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氏女作者:舍自不甘心简介:长善公主姬羲元，是世上最好命的女子。
　　她不但有皇帝祖父，还有皇帝亲娘，活着最大的挑战就是自己的亲弟弟。翻开史书，每一页都在引诱她：干掉亲弟弟就能上位哦！
　　实际上，最大的恶意是每个人都因性别否定她。亲生父亲偏心弟弟，夫子们看重弟弟，满朝文武期盼皇子，就连很多女人也不理解她。
　　他们想：天呐，怎么会有人拥有了这么多还不知足，有了弟弟的女人还不乖乖嫁人相夫教子。
　　面对诸多偏见，姬羲元问长辈：“我要怎么去做才能将这口气顺下去？”
　　历经世事的老太后笑着回答：“按照你的心去做。”
　　姬羲元追问：“即使我想杀了他们？”
　　老太后极为宽容道：“那就去做吧。”
　　贤德公主做不了的事情，交给杀头公主去做。
　　用绣不出精美的衣衫的手，打磨出了最锋利的刀刃。
　　终有一日，姬羲元会高高拿起玉玺，在一群迂腐老头痛心疾首的注视下，敲定皇子联姻的圣旨。
　　她会大笑着告诉天下人：皇子受百姓供奉锦衣玉食地长大，合该为了边疆安定和亲回鹘。这是皇子的义务。
　　别的太子带把，我们公主带铡。
　　男尊女卑？夫妻伦常？
　　不不不，没有一刀解决不了的矛盾。
　　所谓缺啥补啥，姬羲元的封号显然是很有先见之明。
　　包青天的龙头铡都没有长善公主“包治百病”。
　　ps:求求惹，鼓励鼓励作者吧，评论区“吱”一声就知足惹。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女强爽文朝堂之上搜索关键字：主角：姬羲元┃配角：女帝；谢川；姬羲庭；┃其它：一句话简介：干掉亲弟弟就能登上皇位立意：众生平等?


第1章 、女·男
　　立秋刚过，天气渐凉。
　　阁楼边的枫树与风争执，树叶哗哗作响，不少红叶擦着姬羲元的衣角落下。
　　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想来眼前的两人也觉得黄昏时分是有情人相约相聚的好时机。
　　姬羲元有全天下最正常又最怪异的家庭。她随母姓姬，姓本是为标注母亲，随母姓理所应当。但她活在以父为天的世界里，双目所见之人具随父姓。因此她就成了奇怪的、挑战常理的人。然而，她又出生在最尊贵的家庭里，权力之下皆为蝼蚁，其他的就微不足道了。
　　或者说，姓氏给她继承这一切的权力。
　　所以她对外界的议论并不在乎，从未当真。即使心里知道母父情感勉勉强强维持在相敬如宾的状态，也从未想过父亲会胆大包天若此。
　　是谁算计了她呢？姬羲元想。
　　是谁了解她要从这里走过？为什么选在这一天？
　　又盼着通过这件事得到什么？
　　真奇怪啊。
　　阁楼位置很好，让她可以看见她的父亲闵清洙与相熟的女子谈笑风生。女子是寄居闵家的远亲柳娘，二十多岁，正是艳若桃李的年纪。平时极为端庄持重的人，原来也能热火朝天地与人交谈，姬羲元从未见过父亲那么……放松的样子。
　　对，就是放松。
　　对闵清洙来说，妻子是君主，需要守君臣礼节。绝不可能将君主当做寻常妻子对待，平等相待也很难做到。柳娘则不同，闵清洙在柳娘这朵解语花面前拥有世上其他男子一样多的尊严，可以享受温柔抚慰。
　　不期然的，姬羲元想到自己的母亲。作为国家的君主，她威严雍容，总是忙碌于政事，对待姬羲元确是关爱有加的。
　　不过……姬羲元认真想了想，虽然母亲的容貌清晰地记在脑子里，她确实不知道如何评论母亲长得美不美。
　　因为没必要。
　　没人胆敢大庭广众之下议论皇帝的样貌，也没人会将她的容貌和其他人进行比较，就像白云与沙砾，从何比较？
　　姬羲元又想起旁人总说她与母亲血脉相亲容貌相近。于是姬羲元侧首问：“你们觉得我长得怎么样？美吗？”
　　随侍姬羲元的十余宫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宫闱隐私，早早跪了一地，大多像被捏住命脉的鹌鹑似的发抖。只有为首的采薇与若水还算镇静，两人是陪伴姬羲元多年的老人，女帝亲自选出来的心腹，虽然不明白姬羲元问话的含义还是齐声回答：“殿下龙章凤姿、貌若丹霞，自然是美的。”
　　姬羲元听了不由失笑。
　　真是魔怔了，身边的人不可能说“不美”。就算是脸不美，权势也是美的。
　　所以她才疑惑，果然是人人都想着鱼和熊掌兼得？
　　“好了，你们都起来吧。今日之事只当是云烟散了。否则惹火上身，莫怪水火无情。”姬羲元不再去看越发旖旎的男女。离开阁楼，按照原计划向仙居殿去。
　　子曰：食色性也。
　　女帝未必没有蓝颜知己。
　　姬羲元懒得为腌臜事出头，白白惹得一身腥以外全无好处。
　　她也不相信母亲对此毫无所知，帝后二人肯定是有她所不知的默契。
　　而且姬羲元的立身根本在于母亲，女人比起男人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确认孩子确实是自己的。不检点的父亲不会影响孩子在母亲处的地位。
　　比起闵清洙的风流韵事，姬羲元还是更在意朝堂上随着她幼弟的年长越来越明显的立储风向。
　　就连她外家闵氏也倾向小皇子，这是非常不利的信号。
　　无论安排这一出的人是什么打算，姬羲元已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提议要往这条路走的是…采薇吧。
　　*
　　仙居殿独得日光宠爱，光照充足。内里有地龙熏烤、火墙不熄，站在屋外院落中就感到暖和气息扑面而来。
　　即便是太极宫神龙殿也不如此处周到，早早做好了入秋准备。
　　四季如一，温暖亮堂。
　　姬羲元挥退跟随的宫人，径自上前问候靠在门口打瞌睡的老妪，轻轻拍了拍她胳膊，“赵妪、赵妪，是我来了。”
　　赵妪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姬羲元，登时吓了一跳，当即清醒道：“老奴实在是不中用了，小殿下来了也不知晓。该死、该死啊。”说着就要跪下请罪。
　　姬羲元连忙扶住她，六七十岁的人可经不住折腾，“赵妪免礼罢，年过七十依旧当值，即使有所疏忽也是因为年老力有不逮，哪里当得上罪过呢？我是来寻阿婆的，她人可在里头？”
　　赵妪被阻拦了也不当真，认认真真行了全礼才站起身回答：“道婆今日与往日无二，还在殿里看圣人书呢。”开门让姬羲元入内，自己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守门。
　　“旁边放了软塌，赵妪不妨躺下歇息。”姬羲元劝她。
　　“老奴晓得了。”赵妪完全不为所动，自顾自守门，应了只当耳边风。
　　回回都是这样，谁也劝不动。
　　姬羲元摇了摇头，叹着气往里走。
　　赵妪是老太后的乳母。老太后年幼时屋里有人睡不安稳，若是完全没人半夜醒来又找不着人，因此赵妪时常守在屋外守着，一有什么动静再往里奔。照理说多年过去，赵妪早就不必亲自守门，自有小宫女替代。可不知为什么谁说这事她都只当做没听见。
　　姬羲元走过百鸟朝凤的屏风，往里望去——老太后已等候多时了。
　　“你来了就坐，不必多礼。不用去费心管她，随她去吧。她是早年吓怕了，老了不记事只忧虑得很，一天天守着我。”老太后显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指着身侧空处示意姬羲元坐下。
　　姬羲元褪去短靴盘膝坐在边上，“阿婆知道我今天要来？”
　　老太后听了微微一笑：“算着时间，你阿弟该是今天正式启蒙吧？”宫墙内的事少有老太后不知道的，只论在不在意。
　　数遍整个姬氏近支，唯一的男童进学，但凡有一丁点儿心思的都想去做他的启蒙师傅。那场面不用去看也知道一定是盛况空前。
　　有人欢喜就有人落寞，做阿姊的在外不能表现出委屈。除了这个封禁的场所，处处是眼睛的太极宫里还有哪里能让姬羲元诉苦？
　　姬羲元往后一瘫，靠在枕头上叹气，就差没把“厌烦”两个字写在脸上。
　　“那几个老儒生从没给过你好脸色吧？今儿他们是不是把脸上褶子都要笑掉了？”老太后笑话完了又安慰她：“早二十年你娘也没得到他们好脸。阿幺不用将他们放在心上。阿幺再耐心忍一忍，要不了多久的。”
　　阿幺是先帝为姬羲元取的乳名。
　　后来姬羲元才知道，老太后在家中排行最末，亲人都唤她幺娘。先帝是见姬羲元与老太后眉目相近才取的小名。
　　姬羲元侧头望眼前血脉相连的老妇人，情不自禁地问：“忍字头上一把刀，太难了。我要忍到什么时候？他们怎么配叫我去忍耐？”
　　“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不得不承受，也是上位者的暂时妥协，为的是换取权利、等待时机。哪有什么配不配的，世上没有绝对的强者与弱者，”老太后像最普通的阿婆与小孙女讲故事，告诉她人与人争锋最简单的道理：“老鼠可以咬死大象，皇帝也会死于一口胡饼。臣民拱卫君王、限制君王、甚至杀死君王，君王高于臣民、庇佑万民、生杀予夺。无非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罢了。”
　　明明是六十多岁的人，老太后一头深棕色长发几乎不见银丝，因爱笑的缘故皱纹多在眼角，标准的鹅蛋脸、臻首娥眉，一举一动风韵出众，浸染道法多年，笑容出尘。一提到权力之争，犹如菩萨低眉嘲人间，霎时间鲜活了。
　　大周人人都说昭安皇后病逝于昭宗二十七年，昭宗对结发妻子情深义重，为之辍朝三月、食素一载，请玄都观女道祈福以求来生。
　　知道祈福的女道婆就是昭安皇后本尊的人少之又少，女帝并不禁止姬羲元与老太后来往，可见老太后错在与昭宗之间。
　　是什么样的错误使得公认的明君抹去妻子的存在，勒令其以道婆的身份活在富丽堂皇的宫殿角落？又使克己守礼的老太后拼着先帝的怒火也要去做，最后甘心沉默于太极宫一隅？
　　大概是野心吧。
　　姬羲元曾问过老太后，老太后只是含笑不语。
　　再问母亲，母亲不答。
　　但她有预感，今天老太后应该会告诉她。
　　姬羲元问：“那我要怎么去做？”
　　老太后答：“按照你的心去做。”
　　姬羲元不由自主追问：“即使我想杀了他们？”
　　老太后极为宽容道：“那就去做吧。”


第2章 、杀头公主
　　简单的答案不能让姬羲元满意，她抱着老太后的手臂不依不饶地想求一个答案。
　　“阿幺不要急，听我慢慢说。”老太后用温暖柔软的掌心摩挲孙女稚嫩小巧的手，眼神悠远，仿佛越过时光看到过去：“我一直认为母女之间是最亲近的，你娘像我，你也像你娘。如果你有机会去怀山州，就能见到你的太婆。我们有着一样棕黑头发，一样身量高挑合适习武。我有一个兄长两个妹妹，一共兄妹四人。你太婆青年丧夫，费尽心思维持家业等到大兄成人。可惜他和阿耶太像年纪轻轻就没了，连个孩子也没留下。”
　　“太婆高寿几何啊？”姬羲元小声惊叹。除开书本上传说的百岁老人以外，赵家太婆是她这辈子接近的最高寿的人了。
　　姬羲元在老太后面前时最像这个年龄段的普通孩子，老太后也乐得纵容她的种种小问题，认真算了算时间：“八十又七了。偶尔还收到她的书信，估摸着我的阿娘能活九十五往上。”
　　年逾古稀的老太后说起“我的阿娘”，口气是很骄傲的。在她看来，有这样的阿娘比自己前半生的母仪天下还叫人自豪。
　　“她是不知道认命的，现在不服老，那时候更是不服输。打理家财顶顶的精明，赵家的珠宝生意在她手里蒸蒸日上，甚至蔓延到鼎都。想更进一步，又怕人觊觎。正巧那时候你□□父、也就是成帝预备北征，因国库不丰向世家募集钱粮。她一狠心捐了府里半数钱粮，开了个好头。其余世家不得不效仿，成帝的募集非常顺利。我是因此才入成帝眼，被赐婚于先帝。赵氏的生意因此受惠、如鱼得水。先帝那时候只是幼子，不成想最后是他荣登大宝，我也成了大周皇后。如今赵家在鼎都的产业也称得上是老字号了。其中有两三家铺子至今还在我的名下，由赵妪的孙子管着。”
　　姬羲元笑闹道：“那我去是不是能白拿？”
　　“你只要带着公主仪仗出门，谁家敢收你钱？”老太后手指虚点姬羲元额头，“你阿翁当年倒是真带我去白拿过。微服出门不带钱，最后去我家的铺子给我带了两只玉镯子。”
　　说到这，老太后笑得开怀，眼中温情脉脉，只是这笑容消失得很快：“先帝确实待我很好很好。我十八岁嫁给他，一直到二十八岁才有孕，他为我二十六岁才做阿耶。”这对一个少年天子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了。那时候多么高兴啊，拼命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宝贝。
　　“那时候人心浮动，阿翁是不是开了杀戒？”姬羲元熟悉历代大小事，记起昭宗曾杀灭六家宗室旁支。
　　“汉武帝年近三十而无子，亲眷都与诸王暗自联络。”老太后对此不屑的很：“人在利益上总是永无止境的。”
　　“先帝遗憾你母亲不是长子，他已经到了不得不有儿子的年纪。很快其他几个妃嫔有孕，诞下温公主、淑公主。至此一共三个女儿。当时他与我苦中作乐说：实在不行教长女做皇帝，也算是名垂青史第一人。虽是玩笑，我却听进心里去了，我的女儿不比别人儿子差。
　　往后几年宫里无一生育，只好采选仕女入宫。当时包括恭王在内的几个旁支王爵家里折了几个儿子，我就知道机会来了。采选仕女时人员杂乱最好浑水摸鱼，趁着这个机会我在太医署安插了人。最妙的是恭王家仅剩的儿子病重，我命人稍微拖了拖时间就夭折了。此时先帝五代以内已经没有年轻男子与男童了。”
　　姬羲元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阿娘对恭王一家额外照顾。”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阿娘必定是感到愧疚的。
　　老太后点头表示肯定，“当时群臣建议过继恭王幼子为太子的呼声不小，先帝大概知道我动手了，但他默认了我的举动。还为我遮掩。”
　　“之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阿翁大概命里就少子嗣，一直到四十岁有才人生下儿子。满月就封了太子，没到周岁就没了。本来我是打算再忍一忍的，奈何见不得你娘受委屈。温公主满脑子情爱，淑公主出身世家大族挂累多。你娘就是最好的人选。况且人生有几个十五年呢？他等不起。所以我现在坐在仙居殿过逍遥日子，你娘成了九五之尊。”老太后笼统的讲述完毕，略过所有惊心动魄，被省略细节中体现老太后对整座宫廷的掌控力，她想动手的对象都已死去。而她至今安然。
　　如果昭安皇后依旧活着的话，坐在龙椅上的未必是阿娘吧。
　　先帝与老太后或许才是真是的相互了解啊。
　　“说说吧，听出些什么道理了？”
　　姬羲元立刻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还有呢？”
　　姬羲元迟疑片刻后道：“让人没得选择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老太后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到底是你同母弟弟，能不能想点好的？”
　　“那……我一定比他们活得久。”
　　……
　　“那些人既不能给以支持，为官又不务实。你忍他们做什么？该打打，该杀杀。你娘被教的都是些仁君之道，但仁有仁的好处，既然对他们仁慈对你只会更慈爱。仔细想想该怎么做。别被所谓君子之道困住，傻孩子，你认你是君子，那些君子们认你么？”
　　“你才十三岁，你的母亲正值盛年，你的太婆八十又七还能理家算账。不要急，你当时怎么学会的走路，今后就能学习怎么为人臣、为人君。你有充足的时间去做这些。”
　　“我了解我的女儿。阿幺现在只需要做个委屈的女儿，她是怎么走过来的，不会忍心看你也这么走过来。”
　　……
　　姬羲元离开仙居殿时脑子里还盘旋着老太后的教导。
　　“做不了贤德公主就去做杀头公主吧。”
　　就像明君与暴君只有一线之隔。
　　老太后希望她成为一把刀，破开世俗的利刃，展现女帝仁慈的尚方宝剑。
　　群臣对小皇子的推崇，对姬羲元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对女帝来说就是一个还未长成的隐患。
　　姬氏的男人大都是短命鬼，她们女人可不是，太子一旦立了，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谋求从龙之功，又是一壶乱局。
　　老太后确实是个好母亲，一步算百步，想推出孙女来与老酸儒们打擂台。为了让姬羲元能拉拢闵清洙的支持，老太后连闵清洙会情人一事都暴露给姬羲元。
　　名义上的皇后是闵清洙，但闵清洙为了能继续走在朝堂上，并没有接手宫务。姬羲元原以为宫务一直是母亲在处理，现在看来是老太后在处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筹谋，姬羲元预备先顺着老太后走两步，迈出去后朝哪个方向走可就不一定了。
　　杀头公主，听起来确实是比太子响亮得多。
　　*
　　在太极宫打听一个人，对姬羲元来说再简单不过。
　　很快，柳娘的生平就被摆在姬羲元的案头：柳娘年三十五，籍贯怀山州，父母双亡依托于嫁入闵府旁支的姑姑。受教于闵氏家学，貌美聪慧，擅于簪花小楷。
　　曾与闵清洙的庶七弟闵清洛订婚，未婚夫战死，柳娘立誓不嫁。十年前以掖庭内教博士的身份留在太极宫任职至今，主要教授宫人楷书。
　　柳娘受闵家上下尊重，家人忧心她在宫中的生活，多有托请闵清洙赠金赠衣的举动。两人幼年相识，同龄友人在宫中偶有交流、感情渐深，近三五年才亲近起来。整体看来似乎是符合逻辑的。
　　姬羲元没有深究柳娘的背景，略略了解就放下了。
　　柳娘是谁不重要。重点是柳娘出现的背后原因是作为皇后的闵清洙心有不甘。
　　需要想弄清楚的是，闵清洙做出这样的行为到底是单纯出于色心还是出于对权力不对等的不甘。如果是出于食色本性，姬羲元只要注意母亲的态度，及时表明立场。
　　但要是野心膨胀，不说女帝，姬羲元也忍不了。女帝是姬羲元今时今日地位的绝对保障，保持现状对姬羲元就是最有利的。外姓人闵清洙的野心要么是谋私利，要么就是看小皇子渐渐长大，心有偏向。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对姬羲元无利。
　　有些事情亲生父女也不能直白开口，姬羲元准备试探闵清洙。她喊来嬷嬷准备针线布料，再传尚服局的宫人来手把手教姬羲元女红。嬷嬷应声而去。
　　闵清洙虽说不愿意接手宫务，对于太极宫内的风吹草动却是一清二楚。习武学文的大公主突然转性子要绣花，肯定要来关心。
　　这一日，姬羲元故作不愉，从弘文馆请假回宫，任由传闻满天飞。
　　作者有话说：┻┳|?ω?)封面真难搞


第3章 、感情与权力
　　姬羲元居住的丹阳阁，栽有数株碧桐。柯叶相幡，与风飘飓，高或参天。
　　诗经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此时，朝阳铺盖于梧桐上，霞光璀璨，美不胜收。
　　窗边紧蹙眉头的姬羲元看惯了美景，头也不抬的与手中的针线作斗争。
　　“嘶，”细长的银针挑破了手指，未缝边的白帕染红了一点。姬羲元叹了一气，将针线绸缎扔回木匣中，抹了药膏止血。
　　女红这样明明白白列于女子下的活计似乎是女子的天职，合该是女子都会的。可惜，她终究不是能走“正常路”的人，装模作样也干不好。
　　现在正是各衙门的官员放衙的时候，姬羲元今日特地比平日早一刻钟离开弘文馆，就是为了守株待兔。闵清洙是个审慎的人，姬羲元昨日从倚梅园附近阁楼路过的事情是瞒不过他的，今日必来试探。
　　做父亲的总是要脸，虽然做下了丢人的事，却不希望孩子知道。
　　姬羲元往软榻倒去，左手摸向一旁的茶几，准备翻两页书册静静心。
　　指尖触之温凉且有棱角，显然不是那本被春妪仔细包了绢布的《仪礼》。姬羲元顿了顿，还是将宝印拿过举起来，黄昏的红日毫不吝啬的把余晖照耀在金玉质地的宝印上，阳光下诚实地散发光辉。
　　从高祖算起，到阿娘这一代已经是第二十八位大周皇帝，也因是阿娘继位，她作为长女才有资格手持太子宝印。可偏偏，她有一个亲弟弟，且天资出众。
　　阿娘能稳坐帝位，一是皇室三代以内无年轻男嗣，二是阿娘天生之才，三是阿翁布置妥当，前路铺平，四是连年丰收，海晏河清。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占尽，才有了当今第一位女帝。
　　姬羲元作为长女，天资上佳，五岁启蒙，多年勤学不缀，众人捧着让着便自以为是天命所归。
　　四弟出生、进学，她好像才渐渐明白这两年别人偶有的复杂目光是怎么回事。
　　同样的诗赋，同是新学，别的人少说三两遍才能背诵，多的九十遍还磕磕绊绊，只有他一遍就能朗朗上口。哪篇文章，只要夫子略略讲过，便能轻易道出。
　　谢祭酒当时眼中放出的光，与平日对她的夸奖截然不同，惊喜跃然于面庞。当时来授课的几位夫子，激动至极，整个上午几乎所有注视都投放在四弟身上。
　　若她是男子，一切安然。
　　但她是有弟弟的女子还肖想皇位，在其他人眼里怕就是最大的罪过了。
　　现在存在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妄图影响她、操控她或者杀死她。
　　可她不愿意。
　　姬羲元握着宝印的手收紧力道，翻身卷进薄毯哽咽出声。
　　宝印在满床锦绣里滚了两下，被略带薄茧的修长大手轻易拿起放置一边。天下间唯一能遣开侍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丹阳阁的男子唯有当今皇夫闵清洙了。
　　将门世家闵氏出身的闵清洙，虽说走了科举一途，但也有多年的底子在。轻盈踩过遍地绒毯，丝毫没让心绪起伏不定的姬羲元察觉。
　　长榻宽敞，多坐个人也不显。直至闵清洙伸臂一捞，将薄毯掀开一角，姬羲元才惊觉，很快又放松下来。扯下薄毯，姬羲元泪水盈眶，鼻尖粉红，耳垂因羞耻通红，扯着帕子为自己拭泪。
　　在大周，过了八九岁，做耶娘的就很少与孩子们亲近，反倒是隔代亲多些。已经十三岁的姬羲元在祖辈早逝的情况下，许久未曾在长辈跟前流泪痴缠了，一时羞惭不已，止了泪。
　　闵清洙初觉新鲜，多看了两眼又觉得心疼，终归是自己疏忽了，抬起手拍了拍姬羲元肩膀，安慰道：“阿耶面前想哭便哭了，害羞什么？小小年纪莫做大人模样，阿幺要什么想什么，做耶娘的无不有应的。”连来意都忘了。
　　欲哭不哭时是听不得人安慰的，愈是来劝愈是委屈，姬羲元抱着闵清洙胳膊低泣，泪珠连成串往下掉，不一会儿濡湿了一片。
　　闵清洙左手给抱着，右手抚姬羲元脑后，半搂着她哄：“哭吧哭吧，阿幺哭过了再与阿耶说话。”
　　一场发泄额外漫长，姬羲元痛痛快快地流尽了泪，才手中攒着的手帕不知何时变成了深青的衣袖，已然湿透了。闵清洙浑然不在意，用另一边衣袖替她擦了涕泪，收拾鬓发。
　　姬羲元右手背贴着肿起的双眼，说话犹带泣音，犹疑着转移话题：“阿耶今日怎么来了？”
　　见孩子哭得惨兮兮的，也不好多问。
　　闵清洙亲自端温水来，绞了面巾递给她，玩笑道：“不来怎么知道阿幺竟也有独自伤心的时候，怎么了？总算是知道女儿家在这世道上吃亏了？”
　　姬羲元细细擦脸，仗着屋内无他人，不顾仪态翻了个大白眼，哼道：“女儿身有什么不好的，有女子才有后代子孙，才有这满屋子细软，才有许许多多以后呢。我若是记恨四弟是男儿，那我早五年就该气倒了。”
　　闵清洙收了笑容，捧着茶坐回姬羲元身侧，认真问询：“那阿幺三日来，又是织布又是裁剪今日还预备自个绣手绢，是为了什么？”
　　姬羲元接过茶，“若是走不了阿娘的路子，总归都要试一试。没想到连所谓的‘女子的活计’我也没什么天赋。”心下明白今日说不清楚，明日就是阿娘来了。
　　“天赋？若是想做个好绣娘，你几岁拿笔，就得几岁用针、配色、描图……各行各业哪有容易的事。”闵清洙瞥了眼用了多次还未来得及合上的药膏，“阿幺若是真想做太子，便好好地学，去年开始你已经去了紫宸殿旁听政务。月奴年方五岁，日后如何未可知。以阿幺心性，不至于单单为了月奴的几分聪慧泪流满面。”
　　“阿幺到底是怎么想的？”
　　姬羲元听了没有立刻回答。
　　是否有其他选择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五年前的姬羲元就是开口要太阳闵清洙也是笑着答应的，现在的闵清洙已经会要求长女多加照顾幼子。
　　我的想法，阿耶真的会认同吗？
　　月奴出生起，阿耶就在各个方面表达了他的重视。月奴能诵能武起，她得到阿耶的关注就急剧减少。如果真到了姊弟阋墙那一天，阿耶会偏向谁都不必深思吧。
　　所以，她真的要用离间之计吗？
　　姬羲元侧头盯着万鸟朝凤屏风，缓慢眨了眨眼，憋回再次涌出的泪意,喃喃：“阿耶过誉了。我啊还真是为了月奴的聪慧，为日后难过。”
　　姬羲元在闵清洙的诧异的神色下，勉强地笑道：“只他聪慧，夫子们喜笑颜开；只因他聪慧，一整日间所有夫子们恨不得说尽天下道理；只因他聪慧，所有人望着他才像望着明君未来…仿佛所有的所有只有月奴才行。我这些年的努力奋进根本不被他们看在眼里，只因他是男儿吗？我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我要阿耶亲口告诉我，我真的不能继承阿娘的位置吗？连阿耶也这么觉得吗？”言至最后，姬羲元近乎失语。
　　那日在弘文馆姬羲元便明白了，只阿娘一人不足以变天下人心，即便将来登位的是她也不能。
　　只要这世上其他女子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阿娘就永远是女皇帝，而不是皇帝。他们都在等，在等月奴长大，也等他的野心壮大。一旦他长大羽翼丰满，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捧着他去摘那十二旒冕。届时，不是天下战火纷纷就是内闱起火、同室操戈她对父亲有期待，抬眸望他，眼中泪光闪烁，盼着能得到一分肯定。
　　闵清洙来不及斥责姬羲元话语中的大不敬，先将其拥入怀中，心疼到了极点，连忙道：“怎么会？阿幺已是耶耶见过的最勤恳、最出众的女子了。”
　　“所以，再出众也只是女子对吗？”姬羲元笑了，“就连爹爹其实也不是打心底认同我啊，更何况他人。”还有我那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弟弟。
　　闵清洙不敢下定论，劝道：“阿幺莫想了，莫想了。不会的，万事不能先想到了极致，日子还长远。再说了，月奴是你同胞弟弟，你关照他，他日后定然是敬你爱你的。”
　　好一番劝慰，却避开了姬羲元尖锐的问题。
　　姬羲元早已不是无知幼童了，哪里猜不出他的选择与想法。
　　真是笑煞人了。
　　父女情分尚且不能改变他作为男人的对女人下意识的轻蔑与回避。他们都是人啊，为什么不能摆在同样的地位？
　　又怎敢肯定月奴与她的姊弟情分挡得住熙熙攘攘的逐利者与至高无上权力的诱惑呢？
　　情与权、孰轻孰重？
　　是闵清洙天真了？还是在他眼里姬羲元尚且天真？
　　姬羲元终究没有力气再哭一场，也懒得与他争辩。累极困极，睡倒在闵清洙怀中。
　　闵清洙确认她只是累极昏睡才放下心来，轻柔放平她的身体盖好锦衾，再三嘱咐才离去。
　　作者有话说：权力就是爱、就是美、就是一切的化身。不说百丑千丑，就算不是个人，都能夸出朵花来。
　　我妈因为夫妻感情苦恼的时候，旁边的我(￣_,￣)：你努力努力去给我爸做上司，他肯定一天天就跟蜜蜂围着花一样围着你。


