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鹊桥仙
　　作者: 阮郎不归
　　简介:
　　长乐宫掌教的亲传弟子吕明湖，天资出众，飘然若仙。
　　他养了一只小喜鹊，取名吕黛。小喜鹊长大了，想和他双修，被他严词拒绝。
　　杭州古董商江屏年轻多金，丰采韶秀，一心想娶个与自己般配的美人为妻。
　　这一年清明，江屏与鲁知府家的千金在清波门外偶遇，美人倾国绝色，江屏一见钟情，然门第悬殊，求娶无望，怎生是好？
　　正苦恼间，一老媪夤夜叩门，传来鲁小姐的口信，竟是郎有情，妾有意。江屏欣喜若狂，这日打选衣帽，出门赴约，孰料美人是妖怪所变，从此走上一条邪路。
　　与此同时，吕明湖回到长乐宫，发现小喜鹊不见了。
　　眼见是色，心动是情，情色相生，方是好姻缘
　　标签: 言情小说 古代言情 古代 市井生活 先婚后爱


第一章 刘海戏蟾
　　正是早春时节，天气不寒不暖，才刚下过雨的路面有些泥泞，被来来往往的车马碾出杂乱无章的痕迹。路边梅腮还红，柳树抽出点点新绿，千丝万缕在柔风中漾开江南的春色。
　　江屏带着一名小厮，骑马来到杭州城外的顾家村，在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门前下了马。
　　小厮抬手敲门，喊道：“敢问顾妈妈在家么？我们是映月斋的。”
　　不多时，一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妪开了门，浑浊双目打量着门外的少年郎，只见他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张扬艳丽，比画上的金童还俊俏。
　　老妪好似雾里看花，半晌才出声问道：“阁下便是江公子？”
　　江屏点头笑道：“正是。”
　　老妪让他在明间坐下，自己进屋捧出一个蓝布包裹，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只镂刻精美的紫檀木匣子。匣子上挂着一把鱼形铜锁，老妪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线，红线上系着一枚钥匙。
　　她打开锁，匣子里还盖着一方蛇绿绢帕，揭起帕子，江屏才看见那珍藏的宝贝。
　　眼皮层皱，鼓目望天，两条前腿抱腹，一条后腿踞地，乃是一只羊脂玉蟾。
　　老妪枯枝般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玉蟾，眼中流露出感伤之色，道：“这玉蟾是祖父给我的嫁妆，听他说，是汉代的东西。我祖父是前朝进士，昔日做太守时，我家住着七进七出的大宅子，赤金白银，斑点玳瑁，多得没处堆放。我小时候冬眠红锦帐，夏卧碧纱橱，只因嫁了个不争气的丈夫，落魄至此。”
　　江屏做了几年古董生意，听多了这样的故事，说故事的人不是落魄的王孙公子，便是潦倒的宦家小姐，真真假假，无从分辨，也不重要。他是买古董的，又不是买故事的。
　　他接过玉蟾，细细端详，确实是有年头的东西，翻过来看底部，不由怔住。
　　老妪其实并不清楚这玉蟾值不值钱，见他一双浓眉微蹙，神情若有所思，紧张道：“江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江屏叹息一声，道：“世事难料，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妈妈莫太伤心。这玉蟾我甚喜欢，出八十两如何？”
　　老妪先前听掮客说这位江公子家道殷实，做生意不过是打发光阴，出价一向公道，八十两已然超出了她的预计，便爽快地答应了。
　　江屏道：“妈妈，你这檀木匣子做工不错，我再添十两，一并卖给我罢。”
　　老妪摩挲着木匣面上的一双并蒂莲，犹豫片刻，道：“这是我最后一件嫁妆，不卖啦。”
　　江屏笑了笑，拿出秤，称足了银子，叮嘱她收好，吃了一盏茶，起身告辞。
　　老妪道：“寒家简陋，便不留公子多坐了。”
　　出了顾家村，闲云忍不住道：“少爷，我看那玉蟾顶多值六十两，您怎么给她那么多？”
　　这小厮帮着江屏打理映月斋的生意，见过不少好东西，是知道行情的。
　　江屏骑在马上，笑道：“你听过刘海戏蟾的故事么？”
　　刘海少年时上山打柴，看见一只受伤的三足金蟾，好心替它包扎伤口。金蟾变成一名美女，与刘海成亲生子不说，还能口吐金钱。小小的善举换来如花美眷，泼天富贵，这故事谁不爱听？因此家喻户晓，经久不衰。
　　闲云当然也听过，想了想，笑道：“这玉蟾难道也能变成美女，口吐金钱？”
　　江屏道：“你倒是想得美，还记得去年在苏州收来的玉盘么？那盘子中央有个樵夫打扮的玉雕少年，旁边有一个凹槽，我当时便想一定是少了什么东西。适才看玉蟾的材质，雕工，还有足底的纹路，分明就是一套。”
　　闲云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记得那玉盘当时只花了五十两，配成一套少说得卖三百两，不亏，不亏！”又拍马屁道：“还是少爷心思细，记性好。似少爷这般聪明，倘若去考功名，必定高中！”
　　江屏瞥他一眼，道：“休要再来劝我，考功名无非是为了做官，做官又有什么意思？每日早起点卯我便受不了，何况官场无常，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江家世代经商，鼎盛时有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扛不动的金山，在富贾遍地的杭州也是有名的财主。如今虽然败落了，还够子孙数代不愁衣食。
　　江屏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公子哥儿，生性懒散，不愿去考功名。江父江母在世时都拿他无法，二老去世后，他益发无拘无束。
　　闲云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回到家里，江屏找出那只玉盘，将玉蟾放上去，果然契合。正高兴，只听咔嚓一声，玉蟾张开口，吐出一粒金丸，在盘子里滴溜溜地转。
　　江屏诧异极了，拿起那金丸闻了闻，异香扑鼻，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便当作香丸放在银盒里，随身带着。
　　次日徽州府的曾家派人送来一封大红请帖，原来江屏有个姑母嫁给了徽州府的曾举人，徽州府离杭州并不远，两家常有来往。姑母膝下有两男，长子比他大一岁，二月十五娶亲，请他去吃喜酒。
　　江屏写了回帖，拿一两银子打发曾家送帖子的人去了。数日后，带着闲云和一名老苍头，坐船前往徽州府。
　　夕阳透过窗纱，将衣架上的大红妆花吉服浸染得愈发艳丽，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这身衣裳的主人名叫银娘，是南直隶徽州府吴秀才家的小女儿，年方十五，明日便要出嫁。
　　她母亲朱氏叮嘱道：“儿啊，你公公曾举人心地慈善，婆婆也是好相与的，他们膝下只有两男，二公子尚未定亲，没有七大八小的闲人杂事，你嫁过去务必要孝顺公婆，不可出言顶撞，背后咕哝也使不得。丈夫是你终身的依靠，无论如何，勿要与他合气……”
　　银娘低头绞着汗巾子，听母亲说完，抿了抿唇，小声问道：“娘，这附近可有人家刚死了女儿？”
　　朱氏蹙起眉头，奇怪地看着女儿，道：“大喜的日子，你怎么问起这话来？”
　　银娘目光闪烁，道：“我昨日在房中，隐隐约约听见丧乐，怕是哪家女儿死了，与我犯冲便不好了。”
　　朱氏道：“没有这回事，你别胡思乱想，早点歇息罢，明日有的忙呢。”
　　是我胡思乱想的错觉么？银娘心中疑惑，没再多说什么。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素未蒙面的夫君是何模样？性子好不好？明晚便要和他同床共枕，肌肤相亲，一想到这里，新嫁娘的心便砰砰直跳。
　　窗上摇晃的树影忽然变成一颗长发飘飘的脑袋，下面纤细的脖颈连着削肩膀，是个人上半身的形状，她又来了。
　　银娘揉了揉眼睛，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分明不是错觉，吓得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口中喃喃念佛。
　　她开始唱歌，和昨晚一样，唱的是撒帐歌：“撒帐东，天官今日来赐福。百寿图中富贵家，一家老小享荣光。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嫦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撒帐北……”
　　她声音清冷，似有无限愁怨，唱的却是喜气洋洋的词，听起来十分古怪。
　　银娘猜她是鬼，听说有些出嫁前横死的女子会阴魂不散，化作厉鬼拉别的新嫁娘陪葬。银娘越想越怕，冷汗浸透了衣衫，终于听见一声鸡鸣，女鬼阴森可怖的歌声戛然而止，那片影子也从窗上消失了。


第二章 血色洞房
　　“表哥，醒醒，大哥要去吴家迎亲了！”
　　江屏昨晚才到徽州，睡在曾二公子房里，五更天被他叫醒，困得睁不开眼，道：“那你去忙罢，让我再睡一会儿。”
　　“新人进门，你怎么能在房里睡觉呢？快跟我去看看罢，听说新嫂子是个大美人呢！”曾酌不由分说将他拉了起来。
　　丫鬟进来伺候两人梳洗，江屏蓬着头坐在床沿上打哈欠，比起他精致得近乎阴柔的五官，曾酌的脸则显得扁平黯淡，像一幅潦草完工的画。
　　丫鬟觑着丰姿韶秀的表少爷，都不觉脸红微笑。
　　两人收拾好了出来，曾酌陪他大哥去迎亲，江屏和曾举人夫妇坐在厅上说话。曾家请来的宾相坐在他对面，是个五十开外的黑瘦男子，头戴老人巾，身穿外郎袍，獐头鼠目，满口黄牙。
　　看得江屏心下嫌弃，想曾家怎么请这样不体面的人来做宾相，等会儿才子佳人入洞房，边上站着这厮，岂不大煞风景。
　　那宾相还向他笑道：“江少爷真是一表人才，不知哪家小姐好福气，做得府上的少奶奶。”
　　江夫人笑道：“屏儿眼界高得很，杭州多少人家说亲，他都看不上呢。”
　　江屏道：“姑母，并不是侄儿眼界高，实在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江夫人斜他一眼，道：“我看你是风流潇洒惯了，怕娶了媳妇受拘束。”
　　江屏因做古董生意，常和主顾掮客在酒楼行院里交际，人都以为他风流浪荡，殊不知这小郎有个痴念。
　　他想自己这般样貌，只有绝色佳人才配得上，若与那些烟花女子睡觉，也不知是谁嫖了谁。因此姑娘的床其实不曾上过，却落得个花花公子的名声，别人说他，他也懒得解释，付之一笑。
　　说话间，花轿到了门前，新嫁娘盖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穿着大红妆花吉服，官绿妆花绣裙，环佩七事，和簪花挂红的曾大公子走到案前。江夫人挑起盖头，众人都来看，只见新嫁娘艳妆夺目，果真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
　　曾酌用手肘捣了捣江屏，挑眉道：“表哥，你看我大嫂美不美？”
　　江屏走南闯北，见过的美人不胜其数，这位表嫂在他看来仅仅是中上之姿，嘴上夸道：“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你大哥有福了。”
　　那宾相高声请茶赞着礼，一双贼眼把新娘子上下看个不住。曾大公子和银娘拜了天地，牵红引进洞房，众人都跟着。
　　宾相偏爱捉弄新娘子，见银娘生得娇美，益发生出几分龌龊心思。叫新人吃了合卺酒，他拿着果盒站在床边，往东撒了一把果子五谷，唱道：“撒帐东，津津一点眉间色。今宵且把嫁衣解，巫山顶上花苞开。”
　　又往西撒了一把，唱道：“撒帐西，交颈鸳鸯成双双。新郎紧把柳腰抱，管叫新妇脚朝空。”
　　又往北撒了一把，唱道：“撒帐北，夫妻恩爱笑嘻嘻。云收雨散整鲛帕，端看武陵落桃红。”
　　这些不正经的诗听得众人哈哈大笑，曾大公子也笑，银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想必是害臊极了。江屏觉得当众羞辱一名女子很没意思，因是习俗，新郎都不介意，他也不好说什么，听到撒帐中，益发不像样了，转身便要走。
　　银娘抬起头来，怨毒的目光射向宾相，声音冰冷道：“畜生，还我命来！”说罢，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把剪刀，抓住躲闪不及的宾相，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
　　宾相双目圆瞪，胸口鲜血喷涌，溅了银娘满脸，顺着小巧的下颌滴落，真应了那句端看武陵落桃红，却不想这落红并非新妇的处子血，而是他自己的心头血。
　　旁边的丫鬟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一面往外跑，一面大声尖叫道：“杀人啦！”
　　曾大公子望着妻子，惊骇得说不出话。江屏站在门口，也呆住了。屋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灭了灯枝上的花烛，大红帐幔翻飞，血腥味弥漫。众人遍体生寒，忍不住打颤。银娘身子一倾，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喜事变惨事，曾举人和江夫人两张脸上皆是愁云笼罩。吴秀才和朱氏听说女儿杀了人，难以置信，然而在场的亲眷作证，众口一词，言之凿凿，由不得他们不信。
　　吴秀才又急又怕，对曾举人道：“亲家，小女连只鸡都不曾杀过，怎么会杀人呢？且她与你家请来的宾相素不相识，为何要杀他？这当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还望你和太爷好生商榷，莫让小女到官。她如今已是你家的媳妇，纵然我们不要这张脸，你家也要体面不是？”
　　曾举人道：“我也不明白令爱为何要杀宾相，且等她醒了，再做理论罢。”
　　将近三更天，银娘才苏醒，见母亲坐在床边垂泪，诧异道：“娘，您哭什么？”
　　朱氏道：“儿啊，你不记得你做的事了？”
　　“我做了什么？”银娘环顾四周，茫然道：“这是哪里？”
　　朱氏见了这个光景，沉吟片刻，道：“这是曾家，你和曾大公子已经拜过堂了，你用剪刀刺死宾相便昏倒了。”
　　银娘骇然道：“我刺死了宾相？我怎么会做这等事！”
　　朱氏道：“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等事，你老实告诉我，近日可有遇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银娘也不敢再隐瞒，便将夜里有女鬼在门外唱撒帐歌的事和盘托出。
　　朱氏忙将此事告诉众人，并对曾举人道：“亲家，一定是宾相曾经害死的女子化成鬼，附在我儿身上杀了他。要不然，那女鬼为何在我儿房门外唱撒帐歌？”
　　曾举人半信半疑，道：“令爱杀人，在场众人都看见了，如今推到鬼神头上，只怕太爷那里过不去。”
　　朱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亲家，我就这一个女儿，千疼百爱养了十几年，送进了你家，你不能看着她死啊！你和太爷说说情，让我顶罪可好？”
　　江夫人于心不忍，伸手扶她道：“亲家，你先别急，起来，我们从长计议。”
　　江屏坐在一旁听着众人说话，这时道：“姑母，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去年我在乡下收古董，有一农户家的孩子被鬼附了身，拿着刀要杀他爹。我看表嫂的症状和那孩子有些相似，若果真是女鬼行凶，只有捉住女鬼，弄清来龙去脉，才能让太爷相信表嫂并非凶手。”
　　江夫人想了想，对丈夫道：“老爷，屏儿说得不错，何妨请几个道士和尚来看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冤枉了好人。”
　　曾举人皱着眉头，道：“那些道士和尚多是骗钱的，真正有道行的，可遇不可求。对了，贤侄，你说那个被鬼附身的孩子后来怎样了？”
　　江屏道：“碰巧重阳观的沈道长经过，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孩子身上的鬼驱出来超度了。”
　　曾举人道：“这沈道长倒是个有道行的。”
　　江屏道：“我与沈道长有些交情，姑父若是信得过，我让闲云回杭州，请他过来。”
　　曾举人点头道：“如此也好。”
　　事情有了转机，朱氏自是欢喜，向江屏深深道个万福，道：“江少爷，小女若能洗脱冤屈，必有重报。”
　　江屏忙还礼道：“都是一家人，伯母说这话便生分了。”
　　朱氏看这小郎不仅模样俊俏，更难得有主意，有见识，又会说话，比那不肯露面的曾大公子强多了，恨不能让女儿改嫁才好。
　　江屏援笔写了一封信，将此间的情况略作说明，次日天亮，便让闲云带着信和盘缠返回杭州。曾家也派了一名小厮同去。两人坐船，不多几日便到了杭州码头，上岸骑马往清波门外的重阳观去。


第三章 明湖黛光（上）
　　沈道士不在重阳观，也不在杭州。他本是庐山长乐宫掌教汝玉真人的弟子，汝玉真人五十多年前飞升了，现任掌教是他的师兄子元真人。沈道士与师兄多年不见，日前带着徒弟遐龄去看望他了。
　　庐山嵯峨雄壮，湖水还东，紫云盖顶，昔日吕洞宾在此成仙，乃是世间第一等的洞天福地。长乐宫坐落在人迹罕至的峰顶，当空看去，但见一层层桂殿兰宫，深阁贝阕，碧瓦鳞鳞，朱门赫赫，花木繁荣，烟云鲜媚，时有仙鹤飞过，声振九皋。
　　遐龄之前并未来过，子元真人让小徒弟淡山领着他四处逛逛，两个小道士年纪相仿，很快便混熟了。
　　这日吃过早饭，淡山对遐龄道：“你见过瑶池玉树不曾？”
　　遐龄摇头道：“我听说这种树除了瑶池和昆仑山，别处都没有。”
　　淡山得意道：“谁说的，我们庐山便有一株，在明湖师兄的院子里，我带你去看看。”
　　子元真人弟子众多，吕明湖排行十二，修为第一，是道门公认的奇才。
　　遐龄眼睛一亮，想起这位奇才的种种传闻，又迟疑道：“只怕会打扰明湖师兄修炼，还是算了罢。”
　　淡山笑道：“明湖师兄半个月前去蜀山参加玉箓大醮了，他要是在，我哪敢带你去？”
　　遐龄放下心，一壁跟着他走，一壁好奇道：“明湖师兄当真如传闻那般心如铁石，无情无绪？”
　　淡山道：“我不知道，他天资极高，从不和大家一起修炼。我和师兄们其实都不了解他，心如铁石，无情无绪，只是表象罢了。师父说，天才都是难以捉摸的，他们看似单纯，又极其复杂。”
　　这话对十几岁的少年而言，太过深奥了，淡山自己也不甚明白，却在遐龄面前故作高深。遐龄挠了挠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到吕明湖住的霜飞院，果然看见一株两人合抱的玉树，枝若琉璃，叶似翡翠，开满了碗口大的花。花瓣色泽鲜艳，莹莹有光，仿佛赤玉雕琢的。
　　遐龄赞叹不已，忽咦了一声，道：“这树上怎么还有鸟窝？”
　　那鸟窝黑乎乎的一团卡在枝桠间，好像美人脸上一颗看着有些别扭的痣。
　　淡山道：“那是明湖师兄养的小喜鹊。”
　　“原来他老人家喜欢养鸟！”遐龄似乎有了重大发现，喜孜孜的，目光四下一扫，低声道：“我也给你看个稀罕物。”
　　他从袖中拿出一面巴掌大小，金光闪闪的镜子，念动咒语，镜面上显出一间布置考究的闺房。罗汉榻上，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宽衣解带，欲行云雨之事。
　　淡山吃吃笑道：“这东西哪来的？”
　　遐龄道：“我背着师父在海市上买的。”
　　镜中衣衫散落满地，女子脱得一丝不挂，露出雪白的皮肉，被男子压在身下，发出一声声销魂的呻吟。两个小道士面红耳赤，目不转睛，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名白衣少女。
　　看到春宫戏散，镜面恢复如常，照出三张脸，两人才悚然一惊，齐转头看向那少女。
　　她个子不高，十五六岁的模样，头顶一个乌黑油亮的髻，插着根青玉簪，脸庞通透白净，眉眼间灵气逼人，与他们目光相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双手背后，道：“你们两个小道士不守清规，私下看这种东西，我要告诉你们师父去！”
　　淡山又羞又恼，瞪着她道：“师父才不会相信一个窃贼的话！”
　　少女抬起一只纤纤玉手，指着遐龄，道：“证据就在他身上，搜一搜不就知道了！”
　　遐龄揣着那面春宫镜，浑似揣着个烫手山芋，手足无措地看向淡山，道：“她是何人？”
　　淡山恨恨道：“她不是人，她是明湖师兄养的小喜鹊，时常偷我们的法宝，明湖师兄也不管。”
　　少女理直气壮道：“你们自己看不住法宝，还好意思怪我？”
　　淡山捏着拳头，气得说不出话。
　　遐龄知道喜鹊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便拿出一个五光十色的锦囊，作揖道：“仙姑，你替我们保密，我把这个鲛丝囊送与你，可好？”
　　少女看着他手中的鲛丝囊，似有些心动，咬了咬嘴唇，道：“我不要这个，我知道你和你师父是从杭州来的，你若答应带我去杭州玩玩，我便替你们保密。”
　　晚上遐龄倒了一盆热水，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替沈道士脱去鞋袜，道：“师父，我今日交了一位新朋友，她叫吕黛，是明湖师兄养的喜鹊，她想跟咱们去杭州玩。”
　　沈道士道：“明湖不在，我们擅自带他的灵宠离开，不太妥当。”
　　“您跟师伯说一声就是了，灵宠又不是囚犯，只要她平安无事，想来明湖师兄也不会见怪。”遐龄被吕黛捏着把柄，少不得再三劝说，沈道士才答应了。
　　次日见到吕黛，沈道士不禁笑道：“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明湖的亲妹子。”
　　吕黛活了两百多年，吕明湖是她最亲近的人，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当初化成人形，便参照了他的模样。
　　子元真人道：“明湖待她可不比亲妹子差，喂她灵丹仙草，教她道门秘术。我那几个小徒弟都不是她的对手，日常受她戏弄。明湖一味护短，我也无可奈何。”
　　淡山在旁气咻咻道：“师父就是偏心明湖师兄，他护着什么，您也护着什么！”
　　子元真人一脸正色道：“为师向来一视同仁，并不曾偏袒谁。吕黛虽然顽皮，但人是万物之灵长，怎么好和一只小喜鹊计较？”
　　淡山无话可说，咬牙瞪着吕黛。
　　子元真人转头又叮嘱吕黛出去要低调行事，不可闯祸云云。吕黛点着头，十分乖巧的样子，看得子元真人满心慈爱，拿出一个青布荷包，递给她道：“世道险恶，人心不古，这里面有三道符，你带着防身。”
　　吕黛道谢收下，淡山撇了撇嘴，心道还说不偏心。
　　没法子，长乐宫从来不收女弟子，子元真人整日对着一帮男弟子，几百年过去，多少有些烦了，忽然冒出个与爱徒模样相似的小姑娘，即便是妖，那颗心也不由自主地偏移则个。
　　沈道士辞别子元真人，带着遐龄和吕黛御剑而起，直上碧霄。剑气呼啸，像一把锋利的剪刀裁开云海，须臾便离了庐山，地上的村庄城郭微不可见，连绵起伏的山川河流好似一幅妙手绘就的大画。
　　吕黛坐在遐龄身后，听他滔滔不绝道：“有道是三吴之州，莫大于杭，我们杭州自古人杰地灵，湖山信美，百姓安居乐业……放眼整个江南，只有苏州能与杭州一较高下，你去过苏州不曾？”
　　吕黛点点头，道：“明湖带我去过。”
　　那是十多年前的夏月，她刚化成人形，跟着吕明湖去拜访寒山寺的一名高僧。他们并未御剑，而是像凡人一样自九江乘船。身穿洁白湖纱道袍的吕明湖头戴纯阳巾，足蹬青云履，飘飘有出尘之表，宛如二十许人。
　　同船的人都说他们兄妹长得像，吕黛眨了眨眼，转头对吕明湖道：“哥哥，我好热。”
　　吕明湖看她片刻，拿出折扇替她扇着。这是子元真人都不曾有的待遇，小喜鹊唇角上扬，满脸得意，枕着他的肩头洋洋入梦。
　　到了寒山寺，吕明湖与那长眉长须的老和尚谈经论道，没完没了。她独自进城玩耍，看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逛到天黑，她在街边吃了一碗馄饨，向着灯火辉煌处走。夜风送来阵阵脂粉香，两旁绣阁朱楼，招牌多带花柳字眼，门前帘下有浓妆艳抹的女子并肩联袂，迎欢献笑，叫人目眩神迷。
　　吕黛正要进去看看，衣袖被人拉住，转头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吕明湖道：“怕你闯祸，我一直让纸人跟着你。”
　　吕黛握住他的手腕，以灵力试探，才发现这不是他本尊，而是附着他一缕神识的纸人。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带你去阊门逛逛。”纸人要拉她走，她站着不动，好奇地看着他，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不该来？”
　　纸人抿了抿唇，道：“这是男子追欢买笑的地方，你是女子，当然不该来。”
　　吕黛益发糊涂，道：“怎么追欢买笑？你让我看看再走。”
　　纸人蹙起眉头，似乎难以启齿，半晌才低声道：“就是男女双修的意思，你不是看过了？”


第四章 明湖黛光（下）
　　吕黛时常光顾道士们的房间，寻摸有趣的玩意儿。
　　许多年前，她还不会变成人形，在五弟子孙颍房中发现一块水晶，衔回来的途中，不慎坠入池塘，正想法子打捞，却见水面上浮现出一男一女，女子伏在大青石上，衣衫裙裤被男子一件件解下，随手抛在地上。
　　女子脸红得赛过霜后枫叶，男子笑吟吟地低头啄她的唇，一面掀开衣摆，拉下裤子。吕黛才知道男身与女身最大的不同便在于此。
　　两人身体紧贴，那处似药杵和药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女子蛾眉紧蹙，纤纤玉手抵在男子胸前，似乎十分痛苦，呻吟声却又有些古怪。
　　她在枝头看得入神，吕明湖不知何时走到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尘尾拂子，道：“这水晶你从何处得来？”
　　“孙道长房中。”
　　刚说完，水面上的女子啊的一声，紧紧搂住男子的脖颈，浑身抖个不住。
　　小喜鹊深以为奇，道：“明湖，他们在做什么？”
　　吕明湖唇角微弯，冰雪般的脸上绽开一丝罕见的笑意，道：“他们在阴阳配合，行双修之术。五师兄丢了如此要紧的物什，想必很着急，我替你还给他罢。”说着尘拂一挥，池水分立，沉在池底的水晶径自飞入他手中。
　　孙颍还不知道水晶失窃，正在竹林里气喘吁吁地砍着一根手腕粗细的紫竹，这是子元真人留给他的功课。他握着斧子，用尽全力砍下去，按理说就是铁板也砍断了，但这根竹子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须臾便消失了。
　　他砍了三日，毫无进展，泄气地丢下斧子，坐在地上休息。看见吕明湖来了，灵机一动，扬声道：“师弟，我们切磋切磋！”说罢，找准角度将斧子掷向吕明湖。
　　也不见吕明湖有何动作，斧子便好像碰上一层无形壁垒，反弹了回去，不偏不倚砍在那根紫竹上。孙颍伸手一推，紫竹应声折断，自己幸苦三日无法完成的功课就这样完成了，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悲哀。
　　吕明湖走到他面前，摊开手，道：“师兄，这个还给你。”
　　孙颍看着他手里的水晶，老脸一红，接过来道：“一定又是小喜鹊干的好事，师弟，你该管管它！”
　　吕明湖道：“人生在世，处处是规矩，何必拿这些规矩去约束一只小喜鹊？”
　　孙颍道：“那日后它修炼出人身，还像这般肆无忌惮，你管不管？”
　　吕明湖道：“即便它有人的外表，还是一只小喜鹊。”
　　话虽如此，事到临头，看着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吕黛，听她宛啭娇声叫哥哥，仿佛真多了个妹妹，哪能不管？
　　吕黛想原来追欢买笑就是双修的意思，又觉得奇怪，既然是同一件事，为何他过去说得坦然，如今却难以启齿？
　　“那我再看一次。”
　　“这是别人的私事，非礼勿视。”
　　她还欲争辩，身子一麻，没了力气，被纸人攥着手腕带离了这条花花绿绿的街。她撅着嘴，不大高兴，纸人看看她，走进一间金碧辉煌的珠宝铺子。
　　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霎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左看右看，指着一支王母捧寿嵌宝石的金步摇，道：“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掌柜的头戴瓦楞帽，坐在柜台后看着账本，闻言抬头一看，歉然道：“姑娘好眼光，那是周大官人家的如夫人定下的，我忘了收起来了。姑娘再看看别的罢，这支寿星骑鹤金步摇做工也是极好的，姑娘喜欢么？”
　　吕黛摇了摇头，怏怏不乐地走出了铺子。
　　纸人与她一路无话，回到寒山寺，纸人便消失了。吕明湖房中亮着灯，吕黛没有找他，兀自回房歇息。次日醒来，也不起床，蓬着头窝在被子里看昨日买的绣像本。
　　将近中午，吕明湖走进来，递给她一只锦盒。
　　“这是什么？”她打开锦盒，竟是昨晚看中的王母捧寿金步摇，道：“那掌柜的不是说别人定下了么？”
　　吕明湖道：“周家闹狐患，我帮他们除了狐妖，这是周老爷给的谢礼。”
　　吕黛高兴极了，抓起发胡乱挽成一个髻，插上金步摇，仰起脸道：“好看么？”
　　潦草的发髻配上华丽的步摇，不伦不类，好像小孩偷戴了大人的首饰。
　　吕明湖眼中碎光闪动，似乎在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过来，我替你梳头。”
　　吕黛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发在他指间分成几绺，盘结于顶成随云髻，再插上金步摇，果真相得益彰，光彩照人。
　　她眉欢眼笑地转过身，依恋地蹭着他的胸膛，她本就是依人的小鸟，何况他待她这样好。她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还想与他更亲近，最好肌肤相贴，就像双修的男女。
　　“明湖，双修滋味如何？你让我尝尝可好？”她脸上一派天真，撒娇的语气像在讨零嘴吃。
　　吕明湖一惊，推开她，肃容道：“你记住了，夫妻双修才是正道，其余都是苟合，有伤风化，不可为之。”
　　吕黛知道做人规矩多，男婚女嫁讲究门当户对，比如吕明湖是长乐宫掌教的高徒，只有蜀山掌门的女儿，抑或蓬莱岛主的女儿才配得上他。自己区区一只小喜鹊，做他的灵宠已是三生有幸，岂敢奢望做他的夫人？
　　既然他不屑苟合，双修是没指望了，她失落地垂下头，绞着手指，道：“知道了。”
　　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不想回到庐山，他便说什么男女有别，立下诸多规矩。不许衣衫不整，不许拉扯搂抱，入夜不许进他房中，不许……
　　吕黛自觉被他嫌弃，思来想去必是双修的话冒犯了他，心中懊恼又委屈。她不过是想和他亲近，何错之有？
　　她不守规矩，吕明湖便罚她抄经书，她最不耐烦写字，耍赖不抄，他便施法逼着她抄。他从来不会打骂她，却有的是法子制服她。
　　经书抄怕了，她不得不守规矩，每日对着他只可远观不可近玩，惆怅得羽毛脱落，尾巴都有些秃了。
　　一日，他帮子元真人修补山中的法阵，十分耗费心力，夜里睡得沉。她寻思着机不可失，等到子牌时分，潜入他房中。
　　月色朦胧，吕明湖躺在床上，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他这副皮囊，在美人众多的道门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应了那句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吕黛伏在床边贪看他的睡颜，吸他呼出的气，不胜欢跃。他鬓边有一缕碎发，随着彼此呼吸轻颤，挠得她心痒痒，伸手归至耳后，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停在唇边。
　　这双色若丹砂的薄唇，比太上老君的金丹更具惑力，她待要尝一尝，吕明湖睁开眼，清醒无比地看着她，唇间吐出两个字：“出去。”
　　明知他不喜欢，吕黛还是被这冷冰冰的两个字伤透了心，眼圈一红，泪水夺眶而出，转身变成喜鹊，飞回窝里，自此不再黏着他。


第五章 是劫是缘
　　莲花峰上有一眼温泉，周围几株合欢树，葱茏如盖，一年四季花开不断，香气霏霏成烟。她时常脱了衣服，赤条条地浸在泉水里，望着天上的浮云，想些有的没的。
　　变成人形，她也有了人的烦恼，有时觉得做人还不如做鸟快活。
　　那日多吃了几枚酒香果，便在水里睡着了，隐隐听见吕明湖的声音，吕黛，吕黛。他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像他师兄孙颖，养了一只穿山甲，取名铁宝，整日阿宝阿宝叫得亲热。
　　倘若他也叫自己阿黛，该有多好啊。吕黛睁开眼，夜色已深，一轮皓月当空，月色水光上下映照，吕明湖背对着她立在树下。
　　他不愿看她，她的身子就这样不堪入目么？
　　吕黛撇了撇嘴，道：“有事么？”
　　“明日我要去蜀山，你当真不去？”玉箓大醮是道门三十年一度的盛会，今年在蜀山举行，前些日子他便说起这事，问她可要同去？
　　吕黛随他去过蓬莱的玉箓大醮，想来差不多，没什么意思，便说不去。
　　见他又来问，很有诚意的样子，眼珠一转，依然道：“不去。”
　　吕明湖沉默半晌，拂了拂肩头的落花，转身走过来。月光忽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蹲下身，哗啦一声，从水中拽出她的胳膊。
　　“你做什么？”小喜鹊心若擂鼓，感觉泉水热得出奇，几乎将自己融化。
　　他不作声，明月钻出乌云，粼粼水光照着他清冷无暇的脸庞，她洁白玲珑的酮体，中间隔了一层轻纱般的雾气。吕明湖目不斜视，食指在她湿滑温热，新藕似的臂上写下一道符咒。
　　他指腹摩擦肌肤，酥麻的痒意爬遍全身，吕黛瞬也不瞬地看着他，脸庞通红，发梢滴水。
　　银光一闪，符咒隐入肌肤，吕明湖松开手，又转过身去，道：“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庐山。”
　　吕黛握着滚烫的小臂，怔怔地看着他飘然远去的背影，心从高空坠落，摔在冰面上，激起一股怨气。
　　他不让她离开，她偏要离开，以为一道符咒便能拦住她？未免太小看她了。
　　飞剑上与遐龄闲谈的吕黛暗自得意，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山三清殿内，几位长老正说到劫数有大有小，六十载为微尘劫，五百载为羡数劫，三千年为闰置劫……
　　吕明湖端坐下首，望着轻轻晃动的经幡，微不可闻地一声叹息。
　　“小喜鹊，坐稳了，杭州到了。”沈道士按落飞剑，停在重阳观的庭院中。小道童看见三人从天而降，淡定地上前行礼。
　　“师父，师兄，你们回来了。咦，怎么还多了位姑娘？”小道童好奇地打量着吕黛，沈道士只说她是子元真人的侄女，来杭州游玩。
　　小道童也看不出吕黛是妖，客客气气地行了礼，道：“师父，昨日江公子的小厮来观里送信，说徽州府的曾举人家里闹鬼，请您过去瞧瞧。”
　　沈道士看了江屏的信，觉得情况并不复杂，便让遐龄处置。吕黛听说有新娘子杀人，也要去看热闹。
　　沈道士道：“既如此，你们俩结伴前去也好。吕姑娘久居方外之地，对俗世人情想必不大了解，遐龄你多看顾她些。”
　　遐龄乐呵呵地点头，胸有成竹道：“师父放心，我一定护吕姑娘周全，还曾家安宁。”
　　吕黛看他一眼，满脸不以为然。她知道女子身份在俗世多有不便，遂换了男装，遐龄御剑带着她前往徽州府。他比沈道士飞得慢，进城已是日暮时分。
　　曾府的门人通报过后，领着他们走到正厅，刚坐下便见一名年轻公子疾步而来。他穿着玉色云缎长袍，腰系丝绦，下着水绿底衣，足蹬云履，手里拿着一把洒金扇，整个人光鲜亮丽，好像傅粉登场的俊俏小生。
　　遐龄起身见礼，吕黛只顾看他，动也不动。她见过的男子不少，这位江公子是唯一能在皮相上与吕明湖一较高下的。只是两人的美截然不同，吕明湖仙风道骨，像瑶池玉芝，江屏秾艳可亲，似凡尘春花。
　　“江公子，这位是……”遐龄一回头，见她还坐着，叫了两声吕师弟，她才回过神，起身作揖道：“贫道吕黛，江公子有礼了。”
　　遐龄道：“吕师弟是庐山长乐宫掌教的弟子，此番有她相助，必能事半功倍。”
　　江屏还礼道：“有劳二位远道而来，死者遗体见在府衙，太爷看在我姑父的份上，尚未审理此案。我们如今要怎么做？”
　　遐龄道：“需要令表嫂当日穿的鞋。”
　　两名公差守在银娘房门外，丫鬟进去拿出来一双大红绣鞋，鞋帮上还沾着褐色血迹。
　　遐龄又叫人生炭盆，将绣鞋丢进盆里，念动口诀。曾举人夫妇和两位公子都出来看，只见盆中青烟袅袅，凝成一线，风吹不散，宛如蛇吐信子，飞出了院墙。
　　遐龄道：“这青烟指向女鬼尸骨所在之地，请派两个人跟我们去看看。”
　　曾举人对长子道：“恭儿，你带两个人跟两位道长去罢。”
　　曾大公子苦着脸，双手抄袖道：“爹，天都黑了，怪吓人的，我就不必去了罢。”
　　曾举人皱眉道：“有两位道长在，你怕什么！”
　　曾大公子畏畏缩缩，不肯动身，江屏看不下去，道：“表哥和小沈道长不熟悉，还是我去罢。”
　　曾举人无奈道：“辛苦贤侄了。”
　　曾家的两个小厮扛着铁锹锄头，提着灯走在前面，江屏，遐龄和吕黛走在后面，一行人出了门，跟着那道青烟往东走。
　　江屏身上有股异香，吕黛先前便闻到了，以为是什么稀罕的香料，这会儿感觉更像是丹香，越闻越饿，腹中咕噜噜响。
　　江屏听见，道：“吕道长还未用饭么？”
　　吕黛点点头，江屏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歉然道：“是我疏忽了，这附近也没有吃饭的地方，你先吃点云片糕垫垫肚子，回去我再叫人做饭。”
　　吕黛接过纸包，打开吃了几片糕，道：“江公子，你和你表嫂可是旧相识？”
　　江屏一愣，道：“我和表嫂在此之前，素不相识。”
　　吕黛道：“那你为何对她的事如此上心？”
　　江屏道：“一来此事古怪非常，我也想弄个清楚，二来她一名弱女子，就算不是我表嫂，我也会帮忙的。”
　　吕黛心想若是明湖遇上这事，多半不会管的，他说过人各有命，不便干预。
　　遐龄感慨道：“江公子古道热肠，曾大公子却袖手旁观，令表嫂若知情，心里怕不是滋味。”
　　这话提醒了江屏，他为表嫂的事出力，自己问心无愧，别人却不知怎么想，事情了结，还是作速离开的好。


第六章 秀色可餐
　　青烟在一片空地上方盘桓不去，遐龄踩了踩地面，道：“就这里，挖罢。”
　　两个小厮身强力壮，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挖出一个五尺见方的浅坑。
　　“有东西！”一个小厮停下手中的锄头，看着泥土下露出的一小块红色，浑身起鸡皮疙瘩，咽了口唾沫，道：“好像是女人的鞋。”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袭来，长发飞扬的女子立在不远处，青衣白裙，脚上赫然穿着一双大红绣鞋。
　　“鬼，鬼来了！”两个小厮吓得蹦跳起来，躲到遐龄身后抖作一块。
　　江屏却很镇定，古董行当怪事频出，他早就见怪不怪了。何况这个女鬼肢体健全，模样标致还在表嫂之上，有什么可怕的。
　　吕黛看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胆大。
　　遐龄清了清嗓子，问那女鬼：“你叫甚名字？为何要假吴氏之手杀人？”
　　女鬼道：“我姓严，名素芬，是杭州府人。去年三月初五，与陈家公子成亲，宾相荀兰见色起意，趁家人不备，将我迷晕带走。我被这畜生囚禁在家中，整整半年不见天日！风声过去，他带我来到徽州做买卖。我身染重病，他舍不得花钱延医调治，死后埋在此处。”
　　“我愤恨难平，一心想寻他报仇，他却不知所踪。这天底下的宾相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一个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找不到他，我便杀别的宾相，一直杀到他出现为止！”女鬼越说越激动，美丽的脸庞扭曲，长发像无数条小蛇迎风乱舞。
　　遐龄悄声道：“江公子，你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江屏道：“陈严氏失踪一事，我也有所耳闻，应该不假。你问她能否到官说明，先洗脱表嫂的嫌疑，再让官府追查荀兰的下落，替她报仇。”
　　遐龄点点头，与女鬼交涉道：“荀兰害你至此，你要报仇，也情有可原。但此事与他人无干，眼下惊动了官府，你何不向太爷说明，请他发牌帮你追捕荀兰？”
　　女鬼道：“府衙有两位神将把门，我进不去。”
　　遐龄道：“这个容易，我给你一道符，你明日附在官差身上便能进去了。了结这段恩怨，你当回归地府，受阎王审判。”
　　女鬼接过符纸，寂然不见。
　　遐龄让小厮把坑填上，一行人往回走，江屏道：“小沈道长，我一直不明白，既然人死后都要魂归地府，为何还有这么多孤魂野鬼呢？”
　　遐龄道：“原因很多，有的是眷念阳世，想方设法避开鬼差，有的是意外横死，地府并不知道，因此没有鬼差来勾魂。再者，遇上天灾人祸，尸横遍野，鬼差忙不过来，漏掉一些也是有的。”
　　江屏点点头，道：“那么鬼魂还能复生么？”
　　遐龄道：“倘若肉身完好，再有返魂丹，是可以复生的。但这种事违背天地法则，被地府发现了，后果很严重。”
　　返魂丹？吕黛忽然想起来，江屏身上的香味就是返魂丹的味道。
　　返魂丹，不仅能起死回生，还能增长修为，驻颜美容，深受修行者，尤其是女修行者的喜爱。但返魂丹原料稀缺，炼制困难，一向是有市无价。像遐龄这样的小道士见都没见过，吕黛却是吃过的。
　　几年前，她在二弟子庞义房中发现一只螺钿盒子，亮闪闪的，十分精致，里面只有一粒金丸，异香浓烈。她没忍住，放进嘴里吃了。
　　晚上庞义来到飞霜院，见她坐在树下把玩那只螺钿盒子，气道：“天杀的小贼，把东西还给我！”说着上前揪她。
　　房中飞出一道剑气，直逼庞义面门。他疾退几步避开，吕明湖施施然地走出来，道：“二师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庞义指着吕黛，满脸怒容，道：“她偷了我的返魂丹，你管不管？”
　　吕明湖看向吕黛，道：“你当真拿了二师兄的返魂丹？”
　　吕黛见庞义如此生气，料想那返魂丹颇为贵重，心虚地低头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闻着香香的，已经吃了。”
　　“吃了？”庞义呆了片刻，捶胸顿足道：“那是我给苏师妹的生辰礼啊！”
　　苏师妹是蓬莱弟子，人美修为高，追求者甚多，庞义正是其中之一。
　　吕明湖拧着眉头，训斥吕黛：“不明不白的东西，怎么能乱吃？万一有毒，如何是好？”
　　吕黛不吭声，吕明湖拿走她手中的盒子，还给庞义，道：“二师兄不必痛心，过几日我再还你一颗返魂丹就是了。”
　　打发走庞义，吕黛道：“你要去哪里找返魂丹？”
　　吕明湖道：“鬼市。”
　　鬼市位于阴阳交界之处，比起正大光明的海市，鬼市更鱼龙混杂，阴森诡谲，有贩卖活人阳寿的，有出手赃物的，不问货的来路是这里不成文的规定。
　　吕黛跟着吕明湖走进一家药铺，一名黑衣老者坐在柜台后，干枯褶皱的脸上嵌着一双秃鹫似的眼。
　　吕明湖道：“掌柜的，可有返魂丹？”
　　老者不答，目不转睛地盯着吕黛，兴奋的神情好像发现了千年灵芝，站起身走过来，抚须啧啧道：“没有一丝妖气的喜鹊精，难得难得，想必是先天真气养大的，做药引，做炉鼎都是极好的。”
　　吕黛道：“什么是炉鼎？”
　　老者嘿嘿笑起来，道：“炉鼎就是……”话未说完，心脏被一股冰冷的气息摄住，登时浑身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吕明湖面无表情，又问一遍：“掌柜的，可有返魂丹？”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敢在鬼市开药铺的都不简单。老者自诩眼力过人，适才看这年轻道士顶门无光，分明修为平平，这时才知道自己看走眼了，此人是神光内敛，境界超然的大修士，弹指间便能取自己性命。
　　“有，有！”老者忙不迭地走到柜台里面，拿出一个匣子，道：“五千夜明珠。”
　　吕明湖打开看了看，付账离开。
　　吕黛知道五千夜明珠不是小数目，自责道：“我再也不偷吃别人的东西了。”
　　吕明湖道：“要说到做到。”
　　吕黛使劲点头，又问：“什么是炉鼎？”
　　吕明湖目光一闪，看向别处道：“就是炼丹房里烧火的丫头。”
　　吕黛道：“烧火又热又累，我不要做炉鼎。”
　　吕明湖伸手抚她发顶，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柔色，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任何人的炉鼎。”
　　人真是奇怪，一面对你慷慨解囊，呵护有加，一面又冷言相向，连一个吻都吝啬给予。
　　吕黛想着心事，回到曾宅，坐在桌旁出神。
　　丫鬟端上来一碟金乳酥，一碟熏面筋，一大碗青菜豆腐汤，四色点心，还有素面和粳米饭。
　　遐龄拨了半碗米饭，用豆腐汤泡着吃，见吕黛不动箸，道：“你不是饿么？怎么不吃？”
　　吕黛不作声，江屏将女鬼的事对家人说了，走过来道：“吕道长，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吕黛转眸看他，忽然觉得这美色不逊于吕明湖的少年郎比桌上的佳肴可口多了。
　　她摇了摇头，夹起一块金乳酥，咬了一口，道：“江公子，你打算几时回杭州？”
　　江屏道：“此间事了，我便回去。”
　　吕黛道：“那我们一道走罢。”
　　江屏笑道：“如此甚好。”


第七章 卿本财迷
　　次日陈严氏果真附在一名公差身上，进了府衙，对知府说了事情经过。公差开口一把女子嗓音，神情举止也宛如女子，知府惊奇非常，派人跟他去挖尸体。到了地方，公差便昏迷倒地。
　　众人挖出尸体，只见颜色栩栩如生，用一口薄棺装了，抬回府衙。那公差醒来，之前的事丝毫不知。知府这才相信此事系鬼魂作祟，写信给杭州知府鲁齐东，请他重新调查一年前陈严氏失踪一案。
　　鲁知府派人前往荀兰家中，将他逮个正着。他拒不承认拐走陈严氏之事，还是他浑家出来作证，说去年他把个女子囚禁在地窖里，之后带去了徽州，没再带回来。
　　荀兰这才承认严素芬与陈家公子成亲当日，自己作为宾相，见色起意，拐走了严素芬。
　　“太爷，她自家生病，小民给她请大夫吃药，花了上百两银子，人还是没了。小民也算尽心尽力，她的死着实不怪小民啊！”
　　堂上鲁知府震怒，狠狠一拍惊堂木，呵斥道：“事到如今，你还敢扯谎！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能舍得给她花钱治病？她分明是你害死的！”
　　荀兰喊冤道：“太爷，恁般娇滴滴的美人，小民也舍不得她死，真个给她治病了。”
　　鲁知府是个嫉恶如仇的人，见他嘴硬，冷冷看他片刻，道：“既如此，你和严家的人一道去徽州认尸罢。”
　　公差押着荀兰和严老汉在徽州码头登岸，走在街上，一只花盆从旁边的店铺楼上掉下来，砸得荀兰头破血流，当场毙命。
　　店主人见自家花盆砸死了人，惊慌失措道：“这花盆好好地放着，怎么会掉下来呢？”
　　公差带着他和荀兰的尸体去见本地知府，知府心知是鬼魂所为，并未追究店主人的责任。
　　严老汉见了女儿的尸体，嚎啕大哭，道：“儿啊，你大仇已报，安心去罢！”
　　顷刻间，尸体发绿腐烂，恶臭熏天，好像死了两三个月。严老汉盖上棺盖，隐隐听见一声阿爹保重，益发泪如泉涌。
　　被杀的宾相只有一个儿子，已经成亲，知府出面与他们夫妇商量，严家出二百两，吴家出一百两，共计三百两作为赔偿。那宾相本是个扒灰的色鬼，儿子儿媳恨他入骨，见他死了还有钱拿，满心欢喜，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银娘脱罪，一家人欢喜不尽，银娘出来再三谢过江屏等人，她父母也感恩戴德，拿出一百两银子请他们收下。
　　江屏道：“表嫂化险为夷，全是小沈道长的功劳，这钱我不能收，都给小沈道长罢。”
　　遐龄知道吴家并不富裕，推辞半日，只收下一半。朱氏又送了他们每人一套衣服，一双鞋。三人辞别曾吴两家人，乘船回杭州。
　　码头上，江屏正和船家说话，一名女子走过来，怯生生道：“敢问公子可是要去杭州？”
　　江屏看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衣布裙，手里拎着个包裹，料想是要搭船，点头道：“姑娘有何贵干？”
　　女子道：“我想搭公子的船回杭州娘家，不知方便否？”
　　江屏道：“我们一行五人皆是男子，姑娘若不介意，请上船罢。”
　　女子道谢上了船，遐龄悄声对吕黛道：“这姑娘胆子真大，船上这么多男子，也不怕出事。”
　　吕黛道：“焉知她不是冲着江公子上的船呢？”
　　女子坐在江屏对面，自言姓黄，家在武林门外，又问江屏家在哪里，做什么营生。江屏告诉她，说了两句话，便走出去了。女子目光跟着他，半晌收不回来。
　　遐龄看在眼里，暗对吕黛笑道：“还是你了解女人。”
　　吕黛微微一笑，有点意味深长。
　　春江水暖，船行如飞，渐渐红日西坠，两岸青山没入暮色中。黄氏帮船家做了饭，众人吃过，吕黛坐在船头看闲云和老苍头下棋，江屏与遐龄坐在后舱说话，不多时便觉得困倦非常。
　　黄氏见船上的人都睡着了，走到江屏身边，从他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一个小银盒，打开看了看，面露笑意，又看了看江屏，一把抱起他，化阵清风而去。
　　江屏醒来，却是躺在一张挂着大红锦帐的架子床上，黄氏坐在床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江屏且惊且疑，坐起身，道：“姑娘，这是哪里？”
　　黄氏抬手搭上他的肩，柔声道：“公子莫慌，这是七里山霞梯洞，我是洞中修炼千年的狐妖，见公子生得丰神毓秀，想与你交欢配鸾俦，你意下如何？”
　　江屏定了定神，拱手道：“承蒙仙姑错爱，人妖殊途，还望仙姑高抬贵手，放在下回去。”
　　黄氏从袖中拿出装着返魂丹的银盒，道：“我已收了你的聘礼，断没有放你走的道理。你稍安勿躁，我去准备一番，便来与你成亲。”说着，起身去了。
　　江屏想自己堂堂七尺男儿，难道就要困在这里做一个妖怪的禁脔？急得来回踱步，满头是汗。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面环佩清响，房门打开，黄氏头戴凤冠，耳坠明铛，身穿大红对襟羽纱衫，葱绿抹胸，露出一痕雪脯，娉婷走来，宛如神仙下凡。
　　江屏作揖打拱，再三求她放过自己。
　　黄氏看着他，眼波潋滟，一脸媚态堪称狐狸精中的翘楚，娇声道：“好哥哥，待你尝过滋味，便舍不得走了。”
　　江屏见她伸手来抱自己，吓得闪身躲开。两个你追我逃，猫捉耗子似地在房中闹腾。忽然江屏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黄氏扑过来，软绵绵的身子压着他，咯咯笑道：“哥哥，你疼不疼？”
　　江屏使劲推她，怎么都推不动，被她扯得衣襟松散，满脸通红。黄氏益发动火，一双涂满胭脂的朱唇正要与他做个吕字，身后一把清脆嗓音道：“人家不愿意，你又何必勉强？”
　　黄氏一惊，想回头看是谁，却动不了了。
　　江屏目光越过黄氏肩头，看见蓦然出现的吕黛，浑似天上掉下来的救兵，欣喜道：“吕道长，你怎么来了？”
　　吕黛道：“先前我闻见你身上有返魂丹的香味，担心邪魔歪道因此找上你，便在你身上下了追踪咒。这位黄姑娘一上船，我便知道她是妖，她做的饭菜我一口都没吃。我见你被她带走，便追了过来。”
　　江屏始知玉蟾口中吐出来的金丸就是返魂丹，站起身，见黄氏背上贴着一张符。
　　黄氏道：“小道士，你既知道我是妖，为何不在船上动手？”
　　吕黛走过来，摸了摸她头上珠光宝气的凤冠，笑眯眯道：“我想你活了这么多年，一定积攒了不少宝贝，不先放你走，我怎么找得到这里？”
　　黄氏冷哼一声，江屏理着衣衫，暗道这小道士看着清秀脱俗，没想到是个财迷，笑道：“吕道长真是聪明透顶。”


第八章 孺子可教
　　吕黛丢下被定住身的狐妖，在洞府里搜寻宝贝。这洞府有十几间屋子，她一间间搜过去，兴冲冲的样子仿若在做游戏，透着一股孩子气。江屏跟着她，不觉发笑。
　　推开第六间屋子的门，里面光线昏暗，人影幢幢，吕黛以为是狐妖的手下，手中寒光一闪，多出一把剑，指着他们道：“都别动！”
　　那些人果真一动不动，静悄悄的，一丝呼吸声都没有。细看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华丽，容貌俊美，表情呆滞，好像做工精湛的人偶。
　　吕黛走到最近的一人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冷柔滑，感觉不到阳气，肯定道：“是个死人。”
　　“难道他们都是死人？”江屏环视其他人，一股寒流窜上脊背。
　　吕黛点点头，道：“我猜他们都是狐妖掳来的，死后狐妖舍不得，施法令尸身不腐，留作纪念。”
　　江屏数了数，共有十六个，道：“这狐妖倒是多情，她要返魂丹，或许是想复活他们当中的谁。幸亏吕道长你救了我，不然我也要变成她的藏品。”
　　吕黛侧首看他，微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不过我想问问江公子，狐妖如此美貌，你为何不喜欢？”
　　江屏道：“再美她也是妖，法力无边，长生不老，她怎么能明白凡人的感情？男女之间，情投意合才能恩爱长久。”
　　吕黛觉得他对妖有些偏见，妖是不如人感情复杂多变，但人的感情，妖也并非全然不明白。比如她现在知道男人大多好色，喜欢美貌柔弱，需要自己保护的女子。江屏不喜欢狐妖，或许只是因为她比他强，他羞于承认这一点才编出这些理由。
　　江屏道：“死者为大，这些尸体放在这里忒不像意，待会儿下山，我们找几个村民上来把他们埋了罢。”
　　吕黛嗯了一声，见碧纱橱里放着几只箱子，穿过这些尸体，打开箱子，箱中金珠首饰堆得满满当当，光彩夺目。小喜鹊欢喜极了，拿出一只口袋，将这些珠宝往里装。她那口袋好似无底洞，怎么装都不见满。
　　江屏忽然眉头一蹙，道：“不好，吕道长，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江屏看着那些尸体，道：“我听说经年不腐的尸体一遇阳气便会尸变，我们还是……”速速离开这里未及说出口，尸体们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臂，指甲变得又黑又长，一跳一跳地向他们扑过来。
　　吕黛将江屏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挥剑一扫，两颗人头横飞出去，身体站立不动，被后面的尸体撞倒，踩在脚下。吕黛左劈右斩，切菜剁瓜一般咔咔作响，不大功夫，满地断肢残臂，人头滚动。
　　饶是江屏胆大非常，也觉得触目惊心，好似在做噩梦。
　　狐妖修为本在吕黛之上，不小心着了她的道，这时冲破符咒，赶过来只见自己心爱的藏品悉数被毁，痛心疾首，怒发冲冠，厉声道：“臭道士，抢我钱财，还杀我郎君，纳命来！”
　　她袖中飞出一条金鞭，眨眼变成金龙，长吟一声，张牙舞爪扑向吕黛。吕黛自知不敌，丢出子元真人的剑符，霎时化作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将金龙斩成两段，去势不减，照着狐妖面门直逼而来。
　　狐妖大骇，疾退数丈犹被击成重伤，倒在地上变回原形，乃是一只毛色褐黄的狐狸，口角流血，恨恨地看了吕黛一眼，一溜烟跑远了。
　　这番斗法看得江屏惊叹道：“吕道长法力高强，真叫我大开眼界！”
　　吕黛扬起眉毛，得意道：“这算什么，我还会三十六般变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江屏好奇道：“真的么？那你变个模样我瞧瞧。”
　　吕黛摇身一变，只见她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双目浑浊，满脸褶皱，俨然是个耳顺之年的老婆婆。
　　江屏目瞪口呆，婆婆将手中剑变成一根龙头拐杖，敲着地面，声音沧桑道：“小子，扶老身去别处看看。”
　　江屏见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他笑起来宛若春花绽放，容光四映，连箱子里的珠宝都黯然失色。
　　吕黛想美人就该多笑笑，才不辜负上天给他的好皮囊，可惜吕明湖从来不怎么笑。他心如止水，再大的风也掀不起波浪。
　　江屏笑过了，真个扶着她走出门，道：“这台阶滑，婆婆留神脚下。”
　　吕黛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遐龄醒来，天还未明，自觉有些不对劲，又见江屏，吕黛，黄氏不在船上，心知出事了，正要施法找他们，吕黛带着江屏驾云而至。
　　“你们去哪儿了？黄姑娘呢？”
　　“什么黄姑娘，那分明是一只狐狸精，你还被蒙在鼓里。”吕黛鄙夷地看他一眼，道：“她在饭菜里下药，趁大家昏睡之际带走了江公子。幸亏我暗中提防，没吃她做的饭，追过去打跑了她。否则江公子纵然性命无虞，清白也不保了。”
　　遐龄被一只小喜鹊比下去，很不好意思，讪讪道：“你既知道她是狐妖，为何不在船上提醒我？”
　　吕黛道：“我怕她洞府里还有其他被掳的人，便想跟过去看看。狐狸最是狡猾，提醒你被她发觉就不好了。”
　　遐龄佩服道：“还是你思虑周全。”又问她洞府里的情形。
　　吕黛只字不提那些财宝的事，显然是要独吞，江屏也不多话，且是知趣。
　　到了杭州，不日便是清明，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咸出门踏青玩景，有词云：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
　　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这日午后，江屏骑马出了清波门，走到重阳观，见吕黛独自在门前踢毽子，笑道：“吕道长，小沈道长怎么不和你一起玩？”
　　吕黛道：“他在闭关修炼。”
　　一直以吕明湖为榜样的遐龄发现自己修为还不如他养的一只鸟，深受打击，回来便闭关了。这番缘由，江屏多少猜到一点，笑道：“既如此，我陪你走走罢。”
　　吕黛正觉得无聊，闻言欣然答应，进去牵出一匹青马，骑上去和江屏并辔而行。
　　春风骀荡，两人走到玉蕤楼前，这楼中常有戏班子唱戏，江屏想带吕黛进去听戏，却被阍人拦住，说知府家眷在内，外人回避。
　　吕黛不快道：“尊卑有别，男女有别，你们凡人规矩真多。”
　　江屏笑道：“我也不耐烦呢，他日看破红尘，我也弃俗做道士去。”正说着，一道金光滑过眼前，掉在地上，却是一支金凤簪。


第九章 同病相怜
　　江屏抬头，楼上的少女探身出窗，只见她脸衬桃花，眉分柳叶，生得倾国绝色，一只玉手按着云鬓，神色慌张又窘迫，与他视线相对，眼波微动，离开了窗边。
　　这惊鸿一瞥，真叫江屏三魂飘荡，七魄飞扬，恨不能再多看两眼。
　　吕黛捡起那支金凤簪，看着被美女勾去魂魄的江屏，唇角吊起一抹玩味的笑。
　　一名绿衣婢女走出来，看了看江屏，含笑道个万福，对吕黛道：“道长，那是我家小姐的簪子，还给我罢。”
　　吕黛将簪子递给她，她说了声多谢，进门去了。江屏脚下生根似的呆在原地，一步挪不动。吕黛叫他几声，他才回过神，默默地往前走。
　　“江公子，你可是看上那位鲁小姐了？”
　　江屏也不否认，道：“鲁小姐国色天香，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只可惜她是知府千金，我一介平民高攀不上。”叹了口气，想鲁小姐看样子已有十五六岁，就算自己现在去考功名也来不及了，早知道……
　　唉，人生哪有早知道，总是事到临头才后悔。
　　吕黛十分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就像她喜欢吕明湖，争奈他是道门英才，她也高攀不起。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拍了拍江屏的肩头，道：“江公子，勿要绝望，我看你与鲁小姐颇有夫妻相，真能凑成一对也未可知。”
　　江屏心知无望，却也觉得自己和鲁小姐颇有缘分，似乎她就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不知她怎么想？也许她亦有意。
　　江屏对自家样貌不无信心，何况良辰美景，正是闺中少女怀春的时节。他反复回想适才那一瞥间鲁小姐的神色，试图从中发掘出一点动心的线索。时而觉得有，时而又觉得自作多情，翻来覆去，一夜不得好睡。
　　这日冯媒婆来到映月斋，见江屏在里间一把交椅上坐着看书，满脸堆笑地走过去，道：“江公子，连日不见，这一向生意可好？”
　　江屏看了看她，笑道：“冷清得很，妈妈又来替我说亲？”
　　冯媒婆坐下道：“新桥周家的二小姐，今年刚满十五，她娘叫我替她寻一门好亲事。我晓得你眼界高，若不是这周二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我也不肯来这一趟。她家你是知道的，在新桥开着大大的一间生药铺，与你人物相称，家私相当，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伙计端上来一盏香茶，媒婆正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来吸了大半盏，白白胖胖的手指捻起盒子里的芝麻糖酥，一口一块，连吃了三四块，方才问道：“江公子，你意下如何？”
　　江屏垂着眼，手中的洒金扇开了又合，满脸心事，半晌道：“妈妈，你可知鲁知府家的千金定亲不曾？”
　　冯媒婆一愣，心知这小郎是看上鲁知府家的千金了，这未免有点自不量力了。
　　她徐徐饮尽剩下的小半盏茶，委婉道：“要说这位鲁小姐，真正是天仙般的人物，她娘是绍兴大户人家的小姐，舅舅见在京城做着一个三品官。鲁大人和夫人只这一个女儿，爱得如珠似玉，挑女婿虽不比天家选驸马，也差不太多，极是严苛，至今未定下呢。”
　　江屏听出这话是叫自己知难而退，似不在意地一笑，道：“想来只有金榜题名的青年才俊才配得上她。”
　　冯媒婆安慰他道：“江公子，娶妻当娶贤，这官宦人家的小姐都不是好伺候的。还是周二小姐模样标致，性子温克，将来定是贤妻良母。你若有顾虑，我安排你们见一面也未尝不可。”
　　打发走她，江屏闷坐了一会儿，有相熟的掮客来谈生意。江屏请他去酒楼，吃到一更时分方散。不远处的西湖天容水色，鸥鹭闲眠，有几只灯火通明的画船缓缓而行，急管繁弦被清风吹至岸边，飘渺如仙乐。
　　江屏登上一只不系舟，拿出酒具，自斟自饮。小喜鹊立在柳枝上，看着黯然神伤的他，心想自己其实比他更可怜。
　　他与鲁小姐不过一面之缘，情根才种，便知道前途灰暗，伤心也有限。自己与吕明湖共度百年光阴，名字是他起的，法术是他教的，情早已随着他喂的灵丹仙草深入五脏六腑，依恋化成爱欲，才知道他是不可亵渎的神。
　　江屏吃得五分醉了，仰面躺下，望着那一弯蛾眉似的新月，深感遥不可及。
　　小舟随波逐流，行过断桥苏堤，迤逦荡至雷峰塔下。吕黛落在舟头，伸出翅膀拍了拍江屏的脸，见他毫无反应，睡得熟了，便享用起剩下的美酒。
　　听说故宋时，有蛇妖姐妹俩为祸人间，姐姐白蛇被金山寺的法海禅师镇压在雷峰塔下，妹妹青蛇不知流落何处。
　　那晚偷亲吕明湖，被他发现赶出门，吕黛在窝里哭了一夜，天明负气离开庐山，来到福建泉州府。此地是本朝第一大港，蕃商云集，热闹非凡。来自大食，波斯，占城等国的商船满载着珍珠玛瑙，象牙犀角，以及各种名贵香料药材停在码头，形形色色的衣冠充塞街衢。
　　吕黛喜欢此地的风土，便在天妃宫后院的凤凰树上搭了一个窝，决定不回去了，除非吕明湖亲自来接。一夜，他果真来了，月光下白衣如雪，玉颜如画，径直走到树下，伸出一只手叫她的名字。
　　她别过头去不理他，等他叫到第三声，才回嗔作喜，飞上他掌心。他却化作一股青烟散去，她足下一空，摔在地上，飒然惊醒，方知是一场梦，吕明湖根本不曾来。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变成人形，抱膝大哭。
　　“小喜鹊，你哭什么？”一个冷而媚的声音响起，吕黛诧异地转过头，一名身材高挑的青衣女子立在几步开外，她梳着灵蛇髻，眉眼细长，面孔极白，一点绛唇尤为醒目。
　　“你是谁？”吕黛抽噎道。
　　“我叫小青，在此间修炼许多年了。之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从何处来？”
　　“我叫吕黛，从庐山来。”
　　小青走到她身边，拿出一方手帕。吕黛接过来擦着脸，小青道：“你是为了男人哭么？”
　　“你怎么知道？”
　　“女人的眼泪大多是为了男人，男人本就是叫女人伤心的同类。”
　　吕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你也为男人哭过么？”
　　小青摇头道：“我没有，可是我的姐姐，她为一个叫许仙的男人流尽了眼泪，最后永镇雷峰塔下。”
　　原来她就是故事里的青蛇，今年已有八百多岁，在妖界并不算老，却透着岁月沉淀后的成熟。吕黛与她说起吕明湖，告诉她自己为何流泪。
　　她也说起自己的事，道：“姐姐和许仙成亲时，我还年轻，也对许仙动过情。后来我还喜欢法海，他是个无情的高僧，却生了一张叫女人动心的脸。其实每个女人都希望生命中有这样两个男人。”
　　“法海是用尽千方百计，博他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伺候他稍假词色，仰之弥高。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熨帖心灵。”
　　这番话吕黛铭记于心，她已有了法海，当下看着睡梦中的江屏，轻声道：“你就做我的许仙罢。”


第十章 略施小计
　　映月斋就在西湖之畔，闲云扶着酒醒的江屏回到映月斋，已是次日巳牌时分。江屏生性散漫，功名利禄，他都不大上心。鲁小姐虽好，却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求娶无门，思慕伤神几日也就罢了。
　　这晚正在房中琢磨一本棋谱，闲云走进来道：“少爷，有位顾妈妈自称是鲁小姐的养娘求见。”
　　江屏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满眼难以置信，向他确认道：“你说鲁小姐的养娘？”
　　闲云点头，江屏又愣了片刻，让他请顾妈妈到厅上坐，自己忙不迭地换了衣服过去。
　　厅上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媪，穿件藕色素绸长衫，青缎比甲，约有五十多岁，仪容十分整洁。
　　江屏与她见过礼，道：“不知妈妈夤夜光降，有何贵干？”
　　顾妈妈细细打量着他，笑道：“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何事，是我家小姐，自从那日在玉蕤楼下见过公子，她便念念不忘，打听了公子的身份，叫我来传话。她有要事与公子商量，约在明日申时望仙桥畔一见，敢问公子方便否？”
　　江屏不听则已，一听这话，喜得心花怒放，笑容满面，连声道：“方便，方便，小生一定准时赴约，风雨无阻。”
　　顾妈妈走后，江屏浑似做了场梦，半晌才回过神，想鲁小姐说有要事相商，是何要事？莫不是叫我上门提亲？虽然门第悬殊，但若鲁小姐执意下嫁，她父母多半是会答应的。
　　这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江屏越想越兴奋，坐立不住，巴望着玉兔早坠，金乌飞升，一眨眼到了申时才好。
　　次日吃过午饭，吕黛小憩半个时辰，起来换了一身锦绣衣衫，对镜梳妆完毕，走出重阳观，将一顶拳头大小的草扎轿子放在地上，吹了口气，霎时变成一顶女轿。她又拿出五个纸人，变成轿夫和丫鬟，皆与真人一般。
　　丫鬟打起轿帘，道：“小姐请上轿。”
　　吕黛高高兴兴地坐上轿子，变成鲁小姐的模样，去见自己的许仙。
　　江屏早已在望仙桥畔等候，桥下绿水逶迤，宛如一条玉带，两岸杨柳依依，这时候没什么人，正适合幽会。他从这株树下走到那株树下，转身再走回来，不知疲倦地反复丈量这段间距，量得十分精确了，终于看见轿子来了。
　　他心儿狂跳，疾步迎上前，又怕唐突，站住了脚，目不转睛地看着轿子停下，紧张得额头沁出一层汗，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好像是才生出来的多余物件。
　　轿帘掀开，吕黛见他穿着红缎子绣花长袍，长身玉立在烂漫春光中，俊秀的脸上是望穿秋水的神情，莞尔一笑，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来。
　　江屏反而不敢多看她，俯首作揖道：“小生见过小姐，劳动小姐千金之躯，纡尊降贵至此，小生惶恐。”
　　吕黛道个万福，笑道：“明明是我将公子约至此处，这话该我说才是。”
　　她声音甜软，像刚熬出来的乳糖，绵绵流入耳中。江屏忙道：“哪里哪里，承蒙小姐抬举，荣幸之至。”
　　吕黛走到前面的柳树下，背对着他，伸手拨弄那些嫩绿的柳枝，道：“江公子，你今年多大了？”
　　江屏道：“小生属虎，今年十九了。”
　　吕黛心想还没我零头大呢，回眸看他一眼，道：“我属蛇，比你小三岁。你猜我今日约你来，要商量什么事？”
　　江屏不觉脸红，低头道：“实不相瞒，自从那日见过小姐的玉容，我便神魂颠倒，朝思暮想娶小姐为妻。然门第悬殊，恐令尊令堂见弃，为此苦恼万分。”
　　吕黛吁了口气，道：“公子有这份心，我自然是欢喜的。但家父家母对门第极为看重，即便我替你求情，他们也未必肯答应。”
　　江屏见她远山似的眉间浮起淡淡的愁雾，心想这份愁是为了我，既感动又自责，柔声道：“小姐不必忧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一定想方设法求令尊令堂答应。不知二老有甚喜好？”
　　他想投其所好，打动鲁知府夫妇。吕黛不作声，别说她不知道鲁知府夫妇有甚喜好，就是知道也不能说。
　　她低头绞着裙带，脸在拂拂春风中变成红杏一般的颜色，江屏痴痴地看着，感觉她比那日看见的样子更美。那日像一幅仕女图，今日更添了几分神采，是活生生的人。
　　“江公子……”
　　“小生在。”
　　吕黛神情扭捏，几番欲言又止，方小声道：“家母有意将我许配给表哥，表哥生性风流，将来免不了纳妾，我不喜欢他。你去提亲，或许会刺激家母，适得其反。依我看，不如我们离开这里，另谋出路。”
　　只有离开这里，她冒充鲁小姐的事才不容易被发现！江屏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听这话竟是私奔的意思，目瞪口呆。
　　吕黛也知道这话从一个宦家小姐口中说出来多么惊世骇俗，恐他起疑，忐忑地溜他一眼，又道：“江公子，你莫误会，我并非那等寡廉鲜耻的女子，我只是……”抿抿唇，深吸了口气，似乎用力说出后面的话：“婚姻大事，我想自己做主，你可明白？”
　　江屏万没想到这娇滴滴的美人如此胆大，有主见，惊讶过后，更加欢喜道：“小生明白，凡夫俗子，身无长物，何德何能令小姐如此相待？连累小姐背负不孝之名，我如何过意得去？”
　　吕黛想了想，道：“江公子，你是过意不去，还是怕担干系？”
　　江屏忙道：“小姐甘愿下嫁，我求之不得，还怕担什么干系？”急切的神色，恨不能拿刀剖开心肺给她看似的。
　　吕黛微微笑道：“既如此，休要饶舌，你只告诉我去哪里好？”
　　江屏寻思着离杭州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道：“金陵怎样？”
　　吕黛没去过金陵，听去过的喜鹊们说那里是六朝帝王之都，江山秀丽，人物繁华，高兴得拍手道：“好，好，就去金陵！”
　　江屏见她一脸孩子气，心想毕竟是久居深闺的小姐，憋闷坏了，听说出去玩便这样高兴，越看越觉得可爱，更不忍扫她的兴，道：“我在金陵有些门路，不愁生计，五日后便可动身，小姐几时方便？”
　　吕黛道：“三月二十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你若不来，我恼你一生。”
　　江屏郑重道：“小生就是死了，魂也要来赴小姐的约。小姐深情厚义，犬马难报。”
　　他长挹至地，吕黛俯视着他的脊背，得意地翘起唇角。看，她只须略施小计，便能叫这美少年心甘情愿，做牛做马，这正是妖的厉害之处。


第十一章 美人恩深
　　临别时，江屏从袖中拿出一枚钿盒，道：“我与小姐因金簪逢面，这金簪一对，钿盒一枚，送与小姐做表记罢。”
　　吕黛打开钿盒，里面是一对金玉玲珑榴花簪，日光下亮晶晶的，煞是好看。坐在轿子里，一路把玩，不禁想起那年在苏州，吕明湖送的王母捧寿金步摇。
　　他若知道我与江屏成亲，会作何反应？吕黛用簪头抵着下巴，想他或许会不高兴，毕竟他说过在他回来之前，不要离开庐山，自己是借着沈道士的剑冲破他的符咒跑出来的。
　　亦或听之任之，就像那回负气去泉州，等了一年多也不见他来，最后自己放不下他，灰溜溜地回到飞霜院，却见他在房中阖目打坐，紫檀木画案上摊着一幅墨迹淋漓的山水画。
　　他还有心情作画！小喜鹊气得炸毛，飞到画案上，两只脚踩在墨池里，蘸满了墨，跳到画上乱踩一气。吕明湖走过来，伸手捉住她，拿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替她擦着脚。
　　“饿不饿？”他平淡的语气，好像她只是出去玩了一趟。
　　吕黛满腹的气恼，委屈无法言说，一股脑地化作泪水涌了出来。她在他怀中变成人形，满脸泪痕，下巴尖尖，比一年前瘦了许多。
　　吕明湖放开她，从柜子里取出一篮金灿灿的枇杷，吕黛认得这是蓬莱的金钟枇杷。蓬莱岛上只有两株金钟枇杷树，开五色花，三十年结一次果。果实香甜多汁，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然数量稀少，许多蓬莱弟子都不曾吃过。
　　她吃了十几个枇杷，不觉消了气，道：“这枇杷怎么来的？”
　　吕明湖道：“和秦师兄切磋赢来的。”
　　他名声在外，常有高手找上门来切磋，输了总得留下点什么。吕黛从小到大吃的灵丹仙草多是这么来的。
　　演武场上，吕明湖正和蜀山掌门之女陆晓芙过招，陆姑娘一身银红衫裙，上下翻飞，动作敏捷迅速，法宝凌波素练环绕在她周围，好似天女起舞，飘逸优美。
　　场外的男弟子们仰着头，目光追随着半空中的倩影，脸上露出痴迷的神色，像一群面貌雷同的田犬盯着肉骨头，有几个嘴角还流出了涎液。
　　陆晓芙使的剑叫红梅映雪，是她舅舅，神兵山庄庄主尹伯熊亲手打造的。她的招式在吕明湖看来，处处都是破绽，他虽无怜香惜玉之心，却谨记师父的教诲，不要欺负女孩子，所以耐着性子过了二十多招，才击落了陆晓芙的剑。
　　“陆师妹，承让。”
　　“明湖师兄，既然我输了，这枚白凤佩送给你罢！”陆晓芙解下腰间的玉佩，笑吟吟地抛给吕明湖。
　　在无数艳羡的目光中，吕明湖接住白凤佩，看了看，又还给陆晓芙，道：“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陆晓芙看着他，道：“那我送你什么好呢？”
　　吕明湖道：“我有一事，需陆师妹帮助。”
　　尹伯熊性情古怪，想要他打造的兵器，光有钱是不够的，还得有门路。陆晓芙听吕明湖说想找她舅舅买一件兵器，欣然答应陪他去神兵山庄。
　　见到尹伯熊，吕明湖也不多客套，直接问道：“尹庄主，您这里可有现成的，适合女子使用的兵器？”
　　陆晓芙脸色一变，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尹伯熊觑着外甥女的脸色，知道她心里有话，碍于面子说不出口，便替她打探道：“有，不知小友想要主攻的，还是主防的？”
　　主攻的兵器，使用者一般修为较高，主防的兵器与之相反。
　　吕明湖道：“主防的。”
　　陆晓芙心想这女子修为不高，还令他如此上心，一定是生得美貌无比了。
　　尹伯熊命人取来几件主防的兵器，吕明湖挑了一面朱雀幡，付了钱，告辞出门。
　　陆晓芙跟着他道：“明湖师兄，这朱雀幡你要送给谁？”
　　吕明湖道：“一个小姑娘。”
　　陆晓芙笑道：“她是你的心上人么？”
　　吕明湖觉得她问题太多，说了句不是，御剑飞远了。陆晓芙望着他难以追赶的背影，面上笑意全无。
　　与知府千金私奔之事非同小可，江屏连管家都没告诉，只说要去金陵做生意，派两名小厮先去找房子。十九日关了映月斋，雇下一条船，次日带着家人将几大箱东西搬到船上，下午早早地来到望仙桥，接着鲁小姐，一并前往金陵。
　　鲁小姐戴着一顶小银冠，身穿绛衣，腰系玉带，足蹑花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公子出来玩。她丫鬟也没带一个，随身只有一个包裹，就这么上了男人的船，将自个儿的终身托付给才见过两面的他。
　　江屏心想傻姑娘，这样轻信人，若遇上奸邪之辈，如何是好？他深感自己已然成了她的全部依靠，因此更多怜惜，接过她手中的包裹，道：“船上只有一个老妈妈，小姐且将就两日，到了金陵，我再买丫头伺候小姐。”
　　吕黛点点头，随他走进一间布置精致的舱房，道：“江公子，此事干系重大，你当真不怕？”
　　江屏倒一杯茶递给她，笑道：“我只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小姐便消失了。”
　　吕黛低头微笑，脸庞不失时机地红了，江屏在她身旁坐下，道：“小姐与我并不熟悉，孤身一人随我去金陵，就不怕我害你？”
　　吕黛心道你想害我也没那个本事，睃他一眼，含羞带怯道：“我与公子一见如故，想是宿世因缘，公子断不会害我。”
　　江屏听了这话，心头甜丝丝的，想茫茫人海，一见钟情不算什么，难得的是两情相悦，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有情人终成眷属便更难得了。自己与她门第悬殊，若非前世修来的福气，焉能今朝同船渡？
　　“小姐说的一点不错，有道是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恐她不好意思，江屏生生咽下共枕眠三个字，道：“还未请教小姐芳名？”
　　“我叫佛鸾，佛祖的佛，鸾凤的鸾。”
　　“佛鸾……”江屏看着她娇美的花靥，喃喃轻唤，道：“真是个好名字。”
　　小喜鹊暗自翻了个白眼，她倒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好的，先前与狐妖同船，也不见他说什么百世修来同船渡，男人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不知不觉天晚了，两人一处吃饭，船上的饭菜自然不比家里，江屏却感觉这是自己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连一盘简简单单的炒甜菜头都滋味无穷。
　　吕黛见他唇角笑意不谢，也忍不住发笑。
　　吃过饭，江屏道：“小姐早些歇息，我就睡在隔壁，有事敲一敲壁板，我便过来。”
　　吕黛满以为今晚便能与这美少年共赴巫山，一尝那神秘的双修滋味，闻言呆了一呆，心想他竟不打算与我同房，我也不好太过主动，于是收敛神情，低头道：“公子也早些歇息。”


