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曾吻过月亮》
　　作者：万顷

　　简介：
　　1.四年留学生涯，喻婵拒绝了无数才貌俱佳的追求者，被室友当成封心锁爱的典范。
　　没人知道，她曾不顾一切，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仰望，只为再靠近本科时的校草程堰一厘米。
　　他是天边的月亮，风流多情，身边桃花无数，从没断过。
　　终于有一天，她咬紧嘴唇，借着月光鼓起勇气告白，
　　只等来了程堰的一句漫不经心，“可惜了，今天刚交女朋友，下次吧。”
　　喻婵终于明白，喜欢程堰这件事，无异于夏蝉语冰，是庸人自扰，也是痴人说梦。
　　2.很多年以后，婚礼前夕，程堰收到了一封来自十年前的手写情书。
　　署名喻婵。
　　少女的笔迹稚嫩而青涩，在泛黄的纸张上，珍之重之地描绘出真挚的心意。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信纸，眼眶酸涩。
　　3.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程堰心里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宝贝疙瘩似捧着，提都不让人提。
　　婚礼现场，有人不怀好意，当着新娘的面提起这事。
　　“据说那白月光的名字还挺有意思，叫喻什么……”
　　“喻婵。”
　　新娘浅笑盈盈，戳了戳闻讯赶来准备教训人的程堰：“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是白月光呀～”
　　“当然不是，”程堰揽她入怀，“月光太薄太苦，你是驯养我的红玫瑰。”
　　“我身上有两样东西不容嘲讽，野性和童真。”
　　——保罗·高更
　　＊乖软敏感X矜贵浪荡心理咨询师X天使投资人＊
　　开箱指南：
　　1.男主和女主最终在一起之前，都有过前任，但是只限于拉拉手的恋爱关系
　　2.女主前期非常卑微，但她会慢慢成长，给她一点时间
　　3.前期大学校园，后期都市
　　4.是甜文，我发誓！！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爱情保安（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你是驯养我的红玫瑰
　　立意：真爱不可辜负


第1章 
　　◎对待女士要尊重。◎
　　刚出超市，喻婵就接到了好友催命似的电话。
　　手里还提着几个苹果，塑料袋在指尖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指腹微微充血，红得像天边浸透了的云霞。
　　她轻点蓝牙耳机：“今天怎么有空想起我了？”
　　电话那头的环境有些嘈杂，男男女女的声音交织纷嚷，喻婵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林安也意识到自己周边的环境似乎并不适合打电话，她捂着听筒从包厢里闪身而出，“喻小婵，下班了没？”
　　北城的冬天又冷又燥，狂风呼啸着从头顶的树梢上略过，顺带着勾起喻婵松松系在脖颈间的围巾上下翻飞。
　　“刚下班，今天预约少。”
　　“挺好，”林安的音色里带了点儿兴奋，“今儿我男朋友过生日，组了一局，有好多八块腹肌的帅哥，你快来。”
　　“你男朋友不是八月生日么，”喻婵拉开手刹起步，“这都十一月了。”
　　林安给气乐了，“那是前前前任，”她轻轻抖落手指间的烟灰，“别啰嗦了，定位发你微信了，十分钟之内我要见到你人。”
　　“哎——”
　　没等喻婵反驳，把好友的性子拿捏得死死的林安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喻婵有些颓废，回到车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清汤寡水的一张脸，素面朝天，没丁点儿色彩。白衬衣的扣子端端正正地系着，怎么看怎么无趣。
　　扔在苹果堆里的手机忽然亮了一瞬，不明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弹出在屏幕上。
　　她紧抿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极度不耐烦的表现。
　　林安发来的地址离这儿不远，开车过去用不了八分钟。喻婵扯下厚重的围巾，从置物架里翻出来支口红，随意地涂了涂。
　　缓缓打火，顺着导航往那边赶。
　　目的地是最近新开的酒吧，据说装修很有品位，老板从国外重金请的顶级调酒师坐镇，还没开业，噱头就做得十足，成了写字楼里不少年轻人最近热议的话题中心。
　　但喻婵一次也没去过，她习惯于自律而有序的生活，时刻谨记自己需要保持清醒状态，提防意外。
　　相反的，把自己的神智交给酒精控制是一件非常失控的事。
　　她不喜欢失控。
　　刚转过酒吧街口，林安原地跳着，冲她挥手。
　　喻婵勾起唇角笑了笑，锁好车，拉着林安往室内走：“穿这么少还站外面，不怕冷吗？”
　　“大美女从不喊冷！”林安揽着喻婵的肩膀，这才几天不见，人又瘦了，她不满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不是我不想吃，”喻婵满不在乎地回答，“你懂的，精神类药物难免有副作用。”
　　林安忽然有些难受，她搓搓手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好友，只能抚慰着拍拍肩膀，“今儿敞开了玩，反正明天周六不用上班，什么时候玩嗨了什么时候回去。”
　　“不过嘛，”她扯扯喻婵身上规规矩矩的白衬衣，“你就穿这个进去，有点儿不伦不类的。”
　　拉着喻婵闪进卫生间，“我给司机打个电话让他去给你买身衣服，等会儿换上。”
　　喻婵抽抽嘴角，表示不能助长这种挥金如土的风气。拍掉林安准备掏手机的手：“买什么买，你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你......”
　　话没说完，喻婵就动作利落地解开衬衣下摆的纽扣，拉着衣摆向上翻折系在腰间。牛奶似的肌肤倾泻而出，自上而下的人鱼线点缀在她盈盈不足一握的腰上。再往上是发育良好的柔峰，在丝质衬衣柔软布料的包裹下，显示出曼妙的曲线。
　　配上那张乖得有些天真的脸，极端的反差在同一个人身上尽数体现，饶是林安一个女人，都看得内心翻涌。
　　“这样可以了吗？”
　　喻婵偏头看过去，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由她做出来，硬是有种媚眼如丝的味道。林安张张嘴：“小婵儿，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漂亮了？”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不是说有帅哥么，一会儿帮我随便找个人，给我俩照张照片。”
　　品出这话里的其他意思，林安边走边回头问：“身边又有烂桃花了？”
　　喻婵神色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个在我这做咨询的小孩，他爸说要包养我。”
　　林安当即就炸了：“这怎么哪都有烂人，儿子都生病了，不知道反思反思自己做爹的有什么失职的地方，反而到处想着那点儿破事。要是撞我手上，非打死他不可。”
　　“好了好了，别激动。”
　　说着，两人拐进包厢。
　　鼎沸的人声安静了一瞬，刹那间，好几道热切的视线直直地打在喻婵身上。
　　这种感觉喻婵并不陌生，成为人群视线中心这种事，她早已习惯。落落大方地找了个相对清净的位置，脸上挂着得体又疏离的微笑，挨个和身边人问好。
　　包厢里的灯光奢靡缭乱，各种酒的味道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兑出了几分纸醉金迷。
　　这些人大多非富即贵，去掉身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大牌，单论整体的气质，就和普通人不一般。
　　看来林安这次找了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
　　喻婵敛下眼睑，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小蛋糕发呆。不知道林安这次在哪儿找的蛋糕店，奶油口感格外好，软糯却不甜腻，能尝得出蛋糕师技艺高超。
　　过了会儿，口袋里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下。
　　是林安发来的消息。
　　[林安：你别那么冷，跟周围人互动啊，帅哥想跟你搭讪，都被吓回去了。]
　　[喻婵：进来之前我让你帮忙找的人呢？]
　　[林安：你都发话了，我当然要给你找个最帅的了，不过他还没来，得再等等。我跟你说，你可别只跟人家拍个照片就没下文了，也试着发展发展。这位可是京泓资本的太子爷，家产能比得上十个我家了。听我男朋友说，对方本来压根不愿意搭理这事，一看你照片立马答应了。要我看，你俩指定有戏。]
　　[喻婵：......]
　　[喻婵：你知道什么叫孽缘吗？]
　　[林安：？]
　　喻婵抽抽嘴角，正准备打字说明情况，包厢的门被再次推开。
　　周遭的喧嚣像是被拔了电源，瞬间鸦雀无声。
　　恰巧不知是谁粗心大意，撞掉了杯子，在地上叮叮咣咣地滚了几圈。碎裂的玻璃发出悲鸣，在包厢内穿透回荡。
　　喻婵寻着声源扫一眼，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对方长了张英挺俊朗的脸，仿佛造物主手中最精致得意的作品。喻婵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微微侧身听身边人说话，表情在时有时无的阴影中隐匿。简简单单的动作，却明显比旁人多出几分矜贵傲然。
　　本来是别人的生日主场，这人一出现，显得他倒像是姗姗来迟的主角。
　　聚会的中心瞬间从林安男朋友那边转移到程堰身上，缤纷绚丽的灯光下，男人的五官朦胧精致，自带光环。
　　喻婵的呼吸停滞一瞬，所幸对方很快移开目光，被身边人簇拥着走向正中央的位置。
　　嘴巴忽然有些发苦，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杯子，仿佛是溺水的人正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手心的手机屏幕还在不停地闪动，林安的消息一条又一条。
　　[林安：说呀，怎么了？]
　　[林安：算了，人来了，是不是比其他人都帅！]
　　[林安：机会都给你创造了，你可得把握住啊，这种天菜，竞争都很激烈的。]
　　喻婵无奈叹气，她终于信了那个传说：只要你疏于打扮，面容憔悴，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偶遇最不想见到的人。
　　[喻婵：不用了，你介绍的这位帅哥，帮不了我。要包养我那男的，就是京泓资本的人事部经理。你觉得他会相信我和他们家太子爷在一起了吗？]
　　[林安：话不能这么说，说不定你努努力，你俩真成了呢。]
　　[喻婵：别，我已经封心锁爱了。]
　　疲惫地揉揉眉心，今天选择来酒吧真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空气越来越闷热，燥得人心慌。
　　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多了。
　　这个点儿回家，还能看部电影再睡。
　　她直起腰环顾四周，想跟林安道别。
　　一股许久未曾闻到过的木质香幽幽袭来，熟悉的味道令喻婵心头猛跳。
　　不知什么时候，程堰坐了过来，大概就在她身后不远。
　　神经瞬间紧张起来，原本柔软舒适的沙发，此时却如坐针毡。
　　他来干什么？他认出她了吗？他在看她吗？
　　紧绷的状态令她的感官格外敏感，甚至能清楚地听到程堰跟身边人的对话。
　　有人大概是看程堰过来的路线目的明确，试探着问：“程哥，后边那妞你认识？”
　　程堰轻笑一声，拍拍那人的脸：“嘴巴放尊重点儿，要叫女士，懂吗？”
　　对方立马低头：“我改我改，旁边那位女士，程哥您感兴趣？”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不前，喻婵仿佛被扔在沙滩上的鱼，等待日光的审判。过往的许多事情铺天盖地地涌来，裹挟着她回到海里。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不认识。”
　　程堰的声音很轻，几片羽毛般，在空中翩然飘落，从喻婵的耳边划过，了无痕迹。
　　喻婵的呼吸瞬间放松下来，幸好，幸好他已经不记得了。
　　一些早已遗忘的回忆片段在脑海里闪过，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因为点儿小事儿就哭哭啼啼，挺没意思。
　　“女士。”程堰忽然开口，他端了杯色彩缤纷的酒，蓝色的液体在杯子里闪着危险的光芒，仿佛是诱惑人心的塞壬女妖。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性感：“听你朋友说，你找我？”
　　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讲话，喻婵转身，脸上精致得体的笑容，像张无瑕的面具：“刚刚是有点儿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
　　“哦，还挺遗憾。”
　　嘴上是这么说，喻婵却发觉他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如释重负。大概是终于不用跟自己不感兴趣的女人合照了，在暗自庆幸吧。
　　他不喜欢她，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林安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喻婵面无表情地独自坐在角落，她身形瘦弱单薄，灯光堪堪落在身侧，看着就像被黑暗隔绝在原地。
　　担心好友的情绪，她立马拉着人往游戏桌走：“走走走，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一起一起。”
　　今天说是为了过生日，但来这局的大多数人都目的明确，所以玩得很开。
　　喻婵过去的时候，正遇上一男一女接受惩罚热吻三分钟，场面极其香艳。
　　她从未直面过如此大尺度的场面，忍不住捂住嘴巴小声惊呼。
　　周围的男士一见到喻婵的加入，表情都比刚刚亢奋许多。
　　一圈轮下来，有人面对面吃饼干，还有人反串扮演偶像剧女主表白，逗得不少人笑出泪花。
　　气氛越来越嗨，有鼓掌的，吹口哨的，捧腹大笑的，连带着喻婵也被感染着笑了起来。
　　笑容还没落，命运的瓶口就从旁边挪过来，缓缓指向她。
　　这鬼运气……
　　喻婵抽抽嘴角，想到刚刚那些大尺度的大冒险惩罚，她笑了笑表示：“我选真心话。”
　　“先说好，不能说谎不能不回答，否则就要接受惩罚，把这十罐啤酒全干了。”主持人再次转动手里的是啤酒瓶：“这次被抽中的人负责提问哦。”
　　话音刚落，啤酒瓶飞速地转动，从围成一圈的人面前略过，一圈，两圈，三圈……
　　最后能量耗尽，缓缓停下。
　　众人顺着瓶口望去，落里的人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机。程堰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表情兴味盎然：“这瓶子转得不错。”
　　他怎么也在这里？
　　喻婵烦躁地捏着手指，她以为程堰这种人对这类无聊的通俗游戏根本不会感兴趣。
　　不过，仔细想想，过去的那些年里，她对程堰的了解的确算不上深刻，最起码五年之后的她，也无法分辨出当年在她面前的程堰，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隔着红红绿绿的光线，程堰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正微微侧身，听身边的红裙美女讲话。两个人动作亲昵，莫名的，喻婵脑子里闪出了“耳鬓厮磨”这个词。
　　也是了，他可是程二少，一出生就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程二少。
　　当然不缺试图送上门的桃花。
　　许久，这位难伺候的程二少才缓缓开口，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这些年喻婵给自己构筑的坚硬外壳。
　　“不过，我对不感兴趣的女人没有探究的欲望。”
　　他的表情像最残忍的刽子手，状似无辜地给她下了最致命的毒。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写这个
　　走过路过的宝给个收藏吧～
　　*青梅竹马/欢喜冤家/暗恋成真
　　众所周知，程枝和宋祁青梅竹马，两小……水火不容争锋相对势不两立。
　　程枝打小看不惯宋祁的桀骜不驯，宋祁也总瞧不起程枝娇气做作。
　　两人从小到大，争得你死我活，谁也不让谁。
　　就连结婚，也发誓要抢在对方前面。
　　然而正当程枝为了赶婚礼进度，胃病复发的时候。
　　那个她爱了五年的未婚夫，却守在生病的干妹妹床前，摁掉了她的求救电话。
　　关键时刻，还是上门找茬的宋祁救了她。
　　病床外，宋祁删掉假未婚妻的联系方式，脚步沉沉走到程枝身边，声音疲惫：“别争了，我认输，祝你和他——”
　　话没说完，程枝打断他，“我的婚礼缺个新郎，你假扮一下，就算你赢，干不干？”
　　宋祁低沉的语气忽然变了个调，“祝你和他——分手快乐。”
　　……
　　婚后，程枝问宋祁，这么多年终于赢她一次，是不是很爽？
　　宋祁没有告诉她，何止是很爽。
　　听她在外人面前喊他一声“老公”，他整个人都嗨了。
　　＊
　　后来，未婚夫带着干妹妹出院，随意问身边的助理，“程枝呢？怎么不来接我们？这么重要的事她都不放在心上，怎么这么不识大体？”
　　助理小心翼翼地回答：“程小姐她，这会儿正在举行婚礼，恐怕没空。”
　　未婚夫：？？？
　　*女明星X电竞战队老板*
　　食用指南：
　　1.男女主双c，青梅竹马，额但是他俩的初恋一个在初中，一个在小学
　　2.男主视角的暗恋成真，女主视角的先婚后爱
　　3.本质上是个鸡飞狗跳的婚后文
　　4.娇气作精大小姐X痞帅张狂恋爱脑


第2章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喻婵走后，某个爱玩的二代摇头晃脑走到程堰身边：“敢当众下你程少爷的面子，这妹妹有意思。”
　　撞了下程堰的肩膀：“哥们打算追她，你觉得怎么样？”
　　这人长了张风流倜傥的脸，五官分明，眼眸多情，随随便便递个眼神，就能俘获不少小姑娘的放心。再加上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钞能力，从小到大，身边就没缺过姑娘。
　　“不怎么样，”程堰没回头，状似不在意地把玩着手心的黑金色戒指，“可以试试看，不过你正在谈的那个新项目，我就不能保证一定没问题了。”
　　听出他这是在威胁自己，梁齐张大嘴巴连连后退：“你这个畜生，怎么不讲武德。”绕到程堰面前，“我就纳了闷了，你刚还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你对人不感兴趣来着，怎么现在就开始护上了？”
　　“哦，我喝醉了，瞎说的。”程堰的表情很无辜，好像真的在因为自己醉酒之后讲了不该说的话而懊恼。
　　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梁齐，他这个发小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放屁，你丫这两天不是在吃头孢么，要真喝酒了你怎么还没死？”
　　话没说完，有人凑上来打断了两人关于医学奇迹的探讨，来人是个小公司的少爷，染了头黄毛，戴着蓝色美瞳，整个人看着有点儿不伦不类。
　　程堰对这人有点儿印象，对方家里有几个项目是京泓正在投资的，某种程度上两人也算甲乙方的关系。
　　黄毛表情谄媚：“程少，刚刚那妞她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您别生气。”他后撤一步，把身边跟着的红裙美女推出来，“我这多的是识好歹的人，只要程少您喜欢。”
　　程堰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陡然消失了。他这两年待人和气了不少，以至于不少人都忘了，当年他是怎么用雷霆手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从小叔手里把京泓夺回来的。
　　黄毛正说得起劲，察觉身边的女人有些发抖，还以为她没见过世面，在大佬面前露了怯，恶狠狠地瞪女人一眼。
　　不曾想刚抬头，正好对上程堰冰冷淡漠的眼神，吓得他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半天不敢吭声，忽然想到前几年父亲给的忠告。那个时候程堰刚毕业，前脚回到程家，立马就给了小叔一个下马威，彻底奠定了他在程家乃至整个北城立足的基础。
　　黄毛还记得自己那会儿对程堰根本不在意，不就是个脑瓜聪明点儿的富二代么，有什么好神气的。这番话倒是把自家老爹吓得不清，拉着他仔细叮嘱，对于程堰这样的人，最好是离得越远越好。
　　不管是做他的朋友还是敌人，都会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当时黄毛并不在意，以为是他爸过于敏感了。直到现在，自己被程堰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他才真的体会到，这位哥跟他们这些吃喝玩乐的富二代不一样。
　　程堰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血动物。
　　黄毛忽然有些后悔急吼吼地跑过来讨好他了，他的心思，哪里是轻易能被揣测到的。
　　程堰刚刚那个眼神的意思，肯定是不高兴了。
　　对自家小叔都能那么狠心，对他这个不沾亲不带故的人更不会心慈手软。
　　他会怎么收拾自己？
　　会不会对公司出手？
　　黄毛被自己的想法折磨得心惊肉跳，生怕呼吸声重了，再惹程堰不快。
　　过了很久，对面终于有了动静，想是一直悬而未放的闸刀终于落地。
　　令黄毛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
　　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似嘲讽，又似忠告：“对待姑娘们，嘴巴放干净点儿，对你有好处。”
　　黄毛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回去告诉你爸，你们家下个季度的投资砍半，”程堰把梁齐喝干净的酒杯放在黄毛手心，“原因么，就当他这个当老子的，给那些被你侮辱了的人赔礼道歉了，懂吗？”
　　黄毛表情皱成一团，除了点头，再也不敢有别的动作。
　　梁齐的好戏也看够了，决定拯救一下处在崩溃边缘的黄毛，拉着程堰往外走：“行了，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你手机那个私密相册里，全是刚才那妹妹的照片，她就是你那白月光吧。既然又碰见了，为什么还出口伤人？”
　　程堰冲他指了指远处的宝马：“那边，程绪的人。”
　　梁齐纳闷：“你这小叔消息怎么那么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今天这局，就是他让组的。”
　　“你是说？”梁齐瞬间瞪大眼睛，“你把那妹妹的事藏得那么严，程绪怎么翻出来的？”
　　“他翻不出来。”
　　程堰眸光幽深，闪着危险的光，仿佛一头准备狩猎的豹子，“所以，今晚只是试探。”
　　他摇摇头，打住话题。
　　收回身上那股凶狠的戾气，又变成高贵优雅的公子哥，斜靠在车门上，修长的双腿向外伸展，慵懒随性。
　　“小丫头片子，几年不见，长本事了。”
　　他低头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柔和地轻笑几声，笑声被掩饰在北风里，也消掉了那抹似有若无的宠溺。
　　＊
　　直到被林安送回家，喻婵依旧感觉不真实，她瘫在沙发上，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刚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程堰的那句话出口以后，所有人都嗨了。讥讽的、看戏的、好奇的眼神纷纷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稀有物种。
　　看着程堰脸上的笑容，喻婵忽然觉得，过去的五年里，她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就好像一个断了腿的人强颜欢笑，无所谓地告诉大家自己没事，仿佛只要假装骨头上的伤不存在，她的腿就不会疼。
　　可是她错了。
　　假装自己从未受过伤的人，是永远都等不到伤口愈合的那一天的。
　　只有承认它们的存在，直面那些鲜血淋漓的回忆，才能真正地走出来。作为心理咨询师，她明白这一点在专业上叫做“暴露疗法”。可惜过去的几年里她只想着逃避，连最基本的干预方式都不敢尝试。
　　今天在这里偶遇程堰，仿佛是命运给了她第二次机会，第二次彻底结束一切的机会。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包厢里的灯光忽然变了颜色，几束粉粉绿绿的光线落在掌心。喻婵挺直肩膀，对上程堰那双深邃不明的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静而清晰：“巧了，我也不喜欢年纪大的……老男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表情淡淡，轻得像一朵漂浮在天上的云。短短几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
　　喻婵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带着脑子，明显听出了话里话外的未尽之意。这不就是在讽刺程堰年纪大么。
　　四周的欢呼声被扑灭，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林安急忙给男朋友发信息，叫他准备好救场。
　　她站起来招呼大家：“差不多到点儿了，蛋糕要送过来了，别玩了，赶紧清场啊。”
　　其他人心惊胆战地偷瞄程堰的反应，他们就这么围观了程二少被一小丫头片子下面子的全过程，正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灭口，林安的声音宛如天籁传了过来。
　　一群人立马热热闹闹地起身，顺着林安给的台阶往下溜：“我最爱吃蛋糕了，快收拾快收拾。”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寿星身上，林安赶紧拉着喻婵逃出包厢，生怕一会儿程堰反应过来，拉着好友打击报复：“出什么事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不是脑子抽了。”
　　林安揽着她的肩膀：“说什么呢，程堰再优秀，他也是个臭男人，我怎么可能跟他站在同一条战线。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吗？能说出那种话，肯定是被逼急了。”
　　她给喻婵拉开车门：“我送你回去，你车留这，明天让我对象给你开过去。”她顿了顿，斟酌着句子，“你跟程堰以前是不是认识？不用非得告诉我，不想说也没事。”
　　喻婵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他是我大学同学，我以前，暗恋过他。”
　　“就这事？没别的了？”
　　“就这事。”
　　喻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忽然发觉，曾经那些被她掩埋在内心深处，不愿向任何人提及的刻骨铭心，竟然无非就是“爱而不得”四个字而已。
　　说出来反而好受更多，就像终于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那么多眼泪和欢愉，如今再回忆，倒像是在围观一个局外人的故事。
　　她喜欢程堰了七年，假装忘记他装了五年。
　　十二年的光阴流转，终于在今晚画上了句号。
　　门铃忽然响了几声，吓得喻婵心里一颤，她拢了拢身上的睡衣，顺着猫眼往外看，发现是位穿着工作服的美团小哥。
　　她按开门上的喇叭：“请问有什么事吗？”
　　小哥点点头：“您好，美团外卖。”
　　“可是我没订东西呀。”
　　“哦，可能是您朋友，他在备注里说，您今晚喝了酒，拜托老板给您加了瓶热牛奶。”
　　知道她今晚喝了酒，又知道她地址的人，只有林安了。喻婵放下心，拜托小哥把东西挂在门上，就可以了。
　　入夜的北城总是格外繁华，无数闪烁的灯光汇聚成波浪，在城市间缓缓流动。
　　人们在白天把自己当成一颗螺丝钉扎在岗位上，又在夜里放肆欢乐，仿佛戴着双面面具，时间久了，自己也分不清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喻婵喝完醒酒汤和热牛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数星星。
　　没过多久就有了困意。
　　睡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已经不清晰了。
　　她只记得萦绕在心头的那抹淡淡的欢喜。
　　好像是因为那抹没吃药就能产生的睡意。
　　明天周六，一定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论作死，谁能比得过程哥


第3章 
　　◎那个名字是她心心念念的奢望。◎
　　还有半个小时，C大的迎新大会就要开始了。
　　盛夏的暑气最磨人，烤得人全身都是黏腻的汗水。喻婵胸前挂着闪亮的“优秀新生”横幅，在斑驳的树影下，站得端端正正。
　　她抿着嘴唇，露出两颊淡淡的酒窝，像只被强行摆在人面前的兔子。
　　学生会的礼仪队队长姜晴负责给即将接受表彰的同学们整理仪容仪表，走到喻婵这里，表情忽然有些激动：“你是喻婵吗，桐城的那个文科高考状元喻婵！？”
　　喻婵乖巧地点点头，脸颊两侧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天呐！真的不敢相信，你居然成了我的学妹。”姜晴握住喻婵的手，眼睛里全是星星，“我之前看新闻报道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妹妹也太厉害了，长得漂亮，学习也好。对了，你怎么没去A大呀，A大的名头一直压着我们学校，每年的状元不少都报A大了。”
　　姜晴不是第一个问她这个问题的人。
　　通知书下来之后，无论是A大的招生办，还是高中老师，很多人都为她的选择可惜，纷纷感叹好好的苗子就这么耽搁了。
　　喻婵松开了一直咬着的舌尖：“因为C大心理系全国第一，我很喜欢这个专业。”
　　“哇，小学妹，你真的太酷了。也对，喜欢就可以了，哪里需要那么多理由。”她拿出手机，点开Q.Q群里的二维码，“你带手机了吗，我拉你进一个群，这里面的同学都是桐城人，你刚来学校，很多东西还不了解，有问题可以随时在群里问。”
　　“带了。”听了姜晴的话，喻婵眸光一闪，扫码加群，认真地照着群公告把备注改好。
　　她点开群聊成员那一列，仔细查看，果然找到了那个熟记于心的Q.Q头像。群聊里一共有八名成员，只有喻婵和对方是按照规定改备注名的。
　　自然而然，两人的账号在八个人里排在一起，一上一下，紧紧地挨着。莫名让喻婵心里产生了某种隐秘的欢喜。
　　姜晴并没有注意到喻婵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沉浸在和学霸妹妹交了朋友的喜悦中，担心喻婵待会儿紧张，特意交代：“我给你讲，等会儿在台上的时候，不要害怕，把下面的人都当大白菜就可以了。”
　　这招确实有用，喻婵笑着点头，紧张的情绪缓解不少。她扯了扯姜晴的袖子，指着主席台正前方站着的两个人，就像其他对流程好奇的新生一样，小声发问：“学姐，那位穿正装的学姐，正在做什么呀？”
　　姜晴顺着喻婵的指尖往身后看去，那里站着一男一女两名学生。男生穿着衬衣西裤背光而立，眼睛狭长锋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深邃桀骜。
　　他此刻正微微侧头，跟旁边的女生一起，对着面前的a4纸指指点点，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
　　姜晴了然：“那个学姐是学生会宣传部的，很厉害，今天这次大会上的发言稿，一大部分都是她写的。”她想了想，又凑到喻婵耳边小声说，“你看见站在学姐旁边的那个男生了没，你以后在C大，尽量离这种人模狗样的学长远点儿，他们啊，最喜欢坑你们这些嫩得跟水一样的小妹妹了。”
　　喻婵收回视线，轻轻地避开礼仪队长真挚的眼神，真诚地点了点头。
　　得益于童年的经历，她是装乖的一把好手。
　　但点头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些心虚，生怕被学姐看出她的口是心非，揭破她内心那点儿见不得光的奢望。
　　原因无他，那名男生她认识，如果有细心的人翻开她高三那年的草稿本，一定能在杂乱的数字里，辨认出藏在字里行间的男生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她心心念念的奢望，也是支撑着她走完那段艰难旅程的力量。
　　程堰，喻婵在心里低低地念了声。
　　现在，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跟他站在同一片阳光下了。
　　新生大会很无聊，整个流程无非就是领导讲话，学生代表发言，给优秀新生颁发奖励，最后再由每个学院的院长，为学生们送去一句鼓励的话。
　　这就算正式闭幕了。
　　但今天的大会出了一些小意外，校长的发言时间超了十分钟。麻烦就麻烦在，有的院长兼着科研职，后续日程都排满了，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只能从中间两个环节压时间。
　　程堰给同伴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夹好领带夹，高挑颀长的挺拔身姿一出现，就吸引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他狭长的双眸透着几分桀骜，笑起来狂得像只意气风发的头狼：“稿子上废话太多，我就不念了。”
　　台下一阵哗然，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年，正是“许人间第一流”的年纪，见到有人这么高调地反.形.shi.主.义，立马鼓掌叫好。
　　“作为学长，给你们的第一个忠告就是，待会儿军训结束，尽量去东边的鹤轩食堂吃饭，那儿的饭好吃。”
　　姜晴在后台噗嗤一下就笑了，她拍拍喻婵的手：“你可别听他瞎说，他那是怕你们新生跟他抢饭吃。鹤轩的饭，又贵又难吃，狗都不要。”
　　喻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看姜晴，又看看站在主席台正中央的程堰。少年长身玉立，挺拔得像一颗青松，黑衣乌发浸着阳光，张狂肆意。
　　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灼热感从锁骨缓缓往上爬，烘烤着耳朵和脸颊。心怦怦直跳，像是揣着一只活泼的兔子。
　　姜晴被喻婵越来越红的脸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被太阳晒伤的，急忙从化妆包里找到防晒喷雾，细细地喷了一层。
　　另一边，程堰的发言还在继续。
　　“自从收到通知书，你们肯定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学长学姐。我要送你们的第二个忠告，不要轻易相信我们的话。大学没有那么多规矩教条，有想法，干就完了。
　　你可能活不成你期待的样子，但你一定可以活成你的样子。”
　　有胆大的同学拉高声音：“学长，要是被泼冷水怎么办？”
　　程堰对着话筒微微一笑：“让他滚。”
　　“那要是那人是老师呢？”
　　主席台上的人表情不变，吐字清晰：“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让他滚。”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滴冷水滴进滚烫的油锅里，掀起阵炸裂的欢呼。
　　“牛逼！！！！”
　　原本应该肃静的迎新大会，犹如片沸腾的焰火。有些大胆的男生，甚至对着主席台吹口哨。
　　有人尖叫，有人附和，还有人握紧拳头，小声地念着自己心里的梦想。
　　大学四年，一切都未定，所有可能，都有实现的机会。
　　学校领导们对视一眼，苦笑着摆摆手，表示任学生们去吧，谁还没有年轻过呢。
　　有些感性的老师，看台下几千张热烈澎湃的笑脸，禁不住眼眶发热，这些孩子们正处于人生的大好年华。
　　在年轻人面前，没有不可能。
　　真好。
　　迎新大会闭幕之后，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了。
　　负责军训的教官们出于人性化的考虑，放他们去食堂，下午再正式训练。
　　喻婵并不忙着吃饭，方阵解散后，她注意到学生会的那些学长学姐都还没走，正在打扫大会结束后留下的垃圾。
　　她眨眨眼睛，细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在某个角落捕捉到了程堰的身影。犹豫几秒，鼓起勇气跑到姜晴面前：“学姐，我想留下帮忙，可以吗？”
　　姜晴这一上午的接触下来，对聪明乖巧又懂礼貌的喻婵格外有好感，这会儿听她主动要留下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还没吃饭呢，先吃饭去。”
　　“没事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这样我们就都能早点儿去吃饭了。”
　　姜晴没再拒绝：“哎呀，小学妹你怎么这么乖呀。”她揉揉喻婵额前的刘海，被萌得心都要化了。
　　主席台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一些简单的清扫工作。
　　喻婵从角落里抽了把扫帚，顺着主席台仔仔细细地清理垃圾。接近正午，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太阳的灼热烤得空气都近乎沸腾。
　　不一会儿，鼻尖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挂在粉嫩的皮肤上，像颗鲜嫩的水蜜桃。
　　她不得已停下手里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擦汗。刚直起腰，右前方的一道微弱的闪光引起她的注意。
　　似乎是个金属质地的小物件，埋在灰尘里，要不是能从某个角度反射出阳光，还真不容易被发现。
　　她蹲下身子，刨开周围的垃圾，看清那东西的样子之后，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是程堰上台之前戴在胸前的领带夹。
　　怎么会在这里？
　　喻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拂掉上面的灰尘，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向上，化作某种细小的绒毛，在她心里淡淡地划过。
　　用手帕纸一丝不苟地清理掉上面的污渍，珍而重之地包好，放进口袋里。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可以借还东西的名义，跟他说几句话了。
　　“小心！”
　　身后忽然传来男生的惊呼，还有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喻婵只感到脑后有一阵风略过，木讷地回头，对危险的后怕骤然令她寒毛四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挡在面前的程堰，他正侧身单手拦着一只桌子的桌角，眼神微冷。旁边是两个抬桌子的同学，对上喻婵的眼睛，纷纷向旁边慌张闪躲。
　　看到这副景象，她已经大概能猜出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抬桌子的男生为了省事，一次性摞得太高，以至于行动的过程中桌子滑落，差点儿砸到蹲在地上的她。
　　幸好，被程堰拦了下来。
　　喻婵脸色煞白，咬着嘴唇没说话。
　　程堰现在就站在她面前，镀着太阳的金色光晕，仿若天神。喻婵紧咬下唇，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咚咚咚地在体内撞击，仿佛要飞出胸腔，
　　她和他之间只隔着20cm，清新淡雅的木质香袅袅袭来，像是山谷里最郁郁葱葱的枝桠，生机勃发。
　　“没事吧。”
　　他俯身，似乎是怕吓到她，压低声音询问。
　　作者有话说：
　　文里的那个拼音不是错误
　　是因为那个词是个屏蔽词，不写个拼音的话，就会变成口口
　　给大家解释一下（对手指）


第4章 
　　◎一讲到跟他有关的事，她就有些心跳不稳。◎
　　风止住了它的喧嚣。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隔绝四周的干扰，只剩下她和程堰两个人。
　　这个频繁出现在梦里的朦胧身影，现在就站在她面前，挺秀俊朗。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某种胶片电影里的男主角，干净清澈，如同一颗被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滴滴答答地滚落进喻婵的心湖，泛起一阵涟漪。
　　她知道自己应该得体地笑一笑，然后大方地表示自己没关系。这样至少能给程堰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就像她曾经在脑海里无数次想象的那样。
　　然而她做不到。
　　不争气的大脑现在一片空白，想好的话还没说出口，就零零碎碎地散落一地，不成句子。
　　她不敢直视程堰亮得发烫的眼睛，微微后撤，手足无措地低下头。
　　程堰看着面前的小学妹，大概是为了方便干活，袖口松松地挽在关节处，露出白得像两节藕似的手臂。她的脸小小的，零碎的发丝落在上面，被沁出的汗珠打湿。
　　尤其是那双眼睛，怯生生的，像是误入迷途的山林小鹿。
　　看来被吓得不轻。
　　他柔和地笑了笑，重复一遍刚刚的问题：“同学，没事吧？”
　　喻婵咬着嘴唇摇摇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姜晴也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听说喻婵差点儿被桌子砸，吓得她心跳都慢了半拍，一路跑过来护在喻婵身前：“小学妹，怎么样，有没有伤在哪？”
　　“学姐，我没事，幸好……这位学长帮我挡了一下。”
　　一讲到跟他有关的事，她就有些心跳不稳。
　　“他保护你那是应该的，谁让他没把手底下的人教好。”姜晴转过身质问程堰，“这个后勤部是怎么回事，从早上到现在，出了多少次意外了。前面都是小事我就不说了，这回，我小学妹差点儿受伤，总该给人家个说法吧。”
　　程堰双眸微眯，冷漠锋利的眼神如数九寒冰，吓得惹祸的两个男生把满腹辩解的话都憋了回去。
　　他们放下手中的桌子，低头冲喻婵道歉：“学妹对不起，是我们大意了。”
　　喻婵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反正我也没有受伤，不碍事的。”
　　程堰冷笑一声：“别以为人小姑娘不追究，你们两个这关就过了。这周所有人的周报，就承包给你们了，委屈吗？”
　　两个男生急忙摇头：“不委屈不委屈。”
　　对这个处理结果还算满意，姜萌点点头：“行啊，姓程的，你难得干了件人事儿。”
　　程堰不置可否地低声笑了几声，像是几个悦动的鼓点，轻轻地落在喻婵的心上。
　　她的心还在飞快地跳着，不可名状的愉悦在胸腔充盈，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打扫干净最后一片垃圾，喻婵对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极了。她刚准备掏出手机拍个照，就被赶来的姜晴打断：“小学妹，走！你程学长说为了替后勤部的人赔礼道歉，要请我们吃饭，我这次可是沾了你的光呢。”
　　啊？
　　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瞬间冲击进喻婵的内心，让她无法消化这个消息。
　　学姐刚刚的意思是，程堰要和她们一起吃饭了吗？
　　刚消退的红晕再次爬上她的脸颊，也许是阳光太灼热，她一时竟觉得双腿发软，大脑晕晕乎乎的，仿佛做梦一般。
　　喻婵把手伸进口袋，玉质领带夹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不，这不是做梦。
　　一起去食堂的路上，担心被学姐看出她的异常，喻婵转了个身，走在两人的外侧，和程堰微微拉开距离。
　　这是她能冷静下来的安全距离。
　　到了食堂，姜晴捏着程堰的饭卡直奔麻辣烫窗口，留下其他两人相顾无言。
　　“想吃什么？”
　　悦耳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喻婵抬头，撞上程堰沉静幽深的眼神，他的瞳仁如墨一般黑，像是躺在珠宝柜台里，最昂贵的黑曜石。
　　程堰正在跟她说话。
　　细小的欢喜星星点点地不断冲她砸来，喻婵克制着，让自己看起来一如往常般冷静自若。
　　“跟学长的一样就可以。”
　　“那我就照我的给你点一份？”
　　“嗯嗯。”
　　喻婵点点头，笑得恬静乖巧，把心里的小图谋藏得干干净净。
　　＊
　　提着那份水煮肉片回到宿舍，喻婵脚步还有些虚浮，踩在地上像是在踩棉花，充满了不真实。
　　油辣子和肉片的混合香味缓缓而上，勾得室友任婷婷从上铺一跃而起：“什么味道，好香啊！”
　　“是水煮肉片，要一起吃吗？”
　　任婷婷是C城本地人，家离C大只有两个街区，口味也随当地人，无辣不欢。
　　她兴奋地点点头，一骨碌爬下来，拿着筷子和喻婵并排坐：“小婵儿你真好，下次请你吃牛排！”
　　吃过饭，离下午的军训还有两个小时。
　　任婷婷提出，要去励行广场看看。
　　不少学生会和社团都在那里摆出了招新的海报，应该会很有意思。
　　喻婵想起上午姜晴学姐的回答，眸光微动，点点头，同意了任婷婷的请求。
　　“小婵儿，你想加哪个社团呀？”
　　“社团就算了，我想进学生会，去宣传部。”
　　任婷婷对学生会的架构不是很了解，她目标明确，直奔着舞蹈团而去。
　　她从小学舞，已经坚持九年多了。
　　喻婵好奇：“那你怎么没把它当专业呀？”
　　“不能把爱好当主业，”任婷婷高举双手，“我要当律师里最会跳舞的，会跳舞里最懂法的！”
　　喻婵被感染着一起笑起来，两个人生动得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有趣好玩的社团总是最受欢迎的。
　　舞蹈团面前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像是进了某些二手市场。
　　任婷婷见喻婵被晒得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小婵儿，你不用陪我，先去报你的名吧。等下我好了过去找你。”
　　喻婵点点头，和任婷婷约好回去的时间，顺着指示牌来到学生会的报名点前。
　　她姣好的面容还没走进，就吸引了一大批目光。几个学生会的学长议论纷纷：“诶，这不是今天拿奖学金的那个漂亮妹妹吗？”
　　“什么叫人生赢家，这长得好看，学习又好，简直不给我们普通人活路。”
　　“小学妹，你要报名吗？”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连声音都柔和许多，生怕吓着面前的乖妹妹。
　　“嗯，我想要一张宣传部的报名表，可以嘛？”
　　“可以可以，”站在最前面的男生眼疾手快地从同伴手里抽出报名表，交给喻婵，又让出自己的位子，“小学妹，你来坐这填。”
　　旁边几个人起哄：“小学妹，宣传部有什么好的，不考虑考虑我们组织部吗？”
　　“我们文艺部也可以，美女贼多，当然，你来的话，就是最美的那个。”
　　过于热切的氛围并不会让喻婵感到拘谨，她甜甜地冲学长笑了笑，礼貌道谢，低下头专心填报名表。
　　忽然，有阵熟悉的木质香几缕风打散，送到她面前。
　　心弦被微微拨动，她正要抬头看。
　　就听见刚刚给她递报名表的男生笑着跟对面打招呼：“程哥，又来找你女朋友？”
　　“刺啦——”
　　手中的笔一顿，在洁白干净的纸上划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第5章 
　　◎只剩下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回荡在耳畔。◎
　　周围的环境很嘈杂，鼎沸的人声一浪高过一浪。
　　没人注意到她这里刚刚发生的微小意外。
　　喻婵有些慌，手忙脚乱地试图补救，可不管怎么做，已经破损的纸，也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那道印着黑边的裂缝，就这么醒目地摆在那里。
　　她沮丧地低下头，莫名有些难受。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夹着张崭新的报名表出现在面前。
　　她猛地抬头，被程堰身后烈日的光刺得睁不开眼。
　　他浸在那片光晕里站得笔挺，像是生长在悬崖峭壁边的松柏，无畏无惧，迎风而立。
　　“谢谢。”
　　喻婵双手接过报名表，飞速道谢。
　　程堰单手插在口袋里，正要说些什么。
　　“你来啦！”
　　从角落里走出个妆容精致的大美女，她的红唇娇艳欲滴，像是清晨还沾着露水的第一朵玫瑰。
　　喻婵认得她，就是上午的那个穿正装的学姐。
　　对方柔弱无骨地扑进程堰的怀里，表情娇羞，仿佛采下夏日的晚霞晕在脸上。
　　程堰笑得宠溺，帮她把耳边的碎发拢起：“别老是这么扑过来，领带夹都被你弄丢了。”
　　学姐瞥过来个不经意的眼神：“丢了就丢了，不值钱的东西，哪里有我重要。”
　　周围的同学纷纷冲他俩阴阳怪气：“咦——我牙都酸掉了兄弟们。”
　　林琅享受着周围或调侃或艳羡的目光，内心被极度的虚荣充满。
　　她知道旁边这个小妹妹看起来乖，其实根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今天中午朋友给她看的那组照片，更是让她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胁。
　　真是可笑，程堰这样的人，只有她配得上。
　　其他阿猫阿狗，最好不要痴人说梦了。
　　喻婵别开脸，表情淡淡。
　　手放在口袋里，紧紧地将那枚领带夹攥进手心。
　　她很聪明，读懂了学姐刚刚的那个眼神，自然也听懂了对方意有所指的话。
　　眼底泛着酸，嘴巴里还阵剧烈的苦味，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拧成一团。
　　“学长，”她戳了戳身边的男生，把报名表整整齐齐地交过去，“我填好了。”
　　刻意不去听旁边的哄闹，安安静静地把凳子摆好，转身离开。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天就黑了。
　　军训第一天，教官们的手段都比较温和，还非常心慈手软地把晚修留给学生自己支配。
　　喻婵和任婷婷最先回到宿舍洗漱，没一会儿，其他两个人也陆续回来。
　　她们的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两个女生分别是经贸学院的林檬和陈知薇。
　　陈知薇在四个人里最活跃，人称C大百晓生，每天行走在八卦第一线。
　　她举着手机撞开门，表情兴奋：“婵婵，你居然和咱们学校校草关系这么好！！”
　　喻婵刚洗完澡，头发还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正站在洗手池边偏过身子擦头发，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明所以地问：“小薇，你刚刚叫我了吗？”
　　任婷婷的床位靠近阳台，咽下嘴里的薯片，替她们两个传话：“她问你，跟咱们学校的校草有什么密切关系？”
　　“谁？”
　　喻婵有些懵，这才开学两三天，她连班里的同学都还没认全呢。
　　陈知薇嫌离得太远，吃起瓜不舒服：“就今天上午站台上发言的那个程堰啊，你是没看见，他当时表情不屑地把发言稿收起来的动作，简直帅得我原地尖叫！”
　　任婷婷收起薯片，一起凑过来：“他最后那几句话是真的帅，我单方面宣布在那一秒钟里，我男朋友被我抛弃了。”
　　被这两人的叽叽喳喳勾起回忆，喻婵的动作慢了下来，思绪飘飞到很久之前。
　　那年她刚上高一，对一中附近的路不太熟悉。
　　某天放学，七拐八拐就进了个死胡同。
　　更要命的是，胡同里蹲着四五个小混混，五颜六色的头发醒目且扎眼，弓腰驼背，表情凶狠。
　　喻婵的大脑当时只有一句话：完了。
　　她紧紧地抱着书包，转身就往回走。
　　混混们自然不可能放过送上门来的肥羊，狞笑着朝她靠近：“别走啊妹妹，跟哥哥几个一起玩玩呗。”
　　为首的那个红毛说话的同时，眼神还不老实，直勾勾地盯着喻婵发育良好的胸部，引得她有些反胃。
　　看着红毛越来越近的猥琐笑容，喻婵心里一横，狠狠地朝他小腿踢了一脚，趁着他弯腰吃痛的瞬间，从人群里钻出去逃跑。
　　几个小弟见大哥吃瘪，卯足了劲追，喻婵体力不支，没几步就被这群人，揪着头发拽了回来。
　　红毛捂着腿，疼得龇牙咧嘴。
　　他自认为英明神武，结果今天在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面前吃了瘪，气得几乎七窍生烟。
　　带着两个最得力的小弟，嘴里骂骂咧咧，冲过来，准备对喻婵动手。忽然，红毛手里的动作一顿，后脑勺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石块砸中。
　　疼得他再次叽叽哇哇地叫起来。
　　“喂！那边那几个，欺负小女生，有点儿太不要脸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胡同边的墙根上跨坐着一名少年，穿着一中的校服，被夕阳洒了一身光辉。
　　他一只脚踩在墙头，曲着膝盖，拽得像这群混混们的大爷。明朗帅气的脸上挂着笑，眼里的轻蔑赤.裸裸，仿佛在看一群阴沟里的臭虫。
　　“你小子又是哪里的葱，老子的闲事都敢管？”
　　程堰懒得废话，单手撑着墙一跃而下，动作灵巧得像只健壮的豹子。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耷着眼皮勾手指挑衅：“打你们这群菜鸡，一只手就够了。”
　　混混们肺都要气炸了，怒吼着朝他扑过去。
　　喻婵看得出，这个男生学过系统的格斗，对面这几个半吊子，没人是他的对手。
　　果然不出十分钟，这群五颜六色的彩毛混混，就被打得趴在地上，哀嚎呻.吟。
　　程堰收起刚刚戏谑的表情，冷着脸捏起红毛的后颈，把他踹到喻婵面前：“道歉！”
　　红毛知道自己这回踢到铁板，自认倒霉，耷着脑袋呜呜哝哝地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大点儿声，”程堰加重手中的力道，“你这是在给你爷爷表演学狗叫呢？”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怒气，平静地像在跟红毛闲聊。
　　却让红毛感到沉重的压迫感，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着头大声喊出来：“对不起，我错了。”
　　“行了，”程堰松手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擦手，“滚吧。”
　　几个人落荒而逃，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怪物。
　　解决掉这几个臭鱼烂虾，程堰捡起喻婵被扔在地方的书包，拍拍土还给她：“妹妹，没事别往小胡同钻。”
　　喻婵眨眨眼，脑子里全是少年逆光走来的样子，他的嘴角还挂着淡淡的血迹，笑得放肆张扬。
　　她细心地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还缠着纱布，好像伤得很重。怪不得刚刚用一只手打架，原来不是为了耍帅。
　　心里又被几丛微小的绒毛划过，痒痒的，像是陌生的悸动。
　　他明明手上有伤，刚才为什么还要站出来，不怕把自己搭进去吗？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被对方一把抓住往外跑。
　　他的手白皙干净，青绿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灼热的不容忽视的温度，顺着皮肤阵阵传来，勾着她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迎着风，她听见对方懊恼的声音：“坏了，老杨头今天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知道老杨头是谁，一中的教导主任，开学第一天，刚给她上过德育课。
　　旭日西落，她和他不管不顾地在夕阳下奔跑，风呼啸着从耳边擦过，天边的晚霞晕染出大片火红。
　　周围的景色逐渐消失，喻婵的眼里，只看得到少年被光影雕刻得近乎完美的侧脸。
　　还有他们两个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回荡在耳畔。
　　后来，喻婵在下个周一的升旗仪式上，知道了他的名字。
　　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程堰。
　　彼时，他正站在礼台上，镇定自若地念着检讨。
　　听教导主任说，他嘴巴严，咬死不承认那天下午，跟他一起参与打架斗殴的人到底是谁，所以罪加一等，要扣半个学期的学分。
　　重点高中，学分比命重要。
　　可程堰看起来丝毫不在意，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脸上的自信张扬，比头顶的骄阳还鲜艳。
　　那时的他，和今天上午在台上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微微褪去了几分青涩，变得更成熟稳重。
　　他是天生的主角，像是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
　　喻婵回过神，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陈知薇掏出手机，拿给喻婵看：“你俩都在人群中相视一笑了，还说不认识？”
　　不需要点开大图，就能看出来照片里的主角是她和程堰。
　　被抓拍的，是刚刚程堰低头询问她有无忌口的瞬间。长身玉立的少年面容出众，在女孩面前微微躬身，眼神专注，把拥挤的人流隔绝在两人之外。
　　看起来真的很有氛围感。
　　“这照片是哪里来的？”
　　“我朋友发给我的呀，”陈知薇翻翻聊天记录，“哦，她说她是在表白墙上看到的。”
　　喻婵敛下眼皮，细密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睛，看不出真实的情绪：“程堰有女朋友，这照片影响不好，还是删了吧。”
　　语气平淡理性，仿佛在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啊？有女朋友了，那我还是删了吧。”
　　任婷婷反而来了兴致：“对对对，我看到论坛里说了，他最近谈了个新的，已经两天了。不知道这回这个能谈多久。”
　　陈知薇：“我押一个月。”
　　任婷婷：“我押三个月。”
　　林檬：“我押他们明天就分手！”
　　她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任婷婷的最后一句。
　　三个人的眼神集中在喻婵身上，她并不打算参与这个话题，当那些视线不存在一般，走回书桌，戴上耳机打开课本预习。
　　任婷婷：“我震惊了，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
　　被这么一打岔，打赌游戏也没进行下去。
　　宿舍难得安静一瞬。
　　喻婵打开平板，找到上午的那个Q.Q群。
　　程堰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头像上方，看起来格外和谐。
　　她点开临时对话框，犹豫很久，打出几个字发过去。
　　[喻婵：学长，可以聊聊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1-01 00:50:38~2022-01-03 03:35: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咕噜噜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我们以前认识吗？”◎
　　平板屏幕亮了又灭，钓着喻婵的心起起伏伏。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指针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缓缓挪动，一刻不停。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程堰还是没有回复。
　　对话框里，喻婵斟酌许久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一片苍白空旷的屏幕中，像是被海浪抛在沙滩上的鱼。
　　她感到微微窒息，起身倒了杯热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
　　那么多年下来，学习仿佛成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那些复杂精妙的符号和方方正正的铅字，被思想浇铸成厚重的砖块，日积月累，搭成了一座只属于她的桃花源。
　　在这里，她不需要分神费力思考有关现实的任何事，没有焦躁，没有痛苦，只用做好学习一件事就可以。
　　可是今天，向来很好用的方法居然失效了。原本熟悉的汉字变成无字天书，看得懂，却不知其意。
　　等待的焦虑在这一刻转化成烦躁，喻婵捏着杯子，指尖泛白。
　　“啊——”
　　身后的尖叫剧烈得砸进喻婵的耳朵里，原本安静如水的宿舍瞬间沸腾起来，空气里冒着滚烫的气泡。
　　任婷婷从位置上一跃而起，揪着喻婵的衣角：“蟑螂！！！小婵儿，蟑螂啊啊啊啊！！”
　　她的声音由于过于尖锐变得失真，旁边的林檬和陈知薇也缩成一团，脸色发白。
　　喻婵顺着任婷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硕大的蟑螂，正在在宿舍门上爬行，横冲直撞的样子，丝毫没把屋里的其他几个人类放在眼里。
　　感受到身后的女生正在发抖，喻婵握住任婷婷的手，放缓声音安慰她：“别怕。”
　　她把其他三个人护在身后，从旁边抄起杀虫剂。
　　“啊啊啊啊！！！小婵儿，它朝我们过来啦！！”任婷婷彻底炸毛了，她小时候被毛毛虫咬过，从此就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对这种爬行动物怕得要死。
　　喻婵挡在任婷婷面前，“别看，没事的。”她眼疾手快，锁定蟑螂，喷出杀虫剂，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洗了个杀虫剂澡的蟑螂，挣扎着向前爬几步，彻底不动了。
　　旁边三个人都看呆了，陈知薇反应最激烈：“呜呜呜恩人呐！！婵婵，以后你就是我的女神。”
　　任婷婷还没缓过神，表情怔怔：“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吗？小婵儿，没想到你看起来又乖又软，关键时刻居然这么帅。”
　　陈知薇连连附和：“以后程堰在我心里只能排第二，婵婵才是第一。”
　　喻婵无奈地笑了，露出脸颊两侧的小酒窝：“小事而已啦，你们不要这么夸张。”
　　下一秒，笑容倏然碎在脸上，被巨大的痛苦覆盖。她捂着肚子缓缓蹲下，脸色变得惨白，仿佛一张浸透的白纸。
　　任婷婷吓坏了，急忙上前查看：“小婵儿，你怎么了，别吓我。”
　　喻婵想说句话表示自己没事，刚张开嘴，一阵剧烈的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她的手心沁出汗珠，止不住颤抖。
　　“不会是中毒了吧，我就说杀虫剂不能随便用。”林檬嫌弃地撇撇嘴，离得远远的，生怕刚刚的杀虫剂粘到自己身上。
　　任婷婷气得忍不住呛她：“林檬你什么意思？要不是小婵儿，你现在还在吱哇乱叫呢好吗！”
　　陈知薇拿着手机走过来：“别理她，喻婵的身体要紧，”两个人扶着喻婵坐在凳子上，“我给辅导员打了电话，她说她等会儿开车接我们去医院。”
　　她从衣架上拿起外套：“咱们先把喻婵送到楼下，到时候直接上车。”
　　任婷婷反应过来，倒了瓶热水，塞进喻婵怀里：“对对对，先去医院。”
　　临近十点，校医院里还有不少人，行色匆匆，表情忙碌。
　　给喻婵看病的医生是C大医学院的教授，刚好轮到她今天值班。对于这个入校成绩全校第一的学生，她从前也略有耳闻。
　　教授盯着检查报告看了一会儿，表情凝重：“桐城人？”
　　喻婵嘴唇煞白，靠着辅导员的腰，无力地点头。
　　“你以前知不知道自己有胃病？”
　　“知道。”
　　“知道还吃辣，自己的身体不想要啦？”教授年近五十，最看不得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责备，声音也大了些。
　　喻婵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换做任何一个人，怕是都不会理解，她为什么会从程堰手中接过那份水煮肉片。
　　不过是为了，想要了解他对于食物的爱好，想出格地尝一尝他喜欢的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
　　诊室旁边的小屋里，有几个学生会的男生，正在帮忙整理大一新生的体检表。
　　诊室和小屋之间并不隔音，听到桐城两个字的时候，程堰习惯性地朝诊室里扫了一眼。
　　此刻，看着虚弱的喻婵，他微微皱眉，手里的动作半晌没有继续。
　　“程哥，看什么呢？”
　　于洋拍拍程堰的肩膀，顺着他的眼神好奇地凑过去：“诶，那不是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妹妹吗？中午不是还活蹦乱跳的，怎么现在就这样了？”
　　程堰收回视线，表情有些不悦，他挑挑眉，看着于洋：“楼上还有三个系的表没做，要不要我叫人给你搬来？”
　　“不用不用，”于洋迅速闭嘴，默默挪到远离程堰的地方，忍不住小声吐槽，“啧，刚分手的男人，就是火气大。”
　　另一边诊室里。
　　教授开好了单子交给辅导员去取药，她仔细叮嘱：“这孩子明天的军训就先请假吧，她今晚得在这输液。”
　　辅导员点点头，出门打电话替喻婵请假。
　　“胃病要慢慢养，你还年轻，会越来越好的。”教授拍拍喻婵的手，“但是以后辛辣刺激的东西，尽量少吃，能不吃就不吃，记住没？”
　　喻婵垂眼不敢跟她对视，用力地点头。
　　过了会儿，辅导员面露难色地推开门走进来，蹲下身子给喻婵解释：“喻同学，男生那边有几个孩子在宿舍打架，老师现在得去处理一趟，你一个人在这里能行吗？”
　　教授不赞同地说：“不行，输液架前两天被医学院的那群孩子搬走了，这个学生输液的话，必须有个人在旁边举吊瓶的。”
　　陈知薇和任婷婷两个人明天还要军训，辅导员怕耽误两个人休息，刚到医院，就半哄半劝地把人送回去了。
　　但是男生那边的事情，又不能没人去处理。辅导员站在原地，有些为难。
　　“老师，”一道清冽的男声从旁边传来，“我可以留下，照顾这位同学。”
　　猛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喻婵心头突突地跳起来，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轻轻蜷缩进手心。
　　辅导员认得程堰，这位c大的风云人物，是不少老师教授的心头宝，以他的能力，照顾好一位生病的同学，自然没问题。
　　但是……
　　辅导员不放心地问：“程同学，你明天还有比赛，能撑得住吗？”
　　程堰表情轻松，无所谓地回答：“老师你就放心吧，小事而已。”
　　听他这么说，辅导员不再推辞：“那就拜托你了。”她又转身嘱咐喻婵，“这位是学生会的学长，等下，他就在你旁边守着，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说出来，知道吗？晚上医院温度会比较冷，要注意保暖。”
　　喻婵一一应下，不敢抬头往旁边看。
　　那个人的每次出现，总是能轻易的扰乱她的心弦。他为什么会伸出援手？之前她发的消息他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了的话，为什么一直没回复呢？
　　错综复杂的问题，仿佛一团找不到源头的乱麻，交织缠绕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让她看不透，摸不准。
　　只能暂时把问题放下，不看不想。
　　校医院有专门的输液区，辅导员搀着喻婵，把她送到地方，就匆匆离开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窗户上水汽浓重，衬得屋内屋外愈发冷寂。
　　半晌，程堰手里举着输液瓶，和一名护士并排走进来。
　　护士的动作非常熟练，整套流程下来不到两分钟，她直起腰，给程堰交代完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了。
　　似有若无的脚步声渐渐隐匿，输液间又恢复到刚才的沉寂。窗外的夜幕像是个蛮不讲理的暴君，霸道地侵袭着每一处无光的区域。
　　喻婵有些坐立不安，她焦躁地搓着手指，想要说些什么打破眼前的微妙氛围。
　　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称呼，用什么开场白，聊点儿什么，这些统统需要反复斟酌。
　　“喻婵，是这个名字吗？”
　　他的声音像是雨夜里响起的洞箫，清透温柔，又有一丝沙哑。
　　这是喻婵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念自己的名字。她压下心底想要破土而出的窃喜，面无表情地抬头和他对视，点头。
　　“今天中午给你买的饭，是我没考虑周全，对不起。”
　　男生一只手高高地举着吊瓶，怕她听不清，贴心地微微附身，平日里慵懒的神色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诚挚的认真。
　　他的眼睛仿佛一颗沉在深潭里的黑宝石，勾着喻婵迅速在潭底下坠。
　　她忽然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这件事的源头全都在自己身上，跟程堰没有丝毫关系。可他还是用一种坦荡荡的姿态，把责任揽到身上，并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过失。
　　“不怪你，是我太贪吃了。”
　　喻婵避开脸，盯着手背上的蓝色针头，小声回应。她犹豫半晌，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学长。”
　　声音在空中打了个转，颤抖着传进程堰的耳朵。
　　“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小姑娘痛得话都说不清晰，偏要顶着一张病容憔悴的脸逞强。
　　程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妹妹。”他说，“身高没有一米八，就别在我面前逞强。脑瓜里少想一些有的没的，病才好得快。”
　　他叫“妹妹”那两个字的时候，尾音略微上翘，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磁性，勾得人心痒。
　　那瞬间，喻婵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小巷子里，那个站在晚霞之下，浑身镀着金辉，逆光朝她走来的少年。
　　这么多年，他从没变过。
　　一如既往的张扬桀骜，底色干干净净，仿若清风朗月。
　　“对了，”程堰冷不丁开口，“之前就想问你，我们以前认识吗？”


第7章 
　　◎是她不想要的，而不是，他们不给。◎
　　喻婵和程堰在C大的第一次重逢，其实还要更早一些。
　　高考之后，她和舅舅家的关系近乎决裂。
　　舅妈向来强势而精明，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从小到大都乖顺懂事的外甥女，竟然有胆子修改高考志愿，还瞒着他们拒绝了A大的招生办，自然，也让他们家损失了三十万奖金——市政府专款专项，发给A大新生的福利。
　　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她气得说不出话，恨不得两巴掌打死面前这个小杂种。
　　可记者们还在家里围着，舅妈惦记着自己的形象，只能装作亲切的样子，笑着对喻婵送出夸奖。
　　那件事之后，舅舅一家逐渐露出了凶残的本相。他们原以为，喻婵果真是个傻的，随便两句话，就能拿捏在手里。没想到咬人的狗不叫，这个小丫头一声不吭，让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
　　每每想起那擦肩而过的三十万，舅舅和舅妈就怄得要吐血。
　　在他们看来，他们家不嫌麻烦地把喻婵姐弟两个拖油瓶带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那么喻婵当然得向他们家报恩，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舅舅舅妈自然是不打算送她去C城上大学了。
　　喻婵只能靠自己。
　　她把从互联网上收集到的信息综合整理，制定出一份详细的交通攻略。
　　这是她的习惯。
　　如果做一件事之前，没经过详尽的计划，没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她就绝不会选择开始。
　　除了喜欢程堰。
　　他的出现，就像是一道横跨在她世界里的哥德巴赫猜想，任凭她再理性再聪明，都无解。
　　离开那天，喻婵偷偷给弟弟的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她捏捏小喻柏粉嘟嘟的脸颊：“你在家要乖乖的，姐姐很快就回来啦。”
　　喻柏抱着喻婵的腰不松手：“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当然不是，”喻婵蹲下，帮他系好衣服上的扣子，“姐姐是为了将来挣钱，带小柏搬出去住。”
　　喻柏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只有我们两个吗？”
　　“对！只有我们两个。”
　　绿皮火车驶出山洞，光线再次将路两旁的景色铺出来，入目只有一望无际的荒草，和几株孤零零的灌木丛。
　　喻婵回过神，才离家不到半天，她已经第三次想起喻柏了。他那么乖，又不会表达委屈，免不了经常被表弟表妹欺负。
　　寄人篱下的生活就是这样，没人疼没人爱，在外面和小朋友起争执，连个替你撑腰主持公道的人都找不到。
　　时间一长，喻婵就学会了忍耐。
　　她努力降低存在感，不多想不多要，不给任何人包括自己添麻烦。
　　喻柏……
　　她在心里默念弟弟的名字，喃喃自语：“会好的，再给姐姐一点时间。”
　　桐城离C大有四千多公里，坐火车需要在路上消耗37个小时，一天两夜。
　　从火车站出来，喻婵像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地垂着头，无精打采。
　　C大在C城的火车站和机场都有接站员，负责的男生们一看到喻婵，瞬间来了精神，聚在一起推推搡搡挤眉弄眼，最后走出来个戴耳钉的，帮她把箱子提走。
　　其他人凑成一堆，七嘴八舌：“学妹，来登记一下姓名，学院和联系方式。”
　　“学妹，你是哪里人呀？能加个微信吗？”
　　喻婵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软软的，像班级里被挑起来回答问题的好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地摇头：“对不起，我不喜欢加不熟的人微信。”
　　其他男生哄笑一团，都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小学妹，竟然是朵带刺的玫瑰。
　　被拒绝的那个男生脸色复杂，盯着喻婵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抛开这个谁都没放在心上的小插曲，喻婵的开学第一天，总体上还算顺利。
　　她用两三个小时办好入学手续，又从里到外给宿舍做了一遍大扫除。算是给自己即将到来的四年大学生活，博个崭新的好彩头。
　　不想在室内捂着，她揣着手机出门，去操场上吹风。九月初，夏季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尾巴，想要拼尽最后一丝能量，在大地上发光发热。
　　连带着晚风里都有几分燥热，不解风情地从喻婵身后呼啸，把她心底的愁绪翻动到外面，袒露无余。
　　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喻婵苦笑着摇摇头，自己现在这个情况，和一穷二白也没什么区别。省状元的奖学金都被舅舅舅妈拿走了，他们用喻柏做要挟，她只能把卡和密码都交出去。
　　现在交完学费，浑身上下只剩一千多块钱，能不能顺利活着都是个问题。
　　忽然，身后传来几声脚步。
　　有个慵懒沙哑的声音顺着夏风飘到耳边。
　　居然是程堰。
　　喻婵的心难掩平静，扑通扑通地在胸腔里上下跃动。她指尖泛红，曲进掌心，攥出几道红痕。
　　尖锐的疼痛提醒她，这并不是梦。
　　时隔两年，再次听见熟悉的声音，重逢的惊喜排山倒海一般，势如破竹，就连刚刚的烦愁，都被吞噬一空。
　　残阳如水，被风一吹，在云端泛起粼粼波光，卷着几千孤云飘向天边。
　　程堰就站在这几片孤云下，靠着栏杆，背影挺拔修长。天色渐暗，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描摹这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他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单从气质和姿态就能看得出贵气十足，几人聊着暑假在各地的见闻，从新西兰的雪场到游艇上的晚宴。
　　他们身上，和周围的普通人仿佛有层看不见的壁垒。
　　那种壁垒在政治书里有一个专业的名词，叫做阶级。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被轻而易举感知，程堰疑惑地朝她扫过来个极淡的眼神。
　　喻婵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急忙站起身落荒而逃。
　　短短两秒，她心里已经天翻地覆。
　　岁月将他雕刻得近乎完美，相比高中的那个轻狂少年，现在的程堰，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和难以隐藏的贵气。
　　他身上的光芒太刺眼，愈发映出喻婵的窘迫和狼狈。
　　连带着她对自己那点儿旖旎的心思，都生出几分荒谬和唾弃。
　　不堪其扰，只能逃离。
　　回忆渐渐收束，夜晚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浸在身上，总能激得人伤春悲秋。
　　喻婵对上程堰探究的双眼，那里面有疑惑，有温柔，就是没有恍然大悟的熟悉感。她知道，他已经把她忘了。
　　“不认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
　　她平静地回答，“不过，我也是桐城人，说不定以前，我和学长在大街上见过。”
　　也是，自己身边从小到大就那么点儿人，如果是朋友，他不可能不记得。程堰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程哥，你要的暖水袋和毯子！”
　　男生风风火火地推开门，手里抱着一堆毛茸茸的东西。他长得人高马大，脸型粗狂，跟手里的东西凑在一起，硬是生出几分滑稽感。
　　程堰接过暖水袋，捂在输液瓶上，又把小毛毯扔给喻婵：“学妹，注意保暖。”
　　看着他的动作，喻婵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酸涩，憋闷在胸腔里，堵得她眼尾通红。
　　他总是这样，看起来傲慢又冷漠，实际上有一颗细腻的心，总是能在各种细小的地方，照顾到别人的敏感情绪。
　　小时候生病去医院，总能看到别人家的父母这样做，他们担心这些冰冷的液体，直接输进血管里，对孩子身体不好。
　　那时候，除了小团子似的喻柏，没人会陪着她输液。喻婵总是孤零零地看着那些被围起来的小孩子，把眼底的羡慕埋在内心深处，
　　后来，她慢慢学会一个道理，很多看似平凡的东西别人有，她一定不会有。羡慕的情绪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还不如干脆催眠自己，一开始就不想要。
　　是她不想要的，而不是，他们不给。
　　那么长久的回忆忽然翻滚出来，还掺着岁月留下的泥土，灰扑扑的。
　　多年前的小喻婵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当年望眼欲穿的渴望，在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实现了。
　　喻婵捏着手指，哽咽着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太小，连她自己都没听到。
　　……
　　“呀，你就是喻学妹吧。”于洋环视四周，发现新大陆一般，朝这边凑了过来，“我叫于洋，跟程哥同届，平时就管管咱们学校表白墙什么的，你到时候要是有什么小认识的男生，哥帮你在表白墙上找。”
　　“啊，谢谢于学长，”对方的热情让喻婵有些不太适应，不过，听到“表白墙”两个字，想起发给程堰后石沉大海的消息，喻婵又道，“学长，今天的表白墙，是你值班吗？”
　　于洋回忆了一下：“上午是我，下午就是另一个兄弟了，怎么了？”
　　喻婵叹口气：“有人拍了我和程学长的照片，发在上面了，传播范围好像还挺广的，程学长有女朋友，这样的照片发出去，对……我们的影响都不太好。”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甚至不敢把两人的称呼并列在一起。
　　于洋摆摆手：“你不用担心他，他这种没心的人，今天刚分手，没什么大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等下还有两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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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不打算加我为好友吗？（二更）◎
　　刚刚缓和的胃痛再次卷土重来。
　　尖锐的剧痛仿佛一个顽皮的小孩，在肚子里上蹿下跳，疼得她头皮发麻，沁出颗颗冷汗。
　　在这样毁灭性的疼痛下，她居然还能分出几分心思，去思考程堰为什么会分手。
　　真是身残志坚。
　　喻婵的反常把于洋吓了一大跳，慌手慌脚地跳起来：“学妹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别吵。”
　　程堰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把吊瓶稳稳地递过去，“你扶着这个，我去叫医生。”
　　“学长……”
　　喻婵虚弱着摇头，嘴巴和脸都泛着惨白：“我没事，不要麻烦别人了，缓一会儿就好。”
　　程堰站在门口，回头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这是喻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正颜厉色的表情，心抽抽地打鼓，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生气了吗？
　　喻婵把自己刚刚的动作在脑中重演，一帧一帧地分析，也找不出究竟哪里没做好。
　　和疼痛做对抗消耗掉她多半的精力，剩下的意识能勉强维持清醒，已经很不错了，根本无法专心思考。
　　于洋在旁边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地举着吊瓶，他总觉得是自己哪句话没说对，害得小姑娘病发，心里愧疚得不行。
　　“小学妹，”他字斟句酌地开口，“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出来那个拍照片的人和发照片的人到底是谁。你这么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被人四处传播那种意味不明的照片，确实影响你以后找对象。”
　　喻婵被他的真诚逗笑了，勾勾嘴角，却没力气笑出声。
　　过了会儿，程堰和医生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
　　来的还是刚刚那位教授，她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唉，你这孩子是何必呢，为了一口吃的，现在在这里受这么大的罪。”
　　她摸摸喻婵的额头，有些发热：“这样，我给你开一剂止疼药，你就在旁边的小床上睡一觉，明早起床就好了。”转身看着身边的两个男生，“就是得麻烦你们两位同学辛苦一下，等药输完了，再休息。”
　　于洋和程堰毫无异议地点头：“老师，您放心。”
　　或许是止疼药起效神速，又或许是心理作用，胃疼慢慢好转，喻婵的神经也缓缓放松，不再紧绷着身体。
　　一般的止疼药都有安眠效果，半小时不到，她就有些意识模糊，耳边只有程堰和于洋两个人小声交流的声音，却听不真切。
　　陷入黑暗之前，喻婵最后记得的，是程堰站在旁边帮自己调点滴的画面。
　　仿佛在心头勾上一颗硕大的糖果，甜腻腻的，将她所有的意识包裹在其中。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她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叫醒的。透过雾蒙蒙的玻璃，隐隐约约的阳光扑了进来。
　　似乎是个大晴天。
　　晴天总是令人心情舒畅，不用军训的话，舒畅加倍。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被热闹的鸟叫衬得格外冷清。手上的针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印着奥特曼头像的创可贴。
　　仿佛雨后春笋一般，欣慰和雀跃争先恐后地从心底冒头，喻婵笑得愉悦，用手指轻轻抚摸那张创可贴。这个小惊喜的出现，扫去了这些天所有的阴霾。
　　翻身下床，把被子叠整齐，屋里的东西也都按照原样摆好。
　　准备出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程堰，喻婵的指尖轻轻颤抖，险些没拿稳手机。
　　她慌忙咳嗽几声，确定自己的声音没有刚起床的那种沙哑感，才忐忑不安地按下接听键：“学长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表面上的平静语气，是她用尽自制力，克制自己不要发出颤音的结果。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过电一般，在喻婵的耳边跳舞，所到之处酥酥麻麻：“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手机里有我号码吗？”
　　其实喻婵记得，昨晚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有人问她手机密码。那个瞬间，大脑过电一般，她猛地清醒了。
　　手机是高二的时候买的，密码设置好以后就没换过，是程堰的农历生日。
　　这个日子，还是高一的时候，她从奶奶家翻出老黄历，顺着程堰出生那年，一天一天对出来的。
　　那时，班上的女生十个有八个都对程堰动过心思，她们收集了许多和程堰有关的事，唯独没有他的农历生日。
　　千禧年之后出生的孩子大多不懂这些，也没有农历生日的意识。
　　所以，掌握了这个独一无二消息的喻婵，每次输密码的时候，都会生出许多隐秘的欢喜。
　　总觉得，这样一个小小的不同，能让她和其他人区别开，变得不那么泯然众人。
　　可别人不知道，程堰本人一定知道这个日期的真正含义。这么多年，她都隐藏得很好，没人知道她对程堰的心思，那些在阴影里悄然滋生的秘密，都是见不得光的。
　　千钧一发之际，她装作意识不清醒的样子，把手机拿到面前，用人脸解锁蒙混过去。
　　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程堰在她手机里存下了他的号码。
　　“有一点。”
　　喻婵小声回答。
　　只有一点好奇，所以你回不回答我都可以。
　　“我们离开那会儿，太晚了，没叫醒你，又怕你有什么问题找不到人。”
　　这就是解释了，喻婵点点头，随即又意识到这是在打电话，他根本看不到。
　　“你怎么样，胃还难受吗？”
　　“已经恢复很多了，谢谢学长的关心。”
　　程堰低低地笑了，笑里有几分闲散的味道：“你怎么那么拘束，很怕我吗？”
　　喻婵心头一窒，像是个做贼心虚的人被当众戳穿，平白生出许多胆怯，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磕磕巴巴地否认：“没……”
　　“放心，”他和缓地安慰，声音像平静的湖水，倾倒进喻婵的心田，“我不吃人的。”
　　似笑非笑的尾音清脆，硬生生让喻婵产生了，他这是在哄小孩儿的错觉。
　　“嗯嗯，我知道。”
　　程堰这下被彻底逗笑了，他的笑声听起来像清流击水，悦耳入心：“你这么呆，怎么当省状元的呀？”
　　“学长你怎么知道？”
　　“你的照片在一中光荣榜上，占了单独一面，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喻婵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她怕回学校要面对各种人的指责，又怕对上老师同学不解和失望的目光，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
　　自然不知道那里的新变化。
　　“学长，你回一中了吗？”
　　“嗯，”程堰那边忽然有些嘈杂，此起彼伏的人声一浪高过一浪，“今天下午在桐城有个比赛，我们刚好路过一中，顺便回来看看。”
　　喻婵忽然想起昨晚辅导员的话，他今天还有比赛。可是昨晚，他和另一个学长几乎没睡，能撑得住吗？
　　似乎是猜到了喻婵的想法，程堰提醒她：“放心，昨天我本来就被安排在校医院加班，别想着把责任揽到你身上，跟你没关系。”
　　电话这头，喻婵张张嘴，把没说出的话咽回肚子里。
　　“好了，说正事，照片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不用担心。”
　　喻婵没想到他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专门说这件事，心里流过一丝微妙的感觉：“谢谢学长，麻烦你了。”
　　程堰不赞同道：“别老把麻烦挂嘴边，这有什么，小事一桩而已。”他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补充道，“而且这事跟我也有点儿关系，帮你也算帮我了。”
　　具体的细节喻婵没再多问，以程堰的能力，他说解决了那就是真的没问题了。剩下的，她也不怎么感兴趣。
　　“对了，”程堰最后交代一句，“我给你发了份东西，记得看。”
　　挂完电话，喻婵迫不及待地打开Q.Q，熟悉的头像后面跟了一个鲜红色的①，她莫名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程堰发的东西是张图片，姑且算是C大的食堂攻略，但在攻略的基础上加了很多小字批注，哪家的饭会放辣椒，哪个窗口的饭有不辣的美味，哪个窗口适合桐城人的口味，都写得清清楚楚。
　　喻婵差点儿就要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她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在此刻罢工，耳边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看吧，你是不同的。
　　这些话像美丽的罂粟壳，散发着巨大的诱惑，完全没有否认的理由，不断吸引她向下沉沦。
　　可她清楚地明白，事实根本不是如此。
　　程堰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他对她这么上心，这么关心她的病情，只是因为在他眼里，整件事的起因都归咎于他。
　　他闯下的祸，所以他必须弥补。
　　跟风月旖旎，没有任何关系。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所有行为都进退有度，这种得体的背后，意味着他只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同学，无差别对待的疏离。
　　其他人不懂，她作为当事人，作为默默喜欢程堰那么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不懂呢？
　　喻婵打开对话框，为了显得不那么生硬，她专门去搜索框里，找了个跟“谢谢”有关的表情包，发过去。
　　[程堰：不用客气。]
　　[程堰：还有事吗？]
　　[喻婵：没，没了。]
　　屏幕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喻婵的心瞬间被提到高空，仿佛置身于一个虚无的空间，往下看，是见不到底的万丈深渊。
　　她退出对话框，试图刷刷朋友圈转移注意力。
　　良久，屏幕顶端弹出个提示。
　　喻婵连忙点开，果然是程堰发来的消息。
　　他说——
　　[程堰：你不打算加我为好友吗？]
　　[程堰：还是，你比较喜欢以陌生人的方式，在手机里聊天？]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9章 
　　◎有得选还是没得选，这话得我自己说了算。◎
　　桐城多雨，正午时分，雨雾细细密密地覆盖在上空，浸透了整座城。
　　梁齐站旁边听程堰打完电话，好奇：“刚给谁打电话呢？那语气，啧啧啧，对面是个瓷娃娃吗？”
　　原本只是随口的一句打趣，说着无意听者有心，程堰脑子里忽然闪出喻婵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乖得过分，确实跟个瓷娃娃没两样，得被人揣起来，丁点儿吹着碰着，都不能见。
　　他失笑几声，刚好看见小姑娘的消息弹在屏幕上。
　　点开对话框，她发来的是个表情包——一只正在作揖的兔子，战战兢兢的样子，跟第一次见面时的她一模一样。
　　旁边的梁齐更好奇了，别的不说，就程堰回消息时的表情来看，对面铁定是个姑娘。
　　他撞撞程堰的肩膀，怪腔怪调：“唉，儿子大了，有秘密了，我这个当爹的，心里苦哇——”
　　程堰拿起楼门口的自助伞，语气寡淡得像杯放了一夜的凉白开：“我是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子这事儿，你第一天知道？”
　　梁齐：......
　　梁齐：“嘶——那些看上你的姑娘们，知道你这么刻薄又不解风情吗？”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一中大门。
　　“知道啊。”程堰撑着伞，另一只手闲适地插进口袋，语气随意，“但是她们不在乎。”
　　雨越下越大，脚下踩过的地方由内向外，晕开层层叠叠的水波纹：“你在珠宝店看上一枚戒指的时候，会在意戒托好不好看吗？”
　　梁齐听见这个比喻，眉头一挑。
　　他知道程堰这话的意思，他们这种家世的人从小就免不了要面对这个问题，身上的光环太多，附加的价值、代表的意义也多，生平里遇到的人大多戴着微笑面具，手捧鲜花，个个都是人间天使。
　　时间一久，他们也懒得关心面具下的脸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只不过有时候梁齐会忍不住想，要是扒了这层贵公子的皮，他在那些人眼里又算个什么玩意儿呢？与其说他和程堰头顶光环，倒不如说他们只是被迫地成了光环的载体。至于这个载体是什么人，甚至是不是人，没人会关心。
　　理是这个理，但梁齐还是好奇，他盯着身侧那张毫无死角的脸，忍不住纳闷：“那么多人，就没一个是不图名不图利，单纯喜欢你这么个人的？”
　　程堰笑得意味深长：“你遇到过？”
　　“那当......”
　　梁齐回想着自己身边的那些知心妹妹，上一秒的理直气壮逐渐气焰尽失，好像确实没有。
　　这倒不能怨别人，又不是网上那群拿“真爱”道德绑架姑娘的毛头小子，他从懂事起，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都是以“利益”为纽带。
　　人姑娘跟了你，图名的，图利的，图财的都正常。
　　对于他们来说，金钱和资源都是招手即来的东西，没什么太大价值。
　　给就给了。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狠狠吐了口烟圈，要说真的有人能为了点儿虚无缥缈的“真爱”，不图回报默默牺牲，那不成了大傻子么。
　　再抬头，就撞进程堰那双了然的眼睛里，梁齐低低地骂了声国骂：“天天听我们家老爷子夸你脑子聪明，没想到今儿真让你给我上了回课。”
　　程堰眼里憋着笑跟他打趣：“乖儿子，这都是爸爸应该做的。”
　　笑意还没在眼底彻底漾开，迅速冻结成冰，碎裂四散，消失不见。
　　梁齐也察觉到不对劲，顺着他的眼神向身后看，一辆加长林肯正朝他们缓缓驶来，周围还跟着四辆黑色越野车，队形整齐划一，隐隐透出车队主人非富即贵的气质。
　　程堰轻嗤一声，冷笑嘲讽：“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搞表面功夫。”
　　车队在两人面前停稳，下来个黑西装白手套的男人：“少爷，请您上车。”
　　嘴里说着“请”字，白手套的态度却不显丝毫恭敬，从动作到表情都隐隐透着傲慢。
　　梁齐嚣张跋扈久了，看不惯想替程堰出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程堰按了回去：“我刚想起来，学生证忘到老杨那儿了，得麻烦你回去帮我拿回来，晚上请你吃饭。”
　　“那你一个人，”梁齐也不傻，知道程堰是为了把自己支开，他对程家那一堆破事略有耳闻，有些放心不下，“能行吗？”
　　程堰对着他肩膀来了一拳：“这话说的，不能行的话，在程家这么久，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当着外人的面，程堰丝毫不避讳，话里的诛心和讽刺都赤.裸裸，丝毫不加掩饰，听得白手套眉心突突地跳。
　　“那行。”
　　梁齐摆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程堰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懒得看白手套，耷着眼皮漫不经心：“说吧，什么事？”
　　“少爷，老爷听说您回了桐城，想让您回家，一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我下午还有比赛，”程堰无所谓地补充，“跟你们吃饭，能有我的比赛重要？”
　　车内的人被程堰话里的轻慢气得震怒，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他铁青的脸，厉色斥责：“再说这种话，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那您试试？”
　　“畜生！！”
　　程岳青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被这几个字再度挑起，他抓起手边的拐杖就要往程堰脸上抽。
　　刻着繁复雕花的拐杖末尾被程堰伸手接住，只带起几颗雨滴溅在脸上，他轻蔑一笑：“爸，您还是省省吧，总是生气容易早死。”
　　“小堰，你爸也是关心你，才特意赶过来的。”
　　眼看程岳青的脸色愈发阴沉，一直坐在程岳青旁边的程绪站出来打圆场，他穿着一身端端正正的西装，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透着几分斯文。
　　程绪为人做事向来温柔妥帖，拦住又要发火的程岳青：“大哥，小堰难得回来一次，外面还下着雨呢，小堰在路上奔波那么久，肯定又冷又饿。”
　　他脸上挂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冲程堰招手：“小堰，听小叔的，先上车喝杯热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聊。”
　　被这么一提醒，程岳青的火消了大半，语气也缓和许多：“还不快上车，要我们做长辈的，下去请你吗？”
　　“爸，我半年没回家，您跟我小叔已经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程堰随手把杯子扔给白手套，“我说过，我要去比赛，没时间陪你们吃饭。”
　　他们永远都兄弟一心，高高在上地妄图安排着他生活中的每一件事，至于他在说什么，想要什么，从没关心过。程堰对这种情况早就习惯了，没觉得生气，只是很烦躁。
　　“比赛？”程岳青嗤笑，话里话外都是轻视，“你那个比赛，我是幕后赞助商，谁拿第一，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有参加的必要吗？”
　　这句话里的傲慢和嗤之以鼻，彻底将程堰激怒了，他脸色平静地望着车上的两人，没再说话。
　　程绪看他脸上的不耐散了大半，还以为他妥协了，笑眯眯开口：“这才对，小堰，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要总是跟你爸吵架，伤了一家人之间的和气。”
　　程堰也笑了，单手撑伞，上前一步。
　　空气潮湿冰冷，丝丝凉意在裸露的皮肤上跳跃，他沉静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哗啦啦的雨声：“程绪，我早就想说了，你让我叫了你这么多年小叔，不怕折寿吗？”
　　程绪脸上精致的笑容出现了一抹裂痕，他怔愣一瞬，宛如运转精密的仪器忽然卡壳。
　　程岳青的眼底快速闪过丝微妙的情绪，似震惊，似恐惧，随后被呼啸而来的愤怒填满：“畜生，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快给你小叔认错！！！”
　　程堰把他们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对自己的猜测又笃定了七八分。
　　“爸，您觉得是什么意思，它就是什么意思。”
　　懒得再跟他们纠缠，施施然转身，准备离开。
　　“程堰，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没得选！”
　　程岳青怒目圆睁，对白手套示意，顷刻间，其余四辆车上下来一群黑衣壮汉，把程堰团团围住。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程堰的脸被伞遮了大半，只露出清晰如雕刻的下颌线，和挂着冷笑的嘴角。
　　“有得选还是没得选，这话得我自己说了算。”
　　＊
　　那两条消息来得太出乎意料，喻婵呆愣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上下连同大脑一起凝固。
　　呼吸猝然加快，竟然连手机都拿不稳了。
　　他，他这是句习惯性的玩笑话吗？
　　还是真的在向她发出好友邀请？
　　如果自己就这么直接把好友申请发过去，会不会显得太不识趣了？
　　灵魂三连问把自己问懵了，喻婵盯着那个醒目的[好友请求]按钮，反复纠结犹豫不决。
　　想了很久，都没思考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无奈地收起手机，自欺欺人，只当根本没看见那两句话。
　　还没走出两步，她又后悔了。
　　可现在再发好友申请，只会显得她目的性太强，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时机。
　　原本好好的心，扑通一声，从高空跌落进泥土里，坠得她闷闷的。
　　自己刚刚，把对方的消息，一直晾在那里的行为，真的非常失礼。
　　程堰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没有教养，自此给她打上否定的标签呢？
　　这种纠结与懊悔，仿佛一根尖锐的鱼刺扎在胸腔里，并不会有剧烈的痛感，但就是让人心神不宁。
　　在医生那里做完康复检查，已经是下午了。
　　校医院位于C大后门，旁边就是小吃街，这里有许多掩藏在苍蝇馆子里的美味，被C大师生们戏称为“后街食堂”。
　　喻婵从街头逛到街尾，没什么胃口，又碍于医生的嘱咐，勉强选了家合眼缘的馄饨店坐下。
　　这家店位于小吃街街尾，店不大，只有十几平米，或许是还没到饭点，店里非常冷清，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一名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小姑娘，以及旁边正在和面的奶奶。
　　喻婵声音不大，怕扰着小朋友学习：“奶奶，我想要一份鸡汤馄饨。”
　　等了十几分钟，馄饨刚端上桌，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舅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喻婵微不可闻地小声叹气，接起电话：“舅舅。”
　　沈庭伟的声音含糊不清，似乎刚喝完酒：“方不方便接电话？”
　　放下手里的筷子，忍着胃里的不适感：“方便的，舅舅您说。”
　　电话那边的环境非常嘈杂，隐隐有成年男性的喊声通过听筒传来，如果没听错的话，应该是所谓的行酒令。
　　沈庭伟打了个酒嗝：“你弟弟学校要收资料费，1500，快点儿打过来。”
　　喻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嗯，我知道了，等会儿就转。”
　　“行，别磨蹭，老师催着要呢。”
　　挂断电话，她彻底没了吃饭的胃口。
　　喻柏今年才九岁，公立小学根本不会一次性收上千元的资料费。舅舅是在借着喻柏的名义问她要钱。
　　她看穿了他拙劣的谎言，却并没有任何用处。
　　这个钱，如果她不给，舅舅或许会不给喻柏吃饭，还会去外婆那里闹，埋怨这个妈太偏心。
　　最后一定是外婆替她出这笔钱。
　　外婆已经帮她们姐弟俩够多的了，她的前半生太苦，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喻婵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也不想让孤零零的喻柏受到伤害。
　　只能给了。
　　喻婵提着打包好的馄饨，走出小店，刚抬头，就看见旁边的烧烤店里，坐着程堰和几个不认识的男男女女。
　　她呼吸一窒，忍不住多看几眼。
　　在哄闹的人群里，他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此刻慵懒地靠着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黑色短袖衬得他格外白，仿佛正在发光。
　　离他最近的女生染了一头漂亮的奶灰色头发，雪肤明眸，皓齿红唇，含情眼脉脉地注视着程堰，笑得娇憨。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感应，程堰在此刻抬头，向她这里扫了一眼。
　　冰冷的眼神里满是不耐和疏离，只对视一瞬，那双眼睛就化作一只大手，推着她从炎炎夏日跌进冰窟，从头到脚凉得彻底。
　　胃里突突地打鼓，似疼非疼，折磨得她有些想哭。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埋了一些伏笔，大家可以猜猜看~


第10章 
　　◎慢慢说，我真的不吃人。◎
　　几乎是游魂般回到宿舍，室内门窗紧闭，空荡荡的，连光都透不进来。
　　其他三个人都在操场军训，估计要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喻婵疲惫地脱下外套，吃过药，躺在床上发呆。
　　钱已经给沈庭伟转过去了，短期之内，他应该不会再找过来。
　　现在最紧急的，是她现在必须尽快找一份兼职，确保自己不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饿死。
　　手搭在额头上闭目思索，死水一般的静谧覆盖在周围，衬得窗外楼下的嬉闹声愈发清晰。
　　缓缓地，困意排山倒海而来，席卷着她的意识，在梦境里上下起伏。
　　在梦里，喻婵又回到了八年前，父母即将动身离开家归队的那天。
　　那时候喻柏还很小，刚满一岁的宝宝大多嗜睡，躺在婴儿车里睡得香甜。
　　另一边，爸爸妈妈已经收好行李，拉着喻婵回到桌边坐下。
　　喻宋明揉揉喻婵的头发，忽然笑了：“心心的头发软，像你妈妈。”
　　喻婵听见他的话，眼圈微红，却克制着什么都没说。她是姐姐，也是女儿，父母由于工作原因，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家，她必须提前懂事，提前站出来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弟。
　　沈茹笑得温婉，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小木梳：“小女孩披着头发不好看，妈妈帮心心扎个小辫子吧。”
　　喻婵连忙点头，忍着眼泪，甜甜地笑着答应。
　　她搬来小板凳，坐在沈茹身前，挺直肩背，像个课堂上第一排坐着的好学生。
　　喻宋明站在旁边，拿出一张卡，塞到喻婵手里：“心心，这里面是五万块钱，爸爸妈妈交给你保管了。你外公外婆节省惯了，要是做的饭不好吃，你就去外面买自己喜欢吃的。”
　　沈茹接着丈夫的话继续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心心，我们这些年一直忙于工作，错过了很多陪着心心一起长大的时刻。妈妈都没注意到，我们心心现在已经这么高了。”
　　喻婵没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
　　沈茹的手很灵巧，挑起喻婵的一缕头发，指尖飞舞，仿佛在挽一朵盛放的花：“心心……这次我们要走很久，今年过年就不回来了。”
　　喻婵的声音很轻，包含着一丝听不出的颤抖，她掰着手指，计算一年中那些象征着团圆的节日：“春节不回来了，那元宵节呢？还有端午节，中秋……”
　　她越说越快，生怕慢下来，就会从父母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似乎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既定的现实发生变化。
　　“心心，”喻宋明蹲下，握着喻婵的手，脸上写满了歉意，“你是爸爸妈妈最信赖的宝贝，我们不在的时候，弟弟和外公外婆，就托付给你了。”
　　喻婵眼睛酸涩极了，她又不想在父母面前哭，惹他们担心，咬着牙根用力把眼泪憋回心里：“嗯。”
　　沈茹带着喻婵在家里的每个角落都逛了一遍，告诉她天然气的阀门要关严，睡觉要反锁门窗，天气好的时候记得把衣服拿出去晒。
　　“最重要的是，”沈茹把喻婵耳边的碎发整理干净，“心心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好好长大，不管我哦哟在哪里，爸爸妈妈很爱你这件事，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喻婵放缓呼吸，鼔着脸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力地点头答应。
　　整理好一切，一家三口并排下了楼。
　　来接喻宋明夫妇的车就在单元门口停着，漆黑的车身，散发出一股庄严的感觉。
　　喻宋明从妻子手里接过行李，送上车，两个人并肩站着冲喻婵挥手告别。
　　“乖，快上楼吧，一会儿弟弟该醒了。”
　　喻婵心里难受，像被凭空扯下一块，空落落的。但她不想让父母临走之前，还要替她担心，乖巧地应下，挥挥手上楼。
　　上到二楼的时候，她从楼道的窗户边向下望，发现喻宋明和沈茹两个人还没上车，手牵着手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偷偷抹泪。
　　小区楼下的小朋友们闹做一团，排成一排唱着欢快押韵的歌谣，脸上的笑容仿佛一朵朵松软洁白的云，被阳光映照得格外耀眼。
　　喻婵收回视线，她没敢哭出声，怕被父母听见，只是沉默着上楼，任由滚烫的泪水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没关系，再等一等，他们会回来的。
　　……
　　喻婵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嬉闹声已经消失了。
　　残阳远逝，天边最后一丝光，被黑暗渐渐吞噬。
　　军训的室友还没回来，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她缓缓坐直，呆怔地看着前方，良久，从梦境中回过神。
　　低下头，冰冷的泪水悄然滑落。
　　“骗子……说好了会回来的……”
　　＊
　　烈日当头，难熬的军训让不少人都叫苦不迭。
　　身心俱疲地盼了半个多月，这项神怒鬼怨的活动，终于在国庆长假的前一天彻底结束。
　　林檬一大早就画着精致的全妆，哼着歌出门约会了。任婷婷家就在C大旁边，被母上大人一个电话，召唤回家。
　　宿舍里只剩下喻婵和正在补觉的陈知薇。
　　喻婵没什么睡意，她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许久没碰的画板和油画棒，随手涂了幅风景画。
　　沈茹喜欢艺术，当初因为家里没钱，没能考美院，这成了她毕生的遗憾。
　　后来喻婵出生，沈茹便把梦想寄托在女儿身上。喻婵刚满五岁，就被沈茹半哄半骗，送到她当年的恩师那里做关门弟子。
　　可能喻婵真的有天赋，才画了五六年，就已经能参加国赛拿奖了。
　　然而，自从沈茹夫妇牺牲，沈庭伟获得了喻婵姐弟的抚养权以后，喻婵的油画课也再没去上过了。
　　沈庭伟夫妻两个，眼馋她有名师指导，硬要把自己的女儿也塞进去，结果可想而知。沈家和油画老师闹得很不愉快，惹得对方放出狠话，从此封门，再不收任何弟子。
　　“婵婵，你居然还会画画！！”
　　陈知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这声惊呼吓得喻婵笔尖一顿。
　　听见室友的夸赞，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耳尖：“没什么，我就是随便涂着玩的。”
　　“随便涂的都这么好看！”陈知薇的眼睛亮闪闪的，“你是什么神仙，学习好，长得漂亮，还会画这么好看的画，对了还会打蟑螂！呜呜呜你要是男孩子，我一定偷我们家房产证追你。”
　　被陈知薇的话逗得咯咯直笑，喻婵的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仿佛浓郁雾气中含苞待放的玫瑰。
　　她放下画笔：“你喜欢的话，等有时间，我专门给你画一幅。”
　　“啊！婵婵你就是我的天使，”陈知薇扑上来抱住喻婵，“对了，你考不考虑去当油画老师呀？我哥他有个工作室，最近在招人。”
　　喻婵刚好正在看兼职，难得遇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简单问了几句，就应下来，准备趁着国庆假期去看看具体情况。
　　两人聊完，她收好画板，还没来得洗手，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姜晴。
　　她的声音带着兴奋：“小学妹，还没吃饭吧，来杜桥酒店，我今天生日，请你吃大餐！”
　　喻婵不喜欢太多陌生人的场合，刚要拒绝。
　　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声极轻的笑。
　　慵懒低沉，仿佛一阵忽然穿堂而过的，带着草木香的风。化作细微的鼓点敲进喻婵的心头，划破所有的平静。
　　她的心头微颤，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着，咽下原本拒绝的话：“好的，学姐。”
　　直到站在酒店门口，喻婵心头那点儿四处纷飞的雀跃还没压下去，她特意穿着新裙子，还拜托陈知薇用卷发棒帮自己卷了个新发型。
　　被问起来的时候，只说是要去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所以需要庄重一些。
　　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些想法就像是暗夜里悄然滋生的狗尾巴草，见不得丁点儿天光。她只能用力把它们藏好，掩饰在重重心事之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那会儿刚挂断电话，姜晴的消息紧跟着就发了过来，她担心喻婵一个人来会拘谨，特意嘱托她可以带个朋友一起过来。
　　恰好陈知薇找不到人一起吃饭，欣然应邀，挽着喻婵，有说有笑地走到包厢门口。
　　莫名的，喻婵开始紧张起来。
　　一想到推开这扇门，就能再次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她的双手就有些脱力。
　　紧张不安的情绪化作细小的虫子，蚕食着她的自制力。
　　面对这个人，她永远都没办法镇定。
　　就像不战而降的逃兵，对方还没出招，她就已经兵败如山倒，溃逃而去，丢盔弃甲。
　　陈知薇以为她是不擅长应付那些客套的场面，贴心安抚：“没关系，婵婵，里面又没有程堰那种大帅哥，咱们到时候埋头吃东西就行，不用管别人。”
　　“抱歉，”一道声音骤然从两人的头顶响起，猛地牵起喻婵的心，提到高空，“马上就要有了。”
　　喻婵惊讶转身，光线明暗交界处，那人正斜靠着墙壁，单手拿着手机，模样被阴影笼罩着，朦朦胧胧，依稀露出个精致的轮廓。
　　一阵木质香马后炮似的缓缓飘来。
　　喻婵把自己的手心掐得生疼，压下眼里克制不住的惊喜：“学……学长好。”
　　陈知薇一张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天知道她刚刚只是随口安慰，谁知道被说中的人就站在她俩身后。
　　她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程堰这人看起来距离感太强了，往那一站，浑身的气场压得她几乎不敢大声呼吸，更不用说还有胆子打招呼什么的，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到这里，陈知薇忍不住对喻婵又佩服几分，不愧是她的女神，上到程堰，下到蟑螂，统统没在怕的。
　　程堰收起手机，神情寡淡，冲她们笑了笑，话却是对着喻婵说的：“你的病怎么样了？”
　　“已经彻底恢复了，谢谢学长关心。”
　　他的眼睛狭长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光仿佛能将天山上的冰雪消融，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儿勾人的味道。
　　看向别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重重浓雾，看穿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秘密。
　　她根本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只能微微低头，借着刘海掩饰自己的情绪。
　　“挺好。”
　　他低沉地应了声，没再多说，推开门示意她和陈知薇先进。
　　包厢里早就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见刚刚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却都有些相似的微妙。
　　“咦？”陈知薇拉着喻婵的袖子，“林檬怎么也在这？她不是说她今天出门约会去了么？”
　　顺着陈知薇说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是林檬，她今天穿了件很漂亮的红裙子，修身的版型，衬托出她姣好的身材。
　　再搭配上她精心画的桃花妆，整个人看起来风流多情，又显得楚楚可怜，像极了电影里那种氛围感大美人。
　　那种程堰最喜欢的大美人。
　　自从程堰进门，林檬眼里的光瞬间亮了，她原本正站着跟别人说话，见程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立马拎着包，施施然走过去，不经意间撩动耳侧的头发，引得不少人明里暗里将目光黏在她身上。
　　喻婵扯了扯身上的裙子，忽然有种丑小鸭在白天鹅面前现出原形的怯意，仿佛被从头到脚泼了盆凉水，拍散了她浑身的热气。
　　咽下口中的酸涩，她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礼物，给姜晴送过去。
　　眼不见，心不烦，鸵鸟理论在这种时候，总是意外地好用。
　　姜晴今天格外美丽优雅：“本来就是我邀请你们，怎么能让你们带礼物呢？”
　　她的好友在旁边接话：“晴子，这就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小学妹吧，好漂亮啊！”
　　说着，剜了林檬一眼，语气愤愤：“果然优秀的人不管干什么都优秀，不像某些人，舔着脸来蹭饭，不说给你准备礼物了，说句吉祥话总应该的吧？可人家呢，就差把‘我是冲着程堰来的’这几个字，写到脸上了，真是好不要脸。”
　　姜晴忙给好友使眼色，示意她别吓着小朋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今天我过生日，开心点儿。”
　　喻婵识趣地离开，把对话空间留给姜晴和朋友。她坐回餐桌前，涨红着脸，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心里羞愧难当。
　　今天这屋里，冲着程堰来的人，不止林檬一个，还有她。
　　只不过她隐藏得太好，没被人发现罢了。
　　本质上，她就是这么一个卑劣的人。
　　区区萤火，居然妄想窥见天光。
　　陈知薇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好像说要去一趟卫生间。
　　喻婵捏着手指，对身边的欢声笑语不是很适应，正要起身去找人，一抬头，诧然对上双盛满星河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勾勾唇角，似乎是觉得她讶然的表情有些好笑：“怎么？不想让我坐在这里吗？”
　　“不……不是。”喻婵急忙摆手否认，“你刚刚不是在……”
　　这份惊喜来得太意外，大脑被猛然冲击，理智短暂罢工，以至于她完全忘了，该如何穿上自己平时惯有的伪装，连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
　　她条件反射似地挺直胸膛，坐姿端正，生怕给程堰留下不好的印象。
　　“慢慢说，我真的不吃人。”
　　程堰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眼底漆黑一片，仿佛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让人看不真切。
　　这句熟悉的调侃让喻婵想起半个多月前，两人的那次简短的通话，以及她没发出去的好友申请。
　　那次因为她的胆怯，错过了仅有一次的机会。
　　今天一定不能再拖后腿了。
　　迟来的理智终于占据上风，她斟酌着字句，寻找一些自然又不刻意的话题：“学长，你那天的比赛，后来怎么样了？”
　　程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面前瓷白的杯子：“你猜？”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淡淡薄薄地洒在他身上，拉扯着身后的影子，向旁边延伸。
　　喻婵愈发看不懂眼前人了，明明浑身都沐浴在光芒里，却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隔绝在阴影里。
　　从小寄人篱下的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更懂如何看别人的眼色说话。她隐隐觉得，程堰并不想提起那场比赛。心里的懊恼又加深了几分，那么多话题，自己偏偏挑了个最不该说的。
　　放在腿上的手指轻轻蜷缩，面上看不出来，她心里的各种念头交错杂乱，如同一团无头无绪的乱麻，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把话题救回来。
　　蓦地，牛油锅底浓郁辛辣的香味从身边扑来。
　　是来上菜的服务员。
　　端着一大盆毛血旺，旁边已经空出来了个上菜的缺口，可她却好像没看见一般，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喻婵好奇地看过去，发现对方的眼睛时不时飘到程堰身上，猛然恍然大悟。
　　程堰这样的人，是连太阳都偏爱的天之骄子。
　　在他面前趋之若鹜的人那么多，从来都不缺她一个。
　　尖锐的辣味越来越近，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她暗暗埋怨自己的身体娇弱，好不容易能坐在程堰身边，却连他喜欢的食物味道都闻不得。
　　“等下。”
　　意料之外的，程堰伸出手拦住服务员的动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对不起，我不吃辣，劳烦端到对面吧。”
　　服务员的脸色骤然变了，懊悔之色显而易见，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弄巧成拙。
　　正要离开的时候，程堰在旁边叫住她，服务员大喜，摆出个最标准的笑容，声音甜美可人：“先生您讲。”
　　“下次上菜别再走错了，我不记得这是需要顾客提醒的内容。”


第11章 
　　◎我的副驾驶只给女朋友坐，你是我女朋友吗？◎
　　程堰的声音不大，薄薄眼皮敛着，冷淡如刀，隐隐透着威压。
　　服务员脸上的窃喜和娇憨瞬间消散，畏惧和尴尬凝成一团，险些没端稳手里的盘子。
　　四周响起阵压抑的哄笑声，早在她朝程堰那边走过去的时候，不少人就停下手里的动作，专门等着看好戏了。
　　唯一对眼前的情况感到意外的人，是喻婵。
　　突如其来的燥热覆盖在耳朵上，藏在桌布下的脚尖微微卷曲，心脏敲在胸腔间，怦怦作响。
　　他，他为什么会说自己不吃辣？
　　是生病不舒服吗？
　　或者，只是单纯地为了帮她？
　　后一个念头喻婵想都不敢想，只是在心里冒了个头，就迅速激起阵强烈的失真感，仿若在梦里。
　　程堰见她眼巴巴地盯着那份毛血旺发呆，失笑：“怎么，想吃啊？”
　　他收起那股冷冽的情绪，和声细语，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儿缱绻温柔的味道，宛似只长满了绒毛的爪子，在喻婵心里似有若无地挠。
　　喻婵收回视线，纤长的睫毛下，黑亮的眼珠闪动着细碎的光芒，思考半晌，红唇吐出一个字：“想。”
　　她的眼神诚挚干净，似乎这样就能抵消掉心里的罪恶感——那种在程堰面前玩小心机的罪恶感。
　　“那就想着吧，”程堰把旁边的清蒸鲈鱼推到喻婵面前，那道菜没放任何刺激性调料，最适合有胃病的人吃，“还是说，你想再去校医院体验一回通宵套餐，嗯？”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喉头滚出来的，带着慵懒性感的滋味，落到喻婵耳畔，挑起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令她耳廓发热。
　　原来他真的记得。
　　喻婵迅速移开眼，埋头吃饭。
　　再多看程堰一秒，就要克制不住眼里蓬勃而出的欢喜了。
　　心里忍不住雀跃，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甚至从寡淡无味的鱼肉里，尝出了丝丝甜味。
　　这顿饭吃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群人商量着下一场要去哪里的时候，陈知薇推推喻婵的胳膊，示意她向旁边看。
　　林檬坐在人群里，没理会旁边献殷勤的人，眼里写满了不忿和怨怼。
　　陈知薇凑到喻婵耳边小声说：“她今天早上劲头那么足，估计就是冲着程堰来的，结果弄巧成拙，程堰坐到你这边了。你这回八成是被她盯上了，以后小心点儿。”
　　喻婵安抚地拍拍陈知薇的手，示意她放心。林檬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而已，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意她都见识过了，小女孩之间的小打小闹，其实算不了什么。
　　周围人吵吵闹闹，最终决定再去KTV续个摊。
　　陈知薇爱热闹，兴奋地也跟着去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程堰和喻婵，以及一心想和程堰拉进关系的林檬。
　　外面天色将晚，云层被染上层层叠叠的金色，像极了路边小孩手里的棉花糖。
　　程堰早一步出了酒店，这会儿正站在他的车旁边，兴味阑珊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男人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这么随意地站着，就是幅令不少人驻足侧目的风景画。
　　喻婵从卫生间出来，撞进眼里的，就是这般场景。她迅速转身，借着在洗手池洗手的契机，从镜子里悄悄看他。
　　只有这样，她的眼睛，才敢正大光明地落在程堰身上。胆怯如她，抬头仰望他那么久，却连偷偷拿起画笔，描摹他轮廓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之间距离太远，天堑般的沟壑横亘其间，唯一的交集，都是她用尽心思搏来的。
　　在程堰的世界里，她只是个身体不好的路人甲，过了今天，往后连再见的机会都寥寥无几。能多见他一分钟，她就赚一分钟。
　　“小学妹——”
　　正准备离开的她，忽然被镜子里的人叫住。
　　她转身，男人正斜靠在车上，眼角的神色漫不经心。
　　眉骨深邃，拢着笑意，黑亮的眼睛灿如星海。
　　“去哪？我送你。”
　　喻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杏眼撑出惊讶的弧度。仅仅只诧异了两秒，怕他反悔似地，忙不迭磕磕巴巴地回答：“我，回学校……”
　　声音很小，还没被风送出去，就被突然出现的林檬打断了。
　　她小跑着从酒店出来，白了喻婵一眼，径直走到程堰身边：“学长，能麻烦你送我回学校吗？”
　　说着，她自顾自地打开副驾车门，准备坐进去。
　　程堰收起黑金色的打火机，赶在林檬上车之前，猛地关上车门：“我的副驾驶只给女朋友坐，你是我女朋友吗？”
　　明明是旖旎缱绻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却仿佛冻了层冰，浸着数九寒天的凉意，丝毫没有风月的味道。
　　林檬心里有些害怕，她不敢看程堰的眼睛，可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不说明白又不甘心。
　　她硬着头皮反驳：“可你现在没有女朋友啊。”
　　程堰睨她一眼，狭长的桃花眼锋利如刀，含着几分不耐：“林檬，含蓄的话如果听不懂的话，我这儿还有直接的，要听吗？”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毫不留情面了。旁边还有个喻婵看着，林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她蹬着高跟鞋，狠狠踢了程堰一脚，哭着跑了。
　　“学长！”
　　喻婵惊呼出声，精致小巧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你的腿，还好吗？”
　　记得高中课本上说，人的小腿胫骨非常脆弱，稍微猛烈的攻击，就能造成巨大的伤害。
　　林檬的鞋跟又细又尖，冷不丁挨那么一下，肯定很疼。喻婵的心脏猛烈地抽搐，嘴唇苍白，仿佛被踢了一脚的人是她。
　　程堰的眸色骤然变淡，似乎有些意外：“我要说有事，你打算怎么安慰我？”
　　跟刚才在林檬面前，冰冷无情的气质截然不同，此刻，他身上隐约漂浮着几分脆弱感，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打下阴影，声音温和得像一汪清泉，嘴角还挂着抹牵强的笑意。
　　怎么看，都像是受伤后的勉强。
　　喻婵瞬间慌了神，她顾不得其他，匆匆走近几步：“真的很难受吗？我送你去医院吧。”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拉进，风划过程堰的手心，又轻抚着喻婵的脸颊，像个极尽温柔的情人。
　　周围所有的声音蓦地被按下暂停键，只能听见如情人絮语般轻柔的风声，和程堰低沉缠绵的轻笑。
　　那抹笑意逐渐扩大，仿佛平缓如镜的湖面晕开涟漪：“小学妹，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这个习惯可不好。”
　　刚才的脆弱感一晃而过，仿佛只是喻婵的错觉。程堰又变成高高在上的程学长，矜贵骄傲，活像天边烈烈的朝阳。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走吧，送你回学校。”
　　望着程堰漆黑的眼睛，喻婵几乎能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倒影。
　　不是的……
　　她在心里小声说，不是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只相信你。
　　可惜心声默默，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却听不见。
　　程堰的车里有股很清冽的味道，同他身上的木质香如出一辙。
　　当现实的发展骤然高于预期的时候，人就会萌生出许多本不该有的贪念。
　　喻婵深知这个道理，她放缓呼吸，借着扣安全带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紧张。
　　明明有一堆问题想问程堰，可她面前拦着一道名为理智的关，时刻提醒她注意分寸感。
　　“晕车吗？”
　　程堰忽然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婵总觉得，他跟她讲话时的声音，和在其他人面前是截然不同的。
　　那是一种非常放松的状态，慵懒随性，尾音轻轻上扬，小爪子似的在人手心上挠。
　　喻婵摇摇头，末了又感觉这种动作不太正式，接着补了句：“不晕的。”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程堰好像是在跟她开玩笑。
　　会开玩笑的程堰……
　　不知不觉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程堰在她的世界里，忽然不再是个可望不可即的影子，变得缤纷而生动。就像是残缺不全的拼图，收集到一块稀缺的残影。
　　直到下车，喻婵人还是晕晕乎乎的。
　　晚霞半垂在云层间。
　　女生宿舍楼下聚集了不少情侣，聊天，拥抱，接吻，姿态各异。
　　和程堰并肩走在其间，喻婵的脸直冒热气。她尽量目不斜视，避免那些香艳的画面落入眼帘。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同手同脚。
　　再这么下去，走不到宿舍楼下，就要先被自己憋死了。
　　喻婵轻轻扯了下程堰的衣袖：“学长，就到这里吧，我们宿舍就在前面，我自己可以的。”
　　程堰也没多推辞，他朝喻婵挥了挥手：“那行，回见。”
　　目送着程堰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喻婵的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四处漏风。
　　今天的所有经历都太过梦幻，如果这是一场美梦，那也足以她用余生剩下的时光一一回味。
　　良久，天边逐渐被暗色的云雾包围，周遭的景色随着太阳消散，变得暗淡无光。喻婵不舍地转身，一个人往回走。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从刚才就一直震个不停。喻婵疑惑，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没几个，谁会一直找她？
　　由于不喜欢边走路边看手机，喻婵抬头扫了眼周围的环境，在路边站定，解锁。
　　当时的她，绝对想不到，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她会无比后悔自己现在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决定。
　　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微信、Q.Q、短信的角标上显示着猩红刺目的99+，各种不堪入目的侮辱谩骂，雪花一般飞进手机，又拍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原本和煦的晚风陡然锋利如刀，在喻婵心上划出道鲜血淋漓的口子，复又带着血腥味呛进喉咙，几近晕厥。
　　这是，怎么了？
　　她颤抖着点开前排的几条信息，失重感从脚下传来，捏揉着本就不堪负荷的心脏，在各种谩骂侮辱的字里行间，大致了解到事情的起因是一条帖子。
　　那是一则校园论坛热帖，标题上赫然挂着她的名字：[表面上高考状元光环拉满，背地里勾引别人男朋友犯贱下流，喻婵，你的真面目这么恶心，你妈知道吗？]
　　一开始只是在C大内部发酵，后来又被不知道哪里的营销号搬到微博。“学霸”和“小三”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出现在一起，极具冲击力，吸引了不少吃瓜群众围观。
　　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她的姓名专业联系方式甚至宿舍号，被全部赤.裸裸地摆在评论区，供人评说。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明明是仲夏傍晚，喻婵却觉得，自己被扔进一个冰天雪地的寒冬中，连心跳都感受不到，剧烈的冲击强行压迫着她的理智，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他们不关心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们只想踩在看似高高在上的她头上，满足自我的正义感和虚荣心。
　　任婷婷的语音从一众信息中挤出来，短暂地露了个头。如行尸走肉般，喻婵木然点开，放在耳边仔细听。
　　她的声音很急迫，旁边好像还有人在吵架：[小婵儿，千万别回宿舍，她们说要拍你回来的视频发到网上！！！千万别回来！！]
　　像一条被扔在沙滩上，遭受烈日烘烤的濒死的鱼，她张大嘴巴，努力从外界汲取新鲜空气。
　　旁边路人的窃窃私语仿佛是直冲她而来，那些有意无意的视线，化作细密的长针，扎得她鲜血淋漓。
　　忽然，手机被一股外力从耳边抽走，熟悉的木质香，缠绕着浓烈的男性气息，兜头而下，笼罩在她身上。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轻微的压力，是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将她和外界隔绝开。温柔低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别看了。”
　　是程堰，他将手机关机扔进口袋，逆光站着，光和影交织着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仿若从天而降的神，助她驱散苦厄。
　　“会没事的，相信我。”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12章 
　　◎他为什么会喜欢这么苦的东西？◎
　　第一次，喻婵在程堰脸上，窥见如此严肃的神色，他的表情认真地像在许下承诺。眼里的光熠熠，比夏夜星空更璀璨。那些温柔沉静的光，星星点点地闪烁着，顺着柔软的晚风，抚入她发梢。
　　一瞬间，恐惧消失逸散，喻婵感到莫名地安定，晕在眼眶的泪意也不再汹涌：“学长，你怎么来了？”
　　程堰拍拍她的头，以示安抚：“我们先离开学校，路上慢慢解释。”
　　拉起掌心的细白手腕，径直向北门走。
　　天边的最后一抹夕阳被晚风吹灭，几只惊鸟扑腾着翅膀从两人头顶飞过，吓得喻婵立刻向程堰身边躲闪。
　　又反应过来，她戴着遮脸的帽子，没那么轻易被人认出，默默地松了口气。
　　悄悄抬头，借着看路的余光，贪婪地打量着程堰的侧脸。曾经拉着她，共同在晚霞下奔跑的热烈少年，被时光打磨成了一块美玉，棱角变得愈发立体清晰，气质也更加成熟稳重。
　　不变的，是他身上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如烈日般的骄傲。
　　他似乎天生就该是这样的人，被所有人无条件地爱着，站在高高的神坛上，享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欢呼和崇拜，永远睥睨一切，肆意矜贵。
　　而她，只要做个站在台下，举手鼓掌的人，就已经很满足了。
　　鼓掌的人，不会渴求神坛上的光回头，也不会不知好歹地做着越界的美梦。
　　和回学校时不同，这次程堰开得很慢，似乎是在照顾喻婵如惊弓鸟般的情绪。他从后视镜扫了眼后座的人，没头没脑地吐出句道歉的话：
　　“今天这破事儿，对不起。”
　　喻婵面露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他继续说：“那造谣的帖子你打开过吗？”
　　喻婵摇头，她当时被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吓得手脚发麻，浑身冷得仿佛堕入冰窟，根本没余力思考多余的任何。
　　程堰颔首：“没看过最好，都是些空穴来风的谣言，我大概总结一下就是，有人用C大的监控视频，和之前食堂的那两张照片，造谣你插足我和我前女友。”
　　罕见的，他脸上浮现出细微的窘迫，更像是在面对受害人时的愧疚：“放心，我会把幕后凶手查出来，给你一个交代。”
　　喻婵攥着裙子上的装饰，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她一直在反复思考，仔细回忆自己进入C大以来的所有行踪，试图找到究竟是哪个细节，能让别人制造出如山的铁证，给她扣上洗不掉的污名。
　　偏偏没想过，这件事居然把程堰也牵涉其中。
　　明知道不应该，可心头却还是萌生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庆幸。
　　幸好程堰不是被指责的对象，幸好他们没有把程堰人肉出来网暴。
　　幸好，她和程堰，再次因为意外，产生了交集。
　　车子平稳地停在一栋公寓楼门口。
　　喻婵在为数不多的互联网冲浪经历中，听说过儿。著名的富人区，许多大荧幕上的知名面孔，都是小区业主。
　　而且，学校里盛传，程堰经常带女朋友来这里，共度良宵。
　　她敛下眼中复杂的情绪，跟在程堰身后上了电梯。
　　“幕后的人能拿出监控视频当佐证，说明学校的监控很有可能已经被人破解了，你在学校不安全。现在谣言传得满城风雨，出去住酒店，也有可能被人偷拍。只能让你委屈一下，在我家先将就几天了。”程堰想了想又补充，“我晚上出去住，叫了保姆，她等会儿过来陪你。”
　　喻婵背靠着电梯墙，不敢看程堰的眼睛，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
　　她这副拘谨的模样，落在程堰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掀起眼皮，狭长的桃花眼微勾，声音被电梯的回音渲染出磁性的金属感：“你要是觉得介意，就提出来，别憋着。”
　　他在学校的确艳名在外，猛地把小姑娘带回家，对方心里不舒服也正常。
　　喻婵急忙摇头，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声音大了几分：“我没有介意，我只是觉得，给你添麻烦了。”
　　急得连学长都忘了叫。
　　“嘶——”程堰靠近一步，嗅到几抹桃子淡淡的清甜，“你这个学妹，怎么这么有意思，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帮别人数钱？”
　　他掀下她头顶的鸭舌帽，低头垂眸，和她对视：“这件事的根本，是我给你添了麻烦，该说对不起的人，也是我，记住了吗？”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脸，这是喻婵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距离。
　　她紧张得不敢呼吸，垂下的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楞楞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叮——”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喻婵同手同脚地跟着程堰出了电梯。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瞬间被热气熏红，胀着张脸，怯怯地偷看程堰。他正在专心地开门，丝毫没注意到她刚刚的窘态，轻拍胸脯，松了口气。
　　程堰家里很空，虽说该有的家电家具一应俱全，却干净得像个样板间，随时都能被中介挂牌的那种，看不出丝毫生活气息。
　　所以这里真的是他带女生回来过夜的居所吗？
　　喻婵绞着手指，心里闷闷的，像塞着坨湿棉花。沉默着换好拖鞋，端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程堰在身后的厨房倒饮料，虽然知道他不大可能专门回头看，可她就是不敢放松，芒刺在背一般，生怕自己的姿态有什么错处。
　　小幅度地转动视线，仔细观察周围的风格和摆件，在电视柜旁发现了幅油画。
　　画的主体是位温柔美丽的女人，她的表情安宁平静，正沐浴在阳光下，悉心照料手边的鲜花。光线被阴影织成一缕薄纱，披在她身上，散发出种超然物外的气质。
　　女人的脸生动惊艳，尤其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仔细观察，居然和程堰有些相似。
　　画这幅画的人，一定很爱画里的女人，他把自己全部的温柔旖旎都倾注在画笔之下，这才塑造出这样如圣母般圣洁高雅的形象。
　　会是程堰画的吗？
　　她在心里小声发问。
　　“家里只有咖啡，你要加糖和牛奶吗？”程堰端着咖啡壶走过来，坐在喻婵对面的沙发上。
　　喻婵立马收回视线，隐去心头的疑惑。程堰杯子里的是纯的黑咖啡，没牛奶，似乎也没加糖。
　　那么苦的味道，他是怎么喝下去的呢？
　　她浅浅地笑了下：“都不加，黑咖啡就可以。”
　　突如其来的，她想尝一尝程堰嘴里的咖啡，究竟是什么味道。
　　这样的小心思并没有被识破，程堰只当她也喜欢黑咖啡，表情还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桃汁。”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程堰觉得，自己八成是被电梯里那股淡淡的桃子甜香影响了。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下。
　　他随手点开消息页面，沉吟着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
　　喻婵被嘴里的咖啡苦到舌头发麻，又要控制着表情，不让对面人看出来。她心里冒出无数个小问号，程堰为什么会喜欢这么苦的东西？难道男生和女生的味觉有很大的区别吗？
　　她一边费力咽下口中的咖啡，一边思索着等这件事过去了，一定要在知网上好好查一查，看看这件事到底有没有类似的科学依据。
　　余光还不忘观察程堰的动作，他正在专心回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是不是说明，对面不是他的红颜知己？
　　“小学妹。”
　　像课堂上正在开小差却被班主任点名的好学生，喻婵心头一惊，有种被当场抓包的羞愧：“啊，学长，怎么了？”
　　所幸程堰并没有发现她的慌张，冲她晃晃手机屏幕：“家政阿姨说她待会儿过来，你有没有需要的东西拜托她帮忙带的？”
　　原来是这件事。
　　这个问题像只叮当作响的钟，提醒她，今晚真的要在程堰家里过夜了，这不是梦，也不是幻想，而是真实的即将发生的事实。
　　莫名的，塞翁失马的故事忽然在脑子里重现，喻婵第一次觉得，原来小学课本里的道理都是真的。在三个小时之前，她还在忧虑和程堰会不会有下一次的见面，三个小时之后，她就这么坐在程堰家里，和他一起喝同款咖啡。
　　这种惊喜无异于，一个倾家荡产的人，获得了从天而降的五百万。狂喜和激动在心口雀跃，浑身上下都浸泡在温软的甜水里。
　　她怕欣喜会从声音里逃出去，压着嗓子小声问：“学长，你家有多一套的洗漱用品吗？”
　　程堰点头：“备用的牙刷牙膏倒是有，但是沐浴露什么的，没女生用的。”
　　他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继续问：“还有吗？”
　　还有……
　　喻婵被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手指像被针扎一般，跳动着蜷缩起来。她还没说话，燥热就从心底升起，顺着锁骨爬上脖颈，耳垂和脸颊，将她整个人熏成一只熟透的桃子。
　　程堰看她脸这么红，还以为发烧了，瞬间觉得自己肩上的罪孽又重一分，从茶几下找到冰敷贴，走到面前递过去：“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叫医生过来？”
　　“不，不是……”喻婵涨红着脸，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程堰，她的嘴巴小声嗫嚅着：“学长，我没生病，可不可以让我跟阿姨聊呀？”
　　“小学妹，没人告诉你，男生的手机不能随便碰吗？”程堰的声音带着笑意和调侃，只当她是不愿意麻烦他当这个中间人，“也就几个字的事，累不着我。”
　　这下喻婵彻底没办法了，她停顿一瞬，闭上眼豁出去地开口：“学长，可以不可以拜托阿姨，帮我带一套换洗的……”
　　程堰动作没变，清清淡淡地问：“嗯？”
　　“带一套……睡衣。”
　　作者有话说：
　　《论第一次去暗恋的男生家过夜会发生什么……》
　　——————


第13章 
　　◎投怀送抱可不太好（二更）◎
　　轰——
　　喻婵就像个正处于喷发状态的火山，连发梢都在往外滋滋冒热热气。本就低着的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堰也没想到喻婵刚刚的反应是真的害羞，不是在跟他客气。他轻咳一声，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刚刚像个恶霸，故意调戏人家小姑娘。
　　刚想解释几句，门铃毫无眼色地响了。
　　落在喻婵耳中，这就是救命天籁，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立马抬头，踩着拖鞋小跑去开门。
　　留下程堰在原地，眼里化开笑意。
　　“小兔崽子，今天怎么这么快就给我开门了？”
　　还未进门，一道爽朗的男声便从门外传来。
　　看情况似乎是程堰的客人，喻婵往后退了退，紧张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这种情况下，见到程堰的客人，总觉得有些暧昧。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多想，自己就这么被人看见，会不会被人误会，又会不会惹得程堰不悦。
　　见来开门的是个小姑娘，粉面桃腮，水灵灵的眼睛如玉一般，乖得都不忍心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宗译眼前一亮，兴味盎然，朝程堰挤眉弄眼：“嗬，终于肯带回来一个了？”
　　敏锐地捕捉到男人口中的这句话，喻婵向来聪明敏感，又因为自小寄人篱下，总是习惯性分析别人话里的潜藏含义。这个“肯”字是不是表示，程堰以前从来没有带他那些女朋友回来过？
　　心里那点儿原本的紧张拘谨，被惊喜取代。
　　太不真实了，她的头忽然有些发晕，甚至从心里产生几分难以名状的恐惧，害怕这是她的一个梦幻的美梦，更怕这是她脑海中的幻觉。
　　直到那股木质香再次袭来，才清醒，怔怔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程堰，耳边传来他温软的声音：“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舅舅，这是跟我同校的小学妹，喻婵。”
　　喻婵甜甜地笑了笑，冲宗译得体地问了声好，落落大方的姿态博得宗译不少好感。
　　他换好拖鞋，手搭在程堰的肩膀上：“喻丫头，这小子先借我用一会儿，等下再还给你。”
　　他这么说，明显是误会了什么。
　　喻婵连连摆手，急切地解释，生怕说慢了，让程堰误以为她是故意跟他套近乎的心机女：“不是的，叔叔，我们不是……”
　　宗译神秘一笑：“都一样，都一样。”
　　不等喻婵说完，他就拉着程堰上了楼。
　　客厅瞬间空荡荡的，冷色的灯光照亮着每个角落，将喻婵的影子贴在地上，拉得变形。
　　两个最具压迫感的人不在之后，她忍不住松开紧绷的神经，坐回沙发边，小口小口地品着剩下的黑咖啡。
　　真的好苦。
　　但她总有种咖啡正在回甘的错觉。
　　嘴里甜丝丝的，还充盈着只有她自己懂得的幸福感。
　　一直绷着的大脑得到休息的机会，借机静下心，思索着今天这件事的始末。从一开始的食堂照片，到现在的校园热帖和微博热搜，这背后必定有不止一股力量推波助澜。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到底是冲她，还是冲程堰？
　　都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想害一个人，无非是因为仇恨、妒忌、厌恶这几种原因。
　　她的交际圈很简单，除了几个室友，班里其他人连名字都没记住，会是谁对她怀着这么剧烈的恨呢？
　　假如不是针对她，而是冲着程堰来的，他又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段，把她推上风口浪尖，背后还有后招吗？
　　现有的线索实在太少了，暂时还不能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
　　这件事的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明天究竟会有怎样的挑战在等着她，都不得而知。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这件事还没完的直觉。喻婵放下咖啡杯，轻轻地叹了口气，希望这只是她的错觉。
　　手机傍晚那会儿被程堰收走之后，就没还回来。在沙发上坐得无聊，兴许是爱好使然，她忍不住走到油画边，仔细欣赏起来。
　　客厅的冷光和展览馆的光源类似，打在画布上，恰到好处地展现出画的美丽和神秘。
　　画里的女士目光柔和，只是和她静静地对视，不知不觉就抚平了喻婵内心的焦躁，让她心里生出股前所未有的恬静。
　　作为一名半专业画手，喻婵第二次对这幅画做出肯定，画画的人，一定是位非常了不起的画家。
　　可是，画里的女士究竟是谁呢？
　　会是程堰的母亲吗？
　　不自觉地，喻婵回忆起高中时期，那时候班上的女生热衷于搜集程堰的各种信息，甚至专门萌生出消息贩子，以贩卖程堰的小道消息盈利。
　　作为一中传奇，程堰在大家的口中是个几乎被神化的存在。都说他母亲是桐城首富宗恒之女，他父亲出身艺术世家，早年是国内小有名气的画家，后来为了他母亲，毅然决然放弃梦想，选择接手宗家的产业，两人携手，帮助宗家度过了好几次迫在眉睫的危机。
　　高中女生正处于爱浪漫的年纪，听过故事的人，统统被这样互相奔赴的神仙爱情所触动，梦想着能和程堰也发生一段浪漫的邂逅。
　　只有喻婵不这么想，她那时总有种深深的自卑，原来王子永远都是王子，连父母的爱情都是王子公主的爱情童话复刻版。
　　奇怪的是，几乎没人见过程堰的母亲，有人说她性格低调，不喜欢面对镜头，也有人说她现在定居在国外，丈夫为她承包了一片玫瑰花海。
　　门铃再次响起，打断了喻婵的回忆。
　　她忙赶去开门，接过家政阿姨手里的大包小包。
　　“你就是先生提到的喻婵吧，长得真好看，跟电影里的明星一样。”
　　喻婵弯着眼尾笑着回应，浅浅的酒窝仿佛晕着甘甜的山泉：“谢谢阿姨，阿姨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来的时候在楼下巷口吃了碗小馄饨。你跟先生都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现在给你们做。”王姨手脚利落地系好围裙，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锅碗瓢盆。
　　喻婵眼睛一亮，拿起旁边的小围裙系在身上：“阿姨我来给你打下手吧，还能跟你学学做菜。”
　　看着面前乖巧勤劳的小姑娘，王姨脸上乐开了花：“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快去沙发上歇着去。”
　　眼看了解程堰饮食爱好的机会近在眼前，喻婵当然不会轻言放弃，她握着王姨的胳膊小声撒娇：“我坐着也无聊，姨，你就让我跟你学吧。”
　　等程堰和宗译下楼，桌子上已经摆好六菜一汤，馨香可口的鲜味扑面而来，飞舞着传遍客厅的每个角落。
　　厨房的顶灯之下，系着围裙的小姑娘就像飞舞的精灵，在灶台和餐桌之间轻盈悦动，专心忙碌。
　　难得的，这间房子终于有了些人味。
　　程堰收回视线，他向来没有在家吃饭的习惯，本就打算安顿好喻婵之后，出门跟朋友喝酒。
　　宗译看出了他的想法，拍拍他的后脑勺：“别想着往外跑，人家客人都专门下厨了，你一个当主人的要是不在，像个什么样子？”
　　好像有点儿道理。
　　程堰掏出手机，当机立断地放了朋友鸽子。
　　不得不说，小姑娘的手艺的确不错，还格外讨人喜欢。饭桌上，不管是宗译还是王姨，都对她赞不绝口。
　　晚饭过后，宗译在C城没地方去，决定在程堰家借宿。迫于无奈，程堰只能留下，和舅舅一起住。
　　于是，原本平时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呼呼啦啦住进来三个活物。
　　这让喜静的他，多少有些不习惯，避开众人，靠在阳台栏杆边吹风。
　　远处高楼林立，璀璨闪烁的光源彻底遮住了星月的光辉。
　　他的确已经很久都没见过星星和月亮了。
　　喻婵赶来的时候，面前就是这副场景。俊朗的男人半靠着，百无聊赖地把玩手里的打火机，目光幽深，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刻的他，如同天上孤独清冷的月，任谁伸手，都无法抓住。
　　“想什么呢？”
　　程堰忽然侧头，看着她问。
　　“在想今天的事，”喻婵躲开他的视线，借着浓黑如墨的夜色掩饰自己的慌乱，无论何时何地，面对程堰，她永远都做不到镇定如常，“学长，我总觉得，帖子只是个开始，那个人一定还有后招。”
　　“还挺聪明。”
　　程堰的双手都搭在栏杆上，按下打火机开关，猩红的火焰在他指尖跳动，像只在夜幕里起舞的精灵。
　　“学长，你之前说，学校里不安全，是监控系统出问题了？”
　　“对，看见帖子的第一时间，我就去教务处找了老师，校园网被人恶意攻击，原本的监控视频原件，全没了。”
　　幕后人的神通出乎喻婵的预料，她心头猛地一跳：“你查到什么了吗？”
　　“嗯，暂时有些头绪，不过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你放心，我向你保证过，一定会没事的。”
　　橙色的火焰驱散黑暗，照亮了他的脸，多情深邃的桃花眼中，映着火苗，星星点点，像个蛊惑人心的妖精。
　　喻婵心甘情愿被蛊惑，就算让她做一条在刀尖上跳舞的小美人鱼，只要曾经得到过月亮降下的一缕微不足道的光芒，就已经足够了。
　　她用力地点头：“嗯，不管什么后招，我都不会怕的。”
　　因为我正在和你一起面对。
　　当晚，喻婵理所应当地失眠了。
　　一开始，是不敢睡，生怕一闭上眼，身边的一切都会消失，最后变成一场镜花水月般的美梦，虚无缥缈。后来，思绪飘到她自己身上，想起家里的一地鸡毛，还有眼前的危机，她彻底睡不着了。
　　下午被恐惧浸透骨髓的噩梦还历历在目。她以为自己的内心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把这件事置之不理。可现在夜深人静，那种手脚发麻的绝望感卷土重来，紧紧地贴在头皮，压得她无法呼吸。
　　她明明是清白的，明明什么都没做。
　　那些人为什么要骂她？
　　这些问题的答案注定无解。
　　喻婵怕自己再这么下去，还没查出幕后凶手，就先被击垮了。挣扎着起身，决定下楼倒杯水，平复一下心情。
　　夜已经深了，大概是躺得太久，大脑供血不足，从房间到客厅的几步路，让她走得脚步虚浮。
　　意外的是，浴室方向居然有哗啦啦的水声。
　　这个点儿，怎么还有人在洗澡？
　　喻婵放下杯子，只是单纯的好奇，顺着卫生间的光源看去，一眼就看到搭在门口的程堰的外套。
　　好奇心瞬间消失不见，她紧张地直吞口水。
　　在洗澡的，是程……程堰？
　　大概是个人喜好，程堰家里的浴室和厨房都是半开放式的。从厨房探头，能清楚地看见玻璃后隐隐绰绰的人影。
　　刚来的时候还没发现这个构造有什么问题，现在直面程堰的洗澡现场，喻婵羞得恨不得立马逃离。
　　高中同学好像说过，程堰有八块腹肌来着。
　　脑子里克制不住地开始想象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每每被理智压下去，不到几秒钟，又被水流声重新勾起来。
　　啊啊啊啊，喻婵在心里无声地尖叫，她快被折磨疯了。飞速地喝完水，咽都来不及咽，立马往房间跑。
　　被这么一打岔，刚刚那些恐惧后怕什么的，统统都烟消云散了。
　　跑到一半，喻婵又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厨房没拿，万一被出来的程堰看见，肯定能猜到她曾经在他洗澡的时候下来过。
　　原地纠结几秒，她又慌张地跑回去拿手机，刚拐进厨房，猝不及防地撞上个半硬半软的物体。
　　好像还有些潮湿。
　　头顶传来声轻笑：“这才第三次见面，小学妹就投怀送抱，不太好吧？”
　　男人的声音沙哑慵懒，尾音的磁性勾得人心尖痒。
　　喻婵红着脸不敢抬头，意识到自己撞的东西是程堰之后，她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现在听到他这么调侃，语言功能彻底宕机，变成个锯嘴葫芦。
　　如果程堰现在能看到，一定会发现她脸上晕着胭脂色的红痕，像片艳丽的牡丹，一直蔓延到后颈，继续向下延伸。
　　她仿佛要热得冒气，窘迫和尴尬交错出现，急得她几乎要哭出来。
　　“对，对不起，我没有想偷看你洗澡。”
　　作者有话说：
　　大家觉得我的新封面怎么样！！


第14章 
　　◎这家黑咖啡味道不错，尝尝。（三更）◎
　　明明没喝一滴酒，喻婵却觉得大脑发晕，手脚也软，像被溺在酒缸里醉得不省人事。
　　头顶半晌都没再传来声音，以为程堰生气了，借着厨房的小灯抬头瞄。
　　入眼就看到未干的水滴，从下颌轻盈落下，一路蜿蜒，抚摸着男人的喉结，最后滑落至锁骨处的颈窝。
　　过于香艳的场景带来的冲击力，显然超出了喻婵的承受范围，大脑过载，无法处理眼前的情景，肢体不受控制，率先做出决定，头也不回地逃回房间，钻进被窝里蒙头睡觉。
　　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逃避现实里的窘况。
　　程堰总觉得面前这个逃跑的身影，有些眼熟。
　　他无奈地笑了笑，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端着水杯回屋睡觉。
　　一整夜，喻婵几乎没睡着过。
　　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梦纠缠，一会儿是成群结队的键盘跟在身后，嚷嚷着要吃了她。一会儿又是会说人话的玫瑰花，躺在花丛中冲她怪笑。
　　醒来以后，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头重得像顶着个秤砣。
　　手机还在不停地提示有新信息，一场名为正义的网络猎巫狂欢，仍在继续。
　　人们站在道德高地之上，挥舞着正义的大旗，高高在上地对她做出审判。
　　至于真相、隐情，那是什么？重要吗？
　　潮水般汹涌的恶评，刺痛双眼。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再次直面网络暴力，依旧做不到用平常心待之。
　　可这么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至少要给关心她的人报个平安。
　　忍着不适，点开微信，挨个回复了几个亲近的朋友。事发到现在，她不止一次地庆幸，喻柏还小，不上微博，看不到这些不堪入目的血雨腥风。
　　正想着，小喻柏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姐姐！你有没有想小柏？”
　　刚接通，稚嫩可爱的童声顺着电流传过，引得喻婵忍不住跟着笑：“当然有啦～小柏在家有没有好好学习呀？”
　　喻柏抬头想了想，认认真真道：“昨天学习了，前天也学习了，但是大前天没有，我跟别人一起去找小狗玩了，没有认真学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低下头，等待着来自姐姐的批评。
　　被这副可爱模样逗笑，喻婵的声音也轻快许多：“看在小柏这么诚实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啦，但是没有下次。”
　　视频对面的喻柏连连点头，把脸凑到镜头上：“姐姐，我好想你，什么时候才可以跟姐姐一起生活呀？”
　　喻婵以为他又被舅舅一家人欺负了，心里抽痛：“怎么了？小柏在舅舅家不开心了吗？”
　　喻柏摇头否认：“是姐姐不开心了，”他几乎是贴在镜头前，想用这样的方式拉进两人的距离，“小柏想去姐姐身边，保护姐姐。”
　　脸上的笑骤然凝固，她自以为在喻柏面前伪装得很好，原来那些低落的情绪，真的这么明显吗？
　　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湿润的液体悄然从中滚落，滑过脸颊，从温热到冰凉。
　　喻婵背过身，抽出纸巾擦干眼泪，不想让喻柏看到自己的失态。她调整呼吸，努力掩盖流泪后的鼻音：“小柏看错了，姐姐没事，没有不开心。”
　　喻柏不赞同道：“姐姐骗人！你说过好孩子不能说谎话的。”他叹口气继续说，“算了，姐姐不想告诉小柏，小柏不问了。但是，姐姐你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受委屈。”
　　喻婵沉默很久，呛着鼻音回答：“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小柏一个人在那里，也要照顾好自己。再等等，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天天见面啦。”
　　喻柏的来电让她重新拾起信心，还有没做完的事，还有放在心里的人，一定不会因为眼前的困难轻易放弃。
　　视频电话再次弹出，是任婷婷和陈知薇。
　　两个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担惊受怕，现在看到喻婵好好地站在面前，不约而同松口气。
　　陈知薇给喻婵同步两人这边的情况：“我们现在在婷婷家，这里没外人，方便我们三个开会。”
　　喻婵点点头，给两人讲了程堰在关键时刻对她伸出援手的事，当然，隐去了昨晚厨房的那一幕。
　　过了几个小时，现在再回忆，身上还是止不住地冒热气，耳廓和脸颊都在发烫，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只好抱着水杯大口大口喝水，试图物理降温。
　　对面两人啧啧称奇：“天呐，我对程堰的印象彻底改观了。我还以为这种花边新闻，他根本不屑于管呢。”
　　任婷婷也跟着附和：“确实，毕竟没波及到他，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陈知薇托着下巴沉吟：“难道……他是因为看你好看，想撩你？”
　　“不是的！”喻婵见不得程堰被人误解，第一时间否认朋友的说法，“程学长不是那种人，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不管牵扯进这件事的人是谁，只要无辜，他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腔慷慨陈词，说完之后，两个室友的表情不约而同变得微妙。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喻婵往后缩，与视频里的她们拉开距离。
　　“小婵儿，你不是说，你不认识程堰吗？怎么现在对他了解得这么透彻？”
　　喻婵干咳两声，被逼着坦白：“我之前和程学长是一个高中的，听说过他的很多事，所以知道得多一些。”
　　任婷婷不满足，还要继续追问：“就这，没别的了？你们就没在高中见过面？”
　　脑中立即浮现出那个夕阳下飞奔的身影，喻婵表情不变，摇摇头：“没见过，真的。”
　　顶着张乖得过分的面孔，就算是说谎话，也不会有人怀疑。
　　任婷婷和陈知薇没再起疑，她们忿忿不平：“这么说来，你才是和程堰最早认识的人，林檬也不知道在宿舍嘚瑟个什么鬼，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可能是小女生的虚荣心吧，不是不能理解。”
　　喻婵忙给两人顺毛。
　　提起这人，任婷婷气得牙根痒，鼓着腮帮子：“小婵儿，她根本就不配你替他说话，那个人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昨晚，我跟薇薇好不容易把那些看热闹的人赶走！她呢，不帮忙就算了，扯着你的床铺要扔出去，说什么不跟你这种下作的人住一起。
　　这是人话吗？这是人话吗？枉你军训期间那么帮她，还把裙子借给她穿，真是个畜生。要不是薇薇拦着，我非打她一顿不可。”
　　陈知薇也附和：“是的，婵婵，你别太没戒心了，林檬那个人就是条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咬你一口。”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等等，婷婷，你刚刚说，林檬借过喻婵的衣服？”
　　“对啊，那裙子是小婵儿国外的闺蜜给她送的生日礼物，限量款，林檬知道以后，死缠烂打非要借去穿。那会儿也没见她这么嫌弃小婵儿的东西啊！”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任婷婷疑惑：“你那天被教官留下单独训练，不在宿舍。怎么了，是裙子有什么问题吗？”
　　陈知薇急匆匆掏出平板，点开帖子里被视作实锤的监控视频，屏蔽掉弹幕，拿给喻婵看。
　　那是一段教学楼后门的监控，树影斑驳，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男生的脸被树枝挡住，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依稀辨认出是程堰。但他对面的女生，赫然顶着和喻婵一模一样的脸。
　　喻婵忍下心中的惊骇，继续往下看，两个人一开始还是正常的聊天，到后面，女方情绪逐渐激动，上前抱住男生的腰不松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男生用力甩开她的手，朝反方向离开，女生还不放弃，跟着追了过去。
　　直到二人彻底消失在监控画面中。
　　视频看完，喻婵彻底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能信誓旦旦地骂她荡.妇，小三了。整段视频太真实，丝毫看不出合成的痕迹，连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曾经梦游做过这事。
　　心里的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陈知薇看着喻婵的表情，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让受害人直面这种东西，无异于对她的二次伤害。她叹口气：“小婵儿，你看视频里这人，身上的衣服眼熟吗？”
　　喻婵难过地点头，眼里有些悲伤。
　　看她这个反应，陈知薇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学校里不少人都在你的迎新视频里见过你穿这条裙子，再加上这是国外的限量款，国内根本买不着几条，所以就成了指认你的铁证。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条裙子，不止你一个人穿过。”
　　所以，视频里真正的人，是林檬？
　　被陌生人加害的冲击，远没有被身边人背刺一刀带来的冲击力度大，喻婵沉浸在事实带来的惊骇里，许多都回不过神。
　　任婷婷心疼地安抚：“小婵儿，你千万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有些人就是毒蛇，冷血动物，养不熟的。”
　　陈知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现在的难题是，怎么向别人证明，视频里的人是她，而不是婵婵。”
　　喻婵摇摇头：“没用的，程学长告诉我，学校的校园网被攻击了，监控视频都被销毁一空。”
　　“那我们就去问程学长，他是视频里的另一位当事人，肯定能证明。而且他在学校里威望这么高，大家会相信他的话的。”
　　任婷婷赞同道：“对呀，我们去找程堰帮忙。”
　　门口传来声响，是程堰开门的声音。
　　他迈着长腿从走廊出现，浑身的气质让人一见就无法忽视。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大帅哥，视频对面，任婷婷和陈知薇不由得呆了几秒钟。
　　程堰嘴角挂着笑，手里提着杯饮料，递给喻婵：“咖啡是你的，这家黑咖啡味道不错，比我家的好喝多了，尝尝。”
　　看到程堰，喻婵脑子忍不住回想，昨晚昏暗的灯光下，他半裸着上身的模样，还有额头撞上他胸前肌肉的触感。
　　这些画面的尺度太大，作为一名连男生手都没摸过的人，喻婵被臊得手脚发酥，热气上涌，理智再次罢工，被海啸般凶猛的羞愧侵袭全身，连指尖都微微发红。
　　程堰知道她大概是因为昨晚的事在害羞，特意转移话题：“你们之前，在叫我的名字？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还没等到回答，陈知薇凝重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
　　“林檬发帖了，标题是《复盘：我是如何扒开我室友——光环满满的高考状元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没有了。
　　给你们表演一个《虚弱地瘫在键盘上》。
　　——————————