第4章 、利益同盟
　　金銮殿内，女帝姬曌已等候多时。
　　先帝年五十终，成帝六十终，具算不上长寿。
　　姬曌年已三十三，就算按祖父的寿命，人生已经走了一半，并且已经不打算再生育，也就是说，她大概率只有阿幺、月奴两个孩子，他们绝不能出现意外。
　　闵清洙灌了一杯茶，才有心力说今日之事，只隐去了姬羲元最后的大逆不道之语。
　　姬燨比起闵清洙还要更了解姬羲元一些，隐约知道下午之事，因而颇感欣慰道：“阿幺确实有灵性，是个能担大任的。”
　　闵清洙放下茶碗，起身褪下带有水痕的外衣，借着更衣未曾表态。
　　让他来说，如果月奴能挑大梁最好，这世道终究于女子不公，阿幺若是继位未免太辛苦。不过姬燨对此类言论不屑，闵清洙也不会说出来徒惹得姬燨不快。
　　姬燨放下心来再批了一个时辰奏章，再沐浴更衣完毕已是酉时末，算着时间姬羲元差不多也该醒了。晚膳末，点了桌上的鱼羹道：“今日鱼羹滋味甚美，赐诸阿幺、月奴各一道。阿幺处的，由钱玉去送。”想起长住宫中的两个妹妹家的女儿，“阿姝与阿娴处也不要落下。”
　　“喏。”
　　钱玉是圣人身边最长久的女官，随驾十五年，辩慧善属文，明习吏事，现掌宫中诏命，有内相之称。
　　御前红人奉命单独出入宫廷自然是引人注意的，但进了丹阳阁地界，就见怪不怪了。自先帝起，丹阳阁的公主殿下一直圣眷浓厚，连小皇子也不能与之争辉。
　　钱玉打开食盒，将鱼羹摆放齐整，用干净碗勺试吃一块确认无问题，重新合上餐盖。谁过了手，就得担责，这是惯常的规矩。
　　姬羲元果然已经起身漱口准备用膳，见了鱼羹和人，笑道：“钱尚宫来得巧。我正有一物劳烦尚宫为我转交阿娘。”将巴掌大的木盒递给钱玉。
　　“殿下客气，具是圣人明思，料得殿下此时该起了。臣不敢居功。”钱玉从袖兜里取出折了两折的白绢置于案角，“还有圣人亲笔手书一封，请殿下观。”
　　能随意送来的定然未写要紧事，姬羲元也不避开人，双手一摊，三个俊逸的大字：“不悔否”。
　　姬羲元让春妪替自己拿来先前未能制成的白帕子，刺啦扯成两片。题笔回复：“此缎已裁，再不能复。”
　　那血点子干成硬硬的深红的一点，着实不大好看。解了腰间荷包，掏去里面香料，将帕子折了三折塞进荷包递给钱玉。
　　洗手舀了一碗鱼羹，乳白色的汤汁与鲜嫩得入口即化的鱼肉，着实鲜美，“再劳烦尚宫为我转告一声，此羹再好不过，谢过阿娘记挂。”
　　“分内之事，殿下客气。”钱玉等姬羲元用完一碗鱼羹，才携物复命。
　　收到了回复，姬曌展开看了，笑问钱玉：“你说朕的大公主该选个什么样的驸马才好？”
　　钱玉收拾已经批改好的奏疏，回想起曾经姬羲元年幼时的童言，答：“臣以为当顺从殿下心意，择一绝世美人。”
　　女帝大悦，“好啊，那就给她一个绝世美人。”
　　神龙殿灯火明至三更才熄。
　　*
　　第二日晨，女帝连下三旨，加封大公主姬羲元为长善公主，赐婚清河县主长子谢川，并赐下女帝潜邸曜仪公主府改名长善公主府赐于姬羲元。
　　对婚事的选择姬羲元与女帝早有默契，恭恭敬敬接旨后派人去谢家送礼。
　　按照礼仪，无论谢氏一家子应该在第二日赶早入宫谢恩。若是按照惯例，大都是主母携女见皇后、家主携子见皇帝。女帝登基以来就改为皇帝一同接待，不过清河县主是女帝堂姊妹平日见面次数并不少，再加上清河县主身子骨一向不康泰，女帝免了虚礼。
　　因此，负责传召的钱玉只请了谢川入太极宫一叙。
　　谢川被带领着路过太液池时，心中已经有感。无论是面见陛下还是皇夫，似乎都不该向北面如此深入。
　　因此谢川远远望见假山上亭中坐着的少女也不意外，他们总是常见的。毕竟凭姬氏微薄的几支血脉来算，两人虽然已经出了三族，但还是亲戚。
　　一直有传闻说，姬氏如今血脉单薄是天数已尽，尤其是几个远支老亲王的孩子也多半夭折，偶尔有活下来的也是病弱。
　　流言蜚语不可信，但清河县主身体在生产后变得极为糟糕。恭王夫妇的其他子嗣一个也没能活着长大，满心记挂长女。
　　不出意外的话，谢川也是恭王府未来的继承人。
　　清河县主出嫁时家里还有一弟一妹，恭王也就不曾对外孙姓氏有所要求，谁能想到这些孩子最终都病没了。恭王府绝嗣近在眼前，女帝曾与清河县主笑谈，预备使姬羲元与谢川的孩子姓姬，即使不承恭亲王爵，日后起码也会有王爵。这大概也是陛下会为两人指婚的原因之一。
　　封赐国姓是荣耀，但对传承千载的世族来说并不稀罕。不过在皇权越发兴盛的当今，谢氏子弟众多也不会为了一个谢川硬抗。面上虽然高兴，私底下指不定怎么骂娘。
　　就谢川来看，这段婚姻无论结果如何，他的未来最好不过下一个闵清洙。
　　夫妻一体，必有主次。如果姬羲元要进一步，谢川就必须像闵清洙一样退居二线。早年时闵清洙也曾驰骋疆场，人称一句少年将才。现在的闵清洙大半的力气怕是都耗在繁华的皇城中了。
　　有得有失，只能兀自思量。
　　婚事是多方配合下共同促成的，谢川并没有打破它的打算。
　　他上前行礼：“臣谢川请殿下安。”
　　在大周。如果不是直属官吏是不会称臣的。文武百官会对皇帝称臣，但东宫属官只对皇储称臣，各府官也是如此。“称臣”是将身份摆明：二人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姬羲元颇为高兴，客气道：“表兄免礼。”拿过茶壶为之斟茶。
　　谢川顺意入座。
　　钱玉已复命去，放眼望去并无第三人。
　　姬羲元放下手中玉壶，“表兄与我相熟十载，对彼此都算是了解。我也不与表兄客套，便直说了。”
　　谢川捧茶莞尔，“既然已是多年交情了，殿下何须一问。”
　　七岁之后，一年未必见得了三面，实在是很有水分的交情。
　　“听阿姝说表兄才华不凡，有百闻百晓之名。阿姝内敛，便是夸人也留三分余地，既然能认同这句话，显然表兄之才，可堪冠绝。”
　　姬姝本为清河县主幼女，女帝早年嫌子嗣单薄，将清河县主与温长公主之女过继名下，赐国姓。因此，姬姝与谢川是实打实的亲兄妹。
　　两人相识多年，相互间多有了解。姬羲元言语间并不喜欢客套，今日一而再的夸很是奇怪。谢川不明其意，自谦道：“世界之大，不敢说尽知，臣不过是多读了几本杂书罢了。阿姝不过是因兄妹之情偏心于臣。”
　　谢家的兰芝玉树即使是自谦，这自谦里实属有三分自傲。
　　姬羲元初次听见离谱的传闻时也只是付之一笑，就是话本子里的百晓生也是个老头子，更何况现实。
　　“我知道圣旨一下，总有人将表兄比之阿耶，实在是不成样子。说句大胆的话，陛下将将而立，何必早立储君。”
　　这话姬羲元敢说，谢川却不好接，饮茶入喉堵住嘴。
　　好在姬羲元也不要他回答，自顾自接着说：“我想问问表兄对今明两年的科举怎么看，要是下场制科能有几分把握？”
　　明明是极轻柔的嗓音，落在谢川耳边犹如重锤敲金石，茶盏也放下了。
　　虽然没人规定男皇后不得参政，但众人还是默认了这一点。
　　要知道皇后闵清洙其实做了二十年的虚职，太尉的名头响亮，实际上经手的实务少得可怜，多是给女帝做副手。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有几分权力全看陛下信任。
　　但凡姬羲元有三分野望，也不该说出这种话。
　　他捏紧茶碗，“殿下怎么问这个？臣今年不满十五，不敢夸口比得过众多学子。”
　　“虽然没读过表兄文章，也闻一二风声。明年是好时候，表兄进考场，我也好退一步海阔天空。表兄以为呢？”姬羲元握住谢川的手，将那盏茶从他手中取出来，又将自己的手叠上去。
　　即使姬羲元手指纤长，但是年差两岁，手难免显得娇小。姬羲元不喜欢娇小，会给人一种力量不足的感觉。幸好她年纪尚小，还有很多长高的余地。
　　长高和权势一样，都急不得。
　　“人是很难看着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硬生生剥夺的，我品尝了其中的痛苦，怎么忍心表兄也忍受？治国安邦、万古流芳，哪个读书习武的人不爱这个？表兄去吧，最好今年就去。登科后就不必再去国子监了吧？希望我后年进去的时候表兄已经出来了。”姬羲元摸了摸谢川捏红的手指，以及被磨平的茧。
　　一个人如果没有想法支撑，怎么才能一日不落的苦读十载，难道要像磨平茧子一样的磨平心中的壮志么？姬羲元厌恶被限制，也不准备去限制谢川。
　　谢川不去想姬羲元在筹谋什么，只握紧她的手反问：“必须今年？”
　　“对，只能是今年。”姬羲元与他对视，漂亮的眼睛里映照出对方俊秀的面庞，远看极为登对的小男女，近观全是野心勃勃。
　　没有人能够忍受嘴里的肉被硬生生剥夺，不可惜也足够恶心。
　　以利益为诱，是最稳固的同盟，家世到了姬羲元的地步，实在是难以信任婚姻。
　　姬羲元站在假山顶，望着谢川的背影消失在重檐宫阙中。他们在垂髫之龄有过最单纯的感情，今后很难再有了。她好像拥有了什么，又好像失去了什么。
　　本不爱哭的人，最近总想嚎啕大哭一场。
　　今日或可谈谈情的，但是啊姬羲元吝啬，绝不肯多交付一丝情谊。非要说的话，这天下间，她最爱自己。
　　她不信任无缘无故的爱。
　　或许，她与这天下才是天作之合。
　　高高在上的曜日挂在天边，余晖照亮大地。太阳何时在乎过凡人的想法？糟糕的一切都该由烈火燃尽。可惜祂降下的光与热、火与灾，从来不由人。
　　姬羲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或许可以勉强接受太子不带把，但绝不能忍受一个明晃晃带刀的太子。
　　公主宽松的裙摆倒是很适合藏刀。
　　谢川一回府就以备考为由向国子监请假，向外闭门谢客。谢祭酒得知是长善公主的要求后大喜过望，连忙提前去信告知礼部尚书明年科举出卷千万别上门，他是万万不可能去的，很是得意。
　　谢祭酒原先是姬羲元的儒学老师，师生情谊不浅，现在又是准儿媳。偏偏他几个月前被指为小皇子的启蒙老师，很有几分左右为难。现在姬羲元一退谢川一进，对谢祭酒来说皆大欢喜。
　　人人都以为这是预备让姬羲元有个前途似锦的丈夫，既然丈夫前途似锦了做妻子的当然就是操持内务，不必高居庙堂。女帝没有兄弟才迎难而上，而今姬羲元主动退去，额外知情识趣。在那些迂腐夫子口中是贤女、女德典范，风评一下子就十分贤良淑德了。
　　愿意好好嫁人的公主就是人间第一等的公主。
　　当然，也有人以为姬羲元不过是暂时蛰伏，陛下春秋鼎盛以后的日子还长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人人羡慕谢家的好运气倒是真的。
　　谢祭酒青年时娶清河县主，又陛下有同窗情谊即使不通人情世故也仕途顺遂，在国子监做到祭酒位置，任谁不说清贵。而今人到中年靠着这份师生情谊，一子一女前途无量，日后谁也亏待不了他。
　　作者有话说：“爱情”这么火，多多少少和追求自由有点关系。大概算是人们追求自由、思想解放的附属品。过犹不及。——个人观点


第5章 、不够好命
　　不管外人如何议论纷纷，姬羲元算着时间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作息与往年别无二致，只加大了武课的力度，多请了几位素来有名的武师傅。
　　每日里闲暇的时间越发稀少，比较以前更多几分勤学苦练，恨不得拼命追上这滚滚东逝水一般的时间流转。她准备十五岁再去国子监，即使厌烦，弘文馆课业暂时不能完全丢下，三日里去一日。
　　弘文馆辰时开课，姬羲元还是往常一般早一刻钟入座，与边上的几个姊妹、表亲以及伴读一同闲谈。姬羲元没有一母同胞的姊妹，与姬姝、姬娴自幼相伴。因为对身份心知肚明没有利益瓜葛，反而感情更深厚。
　　姬姝在第一时间就收到长兄预备下场明年科举的消息，又从外头知道了一些似真似假的风言风语。已经朦朦胧胧了解世情的小娘子，以为是自己平日里说的多了才叫姬羲元退让，心下愧疚得好几天没好意思去见姬羲元。
　　不过八岁的小姑娘，差点被如海一样的愧疚淹没，从眼眶里落出水来。此时软软地凑到姬羲元怀里小声道：“想阿姊了。”
　　姬羲元忍不住捏了捏姬姝白嫩的脸颊，笑道：“我也想阿姝了。”
　　更小一岁的姬娴见状蹦蹦跳跳冲来告状：“二姊装病请假三天啦。”半点没有名字里的娴静。
　　姬羲元隔空点了点她，“看看今天阿娴还给不给你分果子吃。”
　　“妹妹晓得错了。”姬娴假作委屈，抽噎着向姬姝致歉。
　　姬姝素来心软，见不得长姊欺负小妹，闻言连忙抬起头来：“给的给的。”
　　嘴馋的小娘子连忙装模作样地给二姊做揖，“还是二姊大人有大量。”
　　四周的人都笑开了。
　　实在是古灵精怪。
　　临近先生讲课的时间，各回各位准备上课，她们年岁相差大，并不在一处上课。
　　姬羲元四下环顾，发现伴读周明芹不在，又不曾听闻她告假。于是抬手招来侍从去沿路打听一番，怕不是遇事耽搁了。
　　侍从应声而去，直至一个时辰后才顶着老先生的如炬目光附到姬羲元耳边小声交代：“周家在给大娘子相看亲事，今日恰好媒人上门，因此不曾出门。奴往周府去的时候正巧遇见来告假的仆从，奴接了书信叫他回去了。”
　　姬羲元打开书信确认是周明芹亲笔所写，内容与侍从所说别无二致，吩咐侍从转交给先生。
　　侍从偷眼看姬羲元神色淡淡，猜不出不知她心情如何，只好上前将书信递给老先生查验，替周明芹告假。
　　周明芹上月已经及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相看婚事是常理，更是好事。老先生没有拦人姻缘的道理，爽快地批假。
　　姬羲元却是心有不虞。
　　再好的婚事哪里有自身的学识修为重要？更何况，周家已算是落寞了，当日选伴读时，是周明芹再三自荐。姬羲元受其求学之心感动首肯，叫周明芹做了自己伴读。六年以来，周明芹来的最早走的最迟，最是诚心学习的人，怎么会因为一桩没确定的婚事旷课？
　　其中必定有古怪。
　　上午下课，姬羲元本来打算去探望周明芹，不料被弘文馆主事的洪学士叫住了。
　　正说的是周明芹告假一事。
　　洪学士是个爽利人，毫不含蓄委婉地向姬羲元表示要让周明芹退学的态度。
　　姬羲元皱眉听着，很是烦躁道：“今日退了这个，明日就能退那个，这头不能开。”
　　洪学士一边烹茶一边嗅着煮出来的各种香料的味道，心里唾骂同僚不厚道将苦差事分给他，一边好脾气地解释：“殿下的顾虑可以理解，但也要想想弘文馆的难处不是？周家娘子年已及笄，不日将定下婚事。过两三年也要成婚生子。一个未婚女子在这人员庞杂的弘文馆读书，旁人必定是要议论的。我等几个可以不在乎，但她定亲之后夫家却是要责备她的。将来在那宅院里夫妻间因此受苦，我等又怎么忍心？即便是夫家开明，若她有朝一日身怀六甲，旁人的闲言碎语也要冲向无辜稚子。周娘子敏而好学，我不是不可惜，可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名声要紧啊。”
　　口口声声是为周明芹考虑，从头到尾都是在顾虑自己的名声。
　　最可怕的是，这些老头子是在真心实意地认为这对周明芹好。
　　姬羲元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学堂没有赶适龄学生的道理，等问过她本人再论此事吧。”
　　不知是在笑人迂腐还是在笑自己的弱小，连让周明芹留下继续读书都做不到。
　　姬羲元离开前，洪学士还在捧着茶碗叹气：“殿下要珍惜眼前的日子啊，谁人能有殿下幸运呢？她们迟早是要嫁人的，人与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原先弘文馆是不收女学生的，自当今女帝入学起始才有。到姬羲元已算是常态了。姬羲元想做的，就是让常态变成规矩，变成天下书院文馆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此事就从弘文馆今后只收女学生做起。
　　既然男女七岁不同席，就让男的都滚出去好了。
　　姬羲元作为女帝的女儿才有资格与男子同台学习，甚至还带着其他小娘子一块儿，这在弘文馆学士的眼里，是公主的特权，是不可违抗的皇权。面对皇权他们退缩了，但他们再不能容忍其他女子进入神圣的学堂挥斥方遒，一有机会就要把她们赶回到小家庭中去相夫教子。
　　出了弘文馆，姬羲元一心要去周府探望周明芹。
　　如果周明芹是被迫的，那么就算明日被御史台的弹劾压死，她也要让周明芹从大宅院里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姬羲元一腔激愤之情在承平伯府门前冷却下来，繁花锦簇的府邸里有着周明芹的血脉亲人，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承平伯夫人恭恭敬敬地请人进门，又紧赶慢赶地侍奉茶水、再三差人去叫周明芹来客厅拜见。听姬羲元说是为了周明芹缺课一事来的，笑容满面地分享：“殿下有所不知，今日是户部尚书家的李老夫人来拉媒，说的是李家长孙的好亲事。我家芹娘多亏了殿下拉拔，在外闯出些才女名声才能攀得这门好亲事。说到底都是沾了殿下的光啊。”
　　“原来如此。这是已经定下了么？”姬羲元慢吞吞地咽下茶水，真苦啊。
　　人，读书明理，绝不是为了嫁个好人的。不甘于此的人，活在这里比泡在哭汁里都要令人痛苦不堪吧。
　　至少，她听了就怒火中烧，几乎按捺不住想劈碎一切的欲望了。
　　“是啊，今日就正儿八经换了庚帖了。那李家世代……”不等伯夫人仔细分说婚事中的种种好处，竹帘响动声打断了话，是周明芹进来见礼。
　　“芹给殿下请安、母亲请安。”周明芹与姬羲元相顾无言，又低头避开了。明明还要大两岁，见了姬羲元却总是心虚，总以为自己对不上这份好。
　　姬羲元放下茶碗冲周明芹笑道：“坐下聊聊吧，有两天没见了，怪想的。”
　　伯夫人知道她们有话要说，识趣告退：“你来的正好，与殿下好生聊聊喜事。我去厨下看看炖的汤，你父亲回来要用的。”说完起身告辞。
　　姬羲元等人走了才问：“阿芹是真心愿意退学嫁人的么？那人你喜欢么？”
　　周明芹也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什么喜不喜欢的。也只有殿下才会问我喜不喜欢。”
　　姬羲元摇了摇头：“正是知道别人不会问我才要问一问的。我其实想问的是合不合适，可惜，世上的人都会觉得合适。即使应答我了，也不能作为取消婚事的理由，不如直接做不喜欢。”
　　母亲早逝、父亲混账、继母不亲、妹妹年幼，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做朋友的必定要张口的。
　　周明芹眼里晕开泪水：“殿下不也定下亲事了？殿下可欢喜？”可这是谁也逃不开的事情啊。
　　“我不喜欢的话换了就是了，谁敢对我不好？我就是有十个八个驸马也无妨。但阿芹不同。”姬羲元扫视周围如花瓶一般站立的侍女们，毫不避讳道：“我视你如姊妹，必为你出头。”
　　周明芹不住摇头，那样做的话事情顷刻便闹大了，别人不会认同姬羲元，只会以为她任性、仗势欺人。
　　说不出拒绝的话，周明芹抬头厉声呵斥四周的侍女，但求不将此事传出去：“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去换热茶来，没见殿下杯空了么？”侍女立刻作鸟兽散去。
　　“你要是过不下去了，就来寻我，我让你蹭一蹭好运气。”姬羲元一手拉住周明芹，一手指着敞开的门：“只要你想、只要你开口，我一定给你做主。我的公主府永远向你敞开。父母定的婚事我不能越俎代庖，但这书必须读。读书不是教你去嫁得更好的，是教你欢喜、教你明事理的。我就是踏平弘文馆的门，也让你一定能继续去读书。”
　　周明芹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求一个小姑娘伴读的机会，看见了更广袤的世界。现在这个小姑娘要带她走进更宽阔的地方去。可惜红尘牵扯、业力加身，不能立刻抽身，否则刀山火海又有何惧，刀斧加身也砍不断这份情谊。
　　周明芹抱了抱小公主，冲她安抚地笑。快到周平伯回府的时间了，届时什么话都不能再说，抓紧时间一口气说尽心里话：“我是很幸运的人了。母亲难产去世，继母是姨母，因此不受凄楚。父亲虽然是个浪荡子，但姓周、有英明祖宗庇佑，不受贫苦。还有殿下另眼相待，得受大儒教育，博得几分虚名。而今更是入世家为宗妇，即使丈夫不成器，也得保后半生富贵。我生受诸多好处，不能弃之不顾。更不能因此连累殿下。学问一事，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今后我安心在府中就学，只等有朝一日能像鸾台裴相一样，受殿下传召。此前，请殿下珍重。请殿下等一等我，我也等着殿下来接我。”
　　姬羲元既感动又感到悲哀，她想问：你真的会等我吗？
　　你真的能等我吗？
　　你能在李家那个淤泥滩里保持初心，不变成承平伯夫人那样的妇人吗？
　　但最后她还是没说出口，只笑道：“我信你。”
　　姬羲元生来拥有一切最好的，长大了却在不停失去。
　　人人都羡慕她好命，又处处劝她认命。
　　是她不够好命吗？不是的。
　　是这天下人缺个教训。
　　作者有话说：有的时候想想，要是我运气再好一点，直接投胎到一个梦想中的人人平等、处处安宁的时代就好了。
　　但是马上又会想到，我现在的生活是往前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女人（还有男人想回去三妻四妾呢，笑）都要嫉妒的时代啊。
　　如果是远古时期，妇好（妇这个字在以前是女人拿着武器的样子，私以为是尊称，其名或姓为好）见了我要么羡慕我的生活、感慨时代变迁，要么就是嫌弃我如此废物，大女人竟然落得如此境地。
　　享受着优越的资源就该有所行动、有所付出，我若是在黑暗中点灯了，自有人相随。即使真的到了万里独行的地步，也甘之如饴。
　　虽然在jj的作品信息里我勾选了建议十八岁以上观看，但是还是希望所有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们好好吃饭，不要以瘦为美，要以健康为美。
　　天知道169的我面对那一厘米望洋兴叹的苦。
　　（话比较多不好意思，假期在家很多东西与家人难以沟通，只好找另一个地方排遣一下）


