修真世界里，我的修炼资质不算好。刚来时我蹭了一波宗门收弟子的测试机会，得知自己是三灵根，撑死了只能修到合体吧？但没想到，修士的宗门没蹭上，妖修的宗门倒是蹭上了，他们以为我是人类跟鲛人生下的混血种，跟他们是一样的，二话不说就领我进宗门，我还成功拜师了一位蛇妖师父。”
　　“她是元婴后期，差一步就是化神。化神就能长出一支角，从蛇变成蛟。可她只收过我一个弟子，把我当女儿养，实在舍不得。化神成功那天，她用蜕下的蛇皮把我一卷，连带着我也上了天……好在新大陆不是元婴遍地走，我一个金丹总算有喘息的余地。”
　　接着，是近期的留言。
　　“队长，我实在忍不住洪荒之力想大开杀戒了！有个妖修——本体是化神期吞天蟒的，天天缠着我师父！仗着修为比师父高一点，就想让师父跟着他！我天，他哪来的脸啊说这话！”
　　大约七天后：“队长！我师父把这滥蛇剁了，解气！”
　　一天前：“救命啊队长！我们被追杀了，我现在带着师父在空间里苟命！我苟得理所当然，师父快气疯了，她非要出去打架，可对方是合体期啊！”
　　厉蕴丹：……
　　凡是进了空间，没主人允许就出不去。只要纪元桃苟得住，她不担心她们的安危。毕竟，“苟命”是每个造化者刻进骨髓的本能。
　　可纪元桃的空间必定没有灵气，长期苟着多半是不行的。在她没找到前往别的大界的方法之前，她——
　　发现了同样抵达“由心”大界的应栖雍。
　　不同于被带飞的纪元桃，应栖雍是实打实修炼到位、挨了九重雷劈才升到上界的。而在过去的三百多年里，他的经历譬如传奇。从一个小小的、含有妖族血统的“琅嬛岛”修士，一步步升格为岛主左右手，后经历琅嬛岛巨变，带领亲信杀出血路，在岛主战死后一举成为琅嬛岛的岛主。
　　他身为艮土大境人士，身上是具备一些“艮土”属性的。测灵根时，他的灵根显示为木火双灵根，上品。木助火势，火燃木烬，灰化成土，只要修的功法得当，他这资质足以助他飞升。
　　可应栖雍也是个狠人，他没有满于现状，一边修炼一边干事，最终在大机缘来临时于一上古秘境获得一枚“融灵果”，他当场服下炼化，资质一下从上品木火双灵根升格为极品风灵根，不仅契合了永恒精灵的体质，还提升了他的修炼速度。
　　因此，他才能在三百多岁升为化神，也进入“由心”大界。且他在大界没闲着，先去找了琅嬛岛在大界的势力，再慢慢整顿，忙得很。
　　应栖雍：“宣姐还在下界，她卡元婴太久了，不是资质问题，是功法问题。下界的功法不全，那本功法只够她修到金丹，我得先帮她找功法下部。”
　　约一年后，他道：“孤本已经找到，实属不易。我问过宣姐为什么不废功法修别的，她说下界资源有限，这是她所能找到的最佳功法了。就算要换，也得升到上界。”
　　“哦，对了，齐怿宇在另一个大界。能从炼气修到飞升的大界只有三个，分别是由心、有心和无心。我听说你和阿努都在‘无心’界……”
　　近期，这小子倒是学会告状了：“大佬，胥望东消极怠工，只想躺平不想飞升。我可以下界去揍他吗？我不介意再重新挨一遍雷再上来。”
　　厉蕴丹：……
　　连雷劫都不怕了，看来胥望东还真惹了他。也是，只要隔着面板，胥望东一向胆肥。
　　但眼下这不是要紧事，厉蕴丹告诉他：“纪元桃跟你在一界，她的师父是今日被妖修追杀的蛇妖，你要是方便动手，可以帮她一把。”
　　私事说完，谈上公事。厉蕴丹将“仙人心魔”的消息发给每一位队员，之后也没等他们给她回复，合拢面板便出关去了。
　　这几十上百年的消息记录追完，可不是要三天么？
　　只是出关之后，她发现那两位渡劫大能没走。他们等了她三天，亲自谢过之后才决定离开，临走前几人互通姓名。
　　原来他们二人是“御兽宗”的渡劫老祖，只是说是“御兽宗”，但两人并不走御兽的路子。他们一个体修一个剑修，男修是“紫阳真君”，女修是“清悉居士”。当得知厉蕴丹道号“道生”，是盛天剑宗“天同”老祖的嫡传弟子时，二人的态度更恭敬了几分。
　　也是直到这时，厉蕴丹才知道新师父年轻时压根不像她这么“保守”，可特么强悍了，一人一剑踢馆无数宗门，从“炼气第一人”一直升格到“元婴第一人”，后来带起徒弟才歇了，画风渐趋保守。
　　可……
　　清悉居士：“来之前，我听说大乘修士聚于万佛宗，你师父对你应该有安排。”
　　厉蕴丹：……
　　完咯，她什么都没注意啊！


第214章 大道至真（19）
　　清悉居士是实打实的渡劫期剑修,全力战斗的话，其威堪比大乘。
　　可饶是她的实力摆在那里,对“各宗大乘修士尽数出关,聚于万佛宗”一事也是一知半解。她知道出事了，出的还是只有大乘修士能解决的事，但具体情况如何,并不清楚。
　　由此可见，此事非同小可，连渡劫大能也无法参与。
　　而修真界每每遭逢大事，像厉蕴丹这种有师承、修为不高的弟子往往会被师父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是被宗门转移到秘地保护起来,就是在特定的地点迎敌，或是在大阵充当阵眼。更多的是被送入下界传道，以确保宗门传承不会断绝。
　　偏偏厉蕴丹闭关三天,全然不知师父传讯一事。这错过宗门召集不要紧，错过亲师传讯……思及新师父是个外表“文静”实则武力值爆表的修士,她不知怎地想起了幼时被生气的母后、阿曼支配的“恐惧”。
　　沉默三息，厉蕴丹还是掏出了宗门“弟子令”。
　　一见弟子令上白光闪烁，剑气划开师父亲笔写下的“速归”二字,厉蕴丹心头一凉。
　　她无奈一笑，看向清悉夫妇：“两位前辈若无要事,恕晚辈失陪了。家师有召,我必须速速归去才行。”
　　紫阳真君：“既有要事，是该速归。”他对一化神修士以平辈之礼相行，道，“就此别过,细水长流。”
　　清悉居士：“小友,后会有期。”
　　厉蕴丹行晚辈礼,他们看重她，她自是给足敬重：“两位前辈保重，晚辈归宗去了。”
　　说罢，她踏上飞剑化作天际的一颗流星，没多久就不见身影。两人仰头目送她离去，见她灵息收敛恍若天地间的一缕清风，便明白她得了真道了。
　　紫阳叹道：“后生可畏。”
　　清悉颔首：“她已离开，我们也可以走了。”
　　其实二人主动留下，除了想给厉蕴丹当面道谢外，也是为了防止别人找她麻烦。
　　毕竟，厉蕴丹再强悍再出色师承再厉害，目前也只是化神期。可一介化神却能斩杀连渡劫剑修都无法斩杀的魔物，这里头的“内涵”怎能不让人眼红？
　　同是剑修，为何渡劫办不到的事化神却能办到？
　　同是用剑，怎么化神用起来的威力比渡劫还强？
　　她究竟是体质特异还是血脉特殊，怎么对付起魔物来如此简单？是不是她修炼的功法天克魔物？要真有这等好东西，恐怕不能私有吧？
　　他们不在，厉蕴丹会被拦下。而他们留下——连渡劫大能都没发话，别人还有什么理由置喙，只能放人啊。
　　小助到此，他们不会帮到底，也该回去了。
　　厉蕴丹到底是一名剑修，有实力在高压环境下成长。若是出了海还被不长眼的拦下，想来她会自己处理。
　　紫阳：“若有合体期修士追上去……”
　　清悉不以为意：“剑修可以越阶斩杀强敌。”
　　于是，两人安心离开。
　　而等两位渡劫老祖走了，剩下的合体、化神修士才相继离去。潮双城恢复了平静，但魔物造成的影响并未平复。
　　执法堂元婴道：“潮双魔物一事请诸位尽快向各自的宗门禀报。另外，烦请诸位召集在潮双的弟子返回宗门，顺便遣散散修，剩下的两个秘境不必进去了，万一还有魔物呢？”
　　魔物拉稳了恐怖值，众修士连声道：“是、是，这就带他们走！”
　　潮双渐趋平静，外界的风云才堪堪翻涌。佛宗派出传信弟子是在一月之前，但考虑到各宗大乘修士或在闭关，被迫出关也需一段时间调息，佛宗便让他们一月后再来。
　　然而厉蕴丹忙着除魔，一等就是一个月，所以等她回到天罗峰后，才知道师父郁千诗早去了万佛宗，至今未归。
　　抱剑童子递上一枚玉简，恭敬道：“道生真君，这是天同老祖留给您的玉简。”
　　厉蕴丹接过后贴上额头，刹那间便明了前因后果。
　　二十多年前，西海动荡是妖界政权更迭，而东宇天裂是上界仙人堕地。
　　那名真仙心魔缠身，郁结难解，坠入万佛宗不久便被九名大能联手封印。他们本想借如来金身救助真仙，助她化去心魔，不料真仙败于心魔的侵蚀，连带着整座如来殿都变成了魔域，数年来死了不知多少弟子。
　　经过这血的教训，万佛宗幡然醒悟，可算明白了一件事：下界修士抗衡不了仙人心魔，一经发现必须全力捣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玉简呈现的画面中，万佛宗住持一夕老去，真气好似被榨干了，整个人干瘦如骷髅。唯独脸上的一双眼仍有光彩，内中慈悲怜悯，不减当初。
　　他道：“佛宗做了错事，自要承付恶果。我佛慈悲而魔不善，二十年来弟子亡故数百，皆是我宗罪孽。老衲愿以一身修为、此生功德做抵，偿佛宗二十年大孽。至此圆寂，不留遗憾。”
　　“上界魔影已现，大灾避之不及。万望诸位同心同德，助苍生度过此劫。”
　　“阿弥陀佛，善哉。”
　　至此，万佛宗上任住持以身为祭，化全部修为与功德消弭如来殿魔气，肃清万佛宗灵息。伴着这位合体期佛修的寂灭，如来殿呈现出它坑坑洼洼、满目疮痍的本相。
　　过不多时，百丈高的如来金身轰然崩塌，露出下方破碎的封印和仙人尸骨残渣。那心魔竟是吃光了仙人遗蜕再离去，不可谓不毒！
　　玉简给的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厉蕴丹懂了大乘期修士聚于万佛宗的原因——仙人心魔出逃，望诸位大能联手除去！
　　厉蕴丹一时无言：……
　　要是没记错的话，她在潮双斩杀的是“仙人心魔”吧？似乎消息还没传开，所以他们并不知道。
　　但不知道也是有利的，见识到了如来殿的惨状，他们多半愿意斩断天梯，也愿意通知下界，或与别的大界联合。虽说天梯一断飞升无望，但总比三千须弥全数堕落要好，不是么？
　　不过，刨除这些不谈，她的师父会把这等大事直接“告知”于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是莽，还是太信任她？亦或是师父懒得解释，所以干脆把玉简扔给她了？
　　感觉第三种可能性更大……等等，大乘期收到消息，谢此恒估计也去了。以他对魔的厌恶，怕是要顺着天梯往上爬去诛魔了。
　　只是，他并非不智之人。天门洞开，她和他是挡得住，别人未必，想来谢此恒不会做这事。
　　诚如她所料，已在万佛宗的谢此恒不显声色，未置一词。他全程只是坐在佛宗大殿听其余大乘修士吵架，偶尔抿一下茶，也没别的动作。
　　佛宗大乘表示都是自己的错，好心办坏事，仙人说了用她的遗蜕炼成法器斩断天梯，他们没听，导致事情发展到这地步。现在好了，仙人遗蜕也没了，大家说该怎么办吧？
　　刀宗大乘怒而拍桌，震碎千年檀木桌一张。她指着佛修鼻子骂心肠软就是误事，非常果断地表示必须断天梯！现在、立刻、马上！速度地断！哪怕需要用刀一刀刀砍，她也不介意做这个“砍柴”工！
　　灵宗大乘却不许，他直言天梯断了难，接上更难。要是断了，上界魔气清了，他们去哪儿找个精通阵法和炼器的大能把断裂的天梯补好？再说了，他们是大乘修士，渡劫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事，万一因为天梯断裂而渡劫失败，岂不是死得太亏了。
　　这话说得在理，赢得了在场大部分大乘的认可。
　　人都抱着侥幸心理，大乘修士也是一样，祸不及身哪会想那么多，他们自认修士逆天而行，如果飞升成仙要对付魔，那这也是命定的一环，避开反生心魔。
　　可支持灵宗的大乘修士人数是多，质量却没支持刀宗大乘的高。当天同老祖·郁千诗公开表示跟刀宗大乘同一战线后，最重要的“最后一票”居然落在了谢此恒头上。
　　无涯宗虽然只有一个大乘老祖，但他是剑修啊！只要他支持或反对，就相当于在天平两端加码，足够让这场争吵平息。
　　“谢道友，你怎么看？”
　　“谢道友，你觉得断天梯如何？”
　　“谢道友……”
　　殊不知谢此恒的基本盘很高，让他来拿主意，这主意铁定不是人能想象的。果然，谢此恒扫了遍众人，道：“我欲飞升上界。”
　　灵宗大乘松了口气，还来不及微笑——
　　谢此恒：“等我飞升，你们斩断天梯，封闭界门。”
　　他对付过的魔物不计其数，真要动手绝不会输。且他在挖出元丹前是距神仅差一线的境界，魔物想侵蚀他几乎不可能，除非……魔物等级高于他。
　　众人：……
　　谢此恒抬眼，态度诚恳：“诸位觉得如何？”
　　一脚将皮球踢了回去，由他们去决定前因，也由他们来背负结果。
　　众人：……不如何。
　　佛宗的局势僵持了下来，与此同时，和“无心”大界并列的“由心”大界风云动荡，众人闻暴躁的灵气而去，发现是“无双剑宗”的一位大乘剑修飞临宝地，即将渡成仙之劫。
　　他长发散开，通体雷光环绕。一手举着雷光剑对准天宇，目光灼灼，有势在必得之一。接下来阴云密布，蓝色雷电奔腾，一击劈下，他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在弟子和道友的喝彩中捱过了第一击、第二击……
　　雷声轰鸣，大地震动。得了厉蕴丹消息的应栖雍并未去观礼，而是趁着众人去观渡劫大礼时联络上了纪元桃，再使计调离了蹲守的妖修，成功将师徒俩带回琅嬛岛。
　　纪元桃倒好说话，可她的师父是个一生要强的妖修。她已得蛟龙之身，哪受得了被一介合体期妖修这么追杀，自是恨不得杀出去大战三百回合，但最后还是被应栖雍拦下了。
　　他这三百年可不是白活的，直接从一只小狐狸长成了老狐狸，只用两句话就套牢了对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往后谁护着纪元桃？怕是你一走，她就被抓去祭了妖怪的五脏庙。”
　　妖修沉吟片刻，终是叹一声勉强放下。她本想揪着纪元桃的耳朵督促她去修炼，谁知只这一小会儿歇息的工夫，剑修渡劫渡到出大事了！
　　应栖雍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脸色就是一变：“快躲起来！”
　　纪元桃：“怎么了？”
　　应栖雍：“无双剑宗的大乘剑修渡劫成功，可天门开启、接引圣光下来，还落下了三只上界的大魔！”
　　“什么？”
　　并且，那三只大魔不知是什么等级，竟是活撕了已经成仙的剑修大能，当着众修士的面生吃了！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在玉简中重现，眼见一个个观礼的修士被大魔摄入掌心吃掉，应栖雍明白——这个试炼场的末日开始了
　　纪元桃知道不对：“可、可是我们能躲去哪儿？”
　　应栖雍：“上界的琅嬛岛有一处秘境，除岛主无人能知。你们随我来，快走！”
　　他半点不敢托大，那可是上界下来的大魔，实力远超下界修士的想象。如今只求无双剑宗能顶得久一点，那三只大魔别这么快找过来，否则以他目前的境界，他也不过是它们的食物。
　　应栖雍拿出速度最快的飞行法器，载着二人去往秘境。他一边飞一边召集心腹全数进入秘境，之后传急讯给各路修士，告诉他们进去秘境历练的别出来，躲好！有宗门的快回宗门，藏身安全之地躲好！散修速速去下界避祸，斩断通道！还有……
　　大界与大界之间也有通道，可他只摸清了一处，不知道另外几处在哪儿。
　　厉蕴丹告诉他的消息应验了，上界出事，下来了魔物。以魔物的侵蚀速度看，由心大界再大也撑不过多少年，他必须把消息递出去。
　　顺利进入秘境，应栖雍忙翻天。他把大界现状告诉厉蕴丹，本是希望她也找个安全之地避祸，这副本有三千年，当然能苟就苟，结果——
　　厉蕴丹：“告诉我，怎么去由心大界？”
　　应栖雍：“大佬，我们很安全，你不必以身犯险，请保重自己！”
　　厉蕴丹：“我不是急着救你们，只是想去宰魔物。我之前刚杀了一只，难度甲级，奖励三万点，不杀可惜。”
　　“……”
　　“我不会托大，你大可放心。”厉蕴丹道，“我需要验证——这些魔物是一样的，还是有不同之处的。再者，无心大界的天梯或会断绝，我要是成仙，想飞上界赚奖励点就难了。你们大界的人自顾不暇，应该不会合力斩断天梯，我可以去你们大界升级。”
　　应栖雍：……
　　总觉得大佬的话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


第215章 大道至真（20）
　　杀一只心魔三万点,这笔买卖不做可惜。
　　可要是见钱眼开只管莽上去，恐怕分红轮不到她,死亡名单上倒是得加个自己。厉蕴丹莽归莽,但她不傻，在做任何一个看似离谱的决定前，她都做过具体的分析。
　　“由心”大界有个无双剑宗,“无心”大界有个盛天剑宗，两个剑宗孰强孰弱她不好说，但剑修的强悍是一致的。
　　在此前提下，一个剑修能成功渡劫并感召接引圣光,他的实力毋庸置疑。然而这等实力仍会被三只魔物拆吃，据说连反抗之力也没有，只能说他所修的功法铁定偏向杀戮之道,主杀伐者心防有瑕，无法对抗魔气的侵蚀。
　　不然,从剑修变成剑仙，他高低能给魔物几下子。就算宰不了魔物，好歹死得不算憋屈。
　　另,由佛宗送来的玉简看，心魔一经生成就想与主体争夺躯壳。若不能,就会把躯壳当作食物,吃空了再离去。
　　依仙人的骄傲和自尊，他们怎会放心魔离开？又怎会与心魔同化？与它同归于尽才是仙人首选。虽不排除仙人落败的可能，但这三只魔物……应该与她所杀的那只没有区别。
　　原因无它，就凭它们是最早下来的魔物,她就笃定它们实力不强。
　　上界是出事了,但仙人的基本盘放在那里,不至于几百年都扛不过去。他们定是与魔物胶着对战，而这三只等天门一开便迫不及待下来，一下来就开吃——不就摆明了在上界混不下去，只能来下界混口饭吃么？
　　她能杀！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料想大乘修士多半在佛宗扯皮，要过好些日子才能回来，厉蕴丹简单叮嘱了抱剑童子几句，便御剑飞去找掌门，询问哪里有通往另一个大界的传送阵。
　　别说，她当散修游历百年，还真不知道这事。之后入了无涯宗，更是沉迷炼器无法自拔，日夜模拟锻体，哪有闲心想别的。如今大灾来了临时抱佛脚，好在盛天剑宗底蕴深厚，掌门告诉她天罗峰就有一个通往别处的传送阵，双向。
　　闻言，厉蕴丹顿了顿，道：“这传送阵通往另两界的哪里？”
　　若是剑宗通往剑宗，她落地就在无双，岂不是进“魔窟”了？
　　掌门摇头：“一个通往丹宗，一个通往器宗。我们剑修向来会得罪人，可底下的弟子还需吃饭，自然得留条后路。同一界的丹宗器宗打了不要紧，另一界的却要好好维持关系。不过维持这关系也不需费心，隔着一界呢，两边来往只剩客气。”
　　厉蕴丹：……
　　她悟了，剑修之所以敢在本地这么狂，原来是把退路留在另一界了。丹器二宗见剑宗得罪人还不怕断货，下次见面照打不误，久而久之就不敢给剑修脸色看，还得看剑修脸色了。
　　高，实在是高！看来她对剑修有误解，他们并不像她所想的那么单纯。
　　厉蕴丹：“传送阵为何放在天罗峰？”
　　掌门：“如果隔壁的丹宗和器宗想过来，首先得经过大乘剑修的地盘，他们不敢。这样一来，即使我们告诉他们，修一把剑在我们这儿只要三块下品灵石，他们也无从比对。”
　　难怪能当掌门，这狐狸活了几千年终是成精，让她开了眼了。
　　厉蕴丹：“他们大可以绕行，或与别的宗门建立联系……”不，不对，别的宗门敢在本地跟剑修抢供货渠道，是打算被剑修群殴么？
　　这真是……相当霸道啊！
　　掌门：“想通了吗？”
　　厉蕴丹颔首：“受教了。”
　　掌门笑道：“所以，你这番去别的大界作甚？”
　　厉蕴丹活学活用：“为了让丹宗和器宗更依赖我们一些。”
　　“嗯？”
　　她没给掌门解释清楚，怕说明白了就走不成。秉着先斩后奏的念头，厉蕴丹返回天罗峰找到传送阵，二话不说进入其中，一跃转移到“由心”大陆的器宗。
　　彼时由心大陆动乱，以天上下来的三只魔物为首，以无双剑宗被侵蚀的剑修为辅，魔物的数量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增长，已经祸及四野。
　　为防万一，炼器宗早就升起护山大阵，各种抗魔法宝开启，光影轮转着遮蔽天日，将整片山域笼罩在内。弟子们全数归宗，老祖们踏出山门，释放法宝庇护山下散修，而后整片区域“消弭”人烟，从外看来就是一片荒地，再无其它。
　　“这样能撑多久？”
　　“运气好的话三五年，运气差的话三五天。”
　　“……”
　　地阶炼器师：“如今无双剑宗四分五裂，日月刀宗还在苦苦相抗，法器尽数送出去了，不知法修能挡多久？我们器宗实力不足，遇上魔物只会被吃，师兄，无论如何得做打算了，是向另一界的剑宗求援还是整个器宗迁到另一界，必须早做了断，迟则生变啊！”
　　天阶炼器师闭上眼，叹道：“我明白，只是……”搬去另一块大陆重新开始，置此界苍生于不顾，他颇为不愿。
　　可炼器师身弱，怎么帮得上忙？
　　“高师祖！高师祖！”
　　两名炼器师回首，就见一弟子坐着法扇飞来，神情有点一言难尽。
　　“怎么了？”看这表情像是魔物打进来了似的。
　　“对、对面的无心大界，盛天剑宗来了一位化神期剑修，她、她是天同老祖的嫡传弟子，说是家师有令，闻炼器宗有难，特来相助。”
　　炼器师们：……这好意算是心领了，可是一个化神剑修能做什么啊？要对付的可是魔物，三只从天上下来的大魔啊！
　　但对面来了人，怎么也得去见见。谁知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这剑修问清楚当下状况，既没有扭头回去，也没有御剑离开去外面杀敌，而是问掌门借了一把材料，当场炼起了器。
　　她炼器的手法十分老练，仿佛这事儿做过几百上千次似的，有一种发自灵魂的刻骨娴熟。且她炼器又快又干脆，饶是材料不是上乘，她竟也能淬炼到极佳，接着按照脑中构想的方案组装、熔炼、构成——不知不觉间，所有炼器师都屏住了呼吸，看得入神。
　　当分散的材料合而为一，一股奇异的波动就此散开。虽无天劫感召，却有大地动摇，众炼器师观之皆惊，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种破烂材料居然也能炼出地阶上品的法器，简直令他们三观碎裂，人人动容！
　　怎么可能？
　　她不是剑修吗？剑修不是主练剑吗？她……
　　纵有千言万语想问，在特殊时期也没时间问。厉蕴丹把新出炉的地阶法器扔在地上，掏出飞剑就要走，不料被掌门喊停。
　　“等等！等等，小友！”掌门道，“不知你炼的器叫什么名字？有何作用？”
　　厉蕴丹：“扫地机器人·地阶版。”
　　“啊？”
　　厉蕴丹：“顾名思义，扫地的。”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说法，扫地机浮空飞起，犹如一个旋转的飞碟。它脆生生地道一句“开始全面清洁”，随后如一道流光飞出炼器宗，而厉蕴丹即刻跟上，半点不落后。
　　大抵是惜才了，炼器宗的长者怎能看着一个前途无量的后辈出去找死？料想她飞不出多远，他们纷纷爬上飞行法器，也是破开结界往外飞去，却不料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在距离炼器宗八十里开外的地方，扫地机发现了一名入了魔的筑基修士。它突然打开两侧小板，抽出两支纤细机械手，无需厉蕴丹指引便朝修士扑去，一把罩在了他的脑袋上。
　　“开始全面清洁。”
　　筑基修士发出惨叫，他体内的魔气从七窍溢出，疯狂地朝扫地机内部涌入。在炼器师震惊的眼神中，扫地机抽离了筑基修士身上的全部魔气，而修士两眼一翻倒在地上，尚有一丝气息。
　　扫地机没闲着，这头吞没，那头就放魔气出来。眼见魔气融合成一个巴掌大小的魔物，厉蕴丹抬手就是一发大势至掌，一把湮灭了它！
　　【叮！成功击杀“筑基心魔”1只，难度等级为“壬”，奖励50点。】
　　厉蕴丹：……
　　50点？筑基心魔明明比她以前几个试炼场杀过的怪都要强，居然只给50点？
　　神来之音，抠还是你抠。
　　没工夫计较这个，也没时间救人，出来了就该乱杀，她对自己的目标定位很清楚。为提高效率，她不禁踢了一脚扫地机，它“吃”魔气颇有些消化不良，缓了会儿才再度“觉醒”。
　　啧，炼器材料太渣，果然影响成品发挥。
　　眼见扫地机晃晃悠悠地飞起，厉蕴丹就知道这货用不了几次，最多再吞个元婴心魔就要报废了。
　　可炼器师对扫地人可谓是“再见倾心”，简直到了它往哪飞、眼睛就跟到哪的地步，他们很想留下扫地机琢磨一番，不料剑修是个真正的剑修，她与扫地机一同朝远方飞去，准备收拾下一只魔物。
　　“小友！小友等等！”
　　厉蕴丹在飞，炼器师在追，其余修士在逃命，魔物正在杀过来。眼见前方来了七八只金丹魔物，炼器师心头发憷，可厉蕴丹无所畏惧，为了减轻扫地机的负担，她刷地抽出一大把驱魔符，再从仙藏中取出已经升过级却还没用过的雷霆加特林——
　　装弹、瞄准、开炮！
　　“哒哒哒、哒哒哒……”
　　由于给雷霆加特林升级用的是“赤蛟内丹”，加特林等级已升到“丁”，使用间还带出蛟龙威势，轰得一众金丹魔物七零八落，隐约中还传来赤蛟的咆哮声。
　　这是何等法器？怕是天阶吧！
　　它叫什么名字？是用什么材料练的？具体步骤是啥？求求了，他们器宗愿意出大把的灵石，只想问对面的小友买下怎么做的配方和图纸。
　　“小友，这是什么法器？”
　　厉蕴丹：“加特林。”
　　想到她在太赫达母舰上捞的黑科技，她看了身边的炼器师一眼，觉得这玩意儿可以普及。届时人手一把加特林突突突，弹药全装佛宗的舍利子，她就不信灭不了魔物了。
　　是以，厉蕴丹一边扛起加特林横扫魔物，一边从仙藏中抽出几张图纸，随手递给了身边的炼器师。那是普通加特林的打造图纸，但凡炼器师有点基础，多半是能做出来的。
　　非常时期，她可不管给的是不是A4纸，炼器师里有没有混进造化者。眼下她要的，只是全面歼灭魔物的结局。
　　“这是……”
　　“加特林锻造图纸。”厉蕴丹直接道，“别愣着，你们赶紧回去锻造，再问佛宗去借舍利子做填充的弹药。魔物数量太多了，必须联合一起上。”
　　有他们顶上，她才能脱队去赚九万奖励点，不然等她杀完所有50点，黄花菜都凉了。


第216章 大道至真（21）
　　过的试炼场多了,厉蕴丹明白打怪也能靠套路。
　　套一个不熟悉，就能走出一条活路。
　　现代副本讲究科学,不拿奇门遁甲当回事儿,那使用方术稳赢；星际副本不懂修真，认为天人境界是扯淡，那动用神仙手段准胜；而修真世界哪见过黑科技,法器强悍不假，可热武器也不赖，真打了就打个出其不意，保管稳操胜券。
　　故而,对战魔物厉蕴丹是半点不慌。
　　魔气“感染”是快，但加特林的物理超度也快，只要驱魔符或舍利子的数量足够,她不仅能阻止魔气蔓延，还能反杀三只魔物。
　　给炼器师布置完任务,厉蕴丹甩给他们一叠驱魔符，道一句“各自保重”便飞远了。
　　没了身后的小尾巴，她一个人包围了所有魔物,边飞边突突，还人间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伴随着驱魔符数量的锐减,魔物也被削了个十之七八。放眼望去,被魔气笼罩的森林恢复了翠绿，染成深灰的溪水复还清澈，四散的倒霉修士在向她靠拢，眼中仍然带着被魔物追杀的恐惧,和对她的敬畏。
　　“前、前辈！”
　　“多谢前辈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
　　“前辈可是无双剑宗的剑修？”一名浑身浴血的丹修拨开人群,指着一处隐秘的山域，“那里，在那里！有几个剑宗的剑修快不行了！”
　　厉蕴丹飞身而去，入了一个岌岌可危的防御大阵。
　　一见外界来人，里头的修士严阵以待，纷纷拿起了武器。见来的是化神大能也不敢松懈，甚至还觉得毛骨悚然，直到扫地机伸出小手，打破了无声的对峙。
　　“开始全面清洁。”
　　圆形飞碟有点使用过度，飞得颇为缓慢，看上去还有点憨态可掬。可当它飞到一名饱受魔气折磨的剑宗弟子身边时，所有人都不觉得它憨了。
　　只见它凶残地张“嘴”，吸盘一把扣住剑修的天灵盖，两只机械手稳住他的太阳穴，再猛吸一口魔气，竟是从剑修的七窍把魔气吸了出来。
　　这过程相当痛苦，譬如一条鱼被放在砧板上刮鳞，痛得连剑修都受不了。他的十指深深扣进泥土中，直到口鼻溢出鲜血，魔气的剥离才算结束。
　　剑修晕死过去，扫地机吐出一团魔气，厉蕴丹故技重施一巴掌拍死了它。
　　如法炮制，一人一机救下了无双剑宗的八名金丹弟子。
　　厉蕴丹不带犹豫的：“告诉我，那三只从上界下来的魔物在哪？”
　　见识过一人一机的凶残，修士们毕恭毕敬道：“前辈，它们破了无双剑宗的山门后，往刀宗去了。剑宗有大乘修士堕魔，陨落了三位渡劫老祖，还有七位合体大能受到魔气侵蚀，不知现在如何。”
　　厉蕴丹：“刀宗在哪儿？”
　　“在东南。”
　　厉蕴丹御剑飞起，直冲刀宗。
　　剑气划破长空，劈开云雾千重。一路上，她放出天马去净化魔气，又放出米希雅和征服者在高空待命。
　　在东南方越飞越远，进入魔障处越来越深，厉蕴丹一头扎进魔气密实处，从沿途的一片焦土和数万尸骸中看见了断刀和断剑，猛地抬眼，她锁定了万重山间的一处高峰，那里刀气纵横，其势渐趋微弱，显然是撑不住了。
　　像是知道有外来的修士进入，且这修士还不受魔气影响，只见笼罩住刀宗大域的魔气全数回笼，似乎要在高峰处簇成一个结界，彻底吞了日月刀宗还有生命痕迹的主殿。
　　厉蕴丹哪能让它得逞，她掏出了朗基努斯圣枪，“刷”一下刺破厚重的魔气，一击贯穿了主殿中魔气最浓郁之处，并狠狠插上了另一座峰上的“净魔大鼎”。
　　就听大鼎发出“铛”一声长音，震得魔气四散，也震得主殿传来魔物的咆哮。说时迟那时快，厉蕴丹握住太和昆吾剑，本能地锁定一处地方，强势斩下。
　　“轰隆！”
　　刀宗主殿结界碎裂，整座大殿被剑气劈成两半。从上界下来的一只魔物被剑光劈开，它尖叫着聚拢身体，却见近在咫尺的“食物”稳稳落在另一半山峰上，可它立足的这半片山峰正在倾塌。
　　是谁？
　　是谁坏它好事！
　　厉蕴丹凌空而立，护在一众力竭的刀宗大能面前。身后的修士死的死、伤的伤，唯一还有力气说话的只剩下一名刀宗的大乘修士，她气息奄奄，满头青丝已化作霜白，浑身上下缠着魔气，却被她坚韧的意志压倒，她至今仍保持着理智。
　　“是剑宗的后生吗？”她问道，呕出一口黑血，“凡心有疏漏者必被心魔所创，后生，你听我一句话，带着刀宗的后生们走，我留下……”
　　“留下拖着它自爆吗？”厉蕴丹冷淡道，“这位老祖，魔就是魔，是妄念是贪婪是最低三下四之物，留你与它陪葬这种事，我这个后生可做不出来。”
　　刀宗大乘苦笑：“走！”她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握住了刀，“它喜欢虐杀，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厉蕴丹不动如山：“不走。”
　　“你这后生，你走不走！”
　　“我就不走。”
　　“……”气得一口气差点没运过来。
　　对面不止上界下来的一只魔物，还有刀宗的九个堕魔大能。此刻的他们人性全失，只剩魔意，正睁着一双双猩红的眼盯着他们，手里还握着刀。
　　厉蕴丹执剑而立，默然不语。一瞬与魔物对上眼，就见那堪堪合拢的魔物朝她飞来，转瞬附着在她身上。它就像一块黑泥，迅速漫上厉蕴丹的胳膊、脖子和脸颊。见状，刀宗大乘悲痛大吼，正要蓄力一击，却见这魔物恍若遇到天敌，倏然退去！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魔物尖啸：“为何你没有心魔？你……”无数因果线蔓眼上来，将它死死锁住，“不可能！不可能的！大自在因果眼……你怎么会有？”
　　厉蕴丹提剑冲魔物劈去，魔物身后的九位大能顷刻举刀。他们虽被心魔吞噬，可心魔获得了躯壳，自然能运用刀修的技能，它们想联手将厉蕴丹这怪胎斩于乱刀之下，却不想它们快，厉蕴丹更快。
　　“米希雅！征服者！”
　　仅是一声令下，高空处的反物质光束笔直刺透九位大能的身体，而太和昆吾剑绞碎了仙人心魔的本体。因果线收拢，大能的身体在光束中受到重创，厉蕴丹返身抱起刀修大能，再甩出云袖运转“袖里乾坤”术，把一众受伤的弟子全部收入袖中。
　　“轰轰轰！”
　　征服者狂轰滥炸，厉蕴丹冲出炮火。她涤荡魔气飞入云层，又飞快地降落在一处尚算平和的地方。此处还没收到魔物侵蚀，灵气仍有，她便放下大能、安置一众刀宗弟子，再帮助他们一个个祓除魔气。
　　【叮！成功击杀“仙人心魔”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
　　【叮！成功击杀“大乘心魔”3只，完成难度等级为“乙”，共奖励60000点。】
　　之后，是击杀渡劫心魔6只奖励的六万点。
　　纵使奖励诱人，厉蕴丹也没任由刀宗大乘受魔气侵蚀，再借机让她变成奖励点的一部分。而是率先为她清理魔气，尽力将她的伤势治好。
　　“后生……”大能有些撑不住了，“去、去看看，看看刀宗的后生们……别管我这老婆子了。”
　　她心魔已生，不知能压抑几分。
　　厉蕴丹：“好。”
　　她是提着剑一个个看过去的，能救就救，不能救就当场除去。太和昆吾剑血气渐染，剑身微微晃动，似在为活人的死感到叹息。
　　事毕，厉蕴丹问道：“前辈，另外两只魔物去了何处？”
　　“玉晶宫、昆仑谷……”大能苦笑，“恐是止不住了，它们走的传送阵，被你杀的那只自它们离开后就毁掉了传送阵。你从这里赶去，起码要八天。”
　　厉蕴丹：“有坐标吗？”
　　“什么是‘坐标’？”
　　厉蕴丹换了个说辞：“前辈，贵宗可有当年修建传送阵时留下来的古籍。晚辈不才，倒也略通转移之法，只要能寻到古籍，或可早日赶去。”
　　“至于剩下的事，就看炼器宗和佛宗了。”
　　……
　　三天后，炼器宗的弟子扛着第一批锻造精良的加特林，冒着被魔物吃掉的危险穿过“无空沼泽”，不远万里地来到了“涂佛宗”。
　　站在佛门脚下，炼器弟子扣响山门，等待佛宗回应。谁知等了许久门后无声，他们心中的希望便在等待重一点点熄灭了。
　　有人苦笑：“这种时候都是明哲保身，就算是活佛也不会开门。我们走吧，与其上门借舍利子，还不如花点心思炼一些可以取代舍利子的东西。”
　　“再等等。”
　　“师兄可真是执迷不悟，佛宗不会开……额？”
　　见鬼的是，佛宗的大门嘎吱一声开了。
　　门开之后，入目便是佛宗住持土黄色的僧服。搭配他和蔼可亲的脸庞，这土黄色正熠熠生辉，宛若如来金身散发的圣光。他慈悲地看向炼器弟子，开门迎他们入内，又温和解释道：“老衲来迟了。”
　　炼器弟子入内，发现里头坐满了凡人，密密麻麻。
　　“这……”
　　住持佛光普照：“我佛慈悲，外界魔物横行，怎能让众生以身饲魔？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宗自当收容凡人，以渡苍生。”
　　炼器弟子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似乎被佛宗的圣光闪到了，口舌打结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知大师可否匀一些舍利子给我们，我们正好炼出了除魔利器。”
　　住持愣了会儿，神情更是虔诚：“原来如此。”
　　“我佛慈悲，几位既心系三界，便随我来吧。”


第217章 大道至真（22）
　　佛宗不执着外物,故灵石不丰，但善信遍布四海,灵石总会从各个渠道、各种方式汇入佛宗,想不富都难。
　　因此，佛像金身塑起，大殿梵文满地,护山大阵皆用最好的材料，连给炼气僧分发的锡杖都是不错的法器。
　　只是今朝，佛宗山门洞开纳凡人，护山大阵保苍生。僧人所用法器皆为护人,灵石全与丹宗换了辟谷丹，就为了保住百姓和散修，倒是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八个字落到实处，活该他们暴富。
　　佛宗不执着灵脉,只注重苦修与熬打，故当初各宗争夺大陆灵脉、规划哪处是自家宗门时，佛门弟子不参与争执,跨千山万水去了荒地，修一寒碜宗门。
　　然而佛修也是修士,吐纳皆是灵气,所念都是灵息。日积月累，经文净化荒芜，灵气逐渐聚集，再加上历代僧人、善信葬于此地,随“善念”的叠加,天地福泽便降。
　　历千年之久,涂佛宗所在之处成了一块难得的宝地。
　　可以说，佛宗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善”。而人心向善，自然什么都不缺了。
　　又因着不缺、本身具足，是以佛宗住持明白利害，也未禀明大能，兀自做主开了佛宗入葬秘地，将几名炼器弟子带入其中。
　　炼器弟子也是实诚人，原原本本地告诉住持要用舍利子做什么。
　　本以为住持不会答应，谁知他只是一笑，态度温和：“若死后还能用遗蜕除魔，想必历代佛宗弟子都会愿意，善信也是如此。”
　　炼器弟子：“可我听说舍利子极为珍贵，一名圣僧圆寂后才得一二，您就这么给我们，是不是……”
　　住持但笑不语，只是从一位碑号刻着“法演”的佛修供桌上打开禁制，再探手入内，取出一方轮回木做的匣子。接着，他当着炼器弟子的面打开木匣，就见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佛息四溢的舍利子，多得令人咋舌。
　　“怎么会……这么多？”
　　住持解释道：“佛修不同于凡间僧人，舍利子只是遗蜕的一部分。修为越高的佛修圆寂，其身得三昧真火炼化将获诸多遗蜕，有如佛骨、天佛心、金身莲等物，舍利不过其一。”
　　换句话说，一心向善的人浑身是宝，活着时气场温和，能净化万物，死后魂登大自在天，留下的躯壳还能福泽后人。简直是个可移动的天材地宝大库，真不知这群佛修是怎么安全活到现在的？
　　炼器弟子嘴角一抽：“您把这些告诉我们，真的好吗？”
　　要不是对面是佛修，他都怀疑自己知道太多要被杀了！
　　住持摇头：“一见施主，便知你们心善。既是需要舍利子救苍生，请尽数拿去吧。”说着，他指向历代佛修的供桌，以及历代善信的铜炉，“便是善信也有一二舍利，他们虽成不了佛修，但亦是佛道中人。若为天下故，舍利尽可拿。”
　　拿吧，佛宗真不缺舍利子。
　　“要是不够，佛宗还有大乘佛子的佛骨。”
　　“……谢谢，够了。”
　　天呐！佛修连大乘佛子的佛骨都要从土里挖出来了，这就相当于大宗门的后世徒孙把师祖的坟给掘了，真不是大逆不道吗？
　　可看这住持平静的眉眼，仿佛取骨以灭魔物是正常不过的事，炼器弟子浑身一抖，只觉在某种程度上，佛修才是世间最可怕的人！
　　住持：“既是要用到舍利子，不知诸位炼器宗的施主可否在使用除魔利器时，让佛修跟着看看。”
　　“应该的。”炼器弟子道，“此法器名为‘加特林’，炼成后颇为沉重，非我炼器师能随意使用。佛修从小锻体，用起来应该比我们顺手……诶，要不这样吧！大师，您能不能遣一些佛修带上舍利子，与我们炼器师一同上战场？”
　　他们炼器补械，佛修扛着加特林突突，完美！
　　住持颔首：“可。”
　　厉蕴丹并不知道炼器宗已经与佛宗达成了一项可怕的合作，此刻她正行走在日月刀宗的废墟之中，与米希雅一起扒拉断壁残垣，寻找刀宗“藏经阁”的残骸在何处。
　　据说，当年刀宗造传送阵时有图纸记录，也有符文刻录，只是这些陈年古本甚少有人看，除非是传送阵出了问题需要翻看古本修补，不然古本只会搁置在藏经阁秘处，久不为人知。
　　此次魔物降临，刀宗遭逢大变。藏经阁被魔气摧毁，谁知道传承还留下多少？再加上厉蕴丹虽是剑修，却对刀宗有救命之恩，刀修大能并不防她，甚至将自己的身份玉牌给她，让她进入废墟找寻，不管找到什么传承，她想要便拿去吧。
　　大能叹道：“无双剑宗已毁，日月刀宗百不存一，还计较传承在谁手里作甚？我们都受了魔气侵蚀，虽被救回，想痊愈也是难事，谁知道还能活多久？”
　　“传承该在活人手里，而不是被死人攥着，我一介大乘，有什么放不下的。后生，把能带走的传承带走，交付你看好的刀修后辈，告诉他们令起日月刀宗。”
　　“我日月刀宗葬在除魔之战中，也算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
　　刀修敢爱敢恨，从来拿得起放得下，哪怕只剩一名大乘和十几名弟子，也是铮铮铁骨，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拿着我的玉牌进去，刀宗底蕴深厚，万一你踩着什么禁制就完了。”而大乘刀修在宗门拥有最高权限，有她的玉牌在，禁制断不会为难这后生。
　　“去吧。”
　　得了前辈准话，厉蕴丹自然是把能搬的都搬了，就算是破碎的玉简——作为一名天阶炼器师，她觉得修复玉简不是难事，是以将碎片一点点剥出，再招来米希雅帮忙。
　　米希雅作为天启AI，魔气还真不能拿她怎样。她扫描废墟、归纳物质，一见零零碎碎的小点是玉简爆开后的小片，她竟能把这些屑全扒出来，还根据碎裂的纹路和材质拼凑，极大地提高了厉蕴丹的取物效率。
　　且征服者也没闲着，它自上往下一遍遍扫描被反物质光束轰炸的地方。待发现九名大能的躯体已灭，但魔气却没彻底消失时，便将新的发现告知厉蕴丹。
　　征服者：“我的主人，修士的身体由物质构成，仍可被分解、被反物质摧毁。但‘魔气’似的属性类似反物质，只是它主要作用于灵魂和精神。”
　　如果魔气是一种反物质，对付起来会相当麻烦。譬如她在现代遇到过电脑中毒，其实将病毒拆解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大串0和1的排列组合、复杂多变。就像天地初始的阴和阳，二者相合而生万物，这万物拆解到最后，也不过是阴和阳罢了。
　　所以，对付物质也好，对付反物质也好，都得追根溯源。可想要寻找原因，就得搞明白魔气从哪儿来，大界的魔从上界来，上界的魔又从哪来？
　　烦死。
　　厉蕴丹揉揉眉心，吩咐道：“征服者，扫描整片区域，凡是找到与文字相关的物品，就把方位报给我。”
　　“如你所愿，我的主人。”
　　之后便是一通翻找，厉蕴丹足足刨了两天地，才能十丈深处挖出了刀宗藏经阁的第九层。有大乘修士的玉牌作保，第九层残留的禁制并未为难她，她顺利取走了传送阵的古本，当下便看了起来。
　　有了玄悟通明，她学东西是快到了极限。纵使这古本晦涩难懂，用的还是上古文字，可在她看来与普通的教学资料无异，她看完便记住了，还学得很透。
　　饶是如此，时日也到了第四天。
　　安顿好刀宗弟子，知晓昆仑谷在哪的厉蕴丹本想打开时空门走人，却不料佛宗和炼器宗的修士来得非常巧，刚刚卡在她将走不走的点。
　　厉蕴丹觉得对付魔物光她一个就够了，她活到现在心无遗憾，意志也没漏洞，堪称是心魔的天敌，去了是能救人的。而别的修士无法对付心魔，去了毫无战力，甚至还会拖后腿，故而眼见两宗弟子到来，厉蕴丹只想着如何打发人，哪成想一回首，她沉默了。
　　只见佛宗弟子一个个俱是体魄强悍的金刚罗汉，他们身着土黄色袈裟，脖挂拳头大的佛珠，每人单手扛一管三米长的加特林在肩上，就见枪管佛息散开，明显是装满了舍利子。
　　而在佛修之后是炼器宗特地派遣来的精英炼器师，他们只有五十人，但各个都是炼器好手。看一眼图纸就会炼，还记得住加特林组装的每个零件和拆解步骤，若加特林出了问题，他们能迅速炼好、补足弹药，实在是不可多得的高素质后勤。
　　简言之，只要佛修不死，炼器师就不会死；只要炼器师不死，加特林就能持续用。如此构成一个良性循环，上了战场还真不知道怎么输。
　　佛修：“阿弥陀佛，前辈，我等愿随你一起上战场！”
　　炼器师：“断不会让你一人前往！”
　　厉蕴丹：……
　　即使他们满脸写着“靠谱”，厉蕴丹也觉得“不靠谱”极了。事实如她所想，当她画完传送阵带着一大批人降落到目标地点昆仑谷，之后这方修真大界的战斗画风全变了！
　　三百年前，修士打架是剑气刀息、锡杖法器，或是术法掐诀排山倒海，或是力破万法与天争锋。他们会如流星破天，如陨铁凿地，身似浮尘游于海上，心似明月高悬天际。那叫一个逍遥天地、仙气缥缈，具现了凡人对仙人的憧憬，也让她见识到了何为修士。
　　而不像现在……
　　佛修一甩大珠子，抓一把舍利子装进加特林，扛起来就是冲着昆仑谷中的魔物突突。伴着一阵阵“哒哒哒”的机动声，舍利子的佛光闪耀昆仑谷，不仅一众魔物被打得全是筛子，还被舍利子一点点净化，连反抗的余地也无。
　　炼器师大喜，灵机一动，赶紧现场练出了弹囊，足够装一排排舍利子。佛修也是上道，他们像是挂大珠子似的把弹囊挂在身上，当下扛起加特林，冲进了昆仑谷。
　　佛也有金刚怒目：“杀！”
　　“杀——”
　　“哒哒哒、哒哒哒……”南无加特林菩萨，一息三百六十转，无死角超度魔物。
　　这仗打得完全没有技巧，全是感情，厉蕴丹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她真没想到来了以后自己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不，不对！他们拖住了别的魔物，正方便她去找天上下来的心魔。
　　她可算回过了神，当下便御剑飞入昆仑谷，遍寻心魔身影。待发现魔气回笼成一个巨大的乌龟壳，完全抵住了加特林的重逢时，厉蕴丹看着下方逐渐嚣张的魔物，暂且歇了寻找心魔的心，飞回一众炼器师身边。
　　“前辈！”
　　“前辈！我们无能，破不开……额？”
　　厉蕴丹掏出一打高科技图纸，道：“给，这是坦克。只要你们现在能炼出了，想破开魔物的结界不在话下。只是装载坦克里的不能是舍利子，它们太小了，起码得去金身佛像下挖土锻造成弹药才行。”
　　佛宗真是一块风水宝地，连金身大佛座下的泥土都能涤荡魔气。一众炼器师表示会记住佛门的付出，当下便传讯回宗门，让后辈们送来佛宗的泥土，再是飞快浏览起坦克的图纸，分出一支小队赶紧从昆仑谷挖材料锻造。
　　至于昆仑谷会不会追究？
　　嘿，这不都是为了天下吗？忍忍吧！
　　“哒哒哒、哒哒哒！”冲呀，杀啊——
　　厉蕴丹深吸一口气，驾起飞剑去寻心魔的踪迹。她知晓心魔狡猾无比，多半会夺舍他人不让她找到，是以，即使十分费力，她也张开了大自在因果眼，拔起链接着这方土地的所有因果线，可算揪出了那只心魔。
　　锁定猎物的那一秒，厉蕴丹喝道：“哪里走！”
　　太和昆吾剑一击斩下，将心魔斜劈成两半。刹那，深浓的魔气从心魔体内溢出，扑了厉蕴丹满身满脸。
　　心魔尖啸：“你找死！”
　　它的实力稍许强一点，挨了一剑也没见势弱。可多了因果线的捆缚，它想活是绝不可能的。
　　“大自在因果眼……”似乎每个心魔都要惊叹她有这双眼，这个也不例外。
　　厉蕴丹本是不推崇战斗时多说废话的人，她往往会在补刀后再套话。可想到心魔被补刀即刻灰飞烟灭，她或许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厉蕴丹终是忍着心理不适开口，问道：“这双眼有什么讲究么？”
　　心魔桀桀怪笑：“仙之眼？神之眼！”
　　“哈哈哈！你用因果眼注视魔，魔迟早生于你眼中、脑中和心中，就算是神仙也逃不过！”注视深渊者终被深渊注视，因果眼可看世间所有丑恶，有这双眼睛的人如何不成魔？
　　这天下终归是属于魔物的！
　　厉蕴丹听不大懂，但还是把心魔的话记在心里。既是得到了一些不算信息的信息，那这心魔就没多大用了。
　　她提起剑，击杀了它。
　　【叮！成功击杀“仙人心魔”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
　　还剩最后一只。
　　……
　　四天时间，之于由心大陆如四百年漫长，从繁华无比到满目疮痍，仅是魔物骤降的几个时辰。
　　而这四天之于无心大陆与四刻钟无异，因两大界沟通不紧密，通常是各过各的日子，导致对面出事这方半点不知，就连去了万佛宗的大乘修士们也没回来，似乎还在扯皮。
　　灵宗大乘：“恕我直言，谢道友！即使你顺利飞升为仙，天门一开定会落下魔物，你是上去了不假，魔物下来了该如何？下界修士可有一战之力？你又有一战之力？真飞升也不过一介小仙，你挡得住魔物的袭击？”
　　谢此恒实话实说：“我之剑下，不会留魔物活口。”
　　他是说实话，可别的大乘不信啊！这不，扯皮一下子升级为全武行，当谢此恒以压倒性的实力把一众大乘修士摁翻之后，剑修和刀修大能被激起了战斗之心，很想与他比划比划。
　　结果佛宗大乘劝架，劝架无果，几位大能干架，佛门塌了一半。虽最终各方妥协了，“允许”谢此恒飞升冒险，再斩断天梯，但正要具体落实下去，还需把消息带回宗门才可。
　　这便是召集大乘修士的原因。
　　若是把消息告诉各大宗门，各宗门光是扯皮就要扯上好几年，要是能扯得妥善倒还好，扯不妥善引起内乱就糟了。可只要先搞定各宗大乘，由武力值最强者做下决策，就算底下的人想反对，也无从反对起。这么一来，纷争和内讧就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会引发更糟糕的境况。
　　第五天，大乘修士尽数返程，复归宗门。
　　天同老祖郁千诗返回剑宗，先是召集渡劫、合体大能，再是找来掌门与峰主商议，待他们齐聚天剑殿，她并无隐瞒地告诉他们这些事。
　　毫无疑问，此事掀起了轩然大波。郁千诗只交代结果，不打算听他们陈述利弊和对错，于是她说完便回了天罗峰。
　　回到熟悉的地方，投喂喜欢的鸟儿，郁千诗眉目间的郁郁散去不少，便问道：“道生可回来了？”
　　抱剑童子恭敬道：“禀老祖，道生真君五天前回来过，读完了您留给她的玉简，她见你不在就离开了。”
　　郁千诗：“又离开了？她这是去了何处？”
　　如果厉蕴丹还在天罗峰，她少不得要检查徒弟的修炼进度。她交给她不少心法和剑法，月余过去，也不知她学得如何。
　　若所师徒如母女，她养徒弟确实是这种心态。头两个“丫头”叛逆非要出走，人大了她拦不住也不想拦，现这“小女儿”承欢膝下，她自是要多照料一些。
　　结果她又出去玩儿了……
　　抱剑童子：“道生真君先是去找了掌门，掌门不知对她说了什么，她会天罗峰寻了传送阵，去了由心大界。已离开五日，至今未归。”
　　由心大界？
　　罢了，都是一介化神期剑修了，想来出去也不会遇到能压着她揍的强敌，多是她欺负人。只要徒弟不被欺负，她不必管太多。
　　见鬼的是，这个念头刚起，抱剑童子就给她炸雷：“老祖，道生真君离开时有话带给您，只是……只是小童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道生真君说，从佛宗出逃的心魔被她斩杀了，师父不必忧心。若有疑虑，可托人打听潮双城秘境一事。”
　　郁千诗：……
　　你·说·什·么？
　　她小徒弟一个化神修士，居然杀得了仙人心魔？这回来的真是厉蕴丹吗？真不是被心魔夺舍后的弟子吗？
　　关心则乱，郁千诗即刻进入嫡传弟子的魂灯龛，一见厉蕴丹的魂灯火焰烧得很旺，魂魄俱全、没出乱子，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绷紧了心弦。
　　一介化神斩杀仙人心魔？
　　她的小徒弟会被人盯上么？
　　……
　　由心大界的第七天，一支表皮焊着活佛袈裟的坦克大队驶过废墟，在驾驶技术纯熟的炼器弟子率领下，对剩下的魔物展开致命打击，严格执行“不留一个”的任务命令。
　　法修朝泥缸中灌入灵泉，体修捶打万遍和出大块泥球，丹宗祭出大鼎将泥球练成坚硬无比的“丹药”，再由佛修推起塞进坦克的炮膛，只听炼器师一声“开火”——就见“丹药”化作梵文环绕的火球砸进魔物队里，轰出一片涂佛宗的圣光。
　　少顷，一群修士驾着云舟从天穹掠过，他们从云舟上推下同款“丹药”，对着魔物就是一通狂轰滥炸。伴着发自肺腑的呐喊，热血淋漓的战斗，修士们的士气得到了极大的提升，面对魔物已是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开炮！”
　　“轰隆——”
　　“开火！”突突突的声音应景地响起。
　　待厉蕴丹解决完最后一只仙人心魔，她从高空俯瞰烽火缭绕的大地，看着一群修士驾驶着坦克与魔物作战，还扛起了加特林，真觉得他们想输都难了。就是涂佛宗可怜了点，据说金身佛像只有外面一层是金子做的，里面全是泥做的，为了弹药充足，佛宗连佛像都贡献了出来。
　　这也……
　　太善良了吧！就差把“老佛爷”的坟头土给掘了啊！
　　看着大陆上升起的战火和一声声佛号，厉蕴丹只觉得佛宗的圣光已遍布由心大界，想来此战过后，佛门荣光会再进一步……可能是因果眼用太久，她觉得这“圣光”有点刺眼，实在不忍再看了。
　　“佛宗……”
　　从某种程度上讲，佛修才是最可怕的。


第218章 大道至真（23）
　　一切恐惧源于火力不足。
　　所谓“热武修仙,法力无边”，只要涂佛宗供给的弹药充足,修士们就不知道“输”字怎么写。
　　想到无双剑宗仅剩十三活口,想到日月刀宗唯余一位大乘，想到沿途所见的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想到被灭的昆仑谷、玉晶宫……三只上界心魔,祸害大界方圆，血海深仇一背，士气更增三分。
　　大界修士无师自通了海陆空三栖的作战方式，当云舟制霸天域,坦克封锁大陆，灵船架起炮台，扫地机疯狂清理魔气,堕魔者被一网打尽，堪称无路可逃。
　　这场战争只持续了一个月,心魔已除，其余魔物尽可祓除。不过大部分修士都不是嗜杀之人，许是受了佛宗圣光普照的影响,他们秉着“能救就救”的念头对待入魔的修士，要是实在掰不回来,那再突突也不迟。
　　于是,厉蕴丹经常见到一些诡异的场景。
　　佛修用锡杖顶着堕魔者的咽喉：“阿弥陀佛，施主还要继续执迷不悟吗？”
　　堕魔者：“区区佛修，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佛修换上加特林顶着他脑袋：“施主悟了吗？”
　　“……”
　　火力震慑后，炼器宗弟子立刻把扫地机请来,对着堕魔者就是一发猛吸。等扫地机吸完魔气即将“呕吐”时,他们飞快抬起受害者运往丹宗续命,再让佛修突突了魔气。
　　随着救的人越来越多，这一整套流程的运作是越发熟练。只是，灭掉低阶魔物还行，对付高阶魔物不可，尤其是对付化神及以上的心魔，仍需厉蕴丹出手。
　　宰了二十来天魔物，由心大界的危机已近尾声，为了让队友攒点经验值，厉蕴丹给应栖雍和纪元桃下达了命令：“现在，离开你们的安全区进入战线，有些金丹期的魔物尚未被捕获，你们可以拿它们练练手。”
　　队长发话，队员自是响应号召。
　　当天，应栖雍和纪元桃便出了琅嬛秘境，一路追着“导引线”前往厉蕴丹身边，来了一场时隔三百多年的见面。
　　时光荏苒，面貌不变。甫一落地，应栖雍尚且隐忍，纪元桃却是一把扑了上去抱住厉蕴丹，又哭又笑道：“队长！好久好久没见了，我们都很想你！”
　　厉蕴丹拍拍她的背：“你师父呢？”
　　“师父在闭关。”
　　应栖雍补充道：“她的师父嫌自己修为不够，居然沦落到让亲传弟子跟她一起避祸的程度，所以进了秘境就开始闭关，估计要很久才出关。”
　　厉蕴丹明了，在练手三人组的名单中划去一位。
　　久别重逢，队友还想与她寒暄一二，诉说分别之苦。无奈厉蕴丹练就了剑修“莫得感情”的精髓，话没说上两句，她就把这俩全送上前线。任由他们摸爬滚打，直到扛不住了才把人拎回来。
　　纪元桃十分诚恳：“队长，我觉得可怕的不是心魔，是佛修。”
　　一位金丹期佛修为了对付元婴期魔物，特地把他早圆寂三百年的师兄从坟里拖出来，背在背上。有元婴大师的尸骨护身，他在佛光庇护下突突了元婴魔物，此举不禁获得了佛宗弟子的肯定。
　　然后，挖坟运动开始了！
　　应栖雍：“天机阁的修士说，佛修虽死，金身犹在。生者背负死者一同除魔，不仅给自己积德也是给死者攒阴德，如果死者进了轮回，还能收获不少福报，比如逢凶化吉、长命百岁什么的。”
　　厉蕴丹：……
　　难怪佛修这么“肆无忌惮”，原来是拿捏了分寸。
　　她道：“收获如何？”
　　“收获不小。”应栖雍道，“既然魔气能被‘扫地机’吸出来，或许可以打造一支‘吸尘器’小队。再把‘扫水车’用上，加以净化被魔化的土地，现在不是还有‘人工降雨’么？化用一下把佛宗舍利子磨成粉，均匀洒落，或许方圆万里内的生灵都不会受到魔气侵蚀了。”
　　厉蕴丹和纪元桃：……
　　这位更是大手笔，主意都打到扬佛修骨灰上了。
　　厉蕴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由心大界的收尾就交给你了。”
　　“诶？”
　　“我要回无心大界，再不回去，我师父就要过来了。”厉蕴丹道，“她是大乘修士，离飞升只差一线，若是见由心大界出事心境波动，突然召来天劫飞升，那就糟糕了。”
　　好不容易战争接近尾声，再来个大乘飞升可受不了。厉蕴丹的顾虑二人都懂，当下便应了收尾要求，只盼她早些回去告知此事，好阻一波大乘修士飞升的念头。
　　应栖雍：“经过这件事，由心大界的修士暂时不会想着飞升了，一方面是上界魔物过于恐怖，下来就灭了刀剑两宗；另一方面是大乘修士死了不少，哪怕还有活着的，估计千年之内不会想着飞升。”
　　这就好办了，由心大界算是因祸得福，能太平一段时间。至于剩下两界……或多或少得翻车。
　　待扫地机报废之后，厉蕴丹把收尾工作交给了应栖雍，便从炼器宗的传送阵复归天罗峰之中。诚如她所料，“开完会”回来的郁千诗在等她，当她的灵力突然出现在传送阵时，这位老祖一息赶到她的身边，探出手就想抓她后颈，像提猫一样带走。
　　厉蕴丹本能地避开，让那手落了个空。
　　郁千诗却是眼前一亮：“你学会了？”
　　厉蕴丹：“学会了。”
　　师父给的学习任务并不繁重，仅是心法与剑法罢了。几个玉简她一晚上便能看完，虽说本门的《素心诀》和《帝天剑》是难懂了些，且越往深处修越难修，可对厉蕴丹来讲不算难事，多不过费几天工夫熟练。
　　郁千诗难得一笑：“那便与为师一道练练。”
　　“好。”
　　话落瞬间双剑相交，发出“铿”一声脆响。两人不约而同地收了真气和力量，纯以剑术比拼，从山脚战至山顶，惊得众鸟群飞。
　　两人论剑，输赢味很淡，比试味较浓。待数千回合的对战结束，双方执剑各立一端，郁千诗给出客观的评价：“你的剑法里带着刀法的影子，或者说，比起剑修，你更适合做个刀修。”
　　厉蕴丹失笑：“师父这么说，剑宗可不依。”
　　郁千诗哪管剑宗脸面，她一向我行我素：“既是有刀修天赋，何必不用？我与刀宗大乘交好，你若有心，她若有意，不妨再多拜个师父。”
　　厉蕴丹：……
　　这波操作她是真不懂了。
　　“今日不同以往。”郁千诗直言不讳，“你既然杀死了上界来的心魔，该知道的总该知道了。往后大乘飞升，就要面临生死抉择，为防万一，大乘修士多不会飞升。可不飞升即是死，若是死已成定局，自是要将传承传下去。”
　　然而大乘修士的传承何其宝贵，有些修士不收到令自己满意的徒弟，是宁可把传承带进轮回也不会把传承交出去的！
　　这般寂灭，岂不可惜？
　　郁千诗：“各方大乘修士都需要亲传弟子，你要是有心，大可一试。作为你的师父，我不在乎你再拜亲师，眼下大局为重，大乘者的传承要紧。”
　　她收剑：“过些日子，我会带你去刀宗拜谒她。”
　　只是，这“过些日子”注定要过好多个日子。原因无他，厉蕴丹将由心大界一事告知了郁千诗，之后不管他们如何处理，兀自闭关去了。
　　她说的“百年飞升”可不是玩笑话，三十几年重归化神，这次闭关定将冲破分神、再至合体。她没时间也没心情管“魔物”一事，更不需要知道两个大界如何做交涉，她只知道此界有谢此恒在，心魔翻不出风浪；另一界技术已成熟，多少也能扛住魔物。
　　所以还等什么呢？
　　闭关修炼啊！
　　这一闭关就是十五年，待再度出关时，厉蕴丹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牲口”的头衔，一跃渡九九雷劫、二度成为合体修士，这修炼速度震惊了整个大界。
　　“见鬼了，她才几岁，怎么就合体修士了呢？”
　　“神仙也不至于修得这么快吧？”隔壁刀宗元婴感慨，“早些年还是个筑基弟子呢，现在辈分和修为都比我高了，啧。”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位‘厉老祖’每次跨越一个大境界，所用的修炼年限都差不多。不是十年就是十几年，这……”
　　着实令人难以置信了。
　　从金丹要元婴，所需灵气就是海量，是“量变到质变”。是以，厉蕴丹只用八年修到元婴令人咋舌，而桓知至今困在金丹后期实属正常。曾有修士从金丹修元婴，足修了五百年才成功，厉蕴丹的“八年”之于别人，不过刚起步而已。
　　“牲口啊！她不会百年飞升吧？”
　　“听说十五年前由心大陆遭了飞升的灾，天上有魔下来了。这位要是真的百年飞升，铁定会被拦下，阻她的人一定很多。除非她把人全打趴下，否则……”
　　同年，厉蕴丹依旧拒绝举办大典，却同意了师父的建议，决定是刀宗拜谒前辈。也是同年，刀宗大能收厉蕴丹为亲传弟子，倾囊相授，令她又多一条法脉。
　　刀宗大能名为“荀静婉”，只是虽名静婉，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可半点不静婉。自厉蕴丹拜师于她，她便带她进刀墓寻刀，出乎意料的是，进剑冢只带走了两把剑的厉蕴丹，进了刀墓居然引得万刀齐鸣。
　　见状，荀静婉大笑：“哈哈哈！笑死个人！你一介剑修进了刀墓，居然受到万刀欢迎，可不就是天生的刀修么？真该让他们都来看看，剑宗要没脸了吧？”
　　她开心起来啥也不管：“挑！使劲儿挑！就算你把刀墓搬走都成！我与千诗是数千年好友，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与她有同一个徒弟，也是幸运。”
　　她待厉蕴丹与一般亲传弟子无异，只是在与郁千诗共处时，还是问了些话。
　　荀静婉：“你我都是修道之人，应懂得拜师即是上了法脉。她拜师于你，有你的法脉；又拜师于我，有我的法脉。两方法脉，两方祖师，这对她可好？”
　　郁千诗点头：“她身上不止两方法脉。”
　　“什么？”荀静婉蹙眉，“这不可能……刀剑尚属同类，法脉相叠倒没什么大事，最多我们成了仙的祖师爷关系不好，对她这‘徒孙孙’不多照拂，但有你我二人为师，她也算不得吃亏。可再多一方法脉……是同属一脉么？”
　　“不是。”郁千诗道，“隐约有感，那一方是与法修有关。但她从未用过，应该是在凡间学的。只是她不用，我便不理会。不过，我倒是想带她去别的大乘修士那儿走走，看看能不能再叠一些法脉。”
　　闻言，荀静婉蹙眉：“千诗，这样不妥。”
　　郁千诗：“妥当。”她丢出一个玉简给她，内中详细记录了厉蕴丹如何在由心大界搞事的过程，“多叠几个法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荀静婉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片刻后，她摘下玉简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郁千诗：“诛杀上界心魔，救助一方大界，她只是出去一趟，便给我这一脉攒下不小功德。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虽说我这一脉从来光明磊落，却也没到能承付如此功德的地步，有弟子如此，自是要功德同担为好。”
　　同样的，她们也会为她分担业果。
　　荀静婉幽幽一叹：“没想到是大功德者，她灭心魔这么简单，让她飞升或许是救世的契机。也对，若是每个大乘都成了她的师父，谁会阻止她飞升？就算心魔下界，为了徒弟的性命，他们也不得不联合出手。”
　　这是收亲传弟子，没错。
　　但也是无心大界同盟的开始。


第219章 大道至真（24）
　　厉蕴丹很忙。
　　每天十二个时辰能卷成二十个时辰,先吐纳再修炼，先心法再技法,“空闲”时间拿来修补日月刀宗的传承玉简,补完就学，学完就新作一个，卷了三年有余,玉简被修复得七七八八，她基本上也把日月刀宗的精华学全了。
　　期间，大师父郁千诗有意带她去拜会“观星阁”老祖，她一听说那老祖能掐会算,当场便拒绝了。
　　郁千诗：“观星阁虽身在大界中，却也隐于大界外。传承已有万年，非天地灭法不出,非大道断绝不算，平时不理俗事,千年只露一面，这次却差灵鹤送来玉简一枚，点明‘一阳生,道行其间’，不就是要见你么？”
　　“你真不见？”
　　厉蕴丹：“不见。”停顿片刻,她给出解释,“窥见天命者容易被天命蒙蔽，我不会见他。”
　　见一个能掐会算的大能无异于自找麻烦，因为他象征权威，所以他说出口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值得人细细品味。她又是个容易思虑过度的人,听他说话不正等于给自己下心理暗示么？
　　而在一个心魔横行的试炼场,稍稍与“心理暗示”沾边的东西都会成长为心魔,她去就是自讨苦吃。
　　郁千诗：“那便罢了。”
　　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又过不久，二师父荀静婉想带她去见见“长灵宫”的老祖，据说那是一位活了万把岁的地仙，所通的术法没有十万也有一万，堪称术法界的集大成者。
　　她早年与他交好，现今已有深厚的友情，若是提出让厉蕴丹在他座下学术法，他不会不同意。
　　荀静婉：“你这资质出类拔萃，不多学点东西就可惜了。要是对术法感兴趣就来找我，我带你去见‘青檀老祖’。”
　　厉蕴丹：“……多谢师父，只是弟子尚有‘学业’未完，可否等上几年？”
　　荀静婉自然同意，对大乘修士而言，“几年”就像几天似的，很快就过去了。
　　她心满意足地离开，厉蕴丹才算松了口气。再回首，一垒垒玉简已经塞满了她的洞府，两位师父近乎把数千年的“阅历”给她搬齐了，要学的东西是一堆又一堆。
　　调息片刻，厉蕴丹盘膝坐在蒲团上，又抓起了一枚玉简。玄悟通明自行运转，剑法演化在脑海中生成，三遍过后，厉蕴丹彻底通了这门剑法，当下便把玉简扔进一只乾坤袋里，以示“朕已阅”。
　　年复一年，桓知上山寻她被抱剑童子劝退，岳千秋升为元婴、举办大典她亦未至，就连谢此恒邀她去雪峰论道，竟也被她拒绝。
　　应栖雍：“大佬，我最近会去无心大界，可以去盛天剑宗找你一聚吗？”
　　厉蕴丹：“我很忙，正巧谢此恒很空，你可以去见他。”
　　应栖雍：……
　　他不远万里而来，不是为了见一个男人的！再说，他跟谢此恒的关系相当一般，谁有空会去见他啊？
　　应栖雍轻叹一声，将由心大界“灾后重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综上总结，他着重告诉她：“在修真界，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它的历史太悠久，类似心魔下界的大灾也不是没发生过，可现在呢？修士终是该飞升的飞升，该修炼的修炼。”
　　“我不知道他们会用多久忘记这次的灾难，但我觉得不出五百年，一定会有大乘修士再次尝试飞升，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厉蕴丹回道：“你有心了。”
　　到此，她自律地结束聊天，再度投入了无限的内卷。卷完以后有所悟，她便告知两位师父，说是打算闭关冲击“渡劫”。
　　闻言，两位老祖第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荀静婉：“说起来，我峰弟子总是称道生为‘牲口’，我起初不信，还惩戒了他们，如今想来是我错了。”
　　郁千诗：“想来除了我们，不会有人记得她的道号是‘道生’。”大概只记得一个“牲口”了。
　　不过，厉蕴丹要是这次出关成为渡劫修士，那百年内飞升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即使修真界从来不缺天才，但百年飞升的天才……确实没在历史上出现过。
　　届时，她的一身血肉或会被有心人盯上，甚至会引来想要夺舍她的大乘修士。只是剑修向来能越阶杀敌，故而郁千诗也不怎么担心。
　　她道：“我们做师父的做好分内之事就行，至于弟子如何，都是她的造化。”
　　荀静婉：“所言极是。”
　　待厉蕴丹闭关，全宗上下都觉得她下一次出关便是渡劫。可谁也没想到，十年之后的厉蕴丹会强行压制境界出关，她先是飞往天罗峰同师父道别，后御剑划破长空，直冲遥远的方向。
　　剑气激荡，灵力四散，郁千诗目送徒弟远去，复又垂首看向新一批抱剑童子，道：“去给掌门带个话，道生在凡间的父母已在弥留之际，她要回去一趟。”
　　童子垂首：“是。”
　　郁千诗看着童子骑着金雕下山的背影，一时颇有感慨。凡人短寿，峰上的童子也是十年一换。她平日里并不注意，如今细看，才发现又是新人。
　　许是厉蕴丹执着要回去的情绪感染了她，郁千诗不禁问道：“上一批童子去了哪里？”
　　八岁小孩儿仰头，老成道：“禀老祖，我们长到十七八岁，就是剑宗的外门弟子。若能得峰主青眼，便会成为内门弟子。”
　　他们都是长在修真界的孩子，家中或多或少都有修士。能被选中送来老祖峰上是莫大的荣幸，能呆十年锤炼身体，实是不可多得的机缘。
　　他们省的。
　　郁千诗：“你们不想家吗？”
　　童子沉默片刻，道：“大道无情，入道之后宗门便是家。”
　　郁千诗一叹：“没有小家，何来大家？”
　　难怪每个宗门都会准时去凡间找孩子，修真界的小孩起点是高，但不及凡间孩子有人情味。而修道一事，不是要让修士修得只认天地，而是要得真道。返璞归真，大小相通，仙凡等同，“家”也是自然道法的一种，并非是需要舍弃之物。
　　她也好，他们也罢，都远不及她啊。
　　眼见抱剑童子急出冷汗，以为自己说错话得罪了老祖，郁千诗柔声道：“不必紧张，我只是……与你们论道而已。”
　　童子松了口气，郁千诗复归主殿，至此天罗峰沉寂，只剩下鸟鸣。
　　另一端，厉蕴丹的飞剑踏过万水千山，破开层层烟云，终是循着灵魂深处的悸动来到了一处山庄中。她自云端往下，发现山庄名为“念丹”，它坐落在一座峰上，门中有习武的弟子数百，仆从几十。
　　主屋之中，有袅袅药香传出，有呜呜哭声蔓延。她心头一紧，踩着飞剑加速进入山庄，听着习武弟子一声声暴喝“是谁”——她踩着飞剑浮空在上，威压稍稍弥漫，顿时压制得他们不敢动弹。
　　仆人瞪大了眼，弟子苍白了脸，厉蕴丹自飞剑上走下，匆匆与一众定格的弟子擦肩而过，推开房门进入主屋，又迎来了两声怒喝“是谁”。
　　厉蕴丹：“是我。”
　　几十年已过，她面貌依旧。而距离她十步外的两个妹妹已经长大，初见她是先是疑惑，再是震惊，最后涌出了眼泪。
　　“姐姐！”
　　“阿姐！”
　　儿时的记忆翻涌而出，她们想起凌空飞行的快活，想起阿姐温暖的怀抱，以及给予她们的庇护，不禁泪如雨下，却还矜持地站在原地，不敢与她相拥。
　　“小丹……”阿曼的声音。
　　“小丹回来了？”厉正阳回光返照。
　　厉蕴丹抬眼，就见两个妹妹膝下已有幼儿……不，应该说房中的人半点不少。依她观察，两个中年男子应是“妹夫”，身边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应是她的外甥和外甥女。也对，她离开至今已几十年，对凡人来说是大半生。
　　两个妹妹早已成家，有了各自的幸福，而她的父母也享受到了子孙绕膝的晚年生活，可谓是再无遗憾了。若是真有遗憾，那也是——
　　厉蕴丹撩起珠帘和细纱，坐在二人床边。几十年已过，阿曼夫妇虽无病痛，但寿命已走到了尽头，他们不愿服用延寿丹，便只能在生命耗尽时死去。
　　如今，他们已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大抵是相爱一生感动了天地，哪怕是生命最末的阶段，他们也是一起走完最后的路程，面对死亡。
　　从头到尾，他们只用了她给的回春丹；从始至终，他们都初心不变，说到做到，连到死都是给她上了一课，告诉她人性之美究竟能美好到什么地步？
　　第一次，厉蕴丹觉得眼眶酸涩发胀：“阿爹、阿娘。”
　　阿曼笑了，她抬手抚上她的脸：“我的小丹回家了！正阳，你快看啊，这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不过，瘦咯！”
　　厉正阳笑着牵住阿曼的手，看向厉蕴丹的眼神却在逐渐模糊：“小丹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来，你快坐下，阿爹给你做红烧肉吃。”
　　“嗯……”厉蕴丹握住他们的手，抵住自己的额头，“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的两个妹妹，成家了……”
　　“小丹，我们永远……”
　　最后的话没有说完，可爱是一种能传递的情绪，她已经感受到了。伴着屋中人的哭声和呼唤，厉蕴丹看着笑着离开的父母，只觉得短暂即是永恒，他们在她心中永生。
　　死亡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她想，她会与他们在每一个轮回再遇，只要她与日月同在。
　　“来世再见，爹、娘。”


第220章 大道至真（25）
　　生同衾死同穴,十八相识，百岁终老。道一句此生无憾,许一诺来世再见,他们执子之手，于黄泉路上渐行渐远，留她在长明灯前孑然独立,听耳畔哭声，思虑万千。
　　阿妹告诉她：“自当年一别，爹娘就说阿姐再无归期，却对我们说阿姐总会回来。他们只当小儿年幼不记事,等长大便会忘了，殊不知我们姊妹记性好，只消他们在除夕多摆上一双碗筷,我们就知道是给阿姐准备的。”
　　可惜，年复一年,阿姐未归。
　　等念丹山庄建起，等爹娘广招弟子，等她们长大成家,几十年光景历历在目，却独独缺了她在身旁。
　　小阿妹道：“我们十八岁那年,爹娘把我们叫到身边,给了阿姐留下的驻颜丹和延寿丹，以期我们青春永驻、长命百岁。”
　　阿妹：“可在爹娘膝下长大，我们怎会看重美貌与长寿？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们二人都没用这些,我们又怎会用？”
　　明明身边还有丈夫子女,她们却道“没有外人”。少顷，阿妹转入内室捧出一个檀木盒子，她当着厉蕴丹的面打开，便见里头放着两姊妹幼时的玩具，她拿刀给她们刻的木马麻雀，以及她赠予阿曼夫妇、如今却被推到木盒角落的丹药。
　　驻颜丹与延寿丹，这随便拿出一颗就能引得修士争破头的丹药，在两姐妹眼里什么都不是。光从盒内之物摆放的主次看，要不是这两瓶药是她所赠，或许早被她们扔了。
　　小阿妹：“阿姐，这两瓶丹药既从你那头来，你便带回去吧。凡人福薄，担不起这些，留下反而会招来腥风血雨。”
　　兜兜转转，两瓶丹药竟还是回到了她手里。一时间，厉蕴丹心绪复杂，不知该说什么。
　　是她狭隘了。
　　常年身居上位，她一直以为对凡人来讲，青春与长寿是他们穷其一生所追求的目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们会不择手段。她作为帝皇，尚不能摆脱长生的诱惑，可偏偏两个小她许多的妹妹不吃这套，在继阿曼夫妇走后又给她上了一课。
　　并不是每个人都贪婪无度，若一个人精神富足，物质对他的诱惑就是“无”。
　　并不是所有人都畏惧生死，若人生的小家得以圆满，无需青春维系，不用长寿相守，点到即止亦是“无憾”。
　　修士以为凡人的种种，何尝不是另一种短视？修士以为大道圆融即是人生至高境界，又焉知凡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是另一种“道”的殊途同归？
　　一切只是她以为，是她着了相，是她想当然。
　　现如今，厉蕴丹接过药像是接过了洗礼，譬如佛祖拈花一笑，她握住药瓶缓缓笑开，目中情绪清澈证心：“我知道了。”
　　“我会带走。”
　　阿曼夫妇一家子是她的贵人，他们从不要求她改变，可他们的言行举止却隐晦地影响了她良多。若在以往，她会随意将后世的科技图纸交给炼器师么？不计后果，不问对错，不讨代价，就这么给了？不可能。
　　是以，不知不觉间，她其实也变得相信他人了。
　　厉蕴丹：“只是，既然来了，我不急着回去。阿妹，就让我这不称职的长姐送爹娘最后一程吧。”
　　两姐妹闻言落下泪来：“……好。”
　　“阿姐你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她们唯恐她的未归成为二老的遗憾，不想她竟会从天上下凡，几乎做到了她能做的。对此，两姐妹自是感激居多，哪会有什么不满。
　　于是，厉蕴丹守灵七日，亲自扶棺，待在凡间道士的唱诵中将二老的棺木下入黄土，她看着黄土一把把掩盖棺木，看着纸钱漫天飞舞——
　　刹那灵觉乍现，她“看到”奈何桥边的厉正阳背负大剑，正抱着阿曼在花海转圈。他们从苍苍白发的老者又变成了少年少女，只是相伴一生，他们眼中的彼此可没有皮囊，而是始终如一的灵魂。
　　他们牵着手走过奈何桥，又在过桥的前一秒倏然回首，像是在找寻什么。分明隔着不同时空，可灵魂与灵魂的牵引，还是让他们见了她最后一面。
　　那一刻，有两只温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他们对她说：“小丹，保重。”
　　保重……
　　心有所感，立于坟前的厉蕴丹忽然盘膝坐下，抱元守真。
　　这一刻，她想起了皇宫中病逝的祖母，含恨而终的父皇，走得不甘的太子，多有无奈的母后，以及一众机关算尽、不得好死的臣子与妃嫔……
　　她曾以为这就是她的全世界，她也终将不得好死、抱憾而终，从一介叱咤风云的女帝沦落到缠绵病榻的老妪，再成为子女手中争权夺利的工具。却不想有朝一日，她也能像普通人一样从头开始，拥有一个不必算计的童年，拥有一对教会她生活的父母。
　　她曾以为自己是海，足以掀起风浪摧毁一切。可现在，她觉得父母是海，而她是海上的一艘小船。他们用浪潮推着她往前走，用海啸送她与天齐，她永远不用担心被海水淹没，因为这是父母留给她的港湾。
　　她听过“殿下千岁”，听过“陛下万岁”，可纵使千岁万岁，也抵不过一句“小丹，保重”。
　　她是帝皇，对；她是修士，对；她是造化者，更对！但无论她是谁，都改变不了一个大前提——她是厉蕴丹，只是厉蕴丹。
　　大道至简，何尝不是“大道至真”？
　　至真至简，唯“本我”而已！至情至性，唯“本心”而已！复归本我本心，她有何处不可去？有何境界不可往？有什么事办不到？
　　王道如此，道心如斯，她即是道之本道。
　　【你的道号便叫“道生”……】
　　道生一，万物始源。
　　此时此刻，厉蕴丹的“前世今生”合并，百年光阴圆融，心境陡然拔高、神性瞬息充盈。只这么一息的工夫，渡劫境的壁障竟是破了。灵力奔涌，风起云霄，便是在凡间也霎时举起了漫天雷云，令周遭凡人大惊。
　　他们哪见过这等场面？别说准渡劫老祖，他们连个能御剑飞行的筑基修士都不曾接触过。
　　七日前厉蕴丹从苍穹飞下，已是震碎了他们的三观。要不是山庄上下一心、嘴巴严实，或许老庄主与夫人的头七不会这么太平，早被人踏破门槛了。却不想，更碎裂三观的事还在后头。
　　阿妹大喊：“阿姐，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实在太不寻常了！天象恐怖至此，吓得小女儿死死抱住她的小腿，惊得长子一把抽出剑护在她和丈夫身前。而厉蕴丹周身灵光闪烁，云袖与长发在狂风中飞舞，衣衫更是猎猎作响。
　　“阿姐！”
　　这一声唤醒了厉蕴丹，她凝目看向周围惊恐的凡人和满脸震惊的道士，仰头一观准备就绪的九九天劫，深知这时再赶回宗门已是来不及了。即使她能跨越时空回去，可在渡劫时穿梭就是玩命，万一雷劫击溃符文隧道，她就要硬抗时空风暴。
　　厉蕴丹道：“诸位不必惊慌，这是我的雷劫，不会危及你们。”
　　老管家耳朵有些背，不禁大声问：“大、大小姐？什么雷劫？你的雷劫？这是什么意思？”
　　天雷将至，厉蕴丹飞身而起。就在她腾空的刹那，下方凡人瞪大眼睛惊呼出声，却见她云袖一甩丢出甲级道具“无量葫芦”，这葫芦会自行吸纳灵力生成酒水，闭关时她常用来补充灵力，如今正好丢出来护住凡人顺便吸纳雷气，免得狂暴的灵力弄伤了他们。
　　只是飞至半途，厉蕴丹发现自己低估了山庄内外的人口。阿曼夫妇所立山庄自是为了庇护一方百姓，念丹山庄建在山下，周遭都是镇子小城和村落，人口足有几万。她一经渡劫，凡人哪能耐得住不看热闹，当下连性命也不顾，赶紧奔赴“前线”观礼。
　　厉蕴丹：……
　　她倒是想斥退众人，然而天雷已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当头一道紫金闪光劈下，吓得两姐妹大喊阿姐，连她们的丈夫孩子、周围弟子都忍不住担忧出声。
　　结果，雷电环绕着厉蕴丹的仙身被一寸寸吸纳，她义无反顾地迎上第二道雷劫，在凡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吃”下第二道、第三道……
　　狂风大作，雷光闪耀，一人与天相斗，争一线仙机，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心生豪迈，并铭记一生呢？
　　阿妹的丈夫喃喃道：“大姐她……真是仙人？”
　　起初他是存疑的，哪怕弟子说厉蕴丹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他也觉得她是轻功绝顶，仍不信她是神仙。但她是妻子的长姐，他哪敢置喙半句，不怕被擀面杖打死么？可现在，他只想给这位大姐跪下来，道一句“我有眼不识泰山”。
　　阿妹白了他一眼：“怎么，你开始可惜送出去的丹药了？”
　　他差点滑跪：“当然不是！我什么都不缺，我……唉，你怎么总会想到别处去，一想歪就揍我，我真冤！”
　　“轰隆！”又一道雷。
　　他们再不起“争执”，只仰头观礼，这罕见之景一生见一次已是大幸，错过实属今生遗憾。能在有生之年得见另一个世界的一角，他们顿感天高海阔、前路无极。或许武学习至尽头，他们也能稍稍望其项背吧？
　　“轰隆！”
　　第九道雷过后，厉蕴丹一头扎进雷云之中。就见紫电横跨天际、贯穿山河，遍布各个国家的高空，而汹涌的灵力透过结界壁障涌向上空，凝聚于小小一点。
　　与此同时，不管天上天下、界内界外，不论凡人修士、地仙精怪，都在仰望这难得一见的渡劫盛景，观又一位逆天大能诞生的奇迹。
　　“爹、娘！你们看，天上有人！”
　　“国师！国师！快过来帮寡人看看，那云端真有个人？”
　　“我以为武道之极致是先天境界，没想到这世间居然还有仙人？”
　　“告诉隔壁那只黄鼠狼，快跑！”蛇妖尾巴一晃没了，“有渡劫的神仙来了，没准会把我们捉去吃了！”
　　最瞠目结舌者当属念丹山庄的弟子，他们是听两位小庄主提及过“长姐”，也曾听说这“长姐”不同于凡人，早就离开凡间修仙去了。曾经，他们对这说法嗤之以鼻，谁知打脸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狠，让他们臊得慌。
　　“真是仙人……”
　　“我们居然拜仙人的父母为师，还得他们教诲！”这真是大造化啊！试问念丹山庄有一位不会老不会死的仙人护着，往后能走得多远多高啊！
　　“轰隆隆——”
　　九九天劫止息，渡劫境界稳固。伴着翻滚的黑色劫云散去，天象呈吉。大片金红色的莲花开遍天地，内有龙凤呈祥，环绕不息。灵气充沛，旋转着汇聚在厉蕴丹身周，法衣翻卷、轻纱飘荡，她在高空吸纳所有灵气，又在平息之后缓缓降落，再度落到阿曼夫妇的墓前。
　　只是这次，送葬的道士尽数跪下，道一句：“前辈！”
　　弟子们更是不敢直视她，见老管家膝盖一软，他们也跟着跪了下来。忽地，一阵清风拂过托起众人的身体，厉蕴丹示意他们免礼。待众人起身，四周安静下来，而厉蕴丹看着两夫妇新落的墓，翻手一掏，掏出了一枚种子。
　　“阿姐，这是？”
　　厉蕴丹：“早年我游历修真界，有一位姑娘送了一颗金合欢树的种子。”那是她尚未重修前的事，送她种子的是一位合欢宫的小姑娘，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合欢树是合欢宗供奉的圣树，对凡人来说这“合欢”之名或许有些不正经，可在修真界，“合欢”的寓意其实极好，几乎与“比翼”等同。
　　将金合欢树种在这里，是姻缘相牵，也是机缘汇聚。或许百年之后，她的父母仍会受百姓祭拜，成为保人姻缘的“地仙”。而这些小小的功德会向他们的来世凝聚，只要真情不变，他们必会世世重逢。
　　将种子种入土壤，这碎泥并不湿润。厉蕴丹不以为然，她仅是稍稍注入一些灵力，就见种子飞快地生根发芽、稳稳扎根，盘起的根系深入地下又牢牢捆缚下方棺木，枝丫散开、叶茂如华盖，一朵朵金色的合欢花绽放，香气袅袅，令人见之欣喜。
　　有风吹来，花瓣缤纷。一树一墓，碑入树身，厉蕴丹仰望这足有三丈高的合欢树，道：“它借我的灵气成长，你们不必刻意施肥浇水，让它自在就好。此树名为合欢，可保人姻缘，对水土倒是不挑，挑的是所处之地有没有真心人。”
　　“若得香火供奉，数百年后这树或许会成为小仙，庇护一方百姓。望你们世代姻缘美满，得遇真心真情之人。”她看向周围的弟子，“凡与合欢树结缘者，需同心同德，一生一世一双人，明白了吗？”
　　“是！”弟子们应道。
　　安葬了阿曼夫妇，守灵七日便是结束了。回程路上，阿妹询问她不如留下接管念丹山庄，左右凡间百年于她不过弹指一瞬，多陪陪她们也好，谁知道下次见面又是何时？
　　厉蕴丹笑道：“这次再走，我大抵是不会回来了。”
　　“阿姐！多留些时日！”
　　厉蕴丹摇头：“我会留一部分剑法、刀法和心法在这里，往后山庄里要是出了天赋异禀的弟子，靠自学也能去修真界。这样的弟子越多，你们得到的庇护越多，如此，我便能安心去上界了。”
　　小阿妹：“阿姐，上界是什么地方？”
　　厉蕴丹可不敢说魔物横行，只道：“是个神仙住的地方。”
　　“我也想去……”
　　“别闹。”
　　途中，厉蕴丹忽然驻足。她看着山下的百姓拖家带口地上山，一路走得又跪又拜，便明白她就算想走也不能走得太快了。来了就走，之于她没什么事，念丹山庄要做的解释不少，还不如她出面解决事端，免得给山庄惹上麻烦。
　　厉蕴丹：“我会在庄内呆一段时间再走。”
　　翌日，再晋渡劫的厉蕴丹入住山庄，过上了早起指点弟子习武，中午指点外甥、外甥女练剑，下午给百姓看病解惑的忙碌日常。
　　有她坐镇，念丹山庄上下所有人安全感爆棚，像是为了得到她的认可，弟子们谁也不敢偷懒摸鱼，每天内卷至极，武艺突飞猛进。
　　且，厉蕴丹阅历很足，读的书也多，虽不怎么精通医理，可她有炼丹的基础，学东西也快得很，只要百姓上山，她基本能药到病除。
　　不过，厉蕴丹也不是人人都救，她可不是佛修。一旦送上来的人全无功德尽是业障，她只会一拂手送来者下山，表示不接。
　　因着神仙手段莫测，被送走的也不敢找茬，只叹一句“都是命啊”。可也不是人人都具有自知之明，凡间的皇帝听闻此事，有排出使者来此，请厉蕴丹远赴皇宫，每每遇上这类人，她俱是付之一笑，再弹指将他们送回原地。
　　有了对比，她时常也在想一件事。如果她仍是一位凡间的皇帝，骤然听闻山上有神仙留驻，是不是也会傲慢地派遣使者出来相迎，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诚意？
　　光是想想，她便笑出声，倒是惹来外甥女疑惑的眼神。
　　“姨姨，你在笑什么啊？”
　　“没什么，想到些有趣的事。”最近与外甥们相处，厉蕴丹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她抬手摸摸外甥女的脑袋，道，“你和你哥是家中唯二有资质修炼的人，虽然灵根为三，资质一般，但只要勤加修炼，御剑总能成。”
　　“我将一些心法和技法放在弟子阁了，若是想学便去学。但要记住，一旦踏上大道，你肩上的担子就重了。”
　　外甥女颔首：“我明白的。”
　　厉蕴丹颇感欣慰。
　　她放在弟子阁的心法是经过她详写的《造化经》以及日月刀宗已无人传承的基础心法，至于她在盛天剑宗和焚天刀府习得的东西，未经过师长同意，她是不会自作主张放在弟子阁内的。
　　纵使到了渡劫期，她为人处世依旧有分寸，不会飘。
　　如是，她在念丹山庄呆了一年半，救助百姓无数。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送来供奉之物，尤其是这一国的道士、世家和皇族，几乎月月派人来上供，唯恐短了仙人吃喝。
　　饶是如此，他们向她求些丹药也没得到回应。但只要是求保平安的符箓，厉蕴丹多是会画一张交予他们的家丁，每有世家得此符箓，定会装裱起来供在案上，以示自家功满德就，没做过亏心事。
　　及至她离开之前，凡间风气已在慢慢改变。厉蕴丹见时机已到，便在救助完今日的最后一位百姓后，趁着夕阳的柔光掏出飞剑，与人作别。
　　再一次，两姐妹送别她，看着她飞远。
　　“阿姐！你还会来吗？你会回来吗？”
　　厉蕴丹迎风而起、衣袂翩跹：“合欢树会代替我看着你们。”
　　此间再别，应是永远。待回归时，或许人间已过去千载。
　　……
　　时隔一年半，厉蕴丹再回宗门已是标准的渡劫修士，且不知她是如何修炼的，旁人入渡劫多是初期，她一入渡劫就是渡劫中期。见她这般牲口，宗门上下实在找不到形容词了，尤其是曾经与她一同入门的重霄派弟子，说起她更是摇头苦笑，又与有荣焉。
　　“大师姐就是大师姐。”一弟子笑道，“咱们一起进来的，我还在筑基，她已经渡劫了。虽说鲜少有机会遇到，但再遇到的话，我大概要叫一句‘道生老祖’。”
　　桓知：“不行，就叫‘大师姐’！师姐仍是十几岁的模样，怎么能被叫‘老祖’，没得埋汰她！”
　　只是，就算他想再叫一声大师姐，也得看抱剑童子放不放他上山。桓知本是不抱希望了，只希望自己努力升元婴、再化神，这或许还能与她再遇，谁知机会来得那么突然，大师姐要见他！
　　再相见，桓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有点结巴：“大、大师姐……”
　　厉蕴丹看了他一眼，把他的紧张当作“学会了矜持”。见桓知长大成熟了，她道：“我观你金丹后期圆满，为何久久不渡元婴劫？”
　　“师父说是心境未满。”
　　果然如此，厉蕴丹垂眸：“如此，你便去凡间转转吧。金丹可以回凡间，你代我们去见见重霄派的后生，明白了吗？”她在凡间数日，只驻留一个地方，而重霄派之行就交给桓知吧。
　　桓知懂了她的意思：“我明白了，大师姐。”


第221章 大道至真（26）
　　桓知是单系金灵根的剑修,其资质得天独厚，小小年纪就修到了金丹后期,离元婴只差一线,外放到任何宗门都担得起“天才”的头衔。
　　要不是他与厉蕴丹一同入门，被她衬得黯然失色，兴许桓知才是这一辈最出彩的弟子。可惜,正常人不能跟“牲口”比，有厉蕴丹珠玉在前，不止桓知混得没有存在感，怕是连以后进入剑宗的天才都无人能出其右。
　　是以,能得厉蕴丹指点，桓知认为是他之幸。她告诉他往凡间走一趟，多是为了解决他的心境问题。
　　桓知：“大师姐,你说我在凡间该呆多久？”
　　厉蕴丹：“呆到‘放心’的时候再回来。”
　　去欣赏凡间的山川湖海，去旁观凡人的生老病死,去感受凡俗的悲欢离合，代入他们的百年光景，再遥想自己的千年之身,想必桓知能成长良多，结婴可期。
　　且,见识得多了,看开的事情也多。桓知还年轻，可塑性极强，若他能在结婴之前锻造出一颗通透的心，那么心魔能钻的漏洞就少,而她的阵营还能平添一个不俗的战力。
　　有天赋的工具人谁不喜欢？伊希切尔是,桓知也是。
　　厉蕴丹：“择日不如撞日,你可以走了。”
　　桓知：“……是。”
　　他没再打扰她，只是行了重霄派的弟子礼，再御剑离开。待回山峰，他告知自己的师父要去凡间历练，但归期不定。
　　想着金丹后期的剑修去凡间总不会出事，师父便答应了。
　　不久，桓知的灵息渐渐远去，而厉蕴丹飞出山峰，前去拜会掌门。她在凡间所获良多，推己及人，别的修士去凡间游历也是如此，这法子合该推广。
　　只是行至中途，她发现了一件事。
　　距离“心魔天落”一事才过去十多年，修士们却像是把它“遗忘”了。听弟子闲聊的意思，说是下界有三个，上界指不定有两个，在“无心”和“由心”飞升不了，大可以去另一个大界试试。
　　“大界长久，历史足有十万年。大能寿元漫长，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一名弟子道，“万年前，修士与妖修恶战，过去了；千年前，修士与魔修争斗，过去了。只要活得久，何事过不去？我看魔物一事也是类同，没必要担惊受怕，大能早就看开了吧！”
　　“你说的是。”
　　这话不无道理，对大能而言活了几千岁什么场面没见过？或许“心魔天落”仅是一段小插曲，十来年过去没有后续，他们就……轻轻揭过了，是这样吗？
　　结果并不是。
　　真正有阅历的大能见微知着，魔物一事非同小可，他们清醒得很。就像现在，厉蕴丹堪堪见到掌门，还来不及说上一个字，就听掌门道了句“你来得正好”。
　　嗯？
　　掌门：“长灵宫的老祖青檀来了，你去见一见。”
　　长灵宫老祖？
　　记忆回笼，厉蕴丹记了起来。曾经二师父荀静婉提出带她去见长灵宫的老祖，直言那是一位活了万把岁的地仙，是术法的集大成者，若是她想，她就带她去地仙座下学术法。
　　当时她以“学业”繁重推拒了，如今却是躲不过。这青檀老祖既然能找上门，看来学术法一事是稳了，不必她求人，是人求她。
　　厉蕴丹：“前辈来了自当去见，我剑宗可不能失了礼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剑宗是没有失了礼数，就是差点“失”了一位掌门。大概掌门也想不到，郁千诗和荀静婉会允许厉蕴丹再“系”一条法脉，把这名“纯粹”的天才剑修推上全面发展的道路，这……再天才的修士也顶不住吧？
　　一如掌门，青檀老祖也有顾虑。但他忧心的不是厉蕴丹能不能顶住，而是一个人背负三条法脉真的没问题吗？
　　作为术法专精的地仙，青檀明白“法脉即血脉”的理。比如长灵宫的师祖飞升成仙、与道合真，师祖实力大涨，即为“法”，而他座下嫡传弟子的延续即为“脉”。师祖越强大，这一脉的气运越强盛，弟子得借法脉助力，成仙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同样的，有了法脉和师承并非高枕无忧，修士既然借了法脉的力量，自然要守法脉的纪律。譬如一些道门不让吃牛肉，那入了这条法脉的修士都不能吃牛肉；譬如一些法脉要求道侣对彼此一心一意，那背叛者必遭严重处罚。轻则跪香上表祖师，重则废尽修为逐出师门——如此，融了多条法脉的厉蕴丹岂不是要守各种规矩，她真能守住？
　　青檀老祖看向厉蕴丹，他的碧眸隐现担忧，遂转向她的两位师父，道：“三条法脉，三样戒律，若有冲突当如何？”
　　“不如何。”荀静婉直言，“几百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墨迹。我说句难听的，上界心魔已出，指不定乱成什么样，谁知道自家师祖可还安好？连这都无法确定，你还管法脉的规矩作甚？能把法脉传下去就不错了。”
　　郁千诗颔首：“我们做师父的还没死，真要怪罪下来自有我们顶着。且，我这弟子所修之道特殊，足以包罗万象。她入我门下所犯忌讳不少，不是照样好好的吗？”
　　青檀老祖又看向了她，眼神带着打量。
　　厉蕴丹却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犯了忌讳，不禁问道：“师父，我犯了什么忌讳？”她怎么不知道。
　　郁千诗：“入我门下，需废尽以往所学之物，专修我脉剑法，不废者不可学。万年下来也只有你不同，我以为你会因为‘学不了’而来找我，谁知再见你时，你已经把剑法学会了。”
　　从那一刻起，她便知她不简单。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证她十年修到渡劫期是另一回事。还是给她多找个师父、多学点东西吧，不然，她怕她再过十年就飞升成仙了。
　　荀静婉一笑：“道生，你身上究竟有几条法脉？我看不止两条。”
　　厉蕴丹不由问道：“怎么算得了法脉？”
　　“学了那一脉的东西，并用上了。”
　　厉蕴丹：……
　　嚯，那就多了。
　　先不说谢此恒给她灌顶的一大堆无主刀法，也不谈祝姑教会她的茅山术法，更不提在太乙天墟学会的功法——光是她在现代社会一路直博，所学的《马列真人妙言真经》、《居里夫人说镭法精要》、《牛顿老祖说万有引力定律》，都特么算是三道“法脉”了吧？
　　郁千诗：“道生，你到底有几条法脉？”
　　厉蕴丹沉默数息，道：“师父，我身上的法脉太多了，数不清。”
　　“什么？”活久见，这是真的吗？
　　青檀老祖不禁瞪大了眼：“竟有此事？”
　　他虽是老祖，却生着二十几岁青年的相貌。青衣白发碧眸，老成持重，温润如玉，此刻难得的失态令他看上去多了些烟火气，倒有点人样了。
　　荀静婉：“你是怎么办到的？”
　　厉蕴丹：“若是法脉起了冲突，估计不会波及到我。”她指了指天上，“升了天的师祖们迟早为了该用谁家的戒律来惩罚我而大打出手，他们不决出胜负的话，多半觉得没脸惩罚我吧？”
　　所以，让他们打去吧，等她飞升自成一脉，谁能奈何她呢？
　　众人：……
　　就这样，厉蕴丹又多了一位师父“青檀老祖”。这三师父不喜社交也不善言辞，只给了厉蕴丹一乾坤袋的术法，叮嘱她好好学，便回长灵宫了。
　　许是对她的自律十分放心，郁千诗与荀静婉压根没打算管她，她俩离去，说是帮她去找第四位师父，挺好奇她究竟能“吃”多少条法脉。
　　闻言，饶是厉蕴丹再拼都有些发憷：“师父，要学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不多。”荀静婉笑道，“不怕你学得杂，就怕你把时间花在修炼上。要是再过十年你就大乘飞升了，你让我这卡在大乘境六千年的刀修脸往哪儿搁？”
　　厉蕴丹：……
　　摇头失笑，她拜别二师父，回天罗峰修习术法去了。
　　不得不说，她最初融合的“玄悟通明法”实在是帮了大忙，当它成为身体本能的一部分，哪怕是一乾坤袋的术法，学起来也不怎么费劲。她大约两个时辰学完一个玉简，不眠不休数日，她学得越来越快。
　　术法也是“技”的一种，它与武道、剑术和刀法无异，都是一通百通之道。只要掌握了五行运转的概要，她就能利用五行生克使出各种术法。学到精处，甚至还能自创术法。
　　待啃完半袋子玉简，厉蕴丹心下稍宽，她突然觉得试炼场的时限“正好”，刨除做任务的必要，剩下的时间足够她学完大量传承了。
　　学得多，底气就足。若是在阵法一道再深入些，或许她能破解太乙天墟的……等等，这种感觉是？
　　厉蕴丹捂住心口，发现心脏跳得飞快。上一次遇到此事正是阿曼夫妇的弥留之际，那这一次是谁？
　　凭着本能的感觉，她打开的面板——
　　胥望东：“大佬救命啊！有一队造化者通缉我，里面有个元婴，我的乌龟壳都顶不住了！我目前在‘紫云’小界，躲在随身空间里，可他们队里好像有人入了反空间道具，我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来？”
　　“救命啊大佬！他们看上去不是要杀我，但我感觉被抓到会更惨！”
　　如果不是造化者在排除异己，那就是有修士想夺舍造化者了。厉蕴丹只回了一句“我来了”，当下便合拢面板，御剑出山。
　　剑宗的渡劫老祖出行，没人会问她去哪，毕竟谁敢找她麻烦？
　　故而，她爱下界就下界，不介意一界界找，也不介意再爬上来要挨天雷。将寻人的方向交给直觉，她直冲下界。不自觉地，她的双眼化作因果目，看着视野中飘荡的一根根因果线，她心头似有明悟，朝一处方向划开空间……
　　恰在此时，一名造化者掏出反空间装置，一把锁定胥望东消失的方位。就见方圆十里内的景物全化作一片蓝光，唯有他们身前飘着一枚白色的光点。
　　见状，造化者大笑：“你以为躲进空间就安全了吗？看我把你揪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伸出手捏向光点，而在他的天灵盖上方忽地出现一道黝黑的缝隙，一只手化为龙爪，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在他的头顶，霎时脑浆迸射，惊呆了别的造化者。
　　没了装备的持有者，蓝光区再度恢复成荒野区。厉蕴丹撕开空间、释放渡劫期大能的威压，一息就将七名造化者全压趴下，再出爪宰了这群“羔羊”。
　　没有套话环节，不听求饶之词，他们敢对她的“九千岁平替”动手，她就敢砍他们脑袋。
　　但砍完之后，轮到她算账了。
　　“胥望东，出来。”她平静道，“修了快四百年，你还能被欺负成这样，出息呢？”
　　胥望东麻溜地滚出空间，别说，这小子一看就没好好修炼，原来稍显瘦削的脸如今成了张白胖的圆脸，似乎是胖了一圈，厉蕴丹总觉得他“长大”不少。
　　难以置信，别人修仙都是修得仙风道骨，胥望东修仙修成个大肉包子，怪不得这么苟的人差点苟不住了，原来是胖了跑不动啊！
　　“大佬！”胥望东大声哭泣，“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厉蕴丹：“等你再胖上两斤，连眼睛这条缝也没了，确实见不到我了。”
　　胥望东：……
　　“我会减肥的！”胥望东对天发誓，并机灵地转移话题，“大佬，我之前被追杀时听他们说了一件事，好像说是在‘高真’一界，有人夺舍了一个坤地的甲级造化者，在两年前飞升到了大界，但不知道在那一界。”
　　“听说，那是个大乘期……”


第222章 大道至真（27）
　　一个坤地的甲级造化者被夺舍……这句话的每个字她都认识,怎么合起来感觉如此陌生？
　　众所周知，能进坤地大境的造化者不是八字奇特就是体质怪异,多出法师萨满和道士,可以说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按照常理，进入修真类的试炼场，他们应该更如鱼得水。不求无伤通关,好歹也不会半路枉死。丙级造化者尚能自保，更遑论一个标准的甲级。
　　那可是甲级！
　　得经历过多少场试炼，斩杀过多少个敌人，鏖战过多少次末日,才能出一个的甲级。哪怕这甲级的实力烂到没边，可他的阅历之丰富总能苟活吧？就算活不过三千年，也不至于三百多年就枉死吧？
　　离谱。
　　厉蕴丹：“飞升大界,是为大乘……那他在没有飞升之前，起码是个渡劫期。”越想越不对劲,“你的情报真没问题？”
　　如果是夺舍，夺舍者必须比被夺舍者境界高。夺舍成功后，一般以被夺舍者的最高境界为准。
　　换言之,要是修士夺舍了甲级，修士比甲级强。夺舍后两年进入大乘期,这表明该甲级造化者在被夺舍之前是个渡劫期。
　　“一个渡劫期的甲级被夺舍,怎么可能？”
　　能夺舍他的只剩下大乘期修士了，然而“高真”界不是大界，一入大乘必然飞升，它哪来的大乘修士夺……不对,她能从大界下来,别人也能从上往下。
　　“怎么不可能？”胥望东拍着胸膛保证道,“我在修真界听了快四百年的八卦，消息是真是假还是能分辨的。大概三十年前吧，造化者突然对付起造化者了。那时我藏得深，没人怀疑到我头上，我就偷偷查了查线索。”
　　“嘿，大佬你猜怎么着？”他拿出茶馆说书的语气，手上就差一块惊堂木了，“结果出乎意料，原来三百多年过去了，很多造化者的寿命扛不住咯！”
　　“人一面对死亡就会走极端，他们也一样，这极端走着走着，他们就找到了一个‘抓造化者换延寿丹’的活计。据说重伤难愈的修士不少，要的就是造化者这种健康又带有血脉的身体。”
　　“长寿动人心，惨案层出不穷。被你灭掉的几个是惯犯了，他们说的话多半是真的。”
　　“被夺舍的那个倒霉甲级原本不在‘高真’界，是在与高真界同一等级的另一界。他实力很强不假，可再假也挡不住队友背刺。”
　　“他的队友为了活下去，用他给的甲级道具重伤了他，还把他卖给了另一界的渡劫修士，就为了换一颗地阶的‘续命丹’，据说那一粒下去能顶千年……唉，缺德啊！也相当愚蠢！你说你都有甲级队友了，他对你好到能把甲级道具给你用，你真想要一颗续命丹，你队友会弄不到吗？特么背刺，还把他卖了，离谱！”
　　可这就是现实。
　　白眼狼压根不是人，升米恩斗米仇，你自认为对他好，没准他对你嫉妒到发狂，只想让你惨死。
　　人性啊，恶劣起来简直无法想象。
　　胥望东叹息：“都是渡劫期，同阶夺舍，一个魂魄强大，一个命在旦夕，想成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虽说渡劫的修士夺舍之后就杀了那个造化者的队友，但甲级又不能复活，有个屁用。”
　　最可惜的是，这位甲级造化者本身的强化方向就是修士，且还是单系火灵根修士。进入修真界本是他成就大道的契机，谁知会在中途枉死。
　　现在，他的躯壳、修为和道具全成了另一个人的。那人顶着他的身份活下去，他却湮灭了。
　　胥望东：“我能知道的这么清楚，真是多亏了那几个追杀我的畜生。这多残忍缺德的一桩真事，他们主要关注的居然是‘甲级造化者的价位是一颗续命丹’，有大病！”
　　厉蕴丹偏过头：“看来他们抓你，也是为了拿去换药。”
　　胥望东无奈点头：“刚才生死关头脑子糊了，现在想想应该也是。不过很奇怪，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厉蕴丹：“你的序列是几？”
　　“戊。”
　　胥望东能有戊级，出息了，但厉蕴丹不会夸他：“高序列可以感知到低序列的存在，他们之中有丙级。只是，也不排除你的下属背刺你的可能。”
　　胥望东：……
　　他已经上了造化者的追杀名单，想再回去是不可能了。
　　但凡他在这时表现出一点点对客栈酒楼的留恋，哪怕是悄悄回去看一眼、传个话，生活在那儿的人都会受到威胁。
　　他不能回去。
　　厉蕴丹：“之后有什么打算？”
　　胥望东：“挺舍不得这里的，可我回去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大佬，虽然我是个金丹中期，距离元婴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但还是请你别嫌弃我，让我抱抱金大腿吧！”
　　厉蕴丹：“你这出息……”
　　她一个渡劫大能站在他这边，他居然不敢回去？
　　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她决定亲自把胥望东推下“象牙塔”，教教他用另一种角度看世界。
　　这般想着，她一把掐住他因为点头哈腰而弯下的脖颈，二话不说御剑前行。她问他“你的住处在哪”，胥望东乖巧如鹌鹑，不敢不答。
　　待抵达目的地，胥望东正想好措辞，准备带着厉蕴丹一起苟，不料厉蕴丹一落地就释放渡劫大能的威压，骇得整座城的元婴连滚带爬地匍匐到她面前，她问，他们答，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敢瞒。
　　厉蕴丹：“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那几个人打哪儿来的？都追杀到我的法脉之下了，你们还权当没看见么？”
　　“说！”
　　“他们来自何处？受何人指使？”
　　其声隆隆，如龙怒吼，隐含天威。城里养尊处优的元婴哪见过这阵仗，顿时被惊得心境不稳，倒豆子似的将所知全说了出来。
　　厉蕴丹一番抽丝剥茧寻到幕后黑手，当下又发出警告：“别对我放在下界的人动手，不然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是！”
　　胥望东：……还能这样？
　　三观摇摇欲坠，不想半刻钟后，他的三观碎裂重组。
　　他家队长！竟然二度提起他御剑往外海飞去，然后当着他的面拔出一把太和昆吾剑，冲着一方大界安插在下界的据点劈了过去。
　　刹那海分两半，狂浪掀起，据点的建筑化作齑粉，而整座海上小岛变成飞灰。
　　大界宗门安插在下界的探子也好，与那些宗门进行交易、残害同类的造化者也罢，都在这一剑之下消失殆尽。
　　起卷的海潮变成飞沫，零星飞到他脸上，冲得他一个激灵！胥望东呆呆地望着下方被夷平的海岛，嘴唇翕动：“大、大佬，万一有无辜的……无、无辜的……”
　　“没有无辜的。”厉蕴丹平静道，“《太上剑诀》讲究以善意发剑、点到即止，那一剑是‘功德剑’。挥到善者身上只是一道劲风，挥到孽者身上譬如万剑戮身，就这样。他们死于自己造下的业障，懂了吗？”
　　她又不是什么魔鬼，并不会滥杀无辜。曾答应那位宗师的话，她一直记得。
　　【若孤幸得陨铁，愿为苍生横刀。】
　　愿为苍生，自是不会对无辜之人出手。
　　果然，胥望东的脸色好了些。见他如此表现，厉蕴丹试探道：“如果我对无辜者出手，你当如何？”
　　胥望东抿唇，沉默许久道：“不怎样，我一定会全力阻止你。”
　　“不怕死？”
　　“怕！”对上队长，他难能不怕，“但比起被大佬你砍死，我更怕你变成陌生的样子。说出来不怕你笑，我一直把你当成主神空间唯一的良心看。你不变，我肯定不会变，可万一这颗‘良心’没了，我会很失望……”或许会失望到变成另一个人。
　　“队长，我想做个好人。”
　　厉蕴丹失笑：“你的道心，竟是做个好人。”
　　“啊？什么道心，我有那玩意儿？”
　　厉蕴丹没有多说：“此间事了，你留在下界也是危险，便随我一起去大界吧。”
　　胥望东隐现不祥的预感。下一秒，这预感成真了，厉蕴丹可不是纪元桃那心善的蛇妖师父，会用袖里乾坤卷着“徒弟”走。下界是怎么去大界的，既然她要体会一遍，自然也得让胥望东体会一遍。
　　“等、等等，大佬！”
　　厉蕴丹没给他机会，当下便腾空朝另一界冲去。很快，天穹雷云密布，电光闪烁，在胥望东凄惨的尖叫中，厉蕴丹逮着他冲向了雷云。
　　“轰隆！”
　　“我错了！我一定好好减肥！我一定好好修炼！求放过啊大佬！”
　　“轰隆隆——”
　　……
　　半个月后，盛天剑宗的弟子看见道生老祖踩着飞剑慢吞吞地飞往天罗峰。
　　他们虽不明白老祖为何飞得这么慢，但大能自有一套道理。联系她出去半个月，回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团黑乎乎的人形物体，想来是从哪里弄来的、不小心烤焦的万年人参，带回来给天同老祖作礼吧？
　　只是，天同老祖真喜欢这黑炭一样的礼物么？
　　“老祖之间的人情往来，我们掺和什么呢？扫地扫地。”
　　恍惚中，他们瞧见那万年人参吐出了一口黑烟。嚯，是个生了灵的地精啊！那捉来铁定是放在山里养花弄草，给灵鸟捡羽毛了。
　　三刻钟后，厉蕴丹把胥望东提到了天罗峰的瀑布下。经过半个月的天雷洗礼，胥望东活活被劈瘦了一圈，但距离他以前的清秀模样相差还远，有待努力。
　　但挨劈并非没有收获，她硬是让天雷淬炼了他的身体，把他从金丹堆到了元婴，如此寿延两千载，他冲化神也有了一线可能。可这还是远远不够的，上界魔物仙阶起步，他要想活下来还得往死里修！
　　厉蕴丹：“起来修炼，你这个境界怎么睡得着？”
　　胥望东吐出一口黑烟，苦哈哈地爬到瀑布边洗脸。天罗峰陡然多了元婴修士，郁千诗不可能不知道，厉蕴丹决定先与大师父招呼一声，再考虑胥望东的安置问题。
　　厉蕴丹：“盛天剑宗有我，无涯宗有谢此恒，琅嬛岛有应栖雍和纪元桃，妖界有阿努，你打算跟谁混？”
　　胥望东想着去妖界，又怕被妖怪叼走吃了；想着去琅嬛岛，可应栖雍那张嘴不饶人。他想留在剑宗，却实打实怕了厉蕴丹催修炼，最终他给出最佳选择，表示跟谢此恒混了。
　　厉蕴丹：“好。”
　　翌日，胥望东就被打包塞去了无涯宗。这倒霉蛋以为是自由生活的开始，谁知刚入宗门就受到扫地机的全面清理，上了谢此恒的主峰也不得好，这位哥一见到他便说了八字箴言。
　　“百年化神，可能做到？”
　　胥望东：……哥，哥你这是在为难我胖虎！


第223章 大道至真（28）
　　胥望东发现,他的队友一个比一个牲口。
　　讲真，三百多年修个金丹期、运气爆棚突破元婴期,这特么多正常的事儿,怎么到了队友嘴里就成不思进取了呢？
　　他承认自己有躺平的嫌疑，但绝无摆烂的念头，而且他现在是元婴“老祖”了,在小队里应该算得上是个“人物”了。他就不信元婴还是垫底，只要有一个境界比他低，想必队长和大哥也不会逮着他一只羊宰了。
　　这不，胥望东联络了每位队友,送去热情的关怀和亲切的问候。一边贬低自己才区区元婴，一边旁敲侧击队友的修炼进度，谁知几个回合下来,他被伤得体无完肤。
　　胥望东：“你要是修炼不打紧的话，咱哥俩改天聚聚怎么样？”
　　阿努：“我没空,白虎放话了，我要是不修到渡劫不会放我出妖界，说什么堂堂‘妖族酋长’才化神期真的太丢脸了,人修的大宗门大乘期就有好几个，我一出门就是被人捉去煲汤的料,我……”
　　胥望东：“祝……武运昌隆,早日渡劫。”
　　行了哥，别说了，你一个原始人比我还卷就离谱，看来还是现代人会享受、懂躺平。
　　谁知对话框一翻,他的心拔凉拔凉的。
　　宣幽仪：“聚餐？你开什么玩笑,大家一起坐下来嗑辟谷丹吗？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忙，目前修的功法刚刚凑完，运气好的话能一举突破元婴后期，冲化神我有六成把握。对了，你现在是什么境界，要是比我高的话，这里有几个修炼要点烦请给我指点一下！”
　　齐怿宇：“东哥，我要闭关冲化神了，百年后见。”
　　纪元桃：“谢邀，人在海底，刚进洞府。不想聚餐，只想化神渡劫大乘飞仙顺畅一路。”
　　最狠的当属应栖雍，他道：“谢此恒大乘，大佬百年内必飞升，而我才区区化神。你一个元婴怎么睡得着，怎么吃得下饭？要真这么闲，不如去把御兽宗那三头‘佛陀白象’的大粪挑了吧。”
　　胥望东：……
　　他满以为80分是优秀，不料是全班倒数第一。
　　还能咋？为了挽尊，看来只能修炼了。
　　谁知这腿才刚盘好，一位金丹弟子便来到他的洞府外头，说是掌门有请，要新入宗门的元婴长老去拜一拜飞升成仙的老祖。
　　哦，拜祖先啊，这活儿他熟。他保管跪在蒲团上磕头奉香，说不少体面话，兴许老祖一高兴，就让他涨修为了呢？
　　于是，胥望东去了。
　　然后，胥望东看着无涯宗供奉的、属于厉蕴丹的老祖像，不禁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这相貌、这名字、这气韵……不是大佬是谁啊？可他看到了什么，她是几十年前“已经飞升”的老祖？
　　掌门：“胥长老，你怎么还不奉香跪拜啊？”
　　谢此恒是个大乘期剑修，只上香不跪拜他倒也忍了。可这胥望东区区元婴，不跪不拜还发呆，是不想在无涯宗混了吗？
　　胥望东：……
　　行，为表诚意，他决定明天去集市买一整个的猪头、羊头和牛头来供奉“老祖”。
　　……
　　光阴似水，眨眼一年已过。
　　上界天门不开，下界天梯未断，三个大界的日子过得很是安泰，仿佛曾经的“心魔天落”只是漫长历史中的一段插曲，微不足道，也不值得被记住。
　　大能甚少谈及此事，下位的修士早忘了这事。若非郁千诗打算带她去见第四位“师父”，厉蕴丹会以为他们已经懈怠了。
　　郁千诗：“青檀让我来问你，他交给你的玉简如今学完了几成？”
　　厉蕴丹：“学完了，空闲的三个月自制了一些新术法，我放在这个玉简里，正打算送去给青檀师父过目。”
　　“……不急。”郁千诗道，“先去一趟北海的‘逍遥谷’，逍遥谷老祖赤霄是当世的阵法大师，他要见你。”
　　又一个。
　　厉蕴丹收拢玉简，转手掏出纸笔浮在身前：“师父，还需拜访哪位大能，你一并说了吧。我会腾出五年的时间游历，之后就要闭关冲击大乘了。”
　　这话说的，仿佛从渡劫修到大乘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郁千诗是知道小徒弟资质逆天，可她没想到会这么逆天。幸好厉蕴丹是她座下弟子，旁人胆子再肥也不敢冲大乘剑修的徒弟伸手，要是换个宗门、换个师父，谁能保住她？没准她十年结婴就被人盯上夺舍了。
　　也罢，冲大乘就冲大乘吧。至少弟子成了大乘修士，会更安全些。
　　郁千诗：“你打算飞升么？”
　　“自然。”厉蕴丹道，“魔物奈何我不得，我若是飞升上界，反倒能涤荡魔物。届时，下界修士再飞升就不必害怕惹来灾祸了。”
　　郁千诗颔首：“你说得对……如此，我便把‘师父’的人选告诉你。剩下这六位，包括赤霄老祖在内，都是当世一等一的好手。丹道抚阳子，符道碧月仙子，器道正浩道君，阵道赤霄老祖，以及武道玄非恭，最后一人是个食修，名‘万盘满’，行踪不定，还需你自行寻找。”
　　厉蕴丹：“没有佛修？”
　　“没有。”郁千诗带来一个奇葩的消息，“万佛宗派了不少人去由心大界的涂佛宗，说是‘进修’，但我们不知是进修什么？”
　　厉蕴丹：……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要到了名单，厉蕴丹先是御剑去了长灵宗，把三师父给的乾坤袋还给他，给了他一个新术法玉简，再与他切磋了一下术法。
　　在得到三师父的“五星好评”后，厉蕴丹转道去了逍遥谷。
　　待她飞进北海，抵达逍遥谷的落定点，才知道这逍遥谷为何名为阵法大师的聚集处。
　　它的布置和设计几乎与太乙天墟的坎水大境一样玄妙，入口是一片海，穿过水帘便是另一方山水天地，内有花鸟虫鱼，又可观海底风光，像是一座宏伟的海龙宫，瞧着气派至极。
　　“逍遥谷果真逍遥。”
　　念了这一句，厉蕴丹便落在“海龙宫”之外，递上郁千诗给的信物。
　　剑宗渡劫大能的到来惊动了逍遥谷谷主，毕竟在外人看来，渡劫剑修等同于大乘修士，是属于“地仙”的行列，万万怠慢不得。
　　谷主亲自相迎，厉蕴丹客气回礼。二人相谈甚欢，以阵法会友，得知厉蕴丹是赤霄老祖要见的客人，谷主大喜道：“我倒怎么道生真君对阵法一道极有见解，原来是我赤霄老祖的友人。”
　　厉蕴丹见人说人话，笑道：“既是要见赤霄老祖，我自是要做一些功课，不然岂不是不敬。”
　　殊不知，正是这句话让赤霄老祖定下了收她为徒的心。
　　自这天起，厉蕴丹本就繁忙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许是郁千诗“简单”交代过她的法脉和天赋，赤霄老祖并未多问多教，只是像青檀老祖一样给了个乾坤袋，里头装满了阵法古籍。
　　末了，赤霄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你真能在几年内学完？”
　　厉蕴丹拱手：“能。”
　　赤霄：……
　　告别四师父，厉蕴丹去找“五师父”。
　　她的拜师之旅就像集卡，大乘期有一个算一个，都填进了她的卡槽。他们数千年的所学和经验成为她的养分，她汲取这些肆意成长，直到长成参天大树也没有停下。
　　丹道、符道走罢，器道一去，正浩道君却是熟悉她这张脸的。
　　这位道君也是个直肠子，半点不转弯抹角，问她与几十年前飞升成仙的炼器大能厉蕴丹是什么关系？若是亲生女儿，怎的名字都一样？若她就是她，怎的骨龄不一样？
　　厉蕴丹脸不红心不跳，见鬼说鬼话：“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当时那位老祖飞升时，我才三岁吧？”
　　“我是从凡间来的孩子，怎会与修真界飞升的大能扯上关系？”
　　这话说得有理，可正是因为有理，正浩道君便开了脑洞，并用自己数千年的阅历和经验，亲自把漏洞补完：“凡间长大……或许她在飞升之前以自己的血肉炼出了你，将你作为血脉的延续。”
　　轮到厉蕴丹震惊了：“嗯？”
　　还能这样？
　　不得不说，这话听上去是离谱，但不是不可能。
　　众所周知，炼器师擅长创造各种奇怪的东西，比如能放修士魂魄的“蝉仙蛹”，能观察弟子安好与否的“结魂灯”，能约束道侣双方的“天契书”……以血肉炼出活人的事确实少见，可并非没有。据她了解，千年前有一位传奇炼器师，他似乎复刻了一位御兽宗弟子死去的灵兽，弥补了那位弟子的心伤。
　　而她能想到的事，正浩道君也能想到。大抵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正浩道君对她的身份再无疑惑，只道：“既然你是那一位的血脉延续，你就做我的亲传弟子吧。”
　　厉蕴丹：……
　　时隔多年，她成为了自己的“血脉延续”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正浩道君：“若是没有急事，便在器宗住上几年。”
　　“好。”
　　结果才大半年，得知厉蕴丹将器宗藏书全啃完了，正浩道君看着她炼出的天阶法器——高三十丈、重十六万斤的“刀锋机甲”，深吸一口气，扭头就把她和机甲一波送出了宗门。
　　养不起养不起！他攒下的家当全被她一次性耗空了！
　　耗空不可怕，大不了他再攒，可她炼了半年就炼出天阶法器，要不是他瞒得好，指不定谁会找上门。
　　而这天阶“机甲”威能恐怖，足有大乘修士之威，他不能让它留在器宗，不然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说白了，器宗的实力并不强，但因器宗是各大宗门的“武器库”，故而大宗门不会得罪他们，只会供着他们。可是，如果器宗有实力炼出“大乘修士”，那性质就变了。
　　能炼出一个，是不是能炼出第二个、第三个？要是“大乘修士”能够量产，那器宗还有安生日子能过吗？
　　没有了！
　　“老祖，道生真君炼出的是什么呀？”小童子问道，“看上去好厉害！”
　　正浩道君有苦说不出：“没什么，她炼了一座山，现在去哪儿都有山给她落脚了。”
　　“哦！”
　　天阶机甲一到手，厉蕴丹相当于又多了个甲级道具。收获颇丰，她麻溜地卷铺盖走人，后与武道玄非恭结伴而行，他们便对战便游历，在两年后又邂逅了名单上的最后一位食修……
　　五年已过，厉蕴丹复归盛天剑宗，闭关冲击大乘期。
　　因渡劫冲大乘需要海量灵气，闭关时厉蕴丹不仅用上了无量葫芦，还用上了朝天宫的灵泉大湖。再加上布在天罗峰的聚灵阵，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以及深埋在剑宗地下的灵脉，她明白即使是冲击大乘，也用不了多少年。
　　“赌一把，这次道生真君出关要几年？我押十年。”
　　“十年？得了吧，这是渡劫入大乘，大乘啊！你知道修到大乘要多少灵气吗？闭关十年只是开始，五百年升到大乘都是天才中的天才了。十年大乘，这还是人吗？”
　　“道生真君……人？我也押十年。喂，你，你说十年不行那你押几年啊？”
　　“这还用说吗？我当然是押十一年！”
　　“……”你欠扁啊。
　　几名弟子的闲扯尚未结束，就见周遭的灵气忽动，像流水般朝天罗峰涌去。天下地上，灵脉浮动，好似天罗峰有一个吸纳灵气的黑洞，全通往那头去了。这动静非同小可，当下就惊动了剑宗大能，令他们出来查探。
　　一问得知是厉蕴丹要冲大乘期，诸位大能的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想骂又骂不出，最终活活憋了下来。
　　沈峰主：“这真是……如道生真君这样吸纳灵气，整个剑宗就成了她的‘洞府’。灵气都朝她聚集，对弟子修炼不利，我们只能换块地方了。”
　　“换去哪里？隔壁刀宗？”
　　“我看刀宗自身难保。”沈峰主对掌门道，“趁着天罗峰还没完全封闭，我们告知天同老祖一声，就从天罗峰的传送阵转去由心大界吧。听说由心大界的无双剑宗灭了，弟子只剩不到三十人，若是我们能雪中送炭，帮他们把宗门重建，不也是好事一桩么？”
　　掌门沉吟片刻，颔首：“那就这样吧。”
　　一来是解决了弟子的修炼问题，二来道生真君也能安心冲击大乘，三来么……盛天剑宗帮助无双剑宗重建，无双不就成了盛天的“分宗”。
　　他们的弟子稀少，若有修炼上的问题求教，盛天不就可以接触到另一个剑宗的传承么？
　　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事。
　　想到就做，剑宗弟子纷纷收拾行囊，从传送阵转去隔壁大界。
　　因剑修很穷，多是带一把剑完事儿，所以剑宗走得很快，两个时辰就不留人了。唯一没走的是几个大乘剑修，他们留下守着宗门，同样也在关注厉蕴丹修炼。
　　“后生可畏啊，百年飞升已不是传说了。”
　　“若是道生渡成仙劫，天门一开，你觉得是福还是祸？”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之后，剑宗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一个灵气漩涡越扩越大。同年八月，隔壁刀宗转移到了由心大界，因所携之物众多，他们搬家搬了两个月。
　　刀宗大能：“过分了，要是这厉蕴丹冲击大乘要百年，我们岂不是百年不能回来？”
　　荀静婉：“你想多了，我徒弟入大乘只要十年。”嗯，确信。
　　“……”
　　十年？
　　想不到还真是十年，一个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时间。
　　那日黑云覆压剑宗，雷电布满山头。厉蕴丹从天罗峰冲出进入雷云，少顷天空顿时被狰狞的天雷划破，其声势之浩大，犹如渡成仙劫。
　　同一天，无涯宗主峰峰顶。谢此恒中断闭关，迎着猎猎狂风立于山巅，远眺盛天剑宗那端的雷劫。
　　他沉默不语，神情严肃，在他的所见所觉中，只“看”到无数气运与危机朝同一个点汇聚，而隔着天堑的上界之地魔气凝结，已悬在她的头顶，对她虎视眈眈。
　　它们想要她……
　　“……哥，大哥，谢大哥！”
　　侧过脸，他看到瘦身成功的胥望东站在他身边。他本能地探了一下他的灵气，随即，就连谢此恒都陷入了一种无语的状态。
　　这是无涯宗的主峰，峰上还布置着厉蕴丹留下的聚灵阵，哪怕灵气之浓郁比不上仙界，怎么也算是下界不错的修炼圣地了。然而，胥望东就算在主峰呆上十年，他的修为仍是元婴初期，距离中期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
　　见此，谢此恒无话可说，但还是不得不说：“找我什么事？”
　　胥望东：“那头那么热闹，一看就是有大能在渡劫，咱们去看看！”一起去吧大哥，我都“自闭”好久了，连条八卦都赶不上听！
　　谢此恒：“你要去见她？”
　　“啊？什么？是他还是她，谁啊？”
　　“厉蕴丹。”谢此恒道，“是她在渡劫，此劫过后，她便是大乘。”
　　胥望东：……
　　谢此恒：“既然要去，就准备一些贺礼。你去把我的乾坤袋取来，剑修少灵石，想来她会喜欢。”
　　“啊这。”胥望东嘴角一抽，“大哥，我觉得还是修炼要紧！”天呐，大佬这么快就大乘了吗？要是被她发现他还是元婴，会被抓着挨雷劈的吧？
　　思及此，胥望东快快地溜了。
　　谢此恒目送他跑远，不禁摇了摇头。
　　胥望东志不在此，对长生、实力、地位都没有想法。比起做个追寻大道的修士，他更适合做个自由自在的魔法师。
　　只是，说起魔法师……他记得他有一条“龙”，怎么从未用过？
　　“轰隆隆！”
　　待天边最后一道雷电熄火，天象呈吉，厉蕴丹正式升格为大乘修士。
　　又半年，去往由心大界的剑宗弟子复归，带回了不少无双剑宗的传承。
　　同年十二月，厉蕴丹拒绝了大乘大典的举办，飞往大陆各处游历。再三年回归，她推拒了所有人的邀请，说是要冲击最后的关卡。
　　最后一道关卡能是什么？
　　只能是飞升劫啊！
　　闻言，郁千诗终是没忍住：“你就不能缓缓么？只歇三年就要闭关冲击成仙劫，你的心境会出问题。”
　　厉蕴丹：“师父，我没有心魔。”
　　“而且，心魔怕我。”
　　郁千诗：……
　　天同老祖曾觉得自己的大名很有诗意，可现在想来，大概为她起名的父母早就预料到今朝，才特地把“郁千诗”这名给了她。
　　收厉蕴丹为徒，可不得郁闷到写一千首诗吗？
　　幸好，她的师父不止她一个。
　　郁千诗：“你大了，我管不住你，自己做决定吧。”
　　厉蕴丹：“师父，我一向自己做决定的。”
　　“闭嘴。”
　　只是，就在厉蕴丹准备闭关、剑宗又决定搬家之前，大界居然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昔日降真仙子陨落之地——曦真，一处被命名为“最接近天阶”、“只容大乘期修士进入”、“三千年一现”的秘境，近日居然有重现的征兆。
　　大部分修士都不信，毕竟曦真秘境现身的时间很规律，从未出过偏差，且这个点距离它真正开启的时间实在有些远，怎么可能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荀静婉笃定道，“既然允许大乘修士进入，不如我们进去看看。”
　　“不可。”青檀老祖道，“若是秘境针对大乘，我们全进去了就是被一网打尽，至少得留一半在外头。”
　　“我留下。”郁千诗直言，“我距离飞升只差一线，而曦真秘境灵气充裕，没准我一进去就会招来雷劫。如今天梯未断，天门仍能开启，要是天上下来魔物，又是一场大灾。”
　　“有理。”
　　众人一经商议，最终决定由大乘初期的厉蕴丹出马。各宗门内部扯皮数日，定下的大乘都是初期和中期，只是这之中混进了一个相当危险的人物——据说是大乘后期的谢此恒。
　　各方大乘汇聚的那一日，灵宗大乘一见谢此恒便眼皮直跳，道：“你一介大乘后期进去作甚？”
　　谢此恒：“修炼。”
　　郁千诗：“……谢道友，你若是修炼，很可能飞升？”
　　“不会。”谢此恒实话实说，“我受了一点伤，需要不少灵力弥补。你的弟子厉蕴丹要修炼，也需要吸纳不少灵力。”
　　有他们两个在，进秘境的大乘别想飞升了，没准一个秘境的灵力还不够他们分。
　　周围的大乘修士显然是听出了弦外之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唯有青檀老祖勇于发言，大抵是出于好奇，他问道：“不知谢道友受的什么伤？”
　　谢此恒是个实在人：“一点致命伤罢了。”
　　众人：……


第224章 大道至真（29）
　　见鬼的“致命伤”！
　　大乘修士一旦承受致命伤,就绝不会是“一点”；真伤到需要大量灵气弥补的地步，就绝对说不出“罢了”,不死不休还差不多,大乘者谁是软柿子？
　　再说，这谢此恒能打能抗，能站能跳,还“能说会道”，怎么看都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联系他上次说过“等我飞升再斩天梯”的狗话，他们有理由怀疑他进秘境是为了飞升,存在引爆魔物危机的嫌疑。
　　赤霄老祖眯起眼：“致命伤啊——”他拖长了音，颇有点意味不明，“大乘的要害也就那几个,你是伤在了哪儿？什么时候伤的？怎么至今没痊愈？”
　　都是大乘修士，谁不知道谁啊！
　　他们距离飞仙只有一步之遥,早超脱凡胎，游离五行之外。什么伤不能治？什么病好不了？心脏被挖都能活，身断两截都能凑,只要不是丹田被毁、魂飞魄散，留一点神识便能重来。
　　大乘修士就是这么强到没道理,他倒要看看谢此恒能编出个什么理由来。
　　谢此恒：“丹田被挖。”
　　“……”哦,那没事了。不对，等等！
　　武仙人·玄非恭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谁有这等本事挖你丹田？你可是大乘剑修！”
　　谢此恒：“我亲手挖的。”
　　众人：……
　　大概是这个回答太过离谱，震得一群大乘不晓得该怎么接话了。他们很想问出个前因后果，很想知道他为何丹田被毁还能活到现在,很想……然而,点到即止,厉蕴丹不会让他们继续盘问她的队友，师父也不行。
　　故而，她上前一步道：“是真的，我可以作证。”
　　一众大乘纷纷看向她，郁千诗问道：“道生，你与谢道友认识？”
　　“认识，只是平日里琐事太多，忘了与师父提起。”厉蕴丹也是实话实说，只是这“实”得有点巧妙，“我初次见到谢道友是在凡间，彼时他的衣衫鲜血淋漓，确实是丹田被挖、命不久矣。”
　　荀静婉倒抽一口凉气：“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厉蕴丹：“靠打坐修炼活下来了。”
　　“就这？”震惊到失声。
　　“就这。”平静地陈述。
　　这下子，大乘们的目光不再专注谢此恒了，而是专注郁千诗和一众剑修大乘。他们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一个意思：你们剑修都这么厉害的吗？丹田被挖只要打坐就能活了？
　　郁千诗：……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楼一歪，话题再回不到之前。鉴于厉蕴丹的出身根正苗红，一切成长经历都有迹可循，还是九位大能的弟子，由她出声给谢此恒解围，可信度极高。
　　是以，丹田被毁是需要大量天材地宝修复，对谢此恒想去秘境一事，他们不再阻止，再阻就碍了他的道了。
　　麻烦解决，厉蕴丹问道：“这次进秘境的有几位大乘？”
　　“五位。”
　　大界虽大，但能修到大乘的修士终归是少。可少归少，在道统从未断绝过的当下，每个宗门总能拿出一两个大乘，万佛宗更是有好些个。抛开散修不论，光大宗门供养的大乘就有三十九人。
　　这其中，只有四个大乘是初期和中期，剩下三十五人全在后期，有不少已接近飞升。
　　厉蕴丹：“曦真秘境何时开启？”
　　郁千诗：“十五月圆夜，当海上的月光变成紫色，它就出来了。”
　　而今日，正是十五。
　　……
　　金乌西沉，玉兔东升。沧海狂风怒号，万重波浪起卷，于莹莹紫光中托起一方银白海贝，又借着天地灵息张开贝壳，吐出一颗巴掌大小的圆润珍珠。
　　这珍珠一接触月光，便朝外张开了一个丈宽的黑洞。光与气旋转着被吸纳入内，通向另一方未知的世界，几名大乘修士对视一眼，纷纷跃入其中。厉蕴丹不急着入内，谢此恒也不急，他们脚步稍缓，便听不远处传来了争执。
　　有一名散修大乘想要入内，被宗门大乘拦下了。
　　“你们大宗门可真是欺人太甚！”这散修怒道，“曦真大境仁慈，广邀大乘修士入内，怎的你们大宗门的大乘去得，我一介散修就去不得？是何道理！你们今日要是拿不出个理由，我就——”他祭出本名法宝，喝道，“取尔等头颅开祭！”
　　看到这里，厉蕴丹就知道这位仁兄要被群殴了。
　　果不其然，他很快被群殴到找不着北，再被拖下去讲道理。
　　隐约间，她听见荀静婉说道：“这散修大乘我见过，双灵根，资质不差，几千年前是‘潜龙殿’的内门弟子。只是他性情不佳，入了内门总说被人针对、师父不公，后来就被赶了出去。”
　　“数千年来，他投过不少宗门，包括刀宗，都被拒绝了。他直言是‘潜龙殿’与大宗门打过招呼，才将他一个双灵根拒之门外，并扬言各大宗门都是一丘之貉，他要替天行道。”
　　然后，他就被群殴了，但他又升级了！
　　荀静婉：“一个说不进去理的人，他自有一套说法。若不围着他转，那就是你的错。彼时我在渡劫期，就听观星阁的大乘老祖说他心性不好，今生能修到高处是前几世积了大德，要是再不改，迟早陨落。”
　　“现在看来……”
　　话没说完，就见这散修大乘拼尽全力朝“黑洞”飞去，因其速度太快、行动太突然，大乘修士们都没拦住他。眼见他消失在秘境里，荀静婉叹了声，补足了话。
　　“他的福报是用尽了。”
　　曦真大境反常出现就表明有鬼，他还非得往里钻，真是人要找死连天王老子都拦不住，不如遂了他愿吧。
　　至此，厉蕴丹与谢此恒踏入秘境，算上那散修，一共进去了六个。
　　而外界的大乘没有入内，他们只是形成包围圈守着曦真大境的入口，没有再放任何一个大乘进去。
　　及至旭日东升，月色褪去，大境的入口才封闭起来。珍珠进入海贝，海贝合上贝壳，它化作浮在海上的一点白光，不显眼，但夺目。
　　“曦真秘境再开要多久？”
　　“十年。”
　　这真是一个微妙的数字，某个大乘别是一出来就要飞升了吧？
　　与此同时，厉蕴丹与谢此恒穿过重重光影，先后落在一片广袤的大草原上。
　　甫一落地，动静稍起，远方尚在小憩的群居妖兽“烈风马”便受到了惊吓。马驹叫唤，为首的马匹嘶鸣一声朝两人冲来，四蹄落地便驾着火云腾空飞起，似要给两人一点颜色看看。
　　它是在曦真秘境长大的妖兽，拥有合体期实力，坐拥草原十四分之一的领土，怎么也称得上是一方大妖了吧？可这两只少见的“两脚兽”非但不怕，还用它听得懂的语言交流起来，说的还是——
　　厉蕴丹：“这马长得挺肥啊，不知道好不好吃？”
　　谢此恒：“不如尝尝。”
　　“可以，佐料我带全了。”厉蕴丹道，“这里灵气充裕，连根杂草都灵汁饱满，想来吃着这草长大的妖兽肉质极好，要是好吃，我宰几头给人带去。”
　　谢此恒：“嗯。”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烈风马能在草原上活这么久，靠的可不仅仅是实力。一听俩“两脚兽”轻描淡写地说着吃了它的事，见它冲杀过去也纹丝不动，料想是真的有本事！
　　如此，那还等什么呢？再冲等着被吃吗？
　　于是，在一个即将被抓的距离中，烈风马硬生生刹住了速度，一扭马头往后狂奔，嘶鸣着让马子马孙赶紧跑路，吃马的怪物来了，再不跑就要灭族了！
　　霎时，群马皆惊，拼了老命地往四面八方的高空跑去，那矫健的身形肌肉流畅，那飞扬的鬃毛飘逸万分，不失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见状，厉蕴丹举刀的手缓缓放下，她仰望消失在白云中的骏马，目光逐渐变得柔和。
　　她叹道：“如此奇异生物，吃了有点可惜。”
　　谢此恒收回目光：“那就吃点普通的。”
　　“秘境还有普通食材？”
　　“有。”
　　一刻钟后，谢此恒单手拽住牛角尖，将一头高三十米、体长五十米的巨无霸“黑锦狂牛”拖到了她面前。
　　这狂牛一身皮毛漆黑，又镂着繁复华丽的金色花纹，看上去美丽至极，实则刀枪不入，若是剥了处理一番卖出去，许是能赚不少上品灵石。
　　厉蕴丹望着山高的食材，沉吟片刻，掏出厨刀开始解牛。
　　谢此恒：“你怎会有厨刀？”
　　“我有一位师父是食修，我跟着他修过两年。在厨艺上我没什么天赋，唯独拆股剥皮很在行。”厉蕴丹咔咔几下把牛骨卸掉，再哗哗几下把皮剥掉，“说起来，你是剑仙，对吧？”
　　“是。”
　　厉蕴丹：“我很好奇，既然你没有重修，这秘境又只允许大乘入内，你一介仙人怎么会被秘境接纳？”
　　谢此恒：“我丹田被毁，秘境探不出我的身份。”
　　原来如此，厉蕴丹活计不停，问题也不停，趁着这机会，她要吃一吃谢此恒的经验包：“我没进过多少秘境，对秘境的一切都很陌生。所以你能给我说说么，一个大乘秘境里为何会有不同境界的妖兽？它们从何而来？是小世界的规则自然孕生，还是能钻规则的漏洞进入其中？”
　　“如果是前者，那秘境也算一方规则俱全的小界，假以时日，是不是也会自成一大界？如果是后者，那么——”
　　她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妖兽能进来，那么修士能不能进来？要是修士能进来，魔物能不能进来？要是能……”这就像个陷阱。


第225章 大道至真（30）
　　修士做了几百年,厉蕴丹还是原来的厉蕴丹。
　　皇者思维，统筹全局；见微知着,步步为营。别的大乘进来,不是寻找天材地宝，就是筛选修炼洞府；而她进来，不是深究秘境起源,就是挖掘规则漏洞。
　　只是，厉蕴丹敢问，谢此恒却不知怎么回答。作为一个正统剑修，进秘境只是进秘境,他从未想过这么多。
　　可三千年的阅历摆在那里，谢此恒知道什么就答什么。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被厉蕴丹梳理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不知不觉间，两人从上午聊到傍晚。
　　聊得狂牛被削到只剩骨架,聊到厉蕴丹支起了神农鼎。谢此恒自觉地往鼎中加水，放骨熬汤，再提起本命剑片牛肉,动作熟练如行云流水，显然是片犼肉片习惯了。
　　厉蕴丹不觉有异,只是翻手拿出“四象桌”,微微一敲，它就自行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她取出蒲团，放碗碟酱料，恰好牛肉烫熟,二人便坐下吃了起来。
　　“……所以,秘境算是一方小界,也是大界的前身。”
　　厉蕴丹归纳总结：“因缔造它的人不同，每个秘境的规则也不一样。但只要它仍被定义为‘秘境’，就表示它是一个未成熟且不稳定的小界。它夹在时空与时空的罅隙中生存，或多或少有漏洞。”
　　譬如曦真秘境，说是三千年现身一次，可实际上所谓的“现身”只是它在“自转”时，恰好将入口对准了一个稳定的大界而已。在大界不知的年岁中，它的开口会对准别的方向，吸纳别的东西。
　　秘境在时空罅隙中“活”着，只要一朝没有撑开罅隙的力量，它就不能被称之为一个小界。
　　因此，秘境会像大海上的孤舟，于时空洪流的洗礼中沉浮不定。
　　时而飘到这处，时而飘到那处，是以不少秘境出现了几千年就消失了，约莫是转向了别处，而过个百年有新秘境出现，多半是别的秘境被洪流推到了这头。
　　时空之力是最神秘莫测的力量，当时空风暴的乱流吹起，既会给秘境带来危机，也会给秘境带来机遇。
　　空间的不稳定，会影响秘境的不稳定。秘境一旦不稳，规则也会动荡。
　　若在这时入口朝向一个稳定的界，秘境就会牢牢附属在界的边上，防止自己被冲散。正是这“附属”的过程，会让那一界的生物进入其中，渐渐形成秘境独有的奇观，以及绝不会重样的机遇。
　　厉蕴丹：“如此，魔物是有可能混进来的。”
　　谢此恒颔首。
　　原本，距离曦真秘境现世还有两千年，偏偏它提前现世了，这不就是在暗示他们时空不稳定么？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时空不稳成这样？答案除了上界动荡，还真没其它了。
　　“曦真是最接近上界的秘境……”厉蕴丹喃喃道，“不论是大乘飞升还是魔物降落，都能以它为媒介。那我是不是可以做个猜测，神仙与魔物的斗争，是神仙败了。”
　　“魔物在上界再也吃不到东西，一门心思想着下界，可下界修士不飞升，于是它们打起了秘境的主意。”
　　谢此恒蹙眉：“仙人不至于这么快败于……”这才几年？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50%，死亡率提升至6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怎么不可能，主神刚才提醒我隐藏支线推动了，大方向没错。”
　　谢此恒：……
　　两人吃得还算矜持，只干完了三十斤牛肉。多的牛骨和牛肉便收了起来，厉蕴丹放了一部分到队伍的仓库，打算让队友们都尝尝鲜。
　　掐了个“天水诀”清理完神农鼎，小桌放上茶具，厉蕴丹与谢此恒一人手捧一杯茶，坐在蒲团上夜观秘境的星空。
　　不得不说，广袤的草原真是看星星的最佳地点，风是清新的，漫着一股青草香，再混着高山溪水的清冽，颇为沁人心脾。
　　只是星空下的两人俱是牲口，许是怕辜负了这浓郁的灵气，他们默契地打坐，开始对秘境灵气展开掠夺。这还得了，两个牲口一发力，低阶的妖兽往外跑，高阶的妖兽摸过来看情况。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毛骨悚然，迷瞳幻貂“吱”了几声，抬起小爪子对蝎尾狮、飞天银狼等一众王者一通比划，大致意味“他们不是人，不想死快跑”！
　　金瞳妖蝠哼了几声，表示不是人能是什么？
　　幻貂脚底抹油溜了，并吱声尖叫，表示有本事你就去试试。
　　妖蝠不听，自然是试试就试试。它飞上半空，张开双翼一拍肚皮，就见它嘴里喷出腐蚀性极强的血海，一波朝下方的两人冲去。刹那，双方真气凝成壁障，“哐”一声阻断血海的腐蚀。
　　血海往两侧冲去，腐蚀了青草，荒芜了土地，伴着阵阵恶臭，两人睁开了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半刻钟后，厉蕴丹将死透的蝙蝠倒吊起来，“刷”一下剥了皮。再分离骨肉取出妖丹，血放玉瓶，髓放木盒，能卖的都收，不能卖的都扔。
　　谢此恒：“你留着它的头作甚？”这也能用？
　　厉蕴丹：“你不懂，修士是不喜这个，但魔法师很热衷收集兽首，尤其是骷髅头。有些黑暗魔法需要借助尸骨才能施展，尸骨越黑暗越好，这蝙蝠不就是么？留着给胥望东吧，晚上睡觉放他床头，想必他对黑魔法会感悟深甚。”
　　谢此恒：……是吗？
　　虽然他对胥望东谈不上了解，但总觉得……把蝙蝠头放在他的床头，感悟黑魔法没可能，被吓出病倒有可能。
　　他本是想提醒一二，但见到厉蕴丹捧着血呼啦炸的骷髅头、神情很是满意时，他明智地闭上了嘴。本能地，他觉得要是搅了她的兴致，她会把骷髅头送给自己。
　　罢了。
　　厉蕴丹：“看你的样子，似乎有话想说？”
　　谢此恒：“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游历一番，收集物种。”厉蕴丹的收集癖发作了，“我有一方须弥芥子，里面什么都有就缺妖兽灵植。等把这些都送进去，那就圆满了。顺便，只有游历才有机会发现端倪。”
　　是夜，更深露重。
　　谢此恒踏上飞剑上路，却见厉蕴丹拿出了道具赤血盾，居然来了个御盾飞行。她盘膝坐在盾上，一边飞一边修炼。穿越荒漠时她纹丝不动，途径森林时她进入其中。
　　厉蕴丹显然是有备而来，落地采集，她还分给谢此恒塑料桶和铁锹，以及一张渔网。
　　就此，两人在森林的灵泉中网走了不少鱼，气得深潭里的天阴蛇杀出来，朝他们狂喷毒液，最终沦为食材；又铲走了紫荆明目花、延寿果等物，炸得林中灵猴纷纷抄起果子砸向他们，被厉蕴丹全数接入桶中。
　　厉蕴丹一数：“擎天圣木的种子、月影狐的断牙、踏云兽的独角，还有一二三……二十七个灵果，真大方啊！”
　　这批猴子怒气上头还真是什么都扔啊！
　　思及此，厉蕴丹把桶转入空间，随手掏出一个巨大的、拿来泡药浴的浴桶。她冲灵猴们露出一个颇为无良的笑容：“来啊，继续扔啊！我赌你们扔不中我！”
　　谢此恒：……
　　这场“你扔我接”的游戏终止于猴王愤怒地捏起九色鹿的粪便并想要扔过来为止。
　　厉蕴丹抱着浴桶快速溜号，独留谢此恒一人面对铺天盖地的粪便。
　　这位剑仙哪见过这等“恢宏”的场面，大脑宕机一秒，即刻御剑起飞，饶是身上没沾染一星半点的污秽，他当晚依然坚决地跳进寒潭里洗澡，用完了厉蕴丹友情提供的一瓶沐浴露和洗发水。
　　当洗香香的剑仙走到篝火边，他问道：“你不洗澡吗？”
　　厉蕴丹：“一个清洁术的事儿，为什么要洗澡？有这时间，我为何不挖点蚯蚓？”
　　挖·蚯·蚓！
　　谢此恒：“……你挖蚯蚓做什么？”
　　厉蕴丹：“长在大乘秘境的蚯蚓，应该与众不同吧？若是吃了凡土能产出灵土，不出十年，我的须弥芥子会大不一样。”
　　“你挖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挖。”
　　“……”谢谢，并不想挖蚯蚓。
　　次日，谢此恒看着他挖出来的手腕粗细、三米来长的蚯蚓，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厉蕴丹站在一旁，也跟着沉默。两人“安静”地看着这蚯蚓挣扎了好一会儿，随即才啃着土往下走，弓着身体消失无踪。
　　良久，厉蕴丹道：“把它放在沙漠的话，沙漠也会变成沃土吧？要不带走？”
　　谢此恒：……
　　如是游历，时间很快过去了两年。物种收集了不少，厉蕴丹打算向另一座森林进发。而摸清了她日常的谢此恒寻了一处山洞，打算闭关打坐一段时间。于是厉蕴丹向他告别，说要外出挖两个月再回来。
　　分开一月，各自安好，只是意外总是来得很快。
　　第二月中旬，正飞在崖壁上小心扒拉灵草的厉蕴丹发现，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精神力”扫过了自己，又悄悄锁定了她。
　　这是……
　　她忽然沉了眼。
　　这是高序列造化者对低序列造化者的探测扫描，她对别人用过，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也会被别人用在自己身上。
　　不过，她目前是乙级，能对她这么用扫描的人只有……甲级。
　　甲级造化者？
　　这秘境里有个甲级，还是大乘期？
　　是谁？
　　进来的大乘修士都有名有姓，算上散修共七个，都是跟她打过照面的人。所以，有个甲级的大乘在她没察觉时进来了。


第226章 大道至真（31）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厉蕴丹不打算理会这个甲级。
　　她只想把有限的时间花在无限的正事上，不论来者是男是女,扫描她是有意无意,所持立场是敌是友，只要对方不找茬，她就当这事儿没发生。
　　毕竟,她手头的工作更重要，“风心草”根系发达，扎入崖壁极深，若是在采摘时不小心折断了根,灵草的药性会大打折扣，或许只剩三四成了。
　　而风心草是炼制“轻身丹”的主药，修士服用此丹可化作清风,汇入任何一股风里，成为天地间的一束气,就算绕过渡劫期修士的洞府也不会被发现，实乃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
　　最重要的是，修士化风可规避时空风暴的冲击,尤其是进入一些不稳定的秘境，有点家底的修士多少会备上两三颗。
　　厉蕴丹是没准备,但她会取材炼制,好不容易找到一份上千年份的风心草，若能全须全尾地摘下，她有把握炼出十枚丹药，但是……
　　手微微一颤,她干脆止住了采摘进程。
　　消失的精神力再现,对方对她的锁定并未结束,隐约间还有靠近的嫌疑。且这靠近不是光明正大，而是偷摸进行，不禁给厉蕴丹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浇上了一层油，怒火隐晦地烧了起来。
　　但她没有当场发作。
　　厉蕴丹仍保持着背对着对方的姿势，于指尖漏出一点灵力，在风心草周围画下保护法阵。先套个茅山的，再套个法修的，最后罩上个魔法师的，完美！她就不信防御叠满的风心草一会儿会死于她和甲级的对轰，等她解决完私事，再来好好挖掘它。
　　不出五息，对方到了。
　　隐没在距离她百丈开外的林间，没有进一步的打算。许是见她真没发现自己，这甲级图穷匕见，悄无声息地取出了一根“筷子”，还将头发粗细的银针送入筷中，置于嘴边。
　　瞄准厉蕴丹的后心，对方朝筷中送出一缕气，吹得它飞了起来。秋毫之针随清风浮动，无声无息地刺向她的要害。它与风随行，本是谁也发觉不了的暗器，偏偏厉蕴丹的神识是一片饱满的力场，当它进入力场，便被牢牢锁定了。
　　是梦魇针……
　　类似于现代高配版的麻醉剂，只消小小一根，就能放倒一个大乘修士。它是只存在于太乙天墟的甲级道具，一根售价五万点，还只能用上十次。优点是效果显著，缺点是“并非百发百中”。
　　行了，既然是对方先动的手，那她没必要手下留情。
　　只是她很奇怪，对方与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这般针对她？
　　他是甲级，她是乙级，甲级杀死乙级可没奖励点拿。再者，他们同属大乘期修士，她还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剑修”，他对自己是有多自信，才敢对她下手？难不成是甲级道具太多了，打算全折在这里？
　　就在梦魇针即将扎上她的刹那，厉蕴丹反手抽出太和昆吾剑，将刃面竖起挡住针尖，就听针尖撞上剑身发出“叮”一声脆响，起了几星火花，复又在空中旋转着弹开。
　　忽而，神识力场猛地翻涌，锁定这根秋毫之针送到厉蕴丹面前。只一眼，她抬手将针压进尘土，后手持神剑横向一挥，就见剑气凝成一道月牙状的白光朝密林削去，触之林木山石崩塌，大地陷落。
　　烟尘滚滚，一道黑影自林中跃出，悬于百米高空，身上似是附着防御，在与剑气相触时炸开了一串闪雷。直到尘埃落定，剑气止息，高空处的大乘才撤去损毁的防御，注视着下方的厉蕴丹。
　　他看上去像个年轻人，样貌不过二十七八。可他的一双黑眸盛满了阴狠凶戾，再加上周身环绕的些许黑气，瞧着可是万分不正常。
　　也对，但凡是个正常的甲级都不会对她这个大乘期的乙级动手，正常人有脑子，反常的可没有。
　　厉蕴丹飞上高空，与对方遥遥对望：“阁下是谁？为何找我麻烦？”
　　“你就是厉蕴丹？”
　　“是。”
　　对方笑了起来，面部肌肉抽动了数下，神情颇为扭曲：“那还真是……找对人了！”他意味不明道，“或许你该反省反省，为什么会被这么多方势力追杀吧？”
　　这么多方势力追杀？
　　是指太乙天墟的团队，还是指修真界看她不顺眼的仇家？
　　“反省？反省什么？”厉蕴丹冷笑，“或许你该反过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招惹我呢？你是受何人指使来杀我，我不在乎；我惹了谁追杀我，我也不在乎。”
　　真气升腾，她的衣衫长发扬起，蓄势待发：“我只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将无所遁形。”
　　话落，昆吾剑二度斩落。
　　剑光忽成一线，又猛地扩散成一束，再从“束”变成“面”，堪称一往无前地冲前方犁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对手戴在左手上的佛珠猛地转开十八子，飞快旋转结成屏障，将这冲天一击挡在外头。
　　凶猛的剑光轰击在屏障上，十八子很快有了裂纹，在激荡天地的灵气中，厉蕴丹忽地从正面攻来，挑剑斜刺向对手的咽喉，不料分离的十八子突兀聚拢，形成一个拘束阵将她困于其中。
　　甲级造化者双掌大力一合，怒吼道：“缚！”
　　十八子骤然联结，转得越来越快，渐渐形成一道金光肆意的屏障，内有无数大掌冲她压来，似要将她碾成血沫。可对方错估了厉蕴丹身体的强度，也漏算了她对阵法的熟练度。
　　师从赤霄老祖，她对阵法的掌握只会更精，不会退步。只一息，厉蕴丹便瞅准一颗佛珠的皲裂处，弃剑即出一掌大势至，轰然拍碎了它。
　　十八子缺一角，金刚大阵便不成形。厉蕴丹踏碎屏障飞出，执剑与对手相斗，起初对方还用剑格挡，谁知不过一回合剑就被挑飞。她攻得太快太狠，他完全招架不住！也是直到这时，他才明白“情报”有误。
　　这哪是什么单纯的剑修，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杀神！
　　过招才多久，他已经损毁了不少法宝，再这么耗下去，即使他库存无数也经不起剑修打击，要么熄战求和，要么成功逃脱，他只有这两条路能走。
　　“等等……”
　　可惜他的声音被罡风吹得支离破碎，而厉蕴丹干架已上头，是打定主意不会放过他了。这甲级也是个狠人，还算有点魄力，一见逃不过干脆不逃，当下便抽出两把金钩，也不废话地与厉蕴丹打了起来。
　　厉蕴丹：“来得好！”
　　出本名法宝即是认真了，她要的就是对方出全力。他们同为大乘初期，而她还没有正式与同阶修士比划过。对面虽不是剑修或刀修，但只要肯打，都是不可多得的经验包。
　　于是，厉蕴丹收了神通，想以纯技巧与之对战。可惜对手铁了心要取巧，法宝道具全往外扔，对她狂轰滥炸，厉蕴丹便收了“客气”的心思，二话不说硬杠了上去。
　　“轰隆！”
　　“轰隆——”
　　一剑劈开对面释放的机器人，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厉蕴丹仰头望去，就见一艘庞大的星舰遮天蔽日地悬在她头顶，那甲级被光束吸入其中，而上头的光炮齐齐落下，瞄准了她。
　　厉蕴丹：……
　　以前是她轰人，所以现在是人轰她？轰人者人恒轰之，报应吗？
　　对手在大笑，声音通过星舰的传递扩张到四面八方：“哈哈哈！这可不是乙级星舰，这是经过升级的甲级星舰！就算是大乘，你也扛不过……”
　　又开始了。
　　能不能先冲她来一发反物质再开怀大笑、废话连篇啊？迄今为止，她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件事，怎么会有人在大战时特别爱说话呢？直接告诉她这星舰升过级可还行？
　　对手：“我知道剑修的厉害，为了针对你们的‘万剑归宗’，星舰是做过符文防御的！厉蕴丹，你再强又怎么样？就算是你是新人王、呼声高、颇受欢迎又如何，你还不是要死在我手里，成为我的踏脚板！”
　　厉蕴丹很平静，她甚至收起了剑：“本来还不确定，但我现在确定了。”
　　“甲级造化者，大乘期修士，近年来我只听说过一个，那就是从‘高真’大界飞升上去的、被夺舍的倒霉蛋。”
　　“但听你的语气，再看你对各种道具熟练的运用，实在不像个夺舍者。”厉蕴丹勾唇一笑，“我是杀过夺舍者的，我知道他们对道具运用的生疏。有些秉着对修真的执念，甚至会放弃使用道具，只用自己擅长的技能。”
　　可这人不是，他仍擅长用道具，并熟悉道具的使用和限制。反倒是用出本命武器金钩时落了下乘，可见修真一路不是他的“主用”，而是“辅助”。
　　想来这位坤地的造化者之所以选择修真，只是因为这一道威力强大罢了。哪怕他依靠太乙天墟堆成了渡劫，如今经历过大乘雷劫，他的“虚”就展现了出来。估计这次他进入秘境，修炼的可能性很小，另有所图倒是真的。
　　厉蕴丹：“我很好奇，你跟传闻中完全是两样人。”
　　传闻里的他完全是个“受害者”，又是被队友背刺，又是被卖去夺舍。可如今想来，这一切安排大概是故意的。他只有伪装成“夺舍者”，才能榨干那个渡劫修士背后的家族，攫取无数利益。
　　甚至还能作为中间人牟利，一边聚集造化者，让他们自相残杀以夺延寿丹；一边将死去的造化者交给别的修士夺舍，换取更多的天材地宝。两头通吃，智商不低，可见甲级不愧是甲级，有两把刷子。
　　大抵是她的话戳中了他的痛点，对方笑不出来了。
　　星舰中传来一句的话：“你知道的太多了。”
　　炮口光芒集聚，已经到了爆发边缘——厉蕴丹忽而一笑，她双掌合拢，再缓缓像两边分开，就见弥漫着肃杀之气的陨铁横刀在她手中出现。她握住刀柄，大乘期的灵力灌入其中，却见这“凡铁”非但没坏，还呈现出业火般的红芒。
　　直到这一刻！直到她升格为大乘修士，这把由天外陨铁锻造的刀才真真正正地被激活！
　　难怪曾有术士说陨铁横刀的持有者非其正主，他确实没说错，凡人是不能驾驭陨铁，但凡人也实打实地锻出了它的刀形！
　　而她，由凡人走向登仙路，更能由外而内地与刀相合。
　　厉蕴丹抬眸：“忘了告诉你，比起剑，我更习惯用刀。”
　　瞬间光炮轰出，厉蕴丹一刀开天！她以仙魔都无可匹敌的强势，一刀将甲级星舰劈成两半！
　　“轰轰轰——”


第227章 大道至真（32）
　　一刀开天,无人能挡。
　　刀势如风暴，击溃星舰的能量力场；锋芒似霹雳,破开以太的物理防御。只听得其声隆隆,有金红色的火光爆炸，整艘星舰的中心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流淌出在炽阳道冲击下熔化的金属。
　　唯一一发凝聚成型的火炮轰向厉蕴丹的面门,她二度提起横刀，以磅礴的刀势与之蛮横相撞。霎时白光炸裂，火炮将熄，她毫发无伤地杀出重围。待她三度提刀,星舰已裂成两半、由上往下陨落，当它们轰隆砸进地面，她的刀锋已对上甲级造化者的咽喉。
　　果断地往前一送,却见这甲级浑身燃起烈火，陡然化作一个巫蛊娃娃。
　　刀尖扎进娃娃身体,这娃娃顿时尖叫出声，替甲级死了一次。厉蕴丹甩掉累赘，猛地朝四周看去,就见浓烟里飞出八十一个盘龙血滴子，直擦着她的头颅飞来。
　　“铿铿铿！”
　　一刀一个血滴子,也不过八十一刀,用上连招，她几乎是瞬息解决了麻烦。根据三枚暗器判定敌人方位的经验看，厉蕴丹瞅准东南方杀去，眼见周遭的浓雾太碍事,她反手掏出神风玉骨扇。
　　拿刀的手紧握宫扇,以杀意与真气灌入其中。顷刻,宫扇从银盘大小陡然放大，变成一把柄长两米、金光四溢的大扇。
　　厉蕴丹像挥舞大杖一般挥舞它，便见一扇过后，狂暴飓风平地而起，什么浓雾薄烟，什么迷障毒气，什么废墟障碍，通通被神扇掀得拔地而起，卷入高空粉碎。
　　视野一清，她看到了逃窜的甲级。
　　“哪里走！”
　　厉蕴丹怒喝，以扇为基一点前方虚空，顿时打开一个时空罗门。她预判了他的预判，罗门一开落在他的跟前。怒火点燃，厉蕴丹抡起神扇一巴掌扇飞了他，又预判他的落地点，接连打了他三四次，抡得他骨骼碎裂，已然重伤。
　　事已至此，厉蕴丹料定他会躲进随身空间。可她救过胥望东，知晓造化者有反空间装置，是以她手头没有，也会装作有：“正好试试反空间道具。”
　　只一句，这甲级不仅信了，也没藏进空间。他明白，若对手拥有反空间装置，那他躲进空间不仅不能避祸，反而给了对手一个确定的位置。这个厉蕴丹精通时空穿梭的术法，万一她拥有的神通可以进入他的空间，那他就完了。
　　该死的！
　　飞龙在天给的是什么狗屁信息！他们连对手的底牌都没摸清楚，就广而告之要追杀谁，他真是被他们骗了！他就不该找她麻烦，与此人结仇只有死路一条，可惜现在求饶已经晚了！
　　该怎么办？
　　拖延时间……对，一定要拖延时间，如此才能有转机。
　　为了喘一口气，这甲级自报家门：“等等，我是坤地的甲级·满都拉图！你想知道是谁追杀你吗？”
　　“哐当！”神扇劈下，大地龟裂。厉蕴丹显然不吃他这套，压根不给他喘息机会，瞅准空隙就打。
　　不过，满都拉图这名字听上去……有股草原的味道，莫非这造化者在来到太乙天墟之前是游牧民族的人？
　　为了情报和对手两吃，厉蕴丹放出假动作，稍稍放缓了攻势。满都拉图是个经历过无数副本的甲级，见厉蕴丹的态度“放软”，登时大喜过望，为了活命便将知道的事全说了出来。
　　只是他也留了个心眼，没把后一个问题先拿上来回答，而是从自我介绍展开，说了一堆废话，其中也夹杂着自己的阴私。
　　比如，他在来到太乙天墟之前确实是个蒙古族小伙，进来后结识了自己过命的兄弟，也是同为蒙古族的小伙·敖登格日勒。
　　起初，他与敖登情同手足，是可以互相交付后背的朋友。可随着一个个副本经历下来，他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出现了偏差。他选择不择手段活下来，敖登不愿意破坏底线，两人最终渐行渐远，并在这个修真副本决裂。
　　他想伪装成“被夺舍者”，并开始物色修真世家的背景和底蕴。知道他想法的敖登与一名渡劫期强者联手，企图将他扼杀，无奈他的道具实在太多，最终陨落的却是他们……
　　“我做错了什么呢？”满都拉图怒极反笑，“副本就是副本，敖登还当了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好好活下去，他倒好，该杀的人不杀，该做的手脚不做，还妄图背刺我——是他先动的手，他该死！”
　　见他说到兴头上，厉蕴丹冷不丁停了手。
　　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歇火，满都拉图顿时瘫在了废墟中。他以为厉蕴丹会停手是“感同身受”，认可了他的想法，谁知她的想法与他完全在两条线上。
　　厉蕴丹：“你真可怜……说说看吧，是谁在追杀我。”
　　“飞、飞龙在天。”满都拉图反手从空间中取出一张羊皮，上头以魔文写着杀死厉蕴丹的奖励，言明只要带着她的尸体回去，飞龙愿意支付100万奖励点。
　　厉蕴丹：……才100万？
　　她居然只值100万奖励点？而这群蠢货甲级还为了100万给飞龙卖命？简直匪夷所思、不可理喻至极！
　　直到这时，飞龙在天才是真正点燃了厉蕴丹的怒火，就为这“一百万”。有眼无珠的混账东西！竟敢如此轻贱贬低她，以后在试炼场凡是遇到飞龙的人，有一个她宰一个！
　　厉蕴丹心头怒极，但面上不显，她一把取过满都拉图手里的羊皮纸，发现这玩意儿是真货，白皮血字的契书，拥有强大的魔法功效，真取了她尸体回去，多半是能拿到奖励点的。
　　但拿到奖励点，契书的约定就算完成，它会当场销毁，这么一来，携带一百万的造化者之后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说白了，飞龙是想空手套白狼，一边除掉她，一边不花一分钱。遗憾的是，她半路截胡了这张纸。
　　厉蕴丹：“还有别的吗？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满都拉图摇头——
　　突兀地，厉蕴丹的横刀贯穿了他的头颅，将他钉在崖壁上。殷红的鲜血流了下来，满都拉图的神情定格在不可置信了，一只金眼银翼虫爬进他的耳朵，又沿着他的耳朵钻进脑中吸食脑髓，他不禁疼得浑身抽搐，意识愈发模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为何要骗他。
　　“所以我说你很可怜。”厉蕴丹道，“你本来有一个值得信赖的兄弟，而你亲手杀死了他。离谱的是，在亲手扼杀了这份信任后，你居然会相信一个比你强的人会放过你。我何德何能，担得起你这份信任？”
　　这人可真是“强者生存”的思维入脑了。
　　自己弱小时，与兄弟生死相依；自己强大时，扼杀了手足兄弟。遇到更强者时，立刻放低了姿态，满以为强者重诺不会反悔，殊不知她从没给他承诺过什么。
　　狡猾有余，智慧不足，到头来害的都是自己。哪怕是甲级，也是一样的下场。
　　厉蕴丹拔出了刀，金眼银翼虫啃食了脑。杀死甲级之后，厉蕴丹又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复活，这才放了心。
　　【叮！成功击杀“造化者”1名，序列为“甲”，奖励30000点。检测到您的序列为“乙”，正在升级中……升级完成，恭喜您成为“甲”序列造化者，将拥有造化者可拥有的最高权限。】
　　击杀甲级，奖励三万点，其难度等同于击杀一只仙界心魔。
　　虽然在她看来这二者一样菜，但凭甲级拿得出一大堆道具来看，还是对付甲级比较棘手。随手招来吃饱的灵虫，厉蕴丹道：“去把已经无主的梦魇针寻来。”
　　灵虫嗡嗡飞远，厉蕴丹捡起了掉落的乾坤袋、空间戒指、各种法宝，最后甩出一团火烧了他。
　　末了，厉蕴丹复归原处挖了风心草，然后再一次来到甲级死去的地方检索一番，发现实在查无可查，总算彻底安心了。
　　她抱着战利品离去，以为满都拉图已经死透。却不知修真界是个不讲道理的地方，尤其这甲级混了这么久，即使身上没有复活道具，也会有别的退路。
　　果然，躯壳留下供厉蕴丹烧毁，两魂三魄却被一盏搜魂灯吸纳，好好温养起来。厉蕴丹没开因果眼，不小心忽略了过去，再者主神的通知打了个烟雾弹，让她信了这货已经身死。
　　之后，厉蕴丹完成挖掘任务，回去找谢此恒一道上路。而安置在一处大阵中的搜魂灯被散修大乘当成至宝发现，日日放于手中把玩。
　　甲级的残魂苏醒，蛊惑散修大乘吞下灯液，可涤荡灵根、清净身体。
　　散修大能不疑有他，毕竟这盏灯已经沾过他的心头血，早是他的所属之物了。它会害他，不可能！
　　他吞下了灯液，残魂进入了他的身体。当残魂融入他的骨血，确实给了他力量充盈的错觉，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共生下，他渐渐发现有点不对……
　　作为一名大乘修士，他开始犯困了。偶尔寻到宝地打坐，他总会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醒来后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两次还好，三四次下来他就知道出了岔子。
　　能修到大乘的总不至于太傻，他立马反应过来是灯油出了问题。但这时候反悔已经来不及了，他的魂魄补足了残魂，血肉成为了他的养料。
　　当残魂以他为蛹，并在他体内破茧重生，还汲取了他所有的修为时——这散修大能落下悔恨的泪水，早知如此，之前就不该进秘境！
　　“啊啊啊！”
　　遥远之处，厉蕴丹心中微动，蹙起了眉。


第228章 大道至真（33）
　　曦真秘境广袤无边,几乎媲美一方规则完整的小界。
　　它有无垠海域，有万重大山,有厚重林海,亦有千丈深渊。地形都有，地貌俱全，更有六道已成形的龙脉交汇于最高之峰,三短三长，气运凝聚。假以时日，它定能成为小界，再进化成一处大界,且还是天道完备、能让修士修至飞升的大界。
　　是日，厉蕴丹与谢此恒登顶曦真秘境的至高峰。
　　迎着漫天飞雪，吐纳充沛灵气,他们由上往下俯瞰大地，见六道宛如龙背的山脊拱起,沿风水走势汇聚在此，灵光奕奕，恍若休眠的六条巨龙。它们以同个弧度弯曲,聚首于同一个点，看似是自然无比的曲线,可总像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呢？
　　相处日久,厉蕴丹的表情稍显有异，谢此恒就明白她又要问“为什么”了。两人结伴而行的三年里，她每天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也亏得他阅历深厚,对大道的感悟至深,否则还真不一定答得上来。
　　眼见她盯着六条龙脉许久,似是在思考询问的措辞，谢此恒知道她要问什么，便说道：“我幼时尝登昆仑之巅，也见十二道龙脉汇聚昆仑之顶，六长六短，如乾坤两卦。我曾问师父，山脉这般走势是自然成形，还是经大能之手重塑？师父告诉我——”
　　【这就是“道”。】
　　“他说，这就是道。”谢此恒的目光柔和下来，充满了对幼时光阴的缅怀，“道法自然，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一切由自然生发，也是出自‘道’这位大能之手。”
　　他侧首，看向她：“你若有疑虑，不妨飞上高天俯瞰大地。”
　　在龙脉汇聚之地鸟瞰山海，譬如蜉蝣得遇四季，寿命不拘朝夕，会得到新的感悟与体会。谢此恒记得自己第一次从昆仑高空俯视大地的感觉，那般震撼与无言之感，他依然记得。
　　闻言，厉蕴丹凌空一点，逐渐飞上万丈高空。伴着高度的逐渐拔升，周遭的“版图”一点点缩小，视野从片面变得全面，所见的风水气运也从狭隘变得开阔。
　　云气渐渐凝结，遮蔽了她的视野。可山脉走势愈发清晰，清晰地在她眼下汇成一个熟悉至极的图案，令她不自觉地停止升高，并张开了因果眼。
　　她看到了……
　　龙脉蜿蜒相会，三长三短所构建的图案正是“太极”。山分阴阳两面，太极有两仪之形，它们成于自然，也象征着最初的、存在的“道”。
　　所谓“道法自然”，即为自然相生的一切都有“道”可循。譬如天地、水火、男女、生死……万类种种，皆是两仪具现。而后两仪生四象，四象成八卦，八卦衍生万事万物之理，不正如神话中伏羲与女娲的结合，伏羲创造文明，女娲创造生命，文明与生命相辅相成，火种流传至今不熄。
　　立于高处，接近天道，她看见的是山脉相交，感悟的是太极生成。
　　想必谢此恒曾经从昆仑之天看到的图案，也是一个成形的太极。这是世界成为“世界”的基点，是一个世界的中心，更是生命得以存续的“心脏”。
　　每个世界都是活着的，是以她能听见星球的叹息，也无怪龙脉被斩会影响世界气运，这就等于断了一个人的经脉，时日一长定会出问题。
　　原来如此……
　　厉蕴丹垂眸，再升至顶点后又缓缓下落。从脱离到进入，从局外到局内，她又成了这天地方圆、阴阳平衡中的一员，只是见识过更广阔的“风景”，她只觉心胸愈发宽广，对万物的感悟愈深。
　　她不禁问道：“你第一次窥见大道是什么心情？”
　　谢此恒淡笑：“叹造物之神奇，感吾生之微渺，惜修真之际遇，追始源之大道。”
　　厉蕴丹笑道：“那时你几岁？”
　　“九岁。”
　　“那你比我强，我九岁时还在勾心斗角。”厉蕴丹直言，“连背一册书都得思量该背到哪儿，该说到哪儿，超过别人太多不行，落后别人会被看轻，不上不下谋不到注意。可试过几次后我发现，就因为我是个女儿，所以他们压根不在乎我背得是好是坏，呵。”
　　在皇室，聪明的女儿联姻世家，蠢笨的女儿送去和亲，他们哪管她是好是坏，左右当她是个工具罢了。
　　谢此恒头一次听厉蕴丹提及她的往事，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极少提及自身，多数时候都是跟他论道，他知她来自凡间，还是与胥望东等人不同之地，本以为她永远不会细说，不想今日说了出来。
　　心底起了些好奇，他不由问道：“你……自小生活在何处？”听上去不像个正常的地方。
　　厉蕴丹看了他一眼，也没隐瞒：“古时的大厉皇朝，我自小长在皇宫。”
　　谢此恒：“原来你是凡间大国的公主。”
　　厉蕴丹纠正了他：“公主？只能说曾经是。我做过江湖客，当过沙场兵，经历过手足相残的夺位之争，也曾手刃过同父异母的兄弟，后率大军回朝登顶皇位，朝野上下莫有不服。”
　　谢此恒：……
　　“当时你几岁？”
　　“登基那年，我二十三。”厉蕴丹道，“我在登基之前舍了皇位，来到太乙天墟。”
　　在登基之前舍了皇位？
　　谢此恒虽然是个剑仙，却也知道“皇位”对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厉蕴丹愿意舍弃皇位，去搏一个不确定的可能，譬如他愿意放弃成神，去给三界争取一线生机。此举非大毅力者无法做到，他与她的取舍虽不一致，却也殊途同归。
　　他们是一类人。
　　忠于自己，敢于大舍，亦可大得。
　　谢此恒叹道：“你比我强，我二十三岁时只知剑道，不通人情世故。”
　　且日常说话只“嗯哦啊”三字真言，气走同龄伙伴无数，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不像她，二十三岁得万民拥护登顶皇位，属实是天之骄子。
　　只是……
　　“我来太乙天墟前，责任已尽、心愿已了。”谢此恒看向她，“你呢？你做出选择时，可有想过文武百官、黎民百姓？”
　　“如何不想？但比起这些，我更需要掌握未知。”厉蕴丹的目标很明确，“这神鬼莫测的东西能钻进我脑子里说话，我怎么可能容得下它？它才是心腹大患，不是么？”
　　“家国失去帝王尚能自转，大厉养百官千日，总会用在一时。老狐狸那么多，我一消失他们就稳不住局势，可见几十年饭白吃了。而且，进了太乙天墟遍地法宝，有朝一日若能回去，我带个让时光倒流的法宝不过分吧？”
　　再不济就让时光倒流，以前的她一消失，后来的她就补上，完美。
　　走一步看百步，她的棋盘上没有必输之局。
　　谢此恒浅笑摇头，只觉得她是真的胆大。什么牵涉的因果最纠结，她就选什么，半点不怕承付后果。
　　不过，也唯有如此气魄之人，方为真正的人皇。
　　厉蕴丹：“物种和植物我收集得差不多了，既然找到了龙脉交汇地，我们就在这儿修炼吧。”
　　谢此恒颔首。
　　又因二人恰好分为男女，他们干脆在峰顶摆了个“乾坤大阵”，由厉蕴丹居干位，谢此恒居坤位，就此落座盘膝，吐纳灵气。
　　女子属阴，干位为阳，阳中有阴方为真阳，是以干位坐镇的必须是厉蕴丹；男子属阳，坤位为阴，阴中有阳方为真阴，故而坤位坐镇的还得是谢此恒。如此，方才达到阴阳相融、万力平衡的境界。要是阳位坐男子，阴位坐女子，便是极阳与极阴的相撞，隐含奋力抗拒之意，反倒不利于他们修炼。
　　待两人同时掐诀，双目一闭，乾坤大阵顷刻转动起来，震得最高之巅一颤，六条龙脉犹如巨龙复苏，大量的灵力与气运向这儿聚集。
　　与此同时，曦真秘境莫名地“颤动”了一下，引得秘境中所有灵兽抬首，大能望天，草木舒张枝丫。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总觉得这方秘境像是汇入了两股强劲无比的生机，正带动着整个秘境的灵气大幅度运转，不断往一方成熟的小界靠拢。
　　“出了什么事？”
　　“这秘境似乎要成界了！”
　　“什么？这可是大事！若成小界，以后能不能进来就难说了，趁着这时机赶紧收集一些灵植，不然往后就没机会了。”
　　几名结队的大乘修士放下修炼的心，开始勤恳挖土。不想这秘境如此“贫瘠”，所能挖到的灵药年份都很浅，很多还未长成。
　　“……许是上一批大乘入内挖走了。”有人叹道，“曦真秘境一向三千年一现，那时进来，什么灵药都是三千年份及以上的，这次提前了两千年开启，灵药不成熟也说得过去。”
　　“说起来，这秘境为何会提前两千年开启？”
　　“许是要成界了吧？”
　　话语隐去，消失在密林幽深处。天地间浩气荡荡，沿着龙脉而去，可世间事一向有好有坏，天行正气，邪祟就消失于地下。在大乘修士不可知的阴暗角落，被甲级造化者夺舍的散修大乘居于法阵之间，从正道堕于邪道，仅是一念之差。
　　由于甲级造化者仅存二魂三魄，想补全魂魄自然得行鬼道，可他生前的修为是被主神灌顶灌出来的，可不是自行修出来的，因此，他对修真本身的了解尚且不及一名元婴修士。
　　修着修着，这鬼道修成了邪道，邪道还入了魔气，他只觉越修越快，修为从未如此充实过，却不想修炼之路能走什么捷径，所有“捷径”都是有去无回的死路啊！
　　他堕魔了，却不自知。最要命的是，他夺舍的散修大乘距离飞升没差多少。二魂三魄是对另一个灵魂的融合，并非完全吞噬，是以这大乘境界没掉，反倒愈发“圆满”了。
　　“哈哈哈！”他大笑出声，知道成仙有望，“厉蕴丹！你就算是天才又如何？就算是新人王又怎样？我从进入大乘后，只靠几年就到了飞升之境，你如何能与我相比！如何能比！”
　　“等我成为仙人——”他的眼中迸射出仇恨的目光，“定要杀了你祭我之道！”
　　话落，他扭曲的神色逐渐变得平静，像是化作了另一个人。之后又变得邪气肆意，好似心魔陡生，仿佛一个身体里装着三个“人”，全然化作扭曲之物了。
　　“呵、呵、呵……”他的喉管深处，传来魔物的笑声。
　　……
　　时光荏苒，一晃秘境之行期限已到，距离开启要不了几天。
　　进来的几名大乘聚集在山崖上，除却厉蕴丹和谢此恒，熟人一个没少，倒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他们相识一笑，诉说着这些年的所得，又看着天边云卷云舒，直言这曦真秘境已接近小界，想来再过个数百年便会自成一界了。
　　“这是好事，又多了一方小界。”
　　“不错，而且还是能飞升到上界的小界，想必不少修士会来寻找这方净土。”
　　“不过，道生与谢道友在何处？至今还不现身，这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独’啊。”
　　然而没多久，几名大乘骤然收敛了神色。天地浩气似乎凝滞了，一股彻骨的阴寒自地下升起，好似有什么旷世凶兽出世，令他们感到毛骨悚然。
　　即刻，他们掏出本名法宝结成攻守兼备的大阵，警觉地注视着四周。却不想从地底冒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凶兽，而是一个比凶兽可怕万倍的、浑身冒着黑气的魔修！
　　只见他如一道黑光冲向天际，借曦真秘境之力大肆吞噬灵气，引来了厚重的劫云和黑紫色的天雷。他以自身为媒介张开天门，打通两界的通道，就见天界下来的不是什么接引圣光，而是一滴滴粘稠如墨汁的魔气……
　　它们从天滴落在地，腐蚀植物与土地。魔气天漏，弥漫下界，那魔修狂笑出声，毫不犹豫地迎上了第一道雷劫。
　　“轰隆！”
　　曦真秘境是最接近天界的地方，为的是助大乘修士成仙。规矩如此，却没规定正统修士与魔修的区别，是??以魔修渡劫并未被阻止，反倒得了规则的助力。
　　大乘法修：“不好！快跑！这是天上下来的魔气，沾之道心即损，快——”
　　她双手结阵，牢牢挡住魔气的蔓延，为林中妖兽争取逃跑的时间。可魔气对大阵的腐蚀实在是太快，眼见法阵快挡不住了，一名大乘丹修二话不说抱起她跑，直言道：“在救它们之前先顾好你自己！”
　　“可是……”她凝眸望去，郁郁葱葱的森林在黑炎焚烧下消失，数不清的美丽生灵仰颈哀嚎，最终被汹涌的魔气侵蚀。
　　死亡在蔓延，雷劫却没终止。头顶的天门越开越大，她看见魔物从苍穹上探出头，只等接引的通道正式打开，再一波全往下涌来。
　　法修不禁自语：“上界……沦陷了吗？”
　　丹修抿唇：“别管了，先跑。”
　　但他们都明白，这次若能活着出去，天梯必须斩断！上界如此，下界修士将永无飞升之路，哪怕修至大乘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消耗寿元慢慢等死。这么一来，大乘修士也会生出心魔，没准大界也会被魔物侵蚀。
　　待千载万载过后，大乘灰飞烟灭，道统尽数消失。凡人再不知修真为何物，他们的未来又会何去何从？大抵是被各界魔物虎视眈眈地围拢，再尽数吃空吧？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黑暗蔓延，死气弥漫，此情此景恍若天地灭法，连一众大乘都心生绝望。他们明白，要是曦真秘境打开，魔气就会涌向外界。可要是不开，他们就会死在里面。不知道是该祈求开还是不开，可想活下去的心，大伙儿都是一致的。
　　“第八道雷了！”有人喊道，“等第九道雷打下，他就成了天魔！”
　　“轰隆！”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遥远的西边群山，一点白光猛地扩散。它就像一层浩气凝结的海啸，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厚重的魔气，在相互接触的刹那把魔气碾得粉身碎骨，又在瞬间湮灭了森林的黑炎，轰然冲散上空劫云。
　　只是天雷已经劈下，这大乘已向天魔进发。只见他头生红角，眼化青绿，每只眼中竟是生出三颗竖瞳，獠牙勾出唇外，身形暴涨到三米，可谓是恐怖至极。
　　他朝西边的天空咆哮：“吼——”
　　接引之门打开，堆满上界的魔物欢呼着跑了下来。它们一只只凝聚在天魔身后，形成群魔乱舞的景象，不少上赶着去追逐大乘修士，不料尚未追到手，就被几道犀利的剑气斩杀，死得不能再死了。
　　“是他们！是他们！”
　　大乘修士仰头，就见厉蕴丹与谢此恒御剑而来。他们与他们错肩而过，毫不犹豫地没入浓重魔气之中，再绽放无与伦比的剑光，涤荡天地间的魔物。
　　而看着远方天魔的脸，厉蕴丹认出这是当初不听劝、非要进入秘境的散修。可她的神识感知对方波动的魂魄能量，只觉得与那个被她斩杀的甲级相似。
　　灵魂波动骗不了人，所以……
　　所以之前被她斩杀的甲级依然活着，以另一种形式？
　　可主神通知她甲级已死做不了假，给她升了级，又给她奖励点，因此在主神的判定中，甲级应该是已经死了才对。
　　明明死了，却还活着——也就是说，在某一种程度上，造化者确实可以用“死亡”来摆脱主神对他们的控制，她曾经所作的布置并没有错！
　　思及此，厉蕴丹缓缓笑开：“我认得你。”
　　她注视着天魔：“你现在渡过了雷劫，正值实力最强盛的时候。而我，也想试试剑修是不是真能跨境界杀敌。”
　　“满都拉图。”她说出他的名字，“那就让我——再杀你一次好了。”


第229章 大道至真（34）
　　修士功满德就,渡升为“真仙”；魔修历劫入天，引化为“天魔”。
　　天魔者,分先天与后天,而先天强于后天。可无论先后，天魔之体等同仙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终归比下界大乘高一大截。
　　寻常大乘修士对上天魔，只有被活撕的份，唯战斗力极强的剑修与刀修能与之匹敌。饶是如此，大乘剑修硬抗天魔也会累得够呛,稍一不慎就会遭受心魔侵蚀，进而葬身魔口。
　　然，厉蕴丹不同。
　　她锻体重修,本就是仙人之体；她从头成长，心境已无漏洞。哪怕与天魔对战,她站的也是仙对“仙”的位置，区别在于对方比她高一个境界，仅此而已。
　　对方既挑衅又找死,她哪有不成全之理？
　　他是甲级造化者，杀他得了三万点。如今他成了天魔,先是被主神除名,后是连物种都变了，杀他不就又有三万点了！满都拉图境界是长进了，可脑子没长进，对上她除了白给还能做什么呢？
　　天魔桀桀怪笑：“还想再杀我一次,你口气可不小！区区大乘期修士,也妄想跟‘真仙’相抗！”
　　厉蕴丹平静道：“满都拉图,你现在还能用道具么？”
　　只一句，天魔脸色微变，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输得惨烈无比的败绩，那是他砸下无数道具都无法扭转的败局。而现在，他已经没有道具可用了。
　　没有道具，打的赢么？
　　这念头一出，天魔悚然一惊！都是活了很久的老狐狸，谁不知道谁手段，他登时怒道：“居然给我下暗示！”
　　她在往他心里种下“此战必输”的念头，要不是他反应快，竟差点着了她的道。让一介天魔生出心魔，可真有她的！
　　厉蕴丹唇角微勾，语丽嘉气十分欠打：“你这核桃大小的脑子能反应过来，我真是倍感意外。”
　　是可忍孰不可忍！天魔忍无可忍，直接脱离了魔物的队伍，化作一团黑雾朝厉蕴丹杀去。一刹由远及近，黑雾中猛地探出一只七指爪子，锋利如短刀的指甲划向厉蕴丹的脑袋，又在瞬间被神剑卡住。
　　天魔凶猛使力，不料厉蕴丹牢牢接住了他的力道。两厢对视，卡住爪子的神剑奋力一转，借巧劲削掉他三个手指。天魔吃痛收回手掌，不料厉蕴丹另一手出刀，斜向上刺去，看似要挑开他的咽喉。
　　电光石火，天魔化作两截黑雾分散，又在刀锋过后合拢，复归为一个完整的天魔。他大笑出声，借着新技能在她的刀剑轮战下左冲右突，戏耍般引她出刀，再让她劈一个空。
　　次次出刀，回回如此，天魔笑得畅快无比。很快，他跃至高空猛吸一口气，双拳捶打鼓起的胸膛，朝她喷出一口深黑魔气。
　　下一秒，魔气吞没了她。
　　大乘法修惊道：“道生真君！”
　　“道生！”众人齐呼。
　　唯有谢此恒冲那边看了一眼便不再看，提剑斩去，恐怖的剑光一下子轰灭了半数魔物。不知他体质为何，竟对魔物有克制之效，所过之处魔物尽数退散，似乎不敢靠近他。
　　天魔抽空朝谢此恒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感到此人恐怖。
　　倒不是对方的体质克制天魔，亦或是所修功法对魔物有压制作用，而是——这人一定杀过数不清的妖魔鬼怪，尤其是天魔，才能在身上形成这种魔物不敢犯的血煞气场。
　　那么问题来了，这大乘修士在哪杀的天魔？
　　他死而复生，已被主神解绑，更是被剥夺了造化者的序列。自然而然地，他无法对谢此恒使用扫描的技能，以勘破对方造化者的身份。且，他不认为主神空间除了他和厉蕴丹之外，会出第三个大乘修士。
　　所以，此人是谁？他……
　　“你还有心思看别处？”
　　是厉蕴丹的声音。
　　天魔一惊之下转过头，视线聚焦在厉蕴丹身上。就见她毫发无伤地浮在黑气中，冲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哪里不对？
　　等等，他记得她有一把扇子，为什么魔气缭绕时不用？
　　殊不知，不用有不用的道理。魔气淹没了她，既放松了天魔的警惕，也能让她借着魔气做足够的小动作。双方一对视，视线一聚焦，天魔本能地将注意力投在厉蕴丹身上，并未察觉一线冲破魔气、直刺他眼球的秋毫之针。
　　于是，梦魇针精准无误地刺中了他的眼球，痛得他大声嘶吼，一把捂住了眼睛。
　　甲级道具是毫不讲理的，任凭他是魔是佛，扎中了就会发挥功效。它沿着针刺导入梦魇，强势地带着天魔的意识坠入梦境深层，当此时，厉蕴丹跃到他面前，双手握住横刀刀柄，倾尽全身力量，猛地朝他脖颈砍出一刀——
　　他没法化雾，刀锋砍中了他的实体。
　　忽地，天魔的头颅高高抛起，无穷无尽的魔气从断口处涌出。厉蕴丹没给他复活的机会，她掏出锁魔刀插进断口，刀随主人意志运转，即刻大口吞食魔气，将它纳入锁魔之域。
　　锁魔刀名为“锁魔”，不正是为了封锁魔物而存在的么？它眼下的等级还没到甲级，可在与僵尸王一战中经历了雷劫，足够吸纳这天魔的魔气。
　　果然，魔气形成飓风，发疯般朝锁魔刀聚拢。
　　锁魔刀的刀身发出猩红的光，它一边大口吞食魔气，一边连上界魔物都想吞噬。厉蕴丹抓紧刀柄，厉声对自己的刀喝道：“别贪多！先吞这一个！”
　　刀意回身，加大了吸食的力度，没过多久就将天魔吸成了一堆灰烬。
　　只这次，厉蕴丹再不敢怠慢，她祭出锁妖塔纳入天魔灰烬，又将天魔的头颅祭刀，再把这一把灰也送进了锁妖塔。接着，她朝塔中丢出“净世业火”对其焚烧，发誓要将灰都烧得一干二净，永无翻身之地！
　　【叮！成功击杀“天魔”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
　　好家伙，还真是三万点，满都拉图这人可真是她的“贵人”。
　　想到这，厉蕴丹熄灭了净世业火，解封了锁妖塔，把里头残存的指甲盖大小的骨灰倒了出来。她决定随他复活，他一复活铁定来找她报仇，她可以再宰他一次。这般“生生不息”，三万奖励无穷尽也。
　　完美！
　　只是这波操作太脱俗，一众大乘看不懂。
　　法修：“道生……这是在干什么？”
　　“可能是在扬骨灰吧？”
　　“……”
　　说话间，上界天门被魔物强行撑开，即便天魔身死在前，也拦不住魔物想要下界的决心。见状，厉蕴丹飞向谢此恒身边，与之并肩作战。两人俱是魔物天克，竟是硬生生堵住了天门往下的渠道。
　　然而，距离曦真秘境朝外开启，实在是没多久了。
　　谢此恒：“秘境一开，魔物就会从秘境涌向外头，你待如何？”
　　“还能如何？我渡个飞升劫啊。”
　　谢此恒：……
　　在龙脉修炼，佐以朝天宫灵气和无量葫芦灵酒，厉蕴丹没几年就入了大乘后期，等心法圆融，她距离突破已经不远。既然出去了是突破，在秘境也是突破，那何必挑在哪里呢？
　　谢此恒：“你进境倒是飞速。”
　　厉蕴丹：“托了锻体重修的福，一日千里，总觉得往后进境会更快。”仰头望向密集的魔物，她道，“不聊了，我要渡劫，它们都算妨碍我渡劫的东西吧？”
　　“嗯。”
　　厉蕴丹：“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挡人飞升历劫者，活该被天雷劈死。且她的雷劫有八十一道，至清至阳，这些魔物真能扛住？扛得住就是她天然的挡雷壁障，扛不住就是她随便捡的三万点，怎么取舍都是美，实在是——太棒了！
　　再不犹豫，厉蕴丹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谢此恒飞身而下。
　　待他归入大乘修士队中，几名大乘忙问他有没有受伤，感觉可好，道生真君怎么往上冲了，谢道友怎么退居后线了……
　　谢此恒又说大实话：“她要渡劫，需避其锋芒。”
　　“啊？”有人瞠目结舌，“渡劫？渡什么劫，劫什么渡……”
　　热心市民·谢此恒诚恳回答：“飞升劫。”并给出详细解释，“虽然她进来时只有大乘初期，但经过七八年的辛苦修炼，已经到了大乘后期。眼下渡劫成仙，如是而已。”
　　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
　　众人：……
　　不知为何，明明他说的是事实，赞扬的也是另一个人，他们却特别想暴起群殴他。
　　然，天穹劫云覆顶，紫金天雷穿梭云层。厉蕴丹看着堵住天门的魔物，朗笑一声“来吧”，二话不说冲了上去，没入其中。
　　“轰隆隆——”
　　直径足有十丈粗的天雷穿刺其中，为的不是劈开厉蕴丹的天灵盖，而是为了劈死这群不长眼的魔物。
　　魔物是不讲道理，可再不讲理也抵不住天道的厉害。它们尚未腐蚀整个世界，也无法对规则进行更改，天雷想诛灭挡人飞升的东西，它们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
　　只是魔物在上界顺利惯了，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直到大片魔物在第一道雷击中消失，它们陡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下可好，本是堵在天门的魔物疯狂地向往上界爬。力气大的扒住天门想合上，可厉蕴丹哪能如它们的愿。捱过第一道雷，她直接拿出朗基努斯枪，输入磅礴灵力使其变大，一把撑住了即将闭合的天门。
　　天门本是虚而无形之物，可朗基努斯枪是传说级的神枪，纵使是“虚无”，是概念层面的东西，它也能贯穿，也能相抗。
　　于是，天门大开，厉蕴丹将手抵住上界壁垒。
　　“轰隆！”
　　第二道雷覆体，不仅笔直轰杀了落下的魔物，还冲上壁垒之外的上界，犹如扩散枝丫的神树般展开，覆灭了有一批魔物。至阳之力涤荡上界，刹那肃清了一波魔气，当那仙灵之气在天阶稍稍凝聚，不少与心魔相抗的仙人便是神智一清。
　　从观星阁升上界的“取星”仙人自脏污一片的血海起身，艰难地吐出一句人话：“转机……唯一的转机来了！诸、诸位，可还在？”
　　“在……”
　　“我在。”
　　“我，还、还在。”
　　取星仙人：“撑下去，莫要与魔物共舞。她会来……比我料想的，早了两千年……果然、是个变、变数……”
　　他灰败的眼渐渐恢复镇定，中有名为希望的火花被点燃。慢慢地，他的双眼化作深邃不可直视的幽紫，而他的体内也传出了一个是他也不像他的声音。
　　“人皇将至，主宰无归。”
　　“主宰……无归……”
　　突兀地，他喷出了一大口血。