第15章 
　　◎不如换换，喜欢我怎么样？◎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卖早点的小贩吃力地蹬着脚下的三轮，赶到固定摊点。
　　起锅烧油，炸出金黄喷香的油条，拍掉掌心的面粉，挥手赶走食篮边落脚的苍蝇，备好豆浆八宝粥，静等生意上门。
　　很快，迎来第一波客人。
　　这群人走路摇摇晃晃，红着半张脸，说话时大舌头，明显是宿醉的酒鬼。
　　小贩被几人身上的酒臭味熏得微微皱眉，脸上仍挂着笑，动作麻利地给他们盛豆浆。
　　内心只希望这几尊菩萨别惹事，吃完就快点儿走，千万别耽误他正常做生意。
　　沈庭伟冲朋友打了个酒嗝，眼里塞满红血丝，大脑还没摆脱酒精的影响。他拍拍朋友的手：“下午老周那有个局，据说新进了一批好货，个个腰细腿长，咱看看去？”
　　朋友白他一眼，只当他还在做梦，撕下一口油条：“拉倒吧，你昨晚的酒钱都是我帮忙垫的，去找姑娘？你有钱吗？”
　　沈庭伟被呛得没面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肥厚的嘴唇张张合合，也说不出什么。
　　他兜里的确没钱，家里那个母老虎根本不讲道理，手头明明有一百多万，愣是一分零花钱都不给他。
　　女人就是目光短浅，她也不想想，要不是他有个这么能干的侄女，政府怎么可能给他家发那么一大笔奖金？
　　正不忿呢，朋友忽然拍拍他肩膀，表情微妙：“老沈，这是你家那个状元侄女不？”对方打开微博热搜，上面赫然挂着喻婵的生活照。
　　沈庭伟揉揉眼睛，凑近屏幕，仔细辨认，确定那是喻婵。他一摆手：“可别提了，这丫头主意大得很，跟她妈一样，死皮不要脸的货色，就这种，正经男人谁敢要，只能去给别人当小三了。”
　　朋友的表情变得奇怪，疑惑道：“这好歹是你亲侄女吧？”
　　“女儿都是赔钱货，我这个侄女，那就是大赔钱货生的小赔钱货。”沈庭伟接过朋友的手机，把营销号的那则博文从头看到尾，忽然眼睛一亮，“刚子，我找到来钱的办法了，你等着，今晚哥哥就带你去老周那乐呵乐呵。”
　　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营销号备注的爆料电话打了过去。
　　＊
　　昨天的事果然只是个开始。
　　喻婵麻木地发现，不管是荡.妇羞辱，还是人身诅咒，都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陌生人的恶意，远没有身边人来得直接。
　　先是林檬的实名爆料，用各种春秋笔法的暗示，坐实她是个惯三儿。紧接着，喻婵接到学院老师的电话，对方说原定给她的实习机会，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虽然没有明说，但从老师明显态度冷淡的语气中，喻婵能感觉到，这个决定，是受热搜的影响。
　　之前入校的时候，老师们像夺宝一样，争先恐后地想招她进团队。现在一出事，所有人都说，再考虑。
　　冰冷的三个字，个个重如万钧，砸得喻婵半晌喘不过气。
　　上午十点，沈庭伟正式接受营销号的采访，爆出了更大的猛料。
　　“我这个侄女，从高中那会儿就特别喜欢倒贴，哎呀你们都不知道，天天跟没见过男人一样。画油画，写情书，织围巾，追小男生，简直不知羞耻。她当小三，我们一家都不觉得稀奇。”
　　喻婵握着手机，几近崩溃。
　　她被最亲近的人，扒光了扔在所有人面前，那些脆弱的少女心事，就这么当成审判她的罪证。他们把它踩碎，又啐几口唾沫，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污浊不堪的垃圾。
　　当时，恰逢程堰十七岁生日。
　　班里有个最漂亮的女生，收到了他的生日宴会邀请函，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要拿出来炫耀一番。
　　喻婵只敢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太平凡，除了有个聪明的脑子，其他都一无是处。不漂亮，不活泼，不性感，也不懂该如何与同龄男生相处。
　　这样的她，连在程堰记忆里留存一秒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异想天开，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了。
　　可她总想着，能做点儿什么，祝程堰生日快乐。
　　画，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熬了两个通宵加一整个白天，终于赶在周末结束之前，画好了要送给程堰的画。怕礼物太单薄，又在里面加了两张手抄的诗，寓意前程似锦，希望他能越来越好。
　　周一早上，特地提前三个小时赶到学校。用自己好学生代言人的样子，说服门卫大叔帮忙开门。
　　仿佛做贼一般，悄悄溜到高三的教学楼里，找到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班级和位置。
　　心怦怦直跳，生怕被人发现。
　　轻手轻脚地把画和诗放进程堰的桌兜里，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送生日礼物，怕他有压力，连名字都没敢署。
　　离开之前，还有个意外发现。程堰的笔记本和她是同款，同品牌同系列同花色。这种微妙的巧合被她视作某种天意，接下来的一整天，只要想起来，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直到晚自习下课前，她自告奋勇，帮语文老师给程堰的班主任送教案。
　　为了能在下课前再见程堰一面，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冲向高三的教学楼，鬓角的刘海被汗水打湿，晚风一吹，凉嗖嗖的。
　　刚到程堰班门口，下课铃就响了。
　　来不及喘息，挺着背走进去，忽略那些打量的目光，目不斜视。只有趁着和老师讲话的契机，偶尔飞快地看程堰一眼，迅速收回眼神。
　　她不敢奢求太多，能见到他，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偏偏命运捉弄，让她在下一秒，看到心碎欲裂的一幕。
　　后排的垃圾桶里，端端正正地躺着她的画，连包装纸都没拆过。
　　刹那间，仿佛被五雷轰顶。
　　原来她视作如珍如宝的东西，在程堰那里，不过是连看都懒得看的垃圾。
　　在盛夏的夜里，她浑身冰冷，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僵在原地。
　　从那以后，喻婵再没画过与程堰有关的任何。
　　不管是十六岁的她，还是十八岁的她，那幅画从没被人珍惜过。
　　如今，她又被困在这个狼狈的境地里，被迫向程堰展示自己不堪的家庭，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意。
　　他会怎么想？
　　他有个那么美满幸福的家庭，肯定不会理解，为什么亲人之间，会做出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吧。
　　或者，他会不会也觉得，当年她那些心意，都是在倒贴而已？
　　汗水沁在手心，她紧紧地攥着手，像个置身刑场的犯人，等待来自程堰的审判。
　　“我们一中哪个小子运气这么好？上辈子是奥特曼，拯救地球了吧？”
　　喻婵猛地抬头，看着程堰的眼睛，他是真心实意地调侃，想说得轻松些，逗她开心。
　　没有心虚，没有装傻。
　　他是真的，把那件事忘了。
　　那幅画，连带着她这个人，在他的记忆里雁过无痕，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冲动：“学长。”
　　她隐去真正的时间地点，给他讲了当初在教室外，看到的那幕。
　　程堰阴笑两声，表情明显不悦：“这孙子真不是东西。”
　　他关掉喻婵的手机，不让她继续看这些糟心的东西：“说真的，小学妹，你要不换换，不如喜欢我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程哥：我骂我自己
　　——————————


第16章 
　　◎看来是真的喜欢那小子。（含入V公告）◎
　　太近了。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相互交错，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独属于他的、浓郁清冽的气息悉数扑来，她下意识后仰，程堰仿佛被激起狩猎的欲望，跟着向前。
　　他的眼睛黑亮，深邃的瞳孔中开出妖冶迷人的罂粟，勾引着她的神智，诱她向下沉迷。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喻婵的脸迅速染上一层瑰色，艳丽的花从耳廓向后延伸，枝芽伸进她颈窝，所到之处，入目皆是潋滟的红。
　　猎人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猎物的回答，他更进一步，声音里透着几分轻佻：“嗯？”
　　“学长……”喻婵喉咙发干，从嗓子里勉强嘤咛几声，不自觉地咬紧牙根，指尖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轻颤抖。
　　程堰错身，把她的手机塞进口袋，戏谑的笑愈演愈烈，眼尾上扬，桃花眼风情夺目，勾得她心痒：“啧，考虑这么久，看来是真的喜欢那小子。”
　　显而易见，刚刚的一切都是个临时起意的玩笑。喻婵瞬间松了口气，吊着的心回归原位，又被条细线轻轻拉起，他能这么轻松地开她和另一个人的玩笑，说明在他那儿，她连猎艳的目标都算不上。
　　仔细想想他之前的那些前女友，每个都是烈焰红唇的大美人，软腰细腿，面若春光。
　　她这种闷得白纸似的好学生，从来都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他总是这样，引人沉沦入梦幻，又迅速给出当头棒喝。短短几分钟，在她心里掀起波澜的人是他，绝情地泼冷水的人也是他，这样冰火两重天的境遇，将她所剩无几的意志力，消耗殆尽。
　　现实并没有给她留多少时间伤春悲秋，眼前的困境套出另一个顽疾，遍地都是破碎的一地鸡毛。
　　这些，才是紧要关头上必须解决的事。
　　喻婵拍拍脸，打起精神：“学长，你觉得林檬会是真正的幕后主谋吗？”
　　程堰眉骨微挑：“你觉得呢？”
　　“不像。”
　　林檬的行为和发帖子人的行为逻辑太割裂，一个是迫切地想成为焦点，一个隐匿在层层伪装之后，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程堰赞许地拍拍她肩膀：“不愧是我们桐城的状元，真聪明。”
　　被他拍过的地方像被火燎过，热得发烫，逼得她不得不分神。
　　“学长，所以你一开始没有直接去找林檬，是在放线钓鱼吗？”
　　“我找人查了发帖人的ip，他很聪明，用了很多个虚假ip做掩饰，外面还设置得有防火墙，找到他费了点儿时间。”程堰拿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喻婵看，“我的人跟他绕了一大圈，没想到，他人就在C大。”
　　C大？也就是说，幕后主谋和她有可能在某个场合面对面见过，甚至聊过天，有过肢体接触。
　　喻婵后背发凉，寒毛倒起，惨白着脸：“这个人，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人想要用这种方式毁了她。
　　程堰见她表情不对，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别想那么多，你是正常人，当然理解不了神经病的思维。在家等着，哥哥帮你抓坏人去。”
　　他的话仿佛有某种魔力，抚平她心里纷繁错杂的思虑。
　　喻婵什么都没多问，她对程堰的任何决定，都抱有无条件的信任。
　　他像阵来去自由的风，很快消失在门外。
　　留下喻婵独自盯着虚空发呆，他刚刚好像说了“在家等着”，是“在家”，而不是“在这儿”。这种语言表达上的微小差异，给她一种错觉，仿佛程堰在那一瞬间，是把她划入到“自己人”的范围之内的。
　　似乎，她也可以有资格，离他更近一点。
　　任婷婷和陈知薇去找林檬处理帖子的事了，还不知道她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喻婵不敢随随便便给她们打电话，怕被别人看到来电显示，连带着对她们也指指点点。
　　至于沈庭伟的爆料，喻婵深吸一口气，点进营销号的原贴，把里面的内容从头到尾截图、录音，备份到手机里。
　　沈庭伟一家大概是被她乖巧的外表骗了，她从来都不是受委屈之后，只敢忍气吞声的软包子。
　　直到下午，程堰都没回来。
　　王姨中途来了一趟，做好午饭又急匆匆走了。说是家里还有小孙子要带，离不开人。
　　等待总是漫长又煎熬的。网上风风雨雨了那么久，她却只能干坐着，什么都做不了。
　　正焦虑着，导师的电话忽然打进来。
　　“小喻，之前我们项目组的那份调研报告，是不是还在你这？尽快发给我好吧。”
　　“老师，”喻婵斟酌着用词，“可以缓一缓吗？我的电脑现在不在身边。”
　　“喻婵，你怎么回事？难道我们一个项目组的人，都要排着队等你吗？”
　　在导师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喻婵被迫应了下来，保证两小时之内，把东西发过去。
　　本科生本身就是廉价劳动力，再遇上个有隐性性别歧视的导师，情况只会更糟糕。
　　她很难替自己辩驳。
　　现在是十一假期，学校里基本上没什么人。悄悄回去一趟，应该不会有影响的
　　……吧。
　　喻婵翻出那天程堰给她戴的帽子，遮住脸，花重金打了个车回学校。她提前问过程堰的意见，谨记他的交代，不去公共场合，不坐公共交通，径直回宿舍，拿了东西立马就走。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抱着电脑，刚打开宿舍门，两男一女就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拿着摄像机，镜头直冲她的脸：“来来来，家人们，这位就是传说中给别人当小三的C大校花啊，人家确实有烂□□的资本，长得还挺好看。”
　　他说话的时候，嘴巴里不断地传来酒臭，熏得喻婵作呕。
　　跟在男人后面的是林檬，她插着胳膊，高傲地站在一边，冷眼看她被人羞辱，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长得漂亮又怎样？学习好又怎样？你现在就是条人人喊打的狗，拿什么跟我争？
　　直播间的弹幕都嗨了。
　　热搜一出，不少蹭热度的营销号和小网红试图蹭这个热点，可一群人忙了一天一夜，愣是连喻婵的头发都没找到。
　　所以，林檬在直播间里夸下海口，一开始是没人信的。
　　谁都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能堵到真人。
　　一时间，污言秽语充斥着整个直播间。有人对喻婵的长相评头论足，还有人宣称见过喻婵在某高级会所挂牌，信誓旦旦地告诉大家，这个妞睡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只不过贵了点儿，一晚上得三千多。
　　还有人不停地给林檬刷礼物，称赞她是人间天使，看不惯身边的龌龊事，能这么勇敢地站出来，仗义相助。
　　喻婵被男人推搡着后退几步，倒地，头重重地磕到金属凳腿上，疼得她意识恍惚。
　　男人见直播间人气暴涨，手下的动作没停，把她按在地上，把摄像机递给同伴，空出的手准备扯她的衣服。
　　还没碰到喻婵的肩膀，胳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疼得他立马缩手，怒气冲冲转头，却发现林檬已经被人控制住，另一个同伴也倒在地上，失去意识，手中的摄像机不翼而飞。
　　他下意四处张望。
　　“找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男人回头看的同时，腹部受到一阵重击，当即捂着肚子倒地不起。
　　喻婵惊恐地抬头，天神般的男人正俯视着她，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这才半天没见，怎么这么可怜了。”


第17章 
　　◎见我就跑，什么意思？◎
　　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着,所到之处皆被阳光镀上层金辉，自然而然变成人群的中心，吸引着所有人的视觉焦点。
　　穿着最普通的白色卫衣,轻蔑、厌恶、嘲讽,那双绝美的桃花眼锋利如刀,看向林檬和她的帮手,泛着寒光。
　　短暂的愣神，喻婵拉着程堰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惯性带着她扑进他的怀抱。那里太温暖，像是抱着天边松软的云,美好得仿佛虚无缥缈的梦。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喻婵迫切地需要用哭泣，来释放内心积攒的悲恸。而刚刚在推搡中受到的伤，就是个非常完美的理由。
　　她趴在程堰的胸口嚎啕大哭,委屈、焦躁、不安,这些阴影随着眼泪,一并释放。
　　她不是脆弱也不是坚持不下去了，只是伤口太疼，超出了她的生理承受范围,仅此而已。
　　小姑娘的眼泪不值钱似得往外流，颤抖的哭声听得程堰心尖直颤。
　　他轻拍喻婵的后背，帮她顺气。
　　这种无妄之灾，无论是谁遇上,都没办法轻轻松松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能坚持到现在,她的确已经很了不起了。
　　程堰不舒服,自然也不会让别人好过。他看向林檬,笑容讽刺：“林小姐,你的网红游戏，该结束了。”
　　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警察从哭哭啼啼的林檬口中，听到了一半真相。再结合程堰提供的证据，拼凑出整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
　　喻婵当初刚到C城，在火车站口拒绝了一个问她要微信的学长。
　　那名男生性格沉闷，又没什么朋友，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在宿舍鼓弄他的电脑。见到漂亮妹妹，好不容易勇敢一次，没想到会被被喻婵当场拒绝。
　　他总觉得喻婵让他在大家面前丢了面子，为此耿耿于怀，怀恨在心了很久。
　　某天深夜，他在宿舍跟同学起争执，被人打了几拳，内心正愤懑的时候，又在表白墙上看到了喻婵和程堰的氛围感合照。
　　原来她也不过如此，在他这种平凡的男生面前假清高，见了高富帅，就急吼吼地跑去倒贴。
　　所有阴暗的情绪积成一团，终于找到了合理的发泄口。
　　他联系了几个玩技术的朋友，一起攻破C大防火墙，把监控视频文件都删干净之后，又找出一段程堰和女人纠缠不清的片段，用ai换脸技术，合成则新的视频。
　　整套流程下来，不到一个星期。
　　接下来，就是编故事的环节。
　　他给自己捏造了一个正义人设，在故事里痛斥喻婵假清高的嘴脸，又结合“学霸”、“校花”、“状元”这样能迅速吸引眼球的词汇，编了一出艳情故事。
　　在他看来，只要他在舆论最汹涌的时候，拿着能证明喻婵清白的视频出现在她身边，她一定会感动地稀里哗啦，把他当成英雄，以身相许。
　　而林檬，则是见到帖子之后，顺势把它投给营销号，为整件事上热搜，加了层助力。
　　一开始，冷静下来的她还有些忐忑，担心事情闹大之后，再有人发出原视频，波及到她。
　　但学校和喻婵学院的辅导员从事发之后始终沉默，这让她笃定，原视频一定是遭受了某些意外，连校方官方都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这让她彻底有恃无恐，以至于敢带着校外人硬闯女生宿舍。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被巧合凑到一起，共同谋划了这场猎巫行动。
　　冰冷的小雨从地上飞溅入脚踝，冰冰凉凉的触感提醒着喻婵，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那名男生并不是第一次偷窥学校的监控视频，早在他大一的时候，就破解了女生宿舍楼道里的监控，存了不少同学的片段在电脑里。
　　这种恶劣至极的行径，让校方的老师都有些惊讶，后续应当会对他进行劝退处理。
　　至于林檬，她的行为较轻，背了个处分，扣除未来四年的所有奖助学金和评优评先，还要对她进行为期半年的留校观察。
　　学校和警方共同发了通告，整场闹剧到此，告一段落。
　　程堰见她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还泛着一圈红痕，随口关心道：“没事吧？”
　　喻婵摇摇头，心里有些不舍，巨大的空虚仿佛是个能吞噬一切的怪兽，在她身体里肆意横行，吞噬了不少情绪。
　　只剩下无理由却浓烈的悲伤。
　　事情的真相爆出来之前，她总希望能早日真相大白，让她能回归正常生活。
　　可现在这一刻真的来了，她又奢侈地期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这些天和程堰相处的每个时刻都像某种恩赐，现在，时间一到，恩赐就要被收回去了。
　　她贪婪地借用余光偷看程堰，每一眼，都是自我救赎。
　　从小到大，她被时时刻刻教导，要知足，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现在，站在程堰面前，喻婵第一次有种想要拥抱她的月亮的冲动。
　　不，她现在还不够好。
　　坐在台下鼓掌的人，怎么能肖想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主角呢？
　　喻婵咽下满腹的话，站在宿舍门口冲程堰挥挥手，算作告别。
　　“再见”那两个字说出口之后，月亮就又要回到天上去了。
　　他会高悬在天边，看似近在眼前，实则拼尽全力，也只能握住一场水中月。
　　回到宿舍，任婷婷和陈知薇迅速迎了上来，两人看着喻婵失魂落魄的样子，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门，给她留了个安静的空间。
　　细雨斜风，急促地拍在窗户上，嘀嗒作响。
　　手机屏幕还在不停地闪，有人发来真心实意的道歉短信，有人询问她的情况，虽然晚了点儿，但好歹是善意。
　　微博上那几个跳得最高的营销号，此刻的评论区已经沦陷。
　　不得不在置顶区放上对喻婵的致歉。
　　所有的事，好像都被完美地解决掉了。
　　喻婵握紧指尖，打开书架上的专业课资料，认真地背了起来。
　　风雨声、读书声，声声交错，在静谧的室内，盘旋缠绕，随着穿堂风一闪而过。
　　＊
　　十一假期第四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大好日子。
　　林檬已经搬着行李走了，原本的四人间空出个位置，一直也没什么人搬进来。
　　喻婵决定今天去陈知薇介绍的工作室看看，如果应聘成功的话，她就能有收入来源，足以养活自己。
　　看外面太阳有点儿毒，出门之前，任婷婷给她手里塞了把太阳伞：“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别再晒伤了。”
　　12号宿舍楼离学校正门有很大一段距离，走过去的话，至少也得半个小时。
　　阳光烈烈，晒得喻婵头昏脑涨。她撑着伞，裙摆下细嫩的小腿被一股又一股的热浪侵袭。
　　她决定换个方向，从西门出去坐地铁。
　　路上要经过一片轮滑场地和篮球场，精力旺盛的男生女生在阳光下肆意挥洒汗水。尤其是篮球场，不少女生围在外面，每逢有人扣篮成功，就能听到一阵欢呼和尖叫。
　　篮球场与篮球场之间有一条遍布树荫的小路，喻婵明智地决定，从小路穿过去，虽然绕得远了点儿，至少能少晒太阳。
　　还没走出几步，前面就传来阵喧闹声。
　　喻婵从伞下探出头，双脚瞬间钉在原地。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程堰，他身边围满了递水的漂亮女生，被簇拥着从球场往外走。头发被阳光穿过，仿佛挑染着金色，球衣下隐隐能看出结实的腹肌，右手抱着篮球卡在腰间。
　　喻婵仿佛回到了，高中从教室的窗户边偷看他打球的那些时光。
　　那时的他，和现在一样，灼热耀眼，不自觉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身边围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他。
　　短短一秒钟，喻婵的心里却已经百转千回。
　　她和程堰的关系，并不是好到足以见面问好的程度，她怕就这么走上去，如果打招呼的话，他会觉得她没分寸感，不懂事。
　　几乎是下意识，她立马调转方向往回走。他身边那么多人，应该不会注意到路边的行人有什么异常。
　　只要加快脚步，从这条路离开，就没事了。
　　忽然，头顶的伞被人拍了一下。
　　男人明朗的声音同时传来：“见到我就跑，是什么意思？”
　　糟糕，还是被发现了。
　　喻婵来不及思索他为什么会追上来，木木地转身，脑子仿佛宕机一般。
　　身后的程堰站在树影婆娑的地方，弯腰俯身，一手卡着球，另一只手撑着膝盖，黑亮的眼睛比太阳的存在感还要强烈，正好奇地注视着自己。
　　喻婵在心里小声惊叹，他怎么能生得这么好看，仿佛造物主最得意的作品。
　　“学长，好巧。”
　　程堰眼尾微勾，揶揄着回答：“是挺巧的，”他平视着喻婵的眼睛，“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刚刚是怎么回事？”
　　“学长……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我走错路了，刚刚才反应过来。”
　　“是吗？”程堰凑近了些，几乎要钻进伞里，“看来，下次得让于洋再整理一份C大地图了，省得你再走错路。”
　　阳光和木质香混合着袭来，喻婵听出他在拿那个蹩脚的理由打趣，心里慌乱，想打个补丁，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对不起。”
　　“对不起就可以了？”
　　喻婵看着面前越来越近的脸，几乎要紧张得无法呼吸，撑着伞后退几步，耳廓逐渐爬上圈红晕：“那怎么办呀？”
　　程堰勾起嘴角：“你得记住。”
　　“记住什么？”喻婵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嗫嚅。
　　“记住下次见到学长，要打招呼问好。”程堰达目的之后，贴心地转移了话题，“要出门吗？”
　　“嗯，去泰康路那边，有一些私事。”
　　程堰拍拍她的伞：“那挺巧，我等会儿也要去那一趟，着急吗？不急的话，我送你过去。”
　　被巨大的惊喜砸得有些不清醒，喻婵忙点头：“不急的。”又迅速摇头，“好呀，那就麻烦学长了。”
　　一系列动作逗得程堰眼里带笑：“几天不见，怎么开始冒傻气了。”
　　喻婵跟在程堰身后，给他撑伞，犹豫着看了看自己和他之间的身高，又只得放弃。
　　中途，程堰拐到奶茶店，给喻婵买了杯冰美式：“你先坐这里等着，我回宿舍换个衣服。”
　　喻婵点头，目送程堰消失在视线范围。
　　她总觉得，自己开始慢慢爱上黑咖啡的味道了。
　　学校的停车场在正门附近，要走过去，就要比去西门多走二十分钟。
　　喻婵从没像今天这样，如此喜欢这个设计。头顶的太阳似乎并没有多令人难熬，她只希望自己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以多哪怕一秒钟和程堰独处的机会。
　　工作室的老板看了喻婵以前的画，对她的画风非常喜欢，决定让她先试一次课，如果学生喜欢的话，以后就能正式上班。
　　仿佛今天是幸运日，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
　　喻婵嘴角忍不住上扬，抱着画板走进教室。
　　试课的学生早就坐在位置上等着了，据说是个高一的学生，拿油画当消遣的爱好，上课也就图个放松。
　　见自己的老师是个漂亮姑娘，任景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忙起身，从喻婵手里接过画板：“老师好，我叫任景，你平时叫我小景就可以。”
　　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颗水晶葡萄，莫名让喻婵想到以前养过的小狗。
　　忍不住对这个学生萌生出几分亲切感。
　　喻婵的基本功很扎实，再加上曾经跟名师系统地学习过，整节试课让任景和旁听的陈知宇都很满意。
　　陈知宇笑着上前，和喻婵握手：“欢迎小喻老师加入我们。”
　　临走之前，任景背上书包，转身挡在门口，拦住喻婵的去路：“小喻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他笑起来给人很真挚的感觉，两颗小虎牙显得人畜无害。喻婵只当他好奇，如实回答：“没有。”
　　任景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淡色的琥珀眼仿佛盛着灯光：“那我送你回学校吧，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喻婵惊讶：“你不是才十六岁么，怎么送我？”
　　“十六岁就能考摩托车驾驶证啦，”仿佛献宝一般，任景找到相册里自己的爱车，拿给喻婵看，“我的宝贝摩托车，想不想坐一下试试？”
　　“小屁孩，摩托车驾驶证的最低年龄是十八岁，”一道讽刺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毛还没长齐呢，就学会骗人了？”
　　喻婵探头去看，是程堰。
　　她惊讶道：“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任景的谎言被人戳穿，面色不善地转头看过去，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程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斜靠在门框上：“来找朋友拿画，你说的兼职，就是这儿？”
　　喻婵轻轻推开任景，跑到程堰身边：“我现在是这里的油画老师了。”
　　出于某种内心的期待，她总想让程堰看到自己出色的一面，似乎这样就能轻微地缩小两个人之间巨大的差距。
　　程堰确实有些意外，他挑眉看向面前的喻婵，眼底油然而生出浓浓的趣味：“真厉害。”
　　他的声音柔软又温和，尾音些许上扬，还带着点儿意料之外的情绪。
　　喻婵听在耳朵里，一颗心仿佛被泡进温热的蜜里，甜腻腻的，让她忍不住欢喜雀跃。
　　任景幽幽地凑上来，站在旁边：“小喻老师，这是谁呀？”
　　喻婵被他的话拉回神智，一板一眼地给两个人互相介绍对方：“小景，这是我同校的学长，程堰，”她转身看向程堰：“学长，这是我的学生，任景。”
　　“哦——原来是学长啊，”任景刻意加重“学长”这两个字，“小喻老师，你这个学长，对摩托车挺了解的嘛。”
　　“一般，小时候玩过，挺没意思的。”程堰嘴角的笑容更明显了，没理会任景挑衅的眼神，低头看着喻婵：“回学校吗？我送你。”
　　作者有话说：
　　嘎嘎嘎嘎嘎男二出场了！！
　　待会儿二更~


第18章 
　　◎你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吗？（二更）◎
　　喻婵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热。
　　所有的勇气都用在刚刚跑过来的那一刻,现在，像个瘪掉的气球。
　　刚刚太冲动了，就这么没遮没拦地跑过来,小心思根本就没加隐藏。
　　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她微微后撤一步,和他拉开距离,移开对视的眼：“学长,这样不会很麻烦你吗？”
　　程堰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笑得散漫随意：“你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吗？”
　　问题又被踢了回来,还带着他漫不经心设下的小陷阱。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喻婵这里,向来都是很清晰的。
　　自从爸爸妈妈去世之后，她就没少从亲戚朋友耳中听到“麻烦”这两个字。
　　她是麻烦，弟弟喻柏也是麻烦。
　　他们似乎一开始根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父母在的时候,是影响父母无法专心工作的负担；父母不在了,他们又变成了留给亲属家人的负担。
　　作为一个麻烦渐渐长大,她知道自己不能像别的小姑娘那样，能对着家里的大人任性撒娇，也不能随随便便提出要求。
　　慢慢的,喻婵从冷眼和责备中逐渐学会，想受人欢迎，就要做好自己的事，不向别人求助,不随便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耽误别人的时间,这样,才不会变成别人的麻烦。
　　喻婵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清楚程堰问这句话的意思，更不知道他想听见什么样的答案，万一答错了，该怎么办？
　　任景看着两人的互动，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挂着元气的笑容拍拍喻婵的肩膀：“小喻老师，既然你已经有人送了，那我就先走啦。”
　　喻婵转头和他道别：“路上小心点儿，注意安全。”
　　任景没再说话，晃晃手里的手机，示意她看消息。
　　喻婵点点头，决定等回宿舍再处理微信和Q.Q里的消息。
　　和程堰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宝贵，她不想浪费在电子屏幕里。
　　“走吧，”程堰把打火机收回口袋，眼皮向下掀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小学妹，你可以好好数一数，认识这么几天，你在我面前一共说了多少句麻烦。”
　　喻婵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解释那个问题的意思。的确，程堰对于她来说，太珍贵了，以至于从始至终，她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生怕惹他厌恶。
　　连带着，那些小时候的习惯也不由自主地暴露在外，总是习惯性向别人道歉，习惯性认为自己的事会连累别人。
　　可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也成功靠着这种小心翼翼，博得了不少人的喜爱。
　　程堰，他为什么会不喜欢呢？
　　“怎么？还没想明白？”程堰站在阴影里，眼睛被黑暗笼罩着，看不清具体神色，“你不相信自己，总得相信我的眼光，我从来不和麻烦交朋友。”
　　喻婵愣了一瞬，在心里小声地重复一遍他的话，表情乖得像在回答老师的问题。
　　“从来不和麻烦交朋友。”
　　意思是说，他不觉得她是个麻烦，并且还拿她当朋友吗？
　　喻婵眨眨眼，纤长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上下翻飞。她还没来得及欢喜，心头又浮现出一缕淡淡的愁。
　　总觉得，程堰现在的情绪很不好，跟下午那会儿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
　　这是怎么了？
　　明明两人在路口分别的时候，他还是笑着的。
　　她跟着程堰往外走，落后一两步，借着看路的动作掩饰，偷偷看他。
　　他身上穿着件暗红花纹的黑色夹克，被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抚过，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就好像他正在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挣扎。
　　以前不明显，是因为他每次出现，都是张扬热烈的样子。烈日般耀眼的光芒，盖住了这些异常。
　　喻婵心里冒出许多细小的问号，他会因为什么烦恼呢？明明家庭美满，生活幸福，又被无数人无条件地爱着。这样的人生，分明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生赢家。
　　“学长，你不开心吗？”
　　喻婵攥紧掌心，小声地排练想问的问题，好几次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风把她的呢喃吹散，七零八落地飘向各处。
　　路边的灯光照在程堰的脸上，半明半暗。
　　心里鼓起的勇气忽然泄了。
　　她哪里有资格问他的私事呢？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学妹。
　　如果程堰反问起来，她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站得住脚呢？说不定还会被认为是多管闲事。这种只能在旁边干着急的滋味并不好受，心里仿佛被蒙上一层油纸，让她透不过气。
　　喻婵轻轻地叹口气，追上程堰的脚步，跟着上了车。
　　他的车里有股和他身上相似的木质香，那股味道喻婵闻到过许多次，好像是桃花心木和桦木的混合香。
　　芬芳清冽，干净的味道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着急回学校吗？”
　　喻婵立刻回答：“不急的。”
　　她下午晚上都没课，原本是打算坐公交车慢慢摇回学校的，没想到程堰会突然出现。
　　“那行，带你去吃饭。喜欢吃馄饨吗？”
　　“嗯嗯，”末了，又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有些不情愿，喻婵又补充道，“喜欢的。”
　　“好。”
　　他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空荡荡的安静。
　　这种静让喻婵有些心慌，程堰身上的负面情绪透过空气，源源不断地传到她心里。
　　胸腔里闷闷的，仿佛被什么人猛地锤了一拳。
　　她又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他，惹他更不开心。
　　只好从包里掏出张纸，凭着记忆中的顺序，放在膝盖上折起来。
　　车子很快就到了地方。
　　下车的时候，喻婵才发现这个吃饭的小餐馆她来过。
　　上次胃病出院，她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吃的。
　　奶奶的手艺的确非常好，馄饨皮薄薄一片，馅又很鲜美多汁，就像小时候妈妈的味道。
　　可惜她当时被沈庭伟缠着要钱，心情不好，胃口尽失，没能趁热吃完那碗馄饨。
　　一见到程堰，正在做作业的小女孩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笑着朝他跑过来：“程堰哥哥！你来啦！”
　　程堰脸上的冰层难得有所缓和，把小女孩抱起来：“小涵是不是长高了？”
　　齐涵猛点头：“奶奶最近也说我长高啦！”她又转身朝喻婵伸出手，“漂亮姐姐，你是程堰哥哥的女朋友吗？”
　　喻婵的脸忽然红了，慌乱地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同学关系。”
　　程堰拍拍齐涵的脑袋：“小家伙挺懂啊，跟谁学的？”
　　说话间，齐奶奶迎了出来，见程堰旁边还跟了个人，笑得更开心了，苍老的皱纹挤在一处：“小堰来啦？快进来坐，吃的还是老样子吗？”
　　程堰点头，垂眸询问喻婵想吃什么。
　　喻婵怔了怔：“和学长的一样就可以。”
　　“又一样？”程堰打趣道，“不怕我这次吃的还是刺激性食物吗？”
　　喻婵那一刻仿佛大脑打结，脱口而出：“没关系，反正校医院就在旁边。”
　　这下程堰彻底笑了，他的肩头轻轻耸动，气息不稳，笑意直达眼底。
　　馄饨很快上桌，烟雾缭绕之间，香味扑鼻，唤醒了喻婵很久都没怎么正常过的食欲。
　　程堰把自己面前那碗推给她：“你吃这碗，这个没放胡椒粉。”
　　喻婵接过馄饨碗，脸上平静如常，心里早已惊愕不已。之前在校医院，医生确实交待过，她不能吃任何辛辣的食物，尤其是辣椒胡椒一类的调料。可这说到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喻婵自己也经常忘记。
　　他怎么会，一直记着的？
　　喻婵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在程堰这里算不上丁点儿特例。
　　那就只能说明，他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如此，同样的温柔、同样的细心、同样的惹人情不自禁泥足深陷。
　　难怪大家前赴后继地想站在他身边，这样的人，谁能不贪图他身上的温暖、不奢求他把自己当成独一无二呢？
　　都是奢望。
　　喻婵在心里告诫自己，她没有越界的资本，只能时刻保持清醒。就这样，保持现状，就足够了。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程堰在桌子上放下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拉着喻婵飞速离开。
　　他没解释信封里是什么，也没说为什么小女孩和奶奶，都是一副和他很熟的样子。
　　他不说，喻婵就不问。
　　只这样陪着他就好。
　　程堰把车停在学校后门，剩下的路两人下车步行。
　　喻婵看了看旁边的树，小跑两步，拍拍程堰的肩膀，把手举高，给他展示手里的东西：“学长。”她双手捧着刚折的千纸鹤，“据说，把烦恼告诉千纸鹤，然后把它挂在树枝上，就能把不开心的事忘干净。”
　　她瞄着程堰的神色，不确定地说完最后一句：“你要不要试试？”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出去的。传说这种东西，在很多人眼里，都只是个骗小孩的幼稚游戏。
　　甚至当一个成年人把传说当真的时候，很难让人相信，她的心智是否成熟且正常。
　　程堰，他会相信这种幼稚的传说吗？
　　喻婵忐忑极了，心里七上八下，慌得不行。
　　他很久都没说话，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再听不到别的什么声音。
　　直到喻婵感觉自己的胳膊微微酸麻，她才听到头顶传来声轻笑，悦耳极了。
　　笑声的主人说：“好。”
　　一瞬间，仿佛周围都被那句“好”点亮。
　　当晚，回到宿舍。
　　手机接连跳出信息提示。
　　一则是来自任景的，他发了个狗头叼玫瑰的表情包，语气兴奋。
　　[任景：老师，明天我去学校门口接你好不好？]
　　[任景：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任景：好的，你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啦，明天见！]
　　这小孩的活泼程度真的超出喻婵想象，她回复道：
　　[喻婵：别来，我自己过去就行，别忘了你未成年。]
　　[喻婵：不早了，快休息吧，晚安。]
　　另外一则消息提示，是来自程堰的好友申请。
　　[程堰：到宿舍了吗？]
　　喻婵连忙点了同意，两人的名字后边，瞬间出现了颗绿油油的小草。
　　Q.Q提示说，这是友谊之草。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颗嫩嫩的草，心生欢喜：
　　[喻婵：到了，学长你呢？]
　　[程堰：嗯。]
　　[程堰：今晚很开心，早点儿休息。]
　　还没来得及回复，任婷婷突然扑了过来，吓得喻婵连忙按灭屏幕，整张脸都写着做贼心虚。
　　“小婵儿，”任婷婷瞥她一眼，“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们谈恋爱了？”
　　喻婵的耳根瞬间红了：“没有，怎么可能！”
　　“那你对着手机笑什么呢？”
　　“我哪有，你看错了。”喻婵小声推开调侃的好友，坐回书桌前，翻开专业课背书。
　　“好家伙，怎么说你两句，你就开始卷我们了，”任婷婷也凑到书桌边，“不行不行，我也得开始学习了。”
　　一夜好梦。
　　第二天，喻婵抱着书刚到图书馆，程堰的消息就弹了过来。
　　[程堰：在哪呢？]
　　喻婵急忙用胳膊夹着书，腾出一只手回复：
　　[喻婵：图书馆。]
　　[喻婵：学长，有什么事吗？]
　　两则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程堰那边很久没回复。
　　周围不少人对她侧目，还伴随着议论耳语。热搜带来的影响还没散，喻婵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走到哪里，都被迫成为焦点的感觉。
　　反正那些议论声又伤害不到她，只要当作没听见，就可以了。
　　她叹了口气，抱着书找到自己提前预约的座位，打开网课认真听讲。
　　中午到了饭点儿，程堰还没回消息。
　　喻婵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句的时候，程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学完了吗？”
　　隔着电流听他的声音，总像有个小钩子在她心里缓缓地挠。
　　“嗯，刚从图书馆出来。”
　　“来怡园食堂一趟吧，有些事情跟你商量。”
　　喻婵想起手机里半个小时前，任婷婷发来的约饭邀请，面不改色：“嗯，好的学长，我待会儿就过去。”
　　她找到和任婷婷的聊天页面：
　　[喻婵：婷婷对不起，我临时有事，先不跟你一起吃了。]
　　怡园食堂在C大大礼堂的侧门后面，原本是只针对教师开放的小食堂。后来有不少学生老爱过去蹭饭，学校不得不把它扩建，改成三层高的大食堂。
　　其中一二楼是学生平时用餐的地方，三楼则专门提供给学校的各个学生组织，用来聚会聚餐。
　　喻婵赶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三四个人了，除了于洋，剩下的都是些陌生面孔。
　　程堰并不在。
　　原本期待的心瞬间黯淡，她脸上笑容不变，大方地和几人问好。
　　心里却很失落。
　　于洋见她出现，立马迎上：“小学妹，程哥还真能把你请来，厉害了。”
　　喻婵对眼前的情况不明就里，疑惑道：“于学长，这是要干什么吗？”
　　于洋拿出平板给她解释：“咱们学校要办元旦晚会，交给咱们学生会主办了。你不是之前申请了宣传部么，而且听说你画画很厉害。我们就想着，让你负责晚会的海报和舞台背景设计。”
　　喻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我？”她连连摆手，“我画宣传板或者宣传画还行，海报，我从来没做过，不行的。”
　　其他人七嘴八舌：“学妹，你能者多劳，就答应吧。”
　　“反正你也是学生会的人了，干这点儿活，不算什么吧。”
　　“就是就是，小学妹，你就答应吧。”
　　喻婵被一群人围着，脑子乱哄哄的，想说几句为自己辩白，却连话缝都插不进去。
　　她被劝得有些无奈，正想着要不就硬着头皮答应算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答应你们把人叫来，可没答应你们这么赶鸭子上架。”
　　轻轻的一句话，没多大音量，却能把场面迅速控制下来。
　　几人不再说话，愣了愣，从喻婵身边散开。
　　程堰从门口进来，睨了在场所有人一眼，表情淡淡：“你们刚刚，那是求人的态度？”
　　结合程堰的话，喻婵才勉强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她从人群里抽身，走到程堰身边：“学长，设计部分，很棘手吗？”
　　程堰否认：“没有的事，你不要受影响，这个事接不接，看你自己的意愿。”
　　“那如果我不做的话，这个部分会由谁负责呀？”
　　“那肯定是随机挑一个倒霉蛋来接手了。”
　　倒霉蛋？
　　这是什么称呼？
　　喻婵不可思议地看着程堰，他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她接手了，倒霉蛋就是她本人了？
　　怎么还骂人呢？
　　程堰嘴角微挑，眼尾挂着笑意：“逗你的，”他指了指自己，“你不接的话，应该是我来负责。”
　　喻婵眼睛猛地亮了，她不假思索道：“那，我们可以一起设计吗？”
　　意识到这句话目的性太强，她又连忙打补丁：“我是说，两个人的想法肯定比一个人闭门造车要好一些，而且还能提高效率。既然我们都没有经验，那不如一起学习着做。”
　　这番解释程堰有没有听进去不知道，于洋倒是听进去了，还觉得这句话颇有道理：“对呀，人多力量大，我也一起来。”
　　其他两个人也纷纷举手：“那我们五个一起负责设计部分吧，到时候就算挨骂，咱们五个一起扛，分下来也就那么回事。”
　　哄闹声中，喻婵偷偷看向程堰，他今天穿着件黑色短袖，碎发耷在额顶，在皮肤上洒下淡淡的光影。
　　能明显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连带着，喻婵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即将和程堰合作去做一件事的喜悦，充盈在胸腔内的每个地方。未来的日子不管怎样，都被她提前打下了期待的烙印。
　　五个人吃完饭，大致开了个短会，确定好初期框架，便离开怡园，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喻婵下午还有课，赶在一点之前，去了趟打印店，把上课要用的名家古典油画都打印好，整理成册。
　　从学校到泰康路并不远，坐公交车大概七站路就能到了。
　　中午车上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昏昏欲睡，被阳光烤得倦意四起。
　　喻婵也有些困，从包里拿出她最常吃的薄荷糖，含在嘴里，默默等这股凉意驱散困倦。
　　等公交车到站，她已经彻底精神了。
　　没想到，手中的文件夹没扣紧，刚下车，彩色的纸片从怀里哗啦啦往外落，散了一地。
　　喻婵懊恼自己不该粗心大意，等公交车离站，赶在纸片被风刮走之前，飞速把路边的几张抢了回来。
　　再回头，站台上的那些，已经被人捡起来，整理好了。
　　喻婵惊讶地抬头打量那人，他长了张非常引人注目的脸，浑身上下一股斯文的书卷气。高挺的鼻梁上架着枚金丝框眼镜，嘴角的笑容温柔和煦，行为举止彬彬有礼。
　　最重要的是，他的眉骨，和程堰居然有几分神似。
　　喻婵拍拍自己的脸，真是魔怔了，大街上随便见个长得好看的，都觉得像程堰。
　　她接过男人手里的画，礼貌道谢。
　　“女士，我看你这些都是古典油画，请问，你是专业的油画老师吗？”
　　喻婵愣住，有些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程绪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递给喻婵：“别担心，我没有恶意。”他指了指喻婵上班的工作室，“只不过，我最近报了这家工作室的课，又恰好在这里遇到你，觉得很奇妙。”
　　原来是工作室的学生。
　　喻婵放松下来：“我们工作室的老师都很专业的，先生你尽管放心。”
　　程绪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指定你来当我的一对一老师，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19章 
　　◎他会喜欢你的。（二合一）◎
　　“小婵儿,我们俩已经绕着篮球场走了三圈了，你真的不累吗？”
　　头顶的太阳正在激情燃烧，任婷婷站在树荫里,又热又渴,累得不想再动一下。
　　喻婵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帮她擦汗：“婷婷,是你说要带着我锻炼身体的,轻言放弃可不行。”
　　“可是，谁家的锻炼身体,是顶着大太阳散步哇，这也太不科学了。”
　　喻婵心虚地移开眼睛,看向旁边的球场，那里正被女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买杯柠檬水吧。”
　　任婷婷摆手：“那不行，你这小身板,再晒中暑了怎么办？”她用手给喻婵沁着汗珠的脸扇风,“我们先休息一会儿,等下一起去吧。”
　　球场中心，最引人注目的那个身影刚进了个帅气十足的三步上篮，引得全场欢呼。
　　隔着人群,那人忽然回头，对视的瞬间，吓得喻婵立马低头，躲在任婷婷身后。
　　被抓包的窘迫让她心头发麻,手指不停地缠着衬衣下摆。
　　这里那么多人,又离得这么远,他应该没看清楚吧。
　　抱着这样的侥幸,喻婵再次抬头,发现程堰已经离开原本的地方，转而和队友商量战术了。
　　果然……
　　半是庆幸半是失落，喻婵拉起任婷婷的手：“婷婷，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拐角处，欢呼声再次爆发。
　　喻婵忍不住回头去看，程堰被同伴们围在正中央，称赞、艳羡、迷恋，他被各种各样的视线包围着，浑身镀满灿烂的光，优越得让人不敢产生任何亵渎的心思。
　　她多想他能再次回头，能看清他脸上意气风发的骄傲，哪怕一次。
　　然而神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直到转角之外，都没能看到程堰回头。
　　喻婵在心里叹气，忽然听到任婷婷在叫她：“小婵儿，你想喝什么？”
　　回过神，随便在菜单上指了一种：“这个。”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支付，“我来付吧，婷婷你毕竟是陪我出来的。”
　　话还没说完，程堰的消息忽然弹出来：
　　[程堰：怎么走了？]
　　什，什么？
　　喻婵呆愣在地，大脑宛如生锈的齿轮，卡得无法思考。
　　他刚刚果然看到了。
　　她苦恼地扯着头发，绞尽脑汁思考该用什么理由才能掩饰过去。
　　热意姗姗来迟，熏得脸颊通红。
　　正纠结着，下一则消息又出现了。
　　[程堰：在哪呢？]
　　下意识把自己的位置报了出去。
　　[程堰：介意帮我买两杯饮料带过来吗，挑你喜欢的就行。]
　　程堰居然拜托她帮忙买饮料。
　　这句话像烟花一样在脑中炸开，星星点点的火光绚烂异常。
　　喻婵拍拍通红的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拉着任婷婷的手腕：“婷婷，你可以陪我再去一趟篮球场吗？”
　　任婷婷惊讶：“继续散步？”
　　“不不不，不是，”喻婵向店员要了两杯柠檬水，“有人让我帮他带杯饮料过去，所以我得再回去一下。”
　　看着她脸上的两团红晕，任婷婷恍然大悟：“是哪个小男生吧，我早就发现你不对劲了，这两天满面春光的。”她摆摆手，喝了一大口可乐，“既然你已经有约，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不，不是的。”
　　喻婵被调侃得越来越害羞，支支吾吾地解释。
　　“哎呀，迟早的事，我回宿舍了。”
　　丢下这么一句，任婷婷跳下台阶，给喻婵留下个十分有眼色的背影。
　　拿着柠檬水原路返回，新的烦恼又涌现出来。
　　想到球场上的那个场面，她有些头皮发麻。
　　喻婵实在不想成为人群的焦点，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但是，如果那个人是程堰的话……
　　就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喻婵带着柠檬水，穿过篮球场的大门，径直钻进人群里，走到程堰身边。
　　队友以为这又是来献爱心的妹妹，纷纷劝阻：“没用的，回去吧，这个狗的心就是铁做的，那么多水，他一瓶都没收过。”
　　身边各种各样的视线集中在身上，后背总有些火辣辣的。喻婵腼腆地冲好心提醒她的队员们笑了笑，没说话。
　　下一秒，程堰放好球包转身，接过喻婵手中的柠檬水，把其中一杯插好吸管，又递回给她，桃花眼微微上扬，笑得张扬。
　　喻婵惊讶：“这个是我的吗？”
　　“不然，你以为这杯是给谁的？”
　　他从地上捡起球包，喝饮料的时候，修长的脖颈间，喉结上下滚动，看得喻婵喉咙也跟着发痒。
　　一瞬间，之前那个如梦境般潮热的午夜，光裸着上半身的程堰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水珠在喉结滑动的画面逐渐和眼前重合，给本就酷热的夏日午后，又增添了几分燥意。
　　喻婵忽然有点儿口干舌燥，被热意裹挟着，连大脑都有些发懵。她无比庆幸自己手里抱着杯柠檬水。她含着吸管，试图用冰凉的饮料降下自己猛涨的体温。
　　周围的队友有些惊讶，程堰居然真的接了这妹妹手里的东西，哄笑着起哄，有人大喊：“程哥的心思你别猜啊。”
　　于洋笑得最开心，朝别的队员伸出手：“别只顾着看热闹，快拿钱快拿钱。”
　　有人疑惑：“啧，你怎么知道程哥会接这妹妹手里的东西？”
　　于洋收钱收得合不拢嘴，脱口而出：“那当然，我们喻妹妹跟别人能一样嘛？”
　　这话落到别人耳朵里，围观的人表情均是意味深长。不少人盯着喻婵，眼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喻婵暂时没时间理会别人的想法，她强装镇定，偷偷瞄着程堰的表情，不知道他对于洋的那句话，究竟有几分赞同。还是说，那就是他本人的意思呢？
　　抱着柠檬水猛喝一大口，冰凉酸甜的味道在口腔炸开，带来丝丝缕缕的清爽。
　　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并不重要。
　　这个夏天，要是再漫长一点，就好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喻婵被突然打进来的电话生生吵醒。
　　她还有些迷茫，声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的鼻音，软得像只在窝里呼噜呼噜的小猫：“学长，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仿佛晨间的清风：“打扰你睡觉了吧，今天白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喻婵眼睛都睁不开，担心吵到室友，压低声音，下意识回答，“不止白天，晚上也有时间的。”
　　直到对面的笑声越来越大，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话带着多离谱的歧义。
　　人瞬间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解释一下，又觉得再说就是越描越黑，原本流畅的语言系统再次崩盘，零零碎碎地从地上捡起几个字，试图把刚刚的话掩盖过去：“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嗯，起床收拾一下吧，跟我去采访个老教授。”
　　这是宣传部的工作，喻婵没想到，自己第一次采访，居然是程堰来带，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她好一会儿都没消化掉这个消息。
　　“怎么，不想去吗？放心，不会让你采访到晚上的。”
　　喻婵：……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能让人失忆的药吗？
　　临出门的时候，任婷婷也醒了，迷迷糊糊问：“小婵儿，你去哪？”
　　“宣传部的事情，要去采访一位老教授。”
　　任婷婷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嘴里抱怨着：“你们这个部门也太变态了，这么早叫人出门，没人性。”
　　她爬下床，从架子上拿下支豆沙色的口红：“既然是去见老师，那就打扮得精神点儿，你不是最近正好在发愁换导师的事嘛，说不定人家教授看你小姑娘有潜力，就收你当关门弟子了。”
　　喻婵哭笑不得：“这又不是小说，哪有那么儿戏，你怎么不说人家老教授从口袋里掏出本武功秘籍给我呢？”
　　任婷婷一边给喻婵涂口红，一边接着她的话往下贫：“咱们退而求其次，也不是不行。”
　　走出宿舍楼，程堰已经在楼下了，他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那枚黑金色的打火机，神色疏离慵懒，吓退不少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讪的人。
　　喻婵怕他等得不耐烦，小跑着赶过去：“学长，我们走吧。”
　　她迎着程堰的目光，内心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希望他能看出自己的变化。可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点头，转身朝前走，一句话都没说。
　　如果期待可以具象化，那它现在一定像个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喻婵无奈地叹气，跟上程堰的脚步：“学长，你吃饭了吗？”
　　“怎么，你想请客？”
　　程堰低头垂眸看她，眼里的倒影清晰可见。
　　喻婵点头：“学长你想吃什么？”
　　“还是我请吧，算是辛苦你这么早出来陪我。”
　　陪这个字落在喻婵心里，激起不小的浪花。
　　她的手指微缩，耳廓也逐渐变红，心里乱得不行。
　　幸好这些反常很快就散了，没被罪魁祸首注意到。
　　齐奶奶家的馄饨店还没开门，程堰带着她去了街口的早餐店。
　　可能是太早了，店里没几个人，煮粥的大锅上方烟雾缭绕，烟火气十足。
　　两人要了份锅贴和豆浆，找了个墙角的位置坐下。
　　感受到喻婵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程堰不明所以：“第一次发现我这么好看？”
　　喻婵忙低下头，否认：“不是。”她又摆摆手，“不是说学长不好看的意思。”
　　“那你不吃饭，看我干嘛？”
　　“我就是觉得，学长你有一点和传言中不一样。”
　　传言里的他风流浪荡，奢侈荒唐，能给心仪的女生一掷千金，也能因为不合心意，就砸了几万块钱的钢琴。
　　就是典型的富二代的样子。
　　可他会在手受伤的情况下，为陌生人打架，会给开馄饨店的奶奶留钱资助小朋友上学，会在这样的路边摊吃早餐。
　　与传言完全不同。
　　这样的程堰，总给她一种真实感。面前这个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种象征，或者某个人心里的月亮。
　　喻婵不禁在心里想，他这样的模样，究竟有多少人见过呢？
　　更让她惊讶的是，她居然也会，对一群从未谋面的人，产生嫉妒的情绪。
　　吃过饭，两人从小路绕到家属楼小区，顺利在老年活动中心找到老教授本人。
　　喻婵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学长，我怕我不专业，给你惹麻烦怎么办？”
　　她是真的慌，明明以前参加各种省级国家级竞赛都没怕过，这次居然临阵怯场了。
　　程堰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只猫咪：“别怕，有我给你兜底呢，教授最喜欢有灵气的学生，肯定会喜欢你的。”
　　喻婵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那句“给你兜底”起了作用，还是程堰间接地夸她有灵气，让她勇气大增。
　　整个采访下来，老教授和她相谈甚欢，两人还聊了不少心理学方面的话题，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喻婵在老师面前班门弄斧。
　　老教授越说越喜欢这个聪明乖巧的学生，拍板道：“我有个学生，叫裴植，最近团队在招本科生，你有没有兴趣呀？”
　　几乎快被这个天降馅饼砸懵了：“老师，您说的是我们心理系的大佬裴植老师吗？我很喜欢他最近的课题研究，刚开学就投简历过去了。”
　　“他那边简历太多，审下来要两三个月呢，”老教授笑眯眯地拿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把你推荐过去，这样你国庆假一完，就能进实验室了。”
　　喻婵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镇定地完成后续采访，直到从老教授家里出来，才不再压抑，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任婷婷上午的话居然真的成了现实。
　　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C大最顶级的心理教授，要给她当导师了。
　　她掐了一把手心，尖锐的疼痛说明这一切都是现实。
　　她是真的美梦成真了。
　　“开心吗？”
　　喻婵看着程堰的眼睛，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当然开心啦，学长，谢谢你今天带我过来，让我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其实，在了解到老教授的专业和课题研究之后，喻婵就已经猜到了程堰带她来，并且一定要让她主导采访的目的了。
　　原来他一直在关注那件热搜之后的后续，并且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创造机遇，帮她解决困难。
　　这种梦幻的剧情，喻婵只在王子和公主的童话书里看过。
　　她从小的路，一直都是自己走过来的。
　　自己解决问题，自己克服坎坷，自己爬上更高一层的山。
　　从没想过会有人能向她伸出哪怕一次援手，也没从想过会有人，替她兜底。
　　这在她这里，大概是世间最极致的浪漫。
　　程堰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膀：“谢我干什么，是你本来就很优秀。”
　　喻婵咬着嘴，忍下要冲出眼眶的泪水，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对得起程堰为她做的这些事。
　　两人正打算就这么回学校，程堰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按下接听键，跟对面人聊了几句。
　　“小学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趟市中心？请你吃大餐。”
　　喻婵当然想尽可能多和他待在一起，忙不迭点头答应：“学长，我们先去停车场吗？”
　　“我车现在还在市中心，”程堰无奈道，“这顿大餐，就是它换来的。”
　　“那我带学长去坐公交车吧。”
　　公交车站就在小区门口，车上人挺多，不少人都在车厢里站着，还有些一言难尽的味道。
　　喻婵忽然后悔自己刚刚的提议了，程堰这样的富家公子，放着车不打，被她拉着一起在公交车上遭罪。他那么贵气的一个人，哪里受得了这种环境。
　　她扯扯程堰的袖子：“学长，要不我们下去打车吧。”
　　“你也不嫌麻烦，”他撑着窗户，留出个小空间，示意喻婵站进来：“小姑娘别站外边，不安全。”
　　可能是早高峰的原因，没走几站路，车上人越来越多，几乎是摩肩接踵，人贴着人。
　　两个人离得太近，以至于喻婵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灼热气息在颈间喷洒。
　　激起一阵悸动，整个后背都酥酥麻麻的。
　　他的脸被距离无限放大，喉结旁的血管清晰可见，一直往下延伸，进入领口之下，视线无法到达的区域。
　　喻婵忽然想起，程堰是有锁骨的。所以那些分明的血管，会不会蜿蜒着爬到他的锁骨沟内，随着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她和程堰之间的距离离得越来越小，浓烈的男性气息将她彻底包围，木质香仿佛勾人的毒药，胸前的衣料相互摩擦，他的胸膛灼热又坚硬，肌肤上若即若离的触感折磨着她的理智。
　　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要背过气去。
　　喻婵从没和异性有过如此近的距离，更何况面前人还是她朝思暮想的心口月光。
　　心被撩拨得怦怦跳，几乎要冲到嗓子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完全忘了该怎么支配四肢。
　　她用牙齿咬着舌尖，希望疼痛可以强迫自己冷静镇定，一定不能让他看出来。
　　此时，公交车里的人终于开始减少，车厢内肉眼可见地松了不少。
　　程堰顺势拉开两人的距离，低头查看她的情况，黑亮的眼睛如同最无暇的宝石，如暗夜繁星。
　　那股压迫感终于消失，喻婵不由得松口气，恢复呼吸。
　　她正要开口说话。
　　下一秒，公交车忽然急转弯。
　　喻婵不受控制地被向前甩，猛地扑进程堰的怀里。
　　由于事发突然，程堰又是弯着腰，所以她就这么直接撞到他锁骨上，咬了结结实实的一口。
　　鼻子和牙齿都好疼。
　　喻婵连忙后退，刚刚那瞬间，牙齿下皮肤的柔软触感，臊得她脸彻底染上层酡色，嫩红的皮肤薄得快要被涨破，眼眶里也晕着泪光。
　　完全是疼痛激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留在他身上的唇印仿佛灼热的碳火，烫得她眼睛生疼，连余光都不敢在上面停留。
　　只能把头埋得尽量低，要是面前有个地缝就更好了。
　　程堰低头，看到自己白T上粉嫩的口红印，眼里兴味盎然，嗓音慵懒轻佻，还带着笑：“低头干嘛？咬了我，就打算不认账了？”
　　作者有话说：
　　北方的宝儿们，小年快乐，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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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月亮离我实在太远了。（二合一）◎
　　在喻婵强烈要求下,两个人最后还是叫了专车。
　　司机操着一口北方口音，格外热情：“这天可真热啊，”他透过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拿起毛巾,在脑门上擦了把汗,似乎是为了寻找共鸣,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两个人,“小姑娘，你是不是也觉得热,脸都红透了。”
　　喻婵正抱着矿泉水瓶子喝水，听到这话,“噗嗤”一下，差点儿把嘴里的水都呛出来。感受到身边人明晃晃的视线，她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坐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发现后座小姑娘的脸越来越红,还低着头小声咳嗽,司机的眼睛猛地瞪大,“小姑娘你怎么了？不会是中暑了吧？”
　　“她呀，这是吃坏东西了。”
　　程堰眯着眼睛，笑声轻得像天边的薄云。
　　司机脑门上的问号更大了：“吃坏东西？这是吃了啥啊,脸红成这样？”
　　听到两人的对话，喻婵的咳嗽更止不住，刚刚撞向他锁骨的那种触感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脸颊挂着两团酡红,胸腔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大,“咳咳咳……”
　　吃东西……她刚刚什么也没吃,唯独不小心咬到了他的锁骨。这件事看来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喻婵臊得浑身发热,不敢回头。
　　要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失忆药丸就好了。
　　忽然，她发现，透过车窗玻璃，能依稀可见程堰的身影，他用手肘支着上半身，侧头看她，意兴盎然的模样被玻璃朦胧地反射在她眼前。
　　莫名击中心里的某个角落。
　　忽然，她浑身僵直，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不自觉捏紧。直到后背上的手第二次落下，她的意识才与外界再次恢复链接。
　　程堰，在帮她顺气。
　　那只手还带着温热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料，时不时在她的背上燎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喻婵没敢回头，生怕破坏了此刻的氛围，视线直直地落在车窗上，街道边树影婆娑，时而映出身后人俊逸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喻婵装作仍没恢复的模样，肩膀轻微地耸动着，她浑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被集中在程堰掌心之下的那块皮肤上。
　　司机师傅说得很对，今天似乎真的很热。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海景餐厅，每个小包间外有半开放的阳台，站在栏杆边，脚下就是波光粼粼的海面，浪花包裹着细碎的阳光，在海平面上翩翩起舞。
　　时不时还有涛声相和，仿佛一对情意绵绵的恋人，配合默契，演绎完美。
　　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面前，人的存在仿佛被瞬间缩小，它像个包容的母亲，显得人生中的那些烦恼忧虑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喜欢大海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咸湿的海风裹着木质香将她团团包围，“烦恼是可以解决的，但皱着眉头拒绝求助别人，并不是解决的方式之一。”
　　喻婵惊讶地抬头，看着程堰剔透如宝石般的眼睛，瞳仁乌黑，深邃璀璨，像个漩涡，能轻而易举看透别人心里的真实想法。
　　“学长，”喻婵趴在栏杆上，望着下面的大海，“怎么突然这么说呀？”
　　“你说呢？”
　　声音依旧含着笑，似乎在她面前，他每次说话总是这个语气，尾音缓缓上扬，温柔得像曙光初现之时的第一缕晨风。
　　蛊惑性太强了。
　　原来这几天他一直都看得出来。
　　喻婵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我有这么明显吗？”
　　“你这几天嘴角都快耷拉到地上了，”程堰从服务生手里接过冰激凌，递给喻婵，“这家的冷饮做得很不错，你尝尝。”
　　喻婵点头，挖了一小勺含进嘴里，香甜的奶油凉而不腻，还带着海盐薄荷的清香，是真的很不错。她的眼睛亮亮的，弯着眼角笑着冲程堰点点头：“学长的眼光，从来都没有差过。”
　　话题就这么不深不浅地被转移了。
　　尽管听出了程堰话里的明示，她还是做不到，用自己的事去麻烦别人。更何况，面前这个人是她千方百计都想留在身边的人，如果就这么冒然向他求助，他会不会像那些大人一样，皱眉冷眼：“你就不能乖一点儿，让人省心一点儿吗？真是个麻烦精。”
　　虽然以程堰的为人，这种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就算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不敢随随便便去冒险。
　　程堰看出她内心的为难，没再继续追问，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他们已经到了。”
　　喻婵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回到包间。原本空无一人的包间里瞬间拥挤起来，四五个衣着精致的男女坐在桌边，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贵气。
　　他们是程堰那个世界的人，站在普通人高不可攀的地方，向下俯瞰。
　　见到喻婵，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未变，笑吟吟地冲她问好，一行一举，都显示着他们身上的良好教养。
　　他们的态度说不上差，也说不上好，如果硬要找个词来形容，喻婵想，最合理的应该是“忽视”。
　　在这样的场合里，那种和程堰之间差着巨大鸿沟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明明同处一个空间，她却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他身边隔离。
　　明明近在咫尺，却抓不住，摸不着。
　　上菜的时候，她不小心瞄到了菜单，一小份鱼子酱的价格，就足以充当她整个学期的全部生活费。
　　这种毫不合理的价格，看得她心惊肉跳。那种努力忽视的巨大差异，再次浮上心头。
　　整顿饭吃得毫无滋味，鲜嫩的海鲜在口中如同嚼蜡。
　　喻婵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强烈的自卑感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吃过饭，已经下午三点了。
　　几个人商量着去朋友新开的桌球厅玩，情绪格外高涨。
　　程堰侧头询问喻婵的意见：“想去吗？”
　　作为一名从小到大，各种意义上的好学生，桌球厅这种地方一般只存在于，各种老师的严厉警告之中。经过这样的渲染，游戏厅桌球厅便自动和不良少年画上了等号。
　　喻婵不是没有好奇过，但好奇心并不能得到家长和老师的喜爱，所以，她一直都循规蹈矩，从没往那些地方跨过一步。
　　现在，接到程堰的邀请，不得不说，她内心是非常跃跃欲试的。
　　能满足小时候的好奇心，还能继续和程堰待在一起，不管怎么说，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点点头，捏着自己的指尖：“好呀。”
　　事实证明，桌球馆中并没有可怕的妖怪，恰逢国庆假期，来玩的人也多，里面格外拥挤，漫天弥漫着酒味烟味，呛得喻婵连连咳嗽。
　　她不由自主地向程堰身边靠近了些，桃花心木独特的木质香袅袅袭袭，勉强为她提供了最后一块儿净土。
　　程堰误会了她的意思：“第一次来，害怕？”
　　“不是害怕，”喻婵不敢抬头，那枚刺目的口红印，还在他的锁骨处挂着。往来的人，注意到他们俩，无不投来暧昧异样的眼神。那些表情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她根本不敢细想，“这里人太多了，我怕跟你走散。”
　　程堰勾唇轻笑，带着她上了二楼。这里的环境要比一楼好很多，四周镶嵌着粉蓝色的霓虹灯，脚下的地砖别出心裁，人踩在上面，会显示出和旁边的砖块不同的颜色。
　　几人走到正中央的桌边玩球。喻婵没什么运动天赋，自觉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当个安静的围观者。
　　这时，从旁边的小屋里出来个一头红发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是潮牌，脖子上还挂着醒目的金属链，长着张短视频里最吃香的脸。
　　自言自语：“哟，程哥可真是稀客，好久没来了。”余光注意到喻婵，他立马来了兴致，“哟，这妹妹可真好看，哪个电影学院新生吧？”
　　相比程堰其他几个朋友的毫不在意，红毛的态度又是另一个极端。他毫不避讳地打趣道：“妹妹，不是哥糊弄你，就程哥带来的那些里边，你是最好看的那个。”
　　喻婵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还没说完，一个桌球在空中，划出道完美的抛物线，擦着红毛的前额落到他面前的沙发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红毛的脸更是迅速变白，魂都吓没了半截。
　　他怒气冲冲地回头，发现罪魁祸首正斜靠着桌球杆，另一只手上下把玩着手里的桌球，笑得肆意恶劣：“不好意思，”脸上的表情毫无真情实意，“手滑了。”
　　红毛的满腔怒火早在看清那人是谁之后，瞬间消弭四散了，他讪讪地干笑两声：“程哥，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傻逼了。”
　　程堰挑眉：“差点儿被砸到的人是你又不是我，你道个什么歉？”
　　红毛皱着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程哥我真错了，以后再傻逼我就是您孙子，”他福至心灵一般，又转过身，对着喻婵道歉，“妹妹，不，姑娘，我错了，是我平时贫惯了，没管住这张破嘴，对不住啊。”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的道歉更有诚意，程堰收起脸上的笑容，轻飘飘扔过来一句：“行了，把球捡过来，玩去吧。”
　　喻婵在旁边默默看完全程。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程堰生气，被那双锐利冷峻的眼睛盯着，就算他在笑，也免不了浑身发毛。
　　明明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在生气，如同酝酿着汹涌波涛的平静海面，稍不留神，就会被海底翻滚而上的巨浪吞噬。
　　程堰听力很敏锐，能听到红毛和她的对话并不奇怪。
　　他这是在为她出气吗？还是不满意红毛随意议论他的私生活呢？
　　喻婵想不明白。
　　空气好像更稀薄了。
　　她放下手里的水杯，转身去卫生间洗脸。
　　哗啦啦的水流声化作安神的白噪音，喻婵低头，冰冷的水掬在脸上，心神暂定，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平复好情绪，转身出门，在男厕旁边的抽烟区，依稀听到有两个男人在提她的名字。
　　喻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凝神听了几句。
　　“哎，刘哥，程堰身边那个女的什么来头？网红？小明星？还是哪的学生？长得还挺有味道。”
　　“好像是C大的，叫喻婵，名字真有意思，跟个小虫子似的。你没看前两天的热搜八卦，人家对程堰是真爱，硬着头皮给人当三儿。”
　　“原来是个女学生，还挺带劲儿。有钱是真的好，我也想玩玩女学生，便宜又单纯。可惜这么正的，整个c大估计没几个。”
　　“诶，你说程堰今天带她过来，是不是因为戚心语要过来呀？”
　　“还真有可能，虽然程堰风流成性，这些年换了不少女朋友。但戚心语毕竟是初恋，初恋对男人来说，那都是白月光朱砂痣啊，多难忘。”
　　戚心语，这是喻婵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也该是最后一次了。
　　她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丢了半个魂儿似得，脚下一深一浅地回到前厅。
　　原来这就是所有人对她的看法，当两个人差距过大的时候，所谓爱情，不过是用来充当遮羞布的借口。
　　就算她现在只是个跟他站在一起的普通朋友，都免不了被看轻。
　　那么程堰呢？
　　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今天带她过来，真的只是单纯地临时起意？
　　喻婵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怯，挺直肩膀坐回到沙发上。
　　“怎么一直在这坐着，不爱玩吗？”香味比人先到，喻婵抬头，挺拔的身影拢在她面前，侵占着周围所有的空间，让她无法逃离。
　　喻婵轻轻地摇头：“学长，我有点儿累了。”
　　她迅速低下头，眼睛控制不住，湿意氤氲，侵占着她所有的视线。
　　怎么回事？
　　明明不想哭的。
　　“现在？那你先回去吧，我找人送你。”
　　喻婵连忙摇头拒绝，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眼泪，太丢人了：“不用不用，学长，我自己可以。”
　　“那行，”程堰答应得很干脆，丝毫没有再关心她的意思，语气生硬，“路上小心点儿。”
　　明明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用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和她讲话。短短不过十几个小时，就变得截然不同。真的是因为他的初恋要来，所以迫不及待想踢开她吗？
　　还是，她已经不能再让他感到新鲜了？
　　喻婵没再说话，沉默不语走出桌球厅，外面夜幕已深，天边飘起丝丝缕缕的小雨。
　　凉意扑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脸颊微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路边有家小卖部的收音机声音很大，隔着十几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FM106.7在这里提醒听众朋友们，初秋露寒，大家记得添衣保暖，小心季节性流感……”
　　脚下时不时有几个污浊的水洼，雨丝落在其中，晕起一圈圈的涟漪。
　　是啊，明明已经十月份了。
　　夏天早就已经过去，是她没搞懂四季变换，错把初秋的最后一丝温度，当做是盛开在大地上的夏季。
　　一开始，就是错的。
　　往日的一幕幕缓缓浮上心头，从当初夕阳下的初遇，一直到现在，每个场景都是她擦拭干净，藏在心底的宝物。
　　可是今天，她忽然累了。
　　该放下了，强求求不得，到头来只会伤人伤己。
　　从桌球厅到公交车站的这条路格外漫长，她走啊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刺痛酸楚。
　　喻婵记得，她小时候一直都很羡慕班里的小女孩，她们过生日的时候，会从父母朋友手中，收到很多布偶娃娃，甚至还有红玫瑰。
　　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些东西。
　　生日的时候，最多只有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往往，那个蛋会被舅舅家的表弟抢走。
　　久而久之，她就不再喜欢吃鸡蛋了。
　　这样一来，她碗里的蛋，就不是被抢走的，而是她主动不要，主动放弃的。
　　就像那些永远得不到的布娃娃和玫瑰花。
　　就像，那个永远都触碰不到的人。
　　一辆宾利缓缓停在她身边，车里的司机摇下后车窗，露出张俊朗斯文的脸：“喻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喻婵忙胡乱抹了把眼睛，把眼泪藏起来，笑了笑：“程先生，好巧。”
　　“喻老师，你没带伞吗？”
　　说话间，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已经下车，撑着把黑伞举过喻婵头顶，为她挡下哗哗而落的雨滴。
　　喻婵感激道谢：“程先生，谢谢您，您真的太客气了。”
　　程绪温和地笑着回应：“是喻老师太客气才对，说起来，喻老师你忘了，我还算是你师兄呢，我们同一师门，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这倒是真的。
　　那天在画室外偶遇，程绪一眼就认出喻婵是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这才借着找老师的名义上前询问。
　　确认身份之后，两个人都很开心，尤其是程绪，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我当初只上了一个月，就匆匆去了国外，再回国就听说老先生从此闭门谢客，不再收徒。还以为从此就和老师无缘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遇到师妹你。”
　　回忆渐渐回笼，雨滴猛得拍打着车顶，激起阵凌乱的响动。
　　恍惚之间，喻婵总觉得，又从程绪脸上，看到了程堰的影子。她在心里自嘲地骂自己，真是贼心不死，都已经决定放下了，还在对他念念不忘。
　　程绪打开车门：“喻老师，我送你回学校好吗，这么大的雨，你一个姑娘家走夜路，实在太不安全了。”
　　喻婵下意识拒绝。
　　程绪似乎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补充道：“这可不是喻老师麻烦我，反而是我要感谢喻老师，帮我和老先生重新联系上。你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我只是送你回学校而已，怎么算，都是你在吃亏。”
　　似乎是这个道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喻婵也不好推辞，况且，她今天穿的小皮鞋是新鞋，格外磨脚，此刻又浸了雨，磨破的地方仿佛被生生剜掉一块肉，疼得让她连连抽气。
　　这种情况确实不适合继续走路了。
　　喻婵点头，上车。把连天的雨幕，彻底抛在身后。
　　程绪从旁边的储物箱里拿出块干毛巾，递过来：“师妹，快擦擦吧。”他随即补充道，“我们是同门，总叫你喻老师不太合适，以后称呼你师妹，可以吗？”
　　喻婵三魂丢了七魄，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精力再注意这种小细节，机械性地点点头。
　　过了十几分钟，司机重新回到车上，手里还提着杯饮品一类的东西，隔着挡板，恭敬地递给程绪。
　　原来是去买东西了，怪不得这么久都没见司机上车。
　　正发着呆，那杯饮品就被递到她面前：“刚淋过雨，喝点儿热的可以预防感冒。”
　　没想到这么小的细节都会被注意到，喻婵感激地看了程绪一眼，再次道谢。
　　热可可的浓郁香甜暂时驱散了内心的阴霾，连带着整个人都舒服很多。喻婵的情绪稍稍恢复，隔着车窗，在乌云密布的天幕中，居然意外地看到了月亮的影子。
　　它被层层积雨云覆盖着，只能晕出一圈微弱的光。
　　她心头微动，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
　　和程绪在路口告别，小跑着回到宿舍。陈知薇在外面旅游还没回来，任婷婷在浴室洗澡，热气透过玻璃门飘到室内。
　　被暖光一打，显得格外温馨。
　　一种从心底而生的归属感格外强烈，想哭的冲动再次克制不住，眼泪潮水般涌出眼眶。
　　她没敢哭出声，怕被任婷婷听见，平白惹得朋友替她白白担心，只能尽力紧咬着下唇把声音憋回心里。
　　同时默默倒数。
　　十，九，八……一。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空空悲伤，还有很多事等着要做，留下十秒钟的悲伤时间，足够了。
　　喻婵擦干眼泪，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早上刚出门的样子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满意地坐回书桌前，拿出专业课书本，划重点背诵。
　　时间就这么在朗朗书声中缓缓流逝。
　　临睡前，喻婵打开手机，未读消息仍旧是0。
　　必须结束了，她想。
　　找到刚刚拍的照片，随手发在朋友圈里。
　　[月亮实在离我太远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1-25 04:56:44~2022-01-28 22:4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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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要再继续了，放手吧。（一更）◎
　　“呜呜呜早八究竟是什么人间疾苦！”
　　任婷婷拖着睡意朦胧的脸,几乎瘫在喻婵身上：“小婵儿，你明明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为什么还能精神抖擞地上早八,这不科学！”
　　长假结束,骤然投入到紧张的学习生活里,不少人都适应不了。
　　陈知薇的表情也带着三分迷茫七分失去灵魂：“你不懂,这可能是学霸独特的天赋吧。我们系的程堰学长，天天跟各种漂亮妹妹谈恋爱,也不耽误人家年年拿奖学金。”
　　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要换做是我,每天谈恋爱都得累死，哪有时间学习呢。学霸的精力条和普通人真的有壁。”
　　喻婵在一边静静地听着，浓密纤细的睫毛微微扇动，把眼里的异常完全掩盖,什么都没说。
　　任婷婷好奇：“小婵儿,程学长在你们高中的时候,也这样吗？”
　　喻婵抱紧怀里的书，淡淡摇头：“我高中那会儿没见过他几次，不清楚。”声音平静得如一条直线,没丝毫起伏，就像在讨论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经贸学院和心理学院的大课教室并不在同一层，刚好到二楼拐角处，喻婵指了指教室的位置,“我先进教室啦。”
　　小跑着离开。
　　任婷婷若有所思地看着喻婵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两人的视野范围内。
　　“走吧,薇薇。”
　　基础心理学的授课老师是位海归助教,或许是没什么授课的经验,照着PPT读了十多分钟，把原本就枯燥乏味的概念，讲得更味同嚼蜡。
　　喻婵前后左右的同学睡倒了一大片，剩下的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跟同学聊天，显得坐得笔直的她，像个异类。
　　其实她也没怎么认真听，PPT里的内容很久之前就背过，再听一遍也只是过过耳朵。
　　没什么实质作用。
　　听着听着，思绪忍不住四处流浪，被秋风轻轻一吹，飘回到三年前的那堂政治课上。
　　那是温柔知性的政治老师，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发火。
　　“挑一个背不出来，挑一个背不出来，你们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学习成绩的？”
　　“我今天早上连轴转了三节课，三个重点班，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老师手里拿着课本，翻到背诵任务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白纸黑字，“这么简单的理论，背下来很难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她环视四周，看着下面低头垂眼的学生，声音大了些，把最后三个字又重复一遍：“很难吗？”
　　第一排的几个学生肩膀轻轻颤抖，几乎要被这种高压环境吓得哭出来。
　　“我理解，你们现在面临文理分科，正在逐渐偏移重心。重理轻文本身就是大趋势，你们又是重点高中重点班的学生，对文科的忽视只会更严重。”
　　“对，文科的确‘没用’，理科能带你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利用世界，文科做不到。可文科想教给你们的，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人性本真的反思和探讨。这些东西，日常生活中的确用不到。”
　　“从古至今，人类从没停止过两个领域的探索，一个是宇宙，另一个，就是人类自身的思想世界。”
　　“作为整个桐城最优秀的一群人之一，你们完全看不到这些，只知道用一张小小的试卷去评判它们有用与否。”
　　政治老师合上手里的书，缓缓放在桌子上，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下的所有人：“你们，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边时不时挤进来几句鸟叫声，气压低到极点，所有学生都红着脸，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的确，作为重点高中的学生，分数是评判一切的标准。可读书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程堰你们都知道吧，高三年级的理科第一，数学卷子比标准答案都漂亮。”
　　“如果今天，”政治老师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还有几分怀念，“站在这里的学生是程堰，他一定能一字不落地把这些内容背下来。”
　　那是喻婵第二次听到程堰这个名字。
　　政治老师是位很有情怀的女士，从业十几年，每次站在讲台上，双眼都熠熠生辉。她是真的很热爱自己教授的学科，更爱讲台下稚嫩的孩子们。
　　很多年之后，喻婵才明白，当年政治老师的那句惋惜，其实是在感叹知音难觅、热爱难宣，那是一位资深教师的热爱被辜负时，最深刻的落寞。
　　也是那堂课，让喻婵开始好奇，这位被政治老师怀念不已的学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传言中的、夕阳下的、升旗仪式上念着检讨的、老师口中的……这么多样子，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程堰？
　　下课铃把她从记忆里拖回现实，人流开始往教室外涌动，下一节数学是公共课，要和经贸学院一起上。
　　喻婵回神，收起笔记本。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她一边走，一边点开屏幕查收消息。
　　是裴植导师的邮件，组里有个在北城的心理调研项目，如果做成了，小组成员就能有机会用得来的调研数据，发表SCI1区一作文章。
　　这种机会对于本科生来说，无异于天上往下掉馅饼，只要抓住了，以后的学术道路，就是一片坦途。
　　邮件还里说，如果确定参加，十一月中旬动身，未来可能要在那里待六个多月，直到明年初夏才能回来。
　　“小婵儿，快过来。”
　　任婷婷隔着几排座位冲喻婵招手，指指旁边的座位。
　　喻婵收起手机，笑着回应：“来啦。”
　　高数课向来是所有文科生的宿敌，任婷婷和陈知薇已经做好了听天书的准备，连笔记本都没带，一本书一个脑子足矣。
　　喻婵看不下去，趁着二十分钟的大课间，给她们的书上挨个画好重点：“我之前研究过我们学校的期末考试题型，这几种都是常考题，认真听，期末没问题的。”
　　任婷婷感动得稀里哗啦，抱着喻婵的胳膊不撒手：“小婵儿，没有你，我们俩可怎么办啊！”
　　“咦？”她蹭在喻婵身上，眼睛一瞥，指着离她们正前方两三排的位置，“那不是程学长吗？他怎么在这？大三不上公共课啊。”
　　喻婵拿着荧光笔的手一顿，没抬头，继续画书上的重点。
　　奈何她想逃避，身边的人不给这个机会。
　　陈知薇隔着她，凑到任婷婷面前：“是来陪新女朋友的，你不知道哇？”
　　“啊？这么快？”
　　陈知薇点点头：“论坛里这两天都在传，咱们院来了个从德国来的交换生，混血大美女，一来就跟程堰腻在一起。据说，人家是为爱跨国，不远万里来见程堰的。”
　　任婷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连带着声音也冷了不少：“薇薇，别说了，老师来了。”
　　陈知薇一头雾水：？？？
　　上节课课堂上偷偷跟自己说小话的人是谁来着？婷婷忽然转性了？
　　喻婵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看正前方坐在一起的那对儿壁人。从高中到现在，她见过程堰身边来来往往过许多女孩子，在她们面前，他永远温柔可靠，也永远戴着层疏离的面具，是个精致又完美的情人。
　　这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不同的表情。那是种彻底的放松与信任，仿佛面前的人，是他认识多年的老友。这个女生不需要绞尽脑汁，只是正常地坐在他面前，就能让他脸上浮现出直达眼底的笑意。
　　直觉几乎瞬间攀升进脑子里，只需一眼，她就明白，这个女孩在程堰那里，是独一无二的。陈知薇的八卦消息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十有八九，是真相。
　　火焰永远热烈耀眼，从来都不缺怀着一腔勇气的飞蛾。
　　相比之下，她连扑向火苗的资格都没有。
　　老师的声音，同学们的议论，统统被拉得很远很远，她被人扔在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举目四望，尽是荒芜。
　　命运可能是怕她放下手的决心不够深刻，非要把残酷的真相镶起精致的边，明明白白地铺在她面前。
　　面前忽然起了浓雾，隔着朦朦胧胧的白色屏障，程堰和身边女生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越不想看，画面就离她越近。
　　不要再继续了，真的求求你。
　　放手吧。
　　她在内心哀求自己，和曾经的执念，做着最后的挣扎。
　　喻婵低下头，拿出数学练习册转移注意力。
　　学习，永远都是最好的避风港。
　　下课铃声一响，她立马抱着书，逃似得跑出教室。浑身上下所有的定力都用光了，再待下去，她实在担心自己会无法自控，当着所有人的面落下眼泪。
　　既然这样，那就先离开吧。
　　刚好北城有新项目需要人手。
　　她需要全新的环境和时间整理心情，也需要忙碌起来，把不该有的心思都抛在身后。
　　陈知薇一脸迷茫：“婵婵早上不是吃完饭了吗？怎么饿成这样？”
　　任婷婷忍不住敲她脑壳：“薇薇，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刚刚都使劲给你使眼色，别说了别说了，你偏偏说得贼起劲。”
　　“啊？什么时候给我使眼色了？”陈知薇更听不明白了。
　　“算了算了，没事了，我们快去找她吧，她这会儿心情不好，不能一个人待着。”任婷婷剜了前排的程堰一眼，拉着陈知薇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注：
　　1.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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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人的欲望，是无底的深渊（修）◎
　　九岁那年的儿童节,喻婵从父母手中收到了一本王尔德的童话故事集。书的扉页印着一句看不懂的花体英文，她不懂，抱着书去问沈茹。
　　“人生有两大悲剧：一个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另一个是得到了。”沈茹笑着把英文内容翻译出来。
　　喻婵更不理解了,她趴在沈茹的大腿上,抬头追问：“妈妈,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应该高兴才对,书上为什么说，它是另一种悲剧呢？”
　　九岁的喻婵看不懂那句话,这个疑问就此被搁置，随着时间长河向前漂流，直到现在。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喻婵又失眠了，迷迷糊糊躺了一个多小时还没睡着,干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发呆,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小时候的那本书。
　　这两天没课的时候，她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图书馆,于洋通知她开会的时候，她也总是借口走不开，跟大家线上沟通。
　　方法虽然笨拙，但胜在有效,她已经很久都没见过程堰了。
　　仔细想想,其实程堰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相反,从认识到现在,他帮她解决了许多麻烦，帮她举输液瓶，帮她揪出谣言背后的主谋，给她机会认识最厉害的心理学教授。在对待她这个学妹上面，他绝对称得上是各种意义上的良师益友。
　　可是，她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
　　喻婵想，大概是因为人的欲望，始终不会有满足的那一天。
　　在来C大之前，和程堰成为朋友这种事，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更不用说和程堰一起吃饭，坐他的车回学校，成为唯一一个被他带回家的女生……
　　是这些梦幻般的经历，让她逐渐迷失方向，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甚至内心深处居然产生了，想要成为某个独一无二的妄想。欲望本质上就是一种会上瘾的毒药，永不满足。
　　这样的情况太危险了。
　　就到此为止吧，及时止损，趁她还没陷得太深，马上抽身上岸。她只是需要出去静一静，换个环境，忙碌起来，把这些天的记忆都忘干净，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
　　做个最普通的学妹，这样就很好。
　　“小婵儿，你睡不着吗？”
　　任婷婷打开床头的黄色小夜灯，从被子里探出头，压低声音。
　　她和喻婵是对床，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一丁点儿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能感觉到，这几天喻婵的睡眠一直不好。
　　这些天，喻婵白天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平静地上课，平静地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甚至还能有精力，哄一哄因为恋爱问题伤心的陈知薇。
　　她把所有的心烦意乱憋在心里，默默留在孤深阴暗的夜里自己消化，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任婷婷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很不好受，明明朋友就在身边，却没一个人能帮到她。
　　喻婵也转过头，透过暖黄色的光，看着好友的眼睛：“我刚醒，马上就睡。”
　　任婷婷张张嘴，却只是长长地叹口气，她从枕头下拿出一枚香包：“这个是助眠的，我高三那时候压力大，全靠它快速入睡了。”
　　“嗯，谢谢婷婷，”喻婵接过香包，感激地笑了笑，心里被充盈的暖意包裹着，仿佛躺在软云里，“快睡吧，我继续睡啦。”
　　“不客气。”
　　任婷婷摸摸她的头，关掉小夜灯，躺回被窝里。
　　宿舍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蛐蛐声越来越响，包裹着月光，一起跳进室内。
　　“小婵儿，”就在喻婵以为大家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任婷婷忽然再次出声，“我们是好朋友，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找我。”
　　喻婵没回头，盯着天花板，小声地回答了一声谢谢。
　　月光更加静谧，一夜无梦。
　　上午的课表排得很满，不过大多数课程内容都是喻婵早就背过的，学起来很轻松。步入初秋，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走在路上，丝丝缕缕的凉风拂过皮肤，激起阵寒意。
　　她没什么食欲，索性去水果店买了几个苹果，充当午餐。
　　下午没课，她本来打算去实验室泡着，看看文献，为北城的项目做准备。然而，还没出宿舍，就接到了师姐的电话：“喻学妹，你下午要来实验室吗？”
　　“是的，师姐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带吗？”喻婵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往外走。
　　“不是啦，”师姐压低声音，“我们组有个游乐场的用户体验调研活动，其他人都没什么时间，你要不要去一趟？”
　　一般来说，这种游乐场、大型游戏厅等娱乐场所的用户体验调研，可以完全将它们约等于公费吃喝玩乐。能免费体验各种项目不说，要进行的调研和问卷分析大多都很基础，拿回来稍微整理一下，就足够发文章了。
　　是所有学生最喜欢接的活，按理来说，不应该会落到她这个本科生身上。
　　疑惑的间隙，师姐还以为她是在担心没办法独立完成，急忙补充：“放心，很简单的，这种调研我们组里有固定的问卷模板，你直接修改一下文件名，拿去用就行。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在群里问，我们谁有时间了就回你。”
　　喻婵有些受宠若惊，她不确定地问：“师姐，数据分析好之后，要交给谁呀？”
　　最合理的解释，应该就是师兄师姐们走不开，所以派她去跑腿。在各大实验室内，本科生跑腿干活不署名，基本上已经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潜规则了。
　　“你自己的数据，当然是整理好交给裴老师，其他人问你要的话，让他们直接去找裴老师。”师姐的声音忽然远了，和旁边人嘀嘀咕咕了几句，接着补充，“要是在游乐场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直接买，不用给裴老师省钱，别的事都可以暂时先放放，玩得开心最重要。”
　　话说到这里，喻婵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正常情况下，师姐没必要专门交代这些。对方现在这个态度，怎么看都不像在布置任务，反而，好像是在给她提供出去玩的机会。
　　喻婵肯定道：“师姐，这个调研，一开始不是我们组的吧。”
　　她记得，昨天走之前，在别的老师那里见过游乐园的宣传册。
　　“是大师姐的意思，”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一瞬，有些不确定，“师妹，我们都觉得你这两天的状态，有点儿不对劲。你不要自己憋着，会很难受的。下午你就去游乐场散散心吧，试验的事，都先放着。”
　　师姐的声音温柔和缓，喻婵的心猛得一颤，仿佛数九寒冬里被温暖的火炉簇拥着，眼眶温热。
　　她从小就像一根野草，在风吹雨打的环境里默默长大。父母工作忙，弟弟年纪小，她要做个乖女儿，做个好姐姐。
　　受了委屈也好，心里难过也好，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消化，这样才不会让家里人担心，才会惹人喜爱。
　　从没想过，这些刚和她认识不过十天的师兄师姐们，
　　会把她的个人情绪放在心上，悉心安慰。
　　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体验。
　　听着电话那头师姐柔和的声音，喻婵忽然觉得，放下程堰，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命运给她关上追逐月亮的门的时候，还心软地为她开了一扇窗。
　　担心晚上下雨，出门之前，喻婵特地在包里放了一把折叠伞。
　　游乐场建在市中心，半个月前刚刚正式开业。尽管不是休息日，来游玩人依旧不少，大部分都是相互依偎的小情侣，看样子大学生居多。
　　心里记挂着调研项目，喻婵从进门开始，就观察得格外仔细，她特地提前两个小时到这里，就是想先以游客的身份，获得最真实的游玩体验。
　　之后再和运营方合作，进行调研工作。
　　有对比，有参照，才能真正地找出问题，发现问题。
　　“你好。”
　　喻婵正在便签上记笔记，旁边一名戴着黑色口罩的男生忽然拍拍她的肩膀，眼神复杂，好像有些懊恼和轻蔑。
　　“你好？”
　　喻婵不太确定他的意图，试探着回话：“请问有什么事吗？”
　　“从进门开始，你就直勾勾地看我，我本来懒得跟你计较，但是你现在偷拍我照片，跟你的朋友一起讨论，就太过分了吧。我知道我是有点儿名气，粉丝也多，但是，我就不能给自己留点儿最起码的私人空间吗？”
　　“啊？”
　　喻婵一头雾水，她前后左右张望一圈，发现身边并没有别人，所以对方的话的确是对着她说的。
　　但是，明明都是中文，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她就搞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他这是把她当成发牢骚的对象了吗？
　　“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这心理素质，脸皮够厚的啊！都被我当场逮到了，还一脸无辜地狡辩？”口罩男的声音刻意放大，旁边不少人纷纷侧目，朝他们这里指指点点。
　　无缘无故被陌生人一顿骂，饶是喻婵这种菩萨脾气的人，都有些生气了。她收起脸上友好的笑容，悄悄打开录音笔，表情无奈：“先生，你在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
　　口罩男彻底怒了，对着喻婵冷言冷语：“就你也配喜欢我？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可能看上你的，仗着长得漂亮点儿，就想让我高看你一眼，死了这条心吧。”
　　他朝身边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对方得到指示，立马上前要抢喻婵的手机。
　　口罩男躲在壮汉身后，嘴里不依不饶：“我可是公众人物，未经我的允许，你随随便便拍我的照片，是犯法的。今天我心情好，就不告你了，你把照片删了，再向我鞠躬道歉，我就不追究你的问题了。”
　　这是什么新的组团抢劫套路吗？
　　喻婵实在搞不懂眼前的情况，壮汉死死地捏着她的手腕，周围萦绕着他粗重腥臭的呼吸，熏得她头晕脑胀。
　　手疼得止不住颤抖，根本使不上力气。
　　可是，手机一定不能被抢走，里面有很多组里的秘密数据资料，还有刚刚做的笔记，丢了就麻烦了。
　　她拼命攥紧手机，可这点儿力气在壮汉那里根本不够看。他们的体力差距过大，壮汉控制着她的双手，使劲掰她的手指，疼痛瞬间激起满眼的生理性泪水。
　　周围不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窃窃私语。
　　被当街围观的耻辱感再次涌上心头，喻婵的脑子里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蝉同时鸣叫，嗡嗡嗡个不停。
　　脚下的地板似乎变成了绵软的沙地，稍微用力，就会向下深陷，落入看不见光的深渊。
　　喻婵闭上眼睛，使出所有力气保护手机。耳朵嗡鸣，周围议论纷纷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这么多人站在旁边围观，来个人吧，不管是谁，哪怕是帮忙报警也好。
　　发现她比想象中难缠，壮汉明显更用力了些。
　　指骨痛得钻心。
　　忽然，耳边响起皮肉被重击的闷响，面前山一般的阴影轰然倒下，紧接着就是男人痛苦的哀嚎声。
　　喻婵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壮汉正抱着膝盖躺倒在地，表情狰狞又痛苦。还没看清帮她的人是谁，口罩男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哎，你怎么打人呢？太没素质了吧，我要报警，让你坐牢！”
　　有围观群众看不惯呛他：“你们两个大男人刚刚欺负人家小姑娘的时候，怎么不说叫警察来啊？”
　　口罩男气焰嚣张地回怼：“那是因为这个女的死不要脸，疯狂骚扰我。”
　　“真的假的？”
　　“看不出来啊，这小姑娘这么水灵，不至于干这种事吧？”
　　“我怎么觉得，她有点儿眼熟呢？”
　　周围人被点燃了八卦之魂，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喻婵无力地后退两步，靠着墙，想以此获得安全感。正要开口反驳对方，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木质香，清冽舒缓。
　　不需要回头，她就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枯萎的湖泊被乍起的微风撩动，泛起涟漪。
　　下一秒，香味的主人懒洋洋开口：“你这种丑得新鲜的货色，也值得她骚扰你？”
　　口罩男平时最满意的就是自己这一张脸，现在被人这么羞辱，怒火攻心：“你又不是她男朋友，用得着你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来管闲事吗？”
　　程堰上前一步，挡在喻婵面前：“巧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她男朋友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这样的人，如果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了，还挺可惜的◎
　　派出所廊厅内鱼龙混杂,有人丢了手机，有人打架斗殴，闹嚷嚷地围成一团。
　　喻婵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发呆,大脑放空,心里闷闷的,总是有些喘不过气。
　　“想什么呢？”
　　程堰忽然出现在身后,示意她跟自己一起出去，“走吧,都彻底解决了。”
　　“哦。”
　　喻婵小小地应了一声，心头突突地跳,思绪乱成一团麻，七七八八地堆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时隔这么久，再次见到程堰,她还是忍不住会心动,心跳加快,连最基本的节奏都没有。
　　他还什么都没说，她的世界就已经兵荒马乱了。
　　“都问清楚了，是个小网红,认出你是前两天的热搜女主角，再加上你又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朋友跟着，他觉得你好欺负,提前在人堆里安插了偷拍的人,想借你引点儿热度。”
　　程堰走出几步,发现喻婵还站在原地发呆,怔怔的模样像个小孩子似的,不由得嘴角轻扬，笑了笑回来，拉着她往外走：“怎么，还没缓过神吗？”
　　她这两天有些反常，他不是看不出来。
　　程家环境复杂，要想在那里不吃亏，察言观色的本事必须炉火纯青。
　　像喻婵这样白纸似的人，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好懂得很。
　　原本他是没什么兴趣关心别人的私事，从小到大，他身边不断有很多人出现，又不断有很多人离开。来来往往，纷纷扰扰，如果每一个人要离开，他都得问问原因，那岂不是要累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会想到国庆假期那次，在女生宿舍，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伏在他怀里，哭得隐忍，浑身颤抖。
　　这样的人，如果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了，还挺可惜的。
　　“没有，我只是有点儿累。”
　　喻婵回神，从程堰手中抽回手腕，后撤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程堰看着她的动作，眉骨微挑：“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八字不合，怎么我们一见面，你就要倒霉。”
　　喻婵无奈地在心里叹气，郁结的情绪堆在胸口无法抒发，只是他口中一句无心的玩笑，就能让她难受得仿佛被凌迟。好像有一把尖锐的小刀，在心里七上八下地划。
　　或许他说得对，他们真的是八字不合，没有一丁点儿可能性，再想抓住，也只是伤人伤己。
　　“今天的事，谢谢学长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听到他刚刚那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男朋友呢”，她的内心还是翻起了剧烈的汹涌波涛。积压在心底的欲望被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点燃，她怕自己再跟他待得久一点，那些沉寂的心思会再度浮出水面，驱使着她不断向他靠近。
　　真的是应了那句话，剪不断，理还乱。
　　她这边正在努力挣扎，和自我的欲望抗争，对面的程堰并不知道这些，他反而上前一步，声线慵懒：“我帮了学妹这么大一个忙，只是口头感谢吗？”
　　喻婵下意识后退：“那学长觉得，应该怎么谢？”
　　“什么要求都能提吗？”
　　程堰语气玩味，离得越来越近，身上的木质香仿佛席卷而来的风，侵占着她最后一丝呼吸的空间。
　　心跳越来越快，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她手脚颤抖，乱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心都沁满汗珠，连腿都有些站不稳了。
　　“也……也不是。”
　　喻婵退无可退，双手向后撑着墙壁，秋日的温度还没降下来，烈日灼热地烤在身上，烘热的温度让她没办法静下心思考，嗓子里仿佛被火炙烤，干得说不出话。
　　眼看程堰离她越来越近，喻婵终于扛不住，率先低下头，躲避他的视线。周围都是他身上强势的男性气息，她仿佛是丛林中被逼入绝境的猎物，只能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猎人靠近，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无能为力。
　　“你慌什么，”程堰靠近最后一步，停在离她只有五厘米的地方，弯腰和她平视，“我还没提是什么要求呢。”
　　他的眼睛明亮深邃，从乌黑的瞳孔中，能清晰地看到她在他眼里的倒影，恍惚间，仿佛还能看到她眼中闪闪亮亮的光。
　　旁边的所有杂音都消失了，只剩胸腔中敲鼓似的心跳声，他的动作落在她眼里，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慢速键。
　　做了那么多天的心理建设，逼迫自己尽力把他放下，就像是个勤勤恳恳的泥瓦匠，辛苦工作了那么多天，结果被他一个眼神便毁得干干净净。
　　目光所及的地方，程堰缓缓抬手，伸向她耳侧。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喻婵下意识偏头往旁边躲。
　　心跳得越来越快，慌乱气短，像是被猎人单手攥着命门的猎物，无法抵抗。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长到喻婵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不得不闭上眼睛咬着牙根。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鸣响，他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不逗你了，陪我去喝杯咖啡吧。”
　　这声响指宛如某种开关，脑中仿佛过电一般，酥酥麻麻的电流噼里啪啦地闪过，几天前在大教室里看到的画面，再次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重现。
　　他身边又有新人了。
　　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两句话如同恶毒的魔咒，转着圈在耳边萦绕重复，扰得她不得安宁。
　　别再陷进去了。
　　喻婵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抬起头，直视程堰的眼睛：“对不起学长，咖啡太苦了，我不喜欢。”
　　话音没落，她从旁边闪身离开，步履匆匆，好似有什么妖魔鬼怪追在身后。
　　程堰脸上丝毫没有被拒绝的懊恼，他转身盯着喻婵的背影出神，嘴角浮起抹笑容。
　　几天不见，他这个学妹，好像有什么变了，生动有趣不少。
　　走出很远，内心的慌乱还是无法平息，喻婵拍拍自己红到耳根的脸，双手在旁边扇风，希望能尽快冷静。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能直面程堰的眼睛拒绝他。
　　唉，或许未来一年的所有胆量，都用到今天了。
　　旁边有人在卖玫瑰花，喻婵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从小到大，不管是生日也好，节日也罢，她从来都不是会收到花的人，与其带着希望产生期待，最后收获满满一筐的失落，还不如一开始就降低期待。
　　没有欲望，就不会痛苦。
　　花和礼物，只要自己努力，以后都会有的。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刚接通，任景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小喻老师，下午好！”
　　喻婵无奈地笑笑，他好像永远都这么精神：“下午好。”
　　“几天没见，小喻老师有没有想我？”
　　清脆的少年音活力四射，最后两个字尾音轻颤，有些撒娇的意味，让人无法拒绝。
　　当然，这个“无法拒绝“中并不包括喻婵。她冰冷无情地回答：“有事说事，没事就快做作业去，要是周末上课被我发现你偷懒，我可是真的会打手心的。”
　　然而，任景丝毫不受影响，态度更热情了：“老师你这么说，是不是等不到周末上课，就已经想见我啦？”
　　？？？？？
　　毫不相干的两种意思，他是怎么联想到一起的？
　　喻婵满头黑线：“小景，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要把你这周的作业加倍了。”
　　“没关系，只要是你布置的任务，我保证一定完成。”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老师，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猛地被戳中心事，喻婵轻咳一声，掩盖内心的情绪：“没，我只是有点儿累。”末了，她补充一句，“小孩子别老是想那些有的没的，容易长不高。”
　　“哦，”任景拉长语调，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喜欢个子高的男生吗？”
　　“噗——”
　　喻婵差点儿没把嘴里的矿泉水吐出来，她算是对满嘴跑火车的任景彻底没脾气了，看来用正常人的沟通方式和他聊天，是不会出结果的。
　　她故意板着脸，声音也严肃起来：“你要再不说打电话到底有什么事，我真挂了。”
　　“凶巴巴的，果然心情不好，说吧，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教训他。”
　　看来确实没正事，喻婵果断挂掉电话，懒得跟小朋友贫。
　　惦记着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从门口的指示牌处拿了一份地图，把几个重点游乐项目做了标记。
　　用户体验总体来说是个多维度的指标，而且对于不同的受众群体，很多项目的感受评判都是非常主观的。
　　但作为游乐场所，安全问题首先是最重要的标准之一。
　　喻婵打算先从这个标准入手，检查一下这些火爆的项目中，各项安全措施是否到位。
　　还没确定第一个目的地，任景的电话又打进来。
　　“又有什么事啦？”
　　任景的声音有点儿闷闷的，好像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居然挂我电话，我不再是你可爱聪明的小景了吗？”
　　喻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要是再不说人话，我保证，你很快会被我挂第二次电话。”
　　“别呀别呀，”任景有些着急，“我就是想问问你，我有个女性朋友，她好像有点儿不开心，我该怎么安慰她呀？”
　　喻婵苦笑，这是在拿自己当情感咨询师吗？
　　她自己的感情问题都处理不好，现在还要绞尽脑汁，给别人提建议。
　　叹口气，想了想：“安慰人的话，要么陪着她一起聊聊天，或者打听一下她喜欢什么，送个礼物送个花，这些应该挺有用的。”
　　“这么简单吗？”任景的声音带着笑意，“小喻老师，你说的这些，对你也有用？”
　　喻婵只当他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了，顺着他的话往说：“那不一样，我可是老师，已经过了随随便便看见花就开心的年纪了。”
　　“真的？那你现在回头。”
　　“干嘛？”
　　喻婵顺着他的话，转身，瞬间愣住，险些被面前的场景吓得拿不稳手机。
　　任景就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少年背光而立，笑得意气风发。他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容潋滟，隔着很远，都仿佛能嗅到阵阵花香。
　　见她回头，任景脸上的笑容更明显，灿烂得仿佛初夏刚绽放的向日葵，活力满满，秋风温柔，轻抚过他的发梢：“小喻老师，好巧呀。”
　　作者有话说：
　　任景：还能有谁比得过我！


第24章 
　　◎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的◎
　　工作日的游乐园里没什么小朋友,大部分都是出来玩的年轻人。
　　喻婵和任景两个俊男美女站在一处，吸引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有人小声议论他们是不是哪个剧组的演员，正在借这里的场地拍戏,甚至有人拿出手机偷偷录短视频。
　　任景注意到旁边人朝他们举起手机,不动声色地向右挪几步,恰巧挡在喻婵和镜头之间,伸手替她拦着倾泻而下的日光，眼睛亮亮的,里面仿佛有一团火：“咦，不是不喜欢花吗？小喻老师,你现在这个表情，明显不是‘不喜欢’的意思呀。”
　　喻婵乜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你今天不上课吗？怎么会来游乐园？”
　　任景眉目舒展：“你关心我啊，小喻老师？”
　　？？？
　　拒绝回答问题,一看就心里有鬼。
　　这小孩难道是逃课出来找小女生玩的吗？
　　喻婵表情严肃,板着脸教训他：“就算你那个朋友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但是，不管怎么样，也不能随随便便为了别人逃课呀。”
　　“小喻老师,”任景故作苦恼，担忧垂眸，浅棕色的瞳孔像一汪清澈的山泉，“从小能管我的,除了我妈就是我女朋友。你怎么开始抢我妈的台词啦？”
　　他微微低头,认真地凝视着喻婵的眼睛：“还是说,你想做我女朋友？”
　　喻婵被这话吓得一愣,他眼里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高大的身躯撕开日光，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隐隐绰绰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她手忙脚乱地想转移话题，然而喉咙仿佛被一根鱼刺硬生生卡住，半天张不开口。
　　任景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转身指着远处的旋转木马，语调兴奋：“老师，你看那个马，像不像你之前给我讲的提埃坡罗的画！”
　　原来刚刚真的是在开玩笑。
　　喻婵心里的弦放松下来，舒了口气，立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丝毫没注意到身边人转身之后黯淡下来的眼睛。
　　远处的那匹大白马做得栩栩如生，被人群簇拥着。马的正前方恰好有位穿着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
　　整个场景乍一看，几乎和那副《特洛伊的木马游行》一模一样。
　　这种奇妙的巧合确实很容易让人心情大好，喻婵渐渐舒展眉头，就连声音也轻松许多：“既然你提起来了，那我就考考你，提埃坡罗是哪个时期哪个画派的代表画家？”
　　任景抱着大玫瑰花，故作神秘，压低声音：“老师，在游乐园提学习的事，会惹怒游乐园之神的。”
　　喻婵双手抱胸，好笑地看着他：“那你说，在游乐园应该干嘛呀？”
　　“应该……去坐那匹特洛伊木马旁边的大摆锤！”任景声音轻快，隐隐带着几分期待，“老师，我们一起去吧，来游乐园不坐大摆锤，就等于没有来过。”
　　十分钟后。
　　“呕，咳咳咳……老师，我没事……咳咳咳，你不用管我，呕——”
　　喻婵小跑着从旁边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帮蹲在路边干呕的任景顺气：“还晕吗？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的？”
　　任景脸色煞白，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动物，脸上的光彩也暗下去不少。
　　“还逞强呢？”喻婵把矿泉水递给任景，“小景，你头晕怎么说呀。”
　　“你刚刚玩得很开心，我不想坏了你的兴致，咳咳咳……”
　　喻婵一脸无奈，心里充满愧疚：“以后别这么任性了，身体健康最重要，玩这个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差这一分一秒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纸，放到任景手心，“含颗糖吧，我以前晕车的时候，吃这种糖最有效了。”
　　任景脸色更白了，虚虚地靠在喻婵身上，把糖扔进嘴里：“老师，你可以帮我买一杯珍珠奶茶吗？我想喝一些热的东西。”
　　喻婵环顾四周，右侧就有一家奶茶店：“那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任景乖巧点头。
　　奶茶店里人有点儿多，正在排队的大部分是年轻情侣，亲昵地靠在一起聊天。门厅旁边摆着四五张桌子，三三两两的人围着桌子坐着聊天。
　　烘香的奶味充盈在心里，喻婵被香味吸引，忽然也有些想喝奶茶，芋泥味的就很不错，焦糖的听起来应该也可以。
　　选好心仪饮品之后，前面还有两三个人，她不经意往旁边扫了一眼，脚步瞬间冻在原地，浑身僵硬，下意识就想往店外跑。
　　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姿态慵懒，皮肤白皙，五官如雕如绘，侧影被窗外的阳光晕着层金辉。
　　在他的对面，有位黑发红唇的美人巧笑倩兮，正和他相谈甚欢。
　　这个女生喻婵见过，在那天的高数课上，就是她，坐在程堰旁边。
　　怪不得程堰会在游乐园出现，原来是陪她来的。
　　尽管这是早就摆在她面前的事实，可再次亲眼见到，还是做不到视若无睹。
　　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燥苦闷，堵着口浊气在胸腔，找不到出口舒泄。
　　“女士，您想喝点儿什么？女士，女士……”
　　“珍珠奶茶，谢谢。”
　　喻婵的声音很轻，仿佛魂飞天外，带走了身上的所有重量。
　　“女士，我们现在有第二杯半价的活动，还会有精美小礼品送，您看要不要参与一下？”
　　“不了。”
　　窗边两人都笑意吟吟，似乎正在聊什么愉快的事，女生笑得开怀，险些从凳子上掉下去。
　　程堰猛地伸手把她拉回来，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嘴里说了句什么，惹得女生鼓着嘴，不愿理他。
　　再待下去，她可能真的要窒息了。
　　喻婵背过身，从营业员手中接过奶茶，逃跑似得离开奶茶店，连小票也没顾得上拿。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已经决定要放下他，可是每次再见，还是无法克制翻涌的情绪。她在这里演着一出默剧，又哭又笑，可是别人根本就看不到。
　　到头来只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很多时候，喻婵总觉得自己就像在漫漫长夜里飞舞的萤火虫，偶尔一瞬瞥见了撕开暗夜的日光，从此便自不量力地向太阳靠近。
　　可光是抓不住的，他就站在那里，永远耀眼，永远熠熠生辉。她只是众多追求者中被照亮的其中之一，没有姓名，没有记忆。
　　抓不住的光，除了松手放他走，别无他法。而萤火虫，注定要孤独地走进夜里。
　　不想把这些情绪带到学生面前，喻婵深呼吸，整理好心情，回到刚刚的地方。
　　然而，本应该好好等在这的任景，不见了。
　　问了旁边几个人，都说没注意到，打电话也一直没人接。喻婵心里咯噔一下，脑中闪过无数个不好的画面。他刚刚那么虚弱，跑不了多远，能去哪呢？
　　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喻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盘算着要不要去找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帮忙找人。
　　“老师……老师……”
　　正着急的时候，身后好像传来了任景的声音。
　　喊声隐隐绰绰，被周围人的欢声笑语截断不少。
　　喻婵转身，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一只恐龙用短手抱着束玫瑰花，迈着小碎步朝她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堆小孩，甚至还混杂着几只小狗。
　　恐龙边跑边喊：“老师……我回来啦！”
　　场面一度非常滑稽，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哈哈大笑指着恐龙和他身后的追兵们。
　　喻婵也禁不住笑得直不起腰，眉眼弯弯，双眸莹润，两颗小虎牙显得她异常可爱。
　　“大恐龙”一路跑到她面前，把花塞给她：“老师，这束花有没有让你开心起来？”
　　那束花开得热烈，花瓣片片分明，呈现出一种明艳的胭脂色，纤细的花蕊被层层包裹，随着秋风送来阵阵清香。
　　“这花？”喻婵不确定地问，“小景，你不是要送给你朋友吗？”
　　“大恐龙”又把花往前塞了塞，整整一大束，全部扑进喻婵怀里：“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的。”
　　“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的。”
　　这句话迎着风，打了个旋儿飞进喻婵心里。这是她这十八年里第一次收到花。
　　四周的小孩子们望眼欲穿，叽叽喳喳地喊：“我也想要大恐龙的花！我也想要大恐龙的花！”
　　喻婵心里有些酸涩，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弧度，露出两颊浅浅的小梨涡。从来都是她站在旁边艳羡地看着别人，现在，她居然也会站在人群中心，成为被人羡慕的主角。
　　“你笑了！”任景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不少，“谢谢小喻老师，你的建议很有用，我朋友真的开心起来啦。”
　　另一边奶茶店。
　　程堰放下咖啡杯，望向窗外，表情淡淡，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尤利娅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好像有人正在表白，男生穿着十分滑稽的恐龙皮套，他对面的女生抱着一大束玫瑰，看不起表情。
　　“那个女孩真幸运，”尤利娅盯着程堰感慨道，“现在愿意花心思哄女孩儿开心的男生不多见了。”
　　“未必，”程堰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些明显的轻蔑，“年纪小的男生大多幼稚，只剩这种花里胡哨的手段能拿得出手了。”
　　作者有话说：
　　是谁急了我不说【微笑.jpg】
　　这一局小景选手再次拿下一分，等下二更。看看程哥这边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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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是他追我，是我暗恋他。◎
　　周四上午三四节没课,喻婵抱着书回到宿舍的时候，任婷婷和陈知薇还没起床。
　　她们两个昨晚通宵打游戏，现在正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
　　怕吵着朋友们,喻婵轻手轻脚地放好课本,打开电脑继续研究北城项目的相关文献。
　　裴植老师最近带队刚完成个大项目,大手一挥,给团队放了一下午的假。师兄师姐们兴致勃勃，一致决定要去密室逃脱团建。
　　喻婵当然也在团建受邀名单之内。
　　集合的时间定在中午12点。
　　离现在还有两个多小时,在宿舍看会儿文献，然后换身衣服吃个饭,刚好能按时赶到集合地点。
　　忽然，陈知薇在被窝里发出声急促的惊呼：“我的妈！”她噌得坐直身子，表情激动，眼神惊讶,“婵婵,婷婷,活着没？快来吃瓜，爆炸性新闻！”
　　任婷婷睡眼迷蒙：“薇薇，这个瓜最好对得起你大早上把我叫起来,不然你今天小命难保。”
　　“林檬她前两天提交退学申请了，这事你们知道吗？”
　　喻婵还真不知道，她以为林檬之前离开304宿舍，只是不想跟她继续住一起,向宿管老师提出换宿而已。
　　原来,她居然退学了吗？
　　“退学？”任婷婷的瞌睡醒了一些,“学校给的处分,不是只有警告吗？为什么会退学？难道她忽然良心发现,觉得无法再面对我们家小陈儿，选择退学赎罪？”
　　陈知薇轻笑一声：“婷婷，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任婷婷搓搓脸，强迫自己清醒：“所以她退学，因为有更好的选择了？”
　　“可以呀，”陈知薇称赞道，“我发现和婵婵待久了，脑子确实会变聪明。”
　　任婷婷：“那你肯定就是独一份的例外了。”
　　陈知薇用了五秒反应过来，抓起旁边的枕头砸过去：“大胆！敢对哀家出言不逊，婷贵人，这个瓜没你的份儿了。”
　　喻婵站在旁边，笑眯眯地坐山观虎斗。看两个人差不多都醒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开窗的瞬间，窗外清新的空气和嬉闹的人声一股脑冲进宿舍。
　　是美好而忙碌的生活气息。
　　另一边，陈太后和婷贵人的大战已经结束了。两人同时向她招手：“快回来，我们继续吃瓜。”
　　喻婵无奈地笑了笑，坐回书桌边，耐心地听陈知薇讲。
　　“她之所以退学，是因为家里人给她申请了美国的名校。人家不稀罕c大的本科学位了，决定去国外镀金。”
　　任婷婷轻嗤一声，冷冷道：“不愧是林大小姐，果然有权有势。”
　　陈知薇安抚道：“别急，重头戏还没开始呢！”她转向喻婵，眨眨眼，“婵婵，我给你讲，这事简直大快人心！”
　　陈知薇继续：“有内幕说，她退学根本就不是因为申到名校了。其实，在她陷害婵婵之前，她家里就已经帮她申到了交换生名额，还是全奖的。但是后面因为那个处分，她这个名额就吹了。家里人着急，想让她去考雅思直接出国，结果她在ins上发了她找替考枪手的聊天记录，还@了雅思官方，出国留学的事彻底黄了。”
　　“但是c大她也待不下去，所以就退学回家复读去了，不过我觉得她是想回家避避风头，明年再申请留学吧。”
　　任婷婷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这是狼人自爆？”
　　陈知薇意味深长地摇头：“当然不是，时间点卡得这么好，明显有人在搞她呀。她当初利用互联网引导别人网暴婵婵，现在自己因为互联网倒霉，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这个走向是喻婵没想到的，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当初在警察局，林檬坐在她对面，趾高气扬的模样。
　　其实，林檬所做的那些事，对她造成的伤害，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严重。
　　很小的时候，喻婵就因父母的骤然离世，体会到了“人生无常”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段时间她失去的不仅仅是父母，还有那些慈祥和蔼的亲戚。
　　他们撕破了平和的假面，为了她和弟弟的抚养权，在灵堂上大打出手，相互指责，说对方不适合养小孩，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就是贪图沈茹夫妇的抚恤金。
　　后来舅妈在这场争夺中获得胜利，欢天喜地地把喻婵和喻柏带回家。
　　一开始，一家几口还是勉强过了一段和睦日子的。直到喻婵升入四年级，语文老师推荐班里的同学都去书店买一套《汉语辞典》。
　　喻婵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和舅舅家的表弟表妹是不一样的。她想，舅舅昨天花了五千块钱，给表弟换了新电脑。相比之下，买书只需要话费50块。
　　舅舅应该会给的吧。
　　她小心翼翼在餐桌上提起这件事，表示一定会好好用这本书。
　　舅妈当场就摔了筷子，揪着她的耳朵破口大骂：“你疯了吗？买一本书就要花五十块，又不是什么贵族大小姐，怎么那么会享受呢？”
　　喻婵当时吓坏了，尖锐的疼割裂着她的神智，不知道为什么舅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但她知道，这种时候认错服软，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她边哭边道歉，表示自己不一定非要新书，买一本二手的也可以。
　　但舅妈依旧不依不饶：“你跟你弟弟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还想让我供你买闲书？你就是吃定了，要吸我们家的血吗？”
　　这还不算完。
　　第二天，舅妈拎着喻婵的后颈，气冲冲闯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痛骂语文老师不要脸，和书店串通一气，逼迫学生买闲书。非要语文老师和校长给她鞠躬道歉，再把书店给的回扣吐出来。
　　喻婵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感觉，被人捏着脖子，抽掉尊严，摆在讲台上，被全班同学当做怪物一样围观。
　　这件事的后果就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她身边就再也没有过朋友。同学们视她如蛇蝎，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其他老师，也都明里暗里针对她，把她调到最后一排，忽视她的举手，批评她交上来的作业。
　　这种噩梦般的经历，一直到她升入初中，才划上句号。
　　所以，当时任婷婷和陈知薇好奇，为什么她面对铺天盖地的网暴，还能保持镇定。其实就是因为，这种经历，她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彻头彻尾地体验过一遍了。
　　相比之下，林檬所做的一切，最多只是让她承受到了来自互联网的恶意，更何况后续带来的连锁反应，某种程度上还帮到了她。本质上，造成的伤害，远比童年的那些经历要轻得多。
　　作为幕后人，林檬已经承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就够了。喻婵还有自己的生活，不会拿她的过错惩罚自己，所以不想恨她，更不会在她身上浪费自己的情绪。
　　但是不讨厌她不代表会可怜她。
　　如果她当初没选择找□□作弊，就不会被抓住把柄，自然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小婵儿，想什么呢？”
　　任婷婷洗漱完，走过来拍拍她肩膀。
　　喻婵从身边拿起洗脸巾，递过去：“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任婷婷也笑了：“你就不好奇，这事是谁干的吗？会不会是某个在你身后默默守护你的骑士，为了替你出气，然后该出手时就出手！”
　　喻婵失笑：“你说的这个剧情，还没外星人入侵了她的ins账号更有可信度。”
　　“哎呀哎呀，”任婷婷凑到她身上，“你是主人公，你觉得会是什么情况？”
　　喻婵无奈地摇头，同样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她还得罪了别的什么人吧。”
　　陈知薇赞同道：“也对，指不定她在哪儿踢到铁板了，被人整了。”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聊了半天，三个人都有些饿。
　　任婷婷：“小婵儿，你之前不是给我们推荐了个馄饨店么，今天刚好都有时间，一起去尝尝吧。”
　　提到馄饨店，喻婵下意识想到程堰，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直，之前和他在那一起吃馄饨的记忆，仿佛被打开了阀门，潮水般涌上来。
　　她强装镇定，轻咳一声：“我今天不太想出去吃，咱们订外卖吧。”
　　程堰，她小声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在c大，知道热搜事件所有详细幕后的人，只有她和程堰两个人，其他人最多只知道一个官方公告。那么，爆出林檬作弊行为的人，有可能是他吗？
　　这个想法一出，就被自己立马否认了。程堰当初帮她找到幕后人，带她报了警，还帮她解决了导师的问题，已经仁至义尽。怎么可能还费这个心思，去找林檬的麻烦。
　　任婷婷幽怨地看着喻婵：“这个点订外卖，送过来都十一点半了，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饿死了。”
　　最后，在陈知薇和任婷婷的一致投票下，喻婵被半推半拽地带出校门，被迫带着她们俩一起来到了齐奶奶家的馄饨店。
　　店里只有齐奶奶一个人，幸好吃饭的人并不多，她能招呼得过来。小小齐不见踪影，估计还在学校上课。
　　一见到喻婵，齐奶奶立马热情地迎上来：“丫头，这两天怎么不见你跟小程一块儿来呀？”
　　在喻婵之前，程堰从没带姑娘来过馄饨店。齐奶奶自然就以为，他们俩是一对儿，还想着等喻婵下次来的时候，给这丫头多送颗茶叶蛋。
　　听到店主这么说，任婷婷眼神微变，向馄饨店里扫了一眼，嘴唇向下抿，明显有些不开心。
　　喻婵尴尬地张张嘴，她没把她和程堰之间的那些事说出去过，一是怕别人说她痴心妄想，二是程堰于她而言，实在是太珍贵了，以至于她不敢把那些回忆说出口，生怕只是她的南柯一梦，说出去，梦就醒了。
　　现在猝不及防被两人听个正着，身后的四双眼睛炯炯有神，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芒刺在背。
　　另一边，她还要想好说辞应付齐奶奶的关心，又不能直接告诉齐奶奶之所以没一起来，是因为她在躲他。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硬着头皮，找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敷衍过去：“奶奶，我这两天在忙学习上的事情，没什么机会出门。”
　　这边处理好，又立马转身拉着任婷婷和陈知薇坐到角落里：“二位姐姐饶命，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任婷婷明显有些不悦：“你跟程堰，来这约会过？进展到哪一步了，他摸你手了没？”
　　陈知薇在旁边补充：“婵婵，这就是你不对了，有情况也不告诉我们，还拿不拿我们当朋友呀。”
　　刚才店主的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喻婵和程堰是这里的常客的意思，一男一女经常结伴来吃饭，明显有故事。
　　“哎，你们俩这都哪跟哪呀，不是约会，没摸我手，学长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任婷婷把一次性筷子掰好，递给喻婵，眉头紧锁：“小婵儿，我认真的，他那种花花公子，不适合你。如果他在追求你，你千万不能陷进去了。那些手段，说不定在十几个，上百个女孩身上都用过。”
　　“真的没事，就是普通朋友普通地吃一顿饭，仅此而已，你们真的想多了。”
　　“喻婵，”任婷婷的表情彻底凝重起来，放下手里的筷子，直勾勾地看着喻婵的眼睛，“你以为你这几天的反常，我作为你的朋友，真的看不出来吗？你为他流了那么多泪，他呢，撩完就跑，算什么东西！”
　　喻婵握住任婷婷的手，安抚地摩挲着她的手心：“唉，婷婷，你确实误会了。”
　　她低下头，内心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给了她说出秘密的勇气。
　　终于，她直视好友关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坦白：
　　“不是他追我，是我暗恋他。”
　　“但是，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其实是昨天原本定好的二更（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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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着急去谈恋爱吗？◎
　　周围环境闹闹嚷嚷,空气里弥漫着胡椒和油脂的混合香味，门外时不时有结伴同行的学生嘻嘻哈哈地路过。
　　喻婵的声音被淹没在纷杂的喧闹中，轻得像一缕烟。
　　或许是那天夜里,任婷婷的安慰给了她底气,让他在朋友面前能够坦然的面对自己的内心。把藏了三年多的隐秘,摆在朋友面前,摆在阳光下。
　　和朋友分享秘密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心里反而好像搬开了一块积压多年的大石头，轻松不少。
　　和喻婵如释重负的反应不同,对面的两人满脸震惊，半天没找回自己的声音。任婷婷最先回过神,意识到喻婵话里的意思之后，歉疚不安地握着她的手：“对不起……”
　　在任婷婷心中，喻婵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她是桐城的高考状元,能流利地使用英日韩三国语言,也能再国家级油画大赛上拿奖。种种光环的加成之下,长相只是她唯一一个微不足道的优点。
　　用天之骄女来形容毫不为过。
　　从没想过，在感情里，她会是卑微的那一方。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自责。
　　喻婵这几天因为这件事情绪非常低落，好不容易去游乐园玩了一圈，缓和一些，现在又被她和陈知薇逼着重提旧伤疤。
　　陈知薇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儿,八卦的兴奋感荡然无存,心里满是愧疚。她和任婷婷一人一边,握着喻婵的手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是这样的......”
　　"没事,真的没事，"喻婵笑着摇摇头，“我还要感谢你们推我一把，让我终于有勇气把这件事讲出来。”
　　她从齐奶奶手里接过热气腾腾的馄饨碗，推到任婷婷面前：“说明这是个很好的开始，让我能尽快走出来，把他忘掉。”
　　任婷婷点头赞同：“对，优秀男人多的是，外面还有大片大片的森林呢。”
　　想起自己以前，在喻婵面前说了好多程堰的桃花事迹，陈知薇恨不得穿越回去，狠狠给自己抽两巴掌。那个时候，喻婵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肯定要难受死了。
　　陈知薇恨自己嘴巴笨，也没感情经验，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许诺：“婵婵，你以后要是有喜欢的男孩子，只管告诉我，我绑也能把他绑到你面前。”
　　喻婵舒心地弯起眉梢，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瞳孔上方扇动，仿佛正在开放的花蕾，脸颊两侧的梨涡仿佛能荡进人心里。
　　“我真的没事了，只是，”她给碗里加了点儿醋，鸡汤馄饨闻起来鲜香美味，“需要一点时间。”
　　“对了，程堰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不想给他们带去困扰，这件事你们俩千万要替我保密。”
　　对面两人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会坚守这个秘密，让它连304的宿舍门都出不去。
　　吃过饭，三个人在路口分开。
　　喻婵顺着小吃街往公交车站走。
　　吃饭那会儿，团建群发了个通知。由于提前商量好的车临时出了事，集合地被迫取消，大师姐让大家直接在密室逃脱馆里集合。
　　怕自己待会儿晕车，喻婵拐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自己最常吃的那种薄荷糖。
　　还没来得及扫码结账，一道黑影从头顶打下来，遮住洒在她身上的大半阳光。
　　“这么巧，你也在这？”
　　男人的声音低沉，在身旁响起的那一刻，耳朵仿佛闪过嗞着火花的电流。胸腔里的心痒条件反射地猛跳，手微微颤抖，险些没拿稳手里的手机。
　　喻婵浑身僵直，没想到能在这遇见程堰。
　　“学长好。”
　　她礼貌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薄荷糖转身离开。
　　刚跨出一步，被程堰手里的伞拦着去路，她不解，疑惑地望过去。面前人挂着一如既往的笑，眼神暗昧，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查觉她的困惑，程堰不慌不忙地懒懒开口：“这么急着走，赶时间吗？”
　　喻婵眨眨眼收回视线，不再看他：“我后面还有事，所以比较着急。”
　　她不擅长撒谎，更不没办法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找借口，只能寄期望于他没看破她拙劣的演技。
　　程堰轻笑：“我记得你们专业今天下午没课，这是要赶着去谈恋爱？”
　　“赶着去谈恋爱？”
　　听到这句话，喻婵感觉自己仿佛被人隔空打了一巴掌，嘴巴里酸到发苦，心被攥得生疼。短短几秒钟，她在脑子里快速想了很多事。如果现在就这么走了，八成要被打上没礼貌的标签，如果继续待下去，她生怕自己会被情绪控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大脑还在犹豫不决，身体快一步做出判断，她推开程堰拦着她去路的伞，撂下句“对不起学长，我真的赶时间”，慌不择路地跑了。
　　脚下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步没停，赶到公交站的时候，几个人纷纷侧目看她，似乎是在疑惑她为什么跑得这么急。喻婵往后退了退，躲在站牌后面，撑着膝盖喘气。
　　眼睛不受控制地酸涩发热，心里憋着一口气，难以抒发。
　　她做不到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只能当个胆小怯懦的逃兵，明明独处的时候，给自己做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要放下，要释然，要把过去当成过眼云烟。
　　可程堰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总是会被一棍子打回原型，变成那个自卑又敏感的喻婵。
　　甚至，就连十一假期那天发的朋友圈，都还存了一分“万一他能看到”“万一他回来问一句”的小心思。
　　殊不知他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找到了能相知相伴的人。唯独她一个，在这里自作多情，痴痴地做着跳梁小丑。
　　想起当初在高数课上的惊鸿一瞥，喻婵止不住自卑。尤利娅那样的女生，自信贵气又大方，和程堰是天生一对。相反，喻婵想想自己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喜欢，如果真的说出口了，对于程堰来说，大概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赶到密室逃脱馆的时候，师门的大部分人已经等在大厅了。见喻婵出现，大师姐笑着迎过来，拉着她找空位坐下：“小师妹想喝什么，我去给你拿。”
　　“美式……矿泉水就可以，谢谢师姐。”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当初为了迎合程堰，才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现在想要放下，大脑却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她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那样一个人。像烟花一样绚烂，也像烟花一样，短暂易散。
　　大师姐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
　　对方肤白貌美，妆容精致，穿着设计感十足的短上衣，露出精致的腰线。一路走来，香风袅袅，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喻婵接过大师姐递过来的矿泉水，努力抽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师姐，麻烦了。”
　　“没关系，”大师姐热情地介绍，“这个是经贸院杨诚书老师的学生，刚从德国回来，叫尤利娅。尤利娅，这个就是我之前给你提到的小师妹，喻婵。”
　　巧合接二连三。
　　喻婵突然开始后悔当初一时心软，答应了大师姐的邀请。
　　不然也不会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先偶遇暗恋的男生，又偶遇他女朋友。
　　她礼貌地冲尤利娅笑着问好，祈祷大师姐快把人带走，去和别人寒暄。
　　尤利娅拢好耳边的卷发，她的手很漂亮，戴着枚精致的白金戒指，美甲图案也是当下最流行的猫眼石。美艳的脸上挂着完美的弧度：“你好。”
　　她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喻婵尴尬的心情，打完招呼之后，顺势就坐下了。
　　好奇心作祟，喻婵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借着观察周围环境的掩饰，小心地偷看尤利娅。
　　她和林安是一类人，出身优渥，自信大方，牢牢地把自己的人生掌握在手里，坦然无惧。
　　也是喻婵最羡慕的那类人。
　　还记得小时候，老师总喜欢让大家写“我的理想”这类命题作文。喻婵最喜欢上这种课，这样，她就可以在课堂上正大光明地畅想自己未来的人生。
　　她希望自己可以做一只在天空里翱翔的鹰，有尖牙利爪保护自己，有宽厚有力的翅膀自由自在地飞翔。不受任何约束，穿过云层，划破闪电，还有勇敢面对困难的决心和勇气。
　　这篇异想天开的作文被老师打了零分。
　　课堂上，单独叫她上台朗诵，给班里同学展示什么叫零分作文。
　　大家本就不喜欢她，听到她的作文这么乱七八糟，哄堂大笑。那种爆发式的嘲笑声，直到现在，都让喻婵记忆犹新。
　　每次想起那个场景，喻婵总觉得十分抱歉。
　　她对不起写这篇作文的自己，没能活成小时候的喻婵最渴望的样子。
　　时至今日，她胆小怯懦，畏手畏脚，怕给身边人添麻烦，怕成为负担。不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怕有欲望，怕会失望。缩在自己给自己织的硬壳里，美其名曰自我保护。
　　如果让小时候的喻婵知道了，她一定会很失望吧。
　　喻婵捏紧手中的矿泉水瓶，精神萎靡。
　　旁边的密室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吓得大厅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些胆小的，已经萌生了退意。
　　尤利娅和大师姐也在聊这个。
　　大师姐笑呵呵道：“这种恐怖向密室，真是谈恋爱的好地方。肢体接触有了，吊桥效应也有了，最适合跟喜欢的人一起来了。”
　　“要不我今天干嘛过来，好好睡我的美容觉不香吗？”尤利娅娇嗔地扫她一眼。
　　“哟哟哟，这么快就暴露本质了。”
　　……
　　剩下的话逐渐变成背景音，越来越小。喻婵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心里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尤利娅是为了喜欢的人才来跟他们一起玩的，她喜欢的人，那不就是程堰吗？
　　亲眼看着程堰和别的女生秀恩爱，喻婵自问自己没有那个定力能做到。她抓起旁边的包，准备找个借口先溜。
　　下一秒，密室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来人背着满身的阳光跨步进来。面貌出众，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路人仿佛只是他的衬托。
　　程堰神色轻松地踱着步子朝大厅走，见到喻婵，意外地挑挑眉骨，嘴角戏谑地上扬：“哟，不是谈恋爱去了吗？”