第十二章 天师墨宝
　　江屏走到船头，见河面上火光点点，七八只小舟分散在周围，舟中人提灯照着水面，不住问道：“找着了么？”
　　水里有人冒出头来，答道：“还没有！”
　　“那边呢？”
　　“也没有！”
　　江屏问艄公：“他们在找什么？”
　　艄公叹口气，道：“听说是宝庆桥朱员外家的夫人，昨日坐船从娘家回来，今早不见了踪影，都疑心是落了水，这会儿还没找到人，怕是凶多吉少喽。”
　　朱员外是映月斋的老主顾，江屏不免有些关心，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艄公压低声道：“江公子有所不知，大慈庵里有个姑子被人弄大了肚子，上个月就在这里投河自尽，隔了几日尸体才捞上来，泡得不成样子，怪吓人的。这溺死的人化成鬼，要寻着替身才能投胎转世，我看朱员外的夫人多半是鬼拉下去的。”
　　“找到了！”南边有人叫了一声，几只小舟都划过去，灯光融合，将那一片水域照得白昼也似。
　　尸体被抬起来，江屏看见她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中衣中裤，赤着双脚，不禁想象她昨晚正要就寝，大着肚子的姑子走进来，一把扯住她，拖出船舱，推入河中的情形。
　　艄公又叹了口气，道：“不知下一个替身是谁呢！”
　　江屏进了舱房，思来想去，毕竟放心不下，打开箱子，取出一卷缃绮包裹的画，走到隔壁敲了敲门，道：“鲁小姐，你睡了么？”
　　吕黛躺在床上数着乾坤袋里的金珠，闻言精神一振，想他定是寂寞难耐，来找自己交欢行乐了。下床打开门，露出半个身子，细声细气道：“江公子，有何贵干？”
　　江屏见她摘了发冠，松松地挽着一窝丝，更显妩媚，不由心神一荡，将画轴递过去，道：“令尊是饱学鸿儒，小姐想必也满腹诗书，我这里有一幅好画，送给小姐赏玩罢。”
　　大晚上的敲门就为了送幅画？真是莫名其妙。吕黛接过画轴，微笑道：“多谢公子，还有别的事么？”
　　江屏心中的绮念被这一问勾得愈发强烈，然他知道女人心思多变，她如今一腔情热，不管不顾地想和自己好，自己若真委屈了她，将来她未必不会算这笔账。
　　天人交战一番，江屏摇了摇头，道：“夜里风大，小姐关好门窗，别着凉。”
　　吕黛点点头，关上门，听他脚步声去了隔壁，叹出一口失望的气。奇哉怪哉，江屏明明喜欢鲁小姐，眼下天时地利人和，他为何不肯行事？
　　人心果然复杂，她这样百伶百俐的小喜鹊活了两百多年，还不足以参透。
　　坐下打开那幅画，画的是一片盘绕回曲的紫藤，藤叶凌空倚势，龙翔凤翥一般，边上题诗：藤花紫蒙茸，藤叶青扶疏。岁岁花长好，飘飘满书堂。
　　落款：龙虎山张荔觞拟于太一阁。这十一个小字看得吕黛睁大眼睛，下面还钤着一枚天师印。
　　张荔觞是龙虎山前任掌门，三十多年前飞升了，江屏怎么会有他的画？
　　吕黛并不怀疑这幅画的真伪，张荔觞虽然大名鼎鼎，但他又不是俗世的书画大家，他的墨宝在俗世并不值钱，谁没事伪造他的画呢？
　　吕黛对张荔觞不甚敬仰，惊讶一回，也就罢了，随手将画搁在桌上，熄灯就寝。
　　滴答，滴答，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吕黛睁开眼，仔细听了听，这滴水似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出去，借着明晃晃的月色，只见一道淡淡的，烟雾似的人影在船舷上徘徊。
　　是个女鬼，她身子肿胀，穿着中衣中裤，湿漉漉的长发缠绕全身，不住地往下滴水。
　　她盯着吕黛这扇门，眼睛像两个鱼泡，似乎想进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外，白中泛青的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吕黛知道是那幅紫藤图的缘故，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女鬼踌躇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江屏的房间。吕黛见状，急忙将桌上的紫藤图收入乾坤袋中。乾坤袋可以掩藏法宝的气息，女鬼感觉到那股阻力消失，立马折回来。
　　比起男人，鬼更喜欢阳气较弱的女人，尤其是产妇。说到底，鬼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吕黛躲在暗处，待她进门，便将手中的祛鬼符丢过去。金光一闪，女鬼叫声凄厉，身子化作缕缕黑烟，顷刻散尽。
　　江屏爱睡懒觉，次日却醒得早，闲云打水进来伺候他梳洗，一边怪道：“昨晚并未下雨，这门口怎么都是水？”
　　江屏闻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隔壁，敲门道：“鲁小姐，你起了么？”
　　吕黛打开门，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有些不耐烦道：“江公子，你又有何事？”
　　江屏面上紧张的神情一闪而过，笑道：“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昨晚睡得可好？”
　　吕黛心想莫非他知道女鬼会来，才送我那幅画？垂眸看着地上的积水，脸色发白，道：“大约三更天时，我听见滴答滴答的声响，以为下雨了，想出来看看，却见一名浑身湿透的女子站在外面，险些把我吓死！”
　　吕黛抚着心口，道：“我忙不迭地关上门，过了好久，听不见声音了，我从门缝往外看，那女子也不见了，我才敢睡觉。本以为是做梦，不想是真的。江公子，你说那女子是鬼也不是？”
　　她像一头受惊的小鹿，双眸无措地看着他，便是铁石人儿，也要疼惜起来。
　　江屏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凝脂一般滑腻，纤细得不敢用力，生怕捏坏了，温言道：“莫怕，昨晚我给你的那幅画是张天师的墨宝，百邪不侵的。那女鬼知道厉害，不会再来了。”
　　吕黛道：“怎么，你知道她昨晚会来？”
　　江屏道：“我见朱员外的夫人落水身亡，恐她寻你做替身，以防万一罢了。”
　　“那张天师的墨宝，你从何处得来？”
　　两人手拉着手站在门口说话，过来伺候的仆人见状，垂首退至一旁等候。
　　江屏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道：“这个说来话长，回头我再告诉你。”转身进了自己房里，闻一闻手上余香，抚着脸颊笑起来。
　　闲云往面盆里添了些热水，打趣道：“少爷，您这手还洗不洗了？”
　　梳洗过后，吕黛走到敞轩，坐下吃饭，听江屏说起紫藤图的来历。
　　原来他祖父，江老太爷晚年一心求长生之道，曾亲自前往龙虎山，拜见张天师。张天师说他无仙缘，不肯传道。江老太爷甚是怅然，留下二十万两功德钱，挥一挥衣袖便要离开。张天师过意不去，送了他这幅画。


第十三章 各取所需
　　“那时我家有一间铺子闹鬼，请了好些个和尚道士做法都不管用，先祖父回来后，将这幅紫藤图挂在铺子里，再没出过事。”
　　吕黛道：“你把画给我，不怕女鬼找上你？”
　　“我是男人，不要紧的，再说我还有灵隐寺住持开过光的佛珠。”江屏拿起一个煮熟的鸡蛋，剥好了递给吕黛。
　　吕黛知道那开过光的佛珠多半是骗人的，昨晚她看见女鬼一只脚都踏进他房门了。他把最好的让给她，因为比起他自己，他更在意她，不，是鲁小姐的安危。
　　吕黛咬了一口鸡蛋，替鲁小姐感动。
　　不一日，到了金陵码头，众人弃船登岸，江屏和吕黛乘两顶轿子，其他人带着行李箱笼迤逦来到评事街的一座宅院前。
　　这宅子是从工部的一名官员手里，花了九百两买来的，三进三出，并不算大，先来的两个小厮早已叫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江屏带着吕黛看了一圈，拔步床，八仙桌，玫瑰椅，家具都是齐的。
　　“小姐觉得这里怎样？”
　　“甚好。”
　　两人走到后花园，园中凿了一方池塘，池水清澈，几尾斑斓鲤鱼游弋其间。池边栽了两株桐树，这时节开满了浅紫色的花。
　　树下有一架秋千，吕黛正要坐上去，江屏让她等等，伸手拉住绳索，用力扯了几下，确定没有问题，才让她坐上去。
　　吕黛越荡越高，银挑线的白绫裙子飞扬起来，露出大红纱裤，流光溢彩，两只窄窄的绣鞋像花蕊的柱头，她整个人就是一朵盛开的百合，赏心悦目。
　　周围搬运东西的仆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她有意卖弄，在画板上站了起来，直直地飞上去，好似姮娥奔月一般，博得众人阵阵喝彩惊叹。
　　江屏道：“小姐当心，别摔了！”
　　吕黛低头见他满脸紧张，吃吃笑起来，双肩颤动，身子乱晃。
　　江屏急道：“快别笑，摔下来不是耍处！”
　　吕黛益发笑得厉害，这样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啊，过去吕明湖也不是不关心她，只是他的关心和江屏不一样。他不会为她紧张，着急，因为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明永远从容冷静。
　　秋千停住，吕黛站起身，一个踉跄撞入江屏怀中。她微微汗湿的脸庞白里透红，浑身香气熏人欲破禅。江屏搂着她杨柳似的腰，四目相对，他眼中有两簇跃动的幽光。
　　仆人你拉我，我拉你，顷刻作鸟兽散。吕黛垂下眼睑，抿了抿唇。江屏凑上去，轻轻一碰，还没尝到什么滋味便觉得惊心动魄。
　　小喜鹊把头低得更低，催动法力，令脸上一片火烧云。
　　江屏抚着她的鬓发，笑道：“过几日收拾停当，我便叫裁缝来做衣裳，五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小姐意下如何？”
　　吕黛听出他是要等礼成再行事的意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心想这都私奔了，还讲什么礼数，真是脱裤子放屁。
　　吃过饭，仆人将第二层的东西厢房布置好，帐幔枕衾都是杭州带来的，让两人歇下。
　　次日江屏叫来人牙子，买了两个丫鬟服侍吕黛，一个十五岁，叫花眠，模样齐整，颇有几分聪明相，一个十三岁，叫竹青，比花眠憨傻些。
　　吕黛没事便拉着她们踢毽子，打秋千，掐花摘果子，亦或撺掇江屏带她出去玩。江屏渐渐发现这鲁小姐非但胆大非常，而且活泼好动，一点不像个宦家小姐。
　　想是鲁知府夫妇骄纵所致，江屏并未失望，反而有些意外之喜。他也是个爱玩的人，娶了志同道合的娇妻，将来游山玩水，岂不快活似神仙。
　　这日做好的嫁衣和头面送来，吕黛穿戴整齐，对着镜子一看，自己哪里还是只喜鹊，分明就是凤凰，从头到脚宝光艳艳，闪花人眼。
　　花眠和竹青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摆，两个女裁缝替她理着衣袖，都笑道：“这衣裳足足费了十斤金线，料子都是上好的，我们做了二十多年嫁衣，从未见过这般美貌的新娘子呢！”
　　吕黛摸着衣上精美的绣花，喜欢的了不得，恨不能穿着睡觉。
　　花眠见她爱不释手的样子，笑道：“小姐，这衣裳沉甸甸的，穿着不方便，待会儿还要吃饭，别弄脏了，脱下来罢。”好说歹说，总算劝她换了衣服。
　　江屏走进来，问道：“这衣裳合不合身？有甚不满意之处，叫她们去改。”
　　吕黛摇头道：“不必改了，我很喜欢。”
　　江屏看着她，忽而叹息一声，握了她的手道：“委屈小姐了。”
　　吕黛垂眸一笑，柔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如意郎，我并不觉得委屈。”
　　真正的鲁小姐不会来受这份委屈，而吕黛的委屈从来只因为另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江屏听她这么说，益发过意不去，决心加倍对她好。
　　次晚，两个丫鬟出去了，吕黛坐在妆台前摆弄了一会儿那顶嵌满珍珠的凤冠，忍不住又把嫁衣披上，对着镜子陶然自乐之际，一身雪白道袍的吕明湖出现在镜中。
　　吕黛神情一僵，转过身来笑吟吟道：“明湖，玉箓大醮结束了？”
　　吕明湖点了点头，打量起她的假皮囊，芙蓉如面，嫁衣似火，两相映衬，确是花娇月艳。这么看她不太像妹妹，更像女人。
　　吕黛摇曳生姿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住他，秋波含媚，道：“我这样好不好看？”
　　吕明湖伸出食指，在她眉心一点，破了她的易容术，淡淡道：“玩够了，跟我回去罢。”
　　吕黛撇了撇嘴，道：“我还没跟江屏成亲，不回去。”
　　“胡闹，他想娶的是鲁小姐，不是你。”
　　他什么都知道，吕黛瞥他一眼，扬起下巴道：“那又如何，他不过是喜欢鲁小姐的皮囊，我图他的美色，我们各取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婚姻并非儿戏，吕黛，你想得太简单了。”吕明湖一挥手，将她收入袖中。
　　嫁衣掉在地上，吕明湖捡起来，放回架子上，留下一封书信和一匣黄金，出门御剑离开。
　　“我不回去，我就要和江屏成亲，吕明湖，你放我出来！”吕黛在他黑洞洞，软绵绵的袖子里大喊大叫，撒泼打滚。
　　吕明湖不为所动，她又呻吟起来：“诶呦，我肚子好痛，明湖，我会不会怀了江屏的孩子？你快帮我看看！”
　　她和江屏尚未圆房，哪来的孩子？这借口编得也太蹩脚了。吕明湖拍了拍衣袖，道：“你且忍着，到了庐山再看。”
　　吕黛气得七窍生烟，道：“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一只小喜鹊，恃强凌弱，丧尽天良！”哭一阵，骂一阵，半晌才安静下来。
　　吕明湖想江屏在她眼里，就像那些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新鲜有趣，她没偷到手，自然不甘心，过一阵便好了。
　　忽听她道：“吕明湖，我要和你比试，我若赢了，你放我走，怎么样？”


第十四章 错皆在他
　　“比什么？”除了偷东西，吕明湖想不到她有什么特长能赢过自己。
　　“比武。”
　　吕明湖愣了愣，疑心自己听错了，道：“你说什么？”
　　吕黛中气十足地重复道：“我要和你比武，我若赢了，你放我走，如何？”
　　吕明湖比她修为高太多，诚然修为高的人未必能打，但和同辈比武，吕明湖从未输过。
　　她应该很清楚，怎么敢提出这种毫无胜算的条件？
　　吕明湖按落飞剑，吕黛身子一轻，便从他袖中弹了出来。满天星光璀璨，周围峰峦如聚，他们站在一座山峰的顶端，夜风吹得衣衫烈烈翻飞。
　　吕明湖微微挑眉，道：“不是要比武么？你想怎么比？”
　　吕黛用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圈，道：“十招之内，谁先出了这个圈子，便算输了。”
　　吕明湖说了声好，神情不像是要比武，倒像是要看戏。吕黛知道他不当回事，心中冷哼，拔剑向他刺去。吕明湖背着手，动也不动，剑在他身前三尺处遇上一股刚劲，震得吕黛手臂生疼。
　　她另一只手用尽全力，狠狠拍向那道无形屏障。屏障内的吕明湖蓦然伸出手，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的力量反推了出去。
　　吕黛连退了几步才站稳，脚后跟堪堪踩在圈子边缘上。她看着稳如泰山的吕明湖，眼中精光一闪，再次提剑刺去，与此同时丢出一道子元真人的剑符。
　　当日离开庐山，子元真人给她三道剑符防身，在七里山对付狐妖时用了一道，还剩两道。若非如此，她怎敢挑战吕明湖？
　　异常凌厉的剑气迎面而来，吕明湖心下一惊，旋即御剑招架。吕黛紧跟着丢出第二道剑符，只见银白剑光冲天而起，方圆数十里霎那间亮若白昼。
　　剑气激荡如飓风狂浪，轰轰砢砢，以摧枯拉朽之势扑来。吕黛急忙凝起结界护住自身，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化为齑粉，左右山峰上的树木被拦腰截断。
　　滔滔剑气中央，吕明湖那把名为银汉清霁的剑急速飞转，光芒万丈，发出阵阵低鸣。
　　吕明湖乌发飞扬，脸庞透亮，真似殿堂上的神祇，有风云色变，撼天摇地之威。少顷，周围恢复平静，他收剑入鞘，比之前只退了半步。吕黛没想到连子元真人的剑符也不能奈何他，睁大了眼睛，满脸惊骇。
　　吕明湖向她看过来，目光冷冷的，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怒意。结界咔嚓碎裂，吕黛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不小心踩到裙摆，摔在地上。
　　吕明湖走到她面前，尚未散去的剑气锋芒逼得她喘息困难，站也站不起来，浑身瑟瑟发抖，从张牙舞爪的小猫一下变成了刚出壳的小鸟。
　　吕明湖道：“以为有了师父的剑符，便能赢我？”语气微扬，透着嘲弄与傲慢，但也是极浅淡的。
　　吕黛耷拉着头，小声道：“我错了。”
　　吕明湖凝望着她，目光渐渐黯淡。他知道人心多变，没想到亲手养大的小喜鹊，翅膀硬了，也会算计他了。
　　吕黛知道这回把他惹恼了，他不会轻饶自己，索性先发制人，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吕明湖见她坐在地上，青丝散乱，哭作一团，仿佛是自己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叹了声气，道：“我还没有罚你，你哭什么？你要嫁给江屏，可有想过身份败露，怎么处？”
　　吕黛不以为意道：“我又不想与他白头偕老，到时候一拍两散就是了。”
　　吕明湖沉默片刻，拿出朱雀幡，塞到她手中，道：“既然不想回去，这朱雀幡你留着防身。”告诉她如何使用，又叮嘱道：“情爱伤神，有些事并非如你所愿，你好自为之。”言毕，转身御剑而去。
　　吕黛攥着绘有金色复杂符咒的朱幡，怔怔地目送他的背影，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自己似乎不该拿子元真人的剑符对付他，他除了生气，好像还有点伤心。
　　她不想伤他的心呀，要不要追上去赔罪？转念一想，他难道没伤过她的心？他若肯予她男人对女人的爱，低俗下流的爱，哪怕只有一点，她也不会去找江屏。
　　明明都是他的错。
　　小喜鹊飞回金陵评事街的宅子里，又变成鲁小姐的模样，见桌上有一封信和一匣子黄金，知道是他留给江屏的。信上大致解释了她冒充鲁小姐的事，吕黛看完便烧了，收起那一匣子黄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五月初八这日，虽未请什么客人，从大门到后院都张灯结彩，宾相喜婆，笙琴细乐，应有尽有，倒也热闹。江屏簪花披红，和吕黛拜了堂，牵进洞房，自个掀起盖头，只见凤髻铺云，眉笼新月，名花殊丽，国色天香。
　　吕黛这几日本有些闷闷的，一见江屏鲜服绣袍，装束得比平日更丰采飘逸，又高兴起来。
　　两人坐在一处，真是良工雕琢的一对玉人。吃了合卺酒，花眠欲替吕黛摘冠宽衣，江屏挥了挥手，她便知趣地退下。
　　江屏道：“日前见娘子闷闷不乐，可是想家了？”
　　吕黛自以为掩饰得挺好，不想他还是看了出来，摇头道：“不是，我只是看婚期在即，怕你如愿以偿，便移情别恋，怠慢于我。”
　　江屏莞尔道：“娘子放宽心，断不会有这等事。此生我若负你，天打雷劈。”捧住她的脸，细细端详这张法术幻化出来的假面，如痴如醉道：“何况娘子这般绝色，旁人都是庸脂俗粉，我哪里看得上！”
　　吕黛但笑不语，想来这就是海誓山盟罢，好听却不可靠。天也管不过来，毕竟负心汉太多，每个都遭雷劈，这世界恐怕永无宁日。
　　她并不担心江屏始乱终弃，本就是一场骗局，谁先弃谁还未可知呢。
　　灯花一爆，他面孔近在咫尺，眼波漾漾如水，唇覆上来，带着淡淡的酒香。不同于上次的蜻蜓点水，这次更缠绵，舌尖滑过她的唇，溜入她口中，勾着她的舌头戏耍，一面吮吸着她的津液。
　　吕黛被他抵在床柱上，亲得唇儿发麻，舌根发酸，不知不觉也吃了许多他的水儿。
　　江屏松开她，脸庞微红，眉眼含春，水光潋滟的唇边都是晕开的胭脂，另有一种妖冶的美。吕黛看着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无辜的神情偏有几分不自知的魅惑。
　　江屏心头酥痒，下面益发鼓胀，麻利地替她摘了冠，脱了外袍，压在床上欲行周公之礼。


第十五章 初试云雨
　　金陵五月初，天已有些热，床上铺了玉色水纹簟，衬着大红鸳鸯被，且是香艳。
　　江屏解开美人的寝衣，只见她白嫩嫩的肌肤，瘦怯怯的肩头，红锦抹胸裹着一对鼓囊囊的香丘，不由地伸手摩挲。
　　前所未有的酥麻之感流向全身，吕黛心下诧异，又感觉有硬梆梆的物什抵着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却不曾仔细观摩过，好奇地抓在手里，隔着单薄的绸裤轻轻一捏。
　　江屏倒吸一口凉气，她紧忙松开手，道：“弄疼你了么？”
　　江屏看着她清澈如孩童的眸子，面上闪过一瞬复杂的神情，扑哧笑了出来，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吕黛道：“我不疼，就是有点痒。”
　　江屏笑得更厉害，眼睛弯成月牙儿，肌肉紧实的胸膛颤动不止。
　　吕黛道：“你笑什么？”
　　他摇了摇头，掀开她的抹胸，指尖点着娈婉的一团玉脂，道：“是这儿痒么？”
　　吕黛认真寻思片刻，拉着他的手往下去，道：“还有这儿。”
　　江屏目光沉沉，掌心滚烫，体内的欲火几乎窜出来。手停在那处，他吻了吻这懵懂又勾人的小娘子，不怀好意道：“卿卿，我替你挠挠可好？”
　　吕黛欣然答应，不想他越挠越痒，难耐地扭动腰肢，猫儿似地哼哼唧唧。江屏看着元帕上洇开的水迹，又逗她说了许多没正经的话，方才放出那物入港。
　　先前的快感荡然无存，吕黛痛得眉头紧蹙，双手攥住他的胳膊，涂了蔻丹的指甲鲜红亮丽，深深嵌进他雪白的皮肉里，险些没忍住把他掀下床去。
　　江屏不知身下是个随时能取自己性命的妖怪，见她咬着牙关，小脸发白，可怜可爱，益发情焰高涨，哄她道：“初次难免疼痛，娘子且忍这一遭，往后便舒服了。”
　　吕黛心想这话最好是真的，若不然，割了你那孽根喂狗。
　　云雨过后，元帕上红红白白，一片狼藉。
　　江屏心甜意洽，将几乎昏阙的娇娘搂在怀中，喜孜孜道：“阿鸾今后便是我的人了。”
　　吕黛心想谁是阿鸾？哪个是你的人？我本就不是人。她伏在江屏胸前，一壁回味方才尝到的那点趣味，一壁乜着眼瞅他下面。
　　没想到恁般俊俏的人，那话儿也生得丑恶。
　　江屏拉过锦被遮住，有些羞赧道：“娘子，你只顾看它做甚？”
　　吕黛道：“我看它能伸能缩，能软能硬，倒像是妖精的法宝，颇有几分神奇之处。”
　　江屏哈哈大笑，与她在被窝里厮混一番，不免又兴起，怜她才破身，下床打了水来清洗干净，便熄灯安分睡了。
　　次早，花眠进了屋，笑吟吟地给少奶奶请安，伺候她起来梳妆。江屏披着衣服，坐在床沿上看着，忽走上前，接过梳子，道：“我来罢。”
　　花眠笑道：“少爷会给女人梳头么？”
　　江屏道：“我小时候常看我娘梳头，什么不会？”试图梳一个盘龙髻，盘来盘去，发现不太顺手，于是改换抛家髻，挽了几圈还是不对，又换回心髻。
　　一炷香的功夫后，吕黛看着镜中乱糟糟的发髻，亲切感油然而生，笑道：“郎君梳得很像鸟窝呢。”
　　江屏尴尬地咳了一声，将梳子还给花眠，道：“时隔已久，我记不太清了，还是你来罢。”
　　吃过饭，江屏拿出家里的账本，教吕黛管账。
　　“娘子，你会用算盘么？”
　　吕黛摇了摇头，江屏道：“其实很简单，梁上两珠，每珠算作五，梁下五珠，每珠算作一。比如上个月收租三百六十七两，青庄上的粮食卖了一百三十三两九钱五分，果子卖了一百七十二两八钱四分，季庄上的粮食卖了……”
　　他照着账本念出一长串数字，轮指如飞将盘珠拨来拨去，道：“这些进项一共是……”
　　吕黛一手支着下巴，闲闲道：“七百九十五两六钱二分。”
　　江屏过了一会儿才算出来，竟是分毫不爽，吃惊地看着她，道：“娘子原来会心算，佩服，佩服！”
　　吕黛道：“这有什么，我还能过目不忘，你随便拿一本书来，我背给你听。”
　　江屏特意挑了一本新出的话本子，她翻了几页，果真倒背如流。这点本事在人才济济的长乐宫根本不值一提，在江屏一介凡夫俗子眼里却是惊为天人，把她夸了又夸。
　　小喜鹊从未被人这样称赞过，故作矜持地掩着嘴，笑个不住。
　　有她在旁帮忙，不到一个时辰，江屏便将这些日子堆积的账目核算完了，吃了两口茶，道：“娘子，既然我们要在金陵待上一段时日，我想赁间铺子继续做古董生意，你意下如何？”
　　吕黛知道俗世有些古董其实是法器，自然十分赞同。
　　江屏业已看好了铺子，就在秦淮河畔，离评事街也不远，下午带她过去走走。日里的秦淮河好像沉睡未醒的美人，一身风流都收敛，意态静娴。河面上零零星星有几只游船，两岸人家具以小青砖为顶，砌马头墙，放眼望去，黑白辉映，错落有致。
　　吕黛戴着帷帽，和江屏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闲逛，忽见一门面粉金缚彩，装点华丽，门前挤挤挨挨都是人，抬头看招子上写着：白记蜡烛铺。
　　吕黛奇怪道：“这蜡烛铺怎的恁般多人？”
　　江屏道：“他家白老板可是皇商，听说他养的白蜡虫与别人家不同，生出来的蜡经久耐烧，明亮无烟，深受达官贵人的喜爱。故而虽然售价高昂，也有的是人买账。”
　　吕黛听年纪大的喜鹊们说过，俗世的任何事物，只要与皇家沾上一点关系，立马身价百倍。比如鲤鱼，因着旧唐的皇帝姓李，一时也尊贵起来。可惜百家姓里没有喜，不然遇上一个姓喜的皇帝，喜鹊们跟着沾光也未可知。
　　江屏道：“这家白记蜡烛铺是总店，品种最多也最新，我们进去看看罢。”
　　吕黛道：“这么长的队，不知排到几时，还是算了罢。”
　　江屏拉着她走到队伍前面的一名青衣人旁边，拿出一锭银元宝，向他笑道：“小哥，我和拙荆还要赶船，麻烦你行个方便。”
　　对方爽快地接了银子，将位置让给他们，重新排队去了。
　　吕黛道：“你为何找他，不找别人？”
　　江屏道：“前面这几个人里，他衣着最朴素，我猜他是奉主人之命来买蜡烛的小厮，见有钱赚，才不在乎让主人多等一会儿呢。”
　　吕黛笑道：“郎君很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江屏摇着折扇，道：“娘子过奖，生意人的本能罢了。”


第十六章 无可厚非
　　蜡烛铺里人倒是不多，大概店家为了保持店内整洁有序，从容优雅的气氛，宁愿让客人在外面等着。
　　几个衣着艳丽的妇人围着一张圆桌挑选蜡烛，看见江屏走进来，一个个眼都直了。
　　小喜鹊牵着江屏的手，好像牵着一件令人艳羡的战利品，得意洋洋地走到那张桌旁。妇人们纷纷扭头，一面状若无事地交谈，一面借着旁边的镜子打量自己的仪容，不着痕迹地整理鬓发。
　　吕黛看了看桌上各式各样的蜡烛，拿起一个怀抱兔子，脚踏祥云的美人，问江屏：“郎君，这个姮娥好不好看？”
　　江屏瞧那蜡烛美人，脸庞莹润有光，眉目生动，做得十分精致，由衷地点了点头。
　　她又问：“那么，我与她谁更好看？”这话声音轻轻的，却足以让旁边的人听见。
　　小姑娘的心思，江屏了然于胸，乐得满足她，笑道：“娘子国色天香，漫说一个蜡烛美人，就是真正的姮娥也比不了。”
　　小喜鹊吃了蜜似地笑起来，旁边妇人酸得受不了，心里骂着不要脸的小娼妇，走开了。
　　吕黛挑了几只蜡烛，忽有一种被人盯住的感觉，转头巡视众人，并无异常。
　　“娘子，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走罢。”
　　逛到天黑，江屏带着她乘船游湖，船上彩灯环绕，纱幔垂落，映出绰绰人影。
　　满头珠翠的花娘弹着琵琶，咿咿唱着一支《留春令》：画屏天畔，梦回依约，十洲云水。手燃红笺寄人书，写无限伤春事……
　　吕黛摘了帷帽，笑嘻嘻地靠在江屏身上，就着他手中吃酒，吃得脸庞酡红，眼角春意欲流。圆光术将这一幕浮现在青碧色的茶面上，吕明湖神情淡漠地看着，想她小小精怪，道行尚浅，贪恋俗世的风花雪月也无可厚非。
　　扬手一泼，茶水化作绵绵细雨，自半空飘落，滋润着庭中花木。他又斟了一盏茶，慢慢啜着。
　　玩到一更天气，江屏扶着半醉的吕黛往回走，夜风吹来苍老的叫卖声：“糖芋苗，又香又甜的桂花糖芋苗！”
　　似有若无的甜香随着叫卖声飘过来，令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吕黛要吃，江屏和她循声走到一座牌坊前，只见牌坊下亮着摇摇晃晃的一盏风灯，一名穿蓝布衫的老媪佝偻着身子，立在昏黄的灯光中摆摊叫卖。
　　两人走上前，江屏道：“婆婆，来两碗糖芋苗。”
　　“两位请坐，这就来！”老媪满脸堆笑，揭开锅盖，袅袅热气冒出来，桂花甜香愈发浓烈。
　　“好香的糖芋苗，给我也来一碗。”江屏身后响起一把清朗的男声，他转头看去，一名头戴儒巾，气宇轩昂的白衣男子仰首阔步走来，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了。
　　老媪舀起满满一勺糖芋苗，熬得极是黏稠，盛在碗里，红彤彤的。吕黛咽了咽口水，正要伸手去接，被白衣男子抢先端走了。
　　吕黛蹙眉看着他，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先来后到？”
　　白衣男子不理她，拿勺子舀起一颗芋头，仔细看了看，惊叫道：“呀！你们看，这好像是只虫子！”
　　江屏和吕黛看他勺子里，果真是一只白白胖胖，长着两排细小触角的肉虫，再看自己碗里，好几只肉虫正在汤汁里蠕动。
　　江屏一阵恶心，转头便吐了起来。小喜鹊看着那些裹满红糖汁的虫子，又咽了下口水，到底忍住了没吃。
　　老媪脸色难看，瞪着白衣男子，厉声道：“你是何人？敢来坏我乐姥姥的生意！”
　　白衣男子站起身，拱手道：“在下白亦难，久闻乐姥姥大名，还请赐教！”说罢，手中折扇变成一柄弯刀，寒光凛冽，以雷霆之势向着老媪挥去。
　　刀风将桌子劈成两半，江屏急忙护着吕黛让到一边，只听铛的一声，老媪手持一双银箸，夹住了白衣男子的弯刀。白衣男子抬脚狠踹她胸口，她身子一缩，飞鸟一般腾空而起。
　　这情形，老媪与白衣男子显然都不是凡人。江屏寻思若是老媪要害人，白衣男子要救人，断不能丢下他离开，一壁观望，一壁安抚吕黛道：“娘子莫怕。”
　　吕黛当然不怕，却做出一副花容失色的样子，躲在他身后发抖。
　　斗了几个回合，老媪自觉不是对手，化作一股黑烟消失在夜色中，撂下话道：“白亦难，明晚再来取你狗命！”
　　白亦难，方才白衣男子自报姓名时，江屏便觉得耳熟，这时才想起来，走上前作揖道：“阁下莫不是白记蜡烛铺的东家？”
　　弯刀变回折扇，白亦难收入袖中，从容一笑，还礼道：“正是鄙人。”
　　江屏连声道：“失敬失敬，在下江屏，这是拙荆卢氏。不想白老板纵横商场，武艺也如此精湛，真是智勇双全，叫人好生佩服。”
　　白亦难道：“江公子过奖了。白某曾有幸拜高人为师，学得一点皮毛罢了。那乐姥姥是个恶鬼，常在城中游荡，假扮卖吃食的老媪害人性命。白某早有耳闻，今晚才碰见。”
　　江屏道：“原来如此，好险好险，幸亏白老板及时赶到，不然我与拙荆也要被她害了。”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道：“若她明晚真来报仇，想必会带帮手，白兄可有胜算？”
　　白亦难道：“江公子不必担心，我自有对策。”
　　江屏道：“白兄毕竟是因为我夫妇二人惹上麻烦，我怎能袖手旁观？我有一件东西，或许能帮助白兄，请白兄到寒舍坐坐，我备几杯薄酒，略表心意。”
　　白亦难笑道：“如此，白某便叨扰了。”
　　回到评事街的宅子里，江屏陪白亦难在花厅饮酒，吕黛在房里卸了妆，困意难当，径自上床睡了。
　　送走白亦难，江屏回房，揭开帐幔，见那天仙似的人儿散着黑漆漆的长发，抱着一个玉色纱绣花引枕睡得憨态可掬，竟不忍吵醒她，坐在床边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亲了亲她淡粉色的樱唇，走到外间盥洗过了，熄了灯，轻手轻脚地上床，钻进被窝。
　　酒香混着熏香氤氲满帐，江屏抱着一团软玉，心神荡漾，终于按捺不住，做些勾当。
　　吕黛嘤咛一声，梦中醒转，贴身穿的亵裤已被褪至脚踝，灼热的鼻息喷洒在耳畔，阵阵酥痒。
　　江屏知道她醒了，环着她的手臂收紧，挺了挺腰，道：“娘子，痛不痛？”
　　她下头湿滑滑的，吃了酒，感觉又迟钝，摇头道：“不痛。”
　　江屏放下心，吻着她光滑细腻的背，款款弄将起来。床棱摇戛，此一番与昨晚滋味大不相同，快感层层上涌，吕黛攥着枕头，渐渐气促声喘，体骨酥软，十分得趣。
　　江屏亦是如鱼得水，直弄到黎明时分，方才尽兴睡去。


第十七章 只此一鹊
　　白亦难住在集庆门外的一座宅子里，江屏在门前下了马，从闲云手里接过一只黑漆木匣，跟着管家走到厅上。
　　坐了片刻，白亦难进来见过礼，坐下笑道：“江兄来帮我捉鬼，尊夫人可知道？”
　　江屏笑道：“怕她担心，我是瞒着她来的。”
　　白亦难道：“尊夫人也是杭州人氏么？”
　　江屏点点头，道：“改日我让她来拜见嫂夫人。”
　　白亦难笑道：“我光棍一条，哪有什么嫂夫人？”
　　江屏甚是诧异，昨晚叙年庚，他说他今年三十二，怎么还未成亲？想必有些隐情。
　　江屏没有问，除非做生意，别人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问。
　　闲话间，丫鬟摆下饭桌，端上酒菜，两人吃了几杯，天边霞光收尽，廊下点起一盏盏绛纱灯。白亦难让下人都回房，鸡鸣之前不许出来。
　　他端起一杯酒，打量着江屏的脸色，丝毫看不出紧张害怕，笑道：“我阅人多矣，似江兄这般胆识的凡人当真少见。”
　　江屏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怪事见的多了。我总觉得鬼是最不值得怕的，打赢了，他连鬼都做不成，打输了，我也变成鬼，怕他做甚？只不过我现在有了妻子，心里多了牵挂，没有从前那般无畏了。难怪人家说，高手往往是无情的。”
　　白亦难看他片刻，目光移向门外夜空上那一轮明月，叹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都说真情难得，殊不知情越真，越累人。”
　　这句话里感慨良多，江屏见他脸上浮起一层沧桑之色，霎时不像个三十出头的人。
　　半空中忽然传来吱吱吱的叫声，一大片黑影飞速移动过来，竟是成千上万只蝙蝠，密密麻麻倒挂在不远处的树上，扇动着翅膀，似乎随时准备出击。
　　白亦难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烛台，凑近面前吹了口气。只见火光大涨，好像街头艺人喷火的戏法，烛火变成一条气势汹汹的火龙，呼啸着扑向那些蝙蝠。
　　蝙蝠们躲闪不及，眨眼间被火龙吞没，散发出阵阵肉香，树却安然无恙。
　　江屏惊奇不已，一个尖细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带着恼意道：“狗杀才，有两下子！”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出现在院中，是昨晚卖糖芋苗的乐姥姥和一名枯瘦细长的黑衣老汉，他耳朵尖尖，一双绿豆眼，颧骨高凸，獠牙露在唇外，活像一只大蝙蝠。
　　江屏道：“白兄，他是蝙蝠精？”
　　白亦难点了点头，低声道：“待会儿听我吩咐。”说罢，手中寒光一现，折扇又变成弯刀。
　　乐姥姥和那蝙蝠精也各自亮出兵器，白亦难身形一闪，人已在院中，持刀与他们打斗起来。三道身影迅疾如风，交手间银光闪烁，叮叮当当。蝙蝠精使的是一双银钩，与乐姥姥的银箸配合默契，一时和白亦难斗了个不相上下。
　　白亦难忽叫道：“江兄，打开那幅画！”
　　江屏旋即从手边的黑漆木匣里取出张天师的《紫藤图》，展开对着院中。画上的紫藤被恶鬼气息唤醒，闪电般伸出两根手腕粗细的藤蔓，紧紧地缠住了乐姥姥。
　　乐姥姥和蝙蝠精大惊，白亦难趁机砍中了蝙蝠精的手臂，刀锋染上一抹猩红。
　　藤蔓收缩，乐姥姥拼尽全力，挣脱不得，大叫道：“玄公救我！”
　　蝙蝠精被白亦难缠住，哪里腾得出手，眼睁睁看着她被拖入画中，心想好厉害的法宝！骇然之际，一个不察，弯刀划过脖颈，凉意沁肤。须臾，鲜血喷涌，倒地显出原形。
　　白亦难擦干净刀，将血污的汗巾丢在蝙蝠尸体上，取一支蜡烛点着了，走到江屏身边，看画上的天师印隐隐发亮，紫藤花叶颜色愈发鲜艳。
　　“不愧是张天师的墨宝，虽然只能祛鬼，也算难得了。江兄收好了，将来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添酒回灯，两人坐下接着喝，鸡鸣时分才散。自此，似有通家之好，往来无间。
　　却说江屏将赁下的铺子收拾一番，还叫映月斋。开张这日，白亦难亲自登门道贺，送了许多厚礼。江屏推辞不得，次日在家备下酒席，专请他一人。
　　花园里鸟声啁啾，近乎吵闹，白亦难与他坐在卷棚里，奇怪道：“江兄，你家为何恁般多鸟雀？”
　　江屏道：“拙荆喜欢喂鸟，吩咐下人每日撒米，故而如此。”因见白亦难神色不喜，道：“白兄若是嫌吵，我们换个地方罢。”
　　白亦难摆了摆手，道：“不必麻烦，我只是有些不惯，难为你日日忍受。”
　　江屏笑道：“我倒觉得很热闹，并不是忍受。”
　　白亦难笑道：“你这是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换做别人，恐怕你也受不了。”
　　江屏并未反驳，确实关于佛鸾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可爱至极。
　　吕黛在吕明湖身边时，并不喜欢喂鸟，因为他身边只能有她一只鸟。
　　犹记那年吕明湖从外面捡回来一只受伤的鹦鹉，毛色艳丽，能说会道，十分讨喜。吕明湖给它上药包扎，养了几日，吕黛心里不是滋味，水也不喝，果子也不吃了。
　　吕明湖道：“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小喜鹊背对着他，立在枝头，酸溜溜道：“你有新宠了，还管我做甚？它比我俊俏，比我聪明，我明日便离开这里，省得碍眼。”
　　吕明湖没想到小喜鹊也会吃醋，愣了半晌，道：“既然你不喜欢，我把它送走就是了。”
　　“此话当真？”小喜鹊跳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恨不得他现在就把那只鹦鹉送走。
　　吕明湖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纵容又无奈道：“真是小心眼。”
　　因着她小心眼，没有一只飞禽走兽能在吕明湖身边待过三日，就连珍贵的火羽山雀也被他送给了别人。
　　修士们都喜欢本领高强的奇禽异兽做灵宠，灵宠越厉害，自然越得主人欢心。像吕明湖这样偏爱一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小喜鹊，便有些不可理喻了。
　　长乐宫的弟子时常下山除魔卫道，十多年前，有鳖精在长江一带作祟，千年修为，神通广大，极难对付。派去的几名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子元真人大怒，命吕明湖去诛杀这该死的妖孽。
　　吕黛要一起去，虽然她帮不上什么忙，吕明湖还是带着她来到江边。
　　他本就不需要帮忙。
　　银汉清霁出鞘，白虹一般贯入江底。少顷，江水煮沸了似地翻腾起来，一缕鲜红在江面晕开，隐隐听见下面的怒号，好像滚滚雷声。
　　江水越来越红，血腥味扑鼻，一道身影飞窜出江面，吕黛还未看清他的模样，便被吕明湖一记掌心雷打得灰飞烟灭，只剩下一颗金光闪闪的内丹。
　　小喜鹊眼巴巴地看着，吕明湖道：“等禀明师父，再给你吃。”


第十八章 紫金古镜
　　千年鳖精的内丹，搁在海市可以换一座宫殿，外加十几个美貌的炉鼎。没有人会拿这样贵重的东西去喂灵宠，除了吕明湖。
　　别人视若珍宝的东西，他总是不屑一顾，别人不屑一顾的东西，他反而视若珍宝。天赋异禀的他，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回到飞霜院，吕黛吃了千年鳖精的内丹，懒洋洋地立在窗台上晒太阳。
　　吕明湖坐在榻上看一卷经书，她扑棱棱飞到他宽阔的肩上，跟着看了一会儿，因见书上有缘法一词，便问道：“明湖，何为缘法？”
　　吕明湖沉吟片刻，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假使你来到一片果园，吃了一枚果子，这枚果子与你便是缘法。”
　　吕黛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么庐山鸟雀众多，明湖偏偏收养了我，我与你也算缘法么？”
　　吕明湖惊讶于她悟性之高，目中流露出一点赞许之色，颔首道：“当然算。”
　　吕黛知道佛门还有因果一说，今世的缘法或许是前世的果，亦或许是来世的因。不知她和吕明湖前世种下了什么因，才得来今世的果。
　　会不会前世他是一只鸟，被她好心收养，是以今世来报恩？若果真如此，他一定是白鹤，风度翩翩，羽衣皎皎。
　　吕黛望着他俊美无铸的侧脸胡思乱想，忽觉心口发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四肢像雨中的春笋，直直地伸长，羽毛褪去，露出白生生的肌肤。
　　眼前的吕明湖一下变小了许多，不，应该是她变大了许多。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不着寸缕的身子，满眼好奇地摸摸胸前的隆起，捏捏大腿上的软肉，抓了抓逶迤曳地的长发，抬起头道：“明湖，我好看么？”
　　她双眸粲粲，天上也找不到这般亮的星子，肤若凝脂，昆山也寻不着如此细腻的白玉。
　　吕明湖端详着这张清丽脱俗又十分亲切的脸庞，不禁笑了。
　　他为人淡泊，喜怒哀乐都很少，吕黛从未见他这样笑，好似阆苑仙卉初绽，疏疏淡淡，雪里温柔，水边明秀。
　　回过神来，她对自己的容貌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令他破天荒地笑呢？难道自己长得很滑稽？
　　正要下榻去照镜子，吕明湖拉住她，脱下外袍盖住她的身子，道：“你先别动，我找几件衣裳给你穿。”
　　他屋里自然没有女装，只好从箱底翻出几件小些的男装，给她穿上。
　　她很纤瘦，个子不高，只到他的胸口，应该也不会再长了，袖口裤脚卷了几圈才不妨碍行动。双足窄小，粉嘟嘟的，甚是可爱，穿他的鞋好像踩着两只船。
　　“明日带你去蚕娘那里，做几件衣裳。”吕明湖拿起梳子给她束发。
　　蚕娘是庐山上一只五百多岁的蚕精，吐丝织布，剪裁缝纫，无所不能，长乐宫众人的衣裳鞋袜都出自她之手。
　　吕黛捧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原来和他有五分相似，诚然是一张很标致的脸。
　　她如今在评事街的宅子里凝视着这张脸，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他在做什么？她无法用圆光术窥探他的情况，想回去又舍不下江屏的柔情蜜意。
　　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云雨绸缪，多么快活啊。辛辛苦苦修炼成人，不就是为了快活么？
　　烈日下的金陵城好似一座蒸笼，水缸里的冰块融化，发出清凉的叮咚声，身后的古铜卧牛炉吐出叆叇的沉水烟。
　　江屏揭起帘子走进来，叫了声娘子。
　　吕黛转过头，又是鲁小姐的模样，道：“白老板走了么？”
　　江屏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见地上有一片灰色的羽毛，只当是她喂鸟时，鸟儿落下的，不以为意。殊不知吕黛正是因为会掉毛，再小心也避免不了，才想出喂鸟的法子，藏木于林。
　　“娘子，水西门有人家要卖东西，明日一早我过去看看。”
　　“我也要去。”
　　“天这么热，你还是在家歇着罢。”
　　吕黛眨了眨眼，道：“正是因为天热，我才要去。”
　　“哦？此话怎讲？”江屏好奇地看着她。
　　吕黛一本正经道：“天气炎热，郎君难免心浮气躁，做事冲动，万一看走了眼，做了亏本买卖如何是好？我跟着你，多个人商量，自然更稳妥些。”
　　江屏哈哈笑起来，伸手向她脸上捏了一把，道：“娘子所言极是。”
　　次日趁着早凉，吕黛扮作男子与他乘车来到水西门外的魏老汉家。金陵人无鸭不成席，水西门外筑地养鸭的人家最多。一到八月份，人人食盐水鸭，以为肉内有桂花香。以至于金陵有首民谣：古书院，琉璃塔，玄色缎子，咸板鸭。
　　魏老汉家养了十几只鸭子，在河边嘎嘎乱叫。小喜鹊与它们毕竟沾亲带故，想到再过两个月，它们便要成为香喷喷的盐水鸭，不禁叹息。
　　江屏道：“娘子，你为何叹气？”
　　吕黛道：“我想这世上人有三六九等，鸟也一样，贵者如凤凰，人人敬仰，贱者如鸡鸭，只能做盘中餐。”
　　江屏愣了愣，道：“娘子若是可怜它们，我便买下来放生罢。”
　　吕黛不想自己随口一句话，他便这样在意，也愣了愣，心中有些欢喜，莞尔道：“不必了，生死有命，这是它们的命数，并非你我所能改变。”
　　江屏笑道：“娘子这话，倒像那些得道高僧的口气。”
　　魏老汉穿着一领旧布衫，六十出头的年纪，领他们进门坐下，捧出一个朱漆匣子。匣子里是一面紫金古镜，光可鉴人。镜背有一兽钮，周围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四神像环绕，间饰花朵纹，十分精美。
　　江屏一看便知道是件宝贝，拿起来仔细端详，摩挲一番，像是隋朝的东西。
　　吕黛伸手道：“给我瞧瞧。”
　　江屏递给她，她拿在手里，并未感觉到法器所有的灵力，摸了摸镜背的花纹，也没找到什么关窍，翻过来再一看，呀！镜中哪有什么鲁小姐，只有一只黑脑袋，尖嘴巴的小喜鹊。
　　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一面照妖镜。
　　吕黛脸色变了变，将古镜紧紧攥在手中，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
　　江屏并未留意她的反应，看着魏老汉道：“老丈，这古镜有何来历？”
　　魏老汉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背，道：“公子，你别看我现在这幅模样，我家祖上可是做过大官的。这紫金古镜原是汉成帝为赵飞燕画眉用的，赵飞燕自杀后，被一名宫女拿走。这宫女不是别人，正是我家的祖先，一代一代传到了我手中。”
　　这古镜最早不过隋朝，绝不是汉代的东西。他说的话，江屏一个字都不信，面上微笑道：“原来是老丈的传家宝，那怎么有股土腥味儿呢？”
　　魏老汉脸色突变，口中争辩道：“这就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哪有什么土腥味儿？一定是公子你弄错了。”
　　江屏目露了然之色，道：“既如此，老丈打算卖多少钱？”
　　魏老汉狮子大开口，道：“五百两！”
　　遇上这样没诚意的卖主，江屏不欲再谈下去，站起身对吕黛道：“我们走罢。”
　　吕黛迟疑片刻，将古镜倒扣在桌面上，疾步走了出去。
　　魏老汉知道价钱开高了，跟在后面道：“二位别急着走啊，再吃杯茶，价钱好商量！”
　　江屏不理他，坐上马车，一个劲儿地摇扇子。
　　吕黛道：“那古镜，郎君真不想要了么？”
　　江屏笑道：“那的确是件宝贝，但来历不明，我疑心是古墓里盗出来的。老家伙分明在敲竹杠，等我弄清楚，再来和他议价。”
　　吕黛当然不能让照妖镜落入他手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十九章 琼芳真君
　　江屏回去后，没两日便打听出了那面紫金古镜的来历。
　　原来一个月前，魏老汉的儿子和两名猎户在天阙山下发现两具白狐尸体，也不知是怎么死的，浑身上下看不出伤口，便想拿回去剥皮卖钱。
　　抬起白狐尸体，却见下面有个洞，三人壮着胆子往下挖，竟挖出一口花纹繁复精美的朱漆棺材。三人猜测这棺材的主人一定身份不凡，少不了值钱的陪葬，合计一番，也不管什么忌讳不忌讳，撬开了棺材。
　　奇怪的是，棺材里面不见尸体，只有许多金银珠宝，还有这面紫金古镜。
　　三人喜出望外，均分了财物，将棺材埋好，拎着两具白狐尸体离开了。虽然都知道闷声发大财的道理，约好绝不对他人提起此事，但穷汉发财，除非把他嘴巴缝上，否则哪能忍住不说呢？
　　本朝严禁盗墓，这紫金古镜来路不正，价钱便好商榷了。江屏拿定主意，再次来到魏老汉家，魏老汉却得意洋洋道：“公子，您来晚了，昨日已经有位大爷出五百两买走了。”
　　江屏曾收过一面汉代的铜镜，花纹比这紫金古镜更精细，尺寸还大些，也不过三百两。这紫金古镜最多值两百两，他想不知是谁人傻钱多，上赶着做了冤大头。
　　吕黛正拿着紫金古镜，坐在阁楼上，欣赏自己油光水滑的羽毛。
　　忽然镜面一闪，显出一间画梁珠帘，富丽堂皇的宫殿，一身形高挑的紫衣人披发背对着她，立在窗边吹箫。箫声呜咽，窗外青山绿水，红叶黄花，一片秋色。
　　紫衣人放下玉箫，叹息一声，吟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他声音极为动听，却有些阴柔，听不出是男是女。这首《湘夫人》在他口中似有魔力，吕黛恍恍惚惚，只觉他声音越来越近，身子一轻，便被吸入镜中。
　　殿内花香馥郁，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分明的凉意。吕黛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面前紫衣人的背影，道：“你是何人？这是什么地方？”
　　紫衣人转过身，没看见她似的，径自走到镜台前坐下，拿起一把象牙梳，不紧不慢地梳着一头黑缎般的长发。
　　镜台上搁着的正是那面紫金古镜，紫衣人皮肤白皙，美艳无匹，若非咽喉处的凸起，任谁看了都以为他是个女子。事实上，吕黛并未见过比他更美的女子，就连鲁小姐和他比起来，也黯然失色。
　　紫衣人注视着镜中的容颜，神情陶醉，喃喃自语：“天下第一美人，我做了三百多年，真是无趣。不知天上可有比我更美的神仙？来日我倒要看看。”
　　听他这话，也是个修仙之人，紫金古镜想必是他的法宝，记下了他曾经的言行举止，却不知怎的，落入魏老汉手中。
　　吕黛摸了摸旁边的花瓶，手从瓶身穿过，什么感觉都没有。原来她是魂魄被吸进来了，要怎么出去呢？等江屏回来，被他发现就不好了。
　　吕明湖倒是教过她，如何挣脱这类招魂的法器，可是她没认真听，这会子怎么都想不起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小喜鹊兀自着急，一名双鬟少女走过来，对紫衣人道：“主君，长乐宫的子元真人求见。”
　　子元真人？他怎么会来这里？吕黛又惊又喜，心想或许他能帮我出去。
　　紫衣人漫不经心道：“我现在不想见人，待会儿想见也未可知，他愿意等就让他等，不愿意就让他走罢。”
　　少女答应一声，转身去了。吕黛跟着她走出大门，子元真人穿着褐色道袍，背负长剑，臂挽拂尘和二弟子庞义站在门外。庞义比吕明湖大一百多岁，平日也是二十出头的模样，此时却满脸稚气，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子元真人也略显年轻一些，双鬟少女福了福身，将紫衣人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一遍。她清脆甜美的声音也拯救不了这话中的傲慢无礼。
　　庞义面露怒色，子元真人却微笑道：“既如此，我们便在此等候杨君接见罢。”
　　双鬟少女茶也不奉，关上门，进去了。
　　庞义忍不住道：“师父，这琼芳真君好生无礼，难怪前辈们都不待见他！”
　　子元真人淡然道：“天才大多有些古怪脾性，何况琼芳真君出身皇室，待人傲慢也很正常，没什么好抱怨的。”
　　庞义小声嘀咕道：“听说他父亲也是这个性子，真是有其父……”
　　“住口！”子元真人狠狠瞪他一眼，截断了他的话。
　　吕黛站在他们面前一个劲儿地招手，叫了几声掌教，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吕黛一筹莫展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撑着头，心想这下完了，我肉身还在外面，江屏只要拿起镜子一照，便什么都知道了。
　　子元真人席地而坐，平心静气地闭目养神。庞义守在一旁，神情有些焦躁。
　　吕黛猜测这是三百多年前的事，自己和吕明湖都还未出生。
　　等了半日，石门打开，那双鬟少女又走出来，道：“真人，我家主君请你们进去。”
　　子元真人站起身，道了声谢，带着庞义走了进去。吕黛跟在后面，一边好奇子元真人来此的目的，一边祈祷能从这里出去。
　　明明是深秋，花园里却开满了洁白轻盈的琼花，一片片，一团团，缀在枝头，随风摇曳，好像粉蝶聚集成群。一条蜿蜒石径通往花木深处的亭子，琼芳真君坐在亭子里，还是一身紫衣，长发用一顶镶珠金冠束起，虽然添了几分英气，却叫人疑心是女扮男装的美人。
　　庞义初次见他，不禁呆住了。
　　子元真人拍他后背，道：“义儿，还不见过琼芳真君？”
　　庞义才回过神来行礼，琼芳真君拿着紫金古镜，瞟了他们一眼，道：“吕琰之，你又收徒弟了？这个也资质平平，送给我看门我都不要，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功夫？”
　　庞义被他贬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子元真人笑道：“琼芳，你眼光太高了，都似你这般，我们各大门派要断子绝孙了。”
　　琼芳真君冷哼一声，道：“我宁可断子绝孙，也不要在蠢材身上下功夫。你今日来，不会就是为了显摆你这蠢徒弟罢？”
　　庞义脸涨得更红，他入门早，修为高，脾气暴躁，平日爱摆架子。众弟子中，吕黛最不喜欢他，见状暗自拍手称快，倒把出不去的烦恼搁在一边了。
　　子元真人道：“当然不是，日前我悟出了一套新剑法，想和你切磋切磋。”
　　琼芳真君嗤笑道：“管你新的旧的，都不是我的对手。”
　　子元真人与他移步至演武场，开启结界，吕黛和庞义在结界外观战。长剑出鞘，剑光照亮琼芳真君的脸庞，那份艳丽更加不可逼视。
　　子元真人御剑刺向他，这一剑速度极快，破风之声极响，蕴含着千万种变化，乃是子元真人心血凝成。
　　双剑交锋，一蓬耀眼的白光闪过，琼芳真君只觉脸颊微微刺痛，急忙掏出镜子，见左脸被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登时勃然大怒。长剑一抖，剑光暴涨，浩荡剑气海啸一般扑向子元真人。
　　结界外的吕黛和庞义虽然感觉不到剑气，却也看出这一剑的厉害，庞义失声道：“师父小心！”
　　子元真人身形疾退，连起三道结界，皆被剑气冲破。多亏这一点缓冲，他勉强接下这一剑，只觉气血激荡，灵台剧痛无比。琼芳真君第二剑随即刺来，剑光闪烁处，子元真人身子飞了起来，像一只麻布口袋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滩血。
　　吕黛有记忆以来，子元真人便是道门的顶尖高手，从未被人打得如此狼狈，一时目瞪口呆。
　　庞义也呆了片刻，大叫一声师父，使劲拍打结界，要冲进去救他似的。
　　子元真人摆了摆手，道：“我没事。”眼看着面带愠色的琼芳真君，笑道：“与你切磋这么多回，总算能伤你一回，我已知足了。”
　　琼芳真君收起剑，摸了摸脸上的血痕，冷冷地看着他，道：“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非要你的命不可！”说罢，拂袖而去。
　　子元真人道：“琼芳，你天劫将至，千万保重！”
　　琼芳真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剑柄上的明黄色流苏轻轻晃动，和他一起消失在重重花影中。


第二十章 良言警心
　　庞义扶着子元真人走出洞府，御剑而去。吕黛想出去的关窍一定还在那面古镜上，于是找到琼芳真君。她已发现，这人对他自己的容貌迷恋到了极点，几乎离不开镜子。
　　果然，琼芳真君正坐在镜台前，手指蘸了膏药，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抹。其实这样浅的伤口，不涂药很快也会自愈的，但他怎么放心！一定要用最好的药。
　　“该死的吕琰之，竟敢划伤我的脸，我真该杀了他！”
　　上完药，他气犹未平，沉着脸看了会儿落日，走到庭院里舞起剑来。
　　剑法轻盈灵动，舞剑的人美若天仙，满地落花被剑风带起，晚霞浸染下好似无数红蝶翩跹环绕着他。他身形飘忽，衣袂翻卷如紫云出岫，每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却又流畅至极。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有人能把剑舞得这样美。
　　吕黛站在一旁，屏息敛声，看得入迷。她知道这套剑法不仅好看，而且精奇绝俗，妙到巅峰。究竟哪里精妙，她却又说不出，倘若吕明湖在，他一定能领悟其中的精髓。
　　这世上没有吕明湖学不会的剑法，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苍茫暮色中，琼芳真君停住剑，低头抚摸剑锋，神情感伤道：“我的流波剑法当真要失传了么？”
　　这个人事事都要求完美无缺，剑法如此，收徒亦如此。可是名师未必能遇上高徒，就像伯乐未必能遇上千里马，都是很让人遗憾的事。
　　吕黛也跟着感伤起来，情不自禁地走上前，道：“你再等一等，再过一百多年，有个叫吕明湖的人，他天资极高，是道门公认的奇才，一定如你心意。”
　　琼芳真君自然听不见她这话，听见了也无济于事。天劫在即，谁都等不了。
　　琼芳真君抱着剑，坐在石凳上，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吕黛看着他，不知怎的鼻子发酸。夜色渐深，远处忽然出现一点烛火，勾勒出秉烛人洁白颀长的轮廓。
　　吕黛心头一颤，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白影越来越近，竟是白亦难。她眼中的欣喜像蓄满水的水槽开了闸，哗啦啦漏光了。
　　白亦难走到她面前，看了她片刻，道：“卢夫人，是你么？”
　　吕黛才想起来易容术并不能改变魂魄的模样，急忙否认道：“什么卢夫人？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白亦难微微一笑，说了声抱歉，转身便走。
　　吕黛跟上他，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白亦难道：“姑娘并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何必告诉你？”
　　吕黛心知瞒不过他了，咬一咬牙，道：“白老板，实不相瞒，我本是庐山上的一只喜鹊精，因受过江屏前世的恩惠，今世嫁与他报恩，并无恶意，你莫要告诉他。”
　　“难怪你家忒多鸟雀。”白亦难停住脚步，波澜不惊地看着她，道：“江兄见你昏迷不醒，急得要命。郎中看不出个所以然，他恐你是中邪，便请我来看看。我见着那面古镜，猜到你的魂魄被困在镜中，遂来带你出去。”
　　吕黛紧张道：“他发现我是妖了么？”
　　白亦难道：“魂魄离体，古镜便照不出你的真身了。”
　　吕黛松了口气，白亦难语重心长道：“江兄对你一往情深，你们是夫妻，本该坦诚相待，瞒久了，于你于他都没有好处。”
　　吕黛目光闪动，低头绞着衣带，心想让他一往情深的哪里是我，他若知道我是谁，这场游戏便玩不下去了。
　　“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他的。在此之前，还望白老板替我保密。”她深深一挹，生怕失去江屏的样子。
　　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白亦难叹了口气，道：“好罢。”扭头看着兀自饮酒的琼芳真君，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吕黛见他对琼芳真君似乎并不陌生，便想套他的话，摇头道：“不知道，白老板你认识他？”
　　白亦难道：“花月无缺琼芳真君，三百多年前可是道门的风云人物。他的流波剑法举世无双，多少人想拜他为师，他都看不上，最后竟失传了。他飞升之后做了水德星君，到处都是他的塑像，想不认识他都难。”
　　吕黛诧异道：“他就是现任的水德星君？可我看到的水德星君塑像和他一点都不像啊。”
　　白亦难道：“起初是很像的，后来人们凭着自己的喜好添油加醋，越塑越不像了。琼芳是他的道号，他本名杨冀，是隋炀帝之子。天生根骨奇佳，痴心道法，十二岁出家，史书上只说他早夭，到如今知情者已寥寥无几。”
　　吕黛记得史书上说，杨广美姿仪，少聪慧，晚年常揽镜自照，对左右说：“好头颈，谁当斫之！”
　　再看不远处的琼芳真君放下酒樽，又拿出镜子，孤芳自赏。
　　吕黛感叹道：“真不愧是父子，他父亲被杀时，他没有去救他么？”
　　白亦难道：“一国之君，气数将尽，神仙也无能为力，何况他那时修为尚浅。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亲人一个个死去，只剩下自己孤伶伶地活着，这便是长生的苦恼。”
　　吕黛也算长生了，她却不曾体验过这样的苦恼，盖因国家兴亡，江山易主，这些对人而言很重要的事，与一只小喜鹊关系不大，她只有飞霜院这一个家，吕明湖这一个亲人。
　　吕明湖不会死，她的家也不会亡。
　　可是江屏呢？他一介凡夫俗子，活不了多久的，他若死了，她大抵是会难过的。
　　白亦难见她神情黯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道：“姑娘，仙凡有别，人妖殊途，我劝你还是尽早抽身。”
　　吕黛抿唇不语，心里已经动摇了。趋利避害是世间万物的本能，她想与其将来难过，不如趁现在还没什么感情，不痛不痒地结束罢。
　　屋里本来就热，江屏守着她和白亦难的肉身，心急火燎地来回踱步，更是汗如雨下。忽见她睁开眼，忙不迭地凑上前，道：“娘子，你怎么样？”
　　吕黛错开他关切的目光，坐起身道：“我没事，多亏了白老板。”
　　躺在藤椅上的白亦难也已醒来，手里拿着那面紫金古镜，站起身道：“举手之劳，弟妹不必放在心上。这面古镜是通灵之物，不可随便示人，弟妹务必妥善保管。”
　　吕黛接过古镜，用一方汗巾包了起来。江屏也没问她为何背着自己去买这古镜，再三作揖谢过白亦难，陪他到外面吃茶。
　　日光晃眼，知了叫得厉害，正是申牌时分。吕黛在镜子里从早到晚，感觉待了五六个时辰，外面才过去两个时辰。如此推算，倘若魂魄在镜子里修炼一百年，外面才过去三十年，岂非占了大便宜？
　　琼芳真君想必早就发现这个窍门，才对这面古镜爱不释手。真是个好宝贝，送给明湖，他一定喜欢。
　　小喜鹊越想越高兴，花眠端着饭菜走进来，见她还喜孜孜地抱着那面镜子，中邪似的，透着诡异，不禁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道：“少奶奶，别摆弄这东西了，怪邪门的。您要再有个三长两短，少爷也活不成了。”
　　江屏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笑了笑，道：“当真把我魂吓没了，娘子若醒不过来，我就算活着也是具行尸走肉罢了。”
　　吕黛瞟他一眼，道：“说得好听，我若真醒不过来，用不了多久，你便另结新欢了。”
　　江屏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天地良心，今生今世，我只爱娘子一人。”
　　花眠掩嘴偷笑，转身出去了。
　　江屏这才问起古镜的事，道：“娘子，你要买这古镜，为何不告诉我？今晨我去魏老汉家，听说有人花五百两买走了，还想是哪个冤大头呢！”
　　吕黛道：“我怕价钱谈不拢，你不让我买。”
　　江屏失笑道：“我的傻娘子，你怎会这么想？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别说五百两，就是五千两我也绝不心疼。”
　　吕黛听着这些甜言蜜语，心被黏住了似的，又舍不得离开他了。再等一等罢，横竖也不急在这一时。


第二十一章 人间七夕
　　映月斋开张后，生意不好也不坏，每日都有人上门，大多只看不买。一个月过去，卖出两幅字画，一座屏风，一座香炉，也有两三百两银子的进项。
　　这日江屏不在家，吕黛吃过午饭，闲着无聊，换了男装来铺子里寻他玩耍。
　　这会儿没有客人，闲云端着一碗刚买来的酸梅汤坐在柜台后喝着，见她来了，忙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身道：“少奶奶，您来了！”
　　吕黛四下张望，道：“他人呢？”
　　闲云道：“您说少爷？他出去看货了，大约要一个时辰后回来。”
　　吕黛向江屏坐的交椅上坐了，道：“那我在这里等他。”
　　闲云沏了杯茶给她，她啜了两口，打开旁边的抽屉。彼时金陵有很多广州来的蕃商，这些蕃商喜欢收集中原的古董，江屏为了交易方便，在抽屉里放了不少外国钱币。有金的，有银的，有方的，有圆的，大小不一，花纹各异，都是亮闪闪的。
　　小喜鹊很喜欢，抓了一把放在桌上，一枚叠一枚，摞得高高的，似乎随时会倒塌。看得闲云把心悬着，她猝然伸出纤纤玉指一戳，哗啦啦钱币撒了一桌。她娇美的脸上露出笑容，很开心的样子。
　　闲云看着她一遍遍重复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不觉好笑，心想这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像个心智不全的孩子？
　　他忽觉腹痛，咕噜咕噜闹得厉害，实在忍不住，苦着脸道：“少奶奶，劳驾您在这里看着些，我去趟茅厕。”
　　吕黛挥了挥手，他便小跑着去了。
　　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腋下夹着个蓝布包裹，在外面徘徊了几圈，这时走进来打量着吕黛，叫了声掌柜的。
　　吕黛将目光从钱币上移开，看了看他，道：“阁下要买古董？”
　　这人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脚上一双草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闲钱买古董的样子。
　　他自嘲一笑，道：“掌柜的说笑了，俺一个庄稼汉，饭还吃不饱呢，哪有钱买古董？俺是想问问，你这里收古董不收？”
　　吕黛点点头，好奇道：“你有什么古董？拿出来我看看。”
　　铺子里明明没有其他人，这汉子还怕被人抢似的，左右环顾一番，才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原来是一柄黄澄澄的金錾花如意，有六寸多长，且不论做工怎样，年代是否久远，光是上面嵌着的两颗龙眼大小，光芒夺目的珍珠便让小喜鹊满心欢喜。
　　汉子观其神色，心里有了底气，道：“掌柜的，实不相瞒，这东西是俺从地里挖出来的，多半是哪个大官的陪葬。本来还有一个金瓶，被俺兄弟拿走了，听说卖了五百多两。俺只要四百五十两，不算多罢。”
　　卖了五百多两的金瓶纯属虚构，不过是为了给这柄金如意抬价。汉子说着这话，还是难免有些心虚。他生怕这金如意不值这么多钱，被行家看出来，特意找了这家刚开张不久的古董铺，且又看掌柜的年轻面嫩，定是个好糊弄的。
　　吕黛虽然会算账，对俗世的银钱价值其实无甚概念，四百两，四千两，在她看来只是数字的不同罢了。当下也没多想，称了四百五十两银子给他。
　　汉子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两眼放光，心花怒放，用布包了几层，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她反悔，出了门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少顷，闲云如释重负地回来，见她手里多了一柄金如意，正要问是哪儿来的，江屏在门首下马，他便迎上前。
　　江屏走到铺子里，看见吕黛，笑道：“你怎么来了？这金如意是哪儿来的？”
　　吕黛道：“我来看看你，谁想你不在，便在这里等你，还帮你做了一笔买卖。”
　　江屏接过金如意，仔细看了看，不动声色道：“多少钱成交的？卖主是什么人？”
　　吕黛道：“是个庄稼汉，说是地里挖出来的，要四百五十两，我想着也不贵，便给他了。怎么样，是不是好东西？你看这珍珠，多亮啊！”
　　江屏暗自苦笑，这也太亮了，行家一看便知道是涂了东西的，如意本身做工粗糙，毫无古韵，只怕金子的颜色也是涂上去的。这种把戏许多年前便被人揭穿了，现在只有一些人家为了充门面，会用这样的假珠宝做陪葬。
　　那庄稼汉多半也不知情，才敢出这么高的价，真是一个敢卖，一个敢买。
　　吕黛见他不作声，闲云一脸吃了黄连的表情，不安道：“怎么了？这如意不值四百五十两么？”
　　江屏笑道：“谁说不值？看这花纹，最晚也是唐初的东西，卖给那些达官贵人，八百两都是少的。”说着看了闲云一眼。
　　闲云忙跟着道：“可不是，毕竟是少奶奶好福气，我在这儿坐了半日一文钱没赚到，您才一会儿功夫便做成一笔大买卖，比财神爷还灵呢！”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哄得吕黛笑逐颜开，看那如意益发顺眼。
　　江屏不忍责备媳妇，对闲云可就没那么宽容了，私下责怪他不该让佛鸾一个人待在铺子里。
　　闲云自知理亏，又忍不住道：“少爷，少奶奶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好东西想必见的不少，怎么连这种小把戏都看不破呢？”
　　江屏道：“她一向养在深闺，哪里晓得外面的人心险恶，尔虞我诈？一时大意，也不奇怪。”
　　闲云挠了挠头，道：“可是少奶奶……有时候也太孩子气了，您总该教教她。”
　　江屏道：“孩子气不好么？我又不要她独当一面。”
　　闲云笑道：“小的算是看明白了，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少奶奶怎样都好。”
　　过了几日便是七月初七，午后吕黛拿着那柄金如意，坐在芭蕉树下的藤椅上捶腿。花眠和竹青端了两碗水，在日光下投针作卜。
　　吕黛不小心，手一滑，如意咣当掉在地上，磕坏了一角。金漆脱落，露出里面的铜胎，她才知道上当了，怔了半晌，回房收起如意。
　　傍晚，江屏回来，递给她一只锦匣，道：“这是白老板店里新出的蜡烛，抢手得很，我想你肯定喜欢，特意让他留了一份。”
　　吕黛打开锦匣，原来是一座蜡做的鹊桥，上面立着一对俊男靓女，执手相看泪眼，俨然就是牛郎织女了。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本是一对恩爱夫妻，却被天帝无情拆散，每年只有七夕这日能在鹊桥上相会。多么凄美缠绵的故事，吕黛却不喜欢，因为这个故事里，喜鹊只是成全他们的配角。
　　千百年来，为何没有人写一写喜鹊的故事？难道喜鹊就没有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吃过饭，丫鬟备下兰汤，吕黛脱了外面衣裳，举火要点那鹊桥相会的蜡烛。
　　江屏倒有些舍不得，道：“这蜡烛做得好生别致，留着看几日罢。”
　　吕黛眼角斜飞，将他一瞥，道：“蜡烛本就是用来烧的，烧起来才好看！”说着点着了牛郎织女头上的烛芯。
　　江屏见她穿着银红兜肚，松花色纱裤，腰间系着一条月白五彩穗子汗巾，露出一双白生生，新藕似的胳膊，戴着四个银镯子，烛光下乌云斜坠，美目流盼，比艳妆时还动人，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牛郎织女，烧就烧罢，他自个儿也要烧起来了。
　　翻滚的兰汤里鸳鸯交颈，鸾凤并头，湿热的风将烛火拉得细长，两道起起伏伏的人影映在墙面上，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云雨过后，桥上的眷侣化作累累烛泪，挂在鹊桥上，倒像是雪柳雾凇。眼看就要烧到鹊桥，满脸潮红的吕黛站起身子，跨出澡盆，一口气吹灭了烛火。


第二十二章 花朝女王
　　七月十二是江屏舅父严老爷的生辰，江屏收到管家转寄来的请帖，对吕黛道：“娘子，舅舅生日，我得回去一趟，顺便处理家中的事务，大约要一个多月，你随我同回罢。”
　　吕黛心想正好趁这机会回庐山看望明湖，便面露忧色，道：“回了杭州，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认出我，岂不多生是非？我还是待在这里，等郎君回来罢。”
　　江屏想舅父家与官府常有往来，确实不太稳妥，道：“既如此，我早些回来，娘子在家关好门户，尽量莫要外出。小厮里闲云年纪最大，心还算细，我留他看家。娘子若是出门，务必带上他。”
　　吕黛点点头，也叮嘱他道：“郎君回了杭州，千万莫对人提起我，免得走漏风声。”
　　江屏道：“我省的。”又愧疚道：“如此掩人耳目，躲躲藏藏，实在是委屈娘子了。”
　　吕黛低头微笑道：“说什么委屈不委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江屏益发觉得对她不住，展臂揽她入怀，抚摸着浓密的秀发，轻轻叹息。是夜夫妻俩极尽欢娱，次日收拾妥当，江屏带着一名小厮乘船回了杭州。
　　他一走，吕黛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好像裹了几个月的裹胸布终于解开了。原来做夫妻，整日黏在一起，即便和和美美，也是一种束缚。
　　妖生漫长，若要她一辈子受这种束缚，她必然是不乐意的。但若是与明湖做夫妻呢？虽然知道不可能，吕黛还是忍不住想，他这样心如止水的人，无意束缚别人，亦不会受人束缚，即便成了亲，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罢。
　　她将一个草人变成鲁小姐的模样，道：“这几日就请你在此做少奶奶罢。”
　　草人得她一缕神识，言行举止都与她无异，唯独不能吃饭饮水。这倒也没什么，支开下人，将送来的饭菜倒掉就是了。
　　吕黛径自离开金陵，却没有直接回庐山，而是来到镇江西门的唐颓山。她有个朋友姓骆，名青芝，是一只金翠鸟，在此修炼七八年了。
　　妖天生散漫，不像人喜欢群居，组成偌大的国家，奉一人为九五至尊。妖虽然也有城邦，却很分散，如今比较大的有三处：行乐城，筑雪川，水龙岭。
　　筑雪川的领主骆花朝乃是一只千年白孔雀，修为极高，外号踏碎琼瑶。三大城邦领主之中，骆花朝对道门的态度算是最温和的。
　　十六年前，吕黛刚变成人形，吕明湖的大师兄被仇家重伤，需要一味叫紫蓑荷的药。紫蓑荷只长在筑雪川，子元真人便让吕明湖去筑雪川求药。为何是不善交际的吕明湖呢？因为骆花朝出了名的好色。
　　子元真人虽然年纪大了，老眼并不昏花，众弟子中谁卖相，不，皮相最好，他还是知道的。纵然不做什么，好色的女王看了也欢喜不是？
　　彼时吕黛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自然不明白他老人家卖徒求药的心思。但她听说孔雀好吃美貌男子，深深为吕明湖担忧，便要跟他去筑雪川。
　　“听说筑雪川有许多鸟雀，我想去看看它们。”
　　吕明湖听她这么说，便答应了。到了筑雪川，从飞剑上看下去，一条白浪滔滔，数百里宽的大河环绕着一片郁郁苍苍的森林，森林中央有一座通体洁白，气势恢宏的宫殿，圆圆的殿顶仿若浮在碧海中的一颗明珠。
　　这条大河便是真正的筑雪川，被骆花朝在河底布下阵法，从此鸿毛不浮，飞鸟不过，法器也不例外。
　　吕明湖按落飞剑，与她在河边等候渡船。少时，一条独木舟乘风破浪而来，一名头戴金冠，身着碧衫的少女立在舟头，便是骆青芝了。
　　青芝是骆花朝的侄女，奉命来接吕明湖，见他肩头立着一只小喜鹊，好奇道：“吕道长，这是你的灵宠么？”
　　吕明湖点了点头，青芝笑道：“我头一回见人养喜鹊做灵宠呢！”
　　吕黛盯着她，心想少见多怪。
　　青芝道：“吕道长，它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吕明湖道：“她很喜欢郡主的羽毛。”
　　金翠鸟的羽毛金碧辉煌，光泽比绿孔雀翎还亮丽。青芝现在虽是人形，吕黛也能看出来。
　　青芝笑了，向头上拔下一根又粗又长的羽毛，道：“送给你。”
　　小喜鹊对她好感骤升，高兴地接过羽毛，收入翼下，回赠她一颗补血益气，提升修为的赤莲丹。这可比一根羽毛贵重多了，青芝再三推辞，吕明湖道：“她的丹药吃不完，留着也是浪费，郡主就收下罢。”
　　青芝知道他们道门丹药多，但也没多到灵宠都吃不完的地步罢？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这些丹药对普通修行者来说，自然是好的，但对吕明湖来说，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干脆拿去喂灵宠。
　　既如此，她也就不客气了。
　　上了岸，青芝显出原形，飞在前面，领着他们往王宫大殿去。鸟族的妖精们听说吕明湖来了，都赶来一睹真容。鸟族雌强雄弱，通常是雄鸟在家主内，雌鸟外出谋生，因此来的几乎都是雌鸟。她们有的是原形立在枝头，有的是人形站在路边，盯着吕明湖上看下看，叽叽喳喳，评头论足。
　　“这道士比我家相公还俊俏呢。”
　　“姐姐，小心被你家的醋坛子听见，回去酸死你。”
　　“怕他做甚？我辛辛苦苦养家糊口，多看几眼美人又不过分，他管得着么！”
　　吕黛不喜欢她们这样，一一瞪回去，吕明湖却无动于衷，好像突然变得又聋又瞎。骆花朝正在殿内等着接见吕明湖，这位艳冠妖界的女王着白缯轻衣，戴花冠，璎珞，耳珰，臂钏，远看庄严宛若菩萨，近看却比菩萨多几分妖媚之气。
　　相传孔雀大明王是释迦牟尼佛的等流身，因此骆花朝与佛门关系匪浅。她见了吕明湖，果然欢喜，一叠声地赐座看茶，又叫侍女拿果子给吕黛吃。
　　吕明湖提起求药的事，她既不答应，也不回绝，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听说道长剑法卓绝，孤想领教领教，不知你意下如何？”
　　吕明湖迎着她春情荡漾的目光，澹然道：“在下荣幸之至。”
　　骆花朝道：“那么，道长先去住处歇息罢，今夜亥时一刻，孤在沉香亭等你。”
　　出了大殿，青芝领着他们走到王宫西侧的一间偏殿，这一路上站岗巡逻的侍卫也都是女子，她们行装挎刀，体格魁伟，有的比吕明湖还高。殿内端茶倒水的却是男子，他们衣着艳丽，身形纤弱，模样都很标致，说话声音婉转动听。
　　青芝吃了一盏茶，起身告辞，眨了眨眼睛，又笑道：“吕道长，我姑母甚是骁勇，你可得小心！”
　　待她离开，吕黛变成人形，攥着吕明湖的衣袖，忧心忡忡道：“明湖，那只孔雀是不是要吃你？”
　　话音刚落，殿内的宫男们都笑了，低头抿唇，笑得十分暧昧。
　　吕黛不理解道：“你们笑什么？”
　　一名宫男正要说话，吕明湖料想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罢。”
　　宫男们齐声答应，退了出去，留下一殿浓郁的脂粉香。
　　吕明湖打开窗子，和小喜鹊坐在榻上，道：“孔雀女王只是想和我比武，并不是想吃我。吃了我，得罪道门，于她而言很不划算。”
　　吕黛想了想，道：“可是我听说孔雀好吃人，尤其是美貌的男子。明湖这样好看，她一时冲动犯浑也未可知。”
　　吕明湖望着她载满忧虑的眼眸，道：“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我来的么？”
　　吕黛低头嗯了一声，心里其实有些惭愧，自己法力低微，能为他做的实在有限。
　　吕明湖微微动容，抬手轻抚她发顶，道：“放心，她吃不下我。”