第6章 、晋王府
　　周平伯回府后果然厉声呵斥周明芹回后院备嫁，转头好声好气将姬羲元送出府门。
　　周明芹年龄到了，有人来提亲，父母相看了觉得行，于是要将她嫁出去。人伦所在，任谁也找不到错处。
　　可为什么就是现在许出去了？早不嫁晚不嫁，偏偏姬羲元传出太子位旁落的风声后周明芹要嫁人了。要嫁的人家还是早八百年念叨着女人继位牝鸡司晨的李家。
　　姬羲元打小不挑食，就是不吃亏。
　　这一茬她要是忍下来，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认为她可欺？
　　出了周家当即命力士调转马车，拜访晋王府。
　　晋王是成帝的幺弟，姬羲元要叫他太翁。成帝登基时他还在娘胎里，成了遗腹子。成帝像是养儿子一样将他养大，若不是他以德行不足为由坚决推辞，成帝是动过传位给他的心思的。
　　他在姬氏旁支中素来有威望，年逾古稀，可称得上是姬氏族内目前最年老的老头子。
　　他前后娶了两任妻子，原配裴氏死于难产，只留下一女儿姬玟，为子嗣计，晋王续弦先妻的嫡亲妹妹小裴氏，没成想在拜佛归途堕下马车滚入山涧。
　　晋王因与高僧辩经留宿寺庙而逃过一劫。
　　被人寻到时，女儿被小裴氏抱在怀里好好的，小裴氏却从此双腿瘫痪。
　　坊间传闻都说是姬玟接连克母，会在拜佛归来途中受难是佛祖不舍，该将姬玟送去修佛。
　　当时正是病重的成帝要传位于晋王的风声最大的时候，晋王夫妇不信外头的胡言乱语，心知必定是有人暗害。
　　明察暗访之下，结果很快被公之于众。
　　成帝震怒，赐死主谋的三子，废了插手的次子。
　　成帝长子病弱，只剩下十三岁的幼子。
　　晋王牵着昭宗的手跪在成帝病榻前，含泪陈情：“因兄弟之情伤父子之情，实属臣之罪。再者内子受臣牵累，不忍伤其心，绝不再纳二色。自知不堪大位，愿为贤王辅佐侄儿。”
　　才有后来的昭宗继位。
　　晋王完全遵照当年在成帝面前所言，不纳妾生子，一心辅佐昭宗。小裴氏在六十余岁时病逝，姬玟在昭宗时受封长公主，女帝登基为之加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不婚不育，对待姬氏的独苗苗小辈们相当和蔼，几乎是无所不应。
　　姬羲元冲进晋王府准备好好告他一状。
　　可惜来的不巧，大长公主外出访友，得要一会儿才能回来。此刻只有晋王在府里。
　　晋王正慢悠悠用膳，见姬羲元来势汹汹，不急不缓道：“来来来，还没用饭吧？一起吃一点。”
　　未免太不凑巧了，偏偏撞见太翁。
　　姬羲元心里哀嚎，嘴上下意识回答：“不饿、不吃。”
　　“那可不行，死刑犯死前都要吃顿好的，有什么事情能比吃饭重要？”晋王令人摆好碗筷，催促道：“快快坐下。”
　　姬羲元只好在他对面坐下，耐心陪着晋王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两口，直到晋王用尽面前餐食，饮水漱口。
　　“冒冒失失的，想清楚来做什么了吗？”晋王笑得慈祥，说话毒得要命：“小孩子的事情我可懒得参合。你今天能说个一二三出来我就允许你所求，但你要是叫人帮你抢玩伴，不如换了垂髫着采衣来，叫我看看你几岁了？”
　　劈头盖脸一顿嘲。
　　姬羲元利索地从锦垫上起来，退后两步插手一礼：“阿幺给太翁认错，今日未送拜帖贸然登门实属不该，请太翁原谅则个。”有着大部分学生都明白的真相，对待师长、尊长的诘问，第一时间认错是最明智的。
　　“这还差不多，坐吧。”晋王喝茶润了润喉才继续说：“你来找阿玟作甚？”
　　姬羲元从不在人老成精的老头子面前搞花头，坐下老老实实交代：“我对弘文馆那几个死板子烦得要命，想求求太翁和姑婆，看看能不能给换了。”
　　“以什么理由换？怎么换？换成谁？换出来的人放哪里去？”晋王皱眉，“想清楚再说。”
　　姬羲元歪头思考一会儿才道：“不算伴读的话，弘文馆目前除了淑长公主家的表弟和月奴以外，全是小娘子在读。女子和男子之间本就不同，而且多有不便。不如更换部分教习，以利宗室女修习。”
　　说完瞅了眼晋王脸色，嘟囔道：“那几个死古板听了肯定赞成，就他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企图勾起晋王的同情心。
　　晋王不为所动，继续问道：“这点子事你直接和陛下说了不就完了，还有什么小心思一并说了吧。”
　　姬羲元小心翼翼地补充：“我想请姑婆主管弘文馆，请几位世家才名出众的女子为教习，再请阿娘身边女相为弘文馆博士偶尔来讲学。如此一来，诸位妹妹们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要怎么去做。至于换出来的老头子们就送去太学吧，那里古板多，合适。”
　　老臣们念叨的是弘文馆是□□所立，不该随意用于小女孩教学，又不敢明着对女帝说：我觉得收女学生不行，陛下你改改吧。只能碎碎念男女大防。姬羲元釜底抽薪直接拆了男的出去，也算是满足他们。
　　晋王神色舒展开来，笑道：“不错，还算周到。”
　　姬羲元立刻打蛇上棍：“我也觉得像姑婆那样醉心研究数术又人品上佳的人可不多啦。”
　　晋王“哼”笑一声，算是受了她的马屁，又问：“那李家呢？”
　　“李家？什么李家？”姬羲元知道分寸，咬牙笑道：“虽然我知道那几个死古板和李家那死老头有师生情谊，指不定还为彼此子女婚嫁搭桥牵线，李家大郎也是个蝇营狗苟之辈，但我不是个公报私仇的人啊。”
　　迟早有一天……哼。
　　晋王意味深长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做傻事。陛下身边得用的不都是寡妇吗？以后的路还不一定呢。那孩子挂累太多，经此一事未尝不是好事。”
　　“她也和我这么说。但是，能不受苦还是不受苦的好。”姬羲元双手纠在一起，满腹牢骚无处表达。总不能真找人解决了那李氏子，叫周明芹做寡妇吧。
　　“都行吧。剩下的你还有事就等阿玟回来和她说吧。她要是愿意参合，我就替你上书。”晋王对小孩心肠里的三五道弯弯不感兴趣，看完曾侄孙女的热闹就准备出门消消食，和几个同样闲的发霉的老家伙分享分享。
　　姬羲元在宫外的府邸还没修葺好，得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宫，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人。
　　大长公主收到消息后紧赶慢赶地回家，好歹是赶上与姬羲元见了一面。
　　听完姬羲元的要求，大长公主不问缘由当即拍板答应：“我记得弘文馆还有个柳博士，于数术一道颇为精深，可惜劳于案牍。这下可好了，日后就让他研修数术，才不浪费天赋。”
　　姬羲元当即拜谢：“多谢姑婆助我。”
　　大长公主微微一笑，很是感同身受：“都是这样过来的。有那劳什子师生情谊在，总不好由学生打头将换老师。你回去与陛下透露一二以外，其余人处你只说此事是我做主，他们必定退让的。”
　　姬羲元眨了眨眼，心底冒出好奇，嘴上乖巧答：“我明白了。”
　　大长公主目光扫过天色，已是昏昏，“再晚一些宫城就不好进了，早些回去吧。”
　　姬羲元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大长公主与弘文馆之间的渊源。
　　大长公主善数术是多年的旧闻了，除了几个族亲别人都是不晓得她在数术方面称得上是宗师，便是户部几个老算盘也比不上她。陛下登基以来但凡要查什么账面，往大长公主那儿一送，再小的漏洞也无所遁形。
　　不过她为人低调，名声也只在小范围传播。
　　若要说大长公主与弘文馆有什么龃龉，必定是早年就学时候的事情。
　　姬羲元回想老半天，直到入太极宫，向资历深厚的女官问了才锤手笑道：“原来如此。”
　　据说从前弘文馆教学生是有单独授课的。宗室子弟不靠科举择业，总会在学业上有所偏好。大长公主当初跟随素有名望的数术博士学习，三年五载的两人水平就旗鼓相当、不分伯仲了。时人称奇，一时间传为佳话。
　　一日，数术博士得了一道难题，冥思苦想一个月也不得结果，十四岁的大长公主见了，三日就得了答案。用的方法数术博士闻所未闻，不敢肯定答案是正确，也不能说是错误，于是带着题目和答案去问其他擅长数术的学士。请的人多了，难题出了名，人人都谈论这道题。
　　不知怎的都误传是数术博士解的题。即使数术博士当着众人的面解释是大长公主所解，旁人也道是他阿谀权贵，为大长公主造势。毕竟，女人哪里会做什么难题呢？能把家中账面算算清楚就是难得的了。
　　数术博士是个嘴拙的人，怎么也解释不清楚。后来有个世家狂生听了传闻，在一次宴会上以此为借口公然出言攻击大长公主女德与品行。顿时惹了大长公主怒火，家中千宠百宠养大的独女，从未受过这样的指摘与委屈。
　　两人当场进行算学比试，大长公主十试十胜，指着狂生最后空着的三道题讥讽道：“现在你该知道是谁仗着身份指手画脚了吧？你多出的男子笔怎么不为你答题呢？”
　　一时轰然，谁都知道姬氏出了个数术的天赋之人。
　　同样的，高门大族里几乎无人向到了婚龄的大长公主求亲，认为其人非恭顺良妇。
　　身份匹配的不登门、身份低微的不敢上门。偶尔有暗示的，多在晋王夫妇的挑剔下败退。大长公主的婚事就这样拖延下来。
　　昭宗召大长公主入宫，许诺天下青年才俊若有入眼必为驸马。大长公主听了不过付之一笑，“干将莫邪的旧事，本是莫邪奇思妙想以头发代替人祭铸剑，以仁爱成佳话。时至今日，世人多说是干将以自身血肉铸造名剑莫邪，以讹传讹可以到达这样的地步，多么可怕。臣既然有天赋，实在是不想未来著书立传写就的是别家姓名。该是姬姓女阿玟才对。”
　　昭宗听完哈哈一笑，“可见是凡夫俗子配不上我家阿玟。我们家虽然不在乎小节，但还是得延续血脉啊。你要是有喜欢的，就生个孩子顶立门户。”说着挥笔写下：符采彪炳,晖丽灼烁。书卷现今还挂在大长公主书房。
　　姬羲元再次感叹：那老头还是有句话说对了，如果不是足够幸运，她怎么能投胎在与世界格格不入到了理所当然地步的姬氏呢？
　　既然她幸运，老头倒霉也是应该的吧。思及此，姬羲元笑出声。
　　门外等候的采薇听见笑声端着茶上前凑趣道：“殿下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了？”
　　姬羲元低头瞟她，笑意淡下来：“我总想着你最近话有些多了。”
　　作者有话说：符采彪炳，晖丽灼烁。出自魏晋左思的《三都赋》这哥们长得丑而不被看好，最后是张华推荐，《三都赋》才进入世人眼中。


第7章 、上书
　　姬羲元回宫后第一时间去神龙殿请求面圣。
　　弘文馆换师一事还差最后一步——女帝的应允。
　　作为女儿，总该与母亲有所交代。家长同意的事情，孩子去做了，这件事从此就连带着家长的责任。
　　如果女帝允许了，这件事就成功了九成九，并且基本不会有后续麻烦。
　　很快，钱尚宫出来将姬羲元引入偏殿等候。
　　“裴相公与陛下还在议事，请殿下在此稍候片刻。”
　　宫女为姬羲元端上茶水点心。
　　女帝于政事上少有避开孩子的，尤其是裴相公等女相负责的事务，总宣她旁听，此次专门避开倒是引人好奇。
　　姬羲元掰着指头算算时间，猜测大概是科举又要出卷子了。
　　高祖诏令：“诸州学士及早有明经及秀才、俊士、进士，明于理体，为乡里所称者，委本县考试，州长重复，取其合格，每年十月随物入贡”，大周科举以进士科作为主要取仕科目，士人可以在地方州报名，先由地方初选再入鼎都赴朝廷应试，也可以由公卿大臣、州郡长官举荐入试。
　　女帝登基后增加殿试与武举，将科举移交礼部负责，裴相公虽无礼部尚书名分，却是实打实的礼部主官。下月就是十月制科，近来约莫要准备出卷。而今谢川要下场，姬羲元确实应该回避一二。
　　一盏茶见底，钱尚宫再次来接引姬羲元入内殿。出入时正巧与拿着文书的裴相公碰个正着，相互见礼后离去。
　　姬羲元眼尖瞥见几个字样，确认了裴相公是在为今年十月的制科奔忙。
　　当然，裴相公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女帝见大女儿进来，放下手中纸笔，松快松快僵酸的手臂，“免礼吧。今天在外许久做了什么好事？夕阳西下才回来。”
　　姬羲元全了礼仪，向女帝交代了一系列行程后抱怨：“去晋王府了，被太翁好一顿批。”
　　“你若不给他找事，他才懒得搭理。”女帝对仅剩的族亲们很是了解，笑叹：“但你说的事情他必定是答应了吧。”
　　“当然了，太翁是刀子嘴豆腐心，从没有拒绝过我的请求。”姬羲元手指摩擦袖口，排遣说不出的烦躁，从得知周明芹请假开始她就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丢失感。
　　“既然晋王对你不错，你就多去看望他吧。”女帝了解眼前的孩子，清楚她在苦恼未来命运，即使她对此的感知还不清晰，潜意识里也会不舒服。
　　命运的岔路口选择太多，而姬羲元有的是时间去抉择。女帝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想清楚再做选择。
　　女帝做了快十年皇帝，偶尔午夜梦回想起先帝曾无数次问她：“你真的不想做个平凡的娘子吗？”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犹豫不决的阿耶，她比任何人都接近权力，也比任何人都渴望权力。
　　但当她第一次抱起年幼的女儿时，还是忍不住会想，是不是该给女儿一个选择的机会呢？九五之尊固然权势滔天，但未必是普天之下最快乐的人。
　　女人做了皇帝，就要比男人更狠、更强，才能保住身家性命。否则的话，此起彼伏的声浪就足以将一个深闺养出的闺秀逼死了。
　　为此，小皇子出生了。她确实需要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既可以是长女的磨刀石，也可以是第二个选择。甚至可以是巩固江山的尸骨。
　　姬羲元看不透女帝眼中深不见底的潭水，仔细地说了自己的打算，将弘文馆换师一事的前因后果过了一遍。
　　女帝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等晋王上书吧。”
　　话音刚落，钱尚宫捧着一叠文书入内，将新送来的文书排列在女帝手边，朝上第一本正是晋王署名。女帝拿起来一读，果真是晋王要求更换弘文馆的夫子，说是免得迂腐尘埃误了宗室美玉，把一众博士贬的一无是处。
　　“瞧瞧吧，”女帝笑着将文书递给姬羲元阅看，“其他的不说，单单找人一项你确实找对了。要是别人提的这事，必定要满城风雨，晋王趁机提了，不必我下旨，动过小心思的人自己就要调离弘文馆了。”
　　姬羲元一目十行阅览完毕，颇为疑惑道：“就算有姑婆的乌龙事故在前，他们难道就会退让吗？”姬羲元完全不相信这些人全都有这么高的道德。
　　女帝笑道：“你看看最后的署名，这文书到底是谁送来的。”
　　姬羲元定睛一看，正是恩师钟牙子，登时笑容满面：“原来是老师回来了。”
　　不过前文与后头的署名字迹完全不同，多半是晋王用完晚膳就去找老友玩耍，顺便将一口黑锅结结实实送去。
　　钟牙子从姬羲元启蒙起一直到去年都常居鼎都，基本上每两日给姬羲元上半天课，寒暑不辍。直到今年年初，借口回乡祭扫避开小皇子的启蒙师傅择选。最近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人自然就回来了。
　　对于姬羲元来说，是近来难得的喜事。
　　女帝屈指敲了敲桌面，钱尚宫带着一众宫人自觉退下，门窗随之关闭。
　　“我不清楚你阿婆与你说了什么，我只想问问你，想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了吗？不要全信你阿婆，要跟随本心。”女帝俯视坐在下位的女儿，“弘文馆就是拆了也是小事，但你要做的决定却干系重大。”
　　姬羲元仰头看着女帝笑道：“因为我是阿娘的女儿吗？”
　　女帝并不否认，“有部分原因。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所以你生来站在万人之上。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有野心，这不是坏事。所以我要问清楚，你的野心到底向往哪里呢？我感觉你对我的位置并没有太多的渴望。”
　　姬羲元不急着剖白自己，而是站起来展示一般的转了个圈，浑身的装饰随着她的停止发出碰撞的响声，不少直接砸在她的身上带来一阵疼痛，“这身衣裙配饰价值千金，我为了能将它们穿的漂亮、优雅，从小受训，一举一动都是在女官言语下纠正的。我已经习惯它们的存在，感觉不到它们是沉重、是束缚了。相反的，这些东西是我身份的证明，我因高贵的出身才有资格学习礼仪、穿戴衣裙首饰。它们拉开我与其他人的距离，维持我的威仪。”
　　女帝感到有趣，挑眉道：“继续说。”
　　“我无法想象完全褪去这些的我是什么样子。那些男人也无法理解，女人怎么能走上朝廷？她们怎么能有权力？怎么能掌握天下？”姬羲元慢慢拆下一支支发簪摆在桌面，“但我现在想做的就是让人看见披发素服的我而不讶异，我也不为之羞耻，我想让人因为我是人而对我尊敬，而不是这身衣衫。”
　　“我听说每每到了科举时候，即使是再跋扈的子弟见了路边白衣也会多几分客气，这是因为前程不可推断的缘故。我想，第一步可以从这里开始。”
　　女帝微笑颔首：“若你真想这么做就去做吧。我一直认为生育是非常痛苦的差事，事实证明养女儿多少还是有几分惊喜的。若有难处朕会替你看着的。”
　　得到了女帝的认可后，姬羲元满心雀跃回到丹阳阁，立刻开始着手联系曾经为自己上过课的女夫子、有过见面的名门才女，以及伴读闵明月。毕竟能教授骑射的女子到底是少数，还是得看将门虎女。
　　犹豫着，最后给周明芹处书信一封。
　　可惜未有回复。
　　不知道是没回复还是干脆没能见著书信。
　　*
　　姬羲元不缺决断，放下周明芹专心弘文馆改制一事。
　　第一天就在群臣的沸议中度过了。据说，大朝议上，老晋王的唾沫都要飞溅到礼部侍郎李老头的脸上，李侍郎举着袖子擦了擦脸还被嘲笑没有唾面自干的风度，气得李侍郎差点把象牙笏板砸到对方脸上。多亏几个将军仗着力气大在中间做和事老才算没有打起来。
　　损呐，真损。
　　姬羲元一边处理手头的杂事，一边听新换上的侍女们眉飞色舞地表演退朝后李侍郎铁青着脸差点和晋王打起来的表现。春月、夏竹、秋实、冬花——四人是姬羲元下恩典放采薇与若水出宫后女帝命钱玉安排的。能在姬羲元身边随侍的侍女已经不能叫宫女了，是有着微末品级的女官。
　　四人各有所长，姬羲元使唤了两天非常满意。其余的小宫女查了查底子，也放了半数出宫归家。
　　采薇与若水则在表明意向后被卜婚使安排嫁给寒门出身的低阶官员。所有人都被附赠一份不菲的钱银，无论是谋生还是嫁人都不算无所托。
　　弘文馆顺利迎来新的主事人——大长公主。连带着削去大半原先的夫子，只留了少数一心研学不闻时事的挂名养老人员，空出来的位置填上鸾台女相以及诸位知名才女。这些女子与大长公主一并受封博士。
　　诸多女子的任用引起部分顽固臣子的反弹，但也没人胆敢在女帝面前直言不讳。女帝虽然宽和，但绝不软弱。
　　加上弘文馆目前确实没有男学生，原先的几个也被借口调去了国子监，既然学生都是女子，夫子们都换做女子也是理所应当。
　　不少人考虑到小皇子再过三年也要去弘文馆进学，若是全是女子似乎也不成样子。但那毕竟是三年后的事情，小皇子也未必一定入弘文馆，谢祭酒和稀泥将事情渡过去。
　　毕竟小皇子是女帝的孩子，打娘胎里就习惯女子与男子共同从政的生活，教他排斥女子从政？岂不是害他与女帝离心？这不是长远之道。谢祭酒反其道而行之，热衷于催促小皇子向长善公主学习。
　　就连姬羲元听说后也承认，谢祭酒对待月奴确有一颗真心。
　　在女帝面前说的好听，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读书从来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大周大部分能考过科举得一二功名的还是士族与官宦子弟。少数的寒门也是衣食无忧的门户，他们被称之为寒门并不因为他们家贫，而是祖上毫无声名。
　　而原先就愿意花费大把力气去教养女儿学识的门第也不需要外送弘文馆就学，于她们而言，家中长辈们已经足够了。
　　这种情况下，弘文馆有多少学生呢？
　　约莫百数，多为十来岁的女童。
　　另一方面女夫子的招收也阻碍重重，一些人家不愿家中女子抛头露面，一部分人则琐事缠身，还有甚者闭门将家中姑娘好一顿呵斥，认为是她们平日里爱慕虚名才招来今天的“祸事”。
　　还是鸾台女相们出手，联络几位声名在外的寡居士族女子前来任教，再从大长公主那儿凑了一手开明人，从闵氏处得了一批女武者名单，最后添上三五人原先教导姬羲元的夫子，统共二十一人，经过大长公主考察后一并受封博士、入职弘文馆。
　　为了多几个学生，姬羲元让女官代笔向姬氏族内大大小小几乎所有人家都发了书信。离得近的人风声入耳，自觉将女儿送来入学。离得远的或是不明就里的，回信问为什么不是送家中男子来，怀疑是姬羲元写错了，令人哭笑不得。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如果不是商户不得入仕，姬羲元连满鼎都的商户人家都不想放过。连常年负责姬羲元的太医都将小孙女送入弘文馆了。此外，鼎都居民中也出了三五个。
　　一个月过去，弘文馆勉强凑足一百五十人。
　　具是八岁至十三岁的女童。
　　为了学生们就学便利，姬羲元特地将附近一处空置的官邸重新修葺，让家在外地且家境不足以在鼎都立足的学生有一处歇脚的地方。按照年龄大小分配，每个院子分了两个妇人洒扫，安排了看家护卫，厨房、澡堂一应俱全。
　　一百五十女童按照现有的文学水平分为五个班，从宫里调用十名年长女官负责管理。
　　至此，弘文馆步入正轨。姬羲元不在意她们来时的目的，只盼着她们走时留有的独特痕迹，不至于被世俗冲刷苍白。
　　哪怕是麻雀，见过蓝天后也会以绝食抗拒鸟笼。更何况是人呢？
　　作者有话说：最近生病了，头疼一晚上，太痛苦了，病了两三天就跟要我小命一样，真佩服那些得了重病依旧坚强的人。