第27章 
　　◎那就是在生气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堰进来之后，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很多。
　　他站在人群正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浑身散发出一种矜贵凛然的气质,高不可攀。
　　那一刻,喻婵再次意识到,她和程堰之间,的确相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巨大沟壑。
　　她装作没听懂他的那句调侃，疏离地笑了笑,算是回应，快步离开大厅。
　　为了营造氛围感,这家密室离喧闹的商业区很远，周围的楼从外面看去残破不堪，没有一丝生活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楼里穿出凄厉的惨叫。
　　对面的墙上画满了后现代风格的涂鸦,色彩很有灵气,只是贴满了七七八八的小广告,被衬得有些不伦不类。
　　秋风习习，拉着树梢上的绿叶沙沙作响。
　　喻婵背靠着墙，盯着对面的涂鸦发呆。她很喜欢现在这样的天气,温度不冷不燥，凉风轻柔地拍打在身上，仿佛能抚平一切烦恼。
　　她站着没动，没一会儿,师姐的消息弹出来,担忧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喻婵连忙回复,表示自己没事,就是里面太闷,想透透气。
　　她犹豫一会儿，手指按在键盘上斟酌语句，想找个理由提前离开。消息还没打完，大师姐的消息先一步发出来：
　　[大师姐：没关系，我帮你把票买好啦，还没排到我们，你可以在外面多待会儿。]
　　票已经买好了……
　　喻婵记得，她刚进这家推理馆的时候，有注意到宣传海报上，醒目地标着几个大字：本店不支持退款。
　　一张门票团购价88，如果不去，就只能打水漂。她还做不到能心安理得地浪费88块钱，太奢侈了。
　　但想到要在密室里旁观程堰和尤利娅，她心里就堵得慌，闷得呼吸不畅。
　　唉，喻婵小声叹气，硬着头皮推开门走进去。
　　大厅里多了几个生面孔，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惊魂未定。还有个十岁的小女生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地喊着“害怕”，旁边围了一圈人轻声安慰她，温声细语的模样，让喻婵羡慕不已。
　　真好。
　　原来这就是从小幸福家庭里小女孩的生活，可以放肆地哭，不用担心有人会因为她的眼泪就指责她是个矫情的废物。
　　“想什么呢？”
　　大师姐越过人群走到喻婵身边，递给她一张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以为她在看坐在小女孩旁边的男生，“怎么，喜欢那边的小帅哥吗？”
　　喻婵接过卡，顺手转移话题：“师姐，这个卡是等下用来确认身份的吗？”
　　“对，相当于是个门票了，等下进密室之前，会有人验。”
　　喻婵点点头，把卡收好，冲师姐乖巧地笑了笑：“大家打算玩哪个主题呀？”
　　“有两个选择，看小师妹你喜欢哪一个，”大师姐拿出手机给喻婵看密室简介，“第一次是现代主题的，不需要换衣服，叫《毕业快乐》。咱们师门大部分人都想玩这个。第二个是古代主题的，需要换上古代装束，叫《良辰吉日》，选这个的话，有可能要跟陌生人拼车了。”
　　两个选择，也就是说，她有机会能避开尤利娅和程堰了。心头的郁结一哄而散，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她按下兴奋，试探着问：“师姐，你跟你朋友想玩哪个？”
　　大师姐促狭地眨眨眼：“我明年六月份毕业，当然要玩这个《毕业快乐》啦。尤利娅好像也选的是这个。据说《良辰吉日》很恐怖，咱们这群人里没几个选它的。”
　　“那我玩这个吧，”喻婵指着《良辰吉日》的海报。
　　“好，我去问其他人啦。”
　　大师姐在标签上记下喻婵的名字，转身去找下个同门。
　　喻婵轻轻地松了口气，她其实很怕这种中式恐怖，大概是小时候看过的僵尸电影影响太深，看《招魂》《修女》一类恐怖片都能面不改色的她，看个国产的《京城八十一号》，都能吓得半夜睡不着觉。
　　但是，为了能和程堰错开，晚上做噩梦就做噩梦吧。
　　程堰正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低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身上会有种矛盾的气质，具体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这个密室逃脱馆的构造很特别。一楼大厅是顾客用来候场的休息区。地下二层一半是npc门休息的地方，另一半是电玩城。所有的密室都建在地下三层。
　　前台接待刚刚说，下一场《良辰吉日》或许还得等一个多小时。喻婵不想和程堰在同一个空间里多待，拿着自己的矿泉水瓶，从小门下去，四处看看，转移注意力。
　　这里的氛围感塑造得很好，走廊周边贴满了恐怖电影的海报。再加上红红绿绿的低明度灯光，整个空间都充满了一种诡异感。
　　喻婵的眼睛有些夜盲，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根本看不清楼梯。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向下走。
　　电玩城里比大厅更热闹，哄闹的音乐声鼓动着耳膜，发出一种具有穿透性的律动感。
　　喻婵不太适应这种氛围，她拒绝了两个上前搭讪要微信的小男生，径直走到射击墙面前。
　　奖品陈列台上放着许多形态各异的布娃娃，她停在其中一个面前，内心百感交集。这个布偶，长得很像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
　　那只狗狗是隔壁奶奶送给她的。奶奶说，小狗和她有缘，这辈子只会认定她一个主人。狗狗真的很喜欢她，她一靠近，就用软软糯糯的小舌头舔着她的手心，从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后来，狗狗六个月大的时候，开始送她去上学，还会风雨无阻地等在小区路口，一见到她出现，就兴奋地摇着尾巴飞奔过来。
　　没亲眼见过那个画面的人永远不会懂，一只鲜活的、独立的、心脏每时每刻都在剧烈跳动的生命，倾尽全力地向你跑来，究竟是什么感受。
　　那是黯淡无光的小学生涯里，点亮她生命唯一的慰藉。
　　喻婵低下头，指甲紧紧地攥着手心。
　　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会在某个梦里，和那只狗再次相遇。梦境很美好，可现实就像一把生锈的铁锯，在她心口缓缓划过。钝刀子割肉，最能让人痛苦。
　　“你喜欢这个？”身后忽然被投下一大片阴影，带着阵沁人心脾的木质香，驱散了周围难闻的烟味。
　　喻婵呼吸一顿，转身和他对视。
　　电玩城灯光明亮。
　　清透的光均匀地洒在他身上，将他脸上的优点悉数放大。深邃透亮的眼睛黑如松墨，被纤长的睫毛掩盖在阴影下。眼尾微挑，下颌线条流畅如画。
　　见她抬头，他轻松地展颜一笑，俊秀的五官瞬间变得生动，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喻婵真的以为，好看到发光，只是作家们夸大写出来的形容词。
　　她强行克制住内心想要蓬勃而出的心动，冷淡地回答：“不喜欢，就是看看而已。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挡路了，我这就走。”
　　“等等，”程堰伸手按在射击台上，圈出个小空间，拦着她的去路，轻笑出声，“你最近不会真的谈恋爱去了吧？”
　　喻婵看着面前的这只手，指骨分明，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好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
　　明明白白没什么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如果是有眼色的人，大概已经明白了她的潜台词，就此作罢。
　　可有眼色的人不是程堰。
　　他意味深长地弯腰，和她平视，看着她小鹿般晶莹的眼睛，嘴里的话一字一句地落在喻婵耳朵里，仿佛有细小的绒毛在耳廓中划过：“那就是在生我气了？”他的声音仿佛带着电磁，低沉中又有些颗粒的质感，“嗯？”
　　喻婵别过头，面前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生怕自己那点儿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她的世界里仿佛有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而她，只是这张网里的一只猎物，被缚住手脚，无论如何挣扎，都找不到逃离的方向。
　　“学长，你想多了。”
　　程堰望着喻婵有些哀伤的眼睛，忍不住皱了皱眉，“让我猜猜，”他托着下巴，“是那天从桌球馆回学校，没送你吗？对不起，我那天不知道外面在下雨。”
　　他的道歉来得坦坦荡荡，干脆得让喻婵有些意外。在她的认知里，像程堰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家子弟，从来是不屑于低头的。他们有不低头的资本，无须在意身边人的感受，就算惹得别人不快，也会被当做真性情。
　　可程堰不是这样，他会因为那件在她看来，都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诚恳地低头认错。
　　他真的和其他人不同，有一颗温柔又柔软的心。
　　喻婵更难受了，她不想在永远地失去他之后，再意识到他有多好，这就像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死水中孤独地挣扎。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怎么解释也有点儿推卸责任的意思。”程堰伸出手，掌心中躺着一把游戏币，他走过去和老板交涉几句，老板给他递过来一把气.枪。
　　他戴上射击眼镜，双手托枪，试了试准心。
　　走过来站在喻婵身后，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指着她之前一直盯着看的小狗布偶：“你现在可以大声地骂我几句出气，或者，我拿那只狗给你赔罪，怎么样？”
　　他的声音自信而笃定，仿佛那只布偶狗已经是囊中之物一般。
　　喻婵深吸一口气，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心猛得往下沉，仿佛要跌落地心。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轻颤，又格外清晰：“学长，布娃娃应该送给你女朋友，她还在楼上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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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修）红颜知己？我要那个干嘛？◎
　　大厅里依旧闹哄哄的,半小时前还在这里哭泣的小姑娘，此刻正抱着手机玩王者荣耀，身边还摆着一份肯德基儿童套餐。
　　大师姐五分钟之前给她发了消息,说他们要进密室了,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消息。
　　喻婵找了个空位坐下,无视周围人惊艳的目光,掏出手机安静地背单词。
　　过了一会儿，前台引导员在喇叭里召集下一场的玩家们到休息室门口集合,接受检票。
　　见喻婵起身跟着向那边走，旁边几个男生有些蠢蠢欲动,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朝她这边看几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喻婵不想多惹是非，加快脚步跟在引导员身后。
　　忽然,有人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脚下没站稳,被惯性带着向前踉跄几步。喻婵眉头微蹙，有些不悦，转身看着身后的“肇事者”。
　　那人是刚刚那几个男生之一,他吊儿郎当笑嘻嘻地道歉：“美女，对不起呀。你一个人吗，咱们一起玩嘛。”
　　被撞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喻婵后撤一步,防备地和男生拉开距离。她想起上次在游乐园门口的遭遇,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男生没什么好感,冷漠地摇头：“不了。”
　　男生好像根本没看出喻婵的冷漠和防备,有意无意凑近靠在她身上,浑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脂粉味：“美女第一次玩这个密室吧？这里面有个新郎新娘的角色，你一个人万一抽到新娘了，被别的男人占便宜了怎么办？跟我们组队，我们几个保护你呗。”
　　喻婵后背紧绷，警惕地看着男生，这人毛手毛脚的行为让她很厌恶，正色道：“我们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可以离我远一点儿吗？”
　　这个男生叫林随文，自认为大小也算是个帅哥，在学校里也经常被校草校草地叫，身边围着一堆追求者。在他看来，自己能纡尊降贵来找喻婵搭讪也是给她面子，没想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真是不识抬举。
　　他余光一扫，发现身后的同伴们在挤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好像在嘲讽他连这么个小丫头都拿不下。
　　林随文嘴角向下撇，狠狠地推了喻婵一下：“装什么清高呢？一个人来玩密室不就是为了找艳遇吗？还是说，你是来卖的，多少钱一晚啊？”
　　喻婵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冲动，劝自己不要和这种没受过教育的人多纠缠。
　　刚想去找密室的工作人员，忽然，有人从旁边闪出来，挡在她面前，袅袅清香顺势四散而开，压制住林随文身上那股腻人的脂粉味。
　　喻婵愣了几秒，有些不理解，程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不应该陪着尤利娅在密室里吗？
　　程堰将喻婵牢牢护在身后，随意地扫了林随文一眼，不正不经地笑着打趣：“哟，哥们长得挺帅呀，我有个朋友，单身了三十多年，一直没对象。他特别喜欢你这种的，要不咱们几个一起组队玩？”
　　林随文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不少的男人，有些畏惧他带来的压迫感，不由得后退几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恼羞成怒，提高声音给自己壮胆：“你谁呀？神经病吧。”
　　程堰丝毫不受他激动情绪的影响，漫不经心地回答：“咦，来玩密室不就是为了艳遇吗？哥们你怎么开始装清高了？还是说，你嫌价格低了？”
　　林随文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故意找茬，脸色由红到青：“耍我是吧？”
　　程堰眉骨上挑，低头看着林随文快要喷火的眼睛：“别急呀，我那个朋友北城三套房呢，不会给不起的，哥们，开个价呗。”
　　这时，检票大哥恰好走到他们身边，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一嘴，检完票之后，目光复杂地看了林随文一眼，嘴里发出叹息的“啧啧”声，摇着头走了。
　　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比说出来更能让林随文难受。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想解释，终于在大叔的身影快消失的时候，喊出来：“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原本没几个人注意到这里的争执，他这么一喊，百无聊赖的大家瞬间把目光集中过来。
　　程堰勾唇轻笑，表情无比真诚：“哥们，一个月三万，这价钱够买你吗？不够了你再提，放心，我朋友有钱，出得起价。”
　　有人听清这句话之后，瞬间瞪大了眼睛，表情兴奋，一副听到了大八卦的样子。
　　林随文不是没注意到那些窃窃私语，只觉得自己头脑发涨，整张脸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小到大，他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喻婵听着程堰逗狗似的语气，忍不住想笑。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天的夕阳下，坐在墙头边，三言两语，就能逗得那些小混混们团团转的少年。
　　他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张扬而热烈，不会假装体面跟对方讲道理，而是玩游戏似得，三言两语就把对方戳在别人身上的刀子，尽数还回去。
　　林随文脸上的表情实在太滑稽，喻婵捂住嘴巴轻笑出声。听到林随文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嘲笑羞辱他的意思。
　　被气得七窍生烟，又不敢对程堰发火，骂骂咧咧地转身，拉着那几个狐朋狗友离开大厅，背影有些灰溜溜的感觉。
　　喻婵已经快笑得直不起腰了，在那名男生身上，她彻底学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未来很久，他都不敢再随意对女生出言不逊了。
　　程堰缓缓转身，抱着胳膊静静地等喻婵笑完，状似惋惜地叹气：“唉，看来只能让我朋友继续单着了。”
　　喻婵见他还在认真演戏，憋笑憋得肩膀直颤：“那还挺可惜。”
　　引导员在对讲机中确认检票员的工作已经结束，拿着身份牌大声喊：“三点场的《良辰吉日》玩家跟我走，咱们去一号休息室。”
　　她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极具穿透性。
　　喻婵被惊得回过神，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迅速转身，收起笑容，闷着头往前走。
　　还没迈出几步，就被程堰扶着肩膀转了个方向，面对着他。
　　“这就走了？”他清澈的眼眸中情绪不明，嘴角的弧度轻佻揶揄：“没良心，帮你解决了这么大个麻烦，连句谢谢都没有？”
　　“刚刚的事，谢谢学长。”喻婵的指甲掐着手心，她每次紧张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做这个动作。
　　白炽灯刺眼地挂在头顶，洒下的白光照在各处，映得喻婵瓷白的皮肤宛如一块通透的美玉。程堰不合时宜地想，她很适合纯粹的颜色，不管是纯粹的白，还是纯粹的红，其它多余的色彩出现在这张脸上，都是冗余的累赘。
　　印象中她化妆的样子并不多见，就连当初开学典礼上台领奖，都是素着一张脸。好像只有去采访老教授那次，她淡淡地涂了个口红。
　　那件被印上口红印的衣服后来被王姨洗干净收好挂进家里的衣柜，程堰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没扔掉它。
　　“这才对。”
　　他冲喻婵笑了笑，示意她一起去休息室找引导员：“走吧。”
　　喻婵没回答，安静地走在前面。程堰的存在感太强，那些木质清香仿佛枷锁，让她的手脚难以正常活动。她拿出手机刷朋友圈，试图转移注意力。
　　一分钟前，大师姐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上面是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配字：某人终于如愿摔进男神怀里了。
　　喻婵愣了愣，有些奇怪。
　　照片里的手是尤利娅，她手上的那枚戒指是限量款，林安前几天还跟她抱怨，自己在法国实体店都抢不到。
　　如果这是尤利娅的话，另一只手又是谁呢？
　　一分钟前，程堰还在逗狗似得逗那个莫名其妙的男生。
　　难道她并不是程堰的女朋友吗？
　　可是，他们之间的亲密和信任，根本就不是普通人会有的样子。
　　喻婵记起她高三那年，程堰曾经作为优秀毕业生，受校方邀请，回学校进行交流讲座。
　　讲座结束之后，喻婵怀着小心思，找到负责这次会议的老师，请求留下帮忙打扫会场。她借着搬材料的机会和他擦肩而过，仅仅是这样，足以让她兴奋很久很久。
　　大厅打扫干净之后，喻婵拖着垃圾袋，去大楼后方的垃圾池边扔垃圾。
　　在楼梯的拐角处，不经意间听到程堰和朋友们的闲聊。
　　他被一群男生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间，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就衬得周围所有人黯然失色。
　　喻婵不由得看呆了，攥着垃圾袋，许久都没动作。
　　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就爱讨论谁的女朋友最漂亮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程堰身上。
　　有人羡慕地说，程堰的女朋友可是他们高中时代的班花，那女孩漂亮得走在路上，都会被误认为是某个流量明星。
　　程堰挥手挡掉别人递过来的烟，似乎是不太高兴：“早就分了。”
　　周围人都有些惊讶：“这么漂亮的妹子，怎么就分了？不愧是程少，身边的女朋友就没坚持过一个月的。”
　　还有人对此颇有心得，一脸得意地向大家传输经验：“你们这就不懂了吧，女朋友只能有一个，但是红颜知己可以有好几个，咱们程少这智商，这么简单的选择题，会看不破吗？”
　　几人嘻嘻哈哈着越走越远，喻婵垂头丧气地望着程堰的背影，莫名有些闷。他没跟那些人一起走，而是选了个相反的方向，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一点一点，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所以，尤利娅会是他的红颜知己吗？
　　不需要负责没有限制，享受着暧昧带来的快乐，但没有所谓的责任义务之类的枷锁。
　　喻婵很唾弃自己的意志力，下决定的时候干脆利落，执行的时候反而拖泥带水，说好要忘掉他，还是忍不住关注和他有关的一切。
　　作为在全国都排得上名次的知名高校，一中吸引了不少富家子弟和高知子弟。
　　这些人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各大校园八卦的主角，把睡了多少人、有多少暧昧对象当做炫耀的资本。他们花天酒地，任性妄为，不管捅出多大的篓子，都不用担心会承担后果，因为有父母帮忙兜底。
　　比如当初在死胡同的堵着程堰的红毛小混混。
　　另一种则高高在上，待人疏离但是礼仪周全，从不屑和普通同学多说一句话，习惯性无视其他人，和家世相当的同学组成牢不可破的小圈子。
　　而程堰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校园里最耀眼的学长，被所有同学崇拜，被大大小小的老师一遍又一遍地挂在嘴边称赞。
　　喻婵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傍晚，在晚霞下熠熠生辉的少年，和她一起，将霞光披在身上，肆意地在街道上狂奔。那是她的灵魂第一次感受到自由。
　　他身上的所有特质都令人沉沦，让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甘愿成为许许多多不自量力仰望天光的萤火虫之一。
　　她被这种情感支撑着，走过单薄苍白的高中三年。总想着，就算只是萤火虫，也要做一只竭力发光的萤火虫。哪怕机会微不足道，也想试试，成为那个最优秀的学妹，让程堰有一天能看到她。
　　她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比赛，让无数人记住了她的名字——一中那个很厉害的喻婵。
　　可现在，当年努力发光的勇气好像用光了。
　　当初大家都在校园里，坐在同一座教学楼里，看起来好像近在咫尺。但那都是假象，是校园的围墙替他们挡下了阶级制造的差距，以至于敢做梦的人，比比皆是。
　　如今，梦也该醒了。
　　到达休息室的时候，引导员正在给大家分发角色卡和衣服，其他玩家都在休息室里坐着。见到她和程堰进门，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喻婵本能觉得这些目光很奇怪，往旁边小幅度地挪步子。
　　引导员倒是笑得一脸亲切：“原来剩下的两位玩家是情侣呀，那就好办了。”
　　“啊？”
　　喻婵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连连摆手否认，但她的声音太微弱，很快就被引导员的扩音器淹没。
　　引导员拿出两套大红色的吉服：“就剩下新郎新娘的角色卡了，我还担心剩下的两名玩家是俩男的，不好分配呢。”
　　说着，引导员跑过来，给他们两个分发吉服和角色卡。
　　喻婵脸颊燥热，拉着引导员的衣角小声解释：“姐姐，我们真的不是情侣。”
　　引导员摆出个“我懂”的表情，安抚道：“放心，我们这个主题密室被月老开过光，只要玩过新郎新娘这俩角色的，十对里有八对都成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引导员：我的cp我来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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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尤利娅不是我女朋友（二合一双更）◎
　　“各位玩家,请挨着墙壁向前走，”引导员失真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配合着周边昏暗无光的环境,显得有些诡异,“等下听到任何声音,看到任何景象都不要惊慌,保持镇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密室陷入沉寂，有胆小的女生已经萌生退意,小声跟同伴讲自己想要退出。
　　大家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一行人在走廊里慢慢摸索着向前。进来之前,NPC没收了所有人的手机，给玩家们票选出的队长发了一部对讲机，一盏亮度微弱的小白灯。
　　喻婵被夹在队伍中间，跟着大家的脚步行动。刚刚进密室的时候,灯灭的瞬间,大家都很恐慌。人群挤来挤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程堰走散了。
　　密室里的能见度太低，她又有夜盲症,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想找他但是无从下手。
　　见她停下脚步，身后的人催促她快点儿向前，生怕走慢了,会被突然窜出来的NPC来个jump scare。
　　这样也好,喻婵落寞地低下头,咽下即将喊出口的名字,等密室结束,两个人各走各的，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见面了。
　　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
　　浓重的黑暗中仿佛藏着某种巨大凶残的猛兽，只要向前一步，它们就会跳出来，咬碎大家的喉咙。
　　走过一个拐角，刚迈出一步，正前方不远处忽然亮起两盏惨白的灯笼，映着牌匾上鲜红的几个大字：敬清山灵镇。
　　引导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各位玩家，解密正式开始，请大家谨记自己的身份和背景，祝大家旅途愉快。”
　　几乎是同一时间，灯笼忽然开始剧烈闪烁，女人凄厉诡异的笑声忽然在众人身后炸开。
　　所有人都乱了手脚，尖叫着一哄而散。
　　慌乱中，喻婵被身后的不知道谁地推了一把，额头重重地磕在旁边的墙上，疼得她“嘶嘶”抽气。
　　仿佛被抽进真空环境中，听不到周围任何声音，只有大脑中不断传出的轰鸣。
　　喻婵轻轻地揉着额头，其他人已经跑远了，远处的灯笼白光渗人，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动着，上下翻滚，在木门上敲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木门紧锁，周围都是墙壁，没有别的出口。
　　女人凄厉的惨叫还在继续。喻婵有种预感，闪烁的白灯笼是某种计时器，一旦它停下，真人扮演的NPC们就该上场了。
　　想起之前从密室出来的玩家们的惨状，喻婵咬着嘴巴摇了摇头，她只是遇事比旁人冷静，并不是真的不害怕。靠着墙冷静下来，这毕竟是个密室逃脱，不是鬼屋，周围应该藏着能开门的线索。
　　她向前走进几步，想靠近大门，仔细观察。
　　“小心。”
　　身后忽然有人拉了她一下，喻婵没料到有人会突然袭击，惯性带着她向后仰，直接倒进对方的怀里，被猝然乍现的木质香淹没。
　　“学长，”喻婵的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你以为我当NPC去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撒手就没。”程堰扶着喻婵的肩膀，帮她重新找到重心站好：“走路还不看路，不怕摔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粗粝的磨砂感，仿佛在她耳朵里塞了一团云。喻婵的心里不停地有小烟花向外炸开，她低估了自己对程堰的喜欢，在密室里再次相遇的那一刻，她想的不是懊恼，不是尴尬，而且真真切切的庆幸。
　　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根本就不是和程堰彻底断了联系，她喜欢他，想站在他身边，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和他成为朋友。
　　就算两个人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程堰身边不缺朋友，更不缺像她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女孩子。
　　她和程堰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别人只会认为她贪财图利，没人相信她的目的单纯。
　　两种矛盾的想法在脑子里交错更替，打得难分难解。喻婵做不出选择，习惯性想逃避这些。
　　既然在密室，那就先好好玩吧。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程堰弯下腰，在喻婵刚刚要踩的地方捡起了一块木板，借着灯笼的白光，看清木板上刻的字，轻松地笑了几声。
　　喻婵被笑声点醒，忙拽着程堰的衣袖：“学长，开门的机关，就是那个牌匾。”
　　“牌匾。”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大一小两个音轨交叠在一起，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程堰晃了晃手里的木板：“这上面的字和牌匾上的字是一样的，应该就是解谜的钥匙。”
　　喻婵看不见，摸索着走到他身边，小声询问：“这是地上的道具吗？”
　　程堰意识到不对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现她根本没反应：“你是不是什么都看不见？”
　　喻婵下意识解释：“有光源的话就可以。”
　　“夜盲症吗？”程堰拉过她的手腕，放在臂弯上，“后面的路你扶着我，这里面很乱，别摔了。”
　　喻婵小心翼翼地扶着程堰的小臂，感受着掌心下皮肤的体温。她从没和男性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更何况，对方还是程堰。脸颊两侧变得燥热，幸好这里面环境漆黑，将她脸上的绯红掩盖在黑雾之下。
　　走出几步，喻婵明显感觉到，为了照顾她，程堰在刻意放慢脚步。
　　“学长，”尽管看不见，她还是忍不住低下头，不敢直视他，“我好像一直因为各种事在麻烦你，对不起。”
　　程堰没回应，专心搜寻地上的木板。旁边的玩家也有人反应过来，低头摸索。
　　很快大家就凑齐了五块大小相同的木板，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顺序，摆在木门上的凹槽里。
　　最后一张木板放上去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大门应声而开，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灯火通明的庭院，院子里张灯结彩，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红绸。
　　堂屋的正中央，却摆着一口硕大的棺材，棺材前，放着个正在燃烧的火盆。
　　喜丧不明，婚葬相合。
　　这种诡异的场景，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反应过来，门口两盏的灯笼骤然熄灭。
　　玩家们的正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凄厉的怒吼，吓得人群爆发出尖叫，推搡着往木门里跑。
　　最后进来的两名男生边跑边骂：“卧槽，这他妈，NPC手里还拿的有电棍，疼死老子了。”
　　喻婵和程堰第一个跑进来，之前在门口的时候，她就一直在观察那些白灯笼。发现它们熄灭的同一时间，她立马拉着程堰向木门里跑，生怕动作慢了，他被人群推搡受伤。
　　听见那两名玩家抱怨，喻婵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发觉自己的手还紧紧地攥着程堰的手腕，触电似得松开，还没散去的热气再次涌上心头，慌乱地转移话题：“总觉得这里，咳咳，有点儿像冥婚的场景。”
　　庭院里点了许多电子蜡烛，暖黄色的光仿佛给人脸上打了一层柔光滤镜。程堰的线条轮廓柔不少，黑如漆墨的眼睛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光。
　　他低头垂眸，专注地与她对视。
　　喻婵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原本打好的腹稿一句也说不出，就这么愣愣地呆着。
　　“喻婵，我之前在图书馆看过一本书，上面说，有些古生物的个头是人类的几倍，甚至十几倍。但它们还是会沦为古人类的盘中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喻婵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如实回答：“因为人类会使用工具，而且擅长团队合作。”
　　“所以人类从有意识起，就是群居动物。帮助别人，也接受别人的帮助。”程堰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我的意思是，接受别人帮助的时候，该说的是‘谢谢’，而不是‘对不起’。”
　　程堰轻轻地拍拍她的头：“你不是麻烦，是朋友。”
　　喻婵没想到会在这里等到他的回应，她以为他那会儿只是单纯的没听见，或者默认了她的抱歉。
　　她从小就被教育要乖巧懂事，才会有人喜爱。所以她总是畏惧向他人求助，担心会对对方造成困扰，更担心别人把她当成麻烦。
　　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帮助别人和接受别人的帮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更没人说过“你不是麻烦”。
　　有种解脱感从她灵魂深处一丝丝地抽出，她想说些什么，表示感谢。但还没张口，就感到喉咙发干，胸口被团棉花堵着，酸涩地说不出话。
　　程堰黑亮的眼睛近在咫尺，澄黄的光在他的瞳孔中流淌着，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喻婵心尖微颤，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程堰，她当然放不下。喜欢他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幸福。足以战胜之前的所有不快和委屈。况且，本来就是她先动的心，是她选择要走这条路，就该做好准备，面对风霜雨雪。
　　纷繁错乱的想法在此刻分出胜负，喻婵惊喜地发现，当初的那些勇气，又回来了。
　　电子蜡烛再次熄灭，周遭被黑暗瞬间吞噬。
　　玩家们还没反应过来，大堂的灯亮了。那里的棺材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放着贡品的桌子。
　　一对儿新人从两侧缓步走出，他们穿着大红色的中式婚服，双手牵着红绸，动作僵硬地停在正中央，背对着所有玩家。
　　灯又灭了。
　　再次亮起的时候，新人居然转了过来，直勾勾地面对大家。更诡异的是，新郎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个妆容诡异的木偶。
　　喻婵紧紧地攥着程堰的衣袖，仿佛这是根最后救命稻草。对于这种氛围诡异的中式恐怖，她总有种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的恐惧。
　　有人小声嘟囔：“等会儿那个新娘，不会突然窜出来抓我们吧？”
　　他话还没落地，新娘忽然尖叫着向大家冲过来，手里的电棍闪着噼里啪啦的蓝光，狰狞可怖。
　　“啊啊啊啊，是谁乌鸦嘴！！”
　　原本聚在一起的玩家们一哄而散，边叫边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有几个胆小的男生女生蹲在角落里哭，浑身都在发抖。
　　新娘边追，嘴里边喊：“你们可来了，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坐好？”
　　喻婵拉着程堰在院子里绕了两圈，才把这句话听完整。她忽然意识到，这里一共有八个人，大厅里恰好摆着六张椅子，再加上刚刚新郎新娘站的地方，恰好八个位置。
　　她急忙抬头，和程堰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给对方指大堂，而后相视一笑。
　　程堰：“不愧是一中之光，厉害厉害。”
　　喻婵顺着他的话笑着回应：“哪里哪里，明明是学长更胜一筹。”
　　两人把发现告诉其他玩家，众人一起逃进堂屋，在各自的角色位置上坐好。
　　灯光在此刻发生变化，所有的电子蜡烛熄灭，八道顶灯打在玩家头上。
　　新娘和女鬼拿着电棍走进来，好似没看到大家一般，巡视一圈，又出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里是个类似安全屋的地方。
　　喻婵的心跳还没平复，她偷偷看向程堰，红色吉服很衬他的肤色，在这样的死亡打光下，侧脸的轮廓依旧精致分明。从这个角度向上看，还能看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仿佛蝴蝶翅膀，在冷光中轻柔地飞舞。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吉服，又看看程堰，引导员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我们这儿被月老开过光……”
　　“……十对儿，有八对儿都成了……”
　　尽管知道这只是商家吸引顾客的噱头，但喻婵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些隐秘的期待，万一是真的呢。
　　刚刚的NPC拿着电棍再次出现。
　　她们站在门外，声音诡异：“咦，婶娘，你的荷包，怎么在外面呀？”
　　与此同时，引导员的提示从对讲机里传出：“各位玩家，支线任务，现在开始。”
　　听了这话，有几个密室逃脱老玩家解释道：“意思就是，有身份牌的人，需要单独出去做任务，也可以选择叫一个人陪同。”
　　拿着婶娘身份牌的女生瑟瑟发抖地走出来，站在门口犹豫很久，都不敢出去。
　　大家七嘴八舌地给她支招：“你出去，拿到荷包就跑回来，别的不要想，跑就行了。”
　　女生犹豫着看向人群边，那里坐着个男生，明显接收到了女生的视线，却仍无动于衷地坐着。
　　喻婵记得，他们两个是一起来的。之前在电玩城，还看到他们在抓娃娃机面前接吻。
　　好像是情侣关系。
　　可那个男生明明看到了女朋友的求助，为什么不站起来陪她一起出去呢？
　　喻婵有些费解。
　　这边，女生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面。没过几秒钟，她就凄惨地尖叫着，从外面跑回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浑身都在颤抖。
　　看来是真的吓坏了。
　　“我想退出，呜呜呜我不玩了，我要退出。”
　　她男朋友听见这话，轻嗤一声：“你不是想玩吗，继续玩啊，我看你能玩出个什么花。就这点儿破玩意儿，花老子那么多钱，现在你说退出就退出，玩呢？”
　　女生哽咽着反驳他：“我没试过，想看看密室逃脱是什么样子都不行吗？”
　　“那都是些闲得发慌的人才玩这个，两个傻逼拿个电棍就能吓成这德行，他们脑子有病，给这破地儿送钱，你也脑子有病吗？”
　　其他玩家无缘无故被扫射到，有脾气暴躁的老哥指着男生的鼻子：“你丫再逼逼一句？骂谁呢骂谁呢？你不玩滚出去，没人逼你过来。”
　　男生见对方人高马大，嚣张的气焰立马消失了，赔着笑向老哥道歉。
　　NPC再次出现在门外，不断催促。但是女生现在这个状态，明显没办法继续做任务。
　　喻婵于心不忍：“要不我替她去吧，我的身份牌是新娘，没别的支线任务，去了也不违规。”
　　其他玩家没什么异议，大家毕竟是花了钱来玩游戏的，只要进度能顺利推进，不管谁做任务，都没差别。
　　喻婵站在门口观察外面的环境，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克服恐惧，顺利完成任务。热血上头做英雄的感觉的确很好，但待会儿要是也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哭，她的脸就丢尽了。
　　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跑就行了，其他的都别管。不就是支线任务么，怎么都不会比高考难。
　　忽然，有人站在她旁边：“一起吧。”
　　喻婵惊讶抬头，透过朦胧的光线，看到张熟悉的脸：“学长？”
　　程堰低头浅笑：“英雄救美，帅啊，喻师傅。”
　　“学长，你不用陪我的。”
　　她总觉得连累了程堰，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错了，是你陪我，”程堰指指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害怕。”
　　他神色认真，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喻婵知道，他这是在他的方式，减轻她的心理负担。
　　被这么一逗，喻婵的忐忑轻松不少，跟着笑了起来：“喻师傅在担心自己能不能行。”
　　“放心，你肯定行。”
　　两人并肩走出堂屋，外面的构造已经变了。原本宽敞的庭院消失不见，四周变成逼仄的回型走廊，要想完成任务，只能顺着走廊向前。
　　怪不得那个女生被吓得那么惨，这种环境里被女鬼追，左右都没有路，只能向前跑，想想都瘆得慌。
　　拐过第一个拐角，程堰拍拍喻婵的肩膀：“玩过恐怖游戏没？”
　　喻婵点点头。
　　“你看那个衣柜，想到什么了没？”
　　“安全点！”
　　喻婵惊喜地和程堰击掌。
　　不少恐怖游戏里都有个神奇的设定，只要躲进衣柜里，玩家就能得到绝对的安全，哪怕和鬼隔着衣柜门面对面都没事。
　　这里不可能无缘无故放个衣柜，应该是密室设计师设置的彩蛋。
　　程堰心里已经有了个计划，还没开口。身后忽然炸开声凄厉的怒吼，还有电棍在噼里啪啦。
　　这些声音瘆得人头皮发麻，他立马拉着喻婵的手向前跑，跳进衣柜里，飞速关门。
　　他们猜得不错，女鬼果然只是站在柜子边，进不来。
　　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程堰笑道：“刚刚谢谢喻师傅保护我。”
　　衣柜里的空间很小，塞两个人明显有些拥挤。喻婵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自己仿佛被程堰抱在怀里。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脸立刻被烧得通红，局促不安地僵着身子，连程堰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能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喻婵总觉得氛围有些尴尬，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哪怕尬聊几句，也比现在什么都不说要好。
　　“喻婵，”程堰忽然开口，“尤利娅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小姨。”
　　“小姨？”
　　喻婵过于惊讶，不知不觉跟着他的话重复。
　　“她是我妈的亲妹妹，”程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面前的人解释，就是忽然有种感觉，不想让她误会自己和其他人的关系，“我懒得解释为什么有个比我还小的小姨，所以别人问的时候，就默认了他们的猜测。”
　　不想向别人解释，所以一直没说，但是告诉了她。这是不是说明，在程堰那里，她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喻婵不敢深想这个猜测背后的含义，心痒痒的，连带着，觉得和程堰接触的地方都升起一股灼热感，火烧火燎，明明是十月份，秋意正浓，她却觉得气温热得逼人。
　　从密室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师门的其他人已经走了，导师那边忽然有紧急任务，所有的研究生都被叫了回去。
　　喻婵坐在大厅的凳子上等程堰，额头隐隐作痛，她伸手摸了摸，刚刚被撞的地方，鼓了个大包。
　　程堰在前台买了块雪糕，递给她：“敷一下，能消肿。”
　　喻婵像只蔫了的花，轻声应下。
　　“算了，我帮你敷吧。”雪糕在程堰手里打了个转，刚接触到喻婵的掌心，又被他收回去，敷在她的额头上，“太凉了，你拿着冻手。”
　　喻婵蹙眉关心道：“你拿着就不冷了吗？”
　　程堰的动作很轻，丝毫没有疼的感觉。冰冰凉凉的触感贴着额头，他的指关节时不时擦过皮肤，所经之处，酥酥麻麻，仿佛有电流在上面爬过，勾得她的心也跟着颤动。
　　“冬泳我都不怕，这算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讲自己的事，喻婵小心翼翼地追问：“学长，你是冬泳爱好者吗？”
　　“算不上，以前跟几个脑子有泡的二货尝试过几次。”他顿了顿，“尝试后的体验就是，我还是继续玩赛车吧。”
　　赛车，喻婵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已经是程堰第二次提起和赛车有关的事了。
　　程堰把车停在学校后门停车场，两人步行着去齐奶奶家吃饭。
　　齐奶奶笑眯眯地迎上来：“我中午的时候还跟喻丫头提起你呢，晚上你们就一起来了。”
　　“有这事？”
　　程堰转头看着喻婵，冲她挑了挑眉。
　　喻婵想起中午在朋友面前的坦白，那个时候，她还心如死灰，满心忧伤地说要把他放下。
　　不到一天，就自己打自己脸。
　　没办法，谁让她喜欢他。
　　喻婵眨眨眼：“放心，齐奶奶那会儿是在夸你呢。”
　　临走之前，程堰又在小齐的书包里放了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喻婵什么都没问，安安静静地走在程堰身边，跟他一起在校园里吹风。
　　秋风清爽宜人，不冷也不热，轻柔地落在皮肤上，触感正好。
　　连带着，她的心情也欢快起来。
　　直到回到宿舍，笑容还挂在脸上。
　　喻婵哼着歌坐回座位，丝毫没察觉到两名室友的异常。
　　任婷婷和陈知薇悄悄走近，一前一后控制住她：“快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喻婵想起中午那会儿立下的豪言壮志，心虚否认：“没，没有。”
　　任婷婷拿出一个礼袋，塞给喻婵：“礼物都送到宿舍来了，还说没情况？”
　　“还有啊，婵婵，不是我说，你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陈知薇在旁边附和几句。
　　“礼物？我真不知道哇。”
　　喻婵强行忽略陈知薇的后半句，拆开礼袋，里面有一只布偶狗和一张小卡片。
　　她惊讶地捂着嘴巴，巨大的欣喜潮水般将她淹没，只想大声尖叫。
　　这只狗她见过，在电玩城，射击墙的奖品堆里。
　　她以为程堰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把它赢下来，还专门包装好，找人送到她宿舍。
　　忙拿起卡片，上面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狗子旁边还写着一句话：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落款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程堰。
　　任婷婷惊讶出声：“程堰？”
　　陈知薇紧随其后：“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前几天家里有点儿事，被叫去帮忙了。
　　这两天更大肥章补偿宝子们。
　　—————————


第30章 
　　◎来，叫我声学长听听◎
　　到宿舍的时候,刚好赶上晚自习下课，学生公寓门口挤了不少学生，一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凑在一起吵吵闹闹,几乎要把房顶掀了。
　　当初建造这栋公寓的时候,设计师大概是没睡醒。
　　整栋楼有24层,2500多个学生，却只装了两部荷载10人的小电梯。以至于每次上下课高峰期,电梯口都要被堵得水泄不通。
　　程堰的宿舍在三楼，坐不坐电梯都无所谓。他懒得站在门口等,避开人群，到安全通道边准备走楼梯。
　　路过拐角处，有几个人蹲在楼梯下边的角落里抽烟，时不时传出几声闲聊。
　　“哎,老二,你之前说要拿下的那个妹子,现在怎么样了？”
　　一道被烟酒侵蚀已久的嗓音应声回答：“别提了，真他妈难追。又木又冷，跟个石头一样。”
　　C大向来纪律严明,校规校纪上更是有三大红线，只要犯了，就顶格处理。一是抽烟，二是考试作弊,三是违规网贷。
　　然而初生牛犊不怕虎,每年新学期开始之际,总有那么几个不信邪的勇士,想以身试法,学校禁止什么，他们偏要做什么。
　　程堰没什么兴趣多管闲事，但他很讨厌烟味，确切地说，是不喜欢任何物体燃烧之后的味道。沉闷的空气里夹杂着二手烟的刺激气味，他面无表情地后退几步，打消了走楼梯的想法。
　　“哪个妹子，说不定我认识，还能帮二哥搭个线。”
　　“就心理系那个系花，叫喻婵的，”所谓的老二吐了口唾沫，“还听说她从来不收别人礼物，不知道是真纯还是装纯。”
　　“害，她呀，二哥，兄弟劝你一句，这女的可不是什么好货，早就爬上别人的床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程堰向外迈的步子顿在原地，狭长的双眸微眯，像一只正在狩猎的豹子，漆黑的瞳仁散发出危险的光芒。
　　原本没打算管闲事，但是架不住有些人爱作死。
　　他拿出手机给于洋打电话：“干嘛呢？”
　　于洋的声音有些喘：“打球呢，程哥什么事啊？”
　　“好事，”程堰慢条斯理地将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声线低沉，没一丝温度，“你这个月的绩效有着落了。”
　　于洋作为学生会里分管校风校纪的副主席，前段时间刚因为匿名论坛假视频那个事，被团委书记一顿呲。
　　骂完还不解气，又给他下了死任务，十月底之前，必须抓五个违规违纪的典型，在各学院通报批评。
　　其实大家都知道，主要责任根本不在于洋，但书记也刚刚被上面人骂过，程堰他又不舍得骂，只能拿于洋撒气。
　　于洋因为这事，好几天都哭丧着脸，抓违规违纪，还得是典型，这让他去哪找。
　　没想到，今天有人就送上门了。
　　听见程堰这么说，他兴奋地嗷嗷叫，球也不打了，拔腿就往宿舍赶。
　　另一边，那群人的议论还在继续。
　　“她？爬床？不像啊，看着挺乖的。”
　　有人否认他：“要不装得乖点儿，能吸引到那些有钱人吗？他们不就爱玩这种纯的女学生。”
　　“我有朋友之前亲眼见，她被程堰带去迎宾路那边的桌球馆玩了。那个馆晚上就是个黑酒吧，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正经女孩谁去那种地儿啊。”
　　“真的假的？”周围人一听说这种八卦，都来了兴趣，七嘴八舌地问爆料人这事的后续。
　　“后续怎么样，你们不如来问我。”
　　一道低沉无杂质的男声骤然从几人身后响起，来人逆着光站在楼梯口，看不清脸，隐隐透着威压，令几人本能想跑。
　　“你谁呀？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他们没把程堰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放在心上，以为这只是个来劝他们别吸烟的学生。
　　领头的男生凶狠地瞪着眼，对方只有一个人，他们人多，难道还怕吗？
　　他当着程堰的面，挑衅地吐了口烟圈：“这没你事，快滚！”
　　程堰轻笑几声，听在领头人耳朵里，莫名有种轻蔑的味道，他刚想说话，就听见对方开口：“刚刚那八卦挺有意思的，怎么不说了？”
　　人群里被叫老二的男生回过味来，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哦，我懂了，你是想给那妞出头，英雄救美是吧？”
　　程堰没说话，老二自认自己猜对了。原来也是个舔狗，他在心里暗骂，想到自己刚刚还因为这舔狗，吓得烟都没拿稳，他就怒不可遏，握着硕大的拳头走过去，想给对方点儿颜色看看。
　　“你他妈……”
　　看清程堰脸的瞬间，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吞了回去，汹涌的气势转瞬泄干净。
　　“程……程学长，怎么是您啊？”
　　老二原名叫冯佳琪，也是学生会的成员，之前新生大会的时候，见过在礼台上方讲话的程堰。
　　但在那之前，他早就听说过程堰的大名。不管是新生群的学长，还是宿舍的同学，所有人都说，在这里最不能惹的人，就是经贸院的程堰。
　　据说他家是当地首富，录取消息刚下来，通知书还没发到他手里的时候，家里就给学校捐了一栋楼。他本人又是各个老师面前的红人，学习好，性格活跃，又会来事。
　　惹了他，在C大基本上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冯佳琪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一定不会贸然冲出来，以至于现在骑虎难下。
　　听见“学长”两个字，程堰脑子里映出一张粉白干净的脸，唇珠饱满似清晨最娇艳的玫瑰，轻声细语地叫他学长。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怪恶心的。他嫌弃地扫了冯佳琪一眼，狭长的双眸闪着寒光，吓得对方噤若寒蝉，一句话都不敢说。
　　其他人一听说来的人是程堰，下意识骂出几句国粹。他们终于意识到，对方刚刚说的第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纷纷把烟头一掐，跟受惊的兔子似得往楼上跑。
　　程堰懒得理那些楞货，反正待会儿有人收拾他们。他只关心一件事：“你们刚刚那八卦，不是聊得挺起劲，继续呗，刚好我也听一听。”
　　冯佳琪看程堰这态度，知道他和喻婵之间的关系八成不简单，哪敢把那些话讲出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程学长，我真不知道，刚刚他们聊的时候，我玩手机来着，一句话都没听清。”
　　“这么不巧啊，”程堰懒洋洋地睨他一眼，“那你确实没什么用了，跟我教导处走一趟吧。”
　　冯佳琪都快哭出来了，他前几天刚交了助学金申请表，要是被学校处分了，不管奖助学金还是保研名额，就都完了。
　　他急忙求饶：“别别别，程学长……”
　　“你还是换个称呼吧，”程堰打断他，“我们还没那么熟。”
　　冯佳琪识相改口：“程哥，我说我说。就是跟我一个宿舍的同学，他说他朋友见过您带喻婵去桌球厅，还听那里的人说，说您带她过去，就是……”
　　后面的话他结结巴巴说不出口。
　　“就是什么？”
　　“就是送给别人玩的，因为女学生玩起来又干净又便宜，换着玩最划算。”
　　冯佳琪瑟瑟发抖地试探着程堰的脸色，发现他表情不对，立马大声求饶：“程哥程哥，这话都是那个桌球厅的人说的，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周遭的气压瞬间低得仿佛要结冰，程堰紧绷着脸，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冯佳琪不敢吭声，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
　　程堰随心所欲惯了，根本不在意别人会怎么评价他的行为。
　　但喻婵不一样，她就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被他带去那种地方，落在别人眼里，只会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个想法在脑海里骤然闪过，程堰懊恼地意识到，如果那些话真的是从桌球馆传出来的，那么喻婵这些天的反常，就能解释得通了。
　　怪不得当时她眼眶通红，他还以为她只是起得太早，精神不好，现在想想，那些话她八成都听到了。
　　是他太欠考虑，还以为自己今天的道歉足够真诚，结果连她难过的真正原因都没找到。
　　想到那些污言秽语曾经落入过喻婵的耳朵，程堰的心里不断涌出阵阵烦躁，桃花眼锋利如刀，脸上愠色明显。
　　于洋找过来的时候，被这个表情吓了一跳。他发梢都是湿的，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一看就是跑着回来的。
　　“哥，人在哪呢？”
　　程堰无奈摊手：“跑了，不过烟头都在那，你现在过去，还能拍个照片，留作证据。”
　　于洋兴奋的表情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打了一拳，由喜变悲：“跑了？！程哥，你怎么让人跑了呢？我这不是白欢喜一场……”
　　“着什么急？”程堰把手机扔给于洋，“视频都在这呢，那群孙子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抓人去吧。”
　　于洋用程堰的手机把视频发到自己的手机上，喜笑颜开：“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程堰把冯佳琪拎到于洋面前：“对了，这还有一个，别忘了。”
　　冯佳琪也没想到程堰会出尔反尔，哭丧着脸：“程哥，我都告诉您了，您怎么还？”
　　程堰懒得理他，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
　　倒是于洋，抬手给冯佳琪脑门上来了一巴掌：“别套近乎，程哥是你叫的么？”
　　程堰嫌烟味难闻，皱着鼻子走出公寓楼，到旁边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
　　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忽然响了。
　　刚点开对话框，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咪表情包直接映入眼帘。
　　他愉悦地勾勾嘴角，胸腔里那股反胃感散去大半。
　　[喻婵：（表情包）]
　　[学长，你到宿舍了吗？]
　　程堰把水顺手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回消息。
　　[程堰：到了。]
　　带着句号发出去好像有点儿生硬，程堰顺手把句号删了，又补了句：
　　[到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对话框上方立马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喻婵：很开心，今天真的很谢谢学长，在密室里一直照顾我，送我回学校。]
　　[还有那个礼物，谢谢学长，我很喜欢。]
　　程堰看着那只猫咪表情包，总觉得它和喻婵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程堰：挺好，看来小喻已经彻底学会说谢谢了。]
　　对面很久都没有消息再发过来，程堰收起手机，灌了一大口冰水。
　　心里那股烦躁还是没压下去。
　　喻婵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为什么不说出来？想起跟她第一次见面那会儿，她好像也是这样，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小脸煞白，还嘴硬逞强，担心麻烦别人。
　　从小到大，程堰见过不少漂亮女生，她们大多有傲气，外放开朗，不会让自己受一点儿委屈。
　　就像尤利娅，如果遇见这事的人是她，估计早就扑上去把那群人揍得哭爹喊娘了。
　　喻婵却不同，她好像总是在说反话。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考虑，宁愿受委屈，也不愿意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
　　信息提示音又一次响了。
　　还是喻婵。
　　屏幕上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学长晚安]
　　程堰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晚安]
　　“干嘛呢，盯着手机傻笑？”
　　于洋乐呵呵地晃过来，搭在程堰肩上：“程哥，你老实说，是不是又有情况了？”
　　程堰乜他一眼：“于部长，绩效完成了？”
　　“完！成！了！”于洋笑得眯起眼睛，“以后你就是我的再造父母，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真的？”白捡了个便宜儿子，程堰直乐，“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吗？”
　　于洋点头：“那当然，必须的。”
　　“来，叫我声学长听听。”
　　？？？？？
　　于洋：“你什么时候有这癖好了？”
　　作者有话说：
　　程堰：不行，我得看看别人叫我的时候，我恶不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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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在2022-02-23 14:58:09~2022-02-24 20:0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奈/.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你说，他会喜欢我吗？◎
　　程堰踹他一脚：“这是你跟爸爸讲话的态度？”
　　“你真想听？”于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试探着叫了声，“学长……”
　　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喊出口，转头却看到程堰嫌弃地看着他,表情一言难尽。
　　于洋捧着胸口：“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是你要让我叫的吗？”
　　程堰没理他,眉头紧锁,明显在想些什么。
　　不对劲，程哥今天一直都很不对劲。
　　于洋摸着下巴沉思,想起刚刚程堰看着手机的那个笑容：“程堰，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什么妹妹有情况了？”很快，他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话，“不对，你身边就没缺过妹妹,也没见你什么时候盯着手机傻笑啊。难道,买彩票中了五百万？”
　　程堰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甩下去,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往宿舍走：“有时间好奇我，你补考的事解决了？”
　　猛不丁被戳中痛处，于洋的气势瞬间蔫了。
　　说起来都是辛酸泪,他从大一到现在，高数补考了四五次，直到现在都没过。
　　前几天高数老师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是这次补考再不过,他就得背着这门挂科记录,毕业的时候,还拿不到毕业证。
　　这可是大事,确实该操心一下了。
　　于洋看着走在前面的程堰,想起他那张绩点4.5的成绩单，眼睛忽然亮了：“程哥，不对，我亲爱的父亲，你帮帮儿子吧，只要你帮我补课，以后当我祖宗都行。”
　　“我很闲吗？”
　　程堰毫不留情拒绝。
　　于洋面露愁色：“那不然，我去网上找个补课老师吧，一小时课时费五百都行，只要能过，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听见课时费这个关键词，程堰停下脚步，微笑地看着他：“只要能让你过，60分也行？”
　　“60分我就满足了，再多也浪费。”
　　“既然这样，”程堰点点头：“我倒是有个人选推荐给你。”
　　＊
　　“事情就是这样子。”面对两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喻婵红着脸，隐去一些细节，把下午的事向任婷婷和陈知薇和盘托出。
　　她模糊了尤利娅的真实身份，只说他们两个是有血缘的亲戚。程堰既然一开始没解释，就说明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作为少数知情者之一，喻婵觉得自己有义务帮他保守这个秘密。
　　任婷婷抱着胳膊，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他们两个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啊。”
　　她大小也算半个富二代，从小到大，见过不少花天酒地的男人，左拥右抱满口谎言，尤其是假装哥哥妹妹，实际上是“情哥哥”的人，不在少数。
　　喻婵性格乖巧单纯，以前也没谈过恋爱，任婷婷生怕她被狗男人骗了。
　　喻婵把布偶狗抱在怀里：“因为程堰长得更像他父亲一点。”
　　这话是程堰亲口说的。
　　他当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是不是觉得我跟尤利娅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喻婵下意识摇头，下一秒又想到这是在黑暗的衣柜里，程堰可能看不见：“你们不是直系血缘，按理说，长得像不像，要靠玄学，毕竟双方父母的基因影响并不受主观意愿控制。”
　　“你说得对，”程堰的声音听起来很空，给她的感觉和那天在画室见到的他一样，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挣扎，“我确实长得更像……我父亲。”
　　喻婵觉得自己胡思乱想了，别人只是随口一句话，也有可能恰好累了，所以声音小了些，哪里有她想得这么复杂。
　　她摇摇头，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任婷婷想想自己之前对程堰的了解，他这个人除了女朋友多些，人品条件各方面都还不错。
　　她小声叹气，不再多说，握着喻婵的手：“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自己的朋友可以幸福。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陈知薇也道：“是啊，婵婵，你条件那么好，如果真的喜欢他，就勇敢追吧。毕竟现在我们都还年轻，有试错的机会。”
　　三个人相视一笑，纷飞的喜悦顺着窗口向半空中溜走，被秋风拢进怀里，和旁边的树叶翩翩起舞。
　　临睡前，喻婵小心翼翼地把布偶狗摆在床头，看着面前这只憨头憨脑的小胖狗，她仿佛穿过云雾，看到了程堰在电玩城里，戴着射击眼镜，双手托枪，面容冷峻地瞄准靶心，屏息凝神，快准狠地扣动扳机。
　　他的五官很立体，戴上射击眼镜有种凌厉的帅气，就像是寒冬腊月的北风，呼啸着从身边穿过。
　　可惜，没亲眼看见他射击时的样子。
　　喻婵低落地摸摸狗头，轻声细语地说：“小可爱，以后就叫你北风，好不好呀。”
　　在她看来，布娃娃都是有生命的。
　　它们总能在每个无边的黑夜里，陪着主人，默默守护
　　小时候，她总羡慕同学们家里有数不清的布娃娃。
　　现在，她也有自己的北风了。
　　独一无二、程堰亲手赢来的布娃娃。
　　当晚，喻婵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和程堰在密室的最后一个环节。
　　站在出口处的NPC面无表情地念台词：“恭喜新人永结同心，佳偶天成。”
　　纵然知道这是假的，喻婵还是忍不住羞怯地低头，不敢看程堰现在的样子。
　　NPC又说了什么，玩家们一片哗然。快速围成了个圈，盯着她和程堰起哄。
　　喻婵一脸懵，她刚刚走神了，根本没听清楚。其他人的眼神让她有些慌乱，她怕极了被围观，往程堰身边缩了缩，扯着他的衣袖，想以此获得安全感。
　　一抬头，猛地和他含笑的眼睛对上，几乎要淹没进那片深邃温柔的眼波里。
　　看喻婵还有些状况外，程堰笑着向她解释：“NPC说，要我们公主抱，才给开门。”
　　什，什么！？
　　喻婵怔在原地，表情愕然，仿佛被雷劈过。
　　公主抱，她和程堰？
　　大脑好不容易才消化掉这两个词条，心里涌现出各种奇怪的感觉。有期待，有兴奋，但更多的还是恐惧和窘迫。
　　本能地想逃避，但现在玩家们聚集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只是站着，就占据了这里大半的空间。躲都没地方躲，只能硬着头皮上。
　　看着慢慢靠近的程堰，喻婵僵直着身子，忘了自己在此时此刻应该做何反应。满脸的视死如归。
　　程堰笑吟吟地揉揉她的头发：“放心，我平时有健身，不会把你摔了的。”
　　喻婵点点头，从喉咙里溢出句“嗯”，听不真切，倒像是小动物的嘤咛。
　　她被浓烈的木质香包裹着，男性气息强势地侵占着她的空间，心仿佛被人挤压。忽然，四周一阵天旋地转，猛烈的失重感之后，她已经被程堰稳稳地抱进怀里。
　　其他玩家们纷纷起哄，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小小的房间几乎要被喧闹声塞满。
　　喻婵的脸已经红透了，像娇艳欲滴的玫瑰。被程堰托着的腰和腿火烧火燎，烫得她心慌。
　　她什么都听不见，嬉笑声，鼓掌声，都没有。只能听到胸腔里的心脏猛烈撞击的声音。热气翻涌，烘烤着她的锁骨、脖子以及耳朵。怕看见周围人的目光，她努力把头缩进程堰怀里，靠在他的胸口，那里触感温热，半硬半软，就像家具城里质量最好的枕头。
　　时间过得如此漫长，短短一分钟，喻婵却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
　　直到被程堰放在地上，她还有些晕眩，双腿发软，站立不稳。
　　程堰怕她摔，扶着她的胳膊给她借力。
　　喻婵轻声道谢，嗓子有些沙哑。
　　“那你要怎么谢我？”
　　喻婵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最后试探着问：“学长想要什么？”
　　程堰忽然俯身朝她逼近，呼吸间热气喷洒在她耳边。他轻笑出声，伸手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潋滟的桃花眼勾人心魄：“我想要，这个。”
　　说完，低头朝柔软的唇吻了下去。
　　喻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吓醒了，睁开眼，天还没亮，宿舍里被塞满了青黑色的黎明。
　　那个梦太逼真了，以至于她唇边还残留着他唇瓣的触感，温软灼热，是她从没有过的体验。
　　喻婵被臊得说不出话，梦里所有的事都是昨天下午真实发生过的，除了那个吻。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一想到那个场景，她就有种浑身酥麻的感觉，捏着被子无声尖叫。
　　北风安静地躺在她身边，像个骁勇善战的骑士，在夜里守护着她。
　　喻婵把北风抱进怀里，小声呢喃：“你说，他会喜欢我吗？”
　　她回忆两人相处的所有细节，想不通问题的答案。又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她和程堰的聊天记录，认识这么久，他们的聊天记录只有一页，昨晚的几句简单问候占了大头，在互道晚安之后就戛然而止。
　　喻婵想起好友的鼓励，还有那个半真半假的梦。她第一次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以前都是自己骗自己不想要，所以不跟别人争。
　　但那些东西都不重要。
　　鸡蛋可以不吃，鲜花和布娃娃可以等长大之后自己买。
　　可程堰是可遇不可求的，他独一无二，弥足珍贵。
　　喻婵没有追人的经验，她回忆以前朋友们的做法，刷存在感是第一位的。
　　以后要多和他聊天。
　　她点开程堰的头像，暗下决心。
　　第二天一早，喻婵刚睡醒。
　　就接到了程堰的电话。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的那一刻，她又想起了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喻婵有些心虚，他拿她当朋友，她却在梦里做坏事。
　　“早。”
　　“学长，早上好。”
　　程堰听出她的鼻音，有些抱歉：“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喻婵怕他觉得自己懒，急忙否认：“没有没有，我早就醒了，刚刚在躺着玩手机来着。学长，有什么事吗？”
　　程堰那边有些喘，时不时有跑步声传来。
　　喻婵默默记下这个细节，原来他有晨跑的习惯吗？
　　“你最近有空余时间吗？有个兼职，想介绍给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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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怎么，你吃醋了？◎
　　陈知薇和任婷婷还没醒,喻婵怕吵到她们，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用冷水简单地洗了把脸,随手拿起窗台上的黑色头绳,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抱着书架上的高数书和平板,走出宿舍。
　　秋日的清晨天高云淡，时不时有雁群摆出整齐划一的队形,从远空中略过，飞往更加温暖的南方。
　　C城气候湿润,冷空气被风一吹，冰冰凉凉地扑在身上，她不由得瑟缩一瞬，打了个寒战。
　　喻婵再次意识到,夏天已经彻底过去了。再想见到夏季,需要等时节迈过整个四季,才能和它重逢。
　　虽然现在离上课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但女生宿舍下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都是男生，有的手里还提着豆浆油条,估计是准备给女朋友送爱心早餐的。
　　这栋宿舍楼住着外国语学院、经贸学院、心理学院和法学院四个学院的女生。这些学院的共同特点就是美女多。以至于论坛上大家都调侃，这里是整个C大的月老活动中心，一天到晚不间断有男孩子在楼下痴痴地等着。
　　而今天，等待的人群里多了个格外惹人注目的身影。
　　别人都是孤零零地找棵树靠着,或者三三两两坐在花坛边聊天。而这人不同,他身边反而围着两三个女孩子,个个面若桃花,耳廓通红,隔着很远，都能看到她们身上的粉红泡泡。
　　喻婵注意到几人，脚步一顿，碎发散落在脸颊一侧，被风一吹，轻轻地蹭在皮肤上，平白无故就让人有些烦躁。
　　程堰很受女孩子欢迎，这她早就知道。
　　他总是松弛又自信，舒缓地塑造所处的环境，而不是坐等环境来改变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微敛，散发出一种舒适的气场，向外界彰显自己对生活的绝对掌控。仿佛无论多大的麻烦，在他那里都不成问题。
　　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和他成为朋友，从他身上学到十分之一的从容，都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曾经有人这样形容他大一的时候赢下的第一场辩论赛。那个时候，他只是被老师临时拉来凑数的观众，但我方三辩上半场还没结束，就突发阑尾炎，被送到医院。
　　比赛不得不重新拟定题目，重新开始。
　　这就意味着，在此之前的所有辩论稿都要作废。所有选手只有十分钟的时间熟悉辩题。
　　C大辩论队这边麻烦更大，由于辩论队是客场作战，他们的替补队员十分钟之内根本不可能从学校赶到辩论场。
　　要么弃权，把胜利的果实拱手相让；要么，在观众席临时抓个壮丁补上去。
　　而程堰，就是那个被抓上去的壮丁。
　　他从凑数的观众，变成了凑数的三辩。
　　所有人都以为C大这次输定了。
　　客场作战本身就有劣势，再加上对手实力强悍，他们还少了个专业的队员，种种不利因素加下来，就连C大自己的带队老师，都没觉得自己的学生们有赢的希望。
　　但就是这样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却成了C大辩论队往后用来带新人必看的比赛录像之一。
　　作为三辩的程堰，用滴水不漏的质询技巧，将对方久经辩场的老将一步一步引入逻辑死局，比分扳平。
　　后续的四辩，巧妙地化用了程堰的逻辑脉络，将己方观点整体拔高，干净漂亮地赢下这场辩论。
　　赛后不少人都以为程堰是C大请来的专业辩手外援，没人相信，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打辩论。
　　这只是他在C大的许多传说之一。
　　除了业余活动，他的名字还常年挂在经贸学院的国家奖学金公布名单里。
　　学习也好，生活也好，他永远都能看似轻松随意地做到最好。
　　人类永远都有慕强的本能，更何况，这位优雅又耀眼的异性，还长着一张媲美顶级模特的脸。
　　越意识到程堰有多卓越，喻婵就越自卑。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把能丈量灵魂高度的尺子，那她一定是程堰身边最渺小最微末的那个。
　　这样的她，有什么值得程堰看见的呢？
　　程堰用余光看见站在路中央的喻婵，慵懒地对来搭讪的几名姑娘摆摆手，脸上的笑肆意风流：“抱歉，我比较喜欢……”他故意顿了顿，吊足几人的胃口，“好好学习。”
　　这话一出，女孩子们都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们本以为程堰会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喜欢的类型，这样就算当下被拒绝，以后也能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不愁将来拿不下他。谁知道，他卖这么久的关子，就是为了逗她们玩。几人气愤地瞪他一眼，跺着脚跑走了。
　　这一幕被喻婵尽收眼底，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程堰，试探着开口：“学长，她们刚刚的表情，是生气了吗？”
　　程堰看她仰着脖子讲话费力气，体贴地弯下腰，和她的视线保持平齐，潋滟的桃花眼水波荡漾，她的轮廓在他眼里影影绰绰，仿佛只能装得下这么个人：“这么关心别的女生，吃醋了？”
　　喻婵心跳陡然加速，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抽空了重量，虚虚地漂浮在半空中，找不到依托的支撑点。从小腹到脖子都被灼热的感触烘烤，刚出门时感受到的那股凉意，全被程堰身上极强的侵略感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后退几步，险些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努力故作镇定，生怕眼睛或者嘴巴会将她隐藏了那么久的小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要是学长你跟她们有争执，我可以帮忙解决一下。毕竟都是女孩子，相互之间也好说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从没一口气讲这么多话，仿佛要把肺里储存的所有空气都用得一干二净。说话的同时，她还不合时宜地想，人类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如果是平常，她的大脑根本不可能转得这么快。能在零点几秒之内，想出这么一大堆合理的说辞。
　　和她的紧绷不同，程堰的眉眼松弛，挑起的眼尾隐约有几分笑意：“小学妹，你这个表情，路过的同学们看来，会以为我是个欺负女同学的恶霸。”
　　他把手里的八宝粥递给喻婵：“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紧张。”
　　喻婵诧异地看着他，吊着的心被重重地砸回地面。有种瞬间天堂地狱的感觉。他总是这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调动她所有的情绪，让人为之无可奈何。
　　她赌气般地接下八宝粥，指尖触到易拉罐罐体的那一刻，一股暖流顺着肌肤缓缓涌进心头，所有的不满都烟消云散了。八宝粥是温热的，她知道宿舍旁边的小商店会卖热八宝粥，平时上早八，如果赶时间的话，她前一天晚上就会特意叮嘱老板娘帮她留一份。
　　因为店里的热八宝粥限量供应，需要起很早排队买。不少女生都把男朋友送的早餐里有没有热八宝粥，当做秀恩爱的证据。
　　她之前，在同班同学的朋友圈里，刷到过很多次。
　　从没想到，有一天会从程堰的手里收到这个。
　　程堰看着面前的女孩，她纤长的睫毛上下翻飞，晶亮的双眸在其间交替闪烁。她今天又没化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让他想到小时候母亲床头摆着的风信子。
　　偶尔有几颗露水挂在娇柔的花瓣上，小时候的他，总觉得那副画面很模糊，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后来，第一次见到喻婵在他面前落泪的样子，那一刻他莫名觉得，那些点着露水的花，真的很像她泫然欲泣的脸。
　　他清清干涩的喉咙，不由得放慢语调：“你胃不好，先吃点儿东西垫垫。于洋听说有人能给他补课，专门找了家餐厅，非要请菩萨吃顿饭。”
　　程堰要给喻婵介绍的兼职，就是帮高数困难儿童于洋补习。经贸学院的高数和工科数学不同，基本上都是最简单的题型，想拿六十分，有高考水平就足够了。
　　喻婵脑子聪明，又是桐城的高考状元，辅导于洋过线，水准绰绰有余。
　　知道喻婵在攒钱，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她一把。
　　喻婵却还是不自信，她一直都认为自己并不是什么聪明人，之所以擅长考试，是因为自己恰好是个应试教育下的幸运儿，她的学习方法适合用来考试，仅此而已。
　　平时帮忙解答一下作业之类的小问题，还勉强可以。但是辅导别人学习，尤其是还事关他的毕业证，这么大的问题，她实在没什么信心。
　　“学长，我还是觉得我不太行，万一耽误了别人的补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没有底气。
　　一小时五百块的课时费的确令人心动，但喻婵更担心误人子弟，最后让别人赔了夫人又折兵。
　　程堰看出她的不自信，双手抱着后脑勺，想了想说：“我刚进C大的时候，曾经被赶鸭子上架，参加了一场辩论赛。”
　　喻婵仰头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手心的八宝粥暖烘烘的。
　　“我那个时候连辩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对面的辩手们很强，听说他们还是那个比赛的三连冠。这种局势，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怕吗？”
　　“会，我很怕我们赢不了，更怕给队友们拖后腿。”
　　喻婵早就听说过那场比赛，她设身处地地想象了一下程堰当时的处境，把真实想法和盘托出。
　　这就是她和程堰不一样的地方，同样的劣势，程堰当时镇定自若地拿下了全场MVP，更是带着全队顺利拿下冠军。
　　可程堰接下来的话，彻底否定了她的这一想法。
　　“好巧，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他停下脚步，俯身看着喻婵，表情难得认真，“那五分钟，我一点儿赢的信心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失败以后，会怎么办。”
　　喻婵愣住了，她没想过，完美如程堰，居然也会和她有同样的想法，居然也会……不自信？
　　他发觉她眉间隐匿的疑惑，放慢语速，认认真真地讲：“小学妹，这个世界上的人呢，百分之九十九的都会没自信。区别在于，有的人会装作有自信。装得久了，你自己都会分不清，心里的那股底气，到底是真是假。但是，真假重要吗？”
　　不重要。
　　喻婵下意识在脑子里回答。
　　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真假根本不重要，有没有，才是问题的最关键。自信的人和不信心的人，就连最基本的与人交流，做到的效果都是不一样的。
　　只要你状态松弛，表现得游刃有余。没人会在意你到底是不是装的。
　　她看着程堰宝石般的眼睛，那里面闪着璨如星辰的光：“学长，我明白了。”
　　程堰的这番话和当年的那场比赛，就像是一座伫立在她心里的灯塔。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你看，他能做到，你也可以。
　　“不过，”程堰拍拍她的背，示意两人继续向前走，“小学妹，这件事你得替我保密。”
　　喻婵点点头，心在胸腔里突突地跳着，她和程堰之间好像有了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独一无二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程·人生导师·堰


第33章 
　　◎程堰的身材，确实很好。◎
　　于洋定位置的烤肉店离C大南门不远,出了学校大门，再过两个红绿灯路口就能到。
　　路边的甜品店门前摆着粉粉嫩嫩的招牌，只是看着上面的图片,都能闻到松软香甜的味道。
　　喻婵小跑到窗口边,买了袋新鲜的泡芙。
　　献宝似地捧到程堰面前：“学长,要不要尝尝这个。”
　　担心他不接受,她想了想，又补充到：“为了谢谢你请我吃八宝粥,这算是回礼。”
　　程堰对甜腻腻的食物向来不感兴趣，尤其是绵软的奶油,一想到这种东西在口腔里的触感，就忍不住心生抵触。
　　但面前小姑娘的眼睛实在太亮了，里面的期待几乎要溢出眼眶。拒绝的话到嘴边，忽然就被咽了回去。
　　他拿出一颗泡芙放进嘴里,奶油在口腔里怦得炸开,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花香,恰好中和了奶油的腻。
　　味道居然比想象中好很多。
　　低头对上喻婵殷切的目光，她干净清透的脸颊两侧晕着淡粉色的云团，眸子亮晶晶的,纤细的睫毛根根分明，翘着恰好的弧度：“学长觉得好吃吗？”
　　程堰眉骨微挑，了然道：“你以前来过这家泡芙店？”
　　“算是来过吧。”
　　程堰从喻婵手里接过装泡芙的纸袋子，两人继续向烤肉店走：“算是？”
　　“这家甜品店以前还不是连锁店的时候,我妈妈和店长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喻婵指着甜品店招牌上的商标,“那个商标,就是我妈妈帮忙选出来的。”
　　“看来他们这几年的发展很不错,分店都从桐城开到这里了。”
　　喻婵又看了一眼那个粉嫩的招牌,掩下眼底的怀念：“是的，店长阿姨是位很优秀的商人，我小时候去她家玩，最喜欢吃她做的泡芙，”她从泡芙纸袋里拿出一个，塞进嘴巴里，感受着清香的奶油在口腔里散开，“就是这个味道，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变过。”
　　“嗯，的确很好吃。”
　　程堰低头看着走在旁边的喻婵，她的发丝很软，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阳光，身后的马尾随着脚下的步伐，在后背扫来扫去。
　　他忽然觉得，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有时候偶尔尝试一下，也不是件坏事。
　　大概是地理位置好，这家烤肉店的生意一直都很火爆。两人到的时候，尽管不是饭点，门外还是排了不少等位置的食客。
　　程堰帮喻婵掀开面前的门帘，示意她先进去，刚拿起手机准备给于洋发消息，就收到了他发来的包厢号码。
　　舌尖抵着上颌环视一周，找到对应的包厢，轻笑几声：“我这个便宜儿子，总算是靠谱一回。”
　　包厢里，于洋一见到自己的救星，立马热情地迎了上去：“喻妹妹，咱们又见面了。”
　　意外的是，烤肉桌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她正用开水帮其他人烫餐具，听见于洋招呼人的声音，抬头朝这边看，眼睛瞬间亮了：“小学妹，原来那个传说中的数学老师，就是你呀！”
　　作为同病相怜的数学困难儿童，姜晴这两天同样被老师下了最后的通牒。原本还想着，幸好于洋这个脑子不好使的给她垫背，天塌下来毕竟还有个子高的顶着。没想到今天一大早，于洋就跑来跟她炫耀，说自己找到了一对一的补课老师，这次补考必过。
　　姜晴必然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开小灶，宁愿两人的补课费四六开，也要跟着过来蹭课。
　　姜晴放下手里的餐具，兴奋地跑过来，给喻婵了个热情的熊抱：“好久没见啦，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的事，或者心动男嘉宾呀？”
　　对于姜晴，喻婵向来都抱着十分的好感。她是除了室友之外，自己在C大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很特殊的意义。
　　尽管对她的热情有些不适应，喻婵还是忍着把手臂抽回来的冲动，一条一条地回答姜晴的问题。
　　至于“心动男嘉宾”，她不自觉地避开姜晴真挚的眼睛，装作打量环境的模样，一边做出否定的回答。
　　她做不到直视别人的眼睛撒谎，生怕心虚难掩。
　　好在姜晴神经大条，并没有在意这个话题。她从烤肉桌上拿过菜单递给喻婵：“小学妹，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肉，随便点，你于学长有的是钱。”
　　程堰侧身看着于洋：“你们俩来这么久，没点菜？”
　　“我这不是怕喻妹妹有忌口么，毕竟人家是主角，万一点了她不爱吃的菜，那我这个客，请得像什么话。”
　　“这么周到的提议，一看就不像你能想出来的，”程堰两指夹着菜单，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落回于洋手里，“姜晴说的吧。”
　　于洋挠挠后脑勺：“看破不说破，你看你，这就没意思了，好歹让我在喻妹妹面前刷个好印象啊。”
　　喻婵习惯性把自己的需求向后放，下意识把菜单推回去：“除了不要鱼肉，不要香菜，其他的我都可以。”
　　于洋惊讶：“嘿，喻妹妹，你的口味怎么跟程哥一模一样，他也不吃鱼不吃香菜。你们俩莫不是失散已久的亲兄妹吧？”
　　喻婵刚捧着水杯抿了一小口热水，听见他这么说，嘴里的水差点儿吐出来，被呛得涨红着脖子弯腰猛咳。
　　“咳咳咳……”
　　喻婵边咳，边尴尬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肯定是全场四个人中的焦点。她很想停下来，但生理反应根本不受控制，喉咙针扎似得疼，眼泪也跟着向外涌。
　　忽然，背上传来轻缓的重量。
　　一下又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再熟悉不过的木质清香。
　　程堰又一次在帮她顺气。
　　她瞬间上半身僵直，不敢轻易动作。上次在出租车里的记忆瞬间涌现出来，那些场景仿佛仍在眼前。
　　喻婵感到自己整个人被分割成对等的两半，一半穿越时空，回到十几天之前，成了当时坐在出租车里，只敢透着车窗上的倒影偷看程堰的自己；另一半就在当下，感受着他的掌心落在自己背上的触感。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急促的咳嗽顺利停了下来。
　　她用纸巾擦掉脸上的眼泪，感激地看向程堰：“学长，谢谢。”
　　程堰点点头，抬腿踹了于洋一脚：“你这满嘴跑火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肉和蘸料很快就摆满整张桌子，期间还点缀着几道特色的小菜，看上去让人食欲大动。
　　于洋看着桌子上的肉，奇怪道：“咦，这肉上面的腌料怎么没放辣椒啊，是不是服务员搞错了？”
　　“没搞错，”程堰用夹子夹起肉片，铺在烤盘上，“我出门之前找人帮忙算了一卦，人家说，你这几天不宜吃辣，不然就会和你的学业犯冲。”
　　于洋：？？？？
　　他疑惑地审视着程堰：“你这是哪里找来的算命先生，业务这么精细？”
　　“想知道？”程堰轻佻一笑，桃花眼里盛满了混不吝的不正经，“天机不可泄露。”
　　坐在旁边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个一清二楚的喻婵，捏紧了手里的筷子，心跳得飞快，仿佛被通了高压电。
　　她不能吃辣，但是又怕坏了大家的兴致，本来想在自己面前摆一碗清水，吃之前涮一下就可以。没想到面前的所有食物里，除了蘸料，其他地方一点儿辣椒都没有。
　　明显是有人专门交代过。
　　都过去了这么久，程堰居然还记得她不能吃辣吗？
　　这个猜测让她欣喜万分，不得不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嘴角遮不住的笑意。
　　吃到一半，于洋换下程堰，担起了烤肉师傅的大任。
　　几人开始闲聊起来。
　　喻婵对程堰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兴趣万分，假装不在意地问：“学姐，你和于洋学长他们是来C大才认识的吗？”
　　姜晴摆摆手，端起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大口：“说起来，我们仨能认识，全靠于洋不长脑子。”
　　于洋乜她一眼：“又来了是不是，我那明明是见义勇为，怎么在你嘴里说出来，搞得我跟个二愣子一样？”
　　姜晴指着他狂笑：“小学妹，我给你讲，你别看你这个学长人模狗样的，他能平安长大，真的纯靠老天保佑。”
　　“我跟他是高中同学，家离得不远，所以经常一起回家什么的。有一回，大概是十二月份吧，我们俩放学路上路过一条河，他远远的看到岸边有个人往河里跳，以为人家想不开寻.死，二话不说，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岸边，一个猛子扎了下去，说要救人。”
　　话说到这里，一直没说话的程堰脸上也有些笑意。
　　喻婵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更好奇了，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刚下水，他的腿就抽筋了，一边扑腾水，一边喊救命，最后是被河里那人拽着衣服薅上岸的。”
　　程堰笑着补充道：“他当时还没脱毛衣，纯羊毛浸了水，沉得差点儿把我腰闪了。”
　　喻婵眨眨眼，讶然道：“河里的那个人，就是你吗？”
　　“对啊对啊，”姜晴笑得眼角含泪，“后来才知道，人家程堰那是在冬泳，根本就不是跳河。最搞笑的不是这个，你知道，被救上来的时候，于洋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喻婵听程堰提起以前体验过冬泳，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她摇摇头，追问道：“什么呀？”
　　“他说，兄弟，你身材真好，怎么练的，教教我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时在旁边，又想哭又想笑，都快抽风了。”
　　喻婵被感染得也有些想笑，但这毕竟是别人的糗事，就这么笑了，显得很不礼貌。装作正在喝水，努力把笑容憋了回去。
　　于洋欣慰地摸着胸口：“还是喻妹妹最好，人美心善。”他报复性地把烤盘里的肉都夹到喻婵的餐盘里，白了旁边两人一眼，“这两个都没良心，不给他们吃，馋死他们。”
　　喻婵无奈地看着自己餐盘上堆成小山的肉堆，思绪却已经飞到许久之前。在程堰家借宿的那晚，朦胧的灯光下，眼前只有男人尚在滴着水珠的身躯。裸.露在外的上半身线条分明，肌肉紧实，有种坚韧的力量感。
　　低头咬了一口烤肉，孜然的香味和肉的鲜嫩混合在一起，在舌尖跳舞。没人知道，她现在从腰到小腹都被股热气包裹着，灼热感顺着锁骨窜到头顶，不用看，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像被热水泡过。
　　脑子里旖旎的画面驱之不散。
　　程堰的身材，确实很好。


第34章 
　　◎她的骨架很纤细。（二合一）◎
　　中午十二点,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喻婵抱着课本，走在人群的最后方。他不想和大家挤来挤去，径直走到旁边的卫生间,掬起一把冷水往脸上拍,擦掉从课堂上带出来的倦容。
　　这两天气温骤降,走在路上,穿短袖短裤的人已然成了少数。喻婵作为怕冷星人，最先把衣柜里夏天的裙子和短袖收好,装进真空袋里，塞进行李箱的最底层。
　　任婷婷和陈知薇在一旁看着,对他的收纳手法感到稀奇不已，竖起大拇指直夸心灵手巧。尤其是装衣服的时候，用到的小型真空袋，让任婷婷直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的天,这是什么宝贝东西？”任婷婷拿起那根小巧的抽气筒,“早知道能这样节省空间,我就不拖着两个大箱子来学校了。”
　　喻婵整理好最后一件外套，顺手把刚买的香包放进柜子里，关上门,起身对着她们两个笑道：“你们的衣服要整理吗？刚好现在有时间，我一起弄了。”
　　那一刻，在连被子都不会套的任婷婷，和把衣服往柜子里一塞就算是整理好了的陈知薇眼里,喻婵就是从天上下来专门帮她们渡劫的天使,浑身都散发着善良的圣光。
　　两个人激动地拍着胸脯,豪爽地表示,喻婵未来一个星期的午饭,她们全包了。
　　心理学院和经贸学院的课表不一样，她们三四节没课，提前十分钟就把饭打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等喻婵过来。
　　路边茂密的树枝渐渐有些发黄，小麻雀呼朋引伴地在枝头跳来跳去，踩落一地残叶。
　　喻婵顺路去了一趟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袋百香果味的酸奶。外婆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是心心吗？”
　　她的声音沙哑苍老，嗓子就像是破了个洞的气球，声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喻婵记得外婆耳朵不好，急忙避开人群，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是我，外婆，有什么事吗？”
　　她努力在脑海中把耳边听到的声音，和记忆中的脸对在一起。很小的时候，她对外婆这个词语还没有概念，妈妈就告诉过她，外婆这辈子受了很多苦，等心心长大以后，一定要对她好一点。
　　这话喻婵一直记在心里，每次去外婆家拜年，她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向外婆问好，把自己珍藏的小零食拿给外婆，给她讲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但是喻婵不理解，为什么每次外公都会和妈妈吵得不可开交。外公叉着腰站在泪如雨下的妈妈面前，铁青的脸和动画片里的怪兽一模一样，她生怕下一秒，他会从嘴里吐出熊熊燃烧的火焰，把他们一家三口烧死。
　　爸爸总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挡在她和妈妈面前。默默地在外婆手里放下一沓很厚很厚的钱，一手揽着妈妈，一手牵着她，离开外公的家。
　　喻婵记得最清楚的画面，永远是外婆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清澈，甚至有些发黄，总是悲伤又躲闪地看着她和爸爸妈妈，嘴巴微微耸动，想说什么，最后终究还是没说过一句话。
　　一连三年都是这样，后来妈妈就没再回去过，直到她和爸爸牺牲，外婆也没见到她最后一眼。
　　之后，喻婵和喻柏被沈庭伟夫妇收养。她不明白，为什么外婆在他们嘴里不是“妈”，而是“那个老太婆”。
　　“那个老太婆又被打了，给我打电话哭有什么用，她就该打。”
　　“把儿子交给那个老太婆带不就行了，反正她在家里闲着没事干。”
　　“……”
　　再次见到外婆，是在外公的葬礼上。
　　那个时候，她头顶上围着一圈很长的白布，就像一顶帽子，将她半黑半白的头发遮得严严实实。
　　瘦弱矮小的她被舅舅舅妈围在中间，被迫仰着头，祈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睛被耷下来的眼皮盖住了大半，嘴巴颤抖着耸动，还是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一块红布，她慢慢地展开红布，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是什么珍贵无价的易碎品。
　　直到最后，喻婵才看清，那是一张银行卡。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扶着外公的棺材出殡的时候，外婆没哭。但是，那张卡被舅舅粗暴地抢走之后，她哭了。
　　眼泪缓慢地从沟壑纵深的眼窝中翻了个跟头，滚落在地上，落地无声，就像外婆的哭声，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那天从外婆家离开的时候，趁所有人不注意，外婆把喻婵拉到角落里，往她的口袋里塞了一沓钱。
　　那些钱喻婵没要，外婆刚被抢走积蓄，现在又孤家寡人，没有生活来源，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她还记得妈妈说过的话，一定要对外婆好。她想，不花外婆的钱，应该算是对她好的一种吧。
　　可是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拒绝之后，外婆眼里的光忽然熄灭了，那双不再澄澈的眼睛里，涌动着一股巨大的落寞与悲伤。
　　她转过身，慢慢地回到房间里，嘴里小声呢喃：“你跟你妈真是越来越像了，越来越像了。”
　　……
　　以前年纪小，喻婵偶尔还会心存怨气。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外公外婆都是慈祥和蔼的代名词。想想自己家，她能记得的，只有外公铁青的脸，和外婆那双复杂的泪眼。
　　之前网上有个梗，说每次大家去外公外婆家，总是瘦着进去，胖着出来，口袋里还会被外婆塞满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这种经历，喻婵从来没有过。
　　在她的成长轨迹中，外婆出现的次数很少。以至于现在和她讲话的时候，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屏障，既不能做到热情似火，又没办法置之不理。
　　她永远记得当初妈妈的那句话，“外婆是个可怜人，心心长大以后，要对她好一点。”
　　喻婵仔细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外婆带着笑意，慢慢询问：“心心在新学校过得怎么样，考试还是第一名吗？”
　　“新学校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我，”喻婵凑到话筒边，努力让外婆听得清楚，“我学习也还可以，外婆不用担心啦。你最近身体好吗？”
　　“我的身体很好，你放心在那边学习，不用担心我。心心什么时候毕业呀？”
　　“还有四年，外婆，我现在才大一。”
　　“四年，这么久啊。”外婆顿了顿，继续道，“要学四年习，肯定很辛苦。心心，我前两天找人帮忙注册了一个微信号，还让人家帮忙给你发了好友申请，今天我拿着手机去问人家，人家说你还没同意呀，这是怎么了呀？”
　　喻婵一愣，惊讶地问：“外婆你换新手机了吗？”
　　由于总有奇奇怪怪的人加她微信，所以，对于那些来路不明的好友申请，喻婵一直都是冷处理，置之不理。
　　没想到，里面居然会有外婆。
　　退休金的卡早就被沈庭伟夫妇抢走了，她什么生活来源都没有，哪里来的钱买新手机？
　　外婆乐呵呵地回答：“是呀，以前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太不方便了。我换了个智能手机，还能拍照片呢。等心心下次来外婆家玩的时候，外婆给你拍。”
　　担心她被来路不明的人骗了，喻婵警惕道：“外婆，你在哪买的手机，除了手机，还买什么别的东西了吗？”
　　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有个年轻的声音开口道：“你好，我是社区派来照顾孤寡老人的蓝马甲志愿者，你就是喻婵女士吧。”
　　对于这副说辞，没看到对方的官方证明之前，喻婵依旧有些怀疑：“我是，电话怎么换人接了，我外婆呢？”
　　“女士你放心，老人家现在就在我旁边儿站着。她怕自己说不清楚，让我来帮忙解释。”蓝马甲似乎猜出了她的顾虑，“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身份，可以给红英路街道办打电话核实。”
　　五分钟后，确认了对方身份的喻婵，同时也弄懂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前几天，外婆主动到社区请求帮助。说想找社区帮忙，给自己买一台能转钱的手机。
　　“老人家不懂现在的移动支付，只说要一台能转钱的手机，我们的志愿者里刚好有懂数码的，带着她去买了台二手安卓机。”
　　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外婆就请志愿者帮忙注册了微信，还给喻婵发去了好友申请，可是过了两三天都没有动静，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这才又去了一趟社区，找志愿者帮忙。
　　知道事情缘由之后，喻婵连忙给刚刚接电话的志愿者道歉，跟对方确认了外婆的微信名，成功加上好友。
　　“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帮了这么大一个忙。”
　　“不客气，这是我们蓝马甲应该做的。”
　　挂断电话，喻婵看着好友列表里多出的那个聊天框，嘴角缓缓扬起笑容。外婆平时有些孤僻，也从没见她出门散步或者跳广场舞。
　　现在，她选择主动走出家门，追求时代潮流，是件好事。
　　任婷婷和陈知薇还在食堂等，喻婵收起手机，带着酸奶小跑着赶过去。
　　吃过饭，路过水果店，喻婵进去买了两个红心柚和几颗石榴。
　　回到宿舍，洗干净手，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剥起水果。
　　秋冬就是吃石榴和柚子的季节。这两种水果好吃是好吃，就是剥着太麻烦。
　　最近朋友圈里经常看到，有人发剥好的石榴和柚子秀恩爱。陈知薇作为母胎单身，对这种行为很费解，她不明白，不就是水果么，秀出来的点在哪里。
　　任婷婷神秘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秀出来可不是简单的水果，而是剥水果人的心意。”
　　喻婵赶着上课，出门之前只听到任婷婷说完这句话。心意，她默默地念着这个词，把买石榴和柚子，记在心里的日程表上。
　　下午五六节没课，刚好能抽出时间给于洋学长和姜晴学姐补习。喻婵在小群里和他们协调好时间，继续专心剥水果。
　　学长教学楼的教室用之前需要预约，图书室里又不能大声讲题。作为学生会主席兼大创项目负责人的程堰，刚好有个独立的办公室。
　　大概是吃人嘴短，向来不喜欢吵闹的程堰，居然同意了于洋提出征用他办公室的请求。把于洋开心得直拍大腿，直呼自己那顿烤肉请得真值。
　　这也意味着，在于洋和姜晴补考之前，喻婵每天都有很大概率能见到程堰。
　　想到这个，她脸上的笑容就控制不住，心里好像有许许多多穿着五彩裙子的小人在跳舞。
　　中午没睡觉，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把石榴柚子剥好。为了不让自己的意图显得太刻意，她把它们分成三份，装作是给所有人剥的。私心却把最甜的柚子中心部分，都塞进程堰那份里。
　　喻婵伸直胳膊活动活动身体，洗干净手上的柚子皮和石榴皮，提着水果，抱着平板和高数书，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
　　程堰给了她一把办公室的钥匙，告诉她可以随时过来。没想到这才第一天，钥匙就能派上用场。
　　她来早了半个小时，整栋办公楼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打开门，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准备一边背单词，一边等其他人过来。
　　微信的右上角亮起了红标，喻婵点进去，发现是外婆的消息。
　　[外婆：心心，一个人在那边，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外婆：转账3000元]
　　[外婆：我最近找了个环卫工的活干，前几天刚发了工资，放心，你舅舅不知道。这钱你好好拿着，买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别瘦了。]
　　一瞬间，喻婵感觉自己就像被雷劈过，各种过往的画面和复杂的情绪在心里堆着。
　　小时候外婆那双悲恸又胆怯的眼睛，外公葬礼上她落寞的背影，以及刚刚社区志愿者说“老人焦急地跑到社区，一直重复自己想要一台能转钱的手机”……
　　喻婵眼前好像浮现出这样一幕场景，一个刚发了工资的老人，听别人说现在用手机也能给别人转钱，笨拙地捣鼓着手里的老年机，废了半天劲，也没找到那个功能。
　　她着急地跑到社区，找志愿者求助。欢天喜地地买了新手机，发了好友申请，却一直没等到手机那头的回复。
　　过往种种涌上心头，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喻婵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她以前心里一直在怪外婆，怪她当年对妈妈不好，怪她重男轻女。
　　可她现在，为了偷偷给女儿的女儿拿钱，拖着年迈的身体出去工作，费劲千辛万苦，刚发工资，就把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全转了出去。
　　她哪里是不爱女儿，她分明是想爱又不敢爱，前半辈子被丈夫家暴欺压，后半生又被儿子压迫，唯唯诺诺了半辈子，不敢反抗。
　　等她想补偿女儿的时候，女儿已经对她彻底失望了。每年过年，大年初二女儿回门的时候，她都会起个大早，在厨房里张罗一整天，做一大桌子女儿爱吃的菜。
　　可是，等来的只有女儿打来的电话：“妈，今年我们不回去，钱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你跟爸多保重身体。”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从小到大让女儿受了不小的委屈。可是她没能力改变这一切，生活没教过她该怎么反抗，她打不过丈夫，儿子也不听话。幸好女儿争气，靠自己逃离了这个家。
　　她总想着，把这些年的养老金攒下来，拿给女儿，弥补一点是一点。可她钱还没攒够，女儿就先她一步走了。以至于在沈茹的葬礼上，她拉着喻婵，手足无措，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你妈妈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躲起来了？”
　　喻婵终于明白母亲当年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外婆当年被亲生父母用一袋红薯的价格，卖给外公当童养媳。家里最苦最累的活永远都是她干，辛苦操劳了半辈子，反而落得所有人的埋怨。
　　“你外婆受了很多苦，心心长大以后，一定要对她好一点儿。”
　　妈妈并没有怪过外婆，她也很爱自己的妈妈。可是，这话她只能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说出来，永远都没机会亲口说给母亲听了。
　　喻婵爬在桌子上，眼泪潮水般涌出眼眶，心里像被生锈的钝刀反复划过，痛得皱成一团。肩膀轻轻抽动，泪水很快就打湿了整片衣服。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和缓，像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拂过她现在脆弱不堪的心口。喻婵嗅着鼻息间的冷香，趴在胳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程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此刻正半蹲在她旁边，眉眼间尽是关切。
　　此时此刻见到他，就像骤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喻婵心里的悲伤情绪被再次激发，哭得更伤心了。
　　程堰听着她抽抽搭搭的哭声，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就像被什么闷不透气的东西堵在胸口。
　　他走到门口将办公室的门反锁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进喻婵手心：“办公室的隔音很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大声地哭出来。”
　　喻婵坐直身子，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没人安抚她还好，身边一旦站着个关心她的人，哭声瞬间失控，再也克制不住。
　　她卸了力的身体被重力拉扯着往旁边倒。程堰眼疾手快地拦下，他托着喻婵的肩膀，让小姑娘能靠着自己的腰借力，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没有安慰别人的经验，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陪着她。
　　他怜惜地看着喻婵，她的骨架很小，纤细瘦弱，一只手就能环住她整个人。瘦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周围缠绕着浓烈的悲伤。
　　过了大概十分钟，喻婵的情绪缓缓平静下来。她抽噎着把外婆的事，告诉了程堰：“我好心疼外婆，也心疼我妈妈，本来这一切根本不是她们的错，但是受折磨的，却是她们。学长，我真的好难受。”
　　程堰眸光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安抚地拍拍喻婵的肩膀：“是啊，婚姻关系里，被压榨总是女性，尽管她们从始至终都很无辜。”
　　不过，要解决现在的问题，并不难，他拿出手机，问喻婵：“你外婆现在在桐城吗？”
　　喻婵擦干净眼泪，点点头。
　　程堰的声音很轻，就像清晨吹起发梢的微风，和缓轻柔：“我觉得老人家外出找份工作，以此实现自己的价值是一件好事，你说对吗？”
　　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外婆被丈夫儿子压榨了半辈子，现在终于有机会能靠自己独立生存了，自己挣钱自己花，这是值得为她高兴的事。
　　但是……剩下的话喻婵没有说出来，做环卫工真的太辛苦了，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要起床，披星戴月，还要忍受风吹日晒雨淋。
　　程堰仿佛看透了她心里所想，示意她放心：“我朋友那有几个仓库保管员的空缺，有独立的小办公间，正常作息上下班，已经联系好了。你问问你外婆，下周一愿不愿意过去上班。”
　　喻婵感激地看着程堰：“学长，谢谢你的好意，但是……”
　　她下意识想拒绝，她喜欢程堰，并不是看上了他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资源和背景，只是单纯的喜欢他这个人，仅此而已。因此，她最不想和程堰有利益上的往来。
　　“先别忙着拒绝。我只是提供一个选择，真正做决定的，应该是外婆，”程堰起身，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敷敷眼睛吧，不然等下要难受。”
　　喻婵把冰水放在眼眶周围，凉凉的触感缓解了眼周的胀痛，丝丝缕缕的凉意在皮肤间流动，很舒服。
　　从认识到现在，程堰帮了她很多很多次，可她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她欠程堰的越来越多了。
　　“还有，你不用担心你妈妈和外婆之间有遗憾，母女之间很多话不需要挑明，她们会明白的。实在难受的话，以后可以多回去陪陪她。”
　　大概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道理她并不是想不明白，但从程堰嘴里说出来，仿佛就多了几分说服力。心里的惆怅被抚慰不少。
　　至于外婆转来的3000块钱，她把钱退一半回去，按照程堰刚刚教的话回复：
　　[喻婵：谢谢外婆，刚好我最近要买个电脑，就差一千多块钱了。剩下的钱，您先存着。等我以后需要用钱的时候，再问您要。]
　　外婆听了果然很开心，不知道是志愿者教的，还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给喻婵回了条语音，声音爽朗：“好，我帮心心存着，心心要是缺钱了，记得跟外婆讲。”
　　看着喻婵终于露出笑容，程堰脱下外套，铺在桌子上：“实在累的话，可以趴在这里先睡一会儿。补课的事不用担心，我跟他们两个说一下，补课时间推迟半个小时。”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凝视着喻婵，没离开过。
　　喻婵被看得有些心慌，挪开视线，四处张望。不经意间注意到程堰白色短袖上。有一片被氲湿的痕迹。那是她的眼泪，大脑瞬间回忆起刚刚，她是怎么趴在他腰间哭的，脸瞬间红了。
　　慌张从凳子上站起来：“不用不用，我出去洗把脸就好了，不能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话没说完，她就匆匆拉开门，跑了出去。
　　洗完脸，又躲在门外面冷静了五分钟，整理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喻婵故作镇定地回到办公室。
　　人在感性的时候，总是会做出许多与理智相悖的举动。她现在只想把刚刚的画面尽快忘掉，为了转移话题，从袋子里拿出她剥了一中午柚子，走到程堰身边道谢：“学长，这个给你。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因为我的事耽误你那么久，谢谢。”
　　“小事，”程堰打开食盒的盖子，看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柚子果肉，眼神一亮：“这么巧，你也爱吃柚子？”
　　喻婵忙点头，假装这是她和他的共同点。
　　于洋跟姜晴来的时候，程堰正坐在工位上做表格。
　　看着他旁边的食盒，于洋大喇喇地吐槽：“啧啧啧，这都第几个了，又有妹妹给你送剥好柚子了？”
　　“啪！”
　　饮水机旁，喻婵没拿稳手里的杯子，装满热水的玻璃杯碎了一地，泡在还冒着热气的水里。
　　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说：
　　外婆是个可怜人。
　　唉……


第35章 
　　◎在我这里，你永远不是麻烦。（一更）◎
　　屋里三个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喻婵身上。
　　她明显被玻璃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哎，别碰！”姜晴离得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喻婵向后退了几步,避开地上的水渍：“碎玻璃不能用手清理的,小心受伤。”
　　她拉着喻婵的手仔细检查：“学妹,手怎么样，有没有被烫着？”
　　喻婵摇摇头,下意识寻找程堰的位置，他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盯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眼睛里的情绪被睫毛投下的阴影遮盖着，看不清楚。
　　想走过去向他道歉，还没迈出第一步,程堰就转身拉开门走了。
　　只留下了个沉默的背影,没分给她过一个眼神。
　　他是不是生气了？
　　这个想法像根尖锐的刺,猛地在她心口扎了一下，疼得人忍不住皱眉。她手足无措地向姜晴和于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姜晴从口袋里拿出湿巾，帮她把手指上的水擦干净，“一个杯子而已，就当碎碎平安了。”
　　另一边,于洋拿着扫把走过来,看清玻璃上的花纹之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喻妹妹,这个杯子你是从哪里拿的？”
　　“是学长给的,”喻婵咬着嘴巴，小声解释，“我刚刚有一点不舒服，学长帮忙倒了杯热水。”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个杯子，很重要吗？”
　　姜晴刚把人安慰好，见于洋在这为了这个杯子问个不停，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于洋丝毫没注意到喻婵自责的表情，为了证明自己刚刚的话不是废话，他指着花纹解释：“这是程哥之前和戚心语去冰岛旅游，一起买回来的纪念品。这东西他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连摸都不让我们摸。谁能想到这杯子今天居然碎了……”
　　戚心语，这是喻婵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没忘记这个人的身份，程堰的感情生活中那个意义非凡的，初恋。
　　“戚心语？！”姜晴的声音陡然拔高，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
　　剩下的话，估计是为了照顾喻婵的情绪，她没有说出口。
　　喻婵看着两人的反应，已经隐约猜到戚心语在程堰心里的位置。如果他们几个人现在是生活在一场以程堰为主角的电视剧里，那么戚心语，大概就是男主角心目中那个怎么也忘不了的白月光。
　　她紧紧地攥着衣角，脸上看不出血色。这一次，她是真的给程堰添麻烦了。
　　程堰拎着东西回来的时候，正撞上于洋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喻妹妹，你才是真的壮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第一天就把程哥最宝贝的杯子干碎了。”
　　喻婵咬着嘴巴一言不发，鲜红的唇瓣被咬得毫无血色。
　　程堰悠悠哉哉地走到他身后，冷不丁一脚踹过去。于洋毫无防备，被惯性带着向前扑，眼看要摔个四脚朝地，程堰顺手一捞，揪着他的衣领卡在半空：“说什么呢这么开心，让我也听听？”
　　于洋知道他这样明显是生气了，连连求饶：“程哥，我错了，再叭叭叭我就是狗。”
　　“那怎么行？”程堰把人拎回来，顺便帮他整理好衣领，“可是你的再生父母，你要是狗，我是什么？”
　　姜晴在旁边哄笑道：“于二狗，你这就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程堰环视一周，发现装着碎玻璃的垃圾袋已经被人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表面还有马克笔做的危险标记。
　　他惊讶地看向喻婵，意外地挑眉：“你包的？”
　　喻婵不敢直接看他，从喉咙里小声地应了一下。
　　程堰笑了，举起手里的泡沫纸：“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于洋正和姜晴拌嘴，听到程堰这么说，疑惑地插了句嘴：“我刚刚就想问了，为什么要把碎玻璃包起来啊，直接扔不行吗？”
　　喻婵一板一眼地认真解释：“不把这些碎玻璃用东西包起来再扔，容易扎伤别人。再加上垃圾堆里的东西上大多有细菌病毒，伤口要是感染了，不是小事。”
　　“原来是这样，以前程哥每次打碎东西，也是先包好再扔，我还以为是他太龟毛了，所以讲究多。”
　　程堰：……
　　眼看于洋记吃不记打，又要作死，姜晴一手提着垃圾袋，一手揪着于洋的胳膊：“学妹，我们俩先去扔个垃圾，回来再上课。”
　　两人风风火火地走出去，还贴心地把办公室的门关好。
　　偌大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喻婵和程堰两个人。空气安静得令人煎熬，喻婵咬着下嘴角，站在程堰旁边，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程堰率先打破沉默，他从饮水机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个新杯子，熟练地操作咖啡机：“手怎么样，刚刚烫到了没？”
　　“啊，没有，我没事。”
　　喻婵没想到程堰第一句话是关心这个，心里的愧疚更深了：“水温不烫，而且玻璃渣是于洋学长打扫的，我没碰。”
　　程堰把冲好的咖啡递过去：“下午需要精力的事还有很多，这个咖啡豆的味道很不错，尝尝。”他用眼神示意喻婵坐下，看着她像个小鹌鹑似的模样，不禁失笑，“困了吗？你要是想睡的话，咖啡等会儿再喝。”
　　喻婵紧张地捏着手指，程堰的声音越温柔，她就越忐忑，心里七上八下，组织了一堆语言，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
　　“学长，对不起。”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不敢看程堰的表情，生怕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看到不悦和责备，“杯子的事，我会尽我所能赔偿你的损失……”
　　“瞎想什么呢，一个杯子而已，我那儿这样的杯子多的是，”程堰越发觉得喻婵这样子可爱，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别听于洋瞎说，他天生脑子缺根弦，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教好。”
　　他找到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喻婵看，“那个杯子背后确实有点儿故事，但谈不上什么意义。”
　　照片上只有一顶巨大的柜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不同材质不同款式的杯子：“小时候，我妈经常到世界各国去旅游，每次旅游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套当地的杯子。后来，我出去旅游的时候，也会习惯性买一套杯子带回来。有些款式太老的，家里没地方放，我顺手挑了几个，放办公室里。”
　　那，当初跟你一起买杯子的人，你还记得吗？
　　这话喻婵没说出口，她现在没有立场这么问，也没资格对程堰的私事刨根问底。
　　对于她来说，程堰愿意给她解释杯子背后的故事，已经是意想不到的惊喜了。
　　下午的剩余时间过得很快，毕竟事关毕业证和学位证，姜晴和于洋学得很认真。经过一下午的巩固，两个人把极限有关的概念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他们上课的时候，程堰就坐在三人旁边写课程论文。耳边时不时传来喻婵娓娓动听的授课声，她现在的状态和平时很不一样，表情自信而笃定，眼睛也在微微闪光。
　　这样的喻婵，他从没见过。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学妹总是寡言少语，安静地像一幅画，跟他说话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他。但是，她在别人面前好像并不是这个样子。想起那次在游乐场里的偶遇，她站在那个叫什么景的男生面前，分明是笑靥如花，比她面前的那些玫瑰花更生动。
　　程堰忽然有些烦躁，起身从旁边的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走到窗边。冰凉的液体灌进嘴巴，舒适凉爽，驱散心头的那股燥意。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被黑暗包裹着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程堰仔细地看了看，他长得应该不吓人吧，为什么总觉得，喻婵有点儿怕他。
　　“喻妹妹，”于洋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叫住往外走的喻婵，“今晚元旦晚会第一次排练，你要不要去看看？”
　　“一起去吧，”程堰回到办公桌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些海报都是你熬夜加班加点儿赶出来的，这场晚会也算是你半个孩子了。”
　　喻婵壮着胆问：“也是学长的半个孩子吗？”
　　“喻妹妹，这你就说错了，程哥这几天为了节目表和演员的事，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简直已经把这场晚会当成他的好大儿了。”
　　程堰扯着嘴角笑了笑，摸摸于洋的头：“放心，你是老大，元旦晚会只是二胎，跟你争不了宠的。”
　　四个人哄笑一团，在喧闹声里，喻婵小心地偷偷看了眼程堰，中途上课的时候，他回宿舍换了身衣服。蓝黑色的牛仔夹克穿在他身上，有种硬朗笔挺的味道，笑着的时候，眼皮轻敛，就像寒冬腊月被阳光铺满的冰面，冷硬又温柔。
　　喻婵心念微动：“那我们一起去吧。”
　　办公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后勤老师报给电工部门好几次，一直没人来修。
　　姜晴握着手电筒，跟于洋有说有笑地走在最前方。程堰插着口袋跟在两人身后，喻婵因为夜盲症的缘故，看不清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远远地坠在队伍最后方。
　　刚走到楼梯口，喻婵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办公桌上。出门的时候，程堰就站在旁边，她太紧张了，以至于忘了带上手机。
　　看了看正在嬉闹的姜晴，喻婵把求助的话咽了回去，还是别给别人添麻烦了，办公室离这里不远，她扶着墙小心一些，应该能走回去。
　　走廊里昏暗无光，完全看不清前方有什么东西。喻婵在脑子里复原来时的路，大概猜出办公室在什么位置。
　　她双手紧紧地贴着墙壁，以此来确认方向感。
　　说笑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偌大的走廊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黑暗和寂静紧紧地将她包围，脚下的路仿佛变得十分漫长，喻婵一度担心，她是不是踩中了什么异次元空间的入口，走上了一条永远都到不了尽头的路。
　　呼吸越来越粗重，心里不停地打鼓，喻婵想说点儿什么，打破周围的寂静。还没开口，一束光忽然从头顶砸下来，紧接着，空气中萦绕着丝丝缕缕令她安心的香。
　　“东西忘拿了？”
　　熟悉的声音在后上方响起，喻婵被拉回到现实空间里，心里那股虚无的恐惧骤然消散。
　　“嗯，我刚想起来，手机还在办公室，”喻婵回头望着程堰，“学长，你也忘带东西了吗？”
　　程堰举着手电给她照明：“我是回来找你的。”两人并肩向办公室走，“明知道自己有夜盲症，看不清路，刚刚怎么不叫人陪你一起回来？”
　　喻婵正想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听见他继续说：“怕麻烦他们，嗯？”
　　心事被当场戳破，喻婵只得沉默，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沉默着回到办公室。喻婵拿到手机，和程堰一起锁好办公室的门，向大礼堂走去。
　　下楼梯的时候，程堰一直站在喻婵的侧后方，耐心地给她照亮脚下的台阶。
　　“喻婵，”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程堰忽然叫住喻婵，等她回头，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你可以放心地叫我。”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是麻烦。”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灯瞬间全部亮了。洁白通透的光塞满楼梯间的每个角落，平整光滑的明净墙壁反射出通透的光晕，斑斑点点地落入程堰的眼睛。和他身后玻璃窗外被风吹落的星雨相互映衬。
　　那一刻，喻婵竟然觉得，他眼里的风景，比那些满天星光更璀璨。
　　她仿佛被浸泡在陈年佳酿里的酒鬼，还没畅饮，就已经醉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那句话，还是那双引人沉沦的眼睛。
　　又或者，二者都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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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修）“你喝醉过吗？”（二更）◎
　　出门的时候恰好赶上晚饭时间,天还没黑透，眼前笼着一层雾蒙蒙的暗色。学校的广播站正在放一首很好听的日语歌，调子轻快,旋律像灵动的水。
　　喻婵留心听了几句,被其中一句歌词吸引,忍不住跟着轻轻哼唱起来：“No need to rush everything's gonna be okay......”
　　可惜,剩下的歌词都是日语，她听不懂,也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
　　就像是突然遭遇了一场无疾而终的偶遇，短暂地拥有了这首歌几秒钟,然后不管她是否愿意，都要被迫面临离别。
　　就像她和程堰现在的关系。
　　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会走到哪一步，稍微往前路一看，就能见到那里横亘着的名为“现实”的大山。
　　尽管都是桐城人,都是一中的学生,可他们前十八年的人生,就像两条根本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他家在灯明路广的富人区，随处可见那些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名人富豪，在那里当个保安,工资都是其它小区的几倍。她家在需要改造的老棚区，小区老旧，物业懒散，门口连个五十岁以下的保安都没有,经常有人丢电动车或者自行车。
　　高中三年,他的日常是觥筹交错的派对、最新款的潮流服装和享受不尽的鲜花与掌声；她的日常则是写不完的作业、款式老旧的宽大校服以及焦头烂额的家长里短。
　　云泥之别,本该不会相遇的。
　　是她执念太深,一直向前奔跑,只是站在他身边，就已经用尽全力。
　　可她还想再往前一点，贪心地想要在他的身边汲取温暖和力量。她才十八岁，多的是用不完的孤勇和热血，以及，想要登对地站在他身边的决心。
　　既然这首歌终究会有放完的那一刻，那她就努力铭记好当下听见它的时候，内心感受到的愉悦和动容。
　　如果终有一天，她要和程堰说再见，那她希望那是她用尽所有勇气之后的结果。
　　十八岁的喻婵，一定不能给未来那个和程堰说“再见”的喻婵，留下遗憾。
　　两人顺路去食堂吃了晚饭。
　　喻婵兴致勃勃地给程堰推荐这里的省钱攻略，怎么搭配湖南小碗菜的套餐，算下来最便宜；门口那家钵钵鸡，满十送一，但是如果你不主动提，老板就会刻意忽略掉这事；倒数第三家的冒菜分量最足，不会压秤，味道也最好吃。
　　她原本没想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可程堰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鼓励，周围哄闹的环境瞬间沦为背景音，她在那一刻，只能听见自己絮絮叨叨的声音，忍不住想要跌进他温柔的眼睛里。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打好饭，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
　　喻婵后知后觉地问。
　　程堰摇摇头，浑身上下被暖黄色的灯光晕上一层暧昧的薄纱：“我觉得很有意思。”他递给喻婵一瓶矿泉水，顺手帮她拧开瓶盖，“以前从没有人给我讲过这些。”
　　喻婵：“那你平时吃饭的时候，都会和朋友们聊些什么呀？”
　　“很杂，跟不同的人吃饭，聊的话题也会不一样。”程堰耷着眼皮，脸上又浮现出那些熟悉的散漫和随意，“如果是某些饭局的话，参加之前，还要先了解坐在主位和贵宾席位的人喜欢什么，然后找话题，套近乎。”
　　喻婵静静地听着，眼前好像浮现出一群衣香鬓影的人笑容得体，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交际的样子。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一角，是她从小到连见都没见过的风景。
　　程堰发现了她的表情变化：“是不是觉得这些听起来很没意思。”
　　喻婵连忙否认，所有和他有关的事在她这里都不会“没意思”，相反，她很想听他讲自己的生活。
　　“我其实挺烦那些饭局的，吃饭就是吃饭，非要在饭桌上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烦透了。”
　　对此，喻婵也深表赞同。
　　她小学那会儿，沈庭伟还有工作，经常半夜两三点才回家，说是公司有饭局，要和领导联络关系。
　　他喝醉以后意识清醒点儿还好说，喻婵最怕他喝得不省人事，同事把电话打回家，报上地址。每当这个时候，正睡着的喻婵就会被舅妈从床上叫起来，草草披上衣服，跟着舅妈出去扛沈庭伟回家。
　　喝醉的男人像一滩烂泥，混身酒臭味，走两步还会趴在地上呕吐。
　　最夸张的一次，他在大街上把衣服脱光，被路人看见了报警，最后是喻婵和舅妈一起去派出所领的人。
　　喻婵真的很讨厌所谓的饭局，更讨厌喝醉之后没有丝毫自控力的男人。
　　食堂里人来人往，喧闹的人声不绝于耳。程堰就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三十厘米，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周围时不时总有人朝他们这里投来打量的目光，或艳羡，或好奇，或惊艳。
　　程堰却丝毫没受那些眼神的影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泰然处之。
　　好像不论发生什么，他总能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一切麻烦，都在能力之内。
　　她忽然有些好奇：“学长，你喝醉过吗？”
　　这样的人，会不会选择把理智交给酒精控制呢？
　　“没有。”
　　程堰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可惜了，喻婵小声在心里吐槽，她还挺好奇程堰喝醉之后是什么样子的，就是不知道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见得到了。
　　吃过饭，晚会的排练也正式开始了。
　　赶到大礼堂的时候，于洋正在指挥几个小干事把海报和立牌摆在大厅。
　　说是团队合作，但那些宣传海报大部分都是喻婵一个人画的。
　　那几天她正沉浸在要放下程堰的痛苦之中，给自己揽了很多事，想用满满当当的任务把生活填满，逼自己不去想程堰。
　　此外，她还有一些私心。
　　于洋曾说程堰是这次晚会的总负责人，她总想尽自己所能去帮帮他。哪怕只是画画宣传画，也想亲力亲为地做到最好。
　　见两人出现，于洋抓着程堰的胳膊就把他往后台拉，一边回头对喻婵说：“喻妹妹，你先找地方坐，程哥去处理点儿事情，一会儿就回来。”
　　喻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个人就风风火火地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绕着那些宣传画转了一圈，大概是受她画画时内心的情绪影响，这些话总体看起来很闷，色彩也灰蒙蒙的。
　　“你也喜欢这些画吗？”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喻婵不确定地回头，站在那的是个齐刘海的女生，戴着副无框眼镜，头发挑染了一抹雾霾蓝，看起来像个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可爱又精致。
　　“你是在跟我讲话？”
　　齐乐没想到面前这个女生这么漂亮，愣是呆了两秒，脸红扑扑的：“对，我叫齐乐，是学生会宣传部的，刚刚看你......一直在看这幅画，想跟你交流交流。”
　　“谈不上喜欢，”喻婵冲着女生笑了笑，“这些画是我画的，所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点。”
　　“什......什么！！”齐乐差点儿没找到自己的嘴巴，“原来你就是作者，他们一直说这是学生会主席画的，我还以为我猜错了。”
　　“猜什么？”
　　“猜画画的人是个女生呀，”齐乐有些激动，脸更红了，“我之前学过一点点油画，能看得出画这些画的人笔锋很细腻。学生会主席太张扬了，他不可能有这么细腻的笔锋。”
　　喻婵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懂画的人，看向齐乐的眼睛里多了一分亲切：“同学，你觉得这些画符合我们元旦晚会的主基调吗，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的地方什么的，我一个人看可能看不太出来。”
　　“没有没有！一点儿都没有！这么漂亮的作品，我瞻仰还来不及，根本不配挑毛病。”
　　喻婵被齐乐夸张的形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没说话，旁边杀过来一道尖利的嗓音，异常刺耳：“你们两个不赶快干活，站在这里当门神吗？”
　　她的态度算不上好，就像被火药呛过，带着莫名其妙的怒气。喻婵看清对方的脸之后，心里猛地一紧，这人她认识，程堰的前任，宣传部的副部长林琅。
　　林琅明显也认出了喻婵，抱着胳膊冷眼睨过来：“你来干什么？喻婵，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被我们宣传部开除了吗？”她指着旁边的齐乐，“你，别傻站着，是我们宣传部的人吗？
　　齐乐脸上的雀跃已经不见了，她最讨厌这种学生会内部的官僚主义，但林琅怎么说也是她的顶头上司，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
　　“下次回答我的问题之前，必须先叫学姐，懂不懂？”林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正眼看齐乐：“主席团的人再三强调今晚这个彩排很重要，之前开例会的时候你没长耳朵是不是？还不快把这个不知道哪来的闲人赶出去！”
　　好像每个大学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狐假虎威的学生会成员，他们拉帮结派，一边谄媚地讨好老师，一边对学弟学妹们摆谱，好像他们就是那一方小团体里的土皇帝。
　　这个现象之前还被裴植老师带着学生们做过课题，发过相关的文献。
　　喻婵在加入裴植老师的实验室之后，还和做这个课题的师姐有过一次对这种现象的深入探讨。
　　现在居然有一个活案例站在面前，就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仔细观察她讲话时的神态和肢体语言。
　　林琅把喻婵那些坦荡的视线视作对她的挑衅，怒不可遏地指着她的鼻子：“还有，虽然你已经被开除了，但是之前的违规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之前缺席了四次例会，每次缺席五千字检讨，一共两万字检讨，明晚之前我要在我的办公室见到它们。”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身穿正装的女生，表情严肃，冷漠地看着喻婵，制造出很强的压迫感。
　　大部分加入学生会的人，有的是为了职务便利，有的是为了混学分，未来好毕业，还有的就是为了和老师们打好关系。
　　无论什么原因，讨好部长学长学姐们都是必要的一项。
　　但这些喻婵都不在乎，她不打算贪图什么职务之便，也没必要混学分。国家级实验室成员这一头衔，能给她带来的学分，已经足够用到毕业了。
　　所以，无论是林琅也好，还是她身后的那几个部长姐妹团也好，喻婵都没怎么放在眼里。
　　但她不想在今晚和别人起没必要的争执，更不想连累了还站在她旁边的齐乐。
　　元旦晚会耗费了程堰那么多的心血，哪怕今晚只是初次彩排，也一定不能有任何意外。
　　“学姐，对不起，检讨我会写好交上去的，我这就走。”
　　她装作被唬到的样子，咬着嘴巴低下头，快步走出大礼堂。
　　推开门，一阵风扑面而来。
　　没走几步，喻婵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是齐乐。
　　喻婵有些意外，她就这么追出来了，林琅不会找她的麻烦吗？
　　齐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我跟她们说我是跟出来看看，防止你等会儿绕后门再折返回去，她们就信了。”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喻婵，“你之前也是宣传部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的确，从开学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
　　宣传部的部门例会，她一次都没参加过。
　　第一次例会，恰好赶上她实验室有事，临时走不开。林琅当时不给她批假，没好气地说：“请假的事别找我，找分管纪律的副主席去。”
　　恰好赶上于洋那两天刚被团委老师骂过，背着口大锅，整天愁容满面。
　　除了程堰，没人敢上去触他的霉头。
　　林琅不知道喻婵和于洋认识，专门挖了这么一个大坑，认定喻婵现在过去越级请假，肯定要倒大霉。
　　但那天喻婵打给于洋说明情况的时候，接电话的人却是程堰。
　　那段时间，喻婵正在想方设法地避开程堰，猛地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瞬间乱得心绪如麻。
　　慌乱中，她又隐隐有些期待，这么久没见，他还记不记得她是谁，或者会不会好奇她为什么总躲着他？
　　这些期待中的反应，程堰都没有。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只当她是众多学生会新成员中的一个普通学妹。
　　没什么好难过的，喻婵收起心中隐隐的失落，他身边每时每刻都会有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她只是最普通的其中之一，不特别，不显眼。
　　程堰的声音很沉静，没带一丝情绪：“请假的事找你们部门的部长就行。”
　　喻婵把林琅的话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他忽然漫不经意地哂笑几声：“妹妹，你被人坑了都没发现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明天见~
　　注：1.“No need to rush everything's gonna be okay......”（不要焦虑，一切都会变好的）
　　出自平井大的歌《前往阳光普照之处》
　　很好听的歌，推荐宝们去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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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此时此刻，只有她和他共享这个秘密。◎
　　喻婵的记忆渐渐回笼,也是从那天开始，喻婵听从程堰的建议，不再去参加那个所谓的例会。
　　她还记得他的原话：“被欺负了就要还回去,咱们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这可是美德。”
　　嗯,美德。
　　喻婵小声地念着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这种回应真的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乖张又肆意,离经叛道，却总能让他找到很有道理的解释,让别人哑口无言。
　　齐乐拽拽她的衣袖，小声说：“大神，你觉得怎么样？”
　　面前的玻璃门外框上还爬着一些铁锈，明显不常有人打理。据齐乐说,这里就是大礼堂的小后门,基本上没什么人知道的。
　　喻婵不确定地问：“我要是从后门进去,被林琅学姐看到，她会不会骂你呀？”
　　“没事！”齐乐示意她不用担心，“林部长的心思都在学生会主席身上,只要我们不去后台，她见不到我们的。”
　　齐乐大大咧咧没注意到喻婵的不对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喻婵不自在地咬着嘴巴,心里好像被扎了一根刺。
　　得益于之前几天被叫来当苦力的经验,齐乐对大礼堂后门的地形很熟悉,她带着喻婵在墙角之间穿梭,很快就到了排练厅。
　　舞台上现在正在表演的节目是一出话剧,演员们大多都是学校话剧社的社员。
　　虽然不是专业的，但能看得出，话剧社为了这个节目花了很大的心思。无论是道具的精良程度还是演员的演技，都称得上是精品。
　　她记得，于洋之前有提到过，这个节目的赞助，是程堰帮忙拉来的，也是他兼任了制片人，不眠不休地帮话剧社排练。
　　他的能力，自然没的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节目都算得上是一份漂亮的答卷。
　　演员们下台之后，台下的观众席上忽然喧起一片哗然。
　　喻婵不明所以，顺着人群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大家并没有在看舞台上退场的演员，而是把目光都集中在舞台右后方的角落里。
　　甚至有人还举起手机，偷偷拍照片。
　　视野正中央的人众星捧月般站着，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布置任务。身后的射灯打出一道冷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身上。那一刻的场景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眼前慢放。
　　男人五官出众，冷白的皮肤仿佛沁透冰雪的玉。他的气质仿佛是两种极端的混合，不笑的时候如寒潭深冰，眉眼间的生动又如灼灼烈日，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齐乐凑到喻婵耳边：“大神，那个就是我之前一直说的学生会主席，程堰学长。我室友特别喜欢他，为了他，跨越四千多公里，专门从海城考来C大，就是为了和他同一所大学。”
　　喻婵没说话，静静地听着齐乐的话。
　　他的耀眼就像一面镜子，在那里，她只能看到她的平庸与自卑。
　　原来，早在她之前，就已经有过无数个相同的女孩子，为他做过相同的事。
　　她只是其中之一，无名无姓的其中之一。
　　忽然，怀里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几下。
　　喻婵点亮屏幕，是程堰的消息。
　　[程堰：哪呢？]
　　她连忙抬头看向他刚刚站的位置，那里的其他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他一个，身上的正装笔挺利落，明明只是在学校统一买的劣质正装，穿在他身上，却有种高定西服的味道。
　　他斜靠在墙边，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
　　喻婵听见自己后座的两个女生正在议论他拿着手机在干嘛，是在看晚会的流程表，还是在给谁发消息。
　　“我敢赌十块钱，他绝对在给女孩子发消息。”
　　“这么确定？”
　　“那当然，你看他眼睛里的神情，跟刚刚给那些人布置任务的时候，明显不一样，柔和多了。”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欸！”
　　“哎，就是不知道哪个女生这么幸运。”
　　“......”
　　喻婵握紧手机，耳根开始泛红，晚霞般的红晕从耳后一直延申到锁骨，不知道是不是排练厅的空调温度太高了，她忽然有些热得透不过气。
　　程堰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着只给她一个人的消息。
　　此时此刻，这么多人里，只有她和他共享这个秘密。
　　这个认知仿佛一颗天外陨石，砸得她晕晕乎乎，头昏脑胀。
　　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发甜。
　　[喻婵：在观众席。]
　　[喻婵：晚会有什么事吗？我看你刚刚有点儿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消息刚发送成功，身后的两个女生突然激动起来：“他抬头了，他是不是在看我们！！”
　　喻婵下意识抬头，和他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现她的一瞬间，程堰脸上的紧绷骤然消散，眼尾上扬出一抹愉悦的弧度，引得喻婵几乎要淹没进那片带着笑意的深海里。
　　其他人的议论也好，舞台上主持人的报幕声也好，瞬间被抽空，她只听得见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晚会的初次彩排很成功，最后结束的时候，演员们拉住要走的程堰，和他一起在舞台上合影。
　　喻婵怕等会儿林琅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再给齐乐惹麻烦。
　　给程堰发消息说自己有点儿闷，先出去透透气。
　　推开门的瞬间，一直围绕在她身边的那股燥热被晚风吹散，落到不知什么地方。
　　喻婵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耐心地等程堰出来。
　　“大一的小学妹？”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把喻婵吓了一跳，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疑惑地回头。
　　有个一身潮牌黑衣的男生站在她背后，个子很高，一米八左右的样子，辨着一头脏辫，还绑着个花纹繁复的发带。具体颜色喻婵看不太清，这里的环境太暗了。
　　她对这个人有点儿印象。
　　刚刚的晚会里，他上台唱了一段rap，据齐乐说，他还是个在网上小有名气的rapper，粉丝众多，还在一些酒吧里开过小演唱会。
　　见她回头，男生脸上浮现出抹友善的笑容：“你好呀，我刚刚注意你很久了，可以交个朋友吗？”
　　喻婵摇摇头，正要开口拒绝，男生打断她的话：“别忙着说不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美女交个朋友。你看我好歹也是个一米八的男人，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搬东西扛行李的地方，尽管叫我。妹妹你也算多了个免费的劳动力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逐渐逼近，越过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喻婵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小幅度向后退，和男生拉开距离。身后是两堵墙壁的夹角，她根本退无可退。
　　一个一米八的混身雄性荷尔蒙的男生站在眼前，在她投下一片阴影。喻婵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和不悦，以前看过的那些社会新闻走马灯似得在脑子里闪回。
　　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很偏僻，路过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喻婵懊恼自己犯了蠢，大脑飞速运转，想找到解决方案处理眼前的困境。
　　男生见她一直不说话，又上前一步：“就是认识一下，没恶意的，妹妹，没必要这么防着别人吧。”
　　他的最后一句明显没了之前轻松的意味。
　　喻婵心里直打鼓，忽然，视线所及的地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rapper推着向后退了几步。
　　“她没说话就是不愿意的意思，你听不懂？”
　　程堰站在她和rapper之间，隔绝掉男生带来的那股压迫感，声音冰冷，仿佛沁在冷水之下的利刃。
　　小rapper身上的那股气势瞬间没了，理了理被程堰弄乱的外套，嗤笑一声：“不就是有个好爹么，拽什么拽。”
　　撂下这句狠话，径直离开了。
　　喻婵愣愣地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刚刚程堰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吓着了？”
　　程堰收起身上四散的戾气，弯下腰柔和地平视着喻婵，看她呆呆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喻婵回过神，望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每次跟程堰讲话的时候，他不会给她那种危险的压迫感了。
　　刚刚他和那个rapper站在一起的时候，分明比对方还要高出一个头。但每次和她说话，程堰总是贴心地站在一侧，微微侧身，让她不用抬头仰视他。和她面对面时，也总是弯下腰，和她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尽量减轻因为身高差距带来的压制感。
　　他的温柔就像丝丝缕缕的清风，无法轻易察觉，却总是动人心弦。
　　喻婵摇摇头：“没有，我刚刚在想，要是打起来的话，我能不能打得过他。”
　　程堰意外地挑眉看她：“小丫头片子还挺有追求，”他勾勾手，示意喻婵往外走，“行，等程哥有时间了教你几招。”
　　虽然已经临近十点钟了，但校园里还有不少学生。有人满脸倦容，一看就是刚从图书馆回来；有的是男男女女结伴压马路，亲昵地挽在一起的，就是小情侣，中间有点儿距离的，就是还在暧昧。
　　喻婵从小就很喜欢观察路上的行人，看他们的衣着外貌，神态表情，猜测他们此刻的心情以及和周围同伴的关系。
　　路边的小树下站着一对儿正在亲热的情侣，环境太暗，喻婵没看见那里有人，差点儿一头栽到他们身上。但丝毫没有妨碍到他们旁若无人地继续接吻。她没怎么见过这种大尺度的场面，再加上之前不久还做了和程堰有关类似的梦，臊得脸颊发热，身体先大脑一步作出反应，推着程堰往旁边走：“快走快走快走。”
　　程堰明显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调侃道：“现在学会看路了？”
　　“学长，”喻婵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你刚刚怎么不拦着我。”
　　“我还以为你是好奇，想上去仔细观察，哪里敢拦你。”
　　他这么说，明显刚刚就是存了要看她笑话的心思，明知道她晚上看不清楚，还故意不提醒。
　　喻婵气得鼓着嘴巴，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程堰也没打算真把人逗恼了，见好就收，揉了揉喻婵后脑勺的头发：“这周末有时间吗，带你去吃海鲜。”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喻婵一愣，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兴起，要请她吃饭。
　　她疑惑地眨眨眼睛，满脸问号地看着程堰。
　　程堰垂眸看她：“还是说，你要去给你的准小男朋友上课？”
　　“什么准小男朋友？”喻婵瞪大了眼睛，连忙否认，“小景只是我的学生，我们没别的关系的。”
　　“没关系，他送你玫瑰花？那个小屁孩长这么大，应该知道玫瑰花的意思是什么吧？”
　　喻婵摆摆手：“他还只是个孩子，小孩子送的花，怎么能跟成年人混为一谈呢？”
　　程堰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重复喻婵的话：“嗯，小孩子。”他没再提玫瑰花的事，也没说吃饭的事，朝喻婵递了个眼神，“你到了，快回去吧。”
　　喻婵本想再说点儿什么，又怕程堰觉得她啰嗦，抿着嘴巴小声说再见。挥了挥手，小跑着跑进宿舍楼。
　　回到宿舍，只有陈知薇一个人在。
　　任婷婷还在跟男朋友约会，估计要赶在门禁前十分钟才会回来。
　　喻婵坐在书桌前照例复习今天的单词，却怎么也背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程堰的各种画面，有他站在阴影里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你永远不是麻烦”；有他冷傲地被人群围在中央，矜贵瞩目；还有他挡在她面前，浑身肌肉紧绷，和那个居心不良的rapper对峙。
　　还有，他站在她旁边，宽厚的掌心轻柔地拂过她的头发，眼睛里掉落着细碎的银河，说要请她吃饭。
　　喻婵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憋不住，嘴角上扬，心里满是欢喜。
　　反正今晚是学不下去了，她草草洗漱干净，爬上床，抱着北风准备睡觉。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程堰的消息。
　　[程堰：刚刚的邀请直到周末都作数，什么时候想吃海鲜了随时叫我。]
　　喻婵习惯性先选了个软萌的猫咪表情包发过去，有些疑惑：
　　[学长，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你说一下就可以。都是些举手之劳的事，不需要专门请我吃饭什么的。]
　　程堰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什么忙都能帮？]
　　[喻婵：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程堰：我还真有个忙。]
　　[程堰：拜托你劝一下那个叫喻婵的妹妹，让她答应我的邀请。]
　　[程堰：怎么样，这个不难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38章 
　　◎他现在或许会需要有个人陪着。◎
　　凌晨十二点,香甜的梦被黑暗包裹着漂浮在304宿舍里，空气里静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靠近门边的上铺一角，手机屏幕透出来的亮光像一只巨大的罩子,把任婷婷牢牢地禁锢在里面。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有期待,有难过,还有落寞。
　　喻婵做了个噩梦，梦里的内容,在惊醒的那一瞬间，就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忘得一干二净，但那股阴冷的后怕感还萦绕在背后，久久不能消散。
　　她抱紧怀里的北风，毛绒玩具的柔软的确能增添不少安全感,心里那点儿因为噩梦产生的不适渐渐消失,困意再次袭来。
　　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头顶有一片反常的亮光。她拢着被子起身去看，发现了任婷婷的异常。
　　“婷婷，你怎么还不睡呀？”
　　任婷婷见喻婵醒了,有些过意不去：“小婵儿，我是不是影响到你睡觉了？”
　　“没有呀，”透过手机亮光，喻婵注意到任婷婷的眼角隐隐有些水汽,她否认道,“我刚刚做了个噩梦,醒来以后就睡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抬头看着任婷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想聊聊天的话，我可以陪你。”
　　任婷婷的表情很颓然，和平时那个嬉笑活泼的她很不一样，就像被抽干了身上的热情和生命力。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关掉手机，迷茫地看着喻婵：“小婵儿，你当初是因为什么，才会喜欢程堰的啊？”
　　这个问题，喻婵其实问过自己很多遍。
　　在许多人眼中，喜欢程堰这件事完全不需要理由，单单是长相和家世这两个顶配，就已经是足够的答案了。更不用说他还有个聪明的脑子，从小到大不管是什么类型的考试，在他那里总是能游刃有余。
　　但这些都不是喻婵动心的理由。
　　早在她第一次见到那个慵懒地坐在墙根上的少年，笑眯眯地逗弄那群混混的时候，心动的种子就已经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当时当刻，站在她面前的程堰并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校园男神，没有种种传说塑造的光环加持。在她眼中，那只是个自由又灿烂的灵魂。
　　“因为，他很自由。”
　　喻婵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压低声音，回答任婷婷的问题。
　　她从小到大都被束缚在一个又一个的壳里，那些所谓的赞誉到头来都变成严苛的枷锁，一根一根地套在她身上，自我规训变成一个“好女儿”、“好姐姐”、“好学生”、“好孩子”。
　　但这些“好”的标准定义到底是什么，没人说得出来。
　　妈妈小时候总夸她乖巧懂事，每次送她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抱着妈妈的大腿嚎啕大哭，吵吵闹闹一上午才会被哄好，但喻婵不一样，她从不哭闹，总是乖乖地坐在位置上，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给大家分享。
　　在心理学上，沟通分析理论认为，一个人六岁之前的经历将会成为ta未来人生的剧本。
　　喻婵对此深以为然。
　　从那时起，她就总是把自己禁锢在那些壳子里，寻求别人的认可。
　　想要幼儿园老师的夸奖，于是努力压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不吵不闹。
　　想看到爸爸妈妈的笑容，于是放弃和小朋友们一起去楼下玩游戏的机会，留在家里做家务。
　　想博得老师的喜爱，于是听话懂事，从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她的很多选择都不是出自本意，而是下意识地考虑别人的看法和意愿。
　　沈茹夫妇还在的时候，因为这件事，和喻婵聊过很多次。他们总是轻声细语地告诉喻婵，你还小，不用提前承担一些不该承担的责任，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也只有在父母面前，喻婵才敢慢慢地放松下来，偶尔表现出一些任性和小脾气。
　　程堰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他从不会把别人的看法放在心上，做选择之前只看自己乐不乐意。
　　喻婵高一那年，寒假开学不到一个星期，程堰忽然把头发剃光了，戴着鸭舌帽，顶着个光秃秃的发型大摇大摆地走进校园。
　　据说，他的班主任没看清脸之前，还以为这是外面的小混混不知死活，跑进来搞事的。
　　一中的校规校纪很严，从着装到发型，都有一套严明的规则。
　　程堰顶着这个光头，自然而然又成了教导主任老杨的制裁对象。
　　周一升国旗的时候，程堰施施然站上主席台，手里捏着两份发言稿。一份是他作为学生代表的国旗下发言，另一份，是他关于奇异发型的检讨书。
　　当时关于他为什么剃光头的传言各种各样，有人说他是跟别人打赌输了，也有人说他是因为跟当时的女朋友分手，受了情伤。
　　喻婵也是后来才从一位相熟的老师口中得知，当初他之所以剃光头，是因为班上的一名女生。
　　那个女生寒假因为一些意外，不慎出了车祸，头上缝了七针，被迫剃光了满头黑发。
　　由于个子本身就比较矮，皮肤又黑。班上几个爱搞事的男生一看到她的样子，就贱兮兮地聚在一起起哄，嘲笑她是颗小卤蛋。
　　程堰下课路过的时候，恰好碰到他们在那个女生面前犯贱，把几个人扯着衣领堵到墙根教训了一顿。
　　为首的男生不服气，梗着脖子呛程堰：“背后议论她的人多了，你能把每个人都拎着脖子打一顿吗？”
　　“哦，确实不能。”
　　程堰无所谓地收回撑在男生耳边的手，耸耸肩：“那要不，你回家问问你妈，为什么偏偏你这么倒霉，被我撞见了。”
　　第二周，再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程堰，就是光头造型了。他还放出过话，要真对光头好奇，就多来跟他聊聊，别老是去人姑娘面前犯浑。
　　程堰的高调成功让不少人闭上嘴巴，再没拿那个女生的头发说过事。
　　喻婵很难形容听完这见事始末之后的反应，不是喜欢，不是崇拜，而是羡慕。
　　羡慕程堰又站出来为别人打抱不平的勇气，更羡慕他能如此坦然地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父母牺牲之后，她人生中少有的感受到自由的时刻，是被他牵着共同在夕阳下奔跑的那个午后。
　　那是足以被她铭记一生的时刻。
　　原以为那只是特定环境特定经历下的偶然，可是，听完这件事之后，喻婵才发现，自由的不是什么夕阳，而是程堰。
　　任婷婷安静地听着喻婵讲完，垂下眼睛思索了很久：“难怪你喜欢他，如果我是那个受伤的女生，大概这辈子再也不会看上别人了。”她又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声音很低落，“可是小婵儿，过了这么久，你觉得程堰变了吗？”
　　“没有。”
　　喻婵不假思索地回答，程堰就是程堰，永远都像一团热烈燃烧的火，给每个靠近他的人带去力量。
　　“那如果，我是说万一，万一以后，他不再自由了，变得虚伪又世俗，你还会喜欢他吗？”
　　这是个很残酷的假设，没人不爱少年人肩上的清风明月，不爱少年人的热血与赤诚。可人的生命是不断流动向前的，人生无常，祸福相依。
　　顺境的时候，谁都可以毫无负担地选择做个好人，可是，谁能保证自己能一辈子顺遂如意呢？
　　喻婵大概明白任婷婷在烦恼些什么了：“婷婷，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嗯……”任婷婷沉默良久，“他想去当兵，服两年兵役回来继续上学。”
　　“你是担心两个人之间离得太远，会有很多变数吗？”
　　任婷婷摇摇头：“我其实是支持他去当兵的，也说过会等他两年。我们吵架的原因是，我以为他之所以想服兵役，是为了小时候的梦想，或者想体验不同的人生。可是，他却说，那些都是骗小孩子的说辞，他就是为了当兵退役之后的退伍费和考研加分，而且退伍之后，有个退伍军人的身份，考公评优找工作什么的，都能有优待。”
　　“小婵儿，”任婷婷不解地握着喻婵的手，“我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变化会这么大。他以前真的很有理想，可是现在，满口都是现实，还觉得坚持以前想法的我，是天真单纯的大小姐，说我吃过社会的苦，就会懂他了。”
　　为什么一个人的变化会这么大，这个问题喻婵也答不上来。
　　无非就是两种情况，一种这个人本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前只是他装得好；另一种大概就是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悲剧故事。
　　无论哪个，说出来只会伤到任婷婷的心，喻婵选择闭口不言，做个安静的倾听者就好。
　　那天晚上，任婷婷陆陆续续讲了很多她和男朋友之间的故事，她们高中的时候，在一场辩论赛上认识。
　　同样的年龄，相同的价值观，一样热血，一样对未来充满理想和期盼。把“学好本领，报效祖国”当做真真切切的人生目标，而不是一句空荡荡的口号。
　　谁能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第二天起床，喻婵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头重脚轻地爬下床，随意洗漱了一下，出门上课。
　　今天周四，一整天都满课。
　　喻婵路过教学楼的仪容镜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脸上硕大的黑眼圈。
　　她把书包放在前排，拿着手机去旁边的奶茶店里买了杯冰美式。
　　以前刚喝咖啡的时候，她只觉得这种饮料苦。
　　现在越来越能get到咖啡的味道，甚至在做耗费精力的事之前，还会习惯性买杯咖啡用来续命。
　　习惯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事，就像随风潜入夜的春雨，悄无声息地融合进她的生活里。
　　中午吃饭前，她顺手点开微信，一眼就看到朋友圈那里亮起了个红点，旁边赫然是程堰的头像。
　　他这个人不经常发朋友圈，偶尔发一次，也只是他们导师的宣传稿，几乎没什么私人的事。
　　喻婵迫不及待地点进朋友圈，发现他分享的是一首歌，电影《寻梦环游记》的主题曲《remember me》。
　　这部电影是她心目中的动画电影top1，每次看每次都能有新的感悟。
　　回想起来，看这部电影，似乎也是她第一次接受死亡教育，明白死亡这一与生对立的命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程堰他也看过这部电影吗？
　　下午去给于洋补课的时候，没在办公室见到程堰。
　　临下课的时候，喻婵小心翼翼地跟于洋打听：“于洋学长，程学长今天怎么不在呀？”
　　“唉，程哥今天不在学校，怎么了喻妹妹，你有急事找他吗？”
　　喻婵忙摇头：“没有，我就是问一下。”
　　于洋的表情很低落，看得她心里一紧。程堰那边，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个问题。担心程堰，又怕失了分寸。
　　“其实也没什么，”于洋叹气：“今天是程哥母亲的祭日，每年今天他心情就会特别差，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我们这些朋友只能干看着……”
　　母亲……祭日……
　　喻婵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手里的高数课本几乎要拿不稳，重得直往地上坠。
　　她从不知道程堰的母亲已经离世了，在高中同学的传言中，那个美丽知性的女士，现在应该在国外的庄园度假，过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难怪她总觉得程堰身上有一种和他本人格格不入的悲伤，有时候连影子都带着孤独。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喻婵从震惊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以前对程堰的认识究竟有多浅薄，总以为作为天之骄子的他，不会有什么烦恼。
　　她忙询问道：“于洋学长，程学长的妈妈，是葬在C城吗？”
　　“对，以前听程哥说过，他母亲喜欢C城的气候，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来C城上学的。”
　　喻婵急匆匆收拾好东西，从办公室跑了出去。
　　看着手机里下午的课表，她咬咬牙给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同学发了消息，拜托他们，如果点名的话，帮忙答一下到。
　　今天的气温格外高，秋老虎作祟，热得不少人又穿上了短袖短裤。
　　喻婵在校园里跑了几步，就已经满头大汗了。
　　她从通讯录里翻出王姨的电话，斟酌许久措辞，按下拨通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见程堰，就是本能觉得，他现在或许会需要有个人陪着。
　　坐上公交车，她打开和程堰的对话框，斟酌半晌，发过去一句：[学长，昨晚的那个邀请，今天可以生效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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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修）祝我们以后都能做个好梦◎
　　公交车在拥堵的街道上晃了四十多分钟,车上人很多，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喻婵紧紧的抓着头顶的把手，和其他所有乘客一样,像不倒翁似的被甩来甩去。
　　车厢里环境密闭,闷热的空气中夹杂着浓烈的汽油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喻婵被太阳晒得头昏脑胀,在公交车又一次毫无预兆的急刹之后，胃里忽然泛起一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就像有十几个顽皮的孩子，在肚子里又蹦又跳。
　　这股不适感一直延伸到脚底,膝盖发软，手脚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意识昏过去。
　　喻婵敏锐地意识到，现在这个状态,要么是中暑,要么就是晕车了。
　　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公交车上的机械播报声终于响起，终点站到了。
　　喻婵随着人流，缓缓走下公交车。脚底像是踩着橡皮,每迈出一步，都觉得又棉又软，让人使不上力气。
　　墓园离这里还有一公里左右的距离，强忍着不适,走到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了一瓶矿泉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勉强缓解身体的晕眩。
　　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喻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薄荷糖,撕开包装纸,压在舌尖下。
　　这是小时候沈茹教她的窍门，据说对晕车很有效果。每次坐车之前，沈茹总会在口袋里准备好一把这样的薄荷糖。
　　这些糖在喻婵心里，慢慢和妈妈划上了等号。后来，沈茹离开了，喻婵吃糖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晕车的时候，参加重要考试或比赛之前，她总是习惯性剥一颗糖放进嘴巴里。好像这样，她就能假装是妈妈陪在自己身边，能有力量克服眼前的困难。
　　这家墓园坐落的地方很偏僻，但环境很好，用王姨的话来说，依山傍水，空气清新，周围也没什么大型商圈，不会有过度的光污染和喧闹嘈杂。
　　喻婵的心里再次闪过程堰家客厅摆着的那副巨大的肖像画，画上的女人温柔恬静，就像圣母一般圣洁平和，眼里还闪着淡淡的星辉。
　　在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言里，她是首富之女，有个很爱自己的丈夫，定居在国外，深居简出，丈夫还给她承包了一整片玫瑰花海。
　　顺着一排排墓碑望过去，喻婵很难想象，那样熠熠生辉的一个人，最后居然只落得栖居在方寸之地的下场。只余白骨，常伴青山。
　　生死总是无常，直到现在，喻婵还不能做到，用平常心去对待死亡。
　　她想，可能还是她的阅历不够，参不透书里的大道理。
　　爬上最后一层台阶，喻婵终于在角落里的一块墓碑前，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午后的残阳斜照在程堰身边，劈出一块阴影，将他牢牢地圈禁在其中。男生穿着一身黑衣，袖口松松地挽在小臂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如果不是这点儿颜色，他几乎要和旁边的阴影融为一体，化作一个孤独的影子。
　　喻婵的心被猛地揪成一团，像被踩在地上，痛得眼眶发酸。
　　她终于明白很早的时候，透过窗外的光影，在程堰身上看到的那股寂寥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看电视剧，至亲至爱的人离世之后，电视里的角色总是会伏在他们身上痛哭流涕，在葬礼上流干最后一滴眼泪，然后振作起来，慢慢恢复，把伤痛抛却脑后。
　　可亲身经历一次，就会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父母离世，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痛。
　　总是会在某个傍晚，放学之后，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甜品店又上了新品，花花绿绿的宣传板挡在面前，不得不从旁边绕开。
　　这个时候，脑子里习惯性闪过一个想法，以前这家店上新的时候，妈妈总是第一个把它们买回来，一家人围着餐桌上一起分享。
　　顷刻间，铺天盖地的悲伤会瞬间将人吞噬，之前那些掩藏在平淡下的伤口一齐崩开，痛得人无法呼吸。
　　从此之后，每次遇到一次与亲人有关的细节，就会因为他们的逝世，再痛一次。
　　在人生未来的几十年里，会有无数个与之相似的时刻。或许上一秒还在和朋友们笑闹，下一秒心里突然就被某个钉子扎中，哦，那个人已经彻底离开了。
　　她不会再因为街角的甜品店上新而雀跃，也不会再悄悄地往女儿的口袋里塞薄荷糖。
　　人死如灯灭，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这些细微的痛，别人不会理解。
　　就像那天傍晚的路人们，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会对着一家甜品店的宣传板嚎啕大哭。
　　个中滋味，只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喻婵忽然退缩了。
　　她不确定，现在来打扰程堰究竟是不是对的。
　　来之前心里好像有用不完的勇气，无论是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她甚至做好了如果王姨不告诉她，她就一家墓园一家墓园地找过去的准备。
　　可那些勇气，在看到程堰冰冷无神的眼睛之后，骤然被风打散了。
　　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捡都捡不回来。
　　她在心里犹豫着，自己或许该趁程堰还没发现这里多了个人，悄悄离开。
　　但程堰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她对那种悲恸感同身受，明白他现在有多难受。
　　如果就这么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
　　她当然知道面前的人是程堰，不是什么三岁小孩。但关心则乱，她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忽然，那个沉默的影子动了。
　　喻婵躲闪不及，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那双桃花眼里不到一丝感情，往日的温柔悉数不见，眼底皆是凌厉的神采，仿佛数九寒冬下的冰窟，冻得人心头萌生出怯意。
　　这样的态度已经很明白，显而易见的“旁人勿近”几个大字，就差写在他脸上。
　　喻婵暗骂自己莽撞，头脑一股脑地发热，丢掉理智，做了这样越界的事。他之所以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就是不想别人打扰他。
　　在心里小声叹气，好不容易在他那里刷了不少好感，经过今天这件事，可能要一笔清零了。
　　喻婵不敢看程堰的眼睛，那样的眼神陌生又冷漠，她怕自己看久了，真的会忍不住哭出来。
　　再次意识到，在程堰这里，她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的事实。
　　程堰的声音像被砂纸揉过，低沉喑哑，干涩得发苦：“你怎么来了？学校里出什么事了吗？”
　　喻婵听在耳朵里，心疼不已，用力地摇头：“学长，我就是很担心你……”
　　剩下的话憋在心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喻婵踩着脚下的小石子，几乎要把下巴埋进胸口：“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我这就走。”
　　她转过身，脚下还没动作，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不是担心我么，看一眼就走？”男生的声音明显比刚刚柔和很多，“这么敷衍啊。”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扬，落在喻婵耳朵里，她居然觉得，听出了点撒娇的味道。
　　像被一直满是绒毛的爪子挠过心头，喻婵的身体仿佛被电流击中，步子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程堰这话的意思，是在说她可以留下吗？
　　她不确定地转身，小心翼翼地寻找程堰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他眼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就像是赌上全部身家的淘金者忽然发现了满是黄金的矿洞，此刻只剩下如梦般的欣喜。
　　程堰招招手，把外套脱下来，铺在旁边，示意喻婵坐过来：“过来，陪我坐会儿。”
　　喻婵忙答应，小跑着坐到程堰身边。
　　风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喻婵感知不到别的声音，只是贪婪又克制地偏头观察程堰，想试着做点儿什么安慰他，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在这个位置，能恰好看到天边的云，一朵朵挂在城市的上空，就像松软的棉花糖。
　　“学长，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只正在吃草的兔子？”
　　程堰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松软雪白的云团和兔子的确很像。他看着看着，就想起第一次见到喻婵的时候，她站在烈日下，身上还挂着“优秀新生”的条幅，差点儿被砸伤也不敢大声维护自己的权益，乖巧胆怯的样子，和天边的那朵兔子一模一样。
　　“嗯，是很像。”他顺着喻婵的话回答。
　　“我妈妈说，”喻婵抱着膝盖，放缓声音，“如果心里有很思念的人，就抬头看看，要是你头顶恰好有一团云，那就说明对方也在思念你。”
　　她望向程堰的眼睛，那里面流淌着深邃幽深的水，装满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苍白的安慰到底有没有用，但，父母刚离世的那段时间，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云，这件事的确能抚慰到她。
　　应该算是一种成功的精神寄托。
　　“是吗，”程堰把玩着手里的黑金色打火机，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那如果梦见他们，说明什么？”
　　“说明是梦在成全。成全思念，或者给每个故事，成全一段结局。”
　　喻婵私心不想讲课堂上学到的什么弗洛伊德梦的理论，她想换个浪漫一点儿的说法。
　　人类会做梦，某种程度上来说，弥补了现实的苦涩。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想见的人见到了，想要的结果拥有了。
　　那么，是真是假，也就不重要了。
　　至少曾经真真切切地经历过。
　　程堰听完她的解读，着实意外。当初匿名论坛帖子上的事闹得风风雨雨，她舅舅也跟着添了一把火，在营销号上搬弄是非。那会儿，他查幕后黑手的时候，顺手让人查了下沈庭伟的家庭情况。
　　知道了他和他老婆一起做的不少龌龊事。
　　不知不觉就对喻婵产生了几分怜惜和同情。
　　他自问如果自己生活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必然做不到像喻婵这么豁达。
　　她从没主动向任何人抱怨过泥沼一般的家庭情况，反而对很多事都还保持着一份浪漫的天真。相信把烦恼挂在树梢上就能吹散它们，相信天上的云能寄托思念，相信梦是一种馈赠。
　　程堰把打火机塞回口袋里，双手撑在身后，半仰着抬头，目光所及之处，果然有一朵正在浮动的白云。尽管知道这只是个精神寄托，但他的心情还是不可抑制地好了起来。
　　心里那点儿因为昨晚的梦产生烦躁逐渐散了，风像个在耳边温柔絮语的情人，拢起喻婵的发梢，飘落在他耳畔。
　　“喻婵，”程堰望着那朵云，语速轻缓，“那祝我们以后都能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40章 
　　◎“一起去”这种字眼总是能给人一种美好的想象◎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划开屏幕，堆了十几条消息和未接来电。程堰看了眼，没打开也没回复,索性关了机,世界重归安静。
　　呼吸之间,风载着丝丝缕缕桃子味的清香,在半空中打了个滚，扑在他面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被身边人不知不觉间贴满了无所不能的标签，习惯性保持优秀,习惯性接受别人求助的目光，哪怕这个领域一开始他并不擅长。
　　但这些年里他一直都保持得很好，没有让人失望过。
　　没想到会在今天，会受到眼前这个乖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跟他说的小姑娘的关心。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密闭的丛林中踽踽独行,忽然从远方飘来一片柔软的羽毛,狠狠地撞在软肋上。他抚着心口,侧身垂眸看着坐在他边上的喻婵。
　　她今天的头发没有扎起来，一整片像绸缎一样，轻盈地披在肩头,垂下的发尾在后背和半空中来回试探，还有一部分被风拉扯着，轻飘飘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阳光散在她脸上，给那抹红唇涂上了层清透的光泽,像颗莹润的果冻。
　　程堰收回视线,心里仿佛被那片柔软的发梢划过,痒痒的。
　　“学长,”喻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程堰掌心，“你吃饭了吗？”
　　“饿了？”
　　程堰撕开包装纸，把裹着糖霜的糖果扔进嘴巴，牙齿咬得嘎吱作响，糖果正中央薄荷味的果酱缓缓在口腔晕开，舌尖仿佛邂逅了一个清凉的夏日。
　　以前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当时他对这种说法没少嗤之以鼻，但现在看来，书里的话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喻婵摇摇头，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红：“我知道一家火锅店的味道很好，等晚上要一起去尝尝吗？”
　　“一起去”这种字眼总是能给人一种美好的想象，在那一刻，至少程堰被这三个字说服了：“好。”
　　“我这就查地图，待会儿找最快的路线过去。”
　　喻婵喜出望外地掏出手机，眉梢间满是笑意。
　　人在饥饿的状态下会更容易焦虑和疲惫，喻婵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绞尽脑汁想了想以前哄喻柏的方法，好像只有给出一颗糖和带着他去吃好吃的这两种。
　　不管有没有用，喻婵还是想尽力试试。在程堰满身的耀眼光芒之下，她的那些喜欢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所以，她只能拿出所有东西，哪怕口袋里只有一颗糖，也会全部给他。
　　渺不足道，但聊胜于无。
　　程堰想起以前扫过一眼的课表，舌尖抵着上颌，兴味盎然地拖腔带调问：“小学妹，我记得你们班今天下午明明是满课，怎么你现在在这出现了，好学生也逃课吗？”
　　这话问出去，好久都没等到喻婵的回答。
　　右侧肩膀忽然一沉，程堰侧身垂眸，疑惑地看过去，肩膀上靠过来了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意识到不对劲，他迅速敛去眼里的那点儿不正经，转过身查看喻婵的情况。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喻婵的头失力地从他肩头滑落，向一边的地上栽。
　　程堰眼疾手快地把人接进怀里，她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无力地微眯着，使不上一丝力气。
　　“喻婵，喻婵，胃又疼了吗，还是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喻婵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巨大的浪花吞噬进海底，海里有一个很深的漩涡，把她一点一点向下吸。头重得像灌满了铅，眼前发黑，连最基本的声音都没有力气发出来。
　　她使出所有的力气，从嗓子里憋出了句嘤咛：“学长，对不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程堰一手抱着她的肩膀，紧紧地把人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目前温度正常，幸好没发烧。
　　喻婵被馥郁的木质清香包裹着，隔着单薄的衣料，仿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温热的液体充盈进心头，如梦似幻。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么虚无，好像只是一片泡沫，用手一碰，就碎了。
　　掌心无意识地攥紧程堰的衣角，生怕一旦松开，再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抓不住的梦。她费力地扯出抹苍白的微笑：“我没事，大概是中暑了。”
　　这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能量，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黑暗。
　　程堰紧蹙着眉头，抱着喻婵起身，迅速往山下走。
　　她的骨架实在太纤细了，抱在怀里小小一团，单薄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像只会呼吸的小动物。
　　程堰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刺痛，脚下的动作越来越快。把人放上车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就离开这片墓园。
　　*
　　再次醒来，喻婵感到自己好像被包裹在一团柔软的云里。
　　浑身上下被温暖丰盈，鼻息之间是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这里并不是医院，四周没有那些沁着消毒水味道的刺眼白墙。她环顾四周，这里对她来说，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程堰家里的客房。
　　当初国庆假期，为了躲避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程堰曾经带她来借宿过两天。
　　喻婵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嗓子又干又涩，像被一堆干燥的炭火烘烤过，说不出话。
　　“咔哒”
　　门被人缓缓推开，程堰手里端着杯水，见她坐在床上，眼里瞬间闪过一些道不明的光：“醒了。”
　　他把水递给喻婵：“先别说话，喝杯水润润嗓子，再把药吃了。”
　　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躺着几颗白色药片。
　　水温很舒服，不冷也不热，润过嗓子恰到好处。喻婵很过意不去，小心地把空杯子放到旁边，歉意地看着程堰：“学长，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程堰挑挑眉，眼里含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半弯着嘴角凝视许久，忽然抬手刮了一下她小而翘的鼻尖：“看来我说的话不管用，得给你长点儿记性。”
　　喻婵猛地想起之前在办公楼的走廊里，浑身洒满灯光的他眼若星河，收敛掉身上的慵懒散漫，语气坚定又温柔：“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是麻烦。”
　　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揉了一下，陷进一种深深的悸动里。
　　她攥着胸口的衣服，在程堰听不到的地方，轻轻地在心底小声说：完了。
　　如果这一切是个狩猎游戏，就像个被最高明的猎人捕获的猎物，一开始就自愿踏进猎人的陷阱里，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泥足深陷，无法逃离。
　　现在的她，已经彻底无法再做到从名为程堰的蜜糖中抽身而去了，只能任由自己的心无法抑制地不断沉沦。
　　喻婵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不敢继续看程堰的眼睛，垂下眼睛，从喉咙里滚出一句轻轻地应允。
　　“医生刚刚来看过，”程堰坐在旁边，“你刚刚昏过去是因为中暑，吃了药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没什么大问题。”
　　“那，我是不是不能带你去吃火锅了？”
　　喻婵捏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言语里是掩盖不住的落寞。
　　程堰失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吃火锅。”他扶着喻婵的肩膀让她躺下，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
　　这个动作实在暧昧过分，她整个人都仿佛被他拢在身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以至于她能真切地感觉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流在耳侧飘落。
　　喻婵大脑充血，下意识闭上眼睛逃避现状。
　　程堰没发现她的小动作，掖好被子，起身：“都这样了，就别想着吃了，快睡吧，养病要紧。”
　　*
　　C城机场，男人身材比例卓越，浑身上下都是奢侈又低调的大牌，散发出一种非富即贵的气质，再配上他不俗的外表，从出站口一路走来，引得不少人驻足回眸。
　　但男人此刻显然没心思在意这个。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和程堰的聊天框正停留在整个页面的正上方，赫然是程堰喊他来C城喝酒的消息。
　　梁齐在心里嘲笑他，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有什么用，最后还是得靠他这个好兄弟来送父爱。他按下语音键，给程堰发消息：[你梁哥哥已经下飞机了，我是直接打车过去找你吗？]
　　十分钟过去了，程堰没理他。
　　二十分钟过去了，程堰还是没理他。
　　梁齐想，他一心情不好就是这个臭毛病，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直接玩失踪。
　　无奈，这毕竟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儿子，梁齐随手拦下旁边的出租车：“去岚山公墓。”
　　半小时之后，梁齐望着空无一人的岚山公墓，丈二和尚一般摸不着头脑。
　　他再次拿出手机，给程堰发消息：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赶过来，你不会要放我鸽子了吧？]
　　[打电话还关机，怎么回事？]
　　[程堰，你这个畜生，你真的放我鸽子了？]
　　[你完了，我们的友情结束了，完了！！！]
　　作者有话说：
　　梁·大怨种·齐：你了不起，你清高，你谈恋爱，放我鸽子