第二十三章 游龙戏凤
　　亥时一刻，月色如洗，王宫花园里悄无人声，暗香浮动。
　　骆花朝换了一件牙白色的合欢襕裙，手持团扇，坐在沉香亭里。裙子质地轻软如云，高束在胸际，露出大片牙白色的肌肤，乍一看好像没穿衣服。
　　她见吕明湖来了，后头还跟了个小姑娘，笑中含嗔道：“吕道长，孤与你约会，你怎么把灵宠带来了？”
　　吕明湖道：“王上是妖界的顶尖高手，与您交手的机会难得，我让吕黛旁观，兴许她能有所感悟。”
　　骆花朝站起身，摇着团扇走过来，笑道：“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孤怕有些招式，她看了难为情。”
　　吕明湖道：“我与王上比武，光明正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吕黛听他们说的都是比武，却好像不是一回事，十分疑惑。
　　骆花朝深深看着吕明湖，又笑了笑，道：“既如此，孤毕竟是前辈，让你三招罢。”
　　吕明湖也不客气，举剑向她刺去。骆花朝身形摇闪，速度奇快无比，层层叠叠的裙裾飞扬，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忽闻呲的一声，她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落在亭檐飞角上，裙子被剑气划破，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足以让俗世的每个男人血脉偾张。
　　她娇嗔道：“吕道长，打架便打架，撕人家衣裳做甚？”
　　吕明湖心知她是故意的，淡淡道：“前辈出招罢。”
　　骆花朝手中多出一根银白色的长鞭，带着破风之声和凛冽寒气向他挥来。吕明湖剑尖一挑，鞭梢灵蛇一般缠上剑身，霎时凝起一层白霜，蔓延到他握剑的手上，手指一时竟动弹不得。
　　长鞭一抖，一股强悍的力道传来，吕明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他在半空中腰一拧，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骆花朝笑道：“好身手！”说到这个手字，又一鞭挥了出去，几乎同时闪身至他背后，展开双臂抱了个空。
　　吕明湖人已凌空掠起，轻轻巧巧地一翻身，举掌击她头顶。凌厉的掌风从头顶传来，骆花朝扭身躲过这鬼魅般的一掌，却挺起丰满的胸膛去撞他手臂。
　　这两团呼之欲出的玉脂，天下大抵没有哪个男子舍得躲开罢。可是吕明湖手臂一缩，化掌为拳，拳风虎虎，毫不留情地攻她面门。
　　骆花朝见他这般不知趣，简直无可救药，心中气恼，要给他点颜色，重重一掌拍出。拳掌相接，两股力量对冲，吕明湖毕竟年轻，法力不及她深厚，被逼得连退七八丈远，脚下地砖尽裂。
　　骆花朝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吕明湖输了，但好歹没被吃掉，吕黛长长地舒了口气，上前道：“明湖，你没事罢？”
　　吕明湖摆了摆手，道：“回去罢。”
　　吕黛知道他鲜少比武输给别人，怕他受挫，安慰他道：“那老妖精活了一千多年了，等明湖到她这个岁数，一定比她厉害多了。”
　　吕明湖还未言语，骆花朝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小丫头，说谁老妖精呢！”
　　吕黛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她的坏话。
　　高傲的女王对男人的耐心是很有限的，四海八荒，六合九州，天下之大，供她享用的美男子不计其数，何必在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身上多费功夫呢？
　　征服男人的乐趣，她早已腻了，现在她只想要知趣听话的男人。
　　她答应给紫蓑荷，但作为条件，吕明湖要留下来帮她修补法阵。半个月后，法阵修补完毕，吕明湖带着药和吕黛返回庐山。就在这半个月里，吕黛和骆青芝成了好朋友。
　　青芝每年会把自己脱落的羽毛打包寄给吕黛，吕黛也会把吃不完的丹药寄给她，两只小鸟互惠互利，感情益发深厚。
　　因此后来青芝离家出走，只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了吕黛。至于她离家出走的原因，据她说是家里安排了不满意的婚事，出来逃婚了。
　　吕黛站在洞府门外叫了三声青芝，过了一会儿，石门才徐徐打开。青芝牵着一名少年的手，笑吟吟地走出来。少年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葛布衣衫，浆洗得很干净，小麦色的皮肤，浓眉大眼，鼻梁挺拔，生得十分英俊，见了吕黛，神情却有些腼腆。
　　青芝介绍道：“吴郎，这是我的朋友，她姓吕。”
　　少年背着一捆柴，弯腰作揖。
　　吕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含笑道：“吴公子，幸会幸会。”
　　少年被她看得脸红，青芝道：“你回去罢，过几日再来。”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少年脸更红了，却没有推辞，转身下山去了。他当然知道这么做是很可耻的，但红粉佳人，真金白银面前，男子汉那点尊严又算什么呢？
　　“你又收新面首了，这个没有我上次看见的那个俊俏呢！”吕黛评价道。
　　青芝瞥她一眼，勾唇笑道：“男人好不好，不能光看外表。”
　　她对着吕黛，总有一种风月老手的优越感，这是她姑母常常带给她的感觉。
　　吕黛每每被她意味深长的话吊起胃口，要问个仔细，她却又不肯说，闹得吕黛抓心挠肺。
　　不过今时不比往日，吕黛在石凳上坐下，扬起下巴，得意洋洋道：“我也有男人了，比你的男人强多了。”
　　青芝诧异道：“真的？他是什么人？”
　　吕黛道：“他叫江屏，是杭州的一名古董商，年轻多金，温柔俊俏，为了与我成亲，私奔到金陵。你说他好不好？”
　　青芝冷笑道：“年轻多金的俊俏男人，哪个不风流多情？他如今对你好，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便要原形毕露了。”
　　吕黛瞟她一眼，道：“你就是嫉妒。”
　　青芝瞪起眼睛，高声道：“我嫉妒？我是怕你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她情绪激动得有些异常，吕黛看了看她，故意笃定道：“他不会骗我的。”
　　青芝默然片刻，道：“那你敢不敢试试他？”
　　吕黛知道男人是最经不住考验的，但此时已是赶鸭子上架，无路可退，只能梗着脖子道：“有何不敢？”
　　傍晚时分，船泊在丽水镇码头，江屏带了一名小厮上岸闲逛。丽水镇上有一座般若寺，是开皇年间建成的古刹，如今已经荒废了。江屏经过，见夕阳下的飞檐吻兽，断垣残壁别有一番沧桑古韵，便进去瞧瞧。


第二十四章 古刹魅影（上）
　　天王殿小小的一间，还没有江屏杭州家里的马厩大，天王像彩漆斑驳，造型却很生动，衣褶线条流畅，看刀工细节像是宋时的东西。
　　庭院里杂草丛生，大雄宝殿顶塌了一角，霞光透过破洞，照在残缺不全的佛像脸上，仿佛涂了一层金红的油漆。哀艳的金红，落日的余晖，更显出悲悯的神情。
　　穿过大雄宝殿，便只剩下一层毗卢殿，门关着，不知为何贴上了官府的封条。
　　江屏道：“这地方有什么好封的？”
　　小厮从进来便觉得这古刹阴森森的，忍不住道：“也许出过命案，少爷，我们快走罢。”
　　门上有镂空的花纹，江屏向里面张望，只见墙上五彩斑斓，是壁画。当下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了门。
　　小厮叫道：“少爷，这封条撕不得啊！”
　　江屏不以为意道：“谁说是我撕的，明明是风吹开的。”
　　今日天气闷热，本来一丝风都没有，他说完这句话，凉风乍起，吹得草叶沙沙，檐前铁马叮叮当当响。
　　小厮毛骨悚然，脸都吓白了，近乎哀求道：“少爷，我们走罢，这地方好生邪门！”
　　江屏人已在殿内，道：“你害怕就先回去罢，把灯留下。”
　　小厮哪敢丢下他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忽觉颈后一凉，啊的一声狠狠打了个激灵。
　　江屏转身看他，道：“怎么了？撞鬼了？”
　　黄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小厮摸了摸颈后，讪讪道：“没什么，下雨了。”
　　适才的霞光消失殆尽，天色昏暗，小厮点起灯笼，走到江屏身边，咕哝道：“这雨没头没脑，可煞作怪。”
　　江屏负手仰头看着壁画，悠然道：“寺中赏画，雨声为伴，这么好的事，你偏觉得怪，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壁画有一丈多高，长约十丈，画的是天女散花。众女腾云驾雾，广袖飘飘，彩带环绕，错落有致。细看姿态各异，有的手捧花篮，有的拈花微笑，有的怀抱琵琶，顾盼流波，神采飞扬，栩栩如生。
　　江屏向来喜欢这些先人古迹，聚精会神地看着，看到妙处还不觉点头赞叹。
　　小厮东张西望，唯恐角落里，房梁上蹿出什么东西来。殿外风雨大作，漆黑一片，忽见一名女子提着灯笼，急忙忙地奔进来。
　　灯笼已经被雨打湿，她也浑身湿透，乌黑凌乱的发丝黏在姣好的脸上，竹青色的纱衫紧贴着肌肤，苍绿色的罗裙透出修长双腿的轮廓，整个人像一把刚捞出来的水草，纤细婀娜，袅袅婷婷。
　　她目光扫到殿内的两个男人，站住脚，脸腾地红了。
　　小厮呆呆地望着她，忘记了回避。她实在美貌，除了少奶奶，小厮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然而少奶奶平日不能直视，更不敢看，也看不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
　　他目光热辣，女子窘迫又畏惧地倒退几步，转身出了殿门，站在檐下。小厮回过神，下身早已起了反应，叫了声少爷，向门外努了努嘴。
　　江屏这才发现该女子的存在，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对小厮道：“把外衫脱了。”
　　小厮穿着一件青罗衫，脱下来，江屏拿在手里，走出殿门，道：“姑娘，外面冷，披上衣服进去罢。我们是途经此地的行商，雨停了便走。”
　　女子怯生生地打量他两眼，伸手接过衣服，裹住自己春光外泄的身子，轻声道了谢，低着头进去了。
　　江屏和小厮站在檐下，不再进去。
　　荒凉的古刹，寂静的雨夜，淋湿的美女，这便是青芝和吕黛出给他的考题。青芝坐在殿内，好奇地注视着江屏的背影，想他当真不动心么？
　　小喜鹊立在枝头，俯瞰着自己的夫君，生怕他经不住诱惑，让自己在青芝面前丢脸。
　　江屏壁画看了一半出来，好比房事被人打断，难受极了。这时他便不觉得这雨好了，巴不得立马就停，那姑娘走了，他才好继续看画。
　　小厮瞅着殿内的青芝，欲火灼心，道：“少爷，您说这姑娘是什么人？”
　　江屏看他一眼，冷冷道：“萍水相逢，你管她是什么人。”
　　小厮本想引诱他和那姑娘做出事来，自己也好分一杯羹，出口碰了个钉子，便不敢再说下去了。可见那起受人挑唆，为非作歹的子弟，大多也是自己心术不正，才让身边的小人有机可乘。
　　吕黛和青芝约好，这考验只有一炷香的功夫。除了江屏，谁也不知道这一炷香的功夫里会发生什么，因为一切都取决于他的选择。
　　看江屏挪一下脚步，吕黛都觉得心惊肉跳。他毕竟不是吕明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有七情六欲，难以自控。
　　似乎过了很久，雨停了，青芝走出来，向他们借火点起灯笼，依依地看着江屏，慢声细语道：“公子，寒家就在附近，这么晚了，我怕路上遇着歹人，你送我一程可好么？”
　　小厮两眼放光，恨不能替江屏答应。江屏踌躇片刻，毕竟不好拒绝，微笑道：“姑娘既然对我们放心，我们理当送送姑娘。”
　　吕黛才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跟着他们出了般若寺，飞到不远外的一条窄巷口，青芝停住脚步，脱下青罗衫还给小厮，对江屏道：“公子，前面就是寒舍，进去吃杯茶罢。”
　　她眼中含情脉脉，谁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江屏毅然决然道：“多谢姑娘一番美意，我们还有事，就不过去打扰了。”
　　小厮扼腕叹息，江屏拱手告辞，迫不及待地转身回般若寺看画。
　　青芝见他毫不留恋，赶着去救火一般走了，不禁愣在原地。
　　小喜鹊险些笑出声来，落在她头顶，喜孜孜地看着江屏远去的背影，道：“怎么样，我就说他不会负我！你输了，快去买霞飞酿来我吃。”
　　霞飞酿只有海市能买到，且价格高昂，是两只小鸟事先定下的赌注。
　　青芝不作声，小喜鹊用爪子扒拉着她的头发，道：“你别赖账，你有钱养面首，难道没钱给我买酒吃？”低头一看，青芝满脸是泪。
　　吕黛急忙变成人形，拿出帕子替她擦着，道：“哭什么？你要是真没钱，便宜一点的酒也行，我又不逼你。”
　　青芝举袖掩面，哽咽道：“其实我不是出来逃婚的。”


第二十五章 古刹魅影（中）
　　原来青芝在筑雪川时，与一只叫蕊哥的雄杜鹃相好。蕊哥资质平平，修为也不高，变成人形却是个绝色男子，且温柔体贴，本钱足，善风月，总而言之，是个床笫间的尤物。
　　“八年前，我奉姑母之命往灵山拜佛，三个月后回来，看到他留给我的信。信上说他被姑母临幸，带回了宫里，求我莫要把过去的事告诉姑母。我知道他怕姑母嫌弃他，本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也是常情。可我就是气不过！”
　　青芝攥着被泪水打湿的手帕，说到这里，眼中却流露出懊悔之色。
　　吕黛道：“你……做了什么？”
　　青芝垂下头，低声道：“那日牡丹宴上，我酒吃多了，又被姑母说了几句，便忍不住问她身为长辈，怎么好意思抢小辈的男人？”
　　当时众妖正在宴席上推杯换盏，听见这话，一片笑语飞声戛然而止。
　　青芝带着几分酒意，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起，满眼愤恨地看着宝座上的姑母。
　　骆花朝愣了愣，道：“孤几时抢过你的男人？”
　　青芝撒酒疯似地大声道：“蕊哥就是我的男人！”
　　众妖屏息敛声，心知好戏这才开场，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生怕错过她们姑侄间迸溅的火花。
　　骆花朝微微蹙眉，沉默片刻，命近侍去请蕊哥过来。蕊哥满心以为是女王的恩宠，高高兴兴地来了。青芝这时已经有些后悔，低头坐了下去。蕊哥没有看她，却感觉众妖看自己的目光十分古怪。
　　他向骆花朝行过礼，骆花朝含笑道：“蕊哥，你既然与青芝有旧，为何不告诉孤？若不是青芝今日说出来，孤还不知自己做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她声音温柔，笑容和煦，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蕊哥脸色煞白，这才看向青芝，目中闪过怨恨之色，扑通跪下道：“贱奴该死，求王上恕罪！”
　　不像凡人看重血统，妖只看实力，强者为王是妖界亘古不变的道理。骆花朝女王宝座下的血比筑雪川的水只多不少，踏碎琼瑶，绝非浪得虚名。年长的妖精们都知道她的手段，看蕊哥的眼神已经好像在看一具尸体。
　　蕊哥匍匐在地，冷汗如雨下，浑身乱颤。骆花朝端着金樽，慢悠悠地啜着，忽一抬手，只见碧光一闪，樽中美酒化作冰棱，从背后刺进了蕊哥的心房。
　　青芝瞪大了双眼，酒意全无，闪身上前攥住蕊哥的手腕，一边渡灵力给他，一边嘶声道：“姑母，你为何杀他！”
　　骆花朝淡淡道：“你背叛了你，欺骗了孤，还留着这条命做甚？别白费力气了，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救，也不值得你伤心。”挥一挥手，便有两个女侍卫上前，把蕊哥的尸体拖了出去。
　　鲜红的热血顺着浅碧色的冰棱淌下，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划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这个残酷的悲剧听得吕黛大受震撼，一时说不出话。吕明湖也会当着她的面斩妖除魔，但他杀的都是一些罪大恶极，且与她无关的妖魔。蕊哥罪不至死，和青芝还有过床笫之欢。骆花朝当着青芝的面，下此狠手，难怪青芝要离家出走了。
　　青芝泪涟涟道：“她抢我的男人，本来也没什么，我不过是一时气愤，过些日子便放下了。可是她杀了蕊哥，我怎么都忘不了，她好狠的心啊！”
　　吕黛隐约明白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蕊哥，而在于她们姑侄之间复杂微妙的感情上。
　　她抱着青芝，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她毕竟是王，和我们不一样的。再说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她，若不是蕊哥有意隐瞒，何至于此？”
　　青芝道：“我知道，她是王，美艳强悍，杀伐果决，什么都比我强，怨不得男人喜欢她。我真羡慕你，能有一个对你忠贞不二的男人。你不知道，男人再多，身体再满足，得不到真正的爱，有时也是寂寞的。”
　　吕黛没有说话，她想江屏爱的究竟是我，还是鲁小姐呢？
　　此时已有二更天气，黑洞洞的窄巷里传出几声犬吠。青芝和吕黛都有些饿了，穿过窄巷，来到丽水镇最热闹的长街，走进一家招牌体面，还未关门的小酒馆。
　　大堂里人不多，一名身形瘦小，穿蓝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端着托盘，站在一张桌旁，给两位客人上菜，眼角瞟见进门的两人，转过头来堆笑道：“两位客官随便坐，茶水这就来，墙上有牌子，先看吃点什么。”
　　客人和他显然很熟，问道：“掌柜的，怎么不见小六子出来帮忙？”
　　掌柜的面上浮起一层阴影，叹气道：“他身子不好，在屋里养着呢，明日我还得雇个伙计。”
　　客人关心道：“小六子病了？什么病？我认识一名医术极高明的郎中，可要请他来看看？”
　　“多谢公子好意，他这病古怪得紧，再高明的郎中也束手无策。”掌柜的愁容更深，不欲再说，走过来给吕黛和青芝上茶。
　　青芝道：“掌柜的，我家世代行医，我也略通一二，不如让我看看，治不好我也不要钱。”
　　掌柜的苦笑道：“不是我不相信姑娘，而是犬子……唉，实不相瞒，他是中邪了。”
　　中邪？这就更拿手了。青芝和吕黛眼睛一亮，互相看了看，吕黛道：“掌柜的，这倒巧了，家父正是一名法师，降妖除魔，捉鬼驱邪，无所不能。我的本领虽不如他，一般的邪祟也是手到擒来。你带我去看看令郎，就算我治不好，毕竟还有家父。”
　　这年头，女大夫和女法师都挺少见的，凑在一块儿就更稀奇了。旁边的客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掌柜的，人家小姑娘这般热心，你就让她瞧瞧呗！”
　　掌柜的谛视这两位姑娘，容貌气度都不像一般人，真有法子也未可知，踌躇片刻，拱手道：“那就劳驾姑娘了。”
　　酒馆后院有几间屋子，掌柜的推开西边的一扇门，屋里静悄悄的，也没点灯。借着掌柜的手里的灯笼，吕黛和青芝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却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没有呼吸的凡人，岂非是个死人？
　　二女走上前，看清床上人的脸，呼吸也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他根本没有脸，只有一片扁平的皮肤，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像被人施了法术，一把抹去了，看起来空空的，诡异又可怖。
　　这情形，若是一般的女孩子见了，只怕要晕过去。吕黛和青芝毕竟是两个加起来五百多岁的妖精，胆子比凡人大得多，惊愕了片刻，便定下神。
　　吕黛伸手摸了摸小六子的心口，还活着，转头问掌柜的：“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掌柜的见她们如此镇定，益发觉得不寻常，心里多了几分希望，道：“两位姑娘看着不像本地人，可知南边有一座般若寺？”
　　“知道，破破烂烂的一座空寺。”
　　“两位姑娘去过？”
　　吕黛和青芝点了点头，掌柜的目光闪动，怕被人听见似的，低声道：“那寺里有个无面女鬼，住在毗卢殿内，时常半夜三更出来走动，撞见她的人都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儿子那片光秃秃的皮肤，满脸恐惧道：“三日前，犬子和对门朱家的小子打赌，输了便要去寺里过一夜。我们原本不知道，若是知道，怎么也不会让他去的。犬子去了之后，朱家的小子放心不下，天亮去看他，他已是这样，人事不省了。我们报了官，官府拿那女鬼也无法，只好封了毗卢殿。”
　　青芝道：“原来如此，除了令郎，还有旁人这样么？”
　　掌柜的点头道：“有，但都是外地人，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吕黛忽然想起来江屏还在寺里，啊的一声站起身，化成一股清风往般若寺去了。
　　青芝道：“掌柜的，你稍安勿躁，我们去去就回。”说罢，也化风追她去了。
　　两个大活人，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掌柜的目瞪口呆，半晌回过神来，走到院子里跪下，磕头道：“神仙保佑，我儿有救了！”


第二十六章 古刹魅影（下）
　　夜风清凉，月色皎洁，江屏带着小厮回到般若寺，庭院里的草叶上雨珠晶莹放光，仿若撒了一地的珍珠。走进毗卢殿，一名女子背对着他们，站在壁画前。
　　她身量高挑，戴着一顶紫金芙蓉冠，穿着五彩百花袍，腰系八幅千蝶裙，披着浅黄银泥飞云帔，左臂挎着一只花篮。这副装扮与壁画上的天女一般无二，不免叫人疑心是天女从画上走出来了。
　　江屏怔了怔，心想刚走了一个美女，又来一个，这毗卢殿合该改名叫桃花殿，又想她若真是画中人，也没什么可怕的，正好问问她这幅壁画的来历，便问道：“姑娘可知这幅壁画出自何人之手？”
　　女子不作声，徐徐转过身来，她也没有脸，只有一片光滑细腻，洁白无瑕的皮肤。她婀娜的身段，华丽的穿着，令这片空白的皮肤看起来更为诡异。
　　江屏骇然色变，不禁倒退一步，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厮惊叫一声，吓得顶门上飞了三魂，脚底下荡开七魄，面无人色，转身就跑，却在门口撞上一层无形的壁垒，摔倒在地。
　　江屏见状，心知跑不了，也就不跑了，冷静地想了想，道：“姑娘可是这画中之人么？”
　　无面女点了点头，她没有嘴巴，自然说不出话，没有眼睛，也传达不出心情。江屏却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哀戚的气息。
　　她为何没有脸呢？也许是壁画遭到损坏，也许是作画时，出了什么变故，画师来不及给她画上了。
　　江屏看着她，恐惧渐渐变成可惜，道：“在下是个古董商，学过丹青，常替人修补古画，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给你画一张脸罢。”
　　无面女又点了点头，这一次幅度较大，似乎有些激动。
　　江屏转头吩咐小厮：“去船上把我的画具取来，莫要对旁人提起此事。”
　　小厮没再遇到阻拦，出了殿门，飞也似地去了。待画具取来，无面女伸手在壁画末端一点，便消失了。江屏看她指点之处，果然有一位无面天女，穿着打扮和刚才的她丝毫不差。
　　吕黛生怕江屏也遇上无面女鬼，火烧屁股似地赶到毗卢殿，却见江屏一手执笔，长身玉立在壁画前出神呢。
　　地上摆开一溜儿白瓷碟子，里面盛着石青，朱砂，藤黄，金粉，五颜六色的。小厮打着灯笼站在一旁，神情无比紧张，好像江屏不是在作画，而是在参加殿试。
　　这情形委实出乎吕黛意料，她呆了一呆，隐匿身形走到江屏身边，见他眉头微蹙，凝视着画上的一名无面天女，忽然明白了。
　　这无面天女就是在此作祟的无面女鬼，江屏或许已经遇上她了。
　　这幅壁画作者不详，但线条婉转灵动，运笔传神，颇得李公麟之精髓，又有吴道子之风范。江屏不敢托大，酝酿许久，方才下笔。翡翠笔管通透似冰，握在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中，分外好看。
　　他专心致志作画的样子也很好看，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想填补这位无面天女的遗憾。暖黄的灯光照着一壁斑斓的画，他韶秀的容颜，破旧不堪的经幡后毗卢遮那佛半明半寐，这岂非也是一幅画。
　　无面天女在他笔下生出眉目，眉分柳叶，目若朗星，又几笔，琼鼻檀口，笑意盈盈，端的是个仙姿玉貌的美人。江屏还不觉得，吕黛已先看出这美人有七分像鲁小姐，大概他心里想着鲁小姐，笔下的美人或多或少都有她的影子罢。
　　吕黛本来挺高兴的，这会儿好像吃了一串还没熟的果子，酸到心里去了。
　　鲁小姐的脸骤然变得可憎起来，她想他画的若是我，该有多好啊。
　　江屏搁下笔，细细端详一番，又后退几步看，自觉不错，拿出一面镜子，对着那名天女道：“姑娘满意否？”
　　天女冉冉走下壁画，含喜微笑，眄睐生辉，向江屏一挹到地，道：“多谢公子了我百年夙愿。”
　　江屏这才发现给她画的这张脸有几分像佛鸾，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天女道：“先前公子问我，这幅壁画出自何人之手，他是两百多年前的人，没什么名气，寺里的僧侣都叫他无乐。画这幅画时，他已有五十二岁，穷困潦倒，病痛缠身，还未画完便去世了。”
　　她叹息一声，道：“两百多年来，我一直想要一张脸，渐渐成了心魔，抢了不少人的脸，如今也该还给他们了。”
　　江屏闻言便知道这间大殿为何被封了，自己无意间救了那些被夺走脸的受害者，甚是欢喜，道：“姑娘醒悟便好，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天女拉住他的手臂，眼波将流，道：“公子不想跟我去画中世界看看？”
　　江屏微笑着抽出手臂，澹然道：“仙凡有别，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天女抿唇一笑，道：“公子的夫人一定是个有福气的。”
　　她从花篮里取出一枝花苞硕大，金黄灿烂的芍药，道：“这枝金玉满堂是凡间没有的仙种，赠予公子，聊表寸心罢。”
　　江屏是爱花之人，闻言喜形于色，接过花道：“多谢姑娘，不知此花如何培育？”
　　天女道：“以无根水浇灌，插地即活。”说罢，回到了壁画上。
　　今晚连遇两个绝色美人，却未能挨一点光的小厮长叹了口气，收拾起画具，跟着江屏离开了般若寺。
　　吕黛站在月下目送江屏，心头有些迷茫。
　　原本算计得好好的，他爱鲁小姐的皮囊，她图他的美色，各取所需，将来玩够了，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可如今她食髓知味，有些不满足了。
　　她想卸下鲁小姐的假面，让江屏爱真正的自己，可是江屏会爱一只喜鹊精么？
　　也许告诉他真相，非但得不到他的爱，反而连现有的温存都失去了。
　　难道身为喜鹊，只有假借他人的皮囊才能偷取一个人的爱么？
　　心绪百转千回，吕黛竟觉悲从中来。
　　青芝在她身后，抱臂倚着一棵树，见她半日不动，戏谑道：“恁般舍不得，便跟他走罢，再这么站下去，小心变成望夫石。”
　　她早就来了，见江屏没事，便未现身。
　　吕黛吸了口气，将那股悲凉之感压回心底，道：“谁舍不得他了，我们去酒馆看看那掌柜的儿子怎么样了。”
　　小六子的脸已恢复，人也醒了，一家人围着他喜极而泣。吕黛和青芝在门外看着，没有惊动他们，走到一片空地，画好传送阵，去海市买霞飞酿吃了。
　　掌柜的只当是她二人的功劳，本想给她们立两个长生牌位，四季供奉，无奈久候不至，只好在心里感念。


第二十七章 祸从口出
　　海市在茫茫东海中央的一座孤岛上，周围暗礁星罗棋布，若无向导指引，凡人的船只很难到达这里。海市有四十九条街，每条街都宽敞整洁，两旁商铺林立，有鲛人开的珠宝店，道士开的丹药铺，兵器铺，符箓铺，蚕精开的绸缎庄，花木精灵开的茶馆，香料铺。
　　俗世有的，这里都有，俗世没有的，这里也有。
　　俗世的酒对修行者而言，浊气太重，因此海市最多的便是酒馆。仙酿居的霞飞酿不仅比别家卖得贵，有钱还未必买得着，因为一天只卖一百斤，绝不多卖。如此经营，看似自断财路，他家的生意偏偏是最好的。
　　青芝和吕黛来到仙酿居，运气不错，今日的霞飞酿还剩十六斤，都被青芝买下了。
　　两只小鸟喜欢热闹，就在大堂的一张空桌旁坐下，点了几样菜，正说着闲话，一男一女从大门走进来。两人皆相貌出色，尤其那女子一身红衣似火，明艳照人。她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是凤衔灵芝的式样，玲珑有光，显见价值不菲。
　　男子穿着玉色道袍，头戴水晶冠，身材高大，背负重剑，脚步却很轻盈。
　　他走到柜台前，问道：“掌柜的，霞飞酿还有么？”
　　掌柜的堆笑道：“真是不巧，刚刚卖完，公子要不尝尝小店的新品岁寒清露？”
　　男子转过头，神情有些歉然，好像霞飞酿卖完了是他的错，柔声对那红衣女子道：“师姐，我们来迟了一步，你要尝尝别的酒么？”
　　红衣女子眉头微蹙，道：“随便罢。”说着往楼上走。
　　“客官，酒来喽！”一个身材瘦小的伙计拎着两大坛酒，头上顶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一大壶酒，还有两盘菜，杂耍似地穿过人来妖往的大堂，走到青芝和吕黛这一桌，放下两坛酒，取下头顶的托盘，菜汁都未洒出一点。
　　背负重剑的男子走过来，看见吕黛的脸，微微一愣，指着两坛酒道：“这里面可是霞飞酿？”
　　他硬邦邦的语气仿佛在问自家下人，青芝眼角瞟着他，道：“是又如何？公子难道想陪我们吃两杯？”
　　男子脸一沉，拱手道：“在下蜀山萧华行，与陆师姐来此吃酒，料想两位姑娘也吃不了这么多酒，不如分一半给我们，在下愿出三倍价钱。”
　　萧华行是蜀山萧长老之子，修为出众，又沾他父亲的光，在座的修行者大多听说过他的名字，闻言看过来，心想与他同行的陆师姐，自然便是蜀山掌门之女陆晓芙了。
　　青芝知道对方这是在拿身份压自己，心中不快，却连忙起身，还礼道：“原来是蜀山的萧道长，失敬失敬。你和陆姑娘想吃这霞飞酿，我怎么好意思收你们的钱呢？只要你跪下叫我三声姑奶奶，这十六斤霞飞酿我分文不要，都送给你们。”
　　吕黛见她前面态度恭敬，还以为怂了，听到这里噗嗤笑了出来。她毕竟是妖，即便沐浴道门香火长大，对自以为是的道士依然很没好感。
　　萧华行瞪大眼睛看着青芝，气得拳头紧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萧师弟，既然人家两位姑娘不肯出让，便算了罢。”陆晓芙走过来，目光在吕黛面上停驻一瞬，笑了笑。
　　萧华行对她一向是言听计从，便没说什么，上楼在阁子里坐下，忍不住道：“师姐，那小丫头分明是不把我们蜀山放在眼里，你为何不让我教训她一顿？”
　　陆晓芙道：“大庭广众之下，你教训一个小姑娘，即便是对方冒犯在先，大家也只会说你恃强凌弱，何不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再动手？”
　　萧华行怒色顿消，笑道：“师姐所言极是，毕竟还是师姐考虑周全，佩服，佩服！”
　　陆晓芙伸手拨开竹帘，看着楼下的吕黛，道：“你不觉得那个穿白衣的小姑娘很像一个人么？”
　　萧华行早就看出来了，那鼻子眼睛和吕明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孤僻的天才总是不受同辈中的同性待见，他带着恶意玩笑道：“难道是他的私生女？”
　　陆晓芙冷冷瞟他一眼，道：“他那样的人，有私生女也不会隐瞒。”
　　萧华行意识到在一个女人面前中伤她喜欢的男人，并不是件给自己添光的事，又笑道：“那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陆晓芙拿出一面银背宝相花镜，对着吕黛照了照，道：“原来是只喜鹊精，听说他养了只喜鹊做灵宠，想必就是她了。”
　　萧华行接过镜子，见青芝是只金翠鸟，高兴道：“师姐，这金翠鸟倒是难得，待我杀了她，给你炼离火丹吃。”
　　离火丹能让人在十二个时辰内修为剧增，倘若遇上强敌，无疑是一张保命符。但离火丹需要金翠鸟的血做药引，为了避免与筑雪川起冲突，道门早已禁止炼制。市面上虽然也有类似功效的丹药，终不及离火丹药效强，时间久，且无损元气。
　　陆晓芙当然想要离火丹，却有些顾虑，道：“她们业已知道我们是谁，杀了那只金翠鸟，喜鹊精一定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她若向长老们告状，就不好了。”
　　萧华行不以为意道：“那就连她一起杀了，又不是什么奇禽异兽，料想吕明湖也不会追究此事。”
　　陆晓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十六斤霞飞酿多进了青芝肚里，走出仙酿居时，她脚步稳健，眼神清明，吕黛却有些醉醺醺了。青芝扶着她去逛珠宝店，一辆马车从后面驶来，车夫吆喝着借过借过。
　　青芝和吕黛让到一旁，见这辆马车装饰华丽，朱红软帘上绣着一只金色九头虫，便知道这是行乐城的马车。
　　行乐城主薛随珠真身便是一只九头虫，今年已有八百多岁，因他贪淫好色，却把行乐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便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好乐无荒。
　　马车在丽香院门前停下，车门打开，走出来一名白白胖胖，富家翁打扮的男子，他一只手上戴了四五个宝石戒指，闪花人眼。
　　穿红着绿的鸨母好像见了财神爷，满脸堆笑迎上前。
　　青芝冷哼一声，道：“老龟公，一定是替姓薛的来挑炉鼎了。”
　　吕黛奇怪道：“烧火的丫头还用挑么？薛城主未免也太讲究了。”
　　青芝愣了愣，好笑道：“谁告诉你炉鼎是烧火的丫头？”
　　吕黛道：“明湖说的，难道不是么？”
　　青芝哈哈大笑，道：“傻丫头，炉鼎是供男子修炼的女子，什么烧火的丫头，他骗你呢！”
　　吕黛对吕明湖的话一向深信不疑，闻言呆在那里，回想那日去鬼市买返魂丹，药铺掌柜说起炉鼎的暧昧神情，应该就是青芝说的这个意思。
　　似乎自从她变成人形，吕明湖便不想她了解男女之事，对此类话题总是讳莫如深，就像照顾小孩子。
　　他当她是小孩子，而不是女人。
　　她明明和他差不多年纪，怎么就是小孩子呢？吕黛低着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离开海市，青芝要送她回庐山，路上问道：“你和江屏成亲的事，吕道长知道么？”
　　吕黛闷闷道：“他什么不知道？”
　　青芝道：“他也太纵着你了，换做别人，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灵宠和一个凡人成亲的。”
　　吕黛撇了撇嘴，没有说话。有些话，即便是对最好的朋友也说不出来。
　　天色转阴，浅灰色的云层之中忽见寒光一闪，青芝一把推开吕黛，同时身子疾速后退，堪堪躲过这一剑。
　　萧华行一击不中，现出身形，握住重剑，凌空一跃又向她们砍来。
　　“萧道长，吃不着酒便要暗算人，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作风么！”青芝说着，手中多出一杆银枪，架住来势汹汹的重剑。
　　重剑砍在枪杆上，铛的火星迸溅。青芝顿觉手臂发麻，咬牙撑着，身子却止不住往下坠。
　　萧华行阴沉着脸，道：“对付你这种妖孽，本不必讲什么道德。”
　　吕黛持剑刺向他，道：“萧华行，她姑母是筑雪川女王，你不怕报复么！”
　　萧华行看见她这张酷似吕明湖的脸便觉得讨厌，抬起左掌，掌心红芒一闪，熊熊火焰喷涌而出。
　　他冷冷道：“杀了你，还有谁知道是我杀了她？”
　　吕黛闻言心惊，火光热浪扑面而来，她身子一掠三丈，灵巧迅捷地避开火焰，赶到青芝身边，剑尖一挑格开了萧华行的剑。这飘逸敏捷的身法，四两拨千斤的一挑，深得吕明湖的精髓。萧华行只觉手腕一麻，她二妖已滑出数丈远。
　　吕黛拿出朱雀幡，念动咒语，血红色的结界霎时笼罩住她和青芝。
　　萧华行一剑劈在结界上，自己竟被震了出去。他不想一个灵宠有如此厉害的法宝，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稳住身形，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
　　吕黛昂首挺胸，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道：“萧华行，你知道我是谁么？”
　　萧华行不屑道：“你不就是吕明湖的灵宠么！”
　　吕黛嫣然一笑，声音娇媚道：“我不只是他的灵宠，还是他的炉鼎，唯一的炉鼎。”


第二十八章 好乐无荒（上）
　　青芝被她这话惊得目瞪口呆，吕黛生怕她的表情让萧华行起疑，将她挡在身后，传音入密道：“萧华行不好对付，陆晓芙或许还在附近，我用纸人掩护你，你去长乐宫找明湖！”
　　青芝道：“此祸因我而起，你走，我掩护你！”
　　吕黛道：“正是因你而起，才让你先走，你走了，他们自然就罢手了。”
　　青芝明白这个道理，却不放心丢下她，坚持让她先走。
　　吕黛道：“别推了，他们以为我是明湖的炉鼎，不敢怎么样的。我数到三，你就走！”
　　比起灵宠，炉鼎与主人多了一层皮肉关系，分量便重多了。吕明湖再淡泊冷漠，毕竟是个男人，杀了他的炉鼎，还是唯一的炉鼎，他总不会无动于衷。
　　萧华行攥着剑柄，拧着眉头权衡利弊，是进是退，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青芝看出他已萌生退意，咬了咬牙，道：“好！”
　　一，二，三！她隐匿身形，化风而去的同时，吕黛将一个纸人变成她的样子。这番动作配合无间，萧华行丝毫不觉，还在那里踌躇。
　　陆晓芙御剑立在云端，冷眼看着下方血红结界中的吕黛。她还记得这面朱雀幡，是她带着吕明湖去神兵山庄找舅舅买的。
　　当时她问：“明湖师兄，这朱雀幡你要送给谁？”
　　吕明湖道：“一个小姑娘。”
　　“她是你的心上人么？”
　　吕明湖没有回答，只留给她一个远去的背影。就算不是心上人，他对吕黛的这份惦记也让陆晓芙嫉妒非常。不过就是个灵宠，法力低微，出身下贱，平日不知怎样献媚邀宠，才叫他这般惦记。
　　陆晓芙靠近吕黛，道：“你当真是明湖的炉鼎？”
　　她语气平和，眼中的寒芒却几乎穿透结界，在吕黛身上戳出十七八个血窟窿。
　　她对吕明湖的心意昭然若揭，且不难看出她是个嫉妒心极强的女子，此时青芝已经走远，吕黛不是她和萧华行的对手，最明智的做法便是否认，求饶。
　　但俗语说得好，不吃馒头争口气，她一只小喜鹊除了这口气，还有什么能与堂堂蜀山掌门之女争的呢？
　　于是她做出一个在别人看来愚蠢至极的决定，吕明湖的炉鼎，这虚名她今日认定了！
　　“姑娘不信？”吕黛眨了眨眼睛，微微蹙起眉头，苦恼道：“这叫我怎么证明呢？就算我告诉你，明湖身上有哪些特征，你也没法验证呀。”
　　陆晓芙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她勾起唇角，笑意却很冷，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道：“不知死活的妖孽。”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脚下的红梅映雪剑光暴涨，眨眼间冲破了结界。尹伯熊给外甥女打造的兵器自然强过卖给别人的兵器，朱雀幡折断，吕黛剑光一圈，护住自己，身子凌空一翻，倒蹿而出。
　　陆晓芙好像一道红色闪电，赶上前重重一掌打在她胸口。吕黛摔在地上，砸出一个人形的浅坑，胸口剧痛盖过了别处的疼痛，血腥气上涌，眼前发黑，竟昏了过去。
　　“青芝”也摔在地上，变成了纸人。
　　陆晓芙翩然落地，手中的红梅映雪指着吕黛的眉心，这一剑下去，她便要魂飞魄散。
　　萧华行上前劝阻道：“师姐，那金翠鸟跑了，你若杀了她，只怕会惹来麻烦，还是算了罢。”
　　陆晓芙思量片刻，有了一个更解气的主意，她收剑入鞘，道：“送她去海市的丽春院，交给一个叫老霍的人。”
　　画船在云海之上疾驰，天空一碧如洗，鲜红的旌旗迎风招展，上面的金色九头虫摇头晃脑，好似活过来一般。
　　甲板上摆着一张藤椅，上面躺着一名白胖男子。他身着华服，戴着四只宝石戒指的手中端着一盏夜光杯，杯中盛着上好的葡萄酒。
　　侍女走到他身边，行了一礼，道：“霍总管，那位姑娘醒了。”
　　霍止一口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起身走下楼梯，进了左手边的第一间房。
　　吕黛坐在床上，看见他吃了一惊，道：“你是薛城主的手下？”
　　霍止点点头，道：“姑娘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吕黛道：“我在丽春院门口见过你，青芝说你是来替薛城主挑炉鼎的，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霍止道：“是一名道长将你卖给我的，我正要带你回去见城主。”
　　吕黛倏忽明白了陆晓芙的意思，与其杀了她，不如让吕明湖嫌弃她，这女人好生歹毒！
　　“我不能做你们城主的炉鼎，你多少钱买的我，我都还给你。”
　　霍止笑眯眯道：“姑娘一身先天真气，是难得的好炉鼎，我可不能让你走。你也莫怕，我们城主见了你，必定欢喜，你好生伺候他，将来有的是福享。”
　　吕黛见他这个态度，便想逃走，却发现半点法力也使不出，神情有些慌乱。
　　霍止道：“姑娘伤得不轻，我方才叫人喂你吃了药，还需静养些时日。行乐城很快便到了，姑娘稍安勿躁。”说完，便转身离开。
　　吕黛眼珠一转，道：“站住，你可知我是谁？”
　　霍止当真站住，回首看着她，微笑道：“你是庐山长乐宫的喜鹊精，吕明湖的灵宠。”
　　吕黛冷哼一声，道：“这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我是子元真人与一只喜鹊精的私生女。他身为掌教，名声要紧，不好认我，便让徒弟照顾我。要不然，我怎么姓吕？明湖又怎么会养一只喜鹊做灵宠？”
　　子元真人已是当今道门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的私生女可比吕明湖的炉鼎金贵多了，就算是行乐城主，也会有些顾忌。
　　子元真人不近女色，当然不会随便冒出个私生女，但吕明湖这样的人，养一只喜鹊做灵宠，本是件很奇怪的事，被她这么一说，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霍止思来想去，将信将疑道：“既如此，我会禀告城主，由他决定姑娘的去留。”
　　行乐城在大漠草原之中，迎面吹来的风裹着沙粒，远处天连着碧草，起伏如浪，风景迥异于江南水乡。
　　巨大的护城结界笼罩住整座城池，就算是一只苍蝇，也要有通行符才能进去。
　　行乐城上上下下皆好享乐，城内建筑多半高大华美，妖精们也都穿金戴银，遍身绫罗绸缎，处处酒香飘散，管弦歌飞，一派繁荣景象。
　　霍止一行在城门外换了马车，行至长街，吕黛掀起车帘好奇地向外张望着，只听一串马蹄声和女子高亢的尖叫声从车后传来，扭头看去，一男一女骑着一匹枣红马飞驰而来。
　　马上男子皮肤黝黑，健壮如牛，用织锦斗篷将女子裹在怀中。女子面若桃花，喘息急促，又笑又哭道：“哥哥饶了我罢！”
　　他们掠过车旁，斗篷扬起一角，吕黛看见他们竟在做那事，不禁咋舌，此地民风果真彪悍。
　　马车停在宫门前，霍止领着吕黛去见城主。宫中守卫森严，禁制重重，走到玉露殿外，霍止让吕黛等着，自己进去通禀。
　　薛随珠穿着锦绣道袍，歪在卧榻上，九根细长的脖颈上遍布鳞甲，九个脑袋形如蜥蜴，三个闭着眼睛睡觉，三个吐舌喝酒，两个放哨似地东张西望，一个专注地看书。
　　霍止一进殿，他便看见了，道：“霍止，你回来了，这次可有什么好货色？”
　　霍止上前行过礼，将吕黛的事说了。
　　薛随珠大喜，睡觉的三个头也醒过来，连声道：“快让她进来，我瞧瞧什么样儿！”
　　吕黛走到殿内，见他昂着九个头，九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吓得更白了，杵在那里不敢上前，也不行礼。
　　薛随珠笑道：“我很可怕么？”
　　吕黛点点头，薛随珠脖子一缩，九个头变成一个人头，居然是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笑吟吟道：“现在呢？”
　　虽然还是个淫贼，美少年毕竟比九头虫顺眼些，吕黛没那么怕了，摆出子元真人私生女的派头，道：“你快放我回去，不然我爹不会善罢甘休的。”
　　薛随珠道：“你若真是子元真人的女儿，我娶你岂不是有利于妖界与道门和平共处的大好事？”
　　吕黛冷笑道：“谁要嫁给你这淫贼，我爹也不会答应的！”
　　薛随珠摆了摆手，左右都退下，吕黛想他定是要用强，抄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个花瓶，后退几步指着他道：“你别过来！”
　　薛随珠笑了笑，身形一闪，捉住了她的手腕，夺下花瓶，将她圈在怀中，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不是薛随珠。”
　　吕黛挣扎道：“那你是谁？”
　　他道：“我是薛荆玉，薛随珠是我孪生哥哥，每次他要出去，都叫我假扮他留在城中，以免敌人乘虚而入。”
　　吕黛诧异地睁大眼睛，道：“你告诉我这个做甚？”
　　薛荆玉抚摸着她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柔声道：“因为我很喜欢你，自然想你知道我是谁。我不像哥哥那般多情，你若嫁给我，我只对你好。”
　　且不论他到底是薛随珠还是薛荆玉，吕黛知道他这么说，只是想哄她心甘情愿做他的炉鼎，面上怔了怔，含羞低头道：“二城主若真有心，待我回去禀明父亲，你再去提亲可好？”
　　薛荆玉目光闪动，将她圈得更紧，道：“你回去若变了卦，岂不叫我空欢喜一场，不如我们先洞房花烛，再理论那些繁文缛节。”
　　吕黛心中冷笑，思量片刻，道：“提亲之事可以置后，但有一事你若不答应我，我死也不与你做夫妻。”
　　薛荆玉道：“什么事？”
　　吕黛道：“我自小立誓要嫁一个法力高强的大丈夫，我还不知道你法力高低，我现在受了伤，等我伤好了，我们比武，你若赢了我，我便嫁给你。”
　　薛荆玉哈哈笑道：“这还用比么？你小小喜鹊精，天资有限，就算再修炼五百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吕黛坚持要比，薛荆玉也想让她心服口服，便答应了。用过晚膳，薛荆玉亲自送她到金风阁就寝，倒也没做什么，说了会儿话便离开了。
　　这只九头虫的修为远在吕黛之上，比武是决计赢不了的，她只是想拖延时日，等吕明湖来救她。
　　可是相隔千里，结界重重，吕明湖能找到这里么？就算他能找到，行乐城对道门的态度并不友好，她私自与江屏成亲，还用子元真人的剑符对付他，如此没良心的小喜鹊，他肯冒风险来救么？
　　吕黛合衣躺在床上，不敢睡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心头一酸，眼中堕下泪来。
　　她不是凡人女子，讲什么三贞九烈，她就是不想做别人修炼的工具。该死的陆晓芙，这一切都拜她所赐，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向她讨回这笔债！
　　吕黛咬牙切齿，狠狠一拳捶在床上，又想自己若真是子元真人的私生女，抑或有吕明湖那样的修为，陆晓芙又怎么敢欺负自己？
　　说到底，都怪自己出身低贱，又没本事。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忽见墙上银光闪动，显出一个繁复法阵。这法阵有好几层，中间阴阳鱼游动，四周符文流转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就见一道颀长身影从法阵中走出来。


第二十九章 好乐无荒（下）
　　法阵光华将昏暗的屋子照得幽蓝，澄澈，一身荼白道袍的吕明湖更显得冰魂雪魄，好像梦中幻影。
　　吕黛坐起身，呆呆地望着他，连呼吸都顿住了。
　　她泪涟涟的小脸晶莹闪亮，令吕明湖想起月光下沾满夜露的百合花，他凝眸注视着她，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伸手替她拭泪。
　　他手指冰凉，指腹有练剑磨出来的薄茧，擦过脸颊带着轻微的刺痛。吕黛这才相信他是真实的，紧绷的神经一松，身子骨也跟着软了，像受尽委屈的小孩子找到了撑腰的大人，抱住他，埋首在他怀中痛哭起来。
　　吕明湖抚摸着她柔软的秀发，似乎忘记了自己与她定下的规矩，脸上带着一点怀恋的神情。
　　“明湖，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听你的话，私自与江屏成亲，还用掌教的剑符对付你。”小喜鹊抽噎着道歉忏悔。
　　吕明湖知道，她想要他像男人爱女人那样爱她，她的叛逆因为求不得。
　　他天生道心，早已看破红尘，万境皆清，给不了她那样的爱，也无法责怪她想要那样的爱，毕竟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勘不破情障。
　　吕明湖在她背上拍了拍，道：“好了，都过去了，我们走罢。”
　　他牵着她的手步入法阵，出来只见满天繁星，星光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风吹草动，宛如波涛汹涌的大海。
　　吕黛以为法阵另一端是宫外，却没想到是城外。须知行乐城的护城结界是薛随珠的多年心血，坚固非常，行乐城因此还有个别称，金汤之城。吕明湖不声不响，只用一个法阵便能在宫里城外来去自如，这是何等神通！
　　薛随珠若知道，只怕要寝食难安，非除掉他不可。他是极聪慧的人，自然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不在乎。
　　吕黛抬眸看着他，眸中流露出担忧之色。
　　吕明湖御剑带着她飞至半空，她忽想起什么似的，扯他衣袖道：“我对他们说我是掌教的私生女，薛荆玉要娶我，我说等我伤好了和他比武，他若赢了我，我便嫁给他。我这样走了，岂不是临阵脱逃，给掌教丢脸？”
　　吕明湖道：“你留下也赢不了他。”
　　吕黛狡黠地一笑，道：“用移花接木符，我便能赢他。”
　　移花接木符分阴符和阳符，在一定范围内，阳符持有者能够将自己的法力传给阴符持有者。起初用于比武作弊，后来被人发现，自然就有了种种防范措施。但薛荆玉不知道吕明湖来了，也就想不到这一层。
　　“不行。”吕明湖不喜欢作弊，很干脆地否决了她的提议。
　　吕黛其实是想赢了薛荆玉，光明正大地离开行乐城，反而不会暴露吕明湖的实力。这番心思她不愿说出来，一是喜欢默默为他着想的感觉，女孩子大多喜欢这样的自我感动，二是知道说出来他也不会接受。
　　她眼圈一红，哽咽道：“可是他欺负我，不亲手揍他一顿，我心里毕竟过不去！”说着泪水又夺眶而出。
　　吕明湖低头看着抹泪揉眼的小喜鹊，叹息一声，调转飞剑，返回行乐城。
　　薛荆玉精心挑了几本春宫图册，一大早兴冲冲地来到金风阁，欲与吕黛共赏。不想走在门口石阶上，脚下一滑，摔了下去。按理说，他这身子骨儿，就是从十几丈高的城墙上摔下来都未必能伤着，可这一摔竟昏迷不醒。
　　太医们围着他又是针灸，又是灌药，折腾了好几日，总算醒了，那边吕黛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比武这日，薛荆玉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行头，只见他头戴紫金冠，身着大红窄袖袍，腰系玉带，足蹬花靴，衣襟袖口以裹金线和五彩丝线绣出精美花纹，看起来不像是比武，倒像是赶着成亲的新郎官。
　　吕黛穿着自己带来的鸦青衫子，月白罗裙，素素净净，纤瘦婀娜。因在道观长大，她身上没有妖气，只有一股纯正的先天之气。
　　薛荆玉看见她，便忍不住凑上前，亲热道：“妹妹，你怎么不穿我送给你的衣裳？”
　　吕黛客气道：“城主送的衣裳太过贵重，非亲非故的，我怎么好意思收下？还是送给别人穿罢。”
　　薛荆玉道：“那样的好衣裳，除了你，谁也配不上。”
　　吕黛不禁笑了，道：“听说城主日前在金风阁外摔得不轻，今日比武，果真无碍么？”
　　薛荆玉面上掠过一丝尴尬，道：“那日其实是我喝多了，无甚大碍，待会儿妹妹尽管放开手，我一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乖乖做我的新娘。”说着笑了，轻佻地伸手欲捏住她小巧的下颌，一亲芳泽。
　　吕黛闪身躲开了，娇笑道：“城主既然胜券在握，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薛荆玉见她少女般的样貌，眼角偏带着一点妇人的风情，心痒至极，恨不能就地做起光来，嘴上道：“妹妹说的是。”
　　吕明湖负手立在不远处的阁楼上看着他们，神情冰冷，宛若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薛荆玉看不见他，否则一定笑不出来。
　　吕黛跟着薛荆玉走到演武场，这绝对是她见过最豪奢的演武场。高台离地约一丈，表面铺满黄金，光芒射人，宽敞得足够二十几辆马车奔驰。
　　周围立着十二尊美女铜像，每尊有三丈多高，面带微笑，双手捧着一颗淡红色，晶莹剔透，人头大小的圆球。
　　吕黛知道这圆球是火珠，白日吸收日光，夜晚大放光芒，是难得的宝贝。她也有一颗，还是许多年前吕明湖从别人手里赢来的。
　　她环顾四周，感叹道：“薛城主，你们很有钱呀！”
　　薛荆玉笑着谦虚道：“一般一般，倘若妹妹嫁给我，我的便是你的。”
　　吕黛也笑道：“倘若我赢了你，你放我走，再送我一颗火珠如何？”
　　薛荆玉断定她赢不了，一口答应了。
　　登上黄金台，薛荆玉手中多出一把刀，台下的侍卫敲响铜钟，只见吕黛身形一动，剑光如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刺来。
　　薛荆玉急忙举刀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薛荆玉竟被剑上的力道震麻了双臂。
　　小喜鹊满眼兴奋，吕明湖的法力在她体内流走，她忽然从猎物变成了猎人，手中剑沿着刀锋狠削过去。
　　薛荆玉几乎握不住刀柄，面上却笑道：“妹妹有两下子。”说着身子一缩，从她剑下滑走，反手劈她面门。
　　吕黛身法剑法都得吕明湖真传，以轻灵多变见长，很容易便躲过了这一击。薛荆玉虽然是个高手，比起他哥哥还是差远了，吕黛的肉身承受不了太多法力，吕明湖只将一小半法力通过移花接木符传给她，便够薛荆玉喝一壶了。
　　二妖斗了十几个回合，吕黛占尽上风，看得台下众妖目瞪口呆。
　　薛荆玉难堪非常，纵身一跃，用尽全力挥刀向她斩下。吕黛架住刀锋，竟丝毫不觉吃力，飞起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薛荆玉疼得几欲呕吐，忽然身形一僵，刀光停在半空，不敢动了。
　　吕黛的剑尖已抵上他心口，他抬眸，只见她扬起一双柳眉，甚是自得道：“薛城主，你输了！”
　　吕明湖望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唇角微翘。
　　薛荆玉目光复杂地盯着吕黛，半晌也笑了，拱手道：“当真是虎父无犬女，薛某甘拜下风。”
　　吕黛收了剑，向他伸出白嫩嫩的一只手，掌心朝上，神情期待。
　　薛荆玉会意，一个兔起鹘落，便从铜人手中取下了一颗火珠，正要给她，头顶响起一把低沉熟悉的男声：“姑娘小小年纪，法力如此高强，当真世所罕见。”
　　吕黛攥住火珠，抬头看去，一黑袍人戴着黄金面具，负手立在殿脊上。他身姿挺拔，面具闪耀，黑袍深沉，有种说不出的威严气息，谁也不知道他何时在那里的。
　　吕黛扭头见薛荆玉没什么反应，道：“有刺客来了，你还不派人去抓？”
　　薛荆玉轻声道：“他不是刺客，是我哥哥。”
　　吕黛大惊失色，黑袍人笑道：“姑娘，我也来领教领教你的剑法。”话音未落，刀光一闪，比闪电更快，当空劈下。


第三十章 飞星传恨
　　凌厉的刀风令吕黛心神俱颤，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一团炫目的白光炸开。众妖都睁不开眼，耳膜被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刺痛，心脏紧缩，喘不过气。
　　强悍的灵力余波荡开，修为高的尚能自持，修为低的像被狂浪拍倒在地，头晕眼花，难受至极。吕黛却毫无感觉，闭着眼睛，只闻到一股清淡的檀香。
　　待目力恢复，众妖只见一白衣道士手持长剑，朗若玉山挡在吕黛身前。他和吕黛有着一样雪白的肌肤，漆黑的瞳孔，尾梢微微上翘的眼睛，英挺的鼻梁。只是他剑眉浓黑，薄唇锋利，脸庞轮廓棱角分明，便很有男子英气。
　　他手中的剑银芒流动，寒光逼人，显然不是凡品。
　　黑袍人已拉着薛荆玉退至三丈开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只听一声轻响，黄金面具裂成两片，掉在了地上。
　　黑袍人的脸和薛荆玉一模一样，他果然是薛荆玉的孪生哥哥薛随珠。
　　众妖意识到真的城主回来了，急忙俯首行礼。
　　适才薛随珠看出吕黛的法力有些蹊跷，多半是有人暗中相助，便想逼出这人，不料甫一交手，面具被击碎，对方却安然无恙，自是气恼，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拧着眉头，冷冷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在下吕明湖。”
　　薛随珠一愣，目中露出讥诮之色，道：“我只当长乐宫掌教的高徒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也会背地里做手脚。”
　　薛荆玉这才明白吕黛的法力为何那样强，自己那日在金风阁门口一跤摔得昏迷不醒，想必也是吕明湖的手笔，而他来了这些日子，自己竟丝毫不知，着实可怕。
　　事情到了这一步，想善了是不可能了。吕黛从吕明湖身后探出头，朝着薛随珠使劲啐了一口，道：“你这欺男霸女的淫贼，还有脸说我们？你弟弟将我困在宫中，欲强迫我做他的炉鼎，明湖来替我讨回公道，我恐你们打起来伤了和气，才想用比武的法子摆脱你弟弟的纠缠。你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薛随珠在行乐城向来是说一不二，何曾被人这般骂过，还是大庭广众之下，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举刀指着她道：“毛还没长齐的小丫头，我今日非拔了你的舌头下酒吃不可！”
　　吕黛吐舌头做鬼脸道：“那要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
　　薛随珠浑身发抖，薛荆玉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薛随珠狠狠瞪他一眼，轻烟般纵身掠起，挥刀攻向吕明湖。一人一妖动作快得看不清，眨眼间过了四五招，吕明湖心知这是他的地盘，不宜久战，一剑横扫将他逼退，带着吕黛驾云而去。
　　“想走？”薛随珠追至半空，显出九头虫的真身，张嘴向他们喷出九股熊熊烈火。
　　他这火不是凡火，水泼不灭，见风就长，顷刻间汇成一片炎炎烈烈的火海，烧红了天。
　　吕明湖拿出一把黑绸伞，从容地撑开，伞面上有疏疏密密，星星点点的银光连缀成线，细看竟是一幅星宿图。他转动伞柄，伞上银光飞散，似花树绽放，星落如雨，雨织成帘，隔开了烟火热气，火海也变得朦胧起来。
　　此情此景，美得奇异壮丽，吕黛一时看呆住，回过神来，正想问这是什么法宝，就听薛随珠惊愕道：“飞星传恨？”
　　吕明湖淡淡道：“薛城主好眼力。”
　　薛随珠默然片刻，道：“就算你有这等法宝，也休想离开行乐城。”
　　说话间，星光火光交融，火光渐次熄灭。众妖兵妖将已各自驾着法宝，摆开阵势，摇旗擂鼓，乌云般涌过来。
　　吕明湖目光四下一扫，道：“那倒未必。”
　　他左手持伞，右手掐诀，空中轰隆一声炸响，金色闪电直劈而下，正打在薛随珠头上。薛随珠周身凝起结界，向他们抛出一团碧光。那碧光倏忽变成一个圈，将他们困在其中。
　　吕明湖面不改色，惊雷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响，闪电犹如金蛇乱舞，不住地打在薛随珠的结界上。妖最怕雷响，这雷响更不同寻常，轰天震地一般。众兵将都吓得魂不附体，稳住身形都难，哪还能上前擒敌？
　　吕明湖很少在吕黛面前使用天雷诀，她也害怕，蜷缩在他怀中徒劳地捂着耳朵，险些显出原形。
　　天雷诀极耗法力，薛随珠从未见过人这样肆意的使用，仿佛有用不完的法力。他虽然不怕，但也有些头疼，见满大街都是抱头鼠窜的身影，不想再和这难缠的道士耗下去，收了碧玉环，恶狠狠道：“吕明湖，这笔账来日再和你算！”
　　雷声停歇，吕明湖带着吕黛飘然而去。
　　城中的妖精们只当是城主抑或哪位高人渡劫飞升，纷纷走出来瞻仰仙姿，跪地膜拜。
　　吕黛低头俯瞰众生，再抬头仰视吕明湖，忽然明白了他为何没有情欲。
　　当一个人拥有这等无边法力，广大神通时，世间能困住他的东西已寥寥无几，情欲就像地上的痴男怨女，连他的衣角都休想碰到。
　　她一只小喜鹊，此生有幸得他偏爱，陪伴在他身旁，本不该奢望更多。与他耳鬓厮磨，甜言蜜语，都是水中捞月的痴念。
　　这个道理她其实早就明白，只是此时此刻明白得更透彻。
　　吕明湖收了飞星传恨，见她仰着脸，尖尖的下巴抵在他胸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慨然之色，不禁问道：“怎么了？”
　　吕黛垂下眼睫，道：“没什么。”
　　她有心事不便对他言说，晚霞绮红，透过云层照在她脸上，像扑了层胭脂，显出几分妩媚和成熟。
　　吕明湖道：“飞星传恨可攻可防，威力不受修为限制，你拿着罢。”
　　他似乎已经知道朱雀幡被毁了，吕黛接过飞星传恨，打开转动伞柄，星光流淌，如霜飞散。
　　“好美的法宝，为何叫这个名字呢？”
　　吕明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两百多年前。
　　彼时有个叫天机阁的地方，阁主冯启不知是何来历，修为高强，擅长锻造兵器。天机阁人很少，一年也出不了几件兵器，但每一件都是名动天下的神兵，风头渐渐盖过了以量取胜的神兵山庄。
　　冯启只有一个女儿，她天资不高，修为一般，将来难以支撑天机阁的门户。冯启便挑了一名年轻人入赘做女婿，这年轻人叫周磐，出身干净，相貌英俊，修为也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婚后夫妻恩爱，过了十几年，冯启死于天劫，天机阁便由夫妻二人掌管。
　　一日，冯小姐让丈夫陪她去风灵谷采集一种稀有的矿石，风灵谷妖兽成群，毒蛇遍地，是个极危险的地方。夫妻俩刚进山谷，便有一只两丈多高的三足妖兽扑了过来。
　　周磐正要出剑，只见妻子撑开一把黑伞，伞上银光飞射，千丝万缕如流星赶月，将那只妖兽打成了筛子。
　　周磐惊奇道：“娘子，这是什么兵器？”
　　冯小姐笑吟吟道：“这是父亲一生最得意的兵器，我给它取名叫飞星传恨。”
　　周磐看着伞上的星宿图，目光闪动，道：“好名字，好兵器，娘子为何今日才拿给我看？”
　　冯小姐笑意更深，走开几步，转动伞柄，一字字道：“因为前不久，我才知道你是神兵山庄派来的奸细。”
　　周磐脸色剧变，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星光带着一个女人最深的恨意穿透他的心房，他怔怔地看着曾经柔情似水的妻子，倒在地上笑了，笑得如释重负。


第三十一章 投桃报李
　　吕黛听说冯小姐用手中的飞星传恨杀了周磐，瞪大眼睛，失声道：“啊！周磐就这么死了？”
　　吕明湖点了点头，接着道：“冯小姐将他的尸身留在风灵谷，被妖兽分食，自己回了天机阁。一个月后，神兵山庄的尹老庄主在海上遇刺，行刺他的人正是冯小姐。她用飞星传恨杀了保护尹老庄主的四名高手，尹老庄主虽然没死，一双眼睛却被射瞎了。”
　　“神兵山庄的人找上天机阁时，天机阁已被大火烧成废墟，从此世间再无天机阁。冯小姐和飞星传恨的下落，成了百年未解之谜。半个月前，我在风灵谷发现了飞星传恨。”
　　吕黛想起他有个小小的爱好，探索各种未解之谜。飞星传恨如此厉害，想找到它的人一定很多，偏偏被他找到了，难怪薛随珠那样惊愕。
　　“那冯小姐呢？”
　　“我猜她业已离世。”
　　吕黛注视着伞上复杂玄妙的星宿图，沉默半晌，道：“她对周磐究竟是爱还是恨呢？”
　　吕明湖没有回答，他不是不知道爱与恨有时是分不清的，他想让她自己去参悟这个问题。
　　回到长乐宫，天色已黑，水边一群白鹤单脚独立，将头埋在翅膀里睡觉，夜色隐去它们孤伶伶的腿，看起来好像一朵朵悬浮的白云。流萤飞舞，一闪一闪，是云间捉迷藏的星子。
　　吕明湖怕吵醒它们似的，轻声道：“我们去见师父，将这几日的事告诉他。”
　　吕黛道：“我骗薛荆玉他们我是掌教私生女的事，就不必说了罢。”
　　吕明湖道：“现在不说，师父日后也会知道的。”
　　吕黛咬了咬嘴唇，低头道：“掌教一世清名都被我毁了，定会大发雷霆。”
　　她骗陆晓芙等人说她是吕明湖的炉鼎，吕明湖一世清名也被她毁了，倒不见她有半点心虚。她若不是与陆晓芙斗气，咬定她与吕明湖有双修之实，又怎么会有后面的麻烦？
　　说她傻，有时比狐狸还机灵，说她机灵，有时比狍子还傻。
　　吕明湖想告诉她，做谁的炉鼎都不是件光彩的事，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莫要争一时之气，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张口却道：“你也是被逼无奈，师父不会生气的。”
　　子元真人刚用过夜饭，正在紫竹林里散步消食，见他们来了，走到亭子里坐下。吕明湖坐在他对面，吕黛挨着吕明湖坐，头也不敢抬。
　　她从和青芝去海市吃酒，遇上陆晓芙和萧华行说起，却略过了自称是吕明湖炉鼎，惹恼陆晓芙这一节，只说是对方故意找茬。
　　吕明湖眼角瞟了瞟她，也没说什么。
　　童子端来三盏茶，子元真人吃着茶，听吕黛小声道：“萧华行将我卖给薛随珠的手下，我被他们带到行乐城，薛随珠不在，他弟弟薛荆玉强迫我做他的炉鼎，我没法子，只好说自己是掌教的私生女……”
　　子元真人本来皱着眉头，面色不虞，听到这里一口茶喷了出来。
　　吕明湖早有准备地拿起桌上的芭蕉扇挡住，子元真人擦了擦嘴，手指着吕黛，好气又好笑道：“亏你想得出来！”
　　吕黛惶恐地看他一眼，低头道：“我哪有这个福气，将来若有人说起此事，我会替掌教澄清的。”
　　子元真人摆了摆手，道：“罢了，这种事总是越描越黑的，老夫又不是女人，不怕这些谣言。薛荆玉以为你是老夫的闺女，想必不敢为难你了罢。”
　　吕黛道：“那倒没有，他还想生米煮成熟饭，让掌教认他这个女婿。我说要想娶我，得先比武赢过我，这才拖住了他，等到明湖来救我。”
　　吕黛这个私生女虽然是假的，但薛荆玉以为她是真的，还敢如此，便令子元真人大为恼火。
　　他一掌拍在石桌上，站起身道：“混账！他连老夫的闺女都敢欺负，还想逼老夫认他做女婿？好大的狗胆！”说得好像吕黛真成了他的私生女，越想越气，吹胡子瞪眼道：“明湖，务必找机会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
　　吕明湖居然很认真地说了声是。
　　子元真人复又坐下，吃了两口茶，犹愤愤道：“这薛随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跟在穆苍梧屁股后头耀武扬威，如今穆苍梧被关在地府，他还不知收敛，迟早惹祸上身！”
　　吕黛道：“穆苍梧是谁？”
　　清冷的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子元真人望着亭外晃动的竹影，目光变得遥远，道：“洞庭悲风穆苍梧，曾经是妖界的第一高手，也是名副其实的妖王。”
　　“他为何被关在地府？”
　　“因为他好吃人脑，纵容手下捕食凡人，还说妖吃人，就像人吃鸡鸭鱼肉，没有是非对错之分。道门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派出十二名高手在红叶谷围剿他，竟无一生还。”
　　时隔多年，子元真人说起这一战，仍不禁面露悲怆之色，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的大师兄正是那十二名高手之一。其余十一人，也有师父，也有师兄弟，我们正计划报仇，穆苍梧的弟弟穆青枫却被人杀了。”
　　这段往事吕明湖听他说过不下一百遍，内心早已没什么波澜了，脸上神情也淡淡的。
　　吕黛却是头一次听，兴致盎然道：“那人是谁？”
　　子元真人眼中闪光，似乎与这个人有着别样的交情，微笑道：“他叫杨冀，人称花月无缺琼芳真君。”
　　“琼芳真君？”吕黛吃了一惊，道：“他为何要杀穆苍梧的弟弟？”
　　江山代有才人出，琼芳真君是三百多年前的风云人物，如今的小辈们大多只知水德星君，而不知琼芳真君了。
　　子元真人见她的反应好像并不陌生，有些意外道：“你知道琼芳真君？”
　　岂止是知道，还见过他呢！吕黛不提紫金古镜的事，道：“我在俗世认识一位道友，听他说起过琼芳真君。”
　　子元真人微微颔首，道：“琼芳真君是个很特别的人，他貌若女子，极其爱美，但个性刚强，孤僻高傲。穆青枫是个好色之徒，偶然遇见他，误当作女子，出言调戏，被他一剑刺死。”
　　吕黛心想这的确是琼芳真君做得出的事。
　　子元真人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趣，笑了笑，接着道：“穆苍梧去天阙山寻他报仇，竟被他打成重伤。琼芳真君一战成名，彼时道门几乎无人不知。然而穆苍梧修炼的功法名叫生生不息，奇邪诡异，谁都无法将他诛灭，只好关在地府。”
　　一代妖王就此不见天日，销声匿迹，琼芳真君也已飞升去了天界，后人只能通过故事，一窥他们的风姿。吕黛甚是感慨，说完话，她跟着吕明湖回飞霜院，夜色已深，一轮明月正悬在天心。
　　月下的玉树清晖流彩，石榴红的花瓣坠地，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吕黛在滴水檐下站住脚，道：“明湖，我也有件宝贝给你。”


第三十二章 亲人情人
　　吕明湖转过身，见她手里拿着一面紫金古镜，光可鉴人，不免疑心又是偷来的，嘴上却不说这个偷字，只问道：“这是从何处得来？”
　　吕黛看出他心中所想，道：“这不是偷的，是我在金陵买的。我本以为这是一面照妖镜，那日正在楼上把玩，魂魄却被吸了进去。我在镜中见到了琼芳真君，还有掌教，庞道长，他们都在三百多年前。”
　　吕明湖闻言，目中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接过古镜仔细看了看，道：“原来是驻景四象阵。”
　　吕黛道：“什么是驻景四象阵？”
　　“一种可以让魂魄回到过去的阵法，通常只有师父那样的修为才能开启。这面古镜本身蕴含灵力，上面的驻景四象阵又被人改进过，所以你才能回到三百多年前。”
　　吕黛点点头，道：“我们进去看看罢。”
　　吕明湖与她进屋，在周围布下结界，以免神魂出窍时，肉身被人偷袭，虽然这在长乐宫不太可能发生，但还是小心为妙。
　　一人一妖坐在榻上，吕明湖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按在镜面上。耳畔传来呜咽箫声，吕黛只觉身子一轻，悠悠荡荡，又落在琼芳真君的寝殿内。
　　他一袭紫衣，披着长发立在窗边吹箫，和上次看见他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来，容颜姝丽，连吕明湖都微微瞩目。
　　紫金古镜正搁在镜台上，琼芳真君走过去，坐下拿起象牙梳子梳头，陶醉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天下第一美人，我做了三百多年，真是无趣。不知天上可有比我更美的神仙？来日我倒要看看。”
　　吕黛再次听他这话，忍不住笑了，看着吕明湖道：“都说蓬莱的曲三姑娘是天下第一美人，明湖以为她和琼芳真君孰更美？”
　　吕明湖道：“红颜枯骨，在我看来都是差不多的。”
　　吕黛叹息道：“穆青枫若也这么想，便不会死在琼芳真君剑下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这话果然不错。”
　　她倒是会说别人，她假扮鲁小姐和江屏成亲，不也是为了色么？
　　吕明湖看她一眼，抿唇不语。
　　双鬟少女走过来，对琼芳真君道：“主君，长乐宫的子元真人求见。”
　　一如上次，子元真人和庞义在门外等了半日才进来。
　　吕明湖见庞义急躁的样子，道：“二师兄的性子，这么多年都没变。”
　　师徒二人走到开满琼花的庭院中，琼芳真君正坐在亭子里，庞义上前行礼。
　　琼芳真君拿着紫金古镜，瞟了他们一眼，正要开口，吕黛便学着他的腔调，道：“吕琰之，你又收徒弟了？这个也资质平平，送给我看门我都不要，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功夫？”
　　她学得惟妙惟肖，和琼芳真君的话字字重合，连那股尖酸刻薄劲儿都分毫不差。
　　吕明湖知道她不喜欢庞义，借机嘲讽挖苦他，自己本不该笑，却忍俊不禁，屈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
　　琼芳真君和子元真人说了会儿话，移步至演武场。这一切好像台上的折子戏，同样的曲目，戏中人没有任何改变，只有看戏的人多了一个。
　　即便知道琼芳真君剑法之高，称得上空前绝后，但亲眼看见师父与他切磋两个回合不到，便被他一剑击飞，倒地吐血，吕明湖还是愣住了。
　　少顷，他才从那一剑之威中回过神，由衷道：“好厉害的剑法！”
　　吕黛第一次听见他称赞别人的剑法。
　　山衔落日，子元真人和庞义已经离开，琼芳真君独自在庭院中舞剑。剑光闪烁，剑气纵横，这套琼芳真君引以为傲，却失传的流波剑法，就在吕明湖眼前展露无遗。
　　他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看着琼芳真君的每个动作，眸子越来越亮，有奇异的光射将出来，现在就算山崩地裂也不能叫他分心。
　　吕黛静静地陪他看完，道：“琼芳真君在天阙山修炼，这古镜就是前不久，几个闲汉在天阙山下挖出来的。当时他们看见两具白狐尸体，尸体下面有个地洞，往下挖，挖出一口朱漆棺材。”
　　“他们撬开棺材，里面没有尸体，却有许多金银珠宝，还有这面紫金古镜。其中一人将古镜卖给了我，我想那棺材应该是琼芳真君的衣冠冢。可是琼芳真君对这面古镜爱不释手，为何没有带去天界呢？”
　　“我琢磨了几日，忽然明白了。他要把古镜留给一个人，一个能够继承流波剑法的人。”
　　她抬头看着吕明湖，吕明湖也看着她，她眼波清澈，瞳孔似溪底的鹅卵石，乌亮乌亮的。
　　她认真道：“明湖，只有你能入他的眼，这个人一定是你，他在等你。”
　　“死掉的白狐，盗墓的闲汉，还有我，都只是在帮他把这面古镜送到你手里。他知道许多年后会有你这么个奇才，这就是你说的天机。”
　　其实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但她的表情不容置疑，仿佛在阐述某种真理，固执得可爱。
　　吕明湖道：“可我已经有师父了。”
　　吕黛道：“掌教和琼芳真君是朋友，不会介意的。”
　　吕明湖道：“那之前在师父面前，你怎么不说古镜的事？”
　　吕黛当时并未多想，就是不想说，这会儿细思量，不过是想留着和他单独说罢了。他不喜欢她对他有这些暧昧心思，知道了只会疏远她。
　　吕黛低头盯着足尖，道：“我是你的灵宠，有好东西，自然要先告诉你。”
　　她当真只是灵宠么？
　　谁家的灵宠敢和主人动手，私自与凡人成亲？
　　谁会为了一个不听话的灵宠独闯行乐城？
　　她根本没当自己是灵宠，吕明湖也没当她是灵宠，见她忽然自觉起来，倒有些不适应，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魂魄出了古镜，回到体内，桌上灯火如豆，黄铜盘里的梅花香已烧去四朵，正是四更天气。吕明湖一下便明白镜中的辰光比外面流逝得快，倘若在镜中修炼，自然事半功倍。
　　“以明湖的天资，有了这宝贝，用不了多久，便能渡劫飞升了！”
　　灯光下，小喜鹊盘腿坐着，一双眼睛洋溢着喜悦，似乎比自己飞升还期待，道：“琼芳真君见了你，一定很欢喜。”
　　吕明湖道：“他见了你，也会很欢喜的。”
　　这话说得平淡，吕黛却一愣，倏忽明白其中不平淡的含义。
　　以她的资质，只怕这辈子都飞升无望。但飞升未必要靠自己，只要主人愿意提携，灵宠可以跟着主人飞升。
　　他要带着她脱离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见识更广阔绚丽的风光。
　　如此天大的恩德，可要言谢？
　　吕黛怔怔地看着他，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她当他是最亲的亲人，他何尝不是呢？亲人不同于情人，情人的爱容不得一点点背叛，而亲人的爱是无私的。
　　吕明湖端起一盏茶，啜了两口，见她还看着自己，道：“很晚了，去歇息罢。”
　　小喜鹊点点头，变回原形，扑棱棱地飞上玉树，歇在窝里。
　　过去她总怨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如今，或许是因为有了江屏，她不再怨他了，甚至想就算一辈子只能做他的灵宠，小妹妹，也没什么不好。
　　流波剑法失传，子元真人也深以为憾，听吕明湖说了古镜的事，又惊又喜。他和小喜鹊看法一致，这定是琼芳真君留给吕明湖的机缘，不可错过。
　　吕明湖便在师父的支持下学起了流波剑法，这日上午，他魂魄正在镜中，吕黛守着他的肉身看书。看了小半个时辰，有些无聊，便端来一碗清水，用圆光术看江屏在做什么。
　　严老爷的寿宴已经结束，江屏坐在屋里，看着小厮打点行李，准备回金陵。
　　他穿着一领崭新的青莲色绉纱道袍，腰间系着淡黄丝绦，脚上穿着酱色挽云缎鞋，手里拿着把螺钿边檀香重金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神情很是自在。数日不见，似乎更俊俏了些。
　　小厮拿起桌上的一只锦匣，江屏道：“小心些，那里面装的是给少奶奶的琉璃镯子，别碰坏了！”
　　小厮忙用棉布裹了几层，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吕黛不禁笑了，行李收拾得差不多，江屏走到账房对账。小喜鹊看着他费劲拔力地使着算盘，恨不能过去帮他。
　　吕明湖魂魄归位，展眸见她坐在对面，含情脉脉地盯着几上的一碗水，好像水里有她的情郎。他目光落在水面上，就看见了江屏。