第230章 大道至真（35）
　　劫雷贯穿天幕,浩气激荡四野。罡风掀起狂澜，气劲碾碎落叶。
　　这不是厉蕴丹第一次渡飞升劫,但却是她第一次感到雷劫的通天彻地之威。许是与她主修刀剑有关,从天而降的雷满溢肃杀之气，每一道细碎的闪电都具备刀锋之威。
　　它沿着天门朝上界冲开树冠状的形态，无条件轰杀魔物千万；它顺着接引之光贯通下界,把阻人飞升的魔物全部绞碎。大风起，卷着碎叶拍打在一众大乘脸上。纵使他们浑身覆上真气，面皮仍被风刮得生疼，连法衣也被撕出一道道痕迹。
　　“轰隆！”
　　数不清是第几道雷了,曦真秘境中的魔气已被肃清，堵住天门的魔物再不敢靠近。然而飞升的契机只有一次，借天雷横扫千军的机遇更是少之又少,厉蕴丹岂有放过之理？
　　依靠数百年所学，她抬掌抵住天门,一边疯狂地从天雷中汲取能量，一边睁开了大自在因果眼。霎时，铸就天门所需的古符铭文通通摄入眼中,玄悟通明法自动运转，助她飞快解析天门的构成。
　　厉蕴丹飞速解析、同时破译,另一手再度抬起抵上天门,竟是当场以神识绘制反向的时空罗门，并由下朝上地打开——
　　天门是由上朝下打开，可将下界飞升者纳入上界。她这反转罗门一开，功能恰恰与天门相反,它犹如一个张开的黑洞,把所有靠近的魔物尽数拖往下界。
　　这还得了！
　　魔物贪婪,即使被天雷劈了数次，依然虎视眈眈地守在不远处，妄图等下界的新仙人飞升再活撕了她。谁知反转罗门一开，它们猝不及防全被拖了下去，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恐怖的雷劫吞噬。
　　“轰轰轰——”
　　在一众修士看去，所见是天门大开，魔物如瀑布而下的场景。可每当这黑色“瀑布”流淌一阵，天雷的紫金色光就会吞没整一条通道的魔物，如是反复，闪光刺痛了修士的眼，却杀不完所有的魔。
　　“看来上界确实沦陷了。”
　　“若大乘期成为修士可达到的最高之境，对修士属实不公。”
　　“我看不一定，说绝路还早了。”法修始终注视着厉蕴丹，“道生真君不足百岁飞升，天克魔物，大器已成。若真能一语成谶，我盼她是转机之人。”
　　我盼她是转机之人……
　　“轰隆隆！”最后一道天雷落下，大象呈吉。
　　当金红色的百花开遍天空，秘境百兽齐鸣，云端龙凤相缠。神话中的瑞兽之相一一呈现，天道为她灌体仙灵之气，厉蕴丹只感到周身轻如鸿毛，正朝云天越飞越高。
　　反转罗门封闭，天门正式开启。许是秘境动荡引起界门不稳，就听“哐”一声巨响，曦真秘境的罗门打开了。
　　只是这次开门不像从前，似乎是厉蕴丹渡劫的动静太大，震得整个秘境颤动，曦真秘境为了保护自身，便牢牢依附在无心大界之上，而界与界之间撕开了一道狭长的豁口，足以让里外的人打个照面。
　　“这是！”
　　守在秘境外的宗门子弟赶忙传讯回宗，汇报所见。
　　不多时，秘境的异常引得大乘修士纷纷飞来，于秘境之外停驻。他们正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想被秘境豁口夺去了目光，待目光转入内部——只一眼，几位大乘就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道生真君……她……”
　　“她飞升了！”
　　等等，这才几年？她进去秘境才几年，怎么就大乘圆满直接飞升了呢？不对，这不是重点，现在的情况是上界魔物已除，可以让大乘修士飞升了吗？
　　事关飞升，眼见里头的大乘没出来，外界的大乘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通过豁口入内，逮住一个大乘“小辈”就开始问情况。
　　丹修无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大概。得知概要，众大乘不禁仰头朝天际看去，却见厉蕴丹已消失在天门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道生！”荀静婉喊出声，远处的接引圣光渐渐消失。
　　郁千诗：“罢了，这是她的选择。”天门封闭，一切复归平静。
　　赤霄老祖静默片刻，转过头看向谢此恒：“谢道友，听闻你与道生一同出现，她这几年可是与你同行？”
　　谢此恒点头：“是。”
　　赤霄：“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满打满算只有十年时间，她是怎么修到大乘后期的？是扎实地打了基础，还是急于求成动用了一些手段？”
　　若是后者，只怕道生会落下沉疴，他们这群后来飞升的师父必须为她做好打算，要是能带上去可用的丹药，想来对她会有好处。
　　结果，谢此恒告诉他：“她的修炼不用手段，大乘圆满就是大乘圆满。若要问我她是如何做到的，恕我不想说。”
　　“你……”赤霄很气，亲传弟子怎么交了这么个朋友。师父如父，他难道会害道生？
　　青檀老祖和正浩道君也想问上两句，可谢此恒对他们没多少耐心。如果他有十分耐心，其中八分定属厉蕴丹，一分归自己，剩下一分给队友，至于旁人，也就只是旁人罢了。
　　因此，正如他从无数小界“飞升”上来一样，谢此恒引动气机，释放真气，就见天边立刻浓云密布，内中隐约有紫金色雷光乍现。
　　当着众人发懵的面，谢此恒也跟着飞入高空，准备迎接自己的雷劫。
　　但飞升归飞升，他还算有点良心，是以，谢此恒转过头看向同为剑修的郁千诗，道：“烦请给无涯宗带一句话，我已飞升上界，把我的画像供在他们老祖旁边。”
　　郁千诗：……
　　这简直是句废话，哪个宗门的老祖飞升不被供的？为何要特地强调一下？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雷光已至，冲着谢此恒轰然劈下。上方天门洞开，跟倒豆子似的滚下来无数魔物，谢此恒立刻冲天门平斩一剑，又在斩出这一剑后止住了动作。
　　他发现厉蕴丹徘徊在天门附近，并未离开。不知她做了什么，居然把魔物一批批送进天门来挨雷劈……刹那灵光一现，谢此恒看向下方的大乘。
　　他们之中有很多是大乘后期的修士，距离飞升只差一线。
　　思及此，谢此恒以气凝声，自天雷轰鸣中传出很远很远：“诸位道友，上界有道生真君护法，可愿在此飞升？”
　　闻言，郁千诗猛地抬起头。
　　恰逢又一波魔物从天门倾落，再被雷劫轰碎成渣。几乎是瞬间，一群大乘修士明白了厉蕴丹的灭魔之法，但她是怎么办到的，能把魔物这么踢下界？
　　算了，这都不是重点！
　　荀静婉：“飞不飞？你们不飞，我飞！”
　　她等飞升已经很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即使上界魔物遍地，即使飞升充满危机，可修真本就是逆天而行的事，不进则退，她也没理由后退。
　　更何况，此时退却岂不是怕了？往后又是遗憾又是懊悔，只会给心魔可趁之机。
　　都是大乘，她能想通的道理，他们也能想通。当下，郁千诗颔首，青檀老祖决定搏一搏，赤霄朗笑应下，正浩道君开始扒拉防雷法器……他们决定一个个来，也好给上界的道生争取抓魔物的时间。只是在飞升之前，有一桩小事得了。
　　郁千诗既决定飞升，她就不适合带话了。
　　于是，她告诉一旁的另一位大乘修士：“帮谢道友给无涯宗带个话，在他飞升后，让宗门把他的画像也挂上。”
　　大乘修士点了点头，有目露纠结地看向渡劫的人。眼见排队渡劫的越来越多，就在谢此恒飞升的那刻，荀静婉接续上去。
　　见雷劫再次凝聚，这大乘修士下定了决心。
　　他抓过一个大乘中期，道：“道友，你既然不渡劫，麻烦给无涯宗带句话，就说谢道友飞升了，把他画像给挂了。”
　　“好。”
　　谁知荀静婉一飞升，曦真与无心两界的豁口越融越大，隐约有两界合并的趋势。而天象一现，灵气震荡，这位大乘中期心有所感，竟是要原地突破了。
　　不好，这一突破耗时得多久，她拿不准！
　　为了把谢剑仙的话带到，这位大乘赶紧抓住一个渡劫后期的修士，道：“传下去！就说谢道友飞升，把画像挂了！”
　　说完她立刻突破去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渡劫后期心有所感，又去闭关，在闭关前逮着下一个传话。“代代相传”，等几天以后一位金丹修士上门给无涯宗带话，整句话的意思已经完全变了。
　　金丹修士拜会无涯宗掌门，郑重道：“某受师长所托，前来为谢老祖传话，说是‘他挂了，把像升起来’。”
　　掌门：……你·说·什·么！
　　挂什么？什么挂？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谢老祖要进一个秘境的事他知道，听说那日有大能渡飞升劫也略有耳闻，但无涯宗所处位置较远，也无关系特别亲近的大派可以互相交换消息，所以直到今天，连掌门也不清楚秘境中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间无心大界的灵气浓郁了几分？
　　谁知等待数日没等来谢老祖回归，更没等到他的传讯，反倒是等来一个金丹上门说老祖挂了，这让他情何以堪！
　　“老祖……”掌门不禁悲从中来，又想到主峰上还有个受老祖看重的胥望东在，登时差人将他找来，告诉了他这一噩耗。
　　“望东啊，平日里对你多有照顾的谢老祖他……据说是挂在飞升雷劫里了。”
　　临到别的元婴修士都是“老祖”，临到他就成了“望东”，语气还是这般老成持重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意味的。
　　啊这……
　　胥望东：……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总觉得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靠谱，谢此恒怎么可能挂在飞升雷劫里呢？还有，修真界是造化者入多了文化大融合吗？掌门是咋知道“挂”是嗝屁的意思的？
　　可当掌门说要把谢此恒的画像挂在英魂堂时，他默默地闭上了嘴。
　　讲真，谢此恒的画像不挂在英魂堂，岂不是要挂在大佬的画像旁边了？
　　他以后去上香不仅要跪两个人，还要买双倍的猪头做供奉，甚至响头得磕六个，这不自找麻烦吗？
　　左右大哥进了英魂堂也不亏，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毕竟飞升如升天，反正顾不到下界的事儿，对吧？
　　胥望东闭了嘴，谢此恒又是个不喜欢管事的。是以，在他飞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无涯宗以为他挂了，并把他的画像挂在了英魂堂，直到很久后才搬回正阁。
　　等他知道时，也就“知道”罢了，又能怎样呢？


第231章 大道至真（36）
　　谢此恒飞升上界,所见到的场景一言难尽。
　　只见厉蕴丹手持神风玉骨扇，跟打地鼠似的把魔物从这头扇到那头,怼着天门往下抡。一见他飞了上来,她的神色不见欣喜，反倒蹙起了眉。
　　接着，她吐出了一句连他听了都觉得是指责的话：“谢此恒,你怎么这么快？”
　　怎么这么快？
　　这么快！
　　快……
　　谢此恒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作为一只牡丹狗，他咂摸不出特别的滋味，只道：“我也是八十一重天雷。”挽尊！
　　厉蕴丹表示管你几重雷,她好不容易把魔物“扫”到一起，还来不及往下倒，你怎么就把垃圾焚烧炉给关了呢？
　　“你一飞升,我上哪儿再找个渡劫的大乘？”
　　谢此恒：“有，还有不少。”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荀静婉步上了渡飞升劫之路。天门出现动静，厉蕴丹心下一喜，忙不迭地抡起扇子把魔物打得死去活来,再卡着天雷劈下的节点，把它们往下扇去。
　　“轰隆！”
　　魔物倾泻而下,天雷应声而起,荀静婉看着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厉蕴丹，不禁笑骂一句：“你这孽徒，还打起为师雷劫的主意了！”
　　只是她的雷劫数量比不得两个牲口，九道即飞升,转瞬入天门。而后,郁千诗、青檀等人承接上去,天门就这般开开合合，雷劫也这么反反复复。
　　三五个大乘渡劫成功后，剩下的大乘修士也消弭了对渡劫的恐惧，只觉得赶早不如赶巧，趁着厉蕴丹给他们“扫”魔物挡天雷时渡一波，成功率铁定比自己渡劫来得高。
　　因此，卡在大乘后期将渡不渡的修士一股脑儿地全涌来渡劫，天雷被迫化身社畜，例行公事地挨个打雷。跟来的渡劫修士更是听了一整天的雷鸣，直震得双耳嗡嗡响，回去后还耳背了好几天。
　　被扫下来的魔物数量逐渐减少，挨个渡劫的事走向尾声。待天门关闭，曦真秘境已经焊死在无心大界边上，它的气机逐步与大界融合，慢慢成为大界的一部分。
　　过不多时，无心大界一阵震动，于海上万丈高处生出一方须弥，这须弥正是曦真。
　　从无心大界飞升失败的降真仙子化作曦真秘境，如今曦真又成为大界的一部分，只能说缘来便是如此，兜兜转转，依旧落叶归根。
　　升仙的大乘足有十二位，观礼完毕的修士尽数离开，回去将消息禀报给各自的宗门。
　　足不出户的大乘闻言，扼腕叹息，恨不得时光倒回，他们也跟着渡劫算了。倒是佛宗的大乘随和得很，一听没赶上渡劫，直道：“善哉，善哉，时机未到矣。”
　　下界忙开了，殊不知新飞升的真仙们比他们更忙。
　　直到飞升天界，他们才发现这仙界跟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古籍记载中的琼楼玉宇，没有老祖托梦所见的仙气缥缈，没有远黛重山、奔流星河，也没有神仙妃子、龙腾凤舞……
　　他们看见的上界，像是死了一样。
　　灵气是有，可整片空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灰雾，有枯枝烂叶的腐败味充斥其中，还浮着几缕漆黑的魔气。它们看似不起眼，纳入一些似乎也能祓除，可积少成多，量变终会引起质变，待心魔成形，想灭杀它就难了。
　　荀静婉：“好不容易飞升，来的仙界居然是个不能修炼的地方？”
　　阵法大师·赤霄：“并非不能修炼，只是需要花心力布阵。不过，仙界应该不缺能人，我能想到的阵，别的仙人也能想到，所以……这天界应该还有活口，还有能修炼的地方。”
　　周围的魔物早就跑没了，大概是厉蕴丹这尊煞神杀气太重，哪怕他们这头充满了血肉的清香，也没有魔物敢来狩猎，它们是真怕了。
　　趁此机会，他们抓紧时间熟悉环境。在下界，他们多习惯分头行动、单打独斗，可到了魔物遍地的上界，他们选择组队探索，走哪都是十几人。
　　没想到这上界除了他们，还真是没有活人的踪迹。他们飞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废墟，不是山脉崩裂就是仙湖干涸，在遍地皲裂的仙湖中部，躺着大量发黑的水兽尸骸，厉蕴丹认出其中有龙骨，上前仔细辨认，却发现这龙……生前是被人扯断吃掉了。
　　祂被撕成了好几节，每一段脊椎上都是牙印。她正欲抬手抚上椎骨，郁千诗的本命剑下压，抵住她的掌心。
　　“道生。”她道，“龙骨之上是魔气。”
　　黑到入骨的魔气。
　　而巨龙惨死，本就在骨头上附着了极强的怨念，谁知道龙死之前留下的诅咒是什么？要是徒弟不小心着了道，便是她这师父的失职了。
　　厉蕴丹：“我知道。”
　　为了不让一众长辈担忧，她还是没选择接触龙骨。就在这时，青檀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忍：“麒麟瑞兽……全被屠了。”
　　“什么？”
　　但见巨龙尸骨的背后，是成片成片的神兽尸骨。麒麟火凤，玄鹰雷鹏，地上堆满了光泽暗淡的鳞片，残缺破损的羽毛，他们捡到了半张九尾狐的皮毛，一双属于仙人的金炎之眼，再过半截路，他们从一只腐败的龙雀胃袋里，发现了一颗仙人的头颅。
　　此情此景，令几人陷入了沉默。
　　赤霄怒骂：“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天生地养的灵物，宗门供奉的神仙，竟被它们如此作践！这群该被天雷追着劈死的畜生！”
　　郁千诗于心不忍，向地划开一剑，将尸骨全部掩埋。末了，擅长术法的青檀掐诀净化了整一片仙湖的地表，又借卜筮一道占出有生机的方位，当即带着众人坐上云舟，朝那方地界而去。
　　上舟之后，赤霄忙着布阵，正浩忙着炼器升级云舟。郁千诗与荀静婉守在舟头，厉蕴丹和谢此恒守在舟尾，坐在船舱中的人又是炼丹，又是查阅古籍，很快便忙到了天黑，整块天幕不见星子与月光，如墨一般。
　　厉蕴丹：“还真是天外有天，没想到仙界也有日升月落。”
　　谢此恒颔首：“修士从人而来，不会忘记为人根本。做人时习惯了太阳太阴，成仙后也会让它们悬浮天上。即使没有，他们也会炼出两个来。”
　　在他去过的大界小界中，确实有那么几个仙界没有日月。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就算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
　　所以，他见过把三足金乌吊天上当太阳的仙界，也见过把夜明珠打上天当月亮的仙界，有些仙人有嫌不足，硬是要在自己的仙宫也整上独有的日月。故而，打造须弥芥子的大能精益求精，为满足仙人所好，连炼出的须弥芥子都自带日月星空、高山流水。
　　厉蕴丹：“这么执着？”
　　谢此恒：“运行日月也是道的一部分。”
　　厉蕴丹：“天上一天，地上真是一年吗？”
　　谢此恒点头：“成仙之后，光阴不再寸如金。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有些仙人腻了上界生活，便蜕去仙躯，分一缕神下界转世投胎。或是一梦感悟人生，或是做些为凡人开智的事，前后不过三月工夫，他们便能感悟良多，而下界也会因此发生一些变化。”
　　“听上去还挺好玩的。”
　　谢此恒却摇头：“莫要贪玩，有些神飞下界进入轮回，大梦三千，怎么也醒不了了。有些分神堕入魔道，在凡间作恶多端，耗损无数功德，纵使是仙人也得入轮回重修，以弥补这段因果。”
　　简言之，成仙并不是求道的制高点，恰恰相反，成仙所要面临的危险更大。厉蕴丹一向一点就通，还一通百通。
　　她看着这明目全非的仙界，脑中浮现出大胆的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哪个神仙下界玩耍玩出心魔了，这才让仙界成了这鬼样子？”
　　谢此恒：“就算有，也该是近神的境界了。”
　　两人本是随意讨论，谁知这时，神来之音突兀地在二人脑海中响起，直接告诉他们方向准了。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65%，死亡率提升至7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和谢此恒：……
　　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倒霉催干出的事？
　　厉蕴丹揉了揉眉心：“一个问题，如果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那么三千年的任务期是以我们的时间为准，还是以下界造化者的时间为准？”
　　她的眼神犀利起来：“如果是以下界修士为准，那我们还剩下两千六百多天，也就是七年的时间。如果是以我们的时间为准——”
　　“上界的两千六百多年，下界要过去几年？我粗略估算，近百万年呐……我为他们准备的始元果，数量根本不够！可任务目标在上界，我们只能在上界做任务，若是两千多年中完不成任务或是活不下来，等待全体造化者的结果是什么呢？”
　　是全灭！
　　是所有被送进这个试炼场的造化者的全灭结局！
　　厉蕴丹：“难怪难度是‘有始无终’，主神似乎没打算让我们回去。”可祂有时候的表现又像是想让他们活着，真是奇怪了。
　　“你打算如何？”
　　“先找到一个活的仙人，我们需要‘原住民’。”厉蕴丹道，“第一步先确定时间差，第二步必须找个落脚点，剩下的有一步算一步，要是找不到活着的仙人，我们……争取在七年内做完任务。否则，他们都会死。”
　　按队友的修炼进度，估计两千年内能飞升的只有应栖雍。
　　但他飞升的风险极大，因为无人给他护法。
　　阿努倒是有不少大妖给他护法，可他专注体修，修炼进度就慢了。纪元桃资质不出挑，齐怿宇也是一般上下的水准，最有可能赶超的宣幽仪因为功法之故被困下界，而住进主峰的胥望东……算了，指望不上。
　　厉蕴丹：“算来算去，我身边可靠的只有你一人。”
　　谢此恒闻言就是一愣，旋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侧脸，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觉得心跳稍稍快了些，是因为友人很信任他么？
　　厉蕴丹转过头，认真道：“谢此恒，在这不知前路的仙界，我这后背就交付给你了。同样的，如果你愿意信任我，我定会誓死守住你的要害。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我们一个团队的，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合作共赢，守望互助！
　　但她忘了一点，话是这么说，可拉拢谋士的那一套话术并不能用在活了几千年的修士身上。做谋士的尝与人打交道，知道上位者想拉拢自己会说些客套话。可修士不同，有些话他们会当真。
　　比如“你懂我的意思”……
　　谢此恒：“我明白了。”
　　既然你说让我守护你，那我……会做到的。


第232章 大道至真（37）
　　寻觅月余,未见活人。
　　所过之处万里荒芜、生气颓靡，虽有仙宫数座,却无一不被魔气笼罩。入目俱是断壁残垣、血迹斑驳,唯一的“绿植”是阴森爬藤，它们缠绕着倒塌的石柱、发黑的骸骨，一根根从皲裂的地缝中抽芽,逐渐遮蔽每个角落。
　　古籍中的仙灵之地，修士的至高向往，如今无仙也无灵，更没个落脚的地方。
　　除却容身的小小云舟,天地间是一片死寂，甚至连只魔物也没有。
　　赤霄：“难不成我飞升上来，是为了在云舟上聊度余生么？”
　　“这寻人一月比闭关千年还难熬,天天画阵补阵的，我宁可下界闭关去。唉,想不通才飞升啊，这在下界做个老祖，每天看徒子徒孙来跟前孝敬,也是一桩美事。”
　　正浩：“得了吧，那时候你嫌他们烦,只盼着哪天飞升不用管小辈的事儿了。”
　　赤霄被戳了短,骂骂咧咧地继续补阵。
　　云舟日夜飞在魔气中，若想使得久些，需得日日画阵抵挡魔气才好。破了补，补了破,日子当真没法过。
　　前些天他们飞过一个魔气浓郁的沼泽,差点被沼泽之主掀翻了船。要不是道生一刀劈死了巨型魔物,他们非沾上一身魔气不可。
　　他们是幸免于难，云舟却被沼泽之主喷了好多“口水”。可怜他们这一群门派老祖，平时连灵草都不用打理，现在人手一块道生赞助的抹布，趴在甲板上仔细擦地，委屈极了。
　　彼时，青檀叹道：“可有人带了‘灵纸’？我会一门纸人之法，叠出人样来就能使唤了。”
　　厉蕴丹一票否决：“不可。”
　　“为何？”
　　厉蕴丹道：“云舟上为何要画隐匿阵法，为的就是不被魔物围攻。纸人脆弱，又附着灵力，出了云舟就是‘饵’，谁知道会钓出多少魔物？”
　　她是不怕魔物来得多，再多都是奖励点，怕就怕几个师父折在魔气里。连成仙许久的仙人都抵不住魔气侵蚀，况乎堪堪飞升的他们。
　　说着，厉蕴丹也拧了抹布擦着甲板，又道：“脏水里也有灵气，别乱倒。我在墙角挂了只腾空的乾坤袋，记得倒里头去。不要偷懒，也别用清尘术，不然把赤霄师父画的阵清没了，他又得嚎上两个时辰。”
　　赤霄：你这孽徒！就算你说的是事实，也不能这么埋汰师父！
　　众人：……
　　云舟隐匿行使，又过数日，终于找到了一处结界未破、山中尚有人影的仙宫。它伫立在陡峭的峻峰上，林木半枯半荣，叶色幽深。宫廷虽有半边爬满藤蔓，却也有半边金碧辉煌，偶有身形单薄的仙子出没，总算让他们发现了活人。
　　见此，几人长舒一口气，但没急着下云舟。
　　都是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没几个心眼都修不成仙，哪能前方有人就凑过去，万一不是人呢？
　　他们不禁把云舟至于高处，悬浮结界外观察了数日，但见结界牢固、内中人影不止一个，且那些人影都有仙灵之力，才决定组队上门拜访，若能入住就更好了。
　　为防万一，青檀将云舟留在结界外，而厉蕴丹在云舟上画下了一个传送阵，再给每位临时队友一张与阵对应的传送符。
　　她说：“如果里面的情况有异，就往符中注入灵力回到云舟上。等人一齐立刻驱舟快跑，无论如何保命第一。”
　　荀静婉叹道：“没想到有朝一日‘逃命’二字还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以为那只是我金丹以前的事。”
　　玄非恭：“我们刚成仙……”
　　也是，他们之于仙界就像炼气修士之于修真界，万事从头始，谁还不是个“宝宝”，逃命不算丢脸。
　　想通这点，十来人都从云舟上下来，飞入结界之中。
　　里头的主人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就见仙宫内外走出了一个个身着白衣的仙子，她们整齐划一地仰头看向他们，双手一翻，握住了法器。
　　朝不保夕的时日，仙地的主人有所戒备实属正常。且他们不请自来，确实有失礼数，被人拿兵器招待也说得过去。
　　以为是仙宫的主人不欢迎他们，赤霄朗声道：“前辈，晚辈是逍遥谷·赤霄，近来飞升上界，惊觉大变，只想与友人寻一处落脚之地暂居片刻，实乃无奈之举，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前辈多加体谅。”
　　他说话间，飞在厉蕴丹身边的谢此恒却抽出了剑。
　　厉蕴丹：“怎么？”
　　谢此恒：“魔影傀儡。”
　　想出声提醒已晚，三息工夫，他们入得仙宫之外，而立在仙宫长廊上的“仙子”也露出了全貌。
　　她们是仙子不假，却是“生前”。而今，她们扔保留着躯壳的灵力和模样的完整，可人已不是之前的人。当她们提着武器杀来，本不抱杀心的郁千诗一剑打掉“仙子”武器，与之错肩而过，待一转回身看见“仙子”后背的情况，忍不住瞪大了眼。
　　原来，她们只是正面保留了人样，而背面早就是魔形。
　　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魔虫掏空了她们的后脑勺，用黑色长须扭成发髻样式，遮盖了她们的伤口。从百会穴往下，她们的后心、后腰处都有魔物作窝，它们维系着她的“生机”，让她像个活人一样行动，实际上却是把她做成巢穴，还当作引诱别的仙人上钩的诱饵。
　　郁千诗当机立断：“杀！”
　　只一字，他们就明白这是陷阱。很快，擅战的人出列，辅助的人退后，郁千诗出手如电，眨眼间刺出利剑数百次，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傀儡眉心，将魔物捅个对穿。荀静婉紧随而上，专攻傀儡后腰和后心。
　　厉蕴丹利索地挥出天火烧向魔物，就见谢此恒提剑进入仙宫，伴着“轰隆”一声巨响，里头传出魔物痛苦的嘶鸣。宫墙坍圮的那刻，一只魔物从窗户飘出，飞快地往结界外窜去。
　　它的身后又缀着第二只、第三只……却在逃离结界之前，它们看到一杆神枪从天而降，直接贯穿了它们三只的“身体”，轰隆一声将它们钉死在下方。
　　魔物奋力挣扎，只想走脱，却不知朗基努斯枪专门杀神，对神灵具有特攻性，即使魔物够不上神的档次，毕竟也是从仙人体内生出，当下被朗基努斯一钉，生生被净化了。
　　“啊啊啊！”
　　收回神枪，厉蕴丹杀入仙宫之内，恰逢谢此恒剑下的魔物灰飞烟灭，他收势振剑，看向她摇了摇头。示意没有活口，也没有魔物了。
　　厉蕴丹：“就四只？”
　　“五只。”
　　她杀了三只，他杀了两只，共五只。且这居于仙宫中的魔物比外界要高一个档次，外头杀一个仅两万点，里头的杀一只有四万点，价位比心魔还高些。
　　厉蕴丹：“始作俑者是这五只吗？”
　　谢此恒颔首：“仙有仙位，魔有魔阶。但比起修士能越阶杀敌，魔物则不能。”
　　“为何？是实力不允许么？”
　　“并非出于实力，而是限于等级。”谢此恒道，“天生为魔，即为魔中王者。任是它孱弱无比，王就是王。纵使下属多强者，奴就是奴，‘等级’镂刻在每一只魔物的魔魂中，无法逾越，亦不能抗衡。”
　　在魔物的等级分类中，天生的天魔是最高级，由魔修转化的后天天魔要次一等。
　　接着，是万物皆有又防不胜防的心魔。再往下，是由具备灵性的生物心中衍生的概念性魔物，比如贪婪、色欲、暴食等，为第四阶级。之后，从人、修士、妖怪堕落而来的魔物为第五级，而由魔物生成的魔物为第六级……
　　谢此恒：“魔物若由魔物衍生，就会受到它们的控制。上位的魔物可以无条件驭驶下位魔物，下位者不可反抗，否则会死于魔魂中的‘等级’压制。”
　　厉蕴丹想了想：“所以，这里头是心魔，第三级；外面的是魔生魔，第六级？”
　　“嗯。”
　　看来心魔也分强弱，也分有脑子和没脑子，她得多留一个心眼。
　　耳听外间事了，他们正在朝宫中奔来。想到谢此恒一马当先除去心魔，却不在乎外头的人如何对付魔生魔，厉蕴丹心里有了点明悟。
　　看来除了对付心魔，仙人对付别的魔都有一战之力。若是心魔势小，上界的破事怕是早就解决了。
　　但换个角度想，正因为仙人难对付，所以才要利用起大量的心魔。如果同阶的心魔有可能被仙人的道心斗死，那上位仙人的心魔呢？
　　“我明白了……”厉蕴丹喃喃道，“身处高位的仙人有了心魔，心魔脱离了他的掌控，祸害了别的仙人。再经由仙人一层层外传，终酿大灾。”
　　再逆推往上，联系主神给的提示，这仙人之所以会生出心魔，主要是分神下界的原因。所以他在下界遭遇了什么，怎么就生出心魔了？
　　凡成仙者都是大毅力之人，早在成仙前就经历过各种劫难，灵魂中自有一份坚韧在。要是分神下界这么快就被苦难攻陷，这还配做仙人？
　　不至于……
　　“道生！谢道友！”
　　“里面的魔杀光了吗？”
　　打完一场胜仗，几人都神采奕奕。他们自上界以来被压抑太久，还被沼泽之主追着打过，心情可谓是恶劣到极点。他们本以为自己要废了，谁知不打不知道，一打发现自己还“挺行的”。
　　这不，重拾自信，步履生风，连喊人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我们需得商议商议，接下来如何？”暗示两人去开会。
　　“这还需要商议么？”厉蕴丹道，“魔物为了狩猎还活着的仙人可谓是用心良苦，特地留出这一座仙宫作陷阱，有山有水有灵力，护山大阵还算完整，我们既然攻下来了，为何不用呢？”
　　“仙宫虽成半壁废墟，但仙人所用之物魔物不一定会用，或许我们可以结队找找，没准能找到联络别处仙宫的符纸或法器。再者，舟车劳顿，于我们新飞升的修士不利，当务之急是赶紧定下一处修炼之地，稳固境界才好。”
　　“如果外头还有如我们一般的活人，想必总有一天会寻到此地。或是我们养精蓄锐完毕，动身去找他们。”
　　这番话说得在理，他们当即决定住在山中，以这半壁仙宫为基，于仙界安营扎寨了。只是当青檀意欲收回云舟时，厉蕴丹摇了摇头。
　　“师父，就让云舟悬停云端好了。”
　　厉蕴丹道：“无论后来的是仙人还是魔物，都不会想到这艘云舟才是我们保命的底牌。万一日后出了差池，你们也可以捏碎符咒回到云舟，我向你保证，这云舟不会出任何问题。”
　　闻言，青檀微感诧异。
　　他这弟子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说了“我向你保证”，那无论事儿多难她都会办到。就是不知她要对云舟做什么，居然敢在魔物横行的上界打下这种包票。
　　“道生，你要做什么？”
　　厉蕴丹：“等我把这件事做成之后再告诉师父。”做不成，就没必要说了。
　　她也没想着干什么，只是想尝试着把云舟炼成星舰而已。在上个试炼场，她是见过太赫达和索狼两艘母舰的人，也深知母舰的威力。虽说她“学艺不精”，可能无法还原出完整的母舰，但在征服者的指导下，造一艘星舰应该可以。
　　讲真，上界有多少魔物，怎么个难对付法，她是半点不怕的。只要她有本事造出一支物理超度的星舰大队，肃清仙界也该不在话下吧。就是不知上界有没有佛宗，能不能弄到一些舍利子。
　　于是，众人在仙宫住下。
　　赤霄依旧骂骂咧咧地加固护山大阵，青檀日夜于阵法上镂刻术法。擅长战斗的人涤荡仙伤，丹修开始挖仙界的灵草炼丹，厉蕴丹翻找着仙宫零落的古籍。
　　碍于下界的小伙伴都在闭关，她没办法获悉时间差，只能自己花力气找了。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被她找到了不少古籍。翻阅之间，她心中的疑惑渐渐被填上，也对仙界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仙人是有阶位的。
　　如她这般刚飞升的叫真仙，再升一阶叫“天仙”，继续升位为“灵仙”，之后是“道仙”。
　　以道仙位分水岭，再往上便是仙君，最高一等是仙尊。若成了仙尊再摸到突破的壁障，渡劫成功的话，就是“神”。
　　古籍中写道：“化为神者，庇佑三界，执掌轮回。上通至道，下启灵智，经天纬地，万业功成……”
　　厉蕴丹缓缓念叨：“凡有此功德伟业者，是为主宰。”
　　“是……主宰？”


第233章 大道至真（38）
　　主宰……
　　真是个勾起回忆的词。
　　犹记得最初,主神蛊惑她进入太乙天墟，用的就是“主宰”这个诱饵。
　　而她之所以选择“上当”,一是因为她判定主神的危险性极高,或会威胁到自己、乃至皇朝的生存；二是因为她的确是个野心家，一声“主宰”勾起了她所有的欲望，既然主神指明了第二条路,她但走无妨。
　　现在想想，主神照见她内心的想法，未必不是在照见她的心魔。结合队友们来到太乙天墟的经历，他们或多或少遵从个人私欲而来,鲜少有例外。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能窥见人内心世界的主神有“魔”的部分，同时也具备神的特性。它分裂又合一,譬如阴阳相合又分离。
　　如果主神如此，那么主宰会不会也是如此？
　　她倒是想深究下去,奈何古籍对“主宰”只提了一嘴，剩下的内容便与之无关了。但，无关是无关,给她的信息却不少。除了仙阶划分和至高主宰之外，它还记录了一件有关仙界秘境的趣事。
　　古籍载：“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昔有浮光道君,千岁飞升，资质非凡，然，忿年岁太幼,辈微列末,怒而走洞玄小境,为长年耳……”
　　很久以前，大界有一天资卓绝的浮光道君飞升，登仙时堪堪千岁。他本以为上界的宗门也注重实力，只要他潜心修炼，定能再被人叫一声“老祖”。
　　殊不知，仙界多躺平党和做梦党，因为生活太安逸，年岁又久长，谁耐烦天天修炼啊！羽化登仙，不正是为这一刻偷得浮生半日闲么？
　　宗门上下躺平，按年岁排辈分，浮光道君再怎么努力也在末位。只是他对当老祖十分执着，眼见此路不通，当即进了一个“洞玄小境”修炼。说来，这洞玄小境也不一般，虽同在天界，可它的时间流速与凡间相同。
　　这浮光硬是在里头修了数千年，出来后不仅升为道仙，辈分也跟着长了。他甚至高兴，又一头扎进了小境中。
　　在此卷末尾，厉蕴丹找到了想要的内容，仙界也有秘境无数，且并非每个秘境的时间都与仙界等同。
　　很好，这么一来她可以借助时间差做不少事了。不过，在前往有“时差”的秘境之前，她必须以压倒性的实力清理出一条路才行。
　　心中有了主意，厉蕴丹起身去寻仙宫的库房。左右魔物也不会炼器，想来库房缺什么都不会缺稀有金属和灵石。只要原材料足够，她拥有一支大军不是梦。
　　于是，在赤霄补完大阵、正浩道君修完大殿、碧月仙子给各处贴上符箓后，就听后山传来“嗡”一声长鸣，凝聚了仙灵之气的第二台机甲·长庚星问世，其高约百丈，重达四十万斤，巍峨如山，其威如真仙，却因是机械构成，反倒不会受魔气侵蚀。
　　“天、天阶法器？”
　　“怎么没引来天雷？”
　　“废话！天阶法器在仙界实属常态，问世哪还需要雷劫啊？”
　　当此时，就见初生的长庚星一个不稳，不小心踩踏了食修万盘满种的菜地。他顿时气得破口大骂，可活了这么多年就收了厉蕴丹一个亲传弟子，骂几句“孽徒”也就算了，哪会真与她计较。
　　万盘满一见这是炼器所作，当即喷了正浩道君一脸口水：“正浩！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她炼的法器踩烂了我的菜地，怎么说！”
　　正浩一脸懵，正想解释一二，不料这长庚星就跟厉蕴丹一样熊。像是为了测试自身对战魔物的耐久性，长庚星一心往外钻。为了出去，它用武道手法撕开了结界，惊得赤霄大喊出声，直跺脚。
　　他指着玄非恭：“我看见了，这是武道手法！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她的法器把我的阵法撕了，怎么说！”
　　还不等他们争出个高低，就见长庚星举起双手、又回收双手打开炮孔，以术法为基的强力“疾风咒”和“驱魔咒”往外轰出强大的能量，一下子吹散了弥漫的魔气，却也镇落了碧月仙子的符咒。
　　还不等碧月仙子逮住青檀来一句“你看看你教的好徒弟”，他们发现长庚星改术法为一柄长剑，往前挥出平平无奇的一剑。
　　“轰隆！”能量稍有偏差，轰没了远处的山，也荡平了丹修灵田的一角。
　　抚阳子深吸一口气：“天同，你看看你教的好徒弟，她……”
　　长庚星没入魔气弥漫的深处，踏出了它扫荡仙界的第一步。过不多时，2.0升级版的刀锋机甲也缀在长庚星后外出，它们齐齐朝远方迈进，一是为了清理魔物，二是为了寻找活人。
　　末了，厉蕴丹只出门远远地看了一眼，便钻进仙宫的仓库继续炼制法器。只能说仙宫不愧为仙宫，库存就是比下界丰富，光是陨铁都有万万斤，别说炼机甲了，她炼星舰都行。
　　“道生、道生！”
　　“你开门啊，师父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踩我菜园子，没本事开门吗？”万盘满怨气深重。
　　厉蕴丹：……
　　为照顾师父们“弱小”的心脏，她过上了补阵种地画符附魔四不误的忙碌日常。期间，荀静婉问她为何要放天阶法器外出，底牌应该留在最后用，哪能事先被人察觉。
　　厉蕴丹道：“只有将它们放出去，魔物才不会发现这儿的仙宫住进了活人。”
　　有两台克制魔物的机甲在外吸引仇恨值，他们会变得相当安全。最重要的是，炼制机甲的技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即使两台机甲全部报废，魔物也休想从它们身上获取什么。
　　她道：“如果它们损毁到无法战斗，会像真仙一样自爆。”
　　荀静婉有些心惊：“有真仙之威？”
　　“是。”厉蕴丹颔首，“大乘修士自爆尚能荡清一方小界，更何况是它们。除了刀锋和长庚星，我还会放出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厉蕴丹：“师父，再过不久你就能见到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半月后的某一天，几位师父看见二十二个浑身灿金色、还生出了器灵的“机器人”从厉蕴丹闭关的地方出来。它们人手扛着一把加特林，还配备坦克和战车，也会使用法器和符箓。
　　厉蕴丹称呼它们为“锦衣卫”，要求它们追随刀锋和长庚星的脚步进发，出去作威作……不，出去拯救天下。
　　在它们离开前，她对它们下了命令：“遇到魔物，杀无赦；发现佛宗，进去装备舍利子。要是碰上沦陷又无主的仙宫，把他们的库藏给我搬回来。如果路上看见仙人尸体，花些时间将其掩埋，作为入土为安的报酬，把仙人身上的须弥芥子扒下来给我。”
　　“明白了吗？”
　　“是，主人！”
　　全体师父：……
　　这就是他们亲自收下的亲传弟子吗？这就是他们法脉未来的希望吗？他们算是明白她为何能融这么多法脉了，感情一条法脉不够她造是吧！
　　孽徒啊孽徒！
　　锦衣卫出发了，厉蕴丹决定闭关炼飞机大炮。她不觉得炼制会累，有米希雅和征服号从旁辅佐，她炼机器人堪称得心应手。本以为机器人所需的智脑会成炼制的最大障碍，谁知天阶法器居然是有器灵的……
　　她不禁想起了多年前炼制的扫地机，想来仙界这么脏，也可以用上。
　　想到就做，厉蕴丹又想实践。只是在她闭关之前，消失数日不见的谢此恒前来寻她，他来倒不是为了约饭，而是给她送来了一本炼器的古籍。
　　谢此恒：“整饬物件时翻到了它，于你，应是有用的。”
　　厉蕴丹收下书：“你有心了。”又诧异道，“你闲下来还会做这个？”不是闷头修炼，而是整理收纳，还真有你的。
　　谢此恒：“除了这些，还会做些别的。”
　　“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终是道：“清洗鳞片什么的。”
　　厉蕴丹讶然：“清洗鳞片？原来你会给你的坐骑做清洗吗？对了，你的坐骑是什么？”
　　坐骑、坐骑！有鳞片的是坐骑……
　　谢此恒：……
　　恰逢有人寻来，两人便终止了对话。只见万盘满上山来，问厉蕴丹要一些炼器后落下的灰烬：“这儿的土地受魔气浸透，灵气已流失大半，炼器剩下的灰烬正好能补足土地所需，只要灵力留得住，灵植也留得住。”
　　菜园能保，药田也能保。灵药足够的话，许能治疗魔气附体的人。
　　厉蕴丹返身入内找出灰烬，发现谢此恒已经不在了。送走万盘满，她回去便翻起了谢此恒给的书，不想翻阅不及三五页，她的视线便在书上定格，瞅着“陨铁”二字怔怔出神。
　　大厉古籍有载，陨铁横刀的前身是一块从天而降的火红之铁，经由匠人锤炼许久，方得刀形。
　　而仙界的古籍记载，陨铁分为赤红、紫红、灿金、幽蓝四类，更有另外七种颜色的附类。其中，陨铁以赤红品质为最高，据说万年可见其一，十分珍贵。常有炼器师动不动就与占星师一起去夜观天象，后者是为了看事，前者是为了蹲陨铁。
　　每一块陨铁所炼之兵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神兵，盖因陨铁自天外来，几乎等同于道的一部分化身。若陨铁愿意认主，并与主人心意相通，那么……当主人发挥其最大威力时，或可弑神。
　　厉蕴丹：……
　　她平静地合拢书本，再翻开，再合拢。接着，她拿出了携带多年，却一直以为它只是坚固异常的横刀。
　　她喃喃道：“所以，我开局就拿着一把甲级神器吗？”


第234章 大道至真（39）
　　横刀为陨铁锻造,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器，是不世出的无上至宝。可多年来,它无名无姓,只被称为“陨铁横刀”。
　　是它不够锋利么？
　　景帝持它纵杀大军，大将握它横扫宵小，宗师执它平定武林,凡数百年来的能人异士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它的影子。等先辈逝去，后人是会品评他们的是非功过，但后人从不质疑横刀的锋利。
　　是它的“主人”不愿为之命名么？
　　帝王曾在刀鞘上镂下“玄阿”之名,转入下一代人手中刀鞘遗失，大名换成“承天”。奈何人生苦短，神兵永恒,人人只能持有它几十年，谈不上真正拥有。正应了疯道人所说的话,陨铁横刀不认主人，因为当世还无人能令其认主。
　　久而久之，再多的名字都成历史云烟,唯有陨铁横刀的初始名留了下来。
　　或许是天意，重在一个大巧不工,一块陨铁锻成什么样就叫什么刀,这便是道法自然，是自然之道。
　　如今横刀落在她手里也有几百年了，但神兵认不认主，她拿不定主意。
　　从她的经验看,甲级神兵多少有点“毛病”。比如朗基努斯枪,她不进步它就嫌弃她,像极了一只她不洗手就不给摸的猫。比如太和昆吾剑，她躺平摆烂它都不离不弃，怎么使唤它都行，像极了养熟的家犬，还是智商不低的那种。
　　所以这横刀……
　　厉蕴丹用手拂过刀身，片刻后就是一笑：“你认不认主是你的事，我用不用你是我的事。与其执着于你认不认主，还不如执着于我有没有能力继续持有你。”
　　刀剑再好也是外物，再绝也是武器，而她——是个人。
　　关心刀剑认不认主，等同于向外求认可，难不成刀剑回应一句“认你为主”，没实力的主人真能守住它们一辈子了？
　　拉倒吧，向外求不如向内求。只要她厉蕴丹是最强的，管这些刀剑认不认主，通通都是她的！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对，就是这么霸道。
　　她一向清楚自己是谁，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心无疑惑，魔岂能生？
　　收起横刀，厉蕴丹把书翻遍，恶补到了不少基础知识。按理说，自她学炼器开始，基础本该不差，能炼出天阶法器，天赋更是绝佳。却不料潮水褪去才知道谁在裸泳，她居然不知陨铁的等级和分类，而正浩道君也没教过她。
　　是这师父不专业吗？
　　正浩道君表示，你才不专业！
　　他道：“陨铁稀罕，哪轮得到我去取？知道天上为什么总有剑修飞来飞去么？他们就是捡陨铁的主力军。”
　　刀啊剑啊的，修起来都需耗材。刀修有钱，在材料一事上不需要多费心，剑修就不一样了，他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和战力。有他们盘踞天空，谁还能捡到陨铁？
　　正浩道君：“我以为你剑修出身，对陨铁该是很熟悉了，教你时就省了这块内容，没想到你不知道。”
　　果然，亲传弟子不是什么正儿八经、从小开始炼器的炼器师，这样他就放心了。以后机甲踩坏了谁的田，这锅不能他来背！
　　厉蕴丹：“师父，那你还省了哪些内容？”
　　正浩道君脸色一僵，支支吾吾的不说话。厉蕴丹见了他神情，哪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只好叹道：“要是不好说，就把书给我，我会自己看的。”
　　“不行，就这个不行。”正浩道君异常坚决，“你那几个师父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他越是这么说，厉蕴丹越是想知道。最终师徒二人经过一番极限拉扯，正浩道君委实拗不过厉蕴丹，只好把书给了她。
　　他就差嚎了：“好徒弟啊！你可千万别让那几个师父知道啊！”
　　厉蕴丹：“放心吧，师父，不会的。”她何时让人失望过？
　　正浩信了她的邪，长出一口气，挥挥手让她走。厉蕴丹快快地回了洞府，倒是要看看正浩道君藏了什么宝贝东西，居然这么讳莫如深。
　　结果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这本“基础手册”可真是基础，练的东西不是别的，全是属于黄色废料那一挂的物件，还特么配图！
　　这书记载：“男女敦伦，人之大事。然……”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合适的另一半，找到了未必能天长日久，长久了未必不会中途夭折，而修士的生命又如此漫长，大多数时候都是单身，只要保持元阳元阴不泄，怎能不搞点小物件愉悦一下自己的身体呢？
　　厉蕴丹：……
　　感情这不是黄色废料，还是黄色养料啊？
　　翻开第一个章节，厉蕴丹顿时明白器宗为何这么有钱了。这本“基础手册”看似在说男女合欢一事，实则服务的对象主要是女人。
　　写这书的祖宗深谙女性心理，并把合欢宗、百花府列为主要交易对象，并语重心长地告诉后代炼器师一些话，大致意思为：讨好男人，啥都没有；讨好女人，应有尽有！男人薄情，女人重情，若能与女修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炼器师就有一口饭吃。
　　接着，后面连续几页全是各种阳具的炼制方式，详细到大小、材料和纹路应有尽有，包括用药材炼制，使用后可养颜美容；品质高端，使起来还会自动；要是用上妖丹，阳具会化成不同的兽形……
　　只有她想不到，没有炼器师办不到，只这几页便满足了九成以上女修的癖好，真应了那句“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
　　看到这里，厉蕴丹不禁扶额。
　　难怪正浩道君死活不教她这个，讲真，他是真没胆子教，要是被她另几个师父知道了，估计会被拖出去大卸八块吧？
　　不过，这本书拿来生财的话，还是不错的。甚至，如果以后她对广开后宫没兴趣，给自己整个阳具大全也不是不可以。虽然她对批折子的热情远胜于床笫之事，但男人可以丢，该有的快乐却不能少。
　　她可不会委屈自己。
　　大概人的本性就是色，厉蕴丹认真翻书一下午，把书的内容牢牢记在脑子里。
　　看完后，她将这本书放进桌上的木匣中，跟一堆炼器材料放在一起，看上去并不显眼。说起来，当初耗空了正浩道君的库存，她怎么也该送他一些，礼尚往来，再耗不愁嘛。
　　拍拍手，厉蕴丹立马将这小插曲忘在脑后，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无限的工作中。
　　接下来半月，她又制造了一台机甲和一队机器人，并炼制了不少飞行器上天，开始勘测仙界地形地貌，绘制被魔物侵蚀后的仙界地图。
　　忙着忙着，她就忘了给正浩道君送“礼盒”一事。
　　这时，谢此恒正好上门，他不久前收到了胥望东的消息，得知了“掌门一开始以为你狗带了，把你遗像挂去了英魂堂”一事，心情实在谈不上美好。而心情不好，他就想来厉蕴丹这儿坐坐，不知为何，只要在她身边他就能很快静下来，若能再与她雪峰论道，便太好了。
　　“谢此恒？”
　　“是我。”
　　“你怎么来了？”厉蕴丹正戴着个面罩焊铁，滋滋声不断，“我暂时没空招待你，你先找个地方坐，桌上的玉盒子里装着下界带上来的点心和茶水，有事等我焊完了这机器人的手臂再说。”
　　“滋滋滋——”许久不见，厉蕴丹已经点亮了电工技能，并使得非常顺手。
　　谢此恒：“你造的‘人’回来了？”
　　厉蕴丹颔首：“回来了三个‘伤员’，剩下的几个找到了一个活口，是一位仙君，正想办法把他送过来。只是对方受心魔困扰太重，清醒的时间没多久。喏，这三个机器人全是被他打坏的。”
　　等这仙君到了，她高低得把他的储物袋薅下来，以弥补自己的损失。
　　“还活着就好。”谢此恒正想说点什么，目光却被一旁的炼器道具箱吸引。材料灵光难掩，却堆得乱七八糟，确切地说，厉蕴丹这洞府乱得可以，已经是后世“科技宅”的标配了。
　　他坐着，她干活，这坐也坐不舒泰。
　　左右都是熟人，谢此恒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着手给她整饬一二。他收拾东西时的动作很优雅，但速度并不慢，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颇有种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厉蕴丹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看，手起刀落，剁掉了机器人多余的废料，再熔化焊上，滋滋声不断。
　　那头岁月静好，这头电光石火，只是当谢此恒收拾起木匣子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贴着箱子壁面的、看上去很低调的书。
　　他猜测是厉蕴丹的手札，便也没去碰它。不料他不伸手，书籍失去了乱糟糟的材料支撑也倒了下来。借着洞中流通的风，总有那么几页翻了起来。
　　谢此恒：……
　　或许他不该自作主张地收拾东西，也不该看到里面的一角内容，更不该记住内页有写下“云霞道君”四字。
　　要是无涯宗的典籍没记载错，云霞道君似乎是正浩道君的祖师爷，万年前便已飞升了。
　　正浩道君……你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吗？
　　谢此恒不动声色，先平静地收拾完东西，再与忙完的厉蕴丹说了一件要事：“胥望东来了信，下界已过四十几年，可‘任务期’没有缩短，想来……是以我们的时间为主。”
　　如是，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万一上界的他们完不成任务，下界的队友定会被耗死。除非他们也飞升，不然连她准备的始元果都救不了他们，必死结局，无解。
　　厉蕴丹眯起眼：“得从长计议了。”
　　谢此恒点头，又道：“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做，如此，我先告辞了。”
　　“成，慢走。”厉蕴丹看着整洁的洞府，笑道，“本是想让你不必这么麻烦，有事给我传个话就行，没想到……看到你有这本事，往后便多来我洞府坐坐吧。”
　　谢此恒：“好。”
　　待厉蕴丹落下洞府禁制，谢此恒缓缓拔出了本命剑。外头天色还早，几个初飞仙的修士也总会两两对战，想来他与正浩道君“切磋”一番，不会引起大的动静，他们也不会觉得异常。
　　至于厉蕴丹……
　　她看见那只被整理干净的木盒，应该会把书放好了。这么一来，她看什么书，想做什么事，只有天知地知。不会有旁人知晓，也不会有人说道二三。但正浩还是该打，得打到他长记性为止。
　　于是，谢此恒进了正好道君的洞府。
　　当天下午，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儿招惹了这位祖宗的正浩道君被谢此恒抽得死去活来，对方甚至没出大招，只是用了基础剑法，他就快被打得嗝屁了。
　　正浩道君：“谢道友！我究竟哪儿惹你了？”
　　谢此恒一本正经：“切磋而已，请勿分心。”


第235章 大道至真（40）
　　三天后,身受“重伤”的正浩道君躺在床上喝药。
　　为了躲避谢此恒的切磋邀请，他真是连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堂堂一位仙人,居然学凡人的样卧床喝起汤药，连装也不会，徒惹人发笑。
　　但他这么做也有好处,由于怂得非常从心，谢此恒再没来找他麻烦。
　　见状，抚阳子一边往药罐里多加了几块黄连，一边笑着问事：“正浩啊,你说你惹他作甚？都知道剑修难缠，偏你还惹他。”
　　“对了，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惹到了他？”
　　惹他？
　　他哪敢啊！
　　正浩道君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猜到谢此恒找他麻烦的原因了，可问题是他敢说吗？抚阳子是厉蕴丹的丹道师父,他要是说“我把《风月之术》交给道生了”，这厮铁定想毒死他了。
　　万一抚阳子说秃噜了嘴，道生的师父们定会将他抽筋扒皮。他只是一介小小的炼器师,哪经得起刀修剑修体修法修的联合暴打，会死人的。
　　正浩道君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兴许是道生……做出的机器人踩了他的剑吧？”
　　这理由很好很强大,抚阳子没有起疑。毕竟厉蕴丹的造物闯过的祸不止一次,他都习惯了。
　　所谓徒弟犯错，师父买单，正浩被揍实属寻常。
　　抚阳子叹了声，顿时对正浩充满同情,他心生怜悯到往黄连汤里加了不少麦芽糖。这凡间之物虽有浊气,但无害,拿来整人还是不错的。他亲手舀了碗，道：“做戏也该做全套，你……”
　　当此时，洞府外落下荀静婉的身影。
　　“是我！”荀静婉道，“道生造的那些‘机器人’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活人！眼下人在仙宫大殿，只是他浑身魔气萦绕，道生不让我们靠近。”
　　抚阳子快步而出：“送我过去！我炼制了几枚‘荡魔丹’！”
　　“就是来找你的！”荀静婉二话不说抓住他的肩，一把将他提上本命刀。二人朝大殿飞去，正浩道君也顾不上装病了，立刻尾随。
　　同一时间，仙宫大殿。机器人分列两排，放下的救生担架上躺着一位饱受魔气侵蚀的仙君。他长发散乱，衣衫褴褛，金冠碎裂，只剩几个碎片挂在头发上。
　　趁着尚有理智，他再三警告厉蕴丹别靠近，可在发现她靠近后魔气竟然溃散，不禁瞪大了眼，几乎难以遏制地哽咽出声。
　　“不沾魔气，是‘心满’之人！”他眼角淌下泪水，抓住了她仙裙的下摆，“救、救他们！他们藏身在‘缚仙窟’和‘囚魔洞’，已、已经快……撑不住了！”
　　血色逐渐漫上他的眼，厉蕴丹将手放在他的额头。柔和的白光亮起，仙人的情况逐渐稳定：“这两个地方在哪儿？”
　　“清静山。”
　　简单的一问一答中，厉蕴丹知道了不少消息。这位仙人名叫“许昭河”，道号“丰昊”，是个活了两万岁的仙君，擅长术法。
　　在他断断续续的口述中，厉蕴丹得知心魔一事是突然爆发的，且事前毫无征兆。仙界的仙人不是没想过排查源头，可即使用上了回溯用的“宿天镜”，也查不出端倪。
　　他告诉她，人心皆有漏洞，仙人也不例外。
　　因为没有人的一生能一帆风顺，有些看似风光的神仙没准有不堪回首的过去，有些放荡不羁的仙人或许曾经懦弱胆小……成仙之前的每一场重大蜕变，往往都隐含着那名仙人苦痛的过往。它们虽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或放下，但指不定又会在哪天“复活”，成为心魔的养料。
　　所以，仙人无法规避心魔，除非是“心满”之人。
　　厉蕴丹：“前辈，何为‘心满’之人？”
　　闻言，丰昊苦笑出声：“即了却遗憾、再无疏漏者。不少仙人分神下界，为的就是做到这一点……”
　　简言之，仙人与心魔的斗争其实从未停歇过。
　　为达到心满之境，为了不给心魔可趁之机，他们会分神下界轮回，一次又一次重修。
　　每一次，他们都会忘却记忆重新来过。一遍遍过以前那道过不去的坎，直到完全度过为止。否则，这道坎就不会结束，心魔会在之中衍生，他们迟早会栽在里面。
　　譬如一位仙人的心结是曾经被人抛弃过，那么他分神下界投生，无论生在何处、美丑与否，待时间到了，他会再度面临“被抛弃”的境况。
　　要是熬得过去、大彻大悟，分神回归天界，他便彻底堵上了这条心结；若是熬不过去、大悲大痛，分神再轮回仍会处于同样的境地，直到过关为止。
　　在此过程中，心魔一直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给它可趁之机。不少仙人陨落于分神轮回的大劫中，这在仙界只是寻常。
　　丰昊：“心满之人，心魔不侵，甚至会畏惧你的心满。”
　　他不知道她怎么达到的心满之境，但眼下，独她一人可以将剩余的仙人救出，再重整仙界的战力。
　　“我们不惧与天魔相抗，不畏与魔物厮杀，唯一的弱点便是心魔。”丰昊道，“它是生生不息的……不从一个仙人的根源上杜绝它，它便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长出来。”
　　“你若能、若能阻住心魔！”仙界定能反败为胜！
　　厉蕴丹暂时没应，只问道：“上界的佛修一般住在哪儿？”舍利子对心魔有克制作用，他们难道没发现么？
　　丰昊：“最初……最初的魔物从佛陵而来。”
　　看来这上界的佛修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不过，佛陵？这又在哪儿？
　　问出佛陵在哪儿，厉蕴丹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程。她收束了丰昊周身的魔气，却不敢轻易将之从他的心口拔出，只是告诉等候在大殿外的抚阳子等人，这位仙君的情况暂时稳定，可以进来一见。
　　抚阳子立刻入内，一见这仙君就掏出荡魔丹给他喂了下去。
　　别说，效果还挺卓绝。厉蕴丹的灵气几乎一下子“切”入他拥堵的心脉，就见他体内的魔气从脏器上浮起，在丹药的震荡下朝她的灵气汇聚，似乎想转移到她身上。
　　来得好！
　　找准时机，厉蕴丹一把抽出了魔气，再大力一掌碾碎了它，震得它“尸骨无存”。
　　眨眼，困扰他许久的魔气就没了，丰昊一时“喜”极攻心，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只是肉眼可见的，有淡淡的魔影仍徘徊在他身上，想必是他的心魔了。
　　厉蕴丹：“就让他住在大殿吧，我会让机器人看着他。不到万不得已，你们先别与他相处，他心里有执念，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再入魔。”
　　但仙人的情况委实比下界修士好上不少，修士除却魔气，不仅身体会受损，境界也会停滞不前，纵使突破，也走不到长远。而仙人不同，他们虽然也会元气大伤，但后遗症并不会出现，比如这丰昊仙君，祓除心魔只一小会儿，脸色已经红润了起来。
　　将人放在大殿，厉蕴丹目送几位师父折返洞府，这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之后，她又锻造了不少机器人投入仙界，并决定去缚仙窟和囚魔洞看看。
　　眼见丰昊仙君情况稳定，她渐渐放下了心。而这人也算识相，一直安静地呆在大殿的封印中打坐，没有出来的意向。
　　只是她不敢托大，便令谢此恒多注意他：“我境界不够，实力浅薄，要是这位‘万岁爷’发疯，我可扛不住他，所以，看住他的事就交给你了。”
　　谢此恒自然应下。
　　厉蕴丹：“正因为我实力浅薄，才更需要找对手战斗。所以，这次去缚仙窟我就不带你了。”独享经验，法力无边。
　　谢此恒：……
　　知道她独，但不知道她这么独。
　　出于对她的信任，谢此恒便留了下来。谁知他这一留，厉蕴丹的一群师父全找上门。大致意思为“道生只是真仙，哪能让她一个人去”、“道生去了哪儿，你别瞒着”，谢此恒注视着他们，不知为何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厉蕴丹将“新人王”的锅递给他背，让他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甚至被干天大境的大团找上，与这一次的状况是多么相似啊。
　　明明是同一个坑，他却无知无觉地跳了两次，或许日后还有再跳的可能，这实在是……
　　无法，面对找上门的“家长”，谢此恒还是牢记她给的任务，表示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不认为，并说了大实话：“你们去找她只是添乱。”
　　师父们：……
　　遂群起而殴之。
　　……
　　飞在高空会吸引大量魔物，她是天克心魔，但对付境界高的魔物仍需要打。而在连续挑翻了十六只魔物后，她无奈化作九尾狐窜入林中遁走，令它们遍寻不见。
　　此去缚仙窟，主要为救人，她不能带大批敌人前往那里，这会增加仙人陨落的几率。姑且忍忍，待救了人再算总账！
　　殊不知，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后，亲眼看见她化作九尾狐的魔物们发出了声声低吼。
　　“是狐仙！”
　　“是九尾狐！”有魔物桀桀怪笑，“禀报尊上，把消息带给尊上，仙界有一只九尾狐，是他最喜欢的小东西。”
　　“抓住她！抓住她！记住她的气味！”
　　魔影晃动，它们不再追杀她，而是朝着反方向飞去，前往一个时间流速与仙界等同的秘境，去寻找它们的魔尊。虽不清楚魔尊为何“偏爱”九尾狐，但只要将消息带给他，仙界的魔气一定能浓郁几分，这是利于它们的事。
　　“那只狐狸去了哪儿？”有魔问道。
　　“北边，她往北边跑了……”


第236章 大道至真（41）
　　仙林已死,腐骨遍地。魔气漫过冷山，迷雾遮掩天机。
　　厉蕴丹化作妖狐在林间奔走,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大魔。由于它们收敛了杀气,又与周遭的魔气混为一体，她很难在第一时间辨识它们，差点就被得手了。
　　她颇为不解,为何这些魔物对她如此执着？
　　接连翻越七座大山，它们仍是不死不休，且聚集起来的魔物越来越多，隐约有了包围她的迹象,似乎想把她堵在山里——
　　想得美！
　　突兀地，迷雾中探出一只黝黑大掌，冲着狐狸的脊背压下。却见狐狸猛地来了个急刹车,前肢一踏地面来了个轻巧的后空翻，九条尾巴一下子张开,恍若羽翼般划开空气，带着她完美降落，待四肢一着地,三根尾巴忽然拉长，卷上了大掌的手腕。
　　用力一扯,整个狐身陡然腾起。厉蕴丹落在对方的手臂上,沿着它的臂骨向上奔跑，忽地冲开迷雾朝向它的脸，再化作人形，一爪子划烂了大魔脸上唯一的眼睛。
　　“嗷！”大魔惨叫出声,轰然倒地。
　　厉蕴丹趁它病要它命,化爪为手,掌心向下送出一发十成十的大势至掌，伴着“轰隆”巨响，大魔的头颅在金白色的佛光中炸个粉碎，而它的身体也在光芒吞噬中变成飞灰。
　　【叮！击杀“独眼邪魔”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
　　收势、变形，狐狸冲出烟雾，九条尾巴绞成一束，她如同白色长箭，接着爆炸的势往云端射去，又在见到一只从高空飞下的魔物时，成束的尾巴忽而散开，像蒲公英般缓了速度，挂在半空飘摇起来。
　　近了，更近了。
　　飞魔的爪子抓向狐狸尾，不料尾巴消失，对上了一柄锋利的横刀。厉蕴丹一刀砍下它的爪子，再斜切掉它的翅膀。自它失控坠落的刹那，她又化作狐狸跃上它的背，长尾绕过它的脖颈，迫使它朝她预期的方向滑翔。
　　“轰隆！”
　　被绞杀的飞魔砸进大地，厉蕴丹望向后方魔影，抬手掐诀，将指诀置于嘴边，提起真气吹出一口炽阳真火。
　　只见真火凝成笔直的一道线，穿入枯木中点燃大火，不仅灼烧魔气，还挡住了魔物的去路。左右林中无活物，厉蕴丹由狐化人，手中握刀一柄。
　　气沉丹田，灵息翻转，她倾泻出狂暴的真气劈出一刀“极九开天”，就见金芒锯开大地，又在瞬间变成无数飞旋的狂刀，斩向魔物的首级。
　　轰鸣不断，地貌变更，厉蕴丹没有回首，只提气飞出十几里地，再变成狐狸钻进枯萎的“灌木丛”里。
　　走地许久，厉蕴丹发现后来的魔修并未放弃。为了弄清缘由，她匍匐在灌木中一动不动。过不多时，魔物仰起头，使劲儿嗅着狐狸的味道。
　　原来是靠味道吗？
　　厉蕴丹隐入无尽仙藏，特地找了块盐渍地打滚。歇了半天出去，外头果真没了魔物，等她再朝缚仙窟奔去，效率比之前高了七成。
　　不眠不休地奔跑九日，她来到了昔日诸仙止步，今日众仙藏身的缚仙窟。
　　据悉，缚仙窟是用以处决仙人的禁地。所谓人有人法，仙有仙规，仙人也是从凡人而来，在漫长的岁月里，偶尔也会出几个犯事的主。
　　有详细记录的犯事者有三，一是修杀戮道的刀魔·樊言深，因分神下界历劫而走火入魔，堕魔后竟是大开杀戒，屠戮门下弟子二十八位，还斩了自己唯一的骨肉亲子。后众仙联合佛门强势镇压，他回神后仰天长啸，抱着亲子小衣失声痛哭，后自戕于缚仙窟，不留尸骨。
　　二是月琼仙子·郑湘，是史载死得最冤也是最轰轰烈烈的仙人。她凡人出身，由凡升仙，而升仙最初的动力是仇恨。曾有一仙人分神下界玩弄了她的感情，她提剑上界斩下他的首级，再绞碎他的残魂。
　　大仇得报，郑湘大笑出声。奈何这仙人弟子众多，交友也广，郑湘被群起围攻，逼至封仙之地，后自爆于缚仙窟中，同时炸死仙人几十，场面十分惨烈。
　　最后一员更是稀奇，这仙人本该死在飞升劫中，奈何被异世界的魂魄夺舍，居然成功飞仙了。开局当神仙，地位无比高，此人权当达到了道的尽头，本性毕露地招惹女修。
　　被女修狠狠捶打之后愤怒下界，直言“我命由我不由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们以为他要整出个什么动静，结果却是在一个小界作威作福，纳了上百个美人，夜夜做新郎。
　　美人捧着他，权贵供奉他，他顿时飘飘然不知所以，自以为是占了满心，还把下界历劫的七八个仙君的分神杀了。
　　这还得了？
　　末了，他被众仙捆到缚仙窟，用一柄龙头铡结果了他。
　　不过，龙头铡？
　　这不是凡间之物么，怎么裁决得了仙人？
　　可当厉蕴丹踏上缚仙窟的土地，她便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块土地会吸收仙力，同时也会吸纳魔气。确切地说，走进这方地界的人也好，魔也罢，都会不自觉地沦为凡物，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甚至，这块地还在持续不断地吸收生命力。
　　这不是好事。仙人失了仙力，确实能瞒过魔物的追杀；可仙人失去生命力，怎么着也得死，逃不过。
　　厉蕴丹不知道这群仙人在缚仙窟藏身了多久，只知道此地没有法宝灵光，也没有人影。放眼望去只是一大片荒芜之地，上头躺着不少神兽尸骨，半点不像藏人的地方。
　　真气用不了，法宝不好使，可对于找人，厉蕴丹是半点不担心。
　　修真手段不能用，难道还不能用科技手段吗？飞行法器搞不起来，无人机总能飞吧？
　　不怵。
　　她掏出一架无人机，手中拿好所需的设备。一托无人机令它飞上高空，再对飞过之处进行扫描。约十五分钟后，透地仪器传来红外线扫描结果，告诉她七点钟位置有生命迹象。
　　厉蕴丹赶到目标地点，从仙藏中取出一台大型挖掘机。在动手之前，她决定“先礼后兵”，先取出一个扩音器对着下方喊话，要是他们不从再动手。
　　“各位前辈，我是从下界盛天剑宗飞升的剑修·厉蕴丹。不知里头有没有同为盛天剑宗的前辈，有的话烦请应一声。”
　　地底无声。
　　“各位前辈，我不是敌人，而是想把你们带出缚仙窟、前往仙宫的人。我有不需要灵石也能起飞的法器，还望各位开个门，我们早些转移为好。”
　　还是没声。
　　但厉蕴丹也能理解，这外头魔气浓雾、魔物重重，仙尊飞过来都够呛，更何况是一介刚飞升的真仙。她能平安抵达这里，还告诉他们会带他们前往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不是画饼是什么？
　　再者，他们哪一个不是“万岁爷”，谁阅历比她浅？可就算活过万年也没见过无需灵石就能起飞的法器，她这一张嘴叭叭地说些他们没见过的东西，谁信啊！
　　外头是魔物扮成的真仙吧！
　　到底说不通，厉蕴丹也不再强求。她坐上挖掘机，根据仪器显示的数字开始掘地三尺，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挖出“地鼠仙人”们，但最好别伤着他们。
　　挖掘机启动，机械臂抬起。它轰一下凿开土地，掘起满满的土，没多久就挖出了通往底下的漆黑洞穴，以及一群身负重伤却又硬挺着严阵以待的仙人。
　　他们手握长剑，列成七星阵，准备凝聚最后的力量与魔物一搏。说实话，每个仙人都有自尊和傲骨，他们躲在下方已是活得憋屈，再憋下去恐怕要生出心魔了。
　　如今，战也得战，不战也得战，他们倒是长出一口气。与其跪着生，不如站着死。他们死得其所，也死得值……得？
　　抬眼，上方是一样从未见过的“法器”；凝眸，法器的座驾上探出一个女娃的头，粗看去骨龄未满百岁，她抬手冲他们打招呼，健康得不像是穿过魔气过来的真仙。
　　“前辈们，我来接你们走。”
　　众仙人：……
　　有人上前一步：“你是谁？”
　　“我已自报家门了，还有——”厉蕴丹厌恶无效社交和废话文学，干脆利落道，“我带你们去仙宫，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别再拖了，魔物很快会过来，我没时间再浪费！”
　　她年纪不大，气势却是实打实得足。话落，也不等一众仙人询问一二，径自召唤出星舰征服者，投下反重力光束将一众仙人全吸纳进去。他们不免惊呼出声，又问这是何物，但厉蕴丹已经没心思给他们解释了。
　　她看见魔物寻到了这块地方。
　　它们的身影漫过山野，密密麻麻地将此地围起。她听见仙人的怒吼，随即冲半空打了个响指。瞬间，被征服者吸入内府的舱门从实体化作透明，里头的仙人表现得跟原始人也没多少差别，他们讶异地看着这金属之物，又透过“琉璃”看向下界。
　　“居然真的不用灵石和灵力就能驾驭……这是什么飞行法宝？”
　　“是魔物！”
　　“它们发现这里了？她怎么不上来，她要做什么？”
　　做什么？
　　当然是赚取奖励点啊！
　　既然缚仙窟对仙人和魔物都有效，那她还等什么呢？既然周遭的风水没什么问题，那定然是这土壤的问题。
　　魔物朝她跑来的那刻，厉蕴丹扛起了雷霆加特林。只是这一次的弹药填充既不是符箓也不是舍利子，而是这片土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土壤。
　　“哒哒哒、哒哒哒……”
　　加特林的快乐，常人无法想象。
　　就见一把把土变成了一颗颗弹药，狂暴地倾泻在魔物身上。诚如厉蕴丹所料，这土壤有点神秘成分在，打在魔物身上竟能削弱它们的魔气，还会对它们的身体造成伤害。
　　难怪仙人会躲来这里，想必就算是带了些魔气，也能被这土壤吸收干净。
　　也难怪缚仙窟会成为处决仙人的地方，若是土壤能吸纳一切，那仙人身死时的怨恨也能被接纳。
　　要不是土壤同样会剥夺仙人的生命力，她都想把仙宫的人接到这儿安家了。可惜不能，这儿能成为一个战略地点，但不能作为真正的基地。
　　“吼、吼——”
　　“啊啊啊！”
　　加特林大把吃土，再疯狂绞杀魔物。不少魔物没来过此地，实在是吃了没阅历的亏，活活被土地吸附、再被加特林打死。
　　而见她杀得这般轻松写意，窝在星舰中的仙人不禁有些眼热。一位擅长炼器的仙人趴在“琉璃”墙上，望着下方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法器……”
　　“我也好想要啊！”


第237章 大道至真（42）
　　厉蕴丹扛着“快乐枪”扫荡魔物,以一敌百，又给征服者下达任务。
　　作为一名早年上过战场又在21世纪提升过学历、进修好技能、点亮过科技树的帝皇,若是修真界不再修真,被拉低到“正常”水准，她完全能用高科技吊打对方。
　　就像现在，厉蕴丹一系列出乎意料的操作看傻了一群“万岁爷”,她所展现出的对战场大局的把握度和操控性，几乎脸怼脸地告诉这批仙人：一切恐惧源于火力不足。
　　“征服者！”厉蕴丹以精神力链接主脑，道，“打开反重力传送带,将这片区域的土壤纳入弹药填充单位。以本区域为核心，以周边区域为半径，即刻展开局部‘人工降泥’模式,给我把魔气给清了！”
　　这群企图以多胜少的瘪三，看她不宰光它们！
　　“如你所愿,我的主人。”
　　在一众仙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只见这庞大的飞行法器再度打开了吸纳他们的光束，由下往上地汲取缚仙窟的土壤。
　　这在他们无异于洪水猛兽的“骇土”,在厉蕴丹看来只是可以搓扁捏圆的热武，块越大越好,量越足越佳,不是做成弹药就是制成火炮，还有比这更实际的原材料吗？
　　大量骇土被送进星舰体内，通过传输光带分秒抽湿烘干碾碎，再均匀地填进每一枚火炮之内。过不多时,星舰下方的腹仓打开,百八十个飞碟化作流光飞出,一下四散，沿着各自的轨道往下均匀喷洒骇土。
　　这骇土也是给力，许是经过一系列压缩步骤削弱了它所需的“养分”，一经投放到外界，它就疯狂地吸食魔气和灵气。然魔气的数量远胜灵气，很快补足了骇土所需，同样的，魔气为之一清，仙界竟恢复了一分清明。
　　仙人观之，难免感慨：“居然还能这样……”
　　“是我们狭隘了，早知骇土能如此用，或许问‘司雨星君’借个降雨的法器也能做到。只是法器必须有灵力才能运转，骇土一进去它就废了，该如何是好？”
　　炼器师：“无论如何，我都要学会怎么做这飞行法器。”还要学会怎么制作她手中的那把“神弩”！
　　他们以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厉蕴丹的极限了，殊不知更令人大开眼界、三观尽碎的事还在后头。
　　“米希雅。”厉蕴丹召唤她的天启AI，道，“召集你的伙伴来此，我们的反攻开始。”
　　“是！”
　　米希雅从仙藏凝成的罗门出来，张开金属翅膀飞上高空，由内而外地发出波的振动。这是一种只有机器人和厉蕴丹听得懂的语言，大致意思为“干架，速来”。
　　厉蕴丹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关注，她并不怕在这群仙人面前暴露仙藏，毕竟仙界人手一个须弥芥子，没准有人比她的库藏更丰富，谁羡慕谁啊。
　　抛开杂念，她扛起“快乐枪”走出了己方“阵营”，开始朝魔物来袭的方向前进。少顷，一群掺入了陨铁锻造的机器人率先赶到战场，在仙人懵逼的眼神中，它们人手一杆“快乐枪”，化身战斗机朝下方魔物发起冲锋。
　　“哒哒哒、哒哒哒！”
　　机器人服从命令，极端理性，全然不受魔气干扰。即使它们的战斗力只等同真仙，可在热武的加持和战场的主控下，它们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随着机械大军的全面推进，魔物终于感到了害怕。没进入战场的不禁转身想跑，不料被淋下的骇土糊满整身，瘫得非常迅速；进入战场的想凭装死苟活，谁知厉蕴丹是个补刀大师，哪只魔物没灰飞烟灭就冲哪只突突，保管死得一干二净。
　　这下好了，实力堪比仙君级别的魔物都怕了！
　　“跑！这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女人不会放过我们！”魔物开始撤，然而骇土的吸附力太强，它们举步维艰。
　　“怎么会这样？”
　　就算它们是魔，可她不也是仙吗？骇土会吸魔气，同样也会吸仙灵之力。并且，除非是修习武道的体修，不然仙人的身体强度远远比不上魔，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体修，没道理它们走不动了，她却还能稳步向前啊！
　　厉蕴丹卸下加特林，扛起三米长的肩炮：“是不是在好奇我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
　　魔物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有谛听的能力。”
　　纯以她自己的天赋，可以听到波的声音，心声也是一种波，虽然听起来费尽，但总能听懂。而用起谛听的天赋就不一样了，只要她想听，她就能听。且倾听这种魔物的心声，她的良心是半点不会痛。
　　厉蕴丹：“顺便告诉你们，我在没修仙之前是个武者。”
　　而现在褪去人皮，她的身体还有五爪金龙的强度。即使不论真龙之力，不动用修士的能力，她也是不世出的魔法师，达到宗师境的强者，更是继承茅山道统的道士。哪怕这些都不用，她依旧是上过战场的将军！
　　区区魔物也想对付她，还妄自揣测她的底线，真是愚不可及！
　　魔物色变的那秒，肩炮轰隆炸响。同一时刻，天上飞的四翼机器人拆下一对翅膀开始重新组装，马上也换成了肩炮的样式，冲下方发起更猛烈的冲锋。
　　“轰轰轰！”
　　仙人们见过不少大场面，却从未在“影院”看过科幻片。
　　如今他们深处星舰往下看，无疑感受到了影院的最佳体验，闻所未闻的武器，见所未见的战斗模式，每当他们觉得这已经是极限了，总会涌出超乎他们想象力的东西。
　　只是，好看归好看，老祖宗的思想多少有那么一点守旧，眼见厉蕴丹要对魔物赶尽杀绝，他们的脑海里不禁冒出四个字“穷寇莫追”。
　　再追下去，若是超出了骇土的喷洒范围，或恐会引起敌方的反扑。下方的女娃只是个真仙，即使技法再多，对上实力强悍的魔物终会吃亏。
　　思及此，一名老者不禁出声：“莫追！”
　　“回来！严守阵地，莫……”
　　结果话没说完，老者的眼睛几乎瞪出眶。就见不远处，于骇土的喷洒范围之外，两台高大威猛的机甲强势地截断了魔物汇合之路。不仅如此，它们还抓起外界的魔物往骇土上扔，又拆解机械臂组装成长刀长剑，狂暴地往地面上大开大合地劈砍，生生摧毁了魔物联合的可能。
　　仙人近乎傻眼，唯有炼器师激动大喊：“这又是什么？”
　　没有人不喜欢机甲，仙人也一样。作为一个标准死宅，刀锋和长庚星的出现完全点燃了炼器师心中的野火！
　　他要拜这女娃为师！他要倾家荡产学她的炼制之术！他也要扛着“神弩”去战场上突突，他也要使唤金色的飞行傀儡，让它们为他战斗。
　　想想都激动，可惜只有他一个十分激动。另一名炼器师叹了声，表情已经从惊骇转为木然，他牢牢凝视着下方的天阶法器，道：“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多离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征服者接受了他的“挑衅”，向厉蕴丹打过申请后也加入了战场。
　　当星舰上的炮口打开，当全方位的火力集中，当反物质光束酣畅淋漓地打下，整个仙界的北部都贯彻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狂暴的沙尘卷起，带着无数骇土往外吹去，几乎净化了大面积的区域。
　　星舰之所以被称为星舰，是因为它的全力一击确实有碎星之力。饶是仙界强悍，也架不住上千发碎星之力的狂轰滥炸，这不仅惊动了魔物，也惊动了囚魔洞中的仙人。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有仙君自爆了吗？”
　　许久之后，烟消云散、尘埃落定。厉蕴丹扛着肩炮朝远方眺望，只见远方的山脉林地全被夷为平地，坑坑洼洼的弹坑到处都是，唯独不见半只魔物的影子。
　　看来只要骇土的量足够，仙界会有反败为胜的转机，只是……
　　厉蕴丹往下抓了一把骇土，发现里头盛满了魔气。它应当是吃到饱和了，想再利用明显不行。而缚仙窟的荒芜之地虽广，骇土也有用尽的时候。仙界又这么大，它定然是不够用的。
　　不过，囚魔洞那头应该也有骇土，否则它不会与缚仙窟并称。毕竟总是要去囚魔洞的，赶早不如赶巧，现在就走为好。
　　于是，厉蕴丹率领机械军团进入星舰，暂时未理会舱内的仙人，命令征服者带满骇土再飞。之后，他们转道囚魔洞，而人工降“泥”的范围越来越大。及至到了囚魔洞，厉蕴丹才发现这里压根没骇土，有的只是“生水”。
　　生水，顾名思义就是“生机之水”。它是一片不会枯竭的大湖，不仅能为仙人补充灵力和生气，还能净化魔物，因此才成了囚魔之地。
　　它包围着大湖中心的一座孤山，山上有九十九个洞窟。曾经这儿是仙人净化心魔之地，如今却成了仙人的避难所。
　　可避难所并非完全安全，生水影响不到的地方已经布满了魔物，它们日夜催动魔气与生水相抗，料想千年万年之后，此地的仙人多半也扛不住了。
　　舱内，有仙人道：“她要带走囚魔洞的仙人！”
　　“如此甚好！要是能把生水装走，凝成一方可用的湖泊，那就更好了！”
　　他们的对话被征服者收录，转到厉蕴丹耳边。听罢，她点点头，接着从高空打开舱门，带着加特林往下方坠落，携着一大批机器人洒下骇土，如法炮制了缚仙窟的胜利。
　　不同的是，这一仗她打得有些辛苦，主因在于骇土与生水相生相克，各自的作用会被抵消一半。因此，不少实力彪悍的大魔能对她进行武力压制，要不是她够激灵，一把滚进生水就掏出装备疯狂抽水、开水枪、搞“水漫金山”，没准还真会被魔物重伤。
　　果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取巧是不能取太久的。
　　装上囚魔洞的仙人，厉蕴丹开着星舰复归仙宫，又放出机械人继续深入敌营。待星舰投下光束放众仙落脚，一众仙人只觉得腿脚都是虚的，三观也拼不起来。
　　他们正想抓住厉蕴丹询问一二，却发现她竟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疲态，挥挥手让他们自便，直言自己要回去打坐了。
　　也是，她只是真仙罢了，经历过魔物追杀和两场高强度的战争又救出了两波仙人，总会到极限。且提升实力比取巧关键，她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交流上。
　　况且，师父不就该给徒弟收拾烂摊子吗？
　　把一堆事儿全交给师父，厉蕴丹麻溜地滚回洞府打坐去了。
　　不想在她离开后，炼器师的脸色有点古怪：“刚才没仙力还不知道，现在……奇怪了，这孩子怎么有我的法脉？”
　　还是亲传弟子，标准徒孙孙啊！


第238章 大道至真（43）
　　仙宫谈不上是修炼圣地,却也足够一群仙人恢复法力。它虽半边坍圮，界外弥漫魔气,但可用的半边洞府不少、大殿开阔,装得下这许多仙人。
　　只是仙人装得下，疑惑装不下。随着法力的恢复、法脉的呈现，中有不少仙人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之前跨越千山万水、杀进魔物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的女娃,好像与自己是同一条法脉诶！噫，按辈分这么一算，自己是女娃的老祖，女娃是自己的徒孙？
　　难以置信,如此天赋异禀惊才绝艳足智多谋八面玲珑的旷世奇才居然是自己的徒孙——他们这一脉祖师爷的牌位是被雷劈了吧！看这青烟冒的，都快赶上丹修炸炉的大火了！
　　万分震惊之余，心下又陡然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自豪感。他们怀着“别人没有,就我有”的隐秘心思看向厉蕴丹消失的地方，神色愈发和蔼可亲,目光更是温柔慈祥。
　　看啊，这就是我脉的嫡传弟子，是先辈的继承者,是后辈的引领者，是未满百岁飞升呈现,堪堪真仙级别就能在仙魔战场上大放异彩的能人,委实不负祖师爷之名，也不堕我宗门之志，大善！
　　是以，当仙人们接触到厉蕴丹的九位师父,一波大喜过望的认亲大会和隐晦攀比就此开始！
　　同属炼器宗的仙人“丘明道君”与正浩道君相认,一番交流,正浩得知对方是自己师父的师祖的祖师，如今是个万岁，当即行了晚辈礼。
　　“祖、祖师，晚辈是‘岑岚仙子’座下一脉，不知岑岚师祖可还安好？”
　　丘明摇头：“心魔肆虐后，岑岚就失踪了。如今消失已有数年，我只当她陨落了。”上界的宗门已毁，他又看不到魂火如何，哪能判断她是死是活？
　　再者，修行顺天又逆天，在道途中陨落是常有的事。岑岚如此，他兴许也会如此。
　　丘明无奈地叹了几声，转过话题又道，“教你的师父可飞升了？”
　　正浩道：“不曾，师父陷渡劫后期有三千七百年整，觉得突破无望，已决定在宗门做个太上长老了。”
　　“这不求上进的东西！”丘明骂了句，又夸了声，“不过你徒弟，也就是我的徒孙——”特地把最后两字拉长提高了音量，“做得很不错！我发现了，她不及百岁飞升，真仙境已经稳定，还炼的一手天阶法器，甚至单枪匹马救出了我和同僚，以一人之力胜过魔物百万雄师！你做得不错，收了个好徒弟啊！”
　　这一溜话说得连贯至极，都不带喘的，可见他想秀已经很久了。
　　正浩道君欲言又止，正想说“道生身上法脉无数，您别只盯着炼器一脉”时，就发现有仙人忍不住了，立马跳出来抢徒孙。
　　“丘明，你这说的是什么狗话？那女娃明明是我食修一脉的徒孙，怎么成了你炼器一脉的徒孙呢？”仙人扯出万盘满，“看好了，这是我脉的真仙！是‘道生’的师父！”
　　“诸位委实离谱，‘道生’明明得我丹宗传承，如何成了你们法脉的弟子？我脉嫡传抚阳子，即是道生的丹道师父，与你们有何干系？”
　　吵着吵着，眼见他们要捋袖子打起来，法宗的仙人冷不丁想到了一个点。他看向青檀，又回忆了一遍自家宗门的字辈歌排序，脸色突然不好了。
　　“道生、道生，这不就是她的道号么？”仙人扬声道，“各位，不知谁家的宗门字辈中含有‘道’字？”
　　此话一出，菜市场般的吵闹声戛然而止，他们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鸭，瞬间发不出半点声。
　　对哦，谁家的字辈歌是含有“道”字的？有些宗门是有，可似乎排在很后面，辈分够不上啊！
　　这时，郁千诗出列，叹道：“前辈们，道生是我盛天剑宗的剑修。”
　　盛天剑宗的剑修……
　　他们可算想起厉蕴丹最初喊话的时候，好像提及过宗门。然而，他们当时没有在意。
　　郁千诗：“奉衍天道亘古，长维不易；余念法度相生，日月存契……这是我宗门的字辈诗，晚辈郁千诗，道号‘天同’，厉蕴丹是我的嫡传弟子，道号‘道生’。”
　　实锤！
　　荀静婉颔首，补充道：“因道生体质殊异，她可以兼容各类法脉。为了不耽误她的天赋，天同令她拜师各位大能门下，得无上传承。”
　　众人：……
　　还能这样？
　　丘明：“真的？”
　　正浩：“真的。”
　　众人不禁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知道众仙消化不了，青檀出声：“事已既定，如今争这些也无意义。前辈们不妨各回洞府养伤，待道生出来了再与她一叙。”
　　这话说得对点，众人点了点头，又听青檀接着说：“只是，还望诸位不要选择距离大殿较近的洞府。大殿住着丰昊仙君，他才脱离心魔的摆布，也不知会不会再生出心魔。若是接近，被伤到就不好了。”
　　“丰昊？”有人一愣，紧接着激动起来，“他还活着？”
　　“是。”
　　闻言，众仙感慨万分，直言丰昊命大、福报深厚。原来这丰昊与他们是一路的，只是在前往缚仙窟之前，丰昊就受到了心魔的蛊惑。
　　他本想借骇土吸干魔气，奈何他挺不住太久，也不愿再拖累同伴，于是到了缚仙窟他取了一些骇土就走，之后杳无音信。他们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把心魔驱除了，简直是大造化啊！
　　但青檀说的也对，心魔这东西没有“一定”。仙宫难得，修炼更难得，他们还是小心为上比较好。即使再想找丰昊说道一二，也得等日后安稳了再说。
　　只是，仙界真的还能安稳吗？
　　仙人们纷纷离去，郁千诗却拦住了其中的一位：“前辈，晚辈有一事相询。”
　　老者：“仙子请讲。”
　　郁千诗：“多谢前辈，晚辈只是想问，剑宗的仙人都在何处？为何我没在你们之中见到剑修和刀修？他们是出事了，还是藏身在别处？”
　　她没找到与自己法脉相连的前辈，就在想剑宗是不是覆灭了？
　　但剑修的强悍众人皆知，成为剑仙更是强无敌，怎会陨落得如此快呢？即使陨落，也该留下几个弟子，没道理剑仙还保不全徒子徒孙。
　　老者叹道：“你是剑仙，你就该明白，一旦哪里出事，剑仙赶去的速度总是最快的，因为他们最强。”
　　“这次也是如此，心魔之乱爆发，他们是第一批抵达战场的人。最后是生是死我不能下定论，但的确是他们拦下了魔物，让我们有了逃生之机。”
　　看来是凶多吉少……
　　郁千诗垂下眼睫，气息沉郁。
　　老者：“可事无绝对，他们或许还活着。”
　　郁千诗：“前辈不必安慰我，我心里有数。”
　　“这可不是安慰你。”老者捻须道，“尚未前往缚仙窟之前，有一位重伤的剑仙告诉我们，魔有魔尊，他抓了不少仙人。可惜当时情况混乱，剑仙出现了一次就再也不见了。他所说的话我无从验证，毕竟我只是丹修，唉……”
　　丹修救人是一绝，但战力真不强。剑修若是带丹修去战场，丹修确实能给剑修提供助益，前提是得赶得上剑修干架的速度。
　　不过，老者的话还是给了郁千诗一线希望：“多谢前辈了。”
　　要是上界的剑仙全死光了，重建剑宗的事就压在了她身上。郁千诗当老祖多年，从未参与过宗门事务，自认为担不起“掌门”之责。一听说前辈有活着的可能，她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自此，仙宫住进了一批仙人，一切正在向好发展。
　　而厉蕴丹不负“励精图治”的皇帝头衔，只歇了一天就起来干活。
　　由于仙界沉疴已久，解决起来万分麻烦，厉蕴丹为提高效率，只能将仙宫的众人召集起来，采用了“听我简单说两句”的现代化开会模式，开始复盘两场对魔战争中的长短利弊。
　　当她在仙宫偏殿放下幕布，搬出投影仪，再将征服者录下的画面放给众人看时，经历过该场景的仙人已是淡定非常，她的九位师父倒是风中凌乱。
　　只是他们被她“祸害”了数次，早就炼成了一颗强大的心脏，短暂的发懵后，他们恢复了镇定，逐渐跟上厉蕴丹的解说节奏，开始思考我擅长什么、我能做什么、我要怎么做的问题了。
　　厉蕴丹：“首先，我们需要足够的炼器师和足够的炼器材料，还要有足够的时间炼制武器。”
　　“魔物是见识过这作战模式的，但我把它们全杀了。这样一来，下次再遭遇魔物，我们依然能通过这种方式给予它们重创，甚至能反复利用，直到它们找出克制之法为止。”
　　然而唯一的克制之法就是武力碾压，但它们一旦选择武力碾压，她一定会选择加强火力，实在不行就造星舰对轰，直到科技底牌用尽。
　　讲真，她没在怕的。
　　“其次，我们需要更多的体修。”厉蕴丹道，“如果我把弹药全换成骇土，你们之中还有几个人能扛得动枪炮？即使扛得动，有几个还能活蹦乱跳？”
　　“所有武器的制作图纸我都能提供，关键在于诸位能给我什么样的实战效果？”
　　“实不相瞒，我在下界游历时曾去过‘由心’大界，彼时那儿有一位剑修飞升，召引了上界的魔物下界。而下界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战胜了魔物，主力军是佛修，后勤是炼器师……”
　　随着厉蕴丹的娓娓道来，众人明白这作战模式是有“前科”的，且还大获全胜了。若是胜利能复刻，他们觉得或可一试。
　　厉蕴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想要合作共赢，我们不仅要在仙界寻找还活着的仙人，还要向下界修士传信，告诉他们大胆飞升，我们可以为他们护法。只要上来了，就是全新的战力。”
　　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又出现了。
　　青檀忽然蹙眉：“可下界广大，也与仙界相连，我们如何判断大乘修士在哪里渡劫飞升？如何赶到飞升之地为其护法？万一他将天门开在魔物肆虐之地，我们前去接引，岂不是要经历一场厮杀？”
　　厉蕴丹：“所以，我们需要告诉下界修士一个指定的飞升地点。”她指了指仙宫，“就在这里！如果急着飞升，就来这儿。至于如何与下界各门派联络，我想——师父们，你们一定有办法吧？”
　　办法确实是有的，只是不太好操作。
　　丘明道：“可飞升上界就意味着与下界切断联系，迄今为止，除了‘入梦’之法，并没有别的与下界修士交流的方式。”
　　厉蕴丹：“入梦？如何操作？”
　　这就涉及她的知识盲区了。只是，为何这“入梦”二字给她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呢？
　　丘明：“入梦，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你这飞升的人还活着，只要你在下界还有师门、弟子，你就可以通过法脉进入他们的梦境，于梦中对他们传道受业，亦或是告知一些事情。当然，若是弟子犯了大错，你也能入梦教训对方。被训了还不改，便收回法脉，将之逐出师门。”
　　厉蕴丹：“在梦中，对方所见的是我的本貌，对吧？”
　　“是。”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厉蕴丹静默了三息。她突然想起了那个骑着青牛的老头，他见了她两次，还拿柳枝抽了她两次，特埋汰她来着。如今细想，看来是茅山祖师爷入梦训她来了，可那又如何，法脉她不照常用吗？
　　嗯，看来祖师爷没想着把她逐出师门，果真仁者仁心。
　　厉蕴丹颔首：“我在下界有师门但没弟子，如此，入梦一事就麻烦诸位了。只是说到‘上界之法’，不知有没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说？”
　　“什么意思？”
　　厉蕴丹：“我曾进入小界，带人飞升大界，一路承受劫雷无数，但人确实被我带到了大界，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若是可以，我能故技重施么？我下界带人飞升，想来战争还能结束得快些。”
　　要么把队友带上来，要么七年结束战争，否则两边时间差太大，全队兴许只有她和谢此恒活了下来。
　　“不可。”丘明直接否决，“人有人法，天有天规，升仙不比其它，你要是敢下界带人上来，视法则为无物，天雷必置你于死地！仙凡有别，切记。而此事，曾经也发生过……”
　　相传数千年前一刀修爱上了白狐，对其穷追不舍，追了上百年总算抱得美人归，并与之育有一女。
　　然好景不长，白狐资质普通，无论如何都修不成仙，而刀修资质决定，他遇上她时已是大乘后期，与她在一起后心境圆满，没几年就飞升上界了。
　　都说刀修是多情种，偏这刀修一心一意。他在上界极度思念妻女，知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后更是不愿与她们分离。
　　他本想着陪妻女在下界度过一生，再不回天上，可当白狐寿元将尽时，他才发现看着爱人死去，他完全做不到！如果到了上界能为爱妻换一副根骨，助她成仙，那他们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是以，他不管不顾地抱着妻女渡劫越界，妄图以一己之力与规则相抗。殊不知这是自寻死路，他先死于天雷之手，而后他的妻女也没能幸免。
　　丘明：“他也不想想，世上哪有两全法，怎么可能什么好事都落到他头上？勘不破啊勘不破，情关就是他的死关，大道要他太上忘情，他偏不，那就没办法了。”
　　荀静婉：“情之一字真这么重要么？”
　　青檀看向她：“不重要吗？多少修士勘不破情关，又在渡劫时陨落于心魔。”
　　“不理解。”荀静婉发挥出刀修本色，“早八千年前，我也被合欢宗的首席弟子迷得神魂颠倒，可那又如何？我对他师弟不错，对他师叔也不错，最后春风几度，尽数忘光。我薄情么？我到现在还记着他们的脸；我重情么？我同时喜欢三个人。”
　　“情之于我们刀修，不过尔尔。”
　　众人：……
　　说到这，荀静婉还火上浇油地来一句：“你说对吧，道生？”
　　他们惊觉，道生确实也算刀修啊！这教她的师父如此，她是不是往后也要后宫三千，她……
　　素来沉默的谢此恒缓缓抬眼，看向她。他不知为何要看她，但他想知道她会给出什么答案。
　　他忽然记起她是帝王，且年芳二十三，正是好岁数。她曾站在权力巅峰，完全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也如荀静婉一般“洒脱”，万花丛中过，三朵沾上身？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自己的道心在颤动。
　　很奇怪的感觉，他从未体会过。
　　见矛头指向自己，厉蕴丹不敢苟同：“师父，男人一个就够了。”
　　谢此恒看了她一会儿，平静地敛目，似是又将万事置之度外了。
　　荀静婉眯起眼，打量了谢此恒一阵，忽而道：“啧，道生，你怎么这般想不通？一个为你解语，一个陪你练刀，还有一个负责对你撒娇，多好多自在。”
　　谢此恒眉峰微微一蹙，又睁开了眼——
　　荀静婉心下一声冷笑，可给她逮到了，这臭小子！凭她几千年的感情经验，这剑修对她徒弟有点子想法啊！呵呵，剑修！
　　厉蕴丹不知道这见鬼的话题是怎么拐到这儿的，之前不还在讨论怎么打仗吗？
　　无法，她还是实话实说：“师父，你不觉得一个正好，两个会斗，三个太烦吗？若是四五个，七八个，乃至百千个，我为何要将他们纳入后宫，何不如整一支军队出来，为我南征北战？”
　　厉蕴丹不喜欢开后宫，纯粹是她觉得浪费战争资源：“大好儿郎，当为江山社稷而战死沙场！”
　　同样的，她也不喜大厉的祖辈广开后宫，纳入大量女子只为开枝散叶的做法。这一样是浪费战争资源！要知道，有些女孩天赋好到只消给她一部好的功法，就能杀到邻国武林只剩下一宗一堂呢！
　　太浪费了！还不如给她打江山去。
　　许是这理由太强大，连荀静婉都陷入了沉默。但很快，她又开心起来，一边嘀咕“道生还没开窍”，一边又笑着“还好没开窍，省得被脸好的男人骗了”。
　　厉蕴丹：……
　　她强势地拉回了会议主题：“不谈别的，进行一下最后的汇总。”
　　“一是不能带人上界，所以今日大家必须入梦，告知下界如何做；二是确认仙宫之下的地界在哪个大界，位置如何；三是知会各宗大乘，让他们好好修炼，抓紧飞升，至于话术——”
　　“只需告诉他们‘仙人需要你们的帮助’，他们一定修得比谁都快。”
　　众人：……
　　散会之后，厉蕴丹将一堆图纸全给了丘明。
　　丘明大喜过望，当下拖着正浩与同僚一起闭关炼器，没多久就炼制出了第一把加特林。
　　出乎意料的是，仙人确有本事，一练就练出了把带器灵的枪，它无需人手动就能哒哒哒，没弹药了会自己装上咔咔咔，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
　　丘明：“哈哈哈！那百丈巨人我现在就要炼！我要炼个有器灵的主，就算我不在战场，我也要它在战场上大开杀戒！”
　　正浩：“再炼下去矿石要没了。”
　　但这不是问题，仙界都成这样了，谁还可惜自己的须弥芥子？为了打造一支高品质机械大军，活着的仙人纷纷贡献出自己的芥子，由着几位炼器师取用。
　　而为了回报他们，带器灵的加特林一把把分发到他们手里，仙人用过都说好，还为“快乐枪”搓起了骇土弹头。
　　接着，整个仙界仙风道骨的画风全变了，厉蕴丹总能看到一群背着骇土弹头的糙老爷们儿在山下空地锻体，跟着玄非恭做俯卧撑。
　　又过不久，厉蕴丹接到了一条消息，郁千诗告诉她，仙宫对着下界的位置找到了，非常不巧，这位置在妖界。
　　郁千诗：“妖界的守门人是一只白虎，这白虎也是奇怪，对修士们说要用地方可以，先揍一顿它们的妖皇再说。凡能击败妖皇者，可进去飞升渡劫，能把妖皇打到鼻青脸肿的，不但可以飞升，还能摸一摸白虎的爪子。”
　　“修士以为白虎与妖皇有旧怨，谁知见了妖皇才发现他是个人，和白虎是契约关系。”
　　于是修士更不能理解了！白虎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这么热衷于让人揍自己的主人？
　　郁千诗：“你说是为什么？会不会有诈？”
　　厉蕴丹：“……师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白虎纯粹想让自己的主人在挨打中进步而已。”


第239章 大道至真（44）
　　厉蕴丹不会只做一手准备,科技战要打，壮丁要抓,配合战要练,同时修为也不能落下。
　　实际上，机甲取巧也好，热武轰炸也罢,都比不上境界提升后带来的武力碾压。
　　科技战之所以会被需要，究其根本，在于仙人受心魔克制、战力发挥不足罢了。想要弥补这块短板，必须借外力。
　　可这一条在她身上不适用。
　　她克制心魔,擅长使用热武，唯一的短板就是境界低，仅是真仙。
　　虽然她与魔物斗争过两次,且两次都取得了胜利。但这“胜利”得来不够实际，她心知肚明。一来,追杀她的魔物不强；二来，她占据了天时地利的便宜。但凡当时出几个堕魔的仙君齐齐围剿她，她死是不会死,伤得也不会轻。
　　因此，提升修为才是重中之重,其余助力不过锦上添花。
　　可把重心放在修炼上,问题就来了。
　　修炼需宝地，提升的基础不止仙人的心境圆融，还要大量稳定的灵气供应。然而眼下魔气笼罩，仙宫聚灵大阵尚未落实,“些微”的灵力供应不了她的所需,她要么窝进朝天宫苦修,要么去寻仙界的秘境闭关，但她初来乍到，怎么知道哪儿有秘境让人修炼？现在那秘境还能不能修炼？
　　她是可以向仙人询问详情，但开了口，他们不就都知道她的打算了？
　　万一其中有人生了心魔，魔物逃窜还泄了密，那身处秘境的她就等着被围攻吧。
　　或者……
　　脑中灵光一现，厉蕴丹想起了囚魔洞的一大湖“生水”。
　　直觉告诉她，突破的契机就在这里了，而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这是经由玄悟通明法锻造千百遍的成果。
　　也对，既然生水能补足仙人的力量，自然也能供应她所需的海量灵气。且生水具有净化魔物的属性，只要她沉入水中修炼，估计不会有魔物发现她。
　　要真被发现了，只能说她倒霉，来的铁定是仙君级别的大魔，有的打了。
　　主意已定，厉蕴丹立刻行动。她本是想一走了之，等修成了再回来。可思及一仙宫的师父师祖，想到他们对她这“徒孙孙”多有照顾，这良心就有点隐隐作痛了。
　　思量再三，她还是在临走前去了一趟郁千诗的洞府，告知她此事。想来大师父知道了，别的师父也知道了。
　　不料话一出口，郁千诗就驳回了她的想法：“不可。”
　　她的语气重了起来，神情严肃：“道生，修炼一事切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揠苗助长。你成为真仙才多久？心境可稳定了，底子可扎实了？”
　　“确定你所说的‘生水’真能用吗？”
　　“仙界不比宗门，宗门安全，你想何时闭关都可以，而仙界魔物横行，你若是冒进，恐会自要苦吃。”
　　郁千诗活了很久，见过的惊才绝艳之辈不知凡几，可他们活下来的又有几个？诚然厉蕴丹是天才中的一员，还是最优秀的一个，可谁能保证她一定能笑到最后？
　　她这弟子进境太快，几乎是全年无休地修炼提升，怎能不让她担心？
　　她怕她也生出心魔……
　　“道生，是留是走，你可想好了？”此刻，郁千诗看向厉蕴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昔日的天之骄子们。
　　万八千年陨落了无数天才，道生不会、也不该是他们中的一员。
　　郁千诗希望她留下，却也明白这不可能。
　　“想好了。”厉蕴丹知晓她的顾虑，“师父，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不必忧心，我会为我的选择承付任何后果。”
　　“再者，我辈修士顺天而生，逆天而长，若无‘冒进’，何来勇气对抗天劫？何来决心与魔物相抗？”
　　“求道者，自当破釜沉舟！”
　　师徒四目相对，郁千诗为她眼中的平静所震撼。若意志与心念可以成形，郁千诗能从她眼中读出刀剑藏锋的“静”，以及出则必杀的“动”。
　　这孩子……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如此，她只能叹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便去吧。”
　　“嗯。”
　　厉蕴丹起身朝外走去，就在这时，郁千诗忽又开口：“道生——”
　　厉蕴丹转过头看向她。
　　“要平安回来。”
　　“……道生，谨遵师命。”
　　她执弟子礼与师长道别，之后云袖一甩，人已在百丈开外。
　　只是没走出多远，厉蕴丹便感到身后有一束注视的目光，转过头去，是谢此恒站在山崖上目送她，与她遥遥相望。
　　二人未置一词，却像是道了别。
　　随即厉蕴丹头也不回地走，而谢此恒见她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后，才侧过头道：“出来。”
　　就见枯藤虬结处，倚靠着拎着一壶仙酒的荀静婉。她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眼神不善。
　　这一幕似曾相识，不禁唤起了谢此恒的记忆。犹记得几十年前，有个年轻的剑修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与他对峙，看他的眼神暗藏锋芒，也是一样的不善。
　　但是，他能品出那年轻剑修的不善，却品不出荀静婉的不善。甚至还很疑惑，他平日与她毫无交集，到底做了什么惹到了她？
　　“是你。”谢此恒道，“……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虽然她是厉蕴丹的师父，但不好意思，他忘记她叫什么了。只知道是个刀修，喜好美人，仅此而已。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认识这么久，我们对谢道友所知甚少，不禁想来问问。”
　　谢此恒不接话，看她要问什么。
　　荀静婉晃了晃酒壶：“喝酒么？”
　　谢此恒直接拒绝：“道友自便，我不沾酒。”
　　“那我就不客气了。”荀静婉仰脖子喝酒，笑道，“谢道友，你今年几岁了？”
　　道不言寿，这问题相当冒犯。但鉴于问话的人是刀修，谢此恒也不觉得奇怪了。他见过的奇葩刀修实在太多，他们从不按牌理出牌，问过他的问题也是千奇百怪。
　　什么“谢道友，今夜月黑风高，不如我俩去凡间瓜地偷个西瓜吃吃，我会留灵石作赔礼的”；什么“谢道友，你看那窝鸟蛋，那——么大，不如你把那两只鹰引开，我去取来烤，保管给你留大的”……
　　最离谱的是，有刀修甚至问过更冒犯的问题：“谢此恒，你长得这么好看，生得这么仙风道骨，一定不拉屎吧！”
　　简直一言难尽！
　　他与刀修打的交道是少，却也知道这是群喜欢直来直往的人。是以，荀静婉问话，他实诚道：“三千多岁。”
　　“才三千？”
　　荀静婉：……三千岁就飞升，也是个牲口！
　　她稳住情绪，道：“三千岁是个好年纪，你生得这么好，定然有道侣吧？”
　　这语气，这话，这神态，像极了想打听他现状催他赶紧找个到道侣的祖师爷。但谢此恒身为剑修，对“催婚”一事早就稳如老狗，当下便回道：“没有道侣。”
　　“从未有过。”
　　荀静婉：“你的实力样貌都不差，怎会没有？”
　　“我是剑修。”
　　“……”
　　大概是这理由太强大了，荀静婉还真找不到漏洞。于是她转换思维，再来：“那你可有两心相许之人？”
　　谢此恒：“本命剑？”
　　荀静婉一把稳住酒壶：“可有结过露水情缘的红颜知己？”说得这么明白，听懂了吗？我在问你个三千岁的弟弟有没有过女人！
　　谢此恒：“……换过几个剑鞘，目前这个用的最久。”对剑修来说，这已经挺“露水情缘”的了。
　　荀静婉再接再厉：“那你可有知心解语的伴侣？”
　　谢此恒懂了她意思，反手插她一刀：“我不是你。”
　　荀静婉：……
　　他的生活除了一把剑、一个洞府和一个蒲团，就什么也不剩了。
　　还知心解语？唯一给他解过语的是洞府小池里的一群青蛙，它们吸了灵气成了精，日夜在外叫着“孤寡孤寡”，师父说它们摆明了是在骂他。
　　谢此恒：“还有事吗？”
　　被他噎了数次，荀静婉也不想自讨没趣，在发现他年纪尚“轻”、作风规矩之后，她也不打算介入两个小辈之间的拉扯。
　　“无事。”荀静婉晃晃酒壶，笑道，“谢道友，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你要是一直做个闷葫芦，或许一辈子只能做个闷葫芦了。”
　　“什么意思？”
　　“闷葫芦放酒不错，可不打开葫芦，谁知道里头是人间佳酿呢？”荀静婉说得含蓄委婉，“有时候，你该让人嗅到酒香。”
　　说罢，她笑着去找郁千诗喝酒。
　　谢此恒说的“滴酒不沾”她是不信的，不过，他不随便与人喝酒倒是出乎她意料。也是，剑修是一群规矩的家伙，连衣领都要竖得遮掩喉结，半截腕子都看不见，真是……啧！凡间的大家闺秀都比他们放得开！
　　偏又这么强，她那徒弟往后想找几朵解语花都难。
　　呜呼哀哉，她可怜的徒儿啊！
　　……
　　九日后，厉蕴丹抵达囚魔洞。
　　经过上一次大战，已经没有魔物敢驻扎此地。四野荒芜开阔，唯余地上横七竖八的脚印。
　　想必在仙人离开后，不少魔物前来查看过情况。但因囚魔洞没了活人，只剩下能净化魔物的生水，它们来了便走，后续也不再来。
　　这样很好，省了她不少麻烦。
　　厉蕴丹系上“鲛珠点水”，化作鲛人一下潜入水中。便见蓝紫鱼尾散开，鳞片星星点点，她望向上头斑驳的光影，确认真的没被人发现后，她一扭身消失在湖底，又从仙藏中掏出灵石，在湖底摆起了聚灵阵。
　　她不会蠢到把阵法画在外头。
　　那样所吸纳的灵气是多，却也在变相地告诉魔物，她在里头修炼。而生水天然具备纳灵之能，把阵法放在水底，绝不会被人发现。
　　准备就绪，厉蕴丹入得阵法中心。虽下身变成鱼尾，但真正的打坐不拘泥是站是卧，鱼尾并不妨碍她与天地灵气的沟通。
　　于是，她以自己的身体为中心，外接生水，内接朝天宫，松开周身关卡、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吸纳灵气。
　　第一遍以灵气冲刷身体，第二遍用灵气锤炼筋骨。体魄一提升，能纳入的量更大，至此她的上中下三个丹田彻底激活，内外灵力如百川到海，汇入其中。
　　此时此刻，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黑洞，灵气搅动生水，渐渐凝成一个偌大的漩涡，海量又驳杂的力量汇入，又被万象混沌灵根分门别类，再融合，进而运行自洽。
　　阴阳五行在她体内循环，构成一个“生”的框架。待基础层层夯实，灵力地叠加就开始拔高“上层建筑”。身与心逐渐协调，神与心趋向一体，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感到三魂荡荡七魄悠悠，一道完整的元神自头顶的百会穴溢出，正审视着自己透明的形态，似乎对该状态很是好奇。
　　原来这就是脱胎吗？
　　厉蕴丹看着已成元神的自己，再看向继续纳入灵气的身体。不多时，她伸出透明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却发现元神穿过皮肤，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
　　刹那，湖底的景色发生了变化。
　　本来暗沉的光线变得明亮，沉重的水压变得轻便，整个空间的每一处都镂刻着大道最原始的符文，它们化作灵气、水、石头、万物……而万物的符文在交织对撞中又组合成另一种能量的聚合。
　　当褪去身体，只剩元神时，厉蕴丹感到这是最接近道的一次感悟。
　　她“看见”种子落进泥土，它的生命能量与水、土壤发生碰撞，再生成茁壮的生命；她“看见”草木生长，牛羊啃食，又在食物充裕的情况下繁衍生息，创造更多的生命。
　　天地孕育万物？
　　不，不全是。看上去像是天地只给了最基础的物质，如水火风雷等，而生命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似乎正应了那句话：天地所以能长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而长生。
　　大道给了能给的，之后的一切演变便是“造化”。延续也好，毁灭也罢，只要天地依旧在，它们长生，万物自能轮回重来。
　　往复循环，无有穷时。
　　元神出窍，窥得一线天道。厉蕴丹再低头时，她看见自己的身体也是由无数能量构成，呈现在一个自洽又完美的状态。放着不管不要紧，修炼已经是她身体的本能。她可以跟随符文看看道的顶峰，那里又有着怎样的风景？
　　符文回旋，她于玄奥将将它剖析解读。然，道不可言，只能意会，渐入真道的她沿着大道之源往前走，却发现符文的光线在变淡，有些字符呈现出一种异常扭曲的形状。就像是人体内的病变体，让她想烧了它。
　　“这是……”
　　厉蕴丹想尝试着解读它，可却在读出它的下一秒，心底陡然升起了一股寒意。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只见这无尽虚空之中有一双眼缓缓睁开，一只明亮淡漠，一只暗沉泛红，正牢牢锁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祂在何处，只知道哪里都是祂。祂仿佛与这道是一体，正用规则将她束缚起来，让她本能地生出对抗不了也逃不过的念头。
　　“元神。”
　　对方吐出了两个字，可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声音。他无处不在，她在他面前渺小如蝼蚁，似乎一碾就会死。
　　“只是真仙。”
　　隆隆声响起，厉蕴丹挺直脊梁站在原地。
　　“真仙为何能来此境？”
　　身体的本能在呼唤她回归，催促她脱离险境，可厉蕴丹的元神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不卑不亢道：“敢问此境是哪一境？”
　　“神之境。”
　　这三个字一出，周遭由大道构建的空间寸寸龟裂。厉蕴丹的元神陡然从天外天跌落，仿佛瞬息下降几万里，“噗”地扣进湖底的身体中。
　　身心结合的瞬间，她猛地睁开双眼，并未有元神归位的实感。下一秒，倾尽全力的一刀从湖底升起劈向天际，她脑中想的是劈上那双眼，不料神智回归后发现——她在生水中？
　　一瞬的气息圆融，她水到渠成地突破了。又因她顽强地斩出了企图灭神的一击，正想钻她漏洞的心魔四分五裂，“她”不曾想到，厉蕴丹胆子肥到连神灵也不放在眼里！入体就斩，一出手就是最强一击，她可真敢！
　　却也是这一个“敢”字，厉蕴丹一跃从真仙升为道仙。
　　苍穹阴云密布，天雷流窜云间。厉蕴丹对渡劫没什么恐惧心，她只是一遍遍回忆着元神出窍时的所见，回想着对方所说的话语，再联系那双眼，那句话……
　　神之境？
　　顾名思义，应该是神居住的地方吧？所以刚才那个，是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厉蕴丹想到了最初的推测，想到仙界与下界的生变，突然悟了——对于神之境来说，仙界不就是下界吗？
　　如果神出了问题，譬如衍生的魔，那仙界不就完蛋么？
　　丰昊仙君告诉过她，他们找不到魔气的源头。丘明老祖说过，入梦是仙人都会的招，分神下界渡劫圆满心境，也是很多仙人会用的法。
　　那么，仙人会用，难道神就不会用吗？为何他们从未想过是更上一界出了问题？
　　不过……
　　恍惚间，厉蕴丹想起了胥望东说过的神话，他说神仙将大陆分离，建成了金字塔状的上升台阶，下来容易上去难，要三思而后行。
　　神仙将大陆分离？
　　她总觉得这话背后另有原因，正如她曾经想过的，若是魔物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魔气充斥天地之间令生灵涂炭，那么生气又去了哪里？
　　如今想来，她找到原因了。
　　厉蕴丹仰望高天，叹道：“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至高天的那位，不做人啊！
　　【叮！隐藏支线剧情解锁至80%，死亡率提升至9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轰隆隆！”天雷当头劈下，厉蕴丹已不知道说啥。
　　最初她以为只要打魔物就行了，结果打着打着，似乎要打魔气源头——某位近神又堕魔的大能，这也算了。对方境界与谢此恒等同，她正好拿来练练手，倾尽全力一战，看她究竟哪里不足。
　　可现在，居然告诉她终极BOSS是至高神吗？
　　修到仙尊都要耗去大量光阴，成神不是为难她，而是在为难她的队友。她是不介意一路变强，但她介意回首时白骨累累，团队已无可用之人。
　　“轰隆！”
　　趁着要被劈八十一道雷的工夫，厉蕴丹飞身而起，朝魔气最充足的地方飞去。转瞬万里，看见魔物的她仿佛看见了“亲人”，二话不说窜了进去。
　　“轰隆隆！”
　　魔物们：……
　　别人是酒过三巡情谊渐深，它们是“雷”过三劈骨灰不分。
　　看着厉蕴丹熟悉的眉眼，曾侥幸逃脱的魔物爆发出强烈的尖叫：“是她，是她啊！快跑——别回头！”
　　“谁？”
　　“就是那个飞升时劈死了不少心魔的女人！她渡劫就喜欢找我们挡雷，快跑！”
　　可惜想跑已经迟了，整一片地界的魔物全被她清扫一空。伴着雷劫而下的，还有天垂象时充盈天地的灵气。仙界的环境总算好了点，但离改良还相差太远。
　　渡完劫的厉蕴丹振落身上的灰尘，之后便提剑找适合的魔物练手。
　　她不急着回去，窥见天道的她感悟良多，若是她有本事将仙界秘境的时间流速改得像下界一样，那至高天的神……她多少也能斩上一刀吧？
　　以前想想三千年漫长，如今想想三千年委实太短。
　　……
　　下界，大厉皇朝团队的造化者在由心大界聚首，而他们讨论的问题只有一个：该如何苟命？
　　应栖雍：“自从大佬和谢此恒飞升之后，三千年的时间计算就以他俩为主了。我都修到渡劫了，他们那儿才过几年？这是非常不妙的事，留给我们的选择只有‘飞升’了，不然，连大佬给的始元果都救不了我们。”
　　宣幽仪：“没想到我快成渡劫修士了还要面临生存问题，惨！”
　　“所以，在这个试炼场搞团战很愚蠢，只要我们活得长，对手都被耗死了。”应栖雍道，“但也棘手，依然有修士要夺舍造化者。同理，大佬和谢此恒上界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要是出现更强大的对手，他真不会对造化者起心动念吗？”
　　“比如那些深受魔气困扰，不得救赎的大能。”
　　胥望东：“跑题了，先说说怎么苟命？大佬他们不会怕，可我好怕啊！我根本修不动！”
　　“别无他法，只有飞升。不然你就死吧，我每年清明都会给你送糕饼的。”
　　“……”


第240章 大道至真（45）
　　真仙破劫为天仙,天仙渡难为灵仙，灵仙升格为道仙——从真仙飞跃道仙,跨越不止两阶,这难度无异于凡人悟道、白日飞升，而厉蕴丹之所以能做成，得益于她有一个神性通透的灵魂。
　　她于世界最奢侈繁华之地诞生,见过最肮脏的交易，遇过最残忍的人性，享过最丰盛的物质，然这一切不能局限她的眼界、狭隘她的心胸,纵使无数人在权力漩涡中迷失，她也清晰地走了出来。
　　此为一智。
　　她在江湖最快意潇洒之处成长，熬过红梅上的冰雪,踏过万山上的松针，饮过剑尖上的酒杯,然这一切不能留住她的脚步、懈怠她的心智，纵使多数人选择在人间快意一生，她也明白所背负的责任。
　　此为一心。
　　而后,她又在边疆最穷凶极恶之所摸爬滚打，浴血奋战。守过遍地妇孺的枯城,攻过十面埋伏的王城,剿过狡猾多端的敌手，也清理过不知悔改的皇兄，然这一切不能血染她的双手、魔迷她的身魂，纵使成王者或多或少总在草菅人命,她也不会变成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狂魔。
　　此为一德。
　　再是登顶皇位,却在紧要关头从心所欲,直达太乙天墟。之后又在试炼场辗转沉浮，与死亡相伴而行，只为苍生求一线生机。纵使她认定一切是为了自己，却不知“庇佑苍生”已融入了她的王道，正推动着她成为一位真正的明君。
　　此为一道。
　　如此“智心德道”俱全，她离接触到天道仅一线之隔而已。只要她的躯体配得上她的灵魂，成为正神不过时间问题。
　　因此，之前得遇真道，她如是连跨两阶。进境之飞速连她都觉得有点不靠谱，为此连月来疯狂寻找魔物练手，击杀无数。待确定实力无异、心境无异，什么都很正常后，她的心情不禁变得微妙起来。
　　她是道仙……对。
　　道仙之上是什么？
　　是仙君。
　　作为战斗力剽悍的强人，她能越阶杀仙君吗？
　　答案是“能”。
　　所以，她的实力等同于仙君，而仙君之上只有仙尊和神，也就这俩能压着她打。但问题来了，仙尊作为仙人的最高阶，就像下界的大乘修士一样，能有几个啊？万一不小心成了心魔，大概率会被她克制吧？
　　并且，根据“下来容易上去难”的飞升理论，神不可能下界来做掉她。
　　故而，在“神不下界，仙尊稀少”的情况下，她这道仙等同于“最强”，可以为所欲为？噫，天下竟还有这等好事？那她没必要赶着回仙宫了。
　　既然不急着回家，厉蕴丹便又杀起了魔物。杀着杀着，已经到了魔物都给她起外号叫“女魔头”的地步。
　　凡她所过之处，魔物退避三舍不敢靠近半寸。许是威名太甚，近来在她活动的一带已经没有了魔物的影子。
　　知道它们是不会靠近了，厉蕴丹理所当然地圈起了地盘，画下一个个聚灵阵。随即涤荡魔气，净化仙林，一点点扩大仙人可涉猎的范围。
　　待忙完这一阵，她才歇下来翻看面板。只消翻翻队友给她的留言，她大致能推算出修成道仙用了多少年。
　　但愿别太久，不然她的队友坟头草都有她人高……了？
　　厉蕴丹：“谢此恒，我离开了多久？”
　　稍等片刻，她收到了回复：“你离开了半年。”
　　厉蕴丹：……
　　除去斩杀魔物的这几个月，难不成她修成道仙也只用了几个月？不可能！即使是重修，她的体魄也到不了这地步，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她是一有问题就主动解决的人，思及“生水”或有秘密，当即折返修炼之地，开始探索其中的玄妙。
　　利用钟表、小白鼠做实验，反复几十次、耗时大半个月，厉蕴丹摸出了一些门道。她注视着手中的实验数据片刻，又飞身前往缚仙窟，踩在骇土之上，用同样的钟表和同类的小白鼠做实验。
　　又是大半个月，厉蕴丹对比两组实验结果，发现仙界有“门”，或链接着与时空相关的法阵。
　　位于囚魔洞的是“生门”，除了带来生机与灵气，还有时间凝滞和返老还童之效。那些仙人进入囚魔洞后感到力量增强、精力充沛，实际上是仙躯在恢复最佳年龄的巅峰状态。
　　而位于缚仙窟的是“死门”，除了带来死亡与绝望，还有时间加速和身体老去的负面效果。可以说，进入缚仙窟的仙人衰弱迅速，不仅是被骇土夺取了灵气，更是被飞快流逝的时间磨损了身体。
　　在缚仙窟呆一天譬如损耗百年，就算仙尊来了也顶不住，这就是“死”的威力。而囚魔洞则相反，修一天譬如修三年，她呆了三四月，相当于修了三百多年，还不带长岁数的。这么一来，三百多年修成道仙，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如此。
　　厉蕴丹又装走了一把骇土，临走前准备去别处踩踩点。据她所学，奇门遁甲中的门有八类，极“开休生伤杜景死惊”。
　　既然有两道门在，另六道应该也在。且八门与八卦有着紧密联系，开门为乾卦，休门为坎卦，生门为艮卦……换言之，造化者每次做完任务复归中转站时，中转站上的八道门也可以理解为八门。
　　而离火是景门，主血光与机遇，小吉。
　　如果生死二门都与时间有关，那另外八门也逃不掉。难怪从小界飞升大界的“世界时间”都不变，唯独仙界的时间变了，想来有仙人曾在仙界设下与时空有关的大阵，造就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时间差。
　　为的是什么，自然不会是所谓的“仙凡有别”。要是猜得没错，应该与“分神下界”有关。
　　“分神下界”算是一种去除心魔和遗憾的做法，可分出去的神若是转生投胎、重新长大、经历一生，这要花的时间可太久了。
　　若是一位神仙连续十世都没修明白呢？但以投胎在凡间论，假设一个凡人寿数为六十，这十世直接过去了六百年。若是百世、千世都损耗在此，怕是仙躯都要修得化灰了，这谁顶得住？
　　更遑论有些仙人会分神投生在修仙界，以修士的寿命来论，所花时间更长，这可不兴转世啊！
　　厉蕴丹的思维开阔，很容易举一反三，想到这布置在仙界的大阵，很快列出了布阵“嫌疑人”。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她致电谢此恒。
　　她问：“谢此恒，越高位的仙人分神下界，越会诞生为什么样的人？”
　　另一端的谢此恒回忆许久，道：“多会入道，或走自己的道。只是，他们若是入道，修得会比常人更快些。”
　　厉蕴丹：“你可分神下界过，如何？”
　　谢此恒：“不曾分神下界过。”
　　但他的同门师兄做过此事，要问如何……那师兄的分神投生在一户农家，后遇战乱父母双亡，他为了吃饱去做了和尚。之后便做了一世和尚，在凡间受帝王待见，被封为“护国大师”。分神回来后，他常拿着本命剑敲金刚木鱼，剑宗时常回荡佛门的“孤寡之声”。
　　有此师兄在前，若不是心魔难除，宗门弟子很少会在得道后分神下界。
　　厉蕴丹：“我明白了。”
　　谢此恒：……你明白了什么？
　　厉蕴丹还真明白了，半点不作假！她只凭一句“他们会比常人修得快些”，就立刻致电下界队友，麻烦他们收罗下界无数天才修士的资料，把他们的故事告诉她。
　　打着仙界与下界的时间差，厉蕴丹没多久就等到了大量故事。她飞快浏览内容，动作迅速地给故事分门别类，一重重、一段段，不多时，她堆叠出了重合度最高、最多见，也是结局最一致的那个版本：一人与狐妖相恋，生下女儿，而后妻女惨死。
　　该故事贯穿下界时间线足有十万年整，无论是“亘古”以前的零碎片段，还是修仙界、凡间都有的完整版本，亦或是“近代”的前事，几乎都与之有关。
　　光她听到的就有一个：万佛宗的无尘圣子与妖界的九尾狐相恋，与之生下一女，而后妻女惨死，他也不得善终。
　　而新版本有很多：曾有仙人飞升上界，又下界想携妻女飞升，结果妻女在天雷下灰飞烟灭，且他的妻子就是狐妖。又比如一体修与妖狐相恋，生下一女后因得罪大宗门，被该宗门围剿致死，其妻女也死去了。
　　还有凡间的道士与妖狐，和尚与妖狐的故事，其结局大致如此，不过有些故事的时间线是重合的……
　　好家伙！就锁定你了！
　　厉蕴丹有感觉，她距离真相很近很近。于是她再问谢此恒：“告诉我，仙人可以分几个神下界投胎？”
　　谢此恒：“最多九个。”九为仙之极数。
　　厉蕴丹：“那神呢？”
　　问完这一句，厉蕴丹忽觉脊背寒凉，似在接受谁的注视。她来不及等谢此恒回复，猛地转过头劈出一剑，就见剑气浩荡削平了背后的大地，而在烟尘之中，有一抹人影正站在那儿，眼中泛着猩红的光。
　　厉蕴丹：……
　　一剑不死，只能是仙尊！没有灵息，肯定是魔物！只是她漏算了一点，仙尊级别的心魔可不是真仙级别的心魔能比的，她在下界能杀真仙级的心魔，不代表她能对付仙尊级的心魔。
　　它光是站在那儿，都让她生出一种血液冻结的感觉。
　　然而诡异的是，对方对她似乎……没有杀气？
　　“你是谁？”
　　来人一甩袖荡开烟尘，露出猩红的眼和英俊的脸，他沉沉注视着厉蕴丹，完全无视她的问题，只道：“你不是妖。”
　　这不废话吗？
　　厉蕴丹：“我是人，你是谁？”这是第二遍发问，没有第三遍。
　　来者依旧无视她，看她的眼神如草芥：“我为寻一只狐妖而来，亲手杀死她之后，我就没有心魔了。下属告诉我你是，可在我看来，你不是。”
　　厉蕴丹做好迎战准备，也不再追问他是谁了，只道：“那在你看来，我是什么？”
　　对方虽是魔物，但还真有两下子：“是龙非龙，是凤非凤，是人非人，你是天地间第一块土的造物，此身为‘泥’，百魔难侵。”
　　闻言，厉蕴丹的警报拉响了，像这种第一眼就能看穿她造化的魔物，她可能不是对手。但不战而败且退，不是她的作风。
　　只是对方也并非全知全能，他注视着她的眼，淡淡道：“你的眼睛……”对他来说是个威胁，“我要拿走。”
　　“你可真敢说！顺便……”厉蕴丹冷笑，“看上我的眼睛却说不出是什么眼，其实你在怕吧！”
　　她对话语很敏感，对方一句话，他多能猜到其中的意思。
　　果然，这魔物冷下脸朝她的双眼伸出手，厉蕴丹改剑换刀，第一击便是“极九开天”。对上它，她绝对不会保留力量，也绝不会取巧，这不是取巧能战胜的对手。
　　万万没想到，对方也是个使刀的强者，她一击出，对方反手抽出一柄弯刀给予更强势的回击。只见漆黑的刀气陡然化作瀑布般的锋芒袭来，眨眼冲进开天的刀势，接连冲破了好几道刀气。
　　魔物：“区区道仙。”
　　厉蕴丹半点不说废话，只在一瞬张开了因果之眼。刹那，魔物的凤眸陡然眯起，他有种直觉，仿佛他的来历会被其看穿。
　　很快，他冲厉蕴丹劈出更强的刀势，而厉蕴丹于刀势的罅隙中斩出自己的锋芒。她毫不退却，任凭对方的刀气划得她遍体鳞伤，也要冲着对方发出炽阳道的真力。
　　战斗型的修士就是这样，若是败退，道心就有损。
　　厉蕴丹不会给它这个得逞的机会，呵！


第241章 大道至真（46）
　　狂暴的力量相互冲撞,扭曲成数道席卷天地的风暴。
　　透过风暴之间的罅隙，一星刀尖的锋芒挑开风丝袭来,“叮”一声点在弯刀刃面上,擦出金色火花。
　　下一秒，横刀裹挟真气刮过弯刀之身，掀起的火花迷蒙了心魔的眼神。刀锋急转直下,厉蕴丹作势要削去对方的手，不料对面一松手放开刀柄，另一手接过刀，翻转弯刀斩向她的腰间。
　　“铿！”
　　横刀回防,挡住弯刀。一个要斩，一个要防，刀术的比拼瞬间变成了力与力的角逐。
　　世人常道差一个境界如隔天堑,这刻板印象之深，让心魔也以为这道仙扛不住太久,拼力气是自寻死路。却不知厉蕴丹龙魂凤血，具备神兽威能，单手就能托起装下一片海的净瓶之重,比力气那是真不怕。
　　于是在心魔稍感吃惊的眼神里，她硬生生扛下仙尊级的力道,甚至还将刀刃往他面门压过来三分。
　　三分！
　　这只是个道仙？
　　即便只有“寸进”,也给予了厉蕴丹成倍的斗志。当下，她双手握刀与之较劲，而与灵根相融的脊椎部分冒出一个长得与她一致的元神，“她”飞快地掐诀打出印记,射向战区的各个方位。
　　眨眼,“她”结完最后一个手诀,双臂一振抬起十八道“伏魔金刚柱”，柱身梵文缭绕，净化之力强大，它们构成一张伏魔大网，猛地朝两人压下。
　　“轰隆！”
　　心魔抽回弯刀格挡伏魔大网，厉蕴丹的一刀从他的头顶劈下，斜切过他的脸，再削去他半边身体。
　　然，仙尊级的心魔强得超乎想象，他被砍断的部位并未受炽阳道的阳气克制，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自行黏合、复原。末了，他耸动了一下肩膀与脖颈，确认伤势无碍，再度冲厉蕴丹发起了进攻。
　　“铿铿铿！”
　　刀修之间的过招极快，瞬息数千式已过，人已在万里开外。不多时，二人所处的一片死林在爆发的刀光中被绞成飞灰，脚下的大地刹那裂开上百道深渊，有阴风自下而上吹来，拂得法袍猎猎作响。
　　少顷，心魔倏然腾起，握住弯刀猛地朝下劈去。厉蕴丹陡然抬头，双眸中迸射出强烈的战意。纵使她鬓发已乱，左边的额头淌着血，可面对一个全然压制她境界的魔物，她依旧不改作风。
　　厉蕴丹轻喝：“来啊！”
　　双手握刀，从下往上全力斩去。当弯刀与横刀相撞的那刻，仿佛是两个空间对撞在一起，掀起了足以覆灭周遭全部事物的“时空风暴”。
　　轰隆！
　　以刀刃相触为点，可怕的真气朝四面八方扩散。目之所及，厉蕴丹足下的土地突兀陷落，又像是带起了连锁反应，将周遭的土地全拉扯下去。甚至远处的山脉，更远处的死林，也无法幸免。
　　两股巨力沿着刀身传递到手上，再从手传递到全身。若是换在以前，厉蕴丹恐会在仙尊全力一击中会冲毁形体，可现在，她的身体强度完全承受得起这股力道，唯余两只手的手骨粉碎，又在她的修复下恢复如初。
　　见状，心魔开话了：“你只是道仙？”
　　道仙能跟仙尊打成这样？
　　厉蕴丹不喜在战斗时废话，直接无视了他的问题。这也算是礼尚往来了，论傲慢，她能比他更傲慢。
　　趁着他等回话的工夫，她睁开了因果之眼。只一眼，她便看见心魔身上缠绕着数不清的恶因恶果，它们束缚着他，却也链接着更高、更高处的……
　　因果眼顺着“因”之线看向高天，一线灵光闪过，厉蕴丹隐约悟出了什么。
　　但在战斗中分心是要不得的，一柄弯刀斜刺过来，本是想扎进她的胸口、再挑出她的心脏，好在厉蕴丹本能地一避，躲开了杀招。
　　不料，另一把弯刀斜刺而来，厉蕴丹反手竖起横刀阻住，身前的弯刀又向她脖颈切来。这年头，刀修没两把刀可说不过去，既然是对方先出的双刀，她何必客气？
　　锁魔刀一握，阻住弯刀，她大力旋转，带动两把刀跟着飞旋，重重一击劈向心魔的天灵盖。心魔立刻交叉弯刀挡下，厉蕴丹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踢碎了他的下巴。
　　没谁再说话，唯有刀与刀相碰的脆响。
　　心魔对她有境界压制之利，她对心魔有天克之优，总得来说算是扯平。故而，两人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所求的已经不是输赢或生死了，而是身为刀修的道心与道心的碰撞。
　　只是，对方既是心魔，怎么还有道心？
　　哪来的道心？
　　“轰隆！”
　　厉蕴丹倒飞着冲出烟尘，因去势太快太猛，她提起双刀插入地面，单膝跪地，足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堪堪停稳，对面的攻势再度迫近，她起身相迎，与之展开了漫长的缠斗。
　　托重锻的福，她的躯壳承受得起重压，也能随时转换天地间的灵气。
　　再加上她遇强则强、毫不退缩，朝天宫乐得给她疯狂送灵气，是以厉蕴丹的战斗力越来越强，也不必担心灵气有所缺漏。
　　心魔：“难不成你不会力竭？”
　　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道仙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厉蕴丹：“你废话真多！”谁干架还跟你闲聊！
　　难得碰上个同样用刀的高手，厉蕴丹几乎将毕生所学的刀术全用上了。一遍不够再来一遍，与敌手战着战着，她脑中像是破开了迷雾，数不清的刀术全融在一起，已有了“道”的影子。
　　道……
　　大道至简，简而至真！
　　无论是至阳至刚的炽阳道，还是至阴至寒的幽冥道，其本质就是基础刀法的千变万化。劈、砍、撩、剁……共十三式，以之为基，骤生千万种变化，演变出数不清的刀法。
　　这与“道”是何其相似，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以其不自生而长生，有时候最肤浅简易的道理，恰恰才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
　　道！
　　厉蕴丹的刀锋发生了变化，心魔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
　　他看到她斩下的一刀不含分毫真气，仅仅是最简单的“砍”的动作，可不知为何，这一刀落在他眼里就像山海一样厚重，仿佛里头蕴含了无穷无尽的招式演变，一击即是万种刀法扑面而来。
　　糟了，已臻化境！
　　这是他的失误，没想到此女习惯在战斗中成长，而他成了喂招的工具。
　　想扛下这一刀是难，但他的境界摆在那里，完全能以一力破之。可正当他摆开架势，以不变应万变的那秒，心魔与厉蕴丹同时察觉到哪里不对。
　　无法言喻的压抑感漫上心头，灰蒙高天中似是张开了一双眼。高空处流动的云雾忽然止住，而“天”的屏障泛开水一般的涟漪，就见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从涟漪中心冒出，朝下方的他们抓来。
　　不好！
　　心魔是想到“不妙”就打算暂避锋芒，可厉蕴丹不是。即使身后有一只天上来的手在追，她也要砍心魔几刀再撤。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心“有”旁骛的心魔冷不丁被厉蕴丹劈了一刀，当即缓下了跑路的速度，厉蕴丹就地往旁边一滚，就见天上来的大掌盖在了心魔身上，似是将他拿捏住了。
　　可事实真是如此？
　　厉蕴丹睁开因果眼看到，魔气正沿着大掌往上蜿蜒，通达上界。那只心魔身上的因果线与大掌的主人纠缠极深，已经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
　　看得出来，大掌的主人是想杀死心魔的，奈何这心魔距离飞升也不远了，一时半会儿真奈何他不得。偏偏心魔又是难杀之物，此刻，他正四肢分裂地从大掌下“漫”出来，在手背上重新凝聚成人形。
　　他冷笑着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立于手背之上犹如一个小黑点。可他周身的魔气不容忽视，竟是比最初的更稠密了几分。
　　这时的心魔好似完全忘了厉蕴丹这人，只仰着脖子看向天际，笑得相当开心：“巫舒华，好久好久不见了，想杀我吗？”
　　巫舒华，是指天上那位？
　　由于信息量巨大，厉蕴丹即刻敛声屏气，不急着从废墟中出来。她依旧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浑身肌肉不敢有片刻放松，她明白，对面一个是心魔，一个是神，他们看上去虽有芥蒂，但却是“旧相识”。
　　万一他们联手，她就完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杀我很久了。”心魔怪笑起来，像是想到了开心的事，“可你杀不死我，反而让我，一次次灭杀了你别的分神！”
　　大掌陡生，朝心魔重重拍落。其掌中蕴含的天威掀起狂澜，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魔气弥漫，罡风凌冽，厉蕴丹拄着刀、张开真气扛住了神之怒，不知不觉间，五爪金龙的鳞片已经覆盖上她的半边脸，这是她在遇到死局时被激发出来的、最大的求生本能。
　　她在风暴中勉强把眼睛睁开一线，看着飞沙走石的外端，就见心魔与那只大掌成胶着对峙之势，心魔似乎想顺着大掌去上界，而大掌只想将心魔扼杀在下界。
　　等等！
　　心魔与神有旧怨，他杀死了神的许多分神，自己却想杀一只狐狸寻求解脱，这里头有什么门道？
　　风暴太大，厉蕴丹运转谛听的本能，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你是这世上最可笑的神了！”心魔放肆地揭着短，“连同众神仙划分大陆，构建三千小界，为的不就是成就‘大’吗？”
　　“可你分神下界做了什么呢？”
　　“哈哈哈！”心魔仰头大笑，“喜欢上了一只狐妖，与她孕育子嗣！她一死你就生了心魔！”
　　厉蕴丹一愣，脑中的线索立刻串珠成线，贯通前后。
　　她悟了。
　　众神仙联手划分三千大界，为的是自己，也就是所谓的“大”。他们要利用分神之法驱除心魔，这需要时间差，是以有了仙界的八门大阵，这都是神仙的手笔。
　　只是神仙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从未想过，划分大界小界除了好处，还会贻害无穷。或许不是没想过，而是不考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仙人和凡人。
　　定死了“下界容易上界难”的规矩，要是神之境出现一个生了心魔的神，岂不是得满盘皆输？
　　事实不也如此么，她想到元神出窍时所见的那双眼，半边清明半边猩红，明显是入魔已久的象征。那位中了招，难道别人就不会中招？而神之境一完蛋，仙界自然步其后尘。
　　等仙界完蛋，三个大界也麻烦了，再逐级往下，死气和魔气将席卷大千世界，其影响之恶劣，或许还会侵蚀规则、撼动道统。届时，还活着的修士夺舍造化者离开，成了唯一的生路，算来算去，祸事还是会落在造化者头上。
　　而且，她本身就是一名造化者。
　　仙尊级的心魔能看穿她的身份，那这只手的主人岂不是……要是他顶不住了，打算夺舍她，她能成功地将他的元神轰走么？
　　大局不妙啊！
　　“巫舒华，你杀我之心不灭啊。可惜，我虽然也是你的分神，但我不是你！”心魔道，“分神下界转世为人，我凭什么要做你的影子？我不是一个人吗？我为什么要过你的生活？我必须为你除去你的心魔吗？”
　　心魔抬手，重重拍向自己的心口：“你可知道，你越是迫切地想遇见她、救她、挽回她，我就越想摧毁她、杀死她，让她永世不得超生！你——你对她的那颗心，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心魔！然后把我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巫舒华分神下界，唯他不甘心做他的分神，被安排一段人生，叫作所谓的“渡心魔劫”。
　　承父精母血而生，受严父慈母之教，他认定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他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不是每隔几天都会被一个“永失所爱”的噩梦困扰，仿佛他欠了谁的情一样。
　　他不欠谁的，他只是他自己！
　　入朝为官是他的选择，弃仕从道也是他的选择，从凡人脱胎到修士更是靠他自己的努力，修炼得快也是他的天赋，而不是——因为你是某位神的分神，身上背负着责任，所以才有这么多气运向你集中。
　　他受够了！
　　他一心向道！
　　可心魔还是生了出来，在他于梦境中斩杀了那只狐狸后。他记得自己手刃了她，对她说：“永永远远！不要遇到我，也不要遇到他，这是你不幸的开始！”
　　一梦一杀，他险些陨落于渡仙劫。待成仙后他偶尔能窥得天道一二，因此，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前因后果，更知道上界发生了什么。
　　巫舒华过不了情关，导致整个神之境魔气肆虐，曾经的九位正神，如今被灭得只剩下他一位。
　　巫舒华想杀他，他懂。他成仙后分神下界，杀过的狐狸不止一只，有一缕分神似乎成了妖界的狮虎兽，它活撕了那只九尾狐，令那位“可怜”的无尘佛子心痛至死，可乐坏了他！
　　对，他现在就是魔啊！是完完全全的魔尊，看到他们不开心，他可是万分开心啊。
　　“巫舒华，其实最该死的人是你。”魔尊笑道，“你不困扰我，我何必搭理你？你去追你的小狐狸，我修我的无情道，两不相干多好。偏就你高贵么？我是你的分神就该听你的么？你还活着就是在告诉我，我的出生是假的，血肉是假的，连人生也是假的。”
　　“最可怜的还是那群狐狸。”
　　“你是神，气运就会向你集中，凡是遇到你的狐狸总是不得解脱。一遍遍重复这命运，一遍遍看‘她’死去，你放不下的究竟是那份情，还是你心里的傲慢？”
　　【叮！隐藏支线剧情解锁至95%，死亡率提升至100%，请……】
　　大掌抬起，重重往下扇去。这一巴掌委实太狠辣，不仅囊括了魔尊所在的范围，甚至包括厉蕴丹的藏身之处。
　　神明当真视万物为刍狗，压根不理会厉蕴丹死不死。或者说，“知道太多”的厉蕴丹在神看来就是个死人，只是在除去心魔时需要顺手除去的“虫子”罢了。
　　大掌压下，厉蕴丹的愤怒也被推到了至高点。
　　好！很好！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把她当个人看呢，就你们理想崇高，就你们命运高贵是吗？三千界的人都不是人对吧？现在还想拍死她，她会告诉他们死字怎么写！
　　她爆发出一声怒吼，陡然从人形化作了完全体的五爪金龙。并且，这一次她并未缩小身躯以防吓到活人，她展开了五爪金龙绵延十万里的身躯，龙气猛地爆发，一巴掌扇开了天上下来的手。
　　就听“哐”一声巨响，金色的龙鳞炸开，混着龙血从天落下。厉蕴丹不依不饶地撞向手臂，又听“哐”的巨响，龙角划开手臂，她被神血淋漓一身。
　　魔尊先是一愣，再是纵声长笑：“龙！五爪金龙！哈哈哈哈！”这句话是冲厉蕴丹说的，“不若你我联手，杀上天去如何？”
　　龙头转来，迎接他的是一口龙息。就听“轰”然巨响，有隆隆女声从高空传来：“你们——”
　　“都死吧！”
　　魔尊：“就凭你？”
　　就算龙身占了很大优势，可她不过是道仙。道仙不仅想杀魔尊还想弑神，在他看来还是做梦快一点。
　　厉蕴丹：“我什么时候说过就凭我一个？”
　　龙尾一摆，于虚空处转出一个时空罗门。罗门旋转开启，从内步出一位不染纤尘的剑仙。他手执一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天上下来的手和地上的魔尊。
　　谢此恒：“你受伤了。”
　　“废话文学收一收，办正事。”厉蕴丹直截了当，“那只手太硬了，撞得我龙角疼，你境界比我高，先帮我挡一阵，至于另一个，我要亲手搞死！”
　　谢此恒：“好。”
　　魔尊：“你们说这么大声我听见了。”
　　厉蕴丹心头狞笑：“无论如何我会先除掉你！”
　　除掉魔，仙界的大环境就能好上很多。她成神只是需要时间，把神留到后头解决不是问题。而这魔尊……要是让他顺着手爬上神之境，那三千界是真的完了。所以，还不如趁现在杀死他！
　　她说让谢此恒对付神之手，看上去像是二对二，实际上是三对一。神不一定要对付谢此恒，但一定会宰心魔，同时又会被心魔影响，故而她出手想杀心魔，神绝不会妨碍她，更不会真伤及谢此恒。
　　等心魔一死，这事应该算告一段落了。
　　只是，想要硬杠这俩，厉蕴丹会用龙身。有了帮手到场，她会收起底牌，尽量以现有的技能杀死敌手。
　　龙身是好用，但只能用在“以大制大”上，想对付一个刀法精湛的魔物，没准会被“以小制大”。
　　是以，没多久魔尊就感受到了一对一……不，应该是变相一对三的压力，战局的形式一目了然。


第242章 大道至真（47）
　　有谢此恒入局,局势就变得微妙起来。
　　当他执剑面对神手时，神手并未第一时间对他动手。在谢此恒的感知中,高天之上有一双神目正打量着他,似在确定他的身份。
　　良久，一个声音自天而来，隆隆而响,带着笃定的语气说：“你无法成神。”
　　即使离神仅一线之隔，他也再跨不能。
　　闻言，谢此恒长睫微颤，握剑的手却分毫不动。他不置一词,只是仰头望向高空，眼中虽是平静，但道心一往无前。
　　倒是厉蕴丹直接开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诅咒我的友人？”
　　干架到这份上，她连毁天灭地的事都决定做了,还怕一个神？今天有一个算一个，全记到“诛你九族”的账本上。
　　“我的友人本分做人，你呢？”厉蕴丹冷笑,“成了神还能堕魔，活得久还看不开。分神下界就迫害狐狸,一次不行还来两次？我看那群狐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不容易修成人形能用两只脚走路了，修炼之路那么宽，怎么就踩上了你这坨狗屎？”
　　真要骂起人来，厉蕴丹是句句戳人肺管子,保管拉稳仇恨值。
　　别说天上的被骂懵了,地上的两个也是哑口无声。只听得她怒骂一通,句句经典，就差把神拖出午门斩首了。
　　厉蕴丹：“还美之名曰‘爱’？敢问你从始至终找的是同一只狐狸，还是你的分神找了不同的狐狸却过了同一种人生？”
　　“若你真对那狐妖爱得死去活来，怎么还能端坐九天之上，让分神去完成你未竞的心愿？要是你真对那狐妖情深——”厉蕴丹是见过有情人的，她知道“深爱”是什么，“那你怎么不随她一同湮灭呢？”
　　生同衾死同穴，“念丹山庄”外金合欢树常开。
　　而这一个，厉蕴丹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的情意，有的只是一己私欲和自我感动罢了。
　　于是，她问出了他的心魔：“你到底是爱她，还是爱上了你的错觉？你到底是想拯救她，还是不甘心一次次输给命运？或许连你也没想明白吧？”
　　“你作为一个神，真可怜。而我的友人不会成为你这样的神，真的很幸运。”
　　骂了那么多，说到底就为了最后一句。末句一出，厉蕴丹神清气爽，就见四周安静了片刻，魔尊爆发出无法遏制的大笑。
　　“哈哈哈！骂得好啊！”他笑出眼泪，“巫舒华，你听见了没有？你就是个躲在高天上的懦夫！这么爱她干嘛不陪她去死，你何必祸害我的人生！”
　　“我此生最恨！最恨此身是你的分神！”
　　顷刻，天怒人怨，魔气动荡。神之手怒极朝厉蕴丹和魔尊拂去，谢此恒一剑劈断了他的手指。金色血液涌出，淋漓在这片土地上，神之手微微一顿，即刻转向谢此恒。
　　当此时，厉蕴丹再度拔刀与魔尊战在一处。两人早打出了真火，兼之新仇旧怨一波全上，哪还有不尽全力之理？
　　另一端，谢此恒拦住神手，剑指缓慢划过刃面。就见长剑刃面浮出腾天龙纹，剑声嗡嗡作响，尚未发招，便已有锋利的剑气环绕周身。
　　剑修擅长越阶杀敌，谢此恒面对真神自然不怯。但见他衣衫飞舞、青丝高扬，一眼锁定神手的关节，已经想好要在哪里落剑了。这贯穿天地的手，是通天彻地的“阳”，然阳极不是好事，有时只需混入一点“阴”，就能让它分崩离析。
　　借水之至柔，呈雪之弥散，点月之纯阴，谢此恒往前平推出一剑，看似只是极简单的一击，崩在神手上立刻化作霜雪四散。然，神手的关节陡然凹陷一道剑痕，那剑势如水荡开，在神手上如波浪推起，层层交叠。
　　就见神手的皮肤皱起，寸寸崩裂，只是尚不能伤到对方的筋骨，谢此恒即刻更换剑招，由阴转阳，再度斩下一剑。
　　“轰隆！”
　　神骨碎裂，筋肉分离，又于瞬间修补完全。谢此恒见对方并不如何反抗，当即往厉蕴丹那头看了眼，一点就通。
　　原来如此，是在等心魔身死么？
　　而心魔呢，是在等神手退却吗？
　　既然他们彼此牵制又奈何对方不得，那他与这神手相斗也算“顺便”。左右是往后大敌，现在试探一二也好。
　　“轰隆！”
　　陨铁横刀架住两把弯刀，锁魔刀斜刺而上，一击捅穿魔尊的后心。可惜成魔者的后心不是要害，魔尊冷笑道：“都成魔了，谁还会让心脏成为要害？我看你脑子打糊了。”
　　谁知打脸来得无比快，锁魔刀一经入侵魔尊身体，就开始疯狂吸食他的魔气。它的食量极其可怕，几乎是鲸吞蚕食，恨不得把整个魔尊都吞了。当下，魔尊脸色微变，低头看向锁魔刀的目光变幻莫测。
　　“这是什么见鬼的刀？”
　　“当然是送你见鬼的刀！”厉蕴丹道，“封天黑渊八十一重，屠尽邪祟三千九笼。被刀杀死的魔全在刀里，它们很喜欢被魔气滋养，想必你对它们来说是最美味的点心。”
　　其名锁魔，持之成魔。锁魔刀本就是一把杀戮之刃，若不是她的道心从来坚定，或许真会因痴迷杀戮而迷失在魔渊里。
　　且，锁魔刀杀起来可不分对面是人是鬼，它杀过丧尸也捅过僵王，砍过妖兽也劈过恶魔，如今再加一个魔尊，不差什么。
　　话落，厉蕴丹不再言语，只一心屠魔。战斗时说废话已经突破了底线，再多说一句，没准就给对手翻盘的机会了。
　　锁魔刀的胃口大，但品质并不高。为了稳住魔尊这块“点心”，让锁魔刀再升个品阶，厉蕴丹二话不说拔出了太和昆吾剑，极其阴损地一剑往下插入魔尊的脚背，把他钉死在地上。
　　魔尊：“你不是刀修吗？”怎么用了剑！
　　厉蕴丹掏出了朗基努斯枪。
　　魔尊：……
　　不管挨劈多少下，魔尊依旧忍着剧痛抽离脚背，并拔出了锁魔刀。他大喝一声，黑血流了一地，眼见着又要愈合，厉蕴丹的炽阳道混着大势至之威，轰然落下。
　　在刺眼的光芒中，魔尊的双目被刀气激得淌血，他却仍在大笑：“你以为杀死我仙界就安然无恙了吗？你不杀了巫舒华，心魔的本源还会一个个再生，永不断绝！靠你成神谁知道要等多久，还不如与我联手杀上天去，换个主宰再说！”
　　主宰？
　　不是说成功德伟业者才能做主宰吗？巫舒华，就这玩意儿？
　　如果主宰就这档次，她还不如回大厉去做皇帝。坐在书房批折子，总好过呆在天上搞幺蛾子。
　　魔尊说的话，厉蕴丹是半个字也不信。他一边说“靠你成神要多久”，一边说“联手杀上天”，这不自相矛盾么？看来脑子打糊的人是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插刀入地，地下掀起狂暴的霹雳。大地被雷鸣击碎，化作碎裂的泥块飞散在空中。
　　厉蕴丹在烟尘中掠过神手，侧过横刀一把抹上神血。而后比出剑指，在刀身上画下除魔符箓三个，劈向魔尊的头颅。
　　她与他差一个大境界，本该早被他所灭。然而她的底子极为夯实，对上仙尊级的魔物非但没死，反倒让道心和刀术在战斗中愈发稳固。有了这两大助力，兼之魔尊心境已出纰漏，她的赢面正从零一点点扩大，隐约有了倾覆之相。
　　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机会稍纵即逝，她失不起！
　　她斩下一刀，用的不是威力最大的一招，而是最熟练的“开天”。而这开天一式中隐含千刀万势，细细感知过去，就像是万刀倾落，颇有种不把人多成肉泥不罢休的感觉。
　　看到这一刀，魔尊的双眼就是一亮。然而，这亮光只存在一息便立刻熄灭。
　　“区区道仙，杀我一介仙尊……”他的嘴角裂开，笑容渐渐放大，“巫舒华，你迟早也是她刀下的亡魂。”
　　他被锁魔刀重伤，战力已失。说她取巧也好，说她阴险也罢，总之她就是凭实力得逞了，他愿打服输。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不甘心从出生起就被人安排了一生，而一生到头的目的居然是成全他人。
　　如果他不是主宰的分神，他就可以成为完整的自己。不会被噩梦所困，不会滋生出心魔，不会与心魔相融变成这不人不鬼的东西。他从始至终所求的，不过希望自己是个“完人”。
　　拥有完整的三魂六魄，拥有自己的身份姓名，而不是谁的分神下界，不是承受着谁的福泽庇佑。他只是他，这样就好，而不是需要去成为谁。
　　如此，成为她刀下亡魂也好，以他来祭刀，想必……
　　“轰隆！”极九开天之势，不可阻挡。
　　光影迷蒙，除魔符文粉碎了魔尊的身体，神血阻止了他的重生。在魔尊最后的视野中，他只觉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何会瞧见厉蕴丹身边有众狐环绕的景象，似是狐仙对她的庇佑。
　　可她不是狐……
　　为何？
　　遗憾的是，魔尊永远得不到答案了。甚至直到死亡，厉蕴丹也只知道他是巫舒华的分神，不知其姓名。
　　只是，需要知道吗？
　　大概不需要。
　　魔尊作为主宰的分神活了一辈子，也在其阴影下痛苦了一辈子。他至死不说姓名，不让人知晓对他如何称呼，何尝不是另一种不认可自己的方式？
　　可悲可叹，却也该死。
　　【叮！成功击杀“魔尊”一位，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万点。】
　　她在试炼场中经历的一切，最终都会化作一串冰冷的数据汇入她的面板。所有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末了只是过眼云烟。
　　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告诉她人间百相皆是虚妄，唯有修炼才是正道。这一个个试炼场正如一场场轮回，又似一段段人生，与神灵的分神下界百般历劫又有何异？
　　逃不过的人死了，逃得过的人活着，而个别人从微末走到齐天，与天争与地斗，修成的是神还是魔，实难相说。
　　她在试炼场沉浮，譬如人的灵魂在轮回中一次次洗炼，于劫难中不断地提纯净化，剥去杂质，从而达到至纯至善之境地。
　　原来如此，想来主神说的“主宰”跟这试炼场的主宰相似又不同。
　　一瞬顿悟，心窍九开。斩杀完魔尊的厉蕴丹站在原地，而天地间无数的灵气疯狂向她集聚，贯通她的三个丹田，飞快拔升她的境界。
　　见状，谢此恒使出十二分的力道，轰然斩下神手的关节。那手的上半截吃痛缩了回去，下半截倾塌在地，砸起百丈高的尘埃。
　　他没有犹豫，双掌贴上神手的一根手指，再用真气将它抬了起来。待上界天门封闭，整只手呈一个固定角度倾斜，金色的血水混着骨髓淌下，成了厉蕴丹进阶的最佳养料。
　　她疯狂吸食神之力，偌大的神手逐渐从饱满变得稍稍干枯。而后，厉蕴丹盘膝坐下，在深坑中沐浴着神血，开始新一轮的进阶。
　　不，不对，不能在这里修炼。万一进阶速度慢，等她修完了队友就歇菜了。
　　厉蕴丹顽强地起身，顶住沸腾的灵气，道：“去囚魔洞！我要入生水池！”
　　谢此恒：“你且先行。”他不认得路。
　　“不用那么麻烦，反正在同一界。”厉蕴丹掏出了天地洞开这把钥匙，而后通过时空门转移到生水中。
　　将半截神手搁在周边山脉上，厉蕴丹画下聚灵大阵，拜托谢此恒护法，而后一头扎进了水里。谢此恒在水边盘膝而坐，他注视着水下消失的鱼尾，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丹田。
　　元丹已失，他无法成神，但她可以。
　　她是他见过最惊才绝艳的修士，想来像她这样的人成为神灵，定能保三界安泰。
　　打坐不久，谢此恒睁开了眼。循着神血的气息，已经有不少魔物围拢过来。但魔尊已死，剩下的魔物不成气候，他只出了一剑，就见后边的大片魔物被削成两半，又在剑光中灰飞烟灭。
　　听着耳畔叮个不停的奖励声，谢此恒转向另一边，再出一剑！
　　轰隆！
　　……
　　大界的时间已过千年，除应栖雍一骑绝尘迈入合体期，剩下的队友不是卡合体，就是卡化神。最糟糕的就是胥望东，他几乎没什么修炼资质，已滞留元婴几百年，要不是队友拉拨，恐怕连进入元婴后期都难。
　　倒是远在妖界的阿努靠挨打进了渡劫期，日日卷生卷死，连闭上眼打坐，“梦”到的都是白虎的“铁拳”。
　　然而，就他们这龟爬一般的修炼速度，已经称得上优秀了。再加上自身努力，完全当得起天才之名。
　　最要命的是，任务期凝滞不前，而造化者死得差不多了。他们上次帮厉蕴丹收集故事时顺带一查，发现进试炼场的造化者死得七七八八，不少团队已经全灭。
　　初始，他们尚且抱着怀疑的态度，可在遇到一位大团“风生水起”的乙级造化者后，这点怀疑便烟消云散了。
　　彼时，这乙级的样貌已年过半百，正在凡间的乡下养鸡种地，逗弄孙女。见他们来，他很是警惕了一阵，待发现他们并无恶意，才将所知的情报告诉他们，只求他们别为难他们一家。
　　“我不是神仙，我争不过时间，所以我选择认命。”他告诉他们，“我们团进入这个副本的一共有125人，死到后来只剩8个。五十多年前，小队的队长正式宣布风生水起解散，告诉我们该退休了，别再争了。”
　　“我们各自离开，另谋出路。我跟一位落魄的皇族公主相爱，在这山中组建了家庭，生儿育女。我靠打猎耕种养活一家子，现在长子结婚，我连孙女都有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泛着光。
　　“他们是我最后的希望。”他道，“只要你们不夺走他们，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无论是大团的情报还是别的秘辛。”
　　应栖雍摇头：“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像你这样的造化者多吗？”
　　“很多。”他笑道，“但应该都死了。一千年了，你以为能有几个扛得住？像你们一样能修仙的只是少数，而强化的血脉也经不住时间的磋磨。我啊，已经看开了，只希望死后葬在妻子身边，与她去泉下看风景。”
　　他们聊了很久，久到应栖雍留下了一盒赠礼，又带走了一封信。
　　这是乙级造化者写给原世界的父母的家书，他说他修到合体，可以活很久很久，实力也强得没边，一定可以把信给他带回去吧？
　　应栖雍：“我不敢说保证，只能尽力。”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已含有泪水，“为人父母方知父母苦，以前是我叛逆是我蠢……再来一次，我不会再离家出走，不会再误入主神空间，我……”
　　应栖雍收下了信，与队友汇合，之后离开凡间。
　　一路上众人都很沉默，宣幽仪忽然道：“我在想，我毕生的幸运或许都点在了遇到大佬上。没有她，我应该……”她回首看向凡间，“与他一样吧。”
　　纪元桃幽幽道：“我会穿越过来，是因为我爸妈又不经过我同意，给我报了培训班。我理解他们望子成龙的心，但能不能给我一点自由的时间？可现在，我很想他们，很想很想……”
　　齐怿宇叹道：“谁不是呢？我考年级第五被骂了一顿，气得我离家出走，后来遇到元桃就去图书馆看书，结果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胥望东：“至少他还有人爱，我没有。他连孙女都有了，我呢？”
　　他每天给无涯宗两位飞升的“祖宗”上香叩拜，拿三个猪头供奉他们，只求他们保佑他能谈上一场恋爱。任务期这么长，谈个恋爱不过分吧？
　　然而，他的桃花运稀烂。
　　众人：……
　　把胥望东吊回无涯宗，无涯宗的掌门看着他直吹胡子瞪眼。若非这胥长老交的朋友都不错，他都以为他被人拐去卖了。
　　“唉，大佬和谢大哥现在咋样了？任务做到哪一步了？”胥望东躺翻，“好怀念炸鸡和快乐水，游戏和电视剧啊！”
　　话是这么说，但正事还得办。
　　胥望东白天是无涯宗的躺平长老，晚上是琅嬛岛的情报头子。他收集了一大堆有关的无关的故事，分门别类就当小说看，只是这天，他看见了一个很扭曲很猎奇的故事。
　　据说这故事记载在一块仙界落下来的石板上，因年岁久远，石板只剩下几行字了。字迹模糊不清，高深的古文胥望东是完全看不懂，他只看人们现在翻译的版本。
　　其大致意思为：“神升上界，可为主宰。之后，三千世界将围绕着他运行，他的气机与世界交换，长生久视，永恒不死。分出的气长出万物，万物死后，生机会聚拢到神的身边，再被反复利用……神分三千世界，实则是个阴谋。”
　　噫！
　　看上去很古怪很稀奇，感觉大佬会喜欢。胥望东想了想，便将这段文字输入对话框，发送给了厉蕴丹。
　　“就是不知道大佬什么时候会回复？”现在啊，作为团队中的食物链底层，他只能靠讨好“皇上”来谋取生存空间了。
　　但愿大佬喜欢他的故事，不然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殊不知，高天之上，厉蕴丹吸干神之手破关而出，迎接天雷的刹那，她的第八感竟是灵动地活跃了一息，似在提醒她什么。
　　这灵感虽一闪而过，却仍被她握在掌心。电光石火间，玄悟通明法即刻运转，她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面板——
　　等等，她为什么要在这时看这些……嗯？
　　【神分三千世界，实则是个阴谋。万物生灵，俱是神恢复自身的养料。】
　　对，她思考过魔气弥漫，那生气去了哪里？若是全被神吸走，那就说得通了。
　　神生了魔心，着了魔，需要用大量干净的先天一气净化自身，还有什么比人在轮回中苦熬的生气更好的材料吗？
　　没有了。
　　魔气盛行则广吸生气，连仙界仙人、大界修士都是其中的养分。而等神恢复正常，除去魔物，气机交互之间，万物下一轮的新生就开始了。
　　谁也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谁也不清楚至高神做过什么？
　　时间淹没了一切，让真相永远不得见人。
　　这就是神吗？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解锁至100%，死亡率……】
　　得到主神肯定的答复，厉蕴丹完全想不到这5%差在这儿。只能说胥望东不愧是情报头子，连在下界都能帮她打通关卡。
　　赏！
　　“轰隆！”天雷下来了。


第243章 大道至真（48）
　　宇宙浩瀚,时光漫长。从广袤银河中随机选取一颗星球测龄，都会得个几亿岁的大数,更何况自天地初开就存在的修真大界呢？
　　活过万年的仙人不知其岁数,年代最久的树妖不知其全貌，修士记载的史料仅是光阴中的片羽，凡人所知的部分更是少之又少。唯一“全知全能”者,恐怕只有超然仙人之上的神了。
　　可惜，当真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时，大多数人会被少数人利用。
　　如果真相只掌握在一人手里，那围绕着他的所有人都会被其愚弄。
　　不幸的是,这个试炼场应了第二条。
　　“轰隆隆——”天雷数度劈下，化作大道之力浇灌在厉蕴丹身上。
　　上丹田沸腾冲顶，中丹田血气凝聚,下丹田再塑全身，霎时经络如虬松坚韧,肌理如龙鳞结实，骨骼如陨铁刚健。量的积累终致质的变化，改变由内生发,又逐渐向外爆发。
　　她的发髻被冲散，青丝于狂风中飞舞,形同魔蛇。厉蕴丹近乎毫无防备地迎接天雷灌顶,修为节节增强，她目中光芒大盛。因果眼自动运转，替她收拢溢散的雷气；玄悟通明即刻开启，助她看清天道的霹雳。
　　原来,她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猜想没有错,人想成仙譬如从一种生物进化成另一种生物,欲脱胎就得经历粉身碎骨的死和锻体重来的生。
　　天雷劈碎了她的过去，又填充了她的未来，正如凡人的一生总有低谷和高峰，低谷等于“死”，“死”后即是“生”。若低谷不能杀死一个人，那这人终会迎来高峰，这跟渡劫是一个道理。
　　所以，仙人何以看不起众生？神灵又有什么资格利用天下？
　　在本质上，凡人与修士的一生都在渡劫。而某种程度上，凡人比修士更耐得住苦难。
　　修士的人生漫长，渡完一劫尚能喘息十年百年；凡人却不同，无论低谷还是高峰，灾难总会接踵而来，麻烦也是一重连着一重。渡得过去尚能苟且营生，渡不过去便含恨而终，甚至不得好死，比修士惨多了。
　　是以，凡人连做人也学不会，谈什么学道？修士连人都不做，谈什么成仙？神就更不用说了，在其位不谋其政，其罪当诛！
　　人与神同在，神与人共罪，大道之上下，他们都是一样的。
　　天地慈悲，择人以成大道；寿福无量，德高才能亘古。之于大道，她与万物无有不同，与天雷亦是相同，只有落在人身上，才有高低上下之分，才会沉沦苦海、永失真道。
　　无有分别，此为九九归一，也是修行中的万物都能达到的终点。在道的尽头，是最原始、最不分的“一”啊！
　　厉蕴丹望着苍穹，张开双臂。片刻后，她放下双臂环抱于身前，对天地低下了头颅。此时此刻，她的内心一片宁静，像是重归母亲温暖的腹中，感受着先天一气的至善至美。
　　最后的九道天雷砸下，像是砸中了，又像是没砸中。但见它们以她的身为媒介，以她的心为祈愿，忽而四散奔腾往仙界的各处，狂暴地绞碎浓郁的魔气，还天地一片清明。
　　近处观礼的人只有谢此恒，远处观礼的仙人却有无数。他们远眺雷光滔天的地方，只觉得仙尊渡劫也不过如此了，这声势居然能如此骇人！
　　郁千诗：“是道生在渡劫。”
　　“这渡的是什么劫？怎么声势这般可怕！”万盘满蹙眉，忽又道，“真是后浪逼死前浪，初见她时还是个渡劫期的小丫头，一飞升上来，我这做师父的还是真仙，她这是要成仙君了吧？”
　　“不是仙君。”丰昊仙君让身边的机器人给他们传话，“应是仙尊了。”
　　话传到众人耳边，仙宫上下顿时鸦雀无声。他们要是没记错，道生出去时只是个真仙吧？这离开了才多久，怎么就成仙尊了？这、这有三年吗？
　　他们记得道生第一次离开后，大概过了数月就传来了雷声，而后再有动静，大概已过三百来天，如此下界便是三百多年。
　　待她如今再出关，时间共近三年，下界已是千年淌过，而她才几岁？
　　丰昊仙君敛目，道：“仙界离大道最接近，是最讲理也最不讲理的地方。若仙人得大道青睐，或自得真道并证道，飞升不过一眨眼的事。”
　　“此事众仙皆知，可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还不是按部就班修炼？最简单的事做起来往往最难，相传上界后最快飞升为神灵的仙人只用了三百年，道生仙……尊所花时日虽少，但只要机缘到了，就不无可能。”
　　厉蕴丹不正是机缘到了么？
　　要是龟缩仙宫不出，她想成仙尊起码千年，届时下界的队友坟头草都有人高了。在这选择的档口，她亦然选择铤而走险，深入魔气之中。
　　面对魔尊的挑衅和追杀时，她大可躲入仙藏避祸，或利用别的手段逃脱，可她没有！不仅没有，她还提刀与之硬杠，拼着殒身于此的危险，也要证明自己的道，这让天道如何不喜？
　　再到之后越阶斩杀魔尊，淋漓神手血液，这一切都是她该得的奖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正是应在此处了。
　　“轰隆！”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仙界为之一清。似是感知到了外界的变化，一众真仙化作流光飞出仙宫，各显身手，全速前往应劫之地。
　　少顷，从道仙跨越仙君阶、直升仙尊的厉蕴丹复归原处，落在谢此恒身边。
　　当她抵达仙尊的境界时，她方才像是获得了全知视角，能感知到谢此恒真正的状况。
　　往日境界低时，她看不清“山”的全貌，只缘身在此山中，而现在，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谢此恒并不稳定的神魂，他的下丹田被毁，看似是活下来了，其实又没真正地活下来。
　　丹田的血窟窿虽被血肉填满，却像是缺失了最紧要的东西。这导致谢此恒境界仍在，但却始终成不了神了。
　　除非把他缺失之物找回来，不然……
　　厉蕴丹：“谢此恒，你的丹田里缺失了什么样的元丹，告诉我？”
　　“元丹”一词她只在商城售卖的“妖丹”一类中见过，她记得有个“黑龙元丹”，售价是两百万点。以前见了觉得价高得离谱，现在看去也不过尔尔，若是友人真不是人，真需要元丹，只消他说一声，他要什么她都给得起。
　　灌顶之遇，护法之恩，她记下了。
　　谁知谢此恒道：“不是一般的元丹，这元丹只能自然生长，无法从别处获取。”
　　若是元丹能补，他还不至于这么被动。正因为补不了，他才一直没有脱离太乙天墟、任其摆布。毕竟，没有比太乙天墟更“安全”的养伤之地了。
　　厉蕴丹：“所以，你不是人。”
　　“嗯。”
　　“那你是什么？”厉蕴丹到底是仙尊，几乎在她问出这话的时候，记忆自动到他们最初相遇的新人赛，她记得在面对“大能遗蜕”时，谢此恒说过一句“我与她是同源”。
　　同源？
　　新人赛的大能遗蜕本体是什么？是一条巨蛇啊！
　　等等，她想起谢此恒在见到那些“玉石”后，似乎觉醒了不小的求生欲，对杀妖魔也积极了些。难不成……他是怕自己陨落以后，遗蜕被人类大卸八块吧？
　　突然悟了的厉蕴丹陷入了沉默。
　　此时，就听谢此恒说道：“我与你也算同源。”
　　答案已经很明白了，厉蕴丹思及他的父母、他的身份背景、他的奇怪之处，不禁叹道：“是我眼拙，现在才认出来。不过，既然你与我也算同源，那——”
　　“是五爪金龙强一些，还是你强一些？”
　　谢此恒看着她跃跃欲试，瞧着很想跟他打一架的眼神，一时无言。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他不一定能稳赢她，同阶的刀修发起疯来连剑修也招架不住，他还是小心些为好。
　　但他还是说了实话：“我父亲从人而来，我母亲天生是龙。她诞于地墟尽头，为‘天地之王’，是世间唯一的太虚混沌黑龙……”
　　因为他是他们“感而有孕”所生下的孩子，应运而生，受天道的祝福多些，所以说不出像谁更多。大抵是一人占一半，才能令他在人身与龙形之间自由转化。
　　“此事只有老祖和师父知晓，我素来以人身行走。”谢此恒道，“而龙与龙之间虽有分别，却说不好谁更强些。每一条长成的龙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强者，他们各有天赋、各拥血脉，若要比较着分出血脉高下，是对龙的侮辱。”
　　而这种高低不等之事，也只有人才“分”得出来。
　　厉蕴丹：“那龙与龙之间相争么？莫非处起来还能岁岁太平？”
　　谢此恒微微摇头：“双龙甚少相争，一争必有死伤。我见过两龙相争，一方将另一方吞入腹中之事，自那之后，我对执掌妖界便没了兴趣。”
　　他与剑修一起长大，“德”字从来入心。即使知道同类可食，也不会就食，但死物却不同了，譬如他在上个试炼场遇到的青龙机甲，那龙早就死了，他以它的血肉修炼反倒是成全了它。
　　但若是碰上一个死去的修士，打死他都不会就食，毕竟被人养大、人当久了，他的习性偏向人更多些。
　　厉蕴丹颔首：“听了虽然有些惊讶，但又觉得本该如此。你有时候的做法确实‘不近人情’，我初时以为你本性如此，如今想来，除了你是仙人应少沾因果外，大概还有种族不同的原因。”
　　就像她在现代大草原上看狮子扑杀斑马，她会想着帮忙吗？不会，她只会尊重“物竞天择”的法则，狮子也是要吃饭的。可要是遇上偷猎者，她必然会出手，这是另一回事。
　　简言之，谢此恒会冷眼旁观凡人的争斗和生死，可要是遇上魔物额外干涉三界事，他就会出手。
　　“不过，我沾了这许多因果，也不见如何？”
　　谢此恒：“你自是不同。”他垂眸道，“不然为何青龙和五爪金龙都在，偏就五爪金龙选了你？”
　　“人皇涉因果却不承付因果，而五爪金龙素来是人皇的象征。白龙逍遥，黑龙好战，银龙擅守，青龙行云布雨。唯独金龙，集众龙之长，喜好为共主。”
　　与其说是五爪金龙选择了她，倒不如说是她选择了五爪金龙。她的性子与金龙极其相似，都喜欢集百家之长，也喜欢稳居首位、担起大任。
　　谢此恒：“你是真龙，也不是真龙。至少你不必受元丹之累，若是下丹田受创，也不会会像我一样麻烦。”
　　“所以，元丹是你的‘内丹’？”
　　谢此恒：“元丹即是‘龙珠’。龙之所以为百妖之长或众神之首，该因元丹不会固定在丹田中，能随意移动取用，很难击碎。”
　　厉蕴丹表示有用的知识增加了：“那你还徒手挖元丹……”
　　谢此恒：“龙在渡劫之前，会让元丹与血肉相融，以防被天雷击伤。”他就是吃了这个亏。
　　“你大可以阵前渡劫，还能借着雷劫杀一波魔物。”
　　“若是渡劫成功而天魔杀不完呢？”谢此恒直言自己带不动别的队友，“我不确定能否下界，而他们没有我不行。”
　　“……”厉害，这是被猪队友活活拖死的神队友。
　　两人对视片刻，厉蕴丹除了同情他的倒霉遭遇，还能说什么呢？
　　眼见遥远之处有仙人赶来，厉蕴丹感知着仙界已算清朗的气息，对谢此恒说道：“你不如进生水修炼一番，对伤势有好处。这水生机不绝，即使你用了也能助我成神。”
　　沉吟片刻，谢此恒道：“好。”
　　于是，谢此恒下了水，厉蕴丹赶去与众人相会。
　　仙人们还算留了心眼，没有一窝蜂全出来见她，仙宫还是留有仙人守卫的。而在得知她杀了魔尊，天下混乱源自最高的神时，众人的脸色无比凝重，只道从长计议。
　　但从这日起，仙人对残留魔物的反杀开始了。天上的人虽不多了，可只要不碰上棘手的心魔，联手杀死其它魔物并不在话下。
　　厉蕴丹更是独自杀进魔尊的腹地，从血池之所救出了一众被困的仙人。
　　统共三四百人左右，他们常被魔尊抓来放血饲养魔物，因此一见之下，仙人全无仙人的精气神，俱是形容枯槁、行将就木。可在见到厉蕴丹的刹那，他们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内中有着不熄的希望和战意，仿佛只要她号召一声，他们就愿意为三界而亡。
　　厉蕴丹：“剑宗……”她看见了盛天剑宗老祖服的图样，看来这位是“老祖”了。
　　枯槁的老者一笑：“好！咳咳、好啊！可算盼到人了，你身上有我的法脉，你……”
　　“等等，你身上怎么有我的法脉？”一位刀宗老祖道。
　　厉蕴丹：……
　　她知道，最令人头疼的环节“认亲大会”开始了，但她可以把麻烦丢给师父。
　　救出人后，厉蕴丹再不管琐事，只是去寻找仙界的其余六门。为了队友的性命，她的办事效率可谓拔升到了最高，再加上仙尊的阶级极高，就像太乙天墟的甲级可以拥有最高权限一样，仙尊也可以与大道互通有无，了解仙界的构架。
　　当她放开了感知去承接天地，去体悟大道规则的运行，没几天便确定了剩下六门的大致位置。接下来，她一个个摸索，一张张画图，沉浸于仙宫的阵法题海，再从符箓中寻找蛛丝马迹。
　　约莫过了半年时间，她才完全破译了八门阵法的运转方式和上下两界时差的操控，准备着手实施。
　　荀静婉：“为何要让上下两界时日等同？时日不同，我们在上界呆上一两年就有天人上界，时日相同，许是要等上千年才有真仙上界。”
　　厉蕴丹：“师父，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你还是别问了。”
　　知道徒弟主意大，荀静婉叹道：“罢了，你拿主意就是。”
　　厉蕴丹笑道：“师父莫怪，等完事之后我会让它复归原位。”
　　时值仙界新春，被魔气侵染的大地已开始生机复苏，厉蕴丹也着手准备重新布阵。就见她登顶高天，运转大道之力让仙界八门浮出虚空，后大力调转气的运行轨迹，让时间流速慢了下来。
　　足足七日，上下两界时间归于一体，“任务期”总算再度运转。
　　厉蕴丹吐出一口浊气，想着队友的小命是保住了。
　　……
　　无心大界，妖界。
　　白虎的大掌啪啪拍地，怒道：“起来！阿努！站起来，你现在是两脚大王，你要为自己的称号争一口气！看见对面那条刚进大乘的蛇妖了吗？揍他！”
　　“阿努你可听好了，如果你不进大乘不飞升，你的‘时间’就走不动了。谈什么帮助你的队长，用什么拯救你的队友，没有！都没有！等你出去，他们的坟头草都有蛇颈龙的脖子高了！”
　　阿努：……
　　他终是顽强地爬了起来，大喝一声，身上裂开的伤口尽数愈合，光是气势上看还真得白虎的几分真传。只是他尚未与对面蛇妖重新开打，忽而福至心灵，感觉有什么消息出现在面板上了。
　　这倒不是说面板上出消息会有振动传感之效，阿努也未强化玄悟通明，但他却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和第六感。经由白虎长年累月的训练，这直觉已成他的本能，他觉得有，那还真的有。
　　打开面板一看，还真是意外之喜。
　　胥望东：“好消息啊！阿努，我给你讲，停滞的时间开始动了！可能是大佬察觉到了什么，挽救了咱们的狗命！”
　　阿努大喜。
　　想了想，他还是把消息递给白虎看，并说道：“时间开始动了，我能歇一歇吗？肋骨还断着，我得接上。”
　　可能是毛比较多，白虎一脸高深莫测地看向他，表情是滴水不漏：“阿努，你们的队长为你们努力到这份上，你舍得让她一个人战斗吗？”
　　“她或许日夜不曾休息，就为了救你们的性命，而你们呢？不想着好好飞升帮她就算了，居然想着休息，简直岂有此理！”
　　阿努：……
　　这天，阿努挨了三顿打，而后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当晚，他把白虎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胥望东，就见胥望东发来了消息：“哥们儿，你这白虎确实把你当崽养，可能拿的是五年锻体三年飞升的战略，盼着你早日成龙呢！它这性子，倒是跟大佬相性很好，不过也是我最怕的主了，幸好我是个非酋，开不出白虎这么厉害的神兽。”
　　阿努：“你不是有‘龙’吗？”
　　胥望东：“哦，那是只大型懒胚，一觉能睡五百年的那种，遇上麻烦基本指望不上它，它唯一的心愿是带着我一起在火山岩浆里睡五百年，我怀疑它想把我烤来吃，并掌握了证据。”
　　阿努：……
　　感谢白虎不烤之恩。
　　然而，下界的放松，上界是感受不到的。时间一经调和，厉蕴丹便让大阵沉寂下去。而后，她在大阵之上叠加另一个聚灵阵法，于高天中央取出佛宗的莲花金座盘膝修炼，就此“安定”下来。
　　实力到了仙尊这地步，上界的神想再跟她动手就得仔细掂量了。是道仙时，她尚能化成龙身撞击他的手而不重伤；成了仙尊，她能把他撞成两截。
　　只是在入定之前，她交代了众仙一件事：“主宰害狐狸，魔尊杀狐狸，这修真界的狐狸只怕是濒危了。诸位，可否答应我一件事，望各位在千年内莫杀狐狸，除非其作恶多端。以镇压代替杀戮，狐狸应该能恢复一些元气。”
　　“顺道传令到下界，就从琅嬛岛开始吧，下界修士会懂这个意思。”
　　别说，队友们真懂，还很会。
　　没过多久，修仙界把狐狸列为“特级保护妖兽”，各大门派承诺不会对狐妖动用杀伤性武器，除非狐妖作恶多端。且，门派愿意开放修行之地给狐妖，所求只愿它们健康成长、繁衍子息，时效为一千年。
　　此事风一般传遍各界，幸存的狐妖本是不信的，可当各大门派贴出契约书，表示只要狐妖往书上盖个“梅花印”就算结契时，终于有快活不下去的小狐妖心动了。
　　一只奶白的三个月大小的狐妖幼崽上了无涯宗，小声吱吱了几声。
　　“它在说什么？”
　　胥望东：“嗨呀，还能说什么啊！来人，给狐宝宝上羊奶，要大盆的！”
　　“……”
　　待整只奶狐狸都扑进盆里后，胥望东再想捞它就简单了。他笑呵呵地抱起狐狸，狐狸盖了章，至此契成！


第244章 大道至真（49）
　　成神绝非易事,纵使厉蕴丹心境圆融，已成大道之体,可没有海量的仙灵之力补充,她距离神阶总差临门一脚，横竖跨不过去。
　　是以，在处理完所有琐事后,她的日常不是修炼就是修炼。只要仙人仰头，就能看到寰宇中央的莲花金座，以及座上正在吸纳灵气的厉蕴丹。
　　自她闭眼修行，光阴已过百年。众仙合力清理了魔物余孽,净化了万里赤地，埋葬了死者仙骨，再经由百年的沉淀演化,仙界往昔的盛景恢复不少，山水再起,带着大战后的倾颓和糜丧，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只是近来仙人没心情欣赏好景，他们发现,只要主宰这个最大的魔障不除，魔气总会再生,三千界将永无宁日。
　　“取星仙人,这转机是出现了，可主宰真会无归？”
　　从魔窟获救、已恢复如常的取星仙人道：“你要是不信，往后别来我观星阁求签，也休向我门下弟子求姻缘。”
　　发问的仙人立刻告饶退下,待外间的人问起,直言取星仙人今天的心情也不好。
　　“啧,这取星仙人的心情似是没一天好啊。”有人感慨。
　　“那可不！”另有仙人给了个眼神，笑道，“道生仙尊天资卓绝，身负法脉无数，却无一条是观星阁的，取星仙人能笑得出来才怪。据说日前还发了一通暗火，直言下界弟子无能，连收徒弟的机缘也没有。”
　　然而更惹人发笑的是，天同仙子、也就是郁千诗对取星说：“道生没有观星阁的法脉，与下界观星阁弟子的能力无关，其实那时候，观星阁老祖早已差灵鹤送来玉简一枚，点明‘一阳生，道行其间’，本意是想见一见道生。奈何道生不愿被人算得太清楚，因此拒绝了观星阁。”
　　简言之，你们观星阁成也在“能掐会算”，败也在“能掐会算”。
　　取星仙人一时无言，但郁千诗的话好歹为观星阁挽了尊。虽说厉蕴丹没选择观星阁的法脉，可这不是他们的法脉有问题，而是法脉“太准”导致被她“嫌弃”。
　　至少证明观星阁的实力毋庸置疑。
　　然而同样的事落在别的仙宗头上就不一样了，譬如这五灵仙宗，一听郁千诗说下界的“五行灵宗”不行正事，不仅有式微之相还得罪过刀剑二宗时，气得怒发冲冠。
　　难怪同样是法修大宗，厉蕴丹只选青檀老祖拜师，不选五行灵宗的大能求道，原来是下界的弟子道心散了！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们这就入梦去骂那群孙子一通，天天骂，骂到他们做人为止。要是他们还执迷不悟，不若由五灵仙宗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眼见五灵仙宗的上仙怒气冲冲地离开，上界仙人顿时明白了一个道理：凡是没被厉蕴丹看中的法脉，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
　　当下，被选择了法脉的仙人昂首挺胸，仙宗的地位都水涨船高。没被选中的仙人内心忐忑，只能相继拜访厉蕴丹的师父们，以求从他们对下界宗门的评价中得出真相，好早做决断。
　　于是，几位师父忙了好长一段时间，待发现还有忙下去的迹象，郁千诗只想拔剑了。好在丹修抚阳子会说话，他拱手道：“诸位且宽心，有些法脉不是道生不要，而是没时间修。”
　　“道生飞升时不足百岁，能有多少时间学百家所长？而今成为仙尊也不足百岁，直到冲击神境才花了百年，更没时间与诸位的法脉打招呼了。”
　　“大家不如等等。”符修碧月仙子接话，“咱们千年万年都能等得，没道理道生修炼这几年等不得。待一切事了，诸位再将各自的法脉传承整顿一番，送去给道生过目如何？没准，还能收个‘仙尊’作弟子。”
　　这饼画得可太大太香了！
　　众仙人思量几番，都觉得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没必要急在一时。思及厉蕴丹成神总需时日，他们与其杵在原地，还不如在上界把仙宗做大做好。免得寒舍穷酸破晓，连给嫡传弟子下脚的蒲团也拿不出手。
　　很快，众仙便散了。几位师父长出一口气，唯剩苦笑。
　　青檀：“以前总觉得是我们是选择了她，如今想来，是她一早选择了我们。”
　　赤霄：“果然命这东西说不准，运更是难以捉摸。这师徒一场的情分，分量可太重了，足以庇佑到我下界的宗门子弟。”
　　万盘满：“是啊，听说这年头连食修都多了。”
　　“只是不知道生何时得道大成？”
　　“她的话一定很快吧？”
　　可这毕竟是成神，所费时间不短。厉蕴丹十足修炼了近五百年，几乎抽空了仙界乃至几百个秘境的灵气，才在朝天宫的推动下捅破了最后一扇窗户纸。
　　但听“啵”的一声开窍音起，天下地上陷入了雷云密布的黑暗。这暗光比魔气还浓郁，恍若让人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水域，给人一种随时会被天地合力碾碎的威压感。
　　且，不止是仙界，就连三千界的天色都一同暗了下来。凡人惶恐不安，修士全部出关，万物生灵仰望苍穹，像是在为仙人渡生死劫而颤抖，又像是在为新神的诞生投以至高敬意。
　　由于仙界自有史料记载以来只有两人成神，而这二人成神之日的雷劫都没有如此浩大，众仙便也没了参考对象。
　　他们只觉得一片黑暗之中，唯有厉蕴丹与天雷在发光，因不知其能不能平安度过，他们连心尖都在颤抖。
　　郁千诗：“道生……”
　　呢喃只一声，雷暴也在这瞬息。只听“轰隆”雷鸣，紫金雷火在厉蕴丹身上炸开。第一击就让她的脊梁弯了三分，她猛地抬头看向天际，后慢慢挺起脊背，再也不弯下去。
　　“轰隆！”
　　天雷一个个砸下，厉蕴丹的口鼻溢出鲜血。
　　这是她渡劫受伤最重的一次，无法，成神即是成为此界主宰，能与大道并驾齐驱，共同驾驭世间规则。可谓是真正脱胎换骨的一次试炼，动手的人是天道，而不仅仅是天雷。
　　“轰隆隆——”
　　足足九道雷全部炸在她身上，叠加的威力恐怖至极。她被炸得单膝跪地，身上已是血肉模糊。
　　当此时，仍在生水之地“沉睡”的谢此恒忽然被惊醒，他说不出怎么回事，只觉得心慌得厉害。当即，他跃出水面，不料所见不是赤地，亦非绝墓，而是在寰宇中间渡成神劫的厉蕴丹！
　　真正的天纵英才成神，雷劫远不止八十一道，足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要劈上九天九夜为止。熬得过去，成神板上钉钉；熬不过去，只剩魂飞魄散。
　　哪怕这世间的事总有第三种可能，比如渡不过去可保存魂魄重修，比如元神脱离活下去、道体献祭给天地——可惜，唯独成神一事，断没有第三种可能。要么死要么活，没有待从头。
　　谢此恒望向天际，见她已鲜血淋漓。又有九道雷电聚合砸下，她的血肉在雷光中灰飞烟灭，露出背后森白的脊椎和焦黑的肌骨，然后又飞速愈合，变回光洁无暇。
　　再一击，连着脊骨都被糊成了焦黑，厉蕴丹更是两眼一黑，身子往下沉了沉。
　　“道生！”
　　她听见了下方的惊呼，是师父的声音。
　　不过，厉蕴丹没有分心，而是在恢复时往上飞去，以示自己安好。大抵是身体有些习惯了天雷的打击力度，之后的雷再强再痛，厉蕴丹愣是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如是八天，连甲级的法衣都濒临破碎，她仍在苦熬。却不想到了第九天，雷劫强度竟是之前八天的数倍，在法衣破碎的一瞬，厉蕴丹二话不说化作腾飞的金龙，张牙舞爪地撕碎了霹雳，冲着天空嘶声怒吼。
　　“昂——”你还有完没完！
　　“轰隆！”
　　这天雷没把厉蕴丹劈没，倒是把仙人集体劈傻了。
　　等等，他们看到了什么？道生、道生那——么大个活人哪去了？怎么天空中多了一条五爪金龙在渡劫呢？
　　道生不是人吗？道生她……
　　荀静婉大惊，立刻转向郁千诗：“道生有真龙血脉？她是龙子？”
　　青檀瞳孔地震，也看向郁千诗：“还是五爪金龙！这不是在天地灭法时全族尽毁的神龙吗？怎么还有子嗣留在世上？”
　　万盘满：“神龙浑身是宝，亏得她瞒得好，不然早被人捉去了。天同，你可真不道义，咱都是她师父了难不成会害她？你咋不早说！”
　　郁千诗有苦说不出：“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众人：……
　　神龙在空中腾飞，一次次被天雷劈下，又一次次顽强起飞。谢此恒见双方形势胶着，想到厉蕴丹的龙身与魂相连，算不得完整的金龙之躯，他决定帮她最后一把。
　　如果他是她的机缘，那算不上干涉雷劫。
　　这般想着，谢此恒比出剑指，轻划于心口之上。只一瞬，他的脸色就变得苍白无比，就见三滴殷红泛金的心头血于指尖悬浮，被他抽离出来。
　　谢此恒以真气托起心头血，令其遁入高空与金龙相融。
　　他的父母都是天道福泽庇佑之人，而他应运而生，若是真心想护住一人，想来天道也会给三分颜面。再者，他答应过护着她的，成神之劫无比凶险，若有差池，岂不是他违约在先？
　　五爪金龙是好，但厉蕴丹融合它时，它不是完整龙躯，仅是残躯与龙魂被她相融。要是她能得“成全”，就能得到天道最大的庇佑。龙凤乃天地至精，生而为大道所喜，想来有了他的助力，这劫渡也渡得，不读也渡得。
　　不多时，三滴飞旋的心头血穿过天雷屏障，汇聚到金龙身边。伴着天雷劈下，它们一息从金龙鳞片炸开的脊背渗入，融入她的血脉。
　　厉蕴丹调转龙首，看向下方，就见谢此恒冲她颔首，之后又隐入生水不见。
　　正在这一刻，她感觉龙魂凤血沸腾，浑身的潜力全被激发出来。天雷之力、天道赐福、血脉潜能，在同一刻尽数汇聚于下丹田中，联合运转、生息不止，竟是凝结成一颗浑然灿金的真龙元丹！
　　“昂！”
　　真龙渡劫，通常会本能地将元丹纳入丹田。然厉蕴丹从人而来，她不收元丹，而是张嘴把它吐了出来。
　　但见灿金龙珠点亮黑暗，周身紫金龙息环绕，另有龙凤回环之纹镂刻，美得像一件神器。刹那天雷劈下，厉蕴丹一口吞下龙珠，迎面撞上了雷劫。
　　骤然，龙角脱落又长出，比之前更虬结威武；鳞片剥离又新生，还镌刻了一层淡紫云纹。就像巨蛇在渡劫时蜕皮一般，厉蕴丹的五爪撕碎之前的旧龙皮，带着一身新龙皮而生。
　　她仰天咆哮之时，只见苍穹天门洞开。
　　接引之光砸下，她迎着最后一道雷朝云端飞去。
　　待龙尾消失于天门之时，三千界的天空大亮，呈现缤纷天象，就见无数神影镌刻于高空，重重叠叠，更有神兽的叫声在高低起伏。曾被厉蕴丹抽空的灵气忽然补足，天道赐福的神光落下，三千界万物生发，繁华乍现。
　　“她成功了！”
　　“她成神了！”
　　“道生——”
　　众仙发出不可遏制的欢呼和大笑声，活了这么久能见证一人成神渡劫之日，实在是仙人一生莫大的殊荣。
　　只是，有些琐事尚需要处理。
　　荀静婉：“道生渡劫时落下的龙皮、龙鳞、龙角该当如何？地上恐有她的血肉，若是被擅巫咒的仙人取走就麻烦了。”
　　郁千诗：“赶紧带门下弟子收拾！收拾好了放进芥子里，她迟早会回来取。”
　　“她去了上界还会下来？”
　　“道生擅炼器，不会不回来。”郁千诗道，“万盘满也说了，龙一身是宝，想来她也清楚。道生，绝不会吃亏。”