第41章 
　　◎感情受不受理智的控制又是另一回事◎
　　大概是药物在血液里起的作用,喻婵闭着眼睛躺在被子里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窗外风景已经全部被夜幕落下的黑暗吞噬了,白天里看起来宽敞明亮的窗户,在此刻变成了两个长着巨大嘴巴的恐怖生物,黑洞洞的,一眼望过去，满是压抑。
　　房间里没开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喻婵一个人，团团黑暗死死地缠绕着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仿佛被掏空了，心情被眼前的环境渲染，从万米的高空瞬间跌进谷底。忍着脑子里的混乱，踩着拖鞋出门,无论是客厅还是走廊,公寓里每个地方都空荡荡的,找不到程堰的影子。
　　四周静地洛根针都能听到，喻婵急切地喊着程堰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愈演愈烈,太阳穴突突地打鼓。
　　“她是谁呀？”
　　身后忽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吓得喻婵猛地瑟缩一下，她下意识转身，程堰和一名身着红裙的美艳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两人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喻婵的心被狠狠地攥了一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身边找不到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程堰伸手揽过红裙美女的肩膀,冷漠地扫了个眼神过来，眼里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不认识，我待会儿就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来处理。”
　　喻婵张大嘴巴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失重感拽着她急速向下坠落，喻婵惊叫出声，猛地睁开眼睛，刚才那股溺水的窒息感实在太真实了，她不得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平复慌乱的心绪。
　　原来刚刚都是梦。
　　喻婵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额角还挂着尚未散去的冷汗。
　　和梦里一样，天已经黑透了，但房间里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汩汩流动的灯光像波动的水，漂浮在周围，增添了不少温馨的氛围。
　　枕头边还有阵均匀的呼吸声，喻婵好奇地望过去，发现睡在她旁边的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狗崽。
　　狗子把头埋在枕头下方，睡得正香。
　　喻婵莞尔，眼里漾开一抹兴味。担心自己的动作会吵醒它，轻手轻脚地下床，踩着拖鞋走出客房。
　　出门的时候，刚刚梦里的情景再次涌上心头，喻婵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等下真的见到一栋空荡荡的房子。
　　程堰家那间半开放式的厨房里亮着盏白花花的射灯，半空中飘满了蒸腾的白雾，隔着玻璃，能明显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喻婵轻轻舒了口气，刚刚的那些经历，到底只是梦而已。
　　听到脚步声，系着围裙的程堰从旁边闪出来，脸上挂着副惯常的懒散：“还难受吗？”
　　“已经好多了，”在喻婵的认知里，程堰和围裙这两个词怎么也不会搭在一起。今天看到他这么穿，总有一种浓浓的违和感。她惊讶道：“学长，你在煮什么东西吗？”
　　程堰脸上表情有些奇怪，他没正面回答喻婵的问题，把桌子上的保温桶拿给喻婵：“饿了吧，先喝碗粥垫垫肚子。”
　　喻婵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她打开盖子，里面的小米粥浓郁鲜香，热腾腾的水汽里含着小米独特的清香，勾的人食欲大开。
　　她惊喜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程堰：“学长，这个是你熬的吗？”
　　程堰用拳头抵着嘴巴小声地咳了一声：“咳，点的外卖。”
　　喻婵没再多问，乖乖地坐在餐桌前喝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坐下那刻开始，鼻息间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糊味。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股味道经久不散，一直绕在她周围。
　　喻婵疑惑地看向桌子下面，垃圾桶里正安静地躺着个小奶锅，锅底被烧得乌黑，上面还沾满了发焦的小米粒。
　　喻婵：......
　　好像忽然知道刚刚程堰脸上的那股不自然的表情，是因为什么了。
　　她没声张，继续安静地喝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心里却忽然有点儿想笑，原来无所不能的程堰，也有不擅长的事。
　　喝完粥，喻婵端着保温杯和粥碗到水池边洗碗。
　　程堰已经在楼上换好了衣服下来：“碗放在洗碗机里就可以了，”他走到喻婵身边，把手机扔给她，“家里没什么吃的，我找了个菜馆。你想吃什么，给这人发过去，老板待会儿找人送过来。”
　　掌心的手机似乎还残存着程堰手上的温度，安静地躺在喻婵手里，让她有片刻的愣神。
　　这种“想吃什么”的问候，总给她一种错觉，一种两个人的关系或许有可能更进一步的错觉。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脑补过头了，程堰只是这么随口一问，出于礼节，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但理智明白这些事情是一回事，感情受不受理智的控制又是另一回事。
　　她忽然记起今天下午，彻底跌入黑暗之前，脑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就是她正被程堰稳稳地抱在怀里。
　　他的掌心托着她的后背，带着浓浓的安全感，让她忍不住对那个怀抱上瘾。
　　她就像个在赌桌面前偶尔尝到甜头的赌徒，贪婪地想要更多。
　　为此，她可以心甘情愿地押上自己的所有。
　　程堰订外卖的餐馆是一家私房菜馆，每一道菜都是小灶单独做，需要耗费不少功夫。
　　他去厨房端来两杯黑咖啡，到电视柜里拿出快要落灰的游戏机：“离外卖送到还得一个多小时，要不要打会儿游戏？”
　　嘴上是这么说，但明显能看出他兴致并不高，喻婵知道，他大概是把她当小孩子在哄了。
　　再次站在这间公寓的客厅里，喻婵看向前方挂着的巨幅油画，知道内情之后，她总觉得画上的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味道。
　　程堰他，是出于什么心情，才会在客厅挂上一幅已故亲人的肖像画呢。
　　想起他上午在朋友圈分享的那首歌，喻婵心头忽地微颤，鼓足勇气：“学长，你家有投影仪吗，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电影？”程堰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微耷着眼皮，指骨上的戒指泛着清冷的光，眸子明显比刚刚亮了不少“想看什么，我书房里刚好存了不少蓝光碟。”
　　“《寻梦环游记》。”
　　喻婵干净柔软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堰明显没想到喻婵会这么提议，愣了一下，脸上的裂痕转瞬即逝，快得令人抓不住。他用舌尖顶了一下上颌，唇角晕开抹微笑：“好。”
　　客厅里没有足够大的空白墙壁，两人抱着咖啡和薯片转战刚刚喻婵睡觉的客房。
　　刚好这里有两张懒人沙发，程堰架好投影仪，拉着喻婵在沙发里坐下。
　　狗子听见脚步声，从床上露出个小小的狗头，看了一眼喻婵和程堰，跳下床，自然而然地窝在喻婵腿边。
　　喻婵满脸惊讶，刚刚狗子睡在她旁边，还能当作巧合来处理，现在这是这只狗第二次黏着她了。
　　明明一人一狗才第一次见面，可它却好像很熟络的样子。
　　程堰注意到这一幕，跟着笑了起来：“蒜头好像很喜欢你。”
　　“蒜头，”喻婵轻轻地摸着狗子的后脖颈上的肉，“这是它的名字吗？”
　　“嗯，王姨上次去菜市场买蒜，在狗肉贩子那看到的，她觉得这狗看起来有灵气，就花钱买下来了。”
　　短短几句话，喻婵却听出了惊心动魄的感觉。
　　对于蒜头来说，它这样算不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可能是躺在自己腿边的这个小生命蛊惑性太强了，柔软的毛皮下，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这一切都让喻婵觉得万分神奇，鬼使神差的，她把心里酝酿了好几遍的想法脱口而出：“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来看它吗?”
　　话音没落地，喻婵就后悔了。
　　这里毕竟是程堰的家，是他的私密空间。她一个外人，贸贸然说这种话，也太没分寸感了。
　　她急忙打补丁：“我的意思是......”
　　“可以。”
　　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被堵在胸口：“啊？”
　　“我说，可以。”程堰伸出手揉揉躺在喻婵怀里的蒜头，“它这么喜欢你，我可不能做拆散你们的恶人。”
　　喻婵望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臂，手背上青绿色的血管分明，手指修长，指节白皙，一看就是只养尊处优的手。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影很快就开始了。
　　程堰的眼睛落到墙上的故事里，喻婵的眼睛落在程堰身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投影仪蓝白色的冷光打向墙壁，虚虚地映着程堰的脸。
　　影影绰绰地勾画出他的侧脸轮廓。
　　专业课老师说，人类不是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我们有情绪、会犯错、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完美。大家总说人要积极乐观向上，但负面情绪同样重要。
　　人类，需要找到渠道合理地发泄负面情绪。
　　否则，就会像年久失修的机器，迟早会迎来彻底死机的一天。
　　喻婵总觉得，现在的程堰就像那台老师口中的机器。
　　他总是把自己最优秀强大的一面展现给外人，习惯性被所有人依靠，换言之，他的生活里，找不到可以卸下防备去依靠的人。
　　一直绷着，会出事的。
　　这部电影在无数个深夜曾经疗愈过她，现在，她想借这部电影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程堰：已经逝去的人，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陪伴在我们身边，只要有人还记得他们，他们就会一直在这里世界上，不朽地存在着。
　　电影彻底结束的那一刻，屏幕上滚动出一长串工作人员的名单。
　　喻婵感觉自己像沉浸在那个动画世界里，和程堰一起做了个长长的梦。
　　屏幕停止滚动的那一刻，大梦初醒。
　　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了。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晃晃悠悠滚落脸颊，砸在地上。
　　这部电影不管看多少遍，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程堰窝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一直没说话。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二十几厘米，近到她可以借助投影反射的光，数清楚他眼睑上的睫毛。
　　周围环境昏暗，平添了一股暧昧的氛围。
　　喻婵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蒙在眼睛上擦泪。
　　程堰背对着她，看起来像个落寞孤独的影子。
　　他的声音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气音，像是在和自己做挣扎：“喻婵，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中同学们对我母亲的传言？”
　　喻婵正犹豫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听到他继续说：“其实我知道他们私下都在说什么，说她是首富之女，又嫁了个好老公，现在在国外常年定居。”
　　没办法，人们总是更倾向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
　　跟青山埋骨比起来，大家更想那个像童话一样的女士，能拥有童话般的生活。
　　所以，如果不是真相摆在面前，哪怕是喻婵，也不愿意真的相信，程堰的母亲已经离世了。
　　喻婵试探着伸出手，又缩回去，张张嘴没说话，再次鼓起勇气伸手拍拍程堰的后背，像他当初安抚她那样。
　　程堰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恢复正常：“我其实已经记不清她站在我面前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医生说，这是因为我小时候受的刺激太大，激起了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苍白又苦涩：“听起来很像讲故事对不对？”
　　喻婵奋力摇头，心被猛地揪起，难受得眼眶发热。
　　自我保护机制只有大脑受到剧烈刺激的时候，才会被触发。她不敢想象，当时年纪尚小的程堰，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遭遇这样的重创。
　　门铃不合时宜地突然响了。
　　程堰揉揉眉心：“走吧，吃饭了。”
　　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身上又恢复了以往那样慵懒却游刃有余的气质，脚下的步伐自信张扬。一切都和以往一模一样。
　　仿佛刚刚的片刻脆弱，只是喻婵的一场离奇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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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这种乖乖女，我没兴趣◎
　　程堰从客房出去,点开门口的监视器，发现门外并不是来送菜的私房菜馆员工，而是本应在酒店里住着的梁齐。
　　他拉开门把手,堵在门口：“不是给你订了总统套房,又叫了姑娘去陪你,外边不够你享受的,来这干嘛？”
　　梁齐冲他晃晃手里提的东西：“姑娘哪有你重要？虽然你放了我鸽子，但父爱毕竟是包容的,我也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呀。”
　　程堰扯着嘴角哂笑几声，满脸混不吝的味道：“别,我这种不孝子，不配有父爱。”
　　梁齐看着程堰堵门的动作，忽然福至心灵，指着他调侃：“你不会是金屋藏娇,在这屋里藏了妹妹,还这么不想让我进去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梁齐知道程堰这人的脾气有多龟毛。他向来注重隐私，虽然交过不少女朋友，但那些人只要想打探他家的情况,不出意外，第二天必会分手。更别说把人往家里带了，相信那种事情会出现，还不如直接相信明天的太阳会从西边儿出来。
　　但程堰的表情很奇怪,他没承认也没否认,眼里挂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梁齐看着他半晌,反应过来,惊得称目结舌：“你你你,这房子里面不会真藏了个妹妹吧？那我现在过来，岂不是打扰了你俩的好事？”
　　程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乖得白纸似的脸，想起她刚刚轻轻落在他后背上抚慰的力道。突的，梁齐那几句带着笑意的揶揄，像长了刺似的，听起来无端令人烦躁。
　　他蹙着眉头，敛起脸上的笑容：“瞎说什么呢，就一小学妹。你等会儿要是在人面前胡说，我就把你打包扔出去，让你今晚连旅馆都没得住。”
　　说完，他让开一道空，算是默许梁齐进门。
　　梁齐砸吧几句，看程堰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啧啧啧，你这都护上了，你说人只是普通的小学妹。说这话，你信吗？”
　　程堰眼神一凛，冷冷道：“真想去住桥洞底下？”
　　梁齐看人急了，忙见好就收，做了个缝嘴巴的动作：“得得得，我闭嘴。”他把手提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有人在也不是不行，刚好人多，我买了酒和火锅底料，你家那个做饭阿姨呢？咱们四个涮火锅吃。”
　　“她不在。”
　　程堰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梁齐一心扑在找妹妹在哪上，没注意到程堰的异常，随口回他：“不在就把人叫过来呗。”
　　“行啊，你出机票钱，我现在就把她从两千公里外的良乡叫过来。”
　　“合着你家这几天没人做饭啊，那你都是怎么吃饭的？”
　　程堰抱着胳膊，乜过去个无语的眼神：“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外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梁齐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挺脑残的，自动掀过这一页：“那这火锅底料怎么办？你会做吗？”
　　程堰俨然记起了一些不愿提及的回忆，轻咳一声：“咱俩一块儿长大的，你的厨艺就能约等于我的厨艺了，所以，你会炒吗？”
　　梁齐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尴尬道：“不会。”
　　他最近谈了个小网红，人在网上发了不少volg，其中一条点赞最高的，就是跟朋友一起在家涮火锅的视频。当初为了追她，那条视频他看了很多次，觉得那种温馨美好的氛围感，特别适合用来安慰程堰这种emo的空巢老人。
　　这才兴冲冲地买了底料和啤酒，来找他嗨。
　　哪知道火锅从底料到成品，还差个最重要的步骤——有个会做饭的朋友。
　　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直接订外卖得了，要什么仪式感。
　　恰巧喻婵这个时候安抚好蒜头，从楼上下来，听到两人关于厨艺的对话，轻言轻语道：“学长，是有什么需要开火的事吗？我可以来。”
　　看到喻婵的那一刻，梁齐直接愣了。
　　惊得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并不是因为喻婵有多惊艳。他这些年见到的美女各式各样，喻婵这样的固然漂亮，但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之所以讶然，是因为喻婵身上的气质，实在太像一个故人了。
　　这种惊讶，直到程堰给他们介绍完彼此，双方握过手之后，都还没缓过来。
　　他冲喻婵友善地笑了笑，看着程堰欲言又止。
　　程堰没发现他的异常，注意力都在喻婵刚刚的那句话上，眉骨轻挑，显然有些意外：“你还会做饭？”
　　喻婵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以前学过一些，但不精通，也就是勉强能把食物做熟的水平。”她注意到桌子上的火锅底料，“如果要做火锅的话，很简单的，只需要热锅冷油，把底料炒开，加水就可以了。我上大学之前，家里每次吃火锅都是我做的。”
　　听完他的描述，程堰皱起眉头：“每次都是你？做这种油烟大的中餐，不会被烫伤吗？”
　　喻婵无所谓地笑笑：“以前偶尔会，但是我现在还蛮熟练的，已经学会怎么躲锅里溅出来的油了。”
　　程堰拦下她要拿围裙的手：“算了，我叫个家政阿姨过来。”
　　喻婵以为程堰不放心她的能力，眼睛逐渐黯淡下来，藏在衣袖下的手指紧张地搅成一团，低着头紧咬嘴巴，连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发完消息，程堰抬眼就看到她这个样子，知道她大概是误会了。无奈地笑笑，撑着桌子侧身弯腰，从下往上看喻婵的脸，灯向下打，拉起她纤长的睫毛，在浅色瞳孔中投下碎钻似的光影，里面像是躺着条银河。
　　语气不知不觉放轻柔了很多：“没有不信你的厨艺，”他拉起喻婵的手腕，举在半空给她看，那只手的背面铺了一层透亮的光，十根葱白的指节莹润细腻，漂亮极了，“你这双手是用来写字画画的，不是拿来做家务的。”
　　喻婵快要溺进他的气息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隔绝空气，时间被按下暂停键，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长到她好像听到了她和他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在各自的胸腔里，砰砰作响。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强势地侵占着她周身的空间，此时此刻，他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需要用出自己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喜欢从眼睛里跑出去，跳到程堰身上。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向程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太难熬了。
　　她的心脏受不了这种负荷，意志力快用尽的时候，蒜头哼哼唧唧的声音犹如天籁，在旁边响起。
　　喻婵撂下一句：“我去看看蒜头。”踩着拖鞋匆匆跑了。
　　梁齐在一边看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拉着程堰向旁边走，边走边腹诽这个狗东西，嘴里说的话果然不能信，什么普通小学妹，这要只是个普通人，他今晚当场表演一个干吃程堰家大门。
　　“你怎么回事，我知道戚心语是你初恋，让你很难忘，但是你再喜欢她，也不能找替身啊，这不纯缺德么。”
　　梁齐自问自己在感情方面，还是很有道德意识的。虽然女朋友多，但从不玩养鱼劈腿那一套。换得勤没关系，一定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那种操作太掉价了，他不屑，也看不起那种男人。
　　如果找替身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他高低得骂两句。但当事人毕竟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大儿，还是得靠感化教育为主。
　　程堰一脸看弱智的表情看着他：“你没事儿吧？”
　　“你别不承认，你敢说你没觉得她跟戚心语很像？明显一个路子的呀。”梁齐压低声音，生怕被楼上的喻婵听见，“那小妹妹看就是乖乖女好学生，长这么大，说不定连网吧都没进过。你祸害人家，是会遭天谴的，好不好！”
　　眼看梁齐越说越没谱，程堰懒得理他，拿着桌子上的啤酒，往冰箱里放。
　　梁齐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你也别嫌我啰嗦，一个戚心语还不够你受的吗？而且这妹妹还小。你要是想玩玩，多的是人排队等你，没必要霍霍这种乖宝宝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哪句话起了作用，程堰的动作停下来，收起身上散漫的气质，黑曜石般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梁齐，眸光幽暗：“你不也说了，一个戚心语已经够了，这种乖乖女，我没兴趣。”
　　得了句准话，梁齐深感欣慰，又救下一名美女免受程堰的毒手，也算日行一善了。他突然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好奇道：“既然你对人没兴趣，她怎么在你家？”
　　程堰当然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梁齐经历了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他耷着眼皮，动作懒洋洋的，“猫有九条命，但还是会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齐一头雾水，“为什么？”
　　“因为好奇心害死猫。”
　　梁齐：……
　　梁齐笑骂道：“我他妈刚就不该接你的话，真是儿大不中留。”
　　程堰也跟着低低地笑了，两人都没把刚刚的对话放在心上。仿佛那只是个闲暇之余当做闲聊话题的小插曲。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整理好梁齐带来的那一堆东西，在手机上约好家政阿姨，程堰懒懒道，“王姨不在，我家冰箱是空的，你打算拿什么涮火锅？”
　　梁齐惊讶：“吃火锅的食材还得提前准备？”
　　“嘶——”看梁齐的表情是真心疑惑，而不是在装傻开玩笑，程堰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牙疼，“我总算知道你妈为什么不想让你在家了。”
　　梁齐显然没记住刚刚的教训，继续接程堰的话：“为什么？”
　　“她可能怕你的蠢感染到家里人。”


第43章 
　　◎就这么不拿我当朋友吗？”◎
　　喻婵一把把地上的蒜头捞进怀里,一人一狗小跑着回到客房。房门紧闭，她斜斜地靠着，木质门板凉意袭人,透过单薄的布料,沁在后背的皮肤上,勉强逼迫她冷静下来,剧烈的心跳却久久不能平复。
　　手腕被程堰握过的地方热得发烫，他的触碰还残存着,将她心里的一池春水，搅得七零八落。
　　蒜头很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解地歪头，想努力弄懂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类现在是什么情绪。
　　但这种复杂的讯息显然超出狗头的负荷,它理解无能,只好伸出舌头轻轻地舔着喻婵的掌心,想让她轻松一点。
　　冰凉温软的触感在手心踊动，挠得喻婵心痒，仿佛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她甜笑着揉揉蒜头的肚子：“蒜头乖，以后姐姐带着北风来看你，给你介绍个新朋友。”
　　蒜头的肚子松松垮垮，小家伙应该是饿了。
　　不知道程堰家里有没有保存好的狗粮。
　　喻婵闭上眼睛猛地深呼吸,强行压下砰砰乱跳的心,伸手摸了摸脸,确认五官和表情都看不出破绽,转身打开客卧的房门。
　　没想到程堰刚好站在门外,手臂悬在半空，保持着想要敲门的动作。还没碰到门板，门就开了。
　　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喻婵心里乍然冒出来这句话，没凭没据，她却固执地想相信，这是她和程堰的缘分。
　　和大多数满怀暗恋心事的少女一样，在很多个不眠的夜里，她总是患得患失。那种感觉就像在一个潮湿的阴雨天，从灰扑扑的箱子里，费力地取出她和程堰相处时的各种细节，然后一点一点地分析，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以及他们之间，究竟有没有可能。
　　但她找不到答案。
　　她关注了好几个星座博主，睡不着的时候就去看他们的直播。在那些直播间里，总有人问xx座和xx座的相配指数是多少。
　　在喻婵眼里，那些并不是简单的一句问题，而是无数个难以抑制又无法启齿的心动，承载着问题主人最殷切的期盼。
　　主播的回答有好有坏，在那些低数值的回答背后，喻婵难以想象屏幕背后，是不是又增添了一颗破碎的心。
　　但她很羡慕他们有问出口的魄力。而她，连在弹幕框里打下问题的勇气都没有，不问不想，不知道答案，心里就会存在一份盲目的乐观。
　　她是学心理学的，最清楚这些只是图个心理安慰。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好，是“渡人者，难以自渡”也好，人在极度迷茫的时候，总是希望外力能给自己一份安慰。就像是快溺水的人，渴望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只是握不住的浮萍，但聊胜于无。
　　喻婵没说话，脸上晕开一抹明媚的笑意，两颊浅浅的梨涡仿佛两朵被春风吹开的小桃花，粉面香腮，滟滟含光。
　　程堰眼神微动，到嘴边的话忽然变了：“我们要去超市买菜，一起去？”
　　喻婵好不容易做好的心里建设，在他面前总是轻而易举就溃不成堤。被那双幽深黑亮的眸子看着，说话都有些不成句子：“好，好呀……学长，家里还有狗粮吗，蒜头好像饿了。”
　　“说起来，”程堰乜了眼躺在喻婵怀里撒娇的蒜头，“这小东西这两天食欲都不太好，我找了人每天定时上门换水换粮，但它都没怎么动过。”
　　“只喂狗粮吗？”
　　“嗯，”程堰的桃花眼自带笑意，骨节分明的手透着冷的白，在蒜头旁边打了个响指，“走吧，带你去看看它的御膳房。”
　　喻婵小时候没少和隔壁的奶奶学习养狗经验，碰到特别擅长的领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这个应该就是问题的原因了，像蒜头这么大点儿的狗，只吃狗粮营养跟不上，而且也容易让它没食欲。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像只给我们人类吃压缩饼干，每天都吃，时间一长，可能看到压缩饼干就想吐了。”
　　走在前方的程堰忽然笑了，步子顿住回眸看了她一眼：“喻婵，你还挺会举例子的。”
　　喻婵眨眨眼显然没明白程堰这句话的意思。
　　“连着一个星期吃压缩饼干，这事儿我还真试过。”仅仅提到这几个字，程堰的嘴巴里已经有些犯恶心了，摸着口袋，里面恰好有颗喻婵给的薄荷糖。他撕开包装纸，随手把糖扔进嘴里，驱走那股不适，“看来，这小家伙挑食，确实是我错怪它了。”
　　听程堰讲，家里还剩下一些王姨买的鸡蛋和牛肉，喻婵怕他们去超市逛得太久，蒜头一直饿肚子，提出想用那些食材给蒜头做一顿简单的狗饭。
　　“学长，你朋友是不是在楼下等你呀，不用管我，你们先去，等我做好了再过去找你们。”
　　程堰面不改色道：“你说梁齐？不用管他，他刚刚说我家空调温度开得太高了，想下去吹吹风。”
　　喻婵记得程堰家小奶锅放的位置，打开头顶正上方的橱柜，努力踮起脚尖，还是够不到看似近在咫尺的锅耳朵。
　　忽然，头顶扫下片阴影，后背被浓烈的男性气息包裹着，从头到脚一阵酥麻。
　　喻婵回头抬眸，只能堪堪看到他冷峻的下颌线，和藏在修长泛着青筋的脖颈间的喉结，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上下滚动。
　　“想什么呢，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你后面，都不知道求助一下，”程堰语气无奈，“喻婵，就这么不拿我当朋友吗？”
　　喻婵，喻婵……
　　他的声音干燥又清澈，透着股坏劲儿，叫她名字的时候，总带着微微上翘的尾音，落在她耳朵里，像过了电。
　　她急切地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总是让她下意识作出选择，想要在一朝一夕里改正，俨然是不可能的事。
　　她不是没意识到自己种心态有问题，所以当初填志愿的时候，只填了心理学这一个专业。无疾而终的暗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喻婵当然不渴望自己能美梦成真，也不想让自己的喜欢给程堰造成负担。
　　她只是想，用一个完整健全的人格，去喜欢他。
　　他那么卓越的一个人，要配得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哪怕她只是个站在路边默默鼓掌的观众，既然喜欢他，也该拿最好的状态去做这件事。
　　可当初报志愿的喻婵没想到，她会提早和程堰产生交集。被各种事接连捆在一起，现在居然和他成了朋友，正大光明地站在他家。
　　这是以前的喻婵连梦都不敢做的幻想。
　　一切都很美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这个人，勉强完整的皮囊里，装着个自卑敏感的灵魂。
　　“这个狗饭需要开火吗？”
　　喻婵点点头：“宠物狗不能吃生肉生蛋，会容易有寄生虫。”
　　“那我来做吧，你在旁边指导着就行。”程堰从喻婵怀里抽走围裙，两三下系在自己身上，“喻师傅英雄救美很在行，不知道喻师傅教学生在不在行。”
　　听出他在拿上次密室的事调侃，喻婵不由得也轻松不少，拒绝的话卡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同意的字眼。有些事总要迈出第一步，才能迎来改变。
　　“第一步，在锅里加满水，挑几个好看的生鸡蛋，放进去，小火煮十分钟……”
　　程堰虽然不擅长做饭，但他脑子转得很快，很多小细节不用喻婵专门挑明，也能注意到。就连切肉这种极考验刀工的事，喻婵只讲了一遍诀窍，他很快就切得又快又好。
　　两个人配合很默契，不到半个小时，狗饭就做好了。望着卖相还可以的成品，程堰笑道：“喻师傅教得真好，有这个手艺，万一以后我家破产了，我还能去摆路边摊。”
　　喻婵微微瞪大眼睛，哪里有人这么说自己家的。还没等她仔细看那份狗饭，逆光下的，程堰沾着满手的蛋黄碎，半抬着胳膊朝她走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进，多余的空气被挤压出去，满是他身上霸道的木质香。
　　“发什么呆呢，”程堰微抬手臂，“喻师傅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喻婵一头雾水，凝神听了一会儿：“蒜头在叫？”
　　程堰忽地笑了：“你往下看，”他再次晃晃手臂，“我的卫衣，朝你喊‘救命’呢。”
　　喻婵这才发现，大概是刚刚没挽好，程堰的卫衣袖子正在向下处滑，马上就要落到满是蛋黄碎的手腕边了。
　　她囧着一张脸，忙抬手帮他挽袖口。
　　两秒钟之后，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和程堰正在近距离接触，头顶上方就是他的呼吸。喻婵浑身僵直，手指就像打了结，半天挽不好一只袖子。
　　程堰现在大概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他会不会觉得她太笨手笨脚了？
　　心不可避免地发慌，越慌手里的动作越乱，指节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他小臂上的皮肤，微凉，像某种通透莹润的玉。
　　手指却像被烫到，立马瑟缩。
　　墙角的时钟迈着不慌不乱的步子，嘀嗒嘀嗒。
　　喻婵憋得两颊泛红，只是挽个袖子而已，她却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赛跑。
　　挽好以后，立马后撤一步，和程堰拉开距离，给自己留下一点勉强的喘息空间。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而然地被程堰悉数尽收眼底，他敛去笑意，晦暗不明地看着喻婵刚刚站立的地方，嘴角挂着抹说不清味道的弧度，似笑非笑，没再说话。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梁齐的信息不断跳出来：
　　［不是说跟她交代一声就下来吗，你交代到哪去了？］
　　［10分钟了。］
　　［好吧，你是不是在等电梯呢？］
　　［等电梯也得回一下我的消息吧，你家这边电梯里有信号呀。］
　　［20分钟了。］
　　［不是吧，又来？！］
　　［程堰，你这个重色轻友的狗儿子，你没了！！］
　　作者有话说：
　　梁·大冤种·齐：梅开二度


第44章 
　　◎我们之间，只能是师生◎
　　周末毫无预兆的下了一场雨。
　　清晨的光湿嗒嗒地透进窗棱,室内的空气有些闷，喻婵还要去画室上课，早早就醒了。
　　任婷婷和陈知薇被哗啦啦的雨声吵得睡不着觉,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两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困得一脸生无可恋。
　　喻婵也很困,昨天晚上三个人抱着被子聊到深夜，算算时间,她们只睡了四个小时不到。
　　她掬起一把冷水，猛地拍在脸上,强迫自己尽快清醒。
　　窗外的湿气透过各个缝隙渗入到室内，碰到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让人止不住轻轻战栗。
　　“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喻婵从阳台回到宿舍，抽了一张洗脸巾,擦干脸上的水。
　　任婷婷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儿鼻音：“我好讨厌下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呀？”
　　“不知道,”陈知薇喃喃道，头几乎要栽进被子里，“刚刚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这两天一直都是阴雨天气，可能要下好久。婵婵，你今天出门的话，记得多穿一件外套。C城的雨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风时不时呼啸着从窗外飞驰而过,将整齐的雨丝卷得飞舞四散。
　　“知道啦,谢谢薇薇,”喻婵从柜子里找到雨衣,又从书桌上随手抓了根皮筋,把头发捆成低马尾：“你们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我晚上回来的时候，顺便帮你们捎上。”
　　“嗯……要是路过药店的话，帮我带盒布洛芬吧，”陈知薇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我的上个月吃完了，一直忘了买。”
　　“好，”喻婵走到窗边，关好窗户，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样杂音会小一点，你们再多睡会儿，我走啦。”
　　这种大风天气不适合打伞，喻婵套好雨衣，刚出宿舍楼，隐隐听见有人在叫她。
　　雨幕细细密密地遮在眼前，看不清远处的环境。喻婵循着声音小跑过去，拨开湿漉漉的水汽，镜头站着个笑的一脸阳光的男孩子。
　　气质干净，笑容清澈，这张脸出现在面前，就像在这场见不到尽头的雨里，偶遇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阳光。
　　喻婵惊讶道：“小景，你怎么会在这？”
　　任景从怀里掏出一杯热奶茶，塞进喻婵怀里：“当然是来接你啦，下这么大的雨，要是让你一个人去画室，那我岂不是很没人性。”
　　像是没注意到喻婵身上有雨衣一样，任景手里的伞本就不大，还使劲向她那边偏，自己的半个肩膀都湿透了。喻婵推着伞往他身上遮：“小景，这个雨淋不到我的，你给自己遮好就可以了。”
　　任景一本正经的摇头：“小喻老师，你怎么能偏心呢？”
　　啊？
　　喻婵满头雾水，她总是跟不上任景的思维，他太跳脱了。明明只比她小两岁而已，那股少年旺盛的生命力，却比她强很多很多倍。
　　“你的裤脚明明都湿了，”任景嘴里说着裤脚，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喻婵，“怎么能叫没被淋到？”
　　拗不过任景，喻婵不再坚持，两人并肩向大门口走的时候，她只好尽量向任景那边靠，让雨伞能把两个人完全拢在下面。
　　掌心里的奶茶还有些烫，显然是特意交待过的温度。喻婵惊讶于任景的细心，出神地想，这小孩在学校里，肯定一大堆女孩子喜欢。她没注意到，身旁任景余光看到她渐渐靠近的肩头时，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令人意外的是，任景家的车子就停在大门口保安室旁边，两个人赶到的时候，司机正在和门卫室里的保安们闲聊。
　　喻婵诧异地问：“C大的门卫那么严，你们家的车是怎么进来的？”
　　在C城高校圈里，C大的保安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之前在网上有个很火的探店网红，几次想进C大，体验C大食堂，用了很多方法，还是进不来。
　　任景扬起个灿烂的笑容，两颗小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垂眸看过来的时候，眼神也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小喻老师这是在关心我吗？”
　　熟悉之后，喻婵已经习惯任景的脑回路了。刚开始，他得出这种毫无关系的结论，她还会反驳几句。后来发现，反驳根本就是徒劳的。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任景也不在意，给她解释：“因为我叔叔是C大的老师，所以，我也算半个教职工家属了，想进来很容易的。”
　　“那，”喻婵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她看着任景半湿的肩膀，“既然你家的车能进来，为什么你不让司机直接把车停在宿舍楼下？”
　　任景帮喻婵拉开后座的车门，笑容乖巧，眼神真挚，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出的话，格外具有肺腑的：“因为我们家司机比较腼腆，他不敢去女生宿舍楼下。”
　　恰好同一时间上车的司机，听到任景这句话，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脸上专业的笑容出现片刻裂缝，很快又恢复如初。
　　这个理由虽然奇怪，但毕竟涉及司机的私人问题，喻婵怕冒犯到别人没再多问。
　　车里的温度很舒服，驱散了那股令人讨厌的水汽，她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上课用的平板，调出昨晚准备的教案，挑了几条重要的理论知识点，抽查任景。
　　人在陷入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车不一会儿就到画室门口。
　　任景小跑着下车，帮喻婵拉开车门。
　　喻婵乜他：“小景，你不要以为现在殷勤，就可以掩盖住你这几天丝毫都没复习的事实。”
　　“小喻老师，我真的复习了，只是刚刚你问得太急，我一时想不起而已。”
　　任景正笑着求饶，眼神忽然变得凌厉，拉着喻婵的胳膊猛地带进他怀里。
　　喻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耳边炸开阵尖锐的刹车声。
　　头顶上方传来任景的质问，清脆的少年音低沉了许多，满含冷意：“这里是人行道，是你骑车的地方吗？”
　　大男孩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股肥皂水的清香。她不太习惯和男生有这么近距离的肢体接触，撑着身子站稳，轻轻向侧后方退了一步。
　　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刚刚她站着的地方，此刻停着辆电动车。车主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满脸赔笑地看着她和任景。
　　隔着这么大的雨，还能隐隐闻见他身上的酒气。
　　喻婵微微皱眉，这人一看就是个老酒鬼，和沈庭伟是一种类型的人。
　　下雨天大家都不想在瓢泼大雨里多待，所以路上的车速普遍都很快。这个她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人早上七点不到就喝成这样，酒后又骑着电动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万一让他撞到老人和小孩，后果根本就不敢想。
　　不过，对方明显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可能看清楚任景是个半大孩子，脸上的堆笑瞬间没了，换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又没撞死人，咋咋呼呼什么啊？闲着没事站在路中间，你们俩不是碰瓷儿的吧？”
　　任景扯着嘴巴嗤笑一声：“老东西，今天碰见我，算你祖上倒八辈子霉了。”
　　他上前一步，冷眼看着喝醉的男人，作势要揪他下来。
　　男人被个小屁孩威胁，正气不打一处来，看任景想动手，立马猛地推了他一把。
　　这下正中任景下怀，他声东击西，干脆利落地拔了男人的车钥匙，拧着他的胳膊把人拽下来：“酒后在人行道上飙车，殴打未成年，老东西，你觉得这够你蹲半个月吗？”
　　男人起初还不在意，挣扎几下，发现自己根本就挣不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回可能踢到铁板了。
　　他开始放声哀嚎，直呼自己被人打了，浑身上下都疼。
　　一套说辞行云流水，明显是老行家了。
　　任景懒得理他，冲还没走远的司机招招手：“刘叔，把这人送到越哥那去，就当我今天见义勇为，给他送业绩了。”
　　任景家的司机以前当过兵，自带一副凶相，比184的任景还要高出一点点，站在那显得孔武有力。
　　男人也不嚎了，温顺地像个绵羊，被司机塞进车里，往派出所送。
　　目送着装着男人的车离开，任景忽然回头，眉眼弯弯：“小喻老师，快夸我！”
　　喻婵跟在任景身后给他打伞，担心道：“小景，刚刚没受伤吧？”
　　“没事，小喻老师放心，他那种人，我能打十个。”
　　外面的雨还在下，说话不方便。喻婵拉着任景回到画室，一脸严肃：“小景，刚刚那个人做得确实很过分，你选择用法律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这一点值得夸奖。但是，作为一个未成年人，你不该直接上去和他产生肢体冲突，太危险了。这种危险的事情，以后就交给大人去做，知道吗？”
　　任景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淡色的眸子泛起一阵涟漪：“喻婵，”他很少像现在这样，直呼她的名字，“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个小孩吗？”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喻婵被任景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她躲开他审视的目光：“小景，我是你的老师，你是我的学生。”
　　带着细微的气声，声线轻颤：“如果……我不愿意只当你的学生呢？”
　　喻婵心里突地一跳，她最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面。任景现在还小，年龄阅历都有限，他看到的世界可能和她并不在一个维度。
　　所以，他会把一些盲目的崇拜、欣赏的情绪，当做喜欢。这些在他这个年纪的小孩里很常见。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之间，只能是师生，有且仅有这一种可能。”
　　这话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出去可能有些残忍，但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早点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这是最能降低伤害的解决办法。
　　大概是这句话真的起了作用，两人默契地没再提这件事，正式开始上课。
　　期间，喻婵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任景好几次，生怕他因为这件事产生不好的情绪。但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还是那副小太阳的样子。她绷着的心放松不少，看来这件事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喻婵叫住要走的任景：“等一下。”
　　任景斜靠在门框上，看着喻婵愧疚的眼神，忽然笑了：“小喻老师，表白失败的人好像是我，你这个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喻婵一愣，也跟着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书签：“这是我画好之后，找人定制的，Q版《特洛伊木马》书签，全世界只有这一枚。算是送给你的临别礼物了。”
　　任景忽得站直，眸光微动：“小喻老师，不用这么绝情吧，你也说了我们还能做师生，怎么这就开始临别了？”
　　“不是因为这件事，”喻婵看着任景的眼睛，认真解释道，“我下个月就要去北城了，到时候可能要在那待很久，应该不能继续做你的老师了。其实本来就是想今天告诉你的，只是所有的事凑巧碰到了一起。”
　　“什么时候走？”
　　他的嗓音沙哑，仰着头避开喻婵的目光，望着窗外纷纷而落的枯叶，心里在想什么不得而知。
　　“下个月十号。”
　　“今天才26号，明明还有十几天，你后面都不会来给我上课了吗？”
　　“你放心，我已经和老板做好工作交接了，后面会有别的老师负责你的课程。就算我不在，也得好好学，你在画画方面真的很有天赋，别浪费了。”
　　她说得很坦然，公事公办的态度深深刺痛了任景的眼睛。
　　他握着那枚书签，骨节泛白，微颤的手背在身后，不想让喻婵看见。他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千头万绪聚集在一处，找不到起点和终点。
　　大脑里无数声音同时响起，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有一种深深的直觉，那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大概率没机会了。但脱口而出的瞬间，只有一句：“那，以后还能再见吗？”
　　喻婵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肩膀：“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小景都市篇还会出场的！
　　当时候就不是小孩了，是任·成熟男人·景


第45章 
　　◎及时止损，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送走任景,喻婵心头的大石却怎么也挪不开。认识这么久，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刚刚那样的表情，满脸的强颜欢笑,像只忽然破碎的镜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毫不留情究竟是对是错,这么看来,在这个时间点去北城,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只要不见面，很多东西慢慢就会被淡忘。他还小,以后会有更大的世界和更优秀的人在前面等他。到时候，他应该早就和今天的事和解了。
　　喻婵把画室里的教具摆好,又强迫症般地把每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这里给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也是第一个因为认可她的能力，接纳她的地方。
　　意义非凡。
　　连绵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喻婵到陈知宇的办公室里交还工牌,办理离职手续。
　　入职不到一个月就要辞职,尽管早就在微信上沟通过相关情况,但真正站在老板面前，她还是忍不住难为情。
　　陈知宇倒并不介意，他妹妹每次回家,都把这个室友夸得天花乱坠，再加上喻婵的专业水平的确很好，卖这么个人情，也就是顺手的事。
　　他笑道：“小喻老师,以后你要是回C城需要找工作,我们画室随时欢迎你。”
　　谢过陈知宇,走出画室,喻婵美术老师这一身份就算彻底画上句号了。
　　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被洗得明丽堂皇，天边的云镶着层金边，像是路边小贩手里裹着糖衣的冰糖葫芦。
　　喻婵正准备步行去公交车站等车，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喻小姐，要去哪儿？我送你。”
　　“刘叔，您怎么在这儿？”
　　刘叔笑得很职业化：“少爷吩咐我在这等你，务必把喻小姐安全送回学校。”
　　“那小景回家了吗？”
　　“喻小姐放心，”知道她这是在关心任景，刘叔的眼神柔和了些，“少爷叫了太太的司机来接他，已经平安到家了。”
　　“安全到家就好，不过刘叔，我不用送的，自己搭车，也就是半个小时的事。”
　　喻婵冲刘叔友好地笑了笑，她不习惯随便接受别人的帮助，哪怕是在程堰这个极特殊的例外面前，也是经过他多次提醒之后，她才勉强克服了心理障碍。
　　看出刘叔的为难，喻婵提出：“刘叔放心，我会告诉小景，是你送我回的学校。”
　　刘叔本来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听喻婵这么说，没再勉强，客套地留下句“那喻小姐路上小心，”就开着车走了。
　　喻婵缓缓舒了口气，任景做的事她很感激，但仅仅只是感激而已。
　　到此为止，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公交车载着人们穿过缤纷煦丽的城市，像条漂在流水里的小船，送离开的人去远方，送归途的人回家。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太阳下山的时间越来越早，整座城市话别了天边火焰般灼热的晚霞，迎来沉沉暮霭。
　　惦记着早上出门前，陈知薇的嘱托。喻婵提早一站下车，穿过人行道，去街对面的药店里买药。
　　药店里没什么人，白森森的灯光兢兢业业地照亮了每个角落，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平白让人心绪怏怏。
　　不想在这里多留，喻婵循着往常的记忆走到摆放布洛芬的货架边，拿上她最常买的那个牌子，快步走到收银台结账。
　　忽然，从背后伸出来一只细白修长的手，放下盒创口贴的同时，嗓音澄澈温润：“一起结账，我来付。”
　　喻婵认出声音的主人，转身看着对方，诧异道：“程先生，是您啊，不用帮忙结账的，我自己来就行。”
　　和以往见到的样子不同，今天的他没穿那些疏离感极强的西装，而是套了件纯白色的短袖，外面搭着基础款的棉质衬衣。冷感的金丝框眼镜中和掉棉麻材质带来的随意，显得他正式又不失亲和力。
　　程绪温蔼地笑了笑：“让女士结账是很失礼的行为，我们还是同门，师妹见外了。”
　　收银员的手速很快，喻婵还没来得及阻止，那边程绪的款已经付了。
　　两人并肩走出药店，无缘无故受了这么个人情，喻婵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程先生，刚刚谢谢您帮我结账，不过这个药是帮室友买的，不是我掏钱，我还是把钱转给您吧。”
　　程绪好脾气地笑了笑，撕开包装盒，从里面拿了只创口贴：“钱倒是不用了，师妹如果真的想感谢我，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吧。这里没有镜子，我一个人实在不方便。”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喻婵才发现，在那些短簇的刘海下面，还有一道擦伤。
　　怪不得他会独自来药店。
　　贸然请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异性帮忙处理伤口，这个要求难免显得有些轻浮。但程绪全程表情真挚淡然，举止也彬彬有礼，没有丝毫越轨的地方。
　　喻婵打消了心头的那点儿疑虑，他看得出程绪的气质和谈吐都和普通人不一样，举手投足之间，都能让她想起当初那些非富即贵的一中同学。
　　而她只是个普通的穷学生，半点儿值得别人图谋的东西都没有。
　　应该只是她想多了。
　　“程先生，您的伤口是怎么来的，消过毒了吗？”喻婵接下他手里的创口贴，询问道。
　　程绪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很快就被他温润的目光掩饰过去，表情无奈：“一些家事，小孩子叛逆期什么的，让师妹看笑话了。”
　　他的话很有引导性，儒雅温和的脸上有片刻落寞，这种极具反差的脆弱，总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探究。这样的招数，程绪向来屡试不爽。
　　喻婵不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话题就此打住，没再多问：“幸好还没走远，药店里的工作人员应该能处理这类简单的伤口，程先生，您先等一下，我去问问看。”
　　程绪毫无瑕疵的温润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可他又不能出言制止，只能目送着喻婵向药店跑去。
　　药店店员的手法很专业，五分钟不到，就替程绪处理好了伤口。喻婵跟着去前台付款，店员忍不住责怪程绪：“伤口这么久了，都不知道消毒，万一感染了，你现在八成要在医院里躺着。”
　　程绪没反驳，静静地听店员数落。
　　以往精致的头发现在耷在额前，柔软的发梢在他皮肤上打下稀碎的阴影，原本精致的脸上多了一块纱布，生生破坏美感的同时，又显得他像只脆弱的易碎品。
　　安静得有些可怜。
　　但喻婵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确切地说，她对除了程堰以外的异性都没什么兴趣。程绪帮她付了药钱，她帮程绪付了处理伤口的钱，一来一回刚好抵消，谁也不欠谁。
　　好不容易还了这个人情，喻婵忍不住松口气。
　　两人再次并肩走出药店，喻婵在十字路口朝程绪挥手告别：“程先生，今天谢谢您，您也早点儿回去休息吧，伤口要紧。”
　　程绪轻轻地扶了一把眼镜，笑得温和妥帖：“不急，我送你到学校门口再走。”见喻婵下意识要拒绝，他抢先开口，“不是白送你的，是我有求于师妹，想让师妹帮帮忙。”
　　喻婵没再拒绝。
　　刚走没两步，雨毫无预兆地又下了起来。
　　哗哗啦啦地落在人身上，秋雨阴寒，沁得人浑身冰冷。
　　迫不得已，喻婵和程绪只好站在已经关门了的小吃店门口躲雨，这里路灯昏暗，夜盲症发作，再加上大雨倾盆，她根本看不见五步之外的东西。
　　心里没来由地产生股烦躁感，心口突突地猛跳，总觉得十分不安。
　　但她找不到原因。
　　只当这是阴雨天里产生的负面情绪。等天晴，大概就好了。
　　她想说点儿什么驱散那股不适：“程先生，您刚刚说要找我帮忙，有什么事吗？”
　　程绪小声叹气：“我想了解下你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在想什么。”
　　“程先生，”喻婵被他这个形容逗笑了，“您也才比我大五岁，如果十八岁是小孩子的话，二十三岁，应该也差不多。”
　　“师妹你不知道，我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侄子，平时在他面前我总要有长辈的样子，不知不觉就爱把你们都当成小孩子看。”
　　原来是这样，喻婵了然，想了想回答道：“这个问题很难概述，每个人心里的想法可能都不一样，但是大部分都是很有主见的，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唉，如果我家小侄子能像师妹这么优秀就好了，”程绪淡色的眸子柔和地看着喻婵，扯扯嘴角苦笑，忍不住感慨道，“这样，我兄长就能少几根白头发了。”
　　刚刚他说自己的伤口和家里的小孩子有关，难道就是这个小侄子吗？
　　喻婵礼貌性地宽慰道：“程先生放心，这个年纪的男生大部分都比较幼稚，等叛逆期过了，应该就能明白你们的良苦用心了。”
　　程绪的余光注意到马路对面闪过一个人影，他再次温和地冲喻婵笑笑，垂眸认真地看着她，眼里总有些深情款款的影子。
　　他脱下自己的衬衣，搭在喻婵身上：“谢谢师妹，你的建议很有用。”
　　喻婵这还是第一次披着男性的外套，浑身上下仿佛被封印了，下意识想躲开，又觉得这样弗了别人的好意太失礼，进退维谷。
　　她尴尬地点点头，等程绪松手之后，立马脱下外套，还了回去：“谢谢程先生的好意，您才是伤员，要照顾也应该是我这个健全人照顾您。”
　　程绪接回外套，没因为喻婵的拒绝生气，反而显得十分愉悦，嘴角的弧度忍不住上扬。
　　雨还在下，看不到尽头。
　　*
　　于洋今天在外面玩了一整天。这两天但凡有课余时间，不是在学数学，就是在学数学的路上。
　　盼天盼地，终于等来一天的假期，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然而，刚嗨到一半，正准备跟兄弟们续下一场的时候，收到了喻婵发来的明天照常上课的通知。
　　对于在兴头上的于洋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垂头丧气地打车回学校，边走边催眠自己“我爱数学，数学爱我”“学习使我快乐”……
　　“于大洋，”程堰半靠在电线杆上，笑得轻佻随意，“你这是被酒喝了？”
　　于洋满头黑线，看着程堰这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忍不住妒火攻心：“程哥，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你这种人，长得帅脑子又好，简直就是祸水！”
　　程堰无辜地摊手：“怪我？”
　　“啊啊啊啊你这个狗东西，我要远离你。”
　　于洋捂着耳朵走到前面，怀着上坟的心情打开手机，边走边复习前几天的概念和题型。
　　停歇许久的雨再次哗啦作响，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的于洋低低地骂了声艹，飞速钻进程堰的伞里，做人贵在能屈能伸。
　　他看着自己半湿的肩膀，忍不住问：“程哥，你说C城那个淋了雨一定会感冒的魔咒，是真的吗？”
　　程堰：“放心，你这个体格，就算感冒，也死不了。”
　　“不是，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好像在药店看见喻妹妹了，她不知道回没回宿舍。要是没回，明天病上加病，是不是就不能给我上课了……”
　　话没说完，于洋就自己打脸，“不行不行，喻妹妹那么娇滴滴的小姑娘，要是淋雨感冒了，肯定要难受死。我怎么能因为不想上数学课就咒她，于洋，你太卑鄙了……”
　　程堰默不作声地听完他的话，夜晚因为风雨变得飘摇，他眼神淡淡地看着远处黑暗无光的角落，某张乖巧干净的脸在意识里越来越清晰，像只蛰伏在心里的猫，跑来跑去，让人静不下来。
　　他把于洋送回宿舍，举着伞往回走。
　　于洋的疑问在身后响起：“程哥，你干嘛去啊？”
　　程堰没回，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嘛，就是觉得，做人不该见死不救，那么点儿弱得像面团似的小姑娘，要是病了，还挺可怜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药店对面了。
　　看着马路另一边相视而笑的两个人，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嘴角的弧度有些自嘲的味道。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只留下淡淡的一句：
　　“得，看来多管闲事了。”
　　作者有话说：
　　等下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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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小修）烈日一日不熄，她喜欢的少年就永远灼热灿烂。◎
　　缠绵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窗外的树梢越来越光,被风吹干的枯叶恋恋不舍地告别枝头，飘飘洒洒向下飞舞。
　　三两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停在路边的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引吭高歌,给寂静无人的清晨,添了不少喧闹。
　　喻婵晨跑结束,路过食堂买了三份早饭回宿舍。任婷婷和陈知薇已经醒了,还去了趟楼下的快递柜，这会儿正在兴奋地拆快递,满脸的激动期待。
　　“什么东西呀？”喻婵放好早餐，爬上床换衣服。一会儿还得去给于洋和姜晴上课,下午要去实验室开组会。
　　美好的周日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喻婵其实很享受这种充实的生活，最起码她知道自己每个下一秒要干什么，就不会陷入那种空虚的自怜里。
　　“是美甲套装！”
　　陈知薇举着手里的紫外灯给喻婵看，“婷婷之前不是说想在宿舍开个美甲店嘛,她买的工具今天到了。”
　　“这么快？”喻婵惊讶,任婷婷这个想法前天晚上刚跟她们两个讲过,今天买的东西就到了。她果然是典型的白羊，做事雷厉风行，行动力强。
　　因为她男朋友的事,任婷婷这几天的兴致一直都不是很高。原本她还要参加元旦晚会的表演，后来也因为状态不好，申请退出了。
　　难得她能找到感兴趣的事，还能挣一笔小钱,喻婵真心为她感到开心。
　　任婷婷在手机上选了几个好看的图片,拿给喻婵看：“薇薇预定了第一个,小婵儿,你要不要做我美甲小店的第二个客人？”
　　喻婵从来没做过美甲,用高中同学的话来说，她就是个没在人群里的小土妞，不知道今年流行什么款式的衣服，不知道卷发棒应该怎么用，没染过头发，没涂过指甲，连最基本的防晒霜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手法涂。
　　每天都素着一张脸，像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
　　她陷入到一些不愿提及的回忆里，白着脸摇了摇头：“对不起啊婷婷，我不太习惯给指甲涂颜色。”
　　“没关系，”任婷婷挥手示意她不要在意，“刚好我现在还不太熟练，你什么时候想做个指甲玩一玩，随时跟我说。”
　　吃过饭，喻婵抱着数学书和练习册匆匆赶到程堰的办公室。
　　姜晴第二个到，还给喻婵带了块奶油慕斯：“刚刚路过学校门口那个甜品店买的，感觉这块蛋糕跟你好像啊，就买回来了。”
　　喻婵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谢谢学姐。”
　　于洋是跟程堰一起来的，两个人的身影刚一出现，喻婵整个人就浑身僵直，坐立不安。
　　自从上次在他家告别之后，她就一直没再见过程堰。
　　那晚，程堰全程把酒摆在自己和梁齐面前，一口都没让喻婵碰。
　　三个人围在电磁炉边简单地吃了顿番茄锅，水汽裹着汤底的鲜味袅袅而上，拢在锅口正上方，给三个人都蒙上了层看不透的面纱。
　　梁齐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到处找话题活跃气氛，说着说着，就谈到了当年中考之后，程堰跟几个人一起去爬雪山，在山顶吃火锅看星星的事。
　　“当时跟我们一块去的里面有个二货，他就是个行走的段子。”面前的漂亮妹妹眼睛亮得像只星星，梁齐被看得虚荣心大涨，话头止不住地往外冒，再加上酒精有些上头，止不住地兴奋，“我们比赛搭帐篷，这哥们为了节约时间，没把楔子打扎实。他拿第一那会儿有多兴奋，半夜醒了以后看见满天星星的时候，就哭得有多惨。三万八的帐篷，啪，睡一觉，没了。”
　　这是喻婵从没涉足过的世界。不要说亲身经历，在她的生活里，这种经历就连听都很少听闻。
　　她听得津津有味，像只急于吸水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所有与程堰过去有关的事。
　　“最牛逼的还是我的好大儿，就是你程堰学长，”梁齐说到最精彩的地方，连坐姿都端正了不少，“当时我们拍volg的相机在他那儿保管，他大晚上不睡觉，去山腰拍星星，结果好巧不巧，在那遇到了头雪豹。”
　　“啊！？”
　　喻婵听得入神，忍不住小声惊呼。
　　“我们当时听说这事的时候，也是你这反应。按理来说，雪豹特怕人，那地儿又是旅游区，开发过的，雪豹应该不会出现才对。但是那天晚上，偏偏让他遇上了。”梁齐想起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只雪豹是个幼崽，嘴里还叼着猎物，估计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吃东西。他怕吓着那雪豹，拿着相机在雪地里趴了三个多小时。要不是那天早上，我醒得早，顺着他的标记找过去，估计他就得在雪山长眠了。”
　　中考完的那年，程堰应该也就十五岁。原来在那个时候，他的性格已经有雏形了。就像是自然界狼群中强大坚韧的头狼，总是下意识保护那些比他弱小的生命，无论是动物还是人。
　　有的人，天生就有身为领袖的气质。
　　喻婵借着夹菜的动作，偷偷看了眼程堰，他端着杯酒，靠在椅背上，淡笑着听梁齐讲这些当年的事。一般人经历这种事，简直可以一辈子拿到酒桌上当谈资。但他却很淡然，看不出任何自得意满的味道。
　　“那后来呢？”
　　喻婵急切地想知道后续。
　　这次回答的人变成了程堰：“我拍到的视频，证明了那片区域的确有雪豹出没，后来那地方就被封起来，做雪豹的栖息地了。”
　　喻婵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狐疑地看向程堰，恰好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某些东西瞬间呼之欲出。
　　“学长，你们当初，不是旅游，是专门去拍雪豹的吧？”
　　没等到程堰说话，梁齐率先感叹起来：“嗬，不愧是高考状元，脑瓜就是聪明。”
　　这算是彻底肯定她的猜测了。
　　在她的注视下，程堰笑着点点头：“是也不是，其他人的确是去旅游的，我跟梁齐是去拍雪豹的。”
　　他拿起旁边的果汁给喻婵倒满：“我当时资助了几个小学生，有一次他们给我写信，说家里那边有雪豹，但是去那旅游的客流量太大，雪豹的生存空间被越挤越窄。那些小孩的话还挺有意思的，他们说雪豹是雪山的守护神，但是外来的人不懂敬畏。”
　　“后来我上网一查，好多人都说那地方有雪豹，但都只是传言，没有证据。找不到证据，就不能关景区，雪豹只能继续躲着人，越躲，越拍不到。就是个死循环。”
　　喻婵没想到整件事还有这样的内情，当年的程堰只有十五岁，仅仅因为小朋友的几封信，和网上半真半假的传言，就能带着设备和朋友一起，跑到几千公里外的雪山去探险。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魄力，喻婵根本就不敢想。
　　而且，这件事的危险性不仅只在于雪山，还有一些潜在的人为因素。
　　毕竟，要保护濒危动物，就总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但程堰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我只是运气好而已，当时有很多专业的动保组织都派了人去，如果不是我，也会是他们。”
　　他说的很轻松，但当时有多惊险，从那些只言片语中，就能窥见一斑。
　　十五岁的年纪，其他小孩都在干什么？
　　喻婵想了想自己的十五岁，迷茫，无措，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抱一本书去小公园的长椅上看书，偶尔能画出张新的作品，考试拿了满分，就已经觉得自己比同龄人了不起了。
　　前几天任婷婷问的那个问题，喻婵忽然就有了答案。
　　她为自己当初片刻的迟疑感到羞愧。
　　程堰就是程堰，自由和勇敢是他灵魂的底色，这些东西，不管外表再怎么面目全非，底色都不会变。
　　烈日不熄，她喜欢的少年就永远灼热灿烂。
　　回忆缓缓收束，喻婵的意识回归现实。
　　于洋大步流星地跑过来，连连向喻婵和姜晴道歉。
　　喻婵的心思都在程堰身上，可他仿佛有些不开心，沉默着进来，在办公桌上取了个什么东西，冲于洋和姜晴点点头，又沉默着出去，全程没给她留下一个眼神。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喻婵努力说服自己想多了，压下心里的失落，扬起个甜甜的笑容：“于洋学长，早上好。”
　　姜晴的脾气就没有这么好了，把于洋搭在桌子上的手拍了下去：“怎么回事，今天你可是迟到了20多分钟。”
　　于洋赔笑道：“冤枉啊我的姐，你也知道程哥那个祸水体质，走到哪都有人冲上来表白。我俩刚刚走到行政楼那边，就被一姑娘缠着了，被拒绝以后，在程哥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程哥愣是没一点儿表示。”
　　“你俩就站那看着她哭？”姜晴狐疑道，“程堰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不是撂下句拒绝就走人的吗？”
　　“不知道，估计是那个女生比较特殊吧，乖乖女好学生那一挂的，”于洋冲姜晴挑挑眉，“你懂的，跟戚心语一个类型。要我说，她要是换个风格，程哥八成还会多看她几眼，但是这个类型，真的没戏。”
　　姜晴敏锐地察觉到这话有些不妥，她轻轻地扯扯于洋的袖子，给他眼神示意。
　　“你眼睛酸吗？”于洋丝毫没get到姜晴的意思，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眼药水递过去，“早就跟你说不要用眼过度了，你还天天凌晨两点钟在王者峡谷里遨游，这就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喻婵手里修改着姜晴的作业，注意力却全在于洋的话里，她没抬头，装作随闲聊，小声问道：“程学长是对好学生有什么意见吗？”
　　于洋忽然意识到，站在面前的喻婵也是个好学生，还是好学生里的top1，连连摆手：“当然不是，喻妹妹你别多想，程哥不是不喜欢好学生，他自己还天天名列前茅呢。主要是因为以前的一些不愉快，他在感情方面，就不太喜欢乖的那一挂，用他的原话说，太闷了。”
　　这句话宛若炸开的平地惊雷，喻婵清楚地听见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轰然塌陷了。
　　一片废墟中，她握着笔的手没忍住，颤抖着在姜晴的作业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像只在白纸上蠕动的虫，恶心又可怖。
　　她急忙放下笔：“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
　　人类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明明某些答案早就已经心知肚明了。但没有摆在明面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生一丝希望，以为自己或许就是那个能改变对方的例外。殊不知，人人都只是平凡普通的凡人，左右不了宇宙的进化，更左右不了早已明确的事实。
　　程堰不喜欢她这种类型的女生，这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了。
　　只是她，还心存着最后的幻想，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现实。
　　姜晴注意到喻婵微微颤抖的嘴唇，急得不行，又没办法正大光明地说些什么安慰她。
　　她狠狠剜了一眼罪魁祸首，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要吃了他：“于大洋！！你不赶紧学习，在这叭叭叭个没完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校园篇完结倒计时正式开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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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用他的原话说，太闷了。”◎
　　“用他的原话说,太闷了。”
　　喻婵脑子里仿佛装了一圈立体环绕的高音喇叭，循环播放于洋的这句话。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上完了整堂数学课，所有的知识点讲得条理清晰,还顺带帮姜晴和于洋点评了上次课留的作业,仿佛丝毫没受那些话半点儿影响。
　　直到失魂落魄地走回宿舍,躲进卫生间,打开面前的水龙头，她才放任自己悄悄地流了几滴眼泪,没让任何人发现。
　　她不善于在外人面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大声地哭和笑,对于她来说，都是很困难的事。
　　相比情绪外放，她更喜欢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确认周围的环境舒适安全,才会像小兽一样,自己给自己舔舐伤口。
　　专业课上的老师经常讲,人的情绪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内心的欲望。这句话喻婵深以为然，她总是活得很克制，自己内心真正的需求,永远把自己的欲望排在最末端，相应的，也会习惯性将所有的情绪掩藏。
　　整个人就像一汪平静的池水，表面上无波无澜,内里暗藏汹涌。
　　所以不管心里再怎么乱得七零八落,她面上总是一脸平静,淡然自若,有时候装得久了,假的就会变成真的，渐渐的，好像的确没什么事能影响到她了，得不到的东西，她就催眠自己本来就不想要；比赛途中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她索性直接弃权，不干净的名誉，她也不屑于争。
　　高中的同班同学没少调侃，说她仿佛已经提前看破红尘，无欲无求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哪里是无欲无求，分明是个被困在穷途末路久了，连自己都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反正人生已经足够完蛋了，再怎么挣扎也看不到希望和意义，干脆躺平放弃，混吃等死。
　　直到程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所有的一切被重新染上了色彩。
　　她惊讶地发现，原来人生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原来十七八岁的天空，真的能看到无边无际的希望。
　　原来真的有人，能披着满身霞光，活得自由又热烈。
　　于她而言，程堰并不仅仅是十六岁的少女心事，更是一片狼藉的生活里，偶然窥见的月光。
　　如水的夏夜里，月光皎皎，连带着她的一颗心，共同沉醉在其中。十六岁的喻婵忽然生出莫大的勇气，她想重新打起精神，努力拼一把，去追逐那片澄澈的月色，看看站在那个人身边，看到的会是怎样的世界。
　　喜欢程堰，是父母去世之后，她第一次直面内心的欲望，第一次想为自己的欲望而努力。
　　尽管程堰并不喜欢她。
　　真的……不喜欢吗？
　　他在她被所有人谩骂的时候，收留她回家；带她去齐奶奶的馄饨店吃饭；帮她找到C大最好的教授当导师；给她介绍工作，在她面前流露出从没见过的脆弱。
　　她是个很不喜欢记下生活琐碎的人，但和程堰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她总能精确地把细节复述下来，记得他的脸，记得当时的星空，记得他们并肩而行的时候，脚下的影子曾有过片刻的重叠。
　　于洋说，他不喜欢乖乖女。
　　可他还是纵容她留在他身边，和她做朋友。
　　她在他那里，会不会有一点点，是不一样的……
　　喻婵从低迷中振作起来，暗恋本来就是一场听不到回声的呐喊，当初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早该预料到今天。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掬一把冷水洗掉脸上的泪痕，确认看起来没有哭过的痕迹，重新回到宿舍。
　　上完课的任婷婷和陈知薇已经回来了，两人正坐在书桌上，鼓捣美甲工具。
　　喻婵冲她们打声招呼，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拿出平板看文献。
　　北城的项目马上就要开了，听大师姐说，到时候，他们这整个项目组的人，都要写五千字的文献综述交上去。
　　写综述考验的就是归纳整理的能力，这对文科生出身的喻婵来说并不难。
　　她看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总结完了第一篇文献里的重点。
　　任婷婷和陈知薇担心打扰到她，刻意放低了讨论的声音，没曾想下一秒就听见她说：“婷婷，薇薇，可以帮我个忙吗？”
　　……
　　一小时后。
　　任婷婷看着面前娇曳如盛放蔷薇一样的喻婵，忍不住惊叹出声：“天呐，小婵儿，我以为平时的你就已经是咱们宿舍的颜值天花板了，没想到化完妆以后的你，才是真的绝世大美女。”
　　陈知薇放下手里的卷发棒，替喻婵整理好发型，忙不迭跑到任婷婷旁边：“我看看我看看。”
　　少女清透白皙的脸仿佛上好的绸缎，缎面上刻画出无暇的五官，明眸善睐，杏眼含光，柔软的红唇娇艳欲滴，美得有些失真。
　　原本又黑又直的长发烫出几个自然的弧度，轻盈地挂在肩头，给她的美增添了一丝浓艳的气息。
　　如果以前清汤寡水的喻婵是株清新淡雅的风信子，那现在的她，一定是丛危险又迷人的带刺蔷薇。
　　陈知薇呆愣几秒：“婵婵，你老实交代，你真不是什么公司的女演员，来我们学校体验生活的吗？”
　　喻婵被两人的反应弄得有些害羞，难耐地捂着发热的脸颊：“哎呀，你们别这么夸张，”她不确定地拿起旁边的化妆镜照了照，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奇怪啊，要不卸了吧。”
　　“哎哎哎，不行！”任婷婷忙阻止，“你忘了自己刚刚说什么了吗？说好的要挑战另一种风格的，怎么能刚开始就打退堂鼓？”
　　喻婵还是有些不确定，“我这样真的好看吗？”
　　“你信我婵婵，”陈知薇笃定地拍拍喻婵的肩膀，“我敢说咱们心理系，你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喻婵点点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若有所思。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化妆后的样子，脸上多了许多从前未曾见过的颜色，看起来就像变成了新的自己。
　　这个样子，应该就是程堰很喜欢的那类风格了吧。
　　她们实验室下午的组会程堰也会参加。他的导师和裴植老师最近在合作一个新项目，连带着，他们两个团队的学生，接触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其中最开心的莫属尤利娅。
　　她追求喻婵的某个师兄已久，现在有机会和他一起共事，每天的笑容溢于言表，遮都遮不住。
　　这是两个团队第一次开组会，按照惯例，所有人都会参加。也就是说，喻婵有了正大光明地见到程堰的机会。
　　不知道，程堰看见这个样子的她，会是什么反应。他会像好友们那样，对她的新风格留下句称赞吗？或者，肯定一下她敢于尝试的勇气。
　　组会下午四点才开始。
　　而喻婵的心，不到一点，就已经开始兴奋了。仿佛揣着一头好动的小鹿，它在里面横冲直撞地跳个不停，连带着她的心也砰砰作响，无法平静。
　　她迫不及待想见到他。
　　草草吃完午饭，喻婵整理好下午开会要用的资料，背着帆布包小跑着赶去实验室。
　　然而，刚出门，她就后悔了。
　　中午那会儿信誓旦旦要换风格的勇气不知道去了哪里，第一次用这样的风格出现在外人面前，心里忐忑个不停，生怕收到别人的异样眼光，下意识想埋着头走路，不让别人看见她的脸。
　　这都只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她今天可能命犯水逆。
　　没走两步，脖子上的项链忽然断了，顺着她纤细的脖颈向下滑落，掉入满地的灰尘里。
　　捡项链的时候，还被静电打了一下。
　　喻婵看着那根只在她脖子上待了不到半小时的项链，心口忽然一阵压抑。
　　理智告诉她不该迷信，但这根断掉的项链，还是让人心里格外不舒服。
　　实验室在主校区的最东面，步行过去，要花大概半个小时。喻婵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一路上被尚存余威的太阳烤得嗓子几乎要冒烟。
　　刚踏进实验室大楼，就接到学习委员的通知，要她回宿舍交知识竞赛的报名材料。
　　喻婵满头雾水：“我没有听说过要参加知识竞赛呀？”
　　“你不是高考状元么，这种要用脑子的比赛，当然得你上了。”学习委员没好气地回答，“拒绝没用，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喻婵回忆自己跟学习委员为数不多的交集，好像从没跟她有过矛盾，那她这股敌意是从哪来的？
　　不想和同学起争执，喻婵耐着性子好脾气地说：“先不说我有没有时间参加比赛，就算一定要参加，帮我报名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呀？”
　　“喻婵你什么意思？我每天这么忙，还得顾着你的公主病是不是？我又不是你妈，干嘛惯着你。”
　　喻婵不爱跟人吵架，不代表她真的就是一枚软柿子，无缘无故被人劈头盖脸骂一顿，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她冷着声音回复：“你说得对，没必要惯着别人的公主病，这个比赛谁报名的，谁就去参加吧。”
　　没再管学习委员说了什么，干脆地挂断电话。
　　踏进实验室的那一刻，喻婵忽然想起，之前元旦晚会彩排的时候，学习委员就站在宣传部副部长林琅身后。
　　怪不得这么针对她，原来是在替林琅出气。
　　喻婵无奈地摇头叹息，只觉得对方实在幼稚。
　　因为是午休时间，实验室里没什么人做试验，师兄师姐们有的在办公室午睡，有的聚在一起打游戏，见喻婵来了，纷纷笑着打招呼，每个人都闪过明显的惊艳之色。
　　“师妹，你今天好漂亮啊。”
　　“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我刚刚差点儿没认出来。”
　　“师妹，你的指甲在哪做的呀，我刚好这两天要去做指甲，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店。”
　　“……”
　　赞美和夸奖雪花般朝她飞来，喻婵被围在中间，有种眩晕的不真实感。
　　别人越称赞，她就越期待见到程堰的那一刻。
　　和见到他的喜悦相比，来的路上发生的那些不顺，都显得微不足道。
　　雀跃地在实验室等了一下午，每次有人推开门，她都心头一紧，下意识向门口看过去。
　　但每次进来的人都不是他。
　　等待是件万分煎熬的事，期待一次次落空，就像被放在一辆上上下下的过山车里，不停地经历心情的大起大落。
　　最后整个人都会变得疲惫。
　　大师姐发现了她的异常，关切地询问：“师妹，不舒服吗？”
　　喻婵笑着对师姐摇摇头：“我没事，待会儿要见到裴老师了，我有点紧张。”
　　大师姐了然地笑了：“正常的，我第一次见裴老师，紧张地话都说不出来，吓都快吓死了。你放心，老师人很亲切的，他很喜欢和团队的学生交朋友，还经常请我们出去吃饭，可以说是咱们院最大方的导儿了。”
　　“嗯，谢谢师姐。”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喻婵条件反射般回头望，视线穿过人群，程堰就站在最尽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笑着和旁边人打招呼，在这种社交环节，他总是十分游刃有余。
　　眉眼出众，气质卓越，哪怕是站在人堆里，自然而然就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喻婵就这么看着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和他谈笑风生。
　　原来这么多人他都认识。
　　那他们也都是他的朋友吗？
　　喻婵忍不住在心里想，他太卓荦不凡，以至于她感觉在这种场合，和他站在一起，都是她在高攀。
　　冥冥之中，仿佛有只大手，再次拉开了她和他的距离。
　　他越耀眼，她越自卑。


第48章 
　　◎（二合一）他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喻婵捏着手心缓缓走向程堰。
　　实验室里的人太多了,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她。
　　心里涌出一股类似近乡情怯的恐惧。明明她期待了一下午，等了一下午，可现在程堰真切地站在面前,她忽然就害怕了。
　　怕她的贸然出现会给他造成负担,怕他只把她当成这么多人里的其中之一,怕他在这种场合里根本就不想见到她。
　　要打招呼的手仿佛被石化,怎么都抬不起来。她没勇气直面谜底，脚下转了个弯,在程堰旁边擦身而过，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嘈杂,时不时有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匆匆跑过，消失在拐角。凌乱的步子明明踩在地上，却把喻婵的心踏得乱七八糟。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借助外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该这样的,只是朋友而已,就像其他人那样,落落大方地打个招呼，寒暄几句。明明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她心里有鬼,做不到坦坦荡荡。
　　实验室旁边有个狭小的休息室，摆着几张凳子和一台饮水机，是师兄师姐们平时用来聊天吃饭的地方。
　　离组会开始还有20多分钟，喻婵不想回实验室待着,干脆躲进休息室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望着雪白的墙壁发呆。
　　尤利娅进来接水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兔子似的小姑娘坐在凳子上,失魂落魄的样子，像被抽干了挂在头上的太阳。
　　她走过去揉揉喻婵软绵绵的头发，俯身看着对方的眼睛：“宝贝，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不开心吗？”
　　尤利娅这几天给头发换了个热烈的红色，再加上她混血的立体长相，像极了《海王》电影里的海后媚拉。
　　她真好看。
　　喻婵心里下意识地想。
　　并不只是外貌，还有她的气质，她的谈吐。从内到外，都散发出一种热情自信的光彩，可以无所顾忌地向别人散发善意，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喜欢的人表达心意。
　　像极了喻婵小时候在作文里写下的想要成为的样子。
　　“实验室太吵了，”喻婵感激地莞尔一笑，“我想一个人出来静静。”
　　“是因为程堰吗？”
　　尤利娅了然，“你今天的样子很漂亮，应该多在他面前刷刷存在感，让他知道你有多好。”
　　除了陈知薇和任婷婷，尤利娅是唯一一个明确知道喻婵秘密的人。
　　两个人的相熟还是因为程堰。
　　上次和梁齐在程堰家吃火锅，程堰随手提了一句，让梁齐帮忙多盯一盯月底在桐城举办的那场拍卖会，尤利娅想买张画送给她父亲。
　　程堰的外公，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喻婵被热气熏得晕晕乎乎，脑子打结地问：“买下来怎么送呀？”
　　“寄快递吧，现在国际快递也挺方便的，这类艺术品走个价保就行。”梁齐也不知道具体流程，印象中他老妈曾经搞艺术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么寄出去的。”
　　喻婵惊讶地张大嘴巴：“那边，还能寄快递？”
　　程堰看着两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的对话，没忍住笑了，他起身，借着拿小料的动作，拍了两下喻婵的头，神情散漫：“傻不傻，那边想寄快递的话，只能烧纸了。”
　　“尤利娅和我母亲是同母异父的姐妹，所以她是中德混血，我母亲则是纯中国人。”
　　喻婵搞明白人物关系，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误会的有多离谱，脸红得像清汤锅里焖熟的螃蟹，不知道是被空调暖风吹的，还是因为刚刚的事害羞。
　　吸取了这次的教训，她不敢再轻易开口，静静地听梁齐和程堰讨论买画的事。
　　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了不对劲。他们想要的那幅画，应该只是一件仿品，真迹还在她老师家里的厅堂上挂着，这么多年，从没听说他转手给任何人过。
　　喻婵立马联系老师确认这事，经过他的证实，拍卖会上展出的，的确只是个赝品。
　　梁齐讶然：“嗬，多亏了乖妹妹你，不然我们都被拍卖会的人当猴耍了。”
　　程堰同样很惊讶，唇角引出一抹意外的笑，涵淡的桃花眼落在她身上，语调轻慢：“一画难求的周行知居然是你老师，喻婵，你身上的小惊喜，挺多啊。”
　　不知道是不是氛围的渲染，喻婵总觉得他这句话讲得绵绵软软，尾音上扬，轻得像片覆盖在心头的纱，最后的那个“啊”字，莫名的暧昧旖旎。
　　因为喻婵的帮助，尤利娅成功买到了周行知的真迹，顺利赶在她爸爸生日之前，把礼物送了出去。
　　为此，尤利娅专门请喻婵吃了一顿大餐，再加上两个人同在一个项目组，年纪又恰好相仿，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了。
　　大概是亲人之间特有的直觉，喻婵只在尤利娅面前聊过两次和程堰有关的话题，就被她精准地猜中心事。
　　喻婵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头，紧张地摇摇头：“我不行，我害怕。”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害怕什么，就是觉得，没办法顶着现在的模样，直面程堰的眼睛。
　　尤利娅从小在德国长大，本来以为德国人已经够克制的了，没想到来中国之后，发现这里的人比德国人还要含蓄。
　　不论是说话做事，永远要藏着一寸，害怕对别人坦诚，更怕对自己坦诚。
　　她安慰地拍拍喻婵的肩膀：“你是不是害怕程堰不喜欢你今天的风格呀？”
　　喻婵握着尤利娅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毫无底气地点点头。
　　“这个好办，”尤利娅空着的手打了个响指，“待会儿我把他拉到门口，试探试探他的想法。你放心，你这么漂亮的东方美女，没人会不喜欢的。”
　　话音刚落，她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留下喻婵独自在休息室里，嘴巴吐出句苍白的“不用……了”。
　　嘴上虽然说着拒绝的话，但喻婵不得不承认，在她内心深处，的确对尤利娅的提议有些隐秘的期待。
　　“程堰会怎么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像颗涂满了诱惑药水的果实，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尤利娅的行动力常常让喻婵叹服，门外很快就响起阵清晰的说话声，大部分都是尤利娅在讲，男方的声音低沉慵懒，时不时轻轻地应一句。
　　喻婵屏息凝神，心跳得越来越快。
　　门外，尤利娅装作跟程堰不经意地提起喻婵：“我有点儿不喜欢这头红毛了。”
　　对上程堰果然如此的眼神，她吐吐舌头，“这次真的不是我善变，而是喻婵今天的那个黑发造型太好看了，心动到我也想get同款。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今天很好看？”
　　程堰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动作微顿。喻婵今天，的确很漂亮。
　　他刚到实验室，推开门，第一眼就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她，朱唇皓齿，熠熠生姿，像朵悄然而放的花。
　　漂亮的花谁都想摘，就刚刚那一会儿，他就已经发现了三四个想对喻婵起心思的男人。
　　脑子里又想起刚刚于洋的话。
　　得知他要去喻婵的项目组开会，于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程哥，我跟你说，珍惜你还能跟喻妹妹见面的机会吧。”
　　程堰瞥他一眼：“没睡醒？”
　　“不是，”于洋解释道，“我刚刚从学院回来，在路上也看见喻妹妹了，她今天换了个风格，化了全妆，头发也变成大波浪，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差点儿没认出来那是我们喻妹妹。”
　　程堰懒得理他，换好外套准备出门：“于洋，你是没谈过恋爱吗？人姑娘心情好，化个妆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程哥，你谈这么多次恋爱，怎么还是这么不懂女人。”于洋苦口婆心地给他分析，“一直素面朝天的单身女孩儿，突然注重穿衣打扮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于洋还想卖个关子，对上程堰想揍人的眼神，立马乖乖继续：“说明她有心上人了呗。咱们喻妹妹人中龙凤，长得又跟天仙一样，不管喜欢哪个男的，那不就是勾勾手的事。等她谈恋爱了，你说哪个男的会乐意自己女朋友身边有你这么个祸水，肯定要逼她二选一。到时候，喻妹妹就不再是咱们的喻妹妹了，唉……”
　　说着说着，于洋真情实感地感慨起来，他还挺喜欢跟喻妹妹交朋友的。站在这么个大学霸旁边，总觉得自己的脑瓜也聪明了不少。
　　于洋嘴里难得说出点儿有道理的话，正是因为有道理，才让程堰烦躁不堪，来的路上，看谁都不顺眼。
　　雨夜街对面的那两个相视一笑的身影，在他脑子里久久盘旋，无论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的心上人，是程绪？
　　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为了迎合他的审美，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程堰皱着眉，心烦意闷地反驳尤利娅：“心思用错了地方，再好看也没用。”
　　“那边有人叫，我先过去一趟。”
　　他朝尤利娅挥挥手，渐渐走远。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讽刺又冷漠，满是高高在上的批判。
　　尤利娅心惊胆战地推开门，喻婵安静地站在原地，表情平静，仿佛刚刚被讨论到的主人公根本不是她一般。
　　“喻婵，你听我说，这里面肯定有误会，程堰他不是这个意思……”
　　喻婵苍白地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尤利娅的手：“嗯，我知道。”
　　是与不是，她刚刚都听得清清楚楚。
　　喻婵一直都自以为自己是个足够理智的人。
　　小时候见过太多人性的复杂面，让她时刻都记得警醒自己，不要对别人抱有太多的幻想。
　　这一点她一直都做得很好。
　　因为没期待过舅舅舅妈会把她和喻柏当做亲人看待，所以几乎不会因为他们态度恶劣就伤心难过。
　　因为没把某些人当真朋友，所以被她们在背后取笑的时候，反而觉得这是早就该发生的事。
　　没期待，就没伤害。
　　真是越活越不如小时候聪明了。她自嘲地笑笑，脚下像是踩着团棉花，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
　　程堰就是一记当头棒喝，狠狠地敲在她心上，让她不得不清醒地面对现实，面对一个没有幻想，真实到无比残酷的现实。
　　他不喜欢她，一点都不。
　　对于他来说，她只是他广交朋友的那些“广”的其中之一，只是他在大街上眼熟的路人甲，连变成他喜欢的样子的资格都没有。
　　她曾经的那些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浪子就是浪子，他怎么可能会为了路上的一朵花，一只雀就停下脚步。
　　是花花鸟鸟自己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命中注定的主角，殊不知只是个跳梁小丑。
　　喻婵看着自己指甲上的图案，只觉得这些令她感到无尽屈辱。
　　多可笑，曾经站在他身边的人，无一不是唇红齿妆容精致。唯独她，只配被当成效颦的东施，讽刺她心术不正。
　　程堰从走廊那头回来的时候，恰好撞上喻婵从休息室出来。
　　小姑娘似乎受了不小的委屈，眼眶的整个轮廓都泛着红，浓密的睫毛下藏着隐忍的水汽。
　　程堰被她这个表情刺了一下，仿佛突然被根细长的针扎进手指，十指连心，激起阵细密的不愉。
　　刚想问两句，喻婵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地侧身从旁边经过，留下个不留情的背影。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身上有股丝丝缕缕的桃子清香，像团似有若无的云，在他面前轻盈地跳动一下，很快就消散而去。
　　程堰心头微颤，上前两步，拉住喻婵的胳膊，笑得散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跟学长说，待会儿帮你揍他。”
　　霸道的清香不断从他身上袭来，侵略渗透她呼吸的每一寸空气，形成了天然的压迫感。
　　第一次觉得这个味道这么刺激，激得她止不住想流泪。
　　偏偏她不能，还得悬着千疮百孔的心，强撑着站直身子。她直直地对上程堰漫不经心的眼，和他对视许久，他是真的很无辜，他不知道刚刚翻那些话被她悉数听见了，更不知道随口的一句话，给她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怪她一直在自我感动，自我攻略，自顾自上演了一出感人肺腑的大戏，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演着自以为深情的戏码。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喻婵无力地留下几个字：“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抽出被程堰拽着的胳膊，急匆匆回到实验室，再没和程堰有过任何交流。
　　红蔷薇体验卡喻婵只用了半天，就被她永久封存了。
　　她的确不适合化妆，还是素面朝天的状态更舒服些。
　　离去北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喻婵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着程堰，不去晨跑，不去实验室，就连给于洋和姜晴上课，也是专门向楼管老师申请了一个星期的教室使用权。
　　找的借口很有说服力，有黑板，两个人的学习效率能更高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每天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枯燥又平凡，偶尔抬头望向前方，看不到丁点儿颜色，就像某种氪了金却不想再玩的放置游戏，无聊又不得不得过且过。心里总像是空了一块，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没意思极了。
　　她向来擅长自我催眠，时间久了，程堰这个名字不经意提起来的时候，恍然像是一场空虚的大梦。
　　仿佛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从来没存在过。
　　日历又被撕掉一页，今天是给姜晴于洋上课的最后一天。
　　两人照例课前打打闹闹，互相攻击对方的智商。
　　喻婵被他们的拌嘴逗笑，连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都差点儿没意识到。
　　她避开两人，走到角落里接电话。
　　没注意脚下的台阶，猝不及防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出了一道青紫。
　　于洋姜晴立刻起身去看喻婵的情况。
　　她脸色蜡白，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双目赤红，好像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姜晴被吓了一大跳，怕喻婵伤到骨头，小心翼翼地蹲下，询问她的伤势。
　　喻婵一个劲地摇头，说出口的话已经带着哽咽：“不是因为疼，我真的没事。”她紧紧地抓着姜晴的手，“学姐，你能帮我去给我们院的辅导员请个假吗，我来不及了，我现在必须得回桐城。”
　　姜晴担心地抚着她的背帮忙安抚情绪：“怎么了，是家里出事了吗？小学妹你先别着急，你于学长现在就帮你订机票，买最近的一趟回去。”
　　喻婵急切地向两人道谢，不顾腿上的大片青紫，从地上爬起来往宿舍跑：“我得回去拿身份证。”
　　她瘦小的身躯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姜晴拽都拽不回来，眼睁睁看着她跑出教室，留下阵碎珠似的脚步声。
　　姜晴放心不下，拉着于洋的袖子问他该怎么办。
　　于洋也拿不准主意，他对喻妹妹的了解实在不多，能做的也只是帮忙买好最近一趟航班的机票，再找车送她去机场。
　　等等，于洋心头浮现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不了解，有人应该很了解。
　　退出喻婵的对话框，点开程堰的头像：
　　［程哥，你在哪呢，喻妹妹好像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程堰快跟我一起读：嘴贱一时爽，（）


第49章 
　　◎命运的玩笑从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机会◎
　　秋高蟹肥,桐城的菊花更是一绝，每年都会吸引不少来着全国各地的游客，来这里赏花品蟹。
　　“明天恰好就是桐城一年一度的菊花节,晚上还有烟花秀和篝火晚会,大家这一趟来得正是时候。”
　　导游热情洋溢的讲解,在广场上空飘荡,绘声绘色的讲述再加上饱满的情绪，让跟在他身后的游客们对接下来的行程期待不已。
　　四周都是欢声笑语,这让被淹没在其中的喻婵显得格格不入。
　　她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焦灼如炙，却不得不紧绷着每一根神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镇定地处理手头的所有事。
　　上午打电话来的人，是附小的老师。
　　喻柏不见了。
　　知道消息的瞬间，喻婵只觉得自己面前的天都塌了,整颗心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烤,连哭都哭不出来。
　　学校的老师发现他早上没有上课，打电话给沈庭伟，才知道昨晚喻柏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彼时，离喻柏走失已经过了十个小时。
　　整整十个小时，沈庭伟夫妇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当喻柏是小孩子斗气,不能惯着,让他在外面饿几天,自己就会回来的。
　　小朋友走失后的24小时,是找回的黄金时间,24小时之后，孩子平安回来的概率就会大大下降。
　　因为沈庭伟夫妇的无知和漠然，有十个小时的时间，被白白耽搁了。喻婵已经不知道生气是什么感觉了，只觉得胸腔里有一锅沸腾的开水，鼓鼓作响，灼热的水蒸气直冲太阳穴，让她从心底生出一种想把眼前人撕碎的冲动。
　　她向来不喜欢和别人起争执，信奉以和为贵，这是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攻击念头。
　　本以为沈庭伟他们为人再怎么恶劣，毕竟手里拿着她的几十万奖学金，拿人手短，不管怎么说，就算是为了这个钱，至少会对喻柏勉强尽一些应该尽的义务。
　　她还是高估了他们的人性。
　　沈庭伟夫妇根本就不在乎喻柏的死活，他们才不管八岁的小朋友独自在外面过夜，有多危险，更不管他会不会被人贩子带走，他们只觉得，喻柏缺乏管教，不能惯着，该让他长长记性。
　　愚昧到一定程度，就会进化成残忍。
　　他们并没有把喻柏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始至终，在他们眼里，她们姐弟两个就是摆脱不掉的拖油瓶。
　　被戳中心事的沈庭伟恼羞成怒，涨红着脸甩了喻婵一巴掌：“真以为你上个大学，翅膀就硬了，老子就管不了你了？妈的，吃老子的，穿老子的，到头来怪老子没看好你弟，腿长在他身上，他想跑就跑，我还能砍了吗？”
　　被打的那侧脸像被火烧，疼得火辣辣的，耳朵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只尖锐的哨子，许久都不能正常听到外界的声音。
　　嘴巴好像也肿了，被牙齿硌出血，腥甜的味道渗入口腔，让她有些眩晕。
　　警察上午找沈庭伟调查过，据沈庭伟和于丽交待，喻柏之所以离家出走，是因为他不听话，偷偷拿家里的钱，被沈庭伟骂了几句，就跑了。
　　这话喻婵一句都不信。
　　喻柏从小就懂事乖巧，学校的老师也都夸他是班里最乖的小孩，怎么可能偷拿沈庭伟的钱。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需要钱买东西，第一个要求助的也一定是喻婵这个姐姐，而不是根本不可能给钱的沈庭伟。
　　他们一定在说谎。
　　可喻婵手里没有证据，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人找回来，其他的都要往后放。
　　喻婵不想再跟沈家人扯皮，懒得理骂骂咧咧的沈庭伟，跑到楼下的打印店，彩印了一百张喻柏近期拍的照片。
　　警察已经把喻柏的详细信息上传到团圆系统，但由于沈家所在的小区过于老旧，是待拆迁的老棚区，周边的基础设施很差，摄像头大多都是坏的，路边也没有路灯。
　　要找到一个8岁小孩的踪迹很困难。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喻婵的处事原则，她带着喻柏的照片，沿着老小区周边的公园学校一路走一路问，每个路过的人都像是命运向她扔来的救命稻草，是能顺利找回弟弟的希望。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多，连续两个小时，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案。周边的便利店，电玩城，网吧，这些小男孩最喜欢去的地方里，没一个监控拍到过喻柏的身影。
　　他好像一缕烟，从昨晚十点钟离家之后，就人间蒸发了。
　　下午六点，喻婵疲惫地走在街头，像只漫无目的的无头苍蝇。
　　从中午下飞机到现在，她水米未进，全靠口袋里的几颗薄荷糖强撑着。嗓子里火烧火燎的，说了太多的话，现在已经不能发声了，一开口，就辣丝丝的疼。
　　身体上的折磨都是次要的，最难捱的还是心理的痛苦。她高中的时候，每周都会上一节思政教育课，会讲很多和安全有关的话题，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和拐卖有关的专题。
　　纪录片里说，被卖掉的小孩，运气好一些的会被送到大山里，给别人当儿子。运气不好的，就会被断手断脚，采生折割，扔到大街上，强迫他们乞讨。还有的，会成为黑市里的人口器官贩卖生意的商品，成为所谓的货源。
　　喻婵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恐怖残忍的画面就越在脑子里根深蒂固，时间毫不留情地向前奔袭，每过去一分一秒，她的内心就多一分煎熬，喻柏遭受这一切的可能性就更大。
　　他现在在哪里，这一天一夜里他有没有吃到热的食物？有没有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更重要的是，身边有没有人限制他的自由，会不会被强行带上驶离桐城的火车……
　　喻婵知道现在必须冷静，必须镇定，喻柏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这个姐姐去找。
　　可她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日落西山的速度，就像高中的那篇散文一样，她在和太阳赛跑。
　　希望的火苗一次次被否定的答案浇灭，变得越来越微弱，天边的最后一丝晚霞彻底消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色正式来了。
　　喻婵望着满天弥漫的黑暗，忽然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那种幼年时父母离家的悲伤再次袭来，他们就像两团影子，她再怎么努力都抓不住。
　　喻柏是她最后的慰藉了，万一他也变成一团影子，该怎么办？
　　整座桐城沉浸在节日气氛里，广场上出来散步的人很多，大多都是一家三四口，小孩子们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头上戴着象征驱邪纳福的虎头帽，暖洋洋地笑着。
　　她茫然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上，喻柏笑得灿烂乖巧，忽然想起她离家之前，那个抱在他膝盖上的小鬼，满脸期待，湿漉漉的眼睛忽闪着：“我等姐姐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可是等着她的人，不见了。
　　喻婵的泪水悄然滑落，滴在照片上，晕湿了喻柏的脸。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她一直都觉得那些求神拜佛的人，是在追求虚妄。可当命运的重锤真的砸到自己身上，竭尽全力还是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还能抓住的，就只剩下慢慢祈祷这一条路了。
　　如果那些漫天神佛真的有用，可不可以求他们保佑喻柏能平平安安。
　　脑子里一片混沌，浓郁的黑雾遮在面前，看不清周围的东西。远处的菊花灯散发着莹莹点点的光，她努力地伸手想触碰，却抓不住。
　　“小柏，你到底在哪，”喻婵蹲在黑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叹息，“姐姐真的找不到你。”
　　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忽然嗅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清香，这股香味喻婵再熟悉不过，身前好像站着一个人。
　　喻婵脑子里瞬间浮现程堰的身影。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现在明明在C大，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大概是哪位热心的路人，喻婵从臂弯里抬起头，自嘲的笑还挂在脸上没有散去：“谢谢关心，我没事……”
　　剩下的话被突然而至的秋风吹散，断在无边的夜色里。
　　喻婵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望着来人。他背光站着，身后的路灯给他打上一圈光晕，立体精致的五官在阴影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没说话，静静地垂眸，就像一位九天而落的神，眼神悲悯。
　　那一瞬间，喻婵忽然生出种自己的祈祷起作用了的错觉。
　　程堰俯身把喻婵从地上扶起来：“怎么哭了？”
　　只是几天没见到他而已，喻婵却觉得，这个声音恍如隔世。那种温柔的，美好的，缱绻的抚慰在心头轻轻划过，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而已，却让她好不容易忍在眼眶的泪水瞬间决堤，簌簌滑落，像一颗颗断了线的水晶。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一个宣泄口，喻婵从早到晚积压在心里的迷茫彷徨和无措，终于有了能释放出来的权利。警察找她调查的时候，还夸她沉着冷静，做事有调理。
　　只有她自己知道，镇定是因为一直在咬着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她比任何人都害怕，都想大哭一场宣泄心中的恐惧。
　　可是她不能，她必须配合警察的工作，必须利用好这24小时，这样才能最大效率地找回喻柏。
　　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今年只有十八岁。
　　还是个需要父母家人庇护的孩子。
　　程堰的眼神太温柔了，里面的坚定让她瞬间有了主心骨，就像小时候在外面，和朋友打架受欺负的小孩，终于找到了能为自己主持公道的人。
　　她急切地想程堰解释清楚，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学长，我找不到弟弟了，他昨晚从家里跑出去，就一直没回来。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哭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语无伦次间，她被外力一带，仿佛被阵温柔的风推着向前倾，额头抵在程堰的胸口。
　　那些焦灼无奈的情绪被陡然打断，耳边不再是纷繁错乱的杂音，只有他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可闻。面前的胸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环绕，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缓缓传来，驱散了满身寒意。
　　“不用说对不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程堰轻柔地揽着她的肩膀，放缓语调宽慰。这股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驱散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就像一叶在狂风骤雨的海面上迷路的小船，终于找到了能遮风避雨的港湾。
　　她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久，没被人这样温柔地安慰过了，大概是从父母离世之后吧。在那之前，她还是朵被悉心养在温室里的幼苗，在那之后，她就被迫扔在冰天雪地里，自己学会如何适应外界的风吹雨打。
　　没人给过她准备的时间，命运的玩笑，从来都是横冲直撞地砸过来，不会给任何人适应和准备的机会。
　　喻婵默默地在脑子里描摹程堰衣服上的花纹，贪恋地闭上眼睛，心底深处，有花怦然盛开。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待会儿继续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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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帮我找个人，京泓百分之五的股份给你”◎
　　十八岁成年之后,喻婵学到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人经常会身不由己地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想要的是一个样子,说出来的做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样子。
　　就像现在,她只想就这么化作一片羽毛,一缕花香,那样就可以轻盈地躲进他的怀抱里，隐秘又光明正大地,独占那份温暖。
　　可惜她不是羽毛，也不是花香,是个把生活过得一摊烂泥的普通人。
　　秋风不解钟情意，冷酷无情地带起一阵气流波涛，吹散了喻婵心头仅有的一丝旖旎。
　　她移开靠在程堰怀里的脑袋，微微后撤站好,拍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泪水盈满眼眶,将她漂亮的杏眸逼得通红，那抹红一直延伸到眼尾，像晕在两边的花钿,平添一股破碎的美感。
　　程堰低头扫过她的眉眼，大概是她胆子太小，他们对视的机会屈指可数。仅有的几次里，对她眼睛唯一的印象就是,清澈干净,像一匹白娟。
　　现在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写满了悲伤和无力,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程堰眸色微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想哭就大声哭出来,不要一直憋着，这是你在我这儿的权利。”
　　喻婵摇摇头，匆匆擦掉脸上的泪痕：“喻柏还没找到，现在不是盲目悲伤时候。我和他在这种情况下能指望的，只有我自己了。”
　　“瞎说，”程堰勾着手指，轻轻地在喻婵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被她含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心底像飘落着一粒沙，不知不觉声音也放轻了，“还没拿我当朋友呢？”
　　“就是，小学妹，你也太见外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喻婵不可置信地回头，被面前的场景震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晴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还跟着于洋，任婷婷，陈知薇，还有在元旦晚会排练现场有过一面之缘的齐乐。
　　“学妹，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们，还拿不拿我们当朋友了？”
　　“小婵儿，放心，假我和薇薇已经帮你请好了。”
　　“喻妹妹，我给你讲，要不是程哥刚刚在那个红绿灯路口作弊，我们才是第一个找到你的。”
　　“大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望着所有人边挥手边朝她大步走来的场景，喻婵再次哭了，捂着嘴巴小声啜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早就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承担，因为害怕从别人眼里看见失望嫌弃的眼神，从小到大，都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全能。变得不需要麻烦任何人。
　　每次心里涌出想要求助别人的念头，就会被一股浓浓的不安强烈地包围着，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坦然地接受朋友的帮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忽然碎了。那是她八年来一直坚守的信条，是横亘在心中，阻挠她迈出第一步的最大障碍。
　　“谢谢！”
　　喻婵被所有人众星捧月的围在正中央，小声向每个特意赶来桐城的人道谢，带着鼻音的声音哽咽：“你们怎么都来了，学校准假吗？”
　　任婷婷站得离喻婵最近，让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休息，解释道：“这全靠程堰学长，辅导员一听说要跟程堰去校外出项目，假立马就准了。”
　　大家拉着喻婵，到公园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听她同步目前的情况。
　　作为C大百晓生的陈知薇，深谙各种传播媒介的重要性。她率先提出，每座城市都有专属的交通广播，她们可以拨打交通广播的热线，或者找警察帮忙，拜托主持人把喻柏的信息播送给所有正在听广播的司机。
　　这个方案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姜晴则建议，最好到汽车站和火车站这类，客流量大的地方去找一找。喻柏跟喻婵关系一直很好，在同城又没有其他可以投奔的亲属，很大可能会想要坐车去找姐姐。
　　所有人七嘴八舌，集思广益地出主意，很快就确定了三四个方案。大家把喻柏的照片一分为三，几个人也分成三组，分工明确。
　　走之前，任婷婷把想要跟来的喻婵摁在长椅上：“小婵儿，你都累一整天了，现在迫切要做的事，就是休息。我可不想看到，弟弟找回来了，你反而倒下被送进医院。”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人群里。
　　喻婵心中再次生出无边的希望，这种希望和下午的那些轻飘飘的期待不同，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友谊。
　　脑子里好不容易绷着的弦松了七八根，膝盖上的磕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之前她神经高度紧张，分不出注意力去想其他的事。现在心情稍微平静些，潜伏在身上的几处伤口，就开始兴风作浪了。
　　膝盖和脸上的创口.交替刺激她的神经，每个地方都火辣辣的疼，似乎正跳动着燃烧的火苗，又像有万千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在皮肤上。
　　喻婵轻轻地碰了碰左侧脸颊，那个丑陋的巴掌印估计还挂在上面。她想起沈庭伟那张暴怒的脸，牵起唇角嘲讽地笑了笑，他今天打她的时候，旁边还有正在打牌的牌友。棋牌室里有监控，有人证，再加上她脸上的伤，到时候和沈家打官司的筹码，就又多了一分。
　　脸上的伤不重要，但是等下还要继续找喻柏，腿伤不能继续恶化下去了。这么疼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环顾四周，看到街对面有个便利店。
　　刚想起身，再次被人按回到椅子上：“想偷跑到哪儿去？”
　　回头，是程堰站在身后。
　　他挂着半心半意的笑，桃花眼仿佛能勾人心魄，淡淡地撇过来一个眼神，深邃又晦暗，让人看不懂其中的深意。
　　喻婵讶然地看着他：“学长，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原来在你心里，我这么不靠谱，”程堰从袋子里掏出温热的关东煮和牛奶，递到喻婵手上，冲她挑挑眉，“来，不靠谱的学长，请你吃不怎么靠谱的晚饭。”
　　喻婵捧着牛奶盒，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呼吸间满是食物的香味，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再次填得丰盈。
　　她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刚刚你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你有别的事要忙。”
　　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喻婵恨不得咬舌头。
　　她明明在各种演讲比赛上流利自若，哪怕面对成百上千的观众，都没怕过。
　　可现在，在程堰的注视下，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组织语言的能力。
　　“先喝奶，垫垫肚子。”
　　程堰在旁边坐下，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重叠在一起，喻婵看着地上凌乱的影子，本该咽下去的牛奶猛得呛在喉咙里。
　　“咳咳咳……”
　　她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再起身，撞进身后那双笑着的眼睛里，眼睛的主人微勾唇角，话里还带着几缕醉人的花香：“这么大人了，还咳奶呀？”
　　喻婵迅速挪开脸，拒绝看程堰的表情。热气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脚趾蜷缩。
　　太尴尬了，如果有失忆药丸这种东西，她一定要删掉刚刚的记忆。
　　忽然，程堰在面前蹲下，昏黄的灯光刻画出他明暗模糊的线条，薄唇微抿，眸色认真。
　　喻婵一愣，她鲜少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他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她膝盖处的皮肤上。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腿部肌肉就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栗。他的眼神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他正在看什么世间罕有的珍宝。
　　欺骗性太强了，要不是当初亲耳听到他对她的评价，她几乎又要变成自愿上钩的鱼，哪怕被鱼钩刺得鲜血淋漓，都不会轻易松口。
　　程堰拧开碘酒，用棉签在淤青处轻轻消毒：“疼的话，就告诉我。”
　　冰凉的液体在创口处缓缓推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消完毒之后，程堰又在上面喷了一层跌打损伤药剂，冰凉的气雾覆盖在创面上，突如而至的凉意和痛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腿。
　　程堰立马抬头，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疼吗？”
　　喻婵猛地摇头，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浓烈的悲伤，她明知道面前的人根本就不喜欢她，但还是忍不住沉沦在他的温柔里。她真的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或者，他对每个朋友，都会这样吗？
　　“不，不疼，”她的腿向后躲，避开程堰的掌心，“小伤而已，不用在意的。”
　　从长椅上站起来，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还原地跳了两步：“喻柏还没找到，我不能休息太久，城东还没有去过，我现在就去那里问一问。”
　　她不想再看见程堰了，每多看他一眼，她就难以自拔一分。如果暗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那她就像是在桌前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
　　她不后悔，却也不想再面对那些让她黯然神伤的现实。只要不面对，就可以假装那些悲伤从来不存在过。逃避固然可耻，但不逃避，她真的无力面对残酷的现实。
　　“等等。”
　　程堰从身后追上来，一言不发地脱下外套，围在她腰间，衣服的长度，恰好能盖着膝盖上的伤口。
　　他的手指不经意地隔着衣料触碰到她的腰，所到之处，宛如点燃了一团又一团小火苗，逼得她浑身僵硬，呼吸凝滞，动都不敢动。
　　她的腰向来很敏感，跟朋友们打闹的时候，别人只需要轻轻一碰，她就不得不缴械投降。所有人都知道，腰是她的命门。
　　现在这个锁着她命门的人变成了程堰，无异于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暴击。她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没让自己在这种时候腿软。仿佛在经历一场绵长的折磨，喻婵放轻呼吸，紧咬嘴巴一言不发。
　　终于，程堰系好外套，结束了这漫长的30秒。
　　“谢，谢谢学长。”
　　来不及说别的，她怕再待下去，意志力就该彻底崩塌。几乎是程堰和她拉开距离的瞬间，她立马落荒而逃。
　　脚下步子没停，喻婵悲哀地想，不用想都知道，她狼狈逃窜的背影，一定可怜极了。
　　注视着她消失在广场尽头之后，程堰收回视线。他漆黑深邃的眼睛慵懒散漫，没有定焦，随意地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有几个身影感受到他的眼神之后，明显有片刻的僵硬，不敢直面他的眼睛。
　　无所谓地勾唇轻笑，拿起手机给通讯录最底下的那个号码打了过去。似嘲讽，又似轻蔑：“你真是越来越不行了，连带着手底下的人，都变成一堆废物。”
　　电话那头的人丝毫没被这话激怒，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小堰，我这是在保护你，你也知道外面很危险，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爸爸该怎么办？”
　　“程绪，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就不用这么虚伪了，”程堰嗤笑几声，“我要是出事了，你难道不是最开心的那个人吗？”
　　他懒得和程绪继续虚与委蛇，这人脸上的面具戴得太久，总让他联想到阴沟里的老鼠：“行了，别废话，把电话给老头子，我有事跟他商量。”
　　程父听说打来电话的人是程堰，怒不可遏，隔着听筒就骂了起来：“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个爸，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不是非得等我死了，才肯回家一趟？”
　　“爸，再狼心狗肺，也是遗传您的。前几天妈的忌日，你去看过一眼吗？”
　　程父气得又要骂人，被程堰打断：“我今天打电话不是跟你吵架的，做个交易吧，你帮我找个人，外公留下的京泓资本股份，我给你百分之五。”
　　作者有话说：
　　来啦
　　————


第51章 
　　◎（一更）偏偏女人最容易为细节上瘾。◎
　　有了程家人的介入,不到一个小时，喻柏的下落就有了眉目。
　　警察找到人的时候，他正在火车站旁边的地下通道里蹲着,嘴唇冻得发紫。大家不忍心看这么小的孩子受罪,脱下警服把喻柏包得严严实实, 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喻婵几乎是哽咽着赶到地下通道,跪坐在地上，死死地把喻柏抱在怀里。指尖不停地颤抖,生怕这只是她在情绪濒临溃塌之下，出现的幻觉。
　　警察带着喻婵姐弟到市医院,拜托医生帮喻柏做了检查，确认他没有大碍之后，才放心离开。
　　凌晨三点，住院部的走廊里安静无声,灯光昏暗,大部分人都已经坠入香甜的梦里。
　　喻婵撑着下巴靠在病床边,望着床上的弟弟发呆。月光透过窗户，打在喻柏脸上，可爱秀气的眉头紧蹙,似乎正在做什么恐惧的梦。
　　“对不起，”喻婵轻轻地揉开喻柏打结的眉角，握着喻柏冰凉的小手，大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圈圈地摩挲,“是姐姐没保护好你。”
　　墙边的挂钟迈着规律又毫不留情的脚步,在时间的格子间一刻不停地向前挪动。
　　过了很久,喻婵擦干脸上的眼泪,拿出手机给她之前联系过的律师发消息：
　　［齐律师,我已经做好决定了。明早如果您看到这条消息，盼回复。］
　　处理完正事，喻婵习惯性点开微信，看着最顶端那个熟悉的头像，指尖停留在屏幕上方，很久都没挪开。
　　程堰……
　　她在心里小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膝盖上的伤口好像还残留着他帮她消毒上药的时候，留下的那种轻柔触感，仿佛落着一团绵软的棉花。
　　腰间还围着他的外套，被那股熟悉的木质香包裹着，意识很难清醒。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放下这个人了，可在她今天最孤独，最绝望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还是他。
　　大概是夜里的风顺着窗沿溜入室内，刺激得她眼眶发酸。
　　暗恋真的好苦，就像是一只孤单的飞蛾，在漫天的狂风暴雨中，极力去追求眼前的那一缕并不属于自己的火光。
　　飞蛾扑火，逃不脱，放不下，最后只会自取灭亡。
　　喻婵收回视线，长按对话框，指尖在删除键上犹疑不决。
　　太优柔寡断了。
　　她在心里责备自己，某些决定总要做的，不过是或早或晚。
　　留得太久，伤口就会恶化，与其抱着毫无希望的残片自欺欺人，还不如果断一些，至少拿得起放得下。
　　“滴——”
　　消息提示音忽然响起。
　　打断了喻婵的胡思乱想。
　　她抬眸去看，发来消息的人居然是程堰：［睡了吗？］
　　喻婵没敢点开对话框，愣了一会儿，几经挣扎，最后决定当做没看见这条消息。
　　她急匆匆地关掉手机，趴在喻柏旁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别的东西，只在大脑中留下一片空白。
　　第二天一早，医生来查过房之后，就通知喻柏可以出院了。只不过，在家要注意保暖和营养，避免吹风。
　　喻婵一一应下。
　　医生走后，喻婵坐在病床边，看着喻柏苍白的小脸，心里仍然有着无尽的后怕。她拍拍因为自责一直垂着头的喻柏：“小柏，能告诉姐姐，那天你为什么会从家里跑出去吗？”
　　“不是……”
　　喻婵不明所以，弯腰从下往上观察喻柏的情绪：“不是什么呀？”
　　“那里不是家，”喻柏的眼角滑落一颗泪水，“有姐姐的地方才是。”
　　这话不像是8岁小孩能说出来的。
　　喻婵心里像被针扎过，痛得胸闷。她以为自己把弟弟保护的很好，以为他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那些险恶。
　　可喻柏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知善恶、明辨是非的能力。沈庭伟夫妇对他们姐弟的态度那么明显，喻柏这样心思细腻的小孩，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
　　“小柏说得对，那不是家。”
　　她俯身抱着喻柏，轻声安慰，“姐姐这次回来，就是带你一起走的。”
　　“真的？”
　　喻婵怀里探出个小脑袋，亮晶晶地看着她：“真的吗姐姐，小柏可以和姐姐一起生活了吗？”
　　她面带笑容地点点头，再次给出肯定的回答：“但是，小柏要先实话告诉我，那天为什么会跑出去？”
　　喻柏扣着手指，过了很久才小声地解释：“因为，舅舅拿着我存钱罐里的钱去打麻将。外婆说，姐姐一个人在外面上学，孤零零的，没人照顾。我就想存很多很多钱，让它们代替我照顾你。所以，看到舅舅把我的钱放在牌桌上的时候，我太生气了，跟舅舅吵了一架……”
　　声音越来越小，时不时抬头试探着观察喻婵的表情，生怕姐姐会责怪他：“我没有乱跑，只是……想买一张火车票去找你，但是他们看我太小，不卖给我。”
　　喻婵越听越心疼，抱着喻柏的手又紧了紧。她早就猜到，喻柏一定是受了不小的委屈，才会不管不顾地跑出去。
　　没想到沈庭伟居然这么没底线，连八岁孩子的钱都要偷，无耻到她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愤怒和自责交替撞击着她的内心，浑身好像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噬咬。
　　不能再让喻柏生活在这种环境下了。这次的事，只是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日子里，根本不敢想喻柏是怎么过的。
　　跟沈庭伟夫妇的官司，真的要提早开始了。
　　任婷婷她们昨晚就住在医院旁边的酒店里，一群人提着早餐，风风火火地闯进病房，给空旷的房间里增添了不少人气。
　　喻柏平时没见过这么多漂亮姐姐，被几个人团团围住，脸红了大半。
　　“小弟弟，”姜晴指着于洋笑道，“这个叔叔为了今天见你，昨晚连夜在酒店学了个魔术，让他给你露一手。”
　　于洋不赞同地撇嘴：“什么叫叔叔？那我不就跟人喻妹妹差辈了，不行不行，弟弟你别听这个怪阿姨的，要叫哥哥。”
　　病房里一时欢声笑语。
　　喻婵看着被围在正中间，笑得灿烂欢快的喻柏，嘴角跟着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握着手机悄悄退出病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齐律师的消息清晰地挂在屏幕上：
　　［喻小姐，起诉书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
　　“你你你，”梁齐放下手里的酒，瞪大眼睛看着好友，“真是程堰？没被什么邪恶外星人调包？”
　　club里灯火迷离，五光十色的烟雾缥缈缭绕，各种欲.望在鼎沸的音乐声中赤.裸，毫不掩饰。
　　梁齐和程堰所在的二楼包厢，正前方有一整块透明的巨型玻璃，能将整个club的场景悉数俯瞰。人一旦站得高了，免不得会产生种天生就高别人一等的错觉。
　　包厢里坐着四五个风格各异的美女，眼神都放肆地落在主位的两个男人身上，丝毫不避讳。
　　程堰拍掉梁齐想试探的手，冷冷地乜过去一个眼神：“你说你爹是不是真的。”
　　“既然没被调包，”梁齐更惊讶了，“你程大少爷，什么时候变成恋爱脑了？”
　　“我可记得你当年玩赛车的时候，肋骨折了七根，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才恢复，都没找过你爸。现在乖妹妹躲你怀里哭一哭，你直接给你爸打电话，这不叫爱情叫什么？”
　　程堰转酒杯的手一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人堆里站出来个最大胆的女人，拎起茶几上的香槟，娉婷婀娜地摇着纤腰走出来，想给程堰添酒。
　　夜场里每个人都知道梁齐的大名，在这么多二代公子哥里，他为人最大方，出手阔绰，还尊重女人，跟过他的人无一不夸他的好。
　　旁边的程家太子程堰，虽然没见过，不知道为人怎么样。但他既然跟梁齐是发小，性格肯定不会差到哪去。
　　在她们眼里，面前的两个男人俨然成了唐僧肉，谁要是能有那个运气咬上一口，一步登天不说，还能拿去炫耀一辈子。
　　程堰微微侧身，躲掉女人的动作。虚虚扶着香槟瓶口，冷眸漆黑，噙着几分未达眼底的笑，桃花眼无端的风流多情，微翘的眼尾勾得女人有些腿软。
　　“姐姐，别灌我呀，”程堰扫过女人的脸，单手摘下腕上的表，指了指梁齐，“今晚谁能把他灌醉，这表，就是你的。”
　　夜场的女人别的不好说，但眼力劲儿绝对是一等一。大家都看得出，这位爷，整这么个游戏，明显就是对找女人不感兴趣。
　　但他没有像别的公子哥那样高高在上地把她们这些人当垃圾踩，拒绝得尤其体面，还给其他人找了个接近梁齐的正当理由。
　　刚刚来添酒的女人立刻熄了要泡程堰的心。她在声色场所待得久了，早就练了一双火眼金睛。皮囊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说两句话，她就能看出来。
　　像程堰这样的人，就是缕多情又凉薄的风。
　　哪个傻女人要是喜欢他，注定要无疾而终，抱着一颗被辜负的心破碎一地。
　　说他多情，是因为他会对女人温柔。说他凉薄，也是因为他对女人温柔。
　　这种温柔，在他那儿，就和捏着根火腿肠，喂给路边的小猫小狗是一个性质，就是家世教养带出来的下意识举动。
　　微小的怜悯和善意而已，无关风月。
　　偏偏女人最容易为细节上瘾。
　　被他的随口一句话，一个动作搅乱整颗心，贪婪地想站在他身边，永远独享那些多情温柔。
　　偏偏风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只会一直向前。
　　就像浪子，不会为沿途的任何风景驻足。
　　越想求，越求不得，越心碎。
　　女人腰肢如水摇曳，端着酒的胳膊靠在胯骨间，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这样的傻姑娘，有多少。
　　另一边，一堆人一拥而上，把梁齐围在正中间。被这些姹紫嫣红的花包围着，饶是梁齐，都有些消受不了。他狰狞地望着程堰，想亲切地问候一下他的长辈，马上又意识到，这个狗东西根本就不在乎他老爹被问候，一口气撒不出来，只能憋在胸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几声，程堰抬眸看了看狼狈的梁齐身上，朝他挑衅一笑，站起身子理了理衣服，大步流星地走出包厢。
　　“哎哎哎，这就走了，去哪啊？”
　　“你猜——”
　　踏出包厢之前，程堰脚步一顿，没回头，拉长了语调撂下这句话，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帮梁齐关好门。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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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修）她这个暗恋者当的，还真是毫不合格。◎
　　和沈家人打官司这件事,并不是喻婵的临时起意。事实上，成年之后，她就找相关的律师,咨询过具体案例。
　　望着面前这栋熟悉的单元楼,过往的种种回忆袭上心头。小升初那年,沈庭伟怕喻婵抢了他儿子的重点初中名额,私下收了三中校长的好处费，强行把喻婵送到了家门口的三中上中学。
　　又因为她的学校离家近,所以做饭这些琐碎的家务，悉数落在喻婵的头上。那三年里,她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奔回去准备全家人的午餐晚餐。
　　稍微慢了点儿，或者饭菜口味不合沈庭伟的心意，就会遭到沈庭伟的辱骂和体罚。
　　时间一久,喻婵自己都麻木了。
　　甚至偶尔会恍惚,觉得十岁之前父母在身边的那段时光,只是她的一个梦。
　　有可能她生来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沈茹和喻宋明这对儿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父母，只是幻想中的美好假象。
　　就在她以为这辈子就要烂在沈家这滩泥沼里, 第一次遇到了人生里的那个意外。
　　那天下午，阳光和微风一切都刚刚好。
　　被打牌输钱的沈庭伟无缘无故骂了一顿，喻婵委屈地躲在操场上晒太阳，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进脚下的泥土里,砸出几个凹凸不平的小洼。
　　视野最模糊不清的时候,有颗篮球缓缓滚进她的视野。
　　紧跟在篮球身后的,是阵不规律的跑步声。声音的主人是个满身阳光的男生,弯腰捡球的时候,瞥了喻婵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哭了？”
　　喻婵不想被别人看见眼泪，她总觉得这是懦弱无能的表现，连忙使劲低下头，避开男生的眼睛：“没有，你看错了。”
　　男生笑了笑，没再说话，抱着球快步跑开。
　　喻婵咬着嘴巴，眼眶被眼泪浸得通红。她下意识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才惹得对方不愉快。她是不是真的什么事都做不好，就连和陌生人交流，都能被她用一句话就搞砸。
　　胡思乱想间，面前突然有人遮着阳光，投下一片阴影。是刚刚那个男生，他去而复返，手里还捏着一盒酸奶。
　　男生屈膝蹲下，酸奶在半空划出一道完整的抛物线，落进喻婵怀里：“一个人在这掉眼泪，被人欺负了？”
　　喻婵在学校几乎没什么朋友，面前这个人，是第一个问她这个问题的人。
　　她点点头，酸涩感挤压着胸腔里的心脏，让人鼻翼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又从眼眶滚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道道水痕。
　　男生轻笑一声：“妹妹，被欺负了，哭没用，你得让他哭。”
　　喻婵从没听过这种悖逆的言论，愣愣地抬头看他。无论是沈庭伟，还是邻居街坊，每个人都教导她要懂事，要乖巧，要温柔，女孩子不能惹是生非，不能有攻击性。
　　可这人不一样，他用极为自然的口吻，漫不经心地讲出了一个喻婵从没听过的观点：被欺负了，就要反击回去。
　　那句话，一直刻在喻婵心里，直到现在。
　　她后来问了很多人，才知道，那个男生穿的衣服，是一中初中部的篮球队队服。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喻婵觉得，只要自己也考进一中，总有一天会和他重逢的。
　　后来，梦想成真。
　　她在那个不经意的傍晚，和墙头上的少年遥相对望。
　　从此，和她的整个青春重逢。
　　记忆戛然而止，喻婵推开沈家大门的时候，沈庭伟的老婆于丽也在家。
　　见喻婵身后跟着喻柏，当即气得火冒三丈，拿着手中的擀面杖朝喻柏冲了过来：“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还敢离家出走！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喻柏吓得嘴唇发白，揪着喻婵的衣摆，死死地缩在她身后。
　　“舅妈，”喻婵护着喻柏，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温度，“小柏刚从医院回来，身体还没恢复，你这是打算再把他打进医院吗？”
　　于丽没想着喻婵一个小辈会这么跟她说话，她这个侄女从小到大明明什么事都逆来顺受，怎么出去上了几天大学，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她心里一边嘀咕，一边恶狠狠地瞪喻婵：“有你什么事？你别以为你把这小东西找回来，我们就会记你的功劳了。要不是你当初犟着头要去C城，你弟弟也不至于没人在家照顾。他离家出走，你有一半的责任。”
　　喻婵没理会于丽在她面前疯狂指点的手，低头朝喻柏笑了笑：“小柏，你先去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姐姐跟舅妈有事要说。”
　　于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汇，狐疑地看着喻婵，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算计的光：“你要带他走？”
　　“是，”喻婵坦坦荡荡地迎上于丽的视线，“您不是说我对小柏的照顾太少了吗，我这就接他去C城玩几天，好好陪陪他。”
　　一听说喻婵是来接人的，于丽心里的警铃立马大声作响：“你别以为你成年了，就能跟我们争你爸妈的抚恤金了。这么多年，你们姐弟俩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那点儿抚恤金根本不够。”
　　“舅妈您放心，”喻婵笑得无辜，“我今天就是回来带小柏去玩几天的，没别的意思。”
　　于丽仔细地确认喻婵的表情，看她还是以前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一直吊着的石头缓缓落地。
　　还以为喻婵真的长出息了，结果发生这么大的事，闹都不敢跟他们闹，就会带小拖油瓶出去避风头。啧啧啧，说明这丫头这辈子就这样了，学习再好有什么用，没出息就是没出息。
　　再说了，于丽心里嘲讽一笑，她们姐弟俩的户口本还在她手里捏着，不怕煮熟的鸭子翅膀硬了飞走。
　　她点点头，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带着擀面杖回到厨房继续做饭：“中午在家吃饭吗？”
　　“不用了舅妈，”喻婵还是那副乖巧无害的声线，“我下午还要回学校上课，买的中午的机票。”
　　无惊无险地过了于丽这关，喻婵一手提着小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喻柏下楼。
　　沈庭伟夫妇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了那么多年，不知道看到法院传票的那一刻，两人会是什么心情。
　　会觉得这些年愧对沈茹和喻宋明吗？还是心疼那些即将要交出去的真金白银？
　　以她对他们的了解，大概率是后者。
　　走出单元楼，前面围了不少人。据说那边停了辆什么豪车，大家都觉得稀奇，纷纷围起来研究。
　　喻婵对凑热闹没兴趣，正要牵着喻柏从小路绕着走，就听见身后的人群里，冒出个熟悉的声音：“小学妹，见我就跑？”
　　她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心跳陡然加速，不敢回头看他，又不愿迈步离开。
　　喻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奇怪地捏捏她的手指：“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喻婵生涩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理智被撕扯着，成为两个意见相左的意识，一个尖叫着要远离身后的人，跟他在一起只会成为那个自取灭亡的飞蛾，留下的只有虚无缥缈的回忆，和痛彻心扉的伤害。
　　另一个声音则温柔地劝慰她，他都放下c城的所有事来找你了，这件事本身就能说明，你在他那里是不一样的。今天如果就这么走了，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思绪纷飞间，程堰已经三两步追了上来，绕到喻婵身前。他依旧是以前那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嘴角还挂着抹漫不经心的笑：“不回消息，还躲着我，小学妹，你挺没良心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格外戏谑，像在逗什么有趣的猫猫狗狗，没个正形。
　　喻婵被他满不在意的眼神刺痛，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他那天在尤利娅面前的样子，讽刺，不屑，高高在上对她落下了审判的铡刀。
　　她到底算什么呢，兴趣上来了，时不时逗几下的小玩具吗？玩具自然不该妄想着逾矩，浓妆艳抹成他喜欢的样子。
　　玩具就是玩具，应该本分一点儿。
　　认识这么久，她从没看懂过他。他的面前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纵使费尽全力，都没办法拨开。
　　他是什么人，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些问题，喻婵忽然发现，她没办法再笃定地回答了。
　　她这个暗恋者当的，还真是毫不合格。
　　“对不起，我这两天太忙了，不知道学长有发消息。”喻婵避开程堰的眼睛，带着喻柏就要离开，被程堰快一步堵住去路。
　　“既然这么忙，不如我送你走，节约时间。”
　　程堰长臂一伸，将喻婵牢牢地圈在身前，他的语气虽然轻，却满是不容置疑，带着身居高位者一贯的强势，迎面而来的木质香充满侵略性，占据在她身侧，让人无法逃离。
　　喻婵退后两步，和程堰拉开距离。那天下午的每个场景，走马灯似地反复在脑子里重现。一幕幕恍如昨日，他说“心思用错了地方，再好看也没用”，他说“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学长帮你揍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坦荡的态度让她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
　　在那种情况下，她又能回答什么？他就这么端端正正地站在面前，笑着说，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帮你做主。
　　偏偏她说不出来，她什么都不能说。再怎么委屈，只能自己吞进肚子里，怪不了任何人。
　　这路，从一开始就是她选的。
　　喻婵绷着脸，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看着程堰，正要拒绝他的好意。
　　还没开口，就听见他揶揄着说：“再不走，你的那些邻居们真当你是我女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姐姐，你喜欢的人，是那个哥哥吗？◎
　　天高气爽,太阳攀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袅袅炊烟各异，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来,沈庭伟顶着一脑袋晦气推开棋牌室的门,步子迈得头重脚轻。他昨天晚上跟几个牌友通宵打牌,眼睛熬得猩红,整个人像桶刚点燃的炸药，看什么都不顺眼。
　　“长没长眼睛,”他恶狠狠地推开挡在正前面的中年妇女，啐了一口痰,“大白天的发什么癫，挡老子的路。”
　　中年妇女无缘无故挨了这么一下，气得当场发作，指着他的鼻子骂：“沈老二你有病是不是,每次一输钱就跟条疯狗一样,真是癞□□爬脚背,膈应人。”
　　有好事的在旁边挤眉弄眼地调侃道：“王姐，你这话可说错了，沈哥现在发达了,是富贵人家，跟咱们这些平民百姓不一样，牌桌上的三毛两分沈哥可不在乎。”
　　“放你娘的屁，”沈庭伟熬了一整夜,脑子本来就混沌,再加上酒精的影响,一时半会没听懂他们是什么意思,“刘大嘴你又喝大了？”
　　“沈哥您看您还谦虚上了。”
　　刘大嘴把刚刚的事添油加醋地给沈庭伟讲了一遍：“那车可是限量版,光是一个轮子，就值咱们这破小区一套房。你家这个侄女呀，飞上枝头当金凤凰咯。”
　　捕捉到关键信息，沈庭伟的脑子瞬间清明，他狐疑地看向对方：“你确定他来接的人，真是我家侄女？”
　　“嘿哟，原来这事沈哥你不知道？”男人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神秘兮兮地捂着嘴，打着哈哈走了，“多嘴了多嘴了。”
　　沈庭伟看出刘大嘴的未尽之意，一股火气从心底向上蹿升。喻婵平时一直乖着一张脸，没想到还是个闷声干大事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能勾引到这么有钱的男人。
　　C大高材生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去爬男人的床？要真是什么正经男朋友，不至于藏着掖着，连家里人都不说，肯定是被包养的。
　　沈庭伟背着手一路走来，都觉得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心里把喻婵骂了无数次，这死丫头，把他沈家人的脸，都丢尽了。
　　于丽刚把午饭做好，火还没关，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了摔摔打打的声音。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几下，见怪不怪地走到沈庭伟旁边：“又输钱了？早就说让你少出去打牌，少出去打牌，你非不听。”
　　沈庭伟耷拉着脑袋，没敢反驳，背过身子去卫生间洗漱。再出来的时候，于丽已经把饭端到桌子上了。
　　他扫了眼阳台，那里挂着的衣服少了几件：“喻婵带着小东西走了？”
　　“你管她干嘛？她只要不问咱们要钱，爱去哪去哪。”于丽动作麻利地铺好桌布，“赶紧洗手去，吃饭了。”
　　沈庭伟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跟着男人跑了。他又想起刘大嘴的那句“一个轮子就能买咱们小区的一套房”，既然跟了个这么有钱的，那从富二代那套点儿油水，给他补贴家用，也是天经地义。
　　他砸吧着嘴，脑子里缓缓有了个成型的计划。
　　*
　　喻柏的转学手续出了点儿问题，喻婵在学校和社区之间奔波了整个下午，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办好了所有手续。
　　从学校出来，正好赶上放学高峰期。旁边有家风格很可爱的奶茶店，已经排满了正在等待的学生和家长。
　　喻柏跟在旁边，脚步轻快，一蹦一跳地给喻婵讲：“我们学校很多人都喜欢喝他家的饮料，他们都叫它是猫猫屋。大家还说，如果在猫猫屋前跟喜欢的人表白，就会一直在一起。”
　　喻婵听了有些忍俊不禁，笑着问道：“那小柏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喻柏仰起头，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灿烂的笑容：“没有啦，我只喜欢姐姐。”他想了想，继续说，“姐姐喜欢的人，是刚才那个哥哥吗？”
　　“小朋友家家的，不要乱说话。”
　　喻婵故意板着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捏捏喻柏脸上的奶膘。
　　“我没有乱说，”喻柏急于证明自己的猜测是有迹可循的，“你刚刚跟那个哥哥讲话的时候，很口是心非。”
　　“口是心非？”喻婵失笑，“你还知道这个词呢？”
　　喻柏一板一眼地解释：“我们老师说过，口是心非，就是嘴上说的，和眼睛里说的不一样。姐姐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话，和你眼睛里的话，完全是两个意思，跟老师教的一模一样。”
　　喻婵拉着喻柏的手一紧，像被空气中忽然冒出来的火苗烫到。童言无忌，喻柏天真烂漫的一句话，成了打开某种枷锁的钥匙。
　　那个被刻意忽略的人强势地侵入她的大脑，昔日和他相处的种种跃上心头，散漫的、傲慢的、离经叛道的，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旁见到了这么多各异的程堰。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变成了一个有血肉有温度，能被她亲手触碰到的朋友。
　　可距离越近在咫尺，她就越能意识到，程堰和她根本不可能。
　　她说不好哪种可能性更残忍，但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她就还是那个坐在路边鼓掌的人，还能继续做着盲目又自欺欺人的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结果就那么清晰地摆在面前，可她还是犹疑不决，既没办法装作无事发生，又做不到抽身离开。
　　像是陷入一滩泥沼。
　　“姐姐，”喻柏看喻婵很久都没说话，以为自己惹她不开心了，瞬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你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乱说话了。”
　　“怎么会，”喻婵安抚地拍拍喻柏的脑袋，指了指不远处的猫猫屋，“小柏想喝什么饮料，姐姐给你买。”
　　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过，甜食可以有效缓解负面情绪。不管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喻婵都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摄入一些甜的，好中和心里的烦闷和苦恼。
　　队伍里都是些半大的小孩，有些跟喻柏是同班同学，几个小朋友热情地攀谈起来，渐渐围成了一个小圈子。
　　刚好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任婷婷打来的电话。
　　“小婵儿，你在哪里呀？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啦？”
　　任婷婷的电话那边很吵，隐约还能听到女孩的尖叫声：“于洋学长想给咱们的晚餐加菜，带了几只大螃蟹过来，结果它们从框里越狱了。薇薇和学姐现在正在跟它们搏斗，差点儿被大钳子夹到。小婵儿，你再不回来的话，我们就要被螃蟹吃了。”
　　喻婵忍俊不禁，捂着听筒低低地笑了几声，听声音，那边的战况应该很激烈：“好，马上就回去，想喝什么奶茶？我顺路给你们带。”
　　“呜呜呜好，小婵儿，风里雨里，我们等你。”
　　电话挂断不到五分钟，任婷婷就把奶茶清单发了过来。
　　［四杯珍珠奶茶，一杯百香果柠檬汁，谢谢我的宝。］
　　［对啦，程堰学长说，他都行，你买什么，给他也买一杯就可以。］
　　程堰……也在吗？
　　他来干什么，是跟着于洋一起来的，还是来找她的？
　　具体的答案喻婵根本不敢细想。
　　在她的认知里，当时在小区楼下，拒绝了他的好意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已经到此为止了。
　　毕竟程堰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反复在她这里受冷脸，应该不会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
　　越是这么想，心里的焦虑忐忑就越浓烈。
　　直到坐上回去的公交车，喻婵还是平复不下。
　　她在脑海中反复设想到时候推开门之后的画面，是视若无睹地从他面前直接走过去，还是应该什么都不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住的地方离海边很近，觉得四五个人住酒店太不划算，喻婵直接在网上订了个带小院的民宿，里面有三间独立的卧室，五个女生加一个喻柏，刚好可以挤得下。
　　今天是桐城一年一度的菊花庆典，入夜之后，主干道会有花车游街，海边还会有很盛大的篝火晚会和烟花秀。
　　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生怕赶上庆典开始后的大堵车，被堵在路上。
　　喻婵却在心里祈祷着，想要公交车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并没有做好再次直面程堰的准备。
　　就像一只鸵鸟，遇到复杂难解的问题，只会想着逃避。好像只要不面对事实，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不愿一次次在心里回放当初在实验室的那个下午。不愿被迫回忆起他的高高在上和讥讽。
　　这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在她心里掀起汹涌的波浪，摧毁掉所有的心理防线。
　　然而，再怎么不情愿，公交车还是准时准点地到达了终点站。
　　喻婵一手提着奶茶，一手牵着喻柏，站在小院门口，焦虑不安在此刻达到顶峰。
　　她深呼吸努力压住狂跳不停的心脏，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陈知薇，一见到喻婵，整个人都扑了过来：“婵婵，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喻婵的局促不安被这么一闹，缓解不少。她笑道：“早上才刚见过，不要这么夸张。螃蟹呢，还在地上爬吗？”
　　陈知薇接过喻婵手里的奶茶，挽着她的胳膊：“放心啦，程堰学长已经把螃蟹抓回来了，一只不少。”
　　最不愿提及的名字反复出现，喻婵的一颗心被高高吊起，攀升直最高点，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薇薇，”她停在客厅口，咬着嘴巴，难为情地问，“程学长，他现在在厨房吗？”
　　如果在话，她就带着喻柏躲进房间，能不出来，就不出来。
　　“没有啊，”陈知薇把外套挂在门口，“他刚刚出去了，说是有朋友叫。”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悬着的心落地的那一刻，喻婵被种种复杂的情绪缠绕着，找不到正确的出口究竟在哪里。
　　他不在。
　　喻婵小声地重复这三个字。
　　不用再次和他面对面，应该是庆幸的吧。
　　可心里那股难以忽略的惘然若失，又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深想，其他人已经迎了出来。
　　于洋特别喜欢奶团子一样的喻柏，第一次走上来，把人抱在怀里：“小弟弟，走，哥哥带你去看大螃蟹。”
　　晚饭是大家一起做的，一群人其乐融融地围在餐桌前，嘻嘻哈哈地吃完整顿饭。
　　带着烧烤架和孜然辣椒，在小院里支起了烤肉摊。
　　电视里正在直播市中心的花车游街，齐乐和陈知薇这两个爱热闹的人看得心痒：“要不咱们去海边吃烧烤吧，外面有篝火有烟花，咱们就在这个院子里，太没意思了。”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于洋立马把车开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烧烤架和烤肉装上车。
　　“学姐，你们先过去吧，”喻婵数了数人数，“我和小柏打车就行。”
　　“别呀，打什么车，我跑两趟呗。”
　　于洋摆摆手，看了眼手机，“嗬，不用跑两趟了，程哥待会儿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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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她会永远记得今天。◎
　　担心8点之后海边人多,占不到看烟花的好位置，于洋他们拉着烧烤架和烤肉提前先过去，留下喻婵喻柏几个人,继续在民宿门口等程堰。
　　作为喻婵的好姐妹,任婷婷和陈知薇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拉着喻柏跑了。
　　“哎,你们去哪呀？”
　　“小婵儿放心吧，我们带小柏去看花车,待会儿直接打车去海边就行，记得给我们留几串烤肉啊。”
　　声音还没落地,两大一小三个身影就跑没影了。
　　喻婵无奈地扶额叹气，原本四个人一起等，还能躲在她们旁边，避免和程堰独处。
　　现在人一走,最后一道屏障也没有了。她根本就没做好独自面对程堰的准备,每次看到那双眼睛,内心就会涌起汹涌的难过，铺天盖地，横冲直撞地刺激着她的泪腺。
　　刚刚于洋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站得离她很近。听筒里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另一头的男人含糊不明地轻笑一声，嗓音酥麻低沉：“急什么，乖乖等着。”
　　隔着听筒,她几乎能想象到程堰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皮慵懒地半掀着,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撩得人心痒无措。
　　他现在……心里会想什么呢？会不会觉得她任性又难伺候,耍些莫名其妙的小脾气。
　　又或者，他根本没察觉她的疏远。是她太自作多情，他只是随意地一次回眸，她就已经在心里演完了整场闹剧。
　　太阳燃烧尽最后一丝余晖，渐渐隐匿在天边的晚霞之下。夜幕将降，四周的光被一寸寸地吞没。
　　远处忽然传来阵由远及近的发动机轰鸣，汽油的味道剧烈地灼烧在四周，晚风浮动，掀起一阵沙尘。
　　冷不防受了刺激，喻婵低头闭上眼睛。耳边的机车轰鸣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她拉入另一个次元。
　　她疑惑地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比夜幕还要深邃的眼睛。那人身形颀长，双腿跨坐在机车两侧，一身黑红色的机车服勾勒出他卓越的身材，藏在头盔里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意味不明的眼神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喻婵不由得看呆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程堰。之前只听他在任景面前提到过会玩机车，此时此刻真的见到他戴着头盔穿上机车服，才恍然察觉，原来程堰真的有如此野性不羁的一面。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程堰骑着机车在赛道上风驰电掣的样子，意气风发的少年破风而来，荷尔蒙在汽油里尽情燃烧。他超越时间，比山间四散的风更自由。
　　“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程堰摘下头盔，单手拎着，迈着长腿几步走到喻婵面前，路灯也在此刻亮了，透过树叶枝桠在他肩头落下几片光影。
　　没了头盔的遮挡，他的脸清晰地被光影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五官立体，卓越的比例让人移不开眼。
　　喻婵愣了愣，一时忘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像只失了方向的飞鸟，一头扎进名为程堰的网中。
　　她拾起慌乱的内心，忙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跑到他的车旁，连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走……走吧，学长。”
　　程堰从身后勾着她的肩膀：“等等。”
　　喻婵被惯性带着转过身，瞥见他胸前红银配色的勋章，花纹繁复，像头野兽，又像是盘旋着的巨龙。
　　程堰前进一步，男人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投下压迫感极强的阴影，厚重的男性气息肆无忌惮地包围着她四周的所有空间，霸道地宣誓着主权。
　　心不由得提起，尽管知道程堰并不会做什么，但这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她感到一丝紧张不安。
　　“喻婵，你那个高中生弟弟没教过你吗，坐摩托车必须戴好护具。”程堰从后座拿起一个小一号的头盔，轻轻地理顺喻婵的头发，帮她戴上，“男人都不可靠，这种安全大事，得自己记着。”
　　喻婵借着头盔的遮挡偷偷瞄程堰，他们现在的距离太近了，近得有些暧昧，一个抬头，一个垂眸，就能触碰到对方的呼吸。
　　他嘴上说着调侃戏谑的话，如同以往一样漫不经心，眼神却没有丝毫散漫，幽深的眸子像一方寒潭，深不见底，却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帮她戴护膝的时候，程堰不经意间问了句：“膝盖上的伤还疼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关心这件事，和关心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一样都是他该关心的事。
　　喻婵咬着嘴巴摇了摇头：“已经差不多恢复了，谢谢学长。”
　　她真的没什么自控力，程堰就这么站在她面前，随便几个动作，几句日常的话，就能将她建立了那么久的防线击得溃塌。
　　程堰……她在心里小声哀嚎，可不可以，不要再对她这么好了。
　　她会误会，会自作多情，会把这些当做继续缠着他的救命稻草。
　　在毫无希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空守着结果已经注定的豪赌。
　　心甘情愿地，当个满盘皆输的输家。
　　喻婵的心一边落泪，一边绝望地发现，这场赌局，她既然已经上了桌，就再也退不下去了。
　　大概是为了照顾后座上的人，程堰骑得很慢，汽油不断燃烧着，发出巨大的轰鸣，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两旁的景色像某种低帧电影，一截一截地从眼前划过。
　　那瞬间，喻婵忽然觉得，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着那些景色一起，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再也无法找到她。
　　路过卡车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和卡车的长笛声交错着相击，巨大的噪声吓得喻婵指尖发紧，她忍不住捏着程堰的衣摆，借此获得一些心理上的慰藉。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程堰嘴角微勾，加速驶离那条路段。两旁的路灯忽然从光点，连成了几条线，仿佛流动的海水，而他们，就是这片光海荡漾的一叶扁舟上的两名孤客。
　　在海的正中央，她正轻轻地靠在心上人的肩头，像是个光彩迷离的梦，虚幻而不真实。
　　不管未来如何，喻婵悲伤又庆幸地想，她会永远记得今天。
　　*
　　海边的人的确很多，人群中的欢呼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节奏热浪，有人扛着音响随着音乐律动，有人抱着吉他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唱歌，还有的人，和喻婵他们一样，带着烤肉架和电火锅，来海边野餐。
　　大概是俊男靓女走在一起格外引人注目，一路走过来，四周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朝程堰打招呼。
　　喻婵不习惯这种自来熟的热情，全程缩在程堰身后，低着头避免和别人产生眼神接触，这样就能减少一切和陌生人的互动。
　　走着走着，头顶传来几声哼笑：“怎么跟个鹌鹑似的，怕？”
　　喻婵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的问题太突然，她根本就没来得及组织语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程堰又抵着唇低笑几声，似在平静的水面上点开几抹波纹。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激动的女生：“小学妹，小学妹，我们在这里。”
　　不远处的姜晴眼尖，第一个发现两人，从人堆里站起来朝他们挥手示意。
　　程堰收回刚刚没说出去的话，眼尾微勾，给喻婵递过去个眼神：“呀，到了，”他懒散地抱着胳膊，嘴角噙的笑不端不正，“妹妹，今天的专车服务还满意吗？记得给个好评。”
　　喻婵的拘谨被他这么个没头没尾的玩笑散了大半，走到姜晴旁边，找了个两边都是人的位置坐下。
　　注意到她坐的位置，程堰眼神微暗，什么都没说，径直坐在和喻婵相隔一人的地方。
　　任婷婷和陈知薇还有喻柏三个人还没回来，他们给喻婵发来了花车游街的视频，三张脸轮流在镜头前哈哈大笑，像是三朵开得正茂盛的向日葵。
　　于洋想看小喻柏，吵着要喻婵把视频也分享给他。姜晴提议：“不如我们建个群吧，大家到时候就可以把拍到的照片和视频都发在群里。”
　　“好啊好啊，”齐乐打开手机，发起面对面建群，“密码是3214。”
　　聊天的间隙，第一波烤肉已经好了。
　　肥瘦相间的牛肉间还连着肉筋，油脂外包裹着孜然辣椒，被炭火一激，好几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开。
　　两三下就被分完了。
　　姜晴满意得直点头：“可以呀于大洋，你这烤肉的技术，都能去夜市里摆摊了。”
　　于洋谦虚地摆摆手：“烤肉还得看程哥，我这点儿三脚猫的手艺，都是跟他学的。”
　　“程堰，”姜晴惊讶地瞪大眼睛，“深藏不露啊，你一个厨房杀手，居然还会做烤肉？”
　　喻婵也有些惊讶。
　　她还记得上次去程堰家，发现的那个被他藏在桌子下面的锅，烧得焦黑，一看就是炸厨房学校里的优秀学员。
　　原来，他的天赋点都点在这上面了吗？
　　程堰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揭短，表情不自然了一瞬，踹于洋一脚，笑骂道：“逆子，不是都说了别报师父的名讳，记不住是不是？”
　　几个人边吃边聊，喻婵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只有被叫到的时候，才会主动说几句话。
　　烤肉还剩二十串的时候，任婷婷三人姗姗来迟，都跑得满头大汗，情绪兴奋，手舞足蹈地给没去现场的人描绘游街活动有多盛大恢宏。
　　三个人还没吃几串肉，篝火倒计时就开始了。
　　不少人停下手头的活动，围在海边一起大声倒数。
　　没人刻意组织，喊出来的声音却格外整齐：“十、九、八……”
　　姜晴他们也一股脑地涌进人群，边喊边跳，亢奋的情绪在此刻达到顶峰。
　　喻婵没动，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微笑起来。
　　她已经好久都没见过喻柏这么开心了。
　　原来这就是朋友们陪在身边的感觉。
　　真好。
　　正独自感慨的时候，头顶忽然被人投下一片阴影，熟悉的木质香袭来的同时，低沉的男声同时响起：“聊聊？”
　　作者有话说：
　　我的作息，逐渐阴间
　　这两天在理大纲
　　已经在加速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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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能始终做自己。”◎
　　喻婵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猜到程堰想说的，大概就是实验室那天的事。
　　她现在最不想聊这些。那段记忆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伤疤,每每忆起,她总觉得精心装扮的自己不亚于一只急于开屏的孔雀,沾沾自喜的样子像极了马戏团舞台上最滑稽的小丑,自以为惹人注目，其实只是被人当做笑料百出的乐子罢了。
　　可程堰没给她逃避的余地,半蹲在她面前，堵死了唯一一条逃跑路线：“不是说没躲着我吗,那刚才是怎么回事。嗯？小骗子。”
　　他的机车服领口半开，露出一节雪白的脖颈和锁骨，血管分明，讲话的时候,喉结性感地滚动着,嗓音自带一种金属质感,像最纯净的金石在磨砂上发出的空鸣，低沉慵懒。
　　心尖好似被人烫了一下，喻婵慌忙收回视线。湿漉漉的海风忽然燥动着,吹得人心烦意乱。
　　他叫她，小骗子。
　　喻婵在心里暗暗苦笑。如果她真的是个炉火纯青的骗子就好了，最起码能骗过自己那天听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抱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守在程堰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里挣扎。
　　刚刚,她的确是一心想避开程堰,才专门选了个两边都有人的空缺，补了进去。
　　没想到这样的细节也会被他注意到。
　　她不愿把自己的小心思摆在台面上和程堰拉扯，只想随便解释这只是巧合搪塞过去，尽快翻过这一页。还没开口，就听见程堰继续说：“嗯，小骗子又想拿巧合当借口了？”
　　心里的想法再次被猜中，喻婵脸颊微微泛红，彻底不敢看程堰的眼睛，低垂着头，指尖不停地拽着衣角摩挲，半天才找回情绪，冷冷地回了句：“没有的事，学长你想多了。”
　　程堰哼笑一声，还是那副不正不经的模样，声线里透着股慵懒的劲，听着就像老式电影里的男主角念白：“喻婵。”
　　风把他的轻呼送到喻婵耳边，撩动她两侧的发梢，动作似轻柔缱绻的情人。
　　在一片欢呼喝彩声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楚，和落在她脸上的海风一样轻，薄得像层纱：“受了委屈不该是你这样的，我要是你，早把面前这个狗男人打一顿出气了。”
　　喻婵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惊讶地抬头，想要确认这又是个什么玩笑，却发觉自己根本看不懂他的表情。
　　他是认真的……吗？
　　难道他已经知道，那天下午的那些话，其实早就被她亲耳听到了？那他现在提起这件事，又是要干什么？取笑她的不自量力，还是要亲口警告她以后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把心思用在不正的地方，妄想用不属于自己的方式，夺人眼球？
　　喻婵的脑子又变得乱糟糟的，千丝万缕的线头融成一团麻，没有条理，没有头绪。
　　不用他亲口说出来，这点儿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最知道，什么叫做知趣。
　　“学长，”她木着一张脸，克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程堰被喻婵眼里闪烁的水光烫得心口微疼，骂了句自己不是个东西，收起眼里的调笑和轻慢，拦住要离开的喻婵，声线郑重且认真：“我……对不起。”
　　“本来这话早就该说的，但是在手机上说总觉得懈怠了你，而且既然是要道歉，总得给当事人一个出气的机会，这才就这么拖到了今天。喻婵，那天在实验室，我很抱歉说了那些混蛋话，它们并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喻婵一愣，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收到关于那件事的道歉。这句话仿佛具有某种魔力，那一瞬间，之前因此产生的所有悲伤和挣扎，都有了一个合理宣泄的出口。
　　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苦苦摸索的旅人，终于在体力耗尽的最后一刻前，看到了熹微的光。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
　　“一！”
　　远处的倒数结束。
　　海滩上的巨大篝火瞬间点燃，橙黄色的火光映亮了所有人的脸，大家手拉着手，绕着篝火唱歌跳舞，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加入进来，组成了能照亮黑夜的热情火花。
　　喻婵从篝火上拉回注意力，惊鸿一瞥，在程堰的眼睛里看到了细碎的银河。见她看过来，他勾唇浅笑，让人十足心动。
　　她闭上眼睛理了理心里的情绪，对于程堰刚刚的问题，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应了句：“嗯。”
　　程堰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见她的回答，眼里的意味似笑非笑，人群中的第二波热浪停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喻婵点头答应，总觉得程堰接下来要讲的，是件很重要的事。
　　“我有一个朋友，她从小被父母哥哥娇惯着长大，再加上家里有点积蓄，养成了她肆意妄为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兴趣来了的时候，连天上的星星都想摘下来。”
　　“大概，”程堰顿了顿，“你可以想象一下尤利娅的样子，比她再任性娇纵十倍吧。”
　　这个比喻实在生动，喻婵脑子里瞬间就有了画面。
　　“某一天，她去海边参加篝火晚会，在那认识了个坐在人群之外抱着画板的小画家。她的圈子里大多都是些满嘴金融指数的富二代，或者就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这种忧郁的艺术家类型反而是第一次见。她觉得新鲜又稀奇，和画家在海滩一角聊了一整晚。”
　　“然后，就是俗套的一见钟情。她和画家就此坠入爱河，两个人度过了如胶似漆的热恋期，矛盾也逐渐出现。画家喜欢温婉端庄的女人，但是她太跳脱了，就像一团抓不住的火焰。”
　　“为了画家，也为了她的爱情，她脱下了赛车服，扔掉了滑雪板，穿上以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淑女裙，一步一步变成了画家最喜欢的样子。”
　　讲这些的时候，程堰的眼睛始终落在人群里，他似乎正在透过那些喧闹的表象，思念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这个故事里的主角，是他认识的人吗？
　　“变得温柔贤淑之后，他们很快就结婚了。女孩以为，只要她牺牲一下，变成画家喜欢的样子，就能把握住他永恒的爱，就能和心上人天长地久。”
　　“可是婚后的现实和幻想中的样子完全不同，画家借着她家里的名气和财力飞黄腾达之后，就开始对她冷暴力，打压她的自信，洗脑她只是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女人。在外人面前，他们永远都是和睦的恩爱夫妻，画家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范丈夫。没人知道，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
　　喻婵的心猛地揪成一团，本以为这是个老套但美满的爱情故事，没想到故事的走向居然如此可怕。人心难测，谁都没办法预料到，枕边人会是这种披着羊皮的狼，每时每刻想的，居然是怎么弄疯自己。
　　这种感觉，只是想象一下，就已经细思极恐，浑身发冷了。更不用说，故事的主角，正在亲身经历这一切。
　　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脱离苦海，从丈夫的精神控制中摆脱出来……
　　忽然，喻婵心里划过一道闪电，大脑仿佛被雷劈过，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极力想否认自己的猜测，怎么可能是她想的那个人，程堰的母亲温柔知性，传言里见过她的人，都夸她端庄优雅，像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画中美人。
　　哪怕所有细节都对得上，这些大概都只是巧合。
　　她心惊胆战地看向程堰：“学长，那个女孩，现在还好吗？”
　　这话问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见到程堰眼睛里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这种悲伤将他禁锢在阴影里，如同某种张牙舞爪的怪物，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肆意横行。
　　不需要回答，她已经知道故事的最终答案了。
　　女孩最后自杀身亡，葬在了远离故土的墓园里。形单影只，身侧只有孤山苦水相伴。
　　她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高中同学们明明都说，程堰的母亲温柔清雅，说她家世显赫，爱情美满，是大家都羡慕的人生赢家。
　　谁都不知道，撕掉表面那层岁月静好之后，真正的现实，居然是这样血淋淋的残酷。
　　她从不知道，原来在结婚之前，程堰的母亲竟是个离经叛道的千金小姐，她开赛车，玩直升机滑雪，坦坦荡荡爱人，轰轰烈烈做事，自由如绕过山涧的风，热烈如天边的晨曦。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硬生生变成了油画里的模样。那样的她，虽然依旧很美，却像一只美丽的飞鸟，被禁锢在滴落的松油里，燃烧血泪，化作供人赏玩的琥珀。
　　画那幅画的人，到底有没有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如果见过的话，他画出那样的她，又是什么居心呢？
　　喻婵不敢深想，仅仅是这么听着，就忍不住为她的命运感到惋惜。比看不见花开更残忍的，是眼睁睁看着一朵绚烂的花枯萎。
　　“学长……对不起。”
　　程堰笑着揉揉她的头发，火光下，两人的影子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海腥味，与松木燃烧后的松香混杂，让人昏昏欲睡。
　　他轻笑着，声线再次慵懒随性起来：“你说对不起干什么，这故事明明是我起的头，是真是假你都不知道，怎么就先道起歉了？这么乖啊——”
　　最后一个字被他故意拉长，尾音拖着长长的尾巴，一路蹦蹦跳跳着，跑上喻婵的心口。
　　喻婵忽然觉得嘴巴很干，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抿着嘴巴小声说：“那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程堰眼角带笑，从旁边的果篮里掏出一只橘子，拨开递给喻婵，“真假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为了任何人失去自我，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没必要为了任何人的审美，委屈自己做不喜欢的事。就像这只橘子，它不需要变成苹果，也会有人喜欢。”
　　“这也是那天我的本意，以为你是为了什么人，才忽然换了风格。但是那会儿我犯浑，没说人话，不管怎么说，都让你伤心了，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你想怎么打我骂我出气都可以，哥哥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眯起桃花眼，曲起指尖，在喻婵耳边打了个响指，嘴角的笑轻佻散漫，仿佛刚刚的悲伤和思虑，都是篝火照出来的重影，如影似幻。
　　喻婵认真地凝视着程堰的下颌线，心里仿佛被人打翻了辣椒盒子，呛得她想落泪。所以，他那天的那些话，没有要嘲讽她的意思，也不是借着尤利娅的嘴巴敲打她不知分寸吗？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横亘在心里最大的疮痍就这样被治愈了。
　　原来他并没有讨厌她，也没有在嘲讽她，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虚惊一场的误会。
　　“学长。”
　　喻婵整理好五味杂陈的心绪，扯了扯程堰的袖子。
　　程堰轻轻歪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嗯？”
　　“谢谢你肯向我解释，还有告诉我这些道理。”
　　“非要跟我这么生疏吗？”
　　程堰故意板着脸，曲着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下次再说谢谢，以后我就叫你喻谢谢了。”
　　喻婵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摊开在手心里，递过去：“那以后该说谢谢的时候，我就请你吃糖吧。”
　　“行啊。”
　　程堰撕开包装纸，把糖果咬得嘎嘣作响，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像是缕清新的海风。他不怎么爱吃甜食，不过，这糖还真的挺好吃的。
　　“还有，”两个人并肩坐了一会儿，程堰忽然又说，“以后如果有委屈，一定要说出来，别什么都憋在心里。”
　　他顿了顿，舌尖抵着薄荷糖中心最甜的部分：“如果是在我这受了委屈，记得也要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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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二合一）这么听话就跟我走，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晚风打着旋从远处的海面上略动,吹起整片浩渺烟波。程堰的这些话被风揉碎了洒进喻婵心里，带着一池春水，泛起粼粼涟漪。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棉质衬衣,最上方的纽扣端端正正地系着,将她纤细雪白的脖颈包裹在布料里,衬得整张脸肤色雪白,小巧玲珑。
　　明明正直气爽天高的金秋，气温凉爽适宜。喻婵却觉得自己浑身满是燥热,耳朵边缘红得发烫，像正在被暖炉烘烤,四周满是蒸腾的热气。
　　“嗯，”她低着头，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微蜷，鼓足勇气才让声音尽可能地平缓,“我记住了。”
　　程堰点点头,余光瞥见,旁边有一道正向他们这边飞奔而来的身影。
　　“姐姐，”喻柏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路小跑到喻婵身边,手心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你猜猜我手里的是什么？”
　　喻婵怕他跑得太快摔着，忙支起身，张开怀抱稳稳地将他接进怀里：“是什么呀,可以告诉姐姐吗？”
　　“是贝壳！”喻柏献宝似得捧着这枚贝壳,小心翼翼地拿给喻婵看,“而且,它背面还有五角星形状的花纹。”
　　喻婵长这么大,有着五角星花纹的贝壳，是第一次见。
　　她新奇地揉揉喻柏的后脑勺，笑着夸道：“能捡到这么独特的贝壳，小柏真棒。”
　　喻柏靠在喻婵的掌心软软地看着她，晶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丛林中最无害的小鹿。他把贝壳塞到她手里，扬起个巨大的灿烂笑容：“送给姐姐。”
　　余光瞥见旁边的人，他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惊讶地指着程堰，“漂亮哥哥也在，我是不是打扰你们聊天啦？”
　　“小柏。”喻婵拍拍喻柏的小肉手，假装严肃地板着脸，“见到别人的第一件事要干嘛，都忘了吗？”
　　“没忘没忘，”喻柏忙站稳，朝程堰招招手，声音乖巧，一板一眼地说，“哥哥好。”
　　“你好。”
　　程堰也学喻柏的样子，小幅度地招招手，回应他的问好。
　　喻柏左边看看姐姐，右边看看程堰，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捂着嘴巴偷笑几声，丢下句“你们继续聊，我我先走啦”，就匆匆跑开了。
　　坐在旁边的程堰忽然笑出声，掀着眼皮道：“你们姐弟两个长得还挺像。”
　　“我妈妈小时候也总这么说，”喻婵双手抱着膝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星，“她说，小柏刚满月那会儿，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是一比一的复刻版。要不是年龄对不上，她真的打算过要把我们俩当双胞胎养来着。”
　　程堰双眸漆黑，火光的掩映给瞳仁增加了一层雾化效果，看上去温柔如水，看向喻婵的时候，眸子里还点缀着几颗璀璨的星子。他兴味盎然地问：“这么说的话，我刚刚算不算见到了八九岁的你呀？”
　　喻婵总是没办法坦然地直视那双眼睛，她的心里藏着太多见不得人的秘密，生怕被他识破，将那些不可言说的东西袒露在阳光下。
　　大概还是因为她心理素质不够强大。
　　仅仅是和他对视着，涌动的心意就忍不住要从眼睛里逃出去。
　　太危险了。
　　她低下头，耳廓和脸颊都染上了一层嫩粉色：“算是吧，大差不差了。”
　　“嗯，原来我们喻婵小时候就这么可爱了。”
　　程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喻婵的头发，说这话的时候，他声线慵懒散漫，落在她心头酥酥麻麻，撩得人腿软。
　　轰——
　　喻婵听到了自己脑海中的火山爆发的声音。热气从小腹处一直往上升，顺着锁骨攀升至发顶，尤其是被程堰摸过的地方，她甚至觉得，自己正在透过那里，不断地向外冒热气，像一口噗噗作响的高压锅。
　　程堰总是这样，随口无心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她顷刻间方寸大乱，失了所有的自制力。
　　“谢谢学长……的夸奖。”
　　她缩缩脖子，微张着嘴巴大口呼吸，试图依靠新鲜的氧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去。
　　又听见她说那两个字，程堰偏头看过来，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眼睛里光点的比海面倒映出的月色还要亮。
　　揶揄之色溢于言表。
　　喻婵忙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塞给他：“我收回刚刚那句话，你什么都没听到好不好——”
　　这话不自觉地带着点儿娇嗔的味道，尾音上翘，听着像极了她在和程堰撒娇。
　　喻婵好不容易控制好的心跳再次激烈起来。臊得满脸通红，刻意别过脸不敢看程堰的样子，生怕对上他戏谑的眼神。
　　篝火边的联欢还在继续。
　　海浪声声，在月球引力的牵引下，浪花前赴后继地冲上沙滩，发出阵阵舒缓的白噪音。流水潺潺，薄雾虚虚地悬在半空，像月宫的仙子掉落凡间的薄纱。
　　这种环境的确很适合放松心情，只是在旁边坐着，听浪拍在海岸上的声音，那些烦躁不安，就悉数飘散了。
　　真想永远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听于洋说，前段时间，你拜托他帮忙找了个律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需要帮忙的事倒是没有，只不过……
　　喻婵垂着头盯着地上的沙子，不确定地问：“学长，和亲人对簿公堂，是不是说明，我是个很冷血的人啊？”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始终是一道坎。
　　外婆已经没了一个女儿，如果让她知道，自己那么疼爱的外孙女，把她的儿子告上了法庭，不知道会怎么想。
　　用家里其他亲戚的话来说，沈庭伟的行为再怎么恶劣，他和她的血缘关系没办法改变。
　　不管怎么说，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她不知道自己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究竟是对是错。
　　程堰看了眼在人群里嘻嘻哈哈的喻柏，问：“为了弟弟？”
　　喻婵点头，沉吟一会儿，又补充道，“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小时候的喻婵。”
　　程堰认真地凝视着喻婵的眼睛，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只要你想说，我都在听。”
　　他眼睛的引导性很强，又或者是，凡是涉及与他有关的事，她的理智总会不受控制地离家出走。
　　在那样温暖和煦的目光下，喻婵的心理防线逐渐溃塌，将一直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我一开始，是真的拿他们当家人。”她抱着膝盖，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我小时候，经常会跟着妈妈去舅舅家玩，每次他都会给我的口袋里塞零花钱，还带我去游乐园骑旋转木马。”
　　“可是，爸爸妈妈离开之后，一切都变了。我不知道舅舅到底是被什么原因刺激到，突然变了个人，还是说，以前在妈妈面前的样子，只是他的伪装。总之，拿到我和小柏的抚养权之后，他和舅妈就像变了个人。我其实很小就能察觉对别人的情绪了，眼睛是最骗不了人的，是讨厌还是喜欢。从眼睛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一直都忘不了舅舅舅妈看我和小柏的眼神，皱着眉头，像是在看某种甩不掉的垃圾。我无所谓，但是我不能让小柏也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我们的确是没有父母的小孩，但是小柏还有我这个姐姐。”
　　喻婵也没想到自己会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这些压在她心里真的太久太久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这些。
　　程堰拍拍她的肩膀，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问：“你觉得我是个冷血的人吗？”
　　“当然不是！”
　　喻婵斩钉截铁地否认，她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比程堰更有一颗温柔的心，他会为了素未谋面的孩子们的托付深入险境，会在手腕受伤的时候，仍然站出来保护被小混混欺负的同学，还会剃光头维护班上被霸凌的女同学。
　　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跟冷血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程堰抵着唇轻轻地笑了，像是几颗珍珠不经意地落在白玉盘上，清脆悦耳。
　　“这么相信我啊？”
　　这话说得尤其温柔，听得喻婵喉咙发痒。
　　“那你知不知道，我成年那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爸给告了。街坊邻居还有那些叔叔伯伯，都知道程家有个不孝子。”
　　喻婵惊讶地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程堰曾经还有过这样的经历。她看着程堰，下意识问：“学长胜诉了吗？”
　　程堰笑得更欢乐了，突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带动肌肤下的血管，莫名让喻婵有些脸热。
　　“别人知道这事，都是打听我们父子翻脸的原因，”他带着笑问，“你的关注点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啊？”
　　喻婵眨眨眼，她并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兴趣。在亲眼见到程堰母亲的墓碑之前，她始终都深信程堰家庭幸福，父亲宽厚儒雅，母亲温婉知性，是大部分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其乐融融。
　　然而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她猜不到。或者说，不愿意往最可能的那个方向去想，就比如，刚刚程堰讲的那个故事，它真的只是故事吗？
　　喻婵想了想，假如换做是她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自问自己不可能做到和程堰一样率性热忱。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把母亲逼上绝路，这种残酷的现实，哪怕只是想象，都觉得遍体生寒。更不用说，还要和这个被叫做父亲的人朝夕相处，直到十八岁成年。
　　一想到这些，喻婵的心就忍不住抽痛。按照程堰母亲墓碑上的时间换算一下，她走的时候，程堰不过十岁。和喻柏差不多大的年纪，却被迫早早地品尝到现实世界的阴暗面。以及和最爱的亲人生离死别。
　　那个时候，他会想些什么？他又是怎么独自度过那些晦暗无光的日子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喻婵根本就不敢深想，她皱着眉，杏眼耷拉着，像霜打的茄子。心里最柔软的一片净土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着，难受得有些呼吸不畅。
　　许久没听到喻婵的回答，程堰抬眼看过去，小姑娘正眼波湿润地望着虚空发呆，嘴角向下撇，秀气的眉蹙成一团，显得忧心忡忡。
　　以为她还在为要和亲舅舅打官司的事而烦恼，他干脆从沙滩上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总在这坐着也没意思，走，带你去玩个好玩的。”
　　他的手很好看，骨相卓越，指节修长，掌心摊开在半空的时候，腕骨处的血管和青筋清晰可见，流露出一种魅惑人心的性感。
　　喻婵从来不会拒绝程堰的任何要求。
　　一如此刻，她连要去哪里要干什么，都没问过，就不假思索地同意了程堰的邀请。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如同略带体温的上好玉料，宽大的掌心轻轻松松就能将她整个手都包进去，肌肤相贴的瞬间，心脏不安地跳动起来，撞在胸腔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回到停车场，喻婵自觉戴好头盔和护膝，乖巧地站在旁边等程堰的下一步动作。
　　程堰眉梢微挑，眼角挂着揶揄的笑：“这么听话就跟我走，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喻婵回望过去，一脸认真：“那学长会吗？”
　　“说不定呢，”程堰的眉眼陡然变得尖锐，原本柔和的桃花眼此刻闪着凌厉的锋芒，神情似笑非笑，逼迫感前所未有地强烈，挤压着喻婵身上的每一寸细胞，“所以，你得想好了再上车。”
　　喻婵没有丝毫犹豫：“嗯，想好了。”
　　对程堰她总是抱着一种盲目的信任，从高中就开始，不管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想到程堰这个人，心里就会产生一股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他并不需要做些什么，他的存在本身，于她而言，就是一种治愈的力量。
　　秋夜的晚风里浮动着暗香，今晚的天气很好，朗朗晴空里几乎看不到云朵，璀璨的星星洒满整片夜空，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到流动的银河。
　　喻婵不着边际地想，牛郎和织女，现在是不是正在隔岸对望，明明相爱，却相见不能相拥，对于他们来说，究竟是幸福，还是一种折磨。
　　路上基本没什么车，但程堰还是骑得很慢。喻婵明白这是在照顾坐在后座上的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迎面而来的风都带着股甜味。
　　他们挨得很近，以至于几乎能感受到，程堰的体温正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递。
　　她试探着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程堰的衣领。犹豫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她现在，还没有伸手的资格。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山间别墅边上。
　　这个地方确实很偏，程堰带着她出城之后，又走了半个小时的山路，才到目的地。
　　和一路走来的荒芜不同，别墅外灯火通明，还摆着烤肉架和调酒台，四周围着不少人，大部分都拎着头盔，有的还穿着成套的制服。
　　人群中还有几个辣妹穿梭其中，典型的拉拉队装扮，每个都腰细腿长，热辣惹火。
　　见到程堰出现，有几个人立马围了上来，跟他碰了碰拳：“程哥来啦，我去给你叫梁姐。”
　　程堰拒绝道：“不用，我今天来不是找她的，我车还在吗？”
　　对方立马点头：“在在在，当然在，每个月都有专人给你保养，梁姐说了，要保证你随时过来，随时都能开。”
　　“走吧，带你去跟程小堰认识一下。”
　　这话是对着喻婵说的，担心她在这种场合里不太习惯，进来之后，程堰始终牵着她的手腕，帮她挡了不少有意无意的好奇目光。
　　听到程堰讲话，一开始跟他打招呼的几个男人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个清纯的妹妹。
　　几个人按捺不住好奇心，伸长脖子打量过去。还没看清楚妹妹的具体模样，就被程堰一个警告的眼神打了回去。
　　护得这么严，看来这次这个还真不一样了。
　　“程小堰？”
　　喻婵并不知道那些人的心理活动，她只是惊讶地重复这个名字，疑惑不已，没听说过程堰还有个弟弟呀。
　　满头雾水地跟着程堰走到地下室，喻婵才意识到，原来程小堰不是人，是辆红白相间的赛车。
　　车身是很漂亮的流线型，两侧还有白色喷漆绘制的正在燃烧的烈焰，一看就是十八岁程堰的风格。
　　原来这就是他的赛车。
　　都说程堰爱车如命，当初为了保护这车，宁愿自己摔断肋骨，都不愿意弃车。
　　那么，他现在带她过来看车，还介绍她们两个认识，是不是可以说明，在他心里，她是个比普通朋友再重要一点的朋友？
　　雀跃瞬间从心底升腾而起，喻婵眉眼弯弯地挂着笑，心里的某一块像是被那只乱撞的小鹿踩来踩去，时不时就悸动几下。
　　让人无法平静。
　　“会穿赛车的护具吗？”
　　程堰冷不丁转过身，弯腰俯身，望着喻婵的眼睛问道。
　　喻婵还没晃过神，愣了两秒钟，之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惭愧地摇摇头：“……不会。”
　　她有些懊悔，明明早就知道他喜欢赛车了，为什么当初没有多了解一下他的爱好？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遇到问题的时候，只会说“不会”这两个字。
　　“来我教你。”
　　程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套黄白色的女士护具，手把手教喻婵这些东西都应该怎么分类，怎么戴。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一呼一吸间，都能产生触碰。喻婵受不了这样的接触，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老式计算机，彻底停止运行了。
　　直到把所有的护具都穿戴整齐，她的脑子依旧昏昏沉沉，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程小堰被人从车库里提出来的时候，不少认得这车的人，纷纷哗然：“嗬，有多久没见过这车跑了，两三年了吧。”
　　“差不多，不是说程堰去外地上学了么，他今天回来了？”
　　无意间听到别人的议论声，喻婵立马换了个地方坐。有了上次在桌球厅的经历，她现在对听见别人讲话这件事有不小的阴影。
　　“走吧，带你去兜兜风。”
　　程堰跟别墅里负责他车的管家对接好具体参数，拎着钥匙走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眼神示意喻婵坐上去。
　　喻婵左右环顾一圈，确认自己旁边没人，程堰这话的确是对着她说的。
　　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程堰在邀请她坐他的车，还是副驾驶。这就算是在梦里，都是她根本不敢想的事。他不喜欢让别人碰他的赛车不说，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他拒绝林檬的时候还说过，他的副驾驶只会给女朋友坐。
　　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喻婵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大脑，再次混沌一片。连脚步都变得虚浮，好像踩在棉花上。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会不会只是她做的一个真实感强烈的梦？
　　在周围人艳羡又好奇的目光下，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坐上了程堰的副驾。耳边全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车子里空间不大，两个人共处这样的狭小中，呼吸间都是程堰身上清新怡人的木质香。
　　每呼吸一次，心跳就加快一分。
　　“准备好了吗？”
　　头盔下，他的声音有些失真，变得更浑厚低沉。
　　喻婵根本没理解程堰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心跳还是很乱，大脑被复杂的迷茫占据着，一时无法接受外界讯息。
　　出于对程堰盲目的信任，她下意识点头。
　　一瞬间，巨大的轰鸣响彻耳畔。
　　发动机咆哮着点燃了她的神经。
　　这辆几分钟前还在被所有人艳羡地欣赏的复杂机械，此刻，成了她的座驾。
　　行进间，喻婵忽然产生了一种正在掌控它的错觉，心头积蓄着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
　　车子在山间赛道上加快速度，起初，还能看清路两边的灯牌，随着油门加大，车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喻婵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飞在半空中的鸟儿，凭空多了对儿翅膀，自由自在地翱翔。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程堰两个人，他们看不到其他景物，听不到其他声音，走到最后，连风声都消失了。
　　在剧烈的推背感之下，藏着一个安静纯粹的世界。
　　这里只有速度，以及前进的目标。
　　挨过极限后，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怀抱，拥抱迎面而来的疾风。沸腾的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叫嚣着想要继续向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那一刻，喻婵好像听见赛车在和她对话。那种从骨髓里被点燃的澎湃，那种挣脱所有枷锁后与自由的拥抱，真的会让人上瘾。
　　仿佛她生来就应该在这条赛道上，不断和极限共舞。
　　原来这就是程堰眼里的世界。
　　爬上最后一道盘山公路之后，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推背感消失的瞬间，喻婵悬着的心也跟着平稳地落回胸腔。摆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停地颤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且有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闭上眼睛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恢复平静。
　　耳边忽然传来程堰温和的声音：“抬头。”
　　喻婵下意识睁开眼睛，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得许久说不出话。
　　他们正在俯瞰整座城市。
　　脚下的桐城如同一条工业银河，无数华灯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光辉，和天边的巨幕星河遥相辉映，一上一下，波澜壮阔，烟海荡荡。
　　那些往日里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高楼大厦，此刻却渺小得如同海滩中的细小沙粒。整座城市一起，也不过如一幅微缩景观般大小。
　　好像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摘到星星。
　　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她从没见过这些，她画地为牢，自己给自己制定了一堆枷锁和限制，困于囹圄。从没想过，抬头看看高处究竟有怎样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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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修）她希望他能永远平安快乐◎
　　山顶风大,吹得喻婵有些睁不开眼。程堰从后备箱里找了条毛毯扔给她，指了指旁边的一颗古树：“我小时候，那颗树就长那个样子,现在过了十几年,它一点儿没变。”
　　喻婵裹着毛毯,去探程堰的眼睛。身后的车灯还开着,巨大的白光，将黑暗划破一道口子,像是个莹白色的罩子，将两人包裹在一起。
　　“是古树吗？”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睫毛纤长，圆圆的杏眼忽闪忽闪，像头误入森林深处的精灵小鹿。
　　“没错，山上的老人说,这树活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岁了。古树大多都有灵气,你之前说，你们那有这么个传说，把千纸鹤挂在树梢之后,所有的烦恼都会被风吹散。我小时候还听说过另一个版本，只要在零点整，站在那棵树下，诚心诚意地告诉它你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现在是凌晨十一点五十八,”程堰单腿侧坐在引擎盖上,瞳仁乌黑,如寒潭湖泊,皎皎清濯，他摊开掌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只纸折的千纸鹤，“也就是说，你还有两分钟的时间，去把它挂在那棵树上，然后再许一个愿望。”
　　远方星幕辽阔，极力远眺都望不到边，穹顶倾覆在桐城上方，那些闪烁的星子，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上面滑落，和下方的灯火璀璨融为一体。
　　原来他记得，记得她曾经告诉过他的话，记得他们共同的回忆。
　　喻婵来不及想什么烦恼和愿望，只想用尽全力，把这一刻铭记在心底。
　　*
　　“后来呢后来呢？”
　　陈知薇连敷的面膜都顾不上，迫切地拽着喻婵的睡衣裙摆，眼睛里闪着熊熊的八卦之火，“他有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你一把拉进怀里，霸道又强势地安慰你‘女人别哭’，剩下的事交给我来搞定？”
　　喻婵被程堰送回民宿的时候，篝火晚会已经结束了。恰好在门口遇到结伴归来的于洋几人。
　　霎那间，好几道微妙的眼神落在喻婵身上。
　　尤其是陈知薇和任婷婷，她们抱着娘家人的心态，一回房间，就拉着喻婵审问两个人悄悄离开，到底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喻婵拗不过她们，把晚上的事隐去重点，大概讲了一下。
　　任婷婷笑着推开她：“薇薇，你这话一听就是没谈过恋爱的人瞎说，什么‘一把拉进怀里’，又不是在拍偶像剧。”
　　“不过，”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爬上床坐在喻婵身边，“小婵儿，我倒是觉得，程堰对你还挺不一样的。”
　　“我也觉得，”陈知薇撕下脸上的面膜，一边洗脸一边说，“婵婵你想想看，如果他真的只拿你当普通朋友，那他最近的行为根本就说不通呀。又是千里迢迢从C城赶回来给你帮忙，又是大半夜的带你去山顶看星星，难道他对所有普通朋友都这样吗？”
　　喻婵听得甜蜜又苦涩，不知道该怎么和好友们解释，程堰之所以对她这样好，一半是出于礼貌和教养，另一半，则是愧疚，因为他觉得自己之前的话伤到了她的自尊，所以想要做着什么尽力弥补。
　　和风月扯不上半点关系。
　　她见过他喜欢别人的样子，甘心收敛着自己所有的光芒，站在对方身边，柔和得像一轮圆月。多情的桃花眼里装满了柔情蜜意，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温柔旖旎。
　　因为亲眼见过，所以，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他喜不喜欢她，没人比她更清楚。
　　听见她这么悲观，任婷婷却有不同的看法：“小婵儿，有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现在就是太在意这个人了，所以干什么都畏首畏尾的。我和薇薇毕竟是局外人，看得应该比你更清楚。我觉得你有戏，真的。”
　　“婷婷说得对，”陈知薇用洗脸巾擦干净脸上的水滴。关掉卧室的灯，也爬上床，贴着喻婵，“你跟程堰认识这么久，最近在他身边见过别的女生吗？如果没有的话，那你真的可以试一试。”
　　喻婵内心深处有过片刻动摇，但一想到表白失败可能面对的结果，她就彻底打消了勇敢尝试的念头。
　　她并不觉得暗恋这件事很苦，能认识程堰，能和他成为朋友，这在一年前的她看来，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如今这样的现状，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很幸运。
　　喻婵不止一次这么觉得。
　　对于还是高中生的她来说，程堰的名字就是一剂良药。
　　她曾经把他的名字悄悄地写在书山题海间的草稿本上，写在早自习背书时看到的云霞里，只要轻轻地念一下，她就能拥有再和生活对抗一天的勇气。
　　他从没真的参与过她的青春年华，可那些日日夜夜里，每一处都能找到她铭记着的，与他有关的痕迹。
　　茫茫人海，能相遇，她就已经够知足了。
　　看喻婵还在一味地退缩，陈知薇不好再劝，毕竟这是喻婵的私事。她和任婷婷能给的，只是些参考建议，最后的决定，还是需要喻婵自己来做。
　　她关掉床头的小夜灯，黑暗悄然降临。
　　躺下之前，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婵婵，你当时许了什么愿望呀？希望他也能喜欢你，还是希望你们两个未来可以真的在一起？”
　　喻婵摇摇头：“都不是。”
　　她当时没来得及想这些，站在古树下的那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真的可以愿望成真，那她希望他能永远平安快乐。
　　回到C城之后，所有人的生活再次恢复如常。
　　齐乐的画在校园文创比赛里拿了一等奖，激动地给喻婵发消息，感谢她之前倾囊相授的指导。
　　姜晴和于洋的数学补考顺利通过，不管怎么说，毕业证和学位证是保住了。尤其是于洋，逢人就炫耀他那个学霸妹妹有多神，用了半个多月，就把他岌岌可危的高数，从25分，救到了70分。
　　任婷婷的美甲小店生意越来越好，最近正在跟喻婵学习简单的手绘技巧，打算研发几款更精良的美甲。
　　十月的最后几天，风和日丽，宿舍楼下的树叶已经全部被秋风吹散了全部绿意，黄澄澄地挂在枝头。
　　平凡的日子日复一日地相互追逐着彼此的脚步，
　　在这样舒缓轻快的氛围下，喻婵发在群里的那则消息，自然而然成了点燃所有人的深水炸弹。
　　——她要去北城做为期半年的交换生，十天以后就走。
　　七个人里，于洋的情绪最激动。
　　不停地群消息页面里哀嚎，舍不得喻婵离开。
　　陈知薇和任婷婷也很意外，她们也就比其他人提前一天知道的这个消息。
　　喻婵要走，谁都没做好准备。
　　此刻的话题中心本人，并没有看手机，她心里有些闷，提前跟实验室的师姐请了假，到操场透透气。
　　北城的项目启动时间提前了，十号当天就要动身。她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在那边里，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怎样的际遇。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最重要的是，没有程堰。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半年多的时间，程堰会不会把她彻底忘了。
　　又或者，再次回来的时候，他身边多了个登对的女孩子。她再次变成那个多余的第三者，默默退场，自觉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离开的代价，是做好彻底失去程堰的准备。
　　这个事实从没有比现在更清晰地摆在她面前过。
　　正烦闷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拉了她一把：“小心。”
　　喻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进怀里，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璨若星河的眼睛。
　　旁边有人小跑着赶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球没看好，没伤到人吧？”
　　程堰的声音很冷，不带温度：“下次注意点儿。”
　　喻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对面，男人殷红的嘴唇翘起微微的弧度，声音魅惑慵懒，撩得人心痒：“想什么呢，也不看路？”
　　好像啊——
　　喻婵突兀地想，这样的场景，她在c大和程堰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就上演过。
　　当时的他也是这个样子，身姿修长挺拔，棱角分明的脸庞俊秀无双，深邃的瞳仁里流淌着如画的光影。
　　这难道是命运给她的某种预示吗？
　　怎么开始的，就要怎么结束。
　　“我……”喻婵刚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几下，最后无奈地垂下头，“不知道去北城做交换生这个决定，做得对不对。”
　　程堰耷着眼皮对上喻婵的眼睛，现在两个人站得距离近了些，他身上那种清冽的香味似有若无地飘散而来，莫名让喻婵联想到凛冽的冰雪和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
　　是绝处逢生又生机勃勃的味道。
　　“裴老师的这个项目我听说过，含金量很高，而且过去了，就是A大的联培生，能帮你积攒很多人脉。”
　　操场旁边挂着的几盏顶灯，在他肩头洒下几束光，透过碎发，三三两两地铺在额头眉角。
　　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眼神。
　　喻婵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这个项目，本科生能参加进去，百利而无一害，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所以，你在因为什么犹豫？”
　　喻婵的脚尖不自觉地微点地板，站得板正乖巧，像是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的好学生，低垂着头，避开程堰的探究：“我怕我做不好。”
　　“喻婵，”程堰嘴角挂着不明的笑，看起来生动又危险“你没讲实话。”
　　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喻婵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仿佛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她忽然有些心虚，不知道心里那些小九九，是不是被他猜了个十有八九，不安的情绪在心里迅速扩散，手心沁出汗珠。
　　喻婵怂着肩膀后退几步，小心翼翼地和程堰拉开距离，强烈的紧张让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实话就是，我舍不得c大的朋友，老师，还有……学长你。”