第三十三章 别后重逢
　　灵宠向来是围着主人转的，吕黛也不例外，她还不怎么会飞时，就喜欢粘着吕明湖，毛茸茸的一团缩在他衣襟里，袖子里，露出小小的脑袋，看他看的书，听他诵的经。
　　吕明湖早已习惯了做她生活的轴心，虽然她私自嫁人，那也是因为和他赌气。可是现在，她守在他身边，却在关注另一个人，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
　　短短数月，这个叫江屏的凡人，已然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了么？
　　吕黛忽一抬眸，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像开小差的弟子被师父发现，立马抹去了水面上的光影，讪笑道：“明湖，此番你悟了几成？”
　　吕明湖转眸看向窗外，淡淡道：“流波剑法高深玄妙，不是一朝一夕能有所领悟的。”
　　“你若是舍不下江屏，便去找他罢。”
　　本来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但长夜漫漫，孤枕难眠，便有些思念被人拥抱的滋味了。
　　眼看江屏就要回金陵，她再不回去，这场骗局便要见底了。小喜鹊心里着急，但知道吕明湖并不支持她和江屏的婚事，她不愿惹他不快，又想回金陵，左右为难之际，听了这话，如蒙大赦，喜笑颜开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回金陵了！”
　　吕明湖说这话，其实不是放她去找江屏的意思，而是要她表态，不会再惦记江屏，老老实实地留在他身边。
　　人心天生复杂，小喜鹊毕竟道行浅，不能领会，只当是字面上的意思，倒让吕明湖不好再说什么，斜眼瞟着她，心道真是只呆鸟，出门练剑去了。
　　仙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吕明湖虽还未成仙，却早已辟谷。他通常是不吃饭的，中午吕黛想吃面，便去了素月斋。
　　她好几个月没来，大堂里吃饭的道士们都放松了警惕，拿出刚到手的法宝，交流得热火朝天，一见她来了，不约而同地收声藏宝，脸色变得奇怪。
　　有几个小道士异常热情地同她打招呼：“黛姐姐，十二师叔近来可好？”
　　吕黛受宠若惊，这些小道士看不起妖，平日对她爱理不理，今日怎么叫起姐姐了？
　　她疑惑地看了他们两眼，点头道：“他很好。”
　　饭菜都是现成的，摆在大堂前面的长桌上，只有面条要现做。煮面条的道士姓朱，在长乐宫做了几十年的厨子，大家都叫他老朱，吕黛却叫他朱伯。
　　“朱伯，请给我一碗面。”
　　老朱好像第一次见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目中露出怜悯之色，叹了口气，给她碗里多加了几块素火腿。这素火腿红白相间，香甜细腻，口感犹在真火腿之上，做法乃是老朱的不传之秘。平日就算掌教的亲传弟子来吃面，想多要几块，他都舍不得给。
　　吕黛道谢接过面，忍不住问道：“朱伯，怎么今日你们看见我，都怪怪的？”
　　老朱笑得慈祥，道：“没什么，今后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
　　吕黛莫名其妙地吃完面，走在回去的路上，一道袅娜的丁香色身影迎面而来，是蚕娘。
　　她臂上挎着竹篮，头上裹着巾帕，皮肤白皙，貌若三十许人，颇有几分风韵，笑吟吟道：“妹妹，许久不见，去我那里小酌两杯罢。”
　　蚕娘是个酒鬼，住处总有好酒，小喜鹊欣然前往。
　　桑树林里的几间精舍便是蚕娘的住处，院子里晾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绸，风吹起来，很是好看。两个穿淡黄色罗衫的小女孩是蚕娘的徒弟，正拿着熨斗，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仔仔细细地熨料子呢。
　　石桌上有一大壶酒，两只酒樽，蚕娘坐下吃了杯酒，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含笑道：“妹妹，你当真是掌教的私生女？”
　　吕黛恍然大悟，这便是大家今日态度异样的原因了。
　　她急忙摇头，替子元真人澄清道：“掌教向来不近女色，怎么会有私生女？这是前几日，我被薛随珠的手下抓住，瞎说的，你别当真。”
　　蚕娘道：“你若不是掌教的私生女，吕明湖怎么肯冒险去行乐城救你？你们在行乐城闹出好大的动静，如今道门和妖界都知道你是掌教的私生女了。”
　　吕黛道：“明湖救我，只因为我是他的灵宠，与掌教并无关系。”
　　蚕娘但笑不语，满眼不信。
　　吕黛心想完了，这下子元真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幸好他是个年纪不小，脸皮不薄的男人，多一两件风流韵事也无伤大雅，若是个女人，不管年纪小不小，脸皮薄不薄，摊上这样的谣言，都不堪设想。
　　她扶额叹了口气，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吃到薄暮时分，宿鸟归林，她也起身告辞，醉醺醺地走错了路。
　　四周花树环绕，薜荔丛生，也不知是哪里，酒劲上涌，困意难挡，吕黛就倒在一株树下，枕着树根睡着了。
　　夜色渐浓，花上半钩弦月，花底莺啼恰恰。一道白光划破浓雾，落地化成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吕黛身边。
　　月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依稀可见她满面酡红，樱唇微扬，似在做什么美梦，一头一身的落花。不过是要回到情郎身边，看把她高兴的，吃这么多酒，梦里或许也是他。吕明湖蹲下身，没好气地叫了她几声，见她毫无反应，忽生出点坏心思。
　　其实也不是忽然生出来的，他早就想教训这好色的小呆鸟了。
　　吕明湖握住她柔白纤细的一只手，举起拂尘柄，啪的一声打在她掌心，立时显出一道红痕。
　　吕黛梦中吃痛，轻轻地呻吟着，却醒不过来，蹙起眉尖，欲缩回手。吕明湖攥着不放，又打了一下，她眉尖蹙得更紧，撅起嘴，显出可怜巴巴的神色来。
　　拂尘柄停在半空，再也打不下去，吕明湖叹了口气，收起拂尘，抱着她回到飞霜院，将她变回原形，放进玉树上的喜鹊窝里。
　　吕黛醒来，对自己被打的事一点印象没有，手心的红痕也消去了。
　　她打了盆水梳洗，顺便用圆光术一看，江屏已经到金陵了，不由大惊失色，奔进房中，道：“明湖，我睡了多久？”
　　吕明湖正在榻上闭目打坐，悠然道：“十六个时辰。”
　　吕黛不想蚕娘的酒竟那样厉害，懊悔不迭，跺脚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吕明湖道：“你睡得死沉，雷都打不醒，我怎么叫的醒？”
　　吕黛不再多说，匆匆向他告辞，化风而去。
　　金陵天气犹热，一场雨后，太阳又火球似地挂在天上，不多时便将地上那点水烘干了。
　　评事街的江宅门口，闲云领着两个小厮站在檐下，脸上一道道的汗，擦也擦不完，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等待和酷热一样是煎熬，看见轿子来了，三人总算摆脱了一种煎熬，打起精神迎上前。
　　江屏也满头是汗，下轿便问：“少奶奶可好？”
　　闲云笑道：“少奶奶好着呢，倒是少爷瘦了不少，定是想少奶奶想的。”
　　江屏笑着啐他道：“没正经的小厮，几日不见，就皮痒了。”
　　看着众人把东西搬进来，江屏便迫不及待地往后院去寻佛鸾。吕黛还没有回来，草人变的鲁小姐手持团扇，立在廊下，见他来了，娇滴滴地叫了声郎君。


第三十四章 夫妻夜话
　　江屏拉住草人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道：“明明只走了半个多月，却感觉许久不见娘子一般。”
　　草人拿丝帕替他擦着额头的汗，柔声道：“我何尝不是呢？这些日子冷冷清清，好生难捱。今后我不许你离开这么久了！”
　　江屏道：“娘子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走了。”
　　进屋坐下，竹青端来两碗冰湃果子，江屏一边吃，一边说着杭州家里的事。草人微笑听着，面前的冰碗动也不动。
　　江屏道：“娘子，你怎么不吃？”
　　“我有些不舒服，没胃口。”草人不能吃饭饮水，这些日子都是背着下人将饭菜倒掉。
　　江屏道：“可要请大夫看看？”
　　草人摇头道：“无甚大碍，郎君不必忧虑，过两日便好了。”
　　江屏见她面色红润，精神旺相，不像生病的样子，道：“想是天热所致，有位从广州回来的堂叔送了我一罐衣梅，最是开胃，我叫人拿出来。”
　　草人连忙摆手，道：“不必了，我半个时辰前才吃了一碗粥，这会儿什么都吃不下。”
　　江屏只好作罢，将两碗冰湃果子都吃了，打开箱子，取出一个棉布包裹，一层层打开，是个沉香色的锦匣。
　　草人有吕黛的一缕神识，自然知道这锦匣里是他前日说的琉璃镯子，却故作好奇道：“这是什么？”
　　江屏让她打开，果然是一对晶莹剔透，黄中泛绿的琉璃镯子。草人举起一只，对着日光，只见黄色绚丽，绿色流动宛如春水，变幻瑰美。
　　正风驰电掣往这里赶的吕黛借由草人的眼，看得清楚，甚是欢喜。
　　草人面上也绽开笑意，道：“真是好东西！”
　　江屏道：“这镯子是我在一名蕃商手里看见的，我想着你必定喜欢，便问他怎么卖。他不肯卖，我费了好一番唇舌，他才答应和我打赌。我若赢了，他便将镯子卖给我，我若输了，给他一百两银子。”
　　草人道：“你们怎么个赌法？”
　　江屏道：“简单得很，掷骰子，赌大小。”
　　草人道：“他赢了白得一百两银子，输了也不亏，难怪会答应。可是郎君不怕输么？”
　　江屏笑道：“娘子有所不知，我这个人运气极好，和人打赌从未输过。”
　　“当真？”草人睁大双眼，有些不信。
　　江屏抚摸着她的脸颊，目光流动，道：“千真万确，不然我怎么会遇见娘子，得你青睐呢？”
　　草人低了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唇角噙着甜蜜的笑意。江屏替她戴上镯子，皓腕凝霜，琉璃映彩，素艳相衬，愈发好看，不由亲了亲她的手背。
　　又说了会儿闲话，江屏将两个丫鬟打发出去，搂了草人的纤腰，隔着薄薄的衣衫摩挲那与真人无异的娇躯。
　　草人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道：“我头疼呢，不和你闹了。”说着一径走到床边，脱了鞋，上床躺下。
　　江屏在床边坐下，伸手覆在她额头上，道：“当真是头疼？”
　　草人道：“我骗你做甚？”
　　江屏笑道：“我怎么知道呢？也许是怕我吃了你。”
　　草人扑哧一声笑了，咬住嘴唇，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道：“我真个头疼，哥哥饶过我罢。”
　　她颦也宜人，笑也宜人，江屏寂寞多日，干柴似的身子一点就着，滚热的掌心贴着她纤薄细腻的肌肤滑下去，按在绵软的胸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又于心不忍，生生按下欲火，道：“那你好生歇着罢。”
　　走出房门，在花园亭子里坐下，一边饮酒，一边看书，及至掌灯时分，叫人煮了一碗鸽子汤熬的糯米粥，配上开胃的小菜，去床边哄她起来吃。
　　草人嘴巴紧闭，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死活不肯吃一口。江屏无可奈何，只当她真的不舒服，自己吃了，沐浴过后上床陪着她，也不做什么。
　　习习夜风吹散白日的燠热，谯楼淡月，更鼓沉沉，人家多已入梦。秦淮河上还是一片灯光旖旎，丝竹缠绵，妖童媛女陪着达官贵人们饮酒作乐，这也是一场梦，一场纸醉金迷，终究会醒的梦。
　　小喜鹊掠过重重屋脊，飞入评事街的江宅。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轻浅的呼吸声。红罗帐内，江屏将草人圈在怀里，睡得正熟。
　　吕黛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鞋袜，收回草人，自己变成鲁小姐的模样，戴上那对琉璃镯子，钻进他怀里。赶路太急，她微微喘息，看他的目光比月色更温柔。他里衣绊扣松松地系着，露出大半胸膛，温热紧实的肌肤像熨斗，熨平了她心中的思念。
　　江屏睫毛浓密，像一双优美的蝶翼，忽而一颤，睁开眼，对上她寒星似的眸子，愣了愣，道：“娘子，可是头疼睡不着？”
　　吕黛摇摇头，道：“不疼了，口渴，想喝水。”
　　江屏松开她，下床倒了杯茶递过来。
　　吕黛确实渴了，咕嘟咕嘟饮尽，抹了抹嘴，道：“郎君怎么也醒了？”
　　江屏道：“适才梦见和娘子泛舟湖上，娘子忽然变成一只鸟飞走了，我便惊醒了。”
　　吕黛握着茶盏，目光闪动，笑道：“梦都是反的，我不会离开郎君。”
　　她只穿着银红兜肚，长发披散，似浓墨流淌，顺着冰肌玉骨流到锦被上。月辉透过窗纱，屋里水沉烟袅，朦朦胧胧，更显她身姿曼妙，妖魅一般。
　　江屏看在眼里，喉结微动，面孔凑近，舔了舔她湿润的唇瓣。一双玉臂像做好的圈套，套住他的脖颈，双双倒在床上，唇舌纠缠更深。
　　黏腻的水声由上转下，在暗夜中愈来愈疾，愈来愈响，衍生出一声又一声的喘息，似痛似快的呻吟。
　　吕黛眯着雾濛濛的双眸，眼角泛着水光，架在他肩头的足背紧绷，脚趾蜷曲，酥痒麻热随着他的动作在脊椎骨上聚集，像潮水一波高似一波，终于冲开了堤坝。
　　水从云下，阴阳和为雨。屋里云雨既阑，屋外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斜雨敲窗，江屏抚着美人汗湿的鬓发，声音透着慵懒，道：“娘子，我回杭州时经过丽水镇，遇上一桩怪事。”
　　吕黛道：“是何怪事？”
　　江屏将般若寺里的无面天女掠夺人面，自己给她画了张脸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吕黛好像才知道，啧啧称奇，道：“这幅壁画已有两百多年，想为那位天女补上脸的人一定不少，只有郎君画的合她心意，这也是缘法。她可有报答你？”
　　江屏道：“她送了我一株芍药，名叫金玉满堂，据说是仙种，需无根水浇灌。且喜今夜雨水丰沛，明日我便把花种下。”
　　“郎君替她了结百年夙愿，就是以身相许也不为过，她当真只送了一株花？”
　　“我只收了一株花。”
　　吕黛笑起来，在他胸口一吻，道：“姑且信你。”
　　江屏道：“娘子，还有一事，我表妹桂娘生来患有心疾，舅舅听说金陵有位齐大夫，是内科圣手，过两日让表哥陪她来金陵看病。你若是觉得不方便，我便安排他们住在客店。”
　　吕黛已有些睡意，道：“听说心疾受不得惊吓吵闹，你还是让他们来家里住罢，莫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们就是了。”
　　江屏笑道：“娘子如此体贴，我也省事了。”
　　吕黛打了个哈欠，在他怀中呼呼睡去。


第三十五章 探花及第（一）
　　苗千户虽然是个武官，却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苗小姐平日好读诗书，识的字比苗千户还多，把苗千户欢喜的要不得，决心挑个才子做女婿。
　　是夜，苗小姐在房中沐浴，十五岁的少女，脸上稚气未褪，还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灯光下清晰可见。一串水珠顺着她姣好的侧脸流入颈窝，滑过精致的琵琶骨，没入水中。
　　她朱唇丰艳，一张一合，贝齿微露，颠来倒去地念着一首诗：“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
　　旁边的丫鬟忍不住道：“小姐，陶公子这首诗您已经念了几百遍了，婢子看那鸡鸣寺里的和尚念经都不及您心诚！”
　　苗小姐横她一眼，道：“你懂什么，那些经书哪有季轩的诗写得好？”
　　丫鬟笑道：“小姐说的是，陶公子才华绝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就是诗仙下凡！”
　　苗小姐嫣然一笑，痴痴地望着桌上的古铜瓶，仿佛那就是陶季轩，道：“他不止是诗仙下凡，还是潘安再世，此生若能嫁他，死而无憾。”
　　古铜瓶里供着一束栀子花，碧绿的叶子，柔白的花瓣，散发着清幽香气，是她白日在街上买的。
　　漏下三鼓，苗小姐已入梦乡，梦里花开满园，姹紫嫣红，蜂舞蝶忙。她坐在柳树下看着一卷书，眼前出现一片天青色的衣摆，抬头只见陶季轩手里拿着一朵栀子花，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面若冠玉，目似朗星，手与花竟是一色的嫩白。苗小姐飞红了脸庞，由他伸手将花簪在她鬓边。
　　月光淡淡，花园里夜雾凄迷，三只蝴蝶穿过花丛，翩跹飞入苗小姐的香闺。这蝴蝶好生怪异，通体鲜红，双翼镂空，倒像是窗花上的模样。
　　床上苗小姐盖着一幅落花流水的绿绫被，两条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带着三只金镯子。蝴蝶停栖在她花瓣似的唇边，将弯曲的口器探入她唇缝中，尽情吮吸起来。
　　翌日清晨，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看见床上的人坐起身，惊叫着摔了手中的铜盆。
　　水泼了一地，铜盆转了两圈，翻下台基。
　　花眠半幅裙子和鞋袜都湿了，柳眉倒竖，骂道：“小杀才，横冲直撞赶着投胎呢，你姐姐我才换的新鞋！”
　　拐角处冒出来的小厮连声道歉，跳下台基，捡起铜盆还给她，一溜烟儿奔入房中，对江屏和吕黛道：“少爷，少奶奶，表少爷和表小姐到了。”
　　严鹏和妹妹桂娘下了轿子，转过影壁，早见江屏和一女子从垂花门里迎出来。这女子穿着葱白纱衫，紫妆花裙，满头珠翠，生的十分颜色。
　　严鹏呆了呆，笑道：“表弟，这位神仙似的妹妹是谁？”
　　江屏道：“她是我新娶的夫人，因婚事匆忙，还未告诉家里。”
　　严鹏和桂娘都知道江屏眼高于顶，多少人家说亲他都不动心，忽然不声不响地成亲了，一时都诧异极了。
　　吕黛打量着严鹏和桂娘，严鹏面圆身大，鼻直口方，仪表堂堂，桂娘虽然身形孱弱，面色苍白，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比起严鹏，她和江屏的样貌更为相似。
　　吕黛看看她，再看看江屏，道：“桂娘和郎君倒像是亲兄妹呢。”
　　江屏笑道：“见过我们的人都这么说，小时候我还问我娘，桂娘是从我们家抱走的不是？”
　　三人都笑起来，桂娘看着吕黛，细声道：“表嫂真是天下无双的美人，难怪让表哥这般挑剔的男子也心动呢。”
　　四人在厅上坐下，寒暄一番，严鹏问道：“表弟，我们几时去拜访那位齐大夫？”
　　江屏道：“昨日我让闲云去齐家投帖子，他家人说他去扬州探亲了，不出意外，后日回来。桂娘的病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们先在我家住下，后日我再让人去问问。”
　　严鹏道：“既如此，便叨扰表弟和弟妹了。”
　　江屏道：“哪里的话，你们头一回来金陵，明日我带你们去夫子庙逛逛。”
　　严鹏道：“你带桂娘去罢，明日我要去拜会南直隶最出名的大才子呢。”
　　江屏道：“南直隶最出名的大才子？莫不是陶季轩？”
　　严鹏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吕黛道：“陶季轩是何方神圣，我怎么不知道？”
　　严鹏瞪大双眼，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道：“弟妹你在金陵，居然不知道陶季轩？他可是金陵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我以为他的大名早已传遍金陵闺阁，没想到还有弟妹这条漏网之鱼。”
　　桂娘笑道：“表嫂有了表哥，自然不关心旁人了。”
　　吕黛含羞低头，心想改日倒要瞧瞧这陶季轩长得有多俊。
　　因着明年是乡试年，金陵儒林士子云集，都想着先声夺人，秦淮河两岸的河房租金猛涨，陶季轩就住在那里。他父亲是县城米行的老板，家里颇有几个钱，母亲是他父亲花三百两银子买下来的戏子。
　　陶季轩原本资质平平，三年前忽然开了窍，一篇《阳春赋》字字珠玑，看得学道拍案叫好，从此声名鹊起，如今已是南直隶最受推崇的大才子。连学道都说，明年的解元非他莫属。
　　严鹏明年也要参加乡试，自然很想结识他，沾沾才气。
　　次日一早，严鹏去拜访陶季轩，江屏带着吕黛和桂娘去逛夫子庙。经过白记蜡烛铺，门前竟没有排队，铺子里也只有三五个客人，还都是男人。
　　吕黛和桂娘挑着蜡烛，江屏知道买同样的东西，两个女人远比一个女人费功夫，因为她们要互相参谋，举一反三，往往话题越扯越远。买东西其实是次要的，她们主要是想说话。
　　作为男人，这时只需找地方坐下，等着付钱就行了。
　　江屏一向是个知趣的男人，所以他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了。伙计也很知趣地端来一盏茶，江屏啜了两口，就见白亦难从楼梯走下来。
　　江屏站起身，唤桂娘道：“表妹，这位是白老板，金陵鼎鼎有名的皇商。”
　　白亦难忙道：“江兄过誉了，我不过是个卖蜡烛的。”
　　桂娘走过来，垂首道个万福，道：“久闻白老板大名，幸会幸会。”
　　白亦难看着她，眼中波澜起伏，仅仅是一瞬间便恢复平静，转头对江屏笑道：“严姑娘和江兄倒像是亲兄妹。”
　　“昨日拙荆也这么说呢！”江屏笑着，忽然一愣，道：“白兄，你怎么知道我表妹姓严？”
　　白亦难道：“日前你说你舅父姓严，这位表小姐自然也姓严了。”
　　江屏并不记得自己对他说过舅父的姓氏，心中有些疑惑，面上笑道：“还是白兄记性好，我都忘记了。”
　　吕黛拿着一只花篮样的蜡烛，道：“桂娘，你看这个！”
　　桂娘转身走到她身边，二女叽叽喳喳，又说笑起来。
　　江屏坐下道：“白兄，你这里向来生意兴隆，今日为何如此冷清？”
　　白亦难在他旁边坐下，道：“江兄才回来，不知道近日城中出了几桩怪事，年轻妇人们都吓得不敢出门了。”


第三十六章 探花及第（二）
　　“什么怪事？”
　　“江兄，你说女人最在乎的是什么？”白亦难不答反问。
　　江屏想了想，道：“是容貌。”
　　白亦难点点头，道：“糖坊桥的牛家小姐，雪月轩的花魁娘子，苗千户家的千金，这几位都是大美人，可她们一夜之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是不是很可怕？”
　　江屏悚然色变，道：“确实可怕极了，是谁做出这等事？”
　　白亦难道：“我若知道，便去官府领赏了。”
　　江屏看着笑靥如花的娘子和表妹，目中流露出担忧之色。
　　白亦难从袖中拿出两个荷包，道：“弟妹和严姑娘娇姿艳质，恐被邪祟盯上，这荷包里的符可保她们平安。”
　　江屏相信他是一番好意，但这好意似乎早有准备，离开蜡烛铺，越想越觉得奇怪。
　　白亦难隐匿身形，立在窗边，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桂娘身上，被她一步步拉长，拉远。
　　吕黛回头看了看，对江屏道：“郎君，我们去胜夕楼吃猪头肉罢！”
　　江屏道：“城中近日不太平，我让小厮买了，回家吃罢。”
　　街上人来人往，卖茶水点心的，卖膏药的，卖凉伞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平日无甚不同。
　　吕黛道：“大家都好好的，哪里不太平了？”
　　江屏道：“回去再说。”
　　一个穿旧蓝布衫的小女孩挎着一篮鲜花，立在街边东张西望，看见吕黛和桂娘，眼睛一亮，疾步走过来，笑着对江屏道：“公子，给两位天仙般的姑娘买几朵花戴罢。”
　　江屏见她黄黄的一张脸，瘦得可怜，给她一锭银子，接过花篮，道：“早点回家吃饭罢。”
　　小女孩拿了银子，连声道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回到家，江屏让厨房做几个清淡的菜，小厮买来了猪肉头，三人在花厅吃饭。
　　江屏又吩咐花眠：“把那篮子里的花挑好的插瓶，剩下的也别乱扔，就埋在桂花树下。”
　　花眠答应着去了，桂娘笑道：“表哥从小便看不得别人糟蹋鲜花，家母还说他长大了定是个怜香惜玉的风流种。”
　　江屏道：“且不说我怎样，舅母这话就不对，真正怜香惜玉的人绝不会风流，因为谁都知道风流只会让女人伤心。”
　　吕黛咬着一块猪头肉，想起自己和青芝对他的考验，不禁笑了。
　　一个尖酸的声音见不得她高兴似的，在心内响起：“他怜惜的并不是你，而是鲁小姐呀。”
　　小喜鹊像被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头搭脑，胃口皆无。
　　江屏见她刚才还笑眯眯的，忽然就没精打采了，奇怪道：“娘子，你怎么了？”
　　吕黛摇摇头，道：“没什么，你说近日不太平，是怎么回事？”
　　江屏拿出白亦难给的两只荷包，道：“白老板说城中有几名美貌女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老太婆，想是邪祟所为，这荷包里的符你们带在身上，可保平安。”
　　吕黛和桂娘闻言，都变了脸色。
　　接过荷包，桂娘担忧道：“表哥，这个当真管用么？”
　　江屏安抚她道：“白老板精通道法，他给的符一定管用，晚上我让花眠和竹青陪着你，莫怕。”
　　严鹏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对陶季轩赞不绝口，将手中的折扇递给桂娘道：“妹妹，这上面是我请季轩题的诗，送给你了！”
　　桂娘看了看，不以为意道：“什么大才子的墨宝，我拿着倒显得我也仰慕他一般，你自己留着罢。”说着掷还给他。
　　严鹏道：“你这妮子忒古怪，陶季轩你都看不上，还想要什么样的如意郎君？”
　　桂娘不作声，她知道自己的病，就算是华佗再世也难以治愈。一个随时随地会死的人，哪敢去奢望情爱。
　　她心中黯然，却不愿大家为自己难过，面露羞赧之色，扭身回房了。
　　漏下三鼓，吕黛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遂从梦中惊醒。是那邪祟来了么？她轻轻地挪开江屏搭在她腰上的手臂，起身下床，披了罗衫走出房门。
　　月色如银，夜风飒飒，院子里一片明澈，如水晶世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娘子，你在做什么？”江屏不知何时也醒了，在她身后出声。
　　吕黛一个激灵，回头看了看他，抚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我方才听见一点奇怪的动静，便出来看看。”
　　江屏道：“娘子，你胆子也忒大了，有什么动静你告诉我就是了，怎么能自己出来？若真是那邪祟来了，被你撞上，可如何是好？”
　　吕黛道：“不是还有白老板给的符么，没准儿我能抓住它，去官府领赏呢。”
　　江屏苦笑着摇头，忽见窗棂下有几片红色的东西，走过去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看，是蝴蝶。
　　吕黛道：“这蝴蝶好像是纸剪的。”说着伸手去拿。
　　江屏拍了下她的手背，道：“别碰，小心有毒。”进屋拿了一支银挖耳，将三只红蝶挑起来，放在一方白纱汗巾上，捧到灯下端详片刻，道：“我去表妹那里看看。”
　　“我也去！”吕黛跟着他走到严鹏和桂娘住的西堂，在桂娘那间房的窗棂下也发现了三只红蝶。
　　江屏没有惊动他们，回房将这三只红蝶也放在汗巾上。六只红蝶花纹精致，形状各不相同，光泽鲜艳，有种奇异的美。
　　吕黛道：“想必就是这些蝴蝶致使苗小姐她们变老，却被白老板的符击倒，但不知它们从何而来？我猜它们一定有主人，这人不但会妖术，还是个剪纸高手。”
　　江屏道：“这些蝴蝶不是纸剪的，我见过它们。”
　　吕黛忙问：“在哪里见过？”
　　“三年前，我在苏州阊门的一间古董铺子里看见一只釉里红花蝶纹笔筒，上面绘有菊花，牡丹，翩翩起舞的蝴蝶，寓意是探花及第。这六只蝴蝶和那笔筒上的蝴蝶简直一模一样。”
　　吕黛对古董不太了解，但她很会剪纸，这些蝴蝶线条流畅，形态飘逸，剪纸几乎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但若是瓷器上的画，便说得通了，而且这些蝴蝶的颜色确实很像釉彩。
　　“可画上的蝴蝶都差不多，你怎么肯定就是那只笔筒上的？”
　　“釉里红的火候很难把控，稍不留神便会飞红，你看这只蝴蝶的翅膀颜色可是偏淡？那只笔筒上的蝴蝶也是如此。”江屏用银挖耳点在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那处颜色的确偏淡，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连瑕疵都一样，当然不会是巧合。
　　吕黛惊叹道：“郎君真是好眼力，好记性！”
　　江屏淡笑道：“术业有专攻罢了，其实若不是杨掌柜告诉我笔筒的来历，我也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那笔筒有何来历？”
　　“前朝有位才子，姓邹，名依仁，十九岁便考中了探花，相貌英俊，风流倜傥。这样的人物，自然收获芳心无数。他在京城买了一座宅院，隔壁是戴将军府。戴将军的小妾蕊香夫人一夜听见隔壁有人弹琴，心知定是邹探花，琴声动人，弹琴人更动春思。”
　　“蕊香夫人劝说戴将军请邹探花来府中做客，伺机向他表明心迹，欲与他欢好。不料被邹探花严词拒绝，蕊香夫人羞愧难当，回房悬梁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说是邹探花奸污了她。”
　　吕黛惊奇地瞪大双眼，道：“她为何要诬陷邹探花？她不是喜欢他么？”
　　江屏道：“正是因为喜欢，才想毁了他。自己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他。”
　　吕黛呆了呆，道：“那邹探花后来如何了？”
　　江屏道：“邹探花百口莫辩，被革去功名，大好前程尽毁，不久便悒悒而终。他叮嘱家人将尸身焚化，骨灰烧成了那只探花及第的笔筒。”
　　<img src="https://pic.arkread.com/figure/u/1547272951!figure_large.jpg" ><img src="https://pic.arkread.com/figure/u/1547272951!figure_large.jpg" >这个就是釉里红花蝶纹笔筒啦


第三十七章 探花及第（三）
　　凡人讲究入土为安，除了佛门弟子，鲜少有人焚化尸身，更不会有人拿自己的骨灰去烧瓷器。邹探花此举无疑是惊世骇俗。
　　“他为何要这么做？”
　　“也许是死不瞑目，想以此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相信他的人并不多，还有一种说法流传更广。他的确奸污了蕊香夫人，戴将军在他死后焚尸泄愤，一位仰慕他的书生将他的骨灰烧成了笔筒。三年后，这名书生考中进士，从此便有传言，谁得到那只笔筒，便能金榜题名。”
　　吕黛怔了半晌，道：“郎君相信邹探花是清白的么？”
　　江屏道：“人心难测，没有证据，不能妄下定论。不过这些蝴蝶作祟，一定与那笔筒的主人有关。明日我让人送信去苏州，问问杨掌柜，那笔筒现在何处。”
　　说到这里，已是天交四鼓，江屏寻了个空匣子，将六只蝴蝶装起来，和吕黛复又睡下。
　　却说吕黛离开行乐城后，薛荆玉对她念念不忘，这日按捺不住，带了许多礼物驾云来到庐山。正要寻个小道士通禀一声，眼前白光一闪，就见一人羽衣星冠，臂挽拂尘，立在一株松树斜伸出来的枝头上。山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袂袍袖，他似乎随时要乘风而去。
　　连薛荆玉都忍不住感叹：这人真是仙风道骨。
　　吕明湖冷冷地打量着他，对他独自出现在此略感诧异，道：“你是薛荆玉？”
　　薛荆玉奇道：“道长怎知我是薛荆玉，而不是薛随珠？”
　　吕明湖道：“我想薛随珠行事谨慎，应该不会孤身前来。”
　　薛荆玉笑道：“道长果真聪明绝顶，不愧是你们道门这两百年来的第一奇才。上次你和黛妹妹走后，我大哥整日念叨你，须知当今世界能让他这样在意的人屈指可数。”
　　黛妹妹？吕明湖眉头微皱，语气一发生冷道：“你来做什么？”
　　薛荆玉见自己这一通恭维似乎适得其反，心内有些纳闷，面上笑意不减，道：“道长莫要误会，薛某今日登临宝地，并无恶意，只因多日不见黛妹妹玉容，想和她一叙阔别之情，不知她在否？”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吕黛是多么好的朋友。
　　吕明湖目光似剑，刺在他厚脸皮上，道：“你这淫贼，还有脸来看她？我正要找你算账呢。”
　　薛荆玉急忙结界护住自身，道：“道长此言差矣，薛某是妖，黛妹妹也是妖，妖和人不一样，妖没那么多规矩，我喜欢她，想和她双修，何错之有？”
　　话音刚落，天空中一声炸响，吓得潭边打水的小道士们丢了水桶，抬头只见一道金色闪电划破苍穹，好奇道：“这是哪位师叔在练天雷诀？”
　　一个颇有经验的小道士道：“看这气象，多半是十二师叔。”
　　闪电精准无误地打在薛荆玉头上，他毕竟没有薛随珠的修为，灼痛从天灵盖窜到脚底板，倒地呻吟，显出原形，九个头像烤焦的番薯，滋滋地冒着烟。
　　吕明湖冷哼一声，御剑而去。
　　他当然知道妖和人不一样，妖天性自由，所以她偷东西也好，偷人也罢，他都不想过多干涉。小喜鹊毕竟是小喜鹊，若和人一样规规矩矩，还有什么意思呢。但若有谁打她的主意，无论是人是妖，吕明湖绝不留情。
　　他本就是个无情的人。
　　青芝回到筑雪川，和骆花朝冰释前嫌，姑侄之间血浓于水，原也没什么过不去的。骆花朝听说陆晓芙和萧华行要杀青芝，心头火起，即遣使者去蜀山问责。
　　陆掌门和筑雪川的使者交涉之际，又听说被爱女卖到行乐城的吕黛其实是子元真人的私生女，这种事他当然不好向子元真人求证，半信半疑的，一发觉得爱女这次的祸闯大了。
　　权衡之下，陆掌门当着众弟子和筑雪川使者的面，将爱女和萧华行痛斥一番，关入思过塔，一年内不得出来。
　　青芝毕竟安然无恙，骆花朝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哪知陆晓芙的母亲爱女心切，没过几日便背着陆掌门将她放了出来。
　　陆晓芙离开蜀山，易容四处玩耍。听说祁连山上有一种玄狐，皮毛光亮，水浸不湿，火烧不坏，她便想捉几只来做皮裘。
　　祁连山巅，寒风凛冽，白雪皑皑，日光下银色连绵，一望无际。
　　陆晓芙一身红衣鲜艳如火，素手持黑色长弓，腰悬箭囊，皮靴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眼角余光中，一团黑色飞掠而过，陆晓芙拧腰拉弓，羽箭带着破风之声射出。眼看就要射中那美丽的畜生，羽箭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利刃切断，掉在了地上。
　　陆晓芙一惊，转头环顾四周，三丈外的石壁旁，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他羽衣素白，脸也是白的，若不是一头乌发，他几乎融入这片光明无尘的琼瑶世界中。
　　陆晓芙笑起来，道：“明湖师兄，你是来找我的么？”
　　吕明湖道：“陆师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吕明湖不答，御剑向西南方飞去，他知道陆晓芙会跟上来。
　　陆晓芙果然跟着他，娇嗔道：“明湖师兄，你方才为何折断我的箭？我在冰天雪地里寻了半日，才找到一只玄狐，就这样被你放走了。”
　　吕明湖道：“那只玄狐比起陆师妹，实在弱小，扶弱济困，本是师门教义。”
　　陆晓芙别有深意道：“都说师兄冷漠无情，没想到你对畜生倒是怜爱有加。”
　　吕明湖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晓芙道：“那只喜鹊精当真是你师父的私生女？”
　　吕明湖道：“谣言罢了。”
　　陆晓芙点点头，目光闪动，正欲再问，吕明湖已按落飞剑，陆晓芙随他落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腰间。
　　山路崎岖，前面有个山洞，像是人工凿出来的。吕明湖走进去，陆晓芙跟在后面，洞里阴森幽暗，深处寒气砭肤，有滴答滴答的水声。
　　吕明湖掌心托起一团火，照亮了奇突的钟乳和粗糙的山壁，还有地上的一口八卦井。袅袅水汽正从井口冒出，仿佛一层神秘的面纱在舞动。
　　陆晓芙好奇道：“这是什么地方？”
　　吕明湖道：“这曾经是一位前辈闭关修炼的洞府，这口井叫引魔井，能引出人的心魔。这位前辈在井里浸泡了十七年，终于战胜了自己的心魔。”
　　他回首望向陆晓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宛如火光照不透的浓墨，道：“陆师妹，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心魔？”
　　能战胜心魔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在这口井里久了，只会被心魔逼疯。陆晓芙忽然觉得吕明湖有些可怕，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还是看看罢。”吕明湖拂尘一甩，尘须倏忽变长，陆晓芙躲闪不及，被卷住身子，拖到了井边，扑通一声坠入冰冷的井水中。
　　她打了个寒颤，纵身一跃而起，却撞上一层坚固的结界，又落回水中。
　　吕明湖竟用结界封住了井口，要将她困在井里。
　　陆晓芙又惊又怒，仰面厉声道：“吕明湖，你为何如此欺负我？”
　　吕明湖道：“陆师妹已经忘记自己对吕黛做的事了么？”
　　陆晓芙当然没忘，她只是想不到吕明湖会为一只喜鹊精报仇，当下冷笑一声，道：“如此说来，她当真是你的炉鼎了！”
　　炉鼎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身份，吕黛当日豁出命也要担这个虚名，只因在她看来，炉鼎与主人的关系比灵宠与主人的关系更亲密，她喜欢和他亲密。
　　这番心思，吕明湖一想便知，虽然觉得她很傻，但他若是否认，别人也会觉得她很傻。陆晓芙这样恶毒的女子，也许会把此事宣扬出去，让她变成人尽皆知的笑柄。
　　因此他并未否认，陆晓芙愈发气恨，道：“你不怕我爹教训你？”
　　吕明湖淡淡道：“想来陆掌门也不希望筑雪川女王知道你并未受罚。”说罢，封了山洞，飘然远去。


第三十八章 探花及第（四）
　　得知齐大夫回了家，江屏便和严鹏带着桂娘去看病。
　　三人有说有笑地出门，回来时严鹏面色沉重，江屏也神情惆怅，桂娘看着他们，有些过意不去似的，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命该如此，两位哥哥不必为我难过。我自小受爹娘疼爱，有哥哥姐姐照顾，不缺衣食，不事劳作，比起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儿，已不知好了多少倍。纵然时日无多，我也知足了。”
　　江屏叹息道：“表妹，你是病人，反倒安慰起我们了。你也莫要绝望，天下名医有的是，这个看不好，我们再找别的看，横竖咱们家也不差这点钱。”
　　严鹏道：“表弟说的是，我看这个齐大夫也不怎么样，待哥哥再打听打听，一定有人能治好你的病。”
　　桂娘笑着点点头，吕黛看这光景，心中有数，便没有问齐大夫怎么说了。她倒是知道妖界有位能起死人，肉白骨的名医，叫仇术，外号回春手。
　　仇术治病，收的不是钱，而是修为。收取多少修为，视病情轻重而定。
　　青芝说她有个表姐，与一叫椿哥的美男子相好。十多年前，椿哥在海市的赌场闹事，被人灌了毒药，变成了哑巴。表姐带着他去天山寻仇术医治，仇术看了，说有法子让椿哥痊愈，但要两百年的修为。这修为不能抢，不能偷，必须是心甘情愿给的。
　　椿哥自己只有一百多年的修为，也没有其他亲朋好友能提供两百年的修为。表姐虽有五百年的修为，踌躇良久，毕竟舍不得。
　　椿哥至今还是个哑巴。
　　桂娘的病情比椿哥严重多了，这代价不是凡人所能承受的，因此告诉他们也无用。
　　夜里，夫妻两个躺在床上，江屏还感伤道：“表妹这样懂事的女孩子，又生得花容月貌，老天便让她带着不治之症来到人间，真是天妒红颜。”
　　吕黛也觉得甚是可惜，但漫说她的修为不够给桂娘治病，就算够，她也舍不得。
　　死，对于青春正茂的女孩子而言是件极为残忍又可怕的事。即便早就知道自己身患绝症，随时会死，也无法适应这种恐惧。
　　桂娘苍白细瘦的双手攥着被子，瞪大眼睛看着浓雾般的黑暗，泪水不住地滑落眼角，打湿了枕巾。
　　听说人死后，魂归地府，到了阎王殿里，阎王查看其生前善恶，判入六道轮回。她自认不曾做过坏事，时常周济穷人，算得上怜贫惜弱，倘若阎王公允，应该会让她投个好胎。可是来世的她，过得再好，又与今世的她有何关系呢？
　　她才十六岁，齐大夫说她的心脏怕是撑不过一年。男欢女爱，人间极乐的滋味，她今生注定无缘。既如此，上天何必给她一副好样貌，徒添伤感？
　　哭了许久，桂娘睡着了，眼皮红肿，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屏风后显出一道身影，是白亦难。他无声走到床边，怜惜地注视着她，眼中蕴着一丝莲心般的苦涩。
　　她前一世不叫桂娘，叫沁碧，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儿。
　　他找到她时，她已嫁人，丈夫是个腰缠万贯的商人，对她十分宠爱。原想就这么算了，可是看着她与她的丈夫恩爱缠绵，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对着别人媚笑，他心里便好像刺了根针，眼里要喷出火来。
　　那晚她外出一个多月的丈夫回家，将她搂在怀里，一边吃酒，一边说着体己话。她的目光那么温柔，那么熟悉，就像前世看着他一样。
　　白亦难终于忍不住，化风掳走了她。
　　“我叫白亦难，是一只白蜡虫精，三百年前你是东京汴梁一户人家的婢女。元宵节，你挑着一盏鲤鱼灯，陪小姐到干明寺看灯。你们的灯被风吹灭，你没带火折子，旁边有好些个人，你偏走过来对我说：公子，能否借个火？”
　　“你穿着花青色的长袄，脸比鲤鱼灯还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我想这小丫头倒比小姐俊俏。几日后，我去那户人家看你，你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大冷的天，你要洗三盆衣服，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我说：别洗了，跟我走罢。”
　　“你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我，眼睛瞪得圆圆的，脸比借火时还红，半晌才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是山里的妖怪，你可愿意做我的夫人？你一点都不害怕，就这样嫁给了我。夫妻十载，你我鹣鲽情深，无奈凡人寿短，终不免阴阳相隔。你说要生生世世与我做夫妻，我便寻了你一世又一世，这已是第六世。”
　　沁碧被他困在洞府里，听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着前世的恩爱，终于平静下来，道：“可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今世我有我的丈夫，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你放过我，好不好？”
　　这话直像一把刀子，深深地扎进白亦难的心里。修炼了六百年的妖，心也是肉长的，也会疼，也会流血。
　　她喝了孟婆汤，把前尘往事都忘却，他却事无巨细，记得清清楚楚。
　　三百年前，是她弥留之际，拽着他的衣袖，依依道：“唯愿与君如花叶，年年岁岁常相见。”
　　如今要他放过她的也是她，究竟要他怎样呢？
　　白亦难痛苦地看着沁碧，良久转过头去，喝了杯酒，道：“过了这些日子，就算我放你回去，你的丈夫也会嫌弃你。”
　　沁碧见他口风松动，面色一喜，语气笃定道：“不会的，他见我回去，只会欢喜，怎么会嫌弃我？”
　　白亦难冷冷一笑，抬手撤了洞口的结界，道：“你可以走了。”
　　沁碧不可置信地看他片刻，一跃而起，生怕他反悔似地冲出山洞，飞奔下山。等她回到家，天已黑了，她丈夫正在房中睹物思人，忽见她走进来，发髻散乱，鞋掉了一只，十分狼狈的样子，不禁呆住。
　　沁碧扑入他怀中，喜极而泣道：“郎君，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丈夫回过神来，面色有些复杂，轻轻推开她，道：“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沁碧哽咽道：“我被妖怪抓走，困在他的洞府里，天可怜见，他今日疏忽，被我逃了出来！”
　　她丈夫道：“那妖怪是何模样？洞府在何处？”
　　沁碧大致描述了一遍，却未提及有关她前世的那些话。她丈夫也没再多问，让她好好休息。此事传到街坊邻居耳朵里，大家都想如此美貌的女子，落入妖怪手中，哪有不被糟蹋的道理？
　　被人糟蹋已是十分可耻，何况是被妖怪糟蹋，她若有一点羞耻之心，便不该活着啊。
　　难听的话又传回她丈夫耳朵里，他便对她日渐冷淡，一晚吃醉了酒，瞪着血红的眼睛，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这贱骨头，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回来丢人现眼！连累我也被人耻笑，你高兴了？”
　　沁碧呆呆地看着他，方知白亦难所言非虚，回到房中寻了根鸾带，悬梁自尽了。
　　之前四世，也有不愉快的时候，却从未闹到这步田地。
　　白亦难想起来便愧疚不已，抚着桂娘苍白的脸庞，拭去上面的泪痕，道：“上一世是我害了你，这一世你好好过罢。”
　　江屏和吕黛带着桂娘和严鹏在金陵玩了几日，兄妹二人作辞要回杭州。江屏叮嘱他们回去勿要提起他已娶妻的事，二人也都看出他这婚事有些古怪，并未多问原因便答应了。
　　刚送走他们，日前派去苏州送信的小厮回来了。
　　江屏拆开杨掌柜的回信，吕黛就他手中看信上赫然写着：弟所问之探花及第釉里红笔筒，已于三年前卖与大才子陶季轩。


第三十九章 探花及第（五）
　　“陶季轩？”江屏和吕黛面面相觑。
　　难道那些蝴蝶的主人就是这位才高八斗，名满南直隶的秀才？难道秀才只是他的假面，他其实是个会邪术的方士？
　　江屏目光又回到信上，蹙起眉头，道：“三年前？陶季轩原本默默无闻的一个人，正是三年前写了那篇《阳春赋》才声名鹊起。莫非他突然开窍，是因为得到了那只笔筒？”
　　凄惨的传说，诡艳的蝴蝶，一夜白头的少女，声名鹊起的秀才，仿佛一层又一层幻色釉彩涂抹在那只探花及第釉里红笔筒上，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小喜鹊好奇极了，若不是怕暴露身份，她已经去陶季轩的住处偷来看看了。
　　“郎君，倘若陶季轩真会邪术，此事不是我们能应对的，还是去问问白老板，看他怎么说罢。”
　　江屏点点头，带着装蝴蝶的匣子，和吕黛来到白宅。一名丫鬟领着他们进了后院，白亦难正坐在葡萄架下吃茶。他虽然是个富商，却没有妻妾儿女，也不怎么应酬，家里只有七八个仆人，总是冷冷清清的。
　　江屏这次来，感觉仆人愈发少了。他和吕黛在石凳上坐了，打开手里的匣子，递给白亦难道：“白兄，你看这些蝴蝶可有古怪？”
　　白亦难看了看，拿起一只在指尖点燃，美丽精巧的红蝶瞬间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吹散。
　　他问道：“这些灵蝶哪里来的？”
　　江屏道：“灵蝶？原来这些蝴蝶还有名字。多亏了你给的符击落了这些灵蝶，否则拙荆和舍妹也要步苗小姐的后尘了。”
　　白亦难听他说了事情经过，沉吟片刻，道：“看来这位陶大才子并不简单，此事我不便出面，鸡鸣寺的玄相大师是位得道高僧，法力无边，我和你去找他。若始作俑者真是陶季轩，由玄相大师出面料理，官府那边也更信服。”
　　江屏道：“白兄所言极是，未免再有女子受害，我们现在就去罢。”
　　白亦难点点头，吕黛怕鸡鸣寺的高僧看出她是妖，便道：“我不爱去佛寺，你们去罢。”
　　江屏让小厮送她回去，自己和白亦难骑马前往鸡鸣寺。
　　南朝四百八十寺，以鸡鸣寺为首，到了本朝，金陵的佛寺大多迁往城外清净处，唯有鸡鸣寺屹立城中。步入山门，左边有一座高台，乃是施食台。相传此地是古战场，前朝刑人于此，以至于冤魂留滞，常有鬼魅祟入。
　　太祖皇帝是个极刚强的人，眼皮子底下容不得这种事，便敕使人到西番迎请七名有道高僧结坛布施，以度幽灵，还在附近建立了国学，集天下英才之气镇压鬼气。
　　此时红日西坠，晚霞浸染山林，塔刹金光溢射四方。
　　两个小和尚提着两大桶饭菜和一桶清水，脚步轻盈地走上施食台，将石钵装满，供亡魂享用。他们看见白亦难和江屏，迎上前，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小僧问讯了。”
　　白亦难道：“两位小师父，我们想见玄相大师，烦请通禀一声。”
　　小和尚穿过重重殿堂，步入方丈房中，一中年和尚光着头，穿着二十五条达摩衣，坐在榻上看着一封信。
　　小和尚近前行礼，道：“师父，蜡烛铺的白施主和一位姓江的施主想见您。”
　　玄相收起信，戴上毗卢帽，披上袈裟，道：“我去见他们，你把凭虚阁打扫干净，今晚有客来。”
　　白亦难和江屏见过玄相，对他说明来意。
　　玄相道：“几位女施主的事，贫僧也有所耳闻，没想到竟与陶施主有关。两位在此稍等半个时辰，天黑后，我让小徒观逸随你们前往陶施主的住处，一探究竟。”
　　白亦难和江屏都道：“如此甚好。”便在禅堂里吃茶等候。
　　吕黛却等不到天黑，回家留下个草人在屋里，自己溜了出去，摇身变成个戴儒巾，穿长衫的秀才模样，走到秦淮河边，叫住卖茶的小贩，买了碗茶，问道：“小哥，你可知陶季轩陶公子的寓所怎么走？”
　　小贩伸手一指，道：“那户种兰花的人家就是了。”
　　秦淮河边的人家都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夜里临风玩月赏佳人，妙不可言。露台上大多种着花花草草，有娇艳欲滴的玫瑰月季，有幽香袭人的栀子花，茉莉花，种兰花的这边倒只有一家。
　　吕黛道过谢，走到无人处，变成喜鹊飞过河面，收翅停在那片种满兰花的露台上。
　　屋里传出女子的娇笑声，小喜鹊隐匿身形，飞进去只见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正在榻上亲热。那男子与江屏差不多的年纪，想必就是陶季轩，他一只手在女子裙下揉捏着，粉面上一片片胭脂红，是女子的唇印。
　　论眉眼，他不及江屏精致，也看不出儒林才子的气质，和街上那些轻浮少年无甚不同。
　　吕黛有些失望，看那女子酒窝深深，倒是生得十分甜美。
　　两人闹了一会儿，陶季轩坐起身，看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罢，我还有几篇文章要写呢。”
　　女子抱着他的手臂，撒娇道：“我不回去，你写你的，我保证不打扰你，行不行？”
　　陶季轩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笑道：“你在这里，就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我的心也静不下来。”
　　女子嫣然笑道：“你就会哄我，谁知道晚上有无旁人来呢？”
　　她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忧郁，道：“不是我缠着你，实在是最近不太平，许多女孩儿一夜之间变成了老太婆。我真怕下一个就是我，你陪着我，我便不怕了。”
　　陶季轩脸色微变，褪下手腕上的檀香木珠串，道：“这是寒山寺高僧开过光的宝物，能辟邪招福，你戴着，那邪祟断不敢近你的身。”
　　女子戴上珠串，似乎安心了些，依依不舍道：“那你忙罢，我走了。”
　　陶季轩送她出门，望着她上轿离去，转身露出惶急之色，上楼推开一扇门。微弱的霞光照进屋子，一张花梨木三屉书案上赫然摆着一只釉里红笔筒。
　　白里透青的胎釉，像人苍白的皮肤，鲜红艳丽的蝴蝶，或探花取蜜，或翩翩起舞，似笔沾了血勾画出来的。
　　陶季轩一掀衣摆，在书案前跪下，仿佛案上摆着的不是笔筒，而是他祖宗的灵位。
　　他哭丧着脸道：“前辈，求你收手罢，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大祸临头的！”
　　笔筒毫无反应，须臾天黑了下来，一股冰冷的气息拂面，陶季轩昏倒在地。


第四十章 天外飞仙
　　陶季轩昏倒之前，吕黛隐约看见一道红影从笔筒里窜出来，扑向他。
　　是前朝的那位邹探花么？
　　不多时，陶季轩苏醒，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火折子，点起一盏灯。火光照着他的脸，分明还是这张脸，却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在椅上坐下，提笔写字，神情沉静而专注，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吕黛知道他被鬼附身了，现在的他已不是陶季轩，姑且当他是邹依仁罢。
　　吕黛凑到桌旁，看他写的是：王者与民信守者，法耳。古今宜有一定之法。而孟轲，荀卿，皆大儒也。一谓法……
　　他运笔如飞，似乎早已打好腹稿，没有丝毫停顿，写得极快。这是一篇讨论国家之法的策论，吕黛生长在方外之地，学的是长生之术，知天文，晓地理，通阴阳，但对这种文章实在陌生，虽然每个字都认识，但越看越不明白，总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想必这三年里，陶季轩是和邹依仁共用一具肉身，风流才子，陶季轩只占了风流二字，邹依仁才是真正的才子。
　　邹依仁写了几十行字，停住笔，忽一转头，面向吕黛，目光顿住。
　　吕黛一惊，以为他发现自己了，闪身至他背后，手中捏了张符，正欲定住他，却发现他看的不是她，而是桌上的帽镜。
　　镜中的人脸上一片片胭脂唇印，香艳惹眼。邹依仁蹙起眉头，眼中露出厌恶之色，搁下笔，走到面盆架前，往盆中倒了些水，用澡豆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反复擦洗。
　　吕黛看着他，心想令他如此厌恶的究竟是陶季轩的轻浮，还是女子？
　　笃，笃，笃，一串空灵的木鱼声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蕴着震撼心神的力量，越来越近。邹依仁变了脸色，走出房门，从楼上看下去，一个年轻和尚正在院墙外敲木鱼。
　　和尚抬头，也看见了邹依仁，收起木鱼，手中多了一串念珠，合十道：“陶施主，贫僧问讯了。”
　　邹依仁微笑道：“小师父有何贵干？”
　　和尚道：“来讨还施主从那几位姑娘身上取走的东西，顺便渡施主去该去的地方。”
　　邹依仁道：“小师父，你不知道，这些美貌的女子最会害人。你苦苦修行，或许就因为她们一点私欲，一句谎话，前功尽弃，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取走她们的青春，这是在做好事。至于我该去哪里，你们谁说了都不算。”
　　和尚叹息道：“施主执念太重，休怪贫僧无礼了。”
　　念珠一抛，倏忽变成车轮大小的一个圈，每颗珠子金光四射，向着邹依仁兜头罩来。
　　邹依仁微微冷笑，衣袖一挥，成千上万只红蝶涌出，似狂浪，如烈火，煽动着翅膀，带起一阵强风，迎上念珠。和尚低声诵经，金光透出重重叠叠的蝶翼，染上云霞一般的绯色。这样的奇景，凡人是看不见的。
　　隔壁一家四口还在院子里好端端地吃着饭，白亦难带着江屏隐身坐在他家屋脊上观战。
　　江屏道：“白兄，你看是这鬼探花的灵蝶厉害，还是和尚的念珠厉害？”
　　白亦难侧目，诧异道：“江兄能看见他们斗法？”
　　江屏道：“我自小便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是因此，才喜欢古董。”
　　白亦难道：“原来江兄是阴阳眼，天生阴阳眼的人本就极少，随着年岁渐长，又有一大半会失去这种异能。像江兄这个年纪，还能看见的，当真是凤毛麟角。”
　　这样的人，往往是修炼天才，可为何江屏资质平平，丝毫看不出天才的潜质？
　　白亦难心中疑惑，没有说出口。
　　江屏笑道：“是么？我的运气一向比别人好些。”
　　说话间，和尚浑身肌肉紧绷，额头青筋浮现，似乎有些吃力，诵经声已经快得听不清。
　　邹依仁神情讥诮，他本是天之骄子，哪把这和尚放在眼里？
　　哗啦啦，念珠断裂，滚落一地。
　　群蝶扑向和尚，白亦难失声道：“不好！”待要出手相助，一道剑光宛如流星，比他的弯刀更快，在和尚面前洒出一片光幕。
　　群蝶触上光幕，好似飞蛾扑火，登时化作一缕缕青烟。
　　剑光淡去，只见一把剑柄银白，系着杏黄剑穗的长剑悬在半空，薄而窄的剑身银辉流动，寒气逼人，正是银汉清霁。
　　躲在暗处的吕黛满眼惊喜，一转头，便看见了远处的吕明湖。他似乎只是一飘，便落在对面的屋脊上，姿态无比轻盈美妙。银汉清霁锵的一声，飞入他手中的剑鞘，剑鞘上嵌着一个小小的八卦。
　　这是江屏第一次遇见吕明湖，他头脑里只有四个字：天外飞仙。
　　邹依仁自知不是这道士的对手，进屋拿了那只笔筒，便从窗户逃了出去。
　　和尚忙道：“道长，这是个厉鬼，莫让他跑了！”
　　吕明湖伸出右手食指，凌空画了一道符，屈指一弹，符文化作点点银光，追上邹依仁，附在他身上。一道红影被逼了出来，银光瞬间形成一张网，将他紧紧缚住。
　　街上的人只见一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忽然倒地不起，纷纷凑上前看他是怎么回事。
　　有个认识陶季轩的书生道：“哟，这不是陶兄么？快来搭把手，扶他去旁边店里。”
　　笔筒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网中的邹依仁样貌清俊，穿着大红窄袖长袍，还是前朝的式样。他被拉到和尚面前，吕明湖也走了过来。
　　邹依仁满眼怨毒地看着他，道：“我本是前朝探花，被贱人诬陷致死，化身成鬼，附在那些个蠢材身上，只求能一展抱负。道长，我何错之有？”
　　吕明湖道：“阴阳有序，命运无常。你既身死，便该去地府投胎转世，你有冤屈，阎王自会审理，滞留阳间只会扰乱别人的命数。”
　　邹依仁道：“阎王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阴官，我的冤屈，他知道又能如何？世人还是会说邹依仁是个逼奸妇女的淫棍，可我不是！我家世代书香，我自小读书，过目不忘，被当作神童。别人都以为我这个探花得来容易，他们不知道我通宵达旦，寒来暑往，吃了多少苦！”
　　他嗓音哽涩，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个道理即便对神童，也不例外。可那女子，红口白牙的一句话，便将我的骄傲，我的荣耀，我辛苦得来的一切毁灭。道长，换作是你，你恨不恨？”
　　邹依仁说着竟流下泪来，吕黛头一回看见鬼流泪，那泪水莹莹闪光，落地便没了。
　　吕明湖不作声，他当然知道，即便是天才，要想登临绝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吕黛也知道，长乐宫里天赋最高的弟子，亦是修炼最勤奋的一个。人们总将他的出众归功于天赋，无视他的努力，然后满怀嫉妒地想：倘若我也有这样的天赋，我一定比他强。
　　风光无限的天才，一旦有了污点，哪怕是别人的栽赃，也会招来众人的口诛笔伐。
　　真相并不重要，人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发泄妒恨的由头。
　　和尚叹息一声，道：“多谢道长出手，贫僧的法宝坏了，还请你帮忙帮到底，收了他，随贫僧去一趟鸡鸣寺。”
　　吕明湖收了邹依仁，道：“我正要去鸡鸣寺，小师父带路罢。”


第四十一章 夙世姻缘
　　和尚转身向屋脊上的白亦难和江屏告辞，便和吕明湖离开了。自始至终，吕明湖未曾多看江屏一眼，只是似有若无地瞟了眼吕黛藏身的位置。
　　江屏望着他的背影，感叹道：“好厉害的道士，白兄，你认识他么？”
　　白亦难道：“白衣银剑，虚空画符，若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长乐宫子元真人的弟子，吕明湖。”
　　江屏眉头微皱，喃喃道：“长乐宫？吕道长？”似乎想起什么，眉头一松，道：“我说我怎么看他有些眼熟，他是否还有个弟弟，叫吕黛？”
　　白亦难愣了愣，道：“弟弟？这倒不曾听说。江兄见过他的弟弟？”
　　江屏便将表嫂银娘被女鬼附身，大婚当日杀了傧相，吕黛和遐龄来帮忙处理此事的经过说了一遍。
　　“吕黛也来自长乐宫，看着比吕明湖年纪小些，模样有五分像。他虽未提起吕明湖，但想必是他兄弟。”
　　吕黛听见这话，暗中偷笑道：你才是他兄弟，我明明是他的喜鹊妹妹。
　　白亦难想起之前在紫金古镜里看见的喜鹊精魂魄，模样和吕明湖正有五分相像，她也说是从庐山来的。她和吕明湖必然有些渊源，难怪她修为不高，身上却没有妖气。
　　江屏认识的吕黛料想就是她女扮男装的。
　　白亦难无意揭穿喜鹊精的小把戏，又不忍江屏被蒙在鼓里，笑着提示道：“江兄确定吕黛是个男子？”
　　江屏一愣，道：“白兄何出此言？”
　　白亦难道：“我听说吕明湖有个妹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也许你认识的吕黛就是她女扮男装的。”
　　吕黛脸色大变，恨不能冲出去捂住他的嘴，跺足暗骂：该死的虫子，要你多嘴！
　　她紧张地看着江屏，生怕他由此想到鲁小姐的事上。
　　江屏想了想，笑道：“白兄这么一说，那位小道长确有几分像女孩子。他们都是世外高人，男女老少，变来变去，我哪里分得清。今晚真凶落网，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但愿那些受害的女孩子能恢复青春。”
　　吕黛见他并未往心里去，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江屏拉了白亦难回家吃酒，吕黛担心草人露馅儿，便没有去鸡鸣寺见吕明湖。
　　她比江屏和白亦难先一步到家，收了草人，接着他们，便问：“陶季轩的事怎么样了？”
　　江屏道：“我们跟着鸡鸣寺的观逸大师到他住处，他已被邹依仁附身了。邹依仁含冤而死，变成厉鬼，这些年来附在活人身上，一面施展自己的才华，一面报复美貌的女子。如今笔筒碎了，邹依仁的魂魄被拘走了，陶季轩这大才子也做到头了。”
　　夫妻俩和白亦难围桌而坐，仆人端上酒菜，吕黛吃了一杯，感叹道：“邹依仁虽然是个厉鬼，但他年少及第，满腹才华，一腔抱负，只因那女子偏执的爱欲，竟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实在是很可怜。”
　　江屏半认真半玩笑道：“所以我说得罪别人都不要紧，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白兄，你以为呢？”
　　白亦难眼眸低垂，凝视着樽中琥珀色的美酒，想前一世的她原本丈夫疼爱，家境殷实，无忧无虑，何尝不是因为我的偏执，才走上绝路。
　　江屏见他神情黯然，似想起什么不好的事，道：“白兄，你怎么了？”
　　白亦难摇摇头，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江屏目光微动，岔开话题，对吕黛道：“娘子，我们今晚遇见一位高人！”
　　吕黛道：“哦？什么样儿的高人？”
　　江屏道：“他叫吕明湖，是庐山长乐宫的道士，白衣银剑，法力高强，超凡脱俗，画符连纸笔都不用，就像神仙一样。今晚多亏了他，才捉住邹依仁。”
　　吕黛眨了眨眼，道：“真有这么神？我才不信呢。”
　　白亦难看着她，笑道：“弟妹，江兄没骗你，这位吕道长算得上道门近两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弟子，我常听人说他剑法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吕黛最喜欢听别人称赞吕明湖，听着比称赞她自己还高兴，低头端起一碗汤，遮住唇角的笑意。
　　白亦难又吃了杯酒，手指捏着酒樽，脸上显出一种决断的神色，道：“江兄，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江屏道：“什么事？”
　　白亦难道：“天山有位名医叫仇术，能起死人，肉白骨，人称回春手。我想请你带严姑娘去天山治病。”
　　这话一出，江屏和吕黛都惊诧非常，双双看着白亦难，江屏道：”白兄，你为何对舍妹如此关心？”
　　白亦难道：“实不相瞒，早在三百多年前，我和严姑娘的前世便是夫妻。她死后，我找到她的转世，又做了夫妻。如此这般，直到第六世，她……”
　　灯烛昏暗的房间里，沁碧绝望地站在圆凳上，把头伸进圈套里的情形浮现在眼前，白亦难语声停顿，别过脸，看向窗外，满怀歉疚道：“是我害了她，今世我只想她好好地活着，不再为前尘往事困扰，也不必再认识我。我早就该明白，生生世世的爱对凡人而言，实在是负担。”
　　他当着吕黛的面，说这些话，未尝没有劝诫她的意思。
　　吕黛听得入神，江屏也怔住了，白亦难为何知道桂娘的姓氏，为何给她护身符，家资巨万的他，为何没有妻妾子女，甚至为何结交自己，这些存在心里的疑惑都迎刃而解，化成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萦绕在胸中。
　　过了半晌，江屏动容道：“原来白兄与桂娘有夙世姻缘，你让我带她去天山治病，是不想她知道你的心意么？”
　　白亦难点点头，道：“天山路途遥远，严姑娘的身子恐怕撑不住，你先带她去开封府。到了码头，自然有人接应。”
　　江屏道：“还是白兄想得周到，但不知那位名医治桂娘的病，大约要多少钱，我这里也好有个准备。”
　　白亦难道：“他不是凡人，治病不收钱，只收奇珍异宝。我送过他一件法宝，他答应给严姑娘治病，江兄准备盘缠就行了。”
　　他在说谎，仇术要的不是法宝，是修为。难道他要用自己的修为给桂娘治病？
　　吕黛看着他，目光闪动，欲言又止。
　　江屏道：“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我家也有几箱珍宝，都是先祖父传下来的，白兄看看，若有入眼的，只管拿去。”
　　白亦难笑道：“我活了六百多年，这些身外之物，早已看淡。何况这都是我欠她的，江兄不必在意。你肯帮我这个忙，我已然感激不尽了。”
　　江屏道：“不管前世如何，桂娘今世是我表妹，白兄为她费心至此，我才是感激不尽。”说着起身长揖。
　　白亦难跟着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道：“江兄莫再与我客气，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们几时动身，告诉我一声。”
　　江屏送他到门口，他又叮嘱道：“千万莫对严姑娘提起我。”
　　江屏叹息一声，答应了。


第四十二章 庸人自扰
　　三百年的光阴有多长，凡人委实难以想象，须知唐朝也不过二百多年。
　　三百年里，苦苦寻觅一个人的转世，一次又一次地以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相识，相知，到相许，再死别，是什么滋味，连吕黛这个妖都难以想象。
　　她曾经看过一本凡人写的话本子，叫《九世情缘》，说的是一个倾国倾城的花精与一名多愁多病的书生两情相悦，还未来得及共赴巫山，书生便病逝了。花精深以为憾，也像白亦难这样寻找书生的转世，每一世相遇，都是天雷勾动地火，爱得轰轰烈烈。
　　直到第九世，夫妻双双飞升成仙，比中秋的月亮还圆满。
　　吕黛看完，并不感动，甚至有点想笑。这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大千世界，变幻无穷，人心复杂，妖心也不简单，能一生恩爱，已是不容易，九生九世，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白亦难爱了桂娘七世，这痴情的妖，活生生的就在她身边，殊可叹也。
　　她坐在镜台前梳头，江屏走进来，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了，把玩着她光如油墨的青丝，叹了口气，道：“表妹若是知道老白的心意，必定感动极了。她今年十六，因病才未定亲。老白说的那位名医果真能治好她的病，舅父舅母便要忙着张罗她的婚事了。以老白的身家，这婚事一说准成，可我看他似乎不想再继续了。”
　　吕黛想，或许不是他不想再继续，而是失去那么多修为，无法再继续了。
　　她口中道：“纠缠了这么多年，也许白老板也累了。”
　　江屏点点头，道：“看他的样子，想必和表妹的前世闹得很不愉快。这也在所难免，毕竟每一世她都不记得他，哪能总是欢欢喜喜呢。”
　　他握住吕黛一只手，贴在脸上，一双乌眸注视着她，道：“即便如此，若我是妖，还是会忍不住去寻娘子的转世。”
　　他说得好认真，吕黛心中一甜，笑道：“倘若我是妖，我也会去寻郎君的转世。”
　　江屏道：“我却不想你来寻我，来世的命运我无法选择，也许很丑，很穷，让你嫌弃，倒不如就停在这一世了。”
　　吕黛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一股暖流往上涌，滑过咽喉，她情不自禁地开口，柔声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的。”
　　虽然这话将来不能作数，但此时此刻，面对着英俊的他，是发自肺腑的。
　　情话岂非大多如此？说出口时，没有几个不是情真意切，再回首便是隔年黄历了。
　　江屏亲了亲她刚擦去胭脂，有些泛白的唇瓣，笑得温柔，道：“可我舍不得你受委屈。”
　　吕黛眼波流动，勾住他的颈子，被他抱上床，极尽鱼水之欢。
　　次日一早，江屏便写好信，让小厮送去杭州严家。信上只说他有一位朋友，常年在江湖上走动，认识开封府的一位名医，能治桂娘的病。
　　吕黛等他出门，便留下草人，自己去了鸡鸣寺。
　　古刹晨钟回荡在风中，庄严肃穆。
　　争着烧头香的人群已经来了，山门外停着一排排轿子，卖早点的摊主们忙得热火朝天，乘轿的贵人们自然不吃这粗食，生意来自他们的仆人和轿夫。
　　小喜鹊穿过一片烟火气，飞入凭虚阁，木板铺就的长廊一尘不染，两只肚皮圆滚滚的白猫懒洋洋地躺在那里。
　　四面窗户都开着，吕明湖在房里榻上闭目打坐，身侧放着一柄拂尘，一只花猫在地上挥舞着爪子，拨弄垂落的长须。
　　寿山方炉喷出细细的烟，烟雾中的人看起来似真亦幻。小喜鹊在窗台上望着他出神，吕明湖忽然睁开眼，却没有看她，而是拿起拂尘，逗弄那只花猫。
　　花猫见他与自己玩耍，十分欢喜，纵身跃上他膝头，谄媚地喵了一声。
　　吕明湖抚摸着它的背，它惬意地摇晃着尾巴，发出咕噜咕噜念经似的声音。
　　小喜鹊醋意大作，冲上前去，变成人形，夺过他手中的花猫，走到门外放下，恶狠狠道：“不许再进来！”
　　猫原本是鸟的天敌，无奈这只花猫还没有成精，被她吓得钻进树丛，没影儿了。
　　小喜鹊面带得色，回到房里，吕明湖又把眼睛闭上了，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也许是因为她昨晚没来找他。吕黛想了想，眼珠一转，手中多出三炷香，点着了，把他当神像似的拜了三拜，插在他面前的香炉上，笑吟吟道：“我来给仙君烧头香。”
　　吕明湖睁开眼，看了看她，道：“你倒是心诚。”
　　这话中的讽刺之意细微如针尖儿，吕黛却听出来了，厚着脸皮道：“这是自然，放眼九州四海，八荒六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再没有谁比我对明湖心更诚了。”
　　吕明湖没有说话，想冷笑又忍住了。
　　吕黛倒了杯茶，双手奉给他，在他身旁坐下，道：“明湖来鸡鸣寺做什么呢？”
　　吕明湖啜了口茶，道：“日前我在鹤池山捉住一条吃人的巨蟒，它有一根降魔杵，师父认得是鸡鸣寺的东西。拷问之下，那巨蟒坦白，降魔杵是它杀了玄相大师的弟子得来的。师父便让我押送它来鸡鸣寺，交给玄相大师处置。”
　　吕黛道：“那邹依仁会怎么样？”
　　吕明湖道：“他滞留阳间，为非作歹，自然要去地府受惩罚。”
　　吕黛叹了口气，道：“过几日，我要去天山了。”
　　吕明湖意外地看她，道：“去天山做什么？”
　　吕黛将白亦难和桂娘的事说给他听，他摩挲着茶盏，眼中毫无波澜。这样的故事在他听来，都只是庸人自扰罢。
　　吕黛低下身子，伏在他膝头，神情有些感伤，道：“桂娘虽然是那女子的转世，其实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却愿意用自己的修为去救她。我想劝他莫要如此，又知道劝不住。”
　　吕明湖道：“倘若江屏的转世也有不治之症，你可愿意舍弃修为去救他？”
　　吕黛认真地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但若是明湖的转世，哪怕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吕明湖不是她的情郎，所以这不是情话，而是实话，永不失效的实话。
　　她能活这么久，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喜鹊，变成有喜怒哀乐，爱恨欲求的妖，都是因为他。对他，哪怕是只有他一缕神魂的转世，她也愿意倾尽所有。
　　红日高升，积蓄一夜的阴郁雾气在日光中散尽，山林葱翠，鲜花绽放。
　　吕明湖抚着她的脑袋，眼神柔和，道：“谁要你这条小命。”


第四十三章 水德星君
　　却说严鹏和桂娘回到家，严老爷和夫人避开女儿，问儿子：“鹏儿，那齐大夫怎么说？”
　　严鹏委婉地告诉他们，桂娘恐怕撑不到明年秋天。
　　夫人妇人家心肠，哪禁得住这话，登时泪如雨下。严老爷也唉声叹气，见了桂娘，夫妻两个却又强颜欢笑。桂娘心里更不是滋味，暗地里又哭了几场。
　　一家子正愁云惨淡，小厮送来江屏的信，严老爷和夫人见信上说开封府有位名医能治女儿的病，又生出一线希望，因着严鹏要准备明年的乡试，便让二儿子严驹送桂娘去开封府。
　　严驹和桂娘先来到金陵，江屏业已赁下船，一切准备妥当，和白亦难说了一声，便带着他们和吕黛，还有几个仆人乘船往开封府去了。
　　桂娘道：“为了我的病，家里已是不得安宁，表哥表嫂也跟着操心受累，我真成了罪人了。”
　　江屏道：“表妹千万莫要这般想，此去开封，也不全是为了给你治病，阿鸾在金陵久了，早就想出去玩玩呢。”
　　吕黛在一旁点头，心想我们做的这点事算什么，她若知道白亦难的付出，怕是病都不肯治了。
　　江屏心里也是这话，暗自叹了口气。
　　船行数日，停靠在崇安镇的码头，正是午牌时分，江屏带着众人上岸，到镇上最大的酒楼吃饭。今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朝廷拨下的赈灾银粮经过层层剥削，到了百姓手里已是寥寥无几，因此到处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卖儿卖女的流民。
　　奇怪的是，这崇安镇并不算富庶，街上却一个流民都看不见。
　　江屏问上菜的伙计：“小哥，今年旱情如此严重，你们镇上没有流民么？”
　　伙计道：“哪能没有，好几百人都被叶员外收留住了，听说一日三餐，还给衣服穿，比在自家强呢。”
　　江屏道：“存留这么多流民，这位叶员外想必是大富之家了。”
　　伙计道：“那当然，叶家金银满箧，米谷成仓，是方圆百里第一等的大财主。叶员外乐善好施，这镇上受过他恩惠的人多着呢。”
　　江屏笑了笑，道：“镇上有这样的大善人，也是你们县太爷的福气。”
　　吕黛不解道：“县太爷又不缺衣少食，他沾什么福气？”
　　严驹抢着道：“流民容易生事，在官府眼里就是麻烦，大善人把麻烦都收走了，县太爷既省钱又省事，面上也好看，若是长官来了，才不管是叶员外还是花员外收走的，只当是县太爷的功劳，他沾的福气大着呢！”
　　吕黛点点头，心想这俗世的文章就是多。
　　江屏心下奇怪：阿鸾是知府之女，怎么连这样简单的事都不明白？
　　吕黛眺望窗外，见不远处有一座水德殿，红墙黑瓦，盖得十分齐整，料想是供奉水德星君，也就是琼芳真君的道观。
　　凡间的每一尊神像，都有天神的一点灵光，凡人向神像祈祷，天神即有感应。水德星君，是五星君之一，全名北方水德辰星伺辰星君，是水官大帝的部下，管人间水族，蛟龙群鱼，寒霜雨雪之事，算是个不小的官了。
　　可见琼芳真君虽然脾气有点古怪，在天界还是混得很不错的。
　　吕黛想着去拜一拜他老人家，毕竟吕明湖继承了他的流波剑法，日后上了天界，还要仰仗他老人家多多照应。
　　于是吃过饭，江屏等人在她的提议下，来到水德殿。只见门前双狮雄踞，门内一道影壁，进进出出的都是妇人。一般妇人拜神，不是求姻缘，便是求子。可是水德星君既不管姻缘，也不管生育，这是怎么回事？
　　一妖三人皆很疑惑，转过影壁，是个四合院，院中古木参天，香烟缭绕。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树下说笑，主殿里有两个妇人跪在蒲团上求签，吕黛看见殿上供着的神像，不禁怔住。
　　这是一尊木雕彩漆神像，戴星冠，蹑朱履，衣黑霞寿鹤之衣，执玉简悬七星宝剑，垂白玉环佩，是常见的水德星君装扮，但是那张脸，和琼芳真君像极了！
　　江屏道：“这水德星君像塑得真绝色。”
　　严驹笑道：“就是太阴柔了些，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女神像呢！”
　　江屏忽然明白此间的女香客，恐怕都是慕色而来。
　　吕黛心里却更奇怪了，琼芳真君飞升已有三百多年，凡人哪里见过他的本相？因此别处的水德星君像都是人们想象出来的模样，有的白白胖胖，和蔼可亲，有的长须大面，威严肃穆，大多他自己见了都认不出来。为何这尊神像木质和颜色都还新，显然是不久前塑成，却与他本相一模一样呢？
　　倒似塑像的工匠见过他一般。
　　年过四旬的庙祝穿着一领旧布道袍，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为一名妇人解签。
　　吕黛拜过神像，见那妇人走了，过去问道：“道长，这神像与我在别处看见的水德星君像大不相同，可有来历？”
　　庙祝道：“原先这殿里的水德星君像也不是这样，两年前，神像忽然断了一臂，叶员外早上来看了看，说水德星君昨晚托梦与他，嫌神像塑得难看。神像的手臂，定是星君自己折断，叫人给他重塑的意思。于是叶员外画下了梦里水德星君的模样，从三阳镇请来巧匠，照着画像重塑了这么一尊神像。”
　　嫌神像难看，托梦叫人重塑，是琼芳真君的性子。但凡间难看的水德星君像多的是，为何单单托梦给这个叶员外呢？
　　吕黛眉头微蹙，心中疑云未消，却没再说什么。
　　走出水德殿，江屏道：“我看那位叶员外八成是想给自己的亲人塑神像，便在原先的神像上做了手脚，又编出水德星君托梦的话，哄大家信以为真，来拜祭他的亲人。”
　　凡间常有这样的事，但就算叶员外有位亲人碰巧和琼芳真君长得一模一样，叶员外为何不挑别的神像重塑，偏偏是这尊水德星君像呢？
　　吕黛思来想去，总觉得叶员外和琼芳真君有着某种联系，她想去叶员外家看看，又怕节外生枝，耽误桂娘治病，只好作罢。
　　几日后，船到了开封码头，甫一上岸，便有一名青衣人迎上前来，向江屏拱手道：“敢问阁下可是金陵来的江公子？”
　　江屏知道这是白亦难安排的人，也许并不是人，点头道：“正是。”
　　青衣人道：“马车已经备好，诸位请随我来罢。”
　　两辆大马车停在柳树下，车身漆黑如镜，拉车的八匹马都很神骏。因江屏已经告诉桂娘和严驹，这位名医的住处十分隐秘，两人都没有多问，便上了其中一辆马车。江屏和吕黛上了另一辆，仆人都留在船上。
　　车厢很宽敞，也很干净，香炉里焚着淡淡的松香。不多时，桂娘和严驹便倚着壁板，昏昏睡去。马车行至郊外无人处，忽然腾空而起，飞向遥远的天山。
　　“表弟，表妹，我们到了！”
　　一阵寒气扑面，桂娘星眸微睁，见车门半开，江屏披着一件狐裘站在门外，身后是碧蓝的天空，巍峨的雪山，呆了半晌，道：“表哥，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做梦么？”
　　严驹也醒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
　　江屏笑道：“不是做梦，这里是天山北雁峰，仇大夫就住在这里。怕路途遥远，表妹你身子吃不消，我便托一位会道法的朋友施法送我们来了。座位下面的箱子里有御寒的衣裳，你们换上再出来。”
　　天山虽然在吐鲁番附近，却是冰火两重天。雪山高出云表，峰顶时有雪块滚滚落下，发出轰轰的声响。周围冰河交错，奇形怪状的冰柱层峦起伏，远看好像凝固的海浪，日光下耀眼非常。
　　说话间，吕黛已经走到河边，探出身子，试图掰一截水晶似的冰柱玩耍。
　　江屏转头看见，忙道：“娘子，那里危险，快回来！”
　　吕黛不以为意，江屏过去将她拉回来，攥住她的手，不再让她乱跑。
　　良久良久，桂娘和严驹才回过神，换好衣服，捧着手炉下了车，一行人随着青衣人来到仇术的医馆。