第8章 、安排一二
　　开女子科举一事盘旋在姬羲元脑海里许久，却迟迟没有付出实际行动。实在是顾虑太多。
　　女帝身边的女官大多是挑选素有才名的女子直接授官，授官是皇帝的权力，下臣不能阻拦。但科举改制不同，是需要大臣共同议论、商定流程的。其中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不吵个几年是没有结果的，即使吵出个结果能不能实施、实施效果如何都很难说。
　　好不容易连弘文馆都改了，姬羲元打算一鼓作气将事情摆弄齐全了。
　　不能用光明正大的法子，就用流氓方法。
　　交了文书，直接就去考州县试。无论是鼎都两个县的县令还是礼部的官员，她还就不信有人拦得住，只要阿娘不反对，想来这些老狐狸半推半就地从了。
　　说干就干。
　　姬羲元好歹做了十三年的大公主，身边得用的人不说二三十个，十二三个总是选的出来的。
　　光宅九年初，修缮一新的公主府迎来第一批娇客。
　　嗒、嗒、嗒……
　　一连串的清脆踩踏声顺着长长的木廊步步走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堂堂公主，开个宴席也不知道算算日子，瞧瞧外头的雨，大冬天的是要冻死个人。”
　　姬羲元窝在榻上，脚下暖炉熏熏，决计不起身相迎，懒懒回应：“好日子都被人挑走，你们一个两个的大忙人，要不是这种倒霉天，哪里顾及得到我？”
　　王施寒翻了两个白眼，嫌弃天气湿冷，先进暖阁褪去斗篷外袍与木屐，换去半干不湿的鞋袜才走进正厅，才回道：“你这懒怠的样子真叫人看不上。”嘴上说着，身体却窝到床榻另一头。
　　“怎么？羡慕我了？”姬羲元早早看透了她，“听说你嫁了赵家之后晨昏定省，怕是再没有辰时起过床吧？我可是睡到日上三竿的。”
　　“我管着一大家子吃喝穿用，要是起得晚了要耽误多少？”王施寒是嘴硬到死的人物，不甘落后：“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杂事庞杂，怕是天亮了才睡吧？不知道又是谁倒霉遭了你的算计。”
　　姬羲元似笑非笑地将她从头看到尾，“谁啊？我不说，你猜啊。”
　　王施寒半点儿不惧：“好呀，你个不要脸面的，多年感情了，你竟还要想一晚上才能算计我？功力倒退了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在所不惜。
　　不等姬羲元回答，旁边就传来一道温柔女声：“要我说不是殿下功力退了，是你想的少了。”
　　两人转头望去，原来是王施雨到了。
　　王施寒与王施雨是嫡亲的姊妹，年差三岁，一个嫁了一个尚且待字闺中。王家与赵家隔了三个坊，因此没能同道而来。
　　采薇将煮好的姜糖汤端了两碗上来，放在床榻上的木几上，又单独给姬羲元上蜜水润喉。
　　王施寒见了仿佛抓到把柄：“瞧瞧、瞧瞧。公主殿下就是偏心，见妹妹来了才给我送水，愣是渴了我半晌。”
　　王施雨笑看二人斗嘴，只管饮汤水。
　　姬羲元不背莫须有的罪名：“哪里是我不招待你，是恶客来的太早，茶房跟不上。你来的这么早，莫不是你家里有鬼怪，唬的你待不住。”
　　“可不是么，家里多了怕人的恶客，我只好也来别家做个恶客，好出一出心里的气。”话赶话说到嘴边，王施寒也不藏了，“赵家上代有个行六的姑母嫁的倒霉，出任蜀地的时候一家子死了大半。也是邪了门了，剩下的人在近几年断断续续的死绝了，六姑母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投奔，吃用也就算了，毕竟她姓赵我姓王。还盯着我娘家妹弟的婚事就忍不了了。”
　　王施雨一听，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前月里特地托人告知我别带姊妹上门拜访，我还以为是怎么了。你可小心些，一家十几口死伤大半唯有孤儿寡母跑出来，我才不信里头没有猫腻。回头我去看看吧，你是个粗心的，可别出了事。”
　　王施寒摆了摆手，连忙拒绝：“虽然他们做不了什么，见了也碍眼，你们不认识才好。我们家老爷子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还没退下来呢、宵小不近。”
　　姬羲元觉得有趣。姐妹间相互帮衬，刀子嘴如王施寒，面对王施雨心里也柔软成水。
　　如果阿娘当时生的是个妹妹，她们二人或许也是这样相处。有阿姝和阿娴在，姬羲元也不遗憾。
　　但要是亲妹妹有野心，可能姬羲元会甘心相让。
　　现在的不甘不愿是因为大概是她心里明白，姬羲庭与她之间就算姐弟情深似海，姬羲庭也是不能完全理解姬羲元的不甘的。姬羲庭是作为“独根”养大的，姬羲元更是骄傲无双，面对分歧就算退让也是极有限的。
　　两人日后难有善终。
　　摸着良心说，闵氏与姬氏的男人都不算长寿，活到六十的都少。而姬羲元的阿婆，距离百岁也差不了多少，姬羲元愿意等一等，再等一等。
　　在这方面，男人委实称得上“等不起”，可谓是蓝颜易逝，岁月催老。
　　王氏姊妹吵吵嚷嚷也没个结果，姬羲元挥手让侍女端上果盘与茶点。
　　“好了好了，既然商讨不出结论，不如尝尝我新招揽的白案师傅手艺如何？”说完，姬羲元率先拿了一块龙须酥。
　　方碟子上放了六块龙须酥，分别是奶白、淡青、浅红色，纤细如毫毛、堆叠似雪。姬羲元手中的正是淡青色，入口即化、甘甜非常，兼有樱桃香气。
　　两人各自拿一块尝了，赞不绝口。
　　“真是香甜，我以前听说外头的官吏商户奸猾，不会往宫里送最好的，没想到是我孤陋寡闻了。”王施寒尤其爱吃，连用三块才住手，端起茶清口。
　　姬羲元将碟子往王施寒方向推了推，“既然喜欢就全用了吧，这白案是宫里大师傅的女儿，学了宫里的习惯但凡上送的东西必定多备两份，回头让你全带走，分一些赵氏的长辈堵一堵他们的嘴，下回出来也便宜。”
　　“只能如此了。”若是婚前，王施寒必要让自家的白案来学两手，好让自己日日享受。婚后依旧吃用不尽，却不好让人随意出入赵府，除非七老八十做了老封君，才能任性一二。
　　王施雨哪能不知道亲阿姊的想法，主动向姬羲元求：“殿下是知道我们家的大馋虫的，有这样的好师傅前往莫藏着，快快让我家的小厨子来偷师两手，好填饱馋虫的肚子。”
　　姬羲元满口答应：“我记得她们家是女户，大娘子宫里任职，除了我府里的以外下头还有两个女儿，我回头差人去说合，给你聘回去。”
　　哪个主家连厨子一家几口人都一清二楚，累都要累死。这厮老不要脸了，必是有备而来，就等着两人提要求。
　　王施寒既感动于妹妹的心意，又气姬羲元特意勾人，故意道：“今天说了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情还没到正题，反倒先收了殿下的礼，怕是不能善了。殿下的用意快快交代吧。”
　　姬羲元屏退四下，笑道：“我说当初选拔伴读怎么是你妹妹，一般来说都是选大两岁的，二娘与我同龄却选上，你反而落了，看来就是这张破嘴惹的事。”
　　王施雨现在还跟随姬羲元在弘文馆读书，才名不如周明芹盛，平日沉默寡言。要是弘文馆其他同窗见了在此的人都要诧异，眼前能说会道的人竟是王施雨。
　　姬羲元要是调动人手去查事，天然就要受到关注，王施雨则不然，再远一步的王施寒就更不起眼了。鼎都人人都晓得王家长女行事张扬，尖牙利齿能戳死人。闹出什么事情来再正常不过。王尚书的独子没得早，就留下一双女儿，家中人手任由调动，非常方便。
　　姬羲元伸出两根手指，“先说第一件事，关注周明芹的婚事与婚后生活，以三年为期。如果我所料不错，里面必有问题。”
　　王施寒一口应承：“周家阿姊与我们也算朋友，赵氏内里破落但破船还有三斤铁钉，有个子弟与李大郎关系莫逆。此事包在我身上。”
　　“再者，就是我希望你们这三年勤读书多做文章，多带叫几个人，也不必和她们说清底细，免得走漏风声。三年后的科考我要闹一场大的。”姬羲元拍了拍手，“你们觉得怎么样。”
　　王施雨若有所思道：“书本就是要读的，倒也无所谓，但殿下你可得想清楚了，有些事第一个做的人要么万古流芳要么遗臭万年，事虽好，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您的苦心的。并且我们的才学自认在同辈中不差，却也不敢说拔尖。未必能考得上。”
　　“不试试怎么知道？”姬羲元悠悠道：“天塌了总有高个子顶着，我才十几岁呢，现在不犯错以后连浪子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殿下这么说了，此事就交由我处置。我虽不才，却也参加了几家诗社。想来诸位才女也愿意在婚前举办一场以诗会友的盛会。轮番做东，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我看到有人收藏了，呜呜呜呜，你吱一声啊，呜呜呜呜


第9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谢川蟾宫折桂前一天，姬羲元正陪坐在最终评定的诸大臣旁边。谢祭酒为了避嫌，特地告假，在家等着好消息。
　　似乎都明白，谢川考上进士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科考阅卷并不遮挡考生姓名，字迹也一目了然。这也是举荐之风兴盛的缘故，一封荐书就是在与考官明言：背后有人。对于出身上佳者，只要文采过得去，基本上不会有人在这方面卡脖子。
　　世家子弟三五岁启蒙，读书十数载，实在资质不堪造就的，其尊长也不会强令他去科举丢丑。谢川无论是名声、人脉，还是学识都无可挑剔，顺理成章的被女帝钦点为探花。
　　姬羲元被闵明月拉着在南北大街边商铺二楼围观名列三甲者打马游街。
　　说来有趣，状元郎赵长情，正是老太后母亲在三个女儿都嫁人后过继来的长孙。
　　女帝继位之初加封赵太夫人为国夫人，而赵国夫人谢恩第二日就从赵氏宗族内前前后后选了二子二女一共四个孩子记在早逝的儿子名下，如今长孙赵长情高中状元，次孙女赵同文嫁入闵氏成为姬羲元表嫂，三孙女赵同书最近也被千里迢迢送入弘文馆，小孙子赵长怀则进入国子监。
　　四人曾入宫拜见女帝，大都与姬羲元只是一面之缘，唯有赵同文因闵氏的缘故多有交集，还算是熟识。其人脾性爽快利落、长袖善舞，叫人很难不喜欢。
　　榜眼是怀山州陈氏陈宣。姬羲元虽然与陈宣没交流过，但他有一堂姊妹陈姰是姬娴的伴读，论起娴静沉静，能赶姬娴十条街。陈氏当真是切实的士族做派，孩子都做大人一般老成。
　　三人簪花打马而来，卓尔不群、各有风姿。
　　四周具是投掷香包、鲜花的男男女女，热闹至极。
　　隔着细纱帘子，姬羲元好似能遥遥望见未来，总有一日簪花游街的会是弘文馆的女学子，她们也能昂首名扬四海，鬓角惹得牡丹香。
　　转头看向或是笑语调侃、或是目露向往的诸位女学子，姬羲元笑：“我可盼着有一日还能站在此处，望你们能在那高头大马上。”
　　茶楼是赵家的，老太后在两年前将其作为生辰礼赠与姬羲元。每逢盛会，姬羲元总在此处观赏民生，久而久之，别人知道了，附近生意也好做很多，每逢佳节各处包厢更是供不应求。
　　目前在此的女学子除开闵明月是私交，其他大多是弘文馆的女郎。她们出身不足以在附近抢到位置，姬羲元便一同邀请来，盼着她们立一二志向。
　　宋徽音与姊妹们相视一笑，“若是我们真有造化能入制科考场，不敢说一定能游街，但万万不敢堕了弘文馆声名。”
　　宋徽音此言并不是虚话，她确实有那份才学与底气。
　　宋氏家学渊源，她们族姑中就有五姐妹自幼警慧多才、贞素闲雅、能诗善文，立誓终身不婚，传扬家学。昭宗时期先后拜为尚宫，掌管宫中典籍，教导诸皇子公主。
　　从此五人起，宋氏所属州县更是好学成风，宋氏一族尤为重视女子教育，数十年以来多有被诏为女官者，鸾台至今有五宋中的老幺在列，人称宋五相。
　　宋徽音受教与姑姑们，绝不是泛泛之辈。
　　“五娘既已有大志，我等哪敢落人后，”其他人纷纷响应，“必要与他们挣个一二。”
　　姬羲元见她们气势不落，不住点头：“最近正是樱桃结果的日子。等到那一天，我为诸位在杏园多摆一场樱桃宴。”
　　闵明月闻言拍手笑道：“说到这个，你们都会骑马吧？趁着这两日先生们繁忙多事，我们不如去城外马场好好练练，免得我们未来的状元娘们不好上马。快林苑的厨子做的樱桃乳酪一绝，今天可要好好沾沾公主娘子的光。”
　　要她说，三甲游街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马球，再来一顿美食，才不辜负休沐。
　　买马的费用不菲，养马能抵十个人的嚼用，再加上北边近几年小有争纷，马匹被征收的多民间能买到的就少了。一般人家是绝对不会去花那份钱的，除了一板砖能砸到仨高官贵戚的鼎都外，外头多是驴车、牛车。
　　再说家中好马要先供长辈、兄弟们使用，轮到小娘子们的次数少之又少。闵明月的提议实属让人眼睛一亮。一时间不少小娘子目露期待的望着姬羲元。
　　姬羲元假意拧闵明月手臂，“感情还是想着吃？”
　　“苏大食人说：独绕樱桃树，酒醒喉肺干。莫除枝上露，从向口中漙。谁听了不心动？”闵明月摇头晃脑背完，摇着姬羲元手臂道：“殿下快快带我们去呀。”
　　“那就看在苏大食人的面子上，”姬羲元指着窗外笑叹道：“等过了这群人，我们就去尝尝闵大食人念念不忘的樱桃，再多叫几个人打马球、赛马、吃樱桃去。”又叫来侍从去备下车马、邀约附近其他人。
　　闵明月兴奋的推着侍女去帮忙，“赶紧的，多叫几个会打的。要是遇见我兄弟们与那几家的万万不能说实话，与他们打球最没有意思。输了就是输了，还总爱说是好男不与女斗，什么相让的。让让让他们个大头鬼，打得烂还爱玩。”好歹还知道分寸，没把“那几家”指名道姓说出来。
　　姬羲元与闵明月来往多，侍从们也相熟，闻言先看向姬羲元，见姬羲元点头了才出门去办事。
　　……
　　等打道回府已经黄昏，姬羲元与闵明月并没有在街上骑马，而是同坐一辆马车。
　　马车驶入闹市四处都喧嚣起来，姬羲元才嗔她：“平日里就算了，可别这么多人面前说，回头韩夫人听了传言又要说你了。”
　　闵明月翻了个白眼，提到亲娘就来气，“她都再嫁好几年了，哪里管得着我。还不是她夫家那几个嘴碎的，她当年非想再嫁生儿子要个依靠，现在过得还不是难受。真生了个儿子又能如何？宋五相一辈子不嫁还不是体体面面的，致仕了也能受荣养。不像她三十多了非要再嫁个四十的汪老头子，生个傻儿子考不进四门学，身份又够不着国子监。前些日子看弘文馆起来了，说是来看看我，结果进了门就问我弘文馆收不收男学生。她还觉得我在外面名声不好听，我看她才真的是傻得没边了，被骗的要完。”
　　姬羲元侧耳静静地听完，想了会儿道：“她从小接受的就是女德女戒，父母大人都告诉她要靠男人才能活，五叔他多驻扎北边少在家中，她当然心里不安。将门赖军功，军功人命堆，闵家阿翁不也纳了两个良妾？这是为了多生儿子多送边关的。我不说他们这样做对不对，但闵氏确实是因此才传到今天。”
　　“那男人在她看来，真的比我父亲要好吗？”在闵明月心里，父亲高大的身影早已定格，即使少在家中，一旦有时间就会带着自己习武、骑马，几乎是无所不应，又是为国征战的将军。见过这么好的父亲，她实在是不怎么看得起韩氏后嫁的男人。
　　肆意的女郎突然伤感起来，实在有几分不忍心，又有难言的微妙违和感。
　　姬羲元岔开话题：“五叔病逝后韩夫人没了主心骨。再嫁的汪主事是从八品下的小官，比起你英勇的父亲当然是远远不如，可她愿意啊，或许这样常年能伴随左右的男人才能让她安心。做女儿和为人媳、母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在闵氏当然是千好万好，你母亲说不定是胆战心惊的，她不过是选了个喜欢的路走。说到底，你怎么知道她后不后悔？”说着忍不住调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怎么还倔上了？又不是奶娃娃离不得亲妈妈。”
　　“好呀，说到底你还是在笑我。”一打岔，闵明月立刻忘记刚才的情绪，张牙舞爪地扑到对面姬羲元身上，“做阿姊的今天得教训教训你。”
　　姬羲元下意识抓起靠枕挡住她，挑衅道：“我根本不怕痒，你抓啊。”
　　笑笑闹闹地将事情揭过去，临别时姬羲元邀请闵明月参加自己的及笄礼，两人再三惜别才在路口分别。
　　作者有话说：感觉越写越杂，后面可能会跳出去，啊。


第10章 、人算不如天算
　　再过一旬便是姬羲元及笄的日子。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苦病多年的清河县主终扛不住天命，撒手人寰了。
　　即将及笄的姬羲元暂时并不打算入朝，原先的理由随着谢川刚刚起步的仕途一起搁浅。可姬羲元还没想好新的理由去替代。
　　清河县主是恭王唯一留住的女儿，而恭王是皇帝庶出的伯父，姬氏五服以内唯一的亲王。当年若不是恭王体弱多病，妻子属外族公主且膝下只剩一女，这皇位说不准就落到恭王身上了。
　　清河县主盛年早逝，既是堂姑母，又是将来婆母，因此姬羲元携着难得出宫的幼弟姬羲庭去恭王府祭奠。本该于谢氏操持的葬礼，被年逾七十的老亲王一步一泪地硬生生搬回恭王府，上书祈求将清河县主入葬皇陵，想着百年之后与独女离得近些，也好黄泉相见。为此，女帝加封清河县主为郡主，特许随葬皇陵。
　　外面的纷杂议论极少有能传入姬羲元与姬羲庭姊弟耳中，只有立太子一事例外。也只有这一点，有的是人变着法子，拼着命将消息给予二人知晓。
　　当今圣人就是及笄时得封太子，众人便推测长善公主也是如此。
　　相差八岁的姊弟关系还算亲近，许是越难得的就是最好的，小皇子对捧着哄着他的伴读随侍们不热络，却对总是没空搭理他的长姊一心热忱，逮着姬羲元空闲就围上来，意外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七岁的小皇子心里目前对太子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并不如何渴望，有女帝在前，也暂时没得非皇子登基的偏见。只将其作为引起长姊注意的话题。
　　在略微摇晃的马车里，姬羲庭努力端坐，抬头望姬羲元，一脸天真未去，却比诸多神神叨叨的老头子看得清晰：“他们都说阿姊及笄之后很快就要受封太子，入主东宫。到时候阿姊肯定越来越忙，更加没空闲与月奴说笑玩闹了。可阿姊今年起并没有跟着阿娘学习治国之道，而接触了些国子监的事务，以及一些商贾事。”
　　“就你聪明。”姬羲元伸出手指点了点幼弟的脑门，戳得他端坐不住，顺着力道重心一歪，屁股落到软垫上。趁着姬羲庭未能哭诉，忍住笑先发制人：“月奴侧耳来，阿姊告诉月奴一个秘密。”
　　“好。”月奴凑上前，十分期待。
　　姬羲元轻声道：“阿姊现在才不会去做太子呢，月奴也不要去想。谁的话也别听，阿娘春秋鼎盛要太子做什么？”
　　“咦，那…阿姊怎么办？”姬羲庭未长开的圆眼滴溜，盛着放不下的惊讶，微张的唇缝间露出掉了门牙的黑洞。
　　姬羲庭一直羞于露出缺了的门牙，现在都露出来了，可见确实是惊讶极了。
　　姬羲元忍俊不禁道：“阿姊自然有阿姊要做的事情，月奴长大了就帮阿姊挡着那些牛鬼蛇神，好不好？”
　　“当然了。月奴一定保护好阿姊。”童音坚定，清脆得浸入人心，姬羲庭双手握着姬羲元的手晃了晃，比起遥遥十年外的尊位，临近的玩乐吸引人的多：“昨日谢祭酒夸月奴赋作得好，允两日假，那阿姊多陪陪月奴可好？”
　　“好好好，只要月奴等会儿乖巧些、肃穆些，明日阿姊就带你去太液池游湖。”姬羲元捏着幼弟的小手，笑着回应他的撒娇。
　　无论日后如何，至少现在姬羲庭还是个垂髫小儿，姬羲元不会也不愿把争权夺利的事情往他身上联系。
　　恭王府门口白灯笼高挂，来往行人神色匆匆。
　　老年丧独女委实伤人心，白发人送黑发人。整场奠礼恭王妃都没有露面，主持的是恭王与清河郡主夫婿谢静携，他为守妻孝最近辞去了国子祭酒。
　　二人一入王府，二公主姬姝便来迎接。
　　四位皇子女中，排行二、三者分别是清河郡主幼女与温长公主独女。
　　清河郡主第二胎艰难，又恰逢先帝病重，太医署内高明的太医都战战兢兢守着。恭王心疼女儿，向先帝求了两个太医署的妇科能手。
　　先帝对年长的兄长向来贴心，立刻命清河郡主入宫中调养，对外宣称太子姬燨有孕，叫清河郡主作伴。
　　命运捉弄，反倒是先帝突然感染风寒病重。清河郡主于先帝驾崩前一个月发动，诞下姬姝，又半月，称姬燨难产，满城召集名医。当夜贼人趁机动乱，死伤无数，罪首杨氏夷三族，血流成河。温长公主在杨驸马问斩时，已有八月身孕，当晚惊惧早产一女。
　　先帝为补偿温长公主，保住未出世孩子的性命，于次日宣布：温长公主于动乱之中受到惊吓孩子一生下便死了，太子姬燨诞下次女，赐名姬娴。又以皇室子嗣单薄为由，将清河县主之女保养宫中，赐名姬姝。并大赦天下。
　　前因犹在，姬燨登基后，将姬姝送往恭王府、姬娴送往温长公主生母贤太妃处照料，近几年才回宫居住。
　　历经过那一夜的老一辈人对于姬娴的身份略有耳闻，姬羲元与姬羲庭也多多少少知晓一些，因分开教养瓜葛不多，四人之间颇为融洽。
　　姬羲元撩起姬姝脸颊边被风吹落的碎发勾回耳后，观她眼下青黑面容憔悴，嗔怪道：“连三日没睡了？三日守夜已过，我们又不是什么外人，与其等我们，不如好好睡一觉。”
　　“守夜主要还是长兄，昨夜是休息了的，只是不大睡得着，也就罢了。”姬姝俯身拍了拍姬羲庭肩膀算是打招呼：“阿弟也来了。”
　　不过几日，姬姝身上稚气去了大半，原本圆润的两颊清瘦。
　　失恃之苦，只能自己走出来，外人的话语近乎无用，姬羲元只道：“节哀。”
　　姬娴带路至院门外，与姬羲元告罪一声，独自走向另一道门。
　　姬羲元与姬羲庭领了白绸，往腰间盖住原先的腰带，入内行了礼，随人流去客院休息。
　　等四下无人，姬羲庭问：“二姊怎么不与我们一同进去？”
　　姬羲元往榻上靠随手取了本书拿着，一边回想方才望见的背影，一边回答：“这是她家，过世的是她亲生母亲，里头人那么多。她若是随我们行客礼，叫她情何以堪，若是自顾自行礼，她明面上又是天子之女，如何以清河郡主为母呢？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只能作躲躲藏藏态。这才使得她更加苦痛。”
　　姬羲庭听到这，冷不丁问：“阿姊是不是也常品味这样的痛苦？”
　　“嗯？”姬羲元挑眉看他，不明缘由。
　　“阿姊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第一人选，如若没有我……没有我的话，阿姊不必退出夫子们的课，甚至不必受纷纷扰扰的流言，也就不必伤心苦痛了。”姬羲庭左手紧握成拳藏于袖里，紧张地望着阿姊。
　　“虽说在恭王府谈论家事不太好，”姬羲元放下书册，直起身，无奈道：“但月奴竟多思多虑到了这般地步，少不得要多说两句。不说做君主，只说做个家主，也不能听一辈子老先生的教导。既然他们不爱教女子，我便建个堂堂正正的所在，教天下女子。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
　　话未说尽，外头响起脚步声，两人闭口不言。
　　春月压低两分的声音传入屋内：“有自称谢二郎之仆，邀娘子后园一见。”
　　姊弟二人此次出行并未广而宣之，为不扰祭礼，隐了名讳。
　　姬羲元失笑，低头看向失落的弟弟：“你瞧，找麻烦的来了。你我家事挪后，此时先会会是哪个傻的还是不要命的。”
　　恭王是个雅致人儿，身体不便于出门游玩，只好倒腾花园子。石峰绿水、假山小亭、林木交映，一步一景，处处怡然。
　　如果没有即将遇见的糟心事，这儿倒真是个赏景的好地方。姬羲元随着那仆从走了百步，临近假山，女子嘤宁声犹在耳畔。
　　不等小厮做出动静，夏竹手疾眼快抬手捂嘴，春月掏出绑发细绳帮着夏竹将带路小厮手脚捆到一处。
　　假山另一头的故事还在上演，还是佳人含泪表心意老一套，除了对象谢二郎新鲜些，毫无新意。
　　大周人不甚重视贞洁，尤其是地位卑贱者，若是有位卑者得位尊者幸，那是要惹人艳羡的好事。
　　如果不是前头刚死了清河郡主的话，大胆求爱的娘子是赤诚坦荡、值得夸一句少年风流的。
　　真是恶心啊，难得出宫一趟就遇到了拙劣的算计。
　　该是多么鄙陋愚蠢的人，才会认为她会上当？
　　说起来，为什么没有郎君来勾搭自己，却有借着谢二郎来恶心自己的呢？
　　姬羲庭小心打量姬羲元的表情，平平静静的、还在笑。这与他从身边得知的认知不符合啊。
　　姬羲元察觉到他目光，指示他带着春月去赴约。自己则找了处上有石亭的假山，施施然往上去，预备做个看客。
　　夏竹扛起小厮往路边花草丛一扔，空出小道来示意姬羲庭过。
　　年纪轻轻十岁减三的姬羲庭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带着亲生阿姊的贴身婢女去见未来姊夫的“好事”。
　　谢川一身麻布素服，再是温润的君子此时也冷凝得骇人。在白绸额布下近乎结冰的双目注视下，依娘语声渐弱，目露绝望。
　　谢川漠然地问出被拦下后的第一句话：“姓甚名谁？如何入府的？”
　　依娘欲哭无泪，吞吞吐吐道：“奴单名一个依字，是、是买通了管事进来的。”
　　“真是好本事的管事，”谢川懒得再说，“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表兄便将这美娘子赠与我吧。”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姬羲庭迈着步子从树后走出来，春月落后他几步。
　　谢川打心底认为外祖家的庭院太花哨了些，处处都可以藏人，实在不太安全。无论心里如何想，面上即刻躬身行礼：“殿下。”却没应下交人一事。
　　“表兄多礼了，我是来替阿姊赴约的。”姬羲庭笑眯眯道：“本是表兄约我阿姊在此？阿姊小睡乱了妆容，不便出行，因而托吾与表兄道一声。”
　　谢川目光一凝，遂微笑道：“劳烦殿下了，既是有言在先，此女郎该随殿下处置。只是现下府中人多眼杂，待过几日此间事了，必亲送至殿下身侧。”
　　姬羲庭被拒绝了也不气恼，先退一步道：“表兄说的有理。”又道：“虽不知表兄身侧仆从何在，然男女有别，就由春月送一程吧。”
　　合情合理，谢川欣然应允，等春月看牢了人，转身冲身后假山朗声道：“大公主可望见人了？”
　　霎时间另一侧狭小亭台内人头攒动，七八人执袖掩面而逃。
　　姬羲元难掩笑意的声音从假山顶的青松下传来：“这下子确实是看的清清楚楚了。”