第58章 
　　◎她听见他说，永远。◎
　　操场上的学生很多,时不时有人慢跑着从两人身边路过，掀起一阵很轻的气流。
　　被迎面而来的秋风撞了个满怀，喻婵瞬间清醒,脑子里那股莽撞被理智冲散,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这么直白的风格,根本就不是平时的她，会说出来的话。大概是被即将到来的离别冲昏了头脑,她忽然就产生了逆反心理，偏偏要和残存的理智对着干,稀里糊涂就把内心的话吐露得干干净净。
　　她急切地观察程堰的表情，暗暗祈祷着他千万别觉得那句话里有什么未尽之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现在的程堰和刚刚的他，身上的气质明显判若两人。喻婵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不满意她随随便便就想放弃，可现在他忽然转变的态度,又让她拿不准了。
　　他脸上正挂着笑,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凛冽感散得一干二净,和刚刚那种皮笑肉不笑不同，此时的笑意直达眼底：“我还以为……”
　　到底以为什么他没说，坏心思地吊足喻婵的胃口,顿了顿，继续道：“原来，舍不得我呀——”柔声细语地拉长尾音，吊着喻婵的一颗心七上八下,“那我跟你一起去北城,怎么样？”
　　他忽然上前几步,极大地压缩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迎面而来的男性荷尔蒙和压迫感令喻婵略感窒息。她下意识后退,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腔里飞出来。
　　“学……学长。”她被迫收回视线，低垂着头，不敢看他，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回应才算合理，他这只是在和她开无伤大雅的玩笑，还是说真的？
　　程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的耳垂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兴味盎然地抬手抵着唇轻笑几声：“怎么这么不经逗。”
　　喻婵如释重负地抬头看他，殷红莹润的嘴唇向下瘪着，眼里还隐约有几分水汽。
　　程堰从里面看出了委屈和责备的意味。
　　微勾唇角，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变得柔和：“别生气呀，下次不逗你了。”
　　喻婵被他这句话挠得心痒，整个人都被驱之不散的热气包裹着。
　　“不过，”他明璨的眼睛里仿佛落满星辰，“你要走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尤其是姜晴，她是真的很喜欢你这个小学妹。大家都拿你是好朋友，你都要走了，才说出来，他们难免心里不好受。”
　　喻婵其实并没有很充足的和朋友相处的经验，在一开始，连分享自己的想法，都觉得可能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去北城的事，也想过要告诉大家。但她总觉得，别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并不会关心她这个人有什么规划和打算，所以就一直没开这个口。
　　今天之所以讲出来，也是想和她仅有的朋友们做个正式的告别。
　　她也是今天才体会到，朋友之间的在乎，第一步就是分享。分享人生大事，分享未来规划，分享自己的现状和心事。
　　“那，”喻婵捏着手指掩饰内心的不安，“学姐他们生气了吗？我是不是应该去道个歉。”
　　“喻婵，”程堰摊开掌心，在她的头顶落下一片温暖的触碰，“在我们面前不需要你小心翼翼，大家想看到的，是自由自在的你。”
　　“如果真的想弥补一下，不如和大家聚一聚，认真地道个别。”
　　喻婵点点头，心尖轻轻地颤动几瞬，忽又看着程堰，斟酌着用词：“学长，道别之后，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
　　程堰刚推开宿舍门，迎面就有个黑色的影子直愣愣地扑上来，他眼疾手快地躲开，满脸嫌弃：“干嘛，大晚上投怀送抱的。”
　　于洋装作一副哀怨小媳妇的模样：“程哥，喻妹妹要走了，你知道吗？”
　　“我又不瞎，”他拍开于洋的爪子，拧开手里的可乐瓶盖，递过去，“呐，你让爸爸给你带的东西，买回来了。”
　　“你难道一点儿都不伤心吗，半年诶，半年多见不到喻妹妹了，等她从北城回来，我们差不多也该毕业了。”
　　程堰嘴角的弧度似嘲讽，又似冷笑：“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视频电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而且，她去北城参与的那个项目，前景很好，以后能出国发展也说不定，你作为朋友，不该为人小姑娘感到高兴？”
　　于洋砸吧着嘴角，品出了几分不同的味道：“程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人喻妹妹有意思？”
　　“于大主席，”程堰斜着眼神睨他一眼，“你这会儿要是这么没意思，我给你找点儿活干？”
　　“哎呀我说真的，”于洋撞撞他的肩膀，“我以前可没见你对哪个妹妹这么上心的，又是给人送伞，又是千里迢迢赶回桐城英雄救美。现在连人家的学业都关心上了，敢说真没一点儿意思？”
　　程堰没理他满嘴跑的火车，拿出手机就要给团委老师发消息，被于洋飞身上前拦了下来，“程哥程哥，有话好好说，我闭嘴，立马闭嘴。”
　　他抱着可乐瓶子走远，回到自己床边，半晌，听到程堰低声说：“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了，对人小姑娘的名声不好。”
　　手机忽然震动几声。
　　程堰划开屏幕，是喻婵的消息，照例第一条是张可爱的兔子表情包：
　　［喻婵：学长，你到宿舍了吗？］
　　［程堰：刚到，怎么了？］
　　［喻婵：我有点儿问题想麻烦一下你，可以吗？］
　　［程堰：嗯，你说。］
　　［喻婵：关于请大家吃饭的餐厅，我没什么请客的经验，想问问你的意见。］
　　喻婵原以为他会简单地打几个字，告诉她选择餐厅时要注意的事。没想到下一秒，他的视频电话忽然就打过来了。
　　吓得她双手一抖，正在响铃的手机掉进被子里，屏幕正中央正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在任婷婷和陈知薇满脸揶揄的眼神中，喻婵飞速跑下床，整理好睡衣，重新把头发扎了一遍，确认自己看起来还可以，才涨着通红的脸接了电话。
　　“喂，学长。”
　　她紧张得不行，第一个字险些没发出声。
　　程堰低沉的嗓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些金属的冷感，莫名让人心痒：“我之前去过几家店，味道都还不错，你有什么喜欢的菜系或者口味吗？”
　　喻婵回答：“都可以，只要环境好就行。”
　　“好，我待会儿把餐厅名字发给你。”
　　喻婵还有个疑惑：“学长，请客的话，还需要问一下大家的忌口或者喜好什么的吗？”
　　“不用，”程堰的眉眼很温和，耐心解释道，“一般组织这种多人活动，很难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我的经验是，由你提供几套方案，交给大家选，少数服从多数。这样能最大化地获得参与者的满意度，屡试不爽。”
　　这种处理方式喻婵以前从来没想过，程堰不愧是管理者的思维，三言两语，就点出了问题最关键的地方。
　　她习惯性想道谢，复又想起两人那晚在海滩上的对话，把几乎吐出口的“谢谢”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庆幸地想，还好此刻他们不能面对面，这颗糖留着，下次见面，又有借口可以和他单独说话。
　　挂断电话，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讲话的任婷婷两人立马凑了过来：“小婵儿，他给你打电话干嘛呀？”
　　“就是一些关于请你们吃饭的事啦，”喻婵按灭手机屏幕，“我想问问他有没有推荐的餐厅，他可能是觉得电话里说比较方便，就打过来了。”
　　“我的傻婵婵，”陈知薇捏捏喻婵脸颊上的苹果肌，“我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视频电话，一点儿必要都没有，明明就是他想打。”
　　任婷婷附和道：“薇薇说得对，我觉得，程堰就是知道你快走了，想跟你多聊聊天。”
　　“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夸张啦，”喻婵推开几乎堆在她身上的两人，拽着被子盖在身上，“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哎呀，说不过我们就装鸵鸟！”
　　“喻小婵，以后你改名叫喻鸵鸟好啦！”
　　在好友的调侃声里，喻婵红着耳廓躲进被子里，将外界的所有声音彻底屏蔽。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特殊的提示音说明，这是程堰发来的消息。
　　她急忙划开屏幕，对话框里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嗯，永远都是。］
　　没头没尾，却能瞬间击中喻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感觉自己仿佛在胸腔里揣了一只毛绒绒的兔子，它正在用大脑袋在里面蹭来蹭去，让人心跳耳热。
　　她知道，程堰这是在回应操场上的那个疑问。
　　当时，没等到回答的她，还落寞了很久，以为这代表着他沉默的拒绝。
　　喻婵反复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在脑海里演练它们的笔画。
　　耳畔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轰隆作响的心跳。
　　喻婵心底那些关于北城的迷茫彻底烟消云散。不论未来如何，最起码这一刻，她听见他说，永远。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看，程堰到底以为什么？
　　*最近搞了一点存稿，一百营养液就加更3000～
　　*ps：感觉我的评论区好冷清，脑补出很多小宝们高冷的脸


第59章 
　　◎（修）你好，我叫喻婵。◎
　　穿过诡谲迷离的灯光,走到酒吧二楼最里间的包厢门口。
　　林安被空气里糜烂的酒味熏得头昏脑涨，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一小时前，她正在医院灰头土脸地加班,收到了合租室友艾莉丝的求救短信。对方的语气惊慌,哭诉自己重病发烧,还被客人拉着灌酒。
　　“安,求你了，来带我走。不然他们不会放我出去的。”
　　她刚出国的时候,在华人留学群里认识了艾莉丝，两个人都在旧金山读医学院,为了彼此照顾，就合租了同一间公寓。说是合租，其实艾莉丝只掏了四分之一的房租，她成绩平平,拿不到奖学金,也不原因出去兼职,只能靠林安的接济和打点儿琐碎的临时工勉强度日。
　　愣神间，艾莉丝的微信又弹出来，“安,求你了，你不来我会死的！！！”
　　眼看事态好像格外紧急，林安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跟值班医生请了假赶来接人。
　　周围喧闹的音乐刺激着她连轴转后疲惫不堪的神经,对这里的印象已经低到谷底,她无奈地把手机塞进口袋,甩甩手腕,推开包厢的门。
　　包厢里的喧闹起哄瞬间倾泻而出,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搂着腰细腿长、金发碧眼的惹火美女，角落里还有个瘦小的亚洲女孩正被按在沙发上灌酒，灯红酒绿，奢靡沉醉。
　　好好的乐子被不速之客打扰，坐在主位的宋天明冷眼瞥过来，脸上的愠怒起了又散，眼里闪过浓浓的惊艳。
　　夹着烟的手轻弹烟灰，对着身边的女人吐了口烟圈，大力揉一把她的.胸，扯着皮带起身，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门口的女人长相出众，精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风情万种，尤其是那双含情脉脉的狐狸眼，最能勾人心魄。
　　“哟，新鲜啊，这种带劲的妞我还没玩儿过。”
　　“带劲你妈，”林安侧身躲过宋天明的手，“我来接我的朋友，她发烧了，需要去医院……”
　　话还没说完，忽然，头皮一阵尖锐剧痛。
　　林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宋天明牢牢扯在手里，鼻腔间充斥着他说话时喷出的烟酒臭味。
　　林安痛呼出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宋天明笑得张狂，“老子还没说话，谁允许你张嘴的？”
　　他身后的男男女女哄然大笑，有几个白人还兴奋地吹着口哨起哄。
　　林安人生前二十年里大部分时间都被家里人捧在掌心，说是嚣张跋扈都不为过，从来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心头一股火气蹭得冒上头，她眼神微凛，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窖：“再不拿开你的脏手，信不信老娘一会儿帮你剁了？”
　　这副小辣椒的这样子让宋天明兴致大起，“呀，这妞真够劲啊，你朋友说你是医生，咱俩一起表演个人工呼吸好不好啊！”
　　人群爆发起又一阵的欢呼，期待接下来的好戏。
　　“朋友？”
　　林安瞬间反应过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角落里的亚洲女孩，对方眼神闪躲，偏过头不敢对视。
　　她家里有些娱乐产业，出国之前自己又爱玩，对这种脏事有些了解。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种被人玩弄的愤怒跃上心头，如果眼睛可以杀人，宋天明和艾莉丝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说话间，宋天明狞笑的嘴已经凑了上来。
　　林安抓着他的手腕，刚想动手，冷不防，包厢的门再次被大力推开。
　　一而再再而三被坏兴致，宋天明抓起身边的酒瓶朝门口摔了过去，“他妈的不知道敲门吗？老子的地方又不是公共厕所，想进就进啊！”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包厢，此刻静得针落可闻。
　　宋天明感到气氛不对，抬头往门口扫了一眼，瞬间愣住。
　　门里门外的灯光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条线，两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背光站在明暗交界处，看不清脸。
　　两人气质出众，身形颀长，自带着几分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放肆。
　　“宋公子好大的威严啊，要不我现在给您交代一声，出去重新敲门？”
　　男人动作悠闲地点了根烟，虽然话里话外用着“您”，却没有一点儿恭敬的意思。
　　宋天明蹭的站起身，赔笑解释，“程哥齐哥，是我狗眼没看清，不知道来的是您二位啊。”
　　他朝跟班使了个眼色，跟班连滚带爬赶过去，擦干净梁齐和程堰鞋上的酒渍。
　　谄媚得像只哈巴狗。
　　梁齐嫌恶地后退，避开跟班的动作，安抚着拍了拍身边男人的肩膀，生怕他生气一般，“行了行了，赶紧清场，搞这么乌烟瘴气的让人烦。”
　　宋天明连连点头，挥手把包厢里的无关人都往外赶。
　　“动作快点儿，没听到齐哥的话吗？”
　　林安摸不准这群人到底要干嘛，她甩开宋天明的手，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老娘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这一巴掌都是轻的。”
　　“你他妈臭女人……”
　　宋天明捂着脸刚要发火，对上门口梁齐幽暗的眼睛，撇撇嘴把火气憋了回去。
　　林安懒得再在这里多留，拉着站在墙边的艾莉丝，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出门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门口那个叫齐哥的肩膀。
　　“小心。”
　　巨大的惯性带着她向旁边踉跄了一步，得亏男人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帮她找回平衡。
　　清新冷冽如冰雪般的清香扑鼻而来，驱散那股令人头昏脑涨的酒精味。
　　林安眨眨眼，机械转头，发现自己的脑袋和门框上的铆钉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后知后觉的恐惧让她猝然心悸。
　　“谢谢。”
　　她感激道谢，脚步没停。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安在烟雾缭绕中瞥见了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他深邃的瞳仁里光影流淌，五官完美得如同希腊雕塑。
　　确实还挺帅的，林安心想。
　　……
　　旧金山的十月底季节凌乱。
　　白天还朗日高照，晚上西北风就呼呼作响。出了酒吧，刀子似的风猛往肺里灌。林安猝不及防，一连呛了几口空气。
　　她打了个寒颤，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从上到下刷了好几遍，想了又想，最后叹口气，关掉手机屏幕。
　　又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别让父母知道了。喻婵这个时间点应该还在上课，她爱操心，要是让她听到这种事了，肯定又要担心好久。
　　“艾莉丝，你难道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解释的吗？”
　　艾莉丝眼神闪躲，圆圆的杏眼里含满泪水：“安，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的，可是他们说，我如果不叫你过来，他们就要弄死我，我害怕呜呜呜……”
　　她的眼睛和喻婵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看着你的时候，仿佛是一条流动的湖，干净又清澈。楚楚可怜的样子像极了山林里懵懂的小鹿。
　　当初林安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对同样在异国他乡求学的艾莉丝伸出援手。
　　现在，对着这双朦胧的泪眼，她一肚子的火，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发了。
　　厌恶地朝对方摆摆手：“算了，你明天就从公寓搬走吧，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出现在我面前。不然的话，你知道的，我有让你在留学圈里身败名裂的能力。”
　　艾莉丝还想装可怜，眼巴巴地望着林安：“安，你真的要赶我走吗？”
　　林安不耐烦地揉揉眉心，她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女人和喻婵像？
　　“你要是不想自己走，”林安冷眼看她，“我不介意叫旧金山警察帮你。”
　　艾莉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泛白，欲言又止了好久，一步三回头，不舍地望着林安离开了。
　　林安晦气地摇摇头，想想自己忙活了这一晚上。被一个小姑娘耍得团团转，这都什么事啊？
　　梁齐带着程堰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五点多了。
　　“去机场。”
　　程堰看着掌心的平板，头也没抬地说。
　　“得嘞，大爷您坐好了，梁齐专车，为您服务。”
　　这话落地之后，坐在后座的人许久没应声，车里恢复安静，只剩下空调通风口细微的响声。
　　程堰眉头紧锁，单手握着平板一刻没停，终于在到达机场前处理好所有邮件。
　　他摘下一直挂在耳朵里的蓝牙耳机，没回头，“下次再拉着我去那种地方，咱们的父子情就到此结束了。”
　　梁齐哀嚎一声，急忙跟着一起下车，拉程堰的衣摆卖惨，“爸爸我错了。”
　　宋家小公子宋天明是个混球他知道。
　　程堰脾气骄，心高气傲，最讨厌宋天明那种人他也知道。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家派来谈这桩生意的人恰好就是宋天明。
　　本来只想带程堰去酒吧散散心，顺便谈个生意，一不留神，让两人面对面撞上了。
　　看着就跟他故意这么安排的一样。
　　也难怪程堰这么生气。
　　梁齐在心里把宋家拉入黑名单，一路跟着连连道歉。
　　他生怕再惹程堰生气，抑制住自己想跟他讨论酒吧门口那妹妹的冲动，换了个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你过两天不就要比赛了么，这么着急回去干嘛？”
　　程堰懒洋洋地应了声，“有个朋友要过生日。”
　　“谁啊？”梁齐想了想他们周围的那群朋友，“是不是邵文涛那斯要过生日了，一个生日而已，也值得你专门回去一趟？”
　　程堰笑着没回答，略过了这个话题。
　　梁齐自顾自地说：“你那个比赛，听说戚心语也要参加，这么巧的事，你俩，会不会因为这个旧情复燃啊？”
　　程堰耷着眼皮没抬头，空气再次凝固。
　　机场走廊的顶灯在他肩头洒下几束光，透过碎发，三三两两地铺在额头眉角。
　　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眼神。
　　过了很久，久到梁齐的额头滑下几颗汗珠，他才缓缓开口，“你新车不错。”
　　声音很轻，像是三两片绒毛飘在空中。
　　望着程堰步入登机口的背影，梁齐知道，他这次是真生气了。
　　“哎呀，”他懊恼地锤墙，“怎么就管不住这嘴呢。”
　　*
　　聚餐最后定在周六下午。
　　喻婵提前处理好实验室的所有工作，急匆匆抱着试验笔记和电脑，跑回宿舍换衣服。
　　她平时的穿衣风格很素，最基础款的衬衣牛仔裤和帆布鞋，是走在路上见到的女大学生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个。
　　但是今天不一样。
　　这个聚会，程堰也答应了要来。
　　她总想着，要尽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看，心里好像憋着一口气，证明自己并不比那些环绕在他身边的女孩子差。
　　真奇怪，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底气。自卑敏感如她，只会缩在角落里，看着他身边来来往往的雪月风花。
　　假如可以和从前的自己对话，喻婵一定会告诉一个月之前那个被所有人不理解的自己，让她知道，你当初选择去C大的决定并没有错。
　　在这里，你会遇到一群很好的人，他们会成为你的朋友，并且，给你许多做自己的勇气。
　　喻婵打开衣柜，把压在最低下的那条裙子拿了出来。
　　恰好这个时候任婷婷推门进来，看到一袭长裙的喻婵，眼睛登时亮了，惊艳道：“小婵儿，你也太适合这条裙子了，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呀？”
　　裙角像海浪般在她的小腿处波动，夕阳的余晖洒在雪白的布料上，染出几抹金辉色波纹，藕白的小腿在裙裾间若隐若现，像盛夏时令雨打芭蕉，风弄清荷，美得人心旷神怡。
　　喻婵有些拘谨，这是她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手足都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摆才好。她挪着步子走到穿衣镜前，不确定地询问任婷婷的意见：“很早之前买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穿，真的好看吗？”
　　“真的，超级漂亮，”任婷婷在旁边猛点头，“真是便宜程堰了，我要是男的，一定把你夺过来，赖在你身边不走了。”
　　玩笑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喻婵的心情，她想起自己买下这条裙子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灿烂的金色。
　　那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六月八号。
　　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喻婵分明听到自己的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她漫长又晦暗的高三，终于结束了。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中，喻婵好像看到卷子上的英文字符仿佛从纸面上飞向半空，分解组合变成了一架纸飞机，带着她飞向程堰所在的地方。
　　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见他了。
　　身边的同学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有人大声议论着自己在考场上的心路历程，还有人正蹲在地上委屈地抹眼泪，有解脱，也有不甘。
　　喻婵在学校几乎没有能说话的人，唯一一个朋友林安，此刻正在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上课。
　　别人都当她是孤傲的天才，觉得她高冷寡言，不好相处。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羡慕那些下课之后，可以手拉着手去小卖部的女孩子。
　　就像刚才，做英语阅读题的时候，她瞥见窗外有两只小鸟在打架，毛绒绒的样子，憨态可掬，和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一模一样。
　　可这样让人心生欢喜的小美好，她却不知道该和谁分享。
　　没人听她讲话，不管是伤心的，喜悦的，快乐的，都只能憋在心里，说不出去。
　　她什么都没拿，背着空荡荡的书包走出校园。
　　学校门口围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有的焦急，有的关切，喻婵羡慕地扫了他们一眼，握紧书包上的背带，从旁边的小门安安静静地走了出去。
　　天边恰好挂着朵棉花似的云，雪白一团，像被风吹散在天幕间的柳絮。
　　她想，这应该是爸爸妈妈也在想她了。
　　不应该这么低落的，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未来还有三个月的暑假生活，和大学录取通知书在等她，分明应该高兴的。
　　可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总是浮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正理不清思绪的时候，转过街角，灰头土脸的喻婵，和这条白到发光的裙子相遇了。
　　当时的它，穿在模特身上，被隔着橱窗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看上去优雅又美丽，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
　　我想要它。
　　这是喻婵脑子里最清晰的想法。
　　那晚，喻婵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穿着这条裙子，笑意吟吟地站在程堰面前，眉眼弯弯地伸出手，底气十足地介绍自己：“你好，我叫喻婵。”
　　梦虽然是梦，却代表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来C大之后，喻婵无数次从衣柜底下翻出这条裙子，却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配不上它。
　　今天不同，她忽然就想穿上最好的衣服，去见那个最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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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迟到了。”◎
　　上午刚下过一场雨,绵软的空气透着点儿凉意，湿哒哒地扑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激得人寒毛倒立。
　　地面上散落着玻璃碎片似的小水洼,映出被洗得明净清透的天空,有的还覆盖着几片枯叶,生出浓浓的秋意。
　　任婷婷惊讶地扯扯喻婵的小臂,声音听起来格外雀跃：“小婵儿你看！”
　　同一时间，发出惊呼的不止她一个。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喻婵顺着好友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里的云层之间,悬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仿佛一匹绚烂柔软的绢，从水雾弥漫处铺展开，将捕捉到的阳光尽数凝固，织染出朦胧却浓烈的色彩。
　　“彩虹,是彩虹诶,”任婷婷激动地掏出手机拍照,想要永远定格住这一刻的美，“等了一整个夏天都没遇到的彩虹，没想到反而在现在看到了。”
　　秋天,也会有彩虹吗？
　　这种反季的奇观很快在c城人的朋友圈里刷了屏，大家全方位的po出自己拍下的美照，还有人说这是吉兆，一定能交好运。
　　当天的幸运儿有多少喻婵并不知道,但幸运女神眷顾的人里,显然并不包括她。
　　吃饭的餐厅装修得很漂亮,再加上地理位置优越,价格公道,不少c大学生都爱来这里消费。名气一大，位子就难订，如果不是程堰和他们家的老板有点儿交情，那这顿饭，可能等到下个月都吃不上。
　　姜晴和于洋直呼这是沾了喻婵的光，两个人一见面就习惯互相呛对方两句，说着说着，就又开始吵架了。
　　陈知薇白天还有社团活动，这会儿正在市中心堵车，估计得半个小时以后才能到。
　　再加上正在旁边讨论果盘里的水果新不新鲜的齐乐和任婷婷，只剩程堰还没消息了。
　　喻婵不着痕迹地掩下眼底的落寞，还没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她就给程堰发过消息。
　　现在过了半个小时，他们的对话框里，依旧只躺着她孤零零的一句话：［学长，你看到彩虹了吗？］
　　他是在忙吗？以至于没时间看手机。
　　还是说，他看过了，但是觉得她的消息不重要，于是视若无睹地划了过去？
　　患得患失的情绪一刻不停地在脑子里拉扯，喻婵翻出和程堰上次的聊天记录，一字字地看过去，也没找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那就应该，不是因为他讨厌她的缘故吧。
　　穿着香槟色旗袍的服务员轻叩门扉，俯身问坐在主位的喻婵：“女士，您好，请问现在可以开始上菜了吗？”
　　喻婵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紧张地看向服务员：“可以再等等吗？”
　　她的五官小巧精致地排列组合在一起，纤细的睫毛透过光影，在卧蚕处洒下淡淡的阴影。包厢里的暖气很足，刘海下的半张小脸白里透红，看得服务员呆愣一瞬，嘴巴里准备好的话术都卡了壳：“当然可以，”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和有礼地回应，“抱歉打扰您了女士，有需要您随时叫我们。”
　　坐在旁边的于洋，数了数包厢里的人，疑惑地看向喻婵，“喻妹妹，这是在等程哥吗？”
　　喻婵点点头，她心里有鬼，生怕怕被大家误会，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大家约好了一起吃饭，不等人到齐就先吃，有点儿不太好。”
　　于洋挠挠头，表情有些为难：“那个，喻妹妹，程哥没跟你说吗？他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啊，来不了了？
　　说不清究竟是难过委屈更多一些，还是失落更多一些。那一刻，喻婵的心里酸得像挤碎了几万颗柠檬，酸涩发苦的汁液顺着心口处向里面涌，挡都挡不住。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勾不起来，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她想。
　　“他有事要忙吗？”
　　她费力地扯着干涩沙哑的声带，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
　　于洋神经大条丝毫没注意到喻婵的异样，如实回答：“他前几天去美国了，今天应该回不来。就算能回来，刚好他有个朋友今晚要过生日，估计这会儿人在颂竹公馆呢吧。”
　　颂竹公馆，喻婵知道这个地方。
　　平时上网冲浪的时候，不少人都拿这个地方当做梗来调侃，原因无它，这里的房子每平米后面跟着的单价，抵得上一个普通人十年的工资总和。
　　这是和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地方。
　　她忽然意识到，其实，程堰原本也是属于那个地方的。
　　只是他刻意敛去了身上的贵气，让她产生了，他和她们一样的错觉。
　　怎么可能一样呢？
　　她苦读十年，考入一流的大学，拿着最一流的成绩，毕业之后进入世界五百强的大公司，辛辛苦苦工作十年，也才只买得起他朋友家里的一块地砖。
　　过生日那人的名字喻婵也听说过，是有名的公子哥，上过不少热搜，但通常只有两个主题，要么是他又看不惯哪个明星，直接在微博里开怼，要么是他又换了哪个漂亮女朋友。
　　连喻婵这种对八卦绯闻丝毫不感兴趣的人，都听说过对方的名字。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人和她的世界，是隔着一层次元壁的。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然而现实是，程堰是他的至交好友，也是他生日会的座上宾。
　　她顺着于洋推过来的手机看过去，微博热搜里赫然正挂着#颂竹公馆生日宴#的词条。在那些衣香鬓影的照片里，每一帧都在用声色重复着两个字——奢靡。
　　那里才是程堰的世界，是他从小到大游刃有余的地方。而她，只不过是他漫漫人生路上偶然途径的一小处风景。
　　不重要的。
　　心思百转千回了数遍，现实世界里才过了十秒钟不到。喻婵看了看手里的菜单，对服务员微笑道：“不用等了，上菜吧。”
　　这顿饭，严格来说，是朋友们给她的践行饭。
　　喻婵自知不能坏了大家的兴致，全程都装得若无其事，和旁边人说说笑笑，融入进每个cue到她的话题里。
　　她借着玩游戏的契机，放纵地多喝了几杯酒。
　　后劲上来之后，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像被塞进一团棉花里。
　　想哭的冲动愈发激烈，她尽力憋着眼眶里的泪意，嘻嘻哈哈地附和大家的笑容。
　　姜晴走过来，轻轻地拍拍喻婵的肩膀：“小学妹，你的手机怎么停机了呀？”
　　“啊？”醉酒后的大脑像是个老旧的机器，每一处都生了锈，转一圈需要好久，半天才反应过来姜晴那句话的意思，喻婵忙拿出手机查看，短信里果然躺着一条欠费的提醒。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喻婵拍拍脑袋，冲姜晴笑了笑：“对不起学姐，我没注意，现在就把话费充上。”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呀，”姜晴总觉得现在的喻婵可爱了一万倍，忍不住揉揉她毛绒绒的头顶，把手机递过去，“是程堰的电话，他找你好像有事。”
　　程堰。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击中喻婵的大脑，意识瞬间清醒不少，昏沉的感觉陡然散了。
　　她忐忑地把手机放在耳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确定的试探，颤抖着送进听筒：“学长？”
　　“嗯，是我。”
　　那瞬间，喻婵心里涌出无数想要说的话，她想问问他有没有看到她发过去的消息，想问他还会不会来参加这个聚会，更想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在那边玩得开心吗。
　　可她一句都没问。
　　千言万语想要让他听见，最后只说了一句淡淡的：“你找我吗？”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缱绻，低沉的金属质感勾着她的心，将它高高吊起：“是啊，找你，”他故意把话说得极慢，像那日在海边，缠绕在耳边的晚风，“想让你下来接我。”
　　他说什么？
　　呼吸陡然加重，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喻婵捏紧手里的手机，反复在心里重复那句话，确认他的意思。
　　她重重地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这只是个过于逼真的梦：“学长，你是说，你现在在楼下吗？”
　　“嗯，”程堰慵懒着声线回应，“来吗？”
　　“嗯！”
　　心里被巨大的欢喜笼罩着，浩浩荡荡，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股脑涌入心涧，像是叶在风暴海洋里挣扎的孤舟，忽然见到了一片伫立着灯塔的港湾，抬头，还能看到溶溶月色。
　　她急匆匆把手机还给姜晴，飞奔下楼，生怕动作慢一点，就会意识到刚刚的一切只是个梦。就算是梦，喻婵捏着指尖不甘地想，也要在见到程堰之后，再醒。
　　喻婵小口地喘着气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程堰的身影。
　　和她四目相对的，是一只小狗。水灵灵的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喻婵，四只小短腿在地上哒哒哒地跳，可爱得让人几乎融化。
　　“蒜头！”喻婵惊喜地蹲下，把狗子抱进怀里，“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狗子的背上还背着个米奇造型的小书包，鼓鼓囊囊的，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喻婵撸了一把蒜头的狗头，小声问它：“你主人呢，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好。”
　　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喻婵下意识回头，他唇角还挂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笑。
　　喻婵脑子里闪过无数电影片段，那些遗憾的，凄美的，圆满的，落寞的相见镜头，没有一个能表述她此刻的心情。
　　眼前的场景忽然变成了某种老式电影，她被抽离出去，用第三方的视角，一帧一帧地回放他们此刻的模样和表情。
　　“学长，”心里揪着念着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那些被一直压制着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倾诉口，拥挤在心头，争先恐后地向外释放。
　　喻婵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含着明显的泪意，她本来不想哭的，但是，眼眶的温热液体根本不受理智的控制。酒精再次开始起作用，她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豆大的眼泪滑落眼睑，又哭又笑。
　　酒精让她忍不住想要放纵，想把那些秘密就这么说出口。幸好依然还有最后一点仍在坚守的理智，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憋了回去。
　　所有想说的话，出口的瞬间，只剩下四个字：“你迟到了。”


第61章 
　　◎喻婵，生日快乐。◎
　　喻婵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的人。性格木讷,家世平凡，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没有什么非过不可的人生。
　　每一天都是在数着日子得过且过。
　　她以前出去参加比赛的时候,见过许多把自己的生命活得如夏花般热烈的人。他们稳坐自己学校榜首前三的同时,还有许多多姿多彩的爱好,有人每年寒假暑假都会去全球各地滑雪,从直升机上欣赏过喜马拉雅山脉的冰雪奇观；有人最爱潜水，对赤道海底的热带海洋生物如数家珍。
　　每次听他们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喻婵总是会想，这样的人,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抹色彩，是不是都和她这样的普通人不一样。
　　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奋不顾身的追逐，只给了程堰。
　　以前她总是会遗憾,抬头只看得见学校里的那一抹单调的天空,平生没见过的最浓烈的色彩,没呼吸过最自由的风。可此时此刻，泪眼朦胧的她，望着踏碎一地光晕,逆光向她缓步走来的程堰，喻婵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遗憾了。
　　怎么会没见过呢？
　　很多年前的那个灿烂的午后，在夕阳晕染的街道下飞奔的少年，被晚风掀起的一抹衣摆,足以将她的整个青春都勾勒得明媚如烈焰。
　　喻婵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胸腔抽泣着上下起伏,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
　　“怎么哭了？”
　　程堰伸手抚过喻婵细软的发顶,侧身弯腰平视向她的眼睛：“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不,不是。”
　　喻婵摇摇头，用手背匆匆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分明挂着宠溺的笑，像是算好了她的回答，紧跟着接了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那，”温柔磁性的声音在耳边顿了顿，“想要个什么补偿？”
　　这话被秋夜的风送入怀里，喻婵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掌心的手机。心头的某个念头蠢蠢欲动，从被深埋的缝隙里悄悄探出意念的尖芽，某些话在嗓子里，几乎要脱口而出。
　　今天，并不只是那位万众瞩目的少爷的生日。
　　同一天生日的，还有她。
　　就是出于这个原因，那天姜晴来找她定聚会日期的时候，喻婵出于一些隐秘的私心，将日子选在了今天。
　　从小到大，几乎没人为她庆祝过生日，更不用说“生日聚会”这种只在别人的故事里出现过的词汇了。
　　以前父母在的时候，他们还会打电话回来，祝他们的宝贝女儿生日快乐。
　　爸爸妈妈工作忙，而且很辛苦，喻婵一直都知道。不管有多羡慕别人，她从来都没在父母面前闹过。
　　每次这种时候，他们总是会愧疚地叹气，保证等明年回家以后，给她把生日聚会补回来。
　　她就这么盼啊盼，从六岁，盼到十岁，然后就再也没有明年了。
　　在乎的人不在了，生日对她来说就没了意义。
　　在喻婵的认知里，这个日子和其余364个普通的白天夜晚没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经过这天之后，她的年纪就要再往上加一个数字了。
　　可是今年不同，看着手机里银行发来的生日祝福短信，喻婵忽然想，如果在这天和大家一起出去吃饭唱歌，对于她来说，也算是圆了一个小时候未完成的梦了吧。
　　今天的饭，即使程堰不在，她也吃得很开心。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融入在一片欢声笑语里，第一次有一群人愿意停下手里的动作，耐心听她絮絮叨叨一些无聊的琐事。
　　她应该知足的。
　　但，听见程堰柔声询问她想要什么补偿的那一刻，她差点儿就把那点儿痴心妄想说出口了。
　　人要知足。
　　她反复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今天能和大家开开心心地吃饭，能在结束之前见到程堰。已经足够了。不要再奢求一些本就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想要的太多，欲望无法被现实满足，就会陷入绵长的痛苦之中。
　　这个道理，她一直都懂。
　　脚下的地板忽然变得颠三倒四，好像开始向左下角倾斜了。
　　喻婵站不稳，摇摇晃晃地调整姿势，眼睛里朦胧地聚着一层水汽，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迟到的人要罚酒，待会儿你不许赖账。”
　　程堰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虚虚地搀着几乎要摔倒的她：“这是喝了多少酒，他们灌你了？”
　　他的声音好听极了，落在喻婵心头，就像珠玉碎落在白玉盘上，叮叮当当地响，勾得她一颗少女心七上八下，几个回合就被杀得丢盔弃甲，沉醉在这样的温柔里。
　　她一边沉溺，一边悲伤地想，想要尽力让时间停在这一刻的她，就像是个站在海边的小孩，努力要握住掌心的流沙，掌心攥得再紧，也只是徒劳无功。
　　潮汐起伏，大浪淘沙，最后留下的，只有一片虚无。
　　“没有。”
　　酒意逐渐控制住她的意识，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湿漉漉的。
　　程堰扶着她坐回车里，旁边的商铺亮着灯红酒绿的光，交织着映在两人旁边的车窗上，显得这一切都像是误入的一场幻境。
　　大脑越来越木，控制不住地想要絮絮叨叨，喻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但说了什么内容，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唯一记得的，只有程堰那双灿若星河的眼睛，还有他低缓的轻笑。
　　她说一句，他应一声。
　　让她凭空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人重视的错觉。
　　在这片狭小又私密的空间里，她成了主宰这里的主人。
　　渐渐地，她讲累了，眼皮沉得仿佛坠着千钧重的秤砣。
　　意识迷离，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笑着说：“想睡就睡吧，待会儿我叫你。”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再次醒来，窗外的天空依旧被沉沉的夜幕笼罩着。酒精被代谢掉大半，除了头有些胀，基本上算是清醒了。
　　她点亮手机，上面显示此刻已经临近十二点，旁边餐厅里橙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四周时不时跑过几只流浪猫，几乎看不见人影。
　　车里没开灯，程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喻婵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苍凉感，和那种小时候睡了一觉，醒过来发现父母还没跟她告别，就悄悄离开去工作了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慌乱地扒开车门下车，指尖的动作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睡醒了？”
　　程堰正半曲着腿，单手插兜靠在车尾，见喻婵下车，出声示意自己的位置。
　　喻婵忽地松了一口气，歉疚地捏着手指：“对不起学长，我刚刚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不至于，”程堰修长的指尖正把玩着一枚黑金色的打火机，烫金的机身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光泽，显得神秘又危险，“不过，你倒是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事。”
　　喻婵心里咯噔一下，她只记得自己刚刚说了很多话，但具体是什么内容，一个字都记不清了。她偷偷观察着程堰的脸色，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跑出来，生怕把最大的秘密暴露出来。
　　“学长，我都说了什么呀？”
　　程堰看着她紧张的脸色，坏心大起，吊着眼角勾唇浅笑：“想知道？”
　　喻婵忙不迭点头，脸色发白，心里好像揣着一只受惊的兔子，砰砰砰地动个不停，几乎要堵在嗓子眼里。
　　她越是这个表情，程堰越不想让她知道。就这么故意勾着，动作散漫地拉开车门，不紧不慢地打开蒜头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偏偏不理会喻婵刚刚的问题。
　　喻婵急得都要哭了。
　　被吊着一颗心，悬在断头台上，等待着来自程堰的审判。偏偏罪魁祸首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她又不敢真的说什么，只能这么焦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程堰心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不忍心逗小姑娘太久，在垂着头的喻婵耳边打了个响指，示意她抬头看自己：“你说，我们学校的洗衣粉卖得太不合理了，一袋居然要十块九，这和十一块有什么区别。”
　　“还说，食堂的阿姨每次都太热情，搞得你都不好意思去她那里打饭了。”
　　喻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程堰说这些有的没的，心里又羞又臊，耳朵红了一圈，但还是不放心地问：“就这些吗？没别的了？”
　　“当然不是，”喻婵的心再次被程堰的这句话勾起来，他施施然开口，一点儿都不着急，“你还说，今天是你生日，希望梦里能有人祝你生日快乐。”
　　喻婵猛地抬头，定定地望着正前方的程堰。优越的身材比例显得他气质独特，路灯的光透过刘海，在眼睑处细碎地点缀着，他的眼睛藏在明暗交界处，让喻婵看不真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白色的金属棒，缓步朝前走向她：“梦里的事没办法满足你，不过……”
　　程堰与喻婵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风忽然变得很轻柔，托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味阵阵袭来，温热的男性气息弥漫在四周。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何反应，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大脑宕机了一瞬。
　　同一时间，他慵懒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过，我可以在现实里满足你这个愿望。”
　　随着这句话飘散到风里，“啪嗒”一声，程堰手里的打火机吐出跳动的火苗，暖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也点燃了他手里银白色的烟花。
　　那束在男人手里不停跳动的温暖梦幻的花火，火光被晚风揉碎，星星点点地洒进男人的眼里。他一只手握着烟花，一只手托着盒子里的奶油蛋糕。
　　喻婵清楚地看到，那一刻，他乌黑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的只有她的影子。
　　她听见他的声音穿过黑暗，在悦动的光影里跌跌撞撞，传进她的耳朵，真实又虚幻，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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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她太普通，又太平凡◎
　　临近立冬,清晨起床推开窗，大概率会被窗外的风迎面扫来一阵冷刃，寒芒刺骨,落在皮肤上一星半点,都觉得生疼。
　　大概是水土不服的原因,被北城这种料峭的风吹了几天,天气刚刚好转，喻婵就发了一场断断续续的烧,连着一周体温都是37度多，怎么吃药也不见好。
　　她跟宿舍同学的关系只限于点头之交,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每天都是从实验室出来之后，再顶着冷风，走二十分钟,到校医室去输液。
　　等回到宿舍,恰好赶上十一点半门禁,晚饭都来不及吃。
　　这里和c城的所有都不一样。
　　没有陪着她聊到凌晨两点多的室友，没有在实验室插科打诨的师兄师姐，大家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故事，她只是个突如而至的局外人，看不清楚，也融不进去。
　　负责带她的老师据说是裴植老师的同门师兄,姓杨,见面第一天就笑眯眯地冲喻婵打招呼,还在师门群里各种玩梗,和大家打成一片。
　　他对实验室学生的要求没有裴老师那么严,甚至还亲自示范过应该怎么摸鱼。
　　按理说，有这么一位平易近人的导师，实验室的生活应该很轻松才对。可喻婵从来到北城到现在，每天都加班到晚上八九点钟，有时候连输着液，都要和别人对接数据。
　　偏偏忙的都不是她的本职项目。听别的师兄师姐说，这活其实是给杨老师的妻子干的。他们两口子经常这样，把学生当成廉价劳动力，不要钱似得使唤。
　　裴植老师需要把c城的项目收尾，最早也要过完年之后才能过来。
　　也就是说，喻婵还要再在杨老师的手底下待两个多月。
　　她小声地叹了口气，揉揉有些酸涩发胀的眼睛，继续处理手头这些枯燥的表格。
　　今天是周六，难得的好天气。
　　太阳久违地从云层里探出来，舒展着柔软和煦的光芒，均匀地撒在大地上。
　　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不约而同跟朋友约好出门逛街，一大早就没了踪影。
　　中途有个叫桑琪的女生回来过一趟，见喻婵在书桌前坐得板正，惊讶地问；“喻婵，你今天没跟朋友出去玩吗？”
　　问题出口的瞬间，对方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没等喻婵回答，补充道：“你要是找不到人一起的话，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看电影呀，电影院就在我们学校旁边，离这边很近的。”
　　喻婵指着电脑无奈地扯出一抹苦笑：“这些东西还没做完，我今天大概是出不去了。”
　　桑琪离开之后，宿舍再次陷入到无人的静谧里。喻婵坐得口干舌燥，放下鼠标起身接了杯热水，沸腾的蒸汽自下而上翻滚着冲出杯口，迎面贴在眼镜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白色屏障。
　　再回到书桌前，电脑弹出了一则弹窗新闻，头版头条上赫然写着中国大学生赴美赢得CFA全球投资分析大赛冠军的标题。
　　镜片上的雾气散去，新闻下方的配图清晰地摆在屏幕上，被迫映入她的眼帘。
　　人群瞩目的正中央，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并排站在一起，中间的男人身姿颀长，单手握着奖牌，脸上的笑张扬如风，有种在狂风骤雨里也能鲜衣怒马地乘风踏浪的自信。
　　喻婵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那张照片。
　　他脖子上的这条领带，还是她帮忙选的。当时，他们团队对穿什么服装产生了分歧，有人想要领结，有人想要领带，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据理力争。
　　程堰看得没意思，在微信上给喻婵发消息：［你觉得领带好看还是领结好看？］
　　喻婵那个时候正在实验室加班，收到消息的时候又惊又喜，浑身的困顿和疲惫被一扫而空。
　　她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程堰带领结和系领带的样子，指尖在键盘上飞速划过，给程堰回复：［领带吧。］
　　她在c大，正式被程堰看到的第一眼那次，他就系着条领带，上面的温莎结被她记在心里很久很久，至今都印象深刻。
　　现在，看到他真的采纳了她的意见，喻婵心里充满了一种奇特的甜蜜。那种被人重视的感觉像棉花，充盈进心口，仿佛被扔进一团柔软的云层里。
　　程堰，他一直都是能让万众瞩目的焦点，无论站在哪里，无论台下有多少观众，他总能游刃有余，轻盈自若，仿佛这一切本该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
　　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人生的主角。
　　思绪迅速飘飞至一个月之前的那个月夜。
　　站在时间的洪流中从后向前看，喻婵总觉得，那天晚上的经历，仿佛只是她在酒意正浓时，做的一个虚无缥缈的黄粱美梦。
　　她从不觉得自己能有让美梦成真的运气，自己一直都是个运气很不好的人。小时候买饮料没中过再来一瓶，排队买个什么东西，也总是恰好到她这里售罄。
　　但如果有人告诉她，人生前十九年里的所有运气，都是为了那晚，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并甘之如饴。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不觉间，程堰在她心里已经这么重要了。只是隔着屏幕隔着时空望他一眼，那颗被表格折磨到木然的心，就能瞬间活过来，窝在胸腔里，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
　　这些天，她一直刻意忽略心里那团奇异的情绪，把对程堰的思念压在心底最深处，尽力不去想，不刻意提起。
　　她怕自己再多念他一次，就会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把那些辗转反侧的少女心事一股脑地告诉他。
　　想要表白的冲动在心底最柔软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了能够魅惑人心的艳丽花朵，勾引着喻婵的理智，引她向下沉沦。
　　但如果表白失败呢？
　　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成，她就要永远地失去程堰了。
　　因为实在太珍之重之，所以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几率会失去他这个朋友，她也不愿尝试。
　　自己和自己争吵本身就是一场折磨。
　　从早到晚，每天只要一睁开眼睛，这两种想法就会在脑子里打来打去，交替着占据上风，谁也不服谁。
　　喻婵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索性强迫自己不去想，摆出自己一贯的鸵鸟心态，逃避固然可耻，但是真的很有用。
　　没想到今天在新闻弹窗里，和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再次相遇了。
　　这张照片就像一个导火索，解开了有关程堰的所有封印，被压抑的思念成百倍地增长，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大海浪，咆哮着冲破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去试试吧。
　　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勾着一条长长的线，线的另一端，被牢牢地系在她的心头。
　　虽然理智尚存，但她却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向天平的另一端倾斜。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心烦意乱地划开手机，微博上这件事的讨论度已经变得很高了，有些知道这比赛含金量的人直呼这群学生牛逼，当场膜拜大神。当然，更多的是来看脸的吃瓜群众。
　　在一则评论最多的赛后采访视频里，一堆人对着程堰直呼老公，他被无数盏闪光灯包围着，看向摄影机时，一双带笑的桃花眼深邃清澈，仿佛无底的漩涡，迷人又危险。
　　［我的天啊！！这又是哪个小姑娘的青春啊！］
　　［原来我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来凑数的，呜呜呜呜……］
　　也有嗑cp的：［这个站在队长身边的姐姐气质也太好了，这两个人真的不是一对儿吗？郎才女貌，并肩走向世界巅峰，这是什么言情小说照进现实？］
　　有人在下面回复道：［好家伙，吃瓜吃到自己身边了。上面那个大胆点儿，把这位是我的高中学长，从高中时代就已经很牛逼了。他旁边这个跟他好像还是发小，青梅竹马的那种。果然优秀的人都是物以类聚的。］
　　［青梅竹马？！我的天，更好嗑了有没有！！！］
　　［……］
　　这条评论迅速被顶到最上方，就连发布采访的博主也给它点了个赞。
　　喻婵急速升温的大脑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冷静下来。她到底怎么了，发个烧，就连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消失了吗？
　　程堰从来都是人海里熠熠生辉的少年郎，他的身边最不缺鲜花掌声，也不缺粉红色的少女心事。他来自人海，最后也会归于人海。
　　而她，只是他漫长人生里短暂地路过的一处微不足道的风景。
　　采访视频里，他和旁边的女生对记者们的问题对答如流，两个人彼此相视一笑，恰似一对儿璧人。
　　只是隔着一个屏幕而已，喻婵却觉得，她和之间，分明是无数个她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太普通，又太平凡。
　　易地而处一下，她想不到任何程堰可能会对她另眼相待的理由。
　　这样的她，拿什么去告白呢？
　　喻婵闷闷地喝光杯子里的水，关掉手机，一门心思地扎进那些做不完的表格里。
　　这种时刻，忙碌反而成了一种幸福。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划到十二月月底。
　　这段时间，程堰在国外忙比赛，她在北城忙试验，两个人十天半个月都说不上一句话。
　　喻婵不是没想过去找程堰，但她总是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跟他讲话，又怕自己的消息会让他觉得打扰，对她不耐烦。
　　她总是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很低，在源源不断的患得患失里迷失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是正确的选择。
　　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大街小巷的商户们都挂满了跨年的宣传标语，有的还在门楣上挂了个红灯笼，以求在新的一年里能搏个好彩头。
　　实验室里的同学们早就没了工作的心思，见缝插针地讨论今晚要去哪里玩。有的说要去电影院看最新上映的喜剧片，有的想去江边看今晚的跨年烟花。
　　这种话题喻婵往往都没办法参与进去，她初来北城不久，对学校周边的一草一木都还不熟悉，更不用说这座城市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通通都不了解。
　　况且，她本来就不是爱热闹的性子。
　　在她的认知里，看电影，看烟花，吃饭这些事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身边有人陪着一起做。
　　重要的不是看了什么电影，也不是烟花漂不漂亮，而是那个一起的人。
　　她在这没亲人没朋友，就算是想出去玩，都找不到伴。
　　跨年夜对于此时的她来说，跟普通夜晚没什么两样。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就是，普通的晚上不需要加班，而她，跨年夜还在帮杨老师的老婆测数据。
　　喻婵望着眼前这些复杂又冗乱的数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今晚可能又要加班到两点多钟了。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几声。
　　听见这个特殊提示音，喻婵的眼睛立马亮了几分，又惊又喜地划开屏幕。
　　正上方果然躺着程堰的消息。
　　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堵在胸腔里。
　　他说：［在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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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要不要跟我一起翻墙出去玩，小状元？◎
　　触在键盘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紧张一直抖个不停，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用了半分钟都没发出去。
　　她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过载的大脑冷静下来。
　　另一边,程堰大概是看她太久没回复,直接拨了个语音电话过来,叮叮咚咚的铃声反复敲击在喻婵紧绷的神经上，平复了半天,她反而更紧张了。
　　“学长，”她压着嗓子不让声线颤抖,“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许久未见，再次听到心上人的声音，喻婵忽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听出他正在电话的另一边轻笑,于是她也跟着笑,讲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像天边的月牙，轻松又惬意。
　　“可，可以,”她放下鼠标，起身走到实验室窗边，“就是很意外这个时间点，一般来说……”
　　他这两天刚回国,这件事她是知道的。之前刷朋友圈,于洋发过去机场接机的照片。
　　窗外的明月挂在梧桐树的树梢枝头,浮光漾影,明净皎洁,偶尔有几只黑影快速从旁边的楼梯角穿过，那是门卫大叔养在院里的猫猫。喻婵握紧手机，眼睛四处望着周围的风景，脑子里却全是程堰的样子。
　　她记得很多年以前第一次见他那天的风，也记得和他在一中后墙边重逢那日的云，清风明月，朝霞晚云，它们帮她一起记着，那些和程堰一起经历过的每个瞬间。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喻婵忽然很想见他。
　　思念一旦破了壳，只会愈演愈烈，细细密密地流淌到心里的每个角落，淹没所有的理智和自制力。
　　而后，化作一声声入耳噬心的呐喊。
　　“你是不是想说，”程堰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一般来说，今天这种日子，大家都在忙着跟朋友一起跨年？那你呢？”
　　喻婵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唇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加班，有几个样本需要尽快统计出来交上去，”她故作轻松道，“不过，马上就能做完啦。”
　　“你一个人？”程堰不解，“裴植老师什么时候也开始压榨学生了，假期还得加班到这么晚？”
　　“不是裴老师，”喻婵捂着听筒小声把杨老师的事迹跟程堰吐槽了几句，“我们几个同门前两天还开玩笑，说我们是学术民工来着。”
　　“喻婵。”
　　程堰忽然叫起她的名字，和以往一样，尾音轻轻蜷着，像是投进她心湖的一枚翠玉石子。
　　其实，在以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喻婵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小时候，父母常年不在家，一直都是爷爷奶奶和家里的保姆照顾她。上小学那年，奶奶带她到学校报名，写错了字，把“婵”写成了“蝉”。
　　就这样，喻婵被人叫了两年的小知了。小孩子的恶意总是明显又直接的，他们说她家里人给她起这个名字，就是把她当成泥地里的蝉，又脏又丑，还惹人烦。
　　喻婵哭得不行，回家的时候，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她给妈妈打电话，问为什么要给她起这个名字。
　　沈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就像一汪温柔的水，她柔声地安慰嚎啕大哭的喻婵：“我们心心的名字才不是什么知了，是他们没文化，太无知了。”
　　“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聚少离多，一家人经常见不到面，所以才从东坡先生的词里摘了一句，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游子望月思乡，心心就是爸爸妈妈的月亮。不管我们走得再远，都一定会再回到你身边的。”
　　后来，再去学校的时候，她叉着腰，把沈茹的话原封不动地讲给那些笑她的小孩们听。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自然听不懂，照旧拿这件事开玩笑。
　　但喻婵已经不在意了，她从字典上查到了“婵”这个字，照着上面的字把旁边注释里的那句诗抄在笔记本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从此，每次有人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她都会想到这句词。尤其爱听程堰这么叫她，每听一次，她都觉得有种无端的亲昵。
　　程堰低低地笑了几声：“你怎么这么乖啊？”
　　这话听着没来由有一种隐约的无奈，落在喻婵的耳朵里，挑得她心口都变得酥酥麻麻，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情绪。
　　程堰继续说：“姓杨的又不是你的直系导师，他也不能决定你的毕业论文，干嘛这么听他的话？做个软柿子的话，就会被人一直拿捏。”
　　喻婵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但是，从小养成的性格太根深蒂固，她脸皮薄，又容易心软。不好意思拒绝，更不忍心就这么把这些东西扔在这里不管。
　　她一直都很羡慕有些人说“不”的勇气，在她眼里，那些能直接把拒绝说出口的人，头顶都有着她触不到的金色光环。
　　“我听过……”
　　解释的话在嘴巴里顿了顿，没说出口。归根结底还是她太懦弱了，再解释，也是徒劳。
　　察觉到小姑娘声音有些颤抖，程堰想起第一次见喻婵时，她连讲话都不敢大声的乖巧模样，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他懒懒散散地笑了一声，留下两个不明不白的字，就挂了电话：“等着。”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喻婵的呼吸猛地停住，不敢往最可能的那个方向猜测。她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最后落得个空欢喜一场。
　　但她刚刚分明清晰又明确地听见了那两个字。
　　由不得她不去想。
　　冬夜静谧冷冽，实验室里没开暖气，各种仪器工作时发出的规律电流声弥漫在四周。
　　愈发显得这间实验室安静无声。
　　喻婵的心越来越乱，只觉得这屋里燥热烦闷，空气也变得稀薄。
　　她跑到旁边的休息室里接了一大杯凉水，一饮而尽，却仍旧驱不散心头的燥热。
　　等待得越久，就越焦灼。
　　墙上的电子钟没跳动一次，心口就突突地鼓一下。
　　程堰让她等着，等来的，会是他本人吗？
　　电脑屏幕里那些原本在她眼里条理清晰的数据，此刻变成了看不懂的天书。她想靠工作和忙碌来转移注意力，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无奈，只好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刷着和程堰的聊天框，等待着可能会出现的只言片语。
　　喻柏的电话恰好这个时候打进来，刚一接通，小男孩充满活力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姐姐，新年快乐！”
　　喻婵惊讶道：“小柏，怎么现在还没休息？”
　　“因为要给姐姐送新年祝福！”
　　喻柏稚嫩的声音犹如一汪清冽的甘泉，洗去了喻婵身上所有的疲惫，她揉开眉心的结，忍不住笑了起来：“谢谢小柏，你的祝福姐姐收到啦。”
　　之前为了把喻柏接到身边一起生活，喻婵早就在附小给他提前准备好了转学的所有手续。新学校就在C大旁边，师资力量很优秀，周边还有服务良好的寄宿公寓。
　　各方面来说，都很适合。
　　只不过，他刚来，她这个当姐姐的，就又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另一座城市里，真的是很不称职。
　　喻婵想起离开之前，喻柏懂事乖巧的眼神，心里不由得有些闷痛，她放轻声音：“小柏，姐姐刚刚给你转的钱收到了吗？”
　　“收到啦，”喻柏奶声奶气地笑，“我不会乱花钱的，姐姐放心。你今天有没有出去玩呀，不要在外面太晚了，要早点儿回家哦。”
　　“嗯，知道啦，姐姐现在就准备回家了，”喻婵隐瞒了自己正在加班的事实，“小柏也要早点儿休息，等下次放假，我就回去看你。”
　　挂断电话，喻婵忍不住又给寄宿公寓的楼长打了个电话，确认了喻柏最近的近况，知道他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来。
　　“嘭嘭嘭——”
　　身后的窗户忽然响起几声敲击声，喻婵条件反射地回头看，愣住的同时，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某位不速之客大概是从围墙边翻上来的，此刻正跨坐在窗台上，笑得一脸放肆张扬，另一只腿还在外面悬挂着，看得喻婵的心高高吊起，忙跑过去拉着他的衣袖，生怕他掉下去：“学长？！”
　　喻婵的声音又惊又怕，她之前一直默默祈祷着想要见到他，陷入到这种完全不抱希望的幻想之中，现在真的看见这个日日夜夜思念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反而无缘无故地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这是梦吗？
　　她是不是，从过生日的那天起，就没醒？
　　“怎么，担心我啊？”
　　程堰含着笑把喻婵的动作尽收眼底，翻身跳了下来，动作利落干净，有种独特的美感：“放心，翻墙这事我以前经常干，已经经验丰富了。”
　　“学长，你怎么不走大门呀？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实验室位置的？也不对，你怎么来北城了？”
　　喻婵的嘴巴忽然笨得说不对话，急得她眼眶都泛着红，磕磕巴巴半天，没表达出自己的问题。
　　“慢慢问，不着急，”程堰扫了眼实验室的内部设施，“我来这边找个朋友，今天早上刚到。我导师和裴植老师是合作伙伴，这边的实验室，我大一的时候就来过。至于为什么不走大门……”
　　他故意挺顿，没回答，卖了个关子，走到工作台边，把喻婵的电脑合上，塞进电脑包里：“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要是想开一扇窗，别人不同意的话，就先把房顶掀了，这样，别人就会同意你开窗户的请求了。”
　　喻婵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只机械地点点头：“听过。”
　　“所以，对于你这样的好学生来说，直接让你放杨老头的鸽子，的确有点儿不现实。那，要不要跟我一起翻墙出去玩，”程堰提着喻婵的电脑包，眉眼带笑，凝望着喻婵的眼睛，“小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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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更）下次见面，就表白吧。◎
　　“翻……墙！”喻婵愣了两秒才消化掉程堰话里的意思,“但是实验室周围都有监控的呀，而且门卫大叔还没下班，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会不会被当成小偷抓走？”
　　而且,那个窗户离地面那么高,刚刚只是看着程堰坐在上面,她都有些胆战心惊。现在让她翻下去，想想都已经开始害怕了,
　　程堰的手机响了几声信息提示音，他没管,只看着喻婵笑道：“嗯，有可能哦，所以，来吗？”
　　来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漆黑的双眸里埋着一片深邃的海,海浪在其中翻涌咆哮,浪花旋转出的漩涡深深地吸引着喻婵的心，让她忍不住与之沉沦。
　　翻墙出去这种事，在她循规蹈矩的中学时代,一次都没有尝试过。
　　她总是太守规矩，怕惹麻烦，怕给老师朋友增加负担，所以一直逼着自己乖巧懂事,从不做任何逾矩的事,是那种班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只有在张贴成绩单的时候,或者是她又在什么大型比赛上拿了奖,班里的同学大概才会意识到,哦，班上还有这么一号人。
　　伊坂幸太郎曾经说过，青春就是“毫无根据地认为自己能拥有特殊人生”的那段时光。如果按照这个定义来算，喻婵可悲地发现，那些热烈张扬的青春，从没有哪一刻属于过她。
　　她平凡而庸碌，下雨了，她只会乖乖地找地方躲雨，然后望着那些无所畏惧的同学们，在大雨中放肆地奔跑打闹。那个时候，她真的好羡慕他们脸上的笑容啊，那是少年人独有的飒踏如风。
　　夜深人静的时候，喻婵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她想要自由，可到底应该怎么样，才能追到自由。
　　这个问题，喻婵从来都没找到过答案。
　　但程堰不一样，他和她，完全是两个相反的端点。
　　高中那几年里，每次升旗仪式他都是绝对的主角。念检讨的是他，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也是他。同学们最大的爱好，就是猜测这一次他又是因为什么被老杨头抓了。
　　“嗯。”
　　喻婵用力地点点头，如果身边陪着的人是程堰，那么无论做什么，她都会想要尝试。
　　第一次做这种出格的事，说不害怕是假的。两个人走到窗边，喻婵向下看了一眼，这里是二楼，并不算高，但她的心，还是忍不住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说不清在害怕什么，怕摔下去，更怕被随时都有可能巡逻到这里来的门卫大叔抓住。
　　她克制住内心深处的恐惧，佯装镇定地听程堰的话，跨上窗台。
　　“看见旁边那个窗台了吗？一只脚踩在上面，另一只腿迈出去……放心，我一直都在你身后，不会掉下去的……”
　　程堰的声音有效地压下她心头的那股惴惴不安，但细微又难以名状的惧意依旧在心头萦绕着久久不散，她紧绷着嘴巴不敢大声呼吸，胸膛里的心脏跳地剧烈又不规律，甚至脚下的动作，都因为腿软而变得颤抖。
　　但除去害怕之外，那些兴奋和期待同样强烈。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抬头身边就是程堰棱角分明的侧脸，嗅着呼吸间怡人心脾的香味，喻婵第一次觉得心脏有些不堪重负，几乎要被那些复杂的悸动挤到爆炸。
　　原来，偶尔脱掉好学生的枷锁，是这样的感觉。
　　程堰带着她一点一点地从二楼下到地面，第一步成功之后，剩下的简单多了，只需要避开监控，从研究所的围墙边翻出去，他们就算成功“越狱”了。
　　喻婵屏住呼吸跟在程堰身后，生怕下一个转角，就会和门卫大叔当场撞见，心几乎要提到天上，悬在半空，好久好久都落不了地。
　　她一直在偷偷观察程堰的表情，发现他看起来仍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镇定自若，仿佛在逛自己家的花园，一点儿紧张的模样都看不出来。
　　他都不会害怕的吗？
　　喻婵乱七八糟地想，像程堰这样的人，是不是永远都没有害怕的东西呀？
　　有惊无险地跑到围墙边，程堰半蹲在地上，教她怎么踩在他的肩膀上借力。
　　“别紧张”他的眼睛即使在这样如墨般厚重的黑夜里，都比远空的星辰还要亮，稳稳地击中喻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放心大胆地踩，不会讹你钱的。”
　　没想到他会突然开这么个小玩笑，喻婵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心头的紧张被驱散了大半。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程堰的指引，爬上墙头，心里默默地祈祷，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有人恰好路过，更不要突然来个门卫大叔。
　　兴奋和恐惧交织着牵引着她悬在半空的心脏，喻婵几乎要被这些浓烈的情绪淹没，像个溺水的人，视线一刻都不敢离开程堰，把他的存在，当做仅有的救命稻草。
　　可他把她送上墙头之后，却没跟着上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角，抬头望着她笑。
　　“学长，”喻婵压低声音，四处张望着周围的环境，急切地叫他，“你快上来呀。”
　　程堰没动，反而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腕，借着月光看了眼手表，丝毫没有正在做坏事的慌张模样。
　　喻婵不知道他要干嘛，算算时间，门卫大叔的巡逻路线八成马上就要经过这里了，要是在这么功亏一篑的节骨眼上被当场抓获，他们两个就真的要在派出所跨年了。
　　“学长，学长……”
　　“喻婵，”程堰忽然移开黏在表上的眼睛，仰视着上方的她，明净的月色在他的脸上缓缓流淌，勾勒出他骨相精致，明暗分明的脸，“新年快乐。”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绚烂的烟花，尖锐地轰鸣着冲上天空，在夜色里炸出巨大而闪耀的花朵。
　　缤纷的火焰照亮了周围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神女留下的神迹，那些壮丽而生动的烟火，在最高出燃烧出最美的风景后，坠落人间。
　　喻婵看呆了，沉浸在这样的壮观中，久久说不出话。在第三朵烟花升空的短暂黑暗里，她低下头快速地望向程堰，猝不及防地和他的眼睛撞了个满怀。
　　“啪——”
　　烟花炸开的瞬间，她分明在他眼里，见到了最耀眼的焰火。
　　那一刻，其余的所有都变得黯然失色。
　　烟花明明还没停，喻婵却只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敲得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谁呀？！”
　　门卫大叔的怒喝突然从旁边传来，喻婵被猛地拽回现实。
　　程堰也迅速反应过来，借着助跑两步就踏上墙，护着喻婵一起跳到院外，拉着她一起在午夜的街道上逃跑。
　　风迎面从耳边穿过，吹散了她肩头所有的烦闷和不快。
　　岁月瞬间就带着她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夕阳如火般热烈，她被那个更热烈的少年，拉着向前跑，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自由。
　　一如此刻。
　　如海啸般的心动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喻婵一边跑一边出格地想，如果下次见面，就表白吧。
　　她再也不想继续做那个循规蹈矩，瞻前顾后的喻婵了。就像沙漠里踽踽独行了很久的旅人，如饥似渴地想要靠近那仅存的一片绿洲。
　　她渴望自由，渴望成为和程堰一样的人，渴望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边。
　　“学长，”喻婵笑着叫他，等程堰回头，甜甜地大声说，“新年快乐。”
　　她在心里补了那句自己不敢说出去的话，无声而静谧——我喜欢你。
　　*
　　那天和程堰见面之后，一切突然就变得顺利起来。断断续续的低烧终于好了，裴植老师在c大的事务提前解决，敢来A大，她的实验也跟着步入正轨，再也不用继续被杨老师当学术民工压榨。
　　值得一提的是，跨年那天，她和程堰翻墙出去玩，放了杨老师的鸽子。第二天他居然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她，让她尽快弄好，交上去。
　　“抱歉老师，”喻婵乖着一张脸，不紧不慢地回答，“我手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估计没时间做这些了。”
　　杨老师的表情凝固一瞬，似乎没想到喻婵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道：“哦哦，那行，你先忙。”
　　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实验室另一个女生见他消失在实验室外，默默地贴到喻婵身边：“喻婵，你好厉害啊，居然能这么勇敢地拒绝他，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喻婵一愣，她只是想到那天晚上程堰站在这个实验室里的样子，刚刚那些话好像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
　　她其实并不是个足够勇敢的人，但在他的影响下，她居然已经不知不觉间，就活成了以前羡慕的样子。
　　程堰就像是一轮正午的太阳，不遗余力地把所有的光和热辐射到周围的人身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的同时，还会被他影响着越来越好。
　　姜晴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喻婵刚从食堂打完饭，提着袋子准备回宿舍。
　　“学姐，有什么事吗？”
　　姜晴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欲言又止道：“小学妹，你最近有没有空请假回来？”
　　她们项目组的人前几天连轴转地加班，每天都三四点才回宿舍，这两天项目彻底步入正轨，裴老师大手一挥，给大家准了三天的假。
　　连假条都提前找学院的辅导员们批好了。
　　“有的，我最近刚好有几天假期。”
　　喻婵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太阳穴突突直跳，各种不好的猜测齐齐地涌现冒头。
　　“其实，程堰不让我们把这事告诉你，但是，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姜晴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沙哑异常，“如果有时间的话，你还是回来一趟吧，程堰他，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两章校园完结


第65章 
　　◎（二更）嗯，我答应了。◎
　　仿佛被人当头一棒,喻婵的大脑瞬间陷入到巨大的轰鸣声中，她不敢相信姜晴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颤抖着声音又问了一遍：“学姐,你刚刚说什么？”
　　“程堰有个室友跳楼了,而且他当时人就在宿舍。可以说,那个男生是当着他的面掉下去的,”姜晴艰难地说完剩下的话，“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这几天，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谁都不见，我们都很担心他，轮流去劝了好几次都没有用，想着你们两个平时走得比较近,让你去试试看。”
　　每个字都好似一柄尖刀,狠狠地扎在喻婵心上,痛得鲜血直流。
　　她连饭都没顾得上吃，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飞回C城,径直往程堰家赶。
　　他之前给了她一张他们小区的通行卡，说是方便以后她随时来他家找蒜头玩。
　　喻婵胆子小，连在微信上主动敲他都要犹豫好久，更不用说直接去他家,根本就不敢主动说出口。
　　本来以为那张卡要一直被放在角落里落灰,没想到居然能在今天起作用。
　　因为有通行卡,喻婵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电梯。
　　来的路上焦急万分,一秒钟都不想多耽误,等到真的站在程堰公寓门口，她却突然犹豫了。
　　该说些什么呢？
　　在人命关天的事情面前，再华丽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用。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她不是程堰，不知道他在经历那一刻的瞬间，有怎样的痛苦和无奈。
　　“学长，”嗓子里仿佛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来的路上打好的所有腹稿，都被堵着说不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心里止不住地发酸，“你还好吗？”
　　门的那边迟迟没有回应，喻婵不想再用门铃骚扰程堰，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学长，我来了。］
　　［如果你想找个人说说话的话，我随时都在。］
　　就这样静静地等了两个多小时，无论是门的另一边，还是微信上，都没有任何回应。她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投进一片深湖中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喻婵并不气馁，她听到门后有隐约的细响。像是骑士听到了冲锋的号角，程堰在家，而且，他现在就在门口。
　　她靠着墙，门里的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学长，我前两天在A大，偶遇了一位高中学姐。”
　　“她特别优秀，年年拿奖学金，还是A大的辩论队队长，被好多学弟学妹追着叫女神，最巧的是，她高三跟你一个班。”
　　“学长，你肯定不知道吧，那位学姐说，她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你。高三那年，她因为肤色和身材，再加上寒假不小心受伤，被迫在医院剃了光头，被班上的男生嘲笑了很久。青春期的恶意总是直白地直戳人骨头，当时她真的很崩溃，产生了特别严重的厌学情绪，差一点儿就退学了。”
　　“但是，你在那个时候站了出来，剃了跟她一样的光头，还替她教训了那些嘲笑她的男生。学姐跟我说，她的人生，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改变的。”
　　还有我，可能你永远都不知道，学长，你是我努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唯一动力。
　　可是这些话，她永远都不敢说出口。
　　“学……程堰，”喻婵很少直接叫程堰的名字，她怕心思袒露，怕唤他名字的时候，暴露出那些无法掩饰的秘密，“我们不是神，是人。是人，就有做不到的事，就有救不了的人。”
　　“那件事的发生，是我们谁都不想看到的，你已经尽力了。悲剧的发生是诸多因素加在一起的结果，但唯独不是你的错。”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喻婵再也控制不住涌动的情绪，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烫得她心口一紧。她太心疼程堰了，不敢想象，他那么骄傲热烈的一个人，变得如此消沉，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折磨。
　　程堰还是没有回应。
　　“喻丫头，你来了。”
　　王姨提着大包小包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门口的喻婵，目光和蔼地冲她打招呼。
　　她的眼神并不意外，想必这些天，她已经见过不少程堰的朋友来过了。
　　“王姨……”
　　喻婵红着眼眶回头，“学长他连您也不见吗？”
　　王姨无奈地点点头，把手提袋放在门口：“喻丫头，吃饭了吗？”
　　“还没。”
　　喻婵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禁不住想，程堰这几天一个人在家，他又不会开火，怎么吃饭呢？
　　“走吧，”王姨拍拍喻婵的肩膀，“咱们先下去吃个饭。少爷他这个，是心病，谁都没办法劝的。”
　　心病？
　　这么说，不仅仅是因为宿舍男生的那件事吗？
　　心系程堰现在的情况，喻婵乖乖地跟着王姨下了楼，两个人在小区楼下选了一家面馆，点了两碗素面。
　　数九寒冬，狂风肆虐着席卷大地，面馆里到处都蒸腾着热气。
　　“王姨，您刚刚是说，学长现在这样子，是因为别的原因吗？”
　　喻婵根本没有胃口吃东西，心被生生放在无油的锅上炙烤，又像有一堆蚂蚁在上面啃噬。
　　“唉——”王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都是往事了，夫人当年的事，少爷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放下过，成了一块心病。现在……”
　　现在又出了这种事。
　　喻婵面色凝重地在心里补充。
　　她记得，程堰曾经说过，因为某些事，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模糊了跟他母亲有关的回忆。
　　当时她就有些疑惑，到底是哪种打击，才会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忘掉自己的亲生母亲。
　　现在把这些所有的线索联系在一起，她忽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喻婵急匆匆把碗里的面扒完，跟王姨道了别，到旁边的粥铺里买了份程堰爱吃的海鲜粥。
　　她原路返回程堰家门口，给他发消息：
　　［学长，你以前答应过要请我吃海鲜的。］
　　［现在，我和海鲜都在你家门口。］
　　［你说话算话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仍旧如石沉大海，没有音讯。
　　喻婵的心缓缓砸向地面，她大概真的高估了自己在程堰心里的位置，有些太自作聪明了。
　　收回想要按门铃的手，她扣着手心，沉默地叹了口气。
　　就在她不抱希望的时候，“咔哒”一声，门开了。
　　程堰穿着一身居家服，看起来很憔悴，下巴上落满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遍布的红血丝，宛如蜿蜒的长蛇。
　　他不带感情地扫了一眼喻婵，嗓音沙哑：“进来吧，外面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喻婵根本没办法把跨年那晚，在烟花下双眸熠熠生辉的天之骄子，和现在的程堰联系在一起。
　　心被揪得生疼，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眼眶，重重地摔向地面。
　　程堰木然的目光终于有了片刻松动，动动嘴唇，喑哑地说：“别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喻婵，“我刚刚不是在冲你发火。”
　　“我知道……”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心里被平白无故地剜出一大块肉，哪怕只呼吸，都感觉生疼，“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太难过了……”
　　一句话被她说得断断续续，字不成词，词不成句。
　　没想到喻婵是因为这个原因掉眼泪，程堰愣了一瞬，那些晶莹的泪珠仿佛都落到了他的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只振翅的蝴蝶轻盈地碰了一下。
　　程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透进室内：“外面那么冷，你刚刚怎么不走？”
　　“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才刚过九岁生日。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哭，就像被人扔进荒无人烟的旷野里，四周都是泥潭，闷不透气，捂着你的嘴，让人越来越窒息。”喻婵没回答程堰的问题，而是走到窗边，与他站在一起，慢慢地讲着自己的故事，“那个时候很多人过来安慰我，但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真正的痛苦是没办法说出口的，只能自己吞进肚子里消化。所以，我把自己关在老家的院子里，不吃不喝地待了三天。”
　　“后来呢？”
　　程堰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彩，他望着窗外的枯枝残叶，嗓音沙哑，“你摆脱那些泥潭了吗？”
　　“没有，”喻婵释然地摊开手，“大家都说时间是治愈创伤的一切良药，可亲人的离世是一道永远无法被根治的疤，时不时就会发作一次，提醒我们，原来那个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于是，我学会了和那道疤共存，把它当做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后来，再大一些，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某些习惯和父母一模一样。我说着他们以前说过的话，吃着他们爱吃的东西。他们从来都没有彻底离开，而是和那道疤一起，变成了我生命中的一块拼图。”
　　喻婵把海鲜粥递到程堰面前：“学长，吃饱了，才有力气为已经离开的人难过，你说呢？”
　　程堰没说话，也没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古井无波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在餐桌边坐下：“谢谢。”
　　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默默消化所有负面情绪，留在外人面前的，永远都是他运筹帷幄，自信轻松的模样。
　　即使在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前有戴着一张伪善面具，明里暗里给他使各种绊子的程绪；后有把他的一切感受都视作懦弱无能的程岳青。
　　他没有任何可以示弱的地方。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心疼他掉眼泪。
　　“学长，”看着程堰乖乖地把粥喝完，喻婵试探着讲，“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我老家那边散散心？”
　　对上程堰递过来的探究视线，她忙继续补充：“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应该换个环境，暂时把这些东西都放下。不过，你的意愿最重要，我只是提议，去不去都好。要是你更喜欢在家里待着……”
　　“好。”
　　“要是你更喜欢在家里待着，我就经常……”喻婵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瞪大眼睛，“学长，你刚刚答应了？”
　　“嗯，我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完了，感觉还得两章
　　预估失败


第66章 
　　◎（三更）“其实我还有一个最大的秘密——”◎
　　喻婵所说的老家,其实是她从小长到六岁的地方。当时，爷爷奶奶的身体还很健康，也还没被叔叔接到国外。
　　那个时候,刚出生的喻婵没人照顾,爷爷奶奶就接下了这个重任。
　　时至今日,喻婵都很喜欢那段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日子。那是她人生版图里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记忆里的那座小镇,四季如春，即使是寒冬腊月,都没怎么见过风霜雨雪。气候温和宜人，一到夏天,小路两旁全都是金色的麦穗，被风一吹，麦浪层层叠叠，在晚霞的掩映下,仿佛误入人间仙境。
　　最重要的是,小镇的网络不好,带程堰过去，可以最大程度地帮他屏蔽掉外界的干扰。
　　C大学生跳楼的事，这几天在同城和微博上闹得风风雨雨,只要打开手机，就免不了会收到各个软件的推送消息。
　　在那种情况下，程堰就要被迫不断重温那天的所有事，最不愿提及的伤疤被一遍又一遍地揭开,任谁都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深思熟虑之后,喻婵能想到的,只有带他离开那个环境。
　　回去的路上很顺利,和C城的快节奏不同,小镇的一切，都显得悠然和缓。
　　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苍穹的一角被染上了一层绚烂的红，似熊熊燃烧的烈焰。
　　农家小院里时不时跑过去三两只毛色鲜艳的大公鸡，个个气宇轩昂，昂首阔步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爷爷奶奶出国之后，老家的院子很久都没有人住，全靠邻居奶奶帮忙清扫。
　　见到喻婵回来，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邻居奶奶迈着步子迎上来：“心心回来了？”她握着喻婵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塞过去，“好孩子，又长高了。”
　　“心心——”
　　程堰站在喻婵身后，跟着重复，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缓缓勾起抹轻微的弧度，露出了这几天里的第一个笑容。
　　听见他这么亲昵地叫她的小名，喻婵的耳廓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绯红，仿佛有人摘下天边的云霞，挂在她耳边。
　　邻居奶奶也注意到了这个站在喻婵身后的俊后生，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水果糖，拿给他：“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她看着程堰，话却是问的喻婵，“心心，这是你男朋友吗？”
　　喻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耳朵红到脸颊，热气从小腹处向上升，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她急忙摆手，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不不，不是，就是普通朋友。”
　　奶奶意味深长地扫过两人的表情，拄着拐棍往回走：“小年轻就是好啊。”
　　留下喻婵尴尬地站在原地，不敢抬头看程堰。她紧张地搅着手指，生怕程堰多想：“学长，你别介意，奶奶她一直都是这个性格，就爱凑热闹。”
　　“嗯。”
　　程堰应了声，调侃道：“不会介意的，毕竟我拿人手短。”
　　他晃了晃手里的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心情看起来明显比刚刚好了很多。
　　喻婵松了口气，看来带他回来的决定是正确的。
　　吃过晚饭，夜已经很深了。
　　烂漫的星河如棋盘格上的棋子，星星点点地坠在夜空。晚风舒服地落在人身上，勾起一阵倦怠。
　　喻婵搬了两把躺椅，拉着程堰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
　　怕程堰躺下就胡思乱想，她指着天上的星星，絮絮叨叨地给程堰讲她小时候的趣事。
　　讲她在东边的麦田里捉过迷藏，在西边的山头扑过野兔，在南边的小河里摸过螃蟹，还因为不懂事，被几个大孩子带着，点了北边邻居家的稻草堆，被人拎着脖子送回来，要不是有奶奶拦着，当天晚上，她估计难逃爷爷的一顿皮带伺候。
　　程堰轻笑几声，偏过头，桃花眼含着笑意望向她：“小状元，我还以为你从小到大都是乖宝宝，原来小时候比我都皮呀？”
　　喻婵不知是被他看得脸红，还是因为那句“小状元”耳热，悄悄地别开脸，小口地用嘴巴呼吸，试图平复下来：“也不是，我大部分时间还是很乖的。那个时候只是，只是好奇。”
　　“嗯，好奇。”
　　程堰顺着她的话附和道，然而听在喻婵的耳朵里，就又变成了另一种味道的调侃。
　　“我是说真的，”她不服气地反驳，“除了烧稻草那件事，我小时候一件坏事都没做过。”
　　“一件都没有？”程堰眉骨微挑，“这么说，心心是个没有秘密的小孩了？”
　　猝不及防地再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小名，喻婵的心猛地一跳，缩在衣袖里的手指微蜷，羞涩难当。
　　她总觉得称呼小名自带一种排他的亲昵，是关系非常非常近的人，才会有的特殊待遇。
　　她压下心头跃动的喜悦，坦白道：“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秘密吧，我小时候看《黑猫警长》，里面有位白鸽警探实在是太帅了，以至于我对所有的鸟类，都抱有莫名的好感。”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蝙蝠，虽然它长得有一点点丑，但是毕竟也是个带翅膀的。我就帮它包扎好伤口，养在了家里。”
　　“后来呢？”
　　程堰的声音里有几分笑意，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后来，”喻婵耷着脑袋，“那只蝙蝠把来我家做客的小婶婶吓哭了，看着一屋子的人，兵荒马乱地凑在一起抓蝙蝠，我一声都不敢吭。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那只蝙蝠，是我养的。”
　　蔫着声音讲完自己的糗事，没等到意料之中的嘲笑声，喻婵好奇地望过去，发现程堰已经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听王姨说，他这几天几乎都没有睡觉，就是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饭，不睡了，不跟人交流，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婵总觉得，此刻闭着眼睛的程堰，看起来有种脆弱的美感。让她心疼，更让她想挡在他前面保护他。
　　回老家的路上，她查过桐城近几年的时候火灾报道，果然在十四年前的一篇新闻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豪宅失火、齐姓消防员殉职、一死一伤……种种字眼看得她触目惊心。
　　十四年前，程堰才八岁，和喻柏一般大的年纪。
　　喻婵不敢想一个八岁的小孩，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自焚，会造成多大的心理创伤。
　　那些闷不透气的黑暗里，他究竟是怎么背负着那些黑暗和沉重，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她怜惜地望向程堰近在咫尺的侧脸，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喻婵被蛊惑着，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高挺的鼻尖：“学长，”明明她已经很小声很小声了，但喻婵却觉得，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听过自己的声音，“其实我还有一个最大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地把心事吐露：“我喜欢你。”
　　第一次将这些潜藏的爱意说出口，喻婵只觉得心脏都要炸了。
　　尽管知道程堰根本听不见，她还是控制不住条件反射般的生理反应，呼吸急促，双颊泛红，热得几乎要变成一只熟透的桃子。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勇气，只能止步于此了。再往前，无论如何，她都开不了口。
　　喻婵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屋里抱来两条毛毯，给自己和程堰盖好。
　　“晚安。”
　　等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之后，睡在旁边的程堰忽然睁开了眼，目光清明，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困倦。
　　夜色深深，如水般碧波荡漾地洒在庭院各处。天边的残月如同一盏孤零零的灯，寂寥地挂在梧桐枝头。
　　程堰用手背轻轻地碰了碰喻婵刚刚抚摸过的鼻尖。
　　许久，孤月渐渐西沉。
　　程堰漆黑如深海的双眸，看不出任何外露的情绪。他起身，把身上的毛毯盖给她，快步离开小院。
　　门外，正停着一辆加长宾利，敞开的后窗露出程岳青威严的侧脸。
　　“你怎么来了？”
　　“我儿子出了事，我难道不能来看看吗？”程岳青反问道，这么多年上位者的经验，早就练就了他不怒自威的气场。
　　“当然能，您想看笑话，谁敢拦着啊，”程堰没好气地回答，车里并没有见到程绪的身影，他冷笑，“怎么，今天没带上你那个好弟弟了？”
　　如果是以往，听到他这么夹枪带棒的挖苦，程岳青早就暴跳如雷了。
　　可今天不同，他好似根本没听见程堰话里讽刺，丝毫怒气都没显现：“听说你这两天连饭都不吃了，遇到这么点儿小事，就颓废成这样，你哪配当我程岳青的儿子？”
　　“小事？”程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人命在你眼里是小事，那当年妈妈的死，在你眼里是不是也是小事？”
　　“不要在我面前提你妈！”
　　“你也知道你根本就不配提她！”
　　程堰不想看到程岳青那张令他鄙夷的脸，耷着眼皮，笑得混不吝：“程岳青，你欠我妈的，下辈子都还不完。”
　　懒得浪费多余的情绪，说完最后一句，程堰看都没看程岳青一眼，转身欲走。
　　“如果易地而处，你就能做得比我好吗？”程岳青提高声音，半是质问，半是诘责，“我跟你妈妈，一开始也是有爱情的。可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爱情只会被吸骨食髓，充当养料。你以为，换成是你，就能保护得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吗？程堰，你别忘了，你是我的种，咱们父子俩，身上流着一模一样的血。”
　　程堰的步子顿了两秒，声音幽冷：“最起码，我不会带个私生子回家，还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地骗过所有人，让我儿子叫他小叔。”
　　作者有话说：
　　怎么感觉还有两章，呜呜呜越写越多惹