第四十四章 天山望月
　　三丈高的冰墙包围着一座宅院，冰做的大门上悬着一块冰做的匾，黑漆大篆写着回春堂三个字，笔画干净利落，透着空灵之感。
　　这便是仇术的医馆了。
　　众人进门，顿觉药香扑鼻，暖气拂面，仿佛一脚从寒冬跨入暮春，倒真是名副其实的回春堂。然而院中看不见任何取暖之物，只有石径两旁的花圃里种满了火一般的红花。
　　江屏伸手靠近一朵红花，惊奇道：“娘子，这花是热的！”
　　吕黛早就见过这种火烈花，也伸手试了试，露出比江屏更惊奇的神情，道：“这是什么花？恁般神奇！”
　　“那是火烈花，小心烫手。”屋里走出一名身材矮胖的男子，他穿着单薄的绸衫，白面短须，一双细细的小眼睛透出精光，打量着他们，拱手道：“在下仇术，恭候几位多时了。”
　　江屏上前作揖道：“在下江屏，久闻仇大夫的医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这是拙荆卢氏。”
　　吕黛道个万福，仇术修为远在她之上，一眼便看出她的真身，微笑道：“夫人花容月貌，神清骨秀，大有仙人之姿啊。”
　　吕黛低头笑道：“仇大夫过奖。”
　　仇术转眸看向桂娘，道：“这位姑娘气血亏虚，心气痹阻，脉道不通日久，想必就是病患了。”
　　严驹惊奇道：“先生还未把脉，便能道出舍妹的病情，真是神了！”
　　仇术淡淡一笑，转身进屋，道：“在下治病，从不把脉。实话告诉你们，这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普天之下，只有我治得。”
　　江屏等人见他住在这么个地方，已然当他是活神仙了，对他的话无不信服。
　　严驹喜笑颜开，对桂娘道：“好妹妹，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遇着能治好你的大夫了！爹娘知道，必定欢喜极了！”
　　桂娘眼中透出生机，苍白的脸上笑意深深。江屏也很高兴，唯独吕黛知道治这病的代价，实在高兴不起来。
　　众人随仇术进屋坐下，屋里也摆着几盆火烈花，还簇着一盆炭火，简直比烧地龙还热。大家把皮裘脱了，说了会儿话，热得浑身冒汗。
　　严驹道：“神医，不知舍妹的病要治多久？”
　　仇术道：“需先吃我的药，调养三日，再施剖胸探心之术，术后再调养半个月，便能回去了。”
　　三人一妖便在医馆住下，吃了仇术给的避寒丹，出门也不觉得寒冷。
　　江屏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娘子，这天山月色自古便被人歌颂，今晚我们去赏月罢。”
　　吕黛点点头，到了晚上，严驹敲开门，道：“表哥，表嫂，听说天山月色极好，我们一道出去走走罢。”
　　吕黛正要答应，江屏道：“阿鸾身子有些不适，我要陪着她，你们去罢。”
　　严驹是个傻小子，信以为真，带上门走了。
　　吕黛看着江屏，噗嗤笑出声来。江屏拉着她的手，悄悄地出了门，见桂娘和严驹提灯走在前面，便往相反的方向走。
　　北风卷地，夜幕苍茫，连绵不断的山脊后升起一轮明月。这明月比庐山上看起来更大，周围缠绕着流云，像美人的披帛，飘然浮动。
　　月光透过云雾，照在素白的雪山上。雪光反射，与月光交融，一派圣洁清幽。
　　江屏深吸了口气，感叹道：“身在此间，只觉心境高远，事事都看淡了，难怪修仙之人都喜欢隐居山中。”
　　吕黛道：“郎君若是喜欢，我们留在这里，做一世神仙眷侣也未尝不可。”
　　江屏看她一眼，笑道：“咱们两个都是俗人，在这里久了，非但成不了仙，还会闷出病来。”
　　吕黛也笑了，走到一块凸起的大岩石下，江屏将带来的毛毡铺在地上，两人坐下，点起红泥小火炉温酒吃。
　　这块岩石下面是天然的避风港，吕黛头靠着江屏的肩，抱膝望月，江屏道：“我知道一个关于天山的故事，娘子想不想听？”
　　吕黛嗯了一声，江屏便娓娓道：“许多年前，高昌王国有位公主，叫抱云，她不仅生得美貌，而且武艺高强，智勇双全。她的驸马亦人物出众，婚后十分恩爱。可是好景不长，驸马患上一种怪病，四肢无力，每日卧床不起，浑身奇痒无比。”
　　“御医说他是中了蛊毒，解毒要雪鸢花做药引。”
　　吕黛道：“这雪鸢花想必很难得。”
　　江屏颔首道：“雪鸢花只长在天山深处，是斗姆元君的私物，平日有山神看守。抱云公主不忍驸马受苦，亲自来天山寻找雪鸢花。”
　　“一场雪崩将她的随从全部淹没，她虽然逃过一劫，却也受了重伤。别的东西都丢失了，只剩下一把剑和火折子。她想找个地方生火取暖，不知走了多久，又累又饿，几乎冻僵，终于看见前面有个木棚，也许是猎户的住处。她急忙过去敲门，门开了，她还没看清里面人的模样，便倒在了雪地上。”
　　吕黛一瞬不瞬，听得认真。她喜欢这些曲折离奇的故事，尤其在雪夜里，有什么比安居一隅，听情郎讲故事更美妙的事呢？
　　江屏道：“等她醒来，人已在木棚里，旁边生着火，对面坐着一名身穿皮袄的少年。他长得好看极了，抱云公主呆了半晌，才问他是谁。”
　　“少年道：我叫霰青，是山下的猎户，你一名弱女子，为何孤身来此？”
　　“公主道：拙夫身中奇毒，唯有这山中的雪鸢花可救，我随家人前来寻花，遇上雪崩，他们都被大雪淹没，只有我逃了出来。你既是猎户，想必常在山中行走，可知哪里有雪鸢花？”
　　“她目光迫切，霰青沉默片刻，摇头道：雪鸢花是神物，我也不知道哪里有。你就算找到了，山神也不会让你带走的。”
　　“公主失望地垂下眼眸，道：找不到雪鸢花，我是不会走的。”
　　“霰青并未多劝，给她煮饭熬药，夜里把床让给她睡，自己睡在干草上，对她十分照顾。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公主又生得这样美貌，哪个男子不心动？可是相处了几日，霰青没有半点轻薄之举，话也很少。公主不想一名猎户竟有这般操守，深以为奇。”
　　“这日一早，霰青不在木棚里，公主身子好了许多，打算出去寻花，却见桌上放着一只木匣，下面压着的花笺上写着赠抱云三个字。”
　　吕黛道：“莫非木匣里是雪鸢花，霰青就是山神？”
　　江屏笑道：“不错，公主看到木匣里的雪鸢花，也想到霰青就是山神。他为何要帮自己？公主没有多想。回到都城，驸马病愈，日子似乎还像从前一样。忽有一日，公主听说天山山神因触犯天规，被困锁在山顶。她心乱如麻，彻夜难眠，思量多日，做出一个决定。”
　　公主与驸马和离，辞别双亲，来到天山山顶，终其一生都在此陪伴被困的霰青。
　　江屏说完，吕黛睁大眼睛，道：“她为何要这么做？她不爱驸马了么？”
　　江屏道：“她为驸马做的已经够多，从知道霰青为她牺牲的那一刻起，她对驸马的爱便淡了。人总是偏爱为自己牺牲最多的那一个。”
　　吕黛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道：“霰青喜欢她，却什么都不说，还帮她救驸马，也许是在赌她会回来。”
　　江屏道：“沉默有时比一万句话都顶用。”
　　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看向云海中，天山最高峰的峰顶，故事里的抱云和霰青真在那里厮守也未可知。神秘幽缈的雪域绝境，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呢？
　　过了两日，白亦难来到他们房中，道：“后日仇大夫要给严姑娘施术，有江兄在此，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尘缘已了，我该回山中修炼了。相识一场，江兄不因我是异类而有所疑惧，感激不尽，特来向你辞行。”
　　江屏好生不舍，再三劝他与桂娘相认，他只是不肯。
　　吃了几杯酒，白亦难从袖中拿出一把折扇，道：“这把扇子是前世定情之物，若有机会，江兄替我还给严姑娘罢。”说毕，化作一阵清风，出门而去。
　　却说桂娘吃了两日仇术的药，更兼心情开朗，脸上有了血色，身上也有了力气，胆子也大了。是夜，不想人跟着，独自提着灯笼出去散步。
　　“山之高，月初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她正哼着歌，一阵疾风扑灭了灯笼，周围景致变得幽暗，奇突的冰柱好像野兽的利齿。
　　桂娘心中发慌，见前面有一点灯光，想是医馆里的人，毕竟这地方也没别人，疾步走过去，借着灯光看清那人的模样，愣了一愣，道：“白老板，你怎么在这里？”
　　白亦难道：“我有一位朋友在此治病，我来看望她。严姑娘，你也来治病么？”
　　桂娘点点头，道：“表哥也来了，你见过他不曾？”
　　白亦难道：“见过了，雪山夜间很危险，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桂娘犯错似地低下头，小声道：“我就想自己出来走走，也没走远，马上就回去了。白老板，我的灯笼灭了，能否借个火？”
　　三百多年前的元宵夜，她在干明寺，也问道：“公子，能否借个火？”
　　白亦难神情恍惚，看着她鸦黑的发顶，心里像被一柄勺子搅得翻江倒海，双手微颤，替她点上火，听她道了声谢，目送她一步步走出他的视野，走向平安快乐的未来。
　　“白老板，你当真不后悔？”吕黛出现在他身后，眼中带着一点同情和悲伤。
　　白亦难摇了摇头，道：“其实回想起来，最好的时候都在第一世。倘若就停在那一世，虽然有些遗憾，也很好。人妖毕竟殊途，吕姑娘好自为之。”


第四十五章 难言之隐
　　医馆的饮食不可谓不丰富，栗子，榛子，松子，杏仁，核桃，形形色色的野果，每日不重样，有时树叶蒸一蒸也能当饭吃，充分体现了靠山吃山的优势。
　　如此吃了半个月，江屏和吕黛熄灯后，躺在床上，想起金陵的咸板鸭，猪头肉，蟹粉狮子头，都被馋虫闹得睡不着。
　　江屏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仇术说想吃荤。吕黛毕竟脸皮厚些，早就向仇术反映过。
　　那日仇术独自在院中铡草药，吕黛走上前道：“仇大夫，您医术高超，声名远播，但生意似乎有些冷清。”
　　仇术道：“这世上，愿意付出修为给别人治病的修行者本就不多。”
　　吕黛点头道：“说的也是。我有个事，想和您商量商量。”
　　“什么事？”
　　“我们都是俗世来的，习惯吃荤，这些日子吃得实在没滋味。我看山下的林子里有好些野味，不知您能否让我们解解馋？”
　　仇术看她一眼，道：“我不吃荤，也不喜欢别人吃荤。”说着咔嚓一声，铡断了一截草药。
　　吕黛不敢再说，悻悻地走开了。不吃荤，少杀生，当然是件好事，但她还是更欣赏吕明湖那样的，虽然他自己不吃荤，但也不反对别人吃荤，毕竟人各有志。吃荤的未必是恶人，吃素的也未必就是好人。
　　夜里云雨过后，她窝在江屏怀中，道：“郎君，回到金陵，我们先去胜夕楼吃一顿罢。”
　　江屏道：“何必等到金陵，我听说开封府有家酒楼，白汁排翅做得极好，到了我们便去尝尝。还有红焖羊肉，鲍鱼汤……”
　　小喜鹊咽了下口水，道：“莫说了，再说又睡不着了。”
　　调养了大半个月，桂娘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仇术说可以回去了。三人一妖登上马车，风一般飞往开封府。两个时辰后，马车落在无人的郊外。进了城，繁华的街道，拥挤的人群，红尘喧嚣，扑面而来，竟恍如隔世。
　　在酒楼点了十几个菜，酒足饭饱，回到船上，江屏命人开船返回金陵。
　　这日到了金陵，重阳已过，天气凉爽，码头都飘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江屏留严驹和桂娘再玩两日，两人急着回家报喜，婉言谢拒。
　　停船后，仆人抬着箱笼上岸，江屏拿出白亦难给的那把折扇，对桂娘道：“表妹，日前我和阿鸾在街上买了几把好扇子，这一把送给你罢。”
　　桂娘道谢收下，望着他们上轿去了。岸上有卖桂花鸭的，严驹叫小厮买了一只来，桂娘吃了一点腿子肉，进舱坐在藤椅上，打开折扇。洒金扇面上几行楷书，力透纸背，写的是李商隐的诗。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桂娘谛视着这首早就读过的诗，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伤悲，眼中竟滴下泪来。
　　江屏和吕黛回到家，收拾收拾，便去了胜夕楼。吕黛乘轿走在后面，江屏骑马走在前面，忽然勒住马，看着街边已经换了招牌的白记蜡烛铺，深深叹了口气。
　　这世界瞬息万变，像白亦难那样活了几百年的妖，也很难留下什么痕迹，何况朝生暮死的凡人。
　　夜阑更深，黑云里隐隐有雷声如滚鼓。吕黛从梦中惊醒，身畔无人，碧纱橱外亮着灯。她下床披了衣裳，脚步轻移，见江屏坐在桌旁，提笔写字呢。
　　“郎君，这么晚了，你在写什么？”
　　江屏抬头一笑，道：“没什么，我睡不着，便想把这几日的奇遇写下来，免得日后忘记了。”
　　吕黛走到他身旁，见他写的正是白亦难和桂娘的故事。桌上有个打开的黄花梨木书匣，里面放着厚厚一沓书稿。
　　吕黛道：“这些都是你写的么？”
　　江屏点点头，道：“我时常遇到一些怪事，又总是有惊无险，不记下来实在可惜。”
　　吕黛掇了张圆凳坐下，拿起书稿，道：“我也睡不着，你写你的，我看我的。”
　　最上面几张写的是鬼探花邹依仁的故事，般若寺壁画天女的故事，霞梯洞狐妖的故事，再往后便都是她不知道的奇闻逸事了，还有绣像插图，比街上卖的话本子精致多了。
　　吕黛看得津津有味，其实她也知道很多奇闻逸事，有些是跟着吕明湖亲身经历的，有些是听道士们说的。她忽然好想与江屏分享这些故事，却碍于鲁小姐的身份，不得开口。
　　这个身份，这张假面，原本是她达成目的的助力，如今却成了障碍，越看越讨厌。
　　她心里冒出两只小喜鹊，一只说：告诉他罢，他既然不介意白亦难是妖，想必也不介意你是妖。另一只说：你要明白，朋友和妻子毕竟是不同的。
　　委决不下之际，一声霹雳，吓得吕黛浑身一颤，直往江屏怀里钻。
　　江屏搁下笔，抱住她温软娇小的身子，笑道：“娘子，你好像很怕打雷。”
　　雷声轰鸣，电光乱闪，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屋顶的鸳鸯瓦。
　　吕黛在他怀中抖得厉害，她想控制自己，但天雷之威，哪里是她这点修为能抵挡的？
　　江屏抚着她的背，感觉两团玉脂隔着衣衫，颤巍巍地贴着胸膛，浑身都酥麻了，声气柔若春风，呵着她的耳朵，道：“我听说狐狸最怕打雷，娘子莫不是狐狸托生的？”
　　吕黛耳朵痒痒的，心想我才不是狐狸。她仰起脸，看着满眼温情的他，涌到嘴边的实话又咽了下去。
　　次日早上，江屏来到映月斋，坐下吃了杯茶，一名穿蓝布道袍的道士迈进门来。只见他面相清奇，双目炯炯，也不看架上的古董，只顾上下打量着江屏，神情端的凝重。
　　江屏被他看得不自在，道：“道长有何贵干？”
　　道士道：“公子印堂发黑，妖气缠身，再不断除，恐怕要大祸临头。”
　　江屏心想我身边若有妖怪，白兄早就告诉我了，这厮定是个骗钱的无赖，眼中露出戏谑的神情，道：“哦？以道长之见，要如何断除？”
　　道士见他不信，道：“公子五个月前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对也不对？”
　　江屏心想我和阿鸾成亲，虽未大操大办，但邻里之间打听一下，也不难知道，这骗子竟想打阿鸾的主意，着实可恶，沉下脸道：“是又如何？”
　　道长拿出一道朱砂书写的符，道：“你那夫人乃是精怪所变，你若不信，将这道符趁她不备，贴在她身上，自见分晓。”说罢，放下符，扬长出门而去。


第四十六章 庐山真面
　　“娘子，早上有个道士到铺子里来，说你是精怪变的，还给我一道符，让我趁你不备贴在你身上，自见分晓。你说好不好笑？”
　　江屏回到家，便将这事当笑话说给吕黛听。
　　吕黛神情一僵，圆睁双目，指着自己，不可思议道：“他说我是精怪？他……何出此言？”
　　江屏道：“胡言乱语，想骗钱罢了。”
　　吕黛柳眉踢竖，骂道：“该死的妖道，我招他惹他了？这般陷害我！他给你的符一定有古怪，快拿出来烧了！”
　　江屏道：“那种东西我怎么会带回来？在铺子里就烧了。”
　　“真的？”
　　“放心罢，娘子，这些江湖骗子故弄玄虚，迷惑人心的把戏我见多了，不会上当的。他敢再来，我便送他去见官。”
　　他毕竟不是故事里的许仙，空有一副好皮囊的软骨头，惯会忘恩负义，吃别人三言两语，便疑心起自己同床共枕的娘子。
　　吕黛深感欣慰，抚着他的脸庞，道：“好郎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心道：这道士来得蹊跷，待我去会一会他。
　　区区两百多年道行的小喜鹊，在俗世本该低调些，但自从有了飞星传恨，她比千年老妖怪底气还足，只恨没机会显摆。
　　过了两日，一名年过六旬的老者来到映月斋，对江屏道：“掌柜的，寒家有一块祖传的汉玉，老朽不敢拿出来，你几时有空，去寒家瞧瞧，价钱好商量。”
　　江屏道：“老丈贵姓？家住哪里？”
　　老者道：“贱姓黄，寒家在凤台门外的小河边，屋后有竹林的就是，很好找的。”
　　江屏道：“那么明日未时，在下登门拜访，如何？”
　　老者点头道：“一言为定，老朽便不打扰掌柜的做生意了，明日恭候大驾，告辞。”
　　次日吃过午饭，江屏骑马出门，斜刺里冒出个人来，一把抓住马上的缰绳，道：“江公子，贫道给你的符用了不曾？”
　　江屏定睛一看，又是那道士，不耐烦道：“你这妖道，拙荆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害她？”
　　道士神情凛然，道：“江公子，并非贫道要害她，是你被美色迷惑，人妖不分。贫道好心救你，你还执迷不悟！”
　　江屏怎么也不相信妻子是妖，她明明是知府家的千金，不顾一切与他私奔，任何怀疑都是对她的辜负。
　　他瞪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道士，怒道：“满口胡言，我看是你居心不良，挑拨离间，再来歪缠，我送你去见官，松手！”说着一鞭子抽了下去。
　　道士只好松开手，望着他去得远了，嗤笑道：“蠢男人。”
　　说这三个字的声音却很娇媚，俨然是女子的声音。原来她不是道士，而是霞梯洞的狐妖黄氏。数月前，她在徽州码头看中了江屏，借口回杭州娘家，搭上他的船，却被吕黛识破妖身，追至洞府，打成重伤，因此怀恨在心。
　　黄氏有个师兄，在水龙岭当差，黄氏逃到他那里休养了几个月，想去杭州找江屏和那姓吕的小道士报仇，又怕小道士手里的剑符，便向师兄借了一件法宝，叫玉虬盾。
　　这玉虬盾不仅能抵挡高手的攻击，上面还嵌着一块宝玉，能照出妖怪的原形。
　　到了杭州，黄氏打听到江屏的住处，他人却不在，套问江宅的下人，才知道他去金陵了。黄氏又来到金陵，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映月斋，跟踪江屏至评事街的宅子。
　　她怕姓吕的小道士也在宅子里，小心翼翼地拿着玉虬盾，潜入宅子，惊奇地发现江屏的妻子其实是只喜鹊精，那喜鹊精的真容和姓吕的小道士一模一样。
　　难怪她费心费力地救江屏，原来她也看上了这美少年，想把他占为己有。只不过她更虚伪，先是扮成小道士，后又假扮柔弱可怜的美女，哄得江屏团团转。
　　亏自己还是个狐狸精，收服男人的手段竟不如一只喜鹊，可恨可恼。
　　贼喜鹊，小淫娃，黄氏越想越恨，暗道就这么杀了她，太便宜她了，不如先揭穿她的诡计，让她尝尝被男人抛弃的滋味。
　　于是黄氏变成道士，对江屏说了上面那段话。江屏不信，也不要紧，这原本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黄氏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忽然拐入一条无人的巷子，身后响起一把清甜的女声：“道长，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坏我的姻缘？”
　　黄氏转过身，显出真容，看着吕黛，道：“小娼妇，你还记得我么？”
　　吕黛愣了片刻，笑道：“原来是你这个手下败将，我好心饶你一命，你若知趣便该躲得远远的，何苦又来找打？”
　　黄氏将玉虬盾挡在身前，右手持剑，道：“你才多少道行，也敢如此猖狂？上回我是不小心着了你的道，今日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说着剑如闪电，似毒蛇，直刺吕黛的胸膛。
　　黑伞张开，伞面上星光熠熠，剑光与星光交汇的一霎那，剑上的力道化为乌有。星光射向黄氏，黄氏大吃一惊，举起玉虬盾抵挡。
　　铛铛铛一串疾响，玉虬盾上被打出密密麻麻的浅坑。
　　玉虬盾是上品法宝，高手全力一击，都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这喜鹊精手中的黑伞是何法宝，如此厉害？
　　黄氏活了一千多年，见识极广，想了一想，骇然道：“这是飞星传恨？”
　　吕黛转动着伞柄，满面俱是得意之色，笑道：“不错。”
　　黄氏好奇道：“飞星传恨一直下落不明，怎么会在你手里？你究竟是谁？”
　　吕黛眨了下眼，道：“我偏不告诉你。你这厮心术不正，我今日非收了你不可！”
　　她手中多出一道符，在星光的笼罩下扑向黄氏。黄氏纵身后掠，吕黛追上去，忽觉一阵灵力波动，似乎进了法阵，暗道不好，就见周遭场景变幻，从长巷到了一片郁郁青青的竹林里。
　　穿着蓝布道袍的黄氏立在不远处，扬起朱唇，露出一丝奸计得逞的笑，手中长剑一抖，满地竹叶腾空而起，好像成千上万把碧莹莹的飞刀，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刺向吕黛。
　　却说江屏出了凤台门，找到小河边屋后有竹林的人家，敲了敲门。
　　一个穿红袄的小孩子打开门，上下看了他两眼，道：“阁下可是映月斋的江掌柜？”
　　江屏点点头，道：“你是黄老丈的孙子？”
　　小孩子也点点头，道：“阿爷在竹林等你呢。”
　　江屏走到屋后，就见竹林里一团耀眼的银光炸开，不禁闭上眼睛，衣袂被狂风刮得猎猎作响，心中诧异，这是出什么事了？
　　半空中的竹叶化为齑粉，星光收敛，吕黛看见了江屏，登时呆住了。
　　江屏睁开眼，也看见了她，也呆住了。
　　她穿着银红对襟纱衫，天蓝镶边元色百褶裙，头上挽着随云髻，斜插着一根金目点翠簪，还是他出门时的家常打扮，可是手里那把银光流转的黑伞，显然不是凡物。


第四十七章 谎话连篇
　　望着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夫妻俩，黄氏哈哈大笑，道：“江公子，好好看看你这位夫人的真面目罢！”
　　剑光迎面，吕黛回过神来，明白了黄氏的意图，又急又气。事已至此，她也无可奈何，挥舞着飞星传恨，左冲右撞，前遮后抵，与黄氏打斗起来。
　　竹叶翻飞，星光如雾，她身形腾挪闪转，衣裙飘飘，彩蝶一般忽上忽下，倒像是一场优美的舞蹈。
　　纤纤弱质的妻子突然变得身手不凡，任谁都会觉得是在做梦。
　　难道她真的是妖？那真正的阿鸾在哪里？莫非被她杀了？还是阿鸾本就是妖？
　　疑惑如雨后春笋，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江屏头脑里一片混乱，真想冲上前拉住她，问个清楚明白。
　　斗了七八个回合，黄氏手中的玉虬盾被星光打出一道裂缝，不敢念战，虚晃一剑，抽身化风而去。吕黛没有追，她苦心经营的娇娇小姐角色已经被黄氏毁得一干二净，看了看江屏，神情忐忑，低头缓缓走过去。
　　江屏道：“你不是阿鸾？”
　　吕黛点点头，收了易容术，显出那张与吕明湖相似的脸。
　　江屏吃惊道：“你……你是吕明湖的妹妹吕黛？”
　　吕黛绞着手指，垂眸看着足尖，道：“我是叫吕黛，但不是他的亲妹妹，我只是他养的喜鹊精。那日在曾家，我对你一见钟情，可是后来你说你不喜欢妖怪，我便不敢告诉你。我见你思慕鲁小姐，索性变成她的样子与你私奔，如此一来，也算是两全其美。”
　　江屏一直以为，当日玉蕤楼下惊鸿一瞥，自己和鲁小姐彼此倾心，何其难得，更难得的是她不顾门第悬殊，礼义廉耻，愿意和自己私奔。
　　世上绝没有比自己更幸运的男人，如今迷雾散去，江屏才知道自己不是幸运，是愚蠢，竟然相信这种话本子里的好事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如遭当头棒喝，一时天旋地转，脸色发白，苦笑道：“两全其美？”
　　眼前的女子明明是他的妻子，他却好像才认识她。他落入她的圈套，还欢欢喜喜，感恩戴德，对她满怀愧疚，简直傻透了。她看他这样，一定很得意罢。
　　江屏脸色由白转红，眸子益发黑沉，直直地看着她，眸中露出被愚弄，醒悟后的愤怒，沮丧和自嘲，双拳紧握，点着头，咬牙道：“姑娘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吕黛见他动怒了，忙挽住他的手臂，道：“我虽然骗了你，但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绝无一丝虚假！”
　　江屏拂袖甩开她的手，冷笑道：“你我成亲五个多月，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就连那日我提起吕明湖，你也不曾对我吐露半句实话，这叫什么心意？若不是今日被人揭破，你打算瞒我到几时？我看这场婚姻在姑娘眼里，不过是儿戏！”
　　一开始，吕黛是觉得好玩，当作游戏，闻言不免有些心虚，目光一闪，低了头道：“我没有。我瞒着你，还不是怕你知道了嫌弃我。”
　　江屏却看出来她心虚，怒火更盛，转身走到门外，骑上马，飞驰而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接受吕黛，可她是妖怪啊，人妖殊途，终究是不合适的。不接受，同床共枕这么久，一刀两断未免太绝情了。
　　原本和和美美的日子突然变得一团糟，江屏心里乱极了。
　　小喜鹊跟着他在郊外瞎转了一个多时辰，回到评事街的宅子，已是掌灯时分。恐下人惊慌，吕黛还是变成鲁小姐的模样。
　　江屏看见她，才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又翻腾起来。
　　一人一妖对坐着吃晚饭，吕黛见桌上有一盘他爱吃的清蒸鲫鱼，殷勤地夹了块鱼肚肉，放在他碗里，道：“郎君，多吃点。”
　　江屏木着脸，胡乱吃了两口，便去书房了。吕黛撇撇嘴，也没了胃口，回房发了会儿呆，打开装首饰的箱子，把玩里面的金银珠宝，这是她最爱做的事。
　　等到二更天气，还不见江屏回房，花眠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少奶奶，您和少爷拌嘴了？”
　　吕黛撅着嘴，不说话，忽看见那把四百五十两银子买回来的假金錾花如意，心中触动，想他以为我是鲁小姐，怕我不高兴，明知这如意是假的，还骗我说是真的，如今知道我是妖怪，便冷言冷语，避之不及，好无情的男人。
　　拿起假如意，吕黛叹了口气，道：“他在杭州有个老情人，是有夫之妇，他娶我原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位夫人。前不久，那位夫人死了丈夫，成了寡妇，随家人来到金陵。他今日遇见她，旧情复燃，便嫌弃我是假的了。”
　　虽然说的都是瞎话，心里却酸涩非常，不禁哽咽，眼中堕下泪来。
　　花眠一直羡慕她生得美丽，丈夫英俊多金，又对她百般疼爱，不想她只是个替身。毕竟谁都不喜欢当替身，羡慕立时变成同情，花眠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唯有叹气。
　　吕黛哭了许久，见书房灯熄了，江屏睡下了，自己独守空闺，益发难受。
　　江屏哪里睡得着，天一亮，便去了映月斋，晚上也不回来。他不想被吕黛干扰，他需要冷静地思考该如何面对她。
　　他同时希望把这场婚姻当儿戏的骗人精，也能冷静地想一想，是继续走下去，还是到此为止。
　　小喜鹊毕竟不是人，做事喜欢思前想后，她一向是随心所欲，见江屏躲着自己，便觉得好没意思。这日午后，她收拾了几件心爱的衣裳和首饰，又带了些零嘴，不声不响地回庐山了。
　　吕明湖练完剑，回去的路上看见子元真人，停住飞剑，行了一礼。
　　子元真人棋瘾上来，正要找人对局，见了他，笑道：“明湖，咱们师徒很久没下棋了，去你那里过过招罢。”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飞霜院，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玉树下，双腿屈起，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哭。
　　子元真人诧异道：“吕黛，你怎么了？”
　　吕黛抬起头，泪濛濛地看着他们，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行礼，道：“没什么。”
　　子元真人道：“哭成这样，还说没什么，是不是又有谁欺负你了？”
　　语气中满是慈爱之意，吕黛委屈上涌，忍不住扑入子元真人怀中，道：“掌教，我在俗世认识一名书生，给他洗衣做饭，任劳任怨，这才两个月，他便背着我另结新欢，被我发现，说了几句，便翻脸赶我走，我命好苦啊！”
　　吕明湖知道她是被狐妖拆台，戏演不下去才回来的，见她编出这么一个悲情的故事，博取师父的怜爱，也不好说什么。
　　子元真人叹息道：“傻丫头，这读书人往往自命不凡，是最靠不住的。有句话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何况人妖殊途，你和他本就不是一路，早点了断也好。”
　　吕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端的可怜。
　　子元真人转过脸，道：“明湖，你见她误入歧途，怎么不拦着她呢？”
　　吕明湖淡淡道：“她被那书生的皮相迷昏了头，我拦也拦不住。”
　　子元真人又一声叹息，道：“既如此，你多开导开导她，咱们改日再下棋罢。”摸了摸吕黛的头，又安慰她几句，离开了。


第四十八章 将心比心
　　吕黛知道假扮鲁小姐，骗江屏私奔成亲，是自己不对，江屏并没有错。他被骗到这步田地，得知真相，一句难听的话也不曾说，对她已经算很客气了。
　　可她还是委屈，想她百伶百俐，花容月貌的一只小喜鹊，上天入地，腾云驾雾，千变万化，无所不能，除了年纪大点，哪里不如鲁小姐？她长这么大，阅人无数，看上他原本是他的福气。
　　鲁小姐，鲁佛鸾，一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子，究竟有什么好？难道就因为她不是鲁小姐，她对他的付出便都一文不值么？
　　这番委屈，别人是不能理解的，或许江屏也不能理解。毕竟男人骗女人叫风流，女人骗男人就叫无耻，无耻的她只好编出一个又一个故事，将自己变成受害者，来骗取别人的安慰和同情。
　　现在她身边只剩下吕明湖，这是她万万骗不过的人。她低头抽噎着，等待他的教训。
　　吕明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也觉得该教训她一顿，可是看她哭得伤心欲绝，说出口的话便轻飘飘的。
　　“你和他的婚姻始于欺骗，好比沙上筑塔，顷刻倒坏。他不能接受你，也是人之常情，莫再想了。”
　　吕黛等了半晌，不见下文，才知道他话已说完，意外地抬头看着他。
　　一滴泪水挂在她腮边，要落不落的，吕明湖伸手拭去，道：“净心禅师邀我两日后到林泉寺中清谈，听说他那里景致幽雅，晴雨皆宜，你可要同去？”
　　净心禅师与吕明湖差不多年纪，据说是古佛转世，佛法广大，德行清高，且风姿绝世，精通音律，便得了个妙音和尚的诨名。
　　这样的人物，总是很受女妖们的欢迎。但他在林泉寺修行，已有七十多年不出山门，想见他一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昔日艳名远扬的桃花三娘子被拒之门外，苦等三年，也未能让净心破例。
　　如今吕黛跟着吕明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见到净心，岂不欢喜？
　　她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道：“明湖与净心禅师相熟么？”
　　吕明湖道：“很久以前见过一次，并不熟悉，我也没想到他会寄帖子给我。”
　　吕黛不失时机道：“明湖这样的天才，谁见了都不会忘记的。”
　　吕明湖见她伤心之余，还不忘阿谀奉承，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小马屁精。”捏出一手鼻涕，倒也不嫌脏，拧了帕子给她把脸擦干净。
　　吃了杯茶，吕黛坐在榻上陪他看书，眉眼间还是云迷雾锁，似乎随时会下雨。吕明湖想她小孩子心性，过一阵便把江屏这个玩偶丢在脑后了，也就不以为意。
　　映月斋里闲云在扫地，一名客人端详着架子上的古董，江屏坐在柜台后，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客人道：“掌柜的，这梅瓶怎么卖？”
　　江屏迟缓地转过目光，看向他所指的梅瓶，一时竟想不起价钱，还是闲云答道：“八十两。”
　　客人眉头微皱，道：“太贵了，六十五两卖不卖？”
　　江屏哪有心情和他讨价还价，冷淡道：“八十两，爱买不买。”
　　客人瞪起眼睛，道：“开门做生意，你这是什么态度？当我没钱是不是？”
　　闲云忙道：“您别生气，我们掌柜的家里出了点事，心情不好，您多担待些！”
　　客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闲云看看江屏，叹了声气，道：“少爷，我看您还是回去罢，不管出了什么事，您这样躲着少奶奶都不是法子。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那也得在一张床上，您说是不是？”
　　江屏不作声，心想凭什么要我回去呢？她难道不会过来？她把人骗到这个地步，不要她负荆请罪，献献殷勤总不过分罢。
　　又想她毕竟是女孩子，虽然骗了我，也是我占了便宜，似乎应该大度一点。
　　要不然，还是回去罢。
　　犹犹豫豫，不觉暮色四合，江屏走进对面的酒楼，坐下吃了几杯酒。明月楼高，风中秋意已浓，浓得剪不断理还乱。
　　她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苦恼呢？江屏这么想着，就见家里的一个小厮奔入映月斋，以为是吕黛派来请他回去的，心头一喜，不慌不忙地下楼，迎面遇上那小厮，道：“你怎么找过来了？”
　　小厮将他拉到一旁，急赤白眼道：“少爷，少奶奶不见了！”
　　江屏一愣，心想定是她耍花样，骗我回去，我才不上当，遂淡淡道：“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想必是溜去哪里玩了，玩够了，自会回来，尔等不必惊慌。”言罢，径自上楼继续喝酒。
　　宅子里的下人都知道少奶奶是少爷的心头肉，心头肉失踪，小厮见他这般淡定，意外且疑惑，回到宅子里，将他的话转告花眠。
　　花眠心知为何，替少奶奶抱不平，亲自来到酒楼，见江屏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饮酒，冷冷一笑，上前道：“少爷可是觉得少奶奶失踪的正是时候？”
　　江屏不解道：“正是什么时候？”
　　花眠面带讥讽之色，道：“您娶新奶奶的时候呀。”
　　江屏莫名其妙，道：“什么新奶奶，你这丫头听谁说的胡话？”
　　花眠道：“少奶奶说您娶她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您的旧情人，如今您那位旧情人成了寡妇，来到金陵，您动了心思，便嫌弃少奶奶是假的了。少奶奶离家出走，可不是被您逼着，给那位新奶奶腾位置么！”
　　这一席话听得江屏目瞪口呆，花眠攥着手帕，兀自气愤道：“就算少奶奶只是个替身，夫妻一场，您怎么忍心不顾她的死活？看您平日对她宠爱有加，婢子只当您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没想到恁般冷酷！”
　　周围的好事者都竖起了耳朵，听到这里，个个摇头，指指点点道：“过河拆桥的负心汉，可惜了这副好样貌。”
　　一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搂着一名艳妆女子，轻蔑地瞟了江屏一眼，道：“我就说小白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屏涨红了脸，气得头发昏，说不出话，拉着花眠一阵风似地下了楼，走到映月斋，喘了两口气，道：“你别听少奶奶胡说八道，她其实是个妖怪，满口谎言，诡计多端，我也是才知道。她既然走了，就随她去罢，咱们凡人招惹不起她！”
　　花眠呆了半晌，将信将疑地回去了。
　　江屏关了铺门，倒在藤椅上，眼前金星直冒。他一个被骗的受害者，在她的故事里，竟成了千夫所指的负心汉。她怎么有脸编出这样的故事？她根本不觉得对不住他罢！
　　江屏越想越恨，恨得牙痒痒，抓起条几上的鸡毛掸子，当成可恶的小喜鹊，拔着上面的毛。
　　鸡毛散落一地，二更天的梆子声悠悠自街上传来，江屏望着手中光秃秃的藤条，忽然想起每每床笫情浓，他唤她阿鸾，她总会眉头一蹙，伸手捂住他的嘴，迷离星眸中流露出异样的情愫。
　　他以为她是难为情，偏喜欢这么叫她。原来她不是难为情，只是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她编出这样的故事，是否的确有做替身的苦楚呢？
　　念及此，江屏满腹的气恼像被施了魔法，都变得不是滋味了。


第四十九章 无量烦恼
　　眼前的山并不高，云却很深，白茫茫中透出木叶的苍青，赭黄，朱红。林中秋风飒飒，涧底清泉潺潺，有鹿低头饮水，见人来了，也不害怕。
　　风声泉声之中，还有一种声音，似笛非笛，似箫非箫，时而高亢清脆，响遏行云，时而哀婉悲凉，随波逐流。
　　吕黛道：“这是什么乐器？真好听。”
　　吕明湖道：“应该是筚篥。”
　　南山截竹为筚篥，此乐本自龟兹出。这种来自边地的乐器，带着荒凉的古意，曾在唐朝盛极一时。
　　听着听着，小喜鹊神情黯然，双泪交流，曲调一变，她又吃吃笑起来。
　　吕明湖握住她的手，一股灵力传过去，她登时如梦初醒，摸了摸脸上的泪水，惊讶道：“这筚篥声能操控情绪？”
　　吕明湖点点头，他其实没有任何感觉，在这类操控情绪的法术面前，他就像一块石头。
　　吕黛道：“一旦情绪被操控，再厉害的敌人也不足为惧了，妙音和尚果真名不虚传！”
　　山腰间祥光霭霭，有一所楼台殿阁，便是林泉寺了。走到山门前，吕明湖和吕黛看见一块碑，碑上写着四个朱漆大字：女子莫入。
　　守门的两个和尚满脸戒备地看着吕黛，生怕她闯进来似的。
　　虽然很想一睹妙音和尚的风采，吕黛却不想吕明湖为难，便道：“我在外面等你罢。”
　　吕明湖道：“算了，我也不想进去了，走罢。”
　　吕黛以为他不放心自己留在外面，道：“我保证不乱跑，不闯祸，你放心去罢。”
　　吕明湖道：“佛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倘若净心禅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不见也罢。”
　　话音刚落，筚篥声戛然而止，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内的影壁前，他头上戴着一顶毗卢帽，帽上的猫睛石闪闪发亮，身上披着红艳艳，穿花销金的袈裟，衬得一张脸白如脂玉，丰神异彩。
　　他手持禅杖，缓缓走过来，双手合十，微笑道：“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如是我义，从本已来，常为无量烦恼所覆，是故众生不能得见。这个道理，小僧并非不明白，实在是光降敝寺的女施主太多，人言可畏，小僧不得不立此碑，让吕道长和这位女施主见笑了。”
　　吕明湖道：“禅师爱惜名声，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吕黛上下打量着净心，嫣然道：“原来女施主就是禅师的无量烦恼。”
　　这话看似诙谐，实则暗藏机锋，净心竟无言以对，朗然一笑，道：“惭愧，惭愧。多年不见，吕道长身边竟多了这么一位冰雪聪明的姑娘，早知道，小僧今日便把这块碑收起来了。”
　　吕黛道：“我叫吕黛，是明湖的灵宠，我们现在能进去了么？”
　　净心道：“两位请进，请进。”
　　穿过大雄宝殿便是禅堂，禅堂后面有一眼活泉，浓郁的灵气随着泉水涌出。周围的花木异常茂盛，一株石榴树上结满了果实，个个都有猴脑大，鲜红如霞，压得枝条低垂。
　　小喜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石榴，吕明湖则注意到地上有许多繁复纹路，对净心道：“这泉眼似乎是个阵眼。”
　　净心点了点头，手中多出一只琉璃盏，取一盏泉水，倾入茶炉中，道：“此泉名为解厄泉，此阵名为梵音解厄阵。五百多年前，魔王化身孕妇冒雨来到敝寺，求祖师收留。祖师见她临盆在即，于心不忍，让她在禅堂住下。魔王伺机盗取寺中典籍，被祖师发现，一场恶战之后，魔王逃之夭夭，典籍虽然夺回，祖师也受了重伤。”
　　“为了化解魔王留在祖师体内的煞气，天竺寺，大昭寺，卧佛寺，还有敝寺的十二位长老以泉眼为阵眼，布下梵音解厄阵。”
　　这段往事说完，炉中水已冒泡，净心挽起宽大的衣袖点茶，他的手修长白皙，比女人的手还美，看他点茶实在是赏心悦目。
　　茶点好，净心又摘了两只石榴，轻轻一捏，石榴便裂开，饱满晶莹的红籽像一粒粒玛瑙，哗啦啦落在白瓷盘里，和茶一并送到吕明湖和吕黛面前。
　　吕黛端起来闻了闻，称赞道：“好茶！”一饮而尽，满齿留香，回味无穷，吃了颗石榴籽，清甜入脾，不禁眉欢眼笑。
　　吕明湖与净心谈经论道，言语愈发晦涩难懂。吕黛专心致志地吃着石榴，忽然想起评事街宅子里也有几株石榴树，结了好些果子，日前还和江屏说再过几日摘了吃呢。
　　江屏亦精通茶道，此生或许再也吃不到他点的茶了。
　　嘴里的石榴籽忽然变得苦涩非常，吕黛垂下脑袋，红了眼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着外人的面，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吕明湖转头看了看她，道：“累了便睡一会儿罢。”
　　小喜鹊变回原形，钻进他的衣袖里流泪。
　　净心听不见她的哭声，却道：“这位姑娘似乎为情所困。”
　　吕明湖道：“禅师很会洞察人心。”
　　净心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微笑道：“道长过奖，实不相瞒，小僧自幼修炼无量心，你是目前为止唯一听见小僧的乐声却丝毫不受影响的人。”
　　吕明湖道：“我这样的人其实不少，只是禅师没有遇见罢了。”
　　净心哈哈笑道：“道长太自谦了，你这样的人，近三百年来只有一个。”
　　吕明湖说了声不敢当，盯着他的笑脸看了片刻，又道：“禅师能操控别人的情绪，难道自己还会被人影响？”
　　净心叹了口气，道：“有句俗话道长总该听过的，惯骑马的惯跌跤，河里淹死是会水的。”
　　吕明湖微微笑了，他并不认为这话适用于净心，但净心的确比他想象中的有趣。
　　吕黛哭累了，睡了一觉，醒来钻出衣袖，桌上点着一盏琉璃莲花灯，净心已经离开，吕明湖在闭目打坐。她跳到他腿上，用尖硬的鸟喙轻轻地啄着他柔软的掌心，他当然不会觉得痛，只有一种痒痒的亲昵。
　　吕明湖另一只手伸过来，梳理着她的羽毛，道：“我们要在这里住几日，你若想学什么乐器，净心禅师一定不会推辞的。”
　　吕黛心想这倒是个消愁解闷的好法子，便问：“明湖喜欢什么乐器？”
　　吕明湖道：“随便你，我无所谓。”
　　次日，净心听说她想学乐器，欣然带着她走进梵音阁。只见编钟，云锣，箜篌，琵琶，月琴，胡琴，长笛，短笛，箫，筚篥，各式各样的乐器，每一种又有不同的大小，材质，看得人眼花缭乱。
　　吕黛惊叹道：“这么多乐器，禅师你都会使么？”
　　净心点点头，微笑中透着一种淡淡的骄傲，道：“姑娘想学哪种，小僧都可以教你。”
　　吕黛挑来挑去，还是挑了筚篥。
　　鸟族天生通晓音律，净心又是个好师父，离开林泉寺时，吕黛已能完整地吹奏十几支曲子，净心送给她一本乐谱，让她勤加练习。
　　回庐山的路上，吕黛想起一件事，对吕明湖道：“先前送桂娘去天山治病，我们经过一个叫崇安镇的地方。镇上有一座水德殿，里面的水德星君像和琼芳真君一模一样，庙祝说这是两年前，水德星君托梦给叶员外，嫌原先的神像太难看，让他照样子重塑的。”
　　“可我觉得很奇怪，凡间难看的水德星君像少说也有几百处，为何琼芳真君单单嫌弃这一处？我想那个叶员外和琼芳真君一定有什么联系，当时怕耽误桂娘治病，便没有去他家里打探。”
　　吕明湖闻言，并不觉得这事值得探究，但想着带她去散散心也好，便道：“那我们现在去看看罢。”


第五十章 叶宅隐秘
　　侵晨，小道士打开重阳观的大门，拿着扫帚走出去，却见薄薄的晨雾中站着一个人。
　　他近前看清那人的面容，诧异道：“江公子？这一向少见，您来得也忒早了，请进，请进。”
　　江屏站着不动，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想进去，又有什么顾虑，拧着眉头，目光徘徊不定。
　　小道士满眼疑惑，道：“江公子，您怎么了？”
　　江屏咬咬牙，道：“没什么。”转身上马，飞也似地走了。
　　小道士挠了挠头，进去告诉沈道士：“师父，方才江公子来过，什么话也没说便走了。”
　　沈道士正在练拳，不以为意道：“随他去罢，有事他还会来的。”
　　江屏猜吕黛是回长乐宫了，她毕竟是他的发妻，哪有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的道理？他想去找她，把一些话说清楚，但他虽然知道长乐宫在庐山，庐山那么大，长乐宫这种修仙的宫观多半在凡人到不了的地方。
　　沈道士认识吕黛，一定能帮他去长乐宫。因此他回到杭州，站在重阳观门前，却又陷入迷茫。他该去找她么？或许就这样分开，对彼此才是最好的结果。
　　江屏躺在树下的藤椅上，望着枝头喳喳乱叫的喜鹊，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象征着吉祥的鸟儿，如今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烦恼。
　　吕明湖和吕黛来到崇安镇，在高堂广厦，飞阁流丹的叶宅大门外看见两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妇人坐在地上哭嚎，一个喊着还我女儿，一个喊着还我丈夫。无所事事的围观者有十几个，有的面带同情，有的神情憎恶。
　　吕黛问一个摇头叹息的年轻人：“小哥，她们的女儿和丈夫怎么了？”
　　年轻人看见她，眼睛一亮，耐心地讲解道：“她们是吉水县的流民，两个月前和家人走散了，她们家人来到我们镇上，被叶员外收容。如今她们找到这里，想和家人团聚，叶家的人却说她们的家人一个月前得了疫病，尸体都被烧了。”
　　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样的噩耗，她们当然接受不了，故而在此哭闹。”
　　吕黛点了点头，目中露出同情之色。
　　旁边一个破铜锣般的嗓音带着讥讽道：“人家叶员外好心收容流民，给吃给穿，一文钱不收。那么多流民，病死几个有甚稀奇？你们还在人家门口闹事，忒不知好歹。这年头，好人难做呐！”
　　吕黛转头看说话的这人穿着绿缎子长衫，长相精明，腰间挂着一块木牌，像是个官差。
　　“谭主簿说的在理，你们赶紧走罢！”七八个人点头附和，似乎都是难做的好人。
　　要女儿的妇人止住哭嚎，抬起头，噙着泪道：“死的不是你们家人，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女儿生得好模样，如今连尸首都不见，谁知道是怎么死的？”
　　谭主簿道：“嘿，你这小娘们净胡说八道，也不动脑子想想，人家叶员外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稀罕你家的穷闺女？我看你就是想讹钱！”
　　“你放屁！”妇人站起身，一口啐在他脸上，骂道：“你们这些官差吃人家的，拿人家的，腰都挺不直了，说话自然向着人家！”
　　谭主簿抹了把脸上的口水，恼羞成怒，提起拳头道：“你这泼妇，找打！”
　　妇人面黄肌瘦，哪里禁得起他这一拳头。围观的男子竟没有一个阻拦，妇人吓得抱头蹲在地上，却听一声惨叫，是谭主簿发出来的。
　　谭主簿捂着手腕，神情痛苦，眼中火烧，愤怒地环视周围道：“哪个孙子偷袭老子？有种站出来！”
　　吕黛不作声，捏着一颗松子屈指又一弹，正中谭主簿的门牙。
　　谭主簿又一声惨叫，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来，众人惊恐地看着他。他远比众人更惊恐，松开手，望着手心里的碎牙和一颗松子，额头直冒冷汗，一句话也没说，掉头飞奔而去，像有厉鬼在追他似的。
　　事态诡异，众人也不敢停留，纷纷散去。
　　两名妇人也忐忑不安，互相看了看，要丈夫的那个道：“姐姐，你说刚刚是怎么回事？”
　　要女儿的那个道：“兴许是神明显灵，让咱们不要放弃。”
　　那丈夫的那个点点头，两人显然收到了鼓舞，忍着饥饿，更加卖力地哭嚎起来。
　　吕明湖坐在不远处的茶棚里吃着茶，吕黛走过去坐下，道：“明湖，你说她们的家人当真是病死的么？”
　　吕明湖道：“我方才看见两名鬼差往那边去了，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一个月前的鬼魂多半已经入地府了，想知道他们的死因，问鬼差是最清楚不过的。
　　吕黛又走到两名妇人面前，问道：“你女儿叫什么？你丈夫叫什么？”
　　“虞小娥。”
　　“汤二富。”
　　吕黛点头记下，回到茶棚，叫伙计结账。
　　伙计走过来道：“一共二十文钱。”
　　吕黛拿出五十文钱，放在桌上，道：“你再拿一壶茶，四个烧饼给她们送去。”
　　两个鬼差戴着黑色方帽，穿着地府的黑色制服，像两只乌鸦蹲在一户人家门口，等着他家得花柳病的二少爷断气。
　　“唉，这些个凡人总是不知检点，昨日我才勾了他们县太爷老爹的魂魄，也是花柳病，浑身烂得不成样子，那味道差点把我熏晕过去。”
　　“要说哪种死法最痛快，还是马上风！听说咱们头儿就是这么死在名妓床上，真正是个有福的。”
　　说到上司的隐私，两个鬼差嘿嘿笑起来。
　　吕明湖上前问讯，两个鬼差见他能看见自己，立马端正神情，挺起胸膛，严肃道：“你是哪个观里的道士？”
　　“在下长乐宫吕明湖。”
　　凡间修为高强的道士，鬼差们都有所耳闻，见面则礼让三分，盖因地府好比天庭设在地方的府衙，这些道士将来飞升成仙，保不齐就是他们的上司。
　　吕明湖在道门年轻一辈中风头无两，两名鬼差自然听说过他的大名，堆起笑道：“原来是吕道长，久仰，久仰，不知你有何贵干？”
　　吕明湖道：“一个月前，有两个人死在叶宅，想必是两位勾的魂，可否告知他们的死因？”
　　鬼差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吕黛道：“虞小娥，汤二富。”
　　鬼差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翻了翻，摇头道：“没有这两个人，是不是弄错了？”
　　吕明湖道：“他们的家人找上门来，应该不会弄错，听说是得疫病死的，两位再看看。”
　　鬼差眉头一皱，道：“疫病？这就更不可能了。你们恐怕不知道，疫鬼和一般的死鬼不一样，要登录在小劫册，这是地府的规矩。我们这两个月都不曾勾过疫鬼。”
　　吕黛道：“那这两个人的鬼魂哪里去了？”
　　两个鬼差你看我，我看你，也都感到奇怪。屋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位苟延残喘的二少爷终于断气了。
　　吕明湖道：“此事恐怕有些蹊跷，两位先忙罢，我们去叶宅看看。”
　　两个鬼差拱手道：“那就麻烦吕道长了，若有消息还望知会我们一声。”
　　一名鬼差递来一道通灵符，吕明湖收下，带着吕黛隐匿身形，潜入叶宅。


第五十一章 逆旅行人
　　外面闹成那样，叶员外还怡然自得地躺在藤椅上，听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粉头唱一套《临江仙》，当真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将风范。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叶员外眯着眼，一边跟着悠扬的曲调哼唱，一边屈指敲击藤椅的扶手。他看起来有三十多岁，面白微须，身材肥胖，酒糟鼻子红得发亮，十根手指像一节一节灌满肥肉，白花花的腊肠。
　　他浑身酒气浓烈，叫人疑心他体内流的不是血，而是酒。管家疾步走过来，俯身在他耳边，将外面的情形说了一遍。
　　叶员外大着舌头，含含糊糊道：“给她们钱就是了，一人三百两，够买几条人命了。”
　　管家满脸无奈道：“她们说不要钱，只要虞小娥和汤二富的尸首。老奴跟她们说了多少遍，人得了疫病，尸体早就烧了，她们就是不听！”
　　叶员外皱了皱眉，忽然笑起来，道：“倒是两个有情有义的女子，难得，难得，随她们闹去罢，我看能坚持多久。”
　　吕明湖拿着紫金古镜，和吕黛站在他身后，对着他照了半晌，俨然就是个凡人，身上一丝灵力都没有。
　　吕明湖收起古镜，拿出一面小巧精致的罗盘，道：“我们去别处看看。”
　　罗盘不仅能看风水，辨别方向，推算星象，还能感应阴阳之气，倘若这宅中有什么鬼魅邪祟，罗盘一定会有反应。
　　他们穿过走廊尽头的月洞门，是另一个院子，罗盘上的指针并无异样。藤椅上的叶员外却睁开眼，这哪里是醉汉的眼，它明亮，冷静，目光锐利，寒气森森，像出鞘的宝剑，又像丛林中野兽的双眼。
　　这双眼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月洞门，叶员外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吕明湖和吕黛在偌大的宅子里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难道虞小娥和汤二富已经魂飞魄散？若果真如此，凶手是谁？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亦或者虞小娥和汤二富还活着，那叶员外为何不肯让他们家人团聚？
　　叶员外收容了几百个流民，吕明湖有种直觉，出事的绝不止虞小娥和汤二富两个人。
　　流民们被安置在郊外庄上，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吕明湖和吕黛来到庄上，天色已暗，约莫有酉牌时分。炊烟袅袅，厨房里两个妇人正在生火做饭。两大锅饭，几十个馒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几百个人的口粮。
　　一名身材干瘦，穿蓝布长衫，满脸皱纹的男子背着手，缓步走过来。
　　两名妇人看见他，都站起身，堆笑道：“贾管事，您来了。”
　　贾管事点点头，揭开锅，看了看，清点了一遍厨房里的米面油所剩斤两，叮嘱道：“这里的事，若有人问起，半个字也不许说。”
　　两名妇人连连点头，道：“我们省的。”
　　贾管事展颜道：“近来辛苦了，晚上我叫人送两坛酒给你们解解乏。”
　　两名妇人欢喜道：“多谢贾管事。”
　　离开厨房，贾管事又去库房，马厩和门房转了转，感到腹中饥饿，这才回房吃晚饭。他一向是个尽责的仆人，是以主人放心把这里的事交给他。
　　他住着一间宽敞舒适的屋子，此时屋里没有别人，枣木桌上摆着一小锅热腾腾的粥，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壶酒。
　　他坐下盛了一碗粥，刚拿起箸，对面凭空多出两个人。男的羽衣星冠，臂挽拂尘，一副道士打扮。女的云鬓堆鸦，穿着淡黄绉纱短衫，素白罗裙。两人容貌相似，都很好看，像是画上的神仙。
　　贾管事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箸掉在桌上，张着嘴说不出话，半晌回过神，滚下座椅，跪在地上，磕头道：“不知两位神仙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吕黛每次见人这样，都忍不住发笑，又努力板起脸，作出高深莫测的神仙样，幽幽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要神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为何来找你，你心里不清楚么？”
　　贾管事脸色发白，心内发虚，强作镇定道：“小人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仙子这话，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吕黛冷笑道：“事到如今，还装糊涂！我问你，这庄上到底有多少流民？”
　　贾管事像被抽了一鞭，脸色更加惨白，浑身开始发抖，额头黄豆大的冷汗一粒粒冒出来，忽然连磕了三个头，颤声道：“仙上恕罪，此事实与小人无干，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吕黛厉声道：“叶员外怎么吩咐你的，从实招来！”
　　“是是是！”贾管事连声答应，斟酌了一下言辞，道：“原先来这里的流民有四百多个，老爷让小人好生养着他们，每旬送五十人到西郊别院。那别院是空的，送去的人小人再也没见过，不知去了哪里，如今这里还剩六十几人。”
　　吕黛听着这话，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这四百多个流民是被圈养的家禽，养肥了，一批一批送到屠宰场。
　　可叶员外又不是吃人的妖魔，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杀这么多人意义何在？
　　也许是她想多了，那些流民只是被卖掉了，这种事在俗世也是很常见的。
　　“明湖，我们去西郊别院看看罢。”她转头看向吕明湖，他正看着她，目光相对，她忽然意识到一直是自己在说话，都不曾问过他这个主人的意见，忙道：“还是去找叶员外？”
　　吕明湖看她疾言厉色地审问贾管事，大有当官的架势，颇觉有趣，见她问自己，这才开口道：“就去西郊别院罢。”
　　他伸手在贾管事头上一拍，与吕黛化风而去。
　　贾管事目光呆滞，须臾如梦初醒，奇怪自己怎么跪在地上，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向椅上坐下，拿起箸吃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叶员外的西郊别院临水而建，今夜满月，月光照得水面粼粼如织银素缎，蜿蜒环绕着院墙。
　　吕明湖和吕黛来到这里，听见墙里传出一阵歌声，仿佛是叶员外的声音，唱的正是他下午听的那首《临江仙》。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他的声音并不算好听，此时听来却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知道他们会来？
　　吕明湖脸色微变，抬手在吕黛周身布下结界，道：“在这里等我。”
　　吕黛急道：“我也要进去！”
　　吕明湖没理她，径自走到洞开的大门前，进去只见一人坐在院中，月下的藤椅上。月色如积水空明，他身材臃肿，穿着一领紫缎长袍，白胖的脸上挂着悠闲的笑意，眼中闪着比月色更清冷的光，正是叶员外，却又不像是叶员外。
　　他手中拿着一个圆圆的东西，长着头发，有鼻子有眼，是贾管事的人头。
　　吕明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人头对他而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被人跟踪，竟毫无知觉。
　　人头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芦管，叶员外道：“吕道长，你吃过人脑么？”
　　吕明湖不答，叶员外笑道：“我忘了，你是出家人，不食荤腥。这人脑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含住芦管，吸了两口，皱眉道：“年纪大的人脑也不好吃，像放久了的卤水豆腐。”说着将人头闪电般向吕明湖掷过来。
　　劲风迎面，这一掷的力道和速度着实惊人。吕明湖没有用剑，他不知道这人头里是否有什么古怪，很谨慎地用拂尘一甩。
　　人头拐弯砸穿了墙壁，掉在地上，砰的一声炸开，青绿色的烟雾弥漫，周围草木皆枯。
　　吕明湖盯着叶员外，周身剑气涌动，道：“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我姓陆，单名一个诀字。”陆诀微笑着伸手，隔空折下一根树枝，道：“听说吕道长剑法卓绝，我来领教领教。”
　　他纵身掠起，谁也想不到一个胖子能有如此敏捷的身法，树枝在他手中竟迸发出精纯的剑意。银汉清霁迎上树枝，剑风嘶嘶，只削去了一层树皮。
　　吕明湖目中露出惊异之色，剑光如匹练一转，毫无阻碍地刺入陆诀胸口。
　　鲜血流出，陆诀不痛不痒似的，抬手轻轻一弹剑锋，感叹道：“好剑，好剑！”
　　一股黑烟自他体内冒出，眨眼没入夜色中，只留下一个清朗如少年的声音：“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吕道长，我们后会有期！”
　　说到第二个人字，似已在很远的地方。


第五十二章 命中注定
　　吕明湖拔出剑，看着叶员外的尸体倒在地上，苍白的胖脸上还有一丝陆诀留下的笑意。
　　吕黛也听见了陆诀的声音，似乎占了上风，一颗心悬在半空，急得要命。吕明湖撤了结界，她旋风般冲进去，见他安然无恙，舒了口气，这才看见地上的尸体。
　　“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东西，连紫金古镜都照不出来？”
　　“应该是鬼，但我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鬼。”
　　叶员外的魂魄想必早就被陆诀吃了，他潜伏在叶员外体内，他们不仅没能发现，反而被他发现，一路跟踪至此，好高的修为。这样的高手本不该是无名之辈，为何从未听说过？
　　吕明湖心中疑惑，并不想对吕黛说，这不是小喜鹊该考虑的事。
　　吕黛看他一眼，道：“我想他一定见过琼芳真君，或许还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是以才看不过水德殿的神像，照他老人家的样子重塑了一尊。”
　　吕明湖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去水德殿看看。”
　　此时已有一更天气，水德殿关了门，吕明湖御剑立在夜空中，盯着黑漆漆的水德殿看了半晌，按落飞剑，推开了大门前的一只石狮子，掌心向下，运力一吸，一样东西破土而出。
　　这东西约有三寸高，双目突出，满口獠牙，身上用朱砂画满了符咒，是个小鬼模样的土偶。朱砂颜色鲜红，好像在流血，看着十分邪异。
　　吕黛吃惊道：“这底下怎么埋着这样的东西？”
　　吕明湖不作声，绕着院墙又找出四个模样相似的土偶，道：“这是《地枢经》上记载的五鬼断灵阵，土克水，故用土偶。这座水德殿早已与天界失去联系，陆诀这么做，定是不想被琼芳真君发现。”
　　吕黛道：“陆诀？那只鬼的名字？”
　　吕明湖点点头，道：“他是个剑术高手，看来也很精通阵法。”
　　琼芳真君也是个剑术高手，也很精通阵法。吕黛想了想，勾勾手指，示意吕明湖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声道：“莫不是琼芳真君的私生子？”
　　吕明湖拧她的脸，道：“不许胡说，他绝不会是琼芳真君的私生子。”
　　“为何？”
　　因为子元真人与吕明湖闲谈时说过，琼芳真君直到飞升还是童子身。这话吕明湖当然不好对吕黛说，只道：“他们剑法不同，陆诀是鬼，地府应该知道他的来历。”
　　拿出鬼差给的通灵符，当空焚尽，不多时，两名鬼差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吕明湖将事情简述一遍，两名鬼差听见陆诀的名字，脸色骤变，虽然极力掩饰，还是没逃过吕明湖的眼睛。
　　他问道：“两位知道陆诀的来历？”
　　二鬼支支吾吾道：“略有耳闻，其实也不太清楚。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得尽快禀告秦广王，辛苦吕道长了，告辞！”说罢，消失不见了。
　　吕黛奇怪道：“慌慌张张的，难道这陆诀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吕明湖眉峰微蹙，他有种不好的预感，陆诀的出现似乎象征着灾难的降临。
　　小镇的夜晚冷冷清清，长街尽头传来鸡汤馎饦的叫卖声，拖长的音调在萧瑟秋风中格外凄凉。吕黛拉着吕明湖走过去，买了一碗鸡汤馎饦坐下吃。
　　摊主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打量了吕黛两眼，笑着对吕明湖道：“令妹真是好模样，许了人家不曾？”
　　吕明湖道：“不曾。”
　　老妇人语重心长道：“有道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择婿这事千万马虎不得。有些男人平日甜言蜜语，一遇到麻烦，便躲得远远的。老婆子就是年轻时耳根子软，吃了亏，如今才出来卖馎饦。姑娘莫要步老婆子的后尘呐！”
　　吕黛低头吃着馎饦，不作声。
　　吕明湖大约是可怜这老妇人，不想让她的话冷场，应和道：“婆婆说的是，婚姻大事，的确马虎不得。”
　　回到长乐宫，吕明湖知道师父这个时候还没睡，便想把陆诀的事告诉他，对吕黛道：“你先回去罢，我去看看师父。”
　　吕黛独自回了飞霜院，吕明湖来到子元真人的住处，子元真人正坐在一张婴儿睡的摇床旁边，喜孜孜地摸着襁褓中三颗拳头大小，青金色的蛋。
　　“明湖，你可知这是什么蛋？”
　　吕明湖仔细看了看，道：“双头青虺蛇蛋。”
　　子元真人笑容更深，看他的目光比看这三颗蛋更欢喜，道：“还是你聪明，你师兄们最多看出是青虺蛇蛋，却不知是双头的。为师费了好大功夫，才得到这三颗蛋，等小蛇孵出来，送你一条。”
　　吕明湖道：“多谢师父，不过弟子听说青虺蛇难以养活，还是算了罢。”
　　子元真人道：“我看你不是怕青虺蛇难养活，是怕它吃了小喜鹊。你啊，真把她当妹妹养了。”
　　吕明湖并未否认，道：“师父，弟子今晚在崇安镇遇见一个叫陆诀的恶鬼。”
　　子元真人听他说了经过，神情凝肃起来，望着桌上跃动的烛火，默然半晌，道：“只怕地府出了什么事，不想让外界知道。你先回去罢，为师会想法子打探清楚。”
　　吕明湖告退而去，子元真人走到窗边，目光融入庐山的沉沉夜色。
　　爱吃人脑，剑术高超，精通阵法，认识琼芳真君的恶鬼，为何爱徒口中的陆诀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隐隐的山峦轮廓好似巨大的妖兽蛰伏在黑暗中，子元真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带着几分惊惧。夜风吹来，他忽觉寒浸浸的，但愿这一切只是巧合。
　　吕明湖回到飞霜院，吕黛正坐在石凳上，用一箱子金条搭宝塔玩呢。
　　吕明湖道：“怎么还不睡？”
　　吕黛噘嘴道：“睡不着。”
　　吕明湖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道：“还在为江屏的事难过？”
　　吕黛摇了摇头，垂眸捏着手里的金条，道：“我在想怎样才能变得很厉害，遇到危险时不需要你保护。”
　　原来是在为自己把她留在结界里的事不痛快，吕明湖目光微动，伸手抚着她的发，道：“这世上总有强者，有弱者，保护弱者是强者的义务，你不必自责。再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有你的长处。若不是你，我们并不能发现陆诀，所以强未必是体现在修为武功上。”
　　小喜鹊眼眸亮起来，看了看他，又低头道：“不管怎么说，总还是我太弱了。今后我一定好好修炼，不求能和明湖一样，但望能帮你分担一点也是好的。”
　　吕明湖不怀疑她的心意，但好好修炼这话，简直比情话还不可信，面上还是作出很欣慰的样子，点点头，道：“你能这么想，当然很好，早点睡罢。”
　　吕黛将金条放回箱子里，吕明湖忽然叫她：“吕黛，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他的语气并无一丝异样，吕黛却感觉这不是什么好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道：“什么事？”
　　吕明湖道：“鲁小姐身罹重病，这是她命中的劫数。明日我会送药给江屏，让他去救鲁小姐，这是他命中的姻缘。你早些放下，不必再为他难过。”


第五十三章 发条木偶
　　一对情人无论为何分开，男人总希望女人为他守身如玉，女人也一样。
　　分开是一回事，分开后有了新人便是另一回事了。祝你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永远是句违心的假话。
　　吕黛当然不希望江屏再娶，尤其是娶鲁小姐。吕明湖的话像一桶冰水浇在她头上，她呆呆地想：倘若鲁小姐才是他命中的妻，我又算什么呢？替他们牵线搭桥的红娘？
　　她脸色煞白，眼中光彩全无，讷讷道：“你早就知道？”
　　吕明湖道：“我劝过你。”
　　却才还温言软语安慰她的他忽然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神，冷漠地俯视着为情所困的她。
　　吕黛想求他不要这么残忍，把药给谁都行，就是不要给江屏。可是哀求有用么？他已经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何况她也知道，强行改变江屏的命数，或许会给他带来意外的灾难。
　　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木偶般呆坐着。吕明湖虽有一丝不忍，但想她当初若听劝，何至于此？这也是她自作自受，遂硬着心肠，进屋关上了门。
　　吕黛想江屏拿了药，必定又惊又喜，二话不说便去救鲁小姐，她本就是他的心上人啊。在救命之恩面前，门第悬殊又算什么呢？这时，他求娶鲁小姐，鲁知府见他一表人才，家境殷实，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成了亲，洞房花烛，恩爱无限，正是佳偶天成，他哪里还记得自己这个假冒鲁小姐的喜鹊精？
　　泪水顺着吕黛的脸颊簌簌淌下，打湿了衣襟。她喉间苦涩，心中像插了把刀，急需饮酒。
　　起身走进西厢房，这里放着许多酒，都是别人送给吕明湖的。他很少饮酒，因为他虽然也有烦恼，却无需用酒麻痹自己，他一向清醒得可怕。
　　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琥珀色的美酒倾入甜白瓷碗中。江屏端起碗，一饮而尽，愈发醉眼朦胧。
　　侍立在旁的小厮上前阻拦道：“少爷，这已经第三坛了，酒多了伤身，别再喝了。”
　　江屏勾住他的肩膀，道：“你说我该不该去找少奶奶？”
　　他们夫妻间的事，小厮不清楚，也不敢乱说话，干笑道：“您都不知道，小的就更不知道了。”
　　江屏想了想，道：“你去院子里看看，金鱼池旁的那株石榴树结了多少果子，若是偶数，我便去找少奶奶，若是奇数，我便不去了。”
　　小厮提着灯笼，走到金鱼池旁的石榴树下，仔仔细细数了三遍，回来道：“少爷，那树上共有十九个果子。”
　　江屏看着碗里的酒，没听清，问道：“多少个？”
　　小厮大声道：“十九个！”
　　江屏还是没听清，转过脸来瞪着小厮，道：“你没吃饭么，蚊子哼哼似的，大点声，多少个？”
　　小厮一个激灵，扯着嗓子道：“十八个！”
　　江屏终于听清了，点点头，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喟然叹道：“天意啊！”
　　次日一早，他又来到重阳观，与沈道士见过礼，道：“沈道长，我这几日总是做同样的梦。梦里我身陷险境，一位金甲神救了我，让我去庐山长乐宫还愿。我想这当中必有因缘，却不知长乐宫怎么去，还望您指点迷津。”
　　沈道士道：“这个容易，贫道本是长乐宫的弟子，送你去就是了。”
　　江屏喜道：“如此便多谢道长了。”
　　沈道士援笔书两道符，道：“你将符贴在马车上，念一声急急如律令，便成了。这是去时用的符，这是回时用的符，别弄错了。”
　　江屏拿出五十两银子酬谢，沈道士并未推辞。揣着两道符离开重阳观，江屏顿觉如释重负，虽然他还是不确定是否该接受一只喜鹊精做自己的妻，也不知道再次见到她，她还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妻，但总要去见一见的。
　　令人伤神的往往不是问题本身，而是犹豫不决，不敢面对的心态。跨出这一步，便会有柳暗花明之感。
　　江屏走在街上，脚步都轻盈了许多。忽见前面人头攒动，似乎在看什么告示。
　　江屏走过去，听人议论道：“听说鲁小姐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年纪轻轻竟身罹重病，真是天妒红颜啊！”
　　“唉，可惜我不是郎中，要不然治好了鲁小姐，做府尊大人的乘龙快婿也未可知呐！”
　　说这话的男子身形矮小，满脸疙瘩泛着油光，厚嘴唇外翻，活像一只癞蛤蟆成精，不免叫人替鲁小姐庆幸他不是名医。
　　说起来，江屏与鲁小姐也只有过一面之缘，还很陌生，可因着吕黛假扮鲁小姐做了他五个多月的妻，听人提起鲁小姐，他便有种异样的感觉。
　　“得罪，得罪，麻烦让一让！”挤到人群前面，江屏定睛细看，果然是鲁家贴出来的告示。
　　上面写着：小女身罹重疾，若有奇方奏效者，必有厚报。
　　江屏想到仇术，这位神医一定能治好鲁小姐，便打算写信给鲁知府。回到家中，却见书桌砚台下压着一张帖子，上写：江公子，今日午时孤山放鹤亭一叙。
　　落款竟是长乐宫吕明湖，江屏睁大双眼，将这六个字来回看了几遍，才敢相信是真的。
　　这位法力高强，天外飞仙般的羽士料是为了吕黛的事来找自己，江屏不敢怠慢，看天色已近午时，忙骑马往孤山去。
　　放鹤亭背靠孤山，面临西湖，一白衣高冠的道人坐在亭中，正是吕明湖。
　　江屏拴住马，上前拱手相见，吕明湖淡淡道：“江公子坐罢。”
　　江屏在他对面坐下，看他容貌虽然与吕黛相似，气质却好像远山上的冰雪，一丝亲切感都没有。
　　吕明湖欠身道：“吕黛生性顽皮，也是贫道管教不严，给江公子添麻烦了。”
　　江屏忙道：“道长言重了，吕姑娘……她还好么？”
　　“她很好，江公子不必牵挂。贫道知道你的意中人本是鲁知府家的千金，鲁小姐如今病重，贫道送你一粒丹药，她服下即可痊愈。鲁知府感念你的恩情，势必会把女儿许配给你，这才是你命中的姻缘。”
　　吕明湖从袖中拿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江屏面前，起身拱手道：“江公子，贺喜了，祝你和鲁小姐情同鸾凤，百年好合。”说罢，转身便走。
　　江屏呆了呆，身子从石凳上弹起来似的，道：“道长留步，敢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吕明湖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冷冷道：“谁的意思都一样，人妖殊途，仙凡有别，这个道理江公子应该明白，勿要再来缠她。”
　　江屏被这话气笑了，道：“明明是她先来缠我，如今又弃我而去，丝毫不顾我的感受，你们修仙的都这般蛮不讲理？”
　　话未说完，吕明湖已化风而去，摆明了是不想和他讲理。
　　江屏气得绝倒，狠狠踹了一脚石凳，道：“不就是修仙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拿起桌上的瓷瓶，想吕明湖说鲁小姐才是你命中的姻缘，那吕黛算什么？一个不该有的意外？她是这么想的么？难道昔日的夫妻情分在她心里就恁般轻贱？
　　江屏坐下去，本来热腾腾的一颗心都灰了。
　　“查梨条卖也，又香又甜的查梨条……”小贩挑着货担，一边叫卖，晃悠悠地拾阶而上。
　　江屏认识他，他在西湖周围卖查梨条好多年了，每日巳牌时分经过映月斋门口，绕着西湖走半圈到孤山，正是午牌时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轨迹雷打不动。
　　江屏有时觉得他不像人，像木偶戏里的发条木偶，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走什么路，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也许自己在吕明湖和吕黛眼里也是发条木偶，何时成亲，与何人成亲，生几个孩子，何时会死，都是命中注定的。自己无法预计的命运，他们却一目了然，这就是修为。
　　人不会在意木偶的感受，就像他们也不会在意他的感受。


第五十四章 狭路相逢
　　吕黛宿醉醒来，天色晴明，湛蓝的天幕上黏着几缕浮云，细细长长，像锦被里扯出来的棉絮。她在自己的窝里，口渴得厉害，飞到桌上吃了两口茶水，一道白光落在院心，吕明湖回来了。
　　吕明湖看了看她，也没说什么，拿了本书坐在榻上看起来。
　　吕黛踌躇半晌，问道：“那药……他收下了么？”
　　吕明湖一声嗯，像一把冰凉的铜磬子，重重敲在她心上。道行尚浅的喜鹊精，心似琉璃般脆弱，这一下便裂开无数条缝。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居然期待江屏为了自己放弃鲁小姐，还把这份期待暴露给吕明湖，让他知道自己多么愚蠢。
　　她与江屏成亲，原本是因为和吕明湖赌气，气他不肯给她男人对女人的爱，如今事实证明，江屏也不爱她，纵然夫妻一场，他还是喜欢鲁小姐。
　　她恨江屏的薄情，更恨他不争气，就算要救鲁小姐，他也该去想别的法子，怎么能收明湖的药？他不知道明湖是她的主人，这么做会让她颜面扫地？
　　也难怪，可望不可及的美人忽然间唾手可得，他高兴得昏了头，哪有功夫考虑她的颜面？
　　吕黛暗自冷笑，心中的恨意像毒汁渗出裂缝，流遍全身。幸好她现在不是人形，吕明湖看不见她痛苦扭曲的表情。她在他面前再也待不下去，飞出屋子，离开了庐山。
　　心情不好时，吕黛格外地想偷东西，这世上最容易得手的目标便是醉汉。哪里醉汉最多呢？海市。她在海市转悠了两日，收获颇丰，便想去赌坊玩玩。
　　真游赌坊是海市最大的销金窟，终日宾客盈门，不分昼夜。吕黛来到这里，见门前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壶中日月长，下联是：匣里乾坤大。
　　富丽堂皇的大厅浓香扑鼻，细闻有上好的酒香，熏香，脂粉香。男人女人，妖魔鬼怪围绕着一张张赌桌，有的手舞足蹈，有的垂头丧气。筹码碰撞的声音，骰子摇晃的声音，笑声哭声不绝于耳。
　　赌坊共有七层，一楼赌的是夜明珠，二楼赌的是寿元，三楼赌的是修为，再往上赌的便是更贵重的东西了。
　　吕黛不打算上楼，楼上都是她赌不起的东西。她走到东南角的柜台前，将这两日偷来的法宝换了两匣子夜明珠，买了筹码，就在一楼赌了起来。
　　真游赌坊的老板姓乔，名吉，外号逢赌必赢。此时他正坐在七楼的一把交椅上，和对面的紫衣少年饮酒。
　　少年生得面若秋月，仪表风流，乔吉打量着他，笑得手发抖，酒都洒了出来。
　　少年道：“你笑什么？”
　　乔吉道：“我笑你越活越年轻，越长越俊俏。”
　　少年也笑了，道：“原先我也不想扮嫩，我上一具肉身是个三十多岁的员外，比你还胖，动不动便头晕气喘，一身臭汗油垢，我实在受够了。还是年轻人好，我用这具肉身走路都觉得轻便许多。”
　　乔吉道：“你的伤恢复得怎样？要不要我帮忙？”
　　少年摇了摇头，看他的目光中有一点感动，道：“你帮我的已经够多，其他事我自会处置。”
　　乔吉吃了杯酒，面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道：“三年前，我便听说地府在暗中追捕一名叫陆诀的鬼差，我还想会不会是你，果真是你。”
　　“你的消息比那帮臭道士灵通多了，三日前我和一名小道士交手，他们才知道陆诀的事。”
　　少年，姑且叫他陆诀罢，他将对道门的不屑挂在眼角，自斟一杯，擎在手里，靠近乔吉的面孔，低声道：“其实我来是想问你，五百年前，你替我找的分身，现在是谁？”
　　乔吉道：“我早就说过，你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陆诀道：“别人的肉身终究不好，我想是时候知道了。”
　　乔吉拍了拍他的手臂，道：“苍梧，相信我，还没到时候。”
　　陆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目中自有一股王者气度，不是俗世养尊处优的王，而是丛林中拼杀出来的王，无论谁被他这样看着，都像是猎物。乔吉却很从容，因为他太了解这位王了。
　　陆诀忽然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举杯一饮而尽，道：“我当然相信你，这世上我最相信的便是你。”
　　乔吉拿起旁边的一副骰子，道：“好久没和你玩了，你先来，输了罚酒三杯。”
　　陆诀道：“换个玩法罢，人都说你逢赌必赢，殊不知你遇上我，便逢赌必输。”
　　乔吉笑道：“你换了肉身，运气未必还那么好。”
　　陆诀道：“那我就让你心服口服。”说着拿过骰子，往一只空碗里一掷，叮当当，三个六，豹子通杀。
　　乔吉深深叹了口气，道：“上天真是不公平得很。”
　　陆诀看着他连吃三大杯，站起身，走到朱红栏杆旁，俯瞰一楼的大厅。身穿月白衫子，淡黄湘裙的吕黛步入他的视线，他平淡的神情一下变得兴致盎然。
　　乔吉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这种清汤寡水的小姑娘，不合你一贯的胃口啊。”
　　陆诀道：“她是长乐宫吕明湖的灵宠，你没看她一身先天之气，是上好的补品么？”
　　乔吉笑道：“原来你是嘴馋了。”
　　有道是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吕黛满以为今晚能大赚一笔，不想玩了半个时辰，手中的筹码输了一半。
　　定是这桌风水不好，她换了一桌，庄家摇动宝匣，哐的一声按在桌上，周围的赌徒纷纷下注。
　　吕黛正要押大，身后有个低沉悦耳的声音道：“姑娘，押小。”
　　吕黛转过头，与一名紫衣美少年四目相对，冷哼一声，扭头将筹码押在大上。
　　开匣是赌博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吕黛和一众赌徒盯着宝匣打开，三一一，果然是小。
　　吕黛满脸沮丧，陆诀轻轻笑了一声，又到下注的时候，道：“姑娘，还是押小。”
　　吕黛偏不听，押大。陆诀摇了摇头，女人有时候就喜欢和男人做对。
　　宝匣打开，二四一，果然还是小。
　　真邪门了，自己一只喜鹊，今晚怎么比乌鸦还倒霉？吕黛恨恨地盯着那三枚骰子，觉得它们和江屏合起伙来欺负自己。
　　第三次下注，陆诀道：“姑娘，听我的，押大罢。”
　　吕黛抬手，啪的一声，将筹码押在了小上。
　　陆诀无语凝噎，宝匣打开，五五四，大，心想吃了三次亏，下一次她总该知趣了。不想吕黛铁了心和他作对，终于输得精光，气冲冲地离开了赌坊。
　　夜色已深，街上辉灯月交，一片光明。吕黛漫无目的地走着，海风不时地将岸边的海浪声有节奏地传送过来。
　　陆诀跟上她，道：“姑娘，你为何不听我的？”
　　吕黛没好气道：“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听你的？”
　　陆诀道：“我好心帮你赢钱，你若不是傻子，就该听我的。”
　　吕黛站住脚，瞪着他，大声道：“我就是傻子，不识好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傻的妖了，你满意了！”说着语音哽塞，泪水夺眶而出。
　　陆诀怔住了，他知道这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这只喜鹊精一定是被人伤了心，这人多半是个男人，男人本就是让女人伤心的同类，自己也让很多女人伤过心。
　　路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吕黛吸了吸鼻子，一溜烟跑远了。
　　一名老者走到陆诀身边，道：“后生，还不去追？女人嘛，哄一哄就好了。”
　　陆诀笑了笑，当真追了过去。