第11章 、及笄礼
　　当晚，依娘、小厮以及设局的少年郎们的生平摆在圣人的面前，如果不是牵扯到姬羲元，这样的小事与旁边堆积的国家大事比起来真是上不得台面。
　　因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很快被力士送往丹阳阁“任由处置”。
　　姬羲元扯着长卷一一看去，尹骞、葛泽、麻景中、郑鸿光、雷正、周明萱、李文东。
　　事发之后，大半的人都已被他们亲长紧急送出鼎都。
　　姬羲元记下七个姓名，预备挑一两个用来开刃。
　　兴嗣院与丹阳阁只有一墙之隔，拦不住满心好奇的四皇子仗着晚课之名，兴致勃勃地观摩姬羲元处理事务。姬羲庭年龄渐长该知道些杂事了，姬羲元挑着内容，细细与他讲这十来人背后牵扯。
　　姬羲元手指轻点周氏，评价道：“周氏原先几代还算是有先辈遗风，文思公去后，继承平伯爵的周荃是真蠢，除了会生孩子以外毫无用处，不、连孩子都得算妻妾的功劳才对。”又指着李氏，“周明芹的丈夫正是李文东，当时说被半哄半骗着嫁了的。你瞧着吧，等周氏待嫁的幼女出嫁了，单单恨极了的周大娘子就足够她亲爹喝一壶的。”
　　没听过秘闻的姬羲庭竖起耳朵听完，睁着渴慕的圆眼期待下文。
　　姬羲元继续讲解：“最妙的是，李氏老不死的盼着我出错失颜面，暗示了周荃的五儿子，那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暗地里又相助他，送了依娘。……事情就是这样。他们总是以为女人离不得男人，有些风声言语就能让人方寸大乱。周小娘子我也略有耳闻，大概率不是这样的蠢货。”这种内宅不睦、父女成仇，做阿耶的卖了长女，又预备坑死小女儿的事情说到底不适合剖开给年幼的弟弟细讲。
　　姬羲庭还是一知半解，姬羲元却收起书册赶着他回去休息。
　　拗不过长姊，姬羲庭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回宫就寝。
　　姬羲元只做没看见，自顾自拿着白纸出神。
　　周明芹。
　　这两年姬羲元其实已经很少去想这个名字了，人心最是难测，她不知道现在的周明芹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丈夫？家族？还是当时的约定？
　　周荃年近五十，已经是第四个妻室，亏了祖宗功绩有个伯爵，因而能纳四个有品级的媵妾，加仆婢之流，周荃有名分的子女就有十七人，其中五子十二女，原配长女周明芹前年嫁入李氏，其余几个女儿也没好去处。
　　最后那幼女周齐玉是周荃原配难产而来，听说当日凶险，以为一尸两命，还是周明芹当机立断命人剖腹，得了幼女。
　　周荃得知后反而认为周明芹不敬鬼神，罚周明芹三月禁闭。父女之情越发淡泊。如此多年，周明芹将其幼妹养在身侧，直至被周荃半卖去了李氏嫁于跛脚又卧床的李三郎，等在李氏站稳了脚跟还隔三差五的带周齐玉回李氏小住。
　　如果姬羲元当时知道周荃会做狸猫换太子之事，将还算看得过去的周大郎改成周二郎的话，她一定会去阻拦的。可惜，昏礼时换了人，周氏不出头，姬羲元临时得知消息做什么都来不及。一旦礼成，婚事就算落定。
　　开明些的家族里不少年轻娘子在这两年去弘文馆就学。满鼎都数来，只有李氏最为顽固，非但限制家中未婚娘子外出，连已婚妇人也大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约束严苛。
　　*
　　碍于杂事，姬羲元直至及笄都未离开大明宫。
　　圣人于含光殿设宴，削减了参宴之人，单单请了自家亲眷与诸位相公、国公、诸夫子及其家眷。又御笔亲书邀请幼妹淑长公主为长女笄礼的正宾，姬姝因守孝不便出入宫廷，赞者就由三公主姬娴担当。
　　含光殿提前三日开始布置，姬羲元当日所用的四身衣裳在月前已经由尚服局送至丹阳阁，试穿后再三修改。
　　九月九日，既是重阳佳节，又是姬羲元诞辰。
　　丹阳阁内外一派喜色，不停有力士腆着笑脸捧礼出入，贺喜的礼单堆起来足有一尺厚。春字头的八名女侍分头管事，除了春月伴姬羲元身侧以外，无一人空闲，具是脚不点地的忙活。
　　姬羲元坐车辇至含光殿的偏殿时，一应物件齐全具备，只等她来。
　　按规矩除开逢年过节的宫宴外的外臣所办的赏花等宴会，未满十五岁的皇子皇孙是不许参与的。当今圣人崇尚简朴，自身一季只添八身衣裳，更不论其他嬉戏游玩之事。
　　因此，常年困于宫廷的三公主姬娴对此次长姊的笄礼是极为期待的，这是她少有几次的能额外避开读书的日子。
　　好不容易等到吉时，姬娴以银盥洗手，于含光殿西阶就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缓步入殿的长姊，勾起的嘴角如何也抿不下来。
　　姬羲元着童子服饰上殿，缁布为衣，朱红吉纹锦边采衣，以红绳绾发。
　　两姊妹对视间，一同展颜笑了。
　　十五岁的少女说是成年，犹带四分稚嫩，采衣加身的姬羲元，被端坐上首的女帝姬燨看在眼里，恍惚间还是扑在膝下卖痴的娇娇女儿。
　　光阴如流水东逝，做母亲的，只盼着阿幺康健长寿。
　　姬娴手执象牙梳为其梳头，然后把梳子放到席子南边，便于淑长公主取用。
　　淑长公主起身，于东阶下盥洗手，拭干。面向北，向上首圣人行揖礼。
　　姬羲元东正坐，有司奉上罗帕和发笄。而后淑长公主走到她面前，高声吟颂：“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跪坐下为她绾发加玉笄，然后起身，回到原位。
　　姬姝为之正笄。以温长公主为首的皇亲与以谢相、闵太师为首文武官员及其家眷以向姬羲元作揖祝贺。
　　姬羲元起身还礼，随后踩着绒毯先回到偏殿，姬姝从有司手中取过衣服，再去偏殿为姬羲元更换与头上发笄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姬羲元穿着堪堪及地的襦裙走出偏殿，从诸宾面前过，裙下缀九银铃，行动间清泠作响。至圣人与闵太尉前，行拜礼，叩谢父母养育之恩。
　　然后，姬羲元再次面向东正坐，淑长公主再高声吟颂：“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姬娴为姬羲元去发笄。淑长公主跪下，为笄者绾发上钗，然后起身复位。再次更衣为上裳下裙的十二幅的青衿深衣。至东侧席，面祖宗庙宇方向行拜礼，告祭先祖。
　　三加笄时，有司奉上钗冠，淑长公主接过：“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姬羲元着裙襦大袖，加双佩，鬓有九钿，云鬓钗冠，与圣人六分相似的面貌更让人心添敬慕。日光照耀下，锦衣雍容的少女妆容华美、肃容而立，朝备好已燃香的祭桌缓缓一礼，告祭天地鬼神。
　　淑长公主向着西边，姬姝奉上酒，姬羲元转向北。
　　还差一步。
　　淑长公主面向姬羲元，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姬羲元行拜礼，接过醴酒，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沾了沾唇，再将酒置于几上，有司奉上饭，她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
　　漫长的笄礼将成，淑长公主松了口气，含笑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曰善君也。”
　　姬羲元肃穆答：“善君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再起身，向观礼诸人微微俯身，插手一礼：“善君谢过诸公、诸夫人临宴。”
　　晨日高升，清亮的光束透过明窗与姬羲元相依。
　　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作者有话说：及笄礼流程来自百度，最后的“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是曹雪芹所作。


第12章 、周氏姊妹
　　笄礼毕，圣人携太尉率先离场，参宴众人依序离宫。
　　可见圣人多年以来的勤俭，并不因爱女破例。她比之前所有的祖辈父辈都要严于律己、勤于政务。
　　偏殿等候的众仆，直到了含光殿内宾客散尽，宫婢收敛物件的声响渐熄，也没能再见本早该来更衣的姬羲元，只得急急忙忙层层上报。
　　正用甜汤的姬燨听完尚宫宋伯仪的汇报，一笑置之不以为意。待宋伯仪退下了，转头问钱玉：“阿玉，你猜猜阿幺此刻去了何处？”
　　钱玉松了松因磨墨有些酸疼的手，思索一番后抬头笑答：“奴以为殿下是等不及礼官，先行回了丹阳阁更衣，殿下总是不爱些个繁文缛节的。”
　　“依我看，阿幺乘车必定是去探望谢氏的小子去了。”女帝咽下口中红豆：“前几日阿幺与恭王叔处见了谢家小子一面，想来是满意的。早两年时候她大概还不懂得男女之情，那小子的样貌实在出众，如今越发夺目了，与我阿幺勉强相称。”
　　既然满意，阿幺就会自发的去维护两人情谊。
　　虽说男女情爱并不能依靠，但能为阿幺带来几分乐趣，就够了。
　　君臣口中的姬羲元此时确实坐在出宫的马车内，这辆两架青帷马车是闵清洙偶尔去闵氏常乘的，上头的标识也是闵氏，与今日闵氏停于宫外的其他马车别无二致。
　　姬羲元带出门的随侍中春月是最常在外走动的，于谢氏门房处一问，即刻有人来迎姬羲元入内，并不是原先常见的安翁。
　　面生的小厮一边迎着姬羲元入内客厅一边告罪道：“今个儿安翁本在的，李氏的周大娘子来早几步，安翁迎进去了，竟刚好与殿下错开了。”
　　姬羲元摇头表示无碍，笑道：“正巧儿了，我正想见见周大娘子呢。”
　　上个月底，王施寒传信说李家有异动，周明芹怕是委屈不小。姬羲元答应过的，必要为她出头。
　　“这……”小厮一脸小心，为难道：“那殿下是往何处去？”主家没有令在，使得两位贵客冲撞了是极为失礼的。
　　姬羲元见他宁愿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也不愿让主家失了颜面，也不为难他：“你倒是个好的，也罢，你去替我问候一声谢二郎君。”
　　“喏。”
　　谢川到时，一盏茶犹有热气，小厮汗如雨下极力遏制下胸前依旧起伏不定行礼后才退下。
　　姬羲元屏退四下，脱了帷帽，盛装华服展露谢川身前，眉目盈盈。
　　谢川一怔，眼中倒映着香培玉琢的女郎。
　　只听她道：“二郎重孝，不能来观礼，我本也不该华服披身立于二郎面前。不过，一生只一次的盛典，善君想让二郎见一见。好叫二郎知道，善君既成人，二郎就应做好准备。莫使伤悲阻了煌煌前路，善君可不是温顺体贴、驻足等候的新娘子。”
　　“为人臣者，敢不从命。”
　　碍于此时谢川重孝在身，姬羲元并未久留，寒暄两句便出了谢府。
　　马车上，春花替姬羲元取下凤冠，缓缓揉搓她颈部，凤冠美是美了，就是金雕玉刻的重了些。
　　姬羲元斜靠着矮几闭目养神，似睡非睡。今日起的太早了些，又一刻不停的忙碌到现在，难免疲乏。
　　随侍皆静默不语，落窗遮光，不敢惊扰。
　　不料，马车减缓，停在一道胡同口。
　　驭马的侍卫轻叩车门两下，低声道：“李氏周娘子身边的婢女守在路边，拦了车架。”
　　哪有当街拦车的？不懂规矩。
　　若不是姬羲元先前说过要见周娘子一面，凭她拦公主车架这一点就足以派女官去申斥了。
　　春月皱着眉，屈指以极轻的力道叩矮几，再一点点加重力气，如此数下，直至姬羲元眼帘抖动彻底清醒。
　　姬羲元坐直让春花替自己梳发，眼前一片朦胧问道：“何事？”
　　春月把侍卫的话重复一遍后道：“这周大娘子真是不知礼数。”
　　春月与夏竹几个宫人都是采薇与若水走后新替换来的，她们从前在行宫当值，并不知晓姬羲元与周明芹之间的旧事。
　　姬羲元就笑：“这啊，说不定是那谢氏的小厮不知礼数呢。多半是那小厮听我欲与周娘子见一面，卖了个好，与那周娘子说了。她与我有几分旧故，从前陪我读过几年书的。”
　　春月听罢，这才不敢说了。
　　边上是一座茶楼，名为引风馆，惯常是世家子弟附庸风雅的场所。
　　华服小娘子已经等候一会儿了，桌上茶碗内只浅浅一个底子的水在。
　　姬羲元惊讶，没想到这当街拦人的竟然是周氏小娘子。这事做的与传闻中的性格可不相符合，五官倒是意外的精致。
　　见姬羲元来，周小娘子起身相迎，毫无传言中的憨直，笑语晏晏：“殿下长乐。”
　　九月的天气并不算多冷，周小娘子穿着时下流行的薄纱外衫，妆容厚重却挡不住眼下青黑、面色憔悴，显而易见，这几日她过得不如意。
　　姬羲元两三步上前扶住没让她跪下，余光扫见她衣着，眼中隐隐担忧：“不必多礼。本是我想着见娘子一面，结果路上困顿使娘子好等，还请娘子勿怪才是。”
　　“殿下不说，我也是要求见殿下一面的。家兄莽撞做下错事，幸得殿下宽容，高抬贵手。”周小娘子再次躬身，说着赔罪的话，神情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
　　这一辈子投胎周氏，除了吃穿不愁，真是什么都见识了。
　　若不是长姊相助，自己连屋门都踏不出来。
　　“李氏与周氏的子弟的过错本不该牵累你。我此次来，也并非为了此事。”姬羲元坐下后，趁着周小娘子坐下的时候，抬头与春雪对视一眼间，春雪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茶室宽敞且布置雅致，墙上挂的是前朝小有名气的画师的书画，案上一应瓜果糕点俱全，烹茶物件摆了一桌子，门口处的屏风也是佳品。如果她没记错，附庸风雅到了这个地步的茶室应当是李氏的产业。
　　其他婢女远远留在外间，里间只余二人相对而坐。
　　周小娘子摸出帕子沾了沾鬓角，不好意思道：“殿下见笑了，这几日身子不爽利。”
　　姬羲元沉默一瞬，率先提出邀请：“你长姊曾是我伴读，如今见你有她三分风采，心下喜欢。你愿意的话可随我入国子监读书。”
　　周小娘子一喜，近两年大就隐隐约约有允许女子科举考官的风向，如果不是她心知阿耶绝不能应允，否则她是如何也要走一走弘文馆的。只要姬羲元愿意问题出头，莫说做伴读，就是命女官去周氏走一遭，她的处境就截然不同了。
　　周小娘子握着帕子的手颤了颤，小心确认：“殿下所言当真？”
　　姬羲元送出定心丸，“我会请陛下下旨，让你做我伴读。令你无后顾之忧的入学、入仕。”
　　周小娘子双手不住的搅动帕子，她并不是蠢人，舍得舍得，除开长姊她没什么舍不得的。相反，这是她摆脱周、李两家的好时候，说是天上掉馅饼到了她怀里也不为过，当即俯首叩地道：“齐玉愿为殿下驱使。”
　　姬羲元受了这一礼，算是认下周齐玉。双手扶住对方腕臂时触到微妙的不平之处，大概是挨了藤鞭。她轻吐一口气，“此次便罢了，之后不许再行此大礼。既然陛下已定有女子拜，二娘就该用起来才是。”
　　“喏。”周齐玉顺着姬羲元的力道起身，欲言又止。
　　姬羲元不叫她为难，直接道：“我即刻手书举荐信一封，三日后随我入学。但有一事二娘要与我说清道明。”
　　“殿下直言便是，齐玉绝无隐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周大娘子行事周全，让你独自来寻我，我是不信的。唤你阿姊来吧，你年纪尚轻，有些事压不住的。”姬羲元拉着她坐回原位道：“你这一身伤，让春雪给你上药。”
　　世道终归是压着女儿的，身上来历不明的伤足以将一个未婚娘子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能翻身。
　　周齐玉再是聪慧也只有十二岁，抿着唇不言语，眼底泪光闪烁。
　　“你不愿说便算了。”姬羲元抬手招了招，春雪提着木匣子上前打开由姬羲元拿取。
　　姬羲元挑拣出三五瓶御造伤药，内服外敷俱全，放她手中，“你先用着，用完了这瓶子也别弃了，凭你生父的胆小怕事至此不敢再动你分毫了。莫以此伤为耻，若能从此奋进，也不枉我拉拔你一场。”
　　周齐玉默默接了，眨了眨眼忍下泪，跟着春雪去了隔壁更衣上药。
　　趁着这空档春花领着另一高挑娘子进门。
　　“可叫人好等，”姬羲元抬手满上另一杯茶，往前推了推，“嫁人不过两载，沦落至此。”
　　到底可怜她，不忍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周大娘子周明芹揭了长至腰间的帷帽，落座后满饮一杯茶，身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面色比较周齐玉更为难看。
　　姬羲元一惊，拉开她斗篷一角，见血迹隐隐约约透出衣裙，手臂各处还有旧伤多处，触目惊心，止不住恼道：“你这伤是何人所为？”
　　周明芹性子是极坚韧的，也不因伤事为耻，直言不讳：“是我夫郎。他三月前纵马行街，撞上了疾行送军报的军士，军士何等健硕又善御马自然无事，他惊马不能自控，摔得难看，自腹部以下均不能用了。残了身子就歪了性子。齐玉身上的伤正是因为来探望我时碰见了他发疯，齐玉上前来护我，也挨了两鞭子。我怒急之下扯了边上的玉瓶砸在他脸上，公婆心虚不敢责怪，今日反而能出门一趟了。”
　　忠心的仆婢早早被借口调离，身边竟是无人可用，连简单传两句话都得自己出门。
　　姬羲元小心放下衣袖，勃然大怒：“长辈竟不加以管束么？这竞也算得上是人？畜生不如的东西。”又问：“可愿意和离？”
　　周明芹摇摇头，瞅着姬羲元因怒越发明亮的双眸，笑道：“殿下待人总是这么好。”会为本无干系的人生气，对她的伤势怜惜，愿意为她无缘由的付出代价。
　　“我若是和离，对殿下就无用了，周氏早就剩个名头，外人看着鲜亮，想来殿下也是知道内里的。即使殿下不介意，可我那老父却不会放过我。不和离的话，李氏却能为我助力。只要殿下在我身后一日，夫郎也不敢过于肆意，家中大人也会因此与我宽宥。”
　　“况且，我父如此，夫主非人，又怎知此后再遇的是什么牛鬼蛇怪？能在殿下麾下多得几分自由，若是有幸能夺得几分功名利禄，已是知足了。只盼着有一日做了那造孽的，世上女子和离艰难，不若寡妇，落得几分清静。”周明芹俨然一副看淡男女姻缘的模样。
　　人生际遇不同，姬羲元两年前不强求，现在更不可能勉强她：“你如今情况确实不便见二娘，我着人先行送她回府。之后春雪伴你几日，国子开学时我也当出宫立府，届时再令她住到弘文馆去。你的事我记下了，来日必有你报复的时候。”
　　她可惜于清凌凌的明媚娘子只过了两载婚姻就已是这副模样。
　　临别前，姬羲元修书一封附上信物，交于周明芹。
　　两人一番长谈，各自归家，已是夕阳西下。
　　作者有话说：家暴必死


第13章 、来日方长
　　晚时家宴。
　　除开恭王一系，剩下所有皇室近支都在此，算上贤太妃与闵清洙，一共才八人。
　　一人一案坐错落于殿中，颇为寥落。
　　只有这样时刻，姬羲元才觉得男子为帝是有优势的，女子生子耗费心神力气，鬼门关前走一趟的忧心，男子只需要坐等便是了，还可以挑剔一番孩子的男女、模样、健康与否。毕竟，又省力气又得好处，总归吃亏的女子，与他们男子有什么相干呢。
　　女子身体多痛苦一场，难免心里也会多疼一些。男子多妾室，孩子来的轻易，自然也就不珍惜了。
　　餐后，圣人召姬羲元。
　　“怎么？见了谢川一面不高兴？”姬曌视线不离手中手札，手札是姬氏祖祖辈辈留下的，但凡有空，姬曌总要研读半个时辰，修心明志。
　　“每每听闻这样的事情便难过……”姬羲元将今日与周明芹的相会简单说了，抬头问姬曌：“阿娘当初是不是有盼过我只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阿翁一定也是这般想的吧？也盼着阿娘过的简单些。”
　　姬曌笑了两声，并不赞同这句话，“谁不盼着自己孩子无忧无虑呢？我现在也盼着你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姬曌提笔在手札空白处加了两句批注：“所以盼只是盼着，就像你阿翁还是将你阿娘我教养成帝王，你阿娘我还是不会只让你只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人在世上，想要无忧虑，只能无知无觉做个世人眼中的傻子了。”
　　姬羲元趴在长案边，长叹一气道：“我只希望阿娘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做我后盾。”
　　“怎么？”姬曌瞥她，“受委屈了？”
　　“我怕阿娘走得早了，我撑不住，这世上女子便更难了。”姬羲元眼中无力根深，“若是能有百年，足以改一代人了，届时，世间女子是不是都能多得一分自由，而不是被人多说一句知足。”
　　“阿幺选的路可比我走的难啊，”姬曌似笑非笑道：“你阿娘让世上女子有了为官之机，你这是想让世上女子都有出头之能啊。”
　　“阿娘以为不可？”
　　“非也，阿娘盼着你做到，又怕你太苦。为帝不过一生之事，至多七十载，而你所说的是要千百年去做的事。懂你的不一定支持你，支持的不一定懂你，路漫漫不见尽头，太累太苦，这是死后亦难安的大事。阿幺不怕？”姬曌口中问“怕不怕”，神色却是自傲的。
　　姬羲元笑着反问：“阿娘第一次走入朝廷，坐九五之位的时候，面对文武百官时，可有忧惧？”
　　“当然不。君强臣弱，君弱臣强。朕之忧，即为臣之忧，朕忧百官不忧，当诛。该是他们惧朕才是。”灯火下姬曌的面容晦暗不明，威严尤甚。手中笔落，划去书中一宽仁先祖的“垂拱”之法。姬曌习惯拿抄本来观看，一而再再而三的抹去不合世情的话语。
　　姬羲元望着明明灭灭的灯光笑：“善君既然为人，欲求人之权，男女皆为人，凭何不公？善君何惧？那该是多占的人羞愧不安才是。他们都已老了，不但身老，所思所想也已经不中用了。既然不中用，就应该教养合适的、年轻的人代替他们。”或者说，该由我的人来代替他们。
　　这才是姬曌认为姬羲元不合适做大周当下的太子的真正缘由。
　　姬羲元太年轻，太激进。与平稳的现世并不相称、不合时宜。
　　不过这也是优点，或许再磨砺十年，姬曌相信她的孩子将透出真正的光芒来。
　　*
　　第二日，姬羲元请了王施寒到府里会见。
　　正值秋老虎肆虐之际，公主府里待客的凉亭被侍女们收拾停当。
　　井水一桶桶打起倒入高处的水箱，再通过竹管将水流送到石亭尖端，水流顺着石亭五个面的细密竹席而下，沁人心脾的凉意。
　　唯有一面的亭檐翘起，水流避过。是空给人行走的，待人入内就以轻纱遮蔽用以透风。
　　夏竹打伞牵引着王施寒一路走来，“我们家殿下早早就吩咐下来了，说娘子最是怕热，一定要将凉亭先布置好。”
　　日头正烈，王施寒半眯着眼看亭子，笑道：“这倒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殿下已在里头，各色茶点鲜果也已齐备，就等娘子啦。”
　　王施寒想起要谈的事情，收了笑意，“你们都下去吧，我与殿下独自聊聊。”
　　公主府的侍女与王施寒带来的婢子一齐应答告退。
　　夏竹晚一步，放下轻纱才后退一百步，保证听不见声响又能望见大致情况。
　　王施寒一入凉亭就行礼致歉：“此事是我有所疏忽，三月前我刚好生了我家囡囡，又修养月余。没想到就是这么寸，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事。”
　　姬羲元说不上责怪，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来：“此事谁也料想不到的，我也在反思。”
　　王施寒诧异：“此事与殿下何干。要我说婚事虽然是周平伯安排的，但也是周明芹自己答应了的，要是她铁了心要拒绝，能奈她何？”
　　“并非周明芹之不幸，而是我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将她带入弘文馆学习，而是任由她长成和她母亲一样的人，高高兴兴嫁人，说不定反而不用在不甘和愤恨中消磨时日。”姬羲元有些难过，“我当日改制弘文馆时想得理所当然了，见过天空的鸟儿当然不会愿意囚于笼子，可要是被迫关起来，比起那些习惯笼子的鸟儿，怕是活不了多久。”
　　人一旦清醒地看清正在过的日子，真的有比浑浑噩噩地生活的人更好吗？
　　周明芹的生活状况姬羲元一直略有耳闻，昏礼之日李家与周家以姬羲元虽然赐下公主府但并未正式开府还在宫中起居为由，并没有给姬羲元送请帖。
　　姬羲元本也不打算去，万万没想到是第二日就传出与周明芹成婚的人是李二郎的消息。明明当初周平伯夫人兴致勃勃地说起男方时说的是颇有出息的长孙，昏礼当日迎亲的人是平康坊的浪子次孙。听说周平伯夫人当场气倒，周平伯却像是早有准备，做主发嫁了周明芹。
　　姬羲元曾派嬷嬷去问候，想要拉她一把。周明芹却像是认了命，拒绝了帮助，破罐破摔给李二郎做妻子。姬羲元大概明白她的顾及，无非是母亲、妹妹。
　　之后，姬羲元与周明芹之间半推半就地断了联系。她不知道，一个女人是不是真的能在婚后保持本心，如果周明芹真的一心一意做一个好妻子，那么她与姬羲元之间必要分道扬镳，那还不如早早断了关系，免得日后为难。
　　但姬羲元没想到周明芹的婚姻会发展到那么惨烈的境地。如果官宦出身的周明芹都能沦落至此，其他身份远不如她的平民妇女又得经历些什么惨案。
　　哪个高门大户的人家里夫妻会大打出手，彼此戕害？简直闻所未闻。此事不管，上行下效，日后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姬羲元神色变冷，“总该叫他付出代价才好。”
　　“殿下真是心软，那殿下想怎么做？”王施寒随意吃两口茶点压压惊，推心置腹道：“我上有老爷子，下有妹妹幼女，可不敢做什么大事。我有时也奇怪，殿下为什么对周明芹那么好，她家世一般，为人也算不上顶好，心智也算不得坚定，或有几分才学，这样的人并不少见，殿下为何如此爱护她。”
　　“无非就是看不惯罢了。既然周明芹不想和离，不如叫她丈夫去死一死。要死的理直气壮一些。”
　　姬羲元虽然尽可能的将自己说得冷酷，王施寒与她相知多年多少了解她的为人，姬羲元对待身边的人心肠是极其柔软的。
　　王施寒叹道：“别说李二郎真的做的过了，就是什么也没做，殿下想杀他至少也有十种方法，但要光明正大地置他于死地就麻烦了。”
　　“来日方长。”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头绪……我记得平康坊最近出了个绝色的伶人……”王施寒暧昧地笑了笑，“没办法，实在是声名远扬。我也偷偷去看了一眼，只能说名副其实的美人，争抢的人多着呢。”
　　作者有话说：阿巴阿巴，好像找到一些头绪了。嗯，这其实还是存稿。