第67章 
　　◎（文案剧情）可惜，我今天刚交了个女朋友◎
　　喻婵昨晚并没有睡好,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梦缠了一整晚。
　　睡醒的时候，头疼得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她疲惫地揉揉眉心，窗外的阳光拨开湿漉漉的晨雾,在卧室的地板上洒下几块光斑。
　　院子里隐隐约约有小孩讲话的声音。
　　原来家里真的来了小朋友。怪不得刚刚会梦到小时候养过的蝙蝠变成小孩,跑到她面前,闹着要给她当孩子。
　　被这些离奇的梦压得有些心悸,喻婵起身倒了杯温水，抱着杯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院子里一大三小四个身影清晰地落入她的视野里。
　　四个人以程堰为中心,围着小石桌坐成了一圈。小孩子们拽着程堰的胳膊，粉嫩清澈的脸上挂满了期待和兴奋：“哥哥，哥哥那这个是什么呀？”
　　“它们叫鹅喉羚，平时生活在沙漠里,跑起来的样子特别高大帅气。”
　　“这些照片都是哥哥拍的吗？”
　　“我们以后也想去哥哥去过的地方看一看！”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拍了拍声音最大的那个男孩子：“李子豪你小点儿声,哥哥刚刚说了,姐姐还在睡觉，你忘了吗？”
　　被点名的李子豪，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立马用手紧紧地捂着嘴巴，动作既夸张又好笑，发出呜呜哝哝的声音：“哥哥对不起。”
　　程堰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没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喻婵的错觉，她总觉得,正在和小朋友们对话的程堰,才是真正的他——轻松,柔和,细腻,就像昨夜悄然入梦的那抹溶溶月色。
　　此时的他，身上没有那种天之骄子高高在上的气质，温和柔软，就和所有的邻家大哥哥一样。
　　喻婵从没见过这样的程堰，就像是个脱下了厚重盔甲的将军，将肩上担着的万钧重担，短暂地卸在了一旁。
　　如果可以，喻婵希望他可以永远都像现在这样轻松快乐。
　　她喝完杯子里的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推开门到院子里。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见喻婵出现，羊角辫立马跑上来：“你就是心心姐姐吧？”
　　小姑娘可爱的样子看得喻婵心都要化了，她蹲下来，眉眼弯弯地回答：“是呀，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梨，”羊角辫脆生生地说，“奶奶今天煮红烧排骨煮多了，让我来给你和这个哥哥送一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的水果糖，塞给喻婵，然后飞快地带着小男孩们跑开了，留下句散落在风里的话：“姐姐，你真好看！”
　　喻婵失笑着望向夏梨离开的方向，这还真是亲祖孙两个，见面都爱给糖。
　　刚好卖豆浆的小车路过小院门口。
　　喻婵端着饭碗出去打了两份豆浆，当做早饭。
　　邻居奶奶年轻的时候开过餐馆，喻婵小时候没少缠着她学做菜。
　　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老人家的手艺依然是一绝，红烧排骨香而不腻，咬下去一口，唇齿间都是肉香味。
　　然而，此刻，喻婵却并没有什么心情品尝美味。
　　刚刚出去打豆浆的时候，她接到了裴老师的电话。老师说，项目的初始阶段很成功，尤其是喻婵，各项表现都很出众。
　　如果她有意向的话，下个学期就可以送她去美国做交换生，为期两年，学费全免，之后还能在国外的顶尖心理实验室继续读研，前途一片大好。
　　“喻婵，”裴植老师的声音有种成熟男性的低调沉稳，“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知道应该怎么选。”
　　怎么选，喻婵很想告诉老师，他看错人了，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
　　国内有喻柏，有外婆，有程堰，还有她没打完的官司和没争到的抚养权。
　　如果让法官知道她有出国留学的计划，那喻柏一定会被判给沈庭伟夫妇的。
　　况且，出国两年，两年之后，程堰还会记得有她这样一个人吗？
　　喻婵不敢想答案，也做不出两全其美的选择。
　　裴植老师给了她一周的时间考虑。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她只剩这么点儿时间，去做要影响自己一生命运的决定了。
　　“在想什么呢？”
　　程堰收起她面前的碗筷，笑着问。
　　“在想……”喻婵抬起头，望着程堰，“学长，你出过国吗？”
　　这话问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明明不久之前，程堰刚在美国拿到投资大赛的冠军。
　　“我的意思是，外面的世界大吗？”
　　“大与不大，其实跟外面的世界没关系。”程堰斜靠在餐桌边缘，眉骨微挑，“和这里有关系。”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所在的地方，认真道：“在大部分情况下，一些人笃定地认为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是盖世无双的时候，可能就是因为，他们的世界太小了。”?
　　望着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喻婵总觉得，他这句话，有些意有所指。
　　小镇上网络信号不好，几乎只有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才能勉强有两三格信号。
　　喻婵接通了任婷婷和陈知薇关心的电话，略去了程堰的部分，小声地把这两天的近况讲了一下，告诉她们两个不用担心。
　　“喻小婵，你去乡村古镇度假，都不带我们，真的太不够意思了！”
　　陈知薇在旁边跟着煽风点火：“对，没错，我们伤心了，一顿火锅两顿烤肉都弥补不了的那种。”
　　“今天你不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后休想再见到我们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差把义愤填膺贴在喻婵额头上了。
　　喻婵无奈叹气，只好把程堰也在这里的事说了出来。
　　“什么？！”
　　“你们两个已经开始私奔同居了？！”
　　“什么啊什么啊，”喻婵急忙捂着听筒，“你们别乱讲，我跟学长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小婵儿，你这话说给鬼，鬼都不信。”
　　“对啊对啊，婵婵，就算没有恋爱经验，也看过偶像剧吧，一个男的，在低谷期，谁都不见的情况下，只见这一个女的，还愿意和这个女的，同吃同住，这要不是爱情，我倒立洗头。”
　　喻婵：……
　　喻婵：“你也说了，那是偶像剧，都是假的。”
　　“是真是假，试一下不就知道了。”任婷婷对待感情从不拖泥带水，所以她一直都不理解，这么优秀又漂亮的喻婵，为什么在感情里那么敏感自卑，“你找一个浪漫的环境表白一下，成就成，不成就下一个更乖。”
　　虽然她的最后一句话不太靠谱，但的确说动了喻婵。
　　如果她未来真的要到美国去读两年的书，那么这辈子和程堰再见的几率就微乎其微了，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旦毕业，没了学校这层联系，就是两粒飘落在人山人海的沙子，在相交后又错开的人生轨迹里越离越远，终不相见。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胆怯给自己这一生都留下遗憾。
　　所以，表白试一下吧。
　　喻婵挂断电话，找到正在院子里给夏梨几个人讲故事的程堰：“学长，今晚山上有庙会，我们要一起去看看吗？”
　　程堰黑亮的眸子里闪着锐利的光，审视的眼神落在人身上，就像被某种大型猛兽盯着一样，喻婵心口突地一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没说出口的拒绝之意。
　　心里的那团火瞬间熄灭了一半。
　　“我，我没别的意思，”喻婵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但还是想尽力挤出一抹微笑，“就是想着，带你去看看我们这里的风俗。”
　　“行啊。”
　　程堰的眼里忽然涌现出一抹兴味盎然的色彩，唇角勾出抹混不吝的弧度，冲喻婵抬了抬下巴，“我还挺好奇的。”
　　他答应了。
　　喻婵低下头，藏起快要跃出眼眶的笑意。第一步已经成功了，接下来，要一鼓作气。
　　庙会举办的地方是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位于一座小山包上。站在山顶向下张望，上山的小台阶绵延不绝，撕开两端青棕的树丛，流淌向郁郁葱葱的山脚。
　　喻婵带着程堰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稀稀点点的彩灯挂在树梢枝头，闪着莹莹光辉。
　　庙会的入口，是一颗古树，被这里的人们称作鸳鸯树，据说求姻缘最灵。古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枝桠上挂满了金色的铃铛，被风轻轻一拨，就能发出阵阵悦耳的脆鸣。
　　入口处的人群太过拥挤，喻婵不得不紧贴着程堰站，才能保持平衡。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她止不住地呼吸急促，鼻息之间嗅到的木质香，恰好变成了某种能控制她所有神智的迷药。
　　她的脸和耳朵越来越热，不用看就知道，现在一定红成了一只熟透的螃蟹。
　　好不容易穿行过入口，人流开始松动起来。喻婵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掌心紧张地冒着虚汗，攥紧拳心自己给自己加油打气。
　　她忽然想起初中课本里的一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不能半途而废，一次就要做到，她想。
　　望着身后的那颗古树，喻婵告诉自己，就是现在了。
　　她快走两步，跨到程堰面前。旁边有人在表演喷火，橘黄色暖的火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一并带出了她的倒影。
　　“程堰，你能不能等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干巴巴地咽了一下口水，紧张得舌头几乎要打结，指甲掐着手心，才勉强说完刚刚那句话。
　　程堰闻言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嗯，你说。”
　　旁边有两个握着糖人的小孩嘻嘻哈哈地跑过去，带起一阵轻风。
　　喻婵深吸一大口气，努力忽视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程堰，我喜欢你。”
　　“好！”
　　围观喷火的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掌声，把喻婵的声音压得彻彻底底。
　　她又急又怕，怕程堰没听见她刚刚说了什么，更怕没勇气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做不到第二遍了。
　　程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喻婵的心被捏得死死的，喘不过气。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更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等到人群的欢呼声渐落，程堰才不慌不忙地慢慢开口：“你刚刚说什么？”
　　喻婵的眼眶瞬间通红。
　　他继续说：“哦，喜欢我啊——”男人的桃花眼如春水般柔情，落着如星河的火光，和她的影子，“可惜，我今天刚交了个女朋友，喻婵，对不起啊，下次吧。”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这一章太难写了，我一直优柔寡断不忍心让喻婵受伤，不忍心拆散他们两个，所以一直都下不去手。
　　但是，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注：1化用自网络语录：“她的英雄之所以盖世，是因为她的世界太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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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走之前，还是见个面吧◎
　　他的拒绝,让喻婵有种“果然如此”的解脱感。
　　原来他真的不喜欢她。
　　挺好的，她终于不用继续反复猜测他的心思，反复在是与不是的自我争论中煎熬了。
　　她从小就只是个平凡又普通的人,没有什么做主角的命。普通人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能美梦成真呢,连星星都那么难摘,更不用说想要伸手触碰月亮了。
　　这些道理喻婵都明白,她甚至在表白开始之前，就给自己做了很足很足的心理建设。她想,当不成恋人，最起码他们依旧是朋友。但,程堰的回应，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那些轻佻随意的话，变成一把锐利的钢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痛得她倒吸冷气。
　　小镇分明气候四季如春,喻婵却觉得，好像被人扔进了漂着冰棱的冻河里，浑身上下连毛孔里都透着股阴冷,连血液都凝固着。
　　她不怕他的拒绝，可他刚刚说……
　　喻婵不确定地重复一遍：“女朋友？”
　　“怎么，不相信啊？”程堰勾起一侧唇角，扬起个让喻婵觉得完全陌生的笑,“我女朋友多,你第一天知道吗？”
　　不是。
　　可她以为,最起码她在他心里,或许可能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特殊性。
　　她以为,程堰愿意和她单独相处，愿意听她絮絮叨叨一些有的没的，愿意祝她生日快乐，是把她当做朋友的。
　　原来，都只是痴心妄想。
　　他对她做过的事，没说不会对别人做。
　　他给她讲过的话，或许也会对别人说。
　　在众星捧月的风流浪子面前，没有任何人，会成为那个例外。
　　他大可以和她一边看星星，一边和手机里的暧昧对象聊天；一边帮她打扫院子，一边和心仪的女生确定关系。
　　喻婵咽下如刀绞般的痛，既然当初选择了要做飞蛾，那就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学长，对不起，”喻婵的眼睛里泛出几根红血丝，泪水弥漫，朦胧了她全部的视野，每说半句，就得被迫停顿一下，防止自己哭出来，“我不知道……您已经有了女朋友，刚才的所有话，都不作数，是我瞎说的。”
　　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能哭，那不是眼泪，是她最后的尊严与盔甲。
　　“你别有负担……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衣服没收，先回去一下。”
　　说完最后一句，喻婵逃似得跑开了。她的自制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再多耽搁一秒钟，眼泪或许就该决堤而出。
　　一路上的行人欢歌笑语，个个脸上都荡漾着美满与幸福。
　　只有被人流推搡着随波逐流的喻婵，眼泪像断了线的玉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又怕给别人添麻烦，低下头默默地向前走，死死地咬着嘴巴，把所有的崩溃和痛苦，都咽回肚子里。
　　这条路小时候她走过很多次，每次都被爷爷奶奶牵着，感觉还没吃几口糖人，就已经走到终点了。
　　明明现在的她，跟那个时候相比，长大了十几岁，她却觉得这条路好长好长，走了很久，却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身边，也没有爷爷奶奶的陪伴了。
　　他们都说，长大了，是成年人了，就要学会一个人赶路。
　　所以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每个最亲最近的人，都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了她。
　　可是，一个人赶路，真的很难。
　　她快坚持不下去了。
　　难道所有人都是这么难的吗？
　　喻婵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找答案。
　　她的青春始于很多年前的一个平凡的夏日午后，止于，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天。
　　回到北城，喻婵的生活被规律地切分成了三块。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
　　忙碌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是一种放松身心的良药。只有把自己沉浸在数据和单词组成的海浪里，喻婵才不会陷入到那些顾影自怜的哀伤中。
　　刚回来的时候，她连做梦都在问自己，她到底是哪里不够好，才会让程堰毫不犹豫地选择别人。
　　痛苦和悲伤交织着，把她拉扯到无尽的自我怀疑里。喻婵悲哀地发现，喜欢程堰这件事，并不能再给她带来力量了。
　　它变成了一种积压在心底的沉疴，碰不得，提不得，渐渐堆积，成了她所有负面情绪的来源。
　　执念太深，就会变成执迷不悟。
　　喻婵不止一次地想要问程堰，如果他和她的女朋友很早之前就两情相悦了，那他们之间的回忆又算什么，一滩笑话吗？
　　可是就算问出去了，得到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呢？
　　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以前，喜欢程堰让她变成了更好的人，可现在，她已经找不到自己了。
　　就到此为止吧，她在心里悄悄告诉自己，很多年前在心里种下的种子，不一定非要开花结果，最起码她曾经勇敢过，那就足够了。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她提前跟朋友们打了预防针，向大家坦白了自己出国留学的打算。
　　陈知薇在电话里眼睛都要哭红了，闹着要在走之前，再见喻婵一面。
　　“薇薇放心，我会和大家好好道别的。”
　　仪式感是人们寄托感情的重要方式，她很感激C大的大家，给了她一个良好的开端。所以，作为回报，她应该还给大家一个完整的结束。
　　认真地向每个人说再见。
　　林安寒假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听喻婵提起留学的事，嗑瓜子的手一顿：“要不，咱俩带着小柏去美国上学好了。”
　　“我说真的，”林安揽着喻婵的肩膀，给她分析，“喻小婵，你现在学的这个专业，未来肯定是要读研的，不管是硕士还是博士，在美国待的时间都不会短。不如就干脆一点儿，带着小柏一起过去，让他在那边上高中，等你毕业了，他差不多也十八岁了，能自己做决定回来还是继续在那边上，两全其美，喻小婵，你觉得怎么样？”
　　这的确是个很合理的办法，喻柏年纪还小，这么大点儿的小朋友，频繁地更换生活环境，很容易影响他的身心健康。
　　所以，带着喻柏一起去国外读书，是目前的最优解。
　　但有一道难关，需要提前解决。
　　“喻小婵，你是不是担心留学的费用啊？”
　　林安看出喻婵的兴致有些不高，拉着她的手关切道。
　　“没事，”喻婵看了看蹲在阳台上搭积木的喻柏，“总会有办法的。”
　　他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外婆就坐在旁边看电视。临近春节，裴老师给实验室的所有同学都放了半个月的假，喻婵索性带着喻柏回桐城陪外婆。
　　在社区志愿者的帮助下，外婆自考了家政服务专业证，现在在外面给人当专业的家政阿姨，不用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工资还比以前高出了一倍都不止。
　　她能找到追求的方向，喻婵发自内心地开心。祖孙三个其乐融融地住在一起，不用刻意布置，家里就多出了不少年味儿。
　　林安走后，外婆拉着喻婵拐进主卧，从床底摸出个沾满灰尘的信封。她眷恋地注视着信封上的素笺小字，脸上露出了无限怀念的神情。
　　喻婵认出信封上的字，有些惊讶：“外婆，这是？”
　　外婆的神情有些恍惚，正在透过信封看一个被留很久之前的人：“乖婵儿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喻婵带着几分期待和茫然，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体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都写着同一句话：希望我的女儿可以永远幸福快乐。
　　隔着厚重的时光，喻婵再次被拉到多年之前的那个午后，沈茹坐在光里，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将对她的关心和不舍，都藏在那些温柔絮语里。
　　那是她见沈茹的最后一面。
　　时至今日，“妈妈”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已经逐渐有些陌生了。
　　十岁之前，每年能见到她和喻宋明的日子，屈指可数。六岁那年，沈茹和喻宋明到小镇上去接她回家。彼时年幼的喻婵根本不认识他们两个，甚至以为“爸爸妈妈”是“叔叔阿姨”的另一个称谓。
　　十岁之后，成长路上的每一个节点，就再也没有他们的陪伴了，喻婵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也不是没有怨过，为什么别人就有父母其乐融融地陪在身边，而她就只能一直孤零零地一个人。
　　可是现实已然是这样了，再怎么怨，再怎么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一丝一毫。
　　“这里面，是你妈妈在你出生那年就攒起来的钱，每年都往里面存一点，说要以后给她的女儿做嫁妆。”
　　“她怕自己和小宋出什么意外，你没人照顾。就告诉我，这卡一定要收好，等你以后要结婚，要买房，或者遇到什么难处的时候拿出来。”
　　外婆的话还没说完，喻婵就已经捂着嘴巴泣不成声了。这么多年，她总是觉得，没有父母的爱，也能过得很好。“妈妈”“爸爸”，这两个汉语中最简单的词汇，于她而言，和课本纸张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没有什么区别。
　　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和他们相处过，她爱他们，却也明显能感受到，沈茹和喻宋明这两个人，在她脑子里越来越陌生了。
　　可沈茹的这张卡，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即使他们已经不在了，即使岁月已经蹉跎而过了十几年，但母亲的爱，依旧还在伴随着她左右。
　　妈妈总是会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孩子。
　　沈茹分明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替喻婵想好了一切，想要尽可能地，替女儿遮挡风雨。她说，希望我的女儿，可以永远幸福快乐。
　　喻婵死死地攥着那张卡，任由泪水滑落脸庞。她才不是没人爱的小孩，有个女人，用她来自十九年前浓烈而深沉的爱，再次抚平了她内心的怨怼和创伤。
　　时光匆匆，一转眼就到了二月底。
　　放假的大学生们纷纷返校。
　　趁着这几天实验室还没正式开工，喻婵向裴老师请了假，回C城找老朋友叙旧。
　　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挨个送过去，就算是临别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回忆。
　　于洋是最后一个。
　　向来没心没肺的他，抱着礼物也生出了几分不舍：“喻妹妹，你一个人在那边，别被欺负了，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随时告诉我们，我们几个打飞的过去，也要给你出气。”
　　喻婵笑着应下：“谢谢于学长。”
　　“对了，喻妹妹，你去看过程哥了吗？”
　　喻婵脸上的笑容凝固一瞬，按下心里的波涛汹涌，平静地摇摇头：“学长应该在忙着陪女朋友，我就不去打扰了。”
　　“女朋友？什么女朋友？程哥最近单身啊。”于洋一头雾水，迷茫地挠挠后脑勺，程堰以前虽然换女朋友换得勤，但他对每个人都很大方，该花钱花钱，该给资源给资源，从来不会搞什么遮遮掩掩的地下恋情。
　　单身？
　　看来又分手了。
　　大家都说他的女朋友保质期不过一个月，现在看来，传言都是真的。
　　喻婵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之前的想法天真，居然真的以为，会有谁是他的例外。
　　于洋没注意到喻婵的脸色，自顾自道：“喻妹妹，你看你都要走了，还是见个面，好好说声再见吧，不枉大家朋友一场。”
　　喻婵深吸一口气，扫过于洋身后那些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程堰的球衣。
　　她知道，自己还没放下。
　　那个人，那个名字，始终都是心上的一道疤痕，轻轻一碰，便是一阵长久的阵痛。
　　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她收回视线，低低地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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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上卷完）前程似锦◎
　　喻婵的书桌最底层压着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层层叠叠的信纸之间,遍布着湛蓝色的正楷小字，字里行间跃动着写信人的无边心事，彷徨的,憧憬的,期待的,不安的。
　　像是一朵绽放在黑暗中的花,潋滟多姿却无人欣赏。
　　这信，写了三年,始终没送出去。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真正抓住过的,只有清晨的薄雾，早春的新芽，冬日的初雪，夏夜的明月。
　　它们听过她静静地讲述那些无人聆听的心事,见证过她的每一次荣誉加身,它们陪着她,度过了无数个漫漫冷寂的长夜。
　　是她最好的朋友。
　　十六岁的喻婵，一无所有，想要给程堰送些毕业礼物,都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她只能把心意连同那些薄雾新芽、初雪明月写进信里，变成一份送不出去的独白。
　　早春的风尚有些料峭，夹着冰霜打在人脸上，生疼。
　　喻婵的口袋里揣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坐着晃晃悠悠的公交车,路过了C城的许多个角落。
　　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有许许多多她和程堰曾经的回忆。公交车上的人仍然拥挤,密室逃脱馆里也不缺被吓哭的小朋友,还有那个看不见的远方山顶，古朴厚重的老树依然挺立，挂着她的愿望，如华盖高耸入云。
　　她知道，哪怕自己再怎么不舍，再想握住这些回忆，它们终究还是会逐渐淡去。就像是捧着一只竹篮，在汪洋大海里装了整整一筐的碧波。
　　还没来得及窃喜，一场空便来得猝不及防。
　　出国的所有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她买了后天的机票，凌晨五点的飞机，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来送。
　　告别就停留在大家都体面地说过再见的那一刻，足够了。亲眼目送别人离开是一种残忍，她小时候经历得太多，不想让自己的朋友们也都经历一遍。
　　喻婵昨晚抱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约程堰见面。如果不见，那么往后的许多年，每次她再回忆起当年那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只会记得，他们的最后一面是那场尴尬又多余的表白，不堪回首。
　　于洋学长在篮球场的那番话说得对，既然都要彻底离开了，那就和程堰好好地道个别吧。尽管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至少她可以给自己的那些青春，留下个看起来完整一点的句点。
　　他们之间的关系自那天庙会之后，就变得异常尴尬。
　　两个人默契地不打扰对方，不参加对方出席的场合，哪怕走在路上偶遇，也会装作不认识。
　　当然，喻婵自嘲地笑了笑，或许这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在程堰那里，只不过是没了个小跟班而已，没什么影响。
　　他们之间的所有交集，都是她在竭尽所能地努力主动，一旦她停下了向程堰靠近的脚步，他们就又变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动点，固定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林安以前总说她是个很浪漫的人，说好听些是浪漫，直白一点，那就是她身上有很多艺术家们的通病，爱搞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手机里跳出提示：信息发送成功。
　　终于还是把邀请发出去了。
　　不管怎么说，她做出了最后一步的努力，哪怕未来很多年之后再回忆起来，她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不后悔。
　　程堰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简单的“好”。
　　喻婵愣了愣神，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片刻过后，心里还是涌出不争气的窃喜。那些说已经放下了的话，都是骗人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内心对这个人，还是很在意。
　　深陷泥沼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就能解脱的……
　　她从衣柜里翻出了自己最漂亮的裙子，放在床上，想象自己穿上它的样子。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应该是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第二天。
　　喻婵早早从公交站出来，步行走到咖啡馆门口。
　　约定的见面地点是这里。
　　咖啡馆里人不多，前台还趴着一只毛绒绒的白色猫咪，慵懒的模样让许多客人都心生欢喜。喻婵点了杯拿铁，径直走到靠窗的角落里坐下。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态，她今天出门前，换了新的发型，还涂了层浅浅的口红。就算之前做足了心理建设，告诫自己要放下，要抛弃幻想。但真正要再见程堰的时候，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产生一丝期待。
　　期待和他见面，期待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给他看。
　　这种想法，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应该会觉得她很可笑吧。
　　抱着满心的期待，喻婵望着窗外来往的人流，数着时间慢慢从眼前流过。
　　咖啡从热到凉，旁边桌上的客人来来往往，从一对儿小情侣，换成了两位职业女性，又换成了另一对儿小情侣。
　　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程堰还是没有来。
　　喻婵的心从一开始吊在半空中的忐忑，到后来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向谷底深渊摔去。
　　旁边又换了一对儿小情侣，看穿衣打扮，应该是高中的小朋友。
　　女孩甜蜜地依偎着男友的胳膊，把满腔爱意大声地说出口：“这可是你说的，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男孩笑得沉稳内敛，轻轻点头：“嗯。”
　　喻婵的记忆被刺目的光拉到不久之前，她在路灯的朦胧光影下问过程堰——“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她永远都记得他斩钉截铁的回答，他分明说——“嗯，永远都是。”
　　可现在，朋友都要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不打算见一见吗？
　　“骗子……”
　　喻婵攥紧奶茶杯，小声呢喃道。
　　明明是他说会一直是朋友，明明是他答应了要赴约，可事到临头，他一个都没做到。
　　喻婵固执地坐在位置上静静地等着，等日头渐落，奶茶续了一杯又一杯，尽管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了，但她还是想抱着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盲目又天真地乐观着。
　　说不定他会来。
　　就像她十九岁生日那晚。
　　说不定呢……
　　躺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剧烈地震动，吓得喻婵眉心一跳。她回过神，划开屏幕，被程堰在霓虹灯光下谈笑风生的照片刺得眼睛发酸。
　　这是任婷婷发来的照片：［小婵儿，我跟薇薇刚刚来酒吧找朋友，碰到程堰了。］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看吧。］
　　喻婵颤抖着点开那些照片，程堰单手握着酒杯，带笑的眼睛桃花眼在红蓝相间的霓虹灯里熠熠生辉。他坐在沙发卡座的正中央，点缀在几个红裙金发美人之间，笑意吟吟，如鱼得水。
　　原来，程公子真的在忙。
　　跟喝酒寻欢作乐比起来，赴她这个无足轻重之人的约，反而一点儿都不重要。
　　在程堰那里，她真的只是个会被随意忘记随意处置的路人甲。
　　喻婵抹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到前台结账。
　　“姐姐，”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没人要的信，“这个信可不可以先寄存在你这里，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拿。”
　　这家咖啡馆经常会帮这里的客人寄存东西，业务早就熟练了。老板从抽屉里拿出寄存单，笑着问喻婵：“什么时候来取呀？”
　　“可能过几天吧，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来。”喻婵抽着嘴角苦笑着回答，她明明知道答案只会是后者，但还是想，给自己留下个不一样的可能性，“半年吧，如果半年以后还没人来认领，就可以当垃圾处理了。”
　　话不需要言尽，老板已经明白了所有的含义，迅速填好寄存单，把信放在储物格最显眼的地方。
　　傍晚的天气很潮湿，肆虐而过的风寒凉刺骨。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心里仿佛被人生生挖掉一块，空荡荡的，被风咆哮着从中间穿过。
　　不只是心里。
　　喻婵总觉得，连带着她这个人，都成了一具空壳。
　　路过的行人时不时侧目看她。
　　喻婵有些窘迫，她走到街边的拐角，蹲在墙根下，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压抑的哭声像小动物的嘤咛。
　　被来往的风无情地拍散。
　　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造梦者用行动告诉她：你该醒了。
　　回去的路上，喻婵在路两边的绿化带里，居然还会有一两朵悄然盛开的小花。
　　春天的确已经来了。
　　想想当初，和程堰第一次在C大重逢，还是个燥热的夏季。原来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她忽然意识到，这么久以来，好像一直都把自己留在当初的那个夏天，她记得那些璀璨星空下的西瓜葡萄，记得那些沐浴着烈日的篮球少年。
　　她总觉得，那个记录着她和程堰重逢的盛夏，仍在昨日。可现在，迎面而来的春风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新的夏季，马上就要来了。
　　她在把自己暂停在昨日，可时间仍在继续向前走，步履不停。
　　人总要学会向过去释怀，这是长大成人的第一步。
　　她的执念，太深了。
　　喻婵掏出手机，给程堰发了个“前途似锦”，就删掉了他的好友，一起被删掉的，还有那些在c大共度的日日夜夜。
　　发生在昨天的事，就留在昨天吧。
　　明天的喻婵，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
　　“程堰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梁齐拎着啤酒瓶，眼睁睁看着程堰把那几个漂亮妹妹都赶走，心痛难耐，“你不喜欢，好歹给哥们留一个啊？我大早上六点钟就被你从床上薅起来，坐飞机过来陪你喝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想有个漂亮妹妹陪着，这点儿愿望你都不满足我？”
　　程堰幽幽地瞥他一眼：“喝酒就喝酒，哪那么多废话？”
　　“不对劲，你今天很不对劲。”梁齐凑到程堰面前，“你平时不是最烦喝酒了么？说什么‘让酒精控制大脑，是世界上最蠢的事’，今天这是中邪了？”
　　“想知道为什么吗？”
　　程堰冲梁齐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因为，爸爸乐意。”
　　“哎——”梁齐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伸出爪子就要揉程堰的头发，“我的好大儿怎么还开始叛逆了？”
　　酒过三巡，梁齐去外面抽烟。
　　程堰百无聊赖地点开朋友圈，扫过喻婵发的照片。她跟朋友吃了烤肉，还去了电玩城，第一次玩抓娃娃机，就抓住了最心仪的娃娃。
　　别人镜头下的她笑得很开心，干净灵动，美得像阵轻盈自在的风。
　　她本该如此，不被束缚，不被禁锢，在广阔的天地里做最自由自在的小姑娘。
　　这才是喻婵。
　　程堰抬手挡在眼前，掌心的阴影在他的脸上落下一块不大不小的黑暗。
　　光与影将他割裂成矛盾的两部分。
　　程堰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个看起来很愉悦的笑。
　　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轻地碰了一下，唇角的肌肉仍绷着笑容，掌心捂在胸口，声音极轻：“前程似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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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玫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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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更）你车，昨晚被人砸了……◎
　　喻婵睡醒的时候,窗外一片空白，天边挂着灰蒙蒙的云层，仿佛几团聚在一起的汽车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昨晚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好像被扔进一间老旧的电影院,坐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上,伴着耳边机械陈旧粗重的齿轮摩擦声，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完了那些早已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的往事。
　　睁眼的瞬间，枕边的闹铃声叮叮咣咣地响个不停,丝丝缕缕的冷风顺着窗缝溜入室内，贴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冻得人忍不住瑟缩。
　　她闷闷不乐地踩着拖鞋，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室内瞬间被一团潮湿闷热的灰白挤满,遍布在各个角落。喻婵发觉自己在这个空间中,似乎变成了一只落入汪洋大海的蝴蝶,无论她如何振翅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渺小的自己被巨大的浪花覆盖入海中,沉溺入这片深海里。
　　她总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就是一锅被放在烈火上炙烤的油，而昨天与程堰的重逢，便是那一滴跌入滚油中的冷水。
　　打破了所有表面伪装的平静,掀起炸开的惊涛骇浪。
　　喻婵从冰箱里拿出一份吐司,放进早餐机里加热,就当是早餐了。
　　这几年她的胃病一直没怎么好过,再加上吃药的副作用,导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一日三餐慢慢就变成了每天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摄入能量和脂肪，维持机体机能，不至于让自己饿死，仅此而已。
　　吐司片还没啃完，林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喻小婵，跟你说个事，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喻婵淡定久了，练出了一手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领，平静道：“没事，你说吧。”
　　“你车，昨晚被人砸了。”
　　喻婵：……
　　周末对于心理咨询师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在她原本的设想里，这个来之不易的假期，本来应该是窝在家里的懒人沙发上，点一根香薰蜡烛，看那部她早就种草了的恐怖片。
　　等看完之后，差不多也到饭点了。
　　随便叫个外卖，吃完之后就去楼下健身房健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迫坐地铁跨越整个区，到派出所去处理那几个心血来潮砸了别人车的熊孩子。
　　周末的地铁1号线没有平时那么拥挤，喻婵中途上车，还能找到几个空座位。但坐车的人里也不乏上班族，大部都是抱着一只扁平的公文包，面颊间疲态尽显。
　　喻婵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有多疲惫，相反，她很庆幸自己当初读了这个专业，选择了这个行业。做心理咨询师能让她有能力去帮助那些被困在套子里的人，这种满足感赋予了她人生的意义。
　　这么想着，她习惯性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患者的病例和咨询记录。
　　这个孩子叫李嘉言，十五岁，市重点的尖子生，每年都会在学校里拿奖学金，校园光荣榜上的常客，身边常年环绕着许多人，是花团锦簇的骄子。
　　他的父亲，是北城知名投资公司京泓资本的高管。
　　成绩优异，家境富裕，性格开朗，这个在精英教育下长大的小孩，看起来轻轻松松就拥有了许多普通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天花板。
　　是出生就在罗马的人生赢家。
　　初次见面，这小孩给她的感觉，和当初的小景很像。
　　但他来找喻婵做紧急精神评估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想活了”。
　　他对人生和未来充满着无边无际的焦虑，那种感觉，就像被关进一个所有人都触碰不到的空间里，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能听得到他说话，被数不清的孤独渐渐吞没。
　　这孩子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危险。
　　喻婵头疼地揉揉眉心，以前上课的时候，老师总爱给他们讲一个定律，说如果一个家庭中的某个家庭成员去看了心理医生，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这一家里精神问题最轻的那个。
　　以前在实验室待着，没有亲身接触真实病例之前，喻婵总觉得这话太片面了。
　　当她正式参加工作之后，才发现这话分明就是前辈们总结出来的至理金句。
　　这个病例的情况并不复杂，只需要按时吃药就能顺利恢复。但是，她作为咨询师，再怎么制定方案，再怎么推荐专业医生，都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他的原生家庭，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本源头。
　　那个提出要包养她的男人，就是李嘉言的爸爸。有这么个不负责任的爸爸，他的精神问题只会越来反反复复，即使这次她能伸出手拉他一把，那么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林安总说她心软，想拯救每个来她这里做咨询和评估的患者。
　　但是，事实上，无论是医生还是咨询师，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是所有人的常态。
　　他们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
　　地铁短暂地震动，机械冰冷的女声播报着下一个停靠站点。
　　喻婵收起手机，等地铁停稳，跟着人流下车。
　　出了地铁口，林安拽着她男朋友迎上来给喻婵道歉：“喻小婵，这是我车钥匙，你这周就先开我车去上班吧。”
　　“没关系，”喻婵其实并没有因为车的事不开心，她这几年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几乎不会再为已经无可改变的事实增加精神内耗，“坐地铁也是一样的，就当给自己省点儿油钱了。”
　　“那我待会儿请你吃日料，”林安贴着喻婵走，“这个你一定得答应，不能再拒绝了。”
　　眼角的笑容更明显了些，揉揉林安的头发，喻婵笑道：“行啊，记得提前准备好钱包。”
　　“放心，”林安拍了一把男朋友的肩膀，“我们两个人的钱包都在这，保证今天让你吃开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安说这话的时候，喻婵分明注意到，她男朋友的眼神有些不自然。
　　没来得及细想，林安的话已经送到面前：“我早上去调了监控，砸你车的那几个小孩，现在已经被抓回来了，都在所里呢，等着你这个苦主过去。”
　　“小孩？”大概是职业相关，喻婵对未成年人总是格外敏感，“他们的家长呢，联系了吗？”
　　“联系了，”林安想起什么，有些气愤，“其他小孩的家长都来了，就那个领头的，警察给他爸妈打了好几遍电话，都没人来。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唉……
　　喻婵也在心里无奈地叹气，来她这里做咨询的人，大部分都有或多或少的原生家庭问题。
　　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三个人回到派出所，调解室内，五个十四五岁的半大男生并排站在墙边面壁思过，露出五颗毛绒绒的后脑勺。他们的家长围坐在一起，等着警察的处理意见。
　　林安扫了一眼那几个小孩，疑惑：“诶，警察叔叔，那个带头的小子呢，怎么没在这？”
　　被叫叔叔的警察脸色复杂：“他家长刚刚过来了，正在外面了解情况。”
　　“怪了，刚刚不是说不来吗？”
　　“不是他父母，说是他的一个叔叔，表亲。”
　　林安对警察叔叔感慨：“啧，这当父母的，还不如个亲戚靠谱。”
　　据处理这事的民警介绍，林安住的地方安保条件很好，所有的外来来访人员都需要登记，夜间还有人专门巡逻。这些小孩能在凌晨溜进去砸车，就是因为领头的高中生也是小区业主，他利用物业的安保漏洞，领着那几个小孩悄悄潜进小区。
　　一群小孩本来是想教训一下学校的班主任，没想到晚上能见度不好，几个人看错了车牌，误伤到了喻婵的车。
　　坐在正中间的中年男人赔着笑脸：“大妹子，你看孩子们不懂事，也不是故意的，这事，咱们该私了就私了吧。”
　　“照价赔偿，这就是我们的意见。”
　　林安担心喻婵因为他们是未成年人就心软，把她拉到身后，替她跟小孩家长们交涉：“我刚刚已经找保险公司算过了，四扇车窗，一只倒车镜，修车费和保养费加起来，两万块钱。”
　　“两万？！”
　　家长们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先前说话的中年男人局促地搓着衣摆，看了看警察，又看了看站在林安身后的喻婵：“妹妹，情况是这样，我们这群人都是附近的工人，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一下拿不出这么多，你看能不能少要点儿……”
　　其他家长也都面漏难色，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瞟着喻婵几人。
　　“少要点？你们这些小孩砸车的时候怎么不说少砸点儿呢？我朋友也是刚毕业一年不到的大学生，辛辛苦苦攒钱买了辆车，还没开几天，就被砸了，我们去哪说理啊？”
　　“这……”
　　男人一时无话可说。
　　空气凝固一瞬，有人忽然出现在调解室门口，声音清脆：“车是我砸的，主意是我出的，这两万我来负责。”
　　一番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安循声望过去，揶揄道：“呀，领头的回来了。”
　　喻婵几乎是和林安同时开口，眼睛里闪过几分惊讶：“李嘉言？”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李嘉言的家长是谁～
　　注：
　　2.来自网络
　　3.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其实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心理医生能对患者诊断，开药方，但是心理咨询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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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二合一）是不是我做些什么，咱们就熟了。◎
　　李嘉言显然也愣住了,掩在碎发下的耳廓泛着一圈淡淡的红晕，掌心紧贴着裤缝边缘，脚步顿在门口,刚刚的气势少了一半：“喻……婵姐,你怎么也在？”
　　林安看看李嘉言,又看看喻婵,递过去个疑惑的眼神：“认识的？”
　　“算认识，朋友家的小孩。”
　　出于对患者隐私的保护,喻婵没透露李嘉言正在她这里做心理咨询的事。
　　“挺巧啊，”林安抱着胳膊揶揄道,“楼下停了那么多辆车，这小孩哪辆都不碰，专挑你车砸，喻小婵你老实说,你跟你这朋友,以前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话是冲着喻婵讲的,但说出来的内容，却是给李嘉言听的。
　　他刚被警察带回来的时候，态度着实算不上好。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丝毫不配合警察的问话，一副任你处置的样子，把林安气得够呛。
　　“那辆车，是喻婵姐你的？”
　　李嘉言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和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
　　为了避免患者产生移情,影响治疗效果,专业的心理医生在诊室之外的场合会尽力避免和患者有关的任何接触。
　　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喻婵只是简短地应了声，并没有和他有太多交流。
　　“嘉言，”一道低沉的男声自李嘉言身后响起，嗓音如盛夏雨夜中飘落的湿润气息，“除了道歉，还有呢？”
　　李嘉言一言不发，走到调解室正中央，向喻婵和那些家长们鞠躬道歉，表示所有的损失他都会负责，会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
　　喻婵却有些听不清他讲话，耳边全是刚刚那道低沉的男声。掩在风衣袖间的手指仿佛被灼烫的火苗燎了，蜷缩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都没有察觉。仿佛再次闻到了一阵早就被丢进往事中的木质香。
　　门口那人穿着件版型挺括的灰色大衣，内搭是件饱和度低一些的深色针织衫，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大衣的锋利冷峻感。
　　被大衣领口半遮半掩的脖颈修长，冷白的肤色在布料间若隐若现，上方的那张脸线条分明，黑亮的眼睛深邃幽暗，勾勒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同昨晚霓虹灯下那个矜贵疏离，站在云端的贵公子相比，此刻的他，更像是个松散随性的富家少爷。
　　又一次在不加准备的状态和程堰重逢，喻婵感觉自己的胃又在打鼓似得隐隐作痛了，她只淡淡扫过去一眼，便挪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安倒是反应强烈，倒吸一口凉气，挪着步子把喻婵挡了个严实：“程先生，我朋友不舒服，赔偿的事，我们几个协商就行。”
　　有了程堰的出面，这件事解决得很顺利。李嘉言是主谋，他担大头，出一万，剩下的五位家长平摊。
　　一场闹剧就这么落下帷幕。
　　走出派出所，天依旧雾蒙蒙的，像是蒙着张布满雾气的玻璃。
　　林安怕喻婵心情不好，拉着她绘声绘色地介绍即将要去的那家日料店的主厨，长得帅不说，身材又好，吸引了一大批去店里打卡的迷妹迷弟。
　　“喻婵，”走在最前方的程堰忽然停下脚步，他拍拍李嘉言的肩膀，示意他先回车上，“聊聊？”
　　他的声线低沉富有磁性，像是志异小说里埋伏在山野丛林里吸人魂魄的精怪，最会蛊惑人心。
　　空气变得极静，风像个调皮的小孩，嬉笑着从两人的发梢间轻轻拂动。
　　喻婵伴着风声开口：“程先生，赔偿的事刚刚已经定了。”
　　言下之意，除了这个，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程堰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笑得暧昧多情，迈起修长的双腿，朝着喻婵缓缓走去。
　　“按照喻小姐的意思，是不是我现在做些什么，我们就熟了？”
　　喻婵下意识后退，脚下险些绊着身后的台阶，惊出一身冷汗。她心头没来由涌出一股无名火，说出去的话也带着刺：“程先生，如果你很闲的话，从这里往右转，有个老年活动中心，很适合你。”
　　林安听得心惊肉跳，甚至不合时宜地想，从不听脱口秀的喻婵，什么时候都学会call back了。
　　程堰脸上的表情凝固一瞬，和林安一样，他也想起了昨晚，喻婵当着所有人的面撂下的那句“我对年纪大的老男人不感兴趣”。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怕生怯懦的兔子，变成长着利爪尖牙的猫。
　　挺好，会保护自己了。
　　程堰眼里勾起层浅笑：“行啊，待会儿就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按着屏幕，深不见底的眸光落在喻婵身上，像是被密密软软的绒毛扫过。
　　话音刚落，喻婵的手机便应声响起。
　　屏幕上挂着一串陌生号码。
　　属地北城。
　　“这我号码，记得备注。”
　　他撂下这么一句话，拉着李嘉言转身离开。
　　回家路上，顺道去了一趟超市。
　　“不是我不孝啊，就这脑残操作，谁不得骂一句我爸有病？”
　　听着耳机那头大逆不道的发言，程堰扯扯嘴角，拉着购物车懒散地在奶制品区闲逛。
　　“程公子，我刚刚说的你都听到了吗，给点儿响啊。”
　　“嗯，听到了。”
　　程堰从从冰柜里拿两盒酸奶扔进购物车，声音仍带着笑意。他的长相本来就格外出挑，这么一笑，让不少暗戳戳偷看他的人眼睛直发光，甚至还有胆大的拿出手机开始偷拍。
　　梁齐也顾不上他这敷衍的态度，继续吐槽：“别人家亲爹都是生怕儿子不搞事业，不求上进，追在后面让他们奋斗。我爹呢，阻拦我创业就算了，还要让我去给别人家当上门女婿，有他这么卖儿子的吗？”
　　程堰忍不住逗他：“挺好，你这德行能卖这个价，你们老梁家赚翻了。”
　　路过医疗用品区的时候，扫了眼跟在身后的李嘉言，他又往购物车里扔了两包纱布和碘酒。
　　梁齐不甘示弱：“幸灾乐祸是吧，姓程的，你也逃不了。戚家人跟你那个小叔，这几天可都在蠢蠢欲动呢，咱俩到时候也就前后脚的事，你就别大哥笑二哥了。”
　　这话倒是准确地戳中了程堰的痛点，想起那个在程家老宅，和那群老家伙们一起指点江山的伪君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烦躁：“行了，手机只剩百分之九十八的电，哥哥不跟你聊了。”
　　说完，不等梁齐回应，就按下耳机上的按键，单方面挂断电话。
　　傍晚。
　　太阳剩余的光辉正逐渐和云层一起消融，风里夹着植物死亡了的味道。
　　美好的周末步入尾声。
　　喻婵把家里上上下下彻底清扫了一遍，打扫客房的时候，从床底下翻出个老旧的储物箱，吹掉盖子上的灰，找到最底层压着的老书，掀开扉页，一张发黄的照片纸蝴蝶似得翩然而下。她拿起照片，仿佛抖落一地经年累月积攒的记忆化成的灰尘。
　　这是她出国之后，齐乐寄过来的。照片里的场景是在C大食堂，一男一女面对面站在一处。男生微微侧身低头，表情认真，正在仔细地聆听女孩的话。人群拥挤，他却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用身体替她挡着那些来往的人流，空出一方宽余的小天地。
　　照片的主角，就是她和程堰。
　　仔细想想，这张照片里的人和事，构成了她和程堰在C大所有故事的开始。
　　如果那天，她没有跟着一起去食堂，照片就不会被抓拍下来发到表白墙，她更不会因为突发的胃病半夜被送到校医院。
　　齐乐在信上说，手写信能表达最郑重的诚意，所以她选择了最笨最麻烦的方法，把迟来的道歉带给喻婵。
　　她就是那个拍照片的人。
　　当时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氛围感，就像看过的言情小说照进现实。
　　便随手把照片拍下来，发到了宿舍群里。
　　没想到有人会嗑cp上头，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流传到表白墙上。
　　说来好笑，认识那么久，这张被偷拍下来的照片，反而是她和程堰唯一的合照。
　　不知道当时的喻婵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态，但这封信，连同这张合照，就这么被保留了下来，从旧金山搬到洛杉矶，又从洛杉矶搬到北城，数次搬家，都没丢过。
　　她坐在地毯上，望着窗外的斜阳发了许久的呆。
　　半晌，直到太阳彻底落山，喻婵把东西都收好，连着照片和那本书一起，塞回床下。
　　周日是诊室预约的高峰期，喻婵连轴转了一整天，累得瘫倒在沙发，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了。
　　林安的骚扰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猛地晃神，刚才差点儿睡过去。
　　“喻小婵，晚上出来玩吗？”
　　喻婵用手捂着眼睛：“我现在一条命只剩半条，改天再说吧。”
　　林安同样是医学生，主攻心外科。
　　按理说做这一行的，每天的工作量要比心理咨询师大得多。
　　但她永远都是这么精力充沛，哪怕前一天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晚上依然有精力去喝酒跳舞。
　　一度让喻婵羡慕不已。
　　“别啊，”林安不赞同道，“今晚场子里有帅哥，正儿八经美院毕业，办过画展的知名小画家，还有八块腹肌，我专门给你留的，你不来浪费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喻婵无精打采地跟林安贫，“我现在四大皆空，他就是有十八块腹肌，都吸引不到我了。”
　　“十八块腹肌那还是人吗？”林安不赞同道，“别贫，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你快来，这种天菜错过了，保不齐要后悔一辈子。”
　　“不去，后悔就后悔吧。”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决定祭出自己的杀手锏：“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喻婵：……
　　最后出现在林安面前的喻婵，素着一张脸，穿着最简单的风衣牛仔裤，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精心准备过的痕迹。
　　这是她对林·霸权主义·安无声的控诉。
　　林安倒不在意，只要人来了，妆容发型都可以换。她把喻婵按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开着导航带她去自己以前最常去的那家造型工作室。
　　“年轻人就要有朝气，你看你这么萎靡，哪有年轻人的样子。”
　　喻婵困得睁不开眼，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嗯，你说得对。”
　　“你现在睡儿也行，我再带你去做个头发，化个妆，换身造型，差不多九点半，刚好赶得上酒吧开门。到时候你可千万别这个样子了，对帅哥要热情点儿，毕竟属于稀缺资源。”
　　喻婵微弱地“嗯”了声，修炼陷入沉沉的困倦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安正在停车。
　　喻婵话里带着鼻音：“到了？”
　　林安点点头：“从这边坐电梯上去，刚好。”
　　去造型工作室之前，两个人先去奶茶店点了杯喝的。
　　林安排在喻婵之前，回头问她要不要看菜单。喻婵摇摇头：“不用，给我一杯黑咖啡不加糖就行。”
　　话说出口，喻婵愣了下，无奈地叹气，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够奇怪，悄无声息就能改变一个人。
　　她以前最怕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什么都爱点杯黑咖啡的呢？
　　太久远了。
　　喻婵感觉自己大概记不住原因，也没必要记住。
　　“有个事，”做头发的时候，林安忽然开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喻婵了然：“你又换男朋友了？”
　　“差不多吧。”林安吸了一口珍珠奶茶，“我家里人给我安排了一门联姻，对方据说也是个玩咖，家世跟我家差不多，门当户对。”
　　“那你喜欢他吗？”
　　“还行吧，听我爸说那公子哥人还行，父母和睦，也没有兄弟姐妹，各方面来说，都和我很配。”
　　喻婵抿着唇，看向镜子里的林安，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分明是落寞的，就像是大雨过后挂着水滴的玫瑰，仍旧明艳，却少了些沐浴春光的璀璨。
　　她说了很多对方和他合适的点，都爱玩，都是独生子，家境相当，生意上有许多往来，唯独没提及自己的想法。
　　喻婵安抚地握住林安放在椅背上的手：“你们见过面吗？”
　　“还没，”林安无所谓道，“见不见都不影响，反正这事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我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有特别喜欢过谁，感觉，和谁结婚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她看着喻婵：“所以，如果你心里有个非他不可的人，那就一定别错过，不然就真的要后悔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2章 
　　◎你跟程堰，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苗头？◎
　　咖啡的苦涩在嘴巴里迅速蔓延,喻婵拍拍林安的手背，露出个安抚意味的笑容。
　　非他不可的谁，她心里,也早就没有了。
　　外婆最近一直在催她过年带个男朋友回去,说不定以后,她也会像大多数人选择的那样,到相亲市场上，把自己明码标价地摆进去,找个互相勉强能看得顺眼的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平淡无奇地度过这一生。
　　轰轰烈烈的爱情是生活无忧的幸运儿才有的特权，作为需要在这座城市奋力生存下去的成年人，她已经分不出任何热情和精力，浪费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了。
　　从造型工作室出来,时间差不多八点半,夜幕低垂,华灯璀璨，通明的灯火吞没了星光和月色，只剩下一整片沉沉夜空,笼罩在钢铁森林之上。
　　走在这样的夜景下，喻婵总是会生出一些巨大的渺小感。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包容这里的每个人。可它又像个巨大的牢笼，将所有人困在这里,汲取他们制造的养料得以运转,循环往复。
　　担心被晚高峰堵在路上,林安没开车,跟喻婵边聊天,边散着步子走过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最近新出的电影，她们的口味很杂，不管是文艺片还是恐怖片，都能津津有味地看几眼。穿过第二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喻婵反应过来：“嗯？我们不是去酒吧街吗？”
　　“现在离噪点开门还有半个小时，不着急，”林安挽着她的胳膊，“咱们先去逛逛街。”
　　噪点就是那家新开的酒吧，昨晚去了一次，喻婵才知道，他们家不止装修漂亮，所有的服务员和调酒师都是按照男模的标准选出来的，学历、长相、身材都是一等一得好，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
　　据林安说，这两天的位子格外难订，如果她不是噪点的白金卡会员，可能就得多排一个星期的队了。
　　喻婵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拉着林安向后退了几步：“最近看上什么新款包包了吗？”
　　这一带周边有几家很大的奢侈品店，林安是他们几家的常客，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去店里激情消费。
　　“包这个东西已经吸引不了我了，”林安帅气地把碎发撩到耳后，“附近新开了一条小吃街，据说那里有家很有名的蒜蓉花蛤，味道非常好，一起尝尝去？”
　　蒜蓉花蛤。
　　听到这道菜，饶是对食物不感兴趣的喻婵，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几分。
　　她从小就很爱吃海鲜。
　　这道菜更是小时候记忆里的常客。
　　那会儿她还跟着爷爷奶奶住，每次在学校考了第一名，爷爷就会穿上蓑衣和水靴，一手拎着小竹篓，一手牵着喻婵，带她到小河边去摸花蛤和小龙虾。
　　夏日傍晚，河里碧波荡漾，一层一层地堆在脚边，冰冰凉凉又带着股酥麻的痒意，偶尔还会有顺着水流游到面前的河鱼，一个摆尾，就能溅她一身的水。
　　奶奶最会处理这些小河鲜。
　　麻辣小龙虾，蒜蓉花蛤，每道菜还在锅里的时候，香味就已经四溢飘散。
　　勾得人馋虫大动，向来懒散的橘猫胖菲都坐不住了，绕在奶奶的腿边，喵喵喵地叫。
　　那些菜的味道实在太香了，直到现在，喻婵还记得热气腾腾的盘子端上餐桌的那一刻，围在一起的爷爷奶奶和胖菲脸上的笑容。
　　哪怕在很多年后再从记忆里将它们翻出来，柔光滤镜下的画面中，依然会传来袅袅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好啊。”
　　喻婵笑着点头，眼里闪过几分充盈的期待。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地想尝一尝哪种食物了。
　　由于胃不好，平时喻婵需要注意各种忌口，外卖重油重盐，很多都不能吃。但是她的科研和工作任务重压力大，没什么时间自己做饭，只能凑合。
　　在美国那几年还算正常，毕竟有喻柏陪着，再怎么凑合，饭她还是会坐在餐桌边按时吃。
　　去年回国之后，和喻柏分隔两地。每天一到饭点，坐在餐桌边的只剩她一个人，越吃越没胃口。
　　时间一久，喻婵对吃饭就更没什么兴趣了。
　　对于她来说，摆在餐桌上的东西，不管样式再精美，吃进嘴里，都是一样的味如嚼蜡。
　　走进小吃街入口，一阵孜然辣椒油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便扑面而来。街两侧的小摊边四处弥漫着烟火气，和外面冰冷的钢筋水泥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林安兴奋地在每个摊位点之间穿梭，臭豆腐，鱿鱼卷，烤面筋……每一样都买了一份，捧在手里一口一个。
　　喻婵虽然照例没什么胃口，但心情却好了很多。
　　说来奇怪，她不爱吃饭，却很喜欢看别人做饭。有的时候实在没胃口，就会打开手机，找几个美食博主的视频，边看边吃。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一中后门口的那条小吃街，感觉跟这个一模一样。”林安举着串裹足汁水的关东煮贴过来，递给喻婵。
　　喻婵没拒绝，就着签子咬了一口，热腾腾的丸子在嘴巴里汁水四溢，带着股香料和肉的混合香味，味道还算可以。
　　“当然记得。”
　　作为重点高中，一中的学生不论住宿还是走读，每天晚上都必须上晚自习，十点半统一下课。
　　饥肠辘辘的学生们下课之后，最爱做的事，就是三五成群，一起溜出校门，到小吃街买一盒关东煮或者麻辣烫，嘻嘻哈哈地就着滚烫的热气大口吃完，一整天所有的疲惫就都消失殆尽了。
　　但大部分一中学生提起那条小吃街，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街上有什么代表性美食，而是一场震惊全校的表白。
　　重点班里有个平时一直考第一名的女生，晚自习逃课出去，在整条街上摆了两排彩色烟花，说服了所有的摊位老板帮她点烟花，装彩色灯带，就为了给喜欢的男孩子表白。
　　这件事在当时的一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还有人把表白视频拍下来，发到校园论坛里，盖起了几千层的高楼。
　　提起这件事，大家的反应很一致，都是直呼牛逼。
　　哪怕最后她因为逃课和早恋背了处分。
　　至少她在大家都被试卷和考试压得越来越喘不过气的年纪，遵从内心，做了别人想做却从来不敢做的事。
　　更何况，她还是个常年位居年级前三，在各大竞赛上拿过名次的好学生。
　　种种光环加持在一起，她就变成了无人能超越的传说。
　　林安和喻婵对视一眼，明显都想起了小吃街的那件事。
　　她们比那个女生小两届，上高一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出国留学去了，人不在一中，一中却到处都有她的故事。
　　“对了，”林安咽下最后一口关东煮，拉着喻婵到蒜蓉花蛤的摊位前排队，“说起来还挺巧的，当初那个表白事件的女主角，我后来在美国读书的时候，碰到过她一次。”
　　“嗯，她也在那边读书吗？”
　　“对，读金融。不愧是校园传说里的人物，她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一看就是那种饱读诗书的类型，”林安侧头看看喻婵，“这么看着，你们两个还挺像的，”她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又说，“不过，仔细一看也不太像，硬要说的话，她有点儿古典美，你不一样，你是那种艺术家的美。”
　　“别抬举我了，”喻婵笑道，“我都这么多年没画过画了，哪来的艺术家。”
　　“老板，两份蒜蓉花蛤，一份要辣椒，一份不要辣，谢谢。”
　　终于排到林安这里，她一边扫码，一边大声地向老板报餐。周围弥漫着油烟机和滚油的轰鸣声，想交流，基本上只能靠吼。
　　“不管画没画过画，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大艺术家。”
　　喻婵笑着应下：“好，大艺术家。”
　　老板的动作很熟练，不一会儿，两份蒜蓉花蛤就已经好了。喻婵戴好塑料手套，捏了一块送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反复刺激着口腔中的味蕾，蒜蓉和油脂还有海鲜的香味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吃到好吃的东西，真的很容易让人心情变好。
　　林安在摊位边找了个位置，拉着喻婵一起坐下：“喻小婵，有个事，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喻婵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眼神肯定道：“安安你说。”
　　“你跟程堰，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苗头？”
　　四周时不时有小情侣手挽着手相互依偎着走过去，喻婵打量着街上的熠熠灯火，被油烟猛地呛了一下，咳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摘下手套，从布着油腻的小餐桌边抽了两张纸巾，擦掉眼角的湿润：“我就和他见了两次面，哪里来的苗头？”
　　“没有就好，”林安斟酌着用词，“他不是什么好人。我男朋友以前跟他们那一波人玩过，据说不少人对他的评价都很不好。说他这个人处事有些荒唐，大学刚毕业，就把他爸气到脑溢血进icu。他这个当儿子的，反而跑去跟各种小明星网红闹花边绯闻。最后还是他小叔站出来，主持了程家的大局。”
　　末了，她总结出结论：“他的条件确实很好，长得帅家世好，但是这种人不适合当男朋友，不稳定因素太大了。”
　　喻婵想起林安那个小男朋友，打扮得总是干净清爽，一副人淡如菊的年轻大学生模样。
　　平时的为人处事却很成熟，总是把林安当小孩子宠。
　　她放下盛着花蛤的食盒，迎着风，轻轻地点头，像是同意了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4-30 16:08:52~2022-05-03 10:45: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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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你好，戚心语◎
　　晚上九点,沉寂了一整天的酒吧街迎来活力期。霓虹灯锻造出迷离虚幻的光影，收纳着每个迷失在沉沦之中的灵魂。
　　今天组局的人是林安的一个发小，叫林跃然,八辈子都吃喝不愁的富二代。为了祝贺读美院的女朋友答辩顺利,特地要搞大场面,包了「噪点」的二楼,开庆祝party。
　　林安向来爱当气氛组凑这种热闹，照她的话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见两人坐下,卡座上喝酒打牌的几个少爷眼睛亮了亮，有人甚至直接放下了手里的牌，起身向她身边凑，被坐在旁边的林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扯着嘴角跟其他人打听：“这妹妹什么来头,能让林大小姐护得这么紧？”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人喝了口酒,甩出四张炸弹，嗓音沙哑：“不管什么来头，你最好都没招惹她。”
　　这下想搭讪的男人彻底不高兴了,拇指抹了把嘴唇，笑得兴味盎然：“不就一长得漂亮点儿的妹妹，我倒要看看，她有多招惹不得。”
　　话题中心的喻婵并不知道这段因她而起的小插曲,注意力都在面前这一堆花花绿绿的饮料上面。
　　林安见她感兴趣,出声提醒：“别看它们长得漂亮,尝起来也没什么酒精味,实际上,这都是正儿八经的高度酒，像你这种基本上没喝过酒的人，半杯就不省人事了。”
　　喻婵收回要试探的手，不解：“不是朋友聚会吗，这么烈的酒，是给谁准备的啊？”
　　“当然是给不会喝酒的人准备的了，”林安把胳膊搭在喻婵的肩膀上，找路过的服务生要了一杯度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果酒，“你喝这个。”
　　毕竟是个毕业了好几年的成年人，尽管不经常出入这类娱乐场所，但喻婵还是瞬间就明白了林安的意思。
　　她猛地瞪大眼睛，连林安手里的酒都没顾得上接：“他们想把那些小孩灌醉捡尸吗？”
　　林安见喻婵这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小声在耳边解释道：“放心，他们那些人虽然平时荒唐点儿，但像那种没底线的腌臜事，没人会做，太跌份儿了。”
　　她环顾四周，用眼神给喻婵示意了个方向：“听说过‘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故事没？这酒，就是给鱼儿们准备好的鱼钩。”
　　喻婵顺着林安的指引扫过去，那边坐着的是刚刚那几个跟她打过照面的女学生，都是长相气质出众的女孩，每个人的脸上神色却各不相同。有拘谨的，有玩闹的，还有把“势在必得”四个字写在眼睛里的。
　　最后一种，大概就是林安刚刚说的，“愿者上钩”的鱼了。
　　喝醉的女学生，送她回家的好心人。
　　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哪怕发生些什么，都是理所当然。明明双方都心知肚明，却偏要扯上这样一层遮羞布。
　　喻婵莫名想到了那晚的程堰，他整个人被包裹在阴影之中若隐若现，丰神俊朗的五官，矜贵优雅的气质，还有那双如墨玉黑亮深邃的桃花眼。
　　明明昨天刚见过面，她却没办法在脑子里拼凑出他完整的样子，就像是脑子里有双巨大的手，在记忆的虚空中奋力地挥舞，却终究无法抓住，只剩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程堰。
　　他也是这些圈子里的人。
　　他曾经也玩过这种“姜太公钓鱼”的把戏吗？
　　喻婵接过林安递过来的杯子，仰起头把里面的果酒喝得一干二净。
　　吓得林安慌忙阻止：“哎哎哎，就算度数低，也不是你这么喝的呀，一会儿该上头了。”
　　喻婵呛了几口酒，又被未融化彻底的冰块镇得牙齿疼。她忍着咳嗽，脸颊两侧憋出一层淡淡的绯红，朝林安摆手：“咳咳咳，没事，我就是不小心呛到了，安安，我去一下卫生间。”
　　“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陪你？”
　　说话间，喻婵已经从卡座边起身，站在林安身后：“不用不用，你帮我坐在这看着杯子，不然我回来还得再换一杯酒。”
　　“那行，”林安了然，“你小心点儿。”
　　离开人群密集的卡座，喻婵忍不住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心情不好，这种感觉，就像是刚给一幅画了很久的线稿上好色，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画布就被忽然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蒙版，什么都看不清了。
　　卫生间在走廊拐角最深处，只在镜子前亮着一盏白生生的led灯。
　　从安全通道走过去，要穿越很长一段无光的走廊。喻婵无奈地掏出手机，借着手电筒的光，扶着墙壁朝前走。
　　水池里的水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
　　是皮肤接触时感受最舒适的温度。
　　喻婵不合时宜地感叹了一下「噪点」老板的商业头脑和用心程度，也只有这种人，才能重金投资出这样一间兼具艺术与放纵气息的酒吧，才能在短短试营业的一个月内，就能一跃成为酒吧街的顶流。
　　角落隐约传来几个男人的说话声。
　　不知道是有恃无恐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喻婵站在洗手台边洗脸的动静并不小，那些人像是根本没听见，仍然在自顾自地讨论别人的私事。
　　他们的声音洪亮地传入喻婵的耳朵，拧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哎，然哥那美院的女朋友，你们都见了没？”
　　“没啊，那学生妹，然哥宝贝着呢，连照片都没发过。”
　　有个尖细的声音接了一句：“我前两天去大学城那边打台球，见然哥带着那妞出来买奶茶了。你们是不知道，那妞，胸大腰细，是个男人看了，都得迷糊半天，怪不得然哥那么喜欢。”
　　“真的假的？养这么个女朋友，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贵点儿就贵点儿呗，这学生妹，长得漂亮，还纯，价格比得上质量啊。”
　　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开口：“想什么呢，学生妹而已，能有多贵。要我说，还是然哥聪明，不玩明星网红，玩女学生，一个包一只口红就能骗到手，玩腻了随手一打发，干干净净下一个……”
　　一群人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每句话都直戳喻婵的脑神经。
　　她想起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逼仄狭小的楼梯口边，她听到过同样的诋毁和讥讽。那一刻的遍体生寒与四肢无力，喻婵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曾经，听到那些话的她，只是个天真单纯的学生，没有能力站出去替自己反驳，更没有强大的内心说服自己不在意那些污言秽语。
　　但现在不同了。
　　她不想看到，再有哪个女孩子，因为仅仅是和自己喜欢的男生谈了一场恋爱，就要被这样拿来评头论足。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裙子，正准备走出去和那几个人理论。
　　旁边洗手间的门忽然开了。
　　门框内出现了个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妆容精致优雅，高跟鞋鼓点般踩在地板上。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美丽知性，连带着洗手间门口，都瞬间变成了闪烁着金色光辉的高级宴会现场。
　　女人从喻婵身侧路过的时候，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月桂香味。
　　“我听到有人在议论女学生？”
　　她抱胸斜靠在墙边，语调轻柔慵懒，却没来由地让喻婵听出了一丝压迫感，“我也是女学生，要不要跟我玩玩？”
　　男人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堆被抽掉发条的小玩具。
　　喻婵看不到那些人的表情，却能从他们道歉求饶的声音中，听到溢出的恐惧。
　　她是谁？
　　刚刚那些话，她全部听到了吗？
　　她，会不会怪她只是在旁边站着，没有站出去帮那个被侮辱的女孩子说话？
　　喻婵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火辣辣的疼，为自己刚刚的那片刻犹豫，也为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站出去。
　　女人不慌不忙地从随手的包里掏出一根烟，修长的手指间闪烁着迷离的红色火光，就像危险而迷人的塞壬女王。
　　举手投足，皆是万种风情。
　　喻婵有一瞬间看愣了神。
　　等回过神的时候，几个男人已经灰头土脸地落荒而逃了。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她，每个人脸上都是懊悔与畏惧。
　　喻婵对女人的身份再次产生了好奇，她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能让那些人害怕成这样。
　　也是林安她们圈子里的人吗？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犹如鼓点般在耳畔响起，喻婵猝不及防地和女人对视一眼，明明白白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笑意。
　　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她后退两步，手搭在洗手台上，葱白的指尖还挂着几颗水珠。
　　女人越走越近，最终在她面前半米的距离停下。
　　她的手里还夹着半根烟，殷红的嘴唇如同清晨盛放的第一朵玫瑰。
　　喻婵不明白她想干什么，被烟味呛了下，无意识地皱眉。
　　女人眼中闪过丝喻婵没有捕捉到的兴味，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她微笑着伸出手，如火的红唇扬起个迷人的弧度：“你好，戚心语。”


第74章 
　　◎（修）又见面了。◎
　　戚心语。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喻婵心里咯噔一下，某些自以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她愣了一瞬,刚刚喝光的那杯酒好像正在起作用,大脑被酒精蒙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片空白。
　　喻婵咬着舌尖试图逼自己清醒,走廊尽头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这阵来自外界的刺激,将她从恍惚的深渊中解救出来。
　　是林安。
　　见到站在旁边的戚心语时，林安明显也愣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些猝不及防的惊喜：“学姐？！你怎么也在？”
　　戚心语的脸上挂着精致无瑕的微笑：“来酒吧，当然是找老朋友喝酒了。”
　　说着，她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耐心地补妆。她的口红颜色很漂亮,喻婵不合时宜地想,这种暖调的红棕色,恰到好处能中和戚心语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显得她媚而不俗，艳而不妖。
　　林安倒是并没有注意到喻婵和戚心语之间略微尴尬的气氛,有些疑惑：“诶，喻小婵，你和学姐认识吗？”
　　喻婵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按理来说,这是她和戚心语的第一次见面,但在这之前,她已经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过许多次这个名字。
　　他们说她品学兼优,才德兼备,是程堰学生时代的初恋，应当也是他心里永远的白月光。
　　该怎么说，在很多年前，对于年少的喻婵来说，“戚心语”这个名字，就一座横亘在她面前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
　　巍峨险峻，一眼望不到顶峰。
　　之前认识吗？
　　并不。
　　那个时候的她，只是个站在地面上，仰望星空的追逐者，籍籍无名，碰不到月亮，也比不上星光的璀璨。
　　她捏了捏林安放在她臂弯处的手，正要回答，就听见戚心语道：“应该算不上认识——”
　　“之前看过几次喻老师的讲座，对我深有启发。”她把口红和粉饼放回随身携带的手包里：“所以，是我单方面想要和喻老师交个朋友。不过今天似乎并不是交朋友的好时机。”
　　伴随着她的话音一起的，还有走廊那边嘈杂的人声，一群人里有男有女，正在向卫生间这边走。
　　戚心语朝喻婵眨眨眼：“喻老师，下次再见。”说完，她便踩着价值不菲的高跟鞋离开，婀娜的背影逐渐和前方的黑暗融合，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喻婵来不及思索戚心语的话里有话是什么含义，就被林安拉着询问：“喻小婵，你跟学姐最近有什么业务上的往来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见。”
　　“奇怪，”林安疑惑道，“戚学姐是学金融的，怎么突然对心理学感兴趣了？”
　　这个问题喻婵也不明白。
　　她更摸不准，戚心语今天出现在这里，究竟只是个巧合，还是与她和程堰前几天的重逢有关联。
　　“安安，你和学姐是怎么认识的，校友吗？”她掩下心里的复杂凌乱，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询问道。
　　“之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偶然认识的。”林安揽着喻婵的肩膀，“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在小吃街策划表白的女生。这勇气和魄力，真的太厉害了，简直就是吾辈楷模。”
　　所以，她成了程堰的初恋。
　　成了被他所有的朋友都铭记的名字。
　　喻婵在很早之前就听姜晴讲过这件事。
　　描述那晚的场景时，她眼里是掩盖不住的钦佩。
　　是啊，勇敢卓越又自信的人，才会一直被大家记住。
　　走廊外的那群人热热闹闹地涌入卫生间，快到梳妆镜前时，站在人群中央的女生倨傲地看了喻婵一眼，示意她向旁边让开，给她们挪位置。
　　对方居高临下的表情让林安心里憋着一股火，当场就要发作，被喻婵拦了下来。
　　喻婵捏捏林安的小臂，轻轻地摇了摇头，两人退到旁边。周围几个妆容艳丽，穿搭潮流的男女瞬间挤上来，众星捧月般围着那位盛气凌人的小公主。
　　“安安，我们回去吧。”
　　喻婵对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向来不在意，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精力和时间。
　　林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面前那群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们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对着正在认真补妆的小公主调侃道：“朱蒂，你不是一直都对这些富二代不感兴趣的吗？说他们浑身铜臭味，要么不学无术，要么满脑子金融数据，一点儿味道都没有。”
　　“对啊，之前不知道是谁说的，这辈子泡面都不可能泡富二代，结果现在一听说人家要来，迫不及待就来补妆了，谁呀谁呀谁呀？”
　　被叫做朱蒂的女生双颊微红，杏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丝毫不见刚刚面对喻婵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哎呀，他不一样。你们没见过他，当然会这样说。”
　　“能有多不一样？”
　　站在朱蒂左侧的女人接过话茬，喻婵认得她，是个小有名气的明星，最近有一部正在热播的网剧。女人漫不经心地更换手指上的穿戴甲片，慵懒地掀起眼皮，看向朱蒂，眼神中含着暗流涌动的挑衅。
　　旁边人也跟着起哄：“朱蒂宝贝，你手机里不是有那个男人的照片吗，给我们看看吧。”
　　“对啊对啊，让我们看一眼呗，看看究竟是什么神仙，把我们小朱蒂的魂都勾走了。”
　　朱蒂就这么被众人架到高位，她瞪了一眼之前说话的小明星，愤愤不平地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两下，给人展示她的屏保。
　　躁动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停顿一秒后，离朱蒂最近的男人发出一声惊叹：“我的妈，我要是女人，这哥们我倒贴都得嫁给他。”
　　其余人纷纷附和。
　　在一片称赞中，朱蒂挑起眉梢，以胜利者的姿态看向小明星：“王婉茹，怎么样，是不是碾压你那个成泽哥哥。”
　　小明星被噎得说不出话，用力扔掉手里的纸巾，不屑地轻哼一声，离开了洗手间门口。
　　余下的人将朱蒂围得更近了，拉着她打听屏保上的男人。
　　“朱蒂宝贝，这么帅的天菜，你是从哪找来的？”
　　“我的天，你快帮我看看我的妆花没花，待会儿能不能见人？”
　　“想什么呢，你再有想法，那也是朱蒂的人了。”
　　“那又怎么样，他们不是还没在一起么，只要没结婚，咱们其他人就有机会。”
　　“……”
　　朱蒂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所有人簇拥的感觉，宝贝似地把手机收好，一字一顿地说：“别白费心思了，”她扫过其他几个抓紧时间补妆的女人，抱着胳膊笑道，“程堰呢，不爱和陌生女人讲话，也不爱来这种热闹的场合，今天能来，完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言语间，尽是倨傲与得意。
　　林安听到“程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试探着观察喻婵的表情，见她没有受什么影响，才慢慢地开口：“喻小婵，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老林说待会儿程堰也要过来。”
　　喻婵并不关心程堰会出现在哪里，或者身边会簇拥多少追求者，她无所谓地扯出个笑容：“不用管他，我们玩我们的。”
　　两个人肩并肩向洗手间外走，林安不确定地问：“真的没事吗？喻小婵，要不我们走吧，我给我男朋友打电话，待会儿他开车过来送你回去。”
　　酒吧内的氛围已经被炒至最高潮，躁动的鼓点韵律不停地敲打着耳膜，太阳穴跟着音乐突突地跳，连带着心脏都有些超出负荷。
　　“我没事，真的没事，”喻婵长舒一口气，安抚地拍拍林安的手背，“他现在对于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而已，没什么要躲的。而且，就算真的要走，也不该是我们走。”
　　她知道林安平时工作忙，能抽出时间来喝酒蹦迪本来就不容易，不能因为她的一点儿私事，就坏了朋友难得的放松娱乐时间。
　　回到卡座上，前方有个穿着清凉的女人正在跳舞，酒精浸透了她胸前的整片吊带，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场面香艳靡靡。
　　她跳得生涩且卖力，但分到她身上的注意力却寥寥。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们忙着觥筹交错，偶尔投过去一次的目光，也不失讥讽和调笑。
　　喻婵认出女人刚刚就坐在林跃然侧后方，穿着干净素淡的白t，扎着高马尾，听人说她也是美院的学生，在读大二，是今晚派对女主角的学妹。
　　她怎么会？
　　喻婵下意识回头望向林安：“安安，那个女生，我记得她不是学生吗？”
　　林安见怪不怪地点点头：“她呀，好像是林悦然女朋友的同学。刚刚我去找你的时候，”她扬起下巴，示意喻婵向那个方向望过去，“那边那二世祖用半小时两万块的价钱，买她在卡座边上跳脱衣舞。看这架势，她大概是同意了。”
　　两万块钱，卖掉尊严。
　　值得吗？
　　喻婵压下眼中的惊讶，忍不住在心里拷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不会瞧不起面前这个女孩，在金钱面前，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有所得，也就一定会有所失。
　　只希望女孩以后不会后悔自己今天的这个决定。
　　短暂的插曲过后，林安带着喻婵回到两人刚刚的位置。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走到两人身边，把果盘和酒水码得整整齐齐。他压低身子：“两位还有什么需要吗？”
　　林安看了看喻婵的脸色，要了杯酸一点儿的柠檬橙汁。她靠着喻婵的肩膀，附在她耳边问：“喻小婵，你有什么想玩的酒桌游戏没？”
　　喻婵摇摇头，她平时基本上不会喝酒，对饮酒文化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林安以及电视剧，至于相关的游戏，除了真心话大冒险，其他的一个都没听说过。
　　林安看看手机，抱着喻婵的胳膊笑道：“待会儿有几个美院的小帅哥要来，说是一个个嫩得都能掐出水。我跟老林去门口接一下，你在这等我回来。”她余光瞥了眼刚刚那几个跃跃欲试的二世祖们，“哪都别去，别人给的酒水也别喝，要是有什么事处理不了，就去吧台找服务员。他们知道你是我带的人，不敢不听你话的。”
　　喻婵失笑，林安这絮絮叨叨的样子，是把她当成还未成年的小孩子了吗。
　　“放心啦，安安。”
　　她拍拍林安的手腕，一一应下，示意她放心。
　　林安走后，喻婵也没什么喝酒玩乐的心思，干脆拿出手机处理工作。
　　丝毫没注意到有人离开了斗地主的牌桌，摩拳擦掌着朝她这里挪过来。
　　男人有恃无恐，没了林大小姐的威慑，一个女人而已，还没他拿不下的。
　　他猛然靠近，坐到喻婵旁边，带起阵浓烈的古龙水味，呛得喻婵鼻子有些发痒。
　　意识到对方是想搭讪，喻婵没说话，默默起身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算是无声的拒绝。
　　大部分人见到她这样的态度，都会识趣地自行离开。
　　但这个男人显然并不是大多数，他朝旁边等候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刻意露出手腕上的劳力士限量款手表，点明要一杯黛珂瑞。
　　“妹妹，今晚在这局上有看上的小哥哥没？”
　　对方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喻婵不想给林安添麻烦，装作没听见对方说话，一门心思扎在工作上。
　　“呀，这是在跟哪个男人聊天呢？有哥帅没？”
　　劳力士男见喻婵态度冷漠，嗤笑一声，凑上去看她的手机屏幕，“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啊，什么丁蟹型人格……妹妹你长这么好看，跟一厨子浪费什么时间呐，不如陪哥哥喝酒……”
　　他这话说得嬉皮笑脸，右手顺势朝喻婵肩膀上搭，芝麻大的眼睛闪着绿光，有意无意向她胸口瞄。
　　喻婵被他盯得有些反胃，关上手机，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起身打算离开。
　　这人死缠烂打，后面难免不会做更过分的事。
　　“呀，林哥，泡妞呢？”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走出两三个男人，围在喻婵身边，将她的退路挡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黄毛还专门弯下腰，凑到喻婵面前，举着手机手电，仔细地打量着她：“林哥，这妞够味，叫过去一起玩玩呗。”
　　喻婵被手电光晃得眼睛疼，她强忍着不舒服，站起身冷着脸道：“对不起，我们不熟，麻烦各位让一下。”
　　劳力士男的表情有些怪异，他冷笑一声，从服务生的托盘上拿起那杯黛珂瑞，直接泼在喻婵的胸口。
　　殷红的酒渍在喻婵雪白的衬衣裙上晕开，由上而下，仿佛一朵艳丽靡靡的花朵。
　　喻婵惊诧地看过去，大脑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对方侮辱了。
　　劳力士男语调嚣张：“呀，妹妹，衣服脏了，怎么办呀？”
　　几个男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样一场闹剧。
　　劳力士男继续狞笑着：“来，妹妹，哥哥给你想个办法，”他伸手按着喻婵的肩膀，强迫她看向旁边那个正在热舞的女生，“像她一样，把衣服脱了，就没事了。”
　　喻婵只觉得那只手仿佛一只被烧红的铁钳，紧紧地禁锢着她所有的行动，屈辱和愤怒从心里升腾而起。刚才那个拿手电筒照她的黄毛见状，自告奋勇要来解她衬衣裙的扣子。
　　喻婵奋力挣扎，想要向服务员呼救。然而双手被紧紧地控制着，动弹不得。
　　一时间，周围的哄笑声，口哨声，还有人微弱的制止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纷繁杂乱。
　　有认识喻婵的人去拉劳力士男，告诉他这是林安带来的人，他动不得。
　　劳力士男满不在乎地撇嘴：“我就动了，她一个马上要嫁出去的女人，又能……”
　　嚣张至极的后半句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话没说完，他就被人一脚踹翻在地，那只刚才卡住喻婵后脑勺的手，被对方的皮鞋死死地碾着，痛得他大声哀嚎。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震了半晌，等看清的时候，才发现刚刚还猖狂至极的男人，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被人踩在脚下。
　　有人认出踹人的人是程家少爷程堰。
　　难掩震惊。
　　程二跟他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平时连见面都很少，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
　　给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出头？
　　程堰看了眼狼狈不堪的喻婵，把胳膊上搭着的外套扔到她怀里，接着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酒杯，从高处洒在劳力士男的身上，蹲下身，拍拍劳力士男的脸，语调是十分的漫不经心，好像在逗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猫猫狗狗：“啧，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脏了。”
　　男人的手被踩得通红，忍不住直抽冷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任谁都能看出来程堰这是在给那个女人出气，围观的人群里，刚刚支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默默退了出去，生怕他下一个要教训的就是自己。
　　剩下的人里也没人敢上去拦。
　　程堰六亲不认的名声早就在圈子里传开了，这人连亲爹都能气到瘫痪，公认的喜怒无常，谁敢触他的霉头。
　　更何况，程家的闲事，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人有胆子管的。
　　旁边站着的黄毛早就腿软了，半瘫在沙发边。
　　程堰淡淡地扫过去一个眼神，吓得他立马跪在地上大声求饶，恨不得抱着喻婵的腿叫姑奶奶。
　　“过来。”
　　程堰朝他招招手，眼神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湿衣服穿着不舒服，替他脱了吧。”
　　他的声音仍旧是那种戏谑和漫不经心的调调，却让黄毛无端感到一股浓重的威压。
　　酒吧一楼，乐队们仍在尽力演奏，重金属摇滚乐的燥热氛围，和这里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霓虹灯的光束在程堰脚下闪烁，偶尔跳跃到他的眼角与下颌线上，在那些灯光下惊鸿一瞥中，不难捕捉到他脸上的矜贵与漠然。
　　黄毛被他看得浑身发颤，抖着手去解劳力士男的衣服扣子。
　　闹剧仍在继续，只不过现在被架在其中的角色颠倒了过来。
　　一时间，各式各样戏谑的，看好戏的眼神纷纷落在黄毛和劳力士男身上。尤其是劳力士男，脸上的颜色仿佛打翻了调色盘，咬着牙涨成了青黑色，被灯光一照，仿佛是个紫色的茄子。
　　程堰皱着眉头抽下两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手，似乎刚刚碰过什么脏东西。
　　边擦，边向站在旁边的喻婵走去，潋滟的桃花眼自带笑意，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她衬衣裙上的酒渍，抬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发顶，语调温柔，像是在蛊惑人心：“气出够了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07 22:03:30~2022-05-11 16:04: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好吃的大包子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修）她从未停下过脚步等待过谁。◎
　　音乐声好像停了。
　　喻婵不确定,她似乎被拉进了一个真空的空间，丧失了一切对外界的感知。除了那股呼吸间蜿蜒而上的木质冷香。
　　压过了鼻腔里刺激的酒精味。
　　好像有人在耳边讲话，带着股慵懒的调调：“哦——看来是还没……”
　　他腕骨微抬,朝向身侧的人群,修长的指节相互交错,
　　“啪——”
　　空气被压缩着发出声清脆的低鸣。
　　一个随意的响指。
　　人群里应声站出来几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毕恭毕敬地站在程堰身后,半弓着身子等他的吩咐。
　　程堰点头：“酒吧里太热，给几位少爷降降温吧。”
　　黑衣人的动作很迅速,仅仅是几个呼吸间，那几个男人已经被扒光了上衣,泼了一身的酒，湿淋淋地瘫在地上。
　　数九寒天，酒都是浸着冰块端上来的。
　　酒倒光了，杯口还泛着森森冷气。
　　恰如程堰此刻的眼睛。
　　戾气难掩。
　　纵使酒吧里开着空调,几个男人还是被冻得发抖。
　　也可能是怕的。
　　鼓点躁动,跳进人的耳膜。
　　在场的其他人都默契地闭嘴,不去看卡座中央正在发生的事。
　　直到喻婵拽了拽程堰的衣角。
　　他才淡淡地收回落在几人身上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捏着桌子上的香槟杯,在劳力士男的脸上拍了两下：“今晚这酒，算我请的。”
　　他笑得人畜无害，所有冷冰冰的戾气都消融在那个微笑之下。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喻婵低头看着自己衬衣裙上残留的酒渍,身上还披着程堰的外套,在丝丝缕缕的香气里,心被一楼躁动的鼓点敲得震天响。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
　　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程堰。
　　仿佛在酒精的渲染下,一切都撕下了表面的保鲜膜,化为光怪陆离的幻象。
　　头忽然晕得厉害。
　　连脚尖都有些站不稳。
　　喻婵下意识露出个客套的微笑：“刚刚的事，谢谢程总……”
　　话没说完，铺天盖地的晕眩便吞噬殆尽了她最后的意识。
　　……
　　林安听说这事的时候，又怒又气，扔下手头的事立马跑了回来。
　　拨开人群，才听说喻婵已经被程堰带走了，只剩下几个被围在中间的男人。
　　脸色统一地发白。
　　上半身光溜溜地，像白条猪，嘴唇也都冻得发紫。
　　为首的那个，是个眼熟的富二代，家里是做矿产生意的，典型的暴发户。
　　她怒从心头起，怒不可遏地踹了那二代一脚：“姑奶奶的人你也敢动，是嫌自己活得太舒服了吗？”
　　对方瘫倒在地，不停地告饶：“林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林安懒得继续搭理这草包，找人把他们扔出酒吧，顺便给林跃然打了个电话。
　　从今天起，这群人不会再在北城的一切局上出现了。
　　初冬萧瑟，北风贪婪地缠着人裸露无几的皮肤，裹挟着阵阵寒意。
　　程堰脱下外套裹在喻婵身上，把人轻手轻脚地放进车里。
　　他知道她怕冷，特意提前叫司机开了暖气。
　　司机得了他的吩咐提早下班。
　　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程堰坐在驾驶位，看着后视镜里熟睡的人出神。
　　耳畔仿佛略过山呼海啸。
　　她今天稍微画了一点儿妆，粉面桃腮，卷翘纤细的睫毛阖着双眸。
　　偶尔微微颤动。
　　她的轮廓变了很多，脸颊两侧的婴儿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精致流畅的下颌线。
　　时间就像一把毫不留情的刀，正在一点一点抹去曾经的所有痕迹。
　　包括记忆，包括容貌。
　　这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往事如昨，
　　该散的，早就已经散了。
　　空气仿佛陷入静谧的海里。
　　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直到林安出现在酒吧门口。
　　程堰闭上眼，再次睁开，眸光一如从前那般冷静淡然。
　　他拔下车钥匙，慢条斯理地下了车。
　　“她呢？”
　　林安向来不喜欢程堰，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好。
　　程堰没回答，把车钥匙扔给林安：“送她回家吧。”
　　显而易见——人在车里。
　　林安有些意外程堰的态度，还以为要费些力气才能把喻婵要回来，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她叫住准备回酒吧的程堰：“程少爷，我认为，作为戚家未来的女婿，和不该招惹的人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您说呢？”
　　程堰显然没把这话放在眼里，墨色深沉的眼松散地看过来，似是有些不悦。
　　林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如果不是为了喻婵，她其实根本没什么胆量这么直接地警告程堰。
　　这人，没人不怕他。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扔过来个U盘，语调戏谑，眉骨微挑：“新婚贺礼——”他故意拖长腔调，目光在半空中打着圈儿落在林安身上，勾着唇角，“未来的梁家儿媳。”
　　*
　　周一一大早，喻婵满脸痛苦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昨晚又一次没睡好。
　　酒精箍着大脑做了一堆光怪陆离的梦，被错综杂乱的梦境扰得不得安宁，梦里全是程堰那双寒潭似的眸子。
　　掩映在迷离昏暗的灯火之下，半是戏弄、半是慵懒地眼角微挑，黑白分明的瞳仁亮如星子，落在她身上，笑着说：“气出够了吗？”
　　这对现在的喻婵来说，无异于是个噩梦。
　　她秀眉拧紧，捂着额角，细长的碎发无力地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略过，垂落肩头。
　　好像自从和程堰在酒吧重逢之后，每次他出现，恰好就是她最倒霉最狼狈的时刻。
　　他还是没变，依旧和五年前一样，是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骄傲，热烈，意气风发，身后永远不缺追逐的人。
　　只不过，这些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地球无论离了谁，都会认认真真地自转公转。她也一样，日子还在继续，无论发生什么，最重要的是，仍然要好好生活。
　　不过，这件事给她长了教训。
　　以后再也不能在外面喝酒了。就她这一杯倒的量，不管喝多少，都是一堆麻烦。
　　幸好昨天林安也在，最起码，还能有个送她回家的人。
　　喻婵揉着太阳穴边叹气边洗漱，换上晨跑常穿的运动服，下楼跑步健身。其实喻婵很不喜欢运动，尤其是跑步。小时候每次体育课跑八百米之前，一定会生理性头晕恶心。
　　但是，前几年她和喻柏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外婆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嘱托两个人要按时吃饭多运动，学习成绩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定要养成一个好身体。
　　喻柏很听话地照做了，前几天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还兴奋地说，自己在那边的学校加入了篮球队，还是队里的主力。
　　弟弟都这么努力了，喻婵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不能落下。
　　回国之后，她就在楼下的健身房办了年卡，还买了专门的运动服，重新把搁置了很多年的晨跑拾了起来。
　　冬季清晨的湿气一向很重，可能是因为太早的缘故，喻婵一路跑来，都没在公园里遇到什么人，除了要去菜市场赶早集的阿姨，和三两个晨练的老人，剩下的，就只有在公园门口支起早点摊的小贩们。
　　枯枝残叶随着北风的方向无力地飘动，路两旁的草地上凝结着一层又一层的白霜。
　　喻婵喘着气跑完三公里，恰好遇到一个卖豆浆油条的小摊点。
　　摊主是位很豪爽的大姐。
　　喻婵之前在她家买过好几次早餐，每次大姐都会抹零，偶尔还会送她一个茶叶蛋。
　　见到喻婵过来，大姐笑着冲她喊：“妹子，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她掀开盛着豆浆的铝桶，蒸腾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裹着豆浆的香味扑面而来。
　　旁边有位满头白发的奶奶也走了过来，跟大姐闲聊：“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半个月，就该冬至了吧。”
　　喻婵点点头，指着旁边还在冒热气的米糕：“姐，今天不吃油条了，吃这个。”
　　她昨晚没睡好，胃里翻江倒海般地难受，没什么胃口吃油炸食物。
　　大姐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喻婵盛豆浆，一边和白发奶奶搭话：“大娘，冬至打算包什么馅的饺子呀？”
　　奶奶摆摆手：“孩子们都不回来，冰箱里现在还有中秋节没吃完的月饼呢，不包了不包了，一把老骨头，去外面买点儿速冻饺子随便吃吃就行了。”
　　喻婵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算下来，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回桐城看看外婆了。不知道她老人家一个人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聊天解闷。
　　提着豆浆回家的路上，喻婵一直在心里盘算着，冬至那天要怎么请假，才能顺利回去陪外婆过节。
　　丝毫没注意到电梯口站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
　　两个人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喻婵手心的豆浆没拿稳，洒出去的小半杯，全都挂在了对方的衣服上。
　　昂贵的黑色面料上挂着湿漉漉的液体，豆浆凝成水珠，从上方翻滚而下，晕得到处都是。
　　这衣服，彻底脏了。
　　喻婵立马低头道歉，急匆匆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对方擦拭污渍：“对不起先生，真的对不起……”
　　说实话，喻婵确实没想到，这么早，电梯口这边会有人在。由于这栋公寓楼里住着的大多都是像她一样的上班族，早出晚归，大家都想多睡会儿，通常不会有人起这么早晨练买早饭。
　　一路上她就没多注意周围的环境。
　　正懊恼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声熟悉的轻笑，带着股迎面而来的冰雪冷冽感，让喻婵的太阳穴突地一跳：“放心，我不吃人，喻老师——”
　　他故意把这几个字拖长声调，带着点儿咂摸玩笑的味道，莫名有些像在人耳边呢喃轻语。
　　昨夜的缤繁旖旎瞬间涌入脑海。
　　连贯的，不连贯的片段走马灯似得在眼前重映。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早上起床的时候刚决定以后和这人保持距离，这会儿就跟他在公寓楼下偶遇了。
　　喻婵抿着唇掐掉因回忆产生的恍惚，迎着程堰玩味的目光抬头，表情漠然，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十足的防备姿态：“程总，您怎么会在这？”
　　“来找朋友。”
　　程堰慢条斯理地开口，“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程堰的目光落在喻婵身上，笑得意味不明。
　　喻婵没理会他的话，语气淡淡：“刚刚的事对不起，这栋楼旁边就是干洗店，”她抽出手机，“干洗费我会全部负责，你把收款码留给我就可以。”
　　一段话言简意赅，似乎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程堰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她奶白色的手腕上，那段骨节纤细瘦小，脆得像个易碎品。
　　他忽然笑了，语气却是难得的正经：“不好。”
　　迎上喻婵不解的目光，他单手插兜，懒洋洋地站着回应：“我要是把收款码给你，你跑了不认账怎么办？”明明是说着不着调的话，表情却显得格外正经，仿佛真的担心喻婵是个翻脸不认账的坏女人，“对我太没保障了。”
　　喻婵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那程总打算怎么办？”
　　程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朝喻婵晃晃：“微信，待会儿我把账单发给你。”
　　“你不是有我电话吗？”喻婵下意识拒绝，“我上班时间不能看微信，程总直接打电话通知更简单。”
　　程堰抬眸将她的防备与拒绝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个不太明显的笑，似自嘲，又似调侃：“那个是公用号码，”他指指喻婵手里的半杯豆浆，“这是私事。”
　　这番说辞明显站不住脚，三岁小孩也能听出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喻婵看了眼表，她待会儿还要上班，确实没有太多时间能让她在这里和他纠缠。一个微信而已，加完之后还可以再删掉。
　　她只好妥协，找到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拿给程堰。
　　程堰并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将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伸到喻婵的手机上方。正要扫的时候，抬眸看了眼咬着唇，状态紧绷的喻婵，他唇角的笑意更深，收回手机：“不行。”
　　？
　　又怎么了？
　　喻婵正要发作，就听见他一本正经的语调：“你扫我。”
　　心里的打算被他就这么猜中，喻婵忽然有些尴尬地掐着手心。
　　只能硬着头皮，扫码添加程堰的微信好友。
　　在两人的对话框出现“你已添加了Eternity，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这句话的时候，程堰才笑着让开路，放喻婵离开。
　　将那个避之不及的背影尽收眼底，程堰轻轻地点了下喻婵的微信头像。那是一片很纯净的海面，万顷碧波荡漾如画，正前方的半壁蔚蓝色，挂满了大片如烈火般热烈的夕阳，绯红似血，清澈如玉。
　　她在朋友圈的简介上写：Live like a mighty river.（生命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
　　下面一条冰冷的直线，直白地说明了主人的不欢迎。
　　这是把他屏蔽了。
　　程堰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失落。握着手机的指节收拢，指腹充血涨红都浑然未觉。
　　急匆匆吃过早饭，喻婵出门赶早班地铁。
　　被砸坏的车还需要一周左右才能修好，相比于开车上班，坐地铁大大增加了她的通勤时间。
　　到咨询室的时候，前台的小护士们笑眯眯地冲她打招呼：“喻老师，早呀，你今天可不是第一个来的啦。”
　　喻婵回应了一个甜美的笑容，解释道：“到地铁站太迟了，错过了早班地铁。”
　　看得小护士们心跳凭空露了半拍。两个人夸张地捂着胸口：“完了，被喻老师蛊惑到了，你要为我们两个负责……”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聊了几句，喻婵回到办公室，灌了一大杯冰美式保持清醒，开始接待今天的预约。
　　没想到第一个推开她办公室门的，是工作室的督导。
　　他老人家一手抱着保温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似乎还拿着一份文件：“喻婵啊，你昨天那个取消预约的患者的个案报告写好了吗？”
　　喻婵起身倒了杯热水给督导：“写好了，待会儿就邮件传过去。”
　　“那你觉得，这个个案不来咨询的阻抗，是什么啊？”
　　喻婵找到平板，调出她和患者第23次咨询的个案逐字报告，圈出昨晚就整理好的点：“我们最近的谈话升级到了他的家庭关系，尤其是原生家庭。患者在触及到这类话题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应激与抗拒情绪。”
　　督导不紧不慢地打开保温杯，就着蒸腾的雾气喝了一大口热水：“嗯，很好，意识到这个点了，你就要想办法从这方面入手，帮个案缓解类似的情绪。”
　　喻婵站在旁边点点头，答应下来。
　　送走了督导，喻婵再次调出李嘉言的咨询记录和个案报告研究。
　　那个取消预约的患者就是他。
　　心理咨询师再怎么专业，也只能起到辅助作用。真正能帮助他从那些情绪里走出来的，只有他自己。
　　前台小护士的电话打了进来：“喻老师，第一位预约的患者到了。”
　　“好的，我这边没问题。”
　　喻婵迅速收好李嘉言的资料，调整出平时做咨询的状态，接待来访。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中午十二点半，送走最后一位来访，喻婵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含在嘴里，清凉的薄荷香让大脑瞬间清明，驱散那股缠绕在心头的疲惫。
　　她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准备下楼吃饭。
　　一出去，迎面就遇上小护士们抱着捧巨大的红玫瑰，语调兴奋地讨论。
　　见她出现，叽叽喳喳地迎了上来：“喻老师，喻老师，有人给你送花！”
　　“这么大一捧玫瑰，下血本了吧？”
　　“喻老师，是你的男朋友吗？还是追求者呀？”
　　喻婵也很惊讶，她的感情生活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空白期了。最近也没有认识到什么新的人，怎么会有人给她送花？
　　她不解道：“送给我的？会不会是搞错了呀？”
　　小护士们摇摇头，拿出小卡片给她看：“不会错的，这里写着喻老师的名字，还说祝你每天都如玫瑰般闪耀呢～”
　　这么肉麻的话，说得几个小护士抱在一起咯咯直笑，揶揄的视线持续不断地落在喻婵身上。
　　卡片上的字是手写字，娟秀明快，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字体，应该是花店的员工代写。
　　喻婵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会这么大张旗鼓地送她这么大一捧红玫瑰。
　　忽然，脑子里蹿出一个名字。
　　尽管觉得很不可能，但这些天里，她生活中的唯一变数，就是这个多年前的暗恋对象。
　　为了保险起见，喻婵拿出手机，找到两人的微信对话框，里面仍旧空空荡荡，除了那句“你已添加了Eternity，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他怎么没把干洗店的账单发过来？
　　喻婵看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也没什么心思猜测他的想法。干脆地拍下花的一角，发过去：［你的？］


第76章 
　　◎（修）备胎不是这样吊的。◎
　　还没等到程堰的回复,身边的小护士急促地拉扯着她的衣领：“喻老师，喻老师……”
　　喻婵应声抬头，在门口看到了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对方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颀长,比例优越。
　　单看五官,有种野性的帅气。
　　剑眉星目气势凌厉，高挺的鼻梁犹如刀削斧凿般雕刻而出的作品,轻抿的薄唇见喻婵看过来，立刻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小婵,好久不见。”
　　举手投足都透露着自然而然的贵气，与高傲。
　　身边的小护士们立刻激动地低声八卦：“喻老师，他是谁呀？”
　　“我的天，这也太帅了吧,是喻老师的男朋友吗？”
　　喻婵不想太引人注目,对小护士们抱歉一笑,硬着头皮拉着男人躲到旁边的楼梯间内：“萧舒瑞，你来干什么？”
　　被叫做萧舒瑞始终垂眸看着喻婵，见她这副防备的样子,眸光微黯片刻，答非所问道：“玫瑰喜欢吗？”
　　喻婵后退至墙边，和萧舒瑞彻底拉开距离：“我已经明确地拒绝过你了，请你不要再来烦我。”她顿了顿,“玫瑰,你,我都不喜欢。”
　　萧舒瑞温声哄道：“小婵,以前的事都是我太天真了,年少无知，我现在已经改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喻婵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寒芒，冷声拒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萧舒瑞，感情上的事，不是强求来的。”
　　“呵——”
　　面前人陡然发出一声冷笑，喻婵下意识察觉到危险，想远离对方。
　　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萧舒瑞按着肩膀靠在墙边：“喻婵，我是真的喜欢你，留在我身边吧。”
　　说着，他便俯身而下，阴影和浓烈的男士香一同朝喻婵笼罩而来，压制得她无法活动。
　　喻婵挣扎出他的圈制，下意识抬手，掌心传来略微的痛感。
　　“萧舒瑞，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体面一点。”
　　萧舒瑞明显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他根本没想到喻婵会有能力反抗他。
　　抬眸看过去，她抱着胳膊站在墙边，表情冷漠平静，好像正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萧舒瑞被她这副过于平淡的表情彻底激怒，他怒极反笑：“我不体面？我就是喜欢你而已，有什么错？你呢，喻婵，你又好到哪去了？你跟你身边那些男性朋友，真的是清清白白吗？哎，你是不是很享受那些感觉啊，随便招招手，就有一大堆备胎涌上来讨好你，给你花钱？承认吧，你就是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好不到哪去。”
　　他的声音不停在楼梯间回荡，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砸在喻婵身上，内心深处那种被舅舅舅妈拎在教室的讲台上辱骂指点的回忆再次被勾起，痛苦画面反复在大脑中闪回。
　　她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脚下的地板仿佛变成了个漩涡，要将她全部吸进去，吸入万丈深渊。
　　喻婵掌心向后，撑着墙壁，努力站直。
　　她很想张嘴反驳，说自己不是那种人，没有做过那些事。
　　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忽然，身侧出现了个宽厚的胸膛，带着清新的木质香，仿佛初春的蓓蕾。
　　喻婵只觉得自己被人松松地揽在怀里，她听不清周围的嘈杂，抬头朝身边人看，意识渐渐清醒。
　　站在身侧那人，双眼亮如寒星，眼睑慵懒地耷着，似乎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身形颀长，衬衣袖子半挽，露出血管清晰的手腕，随意地拎着外套，矜贵疏冷。
　　她抬头的同时，对方也扫了个眼神过来，他的眼睛深邃如海底的漩涡，看得她心里一惊。
　　是程堰。
　　他怎么来这里了？
　　萧舒瑞显然没料到会从楼上下来个不速之客，攥紧拳头冷声质问：“你谁啊，我和我女朋友聊天，关你什么事？”
　　程堰松松地扫过去个眼神，没说话，只是看着。
　　萧舒瑞被他这副看跳梁小丑的眼神彻底激怒了，正要发作，忽然听见对面的程堰传来一声轻笑：“哦，我是她备胎。”
　　萧舒瑞：？？？
　　他跟喻婵同窗几年，知道她性格单纯，乖巧敏感，是个做妻子的最好人选。
　　自然也知道，她根本就不会做什么先备胎之类的事。
　　刚刚的那些话只是在打压喻婵。
　　压根没想到会真的有人跳出来承认自己是备胎。
　　况且，还是个各方面都卓越的男人。
　　他正拿不准对方是什么来头的时候，又听见程堰开口：“我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就算有，也应该是我这个备胎1号先上位才对。”
　　喻婵虚虚地靠在程堰身上，鼻息之间全是那些浓烈又清新的木质香。味道瞬间勾起回忆，心里最深处的记忆悄然袭来，像是漫山遍野的风，让她避无可避。
　　楼梯间浮动着几束阳光，是那种奢华的金色，落在程堰的发捎，腕骨，指尖上，仿佛是跃动的精灵，用光影勾勒出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她听到他那句半是调笑半是警告的话，漫不经心的表皮下，是隐含的怒意。
　　他生气了。
　　这个认知让喻婵十分意外。
　　印象里，她见到程堰生气的次数并不多，他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又不正经，却能用别人自己说过的话，做成回旋镖扎过去。
　　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恍惚间，她好像又见到了当年挡在她面前的那个桀骜张扬的程堰。
　　如烈火，如朝阳。
　　萧舒瑞家世不俗，察言观色辨认人的能力也不差。他能看得出程堰的举止和打扮都不像是普通人，不愿和对方起争执，低低地骂了句“神经病”，便拉开安全出口的门，转身离开了。
　　见人走了，程堰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发型凌乱，脸色还在泛白，似乎刚刚受了不小的惊吓。被吓成这样，还要强撑着推开他的手：“程总怎么会在这里？”
　　“来谈生意。”
　　他并没有细说，只是曲起手指帮喻婵整理发丝，耐心又温柔：“要不要帮你教训他？”
　　“谢谢程总的好意，但是，”喻婵面无表情地站稳，后撤两步拉开距离，“这是我自己的事，就不麻烦别人操心了。”
　　下一秒却被他猛地拽紧手腕，带进怀里：“这么护着他，难道是前任吗？”
　　他的声音低沉轻缓，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磁性，落在耳朵里，像是有团棉花在飘，酥酥麻麻。刻意拉长了尾音，从嗓子里发出低哼，有意无意地勾着喻婵的心。
　　她的掌心抵在男人的胸膛处，他每说一个字，她就能感受到手掌下的皮肤随着气流起伏。仅仅是这样靠着，来自程堰灼热而具有侵略性的气息便侵占着她周围的所有空间，暧昧似火，浓烈地烧在二人身侧。
　　喻婵的呼吸越来越不稳，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宽厚的掌心落在她的发顶，脊背，勾起阵阵战栗。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只要轻轻抬头，额头就能碰到他的喉结。
　　太危险了。
　　喻婵挣扎几下，却发现都是徒劳。
　　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取笑她眼光不好，居然会跟这种男人有情感纠葛吗？
　　真是太可笑了。
　　她压下心底蜂拥而上的委屈，淡淡地开口：“再不放手，你的行为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仿佛一盆刺骨的冷水，由上而下彻底浇灭了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
　　程堰沉默着放开喻婵的手，后退几步，眼睛里包含着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
　　正好，她也不想懂。
　　不该开始的错误，理应一早就在源头处掐灭，这样对他们都好。
　　喻婵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衬衣领，拉开安全出口的门，头也没回：“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程总。”
　　洒入楼梯间的阳光渐渐隐匿，似乎被云层覆盖得严严实实。
　　她决绝地消失在门外的一片光亮中。
　　只留下程堰独自一人，和遍布的阴影与黑暗。
　　转身的瞬间，程堰分明看清了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晶莹。
　　她哭了……
　　为什么？
　　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刚才的那个男人？
　　当年喻婵出国两年之后的某天，于洋曾拿着手机向他抱怨过：“程哥，你听说了吗？喻妹妹在那边被一渣男骗了，好像叫萧什么的，又是劈腿又是吃软饭的，真晦气！要不是在国外，我高低得去打那个小子一顿。也怪你程哥，喻妹妹多好，你当年不知道好好把握，现在人走了，被外面的歪瓜裂枣欺负了，咱都没办法帮她出气。”
　　程堰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他当年，真的做错了吗？
　　梁齐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靠着墙发了许久的呆。
　　“有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疲惫。
　　“有事！？”梁齐瞬间就炸了，在电话里喊，“程堰你个狗东西，你别告诉我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在哪，我去接你，我告诉你，不要想找借口，今天你爬也得给我爬过来。”
　　他吼的声音太大，吵得程堰太阳穴也跟着跳：“不就是你生日嘛，放心，爸爸忘不了。”
　　“知道就好，”梁齐的情绪平复下来，“你什么时候过来啊，大伙儿可都齐了，就等你一个呢。”
　　顿了顿，梁齐又补充道：“别说哥们对你不好，AP游戏的小公子也在今天这局上，我线都替你搭好了，就等你来，怎么样，哥们够意思吧。”
　　程堰低笑着揶揄：“梁公子，你不是最讨厌在玩的时候谈生意么，这回是怎么了，转性了？”
　　“老子要不是为了你，至于牺牲这么大吗？总不能真的看着你对赌协议失败，以后卷铺盖从程家滚蛋吧。总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别啰嗦了，你快点儿过来，别让人等急了。”
　　“没关系，”程堰迈开长腿，从楼梯间向下走，语气轻松，“到时候如果真的破产了，我就去承包一块地，种红玫瑰。”
　　？？？？？
　　梁齐没听懂他这想法是怎么来的，顶着满头问号骂他：“呸呸呸，你他妈别说丧气话行不行，还有半年时间呢，不一定谁输谁赢。你那小叔就是个草包，玩弄人心害人还行，真让他搞投资，你们老程家的家底，用不了三年就得败光，你真的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程堰无所谓道，“真要有那么一天，老头子这不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11 17:52:05~2022-05-11 19:5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点都不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修）◎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护士们一直围着喻婵，七嘴八舌地八卦：”喻老师，今天送你玫瑰的那个男人,是你的男朋友吗？”
　　喻婵拿着筷子摇摇头,否认。
　　“那是追求者？”
　　“也不算是。”
　　喻婵想起那段经历,就有些郁闷。
　　当初她刚到国外,人生地不熟，学校的华人群里有位学长很贴心地站出来,给她指导各种新生事宜。
　　两个人一来二去地接触多了，对方便向她表白。
　　喻婵那个时候还忘不了程堰,本着对彼此感情负责任的态度，就拒绝了。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萧舒瑞一共追了四个新生。广撒网，总有一条鱼会上钩。
　　后来,他和女朋友分手,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再次跑到喻婵身边献殷勤，甚至还做过在宿舍楼下摆蜡烛弹吉他表白的戏码。
　　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现在喻婵回国之后，他不知道又从哪里弄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地址,之前只是发短信纠缠她，现在直接来她的工作地点。
　　她无奈地叹口气，对小护士们苦笑道：“就是个烂桃花，没意思,快吃饭吧。”
　　最中间的小护士得意地叉腰,向旁边人伸出掌心：“拿来吧你们,我就说他肯定不是。我们喻老师这么漂亮优秀的人,要配也是配最好的那个。”
　　另外几个小护士不情不愿地掏出口袋里的零钱,奇怪道：“诶，你怎么那么肯定他不是啊？”
　　“那是因为，我见过更帅的啊。刚刚你们都去卫生间了，有个超级无敌帅的帅哥，走进来问我喻老师在不在办公室。天呐，我那个时候简直以为我在做梦。”
　　周围涌起一阵惋惜的声音。
　　“什么鬼，早知道这个厕所我就不去了……”
　　“苍天啊，信女一生愿意荤素搭配，只求能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帅哥一面。”
　　有人戳戳她：“你求老天不如求喻老师，不是说了吗，人家是来找喻老师的。”
　　几个小护士起哄，把喻婵团团围住：“喻老师喻老师，那那位是不是你男朋友呀？”
　　喻婵知道她们说的大概是程堰，面无表情地摊手：“不是，那个是我一个来访的家长。你们懂的，心理咨询师不能和来访发展除咨询关系以外的任何关系。”
　　见CP不能嗑，小护士们纷纷失望，把头埋进饭碗里，安静地吃饭。
　　之后的几天过得格外匆忙。
　　每天都是工作室和家里两点一线。
　　偶尔在吃饭的时候，听前台小护士们聊聊八卦。
　　“工作室楼上的那家游戏工作室被一神秘的大资本收购了”
　　“隔壁公司的小前台跟楼下公司的总监是情侣”
　　“督导老头最近认识了个大学教授，两个人还一起约会了”
　　“……”
　　林安这两天一直在科室连轴转加班，自从上次酒吧那件事之后，她就一直很自责，怪自己把喻婵带到酒吧后却没有照顾好她，差点儿酿成大错。
　　因为这个事，她还心情差到和男朋友吵了一架，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冷战了好几天。
　　喻婵担心好友的身体状况，下班路上，专门去两个人之前吃过的私房菜馆打包了几样林安最喜欢的四菜一汤，准备到医院给她送饭。
　　大概是因为喻婵自己整天就吃不好睡不好，所以格外关心身边人的吃饭和睡眠质量。
　　之前，还不远万里给在国外读书的喻柏，寄过去了一套据说可以帮助睡眠的床上四件套。
　　惹得林安拿这件事笑了她好一阵，说她这是为了吃那盘醋，专门包了顿饺子。
　　餐馆开在大学城附近，喻婵提着饭盒出来的时候，地铁站旁边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蹲在角落里，正在跟面前的粉色玻璃缸里的小乌龟互动。缸边的地上有一块纸板，写着“帮小乌龟找领养”几个字。
　　喻婵走出几步，又折返回去，蹲在女孩旁边问她：“这个小乌龟这么可爱，为什么要送出去呀？”
　　见有人搭话，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挂着些许惋惜：“因为我要毕业了，没办法把它带走，”她期待地看着喻婵，“姐姐，你可以收养它吗，小宝很乖的，只需要食物和水，就可以安安静静地活很久，也不会吵闹。”
　　隔着玻璃外壳，喻婵仔细地看了看里面的小乌龟，它似乎能感受到自己马上就要和主人分开，一直在焦急地用前爪蹭缸壁。豆大的眼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把它带到这里来。
　　大概是因为女孩头上的月亮发夹很可爱，喻婵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答应带小乌龟回家，做它的新主人。
　　手里提着一只活物，地铁是不能坐了。
　　喻婵顺手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目的地后，便立马戴上耳机听歌。
　　她向来不爱坐出租车的原因就是，大部分出租车司机都过于健谈。只要还没到目的地，师傅们就能从天文聊到地理，从政治聊到哲学。喻婵作为一个上班就在不停说话的人，实在不想下班之后被迫加班。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平稳地停下，喻婵给司机师傅扫了码付款，看到微信付款的页面，才想起来那天还没给程堰付衣服的干洗费。
　　她点开两人的对话框，转过去五百块钱，然后干脆利落地删掉了他的微信好友。
　　再抬头，林安已经从医院大门口出来了。
　　见到喻婵，她疲惫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兴奋地跑过来：“喻小婵，你怎么来啦？”
　　“大忙人，不加班了？”喻婵笑着迎上去：“还说呢，你师兄跟我说，你这两天在科室里跟工作狂一样，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饭也不好好吃，我能不来看看你吗？”
　　林安接过喻婵拎着的奶茶和饭盒：“哎呀，我这不是忙嘛，工作重要。”
　　“少来，”喻婵作势要挠她的肚子，“我还不知道你吗？你整天把自己关在医院里，不回家，也不出去玩，是不是因为跟你男朋友吵架的事？”
　　林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恹恹的：“他去找你了？”
　　喻婵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他很关心你，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可聊的，”林安拉着喻婵往地下停车场走，“刚好我下班了，喻小婵，今晚去你家喝酒吧，啤酒配炸鸡，我们好久没吃过了。”
　　“行——”
　　喻婵笑着纵容道，她看出林安现在的情绪不高，知道她现在并不想继续刚刚的那个话题。
　　不管怎么说，她作为朋友，提供好情绪价值就可以了，他们小情侣之间的问题，还是要靠他们自己解决。
　　回家的路上，林安带着喻婵特意去之前的那条小吃街，买了两份她最爱的蒜蓉花蛤，又在公寓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提罐装啤酒。
　　结账的时候林安笑着望向喻婵：“先说好，今晚我们玩坦白局，不准耍赖。”
　　“这话说的，”喻婵顺着林安的话哄她，“我什么时候跟你玩游戏耍过赖，一直都是堂堂正正的好不好。”
　　晚上七八点，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上空。
　　大概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冷的缘故，小区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聊天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喻婵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块自热的暖手宝，塞给林安：“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你以后上班记得多穿点儿。”
　　林安这才注意到喻婵的包包后面还有个塑料袋，里面似乎是一只正在动来动去的小乌龟。
　　她惊讶：“喻小婵，你买个小王八干什么？”
　　喻婵满脸黑线地望着她：“这明明是小乌龟，什么小王八，注意素质。”
　　“行行行，小乌龟，”林安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拎着装乌龟的袋子凑到自己面前，“你买个这么小的乌龟干嘛，炖汤吗？”她看着喻婵的表情试探道，“总不能，是准备当宠物养吧？”
　　喻婵点点头，给她讲了在地铁站偶遇女学生的事：“说起来，我还没养过乌龟，改天得去查查资料，或者找个养龟论坛问问。”
　　林安再也憋不住笑，指着喻婵捧腹：“喻小婵，你就已经够不慌不忙慢慢吞吞的了，再养个比你还慢吞吞的，这真是宠物随主人吗？”
　　喻婵按下电梯楼层，把小乌龟护在怀里：“嘘，你小点儿声，要是让它听到了，要伤心的。”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公寓，窝进客厅里的懒人沙发上，打开啤酒饮料和炸鸡，随便找了部喜剧电影放着当背景音乐。
　　“先说好，既然是坦白局，就必须说实话。”
　　喻婵从手腕上卸下一根皮筋，挽起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快开始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你都瞒着我有哪些秘密了。”
　　林安也跟着撸起针织衫的袖子：“呵，女人，喝酒我就没怕过谁。”
　　话音刚落，停止的啤酒瓶就指向喻婵。
　　开门红。
　　林安激动地搓搓手：“快，把你的秘密都说出来。”
　　喻婵端起易拉罐喝了一大口酒，想了想：“我们之前在美国读书那会儿，你那个男朋友艾瑞克，给我发过约会邀请。”
　　“艾瑞克？”林安显然一时没想起来那个男人是谁，反映了两秒钟，“嗷——是那个棒球运动员是吧，他当时想走后门，被老娘拒绝以后，我俩就吹了。原来这狗东西还骚扰过你？早知道当时分手的时候，我就多踹他两脚了。”
　　喻婵猛地呛了一大口酒，脸色骤然通红。
　　林安这随口一吐槽，说出来的秘密都比她坦白出来的劲爆。
　　她边咳边转动酒瓶，这一次，瓶口指向林安。
　　林安单腿屈膝坐着，沉吟一会儿：“我有好几个朋友想追你，被我拦下来了。”
　　喻婵双手合十：“请务必帮我多拦几个，我现在只想好好上班，不想谈恋爱。”
　　两个人喝了一轮又一轮，背景音的喜剧电影进入片尾字幕的时候，瓶口再次指向林安。
　　这次，她干脆地喝完整罐啤酒：“没什么好坦白的了，给你讲讲我初恋吧。”
　　喻婵惊讶：“初恋？你还有我不知道的男朋友吗？”
　　林安眯着眼睛笑：“谁还没有点儿小秘密了，你之前暗恋程堰，不也没告诉我么？”
　　猛地被戳中七寸，喻婵假装生气：“你讲不讲，不讲我睡觉了。”
　　“别睡别睡，我现在就开始。”
　　林安和初恋的相逢是在一个夏天。
　　当时她还在上初中，她所在的学校七中，当年走在素质教育改革的第一线，鼓励学生们培养积极多样的兴趣爱好。在这样的氛围背景下，七中的学生社团欣欣向荣，多种多样，是在全市都出了名的。
　　其中，最著名也是最难进的社团，就是林安所在的话剧社。
　　社团的成员们有人最终真的走上了表演这条路，还有人在省里拿了奖。
　　当时最出名的要属林安，创作的话剧剧本被一位有名的导演看中，拍成了电影。
　　一时风头无两。
　　直到某天，有人在学校的匿名论坛里，曝光林安的剧本是代笔，之所以能拍成电影，也是因为林家是电影的出品方。
　　一家人自产自销，根本不存在什么被大导演看中的文学天赋。
　　帖子很快成了爆款，甚至外校的学生都纷纷赶来吃瓜。
　　那个时候，大家对“特权”一类的事深恶痛绝。
　　出了这样的幕后，林安霎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学校能做的只有删帖，抑制事态继续扩大，可这一言论早已口耳相传，成了大家心里铁证如山的事实。
　　林安的名声一朝跌入谷底。
　　不少社团成员畏惧他人的指责和异样的眼神，也纷纷选择离开。
　　除了一个男生。
　　他在每条辱骂诬陷林安的帖子下解释真相，摆出证据证明林安的清白。
　　可吃瓜的声音像巨浪，很快就能把他细小微弱的声音淹没。
　　甚至还有好事者还在那个男生的发言下面辱骂嘲讽。
　　“哟，这不是我们班出名的舔狗么，舔狗配代笔狗，天生一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硬洗呢！睁开眼看看世界吧。”
　　“楼上你是不知道，这位天天追在林安当舔狗，现在正主出事了，舔狗估计破防了。”
　　“……”
　　污言秽语逐渐累成了一座高楼，可到最后，那个男生都没有选择删除发言息事宁人。
　　“无谓的努力，做这些有意义吗？”
　　林安站在空荡荡的社团活动室，讥讽地看着抱着手机挨个回贴的男生，眼里充满了难以理解。
　　男生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只要有一个人相信，就是有意义的。”
　　林安愣了愣，忽然勾起唇角：“韩逸。”
　　男生下意识抬头，撞进林安含笑的眼睛里，听到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韩逸，这个名字……
　　喻婵惊讶道：“这不是你男朋友的名字吗？”
　　林安抱着膝盖点点头：“是他。我们当年分手，后来又在北城重逢，兜兜转转重新在一起。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可能就是上天安排给我的宿命吧。”
　　“所以，”喻婵小心翼翼地问，“你才会因为你们两个之间的冷战，心情这么低落？”
　　林安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融化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又像是自嘲。
　　“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想过要跟他结婚。可是他不该自以为是地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是他女朋友，不是傻子。”林安找到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喻婵看。
　　上面是韩逸和别人的聊天截图，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该怎么样才能让林安的父母同意他们的婚事。
　　有人说把避孕套扎几个小洞，想办法让林安怀孕，到时候林安未婚先孕，那些富家公子哥们肯定没人愿意接盘。
　　也有人说，哄林安把家里的户口本偷出来，先去领证。到时候有法律效力的证书在，她父母再怎么不同意，也得点头。
　　喻婵看得遍体生寒，枕边人表面上跟你浓情蜜意，实际上在背地里联合一群外人一起算计你。这种体验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顿了顿，“韩逸照做了吗？”
　　“当然，他可真是别人的狗，人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林安又开了一罐啤酒，再次一干二净，“我和他就是因为这个，最近才一直在吵架。他脸皮还真厚，居然可以装作没事人一样，去找你帮忙，真是可笑。”
　　林安苦笑着摇摇头，程堰这人还真是残忍，就这么把真相□□裸地撕开给她看，根本不管真相背后要流多少血，剜多少刀。
　　偏偏她还不能怪他给了她那个U盘。
　　甚至，还要感谢他。
　　喻婵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苦，莫名难受。明明学生时代那么令人心动的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回答她的只有长久的沉默，和电视里的电影片尾曲。
　　她安抚地摸摸林安的头发：“不说他了，我们来喝酒，今天我陪你一醉解千愁。”
　　酒过三巡。
　　林安抱着罐啤酒坐在榻榻米上，整个人红得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龙虾。
　　喻婵看着向来酒量最好的人醉成这个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一口干掉手里剩下的啤酒，上前抱起林安就要往卧室走。
　　窗外忽然有人在放烟花。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喻婵的思维没来由地向过去发散。朦朦胧胧的，便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跨年夜。
　　墙头恣意风发的少年在光与影的摇晃中和她遥遥相望。
　　如果可以选择故事的进程，那喻婵觉得，她一定会选让所有事都停在那一刻。
　　那个时候，程堰在她心里是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她永远都会记得，那个俊秀疏朗的男孩子，在跨年夜，敲响了面向她的那扇窗。
　　就像是跑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让所有灰白黑的角落，都染上了绚烂的色彩。然而故事终究只是故事，现实不会停下脚步，它只会无情地向前走，车轮般碾过所有人。
　　喻婵看向床上醉得像只猫一样的林安，帮她掖好被角，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盯着窗外的夜景入神。
　　这座城市吞噬了太多人的欲望和梦想，夜晚却永远是这样的灯明星暗，璀璨闪烁。
　　仿佛一直岁月静好。
　　她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夜空，是五年前的那座山上。猎猎晚风浮动，吹乱的不仅仅是少年人的发丝。
　　察觉到自己在怀念过去，喻婵立马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拢了拢睡裙。
　　想什么呢。
　　现实究竟是什么样的，早在五年前，她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喻婵，”本该睡着的林安忽然坐了起来，脸上满是晶莹的泪水，“他如果缺钱，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搞这种心机手段？是不是人一长大，就会变得面目全非吗？还是说，钱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人变成鬼？”
　　这个问题喻婵也回答不了。
　　她轻轻地拍着林安的后背帮她顺气，嘴里哼唱着妈妈小时候经常唱的摇篮曲：“没事了没事了，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夜更深了。
　　落地窗前已经没有了人影。
　　晚风潜入屋内，窗帘随着风吹悦动翻飞，时不时打碎一地月光。
　　作者有话说：
　　咳，这个“走后门”并不是广义的意思
　　需要延伸一下
　　咳……
　　——————


第78章 
　　◎这位喻老师，是个这么有意思的人◎
　　漫长的一夜过去,浑然无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喻婵就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细密的寂静浑厚地裹在周围,室内被望不到尽头的黑暗笼罩得严丝合缝,唯一的声音,来自墙角那块步伐整齐规律的时钟。
　　她摸到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凌晨五点。
　　又是这个时间。
　　喻婵无奈地吐了口浊气,所有的事都过去太久，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上次睡个好觉,是在什么时候了。
　　担心吵到睡在旁边的林安，喻婵抱着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简单洗漱以后，抱着电脑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文献和病例。
　　直到腰和脖子隐隐酸痛，喻婵才放下电脑,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放松关节。
　　沉沉暮霭还厚重地覆盖在城市上空,只在最东方破了个口子,泄出一小片白色的光亮，在黑蒙蒙的云翳中横冲直撞出方新的光景。
　　看着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到六点半，喻婵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关好门窗，出门跑步。
　　临近冬至，温度一天比一天低。
　　小区楼下绿化带的草坪上铺着层绒白色的寒霜，冷风凛冽,举着利刃,跳到行人裸露的皮肤上肆意妄为。
　　喻婵搓搓被冻得泛红的指节,她天生体寒,一到秋冬就手脚冰凉,穿得再多，裹得再严都没有用。
　　只能这么强撑着。
　　久而久之，喻婵自己也就习惯了。
　　对于她来说，冬季之于其他三个季节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难熬一些而已。
　　林安睡醒的时候，卧室里空荡荡的，本该睡在她旁边的喻婵早已不知去向。
　　她揉着几乎要炸开的太阳穴，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昨夜的记忆零零碎碎地在脑子里冲撞，点开手机，屏幕上溢满了陌生号码打来的未接电话。
　　有什么用呢？
　　事到如今，语言再怎么试图弥补当初的裂缝，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过分苍白无力。
　　她讥讽地勾着嘴角，熟练地把那些号码拉入黑名单，顺便给母亲打去了这些天的第一个电话——一开始，她的确打算为了韩逸和家里抗争的，哪怕被父母断了所有的经济来源。
　　只不过，这份试图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如今的境况下，反而成了滑稽的笑话。
　　冰凉的电流声并没有持续多久，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母亲和她隔着手机屏幕，不约而同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里。
　　最后，还是当妈妈的率先开口，态度强硬，语调冰冷，颇有种大家长的威严：“想通了？还是说，是来打电话表决心继续抗争的？”
　　林安捏着手机，骨节泛白，张张嘴组织了很多话，却又都咽了回去：“妈妈，”她的嗓子很干，像是被沥青马路磨过，“我想和未婚夫见一面，商量……婚礼的细节。”
　　林夫人惊讶于女儿的态度变化，她最了解自己孩子的个性，林安的想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约与感情有关。
　　林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位韩先生并不是良人，这个她一早就看得出来。
　　但她没有多问，也没有继续聊婚约的事，只是缓和了语气：“今天回来一趟吧，给你炖青豆排骨吃。”
　　青豆炖排骨，是林安最爱吃的一道菜。
　　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只要告诉了妈妈，饭桌上就一定能看到那道香气四溢的青豆炖排骨。
　　家里的阿姨总说，林夫人不爱下厨，可唯独那道菜，从来不假手于人，一定要亲自做。
　　往日的种种记忆一并袭来，林安忽然感到鼻子一酸，就像个重重地摔倒在地的小孩，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进父母怀里，把胸腔里积蓄的委屈和不甘统统发泄出去。
　　她猛地意识到，当初被所谓爱情蒙蔽了双眼的她，是怎么一边忽略掉爸爸妈妈关切的眼睛，一边吐着伤人的话，做出与他们势不两立的决定的。
　　像个忘恩负义的傻子。
　　“嗯，下了班我就回去。”
　　匆匆撂下这句话，林安逃也似地挂断电话。
　　生怕再晚一秒，就忍不住要在电话里向母亲哭诉这些天里受到的委屈了。
　　她哪里有这个资格——现在的结果，都是当初自己选择的路。
　　既然是自己种的因，就要做好承受苦果的准备。
　　她扔下手机，踩着拖鞋到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
　　玄关处响起密码锁开门的声音。
　　喻婵回来了。
　　轻和的女声包含着满满的关切意味，从门口传来：“安安，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怎么样，现在感觉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安一边洗漱，一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昨晚那点儿酒，还不够我平时塞牙缝的，早就代谢干净了。”
　　喻婵笑而不语，也不戳穿她，从手边的早餐袋里掏出杯奶茶模样的饮料，塞给她：“没事就好，把这个喝了，来吃饭吧。”
　　那份“饮料”的包装太有迷惑性，林安不疑有它地喝了一口，液体涌动进舌尖，才发觉是醒酒汤的味道。
　　“嗯？”林安皱着脸咽下那口酸得人胃疼的液体，举着杯子端详一周，“喻小婵，你居然拿醒酒汤冒充奶茶来骗我！”
　　喻婵被她酸到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你少来，这醒酒汤你给我买过的，现在怎么还认不出来了。”
　　林安疑惑：“咦？我没给你订过醒酒汤啊？”
　　喻婵也有些惊讶：“点过的呀，就是我们第一次……嗯，遇见程堰那次，我从酒吧回去以后，你给我点了一份外卖，你还记得吗？”
　　林安顺着喻婵的话，仔细地过了遍那天的所有细节：“没有啊，我那天送你回家，看你表情不对，以为你肯定太累了，需要休息。不可能再多此一举点个外卖打扰你。”
　　“所以，那份外卖是谁点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
　　喻婵忽然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来路不明的外卖送到家里，她居然根本没想过确认一下点单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当时那份外卖里有别的东西，那她早就已经中招了。
　　喻婵在心里小声地骂自己蠢，幸好她一直都有存快递和外卖单子的习惯，立马冲到厨房的储物柜边，找到那天的外卖单，核对上面的电话号码。
　　林安看情况不对，也放下杯子，跟了过来，凑到喻婵的肩膀边上看：“找到是谁了吗？”
　　外卖单上的号码并不完全，只有前三位和后四位。
　　喻婵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手机的通话记录里找符合的号码。
　　所幸她朋友少，也不爱参与一些没有意义的社交，号码才输入了三位，完全符合的目标手机号就自己跳了出来。
　　“咦，是个北城的号码，”林安猜测道，“喻小婵，你在北城还有认识的其他朋友吗？会不会是你的同事什么的。”
　　喻婵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发呆。
　　那天是周六，这个时间段给她打过一则未接通电话的人，只有——
　　“程堰。”
　　喻婵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她刚刚那瞬间，猜测过许多人的名字，唯独没想过，那晚给她订外卖的人，会是他。
　　明明在不到半小时前，两个人才刚在酒局上夹枪带棒地互相呛过对方。
　　他到底是什么想法，才会在那之后，留下份没有署名的外卖？
　　是忽然良心发现，意识到自己不该对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态度恶劣？
　　还是把她当成了个乐子，想试试把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感觉？
　　抱有这个疑问的不止喻婵一个人。
　　林安也同样疑惑。
　　“嘶——”她不解地扯了扯耳边垂落的头发，“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关心你，又不像，这是在逗你玩吗？还是说，他在效仿暗夜骑士？”
　　暗夜骑士是林安和喻婵高一的时候，一起追过的一篇连载漫画。
　　里面的男主角是一位只能在黑夜中穿行的骑士，始终默默地在幕后保护女主角的安全，最后在漫画中期，这位暗夜骑士由于无法触碰女主，只能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结婚。
　　在那之后，喻婵就没再看下去那部漫画。
　　被林安这么一吐槽，忽然就勾起了从前的回忆。也不知道暗夜骑士的结局究竟怎么样。
　　喻婵面无表情地扯下那张外卖单，攥在手里捏成一团：“嗯，估计是心血来潮，想拿老同学逗闷子吧。”
　　林安看出喻婵表情不对，抽出被她捏在掌心的外卖单，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小婵儿，我饿了，咱们吃饭去吧。”
　　喻婵抿着唇勾出个轻轻的笑容：“好。”
　　吃过早饭，喻婵叫了个网约车送林安去医院。
　　再想叫第二辆的时候，打车软件的页面足足转了五分钟，都没找到能接单的车。
　　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正好八点钟。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早高峰，车也不应该这么难打。
　　喻婵有些焦虑，再次感受到了没车的不方便。
　　打车软件又转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一辆车接单。小区门口行色匆匆的人进进出出，一开始站在旁边和她一起等的几个人都纷纷放弃，改坐地铁或者挤公交车。
　　“没办法，下次早点儿出门吧。”
　　“唉，不知道这个点的地铁，咱们还能不能挤上去了。”
　　“……”
　　喻婵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大流一起去地铁站，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越过人群，直直地停在她旁边。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张熟悉的脸：“喻老师，早上好。”
　　驾驶位的女人姿容艳逸，脖颈纤长，整个人被跃入车内的光影勾勒出生动的轮廓。
　　女人摘下脸上的墨镜，眉眼间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是戚心语。
　　跟那晚在酒吧的惊鸿一瞥不同，今天的她看起来更像个大学教授，知性优雅，浑身上下都侵泡在笔墨生香的书卷气里。
　　喻婵自认为和对方交情，还没有深到走在路上需要停下来专门打个招呼的地步。在没搞清楚对方的来意之前，她并没有什么恶意揣测对方的爱好，礼貌地点点头，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戚小姐。”
　　戚心语似乎有些意外喻婵的态度，眼角惊讶地微挑，她顺手把墨镜挂在衬衣领口，露出大片瓷白的皮肤。
　　“喻老师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她的手松松垮垮地搭在方向盘上，“要搭顺风车吗？”
　　喻婵刚想拒绝。
　　就听见车里的人说：“喻老师现在赶去地铁站，迟到的概率大概是80％。据我所知，你们南星的合伙人今天早上要和源庚资本的代表谈注资问题，在这个时间节点迟到，应该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的确。
　　当初师兄创办南星心理咨询室，给予他最大帮助的就是源庚资本。他们选择在一开始就注资15％，并且给了师兄最大的自由度发展南星，不加干涉。
　　师兄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源庚对于南星来说，是最大的贵人。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源庚方代表每次来南星的洽谈商议，师兄都格外重视。
　　仅仅是一个呼吸之间喻婵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弊，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真诚道谢。
　　不论她今天来找她究竟是什么目的，至少此时此刻，对方的确帮了大忙。
　　戚心语心情很好的模样，赞赏地看了喻婵一眼：“我很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喻婵系好安全带，空气里弥散着几束隐隐约约的琥珀茉莉香，她抿着唇角轻轻地笑：“我更喜欢和坦诚的人打交道。”
　　说这话的时候，喻婵认真地注视着戚心语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底不掺杂一丝杂质。
　　她并不是个喜欢复杂的人，尤其不爱兜圈子打哑谜。
　　哪怕面前这个人，和她关系微妙。
　　“其实，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会不欢迎我。”戚心语怔愣一瞬，没料到喻婵会这么直接。她微微挑眉，眸光潋滟，“毕竟你和程堰……”
　　大概是女性的直觉，或者说默契。
　　见到喻婵的第一眼，戚心语就看得出，喻婵早就听说过她的名字，大概率也知道这个名字以前的身份。
　　本来已经做好了要碰一鼻子灰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位喻小姐，是个这么有意思的人。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所有心理知识均为百度和杜撰


第79章 
　　◎◎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喻婵抿着唇将心底的惊讶消解,所以，那天在酒吧，她主动上来打招呼,并不是一时兴起。
　　“戚小姐说笑了,我只是个平凡的打工人,不认识什么程总。”
　　见喻婵这么态度鲜明地和程堰划清界限,戚心语失笑，她摘下挂在胸口的墨镜重新戴好,扶着方向盘平稳地驶出小区：“我看过喻小姐的毕业论文，‘Intimate relationships&Hidden abuse（亲密关系和隐性虐待）’,受益匪浅。如果连你这么优秀的心理学专家都是‘平凡打工人’，那我们这些真正的平凡人，岂不是要没有活路了。”
　　连毕业论文选题都知道，所以那晚说她听过自己的讲座,原来是真的？
　　喻婵惊讶着向戚心语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的腕骨很白,被车窗外溅进来的光影修饰出精致的底色。
　　美得像盏精致的玉器。
　　——如果忽略她腕表下那一圈隐隐约约的伤疤的话。
　　窗外的天空被沉重的雾气氤透,像张打湿的宣纸又白又皱。阳光细碎地滚落在地上，一笔一笔地描摹着路两侧的枯枝残桠。
　　戚心语车里的暖气很足，一边的车载广播涌动着音符,不断向外送着几束低缓而灰白的乐声。
　　催眠效果极佳，很容易就能让人昏昏欲睡。
　　喻婵却丝毫困意都没有，那样的伤疤是怎么形成的，她再熟悉不过。
　　在她的日常工作里,见过不少带着类似伤疤来找她求助的来访,他们憔悴,苍白,像块碎玻璃拼凑成的外壳。
　　只需要来自外界的力轻轻一触碰,就会无声地碎裂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在当时当刻，心理咨询师，几乎是他们唯一能紧握住的希望，或者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这些期待和压力，也组成了喻婵现阶段最大的焦虑来源。她在这行做得越久，越明白个人力量的有限。
　　心理咨询师也好，精神科医生也好。
　　大家都是普通人，救不了所有人。
　　但职业习惯还是改不了，喻婵的神经下意识紧绷，眼前正在开车的女人，妆容精致，仪态优雅，毕业于美国的顶尖藤校，出任公司高管，才情气质家世能力，样样都是万里挑一。
　　怎么看都和“自残”这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她怎么会……
　　前方是红绿灯路口，信号灯在她们即将压线的前一刻，跳动成醒目的红。
　　车子熄火，正前方的人群熙攘着在斑马线上流动，偶尔有少年人脸上挂着从云端衔取的蓬勃朝气，停在路边的早餐小摊边，悠悠油烟里，点餐声和老板的叫卖声碰撞在一处，最后融化在水和油的烹炙交锋里。
　　人间烟火气在这一刻，被刻画地鲜明生动。
　　戚心语的声音响起时，盖过了窗外的所有喧嚣。
　　她的手臂支在方向盘上，撑着下巴看向喻婵，眼里尽是探究：“可以问个问题吗？”
　　喻婵点点头，她正好也有要和戚心语聊聊的打算。
　　“喻小姐当初，为什么会选Hidden abuse作为自己的选题呢？”
　　Hidden abuse（隐性虐待）。
　　喻婵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词时，还在读研一。彼时，她已经通过了本科250h的心理咨询实践，又通过裴植导师的介绍，成功拿到了顶尖心理咨询工作室的实习资格。无论是实习时长，还是实习经历，都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
　　某天上午，正在图书馆准备期中考试的她，收到了邻居发来的讣告。
　　房东太太，一位很和蔼温柔的女士，在公寓楼的浴室里，自杀了。
　　坐在电脑前的喻婵愣住半晌，早上她抱着电脑出门之前，还和房东太太打了个照面。对方温和地笑着，提醒她今天会下雨，记得带伞。还帮她把大衣腰带系成了个蝴蝶结。
　　这才过了三个小时。
　　仅仅三个小时而已。
　　原本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就没了。
　　那是喻婵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面对朋友的死亡。
　　她无数次地问自己，如果那天早上能和房东太太多聊一会儿，能看出她隐藏在微笑下的异常，那么事情的发展会不会不一样。
　　她自诩是个有点儿经验的心理咨询师，实践时长是同学中的佼佼，可在朋友生命的最后一刻，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最基本的端倪，都没发现。
　　那件事对喻婵的打击很大，她陷入到无尽的自我怀疑里，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懊悔当初的浑然不觉，差一点儿，就选择了退学。
　　直到……
　　房东太太的丈夫哈利被逮捕。
　　她才知道，表面上看起来心灵手巧，把家里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房东太太，实际上一直都在被自己的丈夫精神控制。
　　警方指控他精神虐待和教唆自杀，如果罪名成立，他就要面临20年以上的□□。
　　在他被宣判的那个下午，喻婵向导师发送了确定毕业论文选题的邮件。
　　如果没办法在日常生活里察觉，那么，从根源入手，那她以后会不会就可以拯救更多即将或者正在遭受心理虐待精神控制等等一系列隐性虐待的人。
　　“为了弥补一个朋友犯的错误。”
　　车子驶入隧道，光影明明灭灭地跌入喻婵的眼里，空气湿润，贴在车窗上，凝成一股股流动的水滴。
　　喻婵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名片，放在储物盒里，“戚小姐，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没办法对戚心语手腕上的伤疤视而不见，不管是出于职业操守，还是出于要弥补当初没能救下房东太太的遗憾。
　　戚心语见她这副表情，知道她大概是误会了。
　　笑了笑，却没做解释。
　　“谢谢喻小姐。”
　　似乎想到了什么，笑意从眼底溅出，“你不问问我今天来找你究竟是什么目的吗？万一，我是来耀武扬威的，你也会像这样留下名片？”
　　喻婵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把问题抛了回去：“戚小姐是做投资的，你会因为和创始人不合，就放弃一个前景大好的投资项目吗？”
　　“当然不会，我们生意人向来利字当头。”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车里陷入一瞬间的安静，风声沙沙，白昼渐明。
　　很快就到了南星楼下。
　　下车前，喻婵给戚心语指了条小路：“从那边上去，会比坐电梯早到五分钟。”
　　戚心语挑挑眉，饶有兴味地看向喻婵。
　　后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讲话时有种一本正经的淡定：“毕竟资方代表和我一个普通员工一起出现，影响不太好。”
　　“我收回刚刚那句话，”戚心语眨眨眼，“聪明人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好。”
　　喻婵拎着手包下车：“源庚资本最近换了新的投资总监，戚小姐回国的日期和那边的人事变动日期刚好符合。再加上你车上有印着源庚logo的企业便签纸。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注资会议开得很顺利，源庚和南星再次签了五年的合作合同。
　　双方代表离开前，戚心语专程去见了一趟喻婵。
　　她大大方方地取下腕表，露出那片已经愈合的疤痕。
　　“喻小姐放心，这个不是我自己划的。”
　　喻婵接过她递过来的文件，里面是同一个人的伤口照片，以及她的病历本。
　　这个人单看五官，和戚心语有六分相似。
　　“你猜得对，”戚心语迎上喻婵的眼睛，语气有些恹恹，“照片上的人，是我妹妹。”
　　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被心机叵测的男人精神控制的故事。
　　只不过，他们的前缀还要再套上富家女和穷小子的外壳。
　　作为一名从小在国外接受精英教育的富家小姐，戚婉莹的世界里，为爱奋不顾身，是最勇敢最刺激的事，也是她能掌握自己命运的证明。
　　只不过，勇敢的代价，有些昂贵。
　　她被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不停地打压，从生活习惯，到精神追求，她所有的一切都被贬低得一无是处。
　　戚家原本最骄傲的小女儿，日渐枯萎成了一个歇斯底里、不停流泪的疯子。
　　戚家人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丑闻被曝光出去，把她从国外强制带了回来，关在家里，也不允许任何人给戚婉莹找心理医生。
　　戚心语抚摸着手腕上的疤：“这是三个月前，我阻止她割腕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婉莹小时候最心疼我，我们一起创了祸，她连骂都不舍得让我挨一句，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担了下来。喻老师，或许现在，只有你能帮帮她了。”
　　喻婵静静地听完戚心语的讲述，她按着桌子上的文件：“所以，戚小姐想让我怎么做？”
　　“我们年纪相仿，带你去见婉莹，家里人也不会怀疑。我看过你的毕业论文，在治愈精神虐待这方面，你是位很有经验的学者，喻小姐，拜托你了。”
　　“这是要求吗？”
　　毕竟现在源庚是南星的大股东，作为下属，戚心语提出的要求，喻婵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是请求。”
　　戚心语诚恳地看着喻婵，眼里跃动着希望的微光。
　　从业这几年，喻婵最不敢面对的，就是家属这样的眼神。
　　她只能保证自己尽力而为，没办法将每个人都从深渊里拉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
　　房东太太的笑和照片里女孩元气的笑容渐渐重合，喻婵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会选择我？以你的实力，找国内顶尖的心理咨询师，甚至是专业的精神科医生，都绰绰有余。”
　　戚心语淡淡地笑了：“因为有人说，你就是最好的。”
　　送走戚心语，喻婵正式开始工作。
　　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上午的预约并不多。
　　送走最后一位来访，她关上电脑，到办公室旁边的卫生间掬了把冷水洗脸。
　　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刺骨的冷意顺着神经末梢侵袭到大脑深处，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激灵。
　　这是她独有的解压方式。
　　都说医者难自医，为了不被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影响，她习惯在每次咨询结束之后，都用冷水洗把脸。
　　对于她自己来说，这像是某种仪式——能让她顺利地从那些情绪里脱离出来，重新做回她自己。
　　在洗手台边的烘干机烘干手，前台小护士来了电话，说王主任正在她办公室门口等她，好像有什么很着急的事。
　　小护士口中的王主任是南星的创始人，也是合伙人之一，和喻婵是同门，师从裴植老师，比她大七届。
　　三年前，从国内最顶尖的心理咨询工作室辞职，独立创业，在北城自立门户，来了这家咨询室。
　　“师兄。”
　　喻婵赶回办公室的时候，王师兄正拿着保温杯在门口喝水。她迎上去问了声好，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王主任笑着应了句，顺手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到旁边的饮水机上，唇角挂着抹温和儒雅的笑，和喻婵寒暄了几句工作相关。
　　王琦对自己这个聪明且专业能力又强的师妹格外满意，想起之前在督导那里看到过的她的各种来访记录，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眼里的赞赏之色愈发明显。
　　心里也更加肯定自己当初选择在她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把她挖过来，是真的捡到宝了。
　　闲聊了几句之后，王琦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掏出个文件夹，从上面抽出一份宣传册，递给喻婵：“师妹，我这里有份工作需要你协助一下，你看看可以接吗？”
　　喻婵接过宣传册，这是个心理协会和国内各大高校进行的一系列公益科普类合作项目，她前两天刚听几个同行聊过。
　　一目十行地向下浏览，目光落在第二页的某个字眼时，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
　　王琦并没有注意到喻婵的异常：“明天下午在咱们本科的学校有一场亲密关系系列研究的心理学科普讲座，还缺一个主讲人。喻师妹你一直研究亲密关系的相关课题，本科又是C大的学生，是主讲人的最佳人选。”
　　能在和知名高校合作承包的专业讲座上露脸，对于喻婵这样新参加工作的人来说，是个在业内刷简历的好机会。
　　喻婵明白，王师兄把这个机会留给她，是有意要帮她快速在行业内站稳脚跟。
　　只是……C大。
　　对于这个该称作母校的地方，她一直都有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五年前出国之后，喻婵就切断了和曾经有关的一切联系。只剩下任婷婷和陈知薇两个好朋友。
　　C大，C大朋友们的后续，还有，C大的程堰后来发生了什么，现状如何，她统统都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她怕自己的意志不坚定，在无望的悬崖峭壁边越陷越深，只能用这种方法强迫自己——只要不听不看不想，该忘记的人，迟早会忘记。
　　时间久了，那里就成了她心中的禁区。
　　半是害怕，半是愧疚，只好用一贯好用的逃避心态去处理。
　　只要不面对，就不会变声多余的情绪。
　　而曾经的朋友们，也从一开始无话不谈的好友，变成了一个个躺在通讯录里的灰白名称。
　　大家专业不同，境遇不同，事业规划不同，慢慢也就没了什么共同语言。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人和事都面目全非了。
　　王琦注意到喻婵的视线落在宣传册的某个位置上许久，关切地询问：“怎么了师妹，是有什么困难吗？”
　　喻婵合上宣传册，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摇摇头否认道：“没有，”她笑着回答，“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完成讲座，不会给裴老师和你丢脸的。”


第80章 
　　◎替换章◎
　　冬日渐深,白昼也越来越短。
　　还没到下班时间，外面的天就已经黑透了。暮色苍苍，把最后一丝微弱的光锁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层层叠叠。几片孤零零的云被四起的北风吹得破碎,散落在天空的各个角落。
　　喻婵从办公楼出来,顶着刺骨的冷风走了一段儿路到地铁口,不到八百米的路程，浑身上下就已经被吹得不剩一丝温度了。
　　她站在暖风口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缠躯跗骨的冷意里逐渐解脱。大概是体质的原因，一到冬天,喻婵就很容易心情不好。
　　连带着也没什么胃口吃晚餐。
　　回家之后，喻婵给小乌龟喂了点儿饲料。她到现在还没给小乌龟起名字，顺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名字“小宝”“小宝”地叫。
　　喂完小东西，喻婵洗干净手回工作间,从书柜里翻出自己以前用过的教材,又找了几篇相关领域有代表性的文献,整理出了很多精神控制和隐性虐待的典型案例，尽可能用有趣通俗易懂的方式表述下来。
　　科普讲座的意义，就是能让多一个人了解到这类隐性虐待的危害和特征,能在现实生活里加以防范，能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甚至可以给她们反击逃离的勇气。
　　这些其实是喻婵一直都想做的事。
　　删删减减地写到最后，终于把讲座稿的草稿定下来,喻婵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抬头,才发现已经十一点半了。
　　她后知后觉自己居然在电脑前一坐就坐了三个多小时。
　　手机里挤满了未接电话,都是喻柏打来的。
　　这个时间段,他那里应该是午饭时间。喻婵起身倒了杯矿泉水润润嗓子,给喻柏拨了个视频电话。
　　刚接通，少年清脆干净的嗓音便带着团几乎要飞出屏幕的雀跃朝她飞过来：“姐！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视频里，他的个子好像长高了些，比以前更黑，也更瘦了。离开美国之前，喻柏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糯米团子，这才过了半年不到，他就已经像个小大人了。
　　“什么呀？”
　　和喻柏讲话的时候，喻婵下意识连声音都放轻了些。她起身拉上客厅的窗帘，路过厨房的时候，倒了杯冰美式。
　　轻轻晃动手腕，棱角分明的冰块便被咖啡液包裹着，在酒杯里颠簸起伏，此起彼伏着在碰面的片刻发出问候。
　　“我之前给你提到过的那个比赛，我们球队拿了全美第一。学校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奖学金，一共两万五千刀。姐！我挣钱了！”
　　屏幕里的小孩眉飞色舞地向她讲述自己参加比赛拿到的这个冠军有多么的惊险刺激。说到激动的地方，还会加上几个投篮的动作。这是他少有的、像个纯粹的少年的时刻。
　　当初带喻柏一起去美国留学，小柏好像一开始就明白姐弟两个人的境遇，懂事得让她这个做姐姐的都有些心疼。
　　别的小孩都有的玩具也好，滑板车也好，喻柏从来没向她开口要过，反而还会用自己的零用钱给她买礼物。
　　故作成熟的样子，就像是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小孩，强撑着穿大人的衣服。
　　喻婵知道小柏这是在心疼她，想减轻她身上的负担。
　　但比起一个听话懂事的弟弟，喻婵更希望喻柏能永远都能无忧无虑，做最自信张扬的小孩。他们姐弟两个，有她一个人被生活推着成长，就已经够了。
　　说到结尾处，喻柏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奖金支票，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捏碎了一池星河，撒进瞳眸的清泉里，望向喻婵的时候，泛起层层涟漪，胸口微微起伏：“姐姐，我已经有能力挣钱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明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就交给我自己来解决，好吗？”
　　水波纹一路淌进喻婵的心口，她意识到，在喻柏那里，当年的那些事，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跨过去。
　　“小柏，你这是什么话？”
　　喻婵放下杯子，从沙发里坐起来，神色严肃认真，“是有人……又在你面前说什么了吗？”
　　当初喻婵为了带喻柏一起去美国，和沈庭伟一家打了半年多的官司，从线下法庭对峙到线上。
　　期间，只要一见到他们姐弟，沈庭伟夫妇就会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真不知道你姐非要带着你这么个拖油瓶干嘛？”
　　“小贱人带着个小废物，你们喻家人真是一屋子奇葩。”
　　“要不是为了那点儿抚恤金，谁要养那两个拖油瓶啊？现在好了，把大的养大了，反咬我们一口，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
　　喻婵以为那个时候喻柏还小，只要换个环境把他带在身边，时间就会帮他抹去当年的记忆。
　　现在听到喻柏这么说，喻婵才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
　　她不该那么晚才决定反抗沈庭伟夫妇，应该早就鼓起勇气，带着弟弟离开那个冰冷的房子，离开那个只能给他带来心理创伤的“家”。
　　喻柏摇摇头：“没人说什么，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他也坚定地看着喻婵的眼睛，姐弟两个相似的瞳孔跨越空间和时差交汇在一起，“姐姐，我的意思是，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给你添麻烦的小孩了。我想靠自己一次，而不是……”拖累你的蛀虫。
　　“小柏，你现在还是学生，学生的主业是学习，至于生活费什么的，交给姐姐这个成年人来处理，好吗？”
　　惯常乖巧的弟弟并没有因为她的反对而退缩，目光反而比刚刚更坚定：“姐，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听你的。但是这件事，让我自己来做决定，好吗？”
　　争执到最后，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最后不约而同地挂断了电话。
　　她们姐弟两个的性子唯独这一点最相似，一个比一个执拗，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了。
　　这算是不欢而散了吧。
　　喻婵捏着手机苦笑，喻柏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和她吵架。
　　这就是大家常说的叛逆期吗？
　　她神色恹恹地关掉手机。
　　这是怎么了？
　　明明可以好好和小柏商量的，再不济，可以慢慢给他讲道理。
　　而不是像她刚刚那样，斩钉截铁地反对他的决定。明明学了那么多心理学的知识，却在面对自己亲弟弟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代入到个□□又专断的家长的角色上。
　　她有些挫败，喻柏从小就没有收到过来自父母的关爱，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姐姐。
　　可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关注过喻柏真正的心理需求。
　　在喻柏那里，她是个合格的姐姐吗？
　　又是一夜无梦。
　　喻婵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起床洗漱，照例下楼晨跑。
　　提着早餐回家的路上，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忽然响了几声。
　　点开屏幕，是之前在爬宠论坛的提问有了新的回复。
　　【新手提问：请问这种饲养这种小乌龟，有什么特别的注意事项吗？】
　　大概是这种乌龟目前国内比较罕见，下面的评论里七嘴八舌，有人说这是泥龟，也有人说这是巴西龟的，但始终没人提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原本喻婵已经不抱希望，准备带着小乌龟的照片，去水族馆或者水产市场找专业卖乌龟的人看看了，没想到过去了一整天，居然还会收到新的回答。
　　【黄泽泥龟，是蛋龟的一种，一般六月份产卵，比较活泼好动，也亲人，养得好的话，还能跟人互动。楼主这只品相不错，好好对它。】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一个五级账号，这在论坛里属于元老级别的爱好者了。喻婵点开对方的头像，是巴洛克艺术典型的代表名画——弗拉戈纳尔的《秋千》。
　　看来这人不止对乌龟品类专业，艺术品味也不错。
　　她在对话框里认真的敲下感谢的话，一键发送过去。
　　讲座被安排在下午五点整，王琦给喻婵买了十二点半的机票，到C城机场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同样是人来人往的机场，同样是湍急的车流，喻婵总觉得，C城的景色要比北城更温柔一些。
　　临近冬至，白昼越来越短。
　　才三点一刻，日头就已经有了渐渐西沉的迹象。
　　天边逐渐升腾起绯红的火光，大片大片地绽放着，远山的薄雾朦胧在云端，站在那里眺望着地面上形色各异的人们。
　　喻婵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点开屏幕，手指悬在微信聊天页面那两个名字上方，犹豫再三，还是没把那句“我回C城了，今天有时间聚一下吗”发出去。
　　任婷婷和陈知薇的名字依旧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备注下的对话框里一片白茫茫的空旷，在那一刻，仿佛和她的指尖隔着天堑。
　　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没有谁会一直在原地等着一个人的，除非，是游戏里只会重复问候重复行为重复动作的NPC。
　　她这样贸然回去贸然打扰，对于别人来说，不一定是惊喜，反而有很大可能成为对方的困扰。
　　喻婵烦躁地搓搓手指，以前每次遇到这种踌躇不决的问题的时候，她总是会下意识逃避。
　　但这次不一样，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说到底，还是她做得太过分。
　　当初说好的就算出国也要保持联系，可她一走就是四五年，期间像个石沉大海的漂流瓶，没再给以前的朋友们留下半点儿音讯。哪有她这样当朋友的？
　　大概早就被大家骂了无数遍了。
　　航站楼外面有人举着C大心理系的牌子。
　　是学院安排来接她的学生。
　　两个人都是心理系的研究生，男生叫王东，女生叫黎塘。
　　借着帮喻婵搬行李的空档，黎塘站在旁边试探着开口：“喻师姐，我……我跟我室友都特别崇拜你，请问可以和你和一张影吗？”
　　话刚说出口，黎塘就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了。优秀的人大多有自己的脾气，尤其是像喻婵这样从小到大都履历光辉的大佬，身边崇拜她的人那么多，应该会很不喜欢这种冒犯的要求吧。
　　黎塘的耳垂羞愧得有些发红，正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的时候，耳侧忽然传来声轻盈温柔的笑，像一束打在人心头的月光：“合影吗，可以呀。”
　　她几乎不敢想自己能得到肯定的回答，耳垂处的红晕一路蔓延，攀爬在苹果肌两侧，像个熟透了的桃子。
　　黎塘迅速把手机塞给旁边站着的王东，借着车窗玻璃整理几下耳边的碎发，小心翼翼地靠近喻婵，被来自师姐身上的那股似有若无的清香撞了个满怀。
　　作为学生会的成员之一，她和老师们一起接待过不少心理系的大佬校友。见过的那么多人里，喻师姐给她的感觉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同为心理系的学生，她总觉得，喻师姐身上有一种天生就应该做这一行的天分。她能在见面的瞬间，就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让人觉得，面前这个人，一定能共情自己的痛苦。
　　这种天分是她所有优点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却也是能否成为一名顶尖的心理咨询师最重要的因素。
　　那一刻，黎塘忽然明白了从前不知是在哪位老师那里听到过的感慨：“天才大多都是很普通的。他们不需要任何光环加成，哪怕穿鞋麻衣布鞋，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你明白，什么叫做‘天才’。”
　　拍完合影，黎塘如视珍宝地收好手机，回头询问：“师姐有什么想喝的吗？路上要走大概半个小时，可能会有点儿无聊。”
　　“没关系，”喻婵摇摇头，“刚好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饮料就不用了，我不太习惯工作的时候喝东西。”
　　黎塘点点头，转身系好安全带，没再说话。
　　车内陷入片刻安静。
　　平稳地驶离机场高速。
　　窗外的景色快速向两侧偏离，一寸一寸地将她推向阔别已久的母校。
　　近乡情怯。
　　周遭的建筑越熟悉，喻婵的内心就越忐忑。
　　离开这么多年，也算去到过大大小小的国内国际舞台，这是她第一次由衷地感到心慌。
　　她当下处理到一半的文件，打开手机，找到那个默念了几十遍的名字，鼓起勇气把信息发了过去。
　　【婷婷，我回C大了，晚上要见一面吗？】


第81章 
　　◎已修◎
　　底下人把裴植那边的项目标书送上来的时候,程堰正在和纽约的合作方开视频会议。
　　京泓最近投了个小游戏工作室，新游的研发进度受阻，缺少个专业的心理团队做顾问。
　　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心理学专家,裴植和他的团队一直都和京泓保持着合作关系。
　　一方出技术,一方出资本,互利共赢。
　　新游戏的开发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这种项目用自己人最合适。
　　于是，游戏开发的重任就交到了裴植团队手里。
　　秘书知道程堰工作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于是抱着文件立在旁边，耳观鼻眼观心,把自己当一棵不会说话的木头。
　　视频会议推进得很艰难，程堰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太好。
　　秘书见了暗道不妙，心里突突地打鼓。
　　他们小程总在公司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不近人情。当初刚刚上任,大刀阔斧地清理了一大批反对他的公司高层。
　　那些人大多都是在京泓乃至程氏奋斗了十几年的老人,说开就开，该给的赔偿也绝不眨眼，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对待高层都这样,普通员工就更不用说了。那段时间，不少人工作的时候，半分钟鱼都不敢摸，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小程总的霉头,被连人带铺盖扔出公司。
　　后来熟悉之后,情况也没好多少。大家在小程总面前完全就是噤若寒蝉的状态,能避则避,生怕在路上和他打照面。哪怕在电梯里偶遇了,宁愿退出去等下一趟，也不愿意和老板在同一个空间里单独相处。
　　秘书作为公司里需要近距离接触程堰的员工，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最合适。
　　比如现在，小程总刚挂断了个并不那么愉快的视频会议，这个时候，作为秘书，他就应该保持安静，给小程总留足单独的空间，而不是抱着文件站在这里当木头。
　　俗称“撞枪口”。
　　但是这会儿他要是再抱着文件退出去也不现实，只能硬着头皮上。
　　秘书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小心翼翼地把文件递出去：“程总，这是裴教授那边送来的文件。”
　　程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接过文件随意扫了几眼。
　　整个过程秘书屏息凝神，几乎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惹老板不顺眼。
　　空气陷入一瞬的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时不时闷在秘书的耳边。
　　他暗暗地想，要是这关能顺利通过，今天下班以后一定要吃顿好的，弥补一下自己死里逃生的惊险刺激。
　　过了好半晌，死水一般的静默终于颤动着碎裂了。
　　程堰指了指文件内页夹着的邀请函：“这也是裴老师那边送来的？”
　　秘书立马回答：“是心协和C大联合办的科普讲座，裴教授说，明天那期讲座的主讲人是他的学生，所以给各个合作伙伴都发了邀请函。”
　　裴植的学生……
　　秘书细心地注意到，小程总遍布阴霾的脸色似乎有所缓和，提着的一口气将将放了下来。
　　复又听见程堰开口，立马绷紧神经。
　　“我记得前两天C大学生会是不是发过来过一份邀请函？”
　　秘书点头确认：“那封邀请函上的日期和您的日程有冲突，而且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活动，没过初筛。”
　　“几点？”
　　程堰没抬头，握着钢笔的指节白而分明，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了字。
　　“今晚七点，C大大礼堂，经贸系主办的校友会。”
　　小程总这么问，明显是对这活动感兴趣。秘书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全部讲了出来，等待他的下一步吩咐。
　　“今天下午的日程后延吧，顺便辛苦帮我订下午三点到C城的机票，谢谢。”
　　最后抱着文件出办公室的时候，秘书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来以为会有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结果因为一张邀请函就轻松化解了？
　　秘书咂咂嘴，看来以后关于C大的事务都需要提高优先级了。以前居然没看出来，小程总这么看重母校。
　　带着这股劫后余生的喜悦，秘书兢兢业业地订好机票酒店餐饮，确保各项安排都没问题之后，把日程抄送一份，发给了张总助。
　　他是小程总的心腹，据说是从程家出来的人。经过那年京泓高层大清洗之后，张总助算得上是公司里资历最老的人。
　　翌日。
　　下飞机前，秘书提早和C大那边来接机的人对接好了日程和时间。
　　负责接机的学生是经贸院学生会主席李明，算起来，还是他的一远房侄子，论辈分得叫他小叔叔。
　　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小叔叔，李明别提多激动，一个劲地吹彩虹屁。家里人前几天听说他们经贸院要办校友会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嘴，说程堰这个不肖子最近遇到了麻烦，最好和他保持点儿距离，不然以后八成也要跟着倒霉。
　　李明却不这么想。
　　那些人都只能看到表面得失，看不到最深层次的东西。
　　他们怎么能懂，小叔叔这么帅的人，跟着他搞好关系，能愁要不到妹子的联系方式。
　　“叔，吃饭了吗？咱们是先去吃饭，还是直接去学校？”
　　训练有素的秘书上前，带着笑脸不着痕迹地把话接过来：“李主席费心了，”他指指自己的耳蜗，示意程堰正戴着蓝牙耳机，在开视频会议，“程总不喜应酬，劳烦李主席，带我们直接去学校就好。”
　　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半真半假的歉意。
　　李明一上来就被秘书那句“李主席”喊懵了，平时他在家里就一二世祖的形象，在学校里勉强当了个学生会主席，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都是学生之间小孩子过家家，说白了就是给学院老师干活的苦力。
　　现在被程堰身边的随行秘书这么认真正式地称呼，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从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
　　他越过秘书看了眼程堰，男人正凝神看着掌心的平板电脑，时不时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回复消息，墨色的瞳孔染着层看不懂的情绪。
　　李明不明觉厉地点点头。他小叔叔忙着这样都要抽时间回母校参加活动，肯定是看在他这个大侄子的面子上。
　　这次，不管家里人怎么说，他都一定要好好表现。
　　出了航站楼，一早就在外面等着的学院领导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溢美之辞包括但不限于“青年才俊”、“商界新锐”、“百里之才”等等等等。
　　双方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一番，共同坐上回学校的车。
　　一群人赶到C大的时候，差不多三点半。
　　正好赶上第一节 大课下课。
　　校门口聚集了不少穿着正装的学生，大多都是经贸院学生会的成员，还有各个班级选派出来的班级代表，就是为了专程迎接今天校友会的各位杰出校友。
　　院领导大概是为了营造亲民的形象，一进校门，就把四扇车窗开到底，笑着冲外面的学生们招手。
　　车里的景象被车外的人一览无余，尤其是后排的程堰，顶着张神清骨俊的脸，西装讲究挺括，面料打眼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刚下课的学生驻足，甚至还有人小声议论，猜测这是不是学校请来拍校园宣传片的网红或者明星。
　　车子缓慢地从簇拥着的学生间穿行而过，到达校友会的举办点大礼堂。
　　这两天恰好赶上C大校庆月，各个学院的特色文化活动络绎不绝。
　　礼堂门口立着不少宣传展板，有生技学院的技能竞赛，艺术学院的晚会表演，心理学院的专家讲座……
　　初冬寒意料峭，车玻璃上很快便凝出一层水汽。
　　程堰的视线隔着冷雾落至心理学院的宣传板，海报上的女人眉目潋滟，被周围大大小小的黑色方块字簇拥着，卓荦不凡。
　　记忆里的影子渐渐从海报上分离出来，在很多年以前，她还只是个因为背不完的专业课，崩溃地蹲在角落里失声痛哭的小姑娘。
　　仿佛是冥冥之中存在某些感应，程堰下意识越过车窗，朝大礼堂的二楼望过去。
　　瞳仁漆黑，目光幽深，带着股自然天成的游刃有余。这一眼好像将他所有的专注都凝聚在了一处，眸光里还映着半分午后的天光，似散落漫天的星辰。
　　车窗倏地跌落两片破碎的雪花。
　　喧闹声如一团火在冷空气中炸开。
　　C城下雪了
　　——初雪。
　　似乎是早就存在某种默契，校园里，无论是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书本步履匆匆的的学生，还是相互依偎、手牵着手在一起压马路的小情侣，或者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朋友，都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
　　欣赏捕捉初雪落入凡尘的瞬间光景。
　　“初雪诶！我们学校今年居然下雪了！！”
　　“快拍照快拍照。”
　　“我听说，初雪的时候许下的愿望，来年一定会实现的。”
　　“我听说过另一个版本，说是初雪可以带你见到最想见的人。你们今天要不别回宿舍了，在外面多晃晃，说不定就见到那谁谁了……”
　　院领导显然也听到了学生们的议论声，笑道：“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他笑得爽朗，从车里下来，迎着程堰向大礼堂里面走。
　　程堰收回视线，在接待学生的指引下下车。
　　他走在队伍的最末端，临上楼梯之前，忽然驻足，再次看向二楼的同个地方。
　　深邃的眸子瀚如星海。
　　某个身影一闪而过，程堰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露出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想见的人么？
　　——已经见到了。
　　*
　　喻婵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楼下的人就是程堰。
　　她原本在和工作人员沟通讲座的流程，走流程走到一半，忽然有人惊呼：“下雪了！”
　　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瞬，惊诧地望向窗外。
　　C城多雨，气候潮热，过去的二十年里，下过雪的日子屈指可数。
　　谁都没想到，今年才刚刚入冬，就遇见了这样二十年难遇的奇景。
　　现在离讲座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学院领导、心协代表以及业内代表都还没到，在场的只有负责布置会场和推进流程的学生会学生。
　　喻婵知道这群孩子们心里在想什么，她莞尔一笑，表示大家可以先停下手头的工作，半小时以后再继续。
　　听了这话，大家纷纷喜上眉梢，喊着“喻师姐万岁！！！”冲出报告厅，嘻嘻哈哈地跑到楼下去玩雪。
　　说起来，喻婵真正在C大待过的时间，也就三个多月，见到的大多都是阴雨连绵的秋。这次时隔五年多再回来，居然能遇上下雪。
　　这大概能算得上是好运了。
　　她原本就站在窗边，放下手里的稿子，转身，恰好被滑落的雪片飘飘忽忽地扑了个满怀。
　　清风自寒，云端浮白，漫天的微凉在半空翩翩而舞。空气里甚至还残存着似有若无的冷香，仿佛是远方那端被云雾浆洗到干干净净的山脉发出的低语。
　　喻婵这么看着，记忆忽地便不受阻地回到了五年前。
　　那年，她和程堰一起通关的那间密室，其中就有个关卡和雪有关。
　　大致是为了营造出一种真实感，密室庭院里布满了白色的道具雪花。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直立在门口的纸扎人偶，殷红如血的灯笼，吱呀作响的老旧制冷机，还有素裹银装的积雪。
　　种种元素堆积在一起，莫名搭出了种阴冷的诡异。
　　因为这里的关卡涉及到人物的单线任务，被点到名的玩家出去解密做任务的时候，其他人就只能围在堂屋的火盆边上等着。
　　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聊天解闷。
　　喻婵没参与进去，只是静静地望着庭院外的雪景发呆。她从小在桐城长大，那里是沿海地带，气候温暖湿润，从来没有下过雪。后来来了C城上大学，还没经历过这边的冬天。
　　今天能在密室里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虽然雪和院子都是假的，但或多或少也算了结了她人生的一大遗憾了。
　　原来，亲眼见到雪，是这样的感觉。
　　“想什么呢？”
　　金属质地的清冷男声在耳畔响起。
　　喻婵抬头望过去，被程堰眼里的光芒灼得心口微烫。
　　她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余光瞥见两人的衣摆正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在橙黄色的火光下，龙凤纹绣花纹似乎活过来一般，在丝织布料间盘旋缠绕，化作耳鬓厮磨的恋人。
　　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穿的是情侣装，喻婵下意识咬紧下唇，掩盖着心头呼之欲出的欢喜。
　　“看雪。”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程堰知道喻婵是桐城人，从小没怎么见过下雪。他侧头靠近喻婵，用恰好能被两人听到的声音说，“很喜欢下雪吗？”
　　喻婵嗅着遍布鼻息间的木质香，脸颊被火盆炙烤得通红，似是融化而开的云霞。
　　她抱着膝盖猛地点头：“有机会，真想去见见真的雪是什么样子，应该会很浪漫吧。学长，你见过吗？”
　　问题问出口之后，她恍觉自己傻。
　　程堰曾经到西部雪山上拍过雪豹，到阿尔卑斯山脉玩过直升机滑雪。
　　怎么可能没见过雪呢？
　　她从来都没办法用她的认知，去丈量他世界的宽度与广度。
　　他是自由翱翔的风。
　　而她，只是坐在一片狭小天地里，尽力踮起脚尖伸手感受风掠过指尖片刻的普通人。


第82章 
　　◎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她磕磕绊绊地补充：“我的意思是,听说初雪那天，可以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学长见到了吗？”
　　木柴堆叠在火盆里生出红焰焰的光，火舌似料子最柔软的缎面,四处张望,慵懒地伸着腰肢,时不时炸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说这话的时候,喻婵始终望着火盆，浅色的瞳仁里落着两团鲜亮的火苗。她的皮肤雪白,映着橙黄的光，似是一块莹润剔透的美玉,玉中还描画着晕开的绯红云霞，瑰色迤逦。
　　程堰微微垂眸，入目便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大概是被火烤得久了，喉咙忽然有些干涩。他眉眼带着几分笑意,声音低沉温和：“我如果说,我也没见过哪个地方下的初雪,你信吗？”
　　喻婵惊讶地抬头，猝不及防地落入面前那双含笑的眼里，那里黝黑而深邃,浓稠的墨色被点缀其间的火光映得分外鲜明。
　　她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尾不起眼的鱼，被吸引着跌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中，被荡漾的波涛席卷着，身不由主地向下沉沦。
　　“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下雪,”喻婵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哪里来的胆量,鼓着一股气把心里的话说完,“学长,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吧。”
　　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而已，却好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这不仅仅是一句话，也是她想和程堰达成的约定。
　　能定下约定的关系，总是有所不同的。不管怎么说，都比普通朋友间多了几分重视和在意。
　　等待程堰回答的那段时间，每分每秒都被放大了十倍百倍，她忐忑不安着，生怕被程堰发觉了她心里的那些小心思。
　　年迈老旧的冷风机仍在丝丝缕缕地送出冷气，火舌灼热，烫得木柴噼啪作响，周围的玩家也都在小声低语，一浪又一浪的人声交叠，此起彼伏。
　　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中，喻婵清楚地听到眼前人的轻笑。他勾着唇角，心情似乎很愉悦：“好。”
　　彼时彼刻，满心被欢喜填满的喻婵并不知道，C城气候湿热，是个几乎不下雪的城市。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定下了个几乎永远不会实现的约定。
　　从回忆中抽身的喻婵自嘲地笑了笑。
　　面前是大雪纷飞，漫漫天地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白。
　　她和程堰的结局，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命运告知一二了。偏偏她不信邪，抱着所谓的一腔孤勇，成了个最天真的傻瓜。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喻婵下意识转身，那瞬间，余光瞥见楼下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
　　她愣了一瞬，和对方向上看的视线恰好重合。
　　刚刚才放下的回忆再次排山倒海着呼啸而至。
　　对方的眼眸依旧乌黑深邃，映着纷飞雪色，恍若有万千星河流转。
　　五年前的约定和五年后的此刻，在时空的长河之中交叉汇合。
　　大约是命运弄人，昔日的遗憾，居然在今天以这般戏剧性的方式得以实现。
　　她没在窗边停留，只是对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转身离开。
　　一抹寒意被风卷着跌进窗口。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什么事？”
　　喻婵对身后的人笑着问。
　　黎塘站在门口，双手通红，指腹上还挂着几粒水珠，像是刚从雪地里爬起来。她指了指报告厅门外：“师姐，外面有个很漂亮的师姐找你，说是你的朋友。”
　　朋友？
　　C大里认识她而且知道她今天要回来的，只有任婷婷。
　　那个在很多年前和她同吃同住，陪着她度过了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帮她找弟弟，带她走出失恋阴影的好朋友任婷婷。
　　即将和老友重逢的紧张和喜悦很快便填满了喻婵的心脏，冲淡了残余的那点儿若有若无的伤感。
　　喻婵又惊又喜地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五年没见了，任婷婷还和以前一样吗？
　　她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们还能不能一眼认出彼此？
　　见面之后，两个人会不会变得很生疏？
　　一大堆问题涌入脑海，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喻婵已经很多年都没再感受到这种忐忑与不安了。她捏着掌心，深呼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小婵儿！”
　　墙边的女人穿着一身米色风衣，鹅黄色贝雷帽松松地压在头顶，长发微卷，被灯光透出股暖调的棕红。明眸善睐，眼尾流波，精致的妆容上点缀着奶茶调的红唇。
　　见到她的那瞬间，喻婵心里所有的忐忑和疑虑都消失了。
　　熟悉的亲切感扑面而来。
　　女人笑着扑上来，把喻婵紧紧抱在怀里。
　　“你回国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呀？这都大半年了，才想起我们这群老朋友是不是？”
　　任婷婷的怀里散发着股很温暖的香味，像是沐浴在初冬正午时分，得之不易的片刻阳光里。
　　喻婵难为情地张了张口，想解释，发现自己的话有些像推脱责任的借口，她环着任婷婷的脖子，低声道：“对不起……”
　　“哎呀，道什么歉，”任婷婷把人松开，看着喻婵为难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这都五年多了，怎么还是这个性子，一点儿都不经逗。”
　　她使坏地捏捏喻婵的脸颊，和很久之前一样，“好啦，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不想回到这个伤心地，我和薇薇都理解的。但是！”
　　她忽然加重音调：“你回国之后不告诉我们两个这件事，还是让我们很伤心。不请我们吃个十顿八顿海底捞的，这事就不能算过去。”
　　“薇薇也回国了吗？”
　　喻婵惊讶。
　　陈知薇毕业之后就去了日本留学，学制两年，按说应该要学到后年暑假才能回来。
　　“没关系呀，她的那份我帮她吃，记得啊，小婵儿，二十顿海底捞，你看着办吧。”
　　“好好好。”
　　喻婵答应得很干脆，她知道任婷婷是在用这种方式减轻她内心的愧疚感。
　　她曾经那些朋友们都是很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她们陪她走过那些灰暗又籍籍无名的年少时分，从云端采来一束束朝霞酿成最醇厚的美酒，制成佳酿。
　　喻婵总觉得，能和这样的人同路过，共饮过，就足够是莫大的幸运了。
　　讲座筹备得很成功。
　　大概是恋爱话题恰好戳中了他们的痛点，报告厅里挤满了来听讲座的人。人头攒动，拥挤异常，没抢到位置的学生干脆站在旁边听。
　　心协代表和心理学院的院领导，挂着惊讶转换而来的笑，欣慰地夸奖喻婵能力突出，年少有为。
　　喻婵垂头笑笑，没说话。
　　她缓步走上主席台，看着下面一张张清澈稚嫩的脸，勾勾唇角，然后慢条斯理地撕掉了手里的讲稿。
　　好不容易静下来的报告厅瞬间就炸了锅。
　　学生们窸窸窣窣地议论声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不讲了吗？”
　　“这老师不会是生气了吧？不应该啊……”
　　“大美女出手就跟别人不一样，牛！”
　　没人知道台上的讲座嘉宾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们大部分人并不是真的对心理学感兴趣，只不过是来满足一下好奇心，抱着看美女的心态来凑热闹。顺便，能混到一张加学分的报告单最好。
　　喻婵也做过学生，知道他们大多数人的心思。
　　她没急着讲话，缓慢地把台下所有人的神情都扫了个遍，等到全部人都静下来的时候，才开口：“在座的各位，有听说过精神虐待以及PUA吗？”
　　回答此起彼伏：“听说过。”
　　“那自我感觉不会被精神控制和PUA的同学，有多少呢？”
　　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喻婵环顾一周，点点头，表情欣慰：“那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前排几个大胆的男生搭话：“什么啊？”
　　三个字刚一落地，喻婵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友善的笑容碎裂成诘责，盯着男生，语调虽然还是和刚刚一样温柔，却明显带着几分失望：“讲话之前为什么不举手呀？都已经在高等学府读书了，怎么还是这么傲慢呢？难道刚刚会场里是只有你们几个想发言吗？还是说，有什么错觉让你们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重要的呢？”
　　报告厅里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提问吓到了。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看到喻婵恢复了刚刚的笑容，冲他们眨了眨眼。
　　“各位同学，在刚刚那30s里，你们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觉得这三位同学的回应非常不礼貌，打扰了会场秩序？”
　　“还是觉得我的指责来得莫名其妙？”
　　“或者说，替他们三个回想了一下他们究竟有哪些行为，导致我感到了冒犯？”
　　“换个方式提问，如果你们就是刚刚的那三位同学，你们会觉得是自己的傲慢行为扰乱了会场秩序吗？”
　　“会想向我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经过前排三个男生的前车之鉴，现在已经没人敢再次第一个站起来和她互动了。
　　这样的场面在喻婵的意料之中。
　　她点开身后的PPT，眼神始终落在台下：“OK，游戏结束。”
　　迎着所有人不解的目光，喻婵不疾不徐地继续讲：“首先，要向大家说声抱歉。”她微微低头，表示歉意，“刚刚会场的所有同学，都在未经通知的情况下，和我进行了一场隐秘的精神虐待实验。”
　　“实验的结果不用我多说，同学们心里会有答案。”
　　“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原本那三位男生的话，在任何讲座中都是很普通很正常的主客体互动，为什么在我这里，就变成了我愤怒诘责他们的工具？”
　　“因为我是权威吗？”
　　“当然肯定会有些同学不惧权威，觉得我刚才的话咄咄逼人，稍显刻薄。那么，如果同样的话，是你的父母你的配偶，你生活中和你最亲近的人说出来的，你又会在第一时间对此表示怀疑吗？”
　　“……”
　　后面的内容所有人都听得格外认真。
　　尤其是前排被当做小白鼠的三个男生，几乎是挂着冷汗继续听讲座。
　　他们其实都是裴植的学生，论起来也算是喻婵的师弟。自诩半个专业人士，这次居然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上，差点儿着了师姐的道。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前簇后拥地围着主席台，和喻婵聊天。
　　“老师老师，你生活中遇到过试图精神控制你的人吗？”
　　“老师，你这么漂亮，有男朋友吗？”
　　“老师，你找男朋友的标准是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注：1.化用自［美］香农·托马斯著《治愈隐性虐待》第五章 内容