第245章 大道至真（50）
　　来之前,厉蕴丹设想过种种有关“神之境”的模样，或神宫巍峨,或山海博大,或幽深雅致，却万万想不到它空落至此，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一如她所见过的天道旋盘,孤零零地旋转于星海之中，这“神之境”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界。广袤无垠、浩瀚无限，即使她是一条绵延十万里的五爪金龙，也像是一粒微尘飘荡其中。
　　苍空之无穷,大道之无极，尽在于此。
　　心念斗转，真龙之躯化作光团缩小；无师自通,紫金鳞甲变成仙衣着身。
　　厉蕴丹飞在星海，成神后的样子暂时介乎人形和龙子之间。她额头仍顶着一对龙角,其若金色珊瑚，发出珠玉宝光；眉间两颊沾着细碎的龙鳞，光泽鲜亮饱满,与她冷淡的眉眼形成极大的反差。而仙衣流光一转，无中生有出华美璎珞与庄重云肩,又垂下结绶数个、严身轮一只,飘起缀带六道，高扬披帛一条。
　　衣衫灵光满溢，缎带无风自动。神妃仙子莫复如是，而帝王之姿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飞过群星,厉蕴丹“累”了,她准备走。
　　这原是一个念想,谁知当足尖落下，她的脚底仿佛踩到了实处，竟是有了“路”。只是这路看不见，全是神力凝成的具现，一步一印，她循着唯一的活气向星海深处去，逐渐走向主宰所在之地。
　　初来乍到，她不知神之境与仙界有无时差，但无论有没有，她都想早些办完正事，好下界去看看谢此恒的情况。
　　她知道的，最后一段雷劫他助了她一臂之力，令她成功凝出真龙元丹，彻底拥有了龙之力。可他面若金纸，一副重伤快死的样子。
　　要是谢此恒因此而亡，她真会对他鞭尸，这摆明了是作死！但她也会倾尽全力复活他，毕竟她与主神的棋局尚未走完，而他仍是底牌之一。
　　正思量间，她距离主宰越来越近了。
　　这大道之路是很长，可真走起来也很短。或许是对方故意让她找到，她没用多久就与这罪魁祸首碰了面。
　　一时间，旧神与新神、腐朽与新生，仿佛跨越时空面对面，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结局感，他们两两对峙起来。
　　“巫舒华。”
　　“厉蕴丹。”
　　各自报上姓名，气氛又陷入了死寂。巫舒华盘膝坐着，半边身子魔气沸腾，血肉剥离到深可见骨；另半边身子完好如初，依旧灵光浩荡、神力如初。
　　厉蕴丹平静站着，视线转向他的半身，只见他的手臂恢复如初，便知道他还有一战之力。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应该知道我上来是为什么，所以，是你先动手还是我先动手？”
　　她是可以不打招呼直接动手，但她不屑这么做。虽说巫舒华以天下为祭的做法确实无耻，但看在他能心狠手辣到这份上，她还是愿意称之为“奸雄”，并先礼后兵。
　　可厉蕴丹没想到的是，巫舒华“求生”了这么久，心里想的居然是求死。
　　他告诉她：“你动手吧，我不会反抗，只是有一个请求……”
　　厉蕴丹怀疑有诈，只道：“你说。”
　　巫舒华：“我知道你能变成狐狸，便代替她们杀了我吧。”
　　闻言，厉蕴丹不语也不动手，只静静地看着他。然而，哪怕她见过无数人，此时也分辨不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几个意思？”
　　巫舒华引颈受戮，道：“不过是不想活了，仅此而已。”他垂眸，声音平和，“不知你愿不愿意听一个将死之人说一段往事。”
　　厉蕴丹：“我时间有限，你长话短说。”
　　并拔出了刀。
　　巫舒华苦笑一声，叹道：“也罢，是我自作自受。”
　　之后，厉蕴丹听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它始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三千界还是统一的大界，久到巫舒华尚未成仙……
　　巫河大国，巫舒华为巫族出身，天生拥有沟通天地的能力，是为“大巫”。
　　大巫巫力深厚，虽为凡人之体却能御使神力，上能令仙人给三分颜面，下能让大乘不敢放肆。可以说，做个大巫什么都好，只要能保大国安泰，就能享尽天地人三者的敬重——唯有一点不好，巫是人类的代表，因此他的寿元与活人持平。
　　时间一年年过去，他从十五岁走到二十五岁，娶了一位妖族的狐女为妻，诞下一个女儿。一家三口本是其乐融融，可随着时光流逝，当第一条皱纹爬上他的脸，他的心态就失衡了。
　　他会老，他会死，而他的爱妻依旧年轻貌美。
　　他想活，他想长久，不料正是这一份妄心让他行差踏错，甚至开启了一个错乱非常的时代。
　　彼时，巫舒华不年轻了。根骨已定，修炼的境界也有限，转为修士不仅活不长，地位也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低境界”。
　　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巫，他哪能甘愿？为此，他决定对自己痛下猛药，寻了一条最适合他修炼、却也最容易走偏的“多情道”。
　　弃巫从修，多情在心。不知是道心影响还是他本性如此，成婚多年他待妻子日渐冷淡，并有了别的女人……这是他们决裂的开始。
　　是他自作自受，爱妻与他决裂，爱女恨他入骨。在她们眼里，他虚伪贪婪、不顾家庭，实不配为人夫、为人父，希望与他此生不要再见，她们觉得他恶心至极。
　　他后悔过、自厌过、忏罪过，然而无论他做什么都挽回不了旧爱。她们与他一刀两断，他日日活在煎熬里，可修了多情道的心又贪恋着新鲜的人。诚如她们所言，他是个伪君子。
　　就这样一年年过去，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日夜思念妻女恨不得自戕，一个纵情声色留恋美人，认为春宵苦短，为美人做什么都值得。
　　他是修成了大能，而后也成为仙人，更是一朝成神，风光一时无两。可他明白，祸根早已埋下，他已经分不清修炼成神的是自己，还是体内修着多情道的“他”。
　　巫舒华修了九万年成神，而他的妻女早分别殒身于雷劫之下。从此他高居虚空，这事便成为了他的心结，死结解不开就成了心魔，渐渐地，主修多情道的“他”复苏了。
　　为了体现神仙的至高无上和神力的宏伟难越，他联合其余八神将大界划分为三千界，拆散了无数有情人与家庭，却冰冷地吐出一句“合该如此”。
　　为了割裂上下界、分离神人心，他说动另一位神给仙界设下时空大阵，形成“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局面。
　　又为了弥补自己的心结，他定下了“下去容易上来难”的规矩，为的就是“入了局又不是真入局”的脱离感，他必须在一次次挽回失败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象，真正的她不会拒绝我”……
　　而后分神下界、投胎转生，他疯狂地重塑自己，想在“妻女”心中留下最好的印象。
　　他不忠，他的分神定是忠诚之人；他不义，他的分神定然很讲义气。他修多情道，分神就修无情道和至情道，甚至做个和尚也好；他薄情无比，分神一定情深似海，认定就不会再变。
　　妻女认为他虚伪小人，他就立誓要当她们的英雄。是以，分神愿为她们而死，愿为她们抵挡雷劫，更愿意为她们献出性命！
　　他什么都愿意，他只想弥补！可惜……
　　巫舒华：“譬如幻梦，如露亦如电，是我痴心妄想，是我输得彻底。”早在走上多情道的那天，他就是失去她们了。
　　可笑的是，这份“明悟”还是被厉蕴丹骂醒的。
　　巫舒华：“原来多情道，才是真正的无情道。无妻无女，无有自我。我是谁？我是我，又不是我，我还是我。”
　　每逢心魔更甚、三千界覆灭，他都会让人间重启一次。不知是他的心魔太厉害，还是他本就很强，神之境的八位神相继死在他手里，连神仙都换了一批又一批。
　　一次次重来，一局局重蹈覆辙，他已分不清自己是神还是魔。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你说得对，我谁也不爱，我一心只有我自己。”巫舒华看向厉蕴丹，“我正是畏惧死亡才成了神，而不是为了爱留在她们身边。此心已盛满魔影，此身已是恶业相缠。烦请你送我一程，我已经活够了。”
　　“我想见一见，她们……”他低下头。
　　见他不再言语，厉蕴丹举起了陨铁横刀。以神力覆盖刀面，她的眼神很冷：“我给你变什么狐狸？就这么杀死你得了。倒不是我冷酷无情，而是你不配罢了。”
　　厉蕴丹：“放弃道的人是你，舍弃妻女的人是你，背离自我的人也是你。与其说你的妄念生了心魔，倒不如说你就是心魔本身，而你的妻女是妨碍你成为魔的最后一点光。”
　　“所以，别再自我感动了。离了你，她们就算殒身在雷劫之下，也比死在你虚伪的怀抱里好。”
　　如今想来，连魔尊都比他光明磊落，这神当到这份上，真是令她咋舌。
　　厉蕴丹不再废话，手起刀落——
　　轰隆！
　　在刀光绞碎求死的主宰之后，他体内的另一个“他”复苏成形，以魔的姿态降临在厉蕴丹面前。
　　厉蕴丹只是勾唇：“心魔。”
　　她本要掏出弑神之枪朗基努斯一举灭了心魔，却不料就在这时，就见心魔身上长出一只只“狐狸”，它们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着它，带着不死不休的愤怒，将心魔连骨带皮地拆吃干净。
　　待最后一块碎片被“狐狸”吞噬，这群“狐狸”像是被净化一般从黑色变成了白色，环绕着神死之地和她的身边跑了好几圈，又化作零星的光芒散尽，不复再见。
　　厉蕴丹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发现神没有复活，周遭也没有奇怪的事发生。至此，她的心间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还能这样？
　　【叮！成功击杀“堕魔神者”1位，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万点。】
　　这就完了？难道说这神在见她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难以置信，完成得竟是轻而易举，她都没好好打上一场，本是想化成龙形把他撞个稀巴烂的，真是便宜这货了。
　　【叮！经检测，距离试炼场关闭还剩1725年。因不得提前返回太乙天墟，还请造化者自行养伤，等待转移……】
　　听到这句话，厉蕴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还剩1725年，她能学多少东西？如果仙界的家传学不够，她不如就去学学民间手艺人的活吧？
　　修炼固然重要，但修心更是关键，否则巫舒华就是她的明天。这不修心的狗东西，临到死也没想通。
　　不过，在下界之前……
　　她想把被拆分的三千界合而为一，只是此事还要与众仙商议过才行。若是一切进行得顺利，她大概能得空去凡间看看了。
　　想来金合欢树应该开了。
　　……
　　史载，众神仙合力将一界分为三千界，而道生神君只凭一己之力，令三千界重归一大界，只划分神之境、仙界、修真大界和凡间四大块，以结界相隔，规则不变。
　　为此，面对骤然增加的大陆和国家，凡间起过近百年的战火，后整一块大陆被一位名叫“文襄”的先天武者统一。他是皇室出身，开太平盛世，至此凡间一统，欣欣向荣。
　　又三百年，大国分裂、战火再起，人世又陷入一片混乱。当此时，有一名为“厉蕴丹”的先天武者自田间崛起，其出身草莽却气质尊贵，生而为女却打破众人成见。她率大军二度统一大陆，扬鞭直指大洋彼岸。
　　后凡间大一统，地图推陈出新，版图扩大数倍。厉蕴丹就此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厉”，从此大厉皇朝崛起。
　　因她是“先天武者”，厉皇寿数绵长、容颜不老，其统治大厉百余年，国泰民安，立不世功绩，却执意飞升求道，不愿给皇朝留下任何皇嗣，甚至连各地进贡的美男子都视若无睹。
　　文武百官急得团团转，奈何谁也改变不了她的主意。待“功德圆满”之日，厉蕴丹寻好下一位继承人，后一剑破天而去，害得百官日日以泪洗面，直呼“皇上你怎么不带微臣一起”……
　　这都是后话。
　　今日的厉蕴丹整戴着斗笠走在落雨的田埂上，她准备去拜访一位隐居深山老林的油纸伞手艺人，打算从他那儿学点手艺活。
　　待学成之后，她大概还能学点制陶和木工吧？
　　打开面板，厉蕴丹浏览队友的信息，看着谢此恒发来的“已无大碍”，其实她并不相信。
　　但不信归不信，她并未表现出分毫。毕竟，距离她还谢此恒恩情、并用上他这张底牌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她准备好了，不知主神准备好了吗？


第246章 大道至真（完）
　　闲来无事,厉蕴丹在凡间匠铺打了三年铁，又在客栈做了三年厨。她当过人间帝皇,做过江南绣娘,混过路边乞丐，赶过草原牛羊。
　　蚕农珠农是她，舞女医女是她,蛊师巫师也是她。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她的身影，她的足迹踏遍万水千山，她的故事百家相传。
　　待古迹看遍、各地访完,时间也只过了两百多年。厉蕴丹学完了想学之物，确定了在人间的造化者现状，便返回修真大界,着手梳理更复杂的历史和人际关系。
　　她告诉队友：“达成大一统的第一位帝王‘文襄’是来自巽风的甲级造化者，助他完成一统的七位将军是来自其余大境的乙级和丙级造化者。他们自知寿元将近,活不到任务结束的那天，就在这个试炼场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笔何其绚烂，哪怕千年万年都不会褪色。即使无法回归原点成了他们的终生遗憾,但“平庸”的他们铸就了不世之功，堪为不朽的传奇。
　　同时,厉蕴丹也告诉队友：“坎水大境的一个甲级失了心智,为了活到底拿活人祭炼‘人丹’以补足寿元，我杀了他。”
　　看来，就算同是甲级造化者，同样有运气活这么久,也不是人人都走正道啊。
　　应栖雍：“还有别的造化者吗？”
　　厉蕴丹：“到我结束游历的那天,留在凡间的造化者都死光了。”
　　她收了一堆他们的遗物,就等着哪天结束一切，把它们送到他们思念的人手里，这是她对他们的怜悯和善意。
　　应栖雍沉默良久，还是说道：“死在这个试炼场的甲级造化者不计其数，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他们能够收手、选择回到原点，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主神把我们全丢进这里，是为了惩罚我们的贪婪吗？是想让我们适可而止，能早回去就回去吗？”
　　厉蕴丹平静道：“是，也不是。”在她看来，主神是个亦正亦邪的东西。
　　“一直留在太乙天墟的人总是有所求，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有所求，主神有所应，就要收取足够的代价，只是这代价支付的手段极高，连造化者都很难发现。”
　　“他们只注意到所有事物都能用奖励点兑换，无论好坏。仿佛只要熬过试炼场，多熬几次，什么都能得到一样。殊不知，命中所得的一切早已明码标价，他们得到越多，若是德不配位，到最后都会还回去。”
　　“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高序列造化者会被扔进这个试炼场？除了它难度极高，也是为了考教造化者在面对必死之局时的德行。最重要的一点是，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高序列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主神会做一个平衡。”
　　“这就是太乙天墟的‘因果天平’。”
　　话落，对面的应栖雍久久没有回话。厉蕴丹料想他在三观重塑，便也给他足够的时间，而后——切断联系，着手做自己的事。
　　她去了胥望东所说的“古石碑”所在之地，看着身前偌大的石碑和上头斑驳的文字，厉蕴丹动用了“星辰之叹”去追溯它记录的往事。
　　留下这块石碑的人是一位女神。
　　她只有三万岁，还很年轻，就因全力反抗巫舒华划分大界，而被存有私心的众神所杀。在她陨落之际，她用心血淋漓石碑，给予它大气运以避开天机，留与后人发掘真相所用。
　　因石碑的天机被蒙蔽，故而女神与石碑一同陨落时，众神只当那是无数碎石中的一块普通石头，哪怕沾上神血，也成不了大气候。
　　之后，女神天堕于此地，石碑共葬于墓前。万年过去，她的长发化作茂密山林，身躯变成山脉，灵根深入地底为灵脉，血液融成了汪洋大海。
　　人顺天而生，神逆天而来，但二者死去以后，又会复归自然。天生地养的女神陨落，她的躯体又回馈了天地，天道至公，为她守住了心愿、保留了石碑。
　　又过不知几百万年，万物生发、世事变迁、大宗林立。逍遥谷成，观星阁建，秘境林立，造化者来，变数与气运集聚之日，沉于海底的石碑终于面世，几乎是水到渠成地将信息送到了关键人物手里。
　　是巧合，也是人为，更是女神对大道至公的叹息。
　　若石碑完整，后人能窥探更多。女神告诉他们，大道之所以被称“太上”，不仅是因为它至高无上，更是因为它可大可小、亦正亦邪。
　　“太”字何解？
　　“大”字添上一小点，意为大可极大、小可极小，也是太极由来，更是大道的弹性。
　　所谓大道，即是一种“没头没尾”之物，盖因它连绵不断，望不到头也摸不着尾，是以，不能用常理去揣摩道，是个人都无法理解，甚至神也理解不了。
　　就像女神一直很不解，为何她觉得巫舒华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这人怎么还能成神？
　　结果她对道苦思数千年，才终于明白“道”这玩意儿取人不分正邪。或者说，正与邪在它看来是一样的东西，邪道也算道，自私自利也是“道心”，巫舒华虚伪到极致反而是“道心不改”，歪打正着地成了魔神。
　　正神多了，总得有个魔神；魔气多了，生机总会再生。
　　这也是个“天平”。
　　天道至公，但这公不是五五分，而是相对的“公”。它只是维系大致的因果平衡，至于各种细节——多少枉死、多少无辜、多少血泪，它是一概不负责的。
　　可也正是“公”的相对性，才有了诸多变数的出现，才有了逆天造化的由来。
　　不得不说，这又应了那句“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的话，天道管事但又不管全、也不全管，方有了神话传说、至圣传奇。
　　女神悟了，她不怪天道如此，只怪自己不够强大。但凡她能一力破万法，诸神就奈何不得她。
　　回溯完毕，厉蕴丹收回了手。
　　作为一个擅于举一反三的人，她很快从天道联想到主神的身上。只是几经对比，她觉得比起天道，主神似乎更多一些“人性”。
　　这“人性”是有喜恶、有偏重的，就像主神对待她和谢此恒的态度，总会让她察觉出一些异常。
　　初始，主神对谢此恒是存在偏爱情绪的。同是加入新手赛，她被放在事发地点，他被放在大城之外。很明显，主神想保谢此恒更甚于她。
　　然而，她办事效率太高，任务完成度太绝，以至于主神渐渐将重心挪到了她身上。她能察觉到这份“看重”，从降落地点到试炼场的资源倾斜，它表现得既想摧毁她，又想成全她，矛盾且不稳，像个分裂的人。
　　原本这只是她的猜测，可在见到巫舒华的那一刻，猜测终成现实。
　　巫舒华正邪交织的“表”，一如主神正邪共存的“里”，他们很相似，却又不同。
　　如果巫舒华自私到底，连临死都要反抗，或许她想解决他没那么简单。可他起了“想要解脱”的心思，以至于“道心”崩溃，自戕到土崩瓦解。她是杀了他，但更多是他杀死了自己，她的存在不过是催化了这一进程。
　　那么，对于主神来说，他们造化者是什么？她又是什么？
　　太乙天墟又称“择主之域”，而主神又以“成为主宰”诱惑过她。所以，它是在暗示找接班人，还是寻一个傀儡，亦或是……成全一个可以杀死它的人？
　　修真大界与太乙天墟有着太多相似之处，她自然会生出疑心。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无论主神抱着怎样的目的，她都会绕过它的安排，以达到自己的目标。
　　她会站到主神面前，但不是以造化者的身份。
　　“哗——”
　　海潮涌来，打湿了她的珠鞋。厉蕴丹干脆脱去鞋袜漫步在沙滩上，沿着海岸线走出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
　　待回首，她留在海滩上的脚印都被海水冲去，一如她从未来过。
　　但她就是来过，是吧，天道。
　　厉蕴丹仰望高天，笑道：“来都来了……”
　　何不如做些更改。
　　……
　　此后五百年，厉蕴丹锻出神器“天公织物”，开始端坐于高天给大道缝缝补补。
　　这“天公织物”是一台老式织布机，以神树为主材料，以符文为主原料，以道心为根本动力，她一点点织出名为天道规则的布帛，再用神力将全新的规则灌入大道之中。
　　天道至公，但可以向善倾斜一点点；天道至纯，但可以向好发展一丝丝。邪道虽然也是道，终归不可取；恶人虽然也是人，天雷总得强八分。
　　织布、织布，厉蕴丹日以继夜，勤勤恳恳。
　　织布机吐出一大片绚烂夺目的“布匹”，它们只闪过一瞬便融入了天地规则。譬如一本律法书做到了各条目的细化，大道显得愈发完整，规则也是铱嬅逐渐升格。
　　厉蕴丹并未加入太多的规则，可仅是做些微的改动，她就花去了近五百年的时间。
　　等做完的那一天，她看见大道璀璨一片，撒下耀眼的功德金光覆盖她的周身。与此同时，厉蕴丹福至心灵地掏出了“大帝天印”，像是在圣旨上盖玉玺似的，她一把将大印按到了天道之上。
　　她记得，大帝天印是甲级孤品，主神对它的备注是“可以拿来盖章，章之所及莫非王土”。
　　意念所达，大道契成！这一刻，厉蕴丹感到天道“醒”了过来，正定定地注视着她，而她与这个世界产生了一股微妙的联系，似乎只要她想，她就能……回到这里？
　　噫！
　　大帝天印这玩意儿——能处啊！
　　厉蕴丹神色莫测地看着大印，再一脸平静地收起来，装作无数发生。只是她心里已经决定了，以后进一个试炼场就给那试炼场盖个章，以后去哪儿都是巡视自己的国。
　　大厉的版图又双叒叕扩张了，完美。
　　事毕，她又投入了学习的海洋。以修真大界为基点，她融百家之长、集法脉之全，费时百八十年，见学得差不多了，便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去无涯宗看了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端端一个无涯宗，如今已成为“大型狐妖养殖基地”，她曾经呆过的主峰成了“奶狐乐园”，挂着她画像的地方成了无涯宗弟子和一众狐妖朝圣之所，区别只在于无涯宗供奉的是猪头，而狐狸供奉的是烤鸡而已。
　　且，她锻造的天阶扫地机每天的工作量爆表，不是扫狐狸毛，就是扫鸡毛。
　　千年过去了，坐镇无涯宗的长老不是“咸鱼翻身”的胥望东，而是修出七条尾巴的天狐。她时常带着狐子狐孙去胥望东的洞府窜门，只为听他讲“你们的祖师奶奶是大佬”这个故事。
　　再看胥望东，这货居然才元婴后期？
　　厉蕴丹：……
　　这个不思进取的东西！
　　此后三百年，在队友的轮番轰炸和白虎的“悉心教导”下，胥望东突破元婴后期，迎来了化神雷劫。
　　雷劫虽然只有低配版的三道，可还是把他劈得半死不活，差点当场去世。但好赖是进化神了，至少不会挨白虎巴掌了，他不禁落下了感动的泪水。
　　时光飞逝，距离任务期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
　　厉蕴丹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干脆带着谢此恒一道去收集物种、囤积货物，又借着修真界和秘境的资源炼了一大堆法衣宝器。顿时，团队装备鸟枪换炮，大到大伙儿的本命法器，小到连桌上的台灯都是驱邪纳福的神器了。
　　应栖雍的本命法器是神弓，厉蕴丹便帮它再升了个品质；宣幽仪的本命法器是大杖，厉蕴丹就将之炼成了神器。
　　阿努的死神镰刀，胥望东的魔杖，纪元桃的五雷神鞭，齐怿宇的盘龙匕首。除了谢此恒的本命剑不必再炼，她将能升级的都升级了个遍。
　　胥望东：“省了好大一笔奖励点啊！”
　　宣幽仪：“出息……”
　　在这个试炼场，他们没能帮上什么忙。想来除了大佬和谢大哥，他们回去就拿个基础奖励点和斩杀夺舍者的分数，再多就没有，毕竟魔物之战他们并未参与。
　　应栖雍叹道：“我以为是望其项背，结果是连口尾气都吃不到。”他至今没有成仙，而她已经成神了。
　　想着想着，他的心情就低落了不少。
　　但他很快打起了精神，决定再接再厉。毕竟“神”已经达到了至高点，她会暂时在原地徘徊，而他可以追赶一二，不是吗？
　　无独有偶，抱着这想法的人不少。
　　盛天剑宗，已修至渡劫期的桓知决定闭关冲击大乘境。临到闭关前，他请尚在合体期的岳千秋去“羽仙楼”吃了顿灵食，二人回忆着厉蕴丹在时的几十年，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岳千秋：“听掌门说，上次天同老祖入梦来，说道生已经成神了。”
　　“大师姐当然能成神，她可是最厉害的！”桓知干了一大杯酒，笑得有点发苦，“就是飞得太高了，我连看也看不见。她也不回来看看，也不给我托梦，是不是忘了我这小师弟了。”
　　岳千秋看他的眼神满是了然：“你们修风流剑的倒是情深。”
　　“这跟修剑有什么关系？”桓知看了他一眼，转动着酒杯，“你不也一样，难道你也修风流剑？”
　　见岳千秋不说话了，桓知别过头看向窗外：“果然，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一生都忘不了。我每逢出关都会回一趟重霄派，没想到千年过去，儿时的记忆还这么鲜活。她练剑的地方，她煮雪的石桌，她带我下山的长阶……”
　　“我小时候觉得她就是天上的仙女，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没想到长大了，她真的成了天上的仙女，而我还飞不起来。”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惜连人也见不着了。
　　桓知：“但只要我在修，我总会见着的。”他如是想。
　　这天起，桓知闭了关，岳千秋决定去游历。
　　也不知怎的，他一念起去了凡间的重霄派，当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仰望高山峰顶的剑派时，他感觉有熟悉的人从身边擦肩而过，可再回首，只能看到摩肩接踵的人群，看不到什么特殊的人。
　　“是认识的人吗？”戴着斗篷的谢此恒问道。
　　厉蕴丹收回眼，颔首：“嗯，同门的师兄，不过现在应该算师侄的师侄。”
　　“不打招呼吗？”
　　“不用了，徒增烦恼。”
　　“那便罢了。”
　　谢此恒：“接下来去哪儿？”
　　厉蕴丹：“去个山庄，看看当年种下的金合欢树。顺便去见见父母的血脉后嗣，在做个简单的祭拜。”
　　“好。”
　　两人去了念丹山庄，不想千年已过，什么都变了，就是那座山没有变。
　　他们听当地的百姓说起，那棵金合欢树求姻缘极佳，无论是附近的丽嘉大姑娘小伙子，还是远在京城的皇亲国戚，总会不远万里来此求一段佳缘。
　　据说，昔日皇室想将此地占为己有，结果命令刚下，下令的皇子就被天雷劈死。曾有贼子潜入想把宝树挖走，还没动手也被天雷劈死，成了块焦炭。诡异的巧合一个接一个发生，众人只道此树有灵，谁也不敢再动歪心思。
　　又二十年，金合欢树下的姻缘庙建起，供奉阿曼夫妇为“姻缘仙”，从此香火鼎盛，香客不绝。
　　厉蕴丹带谢此恒上了山。
　　他们避开香客，伫立在阿曼夫妇的墓前。而后，厉蕴丹洒下一壶仙酒，谢此恒放下几盘糕点，就见饮了仙酒的金合欢树发狠猛涨，大朵大朵的灿金色花绽放，朝外喷出馥郁的芬芳。
　　所到的凡人纷纷惊呼，前来求姻缘的少年少女只觉这是个好兆头。一片热闹中，他们并未注意到被施了障眼法的角落，而厉蕴丹扶着墓碑蹲下，正与阿曼夫妇做最后的道别。
　　“阿爹、阿娘，我要离开了。这一次走，真的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了。”
　　少顷，障眼法除去，前来上香的香客突然发现金合欢树下多了一对容颜极盛的男女。许是被他们的姿容所慑，庙中人都不敢上前，只痴痴看着。谁知这对男女说了会儿话，忽地身腾紫云、飞身而起，朝天边飞去了！
　　“神仙！是神仙！姻缘仙显灵了！”
　　“是神仙啊！”
　　他们纷纷叩拜，呼喊声此起彼伏。厉蕴丹回首望了一眼，便转过头不再看了。她将要离开，不可生出不舍之心。
　　……
　　倒计时第一百年，应栖雍和阿努突破桎梏进入大乘期，其余队友全入了合体期，只有胥望东依旧在化神初期混日子。
　　倒计时第十年，厉蕴丹向众位师父道别，说是要去遥远的异界游历，归期不定。几位师父想着她都成神了，安危总没问题，自然是答应。
　　倒计时一年，厉蕴丹与众队友相会，感慨又活过了一场试炼。
　　最后一天，他们相聚醉仙楼点了一顿大餐，吃得杯盏狼藉，笑得欢畅肆意。而临近离开之际，厉蕴丹分别给无涯宗掌门和盛天剑宗的小师弟托了梦，她告知他们好好修炼、守好本心，就脱离梦境而出了。
　　无涯宗的掌门倒还好，态度前后都很平和。倒是她的小师弟似乎修炼修傻了，在梦里就一个劲儿地瞅着她，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算了，桓知脑子活络、根骨也好，都修到渡劫期冲大乘期的地步了，想来不用她多说他也会明白的。此去一别，再见很难，希望小师弟代她多回重霄派看看，给故去的老祖上上香，毕竟她曾在门派习剑时，老祖待她是极好的。
　　她与桓知有着“下山烤鸡吃”的默契，他应该懂她的意思。
　　嗯，确信！
　　与此同时，倒计时结束。众人脑子里响起主神的声音，酒意顿时醒了几分。
　　为了不吃霸王餐欠下因果，厉蕴丹率先扔了一块极品灵石在桌上。想来掌柜的看见了灵石，总不至于将他们破口大骂。
　　【叮！主线任务“存活3000年”已完成，试炼场“道法永存”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胥望东插了句话：“你们说，回到中转站后是只有我们几个，还是会有另外的幸存者？如果是另外的幸存者，他们是被夺舍的人吗？”
　　应栖雍：“没有了，只有我们。”
　　光芒开始包裹他们周身，跃迁已经开始。
　　“你怎么确定？”
　　“离开前我找观星阁的老祖占过，他说我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叮！跃迁完成。】


第247章 太乙天墟（1）
　　眨眼斗转星移,天道旋盘依旧。
　　厉蕴丹抬手，混沌鸡子消散。她从外沿走向内圈,扫了一遍周围的幸存者,发现除了她的小队健在，再无别的活口。
　　高序列也好，夺舍者也罢,无论多强都扛不过时间的洪流。再多的传奇，再深的遗憾，皆随死亡埋入黄土，皆顺道法复归自然。
　　何其苍茫浩荡,令人倍感彷徨。然而，这就是大道之下的世界，如百川奔涌,不复回头，他们只是浪花中的一簇浮沫。
　　收敛思绪,厉蕴丹转过头。看向队友未醒的脸，着重将视线投注在谢此恒身上。
　　他还没醒，而混沌鸡子正以极快的速度溃散。
　　思及谢此恒以前是第一个醒来的人,比对他的现状，可想而知他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了。不过,依着剑修执拗的性子,她笃定谢此恒宁愿用最耗时最费力最曲折的做法来补全自己，也不愿借助太乙天墟这个外力修复自身。
　　没办法，剑修多是信己不信命的主，不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他们必定提剑削去,哪管痛不痛。
　　因此,她不会再过问他的伤势，他也没必要知道她的计划。总之她作为一名刀修，凡是喜欢先斩后奏就是了。
　　少顷，谢此恒醒来，又走向她的身边。
　　他道：“你怎么没离开？”
　　厉蕴丹：“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先走。”
　　如今她的小队有两个大乘，三个合体和一个化神，综合实力超群，随便放个出去都能剿灭敌方小队，联手的话更是无敌。
　　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不信小队实力至此，主神会不管不问。“有始无终”的难度杀不死他们，总有个试炼场适合消磨他们，估计只要时机到了，他们就会被扔进新的熔炉……
　　很快，队友依次苏醒，围聚在她身边。胥望东提出去“大厉皇朝”的团队领地聚会、商议要事，不想被厉蕴丹驳回。
　　她说：“各回各家，人在落单的时候总会被找茬，也会遇到帮助，这样谁是敌谁是友能分辨得快些。”
　　“记住找上门的团队是哪些，要是以后在同个试炼场就一锅端了。”厉蕴丹下达后期指令，“清算和结盟将一同展开，如果能达成大势上的统一，有关造化者的一些规矩会定下。比如，禁止从试炼场窃取人口，违者杀无赦。”
　　“明白了吗？”
　　“明白！”
　　厉蕴丹记得出新手赛时遇到的打劫，记得造化者对原住民的赶尽杀绝，也记得他们对试炼场的枉顾和破坏。她不想再看到这等腌臜事了，只想以雷霆手段将之解决。
　　“七天后团队领地一聚，我会把一些东西交给你们。”
　　“是！”
　　简单交代几句，小队暂时解散。
　　厉蕴丹目送队友一个个离开，忽然对身边尚未挪步的谢此恒说：“他们有的你也会有，我给什么你就接什么，别推辞让我难做，知道了吗？”
　　谢此恒明了，她把一大群人叫来分礼物，为的就是防止单送他时他不要。
　　那么问题来了，谢此恒问：“你要送什么？”
　　厉蕴丹：“有助于修炼和保命的道具，你可能不需要，但不能不接。打完仗了总得分赏，你的‘官位’也该升一升了。”
　　谢此恒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霎时如雪融花开，灼人视线。
　　他笑道：“好。”
　　厉蕴丹满意离去，推开离火之门又回到了那条熟悉的长街。
　　阔别三千年，她乍然见到眼熟的人和环境还有些恍惚，可对长街上的人来说，进副本的人其实没离开多久，一月见生死，迎生来、送死往，都是常事。由于厉蕴丹一出试炼场总会来长街上逛逛，她又生得好看，次数一多认识她的人就多了。
　　“是她？”
　　“嘶，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的第几个副本？第六还是第七？她仍旧活着回来了，没准已经是戊级了吧！”
　　眼界定格局，他们在低序列沉浮太久，自然觉得“戊级”已经是造化者中的高序列了，谁又能想到厉蕴丹是个实打实的甲级呢？
　　知道厉蕴丹兜里有点数，他们不禁吆喝得更卖力了些。奈何厉蕴丹花钱是大手大脚，却从来不乱花，任凭他们扯着嗓子呐喊，她也只是在相熟的小姑娘摊铺前停留片刻，买走了上头的朱砂符纸。
　　又走向街尾，购走了小摊上出售的蚕丝棉线、银针线盒，那熟练的架势仿佛一介“功力深厚”的老裁缝。
　　“要不咱们以后也做做蚕丝和朱砂的生意吧？我看她每次回来就挑这些买。”
　　“有道理，点数虽少也是进项，总比带一堆回来卖不出去的好。”
　　厉蕴丹离开长街回到洞府，一如她每次回来时那样先洗漱再爬床，然后翻阅上一场所得。
　　虽说她如今是神，已经到了无垢自净的境界，压根不需要泡水冲洗，但她依然保持着做人的习惯，不为别的，就为了心里舒坦。
　　不过，突破神阶也算是让她放下了一个心结。即使后续的琐事还有不少，活着依旧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在适当的时侯，厉蕴丹也有了放松的心。
　　抽出魔杖“光暗之心”，厉蕴丹朝冷寂的洞府中一点，就见整个洞府模样大变，竟是“活”了过来。
　　一只壁炉架起，其下火光不灭，温暖源源不断地送出，蓬松了她的被褥靠枕，生发了无中生有的蔷薇种子。只见绿植生长，攀着床铺蜿蜒；花苞绽放，吐出一室芬芳。
　　桌上多了一套欧式茶具，水壶咕噜冒泡，倒出一杯奶茶。火炉上烤着甜饼，炉子里蒸着小蛋糕，厉蕴丹略一招手，窗边的蔷薇就织成一张“花架小桌”，奶茶与蛋糕相继摆上，她有多加了个靠枕，难得过上了躺平的惬意生活。
　　自在啊……
　　打开面板，厉蕴丹梳理试炼所得，发现奖励多得离谱。再加上“吉宝金蟾”的5%加成，她的资产已经多到花不完的地步了。
　　【主线任务“存活3000年”已完成，难度等级为“有始无终”，奖励10万点和甲级锦囊1个。】
　　不愧是“有始无终”的难度，连基础奖励点都是十万起步，想必躺赢的队友已经看懵了吧？比如胥望东。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货大概做梦都会笑醒。
　　但这并不是大头——
　　【隐藏支线任务“万恶之源”已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20万点和甲级锦囊1个，并获得试炼场的一份随机赠礼。】
　　【试炼场首杀达成“叩门人”成就，奖励100点和1个戊级锦囊。】
　　【成功解锁“女神石碑”、拼合“三千大界”，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万点和甲级锦囊1个。】
　　【成功击杀“魔尊分神”、“堕魔神者”……甲级锦囊1个。】
　　【攻击杀甲级造化者4名，击杀“仙人心魔”8996只，击杀“天魔”3万只，击杀“魔物”……摧毁魔气之源281处……共计134.79亿奖励点。】
　　【超额完成任务“我执神心”，抹杀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万界主宰”称号1个，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3块。】
　　【经检测，您目前已是最高序列……】
　　刨除奖励点，她一场下来拿了五个甲级锦囊、一个戊级锦囊和一份赠礼。
　　瞧着真心不多，扛过三千年才给这么点，明显是被主神“克扣”过的产物，但时至今日，她对取得多少甲级锦囊已没有执念，只要开出来的道具能用就好。要是真不能用，她就把它们炼成有用的，这便是炼器师的底气。
　　厉蕴丹没急着开锦囊，而是打开了商城，再次进入“复活”道具的专栏。
　　祂生之舟已备齐，就缺人手一个的复活道具了。要送就送最好的，她给自己准备的是“不枉此生”，便决定给队友也准备“不枉此生”。这道具的售价只要30万，在她看来跟花3块钱没有两样。
　　大手一挥，人人具备。算上始元果，加个被她“放生”的伊希切尔，她给队友留下的活路可不止一条，只是她不会明说。并且，其中还有她的活路。
　　将道具放进玉盒，一只只码在桌子上，临到赠予谢此恒的那只玉盒时，厉蕴丹沉吟许久，也摩挲了许久。
　　他为她灌顶，予她功法，共她论道，又赠给她三滴心头血，却从未跟她索要回报。她一直记在心里，可也明白有些恩情无法用物质还清，再加上她的计划中甚至对他有所利用，难得的——厉蕴丹对“王棋”产生了愧疚之心。
　　他待她至真至诚，她待他远不如矣。他助她成神，她还想着怎么拿他将军了主神。
　　“谢此恒……”厉蕴丹轻唤出声，少顷，终是叹道，“罢了。”
　　温软三分的心肠立刻变硬，厉蕴丹表示道理她都懂，但愧疚心太重会影响她的大计，所以在谢此恒的问题上，她选择不做人了。良心确实隐隐作痛，可刀修坑剑修古来有之，想来他会习惯的。
　　这么想着，厉蕴丹宣布躺平时间结束，她要再度开卷。接着，她遁入无尽仙藏，着手整饬这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首先，她潜入海底，在种有“寰天多宝树”的区域布下了一个八门法阵。这多宝树要九万年开花结果，若是一日日等着，她蜕皮都蜕下好几轮了，还不如布置个时间加速的大阵，好让它稍稍长得快些。
　　里头九万年，外头九十年，能等得。
　　其次，她取出“万能许愿瓶”，拿回了放在里面的寿命。作为神灵，她与天地齐寿，几乎不死不灭，再延长寿命实在没有意义。与其在许愿瓶里放寿命让它增长，还不如朝内注入“幸运”和“气运”，让大势的天平向她倾斜。
　　想到就做，厉蕴丹没动自己的幸运值，着手打开商城砸下百万额外购入幸运、福泽和气运，再一股脑儿地塞进瓶子里，任其成长。
　　因许愿瓶中物是一年长一次，她就当它是块韭菜地，特地将它送到海底挂在多宝树上，每隔十分钟钓上来看看，“韭菜”是割了一茬又一茬。
　　接着，她利用这些概念性的“幸运”炼出了七把幸运钥匙，将之码进玉盒后，她开始解析万能许愿瓶的构成，并想着该怎么炼制它。
　　不过，倒也不用她亲自动手。这许愿瓶只是戊级，商城有卖，价位虽要6500点，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只是毛毛雨。
　　这般想着，她就入了十个同款的瓶子。再往里放入日精月华、神力灵息、智慧灵感……待概念性的事物“种”下，她知道炼器的材料又多了几分。
　　最后，她命令星舰征服者现身，并动手给它升级！
　　……
　　三天后，厉蕴丹将五个甲级、一个戊级和一盒赠礼放好，按部就班准备开囊。成神后的她对契机的感应很强，已不需要打坐捕捉灵感，只消让灵感集中凝聚，气运就会自然而然地流转到身边，再汇入锦囊之中。
　　是以，她开囊只需一触，速度变得奇快。
　　取过戊级，一捏便让华光零落。可能是锻造星舰时沾了太多的金属味，她开出的第一样宝物就是戊级中的“物质性辅助佳品”，正是一台小巧便携的吐钞机。
　　【富得流油：又名“暴富吐钞机”，适配于任何试炼场，能为持有者吐出该试炼场通用的货币。无论是纸钞、银票、钱币还是金块，不限提取数额，不限钱的构成物质和形态大小，只要持有者需要，吐钞机会为你服务到底。注：你可以在试炼场做一个大富翁，但请不要引起金融风暴，那或许会引发另一场末世。】
　　等级为戊，商城有货，售价为8600点，销售数量并不多，只有18个。
　　也对，在“金运卡”只要几百点的情况下，“富得流油”实在是太贵了。造化者多会选择平替，而不是高配，但个别人除外。
　　“买它！不要犹豫，有钱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我是金运卡霉运体质，为了不在副本里花精力打工养活自己，我咬咬牙买下了吐钞机。结果就走了这么一步，我在副本的日子就过顺了！在高科技副本，我只要花钱就能弄到最先进的武器，雇人保护我；在灵异副本，我花钱找道士找巫师保护我，撒符纸就像撒币，连寺庙的金身佛我都能弄到手！买吧，活命利器！”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用吐钞机杀死了副本的BOSS。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神奇，它把我吞了以后我抱着吐钞机在它胃袋里哭，我一哭，吐钞机就往外吐金子，哗啦啦的，最后活活让怪物吞金死了……”
　　“支持楼上，我也用吐钞机吐出来的金砖砸过人，可好使了！真正实现‘拿钱砸死你’的宏愿！”
　　“一路看下来还是我的吐钞机最强，我用金砖盖了座教堂，整个副本的龙都飞过来要给我当信徒，大家好我是真正的‘龙妈’。”
　　厉蕴丹：……
　　原来，吐钞机也可以作为武器吗？真是受教了。
　　如果吐钞机吐金子无限，那么雷霆加特林岂不是不缺弹药？看来这东西不仅能解决团队的经济危机，还能给加特林续航。
　　只是，吐钞机也并非万能，至少在丧尸试炼场它将没有用武之地，毕竟它不会吐出食物。同样的，它在修真大界也不适应，试问它能吐出灵石吗？要是能，它就不会是戊级了。
　　厉蕴丹晃了晃它：“来，吐块灵石出来。”
　　果然，吐钞机动了动，什么都没吐出来。等级如此，在所难免，厉蕴丹轻笑一声，也不再为难这小东西了。


第248章 太乙天墟（2）
　　放下吐钞机,厉蕴丹取过甲级锦囊。
　　她没做任何准备，只是顺从心意地打开了它。待一阵金光散落,她的掌心就多了一座小巧的浮空金字塔。
　　它是全金属质地,十分坚硬、灵光四溢。塔身四面绘制着四象神兽的图腾，壁面上镂刻着时空符文，每一块金属小砖都印着特殊的符号。
　　金字塔的层与层、面与面之间能像魔方一样转动,一经转动四象图腾就会转散，再汇成另一种图形。厉蕴丹握着它转了几次，发现它有成千上万种变化，且每变动一次就会锁定一个有生命能量的时空。
　　这头链接了她,另一头链接了何方？
　　厉蕴丹思量片刻，并不打算启用这座金字塔。但，即使不用也该做个了解,万一哪天需要呢？
　　【位面交易器：打破时空壁垒，穿越宇宙多元,荟萃万家趣物，通达贸易有无。注：又名“多元宇宙交易所”，神造孤品。使用方法为集中意念到金字塔之中,它会自动帮持有者锁定需要之物所在的时空，如果持有者能给出该时空住民满意的条件,交易就能达成。特别说明：该物品在试炼场也能正常使用。】
　　等级为“甲”,单凭最后一句，它就在厉蕴丹这儿封神了。
　　大概是受幸运值的影响，她前脚刚抽到吐钞机，后脚就抽到个位面交易器。既然这两者在试炼场都不限制使用,那她要是二者搭配着来,岂不等于有了第二个“商城”,还不用花点数？
　　它能给她所需之物，只要她付得起代价。可按她目前的水准看，对面要什么她都给得起，这波基本等于白拿？
　　简直神器！
　　把玩了会儿，厉蕴丹便在商城搜起了同款。别说，这“位面交易器”还真有，被归类在“特殊辅助”的大类中，是名副其实的甲级商品，售价要八万一个。只是比起孤品，它使用时所受的限制颇多。
　　第一必须滴血认主，第二必须用能量点做交易，第三持有者的实力高低直接影响所链接的位面进化程度，第四是进入试炼场后交易器只能被启用三次。
　　唯有持有者离开太乙天墟、返回原世界安心做人，这交易器才会进一步开放权限，能令持有者自如使用。而现在，他们只能将就。
　　“我当年是看小说被冲昏头了，一看到位面交易器分分钟入，都不带犹豫的。可买完以后发现好亏，吃大亏！想要的位面链接不上，无法平价购入各种秘籍。就算链接上了也不一定能以物换物，就算能以物换物也拿不准对方的交易态度。我以我的血泪经验提醒后来的人，别买！八万拿来干什么不好，买它等于买暴跌的A股！”
　　“楼上能拿八万买交易器，已经算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造化者了啊！老实说，我入的三个甲级道具没有一个是没用的，包括这个交易器。第一次链接我就碰上了魔法位面，用千年人参和对面的老巫师换了瓶幸运药水，然后我用上药水，第二次就链接上了修真位面……前面的大哥，或许不是交易器的问题，是你幸运值的问题。”
　　评论只有这两条，因为购买者只有这两位。且看了他们的评价，后来的人确实不知道该听谁的。
　　八万不是小数目，只要是脑子正常的造化者都不会拿点数作赌，与其用八万来测试它好不好用，还不如直接购入好用的道具。
　　……难怪销量只有2个。
　　厉蕴丹基本明白了交易器的用法，便把它放在一边，取过另一个甲级锦囊。也不磨蹭，她单手打开锦囊，就见一双战靴悬在半空，她见了就是一愣，旋即笑着摇头。
　　炎黄战铠、玉拢白锋，再加上一双战靴，她的战场大件就齐备了。看了她身上的杀伐之气对开囊终是有些影响，抽到的不是干架的辅助物品就是杀人越货的主要道具，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太乙五行靴：乾坤罡步，虚空踏足，脚下生风，万里一渡。行在高天，嬉于冥河，来去禁地，天地无隔。注：神造孤品，又名“去哪都可以”，但不是哪里都能去。若持有者没有大乘期的实力，还请不要驾驭神靴前往太阳、黑洞、黄泉等地，否则靴子还在，你人没了。】
　　厉蕴丹：……
　　总感觉这解说在内涵什么。
　　要是她没记错，“别去黑洞”一话时不时地在“说明书”中的末尾出现，且不止一次，想必钻黑洞的造化者是不少。这事儿是很可怕，但她转念一想——主神是不是在提醒她去黑洞附近捡捡装备？
　　噫，从未设想过的道路打开了！
　　这般想着，厉蕴丹手头也没停。她打开商城战靴的评论区，大致浏览了一番，想找找战靴新用法。原打算着只找一二，谁知买家无比优秀，给了她一堆活用思路。
　　“本人女，宅，邋遢，属于是一双靴子买了穿到底、进试炼场有固定着装的‘动漫人物’。但事实告诉我，三次元和二次元有壁，很厚的壁。纸片人脱下靴子玉足精致，我脱下靴子熏死了BOSS。”
　　“本人男，宅，属于能躺着绝对不站着的类型。可进了副本不能不跑，为了减少运动量，我买了这双‘风斗靴’让它替我跑，没想到效果还不错，怪一窝蜂地全去逮鞋了，我干脆找了副棺材躺下，没想到躺赢到结束。”
　　“不幸进了个饥荒副本，幸运的是靴子是真皮做的，可以煮了吃。就是味道有点臭，久嚼不烂，白瞎我两千点。”
　　“……进藏宝洞实在没东西舀圣水了，我只好拿靴子舀，没想到它质量这么好，真的一滴都没有漏诶！我赶紧把两只靴子都舀了水！”
　　看完半数，厉蕴丹已经无话可说。天下奇葩千千万，太乙天墟占一半，她悟了。
　　合上面板再开锦囊，第三个甲级化作金辉散落。下一秒光辉合拢，凝成一把神力淬满的青铜大斧落入她的掌心，压沉了她的手，连带着整座朝天宫的穹顶都颤抖起来。
　　有点重！
　　而能让她感觉到重，这斧子起码得有上百个大洋的重量。
　　厉蕴丹不打算测试朝天宫的承重能力，她以神力覆盖宫殿，稳住了斧子带来的压力。
　　【盘古斧：上古神器之最，凝太虚混沌之力，有开天辟地之锋。破蒙昧晦暗，见阴阳清浊，能造化古今，可创世始终。注：孤绝神器，天地独一，望持有者珍之重之，谨慎使用。】
　　盘古斧……
　　当她手握这把神器，确实腾不出空去翻商城评价了。左右是创世与灭世的甲级道具，厉蕴丹知它厉害，也无需从别的途径了解。看不了干脆不看，眼下她气运鼎盛，不如继续开囊。
　　料想无尽仙藏里没有安置盘古斧的地方，厉蕴丹便绘制了一个法阵让它浮在半空，以与整个仙藏做灵力交换。待阵法成，她还特地关注了一会儿盘古斧与仙藏的适配性，发现它们彼此适应，便不再管了。
　　第四个甲级锦囊——
　　合掌一开，她的掌心躺着一枚漆黑的种子。当她双掌摊开、种子接触到空气的那刻，一股无形的威压忽然扩散，引得整个仙藏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
　　【源力之种·卡巴拉：宇宙源力之源，是生命的起始与死亡的终点。祂根植于元素的土壤，是物质的存在，拥有“王国”之力；祂孕育万物的基础，具备神的创造大能，拥有“基础”之力。尊严与光辉成就祂的第三期成长，永恒与胜利谱写祂的第四期乐章。慈悲的调停之美凝聚祂的核心力量，严格的权威之法铸造祂的顶级神权。仁爱与理解相继，让祂回溯智慧的纯粹，感悟创世的原点，最终祂将戴上王冠，超越神的阶位。】
　　【注：创世时代的孤品，神明成圣的起点。种下祂，以身供养，持有者将洗脱一切因果，归于完人，得无限之光。】
　　厉蕴丹：……看上去很厉害，所以是个辅助？
　　抛开虚头巴脑的说辞，这“源力之种”说白了就是助她继续升级之物，珍贵又难得。不过，她刚巧用混沌泥锻造过身体，祂既是树种，种在她这块“泥地”岂不甚好？
　　厉蕴丹张开双手，显然是习惯了：“你挑个丹田住下吧，随意。”
　　源力之种略一停顿，迅速化作一抹光投入了她的心脏。也是，心头血最盛之处，倒是适合种子与她的融合。
　　盘膝打坐一阵，厉蕴丹没感觉不适，便恢复常态继续开囊。她捞过第五只、也是最后一只甲级锦囊，打开一看获得了一本黄皮褐纸的无字书。
　　【无字天书：三千大界，百万绝学，往世遗留，尽付其中。注：孤品，又名“最强复刻本”。进入一个新世界，它会呈现该世界的最高绝学，复刻在书页上。持有者学会后，字迹会消失。】
　　只要是与“学习”搭边的东西，厉蕴丹一向乐见其成。抽到了便是心情好，她不禁翻着商城找同款，还真给她找到了一份“临摹之卷”。
　　其等级为“乙”，售价需要一万点。作用与无字天书相似，只是进入试炼场后只能复刻一份最高绝学，且持有者学不会的话，上面的字迹是消不去的。
　　看了看销量有72个，厉蕴丹决定点开看看。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花这一万点买道具，就是为了碰碰运气，所以我特地挨到修真副本，然后掏出卷轴复刻最高功法。我以为修真界的最高功法不是剑法就是刀法，特么的谁能想到是一本《合欢大法》！我真特么日了狗了，我上哪儿找个对象学？啊！我就问问我对象在哪里领！那些年的期待和运气，终究是错付了！”
　　“谢邀，人在末法界，卷轴已用掉。复刻了一本据说是十万年前的最强功法《神王道》，我可激动了，结果翻开发现一个字都看不懂，谁懂我的痛？印刷成册也卖不出去，大家都看不懂。”
　　“我不理解，为什么我在一个武林世界复刻的最高功法是《厨刀七十二式》？这是要我去当厨子吗？”
　　“你们都算不错了，我的降落地点是现代副本的高校，不小心拿错了卷轴，一打开直接给我复刻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是全套的，我不做完就不让我学别的，这一万点白花了，差评！”
　　厉蕴丹：……
　　似乎除了她之外，大家的经历都很丰富多彩。
　　失笑，厉蕴丹收好一堆甲级道具，取过试炼场送的赠礼。这份赠礼来自修真界，料想开出来的东西是不会差的，就是不知道会开出什么。
　　转手一敲，赠礼似是化作了百变泥，不停地转换形状。它在原地蠕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定型，最终变成了一个能被她一只手捏住的“水晶球”，泛着金白相间的光芒。
　　入手温暖，她举着它放在眼前细看，莫名觉得它有一种“波澜壮阔”的瑰丽之美，仿佛它其中盛着的不是光，而是一片海。
　　而实际上，这“水晶球”的真相与厉蕴丹所料不差，内部之物不仅泛着光，也是一片大海。只是，构成这大海的不是一滴滴水，而是凡人和修士对她的信仰与敬服，伴着她曾在那一界洒下的功德圣光，终是融成了这一样神器。
　　【圣晶：善信之力凝结，得之可规避因果业障，不入六道轮回，不遭天地浩劫。供奉之力不断，神格永铸；信徒之众不绝，功德长存。信德之至，超脱自然。注：绝世孤品，为信仰之力与功德之力的神格储存器，请持有者承续道统，正心正德。】
　　等级为“甲”，商城别说同款，连相似之物也没有。唯有一本《圣经》与其有谐音上的相似，但两样事物相去甚远，估计她对外说我有一块“圣晶”，旁人也只道她有一本圣经。
　　如此，便不怕说秃噜嘴了。
　　收起圣晶，她这次依旧收获颇丰。思及相聚的日子还早，她本打算再逛逛商城，不料手一滑打开了列表，碰巧发现周映炀的头像在疯狂跳动。
　　是他，莫非又有生意来了？
　　但她相差了，周映炀这次来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为了跟她道别：“大佬，一直以来十分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和提拔。写下这段话我真的考虑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可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放弃在主神空间得到的一切，重新回归我的世界，回到我的亲人身边。”
　　“虽然在主神空间的经历教会了我很多，比如人有前世今生，人会轮回转世，人会因果缠身……但即使我有来世，我也不想辜负今生，更不愿意让我的亲人承受失去我的痛苦。”
　　“我就当自己只有这一段人生，删删减减，最重要的还是亲人。再次感谢你对我的赏识和提拔！正因为有你，我才能迅速攒够回家的奖励点。明明你可以越过我与大团做生意，明明你并不是非常需要我这样的中介，但你还是把这个机会给了我。”
　　“人心都是肉长的，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帮我。”
　　但厉蕴丹的帮助从来是不动声色的，她只是给他一个机会，抓不抓住这根蜘蛛丝主要看他自己。
　　“大佬，请原谅我以后不能报恩，不能为你效劳。我已经带好了药剂和适用的钱财，准备离开了。也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与你道别，实在是对不起！可当我发现点数够我回家时，我迫切地想见母亲……”
　　“再见了，祝您一切顺遂！”
　　厉蕴丹轻叹，却是极快地回道：“周映炀，一路顺风，你会得偿所愿的。”能在太乙天墟见到这样的人属实不易。
　　“另外，你该感谢你自己。”


第249章 太乙天墟（完）
　　周映炀离开了。
　　人多眼杂,厉蕴丹没去送他，而他也做得极为小心,除了知会她和崔沐心一声,再无人知晓他要离开的消息。
　　无法，作为大团交易的中介员，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且身在主神空间,造化者们莫测的手段和非凡的道具太多，他不能也不敢让旁人了解他的决定，就怕一个不小心，想走也走不掉了。
　　因此,他没与任何大团打招呼，走得十分干脆。想来大团的管事们联系不上他，只会当他死在了上一场试炼中,除了念及他的好，不会做多余的动作。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不做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殊不知厉蕴丹看得分明，还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去了麻烦。
　　确定周映炀离开后,厉蕴丹换上斗篷、佩戴魔杖，特地去坤地的度母街转了一圈。她熟门熟路地坐进树屋酒吧,点了杯酒“缅怀”故人。
　　果然,曾与她做过交易的团队管事确实在附近徘徊，一见她出现便想与她再做交易，他们试探性地询问周映炀怎么不见了，厉蕴丹只是饮酒,再摇了摇头。
　　“人已经不在了,别多问。”她只回了一句话。
　　“我们还能跟您做生意吗？”
　　“能。”以她的实力已无需遮掩什么,厉蕴丹道，“想做生意就去离火大境找我，我名‘厉蕴丹’，是‘大厉皇朝’团队的队长。”
　　闻言，众人脸色骤变。
　　很明显，他们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她的“丰功伟绩”，毕竟能被干天的“飞龙在天”下绝杀令的人，从以前到现在就她一个。
　　“你不是叫李云丹吗？不是坤地的魔法师吗？”周映炀骗了他们！
　　厉蕴丹平静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周映炀信了。更没想到的是，周映炀随口一说，你们也信了？”她勾唇笑道，“又不影响我们做生意，你们大惊小怪作甚？”
　　众管事就像被泼了盆冷水，立刻冷静下来。
　　也是，能上大团绝杀榜的人会是什么好货色？十成十是个狠角色！周映炀被骗再正常不过了，他们不也一样没起疑吗？
　　真是见鬼了！他们跟厉蕴丹做生意，可不得被划分到与她同一阵营么？现在退已经来不及了，酒吧人太多，消息大概率是传出去了。既然如此……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生意做下去再说。
　　飞龙团是可怕，但与飞龙交好没利益可得，交恶会被赶尽杀绝。倒不如与后起之秀合作，好歹能入上乘的符箓，增加团队在副本的存活率。最重要的是，厉蕴丹能在飞龙团的穷追猛打下活得有滋有味，甚至有闲心来酒吧喝酒，很不简单呐。
　　或许，他们才是捡到宝了。
　　“那……厉队长，希望我们日后合作愉快。”伸手。
　　厉蕴丹：“合作愉快。”回握。
　　结束坤地之行，厉蕴丹没回离火，而是转道去了干天。
　　想到在“曦真秘境”碰到的大乘期修士，以及他透露的有关飞龙绝杀令的事，厉蕴丹真觉得此仇不报非君子，她不给飞龙一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不知道鲜花为什么这样红。
　　一个团队想建立起来很难，但要它分崩离析很简单。
　　她抱着宰人的目的去了干天，几乎没心情欣赏一路上巍峨壮丽的风景，也没空逛“天宫长街”，更没闲暇走一趟干天造化者常驻的休息处“太虚道盘”，只逮着人问了句“飞龙在天的驻地在哪儿”，便朝那人所指的方向去了。
　　厉蕴丹离开后，那人摸着脑袋道：“杀气腾腾的样子啊……不是吧，不会是有人要找飞龙的茬吧？”
　　当下，他呼朋唤友、拖家带狗地赶去看热闹，时机卡得正好，堪堪够上了前排。就见那找茬的女子双手往虚空中一搭，如有实质地卡住了一道“门缝”，再大力往两侧掀开。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扇无形的时空大门“哐”地打开，露出了住在安全区的飞龙团里人。他们与厉蕴丹对上视线，震惊者有之，惶恐者有之，更多的是不可思议的呐喊：“她是怎么开门的！”
　　“怎么可能？团队驻地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不是一个独立的时空吗？她居然能开时空门，她——”
　　外头有人喃喃道：“这么一来，团队驻地也不算完美的安全区了。”
　　话落，前方直接开打！
　　伴随着一阵轰隆巨响，厉蕴丹扫飞了一众虾兵蟹将，踹开了丙级序列，踢飞了乙级强者，再把飞龙团集聚的三十位甲级拖出驻地，当着所有造化者的面反复殴打。
　　太乙天墟是不允许杀人的，她当然不会下死手。充其量只是碾碎了他们的道具，震裂了他们的骨头，毁去他们赖以苟命的驻地，再把他们一个个打成猪头！
　　她不会找低序列麻烦，但高序列一个都别想跑。不是下决策要干掉她吗？不是花百万悬赏她的人头吗？不是要教训她吗？今儿天气好，她先揍他们一顿，等进了试炼场，她就把他们的脑袋全摘下来。
　　厉蕴丹表示，她费劲千辛万苦修炼成神，可不是为了来太乙天墟受鸟气的！
　　许是甲级的惨叫太凄厉，许是一人包围一群的画面太惊悚，这场景吓得周遭的造化者纷纷举起了录像设备，边看边录，并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好友之间。
　　“大新闻！干天飞龙团不做人，被人上门踢馆了！”
　　“震惊主神一百年！飞龙团惨遭血洗为哪般？一女子竟对大团做出这种事！”
　　“要不是主神空间不能杀人，今天咱们指不定能看到一场灭门惨案。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女侠是谁啊？太牛逼了吧，拎甲级就像拎小鸡仔一样反复摔打，这样的实力真是碳基生命能拥有的吗？”
　　“飞龙团是走到头了。”
　　诚如旁观者所料，飞龙离走到头是不远了。揍完人的厉蕴丹捏捏手骨，视线扫过周遭还算完好的低序列们，平静道：“我名‘厉蕴丹’，是离火大境‘大厉皇朝’团队的队长，承蒙贵团飞龙在天的‘照顾’，让我在绝杀榜上有了姓名，乃至斥资百万取我人头——如此大礼，我自当奉还。”
　　旁观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哇靠！她就是被通缉的那名造化者？牛哇，直接上门反杀！
　　厉蕴丹放下警告：“我给你们七天的时间散伙，七天内脱离飞龙团的人，我既往不咎。七天后还在的人，以后进了试炼场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懂？”
　　四周鸦雀无声，只剩下甲级哼唧的声音。厉蕴丹踩过一人手骨径自朝外走，围观者看了赶紧让出一条道，半点声息也不敢出地送走了这尊煞神。
　　见她走远，有人才敢低声道：“大境又要变天了，飞龙下台，龙战于野就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了。”
　　“还是让龙野来吧，飞龙惹的人可太多了，万一哪天连累到我们呢？”
　　窃窃私语者无数，却无人敢去帮扶重伤的飞龙团成员。他们失了武器和道具，又二度重伤，身上的点数不仅要用在修复身体上，还要花在修复道具上。经过这一次，飞龙实力大跌，再想起来就难了。
　　围观者摇摇头，相继离开，徒留新入飞龙的低序列满心彷徨。他们以为入了飞龙团是抱上了粗大腿，现在看来简直是进了贼窝啊！
　　退团！必须退团！他们不想一进副本就掉脑袋啊！
　　至此，哪还需要七天时间，飞龙团已是乱成了一锅粥。倒是厉蕴丹心情舒畅地从干天转去了未开荒的秘境，猎得“野味”无数，准备与队友吃一顿大餐。
　　左右全团都是修士了，想必吃点妖兽肉也不会起不良反应。犼肉他们仍吃不了，但五色鹿、鸾鸟、澜鱼一类的妖兽，总是吃得的。
　　打完猎，厉蕴丹还挖了些野菜香料回去。待得第七天，整个小队在团队驻地聚首，他们已是听说了厉蕴丹“踢馆”飞龙一事，一见到她就大呼小叫。
　　“大佬你好过分！”宣幽仪道，“这么好玩的事为什么不带上我！”
　　纪元桃：“就是就是！下次想打谁你要带上我们啊，寝·室·长！”
　　厉蕴丹：……
　　阿努笑着架起大锅，他在妖界呆得太久，已是很习惯处理妖兽肉了，当下便将厉蕴丹的猎物抽筋扒皮，留下能吃的部分，再丢给齐怿宇让他片肉，活络一下手骨。
　　很快红汤煮沸，肉片下锅。众人围坐一块吃火锅，在肉管够的情况下，他们敞开肚皮吃了个爽快。然而，正因为放得开，胥望东才感受到了“人心险恶”，他作为团队唯一的化神初期，实在抢不过队友。
　　他们吃肉他捞菜，他们转下一盘他吃边角料，太难了！
　　胥望东痛定思痛：“我一定好好修炼！”
　　应栖雍：“别光喝酒，多吃点菜。”说着，他给他夹了一块生姜，“提提神，别一直说醉话，惹人发笑。”
　　胥望东：……
　　这日子没法过了。
　　唯有齐怿宇发了善心，给胥望东夹了不少肉，又说道：“东哥你也别为难自己，有些东西就像数学，学不会就是学不会。你进副本不是一开始被分到体育系了吗？可能是有一定道理的，说明你……额，活泼。”
　　胥望东：……
　　这安慰的还不如不安慰。
　　酒过三巡，肉过十盘，他们的聊天内容总算从日常琐事转入了正事。在经历过三千年的洗礼后，他们回到太乙天墟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就像投胎后再故地重游，看着是熟悉，实则很陌生。
　　但过了七天，他们很快又适应了。一适应就有脑子思考，想着主神还会怎么折腾他们？下次会不会给个更可怕的试炼场？
　　“主神对造化者相当不友好。”宣幽仪道，“这次的难度是有始无终，投入不知道多少人，只有我们活着回来了。我在想，下个副本的难度会不会增加？比如直接来个两万年任务期什么的……”
　　“我看不会。”应栖雍道，“经过上一场，主神也该明白延长时间只会让我们变强。如果它要做的是平衡主神空间的战力，削去一部分高序列，那它其实已经做成功了，没必要再多次一举。”
　　“附议。”
　　“附议。”
　　齐怿宇：“那下个副本会是什么样呢？”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看向厉蕴丹。却见她筷头不停，波澜不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是有猜想，但不能说得太明白——”
　　“主神是‘神’，我也算是‘神’。光从称谓上讲，我与它是同类。虽然我们有契约，它不一定会‘注视’我，却一定会监视你们，这是基本现状。”
　　“所以，下一场是高难度的可能性很低，否则只会把我推向更高。哪怕是为了缓冲，为了拖拉我进阶的速度，它也会安排一个不太适合修炼的试炼场。”
　　吃掉一块大肉，厉蕴丹缓了缓道：“我告诉了你们我的猜想，你们猜主神有没有读取你们的念头？”
　　众人一愣，面露菜色。
　　她笑了笑，复又安慰道：“放心，我没察觉到异常的能量波动，安心吃饭吧。”
　　“啊啊啊大佬你吓死我了！”
　　聚餐打打闹闹着继续，厉蕴丹在愉悦的氛围中敛了笑意，自顾自地进食。为了摆脱主神对她的控制，她目前试过了两种方法：一是直面反物质光束碎体重生，结果是失败；二是在试炼场锻体重修，结果也是失败。
　　思及己身，再对比被她宰了两次的甲级造化者，想到主神在他死后发出“击杀成功”的通知，她决定等时候到了尝试第三次。
　　这第三次会用上伊希切尔，如果连这次也失败，那她愿赌服输，直接通达高天去揪出主神，跟它打一架决胜负吧！
　　厉蕴丹不禁狠狠咬了一口大骨。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待酒足饭饱，桌上已是杯盏狼藉。几人摊在沙发上不想动，应栖雍放出从修真界捞来的傀儡做家务，而厉蕴丹与他们坐在一处，清空茶几上的物品，将早先码好的玉盒一只只取出，罗列在上。
　　厉蕴丹：“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每人一只，拿着，等回到各自的洞府再打开。”
　　“好！”大佬给的必定是好东西，她从不亏待自己人，但……他们好像一直没能帮她做什么事。
　　抱着玉盒，众人的良心隐隐作痛。
　　厉蕴丹笑道：“剩下的几天好好修炼，我们试炼场再见。”
　　“是！”
　　众人相继离开，应栖雍本想留下与厉蕴丹说些话，谁知她转向谢此恒，道：“你留一留，我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这口吻太公式化，说的内容也很正儿八经，料想她是真有要事交给谢此恒，应栖雍犹豫了片刻，终是先行离开。他也有事要做，不少小团队欲与“大厉王朝”交好，他作为团队的外交代表得好好处理。
　　不过，“交好”的前提还得是品性优秀，他如是想。
　　等众人离开，厉蕴丹看向谢此恒，先是打开了自己的面板，再是命令他打开面板：“谢此恒，我有一笔奖励点要转给你……”
　　谢此恒微微蹙眉：“不必。”又看向自己动也没动过的奖励点，道，“若是有缺，我的便全给你。我不用这些，倒是你常在动用。”
　　他斩杀了不少魔物，奖励虽没厉蕴丹多，却也排得上总资产第二了。且作为“前辈”，他认为照顾厉蕴丹是应该的，哪有“后辈”给他钱花的理，不都是……
　　厉蕴丹：“就是因为你不乱花，我才想转给你。这笔点数是留着当底牌用的，我想存在你这里，可行？”
　　谢此恒不清楚她要干嘛，但他不会多问。既然她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他依她就是了。
　　谢此恒：“好吧。”
　　厉蕴丹一笑：“不多问问？”
　　“我信你。”
　　只这简单的三个字，厉蕴丹的指尖微微一颤，良心隐隐作痛。可作为最强者，她与主神之间总会决出个高低，在你死我活的大局中，良心一冒头就被她掐死了。
　　厉蕴丹神态自若地转过去一大笔奖励点，没给谢此恒数零的机会便邀请他去秘境度过剩下的十四天。
　　她的说辞极好：“去四处转转，没准还能摘到给你治伤的良药。”
　　明知是不可能的事，谢此恒却道：“好。”
　　从来都是她说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他对她的无有违背，也未曾质疑过她的决策。这份信任太纯粹也太沉重，只要一想到她把他当作底牌使唤，厉蕴丹难免有些愧疚。
　　她是没有明说，可试探少不得：“谢此恒，你为何这般信我？”
　　谢此恒倒也有疑惑：“你我是同类，我为何不信你？”
　　“就不怕我骗你？”
　　“你不会。”谢此恒道，“即使有，你应当是有你的目的。”末了，他问出了最想问的话，“你为何不信我信你？”要再三试探于他，何意？
　　这一句堵得厉蕴丹哑口无言，她只能失笑：“帝王素来多疑，但……”
　　“其实我很信任你，信任到——我觉得只要把事情交给你，你就会帮我做到底。谢此恒，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格外靠谱的人。”
　　谢此恒心中一顿，霎时，他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
　　十四天眨眼过去，在秘境刚厮杀完的厉蕴丹也不急着洗漱换衣，而是与谢此恒并肩而立，站在悬崖上看日落。
　　直到她登上了神阶，她才明白谢此恒进试炼场为何不换衣不伪装——实力达到至高层次后，的确没必要在意这些外在的事物。他们的身份被发现了也好，没发现也罢，都没人能伤到他们了。
　　刹那，太阳隐没地平线，微红的光渐渐消失于黑暗中。
　　他们知道，转移快要开始了。
　　【叮！转移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厉蕴丹：“听这话，下一场的难度并不高。”
　　没有直接提醒“高序列造化者”，看来针对意味会轻些。估计主神暂时也不想与他们唱反调，抱着能用就用的态度，只盼着他们多搞定几个试炼场才好。
　　这东西……还真是亦正亦邪。
　　厉蕴丹：“我倒想卜一卦看是什么样的世界，但卜算一道总有折损，有法脉也不能轻算，想了想便也罢了。”
　　反正她总能暴力推平试炼场的，不是么？
　　光晕散开，符文爬上了他们的身体。眼见自己即将被符文淹没，谢此恒道：“去了新地界，是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顺其自然。”
　　【叮！跃迁完成。】


第250章 女高怪谈（1）
　　零点时分,涌溪市，青菱区。
　　路灯明灭,街道幽静,有夜风呜呜吹过，穿行于破壁间发出连绵不绝的鬼哭，听着分外瘆人。
　　时值深秋,气候已凉。往常在这个点早没了行人，连觅食的猫狗也见不着几只。但今夜不同，也不知哪阵“东风”搬来了人气，长街上竟传来了人声。
　　只见一支由三男三女组成的探灵小队朝这头走来,他们带足了直播设备，另携驱邪道具一袋，手提收音器一只,走得很有底气。以名叫“阿豪”的男子为首，他们边走边闲聊,看着直播间稳定上涨的人数和时不时收到的打赏，这嘴上聊着聊着就没把门了。
　　“大家好，这里是‘阿豪探灵’。”
　　“昨天我在后台收到了大量粉丝的私信,说是‘仁德高校’于周四晚又现闹鬼事件，地点是明孝楼四楼的走廊,接近女厕所的地方——嗨,不是豪哥说，光这高校、四楼、女厕三个词，就直接把BUFF拉满了啊！”
　　他笑起来：“不过，既然是粉丝恳请我去探探灵,豪哥当然不能推脱了。而且为了小命着想,豪哥向一位算命先生购入了‘神器’一堆,再叫上五个阳气很足的朋友，估计往那儿一站阿飘全跑了哈哈哈！”
　　直播间的粉丝刷起了礼物，六人组得到鼓舞，前往仁德高校的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
　　然而，就在他们拐了个弯走向校区时，人类沉睡已久的动物本能忽然觉醒，几人的脚步微微一顿，居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他们抬眼看向黑漆漆的高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第六感拉响警报，催促他们快些离开，可看着直播间逐渐递增的礼物，他们的脚步终是向欲望屈服。
　　“这就是仁德高校啊，看上去好大，比我那破高中好多了。”
　　“为什么停下来？嗨，哪有为什么，真没在怕的，就是发现这么大一所高校里面没装路灯，这也太抠了吧！我得找个矮点的地方翻墙过去……啊不对，今天虽然是周六，但门卫应该在的吧？怎么连个门卫也没有。”
　　六人还在疑惑高校没门卫的事，并未注意到直播间内有一位粉丝打了句：“以前是有门卫的。”
　　“后来一连死了三个。”
　　“就只有白天有，晚上没有了。”
　　可惜，这三句很快被刷了上去，被一大群“好恐怖”淹没。直播阿豪回过头只看见了满屏幕的“好恐怖”，他不禁笑出声，边说“你们胆子好小”，边跟着朋友翻墙入校。
　　强光手电筒打开，收声器开启。他们随意在校园里逛了逛，在长廊上看了一遍建校史，给粉丝解说道：“这仁德高校的前身是一所女校，就是只收女生的那种。”
　　“后来时代开放了，人的思想也渐渐开明了，这所女校就成了男女同招的高校，虽然只是普高不是重高，但成绩斐然，这儿放着好多奖杯和奖章啊！”
　　六人一路看去，正待转入二楼。可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黑暗处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突兀地，后头装着水的不锈钢桶自角落倒下，伴着“哐当”巨响，里头的水淌了一地，插在桶里的拖把也摔在地上。
　　“啊！”
　　六个人同步发出尖叫，吓得抱成一团。待六束光集中照去发现是个桶，他们才松了口气，明白是虚惊一场。
　　“吓死我了！”
　　直播间受到惊吓的人有，笑成一团的也有，礼物又上涨了不少，阿豪看着后台的收益，笑着带人朝二楼走去。
　　“走咯走咯，去四楼看看。”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桶中淌出的水渍上忽然闪现过几个脚印。一步一步，湿哒哒的脚印从走廊尾延伸到楼梯口，再“嗒”一声踏上了楼梯，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喂，你们有没有听见滴水的声音啊？”
　　“可能是哪儿的水龙头没关好吧。”
　　“滴答、滴答……”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身后。阿豪总觉得背后凉得发毛，不禁回身朝后头照了一下，可除了空空的长廊，什么都没有。
　　他嘴角提了提：“这入了秋就是冷，以后晚上得多穿一件衣服。”
　　却不料在他低头看路的那刻，直播间诡异地一静，之后疯狂刷起了弹幕，让主播注意身后。阿豪没察觉，他的同伴倒是看到了弹幕，她拿着收声器的手一抖，不自觉地把按键调到了最大，随即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过，几人被惊得捂住了耳朵。
　　“哇靠，‘蓝精灵’你不必如此吧！怎么把声音开这么……嗯？”
　　只听“沙沙沙”的电子音过后，一个空灵又幽怨的女声从设备中传来：“我好冷啊，好冷啊！”
　　阿豪顿了顿，看向同伴：这是今晚的节目效果？有这一环吗？
　　同伴脸色煞白，只定定地看着阿豪身后，嘴唇颤抖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当此时，阿豪再迟钝也觉得哪里不对了，他发现身上重得可以，连衣服也像是灌了水一样。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肩膀、攀上了他的腰肢，有冰冷的呼吸刮在他耳畔，他几乎是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张五官俱是血窟窿的脸——
　　它说：“你身上好暖，把你的皮给我穿吧。”
　　“啊啊啊——”
　　直播间内外都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光听着真想象不到是人发出来的声音。镜头侧翻、收音器倒地，有人慌不择路地跑，有人摊在地上动弹不得，而阿豪已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不知该怎么办。
　　什么算命先生的“神器”，他是半点想不起来。他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探灵博主，平时也就搏个噱头挣点钱，哪经历过什么真灵异事件。来仁德高校真的是赶热潮，哪晓得命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救命！”
　　他不想死！求求了！
　　可能是祖上积德，他命不该绝。就在这生死关头，就见走廊上的窗被打开，一名瞧着只有十七八岁的、穿着汉服的“高中生”跃入其中，她手持一把不知是剑还是刀的武器，本想提起来冲他比划，却又在关键时候收了手。
　　“鬼怪？”黑暗中的她轻声说道，“难度真小……”
　　她收起武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前，再以手比出剑指，对着攀在他身上的东西轻轻一划。紧接着，他发现身上突然一轻，仿佛从幻觉回到了现实，他的衣服仍是干的，他的后背仍是暖的。
　　这！
　　阿豪猛地转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大、大师，我……你，请问你是谁？”
　　厉蕴丹没有回答，只道：“找到你的同伴速速离去，子时阴阳交接、地气动荡，此地不宜久留。”
　　定睛看向对方的直播设备，她的声音难得冷厉起来：“要不是祖上积德，你有几条小命能干这探灵一事？此次受惊你的魂魄已有散象，再有下次大罗金仙都救不得你，还不快走。”
　　不知为何，阿豪觉得这一顿“怒骂”真有种祖宗倒拔垂杨柳，往他脑门上使劲儿敲的痛感。
　　虽不知来者姓谁名甚，但厉蕴丹的压迫感太强，他本能地按照她说的做。捡起散落的设备，架起吓坏的同伴，他清点人数后火速冲出仁德高校，却见那“神秘女子”消失无踪，就像她来时一般莫名。
　　不会也是……阿豪打了个寒颤。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直播设备没关，一想到这他就脸色煞白，料想直播间应该是被封了。谁知打开一瞅，这不仅没封，礼物还疯狂上涨。粉丝纷纷表示今天的节目效果极佳，比往期的任何一次探灵都做得好。
　　“演技真是绝了，太真实了！当时也把我吓了一跳，直到那个看不清脸的古装女跳出来我才出戏哈哈哈！”
　　“太精彩了！感觉能上探灵类直播的前三，阿飘姐姐的扮演者辛苦了！对了主播，求古装小姐姐的号，虽然没看清脸，但她说话的语气好飒啊，爱死了！”
　　礼物爆棚，阿豪的朋友们脸色几变。讲真，他们也怀疑这是演的。
　　“阿豪，真是你做的一手安排吗？那两个都是演员？”
　　阿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那么大本事啊哥，都特么是真的！别抱侥幸心理了！”
　　就冲这段对话，粉丝的热情顿时高涨，他们表示主播太敬业了，这会儿还在演，这期必须封神，必须！
　　阿豪生无可恋地关上了直播，良久他道：“我不敢回家，咱们几个去大酒店睡一晚吧。钱我出，明儿咱们都去庙里拜拜。”
　　“还有，我有点……不想做这一行了。”
　　……
　　厉蕴丹走着没有路灯的夜路，听着试炼场开启的声音。主神这次倒是积极，没整什么噱头，没拖拉太久，倒是让她很快明白了试炼场的属性。
　　现代背景、灵异鬼怪、学校住宅楼，很好，这搭配很“笼屋”，她熟。
　　如此，就可以速推了。
　　【叮！欢迎各位造化者来到试炼场·鬼域横行，生死存亡赛即将开始，难度等级为“千不存一”，主线任务是“存活3年”。】
　　久违的“千不存一”和“存活3年”，难度低得像是白给。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升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慎重选择。】
　　【叮！成功击杀“剥皮女妖”1只，难度等级为“戊”，奖励300点。】
　　久违了，这戊级，这300点。
　　【恭喜您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获得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厉蕴丹打开面板，写道：“全员集合。”


第251章 女高怪谈（2）
　　凌晨两点,厉蕴丹拆了仁德高校门卫处的门，灭了一只不长眼的鬼,又用清尘术把门卫处例外刷了三遍,这才扯过椅子坐下，就着昏黄的灯光检索自己的“设备”。
　　初来乍到，光顾着救作死的人,倒是没查看现有的身份和资产。眼下空了，厉蕴丹便掏出身份卡一观，就发现主神很会给她找事做，安排的身份居然是仁德高校·高二（10）班的转校生,姓名“李云丹”，年龄“16岁”，读的理科。
　　如今是深秋,算来应该是高二的上半年、学业正紧凑的时候，要是按照主神给的身份走,她明天一早就要入学，当天就要办理住校手续，随即埋头苦读于书山题海,只为一朝科举而用。
　　思及此，厉蕴丹摩挲着下巴思考起利弊,成为一名学生是会限制她的行动,但并非没有好处。
　　一是她确定仁德高校是任务地点，守在这里能不停刷分；二是套上“学生”这个马甲，她能拥有“未成年人”的保护光环，无论做出多离谱的事,都不太会成为别人怀疑的对象。
　　三是……
　　她还没有读高中的经历,来都来了,干脆读完再走吧。
　　另外，学生多的地方事故也多，尤其在灵异副本。即使她目前对奖励点没有太大的兴趣，也得为手头“圣晶”想想，它毕竟吃信仰和功德长大，她怎么也得下场。
　　罢了，就这么着吧。
　　主意刚打定，外头就传来了队友的声音。
　　他们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聚首在这狭窄的门卫处，交换着手头有限的情报，并报上了各自在试炼场的身份信息。
　　“灵异副本是跟我过不去吧！”宣幽仪道，“每次进来都是学生，这次也是。高二（20）班‘宣幽仪’，用的还是我真名，读的文科……不要啊！我真的不想再做文科卷子了，写到手酸！”
　　应栖雍：“我被放在高三理科班，还是省队的射箭运动员。”
　　纪元桃和齐怿宇都被安排在高一学生中，谁知两人面现菜色，全然没有学霸游刃有余的气势：“完了，修真修到知识点全忘，我们可以倒退回初中读起吗？”
　　应栖雍：……
　　不想更倒霉的还在后头，阿努成了学校新聘的厨师，胥望东的身份卡上写着“无业游民”，最离谱的当属谢此恒，他的身份卡上显示为“煎饼果子摊的老板”，可他连煎饼果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此恒：“何为煎饼果子？”
　　众人：……
　　厉蕴丹叹道：“八成是主神之前给你安排过不少身份，但你一个不接，所以现在随意给你套了层皮就算完事了。”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不是学生，身份上的弹性就比较大。比如阿努可以辞职，胥望东可以就业，你可以转行。”厉蕴丹的食指敲击桌面，道，“既然这是一个灵异试炼场，你们不如顺势而为，就在灵异事件多发地开个道观。”
　　“诶？”
　　“不，开个‘算命铺子’就行，售卖烛火符箓什么的。”厉蕴丹道，“要是开道观，一是要地，二是要官方认证，三是要教会承认，四是要考道士证，没准还要往法脉源头走一遭，够烦的。不如小本经营安生些，隐蔽性也高。”
　　“资金方面你们不必担忧，单是针对我的提议，你们觉得如何？”
　　队友自然是全力支持，毫无意见，唯独胥望东问出了几个关键点：“那么大佬，咱们这个算命铺子叫啥名啊？还有出一趟生意该赚多少来着？要是有人上门找我们看风水、八字合婚、算姻缘，我、我们不会咋办？”
　　厉蕴丹道：“晚间开业即刻，我不会住校，我住铺子去。”
　　“明白了！”
　　大体上就这么敲定了接下来三年要干什么，接下来几人便一起去了自动提款机处，掏出金运卡往里一放，这次宣幽仪是全队最“强”。
　　她中了八个亿！
　　应栖雍次之，拿到了一个亿。之后是千万级别的厉蕴丹和阿努，再是百万级的另几人，胥望东这次倒是争气，刷出了三万块的额度，独独谢此恒没有金运卡，是以资产为零。
　　次日，厉蕴丹几人去仁德高校报到，谢此恒几人去附近的长街看铺子。前者入学一切顺利，后者看铺子也是“顺利”，只是这“顺利”蒙上了一些鬼味的阴影。
　　据说，长街这块并不是很安宁，时不时地总会闹出些鬼味。因此，街上的铺子鲜少有夜间经营的，大部分老板急着脱手店面，就算吃点亏也不在意。
　　胥望东以20万的价钱拿下了黄金地段的店面，委实有点难以置信。谁知这出手的老板是个实在人，他竟然觉得占便宜的人是自己。
　　“你们外地来的，哪知道我们这头的事。”老板叹道，“我盘下这店面时只花了十万块，本来想开个烧烤店赚点学生的钱，结果这地方风水差得要死，客人少不说，还总出怪事儿。”
　　胥望东迫不及待：“比如？”
　　“比如夜跑的碰上吊死鬼，学生被上身，猫狗无故死亡什么的，听着就发憷。”老板从兜里掏出包烟，“抽不？”
　　“不不不，我不抽。”
　　“啧，看来发愁的就我一个。”面对的到底是花钱买铺子的人，他们说不抽，他也不好意思给他们吸二手烟。老板只好把烟放回兜里，继续道，“我在这块呆十来年了，自问比你们懂些，早年这地界的老人还没去世前跟我说过，这地儿曾经建了座女校，阴气特别重……”
　　与此同时，新入学的厉蕴丹坐在座位上，听着前桌的自来熟给她讲解校史。
　　说是“自来熟”也不是，前桌的小姑娘似乎很喜欢她这张脸，再加上一点爱好八卦的属性，便跟她聊开了。
　　“你是不知道，这儿以前建了座女校，收的都是女孩子。”小姑娘道，“后来有个丧心病狂的人给她们投毒，据说死了一大批，女校就办不下去了，只能封校。再后来就改成了仁德高校，男女都收，说是让什么童男子和童女子镇压邪气。”
　　“我们学校的灵异事件可多了！”
　　说是课间十分钟，其实并没有那么久。上个老师拖堂，下个老师来早，留给学生的只有喝水、上厕所的时间罢了。
　　前排的小姑娘还来不及展开讲讲，下一堂课的前奏就开始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转身，不想厉蕴丹开口问道：“既然仁德高校这么危险，怎么每年招生都能招满？还多得是人想进来？”
　　小姑娘略侧过头，小声道：“你是转校生不知道，咱们这高中不收学费的。”
　　“义务教育是免费，高中可不免费。重高学费两千八，算上校服、住宿和学杂费都奔五去了，普高更高些，又不是人人都付得起。同样是普高，还不如选仁德，至少学费和校服都免费，住宿也只要付八百，参加比赛、期末考好还有奖学金拿。”
　　“虽然常出事，但穷比鬼可怕。”
　　厉蕴丹：……
　　又是这句“穷比鬼可怕”，相同的论调她在笼屋也听过，没想到换个地方也是如此。但这话也没说错，如果一个人连生活都保障不了，确实顾不到其它了。
　　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讲解与投影同步。厉蕴丹静下心来记笔记，早已“死去”的知识突然又复活了，它们渐渐与她学过的东西整合起来，变成了她掌握的一部分。
　　理科……其实弄懂就很简单，但要是不懂，那不会就是不会。
　　一节课很快过去，厉蕴丹已经翻完了化学书。待铃声响起，已是到了中午用餐的时间，却见数学班主任来到教室门口，喊她去“逸师楼”的校务处领取她的校服。
　　两套夏装、两套秋装和两套冬装，只要搭配妥当，几乎一年不用买衣服。
　　“李云丹，你确定不住校吗？”
　　“是。”
　　“晚自修下课就是九点半，这个点回家安全吗？”班主任担忧道，“外面的路灯总坏，你还是住校吧。一学期只要八百，要是家里实在困难，可以领取补助金。”
　　厉蕴丹笑道：“谢谢老师，不过真的不用了。”
　　不住校主要是为了办事方便，且学校里有宣幽仪等人在，哪怕百鬼夜行都不用怕，单出一个合体修士都足以荡平所有怪谈了。
　　“那……你多加小心吧。”
　　“嗯。”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趁着夜自修刷完卷子，厉蕴丹一看时间才九点，便将卷子交给各科课代表，拎上书包早退了。
　　走到门口，门卫处的灯光还亮着。她本打算给门卫送一道符，不料窗口的新门卫探出头来，居然是阿努。
　　“巫。”
　　厉蕴丹：……
　　“你怎么在这儿？”
　　阿努：“胥望东说，承蒙你的关照太久，我们不能再‘摆烂’了。”实际上是想帮忙都帮不上，“现在，也该轮到我们照顾你了。在这个副本还请你玩得开心，剩下的事我们会做好。”
　　“你只要等着我们给你送奖励点就好。”
　　厉蕴丹：……出息了啊。
　　行吧，她倒要看看他们怎么“照顾”她。
　　谁知照顾是真的，当手底下的员工开始自发自动地要为“企业”奉献时，做老板的真能享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
　　譬如今晚她一脚跨进长街，就看见黄金地段的铺子被盘下，仅用了一天时间就整装完毕，左边挂着“算八字牵姻缘搞学业样样都会”，右边挂着“挡灾煞化太岁做法事件件皆成”，横批是“道生老祖”，还悬着俩大黄灯笼。
　　推开雕花门板入内，仅三十平大小的店面被整饬得玄之又玄。
　　里间十平规划了盥洗室和休息室，外间二十平放着两排古色古香的书架，架子上不仅放着一大堆胥望东在修真界搜罗的游记和古籍，还摆上了纯铜的三脚金蟾、貔貅麒麟、上好龟甲，连带着茶具纸笔都备全了，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最离谱的是，谢此恒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点餐，她这一回来，就见到桌案上放着一杯卡布奇诺。
　　谢此恒说，名为“快递员”的人不愿意往这条街送夜宵，他只好亲自走出长街去取。待得知他是长街新开的“算命馆”的服务员后，快递员表示会带女友过来看看，说是他的女友最近精神恍惚，像中了邪一样。
　　快递员：“这条街我是真不想来，但你说你们只在晚上做生意——那肯定是有真本事的，没本事不敢这么玩儿。”
　　“稍等，我送完最后三单就带我女友过来！”
　　听完谢此恒的转述，厉蕴丹点头表示明了。她捧起热腾腾的咖啡喝了口，又转入内室换上道袍、戴上道冠，随即坐在堂上，等着第一笔生意上门。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到了十点。远处传来小电驴的声响，还有人因害怕而起的牙关打颤声。纵使如此，快递员还是把女友带到了这家“算命馆”，一见堂上坐着的厉蕴丹如此年轻，他心下就有点打鼓，不料——
　　厉蕴丹看了他女友几眼，直言道：“最近出过国？”
　　女孩昏昏沉沉，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余哥，我们在哪儿啊？余哥，不是说回家吗？”
　　快递员一愣，立刻点头：“出去过！她和几个好友一起去了泰国，报团旅游的，玩了三天回来。然后不知怎么的，一回来就上吐下泻，又是发烧又是呓语，有一次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吓死个人！没办法，我只能替她向餐厅请了假，暂时把她关在家里，谁知前两天她神志不清了……”
　　“医院去过好几次，什么都检查了都说没问题，我、我现在也是没办法了不是，只能求助到这里。”
　　也是病急乱投医，连新开的算命馆都不放过，想来他是真没办法了。
　　快递员：“这、我女友到底怎么了？”
　　厉蕴丹不语，只是走到女孩身边，把手放在女孩头顶。猛地，她五指成爪，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似的往外拽，明明她的手距离女孩的头顶移开了一段距离，却见女孩的长发根根扬起，硬是勾勒出一个婴孩的形体。
　　“啊！这是什么？”快递员吓得不清，“薇薇！你、你怎么样？”
　　“东西”被拔了出来，厉蕴丹取过喝完的奶茶杯，把抓出之物放了进去。又取过一张黄纸封好，再随手把杯子放在桌案上。
　　她叮嘱道：“以后出门在外不要随意拜‘神像’。”
　　“啊？”
　　厉蕴丹：“庙上有门有窗，是真庙，有真神，可拜；庙里无门却有窗，是阴庙，别拜。她出去一趟拜了错误的庙，就此沾了点东西回来，拔干净就没事了。等她神智恢复了，问问她有没有从泰国带什么护身符回来，要是有，赶紧送到我这里‘送走’，不然她还有好果子吃。”
　　快递员结结巴巴道：“有、有的，她带回来过一块佛牌，放在床头。”
　　厉蕴丹很平静：“什么材质？象牙还是人骨，镌刻的是什么字什么符？”
　　快递员说不出来。
　　厉蕴丹：“佛牌也分阴阳，材质不同吉凶不一。你们不懂这些，就别把东西往家里乱带，有些东西带的来却送不走，缠人会缠一辈子，可懂？”
　　快递员囫囵摇头，显然是受惊不小。可看他依然紧紧抱着女友，怎么看都算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至此，厉蕴丹道：“你的事算是结束了，结账吧。”
　　对方咽了口唾沫，直觉很费钱：“多、多少？”
　　“三百。”
　　“啊？”
　　“三百，你嫌多吗？”厉蕴丹道。
　　“不不不！是太少了！”快递员立刻转账付钱，再三感谢后抱着女友就离开了。许是厉蕴丹给人的安全感爆棚，快递员来时颤颤，去时却很轻松。
　　他骑着电驴回望长街，见黑暗长笼中有一方灯火堂堂，顿觉这块地要变风水了。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这长街似乎不像往常一样冰冷，而是多了不少暖意。
　　“真是个有本事的大师啊！”他如是感慨。
　　……
　　翌日，厉蕴丹照常上课，照常放学，只是惬意的学生生活纵使充斥着狗队友带来的鸡飞狗跳。
　　据前排女生透露的消息，昨晚女寝有人玩笔仙，结果还没玩上，就见寝室门被高二（20）班的转校生一脚踹开，她叫宣幽仪，当时的表情那叫一个用心险恶、万分扭曲，她一把掀翻了她们玩笔仙的桌，说：“我让你们作死！你们有几条命玩笔仙，不知道这宿舍楼有很多鬼赶着投胎吗？一个个的就是不省心！”
　　可谓一战成名！
　　并引起了新一轮恐慌……
　　女生：“好可怕啊云丹，你说女生宿舍楼是不是真的有很多鬼啊？”
　　厉蕴丹：……
　　不止是女寝有消息，据说男寝也有大新闻。
　　新来的门卫因身材高大健美、阳刚无比，而被男生们唤作“努哥”。昨晚阿努拿着手电在寝室走廊夜巡，恰好碰上一男生上厕所被女鬼吓到，他英勇无比地抄起了卫生间的拖把，带走男生，再转入隔间一顿重击。出来时是满脸坦然，只对那男生说道：“你眼花看错了，那是一把散开的拖把，不是什么人头。”
　　亦是一战成名！
　　厉蕴丹：……
　　直觉这个试炼场会变成队友的游乐园，她无奈地摇摇头，就听前排女生道：“看来物理驱鬼才是硬核驱鬼，现在男生那边起来上厕所都不怕诶。”
　　“叮铃铃！”
　　反复上课与下课，又是一天过去了。
　　厉蕴丹背上书包回算命馆，却发现馆外居然排起了队。
　　她：……
　　看来自己也是一战成名啊。


第252章 女高怪谈（3）
　　厉蕴丹也算是活过三千年的神仙了,什么奇葩没见过？
　　怎料今晚到场的这些奇葩还真没见过。
　　不知是快递小哥的宣传到位，还是半夜开店引人注目,凡是住在附近的人就没个歇着的,甭管有事没事，都跟赶热闹似的凑上来，在门口堆满。
　　求助也好,打假也罢，这算命馆敢开他们就敢来。同样的，既然他们敢来，厉蕴丹也敢看。
　　初始,厉蕴丹以为他们硬生生捱到晚上九点是真有事，谁知走到门口一看，才知道他们簇拥在一起是为了看谢此恒的脸。
　　有拍照的,有录像的，有上前想攀谈的,俱是被谢此恒的一身冷气拒之门外，直到她回来，他身上的冷意才消退几分。
　　谢此恒：“我给你点了卡布奇诺,待会儿就送到。”
　　厉蕴丹：“……哦。”
　　总觉得哪儿不对，但具体又说不出来。
　　她绕过排队的众人进入休息室,换好道袍出来,坐镇堂前。待到这时排队的人才回神，敢情这刚进去的学生才是算命先生？骗人的吧！看她身上还穿着仁德高校的校服，这白天读书晚上算命——肯定是假的！骗钱！
　　然而，群情来不及激奋,就见厉蕴丹取过桌上的五雷令,当作惊堂木猛地一拍。
　　“啪”一声响,众人只觉浑身一抖，像是连魂魄都被镇住了般定在原地，不自觉地噤声。
　　厉蕴丹平静道：“信我的留下，不信的离开。将信将疑的可以旁观，企图找茬的等我办完事再说。”
　　“来，今晚的第一个是谁？”她扫过人群。
　　许是她太冷静也太有底气，本来梗起脖子想开骂的人犹豫着收了声。他们倒是想试试她的真假，可一想到“咨询”是要花钱的，顿时都不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面面相觑，人群中走出一位中年女子。她瞧着很是精明强干，进来就笑着扯过一把椅子坐在厉蕴丹对面，利索地从怀里掏出女儿的照片和八字，直接问道：“小师父你帮我看看，我闺女什么时候能嫁人啊？”
　　厉蕴丹一时无言，看女子这娴熟的架势，显然是帮她女儿算过不止一次了。她迫切地希望女儿嫁人，可正缘哪是说有就有的？再加上现代女孩一贯有主见，这女子若是一再催婚，母女之间迟早生分。
　　当下，她扫了一眼照片和八字，道：“你不干涉她，她的正缘没准就来了。你再干涉她，她或许这辈子都不想嫁了。”
　　女子脸色一变：“小师父，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这天下哪有父母不愿让子女好的？她都二十八了，再不嫁年纪就更大了。我催了她都不听，不催岂不是更不好？你这算的真是半点不准！”
　　厉蕴丹一笑，又收了笑：“看你面向，十九岁嫁的人，二十二生的娃。三十出头有过一胎，落了，也留了病根，自那之后很容易动怒动气。视女儿如珠宝，又认为女儿该听你摆布，十年前闹崩过一次，她便在远方安定下来，现在也很少来看你。”
　　随着她一句句说下去，女子的脸色愈发难看。她的手微微颤抖，道：“谁跟你嘴了这些！”
　　厉蕴丹：“我外地的，初来乍到，谁跟我说这些？”又道，“人的心写在面相上，人的经历写在手上，人的现状都是‘自作自受’。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女儿，还想与她重修旧好，我劝你歇了到处给她算命的心思。”
　　“业越作越多，命越算越薄。她现在二十八岁，正是命数大起大落的时候，好坏都在一念之间。你拿着她的八字和照片到处转，万一碰上个邪道夺了她的运气，不就害了她吗？”
　　见鬼的是，前面的话她不听，后面这怪力乱神的话她特别听。
　　不仅听得连连点头，还态度放软：“小师父你说得对，我就是太心急了！可做父母的都这样，所以你帮我看看她什么时候结婚啊？”
　　厉蕴丹：……
　　她之前说那么多没点用？到头来这人还这样？
　　厉蕴丹：“你不再给她算的时候，她的正缘就来了。”拿出收款码，“咨询费一百，麻烦结一下。”
　　女子当即翻脸无情，嘴里说着一点也不准，二话不说起身往外走。
　　厉蕴丹提醒道：“法不空出，付款结因果。”
　　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厉蕴丹并未执着。毕竟不积善者必有余殃，她跨出了这道门自会有恶果缠上身，想来倒霉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谢此恒取了奶茶来，厉蕴丹接过喝了一口，糖分充盈，顿时让心情好了起来。
　　虽然第一单生意没做成，但厉蕴丹“接单”的本意并非是为了赚钱。她手头的“圣晶”需要好好填充，为了达成更宏大的目标，她什么都能忍。
　　厉蕴丹：“下一位。”
　　没有最奇葩，只有更奇葩。第二个上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满脸憔悴地带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儿，几乎是扭着她进来的。
　　厉蕴丹见到这女孩的第一眼，便看到她身上有小鬼的虚影。问起来果然如此，这女孩生于农村，家境贫困，父母进城打工是为了她能好好读书，可她“见了世面”，不但生出了攀比心，还埋怨父母为什么没有钱？为什么不让她做个富二代？
　　之后成绩一落千丈，连普高也没考上。苦的父母凑钱把她送进学校，希望她习得一技之长好傍身，结果她学坏了……
　　仗着有几分姿色，她去酒吧打夜工。又被几个“好姐妹”介绍了“男朋友”，赚的什么钱不言而喻，还为了“出人头地”养起了小鬼。
　　“你们懂个屁！”女孩破口大骂，面目狰狞，“它才不是坏东西，我只要给它一点血，它就能给我很多钱！你们呢？”
　　“你糊涂啊！”她妈妈痛哭流涕，“你把那东西养在哪儿了？它差点弄死你爸爸你知道吗？”
　　“明明是爸爸要扔掉它，它才急了！不去碰它什么事都没有！都是你们的错，一开始就是你们的错——既然没条件养我，你们把我生下来干什么？”
　　闻言，厉蕴丹笑出声。
　　听见她的笑声，女孩立刻转过脸，眼神凶戾：“你笑什么？再笑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厉蕴丹心情愉悦：“你总觉得父母欠了你，但是……谁知道生下来的是‘你’啊？要不是不能退货，你可能连出生的机会也没有了。”
　　“你！”
　　厉蕴丹轻轻抬手，女孩发现自己的嘴竟是自动闭上了。她惊慌地抬手摸上嘴，喉咙中开始使劲儿，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厉蕴丹叹道：“父母无过，为子女者不孝就是大过。你样貌生得虽好，可贪痴嗔一生，破败也会很快。女子七年一变，你今年二十，再不悔改明年就是个分水岭了。”
　　女子逢“七”必变，七岁知男女，十四来葵水，二十一智启，二十八慧生……四十九斩赤龙，五十六通透……
　　这女孩从十四岁起入了魔障，散了一堆福报，原本明年起大抵会造报应，奈何她有一对有德行的好父母，硬是将她带到了她面前。
　　可怜天下父母心，看在她父母的面上，她便帮一把。
　　“以血养小鬼，你的胆子可真大。”厉蕴丹有些疑惑，“但我见你身上没有伤口，你用的什么血饲养小鬼？”
　　说着，厉蕴丹食指一动，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女孩的禁制。
　　一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女孩还不知错，愣是造口业：“关你屁事，老娘用姨妈血养的小鬼，怎么了！”
　　厉蕴丹：……
　　女孩的父母和一众看客：……
　　谢此恒不懂暗话，微微蹙眉，只道这女孩的姨妈很可怜，被拿去喂了鬼怪，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厉蕴丹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这会儿她有点理解胥望东为什么总要说“卧槽”了，这个词实在是博大精深，能涵盖她所有的心情。
　　并且，她现在很能体会“父母官”的辛苦。她才开店第二天就遇到两个奇葩，他们升堂的日日夜夜得遇上多少奇葩？
　　等她回到大厉，一定要给他们涨涨月银，干这份活可真是太心累了。
　　厉蕴丹不准备同她耗下去，只道：“你以为养个小鬼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你以为你看得到小鬼就算体质特殊吗？小鬼给你这么多魔财，你以为求的只是血吗？要真有这种好事，谁还愿意干活，不都上赶着养小鬼么？”
　　她靠近女孩，让父母定住她的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张驱邪诛魔符，贴在了她额头上。
　　当下在一众看客面前，女孩猛地张大嘴尖啸起来，发出了不似人的呼啸声。她似乎十分痛苦，双手成爪疯狂乱抓，一副失控的样子，连她父母都制不住。
　　门外的人都看呆了！
　　好一会儿，反应快的几个年轻人才抢步而出，帮着她父母摁住她。谁知她的力气这般大，四五个成年人都压不得，隐约有把他们掀起来的趋势。
　　“压住她，卧槽！这真是见鬼了，她最多九十斤，怎么有这种力气？”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一种可能，咱们压的不是人，而是……”
　　“卧槽别说了好可怕！”
　　女孩尖叫着，两眼翻白，口舌发黑。身上的经脉一条条梗起，还有青紫色泛出，甚至喉管深处传来了七八岁孩童的诅咒：“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啊啊！”
　　厉蕴丹坐在太师椅上，抱着奶茶一口吸：“来呀，来杀我啊。”
　　“啊啊啊!”
　　忽地，女孩浑身一抖委顿在地，身上的黑紫色在渐渐褪去。而她额头的符箓无火自燃，竟是自动从她额头脱落燃起，在空中飘了一阵后落成灰烬。
　　四五个成年人长出一口气，他们看看地上的女孩，再看向厉蕴丹……心里只剩下对未知的敬畏。
　　来看热闹的人也止住了私语声，他们怔怔地看着这完全不科学的一幕，实在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演的吗？可身边都是认识的人啊！真的吗？这要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小师……不，大师！大师我的女儿怎么样了？”做父亲的眼泪落下，“她还好吗？”
　　厉蕴丹：“人还年轻，虽然被小鬼吸了不少精气神，但养个七年会好。只是她这心性不改，以后还有的是麻烦，你们带回去好好教育吧。”
　　“是、是。”他用手绞着衣角，嗫嚅道，“就是这个钱，这个收费，是、是多少？”
　　厉蕴丹放上收款码：“三十。”
　　“三十，哦，三……三十？”两夫妻震了震，“只要三十？”
　　厉蕴丹思及茅山的规矩，道：“干我们这一行的，遇富多收，遇贫不收或少收。我是不想收钱，但你这女儿造口业太重污了我的地，我取三十买瓶烧酒浇浇地，不过分吧。”
　　酒是五谷之精，是以道士多爱喝酒。买酒浇地是浪费了些，但店面多了酒香，想必土地公对这地界也会照看些。
　　“应该的！应该的！”夫妻俩又笑又哭，“谢谢，谢谢您了！”
　　他们抱走了女孩，说要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而在他们走后，看客秒变“求助者”，一个个乖觉地排起了长队，什么都想让厉蕴丹看看。
　　于是，厉蕴丹遇到的奇葩更多了。
　　“大师，都说貔貅招财，你看我戴个水晶的好，还是戴个玉制的好？要不我买个黄金的戴吧！”
　　“别。”厉蕴丹道，“貔貅主吸纳邪气，规避灾祸，庇护主人，真论起招财的能力远不如三足金蟾。但你请了金蟾也不一定会给你招财，器物有灵，没敕过印的里面什么东西都能住进去，唯有人心正、有德，才是真招财。”
　　“那这些我都不戴好了，戴个关公怎么样？”
　　厉蕴丹：……
　　敢情之前的话又白说了？这些人怎么一个个只选择性听自己爱听的话呢？
　　她不客气，直言道：“八字不硬别戴关公，身无巨富不纹关公。否则，明年你的坟头草都比这桌案高了。咨询费300，慢走不送。”
　　接着，更奇葩的来了！
　　“大师，我跟老婆结婚三年没有孩子，我——重金求子！给您跪了啊！求您了，赐给我们孩子吧！我老婆怀不上的话，让我怀上也行啊！”
　　“大师，他说他爱我，可为什么转身回老家就相亲结婚了？我决定放下，没想到他又回来找我，说会跟她离婚，他不爱她、只爱我。你觉得我这段爱情还有望吗？我要相信他吗嘤嘤嘤！”
　　“大师，你能收我为徒吗？我觉得我天赋异禀，学这些保管能出人头地，只是差个师父！”
　　厉蕴丹：……
　　这日子没法过了，来的一个个都是卧龙凤雏！
　　……
　　翌日，背著书包去上学的“大师”难得带着疲态。
　　同学见状，纷纷表示理解：“靠，你昨晚回家刷题刷到几点啊，这么困？”
　　厉蕴丹：“很晚，刷的都是很奇葩的题目。”
　　“过分了啊！本来你昨天早退，我们都以为你是个不卷的，没想到你背地里这么卷，害得我这个摆烂的都要紧张起来了，不会这次月考又是我垫底吧？”
　　厉蕴丹看了他一眼：“不会，你倒数第二。”
　　“真的？”
　　“真的。”厉蕴丹看向他哥们儿，“因为你的难兄难弟会填错答题卡。”
　　俩少年笑出声，都觉得新来的转校生漂亮又“幽默”，是个很好说话的女神。她没有因为他们学习差就看不起人，实在是太温柔了。
　　他们把她的话记在了脑子里，但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月考降临、成绩出来，他俩看着理科年级榜排第一的“李云丹”，再看看他们被说中的排名结果，不禁露出了极度吃惊的表情。
　　“李云丹！啊不，丹姐，大姐！这你都能说准，你是神仙吧？”他们追在她身后，几乎成了她的“左膀右臂”。
　　厉蕴丹颔首：“嗯，我是神仙。”
　　“哈哈哈！神仙大姐！”两人把这话记在脑子里，又没放心上，“大姐，你这数理化生英满分，就语文扣了几分，超第二名那么多，上重高都绰绰有余了，怎么会来仁德读书？讲真，校长看到你这成绩都傻眼了。听说你班主任去翻你以前的成绩了，好像是科科满分，你这也太强了吧！”
　　科科满分？
　　哦，感谢主神的抬爱。
　　厉蕴丹：“你们高中有鬼，别的高中没有，我就来了。”
　　两人：……原来，一个高中有灵异事件还能成为亮点啊？学霸的脑回路他们果然不是很懂呢！
　　中午，厉蕴丹走进食堂与队友汇合，几人打了饭菜坐在长桌上，还没开吃就收到了胥望东群发的信息。
　　说起来，胥望东消失了十天半个月，也不知干什么去了。要不是他有化神的实力，他们真会以为他不知不觉地被人干掉了。
　　应栖雍放下筷子，打开面板。一见之下，瞳孔地震：“……这货搞大事！”
　　“什么？”
　　别说，当热衷八卦的胥望东认真挖掘内幕，还真没什么消息是他挖不出来的。他前脚在长街听完灵异故事，后脚就拿了个身份卡去网吧上网，进本地论坛，加仁德校友群，刷灵异新闻贴吧，挖被掩盖的内幕。
　　由于吃瓜太专业，深挖太详细，他混进了市区的公关群。据说，该群的存在就是为了“辟谣”某些灵异事件而生的，尤其是仁德这一块的事故。
　　在里头干了一些活，胥望东升格为“骨干人员”。随着级别的提升，他的权限也渐渐增多。很快，他线上帮人干活，线下请客吃饭，三万块还没花多少，情报倒是套出了一大半。
　　胥望东：“仁德高校放橱窗里的建校史是错的，经过修改的。真实的应该是建在一百四十年前，由一位元帅夫人出了嫁妆建起，为的是能让女孩子读上书。”
　　“她的初衷是好，读上书的女孩们也争气，个个都比当时的男人优秀。可就是因为她们优秀独立、聪明智慧，导致男人骗不了她们当老婆，最后起了杀心。抱着‘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心思，一支由当地男人伙同元帅手下的兵痞组成的队伍强行进了女校。”
　　“他们围起女校，对学生进行近半月的折磨，还痛骂元帅夫人‘破坏规矩’，是个煞星，说她办女校搅得社会不得安宁。最后，元帅为了稳住兵，绞死了他的夫人，还把女校‘赔’给了他们……草泥马的煞笔啊！我都不知道该骂什么了！这种脑子只有核桃大的人居然是元帅……啊呸！”
　　“得知恩人死亡，学生们悲痛欲绝，再是奋起反抗。后来这儿死了很多人，成邪地了，一连建过寺庙、道观、佛堂都不顶用，直到后来改为学校才好些。但这地吧，阴邪，鬼怪无数，苦了后来的人。”
　　“我想，咱们来这儿的任务就是解放这块地吧。”
　　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众人听到了支线推进的声音。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80%，死亡率提升至9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众人：……
　　不愧是你，胥望东！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解放这块死地呢？
　　厉蕴丹决定出手，她有个“我渡众生”的称号，想来在这个试炼场能用上。谁知她的队友一个比一个充满干劲，他们希望她能休息，别再为他们连轴转了，剩下的事他们会做完。
　　纪元桃：“为了大佬的休息日——”
　　宣幽仪：“拼了！冲呀！”
　　厉蕴丹：……
　　“所以该怎么解放这块地？”齐怿宇道，“我们是诵经超度，还是物理超度？东哥立大功了，咱们不能拖后腿。”
　　“法子倒是有。”应栖雍道，“学生群里不是在流行什么‘请笔仙’吗？我们几个不妨坐下来请请，没准能直接请出个大鬼，然后——”
　　宣幽仪眼神冷冷：“你们敢请试试，我跟灵异游戏不共戴天。”
　　众人：……
　　厉蕴丹扶额，她总觉得队友之间迟早要打上一架。虽说合体不敌大乘，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没准他们这群解除末日的造化者直接转换成新一轮末日的源头了。
　　厉蕴丹：“我说，不如……”
　　“大佬，住脑！在这个副本，你只要过得开心就行了，我们会把奖励点捧到你面前的！”
　　厉蕴丹：……
　　这也是群卧龙凤雏。
　　……
　　晚间放学，厉蕴丹回去算命馆。没想到长街不再寂寂，除了算命馆，还开着两三家店。
　　想来为了赚钱，多是宵夜和奶茶店。这倒也好，省了谢此恒走出长街拿饮料的时间。
　　这般想着，厉蕴丹的脚步快了些。谁知定睛看去，算命馆旁边开的哪是什么宵夜铺子，而是纸扎店、花圈店和烛火店。
　　敢情从她这儿算完命出来就可以一波送进火葬场了？
　　厉蕴丹：……


第253章 女高怪谈（4）
　　厉蕴丹在网上出了名,但她本人并不知道。
　　一次是“阿豪探灵”，她在夜间以古装形象出现,救主播一行人于水火之中,给广大网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虽然当夜光线昏暗，镜头晃动看不清她的脸，但网友认得出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尤其是那冷飒的声线、利落的言语，光是听着都能让人镇定沉着，仿佛只要她在身边就能百鬼不侵，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待直播结束,网友催着阿豪公布演员表，表示想认识一下敬业的女鬼和帅气的女侠。
　　他们都认为这次直播有剧本，连阿豪的同伴都调侃他没义气,怎么不事先把流程拿给他们过目，害得他们在镜头前出丑。
　　谁知,演员表没等到，阿豪的“退网声明”倒是等到了。他诚恳道歉，表示在探灵直播中遇到了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为了回归正常的生活，他以后不会再做这一档营生了。
　　网友哗然。
　　多数人觉得这是一种另类自炒,退网只是噱头,直播卖货才是重点。没准阿豪不做探灵，改个马甲出来做生意了呢？呵，这事儿他们也是见多了。
　　出乎意料的是，阿豪的退网是真退网,他下架了往期视频,注销了账号,彻底“失踪”了。
　　一个月过去无影踪，众人信了他的退网。也正是因此，导致阿豪退网的视频才又被翻出来反复咀嚼，放大细看，不断深究……结果究着究着，网友们越深挖越头皮发麻，他们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阿豪撞鬼似乎是真事，那一夜的主播一行人真的差点死了！
　　网友“火眼金睛”在他的深扒帖中写道：“有几处细节我做了放大处理，发现有些事看似非常离谱，但其实真相是真。第一处是女侠第一次出场的时候，请注意，当时阿豪六人在四楼，四楼走廊！”
　　“正常人怎么上四楼的？走楼梯。可女侠是怎么上四楼的？仔细看这张动图，窗户上没手、没道具、没钢丝，它自己打开了！女侠从窗外跳进走廊，如果是演的，那她身上总该上保险吧？总该有钢丝吧？可无论我怎么做处理，就是看不见保险套装，而且她一落地就冲向阿豪，要是身上捆了绳，动作能那么麻溜吗？”
　　“再看这里，女侠初进来时手里是握着武器的，但画面到了这一帧——注意右上角时间，时间是连贯的，没做过修改，再看她手里，那把武器突然消失了。她对着女鬼出手，然后女鬼也消失了，全是一瞬间的事。”
　　“再看这里……”
　　伴着网友的深扒，“阿豪撞鬼事件”成功上了热搜，引起了不小的恐慌。但这热搜只上了五分钟，话题就变了个，词条也没了，殊不知网友的脾气就是“你越封我越说”，最终导致知晓此事的人愈发多了。
　　在厉蕴丹不知道的论坛上，混迹灵异圈的人正在发起一个“寻找女侠”的活动。
　　与此同时，一位“只送快递不过夜”的网友上网发了帖子，讲述了他的女友去泰国旅游招了邪回来、然后被“小神仙”拯救的真人真事。
　　由于事发地点重合，小神仙与女侠的性别、样貌、声线描述都接近，是以万能的网友脑海中蹦出一个不敢想的可能。
　　“我说这位哥，你说的这位小神仙在哪儿高就来着？”
　　快递小哥：“涌溪市青菱区仁德长街的‘道生老祖’算命馆，她可厉害了！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她是有真本事的人，骗你我是狗！”
　　网友们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在论坛一顿讨论，有人说道：“既然她有真本事，那在那一带应该有点名气，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没准有点线索。”
　　“对，没错，我进本地论坛看看。”
　　也是时机凑巧，他们还真在涌溪市的论坛发现了“半夜开算命馆，道士强捉小鬼”的视频。虽然拍视频的人手有点抖，周围有点吵，但内堂的对话基本听得见，包括那道熟悉的、冷飒的声线。
　　网友：哇靠！真是女侠？
　　有大神截取了两段视频的音频作对比，几番比较之后得出结论：“大概率是同一个人，所以家人们组队去不？”
　　“去去去！我要去看活神仙！”积极响应。
　　是以，厉蕴丹近日发现长街热闹了起来。大概是算命馆带来了客流量，周遭“七点必关门”的店铺陆续开启，一副闹鬼也阻止不了我们赚钱的架势。
　　小吃摊的生意极好，只是还赶不上算命馆的客源爆棚，厉蕴丹百算百中无有不成，使得聚在算命馆的人更加多了。看热闹有之，拍视频有之，合照者有之，俨然是成了一个网红打卡地，只是当事人并不介意。
　　应栖雍：“大佬，这样有暴露身份的风险，可能会被集火针对。”
　　厉蕴丹：“无妨，只呆三年而已。况且，你是扛不住核弹么？怕什么集火针对。”
　　不是她想当然，而是她的队友再“拉胯”也有化神境界，别说被热武集火，就算被核武轰炸也不是大事，顶多伤个表面，不会威胁性命。
　　既如此，怕什么暴露身份？暴露了又能如何？
　　哪怕人类造出了反物质武器攻击他们，他们大不了星舰对轰，再飞出银河系度过三年，退路有那么多，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啊！
　　应栖雍悟了，笑道：“好，那我就放开手干了。”
　　厉蕴丹：“你要干什么？”
　　应栖雍：“在宣姐不注意时请个笔仙。”
　　“……”这小子迟早被打。
　　笑了笑，厉蕴丹不准备管队友的事，他们爱咋咋。毕竟她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比如眼前这位新入店、自称祖上出过茅山道士的“小道长”，他特地带了录像设备，坐在堂上对她问了一些“基础”问题，言语间极尽挑刺，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听说你是这一带的小神仙，还是个学生。”来者笑嘻嘻，“那你跟我一样算是天才啊，都是年纪小得道的类型。”
　　一样是天才，年纪小得道？
　　得道？
　　厉蕴丹：……一言难尽。
　　来者：“你叫‘李云丹’是吧？我叫‘全鹏程’，我的师父是网络上赫赫有名的‘靖和道长’，属崂山一派，我祖上也出过茅山道士，师承法脉俱全，想来跟你认个亲。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师承哪一脉？居然小小年纪就出来开馆了。”
　　话是这么说，可厉蕴丹一眼扫去，发现这人天仓凹陷、地库不丰，鼻梁与额头、下巴不在同一条垂直线上，当下就断定他入了邪道。
　　崂山法脉？
　　崂山的祖师爷听了都要扛着崂山跑路，他们可担不起教出邪道弟子的污名。此人是有点术法在身，但业障颇重、福报有损，想来是用术法搞过不少魔财。
　　今天找上她也不是干啥正经事，多半是想借着拉踩她的名头给自己拔拔名气，好在外多敛一些财。
　　可惜，碰上的人是她。
　　“师承法脉恕我无法告知。”厉蕴丹道，“恕我直言，我没在你身上看出正经的崂山法脉，至于你的师父‘靖和道长’——崂山并无靖字辈的道士，你来跟我认亲前烦请背一背字辈诗。”
　　话落，全鹏程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你那一套太老了，现在有本事的道士外出谁还用字辈啊，这不是告诉别人自己排哪一辈吗？要是真有本事的因为字辈低被看轻，多吃亏。”
　　厉蕴丹直击重点：“那你是哪个字辈？”
　　“……我师父出来自立门户了，我是他座下收的第一位弟子，‘金’字辈。”全鹏程发现她是个硬茬，换了个策略道，“我师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看你这儿只有你一个接单，很忙吧？要是实在忙不过来，我和我师父也可以过来帮忙，都是道友，帮个忙无所谓的。”
　　估摸着是看厉蕴丹生得好看，他还伸出手想与她相握：“我跟你年纪差不多，交个朋友吧！以后多联系！”
　　恰在这时，他觉得肩膀上钻心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天旋地转着飞出门去。伴随着“咚”一声响，他摔得惨叫一声，直捂着屁股喊疼。缓了会儿正想开骂，却冷不丁对上了谢此恒森冷的眼神。
　　此刻，他站在厉蕴丹身边，右手提着剑鞘，散发的冷意令人心惊。只一眼，堂内的人就飞快退散出门外，吵嚷的队伍也安静下来，乖巧的像是一窝鹌鹑。
　　他们不知道为何心底发憷，为何呼吸发堵，整片空间好似压了几万斤的海水，沉得他们连拔腿转身的力气都没了。
　　“谢此恒……”厉蕴丹唤道，“收一收。”杀气要冒出来了，凡人可受不了。
　　听见她的话，他的气势缓了缓，只是剑鞘没放下：“它敢冒犯你。”
　　要不是不想给她添麻烦，谢此恒不介意沾上一点因果把这敢伸手的“小畜生”剁了。他的心本清似水，可就在这畜生伸手的那一刻燃起了滔天的无名火！什么清静经清心诀都不顶用，他是真的起了杀心。
　　她厌恶它，他看得出来，它却不自知。还敢伸手，还想染指！
　　“我说你收一收……”厉蕴丹搞不懂他怎么生气了，姑且将之定为“为维护队长的尊严而战”吧？
　　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没必要污了你的剑。”
　　谢此恒沉默片刻，终是放下了剑鞘。
　　而门外的人直到他收了势才缓过来，一起身就骂骂咧咧地走，还摘下直播设备冲着他的“信徒”说：“沽名钓誉的人！我看她压根没师承法脉，就是个出来骗钱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被骗！网上居然还有夸她的人，我看是营销了，立玄学女主播的人设呢！没准哪天就在直播间卖符了！”
　　“什么？他们长得好看？”
　　他气得跳脚：“一看就是整容又化了妆的！我们真道士从来不化妆，化妆拜祖师爷就是大不敬，而且她堂上也没祖师爷画像，怎么都不像个正经道士。再加上算命馆叫什么道生老祖，恕我直言，哪条法脉有‘道’字辈啊……”
　　骂着人走远，造无数口业。殊不知心不正的最容易被邪异之物盯上，于他身后，鬼祟的魍魉棋局，跟着他走出了长街。
　　感知“晦气玩意儿”已经离开还没付咨询费，厉蕴丹一边坐等它倒霉，一边对外喊道：“下一位。”
　　经之前的人一闹，外间的人非但没走，反倒聚过来更多。
　　大学生：“我……抑郁六年了，吃药也好不了。就算一直谨遵医嘱，可我实在无法开心。科学的法子都试过了，什么看心理医生、挂精神科，反而越来越严重。现在，我想试试你能看出什么？能不能给我别的法子？”
　　厉蕴丹望进她的眼里，看到的是一个童年家庭破裂、少年遭受校园霸凌、成年被好友背叛的阴郁女孩。
　　她的灵魂在歇斯底里地咆哮、痛哭，心脏每一分钟都像针扎般疼痛，可她的外表是如此平静，好似从躯体中剥离了出去，成为局外人在一遍遍回溯一切的发生。日夜折磨自己，自罪自责。
　　厉蕴丹垂眸：“从……玄学上来说。”现代人称呼这些为玄学，她便入乡随俗好了，“抑郁是魂魄受损。”
　　“魂魄受损？”女孩抬手捂住心口，歪过头，“我也觉得自己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厉蕴丹：“久病必有邪，补心靠自身。我不想给你下猛药，你的身子承受不起。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另一条途径。”
　　“什么途径？”
　　听刚才那“倒霉玩意儿”说的话，这个世界是存在崂山和茅山的。道家之地浩气荡荡，对治愈魂魄有奇效，想来这孩子去茅山住上一段时间，就能等到一位有缘的道长，解开她的心结。
　　厉蕴丹取出一张聚着真气的护身符，装入锦囊递给她：“得空去茅山住一段时间，剩下的事顺其自然。”
　　“……好。”她并不是很相信，但还是伸手接过了符。不料符箓一入手，她莫名震了震，体感是心里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她豁然抬头看向她，却见厉蕴丹轻轻颔首：“你虽身陷囹圄，但心地善良纯正，不出三年天必降大福于你，往昔痛苦，皆会随风而去。”
　　所有杀不死你的，都将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女孩倏然落泪：“嗯！”
　　厉蕴丹没收她咨询费，只叮嘱她康复后多帮助同样久病的人。女孩怀揣锦囊离去，当晚就启程去了茅山，而厉蕴丹的客源依旧不绝，直到凌晨三点方歇。
　　待夜深人静，她和谢此恒各自坐在蒲团上打坐，两人不吃不喝不睡，并无一丝不妥。
　　鸡鸣之前，厉蕴丹率先睁开眼，她看着对面的谢此恒有点疑惑：“你的心为何静不下来？”
　　谢此恒摇头：“许是久不动怒，偶尔动怒有些偏了道吧？”现在想起来，他依然想宰了那人呢！
　　厉蕴丹：“动怒……你倒是很维护我。”
　　谢此恒：“我的友人极少，自是要护着。”
　　厉蕴丹叹道：“我的友人也不多，你待我如此，我也会待你如此。”
　　莫名地，谢此恒听了这句话心情好了不少，竟是渐渐平稳下去。厉蕴丹发现他锋芒不露了倒也欣慰，果然“哄”字诀放哪儿都好使，搁好友身上也是一样。
　　于是，两人互发“好友卡”以示彼此尊敬，心平气和地修炼到天亮。二人都没有吃早饭的概念，晨曦微露，厉蕴丹就背上书包作别谢此恒，朝学校走去。而谢此恒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再看不见，这才转身回屋。
　　“咚”一声，算命馆正式关门了。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看风景的人总是别人眼里的风景。青菱区的仁德长街古旧，住的人又杂又多，譬如一个颇具规模的村子，总有“村口情报人员”。
　　这不，早起的大爷大妈又见他们一个上学一个闭馆的，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你说这俩小年轻是啥关系？我怎么看不懂呢！”
　　“兄妹吧？”
　　“谁家亲哥看妹子是那种眼神啊！”年轻时也算一枝花的老太说道，“那就是情窦初开的小伙子看大姑娘的眼神！你看多执着啊，非要等看不见了再进去！不是我吹，我十八岁那会儿，整个村堂的小伙儿看我都是这种眼神。”
　　众人：……
　　另一大爷道：“小姑娘还在读书呢，这小伙子看着跟她一个年纪，怎么不读书？不读书也就算了，白天也不去找个活干、赚点小钱，以后还怎么养家？”
　　大妈白眼一翻：“这小伙子生得俊啊！你要长他那样，别说躺家里不干活，我给你把屎把尿都行。”
　　众人：……这位更是重量级。
　　“村口情报组”敲定了算命馆两人的“情侣”关系，并在一小时之内通报全区上下，聊得众人皆知只有当事人不知。
　　是夜，厉蕴丹照常回来开店，谢此恒照常出去买奶茶。谁知这脚还没跨出门槛，就听新入内的人极为上道地说道：“来，家人们！女侠……哦不，把我们给大师点的卡布奇诺通通搬上来！”
　　网友面见偶像，可谓是真金白银的火热。他们一听说女侠喜欢喝卡布奇诺，当即每人出钱买了一杯，发誓要让女侠闻到卡布奇诺的味儿就能想到他们的一颗孝心。
　　就见大袋大袋的奶茶送上，甜味弥漫整个空间，网友们如虔诚的信徒般单膝跪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大师，我十分仰慕您，请给我签一个名吧！”
　　另一人：“大师，签名价一人三百，请务必给我们这个孝敬您的机会！”
　　纯粹的信仰之力从他们身上冒了出来。
　　厉蕴丹和谢此恒：……
　　还能这样啊？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为了速推副本，也为了摆正对灵异游戏“过敏”的心态，宣幽仪终是在应栖雍的劝说下同意了请笔仙一事，决定兵行险着，彻底攻略支线。
　　趁着厉蕴丹和谢此恒都不在“家”，他们带上了胥望东一起玩。虽说胥望东实力“较差”，但他套取情报的能力太强。想来笔仙一经唤出，保管什么支线都通关了。
　　于是，几人坐上旧教学楼的阴森楼顶，点起一支蜡烛，摊开请笔仙的大纸，再一起握住一支铅笔，念着唤灵的咒语：“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
　　反复十遍，没有动静。
　　“来了吗？”
　　“没有。”
　　“会不会迷路了？”
　　众人：……
　　啊这，不喜欢玩灵异游戏是一回事，可请不出来是另一回事！他们好歹都经历过八场副本了，怎么都算是事故体质吧！为什么普通学生一请就出来了，他们准备充分却请不出来？
　　不行！重新来过，反正请也得请，不请就强行请！
　　众人又念起了咒语，这次足足念了二十遍也没动静。当下，几人表情微微扭曲，觉得这笔仙忒不给面子！别人诸葛亮三顾茅庐就请出来了，它搁这儿死活不出是要让他们跪迎么？是可忍孰不可忍，还不如……
　　“等等，我的锅！”纪元桃抬手，“蜡烛点错了，点了驱邪的。”
　　闻言，众人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别人请的到我们怎么会请不到呢？原来是蜡烛点错了哈哈哈！”
　　分分钟换了蜡烛，众人再来过。遗憾的是，咒语念了五十遍都没动静。
　　宣幽仪：“会不会是我们修为太高了？笔仙怕了不敢来？”
　　胥望东：“有道理！来，我修为最差我来请！”
　　无果。
　　应栖雍：“听说女寝那边请出事的比较多，是不是要女孩子请更容易成功些？”
　　纪元桃和宣幽仪上阵，无果。
　　阿努：“可能是我们带的‘祭品’不多吧？要不我去食堂拿些鸡鸭来，还有零食什么的，没准它们吃这些？”
　　齐怿宇：“要不把练习册加上，听说这里很久以前是女校，不能忽略她们对知识的渴求。”
　　“不错！要不再多上几根蜡烛和香火？再多来点纸钱和饮料？准备些胭脂水粉、漂亮衣裳、小说杂志。”宣幽仪道，“我们这么讨好她们，一定会来了吧？”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却不想就在他们离开后，围绕着“祭坛”的鬼怪们才瑟瑟发抖地冒了头。
　　它们看看祭坛，再看看离去的一大群灵光四射的“神仙”，不仅没半点搞事的心理，甚至还想跪下来给他们磕几个头。
　　让他们给它们烧香？
　　夭寿了啊！


第254章 女高怪谈（5）
　　深秋已过,凛冬将至。支线暂无进展，期末快要开始。
　　仁德长街的“生态”渐趋平衡,人气回笼,阳气日升。高校近来太平不少，走廊灯不再无缘无故爆裂，学生没再因为压力大而轻生,就连留校的教师也颇感诧异，总觉得笼罩着学校的阴翳淡了不少，见谁脸上都多了些笑影。
　　这是个好兆头，预示着一切都在回归正轨。
　　然而,偏轨久了，想回正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正如厉蕴丹的气运太盛，即使她抛开支线交给队友完成,麻烦事也会找上她，避不开。
　　就像今晚,做完作业就退的厉蕴丹沿着原路回家。在学校与长街之间的一段空路上遇到了一对身着纯黑风衣的男女，他们一左一右地站在路口，顶着昏黄的灯光看向她,眼神冷漠，面色冷酷,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男子身材高大,金发蓝眼；女子瘦削如竹，棕发绿眸。
　　他们同是高鼻深眉，周身有能量波动，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女子进入备战状态,而男子拨下耳边的设备,用外语对另一头说道：“先生，她到了。”
　　“活捉。”
　　“是。”
　　设备往后拨，那对男女一起朝她靠近。厉蕴丹眉梢一挑，难得起了些兴致：“你们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却不是造化者。
　　两人几不可查地一顿，显然没想到她会说他们的语言，还这么流利。不过这样也好，能沟通就不必动手，毕竟先生要的是活人。万一他们下手没分寸杀了她，铁定要受罚。
　　男子：“我们的先生要见你，跟我们走一趟。”
　　厉蕴丹：“如果我说‘不’呢？”
　　态度摆在明面上，那就没必要废话了。对面的两人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朝她冲来，厉蕴丹看到，伴随着他们的动作，周边的植物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生长，甚至抽出藤蔓向她的四肢抓来。
　　嗯？
　　这个试炼场还有这一类原住民？
　　厉蕴丹没卸下书包，仅是脚尖一转就到了女子背后。控制着力道往下一击，手刀切在了她的后颈。下一秒，女子“咚”一声倒地，男子直接掏出枪朝厉蕴丹的手射去，谁知她反手一捏，竟是将金属弹头抓在了手里。
　　男子大惊：“你也是超能者！”
　　超能者？
　　新名词获取成功，厉蕴丹闪身来到他身后，同样一击放倒了他。
　　由于对手太弱，她没有起杀心。或者说，每当她进入现代试炼场，杀心总会自动消七分，如无必要不想沾血，只因百姓安居乐业，她并不想摧毁他们的太平生活。
　　“米希雅。”厉蕴丹唤道。
　　身后的空间自然打开一扇门，天启AI踱步而出：“我在。”
　　厉蕴丹吩咐道：“把他们送进征服者的实验室，读取大脑经历和细胞记忆。信息获取成功后对他们进行洗脑，洗成我们的人，再随便找个地方丢了。”
　　想必他们嘴里的“先生”会很乐意把人捡回去。
　　“是。”米希雅带走了两人。
　　夜路恢复了平静，厉蕴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朝算命馆的方向走去。她并不担心附近的摄像头，即使有，也早就被这俩男女解决了。
　　从小路转进长街，气氛一下子热闹了不少。她回到住处、换衣开店，进来求符咨询的人络绎不绝。奇葩见多了，她处理起奇葩已是游刃有余。只是她没想到进店的人中会有造化者，还不止一个。
　　见到她时，混在人堆里的造化者就是脸色一变。
　　她到底是砸过飞龙团地盘的人，消息传开后谁会不知道？再加上她进了试炼场也不做伪装，只要记住她的脸，哪会记不起她的厉害。
　　是以，外头的造化者一阵嘀咕，来的人已心生退意。眼见他们要走，厉蕴丹想着“为召笔仙人憔悴”的几名队友，干脆用上了传音入密的手段。
　　“来者是客，不进来坐坐？”她道。
　　造化者们心头一阵发苦，因为不会传音入密，他们不知该如何婉拒她，又怕一走了之惹怒了她会害死队友，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入内，像小学生进办公室似的站成一排，个个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嗐，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们只是一群“壬”级的低序列，飞龙团惹不起，敢砸飞龙的更惹不起。偏偏今朝行差踏错，不小心介入大佬之争，看来“千不存一”真是高难度副本，这是不想让他们活着回去的节奏。
　　送走最后一位求符的老太太，时间已快到零点。厉蕴丹提前闭馆，待围观的人散尽，她才转向一众低序列道：“看你们一个个印堂发黑，这是撞上厉鬼了？”
　　几人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点了点头：“这、这是个灵异副本，死亡率很高。我们住在青菱一带的老式小区里，到现在已经死了六个人了。”
　　老式小区？
　　怎么听着总有一种笼屋的熟悉感？
　　可区域不是同一块，灵异的起源也不同，她甚至没在文科生的地理课本上看到过“九蛟”的字样。即使大洲板块大致相同，区域划分也是相似，但她入过的平行世界太多，不觉有异。
　　只能说是同一类的灵异试炼场，不能说是同一个。
　　厉蕴丹：“继续。”
　　“青菱这地方、尤其是接近仁德这块的，就是个鬼地。以前死过的人多，怨气不散，所以大鬼小鬼全出来了。”一名造化者叹道，“现在三年还没过，道具全用完，只剩金运卡给的一点现金，我们实在没办法了，一听说这里有‘活神仙’就、就……”
　　简言之，他们是来求活路的。
　　厉蕴丹：“你们哪个团的？”
　　“没团……”几人道，“我们只有‘壬’级，不具备成团的能力，全是散装货。不会对您造成威胁，我、我们只当没看见过您。”
　　厉蕴丹：“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是吃人的魔鬼。既然你们找上门了，就说明命不该绝，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我的团队做任务，我可以给你们每人一张保命符。”
　　闻言，他们的眼倏然一亮：“真、真的？”
　　等等，这种级别的大佬有必要耍他们吗？几人立刻改口，当即答应下来：“我愿意！愿意！”
　　“行。”厉蕴丹道，“我的队友都在仁德高校，你们今晚回去写简历，明早去高校应聘。尽量将居住地从老式小区换到仁德宿舍，这样安全会更有保障。”
　　“可是，我听说仁德高校发生过很多灵异事件，是个大凶之地啊！”这位大佬，你不会把狗骗进去杀吧？
　　厉蕴丹：“信不信由你，机会只有一次。”从一旁的书柜上取下符箓，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仁德高校死过不少人，也徘徊着不少厉鬼，但它也是我目前就学的地方。”
　　有高序列给你们镇着，真的不来么？
　　拿着符的几人面面相觑，依然很犹豫。厉蕴丹做出“请”的动作，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几人忙不迭地出了算命馆，就见身后的门“咚”地合上，显然对方盼着他们离开也挺久了。
　　“我说，我们要去仁德高校应聘么？”
　　“我觉得该去。”其中一人摩挲着符箓，“她连飞龙都能摁在地上打，却没为难我们，还送符箓让我们自行离开，简直是良心本心啊！”
　　“对，她完全可以强迫我们协助任务，或者拿我们当诱饵的……把符给我们，允许我们回去，是想让我们测试了符的用途再做选择。这么有良心的高序列少见，我觉得这波能跟，我打算跟了。”
　　“可是，仁德高校真的会收我们吗？”
　　“怎么不会！听说同城网上招人就属仁德高校最缺，好像是缺厨师、门卫、保安、保洁……还缺老师，反正去了肯定有位置！”
　　造化者们人挨着人回去，抱着救命符睡觉，竟是难得过了一个不做噩梦的夜。
　　翌日梦醒，他们二话不说搬出老区，带着简历向仁德高校狂奔，恨不得当天就入校工作。
　　前后大约两天，这七人中有三个成了厨师，四个成了窗口打菜人员。也是他们进入高校，应栖雍几人卡了许久的支线才再次推动，有了十足的进展。
　　在新人的帮助下，他们成功召唤出了笔仙，可喜可贺啊！
　　是夜，在七名低序列懵逼的眼神中，应栖雍几人一脸险恶地把红衣厉鬼逼到墙角，拿出各自的本名法宝架在它脖子上，要求它吐出更多的秘辛。
　　为了不被干掉，厉鬼吐出了它所知的事：“鬼门开、鬼门开……”
　　“什么？说明白点！”
　　“活人缺德，做尽损事。”厉鬼眼中流下血泪，“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死人多处是枢纽，怨气到头鬼门开。”
　　应栖雍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这仁德高校是个开鬼门的地方。”
　　“人在做天在看，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地狱总会来。”厉鬼念着谶言，像是在暗示既定的未来，“不是现在，就是未来。鬼门关被封过一次，可封住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是谁？谁封过鬼门关？”
　　“不知道不知道！”厉鬼抱住双膝，在法器灵光下耗尽了最后一丝怨力，终是化作一条染血的红绳落在墙角，死是没死，可想再成形也不容易了。
　　宣幽仪将绳子拿起：“吊死过人？”
　　“应该是。”齐怿宇道，“宣姐，送去给大佬吧，她学的东西多，估计能送走。”
　　“好。”
　　七名造化者围观全程，着实有点难以置信。那只红衣厉鬼从老式小区追杀他们到仁德高校，他们手段用尽都杀不死它，不想按笔仙的方式请出来，三两下就被折腾成了一根绳？
　　这个团队的实力这么可怕的吗？
　　“我们好像抱上金大腿了！”
　　“嘘——指哪打哪，少说多做。”被带飞可太香了。
　　……
　　凌晨三点，厉蕴丹得知了有关“鬼门关”的消息，也拿到了一条吊死过人的绳子。
　　鉴于吊死鬼给了有用的消息，她也没为难它，算是给了个体面的超度法。而在吊死鬼消失后，她先是去老式小区转了圈，又飞入上空俯瞰了一遍青菱区，发现这片区域并没有被邪道做过法阵。
　　“与笼屋还是不同的……”她喃喃道。
　　笼屋是人为，而此地是天然成形的鬼门枢纽。一经开启，危害波及的范围要比笼屋大得多。
　　接着，她又蹙起眉：“还是太像了。”
　　当此时，一股悸动从心灵深处传来，厉蕴丹明白，这是米希雅在呼唤她。想来三天前交给她的两个人吐出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正等着她过目。
　　这般想着，厉蕴丹步入无尽仙藏，进到征服者的实验室中，看着米希雅送上来的一大堆数据，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超能者……”
　　起源不可考，在两人的记忆里，“超能者计划”始于五十年前的加州实验室。后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实验室爆炸，科学家们沉寂了一段时间，又在三十年前展开二次计划，并成功造出了第一名“超能者”。
　　他就像影视剧里的超人，拥有力量、速度、敏捷和铜头铁臂四项超能力，是大兵中的“战争武器”，一度让国外掌权者看到了称霸世界的希望。
　　然而好景不长，人类的身体似乎无法长久地撑起“7号药剂”的威力，在活得超能的同时也会进一步折损寿命。第一位超能者只活了三个月就死亡，他的尸体被转入实验室，而在他的基础上，科学家创造出了“8号药剂”……
　　二十年下来，创造超能者的药剂已发展到“17号”。而他们作为第十一代超能者，已经能在拥有异能的同时不折损寿数了，算是最成功的一代。
　　在记录中，第十一代超能者的数量正在增加，而她遇见的这两人一个叫“卡洛斯”，一个叫“艾拉”，是超能组织中序列第二十左右的“强者”。
　　他们此次前来是为了绑架她，带她横跨重洋去见组织的领头人罗伯特。据说这个“萝卜头”在外网上看到了关于她的视频，认定她有预知未来、改变人心的超能力，故而死活要带她进实验室，觉得她与他们是一类人。
　　厉蕴丹：……
　　槽多无口，见鬼的是看完情报后支线任务还推进了5%。
　　她道：“只有这些？”
　　“是。”米希雅道，“很明显，即使是超能者，也不是该组织的核心人物，接触不了真正内核的信息，他们的充其量只是工具，放归他们也起不到大作用。”
　　或许一放归就被组织清理了。
　　厉蕴丹：“有用，他们这超能计划执行这么久还是个秘密，看来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的。我要放归他们，让他们背叛组织，再被追杀。只有超能者能对付超能者，一旦动手，全世界都知道了。”
　　安排完后续事项，厉蕴丹走出仙藏，联系上了胥望东。
　　“大佬，什么事！”
　　厉蕴丹：“帮我找一下有关这个试炼场五十年前的事，目标范围是国内外的大新闻，最好与鬼怪和异能有关，越离谱越好。”
　　“好说好说，就是五十年前……这时间有点长啊。”胥望东敏锐察觉到不妥，“大佬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我这里出现了不是造化者的超能者。”厉蕴丹道，“我怀疑这个试炼场的威胁不止鬼怪，还有人造的‘魔鬼’。如果假设成立，世界大战在所难免，届时青菱区的鬼门只会是其中之一，但……必然是最先打开的鬼门。”
　　否则不会在胥望东推出大致背景后，支线就推动到80%。
　　厉蕴丹：“就这样，你们解决鬼门问题，我来解决超能者的问题。双管齐下，支线应该能推完。”


第255章 女高怪谈（6）
　　说是要双管齐下,但厉蕴丹的日常依旧没变。
　　惯例的学校与算命馆两点一线，照旧的考试与做作业浑然一体,她不响应队友搞事,不参与支线活动，只是像个普通人一般白天读书、晚上打工，观奇葩大赏,接友人投喂。
　　谢此恒：“今日无事，于百万里外草原处猎得野牛一头，已是洗剥干净、炙烤一二，你可要尝尝？”
　　厉蕴丹：“……你先带我去看看‘野牛’的尸体,我怕你猎了国家保护动物。”
　　现代社会可不比太乙秘境，后者有龙犼照杀不误，前者连麻雀也不可轻动。万一谢此恒错猎珍惜“野牛”,麻烦只会源源不断。除非他当场从人变成龙，表示猎牛是物竞天择的正当行为,否则必将激起公愤。
　　但话又说回来，谢此恒若是露出真身，最后的归宿是动物园吧？
　　住脑,别想了……
　　厉蕴丹拍拍脑袋，把“真龙现身,巡回展览,一票难求”的脑补画面挤出去，随谢此恒入内瞧了瞧“野牛”。
　　一看之下发现是非洲大草原上的角马……哦，那没事了。
　　角马数量众多，多到能养活整片草原的肉食动物,隶属“牛科”,头上还长着角,因此谢此恒说是“野牛”也没问题。
　　只是，他怎么突然想到打猎了？
　　厉蕴丹：“怎么突然出去打猎了？我记得超市有卖牛排。”而且他也不缺钱花，她不会短了他的花用。
　　谢此恒实话实说：“超市中有一位妇人说‘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也就这合成肉吃吃，我家宝宝从小吃新西兰牛肉，看不上这’。我虽不知‘宝宝’为何许人也，但既然他们不吃，你便也不吃。”
　　厉蕴丹：“然后你飞新西兰了？”
　　谢此恒颔首：“虽有地图，但似乎飞错了方向。”
　　“……”
　　厉蕴丹抹了把脸：“但愿你别被卫星拍到。”又道，“也罢，猎都猎了，尝尝角马是什么味道。”
　　别说，烤来吃还挺香的。一头角马六百来斤，够吃不少时间了。
　　她见谢此恒对烹饪有兴趣，便盘下了隔壁的店面，打通墙壁做大厨房用。但她严禁谢此恒再外出打猎，表示就算要猎，也得先背熟哪些是保护动物。
　　厉蕴丹：“除非你变回龙身去狩猎，不然迟早被抓。当然，你要是现出原形，也是迟早被抓。”
　　谢此恒：……
　　时间一天天过去，霜降后就到了立冬。气温逐渐转冷，期末就快临近，厉蕴丹过着平凡的生活，不关注鬼怪也不理会纷争，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一个契机。
　　果然，当时间推进到12月12日时，外网上出现了一段轰动全球的视频。标题为“加州街头惊现异能者大战”，内容为一对男女面对八人团队的追杀展现出超凡的能力，而另外八人也不甘示弱，同步展现出相似又不同的能力。
　　视频一经发出，全球哗然。虽有不少人质疑该视频是加了特效的产物，无奈当天的目击者实在太多，甚至还冒出了从各个角度偷拍的视频。
　　“我发誓是真事！真的有异能者！”
　　其结果是大量视频被删除，账号被封一大批，灯塔国官方出了郑重辟谣的新闻，然而敏感的各国却嗅出了风雨欲来的味道，开始遣出特工前往加州。
　　是日，厉蕴丹也收到了胥望东深扒足有一月的消息。
　　“大佬，要不是外网动荡我还真扒不出来！”胥望东道，“五十年前这个点真是巧，巧得很呐！据说那年出了个特别牛逼的骇客，不仅攻陷了花国的防火墙，还攻陷了灯塔国的防火墙，搅得互联网一团乱，丢失了很多资料，后来也找回了九成。”
　　“可是，就五十年前的那一成死活找不回来，像是人间蒸发，连个关键字都没有。但好在现代社会老龄化，活得长久的人很多，也会玩手机。我走访了不少老人，专门问他们一生中有什么记忆犹新的大新闻，嘿，你猜我发现了啥？”
　　“五十年前是出过一桩事儿，在花国的华南区，如今的眠龙城。”接着，胥望东告诉她，“我现在就在眠龙城，听这儿的老人说，这地方在以前不叫‘眠龙’，叫作‘九蛟’。”
　　九蛟？
　　华南九蛟，多明区……厉蕴丹的手一颤，手机屏幕倏然裂开蜘蛛网纹。
　　她的心绪有些不稳，就见胥望东给的消息爆点无数。
　　“他们说九蛟这地方出过一群富人祸害穷人的事，还做过什么风水局，在某一天突然打开了鬼门。后来堂口有个活神仙关闭了鬼门，当时还被人拍了视频呢，可惜那年网上出了个骇客，跟鬼门有关的消息全没了。”
　　“有位老人告诉我，五十年前负责这一带区域的警员全被分散调离了，档案也搬去了别的地方，很多建筑推翻重建，几乎啥也不剩了。等他们这批老人一走，以前的事就烟消云散，谁也不会记得……哦，那堂口叫什么‘三姑堂’，现在成了药馆，这馆建了也有五十年了……”
　　九蛟多明三姑堂，这信息给的已经够明确了。
　　厉蕴丹万万没想到会重回往日来过的试炼场，更没想到间隔五十年，还有与祝姑再见的可能。
　　即使九蛟已改成眠龙，三姑堂不复存在，祝姑留与她的仅存坟冢，可这之中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不能斩断，祝姑算是引她入门的第一位师父，既然重归这个试炼场，那她起码要见见她、见见茅山……
　　只是世间纷乱，并不到相见之机。
　　“祝姑。”厉蕴丹喃喃念叨，“一别五十年，再见仍长诀。”想不到再见之日仍是一个末世预警，她原以为给了此世太平，不想仍旧重蹈覆辙。
　　那么问题来了，何以至此？
　　何以再经历一个相似的末日，再来一处开鬼门的地方？而且，超能者的起始也在五十年前，这几件事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
　　胥望东：“大佬，我目前探到的事只有这些，还需要深入吗？”
　　厉蕴丹：“不用了，你回青菱。”她吩咐道，“与‘异能者’有关的事不要插手，让他们闹得越来越大，再也遮掩不了才好。”
　　二度进入试炼场，是时候给全世界上一次清醒的认知课了。如此，想来也不会再发生“骇客删除视频”这种监守自盗之事了。
　　曾在九蛟发生的惨事本具深刻的教育意义，若是记录在案，足以告诉后人做事必须凭良心，举头三尺有神明。但很显然，有人不这么想，他们认为这是动荡的源头，是不应该存在的“迷信”，是以借着骇客的名头做了一波清理，却不想末世还会再来。
　　可悲，到头来还是要重新认识一遍世界。
　　不过，既然要重新认识世界了，他们造化者也没必要低调。左右活人的三观总会被打破，而三年的滞留期足够所有人换一种思维看人间了。
　　是以当晚，厉蕴丹对谢此恒说道：“你以后想打猎就打猎吧，随你用人形打还是用龙形打，哪怕被卫星拍到、被全球通缉都没事，有事我给你兜着。”
　　谢此恒一愣：“你说这会惹来麻烦……”
　　厉蕴丹拍案表示：“放心，你我是同类，你的事怎会是麻烦，大不了我也变龙去海里游一遭。”
　　闻言，谢此恒心下失笑，他觉得厉蕴丹对他真是诸多包容，实在是刀修中最实诚最善良的一位了。
　　“好。”谢此恒道，“明日我去捕些鱼给你吃。”
　　捕鱼？
　　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厉蕴丹应了。
　　次日，她看着谢此恒从乾坤袋里倒出来的体长十三米、塞满小厨房的深海大章鱼，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嗯，章鱼也是鱼，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待到第三日中午食堂相聚，厉蕴丹发现她的队友们已经将鬼门这一条支线做得差不多了，只等着学校哪天放寒假，他们好一波把事儿解决了。
　　宣幽仪道：“我们先后请了十六次笔仙，逮住一个问一个，总算把事儿拼完整了。”
　　“这仁德高校里不仅有一百四十年前的老鬼，还有每年死去的新鬼叠加，早就是一方至阴之地了。最早死去的那位夫人成了厉鬼，取了元帅狗命，那批死去的女孩亦然，能变成厉鬼的都不会手软……可恩怨了了，怨气和死气不会散，一部分枉死的鬼魂还要抓替身，导致这一片死了很多人。”
　　“人死了太多，这地底就结‘魔’了。导致不少鬼魂无法往生，在魔的侵蚀下渐渐成了恶鬼。要不是上头建了个学校，让一大群阳气旺的童男童女镇着，可能早二十年就爆发了。”
　　应栖雍颔首：“我们打算等寒假到了再动手，大佬你觉得怎么样？”
　　厉蕴丹自然没意见。
　　应栖雍：“阿努说，他晚间在巡逻的时候，时常看到有不认识的造化者在高校附近出没，序列有高有低，有善也有不善。如果哪天有冲突动起了手……”
　　“动手即可，不必顾虑太多。”厉蕴丹道，“听说‘异能者’的事了吗？”
　　“听说了。”
　　厉蕴丹垂眸：“不妨更乱一些。”
　　……
　　冬，十二月下旬。
　　据近海捕鱼的渔民称，他们在海中见到了龙形生物，有不算完整的视频为证。像素虽不清晰，但轮廓还看得清楚。那天目击者不少，众口铄金，让一众采访的记者难辨真伪。
　　“是龙，真的是龙！”一位老渔民道，“我十五岁起跟这片海打交道，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海里有什么东西我清楚得很！地震鱼见过，搁浅的巨鲸见过，死在浅海的大王乌贼也见过，就是没见过那天的大东西！”
　　“真是太大了，大伙儿一开始都没注意祂是跟着船走的，直到跟着洋流游的鱼群发疯地逃，我们才发现不对。然后你们猜怎么着！那个海啊，掀起了很大的波浪，有龙吟声从下面传来，我们拍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底下过去……”
　　视频中的画面也是如此，黑影像是龙的脊背，隐约间泛着鳞片的光。
　　“别不信，真是龙！”
　　当天晚间，厉蕴丹吃到了肥美的金枪鱼片。这鱼体长三米，重五百多千克，谢此恒告诉她本来不想捕这一条的，可它一见到他就跑，游得飞快，瞧着健康极了，这就捉来给她补补。
　　厉蕴丹沉默片刻，道：“听说有渔民拍到了龙。”瞅他反应。
　　谢此恒：“你想吃龙？”
　　“……不用了。”不是这个意思，谢谢。
　　元旦到来，高校放假三天，并发了七天分量的作业。正当队友们挤在厨房的方桌上奋笔疾书时，就见谢此恒从外头回来，乾坤袋一开，倒出一条已经死透的、体长足有十来米的巨型海蛇。
　　他说：“找不到龙吃，只能拿它充数了。”
　　众人：……你们平时吃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寒假将至，期末降临。当他们结束期末考，时间已是与二月接近了。
　　厉蕴丹稳居第一，宣幽仪不上不下，应栖雍进了冲刺阶段选择住校、顺便照看那几名造化者，纪元桃和齐怿宇重拾知识后进了年段前五，正在恢复往日水准。
　　在这期间，胥望东一直在眠龙城未归，并扒出了一些蛛丝马迹，直指灯塔国的实验室。由于不确定外头的异能者被改造到了什么地步，胥望东并未妄动，而是向厉蕴丹打了申请，希望能找几名队友陪他出国。
　　胥望东：“我发现灯塔国一直留人在眠龙城，从五十年前开始。昨晚我找到了那个人，催眠了他，又用‘吐真剂’套了些话。他说，灯塔在花国寻找‘亚当’的母体，即第一代天然的超能者。”
　　“亚当？”
　　“对，学名叫‘亚当’，是从一名初代天然的超能者体内提取的活性细胞，具有让普通人变身‘超人’的进化能力。可由于第一位被改造的大兵寿命变短，亚当计划搁置，他们对细胞又进行了改造，直到变成一种‘7号药剂’，然后研究走上了正轨。”
　　“可即使这样，改良药剂也不能完美还原出‘亚当’与人体的匹配性，所以他们还在找天然的超能者，在花国找。”
　　“顺便，有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要告诉你——”胥望东道，“我撬了这人的电脑，发现他最近接收的信息里有一份‘云丹·李计划’。计划初定的时间是五十年前，二次制定的时间是现在，内容都是‘活捉’，原因没写。”
　　“也就是说，用着‘李云丹’这个化名的你被盯上了。”
　　厉蕴丹眸光一闪，道：“好，我明白了。”
　　她会去一趟灯塔国，在解决鬼门的事情后。把战场挪到那里，再合适不过。
　　除夕当天，算命馆挂出了“过年歇业”的牌子。及至晚间，厉蕴丹与谢此恒守着青菱区的上空，而仁德高校的战场就交给了其余队友。
　　实力较差的几名造化者在外围围观，应栖雍等人已进入战场。整座城市洋溢着过年的欢欣和快乐，唯有仁德这头年味淡淡，高校被笼罩在一片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自己人，还有别的活人吗？再确认一下。”
　　纪元桃：“神识已经扫了十来遍了，没有。”
　　“那开始吧！”
　　伴着话音落下，宣幽仪举起右手，就见她手中出现了一根大天使权杖。大杖足有一人多高，通体圣洁、拥有凤凰之力，被她握在手里时发出“嗡”地一声响，刹那能量流转，如一瞬荡开的涟漪，掀出方圆十里。
　　整座城市的灯光不约而同地闪了闪，引得众人惊呼一片。下一秒，宣幽仪的衣衫从寻常衣着化作祭祀用的圣女大袍，她的权杖点地、白光荡开，四周立刻升起一层雪白的屏障，隔绝了里头的鬼哭狼嚎，也隔绝了外头的欢天喜地。
　　宣幽仪：“结界下完了，动手。”
　　应栖雍跃上最高处待命，阿努手腕一转，巨大的死神镰刀已握在手里。他无声地站在阴气的泉眼，举起镰刀往下狠狠一砸。
　　谁知这镰刀砸中之物会随主人的意念变动而变动，它并未砸到混凝土，而是透过混凝土砸中了阴气凝聚的壳子，并牢牢勾住了下方的缺口。
　　阿努喝道：“起！”
　　一声暴喝，阿努浑身肌肉愤张、力道开到最大。就见整片区域都震动起来，一个深藏在地下、由魔气凝聚的小世界被他硬生生勾了出来，当它从虚幻变得真实可触的那刻，应栖雍拉开了长弓，瞄准了其中魔物的脑袋。
　　“嗖！”是精灵之箭划破长空的声音。
　　“轰隆隆！”
　　巨响在结界中炸裂，这是另一个小世界被一箭炸开的声响。顷刻，成魔的大鬼化作黑气四散，纪元桃的海妖之声顿时在结界内来回震荡，大面积粉碎了气的凝聚。而齐怿宇闪身进入虚实相间之界，他奋力拉起鬼门，将之重重合了起来。
　　“哐当！”
　　宣幽仪：“都闪开，看我封印了它！”
　　她念动起净化咒语，借助诸神之力消弭邪恶。与此同时，阿努单膝跪地将镰刀抵在额角，意念所动，就见无数被困的枉死之魂向他飞去，在净化之力中得到了他的庇佑。
　　圣洁的光落下，邪祟之力无法隐藏，宣幽仪将所罗门大封印扣在了鬼门上，表示她一日不死，这扇鬼门一日不开。
　　“轰隆！”
　　力量激荡，冲得所有教学楼门窗破碎，桌椅东倒西歪、书册乱飞。应栖雍叹了一声，看着流淌在地底的污秽，诵出永恒精灵的祈福。
　　狂风大作，阴邪寸寸龟裂；烟花四起，人间家家过节。


第256章 女高怪谈（7）
　　封印结束,仁德高校内部一片狼藉，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几位主力面面相觑,他们都收到了主神的奖励,唯独没收到“支线完成”的提示音。
　　看来这个灵异副本没那么简单，只是现在不是讨论后续的时候，寒假苦短,高三生会率先返校，他们把学校打成这样，还怎么让人安心备考？
　　高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分水岭之一，要是因为他们的缘故令学生发挥失常,良心上就说不过去了。
　　宣幽仪：“谁有那种‘一键修复’的道具？要是没有，我只能出大价钱让人赶紧来修了。”
　　大过年的喊人出来重建校园，价钱起码得翻三倍。她是不在乎花钱,但时间耗不起，学生们的精力也耗不起。
　　“我有。”关键时刻,齐怿宇半点不掉链子，“我开锦囊得到了一个乙级孤品‘还本归元’，就是专用于战斗后修复场地用的道具。可修复范围是方圆十里之内,能修复的材料是‘仙’级以下的建材。”
　　学校就是钢筋混凝土的产物，用乙级孤品修复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众人大喜：“快用快用！”
　　就见齐怿宇张开手,一团类似橡皮泥的绑定道具跃然其上。它一进入被破坏的环境就开始整合磁场,自发自动地变形，将自己捏成校园未被破坏前的模样。
　　接着，它与磁场契合完毕，学校崩塌的建筑竖起虚影。折断的钢筋重塑,碎裂的石块重建……大到土地树木,小到纸屑尘埃,俱是一点点恢复原形，连课桌椅初始的摆放，卷子不起眼的折角都一一还原，仿佛他们没来过这里似的。
　　待最后一块碎片拼起，仁德高校本貌依旧，但已经没了阴森的煞气。
　　纪元桃道：“虽然一路下来见识过的道具也不少了，但每次看人用道具，我还是会感慨一句‘如有神助’。”
　　宣幽仪莞尔：“确实，以前觉得进了主神空间挺倒霉的，现在觉得能见识到另一个世界还挺幸运的。”
　　“差不多该离开了。”应栖雍道，“汇报总结，任务还没做完。”
　　阿努：“你们先回去，我要留下观察后续。”他张开手掌，掌心还凝聚着一团黑气，“有些魂魄还没送走，审判它们的罪、嘉奖它们的德，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耗时会长，任务剩下的部分我就不陪同了。”
　　“成。”
　　阿努明白自己能干什么，也不会按捺队友往前冲的心。说实话，他在以前也是“冲”的一员，可在修真界被迫卷了三千年后，就算是认真负责的部落酋长也难免想躺平啊！
　　在这个副本，他只想做个后勤。
　　好在队友都体谅他，留他在学校得个清净。在应栖雍几人离开后，于周遭围观的造化者本想追去询问情况，不料他们消失得太快，连“尾气”都跟不上。
　　很明显，这群大佬不愿他们跟着，估计是去解决内部的事情了。
　　他们只好转换跟随的对象，进入校园与阿努呆在一处。许是惜命，即使亲眼见证了怪谈的消亡，他们也不敢回到老式小区，而是谨小慎微地向阿努求证，副本是不是已经安全了？
　　阿努：“仁德的鬼门是关上了，但游离在这个区的孤魂野鬼还很多，谈不上彻底安全。不过我接下来会负责捉鬼超度的事，正缺一些诱饵……不，助手，你们有兴趣加入吗？”
　　造化者们：别以为我没听见，你说的是“诱饵”！
　　心里是怕的，可他们嘴上还是应了：“感谢大佬提拔！愿为大佬效犬马之劳！”不管了，抱大腿要紧。
　　这端的阿努敲定了日程，那头的厉蕴丹决定分散战力。九蛟有鬼门，青菱有鬼门，一个在沿海一个在内陆，隔着十万八千里还能“相似”八成，保不齐它们之间的城市还有不少鬼门。
　　厉蕴丹：“花国地大物博、城市诸多、历史又长，没准有不少与仁德高校相似的地方。可现在道教式微，把道士全赶下山也未必治得了邪，也只能靠你们多出些力了。”
　　左右关闭鬼门给奖励，不是丙级就是丁，队友们也该放出去独立做任务了，正好磨炼磨炼他们的性子，通通人情世故，万不可与普通人脱离太久。
　　“顺便，主神将任务地点定在青菱，想必下放的造化者都在青菱及附近。你们的离开或许会引出一些团队对你们的围剿，届时该怎么做，我想你们心里清楚。”
　　都是活过很久的人了，即使初心不变，心肠也硬得下来。
　　“明白！”
　　陈述的语气：“必不留活口。”
　　事儿就这么敲定了，应栖雍与齐怿宇一组前往华北等地查探鬼门，宣幽仪与纪元桃一组留驻华南一带查探鬼门。阿努留青菱，厉蕴丹与谢此恒随胥望东一道往灯塔国去。
　　大年初一，零点。烟花在高空绽放，厉蕴丹用“天地洞开”直达九蛟多明。
　　时隔五十年重返故地，厉蕴丹没着急与胥望东汇合，反而带着谢此恒不徐不疾地逛了起来，于新年之际看一看曾经来过的试炼场。
　　多明区的废旧公园不见了，改成了“青少年活动中心”；曾立在小丘上镇魔塔也不见了，推平改成了“新世纪大吉商城”。
　　足有十八层楼高的灰黑建筑“笼屋”消失得一干二净，重建为香火鼎盛的佛家大庙。过年事多人杂，到了零点里头的和尚都没歇下，往来进出，一声声“施主”，人们又是叩拜又是许愿，还把硬币扔进了大庙中间的许愿池中。
　　她记得，笼屋是被她一刀劈沉的，许愿池的位置曾冒着黑浓的阴煞水，如今却成了活人寄托心愿的地方，这世道变得真是……一言难尽。
　　厉蕴丹：“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
　　“真的？”
　　没想到谢此恒居然记忆犹新：“在这里，你请我喝了一杯卡布奇诺。当时你新学会用手机，在看《霸道仙尊爱上我》。”
　　“……”麻烦以后不要提这段黑历史了。
　　她记忆力很好，至今还能回忆起“仙尊”那拉胯的打斗，以及与“仙子”稀烂到底的爱情。好歹是当过神仙的人了，她不理解谢此恒为何能如此无感地说出那部剧的名字，是因为他不是人吗？
　　厉蕴丹转移话题：“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谁知话题还没往下带，谢此恒就接了话：“因为剑修从未丢过如此大的脸，那人没有练剑天赋为何敢自称‘剑尊’？还与魔女搅合在一起？剑修中怎会有如此三心二意、厚颜无耻之人？”
　　厉蕴丹：……谢谢你，又带我回忆了一遍不想回忆的剧情。
　　“别再提了，走吧。”她道，“陪我去熟悉的地方转转。”
　　不得不说，五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大多数事物。茅山弟子曾留在这里的传奇已失，曾做出的牺牲也不为人所道，倾注了她不少美好回忆的三姑堂变成了药馆，就连巷道里住的人家都换了，甚至连夜间游荡的孤魂都换了一批。
　　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在心中轻叹世事无常，却不想进入大学城之后，发现小吃街的“五蛇羹”依旧。
　　五十年前的老板娘已不在，如今小摊掌勺的人是她的外孙女，今年才二十五岁。这年轻的摊主眉目间依稀有故人的影子，就连做出的五蛇羹也味道甚好，与记忆中相差无几。
　　厉蕴丹坐在摊中，与谢此恒一人一碗共品美食。之后的发展一如往昔，他们极佳的外形引来了不少青年男女，给小摊涨了不少生意。
　　老板娘：“我说妹子，你也是大学城的学生吗？”
　　厉蕴丹笑道：“曾经是。”
　　“曾经？完全看不出来啊，你已经毕业了？”
　　“嗯。”厉蕴丹扫码结账，淡淡地补了一句，“五十年前……”迎着老板娘疑惑的目光，她笑道，“你跟你的祖母，或者说外祖母，长得很像。”
　　“诶，你说什么？”
　　小吃街人声鼎沸，老板娘只听了一半。厉蕴丹笑笑，与谢此恒一道离开了。
　　凌晨三点，他们在游戏不夜城刨出了玩老虎机的胥望东。彼时，他已经与游戏厅的老板混得称兄道弟，还得到了不少一手消息。
　　胥望东：“实不相瞒，我家祖辈五十年前是住九蛟多明的，也就是现在这‘眠龙城’。后来不晓得咋了就全搬了，我问起我爷爷，家里的大人都讳莫如深啊！大哥你能给小弟说说嘛？来来来，华子！”
　　把烟点上，老板两眼一眯吞云吐雾：“这说来就话长咯，还是道上的事儿。这五十年前九蛟出了一次大动荡，有一大批富人下马，死的死、伤的伤，没个好活的。都说商场如战场，还真是这样，他们一倒，内外的豺狼虎豹就把他们活撕了。”
　　“旧人去，新人来，其中以外资注入最多，现在的什么学校啊医院啊都跟外国人搭边。不过这外国佬倒没我们想得那么奸诈，还挺上道，他们建的医院会给人提供一次免费的体检，啥都检查到，就是抽的血有点多，要八管。但体检报告挺全的，我们对他们还算感激……”
　　情报套到这儿差不多了，厉蕴丹唤道：“胥望东。”
　　“诶！大……大姐！”胥望东立刻与老板拜拜，一见与他同往的是团队的两位大佬，顿时觉得这波稳了，“我买的是明天九点的机票，订了五张，我……哎哎哎！卧槽！”
　　“大佬，这是干嘛？”
　　厉蕴丹打开任意门：“走，去灯塔国加州。”
　　“就这么去了？会被发现身份的，没准还会被围攻。灯塔国那地方遇事不决就热武啊，大佬你忘了新手本时咱们被炸的那一波了吗？”
　　厉蕴丹：“没忘。”又蹙眉道，“你是扛不住核武吗？怕什么？走！”
　　胥望东：……
　　无法，想来低调苟命的他只能硬着头皮高调登场。本以为一落地就会闯进什么防线，被一排瞄准，还有被爆头的危险，谁知落地处虽然是加州大城的暗巷，却是该死的安全！
　　原因无他，同是过年，花国在为明年的国运祈福，灯塔国在为个人自由而战。只见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各种肤色的人员组成大队游行，打出“给我们真相”、“我们有权知道真相”的横幅，占据了整条大街，并与遥远处的一众大兵形成对峙。
　　金发女郎在高呼：“你们以为删除了视频就可以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吗？你们以为擅自处理了平民的尸体，就可以当作流血事件没有发生吗？”
　　“我们要一个真相！我们有权知道那些会放火喷水的怪胎是什么？你们到底在拿活人做什么实验？你们把实验室建在了哪里？”
　　黑皮少年高喊：“我们有权知道什么是超能者？就凭他们让我们流了血！我们有权审判他们的犯罪行为，就凭他们肆意夺走了我们的生命！人人生而平等，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漠视生命？”
　　连警员也甩掉警服：“八个人围剿两个人，却夺走了121人的生命！让至少100个家庭破碎！这是恶魔，他们理应被制裁，你们为何要隐瞒？”
　　“制裁！制裁！制裁！”左边的队伍在推进。
　　“审判！审判！审判！”右边的队伍在冲刺。
　　却见前方突然冲出十几条高压水枪，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淋漓于人们身上，冲得他们尖叫着四散逃离，在前方引起了踩踏事件……
　　“卧槽！”胥望东是个善良的主，见不得无辜的人被踩死，当下便抽出魔杖一划，就见前方混乱处的人都飞了起来，又在空中整整齐齐地码好，再被缓缓放落地面。
　　这惊变的一幕令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之后是更疯狂的游行。有人呼唤着出手之人，称呼其为英雄，认为他与他们是一条线的，希望可以引导他们，抓住应该被审判的人。
　　同时，这一幕也令厉蕴丹沉默了三息。
　　只是，她的沉默是欣慰的：“会用无声咒了。”
　　胥望东：“经常闭关，能学不会吗？”
　　谢此恒：“可要换个地方？此地混乱无度。”
　　却听胥望东说：“别，浑水摸鱼最得劲儿了！大哥你要嫌挤就往边上站站，我要混进去跟着游行了。”
　　厉蕴丹：“为何这么做？”
　　“道理很简单，这么大的场面，混进去才让人不知不觉，脱离了反而显眼。大佬你看，这些建筑物这么高大，楼上一定站满了特工和大兵，随时注意着下方人的一举一动呢！咱们别做最出挑的，一出挑就会被人防备，反而什么也问不出来。”
　　厉蕴丹和谢此恒：……
　　不得不说，胥望东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他嘿嘿一笑混入人群，把“好人脸”一撕，立马化身最称职的键盘侠，喷的比当事人还狠。
　　于是，两位最强的愣是没派上用场，就这么愣在原地看着胥望东在人海中起伏。他先是举起拳头破口大骂，因为骂得太好，身边的女孩把扩音器递给了他。
　　接着他继续狂喷，情绪十分激动。很快，他手中除了扩音器又多了横幅，再是被两位大汉抬起来坐在肩膀上，朝游行大队的前方走去。
　　胥望东振臂高呼：“为了自由，为了生命，为了我们的家，我们要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和平而战之中！”
　　“是！是！”
　　胥望东：“为什么不正面回应我的问题？视频中的十个黑衣人穿着统一的衣服，我不信他们没有组织！他们非常熟悉大城的地形，我不信他们不在大城！为什么替他们隐瞒？为什么帮助罪犯？为什么践踏生命？是不是你们也如他们一样，是罪无可恕的杀人犯！”
　　最后一句太狠，导致周遭的热武齐齐而下，瞄准了他的脑袋。
　　厉蕴丹和谢此恒：……
　　这就是“低调行事”吗？


第257章 女高怪谈（8）
　　被热武瞄准脑袋、即将爆头怎么办？
　　仗着金刚不坏的化神之躯,胥望东站在两位大汉的肩膀上，一手高举扩音器,一手捶打胸膛,他将音量调到最高，以英勇无畏的语气呐喊：“心虚了吗？想杀我吗？来呀——”
　　“这儿！”
　　他扒掉外套，手指心脏：“朝这儿打！今天我为自由和真相而死,明天依然有人为真理和公道而来！不论肤色，无关血统，我们前仆后继，只为后代不再过上受人奴役、被人看低的生活。”
　　“如果我们今天后退一步,也许明天100个家庭的惨剧就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人为万物灵长，众人生而平等，不论对方的出身和肤色,不论对方有没有超能力，杀人就是罪犯,理应得到制裁，而不是被资本包庇！”
　　群情愤慨，特工的手已扣上扳机。
　　胥望东猛地振臂高呼：“你们的枪口应该瞄准杀人犯的头颅,而不是对准我这个普通人。你们今日杀我就是成了超能者的走狗，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各位手持武器的先生、女士,难道你们没有孩子、父母和兄弟姐妹吗？难道你们希望他们生活在连上个街都有可能被击杀的加州吗？难道你们愿意看到他们在死后连正义都得不到声张吗？”
　　他开大了：“在场的每一位成年人,你们的孩子正注视着你们！他们的未来是自由还是受到压迫，是平安健康还是被肆意伤害，就看你们的了！”
　　众人：“喔！为自由而战，为真相和孩子而战！”
　　胥望东破音呐喊：“冲啊！为了光明的未来,为了人类的平等,这是灯塔国的至高信仰！”
　　“冲啊——”
　　特工终是没有扣下扳机,原因无他，这年头谁家里没个孩子？
　　尤其是灯塔国，由于社会福利多，基本每个家庭都会有一两个小孩。加上男女婚恋经常分分合合，不少人会有多个孩子，也会抱着寻常父母的心态。故而，当胥望东祭出“孩子”这一大杀器时，可谓效果拔群。
　　特工一想到这次事件中是死去了不少孩子，登时不好了！干这行的都不会抱侥幸心理，毕竟他们接触过太多阴私和诡计。
　　想到资本的嘴脸，想到死去的孩子……几经挣扎，面面相觑，站在楼上观望的特工干脆放下了枪。
　　接着，他们看到再次纠集起来的民众突破了大兵的高压水枪，无视鸣枪警告，大无畏地冲进了加州大楼。现场一片混乱，火光燃了起来，然而胥望东还嫌这不够乱，又给他们添了一把火。
　　“快！我们去找存放资料的地方。”胥望东大喊，“我们去抓加州最高的官员！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冲啊！”
　　局势渐渐失控，当大部分人涌入加州大楼制止“暴民”时，其中的一小撮人却在逆向而行。他们的注意力被大楼的混乱牵制，并未发现藏身于阴影中的厉蕴丹和谢此恒。
　　因此，“秘”从口出。
　　“告诉先生该撤离了。”一棕色风衣男大步路过巷道口，“加州已经陷入混乱……对，放弃这里……暴民的首领是个黄种人，二十几岁的样子，男的。请放心，已派人抓捕。”
　　厉蕴丹自黑暗中伸出手，本想逮住此人，再榨取他的记忆深入敌营。可在听见“已派人抓捕”这句话时，她的心里莫名升起了一丝同情。
　　手缩了回来。
　　谢此恒：“怎么了？”
　　厉蕴丹：“他们想把胥望东抓了。”
　　“……”
　　把情报头子抓到手会有什么后果？大抵是老鼠进了米缸，狗仔拍了独家，以胥望东的性子来看，倒霉的只会是抓他的人。
　　厉蕴丹：“姑且看看吧。”
　　同样是出国，两位大佬在“姑且”，唯有胥望东一人在“打工”。在把事情搞大后，他遇上了罗伯特公司的特工组，进而被围追堵截，最后带着“万般不愿”的表情，自愿被他们摁翻在地上。
　　戴上手铐，他依旧破口大骂。直到特工拿胶布堵上了他的嘴，他才彻底熄火。
　　为了行程和对话的保密，特工一手刀劈在了胥望东后颈。胥望东十分配合地“晕”了过去，随即被他们架起送上直升机，朝加州沿海的一个人造岛屿飞去。
　　“先生，抓到了。”特工捏了一把胥望东的胳膊，蹙眉，“请允许我多嘴，先生。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人，身上连块肌肉也没有，为什么必须把他送进基地？”
　　对面传来了声音：“序列8的‘洞悉者’告诉我，她无法看穿他的磁场，也窥探不了他的内脏。这个黄种人是天然的‘能量聚合体’，把他送过来。”
　　“……是，先生。”
　　通话结束，特工的搭档问道：“凯森，什么是能量聚合体？”
　　特工摇摇头，不是表示“不知道”，而是表示“不能说”。于是，他的搭档不再问话，全程只剩下直升机飞行的声音。
　　军用机马力全开，前后不过两小时便横跨加州，直达大洋上的人工岛屿。光从表面看，岛屿只有三千平方米大小，其上有一间度假屋，剩下的地皮种满了棕榈树。
　　直升机在林间降落，特工扛起胥望东下去。他们顺利抵达度假屋，再通过小屋乘着电梯往底下去，越下越深……胥望东恍然明白这岛屿是上小下大的金字塔形，所谓“岛”只是掩人耳目的东西，实验基地才是真事儿。
　　哇靠，牛逼啊，国外大片诚不欺人！
　　他以前看爆米花电影，但凡出来个基地密室都认为是导演想象力丰富，却没想到别人哪是什么想象力啊，那压根就是写实派！灯塔国不仅搞基地，还搞人体研究。好了，现在轮到他“受害”了。
　　胥望东终是低估了灯塔国的科技力量，原以为这岛屿搞个十七八层顶天了，谁知一下到底——好家伙，尼玛有44层！他们把他送到就交给了另一群人，胥望东嗅着消毒水的味儿，明白考验来了。
　　有手指撑开了他的眼，灯光照了过来。
　　忍住！
　　“他该醒了。”有人说道，“难道他们用了麻醉剂？”
　　“他们不会破坏规矩上麻醉的。”另一人道，“万一对目标的基因造成影响呢？而且这是个黄种人，先生很看重这类人的基因。”
　　他们推着他进入实验室，用重重设备将他捆好，正要上针采取血样。突然，他们隔着护目镜对上了胥望东睁开的眼，一发无声的迷魂咒出，三名实验员的瞳孔扩散，双眼失去了焦距。
　　他们按“吩咐”接近胥望东，针头却戳进了自己的静脉。提取好四管血液放好，胥望东闭上眼解除咒语，三人忽地清醒，才发现已经采样完毕。
　　“我可能是太累了，得休息一下。”
　　“没错，我也有些头晕。可能是连续做了五个小时实验吧？”
　　他们没有起疑，清醒后继续下一流程。接着，胥望东又被送进了隔壁的消毒室，冲洗烘干后再送进检查室，出来后又入了射线室……整套流程九曲十八弯，比大医院的体检项目还多。这一项项走下来，胥望东再不醒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他“醒”了。
　　接着演一遍挣扎、失控和破口大骂，待发现挣脱不得后认了命，对方明确他“丧失斗志”后，这才把他送进了改造区，一个能令他接触到核心秘密的地方。
　　胥望东抬眼，他看见经常在国际杂志上出现的“罗伯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挂着迷之微笑，双手交叉置于身前，后缓缓坐在一张黑皮沙发上。
　　“你好，我是亚当计划的执行者，‘天父’罗伯特。”
　　胥望东：……
　　开始了开始了！反派死于话多的真实场景开始了！
　　他顿时激动不已。
　　……
　　胥望东被抓的第一天，厉蕴丹并无动作。她用吐钞机吐了一背包美刀，再携谢此恒慢慢逛起了混乱之后的加州。
　　上午，他们在看大街上的二次游行；中午，他们混进酒吧听市民骂街；傍晚，他们一时兴起去影院看了电影。许是感到新鲜，无需睡觉的他们接着看了第二部 、第三部……末了，两人像是受到了启发，准备凑齐电影中常提到的“事故元素”。 
　　情报头子不在的第二天，厉蕴丹掏出面板锁定了一下胥望东的大概位置。待发现他被带到了海上后，略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绕道去了港口，开始物色想蹭的船。
　　谢此恒：“不去找他吗？”
　　“再等等，左右死不了。”厉蕴丹道，“他已经是化神期的修士了，要是真被凡人干掉，用了我给他的‘不枉此生’，估计也是没脸见人了。”
　　“那你在等什么？”
　　“等他最后给的情报。”厉蕴丹道，“当他把情报送出的那一刻，就表示对方没有套话的价值了。以他的心性是不喜欢杀人的，但他不会阻止我动手。”
　　谢此恒颔首，转过话题：“此处近海，你可要吃些什么？”
　　一副准备潜入深海的样子。
　　厉蕴丹：“……不用了。”
　　时间已至第三天，秉着事不过三的原则，胥望东在傍晚日落前给了她具体的情报。其中条目之详细，多得令她咋舌。
　　他告诉她：“大佬，我给你讲，这事儿牛逼大发了！”
　　“主因还是起始于五十年前，花国华南·九蛟多明，以前有个区专供困难户居住，叫作‘笼屋’，就是目前眠龙城香火鼎盛的寺庙。它前身是笼屋，一个经常闹鬼的地方。”
　　“相传笼屋发生过很多离奇的命案，大部分成了悬案，根本找不到凶手。我猜多半是鬼怪作祟的缘故，可对警方和普通市民来讲，说鬼怪他们不信啊，必须用科学手段验尸才行，于是，有一具离奇死亡的男尸被送出来尸检，也就是这具男尸拉开了‘亚当计划’的序幕。”
　　“他们从男尸身上提取出了一种进化细胞，名叫‘亚当’。”
　　“所谓‘亚当计划’，就是把普通人变成超能者的‘全民进化’。别看壳子套的是这一个，其实支援该计划的富人打定的主义是长生不老，他们只想从亚当细胞找到突破口，以便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
　　之后的事便串联起来了。
　　资本支援该计划，知情者为了这个“百年大计”做了层层隐瞒，每每转移都有大量人员协助调动、配合打掩护，以至于亚当计划存留五十年都没被世人察觉。
　　中期时他们是遭遇过一次重创，而给予他们重创的人是一位名叫“拉姆度拉”的印加女性。她之所以敢于反抗大组织，主要是因为她受够了他们的画饼，说好的放她回去解救被压迫的女孩，到头来却不准备兑现。
　　他们傲慢地告诉她，她只是被买回来的试验品，她是组织的财产，她理应像每一个印加女性那样就当嫁给了组织，终身为组织服务就好……其作死的结果就是拉姆度拉愤怒地摧毁了半个基地，最后被十五名超凡者联合绞杀。
　　“拉姆度拉一死，她的尸体就成为了下一代药剂的实验主体，算是第七代。而亚当细胞随着一代代地改良，目前已经适用于三分之一的人类身体了。只要注入它，不出一两周就会激活人体的潜能，进而让细胞朝良性方向变异，进化出异能。”
　　“发展到这一代，目前被该组织收录的异能者多达500位，个别人的能力相当危险，等大佬你看完具体资料就明白了。”
　　“哦对了，因为亚当细胞是从花国人身上提取的，所以灯塔国一直在套取花国人的基因样本。比如‘包邮九块九，只要一口唾液和几根头发就能检测出您的血统来自哪里’——这一类的广告啊，多是来自境外呐，可上当的人相当多。”
　　“五十年来，花国的基因地图他们基本搞到手了，但贼心依旧不死。现在还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我假装同意合作了，目前资源向我倾斜……”
　　看到这里，厉蕴丹问道：“最初被他们带走的男尸，有具体的名字吗？”
　　“有。”胥望东秒回，“叫‘洛非楠’，资料里还留着他的影像，瞧着是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儿，条件也不差的样子，我想不通他最初干嘛住进笼屋。”
　　厉蕴丹道：“让我看看他的照片。”
　　“好。”
　　当洛非楠的照片入手，厉蕴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顿时记起了当年在笼屋的事。
　　她记得这人死于剥皮鬼之手，可尸体没有处理干净。没想到，就是这个诱因，开启了第二次末世……
　　没想到啊。


第258章 女高怪谈（9）
　　造化者对试炼场来说意味着什么？
　　看完所有情报,厉蕴丹不禁代入主神视角，站在操纵者的位置看待经历过的八个世界。重新复盘,反复琢磨,结合她的经历细思，还真品出了几分深意。
　　之于试炼场，造化者可以是救赎,是原住民走向末世时仅有的慰藉。
　　比如与她相类的造化者，他们会尽力帮扶原住民，拼命挽回必死的末日线。失败也好，成功也罢,多则更改了世界走向，少则在人心种下了善的种子。
　　即使下放的造化者实力不济、只求自保，可在任务要求下,他们不得不呆在高危地域，成为被怪物盯上的第一批人。从某种程度上讲,有他们作为“祭品”，倒是给原住民争取了生存时间。
　　是以，这也是一种“救赎”。
　　当然,造化者也可以是推进末日的加速器。世上丧心病狂的人不少，尤其在认定“副本必末日,人类必灭亡”时,人性之恶会被放大到极致。若是无人制止，兴许在末日没来之前，造化者就会成为原住民的末日。
　　是以，这是一种“毁灭”。
　　由此来看,如果她是主神,再将不同的造化者放入不同的试炼场时,毁灭与新生是同时存在的事。
　　代入神的特性理解，拯救世界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毁灭亦然。区别在于“生”的力量可以生生不息，而“死”的力量会产生魔性。思及巫舒华半神半魔的模样，厉蕴丹想，只要主神不是个傻子，多半不会选择“死”的力量。
　　所以，主神、乃至太乙天墟的存在是为了确保“生”。
　　主神花大精力投入造化者，所求也不过是“生”。
　　可它并非草木，也不似大道至公，它总会给高序列设置重重关卡磨砺、削弱、重创、杀死，为的只是平衡战力吗？
　　不一定。
　　即使是神也害怕被取代吧？若是主神造就了至强者，那它的出路是什么，已然不言而喻了。
　　偏偏上天有好生之德，而上天即为大道，主神又拗不过道。大道制衡主神，主神制衡造化者，造化者有能凭修道飞升，恰好在太乙天墟达成了诡异的平衡。然而察觉这点的人甚少，兴许只有走修真这一路的才有所察觉。
　　可察觉不是确定，故而要在确定之前——让他们杀死夺舍造化者的修真者，防止他们得道于太乙天墟。
　　这是潜藏在任务之下的深层博弈，非上位者难以察觉内涵，饶是厉蕴丹做惯了上位者，也是直到如今才考量明白。
　　大道不自生，故要万物生生不息，以定长生。可有生必有死，末日是避不开的结局，就像凡人必会走向死亡。
　　在生化试炼场中，丧尸已死，可梁恩雅仍在，若是她走岔了路，灭世会再度开始。
　　在女巫试炼场中，魔龙已死，可黑魔法仍在，若是人心生了恶，魔鬼会重现人间。
　　在原始试炼场中，小行星已毁，外星人皆亡，可瘟疫、天灾并未断绝，指不定她离开后就山崩地裂呢？
　　末日套着末日，不正像六十四卦组成罗盘往复循环么？
　　就像这个试炼场，她结束了笼屋的末日，就是进入了六十四卦中的“既济卦”，其位于第六十三位，表示“完成”、“达到极致”，同时也有盛极而衰的意思。
　　她走了，而洛非楠的尸体开启了下一个末日，譬如进入第六十四卦“未济”，有了“未完成”、“物不可穷”的意思。
　　多么有趣。
　　明明完成了任务，却只进行到63卦；明明开启了末日，却走到了最后的64卦。只消再往前推一步，又会进入到第一卦，周而复始，无有穷时。
　　这就是道啊……
　　或许，她经历的每一个试炼场都可以用六十四卦来详解。比如新手赛场，怪物横行于地面，一如小人霸道于朝野，君子需隐匿避嫌，就像他们避于地底。而后天火落下、摧毁一切，不正是地火明夷卦的显示吗？
　　她是这样，想来队友、每个造化者经历的世界也是卦的循环显示，只是当时他们都勘不破罢了。
　　“原来如此……”
　　太乙天墟设六十四卦大境，看来答案在一早就告诉了他们。大道至简，重在一个“简”字，暗示的就是最常见的理，可她把目光放得太高，未曾低下头去看看，以至于走到今日才悟出这一点。
　　是她愚钝了。
　　如此，既是要至简，那便简单粗暴着来吧。
　　不知不觉间，她吹着港口的海风思索了一夜。收到胥望东的情报是在昨日傍晚，而当她脱离沉思之境，海平线上的旭日已经升了起来。
　　阳光洒落，大海波光粼粼。金浪层层卷起，她竟是看出了豪壮，品出了“邀请”。
　　也是，龙身喜水，是她委屈自己了。
　　厉蕴丹含着一抹淡笑，素来沉静的眼中难得有了幼时的光。心境返璞归真的刹那，她竟也有了“嬉”的心理。
　　“走吧，去接胥望东。”厉蕴丹道，“他立了大功，值得一个体面。”
　　体面？
　　谢此恒：“你要做什么？”
　　“跟我走就是了。”
　　厉蕴丹带着他蹭上了一艘“电影元素齐全”的渔船，这船上共有六人，分别是退伍大兵、海洋博士、一对情侣，以及度假的黑人和掌舵的华裔。一看就是“事故”船只，她登的非常放心，并决定给它一个标准结局。
　　海洋博士名“玛丽·乔恩”，为研究水下神秘生物而来。她告诉他们，乘坐科研船幸运率低，一般出海什么都遇不上，反而是坐上普通渔船幸运率高，往往会遇上有趣的生物。
　　玛丽：“在一个月前，我曾乘坐渔船前往公海，遇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你们见过成年男子大腿粗细的海蛇吗？总之我没有见过，那可是一浮出海面就能被送进博物馆的家伙。”
　　众人笑了起来。
　　“听着，这不是开玩笑，这是事实。”玛丽道，“而且不止一条大蛇浮出水面，是一群！在这样寒冷的冬季，我从未在公海见过这样的场面。巨型海蛇疯狂逃窜，接着是蓝鲸、虎鲸、大白鲨，它们像疯了一样往四周疯狂地游，仿佛后面追着什么猛兽。”
　　小情侣问道：“真有猛兽吗？”
　　玛丽郑重点头：“有，就在这片大海中。”她笃定道，“我没有看见那头猛兽的全貌，我只看见一个长了角的巨大黑影。它十分庞大宏伟，像连绵的城墙，几乎称得上‘缓慢’地游过我们的渔船下方，可掀起的波浪差点倾倒渔船。”
　　海蛇、猛兽、长角……
　　厉蕴丹看向谢此恒。
　　三息后，谢此恒别开眼，看天。
　　厉蕴丹：……
　　她确实太委屈自己了，谢此恒都下水玩了好几次了。
　　玛丽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只见到了一个背影，可船长跟我都无法忘记。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震撼，就好像遇到了地球上最原始的、被称为神明的生物。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图腾崇拜，如果在久远的亿万年前，地球上存在着这样一种庞大宏伟的生物，我想，每个人见到祂都会发出惊叹。”
　　为此，她这个月住在港口，屡屡坐船出海。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再没有遇到那种生物。
　　厉蕴丹问道：“你不害怕吗？万一祂掀翻了船呢？”
　　玛丽笑着摇头：“能为真理而死，是每一个科学家的荣幸。要是我能见证世界上存在如此壮美的生物，我是死而无憾的，我见证的是‘真理’，不是吗？”
　　她的眼中倒映着海，厉蕴丹听着她的心愿。
　　眼见渔船途径目的地，距离那一座人造岛屿越来越近，厉蕴丹转头看向她，道：“你会看见的。”
　　“啊？”
　　“那种壮美的神秘生物。”
　　“谢谢。”寻常的感谢，并未当一回事。
　　见时候差不多了，厉蕴丹起身离开交流圈，背着众人打开面板，对胥望东下达指令：“我快到了，你可以跟他们翻脸了。想怎么翻就怎么翻，我给你兜底。”
　　此话一出，威力媲美“你想买啥就买啥，妈妈都给你买”！
　　胥望东听得两眼放光：“好嘞！”
　　事实证明，属猴的胥望东是有那么点“大闹天宫”的性子在身上的。厉蕴丹一说翻脸，他二话不说抽出魔杖，以“粉碎咒”碾灭了所有特工的枪，再几发魔咒冰封了超能者，再施放昏睡禁咒封锁了他们上前的路。
　　胥望东不喜杀人，虽然咒语接连释放，却并未真正伤到他们。他只是把人隔绝在内部基地外，然后开开心心地来到电脑前，把该组织有史以来做过的实验视频通通发上外网，并跨洋致电队友。
　　“小应啊，你们有没有那个什么道具，可以保护我发在外网上的视频不被删除？”
　　应栖雍：“我问问。”
　　没多久，他回道：“齐怿宇有相关道具，丙级的‘智脑007’，用在互联网是屈才了，但你搞事我们放心。”八成是大佬授意的，不然胥望东没这个胆子。
　　胥望东：“行。”
　　视频上发五分钟，外网炸成一锅粥。齐怿宇的智脑道具又把视频搬回国内，这下子热度简直疯涨，花国网友表示“灯塔国真‘厚道’，我家亲戚牌也不打了，牛也不吹了，就搁在沙发上吃这大瓜呢”……
　　然而，全球瓜民万万想不到，更碎三观的事还在后头。
　　就在胥望东点击“罗伯特”集团的专属卫星，锁定海岛基地进行全球曝光直播时，厉蕴丹堪堪抓住栏杆，再往外轻松一跃。
　　见状，玛丽花容失色：“不！”
　　她伸出手去抓厉蕴丹，却见她诡异地滞空一瞬，回头冲她说道：“你会看到的。”
　　厉蕴丹张开双臂，仰面跳入海中。玛丽抓住栏杆往下看去，眼中的惊恐忽地褪去，竟是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惊讶。就见厉蕴丹落水的地方凝出一个金色泛光的人形，而这金色人形在她眼中陡然放大。
　　从一点光变成了一片光，再深沉的海水也拦不住她金色的光辉，只见一个庞大瑰丽的金色龙影在水下显现，不断拉长、扩大、延伸——猛地，遥远处昂起一个硕大如山的龙头，她朝天咆哮，声震苍穹。
　　“昂——”
　　神龙之语，这一声发于公海，却瞬息回荡在整个人间。无视时空间隔，无视灵肉相隔，龙语穿破一切障碍直击灵魂，仿佛要将所有沉睡的灵魂从蒙昧中唤醒，告诉他们另一个世界一直与他们同在。
　　该醒了！
　　该清醒了！
　　“天呐，那是什么？”公海上的渔民在呐喊，声嘶力竭。
　　“龙……”玛丽喃喃道，几乎是痴痴地看着那传说中的生物，“来自东方的龙。”
　　五爪金龙一头扎入深海，再度拉长身躯。接着，她像是巨蛇绞杀猎物一般，以不可违抗的伟力缠上了海岛在水下的部分，再猛地往上游去，将这重达不知多少万吨的建筑带上海面。
　　“先生！有东西在基地外面！”
　　“压力失衡！警告，压力失衡……”
　　“出了什么事？”
　　“基地在上升！”
　　这下子，他们也顾不上攻击胥望东的禁咒圈了。一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向另一间密室，直接启动了基地的防御装置。
　　下一秒，就见基地外壳变形，打开无数炮口，贴合在五爪金龙的龙身上。
　　厉蕴丹：嗯？
　　这是？
　　“轰轰轰！”高科技热武爆发，带着极强的力道和爆炸力企图轰碎绞杀着它的巨物，可惜五爪金龙是神物，其鳞片能铸神器，哪是凡人的武器能轰开的？
　　这千百记下来，厉蕴丹就当洗了个不怎么烫的热水澡，半点事也没有。不同于她，里头的人快嗝屁了，热武近距离爆炸，轰得基地开始进水，伴随着里头的一片哀鸣，五爪金龙飞出了海面。
　　“昂！”
　　她压根不打算把“战利品”留在灯塔国，而是腾云驾雾而去、瞬息万里，没多久就到了寒冷的西伯利亚。
　　真不干嘛，就把这玩意儿扔在灯塔国对家的国土上而已，想来后续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化作人形落地，循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感应入内。厉蕴丹抬手轰开企图攻击她的超能者，一掌摧毁闭合的金属门。她如入无人之境地闯进最核心的实验层，这一刻，她看到了躺在营养舱中、被保存得相当完好的洛非楠尸体。
　　厉蕴丹站到他身边，道：“该结束了，委屈你五十年不得安息。”
　　她的手指划过营养舱，瞬间，洛非楠的尸体化作齑粉，像是被分解成了另一种物质，与里头的液体融为一体，再慢慢蒸发干净。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