第14章 、国子监
　　按照之前的规划，姬羲元准备入学国子监。
　　国子监下置六学，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各官学的博士、助教、生员皆有定额，其中国子学皆为贵族子弟，原收生员一百四十人，自女帝允许女子为官，国子监也增收女子，国子学的生员名额增至二百五十人。实际上真正将女儿送进国子监的几乎没有，国子监上次收女生徒还是当今女帝。
　　鼎都满打满算八十万人，其中大小贵族、官宦子弟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八，适龄学子近万，去除家道没落、游学在外等等的，少说还有千余人。国子学也算是精益求精，哪怕不是人人兰芝玉树也至少是少年俊杰。
　　当然，偶尔也有像姬羲元带着六个伴读入学这样的意外，不过世上意外比起常事总还是少很多。所以姬羲元看见不知好歹非要凑上来找死的周明萱总是忍不住暗自揣测，苍天命他投胎的时候是不是少分了一部分脑子给他，既能考进了国子学，人际往来上比之哑巴还不如。
　　总觉着周氏最近怎么回回往自己手心里撞，生怕撞不死似的。
　　话说回今早。
　　姬羲元初次独居宫外公主府，新鲜劲还没过，心情颇好。顺着平日的时间起身，吃过早饭带着必要物件儿打马就往国子监去，此时时间尚早，大多数人还没到。国子监内在学的女子与男子相比实在是少得可怜。
　　姬羲元五岁受教于名师大家又算得上刻苦，进度比他人快些，自然而然去了最好的学室，携带的伴读则依照各自学识分开安置去。能入国子学的家中都不是无名之辈，时常出入宫廷的也有，相互之间还算和谐，一整个上午直至用午膳后毫无事端，姬羲元体验良好。
　　难得的好心情终于在下午骑射课被打破。
　　身着青灰学子服的少年驾马来到姬羲元跟前，眉宇间几分傲气却并不惹人厌恶，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哑：“听闻殿下非但广博多识，也好马术，特来讨教。”
　　姬羲元正与陈氏三娘子聊新得的宝马，此时回过头来看了眼便笑了。
　　这少年原先是姬羲庭伴读之一，因阿翁离世归家，后来也没继续在姬羲庭身边，不过据姬羲元所知，两人关系相当不错。
　　今日出头想来是为自己做垫脚石的，虽说是月奴好意，姬羲元却没有占便宜的打算。
　　她笑：“夏九郎好意，不过我虚长郎君几岁，不好占便宜。”
　　此事本该就此了结，边上有人突然小声嘲道：“学学书也就罢了，骑射一道上哪里有女子张牙舞爪的地方？”场上诸人与姬羲元等人还不算熟悉，场面安静少有玩笑者，因此小声也成了雷声，四下清清楚楚。
　　姬羲元有种早知如此的预感，毕竟不能高看这些人，尤其是自命不凡的男人。
　　今上登基满打满算也才十年左右，即便是陛下确实是个挑不出什么错的明君，也不妨碍被数千年礼教捧惯了的男子心下对女子刻骨的轻视与自傲。
　　即便是有那么一两个女子与众不同，可称道为先生，其余人还不是那副样子？终究是比不过男子的。——多么理直气壮的想法。
　　对此，姬羲元向来是一笑而过的。只要上面坐着的还是自己阿娘，其余一切都不过是口头功夫，还是不怎么高明的口头功夫，除了招仇拉恨以外只能填一填无能之人的自卑、不甘与嫉恨。不过她来国子监可不是练忍字诀的。
　　只这话说的，姬羲元疑惑问左右人：“这般浅陋言论我以为只在村夫走贩间言谈，怎的天子脚下还有？当真是考入国子监的？”
　　四周的人或多或少露了个心知肚明的笑容加以附和。
　　“男子生来多武力，小娘子们骑着马不害怕不跌跤就是好的了。众所周知的事。”周明萱在周围人的目光下不得不驱马走出人群，比起上次的犹疑作恶，今日对他个人而言当真是无妄之灾。平日惯常说的话，怎么所谓大公主一来就认真计较，当真是好没意思，倒霉透顶。
　　每每这样有人口口声声称男子天生如何如何、女子天生如何如何时，姬羲元总强忍着那口气，现在不打算咽下这口气了，既然先前已经暂时放下十二旒冕的心思，也很不必弯弯绕绕的顾及他人。
　　姬羲元驭马上前两步，手中细鞭甩出空响，居高临下道：“众所周知？就如同我等所知的平伯周氏门下周氏明萱，刻薄成性，品行不端一样吗？那确实是众所周知的，毕竟周氏郎君的品行就在眼前。”话语仿佛隔空一个巴掌扇到周明萱面上。
　　为官入仕，名声是极为要紧的。目前入仕之机无非两条，一科举，二举荐。而科举也需得人举荐信才可行。受当权者恶评的人，基本上是无缘与仕途了。
　　不巧，姬羲元投胎投的好，今天说的话不出三个时辰就能上达天听，断了周明萱前程。
　　周齐玉原先在后边与新得的马儿处关系，小心骑着四下走动，并不与他人参合。与国子监里其他或是明媚张扬、或是英姿飒飒、或是出口成章的贵女儿们比起来，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实在是和她进国子学的方式一样，蹭来的。此时听见了动静不但不想上前，甚至恨不得完全无知觉没人注意才好。
　　可惜一门兄妹，一损俱损。就是她不在乎周氏门楣，也得耗到出嫁或是出家。
　　周齐玉无奈松开抚马鬃毛的手上前打圆场道：“亲长好友们总说三兄生来一张破嘴，今日又是老毛病犯了，胡言乱语的，三兄还不快快致歉。”
　　北堂幽暗，可以种萱。北堂指父母意，萱草又名忘忧草。可见周明萱在家中受多少宠爱，养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又无忧无惧的性子。平伯还真就最喜欢小儿子，从小到大不知给父母添了多少事端，回回都是轻轻放过。习惯成了自然，眼下未觉事态严重，对三番两次得罪长善公主的事颇不以为然。
　　周明萱瞪了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小妹，不服道：“不说其余在场诸郎君，单单就是我一人，像你这样的小娘子我少说能打二三十人，更不要说骑射一道了。”还不忘带上给自己兜底的妹妹。最后到底顾及姬羲元身份，缓和了口气道：“娘子娇贵，殿下尊贵，这样劳累事情交由男子来也正常。”
　　你这么说是平日里对幼妹动过手？还是真不把其他女生徒放在眼里？以尊贵、娇贵作为让女子不学骑射的由头，真把人当傻子哄呢。三言两语的就总归不是好话，也是真不会说话。
　　他口中的在场的诸君显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三两结伴装模作样的打算离开是非之地。
　　夏九郎笑道：“周三郎是个能拿小了岁数的幼妹做例子的，说到这个，我们确实不好和周三郎君往深了计较。”这是劝姬羲元轻轻放下，为此等身份的人伤了羽毛并不值得。
　　姬羲元向夏九郎笑了笑，算是谢过他的好意。
　　姬羲元和闵明月对视一眼，调转马头，直冲着武器架子去，随手拎起一杆红缨枪疾驰向周明萱。
　　国子监的演武场里都是未开刃的真家伙，入手不轻，加上好马飞驰的力度，被刺中了少说断骨。
　　周明萱欲躲身手却不如姬羲元矫健，烈日照亮明晃晃的枪头照出恐惧的阴影，这一刻姬羲元堪比罗刹。周明萱想接枪身体却跟不上，侧身勉强避开要害。
　　姬羲元懒得要他性命，枪头顺势横移至他腰侧重重一扫，霎时间周明萱自马上滚落，马儿受惊蹄子跃起落在周明萱腿上，一声凄厉惨叫。
　　“正巧了，不必再捅你一枪。废你一条腿，劝你管好嘴舌。”
　　护卫们纷纷非常有眼色的晚一步赶到，有想上前救人的，被为首的黑面侍卫喝止，俯首行礼后小心问询：“殿下……可需卑职等清理一二。”
　　姬羲元收了红缨枪，随手往近处的侍卫手上扔，闻言看了他一眼，笑了：“贬了？怎么到国子监来了？”金吾卫不干来国子监了。
　　黑面侍卫“嘿嘿”笑：“这不是殿下您在这儿嘛，今早陛下忧心殿下，特令臣归了公主府做侍卫。正巧国子监当值的是臣表兄弟，今天身子不爽利，臣求了国子监丞替一天。赶巧了赶巧了。”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忠厚老实面相。
　　“不叫你为难，我的力道你也有数，死不了，先抬下去治治吧。”姬羲元低头再看面色狰狞的周明萱，也没那么不顺眼了。嘴贱的就该多疼一疼，惨叫可比他说话顺耳。
　　“好嘞，”黑面侍卫摆了摆手，其余侍卫将周明萱抬了下去。到了远处棚下，拍了拍腰，没事。又摸拍腿，周明萱一个激灵，险些破口大骂，又险险忍住。
　　骨折了。
　　叫人按住周明萱，双手用力，“擦咔”一声，腿算是勉强接回来了。人没再叫，黑面侍卫稀奇了，没道理刚才叫了现在又装相啊，抬头一看，一年轻侍卫扯了布条塞住了人嘴，周明萱又疼又气下已经晕厥。
　　“你小子，有前途啊。”边夸边狠狠掐周明萱人中，见人醒了，黑面侍卫憨憨厚厚地笑：“小郎君，国子学最后一课了，还上不上？不上的话兄弟几个送你回去。”
　　周明萱被堵了嘴，当然答不上来。黑面侍卫也没想等他回答的意思，抬着他呜呜咽咽的离开。
　　“能进国子学，也都没有不学无术的。别像周家那个一样，滚着出去，好歹混身红袍，也不枉几年读书习武。生做女子不是让男子来看不起的。能说出那般不堪入耳的话语的人，多半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不堪为人。”
　　姬羲元扫视一圈人，嗤笑道：“前段时间恭王府与我偶遇的几个郎君好似有三两个在场，明儿自觉陪着周明萱退了国子监，别等我下帖子请几家大人上门。今天我也说明白了，别总是将女子看得太轻。对身边的同窗都客气些，别坐刍狗肥猪模样，低劣的玩笑少出口。免得三载过后，与我一同出国子学门的同窗比起现在十不存一。”
　　点了周齐玉名，“十七娘来，你说说，你九兄如何？”
　　周齐玉刚松了口气又提起来，脸憋红了才破罐子破摔说了句：“因为他蠢吧。”
　　“也不算错。”姬羲元本意将她们姐妹摘出来，自然不会给她难堪，“不必紧张，好竹出歹笋总是少的，有你们姊妹几个周氏还有指望。毕竟以平伯来说，他儿子好也有限。真正又能为的人，是不惧竞争的。百取十的时候有他，百取一的时候还是他。若真百个都是人杰，圣人只有欣喜人才入骰而绝没有摒弃的道理的。只有那些蝇营狗苟的，才觉得女子入朝占了他位置，因他无能为力，只得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盼只盼着诸君多读书、任实事，愿诸君共勉。”
　　来上课的王将军与其他骑射师傅掐着点走入演武场，装模作样咳嗽了声，问道：“差不多了吧？”
　　原本在宫中负责姬羲元的十几个先生只有三两个跟随姬羲元到了国子学授业，王将军正是其一。他本是闵太尉身边得力的副将，家里世世代代与闵氏做家将的，到了他额外有出息。太尉格外信任他，连子女也放心交给他。
　　王将军一出口，姬羲元不能不给面子，不再僵持，登时便笑吟吟道：“先生来得正正好，学生们正等着先生。”算是揭过话了。
　　王将军与骑射师傅们各自点了名，先将周齐玉等初学者专门分去，才依照不同的人分散开来。
　　不同的先生要求不同，旁边的骑射师傅说话要比王将军慢半拍，等姬羲元等人齐发一箭后才开始射箭。姬羲元的骑射并不算顶好，御马或许还算必要，射箭对于几乎不可能从军的姬羲元来说与投壶可真没什么两样了，消遣而已。不过姬羲元学什么东西非强迫着到了“好”才肯放过自己，因此水平还算勉强，第一箭在箭靶子红心边上。
　　姬羲元射完三箭，分别在红心外、红心边缘、红心正中，毕竟自己确实没那个时间与精力精进，心下已经知足。转头发现闵明月连中三箭，箭箭扎实。当下便祝道：“八娘于骑射一道果真是有天资的，堪称上佳。不负往日里辛勤苦练。”
　　闵明月出身闵氏行八，算起来与姬羲元是堂姊妹。闵氏世代将门，门风剽悍，女子也一并教习。闵明月生来身姿高挑比其他小娘子多三分英气，力气不凡，在习武方面闵氏是下了大力气教导的。
　　“不过尽力而为罢了，当不得殿下夸赞。”不远处的诸先生见了也夸赞，闵明月不见骄傲神色，命演武场的随侍去远处查验箭靶。
　　随侍很快连带着箭靶一起回来，恭恭敬敬地递给贵人看：“娘子好身手，箭靶险些折断了。”
　　支撑箭靶子的木棍已然歪折，离完全折断只有一指距离。
　　王将军凑前来观，看完拍了拍闵明月肩膀，大笑道：“当年老国公不说百步穿杨，八十步是行的。看来你几个兄弟反而不如你，可喜啊。”


第15章 、病如西子
　　下学之后姬羲元没有像往常一样与闵明月一同回府，而是返回演武场找人。
　　不出所料，王将军未走，正舞着一柄红缨□□，虎虎生风。
　　等到一套枪法结束，姬羲元出声：“王将军。”
　　王将军将红缨枪放回木架，这才转头笑道：“殿下来得很快，和十年前一样，但凡有什么不解的，绝不会留着过夜，定是要当日当时刨根问底的。要真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性子冷了，私底下连一句先生也不愿喊了。”
　　姬羲元对不远处的国子监侍从吩咐道：“给将军送热巾、热茶来。”
　　王将军身侧的小厮识趣道：“我们将军身子不好，热汗一出必得添衣。奴去去就回。”说完抬头看了王将军一眼，利利索索跟着侍从走了。
　　“去去去，”王将军笑骂道：“老王八成精了，就你缩得快。”
　　“那才是对的，”姬羲元与王将军说话毫不客气，“老王八虽胆小了些还难免绿得长毛，却有千年寿数。我早早叫阿耶知会几位老先生了，他们都没来国子监，怎的就将军不听呢？”
　　“对对对，对个锤子，听听听，听个王八犊子，我是先生你是先生？”王将军撩袍席地而坐，翻了个白眼，“太尉牵挂着一家子老小二十余口人，不叫人插手。不过嘛，我当年既然喝了拜师酒就得对你尽心。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今天来给你这个小白眼狼讲古的，听不听？”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姬羲元午间为的骑射方便，穿的胡服，盘膝坐下作洗耳恭听状。
　　“这事吧，也不怪宫里没人敢和你说，就是太尉也不好说。当年呢，陛下还不是陛下，与你一般大。周氏有个大郎君，叫周从宣的，多少也算个才子。他讨了温长公主喜欢，温长公主为了多见两面时常托陛下办事。”王将军说着干咳两声，多少有些尴尬地瞥姬羲元，他实在是没有与后辈讨论风流韵事的脸皮，“咋说呢，就是就是……对，谢氏一家子那种的，温文尔雅那一挂的。温长公主有多喜欢呢谁也不知道，就是命不长，二十三四就病没了。他生病时候陛下与太尉新婚返乡祭祖，回来时人没了半个月了。”
　　“现在周氏当家承平伯爵的是周从宣二弟——周从一。人好色且没甚本事，对他长兄却是记挂非常。据说周从宣死前床头还放着陛下的小像，周从一就咬死了周从宣是因陛下婚与他人而死，从此愈发不成样子。那周明萱受周从一宠爱至此也是因他与周从宣有五分面相相似，又勉强有周从宣三分才意。温长公主当时已经与杨氏订婚，在乎声名，陛下顾念情分只做不知。周从一虽然过得荒唐，却不曾违背律法。陛下心胸宽广，随他窜上跳下的也不曾治罪。”
　　“那又如何？”姬羲元疑惑问。自家阿娘自己知，绝不是会为了私情对周氏留情的人。
　　王将军摊手道：“越不管越肆意，胆子肥了敢越线。”
　　姬羲元神色古怪，通过周明萱的表现以一推三来猜：“该不会是觉得阿娘不处理是念及旧情？或者以为阿娘心虚？世上真有这样自以为是的人？”
　　王将军默。
　　如果不是陛下事先交代过，周氏随大公主处置，自己也以为陛下曾对周从宣有情。毕竟女子嘛，总是多讲究些情情爱爱的。
　　说到底也是温长公主倒霉，走的哪一步都有坑。
　　王将军难得说一串陈年八卦，自觉恶心。偏头吼道：“磨磨唧唧的是要渴死你家郎主吗？瘪犊子快点死进来。”
　　姬羲元一笑，“时候不早了，夫人许是等着先生回家。善君告退。”
　　“臣虽年老，犹有气力。殿下少年意气，当随心所欲才是。”
　　眼见他年过半百已是白发丛生，旧伤在身仍是为自己劳心。无论目的如何，心意由何而来，自己都是要认的。
　　一只脚将将跨出国子监大门，春月与夏竹迎上来，三言两语交代了急事。
　　温长公主此番云游归来，携二三美男子，现在正闹着非把爱宠的侄儿，十五岁的梅小郎给三公主做伴读，已经向宫中去了。
　　如果说刚才从王将军口中听说的旧事以及背后的含义令人啼笑皆非的话，现在得知的事可真是让人怀疑晴天一个霹雳劈在温长公主身上，硬生生地劈坏了她的脑子。
　　姬羲元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径直坐上马车，命令随车护卫道：“以夏竹为首，分出一队先行阻拦，拦在宫门前最好，我随后就到。若是晚了就由夏竹凭腰牌入宫，请贤太妃将三公主送我们府上暂居两日。”
　　夏竹领命，带人马不停蹄赶去。
　　马车不急不缓地启程，向公主府去。
　　一旦出宫建府，就算宫外人，再亲近入宫也有章程。
　　沐浴更衣梳妆再次出门时已经一个时辰过去，夏竹还未归来。
　　“既然夏竹处不顺利，就先去温长公主府。”
　　春月合上车门，将厨下准备的羹汤摆放在茶几上。正是用晚膳的时刻，现在入宫定是要错过的。陛下待己严，对子女更严格，出于各方面考虑是不允许擅自加正餐的。
　　春月分出小碗吃尽，确认无事，才递给姬羲元。
　　姬羲元慢慢地抿碎咽下，细细思量。
　　温长公主的生母贤太妃陈氏是个“贤良淑德”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子，希望温长公主平安无忧长成嫁个好人家。贤太妃教孩子，愣是教出个以夫为重的温长公主来。婚后处处为杨氏筹谋，多次受杨氏利用，甚至在刚刚生产后跪地为杨氏求情。
　　先帝只有三个女儿，虽有偏重，哪个能不心疼？无奈之下开恩将杨氏九族内小于五岁的孩童放过了。当初先帝将姬娴带回作为姬燨女儿未尝没有这方面考量，姬氏人口不丰，可不能再出个温长公主。
　　突然冒出的梅小郎必然就是杨氏后人。
　　三妹妹到底有杨氏血脉，这些年温长公主四处玩乐，连贤太妃都不愿意联系，只时不时会给三妹妹送些礼物。非杨氏子弟再不能让温长公主低头的。
　　温长公主、淑长公主与当今陛下年岁相差不大，先帝盼着两厢照应，将三人府邸置于一坊间。姬羲元如今占了一座，去温长公主府不过抬脚的功夫，更不要说坐着马车了。
　　温长公主是全然没有成算的，整座公主府里大半是宫里带出去的人，小半是各个人家安插的人，还有零星几个杨氏旧仆。先帝被二女儿坑怕了特地将自己身边的经年女官派下来做管事嬷嬷，当今陛下不信任温长公主的脑子，府上的下人在温长公主的不知不觉下换过好几轮了。姬羲元要进，根本没有拦的。
　　管事嬷嬷多年受着温长公主的糟心事，老态尽显。见姬羲元上门反而松了口气，带着家丁领路，直接把姬羲元送到梅小郎院子门口，“殿下有什么吩咐，老奴无所不从。”话里话外恨不得姬羲元下令打死算了。
　　自打出宫起，管事嬷嬷里里外外不知道处理多少腌臜事，温长公主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管事嬷嬷必须尽量遮掩。事到如今，当真是累极了。
　　姬羲元沉吟片刻，叹道：“辛苦嬷嬷了。这人就随我带走，阿姨若是怪罪起来，只管言明就是。即便是要人，尽管来寻我。只愿不连累嬷嬷，嬷嬷就此止步吧。”
　　管事嬷嬷苦笑道：“老奴打理长公主琐事多年，深谙长公主秉性，必定是不会对我如何的。殿下只管行事吧。”摊上一个糊涂又软弱的主子，实在算不得好事。
　　院门打开，里面是个竹园。所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文人墨客对竹子的追捧犹如江水滔滔不绝。如果姬羲元没记错，温长公主府里的竹园还是为那个满门抄斩的驸马修葺的。其中有一株十二时竹，竹节环绕凸出生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字，可堪造物主之神奇。是哪处地方官搜罗来，做个吉祥物件奉上先帝寿辰，后来温长公主听说杨驸马爱竹，婚后求了来移栽园中。
　　以温长公主对杨驸马之深情，能把这竹园让出予人居住，这人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大周律中夷九族并非杀尽，七岁以上的男子、十二岁以上的妇女午门斩首，其余女童配入内庭为婢，男童充军。温长公主产后跪了一夜，先帝允其带走五岁以下幼童。那些幼童里与杨驸马是血亲的只有他长兄独子杨子青。
　　事发前，温长公主时常携杨子青入宫，当时满宫主子里只姬羲元一个孩童。姬羲元五岁，杨子青也五岁。垂髫童儿，雪肤红唇乌发秀目，两人一处玩耍，未见过的竟分不清男女。
　　层层竹帘掀起，冰肌玉骨的美少年倚榻读书，犹有病色，肤色较之姬羲元犹胜三分白。见人势众多也不惊慌，如空谷幽兰，清秀静美。
　　“若是你我再着同衣裳，他们还是怕未必能辨女男。”姬羲元令跟随的人停步，只身入室。
　　杨子青开口先咳，低低地一阵闷响后才笑道：“殿下好记性。草民病中独自难以起身，一时间遣了人去取药，还请原谅则个。”
　　姬羲元在竹榻另一侧坐下，“竹生细绒，既有咳疾，怎么住了这里。”春月为杨子青将茶杯添上水。
　　“本就没打算长居的，”杨子青放下书，端起白水饮下，舒了一口气道：“长公主府只这里与主院是日日清扫的，与其扬尘漫天的，不如尽早躺下舒舒服服地小睡一觉。可巧，才醒不久就看见殿下来接了。”
　　偌大的公主府里奴仆众多，任是哪间屋子都不可能扬尘，可见温长公主这事做的不得人心。
　　杨子青这般好脾气都非要讥讽两句。
　　作者有话说：病弱、貌美、温柔。
　　这样的男人真的很给我以安全感和情绪价值的，多好啊，虽然不适合生孩子，但是也无法对我造成什么威胁。生孩子可以换人嘛，对叭。