第五十五章 只如初见
　　夜晚风高浪急，漆黑的海面一望无际，比夜空更深邃，像天地之间的一张大嘴，吞噬所有。海浪撞上礁石，绽开一朵又一朵白花。
　　吕黛坐在最高的一块礁石上，浅色的衣袂裙裾飞扬，也像一朵花，伶仃弱小的花。
　　陆诀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吃掉她，让她这一身先天之气滋养自己旧伤未愈的魂魄。可他看着她的背影，从磅礴的涛声中听出她幽咽的哭声，便有些心软，上前问了一句废话：“姑娘，你怎么了？”
　　吕黛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泪痕斑驳，带着哭腔道：“你为何总能押对？”
　　陆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尤其是好看的女人，就算要吃她，也要先把她哄开心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道：“其实也没什么技巧，运气好罢了。”
　　吕黛道：“你运气一直很好么？”
　　陆诀目光放远，道：“有时候也不太好，但在赌桌上，我从未输过。”
　　吕黛低头揉搓着衣带，道：“我认识一个人，他的运气也很好，但他这个人不好，不仅不好，简直可恶极了。”
　　陆诀道：“哦？他怎么个可恶法？”
　　因他是个陌生人，今后或许都不会再见，吕黛也不怕丢脸，将自己如何认识江屏，如何假扮鲁小姐骗他私奔，如何被狐妖拆穿回到庐山，吕明湖赠药，江屏拿了药要去救鲁小姐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陆诀觉得有趣极了，几次想笑都忍住了，听完终于放声大笑，笑得眉目张扬，浑身颤动。
　　他很久很久没这样笑过了，压抑在魂魄深处的阴郁之气，似乎随着这一笑散出来些许，舒服多了。
　　吕黛板起脸道：“你不许笑了，再笑我走了！”说着站起身。
　　陆诀拉住她的衣袖，极力收起笑意，道：“你莫要生气，我不是笑话你，我是觉得你很有趣，我从未见过比你有趣的姑娘，哈哈……”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吕黛其实也没生气，他的笑落拓不羁，有一种自然的野性，让她感觉不到恶意，甚至被他这么笑，她自己也觉得这些事挺好笑的，倒没那么难过了。
　　她复又坐下，抓了一把石子，用力一颗颗掷向远处，道：“我知道骗人是我不对，可是他拿明湖给的药去娶鲁小姐，未免也太无情无义了。”
　　陆诀点头又摇头，道：“你没有错，不骗人那还是妖么？我若是他，遇上你这样波俏的小妖娘，欢喜还来不及，绝不会娶什么鲁小姐。”
　　这话顺耳极了，吕黛看着他道：“当真？”
　　陆诀对上她清泉般的眸子，正色道：“千真万确，只可惜我不是他。”
　　吕黛微微笑了，转眸看向大海，道：“你生得这样好，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陆诀叹了一声，道：“可是她们都不及你有趣。”
　　美男子的赞赏，肯定，一向是治愈女人情伤的灵丹妙药。吕黛笑意更深，泪痕早已被海风吹干。陆诀哄得她开心了，却不想吃她了。
　　又坐了一会儿，他叮嘱道：“海市近来不太平，你一名弱女子，很容易被盯上的，早点回去罢。”话音未落，人已随风掠出七八丈远。
　　吕黛想了想，没有追上去问他的姓名。
　　却说鲁佛鸾这病，原先不过是皮肤瘾疹，胸膈迷闷，渐渐咽痛头晕，夜卧小便自遗，晨起昏昏欲睡，请医官看了，几贴药吃下去，竟腹胀如鼓，整日疼得死去活来，把个如画的美人折腾得奄奄一息。
　　鲁知府和夫人心疼得要命，这才贴出告示，征集名医奇方。这日，闲云带着药来到鲁家，按照江屏的吩咐，将这药系山中羽士所赠，如何如何神奇，对鲁知府狠说了一番。
　　鲁知府一则被他说得心动，二则知道江家祖上豪富，自然有不少珍宝，三则死马当活马医，便收下了药，交给丫鬟，服侍小姐吃下。
　　鲁佛鸾已有两个月未行经，吃了药，立时觉得腹中松动，不疼了，约莫有一顿饭的光景，下了三四升紫黑色的血，整个人浑似脱胎换骨，吃了些东西，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次日便好得差不多了。
　　鲁家欢天喜地，鲁知府亲自带着礼物，乘轿来到江宅。江屏急忙出来迎接，鲁知府见他一表人才，愈发欢喜，走到厅上坐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江屏道：“大人言重了，那位羽士赠草民仙丹，本就是救人用的。何况大人是杭州的父母官，为百姓夙夜操劳，两袖清风，草民略表心意，也是应该的。”
　　鲁知府微笑着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道：“江公子贵庚？”
　　江屏道：“十九了。”
　　鲁知府道：“可有婚配？”
　　江屏道：“拙荆吕氏半年前过的门。”
　　鲁知府点了点头，眼中有些失望之色，说了些闲话，道：“小女康复，实乃喜事一桩，过两日家中设宴，还望江公子与令夫人过来坐坐，小女也好当面答谢。”
　　江屏面露难色，道：“这……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拙荆日前与草民赌气，回娘家了。这一时半会儿，草民也没法让她回来。”
　　鲁知府笑道：“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本官年轻时与夫人也常常怄气呢。既然令夫人在娘家，你就自己来罢。”
　　江屏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
　　两日后，他来到鲁家，宴席设在花厅，鲁知府请他入席。只见厅上花团锦簇，笙琴细乐，桌上玉盘珍馐，杯泛金波。
　　不多时，丫鬟进来禀道：“小姐来了。”
　　江屏一下屏住呼吸，心跳都停了。直到这时，他其实还不知道自己喜欢的究竟是鲁小姐还是吕黛。或许再见到鲁小姐，便知道了。
　　他站起身，无比紧张地等待鲁小姐的到来，等待这个关乎他一生的答案。
　　环佩轻响，一道倩影在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头戴百宝花髻，身穿雪青织锦比甲，杏黄金缕裙，裙下一双崭新的花履。想是大病初愈，人很消瘦，一双妙目却光彩不减，盈盈地看着江屏，须臾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近前道个万福。
　　江屏回过神，也垂下眼，心怦怦直跳，还礼道：“小姐万福。”
　　鲁佛鸾入席敬他一杯酒，闲话几句，江屏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发现即便是一样的容貌，鲁小姐和吕黛也是很不同的。吕黛不会像鲁小姐这样安安静静，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吃饭，她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偶尔不说话，眼神也是活跃的。
　　鲁小姐就像这深宅大院里的一潭水，幽静温柔。吕黛则像是山间的清泉，没有一刻是静止的。倘若不曾遇见后者，前者当然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有过后者，他现在想的都是前者的不好。
　　比如鲁小姐这样的家境，就算一时感恩，下嫁于他，将来的麻烦也少不了。也许她会劝他去做官，也许她会嫌他没出息，她的家人势必也会瞧不起他，日子久了，好感消磨殆尽，就成了一对怨偶，有什么意思呢？
　　想一想，这些现实的麻烦比人妖殊途还可怕。
　　酒席散后，鲁知府陪江屏在花园散步，一名小厮走过来，说市舶司的人求见。
　　鲁知府道：“想必是有什么急事，江公子，你先自己转转，本官失陪片刻。”
　　江屏忙道：“大人忙罢，不必管我。”
　　鲁知府匆匆离去，江屏沿着石径，走到一株枝繁叶茂的丹桂树下，那橘红色的花一簇一簇，火星迸发似的，清香馥郁。
　　江屏凑近一簇花，正嗅着，身后一把女声娇若黄莺，唤道：“江公子。”
　　江屏转过头，笑道：“鲁小姐，你也在这里。”
　　秋阳照在他脸上，当真是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只是脸色也有些憔悴，这也无损他的英俊，反而更令人心折，却不知他为何憔悴。
　　鲁佛鸾抿了抿唇，道：“江公子，去前面的亭子里吃杯茶罢，我有些话对你说。”


第五十六章 别来无恙
　　江屏从她含羞的目光中看出几分端倪，跟着她向亭子走去，心又跳得快了。
　　鲁佛鸾背影窈窕，走了一段路，江屏忽然发现，即便是走路，她和吕黛也差别巨大。她走起路来有种极优雅的风姿，莲船轻移，不快不慢，裙裾摆动的幅度都赏心悦目。不像吕黛，总是蹦蹦跳跳的。
　　除了都是女子，她们大概就没有相同的地方了。
　　两人走到亭子里，对面坐下，丫鬟端上两盏青碧色的茶汤，两碟精致点心。鲁佛鸾摆了摆玉手，丫鬟便都退出了亭子。
　　江屏浑身一紧，鲁佛鸾也有些局促，微笑着掩饰道：“这是山僧手焙的松萝茶，家父总共得了三两，都给我了，江公子尝尝。”
　　松萝茶真品在洞山之下，天池之上，以山僧手焙最妙，然极为难得。
　　江屏端起来啜了一口，道：“好茶，果真名不虚传。”
　　鲁佛鸾粉颈低垂，拨弄着腰间的玉佩，轻声道：“江公子，你可记得清明时节，我们在玉蕤楼见过？”
　　这话浑似一道闪电击在江屏心头，他当然记得，若不是那日的惊鸿一瞥，一见钟情，便不会有后来李代桃僵的情事，他怎么会不记得？可是他没想到她也记得，怔了半晌，心中情潮翻涌，百感交集，却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不该对她说起。
　　鲁佛鸾抬头，从他复杂难言的眼神中看见了答案，面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头垂得更低，犯了错似的，盯着自己新染的指甲，道：“那日公子走后，我叫人打听过公子的名姓，得知你尚未娶妻，我好高兴，可是我终究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脸已红透了。江屏也明白了，自己和她当初的确是两情相悦，倘若没有吕黛，这段命中注定的姻缘或许早已成了。
　　他看着鲁佛鸾，他曾经的心上人，良久良久，释然一笑，道：“承蒙小姐厚爱，在下不胜荣幸。实不相瞒，那日一窥小姐仙姿玉貌，在下也念念不忘，原本想来提亲，又怕令尊大人瞧不上，寤寐思服之际，遇上一桩奇事。”
　　鲁佛鸾道：“什么奇事？”
　　江屏将吕黛假冒她骗自己私奔的事娓娓道来，她睁大了眼睛，满眼不可思议。她是真正养在深闺，恪守妇德的小姐，江屏口中胆大任性，无拘无束的吕黛，在她想来就像西极之地的野兽一样可怕。
　　江屏道：“小姐是否觉得在下在编故事？”
　　鲁佛鸾摇了摇头，道：“虽然很离奇，但我相信公子不会骗我。她既然是妖，又弃你而去，你作何打算？”
　　江屏道：“我想了很久，还是应该去找她，把话说清楚。可是她的主人，一位修为很高的羽士日前找上我，赠我丹药，让我来救小姐。他说我与小姐是命中注定的夫妻，小姐，你不觉得命中注定这种事，很可悲么？”
　　鲁佛鸾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道：“我不知道。”
　　江屏道：“你以后或许会明白的。我曾经对小姐动心，但如今时过境迁，我心中已有了别的女子，我不想因为一句命中注定，便无视自己的心意。小姐花容月貌，出身清贵，将来一定会有更好的姻缘。”
　　这是衷心的祝福，鲁佛鸾忽然明白他早已做出决定，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开解她。茫茫人海，两情相悦固然难得，也没必要成为彼此的心结，他希望她也能放下。
　　她放得下么？女人不容易被男人对自己的专情打动，却很容易被男人对其他女人的专情打动。江屏放弃她，选择吕黛，她反而愈发喜欢他，说放得下是骗人的。
　　但她毕竟是大家闺秀，忍着眼泪，依然笑得端庄，道：“承公子吉言，我也祝你和那位姑娘重修旧好，永结同心。”
　　离开海市，吕黛回到飞霜院，见吕明湖在屋里，也不进去，拿出筚篥，坐在树枝上吹奏起来。呜呜咽咽，也不知是什么曲子，哀婉凄恻，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吕明湖走出来，抬头看着她，也不说话，似乎在认真聆听。吕黛忽然发现，气势这种东西和高度其实无甚关系，吕明湖在树下看着树上的她，她照样感觉被他俯视。
　　放下筚篥，很不服气地冷哼一声，扭过身去背对着他。
　　吕明湖道：“我要去一趟地府，过几日回来，你莫要乱跑。”
　　吕黛想他一定是去探查陆诀的事，瞧那日鬼差的态度，此事大有猫腻，地府不是闹着玩的地方，自己跟去只会给他添麻烦，抿了抿唇，道：“那你小心点。”
　　吕明湖嗯了一声，御剑飞往酆都鬼门关。
　　吕黛向他背影吐舌头做鬼脸，他忽然停住飞剑，转过头来，吓得她急忙缩回舌头，端正表情。
　　吕明湖眼角微动，若无其事道：“昨日楚师兄送来一篮五色林檎，在井里吊着，你记得吃。”说罢，微拂袍袖，一道轻烟似地远去了。
　　赌气归赌气，吕黛从不亏待自己的胃，走到井边提起那篮林檎，被井水湃得凉凉的，一口咬下去，又甜又脆。
　　这日一早，江屏自己驾车出了城，将沈道士给的符贴在车壁上，念了一声急急如律令，马车腾空而起，奔雷一般驶向庐山。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只见前面彩云万道，紫气葱茏，掩映着突突嶙嶙的奇峰峻岭，一股瀑布飞泉自山顶倾泻而下，浑似银河白虹，激起千寻雪浪，蔚为壮观。
　　马车徐徐降落在长乐宫大门外，江屏下了车，打量着这座殿阁重重，楼台飘渺的道观，当真是巍巍道德之风，漠漠神仙之宅。
　　两个小道士走出来，江屏迎上前，作揖道：“敢问两位道长，吕黛可在里面？”
　　其中一个小道士正是淡山，他道：“你说的是明湖师兄养的小喜鹊么？”
　　江屏道：“正是她。”
　　淡山打量着他，见他穿着一件秋香色茧绸道袍，腰间系着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俨然是个有钱的主儿，眨了眨眼，道：“你也被她偷了东西么？”
　　江屏听这话，吕黛还是个惯犯，点头道：“她偷了我一件无价之宝，我想找她要回来。”
　　淡山面露同情之色，道：“你找她没用的，我带你去找掌教评理罢。”
　　江屏道：“我还是先找她谈谈罢，实在不行，再找你们掌教。”
　　淡山来到飞霜院，吕黛像是才睡醒，头也没梳，一把青丝拖在地上，穿着一身颜色不搭的衣裙，赤着双脚，没精打采地坐在院子里，摆弄一座金光灿灿的自鸣钟。
　　她看也不看淡山，道：“找你师兄？他不在。”
　　淡山冷笑道：“不是我找明湖师兄，是你偷了人家的东西，人家找上门来了。”
　　吕黛前两日偷了不少人的东西，闻言神情一凛，这才看向淡山，道：“是什么样的人？”
　　淡山道：“他说他叫江屏，是杭州来的，斯斯文文的样子，说话也很客气，你偷了人家什么东西，快还给人家罢。”
　　江屏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该忙着娶鲁小姐么？吕黛瞪大了眼睛，脸色变了几变，死灰般的心里又生出一丝希冀，眼中射出光彩，站起身就要去见他，忽一顿，拿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道：“你让他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就来。”
　　江屏在马车旁边踱步，吕黛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道：“江公子，别来无恙。”
　　江屏身形一僵，缓缓转过来，见她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一副女冠打扮，含娇含笑，倒比鲁小姐的样子更多一种出尘之态。
　　江屏一时有些不适应，恍惚了片刻，冷着脸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她道：“这是给你的休书，从今往后，我们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吕黛看着他手中的休书，目光变成尖锐的针，刺在他脸上，唇畔泛起冷笑，声音却很温柔，道：“大老远地跑来，就为了送这封休书，郎君这是忙着给知府千金表忠心呢？”
　　这话简直比山西老陈醋还酸，江屏心里却是甜的，面上依旧冷冷道：“我并未打算娶鲁小姐，我休你，是因为你欺我骗我，还不辞而别。”说罢，将休书往她手中一塞，转身上车便要走。
　　吕黛愣了愣，兔子似地跳上车，目光灼灼，火炬一般照着他，道：“你为何不娶鲁小姐？你不是喜欢她么？”
　　江屏道：“与你无关，你下去！”
　　娇靥上一双弯弯翠眉挑起，小喜鹊双臂环胸，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走。”
　　江屏咬咬后槽牙，掀开车帘，下车徒步沿着山路往下走。这一路松柏冷郁，竹林清幽，山花山草看之不尽。江屏却毫不流连，走得飞快，吕黛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到一片枫林里，施了个定身法，将他定住了。


第五十七章 无字情书
　　秋风飒飒，鲜红如火的枫叶飘离枝头，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
　　江屏脚下生根一般站在那里，浑身动弹不得，吕黛薄软的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不免紧张道：“你要做什么？”
　　背上一软，她胸膛贴了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腰，纤纤玉手拨弄着系在腰间的丝绦，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后，道：“你说呢？”
　　天真的语调偏偏带着三分妖媚，她本就是妖啊，不讲礼义廉耻，为所欲为的妖。
　　隔着衣衫，那两团玉脂形状分明，火炭似地熨帖着背上的肌肤。江屏耳廓通红，深吸了口气，稳住被她搅乱的心神，严肃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敢乱来，我就喊了。这里都是认识你的道士，被他们看见，吕道长面上也不好看。”
　　他倒是聪明，知道她就算不在乎她自己的脸面，也不能不在乎吕明湖的脸面。
　　吕黛眨了眨眼，胸膛蹭着他硬挺的脊背，双手挠着他肋下，道：“你叫罢，我在周围布下了结界，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江屏背上酥麻无比，肋下奇痒难忍，两种感觉交汇，笑得喘不过气，拼力叫道：“救命！妖怪吃人了！”
　　可巧子元真人御剑飞过上空，吕黛的结界自然挡不住他的神识，闻声按落飞剑，喝道：“何方妖孽，敢在贫道眼皮底下行凶？”
　　江屏没想到真有人来救自己，吃惊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道人，只见他头戴紫金冠，体如童子貌，颔下飘着三缕雪白的长须。
　　吕黛吓了一跳，急忙松开江屏，撤了结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掌教，我和江公子闹着玩呢。”
　　江屏理了理被她弄乱的衣襟，脸红未褪，俯首作揖道：“晚辈江屏，杭州人氏，来时重阳观的沈道长让晚辈代他向掌教问安。”
　　子元真人面色缓和，打量着江屏，忽然想起吕黛与一名书生相好，书生喜新厌旧，将她赶出来的事，眉头一皱，对吕黛道：“他就是那个辜负你的书生？”
　　吕黛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道：“他如今知错了，千里迢迢来劝我跟他回去呢。”
　　江屏既不是书生，也不曾辜负她，莫名其妙，正要反驳，被她含情脉脉，包容所有的秋波一扫，嘴巴就跟糊了浆糊似地黏住了。
　　子元真人将吕黛拉到一边，苦口婆心道：“丫头，你不懂男人，负心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这小子看着就靠不住，你莫要再犯傻，让他回去罢。”
　　吕黛道：“掌教，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离开他这些日子，我就跟丢了魂儿一样。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自会承担。”
　　子元真人心知这是她的情劫，叹息一声，不再多劝，转头对江屏道：“小子，情债难偿，莫要仗着一副好皮囊，到处沾花惹草，把心收一收，修身养性，读书上进才是正经。再让贫道知道你欺负吕黛，绝不轻饶！”说罢，御剑而去。
　　江屏看着吕黛，幽幽道：“谁是那个辜负你的书生？”
　　吕黛眼珠一转，扭过头道：“你既已休了我，与你何干？”
　　江屏被她怼得胸闷，默然片刻，眼中流露出无奈之色，道：“你怎么不打开那封休书看看？”
　　吕黛打开一看，扑哧笑出声来，这张纸上一个字都没写，但此时在她眼里，却是世间最动人的情书。
　　比起曾经一见钟情的鲁小姐，他终究是更在意日久生情的她。哪怕她是异类，将来会有许许多多，想得到想不到的麻烦，他也想携手继续走下去。可是他不确定她的心意，怕讨没趣，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试探她。
　　他毕竟是人，心思细腻，九曲回肠，是妖所没有的，也正是人吸引妖的地方。
　　江屏见她捧着那张白纸，笑得眼角眉梢都是蜜意，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没有退缩，终究是来了。
　　吕黛瞟了他一眼，道：“那日我从金陵回来，坐在院子里哭，被掌教看见，他问我怎么了。我骗他说我与俗世的一名书生相好，那书生喜新厌旧，将我赶了出来。方才我若说你不是，便显得我又有了新相好，掌教很看不惯风流多情的人，只好委屈你了。”
　　江屏不听则已，一听这话，又想起前账，气不打一处来，道：“你对花眠说我有什么旧相好，还是个有夫之妇，把你当作替身，听得别人都以为我是恶人。到了掌教面前，又说我是辜负你的书生。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
　　吕黛不作声，低头用脚划拉地上的落叶。
　　江屏愤愤道：“我看你真是阎王爷讲故事，鬼话连篇！我真想不明白，那位吕道长应该是个正人君子，怎么养出你这样满口谎话，颠倒黑白的小妖精？”
　　吕黛道：“妖天生就会骗人，不骗人那还是妖么？”
　　江屏见她还理直气壮，头疼道：“这是谁教你的歪理？孟子有云：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无论是人是妖，都应该正心诚意。”
　　吕黛抬起头，笑嘻嘻道：“好了好了，知道了，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罢。”
　　提起吃饭，江屏方觉饥肠辘辘，与她来到素月斋，见里面坐的都是道士，好奇道：“怎么除了你，一个女冠都看不见？”
　　吕黛道：“长乐宫从来不收女弟子，我只是明湖的灵宠，并不算女弟子。”说着走到老朱面前，道：“朱伯，请给我两碗面，一碗不要葱花。”
　　面好了，她将没有葱花的那碗递给江屏，又拿了一碟小菜，在一张空桌旁坐下，道：“你尝尝这蜜煎姜。”
　　江屏喜甜食，这蜜煎姜是用社前嫩芽和蜜煎的，清甜非常，他果然喜欢。
　　吃了一会儿，江屏问道：“吕道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吕黛搅拌着面条，道：“掌教有亲传弟子三十二人，明湖排行十二，修为最高。他是道门近三百年来的第一天才，无情无欲，待人冷漠。不过他对我是很好很好的，就是亲兄长，也不过如此。他昨日出去办事了，等他回来，我再跟你走罢。”
　　江屏道：“上次他送药给我，让我勿要再来缠你，我看他是不会同意你跟我走的。”
　　吕黛见他眼中有些担忧之色，笑道：“无妨，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总会依我的。”
　　飞霜院有两间客房，吕黛收拾了一间，让江屏住下。江屏对院中那株玉树赞叹不已，并且上树参观了一番她的喜鹊窝。
　　是夜，吕黛当然没有睡在窝里。烛光透过青纱帐，照着一双纠缠的身影，脸儿偎着脸儿，口儿咬着口儿，晶莹的涎液溢出口角。
　　江屏一边吻着她，一边解开她穿的银红兜肚，用力报复那两团白日里折磨自己的玉脂。吕黛含着他的舌头，呜呜呻吟着，滑溜溜的身子贴着他扭动，像一条美女蛇。
　　天青色的床褥上洇开水渍，欲海中的红莲绽开层层叠叠的花瓣，露出娇嫩的花心。
　　云聚成雨，雨打花心，亭亭的枝干在风中颤抖。
　　江屏抱紧她颤抖的身子，道：“既然不想我娶鲁小姐，为何还要让吕道长送药给我？”
　　吕黛神魂飞越，迷迷糊糊道：“那是你的命数，强行改变会给你带来灾祸。”
　　她是闯入他命中的意外，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是拒是迎，只能由他自己决定。
　　没有意外的人生该是多么无趣，他不想做一个发条木偶，他看着这个美丽的意外，看着她潮红的脸庞，唤道：“阿黛。”
　　她涣散的目光在他眼中聚焦，那一片柔情与往日有些不同，像松木烧出来的墨，深重浓厚。这是独属于她的爱，与鲁佛鸾无关。
　　这个男人的命数为她改变，她赢了。
　　灯花旋落，她心中无限的欢喜，化作泪水亦顺着脸颊滑落。


第五十八章 暗流涌动
　　吕明湖回到庐山，子元真人正在芙蓉峰上练剑，长剑迎着朝霞，射出万道金光，穿透云雾，神圣辉煌。倏忽一收，莫说剑光，就连充盈于云海间的浩然剑气都感觉不到丝毫了。
　　这等收放自如的功夫已臻化境，吕明湖见惯了，平静地上前拱手行礼。
　　子元真人道：“见到穆苍梧了？”
　　四百年前，一代妖王穆苍梧被琼芳真君击败，肉身毁灭，其魂魄便被关押在地府的寒冰地狱。
　　吕明湖摇了摇头，道：“弟子拿着您的名帖求见楚江王，他手下的崔判官却说他在闭关，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打搅。弟子要见穆苍梧，崔判官又说没有十殿阎王的手谕，谁也不能见穆苍梧。”
　　子元真人冷哼一声，道：“推三阻四，遮遮掩掩，倒是和阳间的官府一个德性。”
　　吕明湖接着道：“弟子按照您的吩咐潜入寒冰地狱，那里守卫森严，异于寻常，更稀罕的是穆苍梧的牢房周围布下了金车移相阵。”
　　金车移相阵能屏蔽一切神识，就算是子元真人想破解，也要费一番功夫。吕明湖自然无法得知牢房里是个什么情形。
　　穆苍梧是极度危险的重犯，断绝他和外界的来往固然有必要，为何以前不用金车移相阵？
　　子元真人眉间阴云沉郁，看着东山背后升起来的金乌，道：“这个陆诀来历不明，行事作风极像穆苍梧。你说他两年前替琼芳重塑神像，恐怕那时穆苍梧就已不在地府。地府怕天庭知道，怪罪下来，连我们也瞒着。现在我们没有证据，也无法和他们对质，只能先追查陆诀的下落，小心防范了。”
　　子元真人转身凝视着吕明湖，目中露出一抹感慨之色，道：“天生万物，相生相克。穆苍梧剑法高绝，流波剑法是他的克星，如今琼芳去了天界，倘若陆诀真是穆苍梧，你继承流波剑法，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了。”
　　吕明湖道：“师父，弟子斗胆一问，这么多年过去，生生不息的破解之法，您和诸位前辈依然一无所知么？”
　　子元真人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生生不息是穆苍梧自创的功法，其中的奥妙，为师和诸位长老至今未能参透。但为师相信一定有破解之法，也许陆诀就是找到答案的契机。”
　　吕明湖一向被誉为天才，听了这话，他不禁想自己能否创出一套功法，让世间的高手绞尽脑汁数百年都难窥其妙呢？
　　他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他对做成这件事的穆苍梧不无敬意，就像穆苍梧对琼芳真君也怀有敬意罢。
　　天才总是惺惺相惜的，哪怕身处不同的阵营，也不例外。
　　吕明湖看见吕黛时，她穿着藕色对襟纱衫，月白罗裙，手持一柄素纱团扇，立在一株花色秾艳的木芙蓉下，望着他笑呢。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笑，好像屡战屡败的将领终于打了一场翻身仗，迫不及待地来向对手炫耀。
　　吕明湖走到她面前，道：“遇上什么好事了，这般高兴？”
　　吕黛挽住他的手臂，扬起脂粉淡施的娇靥，与他对视，道：“江屏不想娶鲁小姐，他来找我了，我想跟他回去，好不好？”
　　撒娇的语气中暗含得意，她怎么能不得意？他算准江屏会舍她娶鲁小姐，江屏却做出了相反的选择，她几乎忍不住对他说：你错了，你不该看低我，我自有俘获男人的本事，只是你不买账而已。
　　吕明湖看着她，忽然笑了，清清冷冷的脸上泛起一层明亮的雪光，伸手在她脸上一拧，力道有些重，语气却很温和道：“你开心就好。”
　　吕黛吃痛地蹙眉，他松开手，她白腻腻的肌肤上浮起鲜明的红印。
　　吕黛捂住脸，目光闪动，又笑道：“你去地府查到什么了？遇上麻烦不曾？”
　　吕明湖道：“没什么。”
　　走到飞霜院，江屏见他们回来了，笑吟吟地上前，与吕明湖拱手见礼，仿佛将之前在放鹤亭里的谈话都忘记了一般。
　　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吕明湖确实有些意外，心知这个皮囊精致的玩偶如今于吕黛已有了不同的意义，也不想为难他们，淡淡道：“江公子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罢。”
　　江屏拿不准这话是客气，还是有别的意思，斟酌一番，道：“既如此，便叨扰道长了。”
　　吕明湖瞟他一眼，也不招待他，径自回房打坐。
　　吕黛对江屏私语道：“难得他大发慈悲，放我们走，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江屏道：“他毕竟是你的主人，我与他太生疏了也不好，他若不同意，我们走得再远也没用，不如留下来和他亲近亲近。”
　　这话也有道理，吕黛看了看屋里，笑道：“他可是冰山，你小心冻伤。”
　　冰山回来，气温骤降，江屏和吕黛都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闹，说话都压低声音，晚上睡觉也老老实实的。
　　却说吕黛有一对杜鹃朋友，翌日喜结连理，送帖子来请她去吃喜酒。她便带着礼物，变成喜鹊去了。江屏本想和她一起去，但听说那些鸟儿都未成精，语言不通，不免有些尴尬，便作罢了。
　　他在屋里看了会儿书，出来散步，经过正屋窗边，见窗牖开着，便往里面瞟了一眼。
　　吕明湖正坐在窗边下棋，江屏定睛细看，他下的不是一般的棋，棋盘上有许多字和图案，棋子只有一枚。棋盘旁边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一枚骰子，六面不同色。棋子走两步，他拿起骰子掷一下，掷出个三，便走三步。
　　江屏大致看明白了规则，觉得很新奇，问道：“吕道长，这是什么棋？我在俗世从未见过。”
　　吕明湖道：“这叫五行棋，是一位已经飞升的前辈自创的。”
　　江屏道：“你一个人玩多没意思，我陪你玩罢。”
　　吕明湖看了看他，居然没有拒绝。
　　江屏自觉抓住了与他缓和关系的机会，兴冲冲地进屋，在他对面坐下。吕明湖给他一枚棋子，两人从头开始。吕明湖让他先走，他也不推辞，拿起骰子一掷便是个六。
　　走了六步，见这一步上有字：天干逢三奇，掷出三者，方可前行。
　　吕明湖掷了个四，走了四步，这一步上也有字：坎为水，主雨，掷出黑者，方可前行。
　　五行之中，水是黑色，木是青色，金是白色，土是黄色，火是红色，与骰子上的颜色相对。
　　江屏接过骰子，如愿掷了个三，又走了三步。吕明湖却没能掷出水，只好看着他走。
　　玩了一炷香的功夫，江屏已经遥遥领先，吕明湖发现这人运气好得出奇，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能一下掷出符合要求的点数和颜色。
　　“江公子，你若不是凡人，我真怀疑你在作弊。”
　　江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这个人就是运气好，小时候不懂事，去赌坊玩，赢得太多，差点回不去。”
　　吕明湖的棋走到掷出六者才能走的一步上，他掷了三次，都不是六。
　　江屏道：“吕道长，要不然我让你多掷几次？”
　　吕明湖冷冷道：“不必。”
　　一只喜鹊扑棱棱地飞过来，立在窗台上，看他们下棋。
　　“阿黛，你回来了。”江屏双手拢住它小小的身子，放在腿上，拿自己吃的茶喂它。
　　吕明湖眼中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什么也没说，继续掷骰子。江屏抚弄着喜鹊的羽毛，桃花眼里满是怜爱。那喜鹊在他腿上打滚儿，很受用的样子。
　　“你们在做什么？”吕黛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江屏一愣，转头看见碧纱橱外的她，才知道自己认错喜鹊了，尴尬地将腿上这只放回窗台上。
　　吕明湖锋利的唇角微微上翘，江屏知道他不会认错，却故意不说，等着看自己的笑话，深深看他一眼，对走过来的吕黛笑道：“我和吕道长下五行棋呢。”
　　吕黛见江屏领先甚多，拿走两枚棋子，道：“这有什么好玩的，珠娘送了我一篮果子，我洗给你们吃。”
　　吕明湖道：“你们吃罢，我去练剑了。”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 苦口婆心
　　同一屋檐下住了几日，江屏发现吕明湖并不像吕黛说的那样无情，比如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吕明湖淡漠的外表下对他的厌憎。
　　憎当然也是一种感情，吕明湖厌憎他，无疑是因为吕黛。江屏对此深表理解，漫说吕黛是一只成了精的喜鹊，就是没成精的小猫小狗，主人也不乐意见到它们被别人勾引。
　　这日吃过午饭，吕黛从窝里拿出一只紫檀木匣，对江屏道：“我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她的喜鹊窝看着不大，却藏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能记录声音的水晶球，储存阳光的琉璃瓶，变幻颜色的布料，异香扑鼻，永不凋谢的花朵，装饰精美的皮鞘，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些东西其实不值什么钱，她却看得很重，生怕被偷，特意让吕明湖布下结界。这层结界有多坚固？昔日吕明湖有事外出，二弟子庞义被她衔走了一枚扇坠，追到飞霜院来，见她躲在窝里，一掌击在结界上，竟毫无反应。
　　小喜鹊有恃无恐地看着他，喳喳喳，叫得欢快。
　　庞义性情急躁，争强好胜，想自己身为师兄，修为武功都不如后入门的吕明湖，已是可耻，若拿他养的一只喜鹊都没办法，岂非奇耻大辱？于是全力一剑劈下去，竟被结界上的力道反弹了出去，身子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五人合抱的树干应声断裂。
　　庞义羞愧无极，只字不提此事，扇坠也不要了。
　　待吕明湖回到飞霜院，吕黛泫然欲泣道：“明湖，我差点儿见不到你了。”
　　吕明湖道：“出什么事了？”
　　吕黛道：“昨日我拿了庞道长的一枚扇坠，他竟对我下杀手，幸而有你布下的结界庇护，否则我已被他的剑劈成两半了。我的胆儿都吓破了，腿这会儿子还抖呢！”一头说，一头哭，一头往他怀里钻。
　　吕明湖抚着她的背，默然片刻，道：“以后不许再偷二师兄的东西。”拿走那枚扇坠，还给了庞义。
　　江屏听吕黛说起这段往事，道：“这位庞道长敏感冲动，爆竹脾气，你是不该惹他。”
　　吕黛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他就是嫉妒明湖，拿我出气！”
　　江屏道：“吕道长天资出众，难免遭人妒忌，你又是个惹事精，别人不敢对他怎样，自然会把火撒在你身上，你本该安分些。”
　　通过这些日子的交谈，他业已知道吕明湖对她岂止是管教不严，简直放任自流，真不愧是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纵得她两百多岁了，还一身孩子气。
　　她不能总是这样，为人处事的道理总要有人教她。江屏苦口婆心的规劝，吕黛全当作耳边风，打开紫檀木匣，道：“你看！”
　　江屏无奈地叹了口气，见匣子里是一套牙雕乐舞伎俑。吕黛将它们拿出来，在桌上摆好，念动咒语，乐俑手中的排箫，琵琶，长笛一齐响起来，繁管急弦，合奏成曲，浑似天籁之音。舞俑挥动长袖，翩翩起舞，姿态曼妙，没有一丝凝滞。
　　江屏赞叹不已，道：“这宝贝是哪里来的？”
　　吕黛道：“这算什么宝贝？海市上多的是。”
　　江屏道：“海市是什么地方？”
　　吕黛道：“和俗世的市集差不多，卖各种修士用的东西，还有酒馆赌坊妓院，明日我带你去逛逛罢。”
　　江屏道：“既然要去海市，我们也不必再回来了，明日便向吕道长辞行罢。”
　　吕黛点了点头，玩了一会儿，去蚕娘那里学做针线，这是她最近才有的爱好。江屏走到吕明湖房中，便有一种清凉之感，吕明湖正坐在榻上看书，手边一盏香茶冒着袅袅水雾，不像是热气，倒像是寒气。
　　他眼也不抬，道：“江公子，有何贵干？”
　　江屏勾走了他的灵宠，心里过意不去，赔笑道：“吕道长，我们打算明日离开，这些日子承蒙款待，感激不尽。”
　　吕明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江屏没话找话，又说了几句，吕明湖将书翻过一页，泠泠道：“江公子，你不必忧虑，我既然答应让她跟你走，便不会反悔。”
　　江屏默了默，道：“其实我不是怕道长你反悔，我是怕你心里怪她。她小孩儿心性，淘气闯祸实在是家常便饭。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短短数十年寿命，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但你才是她真正的依靠。你若不管她，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
　　吕明湖抬眸看他一眼，有点别样的意味，目光又垂落在书页上，道：“你也知道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和她置气，我岂非也成小孩子了？”
　　江屏展颜道：“有道长这话，我便放心了。”
　　吕明湖从袖中拿出一道符，道：“这是通灵符，她若遇上麻烦，你便烧了这道符。”
　　晚上，吕黛来了，吕明湖闭目打坐，也不理她。吕黛慢慢地挪到他身边，软软糯糯地叫了声明湖，是讨好求和的意思。
　　吕明湖置若罔闻，灯影里，他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羽扇覆在眼下，纹丝不动，鼻梁犹如雪山的山脊，挺拔冷峭。
　　吕黛低了头，攥住他洁白衣袖的一角，道：“明日我便要走了，你多保重。这几日，我和蚕娘学做针线，绣了一条手帕，绣得不好，你莫要嫌弃。”将手帕塞入他袖中，化成清风出门去了。
　　吕明湖展开手帕，月白缎面上绣着一树梅花，枝头立着一只喜鹊。她倒没有谦虚，确实绣得不好，歪歪扭扭的针脚令喜鹊和梅树都有些变形，像儿童作的画，拙劣中不乏童趣。
　　吕明湖走到书架前，将手帕放进一只空砚匣里，想了想，在砚匣上施了避火咒，又施了认主咒，防止别人打开，这才继续打坐。
　　次日清晨，江屏和吕黛离开庐山，往海市去。马车在空中飞驰了大半个时辰，江屏掀开车帘，低头看去，只见海水茫茫，蔚蓝一片，灰白色的鸥鸟在海面之上，马车之下徘徊。
　　马车徐徐降落在一座海岛上，江屏下了车，迎面冉冉飞来一物，云髻高盘，戴着花冠，竟是一颗美人头。
　　江屏甚是惊奇，目不转睛地看着。美人头也看见了他，向前一凑，几乎凑到他脸上，眼波流动，娇滴滴道：“公子，去我家玩玩罢。”
　　江屏倒退一步，还没来得及拒绝，吕黛闪电般伸出手，攥住美人的发髻，用力一抛，道：“这个有主儿了，你去找别人罢！”
　　美人头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吃吃笑着飞远了。
　　江屏道：“娘子，莫非这就是书中记载的飞头蛮？”
　　吕黛道：“嗯，这个是做皮肉生意的，把身子留在家里，头飞出来拉客。现在时辰还早，我带你去仙酿居吃霞飞酿罢，晚了就没有了。”


第六十章 虎落平阳
　　仙酿居的大厅里已有十几桌客人，江屏和吕黛在一张空桌旁坐下，要了五斤霞飞酿，几碟菜。旁边三桌有男有女，清一色的道装，腰间系着五色丝绦，样貌都很年轻，彼此以师兄师姐相称，说说笑笑，十分亲热，想必是同一门派的弟子。
　　其中一名男子肤色极白，几乎没有血色，然韵华英俊，手中拿着一把黑底洒金折扇，神态潇洒，引人注目。其他人都叫他大师兄。
　　江屏打量着他们，低声问吕黛：“你知道他们是哪个门派么？”
　　吕黛道：“崆峒派，手里拿扇子的那个应该是大弟子聂秋实，听说他暗器功夫极高，最常用的是金针，所以外号金雨公子。”
　　说话间，走进来一名头戴竹笠，身穿粗布衣裳的老叟，他很瘦，身量不高，佝偻着背，颔下长须飘飘，活像一只虾。
　　他手里拿着个漆黑发亮的酒葫芦，脚步踉跄，似有醉意，走到柜台前，用醉汉特有的声调道：“掌柜的，霞飞酿还有多少！”
　　掌柜的笑道：“老罗，你今日来晚了一步，已经卖光了。”
　　姓罗的老叟满脸沮丧，长叹一声，道：“可怜可怜，我给别人演了十几场戏，嗓子都快出血了，才攒够钱来痛饮一番，谁想时不我待，真是可怜！”
　　“老丈，你会演什么戏？”问话的声音温文尔雅，正是聂秋实。
　　姓罗的老叟看向他，目光在他手中的折扇上顿了一顿，定在他手边的酒壶上。老叟知道酒壶里装的是霞飞酿，健步近前，手中多了一本薄册，递给聂秋实，堆笑道：“我会演皮影戏，公子想看么？”
　　聂秋实接过薄册，翻看了看，面露微笑，道：“我请大家看一出《天阙山大战》罢，老丈你先吃两杯酒润润嗓子，演得好，我再送你五斤霞飞酿。”
　　姓罗的老叟喜形于色，忙不迭地答应了。周围几桌客人听见《天阙山大战》几个字，都变了脸色。老罗吃了两杯酒，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架小巧精致的白纱屏风，放在地上，念动咒语，转眼变得两丈多长，九尺多高。
　　他走到屏风后，拿出皮影，布置起来。几桌脸色沉郁的客人纷纷站起身，结账离开，显然是不想看这出戏，却又不好说什么。
　　聂秋实似乎就是想赶他们走，唇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江屏道：“娘子，这《天阙山之战》有何特别之处？”
　　吕黛叹了口气，道：“这出戏说的是四百年前，道门的琼芳真君杀了妖王穆苍梧的弟弟，穆苍梧上门寻仇，大败于天阙山，肉身被毁，魂魄被囚禁在地府。自那之后，群妖无首，四分五裂，再难与道门抗衡。天阙山之战是妖界之耻，聂秋实在这里点这出戏，分明是要在场的妖难堪。聂秋实等人不好对付，他们不愿起冲突，所以都走了。”
　　“原来如此。”江屏点了点头，道：“这个穆苍梧能统领妖界，想必十分厉害，这位琼芳真君能打败他，更是绝顶高手了。”
　　吕黛虽然是妖，穆苍梧这位妖王对她而言却很陌生，倒是对琼芳真君有些感情，提起来便眉飞色舞，道：“那是自然，琼芳真君便是现如今的水德星君，他不仅法力高强，还是个举世无双的大美人。掌教与他颇有交情呢。”
　　水德星君？江屏想起崇安镇上那尊绝色的水德星君像，正要问她那可是琼芳真君的本相，锣鼓声响起，便没有问，专心看起戏来。
　　明亮的灯光将一个头戴金盔，身穿重重铁甲，手持长剑，威风凛凛的皮影映在屏风上，他挥舞着长剑，吟道：“吐雾遮三界，喷云罩四方。一天杀气凶声吼，日月星辰不见光。吾本是人间太岁神，妖界真霸王。可恼贼道琼芳杀吾亲弟，吾必叫他血债血偿。”
　　几名妖将上前道：“王上，吾等与您同去罢！”
　　妖王道：“区区一个琼芳，何必兴师动众，倒叫别人说咱们以多欺少，胜之不武。汝等安心在此候着，吾去了。”说罢，腾云驾雾来到一座洞府门首，大喝道：“琼芳，速速出来受死！”
　　洞府里，一个头戴金冠，身穿紫衣，美艳非常的皮影揽镜自照，吟道：“花容人间无双，月貌天上少有。云海尘清，山河影满，唯愿金瓯无缺。”
　　听见妖王的声音，他蹙起眉头，颇不耐烦道：“这些个妖孽，总不让人消停。”
　　妖王见他走出来，举剑便刺，两个乒乒乓乓，在屏风上打得热闹。掌柜的和众客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陆诀进门，见了这出戏，淡淡一笑，屈指敲了敲柜台，道：“掌柜的，给我二斤秋露白，一碟花生米，一斤卤牛肉，一碟小葱拌豆腐。”
　　掌柜的回过神，对着他笑道：“好，客官稍等，这就来。”
　　陆诀在一张空桌旁坐下，看着屏风上的皮影戏，仿佛是前世的一段记忆，思潮起伏，旧伤又隐隐作痛。目光从屏风上移开，他看见了吕黛，这活泼泼的小妖娘怎么总是出现在他眼前？她身上的先天之气那样纯净，那样充沛，像一颗甘甜多汁的仙桃，再次令他萌生出吃掉她的念头。
　　屏风上的琼芳真君一剑洞穿妖王胸膛，戏演完了，聂秋实果真分给老罗五斤霞飞酿，又拿出三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道：“我用这个换穆苍梧的皮影，如何？”
　　那皮影固然做得精巧，却连一颗夜明珠都不值，老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声道：“多谢公子赏赐，您好人有好报，将来一定能飞升成仙！”收下夜明珠，将皮影给了他，在一旁坐下吃酒。
　　聂秋实拿着皮影晃了晃，对一众师弟师妹笑道：“我让妖王给大家斟酒，如何？”
　　众人哈哈笑起来，都道：“好，好！”
　　聂秋实念了个诀，那皮影便在桌上立住，双手拎起酒壶，向众人杯中斟酒，众人一发笑得开怀。陆诀嚼着花生米，自己也笑。
　　吕黛心里有些不舒服，撇了撇嘴，悄悄对江屏道：“穆苍梧好歹也是一代枭雄，又不是他们打败的，这般羞辱他未免也太过分了。”
　　江屏道：“真正的高手不屑于这么做，他们没本事打败妖王，才喜欢这么做。”
　　吕黛深以为然，忽见一道身影冲到聂秋实旁边，抄起桌上的皮影，一手拎着酒壶，满脸赔笑道：“公子，这皮影斟酒毕竟不方便，还是小的来罢。”
　　原来是店里的伙计，聂秋实看着他，目光变冷，唇角笑意未谢，道：“这里用不着你，把皮影放下，忙你的去罢。”
　　伙计拿着皮影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瘦巴巴的脸上笑容卑微，眼神却像一头小牛犊，执拗倔强。
　　聂秋实身边的一名男弟子沉下脸，道：“小子，莫要不识好歹，穆苍梧是你爹不成？”说着伸手去夺皮影。
　　伙计身形一动，身法竟很快，疾风一般掠向大门外。
　　陆诀不意一个酒店的小伙计会为自己这个失败的妖王出头，与崆峒派弟子作对，当下愣在那里。忽闻一声痛呼，小伙计栽倒在地，膝盖竟被一根箸刺穿了。
　　崆峒派弟子知道是聂秋实出的手，都奉承道：“大师兄出手之快，除了掌门和诸位长老，当真是无人能及。”
　　吕黛冷哼一声，满眼不屑。
　　伙计忍痛站起身，竟然还想带着那皮影逃走。一名崆峒派弟子正要上前按住他，眼前人影一花，吕黛含笑看着他，道：“诸位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何苦为难一名小伙计？”
　　江屏见她要出头，紧张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那弟子冷笑道：“姑娘，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吕黛道：“我知道你们崆峒派以奇兵暗器见长，你们这位大师兄更是暗器高手。可是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她手中多出一把黑伞，撑开挡在自己和江屏身前。伞面上星辰变幻，星光流淌，连陆诀的眼睛都亮了。


第六十一章 牡丹脑花
　　聂秋实脸色大变，目中充满了惊奇之色，道：“这是飞星传恨？”
　　其他人纵然不认得，也听说过飞星传恨的大名，闻言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要把这件失传已久的稀世珍宝看个清楚仔细。
　　吕黛对他们惊奇又艳羡的目光受用极了，微笑中含着得意，道：“聂道长，家父是琼琨岛的庆云真人，看在他老人家的面上，放过这个不懂事的小伙计罢。”
　　江屏见她又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动声色，眼下这个情形，撒谎总比打架好。
　　他发现小喜鹊撒谎是很有技巧的，比如她假扮鲁小姐，是利用了他对鲁小姐的倾慕，她骗子元真人她被书生辜负，是利用了子元真人对多情书生的厌恶，她冒充这个什么庆云真人的女儿，是利用了聂秋实等人对她如何得到飞星传恨的好奇。
　　骗术，最要紧的便是迎合对方的心态。
　　飞星传恨绝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庆云真人是蓬莱岛主的师叔，隐居琼琨岛多年，聂秋实等人都知道他老人家有个独生女，却从未见过，倘若眼前的女子真是他的女儿，她有飞星传恨便说得通了。这么一想，都信了几分。
　　江屏虽然不知道庆云真人是何许人也，但不难推测出是个有女儿的世外高人，见聂秋实等人目中都流露出信服之色，小喜鹊的骗术又奏效了，暗自摇头叹息。
　　聂秋实春风一笑，拱手道：“原来是庄师叔，幸会幸会，我们也只是和这小子闹着玩，并非真心为难他。”
　　庆云真人的女儿与他们掌门平辈，自然得叫师叔。
　　吕黛占了便宜，心里乐开了花，面上矜持道：“如此甚好。”回头一看，那受伤的小伙计却不知哪里去了。
　　陆诀见聂秋实等人被小喜鹊蒙住了，端起酒杯，遮住唇角的笑意。吕黛转眸看见他，愣了愣，想起上次在海边对他说的那些话，颇难为情，羞涩地一笑，迅速扭过头去。
　　星光映照下，这一笑竟有说不出的动人之处，陆诀心又软了。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他一向是喜欢风情万种，妖冶明艳的女子，这小妖娘清淡得让他一点欲火都没有，却一次又一次地对她心软。
　　也许是自己年纪大了，陆诀叹了口气，真有些老人的感觉。结账走出仙酿居，他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受伤的小伙计。
　　他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刺穿膝盖的那根箸已经拔了出来，裤子上血淋淋的。他好像不知道疼，看着手中的皮影，傻乎乎地笑。
　　陆诀走近几步，小伙计发现他，笑容一收，浑身紧张起来，将皮影揣入怀中。
　　陆诀柔声道：“你莫怕，我也是妖。你的伤不及时处理，会落下病根的。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小伙计上下打量着这名锦衣美少年，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我？”
　　陆诀也想问他，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替我出头？你只是个自身难保的小伙计，替我出头这种事，怎么也轮不着你啊。
　　陆诀在小伙计面前蹲下身，道：“因为你敢为了妖王站出来，与崆峒派的弟子作对，我很佩服你。”
　　小伙计腼腆地低下头，不作声，唇角有一丝浅浅的笑意。他知道这么做无异于以卵击石，自讨苦吃，是很傻的，有人肯定他的傻，他好开心。
　　陆诀挽起他的裤腿，从乾坤袋里拿出水囊，替他清洗伤口，又拿出一只鎏金圆盒，将里面淡绿色的药膏厚抹在他伤口上，道：“剩下的你拿着，三日后换一次药，不出十日便好了。”
　　小伙计心知这药必然价值不菲，踌躇片刻，接过圆盒，道：“多谢公子，还未请教你尊姓大名？”
　　“我姓陆，单名一个诀字。”陆诀替他包扎好，道：“你叫什么名字？与妖王有何渊源？”
　　小伙计道：“我叫宗轲，原本是潭州云母山上的一只鹿，四百多年前，湖南转运判官石章喜食鹿茸，官兵百姓争相进山捕鹿，我的族亲死伤甚多。那日我也被人捉住，送到石章的山庄里关了起来。半夜，囚笼忽然打开，我和同伴们逃了出来。”
　　“那是个月圆之夜，月光照在地上，却是红的。地上都是血，血泊里躺着许多无头尸体，都是山庄里的人。他就站在一株盛开的白牡丹旁，头戴金盔，身穿铁甲，一手提着石章的人头，一手拈着朵牡丹花，好像画上的天神，高大英俊。我那时吓呆了，没敢上前和他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妖王。”
　　潭州云母山，湖南转运判官？陆诀眉头微蹙，慢慢想起来了。其实那晚他是去灭一个叫寒月宗的小门派，寒月宗就在潭州附近，完事后他四处溜达，听说转运判官石章喜食鹿茸，官兵百姓将山中的鹿捕杀殆尽，便突发兴致，血洗了石章的山庄。
　　记忆里，他当时是一手提着石章的人头，但另一只手里拿的是刚掏出来的人脑，才不是什么牡丹花。
　　小伙计满眼崇拜，手捂着胸口的皮影，道：“那晚的情形我永生难忘，王上一定是专程来救我们的，他就我的天神，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
　　陆诀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想保护别人，得先变强。我看你根骨不错，做伙计端茶送水实在是浪费，我传你一套功法，你找个清净之地潜心修炼罢。”
　　一点灵光没入小伙计眉心，他怔了怔，陆诀人已不见了，便向着空中拜了三拜。
　　仙酿居里，吕黛和江屏向聂秋实等人告辞，聂秋实还要替他们付账，被江屏婉拒了。
　　走在街上，吕黛道：“我是他师叔，让他付账怎么了？反正他有钱。”
　　江屏道：“骗他们说你是什么庆云真人的女儿，实属无奈之举，若让他付账，岂不成了骗吃骗喝的无赖了？再说咱们又不是没有钱。”
　　吕黛道：“自己付钱，哪有别人请客吃得香？”
　　江屏摇头道：“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逛了几间卖奇珍异宝的铺子，吕黛拉着他走到真游赌坊门前，道：“这是海市最大的赌坊，一楼赌夜明珠，二楼赌寿元，三楼赌修为，四楼赌丹药秘籍，五六七楼玩的更大，我们进去玩玩罢！”
　　江屏被她说得好奇，也想进去看看，又怕招来麻烦，道：“说好了，只是玩玩，不许贪多。”
　　吕黛信誓旦旦地点头，进去买了筹码，走到一张赌桌旁。江屏让她押大便押大，让她押小便押小，连赢了几局，手边的筹码堆得小山一般。
　　小喜鹊高兴得合不拢嘴，庄家望着她笑道：“姑娘手气真好。”
　　江屏见势不妙，拉着她换了一桌，又赢了两局，将筹码兑换成一百五十匣夜明珠，上了二楼。
　　这一层远没有楼下热闹，赌徒大约只有楼下一半多，每张赌桌上的气氛更紧张。寿元毕竟比夜明珠珍贵多了。
　　“让我再赌一把，我一定能赢！”两名青衣人押着一名大喊大叫，奋力挣扎的赌徒迎面走来，这赌徒脸色苍白，双目通红，三十出头的样貌，穿着一身很考究的衣裳。
　　青衣人声音温和道：“庞公子，您和您儿女的寿元都输光了，您已经没有筹码可押了。”走到楼梯口，将他往下一推。
　　庞公子跌倒在地，变成了一名白发苍苍，风烛残年的老汉，喃喃道：“怎么会这样？苍天无眼，天道不公啊！”
　　江屏看得心惊，对吕黛道：“怎么儿女的寿元也能当做筹码么？”
　　吕黛点点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俗世不也有人卖儿卖女么？”
　　江屏无言以对，吕黛走到兑换筹码的地方，问道：“掌柜的，我赢的寿元能否算他的？”


第六十二章 恨未识荆
　　江屏听了这话，不觉怔住。难道延长他的寿命才是她来这里的真实目的？这个猜想像裹在梅花糕里的豆沙馅，暖融融，甜蜜蜜。
　　掌柜的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对相恋的人和妖，笑了笑，道：“能，但输了算谁的？”
　　吕黛不假思索道：“算我的。”
　　江屏将她拉到旁边，道：“我不要赢来的寿元。”
　　吕黛道：“为何不要？愿赌服输，又不是抢来的。难道你不想与我长厢厮守？”
　　江屏看着她，眼里柔波荡漾，道：“当然想，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损人利己的事，即便对方心甘情愿，也不能做。你想若不是有人想要别人的寿元，怎么会有这样的赌局，那些赌徒的儿女又怎么会无辜受害？”
　　道德法度，礼义廉耻，都是人创造出来，约束彼此的。妖不讲究这些，吕明湖也很少拿这些来约束吕黛。但她此时不得不迁就江屏，夫妻本就是要互相迁就的，就像他迁就她的欺骗一样。
　　她低头捏着系在腰带上的锦囊，沉默半晌，道：“不赌寿元也行，我们去四楼赢一些长寿的丹药，这总不算损人利己罢？”
　　江屏眨了眨眼，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就这样舍不得我？”
　　吕黛瞟他一眼，道：“谁舍不得你了，不过是看在你伺候我的份上，给你些好处罢了。”说罢，甩开他的手，径自往楼上走。
　　世情薄，人情恶，这世上的男人大多是令人失望的。吕黛知道除了江屏，此生或许再也遇不到一个在她与鲁小姐之间，选择她的男子了，她当然舍不得他。
　　可是她不要承认，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男人亘古不变的本性，他们一旦发现一个女人舍不得自己，便会看轻她了。
　　江屏笑着跟在她后面，上了四楼。
　　四楼分东西南北四厅，南北两厅赌的是秘籍，吕黛不感兴趣。东西两厅赌的是丹药，东厅和之前一样，庄家摇骰子，赌徒们押大小，换筹码的地方有各种丹药的标价，都是一些常见的丹药。西厅是赌徒之间摇骰子，比大小，各出丹药做赌注，都是外面难得一见的灵丹妙药。
　　吕黛和江屏走进西厅，见一名满头银丝，身穿黑纱长袍的老妪坐在一张赌桌旁，桌上放着几瓶丹药，其中有一瓶玉髓延年丹。
　　吕黛眼睛一亮，上前道：“婆婆，我用这瓶真元丹赌您这瓶玉髓延年丹，如何？”
　　她手中的丹药都是吕明湖给的，有疗伤的，解毒的，增强修为的，唯独没有长寿的，因为她用不着。玉髓延年丹，吕明湖也会炼，但她不能为江屏开这个口。
　　老妪却不看她手中的真元丹，一双明亮如少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屏，笑道：“这位公子生得好俊俏，老身与你赌一局，你若赢了，这些丹药都归你，你若输了，陪老身睡一晚，如何？”
　　吕黛沉下脸，道：“你这老不羞，好没正经，他是我的夫君，你休要妄想！”
　　老妪道：“不过是睡一晚，他又不少块肉，你急什么？小丫头片子好窄的心胸，公子，这样的媳妇娶不得啊！”
　　气得吕黛眼中冒火，江屏笑道：“婆婆，穿衣戴帽各有所好，我偏爱小气的。”
　　吕黛看他一眼，眼中怒火悉数化成得意，扬起下颌，冲老妪道：“老不羞，听见没有？”
　　老妪也不恼，含笑道：“既如此，你们便用这瓶真元丹和老身赌罢。”
　　桌上有两只骰盅，每只里面有三枚骰子。江屏和老妪各拿一只，摇了起来。这老妪摇骰子时，脸上皱纹舒展，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看起来似乎年轻了几十岁，显然是个浸淫已久，经验老道的赌棍。
　　江屏摇骰子没什么经验，全凭手气，从未输过。但真游赌坊人妖混杂，鬼怪横行，卧虎藏龙，他想自己的好运气在这里未必还百试百灵。
　　见老妪按住骰盅，胸有成竹的样子，江屏不禁庆幸未曾答应她之前的要求，不然输了，可就亏大了。
　　双方同时打开骰盅，老妪是五五四，江屏是六六五。
　　吕黛欢呼一声，将那瓶玉髓延年丹收入囊中。老妪不甘心，提议再玩一局，江屏在吕黛的怂恿下答应了。老妪又输了两瓶丹药，愈发不甘心，还要再赌，江屏说什么都不答应了。
　　忽闻楼上有人喊了一声：“乔老板出来了！”
　　众赌徒纷纷离开赌桌，蜂拥上楼。老妪拄着拐杖，竟身姿矫健，一马当先。
　　江屏想起行院里花魁娘子露面，嫖客们也是这样趋之若鹜，笑道：“这乔老板是何许人也？”
　　吕黛道：“他是真游赌坊的老板，外号逢赌必赢，有时他会在七楼设下赌局，输家需满足赢家任意一个心愿。但七百多年来，他从未输过。”
　　江屏道：“既然赢他的希望如此渺茫，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妖鬼怪上赶着入局？”
　　吕黛道：“因为他的心愿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要输家唱一支小曲，说个笑话，横竖也没什么损失，为何不和他赌？万一赢了他，就是要这间赌坊，他也得答应。”
　　江屏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乔老板倒是有趣，我们也去看看罢。”
　　上到七楼，只见大厅中央搭起一座高台，铺着红毡，台上一张赌桌，两把交椅。一名身穿柳黄缎长袍，头戴纶巾的男子坐在交椅上吃茶，他白白胖胖的脸上长了个鹰钩鼻，细长的眼睛像狐狸，斜飞入鬓，透着精明。
　　他就是乔吉，要在海市把赌坊经营得风生水起，数百年屹立不倒，光有头脑是远远不够的。乔吉知道很多秘密，这些秘密埋在他心里，就像他的修为一样深不可测。
　　台下人头妖头鬼头，各种头攒动，每一张嘴里都在谈论他和这场赌局。
　　江屏看着乔吉，觉得他有点像戏台上唱空城计的诸葛孔明，若拿上一把羽扇，就更像了。
　　旁边有个男子叹息道：“不知此生能否看见乔老板输。”
　　尽管希望渺茫，大多数赌徒都怀有这样的期待，甚至希望越渺茫，这样的期待越强烈。这也是每次乔吉设局，都围者如堵的原因。
　　吕黛对乔吉和这场赌局却漠不关心，从走进这间大厅起，她的目光就一直黏在屋顶那盏黄金莲花宝灯上。灯枝做成藤蔓样，花开三枝，两枝含苞待放，一枝完全绽放，中间的莲蓬上嵌着十二颗光彩夺目的宝石，与花瓣交相辉映，整盏灯看起来灿若金乌。
　　五十多年前，她第一次来真游赌坊，便深深被这盏灯吸引，回去后念念不忘，就像江屏对鲁小姐那样。
　　吕明湖见她整日魂不守舍，长吁短叹，便问她怎么了。小喜鹊如实相告，吕明湖倒也理解，为此还来到真游赌坊，看了看这盏灯，除了造型别致，华丽非常，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盏灯而已，便问乔吉能否出价割爱？
　　按理说，这样的灯，乔吉要多少有多少，是不会驳他面子的。但出乎意料，乔吉回绝的态度很干脆，丝毫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吕明湖也无可奈何，这盏灯就成了吕黛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
　　江屏一转头，见她仰面看着屋顶，目光如痴如醉，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这盏黄金莲花宝灯，道：“娘子很喜欢这盏灯么？”
　　吕黛点了点头，道：“我喜欢它很多年了。”
　　江屏听这话，便觉得倾家荡产也要把这盏灯买给她，道：“我们和乔老板商量商量，让他把这盏灯卖给我们。”
　　吕黛叹了口气，目中流露出爱而不得的惆怅之色，道：“没用的，明湖早就问过他，他说什么都不肯卖。也许这盏灯对他而言，有特别的意义。”
　　江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乔吉身边的青衣人敲了下锣，扬声道：“今日家主设局，与诸位切磋赌技，多谢诸位捧场。规则诸位都已明了，不知哪位先来？”
　　大厅里数百张嘴，语声嘈杂，他一开口，都被压了下去。
　　“我先来！”一把女声宛若黄莺出谷，清脆好听，众人妖鬼怪只见一道红影闪过，台上便多了一名明艳动人的红衣少女。
　　台下有人认识她，道：“哟，这不是水龙岭的三小姐么！”
　　江屏好奇道：“水龙岭是什么地方？”
　　吕黛道：“水龙岭，筑雪川，行乐城是妖界的三大城邦，这三处的领主都曾是穆苍梧的手下。”
　　台上的三小姐与乔吉见过礼，便在他对面的交椅上坐下，拿起了桌上的骰盅。一阵急雨般的骰子声后，她和乔吉同时打开骰盅。
　　青衣人报道：“家主三六五，司马小姐四三三。”
　　众人妖鬼怪齐声叹息，乔吉面露微笑，眼中也带着点失望。逢赌必赢和逢赌必输一样无趣，赌博的乐趣本就在于输赢未可知的刺激。
　　司马小姐撅起嘴，道：“乔老板，您有什么心愿？”
　　乔吉道：“听说三小姐工于刺绣，我想请你帮我绣一幅扇面，好么？”
　　当着这么多人妖鬼怪的面，自己的手艺被一名见多识广，富可敌国的男子亲口肯定，对任何女孩子来说，都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司马小姐唇角上扬，瞟他一眼，道：“好是好，但我有个条件。”
　　乔吉道：“什么条件？”
　　司马小姐道：“你不许把我绣的扇面送给别的女人。”
　　台下的赌徒们都笑起来，乔吉很认真道：“我发誓，我绝不会把三小姐绣的扇面送人。”
　　司马小姐满意地下台了，又上来一名黑面虬髯的大汉，走马灯似地过了几轮，江屏算是明白乔吉的赌局为何如此受欢迎，他实在是个很讨喜的男子，自己都有点喜欢他了。
　　“娘子，我也想上去试试，待会儿你托我一把。”
　　这座高有九尺的台子没有台阶，那些个人妖鬼怪都是飞上去的，江屏不会飞，爬又有失体面，只好让吕黛帮忙。
　　吕黛点点头，须臾，青衣人又问：“还有哪位想和家主切磋？”
　　江屏一只手举过头顶，高声道：“我！”
　　吕黛不着痕迹地掐了个诀，一阵清风便将他送上了台。数百双眼睛看着他，乔吉也看着他，似有一块石头落入目中的暗河，翻起千层浪。
　　江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作揖道：“在下江屏，久仰乔老板大名，恨未识荆。”


第六十三章 千金一笑
　　这并不是乔吉第一次见他，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不该来的。
　　乔吉深感意外，这世上让他意外的事情并不多，就连半个月前，穆苍梧来找他，这件足以惊动天庭的事，也没让他有多意外。
　　越是意外，他的表情越是平静，平静得好像一张面具，微笑着颔首道：“江公子，幸会。”
　　江屏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骰盅。乔吉也拿起骰盅，心中竟有一丝兴奋，叮叮当当的骰子声如同他的心声，欢快急促，比之前多响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停下。
　　他屏住呼吸，与江屏同时打开骰盅。
　　“家主是三六五，江公子是……”青衣人眨了眨眼，俯下身子，凑近了看江屏面前的三枚骰子，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江屏自己也满眼惊奇，他只是想试试，一点把握没有的，毕竟对方是赌场上的不败神话，岂是他一个运气不错的凡人能打败的？
　　乔吉脸上的神情复杂极了，台下的赌徒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想难道这期盼已久的一刻终于到来了？一点激动从心里冒出来，瞬间蔓延全场。
　　“江公子是多少？快说啊！”有人催促道。
　　青衣人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又咽了下口水，颤声道：“五…六…四。”
　　这多出来的一点像一滴水落入滚热的油锅里，哗啦一声炸开了。吕黛就是那飞溅出来的油点子，上台一把抱住呆坐在椅上的江屏，欢呼雀跃。
　　台下数百颗心躁动非常，众人妖鬼怪一面为见证了这百年难遇的奇迹而感到高兴，一面对这名不见经传的幸运儿生出浓厚的嫉妒。
　　江屏终于回过神，扫了一眼台下，在蹦跳不止的小喜鹊背上拍了拍，笑道：“好了，我和乔老板说几句话。”
　　吕黛松开他，他理了理衣衫，对乔吉拱手笑道：“乔老板纵横赌场数百年，论赌技，在下望尘莫及，这局险胜于你，实乃运气使然，莫怪莫怪。”
　　乔吉见他眼神清明冷静，没有一丝喜从天降的狂态，比那些赢了一点小钱便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的货色强多了，目中流露出欣赏之色，亦笑道：“赌博比的就是运气，技巧不过是辅助，其实没多大用。乔某赢了这么多年，早就不耐烦了，这局输给江公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江屏道：“乔老板胸襟开阔，雅量过人，佩服佩服！”
　　乔吉道：“不知江公子有何心愿？乔某一定竭尽所能，替你达成。”
　　他说出这话，厅里厅外立时鸦雀无声，似乎整座赌坊都静了下来。
　　这个叫江屏的凡人，这个被福星眷顾的幸运儿，他会向乔吉提出怎样的要求？是要泼天富贵，妖姬美女，还是仙家秘法？所有人妖鬼怪都很好奇，他们替他想出了各种各样的选择，恨不得替他说出来，替他受用之。
　　吕黛想乔吉与地府的阴官一定有交情，何不让他给江屏添寿？正要开口，江屏抬手一指，道：“我想要那盏金莲花宝灯，不知乔老板能否割爱？”
　　吕黛一怔，急忙按下他的手，道：“他胡说的，乔老板，能否请你给他添寿？”
　　江屏握住她的手，深深看着她道：“娘子，我知道我想要什么。”转头对乔吉道：“乔老板，我不想添寿，只想要这盏灯。”
　　吕黛满眼不理解，却知道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定了。
　　这盏灯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并不起眼，来来往往的人妖鬼怪，很少有谁注意到它。毕竟大家来赌坊，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看灯。只有吕黛这五十多年来，常常来此看灯。
　　此时大家仰头端详着这盏灯，心想他不要添寿，只要这盏灯，莫非这灯里藏着什么玄机？看来看去，只觉得眼花，这灯实在太亮了。
　　乔吉也望着这盏灯，目中闪动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情愫，半晌道：“江公子，这只是一盏普普通通的灯，你不觉得太浪费机会了么？奇珍异宝，灵丹妙药，就算是这间赌坊，只要你开口，我也愿意拱手相让。”
　　江屏笑道：“我知道乔老板你能给我许多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但这些东西皆非我所欲。拙荆喜欢这盏灯很久了，我只想要这盏灯。”
　　众人妖鬼怪听了这话，各自在心中叹息道：这小郎竟是个外头聪明，里面糊涂的傻子。
　　吕黛眼圈泛红，欲言又止。
　　乔吉笑道：“公子真性情中人也，那么乔某也就不多说了。今日赌局到此为止，多谢诸位赏光。”向台下拱一拱手，便命两个青衣人把灯拆下，装入乾坤袋里，送给了江屏和吕黛，又留他们吃饭。
　　赌徒们摇头而去，一路上议论纷纷，多是笑江屏傻的，原先的嫉妒倒烟消云散了，谁会嫉妒一个傻子呢？毕竟他也没拿到什么好处。
　　吕黛得到了这盏钟意多年的金莲花宝灯，却一点都不高兴，坐上马车，便瞪起眼睛，冲江屏发火道：“你要这盏灯做什么？你以为用添寿的机会来换这盏灯，我会感激涕零？我告诉你，我不会！我只觉得你猪油蒙了心，脑袋被驴踢傻了！”
　　江屏叹了口气，倚着车壁道：“我没指望你感激涕零，我知道你一向没良心。”
　　吕黛听了这话，一发气恼，一边伸手掐他的胳膊，一边道：“我没良心？我还不是为你好！你以为你是周幽王，千金买笑呢！”
　　江屏笑起来，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神采飞扬，看得吕黛不觉松了手，被他拉入怀中，衣衫上的郁金香直往鼻子里钻。
　　江屏道：“娘子，你说赌坊里那些人妖鬼怪，可是省油的灯？”
　　吕黛道：“当然不是。”
　　江屏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七百多年来，我是第一个赢了乔老板的人，让他给我添寿，我只怕我不能活着离开海市。倒不如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傻子，放过咱们。更何况，我加入赌局，本就是为了这盏灯。”
　　吕黛想了想，心中恍然大悟，他这番道理很多人都明白，但被天大的喜事砸中，还能冷静思考，进退有度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叹息一声，吕黛拨弄着他的衣扣，道：“难怪乔老板在席上夸你是个聪明人。”
　　江屏道：“我没有你们神通广大，遇事少不得三思而后行。若是吕道长，自然不必考虑这么多。”
　　吕黛笑道：“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别人都说他不通人情，只是不了解他罢了。”从袖中拿出那瓶玉髓延年丹，打开瓶塞，倒出一粒，喂江屏吃下，道：“这一粒能延续寿元三十年，一生只能服两粒，以后再想别的法子罢。”
　　江屏在她欺霜赛雪的香腮上亲了亲，道：“不必为我烦恼，此生能与你夫妻同俦，无论长短，我都很满足了。”
　　一夜之间，逢赌必赢的乔吉输给一名凡人的消息几乎传遍了妖界和道门。
　　这日清晨，孙颖去给子元真人请安，半路遇上吕明湖，兴致勃勃道：“师弟，你听说了么？真游赌坊的老板昨日输给了一名凡人！”
　　吕明湖想到吕黛和江屏昨日去了海市，心中一动，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孙颖道：“江屏！”
　　吕明湖默然，这人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
　　孙颖等了一会儿，不见他问下去，循循善诱道：“师弟，你不好奇他向乔吉要了什么？”
　　吕明湖淡淡道：“要了什么？”
　　孙颖道：“如此难得的机会，他不要灵丹妙药，奇珍异宝，甚至连真游赌坊也不要，只要了一盏灯，你说他是不是个傻子？”说着哈哈笑起来。
　　一盏灯？是那盏金莲花宝灯罢。小妮子想必高兴坏了。吕明湖怔了半晌，瞟了旁边还在笑的孙颖一眼，心道你才是个傻子。


第六十四章 灵丹想容
　　这几日，杭州江宅的下人们背地里闲谈，三句话不离新入府的少奶奶。
　　听说是少爷半年前在金陵娶的，不知为何，到现在才带回来。十有八九是出身见不得人罢，大家伙儿浮想联翩，有说她是卖油翁的女儿，有人说不对，花眠姑娘私下亲口告诉自己，少奶奶的爹是劁猪的。
　　还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的使女，早就被主人收用过了，少爷色迷心窍，千方百计娶了她，又不敢让家里知道。这个说法，大家普遍比较赞同，渐渐衍生出秦淮名妓的版本。
　　这些话当然逃不过吕黛的耳朵，她也不恼，世人就是这样，对女人有无穷的好奇，无限下流的猜想。一个外表光鲜的女人若不能拿出铁一般的证据证明自己出身清白，走到哪里都免不了受人非议。
　　花眠其实什么都没说，江屏对她和闲云等人是这么解释的。
　　“少奶奶还是之前的少奶奶，容貌改变盖因儿时相士说她命中有灾，需易容至十六岁，才能化解。”
　　花眠等人将信将疑，过了几日，见少奶奶言行举止与往日如出一辙，才相信了。
　　江屏问吕黛，想留在杭州还是金陵？
　　杭州雅澹温柔，金陵虎踞龙盘，这两处在吕黛看来各有千秋，都是红尘之中一等一的繁华热闹之都，难以取舍，想了想，道：“我们半年住在杭州，半年住在金陵，好不好？”
　　江屏哈哈笑了，捏她的脸道：“你倒是个贪心的。正好金陵的宅子我也舍不得卖，便依你罢。”
　　江屏的舅父伯父都在杭州，听说他娶了妻，都派人过来探望，送了不少衣服首饰，又请他们到自家走走。
　　桂娘和严驹也来了，听了江屏的说辞，都拿之前去天山路上的事问吕黛，见她回答得丝毫不爽，便都信了。
　　严驹私下对江屏笑道：“表哥，表嫂先前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如今是绰约灵秀的姑射仙，你可真是好福气！”
　　江屏道：“你不明白，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她变成什么样，在你眼里都是一个样儿。”
　　严驹乜着眼道：“得了罢，当初是谁说，娶媳妇，第一要紧的是容止？表嫂若是变成周铭媳妇那样，你还一往情深，我便跟你姓！”
　　周铭媳妇是个头发稀疏，满脸麻子，歪眼睛，塌鼻梁的仆妇。
　　江屏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何苦来为难我？”
　　严驹道：“所以说，美人和美人是差不多的，但美人和丑妇差别可就大了。”
　　吕黛在金陵做少奶奶时，不大与人来往，到了杭州，应酬多了，整日东家吃酒，西家听戏，忙得不亦乐乎，认识了一大帮太太小姐，回来便叽叽喳喳，把听来的家长里短说给江屏听。
　　这日，鲁小姐派人来送帖子，请她明日午时到玉蕤楼听戏。
　　江屏看见帖子，不知鲁小姐是何用意，也许她只是好奇，想见见吕黛这个曾经冒充她的妖怪，但女人心，海底针，万万不可低估，便对吕黛道：“官宦人家规矩多，你去了定不自在，我替你推了罢。”
　　吕黛睨着他，似笑非笑道：“究竟是怕我不自在，还是怕我吃了她？”
　　江屏忙道：“我当然知道你无意伤害她，但她……”踌躇半晌，还是把上次在鲁家和鲁小姐说的话如实告诉了她。
　　鲁小姐亦对他有意，本在情理之中，他拒绝鲁小姐，吕黛自然欢喜，但想到鲁小姐知道自己冒充她的事，便觉得好生难堪，别过脸道：“你怎么能把我冒充她的事告诉她！”
　　江屏道：“我看她那个样子，怕她放不下，耽误了自己，便想她知道一切，或许便放下了。有时候事情并不复杂，瞒来瞒去便复杂了，我不想多生误会。”
　　吕黛知道他的性子，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但见到鲁小姐，毕竟还是尴尬，不见又显得我心虚，思量半晌，还是决定赴约。
　　江屏见她执意要去，便叮嘱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到了那里，切记谨言慎行。她说什么，你只管听着，勿要顶撞她，勿要与她独处，尽早回来。”
　　吕黛笑道：“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能奈我何？”
　　江屏道：“凡人有凡人的手段，多的是你想不到的。”
　　次日吃过早饭，吕黛便在房中挑衣裳，配首饰，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戴着满头珠翠，穿着葱绿云缎袄，鱼白百蝶穿花裙，鹅黄丝凤履，手里拎着一双玄色缎高底鞋，走到外间，问坐在椅上看书的江屏：“你看我穿那双鞋好看？”
　　江屏抬眼看了看，道：“玄色太老气了，你脚上那双好看。”
　　吕黛罩了一件佛头青的斗篷，便要出门，江屏又叮嘱一番，惹得她笑道：“你怎么像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
　　江屏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你像个小孩子。”
　　吕黛乘轿来到玉蕤楼，一名模样体面的丫鬟领着她上了二楼，正对着戏台的阁子门口有四名侍卫把守，丫鬟掀起帘子，向里面道：“小姐，表小姐，江家少奶奶来了。”
　　鲁佛鸾正和表姐姚曼荆坐在椅上吃茶，闻言都站起身，与吕黛见礼。
　　鲁佛鸾打量着吕黛，见她与自己一点都不像，心中有些失落，面上微笑道：“日前贱体病剧，承蒙江公子赠药，听说那药本是夫人娘家的珍藏，心下过意不去，一直想当面道谢，今日总算如愿了。”说罢，深深道个万福。
　　吕黛扶她一把，笑道：“小姐言重了，您这般花容月貌，若是香消玉殒，我也舍不得的。”
　　姚曼荆拔下头上的金雀攒花顶，道：“若不是你们夫妻仗义相助，我便要失去阿鸾这个表妹了。此物是夏公公御前带出来的，送给夫人，聊表寸心罢。”
　　姚家与织造局的夏公公关系匪浅，吕黛不懂这层意思，只见这金雀攒花顶黄澄澄的，打造得精巧，心中欢喜，道谢收下。
　　丫鬟拿来戏单，鲁佛鸾道：“我们都点过了，吕夫人点罢。”
　　吕黛打开戏单，点了一出《鸳鸯楼》。姚曼荆和鲁佛鸾点的都是文戏，吕黛听得无聊，想吃日前在海市买的蜜饯，一只手伸入袖中掏了半晌，总算从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里掏出了蜜饯。一只青瓷瓶跟着蜜饯掉出来，骨碌碌滚至姚曼荆脚边。
　　姚曼荆捡起来，见红签纸上写着想容丹三个字，笑道：“吕夫人，这是养颜的么？”
　　吕黛道：“不是，服下这药，你对面的人便会变成你想象中的模样，所以叫做想容丹。”
　　姚曼荆和鲁佛鸾都感到不可思议，道：“我们能否试试？”
　　吕黛点点头，二女各服下一粒，望着对方，不消片刻，眼中的神色都变得惊讶无比。
　　姚曼荆摸着鲁佛鸾的脸，道：“阿鸾，你在想什么？”
　　鲁佛鸾玉颜微红，眨了眨眼，道：“表姐，你又在想什么？”
　　姚曼荆道：“我在想我们家狸奴。”
　　鲁佛鸾推她一把，没好气道：“我在想我爹养的巴儿狗。”
　　姚曼荆噗嗤笑出声来，鲁佛鸾也笑了，都感叹仙家药方，奇妙无穷。
　　一个时辰后，药效过去，戏也唱完了。姚曼荆打赏了戏子，各自乘轿离开。
　　吕黛回到家，江屏一颗心才放下，问她鲁小姐可有说什么不好听的？吕黛摇摇头，拿出那只金雀攒花顶，笑欣欣道：“这是她表姐姚夫人送给我的，好不好看？”
　　江屏就她手中看了看，道：“这是宫里的式样，想必是夏公公带出来的。”
　　吕黛好奇道：“姚夫人和这位夏公公是何关系？”
　　江屏道：“夏公公的义子夏千户，就是姚夫人的丈夫。”
　　姚曼荆回到家中，丈夫正坐在厅上吃茶，只见他身材臃肿，黑参参的面庞上一双爆眼睛，颔下短短的竖着几茎黄须，穿上衣服还像个人，脱了衣服就是一头野猪，当下满心厌恶，欲从夹道绕过去。
　　夏千户却眼尖，看见了她，放下茶盏，起身出来道：“夫人，你回来了。”