第83章 
　　◎你和程堰越来越像了……◎
　　喻婵的耐心很好。
　　只要是和专业有关的问题,她都会细致入微地解答，不论对方是否是本专业的学生。
　　原本在日程表里十分钟就能结束的散场答疑环节，硬是往后延了四十分钟。
　　最后还是院领导出面,再三保证以后会多邀请喻婵回母校做宣讲,才让热情高涨的学生们渐渐散去。
　　从各个方面来说,这次的科普讲座,都算得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心协来的代表是位姓谢的副会长，百度百科个人介绍一栏里,往下拉两页履历都写不完。
　　此时，他笑容满面地向喻婵送来祝贺,称赞她年轻有为，未来可期。
　　“小喻呀，你这次选的方式，非常好,真正地走到了年轻人中间去。今天要是换任何一个老学究,恐怕都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喻婵乖着一张脸谦虚道：“讲座的成功是大家的功劳,我也只是做好了我该做的。谢会长，您过誉了。”
　　“哪里的话，”谢副会长不赞同,“做得好就是要表扬，当初他们那些老顽固还不同意让你这个新人上，现在看看，新人怎么了,做得也好嘛。”
　　院领导也插话道：“小喻这次的尝试很不错,值得我们后续工作加以借鉴,看看怎么才能把科普工作做到推陈出新,面向大众,走进大众。”
　　他和谢副会长都是业内泰斗，桃李遍天下。
　　在场的人里，只有喻婵资质最少，年龄最小。交谈过程中，她始终挂着客气又谦虚的微笑，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错处。
　　院领导和谢副会长待会儿还要去市里开研讨会，决定先走一步。其余在报告厅帮忙的学生会成员也陆续干完了手里的活，结伴离开。
　　送走所有人，喻婵放下一直绷着的神经，鼓着嘴巴松了口气。
　　她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冲坐在后排等她的任婷婷笑道：“走吧，任硕士，请你吃饭去。”
　　任婷婷也跟着笑，表情里带着几分揶揄：“小婵儿，你发没发现一个问题？”
　　喻婵穿好外套，抛开个疑惑的眼神：“什么问题？”
　　“你的行事风格，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她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喻婵瞬间就明白，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怎么会，”喻婵耸耸肩，“我跟他又不熟。”
　　“小婵儿你这是当局者迷，你都不知道，刚刚我在台下看着，你撕稿子时候的神情，跟那个时候的程堰一模一样。还有刚刚，在那群领导面前，你那个游刃有余如鱼得水的样子，简直就是得了他的真传。说起来，他毕业以后也一直在北城，你们两个生活在同座城市里，就没想过再续前缘？”
　　喻婵在脑子里回想自己刚刚站在主席台前的样子，她当时为什么想到要撕掉自己辛辛苦苦写了一个晚上的讲稿呢？
　　是为了先声夺人，抢占所有人的注意力。
　　印象中，程堰似乎的确这样教过她。
　　——当你摈弃繁复冗杂的□□之后，往往能在不经意间发现更好的路。
　　这句话好像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印在了她的心里。
　　一直延续了这么多年。
　　相识那么久，他的确曾影响她许多。
　　他告诉她，人要自己给自己自信，哪怕害怕，胆怯，犹疑，只要先假装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时间久了，大脑自己都分辨不清，那些自信和笃定，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在那个时候，真假就已经不重要了。
　　他还告诉她，打开心门获得友谊的第一步就是不要害怕，给别人添麻烦，因为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觉得你是麻烦，只会心疼。
　　抛开后面的那些凌乱无章的记忆，客观来讲，程堰的确是个良师益友。
　　当然，仅限于良师、益友。
　　时至今日，喻婵也丝毫不后悔当初的冲动。
　　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缺朋友，缺少的，是一份面对自己内心的勇气。
　　哪怕这样做的代价是，彻底失去作为程堰朋友的身份。
　　喻婵自嘲地勾着唇角笑笑，勇于直面自己的内心，学长，这句话，也是你教我的。
　　“哪有前缘，”喻婵语调轻松地调侃，“当年是我年纪小不懂事。”
　　“嘶——”任婷婷被喻婵拉着往外走，疑惑道，“小婵儿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程堰他……”
　　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突然冲过来的人影打断了。
　　来人穿着一身防风夹克，头发是非常扎眼的蓝，浑身上下都透着“有钱”两个字。
　　“喻妹妹！！！还真是你！”
　　喻婵被忽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在对方开口之后，才缓缓看清他的样子：“于洋学长？”
　　“我天，咱们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有五年多了吧。”于洋说话时从头到脚都透着兴奋，“喻妹妹什么时候回国的？今天怎么来学校啦？这么多年不见，你看学长我是不是又帅了不少？”
　　喻婵眼角带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于洋学长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
　　她顺着于洋的问题一一回答，末了问：“姜晴学姐呢？她怎么没跟学长在一起？”
　　“哦，她在一楼大礼堂筹备晚上的校友会呢。喻妹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要开心死。”
　　校友会……
　　喻婵记起她坐车进C大时，在门口看到的那群穿着正装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举着“欢迎知名校友xxx”的牌子，牌子右上角，还刻着明显的经贸学院标志。
　　那么刚刚程堰出现在大礼堂楼下，也是因为这个校友会吧。
　　不想和他产生交集，喻婵抿了抿唇，略带歉意：“于洋学长，我买了今晚八点的机票飞北城，时间有点儿赶，待会儿跟婷婷吃个饭，就要走了。校友会就不去了，祝你和姜晴学姐玩得开心。”
　　于洋的兴奋熄了大半，他遗憾道：“这么着急？那咱们几个只能下次再聚了。”似乎想到什么，于洋忽然眼神一亮，“到时候把程哥也叫上。当年你出国，你俩就没见上面，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必须聚一下。”
　　任婷婷在旁边憋笑半天，直到走出大礼堂，才彻底笑出声：“于洋学长比较神经大条，你知道的，当年你和程堰，连姜晴学姐都看出来了，只有他不知道。我们又不想讨论你的私事，所以也没人告诉他。就……一直到现在。”
　　喻婵无奈地摇头笑笑，和任婷婷一起出了校门。
　　C大后巷的小吃街还同往年一样，就连各个店铺的招牌，都没怎么变动过。
　　炊烟升腾，烈火烹着热油在铁锅中滋滋作响，各种调味料在高温中渗进鲜香的食材里，被葱姜一激，就是一道凝着厨师心血的菜肴。
　　喻婵站在街口，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下课之后，挽着陈知薇和任婷婷一起来吃炒面米线和酸辣粉的日子。
　　那时她们还很年轻，站在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八岁，不停地向触手可及的未来招手。
　　两个人逛了一圈，最后决定去吃街角那家烤肉。
　　任婷婷在校园论坛搜了一圈，发现烤肉店的好评还可以，最主要的是，论坛上都说，会有帅哥店员负责烤肉，食客只需要等着吃就可以。
　　“这种好事，怎么能少得了我？小婵儿快走！”
　　任婷婷拉着喻婵，二话不说进了烤肉店。
　　如论坛所说，烤肉店的服务的确很好。
　　无论是个个180+的男大学生服务员，还是味道鲜美的牛肉，都足以让任婷婷在大众点评上打五分。
　　喻婵的胃口很小，没一会儿就饱了。
　　见任婷婷跟服务员帅哥正互动得开心，没忍心打扰她，悄悄离开了烤肉店。
　　她从包里拿出工资卡，到街口的ATM机里取了一万块钱
　　——毕业之后，她几乎没动过这张卡，花掉的大部分积蓄，都是当初的奖学金剩余，和勤工俭学攒下的工资。
　　原本，这张卡里的钱，她是打算等买房那天再动的。
　　到文具店买了张牛皮信封，把一万块的现金包好。
　　喻婵循着记忆，找到了当年那家给了她许多温暖回忆的馄饨店。
　　雪越下越大，幕布似得从半空覆盖着滚落。周遭的一切轮廓都被帷幕模糊成不清晰的线条，北风凶猛，拦腰把雪幕撕得粉碎，散落一地纷飞的棉絮。残存的风束，悬在空中，和纷纷扬扬的雪花相互追逐。
　　店里的装潢还同五年前一模一样，几张简洁的餐桌，一排雕花玻璃门后是整洁的后厨。
　　还是只有齐奶奶一人在里面忙碌，进来一个客人，她便冲对方喊：“小朋友，先坐，要吃什么给奶奶报。”
　　不管他们十几二十几岁，在齐奶奶那里，都还是小朋友。
　　喻婵捏着信封缓步走进店里。
　　进门前，仔细地拍掉了身上的雪花。
　　店里都是瓷砖地板，齐奶奶大概是担心雪天地滑，特意在入口处铺了好几层纸板。
　　听见有客人进来，齐奶奶照例冲门口喊：“小朋友，先坐……”
　　说到一半，看清来人面目后卡了壳，到嘴边硬生生换了个称呼，带着几分不确定：“丫头？”
　　时隔五年再见故人，喻婵没想到齐奶奶会一眼就认出她。
　　不知不觉眼眶便微微泛红。
　　她笑着应声：“嗯，奶奶，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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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哎，他是不是在看你。◎
　　白雾蒸腾,朦胧的热气裹着葱花和芝麻油的香味袅袅而上。
　　店里的客人并不多，雪势凶猛，肯冒着风雪出来吃饭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齐奶奶拿着旁边的毛巾仔细地擦干净手,拉着喻婵在空调口坐下。
　　“丫头,吃饭了吗？想吃什么,奶奶现在去给你做。”
　　喻婵闻声抬头,漂亮的杏眼凝着光，浮着明亮的笑：“奶奶,我刚刚吃过饭了。过来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听了这话齐奶奶还是闲不下来，匆匆忙忙倒了杯开水,又拿着空调遥控器把室内温度调高了两三度。
　　“快来让奶奶好好看看，”忙完那些琐碎的事，她才乐呵呵地坐下来，“这么多年不见,丫头越来越漂亮了,就是这身子骨太瘦,往后要多吃点，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才行。”
　　父母离世之后，喻婵几乎没受到过来自女性长辈的关爱。现在听着齐奶奶的这些话,一颗心似乎被泡进了温热的水里，让人下意识想要放松。
　　她想到了自己的外婆，同齐奶奶一样的年纪，日日坐在家里向外守望。
　　这么一想,就浮起几分心疼：“这么大的店,现在还是您一个人在忙吗？”
　　齐奶奶听得出喻婵是在担心她太辛苦,摆摆手：“店里的生意不是很忙,平时我一个人照顾得过来。晚上人多的时候,小琪放学以后就会来帮忙，我们祖孙俩还算过得去。”
　　“你呢，丫头？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了吗？”
　　喻婵摇摇头，露出个舒心的笑，给齐奶奶简单地讲了讲自己这五年的求学生活。
　　“这些年，小程那孩子每个月都会过来，每次我跟小齐都问他，丫头呢，丫头怎么没跟他一起来？他说你去国外留学去了，还没回来。我当时还以为是你们两个闹矛盾了，他故意找借口骗我老太太。”
　　喻婵怔了两秒，粉白干净的脸上晕出一抹窘迫：“奶奶，我和程堰就是普通同学，没什么关系。”
　　“小姑娘爱害羞，奶奶懂。”
　　“不是的奶奶，我们真的不是……”
　　“好好好，丫头说不是就不是，”齐奶奶掏出自己口袋里的老式手机：“来丫头，咱们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事奶奶直接问你，就不麻烦小程了。”
　　这句话倒是正合喻婵的意。
　　她点开微信，准备扫齐奶奶的二维码。
　　余光瞥见，齐奶奶打开屏幕的瞬间，屏保是一名看起来只有20多岁的消防员。
　　照片里的年轻人皮肤白皙，笑容腼腆，面对着镜头，似乎有些不适应。从眉眼间，仿佛还能看到淇奶奶的影子。
　　几乎是同时，当年查到的那些资料涌入脑海，喻婵大概猜到了齐奶奶的身份，也猜到了以前程堰每次离开之前，都会留下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的原因。她张了张嘴，想了很多安慰的话。但作为同样失去过至亲的人，她明白，在巨大的伤痛面前，再多的语言安慰都只是徒劳。
　　活着的人总要靠自己走出去的。
　　齐奶奶注意到喻婵的神情，布满老茧的掌心将她的手紧紧握住，眼尾的沟壑缓缓凝出个笑容：“丫头，奶奶知道，你和小程都是心善的人，心善的人是会有好报的。”
　　从馄饨店里出来，喻婵心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酸楚。
　　齐奶奶是个很善良的人，他儿子也是位大英雄。可是命运偏偏选中了这样幸福美满的一家，同他们开了一个巨大而残酷的玩笑。
　　齐奶奶老年失孤，小齐幼年丧父，两个苦命人就这样相互搀扶着，你支撑着我，我支撑着你，一步一步地拨开命运的嘲弄，坚定不移地向前走。
　　喻婵很羡慕他们仍能够热爱生活的勇气。
　　单单就这一份勇气，小齐祖孙两个已经拥有了，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勇敢的英雄主义了。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几声，喻婵点开，发现是航班延误的消息。
　　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与此同时，任婷婷的电话也打了过来：“小婵儿，你去哪儿了？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我在街尾这边的馄饨店门口，稍等，我这就回去找你。”
　　“去馄饨店干嘛？没吃饱吗？”
　　“不是啦，有一些私事。”
　　“哦，对了，刚刚于洋学长打电话过来说，他看到新闻推送，因为暴雪，C城今晚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既然今晚已经走不了了，不如回学校参加一下他们的校友会。他还说姜晴学姐怕你不过来，已经亲自出门来接你了。”
　　喻婵抽抽嘴角，这么久不见，他们两个依旧这么盛情难却。
　　任婷婷也好，于洋学长也好，还有姜晴学姐，大家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好像时间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把当年的所有人复制粘贴到了现在的时空，大家好像变了又好像都没有变。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三个人相互搀扶着，在狂风骤雪中慢慢向前挪。
　　“这雪也太大了，”任婷婷是C城本地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边下这么大的雪。”
　　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没过脚踝，湿湿哒哒地挂在裤腿边。
　　喻婵天生就怕冷，越走越虚弱，手脚凉得发麻，冷风一吹，剧烈的头痛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撕开。
　　几个嘻嘻哈哈打雪仗的学生从旁边跑过去。
　　姜晴忍不住羡慕：“年轻就是好，活力四射.精力旺盛，哪像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冻都快冻死了。”
　　喻婵尽力地勾着唇角笑笑，作为对姜晴的回应。她已经被冻得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手脚冰凉，脸色一阵阵地惨白。
　　其他两个人很快注意到她的异常，一左一右护着她小跑着进了大礼堂。
　　一进门姜晴就跑到后台，拿来了件羊毛大衣，把喻婵裹得严严实，担心道：“小学妹没事吧？”
　　任婷婷借来了热水杯，塞到喻婵怀里，给她暖手：“怎么回事啊，是胃病犯了吗？”
　　大礼堂里闹哄哄的，四处悬挂着灯条和彩带，时不时有学生忙前忙后地跑着路过。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喻婵咬着嘴唇摇摇头，在姜晴怀里缓缓恢复了些温度。余光忽然瞥见站在主席台的一抹身影。
　　男人身形颀长，比例卓越，如雕塑般精致完美的侧脸被半隐匿在舞台阴影中。薄唇微抿，眉头紧蹙，似乎是对什么内容不满意，神情有些不悦。
　　一旁的负责人站在他身侧，连连点头。
　　喻婵收回视线，扯着嘴巴笑笑：“没事的，我从小就有点儿怕冷，一到冬天就容易这样，老毛病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礼堂内的空调温度似乎骤然升高了不少。温热的气流畅快地在室内涌动，刺骨的寒意被融化消散，喻婵抚着胸口，逐渐恢复了四肢的感官和直觉。
　　周围有人热得脱掉了内搭的薄外套。
　　只穿着短袖在场内走来走去。
　　姜晴仰头看了眼空调出风口：“稀奇呀，往常老王抠门得跟什么似的，一点儿电费都不舍得多出，怎么今天这么大方了？”
　　她把喻婵送到礼堂中央靠前的位置上：“小学妹，待会儿你跟婷婷就坐这里，这儿的位置视线最好。我跟你于洋学长还有点儿事要忙，等忙完了再来找你。”
　　旁边有人拿着报表过来，似乎是怕打扰她们，只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喻婵默笑：“学姐先去忙吧，正事要紧。”
　　经贸学院向来都是整个C大最财大气粗的学院，之前她还在C大读书的时候，听别人说过，每年运动会，别的学院的矿泉水都是“冰露”，只有经贸学院，拿“百岁山”和“依云”当活动饮水。
　　这次的校友会也一样。
　　每个座位上都摆着瓶“依云”，和一份精装硬皮小册子。
　　喻婵随手拿起来翻了两页，看到了今晚校友会的具体流程。
　　“啧，第一项是什么杰出校友代表讲话，听起来就没意思，我还以为能有晚会看呢。”
　　任婷婷凑过来看了眼，忍不住吐槽。
　　喻婵边翻册子边顺着她的性子宽慰：“等代表讲完话就有了，耐心等等，万一讲话的是个大帅哥呢……”
　　话讲到一半，她手指忽然停顿在某一页，动作和声音像是同时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阻隔，停滞不前。
　　任婷婷狐疑地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怎么了？”
　　喻婵合上小册子，“就是觉得这上面印的都是些经贸院杰出校友的宣传词，没什么意思。”
　　在任婷婷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左手小指还被压在册子里，隔开的那一页上，印着某个喻婵最熟悉的名字。
　　晚上七点，经贸学院十年一度的校友会正式开始。
　　喻婵对商务人士的官腔不感兴趣，摸出手机处理些能线上做的工作。
　　今晚航班延误的确耽误了很多事。
　　幸好当初出差之前，她提前向各个来访请了三天的假。不然，要是真的误了他们的咨询，失约事小，破坏了她和来访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感，麻烦就大了。
　　刚回了两封邮件，安静的观众席间忽然爆发出阵骚动。
　　甚至还有人惊呼出声。
　　坐在喻婵身后的两个女生窸窸窣窣地议论：“我去，这么帅！这人谁呀，他真是校友代表，不是咱们院临时起意请的什么明星演员？”
　　“他你都不知道？咱们经贸院前几届的院草程堰学长啊，我倒是觉得，就他这颜值身材，说是校草都行。”
　　“程堰？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喻婵握着手机的手一颤，按灭了屏幕。
　　“我给你讲，他可不只长得帅，就咱们院好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去实习的京泓资本知道吧，他就是那儿的老板。”
　　“我去！！这么牛？”女生的声音逐渐变得兴奋，“那他有女朋友吗？别告诉我他英年早婚啊。”
　　“他呢，现在好像确实没有女朋友，不然那些八卦媒体早铺天盖地地报道了。不过，你还是没机会，死心吧。”
　　“救命！！难道他是弯的？”
　　“想什么呢，我是说，他有心上人了。据说，当年他到美国签一个项目，为了给那位心上人过生日，连夜从美国飞回来，过完又连夜飞回去。后来他心上人去北城访学，他还专门在跨年夜跑去找她，放了半个城市的烟花呢。”说这话的女生声音里满是羡慕和向往，“也不知道是哪个女孩那么幸运，能被这种人放在心上。”
　　任婷婷显然也把两人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她揶揄地凑过来：“小婵儿，还真被你说中了，”她冲台上扬扬下巴，示意喻婵看过去，“杰出代表，还真是个人神共愤的大帅哥。他那个传说中的心上人，说的不就是你吗？”
　　喻婵苦笑，她总是在不该灵的地方一语成谶。
　　仿佛自带霉运。
　　什么心上人，她不过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哦对了，还是个连他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有了恋情，都不知道的普通朋友。
　　早知传言不可信，却没想到，传言居然会传得这么离谱。
　　要是真的能有传言那样梦幻，十八岁的喻婵，就可以永远生活在那个如泡沫般美好的梦境里，永远都不用醒来。
　　哪里还会有后面那么多年深陷泥沼的痛苦。
　　“哎哎哎，程堰学长是不是在看我们？！”
　　“啊啊啊啊，他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喻婵隐约猜到台上发生了什么，指节被捏得泛红。胃也跟着隐隐作痛，仿佛有人攥紧了力气向她肚子锤了一拳。
　　任婷婷戳戳她的腰窝，眼睛紧紧地盯着台上：“小婵儿小婵儿，那个谁是不是正在看你呢？”
　　“婷婷，我有些头晕，”喻婵的唇绷成一条直线，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想出去透透气。”
　　任婷婷收起调侃的神色：“怎么回事，是不舒服吗？”
　　“我没事，就是觉得这里面有点儿闷。”
　　任婷婷大概猜出喻婵是想避开程堰，她叹口气：“行，那你快去吧。”
　　直到走出大礼堂，喻婵始终都没向台上看过一眼。
　　看与不看，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有些人，还是应该永远留在回忆里最好。
　　作者有话说：
　　关于齐奶奶，查到的资料在66章
　　“豪宅失火、齐姓消防员殉职、一死一伤……种种字眼看得她触目惊心。”
　　这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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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喻婵循着以前的记忆走到卫生间,掬起一把冷水拍脸。
　　冰凉的液体散着刺骨的冷意，贴在皮肤上的瞬间，激起一阵生理性战栗。
　　再抬头,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从前的冷静理智。
　　她自持清醒自律,从小到大,无论身边有没有人提醒,她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从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玩物丧志。
　　除了那个变数。
　　然而,飞蛾扑火、饮鸩止渴，这种不顾后果的冲动与天真,属于且仅属于十九岁的喻婵。
　　二十三岁的喻婵，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雪还在下。
　　手机系统自带的天气预报跳出提醒，出门在外，记得多加衣,做好保暖。
　　喻婵想起自己那件装饰作用大于保暖作用的外套,杏眼被微垂的睫毛覆盖大半,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雪到底要下多久。”
　　幸好北城那边有林安在，能上门帮忙给小宝换水喂食。
　　提到小宝，忽然记起那个神奇的养龟论坛。
　　她点开之前发的帖子,发现那个拿油画做头像的人给她发了私信，就在早上回复过“谢谢”之后不久。
　　——“黄泽泥龟最好用白色的饲养箱，全谱日光灯照射最佳。这样能让龟充分发色。现在快冬至了，一般这类龟都需要冬眠,如果家里有冬眠的条件,最好还是让它顺应自己的天性。顺带一提,冬眠的时候,可以买一点儿黄芪多维和电解多维,1:1:2000和水混合，给龟做药浴，能增强它冬眠期间的抵抗力，防止生病或者被细菌真菌感染。?”
　　后面还附带了示意图和视频展示，如何布置生态箱、日光灯、配制饲料，如何喂食，如何给龟做药浴等等……事无巨细，详尽地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她有些惊讶，这都能拿去卖课了吧。
　　原本就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来论坛找些经验。没想到对方居然把养龟相关的知识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过来。
　　望着那些文字和视频资料，震惊之余，喻婵忽然生出了些愧疚的心思。
　　原来养小乌龟还有这么多讲究，之前还从来没注意过，以为只要勤换水按时喂食就可以。
　　她认真地向对方道了谢，提出可以付一些咨询费过去。这是习惯，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信奉钱货两讫是人与人之间最好的交往方式。
　　很快，对面有了回复。
　　“您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如果非要感谢的话，多给我分享一些您家小乌龟的视频和照片可以吗？我还挺喜欢这些小家伙的，可惜黄泽泥目前在国内比较少见，我身边几乎没什么人养。”
　　对方彬彬有礼的态度倒是喻婵没想到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似乎有些冒犯别人了。
　　可能他只是单纯喜欢小宝这个品种的龟，见到她这个新手小白什么都不懂，不放心，才把东西都分享了出来。
　　“对不起，刚才是我浅薄了，抱歉。”
　　“没关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这个论坛我不常打开，可能会错过消息。”
　　经过刚刚的交谈，这人的言谈举止各个方面都恰到好处，谦和有礼，进退有度的同时，也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和不舒服。更何况，他拿弗拉戈纳尔的画做头像，有这样艺术品味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她把联系方式发过去，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好友申请。
　　——“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叫我小宝姐姐就可以，小宝就是那只乌龟的名字。”
　　面对陌生人，喻婵下意识留着几分防备心，不愿意轻易在互联网暴露自己的隐私。
　　对方似乎也看出了她的顾虑，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姓程，您称呼我程先生就可以。”
　　“那么今后，就要麻烦您偶尔分享一下小宝的日常了。”
　　“我很期待。”
　　姓程……
　　这是什么奇怪的缘分。
　　喻婵细柳似的眉微微蹙着，目光落在那个“程”字上出神。
　　原本打开手机就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现在却再次被拉入了刚刚的怪圈。
　　这间学校里藏着太多太多她和程堰的回忆了。
　　哪怕只是站在这里，呼吸着和五年前同样的空气，那些被压抑着的记忆便如溃堤的水浪，汹涌着向她扑过来。
　　只要闭上眼睛，大脑就会清晰地复刻出当年的各种场景。
　　她忘不了，或者说，从来都没能忘记过。
　　那些故作轻松的笑，都是自欺欺人的逞强。
　　本来以为，装着装着，假的就可以成真了。
　　事实上，过去的几年里，这个方法的确卓有成效。明明那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她脑子里出现过了，她照常生活，恋爱，从大洋彼岸的一端奔赴向另一端，认真地过好自己的生活。
　　直到那晚在酒吧和程堰重逢。
　　胃又在疼。
　　她本想像平常那样忍忍就可以过去。
　　可痛感越来越强烈，钻心的疼几乎要冲进她的脑子将整个人都撕裂，盖在小腹的手止不住地抖，整个人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喻婵空出的那只手扶着墙壁，缓缓蹲下。
　　她没穿外套，被瓷砖墙壁冰凉的触感刺激得有些想吐，迫不得已向前挪了挪。
　　胃疼得抽搐，额角慢慢沁出冷汗，顺着太阳穴氤湿了发梢。她紧咬着嘴巴，下唇沁出几粒血珠，试图用别的痛感分散堆积在腹部的注意力。
　　然而这点儿徒劳，无异于杯水车薪。
　　最后一丝力气消耗殆尽。
　　喻婵脱力地坐下，头向后靠，寻找能借力的支撑点。
　　她已经顾不上瓷砖硬不硬凉不凉了，无论如何，只要别让她躺在地上就行。
　　然而，身体靠上去的刹那，后脑感受到的触感并不是瓷砖墙的冰冷坚硬，而是某种不知名物体的柔软温热。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礼堂大厅里格外清晰。
　　有人站在身侧。
　　她下意识想抬头，虚弱的身体却难以做出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只能撑着地板缓缓转身。
　　又被人按了回去。
　　“别动。”
　　节能灯打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喻婵微眯着眼，耳边传来声低沉又极温柔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她莫名有了几分心安。
　　理智被疼痛反复碾压折磨，几乎只剩最后一根绷着的弦。
　　喻婵半掀着眼皮，极费力地张张嘴：“谢谢。”
　　声音微弱，不知道程堰有没有听见。
　　他半蹲在她身侧，一只手还垫在脑后给她做靠垫。
　　这样的场景，要是被人看见了，指不定又要误传成什么离谱的校园传说。
　　但是喻婵已经没有精力分神思考这些了。
　　她太累了，很想睡觉，又被胃里反复无常的痛感折磨得不得安宁。
　　地板太凉，程堰把虚弱的喻婵揽在怀里，让人靠坐在自己的腿上。怀里的人浑身紧绷，微微颤抖，嘴唇的颜色像被砂纸磨过似的白，额角还在不停地沁着汗珠。
　　他绷着一张脸，精致的薄唇抿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怀里的人，眼底深处泛着血红。
　　空出的那只手紧紧地握着她轻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太小了，指节又纤细，几乎能被他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是不是胃病犯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喻婵扯着嘴角苍白地笑笑，唇间的血珠被拉扯着晕开，“我这是老毛病，吃过药就好了。”
　　程堰抱着她起身：“药呢？”
　　“在外套口袋里，外套口袋在……”
　　“我知道，药马上会有人送过来，你好好休息。”
　　他的怀抱很温暖，像是跌进一团太阳里。冷淡的木质香充盈在每一刻的呼吸间，熟悉的味道最能激发记忆深处最深刻的回忆。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一一浮现。
　　喻婵忽然自暴自弃地想，如果什么都不思考，仅仅是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是不是也很美好。
　　她的一只手还被他攥着不放。
　　男人粗粝的肌肤时时刻刻摩挲着她的手背，与她紧紧地贴在一起。属于他的灼热体温，正源源不断地从相互接触的部位流向她。
　　烫得她心口猛得收缩。
　　喻婵的眼角滑过一滴泪水。
　　她被暴雪天气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没有哭，被病痛折磨得仿佛抽干了骨髓的时候没有哭，偏偏现在被人温柔地抱在怀里，好好地保护着的时候，忍不住眼眶里的泪了。
　　程堰抱着她去了礼堂后台的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是院方得知他要来的消息之后，临时用化妆间改出来的。
　　里面只有一张材质很硬的实木小沙发。
　　程堰进门之后顺手抓来门口挂着的外套，仔仔细细地把喻婵裹得严实。
　　而后抱着她坐在沙发上。
　　她太瘦了，揽在怀里就像捏着片单薄的纸，不留神就要被风吹走。
　　细软的发丝略过他的颈侧，细细密密的，像只小动物。
　　他搓热掌心，温柔地帮她按住肚子。
　　另一只手抚着她柔软的唇瓣，动作轻飘飘的，仿佛掌下是个玻璃娃娃，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碎。她唇上还残留着刚刚咬出的伤口，鲜血汩汩地向外涌，盛开出一朵刺目的红。
　　程堰眸光幽深地注视着那片血红，片刻，起身去探旁边的纸巾，刚有动作，手腕忽然被喻婵握着向回拉。
　　“学长……”
　　她双眸紧闭，几乎已经没了意识。这个状态的人，力气其实很小，小到他只需要轻轻地抬抬手，就能离开。
　　声音也弱得像被风吹散的花瓣，飘飘忽忽。
　　但他并没有。
　　他只是这样半弯着腰，保持刚刚的姿势，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人，声音极尽温柔：“嗯，我在。”
　　“学长……”即使在几近晕厥的睡梦里，她仍旧拧着眉头，“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那个，想要你们的评论（小声）（阳光且健康的跑步）（跨栏）（阳光且健康的跑步）（三分投球）（七彩广播体操）耶!!!!!!!（扭转呼啦圈）啊啊啊啊啊啊!!!!（三分投球入框）（跳舞）（随风飘荡）（自信）（幸福）（沐浴阳光）（冲刺）（舒坦）（头不昏了）（胸口无不适）（精神振奋）（食欲大增）（脚步轻盈）（温柔）（暖心）（宁静）（热爱生活）（清风徐来）（亢奋）（奋发图强）（强身健体）（体内有热流涌动）（上房揭瓦）（跳舞）（冲出银河系）（有劲儿）
　　-
　　注：1.养龟用药知识来自b站up主Sun苏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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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还以为你把程哥哥甩了……◎
　　程堰自小就没什么亲情缘。
　　七岁那年出去玩,遇到个算命的说他是孤独终老的命格，梁齐气不过这江湖骗子坑蒙拐骗胡说八道，带着群小孩拿着棍子把人赶了出去。
　　程堰其实没什么感觉,如果婚姻就是像他父母那样,相互折磨,彼此恨不得杀了对方的话,那“孤独终老”听起来也挺好的。
　　那时候，他在乎的人和事其实没有多少。
　　算下来也只有两个人一只猫。
　　后来猫和人都不在了,他就再没对什么人上过心。
　　休息室内很安静，空调的温度刚刚好,气流缓缓，发出温热又舒缓的响声。墙角只亮着一盏橘黄色的暖灯，氤氲的光从中心向外流淌，勉强蔓延到程堰的脚边。
　　他微垂着身子,目光向下落。
　　喻婵的手掌很软,布娃娃似的没骨头。指节纤柔冰凉,虚虚地搭在他的腕骨上，掌心散着阵微弱的温度。
　　程堰反握住那只莹白温润的手，拇指轻缓地摩挲着她的皮肤。橘色灯光栽入他的眼睛,明明灭灭，像天上那些不知名的星辰，闪着无人得见的光。
　　他还记得很久之前，喻婵曾经因为校园匿名论坛的谣言,被迫借宿在他家。
　　夜里他睡不着。
　　拎着外套下楼,打算找朋友喝酒。
　　路过喻婵借宿的客房门口时,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下了。
　　——她正蹲在床边的地上哭。
　　小姑娘只穿着件很普通的吊带睡衣,修长纤细的脖颈白得像盒子里泼出去的牛奶,素白干净的脸不带任何装点，仿佛最娇弱的花蕾，轻轻碰一下，就要从枝头向下落。
　　蹲在地上的人看着实在太瘦了，小小一团，总像阵站不稳的风，随时都会被带走。
　　也是在那晚，程堰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小学妹，还挺好看的。
　　彼时的他，站在客房门口，垂下那双生来便温柔多情的桃花眼，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角落的那团影子上。
　　当晚他究竟在房门口站了多久，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但那时眼前的画面，却是长长久久地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记忆被当下收拢，望着眼前人，程堰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当年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哭的小女孩，已经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这些年，他总是有意无意的从很多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她在那边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她带着团队获得了州级比赛的冠军，她交了新的男朋友，她申请了硕士学位，似乎不打算回来了……
　　表盘上的指针步履不停，日日年年，她也在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只有他，一直困在原地，没有出口。
　　*
　　喻婵睡醒的时候，任婷婷正在旁边烧热水。
　　见她醒了，手头的动作下意识放轻：“吵到你了吗？”
　　喻婵攥着盖在身上的羽绒被，从点缀着鹅黄碎花的布料中探出脑袋，睁着朦胧的睡眼机械地摇了摇头。
　　她其实是被噩梦吓醒的。
　　梦的内容，随着她的意识渐渐清醒，现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梦里那种冷到骨髓里的寂寥和惊恐，直到这会儿，还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地贴在身上。
　　任婷婷被喻婵五分呆愣五分空白的表情逗得直笑，端着杯子坐到床边，没忍住下手捏捏她的脸：“怎么睡傻了吗……哈哈哈哈……”
　　喻婵接过任婷婷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略微灼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过食道，在体内涌起阵暖融融的热意。
　　终于活过来了。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噩梦带来的阴霾和不快被一扫而空。
　　她环视了一圈所处的环境：“婷婷，这是你的宿舍吗？”
　　“对呀，”任婷婷拍拍喻婵裹在被子里的肩膀，“怎么样，我的床躺着是不是很舒服。”
　　“我记得，”喻婵揉揉肚子，几小时前折磨得她几乎昏死过去的部位，已经没有丝毫感觉了，“刚刚我不是在大礼堂吗？”
　　“程堰送你过来的。”
　　任婷婷从旁边的书桌上拿过来一张暖贴，撕开包装纸，隔着内搭贴在喻婵肚子上，“他说你胃病复发这种情况，需要地方好好休息，我就让他把你送我这来了。”
　　喻婵脑子里忽然涌现几帧零碎的画面。
　　狭小昏暗的休息室，沙发矮小.逼仄，男人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手握着药，一手端着热水杯，像哄小孩似地，温声软语地哄她吃药。
　　各自的体温在身体接触的位置相互交融。
　　还有那抹存在感最鲜明的木质香。
　　像是一颗铆钉，紧紧地扎在她记忆深处，无论她怎么努力抛下，都没办法彻底忘记。
　　她愣了几秒，从床上坐起来，把杯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他走了？”
　　任婷婷点点头：“说是有点儿事要处理，很着急就走了。”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喻婵忽略掉心里那点儿淡淡的突兀，穿好衣服下床：“今天的事，没吓着你吧。”
　　学长学姐出于友好和热情邀请她参加活动，她却给大家添了这样大的麻烦。
　　而且……
　　她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婷婷刚才那么期待要看晚会，现在却要留在宿舍里陪她。
　　“哪里的话……”任婷婷看到喻婵这个表情，就知道是老毛病又犯了，曲起指节在她额头上敲了个板栗，“又不拿我当朋友了是不是？”
　　喻婵捂着额头：“就是因为拿你当朋友，才会觉得，很过意不去。”
　　“傻子，朋友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嘛。”余光注意到喻婵的动作，她疑惑，“这么晚了穿衣服干嘛，要出去吗？今晚别走了，就在我这睡得了呗。”
　　喻婵惦记着齐奶奶那边，抓着外套准备出门：“我出去办点儿事，很快就回来。”
　　“什么事，非得现在去办吗？”任婷婷不放心，“你这才刚吃了药没多久，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没关系啦，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分寸。”
　　从任婷婷的宿舍出来，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呛了好几口。
　　喻婵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里，顶着风雪向学校后门走。
　　大概是过了晚自习下课的时间点，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只有脚步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破碎的鼓点似地散落在脚下。
　　身后的影子被路灯无限拉长，铺在雪地里，成了树影婆娑的点缀。
　　就这么一个人走了很久，终于到了目的地。
　　站在小吃街尾，喻婵抬头，发现齐奶奶的馄饨店已经关门了。
　　望着紧闭的卷帘门，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今天下午她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齐奶奶店里的地面上铺的都是瓷砖。
　　雪天路滑，瓷砖面更滑。
　　这么大的店面，如果只有她老人家一个人的话，很难把摊收干净。
　　她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干得最多的一份兼职，就是中餐馆服务员。最知道餐馆饭店最累的工作，并不是要服务的客流量有多大，而是每天早上开门之前，和晚上关门之后要做的各种琐碎工作。
　　馄饨店门口的积雪被扫得很干净。
　　工作量这么大的劳动，不像是齐奶奶那样的老人家能完成的。
　　看来已经有人在她之前来过了。
　　喻婵呼出一口热气。
　　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之后，望着天上延绵不断的雪花，忽然生出几分奇异的酸楚。
　　都说初雪能带人见到内心最想见的那个人。
　　她最想见的人，到底是谁，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角落的栏杆边忽然传来声轻笑。
　　她下意识转头望过去，撞进双黑亮的眸子里。
　　“程堰？”
　　男人穿着件黑色冲锋衣，领口的拉链松在锁骨处，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他勾唇浅笑，眼皮慵懒地抬着，乜了她一眼：“看来不傻，我还以为，你发现不了这儿有人呢。”
　　他走得近了些，遮住了路灯在她眼前投下的大部分光。
　　喻婵有些惊讶，杏眼微微睁大，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并不是幻觉：“你不是走了吗？”
　　程堰挑着眉，立体的五官被光影打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投过来的眼神带着几分兴味：“你以为我去哪了？”
　　喻婵咬着唇没再说话。
　　大概是晚上受了凉，再加上胃病反复的缘故，她的脸白得像张浸透了冷水的纸，整个人仿佛半空中摇摇欲坠的风筝。
　　注意到喻婵煞白的脸色，程堰身子前倾，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试她的体温：“休息好了吗？要是还有哪不舒服，就告诉我。”
　　夜色昏暗，暖调的灯光给万物都铺上了一层模糊温柔的底色。
　　此时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格外近，空气被剧烈地压缩，那些无孔不入的木质香仿佛某种剧烈的催化剂，无端加速了喻婵的呼吸和心跳。
　　他眼里的光忽明忽暗，闪烁着真切的关心。
　　这样的眼神会给她一种错觉。
　　一种她正在被爱着的错觉。
　　她没来由感到空气有些干燥，忍着大脑里的混沌，紧抿着嘴躲开程堰贴在她额头上的手，微微摇头：“我已经没事了，刚才在大礼堂，谢谢程先生肯伸出援手。”
　　不管重逢之后，程堰做的这所有一切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暧昧也好，逗她玩也罢，
　　她都不想知道了。
　　无论是从理智出发，还是从感情考量，她都不想和面前这个人再有任何牵扯。
　　所有关于当年往事的记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看了一场滑稽却并不搞笑的默剧，而她，是那场默剧唯一的主角。
　　她不愿被迫打破目前得之不易的平静生活，被迫一次又一次回忆曾经的过往，被迫去猜一个根本看不破的人的心思。
　　太累了。
　　她也是有自己喜怒哀乐的普通人，不是谁的世界里等待对方去点亮的NPC。
　　“而且，”喻婵松开捏着的衣角，“异性之间，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不要这么……随便。”
　　随便？
　　程堰垂眸看她，被这个形容噎得有些想笑，他张张嘴，正要说什么。
　　“程哥哥，你把扫把拿到哪里去啦？”
　　被身后的人倏地打断。
　　女孩的声音略显稚嫩，长着一张乖巧可爱的娃娃脸，头上戴着顶黄色的贝雷帽，手里拿着只比她还高的除雪铲，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正是上初中的年纪。
　　她握着身后的书包带子走近了些：“咦，怎么有个漂亮姐姐，是认识的吗？”
　　小女孩好奇地上前，打量着两人，看清喻婵面容之后，声音瞬间挂上了惊喜：“喻姐姐！是你吗？”
　　喻婵望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记忆磕磕巴巴地被抽出脑海：“小齐？”
　　“喻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小姑娘笑眯眯地扔掉手里的工具，扑上来抱着喻婵的腰，“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之前总见不到你过来，还以为你把程哥哥甩了呢。现在看到你人，我就彻底放心啦。”
　　作者有话说：
　　我真服啦，“沙发矮小.逼仄”给我整成“沙发矮口口仄”，本来不奇怪，一屏蔽，就越看越奇怪了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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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修）为什么？◎
　　喻婵下意识看了眼程堰的表情,认真解释道：“小齐，我和你程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普通同学？”
　　注意到她的措辞,一直站在旁边的程堰忽然出声。
　　他的眼皮很薄,眼尾微微上翘着看人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错觉。七八分雪意被路灯晃着,映进他的眸子里，看过来的时候,亮得喻婵心里一惊。
　　“现在我连朋友都不算了？”
　　他笑得漫不经心，半挽的袖口露出截白净的腕骨,青紫色的血管隐匿在皮肤表层下，根根分明。
　　夜晚的风寂静无声，绕过喻婵的颈间，吹起几束散乱的发丝。
　　她侧身,躲开他的眼睛,柔软的唇抿成一条坚固的线,挂着些许强硬的拒之千里。
　　“我没有和不熟的人有做朋友的习惯。”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还很小，像山间被惊了的雀,脆生生的。
　　“我的意思是，”她忽然放高音调，补充道，“程先生,我和你的关系,从前也好,现在也好,都仅限于是校友,仅此而已。”
　　重逢这么久，两个人不清不楚地见了很多面。
　　这却是喻婵第一次态度分明地，把事情放在台面上说清楚。
　　她的语气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带着几分迫切。
　　就好像，和他扯上关系，是一件无可忍受的事。
　　程堰凝着笑，微微低头。
　　凛冽的风混着雪花拍进眼睛里，浇灭了其中笑意。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除雪铲，被挂着的铁丝划了一下，血珠瞬间从指尖涌出来，氲在白生生的皮肤上，像是从树上跌落进雪地里的红豆。
　　“呀！”
　　小齐见他受了伤，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和创可贴，塞给喻婵，“喻姐姐，程哥哥受伤了，你去帮帮他吧。”
　　喻婵站着没动，秀气的眉眼盈盈如水，敛着层淡漠。犹豫几秒，她捏着纸巾连同创可贴一起递过去，一起的，还有被风送出去的一句微不可闻的客套：“没事吧？”
　　程堰用纸巾擦掉血珠，把创可贴随意地塞进口袋，垂着眼，看不清神色，领口的项链泛着金属的冷光，语气淡淡：“谢谢。”
　　两个人陷入尴尬的沉默里。
　　恍若被淹没进寂静的深海。
　　窒息的水流蕴着千斤重的重量，压抑在各自心头。
　　小齐看不懂大人之间的沉默，但也敏锐地感觉到，程堰和喻婵之间的氛围似乎有些诡异。
　　她扯扯他们的衣角：“哥哥姐姐，今天是初雪，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两人同时看过来。
　　“可以陪我一起去公园里堆个雪人吗？”
　　“堆完我就回去写作业。”
　　喻婵歉意地笑笑，浅色的瞳孔里映满了暖黄的灯光，奶白的皮肤像镀了层朦胧的金圈：“我就不去了，朋友还在等我回去。小齐乖，下次有机会，姐姐再来看你。”
　　小齐叫住转身欲走的喻婵：“姐姐！”
　　“那今年冬天，会一直下雪吗？”
　　她眼里盈着期待的光：“我刚刚放学路过公园的时候，看到好多同学。他们都有家人陪着打雪仗堆雪人，特别开心。我就是忽然有点儿羡慕。等下次姐姐来，要是还会下雪的话，我们一起堆雪人好不好？”
　　喻婵顿下脚步，她知道小齐家里的情况，齐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肯定没办法陪小齐玩。
　　小齐再懂事乖巧，可她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爱玩是天性。
　　父亲的牺牲注定她只能拥有残缺的童年。
　　喻婵望着眼前的小姑娘，恍然看到了当年十几岁的自己。
　　那时候，走在放学路上，每次看到同学们和家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她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加快脚步离开。她害怕别人的欢声笑语会勾起内心最深切的伤痛，那些笑容是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抓住的梦。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喻婵弯下腰，揽着小齐抱在怀里：“不用等下次了，姐姐现在就陪你去。”
　　“好耶！！”
　　小孩子的快乐来得简单又直接，蹦蹦跳跳地向前走。
　　公园在小吃街后边。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路边的小店里有人在听播音机。
　　老式的唱腔咿咿呀呀地串成婉转的歌谣，在他们的脚下和耳边蜿蜒流转。
　　小齐听见这歌，银铃似的笑十足的天真烂漫。欢欢喜喜地拉着喻婵小跑几步：“我学过这首歌，还会跳舞呢。”
　　她踮起脚尖，双手舒缓地伸展，踩在雪地里，一步一个印记。动作虽然生疏僵硬，但还是能勉强地看出几分轮廓。
　　最后还特意摆姿势，做了个闭幕动作：“姐姐，我跳得好看吗？”
　　喻婵憋着笑，不忘给表演鼓掌：“好看。”
　　程堰也在旁边附和，笑得随意，吊了郎当地点点头：“可以，四肢驯服得挺熟练。”
　　小齐听出他这话不是什么好话，明媚的笑瞬间熄了，嘟起嘴巴跺脚：“喻姐姐，你看他！”
　　经过这么一闹，三人之间的氛围缓和不少。
　　没了刚才那股诡异的尴尬。
　　小齐拉着喻婵的手，扬起半边脸偷看程堰，见他眼神落过来，狡黠地眨眨眼。
　　程堰懒散地勾勾唇角，掀着眼皮慵懒地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出息。”
　　小公园里散步休息的人很多。
　　程堰进门之后去门卫那还除雪铲。
　　喻婵带着小齐往里走。
　　公园正中央有一片很大的篮球场，小孩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你来我往地打雪仗。
　　偶尔还有人嘻嘻哈哈地闹做一团，抓着朋友往雪地里埋，滚得满身是雪。
　　小齐望着他们的眼睛都亮了。
　　扯扯喻婵的衣角：“姐姐！那边有我的好朋友，我想去跟他们一起玩。堆雪人的事，就拜托你和程哥哥了。”
　　话没说完，就跑开了。
　　“哎——”
　　望着小齐兴奋的背影，喻婵抿着唇角，看看远处的雪地，又看看远处往这边走的程堰，无奈地叹口气。
　　雪小了很多。
　　程堰拎着外套慢条斯理地走过来，目光落在喻婵身上，意外地抬眼：“她呢？”
　　喻婵回答：“小齐去找朋友玩了，拜托你给她堆个漂亮的雪人。”
　　他挑着眉，逗小孩似的语气：“只拜托了我一个？”
　　今天穿着的，是件棉料的黑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坠着，露出大片的白色锁骨。靠近讲话的时候，肥皂味混着干净的木质香一层一层地叠在一处，散在喻婵周围。
　　他的每次靠近，都能让她神经紧绷。
　　就像是，无法抵抗的宿命。
　　喻婵安静地观察着落在他肩头的雪花，沉默几秒，闭了闭眼睛：“是拜托我们两个。”
　　“其实我自己来就可以，程先生去看着小齐吧。”
　　她蹲下，准备抓地上的雪。
　　“等等。”
　　声音被风一吹，语气好似无奈又好似纵容。
　　喻婵抬头，迎面就被他扔过来的外套遮住了全部的视线。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呼吸间满是属于他的味道。
　　“你那么怕冷，还是别沾手了。”
　　程堰蹲在她身侧，声音温柔低沉，像哄小孩似的：“你说怎么做，我来。”
　　喻婵抱着他的外套，怔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她怕冷的。
　　明明他们从来没有一起过过冬天。
　　男人束手无策的声音落在耳侧：“喻老师，堆雪人的第一步，要怎么做呀？”
　　还藏着笑，落在她这里，像被猫抓似的痒。
　　喻婵回过神，没敢看他的眼睛：“第一步，先团几个扎实的雪球。”
　　她学油画之前跟老师一起了解过雕塑，十年过去了，还剩了点儿勉强没还给老师的底子。虽然说不能堆得多好看，但是做个雪人勉强够用了。
　　程堰的动手能力很强，她讲过一遍大概的构想之后，剩下的细节，基本上只需要她讲上半句，他就能接着她的思路说出下半句，并且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完全不像个从来没学过美术的人。
　　亲眼看着别人把自己的构想一一实现，是件很神奇的事。
　　喻婵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
　　很奇怪，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那段时间的所有事了。
　　在那些镀着鎏金岁月里，
　　——爸爸妈妈还在身边。
　　她也曾经是个，被数不清的爱包围着的小孩。
　　桐城很少下雪。
　　她随口说了句想堆雪人，爸爸妈妈就开着车，一家三口到邻省的滑雪场度假。
　　明明他们前一天刚结束工作回家，疲惫不堪。
　　却还是愿意为了她的愿望，陪着她胡闹。
　　那个时候，好像也是像现在这样。
　　她和妈妈站在旁边，指挥着爸爸一个人在雪地里忙碌，堆出他们一家三口手拉手的小雪人。
　　喻婵心口涌出阵莫名的酸楚。
　　为了过去，也为了现在。
　　四周忽然响起阵吵闹。
　　回忆的种子被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打乱吹散。
　　原来是有小孩发现了她和程堰堆的雪人，呼朋引伴地过来围观。
　　一群半大的孩子把两个人团团围住：“哥哥姐姐，我可以摸一下它吗？”
　　程堰护在雪人面前：“可以，但是要小心，不能碰坏了。”
　　“谢谢漂亮哥哥！”
　　“也谢谢漂亮姐姐！！”
　　小孩们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像群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的小鸟。
　　喻婵被欢乐的氛围感染，望着他们一起笑。
　　“小心！”
　　身边人忽然拉了她一把，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着向旁边倒，撞进对方的怀里。
　　头磕在他的锁骨上，撞得生疼。
　　她迷茫懵懂地抬头，跌进那双深海似的眼睛里，被其中细碎的星光照出了几分心悸。
　　同一时间，有雪球擦着她的衣角飞过。
　　“谢谢。”
　　弄清发生了什么之后，喻婵客气道谢。
　　试图推开他站稳身子。
　　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又一道力道带着向前，男人的手掌紧扣着她单薄的背，声音低沉，似妥协：“为什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喻婵却听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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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修·结尾新增）是我追的她，没成。◎
　　雪片纷纷扬扬地下。
　　带着微凉的气息缓缓,覆盖在旧的雪地上，像是碎玉磨成的屑。
　　喻婵拘束着呼吸，冰凉的手指蜷缩在胸口,半撑在男人身上,浑身僵硬,动作滞涩,像是个被抽掉了芯片的机器人。
　　他在问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冷冰冰地和他拉开距离,为什么不把他当朋友了。
　　这些问题，很多年前喻婵也曾有过。
　　那个时候的她,疯了一样回忆他们之间的过往，想从他的某个动作或者眼神里找到答案，找到他为什么失约，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她的答案。
　　雾气不知不觉就盈满了眼眶,胸口闷得像吞过千斤重的沥青,身体仿佛过了电,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密密麻麻地堆在心头，无法言说。
　　当年的他,究竟有把她当做真正的朋友吗？
　　那些在一起经历过的每时每刻，对于他来说，真的毫无意义吗？
　　那些问题密密麻麻地盘在心头，久而久之,被时间打磨得毫无意义。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就像是个握着铁镐在沙地里辛勤劳作的淘金者,一遍又一遍地翻开脚下的泥沙,又一遍又一遍地被海浪淹没,所有努力都化作徒劳。
　　某天,终于所有希望都磨灭殆尽了，淘金者失望地扔掉铁镐，下一秒，脚下被海水冲上来了一堆无价的金银珠宝。
　　除了可笑，还是可笑。
　　原来他也会因为他们之间的问题困扰。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她现在已经不想知道当初的答案了。
　　三岁的时候，哭着闹着想要的东西，十三岁的时候再看见，可能就毫无兴趣了。
　　这么多年，她去了很大的世界，见到了各种各样多姿多彩的新天地，越发明白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样的。
　　她已经不想再把自己禁锢在某个人身边了。
　　他太优秀太耀眼，会不由自主地掩盖掉她身上的所有光芒。
　　“程堰……”
　　她望着那张挺括俊朗的脸，记忆忽然又回到了那天的走廊，这人在几束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笑得纵容，眼里的神色半是认真半是调侃，手上的动作却发了狠。
　　萧舒瑞的工作没了。
　　这两天刚发生的事。
　　这是程堰的手笔——他是在给她出气。
　　她知道。
　　所以不得不领这个情。
　　不管她愿不愿意。
　　喻婵捏着掌心的手指陡然收紧，一股荒谬感再次袭来。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蒙着层密不透风的防水布，“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雪，觉得下雪特别有意思，特别好玩，做梦都想桐城下一次雪。可是桐城，一次雪都没下过。”
　　周遭的环境渐渐静了，他们好像被拉进了一个真空的环境，没有小孩们喧嚣的嬉闹，没有散步路人的低语，只剩下冷漠的风，和他平静的呼吸。
　　喻婵艰难地挣脱他的手，和他隔开一小步的距离。她曾经排除万难地向他走了九十九步，前进的那九十九步也好，现在退后的这一步也好，都是她坚定不移的选择。
　　夜暗得厚重，浓墨重彩的黑映入程堰的眼睛。
　　喻婵仔细地看着，头一次主动迎上他的视线。
　　“后来，我去美国留学，亲眼见到冬天的大街上，有被冻死的流浪汉。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下雪没什么好的。我觉得它浪漫，只是因为我没见过那些人间疾苦。”
　　“我们以前都还小，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时间究竟有多远，才会随随便便说出‘永远’这两个字。”
　　她冷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平缓的语调像在科普什么专业的概念。面前的男人眉眼多情，浓密的睫毛上下扇动，带起阵眸中的水光粼粼。他细致又温柔地投下视线，凝着她的眼，显得格外认真。
　　即使她说出口的话，是把淡漠的刀。
　　喻婵忍着胸口的钝痛，将所有不该有的异想天开都掐灭，吐出最后几个字。
　　“向前看吧，程堰。”
　　“人都是会变的。”
　　人都是会变的。
　　她把外套还给程堰，撂下这样一句冷得没温度的话，就转身离开了。
　　程堰试图伸手挽留。
　　却只来得及抓住她留下的一缕淡淡的清香。
　　周边的彩色灯光绊着雪色交错。
　　欢声笑语不断。
　　程堰望着空荡荡的双手，黑亮的眼被浓郁的眼睫阴影覆盖，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半晌。
　　自嘲地笑了。
　　脑子里只剩下她漠然且决绝的背影，还有说话时平静的脸。
　　向前看吧。
　　她说。
　　＊
　　C大的研究生宿舍条件很好，所有宿舍都是单人单间，还有热水和独立卫浴。
　　喻婵坐在任婷婷在二手群里收来的小沙发上，端着杯冒热气的红糖姜茶，小口小口地抿。
　　任婷婷抱着套粉色棉质睡衣递给喻婵，顺势坐在旁边，抓起茶几上的黑巧饼干，随口闲聊：“我今天逛校园匿名论坛，有个学妹把她脚踏三只船的男朋友做成了PPT，每一张都详略鲜明，重点清晰，简直就是最佳PPT范本。”
　　“好厉害的学妹。”
　　喻婵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下杯壁，光滑的触感暖融融的，姜茶蒸腾的热气拂过她的眼睫，纤长的睫毛蝶翅似得扇动，杏眼微微睁大，有些不可置信。
　　任婷婷看得几乎有些呆。
　　这么多年过去，小婵儿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
　　她勾着嘴角笑：“可不嘛，这个瓜现在在匿名论坛沸沸扬扬的，盖了1k多层，都快赶得上C大四大神贴了。”
　　“四大神贴？”喻婵疑惑，她在C大待的时间太短，再加上以前的那些事，基本上没怎么主动接触过匿名论坛，“是最近才有的吗？”
　　印象里，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好像根本没听过这些。
　　“是近几年才流行的，哪个帖子开的头来着……”
　　任婷婷垂眸沉思，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挂着层看不出来的为难，干笑几声：“小婵儿，你不是要去洗澡吗？快去吧。”
　　这么明显的掩饰，根本不需要细想，就能看出来。
　　喻婵抬眼，细柳似地眉微向上扬，露出个调侃的表情：“糊弄傻瓜也没你这样的呀，这么藏着掖着，难道帖子跟你有关？”
　　任婷婷“哎呀”一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本来程堰说不让我们告诉你的。但是我觉得，毕竟你是主人公，有知情权。”
　　她抽过手机，点开屏幕，翻到校园匿名论坛的页面，点开楼层最高的那个帖子，递过来：“小婵儿，你自己看吧。”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喻婵心里涌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潜意识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这个帖子里一定有什么很不好的东西。
　　曾经被发短信辱骂网暴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袭来。她咬着嘴唇，忽略掉心口的呼吸困难。
　　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认认真真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封置顶的手写道歉信。
　　喻婵呼吸一滞，神经猛得绷紧，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这封道歉信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个已经被送进监狱的舅舅沈庭伟。
　　四年前她刚出国，就听说沈庭伟因为打架斗殴和敲诈勒索进了监狱，被判了八年刑期，又背了案底。
　　舅妈那段时间没少在朋友圈抱怨，说一个窝囊废害得家里的小孩考不了公务员和事业编。
　　当时喻婵只是扫了眼，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沈庭伟的名字，居然会出现在她母校的匿名论坛里。
　　这明明是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的事。
　　“好像是5年前吧，你刚出国那会儿，你那个舅舅……”任婷婷试探地看着喻婵的脸色，斟酌用词，“跑到学校门口扯横幅，说你忘恩负义，是个白眼狼，勾引有钱人，被包养了。”
　　“那会儿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公派留学名额是可以撤销的，就到处拦着出去的老师，侮辱你的名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找的人，匿名论坛里冒出头了好多帖子，说见过你从不同的豪车下来，身边还有什么穿三十八万手工西装的老男人，说你的留学资格也是因为走后门。又扯到当初那个冤枉你的帖子，捕风捉影地造谣说你当初接近程堰，是为了图他的钱。后来你勾搭手工西装老男人的事被他看见了，他恼羞成怒，就把你甩了。开帖子的人还贴了好多图片，有真有假，就……”
　　喻婵几乎懵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还发生过这些事。
　　风言风语一个都没传到她耳朵里过。
　　她是领略过语言暴力的恐怖之处的，深知谣言的发酵会孕育出怎样的怪物。
　　随手翻了翻，道歉信往下的几个楼层，大多都是［已删除］的字样。
　　这是怎么回事？
　　校方介入了吗？
　　可是，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校方没人管过。
　　任婷婷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这些已经删除的楼层，都是当初造谣你的人。那个时候，帖子里的言论越传越多，再加上不少人都见过你舅舅挂的横幅，所以……”
　　“有人真的对我公派留学的资格提出质疑了吗？”
　　喻婵猜到了几分后续的发展。
　　“对，当时这事闹得还挺大的，有人写信给校长信箱，说你暗度陈仓，不够资格。但是后来，舆论的风向突然就变了。据说程堰找到心理学院院长的办公室，拿自己的毕业证跟院长担保你的人品。又在朋友圈里主动提这事，说你们两个之间，一直都是他追的你，但是你不喜欢他，把他拒绝了。”
　　“可能是因为他带的这个头吧，后来陆陆续续有人在微博和朋友圈里替你说话，也有人调侃他是大情种，总之学校里是没什么人再猜测你有什么桃色绯闻了。”
　　“再后来，你舅舅被警察抓了，那些造谣的可能是害怕追究到自己头上，商量好似的，全部删贴删楼了。就剩下一个你舅舅发手写道歉信的楼，这楼越盖越高，都在嘲讽那些造谣的人像小丑，慢慢就成了大家玩梗的圣地，也变成了我们学校四大神贴之一。”
　　喻婵机械地向下翻，在第423层看到了截图。图片里，那个熟悉的头像下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说的话：
　　——［老子做的事，别冤枉人小姑娘。是我追的她，没成。车也都是老子的。谁有意见来402宿舍找我面谈，恭候。］
　　一字一句，隔着屏幕，仿佛能看见他当年打下这些话时，那种桀骜难驯的样子。
　　那是当年的程堰。
　　是她心头永远高高悬挂的月亮。
　　他那么骄傲的人，把自己摆在低位，说这样的话，任别人开玩笑，值得吗？
　　喻婵紧紧地盯着手机屏幕，琥珀色的瞳孔氤氲着潮湿的雾气。
　　不是说不喜欢她吗？
　　不是连最后一面都没兴趣见吗？
　　那做这些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公园追着她要一个答案又是什么意思？
　　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似晶莹剔透的玻璃碎块。重重地坠在地上，寂静无声。
　　任婷婷立刻放下手里的零食，捏着纸巾过来给喻婵擦眼泪：“怎么哭了，是我的错，不该把那些腌臜事告诉你的。”
　　喻婵摇摇头，身体木偶似地没有动作：“婷婷，我好像还是没有彻底放下他。”
　　“啊？！”
　　任婷婷茫然片刻，看着喻婵的反应猜到几分：“你刚刚出去，是不是跟他见面了？”
　　她用纸巾轻轻地划过喻婵柔嫩的脸，拭去眼睫下挂着的泪水，看她点头，问：“那小婵儿，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呀，跟他试试？”
　　“不了，”喻婵扯着嘴角划出个微弱的弧度，无力地晃动脑袋，“一直回头看是没有意义的。”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当年也好，现在也好。以前，喜欢他这件事可以给我带来快乐，现在，快乐我可以自己给自己。总惦念着从前的事，对我对他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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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修）他那里应该不缺关心他的人。◎
　　凌晨,北城郊区的赛车场内，灯火通明。
　　跑道上，两辆保时捷911轰鸣而过,你追我赶,分毫必争,谁也不肯落后。
　　赛场被剧烈燃烧的汽油包裹,刺激着人的大脑皮层迅速兴奋。
　　终点处站着群翘首以待的观众为两人摇旗呐喊，二十几岁的年纪,穿衣打扮个个非富即贵，身份非凡。
　　梁齐特意去端了杯特调过来,透过窗户看了眼楼下的激烈角逐，冲角落里的坐着的人笑：“来车场了还这么不开心，又为你那小叔的事烦着呢吧？”
　　程堰半落在阴影里，微抬眼皮,淡淡地乜了个眼神,高挺的鼻骨被光打着,在眼睫处落下层阴郁，唇角却微向上扬，弧度讥谑：“他抢先一步拿下了普盛,抢占了国内智能超市的市场，这次，做梦都能笑醒了。”
　　“他拿下普盛了？！”
　　梁齐惊讶得声音都有些变了，“不是,普盛这个项目,前期不一直都是你们那边在接触吗？怎么回事？”
　　“程绪给的底价比京泓高了一个点。”
　　一种想法乍然涌现,和程堰对视一眼,梁齐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么说,京泓有内鬼？你找到是谁了吗？”
　　程堰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修长的指节随意地把玩着掌心的黑金色打火机，大半神色都被阴影拢着：“还没。”
　　“没事儿，你也别担心，”梁齐走到好友身边，拍拍他肩膀宽慰，“现在你跟程绪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后面要他用到那内鬼的地方必然多，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楼下的角逐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
　　荡漾的欢呼声里夹杂着几簇口哨，热烈至极。
　　胜利者戴着花环被人簇拥在正中央，掌声称赞比比环绕。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会有纷争，而笑容和鲜花。永远都只属于胜利者。
　　梁齐见自己支持的选手输了，烦躁地抓起遥控器关上窗帘，眼不见为净。
　　他找了个沙发角斜着坐下：“说起来，你跟你那私密相册里的乖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程堰没抬头，眼皮沉着：“没怎么样。”
　　梁齐对自己这个发小再了解不过，知道他这样子一看就是在人妹妹面前吃瘪了。下意识从兜里掏打火机，忽然意识到程堰怕火，又把打火机扔到茶几底下：“要我说，你就是瞎矫情。人妹妹当年天天跟在你后面，你不好好把握，非要等人走了，又每年一有时间就往大洋彼岸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给人航空公司送业绩呢。”
　　“嗯。”
　　没挨到意料之中的骂，梁齐反而不习惯了，他从沙发上下来，越过光影走到程堰身边，有些歉意：“我不是那意思。”
　　程堰攥着手心的打火机，一开一合，发出“咔哒”的脆响：“你说得没错，是我活该。”
　　整个程家就像是只腐烂的桃子。
　　只能靠着外面的那层皮保持着最基本的光鲜亮丽。
　　内里全是腐肉和蛆虫。
　　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该伶仃无依的命。
　　当年干嘛招惹人小姑娘。
　　*
　　从C城回北城后，一切生活再次步入正轨。
　　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无论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雪，还是公园里的雪人，都像是一场泡影般的梦，被现实的阳光轻轻一照，就碎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没剩丁点儿痕迹。
　　喻婵继续平平淡淡的两点一线，偶尔下班之后和林安出去逛街，聊聊各自的近况。不过绝大多数时刻，都是喻婵在听。
　　她不擅于表达自己。
　　相比之下，更擅长做聆听者的角色。
　　至于程堰……
　　她和他原本就不在一个世界生活，生活轨迹和人生道路注定不会存在任何交集。
　　需要她踮起脚尖，或者他弯下腰，才会有勉勉强强的交集。
　　他那么桀骜的一个人，从小到大都被无数人众星捧月似地供着。
　　哪在女人这儿受过挫。
　　在她这里受了几次三番的冷脸，他们以后大概彻底是陌生人了。
　　临到年末，各种大大小小的培训讲座开始结课考试，每天还有固定的来访咨询，喻婵忙得脚不沾地，好几次都要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
　　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基本上没什么时间能分出来伤感。
　　无所谓，一个人而已，她能放下他一次，就能放下第二次。
　　时间转眼就到了冬至。
　　喻婵特意提前两星期请了假，准备回桐城看看外婆。
　　沈庭伟进了监狱，于丽在他进去的第一年就带着两个小孩改了嫁，从此和沈家再没什么关系。
　　外婆一共就这两个孩子，她老人家现在人到晚年，不能让她连个吃团圆饭的家人都没有。
　　晨练回来，喻婵特意给小宝换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小宝最近好像步入了冬眠期，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壳里，一动不动。
　　惦记着之前和论坛里的那位程先生定下的约定，她拿出手机，找了个光线合适的角度，拍下好几段小宝睡觉的视频，给对方发了过去。
　　消息刚发送成功，喇叭里忽然炸开阵激烈的电话铃声。
　　喻婵被吓了一跳，按下接听键。
　　林安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只受惊的雀，颤音混乱微弱：“婵婵……你现在在北城吗……”
　　“我在我在，”她的声音实在反常，喻婵的心被猛地揪起，浮起阵不好的预感，“安安先别慌，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在医院，”林安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平复情绪，“刚才，刚才有人拿着刀闯进我们办公室，伤了好几个人。我……我想你过来陪陪我，我好害怕……”
　　医闹……
　　喻婵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两个字，以往看过的有关新闻在脑子里走马灯似地回放。
　　像是晴天霹雳，担忧和惊惧瞬间在脑子里炸开，浑身仿佛过了电，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逼迫大脑冷静下来。遇到这种突发事件，她必须沉着，才能给处在事件中心的林安最好的帮助：“我马上就过来。安安，你们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有受伤吗？”
　　“我没事，警察已经把人抓住了，但是，程堰受伤了……”
　　挂断电话，包都来不及拿，喻婵握着手机和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她心神不宁，拧了好几圈才把车门打开。
　　中心医院医闹的事已经上了热搜，重伤三人，轻伤五人，大多数都是医生。
　　重伤……
　　喻婵下意识在脑子里搜索重伤的判定标准。
　　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
　　刚刚打电话的时候，焦虑和不安占据了她的大半心神，等现在坐到车里彻底冷静下来，才有种后知后觉的害怕。
　　林安刚刚在电话里说，程堰受伤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心医院，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伤得重不重？
　　那些重伤的人里，会有他吗？
　　纷杂的问题重重叠叠地堆在脑子里，被浓重的不真实感包围着，像在一条漆黑狭窄的巷子里不停地打转，找不到任何光源和出口。
　　她做好了从此和程堰变成陌路人的准备，甚至已经接受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事实，可她从没想过，他会受伤，会流血。
　　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程堰也是个普通人。是人，就会生老病死，就会有消亡的那一天。
　　只不过是或早或晚的区别。
　　如果有一天，真的因为什么意外，让她，或者让程堰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她会后悔那天晚上离开得那么决绝吗？
　　喻婵不知道……
　　前面路口是个120s的红绿灯。
　　喻婵踩下刹车，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任由凌乱的思绪在狭小的空间内上下飞舞，纷纷扬扬。
　　赶到医院的时候，警察已经在维持秩序了。除了围观群众，人群里还混着闻风而至的记者们，把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喻婵稍敛心神，避开正门，从职工通道进到了医院内部。
　　毕竟是北城数一数二的三甲医院，出了这么大的事，其他科室仍在正常运转。哪怕是处于事件中心的心外科，此时依然有医生在坚持坐诊。
　　走廊里，清洁工提着沾满消毒液的拖把，水滴淅淅沥沥地滴在血泊里，冲刷出几个泛白的斑点。
　　一些亲历者靠在墙边回应警察的问话，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惧与慌张。
　　喻婵经过他们的时候，刻意放缓脚步，听到有人说三个重伤伤员里没有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揪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她没在外面多做停留，直奔林安办公室。
　　从认识林安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无论经历什么事，从来都没慌张胆怯过。
　　这是喻婵第一次，看到林安这么脆弱无助的样子。
　　办公室里的医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互相打气安慰，唯独林安，躲在角落里，把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试图用这种方式汲取略微的安全感。
　　喻婵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心疼地摸着她的额头，把人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得像盛夏凉夜的风：“安安，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林安心里绷着的弦终于断了，克制不住地窝在喻婵怀里抽泣，半晌，才颤着说出句完整的话：“我今天，差一点儿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
　　北城警方的办事效率很高，后续的处理工作两小时不到就完成了。
　　医院给所有亲身经历这件事的医生们都放了假，还派了专业的心理医生给他们做心理辅导。
　　喻婵陪着林安做完笔录，打算送她回父母家休息。
　　“回家之后最好先让家里的阿姨给你做点儿好吃的，吃饱之后再跟你爸妈聊聊天。经历过重大创伤之后，一定不能闷头睡觉，知道吗？”
　　林安仍旧蔫蔫的，像是被北风吹落的花苞。她紧紧地拉着喻婵的手，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下楼，路过外科的时候，她捏了捏喻婵的手：“小婵儿，今天如果不是程堰替我挡了一刀，我说不定，就再也站不到你面前了。”
　　喻婵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葱白的指骨微微泛红：“他，伤得重吗？”
　　“伤的是左手手臂，听我同事说，刀口很深，但万幸没伤到骨头和韧带。你要去看他吗？”
　　喻婵几乎不敢继续听下去，医院大片大片的血迹还历历在目，会不会有哪一片，就是程堰留下的？
　　一在脑子里想象他受伤的场面，她的心就猛缩成一团，像被生锈的冷刃缓慢地划过，钝钝地疼。
　　幸好他没事。
　　幸好幸好。
　　思虑良久，她抿着唇摇了摇头，冲林安扯着嘴角笑：“不去了吧，本来就只是没什么关系的同学，而且他那里，应该不缺关心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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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替换）我陪你一起去◎
　　她回答得坚决,林安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把林安平安送回林家别墅，喻婵吊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
　　她和林安默契地隐瞒了医院里发生的事,只说今天是冬至,医院给她们这些新人住院医们都放了假,让大家回家陪父母。
　　幸好林夫人忙着指导厨师做饺子馅,并没有多问。让她们顺利蒙混过关。
　　安顿好一切，喻婵开车离开。
　　她早上出门走得匆忙,家里的卫生还没有打扫，回老家的菜和营养品也没买。
　　日程被安排得又满又匆忙。
　　回去的路上没怎么堵车,大概是节日的原因，这座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森林，终于有了些许看得见的温度。
　　大大小小的中餐店都挂出了水饺优惠的招牌，随处可见聚在一起的一家人融融泄泄,语笑颜开。
　　电台里的广播也很应景。
　　主持人悦耳清脆的声音徐徐,念着对在外漂泊的异乡人的节日祝福。
　　越到这种时刻,喻婵就越羡慕别人。
　　工作室的同事们总说每逢佳节倍思亲。
　　但他们至少还有亲可思，有家可想。
　　可她总觉得自己像枚孤孤单单的浮萍，不知来处,更不知归途。
　　这么多年，她去过很多地方。
　　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古镇长大，后来跟着父母回了桐城，再后来到C城上大学,到美国读书深造,直到现在,在北城工作扎根。
　　这么多城市或者国家,每一个她都很喜欢。
　　喜欢当地的风土人情,喜欢那些美好回忆。
　　可是，没有一个可以承载她飘来飘去的灵魂。
　　她从前在某本书里读到过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可她寻寻觅觅那么久，至今也没找到哪个地方，是能够让她心安的故乡。
　　＊
　　医院里到处都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梁齐捏着鼻子走进病房，抱怨道：“我是真不爱来这儿，阴气忒重。”
　　程堰乜他一眼，他嘿嘿笑着解释道：“我可不是说你阴气重啊。”
　　“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嗓音哑得仿佛刚从高浓度的消毒水里捞出来。
　　“我办事你放心，”梁齐拍拍胸脯，“媒体记者那边都打点好了，不会发你的任何照片。警察那边也交代过，尽量模糊掉你的个人信息。啧，”他吊儿郎当地坐在病床上，“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怕影响公司股价，当初就该保护好自己啊。巴巴地冲上去做大英雄，现在可好，手都差点儿没了。”
　　程堰半天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树影发呆，过了很久，才淡淡：“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那是她朋友。”
　　梁齐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吊着眼皮调侃：“行了，你做这么多，人家也未必领情啊，你看到现在都没来看看你。咱们程大公子，痴心错付喽。”
　　程堰嘴角也浮起抹笑意，斜着扔过来个淡淡的眼神：“跟你没关系吗？那可是你未来老婆。”他随手抓起梁齐刚送来果篮里的苹果，抛出个抛物线给梁齐，“我救了你老婆，梁少爷打算怎么报答我？不如先从削水果做起吧。”
　　梁齐捏着苹果笑骂：“得，最后还是我遭罪，算我欠你的。”
　　＊
　　喻婵最后还是去了趟医院。
　　程堰受伤了的消息总让她心神不宁，站在超市里买东西都会算错账，像是被什么人夺走了半片魂魄。
　　她无奈。
　　只好决定过去看一眼，就看一下，确定他安全之后，立马就走。
　　医院门口的警察和记者都已经撤了。
　　唯一能证明发生过那场惨剧的，只剩下走廊淡淡的血腥味，被浓烈的消毒水掩盖着，所剩无几。
　　喻婵穿过心外科的走廊，向小护士们打听程堰的消息。
　　“程堰，是那个给别的医生挡刀，又制服了砍人歹徒的人吗？”
　　其中一个短发小护士顺口向同事打听。
　　“是他是他，听我在现场的朋友说，今天多亏了他，要不然，恐怕受伤的人数还要再往上加一倍。”
　　短发小护士听了，满眼星星，亮晶晶地盯着喻婵：“您是那位先生的朋友吗？”
　　喻婵机械地点点头，幅度很小：“算是吧。”
　　“他在住院部一楼1308号房。”
　　一群小护士听说她认识程堰，笑着凑了过来：“姐姐，那这位程先生有女朋友吗？”
　　“他长得这么帅，是哪家公司还没出道的爱豆吗？”
　　“姐姐可以帮忙转告他一声谢谢吗？他今天真的救了很多人。”
　　程堰还是那个程堰，不论到哪，都不会缺少关注他的眼睛。
　　喻婵歉意地笑笑：“抱歉，我们只是见过几次面，不太熟。”
　　急匆匆离开护士台，顺着指示牌找到了住院部。
　　病房里，程堰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碎发凌乱地散落在额角，黑漆漆的眼眸像被暴雪覆盖着，落满了深秋凛冬下的萧瑟。
　　他旁边床的病人周围，围着一堆家人，有大有小说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喧闹沸腾中，他却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孤独的影子，无论如何也融不进那些烟火气里。
　　这样的场景落入眼帘，喻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
　　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外这样静静的看着。
　　窗外的云层渐消，阳光洒下层浅金色的粉末，覆盖在病房里的半块地砖上。
　　他不该是这样。
　　莫名的，喻婵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几声。
　　是个北城属地的陌生号码。
　　这种号码打来的，一般都是咨询电话，喻婵按下接听键：“你好，南星喻婵，请问……”
　　“是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喻婵心头，似乎有千钧重。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像张被揉碎的废纸，布满褶皱。
　　喻婵听着，几乎不敢大口呼吸，心脏钝疼。
　　她使劲捏着掌心，直到指节充血涨红，都没放开。
　　没听见他声音之前，还可以说服自己对他视而不见，忍过这段阵痛期，和他彻底划清界限。
　　可现在，她已经彻底没办法狠下心了。
　　“你，还好吗？”
　　程堰听起来虚弱极了，像被沉重的沙包坠着向下落：“不太好。”
　　小护士们说他是危难时刻见义勇为，冲上前制服行凶者的英雄。
　　喻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夜里和任婷婷的对话。她问她，如果以后发现程堰变了，变得不再自由，不再热烈，她会怎么办？
　　怎么会呢？
　　他这样的人，从来都是一身光芒。
　　哪有人见过太阳会熄灭的。
　　电话那边的人低低地笑，呼吸声由缓慢变得沉重：“如果能有朋友的关心，可能会稍微好点儿。”
　　他说这话，莫名让喻婵想起刚刚那个画面，那一瞬间的孤独感太强烈，强烈到她没办法对着那样的程堰，狠心说下什么绝情的话。
　　她扯扯嘴角，无奈道：“程先生身边应该不缺我这一个朋友。”
　　“我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刺得喻婵心里一颤。
　　她靠着走廊边冰冷的墙壁，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望向他。
　　那一刻，她和他仅仅只有一墙之隔的距离。
　　却好像隔着天堑。
　　她避开落在程堰身上的视线，深呼吸后转移了话题：“今天谢谢你救了林安。”
　　程堰听得出她在逃避，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地握了握拳，眉梢向下耷着，露出黑漆漆的瞳孔，扯着嘴角费力地笑了下：“所以喻婵，你打算怎么谢我？”
　　怎么谢……
　　这还真成了个问题。
　　喻婵犹豫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程堰干脆道：“既然还没想明白，干脆当你欠我个人情好了。”
　　“不行。”
　　喻婵下意识否认。
　　“欠”这个字眼是最容易牵扯不清的。
　　她不想和程堰再有任何剪不断，理还乱的特殊关系。
　　猜到她会否认，程堰勾着唇角笑了，脸上漾开几抹苦涩，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得一干二净。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清晰地认识到，她早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她了。
　　困在当年不愿意离开的，似乎只有他一个。
　　挂断电话，喻婵准备离开。
　　“咦，乖妹妹，站门口干嘛呢，进去呀。”
　　被身侧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才发现，说话的人有些眼熟。
　　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渐渐清晰，这人好像是程堰的发小，五年前程堰母亲祭日那天，他们在程堰家里见过面。
　　他的声音很亮，被病房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程堰，正侧身向这里看过来，刘海下的眼睛如一汪深邃的湖泊，亮得让人心惊。
　　喻婵尴尬地攥着拳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被梁齐推着进了病房，站在程堰面前，忽然忘了自己该如何言语。
　　原本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才半个月没见，她却觉得，恍如隔世。
　　“乖妹妹，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梁齐出去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进来，“我公司里有点儿急事得回去一趟，程堰就先交给你了，出院手续我都给他办好了，剩下的事你受累啊。”
　　话没说完，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几乎没给喻婵留下拒绝的时间。
　　她无可奈何地目送着梁齐消失在病房门口。
　　叹口气，转身看向程堰，他右手小臂处的纱布格外明显，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血丝。喻婵的心揪着，声音里还带着几丝轻颤：“你的伤口，还疼吗？”
　　程堰答得随意，仿佛受伤流血的人并不是他：“小伤而已，没几天就好了。”
　　窗户没关严，一阵北风吹过，撩着几缕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当时，是不是很危险？”
　　她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程堰，将他的每个动作都收入眼底。
　　病房里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嘈杂得很。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处，消毒水里还拌着浓郁的泡面和饺子的气味，墙角的墙面上还挂着脱落的墙皮，这环境怎么看都和程堰贵公子的形象不搭。
　　他为什么会选这里的病房？
　　他身边的司机和保镖呢？
　　不管怎么说，也不该让他沦落到，连出院手续都得朋友过来办的程度。
　　程堰注意到她的表情，眼尾泛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他知道，这是她难过时才会有的表现。
　　她是在为他难过吗？
　　他无所谓地笑笑：“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鬓角处的一缕头发总是被风打着，落在她眼前，蹭得眼角有些发痒。
　　程堰伸手捻着那缕碎发，替她拢在耳后，温柔地拍拍她的发顶：“谢谢你能来看我。”
　　他从前总不爱听她说“谢谢”这两个字。
　　可现在，时间和现实像是把他们之间的角色对调一般，让他也不得不在话里加上“谢谢”。
　　好像这样，才能掩饰掉心里最深处的那点儿私心和渴望。
　　由于程堰受伤这事儿必须保密，喻婵被迫担任了一回他的司机。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程堰像是陷在座位里，语气模糊：“送我回公司吧。”
　　喻婵惊讶：“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回去工作吗？”
　　“家里的保姆不是我的人，让她知道我受伤，明天京泓股价就该跌停了。今天节日放假，公司里没什么人，只有那里最安全。”
　　对于程家的种种传言，喻婵早就听林安提过几句。
　　他们说自从程堰的父亲病倒之后，程堰就开始和自家小叔争权了。
　　商业战争，无非就是那几种手段。
　　无论哪一种，单拎出来，都是杀人不见血。
　　她猜想过程堰现在的日子可能会有些难过，毕竟要对付的，是来自最亲近的人捅的刀子。
　　但她没想到，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了。
　　就连他家里，都被对手渗透了吗？
　　那他……
　　会输吗？
　　喻婵从没想过程堰会输掉的可能性。
　　她从小到大都在看着他赢。
　　看着他在各个领域大放异彩。
　　胸口闷得有些透不过气，像被密不透风的石头堵着，又沉又闷。
　　注意到她的表情，程堰抱着胳膊忽然笑了，锋利的眉眼融化几分，似被春水浇融：“我也觉得就这么回公司，似乎有些太惨了。不然，你陪我一起过节？”
　　喻婵避开他的眼神：“我今天要回桐城，程总还是找别人吧。”
　　他不在意喻婵生硬的拒绝，戏谑地掀着眼皮笑：“别人又不需要向我报恩。”
　　这是在逼她答应了。
　　喻婵旋转钥匙打开发动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可以。”
　　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程堰抬眼对上她浅棕色的眸子，里面尽是坦然的笑意：“当年是你伸出援手，让外婆有了份可以糊口的工作。他总跟我念叨着想见你一面，亲自感谢你来着。今天刚好有机会。”
　　心头的丁点儿火刚亮起来，就被瓢泼的冰水浇灭了。
　　原来她只是不想欠他人情。
　　连那么久远的事，都要拿出来算得清清楚楚。
　　手臂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程堰疲惫地点头：“好。”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车里的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车载广播在孜孜不倦地工作。
　　声音婉转的女主播正在讲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在她的娓娓道来中，故事里的两个主角从陌生人，到经历各种误会成为冤家，再到逐渐心动，越走越近，最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幸福圆满。
　　故事总是充满童话色彩。
　　没有离别，没有遗憾，没有任何深夜里生根发芽的不甘心，更没有错过就是一辈子。
　　原来人在不圆满的时候，真的会对别人的幸福心生嫉妒。
　　喻婵有些心烦意乱，随手关了。
　　车厢内陷入彻底的安静。
　　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死水。
　　前方要过高速收费站。
　　喻婵放慢车速跟着前车排队。
　　停滞不前的时候，她的余光看向程堰，他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几乎要和车座融为一体。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眼前人。
　　他似乎还是当年的样子没有变，相比睁着眼睛，此时的他气质淡淡的，像盏清透的白开水。
　　碎发乌黑茂密，乖顺地垂着。衬得他白得像团月光，五官深邃分明，长而卷的睫毛安静地向上扬起，似风中飞舞的兰花草。薄而红的唇瓣轻轻地抿成一条直线。
　　只是相比从前，面部轮廓更分明了，棱角更尖锐了，身上的气质也鲜明成熟了许多。
　　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成为很多人的底气和倚仗。
　　两道呼吸声交叠着，在静谧的空气中越发明显。
　　喻婵苦笑着，连上车载蓝牙放音乐。
　　车子刚开出桐城高速，喻婵就接到了高中同学林颜的电话。
　　原本高中毕业之后，她就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认识林颜，完全是因为对方的男朋友是她当年刚从美国回来时的第一批患者。
　　也是预后效果最好的一个。
　　一来二去的，她们也就恢复了联系，林颜还会时不时找她线上咨询一些问题。
　　“喻婵，你最近在桐城吗？”
　　“今天刚回来，怎么了？”
　　“这么巧！”林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羞涩：“是这样的，我和他前几天领证了，你是我们两个的大恩人，我们就商量着，想请你吃个饭。”
　　喻婵看了旁边的程堰一眼：“改天吧，我今天有点儿不太方便。改天你们要是去了北城，我们三个好好见一面。”
　　“实话实说，喻婵，我和他打算出国了。那边的风景好，大环境也没国内这么卷，我想着带他出去，会更方便他养病。我们就想着出国之前再见你一面，小聚一下。”
　　“那好吧，吃饭就不用了，你选个地方，我们聊聊天就行。”
　　“地方不用选了，刚好今天中午在湘雅阁有场咱们高中的同学聚会，你要来参加吗？不用坐太久，我们俩就坐一起说说话，说完就走。”
　　同学聚会。
　　喻婵有些为难，她向来很排斥这类聚会活动，总觉得是在浪费她的社交精力。
　　而且，高中时期的同学，除了林安，其他人她一个也不熟。那个时候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
　　没人愿意听她说话，陪她聊天。
　　她好像只是个学习有点儿好的透明人。
　　“喻婵，喻婵，可以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她有些不知所谓。
　　去见老同学一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喻婵咬咬牙，答应下来。
　　“你不想去那个同学聚会，刚才为什么不拒绝？”
　　电话挂断之后，一直望着窗外风景的程堰，忽然开口。
　　喻婵叹气：“毕竟是别人的好意。”
　　“是好意就可以让你委屈自己吗？”
　　“也不算是委屈吧，大家以前毕竟都是同学，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瞥了眼身侧的程堰，见他眉宇似乎凝着些不悦，“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要不我先送你去外婆那里？”
　　她记得他和她一样，都不喜欢那些聚会场合。
　　“我陪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注：1“此心安处是吾乡”——［宋］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第91章 
　　◎你居然跟程堰谈过恋爱？！◎
　　这下反而是喻婵意外了。
　　“你不是不喜欢那种场合吗？”
　　程堰曲着指骨轻轻地在腿上敲击,颈骨微扬，露出个好看的弧度，望过来的眉眼坚定,乌黑的瞳孔中凝着认真：“我是不喜欢你做自己不喜欢的决定。”
　　视线猛得相对,喻婵怔怔地抬眸,眼里落满了他的模样。
　　身后有车鸣笛,喇叭声像惊雷，将喻婵从朦胧的心境中惊醒。
　　她拢起耳边的碎发,挪开眉眼，望着路前方的车尾灯,语调绵软：“谢谢。”
　　赶到湘雅阁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到，包厢里只有林颜和她丈夫两个人在。
　　程堰临时接了个来自纽约的视频电话，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临时会议,晚点儿才能进来。
　　如林颜所言,这里的环境的确很好。
　　古色古香的中式风格,整体配色和谐统一，不会有哪个地方显得突兀。
　　尤其是大堂中央摆着一座人造景观，山水花鸟一应俱全,最高处还立着座小喷泉，仿佛是微缩版的园林造景。
　　能选择这个地方，订餐厅的人，应该是费了很大的心思。
　　喻婵抬头看了看正在座位上和服务员沟通的林颜,轻笑着出声：“这顿饭我来请吧。”
　　她一如既往地不习惯接受别人没来由的好意,但有所不同的是,以前只会手足无措地惶恐,现在,已经有能力得体地还回去了。
　　人总归是要成长的。
　　林颜不赞成：“怎么能让你请客，你才是客人。”
　　喻婵笑：“要的，你们结婚的时候我都没回来，现在也给我个表示祝福的机会呀。”
　　服务员也很识趣地把菜单拿给喻婵，挨个介绍店里的招牌。
　　喻婵点餐的时候很细心，事无巨细地询问其他人的忌口和喜好，她考虑得很全面，照顾到了每个人的感受。
　　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气质，和校园里的学生截然不同。
　　那一刻，林颜忽然意识到，算算年龄，同龄人在这个年纪也只是个刚出校园的本科生而已。
　　而喻婵，已经是行业内年轻从业者中的佼佼者了。
　　她当年就和他们这些同学不一样，聪明，孤傲，名字后面永远跟着嘉奖和称赞，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自惭形秽的天才。
　　餐还没点完，忽然被包厢门口的人声打断。
　　“喻……喻婵？”
　　对方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屋里的四人同时向外看过去，是个长相清秀，满身书卷气的男生。
　　看样子年纪不大，似乎也是她的高中同学。
　　喻婵只迷茫了片刻，就从记忆深处翻出了男生的名字。
　　“赵征。”
　　思绪和林颜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林颜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门口：“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赵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其他人李明已经接到了，待会儿一起过来。”他顿了顿，视线移到喻婵身上，“喻婵，好久不见，我没想到，这个聚会，你也会来。”
　　喻婵大方地笑了笑，颔首示意：“好久不见。”
　　“赵征，你站在这里干嘛？进去呀。”
　　包厢门口又多了个人，是个扎双马尾的女生，穿着很可爱的小裙子，像个商店橱窗里摆着的洋娃娃。
　　她对着包厢里打量了一圈，视线落在喻婵身上的时间格外长：“你是……喻婵？”
　　又一个熟人。
　　喻婵唇角扬起抹友好客套的笑容：“婉钰，好久不见。”
　　刘婉钰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甜腻腻的，像烘焙坊里的奶油蛋糕：“哎呀，还真是你！同桌，你变化好大，这才六年不到，一下就变成大美人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差点儿认不出来。”
　　说话的时候，耳侧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表情娇憨可爱。
　　林颜推推她的肩膀：“这话说的，喻婵上学的时候，也是个大美女好不好，现在只是更漂亮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林颜说这话的时候，喻婵注意到刘婉钰明显地撇了撇嘴。
　　在心理学上，这是不赞同他人意见的表现。
　　其实喻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刘婉钰。
　　当年除了林安，她算得上是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那个时候的她，并不像现在这样，作为班级里个子最矮的女生，她总是很胆小，把自己藏在厚重的刘海后面，习惯性缩着背和人讲话，小小一团，让喻婵看了都觉得，自己该保护她。
　　因为这个原因，喻婵对刘婉钰总是很照顾。
　　辅导她的功课，帮她打热水，给她带饭。
　　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年纪比她小点儿的妹妹。
　　林安当时听说过刘婉钰，还和喻婵打趣道，自己的地位已经受到威胁了。
　　那个时候，喻婵是真的拿刘婉钰当朋友。
　　说话的功夫，其他人陆陆续续也到了。
　　一群人进门的第一反应，都是惊讶于喻婵的出现。
　　“我没眼花吧，这是谁来了！”
　　“说起来还是咱们班长面子大，谁都请不到的喻大学霸，今天居然被班长请到了。”
　　“听说前几年喻婵还去美国留学了，现在已经毕业了吧？”
　　喻婵被人围着，浅笑着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问候。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段少年时光。
　　不知道是谁插了句：“咱们班能出个喻婵这样的状元，真是不管过多少年，都面上有光。”
　　“是啊是啊……”
　　选座位的时候，刘婉钰挑了个和喻婵紧邻的位置，拿起桌子上的菜单递给林颜：“班长大人，快点菜吧。”
　　赵征坐在刘婉钰旁边，坐下的瞬间，余光瞥了眼旁边的喻婵。她正在和旁边的服务员嘱咐什么，肤光胜雪的脸颊映着头顶洒下的灯光，双眸灿如星海，覆盖在浓密纤长的睫毛里，抬眸低头间眼波流转。
　　他抿着唇不再说话，视线收回到餐桌上，不知不觉间手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林颜温和地笑笑，表示喻婵菜已经点好了。大家先吃桌子上的瓜子果盘，聊聊天就行。
　　刘婉钰表情怔愣一瞬，随即很快露出个笑容：“听说班长大人已经结婚了，真的假的呀？”
　　其他人听了这个消息，纷纷八卦地看着林颜起哄：“哦——”
　　林颜被打趣得脸都有些红了，缩在丈夫怀里，嗔怪刘婉钰：“哎呀，都说了要低调，你这是要干嘛呀。”
　　“班长，”刘婉钰天真地笑着，目光在林颜丈夫和喻婵之间逡巡，“低调什么啊，你这都合法了。我给你讲，自己的男人你不宣示主权，很容易被别人盯上的。”
　　有人吹口哨：“刘婉钰，那你可得赶紧把你家赵征看好了。”
　　其他人纷纷捧腹大笑。
　　倒是赵征，捏着一次性餐具的骨节有些发白，不自然地扯了个笑脸。
　　刘婉钰也注意到了赵征的异常。
　　眼里粹着几分怨怼。
　　她轻阖双眸，再睁开眼时，眼里又是甜甜的笑意。
　　拉着喻婵的手：“同桌，以前你都不来同学聚会的，今年怎么突然过来了呀。”
　　喻婵刚刚一直在跟林颜叙旧，时不时向她丈夫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被刘婉钰这么一搭讪，不得不停下，回应她：“来蹭蹭林颜的喜气。”
　　“蹭喜气？”刘婉钰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也要跟你男朋友结婚啦！”
　　她的声音很大，在场的不少人都听见了。
　　尤其是赵征，表情明显暗淡几分。
　　旁人不知道前因后果是什么，只听了那一句话，跟着起哄：“喻婵不愧是大学霸，年纪轻轻就爱□□业双丰收。”
　　“什么时候办好事，到时候记得邀请我们啊。”
　　喻婵尴尬地抿着唇，小幅度地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我现在是单身。”
　　“单身？”
　　一道清透的女声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之前听我C大的同学说，同桌你跟程堰正在谈恋爱，原来你们已经分手了吗？”
　　“程堰？是那个程堰吗？”
　　“天！！喻婵，你居然跟程堰谈过恋爱？！”
　　“喻婵你也太幸运了吧，整个一中所有女生的梦想，都被你实现了。”
　　“听说他现在是京泓的老板，身价比我们所有人加一起都高，人上人了属于是。”
　　“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印象，当时是不是还被营销号搬上了微博热搜……”
　　说话的人说到一半，忽然想起热搜里的内容，明智地闭上了嘴。
　　一群人怪异地对视一眼，打着哈哈圆场。
　　“嗨呀，营销号说的话能有几分是真的。”
　　“程堰比我们大两届，喻婵就算跟他一个学校，未必就真的认识。”
　　“……”
　　刘婉钰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喻婵。，镶着钻的指尖捂着嘴巴，脸上满是惊慌失措：“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同桌，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听说，程堰为了你，都把他原来的女朋友甩了，以为你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来着。”
　　这下整个包厢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人用八卦又探究的眼神看着喻婵，还有人低头用口型和眼神交流。
　　“真的假的？她做小三？？”
　　“不太可能吧，喻婵不是那样的人啊。”
　　“那可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
　　其中不乏一些看热闹看好戏的调侃。他们也想看看，清高孤傲的大学霸喻婵，到底是真的目中无人，还是单纯看不起他们这些普通人，跑去跪舔程堰那样的京城少爷。
　　赵征担忧地望着处于舆论中心的喻婵，皱着眉去抓刘婉钰的手，示意她闭嘴。
　　林颜轻咳一声，环顾四周，吓得所有人噤声，而后冷着脸道：“刘婉钰，我记得你大学读的是中文系，怎么现在开始对造谣生事感兴趣了？是毕业找不到工作，打算做小报记者吗？”
　　刘婉钰像是刚反应过来，忙拉着喻婵道歉：“呀，同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原来这些事大家都不知道，不是故意要暴露你的隐私的。”
　　喻婵望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女人，很难把她从当年那个胆小怯懦，连站起来回答老师的问题都不敢的女生联系起来。
　　她还记得她们当年是怎么闹崩的。
　　那个时候，她和刘婉钰的后桌是个很调皮的男生。
　　整天不学习，上课睡觉，最大的爱好就是和老师对着干，以及考试交白卷。
　　有段时间，他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总喜欢欺负刘婉钰。今天在她的头发上黏口香糖，明天把她的凳子扔到垃圾桶里，刘婉钰胆子小，也不敢反抗，每次都被气得红着脸趴在桌子上哭。
　　喻婵心疼她，就去找了老师聊这件事。
　　第二天，老师就把那个后桌换走了。
　　喻婵本来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结果从那天开始，刘婉钰就再没给她过好脸色。
　　有的时候走在校园里偶遇，刘婉钰都会转身避开，仿佛和她打招呼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
　　喻婵不明白为什么，找到刘婉钰去问。
　　没想到她红着眼把她骂了一顿：“喻婵，你就这么看不得别人好吗？我恨你，恨死你了。”
　　当时的喻婵并没有弄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而且，她那段时间忙着准备化学竞赛，之后就去了邻省进行封闭式训练。
　　再回来，刘婉钰已经是别人的同桌了。
　　她不爱强求，只当两个人没有缘分，也就没再多想。
　　现在看来，刘婉钰当年大概是在怨恨，她挑拨离间她和那个男生之间的关系了吧。
　　喻婵看了一圈周围的同学，越发觉得每个面孔看起来都无比陌生。
　　她和他们上学的时候都不是什么关系良好的伙伴。
　　现在毕业这么多年，连走在大街上见面打招呼的朋友都不是，就算是重聚在一起，也挺没意思的。
　　喻婵抱歉地冲林颜笑了笑：“林颜，我还有事，可能要先走了。”
　　林颜满脸都写着过意不去，愧疚地直搓手心：“喻婵别呀，要走也不该是你走。”她白了刘婉钰一眼，“有些人煽风点火的心思收一收，都是成年人，你以为你那点儿小心思，别人看不出来吗？”
　　“我什么心思啊？我实话实说有错吗？”
　　眼看几个人要吵起来，旁边有人赶紧起来圆场。
　　“班长消消火，婉钰也是无心的。”
　　“喻婵，你千万别生气哈，大家只是好奇，没有恶意的。”
　　“婉钰你也是，管好你们家赵征就行了呗，老关心别人干嘛。”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着，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看起来很公平。
　　实际上，他们大概都对刘婉钰刚刚的说辞信了大半。
　　喻婵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程堰发消息：“我好了，现在出去找你。”
　　她拎起椅子上的手包，冲所有人淡淡一笑：“抱歉，临时有工作。”
　　林颜明白再挽留也是徒劳，支着身子坐起来：“我送你吧。”
　　“所以她这是被踩到痛处了吧？”
　　“天呐，咱们桐城的高考状元真是小三，太给我们桐城学生丢人了吧。”
　　“有些人真是以为自己学习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不知道她上学的时候到底在清高个什么劲……”
　　“别呀，没听说吗，人家现在单身。所以说，舔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落着，啧啧啧……”
　　窸窸窣窣的议论若隐若现地落在喻婵身上。
　　她人还没走到门口，这些人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
　　喻婵闭了闭眼睛，自知跟他们再怎么争论都是无意义的。
　　反正这些人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第二面，他们之间的交集，仅限于此。
　　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安静一瞬，有人看清门口那人的脸，心口猝然跳着：“我没看错吧，那个是不是，程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男人站姿挺拔，一身黑色大衣，修长干净，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奢侈品，却莫名贵气，气质满是矜贵疏离。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那瞬间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有人反应快，瞪大眼睛看着喻婵。
　　却没在她脸上看出半分惊喜或者雀跃。
　　这是怎么回事？
　　喻婵都为爱做小三了，怎么看到程堰，一点儿开心都没有吗？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程堰从怀里拿出围巾，认认真真地给喻婵系上。动作温柔，潋滟如水的眼眸里写满了爱意，像是漾着三四月份还漂着花瓣的春水。
　　这下所有人再傻，都能看出来两人的关系了。
　　尤其是刘婉钰，几乎要把牙齿咬碎，怔怔地看着挡在喻婵面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平息了这场风波的男人，此刻正俯身和喻婵说着什么，表情温柔，眉眼脉脉。
　　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对儿天生合拍的神仙眷侣。
　　羞耻和尴尬像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一刻不停地蚕食着她的自尊。
　　她愤愤不平：“喻婵，你有男朋友刚刚为什么还跟大家说你是单身？程堰就这么让你拿不出手吗？”
　　她想得很简单。
　　喻婵没权没势，能跟程堰这样的人在一起，已经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
　　可她今天却在大家面前假装单身。
　　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听到自己女朋友这样说都会不高兴，更何况是容貌财力家世都远在喻婵之上的程堰。
　　就算不能让他们分手，让他们之间多根刺也是好的。
　　可她没想到，喻婵听了这话根本没慌。
　　反而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含任何情绪。却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人甩了一巴掌。
　　程堰还揽着喻婵的肩膀，听见刘婉钰这话，敛着眉眼看了过来，眼里的寒光乍现，吓得她如坠冰窟。
　　她缩着脖子向赵征身后躲了躲。
　　“她是不是真的单身……”
　　面容矜贵的男人淡淡地扫了所有人一眼，望着刘婉钰回应，“怎么，还要再专门向你汇报吗？”
　　刘婉钰被他这么看着，下意识后退一步，心悸地摇摇头，声音微颤：“不，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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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修）我们没可能的◎
　　说完这话,没管其他人究竟是什么反应，程堰便揽着喻婵离开了。
　　包厢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林颜看了眼手机，冷白的屏幕光把她的脸色照得格外僵硬。
　　包厢门再次被人拉开,服务员端着一大碗野菜汤进门,摆在桌子上,还贴心地给每个人都发了喝汤的勺子。
　　有人疑惑：“上错了吧？我们没点这个菜。”
　　服务员笑着回应：“先生,确实是您这边点的没错。”
　　那人又不解地看着林颜：“班长，我们又不是吃不起饭,点这野菜汤干嘛？”
　　林颜扯着嘴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放心,不花你的钱。程堰刚刚进来之前已经结过帐了，还特意送了大家一道汤。他说，嘴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议论他人是非的。”
　　程堰这是在给喻婵出气吧……
　　所有人的脸仿佛是打翻了色板,一阵红一阵青白。有人嗫嚅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好讪讪地低下头，握着杯子不停地喝水。
　　野菜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沸腾的泡，蒸腾的热气不安地漂在半空。
　　静默半晌。
　　“都怪你。”
　　坐在刘婉钰对面的女生白了她一眼,率先发难，“什么都不清楚就在那造谣，显着你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对啊对啊，这下我们得罪了程堰,以后怎么办？”
　　“刘婉钰,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喻婵跟你的关系最好吧。刚刚你反而踩她踩得最狠,真是个白眼狼。”
　　“跟她废什么话,不就是看老朋友过得好，嫉妒了呗，不要脸。”
　　一瞬间形势逆转，原本进门时还在被所有人恭维的刘婉钰，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她紧紧地拧着自己的裙子，嘴唇几乎要被自己咬出血，尴尬而愤恨的表情在脸上一览无余。
　　林颜把所有人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越发明白为什么喻婵不爱参加这类聚会了。
　　她无奈地握着自己丈夫的手：“咱们走之前挑个时间，去给喻婵道歉吧。”
　　＊
　　担心程堰左手的伤口，喻婵没怎么挣扎，就这么被他半揽在怀里走出了包厢。
　　独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和温度源源不断地将她包围，甚至缠绕在她四肢上，让她连最基本的行动力都无法掌控。
　　备受煎熬地回到车上，喻婵捂着胸口小口呼吸。她其实并没有很在意那些流言蜚语。生活有的时候就像是比赛，走得太快的人难免要遭受一些落在身后的人的非议。
　　这是无可避免的。
　　也是她从小就开始被生活教导着领悟的道理。
　　况且，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些所谓“同学”的评价。
　　只有在意，才会觉得受到伤害。
　　那些人于她而言，和大街上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没人会在意陌生的议论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但她还是很感谢程堰愿意站出来替她解围。
　　程堰看她此刻的脸色有些发白，表情也是心有余悸的模样，愧疚地垂下眼帘，纤长卷曲的睫毛轻轻震动，声音有些闷：“对不起，那些事都是因我而起的，反而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喻婵眸中漾起光彩，想起刚刚程堰挡在她面前的样子，心里似乎有种被小鹿蹦跳着踩来踩去的触感。
　　她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一个人面对各种情况。
　　她是负责任的姐姐，是靠谱的朋友，是老师的好学生。理所应当的，不会畏惧任何困难，能够处理任何事件。
　　为数不多被人护在身后的体验，都是程堰给的。
　　她望着程堰的眼睛，释然地笑：“无所谓，都是些没必要的人和事，想再多也是浪费心神。”
　　程堰看着她，被笑时眼下的卧蚕吸引，总觉得此时的喻婵，像只可爱的兔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喻婵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随手扔到车后座：“刚刚谢谢你替我解围。”她低下头，从包里找出车钥匙，插进钥匙孔里，点火起步。
　　她修长纤细的脖颈白得细腻，恍若凝脂美玉。
　　程堰看在眼里，忽然有些嫉妒那些落在她颈侧的发丝，心底的某些冲动被勾起。
　　“不只是解围。”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担心她又一次跑掉，他未雨绸缪地握着她在方向盘上动作的手腕，力道明显。
　　车子被迫熄火。
　　喻婵不解地望过来，淡色眸子里浮起疑惑。她没听清他刚刚的话，
　　眉宇微拧着，睫毛轻颤：“什么？”
　　由于他的牵制，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保持平衡。碎发落在额角，在瓷白的肌肤上留下几道阴影。
　　她咬着唇，不明白他现在究竟是在干什么。
　　“我说，”程堰的影子被透进车内的光描摹出来，半落在喻婵身上，他锋利的眉眼紧紧地凝着她，在瞳孔中清晰地刻画出她此刻的模样，“刚刚的话，不只是为了给你解围。”
　　“我是说，喻婵，我很庆幸你是单身，因为，我想追你。”
　　他的手很热，紧贴在喻婵腕骨上，几乎要将她融化。车里没开空调，她却莫名有些灼热异常。
　　所有的感官在此刻被彻底放大。
　　她能听见窗外嘈杂凌乱的车鸣声，能感受到冬日里冰冷干净的空气。
　　很快，她又什么都听不到，感觉不出了。
　　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理智被那些无孔不入的木质冷香击得丢盔弃甲。
　　心口仿佛正在一抹一抹绽放着绚丽夺目的烟花。
　　在眼里开出巨大而璀璨的花朵。
　　此时此刻，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静谧而温热，似乎能将人拉入到缤纷奇幻的迤梦里，长醉不醒。
　　喻婵张张嘴，刚要发声，被程堰的手腕微带，几乎要落入他的怀里。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再次拉进。
　　呼吸彼此交缠，在半空中纷扬飞舞成优美的弧度。
　　她的视线落在他眼里，捕捉到了其中的一抹不易察觉的光。此时此刻，她被他锋冷锐利的眼神锁定着，像只被狮子锁定的猎物，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喻婵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大脑里的理智和思虑，全部被这样一张脸占据得满满当当。
　　不知为何，忽然就回忆起了和他的种种过往。
　　事情发生到现在忽然变得不受控制了。
　　她本来以为，照程堰的心性，大概只是把她当成个好玩的东西，随便拿来逗逗闷子。
　　又或者是，想到了当年的事，对她心生愧疚。
　　怎么也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他追她……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喜欢她吗？
　　纷繁复杂的思绪一缕一缕地缠绕，仿佛被迷雾笼罩着，让她看不清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她费力地挣脱出自己的手腕，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程堰，你冷静一下。”
　　程堰落寞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语调低沉：“我现在很冷静。”
　　口袋里的手机恰好在此刻响起。
　　像是被从中解救出来一般，
　　喻婵长舒一口气，尽量不去看程堰的表情，她别开脸望着正前方：“我们快走吧，外婆应该在催了。”
　　程堰他，太难懂了。
　　五年前她看不懂，五年后亦然。
　　刚重逢那天，她以为他早就已经把她这个人忘了。于是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收拾着破碎的心，决意向前看。
　　可他当天晚上，为什么要专门给她订那份外卖。
　　是想告诉她，他在关心她吗？
　　既然关心，又为什么会当众和她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喻婵都要被自己的问题问烦了。身边的人和她相识那么多年，却依旧是一团迷雾。
　　路边超市打折促销的宣传语极富感染力，铿锵有力地砸进车窗，落在他们耳边，更衬得车内幽静异常。
　　谁都没有说话。
　　在某些方面，他们总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程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喻婵转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其实心底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了，但他还是会丧失理性地抱有一丝期待。漆黑的眸子里闪着细微的希冀，等着来自她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被凌迟。
　　“放弃吧，我们没可能的。”
　　这话落地的同时，她也停好了车，干脆利落地拎着包下车。
　　只留程堰一个人在副驾驶。
　　他从没哪次像现在这么消沉。
　　第一次放下所有的骄傲在喜欢的人面前表明心迹，却被拒绝得毫不留情面。
　　连一丝余地都没有。
　　他捂着空荡荡的心口发愣，当年她被他拒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不对，他当时说的话，好像更过分。
　　心猛得抽搐成一团，像被一整盒锋利的刀片紧密地切割成无数块，疼得无法呼吸。
　　他没办法想象当年她的心境。
　　只要一看到记忆里那个在花灯下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灿烂明媚的笑容一点一点熄灭的模样，他就忍不住眼眶发热。
　　当年，他跟在她身后走完了从山顶庙会到她家的那条路。
　　她向来怕黑，又有夜盲症。
　　大概是太过于伤心，连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都忘了。一路上走得磕磕绊绊，还被路边突然跑出来的野狗吓了一跳。
　　瘦瘦小小的人，害怕极了也没叫出声，只是放慢着脚步，缩着身子，避到一边给狗让路。
　　小镇的冬夜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一丝半点儿。
　　她的啜泣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哭得隐忍又压抑，大概是担心给过路人造成麻烦，哪怕痛苦极了，都要用牙齿紧紧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遏制的哭声落在程堰耳边，仿佛有无数把沉重的铁锤剧烈地砸在身上，胸腔一阵阵地发闷，紧密的细线紧紧地勒着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路并不长，他却觉得，像是走了生生世世那么久。心底产生过无数次冲动，想追上她，告诉她他也喜欢她，想揽过她瘦弱单薄的肩膀在怀里仔细地安慰，想告诉她想哭就大声哭，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可他不能。
　　那个时候，谁都能去安慰她，唯独他不能。
　　既然无论长痛短痛都要痛，还不如趁着所有事还没有落地生根，只有一个微弱的苗头时把它掐灭。没关系，她年纪轻轻，未来还有一片大好的明媚人生，迟早会把他这样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能，也不应该为了某个人，就此停下脚步。
　　他能做的，只有雇佣路过人打开车灯，跟在喻婵身后给她照亮回家的路。
　　一抹苦笑费力地挂在脸上。
　　当年只知道她会难受，却没想到，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他自嘲地摇头：“程堰，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第93章 
　　◎（替换）你怎么把自己送过来了？◎
　　得知喻婵要回来的消息,外婆一早就在小区单元口等着。
　　路过的邻居和她打招呼，她总要笑呵呵地回应一句“孙女今天回来，我在这等她”。
　　要是邻居顺便夸一下喻婵本人既懂事又孝顺,外婆一定会喜笑颜开地拉着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包装精致的水果糖塞到他手里。
　　和大多数在外漂泊的人一样,喻婵这些年很少能回老家。为了照顾外婆,她高薪聘请了专业的家政阿姨，每天上门给外婆做饭洗衣服,又在老年活动中心办了年卡，还包年订了老年人上门洗浴套餐。
　　各个方面自认为都考虑到了。
　　每次打电话,外婆也总说自己在家里一切都好，什么家务都不用做，过得悠闲又自在。
　　可看到她哀弱瘦削的背影出现在眼前时，喻婵还是忍不住眼眶一酸。
　　灰败枯萎的小区花园一团迟暮的棕黄,棕色的花枝,棕色的杂草,棕色的砖墙。外婆就站在那一片凌乱的棕色里，笑着朝她招手。
　　喻婵急忙迎上去，摘下自己的围巾给外婆围上,捂着她冰冷枯瘁的手在掌心里取暖。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不在家里等我呀？”
　　外婆的脸上绽开一缕光彩，连带着眼尾的褶皱都被带动着，活跃起来：“在屋里闲着没意思,我就是出来透透气,刚好就跟你碰上啦。走走走,快跟外婆回家,家里有好吃的,专门给你留的。”
　　她笑得像个小孩，话里满是急切。
　　喻婵听得出她是真的高兴。
　　越是这样，她内心的愧疚就越深。
　　原本以为，只要在物质生活上尽力给外婆最好的，就算是让她老人家享福了。
　　可外婆最需要的，还是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偏偏这些，她和喻柏，暂时都给不了。
　　旁的北风不停地戏弄着簇成一团团的松针，逼得那些尖细而翠绿的叶子可怜地沙沙作响。
　　喻婵用手背轻拭眼角，掩下异样的情绪，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挽着外婆回家。
　　一阵冷香拂过，指尖的重量忽然消失，有人站在她身侧，接过了那些大包小包的蔬菜水果和礼物，彬彬有礼地向外婆打了声招呼。
　　见有外人出现，外婆握着喻婵的手微收紧，掌心覆拢着她的指尖，轻轻地捏着：“心心，有客人来，怎么不提前说呢。你看我都没准备什么，就这么随便就出来了。”
　　她扯了扯衣角，把领口整理地服服帖帖，冲程堰和蔼地笑：“小伙子，你是心心的朋友吧。”
　　程堰看了喻婵一眼，抢在她开口之前点头：“是的，我们是同事。”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但那一刻，他不想听见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任何有关撇清他们关系的字眼。
　　喻婵很意外程堰会追上来。
　　她本以为，按照他桀骜的性子，被拒绝之后，会生气，甚至会不告而别。可他并没有，若无其事地俯身和外婆聊天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很会哄老人家开心，短短几句，就和外婆聊得一见如故了。
　　此时此刻站在外婆身边，一手提着蔬菜和营养品，一手搀着她向前走的程堰，没了平时那股对什么事都不在意的慵懒和随意，斜照进来的阳光将他的鬓角染成浅淡透明的金色，打碎了所有玩世不恭的散漫。
　　他更像是一个乖巧懂事的晚辈，谦卑而温润。
　　这是喻婵从没在程堰身上看到过的气质。
　　仔细想想，他在老人小孩面前的时候，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收起那些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变得无比柔和。现在是，当年在古镇里和邻居小孩们谈天说地的时候亦如是。
　　外婆现在住的房子，是当年喻宋明夫妇给喻婵喻柏留下的遗产。
　　沈庭伟没少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但房产证一直都被外婆捂得死死的，不管他们夫妻两个怎么闹，都没松口。
　　后来，喻婵带着喻柏出国，就把外婆接到了这套房子里。这儿的小区环境好，房子也大，老人住着可以舒服些。
　　住进来之后，外婆几乎没有动过家里的陈设，大部分地方都保留着喻婵父母还在世时的陈设，每个角落都洒满了她童年的回忆，那些蒙着灰尘的记忆碎片，像厚重的石灰泥，无处不在。
　　每次回来，喻婵总要盯着玄关处挂着的画怔怔地出神。
　　那是她拜在老师门下之后第一幅独立完成的作品。
　　沈茹看了这幅画，捂着嘴巴哽咽了好久，抱着她小声地道谢。
　　年幼的喻婵并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哭，只知道妈妈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她很想让妈妈一直都那么开心，所以每次去上油画课，哪怕根本不感兴趣，也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强迫自己认真学习。
　　三两段笑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站在玄关处向内望，程堰不知道和外婆说了什么，把她逗得前仰后合。
　　单纯就这件事来说，她很感激程堰。
　　外婆已经很久没有现在这样开心过了。
　　她嘴上虽然没说过，但沈庭伟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于丽的那两个孩子和她也是血肉相连的亲人。
　　可他们一家人，没有一个把外婆当作正经的长辈尊敬。
　　做晚辈的可以大逆不道，但她为人父母，不可能真的铁石心肠，家政阿姨告诉她，外婆私下里没少为这个不孝的儿子掉眼泪，几乎每天都会望着桐城监狱的方向叹气。
　　喻婵欣慰地笑笑，提着脚边的芹菜和猪肉进了厨房。
　　她的厨艺其实很好，只是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没必要太认真，就很少进厨房。
　　菜摘到一半，程堰忽然出现在门口，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芹菜，动作娴熟地处理起来。
　　他的动作太过于自然而然，喻婵恍惚着怔了一瞬，被他手腕的纱布猛地拽回神：“你手上还有伤，别沾手了。”
　　“小伤而已。”
　　程堰动作没停，避开了喻婵的手，眉骨上扬，唇角拼凑出个痞气的笑，眼皮敛着：“我可没让女人在厨房忙，自己吃白饭的习惯。”
　　喻婵的手顿在半空，幅度很小地颤抖了一下。
　　同样的话，爸爸也曾经对妈妈说过。
　　在她小时候，家里一直都是爸爸下厨做饭，他连一丁点儿阳春水都不舍得让妈妈沾。以至于喻婵一直以为，做饭天经地义就是男人应该做的事。
　　后来到了沈庭伟家，才知道那些满身酒气地回到家，把脚翘在沙发上，一边吸烟一边对自己老婆做的饭挑三拣四的男人才是绝大多数。
　　三下五除二摘好剩余的芹菜。
　　程堰起身去清理改刀菜板上的生肉。
　　看着他熟练地生熟分离，喻婵止不住地疑惑。
　　他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林家家业比程家小几十倍，林安平时无论的吃住行都有专门的佣人照顾。程堰不管怎么样都不至于沦落到自己做饭吧。
　　上大学那会儿，他明明连最简单的粥都不会煮。怎么现在对厨房里的事比她这个从小就自己做饭的人还精通？
　　余光察觉到喻婵探究的眼神，程堰望着她紧蹙的眉心轻笑，抬手打了个响指：“帮个忙。”
　　喻婵抬眼看过来，他半抬着小臂，白而修长的手指微蜷，侧身面向她：“你家的围裙在哪？”
　　“你已经帮了不少忙了，剩下的我来吧。”
　　喻婵试图把程堰往旁边推，让一个受着伤的人干活，她在旁边看着，首先良心就过意不去。
　　况且，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厨房这种遍布油污油烟的地方。
　　就像是，明珠跌落进满是烟尘的陋室里，总给喻婵一种奇怪的不适应感。
　　程堰故意在她使劲的时候顺势卸了力，见她踉跄着跌进他怀里，眼角满是得逞的笑。
　　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将她牢牢地禁锢在原地，而后弯腰垂眸看她。怀里的人眼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散去的错愕，流转之间波光粼粼，像抓到了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鹿。
　　喉咙猛地有些干涩，他勾着唇瓣，语调朦胧着宠溺与兴味：“我要的是围裙，你怎么把自己送过来了？”
　　耳朵热得发烫，灼热的温度在两人之间急速涌动。胸腔里仿佛被他生生揣了一只兔子，在心口蹦蹦跳跳地踩来踩去，撞得她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喻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越来越红，奋力地推开程堰，逃似地出了厨房：“我去给你找围裙。”
　　留下程堰望着她的背影低低地笑。
　　等了半晌，喻婵才捏着件黑白花色的围裙回来。
　　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额角的发梢湿漉漉的，泛着潮气。
　　程堰把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浅靠着灶台旁边的橱柜：“谢谢。”
　　“不客气。”
　　喻婵把围裙放在他旁边，客套地回应一句。
　　“我还以为，你会帮我系上。”
　　程堰抬抬自己受伤的手，又用眼神扫了扫自己掌心骨节上的油渍，无声地告诉她，自己确实没办法独立把围裙系好。
　　喻婵无奈，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总不能为了避开他，去麻烦外婆。只好拿起刚被她放下的围裙，站在程堰身后展开，双手绕过他的腰，把裙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室内有暖气，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衬衣。
　　他的腰很细，腰间的肌肉却很紧实，尽管她已经很小心翼翼了，但隔着微薄的布料，她的手还是会时不时清晰地触碰到掩藏在衬衣下发热的躯体。
　　每碰一下，喻婵都像是被长着獠牙的火舌烫到，光速撤开自己的手。
　　为了把手伸到他的正前方摆弄围裙裙摆，此刻她同他贴得很近，几乎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呼吸打在他背后的布料上，衬衣起伏的弧度。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吗？
　　脑子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样的距离太近了，喻婵急切地想要赶快系好，逃离这样尴尬的境地。
　　但她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手背碰到了他腰间的肌肉好几次。
　　最后连小臂都有些泛红了。
　　仅仅只是系个围裙而已，她却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剧烈运动，把自己弄得面红耳赤。
　　担心他转身会发现她的窘迫，喻婵一边急切地用手掌在脸颊两侧扇风，一边胡乱转移话题：“你，你是在哪学会做饭的？”
　　“这个啊......”程堰的声音有些黯淡，她明显地感知到他的情绪比刚刚降下来了好几个幅度。后知后觉自己似乎问错了问题，下意识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说起来，应该是我小叔教的吧。”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程堰眼里闪过许多嘲弄，“我刚从C大毕业的那年，从C城的房子搬回程家老宅，吃的第一顿饭，就有人在里面下了毒。”
　　作者有话说：
　　在外婆的认知里，水果糖就是她能拿出来的，最舍不得吃、最好的东西了。


第94章 
　　◎他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的◎
　　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豪门恩怨在电视里看到是一回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又是另一回事。
　　喻婵惊讶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事实。
　　作为亲历者的程堰却毫不在意，说起这事时轻飘飘的,像在讲个与他无关的故事：“那天给我做饭的阿姨姓李,是老宅从小照顾我到大的老人。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开始自己负责所有的饮食起居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当时发现自己可能被从小就跟在身边的人背叛时，是什么感受？
　　喻婵尝试着想象了一下。
　　发觉自己根本想不出那种彻底丧失安全感的绝望和失落。
　　那段时间,他一个人撑着走过来，很不容易吧。
　　不该这样的。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不觉就眼眶发酸。
　　他原来那么炽烈骄傲的一个人。
　　无论在哪里，都被众星捧月着，是她青春年少的那片天里最灿烂的骄阳。
　　她曾在作文里无数次想象过自由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
　　直到遇到程堰，那一刻,困惑她许久的问题就只有一个答案,程堰就是自由本身。
　　他就该无拘无束地活着,享受所有的鲜花和掌声，永远少年心性，永远热血烂漫,世界里永远都有最明亮的底色。
　　她不是没有想象过五年后程堰会是什么样子。
　　他可以历经失败，可以遭遇挫折，唯独不该是现在这样，遭遇背叛和数不清的谣言,被卷进看不到光的阴谋诡计里,时刻提防着来自最亲近的家人张开的獠牙。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手脚,受伤之后,就连自己家都回不了。
　　如果这就是所谓成长的代价,那这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黑亮的眸子，眼窝深邃，浓密的睫毛在眼睫上方蜷曲出恰好的弧度，眼底亮似繁星，波光潋滟着生动的星星点点。
　　被这双眼睛认真地望着，总会给人一种正在被爱着的错觉。
　　眼睛的主人轻笑着，温声细语：“这是在担心我吗？”
　　在喻婵眼里看到了闪烁着的水光，程堰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踩了一脚，转瞬即逝。
　　他换上吊儿郎当的调调，说出来的话是十足的漫不经心：“既然这么担心我，那以后天天陪我吃饭吧。”
　　这话说出口，果然被喻婵用别的话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早知是这个结果，程堰眼底还是不可避免的，凝着一层落寞。
　　他无所谓地笑笑，将眼底的情绪悉数掩盖。
　　中午吃过饭，喻婵把喻柏小时候的房间收拾出来给程堰休息。
　　大概是真的累了，她刚把床铺好，转身就发现，他已经靠在小沙发上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从衣柜里翻出一只小毛毯，轻轻地给他盖上，把窗帘拉好，悄悄地退了出去。
　　外婆见她从屋里出来，招手示意她过去。
　　“心心，我屋里的床底下有个箱子，你帮外婆把它拿过来。”
　　喻婵点头照做。
　　出来的时候随口问了句：“这箱子里是什么呀，这么沉？”
　　外婆温和地拉着喻婵坐在自己旁边，干枯的手指缓缓将面前的箱子打开，动作不紧不慢。
　　“这里面呀，是外婆给自己准备的后事。”
　　她拿出来一个，就念一个的名字。
　　“这是骨灰盒，我专门找人定制的，松木，挺好。我还挺喜欢松木的味道。网上宣传的那些什么金丝楠木、大红酸枝都不实用。人死灯灭，用太好材料的东西也是浪费，有个地方住着就够了。”
　　“这是寿衣，上面的花纹都是我喜欢的。待会儿我换上，心心帮我看看合不合身，好不好看。”
　　说这话的时候，外婆脸上浮现出几抹微不可查的红霞。她也有尚未泯灭的少女心，哪怕是寿衣，也要好看才可以。
　　“这个是我拍的遗照，总共照了五张，就这张最满意。照相馆的小伙子人挺好，听说我是来照遗照的，专门给我胸口别了朵小白花。咱们小女女家啊，就是该这样，漂漂亮亮地来，漂漂亮亮地走。”
　　“……”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一丝不苟地交待了自己的后事未来应该怎么办。
　　喻婵却早在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没控制好情绪，从一开始无声地湿了眼眶，到此刻泣不成声。
　　她紧紧地挽着外婆的胳膊，声音闷闷的：“您说什么呢，前两天体检，医生不是还说您现在身子骨硬朗着呢，再活二十年都没问题。您说的那些事，都还早着呢……”
　　心里像是梗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地憋在胸腔，一呼吸，眼泪就止不住地向外涌。
　　外婆慈爱地把喻婵抱紧怀里，源源不断地给予她温度，掌心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她还是婴儿时那样哄她：“心心乖，不哭不哭……”
　　“人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心心不用太难过。外婆就算不在你身边了，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爱你。到时候你要是想外婆，想爸爸妈妈了，就搬个凳子坐在星星底下，陪我们说说话，我们都会在天上看着你和小柏的。”
　　“外婆，小柏还没毕业呢，他说好的，以后要给您买大房子。您肯定能等到那一天的。”
　　喻婵埋在外婆怀里，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子。
　　“外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按理说不该提这么晦气的事。但是，外婆就是怕这次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交待这些了。心心你别怪我老婆子麻烦。”
　　她抬眼将客厅的布局全部扫了一眼：“这些天我一个人坐在这，总能想起当年，你爸妈还在的时候，你们一家几口开开心心的样子。等到时候我去见你妈妈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这个当妈的，当年没有站出来帮她。”
　　喻婵支起身子，抱着外婆使劲摇头：“怎么会，妈妈感激您还来不及。她是您的女儿，母女连心，不会有隔阂的。”
　　“我活了这么多年，最牵挂的就是你们母女俩。小柏有你照顾，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心心你，”外婆的嗓音里积压着暮色沉沉的黄昏，仿佛天黑前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你这孩子从小苦到大，个性又要强，我就想着，在走之前，能看到你找到一个爱你，愿意保护你的人在身边，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向喻柏的房间看了一眼，温柔地摩挲着喻婵的发顶，一遍又一遍，表情慈爱且不舍：“你跟小程那孩子，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
　　喻婵摇摇头：“外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呀？”外婆嗔怪地拍拍她的背，“外婆好歹这么大岁数了，看透两个小年轻绰绰有余。他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的。”
　　“我……”喻婵抿着唇，托着外婆的掌心放在自己的脸侧，感受来自亲人的温度，“我现在还是想以事业为主。”
　　看出掩藏在她眉宇间的心事，外婆没再继续深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心心，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上小学之前，性子最涛了。是幼儿园有名的混世魔王，天天都有老师找你妈告状，说你带小朋友学坏，今天招猫明天逗狗。把你妈气得最狠的那一次，是你从教室的阳台上跳出去，把手腕摔脱臼了。”
　　这些记忆太久远了。
　　远到，如果不是外婆今天提起，她可能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还有过那样一段人生。
　　一段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记得，当时我妈发了好大的火。”
　　外婆仍是笑着：“那会儿，你骨折以后，你妈问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是不是脑子缺根弦。你说，你当时是想翻出去救一只困在那儿的小狗，不小心才会掉下去。”
　　“把你妈气得呀，直接就在医生年轻吼你难道不知道那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你瘪着嘴，人都快哭出来了，还是想把嘴里的话说完。你说你知道可能会掉下去，但是不试一下，怎么就知道结果一定是最坏的呢？当时所有听见你说这话的人，都夸你妈生了个好女儿，小小年纪就这么有想法。”
　　这段记忆在喻婵这里，是空白的。
　　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当年有关的零星碎片里，找到几块不成片的段落，拼凑出已经失落的回忆。
　　不仅如此，她还想起来，当年妈妈在医生面前发了很大的脾气，吓得她从医院就开始哭，一直哭到回家。最后还是爸爸带她下楼买了新的布娃娃，才彻底把她哄好。
　　后来她救下的那只狗，被妈妈送到了小镇上的奶奶家。小狗在奶奶家平平安安地度过了一生，在她上小学那几年，爷爷奶奶准备出国，出国之前，专门带着小狗生下的小小狗，送到了沈庭伟隔壁那户人家家里，嘱咐他们把狗转交给她?。
　　只是她当时年纪小，忘了爷爷奶奶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过这件事。
　　直到今天，才彻彻底底把当年的始末串在一起。
　　怪不得那个时候邻居奶奶跟她说，她和那只小狗有缘。
　　怪不得家里六个人，小狗只爱黏着她一个。
　　回忆起这段完全陌生的记忆，喻婵居然有些恍惚。
　　她原来，也有过一段那样张扬且精彩的人生。
　　虽然，几乎已经全部忘记了。
　　“你小时候五六岁那会儿，都懂的道理，现在长大了，肯定更通透。心心，外婆不是强迫你非要找个人嫁了，只要是你做的决定，不管是什么，外婆都支持你。”
　　心头涌过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
　　喻婵点点头，靠着外婆。
　　祖孙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任由清透的斜阳在客厅的地板上缓缓流动。
　　窗外枯枝僵直，风落在树梢间轻盈地颤动。
　　*
　　程堰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室内充斥着沉重的暗，层层叠叠地压在他身上。
　　他很少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像今天这样，完全卸下防备睡着。
　　昨晚在公司和高层股东开了一整夜的会，天还没亮，秘书又来汇报，说张总助在从机场回公司的路上出了车祸。
　　他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火速处理完一系列流程，找人进行危机公关。
　　又遇上了林安所在的心外科有人持刀医闹。
　　一早上过得兵荒马乱。
　　程堰抬起缠着纱布的左手放在眼前，黑亮的眼睛在浓重如墨的夜色中，仍凝着锐利的光。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偏偏是负责智能超市项目的张总助出了车祸，偏偏医闹的人在他面前冲着林安挥刀，偏偏两件事都是同一所医院……
　　种种反常集合在一起，某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程堰，你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程堰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刚睡醒时，看着满室黑暗的那种空荡荡的情绪被驱散而空。
　　他从沙发上坐起身子，把小毛毯整整齐齐地叠好，走到门口拧下把手。
　　猛地从纯黑的环境中见到光，程堰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门外的人就这么站在眼前，瓷白的皮肤莹润地流转着朦胧的灯光，脖颈纤细，弧度优美。
　　见他出现，眉眼微动，闪过转瞬而逝的光彩。
　　“我要去一趟超市，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吗？”
　　“一起吧。”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本质上，小婵儿和程堰的底色是一样的，所以她才会被晚霞下热烈的少年吸引。因为她曾经就是热烈本身。
　　只是现实残忍，她才不得不收敛自己所有的光芒，折断试图飞翔的翅膀，被现实和命运驯化成一个“乖巧”“安静”“懂事”“从不添麻烦”“自卑”的乖小孩。
　　-
　　注：1的伏笔在第27章 第8/14页
　　“那只狗狗是隔壁奶奶送给她的。奶奶说，
　　小狗和她有缘，这辈子只会认定她一个主人。
　　狗狗真的很喜欢她，她一靠近，就用软软糯糯
　　的小舌头舔着她的手心，从喉咙里发出哼哼唧
　　唧的声音。”


第95章 
　　◎（替换）我的确喜欢过你，但只能到此为止。◎
　　小区楼下很热闹。
　　三三两两的老年人结伴,绕着绿化边散步边聊天，身边大多还会跟着几个戴着毛绒绒棉帽的小孩。一群半大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围在一只漂亮的萨摩耶面前，惊奇地缠着耶耶主人问各种问题。
　　喻婵从小就对狗感兴趣,路过那只大白耶的时候,忍不住转身多看了几眼。
　　狗子毛色干净,眼睛发亮,一看就被主人养得特别好。
　　刚毕业那会儿，其实她也想过要养一只狗。考虑再三又放弃了,她连自己都照顾得乱七八糟，更不用说能完整地对一只小生命负责了。
　　出了小区,路边有人在卖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
　　喻婵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些零碎的小吃了。
　　可能是童年留下的印象太深刻，看到这些，她才会对冬天的来临产生真实的感知。
　　她在小摊面前停下，指着旁边正在锅里翻炒的栗子：“老板,要一中份的糖炒栗子。”
　　室外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每讲一个字,都会呼出一大团白雾。
　　升腾着飘入空气中，和边上的糖炒栗子锅冒出的滚滚热气融为一体，袅袅而上,最终变得透明。
　　摊主见来人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说话的声音也下意识放轻了些：“抱歉啊姑娘，炒好的已经卖完了，我这正炒呢,估计得等会儿,可以吗？”
　　“可以。”
　　她攥着口袋里冰凉的手指尖点头,刚出锅的板栗抱着还可以暖手,一举两得了。
　　“你要吃吗？”
　　喻婵被隐匿在团团白雾里,抬头问程堰。
　　问出口的瞬间，她意识到，程堰大概是没有吃过这样的路边摊的。
　　她和他鲜明的不同再次直观地摆在面前。
　　他们之间的差异有多大呢？大到连从小到大关于冬天的记忆都不一样。
　　她小时候的冬天，是冰糖葫芦，是糖炒栗子，是烤红薯，是路边的爆米花。
　　程堰小时候的冬天，是温泉汤匙，是北海道的雪和鱼，是滑雪小镇，是悉尼盛夏的海边冲浪。
　　她摇摇头：“算了，你大概吃不惯。”
　　“不是要问我的意见吗？怎么先替我回答上了。”
　　程堰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狭长的眸子凝在她身上。讲话的时候，受伤的左手指尖在衣料上缓慢轻叩，脸上从无到有漾开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街角的黄色路灯有些晃眼，喻婵眨了眨眼，再次被雾气淹没。
　　“我的确不太爱吃板栗，”他俯身弯腰，一张完美的脸拨开白雾在她眼前放大：“但是如果你想请我吃的话，暂时喜欢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喻婵别开眼不看他，把刚刚突如其来的心悸归因于旁边的路灯太亮的缘故。
　　“既然不喜欢，那就别吃了。”
　　程堰按着她的头把脸转回来，轻轻地在发顶上面拍了两下，像哄小婴儿似的：“放心，不白吃你的。等着。”
　　撂下两个不明不白的字，他转身沿着刚才两个人走过的路向回走。
　　没看懂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喻婵一头雾水地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等什么啊？”
　　摊主握着大铲子在栗子锅里来回翻炒，期间抬头看了眼正在目送程堰离开的喻婵，跟她搭话：“小年轻感情真好，还在上大学吧？”
　　喻婵笑着解释：“我都已经毕业快一年了叔。”
　　“都毕业了！”摊主满脸震惊，“还真看不出来，你看着也就跟我家姑娘差不多大。”
　　说话间，板栗就炒好了。
　　摊主熟练地装袋称重，把称好的栗子递给喻婵：“姑娘好吃了再来啊。”
　　“行。”
　　喻婵点头应下，捧着热气蒸腾的糖炒栗子边暖手，边站在路灯边等程堰。
　　空气里到处都是干冷的潮味。
　　她在心里默念着待会儿去超市要买的清单，正入神的时候，忽然察觉到脚踝处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腿。
　　喻婵下意识回头，被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的萨摩耶吓了一跳。惊讶转瞬即逝，随即变成巨大的惊喜。
　　“耶耶！”认出它就是刚刚那只被小孩淹没的萨摩，喻婵弯下腰望着它的眼睛，“你怎么在这里呀？你的主人呢，是迷路了吗？”
　　“它的主人说，它性格很友好，你可以试着摸摸它。”
　　喻婵这才注意到，萨摩耶的身侧还站着程堰，手里正握着它的狗绳。
　　“你带它过来的？”
　　说这话时喻婵眼睛亮亮的，一汪清水似的。看得程堰下意识勾着嘴角，笑得轻松惬意。
　　他微眯着眼，给了个不算回答的回答：“喏，吃你板栗的报酬。”
　　喻婵是真的喜欢狗，有这么大一只乖巧活泼的小东西在眼前，心思瞬间被全部占据了。
　　随手把糖炒栗子塞给程堰：“都给你了。”
　　迫不及待地蹲下，抱着萨摩的狗头来来回回地撸。直到狗主人过来，才恋恋不舍地把狗子还回去。
　　她拍拍手，目送萨摩和主人离开。
　　抬眸看向程堰，张张嘴刚想道谢。
　　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划破夜空，在沉静湛蓝色的天幕上拖着长长的尾巴升到最高处。
　　而后炸出一朵璀璨又绚烂的花朵。
　　点点火光恣意地铺在浓墨的夜色里，盛大而尽力地绽放。
　　有人在放烟花。
　　程堰下意识去看喻婵，她正和他肩并肩站着，侧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焰火怔怔地出神。
　　一朵又一朵的斑斓星火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放。
　　“我小时候最喜欢烟花了，一直到现在，都很喜欢。”
　　听到她这么说，程堰的眸色凝成一张网，将眼前人包裹在其中。
　　相比那些砰然而起的烟花，他的声音有些轻。
　　话说出口的瞬间，刚好和某朵粲然的花火升空炸响的声音重合。
　　按理来说，该被掩盖在喧扰之下的。
　　可喻婵偏偏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那我呢？”
　　一直到现在，都很喜欢烟花。
　　那一直到现在，还喜欢我吗？
　　喻婵垂下头微阖双眼，眸中的焰火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光影中反映在她瞳孔中的程堰。
　　她和他的视线就这么在半空中相互交织在一起。
　　那一刻，从他眼里她看到了很多很多。
　　有势在必得，有试探，有闪烁的心动。
　　她相信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喜欢她。
　　那些年的曾经，她看着他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没有一个人，曾被他这样注视过。
　　她是独一个。
　　但是……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只有心动是远远不够的。
　　“程堰。”
　　她的目光沿着眼尾，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在我的世界里，你一直都是一轮太阳。”
　　“太阳的意思就是，永远有光和热，也永远会掩盖掉其它所有一切的光芒。”
　　“就拿当年论坛里的那些帖子来说，我们被捆绑在一起出现的时候，我永远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是你的‘新欢之一’，是‘被包养的女学生’，是‘靠关系上位的投机者’，是‘别有用心的第三者’。”
　　“我的确喜欢过你，到现在可能也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残留的心动。但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现实就是，耀眼的光芒永远最夺人心。
　　没人会在意光芒之下，是否掩盖着什么蒙尘的明珠。
　　“我明白了。”
　　程堰背对着漫天的焰火，眸光中跃动着令人心悸的碎片。如墨的黑浓郁深沉，恍若沉静安寂的深海海底。
　　她只在其中看到了如死水般的平静。
　　心口微微抽动了下，喻婵挪开视线，声音没有起伏：“我们去超市吧，不早了。”
　　“我该走了。”
　　程堰敛着眉眼，睫毛掩映在路灯下，洒出根根分明的光影，“北城那边刚刚给我打电话，公司出了点儿意外，我得马上回去。”
　　听说京泓出了事，喻婵下意识揪起心：“严重吗？”
　　“放心，”程堰眉眼张扬地露出个目空一切的笑，一如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小事。”
　　听到他这么说，喻婵放心不少，但内心深处的第六感总隐隐约约地不安。
　　“路上注意安全。”
　　程家的事她帮不上任何忙，她也知道，程堰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同情怜悯的性子。只能简简单单地问候一句。
　　送走程堰，喻婵心里隐隐有些空。
　　原本去超市就是为了买些洗漱用品给程堰用。现在他人都走了，超市也就不用去了。
　　天上的最后一束烟花熄灭。
　　刚刚还纷闹喧嚣的夜空，再次陷入沉重的静谧里。甚至比一开始更安静，更寂寥。
　　喻婵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她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望着桐城的夜色发呆。
　　算算时间，她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这些熟悉的景色了。
　　琳琅缤纷的广告牌不停地出现又不停地消失。
　　车里的乘客上上下下，有人安静，有人吵闹，每个人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从陌生人的故事里路过，又不停地在自己的故事里相逢陌生人。
　　车子的终点站是城外的一个景区。
　　周围有些荒芜。
　　喻婵跟在零星的几个乘客后面下车。
　　忽然发觉眼前的景区有些眼熟。
　　她顺着有灯光的地方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这里再往上走，就是当年程堰骑着车带她来过的地方。
　　没记错的话，山顶还有一颗蓬勃的古树。
　　她曾坐着程堰的车一起上山，站在古树边许过愿。
　　有些缘分还真是孽缘。
　　该遇见的时候不遇见，不该遇见的时候，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都能把她带到个和当年有关的地方。
　　来都来了。
　　反正也没有地方可去。
　　喻婵在路边随手拦了辆车，报出目的地，司机却说那里是别人家的产业，私人跑道，没有通行证的车都不能上去。
　　私人跑道。
　　一整座山。
　　这两个词组怎么看都不会对等到一起。
　　可它们偏偏就是划上等号了。
　　程堰的有钱程度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抬头又看了看这座一眼看不到头的山。
　　她和程堰的差距第一次被这么直观地具象地表现了出来。
　　他是山顶上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
　　她是山脚下泯然众人的观众。
　　或许命运带着她来到这里，就是想让她彻彻底底地看清两个人的差距，然后彻底放下。她释然地叹口气，准备离开。
　　一辆银灰色的奔驰S停在她身侧，不轻不重地鸣了声笛。
　　车窗应声摇下，露出个熟人面孔：“喻老师，你怎么在这？”
　　没想到在这还能碰见熟人。
　　“来看个朋友，”不想暴露太多隐私，喻婵挂着友好客套的笑，和对方打招呼：“戚小姐也在桐城，好巧。”
　　“我们公司在这有个分部，我过来出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喻老师去哪，我送你吧，这边路有点儿偏，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喻婵本来不想随便欠别人的人情，再加上对方和程堰的关系又特殊。
　　戚心语补充了句：“刚好关于婉莹的情况，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喻老师。”
　　咨询者为先。
　　本着自身的职业道德，喻婵还是上了车。
　　戚心语的车里有股很淡的花香味，闻起来格外清新宜人。连带着喻婵低沉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喻老师来都来了，要上山去喝一杯吗？”
　　喻婵抿着唇，想起她当年在树下许的那个愿望。京泓如今肯定是出了什么能直接影响到公司的问题，程堰才会那么着急地连夜赶回北城。
　　再加上程家的情况水深火热。
　　程堰最近，应该会很难过。
　　她研究生选修过马哲，本来是很坚定的唯物主义，但是此时此刻萌生而出的无力感，她还是妥协着，试图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玄学之上。
　　但这些，也仅仅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仅此而已。
　　“好，那就麻烦戚小姐了。”
　　快到半山腰别墅的时候，听说喻婵想到山顶的古树那看看，戚心语有些面露难色：“那棵树的话，估计不行。那地儿程堰把它划了一区围起来了，我们这些人没人能进去。”
　　喻婵有些失落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半山别墅和她以前来的那次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
　　门口照旧是一群穿着赛车服的车手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正躺在车底修车。
　　正前方的跑道上，蓄势待发地停着两辆改装过的gtr。
　　戚心语带着她直接上了二楼。
　　相比一楼的喧嚣，二楼显得清静了很多。
　　灯光明明灭灭地营造出朦胧的氛围感，客人们全都温声细语的，舞台正中央有歌手抱着吉他唱一首很好听的歌，但喻婵叫不出名字。
　　两个人直奔吧台的酒保。
　　“呀，今天心语宝贝带了个大美女过来。”
　　戚心语冲他展颜一笑：“介绍一下，这位是喻婵，北城知名心理咨询师。”
　　“喻老师，这位是桉泊，这儿最不务正业的调酒师。”
　　“说什么呢！不要在美人面前败坏我的形象。”
　　桉泊气得拿眼睛飞戚心语，忽然伸手在喻婵身侧打了个响指，手里就出现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红玫瑰。
　　他食指和无名指把玫瑰枝卡在中指上，拿到喻婵面前：“一些小把戏，希望美人今天在这里玩得开心。”
　　“谢谢。”
　　喻婵感激地冲他微笑。
　　余光瞥见桉泊身后的照片墙上，有张照片里出现了那颗许愿古树。
　　照片就像一个开关，过去的回忆刹那间倾盆而，悉数涌入脑海。
　　有些事还真的，怎么努力，都忘不掉。
　　她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叫住桉泊：“请问一下，我可以看看那张照片吗？”
　　“抱歉啊美人，”桉泊顺着喻婵的指尖回头看了眼，发现是那张照片，不好意思地拒绝道，“这照片是我们老板拍的，他不让我们碰。除了这张，其它的都可以的。”
　　“你们老板是？”
　　“我们老板姓程，叫程堰。”