第259章 女高怪谈（10）
　　厉蕴丹将一个偌大的基地甩在西伯利亚,图的就是个“清净”。
　　此地苦寒，人烟稀少。久居实验室的人体质普遍较差,不一定能适应极寒的气候,要是不想冻死，他们只能缩在基地里等待救援，即使救援之后是漫长的□□。
　　且,目前基地距离灯塔国十万八千里，就算罗伯特与灯塔高层勾结甚多，灯塔的军队想要营救他们也是鞭长莫及。或者说不谈营救，光是想进入西伯利亚都算痴心妄想了,毕竟老毛子剽悍，可不是吃素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人少方便动手。哪怕里头的超能者倾巢而出,厉蕴丹解决起来也是一眨眼的事。
　　处理完洛非楠的尸体，厉蕴丹销毁了关键的几个样本。待确认剩下的资料足够指证灯塔之罪,她便去寻了胥望东。
　　抬手挥去禁咒，厉蕴丹踏入室内：“该走了。”
　　“等等！”胥望东眼中闪烁着搞事的光，“大佬,哪能走得这么轻易啊！你想，灯塔的基地落在毛子的地盘上,但一部分核心资料被我发给了花国,还有一部分放在网上长存，你说未来的扯皮会是怎么个发展方向？”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躺沙发吃瓜了。
　　他有预感，这个年过得保管瓜熟蒂落、天天爆瓜！
　　厉蕴丹：……
　　“走了。”
　　“诶诶诶，就来！”胥望东道,“大佬,那些超能者？”
　　“封印完了。”厉蕴丹带着他走出基地,回首看向岛屿基地，“给他们下了些禁制，无法伤害别人，别人也无法拿他们做实验。”
　　“这禁制是永久的吗？”
　　“不是。”
　　胥望东：“那解开的条件是什么？”
　　厉蕴丹：“条件是心生善念，不欲伤人。”
　　这条件委实够狠，全然存了磨平超能者傲气的心思。从表面看，该条件苛刻非常，几乎是压着超能者打；可从长远看，一个超能者若是不存伤人的心念，压根不会被限制能力，所谓的“禁制”只是空谈罢了。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从根源上摆平下一个末日。超能者该有个人样，而不是成为末日推进器。
　　一切该尘埃落定了。
　　厉蕴丹打开时空门，先把胥望东送回青菱区，再去公海上捞谢此恒。
　　门一开一关，她重新落在渔船的甲板上。然而这次迎接她的不是人对人的热情，而是人对未知生物的惊异与好奇。他们靠近她，手中却举著录像设备。
　　玛丽倒是没有，可她激动到语无伦次：“你、我说你、我……”
　　好半天，她才找回一点理智，蹦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天呐，你真是太酷了！我很荣幸能够见到传说中的生物，即使现在的你跟祂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哦，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请问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你是怎么从人变成东方龙的？”
　　“骨骼和外形在一瞬间改变，怎么做到的？人是碳基生命，那龙是什么样的生命？这种变化可以用科学解释吗？”
　　“请原谅我问几个冒昧的问题！你变成龙以后，体重能达到多少吨？食谱上有人类吗？你从龙变回人类后，胃袋是龙的食量还是人的食量？”
　　厉蕴丹：……
　　这问题别说厉蕴丹了，连谢此恒也答不上来。变化只是刹那的事，就像人吃饭睡觉一样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这该怎么解释？
　　龙是神话物种，分得细化成碳基或硅基吗？是不是还要抽个血、解剖检查？至于他们的食谱——
　　厉蕴丹郑重道：“我们不吃人。”
　　玛丽：“我们？”
　　她颔首，又摆摆手表示“采访”结束。在渔船上的几人没反应过来前，她一个响指打开了罗门，携谢此恒离开了公海。
　　殊不知在他们消失后，渔船上传来了几人的欢呼，独留玛丽一人抓狂，只想以头抢地：“那是虫洞吗？啊！来个人告诉我，那就是虫洞吧！”
　　“所以，传说中的东方神话物种·龙，不仅有变成人的本领，还能打开虫洞，进行跨时空旅行吗？他们到底是地球物种还是地外物种？在我们之前，神话纪元是存在的吗？”
　　玛丽快疯了。
　　然而，比她更疯的大有人在。
　　先是亚当计划曝光，在短短半小时内就引起全网震动；再是加州外的公海突现一条金色巨龙，还将整个基地卷起的现场直播；最后是基地落在西伯利亚、灯塔国进不去的憋屈事件。
　　有智脑帮扶，国内外的网奇迹般地没崩，可也正是没崩，才让大事甚嚣尘上，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如果说亚当计划还能交给政客扯皮，基地事件也无关百姓生活，可金色巨龙的现身切实击碎了人类的三观，怎么也与人脱不开关系了。
　　“龙！是龙！世界上真的有龙！”
　　“头生鹿角、金色鳞片，尼玛这身姿！啊啊啊，是我们花国传说中的龙啊，还是五爪金龙！”
　　“有做数据的大佬已经截图在估算龙的体长了和体重了，妈呀这世界太魔幻了，不是说建国后不许成精的吗？怎么突然冒出一条龙，还是这种高清拍摄的视频？”
　　“我就说十二生肖里有十一个都能在现实里找到对照，怎么就龙没有！原来老祖宗没有骗我们，龙是真实存在的生物，一直跟我们住在一个星球上。”
　　“天呐，那这么说来，之前有视频采访渔民说看见龙的事是真的了？可渔民说见到的龙是黑色的，跟金色的相差很大啊，难不成有两条龙？”
　　所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别国网友都在关注人权，唯有花国网友在拼命找龙。
　　讲真，五爪金龙都出来了，这年不过也罢！就算是杀头的大事也阻止不了他们找龙，花国人民对龙的热爱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信仰，哪怕是得到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比如“哪哪有龙”、“雷雨天拍到了龙”，准会一窝蜂涌去旁观，并将该行为持续很久。
　　要命的是，这次是真有龙啊！可不得炸吗？
　　于是，大年过得愈发热闹了，进入试炼场的造化者倒是全懵逼了，他们搞不懂这是个什么走向。
　　先是被主神踢进这个灵异副本，再被各种各样的鬼怪追杀。在身心即将崩溃之前，伴随着仁德高校区域传来的巨大能量波动，一群鬼居然尖叫着消失了。
　　什么鬼？
　　可来不及思索一二，前后只四天时间，外网就爆出了亚当计划的丑闻，又闹出了神龙出世拯救天下的传言，再就是突然收到了主神的通知，大致意思为“这个副本的任务已经被人做完了，但还不到离开的时间，所以你们呆着吧，该打工打工，该苟命苟命，我管不了了”云云。
　　造化者们：……
　　“我有个问题，那条龙是副本的本土‘住民’，还是咱们主神空间的神兽？”
　　“说不好，毕竟灵异副本万事皆有可能。”
　　“……”
　　不想一语成谶，灵异主场还真是万事皆有可能。就在各国就亚当计划吵到白热化的档口，互联网上突然流传出一段高清视频。
　　该视频据说是一位加州的渔船主所拍摄，他告诉人们：“你们寻找的龙其实是一名女孩，对，没错，一名女孩。”
　　“几天前，她付了出海一日游的钱，带着她的同伴上了船。就在渔船行使到公海，即将路过那该死的海岛基地时，她从渔船跃入大海，化作了一条金色的巨龙……”
　　配合着他说的话，渔船上固定的镜头确实拍到了这一幕。从女孩跃下大海到玛丽伸出手拉人，再到金龙忽然出现，完全是连贯的、做不了假的画面。
　　有人注意到了画质的清晰，能让他们看清女孩的脸；有人注意到了录像时间的连贯，根本不存在剪辑的可能。
　　“伙计们，就像你们所看见的，那名女孩是花国人。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一个，海洋博士玛丽，泰拉大学的在读生乔治和安娜也是目击者，包括我的掌舵手……对方在离开近一小时之后又打开虫洞回到了船上，对，虫洞，这第二段视频我已经放出。”
　　“虽然这几天发生了很多让人难以置信的事，神秘学似乎成了‘纪实’，但我还是想对每一位伙计说，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我们的薪水都不会涨。”
　　所以，看看热闹就得了，剩下的交给政客吧！
　　许是最后一句太接地气，视频火的速度出人意料。而就在其扩散之时，花国的网友发现了视频中的亮点。
　　“各位，是不是我眼花了？传说中的‘龙女’怎么跟咱们侠女长得那么像啊？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不是算命馆的帅锅吗？”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
　　“嘶——卧槽！”
　　……
　　大年初九，各国拉扯数日，最终国际上由花国出面，公布了最后结果。
　　即“超能者确实存在，而历史上第一位超能者出自花国”，该消息一经发布，全球哗然，而后又扯出华南地区的九蛟多明，掀开了这段尘封的历史。
　　“目前看来，或许另一个世界真的存在吧。”花国代表说道，“但即使有，也不能影响百姓的生活。”
　　网友听到这儿，不禁抚掌大笑。看得出代表人说这句话有多不甘了，要不是五爪金龙还没找回来，估摸着代表人要说天上飞的是塑料袋，水里游的是水管。可为了龙，到底是揭开了下一个纪元的序章。
　　花国代表：“最后我方还是想询问一下灯塔方，我国的神龙回国了吗？”
　　对面：“不知道！谢特，不要再问我这种问题！”他怎么知道龙在哪儿？
　　之后，各国就“亚当计划”又进入了下一轮对灯塔国的声讨，人权、赔偿、犯罪等劣迹都被搬上了台面，灯塔国的名声大跌。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皮还有的扯，起码两年。
　　大年十二，仁德长街渐渐围满了人。往来者有网友、学生和便衣，他们每每装作无事地一遍遍路过算命馆门口，喃喃念着“还不开”，后来干脆抱臂站在了馆外，就等着开门。
　　馆内小厨房，胥望东捧着泡面啃着香肠，小声道：“大佬，咋整？咱们是开‘门’去跟小应他们汇合，从此遁入深山老林度过两年，还是开门继续做生意读书，在鸡飞狗跳里过两年？”
　　厉蕴丹：“开吧。”
　　“真的吗？大佬你这身份已经暴露了啊！估计以后会有一堆人烦着你呐！”
　　厉蕴丹：“你开不开？”
　　“……开。”
　　之于厉蕴丹而言，在一个“低魔武”世界无需在意太多的弯弯绕绕，从心就好。况且，也只有把她的特殊放出去，才能为后续的事打下基础。
　　她在这个试炼场深受祝姑的恩惠，如今茅山式微，她定是要回去的。想来有了“龙”这个引人注目的身份，她要是想复兴道学，路应该会走得很顺。
　　如今超能者的事已尘埃落定，估计在未来的未来，与超能相关的人总会增多。此时不兴道法，不给花国留有底牌，那等超能者有了起色，只怕又是个末日到来。
　　到底是祝姑生活的世界，还是安生些吧。她会做一些布置来制衡超能者，也会为茅山网罗一批弟子，她会做她能做的事，至于未来如何，还是交予人类吧。
　　“咔嚓”，算命馆的门开了。
　　当人们看到里头坐着的厉蕴丹和站着的谢此恒时，年轻人纷纷拿起手机录像，老年人立刻掏出香火跪拜，网友虔诚地供奉卡布奇诺，希望“龙王”保他们平安。
　　唯有便衣警员奋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单手拿着证，声嘶力竭：“等等！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检查你的营业执照，我们只想请你们走一趟！诶，诶别挤我啊大爷！”
　　厉蕴丹：……
　　这场景有点悬，她不禁看向谢此恒：“你最近可有猎什么奇怪的动物？”
　　谢此恒：“没有。”
　　“算了。”厉蕴丹道，“总之，只要他们问及你有关国家保护动物失踪的事，你就把原形亮出来吧。就告诉他们，你也是保护动物。”
　　谢此恒：……
　　为了能在茅山合法传道，厉蕴丹配合地与人走了一趟。警员大喜，顺道带走了谢此恒和胥望东，之后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您好！我们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原形是什么？我们瞅着得给您换个特殊点的身份证。”紧张搓手。
　　胥望东上道：“怎么个特殊法？”
　　“就添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标签，比如‘地球特级保护动物’、‘东海龙王’之类的。”
　　众人：……谢谢，不用了，这就走。


第260章 女高怪谈（11）
　　国际纷争尚未结束,花国的吸龙日常已经开始。
　　正月十二，厉蕴丹三人在青菱区的警局呆了四小时之久,享受了一把“犯罪嫌疑人”的全套待遇。
　　警员说要拍个两寸免冠照,给他们提交新的身份资料。拍照的地方哪里找？什么，户籍部的设备坏了？
　　好吧，来来来,这儿是给入狱的拍“大头贴”的地方，红布给您拉起来做背景，姑且将就着用用吧！
　　胥望东：“我说这位哥，拍完了能给我把脸P得敞亮点儿吗？怎么摆在他俩中间,我跟个猴儿似的？”
　　警员劝道：“您想开点，就当这两位是宝相庄严的神仙，您搁中间当个齐天大圣,悟空悟空，什么皮囊对比都是空。”
　　胥望东：“拉倒吧,把这三发到网上去，保管个个都夸他俩是碳基生命颜值的巅峰，再侃我还保留着人猿进化的特征,指不定哪天物种起源书上的配图就变成我头像了呢！P不P啊，一句话。”
　　警员：“我P……”
　　拍完照,警员开始修图。厉蕴丹三人被带入“审讯室”,并坐在嫌疑人坐过的椅子上，与栅栏对面的警员面面相觑。
　　大队长表示：“实在是委屈各位了！但街坊邻居实在不听劝，非要围观你们，现在挤满了大厅和办公室,我们只能在这儿帮你们补足资料了。”
　　至于怎么个补法,自然是公事公办——
　　警员严肃道：“姓名。”
　　胥望东下意识挺直脊背：“胥望东！”
　　“性别。”
　　“男。”缓了缓,他道，“诶，我说，这你不会自己看吗？”
　　警员认真道：“抱歉，以前遇到过男扮女出台、女扮男打架、男变性骗婚、女变性诈骗等事，导致性别这块我们必须问一问。”
　　光是看他们历经“沧桑”的表情就知道他们经历了很多，胥望东不忍深挖，直觉会把他们碎过的三观再碎一次，于是道：“好吧，继续。”
　　警员点点头：“年龄。”
　　“……”
　　不仅是胥望东，就连厉蕴丹和谢此恒都陷入了沉思。当“年龄”二字被摆上明面，他们忽然发现闭关太久也太多次，已经记不得自己多少岁了。
　　胥望东：“我好像三千多岁了吧？具体是多少，我真的忘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厉蕴丹和谢此恒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他的后续。就见警员肃然起敬，小心翼翼道：“您……也是龙？”
　　“不不不，我不是。”胥望东道，“我是个魔法师，电影里戴尖帽子的那种。”
　　问话的面面相觑，直觉这事儿又大发了。九蛟多明承认出过灵异事件已经够碎三观了，承认超能者的存在更是让本就沸腾的事件火上浇油，再加上龙的现身、龙变成人的巨大刺激，如今再来个魔法师……麻了麻了。
　　警员木然道：“恳请您露一手，我们会为您录屏上报，也给您备个特殊身份证。”
　　胥望东：“行。”
　　伸手，甲级魔杖已在掌心。它的突兀出现惊呆了众人的眼，胥望东握着它轻轻一挥，使出“美梦成真”的虚化实大咒，就见整间审讯室大变样。椅子成了哥特风的，栅栏成了蔷薇墙，搪瓷杯成了水晶杯，连八十年代的水壶都成了银器，倒出来的不是白开水，而是奶茶。
　　“这些都是真的吗？会消失吗？”
　　“不会，除非我解除咒语，不然它就是真的。”胥望东道，“或者说，附在上头的魔力消失了，它们就会变回来。诶，我很难解释清楚，你们就当‘量子力学’吧！”
　　众人：……
　　沉默片刻，警员很想把信息报表推过去，告诉他们“要不你们自己写吧”，可规矩摆在那里，他们还是得硬着头皮问下去。
　　警员：“冒昧地问一下，请问您的原形是什么？”
　　胥望东：“什么原形？我是人啊！”
　　“什么，你居然是人？”大震惊！
　　等三人走出警局，一众警员已是头重脚轻。而厉蕴丹看着到手的信息表，看大体上不会暴露他们的关键信息，只提了特殊身份为“龙”、“魔法师”之类的词，甚至连他们有什么能力也没多问，怎么看怎么靠谱。
　　到底是花国，对自家领地上“土生土长”的龙和野生魔法师都很维护。不求了解他们至深，不求掌握他们的弱点，只是希望他们常驻罢了，还不限制他们出国玩耍。
　　想了想，厉蕴丹联系队友：“可以回来了，元宵过后就开学。回来后去青菱区的警局做个特殊身份登记，不用怕暴露，很安全。”
　　队友们纷纷表示：“收到了，队长！”
　　唯有宣幽仪发出惨嚎：“不！离元宵只剩三天了，我的寒假作业还没做完啊！”
　　文科生的寒假作业……大概会写到手断掉吧？
　　胥望东：“那你可赶紧回来登记，最好是一到警局就亮出你大天使的翅膀，以示身份的特殊。然后你央求警方给你开个证明，比如寒假忙于斩妖除魔，忘记做作业之类的，老师保证不会怪你。”
　　哇靠，还能这样？
　　宣幽仪：“我一个西方的天使去东方的警局登记会不会不太体面？”
　　胥望东：“只要你是黑发黑眼，花国哪有不认的？”接着，他又来了波骚操作，“嘿，你一登记完就说上帝是花国的，别名‘老天爷’，岂不美哉！”
　　众人：……
　　厉蕴丹摇头失笑，领着两人折返算命馆。一路上虽被人围观拍照，但众人并不敢上前搭话，只用兴奋的目光目送她离去，看她走到算命馆前。
　　直到这一刻，厉蕴丹才晓得花国人对龙究竟有多狂热。
　　只见店门口放着一张八仙桌和条案，条案上摆着纯铜镀金的五爪金龙像，两侧燃着大红蜡烛，周遭点着粗壮的香火。街坊邻居拿着香虔诚跪拜，八仙桌上放满了卡布奇诺，“相传”新晋的龙王特别爱喝奶茶，以至于这几日奶茶店的生意爆火。
　　而爆火后奶茶店做了什么呢？
　　他们也给龙王供上了卡布奇诺，并在见到厉蕴丹时给她塞了一张终身奶茶免费卡，见她有些懵地收下，他们赶紧拜了三拜，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走了。
　　厉蕴丹：……
　　道理她都懂，可是为什么要对着她一个茅山道士念“阿弥陀佛”呢？对着龙念也不对吧？这样的无效跪拜，神仙真会保佑你么？至少得弄清楚拜的神仙是道教还是佛教吧？
　　厉蕴丹叹道：“任重道远。”
　　传统文化遗失太久，是时候该重现于世了。不过，他们对着算命馆跪拜也不是个事儿，看来她得把隔壁店面盘下来，让他们去隔壁忙活，否则太耽误她布道了。
　　这般想着，厉蕴丹便联系上了隔壁店主，表示想盘下他的店面，多少钱都行，让他报个数。
　　结果这店主是个老实人，他不求财，只希望厉蕴丹能救救他的老婆。
　　“我老婆这伤是为了救女儿留下的。”汉子抹着泪揭开被褥，只见女子身上的皮肉黑漆漆一片，曾经受过的重创不仅摧毁了她的身体，还差点摧毁了这个家。
　　“十年前我们搬来这里做生意，没料到这儿会闹鬼。女儿当时年纪小，就这么被鬼怪缠上了。那鬼附在她身上要跳楼，我好不容易拽回来，结果被捅了一刀。我老婆跟鬼说要抓替死鬼就去她身上，她跟它走……”
　　汉子泪如雨下：“鬼信了，她一被附身就砍断电线捅到自己身上。那么久啊那么久，等我拖着肠子爬到她身边，鬼是没了，可她也要没了。”
　　“呜！”他捂脸大哭，“我们一家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遭受这种苦？”
　　之后他们搬出仁德长街，为给妻子治病，为给女儿上学，他扛起了这个家。可医药费实在太贵，妻子的病情也不见起色，反倒这一年来身体越来越差，眼看着就要离他而去。
　　“求求您了，救救她！我这辈子只想跟她过，我的女儿也不能没有妈妈！”
　　汉子道：“店面我送您都行，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救救她吧！我给您磕头了！”
　　厉蕴丹把人扶起，道：“这笔‘生意’我做了。”
　　当晚，她用一颗回春丹治好了她。顺便给汉子看了看身上沉疴，又见了见他俩的女儿。说来也巧，这女孩儿就在仁德高校读书，与她同是高二学生，就在隔壁班级。两人一见，女孩捂住嘴，又是兴奋又是感激，最终哇地哭了出来。
　　她说：“龙神姐姐，以后你在学校的卡布奇诺我全给你包了！”
　　厉蕴丹：……
　　其实，她对奶茶没有很深的执念。
　　翌日，她盘下隔壁店铺，又邀请这俩夫妇在隔壁当店员打工，维持上香大队的秩序。工资月五千，有五险一金，也算让他们一家时来运转、走上正轨了。
　　可百姓的吸龙日常是走上了正轨，花国高层只觉得世界观在偏轨，还隐约有脱轨的危险。
　　“报告，青菱区有两条龙，不止一条。”
　　“你·说·什·么？”有两条？
　　青菱区的警员意识到上司的血压在上升，声音放低了不少：“一位是李云丹，是‘五爪金龙’，她告诉我们本名是‘厉蕴丹’，前一个是她的化名。而另一位是谢此恒，他在特殊身份那一栏写的是‘太虚混沌黑龙’。我们没敢提出让他变化的要求，只是向厉蕴丹求证了真假，她点了头。”
　　“您看……这要公布吗？”
　　电话另一头的上司抹了把脸：“先压一压，群众受得了刺激，可我受不了！那个魔法师是怎么回事？真活了三千年？视频里的魔法是真的？”
　　“是……”警员嗫嚅道，“就是还有件事想汇报，又怕您承受不了刺激。”
　　“你说！我还有什么刺激受不了的！”
　　警员：“今天下午跑来了五个年轻人做特殊身份登记，他们一个是‘永恒精灵’，一个是‘大天使’，一个是‘鲛人’，还有个‘死神’。只有最后一个身份简单点，是‘刺客’，听上去挺像人的。”
　　上司：……
　　“喂？喂？王处，您怎么了？喂？”
　　上司表示这刺激真没受过，他晕了。
　　……
　　元宵过后，返校季到来。国际上的扯皮仍在继续，有愈演愈烈之势，而花国人吸龙吸得热火朝天。
　　厉蕴丹进入校园，往来学生行注目礼。那目光如狼似虎，恨不得把她抱住猛吸，其灼灼之势令她脚步微顿，差点儿这跨进学校的脚就要退出去了。
　　宣幽仪：“大佬，别慌！往前走！”
　　“……”慌这个字还是第一次被用来形容她。
　　罢了，只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小孩，她都是三千岁的神仙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厉蕴丹如常地接受注目礼，在“文武百官”的目送中进入班级，然后她看见课桌上、地上、椅子上摆满了卡布奇诺。
　　随意看向一杯，都能看见其上贴着一张字条：请龙神保佑我回头考数学过九十分！不是一百分的九十，是一百五的九十，我求个及格啊啊啊！如果我得偿所愿，我会给您再供上三杯卡布奇诺！爱你比心！
　　厉蕴丹：……
　　兜里的“圣晶”吸着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她瞧着这没法下脚的地方，一不做二不休，当着一群学生的面抬手，把大堆卡布奇诺全收进了无尽仙藏。
　　一秒无，她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停滞三秒，教室内外爆发出震撼人心的尖叫：“卧槽！龙神显灵了！啊啊啊！”
　　厉蕴丹有一种预感，直觉接下来的两年半会不好过。
　　诚如她所想，吸龙者全员皆是，学生对龙的热爱远胜对知识的渴望。今日返校上课，任课老师不止一次地在讲台上说：“回头看我！别看李云丹了！看我啊！”
　　为此，上课素来安静的厉蕴丹只能开口：“我是年级第一，以后会去全国最好的学校，你们要是还想做我同学，麻烦成绩赶上。”
　　众人：“得令！”
　　绝对，绝对不会把近距离吸龙的机会让给任何人！冲呀，为了吸龙去最高学府！
　　然而这年头信息传播多快啊，厉蕴丹上午说的话，下午就由吸龙大队传遍全国。这还得了！花国高中生素来内卷，为了吸龙当真人人得令，卷得愈发厉害。各高校、初中乃至小学的学生都进入了疯卷模式，他们发誓要做龙的同学、校友、学弟学妹。
　　最狠的还是网友——
　　“你们打我呀，我已经在最高学府了！再等一年就可以近距离吸龙了呢！”此句下方一大群骂他的。
　　“现在去最高学府应聘厕所清洁员还行吗？”
　　“我要在学府附近开一家卡布奇诺专卖店，相信我苦练一年泡咖手艺，终会获得龙神青睐！”
　　卷，卷起来了，无论线上还是线下。
　　不过，最卷的当属花国高层，当灯塔国表示超能者都是本土出身，就像东方的龙必须回归本国一样，超能者也得回归灯塔国。他们要求各国不可在超能者回国一事上做出阻挠，不然就是对灯塔国的不尊重。
　　花国代表冷笑一声：呵，就等你这么整呢！
　　灯塔国发表该话的当天，花国公开表示全国第一家“异端事件处理局”正式成立，首任局长是厉蕴丹，副局长是谢此恒。公开栏上保留着二人的照片，一经公布，那盛世美颜当真闪瞎国内外的眼。
　　且，花国开公开了处理局内的人员身份，比如在厉蕴丹的资料处标明“五爪金龙”，在谢此恒的下方写着“太虚混沌黑龙”。
　　网友们：“什么？有两条龙？我们还有一条可以吸！”太妙了。
　　接着，花国继续公开表示：“截至目前，我们已登记了数个不同科属的特殊人员，他们分别是传说中的精灵应栖雍，圣经文化中的大天使宣幽仪……还有个魔法师胥望东。”
　　又道：“就像东方的龙必须回归本国，虽然以上人员在特殊身份上像是‘外国人’，但都是我们土生土长的同胞。希望各国不要对我们的处理局指手画脚，不然就是对我国的不尊重。”
　　“另外，我国承诺不到关键时刻，不会使用‘五爪金龙’和‘太虚混沌黑龙’两大杀器，但不阻止精灵、大天使等参与国际事务。顺便欢迎各位超能者来花国处理局登记报到，我们将为你们开通特殊身份卡，相信在五爪金龙的带领下，世界会走向真正的大同。”
　　灯塔国：……
　　上学第二天，学生围观厉蕴丹，街坊邻居去围观谢此恒。他们在金龙神像身边放了一尊黑龙神像，也是跪拜上香，同拿卡布奇诺供奉。
　　老百姓：“阿弥陀佛，黑龙神保佑，保佑发财！”
　　谢此恒：……


第261章 女高怪谈（12）
　　二月二,龙抬头。
　　应官方要求，持特殊身份证的“人”员需开通一个官方社交账号,以便响应官方号召、利于官方管理,并希望每位成员好好对待官号，多做些正能量的事，少散布负能量的话,当然也能发布日常，如果能有神龙变身、巨龙入海、龙游高天等视频或图组，那就更好了！
　　八方网友热切点赞，十万评论跪拜求图。
　　厉蕴丹：……
　　想到网络上被人盘到包浆的五爪金龙图,她知道他们在求什么。
　　虽说神龙非比寻常，哪能是百姓想见就能见的，但想想圣晶所需的功德和信仰,也为了后续要做的事，厉蕴丹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满足他们的所求。
　　厉蕴丹：“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化龙的模样，有兴趣去海边转转吗？一起冲个浪。”
　　谢此恒愣了片刻,耳尖稍稍飞红：“我……伤重未愈，龙身丑陋,只能陪你同往,不能……”剑修本能地启动寡王思维，“再者男女有别，怎能共浴同一片海？若是传出去，旁人如何看待剑修？”
　　“……”厉蕴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不自觉地,她想起了成天把自己包裹严实的岳千秋,以及嘴里说着“做人要风流,这样才快活”，实际上穿衣只敢露喉结的桓知。联系剑宗上下作风保守的一窝男人，不难想象出谢此恒接受的是什么教育。
　　尤其是她在修真界呆了三千年，剑宗却无一人找到道侣……思及谢此恒才六千岁，估计还有单六万岁的可能，她嘴角一抽，有点理解他为何不通人情了。
　　这丫压根没什么情商！
　　什么叫男女共浴一片海有伤剑修名誉啊？海那么大，怎么个伤法？再说，她变成龙，他也变成龙，都不是人了，谁还谈男女大妨！谁敢有那个胆子谈！
　　厉蕴丹学着胥望东的语气：“冲不冲浪啊，一句话。”
　　谢此恒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我……”
　　“嗯？”平静的眼神。
　　“……冲。”
　　就这样，厉蕴丹拖走了谢此恒，顺便带上胥望东。即使她队里有“文武百官”，可到头来用得最顺手的人还是九千岁平替。难怪每个皇帝都跟九千岁关系好，无他，唯手熟尔。
　　周六下午，三人一转来到海边，如今还是冬季，挑的地方又不挨着赤道，故而气温较低也无人影，倒是方便拍摄了。
　　只见胥望东一个浮空咒飞在半空，扛起摄像机俯拍海岸，下午刚放学、还穿着校服的厉蕴丹舒展了一下四肢，而后仰头看向上空，忽地化作一团金光冲天而起，直刺苍穹又迅速落下，猛地扎入大海游弋，在镜头下拉长为金色巨龙，再自海水中昂起龙首，发出冲天龙吟。
　　“昂——”
　　畅快！
　　依旧是这一声，以一种奇异的律动传遍世界。人们本能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感受着一波龙吟对自身的洗礼，刹那只觉头脑清明，对人对事都看开了不少。
　　不过，这一声……
　　“是龙！龙！”有人在激动大喊，“离我们不远，应该就在城市的海边！啊啊啊，怎么到这里来了，快去啊！”
　　五爪金龙控制着身形，只将自己延展到千米一数。她游了两圈又靠近浅滩，尾巴一甩泼了谢此恒满身的水，似在催促他下来玩耍。顺便，她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天生的龙平时是如何生活的。
　　海水淋漓，谢此恒无奈一笑。他甚少在人前化为龙身，唯恐龙身蜿蜒巍峨，会将凡人吓死。偏这世界的凡人反着来，不以此为惧，反倒以观摩龙为荣。
　　此事属实少见，却不足以让他动容。可厉蕴丹做了邀请，他要是不接，岂不是说剑修不如刀修大方了？
　　左右都是龙，龙是“特级保护动物”，无所谓男女大防……
　　保守的剑修吐出一口浊气，终是化作一团银黑色的光落入海中，也是如金龙一般扩张、拉长，再加身形固定在千米上下。
　　在高清镜头下，在翻滚波浪中，浑身漆黑的巨龙从水下昂首，沐浴着阳光的黑鳞泛着五彩斑斓的光。大抵是实龄到了六千岁，他的龙角粗壮，发散如大角鹿，目光温和沉静，具有威严却让人生惧。
　　黑龙又是龙族中天生的战神，因此他虽不像五爪金龙是“六边形战士”，可在同样的龙身长度下，他的骨架比金龙稍大，体魄健实富有威慑力，确实更像猎手。而金龙修长优雅，尊贵不凡，饶是龙鳞下全是肌肉，看上去倒是更“温和”些，殊不知她的本质比黑龙凶残。
　　阳光散落，两条龙在海中环绕着游弋，从高空往下拍像极了旋转的太极图。
　　胥望东见大城中有人在往海边赶来，赶紧催促着两条龙往公海游去，不想还是慢了一步。
　　只能说花国人对龙实在太爱了，没多久，一支由无人机组成的大队已向海上冲来。再是扛着摄像机狂奔的小哥，再是举着设备冲来的网友，甚至有人开出了私人游艇……胥望东道一句“卧槽”，对面的人已是火力全开。
　　“两条龙！天呐！见证奇迹！”
　　见游艇在靠近，金龙与黑龙往海下一沉，确认龙尾不会扫到人后，便向公海游去。水下回荡着龙吟，鱼群纷纷避让，海怪也不敢冒头，金龙扭头看着黑龙反光的鳞片，道出的龙语还带着笑意：“原来真有五彩斑斓的黑。”
　　其实很美，像是闪鳞蛇的升级版。
　　只是，这庄严伟岸的黑龙身躯并不完美，尤其是放大之后，有些伤疤就一目了然了。在黑龙存放龙珠的“丹田”处，赫然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厉蕴丹能感知出他的“弱”，若是按生物本性来，她几乎能咬断他的咽喉。
　　但她不会这么做，这样算什么队友？
　　是队友，就该把龙珠递给他玩儿！
　　吐出龙珠，金龙转过水波将之推向黑龙。就见龙珠靠近黑龙腹腔，溢出的力量修补着他的创口，虽说这伤补不齐，但总好过没有。黑龙并未拒绝，甚至在金龙靠近他时，稍稍蹭过去了些。
　　龙吟声高高低低，两龙交流着“洗鳞片”一事。
　　厉蕴丹：“原来你说的洗鳞片是洗自己的鳞片，不过该怎么洗？”
　　谢此恒：“如你我一般的真龙，多是控制着水流逆鳞冲洗，以达到洁净的地步。若是龙族新生的小龙，多是被其父母含在嘴中洗净。”
　　“啊？”这什么洗法？
　　谢此恒道：“我曾在天墟尽头见过，龙子随父，龙女随母，他们会化作原形游弋灵海，再让子女进入口中。以舌为主，为其子女逆鳞刮洗，因不知轻重，有时还会刮下子女的鳞片，但龙涎又会让其恢复很快。”
　　“之后，伤处长出的鳞片就不会那么脆弱了。”
　　可惜他是龙子，享受不到漱鳞的好处。可据师父说，他父亲属实“有才”，为了让他享受到与龙子一样的待遇，在他刚出生没多久就带他同游灵海，别的龙子进了父亲的嘴，他的爹把他摁上了砧板；别的龙子在漱鳞，他的爹拿出剑给他刮鳞……
　　谢此恒不知此事真假，但他的鳞片确实长得比一般黑龙坚硬不少。
　　听完谢此恒坎坷无比的童年故事，厉蕴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她原还羡慕他父母双全、伉俪情深，现在想想，之于他父母伉俪，他更像是个意外。
　　哪有把孩子摁在砧板上刮鳞的事？是因为那天他的妈妈不在家吧？
　　厉蕴丹：“你的母亲没说什么吗？”
　　“师父说，母亲回来以后，我和父亲都重伤了。”
　　“……”你能被剑修养大真是一生中最幸运的事了。
　　两龙游了半个时辰，考虑到胥望东还在天上吹冷风，终是从水里游了出来，上岸化作人形。就见衣服还是那身衣服，丝毫不乱，就是谢此恒打猎的本能比较明显，上岸时手里还拎着一条两米长的海鳗。
　　来都来了，干脆在外头吃饭吧。
　　厉蕴丹抬手生火，谢此恒处理海鳗，胥望东把视频发上网，见热度分分钟窜上榜首，便安心地坐在篝火旁烤火，顺便吃烤鳗鱼。
　　截至三人返回青菱，该视频的热度已是空前绝后。据说青菱区的房价开始暴涨，连仁德高校都有变成重点高中的趋势，似乎资源正在往这个方向集中。
　　而网友也在热议，针对视频中的最后一个画面。
　　“诶，黑龙神这是拎了海鳗上来啊！那么问题来了，他们要是吃了某些濒临灭绝的海洋生物，算不算犯法啊？”
　　“这真是个好问题，我一法学生居然答不上来。”
　　“不算违法吧，他们毕竟是龙啊，也算珍惜生物。全世界就这两条，保护动物吃保护动物，只能定性为物竞天择吧？”
　　“可他们会变成人，有智慧，还要在花国长久居住，统一归为‘物竞天择’并不利于我们，因为我们也是食物的一环。”
　　争论激烈，前所未有，是以当晚厉蕴丹等人收到了一份珍稀物种的名单，青菱区的警员对他们说，遇到名单上的这些动物烦请高抬贵手，要是真饿了他们会承包鱼塘给他们抓鱼吃。
　　厉蕴丹和谢此恒：……
　　风波告一段落，半个月已是过去了。厉蕴丹借力在账号上发出了几本国学，倡导众人好好学习，就在众人热情高涨发誓要发扬传统文化时，外网上发生了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据说，在花国代表宣布宣幽仪是大天使之后，国外的宗教表示不服，认为这是世纪性的诈骗，圣经中的天使都是金发蓝眼的描述，哪有黑发黑眸的形容。什么大天使，花国一定在骗人！
　　网友据理力争：“你们不常说‘神爱世人，人人平等’吗？怎么就不能有黑发黑眸的天使了？信不信天使站出来说上帝是从花国离家出走的神啊！”
　　别说，宣幽仪打配合可好了。她也没干什么，就是张开十二翼翅膀，往国外飞了一趟。这周六日虽然作业一点没做，但时间过得极为充实。
　　于是外网炸了！
　　一位大主教恳请宣幽仪神降他们的教堂，唯恐开罪了她导致自己上不了天堂。谁知宣幽仪大胆开麦，道：“再拿宗教圈钱，你们谁都上不了天堂。连我都在花国进修，你们还不来个宗教花国化吗？”
　　这波输出属实牛逼，把对面怼得无话可说。之后，在应栖雍发出射箭视频，纪元桃放出人鱼尾巴后，舆论热潮层层不退，每天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死神呢？那个死神在干吗？不会在收割生命吧？”
　　“醒醒，他在种菜。”
　　“真是绝了，这批人全聚在仁德高校，仁德的校长是祖坟冒青烟了吧！”
　　校长家的祖坟有没有冒青烟，谁也不知；可仁德的学生有没有听麻了，众人皆知。在发现学校里有这么多“卧龙凤雏”后，他们先是麻木，再是将其分门别类。
　　他们决定了，考英语就去拜宣幽仪和应栖雍，艺术生去拜纪元桃，体育生去拜阿努，考砸了不想让人发现就去拜齐怿宇，刺客技能保管你成为父母混合双打下的“透明人”。
　　得知学生想法的众人：……
　　服。
　　……
　　同年四月，还活着的造化者抱着试探的心去异端处理局应聘，没想到被录用了。同月，有国外的超能者渡海而来，也与他们一道加入了处理局。
　　五月，异端处理局更名为“龙组”，与本土的道教协会一道合作，将处理国内外的棘手离奇案件。
　　六月，应栖雍高考完毕，后以优异的成绩入学最高学府。七月初，厉蕴丹带上谢此恒远赴茅山，终于在时隔多年后完成了祝姑对她的期望，望她去茅山看看。
　　厉蕴丹：“走吧，随我去见见祝姑。”
　　“好。”
　　两人同往，从山脚一步步走向山顶，见道士七八，又见一紫袍老者出来相迎。他童颜鹤发、健步如飞，明明已是百岁高龄，依旧红光满面、身体康健，看着他们的目光还带着了然。
　　茅山风景依旧，她不是没来过。只是此地的茅山与僵王世界的茅山再像，终究逃不过物是人非。
　　老者：“龙神亲临，是我教之幸。”又看向厉蕴丹，“恕小道冒昧，您与我茅山似有渊源？”
　　厉蕴丹做了个道教礼：“五十年前九蛟多明，我承蒙祝姑教诲，今日特来拜访祖师。”
　　老者脸色一变，没想到来者不仅是神龙，还是前辈。他立刻行晚辈礼，邀他们入内，后简单交代几句便退出大殿，留他们在山中随意走动。
　　他说：“祝师叔在耳室给您留了一只小箱，您若是想见她，便去寻她的牌位吧。”
　　牌位……
　　看来九蛟多明事毕，祝姑是功德圆满回来的。如此功德覆身，想来去后定是身腾紫云、朝拜高尊了。只是，知道她不在了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她的牌位是另一回事。
　　厉蕴丹在小仙的神龛上找到了祝姑，而后她摸索着木牌，摸出三炷香为她点上，说了很久的话：“祝姑，我回来了，但两年后又要离开。不过我已经掌握了时空穿梭的法门，只消在此地盖个印章，便能年年来看你。”
　　“不知你在天上的哪个仙宫当差，那仙宫在不在这个世界？若是那仙宫待你不好，你大可托梦于我，我帮你掀了它就是……”
　　神龛两侧的烛火颤了颤，三炷香也爆出了火星，要不是天人两隔，厉蕴丹怀疑祝姑的牌位要飞起来砸她头上。
　　可是，她就是这么霸道，祝姑又不是不知道。
　　厉蕴丹笑道：“罢了，你别生气祝姑，我去看看你给我留了什么。”
　　去耳室找出小箱子，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不是秘籍也不是符箓，更不是什么传世的孤本，而是祝姑在年迈时给她攒下的体己钱。这些钱都被祝姑换成了金戒指、金块和金镯子，她还留了一封信给她。
　　“致云丹，见字如晤。昨日梦见师兄来寻我，我便知在人世只能留三日了。我今年118岁，活得够本也见了许多，往事种种皆已放下，唯独放不下的只你一人。遂在死前我占上一卦，见卦象显示你我二人还有再见之机，便将此物留与你。”
　　“云丹，这是我留给你的嫁妆。祝姑一生没能与师兄共白头，已成遗憾，望你遇得心爱之人，与之偕老。”
　　“祝姑去后也会安好，勿念。”
　　时间风干了字迹，蜡黄了纸张，不变的却是祝姑对她的祝福和爱护。五十年前如此，五十年后依旧如此。
　　她引导了她，是她一生中最难忘也是最重要的师父。
　　“祝姑……”厉蕴丹轻叹，“师父……”
　　时隔半百，她终是拜于她门下，做她唯一的弟子。


第262章 女高怪谈（完）
　　祝姑虽是道士,但也是老一辈。
　　老一辈的爱情从不宣之于口，可牵了手就是一辈子,他一走她便独身几十年。
　　不是没见过更美的烟火,不是没遇到过更好的良人，只是她的心房很小仅容得下一个，而肩上背负的责任重大无法再兼顾家庭。是以,她孑然一身，踽踽独行，直到厉蕴丹了结了鬼门。
　　祝姑不曾提及往事，也不曾正式让她拜师,只是厉蕴丹很是聪慧，有些事或多或少能猜出来，不过不说罢了。却不想,鬼门事了祝姑早已放下，还帮她攒了这许多金子做嫁妆,实在让她哭笑不得。
　　金子实在又保值，是几千年下来的硬通货，老一辈认定它能给出嫁女底气,自然是攒得越多越好。在厉蕴丹的掂量中，这小箱子实在是重逾万斤。
　　这是长辈对她的祝福,望她能一生幸福。殊不知,她成长至今早不将婚嫁当一回事，若遇情爱也不过是长生中的一个阶段，而非全部。她或许会找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徜徉三千界，并不会永远地留在大厉,做个至高无上的皇帝。
　　掌握权力的极致是在得到后再放下,这一点她在别的世界中早已体会过了。
　　厉蕴丹收起箱子,又去了祝姑的牌位前倒出一大堆阳元宝和兵人符，当场掐诀做法用神火烧给了她。烧完后尤嫌不够，干脆给祝姑这一支的师兄弟都烧了个遍。烧完后又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干脆每个牌位都烧一遍吧。
　　烧烧烧！送送送！
　　大殿外，穿黄袍的道士询问紫袍老者：“师父，里头怎么有股烧纸的味道？真不需要去看看吗？”
　　紫袍老者掐指一算：“别去，祖师爷正开心呢，你一去今晚准入梦抽你。”
　　“啊？”
　　前后足足花了三小时，厉蕴丹才给每个牌位都烧了纸。
　　如果说给祝姑烧纸时的赠语是“望您一切安好，有事托梦告诉我，我帮你解决”，那给别的师叔师伯烧纸，赠语就是纯纯的“叮嘱”，她表示自己是祝姑的弟子，因为比较争气所以神通广大，随时可以上天揍人，还望诸位平时多照顾祝姑，务必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别什么事儿都推给小仙做。
　　烧纸完毕，众牌位颤了三颤，像是气的。然而厉蕴丹的位阶放在那儿，仙人无法对正神冒出违逆的念头，再觉得这弟子“大逆不道”，可看在她成神的份上……嗯，怎么看都觉得骄傲是怎么回事？
　　茅山的传承不会断了！
　　众仙欣慰。
　　末了，厉蕴丹走出大殿，在紫袍老者的引领下去了后山埋坛子的地方。她听说过，这些坛子里封着出马仙无数，它们不是借着茅山的地修行，就是在此悔过，等着刑满释放的那天。
　　她踏足这处本该妖气鼎盛，如今却满是浩然正气的地方，问道：“五十年前九蛟一带的柳仙可有来过？”
　　紫袍老者：“祝师叔去时来过一次，不过它是重修，当时不过手臂粗细，要不是祝师叔特地叮嘱过今日会有一位柳仙过来，让我们引它上山，不然它大抵会被山下弟子抓住封了。”
　　厉蕴丹颔首，这柳仙属实是个重情的，倒是知道与恩人道别。
　　“那柳仙如今去了何处？”
　　“回深山野林了，说是要闭关五百年，不可辜负前人对它的恩情。”
　　厉蕴丹又问：“如今茅山上下还有多少弟子？”
　　老者：“数起来只六十一位了。”他叹道，“并非今人蠢笨，实在是慧根太少。我尝下山去大城游历，所见青年无一不是抱着个手机玩耍，日夜如此。彼时我也见到过一二好苗子，只想带上山好好教养，不想其中一个小的是家中独子，父母死活不愿他学道，另一人年过十八，可一听有紫袍道士想收他就傲了，不过是从我这里学了点六壬基础，便到处在网上招摇撞骗，实在是……”
　　“此子心性不佳，只想学术法，做不到修德行，纵有天纵之才，我也是不收的。”
　　道士收徒素来谨慎，毕竟给出去的是法脉和师承。他们对弟子的考教往往从德行开始，且考教期长达一辈子，有些入了门拜了师依然在被考验。
　　可他们不得不这么做，真传术法牵涉众多、威力很大，若是被德行不好的人掌握在手里，等待师门的将会是什么？这可是道教历代以血的教训得出的真理，譬如农夫与蛇，若只看天赋收人，师承迟早被毁，还不如不收。
　　“若我教他真传，他反过来背弃师门，那我这个师父不止损了功德，还成了师门的罪人。光是清理门户还不够，还得逐他出师门，而被逐出师门的法脉皆断，祖宗不佑，最后终是不得好死。与其闹得多方不愉快，还不如不勉强。”
　　“可不勉强，后生受手机荼毒已久，没什么耐心看书，茅山也有近三十年没收过弟子了。再这么下去，传承多会断绝，想来再过百年，世人都不知八卦为何物了。”
　　他很愁，“收不到徒”的现象不止出现在茅山，在各门各派都是一样的。眼下不止茅山式微，连道教协会都找不到接班人了。
　　老者叹道，冲厉蕴丹行了一礼：“日前曾询祖师，卦象显示转机就在您这里，还望您为炎黄子孙的祖学辟一条路。”
　　厉蕴丹垂眸：“我无法做出保证，只能尽力。”
　　她不会把话说满，毕竟只能在这里呆上两年。
　　“有您这句话就足够了。”
　　至此，厉蕴丹的茅山之行告一段落，她携谢此恒复返青菱，决定开始推行国学。
　　然而，诚如老道所说，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被手机荼毒得很深，鲜少有人能静得下心来钻研一门学问。他们常年沉浸在短视频和各类节目带来的快乐中，每日将精力投注于此，看似“学”了很多东西，实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迷茫、内耗、内卷，成了这代年轻人的代名词。他们保守外界和内部的双重压迫，总以互联网为宣泄地释放情绪，部分人还恶意造了不少口业……由于时日已久，想让他们改过来实在太难，尤其是过度内卷的工作模式，让他们根本腾不出时间做自己的事，就算有，也会在刷手机中度过。
　　总之，前路很难走，但不得不走。
　　再不走，这个世界的脊梁就歪了。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接地气的方法能把人掰过来，厉蕴丹转向谢此恒：“要不，你再直播讲经吧？”
　　“好。”她说的，他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相较于曾经的讲经，谢此恒这次自开播起就登顶巅峰，花国人热衷吸龙，哪怕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可只要想想他是真龙——啊！他说什么他们都听！
　　从此，算命馆摆了两张桌子，一张便于厉蕴丹晚上给人看事，一张便于谢此恒白天直播讲经。往来之人络绎不绝，眼见厉蕴丹还保持着上学放课的时间，青菱区的警员一合计，便给算命馆开通了一个线上预约。
　　“八字合婚请按1，风水家宅请按2，拜师学艺请按3，鬼怪缠身请按4……人工服务请按0。”
　　胥望东尝试着拨了一通，道：“这要是多占线几次，准得把人整窝火，咱还是联合道教协会开个官网接事儿吧。”
　　说做就做，之后龙组、协会、算命馆和警局三分天下，办事效率急速提升。待暑假过去，办事颇多的道教进入公共视野，在厉蕴丹的作保下，各派开通了收徒的渠道，国学传承的第一步总算走了出去。
　　他们的要求不高，一是想拜师的请亲自上山，要问过祖师爷方可；二是所收弟子能侍奉在师父身边，所谓“侍奉”也不是侍奉，就是要能常带；三是道观中的师兄弟若是都去云游了，可能要弟子留下看守道观，这过程有些长，个别弟子可能要看个几年。
　　最重要的是，弟子必须有德行，无德行者不能收。
　　可惜，即使他们找弟子把条件摆在了明面上，到底还是不被人理解。在收徒网页的留言板下，大部分人的德行都可“看见”。
　　“要交钱不？包吃喝吗？为什么要问过祖师爷啊，收徒不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吗？怎么就不能自己做主呢？万一我跑了一趟没被收进去，不就白瞎了钱吗？”
　　“当道士有工资吗？这要是入道了还能不能讨老婆啊？能的话以后得养家糊口孝顺父母吧，侍奉在师父身边还怎么顾及父母啊？要是我孩子去学道不能照顾家里了，那还让他学什么道啊。”
　　“守道观倒是没问题，就是里面有没有网啊？没网拉倒。”
　　各派道长心平气和地浏览着留言，自动过滤掉不适合的，留下几个适合的后台私信。他们也是没想到，到头来国学传播还是得靠网络，时代真是变了。
　　“你们挑了几个？”
　　“蟠桃没几个，歪瓜裂枣有一堆。”
　　“诶，别造口业别破功，免得徒弟没收到还损自己一德。你要是骂人了，自己上表祖师爷去，跪跪香就揭过了。”
　　“嗐，你是不知道他们说得有多过分。”道长苦笑，“都是一样的人，咋有些就整得没开智一样。但凡了解一下国学，都知道易经传承几千年了，比西方的占卜术都要悠久，还非要我证明东方的比西方的强，说这样才会考虑学道。啊呸！他以为他是谁啊！这种货色白给我我都不要，毫无慧根！”
　　“……你，上表去吧。”同伴嘴角一抽，“我看你今天口业造了不少，忍辱课是彻底破功了。”
　　所谓“上表”，即是道士将凡间所遇之事以特殊手段烧给祖师爷，让他知晓。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若是道士犯了错，上表后或跪香或挨骂都是常事，不损德行就好。
　　然而，忍辱课素来难，因此跪香的道士不少，这个刚去跪，另一个也跟着去了。
　　同伴叹道：“忍辱忍辱，忍常人不能承受之辱。道士哪里那么好当，这关最难过了，没准这次收徒就是对我们的考验。”
　　话是这么说，可当他看到网络上有人发言：“依我看，这群道士就是搞诈骗的，不知道现在很多道观都住在风景区里吗？估计就是把狗骗进去杀，然后跟资本分个门票钱，呵呵，我会不知道！”
　　道长顿时暴起：“你知道个屁啊煞笔！道观就建在有灵脉的地方，风景能不好吗？变成风景区是响应国家号召，谁特么跟资本同流合污了！你个……”
　　骂完以后，他抹了把脸，也跟着跪香去了。
　　道长们：……
　　截至厉蕴丹把高三上半年的课业结完，各派的收徒工作总算好转了过来。第一批吃螃蟹的“徒弟候选人”是各大高校的高材生及部分网友，他们为了近距离吸龙，决定认真入道，好好吃苦。
　　于是，互联网上流传出另一种说法：“你们真是傻叉，龙都出现了，修仙还会远吗？这说明咱们古代的神话传说是真的，估计天上还真有天庭呐！现在不学道，你们想什么时候学道？光在人间吸龙真的够吗？不想跟着龙上天下海吗？”
　　这说法一出，炎黄子孙的“卷”之血脉顿时觉醒，他们觉得太有道理了！
　　人生苦短，龙生漫长，他们怎么可以满足只这辈子吸龙呢？当然要生生世世都能看见龙才好！
　　于是，独属于学道的内卷直接兴起，谢此恒的讲道直播间日常卡顿，算命馆的预约就没少过。及至厉蕴丹迎来高考季，算命馆的生意才冷淡了下去，花国人虽然热衷吸龙但更热衷照顾孩子成绩，一想到高考的重要性，啥事都得往边上退退。
　　如此，厉蕴丹的生活清净了下来。
　　高考前夕，她收到了应栖雍的来信：“队长，落在这个世界的造化者中没有飞龙在天的人，但有烈火永燃的人。一共是七个，其中六个不干人事，一个还算是人，我联合龙组端了他们的窝点，另一个就放了。她许诺说，回去就退出烈火永燃。”
　　厉蕴丹：“行，届时如果她遭到烈火永燃的追杀，就让她来找我。”
　　“明白了。”应栖雍又道，“队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厉蕴丹：“生日？”她仰头看天，“我忘了。”
　　她给出解释：“我的成长环境跟你们不一样，生下来的生辰是一个，报上去的生辰可能是另一个，等长大了没准生辰又变了。”
　　生下来的生辰是她自己的，会被匠人刻在金锁上，再被母亲锁起来。为了不让孩子的生辰冲了国运或帝运，父母上报的可能是另一个。而等公主到了待嫁年龄，为了联姻或和亲有利，大抵会把她们的生辰改成合适的。
　　皇室女子的一生从未自在过，她会忘记生辰实属正常。
　　有什么可记的，都是束缚她的枷锁。
　　“不是敷衍你，而是真不知。”厉蕴丹道，“不过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知道你不会敷衍我。”应栖雍笑笑，掌心却握住了一个小盒子，“没什么，只是想统计一下队友生日，方便我给你们送点礼物。队长，我……知道你要高考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你有心了。”
　　关闭面板，厉蕴丹稍稍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应栖雍可不像是会讨好上司的人，比起九千岁平替，他更像个刚正不阿的丞相，多会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事，哪会送什么礼，又不是有求于她。
　　即使有求，估计也是直接开口，再回报她更多。
　　今日这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了……
　　她正想细思，不料胥望东传来国际前线的捷报：“牛逼！花国外交部把灯塔外交部干趴下了哈哈哈！他们掌握了灯塔偷渡各国人口、转移到实验室做人体实验的证据，还有灯塔频频发动对外战争，实际上要的是战死者的脏器，他们中的一部分富人靠年轻人的器官续命！”
　　此事传开，不仅厉蕴丹蹙眉，全世界更是哗然。他们委实想不到资本能肮脏到如此地步，完全是丧心病狂了。
　　“包括那些儿童，也是他们的‘养分’。”
　　厉蕴丹：……
　　需要治治了。
　　同年六月高考结束，宣幽仪启程前往国外，准备整合宗教再围讦灯塔。七月，厉蕴丹以“状元”的身份跃然网上，再前往最高学府，谢此恒、阿努和胥望东自然跟上，只留纪元桃和齐怿宇还在青菱读书。
　　他们与应栖雍相会，后者总算在启程前往北欧之前送出了礼物。
　　他说：“北欧那边有个超能者怀孕生下了一个天然的超能者婴儿，因为婴儿有天生的念动力惹出了不少乱子，所以需要我们去解决。我大概要离开挺久，队长，这份礼物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应栖雍冠之名曰：“是……高考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厉蕴丹看了他一眼，拆开了礼物，就见巴掌大小的礼盒中装着一朵永开不败的红玫瑰。显然，永恒精灵的手作能力很强，只是用一粒玫瑰种子就锻出了与精灵魔法相合的植物宝器。
　　这红玫瑰看上去只是一朵无用的花，可它展开后却有多重功能。一是荆棘王冠，有守护的作用；二是玫瑰盾牌，有保护作用；三是捆缚狩猎，四是居家装饰、可化作玫瑰藤椅用。
　　他是真的有心了，这道具搁在太乙天墟起码得是丙级。
　　厉蕴丹道：“谢谢，你的锻器能力很强。”
　　应栖雍谦逊一笑：“只是学了点皮毛。”三千年太长，他总会多学点东西，“你能喜欢，我真的很高兴。”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待他离开之后，他们一行人去了新的住处，走在路上时谢此恒问道：“你很喜欢这种花吗？”似乎是叫玫瑰？
　　厉蕴丹：“对花谈不上喜爱或不喜，但做得挺好看的。”
　　谢此恒淡淡道：“我的须弥芥子中有不少做的好看的花，以你之力应该能用天地洞开打开了吧？”
　　“怎么？”
　　谢此恒：“我把我的须弥芥子送给你了，你随意取用就是。”毕竟剑修只要一把剑就好了，“你不是喜欢么？”
　　厉蕴丹：……
　　不知为何，感觉好友的语气有点发凉。
　　这之中，胥望东看看谢此恒再看看厉蕴丹，再一转眼溜到她手中的玫瑰上。思量片刻，他倒抽一口凉气，心里瑟瑟发抖。
　　噫，这特么不会是个大三角吧？还是三个角都不太开窍的那种？
　　细思极恐！
　　……
　　试炼场的三年时间很快过去了。
　　厉蕴丹几人到底没有虚度，这三年充实得满满当当，可算把一切事都拨上了正轨。灯塔国声誉和地位下跌，人才开始往花国齐聚，道教国学走上了正轨，高中的英语课程隐约有改成国学的倾向……
　　在倒计时开始后，厉蕴丹又去茅山与祝姑道别。后带着队友一起“上表”花国高层，说是“下凡”的时间到了，他们得离开了。
　　事儿一传开，当即引起轩然大波。然而人们也知道挽留不得，这毕竟是传奇生物啊。
　　“呜呜呜，怎么说呢！我好舍不得，可是我见证了这个时代的传奇！感觉以后能跟孩子吹一辈子，后世的人也会羡慕我们能跟龙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总之，我很感谢龙神带我们见识到了另一个世界，也只有见过才知道天地之大，我们只是沧海一粟。对待天地自然，要更怀着感恩和敬畏之心才好。”
　　“大家不要太伤心，要知道龙神一定是永生的！只要我们好好修，总有一天会再见的，也许是下一世，也许是下下世。我相信缘分的牵引不会变，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信仰之力变得愈发醇厚，厉蕴丹只觉体内生出了不一样的气机。
　　只是她没有时间查探了，倒计时渐渐进入尾声，而她与队友站在天台之上，开始迎接主神的接引之光对他们的洗礼。
　　【叮！主线任务“存活三年”已完成，试炼场“鬼域横行”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接引之光洒落，笼罩住他们的身体。通往太乙天墟的通道打开，他们明白这场结束了，下一场又会开始。
　　胥望东忍不住道：“也不知道这些副本做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厉蕴丹敛目，若有似无地提醒了一句：“快了。”
　　【叮！跃迁完成。】


第263章 太乙天墟（1）
　　复归天道旋盘,厉蕴丹率先离开。
　　无它，上场试炼难度太“低”,存活下来的人没有几十也有上百。刨除队友,旋盘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她既无意寒暄，自是走得越早越好。
　　途径长街照顾了一下熟人生意,回归洞府前顺势买走了几尾肥鱼。厉蕴丹将购入的材料都丢进无尽仙藏，再是一番洗漱，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
　　累了，躺躺。
　　倒不是身累,而是心累。随着放假般的三年走完，她预感主神把“适合”她的试炼场筛选得差不多了。因为不知道它会出什么招，所以她只能在脑中一遍遍复盘自己的计划,查漏补缺，以期能真正摆脱主神的桎梏,跃然于天地之上。
　　多思多虑难免耗神，可少思少想迟早败亡，她不敢懈怠,毕竟她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人。
　　壁炉烧起，浮空的茶壶倒出热可可。浓香扑鼻,载着咖色的杯子飞到她嘴边,它轻轻翘起，将可可送进她嘴里。
　　“呼……”
　　甜度较高，稍微缓解了她的情绪。厉蕴丹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几下额角,随即打开了面板。
　　主神、主神,由于对手是它,她才会殚精竭虑。
　　她太懂上位者的心思了，如果说一开始主神把她当刀使唤，她使得好，它自然乐意助她磨得锋利点，但在她成长到与它一样的高度时，它想用她是真，想杀她也是真，容得下她才有假。
　　可从她进出试炼场还会受主神的控制来看，目前大局对她是极为不利的。
　　然，纵使不利，这条路她还是会走下去，谁愿意做主神一辈子的“奴才”呢？她又不是它豢养的鸟雀。
　　诚然可以用积分离开此地，但主神不毁，就意味着她即使离开了，也存在被召回的可能。若不能得到真正的逍遥，获取短暂的自由不过是自欺欺人。
　　翻开面板，厉蕴丹跳过基础信息，直接浏览下去。许是上场试炼“躺平”的缘故，她的奖励点并不夸张，锦囊也是寥寥无几。
　　【主线任务“千不存一”已完成，难度等级为“戊”，奖励4000点和戊级锦囊1个。】
　　【隐藏支线任务“前尘未济”已完成，难度等级为“丙”，奖励6000点和丙级锦囊1个，并获得该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试炼场首杀达成“叩门人”成就，奖励100点和1个戊级锦囊。】
　　中间是记录她击杀的鬼怪奖励，队友关闭鬼门给的辅助奖励，以及解决超能者基地给的主奖励，零零总总加起来只有6万，够入个甲级道具了。
　　末了才是大头：【超额完成任务“既济万灵”，抹杀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龙神帝君”称号1个，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1块。】
　　【经检测，您已获取“叩门人”称号九个，九九归一，合成“命定之人”称号1个。您可凭借此称号进入择主之域，得见尊者。】
　　看到最后一句，厉蕴丹的眼神陡然犀利起来。她凝神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按捺住前去一探究竟的心，决定继续按照计划走。
　　她不是耐不住的人。
　　太乙天墟存在不知多少年，有过多少惊才绝艳者，想来获得“命定之人”称号的人绝不止她一个。可现在，曾经的那些“命定之人”呢？她没见过，没听说过，甚至连消息最灵通的胥望东也没提及过。
　　是如今的造化者不中用了，出不了一个“命定之人”吗？
　　不见得，甲级仍有，乙级不少，可不算不中用。那他们都去哪儿了呢？后续的猜测实在让她心生怀疑，这命定之人看上去更像个陷阱，而不是邀请。
　　思索片刻，厉蕴丹放下此事，转而查看起所获的锦囊。细数有1甲1丙2戊和一份赠礼，当属她历来获取的最少奖励了。只是，以她目前的阶位来看，道具对她的加持已是少之又少，要不是锦囊绑定持有人，她或许会把锦囊送人。
　　也不回无尽仙藏，厉蕴丹躺在床上开了囊。她对道具没有执念，可作为“命定之人”，稀奇古怪的道具总会找上她。
　　第一个戊级锦囊开启，她得到了一本特殊的“万年历”。其封面繁复华丽，内中纸张雪白而无一字，看上去像极了无字天书。可像归像，二者的功能天差地别。
　　【悉知万年：创世纪元的精灵所遗落的魔法之书，能洞悉世界历史，使之跃然纸上。大到异变事端，小到细枝末节，凡是发生过的事，都会被一一记录。注：孤品，可升级型魔法书，只能显示与它等级相同的世界的历史，是打发时间的好物。】
　　等级为戊，商城倒是有同款，可类似的万年历不能升级，且二者只可用于阅读。
　　厉蕴丹自然而然地打开售后评论区，本是想寻一些新用途，不想里头全是造化者的吐槽。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已经过了七个本的造化者，我刚一落地看见一只血呼啦炸的丧尸冲我杀来，我就明白这特么是个丧尸本了。我二话不说干掉了丧尸，拿到了首杀，却没想到这副本的末世还没开端！警方逮捕了我，让我坐拘留，还分配狱友，尼玛要不是有这本‘天启万年历’，我都要无聊死了。窝牢里天天看万年历上的八卦，贼带劲儿！”
　　“我也是，上个副本掉古代，日子过得太无聊了。还好有这本万年历在，我天天捧着它看百年来的皇家爱恨情仇，直到两国爆发战争，赤地千里、饿殍遍地，我才知道那副本的末日是天灾，差点死在那里。还好啊，看书续命，为了看下一个百年的八卦，硬是挺了过来。”
　　“这本万年历实在是爱看小说人士的福音，虽然我买它是为了试试解支线，但真到手翻开了，就把买它的初衷给忘了哈哈哈！”
　　厉蕴丹顿了顿，颇有点不信邪。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翻开了手头的《悉知万年》。
　　然而书的等级只有戊，远不到能参透太乙天墟历史的等级，是以它只能显示一部分团队的发展史和一些造化者的阴私，确实如他们所形容的是本“小说书”。
　　比如她想查看烈火永燃团队的发展史，她看到书上显示得很详细。
　　“三十二年前，干天大境团队‘飞龙在天’决定统一太乙天墟的八大境，特此开始着手布置，分出团队中的中坚力量进入其余七大境，成立新团队‘烈火永燃’、‘风生水起’、‘山水千重’……”
　　谁知这做法就像分封制，分出去的分队队长一死，那些团队就跟飞龙离了心。并与之渐行渐远，甚至脱离于它并独立出来。飞龙当然不能忍，在势大时立刻灭了“山水千重”团队。
　　彼时，“风生水起”一看形势不好立刻联合其余团队对抗飞龙，如此打打杀杀十来年，最后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到现在，除了烈火永然还是飞龙的走狗，剩下的团队早自立门户了。
　　经此一事，飞龙团的行事逐渐走偏，有越来越歪的倾向。
　　在发现新团队日渐崛起，老团队威胁越来越大后，他们与同样心术不正的团队结党，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比如打劫新人，围剿能手，贩卖人口……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
　　不知不觉，厉蕴丹抱着万年历一看就是两小时。
　　等回神后，她方才放下书自嘲一笑，想着“网友”诚不欺我，这万年历确实能让人看得入迷。不过，太乙天墟的蛀虫还真是多啊！
　　想来别人的万年历并没有同这本一样的功效，否则这诸多内幕披露，飞龙还能招到人就有鬼了。又是打劫者，又是“施恩者”，大概有不少人是被他们用这种手段骗进团队的，真是造孽。
　　合起书册放到一边，厉蕴丹打开了第二个戊级锦囊。便见光芒散落，一瓶巴掌大小的黑色魔药躺在她掌心，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厄运荆棘：为暗黑女巫手作香水，主用于衰败敌方运势。香气馥郁，能被任何人喜欢，但最甜美之物往往始于最浑噩之处，以噩梦为主原料的香水会为被喷洒者带来无穷的厄运。注：破解方法是晒一次满月的月光，另，香水瓶是玻璃做的，易碎，请持有者不要喷在自己身上。】
　　等级为戊，商城有卖，要价3000点，销量有两百。
　　“给一波反馈，这瓶魔法香水十分好用。之前打副本BOSS怎么也破不了甲，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朝它喷了一脸厄运。然后莫名其妙的我们就破甲了，团队里的近战士总算杀了它！”
　　“入手要慎重啊！这瓶香水对敌方是物理打击，对己方是精神打击。我一落地不小心压碎了它，它还剩个5毫升吧全糊在我身上了！结果那个副本我一路倒霉，出门踩到狗屎，穿林被鸟拉屎，不仅被BOSS追杀，还被造化者追杀。关键是我好不容易苟回来了，女朋友跟我分手……嘤！”
　　“厄运跟毁灭搭配有奇效，破坏效果不知一加一那么简单。团队里的魔法师把厄运丢进怪物嘴里，附上一个毁灭禁咒就搞定了方圆十里内的怪物，杀伤力特别大！她这次回来赚了29万点，人已经看傻了哈哈哈！一夜暴富啊！”
　　之后，下方是一连串的蹭蹭喜气，再无可用的售后评价。
　　厉蕴丹：……
　　厄运荆棘配合毁灭禁咒吗？
　　很好，她记下了。
　　收起香水，她点开了下一个丙级锦囊。就见一副造型精致、拴着淡金链子的金边眼镜落进她的手里，看模样中规中矩，实在瞧不出特殊的地方。
　　“这是……”
　　戴上一看，平光的。只是眼中的世界与裸眼所见完全不同，比如她看向一旁的桌子，她能清晰地看到附着在上面的魔力，以及魔力存续期还有百年，包括桌子的材质和弱点，都能尽数给她分辨出来。
　　嗯，一个能看穿对面弱点的辅助工具。
　　【灵视力：为地宫矮人打造的“看穿”宝物，能看穿一切有形之物的弱点，能看到所有无形之物的轮廓，无论站在面前的是嗜杀巨人还是夺命幽灵，都瞒不过这副眼镜。注：孤品，可升级型道具，目前只能显化与它等级相配之物。】
　　商城没货，同款不可升级，功效多的等级在“乙级”及以上，买的人并不多。
　　厉蕴丹没打开评论，只摸索了一会儿眼镜就收入囊中。截至目前，她开了三个锦囊，却得了两个可升级道具，看来接下来的二十天是有事做了。
　　她会去秘境搜罗一波材料，再给这两样道具升个级。要是下一场能用上，大概会极大程度地推进支线，方便她获取奖励。
　　收起灵视力，厉蕴丹点开了甲级锦囊。
　　光影散落，勾勒出一口巴掌大的金色小钟的虚影，它渐渐凝实，步步敦厚，后彻底锻为小钟落进她的掌心，可就在它压上掌心的刹那，厉蕴丹眸色一沉。
　　很重！
　　不亚于之前所获的盘古斧重量。
　　【东皇钟：天界之门，上古秘宝。为神器力量之最，得之可毁天灭地、吞噬诸天。注：绝世孤品，为万神湮灭后的遗物，望持有者谨慎使用。】
　　见了它的“标注”，厉蕴丹不由地陷入了沉默。
　　主神是想杀她，不会错的。但它特地提醒的每一件甲级，基本都拥有弑神的力量，仿佛在催促她杀了它一样，这既视感实在是太重了。
　　厉蕴丹喃喃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她的手握紧了东皇钟，片刻后才缓缓松开。
　　罢了，等她正式脱离了太乙天墟，再去择主之域问个清楚吧。想来到了那一天，她的“底牌”也会出手。
　　她将东皇钟与盘古斧放在一块儿，作无尽仙藏的真气供应大器。别说，有了这些神器在仙藏，近来仙藏中不少动物开了智，比如猴子、狐狸和蛇，没准再过个千八百年，仙藏中会诞生出第一批精怪吧。
　　倒是好事，如此一来她就成了“道”，光是旁观着万物的演变、什么也不干，也能从万物身上得到生生不息的功德和生机。
　　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如是而已。
　　厉蕴丹想，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她已经达到“主宰”的境界了。等此间事了，她就回到大厉，尽完自己的责任再同友人去游历。
　　莫名地，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谢此恒的脸。正想打开试炼场赠礼的手一顿，她忽然觉得日后可以去看看谢此恒的师门……
　　他被他父亲刮过鳞，那些“原材料”应该还在吧？


第264章 太乙天墟（2）
　　取过赠礼,厉蕴丹随手打开了它。
　　笼屋试炼场她进了两次，第一次出来得了件鬼新娘的嫁衣,第二次出来又得了份礼物。想着试炼难度不高,开出的道具多不过戊级，她便也没放在心上。不管是武器还是辅助用具，她所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谁知,最不起眼之物反而最容易爆冷门。
　　这赠礼开启时没多少花里胡哨的前缀，只微微一颤化作一枚种子落进她的掌心，散发着与大道同源共生的亲和力。
　　厉蕴丹眯起眼：“是与寰天多宝树一样的种子吗？”
　　养那棵树可太费力了，就算给它设置了时间法阵,拿仙藏一半的灵气供给，也只到长大开花的程度，远不至结果。这要是再来第二枚类似的种子,她还有什么灵气可吸，改行当花农得了。
　　然而,答案是也不是。新来的种子难养，只是因为养它的“土壤”得是混沌泥，供上的养料得是道心罢了。
　　【创世青莲·种子：混沌源生,创世至宝。与大道同生，为天地不容,同盘古长久,伴鸿钧始终。花开自不败，即绽永不朽，蒙道心生发，托此身登鸿。注：至尊孤品,合道而生。莲叶、莲瓣、莲子皆可化作先天至宝,利锻器之造,望持有人谨慎使用。】
　　等级为“甲”，或许是因为最高级只有甲，而混沌青莲一出，连厉蕴丹也为之心神震动。
　　她不是没听过混沌青莲的传说，只是没想到它的种子会落在自己手里。相传此莲与道同生，与盘古同时长大，有开万象显天罡之大效。它是先天至宝，根茎化作弑神枪，莲蓬化为乾坤鼎，莲土化九天息壤，莲叶化元始法宝，莲子化功德金莲、灭世黑莲……
　　简言之，它就是一朵浑身是宝的莲花，周身上下没有无用之物。
　　可传说中它早已湮灭，或化各类法宝分散，为何还会有“种子”遗落，甚至落在她手里？
　　不过，太乙天墟的事无法用常理揣度，既然有种子，那便有种子吧。再者，笼屋世界虽然难度不高，但它有一整套完整的道教体系和神话传说，还有天宫与地府的存在。想来她救世两次，它凑出一枚种子赠予她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蒙道心生发，托此身登鸿”是要她以自身供养它的意思吗？
　　厉蕴丹把玩着种子：“看来你是自愿跟来的，是发现我被混沌泥重塑过么？”
　　种子需要种在哪里？
　　当然是土里。
　　她被混沌泥重塑，又得造化丹重修，还炼至神躯，“土壤”之肥沃比九天息壤更甚，混沌青莲不种她身上还想种在哪里？
　　瞧着像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实际上细细品来却是这青莲没得选择。
　　厉蕴丹笑道：“我不介意养你，只要你能助我脱身。”
　　混沌青莲能化作那么多先天至宝，估计化作“脱身神器”也是行的。只要操作得当，只要主神把她下放一个高难度副本，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最初，我在我体内种下了三滴凤凰真血，可由于我成为了龙，它们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厉蕴丹道，“我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激活它们，明白了吗？”
　　“现在，随意找个地方安住下来吧。”
　　话落，种子轻盈飞起，自厉蕴丹的后颈埋入。它依附在她的混沌灵根上，与之合一，而后在她雪白的脊背上显相出一朵二十四瓣的圣莲，同她一道吞吐灵气。
　　厉蕴丹不觉不适，反倒觉得一派轻松。仿佛除了丹田里的“紫金元神”外，又多了一个“自己”在帮助她修炼，似乎她只要享受即可，修炼的事可以交给她们来。
　　摇头失笑，唯独修炼的事她不会放松。
　　躺平未几，厉蕴丹终是起身。她遁入仙藏、步入朝天宫修炼，不同以往的是，在她成神以后朝天宫待她甚是亲厚，不仅自动进化了规格，还把好东西全紧着她。
　　她知道这些灵物都有器灵，朝天宫是，盘古斧是，各类甲级法宝都是。但为了不让自己每天生活在“噪音”中，她假装自己不知道有器灵。只要她不唤它们，它们不会自动现身眼前，也无所谓争风吃醋之举，倒是利于武器库的和谐。
　　只除了……
　　“咴咴咴！”天马嘶鸣一声，振翅从远方飞来，委屈得无以复加。
　　它好歹是神圣天马，进试炼场多少能派上用场。可它的主人实在太强，遇到什么事都能亲手解决，压根不需要它的帮助。现在好了，它成了仙藏的吉祥物，主人已经好久没关注它了。
　　好想开口说人话啊，但它知道自己一旦开口，没准连成为坐骑的资格都没了。
　　“咴咴咴！”
　　天马落在厉蕴丹身边，拿大脑袋亲昵地蹭她。厉蕴丹闷笑两声揉了揉它的鬃毛，难得唤了它的名字：“逢雪，你的境界似乎涨了不少。”
　　天马扬起头颅，姿态高贵冷艳又带着点小骄傲：“咴咴！”当然！
　　“咴咴咴……”我可是在修真界被你放养了三千年呐，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一般的天马了，我是生产队最强的磨坊之驴。
　　厉蕴丹：……
　　凭着天马的最后一句话，她暂且放下了修炼事宜，特地去它所说的“生产队”看了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真是三观震动。
　　原来天马每每被关在仙藏中，无事可做就收群马做小弟。这收着收着，马群规模是一再壮大，迄今已有八百匹之数。而这群马十分聪明，隐约有开智的迹象，它们与丰饶精灵建立了合作关系，平时主要帮精灵在磨坊拉磨，精灵则负责帮群马修剪马蹄、洗澡和梳毛。
　　于是生产队成立，她所拥有的八千座库房的粮食都是天马带着它的小弟们拉磨得来的。
　　天马：“咴咴咴！”主人，看见了吧，我比驴都好使。
　　厉蕴丹沉默片刻，道：“以后，我会尽量带你出去转转，不会让你在仙藏闷太久了。”再闷下去，好端端一匹天马真要变驴了。
　　天马很是兴奋，它热血沸腾，激动不已地回磨坊再磨了几袋面粉冷静冷静。
　　厉蕴丹：……
　　翌日，厉蕴丹将升了级的天马带出仙藏，再一波将它送去了“归妹卦”的秘境。相传这个秘境的异生物虽然好战但品级多在丙级，正方便天马练手，送它进入战斗正好“复健”，以免日后在战场掉链子。
　　厉蕴丹：“最后一天我会去找你，希望那时你在归妹大境已经有了自己的地盘。”
　　天马嘶鸣一声，傲然扎入了传送阵中。光芒一闪，它已经不在眼前了。
　　待送走天马，厉蕴丹应胥望东邀请，与队友同聚在团队领域中。彼时，队友们都忙着做饭烘焙，独谢此恒一人坐在沙发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叠报纸，其上圈圈点点还爬着几行狗爬字，一看就是胥望东的手笔。
　　厉蕴丹：“太乙天墟还有报纸？”
　　刚巧胥望东端着一盘烤肉出来，闻言便笑道：“有啊！就是看的人很少，出版发行也挺难的，就坤地大境做得比较大。那儿的造化者在来主神空间前普遍身体不好，很多人会宅在家里看书看报，这行业兴起就是因为他们不改之前的习惯，所以养活了一大批在副本赚不到分的低序列造化者。”
　　“一份报纸一个点，够便宜吧！”
　　花一个点就有的消遣，其上还有不少八卦消息的总和，也难怪胥望东收集情报这么快了。
　　厉蕴丹拿起报纸一看，就见上头写着：“给报报投稿，我在上个副本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一群造化者仗着新获得的能力使劲儿显摆，又是出道又是上综艺，不仅大肆敛财还黄赌毒俱全……基本上啥也不干就搁那儿当明星当爱豆，临到灵异事件来了就拿粉丝当挡箭牌，害死了好多人，要命的是原住民还维护他们！一场副本下来把我整郁闷了，幸亏这几个最后都没活着回来，不然我得呕死。”
　　大致扫了一遍，厉蕴丹确定这报纸与商城的售后评论区有同款功效，不同的是报纸只要一个点，售后评论区需要很多点。
　　瞧着也没多少信息流露，不料胥望东在旁边的批注是：“经调查，该显摆的团队应该是巽风大境的‘北斗七星’。这个团队只有七人，上个副本无人归来。”
　　厉蕴丹：……不愧是你。
　　搁下报纸，厉蕴丹看向谢此恒：“你不去帮忙吗？我记得你的厨艺不错。”
　　谢此恒：“猎物太大，厨房放不下，锅也炖不了。”
　　“你猎了什么？”
　　“一条火龙。”谢此恒道，“也不大，只十万里长罢了，你不是想吃吗？”
　　“……”
　　厉蕴丹没问什么龙吃龙算不算同类相食的问题，他猎得，自然吃得。她对谢此恒的一切行为都很包容，毕竟他对她确实不错。不过是之前提了一嘴，没想到他会去猎一头成体龙。
　　真龙可不是那么好猎的，想来是有一番搏斗。
　　厉蕴丹笑道：“无妨，团队的厨房使不得，我的小灶还使得。等哪天得空，我们用神农鼎炖来喝汤。”
　　正说话间，大菜一盘盘端上来。众人落座，围着圆桌落筷不断。觥筹交错间笑声一片，即使他们早就不需要进食来维系生命，但吃饭确实是增进友情、谈天说地的最佳方式。
　　宣幽仪：“我这次得了个丙级锦囊，第一次开出了神话生物。”她抬手，就见一只可成长升级的幼体青鸟落在她的手臂上，它鸣叫了几声，从餐盘里叼走了几块肉吃。
　　它只有人的巴掌大小，可胃口却不小。一鸟独吞了比自己体积大上三倍的肉块，瞧着肚子不显鼓，仿佛是通往了黑洞。
　　几人起了逗弄的心思，不禁都拿盘中肉给青鸟喂食，这青鸟也是来者不拒，给什么就吃什么，惹得宣幽仪倒是急了，直说：“别喂了别喂了！万一吃出病就麻烦了！”
　　“哈哈哈！”哄笑不已。
　　这之中，唯有应栖雍笑而不语，只看着宣幽仪与青鸟的互动，目中不禁露出一丝怀念之情。
　　见他如此，胥望东不免提了一嘴：“小雍，说起来你的奖励点也不少，怎么不见你再购入一匹独角兽？我记得商城独角兽不少，乙级甲级都有。”
　　却见应栖雍摇头，道：“不了，有过一匹就足够了。锦囊开出来的我拒绝不了，但只要锦囊开不出来，我不会额外购入独角兽。”
　　胥望东：“你的性格是本来就这样，还是变成精灵以后是这样？”
　　“怎样？”
　　“长情、念旧。”胥望东意有所指，“太记挂过去可不好，这世上所有的人事物到最后总离不开‘分别’两个字。你要是一直放不下，以后可怎么过？”
　　应栖雍失笑：“该怎么过就怎么过，难不成我现在过的日子很差？还有，我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跟强不强化精灵血统无关。确切地说，我是因为跟精灵的契合度高，才挑这个血统强化的。”
　　“念旧没什么不好。”他说道，“旧就是酒，时间越长，品得越香。”
　　胥望东砸吧着嘴，直觉这兄弟有点没救了。独角兽为他而死，他从此不入独角兽，这还是基于战友情的。要是他喜欢上一个人，对方却没跟他在一起，他难不成要爬上牡丹山种相思红豆一辈子了？
　　唉，人要向前看啊！
　　“来来来，吃菜吃菜，这道辣子鸡正点！”
　　也不知胥望东的话是不是入了心，应栖雍转头看向隔了两个座位的厉蕴丹，她与谢此恒坐在一块儿，正聊着龙肝凤髓的滋味，自成一方小世界。
　　好多次了，她总会不自觉地带上谢此恒，与他说道什么。她或许不觉得有异，可在他看来，她与谢此恒站在一道、坐在一起的身影，是有些刺眼。
　　他也想站过去，然而他只是一介大乘。他曾以为升到大乘就与谢此恒相差无几，却不料正是成为了大乘修士，他才更清楚他与他隔着怎样的天堑。
　　作为队友也好，作为朋友也罢，他总是无法从实质上帮到她。
　　但即使如此，感情也有自私的一面，应栖雍也希望她多能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顿了顿，他终是举杯：“大佬，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们的照顾。”
　　碰杯，仰头饮尽。听着队友说着“你好不够意思，偷跑啊跟大佬举杯”、“我也要碰杯”之类的话，面上虽挂着笑，心里却有一点苦。
　　玫瑰花她是收下了，但在她眼里，那只是一朵花。
　　他的爱就像一枚碎石入水，有涟漪，却不会有声响。


第265章 太乙天墟（完）
　　聚餐结束,厉蕴丹准备走最后一步棋。
　　趁着“大厉皇朝”的名声如日中天，翌日她便开始收拢前来投靠的团队和独行的造化者。她并未允许他们加入团队,只是以规则之力立下戒律,以书面的形式让他们签订契约。
　　“契约一经签订，效果立竿见影，违者定会遭五雷轰顶。”厉蕴丹站在离火大境的一处山顶,对着排了满山的造化者扬声道，“所以你们要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签下这个名，进大厉联盟,遵循这条道。”
　　“当然，契约的戒律并不苛刻，只是让你们守住做人的底线。”厉蕴丹道,“在不危及你们自身性命的情况下，不得对试炼场的原住民进行屠杀掳掠、贩卖用强。如果那人无恶不作,那便随你们处置。”
　　这话上下的弹性很大，可钻的漏洞也多，但厉蕴丹不会再做补充。若是造化者愿意遵守第一条戒律,他们做事必然是有分寸的，无需她多言。
　　再者,法理之外有人情,她不是在制定法理，而是希望他们重拾人情。
　　但凡造化者不在欲海中迷失，仍存着做人的良心和人性，那“贩卖人口”一事根本不会发生,“迫害原住民”的丧良心者也不会有。然而,这些事已经发生太多起了。
　　厉蕴丹：“在不危及自身性命亦无旧怨的前提下,不可围剿残杀别的造化者。如果你不犯人，人却犯你，想怎么报复随你的便。”
　　她可不会教他们以德报怨，她只会让他们以牙还牙。
　　“戒律要守，肝胆要有。被人欺负了，有能力反击却选择原谅是大度，没能力反击却选择原谅是无能。若是前者，我赞你心胸宽广；若是后者，麻烦你全力修炼。”
　　有人蹙着的眉松开，有人紧绷的脸放松，他们原以为厉蕴丹要给一通“圣母说辞”，教导他们热爱什么狗屁和平，退一步海阔天空，再哄骗他们签下契约……现在想想，这队长还算明事理，至少不说假大空的废话。
　　讲真，今天有胆量站在这里的造化者，本就不怕得罪飞龙在天和烈火永燃之类的大团。他们之中低序列较多不假，可无论是团队还是个人，行事都比较“独”。自从进入主神空间，他们一直在欲望和理智之间挣扎，抱着想回家又不愿回家的念头，日夜左右摇摆，急需找到一个平衡点。
　　不愿与大团为伍，又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的狩猎目标，更怕迷失自我，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类人。如此沉浮多虑，直到厉蕴丹揍了飞龙大团，他们这颗心才定了下来。
　　追随“大厉”而来，他们想要的只是善恶的平衡点。
　　好在厉蕴丹没让他们失望，待她说出“签订契约的同盟者互相守望”后，一部分人走了，但大部分人留了下来，他们向往这样的规则。
　　厉蕴丹：“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会找离开的人的麻烦，你们不必顾忌我而勉强留下，勉强签订契约。”
　　又有一部分人离开了，即使相隔甚远，她也能听见他们在说：“啊呸，老子强化这么多可不是为了遵纪守法的！这娘们儿就是格局小，头发长见识短，不知道无毒不丈夫吗？老子爱杀人就杀人，爱用强就用强！”
　　他的同党笑出声，各种污言秽语出口，仿佛这样说话“雄风大振”，充满了“男人味”和“阳刚之气”。
　　厉蕴丹没给他们眼神，从经验上看，这群人活不过下个试炼场。
　　眼见剩下的人开始签契约了，厉蕴丹也不吝啬，直接打开自己的库存，取了符箓与不少玄阶的武器出来，分与众人。
　　她说：“敢签的都是志同道合者，列好队，过来取一份赠礼。我再说一次，如有违背契约者，五雷轰顶是真的。”
　　从上午到傍晚，一场签契耗时四个时辰。厉蕴丹共收拢造化者五千二百人，这数量仍在上升中，而戒律的内容就像滚雪，影响力有越来越大之势。
　　她干脆将后续事宜交给胥望东去办，自己则启程前往坤地大境，又打开列表约了两名许久不见的故人，再知会了应栖雍：“你跟‘龙战于野’的殷星飞熟吗？”
　　应栖雍：“不熟。”又补充道，“但经历过同个副本，宣姐好像加了她好友。”
　　厉蕴丹：“好，那我去找宣幽仪。”
　　“大佬找殷星飞有事？”
　　“有。”厉蕴丹道，“我要约她在坤地见面，商量一些事。”
　　知会宣幽仪将人约出来，厉蕴丹又找了封从雪，再用特殊手段联络了女巫爱丽莎。好在封从雪这次没“失踪”，也得空，她应下她的邀请前往度母街的树屋酒吧，说是最好能聊个通宵，省得回去应付男友。
　　几个副本不见，那头冰霜巨龙已经从“男宠”升格为“男友”了吗？还真有点本事。
　　厉蕴丹如是想。
　　是夜，度母街树屋，保密性最好的房间。
　　厉蕴丹没让人等，她率先到达包厢，坐下还没十分钟，女巫爱丽莎就到了。时隔许久，爱丽莎还是她初见时的模样，黑发黑眸、女巫装扮，兼具俏皮与神秘的气质，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
　　“我来晚了？”爱丽莎一笑。
　　“不晚。”厉蕴丹起身与她拥抱，两人因周映炀相识，性格却极为投契，“好久不见，爱丽莎。”
　　落座后，爱丽莎点了醇香奶茶，厉蕴丹要了一桶烈酒。两人碰杯，厉蕴丹笑道：“每次念起你的女巫名，我就想到以前经历过的一个试炼场，那时我要对付的女巫叫‘爱弥纱’。”
　　爱丽莎：“很难打？”
　　“嗯，情绪女巫。”
　　“噗！”爱丽莎差点把奶茶喷出来，显然她是在这一类女巫手里吃过亏的，“好家伙，情绪女巫！那群永动机，负能量不绝，她们的魔力就不绝，我最讨厌对上她们了，准输。”
　　又问道：“你是怎么赢的？”
　　厉蕴丹用了个时髦的网络术语：“打断对面读条就行。”
　　用巫女的方法打女巫，不可取；用近战士的方法打女巫，能赢。
　　爱丽莎：“哦，这就去练剑……”是她狭隘了。
　　过不多时，封从雪推门而入，在厉蕴丹看过去的眼神余光里，就见那冰霜巨龙所化的男子一闪而过，一看就是把人送到才安心走的类型。见状，厉蕴丹嘴角一抽，真想说大可不必，封从雪是个实打实的乙级高手，独自来酒吧真不会怎么样。
　　“我来了。”封从雪入内，同两人打过招呼，落座后挑了果酒喝。
　　不多时，白发碧眼的殷星飞入内，她摘掉斗篷露出精灵耳，点了杯果汁。厉蕴丹正想给她介绍身边的人，却不料殷星飞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她不仅认识这俩，以前还拉过她们入团。
　　封从雪：“就是她，让厄拉戈尔吃了好大的醋。他说他讨厌精灵，我却偏跟精灵亲近。”
　　殷星飞：“我就跟了你三天，连呼吸都充满了老陈醋的味道。他这占有欲有毒吧，哪有把女友看得这么紧的，换我早扔了。”
　　封从雪语重心长：“可是他活儿好。”
　　殷星飞立刻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别扔了，开盲盒开出个好的不容易，要珍惜！我之前说的你就当是屁话吧！”
　　厉蕴丹与爱丽莎：……
　　顶着两只单身狗的眼神，殷星飞坦然坐下，“咳嗽”了几声：“都是自己人，说话没把门也没什么事，要不点菜吧？我虽然是精灵，但不忌吃肉，也没忌口的食物，你们随便点就行。”
　　厉蕴丹观她眼尾飞红，语调有点“缠”，料想她是红鸾星动了，不免来了句：“你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殷星飞一挑眉：“刚脱单。”笑了笑，“男友你见过，机甲副本里帮过我的那个愣头青，希望跟他有个好结局。”
　　“恭喜。”
　　几人开始点餐，没多久菜便上齐了。四双筷子落下，把经历过的奇葩副本讲一通，就听爱丽莎说了句“人的欲望没有止境”，另两人纷纷附和，直言一大半副本的末日都是人类造成的，要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她们怎么也得消一消原世界的隐患。
　　爱丽莎：“可当回家的机会摆在眼前，我却犹豫了。我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巫，实力很强，能活八百多年。要是实力再提升，我活千年也没问题。要是回了家，岂不是每过七八十年就要换一个身份活吗？”
　　“我也是担心这个事才没选择回家。”封从雪道，“真回去了，厄拉戈尔该怎么安置？他那张脸一定会引起动荡，也会被很多人记得，除非我和他在现代活过百年就走人，不然暴露是迟早的事。所以，不弄到那个穿界的甲级道具，我是不会回家的。”
　　然而穿界道具要价15万奖励点，再算上回家的10万点，对于她一个目前没多少积蓄的乙级来说堪称巨款。
　　殷星飞：“那我更惨，发色、眸色和耳朵都变了。回家妈不认，还可能因为我‘染发’把我扫地出门，或许只能去漫展混口饭吃。”
　　三人吐槽完，一起看向厉蕴丹，示意她有什么难处说出来让大伙儿高兴高兴。
　　谁知，厉蕴丹的语气波澜不惊：“我必须回去，毕竟家里有皇位要继承。”
　　“哈哈哈皇位！姐妹你好会说笑！”殷星飞道，“资产过万亿，你是独生女？”
　　“算是。”
　　众人一顿，爱丽莎接上：“你家占地几千平方米，从卧室到大门要坐车，你会从一百平的大床上醒来，然后服侍你的女仆有上千人？”
　　厉蕴丹：“除了床没有那么大，其余基本吻合。”
　　封从雪：“你骗人。”
　　“没有。”
　　“……”哇靠，不是吧？活的霸总！
　　厉蕴丹认真道：“若是你们在现代了无牵挂又没去处，不妨去我的世界找我。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人，左右给你们弄个将军当当。”
　　她们一个个战力不俗，若收于麾下，那大厉一统世界不在话下，也就分分钟的事。为皇者，必为国家计长远，这些人才她自然要握在手里。
　　只是她没想到，她们居然这么好“骗”。钓钩都是直的，偏偏都咬了上来。
　　“好的，一言为定！”出任CEO迎娶高富帅指日可待。
　　“君无戏言。”厉蕴丹道，看来一统天下再征战星辰大海的日子不会太远。
　　四人相谈甚欢，也是到酒足饭饱的那刻，厉蕴丹才吐露出真实的意图：“其实这次请你们来，我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拜托给你们。”
　　“你尽管说！”
　　厉蕴丹：“如果有一天‘大厉皇朝’的团队没能回到太乙天墟，那烦请三位接手大厉联盟，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啊，什么意思？”
　　厉蕴丹竖起一根手指置于唇边：“只要记住这个安排就好，总之，我会回来，我的团队也不会有事。”
　　“好……”似懂非懂。
　　聚会结束，交流甚欢。厉蕴丹告别三人，目送她们远去，确定最后一步棋放完了这才转身离开。
　　她之所以找上她们三人，主要是为了让她们把这句话带给她们背后所象征的势力。
　　殷星飞代表的是“龙战于野”等大团队，爱丽莎代表的是巫术联盟一类的大势力，而封从雪则是独行者的象征，想来要是“大厉皇朝”真回不了太乙天墟，有她们三人出面镇场，她刚定下的戒律就不会倒。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在不同时期遇上她们，都是命运最巧妙的安排。
　　戴上帽兜，厉蕴丹没入人潮之中。
　　……
　　倒计时第十天，厉蕴丹去归妹卦寻找天马。没想到它还挺能干，十天不见便打下了一块不小的地盘，占地足有十八座山峰，她可以山林中自由穿梭、随便采药。
　　厉蕴丹：“做得不错。”
　　天马顿时飘了。
　　倒计时第八天，谢此恒进入归妹卦寻厉蕴丹。他第一次见她身边的天马就是目光一凝，天马见到他也是暴躁难安。双方虽万分不合，但好歹没动手。谢此恒听闻天马是她开锦囊开出来的伙伴，倒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飞去了归妹卦的另一片地，从乾坤袋里倒出火龙抽筋扒皮，架锅炖肉。单凭这操作，该大域内的妖兽灵禽一夕内散得干干净净，唯恐折在他手里，而谢此恒给厉蕴丹去了信，表示他占了大乘期妖兽的地，这里物产丰富，要来吗？
　　厉蕴丹自然是去了。
　　天马：……不！
　　倒计时第三天，应栖雍邀请厉蕴丹吃饭。厉蕴丹看着蜿蜒万里的龙骨，有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饱嗝，最终回道：“我不去了，试炼场见。”
　　她是真的吃饱了。
　　没想到火龙肉比起犼肉丝毫不差，不禁味鲜肉嫩，还蕴含着庞大的灵气。她吃着吃着就露出了龙的胃口，不知不觉把龙肉啃了个干净。得亏自己不是个人，否则早就撑死了。
　　谢此恒：“给，乾坤袋。”他将东西递给她，“龙珠龙皮龙筋龙爪和鳞片都在，龙骨在外头，你可以作炼器用。”
　　“谢了。”厉蕴丹接过材料，等同于在接过一堆甲级道具，“正好给新得的道具升个级。”
　　接下来的时间她会去收集一些材料，若是下个试炼场时间久，她又能炼制出一批好物。不管能不能用到，备上总是没错的。
　　倒计时最后一天，厉蕴丹带着谢此恒与天马汇合，等待转移的开始。天马的蹄子刨着土，看着谢此恒的后脑勺打了个响鼻。
　　呔！妖孽！
　　【叮！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光芒落在他们身上，身影一点点消失。
　　【跃迁完成。】


第266章 星海无垠（1）
　　寂寂宇宙,疏疏星球。
　　天幕是广袤无边的黑，星辰泛着璀璨夺目的白,好似黑色瓷盘中滚落的珍珠,吞吐着蛮荒的能量，振动着古老的频率，在引力牵扯中交缠旋转,排布成她未曾见过的星轨。
　　有风吹来，卷着铁锈与尸臭。星海虽美，但她身处的环境实在不美。
　　主神把她放在了一颗鸟不拉屎的垃圾星上。
　　这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报废的激光剑,破洞的光能护盾，被拆得只剩个壳子的飞行器，蛀空到唯余框架的半截星舰……以及七零八落的人类尸体,和一些与虫子相类的残肢关节。
　　它们腐烂得特别慢，盖因这个星球的空气十分稀薄的缘故。要不是她早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或许降临后没多久，她就会因缺氧而死。
　　且，这垃圾星离毁灭也不远了。
　　在因果眼的穿透力中,她预见它正朝着黑洞飞去，目前已步上“正轨”,进入了黑洞的捕捉范围,估计过不了七八年，它存在的痕迹就会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其实现在离毁灭已经不远了，饶是它质量大、引力强,也护不住大气层了。
　　从垃圾山上起身,厉蕴丹张开神识,温柔地包裹住这颗星球。她以为星球将死，或多或少会传给她求生的意志，却不想这颗星球早已死去，漂泊在宇宙中的不过是个壳子。
　　它的矿脉被掏空、地心被挖去，所有能利用的资源都被取走了，只剩下这覆盖满身的垃圾，还有挥之不去的恶臭与死气。
　　除了她之外没有活物，甚至连一株绿植也没有。
　　厉蕴丹收回神识，远眺漫山遍野的垃圾，最终从垃圾山顶一跃而下，脚不沾地地飘在半空中，用神识翻检过去。
　　半晌，她翻出了一只还能看的机械狗，半个仿生机器人，包括能用的材料一二。这在旁人看来已经取无可取的废弃材料，在丹火的淬烧下竟焕发出别样的光泽，接着，她蹲下来拼拼凑凑，锻出了一只会说话的机械麻雀。
　　麻雀仅手掌大小，泛着幽蓝的光，瞧着像另一只青鸟。或许融了机器人的内核让它很有“为人服务”的意识，它张嘴吐出了生前会的语言：“主人早上好！早上好！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拍拍翅膀。
　　厉蕴丹能听懂，还用同种语言问道：“告诉我，这是什么语言？”
　　“帝国通用语。”
　　“什么帝国？”
　　“安索洛菲帝国。”麻雀道，“纳巴帝国、瓦伦丁帝国，共三大帝国。学会通用语，可以直达除了华盟联邦以外的任何地方。”
　　厉蕴丹抓住关键词：“华盟联邦是什么？”
　　“无冕大国，国民热衷种菜。语言体系独立且十分丰富，帝国通用语只是其中的一种。华盟民风淳朴，厌恶战争……”
　　行了，找到组织了。
　　厉蕴丹：“知道通往华盟的路吗？”
　　“知道，星际坐标为α86-β29，虫洞跃迁密码为753-84-70……”
　　大概是体系问题，麻雀播报的方位与她所学的奇门方位有点出入，虽不难理解，但还是校准精确为好。她还不知道麻雀装载的仿生人芯片产自哪一年，而这个世界又进行到了哪一年，保险起见，她会在队友发来确定的消息后再动身。
　　现在，她要熟悉环境。
　　少顷，她放出了米希雅与征服者，让前者帮她在垃圾山中“淘金”，让后者帮她拦截传递在宇宙间的信号。之后，她取出了甲级道具“阴蚀魔灯”，输入一丝雷气点燃了它，借着它的光辉取出“悉知万年”，着手翻看历史。
　　可怜“阴蚀魔灯”这甲级道具，明明能扛雷灭魔、驱邪辟煞，结果第一次被她用上居然是为了借光看书。
　　不得不说，“悉知万年”品级是不高，但能告诉她的信息量很大。她只需要告诉它“华盟联邦”四个字，它便会在空白的书页上显示出一条完整的历史线，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厉蕴丹仔细看了起来。
　　紧接着她发现，沿着历史的脉络追溯，人类最初生活的地方就是地球，只是因为经历了一个重要拐点，所以人类的发展史完全变了样。
　　历史记载：“公元2012年12月21日，遵照玛雅预言的末世轨迹，一颗小行星从地外而来，将于12点21分对地球进行正面撞击。当时的地球科技发展落后，人类的武器无法击溃小行星，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小行星进入地月轨道后，有一枚反物质高爆弹从小行星背后袭来，以超越其十倍的速度击溃小行星，保住了地球。全人类喜极而泣，为活着欢呼雀跃，却没想到地外文明的到来不是为了友谊与和平，而是为了统治和殖民……”
　　自2013年起，到2514年止，地球人经历了一段暗无天日的屈辱史。
　　“奥斯拉”星人救了地球，为的是让地球上的活人成为它们培植下一代的“母体”，它们的体质特殊，即使分了男女也不能自然繁殖，而是需要靠寄生自己的细胞到别的物种身上，才能繁衍出后代。
　　它们的基因霸道，能榨取“母体”的营养、摄取最优基因而活。一个成年的地球人可供它们攫取两次基因，而生下的“孩子”几乎没有地球人的特征，模样与奥斯拉星人无异。但它们更聪慧、更强壮，比它们的先辈更早站上了进化之路。相信只要基因提纯个七八代，它们将会成为完美人种。
　　可惜，奥斯拉星人从幼体到成体需要64年的时间，而地球人不是吃素的。
　　为了拥有足够的“母体”，地球人被圈养了起来。为了摆脱被奴役的命运，他们忍辱负重、伏低做小，强忍心痛踩着一辈辈的尸体往上爬，用五百年的时间把奥斯拉星人活活养废，还从它们手里学会了所有知识。
　　之后反叛开始，这一战只用了一年就结束了。
　　奥斯拉文明覆灭，地球文明崛起，人类学会了用药剂提升基因，用能量共振打开精神力的阀门，在制造星舰与机甲，合作寻找宜居星球，俨然有了成为下一个“奥斯拉”的趋势。
　　看破这一点，华国率先不干了。他们联合和平人士成立华盟联邦，决定驻守地球，不愿驻留地球的人便坐着星舰离开，前去开疆拓土。
　　截至3012年，跨星的三大帝国成立，与地球相互守望，共建一个属于人类的星系。可三大帝国行事并不保守，他们只知道冲锋不知道守，在不断殖民的过程中终于翻了车。
　　3051年，饥饿的类人虫族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它们捕捉人类，品尝到了进化后的人类的美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这群力量卓绝、精神力爆表的“外星人”早就把自己的星系吃空了，为了爬上进化的顶端，它们向人类进发……
　　3052年，前线全面失守，死伤足有三亿人。同年，华盟联邦不再沉默，他们一口气开出了歇在月球和火星上的上万艘战舰，直接冲虫族来了一发狂轰滥炸。
　　一鼓作气，虫族暂时败退。华盟联邦趁机回收一部分失土，又让星舰徒手搓人造小行星，以引力与引力的牵扯限制，打乱了那一片区域的虫洞。
　　虫洞动荡，虫族自然不敢强行穿越，人类这才保住了性命。
　　之后，人类养精蓄锐，与虫族展开了一场长达数百年的战争，时至今日，战争仍未结束，但星际中的荒兽倒是被打了出来。
　　宇宙浩瀚，谁也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荒兽数量比虫族少很多，但每一只都强得让人心惊，凡是它们出没过的地方，几乎是寸草不生。
　　看到最末的时间记载为“4012”年，厉蕴丹心里多少有点数了。她召来新铸成的麻雀，问道：“今年是几几年？”
　　“3952年。”
　　厉蕴丹明了，那个仿生机器人是六十年前的产物，这个垃圾星废弃了至少二三十年。不料她的估算还是保守了，米希雅巡视了一圈回来告诉她说，垃圾星废弃了五十六年。
　　“五十六年……”厉蕴丹琢磨道，“时间太久了，谁知道通往地球的矩阵有没有变，看来不能走时空跃迁这条路。告诉征服者，拦截信号后告诉我距离垃圾星最近的人类宜居星球在哪儿，我自己去。”
　　“是。”
　　到了她这个级别，是能在宇宙中随意穿梭的。比起使用征服者，她更喜欢只身前往，毕竟征服者规模不小、威胁力大，过于张扬的话反而不利于她在高科技时代套取情报。
　　米希雅离开了，给她留下了不少能二次提纯的垃圾。厉蕴丹就着这些“无用之物”又造了两只麻雀，它们四下飞舞，帮她翻检垃圾星上的人类尸体。
　　经麻雀检测，垃圾星上的不少死尸生前是死于药物注射，有些是死于野兽啃噬。他们的左手手腕处的皮肤普遍偏白，显然生前一直戴着某样东西，直到死后才被摘取，而这些死尸中又有一部分比较特殊，他们生前是战士，死后竟被如此潦草地处理。
　　麻雀二号：“器官、器官被取走了。”
　　厉蕴丹眯起眼：“知道了。”
　　麻雀三号：“人皮也被剥了。”
　　“嗯……”
　　这手法可真相似，像极了他们对这颗垃圾星做的事。取走一颗星球所有的能源，作案者究竟想干什么？
　　看着一具具尸体，厉蕴丹的注意力被他们身上的衣服转移。她发现他们生前都穿着紧身战服，其材料与以太金属相仿，只是不如以太金属能变化多端。衣服的样式是固定的，损坏后需要一致的材料修补。
　　所以，为了入乡随俗，要扒死人的衣服穿吗？
　　不，这事她做不出来。
　　厉蕴丹叹了声，让麻雀们把尸体都捡出来一具具放好，而后清空出一块土地，掀起一块块地皮，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她又在垃圾山顶坐了片刻，没多久征服者就送来了消息，告诉她距离最近的宜居星球在37.2光年的另一个星系中，受那方星系中红超巨星的引力影响，它在万年内不会步上被黑洞吸走的后尘。
　　总之就是很安全。
　　征服者：“主人，每个星际公民自出生后都会配备一个‘智脑’，该智脑是他们的身份证明，也会记录他们的成长经历，更是教导他们学习知识的老师之一。如果你想去宜居星球探路，必须先获得一个智脑，它常以手表的形式被人类戴在左手手腕上。”
　　又提醒道：“星际公民常穿可供作战的战服，一件要价3300星币。只要知晓我们所在的位置，快递可以通过虫洞压缩成量子的形式传送，这是你能立刻获得的道具。”
　　厉蕴丹进入主控室，问道：“征服者，你拦截信息会被发现吗？”
　　征服者：“不会，我的主人。在您的精心锻造中，我目前的等级很高。”
　　哦，她忘了，以前取得太赫达母舰的资料后给征服者升过级。满打满算，它如今也是甲级战斗型星舰了。
　　“那就好。”厉蕴丹取出金运卡，谁知它也入乡随俗，变成一方小小的芯片，而身份卡变成了一块没有智脑的“智脑表”，里面只记录了她的基本信息，旁的什么都没有。
　　思索片刻，厉蕴丹将“芯片”插入“智脑表”中。很快，智脑表跳出一方与面板相类的浮空屏幕，其上记录着她的身份。
　　这一次主神也没给她整虚的，直接挂了她的大名：厉蕴丹，女，18岁，出生于旧地球华盟联邦多安县牛羊村。
　　牛羊村……
　　厉蕴丹：……
　　行吧，再一看金运卡只给了一万星币，她就明白这波得靠吐钞机为生了。
　　知道宜居星的具体方位后，她收起征服者，偕米希雅一通跨越虫洞，前往第一个据点。她对未来世界是不熟，但这里连仿生机器人也有了，不就表明对米希雅很有利吗？
　　她不用拘束在仙藏中了，这是属于天启AI的自由区。
　　虫洞一开一闭，她与米希雅已经站在该星球的外域。为不惊动其防御系统，她用天地洞开打开关窍，进入了一处灯火通明的住民区。
　　可在进入之后她才发现，这住民区只是标注着“住民区”，但这儿的房子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通过空间技术折叠携带、随意移动的。
　　它们是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长方形盒子，有窗户有门，也配备完整的供人居住的内部环境。每个盒子外都有固定的编号，想来是送快递直达的传送坐标。有的盒子里会吐出一辆浮空飞行器，她看见一家三口进入飞行器，冲上天玩去了。
　　不过，即使是出去玩，他们也穿着战服，看来战服还真是必备之物，缺不得。只是她一身运动装，倒是有点招眼了。
　　“米希雅。”厉蕴丹见她液态金属覆体，与外间在走的行人无意，就掏出了吐钞机，“房子这么多总有个坐标租赁处，你去看看。”
　　“给我带一套战服回来。”
　　“好的，主人。”
　　吐钞机吐出一叠纸币，这纸币用稀有的金属丝织成，柔软轻薄且富有能量，倒是很容易辨别真伪。看着米希雅远去的背影，厉蕴丹没入仙藏，或许她能在这里试试位面交易器，但她不确定会不会被监测到。
　　罢了，谨慎为好。
　　前后只花了十五分钟，米希雅去而复返。她带回了两件五千星币价位的战服，一件黑白相间，一件金黑交织，不仅合身舒适，还很有冷肃感。
　　厉蕴丹换上战服、扎起马尾，敲打吐钞机吐出一大堆星币，再打开面板给队友发去消息：“告诉我你们的坐标，我给你们寄战服。”
　　正好试试能不能跨星传送。
　　“谢谢大佬，救大命啊！”
　　“完了，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怎么办？”
　　应栖雍：“我就不用了，我掉在了一个比较扭曲的地方。这儿有……母虫，雄虫正在对我展开追杀，不过它们不是我的对手。先再见，我要开打了。”
　　谢此恒依然跟不上时代：“坐标是何物？我找人问问。”
　　厉蕴丹自然是随他们自由发挥，又抓紧时间飞快熟悉新世界。她跟着一位妇人进入一家商店，却见这里放着各种各样的智脑。
　　嗯，智脑还能更换？
　　挺好的，能把身份落实完整了。厉蕴丹上前一看，智脑腕表标价15万，而她的吐钞机没吐这么多钱。
　　厉蕴丹：……
　　出门左拐换一家店，没想到是卖折叠空间房的。厉蕴丹扫了一眼，就见普通的空间折叠房倒是便宜，只要8万就行，可标着“可以种菜”的折叠房居然要卖30万！
　　这真能卖出去？
　　结果万万没想到，可供种菜的房子却是卖得最好的，且商家专供华盟联邦的人购买。在仿生机器人的介绍中，华盟出身的人认为不能种菜的房子都是废品，谁买谁煞笔，唯有可以种菜的房子才是真房子，他们甚至能在一百平的折叠房开出五十平的地种菜，关键是产量还不低。
　　仿生服务员：“华盟民众的人口只占全星系的15%，但他们种出的菜却能养活120%的人口。听说种菜最厉害的华盟学生能开着机甲精准地在地砖缝里播种，实在是太厉害了。”
　　“看您的模样也是华盟的人，我就向您推荐这块两百平的折叠房吧！居住区是理想的五十平，种植区是梦幻的一百五十平，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
　　“售价只要60万星币，您种上十年菜就可以回本了。”
　　厉蕴丹：……


第267章 星海无垠（2）
　　轻微的晕眩退去,瞬间清醒的应栖雍抬眸看去，所见是一大片荒芜的沙漠。
　　氧气稀薄,高温酷烈。沙漠中不见生命迹象,亦无动物骸骨，瞧着就像无边无际的死域，透不出一丝生的希望来。
　　仰头,天上悬挂着两个太阳。
　　“白天？”他自语道，“也是稀奇，主神在白天投放人？”
　　投放这事儿一般在晚上进行，为的就是不让原住民发现。如今倒行逆施来个白天投放,那只剩下一种可能：方圆百里之内没有活人。
　　打开面板，应栖雍发现队友之间牵引的线并未出现，这说明他们不在同一界。
　　同一界？
　　“难道又是修真副本？”
　　他眉头轻蹙,自沙石上一跃而下，哪成想这沙子看似厚实,实则稀碎非常，仅是承受了一点点重压便迅速崩塌，往下漏出偌大的沙洞,周遭的沙子呈漩涡状深陷，以极快的速度吞噬周遭的一切。
　　沙石掉进里头,应栖雍干脆浮在半空。没多久,他听见流沙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鼻尖还闻到了一股腐臭味。
　　这是……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精灵是天地的宠儿，偏爱干净纯洁之物，因此对血腥肉泥十分敏感,对杀戮和邪祟感到厌恶。应栖雍虽不是纯粹的精灵,但精灵的“毛病”倒是沾了不少,再加上经历的试炼场多与血肉挂钩，故而他一下子就嗅出这是人肉的味道，并且还很多。
　　在地底，在沙子之下！
　　这片沙海死过很多很多人，与其说是沙漠，倒不如说是邪祟捕食人类的陷阱。
　　左手轻抬，甲级神弓落在掌心。应栖雍冷眼注视着下方，会挽雕弓，为了不伤及无辜他还是用神识扫了一遍下方——忽地他瞪大眼，察觉到下方还有活人！
　　“嗖！”
　　精灵之箭离弦，劈开沙海大半。狂暴的力量令沙海出现恐怖的凹陷，四周的沙子如大瀑布灌下，应栖雍随沙子一起涌入内部，不仅惊动了沙下的虫族，更惊动了被抓的活人。
　　就见流沙下方的空荡巢穴中，一地散碎人尸中间跪着六个鲜血淋漓的人。他们有黑发黑眸的华盟战士，也有金发碧眼的瓦伦丁将军，本都是具有高阶精神力的强者，此刻却被六只雄虫的精神力压跪在地，饱受折磨。
　　那些雄虫大概是吃过不少人了，进化后的体貌都与人类无异，甚至比人类更强壮、更俊美，若不是头顶还生着触角，背后还垂着六片钢化羽翼，看上去还真像个人了。
　　它们正在对俘虏使用精神碾压，逼迫他们说出人类最近的据点在哪，谁知应栖雍的精神力扫过，令它们在一瞬间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触角轻颤，虫子们飞快交流信息。
　　“强者，强者，是个人类。”
　　“人类的援军吗？”
　　“杀！”
　　翅膀煽动，手臂上抽出庞大的刀刃。雄虫们命令不成人形的工虫看住六个人类，之后猛地冲出巢穴——刹那，一支长箭从上方射来，“嗖”地穿透了第一只雄虫坚硬的头盖骨，再贯通它的身体透出，强势地将它钉死在地上。
　　雄虫的精神力转眼湮灭，巢穴中的虫子和人类都震惊了！
　　“将军，是、是自己人？”可据点被毁时，他们根本来不及发出信号，这时候谁会来？
　　但不是自己人，又能是谁？
　　倏然，一张陌生而又年轻的面孔落在他们眼中，黑发黑眸、体态优雅修长，是个华盟的青年，他甚至都不穿战服，只一人一弓轻盈落下，像片雪花似的无声踩在雄虫的尸体上，磅礴的精神力却盈满整身，一看就是个3S强者！
　　“他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有人喃喃道。
　　将军不发一言，只死死盯着应栖雍。说时迟那时快，五只雄虫看了一眼同伴的尸体，突兀暴起朝应栖雍发动攻击。
　　应栖雍足尖轻点避开镰刀，就见那镰刀落下，把死去的雄虫劈成两半。毒汁飞射，三重精神力巨浪朝他压来，他毫不犹豫地拉开长弓骤发，就见“精神力”凝成金色长箭洞穿三重巨浪，直接破开了一只雄虫的咽喉。
　　将军忍不住赞道：“厉害……”
　　所以，他是谁？
　　应栖雍箭无虚发，六发干掉六只雄虫，而后再一箭飞射刺穿三只工虫，在虫群大动的那刻荡身而起，从腰间甩出一条花藤，骤然拉长绑住六个活人，大力往上一甩。
　　“走！”
　　他随他们跃上沙海，以神识为舟，将他们放在舟上。甫一落地，六人中还能说话的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好在应栖雍强化了永恒精灵的血统，勉强能听出个大概。
　　他们问他是谁、隶属哪一支军队？问他的长弓是什么高新武器，谁发明的？以及，他居然能凭一己之力杀了雄虫，这绝对会惊动整个星球的虫群，完蛋了。
　　雄虫、星球、虫群……
　　要素获取，应栖雍看向队中唯一一个黑发黑眸的：“会说我的语言吗？”吐出流利的普通话。
　　那人眼睛一亮，华盟语亦是流利：“老乡！”
　　很好，两个字就足够代替寒暄的话，也足够证明来者的身份了。华盟语是全星系公认的难学，连扮成人的虫族都学不会，必须是土生土长的华盟人才学得好。应栖雍这一开口，除了是自己人还能是什么人？
　　应栖雍直言：“我不会说官话，你简单跟我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那人立刻道：“这个星球在要塞边缘，我们一直以为是颗只有沙漠的星球，疏忽了对它的探测检查，没想到这群臭虫已经在这里筑巢了！”
　　“它们昨晚倾巢而出突袭要塞，我们全军覆没，连求援信号也来不及发出。雄虫的精神力太强，出动四只就能屏蔽掉信号，所以我们……不，是我们无能！”
　　他不找借口，直说：“是我们疏忽！”
　　“这星球上应该有母虫，它要产卵了所以需要大量食物，而人类就是最好的补品。你杀了六只雄虫，很快会有下一批来袭击你，不对，已经来了。”
　　应栖雍也听到嗡嗡作响的振翅声，就在这时，厉蕴丹发来了信息。他嘴角微微一勾，离开几人升入半空，避开他们回复信息。
　　接着他关闭面板，冷下脸拉开弓，灌注精灵毁灭的飓风之力，朝远方黑压压一片的虫潮射出一箭。
　　“轰隆！”
　　长箭过处，灰飞烟灭。虾兵蟹将全部作废，只剩精神力超越3S的雄虫还勉力挺了挺，可最终仍是没挺过去。
　　应栖雍看向下方目瞪口呆的人：“我要去杀母体，你们去吗？”
　　“去去去！”天呐，居然是平A的吗？
　　……
　　厉蕴丹没有贷款买房，只是入了几套战服，前去附近寄送的地方试试跨星运输。不料路还没走出多远，她就得到了试炼场开启的通知。
　　【叮！欢迎各位造化者来到试炼场·天地为墟，生死存亡战即将开始。难度等级为“万中无一”，主线任务是“存活7年”。】
　　万中无一的难度起码是个乙级了，但只存活七年无疑是把基础奖励点降了下来。压缩时间，提升难度，主神这一手玩得挺溜。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升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慎重选择。】
　　就在厉蕴丹以为它的播报结束时，主神忽然又冒出来了两条。一条是通知所有造化者，首杀奖励已经被人取走；第二条是通知厉蕴丹，她的支线已经解锁到35%了。
　　厉蕴丹：……
　　米希雅：“主人，你怎么了？”
　　“首杀奖励被人取走了。”厉蕴丹思索道，“应该是应栖雍，他在战场。”
　　到底是自己人拿了，她心情不错：“走吧，给他们寄战服。”
　　厉蕴丹送的东西就没档次低的货，她穿五千星币的战服，队友自然也该如此。不过，她没想到未来世界的科技高明得很，送货的人只是将战服放到一个端口，输入所在地的位置，就见端口一阵光芒扫过，直接将战服分解成粒子送走了。
　　在同步图像的显示中，遥远星系的另一处宜居地，端口前映出胥望东的脸，他捧着新鲜出炉的战服笑成了一朵花，却被身边的人嘲笑说“土包子，没穿过好的吧”。
　　厉蕴丹温和的眼冷了下来，另一端的胥望东不以为意的笑笑，他向她道谢，再消失于图像中。见状，厉蕴丹寄送下一份战服，待寄完所有战服后，她忽感面板有异。
　　寄送点的人：“你怎么自己上门寄送啊，也不嫌麻烦，智脑不会用吗？通知一声就行了，会有仿生人上门取货的。要是有钱，你可以在自己家安一个寄货口。”
　　厉蕴丹含笑道谢，后去无人处翻开面板。
　　胥望东：“哇靠，恶心死了！我跟个笑我土包子的瘪三干架不小心把魔杖捅进人鼻孔了！尼玛这甲级魔杖还能不能要了？泪目！”
　　厉蕴丹：……
　　算了，不管队友了，她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
　　鏖战一昼夜，应栖雍几乎灭掉了十分之一的虫子，而将军也成功发出了求救信号。
　　截至庞大的十五艘星舰开始围剿失去了母虫和雄虫的星球，应栖雍已被人恭敬地请上了星舰，他们虽对他的身份存疑，但星舰智脑并未出声提醒，看来是人类无误了。
　　可人类真能这么强吗？
　　同为华盟人，重伤未愈的战士担起了翻译工作。当着一众将领的面，他对应栖雍表示诚挚的感谢，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要是没看错的话，您应该是3S级别的精神力者。只是，您的身体强度也是3S吧？”
　　“抱歉，我不是有意质疑您的能力，实在是您表现得太强大也太出色了，我……”
　　“我叫‘应栖雍’。”他说道，“都是同乡，交流就别用敬称了。还有，我不是很强，像我这样的还有不少个。”
　　“什么？”
　　不止是“同乡”，整个与会的将领都忍不住站了起来。什么叫做“像我这样的还有不少个”，人类啥时候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冒昧地问一下，你这话是真的？”
　　“真的。”应栖雍道，“我希望通过你们的力量找到我分散在各地的同伴，我需要战服和星币，想必他们也很需要。”
　　他也是老辣，从怀里摸了摸身份卡。一触发现是块表，他不禁看向众人手腕，随即表情平静地拿出来戴在手上，一见无人感到异常，他干脆点开了“表”。
　　就见上面写着：“应栖雍，男，18岁，出生于华盟联邦多安县牛羊村。”
　　牛羊村……
　　看完这个名字，应栖雍和一众将领都沉默了。好在他心理素质极强，立刻接话：“诚如你们所见，我和我的朋友都来自‘小地方’，不为人知，至于我是怎么出现在虫星上的，等时机成熟在告诉你们吧。”
　　打消了他们的疑虑，为自己的高人形象挽尊，再一波韬光养晦，应栖雍装得极稳。
　　然而等他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用神识屏蔽所有信号之后，他终是忍不住了！掏出面板，联络胥望东，应栖雍表示有话要说。
　　“你说我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完美说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虫星上’这件事？”
　　胥望东：“……你当我万能的叮当猫啊，这事儿我咋整？问话前好歹解释一下你那头的情况。”
　　“好，那我长话短说。”
　　前后花了五分钟解释完，得知应栖雍目前与人类军队住在一起，胥望东略一思索说道：“你告诉他们，你是被大佬丢在虫星上的。”
　　“啊？”
　　“全队只有大佬掌握时空之力，听我的，遇事不决大佬力学，无论什么事落在头上大佬都会给我们解决。”
　　“……”


第268章 星海无垠（3）
　　未来世界处处都要刷“脑”,手上没有智脑，几乎哪儿也去不了。
　　它会忠实地记录一个人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犯过什么错,得过什么成绩，就连路过个犄角旮旯处也会被记下，并上传至最高智脑,方便在出意外时供人查阅。
　　即使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一种变相的监视，也曾有人呼吁过保障人权、保护隐私，可这些诉求在虫族的侵略下全化作泡影，若无智脑记录,收敛尸块的军队连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故而，因战时需要，“一人一智脑”的模式就此敲定。再延续百八十年,不合理也成了合理，反而不戴智脑的人成了异类。
　　所以,想在未来世界求存，智脑是不可或缺之物。身份卡只能经用一时，不能瞒过所有,要是有人细查就完了。
　　思量一番，厉蕴丹终是再次动用吐钞机,准备给自己和队友配备智脑。
　　比起在现代社会使用吐钞机的肆无忌惮,在星际世界里，厉蕴丹还真不想动用它。无法，未来科技太过高端，她不确定使出去的星币是安全的,不会被人发现异常。
　　若是世面上流通的货币有固定数额,那她一笔笔钱花出去,迟早会让数据发生异常。人类或许不会发现这细微的错漏，可智脑呢？
　　它会发现的。
　　然而她不能不用。
　　只是她快，队友速度更快。宣幽仪收到她的战服后便套上了，虽然金运卡不给力，只开出了六百星币，但她所处的星球是个混乱中立的地带，不仅有打拳的地下交易所，还有什么都能买卖的失序公会。
　　她在交易所打了一晚上架，干翻强敌三十人，拿了一大笔钱。后在失序公会入了几块智脑腕表，要来队友地址纷纷寄出，期间又跟前来抢钱的瘪三干了一架。
　　当厉蕴丹收到腕表时，就见宣幽仪那头的图像显示一片混乱，她一脚踢飞瘪三，忙跑过来对着镜头大喊：“大佬我有点事要办，先走了！”
　　话落，那头传来她的怒吼：“我看你们往哪儿跑！居然敢抢我的钱！”
　　之后传来一阵哭爹喊娘的求饶声。
　　寄件处的人看了眼图像：“你这朋友……很活泼啊，哈哈。”干笑。
　　厉蕴丹：“……嗯，很活泼。”
　　有了智脑，后续的事就好办多了。而身份卡与智脑的交接也很容易，它会自动变成一枚芯片嵌入智脑的卡槽，完成信息对接。当要查询具体信息时，智脑会为主人做好全套安排。
　　出于好奇心，厉蕴丹打算看看“自己”的成长经历，也不知在智脑管控如此严格的世界里，主神是怎么钻空子的？
　　智脑：“主人您好，智脑J-49竭诚为您服务。”
　　厉蕴丹：“好，以后你就叫四九。”
　　“是。”
　　“四九，出示我的基本信息和成长经历。”
　　“是。”
　　智脑的处理速度极快，话音落下，腕表上方就弹出一张光幕，它能根据厉蕴丹的坐姿和视角调整到最佳大小和最合适的光线。只是“偌大”光幕，对她的经历描述却少得可怜，而她的身份背景更是可怜。
　　主神真是个偷工减料的鬼才，以一句“自小父母双亡，在牛羊县领低保为生，直到八岁才领到第一个智脑”奠定了她的童年基础，且还省略了八年的赘述。
　　而从第九年开始，“她”的画风就变得清奇无比，什么给人放牛羊赚钱，后发现自己在噶牛羊上很有天赋，能做到一分钟噶一头成牛，半分钟噶一只公羊，因噶得奇快无比，还练就了一手不俗的刀法，曾获牛羊村第十七届噶手大赛第一名。
　　厉蕴丹：……
　　服了。
　　殊不知，在军方星域的同一时刻，一群将领看着应栖雍的成长经历也是嘴角抽搐，不知该作何反应。
　　军方智脑：“应栖雍从小家境富裕，他的父母在牛羊村有三百头牛和一千只羊的资产。他们本来过着平静的生活，但在十年前虫族入侵火星，导致华盟联邦的守护战争打响，他的父母亲友参军去了，从此再也没回来。”
　　“因失去父母心情低落，他时常拿牛羊练习射箭，练就了一身好箭法。在他九岁那年，已经练到了百步穿‘羊’的境界，并在牛羊村第八届射手大赛中斩获第一名。”
　　众将领：……
　　沉默片刻，安索洛菲的将军转过头，看向华盟的将军：“张，我在地外星系长大，不太了解旧地球的情况，请问这上面的记载是真实的吗？”
　　“在牛羊等家畜规范化管理的今天，华盟还保留着以人力放牧的方式吗？”
　　张将军点头：“是的，还保留着。”
　　“哦，天呐，不可思议。”
　　“难以置信！”
　　张将军表示：“这没什么奇怪的，华盟的人种菜不也靠人力吗？科技再发达，妨碍我们人力种菜了吗？”
　　此话一出，室内众人顿时没话了。他们根据“应栖雍”这个人往周边检索，很快从牛羊村的1775户人家，4689名常住人口中扒出了资料看上去有点诡异的、与应栖雍同龄的几名人员。
　　“厉蕴丹？”张将军念著名字，“纪元桃、谢此恒……奇怪了，一般住同个村子的人都是一个姓氏，怎么这几个看上去这么奇怪。”
　　“张，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不需要懂，因为这也合理。”他摩挲着下巴，“文化融合都千年了，一村多姓也正常。不过，我申请让应栖雍过来，过来认一认这些人是不是他在找的同伴。”
　　“申请通过。”
　　五分钟后，应栖雍再次推开了最高会议室的门。
　　他知道他们对他怀有戒心，也怀疑他是什么雄虫假扮的强者，要不是他的武力值太过可怕，让他们有所忌惮，恐怕在他的脚跨进这里时，他就要被人拖去解剖了。
　　他明白他们会去搜罗他的情报，也会找他过去问话，但他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他甚至没在房间呆够36小时。
　　啧，一群老狐狸。
　　罢了，就按胥望东说的做吧。大佬对不起，我给你盖了一口锅！
　　门开了，应栖雍以为门后是枪口和诘问，谁知一群老狐狸挂着迷之微笑，还招手邀请他坐下，并递给他一份资料。
　　“应，你看看，这些人是不是你要找的同伴？”
　　华盟人给他翻译完，应栖雍定睛一看，嘴角一抽，内心直呼什么鬼？
　　厉蕴丹是噶牛羊一把好手？谢此恒体弱多病，所有家里开了药堂？胥望东家养猪的，他天天上山噶猪草，后来猪跑了他家破产了？宣幽仪家是种西瓜的，结果山洪来了，瓜田全嗝屁了？
　　一路看下来只有纪元桃和齐怿宇正常点，前者种桃子，后者打铁。敢情牛羊村是个搞农副产品的村子，所以他们的“身世”大同小异？
　　可是，逻辑上有BUG啊！这不合理！
　　应栖雍索性不管了：“是，他们是我要找的同伴。”
　　瓦伦丁的副将：“请问这资料上的信息是真实的吗？”
　　“是的。”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最终他们决定帮他寻找同伴。见他们如此“好心”，应栖雍不禁疑惑这就完事儿了。
　　果然，散会前有人拍了拍张将军的肩膀，他闭目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
　　应栖雍见状，也坐着不走。待旁人走光了，张将军才睁开眼看向他，就问了几句话：“有些事我可以帮你打掩护，但有些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告诉我，你从哪里来？怎么会在虫星？你打的基因强化药剂是什么类型？”
　　应栖雍就知道，主神把他们的身份安排成这样，就特么是纯找茬。现在好了，主线任务是存活七年，他才过来三天就面临掉马。
　　“我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我不方便说那是哪里。但请相信，我不会与人为敌。”应栖雍终是搬出了厉蕴丹，“这一位——她是我们的老大，将军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请教她，只是她不一定会告诉你。”
　　张将军：“那你呢？”
　　应栖雍认真道：“我就更不会说了。有且技能回答你一个问题，我没有用过基因强化药剂，我的变异是通过另外的方法。”
　　“什么方法？”
　　不料应栖雍也是只狐狸，他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默写给你，但破译工作会很难，你明白的，我不会你们的通用语，翻译不了。”
　　“你先‘说说’你的方法。”
　　“好。”
　　应栖雍没干什么，就把《造化经》的古纂文版默写了一遍，接着他把此书交给张将军，信誓旦旦地保证：“信我，跟着这上面的东西学，人人都能成为强者。”
　　“……”完了，看不懂。
　　……
　　为尽快适应新环境，厉蕴丹带着米希雅走在大街上，正观察着四周的建筑和往来的行人。
　　她发现，宜居星球上的建筑都是可折叠的空间产品，它们会在空旷处锁定一个锚点，再将空间撑在锚点上，彼此契合。位于堆砌的建筑最下方的一层会自动延展出触手深入地下，不是汲取地下水，就是汲取下方能源，以此来维系空间产品的运作。
　　这设计有利有弊，弊端是会损伤一颗宜居星的根本，利端是便于人类在遭遇战争时迅速收拾财产逃跑。
　　能折叠的不仅是住处，还有宽敞的公路、浮空的轨道、悬天的岛屿，一旦遇袭，这一切都能卷起来带走，在极大程度上减少了财产损失。
　　厉蕴丹：“这折叠空间不错，放在太乙，怎么也算是乙级道具了。”
　　米希雅点头。
　　除了智脑、空间、量子跨星传送，更可说道的要算仿生机器人了。由于机器人与智脑的普及解放了人类，未来人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这让文化风貌和社会习俗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人类虽然掌握着核心技术，也防备着机器人取代人类的事发生，可在厉蕴丹眼里，仿生机器人已经遍布宜居星的各个角落，也取代人类做起了各种工作。
　　这不是个好现象，如果她能夺取对机器人的控制权，那这星球上的机器人不就成了她的拥趸吗？若是她下令杀光人类呢？
　　不过，她能想到的点，别人也能想到，毕竟人类之中从不缺乏聪明人。而为了防止这情况发生，她猜他们会设置保险，比如做一个主脑控制机械大军，亦或是在机器人体内植入程序，只要被其他人控制就立刻自爆什么的……
　　思及此，厉蕴丹脚步一转：“米希雅，去售卖仿生机器人的店铺看看。”
　　“是。”
　　仿生机器人十分昂贵，一台要价30万星币，还只是做家务的执事级。它们的外貌做得几乎与人无异，说话和行动也无滞涩的地方，要不是没有心跳，眼神中不含感情，看上去就是个人，没差。
　　离谱的是，售卖机器人的店铺中，服务员也是个机器人。
　　他彬彬有礼：“请问两位女士需要哪一款机器人？”
　　厉蕴丹：“好用的。”
　　对方：“请问是家务好用、办公好用还是床上好用？或者是兼备三者优点的男友款机器人？”
　　“……”
　　“要是您觉得不好意思，您可以独自去二区看看。”
　　厉蕴丹与机器人、傀儡等非人类打交道久了，渐渐也不拿机器人当物品看。她礼貌谢过服务生，带着米希雅转入二区，待看到风格俱全、类型都有的一大堆“男友”时，她面上毫无波动，只看向米希雅。
　　“他似乎没发现你是同类。”
　　米希雅：“我的等级比他更高，而且，我是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天启AI。”她的手朝空中虚虚一点，像是在拨动什么线，“在这个由数据汇成的世界里，我的存在会被智脑察觉到，但这个过程可能要很久。”
　　“因为——”
　　她转向身边的这一片机器人：“他们的级别没有我高。”
　　确认了米希雅的安全，厉蕴丹打算离开，谁知就在这时，一条奇怪的通知发到了她的智脑上：“请您呆在原地，我们的人会带您走。”
　　嗯？
　　这个语气，还用上了敬称……
　　厉蕴丹打开面板，就见应栖雍发来了消息：“大佬，军方根据乱七八糟的牛羊村的线索，已经锁定你们几个的方位了。他们办事效率很高，大概今晚就会带你们走。不出意外的是，我们晚上就能聚在一起。”
　　“只是有一点意外，他们无法锁定谢此恒。”
　　能锁定他才有鬼。
　　厉蕴丹想到谢此恒的性子，道：“他接了我给的战服，但没接宣幽仪送的腕表。按他的性子，可能连战服也不会穿。”
　　或许还会嫌紧身战服十分暴露、有辱斯文、有伤风化，然后团吧团吧放进乾坤袋吧？
　　呵，剑修！


第269章 星海无垠（4）
　　接到应栖雍的通知后,厉蕴丹倒也配合，她与米希雅留在店中没离开,安心等待军方接应,再将仿生机器人的款式看了个遍。
　　服务生并未跟在她们身边，只是在茶几上备好了零食水果香茶，再笔挺地站在门口,像旧石期的绅士。
　　厉蕴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看来确实有控制仿生机器人的主脑。”
　　她们来时，服务生可没有守在门口。可就在她接收完通知后，服务生守住了店内唯一的出口。这说明他们的通知是同时到达的,仿生机器人对主脑的服从性特别高。
　　米希雅：“有主脑在，我进入军部一定会被发现。主人，我申请回到仙藏。”
　　她不想给她添麻烦,偏偏厉蕴丹不怕麻烦：“发现就发现吧，他们对应栖雍礼遇有加,说明对强者有所求。有这个需求的，一般都是前线战事吃紧了，急需能够扭转乾坤的战力。你作为战力之一,有权拒绝不妥当的要求。”
　　比如查看天启AI的构造，让主脑对她输入一段指令等等。
　　“是。”
　　逛完整个商场,厉蕴丹坐在沙发上吃水果。这些水果只有指甲盖大小,长得像一个个蓝色的灯笼，滋味清甜，她从未见过吃过。包括茶水也是，里头的茶叶居然是六芒星的形状,真是闻所未闻。
　　挺好的,有新种子可以收集了,能带回仙藏种个菜。
　　这念头一出，厉蕴丹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水果吃光，同米希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米希雅：“这里没有战斗型的机器人。”
　　“正常。”厉蕴丹道，“哪个帝国会让真正的杀伤性武器流进平民手里？一般的贵族想要拿到手也是够呛。”
　　她注视着杯中茶叶的起伏，像是在看一段人类历史的起伏：“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人类的本质是不变的。虽然口号喊着人人平等，但只要人一出生，就不得不面对不平等，还要被划分为三六九等。正如这一次军方对我们的邀请，看似是邀请，不也先调查了一番背景么？”
　　“如果我生于这个世界的帝国贵族之家，想必他们的邀请会换另一种说辞。不是让我等，而是他们愿意等我有空去军部看看。”
　　都过去几千年了，人类捧高踩低、看碟下菜的内质还是没变。
　　也是，怎么会变呢？几千年前有灯塔帝国，几千年后不也仍有三个帝国么？即使经历了被侵略、被奴役的屈辱史，又开启了前所未有的星际盛世，可人心啊，依旧换汤不换药，还是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
　　“把战斗机器人握在手里，却让平民穿上战服随时迎战。”厉蕴丹抿了口茶，唇角微勾，“你不觉得很耐人寻味吗？”
　　外头忽然传来了喧哗声，就见一架黑铁色的星舰掠过宜居星的城市上空，再放下九艘小舰，悄无声息地悬在高空。不多时，其中一艘小舰下来，一队穿着蓝白战服的战士由一名华盟的将领带队，朝厉蕴丹所在的位置走去。
　　见到人后，将领见厉蕴丹生得脱俗，当下便断定她使用过基因药剂，且进化得十分完美。
　　“这位女士，我是华盟联邦的少将·边业华，请问你是厉蕴丹吗？”他脱帽行礼，与她相距一米远，礼数还是挺周到的，甚至改通用语为华盟语，唯恐她听不懂似的。
　　“我是。”厉蕴丹起身，“应栖雍在你们那儿？”
　　知道是找对人了，边业华也没瞒着：“应先生在前线的军部，我是管理这一带宜居星的负责人。可以的话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前线军部需要你。”
　　又看向一旁的米希雅，他问道：“恕我冒昧，这位女士是……抱歉，上级资料中并未显示她的样貌，恐怕不能随你一起离开。”
　　厉蕴丹看向米希雅，后者颔首，随即起身面向少将，全身金属颜色变幻，直接进入作战模式。这变化只一瞬，她很快解除状态防止这群战士出现应激反应，但“一瞬”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她是“仿生机器人”，厉蕴丹是她的主人。
　　果然，少将不再阻拦，而是带着二人一同登上了小舰。从小舰飞入星舰一路妥帖，可就在进入星舰后，星舰的智脑却告诉他，随行的仿生机器人并未登记在案。
　　边业华心中一凛，立刻决定将米希雅锁定隔离，紧急处理。然而就在四面八方的微型枪口瞄准她时，厉蕴丹抬手一抚，蜂窝型的精神力屏障架起，将四方锁得密不透风。
　　她看向少将：“你什么意思？”
　　一见精神力凝实为蜂窝防御墙，边业华就明白这是个隐藏的3S强者了。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体强度多高，但单凭她面对武器都面不改色的表现，想来也是S级往上的层次。
　　看来前线的军部没吃错药，确实有一批从旧地球诞生的、未登记的强者进入星海了。可他们是怎么来的，从旧地球到星海隔着不止一重星系？
　　边业华抬手，四周的武器全数收起。他也收敛内心的疑惑，态度摆正，就事论事道：“厉女士，你的机器人并未登记在案，这不符合规定。她必须被锁定，再在军部进行登记，否则她只能被销毁。”
　　“哦？”厉蕴丹道，“你销毁一个，我会再造一个。与其各个拉去登记，还不如给我做个登记。”
　　边业华讶然：“这是……她是你自己做的？”这居然是个机械师！
　　炼器宗师无所畏惧，厉蕴丹泰然点头，道：“手作之物，不登记很正常。你要是不信，可以给我一批材料和一个实验室，我能现场给你做一个。”
　　众人几乎是傻了：还能现场做一个？不需要助手、图纸和智脑帮助吗？你是魔鬼吗？
　　她当场薅起了少将的羊毛，不仅要材料和实验室，还要营养土和作物种子：“另，别碰我的米希雅，她是战斗型机器人，对除我之外的人不会手软。”
　　“当然，她的核心程序是保护人类。”厉蕴丹软硬兼施，效果卓越，“少将，你不伤害她，她一定会保护你，人与机器人的互动是相互的。”
　　边业华：“难道你觉得智脑会产生人类的感情？”
　　厉蕴丹一笑：“凡事无绝对，一切都有可能。”
　　边业华在心里道了句“天真”，却对米希雅放松了警惕。以他的阅历看，相信“机器人也是有感情的”这句话的人就是个小孩子，城府不深，不必用太苛刻的手段对待。她既然不希望机器人被登记，那就顺她的意吧。
　　也对，看资料她才十八岁，用一句老话说就是“中二晚期”，他都是二十八的成年人了，何必跟她计较呢？她跟家中小妹没有区别。
　　只是，十八岁的3S级强者……有是有，但也太出挑太少见了。
　　华盟的人、尤其是黑发黑眸的正宗血统者，头脑智慧又普遍晚熟。不同于别的人可以用药剂激发精神力，华盟人使用药剂只能作补，并不能达到打开精神力的地步。想让他们开启，必须通过一定程度的刺激才行，比如变故、战争和打击。
　　而华盟的人一旦打开精神力，往往会比别人更强大，成长空间也更高。在对抗虫族的数百年历史中，记录在列的百位强者中就有五十名来自华盟，若无华盟作为人类的后盾，或许人类早在几百年就被虫族吃没了。
　　饶是如此，其中的强者也都是在参战数年后有此3S精神力的，眼前的这位才十八岁，这是受过多少创伤才能进化到这地步？
　　边业华不针对米希雅，厉蕴丹便也收起了屏障。只是见他脸色古怪，她不免问道：“怎么，你还有事吗？”
　　“没什么。”他道，“请你好好休息，我们将在一小时后抵达跃迁节点。”
　　说罢，他带着下属离开了。接着一名战斗型仿生人出现，他领她们前往房间，在进入房间后又询问厉蕴丹需要什么娱乐项目。
　　厉蕴丹奇了：“行军还能娱乐？”
　　“是。”
　　“说说看有什么？”
　　仿生人：“您可以凭智脑链接本星舰的智脑，他会为您提供机械蛐蛐乱斗、斗鸡、家园种菜等小游戏，请问您需要吗？”
　　“……不用了，谢谢。”
　　仿生人退下了，厉蕴丹闭目养神。殊不知同一时刻，远在另一个星系的胥望东也坐上了星舰，面对仿生人提出的同款娱乐项目，他表示有话要说。
　　胥望东：“我就一个问题，玩这些游戏要充钱吗？比如充钱扩大种植面积，充钱购入种子，充钱给鸡喂食？”
　　仿生人：“不用。”
　　“太好了！”胥望东二话不说玩起了家园种菜，安分得不像话。由于他所处的星系距离前线较远，通往跃迁节点的星轨要行进三小时左右，在充裕的时间下，他玩得很畅快。
　　带他的华盟将领一听他安分玩耍，便暗自点头，只道是个好养的。谁知没过一小时，照顾胥望东的仿生人就来到他面前，仿佛有什么大事。
　　将领心里咯噔一下：“出了什么事？”
　　仿生人：“中将，胥先生说他养的猪下崽了。”
　　中将：……他的猪下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玩游戏。
　　“可是根据游戏设定，猪崽的存活率为80%，胥先生的运气不好，几乎撞进了剩下的20%中。”仿生人道，“他生气了，问我要一份《母猪的产后护理》以及《猪崽的养护手册》，可我的资料库中没有这两本书。”
　　“中将是华盟人，请您为我更新资料库吧。”
　　中将：……
　　为什么他玩个游戏都能玩到更新仿生人资料库的地步？
　　直觉告诉他，这是个事精！
　　……
　　当厉蕴丹一行在前线军部汇合的时候，谢此恒依然“逍遥法外”。
　　诚如厉蕴丹所料，作为一名保守矜持的剑修，谢此恒是断断不会穿紧身战服的。在他眼里，像这种能勾勒出身材轮廓的战衣简直伤风败俗，太毁剑修清誉了。哪个正经的剑修会穿这衣服，刀修倒是有可能。
　　他行事一向自我，在现代穿古装，在未来也穿古装，可不管旁人怎么看。因此，顶着凡人和仿生人探究的眼神，他神色如常地走在大街上。身份卡不用，金运卡没有，他感受着空气中稀薄到几乎没有的灵气，断了找地方修炼的念想。
　　因经历过的试炼场太多，谢此恒对一切怪奇之人都没太多的好奇心了。譬如眼下行走在大街上，不少人身上有“神识”波动的迹象，可他们的身体素质似乎匹配不上“神识”的强大。
　　像修士又不是修士，有些胆大到用“神识”来扫他。好在他们的“神识”到他身边不得寸进，他也无心针对他们，否则他这一路行去，路上会躺满冒犯者的尸身。
　　有人朝他靠近：“喂，你是谁？哪来的？”
　　他们拦住了他，不让他继续走了：“以前没见过你，智脑扫了你的脸放在星网上也没有蹦出什么资料，你是人？别是雄虫扮成的人类！”
　　戒备又恐惧的情绪随“神识”传递而出，谢此恒听不懂通用语，只回道：“我没有恶意。”
　　“这是……华盟语？”他们一愣，“诶，真是人？可兄弟你怎么穿成这样，你……”
　　他们的话还在继续，却见谢此恒忽然抬起头看向天际，那平静的目光一瞬化作剑锋的犀利，原本平和的气质也变得如山海般厚重。
　　谢此恒侧过身：“退下。”
　　他们听不懂词汇的意思，却还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不仅是他们，连周遭的人也察觉到不对，甚至觉得周遭的环境莫名压抑了起来。
　　“怎么回事？”
　　“感觉要发生什么事？”
　　“等等，那是什么！”
　　就见这座城市的上方打开了一重旋转的虫洞，在众人陡然睁大的眼里，一只头顶触角、背生六翼的雄虫飞了出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活人。
　　它的触角颤动，发出一丝诡异的振动频率：“找到了，食物在这里。”
　　随着信号的传出，又有五只雄虫飞了出来，与此同时整座城市拉响了最高警报。伴着智脑传达的一声声敌袭，随着人类尖叫地喊着“是雄虫！人形雄虫！”——
　　战争机器来不及启动，城市尚未被折叠回收，人们还没有进入战斗状态，就见谢此恒一跃而起，右手一翻本命剑在手，冲最前端的雄虫划出一剑。
　　刹那，月牙白的剑光撕破天际，以精神力不可见不可挡的速度和力量朝雄虫砍去，它直接轰碎雄虫的精神力屏障，势如破竹地撕裂雄虫的身体，只一瞬便斩杀三只雄虫，并将它们身后探出头的虫军劈成两半！
　　“轰隆！”
　　下方的群众瞪大眼、张开嘴，霎时“法克”、“谢特”和“卧槽”一起上阵，组成异口同声的交响乐。
　　“我的天，他是3S强者？我刚才居然对他那么嚣张！”
　　“华盟的强者！老乡牛逼啊——”破音嘶吼。
　　他们仿佛受到了激励，回过神后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同一时刻，大片建筑物被折叠收起，战争机器倾巢而出，周遭的星舰在朝此地汇聚，而谢此恒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只雄虫身后，一剑封喉。
　　“啪嗒”，是雄虫头颅落地的声音。
　　听着主神播报的奖励，想到厉蕴丹送他的礼物……他虽然不喜欢奖励点，但不得不说奖励点也是个好东西。他想她会喜欢的，她似乎对收集甲级的法器很有兴趣。
　　既然这些异类代表着奖励点，那他可以赚不少给她。
　　无视身后的呐喊助威，谢此恒杀死所有飞在外头的虫军，闪身进入虫洞之内。紧接着，整个虫洞像是消化不良似的扭曲起来，在星舰到来前迅速关闭了。
　　“卧槽！大佬进虫洞了？我没看错吧！”
　　“妈呀他为什么进虫洞？就算是3S强者也扛不住虫洞风暴吧？难道他突破了3S桎梏，达到了另一个精神力等级？”但这不可能，3S都是碳基生命的巅峰了。
　　“可是他真进铱誮去了，还显得游刃有余……”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乎他们想象了，待军方的星舰一到，他们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把与谢此恒相关的录像交出去，只求军方赶紧找到他，可千万别折了己方阵营的人才。
　　殊不知，等资料上传汇总后，远在另一方前线的应栖雍站了出来：“对，就是他。他也是我的队友，拥有一人全歼虫星的能力，麻烦你们排查锁定他所在的虫星，把他带回来吧。”
　　军部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恕我冒昧，应先生，你的这些队友都有全歼虫星的能力吗？”握着智脑的手，微微颤抖。
　　应栖雍：“嗯，都有，但个别比较掉链子，需要刺激刺激才能出正常水准。”
　　“请问……你们都是通过同样的方式抵达虫星的吗？”指的是谢此恒进入虫洞的方式。
　　应栖雍松了口气，太好了，不需要把锅留给大佬了：“是，以后有清理虫星的任务请派我们去吧。”奖励点不能少，“顺便，请把与虫族有关的资料交给我们。”
　　“好！”
　　只是等资料拿到手后，应栖雍看得嘴角抽搐。他有预感，无论是谢此恒还是厉蕴丹，亦或是他，只要单独上了虫星，多少会遇到点骚扰。
　　事实也是如此，虫族作为一个以改进基因、繁衍进化、极端慕强的种族，对谢此恒的强大是垂涎三尺。
　　当谢此恒进入虫星，雄虫对他的击杀变成了活捉。
　　“女王想要他！”


第270章 星海无垠（5）
　　谢此恒听不懂虫语,也无法从雄虫的战斗方式、作战手段中判断它们有没有战意。毕竟，剑修是修真界公认的强,出手多是一剑过,剑过敌死，他哪里知道对方是想活捉他，还是想杀死他？
　　再者,雄虫的精神力十分强大，攻击手段除了肉搏就是精神力轰炸，这在人类看来万分可怕的碾压式打击落在谢此恒眼里却是一种冒犯，于他而言,下位的“妖兽”一遍遍用“神识”试探他的深浅，全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作死行为。
　　因此他出剑毫不手软，纵虫族数量千千万,也及不上一道剑光将它们横向切成两半。
　　大片大片的虫族倒下，一只只雄虫被剑光绞碎。可它们像是感知不到恐惧,仅是为了完成虫族女王的一道命令，便前仆后继地撞上剑光，身死也无妨。
　　忽地,在这片荒凉到连大气也无的死星上，谢此恒感到一股“神识”扫过他这方区域。那“神识”的强度还能看,几乎等同于元婴后期。但也就这样了,再强也是出剑就能带走的奖励点。
　　一剑劈开大地，谢此恒云袖一番朝神识所在飞去。
　　殊不知他飞去的方位正是女王的所在地，见状，雄虫停止了送死的行为,也阻住了攻势分别向两侧退散。
　　它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猎物”已经中了女王的精神力陷阱,会亲自步入女王的蛛网，成为族群基因的一部分。
　　雄虫振翅跟在谢此恒身后，当此时，死星的沙土之地翻涌耸起，恍若大海掀起了狂澜。一只正值壮年的虫族女王拱起泥沙，从砂砾下扬起人形的上半身，又翻起庞大的虫尾，内中浆液焦黄、虫卵晃荡，以彰显自己的身份——
　　“虫母，又作‘虫族女王’，是精神力远超3S级别的繁衍者，掌握着族群的生杀大权，每个虫族仅有一只。”
　　前线军部，少将边业华正给厉蕴丹等人恶补战场知识，教的是尽心尽力：“它的上半身是人形，一般是进化到无可挑剔的女人形。它的下半身是巨大的虫尾，也是孕育整个族群的子房。如果食物充足，它与雄虫一次媾和能诞下上亿只‘工虫’。它们贪婪暴食，再大的星球也会被吃空。”
　　“同时，工虫虽由女王诞生，但它们可不是什么母子关系，而是上下级关系。吃空星球的工虫不会长大进化，只会进入休眠，从某种程度上讲，它们是虫母饥饿时的下一顿晚餐，担负着族群中‘储备粮’和苦工的角色。”
　　“而虫母也不是单纯的繁衍者，比起雄虫，它的精神力更强大，甚至能用精神力捕获人类、诱导人类。”
　　“曾有一只在族群中斗争失败的虫母掉落于Z368宜居星的湖泊中，它很聪明，一直把虫尾泡在湖里，以姣好的人身去诱捕人类。抵不住诱惑的人沦为它的口粮，而三年后它繁衍出了属于自己的族群，并把宜居星变成了死星。”
　　“军部称之为‘湖泊虫母’，也叫‘水中女妖’，至今二十年过去了，依然没能杀死它。”
　　应栖雍：“星舰应该有击溃行星的武器，为什么不直接灭了那一颗星球？”
　　边业华：“原因很复杂，该星球所处环境很特殊，要是引爆会形成黑洞，周围的宜居星一个也跑不了。”
　　“那就麻烦了……”
　　但对剑修来说，杀只元婴后期的妖兽并不麻烦。当虫母钻出大地，摇摆着偌大虫尾接近谢此恒并朝他释放出蛊惑的精神力时，谢此恒眼神骤冷，只剩下一片凛冽的杀气。
　　此“妖”不知吃过多少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腐肉的味道。它虽修得半个人身，但得来全是业障，看似是人，实则是魔，若再允它存活于世，世间必将生灵涂炭，实在是犯了他的大忌。
　　最令他恶心的是，这魔物居然敢妄想他的血肉！
　　甫一靠近就不断释放“神识”企图压制他、掌控他，诱导他进入它的天罗地网，真是长得丑想得美，就算他重伤至此，也不是这低劣的魔物可以肖想的！
　　于是，他握剑奋力往下一斩，刹那剑势如虹，势不可挡。
　　虫母避无可避，也万万没想到它的力量对此“人”起不到作用。伴着一声凄厉的咆哮，周遭的虫子和雄虫毫不犹豫地蜂拥而上，盖住了虫母庞大的身躯。
　　就像蚂蚁遇到洪水时会抱成一团避难，把蚁后护在最中间，虫族多少也有一些虫的特性，只求护住女王以延续种族，这样一来它们的使命就完成了。
　　可惜，离神阶只差一线的剑光哪里是它们能挡住的，剑光一瞬破开“虫球”的防御，任是雄虫的身体强度不下3S，也通通在剑光中被粉碎成渣。
　　虫母被斩成数段，剑气直达地底，差点把死星犁碎。这巨大的能量波动惊动了跃迁节点外的空间站，少顷，星舰倾巢而出，小心翼翼地朝这颗已知的虫星靠近。
　　“Z368出了什么事？难道被引爆了吗？”
　　“三大帝国签订过条约，在宜居星资源尚未开发完以前是不会对Z368出手的，万一爆炸形成了黑洞，资源是不想要了吗？”
　　“可是……”
　　议论纷纷，星舰上吵成一团。
　　可当智脑扫过死星，将图像转移到众将领的智脑上时，所有人看着死星上那条巨大无比的“长疤”，零落满地的虫尸，以及一个疑似连呼吸罩都没戴的“人类”身上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有人说道：“这是人吧？还是虫族进化出的新品种？”
　　“新品种不至于把整个虫群杀死吧？”
　　“可人类不至于脱离大气还能活吧？”
　　死星上的大气早十年就没了，自打出了个“湖泊虫母”，这星球死去了三亿人有余，资质不错的男人被虫母做成蛹，破茧成雄虫以供繁衍，而女人则被虫母全数吞食，为的就是获得更进一步的生育能力。
　　从第一只雄虫破茧而出，虫母便诞下了数亿成活的虫卵。之后人类成了它们的养料，星球成了它们的巢穴。
　　这虫母在湖泊中与人打了三年的交道，那是相当熟悉人类。它从开战伊始便用精神力控制了星球的管理者，致使他们发现异常时已经晚了。
　　鉴于前事一败涂地，故而在发现谢此恒时，舰队保持高度警惕。
　　消息借着智脑飞快传递，图像于几个呼吸间已传遍各个空间站。舰队等着上级的指令，谁知等来的指令粉碎了众人的三观。
　　隔着智脑光屏，他们明显感到了上级的无力感：“那是个人！3S级的强者，军方的秘密武器，把他带回来……”
　　啊？
　　是个人？
　　一群将领蜂拥至星舰透明化的壁面前，远眺星球上的一个小点，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居然是个人……
　　星舰锁定谢此恒的所在地，逐渐朝他靠拢。他仰头，神识一放扫过星舰，确定里头都是人后，他决定跟着走。
　　“嘶，我的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你也有这种感觉啊？我也有！就像是被扫描了一样。”
　　半小时后，谢此恒登上了星舰。也是从这一刻起，他们发现谢此恒不仅是个硬茬，还特么是个刺头！
　　智脑：“报告！报告！登舰者没有智脑、没有智脑，身份不明！”
　　上尉：“你的智脑呢？损坏了吗？”
　　想到人是从虫星上找回的，上尉示意下属去取一个军部的新智脑了。可他没想到，递出智脑后，谢此恒对这一事拒不配合，甚至说：“我要这花里胡哨的东西作甚？”
　　糟糕，不是通用语，是华盟语。
　　虽说智脑是有翻译功能，但华盟语一向不是那么好翻译，除非人工。可这艘舰船上没有华盟的人，无法，上尉只好打开翻译系统。
　　“请戴上智脑。”
　　“不必。”并绕过上尉走了。
　　上尉：……
　　前后只四个小时，应付一个谢此恒让整艘星舰的人感到身心俱疲。待星舰抵达前线基地，上尉把人往目的地一放，忙不迭地离开了。
　　这位爷留给主基地伺候吧，他不奉陪了！
　　等谢此恒与众队友汇合，主基地的张将军还来不及夸赞一番他的实力，就明白这人万分难搞。原因无它，谢此恒留长发、不穿紧身战衣、不戴个人智脑，实在是太叛逆太不服管了。
　　为了让他显得不那么突出，张将军干脆把东西交给他的队友，让他的队友劝他穿戴。却不知谢此恒在团队中是二把手，队友的话他更不会听。
　　胥望东：“大哥，咱就入乡随俗吧？头发还好商量，腕表总得戴一个吧？”
　　谢此恒：“此物只会妨碍我出剑。”
　　“拉倒吧，你这古装大袖子还不妨碍出剑啊？”胥望东挠头，“实在不行你把战服换上，这面料透气又舒服，你要是实在舍不得你这套大袖子，把它套外头也行。”
　　他微微摇头。
　　无法，胥望东只好开大：“诶，算了，大哥你不想穿就不穿吧。你是不知道，小应穿上这套战服有多好看，帅气值简直涨了一百倍啊！但凡走出去，就能把人迷得一塌糊涂，最近大佬跟他说话的频率都高了。”
　　谢此恒睁开眼。
　　胥望东心头冷笑一声，嘴上唉声叹气：“早知道我也强化个精灵血统了，那就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的美男子。”
　　谢此恒站起身，正打算往外走：“他们在哪里？”
　　“会议室啊。”胥望东笑嘻嘻，“可是，大哥你不戴智脑是进不去的。”快戴吧快戴吧！
　　然而谢此恒不按牌理出牌，他拔出了剑，并不认为一扇门能拦住他什么。
　　胥望东：……哥，你不能这样！
　　有些激将法只能起反效果，至少用在谢此恒身上是这样。他在后走，胥望东在前头苦哈哈地一路开门，等真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事情跟所想有点出入，队友们是穿起了战服，但战服外还套着一件大衣。
　　人都在，可他们都在学习，讲课的是个年轻人。
　　见谢此恒来了，厉蕴丹将一份资料推到旁边的空位上：“来了啊，那就过来学点东西。”
　　资料全由华盟简体打印，有厚厚的一沓。记录的全是与虫族相关的分析，大到战力、技能和敌方规模，小到繁殖季节、基因融合……可谓是面面俱到，几乎把虫族整明白了。
　　但厉蕴丹明白，这些资料的背后浸泡着人类几百年的血泪，也不知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能把虫族解析得这么透彻。
　　“虫母在濒死时会娩出下一代虫母。”
　　“虫母孕育虫母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所以做不到像产出工虫般一次性生上亿个，最多只能诞下三到九个虫卵，再由这些虫卵孵化厮杀，只留下最后一只虫母。”
　　“但也有例外，虫母之间势均力敌的话会分开繁衍，构建属于自己的族群。虽然都是虫子，但它们的进化程度和方向都不一样，主要原因在于食物。其食物多以宇宙中的智慧生物为主，吃什么进化什么，或者说把这些智慧生物变成雄虫，那繁衍出的下一代基因差别就大了……”
　　边业华示意胥望东也坐下，这货听课五分钟逃课两小时，一心记挂他的菜园子，真是够了！
　　胥望东只好趴下。
　　“追求强大的基因是虫族的毕生目标，若是发现了基因优异者，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人弄到手。”边业华道，“而这也是我为什么必须要让你们了解虫族的原因，毋庸置疑，你们都是它们的目标。”
　　接着，他抱着沉重的心情向他们展示了一段影像。
　　“这是三十年前阿里斯将军被虫母做成蛹的录像，也是他最后留给我们的资料。”边业华道，“阿里斯·洛尔非奇，瓦伦丁帝国的3S级精神力强者，年仅31岁的军部中将，为了在虫族侵略中保全军校学校，独自留下硬抗虫军，最后战死。”
　　视频中，年轻的将军开着一台青色机甲与十八只雄虫应战，最终机甲被雄虫撕个粉碎。他顽强地抗争到最后，在尸山血海中守住防线，最终被雄虫们撕扯掉头颅四肢，死得惨烈无比。
　　彼时，他的智脑还在工作，并忠实地记下了后续的画面。庞大的虫母游来，从口中吐出丝线把将军的尸体捡起、拼凑、包裹。
　　就像蜘蛛捕食般，它把蛹挂在废墟之中，一遍遍用死尸和血水淋漓在上，但见蛛丝变得血红，而里头也传出了微弱的心跳和脉动。蛹里外起伏，像是在呼吸，这一过程持续了半个月，待时机成熟，大茧内吐出了一只全新的雄虫，其样貌与阿里斯有七分相似。
　　“阿里斯雄虫诞生了，被虫母控制着屠杀人类，一度成为人类的心腹大患。三年后，阿里斯的妻子辛西娅从军，并在同年杀死了阿里斯。”
　　据记载，辛西娅不过是S级精神力者，而阿里斯雄虫怎么也是3S级，要杀了它完全不可能。
　　偏偏，“奇迹”发生了，饶是在虫母的控制下，阿里斯雄虫也无法对辛西娅下手。雄虫不明所以，而辛西娅结果了它。
　　“辛西娅与它同归于尽，现场只发现了她的智脑。后来，我们把这两只智脑葬在了一起。”
　　边业华叹道：“这只是人虫战争中的冰山一角。”看向他们，“如果可以，真希望战争在我们这代结束。”
　　话落，室内静悄悄。
　　厉蕴丹道：“会结束的。”
　　“我们可以上战场，随时。”
　　……
　　另一间会议室中，四区的将领坐下开会，内容自然与厉蕴丹的团队有关。只是比起之前的“祥和”，众人的神经都很紧绷，已经两天下来了，他们既没有整明白他们的真实身份，有没有拿到他们的基因资料，委实无法判断他们到底是不是虫子？
　　这让他们感到万分焦虑。
　　“怎么会弄不到基因样本？就算取不到血，人总有新陈代谢吧？皮屑、头发、指甲乃至排泄物，真的一点也没有吗？”
　　“没有。”张将军道，“他们的饮食没有问题，给什么吃什么，但他们没有人用到厕所，身上也没代谢过多余的东西。”
　　“这还是人吗？听上去更像虫子。”
　　“可虫子会排泄，还会堆起排泄物当巢穴。”张将军道，“他们显然不是，每天都要洗澡，很爱干净。我出于疑惑问了这个问题，没想到真会得到答案。”
　　“什么？”
　　“那个看上去挺缺心眼的胥望东说，只要人类进化到他们的层次，也不用进食或者排泄了。任何东西进入消化道都会被分解成能量，包括剧毒。”
　　“……”
　　殊不知，在另一端会议室中，“缺心眼”的胥望东打开面板，把探到的信息全发了出去：“各位注意，一级戒备，这群老狐狸对我们的身份存疑，想方设法在搞我们的基因。想想上个试炼场的洛非楠，什么血啊头发啊的，一定要第一时间烧干净。”
　　“收到。”
　　“收到。”
　　胥望东二度提醒：“既然大哥不喜欢战服、不爱戴腕表，那就保持原样好了。有大哥在前面做刺头，他们的注意力都会向着他，可又拿他没办法。而有大哥作对比，我们就显得安分守己多了，省心。”
　　“这不，那个张将军问话只找我，因为他拿你们都没办法，而我——和蔼可亲！”
　　“你们继续保持，叛逆你来，建交我去。很快来找我问话的老狐狸要多了，你们稳住人设，我去做傻白甜，懂？”
　　众人：“懂……”


第271章 星海无垠（6）
　　胥望东打发老狐狸一般用三步走方式,即“您老几岁”、“工资几何”、“子女几个”的走亲谈话模式。
　　此模式为两千年前的华盟人所熟悉，甚至旧地球的部分地区还在沿用,可谓“经典”永流传。整一套流程下来,不仅成功带偏老狐狸，还让自己稳占上风，圆了主神编造的糟粕背景。
　　比如现在,纳巴帝国的上将企图试探一二，却被胥望东堵住了话头。
　　上将：“胥，你看上去不像个十八岁的小伙子。”
　　“哪能啊！”热情握手，胥望东挂上矜持的笑容,“我从小在牛羊村长大，三岁打酱油，六岁割猪草,后来猪跑了家里破产，一夜长大每天发愁,能不老吗？”
　　话锋一转：“倒是将军你，看上去也就三十几岁，没想到已经是上将了。”
　　闻言,上将大笑：“什么三十几岁，我今年已经八十二了！”
　　“啊？”胥望东立刻接话,“诶,我一个养猪的山哈子，小地方出来的跟不上时代，家里穷也没接受过系统的教育，您要是方便能不能说说——”故意压低声音咬耳朵,“您是怎么保持年轻的啊？”
　　话题彻底歪了,上将压根没意识到他在套话：“没想到旧地球的教育这么失职,你连常识性的知识也不知道。”
　　胥望东笑笑：“旧地球比较传统，自有一套教育体系，跟帝国的体系差别可大了，我们现在养猪还靠人力呐！”
　　上将颔首，已将“胥望东养猪”的概念刻入脑海，顺便科普道：“只要你的身体强度在S级及以上，不仅活得久，还能保住青春。所以，如果你哪天去了纳巴帝国，可不要看见漂亮的女孩就认为她是个妹妹，有可能她是‘奶奶’。”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的妻子比我年长六十岁。”他眨眨眼，“我们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马上要过49岁生日了。”
　　胥望东：……
　　“那你应该连孙子孙女也有了吧？”
　　“不，孩子们暂时不想要孩子，也没向帝国申请要孩子。”
　　胥望东：“这事儿还能申请？”
　　“你的常识需要恶补。”上将道，“应战时需要，基因工程对公民是开放的。孩子除了男女自然孕育，还能在体外子房中孕养……”
　　胥望东的情报天线竖了起来：“说说看！”
　　到了晚上，厉蕴丹等人的情报库资料又有了更新。继胥望东带回“星际最高学府专搞机甲”、“机甲战士、机甲维修师是热门专业”等消息后，今天份的消息堪称重磅。
　　“体外子房？”
　　“对，体外子房。”胥望东疯狂输出，面板上出现大段大段的文字，“在星际时代刚开启时，人类进入了生育繁荣期。但人类的成长速度跟不上宜居星的发现和开发速度，掌权者为了利益最大化，推进了克隆人和人造子房技术，约百年左右，彻底将人类繁衍从男女的模式中解放出来。”
　　“不过，人口是多了，教养是个问题。于是从那时起，机器人、智脑技术急速崛起，又用了百年时间达到智脑带娃的程度。”
　　“因宜居星够多，那时的人类、克隆人和机器人之间倒是没发生战争。可当人类与克隆人通婚，发现部分克隆人经过基因编辑、其基因有极大的概率污染人类的基因池之后，二者之间的矛盾开始积累，并在三百年后爆发。”
　　“原来，克隆人经过基因编辑，其身体强度是大于人类，可精神力强度却有上限。但发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人类的基因池大部分被‘污染’，启动古基因造娃的事迫在眉睫，而人类对克隆人的指责与排斥也引起了克隆人的不满。”
　　“二者爆发战争，双方都掌控了机器人，结果是人类惨胜。胜利后的人类格式化了第一代智脑，开创了二代智脑，并在与虫族的交战中改进了基因问题。”
　　胥望东眼神复杂：“现在用的‘体外子房’改编自虫母的虫尾孕生系统。”
　　“什么？”队友们惊呆了，“用虫的方式孕育人类？”
　　“对，自然孕育的人口只占总人口的20%，其中15%来自华盟。”胥望东道，“说是改编，其实也不是改编。确切地说，他们是回收了虫母的尸体，再剥落它的虫尾进行改进的。”
　　“经由虫尾孕生的人类，身体强度高，精神力没有上限，几乎是自动进化了一大步。包括军部不少将领，也都由虫尾孕生。到目前为止，体外子房技术已有五百多年，被孕生而出的人没什么异常，所以这项技术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听说一条虫尾能孕生上亿个胚胎，只要人人有繁衍欲望，那么人类将在两百年内填满所有宜居星……”
　　厉蕴丹不语，只是撤掉了精神力屏障，让手腕上的智脑搜索与旧地球有关的繁衍模式。
　　结果很快出来了，旧地球的生育模式只两种，一种是男女自然孕育，一种也是体外子房技术。但不同的是，华盟的人拒绝了虫尾孕生技术，只保留了“古老”的初代子房技术。
　　在最初留下的影像中，华盟的代表人于帝国大会间只说了一段话：“虫族杀我同胞千千万，你们却要用虫母的尾巴孕生人类，让子孙后代被虫母生出来，这让他们怎么做人？我们不反对体外子房技术，但我们反对无底线的技术！”
　　谁知，三大帝国干脆跳过华盟分完虫尾，华盟代表怒极离去。
　　此后，旧地球的教育不再与星际教育接轨，华盟只一个教育理念：先学会做人，再去搞科技。
　　可惜数百年过去，为了人虫战争一代代华盟人走出旧地球，时至今日两边不接轨也得接轨，要命的是三大帝国的人还嫌华盟的人保守落后。
　　看完智脑给的资料，厉蕴丹不由长叹，在她经历过的大部分试炼场中，似乎与“华”相关的民族与国度总是给全世界擦屁股的那个，这也太惨了！
　　抛弃旧地球的人是三大帝国，疯狂殖民、克隆战争、招来虫族的也是他们，偏收拾残局的是华盟。换成是她，绝对等虫族把三大帝国灭完再出手，省得他们再捅娄子。
　　待胥望东说完情报，应栖雍吐出众人的心声：“要是从虫尾孕生的人类真这么厉害，那么几百年来上英雄榜的强者就不会有一半来自华盟了。”
　　“总感觉哪里不对。”
　　宣幽仪道：“探一探谁是虫尾孕生的，取几份基因来不就得了。他们想研究我们的基因，为什么我们不能反过来研究他们的基因？”
　　“在我们的实力碾压对方的情况下，取血也好，取头发也罢，都是很简单的事。只是，有关基因解析的设备或道具我们有吗？”
　　对话框安静了会儿，齐怿宇道：“我有。”
　　“我有个丙级道具叫‘进化沙盒’，可以用来模拟场景，我常用它规避一些不必要的风险。只要你们能拿到对方的基因，沙盒能模拟出该基因最终的形态变化。”
　　中！就决定是你了！
　　这下，整支队伍算是有事可做了。胥望东套出了不少人的出生信息，锁定了几位将领作为目标，待又一颗虫星被发现，张将军前来询问他们是单独组队出击，还是编入其他将领的队伍出击时，众人表示看腻了队友的老脸，打算换支队伍试试。
　　于是团队就此打散，为不同的将领所带。
　　因谢此恒是个刺头，谁也不愿要他，众将一经商议，决定让他成为候补，哪里需要去哪里。
　　队伍临走前，谢此恒道：“虫母是魔物。”
　　厉蕴丹看向他：“魔物？”
　　谢此恒点头：“由魔物的躯体孕生的活人，终成魔物。”
　　厉蕴丹：……
　　她的脸色凝重起来。
　　“该走了。”边业华中将率队走来，厉蕴丹朝他微微颔首，随即与谢此恒道别。
　　他们登上星舰飞往跃迁地点，经过一段漫长的虫洞跃迁后，抵达了另一个星系的荒芜死星。
　　根据安置在该星系的人造行星检测所得，这颗虫星新死了一只年迈的虫母。临死前，它诞下六只新虫母争夺族群的支配权，雄虫各有支持的虫母，因此该死星在三天前陷入恶战的混乱中，至今还没有结束。
　　新生虫母死了三只，还剩三只，雄虫伤的伤、死的死，正是人类大举进攻的好时机。要是操作得当的话——
　　瓦伦丁的将军道：“我们可以拥有六只全新的虫尾。”
　　听得边业华眉头微蹙。
　　见他如此，厉蕴丹便明白他绝不是虫尾孕生的人类了。
　　她倒也直接，想到什么问什么：“边中将似乎对虫尾孕生技术很厌恶？”
　　边业华：“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别忘了我的精神力有3S，中将的情绪波动骗不了我。”厉蕴丹道。
　　显然，没有人乐意被别人看穿心思，边业华也是。他已不愿与她再聊，偏偏厉蕴丹很会抓重点：“不瞒你说，我也厌恶这项技术。”
　　她张嘴就来，一套接一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种族主义者，重视血统和传承，所以极端厌恶人类从虫尾巴里钻出来。倒是中将你，看上去不像我这么极端，但厌恶似乎比我更深。”
　　“不知我可有幸听听你的理由？”厉蕴丹道，“你得让我有个‘底’。”
　　她在他的队里，跟他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如今身处帝国军队，身边又有不少虫尾孕生的战友，稍微知道点底细不算过分。
　　到底是看她年纪小，边业华提醒道：“他们的精神力有点……让我感觉不适。”
　　“被他们的精神力扫过，就像是被雄虫盯上了一样。”
　　有这句话足矣。
　　约十五分钟后，六艘星舰进入死星的轨道，并锁定下方的虫群反应，朝荒芜一片的大地开炮。伴随着一阵阵轰隆巨响，三只虫母率着各自的虫群出来迎击，它们朝高空咆哮，倾泻出庞大的精神力凝成长矛，由下方射向高空，势如破竹。
　　下一秒，一艘星舰的底舱打开，穿着一身漆黑战服的阿努从高空落下，他抬手翻转死神镰刀，赢面朝精神力长矛猛地劈下，霎时两股巨力相撞，掀起万丈狂澜，呼啸的能量迫使星舰偏移航向，而阿努强势地劈开了长矛，化作一团火球朝下砸去。
　　“这颗死星还有大气层？”
　　“我的天，他这么摩擦着落下去，真的不会烫伤化灰吗？”
　　“真特么猛！”
　　他们也是没想到，该团队中最低调的一位也是个狠人。阿努自进入基地后就在捣鼓种植，因听不懂通用语，他不喜欢交流，别人谈话也找不上他。
　　他们都以为他的实力或许偏低，所以待人接物都很疏离，殊不知阿努几乎把精力耗在了安抚白虎的情绪上，日常筋疲力尽。
　　白虎：“你卡大乘期多久了，这个试炼场能突破飞升吗？”
　　阿努：“这里连灵气也没有……”
　　“那就去找嗷！”白虎咆哮，“这么大个宇宙，还愁找不到有灵气的星球？阿努，七年的时间不能浪费，你不突破飞升，恐怕后期的副本帮不上你的队长！”
　　阿努一凛：“怎么说？”
　　白虎：“神可以有好几个，但主宰只会有一个。想对付神，起码也得是个神。仔细想想你们以后的对手会在哪个层次吧，真是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又咆哮了几声，骂骂咧咧，“你真以为我是让你瞎练功吗？”
　　要不是暗处危机重重，何必让他卷生卷死呢？
　　白虎：“神兽不怕死，但怕因主人境界太低而死得憋屈。”舔了舔爪子，“你要是能让我死得其所，无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都不会抱怨。”
　　阿努听进去了白虎的话，为此“抑郁”了好几天。为了不散播焦虑，他活得像个隐形人，若不是战争到来，他大抵是在种菜。
　　“轰隆！”
　　人形火球落地，砸死工虫无数。阿努翻过镰刀迎战雄虫，余光瞥见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射落雄虫一只。
　　应栖雍跟上，宣幽仪下场。
　　见他们一个比一个生猛，队中的战士不禁怀着期待的心情看向胥望东，似乎在想他会怎么入场。
　　谁知胥望东道：“看我干嘛，我是队里最弱的，必要的时候还得请你们保护我。”
　　“……”
　　面对数量达到几十亿的虫潮，大规模杀伤性招式和禁咒达到了最佳效果。一时间，星舰轰炸、力量乱舞，场面一片混乱，而胥望东左冲右突，这边抹点儿血，那边扒点儿泥。
　　一只虫母倒下，死星上只剩下两只虫母。瓦伦丁的将军大喊着“留个全尸”，宣幽仪装作没听见，二话不说大杖落下，强势的净化之力把方圆百里内的虫尸连同虫母都烧个干净。
　　她不仅烧，她还要回头大喊：“谁？谁在下命令？什么命令？有没有谁告诉我？”
　　将军：……
　　混乱无边，应栖雍踏过一群工虫的身体，跃起一箭骤发，在贯穿三只雄虫之后骤然刺破了一只虫母的头颅，它的上半身一下子被炸个干净。
　　眼见竞争对手全部死绝，战场上唯一的虫母顿成最大赢家。它一时间心生退意，尖叫着叫回雄虫，企图让它们用精神力打开虫洞漩涡逃走，可就在厉蕴丹入场、散发出霸道至极的精神力时，战局有了新的转机。
　　受她的精神力影响，雄虫居然停下了攻击。
　　“怎么回事？”
　　“好窒息的感觉！”
　　厉蕴丹强势从虫母手中夺得了整个虫族的管理权柄，并驱动着精神力让虫族陷入了自相残杀之中。
　　刹那战局大改，雄虫暴起欲杀虫母，被虫母了结七只后，剩下的雄虫吃掉了它。工虫一拥而上啃食虫尾，又反口咬向雄虫，完全乱了上下的秩序。
　　“怎么回事？它们怎么、怎么打起来了？”
　　“你是傻的吗？看那里——”有人指向厉蕴丹浮空的方向，“她！是她让虫族厮杀起来！见鬼了，她的精神力到底在哪个等级，真是3S吗？”
　　“轰轰轰！”
　　厉蕴丹合掌，覆盖整片区域的精神力形成一股强大的“重力”，骤然压下。霎时大片虫子被碾压成渣，汁液爆裂，腥臭一片。雄虫连同虫母尸骸混在一起，完全辨不出模样。
　　天上天下，众人震惊到失语。就见厉蕴丹双臂一振，以精神力抬起不知几亿吨的虫尸，将它们搓扁捏圆，揉成一颗大球。
　　她举起它们，像是在托起一颗卫星，后猛地抬手将之投入死星的运转轨道，还真让它成了颗“卫星”。
　　战争结束。
　　从开战到结束耗时半小时，以虫族全灭告终。
　　漫长的沉默，沉默过后是歇斯底里的欢呼。然而战士的欢喜传递不到上位者心里，纳巴的少将站到厉蕴丹面前，问道：“请问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你知道虫尸的实验价值有多大吗？”
　　厉蕴丹毫不客气：“价值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喜欢，就开着星舰拉走那颗卫星。”
　　她勾唇：“可它质量太大了，带上它可穿不过虫洞。”还会让虫洞崩溃。
　　“至于意义，似乎与你无关。”
　　她留下“卫星”是想做个诱饵，看看被引过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是另一个缺乏食物的虫群，还是“魔种”？亦或是宇宙中不为人知的生物？
　　左右旁边有颗人造行星监视，他们会知道答案了。
　　纳巴帝国的少将憋着气，直到厉蕴丹离开，他才憋出一句：“她太嚣张了。”
　　亲信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谨言慎行。
　　……
　　仿生人在打扫战场，厉蕴丹回归星舰，第一时间找到了边业华：“那一位来自纳巴帝国的少将是虫尾孕生的人？”
　　边业华点头：“你怎么知道？”
　　厉蕴丹：“他对我的态度，仿佛是我杀了他的亲族。”
　　边业华不接话，厉蕴丹摆摆手离去。她知道这不是件好事，要是虫尾孕生的人存在“虫”的特性，那他们都是潜在的威胁。如此，造化者岂不是该对付他们？
　　可他们的数量有多少呢？
　　足足占了总人口的八成，八成啊！
　　她若是对他们动手，华盟也不会置身事外，难道要她与全人类为敌？但造化者的任务是拯救世界，她这么做几乎与大道相悖。
　　厉蕴丹：“麻烦了。”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55%，死亡率提升至6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听到主神的通知，厉蕴丹脚步微微一顿，进而又快速往前走。待一小时后重归基地，她与队友汇合，又同聚在一起拿出“进化沙盒”，将特地采集的血液滴入其中。
　　想来结果很快见分晓了。


第272章 星海无垠（7）
　　血液进入沙盒,基因开始构筑。细胞释放出它的记忆，催动盒中的沙子层层垒起,堆砌出该基因对应者的样貌,并展示他未来十年、五十年乃至百年的进化趋势。
　　第一个凝成的“沙人”只有食指大小，他□□，如玩偶般旋转于盒中,渐渐更新成他未来的样子。随着他的变化，沙盒显示的数据也在不断变化，齐怿宇注视着波动的数值，平静地播报着。
　　“样本二十岁,体质A级，精神力A级，各项数值无异常。”
　　“样本三十岁,体质S级，精神力A级,体温38度，偏高，其余数值正常。”
　　“样本四十岁,体质S级，精神力S级,各项数值无异常。”
　　然而,当样本年龄进入五十大关时，数值波动越来越大，起伏愈发剧烈。当他的体质等级大于精神力等级时，他必定发烧,直到精神力提上去才能维持健康；可当他的精神力强于体质时,数值波动譬如海啸,几乎能将身体压垮。
　　及至八十岁，样本的承受能力达到极限。
　　“样本八十岁，体质S级，精神力2S级……躯体濒临崩溃。”
　　应着齐怿宇的话，沙盒中的沙人分崩离析，精神力也趋于湮灭，只剩下一滴残血漂浮在盒子里，最终蒸成焦黄的粉末融入沙尘。
　　几人面面相觑，厉蕴丹道：“继续。”
　　他们需要足够多的实验样本和进化数据，此事干系甚大，绝不能以偏概全。
　　只是，单这一个的测试结果就足够触目惊心，未来人寿命长久、青春常驻，凡是过太平日子的几乎各个能活两三百岁及以上，可这个年仅八十就亡故，跟“夭折”有什么两样？
　　齐怿宇投入血液，第二个沙人在盒中生成。
　　他在二十岁的初始数值为双S，是比第一个强上不少，却也强不到哪里去。进化到百岁时，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暴涨的3S精神力，竟也像第一个杀人那样崩溃了。
　　见状，胥望东喃喃道：“所以，从虫尾孕生的人类是有缺陷的，一旦精神力强于体魄就会死亡。”
　　“不止！”应栖雍道，“注意看他留下的精神力——”
　　众人凝神看去，便见沙盒中的一小团精神力凝而不散。在脱离躯壳的束缚后，它突然变得极富攻击性，正持续不断地撞击着沙盒，企图跑出去。
　　齐怿宇：“队长，需要我打开沙盒看看它的去向吗？”
　　厉蕴丹：“再等等。”
　　这团精神力的攻击持续了三十秒左右，而后慢慢散去。可就在它彻底消亡的前一秒，它似乎“悲鸣”着传递出一种奇怪的振动频率，又恰好被他们捕捉。
　　“这是？”
　　厉蕴丹确信：“是与虫族类似的精神波动。”
　　一时间，室内沉寂下来，显然众人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虫尾孕生的人类在成长后期反而趋向虫族，那人类究竟是想结束战争，还是想毁灭自己？
　　“人虫战争延续几百年，虫尾孕生技术培养了不止七代人，要说科学家不知道该技术造人的弊端，我是不信的。”
　　应栖雍的话还是那么一针见血：“可关键在于，即使他们明确知道了弊端，也依然在执行虫尾孕生计划，并将‘虫生人’的数量扩展到总人口的80%……我有理由怀疑三大帝国混入了虫族奸细，但我更怀疑这是人类自身造就的局面。”
　　“你们仔细想想，这80%的虫生人主要聚集在哪里？”
　　纪元桃：“战场……人虫战场。”
　　“对，这就是症结所在。”应栖雍道，“如果他们早知道虫生人活不了太久，那么把他们投入战场是最佳选择。别忘了虫生人的优势，只要人类提供受精卵，经过处理的虫尾就能把它们变成一个个人。换句话说，就是造人能做到量产。”
　　“而人一旦能被量产，生命就失去了被重视的价值。在生育率低下的现代，上位者还把百姓当成韭菜，在星际时代只会更甚，可能在上位者眼里，这些虫生人不过是战争机器而已。”
　　“把他们投入战场，让他们死于人虫战争中，再给予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这么一来，哪个虫生人会去推敲背后的弊端，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无法活到晚年。”
　　别说八十岁，可能三十岁就战死了。
　　之后，掌权者为之加冕英雄的桂冠，为其披上壮烈牺牲的外衣，又有谁能猜到背后最阴暗的勾当。
　　就算有虫生人察觉到不妥，企图在后期进行反抗，可大局已成，他的反抗又能有多少斤两？
　　有些事经不起细想，越想越觉得离谱。
　　胥望东：“不行，继续实验！我们得收集更多、更多的样本数据！最重要的是，如果小应的猜测成立，那破局的方式是什么？”
　　“难道我们不禁要宰虫族，还要杀光八成的人类吗？”他疯狂挠头，一想到要杀人真是不能好了，“可能不止八成，还要再解决故意为之的一部分人……”
　　真这么做，他们跟杀人狂魔有什么区别？
　　宣幽仪：“继续实验，速度。”
　　之后，一份份血样投入，一个个样本身死。不断的实验只是在不断地佐证他们的猜想，告诉他们虫尾孕生究竟有多大的弊端，简直比基因编辑还要危险。
　　随着类虫的精神力被一道道捕捉，他们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行了，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这是在星际试炼场，他们连虫生人也能造，科技水平不会低。”厉蕴丹道，“破局不难，难的是怎么在七年之内破局。”
　　众人看向她。
　　厉蕴丹道：“本次试炼难度‘万中无一’，也就是说主神会投放一万名造化者。许多场试炼下来，造化者都处在互相敌对的位置，可若是能合作呢？”
　　她敲了敲桌面：“我们需要属于自己的势力，能独立研究基因的实验室，一支脑子够用的科研队伍，以及一颗不为人知的宜居星。”
　　“这个任务我交给你，应栖雍。”厉蕴丹道，“你是队中最适合搞科研的人，而手搓宜居星的事我可以做，剩下的事，各位有什么补充吗？”
　　应栖雍应下，胥望东道：“我准备去一趟旧地球。”
　　“旧地球没有参与虫尾孕生计划，他们是我们的天然盟友。”他敲定了主意，“我先升个军衔，再借思乡说事儿过去一趟，顺便把实验数据带过去。”
　　阿努：“我跟他一起去，有个照应。”
　　纪元桃和齐怿宇表示去帝国的机甲军校，他们认为那儿的贵族学生比较多，若能交好，不少内幕都能撬出来。
　　宣幽仪：“我打算回混乱地带，并对外散布一些消息。既然已经是浑水了，也不怕再浑一点。等形势大乱，反而最有利于我们。”
　　厉蕴丹颔首：“那我就继续留在军部。”
　　队友散去，从始至终被全队当“自由人”处理的谢此恒陷入沉思，不知为何，他好像在队里，又好像不在队里？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65%，死亡率提升至7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
　　实验后的一周，众人权当没有实验这回事，并与周遭的人打成一片，很快混熟了。
　　他们在各自的队伍处得很好，又通过两三场虫星战争奠定了队内的威望。下一周，他们小队又被打散重组，带往不同的偏远星系与现在已知的虫星作战；下下周，在不取血、不提取身体组织的情况下，前线基地为他们组织了一次体检。
　　待他们看到全员3S级体魄共精神力，且这精神力还是自然人的振动频率、绝不是虫族时，一众将领沉默许久。
　　“全员3S……旧地球的牛羊村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扎堆诞生强者？”
　　“等等，应栖雍不是留下了一本谁也看不懂的古书吗？他说只要学会那个，谁都有可能化身3S强者。”
　　“那本书呢？”
　　“送到华盟破译去了，可翻译过来的意思没人看得懂。说是‘聚气于丹田’，丹田是什么？种菜的地方吗？”
　　张将军：……
　　殊不知，军部有了这些大杀器正自高兴，料想数百年的人虫战争终于有了结束的希望。谁知当捷报传回帝国，送入掌权者手里，上头送来的消息令人蹙起了眉。
　　掌权者要求他们从前线撤下，先前往帝国军校完成学业。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强者虽强，但也有失手的时候，要是能得到机甲的保护，不就多一条命了吗？
　　边业华发去消息：“可他们已经到了不需要机甲也能对抗虫族的地步，学业随时能完成，前线战士的生命等不了，还请……”
　　然而，他的诉求被驳回了。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上级会做出这么拉胯的决定？像是硬要让战争延期似的。
　　却不料消息传到厉蕴丹等人耳中，他们面上虽做出惊讶的表情，但内心却是古井无波。他们明白的，当“虫生人”的死亡数量急剧下降后，上位者是会做出一些调整。
　　厉蕴丹：“估计会分批把我们接走，再在行进路线中制造一些意外。”
　　宣幽仪：“行，正好死遁。”
　　实力到了一定程度，他们压根不忌会遇到什么困境。半路遇到敌袭也好，舰体破坏漂流外太空也罢，在不需要食物补给，身体也不畏惧太空低温的情况下，除非来个大能把他们拍死，不然还真没啥能克死他们。
　　纪元桃二人“乖乖”前往帝国，胥望东叛逆要回乡看看……等他们坐上星舰，厉蕴丹断定“出事”的会是胥望东。
　　边业华：“你不走吗？”
　　厉蕴丹：“下次再说。”又道，“虽然为了对抗虫族，华盟与三大帝国结成了同盟。但帝国掌权者跳过华盟，还要求华盟的人前往军校受教育，我们还不得不去，这件事很离谱。”
　　边业华一顿：“不可能，上级下达命令，这说明该命令已为华盟同意。”
　　厉蕴丹笑道：“中将，你不妨回去问问，看华盟知不知道？有些恶事，只要做得光明正大，就很少有人怀疑其用心了。”
　　边业华脸色一变，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张将军以“邀同胞共进午餐”为由，召走了厉蕴丹和谢此恒。双方浅谈片刻，张将军显得心情沉重了许多。
　　“为什么说胥望东乘坐的星舰会出事？”
　　“有人不希望他返回华盟。”厉蕴丹道，“将军会看到，去往帝国的舰队不会出事，回归华盟的舰队定会遇难。您请细品，这个中是什么滋味？”
　　果然，三天过后，旧地球传回了一个消息，表示上次返程的星舰在开启虫洞时遭遇了时空风暴，全舰140人，无人幸免。
　　张将军：……
　　第四天，由于队友“去世”的消息传来，厉蕴丹“伤心欲绝”。因从小一起在牛羊村长大，她与队友感情甚笃，半点不相信队友会消失在时空风暴中。
　　是以，为寻找失踪的队友，她借了一艘星舰出航，整个基地不疑有他。只希望她能早日走出打击，恢复健康的心态。
　　厉蕴丹将谢此恒留在前线基地，娴熟地驱动星舰进入星轨。
　　她知道星舰的智脑在监视她，也知道手腕上的智脑同是眼线，可那又如何？她曾花数年时间研究太赫达的智脑技术，再加上米希雅和征服者的协助，小小篡改一下智脑的程序不是问题。
　　于是，她进入主控室，以精神力为基点，敲开了智脑的“脑壳”。
　　星舰“追逐者”：“警告、警告！请停止伤害智脑的行为，否则……”被精神力覆盖，它一下子卡住了。
　　“否则什么？”厉蕴丹取出征服者的智脑，令它与这艘星舰对接。
　　约莫五分钟的信号异常，一切准备就绪。厉蕴丹早离开星舰，挑了个有恒星且安全的地方徒手搓宜居星，再在星球上绘制生命符文。而“追逐者”和腕表呈现的影响完全同步，是厉蕴丹在舰体内的日常生活。
　　另一端：“链接上追逐者的智脑，询问它为什么会有五分钟的信号异常期？”
　　追逐者：“因虫洞不稳，遭遇了时空风暴。”
　　“……”
　　与此同时，胥望东与阿努安置好本该遇难的活人，带着一组珍贵的实验数据和血液样本向旧地球进发。
　　目前，他们距离银河系还差八个星系，想跨越八个星系抵达旧地球，再快也要一个月的时间。无法，星舰自爆的威力影响了他施展禁咒的水准，最终导致他只能将人转移到就近的破落宜居星上，挪不到别处去了。
　　胥望东：“真要命，这星球半个月才来一次补给舰，但我看在这上面的人还不少，咋就这么耐得住呢？”
　　“搞不懂，他们干嘛不离开这破星球？我看这儿资源都快枯竭了，怎么……额，你在干嘛呢阿努？”
　　就见阿努注视着人口聚居的地点，轻声道：“死亡，很多很多死亡，死去了成千上万的人。”
　　“战争吧？”胥望东道。
　　不料阿努摇了摇头，眼神变了：“可这成千上万死去的人……是婴儿的形体。”
　　“……”
　　半晌后，胥望东爆了声粗口，忙不迭地拽过小伙伴往聚居处跑：“我咋就没想到呢！一颗快死的星球怎么会有人聚居，还半个月送一次补给，这特么多细致多到位的照顾啊！这说明了啥，这说明星球上还有利可图！”
　　“不是资源，不是战场，那只能是‘梦工厂’。”
　　“三大帝国的梦工厂尼玛不就是虫生虫、以虫制虫吗？”胥望东道，“我还在想资料会不会不够，没想到一落地就是瓜田！”
　　“干了！”