第六十五章 自欺欺人
　　姚曼荆只好站住脚，看着他强笑道：“我头有些疼，想去躺一会儿，不必叫我吃饭了。”
　　夏千户伸出黑黑的粗手，在她白净细腻的额头上摸了摸，这下姚曼荆真有些头疼了。
　　夏千户眼中却是很关切的神色，道：“疼得厉害么？我帮你揉一揉罢。”
　　姚曼荆忙道：“不用，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我躺一会儿就好。”
　　夏千户道：“有新鲜的野鸡，上午才送来的，我叫人煮了汤，你好歹吃两口。”
　　姚曼荆道：“那么，你让人留着，等我起来吃。”说罢，转身便走，眼角滑过一抹不耐烦的神色，像箭头上的反光。
　　夏千户欲言又止，看着妻子窈窕的背影远去，露出苦笑。她虽不如她表妹，鲁知府家的千金绝色，但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他自知容貌粗鄙，配不上她，也不怪她嫌弃自己。
　　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只想尽量对她好，总有一日能攻破她心中的城门，得到她的爱。
　　可是五年过去了，他似乎看不到一点希望。
　　总算摆脱了他，姚曼荆进屋躺在床上，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窗上天光渐暗，夜晚又要降临，真希望他去找别的女人睡。
　　她本不是大度的女人，却被他逼到这步田地，可悲可笑。儿时一心想嫁个俊俏郎君，就像诗里写的，皎如玉树临风前。新婚之夜，见了他这副尊容，浑似一盆冰水浇下来，姚曼荆心如死灰。
　　回想嫁给他这五年，他是对她不错，她却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次他要做那事，她都恶心要吐，只是愿死，再不求生。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姚曼荆将月灰色的帕子蒙在脸上，眼前浮现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英挺的鼻梁，鲜红的嘴唇，是戏台上小生的脸。
　　夏雄若长这副模样，该有多好啊。此念一出，姚曼荆便想到了吕黛手中的想容丹，仿佛绝处逢生，眼中迸射出一线明光。
　　这一定是上天垂怜，赐给她的救命仙丹，要不然怎会被她碰上？
　　两日后，江屏正要出门，一顶女轿落在门首，丫鬟掀起轿帘，一名华服美妇人走了出来。
　　江屏上前作揖，道：“敢问娘子光降，有何贵干？”
　　姚曼荆打量着他，心中喝彩：好个人物，就是梨园行里也没有这般俊俏的，难怪招妖精喜欢，面上笑道：“江公子，我姓姚，是鲁小姐的表姐，日前在玉蕤楼与令正一见如故，今日无事，想来寻她说说话，不知方便否？”
　　江屏不想让吕黛与这些官太太打交道，但人都找上门了，只好客气一番，让她进去，自己去涌金门外看货。
　　吕黛收了姚曼荆的礼物，见她来了，倒是很欢喜。在厅上分宾主坐定，吃了盏茶，姚曼荆和颜悦色道：“江公子是做古董生意的，你们房中想必有不少宝贝，能否让我开开眼界？”
　　吕黛道：“寒家这点东西，哪里入得了夫人的眼？”一面说，一面站起身，带她去看。
　　江屏是个极讲究的人，正房里花瓶香炉，桌椅屏风，无不精致，墙上挂着古琴字画，桌上摆着古砚纸笔，书架上满满的书，一点不像商贾人家。
　　姚曼荆赞叹一番，握住吕黛的手，低声道：“我今日来，实是有事相求。”
　　吕黛会意，屏退下人，道：“夫人说罢。”
　　姚曼荆看着她，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凄然道：“夏雄相貌丑陋，自从嫁给他，我便生不如死，只有想容丹能救我出苦海。求求你，把想容丹卖给我罢！”
　　想容丹只是道士们无意中炼出来的丹药，并没有正经用处。吕黛是在海市上看见，觉得好玩，才买了一瓶，却被姚曼荆视作救命稻草，她甚是意外。
　　看着姚曼荆愣了片刻，她心生同情，好言劝道：“姚夫人，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若实在无法忍受夏千户，与他和离就是了。”
　　姚曼荆苦笑道：“和离？我们这些人的处境，你恐怕不明白。家父在朝为官，与夏公公多有来往，我不过是他笼络夏公公的棋子，哪有权力和离！”
　　“这……”吕黛终究觉得靠想容丹自欺不是个办法，让她远走高飞对一个弱女子而言，又很不现实，颇有些为难。
　　男人娶了丑婆娘，还能寻花问柳纳美妾，女人嫁了丑夫，却连躲都没处躲，实在是很可怜。诚然以貌取人，有失公允，但大多数人不都是如此么？
　　迫不得已的婚姻，对女人而言，不就是一场名正言顺的强奸么？
　　姚曼荆眼圈泛红，哽咽道：“我也知道服药不是长久之计，但这已是我唯一的出路，望你慈悲为念，救度我则个！”说着扑通跪下，双泪交流。
　　有道是夫为妻纲，她这样嫌弃丈夫，别人或许会说她不贤良，但在自由的小喜鹊眼中，凡人的三从四德就像放屁一样。
　　她对姚曼荆，这个困在樊笼中的妇人只有说不出的怜悯，叹息一声，道：“莫哭了，你起来罢，我给你就是了。”
　　她从袖中拿出那瓶想容丹，道：“我这里只有一瓶，你先拿去，改日我再送几瓶给你。此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也不能说出去。”
　　姚曼荆接过药瓶，满眼喜悦，一个劲儿地点头，道：“多谢仙姑，这是一千两银票，还有这对镯子，你看够不够？”
　　她将一沓银票放在桌上，又摘下腕上的翡翠镯子，压在上面。
　　吕黛道：“急人之所急，需人之所需，我怎么能收你的钱？何况想容丹不值什么钱，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罢。”
　　姚曼荆道：“这怎么好意思？银票你不要，镯子总要收下的。”
　　吕黛再三再四推辞，姚曼荆只好道谢而去。
　　傍晚，江屏带着一轴旧唐的花鸟图回来，挂在书房里，吕黛看着，道：“这画多少钱买的？”
　　江屏道：“卖画的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二十两。我没法子，只好给他了。”
　　吕黛如今对俗世的银钱有了一点概念，奇怪道：“这画有何特别之处，你花恁多钱买它？”
　　江屏瞅她一眼，指着画上的一只喜鹊，道：“你看这只喜鹊像不像你？”
　　画上有三只喜鹊，只有这一只口中衔着一颗金灵芝，神态活泼，栩栩如生。吕黛仔细看了看，还真有几分亲切，不禁笑了。
　　江屏抱着她，坐在榻上揉捏一番，问道：“姚夫人来找你，可是有事相求？”
　　吕黛一惊，差点问你怎么知道的，眨了眨眼，道：“何出此言？”
　　江屏道：“这些官太太，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在门口看她那样，倒像是来求神拜佛的香客。”
　　吕黛暗自惊叹他的敏锐聪慧，笑道：“你误会了，她并没有求什么，只是闲谈罢了。”
　　她衣襟松散，露出肚兜的大红系带，衬得那一片香肌雪白。江屏目不转睛地看着，道：“没有就好，官宦人家是非多，你理论不了，少和她们来往。”
　　花厅里灯烛明亮，桌上摆着一大碗粳米粥，七八样精致菜肴，姚曼荆坐在桌旁，望着对方的丈夫，他剑眉星目，粉面朱唇，俨然就是戏台上的小生。
　　夏千户收到妻子的脉脉秋波，很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停箸道：“夫人，你怎么了？”
　　姚曼荆嫣然一笑，夹了一块清炒虾仁放在他碗里，道：“没什么，你多吃点。”
　　夏千户受宠若惊，将那块虾仁细细咀嚼，忽然福至心灵，莫非她终于被自己打动了？登时心中踊跃，又有些不敢相信。
　　进到房中，察言观色，乜乜屑屑地在她跟前献殷勤。姚曼荆瞧他芝兰玉树的模样，浑似新嫁了个丈夫，满心欢喜。
　　及至宽衣解带，夏千户照常要熄灯，却听她低声道：“别熄了，黑咕隆咚的不方便。”
　　夏千户回头一看，她那含羞带娇的情态与平日大不相同，只当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欣喜若狂，丝毫不曾起疑，爬上她的身子，说了许多情话，狠弄起来。
　　姚曼荆目光痴醉，如在梦里与戏子偷情，搂着他的脖颈呻吟宛转，身下春水长流，好不快活。
　　漏下三鼓，夏千户意犹未尽，抚着她汗津津的脸庞，道：“夫人，做了五年夫妻，今夜你最可人。”
　　姚曼荆没有说话，疲倦地闭上眼睛想，你何尝不是呢。


第六十六章 西湖雪话
　　入冬后，杭州也冷起来。这日天亮，江屏朦胧听见外面扫雪的声音，醒来掀开红锦帐，果见窗上雪光耀眼，忙叫吕黛起来，趁着人少，去西湖赏雪。
　　一人一妖收拾妥当，既不乘轿，也不坐车，各骑一头毛驴，走在银绶带一般的苏堤上。
　　湖水结冰，孤山白头，苍茫积雪中透出松树的冷青色，凛冽寒风送来梅花香，却不知花开在何处。湖上几芥扁舟，倒像是墨点上去的。
　　江屏道：“杭州难得下雪，这样的好景有时等一年也看不到。”
　　吕黛道：“蓬莱的雪景也好看，改日我带你去走走。”又道：“你可曾与别个女子在此赏雪？”
　　江屏偏头想了想，道：“除了先母，还有家中的姐妹，便没有别人了。”
　　吕黛心中欢喜，偏把小嘴一撅，道：“我才不信呢。”
　　她罩着大红织金斗篷，在这冰天雪地里煞是惹眼，江屏看着她，笑道：“不信你还问我，难道非要我说和行院里的花娘来赏过雪，你才信？”
　　吕黛晃着手里的皮鞭，道：“你若真和花娘来赏过雪，我便把你扔进湖里，冻成冰棍。”
　　江屏道：“其它喜鹊也像你这样小心眼？”
　　吕黛扬起下颌，斜视他道：“我们鸟族向来是雌主外，雄主内，我的姐妹们都有若干面首。我只有你一个，你还不知足？”
　　江屏忍笑道：“知足，知足。”
　　雪还在下，一片片轻似鹅毛，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陆诀拥着毳衣，戴着蓑帽，坐在舟头垂钓。他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西湖上最常见的垂钓者，岸上的江屏和吕黛都未留意。他眼觑着这对你侬我侬的小夫妻，微微扬起唇角。
　　一只小舟徐徐靠过来，舟头立着一名伟岸的男子，他头戴银冠，身披玄色斗篷，面容年轻英俊，眉宇间有种久居高位的气度。但他瞬也不瞬地盯着陆诀，眼中神情激荡，好像忠诚的猎犬看见了睽违已久的主人。
　　两芥小舟相距约有六尺时，他一掀衣摆，跪在舟头的积雪上，声音暗哑近乎哽咽道：“属下参见王上！”
　　陆诀悠悠一声叹息，看着他，亦动容道：“我如今叫陆诀，不再是妖王了，你不必行此大礼。”说着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无形之力便将薛随珠扶了起来。
　　“随珠，一别多年，你的修为精进不少。”
　　薛随珠却看不透他的修为，低头道：“属下资质愚钝，就是再修炼千年万载，也不及王上十分之一。”
　　陆诀笑了笑，放下鱼竿，从身边的小火炉上取出一壶滚烫的酒，道：“过来吃几杯罢。”
　　薛随珠身形一动，便移到了他对面，小舟晃也不晃一下。
　　陆诀与他吃了一杯，道：“这些年你过得怎样？荆玉还好么？”
　　薛随珠点点头，道：“别的都好，只是日夜担忧王上的安危，属下多次潜入地府，都不曾探得确切的消息。”
　　陆诀道：“我知道你去过，崔判官的右手就是你砍断的。”说着握住了薛随珠的右手，两指搭在他脉门上。
　　薛随珠没有躲避，躲也躲不开，他动作实在太快。被这样一个高手，轻而易举地按住脉门，任谁都不免紧张。薛随珠屏息凝神，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蓄力，心中一瞬间闪过若干不好的念头，甚至有些后悔独自前来赴约。
　　“你果然中了他的催魂掌。”陆诀松开手，薛随珠方知他并无恶意，一颗心落回原处，淡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王上。”
　　陆诀道：“千年天仙藤能治你的伤，我记得乐游山上有一株，你不知道么？”
　　乐游山盛产草药，原本是妖界的地盘，提起这话，薛随珠面露愧色，道：“四百年前，崆峒派趁乱抢占了乐游山，而后属下虽然带兵夺回，山上的奇珍草药却已被他们挖掘一空。”
　　“崆峒派……”陆诀眼睛微眯，想起在仙酿居碰见的那帮崆峒派弟子，擎杯微笑道：“无妨，我让他们加倍还回来就是了。”
　　叙了回旧，吃了两杯酒，一阵幽咽的筚篥声传来，风卷着雪花，似乎随着筚篥声回旋起舞，银妆素裹的世界愈发清幽辽阔。
　　陆诀道：“这筚篥吹得竟有些净心的意思，我许久不曾听他吹过筚篥了。”
　　薛随珠循声看向放鹤亭中的一男一女，这才发现吕黛的存在，眼中露出意外之色。
　　陆诀道：“你认识他们？”
　　薛随珠道：“那男子，属下不认识，但那女子是吕明湖的灵宠，荆玉很喜欢她，原先想收她做炉鼎，却被吕明湖带走了。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看不上荆玉，在这儿跟一个凡人卿卿我我，真是不识抬举。”
　　陆诀听了这话，倒觉得小喜鹊眼光极好，眼角瞟了瞟薛随珠，带着一丝鄙夷道：“枉你长了九个脑袋，千金难买心头好的道理都不懂。”
　　江屏听吕黛吹完一曲，欢喜得眉开眼笑，将她一双手放入怀中捂着。
　　回到家，吕黛看见姚曼荆送来的信，说想容丹快吃完了，让她再送二十瓶来。
　　一粒想容丹的药效是一个时辰，十五粒一瓶，两个月前吕黛送了二十瓶给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吃完了，只好找了个借口，去海市买药。
　　跑了几家铺子，只买到十瓶，掌柜的都说想容丹销量不佳，利润又少，已经没人炼了，还问她买这么多作甚？
　　吕黛道：“我有个妹妹，就爱吃这个，吃上了瘾，你们能否想法子再弄些来？”
　　掌柜的个个面露难色，道：“姑娘，要是那些不费力气的药，我们还能帮你，但这想容丹虽然没什么用，却要修为很高的道士才炼得出。你说人家哪有功夫专门炼这玩意儿，所以存货越来越少，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吕黛思量半晌，将姚曼荆的事一五一十写入信中，附赠孤山梅花一枝，寄给了吕明湖，让他帮忙炼一些想容丹，也算是积德行善。
　　次日早上，她便收到吕明湖的回信和一篮果子，拆信看之，只有一行风流飘逸的字，写的是：人各有命，勿要多管闲事。
　　吕黛撇撇嘴，心想这些男人果然不懂女人的苦处，只会说风凉话。
　　吃了几颗果子，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把姚曼荆约出来，道：“姚夫人，想容丹已经没人炼了，我跑遍了海市，只买到这十瓶，你省着些吃罢，原本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姚曼荆不听则已，一听这话，像被掐住了脖子，急得抓住她的衣袖，眼珠子凸出来，道：“仙姑，你再想想别的法子，我不能没有想容丹啊！”
　　吕黛歉然道：“姚夫人，对不住，我真的没法子可想了。”
　　姚曼荆呆呆地看着她，是她将自己拉出绝望的深渊，如今又撒手不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跌回去，多么残忍，多么可恶。
　　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姚曼荆脸孔苍白，眼中闪过一抹恨意，便捂住脸哭了起来。
　　吕黛安慰她良久，送她上轿回去。
　　妻子的回心转意令夏千户如获新生，连同僚都看出他气色不同，问他是否遇上了什么喜事。夏千户笑而不答，每日无心理会公务，只想早点回家。
　　今日是冬至，他让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菜，早早地回来陪妻子吃酒。
　　姚曼荆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知道他在厅上，想吃了想容丹再进去，又想总要适应没有想容丹的日子，便没有吃。
　　这两个月，除了闭上眼睛睡觉，只要和他在一起，她便离不开想容丹。此时进到厅上，猛然看见他这张久违的丑脸，好像吃下去的馊饭菜终于发作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门框吐了出来。
　　夏千户急忙上前道：“夫人，你怎么了？快叫郎中来！”
　　郎中来看了看，说无甚大碍，开了几副药便走了。
　　姚曼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对床边的丈夫道：“我难受得很，想一个人待着，今晚你去别处睡罢。”
　　夏千户依言睡在书房，夜阑人静，姚曼荆将灯油泼在帐幔上，点起了火。火舌四窜，霎时间爬满了架子床。
　　灼灼火光中，姚曼荆披着长长的头发，像个凄苦的女鬼，将一根鸾带悬在梁上，做成圈套，把头伸进圈套里，踢翻了凳子，魂归地府。


第六十七章 百年之约
　　大火烧了一个时辰左右才被扑灭，姚曼荆的尸体被烧得不成样子，没有仵作验尸，大家都以为是意外。
　　夏千户花了五年的功夫才把妻子的心捂热，正好着呢，一转眼人就没了，哪个受得住？哭天抢地，悲痛欲绝，倘若这桩悲剧发生在两个月前，他必然不至于这般难过。
　　江屏中午回家吃饭，对吕黛道：“娘子，昨晚夏千户家走水，姚夫人不幸葬身火海，你听说了么？”
　　吕黛一惊，怎么才告诉她再也买不到想容丹就出事了？莫不是觉得无路可走，便寻了短见？越想越不对劲，脸色难看起来。
　　江屏注视着她，道：“娘子，你怎么了？”
　　吕黛垂下眼睑，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道：“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我心里怪难过的。”
　　江屏移开目光，叹了口气，道：“人世无常，这一年眼看就要过去了，偏偏出了这样的事，她家人还有甚心情过节。”
　　说得吕黛心里一发沉重，饭没吃两口，便回了房。看见镜台上姚曼荆送的金雀攒花顶，不禁掉下泪来。
　　她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对生死之事比一般人看得淡。江屏见她神情懊悔，心知有事，一再追问，她才把想容丹的事吐露。
　　“我昨日才告诉她想容丹再也买不到了，她便出事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她一定是自尽的。若不是我给她想容丹，让她自欺成瘾，无法再面对夏千户的真容，她也不至于走上绝路！”吕黛抹着眼泪，抽抽噎噎。
　　江屏叫她哭得满心怜惜，将她揽入怀中，宽慰道：“你想的太多了，天干物燥，夜里走水是常有的事，我看这就是个巧合。”
　　吕黛摇头道：“不是的，一定是因为我，她才自尽的。明湖早就教导我，人各有命，祸福无常，贸然出手相助，往往会适得其反。我本该听他的。”
　　江屏道：“就算姚夫人是自尽，也怪不得你。你帮她本是一片好意，她父母若心疼她，怎么会把花朵似的女儿嫁给一个丑八怪？她走到这一步，都是她父母逼的，就算你硬着心肠不给她想容丹，她或许也会自尽，不过晚些日子罢了。”
　　哄劝良久，拿手巾替她擦了脸，出来散心。雪后清寒，院中暗香浮动，红白梅花相映成趣。两只喜鹊在枝头喳喳叫，江屏身边这只却闷闷的。
　　江屏逗她说话：“它们在说什么？”
　　吕黛道：“它们说昨晚在隔壁狄家，看见狄老爷被夫人打了。”
　　江屏笑道：“难怪我上午看见狄老爷，他面上有伤，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猫抓的。古时公冶长精通鸟语，因此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你也教教我罢。”
　　屏退下人，吕黛和他坐在亭子里，围着火炉，教他鸟语。江屏盯着她两瓣粉嫩纤薄，开开合合的嘴唇，模仿口型，渐渐有些心猿意马，一伸手按住她后脑勺，吻了上去。
　　她那条过分灵活的丁香舌与他的纠缠在一起，半晌才分开，江屏摩挲着她湿润的唇瓣，忽然想起昨晚床上的事，笑道：“先生，敢问倒浇蜡烛怎么说？”
　　吕黛在他精瘦的腰上拧了一把，道：“我不知道！”
　　闹了一会儿，她便把姚曼荆的事搁下了。
　　晚上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沐浴后的濛濛水汽和皂豆的香气还未蒸发，江屏坐在床上，披着荼白绢袍，拿着象牙梳替她梳理羽毛。
　　小喜鹊尾巴尤长，烛光下看，黑中带着点幽蓝色，惬意时一翘一翘，蹭着他的小腿。
　　比起人形，她还是这样更自在。江屏看多了，便知道她和别的喜鹊有何不同，不会再搞混。一人一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多时，吕黛便睡着了。
　　江屏轻轻地捧起她，放在床里，免得夜里翻身，不小心压着她。不知睡了多久，他隐约听见哐啷哐啷的声音，想看看是何物在响，却怎么都睁不开眼。
　　那声音只响了一歇便停下了，江屏又沉入梦乡，醒来天已大亮。小喜鹊还闭着眼，江屏伸手戳了戳她，道：“娘子，变回来让我抱一抱。”
　　小喜鹊一动不动，江屏挠她的肚子，她也没有反应。江屏感觉不妙，睡意全无，耳朵贴着她的胸口，听不见一点心跳声，吓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还剩一魄。
　　“娘子，你勿要吓唬我，快醒醒！”江屏摇晃着小喜鹊，脸色发白，确定她不是在作弄自己，呆了片刻，手足冰凉，回想睡梦中听见的那阵声响，像是铁链声。
　　他急忙下床，找出吕明湖给的通灵符烧了，脸也顾不上洗，披头散发，裹了件湖色缎棉袍，将小喜鹊揣在怀里，便往重阳观去找沈道士。
　　日前，吕明湖翻看佛门典籍，发现密宗的月轮心法与穆苍梧的生生不息之法颇有相似之处。但长乐宫所藏的佛门典籍毕竟有限，月轮心法又是密宗的无上密法，欲求甚解，还得去问密宗的高僧。
　　灵感寺的前任住持慧光禅师曾经修炼月轮心法，据说现任住持无焰禅师就是他圆寂后的转世。也许他对破解生生不息之法有些高见也未可知。吕明湖这么想时，夜色已深，遂打算明日一早去灵感寺拜见无焰禅师。
　　月光透过窗棂，照出榻上打坐的无焰禅师清臞宁静的脸庞，像是感觉到什么，他眉头一动，睁开了眼。一股极复杂的神色在他眼中漾开，似期待，如兴奋，又好像有些悲凉。
　　他下榻焚香，香料存放在一个花纹精致的鎏金圆盒里，龙眼大的一颗，丢进香炉里，顷刻间异香扑鼻。
　　打开房门，院中满地月华如霜，一身材颀长的黑衣男子立在月下，左手掂着一个雪球，望见他，含笑道：“禅师，别来无恙？”
　　无焰双手合十，道：“一别经年，穆施主风采依旧。”
　　陆诀道：“五百年前的赌约，禅师还记得否？”
　　无焰道：“未有一日敢忘。”
　　陆诀道：“我已知道如何破解你的月轮心法，而你可知如何破解我的生生不息之法？”
　　无焰默然片刻，摇了摇头，道：“惭愧，贫僧尚未参悟明白。”
　　陆诀笑了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打赌从未输过。”说罢雪球一抛，在半空中挥洒出一片细细的雪幕，他手中多出一柄长剑，剑光穿过雪幕，直直地刺向无焰。
　　吕明湖来到灵感寺，沉重的钟声回荡在山间，看门的和尚告诉他，住持昨晚遇刺身亡。吕明湖吃了一惊，疾步走到寺内，见和尚们正围着无焰的尸体垂泪。
　　无怪乎他们如此悲痛，倘若无焰灵魂转世，肉身便会自解，眼下这个情形，说明他的月轮心法已被凶手破了。
　　凶手是谁呢？吕明湖望着无焰灰白的脸庞，那上面似乎覆着一层遗憾。
　　他转头对一名和尚道：“能否带我去住持遇刺之处看看？”
　　和尚领着他走到住持院中，朱漆廊柱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刻字甚是醒目，写的是：百年赌约今胜矣。右下角还有落款，果然是陆诀。
　　吕明湖并不意外，只后悔没有早些来找无焰禅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和尚恨声道：“这陆诀也不知是何方凶煞，吕道长，你可有所耳闻？”
　　吕明湖道：“我也是前不久才听说过他的大名，对他并不了解。”
　　进到房中，吕明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香炉上，瞥了眼站在门口的和尚，不声不响地揭开了炉盖，厚厚的香灰里有一颗银白色的珠子。


第六十八章 官司缠身
　　吕黛脖颈一凉，身子一轻，展眼惊醒，魂魄已被两个皂衣鬼差用铁链拘住，肉身还睡在床上，慌忙道：“两位大哥为何捉我？”
　　个子高一点的鬼差道：“有个姓姚的小娘子在秦广王面前告你，快走罢！”
　　吕黛愣了愣，道：“她可是叫姚曼荆？”
　　个子矮一点的鬼差道：“不错，就是这个名字。”
　　吕黛道：“可否容我与拙夫说几句话，免得他醒来着急？”
　　二鬼差不允，强拉着她出门。吕黛挣扎不过，也无法使用飞星传恨，只好跟着他们走。
　　飘飘荡荡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来到酆都鬼门关。过了关，只见天色凝阴，昏风飒飒，街道两旁茶馆酒楼，商铺林立，与阳世无异，只不过行人有些不同。有的是把头挂在腰带上，一边走一边滴血的断头鬼，有的是把长舌头拖在外面，晃来晃去的缢鬼，还有两手撑地，倒立行走的腰斩鬼，形形色色，吕黛看了也不害怕。
　　人死后魂归地府，并非立刻就能投胎转世，有的运气不好，又无门路，要等上很多年，就在这里住下了。男鬼女鬼看对眼，成家搭伙过日子，地府也很支持，毕竟成了家，鬼也安分了，因此有些鬼差还兼职做媒。
　　“各位大爷，各位奶奶，行行好，给点吃的罢！”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鬼捧着破碗，沿街乞讨。
　　阴间吃穿用度也要钱，有些鬼既没本事在阴间赚钱，阳世也无人供奉烧纸钱，难免沦落到穷困潦倒的境地。
　　行乞的众鬼中有一女鬼，她拄着根竹竿，举步维艰，似乎随时会跌倒，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布衫，勉强遮住臀部，两条腿细长笔直，虽然满是污垢，犹能看出几分风韵。
　　吕黛经过她身边，目光下移，看见一双血肉模糊的脚，不禁啊的一声叫出来。
　　女鬼转头看向她，见她盯着自己的脚，像被烫着似的，极力快走了几步，姿态别扭又滑稽。
　　吕黛急忙扭过头，不再看她，低声问两名鬼差：“两位大哥，她的脚怎么会变成那样？”
　　高个儿鬼差道：“你这小妖，泥菩萨过河还关心别人？你不知道我们秦广王素来最恨妖类？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罢！”
　　吕黛叹气道：“我已经被你们抓来了，担心又有何用？”
　　矮个儿鬼差笑道：“你倒是豁达，方才那女鬼原是潮州府一农户之女，生得好样貌，与邻人私通被告发，碰上一个心狠手辣的知府，给她穿烧红的铁鞋，就变成这样了。她家人嫌她败坏门风，这么多年一串纸钱也没烧过。”
　　吕黛气愤道：“这知府不会遭报应么？”
　　矮个儿鬼差道：“他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命好着呢，遭报应也是下辈子的事了。”
　　说话间进了森罗宝殿，一长舌妇人跪在阶下，正是姚曼荆，她看见吕黛被拘来了，满心得意地想：到了这里，这妖女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和我一样了。
　　吕黛看她两眼，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地跪下了。
　　堂上端坐着一名衮袍阴官，头戴方冠，豹眼狮鼻，络腮长须，瞪着吕黛道：“孽障，你勾引凡人，滥用丹药，扰乱阳间秩序，你可知罪！”
　　他说话打雷似的，震得吕黛耳朵嗡嗡响，心知他就是秦广王，道：“王爷，拙夫是心甘情愿与我好的，彼时他未婚，我未嫁，情投意合配鸾俦，何错之有？而这位姚夫人，当初是她求着我给她想容丹，我不过是于心不忍，又有何错？”
　　“她胡说！”姚曼荆拖着舌头，口齿不清道：“王爷，是她拿着想容丹，花言巧语，说出此丹的种种好处。小妇人一时糊涂，受她蛊惑，花重金买下许多想容丹，吃上了瘾，不得不再问她买。她却说买不到了，小妇人走投无路，这才自缢的！”
　　吕黛睁大眼睛看着她，不理解道：“姚曼荆，我好心帮你，你为何颠倒是非，诬陷于我？”
　　为何？姚曼荆死后，听鬼差说自己本该活到六十五岁，天啊，自己居然能忍受夏雄那么久，简直不可思议。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人若是一直看不到希望，就会在绝望中渐渐麻木，感觉不到恶心，痛苦。好比她的母亲，年轻时争风吃醋，隔三差五与风流的父亲闹一场，后来也能平静地看着轿子将一房又一房的小妾抬进府。
　　上了年纪的妇人，不多是如此么？昙花一现的希望才是最害人的，所以她恨吕黛，更嫉妒她有法力，有自由，能嫁得如意郎君。
　　还记得她说想容丹不值什么钱，那可是姚曼荆眼中的救命仙丹啊，原来在他们的世界里，那只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曾经有一房远亲从乡下来打秋风，姚曼荆送了一瓶蔷薇水给那土里土气的小侄女，上好的蔷薇花蒸出来的水，盛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呈潋滟的胭脂色，瓶盖都是鎏金的。小侄女闻了又闻，用小指头蘸了一点抹在脸上，如获至宝，姚曼荆只觉好笑。
　　想来自己在吕黛眼里，就是这土里土气，举止可笑的小侄女罢！姚曼荆与吕黛目光相对，翻涌的嫉妒一股脑化作恨意，道：“你说我诬陷你，有何证据？”
　　吕黛想了想，确实没有证据，恼道：“你说是我哄你吃药，你又有何证据？”
　　姚曼荆冷笑两声，没有说话。
　　秦广王道：“喜鹊精向来贪财，还要什么证据，定是你哄她吃药，害了她的性命！”
　　“我没有！”吕黛委屈极了，直直地看着秦广王，道：“王爷身为阴官，对人妖鬼怪理该一视同仁，岂可因我是妖，就断言我有罪？”
　　秦广王拍案怒道：“孽障，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着你来教本王为官之道？妖怪为祸人间的事，本王见得多了，还没见过哪个人反过来害妖怪！你若还敢抵赖，本王定严惩不贷！”
　　吕黛见他蛮不讲理，也很火大，脖子一梗，道：“没有就是没有，王爷莫非要屈打成招？”
　　秦广王道：“你们这些妖孽，素来奸猾，不打不老实！”眼风一扫旁边的鬼差，道：“把她拉下去，着实打三十大板！”说着便要出签，左下首坐着的娄判官手掩着唇，使劲地咳嗽了一声。
　　秦广王瞟他一眼，似乎想起什么，捏着签道：“吕黛，本王再问你一遍，究竟认不认罪？三十大板可不是你这点修为能受的，你想清楚再回答！”
　　姚曼荆迫不及待地想看吕黛被打，暗道还问什么问，赶紧打罢！
　　吕黛没挨过板子，不知道害怕，毫不犹豫道：“我不曾哄她吃药，这罪不能认。”
　　秦广王咬着牙，瞪着眼，像是气得狠了，偏又不掷签。鬼差们看着他，要动不动的，心里都奇怪道：王爷素来杀伐决断，今日怎么优柔起来了？
　　这时一个鬼差悄悄地溜进来，在娄判官耳边说了两句话，娄判官向秦广王使了个眼色，秦广王手中捏了半晌的签终于掷在地上，伴随着一句：“给本王狠狠地打！”
　　两名鬼差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抓住吕黛，拉到殿外的一条长凳上，拿绳索绑住。吕黛这才感到害怕，浑身止不住地抖，小脸惨白，额头都是冷汗。
　　鬼差高高地举起板子，正要落下，只听一声且慢，似从很远的天边传来，手中的板子却动不了了。
　　一道明亮的白光划过阴沉的天空，流星般坠地，光芒收敛，显出来人的身姿，羽衣披披，飒然而立，正是吕明湖。绳索解开，吕黛一头扑入他怀中，嚎啕大哭。


第六十九章 为知己者
　　“明湖，他们诬陷我，还要打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更像个小女孩，娇弱又可怜。
　　“好了，我知道了，莫哭了。”吕明湖抚着她的背，因是魂魄状态，只感觉到一团气。
　　大鱼终于上钩，殿内的秦广王和娄判官相视而笑。
　　姚曼荆听见吕黛的哭声，以为是被打了，心中正快意，就见一名白衣羽士牵着满脸泪痕的吕黛走了进来。他虽然与吕黛容貌相似，那种清逸绝尘的气度却是姚曼荆从未见过的，一时看呆住了。
　　秦广王沉着脸道：“吕明湖，你纵容灵宠为非作歹，扰乱阳间秩序，本王正要找你！”
　　吕黛有了撑腰的人，惊慌失措的头脑冷静下来，吕明湖还未开口，她便道：“王爷，姚曼荆说我哄她吃药，您何不问问她的三尸神怎么说？”
　　人体内的三尸神监督人的言行举止，甚至思想，定期上报司命官。然三尸神爱好自行放纵游荡，欲使人早死，以亨祭酹，因此好话不说，说的都是坏话，与东厂的番子颇有几分相似。
　　姚曼荆自家想要想容丹，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三尸神绝不会隐瞒。
　　谁知秦广王冷哼一声，道：“孽障，何须你来提醒，本王早就问过了，她的三尸神说不曾见她主动索求想容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明明是姚曼荆主动登门求药，她的三尸神为何要替她隐瞒？吕黛愕然非常，又满腹疑惑，下意识地看向吕明湖。
　　他面容沉静，望着秦广王，目光似乎洞悉一切，淡淡道：“王爷可知灵感寺住持无焰禅师，前夜遇刺身亡？”
　　秦广王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道：“此事，本王有所耳闻。”
　　吕明湖道：“那么，王爷想必也知道凶手是谁。我有几个关于他的问题想请教王爷，还望王爷赐教。”
　　像是卖他情面，秦广王宣布退堂，吕黛却觉得这个杀害无焰禅师的凶手令威风凛凛的阎王难以自处，退堂不过是在找台阶下。
　　秦广王下了台阶，领着他们走到一间偏殿，在上首的一把交椅上坐了，道：“你们也坐罢。”又吩咐侍者上茶，态度忽然比之前客气了许多。
　　吕明湖道：“王爷，敢问陆诀究竟是何来历？”
　　吕黛闻言，便知道杀害无焰禅师的凶手就是陆诀。
　　秦广王叹了口气，神情苦恼道：“他原本是枉死城的一名鬼差，颇有些本事，三年前机缘巧合，叫他获得极深的修为，背叛了地府，逃到阳世，为非作歹。地府派出去捉拿他的鬼差不下两千，皆是精锐，有一大半都折在他手里。”
　　秦广王如鲠在喉，顿了顿，接着道：“他做的一些事，你也知道了，这样一个魔头游荡在外，本王实在是寝食难安啊。”说着瞟了一眼吕黛。
　　这一眼，让吕黛也很不安，像被绳索套住了脖颈，绳索的一头握在秦广王手中。
　　吕明湖盯着秦广王的眼睛，道：“王爷，恕我直言，穆苍梧是否还在地府？”
　　秦广王愣了愣，道：“当然在，不在地府，他还能在哪里？”
　　沉默半晌，吕明湖眼睑微垂，缓缓道：“既如此，我帮地府捉拿陆诀，吕黛的事便请王爷一笔勾销罢。”
　　秦广王情知他已疑心陆诀就是穆苍梧，他这么说，是不会声张的意思，心中欢喜，面露微笑道：“我等阴官在阳世行事受限甚多，吕道长天纵奇才，论修为，同辈之中无人能及，有你相助，陆诀之事想必很快便能了结了。”
　　话说到这里，吕黛再不明白便是呆鸟了，站起身怒道：“原来你们抓我，就是为了逼迫明湖替你们做事！”
　　秦广王沉下脸道：“孽障，休要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本王拘你到此，实是因为你举止不端，扰乱阳间秩序！吕道长想救你，自家提出帮我们捉拿陆诀，本王何曾逼迫他来？”
　　吕黛冷笑着一闪身，拔出了挂在墙上的一口宝剑，这是阴间的东西，魂魄也使得。
　　她将宝剑架在脖子上，寒气森森，激得浑身一哆嗦。好宝贝，不知斩杀几多生灵，才成就如此动魄的锋芒。
　　吕明湖变了脸色，站起身道：“你做什么？把剑放下！”说着便要上前。
　　“你别过来！”吕黛手一抖，那闪动的剑光看得吕明湖心都提了起来，当真站住脚，不敢再动。
　　秦广王好不容易寻着吕明湖这个软肋，岂能让她有个闪失？不得不缓和辞色，道：“姑娘，有什么话好商量，何必如此？”
　　吕黛神情决然，道：“王爷，就算是我扰乱阳间秩序，你想怎么罚，我都认了，大不了一死。那陆诀何等危险的角色，你们地府这么多阴兵鬼差都不能擒住他，反而丢了性命。你想拿我要挟明湖替你卖命，做梦！”
　　很多年前，吕黛看过一个故事，吴越两国相邻，吴国国君看中了越国的一片土地，便想方设法捉住了越国国君的宠姬，让越国国君用那片土地来换宠姬。越国国君是个极重情义的人，不顾朝臣反对，答应了吴国国君。
　　宠姬听说这个消息，当晚便割腕自尽了。
　　彼时吕黛不明白，越国国君待宠姬这样好，宠姬为何要自尽，后来在书里读到了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她明白了，别人都觉得土地重于宠姬，唯独国君认为宠姬重于土地，可不就是知己么？
　　那晚被薛荆玉囚禁在金风阁，她也不知道吕明湖是否会来救她，他便来了。就在那时，她想倘若日后有阴险狡诈之辈拿我要挟他，我会和故事里的宠姬做出一样的选择。
　　即便她只是个灵宠，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但士为知己者死。
　　吕明湖看着她，眼中波澜起伏，道：“陆诀心狠手辣，作恶多端，就算没有你，出于道义，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秦广王道：“是啊，吕道长身为长乐宫弟子，匡扶正义，惩恶扬善，原本义不容辞呐。”
　　话是这么说，但陆诀之事，吕明湖原本可管可不管，秦广王利用吕黛向他施压，便成了非管不可了。倘若他也像那些捉拿陆诀的鬼差，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吕黛思量片刻，道：“我听说王爷有一件法宝，叫九龙神火罩，我数三声，你若肯送给明湖防身，我便放下这口剑，否则我便死在这里！”
　　她若死在这里，秦广王便将吕明湖得罪得狠了，莫说请他帮忙捉拿陆诀，就连陆诀是穆苍梧这个秘密也守不住了。
　　秦广王没想到自己反过来被这小妖女威胁敲诈，气得面红腹涨，怒目圆睁。
　　吕明湖脸色也不好看，沉声道：“吕黛，莫闹了，我不要什么九龙神火罩。”
　　吕黛不理他，数到二，秦广王一咬牙，道：“行了，我给他就是了！”说罢，从乾坤袋中取出九龙神火罩给了吕明湖。
　　吕黛这才把剑放下，吕明湖上前劈手夺过，插回剑鞘，攥着她的手腕，向秦广王告辞而出。
　　吕黛道：“等一等，我还想和姚曼荆说几句话。”
　　吕明湖脚步不停，拉着她走得极快，他步子大，吕黛小跑着才跟上他。穿过殿外的广场，到了大门前，他忽然停下，吕黛险些摔个跟头。
　　吕明湖松开手，道：“你去罢。”
　　吕黛看他脸色，如头顶的天空一般不明朗，抿了抿唇，低头道：“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不会再多管闲事，给你添麻烦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没有怪你，秦广王要我替他们保守秘密，捉拿陆诀，即便没有想容丹的事，他也会借别的由头抓你。是我连累了你。”
　　他眼中的歉疚落在她发顶，像一顶嵌珠镶玉的金冠，沉甸甸地压脑袋。
　　小喜鹊抬头与他目光相对，嫣然一笑，道：“既然帮不上你，能被你连累也是好的。”
　　这话仿佛南国吹来的暖风，裹挟着丰沛的水汽，吹散了阴谋诡计的灰霾，在心头落了阵绵绵细雨。
　　吕明湖眉峰舒展，透出一抹雨后的晴光，伸手刮她的鼻子，道：“傻妮子，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性命胡闹。”


第七十章 白玉无瑕
　　“怎么是胡闹呢？我听孙道长说九龙神火罩能挡天劫，这样的法宝，不吓唬吓唬他，他怎么舍得拿出来？”小喜鹊扬起一双远山似的眉，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
　　谁都不喜欢被威胁，吕明湖对秦广王这套官场上惯用的伎俩十分厌恶，回想他给九龙神火罩时割肉般的痛苦神情，也感到一丝快意，道：“阎王头上你都要刮出点油来，这敛财的本事，三师叔听了都自愧弗如。”
　　他的三师叔是子元真人的师弟，凌月真人，掌管长乐宫的宝库，乃是敛财的一把好手，长乐宫上下开销都仰仗他老人家。
　　吕黛在一间签押房里见到姚曼荆，道：“你知道秦广王为何拘我来此么？”
　　姚曼荆抬起下颚，道：“自然是因为我告了你。”
　　吕黛笑了，道：“你真傻，到现在还不明白，地府每日接到的状子不计其数，你又不是阎王的女儿，判官的妹子，秦广王何必亲自审理你的案子？三尸神又为何替你隐瞒？”
　　姚曼荆不作声，仔细想想，是有点奇怪。
　　吕黛道：“秦广王要我的主人替他做事，你不过是他抓我的一个由头，究竟是你要吃想容丹，还是我哄你吃，你以为他真不知道？他和你爹一样，拿你当棋子，你还挺得意。”
　　姚曼荆怔了怔，笑道：“那又怎样，横竖我也没什么损失。虽然你不曾挨打，但看你被抓到这里，我还挺高兴的。你以为你多厉害，不过也是别人手中的棋子罢了。”
　　吕黛道：“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也只是个弱者。别人若肯帮我一把，我会铭记在心，毕竟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我方才问过司命官了，你来世的姻缘不错，但你若总是贪心不足，恩将仇报，再好的命也经不住你糟蹋。”顿了顿，叹了口气，道：“算了，我说再多，你喝了孟婆汤，什么也不记得，你好自为之罢。”
　　临走时，吕黛找到那名双脚被铁鞋烫烂的女鬼，央吕明湖治好了她的脚，又记下了她的名字，好回去烧纸钱给她。
　　出了鬼门关，天已黑透了，吕黛侧身横坐在飞剑上，吕明湖背对着她，立在前面，洁白的道袍被月光浸染，剑光笼罩，看起来好像一尊玉雕。
　　罡风掀起他的衣摆，穿过她的魂魄，她眼珠一转，无声无息地往前挨了挨，便要钻进他袍底，看能否窥见那从未见过的风光。
　　吕明湖警觉地一回头，她动作僵住，半个脑袋浮现在衣裾上，像被削去了下半部分，样子有些诡异，双眼一弯，讪笑起来，更诡异了。
　　吕明湖转过身，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膊，将她拎起来，安放在自己前面。
　　吕黛这下不好再做什么，垂头叹了口气，道：“明湖，你为何问秦广王，穆苍梧是否还在地府？难道他逃出来了么？”
　　吕明湖此时已经肯定陆诀就是穆苍梧，却不想告诉吕黛，一来怕她说出去，招来麻烦，二来怕她担忧更甚，遂道：“师父说陆诀的行事作风有些像穆苍梧，我便随口一问，想来是不可能的。”
　　吕黛道：“他一个鬼魂，今日用这具肉身，明日用那具肉身，你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吕明湖道：“昆仑水玉能感应到藏在肉身里的厉鬼，以他的脾性和修为，总会闹出点动静的。我多留心，应该不难找到他。”
　　回到杭州城里，约有二更天气，吕明湖与她落在江宅的屋脊上。屋里小喜鹊的肉身躺在床上，还盖上了被子，只露出乌黑的小脑袋。江屏守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
　　他一个凡人，遇上这样的事，想必吓得不轻。吕黛眼中流露出怜惜的神色，这是她看吕明湖时从未有过的神色。
　　高高在上的神，只有人匍匐祈求他的怜惜，何须人怜惜。
　　吕明湖瞟她一眼，道：“你进去罢。”
　　吕黛道：“你要回庐山么？”
　　吕明湖嗯了一声，吕黛依依不舍道：“过几日再走不好么？杭州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
　　她知道这些他都不感兴趣，不足以留住他，想了想，又道：“没准儿陆诀也在杭州。”
　　哪有这么巧的事，贪心的小喜鹊，舍不得江屏，不肯跟自己回庐山，又想留住自己。吕明湖倒不觉得她的贪心有错，因为明目张胆，丝毫不加掩饰，反而有种天真的可爱。
　　他低头注视着她，轻轻一笑，将一块昆仑水玉放在她手心里，道：“若是发现厉鬼，无论是陆诀与否，立刻通知我，勿要擅自行动。”说罢，御剑而去。
　　吕黛仰头目送他的身影杳然化作天边的一点星光，惆怅的一声叹息，进了屋。
　　江屏看见她，欢喜道：“阿黛，你回来了！”箭步上前，手臂穿过她的身子，抱了个空。
　　吕黛吃吃笑起来，江屏也跟着笑，向门外看了看，道：“怎么就你回来了，吕道长呢？”
　　“他回去了。”
　　“你没留他么？”
　　“他本不是红尘中人，哪里留得住。”
　　江屏很是遗憾道：“他大老远过来，我本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吕黛回到肉身里，变成人形坐起来，道：“来日方长，会有机会的。”
　　江屏倒了一盏热茶给她，坐在床边道：“早上见你那样，可把我吓坏了，忙不迭地通知吕道长，又去重阳观找沈道长。沈道长说你的魂魄被地府勾走了，多半是有事牵连，阴官拘你问话，问完了便回来了，让我不必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正说要去地府找你，吕道长来了，说他去就行，让我回家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阴官拘你问什么？”
　　吕黛吃了半盏茶，将姚曼荆恩将仇报，诬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江屏骂了姚曼荆几句，又奇怪道：“这么小的案子，何须秦广王亲自审理，他莫不是太闲了？”
　　吕黛冷笑道：“他才不闲呢，他有件棘手的差事要明湖帮忙，抓我是向明湖示威施压呢。”
　　吕黛在吕明湖心中的分量，绝非一般灵宠可比。这一结论，秦广王是从吕明湖为救吕黛，独闯行乐城一事中得出来的，而江屏虽然不知道这件事，吕明湖与吕黛的关系，他却比秦广王看得更清楚。
　　在吕黛日常的闲谈中，她从小到大，喜欢什么东西，无论有多珍贵，吕明湖都会尽量满足她，她欺负别人，吕明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别人欺负她，后果一定很严重。再加上子元真人爱屋及乌的偏袒，她俨然被惯成了长乐宫一霸。
　　吕明湖教养她的方式，江屏虽不能苟同，但也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她一个女孩子，生了副与他如此相像的面孔，活泼又狡黠，纵然铁石心肠，也难免生出几分溺爱。
　　比起灵宠，她更像个受宠的小妹妹。江屏并不是个天真的人，假如吕黛的主人不是吕明湖，这样亲密的关系，他难免多想，但吕明湖让他无法多想。
　　这世上是有很多道貌岸然的山中高士，明面上风光霁月，背地里下流龌龊。但吕明湖绝不是这样的人，他是真正的天外飞仙。
　　也不知为何，江屏明明与他相识不久，连熟悉都谈不上，却如此肯定。


第七十一章 无赖女子
　　真被吕黛说中了，陆诀就在杭州。
　　夺来的肉身不运功时还好，一运功便要散架似的，不灵便。离开灵感寺后，他不得不再换一具肉身。腊月里，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街上人流如潮，热闹非常。
　　陆诀好像走在一间货物充足，琳琅满目的店铺里，挑挑拣拣，选中了一个二十出头，相貌周正，身材清瘦的秀才。
　　秀才姓席，单名一个冲字，父母双亡，不曾娶有妻室，孑然一身，平日替人抄书混口饭吃，住着百草街上的两间草屋。
　　正屋陈设简陋，夺舍后，陆诀坐在椅上翻着一本《孟子》，感觉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陆诀过去开了门。一名老妇人提着竹篮，站在门外，咧嘴笑道：“席相公，刚蒸好的馍馍我给你送一些来，顺便请你帮我写几个字。”
　　她嘴里只剩下零星的几颗牙，说话像这间屋子一样漏风。陆诀道了谢，接过冒着热气的竹篮，搁在桌上，铺开纸，提笔问道：“写什么呢？”
　　老妇人坐在椅上，慢悠悠道：“白布两匹，红毡一床，新枕一对，新网巾两顶并金圈，新铜面盆一个，新手巾两条，线带……”
　　琐琐碎碎地说了一堆，陆诀笑道：“婆婆，您这是要开杂货铺呢？”
　　老妇人笑道：“我有个外孙开春要来杭州读书，这是给他准备的。”
　　她笑容中透着一股自豪，在凡人眼中，儿孙会读书总是件光耀门楣的事。虽然株连九族的也多是读书人。
　　陆诀写好了递给她，送她出门，回来拿起一个馍馍，一边吃一边看着屋顶，好几处茅草都腐朽了，明晚要下大雨，怕是撑不住。
　　薛随珠收到信，夜里带了好酒，来参观他的新居。一进门，见地上堆满了茅草，他正坐在小杌子上拿着绳索捆扎。
　　薛随珠好奇道：“王上，您这是在做什么？”
　　陆诀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道：“修屋顶。”
　　薛随珠抬头看了看屋顶，露出痛心的神色，道：“王上，这华居实在住不得，您还是跟属下回去罢。”
　　陆诀笑道：“有什么住不得的，当初去寒水宫拜师，我还睡过坟地呢。”
　　薛随珠道：“当初是没得选，如今您又何必自苦？”
　　陆诀不作声，将手里的草束捆结实了，放在一旁，又拿起一束。
　　薛随珠抿了抿唇，道：“您若是担心回到行乐城，属下心存不满，抑或对您不利，属下可以发毒誓。”说着一掀衣摆，便要跪下。
　　陆诀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眼中有点无奈的神色，道：“随珠，你的心意我明白，昔日四将之中，青枫与我最亲，万里跟我最久，花朝与我有枕席之情，算起来，你是最疏远的那个。可我知道你比万里，花朝都重情义，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
　　他的话勾起薛随珠的回忆，昔日妖界的辉煌浮现在眼前，却好似夕阳令人感伤。
　　陆诀叹息一声，道：“你若被关在寒冰地狱四百年，你也会像我一样，只想待在烟火气最足的地方。”
　　薛随珠默然，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湿润，陆诀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这么闲，帮我修屋顶罢。”
　　“是。”薛随珠答应一声，也掇了张小杌子坐下，和他一起捆扎茅草。
　　捆了半个时辰，二妖各抱一半，走出房门，跃上屋顶，一捆一捆铺好。刚割下的茅草蓬松干燥，散发着草木特有的清香。二妖坐在屋顶上，用两只粗瓷碗，吃薛随珠带来的好酒。
　　席冲的左邻是屠户，右舍是郎中，百草街住的都是这样的小户人家，低矮的屋脊一片连着一片，这才二更时分，已看不见灯光。寂静的黑暗中，充斥着贩夫走卒疲惫死沉的梦。
　　屠户家的院子里，却有一名女子还在洗衣裳，哗哗的水声分外清晰。
　　陆诀看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青布棉袄，脸庞消瘦，在月光下呈现出霜一般的冷白，满头浓密的青丝很随意地挽成一个髻，斜插着根木簪，双眸狭长，尾梢上挑，低头时便有种妩媚的风情。
　　杭州虽地处江南，冬夜也是很冷的。若非逼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在这样冷的夜里洗衣裳。
　　她冻得手指彤红，嘴唇发紫，呵出来的白气蒙在脸上，更添几分虚弱的美。
　　浸了水的衣裳又冰又沉，她吃力地拧干，一件件晾在绳上。都是男人的衣裳，那男人正在床上鼾声如雷。
　　陆诀道：“嫁给这样的男人，不如嫁给一头猪，虽然猪也不会怜香惜玉，但至少养肥了可以宰了吃。”
　　薛随珠附和道：“王上所言极是。”
　　苇娘洗完了衣裳，累得腰酸背痛，两眼发昏，进屋也不敢点灯，怕惊动床上的畜生，又惹来麻烦。每每看他睡着，她都希望他永远不要醒。
　　摸黑脱了衣裳，苇娘躺在床上饿得睡不着，手脚上的冻疮痒起来，先是一块块的痒，呈星火燎原之势，须臾融合成片，和饥饿一起折磨着她。
　　那畜生睡前吃了些酒，也许桌上还有剩下的花生米。
　　苇娘坐起身，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地走到桌边，手向碟子里摸了摸，还有五颗花生米。她急忙吃了，这一点点食物对空荡荡的胃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复又上床躺下，泪水便溢了出来。
　　五更天时，她起来生火，煮了一锅粥，畜生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只留给她一小碗，推着车往集市上去了。
　　养家糊口的男人自然得多吃一点，谁又能说什么呢。
　　水缸见底了，苇娘拎着水桶出门打水。街东头有一口井，大家共用的，苇娘走到井边，发现地上有个竹篮，上面盖着块布，不知是谁落下的。
　　她揭开布一看，竟是半块走了油的火腿，当下口中生津，馋虫使劲地叫唤起来。她环顾四周，天还早，一个人没有，犹豫片刻，便将这半块火腿用布裹了，揣在怀里拿回家，拴上门，躲在厨房里吃了。
　　中午，蔡屠户照例在外面吃得醉醺醺地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嚷道：“快打水来给我洗脚。”
　　苇娘端着水盆正要进屋，邓木匠的浑家洪氏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劈头问道：“蔡家娘子，早上我有半块火腿忘在了井边，是不是你拿走了？”
　　苇娘心头一跳，涨红了脸，连忙摇头道：“不是我，什么火腿，我不曾见过。”
　　洪氏两手叉腰，瞪着一双牛眼，道：“你休要抵赖，老侯在那周围卖炊饼，说辰时前后只见你一个人拎着水桶走过，不是你，难道是鬼？”
　　苇娘脸皮滚烫，不好意思承认，心里悔不该饿昏了头，做出这样没廉耻的事，恨不能把吃下去的火腿吐出来还给她。
　　蔡屠户闻声走出来，洪氏见了，把头一扬，声音益发拔高道：“蔡爷，亏你家还是杀猪卖肉的，怎么娘子还偷别人的火腿吃呢？”
　　蔡屠户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哪禁得住这话，一把揪住苇娘的头发，瞪大了眼睛，吼道：“你当真偷了别人的火腿？”
　　苇娘吓得脸色由红转白，手中的水盆摔在地上，浑身发抖，不停地重复道：“我没有，不是我。”
　　洪氏素来不待见她，冷笑道：“不是你，那是谁？你当时就在井边，想必看见了，指出来让我瞧瞧！”
　　十几个邻居聚在门口看热闹，苇娘知道自己若不指认别人，一顿毒打逃不了。被打的滋味太可怕了，良知在这种恐惧下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她目光闪烁，在众人面上游走，忽然看见了隔壁的席秀才，咬了咬牙，手臂一抬，指着他，颤声道：“我……我好像看见席相公……在我前面打水。”
　　陆诀愣住了，他活了一千多年，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都被栽赃过，却从来没有人诬陷他偷半块火腿。


第七十二章 饮食男女
　　这罪名，怪新鲜的，妖果然要活得久一点，不然哪能遇上这么新鲜的事？
　　陆诀好气又好笑，众人看向他，都不太相信，洪氏道：“席相公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偷东西？你休要胡说八道，栽赃嫁祸！”
　　蔡屠户双目泛红，摇晃着苇娘的脑袋，凶神恶煞道：“贱人，快说，到底是不是你！”
　　和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他比起来，苇娘就像鹰爪下的小麻雀。仓皇之间，她又看向陆诀，那满含恳求的目光仿佛漆黑的沼泽里伸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杀人不眨眼的妖王心中叹息，没办法，谁叫她是个弱女子，还是个美丽的弱女子。他对女人总有些心软。
　　“是……是我……拿了那半只火腿。”陆诀结结巴巴，声音不大，众人却都听见了，又转头向他投来惊奇诧异的目光。
　　苇娘也很惊讶，她是在心里恳求他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却没成想他真认下了。
　　陆诀红着脸，从袖中摸出十几个铜板，走到洪氏面前，道：“邓大嫂，那火腿我已经吃了，这些钱想必不够，你还要多少，改日我给你送来。”
　　洪氏对读书人向来有些敬重，闻言满脸讪笑，道：“席相公，你不早说，又不是燕窝鱼翅，能值几个钱，就当是我送你了，这钱你收起来罢。”
　　“这怎么好意思？”陆诀与她推来让去，围观众人见事已了，纷纷散去。
　　蔡屠户也放开苇娘，道：“快打水来与我洗脚！”
　　苇娘唯唯应诺，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盆，瞥了陆诀一眼，打水去了。这一眼不像是感激，也不像是歉疚，意味不明，难以捉摸。
　　过了两日，陆诀歪在床上，翻看席冲藏在床褥下的春宫图册。比起海市上卖的那些会动有声，花样百出的春宫图，春宫镜，凡人画的春宫图便显得很无趣。席冲收藏的这册也不是什么精品，笔法拙劣，颜色艳俗，陆诀权当解闷。
　　天黑下来，有人走到门外，半晌敲了下门，轻轻的，生怕人听见似的。陆诀翘起唇角，却不去开门，等了一歇，又响起笃的一声，他还是不动。
　　屋里亮着灯，应该是有人的，也许没听见？门外的人踌躇着，毕竟不敢弄出大动静，转身欲走。
　　吱呀一声，门就在这时开了，屋里的灯光罩住她，她身形一僵，竟有种无处遁形的局促感，缓缓转过身来，看了眼门里的男人，低头道：“席相公，那日多谢你，寒家也没什么好东西，我做了一罐肉骨汤，你趁热喝罢。”
　　肉骨头是蔡屠户中午带回来的，本来他要喝汤，忽然有人请他去仁和县的亲戚家吃酒，那亲戚是个乡绅，蔡屠户便脚不沾地地跟着去了。
　　苇娘估摸他今晚回不来，便将肉骨头煮了汤，自己只喝了两口，都盛在瓦罐里，给席冲送来了。
　　陆诀接过她手中的竹篮，放在桌上，拿出瓦罐，揭开盖子闻了闻，道：“好香，你晚饭吃过了不曾？”
　　苇娘在门口站着，也不进去，道：“吃过了，你把汤倒出来，罐子和篮子我还要带回去。”
　　陆诀哦了一声，找出一只干净的碗，将汤倒在里面，空罐子放回竹篮里，拎着竹篮走到门口，温声道：“那日看热闹的人那么多，你为何不指别人，偏指我呢？”
　　苇娘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檀色的线，不知是原因难以启齿，还是单纯地不想和他多说话。
　　陆诀道：“你是不是觉得读书人好欺负？”
　　苇娘被他道中心事，益发难为情，脸红成一颗熟透了的荔枝，低垂着，小声辩解道：“我没觉得你好欺负，我就是觉得你不会打人。我若指认别人，别人气急了，或许会和他一样打我。”
　　这不就是挑软柿子捏么！陆诀笑了，自己竟也有被当做软柿子的时候。
　　他是不怎么打人的，他一般只杀人。
　　他将竹篮递给她，道：“你知道我为何承认么？”
　　苇娘的心像被踢了一脚，飞向高处，落在地上，狂跳起来。这种失重的感觉也让人恐惧，却不同于被打的恐惧，一味让人想逃，这种恐惧有魔力，让人既想逃，又兴奋。
　　她不作声，接过竹篮便要走，陆诀却握着提梁不松手，一双眼含笑看着她。这竹编的提梁被他们的手握住，竟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苇娘松开手，东西也不要了，慌慌张张地转身奔入夜色中。
　　她做贼似的，灯也没带，陆诀怕她摔了，敞着门替她照亮。等她绕过院墙去了，才把门关上，坐下喝那碗汤。
　　次日早上，蔡屠户不在，苇娘比平日晚起了半个时辰，不紧不慢地穿衣梳头，打开房门，要去厨房烧水做饭，却见给席冲送汤的瓦罐和竹篮在地上搁着。想起昨晚的情形，脸上一热，心又怦怦跳起来。
　　她盯着那篮子，像在看什么难处理的野味，好一会儿才拿起来，意外的沉。揭开瓦罐盖子，热腾腾的一罐八宝莲子粥香气扑鼻。
　　这绝对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粥，是他自己做的么？苇娘不敢相信，读书人即便会做饭，哪有这样好的厨艺？
　　天上彤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雨，留得残荷听雨声，是不愁吃穿的文人才有的雅兴。穷人大多是不喜欢下雨的，尤其是阴寒刺骨的冬雨。苇娘也不喜欢，但她此时吃着隔壁男人送来的粥，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原来只要能睡个安稳觉，醒来有一碗美味的粥在等候，就可以这样快乐。
　　她不禁贪心地想，倘若能日日如此，该有多好。
　　陆诀这日的早饭当然也是八宝莲子粥，吃完收拾了家伙，他便化风去了海市。
　　仙乐会是海市一年一度的盛会，就在今日，请帖早就发出去了，能收到请帖的都是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江屏好音律，吕黛便想带他去仙乐会一饱耳福，以往她都是跟着吕明湖去的。吕明湖自己有请帖，灵宠跟着主人不需要请帖。
　　今年她要带着江屏去，至少需要一张请帖。
　　夫妻俩提前一个时辰便来到举办仙乐会的天风阁外，等到红日西坠，各路嘉宾或腾云驾雾，或御剑乘风，或坐车搭船，陆陆续续来了。
　　忽闻一阵缥缈的歌声，唱的是：绿竹入幽径，青罗拂行衣。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江屏循声看去，霞光潋滟的海面上，一群青衣人簇拥着一顶白纱轿子踏波而来，他们皆着广袖长衫，行动优美，却很迅速，倏忽间到了眼前。
　　一名头戴紫金冠，身着羽衣的道人下了轿子，他满头白发，面若童子，看起来与子元真人差不多年纪。门口众人都来与他作揖，他只微微点头，寒暄几句，便带着两名青衣随从进去了。
　　江屏好奇道：“这位老神仙是谁？似乎修为很不一般。”
　　吕黛翻了个白眼，道：“什么老神仙，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宗主，他们暮月宗还没有长乐宫一半大呢。”
　　江屏见她很不待见这位暮月宗的宗主，便问道：“怎么，他得罪过你？”
　　吕黛道：“道门有些人主张对妖族赶尽杀绝，这位焦宗主就是其中之一，因他修为高，年纪大，这些人都以他为领袖，整日与妖族作对。像行乐城，筑雪川，水龙岭这些地方的妖，毕竟有上头罩着，他们还不敢怎样，无门无派，散落在外的小妖不知被他们杀了多少，他们还自诩替天行道，可恶极了。”
　　江屏闻言，心想她这样的小妖，若不是有吕明湖护着，多半也死在这些人手中了。那些被杀的小妖里，未尝没有像她一样活泼可爱的。
　　思及此，仙风道骨的焦宗主立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江屏道：“我看你们掌教是位极仁慈的长辈，说话想必也很有分量，他不管这些人么？”
　　吕黛叹了口气，道：“掌教和明湖都不喜杀戮，主张对人和妖一视同仁，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是很少的。就连一些名门正派的掌门长老，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也是支持焦影真他们的。”
　　江屏也叹了口气，与她同仇敌忾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种人通常是没有好下场的。”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徐徐降落在天风阁门首，锦绣帘子掀起，出来一位身着银灰色长袍，手持折扇的美少年。他叫苏天心，是蓬莱岛主的三公子，苏家九位公子中，他天资最高，深得其父喜爱。
　　却说这位苏三公子别的都好，就有一件毛病，好赌。兴致上来，身家性命也能做赌注。好在他赌运不错，赢多输少，所以他父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吕黛在江屏背上一拍，道：“就是他，去罢！”


第七十三章 天风海雨（上）
　　江屏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拱手作揖道：“在下江屏，久闻苏三公子赌技高超，今日有幸相逢，不知能否赐教？”
　　苏天心一听这个赌字，便精神一振，微笑道：“江公子想赌什么？”
　　江屏从袖中拿出一颗鸡蛋大小，淡红色，晶莹剔透的珠子，道：“我用这颗火珠赌三公子的请帖，如何？”
　　苏天心道：“怎么赌？”
　　江屏道：“掷骰子，比大小。”
　　“好！”苏天心从乾坤袋里拿出两副骰子和两只骰盅，道：“江公子若是信得过，就用在下的赌具罢。”
　　江屏接过一副骰子和一只骰盅，道：“三公子的为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两人摇骰子，吸引了一众围观者。陆诀头戴纯阳巾，穿着玄色绣花道袍，臂挽拂尘，走到这里，也驻足观望。
　　有人看见他，作揖道：“甘观主，近来可好？”
　　真正的无量观观主甘彬，半个时辰前已被陆诀一掌打得魂飞魄散。他变成甘彬的样子，袖了他的请帖，颔首微笑道：“甚好，甚好。”
　　苏天心打开骰盅，旁边的好事者扬声道：“苏公子，五五六，好手气啊！”再看江屏的，愣了愣，道：“哟！这位公子手气更好，五六六，差一点就豹子通杀了！”
　　江屏向苏天心拱手笑道：“三公子，承让。”
　　苏天心倒也爽快，将请帖递给他，道：“江公子，有缘再会。”便上车走了。
　　苏天心与吕明湖有些交情，认识吕黛，吕黛不想让他知道是自己算计他的请帖，见他走了，才从暗处出来，欢欢喜喜地拉住江屏的手，道：“郎君真是赌遍天下无敌手！”
　　江屏笑道：“娘子过奖了，比起我的赌技，还是你算计人的功夫更胜一筹。”
　　吕黛很是得意，扬起下颌道：“有我给你出谋划策，你这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陆诀走过他们身旁，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似有些怜悯的意味。
　　江屏与吕黛假扮主仆进了天风阁，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江屏闻着倒像是荷花香，但这时节哪来的荷花？定睛细看，大厅中央雾气袅袅，竟是一片水池，池中一座高台，便是乐师奏乐的地方了。高台周围栽了许多荷叶荷花，挤挤挨挨，宛如瑶池仙境。
　　他和吕黛就在一楼找位置坐下，陆诀上到二楼，在焦影真旁边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不多时，吕明湖也来了，吕黛一眼便看见他，使劲向他挥手。
　　吕明湖走到他们这桌，坐下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吕黛做了个摇骰子的动作，笑眯眯道：“江郎在门口赢了一个人的请帖。”
　　吕明湖看了看江屏，道：“江公子还真是无往不利。”
　　江屏讪笑道：“惭愧，惭愧。”
　　吕明湖啜了两口茶，环顾四周，吕黛看他似乎在找人，便问道：“你在找谁？”
　　吕明湖道：“苏天心，他问我借一本书，说好今晚在这里给他。”
　　江屏没多想，道：“莫不是我赢的那位苏三公子？”话音未落，便被吕黛狠狠踩了一脚。
　　吕明湖一听这话，便知道是吕黛利用苏天心好赌的性子，赢他的请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既如此，我改日再给他罢。”
　　戌时一刻，仙乐会开始，楼上楼下的座位几乎都满了。吕明湖拿出袖中的昆仑水玉，原本无色透明的一块，变得漆黑如墨碇。
　　吕黛看见，连忙拿出自己那块，也是一样。然而这阁中的宾客，侍者，乐师，少说也有四五百人，即便知道有厉鬼藏匿其中，也无法锁定目标，更无法确定是不是陆诀。所以昆仑水玉在这种人多的地方，只能给他们提个醒罢了。
　　吕明湖却有种直觉，陆诀，或者说穆苍梧，就在这里。也许是因为师父说过，穆苍梧博学多通，能文能武，精通音律，时常自己谱曲，那些曲子至今还在妖界流传。他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只可惜嗜杀成性。
　　倘若他真在这里，他只是来听曲子么？吕明湖觉得不太可能。吕黛看着他，他默不作声，向她使了个小心的眼色。
　　阁中的数十盏大灯忽然一齐熄灭，只剩下高台周围一圈莲花灯，一名红衣女子怀抱琵琶登上高台，灯光中只见她雪肤花貌，浑似壁画上的天女。
　　玉笋轻舒，琵琶声流淌而出，回旋跌宕，时缓时急，弦音余音交错纷杂，叫人恨不得多生几只耳朵。花叶拂动，似随着琵琶声起舞，宾客们渐渐陶醉其中，吕明湖的心弦却比琵琶弦绷得还紧。
　　高台周围那一圈莲花灯光亮有限，五丈开外便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会发生什么？他不得不凝神倾听琵琶声下的每一点动静，随时准备出手。
　　这女子琵琶弹得极好，陆诀眯着眼睛，比任何人都听得认真。他来这里，确实不只是为了听曲，但他此时只想听曲，就算有人跪在面前，伸长脖子求他给一刀，他都不想动手。
　　江屏生长在富商之家，从小到大也听过不少琵琶名手的弹奏，却都不及这女子，当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
　　一曲奏罢，女子施施然地退下，四周喝彩声如雷，江屏也忍不住叫好。须臾，上来一名抱着铁琴的男子。直到最后一位乐师退下，宾客们仿佛享用了一桌盛宴，满脸餍足，回味无穷，身心都处于最放松的状态。
　　焦影真也不例外，忽然他感觉脖颈一凉，几乎同时，吕明湖的声音响起：“焦宗主，小心！”
　　这已是焦影真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吕明湖飞身而起，抬掌击出一团火焰，照亮了整座天风阁。众人只见焦影真脖颈上喷出一道四五尺高的血柱，他的首级在血柱上翻滚了几下，掉在地上，血溅了旁边两名青衣侍者满脸。
　　他们脸色惨白，根本不知躲让，俨然是吓傻了。
　　岂止他们，在场的宾客大多认识焦影真，知道他修为之高，仅次于几大门派的掌门，见他就在自己身边被杀了，一点动静没有，无不吓得脸色大变。
　　女人们失声尖叫，男人们也两股战战，吕黛却回头握住江屏的手，望着他道：“郎君，莫怕，有我在这里，谁也不能伤你。”
　　江屏其实没有多怕，一是因为天生胆大，二是因为被杀的是个与自己无关的修仙者，即便就在眼前，也感觉十分遥远。
　　他闻言怔了怔，微笑着反握住吕黛的手，道：“娘子，我没事的，你不怕就好。”
　　吕黛也没有多怕，只要吕明湖在，刀山火海，她都觉得像玩一样。


第七十四章 天风海雨（下）
　　吕明湖看着焦影真脖颈上平滑的伤口，不禁感叹：好快的剑。
　　阁中所有的灯都亮起，管事急忙命人封锁各处出口，吕明湖淡淡道：“不必了，凶手已经走了。”
　　管事愣了愣，道：“吕道长知道凶手是谁？”
　　吕明湖抬起左手，手中的昆仑水玉在灯光下通透无色，道：“我进来时，这块昆仑水玉是黑色的。大家互相看一看，谁不在场，谁便是那厉鬼变的了。”
　　众宾客四下张望，很快便有人道：“无量观的甘观主不见了！”
　　只怕甘彬也凶多吉少，大家都在心里想。
　　看着暮月宗的弟子哭天抹泪地抬走焦影真的尸首，江屏叹了口气，对吕黛道：“之前我还说他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没成想这么快便应验了。”
　　吕黛这时也和吕明湖一样，觉得凶手就是陆诀。毕竟世间厉鬼虽然不少，但没有几个能在仙乐会上悄无声息地割下焦影真的头颅。
　　可他为何要杀焦影真？难道变成厉鬼之前，他也是妖？
　　夜已三更，月沉钩，泠泠琴声回荡在水殿中，骆花朝披着白绉纱长袍，斜倚在美人榻上，一手支颐，凝视着抚琴男子的背影。
　　男子名叫玉绳，是她三个月前觅得的新欢。因为这个背影，她一眼便相中了他。
　　熟悉的琴曲，相似的背影，令骆花朝神思有些恍惚，似乎回到四百多年前，她还不是筑雪川女王，而是穆苍梧手下最英勇的女将，枕畔最知心的红颜。
　　一曲终了，玉绳转身走到榻边，含笑道：“今日仙乐会，名家齐聚天风阁，王上为何不去那里听曲，非要委屈自己，听我这无名小辈弹琴呢？”
　　男人说这话，不过是想引她说几句宠爱他的话。
　　骆花朝微微一笑，道：“因为他们都不会弹这首《枕琼瑶》。”
　　这首曲子玉绳原本也没听过，是她手把手教的，便以为是她的杰作，奉承道：“王上的手笔，哪里是他们能领会的。”
　　不想骆花朝道：“这首曲子并不是孤编的，是一个男人送给孤的。”
　　玉绳从她眼中看出几分端倪，带着恰到好处的醋意，道：“这个男人对王上而言，想必很特别。”
　　骆花朝伸手捏了捏他俊秀的脸，笑得温柔，说出口的话却像刀子般伤人：“你就是修炼十万年，也比不上他的一根毫毛。”
　　次日一早，吕明湖来到筑雪川，骆花朝在花园里接见他，笑吟吟道：“吕道长，多日不见，你又有哪位师兄受伤了，让你来求药？还是你对孤恋恋不忘，来自荐枕席？”
　　吕明湖不以为意，澹然道：“女王说笑了，我来是有几件事请教您。”
　　骆花朝眼波一转，用手中缂丝团扇的扇柄指了指果盘，道：“你剥个柑子给孤吃，孤便回答你。”
　　吕明湖道：“我要问的事与您关系最大，我不剥柑子，您也会回答我的。”
　　骆花朝挑起双眉，眼中露出好奇之色，道：“是么？说来听听罢。”
　　“昨晚暮月宗的焦宗主在天风阁被杀，您听说不曾？”
　　“听说了，怎么，你怀疑是孤派的杀手？”
　　吕明湖摇了摇头，道：“昨晚我就在天风阁，凭我的感觉，凶手的修为恐怕不在您之下，这样的高手，别人是指使不动的。”
　　骆花朝目光微动，垂眸若有所思，片刻后又看住吕明湖，道：“那你想问什么？”
　　吕明湖道：“家师怀疑凶手与穆苍梧关系匪浅，让我来问问您，穆苍梧有个分身留在阳世，您知否？”
　　生生不息与月轮心法有些相似，因此五百年前，穆苍梧与慧光禅师打赌，看谁先参破对方的功法。五百年后，穆苍梧变成了陆诀，参破了月轮心法。而慧光禅师变成了无焰禅师，却只知道生生不息的关窍在于主体之外的分身，并不知道穆苍梧的分身在哪里。
　　那晚，穆苍梧找上门来，无焰禅师心知大限将至，很遗憾未能参破生生不息，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封存在银丸里，裹上香料藏入香炉，期待有缘人捡取，替自己了却心愿。
　　吕明湖便是那个有缘人，骆花朝听了他的话却大吃一惊，道：“什么分身？孤从未听说过。”
　　吕明湖打量她的神色，不像是说谎，道：“您也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呢？”
　　骆花朝一直以为穆苍梧对自己无所不言，今日才知道他有一个巨大的秘密瞒着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抿着嘴唇，长长的指甲刮着扇柄，半晌漾开一笑，悠然道：“司马万里跟他最久，你去问问他罢。”
　　吕明湖道：“水龙岭与道门的关系，您是知道的，司马万里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我。您与司马万里毕竟是旧相识，他或许愿意告诉您也未可知。”
　　骆花朝瞟他一眼，轻摆团扇，道：“就算他告诉孤，孤又为何要告诉你呢？孤与苍梧过去情同夫妻，他若真有个分身在阳世，孤护着还来不及呢。”
　　吕明湖无情地揭穿她的假面，道：“谁都知道，您是最不希望穆苍梧回来的。”
　　骆花朝生性好强，不愿雌伏，穆苍梧若坐回妖王的位置，她便要像过去一样低他一头，这是她难以接受的。
　　故而穆苍梧虽好，还是活在记忆里最好。
　　骆花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板起脸，佯怒道：“小道士，休要胡说！”
　　比起仪态万方，美艳动人的孔雀女王，常年穿着青布衣的苇娘人如其名，就是茫茫秋水上的一枝芦苇，伶仃单薄，弱不堪折。
　　当下，这枝芦苇正拎着满满一桶水，步履艰难地走在朦朦晨雾中。昨晚下了场雨，路面泥泞湿滑，每走一步，肋下被畜生踹过的地方都疼得喘不过气。
　　两个小孩子野牛似地冲过来，撞翻了她的水桶，水洒了一地，两个孩子也不道歉，嘻嘻哈哈地跑了。
　　苇娘叹了声气，捡起水桶，走回井边重新打水。忍着疼使劲摇转手柄，一桶水竟似有千斤重，吊上来一半，她停下喘息，身后有个男人的声音道：“我来罢。”
　　苇娘转头见是席冲，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陆诀不由分说，握住了手柄，苇娘吓得松开手，让到一旁。陆诀把水桶提上来，道：“你等一等，我帮你拎回去。”
　　苇娘不等他，拎起水桶，使出吃奶的力气疾步往回走。陆诀好笑地看她一眼，打好自己那桶水，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夺过她手中的水桶，走在了前面。
　　大街上，苇娘也不好说什么，跟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如鹿撞。
　　走到蔡屠户家门口，陆诀放下水桶，将一个蓝布包裹搁在旁边的石头上，便回去了。
　　苇娘打开包裹，是一根银簪子和一纸包琥珀糖，心知收不得，大白天的，又不便上门还，只好先拿回去。
　　金黄的琥珀糖，嵌着雪白的核桃仁，苇娘只在糖饼铺子里见过，从未吃过。看着闻着，便忍不住吃了一块，那香甜的滋味在口中漫开，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浑身的伤痛都减轻了许多。
　　银簪子上錾着五个字，她只认得一个苇字，也不知这五个字什么意思，多半是读书人的酸话。
　　嗐，好不要脸的秀才，明知她是有夫之妇，还起这等心思！
　　苇娘越想越心惊，这小小的一根簪子，顶多三钱重，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蔡屠户好赌，她仅有的几件簪环首饰都被他拿去还赌债了，只剩下一根不值钱的木簪子。坐在镜台前，苇娘拔下木簪子，换上这根银簪子，端详片刻，脸热起来。
　　这银簪子万不能被畜生看见，厨房灶台后面有块砖松动了，畜生很少进厨房，藏在那里再合适不过。苇娘便将银簪子和糖用布重新裹好，走到厨房，抽出那块砖，将东西藏进去，拿半块砖头挡住。
　　之后几日，蔡屠户都在家里窝着，苇娘总是心神不宁，从早到晚待在厨房，守着那包东西，像个守财奴，时常不自觉地微笑。
　　这日下午，蔡屠户去邻县看望他刚生了个儿子的姐姐，要明日午后才能回来。他一走，苇娘便拿出那包东西，又忍不住吃了块糖。
　　天一直阴着，到傍晚时分，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路上的行人被淋得一干二净，万家灯火在雨中次第亮起。
　　天黑透了，苇娘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隔壁，见屋里亮着灯，便上前敲门。
　　这次门很快便开了，门里的男人看见她，含笑道：“你怎么来了？”