第96章 
　　◎今年的跨年夜，留给我吧◎
　　说话的功夫,桉泊已经调好了两杯特调。
　　“来了两位美女，”他端起左手边那杯浅蓝色的鸡尾酒，推到戚心语面前,“心语宝贝,这是你的。”
　　右手边那杯推到喻婵面前：“美人,这是你的。”
　　喻婵看到杯口插着的一朵小向日葵,有些好奇：“这杯鸡尾酒好奇怪，为什么杯口不放柠檬玫瑰,反而放向日葵呢？”
　　向日葵的花语——“无法言说的爱”，这么悲伤的花,连带着这酒喝起来，都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桉泊托着下巴给喻婵解释：“这杯特调的名字就叫‘莱斯特小姐’，寓意‘想触碰却又收回手的爱’。用向日葵，刚好可以点题。”
　　“不过呢,我给美人调这杯酒,跟上面那些都没关系。单纯是因为美人和它有缘。”
　　他神秘地冲喻婵眨眨眼。
　　连戚心语也跟着好奇起来：“怎么个有缘法？这酒我怎么不知道,你新调的？”
　　桉泊摇摇头：“这杯酒一开始的名字其实叫‘婵’，后来才改成‘莱斯特小姐’的。和美人的名字是同音。”
　　“禅？你们这还有和尚做调酒师的？”
　　“什么嘛！”桉泊又白了戚心语一眼，“是‘婵娟’的那个‘婵’,这可是5年前我们老板亲手调的酒，镇店之宝。”
　　“镇店之宝？这么好的酒，你之前怎么不拿出来给我尝尝？”
　　旁边两人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喻婵像中邪似的，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桉泊的那几句话。
　　‘婵娟’的婵……
　　程堰调的酒……
　　五年前……
　　向日葵和莱斯特小姐的暗喻……
　　这些碎片拼合在一起,变成了个喻婵不敢深想的猜测。程堰心里那些无法言说的爱,是对谁？
　　某个答案在喻婵心里明明灭灭地亮了很多下。但她几乎没有一次敢真正地面对它。
　　怎么可能呢？
　　五年前的那个冬夜,她明明亲耳听到了他戏谑的拒绝,那样漫不经心的态度,分明是毫不在意的讥讽和嘲弄。
　　笑她痴心妄想，笑她想入非非。
　　现在却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当年，或许程堰也喜欢她，她感受到的那些特殊对待并不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喻婵感觉自己可能是疯了，居然会因为一杯普普通通的酒，就产生这样毫不可能的幻想。
　　可是，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剧烈地交战，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扰得喻婵不得安宁。
　　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握着手机去了卫生间。
　　是不想浪费桉泊特意调酒的心意，也是为了给她自己一个……冲动的理由。
　　可能是执念太深，太想给当年的自己一个答案。又或者是，酒精真的在那一刻彻底控制了她的大脑。
　　喻婵冲动地想，如果那些猜测是真的，如果当年程堰也对她，哪怕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心动。
　　她就可以抛弃所有一切的顾虑，哪怕明白自己正在面临一个必输的结果，也想付诸一切去和程堰试试。
　　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就可以拥有一个好结果呢。
　　沉默着拨通了那个到现在都没有备注过的号码。
　　听筒里的拨号声每滴一下，喻婵的心就向上提一分。
　　她不停地在心里斟酌着，待会儿电话接通之后，要怎么问程堰，是问他那杯酒，还是该问他那棵树，还是应该直接了当地把当年残留的遗憾，明明白白地摆在他们面前……
　　喻婵不知道。
　　她总觉得自己此刻似乎正在做梦，做梦的人，就是十九岁那个痛苦不堪、求而不得的“喻婵”。
　　一道冰冷机械的女声传了过来。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幻梦破碎。
　　在这段不到30s的时间里，喻婵却好像已经过了一生那样长。
　　她应该记得的。
　　京泓遇到了些麻烦，程堰要立马回北城，算算时间，这会儿他肯定在飞机上。
　　失落的情绪将刚才那些不现实的冲动都压了下去。涌入脑子里的血逐渐退下，冲动慢慢平息，冷静下来之后，喻婵反而庆幸刚刚的电话没有打通。
　　就算真的得到了个肯定的结果，又能怎么样呢？对于他们的现状仍然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现实依旧残酷。
　　反而是增加了两个人的痛苦。
　　学生时代单纯而无用的心动，对于已经成为成年人的他们来说，只是未来追忆青春时，点缀其间的一片彩色的卡纸罢了。
　　当天晚上，她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当年鼓起勇气表白的那个夜晚。
　　她却不是当年十九岁的喻婵，变成了个独立于第三视角的旁边者，大概是路边的树，道旁的花，或者，天上明明灭灭的星辰。
　　和现实不同的是，这一次，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地走在小路上的喻婵，身后还跟着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喻婵想喊出来，告诉十九岁的她，快回头，程堰就在你身后。
　　可她只是个旁边者，只能看着画面里的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相隔甚远的两个原点。
　　回北城之后，生活再次规律地按部就班。
　　喻婵依旧忙碌在公司培训班督导处的三点一线之间，时不时还要专门抽出时间，到戚家给戚婉莹做咨询。
　　除了每天在公司，被前台们拉着必须好好吃的那一顿饭之外，她的早餐和晚餐越来越像走个形式，有时候一包奶，一片面包就足够打发了。
　　好在最近身体足够争气，哪怕她这样日夜颠倒，三餐极度不规律，胃病也没有再复发过。
　　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一个星期，某天夜里，正准备睡觉的喻婵，忽然接到了程堰的电话。
　　这其实是那次桐城之行后，程堰打过来的第二个电话。
　　第一次是她刚回来的那天早上。
　　他曾回电话问她，昨晚打给他是想说什么？声音听起来是从未有过的疲乏倦怠。
　　大概是昨晚通宵加班了吧。
　　喻婵嫣红的唇瓣绷成一条紧张的直线。她语气平淡：“没什么事，不小心打错了。”
　　便匆匆挂了电话。
　　正式忙起来之后，这些琐碎的事就被放到了一边，只有很偶尔才会想起来一次。
　　如果没有这通突然的电话，喻婵觉得，自己应该会这样慢慢地把他彻底忘掉，然后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她犹豫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电话对面的人并没有立刻说话。
　　耳侧只有他规律的呼吸声，被电流织成了细密的网。
　　半晌，他才开口。
　　“这些天，你说的那些问题，我认真地考虑过。”
　　不知道是不是信号不稳定的原因，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带着几分沙哑和颓废。
　　喻婵下意识记起，桐城那晚，在烟花下，她一字一顿地说出去的话。她说他太耀眼了，现在他身边，她会失去自己的名字。
　　听筒对面的呼吸声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说白了只是个普通人，会失败，会焦虑，也会痛苦。”
　　电流声规律地在静谧里流淌。
　　他们谁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喻婵听着自己的心跳，脑子里走马观花似地放着他们重逢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喻婵……”
　　再次听到他的嗓音，气息不稳、情人絮语似地叫起她的名字。喻婵心头猛地缩了下，握着手机的指骨收紧力道，指尖充血泛红。
　　“我不是什么‘太阳’，我只是你的。”
　　“是你的。”
　　像是喃喃自语，温柔灼热，轻而易举就能让她的一颗心搅得七零八落。
　　他的声音很不对劲，轻飘飘的像阵烟。
　　喻婵屏着呼吸挂断了电话。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真的会心软。
　　又不放心他的状态，斟酌着句子给梁齐发了短信，拜托他去看一下程堰。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刚刚的电话，她挂断地再晚一些的话，就会听到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的最后一句话：“我已经放弃过你一次，这次，不会放手了。”
　　梁齐赶到程堰公寓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边的地上，腿边满是啤酒瓶。
　　“喝闷酒啊？”
　　梁齐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扔到沙发上：“真这么喜欢人妹妹，当初干嘛不答应？渣男！”
　　程堰瞥了他一眼，嘴里无声地吐出一个字：“滚。”
　　“爸爸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么恩将仇报是不是？”梁齐抱着胳膊，“既然这样，妹妹的事，我也没必要说了对吧。”
　　这话说出口，程堰才正眼看他，扯了个笑容，看起来有些混不吝：“下次记得先说正事，少说废话。”
　　“得，我就是给您程少做牛做马的命呗。”梁齐掏出手机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妹妹刚听你声音不对劲，让我来看看你。看人家多关心你，再看看你当年做的那些事，你不是渣男谁是渣男。”
　　“当年，”程堰扯着嘴角挤出个笑容，“我要是真跟她在一起，那才是真的把她毁了。”
　　梁齐知道程家的那些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正想安慰程堰几句，越看他的脸色越不对劲。
　　他伸出手背碰了碰程堰额头，立马跳起来骂：“程堰你大爷，都烧成这样了还喝酒呢，怎么不把自己烧死！”
　　＊
　　那天之后，喻婵发现，程堰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追求她。
　　派了专门的司机接送她上下班，找家政阿姨给她做早餐晚餐，每天还会送一束花在她家门口，比她曾经遇到过的任何一个追求者都要贴心细致。
　　偶尔还会出现在南星楼下等她下班，问他，他就说自己只是顺路，让她不要多想。
　　前台妹妹们每次看到程堰出现，都要激动得凑在一起八卦，询问她和程堰什么时候官宣，如果要是准备结婚，务必让她们去做伴娘，伴娘名额满了的话，花童也可以。
　　喻婵失笑，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怎么都想那么远去了。
　　离元旦只剩一个星期那天，早上送她上班的路上，程堰忽然问：“晚上有时间吗？”
　　喻婵点点头。
　　她的社交圈本身就小，最好的朋友林安最近在忙着准备婚礼，没了她天天拉她出去玩，喻婵现在下班之后，最大的活动半径，就是从家里的卧室到客厅。
　　“那行，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喻婵眨着眼睛：“什么地方？”
　　程堰看着路前方没回头：“惊喜。”
　　下车前，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个袋子递给喻婵：“今天天气有点儿冷，中午下来吃饭的时候，把这个戴上。”
　　喻婵张开袋子口，发现里面躺着双兔子造型的毛绒手套，和六七个马卡龙配色的即时发热暖手宝。
　　“这么多啊？”
　　她惊讶道。
　　“用不完的话，可以当礼物送出去。”
　　他这么一说，喻婵才发现，暖手宝的数量恰好是所有前台小姑娘加上她一起的数量。
　　她都没想到这一层。
　　心忽然怦怦地急促跳动了下。
　　那天喻婵过得其实并不好。
　　先是早上给来访做咨询的时候，被突然闯入的来访妻子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勾引她老公。
　　中午吃饭的时候，服务员不知道是根本没听清楚，还是听到了但是没在意，给她上的面里还是加了不少辣椒。她不得不倒了三杯水放在面前，涮一口吃一口，花了二十多块钱，吃了一碗白水面。
　　等临近下班的，又被领导通知需要临时加班。
　　好像所有倒霉的事都挤在了一起。
　　但喻婵却丝毫没有受这些事的影响。
　　心里装着程堰说的那个“惊喜”，连带着加班都没那么痛苦了。
　　更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对“程堰等她下班”这件事，开始习以为常。
　　回想着最近生活里那些能治愈她的瞬间，下班之后程堰迈着步子向她走过来的画面就占了一大半。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下班后，她收拾好东西，从办公室出来。
　　有同事看见她，冲她喊：“喻老师，我刚看见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
　　喻婵冲对方礼貌地笑笑：“谢谢。”
　　进了电梯，她从包里掏出手套和围巾，一一戴好。
　　不知道程堰是在哪找到的黑科技，这对儿兔子手套戴在手上居然还可以自发热，她拍拍掌心，棉质的手套外层碰在一起，发出“噗噗”的声音。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黑了。
　　喻婵愧疚地小跑着到程堰身边：“对不起，等久了吧。”
　　“我没什么，”程堰从大衣里掏出包糖炒栗子，“不过它们可能有点儿急了。”
　　喻婵被他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的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程堰垂眸看她，今天的喻婵穿了件黑色牛角扣羊绒大衣，扣子一颗一颗规规矩矩地系着，内搭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将她纤细腻白的脖子遮了大半。发尾卷曲出一个个漂亮的弧度，落在身后，随着她笑出声的动作，在空中小幅度地颤动。
　　他没忍住揉揉她柔软的发顶，语调温和地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喻婵抱着糖炒栗子暖手，呼吸了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她窝在围巾里点点头：“还可以，你呢？”
　　程堰被她可爱的样子感染得有些想笑：“今天还不错，毕竟我喜欢的人刚刚告诉我说，她今天过得还可以。”
　　他带喻婵出了城。
　　车子开出去半个小时，路两边的高楼大厦已经彻底没了。
　　只剩下矮而紧的灌木丛和几株干枯的小树。
　　走到后面，天色彻底暗下来。
　　整条路多了不少恐怖气氛。
　　程堰握着方向盘，看了喻婵所在的方向一眼，她正靠着窗户阖着眼，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他打着双闪在路边停下车。
　　把人从副驾驶抱下来，轻轻地放在车后座，脱下外套把她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空气静谧而沉醉。
　　冬夜晚风似醇厚的精酿，远方的车灯明明灭灭如星子闪烁。
　　看着喻婵平和的睡脸，程堰觉得，自己还没有碰到酒精，大概就已经醉了。
　　目的地就在路的尽头。
　　是个三岔路口，左边是餐厅，右边是奶茶店，中间很大一块空地，前方立着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幕布下零星地停着几辆汽车。
　　这是北城附近唯一的一家汽车影院。
　　程堰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车停好，算算时间，离电影开场还有二十分钟。
　　他按照工作人员发的卡片上的指示，连接好汽车音响。
　　车后座的人幽幽转醒，捂着眼睛坐起来，还带着几分鼻音：“抱歉，我刚刚是睡着了吗？”
　　“今天上班，是不是很累？”
　　道歉的话卡在一半没说出口，喻婵有些惊讶，好像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从读研开始，她就是老师的优秀学生，是老板的优秀员工，是来访的知心伙伴，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精力充沛。
　　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大家都说她是学霸，是高材生，是裴植师门出来的。
　　这些光环的背面，其实也是枷锁。
　　为了不给那些标签抹黑，她必须比同事付出两倍三倍的努力。
　　发条在身上上得久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忘了问她一句：你今天累吗？
　　喻婵庆幸现在的环境昏暗，不至于直接把她触动的眼睛暴露在程堰面前。
　　她点点头：“有点儿。”
　　程堰解开安全带，从驾驶位上微微侧身，望向她的视线凝练而认真：“下次累了就告诉我，别硬撑着。”
　　空气似乎在逐渐升温，喻婵惊讶地发现，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程堰的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他和她在这样的狭小空间中对视着，彼此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节奏鲜明的音乐声渐起。
　　空地上多出来了几个人。
　　似乎是上来热场子的工作人员。
　　一开始表演的是杂技接龙，有人耍红缨枪，有人胸口碎大石，还有人绕着圈随机停在某辆车面前，近距离表演。
　　喻婵他们恰好就是其中一辆被选中的幸运观众。
　　男人站在他们正前方，一手提着个玻璃瓶子，一手捏着棍状物。
　　几乎是在他起势的瞬间，喻婵意识到，他表演项目究竟是什么。
　　眼疾手快地从座位上起身，捂着程堰的眼睛：“别看。”
　　话刚落在地上，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就冲他们凶猛地扑过来。
　　程堰怕火。
　　这事她一直都记得。
　　程堰小时候看过马戏团的杂技表演，男人出现在车子正前方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对方是个喷火项目的杂技演员。
　　正犹豫要不要避开的时候，有人行动比他更快一步。
　　她的掌心很软，没骨头似的，整个贴在他的眼睛上面。温暖的触感源源不断地沿着眼周的皮肤传到大脑深处。
　　她在保护他。
　　这个认知撞在心里，仿佛揣着只仓鼠似的，满地乱跳。
　　程堰眨眨眼睛。
　　柔软的睫毛一次又一次地划过喻婵的掌心，酥酥麻麻的，像被羽毛略过。
　　见演员终于放过他们，去了下一辆车前，她火速放开盖在程堰脸上的手，松了口气。
　　“喻婵。”
　　程堰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没动，忽然唤她的名字。
　　“嗯？”
　　她不明所以地应了声。
　　“今年的跨年夜，留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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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情侣写真◎
　　第二天刚上班,喻婵就被天降的噩耗找上门了。
　　南星在投资方的接洽下，请了个代言人，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模特jing。
　　而广告公司给出的建议是,最好所里出个人,和模特搭档,拍组cp宣传照。
　　这样的“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喻婵头上。
　　“师兄，您还是找别人吧,我真的不太合适。”
　　喻婵最恐惧这类需要上镜的工作，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写满了拒绝。
　　王琦露出个老奸巨猾的微笑,捧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品茶：“师妹呀，咱们南星上上下下，能站在那位模特跟前撑住的，只有你了。要是换别人,肯定被模特压得死死的,往小了说,你这是代表我们南星的职业形象，往大了说，你这是代表我们全北城所有心理咨询师的职业形象,现在，这一重任全在你肩上呀。”
　　“再说了，对于你来说这是个露脸的好机会。说不定拍完这组照片，明年你的来访预约能番好几番呢。”
　　话是这么说,可喻婵根本就不想被摆在镜头前,像广告娃娃似地被人随意摆弄。
　　带着几分对师兄的怨念,喻婵按时赶到了拍摄现场。
　　出品方似乎对这次的合作非常重视,一大早就派了人在门口接应她,看到她和南星的人出现，立马热情地迎上来：“您就是喻女士吧，我是jing的经纪人，我们家jing非常期待这次跟您的合作。”
　　喻婵礼貌地回应对方，总觉得他们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热情了。
　　一行人被带着往拍摄现场走。
　　这是一间很大的仓库，仓库里的装饰风格明显有些现代先锋艺术的味道。喻婵四下看了看，对这个拍摄团队萌生出了几分好感。
　　懂艺术的人拍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能和这样的人合作，多少能减轻几分她心里的怨念。
　　再往里走，要路过一面砖红色的矮墙，墙上挂着几幅明显有巴洛克风格的油画。
　　这个画风，怎么看都觉得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叫住前方为他们带路的人：“你好，请问一下墙上这几幅画是在国内哪个画馆里买的？”
　　对方眼角闪过一丝骄傲：“这些啊，是我们家jing自己画的。”
　　喻婵微微惊讶。
　　没想到这位当红模特的绘画造诣这么高。
　　“喻老师也对油画领域有所研究吗？”
　　话是这么说，但他并不期待真的能得到肯定的答复。他们家jing的画，即使拿到画廊去拍卖都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挂在那里，每天不知道要受到多少赞扬。
　　喻婵只是其中之一。
　　“她不是有所研究，”一道清澈的男声从矮墙后面响起，吐字断句仿佛山涧处滴落悬崖的水滴，清透明快：“她是这个领域的个中高手，也是我学画的老师。”
　　话音落地，男人自拐角处现身。
　　他身材高大俊朗，顶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英挺而立体，深邃的眼神越过阻隔，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
　　喻婵睁大了眼睛，当年分别之后，她根本没想过能再见到眼前的男人。
　　和记忆里的少年人不同，他脸上的线条硬朗多了。混合着少年气与成熟男性两种不同的气质，显示出一种独特而清澈的风格。
　　怪不得他是现在最火的模特。
　　搞艺术的最喜欢遇到这样的缪斯。
　　站在欣赏模特的角度，只是这么看了两眼，喻婵就觉得拿他做模特，一定能画出超出寻常的好东西。
　　任景缓步走到喻婵身边，笑：“好久不见。”
　　在场的其他人都很惊讶，看看任景，又看看喻婵：“诶？你们认识？”
　　任景礼貌地冲南星的其他人颔首示意：“小喻老师曾经是我的油画启蒙，在我学习绘画的生涯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喻老师居然会画油画，水平还这么高？”
　　“可以呀小喻，你深藏不露哇。”
　　南星的同事们一人一句地惊叹称赞。
　　缘分这个东西，还真是奇妙。
　　早就已经没有联系的人，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发觉她的拍摄搭档就是任景之后，喻婵意外地放松很多。
　　甚至有种劫后余生感。
　　不用强行和陌生的男人捆绑在一起，像两个广告娃娃一样，摆在镜头前凹造型。
　　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视线里忽然多了一瓶矿泉水。
　　喻婵抬头，发现递水的人就是任景。他穿着件很有设计感的水墨风卫衣，把少年气质中和进了衣服本身的故事感里。
　　这件衣服没人比他穿着更合适了。
　　“谢谢。”
　　喻婵接过水，抿了一大口。
　　任景顺势在她旁边坐下：“紧张吗？”
　　喻婵坦白：“会有点儿。毕竟我没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待会儿可能会非常麻烦你。”
　　“要听听业内人士不负责任的评价吗？”
　　喻婵含着半口水点头。
　　“评价就是，有的人天生就适合出现在镜头之前，你就是那种人。”任景握着自己的矿泉水瓶，和喻婵手里的那半瓶碰在一起，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随即起身准备继续下一套服装的拍摄。
　　这小孩，说话风格一点儿没变。
　　虽然很跳脱，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安慰确实很有效。
　　那股面对未知领域的紧张感散了大半。
　　她尝试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学习。
　　现在眼前刚好就有最好的学习对象。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任景的拍摄过程，学习他怎么和服装融合，怎么处理动作细节和面部表情。
　　很快，任景单人阶段的拍摄就已经全部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她和任景的双人合照。
　　拍摄开始之前，摄影师先和她仔细地沟通一遍：“亲爱的，待会儿上去之后，你就听着我的指令，或者小景的节奏走就行，不用太紧张，保持平时最自然的状态就可以。”
　　喻婵听得很认真，一一应下。
　　都告诉她不需要做得太好，一切有专业模特和专业摄影师在旁边兜底。
　　话是这么说。
　　但喻婵心底的傲气让她总有股不服输的心性，虽然不喜欢，但既然接了这份工作，就要做到最好。
　　正式拍摄之前，她阖着眼眸将刚才记在心里的学习笔记又过了一遍。
　　开始拍摄之后，摄影师显然没想到，喻婵的效果可以这么好。
　　她本来以为加了个素人，今天的拍摄进度可能要直接延到晚上了。
　　谁知道这位喻小姐，不止脸蛋好看，在镜头下的表现力也能这么好。
　　好模特可遇不可求，摄影师的态度前所未有地认真了起来。
　　然而，拍了几组模式化的情侣照之后，她却总觉得不满意。
　　她仔仔细细地把照片过了一遍，又看看眼前正在低头交谈的这两个人。
　　终于意识到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了。
　　这两个人都是有灵气的模特，站在一起摆那些“死”的pose，拍出来的照片就格外假。
　　她架起相机，就等某个合适的瞬间。
　　喻婵并不知道摄影师那里出现的小插曲，她以为拍摄已经结束了，毫无心理负担地和任景聊了起来。
　　“小景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条路？”
　　“大概是因为好玩吧。”任景眼里闪过几束光彩，“我就想趁着年轻的时候，多尝试尝试不一样的角色。”
　　“你呢，小喻老师，为什么会选择做心理咨询师，而不是继续画画了？”
　　喻婵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艺术风格里我最喜欢巴洛克，那小景知道我最喜欢哪幅作品吗？”
　　“爱德华蒙克的《呐喊》吗？”
　　“那个只能暂时排在第二位。我最喜欢的画，是一位女性画家的作品，她叫弗里达·卡洛，1944年，她创造出了一幅叫做《破裂的脊柱》的作品。画这幅画的时候，也是她人生最痛苦的阶段，被病魔缠身，日渐枯槁。”
　　任景点点头：“我知道那幅画，以前我们上美术鉴赏课的时候，老师们讲过。某种意义上，那幅画其实是卡洛的自画像，那些被钉上钢钉的脊柱，既是她痛苦的根源，也是支撑着她强大地站立着的精神支柱。”
　　喻婵眉眼弯弯地笑了，露出两颊的小梨涡：“没错，对于我来说，画画这件事就相当于卡洛画里钉着钢钉的脊柱，既会带来痛苦，也是我的精神力量。我对它太矛盾了，所以只能当成爱好，不能拿来挣钱吃饭。”
　　“bingo！”
　　任景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我们想的恰好一样。”
　　说到这个，喻婵想起矮墙上那几幅画：“外面那些，是你近几年画的吧，能看得出基本功很扎实，相比你高中那会儿，进步了很多很多。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我很欣慰。”
　　“那当然啦，”他的语速很慢，像一阵穿过耳畔的微风，浅色的眼眸始终注视着眼前人，其中的光彩，就仿佛在欣赏一副稀世珍宝般的奇画：“画画是我说过喜欢的事，就一定会坚持。”
　　“喜欢”两个字特别加了重音。
　　旁边有人拉开挂在上半扇窗户的窗帘。
　　强烈的阳光透过玻璃向下落。
　　被任景抬手挡在了一片细微的阴影之上。
　　光影朦胧间，男人站在明暗交界线之内，被阴影笼罩着。唯独双手挡在被光选中的女人眼前，为她撑起一小块阴影。
　　男人的暗和明，女人的明和暗在此刻相互呼应。
　　一黑一白，一明一灭。
　　摄影师立马抓拍下这一瞬间，激动地跟旁边人说：“封面有了！！！！封面有了！！！！”
　　下午还有一场外景拍摄。
　　为了贴合冬天的主题，团队决定到北城外的滑雪场拍。
　　喻婵体质弱，极度怕冷。
　　一听说要去滑雪场，下意识就想拒绝。
　　但这毕竟是工作，没有人有义务因为她的一些习惯就迁就她。
　　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专门去旁边的超市买了好几张暖贴。
　　虽然不能起到什么大的帮助，但聊胜于无。
　　大巴车上的氛围格外融洽。
　　一群人聊着天，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喻婵的男朋友。
　　南星的几个同事笑：“我们喻师已经名花有主了。”
　　其中一位男咨询师调侃：“你们是没见过，喻师的男朋友，那身材那长相，我看了都心动。”
　　任景的经纪人听见这话，下意识看了坐在后排的任景一眼。发觉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人聊天内容似的，正伸着手，心无旁骛地给睡着的喻婵挡窗外的阳光。
　　经纪人无奈摇头，叹口气：“年轻真好。”
　　下午拍摄的主题主要就是雪景，拍完静景，摄影师带着助理先走，去找能拍动景的地方。
　　留喻婵和任景还有他助理在原地等。
　　过了会儿，助理被经纪人叫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
　　喻婵缩在口袋里的手冻得僵硬，她有些后悔今天早上出门没有带上那只兔子手套了。
　　站在旁边的任景忽然开口：“小喻老师，你的护目镜好像有点儿问题。”
　　在大片大片空白的雪地里站久了，很容易对眼睛造成灼伤。
　　出发之前，在任景的坚持下，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分配了护目镜，用来保护眼睛。
　　听任景这么说，喻婵下意识就想摘掉护目镜检查。
　　“别摘！”
　　任景的声音有些急切，“现在是太阳光最强烈的时候，摘了对眼睛的伤害很大。我帮你调一下就可以。”
　　喻婵点点头：“那就麻烦小景了。”
　　这片空地的斜上方，是一片雪屋度假村。
　　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端着香槟从室内出来，走到阳台边缘，对着一早就坐在栏杆边的人微微一笑：“cheng，看什么呢？”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似乎是一对儿来雪场约会的小情侣。男生正在仔细地帮女朋友调整护目镜，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cheng，你这是想女朋友了吗？”
　　程堰收回视线，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勾勾唇角，锐利的目光似把杀人不见血的尖刀：“我是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斯里兰先生再多让两分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cheng，你讲话真有意思。提前祝你和斯里兰先生的合作顺利。”
　　两个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度假屋。
　　外景拍起来的确比内景辛苦很多。一群人折腾到接近傍晚才收工，任景大手一挥，决定请大家一起去酒馆喝酒。
　　喻婵原本想拒绝，她知道自己就是一杯倒的量，参加这种工作聚餐，免不了要被灌酒，到时候很容易产生问题和麻烦。
　　其他人一听说喻婵不想去，纷纷不答应。
　　虽然只接触了一天，但他们都对这个长得漂亮又有礼貌的喻老师颇有好感，好不容易能有和她喝酒团建的机会，她本人却不想去了，这怎么行。
　　一群人拉着喻婵半推半就地向外走：“没事喻老师，你到时候就只喝果汁，谁要是敢灌你酒，我们就把他赶出去。”
　　十几个人欢声笑语地朝酒吧走过去。
　　刚进门，一群人立马蔫掉了一半。
　　喻婵不明所以，抓着旁边任景的小助理问：“大家都怎么了？”
　　小助理哭丧着脸，颤颤巍巍地给她指了个方向：“喻婵姐，你看那边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最左边那个，就是我们公司大领导。”
　　喻婵顺着小助理的指尖望过去，怔在原地了两秒钟，尴尬地扯着嘴角。
　　那边一共坐着三个人，两个人她都认识。
　　并且，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恰好抬头的程堰对视了。
　　为什么总有这么巧的事？
　　三分钟之前她刚给程堰发过短信，说自己可能要加班，今天就不用来接她了。
　　三分钟之后他们就在酒吧相遇了。
　　喻婵心理素质过硬，假装自己没看见他，硬着头皮跟上其他人。
　　直到上到二楼，那股芒刺在背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包包里的手机震动几声，她拿出来看。
　　屏幕上赫然躺着程堰发来的消息：“喻老师加班辛苦了。”
　　哭笑不得。
　　任景忽然凑到她耳边：“小喻老师，出来玩就不要看手机了。”
　　南星的几个同事们也纷纷附和：“就是就是，跟我们喝酒还玩手机，先罚三杯。”
　　喻婵看了眼摆在自己面前的杯子，里面装着的果然是果汁。她也不扭捏，直接端起来喝了三杯。
　　有人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嘻嘻哈哈地玩了几圈，气氛正融洽的时候，最角落的一个人忽然站了起来，他握着手机如临大敌：“各位，有个坏消息，大老板说，他想过来跟我们一起玩。”
　　有人大着胆子：“能不能回他说那你想着吧。”
　　“成子要真敢这么说，明天就得因为左脚先踏进公司被开除。”
　　大老板毕竟是大老板，说出来的话说一不二。
　　不一会儿，就带着自己的两个朋友上了楼。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梁齐。这位是咱们公司初创阶段的投资人，程堰。大家别拘束啊，刚刚怎么玩的，现在接着来嘛，我们三个就是单纯凑个热闹。”
　　一听说程堰就是那个神秘的投资人，不少人都好奇地用余光观察他。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装，胸口月牙形状的胸针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贵价珠宝。
　　他翘着腿，半隐匿在阴影里，气质里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和威压。
　　不言不语，不怒自威。
　　任景见到程堰的瞬间就认出了他。
　　他拍拍喻婵的肩膀：“小喻老师，可以帮我倒杯酒吗？”
　　喻婵的注意力都在程堰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有人求助，下意识就照做了。
　　她拿起离自己最近的那瓶酒，倒好递过去。
　　任景勾勾唇角，端着酒杯站起身：“程总，我们年轻人的气氛可能会吵闹点儿，我敬您一杯，希望您多担待。”
　　在座的都是人精，怎么会听不出任景的潜台词。
　　止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投资人啊，小景这是被夺舍了吗，怎么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
　　程堰动作没变，仍然好整以暇地坐着，声音淡淡的：“我待会儿还要送她回家，喝不了酒。”
　　吃瓜人对视一眼，这个“她”，不会就是在场的某个人吧。
　　南星的几个知情的咨询师们都快憋死了，偏偏又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把头埋进酒杯里。
　　“来酒吧不喝酒，程总是在开玩笑吗？”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几乎降至冰点。
　　任景举着酒杯，程堰敛着眼皮，谁也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女声打破了僵局。
　　“我喝。”
　　喻婵站起来从任景手里拿走那杯酒：“这本来就是我倒的，我来喝。”
　　她的动作太快，任景连阻拦都来不及。
　　两个男人同时变了脸色。
　　程堰立马起身，跨过人群揽过喻婵护在怀里：“你疯了，这酒都快50度了。”
　　喻婵已经有些晕了。
　　脑子好像在被一只木棍搅来搅去。
　　朦胧地看了程堰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无奈地弯下腰，把人公主抱在怀里：“我送你回家。”
　　任景拦下他：“等等，你是她什么人，就要带她走？”
　　除了梁齐，所有人都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三人。
　　嘴巴几乎张成“O”型。
　　唯独梁齐，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那不然你觉得谁可以带她走？”
　　程堰只是习惯在喻婵面前温和而已。
　　他本来就是冷血不留情面的主，浸淫在权力中心多年的气质不容置喙，冷漠的眉眼锋利如刀，泛着凛冽的寒光。
　　“单已经买了，今晚我请客。”
　　撂下这么一句，程堰面无表情地抱着人离开。
　　等他和喻婵彻底走远之后，剩下的人才敢大口呼吸。不停地抚着胸口仿佛逃过一劫。
　　有人向南星的人八卦：“那个就是喻婵的男朋友吗？”
　　南星几人拨浪鼓似地点头。
　　“能让这么凶狠的大佬只对她一个人温柔，喻婵姐太牛了。”
　　“原来刚刚不止我一个人发现这个细节，嗑到了。”
　　任景表情黯淡，目光幽深地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许久都没回神。
　　“不是吧，他这次来真的？”
　　梁齐冲室友挑眉：“拿来吧，愿赌服输。”
　　*
　　北风迎面拂过，闷热躁动的情绪被安抚下了大半。
　　喻婵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囚禁在极地冰川之下的孤魂，四周全是黑蒙蒙的海水和冰棱，没有光亮，没有温度。
　　就这么不停地向下沉，只有看不到头的冰冷孤寂。
　　恍惚间，好像有人凿破了坚硬的冰层，将光明和温柔一起带进来。他站在光里朝她伸出手，把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拉出去。
　　在铺天盖地的木质香里，一件羽绒服被搭在她身上。
　　喻婵奋力地想要回头看，她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渴望见到身后人的脸。
　　那双眼睛似乎有某种魔力，吸引着她向里面不断沉沦。那些风声，酒吧的音乐声，忽大忽小，落在耳边都成了空灵的背景音。
　　而后彻底失去对意识的控制权。
　　望着面前女人绯红的脸庞，和完全失焦的眼睛，程堰心跳吓得几乎漏了一拍。忍不住曲起指关节，轻轻地在她额头上敲了下：“什么酒都敢喝，真是长本事了。”
　　喝醉之后的喻婵软糯糯的，脸上没了那些防备和漠然，好像一下子抽掉了平时挺直的那根脊梁骨，像一只粘人的猫咪，从背后环着脖子，挂在程堰身上。
　　到了停车场，程堰扶着她站好，去开车门。
　　忽然被她发现了新的大陆。
　　“咦，这是什么？”
　　喻婵靠在程堰肩上的头轻轻一扬，恰好看见他喉头的凸起。她好奇宝宝似地把浑身的重力都靠在程堰身上，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边伸手去摸那块凸起。
　　程堰神色微黯，腹腔处一紧，握着喻婵四处作乱的手，把她强行塞进车后座。
　　“乖，睡吧，睡一觉就到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有什么魔力，喻婵居然懵懵懂懂地听懂了。她抱着程堰披在她身上的羽绒服，像是抱布偶娃娃那样，蜷缩成一团，安静地睡了一路。
　　下车的时候，程堰转身看了喻婵好一会儿。
　　她总是这么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像个布偶娃娃，怯生生的样子，他生怕自己说话大声一点儿，就会吓到她。
　　这么多年，她变了，又没变。
　　程堰抱起安静睡觉的喻婵，从地下车库离开。
　　他微微皱眉，就这点儿重量，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出了电梯口，喻婵忽然醒了，她的眼睛里染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像只初生的小鹿，懵懵懂懂地看着程堰。
　　“我们到家了吗？”
　　程堰放低声音：“嗯，到了。”
　　她忽然开心地笑了，两颊仍旧泛着淡粉色的绯红，再次伸出手，去探程堰的喉结。
　　程堰想起刚刚的燥热，下意识要躲，躲着躲着就不经意间撞进了喻婵水蒙蒙的眼睛里。那双眼睛装过学业前途，装过别的男人，如今瞳仁里倒映出来的只有他，只是他。
　　打开公寓的门，他忽然就想问个问题：“喻婵，”他的声音格外沙哑，像是在极力忍耐，又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嗯——”
　　喻婵的眼中显然闪过一丝疑惑。
　　程堰不想继续听，生怕从那张娇嫩欲滴的嘴里，吐出个别的男人的名字。
　　他凑上去，堵住了那个看起来颇为诱人的唇，像颗红艳艳的樱桃，鲜艳地挂在枝头，等人采摘。她的味道也像樱桃，香甜可口，和她整个人一样软。
　　本来只想堵着她的嘴巴，然而，怀里的人只是愣了一下，就开始配合着他的舌头在二人的唇齿间跳舞，两枚舌尖彼此交缠，相扶相依，每一次接触都在程堰心里勾起一阵悸动。
　　他伸手扣住喻婵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在漫长的气息交缠里，程堰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被他朝思暮想的人，正真实地躺在他怀里喘息。
　　这种认知几乎令他理智尽失。
　　喻婵忽然从喉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学长——”
　　虽然微弱，但落在程堰耳中，却不亚于雷鸣。
　　他猛地清醒，克制住下一步动作。
　　深呼吸压下心头的燥热，抱起喻婵到浴室洗漱。
　　他提前把淋浴头的水温调好，挂在合适的高度，给意识不清醒的喻婵讲这里面的东西该怎么用。
　　一个没看牢，喻婵被地上的水渍滑倒，向浴缸边摔过去。
　　这个时候再拉她已经来不及了。
　　程堰立刻扔下淋浴头，扶着喻婵的腰垫在她下面。
　　两个人一起摔进浴缸，被地上的花洒打湿了全部衣服。
　　喻婵并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的腰向来比常人敏感，此时被个金属质地的硬物顶着，再加上水的刺激，浑身忍不住颤抖。她向程堰怀里靠了靠，试图逃开那里的冰冷坚硬（这里是皮带扣，审核请你看清楚），越靠越近，逐渐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热气里。
　　她单手撑在他胸口，小声喘息，腰侧的皮肤止不住轻颤，胸腔里的心脏也跟着一起颤动。
　　程堰对上喻婵哀怨的视线，呼吸急促，眸色变得越发晦暗。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被她揉得粉碎。
　　偏偏罪魁祸首并不知道自己做下的乱，仍然在他怀里持续乱动。
　　她扯着他的皮带扣，捣鼓了半天都打不开。
　　而后潮湿地看着他：“为什么打不开？”
　　程堰几乎要疯了，哑着嗓子问：“你打开它干什么？”
　　喻婵懵懵懂懂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答案。
　　就在程堰以为她还要继续的时候，她忽然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呼吸逐渐均匀，又变回了刚刚那个乖宝宝。
　　程堰一边深呼吸调整情绪，一边摩挲着喻婵耳鬓的发丝，半晌，他露出个无奈的笑容：“要命……”
　　＊
　　再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八点了。
　　她捂着几乎要炸开的脑袋，努力抓住脑子里断断续续闪过的碎片。
　　昨晚，好像是程堰送她回的家。
　　这个认知让喻婵有些失神。
　　“早上好。”
　　她顺着声音抬头，程堰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斜靠在门框上。
　　“早上好。”她的声音有些滞涩，喉咙里仿佛有火炭在烧，“昨晚的事，谢谢。”
　　程堰还在笑，此刻的笑容里却掺了些喻婵看不懂的内容，微微弯起的眉眼多情而专注，却又好似在那双漆黑的瞳孔中蒙着片浓云薄雾。
　　不管怎么辨认，都猜不透朦胧下的底色。
　　“谢我啊——”他故意拖长尾音，勾着唇角：“那昨晚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喻婵再次回想起刚刚脑子里那些零落的记忆碎片，红着脸逃进了卫生间。
　　她随手从床头柜后面摘下一根黑色的发圈，扎了个半高的马尾。
　　客厅和厨房都有暖气，即使只穿着睡衣也不会冷。
　　远远注意到程堰正在给水缸里的小乌龟换水。
　　小乌龟被她养得很好，已经不再怕生了，在玻璃缸底下的生态石上趴着，瞪着豆大的眼睛，呆头呆脑地缓慢观察缸外的人。
　　程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戳戳龟壳：“小家伙还挺可爱，有名字吗？”
　　但喻婵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包龟粮，洒进生态缸：“咳…”她的表情有一瞬不自然，“小宝。”
　　这个名字念出去，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果然，程堰望过来的眼神里含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笑意，他抵着唇轻笑一声：“嗯，好名字。”
　　喻婵当然听得出他的揶揄，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
　　此刻，窗外艳阳正盛。
　　北城的冬天鲜少能有今天这样的好天气。
　　阳光雾蒙蒙又柔和地跃入室内，铺开一片金色的地毯。
　　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天色。
　　喻婵喂完小宝，把龟粮放回原处。
　　背靠着橱柜当做支撑，藏在身后的手掌攥了好几次拳头，又再次松开。心里提着的那股气上上下下，堵在胸口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出来。
　　程堰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牵起话头：“聊聊？”
　　在他黏着的目光下，喻婵丢盔弃甲地败下阵来，只能被动地后退。
　　她越退，他就逼得越近。
　　气氛在此刻达到暧昧值的顶峰。
　　两个人纷乱的气息就像一地交织的光与影。
　　楼下忽然传来几声小孩的嬉闹，像一柄闷锤，重重地敲击在喻婵的心口。
　　她骤然清醒，下意识后退到墙角，深呼吸保持冷静。
　　“我该去上班了。”
　　转移话题永远是她最好用的逃避手段。
　　程堰无奈，勾勾唇角笑道：“我送你。”
　　“不用了，今天我不去南星，要到摆色那边去一趟。”
　　“摆色，就那小屁孩的公司？”
　　喻婵忽略掉他后半句：“嗯，昨天一天拍了很多素材，今天要去选片子。”
　　“行吧，路上小心点儿。”
　　程堰洗好碗，和她一起出门。
　　两个人在小区楼下分别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跨年夜记得留给我，别忘了。”
　　喻婵没回头，伸出胳膊冲他挥手：“知道啦。”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嗅到完结的味道
　　-


第98章 
　　◎新年快乐◎
　　后面的几天喻婵越来越忙。
　　相比之下,拍写真那几天，反而像是休息日了。
　　偏偏有人还非要给她添乱。
　　老家亲戚里不知道从哪跳出来了个二姨，非要撺掇着外婆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一开始外婆还会替她拒绝,次数多了,外婆也就慢慢松了口。
　　“心心,外婆不是逼你结婚的意思。就当认识个新朋友了,处得来就处。”
　　为了哄外婆开心，她到底还是没拒绝。
　　喻婵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介绍的那个男人还没有来。
　　听那位舌灿莲花的二姨说，对方学历高样貌好,感情生活空白，房子也愿意写女方名，是绝对优质的结婚对象。
　　林安听了这话，撇撇嘴跟她吐槽：“28岁才硕士毕业的男人,学历大概率没你好。他也是个有车有房的,这条件到了28岁感情生活还能空白,约等于从小到大不讨女孩子喜欢。愿意写女方名字最好笑，说得跟婚前房产写了女方名字，离婚后能分给女方一样。说白了就是大饼。就这种货色,扔垃圾堆都没人要，那个老太婆是怎么好意思把他介绍给你的呀？”
　　她穿着高跟鞋在广场边上站了很久，相亲对象才姗姗来迟。
　　喻婵看了眼手机，对方迟到了十分钟。
　　碍于教养,她没有表现出不满,微笑着上前握手,动作落落大方,礼貌得体：“你好,喻婵。”
　　吴佳没有立刻伸出手，而是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好你好，吴佳。咱们去那边走走吧，找个吃饭的地方。”
　　喻婵抿着唇笑了笑，掩下眼底的真实情绪。
　　“不知道喻小姐目前在哪高就？”
　　吴佳眉宇间闪过一抹自得。
　　“哦，我是学心理学的，之前一直在国外留学，今年才回来。”
　　“我现在市重点做老师，”吴佳笑，“正式编。”
　　在室外站了太久，被冻得有些头晕。
　　她礼貌性地点点头，忍着高跟鞋磨在皮肤上的不适，随便找了一家餐厅进去坐下。
　　一进门，吴佳立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准备点菜。
　　他拿着菜单沉吟了很久，拉着服务员挑挑拣拣地问了不少琐碎的问题，最后对喻婵说，“喻小姐，这里的饭太贵了，我们今天也不一定成，要不就别在这吃了吧。”
　　喻婵压下心底的不适，从小受到的教养不允许她当场翻脸，“我请你吧，”她微笑着向服务员表示歉意，“麻烦您，我来点餐。”
　　好不容易点完菜，吴佳继续找话题，“喻小姐，你父母都有退休金吧？”
　　喻婵：……
　　她脸上的客套笑容僵硬一瞬，敷衍着挑了个别的话题。
　　又聊了几句，她注意到，吴佳的脸色有些奇怪，似乎在酝酿着某种情绪。
　　出于友好，她问：“吴先生，怎么了？”
　　吴佳撇着嘴，边说话边不停地瞄喻婵的脸：“既然你这么问了，那我就直说了，通过你刚刚回答我问题时的表现，我合理怀疑，你父母是不是那种没工作没保险金没退休金的三无老人？
　　是这样的，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没有退休金。所以我不想再找一个父母都是三无的老婆，这样我们未来赡养老人的负担就会很重，你懂吧？
　　另外，你点这么多贵菜，是不是就想借着相亲的明目蹭饭呀？”
　　话说到这里，一直碍于涵养隐忍不发的喻婵脸上也有了些许怒气。她无奈地看着吴佳，忍住要发火的冲动，尽量挤出一个笑容，好声好气地询问：“所以，吴先生您想怎么样呢？”
　　吴佳盯着桌子上的牛排和鱼子酱，舔舔嘴唇，“你先把单结了，证明你不是饭托，咱们再说其他的。”
　　忽然，从旁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喻婵边上的红酒，直冲吴佳的面门泼了过去。
　　吴佳登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慌忙擦脸上的酒渍。
　　“给你三分钟从这个地方滚出去，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滚。”
　　喻婵连忙起身，拉住愤怒的任景，生怕他真的动手打人：“小景冷静，为了这种人犯不着。”
　　吴佳自认为是个体面人，眼看着因为这个小白脸的搅局，让他成了被大家围观的众矢之的，瞬间倍感面子上挂不住，脑门一热就要冲上来动手。
　　喻婵下意识把任景护在身后。
　　他是公众人物，要是真的起了冲突，不管他们有理没理，受影响最大的必然还是任景。不能为了这种人，给他的职业生涯染上污点。
　　眼看吴佳的手就要碰到喻婵，一名身穿白衬衣黑马甲的侍者拦住吴佳，职业笑容标准又冰冷，“先生，我们这里是高端场合，不欢迎您这样的行为，请您出去。”
　　吴佳手腕被侍者抓得生疼，心知自己打不过对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和窘迫交织出现。他指着喻婵骂了句脏话，用包里自带的打包袋带着牛排走了。
　　侍者大概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遇到这种情况都可以面不改色：“女士让您在店里受了惊吓，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们老板吩咐，您今晚的餐给您免单，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他微微欠身，端着托盘和菜单回了后厨。
　　喻婵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环顾四周，暂时没有看到有人举手机拍他们。
　　她急忙从包里掏出围巾，踮起脚尖把任景围得严严实实。匆匆拉着他离开了餐厅。
　　走了几步，高跟鞋穿着实在不舒服，硌得她脚疼。喻婵不想让任景看出来，强忍着痛向前迈步子：“刚刚谢谢你。”
　　任景的多半张脸都被盖在她的围巾下，呼吸间都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淡香味。他玩味地笑：“小喻老师，你刚刚是怎么忍住没泼他的？”
　　“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
　　喻婵眉眼弯弯地笑，“这不是被你抢先了嘛。”
　　“行呗，为了弥补我刚刚抢了小喻老师亲手泼红酒的机会，我将功折罪，送你回家怎么样？”他原本是倒着走，边后退边和喻婵聊天。忽然站定，转身在喻婵面前蹲下，豪气地拍拍自己的肩膀，“走吧，脚受伤了就别硬撑着，要懂得合理利用身边的男性。”
　　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刚刚的那家餐厅里，二楼的栏杆边上，一双如墨的眼睛正饶有深意地盯着他们，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刘志招手唤来名服务生，示意去把桌子上的现金拿回来。
　　“有意思。”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兴致盎然地摩挲着下巴思索，怎么看，这个女人除了漂亮点，确实没有别的什么过人之处。
　　半根烟的功夫，服务生已经完成任务回来了。刘志双指夹着纸币，推开包厢门，里面环境昏暗，只开了一盏小桌灯。程绪坐在沙发上，神情恹恹，低垂着眼睑漫不经心地把玩手心的瓷杯。
　　这是还生着气呢。
　　他无奈摇头，走到程绪身边坐下，“事情是解决了，不过人估计是觉得尴尬，饭一口没吃就走了。”
　　程绪冰冷的眼神猝不及防扫过来，他被冻得只哆嗦，向旁边挪了挪，“程哥，今天这事是我不地道，给你赔罪。”
　　那只瓷杯成色透亮，雕着镂空五色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此刻被捧在手心里把玩，手的主人表情淡淡，似有若无，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看起来温文儒雅。
　　只有刘志自己知道，坐在这时候的程绪对面，需要面对怎么样的压力。
　　他硬着头皮道，“哥，你是我亲哥，这回我真错了，下次再这样……”
　　一句话只说了半句，程绪忽然抬头，两人的视线对在一起，刘志打了个激灵，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
　　“没有下次了。”
　　他立马顺杆爬，“那是当然，我保证，以后但凡是我组的局，全是男的，不会再叫任何女人过来，我妈都不行。”
　　程绪：……
　　好说歹说，终于把这尊菩萨哄好了，他长舒一口气。程绪这人长相家世都是一流，为人正派洁身自好，丝毫没有寻常二代身上那些爱玩的臭毛病，连恋爱都没见他谈过。
　　这种优质资源，自然被不少未婚千金名媛们觊觎已久，有的心眼活泛，找到刘志这里拜托他帮忙搭线。
　　多组几个局，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到时候近水楼台先得月，必然能打败一众竞争者。
　　算盘打得倒是响，他心里叫苦不迭，他深知程绪这人的脾气，真惹急了，管你多少年的交情，说翻脸就翻脸。
　　今天只是未经他同意，让他跟席胜资本的大小姐同桌吃了顿饭，就气到了现在。
　　以后要是真的把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叫来跟他认识，那还不得把他的头盖骨都给掀了。
　　想想都心里发毛，他暗自发誓，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忙，以后再也不会帮了。
　　“说起来，”掏出那八百块钱递过去，“这是那女的给的饭钱，我不敢私自处理，找人完好无损地给你拿过来了。”
　　程绪没抬头，注意力全在手机上，“你是老板我是老板？她既然给了，这钱你就收着呗。”
　　“害，我这不是想着你对她有意思，怕把钱拿了，你不高兴么。”
　　“想多了，”程绪皱眉，整张脸被加湿器的水雾掩盖着，若隐若现，他语气淡淡，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我对那种女人不感兴趣。”
　　*
　　圣诞节那天，喻婵给喻柏的邮箱里留了言。
　　自从那天姐弟两个吵架，他们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说过话了。
　　人总是这样，明明的出发点都是为对方好，却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用态度或者语言伤害对方。
　　她等了一整天都没等到喻柏的回复。
　　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她立马给外婆打了电话，发现喻柏这段时间也没有和外婆联系过。
　　小柏一直都是很乖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他最知道轻重缓急，绝对不会因为赌气这种事，就和家人搞失联。
　　喻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下心里的不安，联系了她在美国的好友，拜托对方到喻柏的学校里问问情况。
　　焦虑地等了一天一夜，原来是虚惊一场。
　　喻柏所在的球队入选了州赛，球队的所有队员在十一月底就被拉走封闭训练去了。
　　训练期间没收手机平板电脑等等一切电子通讯设备。所以喻婵才会联系不到他。
　　再加上，喻柏的手机刚好在那两天被偷了，没来得及买新的。走之前，他拜托室友联系自己姐姐，说一下这个情况。
　　结果室友把喻婵电话的最后一位记错了，导致他一直联系不到她。
　　各种巧合凑在一起，堆成了这个乌龙。
　　听到喻柏平安的消息，喻婵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忙打电话给外婆也报了平安。
　　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越临近年底，喻婵忙得越昏天暗地，要不是街上大小店铺的营销广播，她根本意识不到今天到底是几号。
　　某天晚上一脸疲惫地下班回家，习惯性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最近程堰去了欧洲出差，旅行青蛙似地给她发早安晚安。
　　正在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忽然接到了来自美国的跨洋电话。
　　喻婵直觉是什么不好的事，一边扯下毛巾擦干脸上的水，一边接通电话。
　　对面是个典型的白人口音，焦急地通知她，喻柏在训练时出了意外，小腿胫骨骨折，已经送到医院了。
　　那瞬间，喻婵规律完整的世界几乎崩塌，秩序感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碾碎殆尽。
　　她只剩下外婆和小柏这两个亲人了，他们中任何一个出了任何意外，都足以摧毁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
　　夜间的跨洋航班最早一趟也要等到十点才出发，喻婵买好机票，几乎是颤着手给林安打的电话：“安安……”
　　林安彼时正在和母亲商量婚礼请柬的事，听到喻婵的声音不对劲，立马警觉起来：“小婵儿怎么了？”
　　“我的护照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之前毕业旅行，他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玩，回家的时候，林安不小心把喻婵的护照塞进自己包里，带回了家。
　　因为一直在国内，几乎不会用到护照。
　　喻婵也就一直没取回来。
　　“怎么了，是小柏在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林安了解喻婵，向来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会很镇定，除了涉及喻柏和她外婆相关。
　　喻婵沉重的呼吸肯定了她的猜测。
　　林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真出事了？严重吗？他那边现在有人陪着没？”
　　一起生活了四年多，在林安心里，喻柏早就已经是她的半个亲弟弟了。
　　亲人出了事，她们却只能在大洋彼岸这样干着急，个中滋味仿佛被油锅来回地煎。
　　“小腿的胫骨骨折，已经在做手术了。他们球队的教练暂时在医院等消息。”
　　“好，大概情况我知道了。这样，公共航班太慢，而且最近的一趟还得等三个多小时。你坐我家的飞机去，刚林叔已经去通知机场了。先冷静下来，换身衣服，带好证件和现金。二十分钟后我去你家接你，我们一起去机场。”
　　有朋友在身边撑着，喻婵紧绷的神经才敢稍微松懈片刻。她握着手机应下林安的话，几滴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眶滑落。
　　小柏那么爱运动，骨折会留下后遗症吗？
　　受伤的时候，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朋友，会难过吗？
　　更重要的是，以后，他还能打篮球吗？
　　这么多问题，每一个喻婵都不敢细想。
　　她捂着胸口难受地蹲下，每呼吸一下，心里就难受一分。
　　林安到的很快，比预计提前了十分钟。
　　她风风火火地检查完喻婵准备的行李，确认家里的水电煤气都处于关好的状态，才跟她一起下楼。电梯里，望着眼眶湿润的好友，她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安慰：“放心吧宝贝，我在呢，我在呢。”
　　林家的司机训练有素，一路上开得又快又稳。
　　到了机场，所有的机组人员都已经做了好飞行前的准备，等她们上飞机，就可以即刻出发。
　　喻婵看着跟在她身后一起登机的林安：“安安你……”
　　“傻子，发生这么大事，我怎么可能不跟着你一起去。那边异国他乡的，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万一有什么，最起码我们两个人可以相互照顾。”
　　“可是，你不是还要筹备婚礼吗？”
　　林安捏捏喻婵被冻得有些泛粉的脸颊：“塑料老公哪有朋友重要。再说了，结婚也不能只有女方出力，他们家也该多上上心了。”
　　经过漫长而焦急的一夜，飞机在洛杉矶机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晚上七点。
　　彼时，离喻柏骨折受伤已经过了十三个小时。
　　喻婵和林安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据教练说，骨缝复合得很成功，后续康复训练做好，重新回到篮球场是没有问题的。
　　再加上他年纪还小，身体正处于发育阶段。骨头基本上可以自愈得很完整，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yu是一名很优秀的篮球运动员。我也不希望因为一些不应该的失误，就耽误了他未来的职业生涯。”
　　得到肯定的回答，喻婵终于松了口气。
　　送走教练，林安推着她去病房陪喻柏：“交费那些我去就行了，你快进去看看小柏。”
　　喻婵感激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入眼就看到脸色苍白的喻柏，吊着一只腿，躺在病床上冲她笑，脸颊两侧的酒窝显现出来。
　　“姐，你放心，我没事，这就是个小伤而已。”
　　别人家的小朋友受伤之后，看到亲人的第一眼是求安慰；喻柏看到她的第一反应，反而是先安慰她这个做姐姐的。
　　原本来的路上都已经说服自己，见到喻柏的时候不要哭，但听到他刚刚宽慰她的那些话，眼泪反而如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指节摩挲着喻柏的侧脸，半天才从朦胧的泪意中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疼吗？”
　　“我不疼，打球哪有不受伤的。”喻柏笑嘻嘻地拍拍喻婵放在他耳侧的手，注意到她眼角的血丝，有些心疼：“姐，你是怎么过来的，路上吃饭休息了吗？”
　　“是你林安姐姐和我一起来的，放心啦。”
　　喻婵其实没说实话。
　　在往这边赶的13个小时里，每分每秒都被沉重的焦虑包围着。林安也曾劝过她，睡一觉好好休息下，保持精力，才能更好地照顾病人。但在当时那种紧张的情况下，她根本就睡不着。
　　好不容易睡下了，又会在梦里梦到喻柏被截了肢，梦到他再也不能打篮球，梦境真实得让她几乎恐慌。
　　只能抚着胸口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小柏现在很安全。
　　折腾了两三次，喻婵干脆就不睡了。
　　喻柏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她一路上肯定担惊受怕着没休息好。他挪挪身子，在病床上腾出块空档：“姐，你趴这儿睡一会儿吧。我这暂时没什么事，”他笑嘻嘻的，晶亮的眼里闪着期待，“你把你手机借我玩会儿游戏就行，嘿嘿。”
　　林安进来的时候，还带着刚刚点的外卖。
　　见喻柏生龙活虎地躺在床上，抱着喻婵的手机打游戏，使劲揉了两把他的头：“小东西，知不知道来的路上，我跟你姐姐有多担心你。”
　　喻柏嘟着嘴巴小声抱怨：“哎呀姐姐，我的发型都乱了。”
　　“小孩子要什么发型。”林安从保温袋里掏出骨头汤，“呐，专门从中餐厅给你点的，以形补形，吃不完不准睡觉。”
　　喻柏饿了一天，五分钟前才被医生通知可以饮水进食，看到骨头汤和酱肉包，开心得眼睛都要绿了。
　　“谢谢林安姐！你就是我亲姐。”
　　*
　　晚上七点，北城的街心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一起跨年的朋友或者情侣。
　　在人群不远处，停着辆抓人眼球的黑色越野车，车边靠着个气质凌厉的男人。
　　他半低着头，露出清晰锋利的下颌线，漫不经心地把玩掌心的黑金色打火机。
　　好似对什么都不在意。
　　让人忍不住产生种挑战欲，想要成为他那双懒散的眼睛里的唯一。
　　这个男人，像是魅惑人心的海妖，危险又迷人。
　　周围不少人的视线都以他为中心落点，还有人挂着满脸的跃跃欲试。
　　然而等走进之后，才看清楚帅哥手里捧着束艳丽的红玫瑰。
　　显然是在等人。
　　心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
　　不知不觉就成为人群视觉中心的程堰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他看了眼表，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
　　梁齐小跑着过来，撑着膝盖喘粗气：“程堰，你是我爸爸，你是我祖宗。你追妹妹，折腾兄弟是不是啊？”
　　程堰将掌心的打火机抛在半空中，又稳稳地接住，等他喘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乜他一眼：“别贫，报酬给你少了？”
　　这话一出，梁齐立马闭嘴。
　　毕竟程少爷出手确实阔绰，为了换他家里的一幅老版挂画，出手就是一辆保时捷718。
　　“东西给你送来了，我多问一句啊，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拿个这样的老物件给妹妹表白的，程少你也不是抠门的人呀，怎么连个珠宝首饰都不舍得给妹妹买？”
　　“你懂什么，这叫艺术。”
　　程堰推开挡路的梁齐，把画和玫瑰在副驾驶放好，“走了。”
　　他在欧洲的行程并不顺畅。
　　对方公司内部争斗之后，换了领导层。原本谈好的条件，新的掌权人想加码，不然就不承认合作。一直在跟他们的代表扯皮，把原本两天就可以解决的问题，硬是拖了20多天，都没有一丁点儿进度。
　　迫不得已，他只好飞去欧洲专门解决这件事。
　　他们扯皮踢皮球，他就带着律师从小事开始，一件一件地捋清楚。
　　为了压缩行程，他和两个助理，还有精通欧美法系的律师团，接龙熬了三个大夜，整理齐了所有文件和视频资料。
　　散漫惯了的欧洲人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是在明明白白的文件和影像资料面前，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妥协。
　　跟他们签完最新的合同，程堰又马不停蹄地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这几天几乎每天都要处理成倍的工作量，总算是没有白费那些辛苦，顺利在31号的下午回到了北城。
　　又抬手看了眼时间，还剩25分钟。
　　去喻婵楼下接她，应该刚好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有点儿想给弟弟摸个预收了
　　平时温柔乖巧小可爱，
　　球场上是凶狠锋利的小前锋，球风凌厉，
　　跟老婆吵架了会一个人生闷气，气消了去找老婆的路上会顺手给她买一杯奶茶，但是因为还在委屈，所以报复性给老婆加奶茶小料。
　　如果赢球了会让老婆坐在肩膀上庆祝，然后仰起脸跟老婆要亲亲。
　　平时会因为老婆随口说的骚话脸红，但是在床那个上会凶巴巴地拍老婆那个哪儿，说这才刚开始，小狗怎么就投降了
　　有人看咩
　　-
　　注：吴佳的灵感来自于一档重庆本地的相亲节目里的张先生（是的，这个人物是有原型的）


第99章 
　　◎今天的初雪，却没能让他见到想见的人。◎
　　离喻婵家小区还有两公里的时候,扔在副驾驶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声响了起来。
　　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程堰拧着眉，眼睫间敛着股淡淡的冷郁,随手敲了下车显屏上的挂断键,眼不见心不烦。
　　打电话的人似乎感受不到他的厌恶,被挂断之后,仍不厌其烦地继续给他打过来。
　　以往听习惯了的铃声，此刻落在耳边,反而像夏日窗外昼夜不分地聒噪的蝉。
　　令人憎恶。
　　程堰再次敲下挂断键，往复几次,终于在铃声第五次响起的时候，满不在意地接通了电话。
　　他没说话，静静地等对面先开口。
　　沉寂的空气仿佛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壁，将他和对方隔在永远不能和解的世界两端。
　　良久,像是妥协,对面的人率先叹了口气,苍老衰弱的声音缓缓：“是不是我不联系你，你就永远记不起来还有我这么个爸？”
　　红绿灯路口猩红的光飘飘洒洒地落进程堰的眼里。他踩下刹车，和前车保持着安全距离：“我有爸没爸有区别么。”露出个桀骜痞气的邪笑,舌尖抵着上颌，混不吝开玩笑的语气，气得程岳青不停地咳嗽。
　　“不肖子……你……”
　　呼吸剧烈地带动胸口上下起伏，程岳青急促地喘了几下,张张嘴,却只能重复着说出这几个字。
　　按着氧气瓶在嘴边不停地吸氧,才渐渐平复下来。
　　“我老了,没精力再跟你争这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喘着粗气不停地咳，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听说欧洲那边出事了，需要爸帮忙吗？”
　　“不劳您费心。”
　　程堰薄唇压出个冰冷的弧度，说话的时候眼里几乎没什么波澜。
　　“我是你爸，”程岳青使劲把拐杖杵在地上，发出“嘭嘭嘭”的响声，“我所有的东西，以后都会是你的，你一定要把程氏和京泓，分得这么开吗？”
　　“您要是再不说正事，我就挂了。”
　　“你！咳咳咳……”
　　程岳青再次剧烈地咳起来，酝酿好的慈父情绪被程堰一句话击得粉碎。
　　“你对我有怨气，我能理解，从小到大，是我对你亏欠太多了。”程岳青沉沉地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慈爱温和，像所有家庭里一个普通父亲那样，“小堰，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后这段日子，咱们父子好好相处，可以吗？”
　　印象里，从有记忆以来，程岳青几乎没用这样的态度和他说过话。程堰意外地挑挑眉，抿紧的唇勾起个嘲弄的弧度：“您说的这个‘父子’，包括您亲爱的大儿子，程绪吗？”
　　“小堰……”程岳青停顿几秒，“我当年瞒着你和你妈，是怕你们伤心难过，都是为你们好，你现在还小，当然不理解我的苦心，等你以后成家立业，有了孩子，坐在我这个位置上，自然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我听说，你最近在跟你大哥争项目，年轻人还是太心浮气躁，不识大体。他毕竟是你大哥，咱们父子三个都是一体的，你跟他争来争去，最后损害的，还是程氏的利益。”
　　果然……
　　程堰讥讽地勾起嘴角，脸上漾开抹了然的微笑。他最了解自己这个薄情寡义的爹，所有的反常都是有他自己的目的。什么夫妻，什么父子，都只是他达成目的时要用到的一块跳板。
　　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父爱，全都给了那个他自认为亏欠良多的大儿子程绪。
　　手机屏幕明灭闪烁。
　　邮箱里来了封私人邮件。
　　看见发信人一栏里喻婵的名字，程堰开了车载免提，顺手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段剪辑好的视频。
　　视频里，妆容精致的女人正惊惶地把一个男人护在身后，自己去面对来自陌生男人的怒意和挥在半空的巴掌。
　　进度条缓缓地向前爬。
　　想打人的男人被餐厅服务员请出去之后。
　　女人摘下自己的围巾，动作亲昵地踮起脚尖给男人系上，而后拉着他的手腕匆匆离开了餐厅。
　　沉默着等视频播放到最后一秒，程堰墨色瞳孔中涌动起伏着暗潮汹涌的波涛，眉心微蹙，拧起的结节中是浓浓化不开的戾气。
　　喻婵不会做这种不知所谓的事。
　　这种总爱躲在背后蝇营狗苟的风格，只有可能是他的好大哥了。
　　在程岳青那里，他从小吃苦受罪的大儿子，永远孱弱单纯，做不出给弟弟下毒的事，更不会处心积虑地在弟弟身边安插各种眼线，一有机会，就想置弟弟于死地。
　　程堰按灭屏幕，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挺直的背向后靠，陷在座位里，午后的残阳分出几束余光，透过车窗映在他的半张脸上，显出几分颓靡。
　　他忽然想试试，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程绪做的那些事，您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程岳青的谆谆教诲戛然而止地断了，像是被人忽然关上了开关，停得猝不及防。他蠕动嘴唇，半晌才慢慢地说：“你大哥只是想管教一下弟弟，他没有坏心的。”
　　也就是说，他全都知道。
　　甚至程绪做的一些事，还有可能是他的默许。
　　程堰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有哪根弦蓦地断了。
　　他挂断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主地收紧，晚霞落在身侧，一寸一寸地挪开，将他留在阴影里。
　　浓重的，化不开的孤寂阴影里。
　　那个无所谓地说着“管教一下弟弟”的男人，逐渐和多年前，拉着他的手，带他一起做幼儿园作业的身影重合。
　　过去所有与程岳青有关的记忆在此刻决堤，波涛滚滚将他淹没在海底，几乎窒息。
　　所谓“父亲”这个词，从今天起，彻底从他生命里消失了。
　　人人都羡慕他活得恣意张扬，挥挥手就能有无数人来爱他。
　　偏偏，他血脉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却一个比一个恨不得他去死。
　　思念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无比想见到喻婵，想听她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些开心的不开心的小事。
　　目光落在车后座的玫瑰与挂画上，神情翛忽柔和下来。想起她看到这幅挂画时，可能出现的笑容，程堰眼里的坚冰被一寸一寸地化开。
　　那些沉重的悲怆的过去，终究也只是过去而已。
　　今天是12月31号，过了今天，又是新的一年。
　　未来会好的。
　　这是所有人对新年共同的期待。
　　车停在喻婵家小区楼下。
　　程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金色的打火机，攥在手心“咔哒咔哒”地开开合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打火机每响一声，离喻婵的出现就越近一寸。
　　他订了北城最有名的空中餐厅，都说在那跨年的景观最好，可以俯瞰北城的璨然灯火，也能和零点之后，升至半空的烟花共舞。
　　读大学的时候，他就发现，喻婵很喜欢那些能发光的东西。就像她的眼睛，光影流动间，总能有最耀眼的光彩。
　　车窗外路过了一对儿又一对儿挽着手的恋人。
　　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喻婵还是没有出现。
　　程堰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才发现，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十二个小时之前。
　　他发出去的最后一条信息，她还没有回复。
　　异样感忽地击中他的心脏。
　　他握着手机，正要给她打电话，忽然看到了她朋友圈的ip地址。
　　——美国。
　　没记错的话，那个叫任景的小孩，前天也去了美国。
　　路两边的大屏忽然闪烁着切了画面。
　　那是最近大热的模特jing拍摄的一组广告封面。
　　程堰苦笑着，将大屏上依偎在一起的男女尽收眼底。他们互相望向对方，眸中尽是明显的爱意。
　　自重逢的那一刻起，程堰从没有想过，喻婵可能会成为他人妻子爱人的事实。
　　可今天，这种可能性就这么直白且残忍地摆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不想。
　　五年的时间的确很长。
　　足以改变一个人，改变一座城。
　　更何况，是一段多年前就被辜负了的心意呢？
　　没人会无怨无悔地永远留在他身边。
　　更何况，她本来就光芒万丈，有惊才绝艳的才华，有悲悯温柔的心。
　　想爱她的人，自然不止他一个。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刚刚视频里，她面容坚定地将男人护在身后的样子。
　　记忆中，她也曾这样保护过他。
　　像位无所畏惧的骑士，坚定不移地付出自己全部的真心。
　　她喜欢他吗？
　　心脏蓦地抽痛。
　　掌心的打火机此刻仿佛有万钧重。
　　程堰怔然地愣在原地，想着的全是她曾经站在他面前，明艳动人地笑着的模样。
　　他固执地将车停在原地没有离开。
　　哪怕心里早就清楚，喻婵今天，大概是不会出现了。
　　她曾经也像今天这样，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从满怀期待，到心如死灰。
　　他对她过分残忍。
　　今天体会到的，也不过是她当年的万分之一。
　　远方钟楼上的时针缓慢地迈着沉重的步子。
　　一寸一寸地向前行走。
　　直到夜幕低垂，星河漫天。
　　零点的钟声悠远绵长，无数人同时驻足仰望天空。有人面带微笑，期冀地望着身侧人的脸。有人其乐融融，和家人朋友依偎相守。
　　车窗外万家灯火，人声鼎沸，焰火璀璨如明日白昼。
　　他却被困在这间小小的方寸之间。
　　犹如困顿的野兽，挣扎皆是徒劳。
　　时间一分一秒地沉寂下去。
　　有人忽然大声喊：“下雪啦！”
　　程堰疲惫地抬眸望向窗外，白色飞絮如破碎的云朵，飘飘洒洒地落在空荡荡的大地上。
　　这是他今年看到的第二场初雪。
　　可是北城的初雪，却没能让他见到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请叫我端水大师。


第100章 
　　◎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程堰。◎
　　喻婵昨夜守了喻柏一整晚,天刚擦亮，见林安来接她的班，才在旁边的沙发上沉沉地睡去。
　　她已经昼夜不停地撑了二十四个小时。
　　几乎是强弩之末了。
　　林安问护士要了厚点儿的毛毯,给她盖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喻柏的床头。
　　喻柏差不多也在这个点儿醒了,见喻婵在旁边睡下，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林安姐,我姐什么时候睡的？”
　　“刚刚。”
　　林安小心地不让声带震动，用气息带动舌腔。
　　“那就好,”望着喻婵疲惫的倦容，他懊恼地垂下头，“我又给她添麻烦了。如果没有我这个弟弟，她也不会这么辛苦。”
　　林安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想什么呢你,这话让你姐听到多伤她的心啊。你要真觉得你姐辛苦,以后长大了对她好点儿,别老说这些有的没的。”
　　喻柏揉揉自己被敲的部位，意识到刚刚说的话确实不合适，不好意思地鼓起嘴巴,低低地应了声：“哦。”
　　他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歉意：“我前两天不该跟她吵架的。等她醒了，我要好好跟她道个歉。”
　　林安抚着下巴，见喻柏乖巧认错的样子,没忍住揉揉他的脑袋：“傻小子,多陪陪你姐,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慰了。刚好今晚是跨年夜,咱们三个一起去广场看烟花。”
　　喻柏看了看时间,忽然意识到什么：“林安姐，按照国内的时差来算，家里那边，已经快十二点了吧。”
　　林安点点头。
　　“姐，我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机，给外婆打个电话。明天就是元旦了，我跟我姐两个人都不联系她的话，她又要担心了。”
　　林安忙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递给喻柏：“快快快，这是大事。还是你小子细心，不提这一茬，我都忘了。”
　　喻婵是被房间里浓郁的肉香味激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林安和喻柏正在分配餐盒。
　　她揉揉自己因为通宵有些胀痛的太阳穴，阖上眼皮缓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慢慢归拢。
　　“几点了？”
　　她在身侧摸索了一阵，没发现自己的手机。说话的腔调中还带着鼻音，闷闷的，像是磨砂纸在心头摩擦。
　　林安看了眼手腕：“下午三点多了。来吃饭吧，我点了馄饨、皮蛋瘦肉粥、虾仁粉丝汤和骨头汤，全都是你跟小柏爱吃的。”
　　下午三点……
　　喻婵在脑子里算了算国内的时差。
　　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大脑因为她的剧烈运动有些缺氧，几乎又栽回到座位上。
　　林安吓得立马过来扶她：“哎哎哎，小祖宗，怎么了这是？”
　　喻婵抓着好友的手腕：“安安，国内现在是不是已经是一号了？”
　　“嗯啊。”她神色放松道，“哎呀你放心，小柏早上已经给外婆打过电话了，给她老人家拜了年，说你来美国找他玩，过两天就回去。”
　　“不是这个。”
　　喻婵有些急迫，“程堰之前约我一起跨年来着，我好像忘了告诉他，我去不了了。”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喻柏这里，用尽了所有的精力才能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后来坐着跨洋飞机来美国，根本忘了时差这一回事，下意识以为国内国外时间是一样的。
　　歉意和愧疚在此刻密密地噬咬着她的心。
　　林安望着她眼里的红血丝，心疼道：“放心啦，那可是程堰，他还能愁没人一起过节么？等不到你，肯定就找别人去了，再说，你看他这不是也没给你发信息打电话么。”
　　喻婵找到自己的手机，打开一看，确实没有程堰的任何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聊天页面里只躺着几个同事和亲近朋友的节日祝福。
　　他，对她昨晚为什么没出现这件事，原来这么不在意吗？
　　是因为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才没为她的失约，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吗。
　　一股淡淡的失落跃上心头。
　　原来，他的确只是一时兴起。
　　是在艳丽花丛中流连得久了，猝然见到她这种不一样的，乍然而现的征服欲。
　　算不得认真。
　　可她在那些温暖的瞬间里，的确真的信了。
　　有些可笑。
　　本想给他打电话解释的手停顿在屏幕上。
　　国内现在是凌晨四点。
　　这样随意地把电话打过去，有些不太礼貌。
　　林安后知后觉自己刚到好像说错了话，拍拍后脑勺：“额，小婵儿，我说的只是猜测，说不定他们公司刚好遇到了突发情况，需要加班什么的，来不及看手机也是有可能的。”
　　喻婵没站稳，走路的动作踉跄了下，吓得林安和喻柏赶紧伸手去扶。
　　她下意识拉着病床旁边的桌角稳住身形，动作太急，指尖被桌子下沿突出的一块铁皮勾破，刺痛感强烈地布满心脏。
　　“我没事。”
　　把渗着血珠的指尖藏在身后，抹去上面的殷红，她扯着唇角无所谓地笑，“快吃饭吧。”
　　其余两人谁都没察觉她的异常。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吃过午饭。
　　下午，医生来检查的时候，夸了喻柏的预后效果良好。林安和医生聊了几句，敏锐地发现喻婵有些魂不守舍。
　　她走到她身边：“小婵儿，我刚刚说的，你听到了吗？”
　　喻婵好半天才回过神，意识到林安的话，抱歉地看着她：“对不起安安，你刚刚说什么呀？”
　　林安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我说，医生刚刚说小柏的情况很乐观，让你不要太担心了。”
　　喻婵感激地笑：“嗯，谢谢你安安。”
　　摆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林安看见喻婵的眼里忽地浮出一束光，亮了几分，发觉响的并不是自己的手机之后，光芒一寸一寸地黯淡了下去。
　　像被倾盆大雨浇灭的微弱火种。
　　猜到她在等程堰的消息，林安心疼又无奈。只能揉揉她的头发，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婵儿，今晚市中心的Grand Park有烟花，要去看看吗？”
　　喻婵低着头没说话，沉闷地窝在空气里，静了几个呼吸之后，林安才听见她沙哑的声音，极小又极轻，喃喃细语：“安安，我是不是很傻啊……”
　　*
　　回国之后，程堰也没再主动和她联系过。
　　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悬在一根紧绷纤细的风筝线上，只要任何一方松手，就会彻底失落在人海里。
　　可能是对她彻底没兴趣了吧。
　　喻婵怔怔地想，毕竟是那么张扬桀骜的程堰，被她这样一个普通人接二连三地拒绝，又放了他鸽子，任谁都会觉得无趣。
　　接送她上下班的司机，不间断出现在门口的花，以及按时按点上门做饭的阿姨，都被她淡淡地挡了回去。
　　既然已经没关系了，就不该再接受他的好意。
　　日历一页一页地撕开。
　　某天下班，喻婵的车被同事借走，被迫步行去地铁站。
　　程堰安排的司机照例在她身后跟着。
　　喻婵明白这是对方的工作，不想强人所难。
　　可是身后跟着辆这么显眼的车，她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进退维谷之际，身侧停下了辆火红色的牧马人。
　　车窗摇下，露出张活力四射的脸：“小鱼，需要帮忙吗？”
　　小鱼是任景给喻婵起的称呼。
　　他总说，两个人现在已经不是师生关系了，还叫老师有些不太好。直接叫小喻又显得不尊重喻婵，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称呼最合适。
　　喻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即点头同意。
　　只要能让她避开这样尴尬的境地，怎么样都可以。
　　急匆匆上了车，喻婵感激地朝任景递了个眼神：“小景，刚刚谢谢了。”
　　任景打开车载音响，选了几首喻婵爱听的歌，从后视镜看了眼跟在身后的豪车，淡淡地勾起唇角：“这是他安排的？”
　　喻婵不太想和别人聊程堰的事，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两个人随意地聊了几句，约好周末一起去北郊看画展。
　　到了她家楼下，任景率先下车替她打开车门：“需要我送你上去吗？”
　　喻婵微笑：“不用啦，只剩几步路而已，我自己就可以。今天谢谢小景。”
　　任景眼底涌过一丝落寞，一闪而逝，几乎无法捕捉。
　　他笑得灿烂：“那小鱼注意安全，”半靠着车门冲她挥手，“这周末见啦。”
　　角落里，一道身影隐匿在阴影里，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他拆开掌心的薄荷糖，随手扔进嘴里。
　　却再也尝不出从前的味道。
　　喻婵并不知晓身后发生的事。
　　她走出电梯门，疲惫地拖着步子，挪到家门口。
　　浑身的寒毛在看到碰到密码锁的瞬间炸开。
　　一个认知在脑子里浮现，恐惧感铺天盖地地将她吞没。
　　——她家的门，没有锁。
　　她的记忆从不会出错，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肯定是把门锁起来了的。
　　可是，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又是怎么回事？
　　胸腔里的心脏猛然膨大，重重地敲击着肋骨，震得咚咚作响。
　　喻婵的感官从没有此刻这么灵敏。
　　她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放缓脚步向后退。
　　电梯就在离她十米外的地方，只要悄悄走过去，下楼，就安全了。
　　惊惧和恐慌无时无刻不侵占着她的思想。
　　这样的高度压力，在听到空气中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时，达到了顶峰。
　　她眼睁睁地看着，家里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一双怨毒而锐利的眼睛，就在黑暗里锁定着她。
　　喻婵立马向后跑，电梯不凑巧地在此刻升了上去。她几乎绝望，没做任何停留，转向旁边的安全通道。
　　她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誰，但潜意识中的第六感告诉她，如果今天逃不掉，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可男女之间的体力差距太过悬殊，喻婵只下了一层楼，就被身后的人扯着头发抓了回去。
　　一阵撕裂的剧痛从头皮处传来。
　　激得她眼里涌出泪花。
　　被拽回去的那一刻，绝望覆灭了她的所有思想。
　　她无力地唤着脑子里涌现的名字，眼角的泪彻底滑落。
　　“程堰……”
　　程堰。
　　如果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会难过吗？
　　曾经的记忆走马灯似地重现在眼前。
　　她好像看见他当年在操场上，痞帅地笑着，半只脚踩在台阶上，凑在她身边，漆黑的眸子如星海浩瀚，眉眼半弯，凝着她的脸，语调是十足的散漫，勾得她的心上上下下：“小状元，要哥哥教你防身术吗？”
　　是了。
　　程堰在很早以前，教过她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求生的欲望促使着她奋力挣扎。
　　他的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心里反复回响。
　　喻婵凝住慌张的心神，跟着那个声音一起默念，他们的声音逐渐重合。
　　勇气慢慢归拢，她用尽所有力气，跟着程堰教她的动作去做。
　　“双手紧扣”
　　“反身后转”
　　“下压”
　　循着本能和肌肉记忆，奋力一搏。
　　喻婵几乎不敢相信，她真的成功逃脱了。
　　来不及欣喜，趁着男人吃痛的瞬间，她立刻向楼下跑，不断在心里默念程堰的名字壮胆。
　　只是念着他的名字，她就可以安心。
　　之后的事仿佛是一场梦，她跑出单元门的瞬间，身后的男人也跟了上来，使劲掐着她的脖子按在墙上，空气被剧烈地压缩。
　　头重重地撞在墙上的那一刻，她看清了男人的脸。
　　原来是他……
　　“萧舒瑞。”
　　她挣扎着念出男人的名字，不明白为什么他是从哪里弄到她的家庭地址，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
　　时间好像变得无比悠长。
　　喻婵看见眼前的夜空，变成了一片血红色。
　　她好像，真的要死了。
　　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斜里忽然冲过来一个人，一脚把面容扭曲的萧舒瑞踹得翻了个跟头。
　　对方疯了似地按着萧舒瑞打，挥出去的每一拳，都用了十成力气。
　　喻婵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
　　她被那人慢慢地从地上抱起来，动作很小心，仿佛抱着盏易碎的瓷器。昏过去的瞬间，她看到了他猩红欲裂的双眼。
　　他好像程堰啊……
　　喻婵倒在对方怀里，迷茫地想。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死之前的幻觉，还是把见义勇为的路人看成了他的样子。
　　不管是哪种可能，她绝望而无力地意识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逼着自己不去念不去想，痛苦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程堰。


第101章 
　　◎我看见了。◎
　　晚上九点,程堰的私人公寓。
　　卧室里没开灯，他被无处不在的黑暗吞没其中，演化成了个孤寂的影子。
　　床上的人还在昏睡。
　　她平稳规律的呼吸,是能拉紧他理智的最后一枚开关。
　　呼吸科的医生来过一趟,经过各种精密仪器的检查之后,松了口气地告诉程堰,幸亏被救下得及时，她的气管没受什么损伤,只是经受了过度的惊吓，心神枯竭,才昏了过去。
　　程堰握着喻婵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温度。
　　他这些天过得很不好，程绪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和程家那群老顽固的施压,几乎耗尽他的心神,越是这样,就越是发疯似地想见她。
　　从美国回来之后，她就没再主动联系过他。送去的花，找来的司机和阿姨,也统统被她退了回来。
　　就好像是在，竭尽全力地和他划清关系。
　　如果这是她的最终选择，他愿意尊重。
　　可思念就像是一把摧噬人心的刀。
　　刀刀深可见骨，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于是他只好在每个疲惫的傍晚,开到她家楼下,见到她住的小区灯火通明,心里至少能有几分抚慰。
　　他犹豫着要不要和她见一面,哪怕只是像普通朋友那样，聊聊天。
　　可望着她站在其他男人眼前，毫无负担的笑脸。他犹豫了。
　　见一面又能怎样，如果，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呢？
　　在那些时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喜欢一个人，那些占有欲和冲动，都只是附属品，无穷无尽的患得患失才是常态。
　　想起刚刚那个被他打得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程堰的眸子散发出抹幽暗的凶光。瞳仁纵使在浓墨至此的夜里，仍然亮得异常。
　　就像是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的眼睛。
　　时刻散发着凶狠的戾气和锁定猎物的狠辣。
　　男人只是个想傍富婆的建筑工程师，社交圈子简简单单，如果没有有心人的专门帮助，他根本不可能查到喻婵的家庭地址在哪里。
　　更不可能破译她家的密码锁。
　　程绪和他斗得再怎么样都无所谓，可他不该试图对喻婵动手。
　　他一直都不想认真，不想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留着最后一丝情面给程绪，以及他背后的程岳青。
　　早知道他的仁慈和怜悯，会变成他们拿来刺向喻婵的一把刀，那他从一开始，就应该拖着他们父子两个一起下地狱。
　　反正他从来都是孤家寡人，失无可失。
　　身侧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
　　程堰的思绪被猛地拽回来，眸色再次变得温柔。他点亮床头暖橘色的小夜灯，用手背探了探喻婵额头的温度。
　　眉眼敛起一层担忧。
　　她好像发烧了。
　　他起身从客厅的药箱里拿来酒精和冰凉贴，轮换着给喻婵降温。
　　愧疚感时刻不停地在心里碾压，几乎将他吞噬。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存在，似乎还是在不断地给喻婵造成伤害。
　　当年是这样，而今还是这样。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
　　甚至是这次的无妄之灾。
　　她身边应该站着的，或许真的该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而不是他这种，半个身子都陷在泥沼里，时刻需要费力挣扎，才能保持表面光鲜。
　　如果没有他，现在的喻婵，分明应该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笑容明媚。此刻却像个破布娃娃，了无生机地躺在床上。
　　他竭尽全力想保护她，想靠近她。
　　偏偏他的存在，总会给她带来巨大的伤害。
　　忙碌的手忽然被她柔柔地按着，像是浮了层轻柔温软的云。
　　“学长……”云朵似的人眼角有泪意滑过，她语调喃喃，仿佛正陷在某种梦魇里，“跨年夜……我不是故意失约的。”
　　程堰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人，她紧蹙的眉头惹得他心口生疼。都这样了，她还想着怎么和他解释那件事吗？
　　“我喜欢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
　　他双手将她灼烫柔软的手拢在掌心，眉间是浓郁化不开的深情：“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比盛夏还要明媚的小姑娘，在别人面前都是温声软语的，唯独到了他这里，眉眼躲闪，怯生生的。
　　一开始他只当是自己太凶，吓得人小妹妹害怕。
　　后来他才发现，哪怕熟悉之后，她仍然是那个样子，并且，只对他是那个样子。
　　他在视频网站上见过她参加比赛的录像。
　　站在台上的模样自信坦然，明亮的淡色瞳孔闪着不灭的光。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生人面前露怯。
　　更何况，每次见到他，她的眉眼都是软的，笑容总是甜的。
　　“喜欢他”这三个字，几乎要写在脸上了。
　　“你不知道。”
　　她好像能听见他说的话，声音微弱地像阵缥缈的风，“我给你送的画，你把它扔到垃圾桶了。我在论坛里留下的摩斯密码，你大概永远也看不见。你不知道吧，我是因为你，才来的C大。”
　　程堰的动作倏然顿下，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那晚，他听了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故事里有炽烈如火的晚霞，小巷子里恣意奔跑的少男少女，有酸涩懵懂的心动，还有课堂上随意翻动书页的风。
　　那是一片他从来都不知道的天地，亦是一份从没见过天光的痴心。
　　“原来是你……”
　　他曲起指节，缓缓划过喻婵的脸颊。指腹在她浓密柔软的睫毛上略过，最后停在精致小巧的鼻尖上。
　　母亲去世前，精神好的时候，总爱用这样的方式，描画他的眉眼。
　　尽管她在世的时候，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他的怨恨。她恨他的出生拖累了她，恨他身上流着程岳青的血。
　　可她也是唯一一个，记得他真实生日的人。
　　当年程岳青给他上户口的时候，记错了他实际的出生日期。
　　于是，所有人就这么默认这个错误的存在，将错就错下去。
　　小升初，初升高。
　　记得正确日期的人，他遇到了第二个。
　　那一年程堰高三。
　　学业压力如同座难以越过的大山，重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程家内部也是一堆的鸡毛蒜皮。
　　一质测的前一天晚上，他得知了程绪和程岳青的秘密。
　　从小视为长辈的男人，居然是他的亲哥哥，这样的秘闻，出在任何有头有脸的家族里，都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丑闻。
　　难怪他们要藏着掖着一辈子，宁愿逼疯他的母亲，眼睁睁看她走到自焚那一步，都不愿意送她去专业的精神病院疗养。
　　他们原来，是在怕这个。
　　还是个高中生的程堰，世界观在那一天崩塌了。荒诞和悲怆不断地冲击着他尚未成型的三观。
　　就好像一夜之间，那些日夜生活在一起的生物，忽然从家人，变成了会吸骨食髓的恶鬼。
　　那份礼物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收到的。
　　虽然并不贵重，只是两张手抄的小诗。
　　却足以在那一刻，将濒临崩溃的他拉回正常的现实。
　　文字有它独有的温度。
　　娟秀工整的字迹，温婉柔和地祝他前程似锦。
　　的确，要想从那样的家庭里逃出去，彻底主宰自己的人生，他就只能先有个似锦的前程。
　　祝福总能最动人心。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牵挂。
　　带着这份牵挂，程堰考上了C大，从过世的外公手里接过京泓，一点一点把它发展壮大。
　　直到，大三那年，新生入学典礼，在主席台上，遇到喻婵。
　　后来他的确试图找过当年送礼的人是谁。
　　可那两片单薄的纸上，并没有署名。
　　于是他只好把它当做是，已经过世的母亲，送给他最后的温柔。
　　原来，温柔并不是母亲给的。
　　而是眼前人。
　　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命运的齿轮只会严丝合缝地不断向前，根本不会询问你到底有没有准备好，或者，有没有注意到。
　　“对不起……”
　　他喃喃道。
　　为他们错过的那些光景，也为当年那颗被一遍又一遍辜负的真心。
　　后半夜刚过，天边擦着几分鱼肚白，喻婵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她睡得很沉，像只惊惶过后的小鹿。
　　程堰松开被她紧握着的手，给林安打了电话，交待了一下眼前的情况，抓着车钥匙出了公寓门。
　　他找人要到了高三同学的通讯录，一边开车往桐城赶，一边循着记忆，给当年的同学打电话。
　　*
　　喻婵睡了一天一夜，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嗓子痛得像被热油泼过，稍微张张嘴，就像有刀在割，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痛觉，是不是说明，她还没有死？
　　摸摸自己的脖子，有些疼。
　　不用看都知道，此刻上面肯定全是淤青。
　　原来昏过去之前的画面不是幻觉，她是真的被人救了。
　　喻婵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似乎产生了某些幻觉，呼吸间总有股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味，熟悉得令她心惊。
　　按下胸口的悸动，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被推开门进来的林安拦了回去：“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多休息会儿。”
　　喻婵眨眨眼，指着嗓子示意自己现在不能说话。
　　林安心疼地拍拍她的额头：“放心，你们公司那边给你算了工伤，准了半个月的假。外婆和喻柏那边我都帮你瞒着呢，没露一点儿风声。”
　　喻婵松了口气，轻阖眼皮，安心地点点头。
　　随即又想起什么，就听见林安继续说：“袭击你的混蛋已经抓到了，据他自己交待，因为你，他丢了工作，才想着来找你打击报复的。”
　　林安愤然道：“当年早知道姓萧的这样一个货色，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接触他，气死我了。”
　　“幸好程堰赶过去得及时，不然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我们谁都不敢想。”
　　听到熟悉的名字，一直迷迷糊糊的喻婵骤然醒了神。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对上林安义愤填膺的眼神。
　　几乎是同一时间，枕头下的铃声忽然响了。
　　喻婵摸出手机，震惊地发现新消息的提醒来自一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的APP。
　　那是她高中时，曾经参与开发过的一个类似于油画爱好者交流会的APP。
　　她以开发者的身份，在APP论坛里的第1314篇帖子里，留下了一则显而易见的摩斯密码。
　　因为知道这则留言永远也不会被那人看见。
　　所以她一点儿加密手段都没用过。
　　就这么直白的展示在帖子里。
　　-.-......-.--.-.--.--..------..-........-.--.-...-...-...---..-..-.------.--.-.--..-.--.-.--.-.-.--.-.....--...----
　　（程堰，我喜欢你，你大概永远也看不到）
　　后来，APP因为没人更新维护，用户逐渐流失，彻底成了个无人问津的古董。
　　喻婵把它留在手机里，也只是为了做个纪念。
　　可是刚刚，那篇很多年都无人问津的帖子，更新了一条新的留言。
　　留言的人说：
　　-.-.--.-...----.-...
　　（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所有的暗恋，都能被那个人看见。


第102章 
　　◎（结尾新增1k字）是我没兴趣了◎
　　喻婵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则留言。
　　反复默念翻译出来的那三个字。
　　强烈的直觉告诉她,留言的人就是程堰。
　　原来昨晚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梦。
　　摇摇晃晃的夜里，她梦见她回到了小时候。
　　从楼上跳下来救小狗，摔断了胳膊,还发了场很严重的烧。
　　有人一直忙忙碌碌地,守在她床边悉心温和地照顾她。
　　那人的脸,从妈妈,渐渐变成了程堰。
　　被这样温柔细致地照顾着，手臂骨折的痛楚忽然变得难以忍受,委屈溃堤，泪水盈满双眼,她几乎是嚎啕大哭着，抱着程堰的手，给他讲自己有多疼，给他解释自己跨年夜失约的原因。
　　后来说得越来越多。
　　连带着高中时的那些往事,也被她翻了出来。
　　她说得很多,他就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
　　时而用指骨抹去滑落脸颊的泪水。
　　那些模糊的画面,竟然真的不是梦吗？
　　喻婵有些崩溃自己一直以来最大的秘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袒露在了阳光下。
　　她的青春是潮湿晦涩的，即使现在翻出来，也依旧阴暗发黄。拎在手里,还能拧出一滩发霉的死水。
　　和他从来都不在同一片次元里。
　　可她从没想过，程堰会在得知一切之后，钻进那些发霉的旧梦里，把她找出来,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温柔缱绻地告诉她,他看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她当年的合伙人,要来了APP的登陆权限,更不知道他要怎么在那些大大小小一万多条帖子里，大海捞针般找到了她发出来的这条。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十六岁的喻婵，收到了来自七年后的暗恋回音。
　　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呢？
　　就像是一颗平庸的萤火虫，骤然间摘到了月亮。
　　从前的那些灰蒙蒙的、酸涩而懵懂的青春，在那一刻，忽然被染上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那些落过的泪，咽下的苦果，连带着被委屈和拧巴包围着的心，都染上了温柔的底色。
　　不是所有的暗恋都可以被看见。
　　可她的的确确，被看到了。
　　他知道了所有掩藏在无望岁月里的深情，见到了那些随风付之一炬的真心。
　　她那些年在阴影里踽踽独行了那么久，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喻婵捂着脸，发出一声懵然的哽咽。
　　潮湿的泪水顺着眼眶决堤，她努力地想止住眼泪，泪意反而越来越汹涌，几乎将她的整颗心，都淹没殆尽。
　　像是做梦，又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觉。
　　喻婵甚至荒谬地想，她会不会已经死在了昨晚，现在的这一幕，只是大脑在临死前制造出来的美好幻象。
　　林安不知道好友为什么忽然就哭了，以为她是因为昨晚的事心有余悸，心疼地把人抱在怀里，像哄婴儿似地，轻柔规律地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小婵儿，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喻婵身体弱，哭了一会儿，被林安扶着吃了几口清粥，又精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程堰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林安已经走了。
　　他脱下挂着潮湿露水的衣服，将寒气留在家门口。
　　卧室里的人还在熟睡。
　　小小的一个，被被子遮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床上有鼓包。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唇角已经扬起了抹微笑。深邃的眉眼蕴着一汪深情，贪婪又不舍地望着眼前人，想要将她的模样，牢牢地刻在心底。
　　良久，他俯下身，在喻婵的额头上落下一枚轻盈的吻。
　　虔诚而生涩。
　　而后，他取了一些日用品和外套，把公寓内在的钥匙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再次锁上门离开。
　　只留下一室的静谧。
　　仿佛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
　　喻婵意识到程堰正在躲着她的这件事，是在三天之后。
　　那天的论坛留言之后，他就再没给她发过一则消息。她发出去的信息，打出去的电话也都石沉大海。林安带着她从他的公寓离开时，他甚至都没露过面。
　　他不出现，喻婵也就不主动问。
　　她按部就班地留在林安家里养伤，偶尔和林安出门逛逛超市，到楼下小公园散散步，仿佛已经忘了还有程堰这么个人。
　　林安观察了她好几天，确定她情绪稳定，不会再有什么起伏，才彻底放下心来，从储物柜里找出一幅包装精致的挂画，拿给她。
　　喻婵不解，亮晶晶的眼睛凝在林安身上，茫然地问：“安安，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有研究了？”
　　林安摸摸鼻子：“这是我朋友之前淘到的一幅画，我感觉你会喜欢，就找他要过来了。”
　　喻婵捏着挂画的包装纸，嘴角涌起一抹恍然的笑：“什么朋友呀？”
　　“就是朋友，你知道的，北城本地的公子哥，人傻钱多那种。”
　　喻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脸老实人的模样：“他也懂画呀，安安改天可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吗？不如就明天吧，刚好我明天下午想出去走走。”
　　林安听得出喻婵话里藏着的意思，她编不下去，尴尬地吐吐舌头，试探地观察旁边人的眼神：“小婵儿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嗯。”
　　喻婵指着包装纸上特殊的蝴蝶结，“这样的结，我只见过程堰会这么打。你把画拿出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嘶——什么都瞒不过你。”她摆摆手，“这可不是我故意想骗你的，是程堰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说实话。”
　　喻婵了然，慢条斯理地把挂画拆开，动作小心翼翼，没扯坏一处包装纸。
　　原以为，这里面包着的，只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画。
　　然而，掀开包装纸的瞬间，她才知道，程堰给她准备了怎样的大礼。她下意识猛地抽气，惊讶得几乎发不出任何音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
　　颤着手，轻轻地拂过挂画上的作者签名，眼里涌出一抹潮意。
　　“安安……”喻婵费力张开嘴，好久才喊出朋友的名字，“这画，是程堰给你的吗？他有没有说，他是从哪找到的？”
　　林安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他只说让我把这个给你。好像原本是给你准备的新年礼物吧。”见好友情绪激动，她茫然，“小婵儿，是这画怎么了吗？”
　　喻婵指着画上的签名给林安看，费力地组织语言：“安安，这是妈妈的签名，是她的画……”
　　林安知道喻婵的母亲沈曼，考大学之前，沈阿姨也曾经是个极有天赋的画家，可是因为家庭原因，她最后不得不放弃梦想，选了个工科专业。
　　喻婵记得小时候，看到她把第一幅作品带回家之后，总能见到妈妈抚着画布，似怀念又似忧伤地感慨，自己当年不够勤奋，只留下过几幅作品，但都留在了老师那儿，或者是卖给了画廊，手边一幅都没有。
　　这也是妈妈心里不大不小的遗憾。
　　后来妈妈离开了，遗憾就转移到了喻婵的心里。
　　她找过很久，但线索实在是太少，再加上母亲当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想找到那些散落在外的画，比登天还难。
　　慢慢地，也就放弃了希望。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见到妈妈的遗作了。
　　程堰，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如果她没有猜出来，他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不让她知道。
　　如果真的只是玩玩而已，他何苦费这么多心力，又是用她的名字调酒，又是给她回应，又是帮她找画。
　　难道他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吗？
　　她抚着画怔神愣了一会儿，站起身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小婵儿你去哪？”
　　林安拦住她要开门的手，“你身体还没彻底恢复，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我陪你一起。”
　　喻婵没拒绝，带着林安一起下楼。
　　之前程堰等她下班的时候，顺便带着她去过一次梁齐家里送东西。她的记忆力很好，去过的地方，就不会再忘。
　　没到十分钟，两人就出现在了梁齐家楼下。
　　他打开门的瞬间，林安和他同时惊讶地指着对方：“是你？！”
　　五分钟后，梁齐打通了程堰的电话。
　　“好儿子，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把你地址给出去的。”梁齐瞄了未来老婆一眼，“人乖妹妹说了，你要是一天不出现，她就在你家楼下等一天，十天不出现她就等十天，到底要不要出门见她，选择权在你。”
　　挂断电话，程堰无奈地苦笑。
　　说是“选择权在他”，其实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余地。他曾经教了她那么多东西，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她用到自己身上。
　　喻婵一直都是个非常矛盾的集合体。
　　她胆怯，却也曾勇往直前，她自卑，却也曾意气风发，她淡然，却也曾装着拆解不下的执念。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与程堰有关。
　　他耗费了那么多心神，圆了她八岁和十六岁的梦。
　　现在明明两个人近在咫尺，他却偏要推开她，究竟是为什么？
　　喻婵想不明白。
　　她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她做出最终决定的答案。
　　这次打过去的电话，终于通了。
　　“我在你家楼下。”
　　她说。
　　听筒中缓缓流动着他沉默的呼吸，她敛起心神，静静地听着。
　　墙角的钟滴滴答答，不停地敲在人心头，化作鼓点。
　　程堰终于从沉默中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开了门，你上来吧。”
　　再次见到程堰，仿佛恍如隔世。
　　她站在门口，望着来开门的人。
　　他还是一如既往，恣意张扬，眉角永远挂着抹漫不经心。
　　她却偏偏捕捉到了他眼底的躁郁和倾颓。
　　一闪而过，几乎像是她的错觉。
　　程堰哑着嗓子问她，声音沉得像深邃的海底：“你，吃饭了吗？”
　　喻婵摇摇头。
　　随后，她被他请进门，坐在餐桌边，等他盛饭盛菜。
　　一起回老家那次就知道他的厨艺很好。
　　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如果以后京泓真的破产了，程堰去当个私房菜厨师，大概也能养活自己。
　　她胡思乱想着。
　　程堰把所有有刺激性调料的菜都摆得离她很远，喻婵试探着用筷子去夹最近的青椒，被他按着手腕拦了下来。
　　但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吃过饭，他们又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了部最近新出的电影。
　　电影的情节总体没什么意思，唯一出彩的地方就是男女主的对白。
　　喻婵看得有些困，迷蒙地撑着眼皮，几乎要睡着。
　　程堰从旁边拿来张毛毯，俯下身给她盖上。
　　手腕猝不及防地被她扣住。
　　再低头，面前分明是一双清亮明晰的眼睛，哪里来的困意。
　　他被骗了。
　　喻婵得意地勾勾唇角，狡黠地看着他笑。
　　“跨年夜那次，我并不是故意要失约的，对不起。”
　　她前倾几分，认真地看着程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释：“喻柏骨折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再加上美国和国内有时差，我搞混了时间，所以才忘记告诉你。失约是我的错，没有事先说明也是我的错。”
　　沉默良久的程堰终于开口，眼框周围滚落层浅淡的红：“你那次去美国，是因为弟弟受伤吗？”
　　喻婵点点头。
　　“怎么不告诉我？”
　　他眼里泛过几分落寞和心疼，发生这么大的事，她是怎么一个人撑过来的？当时身边有朋友在吗？
　　“你当时在欧洲，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
　　“而且什么？”
　　他望过来的眼神太有侵略感，喻婵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那双墨色的深瞳，捏着衣角慢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跨年夜那晚，我没出现，也没给你留任何消息。可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没给我打电话，也没给我发信息，甚至连个‘新年快乐’都没有。我怕我解释的话发过去，会打扰你和别人。”
　　这是她第一次把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袒露出来。
　　他太耀眼了。
　　即使经年已过，他仍旧是她年少旧梦里难以忘记的沉疴。亦是她最炽烈的生命中的一部分。
　　无论是和他的重逢，还是他突如其来的追求，在她眼里，都像是一个贫瘠的流浪汉，忽然中了千万大奖。
　　是真的吗？
　　她曾在夜深人静的暮色中，不止一次地问过她自己，到底是真的吗？
　　“没有别人。”
　　他沙哑的嗓音几不可闻，艰涩地开口，如一张锈迹斑斑的唱片，咿咿呀呀地磨了半晌，才发出的一丁点儿声音：“只有你，从来都没有过别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躲着我？”
　　如梦初醒般，程堰意识到自己刚刚大概是失言了。喻婵雪白纤细的脖颈上青紫色的指痕仍然醒目，像一根根淋了盐水的长鞭，反复抽打他的心脏。
　　如果没有他，她根本不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他敛着眉眼，竭力地压下眼底汹涌的深情，伪装出一幅混不在意的神色。
　　掩在毛毯下的手紧攥成拳，失去了全部血色，几乎青白。
　　脸上却是毫不费力的云淡风轻，他笑了笑：“不是躲你。”
　　“是我……”剩下的四个字，仿佛万钧重，沉沉地压在他心头，每尝试要说一次，心口就要被锋利的山石刮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阖上眼皮，不去看喻婵的样子，忍着血肉模糊的剧痛，“是我没兴趣了。”


第103章 
　　◎他什么都抓不住。◎
　　喻婵以为自己听错了,懵懂的脸上里闪过半分茫然无措，她下意识去看程堰的眼睛，想从那片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找到他开玩笑的证据。
　　可她只看到了寒光凛冽而过,遍布坚冰冷刃。
　　他是认真的。
　　认真地告诉她,他对她没兴趣了。
　　喻婵触电一般松开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动作缓慢地低下头，像只被抽掉发条的洋娃娃。
　　她肩膀轻轻耸动,小幅度地张开嘴巴，发出轻微的抽气声,胸口上下起伏，想说的话都碎在了他眼里的冷冽里。
　　再抬起头，她脸上已经挂上了程式化的微笑，声音平和淡然,自嘲地扯扯嘴角：“原来是这样。”
　　程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背影太单薄,像片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白纸，飘摇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晃晃。
　　他张张嘴，声带处的肌肉颤动，费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压抑住想要挽留她的话。
　　她的脚步顿在门口。
　　他眼中的光亮了一瞬。
　　可她只是歉意地望过来,微微弯腰：“今天是我太莽撞,对不起。”
　　而后,彻底地消失在那处转角。
　　故事的结局,好像就此画上句号。
　　满地狼籍,一室潦草。
　　林安跟梁齐在楼下咖啡馆订了位置，两个人兴冲冲地讨论，如果程堰和喻婵要是这次成了，四个人过两天去哪玩比较好。
　　还没从悉尼和北海道之间争出个高下，就看见喻婵眼眶通红地从程堰家小区走了出来。
　　情况好像和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产生了某些偏差。
　　林安瞪了梁齐一眼，扔下咖啡和蛋糕，冲了出去，把喻婵搂在怀里：“聊得怎么样，他欺负你了吗？”
　　喻婵睁大眼睛，用手掌在脸颊两侧扇了扇，露出个无所谓的笑：“没事安安，就是我们刚刚看了个电影，情节太感人了，我没忍住。”她拍拍林安揽着她的手，“我有点儿累了，咱们回家吧。”
　　目送着两人离开后，梁齐慌忙给程堰打了电话：“你怎么回事？怎么把人妹妹气走了？”
　　“没怎么回事，”程堰掌心的黑金色打火机“咔哒”一声，吐出亮橙色的火焰，映入他墨色的瞳孔中，扭曲跳动，“不喜欢了。”
　　*
　　喻婵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十五天工伤假期，她只休了八天。
　　周一不到，就返回南星继续工作。
　　和程堰有关的所有事好像已经被她彻底释怀了。
　　哪怕是平时和她关系最亲近的小前台们，都没察觉她情绪上有什么异常。她依旧是整个南星业绩最突出，技能最专业的咨询师。
　　周三临近下班的时候，喻婵刚出办公室，就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对。
　　每个见到她的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眼里都闪过几分掩盖不住的同情和怜悯。
　　喻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掩下眸中的不解，决定待会儿找个熟人问一下。
　　身后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是南星的合伙人王师兄。
　　他眸色有些沉重，语气为难：“喻婵，你跟我来一下。”
　　喻婵心里浮现出某种不好的预感。
　　她跟着王师兄上了二楼，不确定地问：“师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琦推着喻婵坐到沙发上，眉头紧锁：“喻婵，你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相信你都可以承受它。”
　　王师兄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测。
　　喻婵已经隐隐有了推断，说出口的话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是……哪位来访者出事了吗？”
　　王琦闭上眼睛点点头，他艰难地掏出一份死亡报告，别过头递给喻婵：“师妹，你自己看吧。”
　　眼前的纸白纸黑字，排版明晰。
　　清清楚楚地写着，在她这里咨询了三年的来访，今天中午，跳楼自杀了。
　　来访者自杀，这在世界各地的心理咨询师那里，都是最严重的“黑天鹅事件”。
　　而喻婵，是南星成立以来，第一位经历这种事的心理咨询师。
　　王琦相对来说更有经验。
　　他知道发生这件事之后，应该快速找专业人士对喻婵进行干预。
　　“我联系了咱们老师，老师说他快回国了，约你周五去他那聊聊。师妹，”王琦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这两天你就先在家休息，等这事带来的创伤平复一些，再回来上班。”
　　喻婵也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明白自己这个时候不能逞强。
　　否则很容易陷入对其他来访者“过渡补偿”的极端反应里?。
　　但是很奇怪，她现在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种意外的冷静。
　　她木然地点点头，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办公物品，在所有人的眼神注视中，离开了南星。
　　她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并不是一点儿都不害怕。但是一来萧舒瑞已经被抓到了，现在在看守所里。二来北城的房子很难找，再加上之前签合约的时候，她付了一年的房租，提前违约需要出30％的违约金。
　　综合下来，继续住着最方便。
　　这两天家里的水管坏了，房东人在国外，一时找不到人过来修。
　　水管不好就没办法洗澡。
　　喻婵在网上搜到了修水管的教程，在楼下超市买了个简易版的扳手，蹲在卫生间亲自动手。她拧着扳手捣鼓了很久，淋了一身的水，终于勉强算是修好了。
　　她欣慰地笑了笑，随手把扳手放在旁边的洗手台上。脱下身上湿透了的衣服，被急促地贴紧身体的冷气冻得瑟缩。
　　要把衣服塞进洗衣机的时候，她才发现，洗衣液已经用完了。
　　望着空空荡荡的洗衣液桶，她一直动作不停的手猛地顿住。心底忽然变得空落落的。
　　悲伤起初只是一片星星点点的萤火，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烈，直至变成燎原之势，灼得她整颗心都痛至骨髓。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顷刻将她吞噬进去。
　　喻婵感觉自己仿佛跌进了密不透光的深海里。
　　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被窒息感不断压迫神经，感受着濒临死亡的痛苦。
　　她自诩自己足够专业，技能高超。
　　可她却连自己的来访都救不了。
　　那个自杀的男生只有二十岁。
　　人生一片大好年华，生命的版图才刚刚展开了一半。
　　一起合作了三年，每次见他，他总是温温柔柔地叫着她的名字，偶尔还会给她带他亲手烤的小饼干。
　　为什么啊？
　　他明明已经在做咨询了，已经向她伸出求救的手了啊。
　　心被缓缓撕裂，露出无法被填补的缝隙。
　　很多年前，她救不了一直微笑着鼓励她的房东太太。今天，她依旧救不了和她合作了三年的来访。
　　她缓缓蹲下，用尽全力抱住自己，汲取那些微弱的暖意。
　　喻婵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大概并不适合，在这个行业里继续工作了。
　　时间熬到周五，喻婵随意地吃了顿早饭。
　　坐上了回C城的航班。
　　裴植教授前段时间一直在澳大利亚参加学术交流研讨会，元旦之后才回国。
　　刚回国就听说自己的爱徒遭遇了这种事。
　　他深知这种创伤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喻婵今后的职业生涯，为了这次见面，特意做了好几手准备工作。
　　喻婵赶到C大家属院小区，刚到中午十二点。
　　她照着裴植教授发来的地址，一栋楼一栋楼挨个找过去。
　　在10号楼下，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见到对方，两人俱是一愣。
　　目光穿透雾蒙蒙的冷气，打在彼此身上，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缠绵悱恻的纠葛。
　　很快又同时移开视线。
　　错身而过的时候，程堰忽然叫住她：“你，还好吗？”
　　喻婵顿下脚步，抿着唇笑了笑：“还可以，谢谢关心。”
　　他余光望到了她细弱白皙的脖颈，下意识想替她拢拢围巾，指节在身侧小幅度动了动，被理智抑制了回去。
　　“那就好。”
　　“嗯，我先走了。
　　他们彼此寒暄，客套生疏得像两个刚认识的邻居。
　　他目送着她离开，直到天地只剩下灰蒙蒙一片。
　　了无生机了无痕。
　　得知喻婵出事的第一时间，他连夜飞到澳大利亚，找到正在那参加交流会的裴植，询问相关案例的解决办法。
　　裴植告诉他，来访者自杀这种事，在全世界心理咨询师那里，都是难题。造成的巨大创伤，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咨询安抚，才能渐渐痊愈。
　　程堰二话没说，架着裴植就回了国。
　　今天专门过来一趟，也是想着可以远远地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安好。
　　他就离开。
　　可他低估了自己的欲望。
　　一见到她，思念便似风中野火，肆意壮大，将脑子里的所有理智都吞噬干净。
　　他只能承认，他很想她，想得几乎要疯掉。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只能靠酒精和药物，才能勉强入睡。
　　来见她的前一晚，躺在冰冷的公寓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是暖色的。
　　他的母亲并没有自杀，也没有被父亲逼成疯子。
　　她带着他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里逃了出去，到了一座风景如画的海滨小镇。
　　镇上的景色秀丽如画。
　　每呼吸一口，似乎都会心旷神怡。
　　他从小在母亲的爱里长大，每一天都是简简单单的幸福快乐。母亲更不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目光怨毒地诅咒他去死。
　　后来，他在学校里遇到了喻婵。
　　她陪他一起学习，一起打游戏，一起参加各种比赛。
　　开着赛车从终点线疾驰而过，在风狂烈的拥抱亲吻中，他从欢呼祝贺的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母亲和喻婵。
　　那是他生命中最爱的两个人。
　　那是他生命中最热烈灿烂的瞬间。
　　他被她们见证着，被漫天的爱包围着，在花团锦簇中，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直到醒来。
　　空荡荡的公寓冰凉似水。
　　卧室里没开空调。
　　刺骨的冷意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血淋淋的残酷摆在面前，母亲去世前的笑容，和喻婵离开前欠身鞠躬的表情，反复交替着出现在脸前，和梦里欢笑着冲他挥手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被现实压得无法呼吸。
　　脱力地倒在床上，望着眼前的空白发呆。
　　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离他远去了。
　　心被一寸一寸地撕碎。
　　他曾经竭尽全力地想抓住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指间沙，什么都没留住。
　　可笑人心贪婪难求。
　　终究不过大梦一场。
　　作者有话说：
　　程堰的梦会在正文完结之后写一个if线的番外
　　我私心想给他们一个圆满。
　　还想看什么番外可以留言～
　　-
　　注：1出自DeAngelis,T.(2008).Coping with a client's suicide.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
　　感谢在2022-11-21 16:48:20~2022-11-23 17:2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新增2k）愿她岁岁安宁，日日常乐。◎
　　梁齐听京泓的人说,他们小程总已经在公司加了一个多星期的班，每天不到四点不下班，气得直接乐了出来。
　　他带着几个保镖杀到程堰办公室,坐到他桌子上,咧着嘴角冷笑：“你要是真把自己累死,你那小叔可就是最大赢家了。”
　　程堰手头动作没停,继续翻阅面前的资料。
　　“妈的，姓程的,越劝你越来劲是不是？”梁齐抽过他手里的文件，“老子后天订婚,你现在弄这一出，什么意思？”
　　程堰终于从成堆的纸片中勉强抬头，扔给梁齐一个眼神，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有些哑：“新婚快乐。”
　　“快你大爷,老子怎么偏偏摊上你这么个好兄弟,”梁齐看不得他现在这样明明难受得要死,偏偏还要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今天，要么跟我一起去喝酒,要么去我妈那跟她聊天，总之就是不能继续再上你这破班儿了。”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程堰，就把自己母亲的名号搬了出来。要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管得住程堰的话，梁夫人算是仅存的一位。
　　听到这话,程堰眼里总算有了点儿人气,压低的眉眼中掩着黑压压的情绪：“干妈找我？”
　　梁齐摸摸鼻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叫你回桐城老家吃饭,说很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聊聊天。”
　　程堰最尊重长辈，听到这是梁夫人的邀请，虽然眉宇间闪过一丝抗拒，但还是应了下来：“好，我知道了。”
　　梁齐和林安的订婚日期定在1月23日，听双方父母请的大师说，那天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两家商议之后决定，订婚宴在梁林两家的老家桐城办，结婚宴再回北城。
　　作为准新娘这边唯一的伴娘，喻婵提前三天跟着林安一起回了桐城。
　　她现在是个无业游民，南星给她放了不限期的带薪长假，不用工作还能有钱拿，喻婵经常调侃，自己年纪轻轻，就提前五十年过上了不少人就梦寐以求的生活。
　　两个人坐在客厅检查后天要送给宾客的手卡和伴手礼。
　　林安听着她故作轻松地调侃自己的现状，心里像是被剜了一刀。喻婵平时嘴上没怎么说过，可她看得出来，对于这份事业，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去热爱。
　　现在在事业的上升期猝然遇到这种事，走不出来，她就真的毁了。
　　“小婵儿，”林安握着喻婵的手，“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她其实更想喻婵扑在自己怀里大哭一场，把所有事都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内里已经千疮百孔了，却还要把自己全身上下武装成一块玻璃硬壳。表面上看着坚不可摧，但谁都知道，这块壳是注定要碎的。
　　像一枚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碎在下一秒。
　　相比于林安的忧心忡忡，喻婵的表情平静淡然许多。她抬眸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以后，出国读博吧。我的实践经验还是太少了，并不适合这么早独当一面。可能，我再多深造一层，以后就能多救下一个人。”
　　林安知道她现在仍陷在自责的情绪里。
　　这一点，她们做医生的，同样感同身受。
　　没有人能面对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却毫不在意。
　　必然会自责，会痛苦，会恨自己怎么就没有再努力一点，再尽力一点，那样，是不是就能把人救下来了。
　　可是事实是，大家都是血肉铸成的普通人。
　　普通人能力有限，不可能把所有事都做好，让所有人都不留遗憾。
　　喻婵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但她一直都以为，自己作为最卓越优秀的那个，应该会和其他人不一样吧。
　　至少，只要她足够专业，足够用心，肯定能救下每个向她求助的人。
　　她太自信了。
　　顺风顺水的求学经历给她带来了太多错觉。
　　以至于，被现实的当头一棒打回原形。
　　这些天不少同事和心理咨询业内的同行，都给她发来了安慰和鼓励。大家都说她只是运气不好，这类突发的“黑天鹅事件”，并不能代表她的专业水准。
　　喻婵自嘲地笑笑。
　　“运气不好”这样的安慰，她听到过很多次。
　　好像从小到大，她总是运气最差的那一个。
　　可运气再不好，她都不想离开心理行业，至少现在不想。
　　“出国？想好了吗？”
　　喻婵点点头：“前几天裴老师告诉我，他的师兄迈克尔教授的实验室在招博士生。那边刚好离小柏的学校也很近，起码我们可以相互照顾。”
　　林安眼底已经蓄出了湿意：“可惜这次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了。”她揽过喻婵的肩膀，“我好怀念以前我们三个一起在那边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无忧无虑，好像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是能难倒我们的。”
　　少时心性岁月长，而今两悲凉。
　　那时总觉得自己最灿烂，好像整个世界都可以握在手里。
　　后来才发现，人越长大，越渺小。
　　时光推着他们步履匆匆地向前跑，全然不顾到底有没有准备好。
　　时至而今，喻婵成了个被困在一片狼藉中的普通人，生活到处都是废墟，努力了那么久，没做好一件事。
　　林安自诩风流自由，到头来，还是要为了家族利益，嫁给一个只见了三次面的男人。
　　她们好像都没有变成小时候渴望成为的那种大人。
　　林安越想越难过，她只有喻婵这一个朋友：“以后你走了，我找谁喝酒啊呜呜呜呜呜……”
　　窗外月色孤冷，氤着皎皎寒意。
　　第二天晚上单身派对。
　　所有人都嗨成一团。
　　喻婵拜托林安找到了梁齐，请他帮忙做一件事。
　　听了喻婵的请求，梁齐笑着点点头：“害，我还以为乖妹妹有什么大事呢，就你说的那个地方，程堰确实专门交代过，不让任何人进。但是你肯定可以。”
　　没来得及思索他话里的详细含义，喻婵就被梁齐请上了车，一路疾驰，带她去看私人别墅那边，山顶上的那棵古树。
　　时隔五六年，再次故地重游。
　　心境变得截然不同。
　　喻婵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都要离开了，心里却还想着，上山去古树那里还愿，祈求程堰可以一辈子平安快乐。
　　可是没办法，爱这件事从来就不讲道理。
　　她只能认栽。
　　到了山顶，梁齐把车停在路边。
　　原本空旷的场地此刻被人用院墙围了起来，中间是一扇巨大的雕花铁门，整体风格精繁复古，和周围的风景融为一体，能看得出，造这堵墙的人品味不俗。
　　程堰怎么会突发奇想，要把一棵树关起来？
　　她问了梁齐这个问题。
　　梁齐神秘一笑：“还能是什么原因，想留住这儿的回忆呗。”
　　回忆？
　　是他和谁的回忆呢？
　　那个难以忘记的初恋戚心语，还是他那位英年早逝的母亲？或者是哪个她离开的那些年里，曾经出现过的人？
　　种种猜测涌上心头。
　　喻婵有种误入了他人秘密花园中的难堪。
　　面前高大冰冷的铁门，仿佛就是专门为她而建。
　　因为要留住回忆，所以才会建门挡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而她，就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之一。
　　“我们还是回去吧。”
　　喻婵打起了退堂鼓，她一直都很识趣，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梁齐阅人无数，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大概是误会了。
　　他从旁边的草丛里翻出园子的钥匙，打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推着喻婵走到园子口：“乖妹妹别想那么多，进去看看，说不定有惊喜呢。”
　　不知怎么的，喻婵忽然就想起来那杯叫做“婵”的酒。
　　桉泊说，他们老板是个很痴情的人，心里装着个忘不了的白月光，所以一直没谈过恋爱。
　　喻婵听到这话以后，只当那是酒吧里的员工们以讹传讹，传出来的流言。
　　夸张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感激地冲梁齐笑笑，握着他递过来的手电筒，慢慢走了进去。
　　再回头，梁齐已经离开了。
　　倒不担心在这里的安全问题。
　　整座山都是程堰的产业，没有下面的允许，没人上得来。
　　她循着记忆慢慢向前，曾经的小路现在已经铺满了鹅卵石，路的终点，就是那棵屹立在山巅的长生树。
　　古树下方点缀着一圈黄色的小射灯。
　　光映在干枯的树枝上，勾勒着光影做出了一幅抽象张扬的画。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过往便呼啸而来。
　　这里的每一株草，每一处枝桠，都是那些鲜明记忆的载体。时至今日，哪怕发生这么多事，忘不掉的，仍然忘不掉。
　　喻婵慢慢靠近，目光在看到枝桠间挂着的木牌时愣了一瞬。
　　木牌上的字迹笔力苍劲，龙凤凤舞，是程堰的字，写着她的名字。
　　强烈的不真实感反复撞击心脏。
　　在一片夜色迷离中，她逐渐看清了木牌上的所有字。
　　“壬亥年戊丑月庚辰日，希望她可以健康快乐，岁岁安康。”
　　“癸子年己丑月辛卯日，愿她岁岁安宁，日日常乐。”
　　“甲丑年庚丑月乙酉日，希望她安康快乐。”
　　“……”
　　“……”
　　每一张木牌，就代表着一年一度的轮回。
　　刚好是她不在的那五年。
　　她的名字和落款人的名字纵横排列着紧挨在一起。
　　他们在人世间分分合合，重逢又离开，他们的名字，却在这几寸长的小木牌上，获得了某种圆满。
　　落款人
　　——程堰。
　　一瞬间，所有的猜测疑惑，都有了答案。
　　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随之而来的，又是更大的困惑。
　　梁齐说，程堰建这间园子，围着这棵树，是为了守护记忆。但她一路走来，能看到的，只有她和他曾经的回忆。
　　种种往事涌上心头。
　　那个潮湿缥缈的夜晚是她的毕生难忘。
　　她以为，只有她这么想。
　　喻婵颤抖着踮起脚尖，用指腹去触碰那些挂在一起的木牌。鼻头忽然发酸，眼前仿佛出现了他一年年一枚枚把木牌挂在树梢上的样子。
　　那他当年，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每个除夕夜，孤身一人上山，在这里许下这些愿望的？
　　他祈求她岁岁年年都可以平安幸福。
　　那他呢？
　　如果她今天没有来，没有看到这里现在的样子，这些隐秘的曾经，她是不是永远都不知道？
　　眼前的一幕幕，还有别人说过的一些话，逐渐拼凑出了一个新的程堰。
　　一个她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的程堰。
　　原来在这么多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早就埋藏了许许多多，不曾破土的秘密。
　　喻婵拨通了他的电话：“我知道你在桐城。”
　　远处的城市如荧荧炬火，方方正正堆叠在一处，映得山脉晕染出一片淡紫色的壳。
　　夜色妖娆妩媚，似有倾城倾国之姿。
　　电话那端的人陷入了死水般的沉默里。
　　喻婵做了很多年的乖乖女，谨小慎微地行走在规则之内，不逾矩，不叛逆，不给别人和自己添一点儿麻烦。
　　她头脑冷静，逻辑缜密。
　　始终都知道做什么选择最正确，最能让制定规则的人满意。
　　唯一的勇气和例外，全都给了程堰。
　　是程堰让她记起了，当年那个还能爬到二楼的阳台上，为了救一只小狗，惹得全幼儿园所有的老师们全体出动的自己。
　　也是在程堰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曾经想要成为，却始终没能成为的影子。
　　好像命运轮回，让他们兜兜转转，在此刻角色调换，她变得勇敢变得一往直前，他反而瞻前顾后，不停退缩。
　　此生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这一刻，喻婵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又坚定，她说：“我在山顶看到了一些东西，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她听见他的呼吸猝然变得很重，像一团浓雾，氤氲在她心头。
　　指尖也泛起了胭红色。
　　她猜得没错，他确实对这里很在意。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她听不真切，而后就是他漫不经心的声音，语气随意：“嗯，然后呢？”
　　毫不在意的调调，几乎涌出手机屏幕。
　　熟悉感猝然跃上心头。
　　五年前的那个迷蒙的夜晚。
　　他也是用这样的语调，云淡风轻地将她好不容易捧出来的真心，付之一炬。
　　喻婵凝着远处的山巅怔怔地出神：“我可能要出国读博，”她补充，“以后应该也不会回来了。”
　　“恭喜。”
　　他坦然道。
　　喻婵仍然平静：“所以，这算是你最想对我说的话吗？”
　　程堰呼吸一滞，脑子里全部都是她挥之不去的笑容。他见过她站在高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天地。
　　半束月光顺着窗缝淌在了他面前。
　　他伸出掌心接住了那片洁白，指节再怎么紧握，再摊开手掌的时候，仍旧是一场空。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为她着想，希望她好，希望她永远闪耀。
　　对她的爱把他变成了凡夫俗子，再怎么妄图抓住月亮，终究只是痴心妄想。
　　他苦笑着吐出祝福的话：“祝你在那边一切顺利。”
　　凝神屏息地等了很久很久，只等到了这样一句。喻婵忽然累了，他打定主意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这一点她早该知道的。
　　可偏偏她想要勉强，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
　　怎么会呢？
　　她从来都运气极差，和幸运有关的事，怎么可能落到她头上。
　　“见一面吧，最后一面了。”
　　她垂下纤长的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我在山顶等你。”
　　挂断电话之后，她卸掉了最后一丝力气。
　　无力地靠在古树上，任由射灯刺目的光侵占了她所有的视线。
　　眼睛被照得发酸。
　　止不住的委屈在心头反复蔓延。
　　她关掉了手机，不给程堰任何拒绝的机会。
　　就这么孤注一掷地等在这里。
　　时光如梭，岁月却成了轮回。
　　当年她一如此刻，同样的濒临离别，同样的约定，同样明知结果，却偏要抱有最后一丝侥幸地等待。
　　她像条搁浅的鲸鱼，被巨大化的钟表指针悬在头顶，时间一到，就要被落下的指针判处死刑。
　　远处的山巅之上，一片灯火亮了又灭。
　　冲动之所以会产生空虚，大概就是因为，人们既想不承担冲动带来的后果，又不想忍受放弃结出的遗憾。
　　于是两头都想要，两头痛苦。
　　水果表皮腐烂就不能再吃了，刮奖看到“谢”字就该停止了。
　　等一个人同样。
　　已经知道结果的事，再怎么抱有期待，再怎么祈求神明，还是不会改变。
　　她必须接受现实了。
　　毕竟长了五岁，她不会再像当年那样，抱着丁点儿可怜的希望，绝望而无助地继续自己那点儿可笑的坚持。
　　最后感动的，只有自己。
　　喻婵黯然神伤地从树上收回视线。
　　艰难地迈着步子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手里的钥匙忽然滑落。
　　她下意识顿下去捡。
　　眼眶里的泪，猝不及防地砸在地上。
　　明晰的视野被氤氲成了模糊一片。
　　她的指尖触碰着金属钥匙的冰冷，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熟悉的香味丝丝缕缕，带来了个温柔磁性的声音。
　　他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那一瞬间，她分明听见，心脏狂跳。
　　难以抑制，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梁齐，今日最佳爱情保安
　　注：天干地支是我编的，和现实不符。
　　少时心性岁月长——化用自陈粒《历历万乡》
　　-


第105章 
　　◎至少，他曾经吻过那片缱绻的月亮。◎
　　程堰蹲在她面前,用食指骨节，接住了掉落的眼泪。温柔地拂过她的发顶，语调轻绻：“怎么哭了？”
　　所有的悲伤仿佛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她想控诉,想质问,心里明明憋着一堆想说的话。可是此刻真的见到程堰,却只剩下本能地哭泣。
　　程堰拉着她站起来,帮她拍干净身上沾着的杂草，牵着她向车边走。
　　山顶的风很大,喻婵最怕冷，手指和鼻尖都被冻得通红。
　　程堰看得心疼,把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脱下外套，将喻婵整个裹了进去。他细心轻柔地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将她的手捂在怀里取暖。
　　他越温柔,喻婵就越委屈。
　　不是说不喜欢她,对她没兴趣了吗？
　　那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他不经她的同意,就这么肆意闯进她的生活，随随便便地留下痕迹，又竭力把她推开。
　　这一切,他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凭什么啊……
　　喻婵一开始只是沉默着落泪。
　　到后来，抑制不住地耸动着身子窝在座椅上抽泣。
　　她眼眶涨红，瓷白的脸晕开大片的胭脂粉，嘴唇被牙齿咬出痕迹,委屈得下一秒几乎要噎过去。
　　“以前,林安总爱说我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
　　程堰没办法看她这么伤心,她痛苦，他也就跟着痛苦。
　　“我是！”
　　“我就是胆小鬼，重逢之后，你每靠近我一步，我都怕得心痛，我怕你只是我做得一场梦。梦醒了，我就什么也抓不住了。你说你喜欢我，你都不知道我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服自己试着相信。然后你就说，没兴趣了。程堰，你告诉我.…..…”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张着嘴巴呼吸，很久才说出后半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大颗大颗的泪肆意滚落，沾湿了她颈侧零落的碎发。
　　程堰听着她的控诉，心被歉疚和自责占满，酸涩胀痛，无所适从。想帮她拭去泪水的手悬在半空中，挣扎着不知是进是退。
　　她的担忧她的顾虑，以及她此刻显露给他的恐惧，他从来都不知道。
　　以为，她真的已经向前走了。
　　所以才会反复推开他的手。
　　原来她也和他一样，日复一日地饱受过去那些曾经的折磨。
　　他以为他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可他终究还是做得不够好。
　　“之前，你在公司楼下等我下班，朝我走过来的某个瞬间里，我真的有种美梦成真的幻觉。”
　　那段时间，她就像是一个恐高的人，被放到了一座独木桥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掉下去，就会立刻粉身碎骨。
　　她被困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
　　而桥的开关，就在程堰手里。
　　他掌握着她的生死命脉。
　　那段时间，她连做梦，都能看到程堰满脸讥笑地望着她，语调随意：“我说着玩的而已，你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惊醒之后，连被子里，都是晕湿的冷汗。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拒绝不了摆在眼前的巨大诱惑，只能一边妄图沉溺，一边痛苦克制。
　　忘记了放下了都骗人的。
　　她从来都没放下过他。
　　离别的那五年，每时每刻，她都能想起程堰。
　　她记得他的一切，包括记忆，包括味道，包括那些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陌生的月色阴晴圆缺。
　　毕业之后，导师用高薪和绿卡留她在美国。
　　可是都被她拒绝了。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执意要回北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的每一颗泪，都像滚烫灼热的油，滴在程堰心上，炙烤折磨着他每一寸理智。
　　他从不知道他的靠近会让她这么痛苦。
　　终究是没忍住，他倾身上前把人抱在怀里。
　　她湿漉漉的脸被他捧在掌心，温声软语地哄着，雨点似的吻落下来，一颗一颗地吻过她眼角的泪水，唇瓣划过她潮湿的睫毛，激着心口一阵战栗。
　　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瘦瘦小小的人，感受着她细微的颤动，心跳用力地撞着胸腔。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喑哑沉重，似最虔诚的信徒：“我告诉你，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这该是个很长的故事。
　　故事最初始于十九年前，程家老宅的那场火灾。
　　程堰那时还是个七岁大的小孩。
　　家里只有一个歇斯底里的母亲，一个表情冰冷的父亲，一个装模作样的小叔，以及行色匆匆、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的佣人。
　　程堰以为，全世界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夫妻反目成仇，相互争吵，目光怨怼。
　　所以从来不觉得自己家庭不幸。
　　他只是习惯性把自己关在房间，学习、看赛车视频，或者，和精神偶尔正常的母亲聊天。
　　这是他能在这个家里获得的，唯一一点儿温暖。
　　转机是在他八岁生日那天出现的。
　　母亲那天早上的精神状态很好，似乎完全康复了一样，看不出丁点儿异常。
　　她没有诅咒程堰去死，没有用尽手头所有的东西往他身上扔，更没有怨毒地掐着他的脖子。
　　所以程堰才会以为，那天的母亲，真的恢复了。
　　她给程堰准备了生日礼物，温柔地抱着他祝他生日快乐。母子两个还一起说说笑笑着烤了份生日蛋糕。
　　该点蜡烛的时候，母亲摸摸程堰的头说，她手边的那枚打火机好像坏了，让他去楼下储藏室再找个新的过来。
　　程堰乖巧地点头答应，踩着小拖鞋跑下楼。
　　他在储物箱里找到了很多枚打火机。
　　还有造型独特的烟花蜡烛。
　　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母亲最喜欢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她看到了肯定会高兴。
　　程堰哼着生日快乐歌，抓着打火机和蜡烛爬上楼梯，然后，就闻到了浓烈的汽油味，和吐着猩红信子，逐渐将母亲慢慢吞没的大火。
　　他用尽所有力气冲上去，从厨房里接水，想要把母亲从火舌中救出来。
　　但是他太小了。
　　接水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火焰蔓延的速度。
　　最后能记得的，只有母亲彻底被吞噬前留下的那抹苍白笑容。
　　一个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在他面前活生生地失去了生命。
　　像是一阵风荡漾着飘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的最后，八岁的程堰是在消防员怀里醒来的。
　　那一天，他没了妈妈。
　　刚出生的小齐，也失去了父亲。
　　喻婵的泪被生生止住，她早就对多年前程家老宅的火灾有过猜测，可她从没想过，幕后的故事居然是这样一段血腥残忍的狰狞记忆。
　　程堰当年，只有八岁啊。
　　八岁的小孩，连生命和死亡的概念都还没感动，就要被迫面对这样凌迟般的现实。
　　当年握着蜡烛跑上楼的程堰，那一刻所面对的刺激，她真的不敢想。
　　相比之下，她的委屈和不甘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喻婵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在被灼烈的熊熊烈火炙烤，干瘪的心脏连血液都被凝固，伤口腐烂溃疡，又一片一片地撕开，露出猩红的血肉。
　　痛得她几乎昏厥。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喻婵捂着脸哭得反而更凶了。
　　程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他从小把玩到大的打火机，放在喻婵手里。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我再检查一下，如果我没有下楼，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我意识到，她好像确实挺恨我的。所以，她哪怕自杀，也要让我亲眼看到。既然这是她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愿望，做儿子的，哪能不听。她留下的这个打火机就被我一直带在身边。”
　　带在身边，提醒他时时刻刻保持痛苦吗？
　　喻婵红着眼眶抬眸看他。
　　在那双深情的眼里看到了浓烈而化不开的哀伤。
　　她心痛得要窒息，伸出一根葱白的指节，慢慢揉开他眉间蹙着的疙瘩。
　　程堰唇角漾出一抹笑意，握着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你当初说喜欢我，我都知道。”
　　他向前俯身，和喻婵靠得更近了些。
　　他们被暖风包裹着，气息交融。
　　喻婵看着自己面前这张放大的脸，呼吸断断续续地停滞。
　　她听见他说：“还记得那年跨年，我带你翻墙出去看烟花吗？”
　　喻婵下意识点头。
　　她怎么会不记得。
　　“其实，”他一字一顿，“那晚我想说的不是新年快乐，而是……”
　　喻婵猜到他想说什么，浑身的血液瞬间争先恐后地向大脑涌，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朵云上，轻飘飘的，像是没了重量。
　　“喻婵，我喜欢你。”
　　一瞬间，隔着遥远的夜空，喻婵像是被拽回了那个梦幻冰凉的跨年夜。
　　她发着断断续续的低烧，提心吊胆地跟着自己心爱的少年慢慢攀登在窗外，做了自己十九年来最出格的事。
　　跨坐在墙头，望着漫天烟花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而此刻，程堰告诉她，其实在哪个时候，他的心就已经是她的了。
　　多么梦幻而又巨大的美梦啊。
　　喻婵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是，可是后来为什么？”
　　程堰苍白地扯出个朦胧的笑容：“一开始只是不确定，总觉得你这样的好学生，可能不喜欢我这种散漫随意、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的人。”
　　他见过喻婵站在程绪身边，偏头微笑的样子。
　　直觉她这样的三好学生，大概会更喜欢程绪那样，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
　　这些话本来不该告诉喻婵的。
　　他从小要强到大，不管什么事，总是下意识逞强。逞着逞着，他就真的成了无所不能的程堰。轻轻松松就能做好任何事，挥挥手，就有一大堆人来爱他。
　　然而现在，他正在拉着自己唯一的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慢慢剖析所有的内心。
　　把那些晦暗的，潮湿的，不堪回首的曾经，一一摆在她面前。
　　“后来，后来是觉得，你那么干净的一个小姑娘，不该跟着我一起烂在程家这滩烂泥里。”
　　“喻婵，你知道吗？程家里那个被我叫了二十多年小叔的人，其实是我的亲生兄长。我该叫他，大哥。”
　　程堰几乎是喑哑着说出这几个字。
　　这种惊世骇俗突破伦理的秘闻。
　　任何一个正常人第一次听见，震惊和厌恶都是难免。
　　程堰已经做好了从喻婵眼中看到这些情绪的准备。
　　那个时候，他需要一边对付来自程绪的威胁，又要应付程岳青对喻婵的调查。
　　更重要的是，在喻婵老家的那晚。
　　程堰做了一个梦。
　　他再次梦见了母亲自焚的那个清晨。
　　只不过这次，被火舌彻底吞没的人，从母亲，变成了喻婵。
　　二十二岁的程堰在梦醒时刻才意识到，他给不了喻婵幸福。
　　腐朽的程家，反而会把即将出国读书，拥有大好锦绣前程的喻婵，变成第二个母亲。
　　所以，他只能狠心把站在他面前，鼓起勇气表白的小姑娘推开。
　　哪怕痛苦万分，可他必须做出选择。
　　她可以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但他不能为了那点儿私心，就毁了她触手可得的未来，和明媚如春的人生。
　　不是程堰不喜欢喻婵。
　　而是程堰不能爱喻婵。
　　他推开她，怀念她，带着那些无法抑制、野蛮生长的思念，踽踽独行，在苍茫空旷的天地间，独自过了五年。
　　只有在每年的除夕夜，才会放纵自己，握着手写的木牌，来山顶坐着，望着远方的夜色茫茫，祈愿她会平安幸福。
　　如果不能朝朝暮暮岁岁年年，那他希望她至少可以常乐常安。
　　程堰说完，空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坦白了自己所有见不得光的自卑和怯懦。
　　就算这样，再次重逢之后，又见到那轮曾照耀过他的月亮，他仍然痴心地想要，抬头去吻一吻干净温柔的月光。想用那些单薄的爱意，把她留在身边。
　　这样卑劣的他，这样怯懦的他，她都知道了。她还愿意，试着俯下身来，再看看他吗？
　　此时此刻，他将所有都袒露无余，毫不保留。而后，等待着来自喻婵的审判。
　　无论她给出的结果如何，他都心甘情愿。
　　至少，曾经吻过那片缱绻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想不到吧，书名其实说的是男主
　　爱情会让每个人自卑。
　　在这场缠绵的爱意里，程堰的自卑和胆怯，并不比喻婵的少。
　　爱情也能让人勇敢。
　　-


第106章 
　　◎【正文完】爱情永远炽热滚烫。◎
　　喻婵从没想过,程堰也会像她一样，在这场看不见的爱情中，患得患失。
　　惊觉他们好像两个蒙着眼睛互相靠近的人。
　　相互试探,相互错过。
　　误以为从不曾得到不敢奢求的真心,其实早就已经,落在了身边。
　　这是好运,还是惩罚？
　　喻婵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应该抱抱程堰。
　　望着她主动靠近的动作，程堰目光颤动,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降临到他头上的好运。
　　他以为她会垂下那双琥珀色的小鹿眼，冰冷地告诉他，她要离开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不会怪她的离开。
　　可她并没有。
　　而是拥上来，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的下巴放在他的颈窝,同他耳畔相帖,感受着属于他的体温和热度：“程堰,你不是你父亲，我也不会变成你的母亲。我喜欢你，你也喜欢喜欢我,好不好？”
　　刹那间，世上所有的幸运都居于他手。
　　恍若万物逢春，生意盎然。
　　听见她在耳边似哀求，似撒娇的声音,他的心都几乎要化了。
　　程堰回拥着怀里单薄的人,用力地紧扣着她的背,几乎要将怀里的人融入骨血。
　　这么小的人,却给了他这世间最灼热的爱。
　　能融化他所有痛苦的爱。
　　“我爱你。”
　　他珍之重之地吐出这三个字,将所有的深情与压抑，悉数承载。
　　滚烫的体温几乎要将他们相互融化。
　　山风呼啸，夜色呢喃。
　　他们曾经错过了那么多年。
　　连最后一面，都匆匆忙忙，没有见过。
　　幸好还有现在。
　　那晚他们在山顶坐了通宵。
　　面对面说了许多话，他们聊这五年的生活，聊彼此不曾参与的童年。
　　偶尔视线相撞，便拥在一起无所顾忌地接吻。
　　时而温柔，时而热烈。
　　好像彼此中了对方的毒药。
　　无论怎么亲吻拥抱，都觉得不够。
　　怎么会知足呢？
　　那些破碎在五年里的潮湿旧梦，痛苦迷茫，终于得以抚慰，得以重见天日。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撕破夜幕的时候，程堰开车送喻婵下山，回林家老宅。
　　今天是她和梁齐的订婚宴。
　　作为男方好友和女方好友，他们两个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
　　车子停在林宅入口
　　喻婵被程堰抱着下来，放在车前盖上。
　　他掐着她的腰，一步一步紧逼，将她面前呼吸的空气都几乎剥夺。
　　“不想放你走怎么办？”
　　喻婵脸皮薄，这处地方视野开阔良好，一会儿来林宅的客人必定多，她生怕被人看见她和程堰现在这样，伸出手去推程堰的胸口，废了好大的力气，都没能把他推开。
　　手反而被他握着，捏在掌心里，反复揉开，像在把玩着一团柔软的面团。
　　“程堰，”她小声嗫嚅着，“别在这儿，这是人家家门口。”
　　程堰望着她脸颊上生出的绯红云霞，满意地勾勾唇角，蜻蜓点水般在她额头留下个微微冰凉的吻。
　　托着她的腰放她下来。
　　“快去吧，别让新娘子久等了。”
　　喻婵美目微横，轻轻地瞪了他一眼，小跑几步离开。临到转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程堰没走，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直直地望向她这里。
　　见她回头，眼角含笑，用口型说：“什么，舍不得我啊？”
　　喻婵冲他挥挥手，用口型回应：“想我的时候可以打电话。”
　　程堰点点头，眼神宠溺。
　　但接下来的一整天，喻婵几乎望穿秋水，都没等到程堰的一个电话。
　　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忙。
　　可在订婚宴上见了面，他也只顾着给她拿吃的，丝毫没有提电话的事。
　　淡淡的失落萦绕心头。
　　喻婵知道自己大概是有些矫情了。
　　可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
　　她今天一天无时无刻不在想程堰。
　　想他当年在操场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想他昨夜在她面前将过往一一坦白的脆弱，想他的吻，他的笑，以及他的怀抱。
　　可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是不是说明，他一次都没有想过她？
　　喻婵等待了一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连晚饭都没吃。
　　林安晚上抱着啤酒过来找她聊天。
　　两个人各怀心事，喝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林安最先意识到不对劲，表情复杂，语气里还带着半分沉重：“小婵儿，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喻婵刚喝完一瓶啤酒。
　　已经有些上头了。
　　听见林安的声音，眼神里带了几分迷离地看过来，点点头：“好呀，安安你说。”
　　“我昨晚，跟梁齐睡了。”
　　林安耳垂晕着两团绯红，剩下的话更不好意思说出口，“而且而且，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他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林安说完，就把自己埋进了旁边的沙发垫里。
　　自从林安和高中的纯情小男友分手之后，喻婵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这么少女娇羞的一面了。
　　她抱着酒瓶欣慰地笑：“这是好事呀安安，恭喜。”
　　林安从成堆的沙发套里探出头：“真的吗？小婵儿，你真的觉得这是好事吗？”
　　喻婵摸摸她露出来的那颗脑袋：“我们家安安这么漂亮，又这么聪明，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你。梁齐肯定也逃不掉。你既然也对他有意思，以后你们两个不就是名副其实的真夫妻了么？”
　　“有道理。”
　　林安终于把自己全部放了出来，把易拉罐里剩下的半瓶酒都干了，“说起来小婵儿，你跟程堰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把头凑到喻婵怀里，目光紧逼：“不要想糊弄我，我今天可是看到，你们两个在储藏室边上偷偷接吻来着。”
　　喻婵的脸迅速涨红，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酒，眼睛里被刺激得涌出泪花。她一边咳，一边红着脸解释：“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什么。”她越说头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现在就是，不算男女朋友，但是又不是朋友的关系。”
　　“哦——”林安拉长音调，“那就是他还没给你表白呗？”
　　喻婵点点头，说出了心里的顾虑：“而且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给我打电话。”
　　虽然他们中午刚在酒店的储物室边上见过面。
　　但是电话的约定对于她来说，始终还是不一样的。
　　话音刚落，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喻婵立刻拿起来看来电显示，察觉到是程堰之后，嘴角浮现出显而易见的笑意。
　　笑容太扎眼，被林安一眼就看了出来：“啧啧啧，说曹操，曹操到。”
　　她推了喻婵一把：“恋爱的酸臭味啊——”
　　喻婵深吸一口气，轻咳几声，确定自己的声音没有异常，才接了电话：“喂。”
　　程堰的声音被电流送着朝她靠近：“今天累吗？”
　　喻婵摇摇头，立刻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傻：“不累。你呢？”
　　新郎那边的事相对来说还是更多一些。
　　而且，今天的大多数工作，程堰都帮她做完了。
　　要说辛苦，程堰占了大头。
　　“现在才给你打电话，是不是生气了？”
　　心思被精准猜中，喻婵心里闪过一丝窘迫，立刻否认道：“没有，我今天白天一直都挺忙的，也是现在才有时间接电话。”
　　“是吗？”程堰的语气好像有几分苦恼，“那我给你准备的道歉礼物好像用不到了，怎么办？”
　　“道歉礼物，”
　　喻婵惊讶又期待，“是什么？”
　　“既然小状元没生气，这礼物要不就留到下次吧。”
　　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喻婵急迫地回应：“我，我生气了。”
　　话说出来，却像是在和程堰撒娇。
　　程堰明显也听了出来，声音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生气了啊，那小状元现在下楼好不好？”
　　什么呀？
　　这语气，跟哄小孩一样。
　　喻婵心里像是有无数的绒毛划过，酥酥麻麻，又痒。
　　她刚喝了酒，脑子还不是很清醒。
　　踩着拖鞋就下了楼。
　　站在楼梯口，人就已经愣住了。
　　桐城从来没有下过雪，可是此刻，楼下却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
　　银装素裹，冰雪萧索。
　　整片天地都仿佛陷入了纯白的世界。
　　这是，下雪了吗？
　　她茫然地点开朋友圈。
　　却并没有一个人发和雪相关的消息。
　　疑惑地踩在“雪地”上之后，喻婵才发现，这些并不是真正的雪。
　　而是人造雪景。
　　许多影视剧常用的道具。
　　身后传来声破开风声的轻笑：“原来雪景比我更得宠，有点儿伤心怎么办？”
　　喻婵惊喜地回头，想都没想，便扑进他怀里：“谢谢。”
　　怎么可以这样。
　　她只是在很久之前，随随便便地说了句桐城不下雪，就被他记在了心底。
　　直到现在。
　　这样的他，捧出的一颗真心，哪里需要她去怀疑，去患得患失呢？
　　“你犯规。”
　　她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程堰的指节划过她的脖颈，轻轻地捏着后面的那处软肉：“哪里犯规了？”
　　“你准备这么大的礼物，我还怎么跟你生气？”
　　程堰笑得宠溺，拍拍她的背：“我还有个小礼物没有拿出来，要不要看看？”
　　喻婵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疑惑地看着他掏出手机，拿到她面前。
　　手机屏幕里是一颗点燃的蜡烛。
　　在黑暗的小方块中，散发着莹莹微光。
　　“今天是黄道吉日，许个愿试试？”
　　喻婵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顺着他的话，双手捧在胸前，阖上眼皮默念愿望，然后朝着屏幕轻轻吹了口气。
　　几乎是在蜡烛熄灭的瞬间。
　　一道火光自程堰后方冲破夜空，伴随着尖锐的轰鸣，将沉沉暮霭，炸出了缤纷五彩的颜色。
　　而后，绚烂的火星闪烁着光芒，在半空划成了一道圆圈。
　　每一处，都是一顿纷繁复杂的鲜花。
　　璀璨夺目，几乎照亮了整座城市。
　　喻婵看得几乎呆了。
　　泪意忽然濯湿眼眶。
　　迷蒙氤氲，焰火落在眼里，变成了大片的色块。
　　从小到大，除了程堰，没人送过她这样“盛大”的礼物。
　　他好像给她采来了整个灰暗无光的童年。
　　“喜欢吗？”
　　喻婵怕眼泪落下来，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使劲点头。
　　“那，”阴影落下来，程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吻去她眼角的濡湿，“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怎么会不同意。
　　喻婵的整个青春，一直都是他。
　　从来都是他。
　　她念着他的名字走过春秋冬夏，走过年年岁岁，然后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和他站在同一片蓝天下。
　　而今，无数个日日夜夜之后，恍若一场从来就没醒过的大梦。
　　她居然亲口听到了那个十六岁时只敢在心里偷偷倾慕的男人对她说，要不要做他女朋友。
　　“愿意。”
　　喻婵的额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炽热的心跳，“我愿意。”
　　四周苍白肃穆，如雪落人间。
　　他们在最喧嚣的夜里，相互诉说最温存的爱意。
　　等到烟花落尽，程堰牵起喻婵的手，俯身压在她耳边，语调缠绵。
　　“恋爱第一天快乐。”
　　“女朋友。”
　　此刻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他们的手牵在一起，紧扣着对方，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
　　岁月总如刀割，将风雨飘摇的命运不加遮掩地推在他们面前。
　　或残酷，或不堪，或挣扎，或痛苦。
　　时光冷冽摧残。
　　但爱情永远炽热滚烫。
　　生命不息，爱意不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所有陪我到这里的读者。
　　这本书如果没有你们的不离不弃和鼓励，我一定走不到现在。
　　它可以完整地长大，你们是另一半不可或缺的珍贵。
　　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