第16章 、温长公主
　　姬羲元等着杨子青喝药更衣，确定他被人扶着还能行路，也就不管其他，带人出府，把人托付给钟牙子才算完。
　　马蹄哒哒声清脆响亮，把钟牙子对不孝徒弟的骂骂咧咧落在后面。
　　沿街渐渐挂起灯笼，仅剩边角的红日穿过千家万户、青砖黛瓦照亮马车的窗沿，橘红的光透过细纱落在姬羲元的手背，晃得人眼睛疼。
　　今日是姬羲元出宫入学第一天，杂事与烦忧铺天盖地的迎面而来。潜伏于黑暗的魑魅魍魉终于窥见可趁之机，接连不断的恶心事衬得前十五年在宫中的日子安逸的不真实，多少人向往尊崇又恐惧的宫廷是她的安乐乡，万人之上的圣人是她的慈母，曾替她无数次筛除隐秘的危险，震慑心怀不轨之徒。
　　无论是上课时夫子们下意识对女子的轻视，还是周明萱话语中的理所当然，亦或是背后隐藏着的搞鬼，果然、那么的令人厌恶啊。
　　三年、必要的三年，来个翻天覆地才好，才能洗清她心底难以遏制的怒火与喉头压抑的反胃。
　　*
　　不出所料的，姬娴还是被打包送来长善公主府，连带着四车惯用的器物衣饰。
　　姬姝沉静，姬娴乖张。
　　两人的性格在对各自出身的理解深入的同时愈发鲜明，顺从与反抗，从不能简单的决断。至少在姬羲元看来，姬娴在辨世情识时务上比起姬姝敏锐许多。
　　做皇帝不是轻松事，想做个明君就更难了。圣人大量的时间被政务分走，不可能对几个孩子面面俱到。皇夫闵清洙是男子，在以女子为主的□□中，对各种事务一窍不通。不得已的这部分宫务还是落在圣人身上。
　　于是乎，两个有另外生母的孩子被分出去教养也是无可奈何。
　　姬姝有着庞杂的亲戚家人，圣人也并没有阻拦她亲近谢氏，于是她逐步学会在人群中沉默的微笑，从容又微妙的接受亲戚的恭维。受教于传承数百年的谢氏，享受恭王府的偏爱。
　　而姬娴的父族曾妄图推翻她的母族，这场没能成功的兵刀在她的身上烙下一星半点的原罪，隐隐约约的被人知晓。贤太妃在温长公主的教养上公认的失败，让贤太妃改变了教育孙女的策略。
　　在姬娴启蒙后，贤太妃要求夫子给姬娴教的第一篇文章是《左传·桓公十五年》。贤太妃急切的盼着孙女明白什么才是她立身的根本，又怕文中强调的父亲起了反效果，咬着牙做下令夫子惊掉下巴的决定。
　　五岁的姬娴在大致明白全文后，被慈和庄重的老祖母压着抄写“人尽夫也”四个字百遍，连着超了一个月。抄字三千遍，四个字刻在姬娴脑子里，闪着奇异的光芒，硬生生地为姬娴打开另一扇大门。时至今日，姬娴笔下最为漂亮的四个字——“人尽夫也”。
　　凭借与生俱来的灵敏，姬娴总能恰到好处的把握礼法与规矩的度，常年在老顽固的脑筋上跳舞。
　　这是贤太妃所没有预料到的，姬娴有着最无法无天胆量、聪明的脑瓜，大多时候比其他兄弟姐妹们更能讨得陛下的欢心。
　　现在，她又一次嗅到正确的风向，撒泼打滚地让想让她和温长公主亲近亲近的老祖母同意她出宫来长善公主府暂居。
　　姬娴对一年也见不了两面的母亲没什么想法，对母亲突然给自己塞个美郎君做伴读也没意见，但那要是个罪臣子就不一样了，这不符合她的人生信念。她不在乎血腥旧事里的是是非非，在权力的倾轧里，哪有对错，无非成败。结局是她过得比天下九成九的人都要幸运，而她要维持这样的幸运。
　　生母是姬氏公主，养母是姬氏皇帝，怨恨是绝对没有的。姬娴不愿沉浸了十年的流言蜚语再次漫天，她不在乎，贤太妃却是在乎的。贤太妃五十有三，已经不年轻了，当年温长公主的忤逆差点要了贤太妃半条命。
　　姬娴到底不是温长公主，舍不得贤太妃因她们母女不合而伤心，借着姬羲元躲出宫，表明不参合发态度。此时见了姬羲元就问：“阿姊阿姊，人你放好了吗？”
　　姬羲元唾她：“你说话可注意些吧，人哪里能用放呢？送叔翁处安置了，料想阿姨不敢去要人的。”
　　姬娴作势拍拍胸口，一副总算放心的模样，笑道：“我就知道阿姊最可靠。”扑上来贴着人撒娇，“那人到底是谁呀？阿娘听了母亲的话后，当场令母亲滚出去。最后还是赵尚书将母亲送了出去。好久没见阿娘这么狠的落人面子了。”姬娴在称呼方面非常注意，明面上不说，私下也亲疏分明。管温长公主叫母亲，叫圣人为阿娘。
　　“与你说了也就罢，可别透露出去。”姬羲元屈指敲了敲她脑门，警告完了也不隐瞒：“先杨驸马的侄儿杨子青。你可注意些，平日多几分往来也无妨。别漏了陷就是了。”
　　“嗯嗯嗯，”姬娴乖巧点头，“可乖了，阿娴最乖了。”
　　春月扣门五声，姬羲元听了心知夏竹必定带了麻烦回来，打发姬娴道：“我这还有事儿，你与二妹的屋子我早早命人备好了。你去挑挑，趁着二妹还没登门，你先选，剩下那间归她。”
　　姬娴心中有数，这个时间点来的，一定是亲娘。留下来平白掣肘，兔子似的飞快带人从偏门离开，仿佛背后有狼在撵。
　　姬羲元见之一笑，命人合上那道小偏门，开了正厅四扇门迎客，把之前散出去的侍女安排回来等客上门。
　　温长公主到时看这光明正大的架势，明白自己今天必定无所得。这个外甥女和那高坐庙堂的长姊一般，半点不像个女子。满心满眼都是那些个计较，冷冰冰的没有半点人情味，可恨的是姬氏传了病似的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全然没人理解自己。
　　温长公主自顾自上前坐了，环顾一圈张口要茶：“怎的？长辈来了，连杯茶水也不知道奉承？”
　　姬羲元扫一眼春月，“问你们呢？怎么没能上茶？”
　　春月麻溜跪下，其他侍女陪着跪，“长公主有所不知，我们家殿下过了酉时中再不用茶叶的，只饮白水或是羊牛奶，最多一碗鱼汤或是清粥。长公主突然临门，准备不及还请宽宥。”
　　温长公主气笑道：“你们莫不是过了酉时中连客人也不招待了？”
　　春月委屈道：“我们家殿下昨个才搬出宫，今儿才发帖子，十日后才开门待客宴乔迁喜事。”说着小心翼翼地窥温长公主面色，小声嘀咕：“还真没见过这个点上门的好客呢。”
　　明着骂温长公主是恶客上门没好事。
　　温长公主气得两颊飞红，要不是身边随侍入府时被拦了，能叫人把这不识尊卑的丫头拽下去生生打死。
　　姬羲元看够笑够了，先温长公主一步开口解围：“好了好了讲清楚就罢了，下次留心。你们都下去吧。”
　　温长公主忍怒冷笑道：“世风日下，连你这样刚及笄的小娘子也能给我排头吃了。我那小郎君与好女儿都在你这吧？”
　　心里想法再多，姬羲元嘴上是不认的，“本就是新搬的，各色事务都没整顿。有所得罪还请阿姨海涵。”说到杨子青就坦然了，“阿姨的人不见了，哪里不能找？非找到我这个未婚小娘子的府上做什么。人还能平白无故丢了？出去好好问问，指不定就知道了。”
　　“你还装傻！”温长公主怒道。
　　“阿姨一年回来的比一年少，想来这满鼎都也没几个知心人了。”姬羲元打着团扇挡住微微翘起的嘴角，“今儿我是路过您府上了，不过去的是恭王府。堂阿姨前段时日仙逝了，也不知阿姨您这急匆匆回来有没有与送信人错过。若是方便，去上柱香吧。祖父在天之灵也能欣慰。”
　　温长公主绝对不会去的，姬羲元笃定。
　　十年前杨氏伏诛的时候，温长公主正陪着月子里的清河郡主说话。兵乱起的快平的更快，等温长公主心慌意乱的得到消息的时候杨驸马人头已经落地，溅在地上的血都冲干净了。忧惧惊慌到了极点，温长公主八月早产，四处乱糟糟的，是清河郡主强撑病体安排妥当，让温长公主生产。
　　本就体弱的清河郡主因此见风，养了好一阵子还是落下病根。
　　温长公主生产后先帝下关于孩子归属的旨意还没传到□□，姬羲元早一步悄悄去看两个红彤彤的妹妹。
　　姬羲元想玩游戏，满宫上下没人会揭穿。任由她悄悄地进去，侍从奶嬷嬷远远地跟着。温长公主抱着孩子望着清河郡主的孩子出神，喃喃着这两个孩子要是换换多好啊，她与四郎的孩子怎么能背负罪臣子的名头。转头却看见一眨不眨直盯着她的姬羲元。
　　后来温长公主给杨氏求情，先帝连夜把温长公主送回府，姬娴却留下了。此后一直到死，先帝都没想再见温长公主一面。
　　姬羲元其实没有把这事告诉先帝，阿翁已经风烛残年，经不起心伤了。但他应该还是从别处知晓了，那以后，原本与温长公主要好的清河郡主也疏远了。
　　今夜无星月，一阵微风顺着大敞着的的门拂二人裙面，带来一阵凉意。那双眼睛仿佛能窥破人心，温长公主与十年前的那天一样，脚底生凉。
　　温长公主最终略带踉跄地被扶着送上马车离开。


第17章 、杨子青
　　人既然送来了，断没有每日清闲的道理。自己要去上学，府里就没了主事人，不如把姬娴一起带走。姬羲元特地吩咐人早去一个时辰给姬娴在国子监安排一个座位旁听。国子监丞对姬羲元当然无不有应的，位置就安排在姬羲元旁边。
　　刚用完早膳的姬娴当场撒泼打滚地抗拒，鞋上珠花掉了三五朵。
　　姬羲元从容地挥袖避开她的小手，镇压姬娴的抗议，让人给换了更便捷的衣衫。
　　无视姬娴满脸视死如归，压低声音好心提醒：“姬氏近百年子嗣不丰，教养的精心，已经很久没出过纨绔子弟了。三妹妹用心些，晚些阿姊带你去看美少年。你要是实在不想去也可，我送你去叔翁家玩耍。”也不知哪里染来的恶习，姬娴对美人格外钟爱。许是贤太妃矫枉过正也指不定。
　　没等姬娴想好怎么熬过漫长无趣的一天，小美人自个上门了。
　　陈三娘单名一个姰字的，是圣人今年年初亲自指的伴读，年方七岁，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年虽幼小，性子沉稳。与姬娴正好做个互补，年纪小的姬娴也不好意思欺负。平时住宫里十日一休，昨个正好是休息，她父母今天听说姬娴来国子监了就托陈大郎君带着一块来了。
　　陈大郎君的名号听起来不小，人确实不大，二十岁出头，笑起来与堂妹陈三娘有五分相似，前不久游街的榜眼的正是他。
　　小粉团陈姰自觉得很，一一见礼乖乖坐好。估摸着时间尚且还早，打开两个巴掌摊开那么大的食盒分给姬娴吃茶点心，“上次我与殿下说过的点心，宫里带不进去，今儿出门前想起来了，刚好带来给殿下尝尝。”还不忘问候姬羲元。
　　半点不给人添麻烦。
　　姬羲元两个妹妹，一个性子独，喜欢独自玩。一个太活泼，烦起来恨不得抽她。陈姰可太切合姬羲元心底那一点儿自己也不清楚的向往，愉悦地接过指头大小玉雕似的糕点吃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果真是很好的。”后头一句话不知道夸的是人还是点心。
　　姬娴一口一个毫不客气，眼角瞄着阿姊那偏心样，又瞅陈姰精致可人的眉眼，嘟嘟囔囔的念叨天道不公。
　　夫子念念叨叨的东西都是些科考题目加上稍微的引申，对姬娴来说意义不大。基础的东西弘文馆会教，精深的东西非兴趣两人没必要学。科举更是一辈子不搭噶的，因此姬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四处张望，发现姬羲元一本正经的听其他学子答题，陈姰有模有样做着笔记，只有自己无所事事。
　　其他人就看不太清楚了，为了照顾年幼的两个旁听生或者说免得其他学生被吸引注意力，她俩的位置在最末尾的角落。除了右边的姬羲元，其余人不是被挡住就是比两人高大的多。多亏了授课纯靠一张嘴一本书，否则姬娴连老夫子的胡子都看不见。
　　姬羲元面前也摊著书、纸，书是一样的，纸上是名单。整个学室里的人名按照座位排次写在姬羲元笔下的白纸上。能与姬羲元做同窗的，都是圣人特地筛查过甚至接见过，认为不错的人选放入这个只成立三年的学室。作为姬羲元未来的班底，在姬羲元日复一日的观察下，又删有添。
　　姬娴与陈姰所坐的位置，正好是谢二郎因母丧一年假而空出来的。
　　如果没有意外，哪怕这张纸上的人换遍了，谢二郎也会稳稳地站在姬羲元的身后。
　　想起谢二郎，突然的某些姬羲元略感奇怪的事情也能解释的通顺。比如皇子女的伴读是为了照顾皇子女的，在姬娴被分了陈姰之前，几乎没有年幼皇子女身边跟个更年幼的伴读的事。
　　说起来四弟姬羲庭今年八岁，三娘七岁……不过两人都还小，未来犹未可知。
　　有杀鸡儆猴的周明萱在前，今天武课一片祥和。姬羲元特地令人去牵了枣红小母马给陈姰。姬娴虽然文课不行但骑射方面实打实的练了五年，上了马鞍后照样撒欢。
　　陈姰对骑射方面也不是一无所知，动作间虽不如其他人熟练，但也无错。小心地上马后，开开心心的被骑射师傅牵着走。
　　骑射师傅盯着一个时辰，后一个时辰就撒开手让众人自己练，单独教导几个跟不上进度的。陈姰也是其一，有宫里的师傅，她的武课不急于一时。
　　姬羲元策马扬鞭快快地跑了三五圈出了一身汗，神采飞扬地回到陈姰身边笑问：“感觉如何？是国子监的师傅好？还是孙师傅教得好？”
　　陈姰还是糯糯的嗓音回答：“都很好，是我不太擅长。”
　　姬羲元用空着的手摸了摸陈姰发顶，教她：“下次有人问你就说孙师傅，国子监这几个师傅孙师傅早十年都是领教过的。你回宫了最好去孙师傅身边抱怨说这里的师傅不如她好。她喜欢听。”
　　陈姰环顾一周无人注意才小小松口气，生怕被人听去了的小模样逗得姬羲元笑个不停，宽慰她：“没事儿，被人听见就说我说的。”
　　出于某些考量，姬羲元最终还是带着姬娴去恭王府探望杨子青。
　　恭王夫妇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经白发送黑发的人生一大悲，身体终究不如以往。圣人派了太医署的医师常驻，恭王让太医为杨子青调养身子。恭王对杨子青的身份看得开，知天命的年岁没什么想不开的。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身体却比他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翁还无用，未免让人心疼。
　　姬羲元与姬娴进门时，就见病美人合眼假寐，中年医师手下凤舞龙游地写方子嘴上嘚吧嘚吧的嘱咐，这不能吃那不能做几时起几时歇一日几顿药。每说一点还要抬头苦口婆心地问问不上心的病美人记下没有？
　　姊妹两人对视一眼，遂笑开了。
　　听得笑声，杨子青勉为其难睁开眼瞥见两人，想也不用想就猜出姬娴身份，招呼道：“两位殿下安好。”
　　“梅郎君安好，”姬羲元拍拍三妹肩膀，“你叫声表兄也行。”
　　姬娴暧昧而尴尬的身份致使她身边亲友极少，多个能说说话的表兄是好事。
　　姬娴呐呐：“表兄安好。”
　　杨子青显然了解姬羲元的想法，笑应：“嗳，三娘已经这么大了。”拿出一块婴儿拳头大木雕的小狗，憨态可掬地抱着球儿。原木色，磨得光滑。“表兄手头没什么好东西，闲来无事自个儿雕的。不值当什么，拿去玩吧。”
　　“谢过表兄，”姬娴接过小心塞入荷包收好，腼腆地笑。
　　“都坐下聊吧，”姬羲元比主人还像主人地率先坐下，见姬娴仿佛很开心，笑道：“梅郎君琴棋都是一绝，你要是愿意，得闲了有事没事来找他玩也可。”
　　姬娴挨蹭着姬羲元做了，“表兄若不烦我，日后定来打搅表兄的。”
　　抛开杨子青因难产离世的生母不谈，姬氏与他之间是有血海深仇的。姬娴是生在宫廷长在宫廷，对姬氏感情深厚。杨子青真的能心平气和的生活在恭王府、与姬羲元和谐相处吗？
　　不等姬娴疑惑，杨子青看出从未逢面的隔房妹妹的想法，解释道：“人生至多百年，像我这样指不定哪日就魂归的人是懒得操心上一辈人的事儿的。更何况权力之争呢？何来是非成败。日子无非往前过，如果不是外头有人暗中寻我与两个族妹，我是不会随长公主殿下入京的。杨氏的罪名已经归入尘土，三娘切莫放在心上。”
　　有人！造反！
　　听啊阿姊！快听！
　　姬娴听了转头去看长姊，姬羲元见她转头来看放下手中茶盏问：“怎么？有哪里听不懂吗？”语气透着妹妹听不懂话比杨子青口中的事情更让她惊讶的意思。
　　再海清河晏，也有火中取栗的人。
　　姬娴偷偷瞪姬羲元，拿茶点恨恨地赛住嘴，“没有，听得懂，闻着阿姊手中茶香。”
　　姬羲元失笑，也不揭穿她面前就有一杯的事实，点头道：“这种花茶我那儿也有，叔婆手制的，回头分你二两。”
　　我堂堂三公主不缺二两花茶，缺二两脑仁。姬娴就着香喷喷的茶水咽下糕点，假笑称谢。
　　杨子青算是明白看似可爱的姬娴表里差别略大，放下刚才的话题，谈起另一事：“只要我不在，两个族妹哪里都活得。钟太傅已经寻我谈过了，我预备去钟山书院入学。三年五载的等这阵风熄了再说。”
　　钟山书院的山长正是钟牙子侄子，学生来源复杂，有世家大族也有山脚村民，适合背景不明的杨子青。
　　挺好，三年后姬羲元正好有杨子青的用武之地，钟牙子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姬娴缓过气来，想起另一点疑惑，好奇道：“表兄这些年都住在哪里？”
　　居移气，养移体。杨子青五岁落难，现在风姿卓然，肌肤细腻，怎么看都是没受过苦的。再加上造诣不低的琴棋，必然得有人供养才是。
　　迟早会被传开的事，没必要隐瞒。杨子青笑道：“路边的乞儿尚且有生死之交，更何况矗立二百年的杨氏。还有温长公主殿下三不五时的接济，确实没受什么恓惶。说来惭愧，圣贤之书早已落下了，学些技艺修身养性罢了。”
　　姬羲元哂笑：“若是道理看明白了，一些迂腐陈说不看也好。”
　　作者有话说：谁能拒绝美人呢


第18章 、贤太妃
　　自认倒霉的周明萱在家的第三天被发现左腿落下不便，未免再出事端，平伯连夜将他送往老家良州躲避风头，鼎都里对他的热烈讨论渐熄。姬羲元当日大庭广众一枪挑落周明萱的事迹使得那些个自视甚高的刺头们消停了几日，然而也只能消停这么几天。
　　虽然明面上胆敢讲究姬羲元的几乎绝种，但五陵少年们正处于最肆意轻狂的年岁，私下各种议论是少不了的。在时间冲刷与刻板印象下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姬羲元的身手平平而已，占得突袭的便宜，毕竟周明萱说到底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流言蜚语落到姬羲元耳里，就是一顿好打。她不牵连侍从，只自己上手，只要不打死打残，就没人敢上书弹劾。原先嚣张跋扈的都猫在家里养伤，姬羲元向太医署要了一队青年医生，专门治疗跌打损伤。早晚上门，一旦伤愈，必须上学。有借口请假的，一一查实，着人家访。一连三个月，整个国子监风气顿改，处处都是向学之声。
　　数千年的礼教，绝不会允许已经天然冠上男性标签的朝堂被女子轻易涉足。圣人开了口子，姬羲元要做的就是把这口子拉大撕裂，再不能修复。因此，姬羲元打算日复一日的压着国子监的监生。压得他们心生不满，促使背后的黑手伸出来，拔萝卜带泥的全剁掉，才算真正是了结在国子监的生活。
　　听说温长公主又准备出游江南，于是乎，姬羲元把姬娴踢回宫城里读书，亲自登陈氏门表达谢意——三娘陪玩了三个月。温长公主确认杨子青无忧后勉强与姬娴见了一面就启程离开鼎都，被姬羲元说走后，再没见过姬羲元，连带着连女儿也没再管。
　　圣人从私库给温长公主拨了一笔不菲的费用，打发这个碍眼又舍不得干掉的妹妹离远点。
　　姬羲元对现状感到满意。
　　临近年节，国子监放了十天假。
　　姬羲元包袱款款的回宫暂住，向阿娘阿耶请安完回丹阳阁，贤太妃宫里的宫女已经等候多时，来请姬羲元前去叙话，并奉送丰厚礼品作为多日照顾姬娴的答谢。
　　贤太妃出身陈氏，是陈姰的堂姑祖母。陈氏可算是历史悠久，大周立国后第一批重臣之一，数百年宦海沉浮，底蕴丰厚、机敏变通。且看贤太妃与陈姰之间教养的差异，就知道陈氏屹立这么多年不是偶然。
　　“太妃客气了，照顾三妹是我应做的。”姬羲元手指点了点堆放的礼物，“既然是太妃所赠，长者赐不敢辞。将我此前为太妃所备下的古玩带上，这就出门莫让太妃久等。”后半句是对春月说的。
　　春月应声，安排人去收拾，“步辇一直都有人打理，殿下坐吗？”丹阳阁离宣和殿可不算近。
　　姬羲元摇摇头，笑道：“去给长辈请安哪里有乘步辇的呢？”又对忙活个不停的冬雪说道：“你手里的东西暂且放一放罢，杂七杂八的什么时候收拾都来得及。你与秋实带着礼去月奴、三妹处。”此次回来，姬羲元给姬羲庭带了一车小玩意。也算是做长姊的心意。
　　姬羲元回宫的消息如风传播，没一会儿各宫宫人都知道，长善公主刚回宫就往贤太妃的宣和殿去了。原先长善公主手中的宫务因出宫被圣人转至贤太妃手中，人人只当是姬羲元年轻气盛好弄权柄，一回来就去讨要了。
　　贤太妃虽说是皇子女的庶祖母，大周礼法上却是平起平坐，实际上作为皇长女的姬羲元更胜一筹。未免尴尬，姬羲元平时除开四时八节少与贤太妃往来。今日突然受礼，又有温长公主一事在先，姬羲元必然是要前去问一问，免得误会。
　　西风一吹，黄叶洋洋洒洒的落一地。大小宫人守着高高的宫墙，洒扫的内给使一刻不停的活计，姬羲元每走一段路就有数人停下叩首。一个个后脑勺就是权力最大的见证，荒芜又诡秘。脚下踩到枯叶清脆声响，当值的小内给使颤着身子请罪，声音小弱：“殿下……”
　　姬羲元忍不住发笑。她驻足，前后跟随的人纷纷停步。其他洒扫、轮值的人都停下，就这样整条宫道安静无声地等着姬羲元笑。
　　宫规森严，女婢与寺人各有所属、各司其职。皇城、太极宫、连带着玄武门外的西内苑、大明宫四处的寺人统统加在一起，一共一千四百七十三人。其中去掉直属内侍省的，下归五局，分别是掖庭局、宫闱局、奚官局、内仆局、内府局。五局内只有掖庭局有分洒扫庭院，可掖庭局掌管宫中女工之事。多是犯官家眷、沦落为官奴婢，来服苦役的。
　　物以稀为贵，人何尝不是。寺人少，分了要紧的职务的就多。除非犯了错的，负责洒扫的几乎只有宫女。眼前这个内给使七八岁，枯黄着脸，顶天了九、十岁。他能犯什么错？
　　姬羲元语气和善：“这个时间点，你不在内教坊学文学艺，来这里做什么？”
　　内给使头也不敢抬可怜兮兮地回答：“奴…奴是挨了上头嬷嬷的罚。”
　　别管内侍省里头争权夺位打成狗脑袋，各种腌臜事故，但出了门护短的要死。不是有人故意安排，姬羲元都不能信的。
　　因圣人忙于前朝，后宫难免有所疏忽。姬羲元打理宫务三年里，敢做肮脏事对孩子下手的都剁了一只手进了乱葬岗。姬羲元众目睽睽之下命人将十条胳膊喂了五坊的猎犬，宫中风气为之一肃。皇城内外胆敢朝宫里伸手的人也少了，但也人人知道大公主姬羲元对孩子们有善心。
　　瞧瞧，这才离宫三个月，就又有人壮着胆子来挑衅了。
　　姬羲元冷了眼，懒得再问，支使身边两个脚程快的力士道：“你们带这孩子去内侍省，把消息透露给贤太妃身边的曲嬷嬷知道。”先帝当年下了狠心管教温长公主，不但给温长公主赐下管事嬷嬷，贤太妃身边也赐了曲嬷嬷。如今曲嬷嬷内外一把抓，是宣和殿的第一副手。这么一个孩子到了曲嬷嬷手里，就跟白纸似的，想怎么摆弄怎么摆弄。
　　等姬羲元晃晃悠悠到了宣和殿，贤太妃已经晓得原委，拉着姬羲元的手叹气：“我虽然迂腐了些，大道理还是明白的。这事儿我一定料理的明明白白的，不叫阿幺受委屈。”
　　姬羲元能怎么说？
　　能当着威名赫赫的她面耍小手段恶心人，还能与宫里联系让贤太妃有所顾忌的人，掰着指头数都数得出那几家人。
　　“这么大个宫城，谁还没个疏漏呢？更何况上上下下一层盖一层的，都是杂事。太妃可千万别放心上。”姬羲元安慰她，“我这就是见您来给我送礼了，做晚辈的惭愧，跟您来告罪了。”
　　贤太妃连连点头，放下前事不提，说起送的礼：“我是听你那不争气的从母说的以为你要开宴请客，因此迟了本早该送到的乔迁礼，没成想阿幺还没办，托我补上。”
　　《尔雅·释亲》：“母之姊妹为从母。”贤太妃这是提醒姬羲元，温长公主该亲近尊重的长辈。是在怪她随口刷了温长公主。
　　对母骂女，徒惹人不快。何况贤太妃对其他事都清醒着，单单在温长公主有关的事情甘愿糊涂一些。万事不能强求尽善尽美，贤太妃说到底还是长辈。
　　“这请客都是请夫妻的，我就是请也作难。想想也算了。”姬羲元含糊地应声，也不知贤太妃平日喜欢聊些什么，勉强将话题引到除夕之宴上，“虽说清河郡主薨了，断没有长辈为晚辈守孝的道理，恭王处还是得请。二妹…还是大周公主，除非病得起不来床，不然至少露个面。祖孙三人的服饰还得太妃多费心，派尚服局去好好琢磨。至于谢二郎，按规矩圣人该赐宴的。孝期压着赐宴黄了，除夕之宴无论如何请帖是要送的。”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依照规矩来说，还没成婚很多事情确实不方便。
　　贤太妃年轻时候也是大家族里历练出来的，这些难不住她，反过来夸姬羲元：“你能想这些就对了，是定亲的小娘子了，细致许多。你到底是有弟弟的人，圣人当年是非她不可，阿温阿淑都是不成的。有千千万万年的底子在，你怎么争得过全大周上下的男人呢？”
　　知道现在小娘子想法不一样，贤太妃与时俱进地劝姬羲元见好就收，“闹一闹是应当的，出了个圣人之后各家的娘子日子都更松快。可你要是过了头，最后吃亏的还是你。皇家公主日子怎么过都富贵，我怎么教娴娘的你也知道。只要娴娘是金枝玉叶，那就是君，以后驸马就是臣，只要娴娘高兴，哪个臣敢反驳的？”
　　姬羲元双眸垂下盯着手里一杯茶忍下不耐烦，开口依旧是柔声细语：“您说的是，我也觉得您教三妹没教错。三妹那样正合适。就是温阿姨处，您也不见得错了，温阿姨再糟心也有限，想耽搁大事也无能为力，无论阿娘还是我们兄弟姊妹几个知晓她的性子，多有忍让。不会平白让她受人欺侮。但温姨一辈子都不高兴啊，她要被阿翁嫁给杨氏的时候，她其实是不愿意的吧？知女莫若母，您真的不知道她喜欢周从宣吗？未必吧。杨氏当时多兴盛啊，周家虽然有几分小财，但与杨氏的家业比起来还是多有不如。更不要说后来周从宣还病死了，这样短命的男人怎么配得上温姨呢？您当时心里庆不庆幸？是不是觉着您自己眼光比温姨好得多？可我记着您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啊，所以到底是您拆散了这对有情人，还是不可说之人呢？”语气埋怨，好似为温长公主抱不平。
　　姬羲元眼神清凌凌的，仿佛能照见人心，一句又一句砸地贤太妃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略有几分惊疑不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羲元一听有戏，自然不可能漏了底，“我今天听了个故事呀。我这人您是知道的，藏不住话，有什么事情非得找人搞清楚弄明白了不可。里头的关节我是实在想不清楚，就像您说的，您盼着我们几个姐妹都有好日子。可这不用您盼，我知道我只要一天是我阿娘的女儿我就是富贵的活。就像您说的，我阿娘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知道了女人还能堂堂正正的活，多少人因我阿娘受益。我不希望阿娴成了温姨那样的点心，让人吃起来甜，但想放下就放下了。所以我就来问您了，当时到底是怎么了呢？”
　　贤太妃年纪不轻了，先帝也死了十几年，早没了年轻时候的小心翼翼。年龄的增长似乎将她的情绪也带走了，即使姬羲元说话难听也难以生怒，她轻轻叹了口气后抬起眼望着空处，似乎眼前还能见到那个男人：“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也懒得管。不过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当时陛下与太尉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先帝就问起阿温的婚事。阿温怕我不同意，直接向先帝求旨意。先帝他当时已经着手清理杨氏等主张迎偏支男嗣立太子的世家，周氏大多数人混混日子不怎么参合，但那周从宣与南边几个旁支来往密切绝不干净。周从宣迟早是要死的，比起杨氏一党周从宣实在是渺小，先帝根本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把女儿嫁给他了。先帝担心阿温折腾出事，就派人将周从宣夜宿平康坊、千金养美人、双亲不慈和，兄弟不成样等等消息告知我，要求我好生劝说阿温放弃。又将杨氏推给我，命我好好教导阿温。”
　　之后的一切贤太妃不说，姬羲元也明白了。
　　贤太妃情不自禁红了眼眶，眼中是微薄但货真价实的怨恨，“多么狠心啊，就这样利用我的阿温。我以为杨氏当真是个好人选，一力促成此事。后来我才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他是觉得阿温反正是要伤心的，不如干脆嫁杨氏，却叫我的女儿心如死灰，连我这个做娘的也被记恨。”
　　贤太妃举起手示意姬羲元，悲哀道：“我一生只想着清清白白的，实际上还是沾了血的。先帝坐在尸骨累累的皇位上，又为了陛下上位行血流成河之事。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阿娴，盼着她能自己立住。可我也知道，一旦心里有那个位置，无论有心还是无意，旁边的人都不安全。未受人苦，莫劝人善。阿温也好阿娴也罢，只要她们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你要是顾念情分，遇事多照拂，我就是入了地府也会为你祈祷的。”言下之意并不希望姬羲元与姬娴多么亲近，以接近权力为灾祸，希望当权者多照顾。
　　“可您少想了一点，人都是要受累的，手里握着多少东西，就要出多少力，就能决定多少东西。”姬羲元同样摊开手，手上的茧子不少。原先还会专门抽空保养，但在弘文馆改制后姬羲元越发忙碌，也懒得去费时间了。
　　“阿娘今时今日对温姨处处容忍，何尝不是温姨在杨氏案中受了委屈的缘故？当然，如果不是先帝她大可不必受这委屈，但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太妃您也没有，所以你就算感觉不对也无法反抗。先帝都没让太妃与温姨知情，是不信任吧。毕竟温姨多么容易爱上一个男人啊，周从宣是这样，杨氏子也是这样，谁都不能放心将计谋全盘告知她。温姨至今没有原谅您，您是不是也怕她闹出事来所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她？那她凭什么原谅将她的姻缘硬生生拆散，又将她推入火坑的母亲。”
　　“她一直活在虚假又繁华的世界里，她理所当然浅薄。她要是深沉了，那层虚假的罩纱就撑不住她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是我很早之前写的了，太啰嗦了。但是时过境迁想法改变，我很难修改，大家将就看看。后面的对话会尽量精炼。