第七十五章 苇韧如丝
　　苇娘把头低下，将包裹递过去，道：“这个我不能收。”
　　可怜的妇人，生来便被三从四德束缚，即便嫁给一个猪狗不如的丈夫，也要对他忠心耿耿。这样的愚忠便是凡人所谓的贞洁，凡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巧立名目，欺压女人确实很有一套。
　　相比之下，妖族的女孩子便自由多了，因为太自由了，不免少了几分含蓄的韵味。
　　陆诀喜欢这种韵味，叹息一声，接过包裹，道：“你看见那簪子上的字了么？”
　　苇娘心头狂跳，道：“看见了，我只认得一个苇字。”
　　陆诀道：“蒲苇韧如丝，我看你就像水边的芦苇，柔美清雅，婀娜多姿。你这样的美人，本不该嫁给他那样的莽夫。”
　　他声音轻缓，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句肺腑之言，绝没有半分油腔滑调之感。
　　苇娘知道自己模样不差，只怪命不好，嫁给一个无情无义，凶狠残暴的畜生，每日忍饥挨饿倒也罢了，动辄拳脚相加，苦不堪言。她的委屈经他说出来，酸楚翻倍，猛地抬头看住他，嘴里好像含了一口热油，不住地颤抖，泪水大颗大颗地滑落。
　　陆诀一把将她拉进来，关上门，凄风苦雨都被挡在外面。他捧住她的脸，抢吻香唇，辗转挑逗，尝到一缕琥珀糖的香甜，不禁笑了。
　　苇娘羞得双目紧闭，脸上火烧，两只手使劲推他，哪里推得动。陆诀离开她的唇，看她片刻，眼中笑意更甚，手指抚过她滚烫的脸庞，耳垂，按在脑后，复又吻她。
　　他的吻循序渐进，温柔却难以抵挡，像绵密的泡沫吞噬理智。苇娘头一回尝到这样的滋味，浑身酥软，渐渐站立不住，抵在他胸前的双手越发无力。
　　陆诀抱起她，走了几步，压倒在床上。苇娘心知事已至此，回不了头了，惶恐地看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一脸视死若归的表情。
　　陆诀吻上她眼角，笑道：“莫怕，大不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苇娘没有当真，毕竟自己和他都没钱，离开这里，另谋出路，谈何容易？
　　宽衣解带，她白皙瘦弱的酮体横陈在他眼中，像是不胜寒凉，瑟瑟发抖。
　　陆诀抚摸着她的肌肤，掌心所过之处，热意四散，血流加速，苇娘额头竟生出一层薄汗，却不知这是妖的法力，只当是情热，脸红得沁出血来。
　　陆诀忽道：“你知道何为风水宝地？”
　　苇娘摇了摇头，陆诀戏谑道：“两峰高耸，龙虎俱全，平阳地居中，下有……”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四个字。
　　苇娘更加害臊，低声嗔道：“疯魔的秀才，毁了我的清白，还取笑我。”
　　陆诀道：“清不清白，都是别人的评价，又不能当饭吃，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苇娘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满口礼义廉耻，这会儿又说这话。”
　　陆诀但笑不语，手指滑过她曼妙的腰线，往下游走。酥酥麻麻的快意一波接一波，苇娘情不自禁地拱起腰肢，像一座汉白玉桥。春水桥下流，莺声口中出，高高低低，飞满了这间茅屋。
　　陆诀亦脱得一丝不挂，覆住她的身子，顺流而入，快感激荡之下，妖性毕露。
　　苇娘的呻吟立时变了个调子，两弯玉臂抱住他滚烫的身躯，被他撞得魂不附体，一次又一次攀上高峰，香汗淋漓，精疲力尽，他却没有停歇的意思，动作愈发蛮横。
　　桌上的蜡烛早已熄灭，黑暗中，身上起伏的男人就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苇娘心生畏惧，却不想躲避。人终有一死，受尽苦难的她，宁愿死在这无边无际，泛滥的快乐里。
　　她当然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陆诀又弄了一阵，才鸣金收兵，念了个净身咒，搂着她睡了。
　　次日一早，薛随珠有事来找他，走到门口，便知道不方便进去，也没敲门，就在外面等着。不多时，门开了，陆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走出来，带上了门。
　　薛随珠躬身行礼，跟着他走进厨房，道：“王上，吕琰之和吕明湖师徒两个似乎已经知道您的身份了。”
　　陆诀道：“他们知道也不奇怪，地府那边一定会想法子，让他们不要声张。”
　　薛随珠道：“吕明湖去筑雪川见过骆花朝，多半是拉拢骆花朝对付您。”
　　陆诀舀了一瓢水，倒入锅里，弹指点着了火，笑道：“她何须别人拉拢，我看她比那帮道士还不希望我回来。”
　　薛随珠恨声道：“忘恩负义的孔雀，做了几百年女王，便只顾自己，可惜了王上对她的苦心栽培。”
　　陆诀淡淡道：“她什么样的性子，我早就知道，不必多说。你吃面么？”
　　薛随珠见他拿出一筲子面条，一面不敢劳驾，一面又很想尝尝他的手艺，犹豫片刻，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道：“有劳王上了。”
　　苇娘在热汤面的香气中醒来，见桌上摆着两碗面，席冲已穿戴整齐，坐在椅上看书，单薄文弱的样子与床上判若两人，不禁疑心床上那个是自己的错觉。
　　陆诀见她红着脸，怔怔地看着自己，放下书，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笑道：“想什么呢？脸这样红。”
　　他一说，苇娘脸更红了，低头讷讷道：“没什么。”坐起身，腰上一阵酸痛传来，腿也酸，蹙了蹙眉，一壁穿衣服，一壁仔细查看身上有没有留痕。
　　万幸没有，她暗自松了口气，陆诀瞟她一眼，道：“快点过来吃面罢，凉了就不好吃了。”
　　苇娘梳洗一番，坐下喝了口面汤，鲜得不可思议，睁大眼睛，道：“上回的粥，也是你自己做的么？”
　　陆诀点点头，苇娘道：“真没想到你厨艺这样好，若不读书，去做厨子也能揾不少钱。”
　　陆诀端着碗，悠然道：“我只做给喜欢的人吃。”
　　苇娘脸又飞红了，低头匆匆吃完了面，告辞回去，陆诀也没有拦她。
　　下午蔡屠户回来，苇娘自觉对不住他，虽然害怕，还是殷勤地上前道：“累不累？我打水给你洗脚罢。”
　　蔡屠户摇了摇头，将带回来的一条鱼和一袋白面交给她，便坐在院子里劈柴。苇娘甚是诧异，做好晚饭，蔡屠户吃过，竟洗起了衣裳。
　　苇娘与他成亲两载，从未见他洗过衣裳，一时目瞪口呆，回过神来，道：“你放着，我来洗罢。”
　　蔡屠户没听见似的，晾完衣裳才去睡觉。次日天亮，他去市上杀猪卖肉，中午带了两斤肉回来，话也不多说一句，也不碰苇娘，浑似变了个人。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苇娘越发忐忑不安，这晚趁他不在，又来到隔壁，敲开门，看见席冲，抿了抿唇，道：“蔡良这几日不太对劲，像是中邪了。”
　　陆诀挑眉道：“中邪？怎么个不对劲，你进来说罢。”
　　苇娘进屋坐下，吃了口茶，道：“他自从他姐姐家回来，打水掏火，劈柴洗衣，什么都干，不打我，也不骂我，与以往全然两样，你说奇不奇怪？”
　　陆诀沉吟片刻，道：“也许他是良心发现，幡然悔悟了。”
　　苇娘微微冷笑，道：“我宁愿相信他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也不相信他会改过。”
　　陆诀勾起唇角，笑得有些神秘，道：“我给你变个戏法罢。”
　　苇娘愣了愣，道：“你还会变戏法？”
　　陆诀击掌三下，门自开了，一人端着盆热水，腆着肚子走进来，正是蔡屠户。
　　盆边搭着块雪白的手巾，蔡屠户走到苇娘面前蹲下，油汪汪的胖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道：“奶奶请洗脚。”
　　苇娘呆呆地看他半晌，转头看向席冲，眼中满是惊骇，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陆诀，是妖，不是人。”
　　自己居然是和一个妖私通！苇娘脑中轰然一炸，思绪混乱，脸色变了又变，道：“那……真正的席冲呢？”
　　陆诀不想和她解释夺舍的事，言简意赅道：“他被我吃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诬陷我偷半只火腿的前一日。”陆诀眼中泛起笑意，似乎这是件愉快的事。
　　苇娘与席冲虽然是邻居，其实并不熟悉，印象中的他胆小怕事，这时她心中恍然，倘若那是真正的席冲，根本不会替她顶罪。
　　陆诀看着她，道：“害怕么？”
　　苇娘摇了摇头，道：“你虽然是个吃人的妖怪，却比人对我好。”
　　陆诀握住她的手，笑道：“你明白就好。”
　　苇娘明白，和秀才席冲是不长久的，和妖怪陆诀更不可能长久，但陆诀能帮她脱离苦海，这便足够了。
　　所以她是欢喜的，有了靠山，她抬眸看着蔡屠户，再无半分畏惧，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踢了他一脸洗脚水。
　　蔡屠户笑容不减，像个傻子一样，连声道：“踢得好，踢得好！”
　　苇娘又踢了几脚，溅得他满头满脸是水，放声欢笑，像一朵盛开的昙花，笑倒在陆诀怀中，忽然勾住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唇。


第七十六章 千门万户
　　开春后，江屏时常带着吕黛去郊外人少的地方钓鱼，这日下午钓了两尾鲫鱼，就在河边生火烤着吃。吕黛忽觉袖中的昆仑水玉有异，拿出来果然变黑了，四下张望，只有河对岸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青衣男子，也拿着鱼竿垂钓，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思量片刻，吕黛对两名随行的小厮道：“我和郎君待会儿还有事，你们先回去罢。”
　　两名小厮便留下两匹马，回去了。
　　江屏道：“娘子，你想做什么？”
　　吕黛眨了眨眼，道：“我们去山阴馆听曲儿罢。”
　　山阴馆是杭州有名的男娼馆，吕黛听说里面美男如云，很想去见识见识。
　　江屏沉下脸道：“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有什么好听的，不许去。”
　　吕黛道：“上回去晚云楼看姑娘们跳舞，一样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也没听你说什么。合着就许你看美女，不许我看美男？”
　　江屏噎了一下，道：“男娼和女妓毕竟不同，女子为妓多是迫不得已，男子可以去码头运货，去酒楼打杂，明明有许多别的生计，偏要去做娼，就是下贱。去给他们捧场，岂不是助长了这股不正之风？”
　　吕黛瞥他一眼，心想我真要去，何必带着你，面上撒娇道：“就去这一次，下不为例啦。”
　　江屏正要拒绝，听她私语道：“对面的男子体内有厉鬼，等他走了，我们便跟上去。”
　　江屏会意，故作不情愿道：“好了，好了，就这一次。”
　　过了半个时辰，戴斗笠的青衣男子收了竿，拎着两尾鲤鱼离开。吕黛也拉着江屏上马，往反方向走，暗中拿出两个纸人，安放在马上，自己则和江屏隐匿身形，折回去跟踪那男子，纸人变成他们的模样继续前行。
　　走到百草街，青衣男子在豆腐摊前停下，要了两块豆腐，摊主笑道：“席相公，你是要做鱼汤么？”
　　陆诀嗯了一声，摊主好心道：“我跟你说，千万记得先把鱼两面都煎一下，这样熬出来的汤才好喝。”
　　“知道了，多谢计哥。”陆诀笑着接过豆腐，回到茅屋，开始杀鱼做汤。
　　吕黛打量着这两间又矮又窄的茅屋，怪道：“这厉鬼为何要附在一个穷秀才身上，住这么破的地方？”
　　江屏道：“有些人经历过大富大贵，便把功名利禄都看淡了，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我看他生前一定身份不凡。”
　　吕黛记下茅屋的位置，和江屏回到家，传信给吕明湖。
　　苇娘如今胆子大了，天擦黑便往隔壁跑，茅檐低小的厨房热气蒸腾，灯火朦胧，鱼汤的香气已飘了出来。陆诀正在切萝卜丝，苇娘看他切得又快又细，捻起一根和自己的发丝比了比，竟是差不多的。
　　“陆郎，你刀工真好！”
　　陆诀笑了笑，道：“吃过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苇娘道：“什么地方？”
　　陆诀道：“好地方。”
　　吕明湖收到吕黛的信，旋即御剑来到杭州，已是戌牌时分。吕黛和江屏吃过晚饭，坐在厅上等他。见他来了，吕黛要带他去席冲的住处，江屏道：“娘子，我在家也不安心，和你们一道去罢。”
　　吕黛知道干等的滋味不好受，看看吕明湖，想着有他在，不会有什么危险，便把江屏带上了。
　　春风温柔，百草街上的人家大多还亮着灯，席冲家却是暗的。吕明湖让吕黛和江屏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探一探究竟。
　　走到门口，地上华光一闪，显出一道繁复至极的法阵。吕明湖心知中计，脱身已然来不及，法阵飞速旋转，圆径约有一丈，好像深海漩涡，无比强劲的吸力眨眼间便将他吸入地下。
　　吕黛见状，想也不想，纵身掠入法阵，跟着他被吸了进去。
　　她动作太快，江屏只看见一道残影，人便不见了。此时他面临两个选择，一是跟着进去，二是去找人求救。后者显然更明智，可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选择了前者。
　　后来想一想，也许是怕别人救不回她，与其生死不知，天涯相隔，倒不如跟着去了。
　　她追随吕明湖而去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罢。
　　法阵消失，并未留下任何痕迹，远在洞庭湖上泛舟的陆诀却眉头微蹙，眼中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苇娘依偎在他身旁，吃着一杯红艳艳的葡萄酒，脸颊也是红的。
　　天上星河灿烂，仿佛打碎了水晶，苇娘指着其中一颗，道：“陆郎，那是什么星？”
　　陆诀道：“辰星，凡人所见的每一颗星都是天界神仙所住的宫殿，辰星就是水德星君的宫殿。”
　　苇娘道：“水德星君是不是方脸，大胡子，就像水德殿里供的那样？”
　　陆诀摇了摇头，笑道：“那都是凡人想象的，真正的水德星君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四百多年前，他还在凡间，我那不争气的弟弟误以为他是女人，出言调戏，被他一剑刺死。”
　　苇娘变了脸色，道：“那你一定很恨他了。”
　　陆诀叹息一声，举杯遥对辰星，将酒倾入湖中，道：“恨他，也敬他，因为他是唯一打败过我的人。”
　　周围一片黑暗，吕黛叫了声明湖，竟有回声。吕明湖听见她的声音，掌心托起一团火，却照见前后左右无数道身影，银汉清霁瞬间出鞘，剑光折射之下，才发现这是一间大殿，墙上挂满了铜镜，每一面约有七尺高，式样都差不多，仿佛一只只眼睛盯着他和吕黛，阴森诡秘。
　　吕明湖走到吕黛面前，皱眉道：“你怎么跟来了？”
　　“我看你落入陷阱，便跟着来了。”
　　“你也知道是陷阱！”
　　还跟着来，是不是傻？吕黛听懂他言下之意，咬了咬嘴唇，低头道：“那厉鬼一定是故意引我来此，都怪我不好，中了他的计，连累了你。”
　　吕明湖叹了口气，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怪你。”掌心的火焰飞散出去，点亮了两盏大灯，灯光镜光交映，殿内每个角落都被照亮，阴森之感顿时减弱了许多。
　　吕黛环顾四周，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何这么多镜子？”
　　吕明湖神情凝重，眉宇间笼着阴云，道：“若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千门万户宫。”
　　吕黛道：“千门万户宫？是谁的地盘？”
　　事到如今，吕明湖也不好再瞒着她，道：“我听师父说，千门万户宫是穆苍梧囚禁俘虏的地方，宫里有一万一千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吉凶难测，究竟哪一扇门是生门，只有穆苍梧自己知道。”


第七十七章 福星高照
　　吕黛怔了怔，醒悟过来，道：“陆诀就是穆苍梧？”
　　吕明湖道：“嗯，三年前他逃出地府，化名陆诀，地府一直隐瞒此事，还是被师父察觉了。秦广王抓你，也是为了警告我们，勿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吕黛闻言，不免又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低头看着鞋尖。
　　吕明湖看看她，道：“但我们就算想公开此事，也没有证据证明陆诀就是穆苍梧。”
　　吕黛心头一松，抬起头道：“他自己为何要隐瞒呢？他不想坐回妖王的位置么？”
　　吕明湖道：“也许不是不想，而是他的实力尚未恢复，公开自己的身份，风险大于利益。”
　　吕黛点了点头，心里还有许多疑惑，但当务之急还是从这里出去。她数了数墙上的铜镜，共有七十二面，哪一面才是生门呢？
　　吕明湖观察良久，毫无线索，便让吕黛随便挑一面。
　　吕黛生怕挑错，害他跟着倒霉，把头直摇，道：“还是你挑罢。”
　　吕明湖道：“你是喜鹊，运气总归比我好些。”
　　他的运气也不能说不好，只是似乎都用在了天资上，但凡和赌博沾边的游戏，他总是会输。这一点，吕黛也是知道的，因此在他的坚持下，接过了挑镜子的重任。
　　看来看去，思量再三，吕黛指着东南方向的一面镜子，道：“就这面罢。”
　　吕明湖与她穿过镜子，阴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两边都是凹凸不平的粗糙石壁，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倒垂下来，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这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山洞，身后的铜镜在他们进来的一瞬间便消失了。吕黛撑开飞星传恨，和吕明湖往前走了几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大约七八丈远的钟乳石上挂满了拳头大小的人脸，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都是嘴巴在上，眼睛在下，倒着的，眼睛都闭着。有的长满皱纹，像古稀之年的老人，有的还很鲜嫩，仿佛刚出生的婴孩。
　　看得吕黛浑身起鸡皮疙瘩，私语道：“明湖，那是什么东西？”
　　吕明湖神情有些诧异，道：“人面蝙蝠，外面已经绝种了，这里竟有这么多。我猜出口就在它们后面，我们慢慢地走过去，尽量不惊动它们，莫怕。”说着在自己和吕黛周身凝起结界，悄无声息地走到蝙蝠下面。
　　他个子高，未免碰到它们，不得不弯下腰。吕黛身材矮小，倒是便宜，但她知道这些蝙蝠一定不好对付，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又忍不住抬头看它们。
　　这一看，与一只睁开眼的蝙蝠四目相对，它长了一张老妇人的脸，沟壑纵横，像颗风干的核桃，冲着吕黛桀桀怪笑起来。
　　众蝙蝠被惊醒，纷纷睁开眼，群起而攻之，千百只撞在结界上力道惊人，堪比一流高手的全力一击，而且持续不断。
　　吕明湖索性撤了结界，掷出银汉清霁，剑光暴涨，闪电般呼啸而去，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拉着吕黛，化成一道白光冲进山洞深处，这里果然也有很多面铜镜。吕明湖不假思索，还是挑了东南方向的一面，和吕黛进去了。
　　这次是一座花木扶疏的庭院，阳光明媚，四个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的小孩子蹲在地上，围成一圈，握拳呐喊，似乎在斗蛐蛐儿。
　　吕黛四下张望，没发现什么危险，松了口气，笑道：“明湖，还是你的运气比较好。”
　　吕明湖盯着那四个孩子，道：“未必。”
　　一个孩子抬头看向他们，捧着蟋蟀罐站起身，笑嘻嘻道：“哥哥，姐姐，陪我们斗蛐蛐儿罢。”
　　话音刚落，两只蛐蛐儿跳出来，一只金黄灿烂，一只银白耀眼，转瞬间变得有十丈多高，亮晶晶的眼睛活似四盏大灯，长长的触角一扫，鞭子似的带着破风之声，从四面八方扫向吕黛和吕明湖。
　　吕明湖抱着吕黛纵身一掠，落在金色蛐蛐的背上，池边的几块太湖石被它们打得粉碎。吕明湖将吕黛变回原形，收入袖中，御剑与这两只蛐蛐斗了起来。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吕黛从他袖中出来，庭院一大半都成了废墟，四个孩子坐在地上，围着变小的蛐蛐残骸放声大哭。
　　吕明湖道：“镜子应该在屋里，我们进去找找罢。”
　　吕黛见他并未受伤，点了点头。
　　屋里共有三十六面镜子，依然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生门。盲目地闯下去，再厉害的人也撑不住。
　　击毙第六面镜子里的妖兽，惨绿色的血自剑尖滴落，滋的一声，将地面灼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坑。吕明湖微微喘息，脸色有些发白，汗湿的鬓发黏在脸上。
　　吕黛好不心疼，扶着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拿出手帕，替他擦着汗，愁云满面道：“这么多镜子，选不对，这些怪物便层出不穷，不被它们杀死，也要被他们累死。挨千刀的穆苍梧，有本事便光明正大打一场，似这般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陆诀抱着苇娘躺在船舱里，睡梦中听见这话，心中恼道：小丫头片子，我一直没舍得吃你，你还骂我，好没良心，困死在里面算了。
　　吕黛长叹了口气，道：“若是江郎在便好了，凭他的运气，咱们一定能选中生门。”
　　吕明湖听这话，倒像是说自己不如江屏，心中有些不欢喜，淡淡道：“这又不是掷骰子，他也未必能选对。”
　　吕黛道：“说的也是，万一他也选错了，咱们还得保护他，更加麻烦，他还是不在的好。”
　　吕明湖道：“其实也并非毫无线索，我看这两次镜子的排列很像古籍中记载的一种阵法，顺利的话，下一次便能找出生门了。”
　　吕黛闻言，转忧为喜，歇了一会儿，和他进入第七面镜子。除掉了这里的妖兽，吕明湖与她进入西北方向的一面镜子，只见山雄峡峻，角峰如林，晴空碧蓝如洗，地上五颜六色的彩池星罗棋布。
　　一片淡蓝色的池边站着一人，头戴罗帽，身穿莲青色绉纱长袍，腰间系着元色丝绦，看背影好像江屏。
　　吕黛又惊又喜，忍不住叫了一声：“江郎！”
　　那人转过身，果真是江屏，他看见吕黛和吕明湖，神情也很惊喜，一手提起袍角，疾步走过来道：“阿黛，你没事罢？”
　　剑光一闪，江屏被剑尖指住咽喉，身形僵住，凛冽的寒意透过肌肤，顺着经脉，瞬间直抵心脏，体内的血似乎都冻住了。
　　吕黛吓了一跳，道：“明湖，你这是作甚？”
　　吕明湖盯着江屏，目光锐利，道：“你当真是江屏？”
　　吕黛被他这一问，也疑心眼前的江屏是妖兽所变，没有说话。
　　江屏对上吕明湖的目光，桃花眼里闪过一片阴影，流露出无奈之色，道：“吕道长，你要我如何证明？”
　　吕明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屏看了看吕黛，目中似有淡淡的酸楚，道：“我看阿黛随你进来了，没多想，便跟着进来了。起先我在一座鸟语花香，摆满铜镜的园子里，转了半晌，找不到你们，无意中发现那些铜镜可以穿过去，便随便进了其中一面，来到一条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街上。”
　　“我在店铺里发现许多镜子，又穿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就这样穿了十七次，来到这里，遇见了你们。”
　　这番话让吕黛和吕明湖都诧异极了，吕黛满眼难以置信，道：“你不曾遇上一点麻烦？”
　　江屏想了想，道：“只有一次穿到一个好像是苗寨的地方，当地人在举行庆典，强拉着我吃饭，我着急找你，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
　　这算什么麻烦，一路杀过来的吕明湖简直心梗，吕黛喃喃道：“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江屏道：“怎么，你们遇上很多麻烦？”
　　吕黛苦笑道：“岂止是很多，这是妖王穆苍梧囚禁俘虏的地方，叫做千门万户宫，有一万一千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吉凶难测。我们运气不好，一路走过来，回回都是凶。若不是明湖法力高强，早就命丧黄泉了。”
　　江屏上下打量着吕明湖，露出同情之色，道：“难怪我看吕道长脸色不太好。”
　　吕明湖不冷不热道：“似江公子这般福星高照的人，恐怕万中无一。”
　　江屏拱手道：“惭愧，惭愧，吕道长现在可相信我是真的？”


第七十八章 百密一疏
　　吕明湖不作声，心中还有几分狐疑，毕竟眼前的江屏也没拿出什么证据，妖兽很有可能知道他运气好，编出这套说辞。
　　吕黛看了看他，对江屏道：“我问你，我那件金镶玉满池娇宝石绦环放在哪儿？”
　　她衣裳配饰极多，东丢一件，西放一件，丫鬟整日跟在后面收拾。这件金镶玉满池娇宝石绦环是她的爱物，亲手放在衣橱里的海棠花样紫檀木匣子里，只有江屏知道。
　　江屏说出来，吕黛道：“明湖，我保证他是真的。”
　　吕明湖收了剑，吕黛上前握住江屏的手，秋水眸中柔情荡漾，道：“我的傻郎君，你又不会法术，何苦跟我们进来？倘若遇上危险，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是好？”
　　江屏真想问她，你毫不犹豫丢下我，随吕明湖而去，叫我如何是好？
　　可他说不出口，她的修为，她的寿元都来自于吕明湖，没有吕明湖，便没有现在的她，这样的恩情，换做谁，都会对吕明湖忠心耿耿。
　　而自己虽然是她的丈夫，除了爱，能给她的，能为她做的，比起吕明湖却微乎其微，自己甚至不能陪她共度余生，因着这份愧疚，有不满也只好忍着罢了。
　　江屏笑了笑，道：“与其在外面牵肠挂肚受煎熬，不如进来陪你，或许我的好运气还能助你逢凶化吉。”
　　小喜鹊最爱听这样的甜言蜜语，过去是因为吕明湖永远不可能对她说，如今则是因为说这话的人为了她奋不顾身。
　　诚然他只是个弱小的凡人，但正因为弱小，奋不顾身才难能可贵。
　　她笑眯眯地看着江屏，眼睛像两弯月牙泉，波光粼粼，忒煞动人。
　　吕明湖道：“既然江公子总能挑中生门，还请你看一看，我们现在怎么走？”
　　他说这话时，眼中又流露出那种不加掩饰，淡淡的，对江屏的厌恶。江屏勾引了他的灵宠，本来很过意不去，现在反倒痛快起来。
　　他发现，自己和吕明湖的处境其实有些相似，吕明湖不喜欢吕黛和自己缠在一起，自己也不喜欢吕黛对吕明湖这般在意，心里都不痛快，却又都投鼠忌器，无法言说。
　　“吕道长，总要先找到镜子，我才能碰碰运气。”
　　吕明湖唇角微翘，那眼神只差没把蠢材两个字说出来，道：“这么多镜子就摆在眼前，江公子看不见么？”
　　江屏愣了愣，道：“你说这些池子就是镜子？”
　　吕明湖点头，这座山上高低错落，大大小小的彩池不下一百多个，池水清澈见底，宛如透明的水晶嵌在地上，倒是美不胜收。
　　江屏挑了一个自觉最好看的，道：“吕道长，这个怎么样？”
　　吕明湖心中诧异，从阵法上看，这个的确是生门。
　　他究竟是运气，还是深藏不露？倘若是运气，这么多面镜子，十八次，每次都能选中唯一的生门，这该是何等的运气？吕明湖认为，一个人的运气再好，也好不到这个地步。
　　要说深藏不露，江屏放弃鲁佛鸾，将吕黛从长乐宫带走后，吕明湖便很仔细地查过江屏的履历，主要是怕吕黛看错人。
　　江屏从未接触过阵法，除非有什么自己查不到的奇遇。
　　忽然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吕明湖怔怔地看着江屏，像是发现了惊天的秘密，纵然心中波涛汹涌，却一言不发。
　　江屏奇怪道：“吕道长，你看我作甚？”
　　吕黛也奇怪道：“明湖，你怎么了？”
　　吕明湖回过神，尽量平静道：“没什么，就这个罢。”说着纵身跃入池中。
　　江屏和吕黛也跟着跳下去，池中有阵法，不能使用避水咒，好在江屏水性不错，闭住气，潜入池底，忽然眼前一花，浮出了水面。
　　碧波浩渺，金轮当空，风中有一股腥味，远处水天相接，成群的鸥鸟在头顶盘旋，发出高亢尖细的叫声，竟是到了海上。
　　江屏舔了舔嘴唇，果真尝到了海水的咸苦味，又潜入水中，想看看能否回到那片池子里，潜至深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便放弃了。
　　“好神奇的法术，这个穆苍梧一定是天才。”他不禁感叹。
　　吕明湖看他一眼，心想世事难料，也许神通再大的天才也有算不到的意外。
　　吕黛道：“明湖，我们离开千门万户宫了么？”
　　吕明湖摇了摇头，道：“这里风水不对，被人动过了，应该还在宫里。我们找找出口罢。”
　　他掠出水面，立在飞剑上，从头到脚一滴水都没有。吕黛拉着江屏上了飞剑，施法烘干了自己和他身上的水。
　　吕明湖带着他们没飞多远，发现一座草木茂密的小岛，按落飞剑，见两个体貌黝黑的卷发侏儒坐在一株大树下烤肉吃。
　　吕明湖上前，想问问这岛上可有镜子，两个侏儒看见他们，大惊失色，站起身，高不过三寸，拔腿向树林里飞奔，一边吹响挂在脖子上的骨哨。
　　嘹亮的哨子声引来了一大帮侏儒，他们手持长矛弓箭，气势汹汹，满怀敌意地看着吕明湖等人，为首的一个头上插着根赤铜色的雉羽，长度和身高差不多，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嘴里呜哩哇啦，说个不停。
　　江屏觉得很有趣，笑道：“吕道长，他在说什么？”
　　“我也听不懂。”吕明湖试用多种语言和侏儒沟通，都不见效，侏儒敌意不减，为了避免和他们起冲突，吕明湖等人退至海上，隐匿身形，绕到小岛的另一边。
　　吕黛自告奋勇道：“我去问问哪里有镜子。”
　　只见她变成喜鹊，飞到一棵榕树上，和十几只停栖在树枝间的麻雀，百灵，斑鸠，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阵，飞回来道：“它们说前面有一片瀑布，瀑布后面有个山洞，洞里有很多镜子。”
　　江屏道：“看来还是做鸟方便。”
　　瀑布后果然有个山洞，十二面铜镜摆在里面，江屏选了一面，和吕黛吕明湖穿过去。
　　白茫茫，热腾腾的水汽中人影幢幢，惊叫声四起，都是赤身裸体的男人，有的泡在浴池里，有的坐在长凳上搓背，捏脚，这居然是一间澡堂。
　　男人们齐刷刷地看着清水槽旁凭空出现的两男一女，无不瞪大双眼。吕黛长这么大，从未进过澡堂，这种地方向来是男人的专场，吕明湖严禁她踏足。
　　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裸体，隔着轻纱般的水汽，还未看清楚，便被江屏捂住了眼睛。与此同时，吕明湖一甩拂尘，施了个缩地术，便和他们移到了澡堂三里外的巷子里。
　　江屏收回手，见小喜鹊满眼遗憾，沉下脸，瞪了她一眼，道：“吕道长，我们这是出来了么？”
　　吕明湖点了点头，道：“这是山东兖州府。”
　　吕黛欢喜道：“穆苍梧若是知道江郎这般容易，便走出了他的千门万户宫，不知气成什么样呢！”
　　陆诀虽然有点意外，并不气恼。自从江屏在真游赌坊赢了乔吉，他便知道江屏就是自己的分身。难怪自己对吕黛一再心软，这小妖娘毕竟深得自己一缕神魂的喜爱。
　　分身破解了自己的阵法，有什么可气的？陆诀也不担心吕明湖多想，他笃定除了乔吉，分身的秘密再无旁人知道。
　　此时他正坐在崆峒山三清殿内的掌门宝座上，手里端着一只翠玉碗，碗里白花花的人脑，是刚从掌门袁海虹颅中掏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大弟子聂秋实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作一团。他已是崆峒派唯一的活口，其他人都惨死在陆诀腰间的佩剑下。
　　这把剑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事实上，它只是陆诀路过一间铁匠铺，花二两银子买的，却是聂秋实见过最可怕的剑。
　　陆诀抬眼看他，道：“知道我为何不杀你么？”
　　聂秋实摇头，他眼中满是恐惧，连一丝恨意都不敢有。
　　陆诀道：“因为我在海市的仙酿居见过你，你当时点了一出《天阙山之战》，还买下了穆苍梧的皮影，让它斟酒。我觉得很有趣，因为我就是穆苍梧。”
　　聂秋实瞳孔一缩，呆呆地看着他微笑的脸，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竟被吓死了。
　　陆诀叹了口气，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


第七十九章 道是无晴
　　吕明湖和吕黛江屏就在兖州分手，吕黛生怕穆苍梧再对他下手，再三叮嘱他小心。
　　吕明湖觉得待在江屏身边的她比自己危险多了，怕惊动穆苍梧，也不好说什么，便回了庐山。
　　千门万户宫里感觉不到辰光流逝，回到杭州，江屏才知道已过去一日。
　　满脸焦急的老管家看见他们，眉头舒展道：“少爷，少奶奶，你们再不回来，老奴便要叫人去找了。”
　　江屏笑道：“让厨房多做几个好菜，再开一坛金华酒，我和少奶奶劫后余生，得庆祝一番。”
　　老管家忙道：“怎么，你们在外面遇上麻烦了？”
　　江屏道：“一言难尽，说了你也不明白。”
　　折腾了这一通，在花厅吃了几杯酒，疲倦上涌，吕黛哈欠连天，眯着眼见江屏擎着酒杯，面色沉静，似有心事，便问道：“郎君，你在想什么？”
　　江屏还能想什么，不过是为她舍自己，随吕明湖而去的事耿耿于怀罢了。
　　他注视着吕黛，忽然想到一个很傻的问题，忍了又忍，没问出口，道：“没什么，困了便回房睡罢。”
　　吕黛点点头，回房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江屏挥退丫鬟，坐在床边替她脱了鞋，摘了钗环。她脸庞嫣红，身上滚热，江屏解开她的衣衫，一面抚摸，一面把头低下去。
　　吕黛笑起来，扭着身子，伸手推他道：“莫闹，我还要睡哩！”
　　江屏按住她的手，在那白生生，香馥馥的嫩肉上咬了一口。他力道不轻，引来一声细细的呻吟。吕黛睁开眼，与他灼灼的乌眸对上，不禁想起捉住猎物的鹰隼，满眼都是非吃不可的凶光，叹了口气，伸手替他解了腰带。
　　他身子覆上来，动作有些粗暴，吕黛几次叫他轻点，他都不听。本来就困，又不舒服，小喜鹊便恼了，手脚并用挣扎道：“不玩了，你下去。”
　　江屏心中的郁气一下被点着了，恶狠狠地冲撞她，道：“谁跟你玩了，夫妻敦伦，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吕黛痛急了，又哭又喘，双手在他身上乱抓，渐渐没了力气，只能任由他欺负够了，裹着被子背过身去啜泣。
　　欲火平息，江屏才觉得身上火辣辣的疼，两条胳膊被她抓得惨不忍睹，背上更不知是何光景，苦笑道：“好了，你把我抓成这样，我给你赔个不是，扯平了罢。”
　　吕黛不理他，肩头轻颤，哭得可怜。江屏伸手扳她的肩头，欲使她转过身来，被她反手一抓，臂上又添了三道血痕。
　　江屏叹息道：“好狠心的鸟儿，不在乎我也就罢了，还下这般毒手。”
　　吕黛半是气愤半是委屈道：“我何曾不在乎你，分明是你只顾自己快活，不在乎我的感受。”
　　江屏道：“成亲以来，我总是舍不得你，只这一次放纵了些，你便这样，我若为了别的女人弃你于不顾，还不知怎样呢！”
　　他到底忍不住，把心里的不满说了出来，又觉得自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转脸看着墙壁。
　　吕黛扭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心中了然，反倒欢喜起来，道：“当时那个情形，换做是你，我也会跟你去的。”
　　江屏听了这话，舒坦多了，把之前想问没问的傻话也问了出来：“倘若我和吕道长同时落入陷阱，你选谁？”
　　“当然选你。”吕黛说的是真心话，毕竟跟着吕明湖，她也只是个累赘，倒不如去保护江屏。
　　江屏回嗔转喜，温存一番，抱着她睡了。
　　梦里他又在海上漂浮，漂到那座岛上，侏儒们拿着长矛驱赶他。跑着跑着，听见有个声音叫他的名字，脚步一顿，被长矛击中，飒然惊醒。
　　江屏，梦里那个声音又在叫他。江屏循声看去，借着月色，只见窗外有个人影，头戴高冠，像是道士的模样。
　　“醒了？出来罢。”再听这个声音，清清冷冷的，仿佛是吕明湖，这么晚，他来作甚？
　　江屏还以为是做梦，回头看看吕黛，睡得正香，一点都没听见的样子，便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做梦，下床穿了衣服，拿起桌上的玉簪，一边束发，一边走出房门，果然看见吕明湖手持拂尘，立在月下。
　　江屏道：“吕道长，你为何大半夜来找我？怪吓人的。”
　　吕明湖冷冷道：“若非事关重大，我也不想来找你，去那边屋里说罢。”
　　江屏有种不好的预感，跟着他进了东厢房。吕明湖点起灯，他之前已在院子周围布下结界，这时又在房间周围布下一层结界，以免走漏风声，被穆苍梧发觉。
　　“江公子……”这个称呼从吕明湖口中说出来，比陌生人还生疏，他向一把交椅上坐了，漆黑的眼睛看着江屏，问道：“妖王穆苍梧的事，你知道多少？”
　　江屏被他看得紧张，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在他旁边的交椅上坐下，道：“我只听阿黛说过，穆苍梧是四百多年前的妖王，在天阙山一战中败给了琼芳真君，肉身被毁，魂魄不散，被关在地府。”
　　说着奇怪起来，道：“吕道长，既然他被关在地府，前日暗算你的厉鬼又是谁？”
　　吕明湖道：“你还不算太笨，穆苍梧早已逃出地府，地府唯恐天庭怪罪下来，隐瞒至今。而穆苍梧自己想必是有很多顾虑，一直化名陆诀，藏匿在俗世凡人体内。地府为了捉拿他，损兵折将甚多，又以吕黛要挟我帮忙。这件事，穆苍梧多半也是知道的，才会利用吕黛暗算我。”
　　“原来如此。”江屏恍然大悟，欠身道：“能者多劳，吕道长辛苦了。”
　　“江公子，你听说过崆峒派不曾？”
　　江屏点头道：“听说是与武当差不多的道门大宗派，我和阿黛在仙酿居吃酒时，遇见过一帮崆峒派的弟子，趾高气昂，确实不同凡响。”
　　吕明湖深深看他一眼，道：“就在昨日，崆峒派满门被灭，无一活口，从他们所受的伤看，凶手只有一个。”
　　江屏呆了呆，道：“莫不是穆苍梧所为？”
　　吕明湖道：“除了他，我和家师都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那次在天风阁，割下焦宗主头颅的应该也是他。”
　　江屏道：“这样一个魔头重返阳间，当真是件棘手的事。只可惜我区区一介凡夫俗子，帮不上你们的忙。”
　　“这倒未必，江公子，前不久我从一位前辈的遗言中得知，穆苍梧之所以魂魄不散，盖因他有个分身留在阳世。只要除掉这个分身，便能破了他的生生不息之法。”
　　江屏对上他意有所指的目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变了脸色，僵硬地笑道：“吕道长，你该不会怀疑我就是穆苍梧的分身罢？”
　　吕明湖道：“若非如此，千门万户宫里那么多面镜子，你为何每次都能选中生门？”
　　江屏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就像那次赢了乔吉，自己好像站在软绵绵的云端，随时会掉下去。
　　吕明湖的话加重了他的恐慌，不仅仅是怕死，更怕自己生来便是个工具。
　　不是，一定不是，他稳住心神，坚定地冲吕明湖道：“我运气好而已，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吕道长，你不能因为这个便说我是穆苍梧的分身，这太武断了。”
　　吕明湖从袖中拿出一道符，隔空取来一壶茶和一只空碗，将符在碗中烧成灰，倒入茶水，推给江屏，道：“喝了它，你若不是穆苍梧的分身，自然无恙，你若是，我用八卦镜便能照出他存在你体内的妖魄。”
　　江屏望着碗中的符水，心想我若真是穆苍梧的分身，这碗水岂不就是催命符？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又急忙否定这个念头，咬了咬牙，端起碗，一口气喝了。
　　吕明湖拿出八卦镜，道：“把上衣脱了。”
　　江屏脸色骤变，紧紧捂住衣襟，一副上当受骗的表情道：“你方才可没说要脱衣服！”
　　他身上都是吕黛抓的血痕，吕明湖这么聪明的人，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不杀了他！
　　本来不喝符水还未必会死，这下喝了符水，是不是穆苍梧的分身都要死，江屏一瞬间把肠子都悔青了。
　　吕明湖莫名其妙道：“你又不是女人，叫你脱衣服怎么了？”
　　江屏目光闪烁，看了看门外，心知在劫难逃，垂死挣扎道：“吕道长，我若不是穆苍梧的分身，你能否保证不杀我？”
　　吕明湖觉得他内心阴暗，把自己想成了杀人狂魔，没好气道：“你不是，我杀你作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出尔反尔！”江屏红着脸站起身，磨磨蹭蹭地宽衣解带，露出伤痕累累的上半身。
　　那些细细长长，纵横交错，还很新鲜的血痕显然是出自女人之手。这会儿功夫，他身边的女人只有吕黛。
　　这就是她想要的床笫之欢？
　　吕明湖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得出乎江屏意料。他将法力注入八卦镜，镜光照在江屏胸口，赫然显出一条约有两寸长的黑色纹路。
　　仔细看，这纹路还在动，仿佛一条被钉住的小蛇。
　　江屏低着头，也看见了，脑子里轰的一声，天塌地陷，他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像一尊石像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做凡人好不好？江屏一直觉得很好，即便在吕黛的带领下，见识过种种仙家妙法，他依然不改初衷。
　　因为凡人朝生暮死，所以对悲欢离合，世间万物有神仙难以理解的热情。就像吕明湖，他法力高强，相貌英俊，只要他愿意，多的是女人投怀送抱，可他并不觉得男欢女爱有何乐趣。这难道不可惜么？
　　看不破红尘，有时是种福气。江屏原以为自己是个再幸运不过的凡人，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个再倒霉不过的工具。
　　他抬起头，面色灰败，一双神采全无的眸子好像被风吹灭的灯，看着吕明湖，并没有求饶，只是涩声道：“吕道长，有你照顾阿黛，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动手罢。”
　　他闭上眼，腰板挺得笔直，大有视死如归的架势，倒是比吕明湖想的勇敢。
　　吕明湖眉峰紧蹙，收起八卦镜，沉默半晌，道：“把衣服穿上罢。”
　　江屏诧异地睁开眼，道：“你不杀我？”
　　“杀人并不是好事，让我再想想，或许有不伤及你性命的法子，除掉你体内的妖魄。今晚我与你说的话，勿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吕黛。”
　　这样一个人为自己着想，江屏简直受宠若惊，呆呆地点了点头，穿好衣服，道：“吕道长，我死了，阿黛便会回到你身边，你不高兴么？”
　　吕明湖瞟他一眼，道：“将来我会带她去天界，我希望她对凡间的回忆都是快乐的。”说罢，拂尘一挥，撤了结界，出门化光而去。
　　江屏伫立在夜风中，目送那一点星光远去，喃喃道：“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啊。”


第八十章 鹊桥归路
　　席冲的身份已经暴露，百草街的茅屋回不去，陆诀便带着苇娘住在洞庭湖畔的一所宅子里。苇娘喜欢这个地方，推窗可见湖光山色，每日和心爱的男人侍弄花草，洗菜做饭，过去总觉得漫长的辰光倏忽加快了流速，一眨眼半个月便过去了。
　　这日傍晚，陆诀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一名少女，身材纤细，面孔白净。
　　陆诀道：“这是我从海市买回来的丫鬟，叫秋萍，往后便让她服侍你罢。”
　　秋萍上前道个万福，苇娘警惕地打量她一番，拉着陆诀走到一旁，道：“我不用人伺候，你让她走罢。”
　　陆诀道：“明日我要出去一趟，大约三个月后回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本想让我的朋友照顾你，又怕你不习惯。秋萍是妖，会点法术，不仅能帮你做事，还能保护你。”
　　苇娘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眼中还有几分忐忑，道：“你一定回来么？”
　　陆诀抚上她的脸庞，笑道：“不回来，我便是池子里的王八。”
　　苇娘道：“好，那我等你。”
　　崆峒派被灭门，其他门派都人心惶惶，一时，捉拿陆诀成了道门与地府的共同目标。就连四百多年前，对付穆苍梧，双方都不曾似这般团结。毕竟当时穆苍梧为祸人间，并不是地府的过失。
　　阳世也好，阴间也罢，官府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陆诀没有刻意掩盖行踪，很快便被鬼差发现他住在一座无名的小岛上。消息传回地府，地府又通知道门，双方派出二十六名高手前往陆诀所在的无名岛。
　　吕明湖是这二十六名高手中最年轻的一个，吕黛闻讯，便带着江屏赶回长乐宫。
　　秦广王手下的娄判官也在，吕黛见过他，道：“娄大人，您老是长辈，修为深厚，法力无边，到了岛上，可得多看护明湖些。”
　　娄判官苦笑道：“小娘子，莫要给我戴高帽，我虽比小吕道长痴长几百岁，法力还不及他呢。”
　　吕黛道：“您太自谦了，不管怎么说，陆诀是你们地府的逃犯，他的路数，您比明湖了解，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笑了笑，又压低声道：“您恐怕不知道，明湖机缘巧合，继承了琼芳真君的衣钵。琼芳真君见在天庭做着水德星君，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明湖这样的天才做他的弟子，明湖若有个闪失，他老人家的性子，您是知道的。”
　　吕明湖和琼芳真君的渊源，连秦广王都不知道。子元真人不屑于借这层关系给娄判官等施压，让他们保全爱徒，故而也没有说。
　　娄判官闻言，心中一惊，道：“此话当真？”
　　吕黛道：“千真万确，琼芳真君的爱物紫金古镜还是我从金陵城，水西门外一姓魏的老汉手中购得，送给明湖的。”
　　娄判官见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便信了，低头忖道：穆苍梧本就是琼芳真君降伏的，若被他知道地府走失了穆苍梧，又折损了他的弟子，岂不是罪上加罪？到时候上司把罪责都推到我身上，我哪里还有活路？
　　于是对吕黛道：“小娘子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断不能让小吕道长有甚闪失。”
　　吕黛目的达到，满眼感激道：“多谢大人，大人也要多保重。”
　　那边江屏也对吕明湖道：“吕道长，前途凶险，你多保重。”
　　他神态真诚，吕明湖却没搭理，走到娄判官身边，道：“娄大人，我们走罢。”
　　辞别子元真人，一行人和鬼驾云而去。
　　天高云淡，陆诀拿着一柄小刀和一块乳黄色的黄杨木，坐在礁石上雕刻。他身边放着一只完工的凤，凤身细长，凤尾铺展如花，光泽灿烂，巧夺天工。
　　他手里雕刻的是一条龙，龙昂首，蹲踞于莲花座上，一爪抓握火焰珠，只差一双眼睛了。远处传来迅疾的风声，他们来了，陆诀眼也不抬，继续刻画着龙睛。
　　蜀山，蓬莱，龙虎山，武当，各大门派的高手远远看见他，都心里犯怵。
　　怎能不犯怵？一个人，一把剑，便能屠尽崆峒派，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浪花打在礁石上，乱珠碎玉一般溅开，那澎湃的撞击声不断冲击着众人紧绷的心弦。
　　吕明湖和娄判官等也来到这里，娄判官清点了一下，人人鬼鬼都来齐了，当下摆开阵法。这套阵法有两层，外层守朴阵，乃是十四名高手组成的壁垒，内层惠风阵，阵中的八名高手将自身法力汇聚于阵眼的四人身上，如此便能与陆诀一战。
　　这四人是蜀山的项长老，武当的舒长老，吕明湖和蓬莱的苏天心。苏天心天资出众，剑法之高与吕明湖相差无几。年轻人虽然修为不足，但体力充沛，绝非老人可比。
　　阵法结成，陆诀最后一刀落下，龙睛登时有了神采，整个都活过来，要脱手而出一般。
　　娄判官厉声道：“陆诀，你背叛地府，作恶多端，今日难逃法网，还不束手就擒！”
　　“背叛？”陆诀笑起来，道：“娄判官，你怎么不告诉他们，我究竟是谁？”
　　娄判官面不改色，道：“你是枉死城逃出来的鬼差，还能是谁！”
　　陆诀哈哈大笑，用小刀指着他道：“你们地府真是鬼话连篇！”说罢，向着木雕吹了口气，只见一团金光爆开，浑似金乌坠落，朱辉散射，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金光中飞出一龙一凤，龙吟凤鸣，声振九天。霎时间，阴云丛生，遮天蔽日，凤喷火，龙吐水，这壁厢火光灿灿接天关，那壁厢风雨飕飕迷地脚，端的是江翻海沸，地动山摇。
　　守朴阵在水火之中大放光芒，宛如一颗坚不可摧的明珠，吕明湖，苏天心，项长老，舒长老四人持剑攻向陆诀。火凤水龙也不管他们，只顾攻击组成守朴阵的十四名高手。
　　陆诀立在礁石上，身影一晃，化出三个身外身，各自持剑，与吕明湖等人打斗起来。
　　剑光交错，剑气纵横，看得人眼花缭乱。
　　惠风阵中的娄判官紧盯着吕明湖，生怕他有个闪失，连带着自己也没命。看了一会儿，他便发现吕明湖的剑法尤其巧妙，与陆诀的剑法竟有相克之意。
　　想必这就是琼芳真君所创的流波剑法了，小喜鹊精诚不欺我，这小道士果真继承了琼芳真君的衣钵。娄判官这么想，看吕明湖的眼神一发关切。
　　陆诀对流波剑法熟悉至极，正是这套剑法，令他从风光无限的妖王变成了阶下囚。四百多年来，他无数次地在心中演练这套剑法，就像熟悉自己的剑法一般熟悉它。
　　吕明湖使出流波剑法中的第一招，他便发现了，却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第七招，他才确信无疑，问道：“你怎么会流波剑法？”
　　吕明湖道：“在下机缘巧合，继承了琼芳真君的衣钵。”
　　陆诀喜出望外，目光闪动，笑道：“好，好极了，让我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又斗了几个回合，他身法腾挪，剑光一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吕明湖的剑，带着飕飕的风声，响尾蛇般扑向他的脖颈。
　　吕明湖身子一斜，轻烟似地倒掠三丈，饶是速度极快，还是被划破了皮，血流出来，染红了衣襟。
　　陆诀道：“你学得不错，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剑法也一样，琼芳的这套剑法如今过时了。我在寒冰地狱四百多年，悟出了一套寒冰剑法，共有六招，方才你看见的是第一招，我再给你看第二招。”
　　吕明湖颈上的血还在流，他却不在乎，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诀，眼珠泛着异样的神采。
　　陆诀喜欢他这样的眼神，专注，期待，没有一丝杂质，像个纯粹的知音，不像大多数人，看见自己出剑，眼中只有恐惧，不懂欣赏。
　　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陆诀同时向其他三人也使出了这一招。
　　三人听说他在寒冰地狱四百多年，便想到了穆苍梧，正惊疑不定，舒长老被刺穿心口，顷刻毙命，项长老被削去了左耳，鲜血淋漓，苏天心因穿着紫绶仙衣，挡下了这一剑。
　　唯有吕明湖衣衫拂动，仿佛一片被剑风扫开的叶子，飘飘荡荡躲开了。
　　陆诀感到惊讶，世上能避开这一剑的人绝不超过五个，这后生对剑意的捕捉，精准又迅速，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就在这时，守朴阵中的三名长老支撑不住，口吐鲜血，栽入茫茫海水中。守朴阵被破，惠风阵中的八名高手失去屏障，旋即就有两人被火凤一翅膀拍碎了脑袋。
　　失去了阵法助力，吕明湖，苏天心和项长老三人法力骤降，娄判官急忙上前帮忙。
　　“吕明湖，看好了，这是第三招。”陆诀再次出剑，剑光飞舞，化作光圈，剑气滔滔，如海水倒灌。
　　项长老等人已无还手之力，都道吾命休矣，却见周身红光夺目，一件鸟笼似的法宝罩在头顶，挡住了陆诀的剑。
　　“这不是我家王爷的九龙神火罩么！”娄判官死里逃生，激动得热泪盈眶。
　　苏天心看见是吕明湖拿出来的，道：“吕师弟，这宝贝怎么会在你手上？”
　　吕明湖道：“吕黛拼死向秦广王要来的，你们待在这里，我去对付他。”
　　娄判官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道：“吕道长，何苦去送死！”
　　吕明湖并不觉得自己是送死，甩开他的手，一跃而出。陆诀的剑劈面刺来，宛如高山流水，直泻而下。吕明湖举剑招架，两股剑气相撞，排旋激荡，九龙神火罩剧烈震颤，竟显出一道道裂痕。
　　吕明湖倒退十数丈，堪堪在海面上站稳，脸色苍白，唇角的血迹尤为醒目。
　　“吕师弟，我来帮你！”苏天心挥剑攻向陆诀，娄判官咬咬牙，举起判官笔，也冲了上去。
　　陆诀一剑逼退他们，面向吕明湖，微笑道：“流波剑法共有十三招，你已经用光了。”
　　吕明湖摇了摇头，道：“我练的流波剑法有十四招，这最后一招是我自创的。你看好了！”
　　陆诀只见一道弧光越过碧波射来，蕴含着千万种变化，一时竟无法招架，所有退路都被封死。
　　银汉清霁贯穿他的心口，他看着吕明湖，目中尽是惊艳之色，道：“妙哉，这一招可有名字？”
　　吕明湖道：“有，叫鹊桥归路。”


第八十一章 志士仁人
　　陆诀倒在地上，火凤水龙同时变回木雕，坠入海中。
　　幸存的众人众鬼都松了口气，娄判官满脸堆笑，拱手对吕明湖道：“吕道长真不愧是道门英才，方才那一剑精妙绝伦，威力无穷，让我等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吕明湖心知事还未了，淡淡道：“微末道行而已，大人过奖了。”
　　苏天心指着陆诀的尸体，道：“娄大人，请你告诉我们，他究竟是谁？”
　　娄判官道：“他是背叛地府的鬼差陆诀，如今已经伏法，苏公子还有何疑问？”
　　苏天心直直地看他片刻，说了句没什么，转过脸，问了问项长老和吕明湖的伤势，便和同行的卓长老回蓬莱了。
　　娄判官带着剩下的三名阴官回地府复命，其他人也各自打道回府。
　　吕明湖和巴长老回到长乐宫，天已黑了，吕黛和江屏提着灯迎上来，见他衣襟上都是血，吓得吕黛脸色比他还白，慌慌张张道：“你受伤了，重不重？快进屋坐下，让我看看。”
　　吕明湖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巴长老道：“明湖，你先包扎一下，换件衣裳，我去见掌教，你待会儿再过来。”
　　吕明湖道了声是，进屋坐在椅上，吕黛凑近了看他脖颈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道：“这若是再深一点，要了你的命，叫我怎么样呢？”一面打水给他清洗，一面又问：“还有哪里伤着不曾？”
　　江屏见这光景，只恨受伤的不是自己。
　　他问道：“吕道长，那陆诀死了么？”
　　吕明湖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包扎完毕，换了件衣裳，让他们早点歇息，便去见子元真人。
　　江屏还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置自己这个穆苍梧的分身，满心忐忑，当着吕黛的面，也不好多问。
　　吕明湖和子元真人说完话，回房见桌上搁着一盅热腾腾的红枣灵芝莲子羹，心知是吕黛准备的，她过去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嫁了人，毕竟不同了。
　　他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擦了擦嘴，合衣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魔头陆诀在道门和地府派出的高手围攻下，最终寡不敌众，邪不压正，被长乐宫掌教的高徒吕明湖一剑穿心，魂飞魄散，罪有应得。这一消息火速传遍了修仙界，本就名声在外的吕明湖，一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子元真人自是面上有光，淡山等一帮小道士更对吕明湖佩服得五体投地，都好奇他打败陆诀的那一招叫什么，又不敢问他，便让吕黛帮忙问问。
　　吕明湖睡到下午才醒，窗外鸟声啁啾，小喜鹊正和两只画眉鸟在枝头闲聊。
　　画眉鸟道：“听说那个屠尽崆峒派的魔头死在吕道长剑下，是真的么？”
　　小喜鹊道：“自然是真的，你们不知道，先前秦广王死乞白赖地求明湖帮他捉拿陆诀呢！他也知道，天底下除了明湖，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本事。”
　　画眉鸟很是羡慕道：“吕道长法力如此高强，前途不可限量，将来你若随他去了天界，可别忘记我们。”
　　小喜鹊道：“我若去了天界，一定替你们祈福。”
　　吕明湖听着她信誓旦旦，得意外露的语气，不禁笑了。昨日的惊涛骇浪，血雨腥风，回想起来倒像是一场梦。
　　他走出房门，吕黛看见他，飞下来变成人形，道：“你感觉怎样？”
　　吕明湖道：“好多了。你帮我去四师叔那里要两朵宁神花，我有用。”
　　吕黛答应一声，便往外走，忽又折回来，道：“淡山他们让我问你，打败陆诀那一招叫什么名字？”
　　春风迎面吹来，吕明湖眉目亦温柔了几分，道：“叫鹊桥归路。”
　　吕黛看着他，怔了片刻，抿嘴笑了，眼睛里星光熠熠，道：“我能学么？”
　　吕明湖道：“等你再修炼五百年，我便教你。”
　　吕黛想象着五百年后的自己，学会了吕明湖的所有绝学，成为天上人间最厉害的喜鹊精，不不不，应该是喜鹊仙子，不禁心花怒放，笑容满面，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去找淡山等人了。
　　江屏在房中看书，吕明湖走进来，他忙站起身，道：“吕道长，你身体怎样？”
　　吕明湖道：“我没事，你可有感觉到什么？”
　　江屏摇了摇头，吕明湖道：“我和师父探讨过分身的事，师父认为分身应该比其他人的肉身更有助于穆苍梧恢复，但他一直没有用，定是时机尚未成熟。这次他行踪暴露，被我等围攻而死，多半是他计划好的。他预备这之后用你的肉身复生，杀我们个措手不及。”
　　江屏听了这番推测，毛骨悚然，低头看了看自身，道：“那现在如何是好？”
　　吕明湖道：“说来也巧，我与林泉寺的净心禅师相识，曾带吕黛去拜访过他。林泉寺里有一阵法，名为梵音解厄阵。五百多年前，圆觉祖师被魔王所伤，佛门诸位长老为了化解魔王留在他体内的煞气，以泉眼为阵眼，布下此阵。”
　　“我想此阵对你体内的妖魄一样有效，我与净心已经说好，明日我便带你去林泉寺。”
　　江屏绝处逢生，面露喜色，道：“吕道长，你为了我这条命费心费力，我真不知如何感激你。”
　　吕明湖道：“你莫要高兴得太早，梵音解厄阵究竟能否祛除你体内的妖魄还未可知，倘若不能，纵然我不想杀你，别人也会下手。”
　　江屏默然片刻，道：“吕道长，你能否给我一道自我了断的符，或者丹药之类的东西？万一我们无法阻止穆苍梧复生，我至少可以和他同归于尽。”
　　《论语》有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但自古以来，多的是求生以害仁者，杀身成仁的大丈夫少之又少。
　　吕明湖不想江屏有这等决心，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能给你，死是最愚蠢的选择，活着才有希望。”
　　江屏道：“被人控制，身不由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再说，我若变成穆苍梧，与你为敌，与长乐宫为敌，叫阿黛如何自处？”
　　他若变成穆苍梧，后果确实很严重。吕明湖沉吟不语，最终经不住他一再恳求，拿出一颗红丸，道：“捏碎这颗毁灵丹，只需一弹指的功夫，便神魂俱灭。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江屏对天发誓，吕明湖方才把毁灵丹给他，又拿出一个纸人，援笔写上他的生辰八字，让他带在身上。
　　江屏问了纸人的用途，收入囊中，道：“毁灵丹的事自然不能告诉阿黛，但我是穆苍梧分身的事，还是告诉她罢，这样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她总归有个准备。”
　　吕明湖想了想，没有反对。
　　吕黛先去四长老的住处要宁神花，四长老听说是吕明湖要的，拣上好的给了她一大包。她又去找淡山等人，告诉他们，吕明湖打败陆诀的那一招以她为名，叫鹊桥归路。
　　淡山瞧她那副得意样儿，心里便不痛快，道：“我才不信呢，一定是你瞎编的。”
　　吕黛道：“不信你去问他！”
　　淡山撇了撇嘴，道：“我怎么好意思打扰明湖师兄休息。”
　　吕黛嗤笑一声，盯着他，似乎将他看透，道：“你就是嫉妒我和明湖比你和他亲近。”
　　淡山对吕明湖崇拜极了，讨厌吕黛，正是因为她比自己亲近吕明湖，当下红了脸，否认道：“我才没有呢！”
　　吕黛大笑而去，淡山朝她的背影愤愤地挥了几拳。
　　江屏见她回来了，道：“娘子，我和吕道长有件事要告诉你。”
　　吕黛听说他是穆苍梧的分身，浑似晴天一个霹雳不偏不倚，正打在自己头上，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江屏忙道：“你莫怕，吕道长已有法子祛除我体内的妖魄，明日我和他去林泉寺，你在这里等我们。”
　　好半晌，吕黛才想明白他在说什么，转动眼珠，看向吕明湖，道：“林泉寺？”
　　吕明湖道：“你还记得寺里的梵音解厄阵么？”
　　吕黛点了点头，道：“净心禅师说那是几位长老为了化解祖师体内的煞气布下的。”说着眼睛一亮，道：“那阵法也能祛除江郎体内的妖魄？”
　　吕明湖并不确定，道：“试试便知道了。”
　　吕黛道：“我和你们一道去。”
　　“不行。”吕明湖神情严肃，道：“师父说穆苍梧看似不羁，实则心思缜密，江屏对他如此重要，他一定会派亲信暗中盯着江屏。明日去林泉寺，或许会遇上麻烦。”
　　“那我更非去不可了。”吕黛握住江屏的手，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对吕明湖道：“他是我的夫君，本该由我保护。”
　　江屏看着她，心中滋味复杂，面上却在笑，道：“吕道长，既如此，就让阿黛一道去罢。”
　　吕明湖发现小喜鹊在江屏的事情上，异常固执，就像小孩子对待自己用沙子筑成的小小城池，绝不允许别人侵犯。
　　他忽然明白，即便她很喜欢依附自己，也需要独属于她的小世界。
　　大千世界包含百亿个小世界，江屏就是她的小世界。她要保护江屏，吕明湖要保护她，这一层套一层的关系，将他们系在了一起。
　　吕明湖心中叹了口气，答应让她同行。
　　入夜，吕黛宽衣上床，将脑袋搁在江屏胸口，道：“难怪你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惦记哪个姑娘呢。你莫担心，就算梵音解厄阵不行，还有别的法子，我总会陪着你的。”
　　江屏道：“我不担心，倒是娘子你，不怕么？”
　　“怕什么？”吕黛挑眉看他。
　　江屏目光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按在枕头上，张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表情狰狞道：“我若变成穆苍梧，第一个吃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妖精。”
　　吕黛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发抖，怯生生道：“大王，只要您不吃我，叫我做什么都行。”
　　江屏偏头想了想，道：“那你哭一个我看看。”
　　吕黛忍不住，吃吃笑起来，烛光下花靥星眸，娇俏动人。江屏也笑了，松开手去扯她的裤子，道：“上头不哭，下头哭也行。”


第八十二章 梵音解厄
　　次日一早，吕明湖御剑带着吕黛和江屏前往林泉寺，同行的还有杜长老和吕明湖的四师兄邵子舟。
　　及至林泉寺，江屏见云雾缭绕，山色空蒙，路边千般奇花，百样瑶草，万节修篁青翠欲滴，比之长乐宫，又是另一种方外之地的气象，心中的烦恼，担忧，恐惧不觉淡了几分。
　　净心身披袈裟，手持禅杖迎出来，江屏昨晚已听吕黛说了不少关于这位妙音和尚的事，打量一番，果真人物出色。
　　净心也打量他两眼，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江施主了，小僧日前收到吕道长的信，便请了天竺寺的法照，法远二位长老来帮忙，他们已经到了。”
　　江屏双手合十，满脸过意不去道：“有劳禅师了。”
　　净心道：“江施主，此事关系重大，我等责无旁贷，你其实无需挂怀。”
　　邵子舟道：“但愿穆苍梧的手下还不知道江公子来了这里。”
　　杜长老道：“知道便知道了，怕他们作甚？”
　　邵子舟道：“师叔，我倒不是怕他们，只是他们来了，坏了这等清修地，岂不可惜？”
　　说了几句话，一行人向大雄宝殿后的禅堂走去，吕黛凑近净心，低声道：“禅师，此事你有几分把握能成？”
　　净心道：“小僧听说江施主在真游赌坊赢了乔吉，他运势这般好，想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吕黛见他似乎颇有把握，心下稍安，道：“怎么你足不出寺，也知道海市的消息？”
　　净心面色羞赧，道：“阿弥陀佛，说来惭愧，小僧也曾去过真游赌坊，输给了乔吉，之后便很关注他的赌局。”
　　吕黛笑起来，道：“原来禅师也有执念。”
　　进了禅堂，见过法照，法远两位长老，吕明湖对吕黛道：“你待在这里，我和师叔，师兄守在外面，有事你便叫我。”
　　吕黛点点头，他们便出去了。
　　地上的法阵纹路比上次来时清晰了许多，想是净心修补过了。净心让江屏在法阵中央跏趺而坐，自己和两位长老在边上合掌而坐。
　　吕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净心道：“江施主，请闭目，稍后你会看见不一样的景象，勿要惊慌，勿要睁眼，那是你的内景。内者，心也；景者，象也。心居身内，存观一体之象也，故曰内景也。”
　　“知道了。”江屏看向吕黛，见她担忧地看着自己，笑了笑，示意她不必担忧，闭上了眼睛。
　　三僧异口同声，念动咒语，语速极快，听不清念的什么，只见法阵散发出淡淡的金辉，越来越亮，将江屏整个笼罩，吕黛渐渐看不清他的身影。
　　“哥哥，你去哪儿？”行乐城玉露殿内，薛荆玉九双眼睛望着披挂整齐的兄长，好奇问道。
　　薛随珠却是美少年的模样，神采奕奕，像要去做一件期待已久的事，道：“今日王上复生，我去接他回来。”
　　薛荆玉知道陆诀就是穆苍梧，闻言诧异道：“他不是被吕明湖杀了么？”
　　薛随珠瞪他一眼，道：“蠢货，你当那小道士真有本事杀了王上？不过是王上的障眼法罢了！王上有个分身，一直藏在俗世，是个叫江屏的凡人。今日王上在他体内复生，功力更胜往昔，正好杀道门个措手不及。”
　　“江屏？”薛荆玉大惊失色，道：“他不是黛妹妹的丈夫么？”
　　薛随珠也是前不久才被陆诀告知江屏的身份，后知后觉那日在西湖上，看见吕黛和江屏携手赏雪，陆诀为何说她眼光极好，合着那是他的分身，能不好么！
　　嗯了一声，薛随珠旋即想到弟弟怎么知道江屏是吕黛的丈夫？转眸看住他，道：“你去找过吕黛？”
　　薛荆玉挠了挠头，道：“偶然在杭州见过她一次，知道她嫁人了，我也没做什么。”
　　薛随珠冷冷道：“她如今算是王上的女人，勿要再打她的主意。”
　　薛荆玉本来想着江屏一介凡夫俗子，青春有限，等吕黛弃了他，便趁虚而入，这下可好，江屏变成了妖王，自己再无机会，九个脑袋都耷拉下来，怅然一声叹息。
　　薛随珠叮嘱他看好门户，驾云来到林泉寺，一道剑光匹练般迎面而来，挥刀格挡，整条右臂为之一麻，暗自惊叹这小道士修为精进之快，口中厉声道：“吕明湖，吾王复生，你们谁也挡不住，休要白费力气！”
　　吕明湖轻飘飘地立在一根修竹梢头，雪白的道袍，翠绿的竹枝，随风摇曳。
　　他道：“薛城主，自古邪不压正，我看是你白费力气。”
　　话音刚落，银虹似的刀光向他横扫过来，刀风所及之处，每一片竹叶都碎成千百片，纷纷扬扬，飘洒如雨。吕明湖却出现在另一边，刀光一收，薛随珠反手又劈向他。
　　斗了四五个回合，司马万里和骆花朝也来了，杜长老迎上司马万里，把骆花朝留给邵子舟。邵子舟当然不是骆花朝的对手，但骆花朝不过是来做做样子，免得穆苍梧真的复生，面上不好看。
　　外面真真假假，打得热闹，梵音解厄阵中的江屏却看见一道人影立在缥碧色的湖水上，隔着茫茫的雾气，看不清楚，几座淡墨似的山峰环绕四周，这就是自己的内景么？
　　那人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内景中？
　　江屏忍不住走上前，脚下一动，才发现自己也在湖水上，却如履平地。
　　靠近了，他看清那人的模样，玄色长袍裹着挺拔的身躯，一张英俊却看不出年龄的脸，似乎很年轻，又好像经历过沧海桑田，有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你是穆苍梧？”
　　穆苍梧微微颔首，江屏并不觉得害怕，他听过这位妖王种种令人闻风丧胆的事迹，见过他穷秀才的样子在街上买豆腐，去过他建造的千门万户宫，如今更知道自己是他的分身，对他的感觉复杂难言。
　　穆苍梧注视着他，道：“你我之间的渊源，吕明湖想必都告诉你了。他当真是个极聪明的人，难怪琼芳愿意把衣钵传给他。江屏，你想做妖王么？”
　　江屏道：“不想，做了妖王，我便不是我了。”
　　穆苍梧唇角露出笑意，道：“你逢赌必赢，福星高照，因为你就是我，我屡次对吕黛手下留情，因为我就是你，你我本是分不清的。做了妖王，法力无边，寿与天齐，能保护你心爱的女子，与她永不分离，何乐而不为？”
　　因是凡人之身，无力保护吕黛，不能陪她共度余生，一直是江屏心中的遗憾。
　　穆苍梧对症下药，满以为能看见他的动摇，却不想他眼神坚定，道：“你说的这些都很好，却不是我想要的。就像鲁小姐是我命中注定的姻缘，我却没有娶她，因为我是一个人，有自己的心意，不是一个傀儡，谁也不能操控我。”
　　穆苍梧眼中露出惋惜之色，叹了口气，道：“我本想与你共存，你既如此顽固，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法阵中倏忽冒出一缕黑烟，毒蛇般直扑江屏眉心，原来五百多年前，圆觉祖师体内的煞气并未化解，只是被法阵封印，这时释放出来，对一般人而言与剧毒无异，对穆苍梧而言却是极好的补品。
　　法照，法远二僧脸色惊变，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是法阵出了问题，却见净心面露笑意，似乎很高兴看见这一幕。
　　法照法远怔了怔，难以置信道：“净心，是你改了法阵？”
　　净心点点头，道：“二位长老有所不知，小僧今年五百多岁，与穆施主是知己好友，一直在此等他复生。”
　　吕黛骇然看着净心神采飞扬的脸庞，好像失足掉进了冰窟窿里，无尽的恐惧涌上来，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冲进法阵，拉住江屏的手臂，掠身而出。
　　法远怒火中烧，对法照道：“师兄，今日我们便替佛祖除掉这个败类！”
　　二僧挥拳攻向净心，江屏倏忽睁开眼，看着他们，翘起唇角，转脸对吕黛道：“娘子，我教你一招仙人指路。”说着往她手中塞了两颗松果，带着她的手腕一转一翻，动作极为灵巧，快捷无比。
　　两颗松果飞掷出去，一颗正中法远眉心，半边都嵌了进去，一颗打在法照手臂上，他挥出去的拳头立时无力地垂了下来，胸口挨了净心一掌。
　　法远眉心淌血，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师弟！”法照扑过去，拿出一座八宝玲珑塔，罩住自己和法远，探了探他的脉搏，面露悲痛之色。
　　吕黛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被江屏握住的手，心中震撼非常，转眸对上他笑意浅浅的眼，打了个寒颤，道：“你不是江郎。”
　　他微微挑起眉梢，道：“那我是谁？”
　　吕黛不答，试图抽身逃离，却动弹不得，叫了几声明湖，也不见他过来。
　　穆苍梧笑道：“你一身先天之气，极为难得，第一次在真游赌坊看见你，我便想吃了你。无奈你实在有趣，我一次又一次心软，今日说什么，都不能放过你了。”
　　他俯首咬住她的颈子，混着先天之气的鲜血涌入口中，香甜极了。吕黛痛得满头冷汗，不住叫江屏的名字。
　　水下伸出无数黑色的藤蔓，江屏被缠住脚踝，拖拽下去。他闭住气，使劲挣扎，身子像沙袋，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江屏，江屏，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唤起往事一幕幕。曾府初遇，望仙桥畔相会，她假扮鲁小姐骗自己私奔。从此他偏离了命中注定的轨道，走上一条谁都没想到的路。
　　这千方百计的姻缘，虽然动机不纯，却是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江屏猛然睁开眼，血腥味充满口腔，耳边是吕黛痛苦的呻吟，自己正咬着她的脖颈，急忙松开口。
　　吕黛眉头紧蹙，苍白的脸上冷汗一滴滴滑落，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江郎？”
　　江屏看着这个闯入命中的意外，心想倘若再走下去带给她的只有痛苦，不如到此为止罢。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庞，道：“娘子，对不起。”手指一动，捏碎了藏在袖中的毁灵丹，满是留恋的目光弹指间熄灭。


第八十三章 天与多情
　　“苍梧！”净心惊呼一声，疾步上前，一蓬星光飞射而来，他旋身一挥袈裟长袖，带起一股劲风，星光微偏，击穿了他的长袖。
　　吕黛举着飞星传恨，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别过来！”
　　她抱着江屏，退至大雄宝殿，将他放在佛前的蒲团上。飘忽的长明灯照着他的脸，神情安然，唇角还有一丝笑意，却不见了肌肤下的光彩。
　　吕黛呆了片刻，欲探他的脉搏，发现他手中红色的碎屑，心中雪亮，仿佛一把尖刀插进来，痛不欲生。
　　吕明湖听见一声凄厉的悲号，似野兽遭遇重创时发出的声音，他知道是吕黛，变了脸色，连挥三剑，刺中了薛随珠，飞身掠入大雄宝殿。
　　昏暗的大殿神幔低垂，垂眉敛目的佛像前，吕黛抱着江屏，低头坐在地上，与他脸贴着脸，泪流不止。
　　她脖颈间鲜血淋漓，吕明湖沉下去的心揪起，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的伤，像是被咬的，所幸并不严重，问道：“怎么会这样？”
　　吕黛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有些呆滞，道：“净心是他们的人。”
　　吕明湖在她周身布下结界，穿过后门，净心看见他，心知不敌，化光便走。
　　吕明湖御剑追上去，斜刺里闪出一道人影，穿着银灰色长袍，戴着面具，手里缠着根金链，链子两端系着小西瓜似的铜锤。
　　金光一闪，铜锤流星般击向吕明湖的胸膛，速度极快。吕明湖躲得更快，同时剑光飞射而出，刺穿了远处的净心。
　　灰衣人叹息一声，挥动金链子，两道金光交剪而来，吕明湖向后飞掠，险些被击中。斗了四五个回合，灰衣人化成一阵清风，杳然远去。
　　吕明湖感觉他修为深不可测，这样的高手并不多，却想不出他是谁，也没有追，返回大雄宝殿。
　　吕黛还在哭，泪水汩汩地淌满脸颊，却不发出声音.
　　吕明湖蹲下身，从江屏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个纸人，道：“为防万一，我让他随身带着这个招魂纸人，用了毁灵丹后，他至少有一半魂魄能被纸人留住。剩下的，我们回去再想法子，莫哭了，走罢。”
　　吕黛听了这话，虽然谈不上高兴，总归有了希望，当即止住泪，擦了擦脸，带着江屏的肉身，与他走出大殿。
　　吕明湖御剑而起，道：“穆苍梧神魂俱灭，诸位不必再费力气，都请回罢。师叔，师兄，我们也回去罢，江公子伤得不轻。”
　　骆花朝闻言松了口气，又叹息一声，二话不说，化风便走。
　　司马万里也未多停留，只有薛随珠如遭雷劈，呆立在那里。吕明湖本要走，忽转身向他挥出一剑，这一剑雷厉风行，锐不可当。薛随珠连退数十丈，手中的刀断成两截，口喷鲜血，重伤倒地。
　　杜长老和邵子舟亲眼看见这等神威，双双色变。
　　回到长乐宫，吕明湖给吕黛上药，问道：“痛不痛？”
　　她摇头，眼中又有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道：“他是为了救我自尽的。”
　　吕明湖怕她自责，道：“不关你的事，他只是不想被穆苍梧控制。”
　　将纸人上的魂魄引入江屏体内，吕明湖拿出一颗定魂丹，让吕黛喂他服下，又在他床头点起一盏引魂灯。
　　子元真人听说这番经过，唏嘘不已，过来探望江屏，送了一串滋养魂魄的白玉手串。
　　穆苍梧神魂俱灭，地府去了心头大患，十殿阎王个个欢喜，知道是江屏的功劳，秦广王派娄判官带着许多礼物来长乐宫看望，说会让鬼差们留意，搜集江屏散去的魂魄。
　　如此过去三个多月，江屏丝毫不见苏醒的征兆，吕黛日夜守在他身边，眼看着希望越来越渺茫，便忍不住垂泪。
　　这日早上，吕明湖进屋，见她又肿着眼睛，叹了口气，道：“陪我出去走走罢。”
　　吕黛摇头道：“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吕明湖不由分说，拉了她就走。已是七月中旬，莲花峰上的桃林棵棵株株果压枝，叶底下透出红红白白的小脸来。吕黛最喜欢吃这里的桃子，吕明湖摘一个递给她，她默不作声地吃着，全然不知什么滋味。
　　回去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个小道士，见了他们，站住脚道：“明湖师兄，有位白公子想见黛姑娘，我方才去飞霜院传话，你们都不在，他还在大门外等着呢。”
　　吕黛道：“白公子？可有说叫白什么？”
　　小道士道：“白亦难。”
　　吕黛一怔，疾步走出大门，果见白亦难立在一株松树下，近前道：“白老板，你怎么来了？”
　　白亦难见她形容憔悴，目露同情之色，道：“江兄的事，我都听说了，能否让我看看他？”
　　吕黛领着他走到飞霜院，一路上问了他的近况。白亦难离开天山后，便在洞府闭关修炼，前不久出关，才听说江屏是穆苍梧的分身，已经和穆苍梧同归于尽了。
　　见过吕明湖，白亦难进屋看了看江屏，从袖中拿出一只檀木盒子，道：“这是我过去用来寻找珠儿转世的冥萤，也许它们能找到江兄失散的魂魄。”
　　这些日子出主意的人人鬼鬼太多，那些五花八门的主意，没有一个管用。吕黛对白亦难手中的冥萤也不抱什么希望，还是点头道：“那就试试罢。”
　　白亦难打开盒子，三只幽蓝色的冥萤飞出来，在江屏面上转了一圈，摇摇晃晃飞出了屋子。白亦难跟上它们，吕黛心中生出一线希望，也跟了上去，吕明湖不放心她，便也跟着。
　　冥萤前行的速度不快，穿云破雾，飞飞停停，天黑时分竟来到杭州上空，徘徊了一盏茶的功夫，径直飞入江宅。
　　吕黛诧异地想：怎么江郎的魂魄还会自己回家？怕惊到家人，隐匿身形跟了进去。
　　白亦难和吕明湖也隐匿身形，跟着冥萤来到花园里的一间抱厦门外，门上挂着锁，冥萤穿过门缝进了屋。
　　这间抱厦是用来放字画的，门只是普通的木门，吕黛，白亦难，吕明湖轻易便穿了过去。
　　外面月色暗淡，屋里并未点灯，却很明亮，因为江屏从真游赌坊赢来的那盏金莲花宝灯就挂在屋顶。这盏灯实在太亮了，不点火，灯上的十二颗宝石也光芒四射，不适合放在卧室里。
　　三只冥萤此时正停在一颗蓝宝石上，几乎融为一体。
　　吕黛皱着眉头，道：“难道江郎的魂魄在这颗宝石里？这怎么可能？”
　　吕明湖取下这颗宝石，端详半晌，心中恍然，道：“他的魂魄一直不全，缺少的那部分就在这里。”
　　吕黛不解道：“什么意思？”
　　吕明湖道：“回去再说。”
　　白亦难收了冥萤，与他们回到长乐宫。吕明湖捏碎宝石，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江屏眼睛动了动，像是要醒来了。吕黛高兴坏了，按照吕明湖的吩咐，将一颗丹药用黄酒化开，一勺一勺喂江屏喝下。
　　喝了半碗，江屏咳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吕黛险些摔了手里的碗，连声道：“郎君！郎君！”
　　江屏看清她的面容，惊喜万分，声音沙哑道：“娘子？我莫不是在做梦？”
　　白亦难笑道：“江兄，你不是做梦！”
　　江屏转眸看见他，更加惊讶，道：“白兄怎么也在这里？”
　　吕黛扶他坐起身，在他背后放了一个软枕，将白亦难听说他与穆苍梧同归于尽，带着冥萤来帮他寻回魂魄的事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笑，脸上喜气洋洋，似乎跟着他活了过来。
　　江屏向白亦难再三致谢，又奇怪道：“我的魂魄怎么会在那灯上的宝石里？”
　　吕明湖道：“乔吉人脉极广，我想他与穆苍梧应该交情深厚，五百多年前，穆苍梧让他帮自己寻着分身。乔吉找到一个，便抽出分身的部分魂魄，将穆苍梧的魂魄替换进去。而抽出来的魂魄，他并没有丢弃，都藏在了那灯上的十二颗宝石里。”
　　说到这里，他已猜到那日在林泉寺外的灰衣人是谁了。
　　吕黛点头赞同他的说法，道：“难怪他不肯把灯卖给我们，却没想到江郎把自己的魂魄赢了回来，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江屏笑道：“若不是娘子喜欢那盏灯，我便要和自己的魂魄失之交臂了。”
　　吕黛看着他，眼波温柔，道：“可见你我是天赐良缘。”
　　吕明湖不以为然，人妖殊途，哪有什么天赐良缘。但见她欢欢喜喜的，自己也欢喜，一时看江屏也没那么厌恶了，叮嘱他好生休养，便走了出去。
　　白亦难在长乐宫住了几日，向江屏等人告辞，回洞府继续修炼。
　　江屏与吕黛死别又重逢，自然愈发如胶似漆，整日形影不离。过了中秋，江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很自觉地向吕明湖辞行，免得再待下去招他厌烦。
　　吕明湖一句挽留的客气话都没有，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中秋节时，很多女冠亲手做了月饼送给他，吕黛知道他不爱吃，全部打包带回了杭州。
　　娄判官知道江屏醒了，又带了礼物来杭州看望他，并且热情邀请他去地府游玩。
　　江屏倒是好奇地府是何光景，便约定日子，和吕黛去了地府。
　　剥衣亭，血污池，破钱山，恶狗村都没什么好看的，只有开满曼珠沙华的忘川之畔，火红一片，与天相接，颇为可观。
　　江屏和吕黛坐在花丛里，看着奈何桥上的鬼一个接一个喝下孟婆汤，投胎转世。这种时候，总有几个不愿喝的，大哭大闹，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风吹过，周围花枝纤细的曼珠沙华盈盈摇摆，簌簌作响。吕黛吃了几杯酒，头枕着江屏的大腿，已经有些困了。
　　“娘子。”江屏忽然叫她，她嗯了一声，听他道：“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什么事？”
　　“过完这一世，勿要再来寻我。”
　　吕黛睁大眼睛，清醒了几分，怔怔地看着他，道：“你怕我们会像白老板和桂娘那样？不会的，我比白老板聪明，你每一世都会喜欢我的。”
　　江屏笑了，道：“你说流星美不美？”
　　吕黛点头，流星熠熠划过夜空，转瞬即逝，谁能说它不美？
　　江屏仰头看着天空 ，道：“其实流星莹莹微光，纵然千万颗也难与明月争辉，之所以美，只因为它短暂。我做不了替你照亮前路的明月，做一颗流星也很好。”
　　人为万物之灵长，二十岁的江屏明白的很多道理，是两百多岁的小喜鹊还不能理解的。
　　她似懂非懂，却有一股酸热之气上涌，哽咽道：“可我舍不得。”
　　江屏亲了亲她泛红的眼角，眸光清透温润，道：“来世的我便不是我了，这世上的每个人，每只鸟都是独一无二的。好姻缘未必要天长地久，有始有终便足矣，将来你会明白的。”
　　明月很好，流星也很好，万物之美本在于各不相同。吕黛真正明白这个道理，已是三百年后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