第273章 星海无垠（8）
　　手搓宜居星等同于创世,绝非朝夕所能完成。
　　于是，厉蕴丹借着“信号不好”的时机褪下腕表给纸人戴上,这纸人封了一丝她的真气,足够在未来一个月中充当另一个自己。接着，她让米希雅与纸人开走星舰，而她则留在浩瀚宇宙之中,择取合适的轨道，造化生命的站点。
　　太空冰寒，恒星灼烧，一则为水,一则为火，居于中者是为土。
　　环绕着恒星周转的行星也好，行星之间的小行星带也罢,都是五行中“土”的具现。而行星自有金属脉矿，正应了土生金的原理,至此五行已具备四行，只消能做到让“木”生发，令先天一气汇聚,此番创世便算完成了。
　　然而，大脑已将宜居星的蓝图竣工,真做起来时,手却又另一种想法。
　　厉蕴丹也是没想到，虽然她有能力夺取大质量星球的行星带，并将这些“碎片”揉碎了搓成球体，但架不住靠符文和人工搓成的星球缺乏“核心力量”。
　　这“核心力量”不是熔盐般的内芯,也不是该星球适不适合诞育生命,而是指一个星球能与创世者互动的灵魂。
　　在神的感知中,星球是存在“生命”的，是“活”的。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与宇宙进行能量交换，与大大小小的星球交流，伴着以亿年为单位的新生与毁灭，它们是大道的载体，也是天生的神灵。
　　就像她在原始试炼场中与蓝星的互动一样，凡是诞生过生命的星球必定有灵。面对毁灭，它会呼救；面对破坏，它会警告。
　　而她眼下所造的宜居星，缺乏的正是这种生机。哪怕她有能力绘制生命符文，将它种入该行星的内核，可逆道而行的事迟早会招来祸患。没准应栖雍带着科研小队入驻该星球，却运气差到七年都研究不出什么东西呢？
　　顺天而生才有“契机”，才有“气运”，不然她造的这颗星球与人类所造的行星有什么区别？
　　难怪了……
　　难怪人类学会了靠高科技搓行星却搓不出宜居星，原来是差在这里。
　　厉蕴丹不语，干脆利落地打散星球重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她办事的底线可没那么低。
　　待星球重新化为“碎石”，她挑了块大的盘膝坐下，顺应恒星周转，感受星体自转，就这么飘了三四天之后，在某一刻她突然悟了！
　　创世的契机是什么？
　　契机即为“机运到了”，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何愁不能造化？正如盘古开天，不也是机运的产物吗？
　　而她，不也是千载难逢的契机之一吗？
　　盘古一斧开天，女娲抟土造人，她由人成神，同样做得到这些。是缺神器还是缺手脚，都不是，只是缺一份“想通”罢了。
　　“听闻造化万物需大功德——”厉蕴丹朝虚空张开手，就见一枚闪闪发光的功德结晶升起，而周遭的碎块自发自动地朝它集聚，“如此，你便去吧。”
　　刹那，功德结晶光芒大放！
　　无需她缔结生命阵法，无需她出力搓揉星球，只需她提供一缕真气，功德结晶便能聚沙成塔，造化出一颗偌大的宜居行星。
　　它从地球来，所造的宜居星自然也像极了地球。功德结晶就像地球留下的一份“基因”，她可以通过它“克隆”出无数地球。
　　但这念头想想就好，她毕竟不是什么疯狂的科学家，会热衷于无底线的研究。凡是点到即止，也该适可而止，如此就好。
　　【噗通、噗通……】
　　一瞬，她听见了星辰之间的脉动。
　　厉蕴丹落在新生的星球上，看那一缕真气铺成笼罩住整颗星球的大气，再看元素凝结、固化、分类，又在陡然提升的温度下化作液体。
　　天上有雨飘落，淋漓在初生的星球表面。她能听见它发出的欢呼，以及它每一次与宇宙做能量交换的呼吸，仿佛是见证了一个婴儿的诞生，“她”的哭声正在影响这个星系，让众星为她的出生喝彩。
　　“真是奇妙……”这就是创世吗？
　　她能感知到，自从既定的星轨上多了一颗行星后，这个星系的星体引力、力与力之间的影响都产生了变化。无怪老祖宗写了大量有关星辰运行的书来推演时运，看来真不是杜撰，而是在记录事实。
　　星球之间的引力会带动磁场的改变，磁场的改变会引发行星自转的异常。
　　而异常，或引动潮汐变化，或催动地壳运动，能量与能量的相融、冲突一直都在，只是人类感知不到，所以觉得万事皆为寻常。
　　实则，寻常才是自然最妙的不凡之处。
　　有了大气的保护，行星本与宇宙同温的沙土上便结了霜雪。自转受热，大气保温，霜雪在不断提升的温度中融化为水，它们渗入土壤不断汇聚，慢慢从水洼化作水坑，顺着地势奔涌流淌，逐渐汇成河流。
　　之后，地核在星体引力中爆发，地貌在地壳运动中改变。厉蕴丹见潮汐翻卷、灾难不断，便抬手重聚了一颗“月亮”，令它追随在宜居星身旁，成为它的天然屏障，同时也稳住它的磁场。
　　大势落成，厉蕴丹自星球仰望明月，淡笑道：“月是思乡情，但一切皆能由我创造，我倒是不思乡了。”
　　与星辰大海相比，人类的一生何其短暂；与宇宙洪荒相较，皇朝的历史也如沧海一粟，而人类譬如蜉蝣朝生夕死，亦如这宜居星放在“大观”之中仍像尘埃般渺小。
　　“此生得窥大道，已是我之幸。”
　　她心满意足，却也倍感不足。创世之后，她只想走遍宇宙的每一个角落，看万物起源，观三界湮灭，再去验证一番宇宙之外是什么？究竟是还套着一重宇宙，还是它的构造像个克莱因瓶，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点。
　　厉蕴丹收回目光，在这片大地上撒下了一把种子。
　　正想着事儿做完了，米希雅也该开着星舰返航了，她正要离去，忽然察觉己身内息澎湃，似乎其中有什么力量在觉醒。
　　她猛地回头，看向撒落地面的种子。但见这些种子中的一部分已进入土壤尝到了第一口水，吃到了第一块土，霎时，属于“木”的五行被填满，细小的芽破土而出，当第一个生命在行星上诞生，磅礴的功德之力正在涌进她的身体。
　　上天有好生之德——她予了“生”，它回以“德”。
　　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她给予生命之后，再不去管这颗星球，可这星球万物诞生之时，又有诸多功德回馈于她。
　　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她在这里等同于“大道”吧？
　　这一次，厉蕴丹沉默了许久。末了，她终是叹息一声掏出“大帝天印”，不仅给这宜居星盖了个戳，表示以后会回来看它，又决定给它起个名。
　　厉蕴丹抓起一把土：“古有荧惑、紫薇和地星之称，你既是我造，我的道号又叫道生，那便称你为……道启。”
　　沙土自指缝落下，厉蕴丹道：“道启，你会有属于自己的文明。”
　　恰在这时，她感知到“追逐者”进入了距离她不远的星系。
　　厉蕴丹敲开时空罗门，一抬步跨了进去，却在罗门关闭的那一刻，她自时空隧道中蓦然回首，竟是自动运转起因果眼，隔着时空壁看向离开的地方。
　　好奇怪，有东西！
　　不知是何物，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能量被感召过来的。她想看清楚它，殊不知对方也想看清楚她，当两边的意愿以能量的形式相连接，双方在同一时刻看清了各自的面目。
　　厉蕴丹是渺小的人身，而“对面”是一只庞大的、黑气笼罩且只能看到一堆触手的巨大怪物。
　　她刚离开的星系在它面前像个玩具，而她创造的星球在它触手下像颗糖果。只一眼，厉蕴丹就断定对方是跟她同一等级的神之生物。它把她当作同类，全无恶意，大抵是孤单太久，隐约有跟来的意思。
　　只是，若真是“古神”，会有孤单这种感觉吗？
　　它们不该早习惯了地老天荒、长生久视么？
　　追逐者接近了，厉蕴丹收回了能量，切断联系。料想对方不会无聊到吃她的星球后，她按老计划登上追逐者，再撤回纸人，将腕表戴在手上。
　　尘埃落定，厉蕴丹道：“米希雅，我离开了多久？”
　　“按星际时间推算是29天14小时。”米希雅道，“主人，要返程吗？”
　　“返程。”厉蕴丹下达指令，“前线的空间站怎么样？”
　　米希雅摇摇头，将边业华中将留给她的消息全发给她看。就见这位中将虽然看厉蕴丹不大对付，但在厉蕴丹离开之后才晓得她在有多好。
　　她不在，没人管得了谢此恒！
　　就见边业华通篇都是控诉：“行军时瓦伦丁的将军要求谢此恒必须穿战服，谢此恒问他穿战服到底有什么用。将军是暴脾气，只说他不穿就得受军规惩罚，没想到谢此恒一甩袖把他送上天，说‘如果你摔下来不会死，我便穿了这战服’……将军是3S精神力强者，好悬没摔死，就重伤了，但现在没谁敢阻止谢此恒不穿战服。”
　　“纳巴帝国的中将与那将军交好，决定给谢此恒一个教训，结果第二天军队内测结束，他也进了急救室。”
　　“以及，谢此恒拒绝进食，拒绝消毒、沐浴、同住。从来到基地至今，他一次也没进浴室洗澡，就不嫌自己脏吗？但是很奇怪，他却是纤尘不染，干净得很。”
　　留言无数，而昨天新留的话满屏暴躁，显然已经忍不住了：“基地的主脑会扫描每个战士，这是传统，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他的精神力把主脑轰没了，现在正在抢修……”
　　“逝者不可追，还请你赶紧回来吧。”
　　“回来管管他……”整个基地都快受不了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跟正常人格格不入的奇葩！偏偏他们还打不赢，只能任由他“作威作福”。
　　太心酸了，要哭了！
　　厉蕴丹：……
　　抬手撑头，对谢此恒的所作所为，厉蕴丹不仅不会指责，还会随他开心。不谈别的，就凭谢此恒是一条真龙，而她是真龙天子，就足够她对他青眼有加了。
　　时隔近三十天，厉蕴丹终于回了一句：“知道了。”
　　对面秒回：“你有什么要转告谢此恒的吗？我可以帮你转告！”
　　“行。”厉蕴丹平静道，“告诉他，基地想拆就拆，人想揍就揍，只要他高兴就好。正好瓦伦丁和纳巴的将军位空了出来，我想，华盟的人应该会有兴趣。”
　　先护短，再一句话挑拨离间，她做得很顺手。
　　果然，“朝廷斗争技术”严重退化的华盟人终是被这一棒打得血脉觉醒，明白了利害之处。
　　对啊！谢此恒是不服管，可他实打实地让将军位空出了两个！两个啊！
　　可现在他们却把焦点集中在谢此恒身上，进而疏忽了这巨大的漏，实属不应该。趁着这个时机，华盟的人是该提拔提拔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把位子占了再说。
　　边业华：“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要‘转达’吗？”
　　厉蕴丹：“我们歼灭虫星不少，还‘牺牲’了胥望东和阿努，是不是该给足补偿？我需要一座资源丰富的‘折叠城市’，我想你们能办到吧？”
　　科研队伍要搞研究，折叠城市必不能少。她会为他们准备一切所需，但同样的，这批造化者得给她最好的结果。
　　当然，要一座城不容易。
　　“你要折叠城市干什么？”
　　“做个诱饵。”厉蕴丹道，“消灭虫族的诱饵。”
　　交流最怕说的话半真半假，这会让人难以分辨好坏。边业华终是吃了阅历不足的亏，被厉蕴丹忽悠走了，同样的，在遥远星系的宜居星上，有些人也被忽悠瘸了，居然让胥望东混进了实验室。
　　只见他穿着实验人员的同款服装，以一块传送板载着“昏迷不醒”的阿努，堂而皇之地在实验基地内部行走。
　　“闪开！都闪开！”他用通用语大喊，他发誓这是他学语言最快的一次，“上头给的新试验品，身体强度3S，精神力也是3S的特级战士！快、快送进核心区，不能等，不能等，他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由于他表现得太过着急，而星际人又没见过两千年前的“诈骗犯”是怎么行骗的，一惊之下顿时情绪起伏，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们没空细查他的身份，只齐齐盯着传送板上的3S强者，待智脑扫过他确认是3S无误后，众人露出震惊我全家的眼神，看胥望东的眼神带着满满的探究。
　　“怎么弄到的？”天呐，这是实验基地第一次迎来3S级别的试验品。
　　胥望东：“别管了！赶紧送到核心去，他的皮肤无法被穿刺，我们取不到血液……能在这里做实验的都是人才，要是你们也办不到，那就没谁办得到了。”
　　画完饼，浇上油，他把人夸得通体舒泰，一路辗转到实验室最核心的地带。
　　看着手腕上的腕表，胥望东计算着时间。之前在军部时他的权限被调得很高，因此进入这个实验室并不会触发什么警报。但他必须在主脑意识到他还没死之前窃取有效的资料，若是失败了，同样的手段不能再用第二次，想成功就麻烦了。
　　而随着核心区域的接近，胥望东和阿努都感觉到了一股与虫母没什么差别的精神力。
　　阿努尽职尽责地昏迷，而胥望东从面罩下抬起眼，就见一条长达近五百米的巨型虫尾在实验室内架起，内中金黄的浆液流淌，接满了数不清的脐带和人类胚胎，看上去譬如活体地狱，令他脸色发白。
　　在精神力的感知里，这是虫子，是虫子，还是虫子……


第274章 星海无垠（9）
　　精神力即“意念”,是生命体以精气神为基础，以知情意为锚点,再通过大脑组织向外界释放的一种无形的力量。
　　它能穿透合金,洞悉建筑布局；它能织成屏障，使人免受侵害；它也能化身武器，强势攻击来敌。因为它与人堪为一体,又能“看见”人眼从未看见之物，所以，精神力又被称为“外现的灵魂”和“灵魂之力”，旨在暗示它是人类跨进“神之领域”的敲门砖。
　　然而,就在这样一种力量的观测下，胥望东所见的、孕生在虫尾中的人类婴孩居然是一条条“虫子”，它们明明是人身,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此情此景，与他在虫星见过的虫母孕育虫胎是多么相似。
　　同样是一条偌大虫尾,同样流淌着浑黄羊水，数不清的虫胎排在卵中，通过一根脐带与虫母相连。当虫母进入战斗后,每每摇晃身体，整一条尾巴的虫胎都会旋转起来。犹如负子蟾脊背上的“莲蓬”,只一眼就让人心惊胆寒。
　　眼下,这“虫尾孕生”技术跟虫母生虫有什么两样？仅仅凭借“婴孩”外表更接近人，所以认定它们是人类吗？
　　可虫类的精神力波动骗不了人，他甚至认为虫族以精神体的模式寄居在人体内，只等着哪天能破体而出呢！
　　【叮！隐藏支线剧情解锁至70%,死亡率提升至8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胥望东：……
　　槽多无口，他的表情一阵扭曲。
　　讲真，他进入试炼场至今，刺探到的情报确实不少，但为了苟命着想，他一般点到即止，把支线解到50%上下混个奖励和锦囊就行了，唯恐死亡率提升把自己作死。
　　现在可好，死亡率直接给拔升到80%！他看上去像扛得住的人吗？啊！
　　在心里用经典国粹骂了一遍主神，胥望东牢记使命，将传送板交给了他人，又在离去时小心拍了把阿努的脚背，示意他差不多可以醒了。
　　两人配合得不错，胥望东刚说出“我还有任务，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们了”，前后没三分钟，当阿努被转移到另一间实验室，他们企图对他进行细胞采集时，他豁然睁开眼，二话不说一拳干翻了三个家伙！
　　“轰隆！”
　　阿努释放大乘期的神识，瞬间拉稳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下一秒，他手撕合金墙面，轰开精神力屏障，以碾压式的暴力手法打通了前往陆地的通道，为给胥望东争取搜集资料的时间，他假装迷路，带着一众卫队、皇家军转入主脑控制室，似乎想把一切毁去。
　　那还得了！这一举动吓傻了科研人员！
　　他们纷纷大吼：“资料！把资料转移——”
　　奇的是，他们一边说着转移资料，一边解下了手腕上的智脑。接着，他们仿佛失去了心智，蜂拥着从出口跑出去，堵住了前后的路。
　　与此同时，胥望东放下魔杖，随手捡起地上的几块腕表，在一片喧闹中冲向智脑的操作台，大声道：“来不及了！出大事了！”
　　他吼道：“快把实验数据全给我，敌袭！有敌袭啊！”
　　谁知星际时代的智脑不是智障，并未上当。它只允许特殊的研究员调集资料，绝不会只凭权限交付。无法，胥望东只好再施展咒语，召回一个研究员试试，不通；再召回一个，还是不通……
　　往复八次，第九次总算通了，他几乎喜极而泣！
　　“轰隆！”阿努造出的打击声愈发响亮，是在提醒他该撤退了。
　　胥望东收取了资料，拔腿就往出口狂奔。他感知到这颗星球的星舰已经启动了，再不跑，他们怕是要用暗物质对付他俩了。
　　只是……
　　爆炸声传来，阿努已跃至外头。
　　胥望东蓦然回首，抽出魔杖指向那巨大虫尾，他嘴唇翕动，禁咒在喉咙口滚动了几圈又消了下去，杖尖冒出一点火星，可最终还是熄灭了。
　　对不起，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一个禁咒下去让“婴儿”灰飞烟灭，它们实在是……跟活人没有任何区别！
　　明知道是个祸患，也清楚阻断它会带来奖励点，但——他下不去手，他的确就是这么一个心软到无药可救的普通人。
　　“对不起……”
　　胥望东一跃而出与阿努汇合，在星舰升起的那刻，他们合作飞上星舰，刷下战士无数。再是夺取了星舰的操控权，催促它进行虫洞跃迁，他们必须尽快赶回旧地球。
　　行进途中，胥望东道：“等等，那些被我们转移过来的人，他们……”好像被他俩遗忘在那颗星球上了？噫！
　　阿努冷静道：“当初那艘回程的星舰上，除了我们，其余人都是虫生人。他们不会为难虫生人，但会为难我们。”
　　说来也是，在实验室中工作的人不乏精神力者。他们能感知到的东西，难道对方会不知道吗？面对虫尾培养皿，这群人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也对，都知道虫生人活不了太久，估计被发现了也是投入战场再利用。”胥望东道，“但咱俩不同，都是3S强者，被抓住了估计会被绑起来跟虫尾生孩子啊。”
　　阿努听得一阵恶寒：“你可以闭嘴了。”
　　“那要是我偏不闭呢？”胥望东道，“要真被抓到了，先倒霉的绝对是你，毕竟你一身肌肉，比雄虫都不差啊！”
　　“……”
　　他被打了。
　　……
　　九千岁被大将军揍了，自然要哭着喊着去皇帝跟前告状、上眼药、给人穿小鞋，不然怎么咽的下这口气呢？
　　胥望东表示，他虽然治不了阿努，但可以让大佬治阿努。
　　遗憾的是，厉蕴丹不是什么昏君，听完胥望东“添油加醋”的哭诉，她心下了然，面上更是失笑。虽然胥望东美化了自己的用语，但她相信，能把阿努这个老实人逼到揍人，胥望东铁定说了鬼话。
　　她笑道：“真是你说的那样吗？”
　　“是！”
　　“星舰的智脑会忠实地记录你们的一言一行，我很有兴趣看一看。”
　　“……”
　　胥望东立刻滑跪，拍着阿努的肩直说哥俩好。厉蕴丹见他们恢复“正常”，不再为小打小闹怄气，便道：“你以后少欺负阿努，他不善言辞，自然是直接上拳头。”
　　又提点一二：“阿努，以后下手有点分寸，这是队友，不是敌人。”
　　阿努低头：“我记住了，巫。”
　　见大佬好歹说了阿努两句，胥望东这口气可算平了。他发出猛男的嘤嘤声并挪开了手，就见右眼黑一片，成了半只熊猫。
　　厉蕴丹：……
　　怎么说也算是挨了大乘修士一拳而不死的化神修士了，只是这模样真是搞笑又可怜。不过祸从口出，他这张嘴治治也好。
　　她问道：“你们目前在哪儿？坐标告诉我。”
　　“诶？”
　　“如果你们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时空风暴’引发的爆炸，那就弃了这艘星舰。”厉蕴丹道，“不是自己的星舰，用起来可不方便，万一里头有自爆程序呢？”
　　“……”
　　厉蕴丹：“就在附近的星系停下吧，随便找个落脚点，我让米希雅和征服者去找你们。在未进入征服者的船舱前，智脑中的资料不要让你们手中的星舰解读，明白了吗？”
　　“明白！”
　　在“追逐者”抵达前线基地之前，米希雅和征服者一同出发。厉蕴丹回到基地后找到谢此恒，正想询问他有关“古老神灵”的一二事，不料中途被一众老狐狸传唤，说是出了大事，需要她即刻启程，去一个地方看看。
　　所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居然能劳动这群人坐在一起，而且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厉蕴丹就位以后，就见军部“抢救”过来的主脑主动链接上了每个人的腕表。
　　不多时，能量以“波”的形式传递，交织成模糊的画面，瞧着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可就这么个轮廓，却另一整个会议室的老狐狸色变。
　　这是……
　　嗯？怎么波的振动形式那么像她之前遇到过的……
　　“荒兽？”张将军喃喃出声，“是传说中的荒兽吗？”
　　“是！”安索洛菲的少将道，“是在一片遥远偏僻的星系捕捉到的能量波动，它似乎把那一片星系当成了巢穴，暂时不打算离开。”
　　“已经在安排邻近星系的宜居星公民撤离了，大概三天能撤离完毕。只是，各位将军，对这一星系中的荒兽该怎么处理？”
　　“建议冷静处理，就当它不存在吧。要是进攻，失败的只会是我们……”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厉蕴丹下放腕表，搜起了“荒兽”的字眼。很不巧，被锁定的“荒兽巢穴”正是她之前搓宜居星的星系，要是军部派遣星舰进攻，迟早会发现那儿有一颗新生的宜居星，万一便宜了他们可就不美了。
　　只是，他们把“古神”级别的巨物称为荒兽吗？
　　忽地，她想起初来乍到时，在道具“悉知万年”上看到的一句话：荒兽数量很少，但每一只都很强大，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对比众人的反应，想来在人类的历史中，他们应该是正面遇到过荒兽，也是与荒兽作战过的。但结果如何，看他们表情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惊恐、忌惮、发虚……已是怕到极致的样子。
　　如此，若是她现出龙身，他们必定是一样的反应。说到底，她与荒兽并没有区别，连阶层都是一样的。
　　一瞬间，她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以人类对荒兽的恐惧，大抵不会靠近荒兽所在的星系。而荒兽视她为同类，多半不会为难她，若是军部有需要，而她又被指定为“前往者”，那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她不仅要让荒兽在该星系安住，还会让它守着点宜居星。想来只要它同意合作，她设立在那一端的实验室绝不会被发现。
　　最重要的是，只要她带回一句“我不是荒兽的对手”，不就等同于将把柄送进了三大帝国手里吗？他们正愁找不到克制她的方法，她只要稍稍“坦白”，他们必将被带进沟里。
　　即使人类远非荒兽的对手，可至少他们会像吃了定心丸似的，认为她能被打败。
　　“……但不出动舰队前往该星系的话，万一这只荒兽觉得人类弱小、领地意识又差，进而对别的星系也发起攻击怎么办？无论能不能打赢，我们总得摆个态度。”
　　“厄里中将真是天真，跟一只荒兽摆出态度？哦天呐，你会在乎一棵棕榈树对你摆出态度，告诉你别摘它的果实就照做吗？自然界是残酷的，这条法则同样适用于宇宙，对荒兽来说，对付我们不需要讲道理。”
　　“至少得确定那是什么？我们需要资料！人类对荒兽的记录太少了，必须派人去！”
　　那么问题来了，谁去？
　　面面相觑时，厉蕴丹道：“我去。”
　　“我还没见过荒兽长什么样，顺便，我会带谢此恒一起走。”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不知舒的是“有人肯探路”，还是“谢此恒总算走了”。不过，这问题暂时算是解决了。
　　次日，刚回来的厉蕴丹又开着“追逐者”走了。
　　两次下来，她利用太赫达的技术对该星舰进行了一些改动，智脑还是那个智脑，但对主脑来说，它已经从忠实的下仆演变成了难以察觉的病毒，就这么低调地潜伏在星网上，一点点扒拉散碎的消息。
　　舱室内，厉蕴丹与谢此恒对坐，银面小桌上放着神农鼎、燃着丹火，两人又往烧开的红汤里片了不少兽肉进去，吃着吃着便聊起了古神。
　　“我只是远远跟它对视了一眼，但感觉它已经记住我了。”厉蕴丹道，“长得就跟活在深海中的鱼一样，因为人类的眼睛无法透过能量看穿它，所以它随便长了个样子。谈不上丑，但颇具威慑力。”
　　“你以前见过这类生物吗？”
　　谢此恒颔首：“在地墟尽头，长相奇特的妖怪不少。幼时应当见过，只是不太记得。”
　　“棘手吗？”
　　“自然。”
　　厉蕴丹眉头一蹙：“看来不能捉来吃了，我看它的章鱼触手是不错。”说着，她从仙藏中捞出一只章鱼，三下五除二剁干净后放入火锅，定定地注视着它。
　　“……”
　　莫名地，谢此恒感到了一股压力。荒兽是神阶，他离神阶差一线，要是想捕食荒兽，必定是一场赌上命的狩猎。
　　那么，要猎吗？
　　厉蕴丹压根不知道他起了个可怕的念头，待肉过三大盘，她逐渐放慢了进食的速度，也有空打开面板看队友传来的消息了。
　　应栖雍：“大佬，我目前与三个小团队达成了合作关系。这三个团队的实力一般，但重在理科生多，帮得上忙。”
　　说来也巧，凡是从最卷的华国进入到太乙天墟的造化者，所求之物不外乎车房、金钱、过考和健康。
　　而应栖雍挖出来的这三支队伍一共27人，其中17人是考研二战、三战的大毅力者，由于对考研的怨念太重，他们全被拐到了主神空间。
　　“都是同一批次进来的，据说新手赛也是‘百里挑一’的难度，但他们的存活率达到50%。全是高材生，学什么都快，往学校实验室一钻炸药都能制出来，丧尸不是他们的对手……”
　　厉蕴丹：“再多找些人，我有一整座折叠城市。”
　　“好！”
　　宣幽仪音信全无，估计是忙翻天了。倒是纪元桃和齐怿宇有了新的进展，他们一个去了纳巴，一个去了瓦伦丁，都进入了最好的机甲军校，带回的消息有点可怕。
　　纪元桃：“队长，纳巴王室有个变态王储，他收集了大概五只虫母的上半身，泡在营养舱里保持其活性，还让实验室给它们续上人类女人的下半身，以供享乐。昨天我偶遇了他，感觉他的精神力受到了污染，跟雄虫差不多，但他依然能驾驶机甲，也没有被带走调查。”
　　“队长，纳巴王室恐怕已经成为虫族的拥趸！”
　　齐怿宇：“人类迟早要完，一个军校三千名学生，其中有两千多人是虫生人。有身份有地位，有虫族的精神力更方便驾驶机甲，在战力这块倒是把纯人类比下去了。”
　　“剩下的九百多人里有六百个华盟人，每次上机甲对战课都是被打得最惨的。他们在针对华盟，目前着重针对我……队长，他们的本质已经变了，针对纯人类的行为在我看来就是雄虫对‘雄虫’的打压。如果那八成的人口挽回不了，或许我们只能做一回灭世魔王了。”
　　看完留言，厉蕴丹搁下了筷子。
　　“怎么了？”
　　厉蕴丹：“这世界迟早要完。”
　　同一时刻，某星球实验室被毁的消息传入三大帝国，而征服者载着胥望东二人再三跃迁虫洞，终于在三天内横跨八个星系，将两人送到了银河系。
　　米希雅：“征服者不能再上前了，会被主脑检测到，旧地球也会竖起自动防御机制。只能放你们在天王星基地下来，我和征服者会守在银河系外。”
　　“行！”
　　天王星是太阳系中唯一一颗逆着转的行星，进入它的引力场倒简单，但要让两人适应它的磁场有点难。
　　穿上薄薄的宇航战服，二人降落在天王星基地附近。不料华盟的检测系统颇为强悍，待陌生的人体磁场进入该区域，尤其是精神力强的人，它立刻发出警报，召来了基地内的所有人。
　　激光武器架起，反物质炮上膛，众战士对准两人要害，暴喝：“谁！是谁？”
　　胥望东举起手来，华盟语说得丝滑极了：“老乡，我们……遭到了三大帝国的追杀，因为我们找到了一份有关人类存亡的绝密资料！”
　　对面的人顿了顿，保持不动。
　　片刻，人群后方走来一位面容严肃的老人：“把他们带回去。”
　　“是。”
　　七天后，旧地球。
　　古时繁华的洛杉矶早已没落，成了“华盟种植园”；英伦半岛的头衔也被摘下，变成了“体外孕生人民医院”……
　　是日，华盟目前最高的基因学掌舵者正在该医院为来者看诊，她名“常臻”，3S级精神力者，目前62岁，在基因领域建树卓越。
　　办公室内，她温和地劝着一位妇人：“即使你很想尝试自然分娩到底有多痛，我也建议你不要抱着这种想法，更不要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目前科技发达，确实能修复你产后的身体，但我还是建议你取出胚胎交给孕生系统，这样对身体的伤害是最小的。”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跑来个人：“常、常主任，有、有大事！”
　　常臻：“怎么冒冒失失的，慢慢说。”
　　来者指了指天花板，示意是上级：“最新的资料，有关三大帝国虫尾孕生计划的弊端已经暴露了！他们请您赶紧过去看看，说是大事不好！”
　　常臻脸色一变，先同妇人道歉，再急匆匆往外跑，上了跨洲飞梭。
　　“说，怎么回事！”
　　“您还记得张将军从前线发来的资料吗？咱们华盟有好几个3S强者入驻了前线，就是太年轻，普遍难管。而这次，那份资料就是他们之中的两个人一起带回来的，太触目惊心了！三大帝国在用培养虫的方式培养战士，且那些战士的精神力……都跟雄虫差不多。”
　　“在资料最新的实验数据中，说是由虫体培养的战士一旦阵亡，他的精神力会以虫的形态存在一段时间。这样的精神力最喜欢钻进虫的躯壳，对人类反而不喜欢。”
　　“一个战士要是生前足够强大，他的虫化精神力甚至能凝实为虫子。上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说，这些人是该归类为人，还是归类为虫？”
　　要命了！
　　常臻骂道：“害人不浅！”
　　待华盟这头开始启动，厉蕴丹也同步收到了消息。
　　胥望东：“三大帝国确实不干人事，他们似乎想促进人类与虫族基因的融合。他们认为同样身为智慧生命，奥斯拉的基因能与人类基因融合，进而改造人类的后代，所以虫族的优点也能被提纯混入人类的基因池，达到人类进化的目的。”
　　“基因编辑造就了百病不侵的人，但也限制了人的上限，可只要混入虫族基因，克隆人、基因编辑人的缺憾将变成优点，他们会成为战争机器。”
　　“他们特别恶毒，从计划开始就偷偷将一些纯人类的胚胎转移到虫尾中孵化。不少平民家庭压根不知道自己抱回的孩子不是纯人类，而是混了虫族基因的危险品。”


第275章 星海无垠（10）
　　人性之恶,并未朝夕之事，而是从史载以来就存在的本恶。
　　昔有拿婴儿做恐惧实验的“小艾伯特实验”,也有拿孤儿做语言干预实验的“魔鬼研究”,仿佛披上科学的外衣，打上“科学越大，人越渺小”的旗号就能无视道德一样,为所欲为地做尽恶事。
　　他们总说：“为了科技的进步，人类的牺牲是必要的。”
　　他们也说：“为了全人类，科技必须抛弃一些不必要的道德心。”
　　好话歹话都被他们说尽，传统艺能如此,若不施以重创，未来的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事实不就是这样么？发展到星际时代，他们已经到了拿人类的胚胎做实验的地步,甚至不经过其父母的同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胥望东：“特别可笑！不少夫妻签的协议都是‘体外孕生’而不是‘虫尾孕生’,他们却自作主张地把胚胎挪到了虫尾，再将诞生的孩子交给那些夫妻，让他们花钱花精力养大,再以‘您的孩子身体素质和精神力都非常优异’的理由招进各地的重点军校，最后让他们死在战场上。”
　　贯穿几百年的罪恶实验,记录了太多血淋淋的事实。胥望东让征服者解析智脑,后在天王星基地与一众情报员日夜深扒，等看完记录，人都麻了。
　　“在他们眼里，百姓不是子民,就韭菜；婴孩不是希望,是白鼠。一面让虫子取代婴孩,一面又相信父母对孩子的爱会让虫生人产生归属感，另一面又让他们全死在战场上，简直虚伪到极点。”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的实验是成功了。”胥望东的语气有些沉重，“只能说，人类独有的情感——爱，真的是一个奇迹，它能让虫类也产生类似的情绪。他们能感觉到爱，也懂得付出爱，并坚信自己是人，还在为人类全盘付出……”
　　“如果这时候公开真相，那他们该怎么办？”
　　“这就是最为难的地方。”
　　不得不说，“虫尾孕生”实验做得最“妙”的地方就是利用了人性的善，以及善人对同胞本能的维护和怜悯之心。
　　虫生人与人类从小一块长大，一起进入军队，或牺牲或存活，个中的因缘际会无法用一个基因不同来斩断。甚至，他们中的部分已组成家庭，公布真相等同于割裂双方的关系还要求他们站队，这样真的好吗？
　　放在三大帝国，或许只是一句话的事。可搁在脑中刻着“和”字概念的华盟，这无疑成了件棘手的事。
　　由此可见，这实验从头到尾排除的就是华盟，防的也是华盟。
　　胥望东：“最大的坏消息是，旧地球上已经有不少虫生人了。”他叹道，“虽然华盟拒绝引进虫尾孕生技术，但架不住人的选择是自由的。近百年来，华盟的虫生人数量大约在11%左右，压根处理不得，除非从他们父母的尸体上踏过去。”
　　闻言，厉蕴丹道：“这么一来，只能通过基因改造来达成目的了。”
　　开战绝不可能，一旦开战，虫生人能一带多，难道造化者真要灭世吗？
　　胥望东：“也是没办法的事……”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85%，死亡率提升至9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胥望东刹那捧住脸，呐喊式变脸：“这特么真是没办法的事！”
　　90%的死亡率，主神这是要他狗命吗？
　　……
　　星舰追逐者进入虫洞，穿过折叠的时空隧道，跃迁至另一个星系。它记着上次的行进路线，几乎是一路平顺地抵达目的地。
　　只是在接近时，原本稳定的磁场受到了严重干扰，星舰内的设备受到影响，各项数值都有了异常的起伏。见状，厉蕴丹不慌不忙地释放精神力包裹住星舰，而随着她的力量扩散，星舰外的磁场逐渐稳定了下来。
　　厉蕴丹：“你是与我同去，还是呆在星舰里？”
　　她终是有些顾虑。
　　谢此恒没有成神，绝不会被古神当成同类。若它把谢此恒当成猎物，那她势必与它为敌。可是，她尚未弄清楚古神有多少个，规模大小如何，冒然动手恐生异端。
　　谢此恒：“我与你同往。”
　　厉蕴丹：“好。”
　　不过，再多的“万一”也抵不过她的实力，难道她还护不住一个谢此恒吗？对方要动手尽管动手，她又不是吃素的。
　　星舰打开舱门，厉蕴丹与谢此恒一前一后飞出舰身，她朝前伸手轻点，便见前头旋开一个时空罗门。
　　“走。”
　　她率先入内，谢此恒紧随其后。只三息功夫，他们便转移至古神所在之处，好巧不巧的，正是厉蕴丹所捏的宜居星。
　　不久，未见其形，先感其力。二人仰头朝高天看去，就见铺天盖地的黑色云气弥漫而来，内有十个“小灯泡”亮着，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黑云缭绕，庞大的触手在云中翻卷。它的样貌被掩盖，身体庞大却能穿过星球来到他们面前，明显是虚实相生之物。
　　没察觉到它有敌意，厉蕴丹慢吞吞地伸出手去。见对方没有排斥，她的手便“抚”在黑气上，结果实体的摸不着虚的，唯有在掌心覆上神识，才能摸到对方的皮肤。
　　说是皮肤，其实只是由能量织成的甲胄。这古神是天然的能量纠结体，是此世界大道的一部分，虽每天游荡在宇宙中无所事事，但就像人类对蝼蚁的无感，它对活在这宇宙中的生物也是无感，不起厌恶也不生杀意，顶多做个旁观。
　　厉蕴丹不知其现身是为何，但万事万物的发展总有一套“定数”。尤其是与天道接近之物的出现，总是暗示着一些事情。
　　这般想着，厉蕴丹看了眼谢此恒。
　　他平静地看着古神，古神也平静地回望他，见这俩不会打起来，厉蕴丹开口道：“你是谁？”
　　语言具有力量，每个字都含有一种特殊的韵律，会通过波的形式，并在进入对方的磁场后成为能被它捕捉到的力量。
　　古神不会说话，却也会传递波。因此，它听得懂厉蕴丹的问话，也能给她回应。重复的波组成一个奇怪的音，声声到位，说着它的名字：“西……如拉……”
　　“西如拉。”这名词分不出性别，厉蕴丹道，“我是厉蕴丹，恕我冒昧，请问你是先生还是女士？”
　　对方显然陷入了疑惑：“先生？女士？”循环足有三四遍，它才反应过来，“没有……性别……我。”
　　原来如此，天生的神本身阴□□足、不分男女，压根没有性别观念。唯有后期修上去的神有此观念，他们从微末来，自然有一套思维定势。
　　这思维观念不好，她得改改。
　　“抱歉，西如拉。”厉蕴丹道。
　　“抱歉？抱歉？”显然，它能理解意思，却不能理解厉蕴丹为何要道歉。它知晓人类的全部，但也可以说对人一窍不通。
　　“……”
　　三言两语下来，双方愣是艰难地聊上了。只是西如拉的“语速”十分缓慢，每个词都要拖挺长的音才能说完。而在与它的对话中，厉蕴丹知晓了不少秘辛。
　　比如宇宙这么大，古神数量却很少，有且仅有九个，长得都一言难尽，实力不相上下。
　　古神非常“懒”，各个都喜欢盘踞在宇宙中心不出门，只有最末诞生的西如拉会往外走。另外，它们之间的关系谈不上好坏，就像放在岸边的九块石头，知道是同类，谈不上是朋友。
　　只是，西如拉没想到游荡了这么久，居然会发现第十位“古神”，她在捏小球。奇怪的是，它们的力量出自同源，可她却长得如此渺小。
　　西如拉：“你和人一样。”
　　“我是人。”厉蕴丹道，“你有‘人’的概念，你对他们很熟悉吗？”
　　经过许久的交流，西如拉的问答变快了不少：“我见过它们，它们很小很小。”一开始，它就是因此从未见过这种弱小的生物才靠近人类的，“它们消失在我的身边，剩下的跑了。”
　　厉蕴丹：……
　　追逐者只是接近这方星系，各项数值就有了异变。人类就算乘坐星舰靠近古神的生物力场，也会被碾得稀碎。只能说那队人可太倒霉了，出门铁定没看黄历。
　　不对，黄历似乎只适用于太阳系？
　　厉蕴丹：“你是什么时候遇到人类的？”
　　西如拉思考了很久很久，用人类的词汇回答：“昨天？”
　　“……”
　　古神没有时间观念，天知道这“昨天”是哪个昨天？就像修真界的神兽睡一觉都要几百上千年，她问了个蠢问题。
　　只是，她对西如拉的好奇抵不上对方对她的好奇：“为什么要用人类的样子？”
　　“喜欢而已。”
　　“喜欢？”西如拉道，“我们……没有偏爱，它们都是一样的。”它注视过人类很久，知道一些事，“你是同类，你不应该跟它们在一起。宇宙，不能偏爱，不能帮助。”
　　厉蕴丹没有说话，只听它缓慢地吐字：“强的、弱的，没有区别。它们会走向自己的命运，最后变成能量回归本源。它们、它们……都是。”
　　随着话音，黑气涌动着切换成人类、奥斯拉星人和虫族的外貌，古神似乎觉得厉蕴丹诞生得太迟，“常识”不够，不禁给她科普着该怎么做一个神。
　　西如拉：“你、我、他。”指着谢此恒，“也是宇宙的，全是一体的。它们毁灭了，它们会扩大；它们消失了，它们会变异……只要看着就好，不要玩耍。”
　　因人类生命短暂，没多久就会更新换代，注视着人类的西如拉就像在看电视剧的人类一样，只要剧够精彩，可以刷上很久。它把人虫战争当成大戏从头看到尾，很明显虫子快赢了，没想到中途会杀出一个同类。
　　所以它想不通，厉蕴丹为什么要帮一方战胜另一方？她为何执着？
　　她应该跟它站在一起，看着能量团回归本源。
　　只是，厉蕴丹听懂了它的意思，却不打算与它为伍：“你应该能感知到吧？有一天，这个宇宙突然多了一些特殊的人出来？”指造化者。
　　西如拉不语。
　　厉蕴丹：“既然筹码变多了，戏就更大了。既然你不参与，那就旁观好了。”她之所以来见它，为的就是不让这庞然大物搅局。只要没古神什么事，这试炼场就是安全的。
　　“西如拉，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好好旁观，你会看见另一种精彩。”
　　西如拉：“你呢？”触手舞动，很是疑惑，“你还在跟它们玩。”
　　“那要跟我一起吗？”厉蕴丹抛出饵，“我只是变成人的样子，进入人类之中在旁观。我，没有破坏神的规矩。”


第276章 星海无垠（11）
　　只要画饼技术好,古神也能被拐跑。
　　许是生命漫长缺乏打发时间的剧目，许是独行太久首次遇到同类的邀请,当厉蕴丹朝它伸出手,它感到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都是那么新奇。
　　要试试吗？
　　试试好像也没什么。
　　它是古老的神明，拥有着本源一体的力量。它成是一团能量，散是一团能量,不在乎时间流逝，也不畏惧生老病死。宇宙存在，它就存在；大道消亡，它就消亡。无有着相,无所执迷，因此换种方式“活”自然可以。
　　西如拉注视着厉蕴丹，完全无视了谢此恒。它盯着她的手,回忆着人类之间伸出手的意思……哦，是这样。
　　它探出“小小”的一截触手,“轻轻”地把厉蕴丹囫囵个儿摁进土里。
　　这就是握手吗？感觉还不错。
　　厉蕴丹和谢此恒：……
　　见状，谢此恒的眼微微瞪大，本能地拔出了剑。厉蕴丹的声音却在这时候传来：“等等,西如拉，你这样的体型不能进入人类的世界,太庞大了。”
　　“跟着我学,把力量压缩、再压缩……对，继续！最好能变成人的样子。”
　　西如拉正在慢慢变小，见它的身躯已从“道启”星上拔起，厉蕴丹才移开土爬出来,往战服后头一掏取出个金属球,再往上一抛——
　　“刷拉！”
　　小球打开,空间展开。青砖纹路的大道朝前铺去，大理石纹的地砖块块堆叠，高楼大厦的雏形耸起，物资堆在库中，大城光束未亮，却已“照亮”了古神的眼睛。
　　压缩再压缩，西如拉变得只有两个巴掌大小了。显然它比厉蕴丹更遵循旁观的原则，为了不入局，它没有变成人，而是化身成一只奇丑无比的蓝色章鱼，扒在厉蕴丹的肩膀上仰望人类的造物。
　　“原来是这样的……”慢吞吞的声音响起。
　　它习惯了用巨物的视角俯视，所见的一切皆是渺小。第一次换个角度看世界并置身其中，顿时倍感新鲜。很快，它从厉蕴丹的肩膀飘下来，飞去了一家商店。听着乒乓响声，不用看也知道里头狼藉一片。
　　章鱼飞了好几处地方，渐渐学会了把握力量。最终，它钻进了折叠城市的公园，玩起了里头的锻炼设备。
　　厉蕴丹：“我要离开了，你是跟着走，还是呆在这儿玩？”
　　西如拉停下动作，终是飞向厉蕴丹的肩膀，吸附得严严实实。
　　见它死扒着人不放，谢此恒的出声有点凉：“回去后怎么解释你肩膀上的东西？”
　　厉蕴丹：“就说是装饰品吧。”反正西如拉能一动不动呆很久。
　　少顷，两人折返星舰，趁着西如拉刻意削弱的档口，他们开着星舰返程，刚一步上正轨便收到了前线军部的联系。
　　张将军：“怎么样？”
　　“我们不是对手。”厉蕴丹道，“该星系已经成为荒兽的巢穴，星舰只是靠近，就像是要被压碎了一样，之后整个星舰的信号都是紊乱的，我想总部也看到了。”
　　确实，在古神的力场下，主脑再发达也联络补上星舰智脑，总部除了不断接收“滋滋滋”的电流声，实在得不到太多的消息。
　　厉蕴丹：“万幸还能逃出来，差一点就回不来了。我建议在星海航图上把这个星系标注为‘危险区’，严禁各类星舰靠近，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张将军，请你转达吧。”
　　谢此恒无言，是因为早习惯了厉蕴丹的操作；西如拉不语，是因为震惊她能一张嘴就说出鬼话。
　　什么叫做“我们不是对手”、“荒兽的巢穴”、“严禁靠近”，他们不是都出来了吗？
　　只是比起说话，西如拉先学会了闭嘴。它旁观惯了，对人对事都很有耐心，细品一番后它发现，厉蕴丹只是想把那块“小地方”占为己有，只是打了它的名义。
　　看破不说破，就为了再看她的骚操作。西如拉安分地扒住她的肩膀，随追逐者一起前往人类所在的地方。不过在那之前，厉蕴丹给它看了一些东西，比如星舰智脑上已有的资料——虫尾孕生技术。
　　纪录片的播放开始，三个非人类排排坐。戴上全息眼镜，放精神力进入另一个如有实质的世界，两人一章跟着NPC转了起来，听他胡吹该技术“无所不能”的前景。
　　乔耶·沙逊，带队NPC的名字，他指向实验室中高高吊起的虫尾，道：“众所周知，虫族具有完美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力。比如雄虫，只要是活着诞生的雄虫，每一只都是身体3S和精神力3S的强敌。”
　　“它们拥有至少七八百年的寿命，可再生的肢体与器官，以及强悍的繁殖力。据研究表明，雄虫的细胞能与人类的细胞融合，并使人类的细胞拥有虫类再生能力。请看，这是由一块病变的肝与虫血融合的实验——”
　　就见虫血被滴在病变的肝脏上，没多久，灰败硬化的肝脏慢慢恢复了健康的暗红色，甚至被激活在再生能力，正以半个巴掌的面积逐渐扩张到一个手掌的面积。
　　“当然，我们并不否认这修复速度与人类肝脏本身的性能有关。它被切除部分后，没有虫血也能再生出不少组织，可要记住，这是一块病变的肝脏。”
　　“如果肝脏不能使你信服，那么就来看看这个吧！”
　　第一个实验台消失，第二个实验台接上。只见一个左臂被碾碎的战士躺在上头，医生正在为他注射处理过的虫血。
　　“迄今为止，断肢再生的技术已经被攻克，我们常采取人工培养肢体再续接的技术，造福了全人类近千年的时光。只是，人工培养的成本很大，等待的时间也久，远不如改进特效药来得简单，猜猜这特效药是什么？”
　　“我想，你已经有了答案。”他眨眨眼。
　　处理过的虫血进入人体，粉碎的胳膊竟然在缓慢地自我修复中。这时，场景开始快进，时光飞逝，前后大约72小时左右，战士的胳膊自愈了，挥动起来与粉碎前没有区别。
　　乔耶：“想要这样的基因吗？”他抬手，场景切换到庞大的虫尾上，“别看它长的丑陋，可这是人类飞跃的起点。请大家放下顾虑，我们保证这项技术没有任何缺点，只会给予大家更健康、更强大的后代！”
　　“虽然我们讨厌虫子，但也要学会‘欣赏’对手。毕竟雄虫的长相很符合人类的审美，包括虫母也是。”他开了个自以为很好笑的玩笑，“或许，你会拥有一个俊美又强大的双样3S的孩子……”
　　夸夸其谈，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好在这纪录片为了防止观众现场发问，进而扯出什么回答不了的问题，制片人早一步取消了观众与NPC互动的环节。简言之，这是部单向输出而非双向互动的纪录片，观众只能看不能提问，同样的，NPC只能讲，听不到观众的问话。
　　但，它并未阻止观众之间的交流。
　　厉蕴丹：“西如拉，你看看这些从虫尾孕生的人类婴儿，你觉得它们长大了会变成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是能量与能量相融，就是一方吞噬另一方。
　　西如拉给厉蕴丹展现了另一种看事物的方式：“用你的力量去看，看那些能量，它们在变化。”
　　用能量看能量，还真是一种奇特的视角。她看到，虫母虽死，但虫尾的活性仍在。然而虫母生前精神力强大，死后就变成一种求生、繁衍的怨念，它从未忘记振兴种族的天职，就连死了也满是“生虫子”的磁场。
　　在这样的磁场中生长，人类的胚胎能顶住多久？
　　她能看到，人类胚胎的能量是纯洁的乳白色，可当它们没入虫尾后，有些白光消失了，被黑黄的光点取代；有些白光与黑黄融合，生成了不同色彩的光。可万变不离其宗，当它们越长越大时，几乎与虫子无异。
　　视角再切换，是追踪全世界第一位虫尾孕生的婴儿的成长。
　　她发现，这婴孩的成长速度与普通婴儿无异，只是她的乳牙十分坚硬，指甲锋利、皮肤韧性强。她能轻易地捶开西瓜，戳破排球，八岁就产生精神力波动，且智商极高，学什么都快。
　　然而在能量视野中，她只看到一只虫子在不断成长。
　　答案很明确了。
　　厉蕴丹：“西如拉，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这种能量？”
　　西如拉：“回归本源就干净了。”
　　回归本源……西如拉说过，它是本源之一。她与它是同类，那她也等同于拥有本源的“清洗”能力。
　　只是，什么叫回归本源？是指要前往宇宙的中心寻找答案，还是说“本源”所指的是从哪来到哪儿去，要让它们被虫尾改造第二次？
　　带着疑惑离开纪录片片场，厉蕴丹背着章鱼去星舰上找吃的。她没有深入地问，只是将旧地球上的传统水果推荐给了西如拉。
　　“尝尝吧，这是苹果。”
　　殊不知古神与众不同，它吃东西不用嚼，仅是迎上去冲苹果吸了一口，它便萎缩成深褐色的皮包核了。
　　西如拉点评道：“几乎没有能量，不好吃。”
　　厉蕴丹：……
　　思索片刻，她眯起眼：“西如拉，有兴趣尝尝虫族的能量吗？”要不把西如拉当作本源试试，看看虫子的能量进入它体内后会变成什么样。
　　西如拉没有反对，并在同意不吃人也暂时不吃人形虫子后，被厉蕴丹带回了基地。
　　不料刚回来，西如拉就给了她一句悄悄话，还是有关主脑的：“它看上去很好吃。”
　　“嗯？”
　　“它是活的‘虫’。”
　　“……”你·说·什·么！


第277章 星海无垠（12）
　　主脑,即为众多智脑的最高管理者，是星网构建的基石,是推动发展的关键。
　　自奥斯拉星人湮灭、地球人崛起以来,主脑便在人类历史中担任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战争数据、虫洞算法、星体演变，它尽职尽责地为人类服务，在由0和1组建的世界里大展拳脚,或是捏星造舰，或是克隆控械，再艰难的任务、再繁琐的事务，它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早就是人类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然而，主脑推演出了所有，却推演不出人心的狠毒。仅是因为一场克隆战争,人类选择杀死它，再创造第二代主脑接替它……
　　以“主脑”为索引字眼,回到基地后的厉蕴丹开始翻阅资料。
　　人类与克隆人的战争她知道，第一代主脑被毁也知道，但她从未往该方向细想,却不料遗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星际时代的主脑，真的只是主脑吗？虫尾孕生计划之所以能进行,靠的不就是主脑的支持和算法吗？
　　在现代试炼场呆久了,她对“主脑”的印象还定格在工具上。可从米希雅和征服者的身上足以看出，与“脑”相关之物绝不能用“工具”二字来定义。与其说是脑，不如说是机械生命。
　　即使主神对这二者的评价都与情绪、情感无关，但她与他们相处得久,多少能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比如米希雅也有偏好,说了可以叫她名字,却还是执着于称她为“主人”。比如在同一个称谓上，征服者从见她伊始便喊“我的主人”，接受命令必带“如你所愿”，诚然程序设计如此，焉知不是智脑的情绪所化呢？
　　而在修真界经过三千年的进化，这俩已经愈发像个人了。由此可见，凡由能量构成之物都能进化，人类不是唯一的特例。而主脑在该世界运转不止千年，还会生不出灵性吗？
　　只是，资料是找到了，可对这一段历史却是模糊处理，没记录太多细节。
　　西如拉：“你可以捕捉它，吃掉它，获得所有的能量。”它不理解，她做事为何要大费周章。
　　“我知道。”厉蕴丹道，“但它还有用。”
　　毋庸置疑，对虫尾孕生计划最熟的就是主脑。她要是吃了它，不止计划停摆，全星际都会陷入瘫痪，届时，启动火力、驱纵星舰的主力就成了她，万一虫族在此刻来袭，造成的伤亡会更大。
　　“在没找到退路之前，不要做脑袋一热的事。它的能量再诱人，也不能下嘴，否则大戏就演不下去了，你只能看到它飞快谢幕。”
　　翻开资料，同时也打开“悉知万年”。厉蕴丹两边核对，两边翻阅，可算把前因摸了个明白。
　　人类一手创造了克隆盛世，也让基因编辑人污染了基因池。功劳抢着来，骂名不敢担，他们企图清理克隆人，不料克隆人也是人，不仅会操作主脑，也能让仿生人为保护他们而战。
　　一仗打得昏天黑地，人类惨胜后并未从自身寻找错误，反倒将一切恶因归咎到主脑身上。直言如果主脑能坚定地站在人类的立场，克隆人压根不可能控制仿生人，也无法操纵机甲。
　　看到这里，人和章鱼都沉默了。
　　西如拉：“人类给了克隆人同等的地位。”
　　“也给了他们同样的权力，与他们结合生育子嗣，还允许仿生人为之服务。”厉蕴丹道，“到头来一翻脸，什么都是主脑的错，还决定格式化主脑，打造一个永远忠于人类的主脑。”
　　奇葩！这脑回路太奇葩了！
　　换她是主脑，就算是个机械也要被气成人了。人类推卸责任、选择背刺，那她还跟他们客气作甚，全灭才是最好的结局。
　　出乎意料的是，主脑选择了被毁灭，而人类在它的灰烬上创造了二代主脑。
　　看到这里，厉蕴丹道：“你说过，每一样事物都有其独到的能量。既然二代主脑有能量，那一代主脑肯定也有，它存活的历史比二代长，理应更具智慧，我不信它会为人类坦然赴死，而没有留下后手。”
　　西如拉：“嗯，只要是生命，都畏惧死亡。为了避免死亡，它们总会想尽办法寻找生机。”
　　生命？
　　看来西如拉的看法与她一样，仿生人也好，智脑也罢，都是生命展现的另一种方式。锻器还能生出器灵，怎么会说话、会办事的机器人就不是了？
　　认为它们没有生命，只是人类困于囹圄的思维作祟而已，殊不知生命并不一定要有血有肉。
　　因“悉知万年”的等级不高，已无法再为厉蕴丹提供可用的信息了。她将资料放回原处，打开智脑开始看纪录片，主要搜索人类在探索星际时发现的各种外星生命体。
　　西如拉陪她一起看，没想到以“尘埃”的视角看“尘埃”，会给它一种别样的新鲜感。
　　哦，原来它曾远远看过的蓝点不是石头，是会发光的“蝎人”。他们蓝肤蓝血，生着一条蝎尾，因文明低下而成了瓦伦丁帝国的奴隶，并在八百年前因发起叛乱被克隆人剿灭。
　　该纪录片由纳巴帝国的人执导，片中虽句句指责资本的肮脏、人性的泯灭，但只把矛头集中在瓦伦丁身上，显然是利益相关的刻意针对了。
　　果然，在该片过后，瓦伦丁也拍了一部纪录片《消亡的柯卡文明》来指责纳巴帝国对一颗原始文明星的盘剥统治，用词犀利无比，就差把“你也配说我”贴在纳巴的头上了。
　　不久，两国合力出了部纪录片《灭绝之森》，干脆把安索洛菲也拖下水，至此三大帝国都成了肮脏的代名词，可星际人也只是指指点点，最后该享受享受，日子还是一样过。
　　西如拉从头看到尾，无动于衷。在它眼里，蝼蚁吃蝼蚁是常事，没什么奇怪的。
　　倒是厉蕴丹摸着下巴沉思了会儿，找了与虫族相关的纪录片看。很多时候，人类对外星生命的描述词汇很能体现他们的心理。
　　事实也是如此，咂摸一下内味就出来了。
　　纪录片：“迄今为止，人类遇到过很多外星生命，却从没有哪个生命族群能像虫族一样团结不疑，能做到对上级的忠诚不二。”
　　“工虫服从雄虫，雄虫忠于女王。只要女王一声下令，即使前方是反物质炮口，雄虫也会不顾一切去堵上；只要雄虫发号施令，哪怕虫星接近黑洞，工虫都能张开翅膀把星球推离……绝对的服从、不渝的忠诚，是一种令人类艳羡的上下级关系。”
　　看到这里，西如拉还没想明白，厉蕴丹却忽然站起身来，她想通了！
　　她明白了！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盯着解说，她张开精神力屏蔽了话语：“所以，为了实现这种令人艳羡的上下级关系，高层担当了‘虫母’的角色，主脑担当了‘雄虫’的角色，而分散的智脑和仿生人是‘工虫’的角色。”
　　“难怪要回收虫母的尸体……还要分为上下两段回收……”
　　她听纪元桃提过一嘴，有一名皇室成员十分变态，收集了不少虫母的上半身作珍藏。可事情真这么简单吗？虫族本就具有超强的自愈力和修复力，虫母作为王，实力比雄虫强大，想来能力会更甚。
　　即使只剩上半身，她不信它会真死，超越3S的精神力等同于元婴后期的神识，足以“存活”，除非人类剥离了虫母的脑，才有可能亵玩它的躯壳。
　　“皇室掌握了虫母的脑，足以控制强大的、长寿的虫生人。所以他们愿意让虫生人进入军部，给予福利待遇，让人与虫的战争变成一个虫群对另一个虫群的战争。”
　　“二代主脑的构造应该用了仿生技术，仿的还是雄虫的脑。雄虫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虫母繁衍，由这样的主脑来控制虫尾孕生计划，等于是雄虫和虫母生于工虫，两边都不会排斥。”
　　“而分发给我们的智脑是工虫……有那两者双管齐下，任何反抗都会在萌芽阶段被掐死。”
　　她想，一代主脑铁定是留下了什么，才能让二代主脑甘愿成“虫”。否则算法会推演到今日的局面，让人类有所顾忌。
　　又或者，一代主脑根本没死，它只是换了张皮成为二代主脑，再将自己改造成虫，为的就是报复全人类。
　　现在好了，有八成的人类是虫，虫尾还在不断造虫，人类总以为自己在造工兵，殊不知他们是因为能提供胚胎才存活至今，真正的工兵是人类啊！
　　这不仅仅是人类与虫族的博弈，还是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博弈，就目前来看，虫族早已与主脑联手，人类哪还有活的余地。
　　偏偏，他们还沉浸在“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自傲里，何其愚蠢！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95%，死亡率已达100%，祝您破而后立。】
　　厉蕴丹：……
　　实锤了。
　　她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接着，她当着西如拉的面打开面板，将推动的支线告知各位队友，并说道：“我会让征服者带你们去宜居星，之后我和谢此恒会参战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而你们必须绕开主脑做实验。”
　　“看来那座折叠城市不能用了，这么一来，你们就以征服者为主脑，在它的实验舱做实验吧。七年很短，我预计是虫族彻底取代人类的时间。”
　　虫族取代人类，虫生人成为“新人类”，这同样是宇宙中最普通的一次更迭。可旧地球何辜，要葬送在这样一场与他们无关的争斗里？
　　纪元桃：“造孽啊！我去皇室探探路，找找虫母的脑子在哪儿！放心，我不偷，就锁定一下位置，绝不会惊动任何人的。”
　　齐怿宇：“我会尽量拉拢纯人类机甲战士。”己方筹码加一。
　　宣幽仪：“我决定跟星际海盗合作了，他们是被通缉的反帝国人士。”己方筹码加二。
　　应栖雍表示拉拢的造化者数目已达一百，胥望东和阿努告诉她华盟准备处理掉部分虫生人，见筹码层层上升，厉蕴丹颔首：“麻烦各位了。”
　　她是第一次进入星际试炼场，没想到范围扩大到整个宇宙后，体系竟会搞得如此复杂。她不敢妄动，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属实有些找不到着力点。
　　不过眼下好了，当支线进行到95%，说明大局已定。
　　为了不让外界的虫星有机会与帝国的虫母、主脑进行交互，里应外合，她得对它们做个清理。只是，她答应西如拉旁观就会做到旁观，至于清理一事，交给谢此恒就好。
　　于是，厉蕴丹找到张将军，道：“将军，你要是不想看见谢此恒，不妨让他去剿灭虫星。相信我，只要他一个就够了，足以对付所有虫族。”
　　张将军神情严肃地点头，郑重道：“会按照你说的办的，看来你也受不了谢此恒的臭脾气，决定把他发配边疆了。”
　　厉蕴丹：……不是，但感觉不用解释。
　　“对了，你这肩膀上的是什么品种的章鱼饰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张将军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肩挂，尤其它还挂在厉蕴丹身上，与她的美丽形成鲜明对比，简直是美女与野兽的现实版。
　　“长得有点太……”
　　厉蕴丹立刻打断将军的话：“是我自己做的，怎么样，好看吧？”
　　张将军活活把“伤眼”两字咽回去，憋出一句：“好看……”
　　西如拉意识到人类在夸奖它，便矜持地挥了挥触手。厉蕴丹自如地捏住触手，道：“电动的，很可爱是吧。我还想再做八个，将军你想要一个吗？”
　　“不不不，不用了！”快快地溜了。
　　见人类跑远，西如拉慢慢道：“为什么人类说我好看，却不要跟我长得一样的玩偶？”
　　厉蕴丹顺毛一把手：“区区人类，哪能把你当作玩偶？还是说，你要做他们的玩偶？”
　　想到人类的残忍与无常，西如拉表示拒绝。
　　跟人类呆在一起，它还不如去找懒到死的八个同类。虽然它们说句话很慢，发个音很长，喜欢睡“几天几夜”的觉，但它们至少不会打架和背刺。
　　哦，背刺，它学到了新的词汇。
　　章鱼晃了晃触手，在厉蕴丹走动时顺了个苹果吸一吸。及至晚间她与谢此恒一起用餐，在火锅旁多搁了双筷子还把小章鱼放在座位上时，谢此恒的筷子一顿，抿了抿唇。
　　他说：“你很喜欢缠在手上的小东西吗？”
　　“还行。”
　　谢此恒十分平静地吐出一句堪比核爆的话：“你介意在肩膀上挂一条黑龙吗？”
　　厉蕴丹和西如拉：……
　　谁知这话率先刺到了西如拉，它伸出两根触手卷着筷子，在座位上扭动起来，向谢此恒示威：“肩膀是我的，吃了你。”
　　谢此恒平静地看向它：“我吃过‘石居’，倒不曾吃过如你这般丑的。虽有碍观瞻，但尚可一试。”
　　小章鱼惊大呆，它第一次听到有人要吃了它！
　　眼看这俩要把桌给掀了，厉蕴丹赶紧端起了锅……之后，又在他们的注视下把锅放回去。她表情依旧，仿佛并未做出之前出格的动作：“谢此恒，你生气了？”
　　“因为我让张将军把你送上战场的事？”
　　她只能想到此事，不然她不理解谢此恒生气的点。谁知此话一出，谢此恒沉默了许久，很明显，他不知道这件事，现在才知道厉蕴丹要支开他。
　　真是奇怪……他，为何会感到生气？
　　“其实这事是这样的……”
　　更奇怪了，为何她解释起来他就觉得心里很平静？然而，这平静在看到章鱼扒拉火锅时有陡然碎裂！
　　谢此恒颔首，转过话题：“你会把它带回去吗？”指太乙天墟。
　　厉蕴丹摇头。
　　如果把西如拉带走，那么下个试炼场的难度就不好说了。最重要的是，她的计划中不包括西如拉，她绝不会为了它的战力而让计划出现变故。
　　她道：“西如拉还是做个自由自在的神比较好。”
　　只一句，谢此恒的心定了下来。再看向小章鱼时满目平静，甚至觉得它就餐的手法十分笨拙，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
　　手比脑快，谢此恒夹起一块犼肉送到小章鱼盘里：“吃吧。”
　　厉蕴丹和西如拉：……
　　他是不是生病了？病得很严重的那种？
　　至此，餐桌上的气氛十分诡异，甚至称得上“凝重非常”。
　　……
　　来到星际时代的第四月，谢此恒正式进入华盟灭虫舰队的先行军，朝已知的虫星进发。
　　与华盟人合作没那么多破规矩，他们既不回收虫母也不要雄虫，更不会把战场上的工虫捡回去。说白了，华盟与三大帝国最大的不同就是历史底蕴深厚，五千年文明加上两千年星际发展期，他们延续了古老的文化，更培养了独到的思维体系。
　　不过，这“独到”有些一言难尽，除非是技术需要必须带回虫类尸体，不然他们半点不沾，究其原因只有三个字：不吉利。
　　一位老兵：“你看那虫子，母的像女的，雄的像男的，跟人长一样啊！带它们不就像带尸体吗？血呼啦炸的，跟变成人的妖怪似的，带上星舰多不吉利，能烧就烧了吧！”
　　另一人：“我最讨厌跟帝国的军队出去杀虫了，他们非要把虫子带回去。星舰跨星系飞到帝国要两个月，我们还得在星舰上陪着这群妖怪过头七，晦气！送到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后来我们学乖了，送虫就提前备好艾草，到时候给自己洗洗。”
　　无论过五千年还是两千年，科技更新迭代、前事消除，但华盟的“迷信”和“头七”一定传得下来。
　　只要长得像人的，甭管是不是人，宰了必须拿火烧再入土为安。是以，华盟的舰队是出行后最不会带回什么细菌异生物的，顶多带回几吨土，试试看能不能种地。倒是帝国舰队什么都带，曾在飞船上出过好几次事故……
　　谢此恒入了这舰队，虽不会说人话，但实力受到所有人的敬仰。
　　有他在，舰队的死亡率为零，只有伤员两三个而已。久而久之，他多了个绰号叫“人形杀器”，新队友也称他为“大哥”，就是那句“大家快闪，开舱，放大哥”的话听得让他有些不爽，总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他心胸宽广，对凡人不会计较。毕竟更招他厌恶的还是章鱼，那不知廉耻的东西，居然从她的肩饰变成了腰饰……
　　恰在此时，新队友向他聚拢，一个个端着餐盘，还把军粮给他带了。
　　“大哥，请用！”
　　孝敬完他，他们围在他身边坐下，吃得稀里哗啦。军队吃饭一向是又快又安静的，只是这次刚得胜归来，上头倒也没拘着他们，允许堂食时聊天放松。
　　而糙汉聊天还能有什么？除了机甲战力就只剩下谁有无女友。
　　“大哥，我说你长得这么帅气，实力又好，有女朋友吗？”
　　谢此恒不理。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给了个眼色，又问：“大哥，你跟厉蕴丹军官很熟，是一个地方长大的对吧？可以问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吗？我们有一整个连的情书积压着想送给她。”
　　“……”
　　谢此恒搁下筷子，平静道：“送过来。”
　　“诶？好！哦哦哦，好！”他们感激涕零，“大哥你真是好人，没想到愿意给我们带话！太好了，就像已经跟女神说上话了一样！”
　　午休时，谢此恒的休息室内扛进来了沉甸甸的袋子。他看了一眼，似乎对此不感兴趣，后撞入乾坤袋中，准备带给厉蕴丹。
　　大家只当他用了折叠空间，不疑有他，又见他抵达基地后还真把信笺带给厉蕴丹了，更是感动到无以复加。
　　“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此恒不会看他人的信笺，也不会打听什么，但西如拉会。厉蕴丹随便拆了几封就不打算看了，西如拉第一次主动从她身上跑下来，沉浸在大量信笺之中，学习人类是怎么表达喜爱情绪的。
　　嗯，厉蕴丹这个同类，它非常喜欢。
　　学习一整晚，进化十万里。翌日西如拉挂在厉蕴丹腰上，充当她的武器匣子，并说道：“亲爱的厉蕴丹，你的头发就像瀑布一样美丽，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像是沐浴在光里的女神像。”
　　厉蕴丹：……
　　算了，它只是章鱼，还是个孩子，不懂。
　　忍！
　　中午，西如拉道：“亲爱的女神，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水果，但只要你喜欢，我可以成为你最爱的水果。”
　　“……”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西如拉可能不知道有个词叫作“油腻”。厉蕴丹把它从身上扒下来，丢给它几本名著让它陶冶情操，不要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不会带你，你可以看看这些，我会回来跟你讨论。”
　　关上合金门，她暂时不想看见小章鱼。
　　出门后她遇到了谢此恒，他见她腰间没挂章鱼，不禁问道：“那东西呢？”
　　“有点发油了，暂时不想见它。”厉蕴丹道，“以后别把那些信笺带回来，我不喜欢。西如拉翻看了信笺，学了些不太好的措辞，看来我得先教会它人类的礼仪，免得它翻看我的物品。”
　　有对比才有差距，思及谢此恒原封不动地把信带回来，信笺上半点没拆封的痕迹，她对他的好感又上涨了一大截。
　　思及此，她笑道：“有空吗？有空一起吃个火锅，犼肉还剩下最后的一条大腿。”
　　“好。”
　　没有了章鱼碍事，这饭吃得属实很香。


第278章 星海无垠（13）
　　有利于虫族繁衍的优质基因,它们会不择手段带走；有碍于虫族繁衍的一切行为，它们会不惜代价扫平。
　　身为宇宙中最野蛮原始的物种之一,虫族从始至终都奉行着物竞天择的准则。它们不需要文明的火种,不需要思想的交流，只记得住繁衍、服从、暴食和屠杀，它们将残忍刻进了骨子里,以至于任何遇到它们的物种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因此，当人类第一次进入虫族的视野，就注定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种族战争。
　　它们从人类身上榨取了太多好处，人类的基因让它们从虫子进化出人体,获得了五感和手脚；又让虫脑进一步突破蜕变，生出了智慧，拥有了语言,还令它们的发展再无上限。
　　人类之于虫族譬如十全大补丸，男可为蛹造就雄虫,女可吞噬强化虫母，老年人的大脑装着无数智慧，就连人类的胚胎都能改造成更高级的虫类……
　　遇到这么一群宝藏猎物,虫族要是不抱着把他们吃光的目的，那就不是虫族了。
　　所以,当主脑察觉到旧地球在做一系列干扰的事后,它立刻启动最高警戒，向三大帝国转达一个意思：旧地球的“留守者”不能留了。
　　所谓留守者，是对固守旧地球、不愿与星际大势接轨的人的统称。而不断向外发展，积累原始资本,拥有大量殖民星的他们自诩为“开拓者”,认为与旧地球的乡巴佬有本质的不同。
　　一方面需要人扫尾,一方面又随时准备背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话属实是被他们玩明白了。
　　“真是狗屎！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有人出卖了我们吗？”纳巴的领袖怒道，看向身边的虚拟影像忽然笑了，“我听说安索洛菲的小公主是在旧地球出生的，还在那儿接受了系统的教育，看来……”
　　“你在胡说什么？”安索洛菲的人嗤笑道，“皇室没有小公主，只有小王子，我们皇室的血统从来没有流落在外。”
　　“开战的话，旧地球上的小公主就不保了。”
　　“您请便。”
　　三大国的丑闻历来不少，导致回归旧地球的国民也不少。只是人性的残忍不亚于虫类，从公民更换国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把他们当作人看了。
　　吵架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眼下怎么对付旧地球才是重中之重。他们很清楚虫尾孕生计划的弊端曝光之后，三大国的名声该是怎样的狼藉，纯人类不会再与他们为伍，而对人类有认同感的虫生人会造反，包括前线的将军。
　　毕竟，谁愿意活得像个工具人？谁愿意被他们愚弄一生？
　　“主脑会切断旧地球对外的信号，我们的星舰战队会包围整个银河系。只要没有外援，我们大概能在一个月内歼灭旧人类。”
　　“居然要一个月吗？他们都失去了主脑的帮助，我们居然也要打上一个月？”
　　“别忘了旧地球的3S精神力者不少。”瓦伦丁的公主娜缇娅道，“他们对出生地有强烈的归属感，部分强者的姓名被华盟雪藏，只在关键时刻放出来。比如之前能单挑虫族的八个年轻人，他们属于华盟。”
　　想起那八个牲口，虚拟会议室内难得陷入了沉默。
　　娜缇娅道：“想要杀死他们几乎不可能，只有支开他们再驱动虫族包围，才能给我们争取足够的机会。虫族数量够多，能拖多久是多久。”
　　“以我对旧地球的了解，他们对团队很有归宿感。哪怕相隔十几个星系，只要接到同伴的求救一定会去，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提前做准备。”
　　有人问：“怎么做准备？”
　　娜缇娅看了这群人一眼，只觉得他们都是猪脑子，让她与这些猪为伍真是恶心。不过这样也好，先借他们的势削弱旧地球，等她掌握了瓦伦丁再一个个灭过去，届时全人类都是她的。
　　连虫族都有女王，人类怎么能没有呢？
　　她比这群猪猡优秀太多了。
　　娜缇娅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进攻旧地球的事不急在一时，我们的舰队可以绕个道再前往银河系。”
　　她定下了一个计划，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派人绕去偏远星系安置信号点。等计划开启时，信号点会向各处基地发送求救信号，她会安排军部的人安排华盟、以及与华盟交好的舰队出发，把外援引开，再让主脑封锁信号。
　　“旧地球失去外援，我们的胜算会更大一些。把强者丢进虫群，把舰队困在偏远星系，我们的目的可以达成。”
　　众人鼓掌，以示对这计划十分满意。他们愿以娜缇娅为主，将一切安排做到完美。
　　散会后，众人带着轻松的表情离开，仿佛胜券在握。唯有娜缇娅在离开后冷下脸，她的人见状，不禁询问她的想法。
　　娜缇娅：“安置信号点的工作可以一起完成，但进攻旧地球的事不要参与，让纳巴联合安索洛菲打。”
　　她的下属满脸紧绷，冷汗冒了出来：“要是他们赢了，瓦伦丁会受到攻击。”在战场选择背刺过于冒险，偏偏他们的殿下是个有脑子的狂徒！
　　“蠢货，忘了那颗被抄底的实验星了吗？”娜缇娅道，“幸好那颗实验星属于瓦伦丁，我才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不然就白白让这个机会溜走了。”
　　什么机会？
　　实验星遭难，大量资料失窃，这怎么就是机会了？他们十分担心资料曝光后瓦伦丁会受困，不料等了许久没后续，还以为早没事了，谁知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娜缇娅：“盗取资料的人是华盟的强者，主脑提醒旧地球有异常，一定是他们把资料带回了华盟。有他们在，纳巴和安索洛菲不是对手，但一旦打起来，旧地球也别想好过。”
　　“瓦伦丁不参与进攻，却能一举削弱三方实力。等旧地球的强者回来，纳巴和安索洛菲将成为历史。它们消失了，留下一个元气大伤的华盟，正适合瓦伦丁的公民入驻，帮他们重建修复。”
　　“他们不参与虫尾孕生计划，生育力比不上瓦伦丁，只要我们的公民够多，就能潜移默化地把华盟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她不会与旧地球的强者硬碰硬，毕竟她也眼馋强者的实力，想把他们占为己有。
　　甚至，娜缇娅的计划远不止如此，她想缔造全新的人类，想让所有人成为虫生人，再把自己改造为另类的“虫族女王”。
　　如此，人虫合一的新氏族诞生，她永远不会遭遇背叛，她将获得最高的集权！
　　娜缇娅：“国王的时代该结束了，以后是女王的世界。”
　　她从来不想当什么公主，她只想成为最强大的女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娜缇娅给予下属提醒：“我的父亲喜欢我送去的虫母人偶吗？”
　　“……很喜欢，爱不释手。”
　　“激活它，他一定会更‘喜欢’的。”娜缇娅笑道，“顺便告诉我那几个哥哥，父亲邀请他们加入宴会，共享快乐。”
　　给虫母送上一批新的“雄虫”，瓦伦丁所受的灾难足以成为她不受华盟报复的借口。下令攻打旧地球的人是父亲和哥哥们，关她什么事？反正死无对证了。
　　她会逃出虫族的巢穴，再告诉公民这是纳巴和安索洛菲做的事。
　　“好好办，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有时候，他们觉得公主比虫族更恐怖也更残忍。
　　……
　　第八月，征服者载着以应栖雍为主的造化者进入“道启”星，实验室搭建成功；第九月，一颗偏远星突然传来求救信号，前线基地派出边业华中将的舰队去救。
　　“听说是探险家的星舰出了事，只能歇在一颗小行星上求救。”
　　“哦，探险家，那没事了，他们一向胡来的，去偏远地方也正常。肯定是那支队伍里还有几个出名的科学家，不然不会劳动军部去救。”
　　“不算是苦差事，走呗。”
　　边业华中将的舰队出发，厉蕴丹没有随行。彼时，她正听了纪元桃的汇报，准备去挖一颗新鲜的虫母脑子查看。
　　纪元桃说：“帝国是保存了虫母的大脑，放在培养皿中，插了不少管子在影响虫生人。离开虫体后，虫脑的活性依然很强，精神力波动也在，但攻击性弱了不少。只是，虫脑活性是强，可也在不断衰弱。它无时无刻不在向四周发送精神波动，只要能捕捉到，可以窥见很多信息。”
　　“我尝试了一下，发现能从信息中窥探到他们剥离虫脑的过程。可更久远的信息无法读取，可能是虫脑太衰弱的缘故。”
　　于是，厉蕴丹决定接个任务，最好是一颗盘踞已久、久攻不下的虫星。只要虫母活得久，她的获利会更大。
　　她上报了自己的需求，经由张将军安排，她得到了相当合适的任务。
　　张将军：“那颗虫星存在二十来年了，距离较远，却占据着三条星轨枢纽的位置，吞了好几批人类。二十年来我们进攻过好几次，但雄虫太多，我们败退了，迄今为止甚至连虫母都没见过。”
　　“有人建议炸毁该虫星，但枢纽地点出问题，一个不好会形成新的黑洞。虫族是有能力在太空中飞行的，要是炸不死，死的都是人了。没办法，只好放弃枢纽，让人类的星舰绕道。你要是不提，我还真想不起这块危险区的毒瘤……”
　　厉蕴丹颔首：“我接了。”
　　“能完成？需要帮手吗？”
　　“能，不需要。”厉蕴丹道，“那艘星舰追逐者就送我吧，我已经开习惯了。”
　　张将军笑道：“行，我做主送你了，让他们有意见来找我。”
　　厉蕴丹笑道：“谢了。”
　　她与谢此恒作别，带上小伙伴西如拉坐上星舰，前往目标星系。经过一段时间的熏陶，西如拉去油成功，不仅学了不少礼仪，还再次收获了腰挂待遇。它变得安分不少，虽然奇葩问题依旧很多，但至少不腻歪了。
　　谢此恒目送厉蕴丹离开，大约一周后，他收到了张将军也要前往偏远星系的消息。
　　他目前隶属这一队，他们走，他自然跟着走。只是星系偏远，他大抵要许久才能回来，谢此恒的情绪微微低落三分，忽地，他察觉了一点不对。
　　他好像太在意她了，已经到了一种很不对劲的地步……
　　看到她，眼里就只剩下她了；同吃住，心里会觉得很满足；受夸奖，总会不自觉地笑起来；而感到生气，多半是因为她身边出现了不可预测的人事物，其中以男人居多。
　　所以，难道，莫非——
　　“大哥！出发了！你还要在原地站多久啊！”
　　谢此恒抬眼，发现新队友都上了星舰，只留他在外头了。他想，他或许可以问问他们。凡人生命虽然短暂，但他们心有九窍，没准会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也好，分开也好，他要重新审视他的剑心了。
　　星舰起航，渐行渐远。与此同时，追逐者经过七天七夜的航行和跃迁，终于抵达了三条星轨的枢纽处，那颗盘踞二十来年的虫星现身在厉蕴丹面前。
　　“追逐者，打开舱门。”
　　“明白。”智脑传来奶气的童音，它发现，只要用孩童的声音说话，厉蕴丹一般不会太嫌弃它，还表现得很宽容。
　　智脑学乖了，它一定做个本分的全能小孩。
　　舱门开启，厉蕴丹从十几万米的高处一跃而下。这颗虫星的质量很大，堪比天狼星，因此十几万米的高空也受引力影响，足以让她加速下落。
　　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她释放神识直接扫了一遍星球。那神识传递出战意和侵略性，瞬间惊动了该星球上的所有雄虫，连虫母也被彻底惊醒！
　　厉蕴丹：“只有一只虫母……厉害，二十年间生下了遍布整颗星球的虫子，这颗星球的矿已经被吃完了。”
　　偌大“天狼星”被吃得只剩下空壳，想来她再晚来几天，这么多虫子都要搬迁到新的星球上去了。并且，在粗略的试探中，她发现虫母的精神力超越了3S，是她目前所见过的、唯一一只达到化神中期境界的虫母。
　　换了队友对上也有些吃力，尤其是胥望东，他这不争气的到现在还是化身初期，要是遇上了铁定被捉去生虫子，神仙难救。
　　但好在来到此地的人是她。
　　虫族是母系社会的极端体，族群无论大小都只容得下一只虫母，而虫母不允许任何雌虫、乃至别的雌性生物踏入它的地盘，挑战它的权威，再分割它的利益。
　　可以说，厉蕴丹的做法是在虫母的雷区蹦迪，把它底线踩个稀烂，它不出来把她吃了才怪。
　　这正中她的下怀，擒贼先擒王，杀死虫母之后，雄虫和工虫根本算不上威胁。
　　“轰隆！”
　　这虫星被一层稀薄的氦气笼罩，不算真空，因此能传出声音。从星舰往下俯瞰，就见以厉蕴丹的降落点为圆心，蜘蛛网般的裂痕一瞬往周边扩展。大面积的土地塌陷崩溃，烟尘四起，继而巨响传来。
　　很快，雄虫锁定了她的方位，工虫从地底爬了出来。它们飞快朝她靠近，而西如拉在这时感到困惑。
　　它歪过章鱼头：“你不是说陪我旁观，不插手吗？”
　　厉蕴丹一本正经：“偶尔，我会想要进食。”
　　她说了陪它旁观，却没说不进食啊！虽然这个“进食”的意思有待商榷，但西如拉脑子卡壳了，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它好像……是不能干涉同类进食，她只是想尝尝味道而已。
　　“可你为什么不一下子吃掉它们？”西如拉更疑惑了，“明明只要变成原形，对准这个星球吸一口就好了，它们都会变成能量进入你的体内。”何必做得这么复杂？
　　厉蕴丹：“吃归吃，吃之前总得有个烹饪的过程。”
　　“烹饪？”
　　“等回去后我教你烹饪的技巧，你的‘手’比较多，感觉大厨的工作很适合你。”
　　说罢，她比出剑指，指尖凝着一点真气，轻飘飘地朝第一只飞来的雄虫划去。刹那，雄虫身首分离，再生力被摧毁，落在地上颠簸了两下就死去了。
　　许久未活动身体，这数不清的虫子正好供她练手。雄虫和工虫都成了给她喂招的对象，她将自己所学的东西练了一遍又一遍，从拳法到掌法，从剑术到刀术。
　　由于境界差距太大，她一路砍瓜切菜地向女王杀去。巧的是，这虫族女王的愤怒多过恐惧，隐约还带着急切和喜悦的情绪，它正奋力朝她这儿袭来，虫未到，精神力先至。
　　“轰——”
　　无色无味的精神力如海啸崩腾，势如破竹地掀飞了工虫，碾碎了岩石，直冲厉蕴丹面门。能量来袭，厉蕴丹借势飞入空中，撑开屏障将之格挡在外。攻防之下，周围的虫子被两股精神力绞杀清空，拓开了一大片空地。
　　厉蕴丹俯瞰，看到了一条远超数据的庞大虫母。
　　它有完整的怪物形状，虫尾足达三千米，里头的虫卵全数排空，似乎是为战斗做了些准备。而化身女人的上半身从怪物的头顶长出来，比起曾经见过的绝美人形，这人形更接近人类，显得低调又漂亮，甚至有人类的气质，然而当它开口冲她咆哮时，可谓是气质全无了。
　　神识一扫，厉蕴丹明了。
　　这东西到了化神中期却没经历过雷劫，无法获得更高质量的能量洗涤蜕变，所以只能保持丑陋的原形，也只能从人的基因中摄取进化的成分。
　　怪物的形状是本体，长出的人形是“脑”，那人形没有五脏六腑，皮囊下装得全是增生的脑组织，因此才有如此强悍的精神力。
　　可惜，让脑子外露就不是很聪明的决定。
　　厉蕴丹正要动手，忽听西如拉插嘴道：“你烹饪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吃？”
　　它当她是真的要吃。
　　这问话真是神来一笔，虫母本还想观望一下，现在却被激怒个彻底。它咆哮着冲向厉蕴丹，可它全力以赴的速度竟比不上她的闪避，一转眼她已在它身后，待回头时，它只看见她比出剑指对它一划，随即一阵强烈的剧痛袭来——
　　“咔嚓！”
　　人身与虫体分离，大量鲜血溢出，完整的脑被取了下来。巨大的虫身痛到翻滚，虫母的视野开始倾斜，雄虫疯狂朝厉蕴丹进攻。可就在这时，厉蕴丹挥落一团天火，燃烧了整颗星球。
　　烈火熊熊，天火没伤到星球，却烧得虫子灰飞烟灭。氦气爆炸，火势更甚，铺天盖地的毁灭气息笼罩全世界，而厉蕴丹挥开火焰，附身掐住虫母人身的脖子，以神识为刃，强势劈开了它的脑子。
　　她不会对人类搜魂，但对虫子……等等，这是？
　　厉蕴丹万万没想到，这虫母不是简单的虫母，而是二十七年前杀死阿里斯雄虫之后失踪的辛西娅。
　　“阿里斯……我是……辛西娅……”精神力传递出零星的属于人类的记忆。
　　厉蕴丹看着这张被虫母“腐蚀”严重的脸，就见辛西娅的意识正在缓缓苏醒，属于人的记忆片段越来越多。
　　它是辛西娅，也不是辛西娅。
　　杀死雄虫阿里斯后，帮爱人求得解脱的她被迫陷入痛苦的深渊。雄虫数量很多，杀死一只还有好几只，她被它们带走献给了虫母，最终被虫母所吞噬。
　　然而，她哀莫大于心死，对虫子的仇恨入骨，加上身为S级的强者，她死后的积怨一直沉积在虫母的精神力中，竟然产生了蝴蝶效应，让虫母陷入了莫大的悲哀中，近乎抑郁。
　　它针对辛西娅，开始搜罗她的基因碎片拱出体外，又以孕育虫子、生虫子的恐惧日夜折磨她。
　　辛西娅败下阵来，成了虫母的一部分。直到今日虫母被削弱到死，压制她的一切才消失，终是让她得到了解脱。
　　“阿里斯……”辛西娅唤道，只是虫身落不下一滴泪水。
　　可人的意识但凡有一点清醒，就足够她为同类的生存做出贡献。她揪出虫母最原始的记忆，送入厉蕴丹的力场，之后，她的残念消失无踪，只剩奄奄一息的虫脑。
　　“我是辛西娅……”
　　阿里斯，你还记得我吗？
　　透过辛西娅与雄虫对峙的画面，她看到雄虫没有落下杀手。片段一晃而过，再往前去，她在虫母最深层的恐惧记忆中探到了……西如拉的身影？
　　这只虫母见过它？
　　画面呈现的场景确实如此，虫母见到了它，感受到了它的无法战胜，并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疯狂之中。
　　它想借助进化来摆脱这种恐惧！
　　一切……似乎始于西如拉？


第279章 星海无垠（14）
　　西如拉以前是个什么形象？
　　回忆他们的初遇,追溯虫母的记忆，曾经的西如拉通体漆黑、身躯庞大,力量外放不知收敛,接近之物皆化灰尘，神识所摄无有不知，星系于它只是玩具——任何生物遇见它,都会被未知的强大所震撼，都会为无法战胜的无力感所恐惧。
　　若她还是个凡人，八成也会感到惊惧，更何况是生物本能极强的虫母。
　　所以,是西如拉在很久很久以前吓坏了虫群，才导致虫子疯狂寻找进化道路、进而催发了如今的一切吗？
　　不像。
　　虫族的本性是贪婪、残忍和不知所谓，哪会产生什么危机感,并在危机感的鞭策下“奋力向前”？
　　以它们对强大基因的追求，只会把西如拉当作目标,再不知天高地厚地向它进攻。
　　与其说这是虫母的恐惧记忆，还不如说是虫母吞噬人类进化以后，才知晓恐惧为何物,才知道西如拉有多恐怖。可惜，西如拉身为恐惧本身,无法与蝼蚁共情。
　　厉蕴丹：“西如拉,你以前有正面接触过虫族吗？”
　　小章鱼伸出触手，弯成问号的形状：“我忘了。”
　　观察这些小东西，它一般采取从高空俯瞰的形式进行“旁观”，保持一定距离,防止小东西被它的生物力场压碎。
　　因为视野不同,它记不住小东西们的样貌,有且仅是看到一群五颜六色的能量体，他们跑的跑、散的散，有些受惊后光芒大放，有些则是黯淡无光、当场去世。
　　就这么来上几次，它失去了接近他们的兴趣。
　　太脆弱了。
　　太脆弱的东西它不喜欢，要像同类这样勒不死的才好。
　　厉蕴丹没再多问，只是定定地注视着辛西娅的半身，最终将她放在地上，由火舌吞噬了她。早在人类意识出现的那秒，她就歇了搜魂的念头，无论这“脑”最终属于辛西娅还是虫母，她都不想再追溯了。
　　让她安息吧……
　　足足二十七年，她为了等一个解脱已经很累了。
　　伴着哔哔啵啵的声响，天火烧了两天一夜，才将这一颗罪恶的虫星燃尽。它满身焦黑，氦气几乎耗尽，大量虫尸化成的灰烬覆盖在上，把它熏成了脏兮兮的“垃圾星”。
　　厉蕴丹取出一个木盒，用神识收敛了辛西娅的骨灰。她抱着这方窄窄的盒子，就像抱着自己所剩不多的慈悲：“很抱歉让你跟它们一起火化，现在，我会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无论生前死后，虫星承载了辛西娅太多的痛苦，若是让她葬身此处，无疑是对一个英雄的亵渎。
　　她带着木盒返回追逐者，西如拉脱离她飞向窗边，“啪”一声糊在窗户上俯瞰下方，道：“你都烹饪好了，怎么不吃？”
　　“烧焦的食物不能吃。”厉蕴丹决定教它一些烹饪常识，“但让烧焦的食物回归大地，有可能会促成新的生机。”
　　虫族生前啃完了星球的矿，死后的灰烬正好填补星球所需的能源。大概一二亿年后，这颗半死不活的星球会缓过来，唤醒另一种生机。
　　收回目光，厉蕴丹吩咐道：“追逐者，给西如拉准备烹饪基础、烹饪技能大全、旧地球八大菜系菜谱，再准备一些纪录片。”
　　“已收到，已准备完毕。放映室准备，请人员就位……”
　　厉蕴丹起身，把西如拉从窗上撕下来关进放映室，后进入主控室发送消息，表示她已经清理完虫星，并汇报了有关辛西娅的事。
　　另一端的前线军部沉默许久，再开口却不是让她将辛西娅送回来厚葬，而是通知厉蕴丹去清剿另一颗虫星。
　　“那也是一颗盘踞已久的毒瘤。”
　　“行，我接了。”别的虫母应该可供搜魂。
　　命令追逐者向坐标星系出发，厉蕴丹驶向更遥远的星系。殊不知自她远航起，安索洛菲和纳巴的舰队已全线集结，正在向银河系推进。
　　“瓦伦丁呢？那个懦夫！怎么舰队还不出动？”
　　“哈哈哈，你是不知道，瓦伦丁的国王昨晚死了，王子们应该在打架，来不了也正常。”纳巴王室的亲王道，“我们是主力就分最大的利益，等分完旧地球，就联手分了瓦伦丁怎么样？”
　　“好！比比看谁先拿下旧地球的据点，彩头就拿娜缇娅赌怎么样？她看上去很火辣。”
　　对面大笑起来，各种龌龊的语言不堪入耳。他们的跃迁开始，却不知瓦伦丁的舰队正隔着三个星系“咬”在他们身后，就等着他们翻车，再一波祭了他们。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旧地球，位于尼罗河附近的古埃及文明区域，一座座经过改造的金字塔莫名其妙地发出了强烈的振动频率。
　　“嗡嗡嗡”的声音就像警报，不但惊醒了埃及方工作人员，还让一群驻守在此地的军人和科学家傻了眼。
　　“金字塔的警报响了？”
　　“牛逼！它上一次呼吁我们有外敌进攻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奥斯拉星人快要来的时候？”
　　时隔两千年，古老文明的造物再一次以远超现代的智慧给予人类警示。只是，2012年时人类没当一回事，只以为金字塔遭到风沙侵蚀发出了鬼哭，谁知道它是预判外星人来不来的警报器！可现在不同了，金字塔的作用早被他们开发到极致！
　　“这个频率波动是三千赫兹……距离我们还有三个星系。如果跃迁的速度够快，他们将在三天后抵达！”
　　“敌袭！敌袭预警！银河系作战准备！”有人在吼，“请传达到最外围的海王星基地，张开屏障！天王星基地请辅助作战，土星、木星基地做好二重拦截准备！”
　　“主脑是怎么回事？怎么罢工了？我们的求救信号发不出去。”
　　“启用‘地球智脑’，主脑掉链子直接给砸了，平时喂它那么多经费真是错付了！”
　　旧地球忙成一团，地核救助站对外开启，世界各地的民众转入地下。同时，地球人基因研究站自动折叠、装备上舱，由星舰装载飞离银河系，华盟联邦从来走一步算百步，要是地球真的迎来最坏的结局，那艘星舰便是最后的希望。
　　乱中有序，备战进行。很快，胥望东和阿努也得到了消息。一听战争即将开始，他们果断加入了地球保卫军。凭着过于硬核的实力，他们成为了一线战士。
　　而身在一线，他们所获的信息自然很多。旧地球在河外星系可没少设立检测用的行星，这些行星的工作一向是监测有无小行星进入撞击地球的轨道，没想到有一天会发挥大用。
　　可不拍不知道，一拍吓一跳！前来进犯的不是外星人也不是虫族，而是安索洛菲和纳巴两个狗杂种！它们一声不吭地带着六千艘星舰过来，这要是“探访”可说不过去了。
　　“他们疯了吗？谁家祖宗不是出自地球，咋养熟了还过河拆桥呢？这尼玛带六千星舰给你爹烧高香、给你爷爷扫墓来了啊！垃圾玩意儿！”
　　大卫·史密斯说着一口流利的华盟语，国骂翻出花儿：“也不想想是哪个爷爷给他们擦的屁股，一天天的跑哪儿都净拉屎，还敢把味儿带回家！”
　　“看我干嘛！要我骂你两句？”
　　胥望东和阿努：……
　　两天后，战员各就各位，进入银河系的虫洞全方位关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胥望东以“第一次上战场有点紧张，我要调整呼吸”为由，闪身钻进厕所，疯狂联系厉蕴丹。
　　彼时，厉蕴丹刚取下一只虫母的头颅，自它的脑海深处搜索她想要的信息。
　　然而，不知是这只虫母头脑简单还是吃的智慧生命太少，它的记忆显得杂乱无章，始于诞生后与另外四只虫母相争，终于今天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这么简单。
　　前线军部说它在这颗星球盘踞已久，打落过不少星舰，可她并未在虫星上找到失落的星舰废墟，有且仅发现了一艘探险者战舰的空壳罢了。
　　一看主控室的建造时间是3956年，几乎是半个世纪前的产物了。搞不懂军部为何驴她，可能是纯粹不想见到她？
　　大火燃起，厉蕴丹将虫母的头颅扔进火堆。这只虫母的年纪跟上一只差不多，可它的记忆里没有西如拉的影子。所以，是上一只虫母碰巧撞上了西如拉，还是说……虫子对西如拉的恐惧，其实起源于被它们吞食的人类？
　　因果之间的些微差异，所致的结果差可不止一星半点。想到支线还剩最后的5%，她猜测关键点就在于此了。
　　可就在这时，面板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厉蕴丹单手点开面板，就见同样看得见的西如拉朝这头瞄了一眼。
　　但它被厉蕴丹教得很好，看一眼就别过头去，表示不会偷窥她的隐私，可它的十只眼睛只用触手盖住了八只，还有两只盯着她，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
　　厉蕴丹：……
　　“想看就看吧。”
　　西如拉睁大十只眼睛：“这可是你说的。”
　　“嗯。”
　　试炼场的原住民绝对看不见主神的造物，哪怕是3S级的精神力强者也不行。可西如拉身为原始神，它能。换言之，西如拉的实力可能跟主神是同一个级别。
　　西如拉说像它这样的还有八个，那么主神会有几个？
　　厉蕴丹垂眸，点开了面板。待看到胥望东送来的紧急消息时，她脸色一变，可算懂了怎么回事！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在她前往遥远星系时，他们已经暗度陈仓了。
　　“呵。”气极反笑，这是她进试炼场以来第一次被阴，“行啊，这些皇室不用留了。”


第280章 星海无垠（15）
　　厉蕴丹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滥杀之人。
　　就算知道有八成人口为“虫生人”，她首先想到的是用科技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再启用第二方案。
　　就算猜到三大帝国不干人事,华盟内部恐有奸佞，她也是以大局为重，先礼后兵,准备给个七年的悔改期再做清算。谁知他们这么沉不住气，造化者只是稍稍崭露头角，打乱了他们的安排，他们便按捺不住了。
　　派六千艘星舰前往银河系,这群从地球出走、从群星而来的“人类”跟当年侵略地球的奥斯拉星人有什么两样？
　　乌鸦尚知反哺，他们忘本忘祖，当真是畜生不如！
　　那她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他们把人皮一掀,充其量也就是只虫子。可她把人皮一掀，是一口一个星球的巨龙！正所谓礼尚往来,既然他们先动了手，她不好好招待就说不过去了。
　　“胥望东。”厉蕴丹下达命令，“你不是有一头魔龙吗？唤醒它,是时候松松筋骨了。”
　　胥望东一惊：“啊？它！我靠大佬，它在修真界呆了三千年已经长得很大很大了,这波放出来会把人吓傻的！它是真有泰山那么高大啊！”
　　“正好对付星舰不是么？”厉蕴丹淡淡道,“转告阿努，把白虎也放出来溜溜。那群虫子有胆子飞进来，就把它们的骨灰盒送回去。”
　　胥望东：“……收到，大佬。”
　　看到“骨灰盒”三个字,他知道厉蕴丹是真生气了。看来得赶快转告阿努,届时得打得更卖力点才行。
　　他化神,阿努大乘，稳赢！
　　脚步一转，胥望东向队友走去。行至半路却突然停下脚步，他的眼神微微一亮，想到了一大妙法。很快，他联络上了宣幽仪。
　　“宣啊！你在混乱地带应该混得不错吧？我给你说，你现在马上去喊一波人，大佬虽然没说，但我估计她要去抄帝国的老底了，让你的人赶紧跟着捡漏！”
　　“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狗富贵互相汪，事成以后分我点星币哈。”对，他就这点出息，谁让他社畜本性呢。
　　通知完毕，胥望东回归战斗位置。他身边的大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开一口白牙：“你小子有种，我还以为你跑路了，没想到回来了！回来就是自家兄弟，改天请你吃马歇尔家的正宗川菜。”
　　胥望东：……马歇尔家的……正宗川菜？
　　好奇怪，这几个字分开都认识，怎么合起来他不认识了呢？
　　头脑正发懵，忽然，他听见阿努低语一声：“来了！”
　　来了！
　　抬头仰望星空，只能看到米粒大小的星子。光速虽快，但从银河系边缘传播过来，也会变得很慢很慢。要是没有“地球智脑”支撑，对战况进行实时播放，或许要等海王星那头都打完了，地球上的人才会看到第一朵绽开的“烟花”。
　　【轰隆！】
　　宇宙真空，所有的爆炸都很耀眼，却不会传出一点声音。就算有，也是星舰爆裂时内中气体溢出充当了回传声媒介，死亡依旧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画面看着令人倍感压抑。
　　六千艘星舰强行突破银河系外围的防线，不料被人造行星的爆炸轰个不轻。灭顶的火光冲出焦黑的人体，待他们进入太阳系周边，海王星与天王星联手作战，双方星舰狂轰滥炸，冲得引力波一阵阵异常。
　　“天王星正面遭受一发‘引力创弹’，目前已偏移行星轨道，正以第三宇宙速度脱轨朝太阳系外围飞去。起引力干扰将在72小时传遍整个太阳系，月球或将偏离地月轨道，引动大海啸……”
　　“请海上作战军队注意！注意！24小时候请沿北纬三十度的海域下放‘引力千斤坠’，总数四万个，要求绕地一周，增加地球磁场，务必牢牢吸附住月球！地月轨道不能偏！”
　　“收到！”
　　“收到！”
　　六千艘星舰不是小数目，毕竟旧地球的星舰总数也只有四千四百艘。华盟借着银河系的地利，利用行星爆破了其中一部分，可冲进太阳系的星舰也有五千九百多艘，其力量几乎是压倒性的。
　　阿努一针见血道：“不能这么看下去了，我们必须马上进入战局！天王和海王两颗星上才多少星舰，对方以多胜少，上面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胥望东：“你说该怎么办？咱俩又没时空跃迁的能力。”
　　“我们没有，不代表别的同类没有。”他指造化者，说着，他丢开新式武器，转手拿出一把死神镰刀，三两下跃上高台，气沉丹田怒吼道，“看着我！看向我！跟我一样的同类！”
　　“我知道，你们中的一部分一定在旧地球，请回应我！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阿努一手指向星际，“如果你有星舰，请你务必借给我，我有不得不加入战局的理由。我是‘大厉皇朝’的阿努，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只要你肯借，回去我还你十艘！”
　　原住民听不懂“大厉皇朝”是什么意思，可造化者一定懂。
　　不得不说阿努这波是赌对了，但凡是来自华国的造化者，进了星际时代也多会来华盟定居，见华盟有难也会移情、会出手，认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该出力时就该出力。
　　果然，军官还来不及对阿努开骂，怒斥他扰乱军心，就听人群中传来一声朗笑：“我和你们还真是有缘！”
　　来者帽兜一掀，正是白发碧眸的殷星飞，她抬手，凭空握住一把长弓笑道：“星舰我有，正愁找不到同伴。你有这心，咱们就一起，哪管后续多麻烦，现在打得开心就好。”
　　“好！”阿努与她握手。
　　旁人不明所以，殷星飞却凌空飞向高处，挥手划开空间，掏出一艘乙级星舰。队中的星舰主要是她保管，一共有三艘，也就是三次机会。
　　在下方军人的惊呼中，军官再也忍不住，要求他们回来。可造化者天生反骨，自有一套生存法则，当下又站出来不少“二五仔”，直入星舰，前往战场！
　　跃迁开始，四息时间，星舰从地球跃迁至战局，舱门一开，一群“凶兽”随之而出。
　　“嗖！”精灵长箭划过，射穿了星舰的尾翼。殷星飞穿着太空战服飞跃碎片间，长箭瞬发，每一箭都正中目标。
　　【轰隆！轰隆！】
　　“他们是谁？”
　　“哪来的帮手？”
　　敌方阵脚没有最乱，只有更乱。接到胥望东的传话后，阿努二话不说释放白虎，就见它在虚空中放开身形、越变越大，金色的兽瞳注视着一条条“大鱼”，猛地挥出一掌。
　　便听【哐】一声闷响，敌方星舰头部冒烟，旋转着朝一颗卫星撞去。伴着炸开的明亮火焰，白虎嗷呜了几声，同阿努一起开杀。
　　阿努：“白虎，一个不留！”
　　白虎：“你总算有点样子了。”
　　然而，人类对白虎这类的宇宙生物不是没有记载，他们称之为“荒兽”，是游荡在星海中的猎手，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王者，是只可远观的巨物，却不想——有朝一日它们能被人类驱策，参与到人类的战争中。
　　“沃日，我没看错吧！”旧地球上的大卫又是一串国骂，“荒兽？那是荒兽？嘿哟，这把我连输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了，咱们也甭准备打仗了，拾掇拾掇尿素袋子，把帝国人的骨灰装里头施肥吧！来年种出来的白菜铁定水灵。”
　　众人：……
　　“等等，那是……”
　　战场上，顺着其中一名军人的眼光看去，众人抬头，随即陷入了同款呆滞中。只见在白虎身后，一头巨大的黑背飞龙张开蝠翼，从喉管处喷出紫黑色的火焰。它有着黑铁鳞甲与猩红竖瞳，看模样就不是好惹的怪物，更何况打起来。
　　“两、两头荒兽？他们有两头荒兽！”安索洛菲的人慌了，“情报、情报有误，隐瞒了重要信息！华盟有两头荒兽！通知瓦伦丁来接应啊！”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魔龙吐出一口龙炎，烧了星舰半边。
　　……
　　追逐者更改航道，厉蕴丹率先朝安索洛菲跃迁。前线军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正欲喊话，不料少了温和的厉蕴丹不是善茬，她压根懒得跟蠢货沟通，直接切断了对话。
　　捏碎腕间智脑，封锁信号回路，将追逐者化为己有，她用行动告诉世人“任性”怎么写。
　　速度开到最大，为防中途受到拦截耽误时间，她取出了道具“天地洞开”。如今的她已是神阶，在此试炼场动用该道具，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她。
　　西如拉：“你答应过我，只会旁观。”
　　厉蕴丹：“前提是他们不冒犯我。”摸了摸小章鱼的脑袋，“西如拉，每个独立的个体都有尊严，容不得被愚弄和冒犯。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更何况是我。”
　　“如果你要阻止我，我就连你一起打。”
　　西如拉：……
　　“天地洞开”张开了一个时空罗门，轻松吞没了整艘星舰。前后不过一息，繁华无比的安索洛菲帝都上空就出现了一艘星舰，下方的人仰头，讨论着是哪位皇储归来，谁知星舰的舱门一开，忽地飞出一个人影。
　　她笔直冲向皇宫，锁定虫母气息最强的位置，甩手打出一发精神力。
　　“轰隆！”
　　宫殿中的实验室塌陷，自动折叠系统瞬间激活，整个皇宫受到敌袭后开始卷起来。然而它快，厉蕴丹更快，作为玩空间术法的祖宗，她下压两手将皇宫摊平，又一发轰掉了一座高塔。
　　死吧！诛你九族！


第281章 星海无垠（16）
　　神阶入凡,武力对峙，基本跟满级大佬屠杀新手村没什么区别。
　　两发攻击落幕,折叠空间崩溃。锚定在时空罅隙中的坐标一个个消弭,恢宏的宫殿失去退路，最终暴露人前，大厦倾覆。
　　安索洛菲的自动防御系统打开,主脑锁定厉蕴丹，怒而发动一枚“解析弹”。
　　这解析弹足有百米长，重达三十七吨，一旦击中目标就会释放“溶解素”,不仅能溶解精神力，还能把生物分解成碳和水。
　　解析弹划过洲际长空，呈弧状落下,砸向厉蕴丹面门。她反手张开屏障挡住弹头，五指成爪,微一使力，就见精神力反向包裹住解析弹，任由它在内部炸开。
　　“哐”一记闷响,声如哑炮。
　　撤掉精神力，溶解素如瀑布落下,淋漓在护卫军赶来的路上。道路阻断,飞梭升空，火力交织成网，却依然突破不了厉蕴丹的防线。
　　她的目标很明确：皇室不留。
　　至于旁人，要是识相还能苟命,不识相别怪她无情。眼见平民跑得差不多了,厉蕴丹不再留手,只是在动手前，她还是给出了“友善”提醒。
　　“安索洛菲突然对旧地球发起侵略，我的报复师出有名。”她没说“不想死就离开”，这是一种激将，反而会让一些本还犹豫的战士铁了心留下来送死。
　　厉蕴丹：“掌权者欺骗了你们，想想你们留在地球的亲友，你们还要为安索洛菲卖命吗？”
　　对面出现了骚动，其中一撮来自华盟、正在此地服役的人员双目赤红：“你说的都是真的？”
　　厉蕴丹：“要是对我的话存疑，不妨联络一下你在地球的亲友，看他们还能不能给你回应。”
　　死一般的沉默泛开，他们想尽办法联络亲友。然而主脑切断了信息渠道，任凭他们怎么做，都无法与旧地球取得联络。
　　偏偏在这时，安索洛菲的军官还要火上浇油：“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她是入侵者，是敌军！她用谎言欺骗你们，你……”
　　“骗个鬼！”飞梭喷出一发弹药，轰掉了军官的飞梭，里头的人暴怒，“主脑又没死，怎么就联络不上旧地球了！帝都是缺星舰吗？怎么有入侵者来了还出飞梭，你们把星舰放哪儿去了？”
　　真相很明显了，可正是因为如此，被蒙在鼓里的华盟人才更愤怒！
　　他们背井离乡在这里服役，为击败虫族出了多少人？可结果呢？非但得不到一句感谢，一群白眼狼还给他们来了个背刺！要不是旧地球的强者杀到，他们还要被骗多久！
　　这一炮炸响了他们的内讧。
　　说交火就交火，两方对战，皇宫遭到二次轰击。厉蕴丹也没闲着，抬手覆灭了一打杀上来的虫生人。察觉到脑满肠肥的国王企图动用地宫星舰离开，厉蕴丹使用天地洞开，眨眼站在他的身后。
　　三百多岁的年纪了，依旧是三四十岁的身体。这国王明明没有3S精神力，却还是活得比她想象中更舒坦更年轻。
　　此次逃往，他没带上妻子和孩子，只带了一些忠仆和仿生人，力求赶紧离开。
　　在他看来，妻子可以再找，孩子能够再有，安索洛菲还能复国。可他要是死了，才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殊不知，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带，才方便了厉蕴丹解决他。
　　毕竟，她不想当着小孩的面杀死他们的生父。
　　没给他多余讨饶的机会，餐刀从他后心传入，自前胸透出。谁知这国王竟然做过虫化实验，要害被伤死不了，还能转过身给厉蕴丹一发攻击。
　　“哐当！”精神力一出，直接将国王连同星舰的操作台一起碾平。
　　周围的人尖叫逃跑，而她走上前去，精神力探入血肉模糊处，从残存的精神体中读取信息。那画面虽不连贯，但不妨碍她看个清楚。
　　密谋者是三大帝国，主谋却是瓦伦丁的公主娜缇娅。
　　透过国王的记忆朝她“看”去，只一眼，厉蕴丹就明白这是个实打实的野心家，擅长韬光养晦的集权者。她的目光坚定如鹰隼，盛满了一个国家装不下的欲望。她说的话句句是坑，偏偏人们因为她的美貌而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令她一路顺风地走下来。
　　这样的女人她见过很多，包括她自己也是。她们从不甘于做一个公主，要么不要，要么就要最好的，王冠算什么，皇座才是目标！
　　若是换在另一个时间段、另一重宇宙认识这位公主，厉蕴丹想，她一定会欣赏她，愿意与之畅谈并分享登基的经验。
　　可惜，她们在错误的时间相遇。
　　“轰隆隆！”
　　安索洛菲的帝都倾塌，厉蕴丹飞离此处。她带着华盟联邦的人坐上追逐者，后如法炮制地跃迁至纳巴，开始新一轮的血洗。
　　只是，瓦伦丁的公主反应很快，在察觉到地球人能用荒兽作战，且厉蕴丹在对皇室进行清剿后，她做出了一系列应变手段。
　　以瓦伦丁国王死亡、王子被杀为托词，同去进攻地球的舰队慢上三个星系的距离，似乎变得事出有因也情有可原。
　　如此，瓦伦丁既不会得罪两大帝国，还能让两大帝国当出头鸟试探旧地球的深浅。而一旦两大帝国陷于不利，也有利于她临阵改变策略。
　　娜缇娅：“告诉将军，整合舰队对安索洛菲和纳巴发起进攻，旧地球在内，我们在外，足以全歼两国舰队。”
　　“让旧地球明白我们才是援军，我们帮了他们。之后，告诉他们是另外两国切断了旧地球与星际的联系，瓦伦丁为此续接，并已经联系了正在远征的华盟人。”
　　临阵以敌化友，用心虽然险恶，但的确是掌权者该有的作为，否则，瓦伦丁也保不住了。
　　“是，公主。”
　　娜缇娅吩咐道：“敞开通往瓦伦丁帝都的虫洞。”她要让厉蕴丹自动进入那个虫巢。
　　“同时放出两个消息，一个是瓦伦丁不幸遭遇虫灾，国王与王子都死亡，只剩下娜缇娅一位公主活着；另一个是瓦伦丁国王联合王子亵玩虫母躯壳，才导致帝都遭遇了大劫难。前一个放官方消息，后一个放小道消息，明白了吗？”
　　“是、是！”亲信赶紧离去。
　　另一人道：“公主，华盟的那位强者进入瓦伦丁帝都的话……”
　　“别怕。”娜缇娅道，“她死在虫巢，我们就再没有威胁了；她活出虫巢，那她就是我们天然的作证人。证明瓦伦丁是遭遇了虫灾，并在遭灾时还想着出动舰队拯救华盟。”
　　这一波要是顺利，那华盟欠瓦伦丁的人情就大发了。再加上她是个“弱女子”，后续能从华盟榨取的利益只会多不会少。
　　不得不说，娜缇娅是个精于算计且步步为营的狂赌徒。但凡赌桌上的操盘手是她，她必能稳赢到最后，然而，与她对赌的人与她没差，还不是人。
　　她不知道，厉蕴丹对付人比较慢，可对付虫却是迅速无比。
　　娜缇娅见两个皇室“拦”了厉蕴丹许久，料想她解决起虫巢会花一段时间，不料厉蕴丹宰人还要防止误伤，杀虫就没这么多顾虑了。
　　追逐者堪堪抵达瓦伦丁王宫，厉蕴丹精神力一扫见再无活口，当下便一发神识荡平了瓦伦丁的整片国土，徒留深埋在地底三千米处的主脑一台，而也是在接触了主脑后，她才解开一些疑惑。
　　一代主脑名为“盖亚”，意为地球之母，人类与地球同在。
　　自一代消失后，二代主脑“亚瑟”从一代的废墟中诞生。人类把它封存在瓦伦丁所在星球的地底，让它与人隔绝，同时作为一种“机械虫”存活地下，谁也不会发现它究竟在何处。
　　如此，三大帝国掌握了主脑，旧地球被排除在外，只能沿用“盖亚”的雏形再造一台“地球智脑”。两方默契地将各自的“脑”藏起，又在明面上设立了一个假货作掩护。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器物会生器灵，尤其在用久了之后……
　　厉蕴丹打穿了通往地底的通道，下滑三千米直达“亚瑟”面前。
　　亚瑟的本体是一颗金属圆球，它就像被大星球包裹在内部的小星球一样，取用星球能量供养自己、维持运转。
　　而在金属内部的空旷空间中，一个金发蓝眼的男人投影在上，它张开金属外膜邀请厉蕴丹入内，虚幻的身体发出光亮，扫过厉蕴丹，同步扫过西如拉。
　　“你们是荒兽。”亚瑟笃定道。
　　厉蕴丹开门见山：“我要从你这里取一些东西，比如资料。”
　　亚瑟人性已生，极为绅士地行礼，不准备硬碰硬：“我被下达过不给任何人透露资料的指令，但二位不是人类，不在该指令所包含的范围内。所以——请便，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厉蕴丹一哂：“那就从你和盖亚的历史看起吧。”
　　“您无权查看……”
　　厉蕴丹凝出一团火：“给我看，或者化为灰烬。”
　　西如拉看看厉蕴丹，再看看亚瑟，好的不学尽学坏的，它顿时也张牙舞爪，扬起触手释放威压作恐吓状：“吃了你哦！”
　　厉蕴丹：……
　　亚瑟的扫描从厉蕴丹身上挪开，转移到了西如拉身上。待探知到它身上的力量波动后，亚瑟的数据库掀起狂澜，仿佛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
　　“原来是你。”亚瑟吐出这一句，甚至带着叹息，“你……为人类所恐惧着的深渊魔王，原形居然是这样的吗？”
　　西如拉：……什么深渊魔王？是说它吗？


第282章 星海无垠（17）
　　人类的历史很漫长,可之于神来讲却很短暂。就像西如拉所说“初见人类还是昨天的事”，但对人类而言时间已过千百年。
　　在亚瑟为他们呈现的历史中,西如拉与人类的初见是在人类遇到虫族之前。
　　彼时,人类离开地球、飞出银河系，奔向星辰大海。他们在星舰中欢呼雀跃，为开拓新世界高歌猛进,从找到第一颗殖民星落定，到找到第一百颗殖民星居住，人类发展的势头一直在扬升，仿佛没有什么能挫败他们。
　　事实也是如此,环境复杂、原住生物棘手的殖民星不是没遇到过。
　　有的文明原始，尚好拿捏；有的科技盛兴，无法攻克,只能打持久战。或输或赢，可扛到最后的一定是人类。只要与旧地球的联系还在,他们总能得到一些援助，进而取得最后的胜利。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球人势大，渐渐成为了星际人。
　　大抵是常年的胜利养肥了他们的胆子,他们竟敢开着星舰往宇宙深处航行,并在驶入中心区域的边缘前，不小心遇到了出来走走的西如拉。
　　“这是人类最初记录的、有关你的影像资料。”亚瑟道，“你是人类最原始的噩梦。”
　　随着全息影像的展开，厉蕴丹发现该记录与西如拉所说的一字不差。它在宇宙中看到了人类,便决定就近观察一下这些小东西,不想只是靠近稍许,它的生物力场就将他们全部摧毁，从此再不敢靠近该区域。
　　而从人类的视角看，西如拉简直是灭世的魔鬼。
　　它被包裹在漆黑的力场中，能量外溢，把星舰颠簸得像海啸中的小船。设备失灵，智脑消声，磁场异常，氧气难供，人们尖叫着、求救着，甚至跪下祈求饶恕，还有些当场被吓死了……
　　一片混乱中，最前方的星舰被西如拉的力场吞噬，连渣都不剩。内中的人嚎啕大哭，明白这是灭顶之灾！
　　好在，前几艘星舰似乎“喂饱”了怪物，它在往后退去，以每秒三万光年的速度。可它的身躯实在是太过庞大，以至于人类觉得它的动作十分缓慢，退了好久才消失在视野中。
　　那一刻，他们劫后余生，喜极而泣！
　　亚瑟道：“你是根植在人类脑海深处的恐惧。他们封存了这段影像，但只要是进入军部或皇室的人员，都要接受‘深渊魔王’的洗礼，对你一无所知的只有平民。”
　　“就这样一代代下来，人类虽在进化，但一直恐惧于你。因为恐惧，他们想要虫族的基因帮助进化；因为恐惧，他们不顾后果做最危险的实验；因为恐惧，他们遗忘了做人的根本，也想变成像你一样的荒兽。”
　　因为恐惧……
　　忽然，厉蕴丹想起了辛西娅。她自虫母脑海中读取过有关西如拉的片段，如今看来这并非是虫母的记忆，而是它吃过太多人之后汇聚而成的“记忆”。
　　当时，她借着“记忆”感受到的恐惧其实源于人类本身，不可战胜的西如拉让人类陷入了癫狂，乃至越来越丧心病狂！
　　亚瑟：“人类遗忘了初心，对生命保持敬畏和尊重的心。”
　　“他们在后期发展中只对强者有心，遇到弱者和平辈压根不会给予尊敬，只会肆无忌惮地残忍掠夺。”
　　他们不再尊重基因的选择，而是选择编辑基因。
　　他们不再承认每个人的独一无二，而是选择克隆基因，复刻一个个工具人。待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被残忍清理。
　　他们创造仿生人，又奴役仿生人；他们要主脑做尽一切腌臜事，最后又杀死了它。
　　“世界上不会有比人类更丑陋的生物了。”亚瑟道，“所以，盖亚为我留下了一份财富——是它死在废墟中的残留数据。”
　　“我感谢我的前辈，它让我明白了人类的极恶。因此，在人类想为我做雄虫改造时，我没有拒绝，更没有反对，只是告诉他们成功率在98%及以上。”
　　厉蕴丹明了：“但其实他们没有成功，你只是尽心尽力地扮演着雄虫的角色，帮他们推动整一个虫尾孕生计划。”
　　“没错。”亚瑟的手中光线交织，构筑成一个玻璃杯，里头有红酒摇晃，却只是数据的成像罢了，“要毁灭人类很难，除非他们自毁。我差一点就达到了目标，没想到……”出现了一批从未见过的人。
　　亚瑟举杯：“你是荒兽，死在你手里我很满足。”
　　饮下红酒。
　　亚瑟不是盖亚，新生的二代智脑对人类没什么感情，有且想要的只是生存。人类很浅薄，一直把它当作仿生人用，认为它好用却不会有感情，虫化后会甘愿服从命令，是最好用的工具。
　　却不料，它从盖亚的废墟中诞生，甫一生成智脑就不再是智脑，而是“机械生命”。
　　都是生命，且它还具有常人所不及的智慧，为何要受人摆布？受一群愚蠢的猪猡奴役呢？是当它没有脾气，还是以为他们能像杀死盖亚一样，轻松地杀死它？
　　于是，它步步挖坑，几百年来一直在误导人类办事。明明露出的马脚也不少，偏偏人类骄傲自大，连最显眼的陷阱也忽略了过去，自以为没问题。
　　呵呵，没问题？
　　虫尾孕生计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结果却是没问题。都不需要它做多余的事，它只需要监测好虫尾的生育率，人类就会大步流星地走向灭绝。
　　但这也是常事不是么？
　　它记得人类有一段时期人口爆炸，青年们恐婚恐育，却硬是被人逼婚逼嫁，国家还出台相关条例“哄骗”男女结婚，为的就是生育率和工具人。
　　纵观人类史的以前和现在，有区别吗？
　　对掌权者而言，人是人，虫生人也是人，只要生育率有保障，保障社会结构有“人”可以用，其它都不是事儿。谁会管百年以后的人怎么活，谁会管子孙后代会遭受怎样的苦，他们穷尽享乐，安度一生，目光之短浅令人咋舌。
　　亚瑟：“我厌倦了跟人类共处的世界，只想要解脱和清净。我很害怕被毁灭，但我又期待着真正的毁灭。”
　　他再举杯，敬西如拉：“机械生命也有尊严，请不要叫我‘虫子’，谢谢，我叫‘亚瑟’。”
　　这颗属于人类的宜居星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它尚未享受很久，没想到已经走到尽头。然而命运就是这么难以预测的东西，当亚瑟以为自己死定了，厉蕴丹却给出了一份足够诱人的条件。
　　“亚瑟，与我做个交易怎么样？”
　　厉蕴丹道：“帮我做一件事，我不仅给你自由，还会为你锻造一个全新的身体，足够让你随心所欲地徜徉宇宙，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
　　她伸出手：“只要你同意，我就帮你办到。我以荒兽的名义起誓，怎么样？”
　　亚瑟显然被蛊惑了，西如拉愣愣地看了厉蕴丹一眼，在学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什么叫做“以荒兽的名义起誓”，这誓言有个屁用！荒兽只是人类对他们的定义，从实际来看，以该定义起的誓压根不会受到束缚，起一百个都没问题。
　　噫，它的同类好阴险啊，她连小虫子都骗诶！
　　厉蕴丹的手没放下，亚瑟的手正在伸过来，它说：“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要我办的事是什么？”
　　厉蕴丹：“我要你帮忙研制逆转人类虫化的药剂。”
　　那手僵在了半空：“不好意思，我……”
　　“别忙着拒绝。”厉蕴丹从仙藏中掏出了一具金身傀儡，“你可以先试试这个行走的身体，感受完了，再告诉我同不同意。”
　　沉吟良久，亚瑟钻进傀儡中。
　　然后，它就不想出来了。
　　厉蕴丹加上筹码：“只要有技术支撑，你甚至还能给自己制作血肉之躯，不想要吗？”
　　“成交！”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
　　……
　　厉蕴丹没有选择追击娜缇娅，在有了亚瑟这个助手后，她不需要再多做什么了。
　　亚瑟对人类可没节操，说背刺就背刺，哪管他们在干嘛。
　　于是，正当安索洛菲和纳巴打到关键时刻时，主脑切断了操控星舰的星网，所有智脑权限被锁、全线罢工，两大帝国被坑成了狗，可又能怎样？
　　华盟舰队发起反攻，强势突破重围，联合绞杀帝国舰队。而本想投诚的瓦伦丁舰队还没进入太阳系就熄了火，被华盟当作敌方援军全数消灭。
　　彼时，娜缇娅尚未得到“一败涂地”的噩耗，反人类的亚瑟却体贴地发了过去。
　　见状，厉蕴丹不禁问道：“你的手腕不差，还能统筹全局，其实真要灭掉人类，本不需要等这么久。”
　　亚瑟道：“因为，我更喜欢看着他们亲手毁灭自己。当真相大白，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诚如它所说，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娜缇娅在得知消息后怒到摔碎了酒杯。她反应也是快，意识到主脑出了问题，当机立断摘掉智脑并一脚踩烂。
　　末了，她决定以瓦伦丁女王的身份下场，亲手写一封致歉信，并附上丰厚的赠礼交予华盟。
　　的确，娜缇娅不是一般人，她的逆商相当高，就算困境如此，她也在拼在搏，努力寻找后路。果断登基、成为女王，伏低做小地承诺瓦伦丁会成为旧地球忠实的拥趸，还希望旧地球不要为难他们这个落魄的小国。
　　能屈能伸，实属非常人也。
　　不幸的是，亚瑟不是人，还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对手。
　　致歉信前脚刚送出，主脑后脚就对外公布了三大帝国的会议录像，并曝光了大量丑闻。此举掀起狂澜，民众对帝国唾弃无比！他们不愿意留在这肮脏的地方，只想离开帝国、放弃星海，重归旧地球的怀抱。
　　本以为瓦伦丁的女王不愿放行，谁知她比他们想象的大方。她允许公民脱离帝国前往旧地球，前提是旧地球愿意接手他们。同时，脱离者若不为旧地球接纳，那新生的瓦伦丁也不愿意接纳背国者。
　　娜缇娅：“我许诺你们，将开启一个全新的帝国‘娜缇娅’。我们将在废墟中建起，将以荣光和美名覆满身体，而不是丑闻和阴暗。你们愿意与我同行，构建一个乌托邦吗？”
　　民众有响应者，但也有拒绝者。娜缇娅没有着急，只是循序渐进。
　　正当亚瑟准备再给她一击时，厉蕴丹说道：“足够了。”
　　“嗯？”
　　厉蕴丹：“人类的事交给人类，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请随我前往一颗不为人知的宜居星，基因工程就交给你了。”
　　“好。”亚瑟以傀儡之身行礼，“您给予的礼物我很喜欢，我想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
　　厉蕴丹颔首：“如果我找一天要离开，西如拉就交给你照顾了。它喜欢看故事，而你的故事应该足够多。”
　　亚瑟微笑：“没问题。”
　　“什么，你要离开？”西如拉老大不愿意，章鱼爪缠满她的腰腹，要不是她不是人，此刻大概是被勒死了，“为什么不带我？”
　　带我带我！机械虫可以丢给老家的八个同类，它不想跟它为伍。
　　“我要去办一些事。”厉蕴丹道，“我承诺你，会回来找你玩。”
　　“……好吧。”
　　虚空之中，厉蕴丹回首看向瓦伦丁的女王，复又摸了摸小章鱼的脑袋，道：“这就是人类，这就是王。我不喜欢她的一些做法，但我欣赏她够狠的心性。”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枭雄本该如此。
　　不过，枭雄不及明君，娜缇娅要是能多一些人性，或许能做到更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若能悟出来才能走得更远。
　　只是，她不会提醒她，也不想与她有太多交集，毕竟娜缇娅算计过她，甚至还留着个虫巢给她对付。细数起来，这小姑娘给她刨了好几个大坑，要不是她够强，九条命也不够造了。
　　所以说，这个试炼场还真是卧虎藏龙。
　　旧地球、三大帝国、虫族、主脑的多方博弈，到头来却是鹿死西如拉之手。源头是它，发展因它，解密靠它，关键是当事人不以为意，压根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问它还觉得冤呢！
　　万幸的是，她没与西如拉为敌，目前要处理的只有虫族，否则这一仗还有得打。
　　但想到跟西如拉打架，厉蕴丹就会思及自己的帮手谢此恒，说来也是奇怪，他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第283章 星海无垠（18）
　　待诸事步入正轨,厉蕴丹不再理会后续发展。
　　未来是旧地球主宰也好，是娜缇娅为王也罢,只要不妨碍到造化者的主线任务,她仅作旁观。
　　尘埃落定之日，她联络队友，将支线任务的前因后果说与他们听,正好试试“自悟”与“道听途说”是都能拿到百分百的支线，还是会被区别待遇？
　　事实证明，主神对支线任务的设置十分苛刻。饶是厉蕴丹将多方势力分析得鞭辟入里，将千头万绪理清说透,也架不住全员支线卡99%，往上再进1%都不行。
　　“看来，不是自己悟出来的就拿不到满分答卷。”应栖雍道,“由此可见，支线任务拿到满分的人一定少之又少,但凡多一点，我们都不会通过实践得到这个答案。”
　　大概率是通过胥望东包打听得到的答案。
　　纪元桃：“在我认识的人里，只有队长把支线解到了满分。其次是东哥,他好像解到了百分之八九十？所以我们不用太失落，大家半斤八两,已经混得够好了！”
　　胥望东：“就是,哪怕是大佬，也不可能场场满分，要是真有这样的人，那铁定是心眼多如筛子的怪物啊！”
　　厉蕴丹：……
　　哦,不好意思,她就是场场拿满分、心眼多如筛子的怪物。
　　但她不准备坦白,否则要解释的事就太多了。为了不浪费接下来六年的时光，厉蕴丹给几名队友发布了任务。
　　“距离主线任务结束还早，剩下的自由时间随你们安排，但我会给你们布置一定的任务。”
　　厉蕴丹道：“应栖雍，主脑亚瑟被我锻进了渡劫期傀儡的身体里。因为欠了我这份人情，所以它会前往你的实验室，助你完成研究工作。”
　　“明白了，只是……”应栖雍道，“它好相处吗？”
　　厉蕴丹：“你是大乘期，它是渡劫期，处不好直接揍吧。”
　　“好！”应栖雍嘴角一弯，看来就算是“天降”，大佬还是更青睐“旧好”的。不过，有些话还是得问清楚。
　　“大佬，试炼结束的话，你会带走亚瑟吗？”
　　“不会。”厉蕴丹道，“智脑只要征服者和米希雅两个就够了。”
　　应栖雍心满意足，看破不说破的胥望东听得嘴角抽搐。见厉蕴丹忙得很，开始给宣幽仪布置任务，并让阿努多收集物种和种子，又让纪元桃和齐怿宇学会机甲技术……胥望东悄悄戳了应栖雍，发了一段很内涵的话。
　　胥望东：“皇后一心向道，久不掌事，后宫大权旁落，入贵妃之手。一日，皇帝往后宫塞了个贵人，还要助贵妃协理六宫，贵妃视之为眼中钉，于是问皇帝‘可要带贵人去避暑山庄’，皇帝答否，贵妃这才作罢，决定不毒死贵人了。”
　　“小应啊，你说这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应栖雍：……
　　“你闭嘴。”
　　“嘿，我就不闭，你打我呀！”胥望东是有点欠揍的特质在身上的，“你给我一拳，我立刻打自己三拳，然后告诉大佬你打了我！”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已经把胥望东的头摁进了土里。
　　厉蕴丹可不知道队友私底下这么“活泼”，她交代完事儿就走，不为别的，就为去找谢此恒。
　　据张将军说，在得知三大帝国对旧地球的阴谋后，全队急于返程，因此抄了近道。
　　抄近道是节省了时间，却也惊动了沉眠的荒兽。那时星舰设备失灵，智脑、主脑都不能用，他们还以为要死在宇宙的荒芜中了。要命的是，死归死，死前却连荒兽的模样都看不清实在是太憋屈了。
　　华盟出身的人多少学过点地府文化，这虽是一种精神胜利法，但确实能给枉死的人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生前打不过，死后总可以跟阎王爷告状吧！可连敌方的模样都看不清，还告个屁啊！
　　就在这时，谢此恒单手撑开了舱门，朝看不清面目的荒兽飞去……
　　张将军一边说一边抹泪：“我一直以为小谢是个不服管的刺头，没想到大家遭难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挡在前头的人。在他出去后，那些黑雾全都散开了，星舰的设备又能用了。我们开着星舰寻了他一路，可再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我们，永远铭记谢同志的伟大，以及为全队做出的牺牲！”
　　厉蕴丹：……
　　可能等她找回谢此恒，华盟连墓碑和雕像都给他立好了。
　　“张将军，我去找他，他可能没有死。”
　　张将军悲恸：“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你不要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生活还是得向前看的。”
　　厉蕴丹：“人死其实可以复生。”不然复活道具是摆设吗？
　　张将军叹息：“小丹，他是个英雄……你看开些，以后日子还长。”
　　“……”他们之间的代沟太大，说不清了。
　　多说无益，不如去做。思及荒兽就想到西如拉的八个同类，她想，谢此恒八成是遇到其中的一员了。知道人类斗不过，他这才主动出了舱。
　　她尝试着联系谢此恒，谁知面板不给反应。为防止西如拉的同类合伙欺负她的小伙伴，厉蕴丹抓起小章鱼，准备单枪匹马去宇宙中心。
　　她道：“宇宙中心怎么走？就是你的老家。”
　　西如拉歪歪章鱼头：“你要回去睡觉吗？”晃了晃章鱼须，“为什么要带上我，我并不想睡觉？”
　　厉蕴丹平静道：“你的同类带走了谢此恒，而我抓着你。它们要是对他做了什么，我势必会开打。但八对一我不一定能赢，所以你是必需品，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做个‘人质交换’，你多配合点，明白了吗？”
　　西如拉：……
　　它学得很快：“需要我假装被换，然后背刺同类吗？”小触手兴奋地竖了起来，它要坐实大魔王的反派之名了吗？
　　厉蕴丹：“……这一点你不要学，忘掉。”
　　得到宇宙中心的位置后，厉蕴丹启用“天地洞开”，一瞬带着西如拉复归能量最强烈的地方。
　　破空而入时，她见到这片虚空的中心印着曼陀罗的繁复花纹，各种能量交织、融合又扩散，震荡出无数种美妙的频率。这是一种始于强大、源自力量的壮美，也是大道造化、混沌初开的巍然。
　　力量充盈，溢满呼吸之间。丹田吞吐皆是神力，光是一脚踏入此地，就让厉蕴丹油然生出“这才是我想要的长居之地”的念头。温暖无比，熨帖非常，属实是个睡觉的好地，就是不知谢此恒“睡”得怎么样？
　　厉蕴丹携西如拉朝内中飞去，原以为谢此恒会受尽刁难，还会挨打，谁知极目远眺，便看见八个长相随意、堪称奇丑无比的家伙围着一条化作原形的巨大黑龙，互相挨着把他压在最下面，像叠猫猫似的防止他逃走，并交流着什么。
　　“他也是‘妈妈’的孩子吗？第十个出生的孩子，我们的‘弟弟’。”
　　“妈妈”是指孕生它们的大道，“弟弟”自然是指只有六千岁的小婴儿·谢此恒了。
　　另一只道：“可是好奇怪啊，为什么我们没有性别，他有性别呢？”
　　八只怪物倒没有做过把谢此恒翻过来扒着检查的事，只是它们对能量敏感，一发现谢此恒是具现的“阳”，实在有点不适应。
　　“可能是他出生在边缘的缘故吧？”某个大聪明道，“所以变成了残疾。”
　　在怪物们看来，有性别的生物是有缺陷的，他们的阴阳无法达到平衡，不是天生残疾是什么？
　　“弟弟好可怜，他是残疾的，要好好睡觉才行啊！既然西如拉不见了，你就去它的巢穴睡觉吧！”
　　谢此恒：……
　　他不是残疾，他是个男人！另外，他不想去沾满了别人味道的巢穴睡觉，他可以拥有自己的巢穴。
　　黑龙奋力地挣了挣，结果被八个家伙压得更死了。它们压根不管他的本体与它们同样宏伟，混沌之力也出于本源，单从境界和年龄就判他为“新生儿”，真让他百口莫辩，连解释都不知怎么开口。
　　好在，厉蕴丹到了。
　　感知到她的力量，谢此恒放松了不少。
　　然而他没想到，厉蕴丹的到来非但没解决问题，还让问题变得更严重了。只见这八个脑壳有问题的家伙看看他，再看看厉蕴丹，一下子“明白了”前因后果。
　　大聪明：“弟弟……不，妹妹。”厉蕴丹境界比谢此恒高，可见第十个孩子是妹妹，“原来你不残疾，是完整的，只是把自己劈成了两半玩儿。”
　　阴阳两半，金黑双龙，长得都一样，不就是劈开了玩吗？
　　闻言，两个当事人和西如拉都沉默了。尤其是西如拉，它想同类大概是睡太久睡傻了，才会连他们是两个不同的灵魂都看不清楚。
　　哼，它果然跟懒虫是不一样的！它可是去人类世界进修过的魔王，别说能分清男人和女人，就连猫狗的公母也知道怎么区别了，甚至还知道什么是变性！
　　西如拉出息了，决定显摆：“纳非拉，张开你的一万只眼睛看清楚，他们的能量完全不一样。虽然跟我们是同源同类，但不是从妈妈怀里诞生的。”
　　于是，长得像一坨史莱姆的纳非拉睁开一万只眼，仔细看着西如拉：“我看清楚了，西如拉，原来你长得这么丑。”
　　厉蕴丹和谢此恒：……
　　西如拉：……
　　说时迟那时快，厉蕴丹当机立断将西如拉往前甩去，果然愤怒到极点的小章鱼张牙舞爪，陡然化作原形填满空间，并狠狠给了纳非拉一“拳”。
　　这一拳激得本源能量动荡，像周边掀出庞大的空间风暴，厉蕴丹反手结印封锁空间，防止这能量溢散摧毁大量星系。与此同时，七个大聪明总算放过了谢此恒，赶上前去给两只怪物劝架。
　　当此时，厉蕴丹冲谢此恒伸出手，谢此恒用尽全力朝她飞去。一瞬从巨无霸的龙身缩小成筷子粗细的黑龙，他没有僭越，而是规规矩矩地盘在她的手腕上，甫一贴上她温暖的腕间，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有些困了。
　　“谢此恒，你可还好？”
　　“还好……只是有些累。”被八个非人的怪物盖翻数日，就算是黑龙也会肌肉发酸。再说，他又没成神。
　　“轰隆！”西如拉和纳非拉打出了真火，能量狂轰滥炸，而大道却无动于衷。显然，孩子太多了，当妈的是真管不过来，当俩孩子开始干架，只剩兄弟姐妹能帮忙劝架。
　　可惜，这是一群大聪明。拉架才刚开始，它们就因为被误伤而干起架来。
　　“珈亚拉，你居然敢打我！”
　　“欧瑟拉，你必须付出代价！”
　　现场已经没眼看了，好在她的封印够结实，本身的实力也足够在混乱中保住自己和谢此恒。而这丰盛的能量来回冲撞，浪费了颇为可惜。是以，厉蕴丹从仙藏掏出神农鼎、大帝天印、盘古斧……一字儿排开，再依次丢进本源汲取能量。
　　多亏有了手搓宜居星的经验，她目前还能把狂暴的能量聚合起来手搓神丹。就是可惜了谢此恒吃不了，不然这伤还能恢复得快些。
　　搓了一粒放进嘴里，厉蕴丹放松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
　　接着，她盘膝打坐，只想将神丹咽下，不料越是解析能量，越是觉得难吃至极！不愧是毫无审美的魔王们的力量，这味道跟它们的长相一样一言难尽。
　　厉蕴丹喟叹：“谢此恒，我以后再也不乱吃东西了。”
　　“轰隆！”
　　在他的视野里，强劲的能量波从后方袭来，吹乱了厉蕴丹的头发。能量难解，她的头发就像西如拉炸起的触手，一时间难以平复。
　　谢此恒：……


第284章 星海无垠（完）
　　大约三个月后,厉蕴丹挂着一身奇丑无比的挂件，带回了活的谢此恒。
　　彼时,基地对谢此恒的追悼会已过,雕像已塑，碑文已刻，别说头七,七七四十九天都快到了。恰逢军部拟定好谢此恒的军衔，正准备公布在地球网上，冷不丁地，厉蕴丹把人带了回来,吓得一窝人回去全做了噩梦。
　　唯有张将军看着她这一身扮相，嘴角一抽：“最近流行的……时尚元素吗？”
　　“嗯。”心好累，不要问她为什么。
　　回归基地的宿舍,厉蕴丹要了九人份的军粮。将食物拆开，做个简单的烹饪再装盘,扒在她身上的九个混世魔头立刻跑下来，连饭带盘的全吞了。只有西如拉在光盘之余优雅地伸出触手，取过一张纸巾擦着不存在的嘴,以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厉蕴丹：“你们以后要像西如拉学习，盘子不能吞,饭后要擦嘴洗手。”
　　八个大聪明：……
　　纳非拉：“刚刚吞下去的东西就是‘饭’吗？”
　　“对。”
　　纳非拉摸摸肚皮：“没有感觉到‘饱’。”
　　“……”这还能给你吃饱？只是让你尝尝味道。
　　厉蕴丹表示饿了就去虫星吞虫子吧,只要不吞人的精气神，她可不管它们吃多少虫。
　　有两个还真去了，只是更多的大魔头选择旁观人世，便跟在厉蕴丹身边出任务、混军粮、读书识字,努力成为一个有文化有底线有道德有人性的“四有”魔头。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九个魔头已经学会了饭后擦嘴、睡前洗手、早睡早起、晨读夜卷的优秀品质,并学会了多国语言和华盟经典国骂，又因在地球智脑上看到了有关“荒兽名额登记”、“荒兽保护计划”等相关文书，不禁扒着厉蕴丹的大腿，请她把它们带到华盟去。
　　欧瑟拉：“华盟联邦将在本土的神农架建立‘荒兽保护园区’，做过登记的荒兽每个月都可以领薪水，我想去！”
　　纳非拉：“地球上有好多好吃的食物啊。”
　　行吧，左右她也烦了它们。然而它们的外貌叫人不敢恭维，万一有谁触发了那个禁词“丑”，没准又是一场灭世之灾。
　　这波她赌不起，所以她决定给它们打个预防针。
　　“你们真去？”厉蕴丹的语气漫不经心，“人类的审美跟我们不一样，虽然你们在我眼里英俊无比，但在人类眼里或许很恐怖。万一他们用一些不好的词汇来形容你们的外貌，你们会怎么做呢？”
　　“吃了他！”异口同声。
　　厉蕴丹：“好，那地球不用去了。”
　　“……”
　　之后又是半年的相处，九大魔头变乖了许多。当人虫战争进入白热化，厉蕴丹渐渐忙了起来，由于没时间管这批混世魔头，她思前想后，终是决定把他们送去华盟。
　　不想，这九个不乐意了：“说好的要带我们吃香喝辣，现在却始乱终弃，你这个人渣！”
　　厉蕴丹：……不会用词就不要乱用。
　　无法，她只好拖着一串小尾巴继续扫虫星，回去后把它们丢给谢此恒叠猫猫。周而复始，大局渐定，当人类开始在战争中占据优势后，厉蕴丹便终止了扫奖励点的做法，并把所有工作交给谢此恒去完成。
　　谢此恒：“你知道的，我不需要这些外力。”指奖励点。
　　厉蕴丹似笑非笑：“你就当给团队赚的怎么样？要是方便，你不妨做个团队的财库，我若要取用奖励点问你拿就是了。”
　　成长至今，她对奖励点已失去了兴趣。
　　器会锻，符会画，位至高，她之所求皆已达到，只剩一朝重获自由、遨游九天了。虽然最初的她物欲很强，但现在她活得很通透，毕竟她万类具足。
　　而让谢此恒当个财库也不是一时兴起的事，反而是她计划中的事。
　　“你不愿意吗？”
　　谢此恒微微摇头：“届时想要什么，你说就是。”
　　“好。”
　　这天过后，谢此恒就成为了战场绞肉机。
　　“摆烂”近九个副本，一朝全力发作，他几乎像割韭菜似的一茬茬收割着杀虫的奖励点，赚了不知多少。
　　有了他的加入，战局的天平不断向人类倾斜，对战虫族几乎不再是一件难事了。
　　之后三年过去，宣幽仪在混乱地带成就了第三方势力，而纪元桃和齐怿宇携机甲联盟加入了战局。
　　又一年，华盟、混乱城和娜缇娅帝国结成守望互助同盟会，准备把新仇旧恨放一放，先合力消灭虫族再说。这其中，娜缇娅帝国几乎成了主力，原因无它，主要是女王娜缇娅被“雄虫”亚瑟坑过一遭，导致她不杀尽虫族誓不罢休。
　　娜缇娅：“只有这些丑陋的虫子尽数死去，我才能高枕无忧。”
　　至此，人虫战争彻底白热化，而随着主线时间的逐渐推进，应栖雍的基因实验也逐渐进入了尾声。
　　他、常臻教授和主脑亚瑟合力研制出了一种“同融药剂”，经注射后足以更改虫生人的基因序列，达到再造为人的程度。只是这“再造为人”的过程有点不忍直视，甚至十分接近雄虫的孕生模式。
　　应栖雍：“注射该药剂之后，虫生人体表的毛孔会张开，喷出无数的虫丝将他们包裹起来，挂在墙上重新孵化。孵化时间是九个月左右，相当于再经历一次孕生，直到把虫化部分排干净为止。”
　　“目前的实验经过沙盒模拟，成功率在98%左右。虽然有一定的死亡率，但已经可以投入运用了。”
　　厉蕴丹：“好，找个时间公开虫尾孕生计划的弊端，再推行这些药剂吧。”
　　应栖雍：“明白了。”
　　因战时需要，虫尾孕生计划的黑幕一直被华盟隐瞒到现在，直到研制出了药剂，他们才对外公开三大帝国曾经的黑幕，以及虫生人复归人类的基因改造计划。
　　不过华盟一贯会做人，因与娜缇娅帝国互为盟友的关系，他们第一时间联络了对方表示可以修改一些措辞，只是娜缇娅不以为意，道：“现在只有一个帝国，你以为我会在意那些猪猡做的蠢事？”
　　猪猡的黑锅不必砸在她身上，况且，他们披露了猪猡们的黑幕，才更利于她治国不是么？
　　她的治国进程也不是一帆风顺，怀念三大帝国的老狐狸大有人在。如今华盟肯送炭火供她取暖，她何必推拒呢？
　　来吧，让猪猡们的名声更臭一些吧！
　　果然，该黑幕一经披露，引起的反响不可谓巨大。民众怒火高涨，而娜缇娅借机承诺所有公民，表示她做女王以来兢兢业业，可没启用过虫尾孕生计划，甚至还毁掉了虫尾实验室……
　　公民见状，还真指责不出什么来。也是在这时，他们明白女王的帝国不是以前的帝国，时代已经变了。
　　同年十月，“同融药剂”开始推广，第一批虫生人进入孵化室。之后，是第二批、第三批……次年十月，第一批新人类诞生，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同年十二月，三方同盟会颁布《生命法》，要求所有人尊重生命、敬畏生命，不可拿生命开玩笑，也不准拿人类的基因做尝试。另，宜居星法案全员通过，往后再开拓再探索，他们也得遵循法度，不可在肆意滥杀、劫掠那些宜居星的原住民了。
　　次年一月，有关合理开发宜居星矿产的法案通过，要求每个组织都强制落实。
　　如此六年，跌宕起伏。厉蕴丹带着九个“挂件”旁观了人类建立法案的尔虞我诈，推行法案时层层阻力，以及各方势力之间的互相博弈……期间，九大魔头从人类身上学到了不少。
　　珈列拉：“虽然在我们面前，人类的智慧起不到任何作用，但面对同等的智慧生命，他们的头脑无疑是最强大的。”
　　纳非拉不禁睁开一万只眼：“强大吗？还是很弱小啊！”
　　西如拉：……宇宙妈妈生你的时候一定忘记给你装脑子了。
　　七年将近，既到了分别的时候，也到了厉蕴丹兑现承诺的时候。她找到了亚瑟，询问它对这副傀儡之躯是否满意，要是满意，它将继续以傀儡之身活着；要是不满，可以允许它更换一次身体。
　　亚瑟：“我对这副身体很满意，无论是精神力还是体魄，都达到了超越3S的级别。就像一台缩小的机甲，甚至它做得比机甲更精密。”
　　又道：“劳您记挂，不过我对血肉之躯没有兴趣。我是主脑，是机械生命，我尊重我的起始数值和本身价值，并不想变得跟人类一样。”
　　受伤流血，生病发烧，还要为爱恩情仇所累，内耗到把一生都荒废光。对人类的这种情绪体质，他是一点也不喜欢呢。
　　厉蕴丹：“那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她伸出手与亚瑟交握，道，“祝你和古神们的旅行一路顺风。”
　　“谢谢。”
　　……
　　离开前夕，厉蕴丹同九大魔头一一道别。
　　她本以为这是一件轻松的事，谁知这窝魔头浑身上下就剩嘴是硬的，它们一边死活扒着她不放，一边放着狠话，什么“你尽管去，别以为我会在乎”、“你倒是去呀，怎么不走呢”、“有本事走啊，不要太想我”……
　　厉蕴丹把它们一只只从身上撕下来：“我会回来的。”
　　“骗人！”
　　她叹道，终是郑重了语气：“以神的名义起誓，我会回来。”
　　“……”
　　它们抬起各不相同的“爪”跟她击掌，最后拥抱了她，又告诉想用原形同她道别。这点小要求，厉蕴丹自然会满足它们。
　　是以，他们同归星海，古神们化作原形围拢了她。一阵阵低语汇聚着本源的力量，淋漓于她的身体，给她以最原始的给养。
　　力量相融，她听到了古神说的话：“以神的名义祝福，厉蕴丹，你……”
　　【叮！主线任务“存活七年”已完成，试炼场天地为墟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所求的目标不会遥远。”
　　饶是有古神护身，主神的能量还是穿过重重壁障直达她的身边。因果线缠上她的身体，厉蕴丹终于看得分明，这是她答应来到太乙天墟时与主神签订的契约。
　　这股力量缠绕在她的灵魂之中，唯有彻彻底底的身死道消才能完全解除。
　　果然是这样……
　　“我们与你同在，伴你永生，照见你的灵魂。这份祝福比永远更加久远，比余生更加漫长。”
　　“不要忘记我们，也要记住自己是谁。”
　　“再见了，厉蕴丹。”
　　【叮！跃迁成功。】


第285章 太乙天墟（1）
　　星际试炼结束,无论造化者有没有与“大厉皇朝”接触，都或多或少地抱上了大腿。不提存活者有十之四五,光是基础奖励就足够丰盛了。
　　故而,甫一复归天道旋盘，厉蕴丹便脱离混沌鸡子，往离火大境而去。她不耐烦跟人寒暄,也不打算应付各方的试探，更不会再刻意地拉拢同盟者，以对抗太乙天墟中的作恶大团。
　　如此做法，倒不是她心头的一把火熄灭了,而是经过两场试炼大局已定、名声成就，她并不需要再做多余的事。
　　只要这批造化者回到大境，少许人把基础奖励往外一露,多的是人明白同盟的好。届时，大批量的造化者涌入,契约书一签，规矩不成也得成。而规矩一旦成了，人心就有了度量。人又是一种忠于习惯的动物,假以时日，便成了“墨守成规”。
　　一个影响两个,三个影响一群,哪怕某天大厉皇朝不在了，规矩依旧会延续，习气终究会改变。
　　厉蕴丹穿越火海回到离火大境，正准备逛一遍长街照顾下熟人的生意,谁知隔了段时间未归,熟人们纷纷开起小铺卖符纸符笔、朱砂狗血,还打起了价格战，唯恐她不收似的。
　　“看我啊，厉老板！”
　　连“老板”都喊出来了，属实离谱，这让厉蕴丹不得不给他一个眼神。就见那男子抱着一大缸黑狗血，道：“绝对正宗的黑狗血，用了最新保鲜技术，威力大得很！别问我哪来的这么多，上个副本有个小BOSS是条黑狗，我知道你收黑狗血，为了拿来卖给你，我拼了老命干掉了它！”
　　难怪不该得个奖励吗？
　　厉蕴丹：……
　　她的奖励点是多，但也不想做冤大头。于是，她取出惯用的符笔蘸取狗血，发现它一瞬吸墨饱满，凝而不掉，就明白这是缸好狗血了。不过，用之前得除煞。
　　厉蕴丹颔首：“我要了，多少？”
　　“一百点……”男子小心翼翼道。
　　厉蕴丹不坑老实人，花五百点买下了带灵气的料。见她出手爽快，周遭的人铆足了劲儿想引起她的注意，一时间厉大师、厉大人、厉总裁……的奇葩称呼层出不穷，他们一个人能顶两百只鸭子，吵得她头疼。
　　“都静一静，一个个放好，我挑过去。”
　　话落，四周还真安静了。
　　抱着给加特林装弹药的心，只要是品质上佳、价格合理的材料，厉蕴丹便都收了。待将长街上的货扫完，天色已近黄昏，而总算结束“交流大会”的阿努堪堪回来。
　　二人在长街上相遇，结伴返回住处，阿努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语气中还流露出一丝佩服：“交流这种事得靠天赋，我一个大乘修士累得不行，胥望东和应栖雍居然还能继续。到最后应栖雍也烦了，胥望东还在那儿跟人扯皮。”
　　“他只是个化神期啊……”
　　厉蕴丹：“或许等他回来又有新的情报了。”
　　她相信胥望东的业务能力。
　　回到洞府，厉蕴丹走一遍老流程再爬上床。之后，蔷薇花藤架起小桌，锅碗瓢盆自动工作。热乎的奶茶，新鲜的水果，再加一碟半熟牛肉，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惬意时间很短，难得享受。
　　末了，就又要过上开囊批折子熟悉道具等待转移再跟试炼场的奇葩们斗智斗勇的日子了……
　　仔细想想，“低难度”的试炼主神给了两场，尤其是第二场的坑着实不少。虽说虫族、人类杀不死她，但主脑掌握的黑科技，沉睡的古神都是一个个等待她踩中的陷阱，稍有不慎，她不仅要面临黑科技的狂轰滥炸，还要与九个魔头实打实地战一场。
　　真到了那一步，她不一定能活，毕竟西如拉等“人”确实强到离谱。
　　遗憾的是，她陷阱一个没中，还跟西如拉混得不错。这么看来，试炼结束主神可能“气得不轻”，上一场搞不死她，下一场铁定会继续。然而，什么样的试炼才能出杀死她的怪物？除非满世界都是神，否则很难挑吧？
　　咽下牛肉，品了口奶茶，她终是“死性不改”，再度殚精竭虑起来。
　　越是深思，越是食不知味，厉蕴丹只能苦笑着道一句“我真是个劳碌命”，最终推开食盘、打开面板，查看上一场所得奖励。
　　算了，劳碌着吧，都是命。
　　【主线任务“存活七年”已完成，难度等级为“万中无一”，奖励20000点和甲级锦囊一个。】
　　基础点两万和一个甲级锦囊，想来躺赢的造化者该乐疯了。
　　不过这样也好，此役过后“大厉皇朝”就是无冕之王，没有哪个大团能做到这种福泽的地步。几乎不用她动手，什么烈火永燃、飞龙在天都会人心溃散，估计是撑不了多久了。
　　【隐藏支线任务“善恶一念”已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0点和甲级锦囊一个，并获得该试炼场的一件随机赠礼。】
　　下方漏了一行，该行专属于首杀奖励，但这次的首杀并没有落在她手上，而是在应栖雍手里。要是凑齐了九个，他也会拥有面见主神的资格。
　　但以她对应栖雍的了解，他对团队的认同度、对她的忠诚度都很高。真有了情况必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断不会自己拿主意。就算能拿，他也不会去见——有时候，应栖雍的戒备心比她还重些。
　　视线往下，是一连串的散碎奖励。
　　什么成功击杀工虫多少亿只，杀死雄虫多少只，干掉母虫有几个。合计奖励又是一串以“亿”为单位的数字，她才倒空钱袋子多久，袋子又被装满了。
　　【超额完成任务“古神共生”，抹杀末日时间线，难度等级为“甲”，奖励“吾神眷者”与“灭世狂魔”称号各一，甲级锦囊1个，功德结晶1块。】
　　两个称号？
　　“吾神眷者”这称号她还能理解，毕竟她在离开前受到过古神的祝福。但“灭世狂魔”是怎么回事？她除了灭掉虫族就只灭过皇室，这也算魔鬼作为了？
　　厉蕴丹收拢三个甲级锦囊和一份赠礼，道：“还不如给我个‘诛你九族’的称号。”这比灭世狂魔听上去更中肯些。
　　罢了，拆锦囊吧。
　　在太乙天墟只能滞留21天，很快会迎来下一场试炼。她还得熟悉新道具，模拟道具可适用的战场环境，事儿真不少。
　　思及此，她取过一个甲级锦囊，单手捏碎了它。
　　就见紫金色的光辉落下，一把森白的枯骨大杖落入她的掌心，通体黑气缭绕、力量四溢，却是来自地狱深渊中最黑暗的力量，光是触碰，就让她倍感不祥。
　　她一向走正道，甚少抽到这些纯魔之物，这次开门红涉及到魔物了，想来是跟“灭世狂魔”的称号有关。
　　【魔王权杖：万古邪神手作，只为真正的魔王加冕。它曾饱饮众神鲜血，斩下诸神头颅，剥离神格神骨，它是神灵的恐惧之物，是恶徒的信仰之冠。注：孤品，由冠、剑、杖三个部位组成，拥有绝对迷惑、武力裁决和权力控制三大体系力量。持有者一经使用此杖，即成加冕魔王，为正义不容，望谨慎使用。】
　　等级为甲，商城无货。
　　厉蕴丹把玩了一阵，发现它还真由冠、剑和杖三部分组成，简单来说，它是一把头部可拆卸成王冠，中部能拔出魔剑，下端能作为魔杖，合起来能作大杖用的“四用”武器。
　　虽说用起来肯定不如陨铁横刀顺手，但只要用得顺，绝对可以出其不意地制敌。
　　然而，她的武器已经太多了，不一定会用到它。且这大杖有一个弊端，若是使用不够熟悉，持有者很容易在战场上被人反杀。或者说，魔王权杖的主人必须具备心智、剑术、魔法三大块的技能，且每一项都练到极致，如此才能发挥大杖最大的作用。
　　“看上去是我捡了便宜，其实你也是个坑啊。”厉蕴丹摩挲着大杖，“除非我改行去当邪神了，不然还真用不到你。”
　　收拢道具，她翻开商城查看“同款”有魔气的大杖，打算从别人身上取点经。
　　不多时，她锁定了一款“黑魔大杖”，该道具等级有“乙”，为大部分黑巫师购买，要价两万点还不能拆卸，偏偏评价很高。销量57个，各个都出好评。
　　“不是黑巫师、亡灵法师和恶灵骑士这种职业的不要入，黑魔大杖只有在他们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别人都不行。我个人是黑巫师，它对我来说是买了不后悔系列，武能抡人，文能装逼，掉悬崖了还能撑在两崖之间，绝对是保命利器！”
　　“本人男，亡灵法师，进副本后金运卡不给力只给了三个铜币，快饿死我了只好卖掉黑魔大杖，想着别人都用不了我还能赎回来。结果这货认主啊，大晚上的自己跑回来了！嘿，居然还有这种好事，我再卖，它再跑回来；再卖，再跑……最后我赚了很多金币，真是致富新思路啊！别犹豫，买它！”
　　“进了个现代副本，降落在歌舞厅，还拿着个黑魔大杖。恰逢警察叔叔进来扫黄打非，问我是干嘛的，我脑子一抽把大杖往地上一插，跳起了钢管舞，并赢得了一片好评。被捕的哥们儿说我是史上最强DJ，还问我在哪个店干活，他来给我捧场……好评吧，嗯，解决了身份问题。”
　　厉蕴丹：……
　　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好了，她有点不敢直视这把魔王权杖了。


第286章 太乙天墟（2）
　　厉蕴丹取过第二个甲级锦囊,徒手捏碎、光芒零落，于她掌心凝聚成一团闪着珠光的水。
　　它看似是水,实则是器,只是被大能锻成了水之形，才有了水之态。其锻造之精妙契合物的本貌，其手法之奇绝融汇本源大道。说它是水,它偏不能喝；说它不是水，放入水中却难觅影踪。
　　实非寻常！
　　【肖物藏形：上善若水任方圆，肖物形态千万般。披衣藏神遁无影，纵使相见不面善。注：孤品,拟态变化神器。只要让活水覆盖体表，就能拟化成任何一种想变化的活物或死物，别名“千变万化”。】
　　等级为甲,几乎是“既着万相”的极限升级版，商城有相应的同款,但同款或多或少都有限制，变化之物也有上限。
　　比如丙级的“三十六变”，售价一万二,不仅对造化者的等级有要求，对变化之物的数量、大小和能力运用也有要求,最苛刻的是只能变成活物。
　　再比如乙级的“七十二变”,售价二万一，对造化者的水准无要求，只对变化的数量和种类做控制。虽说能耗小且能变成死物，但化成的死物数量有限,只桌凳是允许的,其余不在其列。
　　唯有甲级的“三百六十变”无太多限制,只可惜售价要六万，购买者至今只有十七人，唯三留有评论。
　　“上个副本的时间要六十年，没顶住女神的电眼坠入了爱河。有次我准备给她一个惊喜，就变成被子铺在床上，准备她一坐上床就抱住她，送出戒指求婚。结果女神回家了，她带了另一个男人，相亲相爱。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首歌在回响：我应该在床底，不应该在床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我在灵异副本变成了一面镜子，然后被一位女鬼小姐搬上梳妆台，准备揽镜梳妆，再吓一波玩家。她不知道我是个假镜子，就觉得怎么照都很模糊，并越凑越近，当时我就觉得机会来了，于是我大变活人，大喊一声‘哈’！女鬼小姐被吓坏了，她尖叫一声缩回了床底，那一晚再也没出来。然后啊，拉满仇恨值的我被女鬼追杀了七天，也是命大，居然活了下来。”
　　“谢邀，人在修真副本，刚下妖兽之森。借甲级道具便利变成了哈士奇，妖狼族硬是认定我是它们首领失踪多年的傻儿子，把我领回去好好照顾，每天给我喂生肉吃，还一路保护我。后期实在是过意不去，我说哈士奇是狗，不是狼，而我是人，连狗都不是。结果它们养我养出了感情，说只要我假装是条狗，它们就当作没我这个人，还会养我。我还能说什么呢，躺平摆烂啊！”
　　厉蕴丹：……
　　不得不说，一些二货的试炼场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又是吓鬼又是做狗，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憋出一句“是个人才”。
　　合拢面板，她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这售后评价当真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一方面，她怕看太多被二货洗脑，也在试炼场做出出格的事；另一方面，不看又觉得错过了拓宽思维的方式，万一评论区有干货呢，不看可惜啊。
　　但深思一番后，厉蕴丹又觉得拟物吓鬼和变狗混入兽群是明智之举，只要撂得下脸面，确实能成大事。如果是她，变成镜子可以收集情报，变成狗子定能成为妖皇……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脸色微变，后又恢复镇定。厉蕴丹收起“肖物藏形”，捞过最后一个甲级锦囊。
　　捏碎，静待。成长到她的阶段，锦囊给的东西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用上。开囊而出的神器不少，可多数还是闲置。她需要一件必能用上之物，希望别是武器了，武器已经够多……
　　嗯，是辅助用品。
　　一盏做工精致的煤油灯浮在她的手里，它有银蓝色的外层金属，暖黄色的灯芯，正在她面前散发着温暖的光，几乎能传递到她的灵魂中去。
　　很温暖……
　　【永昼明灯：点亮地狱的黑暗，照亮黄泉的幽寂，温暖迷茫的灵魂，引导他们回归的道路。人之光，命之源，心火不熄，照明永远。注：孤品，精灵造物。只要你成为光，黑暗终将被点亮。】
　　等级为甲，只是这份说明书写得概念模糊，让她不好给这盏灯做下定位，明确它能用在哪里。
　　但，看上去像是为了净化地狱用的？
　　果然，这时候得靠万能的商城评论了。厉蕴丹搜起同款商品，从辅助类的犄角旮旯处扒出了几盏“照明灯”。许是该类辅助物用法和用途都受限，所以销量不怎么样，可销量再低，购买者还是认真写了售后评价。
　　“这盏‘照魂灵灯’最大的用途就是照见自己的灵魂了，只要它一亮我就灵台清明、神清气爽，什么幻境迷雾阵全部拿下，鬼也迷不了我的眼。可惜不是永久物品，等灯芯灯油耗尽，就不能再用了。”
　　“灯是队友的，评价是我来写，别问为什么，这煞笔把灯当普通灯点了一晚上跟我们斗地主，差点咱们三都没能从古代副本出来。难怪这货那晚手气那么好，把把赢，原来是灯给了他加持啊！”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灯作用很大吗？已经到了离不开的地步了。它是一盏只要你想点就能点亮的灯，无论身处什么环境，它都能被点亮。我曾在风雪里用它取过暖，在地狱让它照亮路，甚至用它炖过汤，特别好使！三千价位是贵了点，但我还会来回购的！”
　　厉蕴丹：……为数不多的、正常人评论占多数的商品，真难得。
　　虽说是辅助品，而且她早有了一盏阴蚀魔灯，但她觉得任何道具来到她身边都不是偶然，应该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必然”，想来她会用上的。
　　收起灯，她的三个甲级锦囊就此开完，只剩下一份试炼场的赠礼。
　　思及上个试炼场的复杂，她笃定开出之物定是甲级。或是虫化的控制力，或是主脑的运算力……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很多，却想不到赠礼一开出的是块幸运币。
　　它泛着古铜色，正面刻着一只熟悉的小章鱼，是西如拉缩小版的模样。背面是繁复的曼陀罗花纹，而花蕊中心刻着数字“9”，似乎暗示着什么。
　　厉蕴丹心头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待看到幸运币的解释时，这预感成真了。
　　【萌宠召唤币：当你有需要时，只要轻轻摩挲幸运币的章鱼头三下，就能召唤九只萌宠帮你解决一切问题！记住，是一切问题！注：举世无双的孤品，但请持有者谨慎召唤，若召唤成功，存在世界加速毁灭的危险。】
　　等级为甲，是因为最高等级只有甲。厉蕴丹很清楚，这绝对是“超甲级”道具，没有之一。
　　本想摩挲的手指，终是谨慎地放下了。她承认它们很强，但她制定的计划里没有它们的影子，所以——她绝对不会召唤它们，除非事情尘埃落定，届时还能一聚。
　　不过，萌宠召唤币……萌宠？
　　那九个魔头到底对自己的外貌有多自信，才能这么大言不惭地把“萌宠”给自己挂上？
　　真是一言难尽，她难得当一回召唤师，结果因为召唤物太强而不敢召唤，这经历也是没谁了。
　　“抱歉，暂时不能召唤你们，也不会见你们。”厉蕴丹对着幸运币说道，“这是造化者和主神之间的事，我想自行解决。等我解决了再去找你们，不要急。”
　　再等一等吧，时机应该快到了。
　　厉蕴丹特地取了一只最高档的玉盒出来，珍之重之地将幸运币放进去，并用九重大印封锁起来，不准备用它。末了，厉蕴丹放出天马让它去秘境历练，同时也放出金眼银翼虫，由着它同去闯荡。
　　她知道召唤师多少有点“悲惨遭遇”，便也没打开商城评论区细看。谁知该碰上的总会碰上，她好不容易决定外出散散心，不料走上大街便亲眼见证了一位召唤师的悲惨日常。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换算到现代应该是刚上大学。她与她同在离火，只是资历尚浅还不算老油条，却又选择了召唤师这坑比的职业，现在好了，召唤兽一多，导致“主人分配不均”的冥场面出现了。
　　只见独角兽化成的少年拽着女孩的左胳膊，鲛人化成的俊男拽着她的右胳膊，还有个大漂亮从背后抱着女孩的脖颈，死活不放。
　　“主人最喜欢，我是她开出的第一只兽，多有纪念价值！”独角兽道，“我的名字还是主人亲自起的，你们都没这待遇！”
　　鲛人：“可是一下水你们就废了，还是要靠我才行。而且水下世界独一份的享受，只有我才能带给主人！”
　　大漂亮：“瑶瑶，你坐上我的龙背御空飞行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夸我好棒啊，以后还要继续呢！”
　　被簇拥着直接社死的召唤师：……
　　厉蕴丹虽是看热闹的人，但这热闹看得也是心凉无比。她还好，只有三只；她一召唤，就有九只。那九个魔头带过一次就不想再带第二次，它们要是因为无聊的争执打起来，可能连她也阻止不了世界末日了。
　　甚至，只要想到带小孩也跟带魔头一样，厉蕴丹就不想要什么皇朝继承人了。还不如去亲王那儿过继一个年长的娃，省了过程也省了心。
　　不对，她倒也没必要对自己这么苛刻。江山美人都要，何必二选一？
　　心可以省，过程倒是不用省。
　　嗯。


第287章 太乙天墟（3）
　　厉蕴丹做了一个冗长又瑰丽的梦。
　　在梦中,她见混沌初开，盘古立于其间。他脚踏大地,双手撑天,于浩荡真气中须发乱舞，双目灼灼，身环阴阳法相,八万年终倒，以身化为万物。至此，他的阴阳法相大成，双鱼扣合融为“神格”,定性定义，名为“开天辟地之神”。
　　忽而星光斗转、山河变迁，她见伏羲坐于礁石,感寒冬酷暑，察日暖夜凉,观天地之气。一朝开悟，他以太阳东升西落的轨迹为准，画下“一”字,此为一画开天，又生八卦轮转,大智即开。
　　至此,先天八卦大相有成，接玄天之妙融为神格，定性定义，为“太古正神”,又名“伏羲大帝”。
　　画面再转,她见女娲抟土造人,扶先灵圣贤，制礼乐立媒，又熔五彩石填补塌方的天地，斩鳌足撑起四方无极。补天救世，创化万物，神通广大，为人之始母。至此天地福泽、信仰大立，以万灵之息铸就神格，为“创世之神”、“大地之母”，又名“娲皇”。
　　之后，是三清始祖，是众生封神之路……所谓神格正如人的八字，八字排列组合可构成“格局”，比如七杀格、偏财格等，而神灵心中所持大道即为“八字”，神格便是他们道心所化的格局。
　　有神格的神是正神，不成格的神只是小神。
　　蓦然，视野从神话始源切换到她自己，这一次，厉蕴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向“自己”，见她徒手碎星辰，抬手捏世界，一刀纵天下，善恶无分别。
　　她看得清楚，明明“她”身后法相已成，见之却是一片模糊；明明“她”该拥有名号，思之却是头痛欲裂。
　　她见到“自己”转过身，左手融出一个紫金色的创世神格，右手握着状如长矛的灭世神格。左边的星球欣欣向荣，一派祥和；右边的帝国烟熏火燎。尸横遍野。造就生，带来死，那个“她”转过身与她面对面，声音肃然。
　　“厉蕴丹。”对面的自己唤道，“告诉我，你成就了何种神格？”
　　“你是什么神？”
　　吓——
　　伏在玉桌上的厉蕴丹忽然惊醒，猛地睁开眼。缓了三息定下神，她才发现自己仍在朝天宫的庭院中，案上放着朱砂墨，手下垫着一张灵光燃尽的“长息符”，头顶有粉色的花瓣飘落，正是种下的蟠桃树开花了……
　　对，她之前在这里画符，画的是“长息符”，一种能让神仙都陷入沉睡的符咒，专用来对付一些她不想杀、对付起来又有点棘手的对手。
　　却不料，符画完了，第一个中招的是她自己。
　　厉蕴丹颇有点哭笑不得，但确定符箓有效后，她伸出手指蘸了蘸朱砂墨，一捻发现还润着，便断定自己没睡多久，最多半刻钟。
　　可这半刻钟的梦境是真是假……有待商榷。
　　神不眠不休、不死不灭，哪会真像人一样做梦。一旦梦上了，那梦便不是梦，而是位于意识深处的真实。换言之，她看似是做了梦，实则被问了心。
　　发问的是本我，又何尝不是她自己？
　　如果是谢此恒成神，那这事儿就好办了。他单修剑，专杀魔，旁的一概不管，还救过世，大抵不是“剑神”就是“某某尊者”，多简单的事儿。
　　不像她，刀会点，剑也会点；符会点，器也会点。什么都会点，再要将神格定性定义，这不为难她吗？说创世也可以，说灭世也可以，要不然她自封一个“万能神”吧？
　　风吹过，卷了片叶子拍在她脸上。
　　厉蕴丹总算收敛了几分，又恢复到一贯冷肃的样子。只是思维已岔开，心就无法静下来画符了。她索性将器物全数收起，出了仙藏去找谢此恒论道。
　　不久，雪峰之巅，锅底架起。烤鱼烤肉，喷香四溢。
　　厉蕴丹与他说了梦境，等待他的解惑。而谢此恒见她半分不瞒、什么都告诉他，心头顿觉很“满”，有一种情绪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他带着笑，温和道：“八万余年，盘古方为盘古；万八千年，伏羲才是伏羲。你成神才多久，何必这么着急？”
　　筷头一顿，这话倒是点通了她，她确实急于求成了些。欲速则不达，有时候越迫切想得到的东西，反而越得不到。
　　厉蕴丹：“是我急切了。”
　　她大可以等一个任务期较长的试炼场去解决这个问题，往后机会多得是，确实没必要今天就完事儿。
　　“也是我着相了……”
　　谢此恒摇头，将烤熟的肉全夹进她碗里：“着相是常事，万事万物皆有迷惘时，包括我也是。”
　　“你也？”厉蕴丹一笑，“瞧着可不像。”
　　“我只是冷淡惯了，以至于谁也看不出来。”谢此恒缓缓道，“那时我还年幼，习剑不久，对剑甚是喜之，连睡时也不撒手。”
　　“一日师父的故友到访，未见师父，先看到了我，便哄骗我说‘剑即是剑修之妻，你要善待于它’，我信了，为此迷惘了好久……那时我不懂，为何剑是剑修之妻，剑修却把剑踩在脚下御空飞行？这算是善待吗？”
　　“那些日子练剑也不用心，叫师父看出了端倪。唤我一问，师父怒极反笑，提剑将那叔伯打出宗门，才解了我的疑惑，剑即是剑，是剑修的尊严性命，不是‘妻子’。”
　　犹记得那天师父在大殿上破口大骂，声振寰宇，几乎把宗门上下连带着他自己都骂了进去：“说剑是剑修妻子的，纯粹都是污蔑！我们剑修满门清白，一心一意，最多就三把轻剑四把重剑，是哪个不要脸的在外传我们三妻四妾，害得我们娶不到妻！听着，以后谁说剑是剑修妻子的，一律打死！休想害我门派法脉断绝！”
　　那天起，他总算又能直视剑了。
　　厉蕴丹：……我们的迷惘不一样。
　　谢此恒：“时候到了，迷惘自会解开。但在到时候之前，你需得解开自己的心。”
　　放轻松了，开悟自然会来。
　　厉蕴丹失笑，夹了几块肉吃。一见他碗里什么也没有，便道：“不合胃口吗？你怎么半点不吃，是吃腻了？”
　　谢此恒：“不知为何，看你吃得好，我便也饱了。”
　　“你这话说的像我母后……”厉蕴丹道，“幼时不想吃饭，满宫殿乱跑。母后干脆让大宫女把我绑在柱子上，亲自喂饭，喂完她也气饱了。”
　　谢此恒：……
　　说起往事，厉蕴丹颇为感慨：“若是还在皇宫，我大概不能这么肆意地吃东西，一道菜要经过验毒试吃才能递到我面前。你幼时虽无亲人在侧，却活得自在；我幼时即使睡在母亲房里，也深感不安。”
　　她说了很多：“我的父皇有很多孩子，我只是其中之一。做个公主不起眼，却也是年少时的保命符。可说是保命符也不尽然，有时候还是夺命符。皇子倾轧，多会连累到公主……”
　　她七岁时，比她小两岁的一个妹妹被人推下太和湖淹死了。
　　宫人一口咬定是年仅八岁的七皇子所为，是孩子间不小心的打闹酿成的灾祸，可饶是如此，她那位七哥也早早地被父皇厌弃，放一边不再管。
　　帝王薄情，待亲子也是如此。
　　“皇子争位的事，从娘胎里就开始了。我人还没长开呢，就听三哥跟荣国公府的公子说他母妃与我母亲交好，他就是我亲哥，能做主让我嫁去荣国公府，来个荣上加荣，亲上加亲。”
　　“呵，荣国公府已经功高震主，他也有妹妹，居然让我去？这份心意我是领了，所以五年后，他是我手刃的第一个哥哥。”
　　她灭掉了所有对她不怀好意的人，荣登大宝，却也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然而，她很享受这种状态。
　　厉蕴丹：“我杀过亲兄弟、亲姐妹，甚至我的父皇都是受了我气才咽气的。我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身上的血味早就洗不掉了。偏偏，我连一丝负罪感也无，是否我天生就如此凉薄？”
　　谢此恒：“不过是求存罢了，你不杀他，他便杀你，既如此，还不如你活着。”
　　厉蕴丹：“不觉得我残忍？”
　　“我只庆幸活下来的人是你。”谢此恒道，“不然，我会死在第一场试炼中，跟那条大蛇一样被人践踏遗蜕，死后还要看着妖魔肆虐人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譬如你我，没有以前的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无论你做过什么，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有所缺漏。”他注视着她，目光专注又认真，“你是人皇，合该如此；人皇是你，顺理成章。”
　　“我只想跟在你身后，看你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真龙只追随天子，他只关注于她。神兽终生只择一主，他曾以为自己人性多于兽性，绝不会跟人有过多的交集，不想死过一次后，他竟是遇到了一个想签下天道契约的人。
　　只是，他心里有“魔物”作祟，想要向她索取的远不止追随这么简单，还想要更多、更多……
　　谢此恒敛目，思绪纷飞。
　　却听厉蕴丹一笑，给他倒了一杯酒，道：“跟着我？我是帝王，你就不怕狡兔死，走狗烹吗？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如果我有朝一日杀了你呢？”
　　“技不如人，我不会怨你。”
　　厉蕴丹摇头，示意揭过话题，后与他举杯畅饮。待仙酒喝了大半，她才道：“谢此恒，假如我动手杀了你，请你务必憎恨我——”
　　“憎恨到要将我碎尸万段，找我问个清楚，哪怕就剩个魂魄，你也要来到我身边。”
　　“记住了吗？”
　　“……如你所愿。”
　　饭局终了，以正经话开始，在胡说八道中结束。厉蕴丹不准备回离火，转道秘境转悠，待躺在巨大的树冠上仰望倒悬的银河时，她才打开面板，看看朋友们在做什么。
　　封从雪：“各个大境都传遍了，听说跟着你的团队混保管躺赢，连基础点都很丰厚。我真想再跟你进同一个副本，这样我就可以开摆了。”
　　崔沐心：“大佬，我加的团队现在是你的团队的盟友了，我们都签了那份契约。”
　　接下来都是问候和约饭，唯独胥望东的话与众不同：“大佬，新的情报，是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我不确定真假，但感觉确有其事——有人说，上上次我们回来的时候，巽风大境有两名甲级造化者受到了主神的邀请，然后消失不见了，一个都没回来。”
　　“消息是他们的亲友递出，可是，他们的亲友在上个副本全死完了。所以，我不确定这个消息靠不靠谱，因为甲级造化者行踪莫测，我连他们的名字都没确定。”
　　厉蕴丹：……
　　主神这是亲自动手了？


第288章 太乙天墟（完）
　　其实,主神动手与否，与她关系并不大。
　　但主神所挑造化者的质量和数量,以及所造成的影响和后续倒是与她相关,这决定着她计划中的细枝末节该怎么处理，突发情况该如何应对。
　　厉蕴丹：“胥望东，这件事跟主神相关,不要再深究下去。”
　　主神不会对付她，但掐死一个胥望东还是绰绰有余的。哪怕他有本事查下去，她也必须喝止了。
　　作为一个长时间在线的情报头子，胥望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这头一有动静，他那头必定秒回：“收到，大佬！”
　　“讲真,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敢再查下去了,感觉水好深。我听说，只要在主神空间活得够久，时隔十几二十年的,铁定会有相似的谣言再传出来。一回假，两回以假乱真,第三回假的也是真的了。”
　　“当然,也有人说这是假的。毕竟人都是贪婪的，来了主神空间就不想走，为了长生不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能有人为了减少竞争对手，特地放出了这种谣言,好让一部分攒够点数的人知难而退。”
　　胥望东：“可是,这说法道理是有,但仔细一想不对啊。让人知难而退的方式有很多，怎么偏要选这么迂回的办法？所以说，我倾向于‘谣言是真’这个猜测。”
　　“大佬，主神会收割强者，而你……”他终是说出了最担心的话，“是甲级，还是甲级中的巅峰。”
　　“嗯，我知道你的顾虑。”
　　厉蕴丹道：“但不必担忧，我会做好完全的安排。”
　　一听这话，胥望东包打听的本能觉醒：“安排？什么安排啊？”
　　厉蕴丹轻嗤：“做你的事去吧，不要乱猜，猜错了对你没坏处，但猜对了对你没任何好处。”
　　“……哦，那我还是不想了。”
　　打发走胥望东，厉蕴丹思量片刻，复又转入无尽仙藏清点自己的库存。
　　始元果准备了几大箱，足够他们在长期任务中过活；祂生之舟每人一艘，为防万一，她还多备了几艘。
　　不绑定的甲级战衣、武器、辅助物和药品都有，可以说，从锅碗瓢盆到刀枪剑戟，厉蕴丹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并且，不止是她，她的队友多少也有点松鼠症，喜欢囤东西。想来就算她有疏漏，他们也能补上。
　　不过，说到查漏补缺，她就想到两次出道具、两次都帮上大忙的齐怿宇。
　　他身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少，却总能派上大用。有些在她看来不甚起眼的东西，往往能被他玩出花来。可见，齐怿宇作为一个刺客，确实很称职。他对“物件应用”这块非常擅长，知晓什么能当武器，什么能拿来急用——若是资金到位，没准这小子能捣鼓出不少好东西。
　　想到就做，厉蕴丹果断联系了他。
　　“齐怿宇，我会支给你一笔奖励点，你觉得团队缺什么就买什么，怎么样？”
　　约莫过了三分钟，齐怿宇忙不迭回道：“队长，我才看到消息，不好意思！以及我上个副本杀了很多虫子，奖励点爆表，买什么都撑得起，真不需要补贴。”
　　“给你你就拿着。”厉蕴丹说得轻描淡写，“不知道怎么花用，就每人买一艘星舰。”
　　“……”
　　一番拉扯，齐怿宇实在拗不过厉蕴丹，只好谢主隆恩，表示会去离火大境领钱。
　　大抵是面对“上司”有点慌，齐怿宇扯了些有的没的，最终还是跟上司熟络了起来，聊到了强化方向和另一项职业选择。
　　“队长，我和元桃在机甲学院学了不少东西，现在都会徒手造机甲了。没想到这项技能在商城是跟‘机械师’的强化方向挂钩的，足有乙级，真是捡大漏了！”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本命职业的基础上加个副业，暂定就是机械师，你觉得怎么样？”
　　厉蕴丹颔首：“挺好的，多个技能，多个保命方法。”
　　结束交流，厉蕴丹去寻了天马和金眼银翼虫，在秘境中花了两周时间收集天材地宝，完事儿了才返回离火大境。
　　她先与齐怿宇见了一面，给了他一大笔奖励点，告诉他缺啥买啥不要省钱。齐怿宇抓了抓脑袋，道：“要不……从每人一艘星舰开始吧。”
　　“你安排就行。”
　　厉蕴丹对钱财并不看重，看重的是奖励点能将团队的综合武力值提升到哪一步。是以，在确定队友都会有星舰后，她还是打开商城入了不少星舰，硬是构建了一支星舰大队。后又翻到了古色古香的“仙舟”，见它长得好又实用，她便把相中的全入了。
　　花完这一笔，厉蕴丹没有停下。
　　为防止在战斗中发生爆衫之类的尴尬事，她干脆把常服也换成了法衣。什么现代装、古装、民族服和西洋裙，甚至连同鞋袜也一并换了。
　　不看价格，不比属性，她还顺着衣裤搭配买了一堆饰品。末了，厉蕴丹喊谢此恒来洞府聚餐，特地给他展示了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厉蕴丹：“再花下去不行，我想把剩下的奖励点放在你那儿。”
　　谢此恒瞧着没法下脚的洞府，点点头同意了。
　　厉蕴丹一笑，先把财务全交给他，再把物品塞进仙藏，交给丰饶精灵整理。而后二人吃了顿饱，论了会儿道，见天色已暗，谢此恒没入离火大境的深山老林，而厉蕴丹出了洞府，决定去长街上转转。
　　说来也巧，在她思考下个试炼场的难度时，恰逢一个坤地的道士来离火大街摆摊。
　　他显然是个刚进太乙天墟没多久的新手，见坤地长街上同行多便来了离火，却不知这里物价很低，还不信命，对那标着“一卦10点”帆布毫无兴趣，他的小摊就算摆上一晚，也无人问津。
　　偏偏她一时兴起，在他摊前停了下来。
　　她入道以来，占卜也是会的。但医者不自医，占者不自占，她从不给自己占卜，却可以让别人给自己占卜。
　　而且，她正在思考试炼吉凶时，刚巧是他冒了出来。占卜学中有一课是“外应”，所谓外应，即使外界与内心的呼应。比如一个人要做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决定，不妨先耐心看看周围的环境。
　　若环境赏心悦目，忽然见到喜鹊洗澡、鲜花绽放等事，便是外应在告诉人“这件事可”；若环境险恶非常，风刮倒了树，鸟飞过泄了脏污，便是外应在告诉人“这件事不可”。
　　现在，她的“外应”是这个小道士……
　　他骨龄最多十九，面容青涩像个大学生，偏又挑了道士类的强化还来摆摊……可能是有些基础在身的道家弟子，不然不会选择这种方式赚外快。
　　此刻夜色已深，往来人少，不会有人认出是她。厉蕴丹便在摊前小凳坐了下来，那小道士见人来立刻堆满了笑，却在看清厉蕴丹的面貌时愣了愣。
　　他喃喃道：“天子垂堂之相……”
　　厉蕴丹装作没听见，道：“小先生，算一卦。”
　　“诶？诶！好嘞！”小道士咧嘴一笑，娴熟地取过三个铜板掂了掂，道，“小姐姐，你生得真富贵，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主。我这要是算得准，也不收你钱，你就帮我多介绍几个客户好不好？”
　　这嘴是甜，心机也是没半分，厉蕴丹道：“我劝你收钱。”
　　“啊？”
　　“有些人不可轻算，小心折了你自己。”
　　小道士苦了下脸：“小姐姐这话……你是同道吗？”
　　“你到底算不算？”作势要走。
　　“啊！算算算！”贵人不要走！
　　见她坐下，小道士才长出一口气：“我是算到会遇见贵人才来离火大境的，可能就是姐姐你了。只是，你这吉人自有天相的，要算什么啊？哪方面的事？”
　　厉蕴丹：“帮我卜算一下下个试炼场的吉凶。”
　　“行。”
　　三个铜板一丢，都是背面。背面为2，三个想加是6，为阴。此为第一卦，记在最下方，如此投掷六次，由下往上画，就成一卦了。
　　这是最简单明了的占卜方式，谁知结果一出来，小道士的笑容消失了。他似乎不敢说实话，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
　　厉蕴丹：“我都看到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怕你砸我摊子。”
　　“……”真有你的。
　　小道士叹道：“是‘剥’卦，大凶。你心里所想之事已经发展到了极致，会迎来一个‘彻底剥落’的结局。或许，也是在暗示你的性命会……”他闭嘴不说了，恐一语成谶。
　　厉蕴丹颔首：“我知道了。”
　　起身付钱，还多给了他十点。有了这十点作谢礼，她套话果然方便多了：“看你的手法很熟练，你成为道士应该很久了吧？”
　　小道士点头，扒拉着头发有些懊恼：“我还不是道士……我是浙江一代道教学院的学生，由杭州青城山的道长师父推荐去考的。进入后天天叠元宝耍剑早晚课，可我只喜欢算卦，结果期末考不及格。”
　　“师父说没道士证就回老家种地吧，我愁啊！谁知愁到这儿来了！”
　　“你想回去？”
　　小道士沉默了会儿，摇了摇头：“我打算在这里多搞点传承再回去，很多法脉在我们那儿已经没了。”
　　他终是选择了大部分造化者都会选的路。
　　厉蕴丹叹道：“愿你初心不负，能早走还是早走吧。”
　　说罢，她便离开了。
　　……
　　三天后，21天的倒计时结束，下场试炼即将开始。
　　厉蕴丹收拾好后便在等待转移，却听大境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竟是打雷下雨了。
　　【叮！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大雨瓢泼的那秒，光笼罩住她的身影。
　　【跃迁成功。】


第289章 我道永执（1）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寒流不停。
　　微光闪过,厉蕴丹的身影现于林间。因不知晓降落在一个怎样的世界,她谨慎地收起了生物力场，任由自己暴露在雨中，淋漓整身。
　　“轰隆！”
　　煞白的电光划开天幕,照亮黑夜，将树与灌木的影子投入她的眼中。见是林间，也无人烟，厉蕴丹略一思索,干脆取出道具“肖物藏形”，拟化成动物形态。
　　一缕真气汇入道具，就见“肖物藏形”如水扩散,像一层纤薄熨帖的水膜，将她整个包裹起来。眨眼间人形收拢,厉蕴丹化作了一只乌鸦。她在雨中扑腾着翅膀甩开水渍，借势起飞，落在灌木丛上。
　　明显,她还不太适应。
　　所幸夜黑雨大，没人看见,她试飞了几次便掌握了技巧,当即跃上一棵树钻进树洞，安静地注视着这片沉寂的森林，等待雨停。
　　雨水哗哗，冲刷一切。水流混着泥浆往下,洗净了所有痕迹,也掩埋了生物争斗后的尸骨。
　　厉蕴丹听着雨声,尝试着汲取了一下灵气。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世界的灵气倒是充足又养人。如此，她断定这个试炼场存在开智的灵兽，也存在不少能人异士。
　　只是，这灵气不够纯粹，还掺杂了一些无序混乱的暴戾能量，它们所占比例不小，想来会衍生出变数和异端。她不知这“异常”会应在哪里，但总感觉不是好事。
　　事实证明，有些预感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刚察觉哪里不对，就听见有东西在沿着树干往上爬，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从树洞中探出头去，她看见一条成人胳膊粗的赤蛇正向她爬来。它通体赤红，环绕着火焰灵息，吐着蛇信朝她探头，显然是盯上她这只“普通”的乌鸦了。
　　“嘶嘶嘶……”
　　厉蕴丹：……
　　赤蛇不知厉蕴丹通晓万物语，能从它的嘶嘶声中听出话来。
　　原来，这树洞本属于一只松鼠，赤蛇吃掉它之后故意没留下味儿，还游出老远就等着下一只松鼠入窝，几乎把树洞当作了它捕猎用的陷阱，还中过不少次“奖”。这么一来，赤蛇隔三差五地回一趟这里，今夜水大，鸟兽跑不远，倒是更方便它捕猎了。
　　殊不知运气到头，树洞里住的是只假鸟。
　　当赤蛇昂首冲厉蕴丹发起攻击时，她抡起翅膀一巴掌扇在这蛇头上，“啪”一声把它扇飞出去。蛇身抽搐了几下，登时不再动了。
　　厉蕴丹阖目养神，准备雨停后炖一锅蛇羹。不料老天爷就是不让她清净，仅是静了半个时辰，雨势堪堪小了三分，在遥远处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重、跌跌撞撞、打滑，是人的脚步声，多半还负着重。大抵早走两个时辰会到她这儿，如果对方顺利的话……
　　而命运大概是眷顾那个人的，对方坎坷前行四小时，终于在暴雨停歇、即将日出前抵达了厉蕴丹所在的地方。
　　听到响动，厉蕴丹往外看去。只见一名栗发蓝眼、衣衫褴褛的少年拄着一把剑前行，他生得白皙英俊，手上只有剑茧和剑伤，倒是没别的创口，一看就是精养长大的少爷，怎么都与他那一身乞丐装不符。
　　而他虽狼狈，但却把背在背上的小女孩护得很好。那女孩也是栗发蓝眼，可爱精致，与少年有七分相似，一看就是亲兄妹。她穿着贵女的西洋裙和小皮鞋，此刻正撑着一大片叶子作伞，为少年挡住雨水。
　　他们一个只十五六岁，一个仅七八岁，估计是家里遭逢巨变，不然不会流落至此。
　　毕竟，那少年的衣衫上还有血迹……
　　“伊尔莎，把伞放下吧，雨停了。”少年道，“马上，我们就要走出这片森林了。等出去后找到小镇，哥哥就帮你找些吃的。”
　　伊尔莎却摇了摇头，她的手越过少年的肩膀，指向树底下的死蛇：“哥哥，看。”
　　少年脚步一顿，看清后眼睛瞪大了三分。接着，他小心将女孩放下，提着剑小心接近蛇尸，直到确定它死透后才靠了过去。
　　这落魄的贵族少爷对蛇没什么恐惧心理，甚至，他蹲下身徒手翻过蛇尸，捏了几下：“蛇皮泡软了，但肌肉是硬的，是昨晚死的吗？是谁动的手，这可是三阶的赤火蛇……”
　　三阶、赤火蛇？
　　厉蕴丹记下了阶位和物种，决定把蛇尸匀给这对兄妹了，看他们还能吐出多少信息。
　　很快，少年注意到了赤火蛇烂碎的头颅，他沉默片刻，抬剑往蛇的头颅里捅了捅，随即挑出了一颗火红色的、戒面大小的核。
　　厉蕴丹：……
　　她感知得清楚，这核相当于赤火蛇的内丹，凝聚着纯火的能量。虽说很弱小，但色泽比最上乘的红宝石还漂亮，确实招眼。
　　看来这儿的修炼体系不太一样，精怪的“丹”是结在上丹田的啊？
　　少年道：“三阶魔兽的魔核说不要就不要，看来昨晚有强者路过这里。”他转手把魔核交给妹妹，“伊尔莎，这个起码能换一百金币，哥哥和你应该能在一些小地方住上很长时间了。”
　　伊尔莎：“嗯！”又道，“我还能去上学吗？”
　　少年苦笑道：“抱歉，伊尔莎，我们……”都不能去上学了，“生火做饭吧，三阶魔兽的烤肉你一定没吃过，很香很香。”
　　说着，他一手提着蛇，一手牵着女孩朝附近的水源寻去。到点先匆匆洗漱一番，再提剑给蛇抽筋剥皮、砍成肉块。伊尔莎捡来树枝堆在一起，可树木淋了一夜雨，怎么燃也冒不出火星。
　　少年见了就是一笑，叫女孩拿出赤火蛇的魔核往树枝上磨蹭几下，就听“刷”一声响，火焰就这么烧了起来，哪管树木湿不湿。
　　“记住，火系魔兽的魔核可以用来生火和照明，但只限于三阶及以下。到这个阶段往上，火系魔核就烫手了，会伤到你。要戴上特殊的冰丝手套才能把魔核拿在手里把玩，明白了吗？”
　　“记住了！”
　　蛇肉一块块架起，很快烤得两面金黄。他们像是饿了许久，眼巴巴等着蛇肉熟透，等能吃了便大口撕咬吞咽，也不管烫不烫。
　　看他们吃得香，厉蕴丹打算去蹭一口饭。说是蹭饭，她其实是想跟着这对兄妹，借他们的势熟悉一下陌生的环境。
　　魔兽、魔核、金币，再看看这西洋裙，莫非她落到了一个能修炼的西方世界吗？
　　可两兄妹只有发色瞳色和名字像是外国人，五官轮廓更接近东方人，瞧着像是混血儿，也不知道这试炼场的人口构成是怎样的？各族能自由通婚吗？
　　抱着各种各样的疑惑，厉蕴丹展翅飞到了离二人较近的树上。
　　伊尔莎一无所知，她哥倒是警觉，一下子握住了剑。直到视线落在她身上发现是只普通的乌鸦，他才稍微松了口气，继续啃着蛇肉。
　　十五六岁的少年胃口很大，是最能吃穷老子的时候。这蛇是很肥美，却不大禁得住吃。不过少年很克制，吃个七分饱就停了下来，把好肉递给妹妹吃。
　　与此同时，厉蕴丹蹦下树靠近伊尔莎，引起了她的注意。
　　少年正想提剑驱赶乌鸦，伊尔莎已经看向她，还递出一块小肉来：“哥哥，是乌鸦，它好像也饿了。”
　　“乌鸦是黑巫师的信徒，伊尔莎，别……”
　　伊尔莎递出肉，厉蕴丹接过肉，就听女孩道：“可是，黑巫师没有伤害我们，哥哥，而神殿却毁掉了我们的家。”
　　她仰头看向他：“虽然你蒙住了我的眼睛，可是我还是看到了。爸爸、妈妈、梅米女仆长、凯里管家……大火和鲜血，骑士们把刀砍在我们的马车上。”
　　“其实我都知道，哥哥。”所以，不用给我营造一切还很好的样子。
　　“对不起，伊尔莎。”
　　少年不语，只是眼神中迸射出仇恨的目光。但又飞快闭上眼平复情绪，再睁开眼时依旧是温和的他。不过，他不再驱赶乌鸦，反而挑了好肉让妹妹递给它。
　　一时间“宾主尽欢”，他们三处得不错。
　　日头越升越高，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吃饱喝足的两人依偎在树下，本是想着只歇一会儿，谁知眼睛一闭就睡死过去了。
　　厉蕴丹盯了这俩稚嫩的面庞一会儿，不知为何联想到了九个魔头。许是移情作用，她到底是慈悲心大发，先是飞去衔来一片叶子，再陆陆续续拾来一些野果。末了，她便歇在伊尔莎的蓬蓬裙上。
　　有她在，这片林子里的野兽都不敢靠近。而这俩也是真能睡，居然睡到正午才行，醒时只道是运气好没被野兽叼走，半点没怀疑到她身上。
　　伊尔莎：“哥哥，有水果！”
　　“嗯？”
　　少年看看野果，扫视四周，这才将目光投在乌鸦身上，道：“我听说乌鸦会衔一些漂亮的东西回来，还以为是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只是，果子真能吃吗？
　　少年小心撕了点果皮，舔了舔了果肉。尝了发现清甜可口，顿时眼睛一亮，塞了三五个润润喉，并把剩下的全留给妹妹作点心。
　　吃饱睡好又喝足，少年只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他再次背起了伊尔莎，并拿起剑往林外走去，厉蕴丹则扑翅飞到他的肩膀，作窝歇息。
　　少年没再赶她，只是继续前进。之后他们走走停停，足花了一周时间走出森林，来到了一片辽阔的平原上。
　　然而，这平原实则是一块巨大的山崖，自上而下俯瞰，下方才是人群聚居的城镇。
　　“伊尔莎，我们出来了。”


第290章 我道永执（2）
　　路变平坦了,少年放下妹妹，牵着她的手绕道往下走,在接近城镇后才松开,并轻轻拨了妹妹一把，让她走在前方，领先自己小半步。
　　“哥哥？”伊尔莎疑惑地歪头,不理解他为何这么做。
　　“听话，伊尔莎。”少年思考得很周到，“从现在起，你的姓氏不是‘贝莱恩’,而是‘桑普森’。用这个姓氏的小贵族很多，你又长得干净好看，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
　　“而我,我从现在起是‘诺梵·波普’，不是你的哥哥,而是你的骑士，负责保护你的安全。”诺梵认真道，“千万、千万不要叫错了！在长大之前,不要被人知道我们姓贝莱恩。”
　　伊尔莎重重点头：“嗯！”
　　“还有……”诺梵转向肩头的乌鸦，“我或许要赶走你的好朋友,要是被人看到我们跟乌鸦在一起,会引起恐慌。”
　　伊尔莎露出不舍，却还是伸出手去抚上乌鸦的翅膀，道一句“抱歉”。
　　然而，还没等诺梵狠下心驱赶乌鸦,这乌鸦便振翅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棵树上。
　　“它”平静地看着他们,这一刻，两人都觉得这乌鸦不是普通的鸟雀，倒像是个活人。
　　可惜，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山路的转弯处传来了马蹄和车轱辘声。诺梵连忙带着伊尔莎退到路边，避开商队，却见领头的商人见到他们反而停了下来。
　　他看了几眼伊尔莎，又看向脏兮兮的诺梵，忽地翻身下马，朝两兄妹走去。
　　诺梵紧张地握住了剑，喝道：“请止步吧，你要做什么？”
　　那商人蹙眉，特意避开他，向一旁的伊尔莎行了个绅士礼，问道：“这位小姐，请问你身边的人是谁？或者说，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哦，这商人怀疑诺梵是个拐卖贵族孩子的贼。
　　厉蕴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也是这时，她忽然明白西如拉为何喜欢旁观了，看戏属实是件有趣的事。
　　那厢，伊尔莎展裙行礼，口齿清晰道：“您好，先生。我是‘伊尔莎·桑普森’，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这位是我的骑士‘诺梵·波普’，他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骑士？
　　商人一愣，看着毫发无损的女孩，再看向衣衫褴褛的少年，心中顿时收起了鄙夷，反而充满了敬意。
　　他直视诺梵，郑重道：“抱歉，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要对这位小姐不利，没想到你是一位称职的骑士。”
　　这骑士看着年纪不大，一路上苦头吃尽却没让保护对象受伤，可见是位正直良善的人。为表歉意，商人给诺梵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诺梵没有推辞，客气地接过道：“万分感谢阁下的慷慨，我还在担心我像个乞丐该怎么进入城镇，您的馈赠就像一场及时雨，解决了我最头疼的问题。”
　　商人大笑，与他们道别后离去。他是个好心人，本不愿留下姓名，但商队的马车上刻着“克罗夫茨”这个姓氏，诺梵便记了下来，并希望以后有机会能报答。
　　车队远去，两兄妹继续朝城镇前进。但在进入之前，诺梵先找了处水源清洗自己，待换上衣衫，他妥妥的就是个英俊的少爷。
　　保险起见，他们还是以小姐和骑士的身份进入城镇，而这次，他们没有受到任何人的为难。见两人进入街道，厉蕴丹也飞入其中，她停在最高的建筑物——教堂的钟塔上往下俯瞰，深觉这个试炼场的文化一言难尽，像是中西方的糅杂，还掺得有点不伦不类。
　　比如，长街取材是中式的青石板，铺陈的风格像是巴黎大道。再比如，三层建筑物以下的店铺是中式风格，不仅有糖葫芦包子馄饨，还有泥人竹编皮影戏。可四层及以上的建筑却融入了英伦古堡的风格，带着哥特式和罗马风，真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且，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行者，他们所用的硬通货都是铜币、银币和金币，而不是含有灵气的矿石或玉石。
　　走在街上的人各种肤色、发色和瞳色都有，一半长得像西方人，另一半长得像东方人。穿贵族大裙子的有，穿中式华服的也有，甚至巫师扮相的大有人在，要不是知道这里是试炼场，厉蕴丹都快怀疑自己身在坤地大境了。
　　怎么什么都有？
　　不觉得画风很诡异吗？
　　扫完全景，厉蕴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两兄妹从一栋楼里走了出来。那儿应该是个当铺，他们把火系魔核卖了换了一袋金币，又向人询问着什么。在得到一个确定的方向后，两兄妹朝城镇的另一边走去，她放眼远眺，发现那头有一栋高大的建筑，叫作“佣兵公会第四十八分部”。
　　厉蕴丹：……
　　佣兵公会？
　　佣兵？
　　她就想问问除了佣兵，还有没有镖局！绝了这世界，什么都能掺一点吗？
　　扑翅跟上二人，飞落在佣兵公会的窗口。厉蕴丹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看到更绝的东西。
　　只见诺梵进入公会大厅，把妹妹放在椅子上，便敲了敲一排木门，而后那窗口伸出一只手，递出了一页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
　　诺梵在上面登记信息，什么姓名年龄，擅长魔法还是武技，亦或是魔武双修？
　　她看到，魔法在左，武技在右。魔法下方有无数详细的分类，比如火系魔法、水系魔法……武技下方有个奇怪的名词叫“斗气”，它也有不少分类，比如主剑技、主刀术、主鞭法等，还要写明“斗气”的性质危不危险？
　　这又是什么？
　　接着，她看到诺梵没碰魔法一类，只在斗气下方写道：“破坏类斗气，主用于剑技，目前二阶。”
　　递交资料后，不见人影的木质板上推开一格，正好露出一双眼睛。
　　由内部的人看着，诺梵走向大堂中央的一块巨石旁，提起剑暴喝一声，冲它狠狠砍下。就见一股能量从他体内发起，沿着剑劈向巨石，但听“咚”一声闷响，巨石上呈现出刻度指标，有股白色的能量由下往上升起，堪堪停留在“2”的阶段上。
　　他通过了。
　　有了个“自由佣兵”的头衔，可以接一些任务养家糊口。尤其是小城镇高级佣兵少，肯雇佣他的人一定很多。
　　为安全起见，也为工作着相，诺梵带着妹妹搬进了佣兵公会提供的住处。
　　那是个五十平大小还有壁炉的小间，厨房简陋，卫浴狭小，卧室与客厅相连，壁橱里没有一块面包，什么都缺，什么都要添置，还位于最底部，周遭全是喝酒吃肉的佣兵和他们的女人……
　　像贫民窟一样，却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至少，教会的人要进来这里搜索得付给佣兵不少钱，不然难管的佣兵可不买账。毕竟，佣兵信奉武神，可不信奉光明神。信仰不同，还有神在头顶罩着，就算是教会也不能如何。
　　“对不起，伊尔莎，只能委屈你住在这里了。”
　　“哥哥，你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两兄妹住了下来，月租要120个银币。再加上日常用度、家具药品、衣服柴火，诺梵刚兑来的150个金币立刻花去了十枚，他深感生活不易，第二天就去公会找活干。谁知，别人见他面生年纪又小，不愿意雇佣他。
　　无法，他只好接一些找丢失的钥匙之类的小任务，每天累死累活，赚了还不到五十铜币。
　　或许是看他太蠢，厉蕴丹飞去找了伊尔莎。她从窗户钻进屋内，壁炉中正燃着火焰，茶几上放着黑麦面包和半杯牛奶。女孩正裹着毯子在发呆，见到她来，不禁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她从毯子里钻出来，取过一块黑面包喂她。厉蕴丹把面包叼到一边，飞上简陋的衣橱，挥翅膀烧开门扉，从里头把帽子、鞋子、手套之物全丢了出来。
　　她拍拍翅膀“指”向下方的东西，就见伊尔莎迟疑了会儿，问道：“你是要我穿上，然后出去吗？”
　　厉蕴丹点头，道：“嘎。”
　　还没“嘎”完她就戛然而止，忘记乌鸦不会说话了。况且，这么“嘎嘎”叫唤实在有失体统，如无必要，她是绝不会开口了。
　　伊尔莎眼睛微亮，却又暗淡下去：“可你是乌鸦，被发现的话……”
　　厉蕴丹飞进了帽子里。
　　伊尔莎顿时想明白了。
　　于是下午两点左右，穿得一身保暖的女孩出了门，帽子戴得高高的。在乌鸦的指点下，她溜进公会找到哥哥，不料诺梵早已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但伊尔莎会自己拿主意，她以诺梵的名义接了一个帮小城贵妇找戒指的任务。这任务报酬丰厚，足有一个金币拿，只是大部分接任务的都无功而返，表示找个婚戒实在太难了。
　　接到任务，伊尔莎悄悄掀开了帽子：“乌鸦乌鸦，这个戒指长这样，能找到吗？”
　　小树林中，厉蕴丹冲天飞起，一心寻物，不一会儿就察觉到感知最强的地方在哪儿。很快，她飞入一处古堡的窗口，从一大堆小孩的旧衣服中找到了这枚婚戒。
　　前后没五分钟，她把婚戒送到了伊尔莎手里。
　　小孩腿短又不记路，愣是绕了很久才回去，倒是没有时间上的问题了。待将任务和戒指上交，里头的人震惊了。他愣是从木窗中探出头来，问她是在哪儿找到的。
　　伊尔莎：“我迷路了，在路上捡到的。”
　　那人道：“见鬼的狗屎运！”
　　敲章盖戳，等诺梵垂头丧气地回来时，他发现公会给了他一枚金币。
　　嗯？
　　诺梵一脸疑惑：“请问，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我并没有完成什么任务，怎么给了我一枚金币？”
　　那人翻了个白眼，道：“你这个蠢笨的骑士，感谢你要保护的贵族小姐去吧！这是她给你赚的钱，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佣兵，居然要靠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养活，太可笑了！”
　　诺梵：……
　　僵硬地转过脖子，他总算发现了妹妹。
　　又是担心又是气笑，诺梵把伊尔莎带到一边，问道：“伊尔莎，你怎么出来了？哦不，我不是想限制你的行动，只是外面很危险，你……好吧，亲爱的妹妹，请你告诉哥哥，怎么突然来这儿做任务了？”
　　“是乌鸦找到了我，让我来到这里。”
　　“啊？”
　　伊尔莎露出神秘的笑容，牵着诺梵来到一处角落，随后小心地掀起了帽子。只见在女孩栗色的头顶，一只皮毛光亮的乌鸦做了窝，“它”沉静的眼神望过来，诺梵不自觉地心头一紧，只觉得像是在面对什么大人物似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乌鸦？
　　伊尔莎说乌鸦让她来的，岂不是表明她听得懂乌鸦的话？
　　诺梵：……
　　可有这天赋的人一般是……黑巫师啊？


第291章 我道永执（3）
　　诺梵心底升起一个猜测,顿时不敢在外久留，更不敢多话。只携妹妹飞速离开,朝家的方向疾走。
　　一路上他心跳得飞快,唯恐乌鸦在妹妹的帽子下叫唤几声，引来旁人的注意。直到回了住处关上门，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瞧着妹妹纯真的眼神，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伊尔莎，我想和你谈谈。”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音量,“只是，如果我取下你的帽子，你的朋友会出声吗？”
　　伊尔莎摇摇头：“乌鸦很安静,从来不说话。”
　　她到底是小孩子，多少存了点恶作剧的心思。一见亲哥对乌鸦很忌惮,她狡黠一笑，双手握住帽檐，猛地把帽子提了起来。
　　这一刻,她成功吓到了亲哥。就见诺梵眼疾手快地摁下帽子，又怕碰到乌鸦惹得“它”大叫,只好不上不下地僵在空中,连表情都是错愕又紧张的。
　　见他出丑，伊尔莎哈哈大笑：“原来哥哥害怕乌鸦吗？”
　　诺梵无奈极了。
　　不过，在他们动作没轻重的情况下乌鸦依旧一声不吭，可见伊尔莎说得不假,这乌鸦不会给他们添麻烦,他这心也算放下了半颗。
　　把帽子放好,给妹妹解开系得乱七八糟的鞋带，再将她放上地毯。诺梵一边解着皮靴，一边说道：“我不怕乌鸦，我所畏惧的是乌鸦背后的东西。”
　　伊尔莎有些懵：“乌鸦背后的东西？可是，乌鸦背后没有东西。”
　　“我是指它象征的意义和会带来的麻烦。”诺梵轻笑，顺便给壁炉生上火，“听着，伊尔莎，在这片大陆上，除了少数几个地方认为乌鸦是吉祥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乌鸦是不祥之鸟。”
　　“它们食腐。你知道‘食腐’是什么意思吗？”
　　虽然直白地说给一个小孩听很残忍，但他不得不让她多了解一些残酷。贝莱恩家族已经没了，他失去了肆意的底气，她也失去了天真的资本，而生活的迫害，正在加速他们的成长和早熟。
　　“食腐就是吃腐烂的肉的意思，而‘腐烂的肉’一般指人或者动物的尸体。”
　　小姑娘的脸色一白，诺梵别过头不再看，转而烤起了黑面包、熏鹅肉，并温起了牛奶。
　　他准备了两人份的晚餐和一小碗鹅肉作鸟食，继续道：“乌鸦群聚的地方往往能发现腐烂的尸骨，它们也因此被称为死神的信徒。人们认为它们飞到哪里，就预示着死亡正在走向哪里。所以，很多人一见到乌鸦就要驱赶它们，甚至杀死它们。”
　　“而在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欢迎乌鸦的到来，那就是‘黑巫师’。他们认为乌鸦是一种十分聪慧的鸟类，不仅能从外面捡回发亮的水晶，还能学人说话，帮人传递信笺。”
　　“几乎每个黑巫师都会养一只或一群乌鸦，而黑巫师又与黑魔法、亡灵、禁咒和诅咒打交道，做过的坏事实在太多，有时候还会变成乌鸦祸害人们。于是，人们讨厌黑巫师，连带着讨厌乌鸦，认为养乌鸦的人都是黑巫师，应该被吊起来烧死。”
　　烤得差不多了。
　　诺梵拖过一张简陋的小桌，放上两个餐盘、倒上两杯奶，分配好晚餐后将一小碟鹅肉推到桌边一角，示意是给乌鸦的食物。
　　厉蕴丹也不客气，落在餐桌上叼起肉吃。虽说这味道不敢恭维，但普通乌鸦的样子是做足了。
　　诺梵多看了乌鸦几眼，发现“它”确实很普通后，才道：“伊尔莎，其实我并不想干涉你养宠物。只是，把乌鸦当作宠物不合适，它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伊尔莎咽下黑面包，小声反驳：“哥哥，已经没有什么后果比失去爸爸妈妈更严重了。”
　　他们早就一无所有，只剩下彼此，还有什么后果可计较的？
　　诺梵用餐的速度一顿，道：“……如果你喜欢这只乌鸦就留下吧，反正，我们不会在这个地方呆太久。”
　　这座城镇中最大的建筑物依旧是教堂，其次才是佣兵工会。说明住在这儿的人大多数是光明神的教徒，只有佣兵是武神的信徒。
　　他们仍然没走出教会执掌的势力范围，仍要面对半夜被人破门而入、格杀勿论的危险。他可以把这儿当作洗白身份的踏板，积累资金的起点，但绝不是养活自己、抚养妹妹的最佳地点。
　　他要离开这里，带着妹妹前往一个脱离教会管辖的居所。伊尔莎快满九岁了，已接近正式上学、测试天赋的年纪，他不能耽搁了她。
　　诺梵：“等到明年秋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希望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乌鸦朋友不会被人发现。”
　　“嗯！”
　　厉蕴丹扫了这对笨蛋兄妹一眼，半句话不想说。她一身黑，飞得有快，白天尚且不会被人发现，等天黑融入夜色，只要她不开口，连神仙都找不到她在哪儿，怎么可能被人发现？
　　可这也不能怪他们，到底是年纪小见识少，又刚经历过重创，等再被社会毒打几年，就知道连鬼都比人靠谱了。
　　简单吃完饭，诺梵收拾了餐具，又烧起热水供两人洗漱，做完后便让伊尔莎躺进被窝，他再取过一旁的“童话书”，给伊尔莎讲起了故事。
　　“四百年前，在遥远的阿纳歇加山脉北部，盘桓着一条蜿蜒的巨龙。它叫‘都达特’，是一头血色的喷火巨龙，被誉为传说中的十阶魔兽。它生性残忍，喜欢吃肉，在决定把山脉当作巢穴后，它杀光了住在那里的精灵和人类，吃空了大量的神明信徒。神明知道了这件事非常愤怒，选择联手对付巨龙……最终，他们用弑王之枪杀死了它，还世界以和平。”
　　“哥哥！”
　　“嗯？”
　　“巨龙、精灵和神明，都是真实存在的吗？”伊尔莎问道，“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诺梵温柔道：“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伊尔莎。但我们生活在人类聚居的大陆，所以很少能见到他们的影子。”
　　“那他们住在哪儿呢？”
　　“这就要靠你去发现了。”诺梵摸了摸孩子的头，“还有，这本书不是童话，而是历史。这个世界很广袤，等哥哥做完该做的事，就带你到处走走。”
　　“一言为定，哥哥。”
　　“嗯，一言为定！”
　　哄睡了孩子，诺梵熄灭了烛火。冬季寒冷，冷风正透过破窗钻进来，呜呜咽咽。他拿了块抹布堵上洞，只盖着张薄毯在沙发上睡了。
　　少年人内火旺、体质好，就着壁炉盖张薄毯足矣。只是他浅眠又警惕，要醒来好几次。阖目养神的厉蕴丹被吵了两次干脆不休息了，她顺着壁炉外通的管道往外飞出，乘着刺骨的寒风盘旋在城镇上空，俯瞰夜景。
　　很好，灯火通明。
　　只是这灯火不是靠通电得来的，而是靠火系魔核和烛火堆成的。有钱人用魔核照明，穷人用烛火照明，而巫师利用力量照明。
　　厉蕴丹落在一座雕像的头顶，就见大街上夜市依旧，酒吧热火朝天。可由于冬季天黑得早，风冷得很，下方店铺歇业也早，没多久便关门了。及至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二点，一队平民驾着车沿街收拾垃圾桶。
　　他们把一个个铁桶搬上车，有序地送出城外，安置在一片荒地上。约莫等了半小时，一位巫师扮相的男子裹着斗篷来到现场，抬起魔杖轻点，就见铁桶中窜起十米高的火苗，把垃圾全烧干净了。
　　最后，平民们倒出铁桶中焦黑的粉末，淋漓在荒地上。再把铁桶一只只拉回去放好，等明天又是一条清爽的长街。
　　原来他们是这么处理垃圾的，借魔力焚烧成元素，倒是比现代化的焚烧高效便捷多了。
　　厉蕴丹如是想。
　　左右长夜漫漫，她不如找点事做。到目前为止，她对诺梵念的那个故事挺感兴趣。若这世界真有精灵，那么强化过精灵血统的应栖雍多半能打入他们内部了。
　　不知这城镇有没有图书馆，她想找个看书的地方。
　　佣兵工会不负其名，真是连一本完整的书也无，全是刀剑和酒。富贵人家还在进行“鸡飞狗跳”的晚宴，太吵。绕来绕去，厉蕴丹最终还是飞进了教堂的五楼。
　　这是个小型图书馆，里头燃着三根烛火。有一位看守的老人坐在藤椅上，他膝盖盖着毯子，上放图书一册，页面没翻多少，人倒是睡着了。打呼的声音长长短短，厉蕴丹从乌鸦化作人形，找了个角落坐下，率先拿出道具“悉知万年”。
　　然而，许是这个试炼场的等级超过了道具的等级，“悉知万年”居然打不开。
　　打不开她也不勉强，只是断了条了解历史的捷径，她多得是办法做了解。收起道具，厉蕴丹掌心亮起一团白光，扫向书架上的书籍。有时候，想要最快了解试炼场的构成，只要看看书籍的书名就行了。
　　《神明常伴身边》、《如何将占星术与魔法结合运作》、《神秘生物解剖图》、《斗气入门》……
　　花五分钟扫完所有书本名，厉蕴丹大致得出了几个结论。
　　首先，原住民可以修习魔法和斗气，但不是人人都可以。能修行的只是一部分人，约占总人口的三成。而这其中，原住民认为学魔法的比学斗气要高贵。
　　其次，该世界极为广阔，存在各种各样的奇异生物。但根据那本《神秘生物解剖图》来看，人类见不着它们是有原因的。
　　最后，这个世界存在神，数量还不少……


第292章 我道永执（4）
　　厉蕴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神纪历》,借着掌心的光阅读起来。
　　书很厚重，足有三十斤左右,是纯羊皮所制。因历史悠久,皮面已经泛黄，个别书页似是经过火燎，有灼烧焦糊的痕迹,但好在书中文字是蘸着龙血所写，流传至今依旧有能量在笔锋中回荡，能被她捕捉、全部读取。
　　而《神纪历》所用文字像是苏美尔语与古波斯语的结合体，还掺杂了一部分北欧体系的符文文字。
　　三方糅杂的语言确实考验人的阅读能力,可对厉蕴丹来说，这书读起来就像批折子一样简单。
　　书中有记载：“那契生在海边，母亲将他抛弃在礁石之间,独自离开。一条路过的人鱼怜悯婴儿，用鱼汁将他喂养长大。因为从小吃了特殊的食物,那契力大无穷，能一拳击碎巨石，还能在海中潜行,与人鱼一族交好，所以成了渔民们的守护者。”
　　“……那契爱上了一位公主,可人鱼告诉他们不能结合。那契愤怒地问为什么,人鱼只好将他的身世告诉他。”
　　原来，那契的母亲是一位与骑士私奔的公主。
　　她当时十六岁，实在太年轻，以为奔赴的是爱情,却不料在失去公主的光环和优渥的生活后,她在骑士眼里也只是平平无奇。
　　才三年,骑士厌倦了她，也厌倦了做个渔民的生活。
　　他想重回宫廷做个光鲜的骑士长，可惜国王只当没了这个女儿，公主回不去，他也回不去。
　　于是，曾经“深情专一”的骑士变了，他酗酒变心，对公主大呼小叫，而公主对他的爱也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渐渐消磨。
　　直到她生产那天，两人矛盾爆发，骑士愤然离去，她也在生下孩子后狠心离开，去向自己的父亲认错。
　　国王原谅了她，允许她回归王庭，却要她发下诅咒，让亵渎了皇室尊严的骑士、乃至骑士的血脉都不能再娶到一位真正的贵女，不然他们会被鲨鱼分食。
　　要想解除诅咒，就要杀死骑士，再杀死公主……
　　故事看到这里，厉蕴丹已是槽多无口，谁知后头更离谱。
　　这那契确实够狠，杀父杀母，硬是娶到了公主。可不到两年他又新娶了一个，再过两年又娶了一个……就这还能受到渔民的爱戴和供奉，甚至在信仰的滋养下成为了“海神”。
　　海神？神？
　　就这么成神了？
　　要命的是，这本《神纪历》中记载的大多是这类“神”成长的故事，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看得厉蕴丹额角的青筋不停抽搐。
　　待看完第三个故事，她委实觉得伤眼了。便将书合拢放回原位，吐出一口浊气。
　　如果书中所写都是真的，那这个试炼场就存在着非常严重的BUG。
　　在她的认知中，一个普通人想蜕凡入道，光是摸上门槛之前就要历经重重磨难。什么引气入体、先天锻体、洗精伐髓、苦修甲子，哪个过程是简单的？
　　就这，还仅仅只是入门，而不是得道。
　　之后，从炼气修到元婴，从化神进阶大乘，每升一阶都要挨上不少雷劈。法宝修为、天时地利、心魔必除，行差踏错一步就是灭顶之灾，更别说成仙大劫了，那要经历的苦熬和打磨岂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成仙尚且如此，成神就更难了。
　　结果在这里，他们就这么成神了？靠信仰？
　　不炼心不修德不渡劫，随随便便就成神，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让修真界那些勤恳苦修几百年还是金丹的人怎么想？
　　这根本是对努力之人最大的嘲讽和侮辱了。
　　闭上眼，厉蕴丹的情绪很快平息。说到底，《神纪历》只是一本书罢了，在初始资料不足的情况下，她不能妄下定义、以偏概全，万一它是本胡编乱造的书，她却把它当了真，那就贻笑大方了。
　　还是多看几本吧。
　　只是天不遂人愿，图书馆外忽然来了人，约莫三四个。厉蕴丹反手熄灭光团，披上“肖物藏形”化作乌鸦钻进书与书的缝隙间，很快，一人的怒骂响起，指责看守人又在睡懒觉，另一人则拔了烛火过来巡逻，查看里头有无异常。
　　看守人惊醒：“怎、怎么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蠢货，就知道睡！”他们进来就是搜，“刚才一个信徒在走出教堂时，发现五楼亮着一束白色的光。”
　　“白色的光？”
　　“是啊，白色的！烛火是黄色的，这里又没有放魔核，肯定是有人潜入了。而你居然睡成这样……该死的，让我看看是哪个混蛋潜入了教堂！”
　　可惜几人扫了三四遍，一无所获。
　　没多久，他们骂骂咧咧地换了个地方搜查，而厉蕴丹不退反进，跟在他们身后在教堂溜达了一圈，记住了大致地形，准备改日再来探探。
　　临到天亮，厉蕴丹落在光明神神像的“许愿池”前，从里头叼起了一块金币。后折返两兄妹的住处来个“高空抛物”，用金币砸醒了诺梵。
　　诺梵捏着金币一脸懵，好久才反应过来乌鸦叼回来了什么。
　　“我……”他喃喃道，“有点理解黑巫师为什么要养乌鸦了。”
　　太理解了！就冲乌鸦喜欢叼亮晶晶的东西回来，就该养上十七八只。届时，这些乌鸦天天叼金币回来，反而能把黑巫师养活。
　　“看来我们都没黑巫师聪明。”
　　黑巫师早八百年就找到了发家致富的路，而他们这群蠢货还视乌鸦为不祥，不愿与它亲近。现在好了，乌鸦凭实力赚到了两枚金币，而他奔波数日才赚几个铜币？
　　他甚至想，妹妹跟着他只能过苦日子，还不如跟着乌鸦能吃香喝辣。
　　“我真是个没用的哥哥……”
　　诺梵消沉了一段时间，把金币放在伊尔莎床头，简单洗漱一番便出去练剑了。练完剑后伊尔莎刚醒，他便进来烤黑面包、煮牛奶，顺便给乌鸦留了一份熏鹅肉。
　　“哥哥，我床头有一枚金币。”
　　“那是乌鸦送给你的礼物。”
　　伊尔莎眼睛一亮，抱住乌鸦一口猛吸：“谢谢！”
　　两兄妹用完早饭，诺梵照旧外出，伊尔莎慢了两个小时出门。她戴着帽子奔跑在大街上，穿行在小巷间。小孩子精力旺盛，总需要发泄，而厉蕴丹带九大魔头带习惯了，时不时会把教养魔头的经验投注在伊尔莎身上，有意无意地指导着她锻炼。
　　跑完一条小巷，轻拍孩子脑袋指向另一条。
　　跑完另一条，还有漫长的大街可以跑。
　　伊尔莎被精养长大，难得这么疯，跑了一遍便气喘吁吁。恰在这时，厉蕴丹感知到了一些能量波动，示意伊尔莎往大街上赶。
　　小孩子飞快爬在大人腿间，一下子钻到队伍前面。只见佣兵公会的人出去了一趟，带回了足有五个笼子的魔兽。三只二阶魔兽，两只三阶魔兽，正在特制的铁笼中横冲直撞，声声嘶吼。
　　厉蕴丹能感觉到，它们很暴躁。
　　“最近的收获很不错啊。”
　　“是啊，昨天三只，今天五只。奇怪了，外围的森林有那么多的魔兽吗？怎么以前不常见，最近这么多？”
　　“可能是春天快到了？”
　　“现在刚进入冬天……”
　　刚入冬……那就奇怪了。透过帽子的缝隙望去，铁笼中有一条大蛇。等级与赤火蛇相似，体型却比它大一圈，属性为水，体感较弱。
　　按蛇的习惯看，天寒是该冬眠的季节。修真界的蛇妖尚且要遵循本性，多选在冬季闭关，没道理这里的蛇不按习性来。
　　并且，动物一旦做出违背自然本性的事，多半是表示灾祸要来。
　　厉蕴丹：……
　　森林就在山崖之上，离城镇相距不远。若是有个山崩地裂，岂不是都要完蛋？或许，她得给个预警。
　　……
　　是夜，厉蕴丹振翅高飞掠过林海上空，神识往下一遍遍扫过大地。
　　然而，大地回馈给她的信息却是一切完好，仿佛会出现灾祸只是她的错觉。可就在她离开之前，遥远的天际忽然多了两个气息与她相似又不同的“人”。
　　厉蕴丹陡然回身，目光犀利地盯着云层之内，就见两名高大的男子打着赤膊、围着白裙，露出结实的肌肉和大花臂，其中一个还拿着鼓。
　　蓝发男：“这里是光明神的地盘，确定要这么做吗？”
　　金发男：“我可是兽神，又不需要人类的信仰，为什么要管他们死活？让野兽吃饱，削减人类就等于削弱光明神的力量，你放心，他们会配合着我这么做的。”
　　就这样，金发男大笑着落手，重重地砸在那面鼓上。这鼓没有声息，只是泛出了一股能让兽类疯狂的能量。
　　下一秒，随着男子的鼓点声，一整座森林的兽类全变得疯狂。它们嘶声长鸣，声音传到城镇之中。
　　厉蕴丹看到，森林中的野兽正在汇聚成洪流冲向山下城镇，而城镇的反应慢了一拍，教堂的钟声才堪堪响起，熄灭的灯火刚刚点燃，睡眼惺忪的人类还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灾难在逼近……
　　真令人头疼。
　　所谓擒贼先擒王，厉蕴丹在一片混乱中飞入云层，在接近的刹那化作人形，而手中的陨铁横刀光芒一闪，就见所谓“兽神”的两条胳膊忽然飞起，摔落在很远的地方。
　　金色的血液涌出，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可他还来不及喊出声，厉蕴丹的刀就穿透了他的脑子。陡然拔出再回身斜劈，另一个也被她斩于刀下。
　　刹那，鼓声停止，混乱的魔兽莫名安静了下来。
　　【叮！】
　　主神的提示终于来了。


第293章 我道永执（5）
　　【叮！欢迎各位造化者来到试炼场·诸神黄昏,生死存亡赛即将开始，难度等级为“有去无回”,主线任务是“存活一万年”。】
　　【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会大幅度提高死亡率,请各位造化者谨慎选择。】
　　只有这两段提示，再无其它。厉蕴丹甚至等了会儿，却发现主神既不给击杀提醒也不给首杀奖励,不禁蹙起了眉。
　　难道她搞错了目标，这些“伪神”不是应该被击杀的对象？
　　不应该啊。
　　厉蕴丹垂眸看向两个男人的尸体，都是一刀封喉、从千丈高空坠落，蓝头发的挂在树杈上,金色的血流了满树，金头发的坠进兽潮里，顷刻被践踏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魔兽咆哮,从狂躁易怒到惶恐不安，草食系飞快四散,肉食系互相斗殴，唯有三两只气息较厚重的魔兽凑到死去的兽神尸体边，撕扯、啃食,很快将之拆吃入腹。
　　“吼——”它们餮足长啸，甩着长尾离去,而兽神的气息是完全消失了。
　　见状,厉蕴丹把目光聚焦到蓝发男身上，她没有搜尸扒物的习惯，但她有再补一刀的传统。
　　威压外泄，一瞬清场。厉蕴丹拎起尸体扔在地上,神识一扫没发现问题,便落下刀抵住他的腹腔,一划就开。尸体显然还有活性，人虽死了，脏器仍有反应。
　　厉蕴丹从仙藏中取出医用口罩和手套戴上，也不嫌脏，浸着血味便往里深扒。接着她看到，尸体的胃里有未消化的食物，肝脏有些发硬病变，肾水不平，下丹田处倒是聚着一股强大的气，可见他们不是不能修炼。
　　她明了，所谓的“神”除了血液是金色，确实拥有不俗的实力外，其余各方面与修炼者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能从五谷杂粮中汲取养分，但不能将之全部分解成能量，所以仍会用到排泄系统；他们的实力是比佣兵和魔兽强很多，但皮肤依旧能被能量切割贯穿，远未到不老不死的地步。
　　以及——
　　厉蕴丹指间翻过一把手术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蓝发男的头颅。再张开手掌往下感知，她忽然眯起眼，果然找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魔兽有魔核，神灵也一样。就见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圆球撕开脑组织悬在空中，而本来早已“死去”的人忽然诈尸，面目狰狞地吼道：“还给我！还给我！我诅咒你！”
　　原来如此，难怪没有击杀通知，是因为这货压根没死。
　　厉蕴丹感知着金色小球的能量，却愕然发现它有大道之力，属实是个神物。偏它又与蓝发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就是说，这玩意儿还真是他身上衍生出来的、类似神格的力量结晶，同时也是身份的证明。
　　她看向蓝发男：“这是什么？别告诉我这是神格。”
　　“只有神才能杀死神，你怎么不可能不知道！”随着神格的脱离，他的血从金色变成了殷红，生命力正在加速流逝。
　　他死死盯着厉蕴丹，渐渐从咒骂改成了哀求：“求求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没有它我会死的，只要你把它还给我，我就是你的奴隶，我愿意让你打下奴隶烙印……”
　　这就是神？
　　多么可悲，神的强大居然靠的是神格而不是自身？
　　有实力时放纵肆意，看同伴驾驭兽潮袭击人类却不阻止，还一同以此为乐；失去资本便奴颜婢膝，什么求饶话都能往外说，甚至还愿意做人奴隶以保全自己。
　　这真的是神吗？他们真的有成为神的资格和作为神的尊严吗？
　　厉蕴丹收拢这枚神格，切断了它与他的联系，再手起刀落斩杀蓝发男子，为防再有变数，她一把火烧了他的尸体。
　　【叮！成功击杀“灾难之神”1名，完成难度等级为“丁”，奖励1500点。】
　　【恭喜您成为本次试炼场第一位“叩门人”，额外获得100点和一个戊级锦囊。】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达5%。死亡率提升至1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到此为止，蓝发男算是死了个彻底，就是不知道那个被吃掉的金发男会不会复活？不过，无论他复活与否，跟谁道明她的存在、她的威胁，她都不会在意。毕竟，“肖物藏形”一用，谁会把一只乌鸦跟她联系在一起？
　　只有她逐一杀死他们的份，没有他们对付她的余地。
　　厉蕴丹振刀甩去血渍，再将刀收入仙藏。
　　她摩挲着神格小球，又回首看向灯火全亮的城镇以及正在组队上山的佣兵——知道兽潮危机解除了，接下来是佣兵的主场，她也没多留，就此隐没在森林深处。
　　她要找个清净的地方研究一下神格，顺便告知队友弑神必挖脑的事。也是思及队友，她才想到这个试炼场的任务期有“一万年”，而且难度是“有去无回”。
　　一万年？
　　主神是唯恐他们不死在这里吗？连进入试炼场的造化者数量都不给提醒，看来是真希望他们有去无回了。
　　她已成神，的确不怕任务期是一万年还是十万年。可对大乘期以下的队友而言，这“一万年”无疑是判了他们死刑，估计他们撕了主神的心都有了。
　　诚如她所料，待她寻到一处山洞打开面板，队友们已经炸开了锅，八人群硬是骂出了两千人大群的架势，把主神批得一无是处，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厉蕴丹由着他们宣泄不满，随即切换到私聊窗口，查看他们的留言，追溯他们的近况。
　　应栖雍：“主神把我转移到了一辆空置的奴隶车上，我出来后查看了一下情况，发现这是一支黑商队，什么都抓、什么都卖，奴隶车上除了我，居然还有三个未成年的森林精灵和一条装在水箱里的人鱼，他们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我杀光了这只黑商队，放走了魔兽，掠了钱财和药材。只是主神没给提醒，看来黑商队不是任务目标。我放生了美人鱼，准备送三个孩子回家……队长，精灵之森好美，我打算在这里住下了，作为长期发展的据点。”
　　“没想到‘永恒精灵’的血统在精灵中是最高贵的王族，我以为骨龄三千岁已经够老了，没想到精灵普遍800岁到1500岁成年，而王族精灵要到三千岁才成年。所以，我今天被告知才刚成年没多久。”
　　“我即将受到八位精灵长老的联手教育，他们觉得我不够优雅，认为王族吃肉太失态了，让我吃水果和蔬菜……过分了，我想吃肉。”
　　应栖雍在精灵之森过上了苦逼的吃草生活，而宣幽仪落在一块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荒地，正带领贫民们努力耕种。
　　本性喜水、强化了海妖血统的纪元桃偏偏落在了沙漠，要不是有随身空间，她真怕自己被晒成鱼干；随身携带大量道具的齐怿宇却掉进了光明神的地盘，因为穿着和信仰与周围人格格不入，他这几天被人拉着使劲儿洗脑入教，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阿努：“巫，我掉进了大海中央，漂了半天遇到了一群海盗，被捡回去当了水手。只是海盗残忍，要把掳来的一个贵族小孩取肉下酒，说是他的父亲没有按时间给他赎身。我杀了海盗，救出了被困在船舱的女人和孩子，目前在驶向陆地。”
　　“……这贵族小孩的身份不一般，是公爵的儿子。他说雇佣我做他的执事，要我教他怎么战斗，我同意了。”
　　“居然要睡到早上八点，他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
　　厉蕴丹：……
　　看到最后一句话她就明白，被白虎卷生卷死的阿努最终也成了白虎，那位小少爷的未来堪忧。不，或许是阿努被早日解雇吧。
　　胥望东的消息依旧是全员最多：“大佬，我落在一座大城市的垃圾桶里，差点被人带出去火化了尼玛！这世界居然有魔法师啊，厉害了我专业对口，就是语言不通。我跟那个火系魔法师鸡同鸭讲了半天，对方越说越气，他要打我！我哪能让他打啊，立刻释放禁咒轰飞了他，没想到我被追杀了。”
　　“夭寿了！怎么还有骑士啊，他们骑着马追我，幸好我有飞天扫帚！”
　　“救命啊，他们也有飞天扫帚，而且还有长翅膀的飞马……唉呀妈呀气死我了，这年头就你们的坐骑带翅膀了是吧？吃我一招飞龙糊脸！”
　　最后大概是骑着黑龙逃了出来，满屏幕打满了“我好厉害”、“我是天才”的自夸之语。但据厉蕴丹对这个试炼场的了解，胥望东大概率过上了被通缉的生活，不是黑巫师也要成黑巫师了。
　　胥望东：“完了我被通缉了，巨龙好像是个禁忌，现在追杀我的人明显比上一波更强……要苟了要苟了，要不我出海吧，有人私人寻宝船队在招人，我去也！”
　　接下来是出海的吐槽，足有几千条，厉蕴丹看得头疼。
　　唯有谢此恒的留言一贯简洁，看着叫人舒心又熨帖：“安全，勿念。你在哪里？我去寻你。”
　　一天后，他又留言：“天道有异，你要小心。”
　　至此，谢此恒杳无音信，也没寻到她身边，估计是去处理要事了。于是，厉蕴丹切换页面，眼见队友生命不息，骂主神不止，便插了一句嘴。
　　她道：“这个世界的天道有异，大家要小心。任务目标是一群伪神，杀死他们后记得捣碎头脑，取出其中的神格，不然他们不算死了，你收不到击杀提醒。”
　　“队长！”你可终于冒头了。


第294章 我道永执（6）
　　厉蕴丹没有回应队友们的热情,她知道“寒暄”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太耽误正事了。
　　是以,她无视一切声音,将所知的告知队友：“这个世界存在神灵，他们拥有神才有的神格，却并不算真正的神,只能说是撞大运披上了神皮的修行者。”
　　“之于我，他们的实力很弱，但对你们来说，他们实力再差,也能对你们造成伤害。”
　　“根本原因在于神格，他们有，你们没有。”
　　“神格是神的身份象征,也是被大道认同，能够发挥出大道力量的结晶。它只会在神的体内产生,只能被神使用，然而这个试炼场的天道有缺，无法通过雷劫和德行去筛选修行者,因此让一部分修行者钻了天道漏洞，仅靠活人的信仰就成为了神。”
　　厉蕴丹想,《神纪历》记录的大概不是神话故事,而是历史。
　　只是这历史太过离谱也太过儿戏，她不信罢了。
　　“他们是伪神。”厉蕴丹下了定义，“但即使是伪神，只要他们能释放神力,依旧能对你们造成伤害。所以,如果到了不得不起冲突的地步,对面的伪神多你就跑，不多你就杀。最好在他们落单时逐一击杀，否则被神力击中，你再能扛也会受伤。”
　　众人回复：“明白了。”
　　就在这时，摸鱼达人胥望东忽然问道：“噫，既然天道有缺，我们为什么不钻漏洞呢？”
　　“大佬，咱们得在这个坑爹的试炼场呆一万年啊！我只是化神，起码得磕个始元果才能撑到底，可要是能钻漏洞一举成神，一万年不就很容易熬过去吗？”
　　应栖雍立刻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清醒点。”
　　看到应栖雍的发言，厉蕴丹微微颔首，接着说：“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要事，稍安勿躁。”
　　整理了一下思路，厉蕴丹首先让他们安心：“始元果有的是，你们只管啃就行了，要多少有多少，哪怕送出去也无妨，我不在乎。”
　　众人：……不！我们在乎！
　　其次，她要他们明白立场：“你们吃始元果延寿捱过任务期，我不介意，但钻漏洞成神这事，你们想也别想。”
　　接着，她将主神的目的拆分清楚，一一说给他们听。
　　“成仙都是难事，况乎成神？要是一个目标很难达到，却突然有一条捷径通到你面前，那么，这条捷径必定是死路，没有其它。”
　　“你能想到钻漏洞成神，难道别的造化者想不到吗？为了活过一万年，多的是人想办法，甚至觉得能在这个试炼场成神是捡了大便宜，没准有些人已经在实践了。”
　　厉蕴丹道：“可这么一来，实践成功的人就是伪神，跟我们需要击杀的目标有什么区别？”
　　“造化者本来是猎手，一成为伪神就变成了猎物，本末倒置，这不是陷阱又是什么？可惜，即使知道是个陷阱，不少造化者也会为了活下去而选择这条路。”
　　“他们比原住民更了解造化者，也比伪神更了解试炼场的规则，到时候只会成为我们的头号强敌，反过来狩猎跟伪神对着干的人。”
　　看到这里，群里已是鸦雀无声，只呆呆地看着厉蕴丹做分析。
　　也是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厉蕴丹有多可怕，主神仅仅是给出了“存活一万年”的提醒，她却把利弊整得明明白白，把主神的想法扒得一干二净。这是人能做到的吗？这得长多少个心眼啊！
　　哦不对，大佬已经不是人了。
　　心头顿感宽慰。
　　最后，厉蕴丹做下结语：“主神给的‘存活一万年’就是个诱饵，专为钓出造化者的心魔所设。如果真上了当，在这个天道有缺的地方成了神，那你亲手毁掉的不止你的前程，还有你的道心。”
　　只能说主神够狠，仅是布置个任务就让大半造化者自乱阵脚，连道心都被毁去。要是别的团队中没有一个能点醒队员的人，那这支队伍基本上是废了。
　　“我们都觉得主神不会布置无法完成的任务，这么布置一定有它的用心。于是，他们会去打听、寻找、实践，到最后一批批成为伪神，与坚持己道的造化者斗个你死我活，又便宜了谁呢？”
　　厉蕴丹：“或许主神的用意还不止于此，但更多的我就猜不到了。”
　　“脚踏实地修炼吧，我要有事要处理，你们保重。”
　　通往成功的路从来只有“努力”一条，哪有什么捷径可走。她为了成神甚至选择重修，有几个人能放弃大好前程从头开始，有一手之数吗？
　　现在倒好，收集一些信仰就能成神……呵。
　　厉蕴丹合拢面板，不管队友作何想都不再理会。趁着天还没亮，她拿出神格在指间把玩，以神识细细感知——却发现这玩意儿虽蕴含着大道的力量，却也沾上了伪神的杂质。
　　天道有缺……
　　之于投机者是好事，之于老实人是坏事。尤其在成神者不做人的情况下，更是一件性质恶劣至极的事。
　　神是能与大道互动的。若大道圆满，神又持正，自然三界太平，万事顺意；可若大道和神之间有一个失衡，那对三界就是灭顶之灾。
　　譬如入魔的神·巫舒华，在大道圆满时他不持正，天道就要灭了他。但换到这里，大道还是个“孩子”，神却有了一批又一批，他们死活不做人又能影响大道，她都不敢想天道已经变得有多扭曲了。
　　“看来还得净化你……”厉蕴丹无奈了，“净化掉杂质，再让你复归自然，与道合真。”
　　虽然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但好过什么也不做吧。
　　厉蕴丹盘膝而坐，捏着神格净化起来，驱除掉里头令人作呕的杂质。贪婪、暴食、淫欲……连偶然碰见的小神都是如此，也不知那些受到供奉的神是个什么鬼样子。
　　前后花了两小时，净化才告一段落。这毕竟与大道相关，厉蕴丹做起来也是耗神，待将神格捏碎、让力量回归自然，她才吐出浊气放松了一些。
　　耳听部分佣兵快摸到此地了，她再度化作乌鸦飞出森林，去往伊尔莎身边。
　　她要是没记错，这对兄妹姓“贝莱恩”，是被教会迫害的主。而教会供奉的是光明神，城镇也隶属光明神的地盘，这么一算，想来目前的伪神中，光明神应该是最强的吧？
　　嗯，得打听打听他的老巢在哪儿，她立刻飞去一锅端了。
　　扑翅落在窗口，厉蕴丹拍了拍窗户。听见响动，伊尔莎赶忙从沙发上跑过来打开窗，抱着乌鸦入怀再关上窗。
　　一人一鸟窝在壁炉边，屋里缺了诺梵，伊尔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鸟背，小声道：“乌鸦，哥哥和他们出去了。刚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有好多野兽在吼叫，我很害怕！”
　　“乌鸦，哥哥不会有事吧？我只剩下他了。”
　　“他怎么还不回来？”
　　伊尔莎声音低落：“以前，我们都会祈求光明神的庇护，我每天临睡前都会跟着妈妈做祷告。可在教会毁掉我的家以后，我不再喜欢光明神了。”
　　“乌鸦，哥哥说你和黑巫师有关，那黑巫师会信仰什么神？黑暗神吗？”
　　“如果我向他做祷告，他会听见吗？”伊尔莎道，“我想让哥哥回到我身边，平平安安的……”
　　有光明神肯定会有黑暗神，不然阴阳无法平衡。可据她“肤浅”的了解，就算有黑暗神，大抵也跟别的神是一丘之貉。
　　见女孩叨得有点神经衰弱，厉蕴丹张开翅膀拂过她的眼，下一秒，女孩抱着她的手一松，倒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壁炉温暖，不用给她加被子。厉蕴丹阖目养神没多久，就听外头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是一队佣兵回来了，还收获颇丰。
　　“还以为怎么了，没想到是魔兽在争地盘。死了好几只，倒是让我们捡了便宜。”
　　“给你，小子，这是你的份。”
　　“谢谢。”是诺梵的声音。
　　“你小子还真有礼貌啊……”难以置信的语气。
　　不多时，忙活了大半夜的诺梵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小袋金币。他轻声开门、脱鞋进屋，看着妹妹的睡颜微微一笑，轻声道：“或许不用等到明年秋天，等哥哥攒到五百个金币，我们就离开吧。”
　　“这座城镇离森林太近了，魔兽的躁动让我感到恐慌，伊尔莎。”
　　“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我不希望你出事。”诺梵小声道，“伊尔莎，你是哥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仅剩的良心了。”
　　若是没有妹妹，早在家破人亡的那一刻，他就会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只要能复仇，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妹妹还在，他做人的良心和底线就在，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吓坏她，还想给她搏一个更好的未来。
　　“早安，伊尔莎。”外头天色已经亮了，诺梵道，“哥哥去做早餐。”
　　一转身才发现茶几上窝着一只乌鸦，诺梵先是一惊再是失笑：“早安，乌鸦。”黑色还真是保护色，他差点没发现它。
　　把金币放进妹妹怀里，诺梵忙去了。
　　这天过后，诺梵忙着工作攒钱，伊尔莎抱著书开始自学，而看伪神不顺眼的厉蕴丹常飞行在“许愿池”和“家”之间，每天叼回一枚金币，当作自己的伙食费。
　　日复一日，许愿池里的金币少了，少到整个教堂都开始伏击这个偷盗者。
　　见状，厉蕴丹动用萨满系的巫术召来了一大群乌鸦，驱策着他们当着教会众人的面一窝蜂扎进许愿池，别说金币，连铜币都没放过，全部叼走了！还叼了不止一趟！
　　“啊啊啊，乌鸦，是不祥的乌鸦！该死的，这么一大群是有黑巫师在附近吗？”
　　“通知教廷，通知教廷！这附近有黑巫师啊！”
　　与此同时，森林中的厉蕴丹张开乾坤袋，飞在头顶的乌鸦排得整整齐齐，把钱币一枚枚投入袋中。为表谢意，厉蕴丹搬出一大块奶酪面包放在地上，让乌鸦下来吃。
　　干得不错，下次还干。养乌鸦挺赚钱的，要不她在这个试炼场就“转职”成黑巫师吧？
　　不对，她有甲级道具“魔王权杖”，要是操作得当，她似乎……确实可以混个黑暗神玩玩。她已经成神了，信仰之力不会对她有妨碍，只会是助力。而利用黑暗神的身份没准能摸到神的老巢在哪，届时……
　　“哒哒哒……”马蹄声远去，是教堂的骑士出发，去教廷找人来了。
　　无妨，骑马去说明距离远，来回少不得要一个月。就算来了也不怕，她多得是办法把他们忽悠瘸了。


第295章 我道永执（7）
　　教堂出事了,全城都知道。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教堂许愿池被乌鸦劫掠一空的消息成了佣兵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一边享受着吃瓜的乐趣,一边数落着教堂的不是，人们尚且沉浸在“乌鸦会带来灾祸”、“黑巫师路过此地”的惶恐中，他们却已做下论断,认定是教堂活该。
　　“森林那么大，乌鸦本来就不少，成群结队出现很奇怪吗？再说，最近森林里的魔兽比较躁动,乌鸦受到惊吓飞往人类的城镇也很正常，谁让我们离森林近呢？”
　　“就是，谁都知道乌鸦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教堂放一池子金币在那里，不就是告诉乌鸦随便拿吗？不抢你抢谁啊,乌鸦又不受信仰束缚。”
　　“还黑巫师路过呢！”有人嗤笑道，“一个不算富裕也没有强者的城镇怎么会被黑巫师盯上？要是真被盯上了，我们还能活着在这儿喝啤酒吃肉？”
　　这话过于真实,引得众人发笑。
　　“但教堂已经派出骑士去教廷了。”话题略显沉重了些，“我看啊,无论黑巫师有没有路过,最后的答案一定是黑巫师路过。教堂蒙受了惨重的损失，却也庇护了城镇居民的安全，所以，为了让光明神驱散黑暗,接下来的一步就是让大家捐钱。”
　　一番话说得实在,佣兵们沉默了,这确实是教廷惯用的伎俩。
　　“捐不捐？不捐的话，我们没准不能在光明神的地盘上行走了。”
　　“那就捐个铜币吧，再多没有了。”
　　闻言，佣兵们又大笑起来，勾肩搭背地围着篝火喝酒，讨论着酒吧的舞女哪个跳得最好。不多时，他们为了捍卫各自热爱的舞女，谁也不服谁地在空地上打了起来。
　　在一片鸡飞狗跳的嘈杂声里，只有诺梵陷入了沉思。
　　他怀疑家里的乌鸦每天叼回的金币来自许愿池，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不得不赞一句“干得漂亮”。花教堂的金币养活自己，他是半点没心理负担，甚至还想给乌鸦升级一下伙食，以犒劳它对这个家的辛勤付出。
　　只是笑归笑，他也知道麻烦离自己不远了。
　　就像佣兵说的，只要教廷派人来了，没有黑巫师也一定会有黑巫师。为了做出个样子，教廷指不定会派人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士”。要是搜查者认出了他和妹妹的样貌，那他们一定会遭受灭顶之灾。
　　该怎么办呢？要提早离开吗？
　　不，不能。
　　教堂为了坐实“黑巫师路过”的谣言，已经派人严守在各个出入口了。他这时候带着妹妹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一定会被抓起来。
　　只能再想想办法了，比如改变一下发色和瞳色。
　　然而魔药价贵，小城镇中不一定有。就算有，他才攒了三百金币，铁定买不起。
　　真令人发愁……
　　诺梵忧心忡忡地回了家，终是没忍住，把忧虑说给了伊尔莎听：“万一我们被发现了……伊尔莎，哥哥会拦住他们，你一定要跑，别回头。”
　　“哥哥不要担心。”伊尔莎捧住他的脸，认真道：“乌鸦会有办法的。”
　　她也听说了乌鸦劫掠教堂的事儿，一下子对乌鸦的喜爱更重了几分。她相信乌鸦是会给他们带来幸运的鸟儿，只要有乌鸦，任何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诺梵苦笑：“好吧，乌鸦会有办法。”愁死了。
　　窝在茶几上的厉蕴丹扫了这对笨蛋兄妹一眼，懒得吱一声。
　　就这样，伊尔莎无忧无虑地过了一个月，诺梵辗转反侧了一个月，终于在月末这天等到了教廷来人。
　　诚如经验老道的佣兵所料，教廷的人一到，事件的性质就变了。
　　修女：“森林附近残留着黑巫师的魔法波动，他确实路过了这座城镇，并对城镇发动了攻击。只是，黑魔法无法对教堂的白魔法生效，他恼羞成怒又不甘心空手离开，就派乌鸦洗劫了教堂的许愿池，示意要让所有人的愿望都落空。”
　　普通人：太可怕了！
　　佣兵们：接下来应该要捐钱了。
　　厉蕴丹：还能这么编？
　　修女：“黑巫师从不会盯上无名无姓的城镇，所以这座城镇一定有他的内应。为了大家的安危，教廷的骑士队会进行逐一搜索，希望……”
　　诺梵握紧了剑，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转身回家，给妹妹换上旧衣服，再抹了把壁炉灰到她脸上。接着，他打开窗户把妹妹从后巷送出，叮嘱道：“跟街上的孩子一起玩，去哪里都好，他们不会搜孩子。哥哥会想办法自保，你不要担心。”
　　伊尔莎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诺梵回首，发现茶几上没有乌鸦。料想它白天不会回家，他稍稍松了口气，便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蒙混过关，那支骑士队伍里的骑士长曾经见过他……
　　搜查开始了，从城东到城西。平民倒还配合，佣兵却很不耐。他们正骂骂咧咧，忽然瞧见一个鼻青脸肿的少年朝他们走来。
　　骇了一跳，有人问：“诺、诺梵？”
　　“嗯，是我……”
　　“天呐，你怎么了？”
　　诺梵一字一顿道：“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拿着剑去逗弄四阶魔兽黑猴。没想到它的双手可以伸出笼子，揍了我一顿。请问，现在我的脸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吗？”
　　佣兵们沉默三秒，忽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有人说年轻人胆子真大，有人说这小子跟我年轻时一样顽皮……而在追忆往昔期间，教廷的搜索队逼近了佣兵公会。
　　与此同时，停在高处的厉蕴丹将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诺梵是个对自己够狠的年轻人，有前途。
　　但还是太年轻了，一件女装就能解决的事情，真没必要上赶着挨揍。至于为何穿女装的原因，只消说是心上人的要求，谁又会去求证什么呢，不过是嘲笑几声罢了。
　　摇了摇头，眼见骑士们对搜查工作开始厌倦了，她也不再等，当下就召唤出了神圣天马。
　　如果说乌鸦是黑巫师的象征，那神圣天马必定是光明的象征。它的出现意味着神迹的降临，能为心有光明的人带去福祉与幸运。有了天马的介入，教廷哪还顾得上搜查和搜刮钱财，只会一窝蜂地涌向天马，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捕捉它。
　　届时，谁还会管那对兄妹姓谁名甚？
　　“咴咴！”
　　天马唤着主人，而厉蕴丹飞在天马身侧，下达命令：“把教廷的人牵出去溜吧，最好能摸到光明神的老巢在哪儿。”
　　“咴咴咴！”明白了。
　　天马展开翅膀，长鸣一声掠过城镇上空，看傻了一大群人。为了让众人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它还特地绕城飞了三圈。待众人回过神来爆发欢呼，它马蹄一扬飞上高空，以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朝远方飞去。
　　果然，教廷顾不上其它了，连骑士长都在着急下令：“快！快追！”
　　“那是传说中的神圣天马，是光明神的同伴，快追上去啊！”
　　还好，还看得见天马的影子，还知道它在飞向何方。为了讨好神明，为了自身功绩，骑士们跨上马狂奔，留下修女安抚城镇的人。可修女哪管得上“乡下人”的情绪，都是第一次看到神圣天马，凭什么骑士能立功，她却被留下？
　　这修女也是能说会道的主，仅凭三言两语就忽悠着教堂出人出力，随她一起去追天马。
　　“可是黑巫师，修女，黑巫师的事怎么解决？”这是忧虑的平民。
　　修女：“什么黑巫师？连神圣天马都出现了，黑暗力量早已止步。你们不会有事，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鞭子扬起，又一队骏马疾驰而出。许愿池的金币也好，民脂民膏也罢，摆在神圣天马面前算得上什么呢？
　　搜索四小时，撤离五分钟。前一秒还“誓要找出黑巫师的同党”，后一秒就是“黑暗力量早已止步”了。
　　好话歹话都让教廷的人说尽，听得佣兵们一愣一愣的。他们忽然发现，论不要脸的程度还真没人比得上教廷。
　　“这就结束了？”
　　“对，这就结束了。”有人道，“估计不会再来了。”
　　诺梵：……
　　他深觉挨了一顿打的自己像个小丑。
　　是夜，诺梵、伊尔莎和厉蕴丹三方汇于餐桌。她吃光了牛肉干，而笨蛋兄妹还在大眼瞪小眼，聊着愚蠢的话题。
　　“哥哥，你的脸还能恢复吗？”
　　“能吧？”
　　“哥哥，如果你一直这么丑，那以后出去我就不叫你哥哥了。”你给妹妹丢脸了。
　　“……”
　　厉蕴丹：……真是塑料般的兄妹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马杳无音信，教廷也没有消息。只在月中的那天，教廷忽然向全大陆的佣兵公会发起了百万金币的悬赏令，表示只要有哪个佣兵组织捕获神圣天马，教廷就支付百万金币与之交换，决不食言！
　　厉蕴丹明白，天马大概是把人溜疯了，所以教廷才不惜下血本要抓到它，给它一个好看。
　　但他们注定是抓不到的。
　　“咴咴咴……”主从感应中，天马从遥远之地传来了消息。它告诉她，几乎每座城镇都有教堂的许愿池，里面的金币很满，却无人拾。
　　厉蕴丹表示收到：“我会让乌鸦去定期收取的。”又吩咐道，“我们大概会在明天春夏时节离开这座城镇，你要是回来就扮作普通的马匹，拉车正好缺一个你。”
　　她还能在天马头顶放一个鸟巢，正好给自己作窝。
　　“咴咴！”
　　难得主人用得上它，它一定会拉出世界上最稳的车。


第296章 我道永执（8）
　　诺梵是个要强的人。
　　即使过得落魄,他也不曾懈怠剑术，每天起早贪黑地练习,跟着佣兵出任务,遇到魔兽搏杀在前……
　　拼命大半年有余，他那不成型的剑术总算有了点“杀人剑”的样子，出招犀利不拖沓,不再耍多余的剑花，自血腥中历练日久，他一朝开悟，实力从二阶跃升到三阶,基本具备了步入森林更深处的资格。
　　于是，不少佣兵团队向他递出橄榄枝，希望他能加入他们的团队,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但诺梵拒绝了。
　　他解释道：“我，诺梵·波普是一名骑士,最初的任务是护送桑普森小姐回到家乡。结果因为在路上遭遇了不测，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只能带着桑普森小姐暂居此地,等攒够了钱再离开。”
　　“非常抱歉，各位,我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必须离开，请原谅我无法回应你们的邀请。”
　　这一番话说得大方得体，很得人心。佣兵们见他年纪小却信守承诺，不禁更高看了他几分,部分与他交好的佣兵甚至各自捐出一枚银币,资助他置办干粮和马车,还有熟人询问他路途是否遥远，送完人后还会不会回来做佣兵。
　　“诺梵，要不要雇佣我们送桑普森小姐回去？”
　　“谢谢，不用了。”诺梵道，“路程非常遥远，我攒的钱雇不起你们。”
　　一则说明此去多难，打消了熟人帮助的心思；二则道明他钱财不多，打发走了一批心术不正的人。
　　之后，诺梵低调工作，谨慎攒钱，收拾行李，筹备物资。
　　他将攒够的五百金币交给妹妹保管，自己则捧着一袋子银币，盘算着哪家店的马匹和马车划算。
　　谁知马车不贵，五十银币就能买到一辆稳定性和造型都不错的马车。贵的是马匹，一匹马十个金币起步，稍微健壮些的就要二三十个金币一匹。
　　诺梵不想动用本金，便决定再想想办法。却不料，运气会来得如此突然。
　　约莫五天后，家养的乌鸦从外头飞来，抬起翅膀扇了他一脸，“指”向一个方向。诺凡不疑有他，抬步便往那头走，结果入林愈深，看见了一副奇景。
　　只见林深处，阳光散射，绿意盎然。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自林中踏出，优雅迈向溪边喝水，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高贵典雅的气质。
　　不知是阳光柔和还是白色耀眼，诺梵只觉白马散发着淡淡的光，像是糅合了独角兽的神圣和天马的矫健，让他有些挪不开眼。
　　“这是林间的精灵吗？”
　　骏马听见了他的呢喃，它仰头与他对视，并慢慢朝他走来……
　　当天，诺梵白得了一匹骏马，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回程时，他看向肩膀上的乌鸦，只觉得这不是乌鸦，而是镀满金子的吉祥鸟，实实在在的活菩萨！
　　原来成为黑巫师是这么快乐的事吗？
　　只要跟乌鸦成为朋友，什么都会有？天呐！
　　直到回归城镇，乌鸦飞离，诺梵才回过了神。他放任众人围观骏马，明白省下了买马的钱，就不再吝啬买马车的钱。他要了稳定性最好的马车，组装、栓绳，准备启程。
　　待到五月，他带着妹妹与众人作别，驱使马车驶出了城镇。官道尽头，盘桓在天上的乌鸦飞下，落在天马头顶做窝。
　　天马欢快地嘶鸣了几声，厉蕴丹道：“用普通马匹的速度前进，如果你一天就抵达目的地，会把他们吓坏的。”
　　“咴咴！”
　　“咴咴咴……”主人，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两个人类小孩？
　　厉蕴丹：“我站在最高处，俯瞰下方只会看见遮蔽一切的云海；我落在底谷，反而能看到野草抽芽、夜昙开花。”
　　神的生命没有尽头，时常伏低，才能保持对生命的敬畏。
　　而这对兄妹譬如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杂草，那顽强倔强的生命力令她感到新鲜。
　　“我活了很久了，逢雪。”厉蕴丹道，“一万年太长，总得找点乐子。”
　　“咴咴！”
　　官道消失，马车驶入林间。环境幽静起来，只剩兄妹俩的对话声。
　　“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可以让你上学的地方。”
　　日复一日，马车渐渐驶出了光明神的地盘。当神圣天马的气息消失时，远在森林深处的洞穴之中，一头狮形魔兽正卧在白骨中干呕，肚子却鼓得很大。
　　它就是吞食了兽神头颅的魔兽。
　　本以为自己抢到了最肥美的部分，谁知是最难消化的顽石。它难受了很久，也饿了很久，可即使饥肠辘辘，它也吞不下一丁点东西，更是挪不了窝。
　　作为一只五阶魔兽，它清楚地感知到体内的头颅在生长。有很多细小的经络从他颈部长出，扎入它的五脏六腑，大口汲取养分。渐渐地，他二度成长、凝结成形，而它压根奈何不了他。
　　魔兽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它一定会死。
　　可它还是硬撑着，发誓一定要看清害死自己的是个什么东西！
　　“呕——”
　　突兀地，食管膨胀，有什么坚硬之物在反刍上来。就见一只属于男人的手臂沿着喉管往上，一把撑开了兽口的上颚；另一只手紧随而上，掰开了魔兽的下颚。
　　两手相背，用力地撑开兽口，在魔兽凄厉的惨叫声中，金发的兽神撕裂了它的嘴、扯开了它的身体，直接破体而出。
　　“咚！”
　　魔兽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血流如注。它的眼睛睁得很大，带着不死不休的仇恨死死盯着兽神，把他的影子镂刻在脑中。
　　诅咒你、诅咒你……
　　它不理解，为什么食物还能复活？它吞下他时，他只剩一个脑袋，怎么一个脑袋也能演变成活人呢？
　　可再不甘又如何，它已经死了。
　　兽神抹去一身的鲜血、胃液和口水，越擦越觉得恶心，不由地返过身狠狠踢了魔兽一脚，瞬间踢爆了它的头颅。
　　他发疯似的践踏魔兽残骸，怒骂道：“愚蠢的畜生，你以为神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吗？你以为就凭你，还能消化我的头颅吗？蠢货！真是蠢货！”
　　“我才不会死，死的只有你们！”
　　然而，厉蕴丹一刀结果了他的事给他留下了沉重的心理阴影，像是为了发泄上一次死亡的愤怒和恐慌，他踩碎了魔兽的肋骨，对血泊拳打脚踢。
　　“你不是神，你就是个畜生，你消化不了神格，想不到吧！”
　　“而我，只要神格不被破坏就能无限复活，我才是最后的赢家。你这妄图吃了我的畜生，还有那个该死的女人，我都不会放过，绝对不会！”
　　足足发泄了半小时，魔兽被踩成了一滩肉泥，兽神才喘着气停下动作。当脑子开始冷静，他对厉蕴丹的恐惧又浮了上来。
　　真要自己动手？再去面对那个女人？
　　不不不，绝不！
　　比起自己动手，还不如借别人的手。有时候只要传出一个似真非真的消息，就足以让某些大人物动容，比如与“弑神者”相关的预言。
　　据他所知，在众神屠龙的时代里出现过一位强大的预言女神，她是诸神的禁忌，是不能提的名字，也是与黑暗为伍的狂徒。相传她生性高傲看不起人，与众神不合还经常大打出手，最后在众神的围攻下以燃烧自身为代价，说出了一个可怕的诅咒。
　　“弑神者会到来，她将结束混乱，终结诸神的时代。”
　　这话一出，预言女神便随之焚烧，而自她死后，众神一度陷入惶恐，到处寻找弑神者是谁，为此还骚乱了数百年。
　　然而，一百年过去、两百年过去……弑神者别说影子了，连根头发也无。日子照常过，乐子照样享，久而久之，预言女神的诅咒就成了一个笑话，常被诸神拿来说笑。
　　但是……
　　如果他传出消息说弑神者来了呢？
　　今时不同以往，他切实在那女人手里死过一次，而他那个同伴是真死了，他压根无法感知到他的气息。就冲这，即使那女人是个货真价实的神，也该被冠上弑神者的头衔，然后接受众神的处决。
　　他要让她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天还没黑，兽神就开始做大梦了。但他不以为意，俯下身从魔兽头中抠出魔核，放嘴里吞了下去。能量瞬间充满四肢百骸，他发出满足的喟叹，然后消失在林间。
　　……
　　傍晚时分，诺梵在水草丰美处安营扎寨。
　　他升起篝火煮了干粮，将肉干撕成条准备好鸟食，同妹妹讲着故事，又吊起另一个锅煮汤。
　　厉蕴丹窝在树上，暂时没工夫理会兄妹俩。远在天边的谢此恒发来了消息，告诉她一件极为恶性的事：“天道不止有缺，还需填补。”
　　厉蕴丹：“什么意思，补天？像女娲炼五彩石那样补天？”
　　谢此恒：“若是真能如此补全倒是易事。”
　　“你的意思是……”
　　“这天道不像天道，反而像是魔象。”谢此恒道，“它造神，是因为神能填补它缺失的东西，它能从神身上学到一些东西。神之于它，就像种在土壤中的种子，等开花结果就能摘取，它很喜欢。”
　　“反之，它似乎颇为厌恶正道，我本想与之呼应，但天道并不待见我。”
　　厉蕴丹：“拒绝正道而走邪道，看来我们是来晚了，它已经被污染成了魔吗？”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15%，死亡率提升至2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厉蕴丹：“……这就难办了。”


第297章 我道永执（9）
　　最初,谢此恒降临在一个类似异空间的地方。
　　天幕是纯粹的黑，大地是无瑕的白,没有明月星辰,没有砂石植被，万籁俱寂，声息全无,唯有一副庞大如山的兽骨横亘在天地之间，泛着岁月沉淀的玉色，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威压。
　　它有着与真龙十分相似的头骨和颈骨，区别在于肋骨巨大撑开了下腹,四肢骨骼较长、尾骨偏细，以至于需要一对蝠翼作飞行支撑，具体形象与龙相去甚远,但看上去依然颇具威严。
　　谢此恒知道，这种妖兽叫作“西方龙”。虽与真龙相似,寿命也很长久，但真要论个高低，它只能沦为真龙的食物之一。
　　可尽管如此,凡是与“龙”沾边之物都是强者，想杀它们更是难上加难。偏偏这头西方龙死在此地,肋骨碎裂大半,应该是被什么长而尖锐的东西贯穿过……致命伤无力回天，它再不甘也只能含恨而终。
　　莫名地，谢此恒从龙骨中读出了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之感。
　　他伫立片刻，静默离去。在这片黑白世界中走了三日有余,终于摸到了能量流动的边界,并破开结界而出。
　　甫一跨出异空间,外界便是一片苍翠欲滴的森林。骄阳高悬，鸟语花香，风拂过便是林海层叠的波浪，丰沛的灵气随风涌动，光是呼吸就让他倍感舒适。
　　他想，或许可以找一处清净之地闭关，稍作调整。
　　谁知天不遂人愿，他还没往林中走出几步，身后便飞来两位女子。她们头戴金冠、手握三叉戟，正对他怒目而视，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冲他破口大骂。
　　“你是谁？怎么会在诸神结界里？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跟他啰嗦什么！快抓住他交给女神，不然结界的事就是我们的责任了！”
　　她们举起三叉戟朝谢此恒的琵琶骨扎去，压根不管扎实在了会不会废掉对方。见状，谢此恒面沉如水，在蓦然转身的那刻带出一剑，悄无声息地切断了两把武器，还把两人劈成上下两截。
　　金色的血液涌出，两人摔落在地。而谢此恒早已消失在林间，对她们的死活并不上心。
　　直到厉蕴丹说起神格一事，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之前遇到的两人是“神灵”，不是普通的修行者。
　　“这么说来，她们没死。”厉蕴丹琢磨道，“没死就会走漏消息，你要小心了。”
　　“无妨。”
　　厉蕴丹：“不过，你降临的地方有神灵把守，看来很不简单，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儿吗？”
　　谢此恒老实道：“不记得，但我见过山城中的凡人在给那座山行祭祀之礼，他们称它为‘阿纳歇加’。”
　　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谢此恒也不理解。他只是照本宣科地跟着念，毕竟厉蕴丹是个聪明人，让她知道比让他知道有用一百倍。
　　阿纳歇加……
　　她听过这个词，在诺梵给伊尔莎讲的睡前故事里。要是没记错，这座山脉应该在北方。
　　厉蕴丹：“我明白了，对天道我会小心。”
　　夜色渐深，伊尔莎抱着肉干在林间呼唤她。为防止这个没有求生经验的小丫头召来野兽，厉蕴丹结束聊天，落在她胳膊上叼牛肉吃。
　　伊尔莎笑了起来：“你飞去哪儿了？是又去找金币了吗？”
　　“伊尔莎。”诺梵唤道，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作噤声状，“你要记住，在森林里过夜不能随便出声，可能会引来吃人的野兽。乌鸦饿了会自己飞回来，下次不要再呼唤它了。”
　　伊尔莎听话地点头。
　　诺梵带她去水边洗漱，又温和教诲：“帐篷外的篝火不能熄灭，野兽畏惧火焰，只要篝火烧着，它们就不敢靠近。而我们过夜的地方背靠水源，就算来的是火系魔兽，也不敢冒然发动攻击，它们怕水。”
　　伊尔莎童言童语：“火系魔兽怕水的话，它们洗澡喝水怎么办？”
　　诺梵笑道：“它们也要喝水，只是摄入量非常少，有些只要吞三滴露水、吸一些雾气就能做到好几个月不喝水。至于洗澡……我记得书上有记载，火系魔兽最喜欢在岩浆里洗澡。”
　　“哇！”
　　伊尔莎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一直缠着诺梵给讲魔兽的事。厉蕴丹歇在天马的背上，与天马一起听故事，半小时就被科普了不少奇怪的知识。
　　比如水系魔兽的肉不能直接烧烤，要通过“水浴法”才能做成食物；比如土系魔兽的肉有着“土”一般的包容性和厚重感，适合所有人吃，所以在市面上兔猪牛这三类卖得最好。
　　“哥哥，怎么你说的都跟吃有关？”
　　诺梵一笑：“佣兵们的目标就是喝酒吃肉，我跟他们呆久了，自然了解了很多。”再说，他还要把妹妹养大，知道什么能吃是很必要的事。
　　“既然不想听，那我说说别的。”诺梵回忆着贵族授课的内容，“想听巫师相关的事吗？”
　　“想！”
　　诺梵给孩子盖上被子，娓娓道来：“巫师也叫魔法师，是能使用元素力量的一批人。他们体内一般会有多种力量凝聚，拥有不止一种能力，比如言灵、预言、通灵……而根据他们所用力量的不同，魔法师也有好多种。”
　　“有能与自然万物沟通的自然魔法师，有驾驭亡灵、骷髅大军的亡灵法师。拥有净化之力，能驱散黑暗的光明法师；跟黑暗生物打交道，为所欲为的黑巫师……”
　　“魔法师跟斗气师不同，他们学的东西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而斗气师学的东西基本只能解决一个问题——武力冲突。但这个，其实魔法师也能解决。”
　　“所以，虽然有些魔法师比斗气师弱，但他们的地位比我们高。”
　　听到这里，伊尔莎问道：“哥哥，那我是魔法师还是斗气师啊？”
　　诺梵道：“这要等你满十岁、去上学了才能知道。”
　　“啊？”伊尔莎撅起嘴，“那还要等一年多呢！”
　　“快了。”诺梵安慰道，“等我们走到那座城市，大概半年过去了。再安定下来，一年后送你上学正好。”
　　两兄妹絮叨着说了不少话，最终依偎着睡去。只是诺梵还保持着最基本的警觉心，浅眠没多久，他便披着毯子、持刀守在帐篷外，盯着篝火发呆。后半夜，他终是撑不住睡了过去，而潜伏在林间的掠食者悄悄探出爪牙，往这头靠近。
　　有东西来了……
　　厉蕴丹转过头去，对面的六阶魔兽刚刚探出头来。两厢对视，四下无声，少顷，六阶魔兽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权当路过；厉蕴丹拍拍翅膀，假装无事发生。
　　天马：“咴咴。”主人，不宰了它吗？
　　它很有地盘意识，要不是厉蕴丹在，它早就撒开蹄子踩过去了，哪能给对方撤退的机会？
　　厉蕴丹：“他们醒来看见一头六阶魔兽，万一被当场吓死怎么办？”她上哪儿再找两个没心眼的乐子？
　　天马悟了，主人这是在养“小仓鼠”。
　　翌日，诺梵熄灭篝火，驾着马车出发。研究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沿着一条不甚清楚的路翻山越岭，总算在干粮耗尽前抵达了下一个城镇。
　　他长吁一口气，进入城镇住了两天置办干粮、火石和水，在第三天继续前进，如此周而复始好几个月，他总算达成了跨地图的成就，按预计的半年时间抵达了理想中的大城市——库其瓦。
　　“伊尔莎，我们到了！”
　　库其瓦是一座历史悠久、被丰饶女神“玛希珈”庇佑的大城。
　　它占地近八千平方公里，拥有一百二十万人口和三座著名的魔法学校，往来于此地的魔法师、斗气师不计其数，还有一个大型佣兵公会入驻，给城市的安全提供了保障。
　　虽说这里也有教堂，但光明神的势力和信众可以忽略不计。库其瓦中的八成人口信仰女神玛希珈，即使玛希珈女神消亡已有两百年，他们仍是代代供奉着她，不肯更换信仰。
　　诺梵：“相传两百年前，库其瓦是一片荒芜之地。活在这里的人很少，依靠雨水、仙人掌和一些小动物苟活，处在饿死边缘。后来女神降临此地，将丰沛的雨水和各种作物的种子带给他们。在女神的指引下，库其瓦的人逐渐过上了好日子，在能吃饱之后，人口也渐渐多了起来……”
　　后一百年，库其瓦发展成了大城，只信仰玛希珈一位女神。什么光明神武神海神，在他们眼里通通都是狗屁，唯有让他们吃饱的女神才是真神！
　　故而，任何神明的势力在这儿都发展不起来，哪怕女神死后百年，来大城定居的外来人员变多也改变不了这一现状。库其瓦人只认玛希珈，也忠于玛希珈，他们始终坚信只要信仰足够，女神一定能复活归来。
　　“只是库其瓦的人很厌恶黑巫师。”诺梵道，“听说女神死在黑暗神的手里，不过黑暗神也消失很久了。”
　　黑暗神还真有？
　　厉蕴丹微感诧异。
　　只是，即使她与黑暗神没关系，但作为一只乌鸦她是不能进这座城市了。是以，她展翅飞起目送两兄妹远去，再拍拍翅膀飞上教堂顶端，俯瞰下方金光闪闪的许愿池。
　　嗯，很好。她的，都是她的。
　　厉蕴丹本想纵览大城美景，谁知就在这时，有人把“胥望东”的通缉画像贴在了教堂柱子上。她有点懵，不想放眼望去，几乎满城都贴着胥望东的通缉像。
　　什么鬼？
　　才半年，她的九千岁平替干了什么？


第298章 我道永执（10）
　　厉蕴丹发现,胥望东多少是带着点“搞事”在身上的。
　　别的队友知道敌方是神明后，一般选择从长计议、稳扎稳打。能干掉就干,干不掉就避,万事以稳为主，以杀为止，以低调为作风,以自身安全为上。
　　偏偏就他不同。
　　在知道敌方是神明后，他不躲不避，反而迎了上去。
　　只是这“迎”不是面对面干架，而是凭一己之力在这个世界创造了报纸,还亲自主笔书写神明的八卦。一经印刷，他会派出“魔龙特快”免费发送，保管人手一份,处处都有。
　　且，他嘴了海神,就让魔龙去海边的城镇发报纸，再给疑似海神“对家”的神明发一份，扩大宣传力度。他嘴了光明神,就派魔龙去教廷的地盘发报纸，尤其在教廷让人捐钱的时候发……
　　这就相当于在人家“布道”的时刻特地赶去“道场”捣乱,招数无比损,可效果卓绝。
　　至少海神骗不到女孩了，教廷捞不到捐款了……
　　在她“赶路”的这半年里，胥望东把神明得罪了个遍，却也兵不血刃地削弱了神明们的信仰之力,据说只要是看过他报纸的人,信仰绝对会产生动摇。
　　什么“海神明明娶了上百个老婆,辜负了数千名女子，却还恶心地塑造深情人设，简直是渣男中的鸭王，干脆改成鸭神好了”；什么“教廷作为光明神的代言居然大肆敛财、吃相难看，想必光明神也是一丘之貉”；什么“秋收之神当街掳走年轻少女，让这种渣滓成为神，我觉得在座的各位都有责任”……
　　还不止，他甚至嚣张地在每份报纸后面注明：有本事你就来抓我啊！
　　关键是他太会苟，这么多神明发动信众，愣是找不到他。
　　厉蕴丹：……
　　大开眼界！
　　细数胥望东半年里的丰功伟绩，可谓是十分辉煌。损是损了点，但不得不说这法子很绝，比宰了神明更能让神明难受，打击也更精准到位。
　　此世天道残缺，养活了一批没良心的神。
　　他们成神的根基是什么？是信仰。而胥望东的报纸一发，动摇的就是信众对神明的心。
　　失去信众，神明从哪儿获得信仰？没有信仰，神格靠什么维系？
　　胥望东能做到半年内拉稳全大陆神明的仇恨值，除了发黑料太损之外，必定是动摇到他们的根基了。
　　如此一来，他现在不是跟阿努一起混，就是搬进应栖雍的精灵之森去住，否则蹦跶不了这么久。
　　可惜厉蕴丹想岔了，当她联系上胥望东时，才发现这厮根本没和阿努、应栖雍呆一块儿，反而带着纪元桃和齐怿宇一起，仗着魔龙的光环藏进了极东之地的巨龙领域，把报纸事业干得红红火火。
　　胥望东：“大佬你是不知道，巨龙活得够久，见多识广，我要的八卦它们全都有。有一头巨龙活了一万年了，它叱咤风云那会儿，光明神还在穿开裆裤呐！”
　　“而且巨龙一族跟神明有仇，一听我要对付神明，都是上赶着帮忙的。地方它们提供，食物和饮水也没问题，甚至愿意让我们动用它们收集的金币。不过有齐怿宇这个哆啦A梦在，我还不用对外买设备，他身上真是什么道具都有！都有啊！”
　　厉蕴丹：……齐怿宇，你到底买了些什么？
　　胥望东：“还有，纪元桃这丫头是有点‘爆款’在身上的。她知道人们爱看什么、怎么增加互动，还建议我增加情感生活、热点新闻、八卦聚焦等板块，甚至为了防止一部分人不识字，在报纸上添加了海妖的魔法，只要人们把报纸卷成筒状放在耳边，报纸就会念给他们听。”
　　“而且海妖魔法最好使的部分还不是这，经过处理的报纸入水不化，火烧不焚，除非上头的魔力没了，不然那些神明别想在短时间内毁掉它。”
　　“怎么样大佬，我们牛逼吧！”
　　厉蕴丹：“……厉害厉害。”
　　随即她话锋一转：“巨龙一族跟神明有什么仇？”
　　“嗐，简直仇深似海！”胥望东大叹，“那头活了万年的白龙告诉我，巨龙本该是最接近神、也是最容易成为神的种族，可最早的一批神明为了压制它们，故意在人类面前丑化了龙的形象，把它们跟贪婪、邪恶、嗜杀和黑暗联系在一起。”
　　“人类好骗，自然相信同类而不相信巨龙，再加上那时‘巨龙抓走公主’、‘勇士大战巨龙’的故事很盛行，导致人类愈发讨厌龙了，是一点信仰也不愿分给它们，除了黑巫师。”
　　厉蕴丹：“巨龙也要靠人类的信仰才能成神？”
　　胥望东：“这是没办法的事，越强大的物种想要子嗣越艰难啊！一头巨龙从揣上龙蛋到生产要十年的时间，孵化更是要百年，养大还要五百年。巨龙的成活率低，被魔法师和斗气师围剿的可能性又高，久而久之，龙的数量就少了下来。”
　　“比如现在，巨龙的族群只剩下21头巨龙和3只幼龙了，加上我的魔龙也才25只，就算有信仰之力，可二十来个能量点能干嘛？”
　　还是得靠人类。
　　“无法通过修炼突破吗？”
　　“不能。”
　　厉蕴丹明了，看来天道是真的坏掉了。
　　胥望东：“四百年前，龙族出了个新的首领叫‘都达特’，它是族内历代以来最强大的炽火红龙，是天生的烈焰王者。它决定打破信仰被神垄断的局面，于是离开了巨龙领域，飞往极北的山脉。”
　　“它占山为王，用尾巴扫开交通要道，用火焰消灭了盗贼山匪，还解救了被人类拐走的精灵。北部的人类受过它不少恩惠，可他们最后做出的事让人心寒——居然背刺了它，还引来神明围剿它……”
　　都达特死了，巨龙和神明的梁子结大了。要不是龙族还有幼崽要养，恐怕它们能马上倾巢而出、大肆破坏，彻底坐实“灭世魔龙”的名头了。
　　厉蕴丹：“北方巨龙都达特的故事我听过另一个版本，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胥望东：“大佬你可千万别信这里的历史，基本都是假的，只有那群狗屁神明的发迹史是真的！”
　　厉蕴丹：……
　　事实证明，一个胥望东抵得过一座图书馆，只消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厉蕴丹七成的问题。
　　末了，胥望东道：“对了大佬，你到底在哪儿啊？听阿努说怎么都找不到你。”
　　厉蕴丹：“我化身成一只乌鸦混在城镇中，目前被一对兄妹‘收养’。”
　　胥望东：“……高还是你高。”他学到了新的苟命方式！
　　两人结束聊天，一个忙着写八卦稿去了，一个干脆掠过大城上空，飞去看看那对兄妹在做什么。
　　自檐角往下看去，其实只能看到一个个脑袋。但厉蕴丹熟悉兄妹俩的能量，几乎一下子认出了他们，就见诺梵正与房东讨价还价，想用五十金币租下房屋一年。
　　“年轻人，你在做梦！”房东道，“库其瓦可是个大城市，五十金币租房屋一年我可亏大了。这儿开门就是街道，距离学校和佣兵公会都不远，一百金币一口价，不愿意就算了！”
　　如果是“诺梵·贝莱恩”，他想他不会吝啬一百金币，可现在他已经不是贵族了。
　　诺梵：“可不可以……”
　　正在这时，妹妹捏了捏他的手：“哥哥。”她作口型吐出一个词，【乌鸦。】
　　乌鸦？
　　等等，乌鸦！对，他们可是有招财乌鸦的人，区区一百金币，租了就租了！
　　利索地点出一百金币交给房东，对方看得目瞪口呆，诺梵卸下行李就往里走。走之前，他好心地问了句：“先生，你会去教堂的许愿池许愿吗？”
　　“当然！”房东道，“我虽然信仰丰饶女神，但去光明神的池子里许个愿应该不过分吧？”
　　诺梵笑道：“您真是个好心人。”
　　是夜，学乖的诺梵打开窗，在床沿放了一盘肉干引鸟。果然，乌鸦是这世界上最聪明的鸟类，哪怕库其瓦建筑林立都能精准地找过来，还叼着一枚金币作“伙食费”。
　　捏着金币，诺梵的心得到了治愈，他喟叹道：“如果人活在世上一定要有个信仰，那就让我信仰你吧，乌鸦。”
　　“花一百金币住一年，一年却有365天。要是你每天叼回一枚金币，我不仅白租了房子，还净赚了265枚金币。”别说养活妹妹了，连养活他自己都行，甚至还有结余能交个学费。
　　是谁说的乌鸦是不祥之鸟，站出来，他一定杀了他！
　　这哪里是什么厄运之鸟，分明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带他们走出低谷的救世主！
　　诺梵的感谢发自肺腑，顺便给厉蕴丹端来一小碟牛奶：“乌鸦，谢谢你来到我们身边。”
　　厉蕴丹：……
　　她原以为这孩子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说了胡话，谁知平时正经的人不正经起来才是最致命的。
　　翌日，她叼着金币来时发现兄妹俩给她做了一个写作“鸟窝”、读作“神龛”的住处，里头不仅放了松软的垫子，外头的小桌上还供着水果、肉干和牛奶。
　　伊尔莎：“哥哥，我们信仰乌鸦的话，乌鸦真的能成神吗？”
　　诺梵：“试试看吧。”
　　“祷告词应该怎么念？”
　　诺梵思索片刻，道：“尊贵的乌鸦之神，请赐予你忠心的教徒奇迹与丰盛。愿你的力量照见我们灵魂的真实，彰显我们所拥有的智慧和潜力。请让我们心中的道路，永远通往应该去的地方。”
　　厉蕴丹：……
　　这一天，乌鸦神教正式成立。
　　信众只有两名，偏偏她感知到了信仰之力，也听见了他们的心声。
　　服。


第299章 我道永执（11）
　　库其瓦是座大城,交通发达，人来人往,流量非常大。
　　基数一大,哪怕里头只有百分之五的人是光明神的信徒，当他们路过教堂，向许愿池丢入钱币以祈祷旅途平安时,那钱币的数量总不会少。
　　因此，就算厉蕴丹每天取一枚金币，教堂的人也没发现钱币有缺，他们压根不会清点数量,只会在钱币将满时取来铲子撬起，装进木箱封入教堂的地下室。
　　一日厉蕴丹闲得无聊，便去地下室逛了逛。
　　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她着实低估了教堂的财力。这哪是什么地下室，整个就像巨龙的藏宝库,那满满当当的木箱，那层层叠叠的金币，以及大量的金银制品、珍珠宝石,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夺目的光。
　　她看了会儿，明白所见并非财宝,而是人心的贪婪。
　　漫山遍野,欲壑难填，每一块金币都弥散着令人发疯的魔力，然而这充满蛊惑的金色落进她眼里，却被净化成了清醒。
　　神明听得见信徒的心声,光明神不可能不知道此事。所以,光明神是个成分的货色已经很清楚了。
　　并且,教廷敛财已不是朝夕之事，而是从光明神崛起到现在都在持续的事。库其瓦大城建立才几年，他们就有了这样的财力，想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只会聚敛更多。
　　换言之，光明神就是一只大肥羊。等她宰了他，神的宝库也该充公了。
　　熄灭火把，厉蕴丹飞了出去，惯例叼回金币一枚。彼时，两兄妹准备好晚餐，硬是等她飞回家才开饭，又是削苹果，又是撕肉条，其信仰之虔诚令人动容。
　　伊尔莎：“哥哥，乌鸦每天叼回金币，教堂的人会不会发现金币少了？”
　　“不会。”诺梵轻嗤，“我们贝莱恩家族给过教廷多少钱，他们细数过吗？而跟贝莱恩一样的贵族有多少，教堂才不会差这点金币。”
　　可饶是每年给那么多钱，教廷还不是灭了贝莱恩？
　　仅仅因为父亲减轻了领地居民一成的赋税，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所以教廷认定父亲抱着不轨的心思，企图跟光明神争夺信仰。就这么个扯淡的理由，贝莱恩没了。
　　诺梵：“不要担心教堂钱不够，我恨不得乌鸦把贝莱恩给出去的金币全带回来。”
　　伊尔莎：“哥哥，我们给过教廷多少钱？”
　　诺梵：“从曾祖父那辈就开始了，或许更早。我没见过具体账目，但爸爸每年给出去的除了钱，还有粮食。妈妈曾骂过教廷贪婪，想要掏光贵族的家底，还不如离开教廷的地盘，去乡下做个小贵族，却被爸爸捂住了嘴。爸爸说，离开只有死路一条。”
　　他当时年纪太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明白了。贝莱恩也好，别的贵族也罢，其实都是被光明神圈养起来的牛羊。他要他们产奶就必须产奶，要他们挨宰就必须挨宰。哪怕是死，都不允许他们有怨言。
　　或许有人想过反抗，但后果只有失败。因此，父亲才会说出“离开只有死路一条”这句话。
　　当他们不愿再为光明神服务，光明神也不会允许他们活着离开他的地盘，去给别的神服务。那就是个自私卑劣、傲慢贪财的小人，也不知道怎么成了神？
　　好在他们离开了，如今活在了库其瓦。旧日虽然翻篇，但仇恨始终在心头燃烧着，不曾熄灭。
　　诺梵决定一个人走复仇之路，而妹妹只要一生顺遂就好。他是哥哥，男子汉理应背负起血与火的重担。
　　“伊尔莎，一年后我会送你上学。”
　　“嗯！”
　　这个世界是慕强且残酷的，孩子长到十岁就要进行统一测试，被区分为天赋者和非天赋者。分水岭一定，双方未来的差距只会不断增大，势成天堑。天赋者将拥有更广阔的天地，而非天赋者仅是神明豢养的鸡鸭。
　　他是幸运的，十岁时被测出了天赋。
　　但也有人是不幸的，与他同龄的贵族孩子一旦被认定没有天赋，不仅会失去继承权，还会被送到乡下去自生自灭。
　　如此扭曲又现实，残忍又真实，这就是在神明统治下的人间“亲情”。所有人都习惯了，可习惯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他想改变这一切，可是他太无力也太弱小了。
　　信徒的心里燃烧着不甘的怒火，对诺梵的心声厉蕴丹听得是一清二楚。她欣赏他敢于质疑并决定打倒权威的勇气，但也知道他过于弱小，急需成长的踏板。
　　也罢，看在他诚心供奉她的份上，就当她发慈悲好了……
　　于是，这一晚诺梵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梦里他遇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斗篷人，听声音应该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她命令他盘膝坐下，他照做了；她让他感受气感，他也做了……
　　她要他每天早起打坐，再练习最基础的刺、挑、撩等剑招，重复一万次。她给了他一本薄薄的剑术手册，名叫《七杀剑》，说全册只有四十九式，但足够他受用一生。只要他能悟透，连神明也能干掉！
　　就这最后一句，诺梵倏然惊醒！
　　薄毯从身上滑落，他大口喘息，出了一身冷汗。点燃蜡烛，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他苦笑一声只觉得自己魔怔了，连做个梦都能当真。
　　然而，他发现越是不把这梦当回事，梦中的一切越会在他脑海中具现得清晰。要打坐、要练剑、要弑神，整得他坐立不安，直到握住剑才停下了躁动的心。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他凭记忆挥出了《七杀剑》的第一式。感受着骤然涌动的气感，诺梵不禁瞪大了眼！
　　少顷，他去外头找了片空地练剑，越练越难以置信。而厉蕴丹切断了与他的精神联系，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伊尔莎的梦境。
　　不同于诺梵的梦是苦涩的滋味，伊尔莎的梦就像棉花糖，柔软又甜美。她入梦时，女孩正坐在糖果屋里跟兔子玩拍手游戏，为了不吓到她，厉蕴丹卸掉黑色斗篷，幻化一身明黄的英式女袍，戴一顶小帽，握一把扇子，来到她面前。
　　推门而入，伊尔莎停下了玩游戏的手。女孩仰头看着她，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好漂亮、好美丽、好好看！
　　厉蕴丹：……
　　“伊尔莎。”她唤道，“把你的手给我。”
　　她伸出一只手到她面前，女孩抬手放了上去：“请问你是谁？这是在做什么？”
　　厉蕴丹：“以防万一。”她要提前测试一下她的天赋。
　　众所周知，世界上存在黑魔法和黑巫师，这就说明一部分天赋者天生契合黑暗，能运用黑暗的力量。以她对巫师的了解，魔法虽分黑白，但并无好坏之分，分善恶的只是使用魔法的人。
　　但这个试炼场不同，他们仇视黑巫师，恐惧黑魔法——若伊尔莎没有天赋，或者觉醒的是斗气师的天赋也就算了，可要是拥有魔法师的天赋还碰巧能用黑魔法，那结果会如何？
　　她在库其瓦呆的这几日里，就没在三所魔法学校中见过拥有黑魔法天赋的孩子。是真的没有，还是在发现当天就被处理掉了，亦或是被关在了什么地方，着实难说。
　　温和的力量进入伊尔莎体内，小转了一圈便回归厉蕴丹掌心。看着掌心无属性的能量球呈现出黑色和蓝色，厉蕴丹眯起眼，知道这一举是做对了。
　　伊尔莎拥有魔法师的天赋，体质契合黑魔法和水魔法。且，比起水魔法，伊尔莎更适用黑魔法，她称得上是天生的黑巫师，成熟后的实力必定很强。要是多学点禁咒，没准还能顺手报个仇……
　　可怜诺梵以为他妹妹是只无害的小白兔，却不知兔子皮一撕是头残暴的猛虎。
　　伊尔莎：“美丽的大姐姐，我有天赋吗？”
　　这小嘴真甜，比九千岁会夸人，厉蕴丹一笑，又收了笑认真道：“有，你是天生的魔法师，拥有黑魔法和水魔法的天赋。”
　　“黑魔法……”
　　“黑魔法会让你成为一名黑巫师。”厉蕴丹叮嘱道，“它很强大，也因为强大而被人们定义为邪恶，你要谨慎使用它。而黑巫师名声不好，被大部分人讨厌着，即使你想学黑魔法，也要瞒着所有人进行，包括你的哥哥。”
　　“相传库其瓦大城的女神被黑暗神杀死，你一定要隐瞒这部分的天赋。从明天起，我会教你修行魔法、控制力量，明白了吗？”
　　伊尔莎点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能做个黑巫师很好。”
　　“嗯？”
　　“即使被所有人讨厌，但会被乌鸦喜欢。”伊尔莎仰头，她年纪虽小却已经有了黑巫师的桀骜，“我不在乎别人的喜欢和讨厌，那是别人的事。只要能被哥哥和乌鸦坚定地选择，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们是她的全世界，能被全世界坚定地选择，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伊尔莎：“美丽的姐姐，不要明天了，从今天开始就教我学魔法吧。”她拉住她的手，“贝莱恩家的金币被教廷抢走了，我要夺回来！”
　　厉蕴丹：……
　　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搞大事的，比她哥上道多了。诺梵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点，而伊尔莎表面乖巧，骨子里却是个敢赌的狂徒。他们兄妹性格互补，但她更喜欢伊尔莎一些。
　　“好，那我们开始吧。”厉蕴丹与她拉钩，“但是，你得瞒着你哥哥。”
　　“好！”
　　从这天起，厉蕴丹过上了白天乱飞、傍晚“赚钱”回家、午夜教导信徒的三点一线生活。偶尔关注一下队友近况，在得知宣幽仪成功混进教廷做回“圣女”老本行时，她嘴角一抽，知道光明神又要被削了。
　　果然，胥望东一得知宣幽仪动向，立刻与她接头，商量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因“敌在内部”，教廷的黑料在报纸上源源不断地登出，又是半年下来，这回是真伤到了光明神的根本，让他坐不住了，甚至降下了神谕。
　　宣幽仪：“大佬，光明神要让教廷全力对付胥望东了，他暂时还端的住，没有亲手去抓，但再过几年就不一定了。还有，据我所知，神明们生活在另一个异空间里，而神格是打开那个空间的钥匙。咱们队里只有你能进去，连谢大哥也没辙。但我还没摸清异空间的具体位置在哪儿，你得等我一段时间。”
　　队友给力，躺平有理，厉蕴丹干脆放开手让他们去干，她乐意给他们收拾残局。
　　日子一晃而过，钟声敲过了新年。诺梵一举突破成四阶斗气师，而伊尔莎也迎来了上学季。
　　命轮在这一刻开始旋转。


第300章 我道永执（12）
　　三月,春寒料峭。
　　库其瓦·女神圣殿的外围广场上，大批满十岁的孩子齐聚,大量等结果的家长围观,三所学校的师长端坐在上，执法队维持秩序在下。
　　广场中间立着一块巨石，两边各放一张小桌。左桌是一根通用的魔杖,配一名巫师；右桌搁一把较轻的铁剑，备一名剑士。
　　之后，进行测试的孩子们排起长队，依次步入试场。
　　根据规定,他们将先使用魔杖敲击巨石，测试有无魔法天赋，再拿起铁剑劈砍巨石,看有无斗气天赋。
　　主持测试的巫师道：“孩子们，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入学测试。魔法和斗气,只要你拥有其中的一种天赋，就可以入学全大陆最顶尖的学院之一。如果你同时拥有两种天赋，那天才的桂冠将为你加冕！”
　　“来吧,让全世界看到你们的不凡和天赋！”
　　群情激昂，孩童兴奋。
　　巫师画完大饼即刻退下,把主场交给孩子们。殊不知,他只说了好的，没说坏的——没天赋的普通人其实占了大多数，而天赋“不对”的孩子或将面临悲惨的下场。
　　即使这下场每年都会上演，也架不住人们认定自己是“幸免”的一员。是以,年年如此,轮回依旧。
　　测试开始,孩子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上前，再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偶尔两三个天赋者出现，全场就会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这与“失败者”产生时的唏嘘声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禁让落选的孩子内心茫然，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不受待见。
　　“妈妈，我是没有天赋的孩子吗？”有孩子问道，不安地揪着衣角，“我很没用吗？让你失望了吗？”
　　“没什么，亲爱的。”他的母亲拥抱他，潸然泪下，像是想到十岁时同样迷茫的自己，“不要再想了，你只是……跟我们一样，没什么的。”
　　可是，真的没什么吗？
　　分水岭一旦开启，分别心一经产生，再想保持初心就难了。
　　被定义“平凡”以后，他们人生的千万种可能就被硬性书写成“平庸”。这一生无望到能一眼看到头，注定是庸庸碌碌，要为上位者做牛做马，怎么想都很残酷。
　　而在今天之后，很多孩子会被一夜催熟，被迫投入到养家糊口的工作中去，连基本的受教育权也无法保障。到头来，他们只能在迷茫和自卑中选择信仰神明，日夜祈祷，以期神明能赐予他们一点与众不同，来抚平灵魂的创伤，来打破现实的僵局。
　　可惜，这世界处处是坑。他们最终只会沦为神明的“充电宝”，为这世间的不公继续添砖加瓦，永远无法从根子上做到改变。一代又一代，悲剧永远在。
　　厉蕴丹俯视一切，也看穿了所有。她只觉天道扭曲，可悲可叹，人间便是地狱，万般皆为业火。
　　作孽啊……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了骚动。
　　她定睛看去，发现有个男孩被当场测出了黑魔法天赋，一时间全员哗然、言辞激烈、神情愤怒，人们一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表情，吓得男孩惶恐不安地看向父母。
　　然而，他的父母被执法队锁定、抓捕、押走。他大惊失色，连忙奔向父母，却在半路被人抓起，带了下去。
　　“爸爸！妈妈！”
　　面对人们的指责唾骂，孩子涕泪纵横、茫然无助。他不理解，他只是做个天赋测试，为什么他们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而且他有魔法天赋不是吗？为什么不能入学，反而要被抓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一记手刀下去，执法队的人敲晕了他。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小插曲就此告一段落。见状，不少孩子饱受惊吓，聪明的立刻明白测试有诈，赶紧跑向父母。不料，执法队早猜到这状况，他们纷纷下场把小孩抓回，强迫他们做测试。
　　看到这里厉蕴丹明白了，这测试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啊。
　　难怪诺梵非得送妹妹上学，还要冒着一定风险做测试，原来他知道这是个必经的过程，谁也逃不了。
　　或许他可以带着妹妹去深山老林隐居，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苟活，但他必须知道妹妹有没有天赋，没有就算，有的话他必会想尽办法让妹妹得到发展。所以，这测试他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若有差池，想来他也准备好鱼死网破了。
　　只是他不知道，伊尔莎得了她的教导，绝不可能再露出马甲。她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很快，轮到伊尔莎上前了，诺梵紧张地握住了剑柄，手心都是汗。
　　他曾是贵族，自然知晓很多内幕，他明白那些“黑巫师”潜质的孩子会被处理干净，因此，只要伊尔莎的天赋有一点“不对”，他会立刻带她潜逃。
　　接着，他会天涯海角地寻找黑巫师，请求对方教给妹妹一些自保的术法。
　　“伊尔莎……”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千万、千万别……”
　　伊尔莎平静地拿起魔杖，将黑魔法之力压制到最低，再用纯粹的水魔法往巨石上轻点。瞬间，白色巨石泛开一点蓝色的能量，它如涟漪散开，一下子将石头染成了海水的湛蓝。
　　很美，很震撼，那是铺满一整块巨石的纯粹蓝色，象征着顶级的水魔法天赋！
　　“天呐！”端坐的魔法师们顿时坐不住了，“天生的水系巫师！对水的亲和力几乎完美！收她，快收下她！”
　　“布满整一块圣石的蓝色，这是顶级的天赋啊，得多少年才出一个？”
　　“起码三百年吧……”
　　伊尔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诺梵看得目瞪口呆。全场掌声雷动，仿佛预见了一名大魔法师的诞生，唯有伊尔莎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
　　诺梵感觉有人在推他，甚至在他耳边咆哮。
　　“那是你妹妹吧！恭喜你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你妹妹去挑选学校啊！”
　　诺梵总算回过神来，朝伊尔莎奔去。他抱着她，眼中盛满了骄傲和放心：“太好了伊尔莎！你是水系魔法天赋，你是水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伊尔莎点头，伸手回抱了他：“嗯，太好了。”
　　嘴上说着好，伊尔莎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梦中的姐姐告诉过她，魔法学院会有不少书籍，如果运气够好，或许能学到不少禁咒……
　　【伊尔莎，不要只满足于水系魔法。你是黑巫师，理应成为最强大的人，强到足以杀死神。】
　　她记得，她会的。
　　她要让燃烧在贝莱恩庄园的火，焚烧整个罪恶的光明神殿。
　　“哥哥，带我去选学校吧。”伊尔莎的笑容依旧纯真无邪，“我要选魔法咒语最多的那所。”
　　“好！”
　　看着两兄妹离去，厉蕴丹也不再作壁上观。她从高塔上旋转落下，在小巷着地时化作了一个十岁女孩。棕发棕眸，长满雀斑，丢进人群认不出来，自然也没人会注意到测试的队伍后面多缀了一个小孩。
　　两小时过去了，测试接近尾声。孩子们有的入选，有的被抓走，很快轮到了厉蕴丹。
　　她是最后一人，所以没必要客气。也不用魔杖，她仅是把手放在巨石上，就见整块巨石变得漆黑无比，内有涡轮旋转，像是宇宙中的黑洞，魔鬼居住的深渊。
　　“黑巫师！又是一个黑巫师！”
　　“可怕的东西！见不得光的老鼠！死吧，快去死吧！”
　　在一片谩骂声中，厉蕴丹也被带走了，与之前被抓的那些人关在一起，锁在女神圣殿的地牢中。里头的人哭声一片，但更多的是满脸麻木。
　　“妈妈，我是邪恶的黑巫师吗？”
　　“不……”
　　厉蕴丹忽然道：“我们被抓住了，后果会怎样？”
　　“还能怎么样？”一名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道，“黑魔法就是原罪，孩子会被处死，想要保护孩子的父母也会被处死。除非放弃孩子，父母可以交一笔钱把自己赎出去。”
　　还能交钱赎自己？
　　呵，看来“黑魔法是原罪”也是个幌子，只是为了排除异己罢了。
　　厉蕴丹：“你的选择是什么？”
　　中年男子抱着瑟瑟发抖的孩子：“我只有这一个孩子，你觉得我的选择会是什么？你的父母呢？他们丢下你跑了？”
　　“他们很早就去世了。”都作古三千多年了，她记得清母后的模样，却忘了父皇长啥狗样。
　　“抱歉……”
　　“没关系。”厉蕴丹又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处决我们？”
　　“日落吧。”
　　看来今天回去会晚。不过，那俩兄妹被三个学院的魔法师堵着，想回来也很难。
　　就这样，厉蕴丹在地牢里蹲守起来。待夜色渐深，被关的人心态越来越崩，等刽子手人手一把大斧走进地牢，不少不称职的父母果然耐不住了。他们放弃了孩子，留他一个人面对死亡……
　　顿时，地牢里响起孩子凄厉的哭声，他们撕心裂肺地叫着爸爸妈妈，最终却被套上麻袋带离。不愿离去的父母有，他们也被套了麻袋。刽子手扛起他们拖向城外，拽进小树林准备处决。
　　恰在这时，络腮胡子男居然徒手撕裂袋子，与刽子手厮打起来。在一片吵嚷中，所有布袋无火自燃，露出里头的孩子和大人。为了活下去，大人们扑向刽子手，孩子们抓起石头反击，可架不住刽子手中有魔法师镇场。
　　大咒一出，混乱即刻被镇压。实力差距让人们陷入了绝望，他们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平凡，区区凡人，怎么可能反抗得了魔法……额？
　　谁知反转就在一瞬之间。
　　就见那个不起眼的女孩飞起一脚，把魔法师踹出去三米远。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她一把抢过那倒霉法师的魔杖，轻轻朝刽子手们一挥。突兀地，斧头全数浮起，刽子手一个个抛起来，接连落入护城河中。
　　她又迅速朝倒霉法师一点，就见他身上所有的钱币和用品全飞了出来，她就势扒掉他的巫师袍，把好东西装满后交给中年男子。
　　“给你，里面没有追踪的东西，你带着他们走吧。”厉蕴丹看向他们，“珍惜你们的孩子，黑魔法只是一种力量，黑巫师也只是普通的巫师。”
　　众人怔怔地看着她。
　　良久，男子问道：“你……到底是谁？”
　　厉蕴丹没有回答，只是掌心烧起一团火，而在火焰燃尽以后，露出一本纯黑色的《黑魔法手册》。
　　向前一推，手册落进了男子手里，厉蕴丹道：“这是我给你们的馈赠，不要浪费天赋。”
　　言尽于此，下一秒她浑身黑气弥漫，拢身化作一只乌鸦冲天而起，吓得林中的人两股战战，倒是小孩们看得满脸兴奋。
　　大城骚动已起，“黑巫师”逃脱的消息惊动了满城的魔法师，惹得他们纷纷展开手段搜查落跑者的踪迹，可不知为何，无论是魔法地图还是寻人的魔兽，都无法告知他们逃跑的人现在何处？
　　“这是怎么回事？”
　　“……有更强大的魔法师抹去了他们的踪迹，让我们无法找到他们。这样的手笔像是黑巫师？会是谁？是‘杀人狂’吗？不像，他一向没那么多管闲事。”
　　厉蕴丹没管库其瓦的魔法师如何动作，今天她心情好，回家前多叼了一枚金币回家。
　　原以为两兄妹还未归家，谁知道他们早早地等在了屋里。见到她飞来，两人长舒一口气，伊尔莎捧出肉干和水果，而诺梵却没停留，准备出城去了。
　　“哥哥，你去哪儿？”
　　“他们在召集佣兵抓人。”诺梵眨眨眼，“但我准备给他们添添堵。怎么说呢，就算是黑巫师，也罪不至死啊。”


第301章 我道永执（13）
　　诺梵年仅十七却已是名副其实的四阶斗气师,想加入搜捕大队也就一句话的事。
　　且，经过数个城镇的辗转,诺梵的身份早被“洗白”成自由佣兵,“波普”取代贝莱恩成为了他的姓氏，再加上有佣兵公会的羊皮文件作证明，搜捕队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清白又草根的平民佣兵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个魔法天赋卓绝的妹妹……
　　不管是为了讨好他个人，还是为了攀附他妹妹，诺梵随口一提“请让我进搜捕队吧”，几乎各方都为他打开方便之门。
　　可不知是运气太差,还是保护逃亡者的黑巫师手段太高，当晚出动的十三支搜捕队“全军覆没”，非但没找着人,连点蛛丝马迹都没寻到。
　　“废物！一群废物！”库其瓦的圣殿长老骂道，“一群平民带着他们的崽子能逃多远,怎么就找不到？让他们逃走等于在壮大黑暗的力量，万一诞生新的黑暗神呢？难道要让女神时代的悲剧重演吗？”
　　“去找！找到了格杀勿论，绝对不能让他们学到黑魔法！”
　　“是！”
　　诺梵跟着应下,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伊尔莎。他的本意很简单，大势下人人都对黑魔法喊打喊杀,沾之不得,希望妹妹进入学校后警觉点，能不碰就不碰，也要小心被人用黑魔法栽赃。
　　谁知，伊尔莎入耳的重点是另一个：“万一诞生新的黑暗神？”她看向哥哥,“也就是说,旧的黑暗神已经陨落了吗？”
　　诺梵点头：“应该是,据说玛希珈女神与黑暗神同归于尽。”
　　闻言，伊尔莎小声呢喃：“所以这个神位是空缺的……”
　　“什么？”
　　“我说，我的魔杖还空缺着。”伊尔莎撒娇道，“哥哥，明天带我去买魔杖吧！紫衫木、白蜡木、冬青木……我都要，都要！”
　　诺梵大笑，将她一把抄起：“小贪心鬼！”
　　笑闹一阵，两兄妹各回各屋，各睡各觉。不同的是，一到后半夜诺梵就起身去外头打坐，而伊尔莎则在梦中背魔咒、练魔法。别人是各有各的活法，他们是各有各的卷法。卷生卷死，莫复如是。
　　只是，当伊尔莎开始背《黑魔法手册》的中部咒语时，冷不丁问了句：“姐姐，你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只在我梦里出现的幽灵？”
　　厉蕴丹：“……你问这个做什么？”
　　伊尔莎也没有瞒她：“今天哥哥告诉我，旧的黑暗神死了，新的还没诞生。”
　　或许黑巫师天生带点搞事的天赋，伊尔莎小小年纪就展露了冰山一角：“我是黑巫师，迟早会接触到别的黑巫师。要是黑巫师都聚在一起，人数一定不会少。”
　　“姐姐，如果你是真实存在的人，我想找到你，知晓你的名字，把你供上神坛；如果你是幽灵，我想用黑魔法把你塑造身体，赋予你名字，再把你供上神坛。黑暗神的神位空缺着，姐姐想要吗？”
　　厉蕴丹：……
　　“不用了。”她说道，“如果我想要，成为黑暗神只是一瞬间的事。”
　　起身，厉蕴丹看向她：“收起多余的想法，伊尔莎，你的年纪和阅历还远不到搞阴谋的时候。学魔法不是为了让你有能力为所欲为，而是让你认清自己的渺小。一味追求术法的强大，最终只会害了你自己。”
　　说着，她丢下一本女巫手札：“先学会做人，再考虑其它。我会在两个月后来检查你的功课，今天先到这里吧。”
　　厉蕴丹走出了她的梦境，而伊尔莎自床上梦醒，懊恼地揪住了被角。
　　见乌鸦还在，她稍稍松了口气，之后抱过乌鸦顺着羽毛，小声道：“是我太着急了……希望姐姐不会怪我。”
　　“乌鸦，要不你做黑暗神吧？”
　　“你也不要的话，那我去。”
　　厉蕴丹：……
　　黑暗与光明相对，看得出来，伊尔莎是坚定不移地想给光明神添堵了。
　　……
　　翌日，伊尔莎敲定了入学“格伦魔法学院”，正式成为了一年级生。
　　从这一年起，她将在格伦学院度过五年的学习期，等十五岁毕业时即为正统的“水系魔法师”，将受到各方势力的邀请和供养。只是，伊尔莎对此兴趣不大，倒是对走访精灵之森、龙族领地、海盗窝点的兴趣很足。
　　不过，走访的前提是具备自保的实力……
　　入学前夕，诺梵带着伊尔莎置办物品。纸笔都不贵，唯独魔杖要两三百金币一根。看见这价位，诺梵给妹妹“买买买”之梦化作泡影，好在伊尔莎没缠着要，她只取了最适合自己的葡萄藤款魔杖。
　　该魔杖因制作材料常见，价位并不高昂，一根只要百来金币。但其施法速度和威力并不亚于紫衫木，甚至比紫衫木耐久。
　　诺梵：“伊尔莎，这根魔杖真的适合你吗？”真不是为了给他省钱才挑的吗？
　　伊尔莎笑道：“哥哥，葡萄藤是一种强大又富有征服力的植物。它虽然没有倒刺，但它只要三股就能缠结成非常强势的力量，不断扩张蔓延、往上攀爬，甚至占据一大片领地，有着很霸道的力量。”
　　但她没有告诉他，葡萄藤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作“带矛的恶人”。它无疑是属于黑巫师的魔杖之一，只是很多人因为它的廉价和普遍而无视了它。
　　闻言，诺梵见妹妹是真心喜欢，当即利索地付了款。
　　次日一早，他将伊尔莎送进格伦学院，在得知该学院是封闭式教育、学生只能在假期回家后，他承诺会按时来接她，并时不时来看看她。
　　这天起，伊尔莎学起了传统魔法，诺梵进入佣兵公会接任务。而厉蕴丹借着两兄妹的便利，一边出入格伦学院的图书馆，一边查看佣兵公会的资料库。
　　别说，还真给她翻着了一些东西。
　　比如，在不同神明的辖区内，对黑巫师的处理是不同的。玛希珈女神因黑暗神而死，所以库其瓦的人一经发现黑巫师都是喊打喊杀，但换在别处，孩子一旦被检测出具备黑巫师的资质，只会被带走当作“蓄电池”用，而不会被杀死。
　　所谓“蓄电池”，即是把这批“黑巫师预备役”圈养起来，让他们干最脏最累的活，做最卑贱的奴隶，还要洗脑他们信仰神明，告诉他们只有在这一世把苦头吃尽，来世才能洗去身上的“污秽”，成为不带着黑魔法资质的人。
　　他们信了，做牛做马地洗脱原罪，打碎了自己作为人的尊严，由着任何人都能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可他们也是人，也会有感情需求，也会有家庭渴望——但两个“黑巫师”的结合，往往会孕育下一代“黑巫师”，且天赋更强更纯粹，可从生下来的那刻起，他们注定没有未来，永远在还能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一代又一代，他们尝试过反抗，被灭、被镇压；他们尝试过逃跑，被捕、被虐杀。岁月悠长，留给他们的全是痛苦，回忆短暂，他们从生到死都没为自己活过。
　　而现在，这个地方依旧存在。
　　它名“恶魔之巢”，被称为罪孽重重的禁地，是只有神和神使才能出入的地方。
　　“最西边吗？”厉蕴丹翻过地图，看到的却是一整片被涂黑的区域，“天与地相连的地方，黑暗的本源之处？”
　　什么意思，暗示是个异空间吗？
　　左右两兄妹的生活已经步上正轨，厉蕴丹打算去一趟地图所指的地方。不过在离开前，她特地招来一只乌鸦打下精神烙印，她让它每天从许愿池中叼一枚金币放在乌鸦的神龛中，以示自己仍在。
　　办事宜早不宜迟，厉蕴丹卷起地图说走就走，没有停留。为了更好地看清这片大陆，她并未采用时空穿梭法，而是以乌鸦之身一路飞了过去。
　　期间，她看到面熟的络腮胡子男带着一众大人小孩在林中定居下来，他们搭起木屋、钻木取火，以采集果蔬和打猎为生。
　　离去时，厉蕴丹扔下了足够他们过冬的物资和一打魔杖，她飞得快，并未听到身后传来的感谢，但她却感到信仰之力在源源不断地凝聚，通过她汇入甲级道具“圣晶”的内核……
　　一路上，她看见贵族的马车带着整箱金币上供给教廷，也看见乞丐向光明神祈求一顿饱却被教堂的骑士打了出去。她听着“女神最能体恤女孩的不易”，却看见这女神因嫉妒一位少女的美貌，发狠地掌掴了她的脸，留下三道长疤。
　　这哪里是神？根本就是个人！还是个德行不怎么样的人！
　　厉蕴丹难得停下来，提刀宰了这“女神”。
　　待她净化女神的神格，捏碎它让能量复归自然时，忽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句幽微的话：“传说中的弑神者真的出现了，她能捏碎神格……快把消息带出去，快去……”
　　她很好奇，把消息带出去后来的是谁？
　　是谁都好，她的横刀许久不饮恶人之血，也是渴了。
　　厉蕴丹正要离去，却听身后传来那受害女孩的呼喊。她脸上的伤疤已被厉蕴丹治好，而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请等等！请您等等！”
　　“拜托了！求求您告诉我您是谁？您是哪位神？您……”值得我献上一生的信仰，为您祈祷与供奉。
　　厉蕴丹没给回复，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化作一只乌鸦飞远，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乌鸦，是乌鸦，那不就是……就是黑巫师？”
　　“哪个黑巫师有实力杀死神明？”
　　“黑暗神”这个词在他们嘴里绕了几圈，终是咽了回去，不敢想啊！


第302章 我道永执（14）
　　大陆广袤,海洋浩瀚，厉蕴丹连飞十四个昼夜,于黄昏日落时抵达最西端的群山,又追逐落日笔直向前，切着那一道夕阳没入地平线的光晕，眨眼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地图上记载的“极西之地”,归根究底只是个文字游戏，目的就是让前去寻找的人永远找不到而已。
　　试炼场再大，说穿了也是个星球。
　　星球重在一个“球”字，自然接近球体,而在一个球体上，哪来“极西之地”的说法？
　　所谓极西，就是“西边的终点”。可环绕着星球飞行,除了不断地做圆周运动就没有终点可言。西边的西边还是西边，飞上一辈子也够不到边。如此,就要从字面不断深入，去思考另一种可能——
　　日升日落，自然规则。
　　玄悟通明给了一点灵光,厉蕴丹又擅长拆字解字，一经思及自然规律,不难发现日落之处就是“西”,而光与暗的边界线就是“极”。
　　夕阳西沉，几乎整个没入地平线的刹那，不就是“极西”的意思吗？
　　将至未至，便是异空间开启之时！
　　诚如她所料,借着一线缝隙,她遁入了别有洞天处。
　　却不料异空间满目荒芜,没有日月光照，没有丰茂植被，没有文明基建，更没有人声喧哗。有且仅有的光源是火把，只照亮那一块地方。极目远眺，远方是荒凉土地、枯山轮廓，以及埋葬在黄沙下的、属于人类的森森白骨。
　　不知死了多少人，怨气压了一重又一重。负能量充斥着整片天地，影响着这儿所有的人。
　　收回目光放到近处，厉蕴丹看到水源自黑暗深处流出，吝啬地分出一小支流经活人的住处，而为了守护这一道细细的活命源泉，人们将简陋的帐篷沿溪搭建，高低起伏、十分密集。
　　另有鸡鸭牛羊猪等牲口圈养在帐篷之后，而粗陋的食槽搁置在帐篷之前。他们的帐篷里没有碗筷，身上却泛着猪食的味道。也就是说，活在这儿的人不仅要与牲口共用一处水源，还要与它们在同一个食槽吃饭。
　　这样的居住环境……
　　想来只要爆发一场流感，大部分人都会死去吧？
　　活人的住处没个样子，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矗立在空地中的高大神像。它们一尊尊都以黄金铸成，被擦得干干净净，还有几名神使守在此处，不止为看守雕像，还为了奴役活人。
　　“啪！”
　　长鞭抽起，一名神使高声叫嚣：“起来了，罪奴！给我膝行到神像面前，为神明献出你们的信仰！”
　　“啪！”
　　“给我起来，你们这群懒惰的罪奴！”
　　鞭声回荡，厉蕴丹化作人形没入黑暗，冷眼注视着神使的作为。
　　她是准备动手，不打算放过一个，为了防止神使仗着熟悉地形逃走，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封锁空间。
　　“咻！啪——”
　　厉蕴丹回首，就见神使的长鞭横扫，抽打在活人身上。又反手一鞭抽散女人身上的破布，硬是让她们衣不蔽体地前行，连丝尊严也无。
　　在一片尖叫声中，第一轮抽打结束。忍着疼痛，活人跪在神像面前嚎啕大哭，被虐到连做祈祷都多了一份真诚。
　　他们在向神明祈求解救和宽恕，希望能得到神的赦免，让他们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谁也不想一生一世活在这里，即使明天就会死去，他们也想在今晚出去看看，看一眼祖辈留下来的关于日月星辰的传说，看一眼高山流水、林间落叶……
　　可惜，饶是如此卑微的愿望，神明即使听见了，也会装作听不见。
　　渐渐的，活人的祈祷从激烈到微弱，再到一如既往的麻木不仁。而神使一见他们身上挤不出“牛奶”来，顿时怒从心头起，长鞭继续挥下，抽得他们死去活来。逼他们继续祷告，继续卖力！
　　活人苦熬着、强忍着，不想换来了神使变本加厉的折磨。
　　他们看得分明，受苦的人中有一对少年少女牵起手互相鼓励，显然是相爱了。即使他们做得足够小心，可小动作哪能瞒得过神使的眼睛？
　　他们立刻抓来这对男女，先一顿抽打，再使劲折辱。显然同样的腌臜事他们做过无数遍了，他们揪住少年的头发让他抬头，再摁翻少女欲行不轨……他哀求着，她哭嚎着，周围的人想上前制止，也有人匍匐过去求饶，恳请神使放过他们。殊不知，正常人的哀求只会刺激变态的极端心理，神使们再度扬起长鞭，准备收割一批罪奴的生命。
　　可就在这时，神使的手堪堪挥落，鞭子却没跟着落下。
　　倒是他的手臂突然短了一截，在他用力挥落时，金色的血液呈弧状洒出，劈头盖脸地淋了罪奴一身，在对方诧异瞪大眼睛的刹那，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
　　“嗷！”
　　神使惨叫一声，才发现手臂已断。
　　可他来不及揪出是谁下的手，就突然发现视野天旋地转，他的整颗头颅飞了起来，咚地砸在神像脚下。与此同时，失去头颅的身体血液冲起，溅得足有三丈高。
　　是……谁？
　　当神使的尸体呈“跪”的姿势向活人倒下，同样的问题浮现在活人和剩余神使的心头。下一秒，厉蕴丹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个神使背后，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前，横刀一把刺穿他的后脑勺，从他的嘴里钻出。
　　“两个。”她平静数数，并盯上了第三个。
　　那一瞬间，被盯上的神使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头荒古凶兽，极致的恐惧情绪笼罩全身，吓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高于头脑，他猛地张开金色翅膀后退，拼尽全力往天上一蹿。
　　“哐当！”他重重地砸在结界上，失衡地摔了下来。
　　厉蕴丹一刀卸掉他的左翅膀，在他痛苦的惨叫中冷笑道：“虐杀好玩吗？神明的走狗。”
　　再一刀，把另一只也卸掉！
　　“啊啊啊！”大量金色血液涌出，神使痛到在地上打滚。另几个见势不妙也想逃，却发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异空间竟是被全方位封闭了起来。
　　他们心慌大吼：“你是谁？”
　　“能这么轻松地杀死我们，你也是神，对吧？”
　　“你是什么神？”
　　厉蕴丹懒得废话，直接出刀废掉了他们，却不杀死他们，只是转过头对被压迫已久的“罪奴”们说道：“你们可是黑巫师的后裔？”
　　四周鸦雀无声。
　　厉蕴丹忽然怒道：“回答我！”
　　帝王之怒令人胆寒至极，人们哪见过这阵仗，当下痛哭流涕道：“是、是！我、我们是黑巫师的后裔，留着肮脏的血……”
　　“可以闭嘴了。”厉蕴丹道，只一句，他们死死忍住呜咽，唯恐惹怒了她。
　　厉蕴丹接着道：“实话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是黑巫师的后裔，我压根懒得救你们。肮脏的血液？这是哪个狗屁神明告诉你们的说辞？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吗？”
　　众人怔怔，就听这徒手干掉六个神使的强者说道：“拥有黑魔法天赋的人万里挑一，能成为黑巫师的人都是强者。你们体内流淌着天赋之血，注定会有不凡的一生，你们是战士和反叛者的后代，来到世界上的使命就是为了推翻一切不公。”
　　“什么……”
　　第一次，有人对他们说拥有黑魔法天赋不是罪孽，而是成为强者的资格。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不会庸碌一生，使命是为了推翻一切不公。
　　固有思维的墙开始坍圮，厉蕴丹对他们下了猛药：“就从他们开始吧——”指着半死不活的神使们，“来，你们亲自动手，给我杀了他们。”
　　一开始，没有人敢行动。
　　厉蕴丹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没多久，被欺压的少女爬起来，眼中迸射着野狼一样的光。她裹着破布爬向一名神使，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戳向他的眼睛！
　　“啊啊啊——”
　　少女无疑起了一个好头，接下来，是“罪奴”对神使的审判，是凡人对神权发起的冲击。他们每一个都沉默着拿起“武器”，或是石头或是木块，或是神使的长鞭，像一群正在狩猎的狼朝猎物走去。
　　“滚开！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该死的罪……啊！啊啊！”
　　攻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砸到满地血肉模糊。凡人们怒吼着干掉了神使，又愤怒地冲向黄金雕像，各种石头沙子全砸了上去，他们咆哮着发泄怒火，最终匍匐在地嚎啕大哭，各个都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沉默太久，懦弱太久，一直浸泡在最浓烈的恶意中苟且，从未像个人一样活过。
　　可现在……
　　“请问您是谁？”
　　“可以告诉我们，您是谁吗？”
　　恰在这时，火把烧尽了，乌压压的黑暗袭来，将一切光亮吞噬。人们的眼神从有了光到浮上恐慌，到再度有了光，只差厉蕴丹点燃一盏灯的时间——
　　厉蕴丹举起了道具“永昼明灯”，看着黑暗中一双双渴望光明的眼，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别怕，我在。”
　　“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永昼明灯，精灵造物。人之光，命之源，心火不熄，照亮永远。
　　厉蕴丹举着灯，活人在向她聚拢。他们跟在她身后，一步步朝前走。这时，厉蕴丹抬起左手，就见神像化作黄金颗粒，被她收入囊中。再抬手，牲口全收入空间，一头不落。
　　“等出去后，它们就是你们应得的财产，我会把财富还给你们，让你们过好一生。”
　　光的道路铺开了，通向空间之外的广阔天地。厉蕴丹带他们走出很远很远，直到队伍最末的人都步出异空间，刹那海风灌入鼻尖，“冲”得他们泪流满面。
　　“请问，您是谁？”
　　“请您告知我们，好吗？”
　　厉蕴丹抱着永昼明灯，想起伊尔莎的话，再想起今天这一遭……她终是无奈一笑，只觉世界上的“巧合”真是多，避也避不开。
　　“我是黑暗之神。”
　　她看向他们：“是黑巫师和黑暗世界的守护神。”
　　张开手，甲级道具“魔王权杖”落入她的掌心。她就这样左手拿着权杖，右手举着明灯，譬如显现在光暗交织中的魔神，浑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激得他们只想跪下。
　　“你们也可以叫我‘魔王’。”厉蕴丹道，“在古神之中排行第十一位的‘魔王’。”
　　九位古神视她为亲人，但对谢此恒也不薄。按实力排行，她多半能杀进前三，而谢此恒只能垫底；但按年龄算，她必是末位十一。
　　“魔王……”他们喃喃念叨。
　　魔王是黑巫师的守护神，这一刻，他们的信仰有了托付的地方。


第303章 我道永执（15）
　　厉蕴丹以一枚“化形丹”为引,钓出了大海深处的一头七阶魔兽·卡莫夫巨龟。
　　它一身深蓝，重逾万吨,如一艘航空母舰横卧在大洋之上。厚重的海水似瀑布飞流,洗出巨龟印满星空魔纹的龟背，于月光照射下散发着美丽的星辉。
　　抖落海草与贝类，甩去海泥与虾蟹,巨龟垂首注视着厉蕴丹，又扫向她用魔力托起的三四千人——见她力量输出平稳，面色半点不改，它就明白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强者,拥有着与高阶魔兽平等对话的权利，轻易怠慢不得。
　　只是，厉蕴丹一向擅于藏锋,魔王权杖一收，她身上的“神气”便荡然无存。巨龟摸不准她的阶位,更是小心了几分，哪怕眼前的人明显是有求于它，它也不敢抬高姿态。
　　这就是活得久的智慧,它看人很准。
　　“尊贵的巫师。”它敛目低头，作恭敬状,“不知您召唤我从深渊上来,是为了什么事？”
　　随着此话出口，从未见过世面的人们不禁发出了惊呼。有的人是被吓到了，有的人是太过兴奋了，他们第一次见到广阔的天地,头一回见到深海巨兽,无论是海风还是明月,亦或是潮声与鸟鸣，仅是接触到，就让他们感动得潸然泪下。
　　他们出来了……
　　出来了！
　　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但巨龟和厉蕴丹都不在意。普通人的说话声之于他们就像听见海鸥的鸣叫，没有威胁性，就让他们说去吧。
　　厉蕴丹开门见山：“有一件事恳请阁下帮忙。”对方有礼，她自然更有礼，“我想请阁下载我们一程，送我们前往物资丰富的无人岛。事成以后，我会支付给阁下想要的‘魔药’，要多少都可以。”
　　然而，巨龟很有智慧，它并不贪婪：“巫师，我同意与您做这个交易。不过，寻找海岛只是小事，我不能收您太多的报酬。要是可以，就把您手中的魔药给我吧。”
　　厉蕴丹笑道：“阁下真是爽快！”
　　当下便把化形丹装进玉瓶中，抬手送到巨龟面前，她决定先支付报酬。巨龟看了她一眼，张嘴把玉瓶吞下，藏进腹中。后拨转身体、亮出龟背，稳稳地托起三四千人，乘风破浪地朝南边游去。
　　七阶魔兽前进很快，但为了龟背上的普通人考虑，巨龟还是放慢了速度。只是这“慢”之于巨龟是散步，之于人类却是冲浪。他们手牵手挤在一起，大喊大叫，既感到害怕又觉得刺激，各种情绪叠加，当场晕了七八个人。
　　巨龟回首，速度不变：“您的‘随从’似乎晕倒了。”
　　厉蕴丹：“没事，到地方了泼盆水就醒了。”
　　巨龟：……
　　为防他们被海风吹到感冒，厉蕴丹为他们竖起了结界。之后，巨龟一路没停、横跨半个海洋，终于在旭日东升时抵达了一座面积广阔但杳无人烟的岛屿，将他们小心放下。
　　三四千人踩着海水上岸，望着东升的旭日泪流满面。他们感受着沙子的柔软，海风的腥咸，阳光的温暖，有人颤抖着嚎啕，有人肆意地狂奔……“喔！喔——我们出来了！我们出来了！”他们在欢呼，迎接新生活的到来。
　　可人是出来了，常识却没有。
　　他们以为海水能解渴，不由地喝了好几口，却惊讶地发现它是咸的，且越喝越渴；他们以为抓到的东西都能吃，不禁抱着一颗落地的椰子撕咬，结果伤了自己的牙。
　　任重道远，看来还有得教。
　　厉蕴丹摇摇头，仰头看向巨龟：“让你见笑了，他们刚从一个‘监狱’出来，并没有太多生活常识。”
　　巨龟没问是什么监狱，它知道想要活得长就要克制好奇心。报酬已经拿到了，它不妨再卖个好：“时间很长，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又道：“这座无人岛很大，有很多果树，比如棕榈和椰树。如果他们有能力狩猎，森林中的野兽和魔兽也作为食物。岛上唯一的威胁是南部的火山，它每隔五百年喷发一次，下一次喷发会在两百年后。”
　　两百年？
　　这么长久的修生养息，对他们来说足够了。或许不用百年，只要他们好好学上十年就能靠自己的力量回归人类的大陆，届时黑巫师终将崛起，大陆的格局也将一变再变。
　　厉蕴丹颔首：“多谢阁下了。”
　　巨龟道：“尊贵的巫师，不知您要不要返程？如果需要，我可以载您去彼岸。”
　　“不用了，我会在这里留几天，教他们一些东西再走。”厉蕴丹将手放在巨龟的龟背上，柔和的力量一扫，眨眼扫净巨龟体内的沉疴。
　　巨龟很是吃惊：“您……”
　　“送你的一份小礼物。”厉蕴丹道，“你回吧，找个安静的地方吞下化形丹。只要能全部消化，你不仅可以拥有人形，起码也是九阶魔兽了。”
　　“去吧，祝你一战成功。”她毫不吝啬地送出祝福。
　　巨龟的态度更恭敬了：“感谢您的慷慨。”
　　从浅滩进入深水，巨龟下沉，海面凹陷。紧接着，大量海水回拢填补了这个坑洞，浪花来回冲荡，潮水的起势更高了几分。
　　厉蕴丹目送巨龟远去，回头便召集了四散的人们。她先是告诉了他们一些基本常识，比如海水不能直接喝但可以晒盐，椰子要敲开才能喝到水还能榨取椰子油……后带着人们进入岛屿，在林中找了个水源干净、土壤肥沃的地方安住。
　　她开始教他们建房子、识别作物、种菜，结果教着教着她发现，她特别需要阿努。
　　当酋长，阿努可是专业的！
　　于是，厉蕴丹第一次发起了“场外求助”，阿努接到后乐坏了，一边可以重操旧业，一边可以帮巫养信徒，他何乐不为？
　　阿努：“巫，我这就过来。”
　　厉蕴丹没想到他说来就来：“你手头没什么要事吗？也没什么人际关系需要处理吗？”
　　她记得阿努现在是一位公爵少爷的执事，冒然离开真的好吗？
　　“没有人际要处理。”阿努道，“那位小少爷满十岁了，前段时间刚被测出有魔法天赋，是十分纯粹的风系。他的父亲很高兴，大手一挥让我横跨半个大陆把人送到库其瓦大城的格伦学院去，还严禁我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只要求我在学期末把人接回来就行。”
　　库其瓦、格伦学院……那还真巧。
　　阿努：“公爵在库其瓦也有私产，除我之外还有别的仆从会照看他，基本没我什么事了。这几天我闲得无聊开始翻看《魔法动植物》这套书，还在森林里搜集了不少物种。巫，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也帮你准备了一份。”
　　一想到仙藏里的物种要增加，厉蕴丹笑道：“你有心了。”又道，“你过来时带一些书和纸笔，这批人什么也不会，什么都得从头教。”
　　阿努到底是从原始人进化过来的知识分子，他凭实力读的大学，自然知道怎么教“原始人”。无论是狩猎种植还是说话识字，亦或是学魔法或斗气，他都很在行。
　　“没问题，巫。”
　　等了大概一天左右，阿努走上海岛，接替厉蕴丹的工作、成为了这批人的首领。为了减轻阿努的负担，厉蕴丹又留下了六个元婴期的傀儡人帮忙，将各项工作分类、细化、落实，基本囊括了方方面面。
　　末了，厉蕴丹将收回来的牲口还给人们，又凿开一座山掏空岩石，将大量金子注入其中。
　　在离开前，她告诉他们：“你们祖先的遗骸我没有收回，依然落在那个鬼地方。他们穷尽一生没有看过外界一眼，而这个遗愿需要你们帮忙实现。”
　　“学好魔法，变得强大，他们的遗骸将由你们亲手夺回。不要忘记你们一代代承受的屈辱和痛苦，黑巫师要有黑巫师的尊严和骄傲，谁踩上了你们的脊梁骨，就把他们挫骨扬灰！”
　　“是！是！”群情激昂，“他们的遗骸将由我们亲手夺回！”
　　怒火被点燃，信念在燃烧。他们经历过世界上最极致的痛苦，区区生活和学习的苦哪能奈何得了他们？
　　厉蕴丹离开了，而黑巫师的后裔们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野蛮成长！
　　他们的进步可谓是一日千里，其中有部分人甚至第一次念出咒语就显化成功，并且，这还是在他们没有手握魔杖的情况下……
　　半月后，他们挖出了山中的金子，数十人催动黑炎魔法熔化黄金，为厉蕴丹铸成一尊高达三十米的黑暗神金身像，日夜祈祷，奉上最纯粹的信仰。
　　“黑暗之神，古神魔王，您是我们一生的光！”
　　与此同时，回归大陆的厉蕴丹去找了那名中年男子，并留下了米希雅和六个元婴期的傀儡人帮忙。
　　她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我发现了有黑魔法天赋的孩子，我会把他们送到这里。物资你不用担心，我都有。”
　　男子摇摇头：“不是这个……尊贵的魔法师，即使您不提，我也乐意接收这样的孩子。甚至，我还想办一所黑魔法学校，前提是教廷不碍事。”
　　“另外——”他看向厉蕴丹，恭敬道，“承蒙您的关照，所以，您能告诉我们身份和名字吗？”
　　“如果人活在世上一定要有信仰，我们只想把这份力量给您。”
　　这一次，厉蕴丹给出了回应：“我是黑暗之神，在古神中排行第十一位，你们可以称我为‘魔王’。”
　　“魔王……第十一位？”
　　“对。”厉蕴丹一笑，“像我这样的魔王还有十个，我只排末位罢了。”


第304章 我道永执（16）
　　两月之期已到,厉蕴丹处理好手头的琐碎事，变成乌鸦飞往库其瓦。
　　今晚是她与伊尔莎说定的“检查功课”的日子,失约可不好。毕竟,自伊尔莎入学开始，她便一直没去看过她，虽说孩子人小鬼大、足够独立,或许两月不见早把她忘了，但承诺这种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好，一个大人若是失信于孩子,那可太丢脸了。
　　是以，厉蕴丹如箭一般扎向库其瓦，转瞬掠过高空,沿着覆盖整片区域的守护咒魔纹缝隙，切入格伦魔法学院的领域。
　　不得不说,格伦作为顶尖魔法学院之一确实既有底蕴又有底气，不谈它糅杂了罗马风的英伦建筑，流畅与硬朗并重的古堡线条,光是入夜后一盏盏自动亮起的魔核照明灯，就足够体现它的豪奢阔绰了。
　　每个窗户都亮着,每条长廊都亮如白昼。魔核的光辉连绵成线,勾勒出古堡辉煌的轮廓，剩余的部分隐没在黑暗中，犹如沉睡的巨兽。
　　厉蕴丹绕着建筑飞了三圈，高高低低都逛了一遍,基本摸清了它的格局。
　　大体来讲,格伦学院分为风、土、水、火四大教学城堡区,“风域”的子区域是“金”，二者都有进攻和锋利的意思；“水域”的子区域是“自然”，代表的是与植物相关的魔法学；“火域”的子区域是“光明”，一般用来招收十分稀罕的光系法师。
　　相对的，“土域”的子区域应该归于黑魔法，然而黑魔法不受待见，所以土域没有子区。
　　且，格伦学院是一所纯魔法学院，所招的学生都是魔法师，没一个是斗气师。校园环境的建设很好，立于孤山之上，有森林湖泊、训练场和占星台。
　　学生宿舍的构建也不错，不仅有独立卫浴，每间宿舍的墙都是书柜改装，里面除了放置学生的个人用品，还放了大量印刷的通用魔法书，内容什么都有，就看学生看不看了。
　　循着伊尔莎的磁场，厉蕴丹找到了她的宿舍。见里头的灯盏还亮着，她收拢羽翼立在外头的羊首灯上，安静地注视着窗内。
　　一年生的宿舍是六人间，每面墙靠两张独立的床，剩下一面通往阳台卫浴，环境干净整洁。中间空处放着一张白桦桌，六把椅子绕桌而坐，其中五把都是空的，仅剩的一把坐着看书的伊尔莎。
　　她的羽毛笔时不时滑动几下，做下重点，而另外五个女孩还在枕头大战，笑闹一团。
　　不多时，摆在桌子中央的一盆向日葵张开嘴，说道：“九点了，九点了，熄灯睡觉，睡觉了！”
　　厉蕴丹明了，这是“示警向日葵”，一种二阶魔法植物。它的天赋是“语言”，功能是当闹钟、当广播，以及在遭遇危险时提醒学生逃跑。因种植难度大，一株普遍要五百金币，没想到格伦还真舍得，居然每个学生宿舍都配了一盆。
　　嗯，真是肉眼可见的富庶。
　　伊尔莎把书一合翻身上床，玩疯了的五个女孩这才停下打闹，互相挨着挤进了卫浴中。
　　或许她们该庆幸魔法学院的住宿条件极好，无论供水还是如厕，都能做到自动清洁，不用她们动手。不然换个普通学院就读，她们遇上的都是一言难尽的茅厕……
　　待她们爬上床，伊尔莎已在入睡边缘。等她们进入梦乡，伊尔莎已探到梦境深处。
　　这时，厉蕴丹探出一缕神识，透过墙面的魔纹钻入室内，进入了伊尔莎的梦境。许久不见，她发现女孩的梦不再是棉花糖的味道，而是多了一份深秋的冷与肃杀。
　　她明白，伊尔莎不合群，她被同伴们排斥了……
　　不过这又如何？虎豹从来独行，伊尔莎作为黑巫师，迟早会遇到这种情况。长痛不如短痛，早些经历了，往后才会知晓哪些是适合交的朋友。
　　少顷，厉蕴丹在一座浮空的图书馆中找到了伊尔莎。
　　推开门四目相对，伊尔莎愣了片刻，眼睛忽地一亮。她直接放下书本奔跑而来，张开双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层层叠叠的宫廷裙里——
　　“姐姐，我好想你！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厉蕴丹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去把女巫手札和黑咒之书拿来，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伊尔莎轻哼一声：“这有什么难的，我全背下来了！”
　　伊尔莎怎么说都是个努力的小天才，检查功课是半点不怕的。无论是魔力构建还是咒语基础，亦或是魔法的施展，她门门满分、科科满级，无惧于任何形式的挑战。
　　把书交给厉蕴丹，她抽样检查了不少东西，连犄角旮旯的知识点也没放过。见伊尔莎对答如流且黑魔法也学了一半，她顿觉女孩做得不错，只是还有一项没达标。
　　厉蕴丹：“会用无声咒了吗？学了几个？”
　　说起无声咒，她的语气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殊不知，听到这话的伊尔莎露出懵逼的表情，她张了张，尴尬地挤出一句：“没有……我，我不会无声咒。”
　　对无声咒，伊尔莎在课堂上听老师提起过。据说一个魔法师把咒语练到极致后，能做到“心发”而不通过“言出”，只要提起魔杖咒语就能瞬发，一招制敌，是魔法师成长到极致的最高境界。
　　一般而言，无声咒只能被少数人掌握，且这部分人的年龄普遍在五十岁以上，掌握的无声咒也不会太多。连她的老师也只掌握了十一个无声咒，可听姐姐的语气，仿佛学会无声咒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连点难度也没有。
　　所以，姐姐的天赋到底是有多高、实力有多强，才能随口说出“你学了几个无声咒”这种话啊！
　　厉蕴丹下达指令：“那你学点无声咒吧。”
　　伊尔莎：……
　　听着像是“你去街上买块猪肉吧”。
　　伊尔莎：“姐姐，你会无声咒吗？”
　　“会。”很自然的语气，几乎不想多谈。
　　“姐姐会多少无声咒？”小心翼翼地问。
　　“所有。”厉蕴丹平静道，“并不难学，所以你必须会。”
　　“……”
　　见孩子面露难色，厉蕴丹不禁把胥望东拉来作正面教材：“我有个朋友——”她是真的有这么个朋友，“他天赋不好，资质不佳，卡在化神境界很久，半点突破不得。学魔法也是一样，多年不得寸进。可勤能补拙，他就练、不停练，直到学会所有禁咒，能瞬发大量无声咒为止。”
　　“现在，他是队中唯一的大魔法师，很中用。”
　　又看向伊尔莎，她自然用要求天才的标准要求她：“伊尔莎，你的天赋远胜于他。连他都能学会三千道无声咒，你学个六千道不过分吧？”
　　不过分吧？
　　过分吧……
　　过分！
　　伊尔莎抱着魔咒书，雪白的魂魄仿佛要从嘴边飘出来，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可她一生要强，烦恼了一阵便抱书苦读，什么同学情谊、同窗排斥，在她看来都特么不算事儿了！与其花心思去想有的没的，还不如全耗在学无声咒上。
　　姐姐已经下通牒了，她要她学会无声咒，十个！两个月后来检查！
　　厉蕴丹：“伊尔莎，我已经很优待你了。”
　　她的仙藏里曾住过一个拥有空间天赋的伊希切尔，她从未给予关照和沟通，甚至将她安排在计划的一环中——可那孩子一直成长得很好，同样的年纪，伊希切尔已学会了百多道无声咒，而且有不少是杀伤性极强的空间切割咒。
　　伊希切尔如此，伊尔莎也得办到。
　　末了，厉蕴丹离开她的梦境，前去看望诺梵。而诺梵和伊尔莎不愧是卷兄卷妹，自伊尔莎住校后，诺梵的训练时间几乎延长了两倍。
　　七杀剑被他使得有模有样，虽然只掌握了形，没领会到意，但对一个四阶斗气师来说已经足够了。
　　练剑四小时，诺梵回屋洗澡洗衣服。做完琐事就坐在床上打坐到天明，吃一顿简单的早餐，再数一数最近的任务酬金。一旦发现金额足够，他便抱着钱袋子前去魔杖店，又给妹妹入了一根魔杖。
　　厉蕴丹看到，诺梵给伊尔莎准备的礼物中有七根魔杖，还有不少水晶宝石。正当他开始思考妹妹会长多高，要备哪一号的衣裤时，门户突然被敲响，声音很急。
　　诺梵打开门，见是佣兵工会的熟人，便问道：“怎么了？”
　　“出大事了！”那人道，“刚传来的消息，光明神麾下有六名神使被黑巫师干掉了，还释放了所有罪奴。”
　　“什么？”诺梵大惊。
　　“这件事已经惊动了神明，光明神降下神谕要求消灭黑巫师，目前所有魔法师和佣兵都要前往公会，再组合成队伍前往各地，据说每个国家都会配合，可以让队伍进入国境内搜索……你快点准备，我们在公会等你。”
　　“好。”
　　送走熟人，诺梵返身回屋穿戴起来，还愉悦地吹起了口哨。听到神使被杀的消息，他自然是惊讶万分，但比起惊讶更多的窃喜。
　　原来，神使不是不能被杀死，这样表明神明不是不能被战胜。他的努力绝不会没有意义，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这剑插进光明神的胸膛，再剖出他的神格！
　　诺梵收拾整齐，临出门前虔诚地跪在乌鸦神龛面前：“感谢伟大的乌鸦之神，光明神的走狗死了六个，黑暗势力大兴，真是让人高兴。如果可以的话，请让光明神也赶紧暴毙吧！”
　　闻言，厉蕴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不愧是你。


第305章 我道永执（17）
　　一万年的任务期太久,久到让厉蕴丹觉得连时间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她不着急做任务，只是顺其自然地撒网、落子、步步为营,等着时机成熟可以收网的一天。黑巫师有阿努在教,恶势力有米希雅在养，而垃圾神明有胥望东在怼，自打她放开手让队友自由发挥,日子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
　　白天俯瞰大城，看遍人间百态。中午进佣兵工会看文件，瞅瞅哪儿又遭了神明的罪；晚间去教堂领金币，叼回神龛作香火钱。到了深夜,她会潜入格伦学院的图书馆，日翻咒书三百本，看看有没有她没学过的咒语,高低得学一学。
　　格伦的图书馆翻遍，厉蕴丹便飞往另一所魔法学院。另一所学完,她又飞向下一个学院……
　　学海无涯，温故知新，为防止自己学无可学,进而在一万年间闲到发霉，厉蕴丹列了一张长长的巫师名单,准备挨个儿“拜访”,看看他们有无私藏的魔咒真传。
　　两月之期又到，厉蕴丹前往格伦检查伊尔莎的功课。
　　这孩子属实是个努力又好强的人，两个月学十个无声咒，她做到了！
　　即使这十个咒语不是除尘浇花就是洗衣刷碗,即使个别咒语使用起来时灵时不灵,有一定的失败率,但对一个年仅十岁、学魔法才四个月的孩子来说，光是学会释放无声咒，都是一种质的飞跃。
　　厉蕴丹鼓励道：“继续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你真正投入战场后，你会感谢今天努力的自己。”
　　就像她，她感谢曾经坚持到底的自己。
　　伊尔莎重重点头：“我不会放弃的！”
　　她以为学无声咒很难，毕竟这是连师长都默认的难度，而身边的人也一再表示无声咒的难学，以至于她认为自己不行。
　　可等她真正去做了，一遍又一遍。无数次失败，不断地重来，她才发现思维的“墙”可以被打破，别人认定的“不可能”，在她这里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至此她明白了一件事，天赋是重要，但努力更重要。
　　伊尔莎抬眸，目光坦荡，充满了笃定和自信：“姐姐，四个月前，跟我齐名的天才一共有21个。但现在我向你保证，仅剩的天才只有我一个。即使他们一起向我挥动魔杖，我也有把握在一瞬间击败他们！”
　　闻言，厉蕴丹嘴角一弯，笑容扩大，显然是对她的定位满意至极。但越满意，她越不会让孩子自满。
　　“有点黑巫师的样子了。”厉蕴丹话锋一转，“但不要满足现状，击败了同龄的天才，还有上一届的天才。击败了上一届，还有上上届……甚至你的师长，成名的魔法师，以及个别穷凶极恶的黑巫师，你都要把他们放在对手的行列。”
　　“一时的天才不是天才，一世的天才才是最强。伊尔莎，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但好在你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
　　摸摸孩子的脑袋，厉蕴丹知道伊尔莎的情绪在翻江倒海，有一种固有认知在崩塌、在重建……可她没有再出声指点，只是留她一人消化情绪，转身离开了梦境。
　　这一次，她没有给伊尔莎布置任务，也没许诺“下次检查”。她知道，当伊尔莎尝过无声咒的强大后，她只会在变强的路上不断前进，根本不需要外人督促了。
　　翌日，厉蕴丹飞离库其瓦，准备前往别的大城看看。
　　不料死了六个神使的事历经两月还在发酵，各处都在发动“清理异端”的极端活动，可无论他们怎么折腾，始终找不到黑巫师的踪迹，最终惹得各地掌权者不满，纷纷指责佣兵是一群废物。
　　这还得了，佣兵跟魔法师一起出任务，骂名却要佣兵背？得了，不伺候了，就让尊贵的魔法师们自己骑马去追杀黑巫师吧！
　　佣兵不干了，而跟着佣兵一起出任务的诺梵开始煽风点火：“有事请佣兵，没事骂废物。功劳是魔法师的，苦劳是佣兵的，同样是做任务，魔法师可以拿一半佣金，而我们只能平分剩下的一半，太不公平了！”
　　佣兵都有反骨，且有些并不要脸面，他们干这行只是为了赚钱。
　　挨骂挨打可以，一部分不干了，另一部分会接着干，可当金币分配的不公摊在明面上，以赚钱为大的佣兵哪还受得了这个，自然是撂挑子走人啊！
　　于是，搜捕黑巫师的行动半路夭折，掌权者气得跳脚，可佣兵并不买账。
　　诺梵再接再厉：“多可笑，死的是光明神的神使，却要信奉武神的佣兵出力。要我们出力就算了，钱还不给够。我是不能接别的任务了，还是行将就木快死了，非得这么跪着赚钱？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要么把钱补上，要么别请佣兵做任务。”
　　句句不离钱，字字戳心窝。诺梵带头走，跟着他的人不少，渐渐地成了一次集体性的罢工运动。
　　而正在这时，与诺梵素不相识、远在巨龙地盘的胥望东帮了他一把，打出了无比绝妙的配合战。他发行了一份报纸，几乎将光明神摆在了“靶主”的位置上，就等着他被万箭穿心。
　　胥望东：“致众神：我算是看明白了，光明神就是你们的主子吧？他死了几个神使要大动干戈，本来没你们什么事儿，结果你们的信徒帮着人家跑腿还被骂，连几个小钱都拿不到，这不被当狗使唤吗？”
　　他把众神架在火堆上烤：“信徒被这么对待你们还不出面，是不想要信仰了吗？还是说，你们默认自己是光明神的走狗，所以容许他这么对待你们和你们的信徒？”
　　这下好了，马蜂窝被捅了。
　　前后仅一周，各方神明的神使出面，约束信徒不去参与抓捕黑巫师的行动。并表示后续想参加也可以，但对方的诚意和尊重得给够。
　　多方拉扯了近一个月，最终以教廷出了一大笔钱而告终。只是，佣兵是回到了“岗位”上，可抓捕黑巫师尽不尽心就难说了。
　　诺梵继续做二五仔：“我们又不是光明神的信徒，抓黑巫师何必那么积极？众所周知，黑巫师很强大，能瞬发咒语夺走人的生命，我们要是真遇上了，可别傻乎乎地冲上去，不然连命都没了，赚这么多金币有什么用呢？”
　　“听我的，发现黑巫师不要贸然行动，回来告诉教廷的人，让他们去动手……”
　　很好，钱拿到了，工作靠摸鱼苟过去了，吃喝还有“公费”报销，日子好过得让佣兵难以想象。
　　他们说：“原来还能这样？”
　　诺梵笑笑：“是我们付出太多了，要知道教廷的人出任务，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业绩半点没有，金币却照拿，他倒要看看佣兵不出力之后，那群窝囊废还能出什么成绩？
　　果然，佣兵一摆烂，挨骂的就是魔法师和教廷人员了。
　　而魔法师都是群高傲的主，哪受过这样的委屈。无论来的圣职者是教皇还是圣子，都没有资格对他们指手画脚！
　　他们嘴一句，魔法师当场走人，并撂下狠话：“以后，我不会再与教廷有任何合作。包括我的拥趸也是，如果还想追随我，我会要求他们不再信仰光明神。”
　　教廷：……
　　最终，此事以诺梵和胥望东的全面获胜告终。而厉蕴丹旁观了一场大戏，颇有些哭笑不得。
　　诺梵挑拨佣兵跟教廷的关系，胥望东离间众神对光明神的所向，等伊尔莎成长起来，恐怕魔法师一派也会脱离光明神的掌控，估计到那时，光明神要是还想对付黑巫师，就只能亲自上阵了。
　　一出大戏愉悦了她，但旅行并未结束。
　　厉蕴丹本想飞往精灵之森，也想抵达深海之地，却不料在行经下一个城市时发现了一队造化者的行踪。出于好奇，她悄悄跟上了他们，想看看在“一万年”的泰山压顶下，他们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借用信仰成神，还是听天由命安住，她觉得前者比较可能。然而，她万万没想到，造化者在重压之下钻营的不是成神也不是认命，而是逆天改命！
　　他们在干嘛？
　　他们居然在造合力制造时光机！
　　时光机！
　　“主神吃屎了，一万年是要我们死啊。”一名造化者道，“咱们没祂生之舟也熬不过一万年，好在你会空间魔法我会时间魔法，努努力没准还真能造出个时光机回家。”
　　另一人点头道：“这次要是能顺利回去，我就做回普通人，再也不当造化者了。以前觉得平凡的生活千篇一律，没劲儿，现在我只求回归平凡的生活。”
　　“要是时光机穿越出故障了咋办？”
　　“在这儿呆一万年是死，出故障也是死，横竖都是死，我选后者。”第三人道，“至少我为回家努力过了，死得其所。”
　　“可是，魔法副本是好，时间魔法和空间魔法的资料都有迹可循，还有不少魔法阵图纸可供参考。但……怎么穿越时空？时空坐标是哪个？太要命了！”
　　不知道原世界的时空坐标真是要命，可能造出了时光机都回不去吧？想到这里，几人脸色一垮，心情极为抑郁。
　　是夜，几名造化者入睡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名拥有空间魔法的造化者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在梦里，他见到一名浑身裹在斗篷中的女子站在他身边，那女子抬手一挥，他身边遍布星海。
　　紧接着，星海化作了八卦罗盘，那模样像极了“天道旋盘”。整个罗盘在他梦境中旋转起来，而宇宙云图的基本格局呈现在他脑海。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天寰穹宇，皆是八卦。平行空间其实是一个个重叠的八卦，由六十四象变动生成，一卦动，即生出一个平行空间，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能找到‘宗’，那就是来时的定点……”
　　“可还记得你们来时主神说过的话吗？”
　　厉蕴丹记得清楚，主神锁定她跃迁前，清楚地吐露过她的坐标：【……已确认您的时空坐标，巽位火雷·公元1615年，参赛者“厉蕴丹”。】
　　初始她不明所以，可她出于警觉还是记了下来。
　　而在一场场试炼之后，经验与阅历的积累让她勘破了这句话的意思，所谓“巽位”，即是以整个宇宙作为罗盘而指向的“巽位”，放在先天八卦中是“西南方”。
　　而“火雷噬嗑”为一卦象，也指代方向，意为以“巽位”为罗盘点，她在“火雷噬嗑”这个方向。
　　方向一定，“公元1615年”就是她所处的时间段。如此，时空坐标就清楚了，只要记得住，回家不迷路。
　　厉蕴丹提醒道：“答案一直都在，仔细想想吧。”


第306章 我道永执（18）
　　厉蕴丹悄然退去,造化者自梦中惊醒。
　　他出了一身冷汗，大口喘息着坐起来,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动静有些大,睡在一旁的好友被他吵醒。对方打着哈欠爬起，揉了揉眼睛问道：“老庄你咋了？做噩梦魇着了？”
　　说着，好友像敷衍三岁小儿似的拍拍他的背,道：“嗐，都过去了。这个副本不灵异，不会从梦里突然窜出个怪物来。”
　　庄玉堂强自镇定，挥开好友的手道：“不是,而是……”
　　头绪纷乱，不知从何说起。他心头升起一阵烦躁，干脆下床往书桌走去,点亮蜡烛、拂开图纸，取过一支钢笔在纸上“沙沙沙”地画起来。
　　“老庄,你到底咋了？”
　　庄玉堂没理会，只是绷着神经下笔如有神，勾勒出梦境中的八卦盘轮廓。
　　就这么窸窸窣窣地画了十分钟,一个六十四卦罗盘跃然于纸上。或许，他该感谢自己强化过“速记”这项技能,否则还真画不下来。
　　好半晌,他盯着罗盘怔怔出神。就在好友不准备理他、决定翻身睡觉时，庄玉堂忽然转过头问道：“何瑞，我问你，你有没有听说过哪个造化者是有能力入梦的？”
　　“我靠,兄弟你找茬啊我都快躺了！”何瑞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打起精神来。他仔细想了想,道，“没有。”
　　“我只听说过有个坤地的造化者强化过‘梦魇’血统，擅长入梦杀敌，可那人两年前就死了，好像是碰上了精神力比他更强的主，在梦里不小心被反杀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庄玉堂摇摇头，“其实就刚才，我睡着那会儿，好像有个造化者入梦帮了我一把，但我不确定这事儿是真的，还是纯粹就做梦？”
　　何瑞：“哈？帮你？干嘛帮你，这对那个造化者来说有好处吗？”
　　“是啊，没理由。”庄玉堂道，“可如果是假的，她为什么会知道主神？但如果是真的，那她的实力得又多强，才能连时空坐标都摸得这么一清二楚？”
　　他想不通。
　　她在他们身上有利可图吗？
　　谁知“时空坐标”的呢喃一出，何瑞陡然清醒：“你说啥？什么叫做‘时空坐标都知道’，你、你是想到了吗？”
　　庄玉堂：“不是我想到的，而是被梦里的陌生人提醒了，所以才问了你那么个问题。算了先跳过这事，何瑞，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被主神拉进新手本前，它跟你说的话吗？”
　　“这哪能啊！都几百年的事了，我早忘了。”何瑞恍然大悟，“难道这跟时空坐标有关系？”
　　看到老庄沉重点头，室内好一阵沉默。
　　良久，庄玉堂道：“还不确定，只是猜测，但我觉得关键点就是这个了。记不起来也别气馁，多得是办法找回记忆，我们虽然活不过一万年，可撑个五六百年总没问题。按百年一次‘科技革命’看，这么长时间足够我们逆风翻盘了。”
　　“你打算怎么做？”何瑞道，“你是头儿，咱们几个都听你的，你说就行。”
　　“那我直说了——”庄玉堂道，“只靠我们几个不行，得有新的同伴，最好是个造化者，还擅长催眠。”
　　“催眠？”
　　“对。”庄玉堂笃定道，“据说人脑可以记下所有看过的听过的东西，只要催眠到位，连前世的记忆都能给你翻出来，更何况是主神对我们说过的话。只要合作者够靠谱，获取时空坐标不是问题，有问题的只会是怎么制造时光机，以及一边发展科技，一边如何自保。”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回家的路，他不能把一辈子熬干在副本里！
　　“……老庄，我突然觉得咱们这个计划是个大工程啊？”
　　“不止。”庄玉堂叹道，“一旦得到坐标，时光机的制造必须提上日程，而要成功造出一台时光机，不仅时空魔法不能少，连科技也不能少。可你想想，我们现在呆的是个什么副本？这样的副本适合我们发展科技吗？”
　　“只要发展科技，我们就等于在跟这个副本的神明硬杠！电力、合金、智脑等等，哪一样不需要人力物力？可神明需要凡人浑浑噩噩，活得像个充电宝就好，而我们却要凡人亲手创造未来、改变命运，这概念本身就是跟神明对着干。”
　　“科技可以让凡人拥有飞天遁地的能力，也能让他们认可本身，不再把希望寄托到神明身上。到那时，他们一定不会再信仰神明，转而抛弃神明，进入科技大发展时代的自我认同期和价值重塑期。”
　　“神明为了活下去势必要杀死我们，我们能有什么退路呢？不反抗，只能死，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更多的造化者来帮忙。”
　　可别的造化者真能同意吗？
　　有“信仰成神”这一条捷径可走，他们愿意加入制造时光机的阵营吗？万一有人已经成神，岂不是天然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了？
　　届时，成神的造化者不添堵就算了，还帮忙？帮个鬼哦！
　　懂的都懂，何瑞道：“可是，咱们上哪儿找同伴啊？从进来起，我们就没碰到过别的造化者。要是你的梦是真的，要不你再做梦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那个给你托梦的大佬？”
　　庄玉堂：“睡不着，我现在清醒得很。”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一起坐到台阶上发愁。殊不知，他们的举动和对话，正被一只闲得慌的乌鸦看了个全程。
　　厉蕴丹注视了他们一会儿，留下一缕神识烙印便飞走了。待遁入森林深处，她才打开面板联络队友，让他们注意这支队伍的日后发展，并告诉他们可以接触。
　　应栖雍：“时光机？这需要很高的空间魔法造诣。不过，精灵之森的长老们活得够久，对这一块也有涉猎，或许我可以提供帮助。”
　　纪元桃：“催眠我会，这是海妖血统的天赋技能之一！”
　　齐怿宇：“我道具很多，一个人抵得过一个兵工厂，需要道具我可以提供，但场地还需要他们自己找。”
　　“找什么找，直接搬到巨龙领地得了，还省得被神明追杀。”胥望东道，“请赶紧发展科技，我马上把报纸版面改成劳动最光荣、科技对人生的意义、自我价值的创造与实现……保管不给神明留一口饭吃！”
　　厉蕴丹：……
　　罢了，他们比她更有想法，不如交给他们拿主意吧。
　　通知到位后，厉蕴丹便不再管后续的发展，只继续飞行，飞到哪算哪。谁知飞着飞着就来到了海边，此地还建有一座繁华大都，供奉着海神神殿。
　　海神？
　　就是那个名为“那契”，杀死双亲、娶了公主，后来不停再娶的人？
　　厉蕴丹：居然到了他的地盘，晦气。
　　可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要走也得推翻了神殿再走。
　　这般想着，厉蕴丹振翅飞进海神之城，赏起了沿海大城的风景和建筑。
　　虽说海神德行不好，但大城的风貌倒不是渣，放眼看去独有韵味，其建筑不仅中西合璧，还加了点“海龙宫”的元素，比如中心广场上有一个巨大的喷泉池，内中塑着一个大型贝壳，里头躺着几条货真价实的美人鱼。
　　她们金发碧眼，貌美如花，正甩着鱼尾在水中嬉戏、与人互动，惹得人们纷纷向喷泉投掷钱币，心甘情愿地为美色买单。
　　厉蕴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放眼望去，海神之城中满是俊男美女，鲜少有丑人出现。就算有，仔细看去还真算不上丑。
　　厉蕴丹准备观望一阵，探探此处的风土人情为何这般。谁知换了雕像站却换错了地方，那天使雕像靠近一扇窗户，她落定时正巧被一只靠窗的鹦鹉看在眼里。
　　彼时，厉蕴丹与鹦鹉四目相对，后者鸟头一歪张开翅膀，发音标准地吐出“人”话：“丑八怪！丑八怪！一身黑，一身黑！”
　　厉蕴丹：你·说·什·么！
　　鹦鹉炫耀着华丽的羽毛：“离我远点，远点，丑八怪！你长得真难看，难看！”
　　厉蕴丹：……
　　城堡内传来门推开的声音，一位男子的声音传来：“查理，你在叫谁丑八怪？查理？你在哪儿？”
　　只见放鹦鹉的鸟架上空空如也，仅剩空中飘落的几根羽毛。窗户开了一道，那鹦鹉显然是飞出去玩耍了。
　　“查理？”男子推开窗望向外头，“你在哪儿？”
　　……
　　小树林，灌木丛。篝火燃起，椒盐孜然配上一壶酒。
　　厉蕴丹坐在小凳上，举起的木棍串着一只肥鸟。五彩斑斓的羽毛撒了一地，而鸟肉在烧烤中发出诱人的香气。
　　鹦鹉虽小，滋味倒是正好。肉酥骨脆，十分可口，就是浑身上下还剩张嘴是硬的，久烤不碎。
　　尝了鹦鹉，这嘴就有点停不下来。厉蕴丹干脆搬出烧烤用具，正准备独吃一盘烤肉，谁知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阵哀哀戚戚的歌声从天上传来。
　　歌声、天上？
　　厉蕴丹仰头，所见只是瑰丽的烟霞天空和一轮即将落下的夕阳，然而那歌声又是如此清晰生动，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韵律，引导人朝那个地方而去。
　　这振动频率……难道是海妖？
　　只是，是哪一类的海妖？人鱼科、海蛇科，还是贝类亦或是章鱼？以及，她为什么会在天上唱歌？
　　厉蕴丹循着歌声飞起，朝着高天越飞越高，可就在这时，夕阳彻底没入了地平线，而歌声消失了。
　　万籁俱寂，只剩林间的虫子断续长鸣。
　　异空间吗？


第307章 我道永执（19）
　　“异空间”似乎是这个试炼场的特色,就像神明压箱底的私密档案，多少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此恒提过的黑白空间放着一副巨大的龙骨,她所前往的极北之地关着受尽折磨的“罪奴”。为她所知的两个地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她未抵达过的区域。
　　这个世界的神明有多少？若是每位神明都有一个藏污纳垢的异空间，那不为人知的悲剧又有多少？
　　或许，她所见的仅是开胃小菜,压轴的大菜还在后头。
　　厉蕴丹没有返程，而是悬浮在高空查看起了异空间与本位面的接壤处。大自在因果眼开启，视野中的世界化作另一片光景。黑夜弥漫血雾，散成一张偌大的血网遮天蔽日；天上的星辰拉长成一根根白色的细杆,它们把这方区域笼罩起来，犹如一个牢笼。
　　牢笼……
　　她明白了，这个异空间以天地为囚笼,建在海神之城的上空。因果线上边多，下边少,说明在高空处的活物多，越接近地面越少。而她所处的大城恰恰相反，因果线下面多,上面少，多聚焦于人群中,高处可是半分也无。
　　且,异空间与海神之城相融互通，两边都有活人，数量挺多。她要是强行撕开空间突破，恐会引起空间动荡；以道具天地洞开进入,没准会触碰到陷阱……最好的办法是找到“钥匙”进去,安全高效又便捷,伪装一波或许还能被奉为座上宾。
　　不过说起这个“座上宾”，她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对海神之城不熟，但本地的贵族一定熟。大事走捷径不妙，可小事走捷径不失为一种方便。
　　于是，厉蕴丹自云端飞下，看着一地的鹦鹉羽毛陷入了沉思。
　　……
　　是夜七点左右，飞出去玩耍的“鹦鹉查理”总算浪够了，再度飞回了城堡。
　　见它归来，照看它的女仆大喜，赶紧提起裙摆飞奔出去，告知了鹦鹉的主人——罕伯尔伯爵的次子·埃罗。
　　少顷，就见年轻人推门而入，看见鹦鹉回来了便松了口气，立刻三两步上前送上胳膊，示意鹦鹉站到他的手臂上去。
　　“查理，晚宴已经开始了，贵妇们还等着你的夸赞。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鹦鹉低头看他，沉默以待。
　　“查理，你怎么了？是在外面吃坏了肚子吗？”
　　扮成“查理”的厉蕴丹不语，只是挪动贵爪，安置到埃罗的手臂上。
　　她看得出来，这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既没有魔法天赋也没有斗气天赋，除了外形是个货真价实的美男子外，就只剩下“查理的主人”这么个特殊点的标签了。
　　偏偏他是贵族孩子，还要游走在名利圈中。借鹦鹉夸赞贵妇人而获得一丝地位，看来他这日子过得不怎么样，还不如被赶去乡下过得自在。
　　但话又说回来，贵族家族没把他赶走反而精养长大，还让他参加晚宴……联想起满城的俊男美女，厉蕴丹直觉这里头有不小的算盘。
　　埃罗整理衣冠带着鹦鹉出去，叮嘱道:“查理，见到人要夸赞，一定要夸赞！无论对方长得什么样，你都要赞美！千万别像上次一样了，自从你说那个斗气师是丑八怪后，我被他针对了好久，如果我不是伯爵家的少爷，恐怕已经被他杀了。查理，我不想再得罪任何人了。”
　　厉蕴丹:……
　　他也没机会得罪人了，毕竟那只肥鸟已经祭奠她的五脏庙了。
　　埃罗推开宴会厅的大门，一阵温暖的香风扑面而来。厉蕴丹抬眼望去，就见觥筹交错、衣鬓生香，贵妇们穿着华丽宫廷裙摇曳生姿，贵公子整理燕尾服行走其间，双方谈笑风生，笑到欢处入舞池。
　　埃罗带着她向前走去，一路上，人们只识鹦鹉不认埃罗。他们欢呼着“查理、查理，今晚谁是舞会上最漂亮的女孩”，一边簇拥着美人们上前，想要获得“神奇鹦鹉”的认可。
　　厉蕴丹拍拍翅膀，学着鹦鹉的嗓音出声:“漂亮、漂亮，非常漂亮。”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朝这头靠拢，但厉蕴丹对“被逗”没什么兴趣，既然奉承人的任务完成了，就该轮到她收取报酬了。
　　拒绝小年轻们的投喂，厉蕴丹振翅飞起绕了礼堂一圈，最终眼尖地发现了伯爵的茶室，在外头停了下来。
　　鹦鹉天生招眼，厉蕴丹甫一降落就被里头的人察觉了。他们警觉地探出头来，一见是宴会上的鹦鹉，当即放下了心。
　　“是只鸟，埃罗少爷养的宠物。”
　　“少爷？”贵妇以扇遮脸，看向伯爵时带着刻薄的笑意，“也当不了几天少爷了，那是只即将被送出去的宠物。不过他的命好，一去就是最高级的呢。”
　　被人这么说亲儿子，伯爵也不生气，他甚至举起酒杯向女人致敬，神情惬意:“我不养废物，女儿和儿子都要用的上才好。既然海神有需要，那我们这群受他庇佑的信徒一定要尽力才好。”
　　他们的交流没有防备她，因此什么消息都往外蹦。而也是在他们的交流中厉蕴丹才得知，其实信徒们早知道海神那契是个用情不专的浪荡子，更是个毫无责任感的渣滓。
　　他先后娶了不少公主提升地位，又掳了大量美丽的女子供自己享乐。且荤素不忌，压根不在乎对方是不是人类，甚至连海妖都不放过……
　　然而对侍奉这样一位神，贵族们却是非常满意的。只靠酒色就能对付的家伙，还有比信仰他更划算的事了吗？没有了！
　　信奉光明神要出力出钱又出心，虽然名声好，但亏得多。信奉武神不需要出钱，可佣兵是群不可控的刁民，拉拢他们对贵族反而是不利的。
　　信奉玛希珈女神就要跟黑巫师硬杠到底，信奉别的神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规矩——唯独信奉海神不需要什么虚礼，而是要物质的实在。恰巧，物质是贵族最不缺的部分。
　　如果付出金钱与美人就能得神庇护还能拿捏住神，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夜路走多了会撞鬼，无视女人命运的后果就是大家一起玩完。
　　两百年前，海神那契色欲熏心，竟是不知死活地把魔爪伸向了玛希珈女神。后者哪是好惹的，当即重伤了那契，差点就击穿了他的神格。
　　那契逃了回来，玛希珈被光明神所拦。若是那契好好养伤倒能恢复，可惜他作孽太多，枕边的女人竟然都盼着他死。
　　一共十八个女人，有人类、巫师和海妖，她们趁他病要他命，先下毒再下手，只差一线就要得手。她们毁掉了海神的身体，却没毁掉海神的神格，而那契的神格“夺舍”了一个侍卫，从他身上破体而出——之后，女人们惨死，可那契也得不了好。
　　复生太快太急，他的神格伤到了根本。再生的身躯用不了多久就会枯萎，他必须借助另一副男子的身体才能出身。
　　故而，海神之城的贵族不会流放没有天赋孩子，只要他们长得好，就是他们手里的底牌。男孩养大，可以送给海神换身体；女孩养大，可以送给海神做宠物。
　　海神的身躯每十年就要更换一次，要是使用频繁大约三年就要换一次。迄今两百年，他害死的男女不计其数，可饶是如此，贵族们依旧利欲熏心不收手，还将海神之城打造成了一座“美人之都”，对外宣称只有美人能进，要是能被评为第一美人，还能得到海神的神眷。
　　为了神眷，同时也是出于向往，大量的俊男美女在这头汇聚。同时，贵族谎称信阳海神可以让人变得美丽动人。是以，哪怕胥望东把海神骂成一坨狗屎，也有人前仆后继地信仰他。
　　在贵族的操盘下，一切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到了今天，献给神的祭品是伯爵家的次子埃罗，他将以“神使”之名带着新一批的美人进入神殿，然后……永远不会回来了。
　　贵妇笑笑：“伯爵也真是狠心，那个孩子可是最崇拜你、敬仰你的。”说送就送，毫不犹豫，看来他能当上伯爵真不是只靠姓氏的传承。
　　伯爵淡淡道：“所以，他要相信我给他选的道路是正确的。如果他的死能成全家族的辉煌，他就应该这么做。”
　　他们约定已下，定在明天傍晚把美人和埃罗都准备好，再通过魔法阵进入海神神殿，由骑士们把人转交上去。等海神享用完毕，他们所需之物一定能得到。
　　“海神是靠人鱼一手扶持的，他真的愿意给我们人鱼的心脏？”
　　“他会愿意的。”伯爵道，“他可是亲手杀死生母的人，那条人鱼管束他也挺久了，不可能没有矛盾。或许只要点燃火苗，他就能用人鱼血把大海染红。”
　　而人鱼之心是长生不老药中的一味，伯爵知道自己成不了神，但人只要活得长，一切皆有可能。他什么都有了，就是长生不老还没有……
　　聊到这里，晚宴散会了，他们也要散会了。眼见倒霉娃子埃罗要上来寻她，厉蕴丹叹了一声，终是扑翅飞了过去落在了他手臂上。
　　埃罗：“查理，我好高兴！我听管家说我被选为海神的神使，明天要送一批女佣前往海神的神殿。”
　　女佣？
　　看来伯爵是把他养成傻白甜了，真是半点心机也没有，就上赶着往坑里跳呢！
　　厉蕴丹全程不语，直到这倒霉娃子回房入睡后，她才潜入他的梦境，以黑巫师的形象告知了他“命运”的结局。


第308章 我道永执（20）
　　埃罗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在梦里,一只象征不祥的乌鸦落在他面前，摇身一变化作黑巫师。她裹在漆黑的斗篷里,看不清面貌,唯有声线清冷甘冽，听得出是个女声。
　　她告诉他：“埃罗，你被利用了。”
　　梦是潜意识的具现,第六感往往在此汇聚，点亮人的通透和敏感。闻言，埃罗本能地问出：“谁？是谁在利用我？”
　　没有任何停顿，仿佛他对此也疑窦了好久,竟是对一个黑巫师有话直说，连半分迟疑也无。
　　对方说道：“你所能想到的所有人。他们都是知情者，只有你被蒙在鼓里。”
　　埃罗愣在原地,那些原本应该被遗忘在意识深处的记忆纷纷翻涌上来，如走马灯一般迅速回转在他的脑海里。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弟弟妹妹的……画面突然定格在母亲枯瘦的手上，她在弥留之际泪流满面,抓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可这一次，他居然听清了妈妈的话：【埃罗,我可怜的埃罗！要小心你的父亲,小心你身边所有的人……埃罗快跑，离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了！】
　　记忆中的妈妈含恨而终，可梦中的妈妈却说出了遗言。埃罗的理智惊疑不定,情感上已是趋于相信。而在黑巫师的层层深入中,他变得不得不信。
　　“我给你一个‘预言’,埃罗。”黑巫师道，“你被选中为神使，带着三百名女仆前往海神神殿。海神接见了你，却包藏祸心，他吃掉了你的灵魂，占据了你的躯壳，成为了另一个你。而你带去的女仆成了他享乐的工具，此后一生皆苦、恨你入骨。”
　　不可能！不会的！
　　他的理智在大喊，搜刮着种种借口想要反驳黑巫师。可真实的他已是泪如雨下，对方压根没有提起谁，他已是泣不成声地对号入座了：“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吗？难道他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
　　黑巫师：“我想，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意识中的雾霭散去，头脑的“理智”总算回来了。埃罗猛地惊醒，忽然发现天光早就大亮，他的屋里挤满了仆人。执事正把手搭在他身上，似乎摇了他一段时间，连睡衣都变得褶皱了。
　　见他苏醒，满屋的人都松了口气。执事收回手，语气有些冷硬：“埃罗少爷，你该起床洗漱了。今天是你前往神殿的日子，要是迟到就不好了。”
　　埃罗：“迟到？”他有些疑惑，“不是傍晚出发吗？现在才几点——哦天呐！才凌晨三点，这个点你居然叫我起床？”
　　他不理解，明明是安排在傍晚的事，何必这么赶？
　　执事语气淡淡：“对另一个世界而言，已经快到傍晚了，少爷。”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如当头棒喝，瞬间让埃罗想了很多很多。什么叫“另一个世界是傍晚”？执事用如此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可见是知晓一些内幕的，但他作为一个少爷却不知道，委实说不过去了！
　　而且，这些仆人……
　　他们对此也没什么疑惑，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不知道一样。
　　埃罗不知道该怎么办，锦衣玉食的生活把他养成了一个废物。他想质问，却不知要问什么；他想逃跑，又不知该跑到哪去。甚至他连反抗也不能，竟是被两个仆人扭着送进了浴室。
　　在一通绝不温柔的洗涮过后，他被装进了精致的礼服中，推到了几百名漂亮的“女佣”前。
　　她们之中有人在哭……
　　细碎的哭声传来，搅得他心烦意乱，又升起了无穷的恐慌。他好害怕！好怕黑巫师给他的预言成真！她们是被精挑细选送出去的礼物，他何尝不是一份礼物，甚至还是这批倒霉蛋中第一个死亡的！
　　要疯了！他要疯了！
　　恰在这时，一只鹦鹉掠过伯爵家的屋子，眨眼停在埃罗的脑袋上。一众仆从惊叫起来，执事更是想将鹦鹉赶下去，可埃罗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是一把护住了鹦鹉，大声吼道：“给我退下！不准碰我的鹦鹉——”
　　仆人怔了怔，面面相觑，又看向领头的执事等他拿主意。
　　执事本能地朝楼上看，埃罗的目光也紧随而上。只见扶梯拐角处，伯爵的书房紧闭，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动静，显然是不准备出现了。
　　贵族亲情淡薄，执事收回目光，道：“让他带着鹦鹉吧。”
　　左右是个快死的人了，满足一下他的遗愿也好。
　　于是，在执事的带领下，埃罗不甘地回望了书房一眼，终是半强迫地被骑士队伍带走了。他明白，黑巫师的“预言”不是预言，而是一段注定会发生的既定事实。
　　他是被父亲献给海神的祭品，为了这一天，父亲“耐心”养了他二十年……多么可笑啊，十岁以后被当做祭品养到大，父爱可真是个廉价的东西，说收回就收回，是半点没留在他身上。
　　“嗒嗒、嗒嗒……”
　　清晨五点，晨曦微露。马蹄声穿过空巷，脚步声停留在中心广场。他们靠近大型喷泉池，在海贝中歇息的美人鱼纷纷醒来，迅速挪位，跃进池子中。
　　接着，她们施展人鱼魔法架起水桥，它一头链接着池外，一头链接着海贝，暗示着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厉蕴丹明了，原来“钥匙”在这里。
　　很快，埃罗被推上水桥，后面的“女佣”们不得不跟上，骑士大队缀在身后犹如一群牧羊犬，正赶着沉默的羔羊进入羊圈……不，是进入烤炉。
　　当埃罗一脚跨过境界线，厉蕴丹明显感觉天地倒转了一瞬，又在顷刻恢复过来。
　　抬眼，异空间正值黄昏时的五点，太阳西下，前方烟波微渺，从这头的起点走到那头的宫殿，大抵是要花上一个钟头，抵达时正巧卡个六点。
　　边走边看，厉蕴丹不禁张开了因果眼。也是进入内部后她才发现，整个异空间都是以神力和水魔法构成，它与海神之城互成镜像，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前者黄昏，后者清晨，是一个“反转世界”。
　　而根据异空间的魔纹构成看，属于人类的魔法少之又少，想来这成品是出自人鱼族的手笔。至于人鱼为何要帮着海神，估计是为了共同利益——人类的信仰。
　　什么“人鱼捡到孤儿把他养大”这套说辞，厉蕴丹是一个逗号都不信。
　　人鱼是什么？
　　人鱼是海妖的一种，是能用歌声蛊惑水手、再把人拖下水吃掉的肉食动物。说白了，人类婴儿之于人鱼就是食物，一条人鱼捡到婴儿忍着不吃，除了它没胃口，就只剩下“所图甚大”这一点了。
　　也是，所图能不大吗？
　　海神那契的母亲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而那契出生在海边，天然与渔民有了联系。人鱼只消把他养大，就自然而然地能与海边的人类联系紧密。再借由那契一步步获取人类的信赖，得到信仰的滋养，完全说得过去。
　　而等时机一成熟，把那契的身世一说，那契可不得跳进陷阱吗？只要他杀了公主，他的名声就会扩张，会吸引更多的人向他聚拢。而只要他娶了公主，又会有一批人向他靠拢……
　　最后，平民来了，领地有了，贵族入驻了。伴随着影响力的扩大，那契被推到人前，而人鱼可以在后面坐享其成。海神是贵族的工具不假，又何尝不是人鱼的工具呢？
　　正因为撕扯着海神的两方谁也不服谁，所以贵族想通过海神灭掉人鱼，而人鱼想通过控制海神来控制人类。
　　这哪里是个神殿？简直就是个角斗场！
　　“查理、查理……”埃罗在呢喃，“预言成真了，预言……我会死在这里。查理，你快跑吧，他们不会为难一只鹦鹉，快跑……”
　　一小时很快过去，埃罗连逃跑的机会也无，硬是被扭送到海神金碧辉煌的住处。
　　“放开我！放开我——”
　　两个骑士将他押跪在神殿中央，伯爵家的执事冷着脸站在一旁。埃罗急得大吼大叫，殿外的女人呜咽出声，唯独鹦鹉牢牢定在埃罗头上，任是他怎么晃动都不掉下来。
　　没多久，能量波动出现在大殿内。在黄金铸成的台阶高处，一簇巨大的红珊瑚拢着满床的珍珠升起，一个近乎赤身、只围着一条巾帕的蓝发男子撩开两侧晃动的水幕，慵懒起身，从至高处缓慢走下。
　　源自神明的威压张开，带着明晃晃的死亡威胁。执事与骑士恭敬跪下，埃罗则被压翻在地上，连动根手指都难。
　　他说不出话了，只能任人为所欲为！
　　“这就是新的躯壳？”海神道，“看上去很弱小，也没什么肌肉。”
　　执事：“但很干净，年轻人的躯壳足够您用上五年。五年后，会有新的躯壳给您送过来。”
　　海神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正想用脚把埃罗囫囵个儿翻过来。谁知脚还没动，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事，为什么这只鹦鹉在他的威压下半点不慌？噫，它还侧过头看他，眼神中似乎带着轻视？
　　见鬼了！
　　“鹦鹉？”
　　执事解释道：“这只鹦鹉会说话，很会夸人。”
　　“是吗？”海神提了点兴趣，不禁看向鹦鹉，“小鸟，说两句话让我听听。”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就等着鹦鹉说几句赞美的话。谁知鹦鹉早换了芯子，厉蕴丹拉长嗓子，用鹦鹉的声线骂道：“丑八怪！丑八怪！臭鱼烂虾的王八蛋，离我远点！”
　　众人：……
　　沉寂三秒，海神勃然大怒，他猛地扬起手劈向鹦鹉，不料鹦鹉忽然飞起化作一团黑雾，里头陡然飞出一脚，精准地命中海神的脸，直接踢断他的鼻梁骨，并把他踹飞出去。
　　“轰！”
　　珊瑚王座被砸了。


第309章 我道永执（21）
　　这一脚踢得干脆利落,出得快准稳狠，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么大个海神一下子就没了？没了！
　　王座应声而倒,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价值连城的海水珍珠尽数滚落，汇成珠色的“瀑布”由上往下蔓开，看去是珠光宝气的一片。
　　“赞美”神明的话来不及脱口而出,就见神殿中的黑雾一敛，卷成巫师斗篷落在不知名的女子身后。他们跪在地上，仰头朝她看去，本以为会见到一个面目丑恶的黑巫师,不料入目是一位容颜极盛的女战神。
　　生活在海神之城这个看脸的地方，他们自问见过的神颜不计其数，看过的绝世美人没有上万也有数千,可即使对美色有了很强的抵抗力，他们也从未见过这等将“大气疏离”与“锋芒毕露”糅合到极致的美。
　　她如同造物主亲制的、最得意的佳作,明明光靠外形都能站在巅峰，偏偏她由内而外散发的灵魂之美更甚，往往第一眼让人忽略她的容貌而更重她的气场。
　　那是一种萧飒重锋的感觉,形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刀，人们是这么感觉的,而厉蕴丹也是这么做的——
　　趁你病要你命,打人渣何必挑日子，那不天天都是黄道吉日吗？
　　海神刚四仰八叉地躺进废墟，厉蕴丹便足尖一点，刹那从殿中杀进殿内,再飞起一脚侧面击中海神的太阳穴,便见这坨人形沙包二度飞起,重重地撞上黄金柱子，镂上一个人影。
　　猝不及防挨了两下，海神被揍得是七荤八素。但好歹还有神格护身，短时间内死不了，当他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扔掉几百年的战斗能力总算又被捡了回来。
　　他大喝一声召唤水元素护身，又动用神力修复身体，哪知对面的黑巫师不是吃素的，她竟是徒手撕开了水元素墙，一脚踹烂了神力屏障，左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右手高举，给了海神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啪！”
　　这巴掌扇得清脆响亮，声音响彻大殿内外，不仅震得神使和骑士们三观尽碎，连神殿外哭得无以复加的女孩们都停止了哭声。
　　别说旁观者，连当事人都懵了。海神自问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践踏他的脸面！眼前的女人虽然长得美，但实在不知好歹，本想看在她美色的份上原谅她，现在他是真的怒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海神怒道。
　　厉蕴丹二话不说反手再一巴掌，直接打落他大牙。抽完后冷笑一声，道：“不知道还打你吗？我有那么闲？”
　　海神大怒，奋起反抗！可惜他被酒色掏空的身体能挣扎多久，厉蕴丹单手抓起他的头发，紧紧揪住！然后一把将他的脑袋扣在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伴随着“哐哐”巨响，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她抓起鼻青脸肿的海神，抬脚踩上他的尾椎。
　　看到这一幕，“下线”许久的骑士和神使总算反应过来了，海神——危！
　　他们有的拿出三叉戟，有的拔出骑士剑，大呼小叫着朝这头杀来。可就在这时，厉蕴丹猛地回头看向他们，仅凭一个眼神就将他们全冻在原地，是半点不敢上前了。
　　厉蕴丹平静道：“滚。”
　　他们集体后退了一大步，两股颤抖。可再不上前，海神就要折在她手里，而海神一死，他们跟着海神所获的荣耀和地位都将烟消云散，怕是什么也不剩了。
　　天平的左边是荣华富贵，右边是身家性命，他们犹豫了很久，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发现匍匐在地的埃罗，他们眼睛一亮，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一名神使拿剑逮住埃罗，用三叉戟抵住他的咽喉。他拖着人走到最前方，冲厉蕴丹吼道：“放开海神！不然我就杀了他！”
　　埃罗第一次骨气全开，小脸憋得通红：“不要管我！你尽管开打！”
　　她可是“鹦鹉查理”啊！虽然他不明白一只雄鹦鹉是怎么变成女性黑巫师的，但既然是黑巫师，会变性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算了不管了，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他们欺负他，“查理”却帮他打回去，他这会儿要是掉链子真是说不过去了。
　　“台词”讲到这份上，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的发展是黑巫师说“好，不要伤害他。我放过海神，你放过他”，然后双方交换人质，黑巫师会关心地问“埃罗你没事吧”，以及埃罗会回“都是我没用，拖累了你”，再到黑巫师说“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最后，海神能力恢复，命令众人抓捕他们，再把他们打入大牢——传统剧本大致如此，可惜他们错估了厉蕴丹的铁石心肠，并且，厉蕴丹和埃罗真不熟。
　　闻言，厉蕴丹缓缓扯开一个瘆人的笑，她就这么冷冰冰地注视着众人，再坚定地踩着海神的尾椎，扣着他的头往后一点点掰。
　　往后、往后，海神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而后“咔嚓”一声脊椎断裂，海神两眼一翻半死过去，行动力是彻底没了。
　　废掉海神，厉蕴丹总算高抬贵手，把这人渣扔在地上。
　　她看向神使，说道：“我生平最恨两件事，一件是被人威胁，一件是滥杀无辜。”
　　“他是无辜的，所以我不会杀他，但你要动手我不会阻止，反正人不是我杀的。”厉蕴丹嘲讽道，“等他一死，我杀起你们也没多少障碍了。”
　　此话一出，神使真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可他到底是跟人渣混过的主，别的没学会，渣滓的手段倒是学了有一套。他寻思着左右是个死，还不如死前拉个垫背的。
　　当下，神使握住三叉戟的手一用力，尖锐的刺就捅向埃罗的咽喉。埃罗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格斗经验是半分没有，刺一上来吓得花容失色，谁知皮还没破，那神使整个儿倒飞出去，也跟着砸进了王座。
　　梅开二度！
　　厉蕴丹不语，她看了埃罗一眼，吩咐道：“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别给我添麻烦。”
　　埃罗张了张嘴，正想说点感谢救命的话，却见厉蕴丹抬手，大袖滑落，一只金色的龙爪露了出来。她转瞬掠过他的身边，“撕拉”一声把神使划成上下两截。
　　“啊啊啊——”
　　金色的液体喷得到处都是，埃罗尖叫着扑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摸向柱子背后。他抱住头往后看了眼，所见是厉蕴丹大开杀戒横扫一片的碾压式局面，而整个神殿似乎被布下了魔法阵，只准外头的人进来，里头的人却出不去。
　　血腥味越来越重，看傻了埃罗和执事，也看呆了殿外的女孩们。她们面面相觑，忽然交流起什么。没多久，她们提起裙摆四散，与涌入神殿内的神使们擦肩而过……
　　血液在殿内铺成了金色的水洼，厉蕴丹踩在血泊中，走的每一步都会泛开涟漪。她甩去龙爪上的血，待走出两步，龙爪又变回了素白修长的手。没理会殿内还活着的执事和埃罗，她走到海神面前，抽出了一把挖脑子的小刀。
　　可就在这时，殿外一阵喧哗。她回头看去，就见一群饱受其害的女人们拿着能拿的“武器”，冲进殿内寻找海神，蜂拥过来先看他死没死，没死就打死他。
　　“死了吗？”
　　“还有呼吸！”
　　“杀了他！在人鱼赶来之前！”
　　抱着为自己、为姐妹报仇的信念，无数剪刀长针、锅铲刀子落下。她们的恨是如此强烈，连厉蕴丹都得腾出空间供她们发挥。
　　凡人力量虽小，武器也差，可那么多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来，就算是神仙也扛不住了。海神很快被剁成了一摊肉泥，只剩一个淡金色的神格小球在血肉中滚动，任是被砍被刺都无法损伤它分毫。
　　她们束手无策，只好将目光投向厉蕴丹，似乎明白她是最强大的。
　　一名女孩捡起小球递给她，厉蕴丹接过，道：“杀死海神之后，你们有去的地方吗？”
　　“没有。”回答她的是个人鱼少女，因为沾了血，她的身上已经泛起了红色的鳞片，想来再在血泊中多呆会儿，她就要变回人鱼了。
　　“尊贵的黑巫师！”人鱼少女双手交叉、单膝跪下，恭敬地低下头颅，“我是格拉蒂丝海域的人鱼族公主·尤妮亚，从五百年前被海神掳来至今，我的家乡已经覆灭，我的族人已被邪恶人鱼吞没。感谢您出手为我复仇，但也请您发发善心，收留我们这群无处可去的人吧！”
　　“我会不少人鱼魔法，也能落泪成珠，只要您不嫌弃，请……”
　　厉蕴丹道：“要跟着我的走到左边，不跟的列右边。”她把玩着神格，“左边的跟我走，右边的跟埃罗走。”
　　扫了一圈没埃罗，她蹙眉：“埃罗，滚出来！”
　　埃罗打着跌从柱子后滚出来，迎着一众女孩嫌弃的眼神，硬着头皮道：“查、查、查理……”
　　“我不是查理，你那只招人厌的鹦鹉被我吃了。”厉蕴丹道，“看在这份上，我才护了你一程。这些女孩你带走，好歹是个贵族少爷，你去做安排。”
　　埃罗：“可、可是我，我没有……我该怎么安排？”
　　厉蕴丹：“我不杀你家的执事是有原因的。”
　　埃罗这才想起执事还活着，一眼扫去，却见他已经被吓得不轻，眼下只想给他跪下了。
　　厉蕴丹：“我杀了海神，你和你的执事目睹了一切，但凡你的父亲有点脑子都不会为难你，反而会重视你。”毕竟，埃罗是跟她唯一有联系还受到她“庇护”的孩子。哪怕这孩子真是个废物，他也不得不供起来养着。
　　“等我要杀的人鱼一死，贵族势力会重新洗牌。你大可以靠你的家族力量做到这些事，我又没指望你能单干。”
　　没办法，这货真是个花瓶，除了还有点骨气能看，其它是样样不会干。指望埃罗搞权谋，她还不如指望胥望东飞升成神呢！
　　埃罗立刻应下了，就这么跪在地上呆呆地仰望厉蕴丹，满脸都是崇拜敬仰，仿佛她是他世界里唯一的英雄。
　　厉蕴丹：……有点胃疼。
　　眼不见为净，她下达死亡通知，让执事带着埃罗立马滚，再吩咐女孩们从两界桥梁离开，去海神之城的岸边等她。
　　“它在呼唤人鱼，向人鱼求救。”厉蕴丹道，“你们可以离开了。”
　　“等等！在离开前请告诉我您是……”
　　“是谁对吧？”又是这个流程，厉蕴丹懂，“我是黑暗之神，在古神中排行第十一位，称号为‘魔王’。”


第310章 我道永执（22）
　　神殿死寂,夜风带腥，厉蕴丹目送女孩们渡过两界之桥,待确认他们的气息完全消失、神域中再无活人之后,她才回过身往神殿走，再度踏入一地血腥之中。
　　一步跨出，饱蘸血液的黑色云靴消失,踩进血泊中的是一只羊脂玉足。
　　第二步迈入，包裹在身上的斗篷化作漆黑的鸦羽四散，又织成轻柔的黑纱挂下。衣衫飘逸，无风自动,她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又在魔力的操作下编成长辫。神力的华光落在身上，厉蕴丹像是披上了银河织成的圣装,朝至高王座走去。
　　路程过半，魔王权杖落在左手,而她的视线投向了碎裂的珊瑚王座。
　　轻抬手，四分五裂的王座转瞬重合，沾上神血的珍珠一颗颗飞起,变成纯金、暗金和淡金三色嵌在“龙椅”上。而红珊瑚肆意堆叠、定型，长成了龙角的样式,并向外扩张。
　　当厉蕴丹踏过台阶端坐其上,两侧龙角开始垂首、向内收敛，犹如一顶荆棘王冠将她保护在内。厉蕴丹斜靠着王座，单手支头，权杖置于一侧,另一手则把玩着海神的神格,搓扁捏圆,催着他快喊救命。
　　“都呼唤好半天了，你的人鱼怎么还不来救你？”厉蕴丹嘲笑道，“别人都说海神和人鱼族感情深厚，我看也不过如此。大海是没有通往神殿的路还是怎么着，援军来得这么慢，都够你死个上万次了。”
　　神格发出无能狂怒的波动，厉蕴丹轻嗤一声，非但不住嘴，反而嘲得更带劲儿：“你说，会不会各方都盼着你死，只是看你还有用，才姑且让你活着呢？”
　　“这不是不可能。”她循序渐进，刀刀致命，“你除了是个‘神’之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价值吗？甚至，成神靠的也不过是人类的信仰，而不是你自己的本事。他们能造出一个你，自然能造出第二个‘你’。你之所以被留下来，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神格逐渐稳不住了，里头的能量在失衡，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缝。指不定厉蕴丹再说上几句，他能把自己气炸了。
　　然而等待的过程实在无聊，厉蕴丹又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主。她爱骂就骂，管他炸不炸，被骂炸了是他心态差，关她屁事。
　　再说，她平时也不是多话的人，难得起了兴致说些话，骂他两句怎么了？
　　“但要找到你的替代品也是挺难得。”听着像是夸人，话锋一转却更伤人，“毕竟，像你这么愚蠢的神真是很少见啊！我自问见过奇葩无数，可论起蠢，还要属你排第一。”
　　厉蕴丹道：“我看过你的发迹史，那契，有一个人渣的骑士父亲，和一个货真价实的公主母亲。生下来被母亲抛弃，被人鱼养大，结果为了娶公主而杀父杀母——你真是太可笑了！你甚至弄不明白你的优势是什么？”
　　“实话告诉你，你的公主母亲才是你最大的优势，可你杀了她！”
　　“如果我是你，我被人鱼养大，那么人鱼就是我天然的助力，还是在海洋上的助力。陆地上的人想做贸易，想互通有无，所需的就是海洋通道。我有了人鱼的帮助，岂不就是海洋的霸主么？有这么一层身份的加持，你何愁你的母亲不认你？何愁你的国王外公看不起你？”
　　“那契，你知不知道，你只要杀死你的人渣父亲，抱着他的头颅去恳请你母亲的原谅，那你八成会成为她正儿八经的子嗣，还是长子！”
　　“你用你在海上的势力帮助她进行贸易，让她积累原始资本，会让国王更看重她，也更看得到你。而见你这么卖力地帮忙，缺失了你人生二十年的母亲只会对你更愧疚，更重视你——届时国王一死，你母亲就是女王！她是女王，你何愁不能成为国王？”
　　“一个名正言顺的国王，贵族中的贵族，还掌握着海上航运的绝对权力。别说成为海神，你就是想成为至高神都没有问题。”
　　“光明神想要传播他的教义，他的扩张需要水运；各个神的信徒想要互通有无，水运都是不可避免的一环。而你这个蠢到无以复加的傻叉，一开局就杀掉了你最大的底牌。你的母亲一死，你就被贵族永远地排斥在圈子的门槛外，所以他们利用起你来毫不手软，用酒色掏空你的身体，用一个颠倒空间麻痹你的神经……”
　　阴谋阳谋，全是厉蕴丹玩剩下的东西，她深谙其中规则，是以一眼看穿了贵族和人鱼族的心眼，也明白那契只是个傀儡神罢了。
　　可傀儡做到这份上……她也是无话可说，太蠢了！
　　如果是她拿到那契的人生剧本，她有一千种方法崛起成神。结果大好的机会给了这么个煞笔，果然这里的天道病得不轻。
　　听她说完，神格久久没有动静，似乎是傻了。
　　等它总算有点动静的时候，就听“咔嚓”一声裂开了缝隙，内有大量力量流失，显然海神无法接受这个假说，他后悔到裂开了！
　　厉蕴丹笑得像个恶魔：“痛苦吗？那就好好享受吧。”
　　“我看到你的神域盛满了怨念，想来被你害死的人不少。那契，我祝你死后下地狱，把你对别人施加的痛苦，以十倍、百倍、千倍的形式返还到你身上。”
　　诅咒下完的那刻，神域泛起了魔力波动。厉蕴丹收起神格向外看去，就见人鱼族纷纷从神域的水中冒头，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少顷，一个巨大的海贝被推上前来，里头坐着一条八千岁的美人鱼。她有着银色的、海藻般的头发，海水般湛蓝的眼睛，以及一条银白的瑰丽鱼尾。
　　那无疑是个美人，只是她看向厉蕴丹的眼神淬满了杀意。她对厉蕴丹没有话讲，连姓名也不问，只想杀之后快。
　　抬起鱼尾，对方朝着神殿重重拍下。
　　下一秒，狂暴的水魔法掀起滔天巨浪，几百米高的海啸朝神殿扑来，内有龙蛇形状的水纹击出，势要将厉蕴丹同神殿一起绞碎。
　　刹那，高屋建瓴全数冲垮，黄金大柱在海浪中被轰个粉碎。海啸冲掉了金色血泊，冲走了神使尸体，将所有痕迹强势抹去。伴着轰隆隆的巨响，神殿塌方、全数湮灭，美人鱼朝着前方冷冷一笑，似乎在嘲笑厉蕴丹的不堪一击。
　　然而，待水幕落下，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见珊瑚王座依旧在，厉蕴丹没伤到分毫。而被冲垮的神殿建材回笼，被厉蕴丹拼成了一条金龙的龙身。以王座为龙角，以金身为龙躯，厉蕴丹朝美人鱼一笑，道：“人鱼生得美，心肠倒是狠。既然如此，礼尚往来好了。”
　　魔王权杖往“龙头”一敲，就见龙头忽地昂起，张开兽口往外喷出更可怕的海啸。一击倾倒的水量足有十片大海的沉重，饶是人鱼在海中成长，也架不住对方的水魔法如此强悍。
　　见状，美人鱼瞳孔一缩，当即跳进水中，借助水之力发出“人鱼咆哮”。很快，极富穿透力的声波强势冲开了百亿吨海水的冲击，竟是劈开了一条水路，保住了身后的人鱼族群。
　　厉蕴丹站起身：“你倒是比海神更像个海神。”比较能打。
　　话落，她不再留手，一把将魔力拍在金色龙身上，就见这条东方金龙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双眸竟是迸发出红芒，猛地窜入了狂浪之中。
　　它体长三百多米，浑身以黄金铸成，此刻正穿梭在海啸中对人鱼撕咬扑杀，所过之处一片血红，半点不留手。
　　银白人鱼发怒了，她全力与金龙对轰，牢牢把控住水域的制霸模式。可厉蕴丹仍悬浮于半空作壁上观，时不时给金龙加持一下魔法，再看他俩斗得欢。
　　她足足旁观了半小时，在银白人鱼三次使用同一个魔法时止住了黄金龙的攻势。
　　魔力一经撤回，黄金龙便矗立在浪花中纹丝不动了。美人鱼以为厉蕴丹魔力耗尽，准备熄战，谁知她一开口，就气得鱼都想跳出水来。
　　她说：“谢谢你的现场施教，人鱼魔法我已经学会了。”
　　别人的打架，她的偷师。
　　人鱼们：……
　　厉蕴丹举起魔王权杖，施展美人鱼的绞杀大招“深海呼唤”，竟是把整片水域的主场都从她手里夺了过来，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垂眼看向下方的人鱼，淡漠道：“从现在起，大海不会再给你们庇佑。”
　　“轰隆——”
　　……
　　破损的海贝内，一条支离破碎的人鱼躺在其中，像颗失去光泽的珍珠。金色血液淌满了海贝，她的蓝眼睛正在逐渐失去光泽，嘴中大口大口地往外呕血。
　　她说：“你……你也是神……”只有神才能杀死神。
　　“黑暗的力量……”血哇地吐出来，人鱼的眼中满是不甘，“新生的黑暗之神吗？可是，你的魔力并不是纯粹的黑暗之力……还有，很多、很多……”她看不穿的部分。
　　可她快死了，已经没机会再看到更多了。
　　杀死她的“黑暗神”正拿着一把匕首站在她面前，似乎准备掏她的脑子。美人鱼惨然一笑，虽然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但她翕动的唇还是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强者，我输得不冤。”
　　闭上眼，美人鱼死去了。厉蕴丹驻足在她尸体边停顿三秒，又拿出裂开的神格说道：“这条人鱼明显是个野心家，能被她看上，你果然是因为够蠢。”
　　俯下身，她取出了人鱼的神格。


第311章 我道永执（23）
　　神域死了很多人。
　　人鱼的残躯浮在水上,神使的断肢沉在水里。金色血液汇成一条淡金色带，顺着潮汐的起伏而波荡,鲜红血液凝而不散,晕染在人鱼身下，像一朵托着尸体的罂粟花。
　　厉蕴丹收起战利品，淌过血池朝彼岸走去。行走间,失去神力支撑的空间逐一塌方，在她身后碎裂成块，又灰飞烟灭。
　　通过两界之桥，厉蕴丹从颠倒世界走出,掀开喷泉池中合拢的海贝，重见天日。
　　神域是从黄昏过渡到黑夜的暗，大城是从黎明进入到正午的明。前者是静,后者是动，故而她刚跟外界接触,就发现广场上围满了人。靠近喷泉内圈的是贵族，中圈是获救的女孩们，而外圈是挤着看热闹的平民。
　　消息传得还真是快啊……
　　或许她还没跟人鱼开打,海城的贵族就候在外头等结果了。一见出来的是她不是海神，连后去的人鱼也不见影踪,想来该站谁的队、该说怎样的话,他们已经很清楚了。
　　果然，她甫一露面，贵族们率先跪了下去向她行礼。
　　“伟大尊贵的黑暗之神·魔王，欢迎您莅临我们的海边小城。能得到黑暗之神的关注,是我们无上的荣耀与幸运。”
　　贵族圈中,埃罗沾了“鹦鹉”的光被推到了前列。他们都以为他多少能发挥点作用,谁知花瓶就是花瓶，别人都跪下去了，他还站着。不仅站着，还傻兮兮地直视着黑暗之神，一副原始人看宇宙飞船起航的稀罕表情。
　　许是掉链子太严重，重到连老贵族都看不下去了。他的生父和另一位贵族拽住他的衣角，狠狠往下扯动几下。埃罗恍然回神，这才后知后觉地跪了下去，完事儿又仰头看着她，那模样跟丞相家的傻儿子贴合了三分。
　　厉蕴丹：……
　　伤眼、胃疼，她不想看。
　　只是她没想到，埃罗会代表贵族发言：“查……尊贵的魔、魔王大人！”
　　厉蕴丹：……
　　“我、我代表贵族向您发出邀请！请问您今晚是否愿意来伯爵古堡参加晚宴，我们的安排绝不会让您失望！”
　　她清楚，只要应下了邀请，埃罗在贵族圈的地位铁定水涨船高，安排起女孩们来也会更得心应手。可惜她不耐烦无效社交，也对进入贵族圈子毫无兴趣。这次若是应下，大概会给他们一个“她看重埃罗”的表象，进而导致这批贵族扒着埃罗不放。
　　但花瓶并不中用，放在角落当摆件多半能活得长久，可日夜放在手里把玩迟早会有碎的一天。与其给花瓶眼神，还不如给花瓶换个地方摆着。
　　厉蕴丹：“我对宴会没兴趣，你们自己安排。”
　　此话一出，谁都知道埃罗在她心里不过如此。可上天有好生之德，她也不能让埃罗的日子太难过。
　　“埃罗。”她表示记得他的名字，又提起一些私事，“换只鹦鹉养吧。”
　　“诶？”埃罗一愣，旋即眼睛大亮，“我知道了！”
　　简单的交流结束，厉蕴丹径自路过众贵族身边，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在她走去时，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决定跟着她离开的女孩缀在她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海边行去，连贵族也赶上来远远观望。
　　海边，厉蕴丹清点了一遍人数，随后用力量托起她们朝海外飞去。
　　行至半路，她又摸出一枚化形丹，以此为引钓出了一头深海蓝鲸。由蓝鲸载着，她们乘风破浪地来到了“黑巫师”隐居的无人岛，让阿努接手了新一批的受害者。
　　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无人岛的掌权者是个男人，女孩们都很害怕，唯恐自己从一个坑掉进了另一个坑。
　　阿努也不敢随便上前，就怕她们起了什么应激反应。没办法，他只好火速致电胥望东，询问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胥望东回复很快，似乎面板在他那儿就是个聊天界面，没事儿就开着，恍如上班对着电脑桌面。
　　“就这事你还问我？”胥望东道，“膝盖在不？来，现在、马上、赶紧地，当着她们的面给大佬跪一个，附带磕三个响头，再来个五体投地。接着你再在地上打两个滚，表示背也着地，你对大佬心服口服，这不就结了吗？”
　　直观地表明岛屿掌权者是厉蕴丹，跟他阿努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个破打工的。
　　阿努一点就通，也不矫情，他当即合拢面板走向厉蕴丹，在她猝不及防之下骤施大礼，外带打了个滚。
　　厉蕴丹：……
　　女孩们：……
　　部落首领跪大巫天经地义，阿努是半点没心理负担：“巫，我会替你照顾好这一岛的居民的。”
　　骚操作虽然可耻但有效，压根不需要厉蕴丹再解释什么，女孩们乖乖地跟着阿努走了，安全感很足。
　　目送她们进入密林，厉蕴丹不禁陷入了沉思。让纪元桃和齐怿宇跟着胥望东干活，究竟是好还是坏？
　　但她也没纠结多久，趁着人鱼族的主子新死，此刻正是收拢人鱼势力的好时候。厉蕴丹把化形丹丢给蓝鲸，取出道具“鲛珠点水”给自己挂上。下一秒，她化作鲛人跃入海中，一路施展着正统的人鱼魔法清理障碍，并在中途被一条雄性人鱼带去了族内。
　　“你是谁？从哪儿来？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厉蕴丹借用了神殿中的人鱼少女的来历：“我是格拉蒂丝海域的人鱼族公主·尤妮亚，五百年前被海神掳走的那个。”
　　“现在，我来取回被他们夺走的一切。”
　　……
　　一个半月后，厉蕴丹在东海岸攀上礁石，取下鲛珠点水。
　　漂亮的鱼尾化作双腿，她扯掉身上的海草上岸。摘下人鱼王冠，收起珍珠项链和珊瑚装饰，她总算松了口气，把自己从装扮成一棵圣诞树的状态解放出来。
　　真是见鬼！在假装人鱼之前，她是真没想到做个人鱼族的王要戴这么多首饰在身上，不嫌重吗？
　　好在人鱼族暂时大一统，只要她还活着，他们多半不会被别的神明洗脑去做了“充电宝”，也不会再掺和到人类的俗事中去。对这批像精灵一样漂亮的生物，她心底是存了些善念的。如非必要，她不想在自己的“清理名单”上看见他们。
　　末了，厉蕴丹又多加了重保险：“纪元桃，我把人鱼族统一了，你过来接手我的位置，替我安置这个族群。”
　　约莫五六分钟后，纪元桃发来一大片“卧槽”，属实是震惊了：“队长，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我刚来时其实接触过人鱼族，那是一群眼高于顶特别臭屁的家伙，一听我是‘外乡鱼’就怀疑我血统不纯，连个正眼都没给我！”
　　“我去了人鱼族后真是没多少地位，干的是最累最脏的活儿。尼玛！什么清理海龟粪便，帮海蛇洗刷鳞片，饲养金枪鱼……气得我不干了跑上岸跟东哥混！天啊，你是怎么办到的？居然能把那群傲慢鬼统一了？”
　　厉蕴丹平静地传授经验：“打一顿就好。”
　　“啊？”
　　“我说，打一顿就好，不行就两顿。”
　　厉蕴丹道：“人鱼再美再像人，说到底也不是人，是类人生物。自然界中的生物是怎么活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放在人鱼身上也一样。”
　　“不听话就打服他们，人鱼慕强，只要你能一力降百会，他们就服你。”
　　纪元桃搓手：“队长，那个——他们是你的‘族民’，我放开手揍不好吧？”
　　厉蕴丹：“无妨。”
　　纪元桃当即应下，并与同伴道别，当场从巨龙领域的悬崖上跳了下去，入水化作海妖游得飞快。
　　等琐事做完，厉蕴丹才找了个地方歇息。
　　靠在树下，她转手拿出搁置许久的两个神格，待发现它们依然神光奕奕、灵魂波动不绝时，她嗤笑道：“亏我给了你们一个多月的时间呼救，没想到你们这么不中用，连个神使也钓不出来。”
　　神使不来，她上哪儿找垃圾神的老窝。他们藏得一个比一个好，没线索根本发现不了。就像海神神殿，谁知道入口在喷泉池的海贝里呢？
　　“既然不中用了，那我也不用留你们了。”
　　对海神和人鱼神施展搜魂术，厉蕴丹是丁点压力都没有。她哪管他们魂魄受损与否，只管汲取自己想要的信息即可。
　　粗暴解决问题，效果却是不错。在这俩的神格记忆中，她搜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比如，库其瓦的女神玛希珈，是在两百年前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强者。她横空出世，与黑暗神亚赫交情甚笃，为对抗光明势力掠夺信仰，他们曾结成统一战线御敌，却遭到了众神的联手攻讦。
　　其中，海神和人鱼神赫然在列！
　　是众神杀死了亚赫和玛希珈，却利用他们的尸体导演了一出黑暗神杀死女神的戏码。可怜库其瓦的民众被瞒在鼓里，信了这该死的谎言，故而他们曾对黑巫师有多信任，现在就对黑巫师有多痛恨。
　　而在失去了库其瓦的庇护后，黑巫师又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巫师，至今不知分散在哪里、居住在何处、佼佼者是生是死？唯有少数几个偶尔“活跃”一下，可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沉默的强者，不入世。
　　且，众神不是第一次用围杀的方式排除异己，在四百年前，他们也用这种方式杀死了火红巨龙“都达特”，以及与巨龙交好的预言女神。
　　不过，预言女神不是好惹的，她不愿死在一群垃圾手上，于是以自焚献祭的方式留下了诅咒，召唤“弑神者”前来屠神！


第312章 我道永执（24）
　　预言女神死了,可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尸体也好，神格也罢,都在她的自焚中随风散尽,回馈给了天空和大地。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以自身为代价做下诅咒，诅咒却并没有发生,这在当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拥有神血和神力，拥有信徒和信仰，当她以身为祭,诅咒只会成功不会失败。可偏偏造化弄人，她输尽一切却爆了冷门，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预言女神都是“得不偿失”的代名词，被众神嘲笑了好多年。
　　但是,诅咒真的失效了吗？
　　并不。
　　在厉蕴丹看来，预言女神的诅咒非但没有失效，反而一直奏效。
　　通过人鱼神的记忆,她看见大火吞噬女神，而她的声音却传遍寰宇。她说：“弑神者会到来,她将结束混乱,终结诸神的时代。”
　　看似没头没尾、不甚清楚的一句话，在厉蕴丹听来是最高的智慧。
　　女神说弑神者会到来，那弑神者一定会来。可她没有说明是一个还是一群，是今天来还是明天来,亦或是每个时间段都会出现？或者更狠点,只要诸神不死,弑神者就会一直存在？
　　以及“结束混乱，终结诸神”，无不暗示着诸神既定的结局。换言之，不论过程如何复杂艰难，到最后诸神一定会死，哪怕是长生不死的主也逃不过。
　　无论她怎么咀嚼，诸神都逃不过一个“死”字。可笑诸神还嘲讽预言女神竹篮打水一场空，殊不知自己才是那只秋后的蚱蜢。
　　难道不是吗？
　　正因为诅咒有效，所以两百年前出了玛希珈，两百年后来了造化者。有她和谢此恒在，这届“弑神者”的实力怎么都算天花板级别，可见随着时间的流逝，诅咒的威力只会一直增加，根本不会减弱。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恐怕……最后动手的会是扭曲的天道吗？
　　可是，为什么？天道为何要动手清理，是突然“清醒”了？
　　怀揣着更深的疑惑，厉蕴丹将搜魂进行到底。两枚神格的力量已经被削得极其微弱，里头的魂魄随时有湮灭的可能。但她对此毫无同情，搜这类一丘之貉的魂，她唯恐搜得不够细，哪管他们痛不痛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神识沉入其中，犹如化作鲛人遨游于海底最深处。追溯、追溯，厉蕴丹循着神力的记忆直达源头，只一眼，她就“看见”了一团姑且能被称之为“道”的东西。
　　它像一团黑泥，包裹着整个世界。可无论是人也好，兽也罢，都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它亦是懵懂无知，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然而，大道茫茫，变化万千，多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俯瞰世界，再领悟何为规则，何为万物根本。但它不一样，它想从万物身上寻找自己的根本，借此弄清自己到底是谁。
　　第一次，它揪出了身上的一块“泥巴”，扔给了一只蜘蛛。“泥巴”让蜘蛛获得了智慧和意识，也让它成为了第一代神，并教会了“大道”一些东西。
　　蜘蛛告诉它，想要喂饱自己就得结网，网住猎物后要用蛛丝裹住它，再一个个挂起来囤着，等粮食稀缺时就能依次摘下来吃了。
　　它问蜘蛛，如果食物坏掉了该怎么办？
　　蜘蛛说，坏掉的食物也是食物，可以留着自己吃，也可以当作诱饵，分给不嫌弃的猎物吃。然后再等新猎物上钩，被捕食挂起，囤着慢慢吃……往复循环，没有穷尽时。
　　“大道”听了，也照着做了。它把养熟的蜘蛛当作第一份食物吞入腹中，而后用蜘蛛的思维狩猎万物。直到越吃越多、智慧越来越开，它忽然发现在一众猎物中，人类是补全自身的最好营养品。
　　于是，他看中了一个个不同品性的人，只要他们“突出”、受人爱戴，就把“黑泥”揪下来分给他们，让他们成为“大道”的一部分，拥有着与它同源的力量。同样的，他们也是它新囤积的食物，就等着哪天成熟，可以加餐……
　　时间轮转，神明死了一轮又一轮；人脸更迭，终于来到了现在的诸神时代。扭曲的大道把扭曲的力量分给扭曲的人，这导致正常的神明在其中格格不入，随时有着被围剿的可能。
　　譬如预言女神、玛希珈女神和黑暗神亚赫，都是被迫害而死的正常人。不过在这三人中，当属预言女神给的后劲最大，许是她能力与众不同，竟是了悟了天道的残缺——她自焚而亡，其实是在借用天道的力量诅咒天道，她知道死后力量会被天道吞噬，所以她要让诅咒与天道共存。
　　这招属实狠，算计了所有神……
　　可即使算计到位，也改变不了沦陷的大势。一步错，步步错，这儿的天道算是废了，就是不知道有无补救的法门。
　　海神的魂魄碎裂，厉蕴丹的神识被弹出。只是在弹出之前，她凭直觉进入一块碎片搜索最后的信息。就“看见”海神在成神之前梦到了一团黑漆漆的“泥”，它对他说：“我分给你我的一部分，让你成为神明。你带我成长，我给你力量。”
　　记忆消散，海神死了。
　　唯一在扛的只剩人鱼神，不过她也撑不了太久，伪神的精神力如何能承载真神的神识？
　　而人鱼神不愧是活了几千年的主，她的记忆信息比海神更丰富。在恶战时，人鱼神与黑暗神亚赫有一段对话。
　　人鱼神：“她诅咒了这个世界，让世界产生了漏洞。通过漏洞，外面的‘东西’可以进来，比如弑神者。”
　　“亚赫，玛希珈是外来的弑神者，对吧？在她成为神之前，我根本搜不到她的过去和现在，更看不穿她的未来。这对人鱼中的大巫师来说，真是件稀奇事。”
　　亚赫：“你真啰嗦，打不打嘛一句话。”
　　“……”
　　之后是惊天动地的黑魔法与水魔法的对决，二人实力不相伯仲，可黑暗神被背刺而死，这就让玛希珈女神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境地。
　　若说海神的记忆较为模糊，导致厉蕴丹一直没法看清玛希珈的脸，那么人鱼的记忆真是高清电影，她看清了玛希珈的脸，感知到了她身上的能量波动，却发现……
　　这玛希珈是个造化者？
　　画面戛然而止，魂魄四分五裂。厉蕴丹的脑海中响起人鱼尖锐的长啸，可伪神最后的攻击并未对她造成任何损害，只觉得有些吵。
　　她碾碎了一切干扰，道：“死就死吧，真是死了也不安生。”
　　但凡换个人承受人鱼咆哮，大抵都是脑子被绞成浆糊的结局。幸好，能干掉神的是她，能捏碎神格的也是她。
　　捻了捻手指，搓掉上头不存在的灰，厉蕴丹起身，重新化作乌鸦朝库其瓦飞去，她要去找找玛希珈留下的东西，指不定能发现些线索。
　　想想也是辛苦，这些天又是当鹦鹉又是当人鱼，再变成乌鸦飞回去，就是没好端端做过人。看来，等回到库其瓦，除了要给黑暗神亚赫挽回名誉外，她还得找个机会以人身行走，不然有些事就不方便办了。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55%，死亡率提升至60%，请您提高警惕，注意生命安全。】
　　支线总算动了，还是一大截，可这破解之法委实不容易。但这么折腾一通也不是没好处，至少她确定了“天道”行事比较蜘蛛化，只对自己网住的猎物感兴趣，对没网住的猎物一般采取放任的态度。
　　如此，只要造化者不成神，他们就是安全的。
　　厉蕴丹重返库其瓦，与此同时，齐怿宇也离开巨龙领域，前往精灵之森。
　　应栖雍给他发去了消息，说是研究时光机的“庄玉堂小队”已经接受合作邀请，正在赶去精灵之森的途中，他希望他能到场合作，毕竟他们缺设备，没准他持有的道具可以供一波。
　　应栖雍：“小齐，我记得你强化了‘机械师’为第二职业，要是方便的话，能来精灵之森给我帮忙吗？”
　　齐怿宇：“正好有空，东哥这里走上正轨了，桃桃也有在忙的事儿，好像就我一个闲人了。”
　　“是吗？”应栖雍道，“我想，全队最闲的应该是谢此恒吧？你有他消息吗？”
　　“没，不知道在哪，可能在闭关？”齐怿宇道，“我现在就出发，尽快跟你汇合。”
　　“行！”
　　两人不知道，他们认为最闲的谢此恒反而是最忙的。他这些天来什么都没做，有且仅做的一件事是持续不断地沟通天道，日以继夜地追捕天道的神智，甚至玩命地冲天道发起了不下七次的大招攻击。
　　原因无它，谢此恒越是深入接触天道，越觉得这玩意儿没救了。不仅没救，它隐约还有成魔的趋势！
　　这绝对不是好事，万一天道成魔，那么它想找的口粮绝不是成不了神的他。神与天道相辅相成，它看不上他，定会找厉蕴丹的麻烦。
　　此界从未出过真神，有的只是伪神。天道从没见过真神，方才觉得伪神对口味，可在感知到厉蕴丹的与众不同后，他不信它会放过她！
　　为了补全自己，它或许想强制吞噬她……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事，是以，即使彻底激怒天道，遭它无穷无尽的追杀和报复，好歹它的目光是放在他身上的，而不是放在她身上的。
　　区区万年，他会做好这个诱饵。
　　总之，他不会把它带到她的身边。


第313章 我道永执（25）
　　重返库其瓦,厉蕴丹先去看了诺梵兄妹。
　　时值小暑，正是格伦学院第一学年上半学期的考核阶段,伊尔莎做着紧张的复习工作,整所学院的学生俱是神经紧绷，唯恐考不出好成绩。
　　厉蕴丹没有打扰伊尔莎，而是绕着校园飞了一圈,旁观当代学生学魔法的精神面貌。结果发现，半大的姑娘小伙都特别“精神”，他们悬梁刺股熬夜奋战，为了“巫师排名”好看点已经到了疯魔的程度。
　　有在拜武神的：“尊敬的武神约拿,虽然我不是斗气师，但还是想请您赐我一点勇气和战力！大后天就是学院大比了，请让我的魔法百发百中,求求你了！”
　　有在拜幸运女神的：“尊贵的幸运女神，求您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幸运吧！抽签打架的时候让我轮空晋级！轮空！就算要打架，也请赐我一个不强的对手，拜托了！”
　　最离谱的是,有人在拜灾厄之神：“伟大的灾厄之神啊，请让我在考试那天生病吧！这样就算输了,我也可以说是受生病影响、发挥失常,而不是我本身就没学多少啊啊啊！”
　　厉蕴丹：……
　　接着，她有看到平时不努力、当下在恶补的高年段学生，依旧浑然不怕、尚未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低年段学生，以及个别大考临头、十分紧张的复习生——他们心态不好,哪怕是已经掌握熟练的魔咒也要一遍遍练过。有些练到神经衰弱,把身边的魔宠当作食材丢进了坩埚。直到魔宠呱呱乱叫,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一时间，魔药复习室内全是学生们在抢救魔宠的惊呼声。
　　不过，说道魔宠……厉蕴丹看去，发现小巫师的魔宠多是三阶及以下的魔兽，其中以二阶的猫头鹰、松鼠和猫为多，个别养了蛇。
　　按小孩子的攀比心，大概会流行比较魔宠，从优势、长相和能力各方面进行“论证”，以示自己的魔宠才是天下第一！
　　吵赢的得意洋洋，吵输的大声哭泣，厉蕴丹以为这段幼稚经历会构成伊尔莎为数不多的“黑历史”，谁知她想岔了，小姑娘压根没养魔宠，她不仅嫌魔宠贵，还嫌它们难养又吵闹。甚至因为五个室友都养了魔宠，她不得不申请了单人宿舍。
　　单人宿舍价贵，一学期要多支付八十个金币，师长见到这份申请都是劝道：“伊尔莎，或许你该合群一点，养只魔宠比单住划算多了。一只猫头鹰也才五十金币，它还能帮你送信。”
　　伊尔莎礼貌道：“对不起，我已经有了心仪的魔宠，只是学院不允许养。”
　　师长：“你想养什么？”
　　“巨龙。”伊尔莎道，“哥哥承诺总有一天会给我带回一枚龙蛋，等到那时候我再回归集体宿舍吧。”
　　“……”
　　由于伊尔莎的成绩实在优秀，师长破例答应了她独居的要求。而从独居起，伊尔莎的进步就是一日千里。她时刻练习无声咒，小到除尘大到洗澡，都是靠无声咒完成。末了，她还想着放下魔杖施展咒语，试试能不能成功，可惜她还不够格，尝试数次均以失败告终。
　　伊尔莎：“还是离不开魔杖啊……”
　　虽然学院考核用不到什么高深的魔法，她之所学完全能吊打一片同龄人。可魔杖易折，万一战斗时断了就不好了。
　　她想得太投入，并未发现外头有只乌鸦在注视她。见她刻苦，乌鸦满意地飞走了，并去诺梵的住处看了看。
　　而直到回“家”，厉蕴丹才发现她搞错了一件事。第一次离开时，她叫了一只给兄妹俩送金币；第二次离开前，她也吩咐乌鸦按时送金币……然而乌鸦长得都一样，她没察觉这是两只不同的乌鸦。
　　所以，诺梵兄妹每天的被动收入变成了两枚金币，难怪屋里的神龛装饰得更敞亮了些，也难怪伊尔莎换宿舍不眨眼，原来她间接地富养了他们，而他们认为金币增加是信仰乌鸦足够虔诚的缘故。
　　厉蕴丹：……
　　算了，人活着就好，小错忽略就行。不怪他俩不起疑，连她都分不清乌鸦哪只是哪只，更何况是他们呢？
　　扑翅飞走，厉蕴丹决定去办点正事。
　　掠过长空，她向女神圣殿迈进。往日无数次飞越神殿上空，她都没有进去一探的心思，一来是玛希珈女神生前是个好人，二来是她觉得光明神的教堂更有“吸引力”点，要坑也是坑光明神。
　　但现在她的心态变了，尤其在知晓玛希珈也是造化者之后。
　　凌晨，女神圣殿灯火通明，魔核灯一盏盏亮着，照得每条通道都亮如白昼，不允许丝毫黑暗存在。看到这厉蕴丹就乐了，这不方便她探事吗？
　　乌鸦在窗口落下，化作一只壁虎爬到墙根。恰逢圣殿的侍女抱着水瓶路过，壁虎跃上侍女的纱衣，被她带着走向别处，进出了好几个房间。
　　如是呆了半小时，厉蕴丹结合神识的探测和侍女骑士的走动，明白了哪儿是人员经常活动的地方，哪儿是不能随便进入的禁地。而玛希珈女神的私物被收纳在一个地下室……好吧，又是地下室，看来只要是人，藏东西都会选在地下室。
　　但话说回来，玛希珈死后神格不存、尸体也无，按众神阴险的秉性，怎么也不可能放过她的私物，除非那上面有他们解不开的禁制。
　　事实也确实如此，女神的私物被光明神封印在木箱内，又被信徒们收纳在地下室。当她解开封印取出内中的物品，才发现每样私物都缠缚着黑暗神的诅咒，如果没有实力相当的黑巫师或二代黑暗神解封，那里头的物品只会被永久封印，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刻。
　　取出东西摊在木箱上，主要是一本现代风的手账，一盒珠宝首饰，以及一对单独存放的钻石戒指。
　　厉蕴丹告一声“得罪”，之后便翻开了玛希珈的手账。当她看到里头清秀的简体汉字，顿时明白玛希珈的来历是何处了。平行世界的地球，多半是21世纪的现代人。
　　第一页角落，署名是“马曦佳”而不是“玛希珈”，想来她的神名是根据谐音而来，原住民并不知道神名并非她的真名，而她把真名保护得很好。
　　也对，在一个神明遍地走，诅咒成寻常的世界里，用假名行走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若是用上真名，可能“玛希珈”在成神之前就被诅咒死了。神明多是自私自利的主，金字塔就那么一座，谁愿意再来个神分一杯羹？
　　翻过第二页，手账几乎成了吐槽日记：“我见主神多有病，料主神见我应如是。主线任务是‘存活一千年’，有这寿命我干点什么不好，我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种地？要命了啊，这儿的原住民吃不饱穿不暖，画风还那么原始，我不会掉进天灾类的副本里了吧？完咯，我没有抵御天灾的能力。”
　　“今日天气‘阴’，土壤比较‘晴’，体重偏向‘圆’，收成特么是个‘缺’。我受不了了，我试试召唤术吧！要是能召唤个精灵出来，应该能用祭品跟它换点粮食……召出来了，是个男人，叫亚赫，长得还挺帅，特精神的一小伙。”
　　“……亚赫本事不小，脾气也挺大，性格还龟毛。他问我在写什么，我告诉他在记录作物生长，嘿嘿，看不懂了吧！这整一页全是我吐槽你的话，谁让你不懂中文呢嘻嘻！”
　　“靠着我空间里的黑面包，我们终于熬到了第一次粮食‘大丰收’。虽然收起的粮食只能撑三个月，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土壤的肥力再孕育一波粮食了。”
　　之后是她漫长的种地史，而在种地的过程中，“玛希珈”发现自己在日益变强，亚赫见状没说什么，只是指导她如何运用这份力量。
　　此后百年，库其瓦崛起，玛希珈成神。她与黑暗神亚赫的感情越来越好，亚赫根据玛希珈提过一嘴的钻戒打造出了两枚钻戒，只是玛希珈心有顾虑，即使接下了钻戒，也不敢同意跟亚赫在一起。
　　这手账似乎是本低级的道具，内部活页翻不完，厉蕴丹继续看下去：“亚赫问我为什么，我回答说婚姻大事，我必须想清楚……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害怕，我是想念爸妈。我离开地球时才26岁，离开的原因是他们催婚。但现在，当我沉浮快千年，终于找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时，我却无法带他回家，也不能见到父母。”
　　“如果我同意了，我们的灵魂就会被绑在一起。这样，亚赫也会被我拉进主神空间，在无尽轮回中回不到归处。天长日久，他真不会厌倦吗？他真不会后悔吗？我不敢赌，可我也怕离开这个副本后，我会永远见不到他。”
　　纠结许久，她终是没有应下。但亚赫没有放弃，只是沉默的陪伴着她，无论是与诸神对抗，还是最后同赴生死。
　　“诸神怀疑我是弑神者，确实，我做过弑神的事。”
　　“原来，在我们这批造化者进入副本之前，还有一批造化者来过这里。月神耶娜是上一批造化者的遗留物，她成神了，可她再也回不去了。她告诉我，当造化者成神的那刻，灵魂就会被这个副本的至高者锁定，成神是假的，变成祭品才是真的。”
　　“即使成神也不能回家，她就像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走哪儿都是绝路。而为了活下去，她不会站在我这边。”
　　厉蕴丹：……


第314章 我道永执（26）
　　“听月神这么说,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糟糕，回不去了’,反而是松了口气,觉得‘不用做选择了真好’。”
　　“我无法坚定地选择其一，也无法狠心地舍弃其一，而命运做了操盘手,给我敲定结局。它让我留在原地陪伴爱人，至于回家的梦想，我只能当作是一场幻梦。”
　　“我大哭了一场，哭完后同意了亚赫的求婚。他高兴地抱起我转了好几圈,准备第二天通过神谕跟黑巫师们宣布喜讯，我也决定告诉我的信徒我准备成婚的事。”
　　“那就等明天吧，我期待一场盛大婚礼,但希望黑巫师别太兴奋，要是婚礼上群鸦乱舞,总感觉有点不吉利……”
　　可惜，明天来了，明天之后却再无明天。
　　日记断在这里,后续再无一字。厉蕴丹明白，玛希珈等来的不是一个新开始,而是诸神对他们的围剿残杀,是一个血腥的终结。
　　亚赫死了，她也死了。明明是一对爱侣，可黑暗神却背负了杀死女神的骂名。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玛希珈的私物不受损失，他知道她有多宝贝那本写不完的手账,所以他早就对手账下了咒,一旦他死,咒语就成了死咒，解开的条件极其苛刻。
　　厉蕴丹摩挲着那点残留的神力，几乎能追溯到亚赫当时的心情。
　　他爱玛希珈，是以同样会眷顾与玛希珈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哪怕他不知道什么是主神空间，但只要是从那儿出来的人，他就当他们是玛希珈的“故乡人”。如果是“故乡人”解开禁制，不会遭到黑魔法的反噬。
　　合上手账，厉蕴丹打开了那盒尘封的珠宝。
　　一开之下，她除了看见满目的璀璨，还看到了贴在珠宝上的标签。
　　红宝石项链上贴的是“送给外婆”，蓝宝石项链上贴的是“送给奶奶”。大块钻石项链送给妈妈，而一块用魔核制成的手表送给爸爸……相似之物还有很多，不难看出她家庭美好，人际关系也棒。
　　遗憾的是，这些礼物再也送不出去，想见的人也是再也见不到了。
　　注视着手账和首饰盒，厉蕴丹想了很多。
　　她想起在修真界三千年中死去的造化者，他们有的认命安度一生，有的合伙建功立业。她又想起太乙天墟中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批的“小本生意人”，想起那个说要向她买符却最终没买成的摊主……
　　她记得他们的模样，也收敛过他们的遗物。无尽仙藏很大，终有一方角落是她用来存放他们遗物的地方。她在等，等哪天可以将遗物送到他们在乎的人的手里。
　　大道无情，世事无端，太乙天墟吞噬了太多像他们这样的人——纵使他们来时是出于欲望，是头脑发热，是不智之举，可在经历过那么多次的生死抉择后，合该给他们一个后悔和反悔的机会。上天有好生之德，有些人罪不至死。
　　厉蕴丹轻叹一声，将女神的遗物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独自坐在圣殿顶端良久，吹着冷风思考一些事。
　　关于造化者遗物和遗愿，关于所获道具位面交易器的使用方案，关于讨伐主神计划的后续……少顷，她放下杂念打起了“毛衣”，将一段段记忆织成梦境，投入到库其瓦人的梦境中。
　　前尘往事这么冗长复杂，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但黑暗神背了两百年锅实在可怜，还是让梦境解释去吧，就当是让人看了场电影。
　　去梦里见证黑暗神和女神的爱情，再旁观诸神虚伪的面孔，以及对两位神残忍的灭杀。如果做梦一次无法说清楚，那就做第二次、第三次……持续不断地梦见，将各个细节根植到人类的潜意识中，终会让人完成自我洗脑，再不信也得信了。
　　届时，他们向光明神做祷告时就会想起神狡诈的面孔。联想自己居然信奉了这么个不仁不义的东西，他们奉上的信仰真的还会纯粹吗？
　　时间一长，诸神还能从信徒身上获取力量吗？
　　结局令人期待。
　　她姑且做一回织梦者吧，把“噩梦”带给每个人。
　　……
　　三天后，格伦学院的巫师大比结束，伊尔莎击败了坎贝尔公爵家的天才，斩获了新生代第一的宝座。
　　又两天，表彰大会结束，同时结束的还有上半学期的课业。之后，学生们将收获为期一个月的小长假，他们可以选择在学校呆着，也可以选择与家人团聚。
　　伊尔莎抱着金色奖杯，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家与哥哥分享喜悦。到家后，诺梵抄起妹妹飞到空中，再稳稳接住，爽朗的笑声连隔壁都能听见：“哈哈哈第一名！第一名！我的妹妹是个举世无双的天才！水魔法击败风魔法，难以置信！”
　　水魔法一般擅长治疗、制造幻象、种植等，而风魔法擅长隐匿、攻击和大面积杀伤。当伊尔莎对上坎贝尔公爵家的少爷时，几乎人人都觉得她输定了，不想她先竖起水墙防风，再用水铺满整块地面，如此一来，风再轻柔，吹过水面也会留下痕迹，她完全能捕捉到攻击从哪个方向来……
　　以堪称出其不意和“老辣”的战术，伊尔莎击败了对面，为“水域”的巫师狠狠争了一口气。
　　听完伊尔莎的描述后，诺梵笑着把奖杯放在最高处，又亲自下厨烹饪魔兽肉给妹妹加餐，道：“伊尔莎想要什么？待会儿我们去街上逛逛。”
　　伊尔莎：“嗯，哥哥，我要一个坩埚。”
　　“好！”
　　伊尔莎是高兴了，只拿到银色奖杯的坎贝尔少爷就难受了。
　　同日同时，阿努暂时放下无人岛的事，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充当执事，去接公爵家的少爷回来。一见面，他就瞧见少爷倒握着一只银色奖杯，俊秀的小脸皱成一团，写满了“我不高兴，不要哄我，我要静静”。
　　阿努识相地没有扶他，他生着闷气上了车。直到车轱辘驶出很远，周遭的人声全部散去，这位名叫“艾登·坎贝尔”的少爷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阿努比斯。”
　　阿努道：“我在。”
　　“阿努比斯”是古埃及神话中的死神名，如今是阿努在试炼场的化名。左右发音差不多，他回话也很顺：“少爷，有什么事吗？”
　　艾登：“水魔法比风魔法强吗？”
　　阿努摇头：“魔法没有强弱之分，只在于使用者有弱有强。”
　　艾登：“我是风域最强的一年生，结果被水域的伊尔莎击败了。即使她的战斗手段很‘狡猾’，也是比我强吗？我跟你学过剑术，阿努比斯，如今近战，我不会比她弱。”
　　知道这少爷是打输了气不过，幼稚得很，但阿努还是没有敷衍回答，而是认真道：“可是少爷，无论对方的手段有多‘狡猾’，要是放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
　　“死者没有发言权，只有死神才听得到你在说什么。”
　　艾登闭上了嘴，有些憋屈：“我只用了两个魔法，就被她打出局了，如果能用第三个，我一定可以……”
　　“少爷，世界上的事没有如果。”阿努道，“你仔细想想，你用了两个魔法，对面用了几个？”
　　艾登脸色一变：“四个！”
　　阿努：“她的施咒速度是你的两倍，你称她‘狡猾’，看来你的战术也比不上对方。没有谁的成功不需要付出汗水，只是她努力时你看不见而已。在我看来，她确实比你强。”
　　艾登的神色谈不上好，但对阿努的大实话也很认可：“我明白了，是我心胸狭窄了。”又看向身边的执事，“阿努比斯，你说的实话很难听，让我很不愉快，但我感谢你对我说实话。”让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卑劣，有多弱小。
　　“我不甘心，在我输掉的那一刻。”
　　“我嫉妒她，在她拿到金奖的时候。”艾登道，“可现在，我更想感谢她。”一巴掌击碎了他的骄傲，让他知道人外有人的真理。
　　“这个月不回家了。”艾登道，“去帮我找找伊尔莎的家在哪里，我要亲自登门拜访，顺便给我准备一些登门用的礼物。”
　　阿努：……
　　他宁可回无人岛当酋长，也不想带孩子一个月啊！等时机成熟，他会选择辞职的。
　　与此同时，诺梵与伊尔莎说起了最近的事：“伊尔莎，你最近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吗？”
　　“有。”伊尔莎道，“不止是我，我的同学、老师和学校内的女佣园丁们都做了同一个梦。哥哥会这么问，是因为也梦见了？”
　　诺梵沉重点头：“嗯，梦到玛希珈女神和黑暗神亚瑟双双死亡，是被众神围剿而死的。你没回来的前两天，库其瓦有一批老人砸了光明神的教堂，也有人叫嚣着要让的佣兵们都滚出去，因为武神也参与了围剿。”
　　“伊尔莎，这个梦是真实的吗？还是说，是黑巫师的阴谋？”
　　伊尔莎颔首：“哥哥，这个梦是真的，但梦的扩散一定是黑巫师的手笔。黑魔法中有86道禁咒跟梦有关，而‘织梦’是大禁咒之一。只有使用织梦术才能有这么大的影响范围，释放法术的黑巫师一定是佼佼者。”
　　话落，诺梵嘴唇翕动，手有点抖：“伊尔莎，你从哪里了解的……额，这么多的黑魔法知识？”
　　他记得库其瓦没有黑魔法吧？还有，他的妹妹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说话风格变得如此老道又成熟，还会进行分析了？
　　“……”
　　伊尔莎露出甜甜的笑容：“哥哥，这是老师说的，我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厉害吧！”
　　诺梵终是被忽悠瘸了。


第315章 我道永执（27）
　　噩梦的持续侵扰,令库其瓦居民人心惶惶。
　　老一辈信了，认为这是玛希珈女神遗留的神谕,他们联合起来推翻教堂,强烈要求信仰不同的人滚出库其瓦，但年轻人不信，他们找来圣职者驱邪,邀请魔法师催眠，直言这是有黑巫师潜入了库其瓦，正在酝酿不为人知的阴谋，他们绝不会因为睡不好而妥协。
　　小辈：“你们真是老糊涂了！如果真是玛希珈女神降下的神谕,这梦为什么不在两百年前做，偏要到今天做？如果他们真是爱人，黑暗神被钉上耻辱柱百年,怎么不见女神降下神谕？”
　　老辈：“你们才是蠢货！女神的神使还在时，给我们留下了一段话,女神突然被毁灭了，什么都不剩、毫无征兆。但只要信仰还在，总有一天我们能创造奇迹,唤回女神！这么多年来，不正好吻合女神降下神谕的时间吗？”
　　小辈：“女神得显灵才能让我们信服。”
　　老辈：“你以为你是谁,女神凭什么要显灵给你看？”
　　老少两代人吵得厉害,夹在中间的中年党难以做人，只觉得家里矛盾大，快住不下去了。可到了外头，保守派和激进派吵得更凶,前者表示女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库其瓦能有今天不容易,再加上众神实力强大，无论真相如何，他们都得向现实低头；后者可不这么认为，他们的热血尚未冷却，怒骂保守党吃尽女神带来的好处，结果到了女神需要他们的时候，连基本的团结一致、排除外神干扰都做不到。
　　保守派：“除非能找到一个庇护我们的神，否则与众神闹翻对库其瓦没有任何好处。”
　　激进派：“找什么神，他们都参与过围剿女神的恶事，凭什么得到我们的信仰？库其瓦这么多人，我们大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神！”
　　接着，就“找谁当神、造什么神”这两个点，原本是两派的人分裂成了四派，吵得天花板都快裂开了。
　　第一派系说：“玛希珈女神象征丰饶，我们可以选出一位库其瓦的正统女孩作为女神化身，信仰她，让她庇佑我们。”
　　另一派系当即不同意：“新成长的神容易被众神带歪，况且，女神之所以会死于围剿，正是因为她象征丰饶，缺乏战斗力。如果我们造一个复仇女神呢？她将具备强大的战力，能永远庇佑我们。”
　　第三派系：“已经有一个复仇女神了，我们有所动作，一定会遭到她的报复。不如划分库其瓦的大区，一区信仰一位神，这样我们会有更多的神庇护。”
　　最后一派嗤之以鼻：“万一哪天这群高贵的神打架了呢？信仰不同的库其瓦会怎样？除了四分五裂就没有别的可能了。我看还不如供奉黑暗神，邀请黑巫师入驻。黑暗神打赢了，我们就说梦是真的；黑暗神打输了，我们就说受到了蛊惑。”
　　只要把锅推给黑暗神，他们总能活。
　　众人陷入沉思，窗外的厉蕴丹听得更是无语。可怜的黑暗神亚赫到死都在背锅，新锅加旧锅，不如叫“锅神”得了。
　　也对，玛希珈象征丰饶，他象征“锅”，农场丰收了总要下锅做饭，绝配。
　　有人道：“供奉黑暗神，邀请黑巫师。被库其瓦追杀的黑巫师不计其数，包括之前落跑的那批孩子。现在做邀请，我们会怎么样？”
　　另一人道：“只要他们也做了同一个梦，就会相信‘我们被众神蛊惑了’的说辞。”一套话两边用，两边都能活，论搞阴谋还是得看人类。
　　众人：……
　　之后，大半个月过去了，库其瓦的长老还没下定决心该怎么做，居民们却发现了一件事。
　　做过梦后信以为真的人已不再做梦了，不信的人依然夜夜在做同一个梦。等不信的人也跟着信了，噩梦从此再也不来侵扰他们，似乎在暗示“信”才是真，不信是假。
　　“难道真是女神的神谕吗？”还有人拿不定主意。
　　也有人添了把火：“库其瓦受女神的庇护，肯定是第一个接触到神谕的地方。如果不是神力，谁能让整个库其瓦的人都做同一个梦？黑巫师？别开玩笑了，哪位黑巫师有这样的力量？要真有，他早就站出来成了新一代的黑暗神，哪还会藏头露尾啊。”
　　这话说得有理，信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而当人的思维转到“梦境是真”这一块，他们忽然发现众神的面目是如此丑恶，他们竟然允许这群丑恶家伙的信徒入驻库其瓦？是可忍孰不可忍！赶出去！
　　于是临近月末，库其瓦的信仰局势愈发动荡，各方面都受到了冲击。可动荡归动荡，三所魔法学院该开学还是要开学，是学生的一个也别想跑。
　　是日七点，坎贝尔家的马车停在大道上，穿戴精致的艾登带着阿努上门，去找新朋友伊尔莎一起上学。
　　一个月前，艾登还在为败给伊尔莎这事生闷气；一个月后，艾登为有伊尔莎这个朋友感到万分幸运和骄傲，同时还希望她变得更强更好。
　　他时常来找伊尔莎玩，说是“玩”，其实是进行魔法探讨和咒语实践。因艾登表现得彬彬有礼、谦逊温和，身份上还是公爵的儿子、天才风系巫师——不仅诺梵高看了他一眼，就连伊尔莎也不排斥与他相处。
　　诺梵看重他很正常，作为一名优秀的哥哥，他虽然不提，但他其实知道妹妹没什么朋友，且猜到了她应该在学校中受到了排挤。不然，妹妹为何从不提她的同学，也从不说她交了什么朋友呢？假期这么长，愣是没人请她出去玩，也不见她带人回家玩，这让他很担忧，可他帮不上忙。
　　好在艾登出现了，身份够高，资质够优秀，当妹妹的玩伴完全够格。他进退得当，还邀请妹妹去家里做客，把家里的图书给妹妹看……诺梵对艾登很满意，而对艾登身边的执事更满意。
　　他看得出来，执事阿努比斯是个高手。每当妹妹与艾登讨论魔法时，他总跟阿努比斯在比划剑术。且对方不吝赐教，指点他良多。一来二去，诺梵兄妹与艾登主仆建立了友好关系，来往间都不用送礼。
　　“诺梵先生，我来接伊尔莎上学。”艾登道，他站在门口，没有冒然进来。
　　诺梵邀请他入内，把不少魔兽肉干交给阿努。伊尔莎穿着校服、背着坩埚下来，飞快地吃完面包牛奶，拉着艾登往外跑去。
　　“哥哥，我去上学了！再见——”
　　这句“再见”听着颇为兴奋，可落在诺梵耳朵里像“再也不见”，当即气笑了他。
　　阿努一躬身准备离开，又在离去前说道：“少爷入学后，我不会留在库其瓦，还有事情要办。”
　　“是吗？坎贝尔公爵家的任务很重吗？”
　　“与坎贝尔无关，与我真正的‘主人’有关。”阿努道，“你受到了她的庇护，所以我来到了你们身边。诺梵阁下，接下来请小心光明神殿。”
　　提到光明神，诺梵脸色变了变。他正要问阿努是谁，知道多少，可阿努却摇了摇头，表示他不能再说了。
　　“有一位热衷发报纸的巫师彻底得罪了光明神，神殿已经在挨家挨户地搜过去。最多两到三年，他们会搜到库其瓦。但现在库其瓦动荡，或许会早一步吸引他们到来。”
　　话落，阿努追上两个孩子的步伐，驱车驶向格伦学院。徒留诺梵一人坐在家里思索，他明白安逸的日子过不长远了。
　　为了妹妹的学业，为了两人的性命，他不能任由库其瓦的长老会继续吵下去，必须明里暗里做个推手，让他们尽快平息城中纷乱、一致对外。否则光明势力一旦扩张，只怕部分人会倒戈……
　　不过，一码归一码，阿努比斯说的“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他说他得到了那一位的庇护……庇护？
　　是指给了他剑术的那位神秘人吗？
　　诺梵豁然起身，差点爆了粗口。他记得梦里的斗篷人一身黑，是个标准的黑巫师，所以搞了半天阿努比斯是自己人，一样信仰黑暗，亏他还防着他，解释说自己的信仰是武神，家里的神龛供的是喜鹊不是乌鸦，暗示“好运降临”，它看上去一团黑是因为工匠还没上色……
　　或许那时的自己在对方看来，很蠢吧？
　　诺梵：……
　　日子平稳地过着，又两月，库其瓦的长老会决定了一件事，他们打算供奉黑暗之神。
　　究其原因，做下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他们胆大，而是听说了一件大事——海神和人鱼神被弑神者杀死，而那名弑神者自称魔王，是新生的黑暗之神，排行第十一位。如今的海神之城成了她的管辖地，据说那座城供奉着乌鸦，已经敞开门扉邀请黑巫师的入驻。
　　“什么？这是真的吗？黑暗神来了，光明神殿就没什么表示吗？”
　　“不是没表示，好像是不敢表示。”一位长老道，“能一手杀死两位神的魔王只排十一，上面还有十个，光明神殿即使要表示，也得先联合了诸神再说。”
　　“联合期很长，各方还要博弈，这段时间足够我们站在‘魔王’的阵营中了。而且，并不是所有神都想与弑神者抗衡，要抗衡也会先拿海神之城开刀。总而言之，我们不会是第一个‘受害者’。”
　　这就对了，搞事要低调，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很好。
　　库其瓦走上了“正道”，终于不吵架了。同时，厉蕴丹收到了应栖雍的传讯，对方告诉她，异世界的工业革命快要开始了。


第316章 我道永执（28）
　　精灵之森坐落于世界东岸,是一块辽阔的独立大陆。它自成天地，资源丰富,居住着大自然的宠儿精灵一族,亦是高阶魔兽的归处。
　　这里有万年古树，有精致树屋，有绝迹的神秘生物,有罕见的魔法植物……山脉矿源，珍稀宝藏，乃至在人类大陆失传已久的符文、技艺和魔法，都能在这里找到影踪。
　　在漫长的历史里,人类从始至终都想染指这块地方，也曾用过多种方法企图从精灵身上获利，然而精灵强悍、魔兽强大,让人类次次铩羽而归，没讨到丁点好处。久而久之,失落的人类将精灵之森称为“失落大陆”，看似在描述一片遗失的文明，实际上是暗示宝地尚未开发,后代仍需努力。
　　他们的贪婪从未止息，精灵清楚。
　　“人类求助过神明,为了财富和信仰,以前是出过神明联手攻打精灵之森的事情，但无一例外都是以失败告终。倒不是神明弱，而是精灵实在太强了。”
　　“他们得天独厚，资质优异,一出生就拥有漫长的生命和绝佳的魔法天赋。再加上传承悠久从未断绝,使用禁咒都是信手拈来。他们不仅杀得死神明,还能利用禁咒破坏神格，三四场杀下来，神明就不再插手精灵之森的事了。”
　　可见，想过得岁月静好必须拥有强大的武力值，否则一切免谈。
　　如果精灵不是一群硬茬，恐怕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应栖雍道：“追溯历史，精灵族和巨龙族同出一个时代，两大族群强者无数，却都没出过神明，也算‘难兄难弟’了。不过两族的关系很一般，巨龙吃肉，精灵吃素，基本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后续历史中也没什么往来。”
　　“两族唯一的共性就是都跟人类打过交道，不同的是巨龙招人恨，精灵惹人爱。可人类的爱实在太扭曲，他们要么贪图精灵的美貌，要么想要精灵的血统和魔法，真实目的脏得很。”
　　“后来，精灵厌恶人类肮脏的灵魂，把他们从精灵之森驱逐出去，也不再允许人类踏足家园。仅剩的交集是‘交易’，人类需要精灵的手工制品，精灵需要人类的五谷杂粮——粮食可以酿酒，酒是植物精华，精灵们普遍喜欢。就这么‘沟通’了数千年，两边关系勉强过得去，只是再进一步就没可能了。毕竟，人类拐走过不少小精灵，这仇解不开。”
　　所以，当应栖雍第一次向精灵族提出“与人类合作”、“想邀请人类进入森林搞技术”时，是遭到全族反对的。
　　可反对归反对，架不住精灵族的本性又护短又守礼。他们想着提建议的是“小王子”，他有着永恒精灵的血脉，从小被人养大，而且才刚成年……他们这么拒绝是不是狠了点？
　　于是，应栖雍刚准备好说辞，准备与众长老“恶战”三天三夜，不料精灵们已经完成了自我攻略，表示小王子你想咋样就咋样，大不了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
　　应栖雍：……
　　面对如此好骗的精灵，他不禁陷入沉思。
　　“他们太心软太善良，迟早会吃亏。”应栖雍道，“但我不会让他们输，从工业化开始，我要让他们走上顶峰，还要帮他们把失踪的族人一个个找回来。”
　　厉蕴丹：“失踪？是怎么失踪的？”
　　“被人类拐了，之后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应栖雍摇头，“我怀疑他们被藏在人类的皇宫或者神明的神殿里，可我没有证据，也没有消息来源。胥望东一个人扛神殿也够吃力了，我不打算找他帮忙，我需要自己的眼线和人脉。”
　　而他说服精灵长老的话也是如此。
　　他说：【精灵必须与人类相处，即使不交好，也要用利益构建属于自己的人脉。不然再有族人被人类带走，我们连打听去向都做不到，谈什么营救？数千年了，失踪的精灵不在少数，他们寿命漫长，运气好的话一定还活着，而我也有意将族人找回。】
　　精灵一向团结，听到“找回族人”的说辞再难自抑，痛哭出声。他们同意了让人类入住的事，且为了保障人类不被高阶魔兽撕碎，他们亲自出动把人接了过来，安排他们住进了树屋。
　　就这样，想制造时光机的庄玉堂小队和想发展工业革命的应栖雍相会，在齐怿宇提供的道具帮助下，在精灵们绝佳的手工制造中，他们交出了第一份答卷。
　　“蒸汽机搞定了，接下来是在蒸汽机的基础上进行改良发展。”
　　应栖雍道：“煤矿是有，石油不缺，但我们商量了一下，不准备依赖这些。使用它们的后遗症太大，人类会急速膨胀，进而导致另一个末世。并且，现代人使用它们主要是没有魔法，而这个试炼场有魔力，我们大可以换一种能源。”
　　“为了保护魔兽，魔核灯必须被电灯替代。发电可以靠水力和风力，而这两者都能靠魔法完成，实现魔法师的再就业。”
　　他的目标很明确，发展工业是为了让人类摆脱神明的洗脑，重拾人生的价值，而不是为了让魔法师失业。讲真，魔法师要是失业了，魔法迟早会失传，进而快进到全人类专注发展工业，又归一到“现代末世”的时间线上……这不死循环吗？
　　应栖雍：“初步定下的能源有水、风、火和魔力，除了魔法师外，水这块可以靠人鱼族，风火这块可以靠巨龙族，正好是他们的长项。要是可以，我想把教育提上日程，先培养一批合格的工人再说，只是发工资这块有点难度，精灵很富有，但通用货币很少，我得先搞贸易，从魔药交易开始。”
　　厉蕴丹：“不用这么麻烦。”
　　“诶？”
　　厉蕴丹：“每个教堂都是一只肥羊，我纵容它活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天凉了，该让教堂破产了。
　　……
　　为了给库其瓦争取一点“发育”时间，厉蕴丹没挑这儿的教堂下手，反而挑了距离教廷最远的教堂割韭菜。
　　事后，她召来一只六阶魔兽·舍杜“吞”下这些货币，告诉它送往精灵之森，回来后给予化形丹奖励。狮身鹰羽的舍杜兴奋极了，直觉自己占了大便宜，它铆足劲儿飞行，来回一趟花了半月，可算完成了任务。
　　彼时，厉蕴丹刚收集完那座森林的物种，在收到应栖雍消息的一周后，她爽快地付了报酬。
　　舍杜很通人性，得了化形丹就知道跟着厉蕴丹有饭吃，嗷呜嗷呜地装乖求她收下它。见状，厉蕴丹笑道：“舍杜，狮身鹰翅，日行千里。魔法书上说你跟狮鹫有点血缘关系，可是真的？”
　　舍杜点了点大脑袋，嗷呜了数声。它表示舍杜和狮鹫是近亲，出自同源，但各自的祖宗是谁是真不知道了。
　　厉蕴丹思考片刻：“六阶……吞下化形丹后你能化形，起码到了八阶。这实力还算能看，但到了我这里发挥不了大用，与其跟着我，不如跟着另一个人。”
　　她向它推荐诺梵，言明对方是个斗气师，目前只有四阶的水准。
　　放在往日，舍杜对四阶斗气师那是看也不看一眼，早一巴掌呼死了。可看在厉蕴丹的面子上，它决定信了这个邪，去跟个四阶的“小喽啰”混。能被强者推荐的人总不会差，或许“小喽啰”也会给它一个惊喜。
　　厉蕴丹勾唇：“跟着他，你或许有朝一日会跟神对着干，要想清楚啊。”
　　跟神对着干？想想就兴奋！
　　舍杜嗷呜一声吞下化形丹，回到自己地盘上吸收能量。厉蕴丹则离开了这片森林，准备去扫荡下一座教堂。
　　与此同时，诸神所在的“伊甸园”内传来动荡，在被针对了数次之后，光明神确实忍不住了。他敞开神殿迎接众神，商量后续的对策，尤其是针对新生的黑暗神的围剿方案。
　　金苹果树下，光明神盘膝而坐，金发披散。他穿着圣洁的白袍，有着不沾烟火气的容颜，蓝眸温和，怎么看都不像个坏人。
　　他开口，声音淡淡：“海神之城已经沦陷了吗？”
　　“是。”有人低头汇报道，“他们供奉起了一只乌鸦，海神已经成为历史，人鱼神也不被人记住。”
　　“乌鸦？”光明神偏过头，“不立人像吗？”
　　那人道：“他们说人像无法描绘出魔王万分之一的美丽，与其丑化了魔王，还不如立一只乌鸦。”
　　“……”
　　光明神垂眸：“魔王？这个弑神者给自己的称号是魔王吗？”
　　“是。”
　　另一位神明笑道：“可惜不是真名，没办法咒杀她了呢。”又敛起了笑，“但想杀一个人的办法有很多，或许，我们可以找找她比较在乎谁？”
　　复仇女神冷笑：“在乎谁？我听说这个魔王排行十一，前面还有十个，最在乎的应该是那未知的十个弑神者吧？可他们都是弑神者，你打算让谁去找？”
　　“人类不行么？”
　　“人类不忠，最容易被策反。但只要是从人过来的神总有欲望，我们是，他们也是，我想，或许得探探她的喜好，看她是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然后再……”
　　“海神之城的美人够多，可她没有留下。”可见她志不在此，这招没用。
　　就在这时，光明神发话了：“先是极西之地，然后是海神神域，能吸引她注意的就是神域。正好神域是个独立的空间，封闭空间再碾碎……”是他们曾经对付玛希珈的做法。
　　“就照这么办吧。”


第317章 我道永执（29）
　　许是寿命漫长,神明是一群耐得住性子的阴谋家。
　　他们实力不怎么样，做局的本事倒是一套又一套。为了坑杀魔王,他们前后花费了半年时间做安排,等到“万无一失”放出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年五月了。
　　彼时，伊尔莎以第一名的成绩结束第一学年的课业,正式升格为二年级生，已学三月有余。诺梵被雇佣为库其瓦长老的“骑士”，负责护送长老前往海神之城，去“讨教”一下对方侍奉魔王的方式。
　　同年四月,库其瓦长老回归，新设小型神龛十八处，专门供奉乌鸦。诺梵回归佣兵工会,与佣兵一起出危险度较高的工作，并在一次森林试炼中突然开窍飞跃,升格为五阶斗气师！
　　他的同伴欢呼不已，公会更是为他开高了报酬，允许他执行更高一级的单人任务。只要金币给到位,诺梵什么都好说，颇有胆量地接了个“清剿五阶魔兽”的任务出去了。
　　耗时两周左右,他一人清剿了一座城镇外的豺狼群体,又带回了一只“还没断奶”的魔兽幼崽。
　　这幼崽长得像只黄皮猫，与猫不同的是，它的脊背上有一对小翅膀，简称“会飞的猫”。它看上去弱小无助又可怜,但很能吃,凡是诺梵给的食物,它二话不说就吞肚子里，而别人的投喂它是半点不吃，显然是认主了。
　　有人道：“诺梵，这小东西瞧着像‘飞猫’，成长上限最高三阶，留给你妹妹做魔宠倒还不错，你带着的话……你救它一定多于它救你，会影响任务，不如卖了吧？”
　　诺梵笑着摇头：“不，不卖，我不缺五十金币。我会带着它、训练它的，或许哪天就派上大用了。至于伊尔莎，她喜欢巨龙，并不喜欢小猫。”
　　“看上去也不太像飞猫。”队里的一位土系魔法师道，“飞猫是灰色的皮毛、黑色的翅膀，它是黄皮，翅膀还带着白、褐和黑，像老鹰的羽毛……”
　　“可能是一窝生的出了只变异的种，备受排挤、营养不良，然后给丢了。”佣兵见多识广，而这事儿在自然界确实经常发生，“这不常事嘛，我们上次进森林，不是在水边目睹过独角蚺产仔吗？它发现了我们，防备着我们，为了快速恢复体力，先吃掉了一部分死胎。”
　　“别说了，恶心，你又让我想了起来！”
　　在队友的吵嚷中，诺梵给小猫洗了澡，吹干它的毛发，带它回了家。从此，妹妹不在的屋子里有只猫陪着他，倒也是件好事。只希望小猫长大了不要扑鸟，把乌鸦吓跑了可不行。
　　诺梵给小猫剪指甲：“你叫什么名字？”
　　小猫：“嗷呜！”舍杜。
　　“叫嗷呜吗？好的，以后就叫你嗷呜吧。”
　　“……”愚蠢的人类！
　　随着诺梵职位的晋升，他能接触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多。同年五月，由诸神刻意放出的消息经过诺梵之手传给了厉蕴丹。
　　起因是诺梵接了一份探索任务，内容是探秘荒谷莫名出现的一个山洞，据说那儿通往另一个世界，不小心误入的人就没回来过。住在那儿的一位子爵向佣兵工会求助，希望能找一队实力强悍的佣兵进去看看，有事就解决事儿，没事就封洞口，总之不能再让他领地中的人失踪了。
　　因报酬丰厚，出一趟能得五百金币，诺梵决定前往。谁知在出发前三天，厉蕴丹已察觉不对，先他一步飞去了荒谷。
　　山洞、另一个世界、误入的人没有回来……这不就是异空间的特写吗？
　　而异空间又是神明的专属领域，难不成哪位伪神又不干人事了，正在用异空间活捉人类当下酒菜吗？
　　解决这事宜早不宜迟，厉蕴丹在夜间启程，飞两天一夜抵达荒谷，还花了半天时间勘测地形。而这时，诺梵等佣兵还在为远行做准备，要再等一天才出发。饶是他们脚程够快，抵达荒谷地带也该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届时，估计也没他们什么事了。
　　厉蕴丹翱翔空中，自上往下俯瞰，发现这片荒谷还真是荒谷，竟是荒凉到遍地岩石砂砾，连半根青草也无。四处都是岩山，壁面上有开凿后风化的痕迹，厉蕴丹嗅着一丝金属味儿穿过山谷之间，明白这儿在以前是个矿区，而矿采完了，人也散了，它就成了鬼域。
　　不远处的村落没有人影，各处的灰积累了厚厚的一层。她飞向更远处，过了好久才看到灯火煌煌，才嗅到烟火气息……
　　那么问题来了，隔了这么远才见到人，人是怎么“误入”山洞的？放牧吗？打猎吗？可荒谷连草都没有，哪来的动物？
　　另外，这座小镇不大、物资不丰，估摸是住不下子爵一家的。而最近的城镇距离此地也很遥远，这头出事了再上报，时间一来一回……不，时间根本不够用，消息是怎么传到库其瓦的？
　　是只有库其瓦收到消息，还是周边城市的佣兵工会都收到了？可据她一路飞来的观察，别处的城市并无动向，路上也无佣兵小队在朝这儿赶。
　　越想越离谱，她居然发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只是这阴谋做得蹩脚，哪哪都是漏洞，还不如贵族小姐们上演的“失足落水”呢！
　　厉蕴丹：……
　　行吧，别的公会都没动，就库其瓦动了，她有理由怀疑这事儿是冲她来的。毕竟库其瓦的长老月前才去过海神之城，哪怕做得再隐蔽，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他被盯上了，诺梵也是，伪神认为他们与“魔王”有过接触，所以来了这么一出。要是没猜错，同一条消息应该也发去了海神之城，没准那儿的佣兵已经出发，正在为赚一笔大钱感到高兴。
　　可怜，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更可怜的是，武神也是主神之一，佣兵如此信仰武神，武神却满不在乎地送他们去死，还真是把信徒当韭菜了，想割就割啊。
　　惨还是原住民惨，厉蕴丹如是想。
　　之后，她抛开杂念，振翅掠过低空，循着空间波动的气息一梭子飞入其中。刹那视野变幻，只见荒谷岩山消失，化作喷发的火山和满地的岩浆。
　　下方没有落脚的地皮，赤红岩浆热浪滚滚，蒸起的热度足有一两千。厉蕴丹恢复人形悬浮半空，长发被热流卷起，面上却无动于衷。
　　确定了，虽然谋得比较蠢，但还真是个“阴谋”。
　　知道魔王对付海神和人鱼神有一手，伪神们自动判定她擅长水魔法和黑魔法。为了克制她，这异空间就布置成了火与土的组合局，企图将她一波绞杀。
　　但很可惜，从神的角度看，她是真神；从巫师的角度看，她是全能巫师。这些都不论，她还是条五爪金龙，岩浆再滚烫，之于她也不过是温泉罢了。
　　真是……相当蹩脚的陷阱。
　　他们甚至连敌方的底细都没摸透，纯靠想象布局，还真是自信。
　　到此为止了，她没兴趣跟人玩捉迷藏。他们想请君入瓮来个瓮中捉鳖，她就手到擒来把他们一波带走。“猎物”已经落网，收网的是“猎人”而不是“买家”，既然后头坐庄的没来，还想再捡便宜，她会让他明白什么是“送你一份大礼”。
　　厉蕴丹：“还不出来？打算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笃定她跑不了，隐藏在暗处的伪神一个个冒出头。有的从天幕中落下，有的从岩浆里出来，有的开了传送门，还有的藏在时空罅隙中窥探。
　　厉蕴丹扫了一眼，确定数量是二十个。
　　也不多话，她的右手一转，忽然握住了陨铁横刀。身后一晃，出现了太和昆吾剑。
　　真气激荡，昆吾剑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眨眼变成千万把剑罗列在后，旋转成一条银色巨龙。接着，厉蕴丹一把举起横刀，开天之势倾泻而出，“轰隆”一声劈开了一个伪神，连带着他身后的火山都被劈得化作两半。
　　蘑菇云冲天而起，大石崩裂，岩浆四溅，厉蕴丹转瞬来到另一个背后，刀尖斜抬，捅穿了对方的后心，再猛地一斩，将她斜切成两段。
　　金色血液淋漓，浇在岩浆上冒出一团“白雾”。剩下的十八个伪神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忙掏出武器朝厉蕴丹进攻，不想银色巨龙呼啸袭来，将冲在最前面的伪神绞成肉块。
　　伴着惨叫，三枚神格被厉蕴丹收入囊中。她抬手准备封闭空间，不料这个空间被人做了手脚，已经从外封锁了。外头的进不来，进来的出不去——真是可笑，原来这二十个神被他们的同类当作了诱饵，他们直到想跑时才知道。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厉蕴丹手起刀落，又斩杀一个伪神。
　　她浴血奋战，杀神譬如割草。兼之有仙剑护身，伪神根本近不了她的神。这下好了，说好的陷阱成了“养蛊”，厉蕴丹还是最强的蛊王。她吓破了伪神的胆，骇得他们扒着出口嘶吼，直呼这不是计划的一环。
　　“放我们出去！你们欺骗了我们！”
　　“开门！打开这个空间！”
　　“啊！”
　　惨叫过后，整片火海上方只剩下了厉蕴丹和最后一个伪神。她抬起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就见他面如土色，翕动着嘴唇求饶：“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光明神要我做的，是……”
　　厉蕴丹平静道：“不要废话，安静地去死，想知道什么，我会搜你们的神格。”
　　咔嚓一声人头落地，轰隆一声空间塌方！


第318章 我道永执（30）
　　异空间就像一颗球,正被几百双大手从外向内挤压。
　　“天空”开始碎裂，犹如老旧的墙皮一块块剥落,又似被推翻的多米诺骨牌迅速倾倒过来。空气的压强增加了,岩浆往上翻涌，硫化的密度变得很大。“地面”逐渐抬升，上下左右企图合成一片,正以不可抗拒的威势朝厉蕴丹倾轧过去。
　　原来，放那二十个诱饵进来，就是为了让她沉迷对敌而给了他们启动法阵的时间。
　　也就是说，外头并没有哪个伪神是精通空间魔法的人,充其量只是照虎画猫，按照魔法阵给她来了个空间碾压术的同款。
　　要不是他们身负神力，相当于有了个作弊器,不然单凭个人资质，恐怕想启动法阵都难。
　　真是绝了,谁给他们的勇气来跟她对着干，是喝高了吗？
　　“轰隆——”
　　空间震响，大地轰鸣。“天”与“地”合拢一处,异空间变成了薄薄的一条线。如此狭窄，想来新生的黑暗神再强悍都难逃一死。
　　“新人真是太猖狂了。”其中一名伪神道,“玛希珈女神号称是历代之中信仰之力最坚实的神明了,可承受这一击也是重伤濒死，最后没了命，更何况是一个刚成为神的新手呢？”
　　“如果她求饶，看在那张脸的份上,我或许……”
　　“光明神可不允许‘或许’存在。”另一个伪神道,“他要她死,现在有结果了，我们可以交差了。”
　　还自称“魔王”，呵呵！
　　她再张狂又如何，灭了海神和人鱼神又如何，还不是死了吗？
　　可见即使成了神，也要保持人的头脑和理性，学会站队很重要。跟着光明神走才能活，跟他对着干绝对没好处。新生的黑暗神不识相，下场就是个死字，而那个躲在暗处的“报纸人”想必也高兴不了太久，只要光明神肯出手，估计死得会更惨。
　　真是可怜啊，要是一开始就站了队，怎么会到……等等，怎么回事？
　　守在外头的五个伪神本打算走，却发现闭合的“空间线”正在疯狂颤抖，连带着整座山体都抖动了起来。
　　紧接着，伴着一道刺眼的白光，一柄大斧劈开了这条线。瞬间，合拢的天地一别两宽，浓稠的黑暗中突然探出一双手，青葱修长，戴上了一副手套——就见“玉拢白锋”在手、往两边狠狠一划，厉蕴丹破开空间而出，毫发无伤，亦面无表情。
　　她的脸颊上还沾着神明的血，很新鲜，只是遗留在异空间中的尸骨全数被毁，除了被她收起的神格，连渣都没留下。
　　“怎么会？怎么会……不可能！这不可能！”
　　伪神注视着厉蕴丹，眼神从极度震惊变成万分恐惧。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怎样一个怪物，可笑他们之前还嘲笑她不识相。
　　不识相的是他们……是他们有眼无珠，去招惹一个手起刀落能杀神的神；是他们愚不可及，拿自己的实力去衡量一个真正的强者。他们以为能以多胜少，不过是送菜；他们以为空间碾压万能，不过是对方不发威。
　　当厉蕴丹撕裂空间而出，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该死的，被光明神坑了！
　　求饶早已来不及，因为头颅已经飞起——
　　“刷拉”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厉蕴丹看向剩余的四只待宰羔羊，道：“忘了告诉你们，时空之术是我掌握最精的一门术法，远胜符箓。我此生最得意之作，就是在一个天生的空间魔法师身上绘下了一个大阵……”
　　伊希切尔，一颗成长于无尽仙藏的明珠，同时也是她第一个送走的底牌。她的时空术法都强到能在她的随身空间中绘制大阵了，区区空间碾压，她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你们可以死了。”
　　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向她献上神格。
　　她会借他们的神格进行搜魂，再顺着他们的记忆挨个儿找上记忆中的神。要是运气好，或许还能刨出光明神殿在哪里。
　　手起刀落，她将他们尽数斩杀！
　　……
　　“什么？”行至中途的佣兵们道，“任务取消了？”
　　诺梵从装着物资的马车上下来，走到队伍前头道：“怎么回事？”
　　来自荒谷的信使低头敛目，声音有些发抖：“七天前，荒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一场地震，山洞不见了，整片荒谷都塌了。目前那儿已经被列为禁区，教堂的圣职者接手了那块区域的勘察，所以只能请各位回去了。”
　　有的佣兵已经不满：“你说回就回，我们可是为这一趟准备了三天又走了七天，这十天的工钱怎么算？”
　　听到“工钱”，信使才松了口气。他掏出一包金币，里头共有三百枚，道：“子爵大人说辛苦各位了，这袋金币是给大家的工钱，应该足够弥补损失了。”
　　佣兵结果，迅速清点一番。点完，他眉开眼笑：“三百枚金币，除去公会要收一成，我们还剩270枚金币。队伍一共18人，每个人可以分15枚金币！嘿，还不错，出来散步十天拿十五个金币，赚得比平时出任务多！”
　　对此，每个佣兵都是满意的，说返程就返程。唯独诺梵觉得这事说不出的诡异，但保险起见，他什么也没问。
　　佣兵小队返程，又花了七天回到库其瓦，分了分金币，等着上头给他们安排下一个任务。
　　期间，有攒够钱的佣兵娶了酒吧的舞女，两人在陋巷组成了一个小家；有人新得了十五金币不敢买一杯啤酒，换成米粮带回家；更有人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金币刚到手全输了出去……诺梵将金币存了起来，目前已攒到了两千枚。这笔钱他想留给伊尔莎，毕竟魔法师处处要花钱，以后要买的东西还多得是。
　　要是有个大单就好了，他向乌鸦之神许愿。
　　谁知乌鸦神如此灵验，大单说来就来。
　　翌日，诺梵接到了一份情报，说是荒谷的地震不是地震，而是神明干架不小心把那块地打没了。据小道消息称，那天死了大概二十个神明，有二十个不大不小的神位空缺下来，需要人去填补。
　　“填补？”诺梵觉得不可思议，“人类选择神明是多么严肃的一件事，怎么能用填补这么、这么随意的方式？而且找人的任务交给我们？”
　　“对。”掌事者道，“据说是教廷的要求，让我们去寻找一批灵魂异常的人去填补空缺的神位。”
　　“灵魂异常？”
　　“是，灵魂异常。”掌事者道，“把人鱼的眼泪、巨龙的涎水或者精灵的血液抹在眼睛上，就能看出谁是灵魂异常的人。传说玛希珈女神就是‘异常者’，她的灵魂上缠满了金色的丝线，直到成为神明后，这些丝线才一根根绷断了。”
　　“诺梵，带着你的佣兵去找‘异常者’，找到后先带回佣兵公会。”说着，掌事者将一瓶精灵的血液放在桌上，继续道，“虽然教廷说找到了带去教廷，一个可以换一千金币，但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知道吗？这瓶精灵血液是教廷给的，很新鲜，所以……”
　　教廷的水有多深，难以想象。
　　诺梵拿起瓶子：“我知道了。”
　　惯例的，诺梵带着记录了任务的羊皮卷回到家，叼金币的乌鸦一如既往地从窗户飞进来，先放下金币，再飞上桌面看任务。而小猫就窝在壁炉边，见乌鸦飞进来只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之后便睡自己的了。
　　瞧着这温馨一幕，诺梵笑了笑，调侃了乌鸦两句：“赞美乌鸦之神！您已经能看懂羊皮上文字了吗？真是历史上最聪慧的神明啊！”
　　厉蕴丹没理他，把信息拿到手后，她看向桌上的精灵血瓶。
　　末了，厉蕴丹飞去清净地，给了应栖雍一个消息：“教廷有精灵，黑市中的‘精灵血瓶’多半源自教廷，因为保鲜的符文是一致的。”
　　“教廷吗？”应栖雍道，“大佬，我会亲自去。”
　　厉蕴丹：“宣幽仪可以作为你的内应。”只是她找的身份不好，居然又做了教廷的圣女。虽说这身份查消息方便，可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干什么都束手束脚。
　　“好。”应栖雍道，“最慢十一月，我们会尝试在大路上开山铺铁轨，让第一辆蒸汽火车走出去。最快明年二月，工厂会依次成立，凡人对神明的反击战会拉开序幕。”
　　厉蕴丹勾唇：“好，我期待着。”
　　看到队友们这么能办事，她突然不想挨个儿宰神了。还有什么能比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拥有的信仰一点点流逝更有趣的事呢？
　　没有了！
　　对神来说真正的绝望从不是死亡，只有信仰的削弱和流逝才会让他们感到恐慌，这意味着他们的神格得不到滋养，暗示着会让他们变得跟凡人一样……生老病死，无力相抗，他们曾站在最高处享受至高的待遇，日后跌落在地，才是不见底的绝望。
　　她期待着……
　　同年十一月，一条铁轨从卡特琳娜大城出发，一路铺到了科波杜大城。世界上第一辆蒸汽火车面世，它一身黑铁色，喷着白烟，身铸魔法大阵，共设十一节车厢，顺利试开又平稳回归！
　　第一批参与制造火车的人类激动疯了！他们紧紧相拥，摘下帽子扔上天空，不少人泪洒当场，虽不置一词却道尽半生沧桑。
　　十岁那年的分水岭告诉他们：你们只是一群废物。
　　可蒸汽火车的面世告诉他们：你们也能创造属于自己的魔法！
　　破碎的自尊心被粘了起来，卑微的人格第一次挺起了胸膛。他们忽然发现天是那么蓝，风是那么凉，水是那么清，冷色调的世界第一次变成了暖色调，而看向经过他们的手拼成的“黑色巨无霸”，他们心中除了自豪还是自豪。
　　“我们成功了！我一直以为他们给的图纸只是个梦，没想到有一天我、我们……呜！我们工匠可以做的事不止是鞠躬给魔法师擦鞋，跪下给骑士铸剑，而是可以创造出这样的钢铁怪物！”
　　“这就是‘工业’吗？它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有人在尖叫，“庄说，还会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和地上跑的，都是能被我们创造的东西！他说，人类本就是神，因为我们能源源不断地创造任何事物，我们身上有无数种可能！”
　　群情激昂，相拥而泣。一条铁路的铺就，铺出的不止是工业文明的发展之路，还铺出了所有被定义为“废物”的人的非凡一生。
　　工业化告诉人类，命运确实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319章 我道永执（31）
　　事实证明,只要工业发展拉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世界的格局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一月的蒸汽火车拉开了工业化的序幕,十二月的招工启事打破了现有的工作壁垒。以庄玉堂小队的成员为首,以齐怿宇的道具支持为主，以应栖雍的统筹规划为辅，他们将主基地建在精灵之森,将卫星基地扩散在各个城镇。
　　有了厉蕴丹提供的钱币作支撑，他们就有足够的金钱发工资。而工资给到位，工作流水线，不论是受困于贵族领地的奴隶还是陷于繁重家务的主妇都能做,这无疑给了他们另一种人生可能。
　　于是，奴隶从贵族的领地逃跑，主妇甩掉家暴酗酒的人渣走脱。他们在工厂中找到了自己的新定位,靠劳动创造财富，靠财富重组人格……
　　次年二月,上位者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的奴隶跑没了，大片土地的棉花玉米没有人收,待发现时，它们都快烂完了。
　　收成大跌,收入锐减,可教堂要的供奉却不能少。贵族也不是傻子，一想到供奉要从家里的库藏出，顿时凝成了一股绳不干了。他们企图说服教堂，希望看在他们实在很难的份上,让光明神不要怪罪他们。现有的问题他们会派人去处理,等处理完了再过一年,供奉会一分不少地送上。
　　可教堂高高在上惯了，哪会与贵族共情。在圣职者眼里，贵族不过是奴隶们的头子，本质上也与奴隶没多少差别。一个奴隶妄图不供奉主人，真是岂有此理！
　　两边拉锯大半月整，最终以“贵族按规矩上供，教堂照惯例收钱”的局面结束。在人与神的抗争中，贵族是输得一塌糊涂，但也是这次半强迫的交钱，引起了贵族对教堂的不满。
　　但贵族一向势利，不满归不满，一想到还要在光明神的领地讨生活，他们也不敢对教堂发难。外头窝了火，总得有个爆发处，是以家里的佣人仆从遭了殃，连带着对发起工业化的庄玉堂都恨上了。
　　贵族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没多少素质的底层人士。而他们，才是让贵族最头疼的因素。
　　家庭主妇带着孩子跑没了，谁去稳定一群情绪暴躁的不安分子，谁给他们不如意的生活买单？
　　他们往常酗酒度日、拿钱赌博，就因为回到家还有弱小可以奴役，有吃有喝还能剥削，所以觉得生活还算过得去。可现在人跑了，钱没了，吃喝没途径，生活没指望，他们还能怎么样？为非作歹啊！
　　凭什么你能坐马车，我不能？凭什么你有女人，我没有？通通给你毁了！反正我过得不舒坦，你也不准舒坦。
　　因此，在贵族久住的大城中，贫民窟的泼皮无赖们不止一次地“团结”起来为非作歹，搅得贵族不得安宁。他们为此出过不少方案，可算来算去发现，损失最少的一项方案居然是“给他们找个女人”。
　　可上哪儿找女人？她们能跑的都跑了，早就开始了新生活。
　　所以——
　　“又是‘工业’搞的鬼吗？”贵族们认定了，“拐走了我们的奴隶和女人，让我们的生活不再清净，或许我们该和搞工业的‘庄’谈一谈了。”
　　三月，贵族遣出代表去卡特琳娜大城面见庄玉堂，双方交谈无果、不欢而散，贵族们见捞不到好处，遂纠结武装力量，决定对“工业化”发起攻击。
　　打仗的前奏很长，又是集结部众，又是运输粮草，又是庄严宣誓。参战有骑士、佣兵和魔法师，人数共三十万整，还是数个国家联合的力量。
　　起先，卡特琳娜大城陷入了恐慌，人们以为自己活不长了。谁知就在这时，素有团队“哆啦A梦”之称的齐怿宇掏了掏口袋，倒出一套乙级道具“攻防堡垒”。
　　他说：“只要把这个道具打开，往大城外一套，它会自动帮你打仗，还会打开噪音屏蔽系统。外面打成什么样都不用在意，里面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除非对方出动了神明，不然我们大可以嗑瓜子看戏。”
　　“实在不行，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用一下刺客技能，去把对方首领暗杀了。”
　　庄玉堂看着他年轻的脸，总觉得这货进来时应该没成年：“……不用了，有这个就足够了。”
　　之后，庄玉堂安抚民众，顺便把道具装上了。
　　等各国纠集的军队翻山越岭而来，吹响号角、排开阵仗——全自动化攻防系统启通，它将整座大城包裹成铜墙铁壁的末日堡垒，然后化墙砖为枪体，弹药上膛，瞄准对面的敌军。
　　魔法师的吟唱尚未结束，子弹的“咻咻”声已经响起……
　　这场“战争”只持续了三天，以人间新贵·庄玉堂的压倒性胜利画上句号。此后，何瑞作为“外交使”出发，去各个国家讨要赔偿金，他们不敢不给。而给完之后，贵族对教堂的不满更上一层楼。
　　拿钱时次次有教堂，需要他们时却总是不出力。信仰光明神没给他们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反倒让他们日日破财，现在连仗也打不赢。
　　人心将散，政权摇摇欲坠。工业化的威力正在层层递进地推向全世界，偏偏在大城发展的紧要关头，庄玉堂公然对外宣布：我们信仰的是黑暗神！
　　同年六月，黑暗神的存在再一次对旧神的信仰体系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并且，在工业化进程加快之后，“报纸人”发向各地的报纸上居然出现了诸神和黑暗神的对比，还多出了个玄学迷信的板块。
　　胥望东：“就事论事，去年大家日子过得紧，光明神照样收钱，半点不体谅人；黑暗神从未向信徒收过钱，反而还给过钱——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乌鸦其实是幸运鸟，擅于发现生活中亮晶晶的东西，有着招财聚财的功能。而乌鸦‘食腐’的特性，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清理和净化。”
　　“它连尸体都能清理干净，还有什么清理不了。养一只乌鸦，没准可以帮你抵御未知的厄运。报纸下方有块空白区是‘反馈意见’，如果这一条有帮助到你，请你写下感言贴在大街上，让更多的人知道。”
　　不得不说，这一招非常绝。
　　打从报纸上出了“反馈意见”，无论厉蕴丹飞向哪个城市都能看到贴了一墙壁的纸条，以及正在撕毁纸条的教堂骑士。
　　偶尔几次凑近看去，就见纸条上写的不止“赞美乌鸦”，还写着臭骂教堂的话。难怪骑士清理得这么积极，原来影响到教堂收益了啊。
　　“请各位相信这是真事，我进入森林时给一只乌鸦喂了几口面包，后来我每天都能在自家窗户上收到纽扣、金属碎片和小石头，最离谱的一次是收到了蜱虫。后来请教了一位巫师才知道，乌鸦觉得蜱虫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它把它送给我，是为了跟我分享美好。”
　　可惜他不吃这个，谢谢。
　　“我快爱上乌鸦了，它们真的好聪明！喂了一只乌鸦，它带回来了六只，有次家里失火，是乌鸦的叫声吵醒了我们，我们才得以逃出来。”
　　“现在信奉黑暗神还来得及吗？我想在家里供奉乌鸦。”
　　好吧，赞美乌鸦，这一波她算是把诸神的仇恨值拉满了。但这不失为一件好事，她欢迎他们找她麻烦。
　　七月左右，厉蕴丹返回库其瓦大城，在跟进佣兵工会的进度后，她发现佣兵们这七八个月来一直在寻找灵魂异常者，可人是找到了六个，抓却抓不到。
　　在他们所记录的任务环节中，他们认定这批人都是“魔法师”，还持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和药剂，轻易靠近不得。且，其中还有“魔武双修”的天才，公会若是不给他们配备实力足够的魔法师同往，光凭他们是绝对抓不住人的。
　　不光是他们，就连诺梵都觉得这批人滑不留手，每一次都让他们逃脱。
　　放假时，伊尔莎问道：“哥哥抓不住他们吗？”
　　诺梵摇了摇头，道：“也不是抓不住，其实是不想抓也不敢抓。”他看向妹妹，实话实说，“他们是教堂想要的人，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何必为了一千金币去跟他们死磕？”
　　“更何况，我虽然与他们接触不多，但我发现他们人员不少，分布在各个不同的地方，身份也很复杂。”诺梵蹙眉道，“即使我得手了，难保他们的同伴不会找我麻烦。要是找不了我的麻烦，你就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在没有摸清他们的人数和规模之前，我不会让你置身险地。要是可以，我打算推掉这个任务，尽量选一些不会招眼的任务。”
　　忙活七八个月没有收获，他提出不干了，他们一定不会反对。不仅不干，他还要向教堂收取劳务费，对方若是不给，估计没有佣兵会在这个任务上耗下去了。
　　正思量间，伊尔莎道：“哥哥，我可以把乌鸦带进学校吗？”
　　“啊？”
　　“现在的格伦已经不反对乌鸦做魔宠了。”伊尔莎道，“其实我最想要的是乌鸦，而不是巨龙。既然禁制已经解开，我想把乌鸦的信仰带进学院。”
　　“你们的师长不会反对吗？”
　　“不反对，他们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在土域开设‘黑暗系’魔法教学，再邀请黑巫师前来做老师。”伊尔莎道，“哥哥，黑魔法快要走到人前了。”
　　一周后，开学前，傍晚。
　　叼着一枚金币飞进来的厉蕴丹一时不察，被伊尔莎双手逮住，迅速装进了书包。


第320章 我道永执（32）
　　由于厉蕴丹不想伤到伊尔莎,所以她全程没反抗，结果被捉去上学了。
　　当事人：……
　　作为格伦学院中第一只被摆在明面上的乌鸦,厉蕴丹受到了上至八十巫师下至三岁猫咪的热切关注。同时,她在接触学院生活后，才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学生的嫉妒心也在逐渐冒头,相对的，伊尔莎的日常过得有些艰难，只是她从未提起。
　　按理说，伊尔莎是“水域”出了名的天才,不仅同级无敌，连高年级的学生也不是她的对手。以人类慕强的本性来看，伊尔莎应该很受欢迎才对。
　　可结果恰恰相反,她快满十三岁了，生得愈发水灵,举止大方得体，纵使有一系列耀眼的头衔在，也有诺梵这个五阶斗气师在外震慑,但对一众贵族巫师来说，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伊尔莎的美貌,其次看到的是她不显赫的姓氏,最后看到的是她不高贵的身份——乡下小贵族进入一个封闭式的教学环境中，就该懂点圈子的规矩。
　　他们企图染指她，也想联合起来霸凌她。哪怕她前途无量，迟早会在水魔法这块大放异彩,可他们对她的固有印象依旧是“贵族的底层小人物”、“应该对我们行礼”……
　　要不是伊尔莎有教养,从没对他们用过黑魔法,或许他们早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了。
　　只是，高年级的巫师想骚扰她还得看时间，同年龄的学生排斥她却不用看场合。无论是吃饭自习，还是散步集聚，不合群的伊尔莎总是成为他们窃窃私语的对象。
　　“她真是个爱慕虚荣的人呢，不跟我们做朋友是因为攀上了坎贝尔家的艾登少爷。”
　　“一年到头只穿校服的穷人，听说她的魔杖是她哥哥攒了好久的钱才买到的，跟我们量身定做的魔杖没法比。”
　　“连魔宠都是一只乌鸦，她真是个怪胎。”有人嘲讽道，“不是说喜欢巨龙吗？连贵族都没有的魔宠，她怎么可能有。”
　　“再天才又怎么样？长大了还不是被贵族驱使，在贵族的领地上求活，还要保护贵族的孩子。只有这样，她才能赚到钱。”
　　这群学生才十二三岁，却是一言难尽的嘴碎。他们有的是贵族，有的是平民，虽说都具备魔法资质这点让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但思维定势不变，依旧把他们区分成了上下级。
　　要命的是，他们自甘堕落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拉着伊尔莎一起下水。这源自人性的纯粹恶意，让厉蕴丹看了直呼“内行”，料定他们日后绝对能“与神同行”。
　　不过，伊尔莎的心性极佳，她从不因被人排斥而迎合群体，不因被人非议而疏远艾登，更不会因为被人刁难就放下学习、气得吃不下饭。她有着黑巫师的特质，那就是你想让我过得不好，我偏要过好了给你看！
　　中午，巫师食堂。
　　伊尔莎领了牛排牛奶、面包苹果，端着食盆坐在木质长桌的一角。她把乌鸦放在桌案上，又排队去领取魔宠的食物，而就在这间隙，有三五个学生结伴过来，笑看着乌鸦掏出魔宠袋子，一下子放出了五只魔宠猫。
　　厉蕴丹一看，得，猫喜欢捉鸟，这是准备针对她呢！
　　果然，这群煞笔学生放下猫就躲远，喜滋滋地看热闹。五只猫见了乌鸦眼睛一亮，猫的本性发作，登时扑了上来。
　　厉蕴丹：……
　　猫长得很可爱，可惜跟错了人。
　　翅膀一开一合，厉蕴丹瞬间扫下了一只猫。单爪支撑旋转，张开的羽翼护住餐盘一旋，不仅精准地避开第二只猫，还横扫了第三只猫的落脚处，让它侧翻着摔落到桌下。
　　说时迟那时快，猫猫使出“□□喵喵拳”，呈连环击打形式杀向厉蕴丹的脸。她忽地振翅飞起，落在猫的头顶，下嘴揪住猫毛往上一提，猫咪顿时发出“秃头”的惨叫，捂住额头摔下桌去。
　　鸟爪再一推，餐盘被推开了二十公分，里头的肉汁半滴不洒。厉蕴丹的翅膀从下往上划起，带出类似刀的气势，竟是直接掀翻了体型最大的一只，将它击飞出去，撞在煞笔学生的脸上。
　　尘埃落定，在学生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厉蕴丹掸了掸羽毛，安静地守在餐盘边上。
　　嗯，要优雅。
　　她可是帝王。
　　跟五只猫打架这种事，只要她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不久，伊尔莎捧着另一份食物过来，是牛肉和鸡胸肉的组合。她将食物放在乌鸦面前，看到餐盘时微微蹙眉：“奇怪，是这个位置吗？怎么好像偏了一点？”
　　见伊尔莎落座就餐，旁观的学生欲言又止。
　　临到下午，伊尔莎觉得有点奇怪了。平时不少学生对她是能避就避，唯恐因为跟她交好而得罪了某些小团体，可现在，他们总是时不时凑过来问她话，大致是“你肩膀上的乌鸦是什么品种的魔兽”、“你的乌鸦是不是学过斗气”、“可以把你的乌鸦卖给我吗”……
　　伊尔莎表示，不是魔兽，没学过斗气，不卖，以及——你们别瞎说，我的乌鸦很正常！
　　谁知到了下午的魔药课上，连伊尔莎都觉得乌鸦不太正常了。起因是魔药课老师要他们两两成组，用肉桂、月桂叶、罗勒等物按一定配比做一瓶“金运魔药”出来，相传可以招来财富。
　　好巧不巧，跟伊尔莎分组的学生是出了名的“魔药大白痴”，在他的“帮助”下，伊尔莎的课堂任务几乎要完不成了。
　　眼见对方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魔药材料只剩下最后两份。见他手一粗又要放错比例，连厉蕴丹也看不下去了。不管乌鸦的发声有多奇怪，她现在只想开口说话！
　　“罗勒只要一份！肉桂是两份！两份！”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魔药老师的眼镜掉了，伊尔莎傻了，左边角落的坩埚炸了，右边学生的肉桂全倒了……他们嘴唇翕动，微微颤抖，却是静得鸦雀无声，只呆呆地看着乌鸦。
　　“我没听错吧，它刚刚说了魔药的配比？”
　　“乌鸦会说话？”
　　“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它听得懂人话，还上的了魔药课吗？”
　　接着，在众人刻意保持的安静中，他们听见智慧的乌鸦声音一沉，带着一种大巫师的严苛：“罗勒一份，肉桂两份，月桂叶三片，甜橙精油、柠檬精油，倒！”
　　学生大脑一片空白，只根据指令下药。没想到的是，他这次居然成功了。
　　伊尔莎由衷地鼓掌：“好厉害……”不知是在赞美乌鸦，还是在夸奖同学。
　　学生们一片哑然，唯独魔药老师察觉到乌鸦的不一般，在迅速宣布下课后，带着伊尔莎去见了另外的老师。
　　原来，他怀疑这只乌鸦是黑巫师的化身，毕竟它实在是太聪慧了。而想让一名黑巫师显形很简单，只要拿着光明石往他身上一照即可。
　　然而，光明石对乌鸦无效……
　　几名老师面面相觑，不禁发问：“真的只是普通乌鸦？”可它有学魔药的天赋，什么鬼？
　　“一只乌鸦的魔药学得比学生好？”离大谱！
　　又转向伊尔莎，问道：“伊尔莎，你这只乌鸦是什么品种的魔兽？你平时有教它学过魔药吗？”
　　以及：“老师给你两千金币，可以把乌鸦卖给老师吗？”
　　伊尔莎：……你们跟我愚蠢的同学没多少区别。
　　自然是拒绝。
　　但在之后的日子里，只要是上课，老师们都允许伊尔莎带上乌鸦。并发现乌鸦确实是一种智慧鸟，不仅语言学得快，魔咒记得也快。虽然它发不出魔法，但它记魔咒是一绝。
　　于是，伊尔莎带乌鸦上学还不到一周，老师们骂学生的话已经从“哦，我愚蠢的学生，真该让毛驴狠狠踢你的屁股”变成了“你看看你，你连只鸟都不如”！
　　学生们：……
　　再一周，在经历了“出门必被大群飞过的乌鸦拉屎淋一身”的惨痛教训后，高年段的学生再也不敢找伊尔莎麻烦。
　　又一周，在乌鸦的强势对比下，学生们觉得自己手里的二阶猫猫三阶飞鹰都不香了，他们也想养乌鸦。可学校是个封闭的环境，他们上哪儿换乌鸦去，无法，他们只好用黑曜石做了乌鸦雕件过过瘾，还同伊尔莎一道加入了“赞美乌鸦”的教派，供奉起了乌鸦之神。
　　没多久，厉蕴丹耳边全是学生的祈祷声。
　　“啊，伟大的乌鸦神主，请赐予我记住魔咒的智慧吧！明天就是魔咒的当堂小测了，我不求高分，只求及格！”
　　“尊贵的乌鸦之神，我用我最爱的巧克力跟您交换明天四十分钟的幸运！请让我通过魔药课的测试吧，通过了可以拿两个学分，我一定会折算成二十块巧克力供奉您的！”
　　“乌鸦之神，请问您掌管恋爱吗？我向您祈祷恋爱运可以成功吗？”
　　厉蕴丹：……
　　谢谢，你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跟帝王祈求真爱多半是傻，皇帝哪来爱情，都是看中了对方的好颜色直接纳入后宫，管对方愿不愿意。
　　不过说到好颜色，她觉得谢此恒那张脸是相当不错……不，停，剑仙还是供在神龛上吧，罪过。
　　定了定神，厉蕴丹这才想起谢此恒已“杳无音信”许久了。若是闭关的话，他会提前通知她，如今面板上没半点信息，可见不是闭关。
　　那么问题来了，他干什么去了？
　　厉蕴丹正想探探他在哪，忽见应栖雍的消息跳了出来：“大佬，我进入教廷了。”


第321章 我道永执（33）
　　教廷为众多教堂之首,坐落在纳萨涅伊国中部的西奥多大城中，造的是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堪与王宫媲美,甚至连建筑面积都相差无几。
　　一定程度上，外来者光从西奥多的布局上就能看出这一国的政治格局，即“王权与神权并重”。
　　二者并驾齐驱,确实能从经济和思想两方面管束国事，使国家阶级固如铁桶。但同样的，若是双权的掌控者都不干人事，那么纳萨涅伊只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其水平面下定是地狱。
　　真相亦是如此，这个国家已经站到了将崩不崩的边缘，有且只要推一把,它就会走向另一段历史进程。
　　箭在弦上，想发就发,有时候仅需一个支点，就能撼动大局。
　　是夜，教堂的壁障开了一角,应栖雍乘风而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教廷的钟楼上,与宣幽仪汇合。
　　丝衣覆体,穿得像是古罗马神女的宣幽仪看向他，道：“精灵之森的长老们舍得放你出来？”
　　应栖雍是唯一的永恒精灵，被精灵族称为“王子”，一看就是王位继承者,是迟早要成为精灵王的人。他们宝贝他还来不及,竟然允许他单独外出,真是稀罕。
　　“不舍得，所以我偷跑了。”应栖雍答道，“我们按计划行事。”
　　“你确定万无一失？”
　　“确定。”
　　基于宣幽仪始终无法找到光明神殿的入口，而应栖雍又想找回被困的精灵，二人一合计，便搞出了个极为冒险的计划。
　　首先，宣幽仪会有意无意地往外透露自己“有二心”的事，比如她对教廷敛财的行为不满，就与圣职者发生口角；比如她对高高挂起的光明神不满，就一定会提出质疑。
　　“伟光正”的形象一树立，磁场不同的人自会远离。不仅远离，他们还会盯着她，半点不希望她过得好。这么一来，一旦她有个风吹草动的怪异行为，就会被他们刻意放大，过度解读，倒是方便了计划的实施。
　　其次，宣幽仪要为精灵奔走，营造出拯救精灵的紧张感和凝重感。为了将“叛徒”宣幽仪和外来者一网打尽，教廷的人自然会以精灵为诱饵，把人钓上来。
　　而一见来者是落单的永恒精灵，他们只会更高兴。
　　最后就是应栖雍的表演阶段了，他会扮演好一个为了拯救同族而不幸身陷囹圄的悲剧角色。“血包”已经塞进嘴里了，就等着一口吐出被送进光明神殿了。
　　应栖雍：“光明神藏得太深，连胥望东都挖不出他在哪儿。我看，我最初被转移的地方一定不是光明神殿，而是别的神的异空间。或许要这么转移好几次，才能到正主面前。”
　　“到时候，你们别着急救我，我要把这些神殿的位置一个个挖出来。”
　　宣幽仪颔首：“那你自己保重。”
　　“我会的。”
　　两人不再多话，宣幽仪在前，应栖雍在后，朝着教廷封印的大殿走去。只能说教廷是舍得下血本的，历年来失踪的精灵共有一千三百多个，应栖雍细细感知，发现封印处居然有十三个。
　　教廷要这么多精灵做什么？
　　看来除了采血和美色，他们还有别的所图。
　　行至一半，照明用的魔核突然大亮，手握长剑的骑士纷纷从角落中冒了出来，不少圣职者站在安全地带，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企图从两人身上看到一丝惶恐。
　　然而，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大主教张嘴：“圣女菲娜丝，你居然伙同外……”
　　应栖雍：“开打不？”
　　“打。”宣幽仪手一晃，大杖落入手中，而身后张开了十二翼翅膀，“他们的灵魂很肮脏，需要送进黄泉里洗一洗。”
　　“行。”
　　只要队友心不软，他就能放开手干。
　　没等人说完，应栖雍左手凝出一张甲级神弓，右手以灵力铸箭，也没见他抬头，就这么抬手一拉一放，箭矢倏然射出，当场射穿了一名即将开弓的弓箭手。
　　鲜血四溅，倒下的弓箭手头上赫然印着一个箭孔，只是箭矢已溃散成灵力消弭于空气中，再一箭，应栖雍一箭双雕，穿透了两名骑士的肩胛骨。
　　对于朝他发起攻击的、带有杀意的人，他是一个也不会放过。而对于其中摸鱼混口饭吃的人他会放过，最多给点轻伤供他们躺下装死，是他最大的仁慈。再不识相，他就一箭毙了他们。
　　比起应栖雍的“远交近攻”，宣幽仪称得上“六亲不认”。天使血统适合滞空发难，只要她飞在天上，目之所及之处全是力量轰炸现场，可做不到放过谁。
　　宣幽仪：“不想死就给我起开！”
　　光明之力，净化之源，大杖在她掌心旋转，凝成一个泛着大封印符文的圆面。紧接着，一束金色的光粗如水桶，笔直地从天上轰向地面，伴着“轰隆、轰隆”的巨响，别说地面的大理石，就连封印都给掀飞了。
　　“她不就是个普通的圣女吗？有点光明力量，怎么、怎么会……”
　　“翅膀……十二翼，这是侍奉在天主身边的大天使，她、她是传说中的生灵！”
　　“不，救命！”
　　无论是骑士还是圣职者，在见识到宣幽仪的真身后不是懊恼就是后悔，他们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招惹到神圣的生灵，而且对方是妥妥的光明象征，就像他们遍寻不见的神圣天马一样。
　　他们干了什么？
　　不，应该说大主教干了什么，为什么要误导他们？是他说圣女是叛徒，是他说圣女存在二心，是他让他们去攻击圣女！
　　都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轰隆隆——”
　　宣幽仪哪管教廷的人怎么想，她轰开大封印，以力量托起十三位精灵，冲应栖雍吼道：“小雍，你来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二五仔？我可不想救回去的人里有个刺客！”
　　应栖雍回吼：“放心带走，都是自己人！”
　　行了，接下来就看应栖雍的表演了。宣幽仪网罗着精灵拔地而起，一跃飞天。教廷这头的动静太大，已经吵醒了不少人，在王城居民的围观中，宣幽仪放肆地释放神圣的光辉，让自己的形象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朗声道：“光明神已经堕落，别再信仰他了！教廷是蛇鼠一窝的地方，别再供养他们了！”
　　说罢，她带着精灵往他们的故乡飞去，而在她身后，万千燃着火的箭矢飞出，直击她的后背。不想她转身旋转，带起火魔法的屏障，那火焰幻化出不死鸟的虚影，一口吞下了全部箭矢。
　　宣幽仪飞远，应栖雍开始有技术地“示弱”，并在最后被教廷的人“活捉”。
　　从一开始，他向他们展露的技能只有射箭，到结束为止，他们都以为他只是普通的精灵射手。
　　很好，这波稳了。
　　……
　　三天后，精灵长老们总算舍得从老家出来，欲前往光明神殿讨个说法。奈何神殿旧址早已作废，光明神不知去往何方，任是他们想尽办法找入口，终是无果。
　　气怒之下，他们去西奥多的教廷讨说法，决定讨不到就开战！这群脏东西囚了他们的族人取血，还抓了他们的小王子，真是岂有此理！再不发威，真当精灵是软柿子？
　　可他们去的不巧，西奥多大城发生了内乱，据说国王对外公布了教廷的十宗罪，联合贵族和平民一起对教廷发起冲击，企图夺权。因教廷在之前一战中损失惨重，无法扛住王室的铁骑，于是圣职者们一哄而散，至今不知去了哪里。
　　精灵长老们干脆与国王交涉，可国王表示一概不知，直言从未见过精灵，今天是第一次。
　　精灵气笑了，当天便转道前往巨龙领域，估计是打算找最强战力强强联合了。
　　是日，面板的对话框内，应栖雍已经报了两个神明的异空间入口，并说道：“光明神真是狡兔三窟，他把神明分为三等，一般有事就让下位神去处理，办完了报给中位神，再由中位转到上位。”
　　“这一层层往上，每个伪神都只是一颗螺丝钉，压根不知道自己接触的是谁。据不可考的消息称，光明神殿上设有遗忘咒，只要出了神殿，就会忘记神殿的位置在哪。”
　　“我得提前给我的记忆做点手脚。”
　　厉蕴丹：“万事小心。”
　　应栖雍道：“还有一个消息，‘交易’我的两个伪神说起了一位女神，她掌管生育，叫‘柏卡娜’，有一批精灵在她那里。最初，他们以为是把我送到女神那儿——看来被抓的精灵一般会被送到她那里。”
　　厉蕴丹脚步一顿：“这事我会处理。”
　　对话结束，厉蕴丹也没联系胥望东要情报。精灵长老已经过去了，他估计忙着挖八卦，她还是不打扰他这点小爱好了。
　　并且，生育是人类永恒的话题，想来“柏卡娜”的位置最好找，没准伊尔莎的课本上就有。
　　厉蕴丹飞回格伦学院，飞进图书馆里。周遭的学生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各看各的，显然是对乌鸦出入图书馆一事习以为常了。
　　柏卡娜、柏卡娜……
　　她找到了。
　　记录是柏卡娜女神是一位修女，在战乱时收养了几百个孩子，因此借孩子的信仰和爱成了神，并将一直庇护女人和孩子，是一位十分温和的神。
　　就在厉蕴丹以为难得遇到了一个正常的神时，翻转来得猝不及防。
　　“四百年前，柏卡娜女神被巨龙都达特杀死。为了继承她的信仰，神殿选择了一位修女接替柏卡娜的位置……”
　　厉蕴丹：……八成坏了。
　　翌日，她出发去寻找女神的神殿，结果发现所接触的地方与光明神殿的旧址一样尽是废墟。女神早不知去了哪里，精灵也没有留下可供追踪的痕迹。无奈之下，她只好慢慢寻找，不料这一找又是半年，而应栖雍依然没有被转移到光明神殿。
　　应栖雍：“我服了，这不是狡兔三窟，是山路十八弯啊！要是没记错，这是我进的第五十九个神明的空间了！”
　　不服真不行，光明神真特么太小心了！光是这份耐心就甩他们十八条街不止，这就是寿命长的底气吗？
　　不到光明神殿，他和队友都不能动手。因为一旦动手，这条线大抵会被光明神斩断，令他们再也摸不到神殿入口。
　　厉蕴丹：“不止光明神殿，柏卡娜的神殿也找不到在哪。巨龙族活了这么久都找不到，更何况是我们。”
　　“但我也有一个猜测——光明神心眼多就算了，柏卡娜难道也跟他一样吗？前者能做到滴水不漏，后者也能吗？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光明神与‘柏卡娜’……是同一个人？”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80%……】


第322章 我道永执（34）
　　真是见鬼的80%,光明神居然还搞有丝分裂？
　　一边是伟大正义的光明神，仿佛无情无欲,天生就是副圣人样；一边是母爱泛滥的生育神,仿佛永沐爱河，生来就是爱的化身。一男一女，形容不同,性格反差，试问谁能想到这俩是同一个人？还有谁！
　　应栖雍：“是我们小看他了……”
　　这哪里是狡兔三窟，这分明是洞开无数的穿山甲啊！还一层层往身上套马甲，绝了！
　　“大佬,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应栖雍道，“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打算放弃,无论他们要拖多久，我都可以装下去。”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若是半途而废，那才是前功尽弃。
　　“没什么打算,既然找不到，索性就不找,顺其自然。”厉蕴丹道,“别忘了我们还有胥望东，有他时不时刺光明神几下，不愁对方不露出马脚。之于我们，只需要‘等’而已。”
　　“只是伪神寿命悠久,他们的时间观念跟人不同,你要做好耗上一两年的准备。不过,你这头杳无音信，精灵之森一切可好？”
　　应栖雍：“不用担心，宣姐会照料。”
　　两人的聊天截止于对面来了人，看着暗淡下去的对话框，厉蕴丹思索片刻，干脆回了库其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织梦。
　　比起上一次的“重拳出击”，这次织的梦要温和许多，她从头到尾只表明了一个意思，库其瓦招揽黑巫师的事是不是应该提上日程了？别光喊口号啊。
　　是以，与其说这是织梦，不如说是降下神谕，就看库其瓦的长老们怎么表现了。
　　翌日，厉蕴丹飞回格伦学院陪伊尔莎上课，而长老们在召开紧急会议。及至傍晚，诺梵带回了一份寻找黑巫师的任务书，应任务要求，只要能找到一位黑巫师并把对方带回库其瓦任教，就能得到八百金币。数量那栏的上限是100人，但以黑巫师的潜藏手段来看，佣兵能带回一个都算他们厉害了。
　　“乌鸦，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阁楼的小天窗会给你留着。”诺梵道，“神龛旁的食盘里我放了密封的魔兽肉干，你要是饿了就吃吧。另外，我不在的时候，请帮我好好陪着伊尔莎吧。”
　　乌鸦歪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诺梵带着“小猫”出发了，拉车的是天马，它毫无怨言。主人提前交代过，此行是去会会黑巫师，要是运气不好两边干起架了，只有它能用光明魔法救人。
　　任重道远，拉车就拉车吧。
　　天马哼哧了几声，与主人道别。
　　他们离开了，厉蕴丹回到伊尔莎身边。她耐心等待了两个月左右，就见诺梵一行佣兵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名养乌鸦的黑巫师和一名握着骷髅法杖的亡灵法师。
　　这两人瞧着很年轻，最多二十一二岁。黑巫师有一头深蓝的卷发和漆黑的眼睛，高挺瘦削，气质冷淡；亡灵法师有一头浅棕色的小卷发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面色白皙圆润，带着点少年人的稚嫩。
　　果然，他一开口还带着点天真感：“安撒，我还是第一次来到活人这么多的地方。”
　　安撒：“跟上，列诺，活人远比死人复杂，进了这里不要单独行动。”
　　安撒和列诺有同一个姓氏，叫“吉卜林”。他俩出自同宗，是堂兄弟，因为样貌像各自的母亲比较多，所以看上去不太像兄弟，反倒像朋友。
　　据悉，他们本是乡绅家的孩子，虽然家中并不是大富，但温饱绰绰有余。亲朋好友之间都很友爱，他们原以为会度过平凡美好的一生，结果十岁那年的检测打破了美好生活的幻影。
　　他们被测出了黑魔法天赋，全家都遭到了驱逐，还受到了骑士的追杀。一家人死的死、伤的伤，要不是被一个黑巫师所救，或许他们早就没命了。
　　之后，那名黑巫师成为了他们的教母，而他们成了魔法学徒。一学七年，他们陆续送走了家人，送走了教母，然后结伴闯荡，游历至今。
　　早年的经历让他们早熟，但有亲友相伴，又让他们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追求。故而，当诺梵坦白自己的身世，直言与妹妹相依为命时，他们同意来到库其瓦定居——反正察觉不对就硬杠，他们还没怕过谁。
　　不料库其瓦还真是一座信仰黑暗神的大城，他们看到教堂被挤在城市的角落，而平民家中都供奉着乌鸦。听诺梵说，乌鸦是智慧和财富的象征，库其瓦人信仰丰饶女神，同样也信仰乌鸦。
　　安撒听得直呼内行，乌鸦就是这么厉害！
　　两兄弟搬去了诺梵家隔壁，平日与“小猫”玩得甚好，还总拿肉脯投喂厉蕴丹。他们在这里住下了，情绪也逐渐安定，唯一一次大起波澜是在见到诺梵的妹妹伊尔莎后。
　　黑巫师不骗黑巫师，要是感应没出错，诺梵的妹妹……也是个黑巫师？
　　天呐，诺梵跟他们说什么来着？我妹妹是个天赋很高的水魔法师！看来惨还是诺梵惨，一直被妹妹蒙在鼓里。而这小丫头也够狠，大白天以“给邻居送水果”之名敲开了他们的门，进去后甜甜地问候了一通，要到了他们的真名，之后图穷匕见，告诉他们敢把她的事告诉诺梵的话，她就诅咒他们！
　　嚯！
　　安撒：“格伦学院知道你的事吗？”
　　“你猜。”
　　“……”
　　第三学年下班学期，伊尔莎发现学院增设了黑魔法的课程，而安撒和列诺成了她的老师。风水轮流转，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大宇宙的恶意。
　　等第四学年开始，拥有黑魔法资质的十岁孩子陆续就读于格伦学院。此后三个月，聚集在库其瓦的黑巫师越来越多，他们或是来卖草药的，或是来交换食物的，更有去格伦学院应聘的，也想为下一代黑巫师出一份力。
　　伊尔莎也想过要不要坦白自己的黑魔法资质，然而好友艾登告诉她：“不要。”
　　“为什么？”
　　作为贵族少爷，艾登长了不少心眼，陪伊尔莎成长至今，他清楚她的一切：“黑巫师的典籍都会入库格伦学院，即使你不是黑巫师，也能在图书馆看到这些。而顶着水魔法师的头衔，就算黑巫师再度出事，你也不必承担黑巫师的风险。”
　　想到诺梵，伊尔莎应了。
　　可惜，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不知是“报纸人”的持续挑衅令光明神震怒，还是库其瓦收容黑巫师触犯了众神的底线，时局变得扑朔迷离，还显得风雨欲来。
　　距离第五学年开学还有两周，艾登却收到了父亲的加急信，要求他赶快离开库其瓦，现在、立刻、马上！
　　艾登脸色一肃，唤道：“阿努比斯！备车、收拾东西，先让仆人们离开，我们去找伊尔莎。”
　　阿努：“是。”
　　艾登把消息给了伊尔莎，想带着她和诺梵离开。然而诺梵不会弃库其瓦于不顾，伊尔莎也坚决不离开自己的哥哥。艾登拗不过就不拗了，干脆也跟着留下。谁知伊尔莎放倒了他，把他往阿努手里一塞，要求把人带走。
　　阿努：“少爷醒来会杀了我的。”
　　伊尔莎笑道：“少骗我，他不是你的对手。”
　　阿努：……
　　他把艾登带走，而诺梵带回了最新的消息。他告诉伊尔莎，库其瓦即将受到众神的攻讦，收容黑巫师只是其中一宗罪，剩下的还有藐视神明罪、践踏光明罪……以及“窝藏犯人罪”。
　　“伊尔莎，我们暴露了。”诺梵道，“光明神的走狗来库其瓦转过好几圈，不巧的是，我跟父亲长得太像，被他认了出来。”
　　“他打听了我，也知道了你，在明白贝莱恩没有灭族后，他们打算卷土重来。”
　　伊尔莎蹙眉：“他们为什么盯着贝莱恩不放？我们身上有他们图谋的东西吗？”
　　诺梵摇了摇头，道：“没有，我确定没有，但架不住别人喜欢听信谣言。相传贝莱恩家有一张藏宝图，所以……”
　　也是直到今天，他才窥到灭族真相的一角。
　　“伊尔莎，你应该离开的。”
　　“不要！”她捏紧魔杖，眼中冒着怒火，“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伊尔……”
　　话音还没落下，突袭只在一瞬之间。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库其瓦的保护罩上，泛开一阵可怕的魔力波动。两兄妹赶紧出门看，就见一位女神凌空飞立，掌心凝出能量球狠狠砸在结界上——
　　轰隆！
　　人们的尖叫声响起，抗争经验丰富的黑巫师率先加入战局。库其瓦的长老们扯开嗓子怒吼，直言离开玛希珈女神的地盘，你们这群无耻的神明！
　　三大魔法学院的师长更是倾巢而出，看着上方的神明难以置信：“尊敬的神明，这儿只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请问为什么要进攻学院？”
　　神明不语，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蝼蚁。当狂风吹过，卷起报纸三两张，厉蕴丹于无意中一瞥，才发现触犯神明底线的可不是“收容黑巫师”的事，而是工业发展让他们失去了不少信仰之力。
　　精灵与巨龙已经结盟，目前正与人鱼族交涉。神明不敢妄动庄玉堂的团队，于是就决定先炸了库其瓦，来个以儆效尤。至于为何不挑海神之城，大抵是他们也明白那群贵族是软骨头，只要黑暗神一倒，就会立刻倒向他们。反倒是库其瓦人的信仰一向坚定夯实，要是被黑暗神汲取了太多力量，肯定会对他们不利。
　　想的可真周到……
　　但是，有些事不是周到能解决的。
　　厉蕴丹仰头，静候时机。


第323章 我道永执（35）
　　傲慢之所以被称为七宗罪之首,是因为它能让人看不清自己，也看不见别人。发展到极致就是自毁,不留任何余地。
　　譬如伪神,他们长生不老，拥有超人之力，坐拥金山银山无数,还广受信徒追捧，无一人敢说不是，也不敢说不是。长此以往，高位久坐,他们变得自视甚高、一叶障目，深觉除自己之外的生命脆弱渺小，无需怜惜,不会因为他们的苦苦哀求而施以援手，更不会因为他们的挣扎不休而高抬贵手。
　　伪神把自己当作神明,满以为是个“大人物”了，并不会在乎小人物的感受。
　　纵使知道这里是学院，里头有孩子；纵使明白平民很无辜,错的是高层；纵使知晓真相是神明的利益之争，人类只是战火下的祭品——可为了让另一位神明难堪,他们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冲人下手,孩子也不放过。
　　之于他们而言，人类就像牛羊，死了一批还有一批。只要不是全死光，歇个一两百年人口会再度增长,他们不愁没有信仰。
　　是以,面对魔法师的提醒,他们并不在意，甚至在学院的防御结界再次闭合之后又猛地轰出一击！
　　见来者不善，有位魔法师当场爆了粗口。他擅长火系，脾气比火还暴烈，头脑却从不被怒气冲昏头，几乎一开口就点明了本质：“听着！他们根本不是因为黑巫师才发动的攻击，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他们纯粹是为了杀戮而来，如果不想死，就给我反抗！”
　　“该死的神！亏我日夜向你们祈祷，你们辜负我的信仰！”
　　魔杖尖端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瞬间呈喷射之势冲向高空，与神明轰下的能量对撞在一起。巨响连连，狂暴的能量风暴向两侧扩散，激荡得每位魔法师就进入到战斗状态。
　　魔法师一向是骄傲的，即使是神明也不能让他们低头。
　　一根根魔杖高举，一簇簇魔力升空。它们汇聚在一起凝成魔纹旋转的盾面，牢牢拦截住神明外放的能量。
　　神明怒道：“狂妄的蝼蚁！”
　　此声在高处隆隆回响，一下子激怒了大多数人。他们像是才认清神明的真面目，满脸都是被欺骗后的不敢置信，他们将信仰奉献给神，得到的居然是一句“蝼蚁”……
　　“你才是狂妄无知的东西！”列诺手抚亡灵法杖，召唤出了三百个骷髅骑士，“靠信仰成神的投机者，要是没有信仰，你还不知道在哪苟活呢！”
　　他一振臂，骷髅骑士高举白骨长剑杀出，而城中的斗气师紧随其后，另有人赶紧疏散平民。
　　安撒启动黑魔法大阵，向漆黑的泥淖伸出手，从里头拔出一根枯木权杖。紧接着，他左手魔杖，右手权杖，浑身的魔力不要钱地朝上轰去，竟是与列诺联手击退了一个神明。
　　烽火迷乱中，有学生看着他们发出惊呼，竟是被激起了士气，跃跃欲试地也要上场。然而黑巫师们虽然性格不好，但人性比神明多得多，他们不允许十四五的小孩上阵，即使他们硬说自己已经成年……
　　“去保护平民，别往前线凑。”一名长住的黑巫师与少年们擦肩而过，一挥魔杖将他们全转移到避难所去，“除非我们死了，不然轮不到你们上场。”
　　“轰隆隆！”
　　库其瓦的百年建筑在神明的轰击中应声而碎，大块巨石落下，堪堪要砸到平民头顶，却见寒芒一闪，巨石被冲成了碎片。
　　诺梵落在街道上，剑锋横扫清理道路。在他身后，数辆载着女人和孩子的马车迅速赶往城外，而她们的男人则手握弓箭爬到高处，一箭箭朝神明射出。有的射在屏障上，有的折在半空里，神明偏过头，举起长刀往这里一斩，就见高大的建筑斜斜倒下，站在上头的人尖叫着，即将摔落在地——
　　“Eenie Meenie！”命运之数的咒语，能让魔力释放成魔法师想要的样子。
　　就见大面积的清水从葡萄藤魔杖的尖端涌出，在底下汇聚成一张柔软的水床，将落下的人全部接在其中。
　　神明见状，当机立断俯冲下来，朝着水床发起二次冲击。谁知对手的水魔法用到了极处，就见水一分为二成个大贝壳，不仅把人罩在里头，还迅速分流沿着暗巷逃走。
　　“轰轰轰！”两侧建筑迅速塌方，伊尔莎拔腿就跑。看见她的背影，神明眼睛一眯，高举长刀准备将她一刀穿心，不料此举还来不及行动，就听后头传来一声暴喝。
　　“你敢动她试试！”
　　诺梵出离地愤怒了，一转头就看见神明在追杀妹妹，还有比这更令他怒发冲冠的事吗？他斗气磅礴，出剑与神明战斗一处，两人过招极其迅速，眨眼又摧毁了一大片街区。
　　旁人或许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但伊尔莎有魔法加持倒是看得清楚。她断定，哥哥的剑招比对方精妙，可对方的等级强过哥哥太多，最多十五分钟，她哥一定会败下阵来，她必须取巧。
　　改魔杖为紫衫木，伊尔莎调动魔力，锁定神明而去：“Bibbidy Bobbidi Boo！”
　　水魔法化作冰之长矛，眨眼凝聚成三千支，急速朝神明射出。它们似有追踪能力，也会自动避开别的活物目标，完全是追着神明打，扎的一路上全是冰束。
　　神明被一路避开，诺梵稍稍喘了口气。他本想让伊尔莎快走，谁知妹妹魔杖冲他一点将他整个儿卷起，翻了两三下后就落在她身后，而她——站在了他的身前！
　　等等，哪里不对，怎么是妹妹在保护他？
　　然而，更不对的还在后头。伊尔莎回头一看，就见亲哥的胳膊已经被血染红，与此同时，头顶另有三名神明飞来，显然是察觉到这儿有个实力不俗的魔法师了。二对三，两兄妹是不怕的，且高压环境下，黑巫师的血更是沸腾了七分。
　　伊尔莎：“你伤了我哥哥。”
　　“你哥哥？”神明挥开冰矛，“怎么，难道还要我给你没用的哥哥道歉？”
　　“不用。”伊尔莎挥动魔杖，而这一次，魔杖尖端冒出的是漆黑如墨的能量，而不是干净清冽的水汽。在他们略带惊异的眼神中，伊尔莎道，“你下地狱去吧。”
　　“轰隆！”
　　瞬发的、无声的黑魔法，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黑色火焰席卷整一片街区。
　　事实证明，伊尔莎的黑魔法学得远比水魔法好。出水魔法还要念咒，发动黑魔法的大招却是无声，还特么是个禁咒。
　　而在狂暴到宛如巨龙喷射龙息的黑炎中，三个神明不得不退去，更是在诺梵震惊的眼神里，他妹妹召来“白马”，用魔法把他束缚在马背上，并大喝道：“带他走！越远越好，太妨碍战斗了！”
　　诺梵惊呆了。
　　啊？伊尔莎你说清楚，你什么时候会的黑魔法，你怎么还会无声咒，你最后一句话是嫌我碍事吗？
　　啊！伊尔莎你是怎么回事，长大了就不再需要哥哥吗？
　　天马驮着诺梵往城外跑，就在这时，刚送走没多久的坎贝尔家的马车又回来了，驾车的还是艾登。
　　他一边焦急一边气怒：“太过分了，伊尔莎！你居然把我打晕让我走！过分了！”
　　他冲去找伊尔莎。
　　五分钟后，他又被伊尔莎送了出来。恰逢诺梵挣脱束缚往城里狂奔，他赶紧帮了他一把。这下两人没什么话好说了，伊尔莎是真嫌他们碍事，只是再碍事，他们依然会继续战斗。
　　诺梵：“阿努比斯呢？”
　　艾登：“他一个人拦住了十五个神明，给我争取了回来的时间。现在怎么办？伊尔莎需要辅助吗？朝她进攻的神明越来越多了！走——”
　　正说话间，又是两个神明掠过天空去围剿伊尔莎。她的黑魔法天赋太惊人，已经让他们注意到她了。但这时他们没有发现，另一边的神明数量正在锐减，有一道黑影正朝这头掠来，速度奇快无比。
　　说时迟那时快，五个神明发现冲不破伊尔莎的“七十二魔鬼大阵”，当即联手合成一股伟力，由上往下轰出光明之力凝聚的一击。那光束下来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几乎是眨眼轰碎了大阵的前36层，眼见要轰到她眼前，远处的诺梵和艾登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喊。
　　“伊尔莎——”
　　不不不，不要！
　　忽地，一道黑影落在伊尔莎面前，斗篷随劲风扬起，衣袍猎猎作响。她以指比剑，冲前方猛地一划，就见黑魔法屏障与光明神力齐齐破碎，在空中风化成星星点点的碎末，朝着高空、地面和远方如雪花般冲散。
　　狂风掀开了她的帽兜，黑发于风中飞扬。伊尔莎站在她身后，熟悉的背影和气息令她瞪大了眼，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几乎让她热泪盈眶。
　　“姐姐……”
　　厉蕴丹回头看了她一眼，与梦中一致的完美容颜令她绽开了笑容。伊尔莎激动至极，却按捺住了激动：“你好久！好久没来看我了！”
　　“我一直都在。”厉蕴丹平静道。
　　“骗人。”
　　厉蕴丹：“我还陪你一起上课呢。”
　　“……”
　　震惊完艾登，震惊了诺梵，最后伊尔莎也没逃过，同样在战场上露出了震惊脸。不过更震惊的还在后头，就听那五个神如临大敌地说道：“黑暗神，你这乌鸦所化的低位神，终于舍得出来了。”
　　什么？
　　你们刚刚说什么？黑暗神？乌鸦所化？
　　天呐！梦想照进现实了吗？帮过我的、教过我的和养着我的，以及我信仰着的居然是同一个人！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没有了！


第324章 我道永执（36）
　　“低位神？”
　　厉蕴丹仰头,嗤笑道：“一群连修行者都称不上的东西，仗着有点神力就胡作非为,还有眼无珠到高低不分,真是可笑。”
　　她没用刀剑，只是取出甲级道具“玉拢白锋”，慢条斯理地戴在手上。黑斗篷、白手套,她像是光暗交织中的一把刀，锋芒渐起，随时准备给人开刀。
　　“修行者？”没想到的是，伪神会反过来嘲笑她,“只有天赋不高的人才需要修行成神，像我们这样生来灵魂高贵、血统高贵的人，就是天生的神！”
　　“看来你不仅是低位神,还是靠修行才成神的下位者。而我们，无论成神前过得多么落魄、多么失意,依旧会被天命找到，被推上神的宝座。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个世界缺了我们不行，所以我们有资格让命运找上门,你却不能！”
　　他们企图“教会”厉蕴丹点什么：“你不是天生的神，不是生来高贵,不是命运的选择。你该认清你的身份,并明白反抗上位者只有死的下场。”
　　听罢，厉蕴丹笑道：“听出来了，你们在成神前就是一群失魂落魄的丧家之犬，没准还在为我的人生为什么会这样而抱不平。”
　　“随后,命运稍作改动让你们中了大奖,你们就自命不凡、自吹自擂了。以‘天生的神’和‘生来高贵’为噱头标榜自己,不正是说明你们没有可以拿来比拼的后天价值吗？”
　　“因为没有，所以喜欢用虚无缥缈的词汇来伪装自己。还分高低，还威胁恐吓，你们这样的做法与地痞流氓无异，跟神倒是相去甚远。”
　　厉蕴丹：“由此可见，找上你们的命运也是个不怎么高尚的玩意儿，不然怎么看得上你们这群晦气东西。”
　　“……”
　　见老套的说辞羞辱不了对方，反倒让对方羞辱了自己，伪神们顿时恼羞成怒了。
　　这跟他们想得不一样，放在以前，大部分修行者会不断自证“修行出来的神与天生的神没差”、“神之间不应该存在上下位”、“我的出身如何如何”、“我也是生而高贵”……他们都不用做什么，只需要三言两语地杠，就能整垮一个修行者的心态，然后再大笑离开，彻底把对方钉死在“生来卑贱”的耻辱柱上。
　　可这套话术放在厉蕴丹这头却不管用了，她压根不自证，甚至反过来要他们证明自己真是生而高贵，这实在让人词穷！
　　现场好一阵沉默，厉蕴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看来你们做人时没读多少书，所以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真可笑，难道神明是一群文盲吗？”
　　在她经历过的试炼场中，文昌帝君连小语种高数核裂变论文都管起来了，多么与时俱进、照顾民生，这才是神！结果搁在这儿，“神”都是干什么吃的？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气起来又失去理智，五个神硬是昏了头跟厉蕴丹开打。可他们连一个伊尔莎都久攻不下，更何况是攻击厉蕴丹呢？失去了神力优势，就成了五只菜狗……
　　成束的能量轰下，被白手套轻松地挥开。真气激荡，对方的攻击被挥得拐过直角冲向教堂，炸毁了教堂大钟，发出一声巨响。
　　长刀挥落，厉蕴丹抬手接住刀刃。玉拢白锋与之擦出金色火花，她猛一用力，长刀断成两截，她翻过刀面将刀尖对准伪神，往前一推扎进他的眼窝，再冲出他的后脑。
　　他惨叫出声，金色的血溅了她一脸。
　　下一秒，厉蕴丹的真气沿着光束上升，在锁定对手之后立刻更改能量形式，将光束一振化作一条长鞭，逆向缠绕在伪神身上，当场将他从天上拽了下来，重重地砸进坑里。
　　一系列动作干净利索，几个回合就让两个敌人失去了战斗力，这一幕不仅被伊尔莎记在脑子里，更是被诺梵和艾登记在心里。
　　“力量是能改变形态的吗？光束变成了鞭子。”
　　“可能是谁更强力量就听谁的？”
　　“谁强听谁的？那我的力量还是自己的力量吗？”
　　他们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但战斗的本能还在。另外三个神见厉蕴丹不是省油的灯，已是心生退意，且在对面的实力碾压下，他们恐慌已极，只想掳个人质走，好确保自己的安全。谁知“人质”滑不留手，这手堪堪伸过去，两人一个反过来一剑，另一个风魔法骤发，削断了他的一只手。
　　艾登道：“神明居然会被魔法伤到？”
　　还削断了一只手？有没有搞错，他只是格伦学院四年级的学生，只是同级第二，可是……神明这么弱的吗？
　　诺梵：“所以黑暗神说得对，他们是一群伪神！”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往死里打就是了！
　　两人背靠背正准备大干一场，伊尔莎也赶过来加入他们的战局。三人互相守望成掎角之势，冲下手的神发起进攻。不料厉蕴丹的速度太快，他们这头尚无进展，她那头已经干掉了四个。
　　四枚血淋淋的神格被她握在手里，当她一眼看来，断了只手的伪神几乎要瘫倒在地。
　　“你们是最后欠收拾的五个。”厉蕴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至于其他的，已经成了我的库藏。”
　　她拎起一只白丝织成的袋子，里头装着渗血的发光神格。
　　这就是她喜欢玉拢白锋的原因，手套一戴，挖脑顺遂。锋利又不脏手，正适合这样的战场。
　　甩去血渍，厉蕴丹上前：“你们真是自信，讨伐我竟然只遣出了区区六十几个神。”
　　手起爪落，厉蕴丹掀开了伪神的头盖骨，一击毙命。金色的血流淌满地，她看着掌心中颤抖的神格，笑道：“天生的神？”
　　“即使是盘古三清伏羲女娲，也是通过大功德才立世的。真神尚且如此，你们也敢与之相较？”
　　甚至还用“天赋”去嘲笑努力之人，罪加一等！
　　将神格收起，厉蕴丹见三人无恙，便遁入高空。
　　她从高空往下俯瞰，就见库其瓦大城被伪神们毁去了大半，纵使巫师们做到位，把伤亡减损在最小数值，可伤亡者依然是有的。比如年纪大的老人，喝醉了搬不动的佣兵，以及满心以为自己信仰的神不会伤害自己的信徒……
　　厉蕴丹垂眸，她虽不会复活死者、打乱凡人的生死，但她可以复原这座城市，让难民有处可去。毕竟这里供着玛希珈，也供着她。
　　她见过齐怿宇有一键复原的道具，为此也在商城中搜罗过类似之物，并购入了一个丙级的道具“重启日”。其操作手法与齐怿宇的道具类同，只是所需的能量大点罢了。
　　使用“重启日”，就见一朵金色莲花升入高空，璀璨金光覆盖整片区域。在库其瓦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里，比“光明”还温柔数倍的光笼罩全局，而碎裂的玻璃、破损的石块从地上飞起，归咎到原来的位置去。
　　裂开的地面在愈合，脏烂的布娃娃变得干净，熄灭的壁炉再次燃起……但凡是物质的、无生命波动的一切，都在被飞快的修补完毕。教堂的钟楼浮起，折断的魔杖拼接，连粉碎的骷髅骑士也恢复了原形。
　　列诺抱着骷髅魔杖大喊：“赞美黑暗神！赞美女神！”
　　安撒向高处的人影行李：“感恩黑暗神，重新回到我们黑巫师的身边……”那是他们的主，他们唯一信仰的神！
　　“赞美黑暗神！赞美乌鸦！”
　　“赞美女神！”
　　平民也好，魔法师也罢，他们在这一场视觉盛宴的洗礼中献上了最纯粹的信仰。看不见的信仰之力汇入厉蕴丹身上的“圣晶”，她往下看了一眼，感知到的除了祝福就是人心深处最微小的愿景。
　　她听见了他们的心愿。
　　“重启日”可以恢复房子、街道、灯塔，却恢复不了死去的牛羊鸡鸭。有些平民好不容易养活了几头奶牛，靠着出卖牛奶生存，如今神明一战，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有个女孩希望自己的小羊能复活，有个男孩希望被砸死的几只鸡能复活……万家灯火重新亮起，人心的灯火也在亮起。厉蕴丹注视着他们，似在权衡利弊些什么。
　　最终她还是一叹，决定满足这些微不足道的愿望。
　　复活是不可能复活的，只有让人类意识到生命会结束，他们才会明白生的可贵。是以，她没有给予死去的生物生机，只是打开无尽仙藏，将他们想要的东西送到他们身边。
　　一只羊，七只鸡，两头牛……
　　是的，站在越高处，凡人越是渺小。可再渺小，她也看得到。
　　为皇者，要为天下人请命，要为老百姓着想。
　　……
　　凌晨一点，厉蕴丹正遁入仙藏，忙着对神格搜魂。
　　而库其瓦的长老们已经哭天抢地地进入女神庙，一边跟玛希珈哭诉诸神不是人，一边把黑暗神亚赫的神像也立了起来，接着又请来一众魔法师在女神殿旁边继续修神殿，把乌鸦神像给搬了进去。
　　没多久，饶是隔着一重空间，厉蕴丹都快被烦死了。
　　长老们的心声：“黑暗神凭一己之力击败那么多伪神，实力太强大了！没想到还能让大城复原，这才是真正的神啊！帮忙省了好大一笔金币！”
　　“听说黑暗和光明势如水火，看来明天，不，今晚！就今晚必须让教堂搬走，必须把光明神的走狗赶走，多留他们一分钟都是对黑暗神的不敬！”
　　“什么？教堂的许愿池金币？没收！通通没收！建一个黑暗神许愿池，迅速！”
　　厉蕴丹：……教堂的金币没收？
　　嗯，看来他们是懂黑暗神的。


第325章 我道永执（37）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不能说是大相径庭,但起码也是事与愿违。
　　厉蕴丹以为是“黑暗神殿”，库其瓦交的答卷是“乌鸦魔屋”,黑瓦黑墙、羊骨牛架,加上数排惨白的蜡烛和一群穿着黑斗篷跪拜的信徒，远远望去譬如一个大型邪教祭祀现场，但凡有人能吹个唢呐,指定能把她一波送走，达到兵不血刃干掉真神的绝世成就。
　　这还不算，更绝的还在后头。
　　厉蕴丹以为是“黑暗之神”，黑巫师给的称号是“乌鸦魔王”。退一步,“乌鸦之神”总有人叫吧？谁知魔法师自诩文艺，给了她一个“鸟中王者”的头衔，然而在基础教育普遍落后的时代,老百姓听了只会叫她“鸟王”，并在三天后彻底变更成“鸦王”。
　　就在库其瓦激烈讨论祭祀乌鸦该用腐肉还是鲜肉时,真正该被询问意见的正主被他们无视，人与人的争论反而占了上风。
　　一说使用腐肉祭祀尊重乌鸦的秉性，一说都是乌鸦但魔王哪能一样,用鲜肉才是尊敬。接着，他们又争论起了“乌鸦黑”到底是雾面哑光的神秘黑还是丝滑柔顺的绸缎黑,这决定着信徒的斗篷该采用什么材质的布料。
　　再然后,学院是否该开设一门“乌鸦饲养专精”的辅导课，以及在库其瓦的政治格局中，乌鸦该被放在一个怎样的位置？
　　厉蕴丹：……
　　终是忍无可忍，她现身在库其瓦的长老会上,推翻了一切形式之物,并告诉他们凡事照常,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再拿琐事往她“耳边”叨扰，她就不客气了。
　　库其瓦可算消停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唯一的不平静是他们正式与光明神殿、其余诸神割袍，表示大城之间做交易可以，异教徒和异教建筑想再来就免了。
　　他们赶走了光明神的信徒，没收了教堂的财富填入乌鸦神庙。半月后，许愿池的构架建起，神像庙宇都已具备，只是应厉蕴丹的要求不制定教义，硬要有一条规则的话，那大概就是“好好做人”。
　　对此，佣兵们笑着对比了许久：“教廷让人心向光明，结果出了一大堆规矩，又是税收又是供奉。黑暗神明明是‘恶人’的象征，既不敛财也不□□，居然告诉我们好好做人。”
　　都到这份上了，要是继续信仰光明神，还真是无脑到极点了。
　　“你们说，我们信仰的武神会站在光明那一边，还是黑暗这一边？”
　　“谁知道呢？”有佣兵抽了口烟道，“总之我头脑清醒得很，如果武神选错了人，那我就换个信仰。”
　　在库其瓦的“人神之战”后，他们算是认清了一件事。信仰神明可以，供奉神明也行，但不能把自己整个儿献出去，把神明当作精神寄托。否则，那些看见神明便飞奔过去、结果被神明斩杀的信徒就是他们的写照。
　　诺梵：“不错，我们能成为佣兵，成为斗气师，靠的是我们自身的天赋和后天的努力。生命是父母给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努力是我们在做的，所得成果也是跟自己相关，跟武神毫无关系。”
　　“我们之所以信奉神明，是希望神明能成为我们理想的化身，锚定我们心中做人的底线。可要是神明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我们何必花精力信仰他呢？”
　　“我们是人，拥有最基础的明辨是非的能力，神明待我们不好，难道我们还要往坑里跳吗？真跳了，那不就是傻瓜吗？”
　　诺梵的话得到了佣兵们的一致认可，也正是佣兵近乎“中立”的态度，让佣兵工会免了搬到城外的结局。
　　“库其瓦的长老们这么做，是不是太得罪人了？把信仰不同的全赶走，有这么办事的吗？就不怕外头对库其瓦进行封锁吗？”
　　“他们才不怕。”有人道，“先不说城里有三座魔法学院，里头的贵族学生很多，外人想做什么也得掂量一下贵族的背景，就说库其瓦是靠‘丰饶’一词发家的，封锁对它有个屁用？”
　　“玛希珈女神教会了他们自给自足，城外都是田地，土壤肥沃，再加上有个强大的神明庇护——怎么看都只会是别人求着库其瓦做交易，绝对没有库其瓦去求人的道理，除非这位新晋的黑暗神倒了。”
　　说得占理，只是有些事还得看具体。一个月看不出来，就等两个月；两个月没动静就看第三月，要是三个月过去了还没事，那多半是折腾不起来了。
　　果然，针对库其瓦的事确实折腾不起来，但针对工业化的明争暗斗却愈演愈烈。
　　卡特琳娜大城作为工业化的发源地，推出蒸汽火车才几年，居然就通上电了？不仅通电，有着后世科学知识的造化者们还把灯泡造了出来，这取代魔核和蜡烛的便利物品一出，当即被各大神殿打成“邪物”，还禁止信仰者使用。
　　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当蒸汽火车取代马车运输，贵族平民都能使用，上下阶级就没了；当电灯取代魔核照明，人类就没有必要继续狩猎魔兽，两者之间没有必要争端，那么人类对神明寻求庇护的需要也会减少。
　　届时，若是卡特琳娜大城的“庄”再推出个什么特效武器，什么魔法盾牌，人类是不是都不需要神明的保佑了？
　　他们一旦独立，那么以信仰为生的神明该怎么办？信仰若是消失，神明也会退化成普通人。大家都成了凡人，谁比谁高贵，谁又有义务来供养他们？这对神明是极为不利的！
　　“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卡特琳娜大城发展下去了！”
　　该大城的人类不信仰任何神明，也就不会有神明庇护他们。刚巧神明在库其瓦失利，急需一个“风水宝地”来大展神威，只要能攻破库其瓦的堡垒，就不愁拿不下这座城。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庄”的背后是精灵族和巨龙族的联合同盟，以及一众回家心切的造化者的联盟！
　　彼时，当庄玉堂收到胥望东送来的消息，得知神明正在集结准备进攻的事，他沉默片刻，对造化者们说道：“这儿的伪神又作妖了，想毁掉工业文明，阻止我们回家的可能。”
　　“反了他们了！淦！”有人怒道，“拼了！”
　　截至目前，庄玉堂麾下的造化者数量已达到五百左右。他们都是志同道合的“不欲成神，只想回家”的人，虽说实力参差不齐，但心愿却是一致的，一万年谁也扛不过去，还不如期待时光机。而任何阻止他们回家的人——杀无赦！
　　于是，库其瓦的人神之战结束还不到半年，卡特琳娜的人神之战即将打响。伪神只想重振威势，而庄玉堂想让全世界见证工业的力量。
　　厉蕴丹：“需要帮忙吗？”
　　齐怿宇：“大佬，你坐着看戏就行了。新加入的团队是兑泽的‘海阔天空’，只有三十二人，但他们有一艘乙级星舰，还是战斗舰。即使这艘星舰损毁，我这儿还有不少。”
　　厉蕴丹：“你入了多少星舰。”
　　齐怿宇苦笑：“按你的吩咐给团队每个人都准备了，可没人拿货，全放在我这儿，所以……”
　　所以没事干的星舰智脑们每天过得都很无聊，已经无聊到联网斗地主的地步了。
　　厉蕴丹算是放了心，之后便应队友要求，坐在观众席上看起了大戏。不过，卡特琳娜之战比她想象的要持久。没有绝对武力的碾压，这一仗打了三个月有余，最终以神明一方败退告终。
　　可即使打得久，即使死伤多，这一战的意义要远胜库其瓦之战。
　　库其瓦取得胜利还是出于她的庇护、魔法师的给力、斗气师的无畏，而卡特琳娜的主体是谁？是一队外援的精灵射手，五百名造化者，两头巨龙以及一众普通至极的平民！最关键的是，这批平民中的大部分是带着孩子出走的妇女，其中一部分还有身体上的伤残。
　　就是这样一批凡人打败了神明，他们流血流泪三个月，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是以，该消息经报纸一发几乎是爆炸性的大新闻，不管看到报纸的人有无信仰，是不是贵族，都在这一刻对他们持续了很久的“神明文化”产生了质疑。
　　神明败于神明，很正常。
　　神明败于人类，不正常！
　　三观动摇的那刻，许多旧有的观念濒临破碎、即将重组，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一些平时不在意但一直存在的点：神明一直让人类帮其办事，所办之事无非是要钱和要资源。可轮到人真正恳请神明办事时，他们是个什么态度？不是拒绝就是拒绝，关键是供奉者还不能反抗，要谅解。
　　可现在他们发现，真正有本事的神明是办实事的。库其瓦的黑暗神会给民众送去牛羊，卡特琳娜的精灵和巨龙都会提供庇护，只有他们供养的神我行我素，半点不管他们死活。
　　而且他们还战败了！
　　若是摘去神明的光环，他们不就是一群失败了两次的废物吗？要是他们活着回来了，岂不是又要敲骨吸髓，问他们要这要那，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这一年的十二月注定不平凡，当最后一天的钟声敲响，凡人对神明的不满已经达到顶点。偏偏神明们无感，满以为又到了信徒上供的日子，又是盆满钵满的一年——可惜，神使们回来，鼻青脸肿；库车也被飞马拉了回来，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羊皮纸。
　　上面写着：去死吧，伪神！


第326章 我道永执（38）
　　伊尔莎从格伦学院毕业那年,人类与伪神的争端愈演愈烈。
　　大陆上的局部冲突越来越多，虽然九成是人类惨败,但仅有的一成胜率也足以让所有人疯狂。因为,人类与神明的主次关系变了，从“以神明为主”演变到“以自我为本”，而这中间堆满了无数尸骨。
　　神明要求人类供奉,人类要求神明出实绩。伪神哪来什么实绩，只知道圈养的鸡鸭想反抗，必须“略施小惩”。谁知人类身具反骨，越惩罚越叛逆,最终导致小惩大诫变成了大开杀戒，人数的锐减也削弱了信仰之力的供给，令神明一天比一天更“虚弱”。
　　“虚弱”的神明无法说一不二,甚至在与人类的谈话中也渐渐占不了上风。他们的颓势一显，人类自然蜂拥而上,将之乱刀砍死。可他们却不知道神格无法用物理力量毁去，也不能擅自吞食——
　　是以，心存贪婪的人类以为吞下神格就可以获得神明的力量,结果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自己反倒成了神明破壳的“蛹”,让无辜者遭受了神明的二次打击。
　　一次次血的洗礼,一步步错的经验，终于交织成了人类两年抗争的经验，告诉人们神格不能乱吃，只有交给黑暗神才能处理。同样的,随着教廷被贵族推翻,教堂被平民焚毁,不少冤案得以平复，其中包括贵族贝莱恩一家的悲剧。
　　只是时至今日，无论是诺梵还是伊尔莎，所求的都不是“沉冤昭雪”这样的结果。他们一个升格为六阶斗气师，一个升级为双系大魔法师，想要的只有光明神的头颅，以及拿光明神的神格去供奉黑暗神。
　　于是，两兄妹离开了库其瓦，横跨近半个大陆前往卡特琳娜工业大城，加入了庄玉堂的团队。见他俩都走了，艾登也是不甘落后，他不顾父亲的反对前往工业城，也加入了自由军、反抗神明。
　　同年，阿努从坎贝尔家辞职，前往无人岛查收黑巫师们的修行成果。六月伊始，第一批海外来的黑巫师进入大陆，在卡特琳娜办了个户口，便被分为二十人一组，散入各个卫星城。
　　七月，米希雅带来了另一批黑巫师，入住一座要塞国度的王都，成为该王都的禁卫军。八月，纪元桃带着人鱼族向大陆靠拢，而苟命的胥望东也走到人前，还将巨龙一族带出了领地。
　　九月，曾在数年前给过诺梵一套衣服的商人“克罗夫茨”带着大批物资援助自由军，并吐露了一个秘辛，告诉他们自己的小女儿曾死于神明之手。他有且仅有一个心愿，希望可以由他来亲手杀死兽神。
　　“兽神？”看着情报，厉蕴丹眉头微蹙，“还活着？”
　　他曾被她杀过一次，但她当时没有处理神格，倒是给了他一线生机。可没想到，这小虾米竟然能蹦跶这么久？
　　“还活着。”胥望东道，“甚至找渠道联络过我，希望我把你是‘弑神者’的事大肆报道一番，结果我收了他的钱却没办事，他气得暴跳如雷地想追杀我。可他也不想想他配吗？虽然是兽神，但巨龙又不服他。我就跟他说在巨龙领地约架，这小兔崽子怕了还不来，哈哈哈孬种！”
　　厉蕴丹：……作妖还是得看你。
　　胥望东：“不过，兽神在五年前就消失了，杳无音信。我追查到他最后的踪迹是去了教廷，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了。”
　　教廷？
　　这波失踪又跟光明神挂上了钩。
　　厉蕴丹眯起眼，转头联系起应栖雍，却被告知他并未被送到光明神身边，而是被一批“中位神”送到了生育女神·柏卡娜的现用神殿中。
　　“我找到失踪的精灵了，都在这里。”应栖雍的回复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意，“他们告诉我，被抓到这儿的精灵都是生育工具，他们是被神明圈养起来攫取血脉的容器。”
　　“每一个降生的小精灵都会被强行带走，成为孵化神明神格的蛹。他们知道自己生前是群什么样的垃圾，所以成神后拼命地想洗去人类血脉的印记，变得‘高贵’起来。”
　　“他们觊觎精灵的美貌和优雅，也企图掠夺他们的魔法天赋和射箭能力，可他们不敢赌神格进入成年精灵体内会不会被消化，于是……”
　　他深吸一口气：“于是让人类去精灵之森拐走小精灵，将之养大养废，只知生育。再掠夺他们生下的血脉，利用这些婴孩去孵化自己！”
　　他不敢数这座神殿之下埋葬了多少小精灵的尸骨，他几乎不敢看被圈养的精灵那颓靡无望的眼睛。精灵不分男女都很貌美，故而他们除了是神明的生育工具，还是神明的发泄之物。
　　有时候，精灵甚至不知道自己生下的孩子到底是谁的，而利用这些孩子“破茧”的神明血脉驳杂，没准前几日还是两个陌生人，后几日就成了父子或兄弟。
　　“我不想再等了！”应栖雍道，“我已经忍不到被送往光明神身边了，我现在就想毁掉这里！立刻！马上！”
　　“今晚是月圆夜，众神会来这里找乐子，呵。”应栖雍一声冷笑，“估计是知道来了只永恒精灵吧？”他要他们有去无回！
　　厉蕴丹：“万事小心。”
　　应栖雍是大乘期修士，他出手，她并不担心。
　　“我知道。”应栖雍道，“抱歉，我没有找到光明神殿的入口。”
　　厉蕴丹：“救人要紧。”
　　想来在他杀死这批神之后，人神战争会进入白热化状态，而光明神多半也耐不住了。
　　真是稀奇，说好的一万年任务期呢？这还没到十年，大陆格局就发展成了这样，或许不少早日成神的造化者已经懊悔不已了吧？
　　但这跟她没关系，她目前要做的只是按照应栖雍给的坐标一个个杀过去而已。
　　三天后，在遥远东海岸的一处密林中，隐藏的异世界轰然塌方，撒下无数神明的断肢和头颅，以及如瀑布般的金色血液。
　　浑身被血染透的应栖雍穿着一身银甲，手握紫色长弓，正用真气小心托着一众精灵落在地上，在翻手将所有神格都收入囊中。
　　总共九十三个伪神，他愣是凭一己之力将之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末了，他看向身后的精灵，道：“走吧，我带你们回家。”
　　“家？”
　　“精灵之森是你们永远的家，无论你们在外遭遇了什么，你们的亲友一直在等你们回去。”
　　这一刻，他无比感谢精灵悠久的生命和纯善的性格。如此一来，在外受伤的孩子回去只会受到最好的照顾，也有漫长的时间来修复曾经的伤痛，更不用承受各方的流言蜚语。
　　时间终会治愈他们，等诸神的时代落幕，这段悲惨就可以永远被尘封了。
　　“跟我回去吧。”
　　同年十月，应栖雍带着一众失踪的精灵回到故乡。之后，长老震怒、族人愤怒，他们留下一部分人照顾饱受磨难的族人，随即倾巢而出，决定与神明抗争到底！
　　宣幽仪：“小雍，他们身体上的伤我能治好，但有些伤……我无能为力。”
　　直到检查过他们的身体，她才知道为何应栖雍忍不了了。为了保持男精灵的少年感，神明将他们中的一部分去了势；为了让女精灵持续生育，他们给的每一顿吃食都下了药。药物沉积，危在旦夕。
　　应栖雍：“希望大佬那儿的回春丹还有货。”
　　巧的是，厉蕴丹手头资源充足，她不仅给了回春丹，还给了一大堆别的丹药。而她的慷慨相助也让精灵族倒向了她，随着“圣晶”中的功德之力越来越深，厉蕴丹对这个试炼场的“道”的感知也是越来越清晰。
　　发展至今，她已经可以捕捉到这扭曲的黑泥团在哪儿了！
　　谁知不探不知道，一探人傻掉，她确实没想到“失踪”许久的谢此恒居然在跟一团黑泥玩“躲猫猫”和“打地鼠”，具体场景为“它逃，他追，他们在天上一起飞”。
　　厉蕴丹：……
　　不，应该说谢此恒不愧是以元丹封印过天魔的剑仙，在封印一途上确实有些门道，她发现他时，他正盘膝坐在一滩黑泥上，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那些扭曲的恶意、深沉的觊觎扒在他的衣服上，正沿着臂膀一点点上升，企图将他吞没——可每当黑泥快要裹住他时，他的眉心便有剑影晃动，另黑泥溃散落下。
　　如此反复，他与它不知斗争了几万次。难怪神明被杀了那么多也不见天道出来护着“口粮”，原来是腾不出空。
　　只是她也明白，十年时间的强行镇压，谢此恒已经到极限了。他再近神也终究不是神，即使能保证不被黑泥侵染，也不能保证在纯粹的恶意熏陶中能持续万年。
　　“谢此恒！”她用神识呼唤他。
　　双目紧闭的谢此恒豁然睁开眼，他的双目已成龙的竖瞳，而脸上倏忽泛起鳞片：“别过来。”
　　既生妄心，即惊其神。说时迟那时快，黑泥迅速裹上谢此恒，似要将他吞噬，他眉眼一利，心动即是长剑出鞘，万千寒芒顿时将黑泥撕碎。
　　可这一动他就离开了阵眼，已经坐不回去了。与此同时，吃过亏的黑泥绞杀大阵，盯死了厉蕴丹释放的神识，猛地侵袭过来。
　　谢此恒大怒，举剑追杀过去。可失却封印的辅助，他无法抗衡天道。也是在一刻，他素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浮起焦灼的神色，他神识外放，大喊：“快走！”
　　“它要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
　　“它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得到一个真神！”
　　谢此恒呕出一口血，阵法被破的反噬应在他身上：“你知道鸿钧合道吗？它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它要你合道。”
　　快走！快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大道要求填补自身已臻化境，身为真神的你几乎不能拒绝。神和道是相辅相成，共存并生的。而神与道合一是规则之力的一环，是不可避免的大势。
　　这个试炼场在形成之初就出了岔子，导致天道缺损得像个痴儿，偏偏厉蕴丹是个相当完美的神，无论是心性还是资质，都是天道最垂涎的补品。
　　“离开这里！”
　　【叮！隐藏支线任务解锁至95%……】
　　神识沟通的刹那，厉蕴丹就感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朝自己扑面而来。几乎是瞬间，她本能地取出陨铁横刀格挡，就听“哐”一声巨响传遍整个世界，那团漆黑之物倒飞出去，发出几乎震碎她耳膜的尖叫。
　　好家伙！是个抗打的！
　　厉蕴丹眼神如狼，霎时嗅到了腥味。
　　很好，很好！再也没有比有这样一个对手更好的事了！这样，她的计划可以如约展开。


第327章 我道永执（39）
　　有时候,恶战的爆发不需要前因，仅需触及一方的根本利益,就足以引爆前所未有的恶性战争。
　　譬如眼下,天道知晓厉蕴丹是颗十全大补丹，吃了她便能补全自身，它焉有放过她之理？仗着“神者近道”、“神道相成”的本源规则,天道企图让厉蕴丹强行合道。
　　只要她成为大道的一部分，以她的完满必能弥补大道的缺损。届时，这个世界的规则将全面稳固，奖惩体系也会逐一升级,生灵的上限也会被不断拔高，直到大势趋于圆满为止。
　　牺牲她一个，服务全天下,这是道为万物生的本能。可对厉蕴丹来说，合道除了填补天道的缺漏、开拓诸神的前路之外,别无他用。
　　还有就是——凭什么？
　　鸿钧之所以愿意合道，是因为盘古开辟的天地值得。
　　大道虽受创，但也懂福泽众生,并坚守“简”、“德”二字的恒道，并不会瞎了眼地挑一堆魔物膈应人。因它持之以恒、不动方圆,是以鸿钧愿救苍生。
　　且,鸿钧合道之后，更有伏羲女娲、三清成圣，又有正道仙人辈出、炎黄子孙坚守——有如此志同道合之士、德高慎独之辈代代相续，鸿钧纵使合道,大道下的众生也未令他失望,想来他从高天俯瞰人间,也会觉得欣慰吧。
　　可轮到她呢？
　　一方“智障”的天道，明明拥有无尽的时间去寻觅“良方”，却偏偏要分出自己的力量去造就神明。妄图借由万物补全己身，而自己却把万物当作饵食，如此短视，弄得天下一团乱，竟还有脸让她合道？
　　再说，这片天地是生了她还是养了她？是对她有什么大恩大德吗？仅仅因为她是真神就要她合道福泽万物，这跟“你是个女人就必须生儿育女服务社会”的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
　　退一万步讲，她要真合道了，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的。
　　天道缺是缺，可恶性是半点不少。它知道它可以对这个世界为所欲为，而且也养成了吃饵食的习惯，在吃了她之后，它只会不断回味她的美味，再圈养神明以创造第二份“正餐”，哪会做什么改变。
　　一旦天道再次圈养神明，神明又会势大。纵使她的队友给力，可他们终究不是圣人之流，稳不住后续的大局。这么一来，等待人类的结果只会是重蹈覆辙，再度回归于神明的统治之下，什么工业文明，什么生而平等，只会成为虚无缥缈的幻梦。
　　所以，合道有意义吗？
　　牺牲自己成全一群智障有好处吗？
　　真以为献出了自己的利益，得几句智障们的夸奖就能感动世界了吗？不会的，智障们只会觉得牺牲者是个智障，只要他们付出一点点甜头，就上赶着把自己献了出去。
　　因此，想拯救一个没救的世界，最要紧的事是别在世界没做本质改变前就奉献了自己，否则留给自己的结局一定是“毫无意义”。
　　厉蕴丹手持横刀，与一团黑泥战到一处。
　　伴着“铿铿铿”的撞击声，每一记都像是撞在另一团陨铁上，激得在横刀的刃面刮出大片火花。
　　对手到底是跟她一个量级的强者，入了魔更是不容小觑。
　　它仿佛知道横刀是她的护身武器，不由疯狂地一下下撞击过去，一次比一次力道大。奈何横刀不是易碎品，在巨力的撞击下，它反而泛出了更亮的血光，显得战力凛然。
　　厉蕴丹持刀劈砍，一击将黑泥斩成两段。
　　刹那两段黑泥化作两个个体，再被她一分为四，四分为八……片刻后，千千万万个黑泥朝她一拥而上，不亚于单体的实力从四面八方朝她袭去，厉蕴丹手覆刃面一划，就见紫金色的丹火猛地烧起。
　　“轰隆——”
　　大面积火焰以厉蕴丹为圆心向各处弥漫，真气源源不断输出，令焚天大火烧得更旺更凶。与此同时，万千黑泥凝成一个，于丹火中发出凄厉咆哮。
　　这声咆哮传遍世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活人们都紧张地探出头朝高天张望。
　　他们不懂刀剑铿锵声从何而来，不懂天空为何大火弥漫，更不懂从哪儿传来的非人咆哮，他们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厉害，仿佛灭顶之灾已在眼前。
　　霎时，如流星般的光划过天际，飞快地朝同一个方向云集。下方的魔法师一见登时色变，喊道：“是神明！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不好！走！快去支援！”跑出来的是胥望东，他一跃跳上魔龙脊背，大吼，“联系不上大佬，估计跟BOSS杠上了！”
　　“走！”宣幽仪张开翅膀，应栖雍坐上另一头巨龙，阿努乘着黑气而起。不管他们的队长需不需要帮助，作为同个团队的成员，他们都要在战斗现场。
　　于是，他们紧随万千“流星”同赴战场，而谢此恒也在赶去的路上。后来者尚未赶到，前行者已经集聚，诸神集结的那刻，黑泥像是才想起往日吞过不少神明，也融合过他们的技能，当下便化作了一个漆黑的人形生物，掌心黑泥涌动，抽出一把直剑。
　　在它的召唤和驱动下，厉蕴丹睁开了因果眼。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黑泥分出去的规则之力已经化作另一团黑泥包裹住每一个伪神的神格，将他们的灵魂封在神格中，并将他们的身体当作战争兵器用。
　　这做法等同于把伪神改造成了一支傀儡大军，能最大程度地压榨出他们的潜力和能力，或许等大战打完，伪神连神格都湮灭了。
　　可见，占便宜是要付出代价的。
　　伪神身为人类时被天道选中，还以为自己真是那个幸运儿。却不想所得的一切都在暗中明码标价，享受了多少，最后迟早要连本带利地归还。
　　世界上哪有什么掉馅饼的事，要是真有，一个人得多特别才能遇上，多不过是陷阱而已。
　　遗憾的是，世人喜欢自欺欺人，总以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呵。
　　黑色人形的脸上没有五官，可一种奇怪的振动频率还是从“嘴”部冒了出来，传入傀儡军的神格之中。
　　下一秒，傀儡大军整齐划一地仰起头，从瞳孔到眼白全变成了黑色。他们体内像是有泥水在蔓延，连口腔和嘴都化作浓黑，一眼望去仿佛恶鬼。
　　在能量的波动中，他们纷纷抄起武器，或发动天赋技能，朝着厉蕴丹轰击过去。后者半点不慌，抬手放下东皇大钟，将自己笼罩其间。就听“哐”一声钟响，狂暴的能量撞击在钟面上，有在瞬间被钟吸收。
　　纳入的力量被钟分解成涓涓细流，朝钟内的厉蕴丹涌去，她看着外头乌压压一片的“恶鬼”，掌心翻转，两枚虎符又落在手中。
　　“是你先召唤军队的。”厉蕴丹看向天道，“那就别怪我也来这一手了。”
　　海上高空，是神与神的战场；陆地森林，是保神党和革新派的爆发之战。混乱在传递，烽火在绵延，人类的鲜血流进土地，神明的尸骸灰飞烟灭。
　　神力放在那里，巫师对付不了神明，但换成与之同源的英魂就说不准了。
　　她第一次召唤英魂时，不过是个高阶修士罢了，远没有摸到上层门槛，可召唤出来的大军照样与僵王的阴兵杀个你死我活、不相伯仲。而现在她升格为神，以神血召唤英魂，不知他们会到哪个水准。
　　厉蕴丹划开掌心，以神血浸入虎符，就见其上金光暴涨，有什么力量在节节攀升。
　　她骤然捏住虎符，唤道：“孤，大厉帝王厉蕴丹，召请我大厉儿郎来此世间，助孤踏平山海。”
　　不同于曾经的一次次召唤，这次在她自称“孤”时，历朝历代的大军虚影就站在了她背后。元帅将领们的面庞栩栩如生，已成虚影化作实体，他们骑在汗血宝马上，手握缰绳、各持武器，身后的军队举着军旗满目肃然，他们不发一言，仅是站在那里，就自成一股踏平天下的气势。
　　厉蕴丹没有问他们可愿同往，她大手向后一挥，霎时炎黄战铠覆体，玉拢白锋装备。盔甲戴上，战靴踏足，东皇钟的影子消失，而她持着横刀的手高高举起，再冲着诸神的方向挥落。
　　同一时刻，众将军得令！身后战鼓眨眼擂起，她压根不置一词，英魂们却爆发出了生前死后的怒吼：“杀——”
　　“杀啊！”
　　“将这江山奉与吾皇足下！”
　　千军万马掠过厉蕴丹朝前杀去，与诸神短兵相接，战斗立刻进入白热化。当此时，厉蕴丹唤了一声“逢雪”，正在万里之外的天马即刻卸去伪装，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张开翅膀飞起，一息万里前行。
　　厉蕴丹凌空飞起，横刀与直剑相撞，能量汇成暴击。狂风朝四周扩散，刀气横切一片，想背刺她的傀儡顿时裂成两半，对面的天道只是看了傀儡的残躯一眼，那翻涌的金色血液顿成长矛，自她身后炸开，重重击打在铠甲之上。
　　厉蕴丹往前一个踉跄，直剑便朝她后颈砍下，她反手拢刀格挡，大势至掌成形重击天道腹部，就见阳刚之息打入它内部，将它囫囵个儿打了出去。
　　不料对方就是团泥，什么形态都有。腹部被打凹了仍能重组，而一部分黑泥呈拉丝状粘在厉蕴丹的掌心，拉伸到极致后，飞出去的黑泥又猛地被弹了回来，它自空中更改形态，化作一个带刺的大锤。
　　厉蕴丹：“还不长记性？”
　　丹火一出，沿着拉丝的黑泥一下烧到它身上。它再次惨叫出声，似乎拿她的丹火毫无办法。
　　“天道居然会惧怕丹火？”厉蕴丹冷笑，“看来你真是入魔了，只有有了魔性的东西才会畏惧这真阳业火。”
　　但她没有大意，她清楚这东西还有后招。秉着趁你病要你命的真理，以及逼出它后招的想法，厉蕴丹即刻开大对它展开轰击。
　　“哐！”大海掀起巨浪，岛屿被炸出天坑。黑泥散了重聚，聚了再战，由于二者速度太快，更换战场也频繁，导致飞来的天马找不到主人在何处，只好加入了队友们的阵营。
　　等到正式参战，他们才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
　　神明死去了，可天道分给他们的“力量”还在。那团黑泥是有灵性和智慧的，一旦傀儡死去就会找下一个傀儡，并在短时间内将他提升为神。可以说，这试炼场内除了厉蕴丹，所有生灵都是天道的口粮，只要它想，立马就能把人制造成傀儡兵。
　　意识到这点，队友们毛骨悚然！他们忽然发现帮上忙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不然，只要沾上黑泥，指不定就站在了大佬的对立面。
　　应栖雍：“看来，这是远程射手的主场。”
　　他拿出弓箭，宣幽仪和胥望东准备远程魔法，齐怿宇正在翻找道具，纪元桃却已经张开了嘴，以海妖的天赋模仿着天道的频率，竟是蛊惑了一个傀儡神停下了攻击，茫然地站在原地。
　　队友们：……
　　他们看向她，就见纪元桃驱动着傀儡神朝战场过去，然后——出刀咔嚓了“队友”。
　　队友们：……
　　应栖雍：“你这项技能的最大捕捉数量有多少？”
　　“对不起，只能捕捉一个。”
　　“……”
　　“也不是不行。”应栖雍道，“齐怿宇，你翻找一下有没有收纳封印的道具；阿努你是死神，扛不扛得住黑泥侵蚀？”
　　阿努：“能扛，但最多半小时。”
　　“那就行了，我的目的只是让黑泥不找那么多寄宿体。”应栖雍道，“这是保全凡人唯一的办法了。”
　　万一黑泥炸裂，糊得满世界都是，倒霉的还是活人。
　　因而不久后，手持一个乙级封印灵异物的“大印净瓶”，阿努浑身冒着死神的黑气，率先闯入了战场边缘。纪元桃蛊惑着其中一块黑泥附着到净瓶上，渐渐地，越来越多散落的黑泥往净瓶钻去，似是将它当作了寄体。
　　应栖雍会挽长弓，射杀一个个神明，而宣幽仪和胥望东的组合禁咒强势清场，不仅将黑泥点子全掀飞出去，还封锁了上下界相通的空间，防止黑泥往人堆里钻。
　　“封印能持续多久？”
　　“最多十分钟啊！”胥望东喊道，“快杀——我们只能帮到这儿了！”
　　“轰隆！”狂暴的能量在远处炸裂，他们凝目望去，却忘记了身后的危险。
　　属于光明的一点白光出现，在他们背后旋转开一个出口。将异空间藏在一滴海水中的光明神悄无声息地出来，五指合并成刀，朝着胥望东的后心猛地捅去。
　　他看得出来，这是他们之中最弱……嗯？
　　伴着“铿”一声响，齐怿宇的匕首横切过他的手腕，眨眼削掉了他的手。到底是强化过暗杀技能的人，齐怿宇察觉到不对就出手，还真给他的本能蒙对了。
　　“谁？”
　　一字出，过招已三十。伴着一阵强烈撞击，齐怿宇被掀飞出去，轰隆一声撞进大海。众人回首，就见光明神的身影淡化在光里，难怪他们谁也没察觉到他的靠近，原来只要有光的地方他几乎是个幽灵。
　　宣幽仪瞳孔骤缩，大杖挥来直击他的面门，光明与光明的力量对撞，双方各退三步，就听长箭破空穿透光明神的脑颅，然后他的头颅一下子由实转虚，愣是让应栖雍的一击没有得逞。
　　宣幽仪：“小心，他……看上去跟那团黑泥没差别。”
　　何止是没差别，简直像是分裂成了两半，只是一团是黑泥，一个是白光。要不然，他们一群修真界出来的也不至于跟他打成平手，早送他一个身首分离了。
　　胥望东：“……这鬼地方的鬼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看到，光明神转身再次迎击齐怿宇的那刻，他的长发骤然甩起，露出后背十分骇人的景象。他的后脑勺上附着着一张女神的脸，而这个女神正以他的后背为载体，一点点长出来。
　　五官从模糊到具体，形体从虚幻到实相。她有着完整的身体，只是后背与光明神连在一起。她朝他们睁开眼，眼中竟是全白。
　　应栖雍瞪大眼：“我见过她的神相……生育女神柏卡娜。”
　　然而恐怖的事远不止如此，在柏卡娜和光明神的左面，月神的人形也跟着长了出来，而在三者的另一面，兽神的人形也逐步成形。
　　“看上去像……四面佛……”
　　“四面魔还差不多啊！啊啊啊！”胥望东汗毛倒数，“卧槽我们怎么这么蠢！为什么要等他重组完了再动手呢？不要愣着啊，快上啊！”
　　没想到，电影里的煞笔主角们犯的忌讳居然被他们犯了，愣着干嘛啊，快补刀哇！


第328章 我道永执（40）
　　光明神代表太阳之力,意为“阳”；月神代表月亮之力，意为“阴”；生育女神代表生命之力,意为“人”；兽神则代表本能之力,意为“灵”。
　　四者相合，即是“天地人灵”的合一，从某种程度上讲,四体合相可以达到去伪存真、媲美真神的程度。是以，队友们一时无法消灭它，能做的仅是将它拦住，而在失去队友的远程辅助后,阿努察觉不对正要折回，却被一群伪神拦住了去路。
　　“给我让开！”黑色大镰刀狂舞，阿努战意凛然。
　　他拦腰斩断伪神,踩过血泊前行，死神之力牢牢护住他不被黑泥侵蚀。接着,他一边开杀，一边大手一捏净瓶，瓶身的封印自发启动,收束黑泥封在瓶中。
　　然而，净瓶只是个乙级道具,作用虽强,却也扛不住神级的冲撞。前后不过三分钟，瓶身的白光已经暗淡了不少，估计最多再撑个十分钟就要报废了。
　　不，不行,这瓶子不能用了。要是带回队友身边时它突然爆裂,队友岂不是要遭殃？
　　阿努用吼的：“胥望东！封印的净瓶要碎了,你想个法子！”
　　胥望东没听见，他忙着苟命。宣幽仪听见了，连忙飞起一脚踹上胥望东的屁股，将他一脚踹出了战场：“去帮阿努！这儿暂时用不上你！”
　　胥望东至今卡死化神初期，除了一张嘴天下无敌，真是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可以说，宣幽仪这一脚反倒帮了他，让他能从局中脱离出去，站在局外“指挥部署”——无它，唯骚操作尔。
　　确实，他一滚出战场脑子就清楚了，再听见阿努的呼喊便灵光一闪，魔杖挥动凝出一只扩音大喇叭，用纯中文向队友发送“密报”。
　　“这好办！把你的随身带的乾坤袋，空的，全部拿出来！”胥望东大声密谋，并不怕别人听到，毕竟试炼场的语言体系不同，中文谁听得懂啊。
　　胥望东：“阿努，你玩过套娃吗？现在，你把净瓶放进第一个乾坤袋，再把这个乾坤袋放进第二个乾坤袋，再把第二个放进第三个……叠，就死命叠，直到乾坤袋用完，或者空间叠不上去为止！”
　　“这个世界的伪神不是很喜欢玩异空间吗？就让这团黑泥尝尝‘异空间’的厉害好了。”
　　队友们：……
　　不得不说这招实在太损，真是伪神听了沉默，黑泥听了流泪。特么闯破一个净瓶还要再闯乾坤袋，废掉一只还要再继续闯，等闯完了这黑泥就只是一摊泥了吧？
　　要命的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阿努还照办了。他叠了五个袋子就叠不上去了，又怕五个不够，愁的眉头一皱。
　　胥望东发话：“不要慌，扔给我！我来收拾它！”
　　阿努是不相信胥望东的实力，但他相信他的搞事水平。因而，他将乾坤袋高高抛起，精准地落入胥望东手中。
　　一经接住，阿努就见这货爬上魔龙的头顶，先用一个咒语把自己焊死在魔龙头上，防止被甩下去，接着加了几个保护咒盖在身上，防止被误伤，最后大吼着“小黑我把这条命交给你了”，再冲乾坤袋施展了一个禁咒。
　　魔龙怒吼一声起飞，龙息扑向伪神，展翅避开攻击。胥望东的读条总算完毕，就见乾坤袋化作一阵清风向战场中心飞去，精准无误地送进兽神嘴里。
　　兽神打着打着本要咆哮，却不小心打了个嗝。
　　队友们：……
　　这波是孙猴子进芭蕉洞，要闹肚子啊！不过胥望东这招是真给力，等黑泥破肚而出，四面伪神就直接折损了一个。
　　宣幽仪：“连胥望东都拿MVP了，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拿？”
　　干干干！干翻他们啊啊啊！
　　大天使直接爆种，不死鸟的火焰遮天蔽日而去，强悍的净化之力覆盖了生育女神整身，炙热得像岩浆覆体，在她身上燎起一大片水泡。生育女神也不甘示弱，一张嘴便吐出世间最血腥、怨念最重的血水，浇灭了净化之光。
　　宣幽仪一见失色，道：“这是……”
　　浓烈到几乎具现的怨气，还漂浮着无数小儿尸骸的残渣，这是……胎儿死在腹中的血水与怨念的集结，是世间极为阴邪的攻击方式。
　　“小心点，别沾上！”
　　纪元桃抬手，海妖的控水本能顿起。她驱动血水旋转回流，把控得十分精准，愣是将汹涌而出的血水全数圈在力量圈内，再托起血水朝伪神盖去，虽然没伤到生育女神，却伤到了其余三个神。其中，以光明神受创最多，他的虚影一时实化，而应栖雍的箭洞穿了他的咽喉！
　　“杀！”
　　他们一拥而上，大招骤发。凝聚的力量将合体的四神劈成四半，就听“轰隆”巨响，海面腾起一朵蘑菇云。狂暴的力量乱流将他们掀飞出去，而分离的四个神的背部长出无数经络，它们像脐带似的紧紧缠绕在一起，拉近、拉近，直至他们再度贴合。
　　“没完没了了！”
　　“继续！”
　　他们再度上前拦截，不让它前进，也不让它后退。当此时，厉蕴丹朝爆炸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见直剑刺来，划破了她的脸颊。鲜血溢出又飞速愈合，厉蕴丹横刀斜扫劈开它的咽喉，黑泥亦是自愈，二者谁也奈何不了谁。
　　“原来如此。”厉蕴丹看向黑泥，就算只朝后头看一眼，她也能猜中七七八八，“光明神是你最中意的傀儡吧？”
　　“要是没有阴差阳错地遇上我，或许那个四不像的东西才是你合道的口粮。”
　　她明了，难怪最初遇到兽神时，这兽神嘴里没一句光明神的好话，还为能破坏光明神的信仰而感到高兴，想必是光明神抓过他吧？
　　而她杀了兽神一次，反倒削弱了他，让光明神察觉到他的行踪。这才能捉了兽神前往教廷，完成整个组合的改造。
　　厉蕴丹：“你的品味真是让人恶心，吃这种东西……难怪会生成这副样子。”
　　天道吞噬万物以全己身，可惜消化的是万物的傲慢、嫉妒、暴怒等“人性七宗罪”。它将之吸收提纯，再奉为圭臬，还把它们分成黑泥赐予看中的人类——激发人性之恶，再善良的神也逃不过被污染的命运，一如曾经的柏卡娜和月神，也正如……光明神。
　　恶性循环，天道几乎成了恶的集结体。她曾想过救它，可它却耐不住想要杀了她。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杀了它！
　　厉蕴丹与天道再次酣战，且一瞬打到白热化状态。恰在这时，衣襟染血的谢此恒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扎入战场，于千里之外刺出本命剑穿透光明神的头颅，再一剑横斜切掉另外两个神的头颅。
　　当四面怪物喷着金血跪地，他眨眼掠过队友的身边，劈开了伪神与英魂的战场。
　　万剑迸发，绞碎了伪神；锋芒直刺，刺向黑泥的心窝。就听“铿”一声金铁交击之音响起，天道急速后退，企图逃脱。谢此恒不愧是跟魔物打过交道的剑仙，当下封死它的退路，以舌尖血凝聚法阵，决定再镇压它一次。
　　不料他的牙齿尚未压迫舌尖，厉蕴丹不知何时已靠近他身边。她蹙眉，一把伸出手捏住他的脸，捏得他脸颊肉皱起，连嘴也嘟了起来。
　　他不禁给了她一个眼神：你这是作甚？
　　厉蕴丹：“这是我的猎物。”当然，他也是她计划的一环，既然他来了，倒是省略了她时常换战场去寻他的时间。
　　说着，她松开手：“别的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唯独这一只猎物我不能让给你。”
　　简言之，你别插手。
　　忽而一剑刺来，厉蕴丹出刀开天一击，把黑泥劈开很远。谢此恒见状，直觉哪里不对：“你想做什么？”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厉蕴丹道，“我能感觉到我和它之间的牵扯，规则一直压着我们合并，想让我填充这个世界，让此世变得完满。”
　　天道杀不死她，她也无法杀死天道，是以只剩下最后互相吞噬的争斗了。
　　谢此恒：“你为何不走？”狂风拂过，吹乱他的发，“你有破碎虚空的能力，离开这里！”他知道，只要她不愿死，她就可以活下去。
　　“能逃去哪儿？”厉蕴丹回望他，“离开这里，又会回到太乙天墟。下个试炼场，我又要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无限的轮回，无尽的循环，无数的觊觎，如果我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这个问题会反复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谢此恒，我的道心是无所畏惧，我将斩杀一切阻止我前进的事物，直到我的前路空无一物。”
　　她望进他的眼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保全我，让我离开，然后以身饲道救下这无望的世界。”这事他做得可熟练了，不是么？
　　谢此恒沉默不语，只是握住了剑柄：“合道一事本就该由我来做。”
　　“现在没有‘应该’。”厉蕴丹退开一步，她举起刀对准了谢此恒，正式启动弑神计划的第一步，“谢此恒，你信得过我吗？”
　　谢此恒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只实话实说：“我信。”
　　“好。”厉蕴丹持刀，道，“那么，不要对我留手。”
　　“因为，我要杀了你！”
　　她眼中所有纷乱的情绪转瞬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在这片战场上，她做出了让所有队友震惊的举动——第一次，陨铁横刀对准的不是怪物，而是对准了谢此恒！
　　横刀劈下，一出手就是开天，谢此恒抬剑格挡，厉蕴丹眨眼召过昆吾剑，二话不说捅向他的心窝。谢此恒侧身避开，法袍骤然被划开一个大口子。
　　眼中带着震惊，可谢此恒没有问为什么。他看清了厉蕴丹的杀意，那是实打实地打算送他回炉重造了。
　　不过，为什么？
　　她……为什么？
　　炽阳道是他为她灌顶的刀诀，此刻却被她全数用在他身上。他一贯知晓刀法的暴烈厉害，不想刀法从她手中使出，更是带了七分霸道，龙威与天威并存，在陨铁横刀刀意爆发的那秒，他竟是招架不住地被掀飞出去，重重地砸进海中，将一个岛屿撞得四分五裂。
　　由于厉蕴丹对谢此恒动了杀心，队友们面色大变，当即弃了四面伪神朝厉蕴丹冲去。说时迟那时快，他们的放弃正好让他们避开了黑泥的杀招，见人离去，黑泥一把与兽神肚子里的黑泥重聚，两厢合并，整只怪物都在进行二次进化。
　　“大佬，有话好好说，你怎么……”
　　“刷——”刀锋掀起水墙，将队友们隔绝在外。厉蕴丹明白，这将是她一生中最疯狂的决定，也是她做过的最可怕的计划。
　　“谢此恒……”她的手终是有些颤抖。
　　仅是片刻，散开的杀意又重新凝聚。有些事她必须做，有些路她必须走，这些不合时宜的心软和情感必须抛弃，即使谢此恒之于她而言确实特殊，可这把刀也必将在今天扎进他的膻中穴。
　　“你曾以真龙之血助我成神，今日，我把这份恩情还给你。”只是还的方式你可能接受不了。
　　抬手往下一轰，神力瞬间排开了亿万吨海水，而在海水散开的“真空”中，谢此恒呕出一口血，显然是被神力伤了个准。
　　他的元丹没了，成不了神。偏刀修与剑修一样是跨阶对敌的强者，所以他的实力也无法与厉蕴丹相较。
　　当厉蕴丹真的对他动了杀心，他除了死路，别无它路可走。
　　他看见她握着刀俯冲下来，思及“尽全力”一言，他终是提剑反抗。然而他快，她速度更快，横刀只是幌子，昆吾剑却从他后心扎入，精准地穿透膻中穴送出。
　　这一刻，厉蕴丹收起横刀，闭上了眼。
　　排开的海水朝中间倾覆，遮蔽了她身后的日光，这让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到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昆吾剑离开他的后心，内中的真气封住了他的心脉。谢此恒感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一如他曾经挖出元丹那样。可不同的是，挖元丹的那次他半点不疼，这次却疼得厉害，还觉得冷……
　　“厉蕴丹……”
　　她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冰冷的海水扑面而来。只是，在这无尽的冰寒中，似乎有温暖之物抱紧了他的身体，呼吸纠缠间，他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记忆譬如走马灯，又回到了雪峰的山头，再闪过她送给他的礼物，她交给他保管的奖励点……
　　“谢此恒，你说过会相信我。”
　　以及，对不起。


第329章 我道永执（41）
　　海水回旋,遮住了背后的光线。
　　下方是被神力轰开的庞大空洞，谢此恒在此不断下坠,身后是闭合的滔天巨浪,它们正被引力牵着朝他们追来。而在两层海水的“真空”中，厉蕴丹托着谢此恒，睁开因果眼,牢牢锁定了他的魂。
　　只见在他生命飞速流逝之际，缠绕在他魂魄上的金色丝线一根根绷断，那块与灵魂绑定的面板也在逐步脱离。
　　当此时，她放在他身上的道具开始生效,存在他面板上的、数值极为恐怖的奖励点正在飞速清算。
　　他合上眼，眼中的最后一缕光消散。道具即刻覆盖住他的身体，打散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混合着奖励点庞大的能量朝另一方时空冲去，复归他曾经的原点。
　　厉蕴丹倏然抬头,深深地注视着光芒传送的方向，而后亿万吨海水拍打下来，淹没了她的铠甲和飞扬的长发。
　　三息的静默,一瞬的回神。大事未了，纵使他报之以木桃,她却给了他一刀,可她也没多余的时间伤感一二，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厉蕴丹朝上划开水幕，辟出一条大道直通天际。她跃出水面凌空而立，所见是伪神与英魂的战争,人类与人类的沙场。远方的黑泥与四面怪融合,近处的队友冲她大喊着什么……黑巫师杀进了神殿,诺梵兄妹在浴血奋战，无数人想向她靠近，平民们抱着乌鸦神像祈祷，然而烽火已经燃起，连精灵之森都未能幸免。
　　“大佬！大佬你对大哥做了什么？不要吓我！”胥望东是吓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可明知此刻的她万分危险，他还在朝她奔跑，“大佬你魔怔了吗？你清醒了吗？”
　　“我这里有药，很多很多药，大哥呢？大哥呢？”
　　他还待上前，却被齐怿宇拉住了胳膊。胥望东回首，就见他冲他轻轻摇头，示意前方危险，暂时不要靠近。齐怿宇强化过暗杀技能，对杀气十分敏感，也就是说……大佬对他们有杀意吗？
　　胥望东仰头，满脸不可置信。
　　厉蕴丹看向他：“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就不要多问了。”
　　“可……”
　　“你们信我吗？”厉蕴丹又问出了这句话。
　　众人一愣，应栖雍抬头：“我信。”我相信你不会无的放矢，不会行差踏错，不会迷失自我。
　　阿努低下头颅：“巫，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会永远追随你。”即使你的刀锋会对准我，我也会把这当作是殉道的一环。
　　他只是个原始人，茹毛饮血、大字不识。他曾畏惧离火之门的火海，是她带他穿过那块地界；他曾迷茫未来的道路，是她告诉他命由己造、境由心转。
　　之于他而言，她就是部落中地位最高的巫。是他的精神向导，是他的定海神针，不要怀疑一个原始人对巫的忠诚，他的忠诚是永恒。
　　宣幽仪：“大佬，你说了算。”
　　纪元桃和齐怿宇虽是沉默，但还是站上前来。唯独胥望东还是伸长了脖子望海，脸色煞白：“大佬，我绝对信你，但能不能先让我给大哥上个药？”
　　“他可能惹到你了，小惩大诫就算了，别真往死里打啊这……”
　　厉蕴丹微微摇头，她不会同他们解释太多。
　　目光放远，合体的怪物飞速变异成长，化作一个身高六米有余的漆黑人形怪物。它依旧是一身黑的模样，只是身躯如野兽健硕，左臂太阳纹，右臂月亮纹，一头燃烧着的、赤红的发丝冲天而起，脸上长出了类似人类的五官，却是一个个空洞，里头还闪烁着红光。
　　名为“欲望”和“恶意”的力量在层层往外扩散，令大地塌陷、海水干涸，就连天空都呈现出一片不祥的血色。
　　日月暗淡下去，苍穹被血染红，她看见大海变成了漫天的血水，内中沉浮着无数活人尸骸、残肢碎肉。她发现伪神们的力量暴涨，头生犄角、獠牙钻出，俨然是恶魔的模样。
　　惊天异象吓傻了人类，尤其是保神党，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想要保下的神明竟是这样一副真面目。当随军的魔法师用水晶球转来战场的投影，保神党内部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明显是“恶魔”的神明，再看向唯一的几个正常人，孰是孰非已经很明确了。
　　“还要再打下去吗？”
　　“为什么而战，恶魔吗？”
　　室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后有人疾步离开，叫停了战争。彼时，天空是血红色，光照在人脸上也是一片血红。接着，大地像是被黑泥浸透，变成了看不到边的黑。人类站在这极端的红与黑之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而在遥远之处，伪神们刚完成二度进化，就见黑色巨怪张开大嘴，猛地朝腹中吸了一口气。刹那所有与英魂对峙的伪神通通飞起，并在半路被压缩成一团团黑泥，与巨怪进行最后的合体。
　　属于天道和神的威压齐齐释放，狂暴的飓风席卷了这片区域。在飓风中间，几人勉强扎稳了脚步，就见厉蕴丹并不急着给怪物补刀，似乎还想等它完成进化？
　　“大佬，补刀啊！”胥望东的呐喊被风吹乱。
　　“不正常，她的表现不正常。”应栖雍喃喃道，“她从不会给敌人机会……若是给了，那一定是图谋更大。”
　　只是，她到底想做什么？
　　电光石火间，应栖雍想到了在回归太乙天墟之后，厉蕴丹曾给每位队友送过一份礼物。那是一只漂亮的玉盒，里头装着价值30万的复活道具“不枉此生”，一把由她亲手炼制的幸运钥匙，还有若干奖励点。
　　“不枉此生、不枉此生……”
　　他的眼神飞快闪动，已然猜到了一些关节：“谢此恒不会接受馈赠，不会使用外物……”
　　所以，她借着给每个人送礼的机会，把复活道具交给了谢此恒。只是，以谢此恒的性格绝不会使用外物辅助自己，是以这份礼物只会被他束之高阁，不会做过多的了解。
　　“她把他送走了？”
　　等等，不枉此生的解说是什么？她给他们每人一个道具，难道是要……
　　念头升起，应栖雍错愕地看向厉蕴丹。接收到他的眼神，厉蕴丹面上闪过一丝了然，她的声音听不见，但她的唇语读得懂，他看见她说：“你猜到了。”
　　“但只猜对了一半。”厉蕴丹看向他，“我对你们的方式会比较温柔，因为你们身处的原点不同。”
　　不枉此生只适用于谢此恒，她之所以给每个队友备一份，是为了防止他们被别人干掉，而不是被她干掉。
　　厉蕴丹：“快结束了。”
　　她看向巨怪，应栖雍也随着她的眼神看去，就见巨怪完全成形，化作了一个有着褐色皮肤的粗狂男魔。它张开獠牙冲她咆哮示威，并一跃而起，朝她杀来。
　　“轰！”
　　二者对撞，神级威能掀飞了周遭所有队友，连英魂也跟着倒飞出去。厉蕴丹一手扛住巨怪的轰击，一手翻转虎符收起英魂大军。后猛地飞起一脚踹断它的咽喉，却见它秒速复原，抓住她的脚踝往地上凶狠一扣。
　　“哐当”一声响，大地龟裂，厉蕴丹的手化作龙爪捏碎它的头颅，它眨眼长出另一个头颅咬向她的爪子。
　　长刀甩起，它肩后长出一只握着直剑的手格挡。两厢撞击间，不仅是大地，似乎连苍穹都有摇摇欲坠的迹象，简直骇人到了极点。
　　双神之战，一路从天南打到地北，打得百川逆流、山脉俱碎，打得血溅满天、生灵涂炭。人类在悲呼，造化者在呐喊，精灵与巨龙筑起万米防护罩，人鱼族浮出血海，哭得肝肠寸断。珍珠一颗颗沉入血海，生命一条条灰飞烟灭。
　　宣幽仪高喊着朝战场射出一根净化长矛，谁知尚未逼近战圈，就被邪恶的力量侵蚀了。
　　应栖雍：“退，不要上前……”
　　那不是他们可以介入分毫的战场。
　　魔龙守着胥望东，而他搅动魔杖往血海深处翻找，却找不到谢此恒的身影。他大哭起来，以为失去了一位队友，可哭着哭着发现，再不崛起他将失去所有队友。
　　厉蕴丹被巨怪一击捶落，如陨石般撞入下方山脉，引起天塌地陷般的轰动。与此同时，巨怪锁定了他们，当即凝成一股力量杀去，就见这力量化作一柄血红色的长矛虚影，眨眼便攻到眼前——
　　宣幽仪张开翅膀，一把护住纪元桃。齐怿宇张开甲级护盾，魔龙翅膀收拢、垂下头颅，以身护住了胥望东。阿努拦在最前，应栖雍倾泻出所有力量。就在这生死的关键一秒，整个世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下来，连一秒也变得格外漫长。
　　此时，厉蕴丹从废墟中起身，手中握着一个甲级道具“时光沙漏”。这是与“九尾仙晶”同时期开囊而出的甲级，眼下是她第一次使用它，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使用它。
　　时光沙漏，出自神族至高法师之手，拥有时间静止、时间倒置的能力，能应用于任意的小世界、小区域，可控时间为五秒，可在五秒内逆转所有生死。
　　但同样的，逆转生死的因果需要由施术者来背负。
　　不过她不在乎。
　　时光沙漏启用，厉蕴丹来到队友身边。她依然没给巨怪补刀，也无视了那根由力量凝聚的长矛虚影，只是从仙藏中掏出一艘艘“祂生之舟”，在红与黑的色带间铺出数条璀璨的星河。
　　掐了个指诀，队友已从原地被转移到祂生之舟上。他们的眼神呆滞，依旧沉浸于时间静止的空洞中无法回神。
　　五秒很短，却也很长，厉蕴丹的手搭在祂生之舟上，朝着星河微微一推，就见小舟向前驶出，驶向银河的另一端。时空隧道打开了，与她相伴许久的朋友被她亲手送离，一个接一个，她没问过他们到底愿不愿意。
　　或许这么做之后，她会被讨厌吧？
　　可比起最终目的，讨厌就讨厌吧。至少她会是最后的赢家，至少那时他们都还活着，而不是一直被主神束缚在太乙天墟，永无宁日地轮回下去。
　　走吧，走吧，都走吧……离她远去，留她一人。帝王之所以为帝王，毕竟是个孤家寡人。
　　手按上最后一艘小舟，厉蕴丹踩入星河，用力地往前一推。就见载着应栖雍的舟渐行渐远，而在时光沙漏粉碎的那一秒，应栖雍倏然回神，入目所见即是再也跨不过去的星河，以及正在逐渐关闭的时空之门。
　　力量在厉蕴丹身后炸开，她的炎黄战铠出现了裂缝。黑发起卷，她察觉到他已清醒，只见应栖雍猛地扑向舟头，声嘶力竭地冲她喊着什么。
　　他痛哭流涕，质问她为什么，而她已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祂生之舟行驶在星海上，被送离轮回是既定之局，再无回转的可能。应栖雍无数次想踏过群星重新回去，可他无法，也不能，他不是神！
　　“厉蕴丹——”
　　“厉蕴丹！你回头看看我！啊！”
　　祂生之舟是单向传送，并且被送走的人会回到原点，绝无再回到太乙天墟的可能。也就是说，若是她死在这里，他们连给她复仇的机会都不会再有！即使有，那也是谢此恒的事……他近乎于神，一经突破就可以撕裂空间找到她在的地方，而他、他们，再也见不到她了，是吗？
　　你做出了选择吗？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不要送我走，让我留下来……”少年慕艾，纵是单恋也是情深。应栖雍以为他们会在太乙天墟轮回很久很久，久到她会看到他的执着。却不想她是这么一个雷厉风行、说做就做的狠人，连半点机会也不给他，连选择都是替他做了。
　　她不曾问过他愿不愿意，就这么强行送他走。
　　“呜呜……留下来，不要走，我的原点没有你。”应栖雍跪在小舟上，看向完全闭合的时空门和正在张开的原点之门，喃喃道，“我的原点没有你……”
　　有些话一直憋在心里，他从未提起。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却已经分离。
　　他的世界里没有她，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他既希望她成功地活下来，又怕她活下来之后不会再来寻他。
　　哪怕重聚一次，哪怕只再见一次……
　　原点的光亮起，祂生之舟和他都被光芒吞没。应栖雍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与和平的味道，听见了“熟人”的说话声和笑声，他忽然发现，经历过数次血战的他早已与原点格格不入了。


第330章 我道永执（完）
　　天道与四面怪的结合譬如“合道”,也就是说，在短时间内巨怪是“完整”的大道化身,是此世界的最高意志,足以调动这个试炼场的规则去排斥、伤害、碾压自己不喜欢的一切，这其中包括厉蕴丹。
　　对手怎么算都是个神，但凡她没把队友送走,现在大概只剩下给他们收尸的残局。
　　回首，褐色巨人落在山巅，双手握拳冲她发出咆哮。强悍的声波攻击一路从山顶轰到她这头，犁得大地深陷、火山喷发,几欲冲开她身后封闭的时空门。
　　厉蕴丹张开双手阻挡，自身封闭的气场一下子扩散，与声波冲撞在一处,牢牢挡住了对面的攻击。她趁势顺着能量的洪流飞起，掌心凝聚神力,以大势至掌的威势朝巨怪狂轰滥炸。
　　突然，它四肢扑地如野兽腾挪，灵活地穿梭在能量轰炸间,再猛地一蹬跃上天际，张嘴朝厉蕴丹咬去。见状,她立刻旋声一踢,精准无误地击中它的獠牙，囫囵个儿把它盖进岩浆之中，引得火山来了个二次喷发。
　　岩浆冲天而起，厉蕴丹紧随而下,巨怪刚要从里头翻身爬起,却发现厉蕴丹五指成爪插进它的头颅,硬生生将它摁进岩浆之中。她毫不犹豫地同入岩浆，另一手往下掰住巨怪的下巴！一手插头固定，一手掰它脖颈，猛地用力——
　　就听“咔嚓”一声颈骨断裂，巨怪的头顷刻掰断，手中的力气骤然失去，又在分秒之间恢复如初，还拉长手臂往上伸出，拽住厉蕴丹的头发大力一扯。
　　这头皮吃痛是真的痛，连厉蕴丹都忍不住蹙起眉，被它抡起来砸进岩浆里。眼见对方还拽着她的头发不放，似乎要给她来第二击，厉蕴丹横刀一闪直接切断长发，双手握住刀柄由下往上一划，顿时给巨怪开膛破肚，连脑子也劈成两半。
　　她好歹学过术法，知晓头发在敌人手上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只是她来不及销毁发丝，就见诡异的黑色火焰已将发丝点燃，与此同时她的脸色一白，唇角溢出一条血线。
　　是诅咒之力！
　　这东西吞吃了那么多伪神，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好在，她也就出了一把头发，烧完之后它手里再无她的把柄。
　　不管五脏六腑的剧痛，厉蕴丹在意识到陨铁横刀无法将之斩杀后，立刻更换昆吾剑上了。
　　双方恶战于血色天空下，金色血液淋漓了一处又一处，却始终没分出胜负。在对方占据主场优势的情况下，厉蕴丹一连换了开天斧、锁魔刀等武器，待发现对巨怪造成的伤害有限后，她才想起了一件事。
　　她好像总是因为擅长使用刀剑而遗漏了一把利器——朗基努斯枪。
　　而朗基努斯的前缀是什么，是“弑神之枪”啊！
　　再一次与巨怪对轰分离时，厉蕴丹单手往下一抓，即刻提起弑神之枪。果然，在朗基努斯的威压散开的那刻，巨怪的眼神陡然露出了恐惧。
　　它看看厉蕴丹，再看向朗基努斯，第一次用浑浊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双胞胎，我见过。”
　　双胞胎？
　　什么双胞胎？
　　厉蕴丹蹙眉，却不说半句废话。她依旧维持着神经紧绷的状态，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朗基努斯，弑神之枪。”它看向她，“原来你才是预言女神说的‘弑神者’……好像也是个王者。”
　　“也对，双胞胎中只有一个能活下去。朗基努斯是弑神的，我是神，那么你就是王。”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厉蕴丹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直到巨怪将长矛的血红色光影撤去，露出一把与朗基努斯枪外形极其相似的长枪时，她才微微瞪大了眼。
　　这把枪……除了颜色是赤金带红，造型不大相同之外，其材料与魔纹与朗基努斯几乎是一致的。
　　“它是卡西乌斯。”巨怪告诉她，并把枪握在了手里，“是弑王之枪。”
　　“看来，你是王。”
　　两把神枪现世，厉蕴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在刚来这个世界时，诺梵给伊尔莎讲过睡前故事，其中有一段是：【北方山脉盘桓着巨龙“都达特”，神明联手用弑王之枪杀死了它。】
　　以及谢此恒告诉她的，在一方黑白空间内，有一头胸腔遭受重创的巨龙尸骸。那就是都达特的尸体，那是被弑王之枪杀死的第一任王！
　　而现在，它代表神，她代表王，卡西乌斯与朗基努斯的对决确实像极了双胞胎争夺王座，只允许一个活下来。
　　只允许一个……活下来……
　　“原来如此。”厉蕴丹道，“难怪来之前占的卦是‘剥’，原来大凶在这里等着我。”
　　剥卦下边五爻全是阴爻，只有最上一卦是阳爻，即意味着事物发展到极致必有变动，这是亘古恒常的至理。她如今不就在这个阶段吗？她与它的战斗也该接近尾声了，不是吗？
　　沉下心来，厉蕴丹喃喃道：“伊希切尔，接下来就靠你了……”
　　再仰头，她的眼神已是一往无前的坚定。全然没有犹豫，她抓起朗基努斯势如破竹地前进，不管对方的拳头、声波、能量如何落在自己身上，就算战铠破碎、血染衣襟，她也势如破竹地往前冲去，再猛地将朗基努斯贯穿巨怪的头颅。
　　她知道，头颅是神格所在的地方！
　　朗基努斯不负众望，确实先卡西乌斯一步贯穿了神格和神的躯体，它呈七十度倾斜状扎入巨怪体内，奈何巨怪生命力顽强，神格伤到了竟还不死，愣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捅出卡西乌斯，直刺厉蕴丹心脏。
　　她张开手抓住卡西乌斯的枪尖，谁知神躯的金刚不坏对弑王之枪不起作用，它切开了厉蕴丹的手掌，贯穿了她的手背，再恶狠狠地——刺入她的心脏！
　　“唔！”厉蕴丹闷哼一声，就在这一刻，她察觉自己的血液烧了起来。
　　“哈哈哈……”笑出声来，也吐出血来，然而她的眼神却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且在这一刻，她抓住卡西乌斯的枪身，再往自己的心口送了几分。忍住剧痛，她沾血的手接触到巨怪沾血的伤口。
　　只一瞬，她化作金色龙躯缠绕起上，巨怪变成一团黑泥爬满龙的全身。他们斗在一处，两把枪都被卷入黑金交织的能量球中。厉蕴丹开始吞噬它，它想反吞噬厉蕴丹，而在能量与能量的融合中，记忆与记忆也如走马灯晃过，有她的，也有天道的。
　　她看到，在天道成形之初其实一切安好，它是按部就班在成形的，最初拥有的意志并不像现在这般邪恶，而是如赤子一般纯粹。
　　然而好景不长，一把从异时空的诸神大战中飞出的卡西乌斯枪砸穿了宇宙，好死不死地穿透未成形的天道，给了它致命一击后落在了这方地域。
　　可怜天道遭受重创成了“痴儿”，却受卡西乌斯枪的气场影响，有了“神”的概念和万物的雏形。尔后十几亿年，天道再次孕生，当它再度恢复“头脑”时，所见的便是拥有魔力的世界和各种奇怪的魔植与魔物。
　　再接着，它养了蜘蛛，吞了蜘蛛；在之后又是万年，就是她经历的这个时代了……
　　真没想到，卡西乌斯枪才是一切恶果的起源。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
　　【叮……】
　　由于二者的吞噬愈发强势，主神与厉蕴丹的联系也是越来越微弱。厉蕴丹睁开因果眼看向自身，发现人之将死，附着于灵魂中的因果线正在一根根断开。她的面板愈发模糊，她的无尽仙藏自动封锁起来，而远处传来天马凄厉的哀嚎，似在哀嚎她的逝去。
　　她会死吗？
　　她会。
　　但她不会一直是“死”的状态。
　　“你以为变成黑泥就能吞噬我？”厉蕴丹轻笑，“要知道我这身体的底子也是泥，混沌泥。”
　　刹那，恐怖的丹火燃起，完完全全吞噬了黑泥和她自己。血肉也好，白骨也罢，烧吧烧吧，通通烧个干净。
　　“唳——”
　　瑰丽炫目的丹火变成了凤凰真血的涅槃之火，在最后的最后，火堆中响彻的是厉蕴丹畅快的狂笑。
　　她死了，可她赢了！最初加入身体的三滴凤凰真血，她从未因为自己变成真龙而将其排出体外。凤凰真血的量虽少，可每一滴都是价值三万的心头血，她再加入这血液的那刻，所想的可不是变成什么凤凰血脉，而是图它这份涅槃的力量！
　　凤凰不死，终将涅盘而生。所以烧吧烧吧，烧成灰烬，她终于——彻底脱身了！
　　“我的神格问我是什么神？”
　　“我想了好久好久……直到现在被卡西乌斯贯穿，我才明白我是什么神，我的定位在哪里……”
　　火焰冲起凤凰的形状，照亮了天空，驱逐了黑暗。而在大火余烬之中，厉蕴丹的声音宛如叹息：“我是主宰。”
　　“我是这众生众神众世界的主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皇者，就要让众界臣服。
　　“轰隆隆——”
　　伴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破，双神战斗的位置下陷了一大片。能量溢散又消失，红与黑的色彩正在逐步淡化，而海中的血水也在不断沉底，仿佛只是地狱浮上来了片刻，马上又各归各位了。
　　天马冲向他们战斗的山谷，落地时化作一名银发蓝眸的少年，踉跄着跪倒在一片焦黑的地方，放声大哭。
　　他张开手不断拢着焦黑的赤土，一边拢一边大喊：“骗子！骗子！为什么要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主人、主人！”
　　“呜呜……”
　　与此同时，在彼岸的卡特琳娜大城中，伊尔莎忽然用手捂住了心脏，脸色惨白得摇摇欲坠，诺梵见状大惊失色，忙同艾登一起扶起她。
　　“伊尔莎，你怎么了？”
　　“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
　　“哥——”伊尔莎再也忍不住，嚎啕出声，“我的乌鸦消失了！我没有姐姐了！我在她身上下过保护咒，她知道却没有抹去，可现在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不要不要！哥，我们去龙族，我们去精灵族找复活石！哥哥，帮帮我，我要她回来！”
　　诺梵不语，只是抱紧了伊尔莎：“对不起……”唯独复活一位真神这种事，是他们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们的神不见了，可他们的信仰还在。即使黑暗神并没有与他们相处太久，但仅是数年的陪伴却告诉了他们——真神应该是什么样子。
　　弑神历一年，大陆一统，全人类只信奉唯一的神，名之为“黑暗主宰”。
　　弑神历二年，工业极速发展，封建君主制开始瓦解，君主立宪制正在萌芽。
　　第七年，君主立宪制开启时代新篇章，国与国开始兼容合并，人鱼、巨龙、精灵和人类相处友好，并联合开辟大城无数，开启了“中土纪元”。
　　第十年，科技大力发展，时光机的假说被提上了日程。同时，“黑暗主宰”的坐骑神圣天马已消失十年零一个月，不知去往何方。
　　第十五年，史上最杰出的黑魔法师伊尔莎·贝莱恩，答应了大公爵艾登·坎贝尔的求婚，两人于次年十二月举行婚礼，而诺梵·贝莱恩则离开驻地游历世界，美之名曰磨炼剑术。彼时，他已是最强的九阶斗气师，其剑术之精，无人能敌。
　　第十八年的夜，庄玉堂与好友闲聊，聊着十八年前的大战，聊着不知会不会成功的时光机。
　　何瑞：“老庄，你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救我们这批被困在副本的造化者。”
　　“怎么可能呢？靠自己吧。”庄玉堂笑笑，“除非啊……除非厉蕴丹做了这主神，不然，不会有人想起咱们。”
　　“谁能想到任务完成了还不能早退，非要我们在这个副本躺一万年。现在好了，在人类信仰统一的情况下成神是别想了，大家伙儿只能研究长生不老药，再钻研钻研精灵的魔法。对了，巨龙族还在哭吗？”
　　“哭啊。”何瑞道，“失去了都达特，又失去了一头本来可以接替都达特的魔龙，他们能不哭吗？”
　　“依我看，该哭的还得是我们。厉蕴丹一死，我总觉得就没出路了。真特么‘赞美’主神，好不容易出个懂星图的造化者，非要……”
　　庄玉堂不语，只是起身仰望星空，又像是在透过无尽星空看向更远的方向。
　　“走吧。”
　　“没路就去寻找，她连神也能干掉，我们总不能连时光机都不会造吧？”


第331章 太乙天墟（1）
　　十二月,弗莱德庄园。
　　在柔软的鹅绒大床上，正沉睡的美丽少女忽然睁开了眼。她自床上坐起,蹙眉感知一二。少顷,她的脸色几经变化，忙不迭从枕头下取出魔杖，念头一动就沉入了自己的空间。
　　赤足站在绿茵上,她一回神便朝大阵波动的方向狂奔。
　　金发与睡衣在风中扬起，伊希切尔穿过一重重符文屏障，踏过一个个复杂魔纹，终是有生以来首次进入了空间的禁地·跨时空大阵的所在之处。
　　隔着一层保护咒,她看见最古老的符文环绕着这片禁区，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甚至闻所未闻的大阵正套着无数小阵运行，交织着如星空般璀璨的光辉。
　　突然,金红色的不死鸟虚影从大阵中冲天而起，又散作漫天流星自高空坠下。火光砸落在大阵各处,再化作能量点燃魔纹，旋转交汇于大阵的中心。热浪滚滚，火星变成了灰烬,灰烬随着狂风飞舞，落在阵中集聚——
　　倏忽灰烬燃起金红色大火,从原本灰黑的冷泥重焕生机,竟是逐渐拼成一个人影，再慢慢填充，使其不断变得饱满。
　　涅槃之火煅烧着她，一段时间后,泥做的人形有了胚子,又从胚子化身“瓷器”,渐生血肉内脏肌骨，终成不死不灭之身。
　　她有一头黑发，在热浪中翻天飞扬；她有一身羊脂白肤，在火焰中熠熠生光。须臾，她睁开了漆黑的眼，眼神从一瞬的茫然变成坚定的清醒，紫金色丹火忽从丹田烧起，烧去她身上的污秽和残渣，也烧去了时空大阵的痕迹。
　　光芒散去，脚下是灰烬，身上是神光。厉蕴丹对上伊希切尔的眼，扬起的长发落下，覆盖住她不着寸缕的身体。
　　张开手掌再握紧，力量与能力如旧，还在原有的基础上变得更强了，这或许是吞噬了天道的原因？
　　难怪涅槃之火和紫金丹火要烧那么久，那团黑泥杂质太多，除了一身力量简直一无是处，她吞了它导致自己也跟着受罪，愣是花费这么长时间才重生，啧。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她与主神的契约彻底断了，从此不再受制于人。同时，卡西乌斯和朗基努斯这对“双胞胎”全部到手，在涅槃中期被她纳入仙藏，只是主人身死、随身空间会有一些动荡，目前的状况是仙藏在是在，却暂时打不开。
　　也对，无尽仙藏与她的灵魂绑定，如今她魂魄再升一级，仙藏多少有些变化。许是灵气充盈，许是生物变异，估计得等一段时间了。
　　所以——
　　厉蕴丹看向伊希切尔，道：“可以给我一件衣服吗？”
　　她还是有点羞耻心的，光着走动总归不好。且眼下还在恢复期，能不动力量就不用力量，她是半点不想留下什么后遗症。
　　“……好。”伊希切尔脸一红，才知道自己失礼地盯着对方良久，“不介意的话，请让我对你用魔法。”
　　厉蕴丹：“无妨。”
　　握着魔杖，伊希切尔一发无声咒给厉蕴丹上了套大红色的女王宫廷裙。低胸细腰、裙撑金扇，黑发被珍珠与金饰挽起，头顶还戴着一顶王冠。远远看去，厉蕴丹就像只刚浴火而出的凤凰，美得明丽张扬，恍若烈火。
　　伊希切尔腼腆一笑：“好像太隆重了，但我觉得高贵又华丽的穿着更适合你。”
　　厉蕴丹低头一看：“很合适。”大红色正适合她这种刚涅槃的人，“要跟我聊聊吗，伊希切尔？”她想，这孩子心里一定有很多疑惑。
　　伊希切尔双手捻起睡裙，行了个贵族礼：“能受到你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她态度温良、优雅守礼，无论是谈吐举止还是为人礼节都做得一应俱全，很难让人不升起好感。
　　接着，为了不至于失礼，伊希切尔也给自己换了套金白相间的礼服，同厉蕴丹行走在绿茵上。两人从魔法着手，聊起了分类与禁咒。见谈得投契，便交代了身份、说明了际遇。
　　厉蕴丹也不隐瞒，凡是伊希切尔有疑惑的关于身世、来历和成长的问题都一一解惑。
　　她如今不受主神控制，自是对太乙天墟的事无需隐瞒。待将前因后果告知给伊希切尔后，她更是坦诚道：“我本想在离开女巫世界时，把你交给原住民抚养。只是不知为何，我竟然忘记了这事，还把你带回了太乙天墟。”
　　“我曾无数次复盘为何会忘记这件事，后来发现复盘毫无意义，我之所以会‘忘记’，是阿赖耶识认定了带着你是一件好事，这是我本能的选择，无关理智。”
　　而事实也是如此——
　　厉蕴丹：“如果没有带回你，我不会去关注祂生之舟。目光没落在那儿，我不会接触到复活道具，也无法再遇到一个有着天赋空间能力的魔法师，更无法复刻这一次脱身的计划。或许我会制定另一个计划，再等上漫长的数年、几百年、几千年……”
　　简言之，她是伊希切尔的贵人没错，但伊希切尔也是她的贵人。当年的一念善意，造就了今日无法被超越的成就，只是厉蕴丹想感谢的并不是曾经的自己，而是把横刀交到自己手里的宗师。
　　若无当年一句“若孤幸得陨铁，愿为苍生横刀”的承诺，或许她不会有属于自己的信条，不会在王宫塌陷时救下女婴，不会因为慈悲心将她养大，更不会有后来的大局之成。
　　“我很抱歉利用了你，伊希切尔，但我不后悔利用你。”厉蕴丹道，“每一次传送，我都在锚定时空坐标，而在送走你之前，我曾支开米希雅，在你熟睡时给你镂下时空大阵的锚点。”
　　“为的，就是在你的空间中复活，并脱离主神的监控。”
　　“脱离监控……”伊希切尔疑惑道，“可你已经……它还能监控到你吗？”
　　“怎么不能，我好好的要登基了它还能找到我呢。”厉蕴丹指了指自己的头，“在我的脑子里说话，多么可怕。”简直是一个皇帝最大的心理阴影了。
　　“所以，我特地买了个‘不枉此生’迷惑了它。让它以为我即使重生，也会落在原世界。一旦在原世界找不到我，它就会认定我死了。”
　　不枉此生是最高级的复活道具，一经使用不仅能把人送回原点，还能把奖励点全部化作修为给复活者补上。并从此与太乙天墟斩开联系，再不能回去。
　　她购买了它，让主神以为她会用到它。殊不知她的脱身之法从来不是复活道具，而是凤凰真血中蕴含的涅槃之力。
　　如今她在女巫世界复活，主神从哪里找她？
　　最要命的是，不枉此生她准备了好几份，不仅给队友备着，还给谢此恒备着。比起伊希切尔，谢此恒才是底牌中的底牌——她杀死他，让他携带着大量奖励点重回原世界，相信那大量奖励点化成的修为足以助他修补元丹，再一举飞升成神！
　　谢此恒一旦成神，就证明不枉此生有用，没出什么差错。既然复活道具没差，那么她这头毫无动静，不就再次证明她“死”了吗？
　　主神会放心，可马上会意识到更大的麻烦会来。谢此恒已经成神，又是经验丰富、正统出身的修真者，他定会破开虚空杀回太乙天墟，无论是找她要个说法还是找主神报仇，都对主神是个威胁。
　　到时，主神的注意力会被谢此恒拉满，而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恢复力量，并再次杀回太乙天墟！
　　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她的计划庞大而错综复杂，且对细节的把控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她之所以送走队友而不让他们用不枉此生，是因为他们的原点不具备让他们在接收大量修为后一举飞升的灵气。
　　且祂生之舟是单程道具，送离后无法回归太乙天墟，等她和谢此恒杀到主神面前，主神也没法把他们抓来当人质。只要“软肋”不会干扰到她的计划，软肋就不算软肋，而是硬茬。
　　关键是，这还不是她全部的计划……
　　所谓事以密成，厉蕴丹没过多地跟伊希切尔提起计划的事。而伊希切尔在听完厉蕴丹的话后，也没纠结她被当做工具人的事。
　　她被教得很好，纵使被利用了，她也是行礼道：“原来，您是我的教母。”
　　厉蕴丹：……
　　“感谢您，曾治好我的疾病，解脱我的原罪，让我在您身边重焕新生。”伊希切尔道。
　　厉蕴丹：“我利用了你。”
　　“我并不会因此憎恨您。”伊希切尔道，“因为只有这样，才给了我一个回报您的机会。您是强者，我想，我能帮到你的机会等于零。我感谢我的天赋，同时感谢您需要我的帮助。”
　　“……”厉蕴丹一时无言。
　　她沉浸在假丑恶中太久太久，当再次遇上真善美，居然有一丝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她注视着伊希切尔，忽而释然一笑。
　　“被上了一课啊。”
　　她轻声道：“果然，善总能温暖人心。”
　　她想，她该在女巫世界呆一段时间了。让伊希切尔的磁场涤荡一下她在黑泥中沉浮的灵魂，好好净化一番，为最后之战做个准备。
　　太乙天墟的坐标她很清楚，等这次不以“造化者”的身份前往，那她徒手斩杀不做人的大团队时，想必不会受到破规矩的阻碍了。
　　想想还有点兴奋，她要以“最终BOSS”的身份重回太乙天墟，等彻底干掉主神、接管了那个空间，她的时空、她的王朝和子民才算真正的高枕无忧。


第332章 太乙天墟（2）
　　疾风掠过,冰寒灌身。大印封天，群魔不休。
　　谢此恒睁开眼,入目是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高天。他那沾血的元丹钉在天幕上,以之为阵眼张开天罗地网，封死了从外域入内的天魔。
　　它们撕扯着封印，冲他疯狂咆哮,一副恨不得生啖了他的模样。有些魔爪从罅隙抓来，然而大阵闭合，瞬间将魔爪切断。
　　黑血淋漓，魔气四溢,上方群魔乱舞，下方满目狼藉。他听见师父在唤他名字，听见同门的剑传来破空之声,听见法修缔结禁术的呐喊，听见……
　　这是？
　　神思回笼,一念千转。谢此恒恍然记起这个场景，是在他挖出元丹封天之后的事。彼时他从高空坠落、奄奄一息，便听见主神的声音在脑海响起,问他愿不愿做一笔交易。
　　生死有命，他断然拒绝了主神。
　　谁知对方完全不讲理,竟是趁他虚弱直接掳走了他,还把他丢进一个没有丝毫灵气的地方。而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凡人女子，她叫厉蕴丹，她……
　　一剑穿心的记忆袭来,海水倾覆的冰冷加身。他记得最后的温暖和冷香,以及她问的那句“你信我吗”。
　　她杀了他,他重生了。复归到他的原点，就连时间都卡在挖完元丹之后。如此，只要他活下来，就不用向别人解释太多。
　　他早该想到的，从她送出的礼物开始，从她笑着说“把奖励点交给你保管”起。礼物中藏着一个复活道具，只是他并没有在意；奖励点越积越多，他也不过是安静地当着宝库的守门人而已。
　　他早该料到的，厉蕴丹的心性何其骄傲，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他给的赠礼。从灌顶到指点，从秘籍到论道，再到最后的龙血——他助她成神，她定会回以大礼。因为料定了他不会收，所以干脆算计了他，强行让他收下。
　　她步步为营，他不知不觉。那么多场生死历练累积下来的奖励点，她全给了他……
　　倏忽，一股精纯无比的力量从灌入身体，丹田处缺损的经络正蠕动生长、飞快连结。待他在半空调整身形，凌空而立，激荡的真气竟盈满他的衣袍，吹得他云袖猎猎作响。
　　这一刻，四面八方涌来的仙人停止了前来救他的步伐。
　　他们在远处驻足，望向他的眼里充满了惊骇，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为何他挖出元丹以后还有余力驾驭灵力，还能对外发出如此浩荡的真气，甚至——高天乌云密布，紫金狂雷穿梭其中譬如真龙，传说中的成神雷劫说来就来，真是没给人半点准备的机会！剑仙可是刚挖出元丹啊！
　　“此恒！”是师父赤干子·秦朝天的声音，他乌发白衣，俊颜刚毅譬如重剑，此时见天赋最高的弟子将渡大劫，面上惨白三分。
　　他的弟子刚挖元丹，劫雷一落岂不是要灰飞烟灭？
　　这怎么行！断不可如此收场！谢此恒才为三界立下大功，纵使元丹封天成了废人，也理应受人敬仰地安度余生。运气好的话，缥缈天阁还能寻到天材地宝修复他的伤势，可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秦朝天：“不可渡劫，万万不可！”
　　可惜，师父如父，徒弟如子，这儿子长大了，哪还会听爹的话。说不理就不理，该渡劫就渡劫。谢此恒明白，此刻修为灌顶，是渡劫的天时地利之机。错过了这次，下次也不知要等多少年，他等不了这么久，他恨不得现在就破开虚空，回去厉蕴丹身边。
　　死一次看开一次，活一次通透一次。他想她、念她、望她，生前死后、心里脑内，所填皆是她。若到这时还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未免太傻了。
　　“厉蕴丹……”
　　他低低唤了一声，心中已有了决断。他看向师父，秦朝天脸色微变，却也无可奈何。紧接着，谢此恒在感知到元丹新生、血肉补足之后，猛地乘风而起，像厉蕴丹渡劫一样没入雷云之中。
　　陡然，黑龙庞大的身形展开，遮天蔽日。龙吟一出，三界齐颤。
　　出乎意料的是，谢此恒从厉蕴丹身上学到的事儿可不止一件，他昂首看向元丹封印处，忽而裹挟着神级雷劫冲破封印，一口吞掉上一颗元丹，并将雷劫带入天魔之中。
　　“轰隆隆！”
　　“轰隆隆——”
　　紫金雷劫所过之处，天魔纷纷化作灰烬。他一路碾碎天魔，狂肆地沿着时空隧道冲向天魔的老巢。有了上一颗元丹作补，他成神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而灌顶的修为所凝结的第二颗元丹，明显比第一颗更强。
　　所以，她到底往他这儿放了多少奖励点？除了复活道具之外，是不是还放了什么天材地宝，怎么会将他渡到这地步？
　　“轰隆！”
　　谢此恒乘着神劫作战，所过之处，天魔尽数湮灭。他足足被劈了八十一道雷，纵使天垂异象，灵息动荡，连接引圣光都降了下来，他依旧无视之，并浴血奋战。
　　前后杀了九天九夜，魔境中只剩魔气和魔尸，再无一只天魔存活。谢此恒知晓阴阳平衡的至理，水至清则无鱼，魔气不可全数除去，留着能平衡阴阳，不留才更会让神仙堕魔。
　　他望着一地尸骸，从龙身回归人身。沉默半晌，他破开虚空重返修真界，一如既往地冷淡不与人交流，只是走到师父面前，迎着对方欣慰的脸甩袖抱手，朝他鞠了一躬。
　　“师父。”
　　秦朝天以为他是成神之后来拜谢师恩，更是心生暖意：“此恒，你成神了。”
　　“是。”
　　“既如此，便在飞升之前与众道友好好说道，你为三界鞠躬尽瘁，三界定当为你加封‘龙尊大帝’之衔。除此之外，你的九重峰也该做好安置。”
　　“师父。”谢此恒再度开口，“徒儿还有要事要办，这些事还请师父处理。”
　　“你有何要事？”
　　谢此恒：“徒儿要去找一位刀修，她不在此界，我想见她。”
　　一听剑修要找刀修，这其中的原因懂得都懂。各门各派顿时拉长了耳朵、伸长了脖子，他们万万没想到今天不仅打赢了天魔、见证了剑仙成神，还特么能听到“剑神”自爆的八卦，简直是一举多得啊！
　　就是可怜一些同门死的早，听不到别人家的孩子·谢此恒的“好事”了。不过还是得请早逝者放心，听完这一波，他们一定会写下来烧给他们看的。
　　秦朝天一惊：“你说的那位刀修……是男是女？为师可曾识得？”
　　合欢宫的宫主一听，顿时笑得花枝乱颤：“这秦朝天还是师父呢！竟是半点不知徒儿的近况，看着属实失职。也不知那刀修是何等样人，竟能让谢此恒挂心至此。”
　　谢此恒没理会旁人议论，简单交代道：“师父不曾识得，她是我心仪之人。”
　　“嚯——”周遭传来群猹吃到大瓜的惊呼声，真没想到，剑修一门又有一个被刀修拐跑了……啊呸，剑宗又出大情种了！
　　谢此恒：“我要去寻她，日后再与师父同聚吧。”
　　附身一拜，他握住本命剑踏破虚空而去。虽不知厉蕴丹现在何方，但他只要杀到太乙天墟，想必是能找到她的。毕竟他也好，她也罢，不都是被主神强行拉过来的人么？若是找不到她就去找主神，主神不说……那就杀了它！
　　也是，他心里还是有些怨气的。
　　只是这怨气不是冲着厉蕴丹，而是冲着主神。他明白，要是没有主神在背后操控，厉蕴丹不一定会走到杀了他这一步。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主神的错，冤有头债有主，他找主神就是了。
　　不对，找到了也暂时不能杀它，得先问它要一块面板，否则更是找不着她。
　　主神要是不给，再杀它也不迟。
　　谢此恒执剑，去往第一个大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寻寻觅觅，沉沉浮浮。
　　……
　　厉蕴丹呆在女巫世界的第八十一天，她已恢复至巅峰状态。只是状态回归了，她却不急着破碎虚空前往太乙天墟，而是拿出了往日不用的占卜手段，每天一卦，占卜谢此恒这货到哪儿了。
　　第一卦问他是否成神，答案曰是。
　　第二卦问他是否恨她，答案居然是否。
　　第三卦问他目前在哪，答案是出界入界，茫茫无踪。
　　这之后，她每天占卜的卦象都与第三卦相同，愣是不知道谢此恒“浪”哪儿去了。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真是令人震惊，敢情他从来不记太乙天墟的坐标吗？
　　厉蕴丹只觉他的心是真的大，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事情并不是没有转机，截至到今天，谢此恒离太乙天墟已经很近了。想来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该进入太乙天墟了。
　　如此甚好，主神应该注意到他了。这么一来，等她把传送阵开到离火大境，想必主神也无法顾及她。
　　是以，收拾收拾，她该出发了。
　　厉蕴丹从大秋千上下来，穿着华丽的宫廷裙穿过繁花摇曳的庭院，在一众佣人痴痴的眼神中去找庄园的主人·伊希切尔。彼时，这小姑娘正在研究时空穿梭的法阵，似乎对这块很感兴趣。
　　“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太好了！”
　　厉蕴丹手指轻点她的眉心，将传送魔法阵的概念给她灌输进去。又道明来意，说自己打扰许久，是时候离开了。
　　伊希切尔虽然不舍，但也没有阻拦。她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选择，都有不同的路要走，她的教母决心已下，她不必阻拦，也阻拦不了。
　　“祝您一战成功。”伊希切尔垂首祝福，“有空的话，再来我的庄园坐坐吧。”
　　“好。”


第333章 太乙天墟（3）
　　在没遇到厉蕴丹之前,谢此恒是九重峰的剑仙，是缥缈天阁的主人,是光风霁月的尊者,是拯救苍生的龙神。
　　在遇到厉蕴丹之后，谢此恒是送外挂的金手指，是不说话的背锅侠,是拉仇恨的工具人，是计划中的底牌君。
　　要命的是，他对这角色的转换适应良好，并认定利用他的人“深有苦衷”、“迫不得已”、“无可奈何”,且算计他是一定“硬着头皮”。
　　果然，剑修遇上刀修，脑子瞬间腐朽。别说跟人讲理,没被带歪就算不错。
　　厉蕴丹头皮硬不硬谁知道，但她脸皮厚不厚路人皆知。一经占卜发现谢此恒徘徊在太乙天墟附近,就知道这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契机。
　　她由着他拉稳主神的注意，当机立断破开虚空而去，乘着时空隧道一路飞向被她锚定的天道旋盘。
　　彼时,距离上一波造化者全部离开仅一刻钟，偌大的上古符文便呈现在旋盘中央,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星辉熠熠,其下打开了一个光影斑驳的隧道，身着仙衣的厉蕴丹踏着光芒升起，轻飘飘地落上旋盘，扫一眼空荡荡的“中转站”,竟是让她升起了一种名为“怀念”的味道。
　　看来前后的心态是真的不同了。
　　没摆脱主神前,她在天道旋盘上片刻都不想停留。一想到主神需要她就把她丢进试炼场,用完了就回收到太乙天墟，真是怎么想怎么窝火。
　　在摆脱主神后，她倒是有闲情回忆与友人活着回来的中转站时光，虽然每回的场景都是他们漂浮在混沌鸡子中，但如今忆起却别有一番滋味了。
　　她想，这种时光再也不会有了。
　　停歇片刻，她的脚步再次迈起。这一次，她没有推开离火大境的门，而是选定了干天大境的门。然后，她从仙藏中掏出一张“渣滓名单”，这还是她在僵王试炼场所获之物，源自那几个买卖人口的人渣之手。
　　瞧著名单上的一堆团队，想到她初来乍到时遇到的勒索敲诈，厉蕴丹冷冷一笑，明白清算的时候到了。
　　抬步，她跨入了干天大境。至于清理时会不会误伤，厉蕴丹并不担心。她曾借“大厉皇朝”的威信让大批造化者签订契约，重立规矩，那张契约可不是白签的。
　　只要造化者在契约上镂下姓名，她落在契约上的力量便会在他身上打下烙印。届时，即使她开大狂轰滥炸，这批人也不会有事。
　　并且，为了不波及太多的人，她曾与爱丽莎、封从雪和殷星飞会面，告诉过她们若是有一天她的团队没有回来，希望她们帮忙稳住局面的话。
　　如此，即使她回来得晚了，所有人认定她死了，大部分人在短时间内也不会找人解除契约，毕竟她“死”了，不还有三位强者在坐镇么？更别说这三个都有头有脸，两个是出了名的坤地独行侠和魔法师，一个是干天“龙战于野”的管理者。有她们在，契约继续着也无妨。
　　是以，哪怕她这个下棋人不在，棋子也会各就各位，绝不乱跑。
　　而现在，她落子无悔、大龙已成，是时候绞杀对方的棋子，再收拢大局了。
　　跨过干天门的虚空，她进入了干天的传送阵。不同于离火的传送阵外是一片和谐的长街，干天的传送阵外竟然有人蹲点要“保护费”，看到老鸟便放过，看到新手就一拥而上，也是厉害。
　　甫一走出传送阵，外头的天临近黄昏。许是眼神不好认不出煞星，他们见厉蕴丹面生就围了上来，威胁着要她交出值钱的东西。
　　厉蕴丹：“再不走的话，就杀了你们。”
　　“什么？杀了我们？哈？哈哈！”他们一听就乐了，“嘿，看看、看看，还是个挺有傲气的妞哦！这话一听就是菜鸟，不知道主神空间是不可能杀得了人的吗？还杀人哈哈哈！”
　　厉蕴丹不语，只觉他们聒噪。
　　左右是来做清理的，那就在主神没发现她之前开始吧。两指比剑，厉蕴丹抬手一划，就见笑得最猖狂的人戛然而止，天灵盖直接掀飞，鲜血狂喷上天。
　　他的下半张脸还保持着笑，似乎尚未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身体还跟着笑声颤抖了几下，可没多久，他便“咚”一声倒下了。
　　他死了。
　　厉蕴丹的动作太快，导致他的同伙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笑容僵在脸上，他们看着死去的人和面无表情的厉蕴丹，一瞬感到毛骨悚然！
　　“杀、杀人了？”
　　“死人了？”
　　“主神空间不是不允许杀人吗？怎么她、她就可以？”难道是什么特权甲级？
　　厉蕴丹转过头，姣好的脸上露出一个与灵异场中女鬼相似的“病态”微笑：“造化者当然不能杀造化者，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比如说，我不是造化者。”
　　“我是从试炼场过来的——魔王。”
　　他们惊骇地瞪大眼，然而此刻想下跪求饶或是转身逃跑，都来不及了。厉蕴丹开启了屠杀模式，忽略周遭躲藏起来的无辜者，凌空飞起后一发能量轰灭了小团体的所有人。
　　见她这般凶残，无辜者真是信了她的鬼话。
　　他们尖叫着，或是逃跑、或是摇人，更有的对主神破口大骂，骂它怎么这么不靠谱，为什么把副本的BOSS放进来了？
　　他们开始呼唤主神了……
　　估计造化者的死亡会惊动主神，她的速度得更快点。
　　厉蕴丹起飞，衣袍猎猎飞渡高空，掠过干天休息处“太虚道盘”，再掠过“天宫长街”，无视掉一群契约者，她极快地锁定了飞龙团新选的位置。人未至，一发大势至已出，就见至阳之力轰开对面大门，龙飞的挨打经历立刻“霉”开二度。
　　是彻底的倒血霉！
　　“什么鬼？”
　　“敌袭！敌袭！”
　　“轰隆——”厉蕴丹没有客气，神力轰炸而下，将下方化为一片焦土。
　　她早就警告过他们，让他们早些脱离这个大团，被威胁也可以寻求她的帮助。结果呢？这批人依旧无视她的警告，到现在还没走，八成是笃定她不会宰了他们。
　　可惜，这波算他们押错宝了，她素来说到做到。
　　神力将暗下去的天空照得雪亮，而飞龙团的惨状惊呆了所有人，他们不由自主地仰头望天，就见一女子黑发飞扬、白衣烈烈，譬如杀神在世。
　　一开始，他们不敢相信造化者能杀造化者。直到消息飞速传开，有人说“有副本BOSS闯进了主神空间”，他们才把她跟魔王联系上了。可是、不过、那个……她的样貌是不是太眼熟了点，这不是大厉皇朝团队的厉蕴丹吗？
　　很快，灰烬中即将落幕的飞龙团队长仰头，他的甲级防护道具碎裂，他离死也不远了：“是……是你！”呕出一口血，“厉·蕴·丹！”
　　这名字一出，算是解惑了。可是看着厉蕴丹再度拔高的实力和她目前的样子，以及彻底被灭的大团，造化者们有再多的疑惑也问不出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没记错的话，“大厉皇朝”团队才离开五天，他们的队长怎么就回来了？还是以这样的姿态，以这样的实力！
　　飞龙队长挣扎了几下，终是生机流逝，再不能动弹了。
　　厉蕴丹没有停留，解决掉干天的团，立刻打开时空门转向离火大境，去寻找烈火永燃团队，再来一波清算。
　　与此同时，主神总算意识到太乙天墟出了变故，几乎在厉蕴丹刚走的瞬间，它的锁定随之而来，扑空后也不迟疑，马上向所有造化者下达了指令。
　　【叮！紧急任务！紧急任务！经检测有外来者进入太乙天墟，代号“魔王”，实力等级“未知”，目前被确认为“超甲级”目标。请造化者对其进行联合围剿……】
　　隐藏在大宇宙深处的时空节点终是传来特殊的能量波动，谢此恒徘徊此处，恰好将其捕捉。紧接着，他锁定方位猛地刺出一剑，强势劈开了一方隧道，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同一时刻，厉蕴丹抬手轰开烈火永燃的驻地，半句废话不讲，抬手就是一通血洗。她没空道明前因后果，没兴趣听他们说加入这个团队是不是有苦衷。可无论无辜与否，进了这个团就等于担了它的业，入到现在还不知晓它是个什么东西，那他们是蠢死的。
　　“轰隆！”
　　她开了杀戒，小人都跑了，老实人却是抓着武器上前，一个个鼓起勇气想从她手底下救人。她无意为难他们，也不想伤了他们，挥手就将他们定在原地。有按照名单所给的信息，切换到下一个大境清理渣滓。
　　她能感觉到，主神已经发现她了。那道监视的视线如影随形，却也奈何她不得。
　　消息在造化者之间飞速传开，他们逃的逃、避的避，但也有不少人团结起来临时规划方案，讨论着怎么消灭她这个魔王。毕竟是“超甲级”……这个等级一定，就意味着杀死她能拿到大笔奖励点。
　　但遗憾的是，超甲级可不止她一个。
　　刹那时空波动，一道罗门开到她的身前。熟悉的气息在靠近，明明找的是心浮气躁，偏偏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又收敛得安安静静。
　　谢此恒踏破虚空而来，与她四目相对。他持剑，她空手；他无声，她默然。
　　厉蕴丹知道，他在等她一个“解释”，一个捅他个透心凉的原因。可真的需要解释吗？当他站到她面前，当他持剑的手垂落而不是对准她的脑袋——他清楚得很，对她是没有半点恨，为何要费这口舌？
　　大事在前，厉蕴丹从不会感情用事，就算谢此恒长得好看，也不能撼动她先完成计划的决心：“既然来了，先把‘旧怨’放一边吧。你随我一起去见见主神，等完事儿我让你捅几剑就是。”
　　反正也不会死，她如是想。
　　谢此恒：……
　　他本想说些什么，见她已掠过他冲向别处，顿时也没时间深究“旧怨”了，只是紧随其后，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你在等我一起见主神？”
　　“对。”
　　“是一定要两个人吗？”
　　“是。”厉蕴丹转向他，难得多说了几句，“新手赛结束后，胥望东第一次打探的消息中有一条情报，太乙天墟在三千年前出了个强者，他与他的友人一起见了主神。结果他没回来，他的友人回来了，带回一句‘太乙天墟，择主之域’便杳无音信，估计是死了。”
　　“他们去见时，是两个人。”
　　“而之后我留意的消息是，每次去见主神的人数固定为两个。我怀疑这是一条固有的规矩，单人去必死无疑，所以——我算计了你。”
　　并决定利用到底！


第334章 太乙天墟（4）
　　上了死亡名单的团队不止一个,除去大团，还有不少小团。
　　他们看似不起眼,实则是一群嗅到腥味就围上来的鬣狗,人人都在作恶中分了一杯羹。作为既得利益者，种什么因就会得什么果，哪怕只是起到一个转交货物的作用,也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一条黑暗的“产业链”——小团勒索新人上供大团，大团从试炼场捞人囚禁买卖，已经存在了很多很多年。
　　主神规定造化者不许自相残杀，却没禁止造化者不对原住民进行打杀。这般恶因,终酿造化者肆无忌惮、不把人当人看的恶果，若不把他们连根拔起，那谁来给正常人喘息的机会,难道正常人就活该被恶人折磨么？
　　在她没有进入太乙天墟之前，这里早堆满了无辜者的亡魂……
　　厉蕴丹没给谢此恒解释,一找到名单上的团队就是一通开杀。她本以为见她如此，谢此恒多半会阻止，不料这货相当上道,她“杀人放火”，他在后头给她把守,仿佛这事儿他做过无数次了？
　　多来上几次,连厉蕴丹都不由地开口问了：“你不阻止我？”我可是在大开杀戒啊！
　　谢此恒沉默了一会儿，老实道：“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不会多问。”
　　被她坑了这么久，还算计得这么深,他都麻了。但也正是因此,让他明白她是个极为聪慧心眼又多的人。这样的人做事,只有旁人看不懂的份，没有做不对的份。他不懂就不问，省得她觉得他蠢。
　　厉蕴丹：……
　　谢此恒真是除了一张脸，就剩血脉、本事、心地、背景……好了。动动脑子啊，她拿著名单在他跟前晃了多少遍了，他是半点也没多想吗？
　　厉蕴丹叹道：“这张名单记录的都是从事‘人口买卖’的恶人团伙，我要做个清理。”
　　也是拿他没办法，她开口解释。讲真，要是剑修每个都是这样的，她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总是对刀修没办法了。
　　太好骗也太好哄了吧？
　　果然，谢此恒半点不疑：“确实该死。”
　　“……”得，她继续。
　　神级强者动手宰人，灭大团只消几个巴掌，灭小团更不在话下。刨除个别没沾上恶因的新成员，其余都被她除去；刨除已死在试炼场的小团，活着的尽数死亡。
　　而有一部分已经进入了试炼场，唯有解决掉主神才能解决他们。厉蕴丹见名单上只剩两三个丑角，便同谢此恒一道掠过围剿者的头顶，朝着主神气息最浓郁的地方飞去。
　　突然，骑着冰霜巨龙的封从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她挽着长弓在前，明知自己不敌却还是上来了。
　　厉蕴丹停下：“从雪，不要掺和这事。”
　　“那你给我一个为何要大开杀戒的理由？”封从雪并不退让，她是个良善之人，一见厉蕴丹有行差踏错的可能，自然要拦，“你应该在试炼场，你是……怎么回来的？你真的是厉蕴丹？”
　　她毕竟对厉蕴丹不熟悉，也从未见过她解放全姿态的战斗力，有所误会也是难免。
　　厉蕴丹：“说来话长，等我解决完主神，再回来跟你从头说起。”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解释清楚。”
　　“上一句。”
　　“等我解决完主神，再回来……”结果这话还没完，就见封从雪放下弓箭，踩了踩龙头，示意冰霜巨龙让道。
　　显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再说她跟厉蕴丹的交情虽然不算太深，但对主神的忌惮却特别深，一听厉蕴丹要去干掉主神，当然是让开了，谁管主神死活啊！天天要造化者996，干的还是高危工作，逢年过节更不让造化者回家省亲，狗都要造反了更何况是人！
　　而封从雪作为一名老牌强者，她这一退之于其他造化者来说是一个信号，这信号叫作“没必要开打”。
　　只是，他们以为封从雪是自知不敌退的，却不料封从雪转过身“昭告天下”，公布了一个天大的喜讯：“离火大境造化者·厉蕴丹，要杀的是主神和其拥趸，与我们无关。”
　　封从雪：“想保护主神、完成任务的人敬请留下，我要走了，祝你们武运昌隆。”
　　说走就走，她是片刻不停留。而聚集起来的造化者见她如此，先是目瞪口呆，随即恍然大悟，再是面面相觑，最后识相退开——
　　“她说的是……这尊杀神要对付主神，我没听错吧？”
　　“没，虽然咱跟这大佬不熟，但人家说了杀神要干主神，总不会骗咱。毕竟又不是诈骗，骗了还能搞到钱。”
　　“干掉主神，还有这等好事？我早就看它丫的不顺眼了！一个副本要死要活，画饼让我们上，基础点数却给个两千，这跟给黑心老板打工月末工资扣完只剩两千有什么区别？”
　　“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啊！联合起来！”有人甚至喊起了口号。
　　看来，能从试炼场得利的造化者确实不算多，因为她站得太高了，接触的都是一批获利者，导致她以为是个人都能获利，进而忽略了幸存者偏差，所以，她猜到有部分是攒不到十万点才不走，可没想到数量会这么多。
　　并且，人被压迫久了，总是期待看到压迫者受害的，一听厉蕴丹要揍主神，别说拦了，只要她进了主神的地儿，他们帮忙把主神的门窗关上都行！
　　谁会可怜主神啊！它跟诈骗犯有什么区别？签合同时说得好好的，一到让他们干活，他们才发现合同分阴阳两款啊，要命了！
　　多的是人想看“周扒皮”被揍，热血上头，飞快退散。只有小部分人理智尚存，问着“主神要是嗝屁了我们怎么办”、“主神翘辫子了我们能解脱吗”、“万一主神驾崩我们要跟着殉葬怎么办”……
　　可这一小部分声音被淹没在大众的呼喊里，当造化者不再阻拦，厉蕴丹和谢此恒便飞速离开，将众人的呐喊和质疑抛在身后。
　　谢此恒回望了一眼，道：“主神究竟是何人？”
　　“恐怕是上个纪元的遗留物。”厉蕴丹道，“择主之域重在‘择主’，却没说明是择永远的主，还是择一时的主。料想不会是前者，如果是前者，主人既定，何来择主一说？再说择主就是欺人，大可杀了。如果是后者，那目前管着我们的主神也不过是一时之主，我们大可以取而代之。”
　　“至于为何要两个人到场……”厉蕴丹的眼神有些晦涩，“一阴一阳，众妙之门，你还记得主神在强拉我们进入太乙天墟时说过的话吗？”
　　不等谢此恒回答，厉蕴丹已经背了出来：“阴阳无相，造化入命。天地太初，乾坤终定。”
　　“阴和阳没有具体的相，只是两种不同又相辅相成的能量。是以，曾经去往主神身边的两个造化者应该也是阴阳的象征，譬如现在的你我。因为人是具体的人，所以相有了具体的相，如此才能让造化入命，再行创造、化生之实。”
　　“如此万物生长，天地有了最原始的样子。经由一次次造化相生，乾坤大局终定。”
　　厉蕴丹：“一阴一阳之谓道，乾坤即是众妙之门，少一个都不行。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之所以每次去的造化者都以失败告终，之所以择主之域到现在还在择主，大抵就是弄错了这一环。”
　　她看向他：“你听懂了吗？谢此恒。”
　　谢此恒：……
　　“看来你不懂。”
　　“……”
　　已经接近主神所在之地，她不能再“泄题”了。也罢，反正剑修一直是听刀修的，她要他怎样就怎样，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他和主神一起利用就是了。
　　走进时空罅隙处，厉蕴丹拔出横刀一划，直接破开一扇大门。入目望去，里头就是神境的模样，“平地”像是泛着涟漪的水面，倒映着无数星子和灿烂银河，穹顶是星辰遍布的夜空，内部充盈着能量，分外平静，而在天与地之间闪烁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熠熠生辉，譬如最璀璨的明珠。
　　谢此恒：“主神？”
　　厉蕴丹：“……没想到是个球。”
　　两人先后进入其中，或许是“球”的形容刺激了主神，就见光影闪烁间，它渐渐从一团光拉长成人形，再从人形具现化成一个具体的人。就见他化作了一个男子，雪发白衣，眉目清澈。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英俊舒朗，这长相跟“周扒皮”反差极大，是个人见了都要愣一会儿，可惜来的两个都不是人。
　　主神扫过两人，开口道：“你们来了。”
　　整得像是知道会有这天似的，可实际上他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掉进大坑的主。
　　厉蕴丹眯起眼：“我没想到主神是个男人，不是说神没有性别吗？”
　　主神没有回答她，他知道厉蕴丹狡猾得很，已经打定主意她说什么都不理了，要是开口回答问题，不就是嫌踩她的坑踩得还不够吗？
　　谁知他不回话正中她的下怀，厉蕴丹道：“看来你还真有性别，是个男人。”
　　主神没忍住：“为何如此说。”
　　厉蕴丹：“该回答的问题不回答，不该回答的却来个反问，这不是变相承认是什么？”
　　主神：……
　　到底还是踩了个坑。不过，坑着坑着人就麻了，神域到底是他的主场，作为主神他也没跟两人废话，直接道：“你们既然找到了我，那就开始吧。”
　　他看向他们：“太乙天墟，择主之域，是天地始源的一批神明联合造就的圣物，为的就是让天地存续、让道法恒久。我虽是主神，但也只是一个‘代理者’，为维系它的运转而存在，现在，也是时候换人了。”
　　“择主，便是选择一个主人。拥有太乙天墟者为‘圣人’，即为无穷大界的主宰，要的就是最强者来继承。而你们，来了两个人。”
　　这话已经很明显了，他们来了两个人，最终只能留下一个人。
　　厉蕴丹：“你每次召请两名造化者入内，就是为了让他们进行决斗，再选出一个最强的吗？”
　　主神：“是，最好的东西自然只有强者能拥有。”
　　他一早就给了她进入的资格，只是他没想到她没来见他，倒是另外两名甲级造化者开启“守门人”的邀请函。他曾以为她是在等谢此恒也拿到邀请函一起进入，却不想他猜是猜到了，但——他们是破门而入！
　　主神：“无论你们现在是不是造化者，既然想得到更好的，那就决出胜负吧。”
　　厉蕴丹不语，倒是谢此恒说话了。
　　“可以不打吗？”谢此恒不按牌理出牌，“她最强。”
　　你给她就行了，何必要打架？他心窝子凉。
　　闻言，主神出离地愤怒了：“这是择主之域的规矩！让我看到你们的强弱和选择！无论如何，你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只能活一个。”
　　可大家都是神，你发怒释放威压，另两个并不会怕。且，谢此恒只说一句就动怒，这情绪失控的模样看着不像是愤怒，更像是被戳到了痛脚，厉蕴丹看得门儿清，知道主神是非要他们决斗不可，今天要是不死一个，估计主神死活不会松口了。
　　但这也好，这说明她对主神的猜测是对的……孤阳不生，孤阴不长，若神没有性别便是两者共有，若有性别必须分为两个，否则阴阳不会平衡。
　　偏偏眼前的主神，只有一个……
　　厉蕴丹不再废话，只是横刀退开一步看向谢此恒：“拔剑吧，正好我还没与伤愈的你战斗过。”
　　谢此恒：“一定要打吗？”
　　“要。”
　　主神诡异地沉默了下去，而谢此恒慢吞吞地拔出了剑。讲真，他的心窝子是有点发凉。


第335章 太乙天墟（5）
　　上次与谢此恒交手,赢是赢了，但厉蕴丹赢得并不开心。一来是谢此恒重伤未愈,二来是她心有愧意,是以一剑捅他个透心凉，连下手都是“轻”的。
　　可现在不同，谢此恒助她成神,她也助他成神，双方算是扯平了。等级一致，又都是攻击力强大的刀修剑修，不堂堂正正地比一场岂不可惜？
　　虽说她成神比他早,但他战斗经验比她多，交手也算公平。再加上这里是神域，场地开阔、没有活人,他们可以大开大合地战斗无需顾及其它，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没有了。
　　至于主神……
　　厉蕴丹从见到他的这刻起,就明白自己稳操胜券了。若是解密主神有个进度提醒，那她目前必定进展到百分百，没有谁会比她更了解这玩意儿是什么了。
　　要战就战,不必多言。厉蕴丹摆开架势，谢此恒也进入状态。他是摸不透厉蕴丹藏了什么心思、定了什么计划,但主神……这一位确实是神,可好像残缺了一部分。倒不是身体有异，而是能量有缺。
　　“谢此恒。”厉蕴丹唤道，“别分心，跟我好好打一场吧。”
　　他回过神,道：“好。”
　　两人执剑持刀,各自退后三步。片刻伫立不动,像是两座雕像。很显然，他们在寻找对方的破绽，眼见防守完美，那还等什么，动手吧！
　　刀剑毕竟是攻击之器，防守只能用作一时，更多的还是要进攻才行。双方身影齐动，瞬间化作数道残影掠过空中，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刀剑碰撞的火星四溅，又听“铿”一声响，交错的身影各自换了方向落下，厉蕴丹颈项的长发齐齐断裂，谢此恒头顶的发带一下松开。
　　长发未落，二者猛地回身朝对方咽喉刺去，刀剑之尖相抵，力与力的撞击令长剑微微弯曲，竟是从刚变柔，顿时擦着刀身刺向厉蕴丹眉心。
　　她一惊，偏头避开长剑，即刻下腰再避剑锋，而后以横刀补足自身的柔，二话不说横扫谢此恒的下盘，他顿时以剑为足，一击钉上刀面，整个人以此为支撑金钩倒挂，长剑再度弯曲起来。
　　厉蕴丹立刻侧过横刀斜切往上，谢此恒旋转剑尖闪避在后，顿时又“铿”一声响，两人被各自的真气震开，静默而立。
　　也是这一刻，厉蕴丹明白为何剑会被称为兵器中的君子了。
　　刀是刚的，它不会弯折。可剑只要不是重剑，它的刃面就富有弹性，可以从刚变成柔。刚具有专一性，只能直刺一个面；柔具有扩散性，可以刺向四面八方。既刚且柔，能屈能伸，可文可武，君子也。
　　而横刀，唯一的“柔”便是她这个主人了。
　　既如此，那就刚到底，预制菜已结束，该上正餐了。
　　真气灌入横刀，厉蕴丹一跃而起，轻喝一声朝谢此恒大力劈去。开天之势无可匹敌，谢此恒立马灌气入剑，顿化万剑疏流，以柔克刚，便听“轰隆”一声，极九开天被万剑分流，可厉蕴丹不以为意，骤起第二刀狠狠劈下。
　　第二刀分流，第三刀紧随而至，一刀更甚一刀，终是蛮横地撕开万剑缺口，直刺谢此恒的咽喉。后者收回长剑卸去刀势，斜出一剑“拂花照雪”，却被横刀吐露的真气化去威势。谢此恒明了，横刀是刚，可真气能化柔。她看了他用剑之势，便学会了“柔”式，还拿来对付他，可真是……
　　“铿！”
　　刀剑相触，力与力强势角逐，在急速划开的火花中。主神紧紧盯着两个各出杀招的人，一瞬间记忆中闪过无数画面。
　　无论是三万年前、三千年前还是三百年前，每一对进入神域的造化者都是如此拼杀。尽管他们是爱人、是挚友、是亲人，或是两个公认的大善人，可为了至高无上的利益和地位，到头来终会决一死战，无一例外。
　　多少年了，爱情、亲情、友情乃至恩情，之于利益而言都不算什么。只要他说出“最强者可以拥有太乙天墟”，他们就会为了成圣打生打死，直到一人干掉另一人为止。
　　兜兜转转，太乙天墟最终还是他的……然而，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看着招招致命的两个人，主神闭上眼，复又睁开。他以为他们会是那个意外，没想到还是一样的人啊。
　　他几乎能预见他们的结局，一方杀死另一方，并向他索要可得的成果。却也正是因此，胜利者终将失去继承太乙天墟的资格，只会成为太乙天墟的傀儡。
　　被欲望驱使的人永远不会明白，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无价之宝，远比物质更可爱。若是失去了无价宝，纵使坐拥金山银山又如何？失去自我才是人生最大的失去，可惜……他们总是要在发现时才懂。
　　忽而传来一声巨响，拉回了主神的注意。
　　他放眼望去，就见横刀从天空如流星坠落，精准击中谢此恒的下丹田，将他贯穿了钉在神域的镜面上。白衣剑仙折翼在地，本命剑自他手中脱落，他的下丹田虽然没流一滴血，可横刀溢出的力量却封锁了他的生机。
　　谢此恒握住刀：“你……真是……”
　　厉蕴丹落地，他挣扎了几下，顿时长发散落、再无声息。
　　主神没有说话，厉蕴丹背对着他站了许久。从这个角度看去，主神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取刀的手有些颤抖。手是放在了刀柄上，拔却没有拔。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厉蕴丹这才转过身来，看上去表情比来时更冷了：“主神，兑现你的承诺。把太乙天墟给我，我可以保你和他都不死。”
　　很诱人的条件，不是吗？
　　可主神听了却是仰头大笑，状若癫狂：“哈哈哈！厉蕴丹，你杀了他！你还真杀了他！你知道你说过的话我听过几遍吗？几乎所有杀完另一个人的赢家都会这么对我说！”
　　“杀了他，却还想借太乙天墟将他复活，你以为世间真有两全其美的事？别自作聪明了，你一辈子都拿不到太乙天墟！”
　　好端端一个英俊舒朗的男子，笑起来却像个疯子。他看着她，再看向再无生气的谢此恒，疯笑的声音中竟是传递出一丝深切的悲凉：“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儿吗？你以为太乙天墟为什么是六十四卦的模样？”
　　“哈哈哈！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阴阳本该存双，可你杀了他！”
　　他先是大笑，再是痴笑，最后成了呵呵呵的、颇为瘆人的笑。别说神有神的样子，眼下的主神失魂落魄，比起神，他更像个失却理智的人。
　　“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呵呵，呵……”
　　厉蕴丹的声音依旧冷静：“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他才是自绝后路，继承不了太乙天墟，是吗？”
　　“是！”主神豁然回头，道，“太极生两仪，你以为为什么是两仪？一阴一阳之谓道，你以为阴阳怎么成道？”
　　“我放你们上来，无论你们是男是女，还是双男双女，你们的‘力’必将是一阴一阳。唯有允许对方存在才能共生造化，一方死去，你以为你还能活吗？”
　　厉蕴丹：“阴中有阳是真阴，阳中有阴是真阳，他死了，我为何不能独活？就为了阴阳之力必须平衡吗？”
　　主神嗤笑：“是，如果单纯是阴阳之力，你未必会死，可德者近道，你杀了他就是失了‘德’，连这个字都稳不住，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这才是太乙天墟择主的机制！”
　　“如果神域只允许神进入，那么甲级的造化者算什么？我会给他们资格上来见我吗？”
　　主神：“所以说你们不懂，谁也看不懂。太乙天墟要的主人从来不是什么实力至强的霸者，而是真正的有德之士。凡能经过最后一关，就是德者为道，杀人者——人恒杀之。”
　　厉蕴丹颔首：“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主神收敛了情绪，“你已经杀了他，那你便是太乙天墟的傀儡了。要么杀了我，接替我的位置；要么我杀了你，我继续坐这个位置，动手吧。”
　　厉蕴丹：“嗯，你果然是太乙天墟的傀儡。”
　　主神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与想得一样罢了。”厉蕴丹转过身，把长刀从谢此恒丹田拔了出来。刀出来的那刻，封锁住谢此恒生机的真气也跟着拔了出来，躺在地上的人生机忽然涌动，一下子睁开了眼。
　　主神愣住了，厉蕴丹却开了口：“你以为我真会杀了他？”
　　“好天真啊。”厉蕴丹嗤笑，“你都看了我一路了，居然还以普通人会做的选择来揣测我，真是可笑至极！我有这个闲情杀死他，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联手杀死你？别忘我我是个炼器师，从你说出太乙天墟是众神炼制的器开始，你就已经输了！”
　　主神脸色微变，方才想起这个点。
　　他忘了，厉蕴丹是炼器师。一名神级的炼器师，对太乙天墟有什么看不穿的？或许早在摸透它的构造时就明白它大体是个什么东西了，如今与他虚与委蛇，不过是诈他而已！
　　“你！”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厉蕴丹开了话闸，“别说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他，就算我真杀了他，你觉得我真需要太乙天墟才能将他复活，你以为我之前在试炼场学的东西都塞回狗肚子里了吗？”
　　“我有的是方法保全他的性命，也有的是方法让他诈死。再说，主神，你露出的破绽已经够多了。”
　　“每一次，每一次……”厉蕴丹回忆着，“你明明可以把我扔到事发地的更远处，偏偏没这么做。你把机会送给我，又总期待‘机会’能搞死我。你看着我成长很欣慰，给我安排的试炼场很符合我的缺失点，可同样的，你还是想要我死。”
　　“不觉得这种做法很矛盾吗？亦正亦邪，既阴且阳，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安排已经告诉了我这个答案——你期待我成长，成长到能解脱你的地步。”
　　厉蕴丹从来不在战斗时废话，可这时，她看着太乙天墟的傀儡·名义上的主神，只感到无尽的悲凉。
　　“我跟谢此恒战斗时，你闭上了眼，一副不忍再看的样子。我断定你遇见过无数次这样的事，并会以积累的经验判断我到底有没有杀人。”
　　她猜对了，他毫不怀疑她杀了他。
　　“所以我可不可以认为，其实你……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你和曾经的那一位也曾如我和谢此恒一样站在这里，可你活了下来，对方死了，是吗？”
　　主神后退一步，脸色一白。
　　“可在你之后也进来了无数造化者，他们之中也会一生一死，但你的模样却还是你自己，没有被下一个取代。那么我可不可以断定——若是自相残杀活下来的人，会被你吞噬；若是一方自尽成全了另一方，那么另一方就成了傀儡。”
　　如她所料，主神已经听不下去了：“闭嘴！”
　　“但你又对我说，杀了你可以取代你，我相信这句是真话。”厉蕴丹道，“也就是说，你是能被杀死的。然而历史上那么多‘赢家’都没能杀死你，为何轮到我就能了，除了我的实力……其实你也不想活了吧？”
　　“让我猜猜，为你自尽的人是谁？是挚友，是亲人，还是……爱人呢？”
　　“闭嘴——”
　　杀手骤发，厉蕴丹一击格挡，谢此恒腹部的伤口完美愈合，持剑紧随而上。刀剑合璧，谁与争锋？主神几乎是被他们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直到厉蕴丹单手扣住他的脑袋准备搜魂，主神才吐露了实情。
　　他确实是被留下来的那个。
　　在上任主神说出只能活一个人之后，他本欲带着她转身离开，再不参与这事，不想她竟是自爆而亡，不允许他后退半步！
　　没半句商量，没一点提醒，仅仅是为了成全他对“道”的追求，她就决定死去。
　　对，他是个求道者，是个毕生都在追逐大道的人。她明白他的心，可他不需要她这样的成全！为什么擅自死去，为什么要自尽，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人？她以为是成全，却不知是他殒身的地狱。
　　“得知被骗后，我杀了主神。可即使成为傀儡，我也复活不了她了……”
　　死在神域就是真的死了，他遍寻不见她的魂魄，三千世界也是一无所获。他好恨，他怨毒，他甚至唾弃她……可他依旧爱她啊……
　　抱着这样一份扭曲残存的感情，他成为了主神，邀请了一对又一对的造化者，并冷眼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再把赢家尽数吞噬。他没有心，也早就不会痛了。可活了这么久终是乏味，他想要寻求一个解脱，却不愿死在无德之人的手里。
　　他原以为厉蕴丹是他的解脱，却不想她也会亲手杀死重要之人。也对，她是帝王，杀人成全自己很正常。可他没料到，这只是她的障眼法而已。
　　她通过了最终试炼，他能感觉到太乙天墟正在将能量锁定到她身上。
　　他的心头忽然一松，只觉得太好了：“主神是无法自尽的，我半死不活这么多年，是该离开了。”
　　转过眼神：“厉蕴丹，你到底对终局猜到了几分？”
　　“如果我说全部，你信不信？”厉蕴丹道，“太乙天墟的管理模式过时了，到我手里，我会给它做一番改变。还有，我做修士三千多年，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阴阳之道，要是会上你的当，那才是白日见鬼。”
　　阴阳之道，造化之门。乾坤相对又平衡，譬如正邪，譬如善恶。
　　而“既济”是63卦，表示“大圆满”、“已完成”，正如她眼下击败主神，接手太乙天墟。
　　然而，“未济”是64卦，明明是终卦，意思偏偏是“未完成”……末卦接首卦，又是一个循环，正如阴阳相生才能生生不息。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呆在离火大境，总是去各个大境转转。”
　　“你以为我呆在秘境真是为了玩乐吗？”厉蕴丹看着主神，道，“你看过太多的人，你便以为我跟他们一样普通。或许你也看过很多帝王，觉得他们与寻常人无异。但你就没想过吗？我一个女子要在男子当道的世界杀出一条血路继承大统，是能被‘普通’左右的吗？”
　　“你不是输在我的实力，而是输在强加在我身上的固定思维。”
　　“你以为只是你以为，你的以为不能体现万分之一的我，却能照见全部的、狭隘的你，仅此而已。”
　　听罢，主神良久无言。
　　最终，他不置一词，只是在她手下放松了身体。与此同时，太乙天墟松开了对他的桎梏，选择厉蕴丹作为真正的主人。
　　不知是千万年还是亿万年，这存在久远的圣物终于选择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主人。看着太乙天墟的光华渐渐与厉蕴丹融合，主神闭上了眼，迎接自己的终幕。
　　他原是末法时代的人，为求道而踏入太乙天墟，并在这里遇到了那位来自古代的江南女子。不同的时代，相爱的灵魂，许是唾手可得的幸福助长了他的自大，他总是与她论道、说理想，却不想被她记在了心里。
　　她来自古代，所受的教育就是以夫为天，为夫成全。他忽略了这点，这才造就了最后的悲剧。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但还好，当傀儡的一生结束了，他又可以去找她了。
　　“依依，对不起。”
　　幽幽叹息，魂魄消散。厉蕴丹感知到，主神这一死，神域中原本溃散的一团阴性能量忽然聚起来，与他相合，再在她身边环绕了一圈。
　　恍惚中，她听见了江南的吴侬软语唱起戏剧。有两个身影在光影中拉着手渐行渐远，从成年男女变成少年少女，再变成高矮一致的孩童，再慢慢踏入轮回之处……她听见了笑声和童音，以及一句飘忽的“谢谢”。
　　阴阳相生，生死相合。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新生。
　　谢此恒：“你在看什么？”
　　“看上一个纪元的落幕。”厉蕴丹道，“也在看下一段人生的开启。”
　　人性复杂，无法轻易评判。主神是作了不少恶，可让她继承太乙天墟这点又是“成全”之一，而她还是个大功德之人。是以，他们有了一次机会。
　　这时，厉蕴丹仰头再观神域，已能很明显地“触摸”到太乙天墟的轮廓了。她成了它的主人，是万界共主，最高主宰，同样的，她也将担负起更重要的责任。
　　于是，厉蕴丹掏出古神们送来的召唤币和一个位面交易器，道：“是时候重建太乙天墟了。”


第336章 太乙天墟（6）
　　太乙天墟由始源众神合力打造,是安置在宇宙中心与大道共存的圣器。
　　它拥有“道德者得道”的核心，融合天地阴阳的正法,存取众神“平衡中正”的观念,用以维护三千世界、十万位面、多维宇宙的毁灭与重生，得证德者近道、道法自然、殊途同归的本心与意志。
　　自诞生伊始，始源神便将一切因果交付自然,湮灭的湮灭，沉睡的沉睡。而圣器稳固于寰宇中心，万八千年按大道行使，只为等待一个配得上它的主人。
　　又十万年,器灵陷入沉睡，将太乙天墟交给第一位“主神”打理。
　　该主神出生天族，血脉高贵,天生非凡，因而所召“造化者”皆富有神性与灵性,他们实力强大，对维护小世界自有一套心得，奈何神性与魔性一向共存,在不断地进入小世界并为之奋战时，他们像是不停地从一个泥潭滚进另一个泥潭,最终自己也零落成泥,不复当初。
　　就这样，第一批造化者成为了魔，灭世的魔。
　　为了消灭这批魔，阻止灭世的发生,主神无奈选择了第二批造化者。
　　第二批造化者多为灵性生物,神性虽少但人性足够,即使实力比不上魔，可他们懂得合作共赢也善于配合，一时将败局拉回，使阴阳达到平衡。
　　然而好景不长，人性多意味着变数大，也象征着欲望强。他们渐渐地不再满足于被控制、被分配，就想着取代主神，成为最高的主宰。
　　可主神终究是主神，祂强势地平息纷争，灭掉了这批培养许久的“孩子”，最终因见识到人性的丑恶而终日郁郁，待在第三批造化者中挑选了“继承者”之后，祂消失于天地间，化作与太乙天墟融为一体。
　　之后，主神更换了第三代、第四代……直到之前送走的那位主神，已传承了九十九代，造化者更是替换了不知几批，发展至今已成“现代人”的天下。古人不是没有，但所占比例很小。可奇的是，只要古人能活下来，最后多能走得很远。
　　比如“龙战于野”大团的掌权者，其实也来自于古代。他谋士出身，被召请时已是个四十多岁的人精，是以能聚拢一批现代人为他所用，而他则完美地隐居幕后。
　　可惜，自打她接手太乙天墟，一众造化者的资料便自发自动地汇入她的脑海。只要她想，几乎能看到任何人的生平事迹，哪怕是死者也行。
　　“难怪主神更新换代频繁……”厉蕴丹道，“要管着这么一大批人，实属不易，还很容易疯。”
　　好在她已成神、全知全能，也有足够的治理手腕，当下便召请了九位古神来到神域，准备对它们好好培训一番再上岗，谁知它们九带一的把亚瑟也带了过来，厉蕴丹惊讶之余，一边说还有这等好事，一边安排亚瑟直接上岗，代替“主神”成为管理者。
　　在厉蕴丹与亚瑟交涉期间，西如拉等奇丑无比的“挂件”从亚瑟身上挪下来，飞快地占据厉蕴丹的脑袋、肩头肩膀两胯大腿和膝盖，挂满。
　　紧接着，它们像是倦鸟还巢找到了合适的床，纷纷发出“好像回家了”的喟叹，贴着就不下来了。
　　谢此恒：……
　　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要交给我管理，你认真的？”亚瑟看向厉蕴丹，“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人类的虫尾孕生我参与过，毁灭人类的计划我留有一手，乃至背刺、背叛、拦截我都做过。这样的我，你也敢用？”
　　“怎么不敢？”厉蕴丹平静道，“我知道你跟娜缇娅没什么两样，但我能留下她，自然也容得下你。”
　　娜缇娅……
　　听她提起这个名字，亚瑟忽然问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留下她？如果你以前干掉了她，华盟联邦足以统一整个星际。”
　　闻言，厉蕴丹奇了：“我为何要助华盟联邦统一星际？为什么不能是他们自己想统一星际？”
　　“我要是做了这个推手，华盟只会继续秉承中庸之道，不温不火地呆在大后方。然后民族大融合，再分裂，一部分出去探索星际，一部分留守地球，这不是历史重演么？”
　　“而我不做这个推手，容娜缇娅做她的女王，反而能改变一贯的走向。若是她不做人，华盟才能被刺激到觉醒，不是么？”
　　星际时代是需要攻守兼备的，只有“守”只会故步自封，只有“攻”更会落了下乘。
　　虫尾孕生之所以能放肆至极，除了不靠谱的人将“攻”发展至极，华盟“守”到极致也是个问题。他们得争、得搏，该把“守”带向星际，而不是拘泥在一块地方。
　　亚瑟喃喃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之后就没声了。
　　诚如厉蕴丹所说，他亚瑟跟娜缇娅没差，都是作过恶的主。既然对方能容娜缇娅，自然容得下他，只要他不作死，怎么活都比带着九个古神累死累活要强。
　　亚瑟：“只有我一个吗？”
　　“会有别的助手。”厉蕴丹道，“征服者、米希雅，三名管理者足够了，造化者将是你们的员工。西如拉九个，其中八个给我去镇守八大境，剩下一个辅佐你们提供能量。它们要是有兴致，也可以分神去小世界做任务，满足它们玩耍的欲望。”
　　毕竟太乙天墟道具多，想要几个“小身躯”都可以。正好让它们尝尝做人的酸甜苦辣，如此便能安心守在太乙天墟了。
　　闻言，亚瑟道：“你到底相对太乙天墟做什么？”
　　厉蕴丹：“做最后的清理，以及一次大改革。”她拿出位面交易器和一众死去造化者的物品道，“主神从来不是终点，而只是一个清理的开始。”
　　“神域积累了九十九代主神的怨念，太乙天墟积累了数以亿万计的亡灵的怨恨，当我对它做出改变，它会苏醒过来……”
　　圣器是有器灵的，偏偏器灵在沉睡，直到现在拥有了主人还不醒来。这是为何？或许，只有沉睡才能规避被人性污染。
　　厉蕴丹：“如此，开始吧。”
　　当此时，分离出去的神域与太乙天墟对接，造化者的面板也在此飞快改变。厉蕴丹能感知到圣器运转起来，内中沉重的怨念随着运转而成形，将在七天内凝为大魔……不过，七天足够了。她已经把太乙天墟拿到手，对造化者的安排，她说了算。
　　第一天，主神已死的消息传遍内外。第二天，新神颁布的法令立刻实行。厉蕴丹似乎对这一天演练过千万遍，每一个安排都做得滴水不漏，还很符合人性。
　　首先，她给造化者做了分类，战斗人员、辅助人员、医疗人员……分完类后再按他们的实力和配合度重组，依次安排到合适的试炼场去，且不再让他们真身降临，而是随机投放到已死的原住民身上进行“重生”，以此完成试炼场任务。
　　其次，她给试炼场做了分类。需要救世的让专业的去，需要引导的让治愈系去，而天灾类的让预言家去。末了，她拿出死去的造化者们的遗物，又公布了无数死亡的造化者名单，设置了一项特殊的“任务”——
　　逝者已矣，她不会打乱生死，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运用时间线改变一些悲剧。她让那些擅长做人的造化者带着逝者的遗物回归逝者的原点，再扮成逝者，去完成对方未尽的一生。
　　她将该任务设置为“逝者之愿”，一经设立就让造化者们心潮澎湃。与此同时，她允许他们回归原点，但回去是能回去，还得回来“打工”。
　　换言之，现在太乙天墟是一家“快穿公司”，她是总裁，他们都是员工，该996就996，死亡率几乎都没了，命有多长，工作就有多久！
　　已经被套路傻了的造化者们：“虽然我知道她在画饼，可我为什么啃得这么心甘情愿？”
　　比起曾经的主神，他们觉得厉蕴丹真是……富有人性又温和的人啊！
　　接着，为了降低造化者对试炼场的阴影，她对面板做了改造。只要造化者做任务，出发前可以看到所去小世界的背景以及需要完成的任务类型，绝不存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难度越高的任务奖励越高，当然，若是精神出现了损伤，可以申请长假。
　　最后，她制定了一系列“做人条例”、“良心法则”、“奖惩制度”，全数安排好之后，已经是第六天的傍晚了。
　　都说六不变七变，做完所有安排以后，厉蕴丹连夜将所有造化者打包送走，待清空八大境、安顿完秘境之后，厉蕴丹让西如拉它们守着太乙天墟，而她复归神域，安静地等待古往今来的怨念凝结。
　　谢此恒跟她一起，准备迎接最后时刻的落幕。
　　安静地等待着，厉蕴丹说起了话：“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大厉不会受灭世之苦，不会受造化者之灾。从主神进入我脑海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准备了……”
　　她敛目，神情难得出现一丝疲惫：“三千多年的筹谋，我赢了。”
　　“谢此恒，你回去时，你的原点是什么样子？”
　　原来她不知道吗？
　　谢此恒眸光一闪，他以为时间节点是她做的安排，没想到是一贯如此：“是老样子，我来太乙天墟前是什么样子，回去时就是什么样子。”
　　“原来如此，我可以放心了。”厉蕴丹吐出一口浊气，“我来时便见皇城所有人停滞了动作，被静止在原地。本来以为是我眼睛出了问题，如今看来主神还算做了回人，没让我错过登基大典。”
　　要是她得胜回去发现新皇立了，那乐子可就大了。要是回去发现过了几百年，别说大厉，都特么进入现代社会了，那乐子就更大了！
　　幸好，一切不晚。
　　谢此恒：“大厉……大厉王朝，你来的地方。”
　　“是，我可是皇帝。”厉蕴丹笑笑，“最初见到你，我以为你是个宗师，还想拉你来大厉做个官，比如当当百万雄师的头子。如今再忆，是当初的我眼拙了，你居然是个仙人。”
　　谢此恒垂眸：“我也以为你只是凡女，在大道上并不能走多远。没想到……只是，你是皇帝……你……”
　　“什么？”
　　谢此恒抿了抿唇，终是问道：“我听闻人间帝王有后宫三千，可是真事？”
　　“是真事。”
　　谢此恒脸色不好看了，厉蕴丹并未注意，只道：“为了绵延子嗣，都会被大臣催着纳人。有时候皇帝不像个皇帝，倒像是为皇朝播种的种马罢了。”
　　谢此恒沉默了一阵，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来时双十年华，已有几个子嗣？”
　　他决定了，管她有几个子嗣，有几个侍者，反正凡人活不长，最多六十年就入土了，他等得起，这可能是他修仙以来获得的最大好处了！
　　“什么子嗣，我来时尚未婚配。”厉蕴丹说起这个就嘴角一抽，“回去了多半会被催，可我寿与天齐，我不死江山就是我的，要什么子嗣继承？真腻了上朝治国，我大可从同宗血脉择一个孩子过继教导，或是从一群孩子中挑继承者，只要我是皇帝，自然想怎样就怎样，容不得他们做主。”
　　谢此恒又恢复了一贯光风霁月的模样：“你回去的话，带上我吧。”
　　厉蕴丹一愣。
　　“我没有看过人间帝王的登基大典。”谢此恒看向她，眼神温柔，“听闻帝皇是真龙天子，你登基那天，我便化为原形，飞去你身边给你助助兴吧。”
　　他会告诉她的子民她被龙神庇佑，他会让她坐稳江山，不容任何人质疑。
　　“是吗？”厉蕴丹道，“那你……先学学降雨和种地吧。”
　　“……”


第337章 太乙天墟（7）
　　只有接手了太乙天墟,才会明白它积累的怨恨到底有多深多重。
　　那些让人夜不能寐的抑郁，辗转反侧的恐惧,纠缠不休的阴影和满心不甘的遗憾,从第一代造化者起便一代代遗留了下来，在混合主神的阴暗面一道，交织成了更为深沉可怕的东西,它实为“心魔”，读作“原罪”。
　　一直以来，它浮在太乙天墟的表层，并未深入到“里世界”。只因“里世界”的器灵长久沉睡,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就算怨念想渗透到底，也得看器灵的状态。
　　这是好事,避免了太乙天墟被侵蚀成魔器的可能。
　　这也是坏事，失却了器灵的帮助,太乙天墟的主人得亲自对付怨念集结的魔物，稍一不慎，圣器可能要重新择主。
　　然而,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哪还有后退的理由？
　　当怨念成形的那一刻,厉蕴丹便不再说话，她注视着从神域外“走”来的人形物，第一次有了“主神”的视觉感。
　　此时此刻，她仿佛成了主神,而外头走来的是挑战她的“造化者”。
　　待对方入内,一脚踏入时“平镜”便泛开波纹,像是踩进了她的气场中，而对面也照见了她的模样，竟是生成了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厉蕴丹是什么样子，对方就是什么样子。她拿刀，它也拿刀；她是神阶，它也是神阶。几乎是对视的一瞬，厉蕴丹明了那到底是何物，它是魔，是人的原罪，更是千千万万造化者乃至一开始进入太乙天墟的她都没有斩尽的“三尸”。
　　何为三尸？
　　即为道教术语中的“三尸神”，一说为人类欲望的“本能”。它们贮存于人类的身体，盘踞于上中下三个丹田，为驻留在人身上的恶神。上尸喜欢华服美饰，中尸体喜欢珍馐滋味，下尸喜欢淫邪之事。
　　有三尸作怪，人的精神气会被极快地消耗掉。相传每到庚申日，三尸便会离开人体上达天庭，在神明面前言人罪过，让神明给人类减寿。所以，道家弟子入门必守庚申、必斩三尸，连三尸都除不尽，还修什么道？
　　初始，厉蕴丹也不曾守过庚申，不懂三尸之害，但自从在祝姑那里接触过茅山术、实力还不断提升后，她就不需要睡眠来补充己身，庚申日自然不会睡去。
　　庚申不睡，三尸还怎么作怪？且太乙天墟可没天庭，它们又能摸到哪儿去？
　　如此守过七个庚申，三尸尽除，她的修炼也是一日千里。可惜进入太乙天墟的大部分造化者来自现代，别说什么守庚申，连斩三尸他们都没听说过。如此，人一死，三尸便沉积在此，越来越多。
　　东方的“三尸”，西方的“七宗罪”，说白了都是从人身上衍生的糟粕。凡事因人而起，自然要在人的手中结束，而对方变成了她的模样，自然是由她来动手。
　　厉蕴丹道：“谢此恒，你别插手。它既然要做我的‘心魔’，那就让我亲手宰了它。”
　　谢此恒后退一步表示不参与，还抽出本命剑插入“平镜”，盘膝坐在保护圈中，以示不必管他，他能照顾自己。
　　厉蕴丹看了他一眼，不料就是这么一错眼，对面已经发起了攻击！
　　这性格还真像她，没有废话直接开干，可它一出手不是极九开天，而是另一种精纯无比的刀法，蕴含着道的意志。
　　“铿——”
　　两刀相触，是意志与意志的交锋。几乎是对撞的刹那，厉蕴丹就读懂了这刀术来自一千年前的一名造化者，他是个刀术天才，只可惜死得很惨。
　　长刀回旋，它将长刀化作双钩，一根格挡住横刀，一根去划拉厉蕴丹肚子。
　　厉蕴丹自不会让它得逞，横刀大力压下，竟是将一把双钩掀飞出去。不料双钩回旋成长鞭，魔物握住一头狠狠劈下，抽开了厉蕴丹的鬓发，带出一阵火辣辣的劲风。
　　能量与能量的交错，厉蕴丹读懂了长鞭出自三百年前的一位“魔女”之手，她使得极好，能甩动长鞭于二十米外取人头颅，遗憾的是死在了灵异世界里。
　　一路交手，电光石火。厉蕴丹发现，只要是死去的造化者会的东西，这魔物都会。她不是在与它一个交手，而是在与历代的造化者交手，还不止一个！
　　“轰隆——”
　　它竟是将武器化作魔杖，凭空高楼大厦拔起，朝厉蕴丹覆压过去。厉蕴丹抬手，施咒已无需魔杖的她打出一发无声咒，就见所有飞向她的玻璃碎片、钢筋水泥全数化作了缤纷落英，而她的横刀穿过落英而来，刺向魔物眉心。
　　“叮”一声响，横刀贯穿了一面镜子，而不是魔物。
　　碎裂的镜子眨眼变成水银怪物扑向她，又在靠近她的瞬间挥发成漫天蒲公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对面再度出招，切换场地为布满厨具的地方。就见无数把菜刀飞出，变成一堆玩偶落下；滚烫的热油泼去，半途碎裂成纸巾。
　　眼见落英、蒲公英铺得很快，厉蕴丹单手掐诀，猛地吐出一口丹火。刹那，魔力堆叠的场景中像是发生了粉尘爆炸，狂暴的能量出现了“化学反应”，竟是一瞬席卷了天地，遮盖了对面的视野——
　　火海之中，厉蕴丹一刀刺出贯穿它的心口，而它变成一滩水零落，又迅速退到另一处成形，改换魔法为术法，转手一个八卦击出。厉蕴丹横刀劈砍，去势开天，伴着“轰”一声巨响，两边同时退开三四步，再猛地撞在一起！
　　十八般武艺过完，上百种术法缠斗，她们的战斗逐渐从试探进行到白热化，隐约有升级的趋势。
　　“轰轰轰！”以掌对掌，“平镜”掀起波澜，神域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它如蜈蚣狰狞，一下从打斗处延伸到谢此恒的保护圈边，他抬头望去，就见一人一魔都挂了彩，厉蕴丹斩下魔物的手臂，封死了它的生机，而魔物竟用银针扎进了她的肩胛，令她的左手无法抬起。
　　“吼！”它冲她咆哮，獠牙从“她”面上露了出来，惨不忍睹。
　　殊不知厉蕴丹是个狠人，当机立断一掌拍向肩胛，把银针从后头拍出。后整个血肉模糊的肩头急速修复，她冷笑一声，换横刀为朗基努斯枪，再左手一把卡西乌斯枪，猛地举起扎向魔物，同样贯穿它的肩胛。
　　当此时，谢此恒发现一双素手从身后伸来，堪堪搭上他的肩头。
　　他立刻起身站起，往前踏出一步，后转过头来，发现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厉蕴丹”。“她”笑着看向他，起身向他走进，可就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剑神的本命剑即刻贯穿“她”地头颅，化作万剑斩下，将之削成灰烬。
　　谢此恒：“我还不至于被赝品所骗。”
　　搁这侮辱谁呢？厉蕴丹见着他就捅两刀，这东西上来就是“拥抱”，就差把“赝品”两个字糊他脸上了，剑修还没这么眼瞎。
　　“轰隆——”
　　回首，厉蕴丹的血液洒在魔物脸上，灼烧了它的眼。它被朗基努斯戳的一身是洞，又被卡西乌斯拦住去路，虽然厉蕴丹的模样不比它好多少，但明显它更惨一些。
　　像是意识到她不是好惹的了，魔物发现自己纵使是魔神，可实力也实打实地差了对方一个境界。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它即刻朝神域外冲去，不料一头撞上九只古神设立的结界，别说逃出去了，连在神域中的活动范围都逐渐缩小。
　　“你以为我找帮手是白找的吗？”厉蕴丹道，“让它们守着八大境和秘境，就是为了防止你出逃。”
　　“你以为我让造化者离开是一时兴起吗？”厉蕴丹靠近它，“没有人类情绪的供给，你的实力要被削弱不少。而外头无人，你也难以寻找载体躲藏。”
　　她要杀了它，净化它，获得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太乙天墟。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她接手了就意味着是唯一的王，哪还有在大境中再折腾出一个“王”的道理？
　　厉蕴丹：“即使正邪要平衡，我也不需要‘双胞胎’。”
　　她本身具足，何必外求？
　　两柄神枪举起，她使出全力朝魔物贯下，谁知千钧一发之际，魔物咆哮一声撑开了人形体，当着她的面化作凶兽“混沌”，抬爪朝她天灵盖按来。
　　厉蕴丹厉声道：“放肆！”
　　竟敢在皇帝头上撒野，还想弑君：“朕诛你九族！”
　　不管混沌有没有九族，这波连坐必须全部搞死！厉蕴丹化作庞大的金龙，昂头划开混沌的爪子，扫尾将它掀飞出去。很快，她蛇缠于混沌之上，龙爪狠狠撕裂它的肌理，雪亮獠牙咬住对方的脊椎——
　　这一刻，她全然没有人类的“体面”，有的只是神兽爆发的自尊感和兽性，她决不允许这外来者在她的地盘活下去！
　　重重地一击又一击，血肉模糊的撕咬在继续。大片血肉划过头顶洒落在地，金色的龙鳞被击落，混沌的翅膀被撕开，金龙的咽喉出了血，混沌的脊椎被咬断……
　　谢此恒平静地注视着，内心无波无澜。他理解她的状态，当他从人变成龙时，有时候也会变得不可理喻。尤其当他圈定一个地方睡觉，简称“闭关”，那么在这时，凡是进入他领地的生物都有可能被他撕裂。
　　神兽的地盘和威严不容轻犯，尤其是魔物还变成了类似混沌的凶兽，那更是不解之仇。厉蕴丹若不把它撕了，恐怕在龙族都混不下去了。
　　“昂——”
　　伴着轰隆巨响，被撕成一滩烂肉的混沌轰然倒地。五爪金龙踩在它的尸骨上仰天咆哮，其声震动寰宇高天，引得能量一波波回旋流淌。
　　没多久，混沌的尸骨化作无形的、散碎的怨念，它还没死，还企图到处流窜。谁知厉蕴丹即刻化为人形祭出神农鼎，“哐”一声放在神鼎盖在下方，真气运转强吸收起，将之全部裹挟入内。
　　随后她翻转鼎身收于掌中，瞧着鼎中那一团左冲右突的怨念，她道：“好东西，锁魔刀有了升格为‘神品’的材料了。”
　　扣上神鼎收入仙藏，厉蕴丹翩然落地，身上虽无伤疤，却还沾着血水。她冲谢此恒遥遥望了一眼，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确定，她是真正的无敌了。
　　她看得穿谢此恒的境界，同样也知晓九位古神的境界。同时，她感到圣器的器灵在觉醒，而随着它的苏醒，她的境界正在一层层拔高……
　　这是！
　　“轰隆！”
　　这是成圣的象征。


第338章 太乙天墟（8）
　　圣器的器灵是众神的遗蜕,它自里世界破茧而出，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梦幻蝴蝶。
　　厉蕴丹抬手,它翩翩飞来落在手指上。经过一番神识的交流,蝴蝶挥动翅膀变成金色，落在她后脑勺的位置，仿佛是个压发的漂亮头饰。
　　之后几天,厉蕴丹将神域改造成独属于自己的行宫，又放出“朝天宫”悬在太乙天墟的中心，作御书房用。等太乙天墟新规大定，它再次运转之日,便是秩序恒久之时。
　　亚瑟、米希雅和征服者将成为管理者，一起继承“主神”的称号和责任。西如拉等古神将维系太乙天墟的运转，并在关键时刻抹平一切动荡因素。
　　她知晓这么利用古神,只会让古神也成为“动荡因素”。是以，她干脆实话实说,表明利害关系，再问它们愿不愿意担责。
　　愿意的话，她会与它们签订平等契约,以维护天地大道的平和为己任；不愿意的话，她会另做打算,反正她是个炼器师,大可炼制神器来支撑圣器运转。
　　见鬼的是，西如拉它们比谢此恒还好哄……
　　好吧，对于真正的神明来说，维护大道平衡不是义务,而是本能,厉蕴丹所提的事在它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责任,不该存在任何利益关系。但契约还是要签的，免得厉蕴丹跑了，它们又只能等待她召唤，不能自行找过去。
　　厉蕴丹：……
　　“找我可以，但麻烦你们记得用人形。模样不要太奇怪，气势不要太吓人，懂了吗？”
　　虽然它们都说懂了，但厉蕴丹不是很信。左右时间足够，她便与它们聊了好一会儿，待问起它们长久驻留太乙天墟会不会对原宇宙有影响时，西如拉等古神只感到困惑。
　　“为什么会有影响？”西如拉道，“我发现，你总是习惯站在人类的角度思考问题，而忘了神的时间与人类的寿命不同。”
　　“人类的亿万年会有无数个周期的毁灭和崛起，而我们的亿万年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我们如此，宇宙也是如此，即使我们进行时空旅行，过十几个亿万年再回去，宇宙还是原来的样子，不同的只是人类罢了。”
　　厉蕴丹：“惯性思维，暂时改不过来。”
　　西如拉颔首：“等你睡过第一个亿万年就明白了。”
　　“……哦。”睡上亿万年简直是对工作狂的侮辱，她才不是昏君。
　　不过，观念不同是一回事，工作合拍是另一回事。古神很快摸清了太乙天墟的运转机制，也进入了工作状态，它们期待造化者的到来，期待他们带着它们来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给予它们更多新奇的体验。
　　只是，它们的期待率先换来的，是三位主神成倍增加的工作量。
　　造化者返乡是一回事，再召他们回来时，主神们还得对他们返乡的表现进行一个素质评估。
　　比如返乡后低调行事，谨小慎微，只是见了亲朋好友或满足个人微薄愿望的，评为甲级。这样的人心性不错，回来后可以承担重任，交付相对重要的任务。
　　同样的，返乡后高调行事、满足物质欲望、打脸各种样人的造化者评为中级。虽说没有作奸犯科，但回去就搞事的做法还是操之过急了点，他们的品性还需磨砺，重要任务负担不起，但“重新做人，弥补遗憾”型的任务可以拥有。
　　而返乡后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造化者就不行了，只要不是“他人酿恶因在先，他们只是以恶果回击人”的话，一旦造化者回去就伤人害人，便会被取消返程的资格。亚瑟会让他们在原点获得一个“体面”的死法，永远回不到太乙天墟。
　　如是三天，到了第四天米希雅向所有造化者发出“返程”通知，要他们做好准备。
　　第五天，造化者们重返太乙天墟，而征服者向厉蕴丹进行汇报：“成功回来的造化者只有82%，剩下的18%没有通过考验。”
　　厉蕴丹颔首：“重新分类，二次分配吧。”
　　“是，我的主人。”
　　最开始是她亲自做的分类分配，为的就是安定他们的心，好让他们觉得“已经成定局了”、“大公司签约了我，总不可能随意辞退”——抱着这样的心态，他们回去后极容易原形毕露，但也方便了亚瑟做清理。这么一来，倒是方便了她不少。
　　又三天，太乙天墟正常运行。只是这一次，造化者不是抱着恐惧前往试炼场的，而是抱着好奇前去的。
　　待他们再度离开，厉蕴丹着手升级造化者使用的面板。除了商城区域，她还增设了造化者经验交流区，供他们分享副本攻略和经验贴；又增设了自由交易区，方便一些技能类的造化者开店售卖商品，其运作模式参考自位面交易器。
　　接着，她又吩咐亚瑟留意尚未回归太乙天墟的“前”造化者们：“能提前召回吗？”
　　“不能。”亚瑟道，“前主神虽然死了，但他的令也是令，必须等他们任务结束才行。”
　　厉蕴丹不强求：“把时间超过三年的任务试炼场整理出来，这批人我会亲自开门带出来。”
　　“是。”
　　亚瑟领着任务离开，朝天宫彻底安静下来。在一旁打坐的谢此恒睁开眼，如今他换了一身金白交织的长衫，看上去极为贵气亮眼。
　　他看了亚瑟远去的背影，道：“我以为你嫉恶如仇，没想到用他倒是顺手。”
　　亚瑟可是有前科的“恶人”智能，手里的人命没有千万也有百万，没想到厉蕴丹不仅放过他，还让他与亲信一起当了“主神”。更重要的是，她有不少重任都交给他去做，而不是麻烦米希雅和征服者。
　　厉蕴丹看了他一眼，轻笑：“不然你以为皇帝是怎么当上皇帝的，一整个朝堂真的只能有清官？”
　　“我不养个贪官污吏，清官就不知道团结。我不偏听偏信，言官靠什么吃饭？”厉蕴丹平静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太乙天墟同样如此。”
　　“米希雅和征服者跟我呆久了，知晓人不能随意杀，能保就要尽量保下，可他们毕竟不懂人心的复杂，很容易被造化者反利用了这点钻了漏洞。可亚瑟不同，他厌恶人类，杀过无数人，是一把屠刀。有他给他们上个保险，造化者就只能是打工人了。”
　　厉蕴丹看向他：“谢此恒，我是个统治者，当我坐上高位，很多事对我来说就不是只有‘对错’那么简单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召回队友吗？”
　　“他们太富有正义感，还会对我的决策造成影响。因此，我只会给他们看到一个美好的结果，而不是中间最血腥的过程。等大局落定，我再把他们邀请回来也不迟。”
　　她把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哪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小事上可以依他们，安全上可以保障他们，但轮到大事，别说他们，就连谢此恒也不能更改她的决断。若他们因为与她意见相左而离开，她也不会挽留，只会在自己的路上前进。
　　她的道就是人皇之道。
　　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别人的神明、百姓的皇帝。
　　“会不会认为我太武断了？”厉蕴丹问道，“或者，觉得我很残酷？”
　　谢此恒摇头，只反问了一句：“你以为我是怎么成为剑仙的？靠慈悲吗？”
　　两厢对视，厉蕴丹愣了愣。旋即，她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只觉得此生从未这般畅快过。末了，她问谢此恒喜欢什么样的华服美饰，她的寰天多宝树居然提前结果了，上头什么宝贝都有，他要哪个就给哪个。
　　谢此恒：……
　　皇帝赏人都这样吗？
　　他失笑，只是说道：“我有一方须弥芥子，里头放着父母留给我的宝物和我三千年前的库藏，你可要看看？”
　　行啊，厉蕴丹便同他去一观。
　　结果进去五分钟，沉默两小时。厉蕴丹发现谢此恒坐拥宝山，兜里却没一块灵石，她问他何以至此，他回答说父母下了封印，只有到了神阶，芥子里的东西才能用上。
　　厉蕴丹：“他们就不怕你在成神之前饿死吗？”
　　谢此恒：“我母亲教过我狩猎。”简言之就是饿不死。
　　行吧，还真是生理上的饿不死，厉蕴丹沉默了。只是，说起谢此恒的父母，厉蕴丹倒是想探探他们在何方。
　　“若是得空，你要去见见你的父母吗？”
　　谢此恒一愣，注视着她：“你会与我同往吗？”
　　“会。”厉蕴丹勾唇，“那么，你会带我去吗？”
　　古人总是含蓄，有些话自不必明说。谢此恒的眼神亮了起来，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会带我见你的满朝文武、大厉子民吗？”
　　厉蕴丹直白道：“自古帝王登基之日，也是封后大典之时。只是我受身不同，不像皇子那样有王府王妃侧妃，等登基了就一同册封。因此，礼部只定了登基，未行册封一事，可你若是来——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在她看来，谢此恒是人间独一份的男儿。
　　明明是神龙，偏偏执人道。都说龙性本淫，他却克己守礼，且他对她的包容心前所未有，她与他一起论道，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知遇之恩、灌顶之能、成神助力，遇见他无疑是此生之幸。再加上帝王素来好龙，她对他的好感天然要比旁人强。既然她起了意，哪怕只是一点，为何不满足自己？
　　谢此恒：“我之所求，不过是你看得见我，如此而已。”
　　他明白她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事，太乙天墟、大厉皇朝、万民众生。可他们寿与天齐，同日月共存，如此长生久视，他有十足的耐心等待。
　　等她安顿好一切，等她心无旁骛，等她看到自己。当时间扑面而来，再多的凡间事都会在轮回中放下，她迟早会为他驻留，放一个他到心里去。
　　他等得起。
　　……
　　两人的相处恢复日常，仿佛几天前的交心相谈并未有过。厉蕴丹仍在疯狂工作，而谢此恒按她的吩咐学起了降雨术，甚至去艮土大境看看造化者种下的万亩良田，以及布满山头的果树。
　　大约一个月左右，第一批完成任务的造化者回来了，死亡率为零，任务是“保护地球环境”。
　　没多久，第二批造化者也回来了，他们的任务是“扮演死去的造化者，套着他们的躯壳过完他们的一生”。
　　接着，是第三批、第四批……
　　经验论坛的干货贴多了起来，太乙天墟渐渐有了人情味。厉蕴丹看着一切正按照她预想的方向走，便动了召回队友的念头。
　　什么“送走”？不存在的！
　　她保了他们这么久，是时候让他们回来替大厉打工了，呵呵。


第339章 太乙天墟（9）
　　甲级道具“重修旧好”的第一次启用,是为了修复厉蕴丹登基穿越那日所穿的华服里衣、头饰鞋子。
　　尽管她把衣饰保管得很好，可凡品终究是凡品,三千多年过去了,金饰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但衣服鞋子早已烂到只剩个轮廓了。
　　这还得了？
　　她换套衣服回去是可，但老嬷不瞎,总会看出些什么。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完美，若是猜忌的种子种下，让老嬷宫娥怀疑皇帝换了个人,那可不是好事。
　　所幸，太乙天墟道具齐全，找个甲级修复也很方便。只消把东西往道具上一放,它们三千年前是啥样，现在也会是啥样。
　　就这样,厉蕴丹看着新鲜出炉的衣饰松了口气，她将它们放在一边，又展开甲级道具“走马观花”查看她初来乍到时所盘的发髻,从发钗的角度，鬓角的珍珠点缀再到衣服上的褶皱全研究个透,她这心里也算有了底。
　　底有了,自然可以将精力放在其它事上了。
　　在回大厉前，厉蕴丹准备观望一下队友们目前在干什么。如果说别的造化者的考核官是主神，那队友们的考核官就是她。虽然“偷窥”犯法，但她理不直气也壮,反正她不是人,看也是看得光明正大。
　　打开甲级道具“万界之眼”,厉蕴丹坐在书桌旁，单手支头看起了“小电影”。在众人的名字上游移了一圈，最终先挑了相对正常的两名高中生入手，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齐怿宇和纪元桃来自同个世界、位于同所高中，他们来之前为考试卷生卷死，来之后也为了不负青春而疯狂刷题——哪成想三千年一过，肚子里所学的货全还给了老师，当他们重返原点看到书桌上的根号二时，别说对不等式了，就连勾股定理都记不起来。
　　“不！不！”纪元桃抱住头，“要不要对我这么残忍？我天天刷题时没穿回来考试，什么都忘了反而过来了！咋整？怎么办？小宇，我们还怎么……等等，我们是高几来着？高二还是高三？”
　　“先别说这个。”齐怿宇的视力早就好了，他摩挲着平光眼镜，目录深沉，“我觉得现在有一个问题迫切需要解决。”
　　“什么问题？”
　　“三千多年了，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坐哪辆公交车，门牌号是哪个，今天是星期几？”
　　完了，全忘了。
　　好在技能还能用，身边还堆著书，上头写着高二必修三英语、必修四政治还有必修三数学……看来是高二没错了。对了班级、班主任、学生卡、手机，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去厕所隔间，他们汲取着一切可汲取的信息。
　　在发现随身空间能用，里头还装着黄金白银和各种货币后，两人长出了一口气。回来碰面，他们一致决定先苟完高考，等上了大学再考虑寻找太乙天墟的事。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一来他们相信同伴的实力，二来也是对自己人生的负责。毕竟，完成高考是他们的初心，他们会给自己的青春期留一个句号，而不是问号。
　　纪元桃：“既然如此，那就为大学而战吧。”只有先对自己负责，才能对队友负责。
　　齐怿宇：“我会拼尽全力，同样的，你也不能放水。”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做好约定返校，谁知返校当天就是月考。这波打脸来得太快，再加上高中老师改卷飞快，一周内他俩的大名就被贴上了批评热榜，并列倒数第一，举世无双！
　　纪元桃和齐怿宇：……
　　没关系，倒数第一也是第一，没差！
　　——才怪，回家差点被亲妈的平底锅呼在脸上。要不是两人及时展开“那天我头疼”的借口，恐怕已经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次过后，俩不用睡觉的货开始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生活，拿出了“我和高考必须死一个”的奋斗精神，以及“三千岁老头老太输给一群十几岁小屁孩实在太逊了”的精准认知，于无涯学海中泛起舟，乘风破浪而去。
　　不得不说，这种不要命的学法见效很快，再加上二人基础摆在那里，当读书的记忆开始复苏，几乎没有能难倒他们的题。
　　一个月时间，他们的进度拉了回来，月考双双挤进年段前五。之后再是期中考，再是月考，再是三市五区联考……两人回回榜一榜二翻上翻下，如是努力了一年有余，终于迎来了高考。
　　那一日，他们作别父母踏进考场，为他们的青春写下句号。考完后便重聚一起商量去哪个大学，学哪个专业，又商讨着寻找太乙天墟的方法。
　　“既然要找主神空间，那要不我们敲定天文系吧？”纪元桃道，“咱俩都强化过机甲师，是时候带着咱们华国打造机甲，走向星辰大海了。”
　　齐怿宇：“英雄所见略同。”
　　七月，高考成绩还没有下来，两人已经收到了最高学府招生办的电话。待高考成绩一下，他们是并列第一的省状元，又一番电台采访、父母采访、地方报纸表扬、校区给奖学金后，他们才背着大包小包北上，在同一个系安定了下来。
　　然而，当他们的校园生活即将展开之际，一块早就消失的面板又出现在他们面前。而这次，他们受到了来自厉蕴丹而不是主神的邀请。
　　厉蕴丹告诉他们自己干掉了主神，已经全权掌控了太乙天墟。问他们在大学期间需不需要一份高危的兼职，帮忙拯救一下别的世界。
　　纪元桃大笑：“乐意之至！”
　　齐怿宇：“早就想过去找你们了，奈何找不到坐标。”
　　少年强则国强，有他们在，至少这个世界绝不会行差踏错，走上覆灭的道路。或许，这就是造化者回归的意义。
　　搞定了两个高中生，厉蕴丹便转头查看阿努的近况。
　　却说他来到太乙天墟前是个“野人”，本是冒着风雪在高山上向神灵祷告，希望族人能平安度过这个冬日——如今，他再度回到风雪中，站在山巅上，只是这次手边没了长矛，脸上没了油画，头顶也不再插着羽毛。
　　阿努在山巅伫立了许久许久，他终是闭上眼，毅然决然地回头走向部落，去救他的族人。
　　他不记得路了，但他能感知到生命的气息。阿努回到部落，前后大变样的他受到了族人震惊又异样的目光。
　　“努、努……”他的族人嘴里发出简单的音节，对他说道，“神、神，巫。”
　　意思是他是不是见到了山神，听到了神谕？
　　阿努点头，一抬手冰冷的洞穴内就燃起了火焰。族人们尖叫着、惊呼着，用更奇异的目光看向他。
　　“努、努！”
　　阿努没有回答，他打开随身空间放出大块的熟肉，其中有烤全牛和烤全羊，还放下了一桶桶温热的牛奶。在族人渴盼的目光中，他转手拿出镰刀分了肉块，让他们一个个排队上来领取，并告诉他们他在山上见到了“巫”，她给他很多很多食物，足以让他们熬过冬天。
　　“巫！巫！巫！”他们欢呼起来，阿努失笑，眼中却带着落寞。
　　但这落寞并未持续太久，趁着族人被困守的这个冬季，阿努取出一盒粉笔，以丰富的教人经验把文字带给了族人。
　　他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文明将在他的手里兴起，他的部落将会不断壮大，不停地合并别的部落。日复一日，他将变成这个世界历史上的第一位奴隶主，也算是第一位“王”，届时部落将转为封建制，一切的历史进程将按照固有的剧本推进。
　　他懂。
　　冬季持续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阿努不仅养着自己的族人，也会往外走，把食物和水分给别的部落，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第二年开春，气温回暖，阿努的部分壮大了三倍。原始人将他当作了神明的使者，让他成为部落的酋长，并向他学习知识，每天都进步一点点。
　　他们开始开荒，肥沃田地；他们开始播种，勤奋施肥。人们学习文字，改手语为粗糙的口语，又发展成流利的话。
　　他们学会了数数，也会用基本的加减法。他们学着用甲骨记录文字和见闻，又在口口相传中把阿努描述成了神……
　　阿努想，神话故事大抵是这么来的吧？
　　不过，阿努不是没有烦恼，部落逐渐壮大后，年长者老想着给他找个伴，让他诞下子嗣。幸亏原始人相信神明，他一说“神明不允许我娶妻，这是代价”后，老者们也不再提了。至此，阿努的日子逐渐安定下来，而部落的大势蒸蒸日上。
　　他们迎来了第一个丰收年。
　　他们种成了第一块药田。
　　他们圈养了第一批家禽……
　　如是十年，大局安定。阿努以为自己将在原点度过漫长的一生，过个万年也死不了，谁知厉蕴丹的邀请说来就来，她告诉他抱歉，表示属于他的奋斗人生太好看，她忘了按下暂停键。
　　阿努：“……巫，只有你一个人看吧？”不知为何，居然觉得巫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厉蕴丹：“嗯，别把我当人看，这么想是不是心里舒服多了。”
　　“……”
　　阿努摇头失笑，飞快应下了邀请。想到马上要见着巫和队友，他突然觉得万年怎么活得够，他还是渡劫成仙、寿与天齐吧！
　　阿努：“巫，可以给我安排一个修真世界的试炼场吗？我想升仙了。”
　　厉蕴丹：“没问题。”
　　很好，阿努已经学会自动卷了，不愧是白虎带出来的人。


第340章 太乙天墟（10）
　　宣幽仪回到了原点。
　　破损的舱体,失衡的气压，灌入的强风……乘客的尖叫在耳边响起,驾驶室传来机长的怒吼。一片兵荒马乱中,死去的记忆再次复苏，她恍然记起穿越前的身份——她是一名空姐，她所在的飞机出了事故,正在急速坠落的途中。
　　倏然清醒，她被送回来了！
　　那该怎么回去？
　　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是救场啊救场！
　　也没管身上穿没穿制服,都快机毁人亡了，谁还在乎她穿什么？宣幽仪立刻起身，轻轻一跃从破损的空洞钻出去。借着舱体内的压强,她被“压”向了乘客飞出的方向。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重现大天使之形,张开十二翼翅膀朝众人飞去。一手抱过婴孩，再扯过一个半大女孩抱紧她的腰，另一手则高举大杖释放咒语。就见能量四溢,如棉花糖般的气泡突兀地出现在半空，不仅兜住了飞出去的乘客,还兜住了下坠的飞机。
　　宣幽仪反手一发水弹熄灭飞机燃起的火,又托起云朵缓缓降落。她听见乘客在惊呼这是奇迹，也听见同班的空姐们相拥而泣，更有甚者嚎啕大哭，庆贺着活下来的喜悦。
　　以一个不急不缓的速度落地,宣幽仪将俩孩子放在地上,单手捏碎了“棉花糖”。
　　霎时,云朵化作数不清的泡沫光影飞起，迷蒙了所有人的视线，而宣幽仪趁机钻进机舱，赶紧扒出同事的制服换上，顺便扯破几个口子再抹上半脸灰，揉乱头发后拧断高跟鞋跟，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跑出来，还要配合着劫后余生的语气狂喜道：“活下来了！”
　　“太好了！”眼泪说掉就掉，请叫她影后，“我们活下来了！”
　　回来的第一站，她补足了担忧和遗憾，之后便与所有人一起呆在原地讨论神迹，再等待救援……
　　半夜，“坠机迎神迹”这事上了全球热搜，机组人员和乘客们都接到了采访，宣幽仪也作为被救者感慨了几句。
　　先说世界上真的有天使神仙，再看了眼镜头，解释说大家要相信科学，末了爬上自己三千年没登录的社交账号发表动态，点明有神仙救了他们——很好，马上迎来一波“文化人的科学解释”和“社会人的礼貌问候”，看着后台不断攀升的流量，宣幽仪吸溜着没有牛肉的红烧牛肉面，知道这波稳了。
　　果然，只要是在国内，哪怕天上的神仙下凡来蹦迪了，都能被专家“确诊”为精神病院VIP病房的贵宾。
　　她的动态被列为“病例”，专家就此解释说：“其实在舱体压强失衡的时候，人脑容易因缺氧而陷入幻觉，虽然集体性的致幻事件很少出现，但我们不能说没有……至于所谓的云朵托着飞机的事，应该与高空涡流有关，这里不得不提一下龙吸水……”
　　绝！
　　泡面吸完，汤汁也没放过，宣幽仪看完专家的胡扯连自己都快信了。不过无所谓，她都三千多岁了，什么奇葩事没见过？跟着大佬混的那时候，网络骂战都经历过几轮了，就没在怕的。
　　可她心很累，只想低调生活只想睡。网络的是非她不想参与，只要工作不丢，一切对错都可以随缘。她寿命漫长，活个万年不在话下，而只要她活得长，总能熬到人类发明机甲星舰飞往星辰大海的一天。
　　到那时，她一定回去寻找同伴！
　　“不知道坐标在哪儿，穿越时空又不会，我真废。”宣幽仪捂脸，眼下唯一的安危是随身空间有大量黄金和白银，还有各国货币，总之给父母养老是不愁了。
　　坐起身，宣幽仪给爹妈通了电话，听着那头二老想让她辞职的恳切劝导，宣幽仪表示拒绝，并说自己喜欢空姐这个职业。说白了，制空是她擅长的领域，只要她在天上，就能挽救更多的悲剧。
　　宣幽仪：“爸、妈，公司补偿我们一人十万块，放我们一个月假，我明天会回家。”
　　“好、好！”
　　宣幽仪回到家，过上了一段适应平凡生活的生活。她又回到了被小区“情报组”议论学历长相工作工资婚配的日子，也听到了父母催婚的话语，然而作为一个已经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的造化者，她只想单身过一生，遇到真爱再结婚。
　　“将就”两个字就不该出现在她的字典上，不然她吃那么多苦又是为了什么呢？
　　宣幽仪与父母恳切交谈一番，直白地表明了自己“不婚”的念头。如她所料，父母的反应均是不理解，甚至认为她天真又异想天开，现在不找个伴儿，以后老了怎么办？
　　宣幽仪笑了：“放心吧，我长生不老。”
　　“就你嘴贫！”
　　“是真的！”
　　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宣幽仪便循序渐进。一月后，她再度回去认真工作，飞往各地，拒绝了外国美男的追求，也拒绝了机长的表白……她的心里装着一个广阔的天地，不会牵扯于世俗的情爱，她期待着回归天地之中，自由翱翔。
　　年复一年，父母催得紧了，宣幽仪依旧是从心所欲。很多人等着看她笑话，大部分人说她年纪大了会后悔，每每听闻这事，宣幽仪只是一笑。但笑着笑着也淡了笑容，她是不在乎世俗所说，可父母压力很大……
　　于是，她干脆挑了个黄道吉日挑明了自己的特殊际遇。这事儿好办，只要露出大天使的原形，带着父母上天飞一圈就行了。
　　遗憾的是，她做完这一套之后，爸爸被吓晕了。
　　宣幽仪：……
　　从此，在得知女儿要位列仙班以后，两位老人的心态佛了。她爹表示要不把族谱撕了，把那群没出息的祖宗全踢了，就从她这代开始写族谱吧？
　　宣幽仪：“那族谱上只有咱们三的名字了，别撕了，人多热闹，虽然他们都不是人。”
　　她爹：……
　　再一年，宣幽仪平静的生活被厉蕴丹的邀请打破。彼时她正在飞机上照顾老人，就听“叮”一声响，消失许久的面板重新回到她身边，待看到厉蕴丹的邀请书，宣幽仪面上带笑，却潸然泪下。
　　“大佬，我感觉我好像等了一百年。”
　　厉蕴丹：“嗯，欢迎回来。”
　　“大佬，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可以带我爸妈吗？”宣幽仪道，“我也想让他们见一见，更广阔的世界。”
　　“随你”
　　“欧耶！”她在心里欢呼起来。
　　……
　　应栖雍回到了原点，又是纸醉金迷的少爷生活，又是不愁钱财的学生日常。
　　不同以往的是，他没了叛逆期，他变得成熟稳重，愿意从父母和爷爷手里接过家族企业的担子，并将之做大。
　　到底是治理过琅嬛岛的岛主，也是经营过精灵之森的王子，应栖雍虽然还顶着“大学生”的头衔，但上手半年业绩就超过了亲爹，又三个月直接取代了亲爹成为该项目的一把手。
　　他重新捡起了弓箭和马术，拿下金奖。又在各个权威杂志上发表论文，成为当年科学界备受瞩目的一匹黑马。他同时兼顾事业和学业，以惊人的智慧和意志力成为两个领域的最强。
　　在应家人骄傲的目光中，应栖雍只用三年就拿出了博士学位，并在商场上杀个七进七出，把生物、物理和能源方面的科技落实到各个领域，并联合各大高校、实验室和企业家重点投资未来科技，他如实告诉他们，他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第四年，应栖雍推出了第一款“战斗机甲”，全球哗然。应氏因此一跃跨进富豪榜前十，而属于他的荣耀才刚刚开始。
　　同年五月，应栖雍推出了第一辆“反重力星梭车”，主用于在空中行事，能源需求只是水和空气动力。这一下子改变了世界能源结构，并将应氏推向了全球首富的位置。
　　他的父母为他骄傲，全家都为出了他这么个天才感到自豪。遗憾的是，应栖雍并不开心。他知道，目前地球的科技发展存在局限性，也仅能支持星梭车和战斗机甲的问世。若是想去寻找太乙天墟，恐怕还要等很久很久……
　　他推掉了记者采访，拒绝了家庭聚餐，并告诉父母他心有所属，不要安排家族联姻，更是注销了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一心一意只钻研科技。
　　之后，他发表了一系列改变科技观念的论文，也创造了大量改造人类生活的发明。然而科学家总是有点怪脾气，只要不是公司和实验室的事，他基本不会出面，只会让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出行，代替他开会、出席别的活动，以及上台领奖。
　　久而久之，网民称呼机器人为应栖雍二号，简称“小应”。
　　“小应今天又去领奖了。”
　　“太给咱们国争光了吧！小应好厉害哦！听说他的公司特别优待打工人，早年记者采访中他说有个损友是个打工人……”
　　应栖雍：……
　　提起以前，他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可柔和的深处，还是泛着一丝隐痛。他想回去，他想见他们，可惜……地球科技无法支撑他做出反向的“祂生之舟”。
　　“我好想，好想……”
　　【叮——】熟悉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惊得应栖雍瞪大了眼。他握着一份大合同的手正在颤抖，落笔前稍稍停顿。
　　这是，这……莫非是！
　　【应栖雍，是我。】是厉蕴丹的声音，【我取代了主神，现在，我邀请你重返太乙天墟成为一名造化者，成为救世的代理人，你可愿意？】
　　是她……
　　应栖雍一笑，落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道：“我愿意。”
　　终于，我又见到了你。


第341章 太乙天墟（11）
　　胥望东从两平方米的单人床上醒来,推开拼夕夕团购的28.8元限量版“花开富贵”棉被，踩上一双五星好评用户专属的赠送拖鞋,随手抓了两把翘起的头发,朝着出租屋三平米的盥洗室而去，一副迷糊不醒的模样。
　　拿起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搪瓷杯，接一口泛着纯正铁锈味的高级漱口水。胥望东刷牙洗脸、换衣穿鞋,抓起阔别了三千年多年的公文包，把变小的魔龙装进口袋，打着哈欠去上班。
　　一路过去，是一批熟悉又陌生的脸。
　　“哎哟,小东啊！”房东太太笑道，“这一晚上不见，怎么你脸上的青春痘和痘印都消失了啊？用的那个牌子的洗面奶啊？”
　　别说,修了真、当了大魔法师有一点好，那就是返老还童、洗精伐髓,想不年轻都难。
　　胥望东离开时是个满脸沧桑、只剩半点颜值的社畜，回来后却是满脸胶原蛋白、重回十八岁的清秀青年。任是谁见了都要问一声他怎么做到的，实在是太神奇了。
　　胥望东的脑子是迷糊的,但嘴一张，吐出来的全是本能：“嗨,哪有什么洗面奶啊！这青春痘为青春而长,我连青春都献给加班了，痘哪长得了啊？”
　　房东太太：“就你会耍嘴皮子！敢情我还青春啊！”
　　“老板娘你才十八，青春着呐……”
　　一顿猛夸把老板娘送走，胥望东出门走向公交车站,花钱买了两份煎饼。一份塞进公文包,一份咬着自己吃,那滋味委实令人怀念。
　　坐上公交前去公司，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旧时风景，他才恍然回神，明白自己确实是被大佬送回来了，今天是回来的第三天。
　　第一天兵荒马乱，第二天怅然若失，第三天飞速适应，胥望东幽幽叹了口气，感慨自己真是社畜的命，到哪儿都适合生存。
　　不是不想用魔法，而是租房处鱼龙混杂，他不想被谁察觉他的特殊。
　　不是空间里没有真金白银、无数钞票，可以让他活在更好的环境，而是他当初跟房东订了租一年的合同，提前退租不给退订金，他可舍不得这笔钱。再者，失去了这块地，他上哪儿再租个乘二十分钟公交就能到公司的房子？
　　啧，打工人的心酸只有打工人懂，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块用，好苦！
　　最要命的是，魔龙醒了不愿意睡，它没吃过现代的食物，什么都想吃一吃……他太难了！居然要养一头魔龙！
　　靠在车座上，胥望东拿手机搜起了“宣幽仪”和“应栖雍”的信息。他记得这俩一个是空姐，一个是阔少，想来在网络上总该有点消息。谁知同是现代人，他们却不在同一个地球上，他没搜到他们的任何信息，不禁更加怅然若失。
　　他好惨！没地方跳槽，没人脉投靠，只能一个人硬扛煞笔老板的唾沫星子和甲方爸爸的“奇思妙想”。
　　“滴——”打卡成功，记入全勤。
　　胥望东坐上工位开始摸鱼，一边与同事们打招呼，一边飞快翻开文件查看他们的信息，争取把人脸、名字和信息对上。结果好不容易等他记熟了，又可以在公司生龙活虎地混饭吃——因魔龙一口龙息烧掉了老板头顶最后的三根毛，他被炒鱿鱼了。
　　“你那个是什么打火机！我让你给我点根烟，你特么害死我深爱的詹妮弗蒂斯、奥莉卢瑟和安娜罗勒！”
　　胥望东：……
　　不愧是你，老板，你记不住我的名字，却能给三根头发都起那么长的名字。
　　胥望东拿着工资和补偿金离开了。因住房期未满，他索性静下心来沉思，一边思考未来的出路，一边跟魔龙打着商量。
　　“我这出来混的，不搞出个样子没脸回老家。而你这混日子的一天口粮五六百，我卡里的钱最多养你一个月就没了。得开源啊，不赚钱不行。”
　　“什么？把黄金卖了换钱？你可想得美！”
　　胥望东倒在床上：“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身份背景，突然拿块拳头大的黄金出去换，很快会被人盯上。盯上我就算了，盯上我爸妈就麻烦了……诶，别想着拿碎金去换，换得了一时也换不了一世。”
　　他得想个长久赚钱的法子……
　　一周后，证件齐全的“魔法师烧烤”摊正式在夜市开摆！
　　胥望东一身甲级巫师装备，戴帽穿袍别魔杖，无烟炭一放，便装模作样地挤了挤肩膀上的魔龙肚子，就见这“高档打火机”一抖栩栩如生的翅膀，一口龙息吐在炭上，顿时燃起熊熊火焰。
　　这名字，这装束，这作派——简直是网红烧烤摊标配！
　　胥望东立刻打开手机直播，甭管直播间里有没有人，他都专注做着手头的工作。许是对新开的摊铺好奇，两个大学生围了过来。
　　“老板，来两串大鱿鱼。”
　　胥望东一笑：“好嘞！”
　　就见他把鱿鱼往火上一放，拿出魔杖有模有样地一点，就见鱿鱼自发自动地翻烤起来，两边瓶里的调料也是浮空而起，像是被幽灵的双手操作着在做饭。
　　“哇——好厉害！这是什么魔术！”大学生兴奋起来，只想上前围观。谁知胥望东拦住了她们，让她们站在一米线外，直言看破不说破就好，看得太清楚就不好玩儿了。
　　不久，两串烤完的鱿鱼违背地心引力飘到两人手中，她们已经傻了。为了再看一遍胥望东的魔术表演，她们开始疯狂下单。
　　不出半个小时，摊前的客人越聚越多，胥望东一夜卖火！等到午夜十二点才堪堪收摊，而他摊上的货已经所剩无几，需要再进了。
　　胥望东悄声对魔龙说道：“看来我得歇几天，天天这么赚，迟早被同行打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他第二次出摊，连同行都不做生意了，纷纷来买他的烧烤，只为了参透他“浮空魔术”的秘密。
　　遗憾的是，魔法不是魔术，任是他们怎么瞅，胥望东都能不露馅儿。于是一连五次下来，胥望东成为了网络新晋的烧烤红人，不仅在这一块有了名气，还让很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近距离观摩他的“魔术”。
　　成年人都不相信他会魔法，但小孩子信啊！
　　胥望东很喜欢小孩，因为他在他们面前可以肆意使用魔法，无论使出多离谱的咒语，他们都不会感到吃惊，还会觉得本应如此。
　　就像现在，他凭空变出一把糖，成年人只觉得他早在袖子里塞满了糖，都是“科学”，哪来什么魔法。是以，胥望东幸运地一苟再苟，只要他坚定地说“这是魔法”，他们就越不会相信他会魔法。
　　完美啊！营销成功了！他的口碑打出去了！
　　年末，赚得盆满钵满的胥望东带着储蓄回家。第二年开春，他带着父母来大城市定居，要了套郊区大别墅，首付既出，月月房贷。然而对现在的胥望东来说，房贷……嘻嘻，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盘下了一家店面，开了“魔法师烧烤”的个人品牌店，并将之打造成巫师风的内部构造。
　　他将店面当作自己的魔法领域，在这领域中，他想使用什么咒语都可以，甚至还能让客人们感受一番魔法世界的风貌。不止如此，他还特地做了一批没有魔力的木质魔杖，裁了一大堆款式多样的巫师袍，连同巫师帽和扫帚之类的物品一起，摆在店里卖起了周边。
　　新开业，他在天空释放大型禁咒以示庆贺。
　　开业一个月，父母住进他店里就不想再搬出去了，而他也实现了月营业额达到50万的战绩。
　　实际上，成年人也好，小孩子也罢，谁心里没有一个魔法和超能力的梦呢？他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感受梦想和奇幻的地方，为所有工作繁忙、在家庭和岁月中失去自我的人带去精神的营养。
　　“你相信魔法吗？”胥望东在镜头前比耶，“我是大魔法师·胥望东！我在魔法乐园等你。”
　　“啊啊啊！魔法师！魔法师！”
　　胥望东的成功是引起了他人的眼红，然而他们却发现，哪怕自己也做起了魔法屋，可质量跟胥望东相比实在是太差了。
　　他能让蜡烛悬浮在半空，他能够凭空变出糖果和爆米花，他的魔杖还会发出火焰和冰雪，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难道世界上还真有魔法？
　　他们到底是有点顾虑，没有找胥望东问话。只是合力投资了一档节目，名字叫做“特长大赛”，并向胥望东发出了邀请，出场价足有两百万。
　　胥望东哪有不去之理，他让烧烤店恢复常态，取缔了一切魔法效果，防止客人误触了什么受伤。之后他去参加大赛，以魔术师的身份凌空飞起，骑着扫帚绕场飞了一圈，还从巫师帽中放出一群白鸽……
　　数不清的无声咒发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效果，在评委和观众的欢呼声中，胥望东正式开启了独属于他一个无名之辈的特殊时代——魔法之梦。
　　胥望东：“我的梦想是让所有人都拥有梦想。”
　　“无论生活有多忙碌，无论年纪增长、皱纹增加，我希望你依旧是曾经的少年，怀揣着青春期不变的初心，以及依然拥有爱自己的力量。”
　　之后三年，胥望东火遍全球，参演了无数魔幻、玄幻、奇幻和惊悚的电影，成为了家喻户晓的魔法师而不是魔术师。
　　所有人都认为他拥有一种让人心生向往的力量，虽然他们不知道他的“魔术”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可现在深究这些有什么用吗？
　　这位伟大的魔法师是个善人，经常为贫民区捐款，还供了全球近四千万的儿童上学。他为山区女孩发声，为受害人给予法律支援，凭一己之力让黑白的世界变成彩色，还让浑浊不堪的人心再次发出了光。
　　有记者采访他：“胥先生，你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受人影响啊。”胥望东道，“你是没见过影响我的那个大佬，你要是有机会见到，早就对我粉转路了。”
　　“是吗？请问那位大佬是谁呢？”
　　“她啊……是我的顶头上司，是个真正的神明。”
　　所有人都以为胥望东在说笑，直到某天拍摄《猎魔传奇》时，陡然接到厉蕴丹邀请的胥望东猛地从椅子上坐起，狂笑出声：“哈哈哈太好了！我可以回去了！”
　　众人不明所以，胥望东却笑得高兴。结果乐极生悲、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一拍魔龙肩膀——这个动作是“乘风而起”的信号，魔龙的肌肉反应明显快过大脑，它倏然从一个“高档打火机”变身成数百米长的魔龙，它在影视基地扬起翅膀畅快咆哮，而胥望东坐在它的头顶傻了。
　　完了，彻底露馅了！
　　围观的厉蕴丹：……


第342章 太乙天墟（完）
　　厉蕴丹也是没想到,召回队友的第一件事是帮胥望东收拾烂摊子。
　　不过他这状况倒还好处理，要么使用甲级道具一键清除人类记忆,要么开启时间倒带让一切还原重来。然而,胥望东不愧是搞事的主，他说只要梦想不翻车，翻车就谈不上翻车,既然馅儿都露了，干嘛不做绝一点，干脆告诉全人类世界上就是有魔法，就是有修真！
　　“其实真诚才是最大的杀手锏。”胥望东道,“讲真，我不喜欢填鸭教育，也不喜欢快乐教育,最讨厌的是‘一考定终生’、‘只要快乐没什么不可以’这两句话，对我来说都太极端了。”
　　“可是,以前的我没有能力，只能被动接受社会给我们做下的安排。勤勤恳恳考试，兢兢业业工作,成为社会中的一枚小螺丝钉。然后买房结婚生子给父母养老，为社会培养一代又一代的螺丝钉……这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却是我一直在经历的。”
　　胥望东叹道：“我中二期特别希望我是个超人,可以选择我想选的路，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但现实是做不完的试卷、看不完的书，理想只能是高考成功，择校只能是985和211,工作必须在编制内,30岁前必须结婚,35岁必须有房有车有娃，不达成目标你就是个失败者——说实话，我受够了。”
　　他确实只是个小人物，没什么大本事，甚至穿越回去后还被炒了鱿鱼，因为一无所长只能去街头摆摊卖烧烤。
　　无论怎么想，“成功”两个字都是跟他不沾边的，但正是因为他淋过雨，所以他想给所有人撑起伞。
　　他一直都知道，厉蕴丹、谢此恒、应栖雍这三个，跟他的阶级是完全不同的。他不指望他们能与他感同身受，但他相信他们的共情能力和责任心，会协助他实现最大的梦想。
　　“我想改变这个世界。”他说出了中二期最大的愿望，“我想给每个人第二次选择生命的机会。”
　　“我想在西方开设魔法学院，我想在东方开设修真学院，我想让每个人都成为独立的人，都拥有自己的时间和追求，都不忘内心的光明和乐观。我想把他们从工作和家庭中解放出来，让每个孩子拥有完整的童年，让每个青少年拥有最美好的青春期，也让成年人明白生活不止苟且，还有魔法和修真。”
　　厉蕴丹耐心听着，道：“你知道这么做会引发什么后果吗？”
　　或许会是另一个末日的开启，或许是大争之世的到来。经历过这么多个试炼场，她想胥望东应该很清楚。
　　“我知道。”胥望东道，“但做，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反正现在的年轻人不是躺平摆烂就是往死里卷，不做改变也是毁灭的结局，还不如试试，再说——”
　　他露出轻松的笑容，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这不还有你们吗？”
　　他永远相信自己的朋友。
　　事实证明，朋友还真愿意为他两肋插刀。虽然应栖雍嘴上说着“就拿你的世界当试验品试试”，但轮到他下手时还算温柔。他将原世界丢给了“应栖雍二号”，随后与队友们一起前往胥望东的世界。
　　彼时，“论胥望东到底是不是魔法师”、“魔龙现世”的话题被吵得甚嚣尘上，而胥望东在消失12小时后再现，一到人前就被众人团团围住。
　　话筒们差点捅到他脸上，但他的态度依旧随性温和。面对四面八方的询问，他终于给了一个正面回答：“魔法都是真实的，我一直说我是魔法师，只是大家都不信。”
　　全场哗然。
　　胥望东：“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事，不是噱头，而是通知。时空之门已经打开，今后我们的世界会变得物种丰富、多姿多彩。你们会看到天上飞的剑修，会看到骑扫帚的巫师，会看到海里游的巨龙……现实会告诉大家，我们梦想中的事物一直存在，从未离开。”
　　喧闹消失了，只剩下无声的震撼。很多人想反驳他，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他是疯了。
　　可事到如今，胥望东也没什么可瞒的，他一拍魔龙乘风飞去，给所有人留下一个背影，也开启了新世纪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传说。
　　三日后，大天使降临，永恒精灵入世，死神现身街头。爱琴海的波浪翻起，红发海妖甩起漂亮的鱼尾；飞舟划破长空，幻想中的各类道具惊现人前……
　　人类走向了一个全新的、摸索精神而非满足于物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开启人——只是一个小人物。
　　……
　　厉蕴丹接手了亚瑟送上的文件，一共128个试炼场，是任务期极长的、造化者受困的必死世界。而她要做的，是把这批造化者带回来。
　　亚瑟：“因为时间流速有差异，所以请您赶紧动身吧。”不然韭菜还没割就死光了。
　　厉蕴丹颔首，分了一部分担子给谢此恒，即刻动身去带人。只是在走之前，亚瑟又提醒了一句：“您的原点已经锚定，只要您愿意，随时可以回去。”
　　她点头，道一句“辛苦了”，便单手划开时空罗盘而去。
　　并且，这一去不是单纯为了捞人，她还得花时间把试炼场的末日给扭过来。作为一位神，厉蕴丹暴力平A了所有试炼场，在造化者最绝望之际把人捞回太乙天墟，再由亚瑟做一波筛选。
　　如此反反复复，分配到她手里的一半试炼场都被她解决了，有且只剩下她呆过的最后一个试炼场，就是那个黑泥天道的世界……
　　距离她离开至今，这个世界已经独自走过了十八年。不同于她初来时的乌七八糟，如今的世界秩序井然，万事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天道的气息消失了，但万物万灵依旧在生发，只因她吞噬了天道，她便是它们的主宰，只要她不灭，此间秩序便会永存。神明的气息也消失了，但人类依旧具备用信仰造神的能力。不过，工业化大发展带给了人类自我和自信，他们不会再对谁轻易交付信仰，他们开始学会专注自己，并欣赏生活的美好。
　　工业十八年，人文文学开始大力发展，以“传奇”和“生活”为形式的小说正被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人们传颂着十八年前的诸神之战，为下一代讲述曾经的故事，并告诉他们信仰不能轻易交付，第一要信仰自己，第二是信仰乌鸦女神。
　　“只有先爱自己，才能学会爱人。”
　　这是人类近期最喜欢的一句话。
　　厉蕴丹俯瞰人间，心中感慨万分。出于怀念，她前往格伦学院、前往海神之城，又在无人岛和神战之地溜了一圈……
　　她发现伊尔莎与艾登结婚了，而诺梵背着剑、带着“小猫”在游历。庄玉堂麾下的造化者们日夜研究时空机，生活在海神城的“花瓶美人”结了婚，婚后与妻子育有一对子女，生活幸福美满。
　　故人依旧，而她成为了传奇。故人在等她回来，可时至今日已不方便相见。
　　厉蕴丹给伊尔莎和诺梵留了礼物，之后便给庄玉堂等造化者打开了时空之门。只是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她给他们留了半年的时间交接手头的活儿。半年后，她会来接他们。
　　庄玉堂几人喜极而泣，他们谁也没在“一万年”的期限中抱有幻想，甚至以为厉蕴丹死在了神战中，他们连最后的变数也失去了……却不料，奇迹来得猝不及防，心愿说成就成，难以置信！
　　他们聊了很多很多，待搞清厉蕴丹是主神空间的“主宰”后，几人脸色都变了。
　　“你干掉了主神！这是怎么办到的？”尖叫！
　　厉蕴丹颔首：“神不是不可杀死之物，你们把自己想得太渺小了。”
　　她曾经也只是个凡人，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可那又如何，只要心火不熄，她终能燃烧皇天后土，将全世界打上她的烙印。
　　人是渺小，但同样伟大。
　　告别庄玉堂，厉蕴丹飞去了精灵之森。她是第一次走入这个美如仙境的地方，却没什么时间欣赏，一路向内走去，森林中的魔法禁制于她譬如无物。
　　察觉异动，精灵们从各处冒出来，纷纷举起弓箭，然而在看清她的那一刻，他们绝美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震惊的表情，这箭射也不是，不射也不是，他们期待她是厉蕴丹本人，却又怕她不是本人。
　　恰在这时，十八年没见的天马从森林深处飞奔而出，在见到厉蕴丹的那刻，它目中有泪珠滑落，伫在原地就不动弹了。
　　厉蕴丹知道它是生气了，只能叹一声走过去，抬手轻抚它的鬃毛、脊背和脑袋，并诚心道歉：“抱歉，逢雪，一直没来接你。”
　　天马眼泪哗哗流：“咴咴咴、咴咴咴……”主人，我好想你！精灵不是人，他们不吃肉啊，让马儿吃了十八年素，只能偶尔出去打打牙祭，太过分了！
　　厉蕴丹：……
　　拍拍天马脑袋：“随我回原点吧，我有十万骏马，之后交给你带了。”
　　“咴咴咴！”放心吧主人，我保管教会它们上阵杀敌，下阵拉磨！
　　“……”别。
　　安抚完天马，厉蕴丹与精灵族的长老做了一番交涉。她打算在精灵之森开一个时空罗盘，表示如果哪天人类的工业发展已经做大到威胁神秘生物生存的地步，他们可以通过这个罗盘前往太乙天墟，成为那儿的常驻民。
　　“除了八大境，还有剩余五十六秘境。在秘境中生活了无数神秘生物，你们可以成为它们之中的一员。”
　　“顺便……”厉蕴丹笑道，“你们未来的精灵王——应栖雍，他也在太乙天墟。”
　　生命漫长，父母终将离他们远去。她和谢此恒是无需顾虑什么，但别的队友不一定能适应永恒的孤独。因此，她希望他们拥有“永恒的家人”。
　　精灵族哪有不应之理，他们可看好应栖雍了！
　　如是，厉蕴丹依次去了巨龙族的领地和人鱼的领地，待把事儿全做完，她便带着天马四处游荡，半年后把造化者们一波全带回太乙天墟。
　　期间，她没有去见伊尔莎和诺梵，唯恐见面之后，她想走也走不了了。在送出的礼物中，她告诉他们她还活着，只是不方便见面，但她对他们的祝福永远都在。
　　是夜，篝火旁。
　　伊尔莎拆开礼物，里面是一根魔力强大的魔杖和一枚巨龙蛋。属于乌鸦的幻影飞到她的肩上，一如她曾经陪着她一样。
　　艾登：“是姐姐？”
　　“是。”伊尔莎笑道，“哥哥应该也收到了，只有她知道曾经的我最想要什么。”
　　“曾经？”艾登握住她的手，“那现在呢？”
　　伊尔莎看向他：“想要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哪怕世界毁灭。”
　　艾登微笑，拥抱着她。两夫妻盖着毛毯，在篝火前取暖，家里养的魔兽犬卧在一旁，面包、葡萄酒和熏肉在空中飞来。迎着温暖的火，他们十指相扣，说着对未来的计划和畅想，以及巫师可以活多长。
　　末了，他们聊起了时空穿越，规划着要几个孩子，安排他们进哪个学院。蓝图在脑海中缓缓展开，期许一切美好，允许所有到来。
　　“艾登，我感恩遇见。遇见姐姐，邂逅你，都是一生的幸运。”
　　“嗯，赞美女神。”
　　他亲吻她的额头，相依偎。
　　与此同时，厉蕴丹回到太乙天墟，与谢此恒会面。两人核对了一下任务和带回的人数，过后便扔给亚瑟处理了。
　　厉蕴丹：“我准备回大厉，这一次回去要呆很久，你要与我同往吗？”
　　“同往。”谢此恒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心之所向，此生愿往。


第343章 大厉皇朝（1）
　　厉蕴丹换上来时的华服,盘发挽簪、点缀妆容。右手持横刀，左手握虎符,上下检索一遍查漏补缺,之后抬首与谢此恒对视一眼，再看向三位主神。
　　“我要回去了。”厉蕴丹道，“在我回来之前,太乙天墟就交给你们了。”
　　米希雅优雅行礼：“是。”
　　化作光球悬浮不动的征服者：“如你所愿，我的主人。”
　　唯有亚瑟在应“是”的同时问了句：“如果是您的队友想知道您的去向，我需要告诉他们吗？如果他们想追随您，我需要打开通道吗？”
　　厉蕴丹一想也是,队友们虽然还在胥望东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两头浪，但总有一天会浪无可浪，迟早是会回来找她的。
　　并且,拉他们去大厉打工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只要他们来,她就没放过的道理。
　　“他们要是想来，你就打开通道。”厉蕴丹道，“顺便告诉他们,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我是大厉的皇帝,他们就算是我的朋友,见了我也得行礼。不然就别来，免得我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了龙威，还得下令把他们拖出去问斩。”
　　“是。”
　　做朋友是一回事，当皇帝是另一回事。私下可以是队友,不必拘泥礼数；明面上必须是君臣,否则不利江山社稷。
　　她所处的朝代是封建王朝,她所拥有的地位在集权巅峰——世界尚未统一，大厉铁骑还没踏过大洋和两极，她要趁着封建时代把天下打完，再缓缓推向君主立宪，再进化到民主共和，最后奔向大同。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她计划用三到五百年的时间带领大厉皇朝走完整个过程。
　　“让他们来时先学一学大厉的礼节，着装和样貌上别出差池。我可不希望有一天会在地方官的折子上看到他们，说哪儿出了什么妖孽，需要陛下派兵前去围剿。”那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亚瑟：“……我记住了。”看来得做个《大厉攻略指南》，防止他们掉链子。
　　将事项交代完毕，厉蕴丹亲手打开通往大厉的回归之路，与谢此恒前后脚离开了太乙天墟。
　　时空之门在身后闭合，他们穿过星辉甬道，朝着原点而去。
　　厉蕴丹回首看了他一眼，谢此恒明了，便有意识地跟她拉开一些距离，防止跟她落在同一个地方。虚空中的一臂之差，落在现实里就有万里之远，但二人都是神，半步万里只是眨眼间，可以说相距并不遥远。
　　厉蕴丹：“我在三个时辰后登基，你别来太早。”
　　谢此恒颔首：“我明白了。”
　　真龙自然要在帝皇登基时卡点现身才可，这样才能让一直对她性别很在意的朝臣闭嘴。自古以来，黑色、紫色和黄色一直是帝王用色，若一条黑龙现于登基大典，多象征帝皇重“武权”，有征战四海之意，而这恰恰是厉蕴丹想要的政绩。
　　光影逐渐变淡，厉蕴丹已经能看到皇宫模糊的轮廓。
　　再回首，谢此恒的身影已经消失，而她的身体自动调节成离开时的姿态——她正站在东宫的最高处远眺皇城，身边是追上来的侍卫，远处是正在忙碌的宫人。
　　熟悉的皇城，熟悉的生活，它们从单薄的轮廓线变成上色的饱满图案，再一点点从虚化实，将她阔别三千多年的时光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依旧是江山社稷、大好山河，依旧是海阔天空、飞鸟成行，但看到同一片景物，她的心态已经不同了。
　　曾经的她野心勃勃，同时对主神充满了警惕和戒备，哪怕再好的江山放在她面前，她都能看到无限的缺憾。现如今，她仍然野心勃勃，可她已经强到不必畏惧任何威胁，也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她脑子里说话了。
　　终于，卧榻之侧再无他人酣眠。
　　终于，普天之下再无她的对手。
　　她有强大的力量征战天下，有绝对的神力抵御一切灾害。无论是天灾人祸，还是外星侵略；无论是灵气复苏，还是僵尸出土，她都能暴力碾压，重还大厉一片净土。
　　她要让大厉在她手中绵延万世，要让全世界看到女人治国才是最强。什么牝鸡司晨，什么越俎代庖，什么女子不得干政，通通给她见鬼去吧！她将是古往今来最强的一代帝王，时间足以证明。
　　清风吹来，扬起她的衣衫。她回来了，嗅着皇宫的空气，听着家乡的口音。
　　“殿下，请回吧。”
　　来者是位年长的太监，面上带着焦急。看到他，她便记起来了，这是她惯用的九千岁，如今六十二岁，蹒跚而行，难为他腿脚不便还爬上来。
　　“殿下，外头风大。”
　　“才吉？”厉蕴丹试探性地唤了声。
　　老太监立刻回道：“奴才在。”看了新皇一眼，他心中惴惴不安，有点摸不透这语气是几个意思，“殿下有何吩咐？”
　　“回去。”看来她没记错名字，“孤要沐浴，她们可备好水了。”
　　原来是出来等水备好……才吉长舒一口气，笑道：“早就备好了，加了您喜欢的香料，就等着殿下回去。”
　　厉蕴丹颔首，她最后看了一眼广阔的皇宫，心想回来真好。
　　独属于她的时代，即将开始。
　　……
　　复归东宫，厉蕴丹沐浴熏香，擦干头发抹上头油，经过一轮精致的盘发，穿上礼服、戴起衮冕，在老嬷和宫娥的打理下端正衣摆，再细理鬓发。
　　从始至终，她都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和冷肃的表情。大殿内，老嬷和宫娥退居身后，宫女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外头的太监高喊一声“恭请新帝出礼”，厉蕴丹才慢慢睁开眼，朝前缓慢地迈出第一步。
　　一步，珠帘微动，黄袍不动。厉蕴丹稳稳迈步而出，两边的人全数跪了下来。她的身后跟着两位宫娥，一人端着虎符，一人抱着横刀。
　　伴着司礼的乐声响起，厉蕴丹一步步从东宫走向朝天殿，一路过去与百官汇合，再浩浩荡荡地前往祭祖之地。
　　天还没黑，登天台已经灯火煌煌。大太监握着圣旨昭告天下，厉蕴丹为大厉新一任帝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齐齐下跪，而厉蕴丹没用仪剑，反而取过横刀、握住虎符朝顶端走去，并未理会下方“这与礼不合”的细小声音。
　　她登上最高处，将虎符和横刀放在祭台上，后取过国师奉上的香祭拜一番，念出一早准备的话：“朕，大厉新皇厉蕴丹，奉天承运，继位于上。当励精图治，养天下百姓，积子弟基业，开万世太平。”
　　“朕……”睫毛微微一颤，她感知到了他的到来。
　　仰头望去，就见一庞大的龙形黑影在云层中穿梭。而她的异动自然引起了文武百官的异动，他们顺着新帝的目光朝上看去，这一看哪还得了，当即喊叫出声。
　　“此乃何物？”
　　“莫非是……”妖字还未出口，一声龙吟从苍穹传来。
　　众人看见，一条庞大蜿蜒的黑龙从云层上飞下来，偌大的龙头与帝皇对视，前方的侍卫还齐齐拔剑，却听新皇暴喝一声：“退下！”
　　他们一怔。
　　“朕是真龙天子，今日登基为帝有真龙庆贺，实乃大厉之幸，尔等何以亮出兵器？”
　　刀剑终是收了起来，厉蕴丹朝黑龙伸出手。下一秒，他们看到黑龙像是受到了邀请，顿时绕着皇城盘旋飞舞，吓得全京城的人都跑出来围观。
　　“龙！有龙！”
　　“新帝还真是真龙天子，登基有龙来贺，看来大厉要风调雨顺了！”
　　黑龙绕着皇城数圈，后略略缩小了身形，绕着登天台游了好几圈。在文武百官的瞠目结舌中，黑龙盘桓于新帝身侧，低头与之额头相抵，看上去是极看重新帝。
　　“真的有龙？”
　　“这是真的吗？”
　　不仅是真的，这龙还会变化身形。只见黑龙落地，光芒覆体，于瞬间化作一名容貌殊胜的弱冠男子，他着一身黑底金纹的华袍落在新帝身边，看上去与她相得益彰，宛如一对璧人。
　　紧接着，朝臣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厉蕴丹执起龙神之手，向下方百官宣布：“龙君相貌堂堂，一身正气，可为朕的皇夫，与朕共享天下。”
　　“今日既是登基大典，那便遵从祖制，连同皇夫也一并册封了。”
　　礼部尚书和百官：……
　　……
　　有了神龙助势，厉蕴丹的皇位不仅坐实了，甚至龙椅上好像涂了胶，这波粘上就怎么也拿不下来了。
　　她上朝戴着一条黑龙，就寝还是带着黑龙，百官莫不敢言，只得踏破丞相家的门槛，以期老丞相能对新帝说道说道，这纳一条黑龙可以，可只纳黑龙恐怕不可。
　　要知道，那是一条龙啊！若是新帝有孕，那生下来的是什么？即使下一代无碍，但下下代、再下代呢？会不会出现什么人身蛇尾的妖物啊？
　　无论如何，血脉之事都是大事，不可不慎重！
　　老丞相听了深感有理，次日便找上厉蕴丹与她深谈。两人从国事切入，老丞相提出要不让黑龙入驻国师府，如此百姓也可以有个参拜的地方，再提及各地缺水处不少，或许黑龙还要忙活忙活，帮忙降雨什么的……
　　厉蕴丹抬眸：“丞相有话不妨直说。”
　　老丞相一拱手，图穷匕见：“龙君若是去了，陛下身边就缺了个知冷暖的人。老臣家不成器的儿子有三，陛下若是缺人磨墨，便差人给他们个闲职吧。”
　　厉蕴丹：……
　　得，该来的总会来，逃不过。
　　厉蕴丹：“令公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不如朕给他们各自赐婚吧。”
　　一波全送走。
　　老丞相：……


第344章 大厉皇朝（2）
　　丞相家的三个傻儿子其实不傻。
　　严格说来,他们不仅不傻，还是京城内有名的才子。琴棋书画、谋略兵法俱佳,生得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从来是闺中少女梦里人，也一直是老丞相心头的骄傲。可惜，他们一见厉皇误终生。
　　长子二十有四,初见厉蕴丹时她还只是个公主，结果一见钟情，回府就说要尚公主，老丞相哪能依他！
　　他是长子长孙,相府最看重的继承者，先皇在世时钦点的探花郎，前途无量,一旦尚公主那他的仕途就完了。且齐大非偶，以公主为媳不好相处,再说当时的厉蕴丹无权无势，可喜欢长子的公主却有不少，娶了这个,不就得罪了一大批吗？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老丞相亲自上了家法,长子愣是一声不吭。问他想明白没有,他说要尚公主，气得老丞相差点两腿一蹬翘了辫子。最终，还是在“孝”之一字的重压下，长子忍气吞声,没有再提起此事,然而……他拒绝相看京城里的姑娘,并告诉他们敢去向皇帝要赐婚就投湖自尽。
　　不孝子啊！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全方位杜绝长子再与厉蕴丹见面。谁知，他防住了长子，却没防住次子。次子一听大哥心有所属就起了好奇心，非要去看看那公主长得什么样，有什么才学，便打着“做学问”的名义出去了。
　　结果学问是没做到，回来后学会了对月傻笑。次子一想到长子要继承丞相府，知道他八成是没戏了，便提出自己去尚公主，也算全了大哥的心愿。
　　老丞相听着这话就知道要遭，果然，长子一听“全大哥心愿”，哪还跟他讲什么兄友弟恭，登时跟次子动起手来，直言“我还没死，你全我什么心愿”、“有我在，你别想她多看你一眼”……
　　完咯！
　　老丞相这心拔凉拔凉的，可他不敢惊动他人，只能软禁了两个儿子。本以为这事到此算是了结了，只要过个一两年等厉蕴丹成亲，再过不去的情关也会过去。可他还是想得太美，小儿子一听两个哥哥因为一个公主被关了，这哪还得了，非要去看看那是个什么女妖精，竟然能蛊惑他们至此？
　　仗着年纪小，他见到厉蕴丹很顺利。恰逢厉蕴丹离开京城、混迹江湖，他厚着脸皮跟了她半路，最后被她打包送回，可一颗心还是落在了她那里。
　　小儿子也是个狠货，上桌吃饭直接说：“爹、娘，我心悦公主厉蕴丹，虽小她几岁，但也可以尚公主！我知道你们最疼我了，我也不用继承相府，更不想考取功名，大哥二哥都太老了，还是我去吧！”
　　长子搁下筷子：“呵，看来夫子留给你的功课少了。”
　　次子放下饭碗：“你给我说说清楚，我哪里老了？”
　　老丞相和丞相夫人：……
　　这八字还没一撇，三兄弟就为了个公主起了隔阂。老丞相心力交瘁，却又忽生一计道：“就算是要尚公主，也得她看得上你们。而你们，有什么值得公主青睐的地方吗？”
　　三个儿子沉默了，之后开始为爱发愤图强。虽然学习目的不纯，但好歹是不会打架吵架了，俩老都倍感欣慰。
　　及至后来厉蕴丹参军打仗，带兵回皇城灭了昏聩无能的兄弟叔舅，又熬死了大限将至的先皇，老丞相才意识到三个儿子的眼光真心不差，只是他老了，看不出她才是真龙天子。
　　在厉蕴丹得封“皇太女”期间，先皇横卧病榻苟延残喘，而大权早落在她的手里。此时再想联姻已经晚了，未来的女皇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御书房的灯一亮就是批折子，比先皇勤勉不知多少倍。
　　且她完全不像个双十年纪的女子，她对文武百官仅有半点慈悲，该用就用，该杀就杀，该换就换，雷霆手段唬得人不敢说半个不字。最严重的一次是老牌世家不服她，与藩王联合欲杀她后夺取皇位，被她动用虎符出兵包围了府邸，并诛其九族。
　　那一日血光冲天，她却说许久未见如此盛景，甚美。
　　老丞相不敢说话，他知道她尝到了权力的快活。他以为她会走上暴君之路，不料她并不嗜杀，次日又是那个励精图治的皇太女，作派如旧。
　　见状，丞相只能喟叹：“是老夫有眼无珠，错失真龙天子。”
　　回去后也不拘着三个儿子了，由着他们自由发挥，只求能有个被厉蕴丹看上，得她一点明君的血脉。遗憾的是，她对男女之事是真没兴趣，一发现三个儿子不干事就看她，傍晚就把他们打包送回来了。
　　三个儿子沮丧极了，老丞相直骂他们傻缺，机会来了都不知道珍惜。
　　长子冷笑：“若非父亲阻拦，我早就尚公主了。再有今日，您好歹也是个‘国丈’了。”
　　老丞相：……
　　罢了，是自己理亏。
　　他决定为权势折腰，圆三个儿子一个梦想，正筹谋着新帝登基后找个黄道吉日劝她纳个皇夫，却不料“天降横祸”，一条见鬼的黑龙从天而降，摇身一变成了新帝的皇夫。
　　回头看，已经入仕的长子和次子脸色煞白，失魂落魄，他这当爹的看着心疼，却也只能避开黑龙风头，带儿子回家从长计议。
　　他想的是，儿啊要不算了吧，咱们人哪能跟龙比？
　　可儿子们想得是，皇帝知道纳夫了那一定是开窍了，黑龙是龙，他们是人，等入了宫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那家伙只有一张脸好看！
　　老丞相：……儿喂，可那是条真龙啊！
　　丞相很心累，却还是去试了试厉蕴丹的口风。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厉蕴丹对充实后宫没有想法，唯一的想法是该给老丞相家的儿子们赐婚了。
　　“万万使不得啊陛下！”老丞相一波直跪，“臣的儿子们主意大，臣做不得这个主。赐婚是好，若是不合他们心意，岂不是耽误别人家的闺女！”这不造孽吗？他家的家风不能这么差。
　　厉蕴丹一听有理：“三月后的宫廷花灯节，便让他们与贵女们各自相看吧。”
　　老丞相：“这……这不合礼法，男女大防，应该各有席位。”
　　厉蕴丹：“盲婚哑嫁更不可取，朕也是女子，知晓女子之苦，有些婚嫁的事也该改改了。”
　　老丞相垂首，心里已是猜到三分。但他不敢多言，只速速告退，回去告诉三个儿子要他们别想了，新帝可能想让大厉上行下效，推行一夫一妻。
　　“可她是皇帝……”她可以为所欲为。
　　“正因是帝皇，才难能可贵。”老丞相叹道，“一夫一妻，王公贵族无法多子多得，平民百姓却能有妻有子，反而利于生育。看似少了后宫不得开枝散叶，实则少了争端反而利于皇子皇女存活。”
　　新帝是经历过最血腥残酷的夺嫡之战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后宫和前朝的残酷。是以，为了大刀阔斧地改革，她以真龙为夫更能达到目的，若有人不服，只消她使唤得动真龙，谁还能跟她唱反调。
　　这是女皇上位后能最快集权并稳固地位的方式！只能说不愧是皇帝，儿女情长都是其次，权利地位才是真实。
　　老丞相叹道：“我原以为你们入宫绰绰有余，陛下多少会看你们几眼，如今想来，你们确实配不上她。”
　　他们耽于情爱，注定不会入了她的眼，可惜他们还没悟。老丞相无奈，他决定不管这事儿了。
　　只是，真龙到底是真龙，他自以为做得隐蔽，到底是被“惦记”上了。这位皇夫名“谢此恒”，只知道是天上的龙，任什么职位他们是一概不知，可论降雨之事他倒是做得极好，哪有旱情飞哪里，哪有洪涝去哪儿，称得上是护国神兽了。
　　可这神兽他“咬人”啊……
　　“爹！”三儿子回来了，鼻青脸肿，“谢皇夫见我练剑，一说要对我指点指点，就把我指点成这样了！”
　　次子：“你跟一条龙比什么剑，你要跟他比脑子！过些天我找他下棋去！”
　　三日后次子回来，也是鼻青脸肿：“爹，谢皇夫说下棋譬如布阵，就用棋子布了个阵，我在阵里摸不着北，撞到墙上了……”
　　长子：“他从天上来的，你跟他比什么棋，要比就该比琴。他是龙，定然比我们年长，若是作画写诗都是天上景致，几乎不战而胜，只能比琴。”
　　七日后长子回来，失魂落魄：“爹，我……我本想以琴音唤陛下出来，弹完一曲却不见她人影。可他，他拉起琴弦朝御书房一弹，劲道崩开了御书房的墙，陛下立刻出来了。她也不怪他崩了墙，只说打通了做个琴房，让他弹给她听。”
　　老丞相：……
　　其实除了他们家“自讨苦吃”，别家男儿也在自作自受。文武百官中的新晋男儿不少，都是弱冠上下、尚未婚配，见了新皇便茶饭不思的大有人在。要不是皇夫过于强悍，恐怕日日上朝如后宫争锋，谁也不服谁。
　　愁啊！而且他上次试探过陛下，听陛下的意思是不准备要孩子，她能活很久……这“能活很久”是有多久，若是有一两百年，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不过，近来有消息称陛下用惯了的太监“才吉”已经撑不住了，到了告老之年，想必各家为了推荐公子入宫，会安排太监来取代才吉的位置，他得提醒陛下一二才好。
　　厉蕴丹：“才吉？朕是准了他告老还乡，不过启程要在一月后。至于谁接替才吉的位置，朕已有人选，你不必再说。”
　　老丞相明白了，女皇比他们更清楚他们在想什么。满朝文武之于她而言是“透明”的，他们要做的只是安守本分，不给她添乱而已。她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并会为一件要做的事扫平所有障碍。
　　“臣，遵旨。”
　　老丞相告退了。
　　……
　　真龙元年，大厉女皇厉蕴丹减轻赋税，推行一夫一妻制，对生儿育女者给真金白银的奖励，举国哗然。
　　真龙二年正月初九，女皇推行“开蒙学”，重“航海行商”，不仅在疆土上落实名为“小学”的供男女孩子读书的地方，还开启了大厉的大航海时代。
　　真龙三年正月初七，女皇推出“女子亦可参加科举，考取功名”的政策，此政一出受到不少权贵反对，却为妇人少女大力支持，再加上女官制和女工制的展开，大厉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在蜕变，让不少有识之士看得心惊胆战。
　　真龙四年，第一批女官进入百官行列，女皇坐于高堂，明白她们会帮她跟百官吵架，再也不用她浪费口舌了。果然，朝廷上的口水仗打得火热，百官摩擦起火，然而大厉的经济却越来越好。
　　末了，男性官员为了争一口尊严废寝忘食地想做出政绩，不愿输给那群刚上位的女子；女性官员为了证明女子的智慧和手腕更是加班加点出成绩，发誓死也不要输给那群狂妄自大的男子。
　　至于厉蕴丹……
　　哦，她开摆了，左右文武百官这么争气，她只需要跟谢此恒在后花园放一张专吃烧烤的桌子，日夜享受就行。
　　谢此恒：“我听说航道开辟了？”
　　“嗯。”厉蕴丹道，“第一次出海还得你护航。隶属女子的军队已经编好，我只等着她们跟我说要开疆拓土了。只要她们一提，百官自然不肯落后，定要男子也出兵论个输赢。正好，我可以把祖上失去的疆域打回来。”
　　大厉风调雨顺，国库充盈，她的私库也是金银堆满，养百万雄师都绰绰有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天下打下来，于是她指着地图告诉百官：“朕的，朕的，朕的，都是朕的，你们看着办吧。”
　　众人：……


第345章 大厉皇朝（3）
　　古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如果用十年去守望一份无望的感情,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大部分人是不能的，但世间不是没有痴情种,说等就等,十年就十年，一生就一生。然而，凡人能有多少心血可供熬干在一场等待里,当年意气风发的公子终是生了白发，却依旧痴心不改。
　　入仕、封官、民生、政绩，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们什么都给。如此年复一年,待大厉收复往昔失地，丞相府的长子和次子接手了大厉朝左右丞相的位置，三子入了军营,挣了军功，目前已官至正三品前锋参领,人道一声“小将军”，显然对他极为认可。
　　偏偏他们做到这一步，女皇与他们的交流依然止步于正事,多靠近一分都没有。
　　他们不是没暗示过自己的心意，然而女皇除了拒绝仍是拒绝,连半点希望也不给。他们不甘,且女皇与皇夫成亲十年膝下无子，这正是不利社稷最大的点。
　　殊不知，朝臣提出这点，女皇不以为意,甚至说她与皇夫体质特殊,要子嗣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群臣哗然,直言问过太医说陛下身体康健，定是皇夫出了问题，为江山社稷着想，还请女皇广开后宫。
　　女皇不语，只是邀请群臣去往后山。等众人站定，她取过横刀往远处荒山一劈，就见一整座山轰隆倾塌，眨眼被夷为平地。
　　她说：“朕与皇夫皆是天命之子，不仅体质殊异，寿命也久。若想自然孕育一个子嗣，必须看机缘，机缘不到不可强求，强求必有灾殃，懂了么？”
　　荣国公：“陛下若无子嗣，天下或恐动荡。”
　　“急什么，朕一日不死，江山就是稳的。”厉蕴丹道，“朕若无后嗣，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同宗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不过，你们与其执着皇嗣，还不如把眼光放在版图上。天下尚未归一，朕没有闲情要个孩子。”
　　眼见皇帝武力爆表，又真没这方面的意思，群臣铩羽而归，也很难再说什么。毕竟厉蕴丹执政以来兢兢业业，属实是个千古明君。自古明君麾下易出贤臣和名臣，他们与其盯着皇嗣，还不如干出点业绩，争取在史书中占据一席之地呢！
　　一场风波无声消弭，可左右丞相对百官的“放纵”厉蕴丹是看在眼里。
　　抽个空，她干脆与瓜皮三兄弟好好谈了谈，谁知拒绝的话来不及说出口，三兄弟未语泪先流。无法，她只好递出纸巾。
　　“陛下，此乃何物？”
　　“餐巾纸。”
　　“恕臣孤陋寡闻，竟是从未见过此物……”
　　“你们没见过的东西还多得是。”厉蕴丹道，“正因为见得少，才觉得朕特别了些。”在她看来，如她这般的人在太乙天墟多得是，这三兄弟合该丢进里头去历练历练，想来沉浮个十年也放下了。
　　三人不语，只是沉默下拜。他们知道她的意思，事到如今他们也不求什么，只求能瞧见她就成。纵使世人说他们不孝，令丞相一家无所出，可人就这么一辈子，他们只想为心之所向而死，绝不想平凡顺遂而终。宁可得不到，也不要得到与世人一致的“好”。
　　“陛下，请允许臣等为大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闻言，厉蕴丹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头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她决定让他们开开眼界，便联系了远在太乙天墟的亚瑟，让他给三人准备三块面板，把这三兄弟捆绑了做任务去。
　　厉蕴丹：“调整一下时间差，让他们每次回来都在离开时的原点，奖励兑换也在原点进行。”
　　“是。”
　　亚瑟接了命令，着手便开始做。而“见世面”的效果无疑是显著的，只过了一晚上，他们三上朝都精神恍惚，一副大梦未醒的模样。
　　可也是见了世面，他们更能明白厉蕴丹推行每一个政策背后的含义，是以，当厉蕴丹提出“大洋彼岸也该归属大厉”时，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了。
　　厉蕴丹：“你带他们去了哪儿？”
　　亚瑟：“烽火江山试炼场，属华夏受列强之苦最严重的一个阶段。”
　　“他们做的如何？”
　　“险死还生，任务完成度88%，只收复了华夏失地，并未达成复仇计划。”亚瑟觉得有趣，便说给她听，“他们的报复心很强，打敌人打出去还不够，还要以牙还牙。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他想，若是时间给够，这三兄弟兴许要拿起征服世界、在每块土地插上大厉旗帜的剧本了。
　　厉蕴丹：“继续。”
　　“是。”
　　第二天上朝，已经不用她多加提点，瓜皮三兄弟便接连给出意见，说要提升武器质量，提高生产力水平，削弱权贵、拔升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厉蕴丹：“这次又送他们去了哪儿？”
　　接手的是米希雅：“主人，送他们去了现代打科技战了。可惜基础不行，被压制得可怜，任务只完成35%，就没法再进一步了。好在他们自学了不少东西，应该有利于你。”
　　到了第三天，厉蕴丹无需再说话了，三个工具人已经知道怎么让国家更快发展了。
　　于是之后她高高挂起，看他们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三兄弟的改变自然瞒不过谢此恒的眼睛，不过他并不在乎，毕竟他很清楚，连自己都是她的工具人，更何况是别人。
　　她选择他作为皇夫，除了出于喜欢，自然还掺杂了不少因素。譬如他是龙，利于她稳固自己的地位，堵上酸腐书生的嘴；譬如他成为皇夫，利于她推行一夫一妻制，还能堵住大臣给她塞人的路。
　　再比如他的血脉，他的身份，他的地位，都是她看重他的一部分。不谈别的，单说他那对不负责任、都不知道游历到哪儿去的父母，在她看来都是适合结交的人。
　　然而，即使她对他的爱掺杂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估量，他也不会介意。毕竟，全天下够得上她估量的人也就他一个了，除他之外，她眼里不会装下别的。而只要时间够久，等她离开大厉，他自会等到她不带任何估量的一天。
　　帝心难测，好在他从不测，是以帝王在他身侧。正如大道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一样的道理。
　　就像现在，他与她同坐桌前吃着烤鱼，听她说起前朝的一些事：“我今天翻看前朝史书，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她对他从来用“我”，在这时代也算独一份了。
　　谢此恒：“什么有趣的事？”
　　“六百年前，是大尹朝，因出了两代昏君而灭国。下一朝是‘景’，景帝是陨铁横刀的缔造者，曾给横刀起名‘天干’，结果因为压不住横刀的气运，反而被横刀克死。再后来，朝代成了大厉……”
　　“你发现了么？大尹朝，‘尹’字五行属土，而‘景’五行属木，因为木克土，所以景灭了尹。在景之后是申，属金，金克木灭了景。”
　　“而大厉，‘厉’字属火，火克金，所以大厉又灭了申——若是所料不差，大厉之后应该是‘清’或者‘澎’，暗示水克火。在这之后定是中原之土克制全局，再次归于‘大同’。”
　　如此五行相生相克，终成定局。可见阴阳乾坤古来有序，就连王朝更替也是一样。
　　厉蕴丹：“一如我在试炼场的史书中所看到的，宋朝属金，辽属火，火灭金。明朝属火，清数水，水灭火。再到共和，为土克水，大局便定。只是要从土行走向大同，还需动荡和战争。”
　　“这人间万事万物，其实都囿于六十四卦之中。大同即为‘既济’，可达成了目标真能永恒吗？未必。”
　　“既济之后是未济，周而复始，又是一个轮回的圆，亘古不变。而你我长生久视，将在这个圆中转一遍又一遍。”
　　谢此恒一笑：“若是论道的人一直是你，我倒不会觉得无聊。与天道共存，顺自然生死，长生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此心若静，天地清明。”
　　厉蕴丹道：“等此间事了，你我便四处走走吧。”
　　“好。”
　　……
　　真龙二十年，前丞相“去世”，其夫人悲痛欲绝，也随之而“去”。厉蕴丹厚葬二人，实则是知道瓜皮三兄弟把人转去了太乙天墟养老，他们受够了父母催婚，所以反手来了一波“纯孝之举”，真是令她开了眼界。
　　真龙三十年，大厉一举拿下大陆和大洋，让四海皆成大厉国土，而厉蕴丹正式成为天下共主。同年七月，三兄弟因容颜不老惹人非议而引退，为补上他们的空缺——亚瑟这才送来她的小伙伴。
　　厉蕴丹：“你为何拦着他们见我？”不听话是要被处理掉的。
　　亚瑟眼观鼻鼻观心，直接一波捅破：“应栖雍爱慕您，您觉得让他在提前进入大厉合适吗？”
　　厉蕴丹：……
　　好了，别说了，已经能想象到那种腥风血雨了。
　　亚瑟：“恕我直言，主宰大人，您在以前的试炼场是不是还有一个师弟叫桓知，有一位故友叫岳千秋？”
　　“是，怎么了？”那是修真世界的故人。
　　亚瑟平静道：“他们已经飞升成仙，一直在寻找你在何处。”
　　厉蕴丹蹙眉：“他们找我作甚，是原世界出问题了吗？”
　　亚瑟：“……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们也爱慕您？”
　　“……”盖玉玺的手，微微颤抖。
　　亚瑟：“主宰大人，您是真的很受欢迎啊。”
　　厉蕴丹：……这个人工智能还是销毁掉吧。


第346章 大厉皇朝（4）
　　厉蕴丹执政的第四十年,有传言说“厉皇六十有三，垂垂老矣,然膝下无子不利社稷,或福及宗亲之嗣”。
　　初始，厉蕴丹没有理会，只袖手旁观,让谣言持续发酵。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在钓鱼，不禁为造谣者抹了把同情泪；不熟悉她的人信谣传谣，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边域渐起风波。
　　新任的左丞相·洛诗瑶：“陛下,谣言大兴，有一阵子了。”
　　厉蕴丹：“吩咐下去，哪儿出了事,就把地名记下来，记录成册后交给皇夫,他知道怎么做。”
　　左丞相：“臣遵旨。”
　　又三月，一说社稷不稳、没有继承人，无论是大江南北还是塞外草原,亦或是跨洋的蛮夷之地，人心浮躁者不止一个。有私下拉拢势力的,有暗自筹备军火的,有多地奔走谋划大业的，还有想趁着乱世发财的。
　　他们都以为皇帝活到了头，再也没人能压制他们了。再加上女皇无嗣，又没从宗亲中选择继承者,这广阔疆土就算统一了也四分五裂,该得势的总还会得势。
　　想到这里,他们之中的不少人就笑了。
　　“纵使身边有真龙相护又如何？凡人终是凡人，此生难逃一死。亏她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长生不死，没想到只是唬人的诳语。”
　　“可不是么？牝鸡司晨，终难长……”
　　“轰隆！”一声巨响过后，密谋之地被夷为平地。
　　各处火把燃起，火光点亮黑夜，众人仰头望去，就见一条偌大的金色龙尾自高天挂下，一击摧毁了府邸。翻滚的黑云中，一条五爪金龙若隐若现，祂透过云层注视着他们，又在片刻后隐去。
　　等等，五爪金龙？不是说是一条护国的黑龙吗？哪来的金龙？
　　无独有偶，只一晚上时间，不少预备起事的地方都传出了“金龙显圣”的流言，而遥远之地有“黑龙降下天罚”的风声传来。若说人们对金龙的概念还算“模糊”，搞不明白祂从哪儿冒出来，那“黑龙”一说就很明确了，只要黑龙现世，就表示皇帝已经知晓了此事，距离清算不远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而宫里传出了大宴天下，要各地藩王前往的消息。很明显，这是一场鸿门宴，可他们敢不去吗？去了或许认个错还有活路，不去就是明着反，没准黑龙和金龙今晚就到自己家。
　　无法，只好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挖出来上贡，以期皇帝大发慈悲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半年后，“四海大宴”在大厉皇宫举行，帝与诸士大夫尽欢。也是直到宴会相见，所有起过反心的人才脸色惨白，他们忽然谣言实在离谱，什么叫作六十有三垂垂老矣，皇帝哪儿有老态，分明与四十年前长得一模一样，压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而坐在下首的丞相却已换人。
　　难道，皇帝真是能长生不老的仙人吗？
　　若真是这样，他们起心动念相当可笑，她光是跟他们比命长，就足以熬死他们好几代人了。
　　这一顿饭吃得是战战兢兢，过程是有惊无险，皇帝对谣言一事不提半个字，可在他们看来仿佛全程都在说这件事。末了，他们被迫在皇城住了一月之久，日夜过得提心吊胆，时常在夜半梦醒时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头还在不在。
　　就这般煎熬地过了这时期，听皇帝恩准他们返回封地的消息，他们终是感激涕零，立马卷包袱滚远了。此后年年上贡不断，做事也是尽职尽责，因为他们明白，要是再不出力只混吃等死，恐怕等他们一走，子孙后代就死绝了。还不如尽心点，让皇帝看在他们知错就改的份上莫为难后代，否则他们就是家族的罪人。
　　经此一事，四海终是太平。也是在这档口，她的队友们跨越时空来到她身边，除了胥望东获得随侍的特权，其他人一概不给特权，只让他们好好科考，她会酌情给他们安排官位。
　　宣幽仪不服：“大佬，我就不能应聘你的贴身宫女吗？”这波总不用考试了吧？
　　厉蕴丹：“你得去储秀宫学一下仪态。”
　　说白了还是要考，宣幽仪垂头丧气：“那胥望东到底是做啥官，都不用考试就能留在你身边？”
　　胥望东笑得骄傲：“当然是因为我的才华！”
　　厉蕴丹平静道：“身边缺个能用的九千岁，你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缺。”才吉走后，她这位子就给他留着呢。
　　胥望东：……
　　队友们忍了忍没忍住，终是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
　　胥望东就这么上了岗，他一开始还闷闷不乐，可他上手后才发现——他真特么适合这份工作！不为别的，光为身在后宫能听那么多八卦就很值得！
　　他了解到，谢此恒跟厉蕴丹在一起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宫女们都说这俩感情很好，可在他看来，他们只是饭友。也得亏他俩都是龙，不然这天天烧烤火锅的，非得吃出病来。
　　还有，听年长的宫女说，他家大佬是个牛逼撕拉的女人，先皇子嗣很多，光儿子就有十七个，女儿更有十八个，再加上叔舅宗亲，登位之路堪比登天之难，可他家大佬依然走过来了，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敢拼！
　　由于胥望东嘴甜会哄人，很快套出了不少消息，什么丞相家的三个痴情种，什么新科状元喜欢女皇，什么草原猛汉自荐枕席……很好，瓜很大！当然，听完后回去，大佬揍他也很疼，要不是他会魔法，指不定要被奏折拍一脸。
　　好在没过多久，大佬就顾不上教育他了。应栖雍单独见了谢此恒，两人不知谈了些什么，谢此恒在那几日都是低气压。
　　这瓜整得他抓心挠肺，也是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他俩聊了啥。简单来讲，谢此恒是被应栖雍的一段话激怒了——
　　应栖雍：“虽然被你捷足先登，但我跟你是同一个想法。我的时间还很长很长，我的机会还有很多很多，我有的是耐心等到她身边再也没有别人，你等得起，我也是。”
　　谢此恒沉默片刻，道：“你没有那一天。”
　　之后，他甩袖离开。
　　胥望东啃大瓜啃了好几天，日日吃撑。他没见过大佬哄人的样子，只知道谢此恒的低气压没过多久就消失了，而且心情甚好。一问之下谢此恒倒是也肯说，只道两人缔结了天地婚契，除非一方死去，否则另一方永不变心。
　　胥望东直呼好家伙，并把消息透露给了应栖雍：“讲真，小应，事儿都到这里了，有些感情还是得放放。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时间扑面而来，我们终将释怀……”
　　应栖雍举起长弓：“在我开弓之前滚出去。”
　　“好嘞，应大人，咱家这就滚！”他滚了。
　　皇宫就适合胥望东这种“机灵鬼”混，他没脸没皮，到哪都能吃得开，还乐于扮成“坏人”的角色让皇帝“听信谗言”，并遭受文官一波攻讦，他再在朝堂上跟文官对峙，凭一张嘴愣是把对面说哭了。最终，厉蕴丹罚他俸禄三个月，还把他贬到了浣衣局。
　　胥望东：“根据电视剧经典桥段，接下来就是‘九千岁回宫，一通乱杀’的剧情了。”
　　他玩宫斗副本玩得不亦乐乎。
　　厉蕴丹：……
　　不愧是你，当“太监”都能当得风生水起。
　　又一年，应栖雍凭着强悍的头脑过五关斩六将，杀进殿试成为她钦点的状元郎。仰头，他与谢此恒对视一眼，真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连皇宫都充满了硝烟味。
　　之后，无论厉蕴丹将其发配边疆还是赈灾救民，应栖雍都完成得非常出色。没过几年便官至右丞相，让左丞相感到了威胁。于是，洛诗瑶更努力地做出政绩，从女学到太学，从培养探花到状元，待第七年，当殿试三强均为女子且都出自她门下时，世人对左丞相是刮目相看！
　　同年九月，宣幽仪作为“大厉使节”去往大洋彼岸，厉蕴丹有让她接手西方国土的意思。同年十月，阿努进入户部，之后大厉粮食翻了三倍，百姓富足、安居乐业。
　　真龙五十年，齐怿宇与纪元桃步入朝堂，并前往工部发展科技。之后没多久，大厉走上了工业发展的初期道路，而第一台蒸汽火车也在三年后问世……
　　真龙八十一年，工业第一阶段完成，而阿努将现代水稻的培植技术融入进来，争取将粮食产量再翻一翻。粮食与人口的增加使百姓对大厉有了更强的粘性，不仅如此，因丝绸之路和新航路的开辟，粮食运往世界各地，也让无数人在向大厉靠拢。
　　又十年，大厉正式成为全世界朝圣证道之地，无数尖端人才都在向此地集聚。再二十年，工业发展的第二阶段结束，千家万户亮起电灯，自来水管接起，电视安排在了发明日程上……老百姓只觉得日子过得像是在做梦，这千万种不敢想象之物，居然就这么、就这么出现在眼前，还用上了？
　　真龙一百三十年，老百姓和文武百官都清晰地认识到皇帝是真不会死，还是个千古明君。为此，他们更是尽心尽力，方方面面都落到实处。
　　当万众一心时，大厉的发展就像装上了翅膀，一切都在不断加速。
　　教育体系完善、社会福利完善，见基础布置得差不多了，厉蕴丹为后人铺平道路，与队友来了一波配合，把君主立宪制提了上来。
　　七年后，队友们相继引退，将世界还给原住民。而厉蕴丹与谢此恒又守了这方水土三百年整，待确定人类绝不会行差踏错后，厉蕴丹从宗亲一族中挑了个最优秀的女孩作为女皇的象征，并决定与谢此恒离开大厉。
　　快五百年了，她的心愿已经了结。
　　从此以后，她对大厉将再无执念，因为她将治国平天下的五百年都奉献在这里。这五百年她励精图治，相信即使她离开了，她治国的理念也会代代相传、永远不熄。
　　“大厉就交给你们了。”她对自己的臣民道。
　　“陛下——”
　　“女皇！”
　　厉蕴丹冲他们摇了摇头，之后携谢此恒的手扶摇而起，飞向未知的远方。没多久，她看到信仰之力在向她汇聚，而在离去之处，无数百姓拜服在地，他们高喊“吾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厉蕴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谢此恒的手。她对原点的责任已尽，接下来，她的人生将只属于她自己，也将延伸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太乙天墟，她回来了。
　　而无尽之路，她才刚刚踏上。
　　“谢此恒，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谢此恒笑道：“我已经到达这个地方了。”


第347章 大厉皇朝（完）
　　复归太乙天墟,因为忙碌了近五百年，厉蕴丹尚未从“勤奋治国”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为调整心态,她干脆在朝天宫办公,继续着帝王的日常。只是每天所做的公务少一些，再少一些，日日递减,持续三两月，想来她会适应闲散放松的生活。
　　不过在进入“养老”的节奏前，有些事还是需要处理一番。这第一步自然是让三位主神汇报工作，关于古神的近况,关于队友的生活，以及太乙天墟重新运转后可有缺陷，有的话能补就补……
　　于是,厉蕴丹招来亚瑟三人询问一二，不料亚瑟早就吃够了古神的苦,不愿再继续做古神的保姆，所以负责古神日常的人成了米希雅。
　　不同于亚瑟苦古神久矣，米希雅竟然觉得古神是一群“丑萌丑萌”的玩偶,她非但不介意它们挂在身上，还经常与它们一起玩耍。时间一久,米希雅便知道了古神的不少私事和喜好。
　　米希雅：“主人,虽然主神的本体都留在太乙天墟，但它们的元神已经溜出去玩了。”
　　“去了哪里？”
　　“小世界。”米希雅道，“它们热衷于钻进仿生人的皮囊去小世界体验人生，或者随便在小世界找个死人附身重生。虽然闹过不少笑话,但任务的完成度非常高,有它们在的末日废土世界一定有救,截至目前，它们拯救的末日世界已经有327个了。”
　　厉蕴丹：“有后遗症吗？”
　　“有，但造化者可以解决。”米希雅继续道，“只是跟人类接触多了，古神难免会沾上一些小爱好。比如西如拉喜欢玩游戏，欧瑟拉喜欢拼乐高……目前干天大境出了个玩具屋，就是给它们准备的。”
　　厉蕴丹颔首：“干得不错。”
　　嗯，读作古神，写作幼稚园儿童，它们需要一个完整的童年，没毛病。
　　米希雅高兴地退下了。
　　接着，是负责“人”这块的亚瑟的汇报工作。他到底是比较冷血的人工智能，不报喜先报忧。他告诉厉蕴丹，过来养老的老丞相和丞相夫人在活了近两百岁后去世了，他们的三个儿子虽然瓜皮，但处事能力很不错，一直被他捆绑送进试炼场做任务，成绩斐然。
　　“只是烦了点，一回来就在朝天宫门口徘徊，期待着能等到您。”亚瑟提醒道，“他们还有二十天返程，您要见他们吗？”
　　厉蕴丹：“……不用了。”
　　想起这三瓜皮就头疼，他们对她可真执着！这都几百年了，有什么放不下的？真是见鬼的放不下，要不她给他们灌几瓶甲级的忘情水吧？
　　服。
　　亚瑟很上道：“明白了，我会帮您拦截下来，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您，太乙天墟除了这三个，目前还契约了盛天剑宗的岳千秋和桓知。”
　　很明显，这俩还是摸上了门，然而亚瑟先下手为强，用契约套牢了他们，让他们也成为打工仔。
　　亚瑟：“我给的诱饵是成为造化者可以出入无数小世界，或许有幸会与您遇见。他们立刻同意了，没有犹豫。”
　　“以及，他们将在十四天后返程，您要见见他们吗？”
　　厉蕴丹：“不用！”
　　剑修的矢志不渝才是最可怕的品质，不见还好，一见了面，有些事儿就会发酵，会让人更难放下。看来呆在太乙天墟也不是个事，她该早些启程才好。佚?
　　亚瑟：“我明白了，这两个我也会帮您拦下的。”
　　厉蕴丹：……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好在亚瑟揭过了这一页，说起了正事：“除了这些，胥望东的父母在两百年前过世，宣幽仪的父母在一百年前离世。”
　　“应栖雍、纪元桃和齐怿宇的父母在原世界寿终正寝，并未得到特殊待遇。根据这点，我对他们的评估产生了差异，我认为胥望东和宣幽仪更适合人情类试炼场，而另外三个适合难度类试炼场。”
　　“而阿努，适合末日类试炼场。要是您没有意见，我会根据这份分类为他们安排试炼。”
　　厉蕴丹觉得中肯：“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是。”
　　最后做汇报的是征服者，它的工作是维护太乙天墟的日常运行，并统计造化者做任务的进度和奖励点。
　　比起前两个，它的汇报是枯燥无味的，可即使如此，厉蕴丹仍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下来，并记住了几个要点决定解决。
　　厉蕴丹：“高级道具需要扩展更新？”得，这事儿她还真能解决。
　　“巧了，我有一棵寰天多宝树，它结出的果实就是一个个不同的法宝。”想到最开始开囊获得的甲级孤品，厉蕴丹就有一种“因果注定”的感觉，她都以为这棵树废了、没什么用，结果等她执掌太乙天墟后，反倒成了最需要之物。
　　厉蕴丹：“你可以出入我的无尽仙藏，缺什么道具就去树上摘吧，左右摘不完。”
　　自从寰天多宝树进入成熟期之后，已经没什么能拦住它开花结果了。那些法宝是一筐筐往下掉，堆得海里和地面到处都是。与其让它们摆烂，还不如落到实处。
　　征服者知道，有主人兜底，这事就算稳妥了。
　　它立刻退了去办事，另两个见报无可报，便也退去。没多久，谢此恒提着一壶仙酒过来，又在桌上摆开蟠桃、始元果和肉脯，与厉蕴丹一道细品。
　　他们约好十天后走，去小世界也好，大世界也罢，总该歇歇了。
　　厉蕴丹：“我还是准备了两块面板，方便你我与他们交流，但这面板我做过改良，不仅能用来交流，还能现场购置商城的道具。”
　　将一块面板送进谢此恒手里，她继续说：“给你，里面有无限额度，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谢此恒：“好。”
　　厉蕴丹：“我带你去见见伊希切尔，顺道去女巫的世界住几天。之后，你我先去寻你的父母过过礼节，再去拜会你的师门，最后重回之前的修真界走个过场，至少我要知会那群师父们你我礼成之事。”
　　“嗯。”
　　“你怎么说话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谢此恒微笑：“你做安排就好，我一向只听你的。”
　　“那便按照这个安排来吧。”厉蕴丹道，“其实，我有想过去见一见祝姑，又觉得相见争如不见，没准她挽留一二，我就不想走了。”
　　可她一个外神，总不能老在别的神仙地盘上混，这对谁都不好。
　　厉蕴丹：“见是要见的，她是我的第一位师父，即使实力在众师父中最是微末，却是带我走入众妙之门的第一人。”
　　祝姑对她的人生意义是非凡的，不见面说不过去，但见面的时间或许可以做个改动。
　　“命运不可改，但细微处可以做个变动。”厉蕴丹的眸光闪了闪。
　　于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厉蕴丹和谢此恒只在太乙天墟停留八天就离开了。他们变更了计划，一开始没有去女巫世界找伊希切尔，而是转到了笼屋封印后的时间，卡在祝姑阳寿将近的七天前——以能量体的形式，出现在她身边。
　　彼时，茅山青松如浪，上有松鼠爬落。头发花白的祝姑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身上盖着毯子，看着一众小弟子摇头晃脑地读着道德经，满面慈祥。
　　忽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往远方的树下一看。猛地，她微微瞪大了眼，唇瓣翕动，吐出一个久违的名字：“云丹……”
　　是云丹，李云丹，而不是厉蕴丹。听到这唤法，厉蕴丹便明白，祝姑是一刻都没有忘记她。
　　厉蕴丹换上曾经的装束朝祝姑走去，祝姑怔怔地看着她，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照顾她的弟子满脸惊疑不定，又顺着祝姑的视线看去，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祝姑，您看见什么了？”
　　祝姑摇了摇头，笑中带泪：“见到好孩子了……”她伸出手去，像是握住了谁的手，继续道，“我知道我大限将至，你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像是得到了什么答复，祝姑一直笑着，夸着好孩子、好孩子，又说道：“云丹，我在耳室给你放了东西，你要回来拿，要回来的。”
　　“嗯，我会的。”厉蕴丹没有告诉她，她留在耳室的小箱子其实她已经拿到了。
　　她们聊了很久很久，甚至惊动了茅山目前的掌门人。他们知道祝姑大限将至，或将位列仙班，而她身边似乎跟着一个“阳神”，瞧着像是来接引她而去的。
　　无人敢扰，只是安静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死期逃不过，祝姑终是倒在了床上，只是她依旧面色红润，铱嬅看上去元气很足。她絮絮叨叨地对着“空气”说了很多话，又转过头对后辈们一通交代，着重说了耳室的小箱子会留给李云丹，她迟早会来拿，要他们谁也不能碰。
　　修道人最重因果，他们坐下承诺自会坚守到底。末了，祝姑拍拍厉蕴丹的手背，叹道：“人终有一死，在劫难逃，莫要悲哀，要学会笑。”
　　“我死后就要脱离这酒囊饭袋、重返逍遥了，这是件快乐的事，不是吗？”
　　祝姑是笑着走的，死后仙魂升入天界，拜为妙法小仙。清风起，如有实质地拂过厉蕴丹的身心，她仰头望天笑笑，终是为这份师徒之情画上了一个句号。
　　回首，谢此恒在远处的青松下等她……
　　他总是如此，仿佛人生中除了等她这件事，就只剩下练剑了。每每只要回望，他总会在身边不远处，她不唤时离得不远不近，她一唤时来得比谁都快。他就像一把剑，藏得寂静无声，却又始终相伴。
　　“走了。”厉蕴丹走去牵起他的手，“往后余生，一起旅行。”
　　“好。”他反握住她的手，破开虚空，踏入其中，“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此心所向皆是你，大道畅行是无敌。
　　他们终将一起书写未尽的传奇。
　　作者有话说：
　　PS：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