第19章 、扶疏轩
　　“这么说太妃您明白了吗？”姬羲元放下茶杯，没发出一点儿声响。她轻轻笑了：“您现在知道温阿姨为什么走的急了吗？因为她知道这个世道已经变了，而您教给她的，不足以让她立足于鼎都啊。要面对的世界太陌生了，温姨应该会害怕吧，毕竟没有一个亲人理解她啊。啊对了，您大概也时常说些男子更好些的话吧，不知道温姨是不是也觉得，她的母亲因为想要的是个儿子，所以才不爱她。”
　　贤太妃听没听进去不知道，但屏风后悄悄躲着的姬娴听得清清楚楚，振聋发聩。回过神来的时候，姬羲元已经离去，贤太妃正问曲嬷嬷：“你说，若我的阿温是这样凌厉的性子，陛下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失望，临终前都不愿见我们母女。”在说先帝临死前对温长公主的绝情。
　　曲嬷嬷与贤太妃相伴十年，熟悉她的性格，事到如今又能如何，低声劝慰她：“儿大不由母，长公主那时候逆反得很，哪里听得进长辈的话。先帝狠心了，长公主才长记性。如今长公主平平顺顺的日子过得。圣人是个宽厚的，小打小闹必会宽恕。”说的是前不久的温长公主闹着要给姬娴塞伴读的事。
　　姬娴避开祖母悄无声息的出了正厅到皇子女读书习字的扶疏轩，此名取自谢眺《游东堂咏桐》中“孤桐北窗外，高枝百尺余；叶生既婀娜，落叶更扶疏。”一句，庭中栽种梧桐树。钟牙子初次来叶落轩授课时，赞叹连连，称此处梧桐：“华净妍雅，极为可爱。”
　　圣人曾言扶疏轩是养吾家凤凰儿的所在。包括姬羲元在内，都是要在这读过八岁才会搬到弘文馆进修。
　　庭中梧桐树叶现已落尽，枝干伟岸挺拔。姬娴慢慢上前用手掌感受粗糙的表皮，她小时候对这些又大有粗壮的树木没什么好感，对梧桐夏季换皮的斑驳深痛恶觉，这些年长大了才稍稍觉出叶落轩的妙处。
　　前栽碧梧，后栽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以开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威。
　　再没有比这里更宁静、更适宜学习的地方了。
　　一日也未曾在内教坊学习过的宫人，路过扶疏轩也会放轻脚步竖朵倾听；整日受繁杂俗事困扰日落前还要赶来教习的先生，进入扶疏轩就会心神舒畅；圣人偶尔来考察姊弟四人的功课，即使不满意见了窗外梧竹致清也会下意识多加宽容，以免误了秀美景致。
　　姬娴是个地地道道的俗人，因为受着清雅的扶疏轩的恩惠，才觉得这是个好地方。现在躲在梧桐林中，望着地上影影绰绰的树影，意外的心平气和。
　　她一直受贤太妃庭训，一不接触权臣门阀，二不学习为君为臣之道，三不把男女情爱放在心上。以为权势、纷争、九五尊位等等与她绝无瓜葛。年复一年，以为自己已经认可这一番保命的道理，打心底认可做个不着调的小公主最好。
　　可听了长姊掷地有声的话，还是会想是不是该拼一拼搏一搏。哪怕不是为了那些所谓权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愧为大周公主，为了在史书文册里留有一笔，而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封号或者姓氏，更不愿是某某之妻。她盼着姬氏能因姬娴的存在有所添光添彩，而不是碌碌无为，致死最尊贵的都是天生来的一个姓氏。
　　“三妹果然在此处。还是你了解她，一猜一个准。她回回都说不喜欢这里，心里有事还是在这儿排遣。”这是姬羲元的声音。
　　“三殿下是真性情。”很熟悉的声音。
　　听说姬姝断断续续病了快三个月，太医一日三请脉，难不成今日居然回宫了。姬娴抬头望，原来是她另一个伴读——王氏六娘笑得温柔。看来是淑长公主回宫，顺便带来了夫家的侄女儿。
　　这个王氏与王施寒她们家又是不同的门第了。往上数三代还是寒门，是靠着先帝的青眼才起家的。
　　说真心话，姬娴并不算有多喜欢王六娘，和陈姰是没得比的。王氏这一辈八个孩子，只两个女儿，大的那个早早远嫁江南的世家，小的这个是庶出、年十一，虽说是庶出家里也宠爱得厉害，托了淑长公主的面子送进宫给姬娴做伴读。王六娘总爱挤着姬娴说话，时不时向外人展露与姬娴的亲近。
　　在宫里长大的几个皇子女学的第一课就是看人，形形色色虚虚实实，谁不知道谁呢？也就是面上和气，对她们都客客气气的。
　　姬娴有气无力地喊了声：“长姊怎么来了？”
　　姬羲元见她三五不着调，嗔道：“怎么躲这里来了，倒是让人一顿好找。怎么了这是？”上前扶姬娴站起身。
　　姬娴任由春月几个为她拍打衣裙上沾染的土灰，每年临近年宴少不了找淑长公主搭桥牵线的人，今天肯定是不少人入宫，她一点儿也不想见。瘪了瘪嘴：“这里怎么秃了，秃了也就算了，连落叶也没得见。白白来一趟当然生气。”
　　“你呀你呀，这也值得你生气？”姬羲元取帕子将姬娴双手擦拭干净，看透她懒得理人又拿她没有办法，无奈笑语：“我那里还有些冬雪她们拾来做书签的，你随冬雪回去挑一挑，不说一箩筐，一捧总是有的。”
　　“呀，”姬娴高兴起来，长姊要给自己找空子，再好不过了。正预备答应下来，还没开口，王三娘插话道：“我那儿也有，只怕不及大殿下处齐全，若是殿下不嫌弃回头给殿下送来。”
　　姬娴瞟了她一眼，糊弄着应声，转头高高兴兴地跟着冬雪去丹阳阁，走了两步回头笑道：“阿姊可得早些回来，我要与阿姊一同用膳。”才不去看王三娘脸色好不好看，三公主现在就是不想搭理。
　　姬羲元含笑应承，等姬娴出了视线才与王三娘道：“三妹妹真是孩子脾气，多亏了你容忍照料。”
　　王三娘受宠若惊：“哪里哪里，殿下过誉了。”
　　“不必紧张。夫人们该说的差不多了，我们接下来去拜见阿姨吧。”姬羲元微微笑，几句夸奖话而已，对她们姊妹来说可有可无，对身份不上不下的王三娘来说就是未来嫁人的助力。三妹妹向来是与人为善的，却不喜欢与人为梯。但这两样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把脏了的帕子递给春月收起，姬羲元之前一离开宣和殿就遇见淑长公主，正好淑长公主让她带王六娘四处逛逛。为了不再次见到刚刚得罪过的贤太妃，姬羲元顺势答应。问过姬娴不在她寝殿，这才借口来寻。现在淑长公主差不多该请安完了，把人送回去。
　　淑长公主生母离世仅五年，与贤太妃没什么情分，对于她明里暗里表示“姬羲元现在不尊重温长公主以后也不会尊重你”只当过耳风。要不是温长公主是姊妹三人里长得最像皇考的并且贤太妃在某些方面古板的要命，否则她真的有些怀疑这个脑子缺根筋的二姊是不是姬氏血脉。
　　翻翻族谱，姬氏里以公主之尊受夫族操控的女子真的是大海捞针，近百年只看得见温长公主。偏偏她们这一代公主的待遇是最好的，温长公主的想法真是令人费解。淑长公主甚至考虑过让孩子随姬姓，圣人也赞成。可惜自己生的是个儿子，随姬姓平白惹人猜忌。
　　看着眼前三个高矮不一的少男少女，能文能武的姬羲元、温顺体贴的王三娘、乖巧聪慧的儿子王璆，再想到一股子聪明劲热衷躲懒躲事的姬娴。淑长公主心想：孩子的教育果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如果贤太妃以后依旧在温长公主的事上犯蠢，她就得去与陛下说道说道姬娴的教养了。
　　落地铜炉燃的是百合香，淡淡的、轻飘飘的引人发懒。
　　太极宫大得很，算得上的主子少得可怜。因此几位出嫁公主的宫殿一直维持着，就连出宫建府多年的恭王的住处也原模原样，更遑论圣眷多年不衰的淑长公主。
　　淑长公主年幼时爱极了百合香，成十年的熏染下桌椅墙柱都能嗅出百合香味。后来无论再换什么香粉屋里都有一股子百合味道。先帝曾说为淑长公主重置闺房，没等践诺人先一步驾崩。再之后当今陛下问起时候，淑长公主已经长居公主府，反而舍不得满是回忆的居所。
　　圣人说过，要让阿璆尚二公主，王氏不缺血脉，不如归了姬氏承淑长公主一脉或是恭王府一脉。有一就有二，到时候姬羲元与谢川的孩子归了姬氏也顺理成章。王氏比谢氏可要好啃的多。
　　想到这里，淑长公主双目微眯，之前是李氏还是尤氏来着，哪家人打了姬姝的主意。得想个法子……
　　“阿姊在国子监感觉如何？没能见识阿姊飒飒英姿，实乃憾事。”王璆语气颇为遗憾，“那周明萱跑得急，我本来都派人埋伏好了，准备叫他吃一顿闷棍明白明白天高地厚。”
　　王六娘赞成：“是呢是呢，那周氏小郎君未免过于轻狂。”
　　王六娘的发言打断了淑长公主的思考，目光从儿子身上顺着声音落到夫家侄女身上。
　　作者有话说：到了这里，皇室成员差不多都出场过了。
　　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威。——《小窗幽记》


第20章 、第一条人命
　　淑长公主近乎怜悯地看着傻侄女儿。
　　不是谁都能光明正大看笑话的，不小的姑娘了，怎么嘴上没个把门呢？
　　此处虽说是淑长公主居所，实际上她的心腹早早伴着去公主府了。宫人多是没什么路子的或是胆小怕事的小宫人，他们可能不敢多嘴谈论王璆、姬羲元，对王六娘却不会顾及。
　　到底是自己带进宫的，淑长公主扯开了话，与姬羲元说起最近的新鲜事：“近几天李氏与周氏可出了名头了，我记得你与周家娘子有几分情面，你可听说了？”
　　姬羲元顺着意思猜了一猜：“什么名头？两家纨绔子弟于平康坊抢人？还是当街赛马？”
　　淑长公主啧啧称叹：“看来这两家是真招了你的眼了，竟是什么都知道。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说着也不避讳，“周平伯前脚送走他家的小纨绔，后脚就去平康坊一掷千金。连着去了一月有余，赎了一清倌儿回去。这清倌儿还是李家小纨绔的相好，这头高高兴兴地赎人，那头就怒气冲冲的上门要人。闹了两天，翁婿二人共清倌儿，算是名扬鼎都了。当年风流不输人的周郎的弟弟竟是个这般货色，眼见得败了周氏。李氏也是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啊。”
　　清晰可辨的幸灾乐祸。
　　“花无百日红。再是有能耐的先祖，也帮扶不了活生生作死的儿孙。”姬羲元促狭道：“我猜那清倌儿最后跟了李氏郎君。”
　　妻妾成群子女成人的周平伯已经是个大肚糟老翁了，哪里及得上还算年轻英俊的李郎君呢？
　　“国子监是个染缸不成？才三个月你竟什么都知道了。”淑长公主笑道：“你说的不错，不过啊，绝对你和想的不一样。你再猜猜。”她眨了眨眼，“你可不能告诉陛下这是我告诉你的。”
　　王璆与王三娘支棱耳朵听，八卦总是有趣的紧。
　　姬羲元脑海里浮现王施寒意味不明的笑容，那……
　　“清倌儿莫不是个男子？”
　　李氏长辈们真是铁一般的心脏，不然真该连夜请太医的。
　　王施寒下手真是快啊。才过去两个月已经有了眉目。
　　淑长公主夸道：“阿幺很懂嘛。”算是承认姬羲元的猜测。当着两个孩子面，详细的是说不出口了。
　　淑长公主将此事当做风流韵事一说，姬羲元却为此坐立难安。
　　姬羲元转头就去找自己公主府的侍卫统领了解了此事。非但清倌儿是男子，这清倌儿还是个二十四五，身量修长颇为俊美的男子。与眼下流行的娈童的白幼身姿完全相反。通过侍卫统领的吞吞吐吐中，姬羲元充分明白这个两个男子上下关系、走不了前路走后路的事实，以及这个清倌儿的非同寻常。
　　最让姬羲元震惊的是李氏居然接纳了这个清倌儿，让他入住李氏的府邸，甚至是李郎君的院落。
　　姬羲元一边艰难琢磨着李氏一家人的心态，一边写信，再吩咐侍卫统领带话，让公主府的嬷嬷去李氏拜访一下周明芹。
　　如果真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李二郎带着伶人同居，那同住一处的周明芹该如何自处？又要受到怎样的磋磨？
　　她要让周明芹相信：姬羲元需要的根本不是李氏的帮助而是周明芹的帮助，李氏这个泥潭越早退出越好，哪怕对簿公堂。有着烂泥一样的李二郎对照，谁都会对周明芹的和离表示理解。
　　写着写着，姬羲元停下笔。
　　比起一封晃晃悠悠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得到回复的书信，不如登门拜访。料想李氏也不敢将她晾在门口。
　　出门前姬羲元突然瞥见案上的佩剑。
　　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姬羲元将它带上了。
　　实际上，车架还没离开公主府百丈远，传闻中的主人公就出现在姬羲元的眼前。
　　*
　　周明芹婚后最松快的日子来临了。
　　李文东的丑事闹得太大，太夫人借口身体不好，除了官职在身的李侍郎以外一家老小全都侍奉太夫人去郊外的温泉庄子上过冬。
　　作为仅剩的主人，周明芹从未感到过如此惬意，每个下人都如臂使指，呼吸都顺畅了。
　　李文东是带不走的，他不愿意走。娇惯坏了的幼子脾气上头，谁也看不住。
　　如果能管得住的话，早八百年按住打一顿，李文东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满府上下目前就剩下周明芹一个当家理事的主人以及到处寻欢作乐、证明自己的李文东。
　　周明芹也不去管他。
　　两人是有过甜蜜的时光的。
　　周明芹貌美，才情也出众。虽然嫁的不甘不愿，但心底还有几分希冀。
　　而李文东刚开始乐于顺从新婚妻子的安排，假模假样读了两天书，第三天就红袖添香惹得书房丫鬟为他争风吃醋。两回三回的，周明芹彻底冷了心肠，再不去搭理。
　　李文东的大哥很快也娶妻，长嫂过门周明芹需要打理的家事就自个儿院子里一亩三分地。空下来的时间看看书写写字，书房渐渐成了周明芹的地界。那一点新婚燕尔的温情，随着很快就风流云散了。
　　李家最初是真当做长孙媳来相看的，李文东不知何时见过周明芹，擅自相中了对方，哄着长辈同意了为他说亲。为了骗得人来，李家还真废了几番心思，单单事发之后就不知道给周平伯送了多少利益。
　　周明芹与李文东一日起了争执，李文东唾骂她：“你是被周平伯千把万把大钱卖进李家的，端着清高架子给谁看。”
　　周明芹早知生父是个混蛋，这话虽然难听却引不起她的情绪，“既然跪着求着花钱买了，现在犬吠似的做什么？做死吗？”
　　周平伯虽然是个混蛋，却要脸面。昏礼上新郎换了人，多少宾客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周平伯预备拂袖离去时，是李文东跪在地上指天发誓要善待周明芹，将周平伯的脸面捡起半幅。李侍郎又暗自许了诸多好处，此时才算过去。
　　李文东被周明芹硬怼回来，气急而去，打马疾行，毫不避让。最后堕马伤了子孙根，当真是不幸。此后越发疯癫，在家里跟谁都能动起手来。
　　周明芹想，怎么不堕马而亡呢？
　　“夫人！夫人！出事了！”
　　叫声唤回周明芹的思绪，周明芹懒懒地翻了一页书，“青橘，你去叫进来问问就这李府还能出什么事。”
　　公爹李侍郎还在官署里未归，毕竟不出三日弹劾的折子就要飞满天子案头，现在肯定是忙的。
　　隔壁院子就是赎买来的名伶。名伶倒也乖觉，从未擅自走动。周明芹与他碰过一面，也被他容貌煞到过。再联想到他的身份，不知这份容貌是福是祸。
　　看他是个可怜人，命不由己。周明芹好吃好喝供着，两人也算相安无事。
　　那还能有什么事？
　　小厮是跟在李文东身边到处行走的，先前那一批因为护主不力全换了，换下来的人是死了还是伤了周明芹也不关心。总归跟着李文东也没做好事。
　　现在这个是婆母亲自挑的人，胆小怕事的性格，此刻溅了半身血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差点没能说出话来。
　　周明芹眉心一蹙，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好像真的要发生什么大好事。
　　“郎君叫人当街打杀了。”
　　作者有话说：骂人老累了，换个视角。
　　之后我们公主要真正开始磨刀霍霍了。


第21章 、天凉李破
　　“什么？”
　　周明芹几乎从榻上跳起来，再也没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兴奋又忐忑地追问：“在哪里出的事，是谁下的手？人搬回来没有？”
　　小厮像是见了什么恐怖的凶兽，嘴巴张合半响才挤出话：“是……长善公主。就在公主府外。”
　　怎么会？
　　周明芹面色变得极为恐怖，几乎是用尽力气才克制自己将人拉出去打死的欲望，咬牙再问：“都有谁看见了，郎君身边其他的随从呢？是郎君自己去的公主府吗？”
　　事到如今小厮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是……是郎君自己要去的。公主杀…不，血，到处都是血。当时街上还有十数人在行走，车马也有，再具体的奴就记不住了。除了奴以外的其他人都被公主府的护卫扣留了，是长善公主身边的女官放我回来给夫人报信，说郎君状似疯病，殿下大人大量不会牵累无辜。”
　　既然是李文东送上门去的人头，公主府又控制了现场，罪名应该还是得李文东背着。虽然周明芹很不愿意看见姬羲元为自己脏了手，但是事已至此，就得将罪名证死了。
　　至于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嗯……当时李家是骗婚吧，能不能在里面做文章早一步解除关系。
　　好像不太行，说实话一想到主动权掌握在姬羲元手里，周明芹现在就很难升起害怕的情绪。
　　“嗯，”周明芹算是放下一半的心，估摸着李文东四体不勤也伤不了殿下，叫人给小厮端杯水来，“你也辛苦了，喝杯水休息休息。等李侍郎回来了你再和他细说吧。好了你下去吧。”把人打发走了。
　　旁听的侍女上前连忙道：“娘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陪嫁的嬷嬷也凑上来：“娘子现在可不要犯傻。郎君现在犯下了抄家灭族的罪啊，死人死了，活人还要活。公主殿下与娘子关系要好，只要趁现在离了李府，之后还是好日子。”
　　瞧瞧、瞧瞧。
　　李文东发疯的时候是夫为妻纲，她不能反抗。
　　他现在死了，他死了。
　　死于姬羲元之手，君为臣纲，多妙啊。
　　周明芹最后看了看这个住了两年多的院子，“噗”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哈哈哈，你们说得对，我们是该走了。”
　　周明芹将自己带来的陪嫁丫鬟婆子都召齐，带着金银细软与两箱衣物搬到了京郊一处陪嫁的院子。
　　周明芹的继母就是姨母，对她确实一片真心，但凡是母亲留下的值钱东西全都随着周明芹出嫁了，周平伯收钱卖女儿的时候痛快，出嫁妆的时候跟死了一样，这院子还是姨母额外添补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坏运气都耗完了，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
　　*
　　周明芹的好心情没能分给大理寺一星半点儿。
　　姬羲元难得出门逛街结果遇见狂徒出言不逊，狂徒甚至挥舞马鞭要对金尊玉贵的殿下下手。这已经不是以下犯上的范围了，此案到了陛下手里不叫李家抄家已经是宽仁。
　　死了一个纨绔子弟而已，实在是掀不起风浪，甚至不如前段时间长善公主四处逮人打架来得麻烦。
　　但，长善公主是不是太理直气壮了。
　　李文东的尸体是和马一起用木板抬入大理寺的。
　　准确的说，李文东不是被杀死的。他被人用长剑捅穿大腿，剑将他的腿钉在马腹上。马受痛挣扎摔倒时李文东扭断了脖子。
　　见人死了，四下慌张，当然没有人救马。
　　难得一匹上等马，血流而死。
　　这让不少大理寺的贫穷微末小官心痛至极。
　　要知道他们多少人拉车用驴、用牛，甚至还用走的。
　　长剑最后是仵作抽出来的，小心翼翼洗净后剑柄上方还刻有“善君”二字。
　　时人都说君子佩剑，但君子剑一般是不开刃的。
　　姬羲元的剑寒光凌凌，触之有声，确实是凶器。
　　李文东已死，死前出言不逊是有目众睹的。朝堂公务繁忙，大理寺实在没有兴致为他一个于国于家无用之人费尽心思求什么解释，只当是生前发疯。
　　姬羲元已经声明不再计较李文东的身后事，也不再追究罪名。
　　长剑洗洗干净又给公主府送了回去，死因是堕马，与清白干净又宽容大度公主殿下有什么关系。
　　毕竟这个男人生前发疯次数太多了，众人都不以为意。
　　李侍郎本来焦头烂额地应对御史台的诘问，现在也不必面对了。李家太夫人在见到幼孙死相的时候当场吓死了，女帝容情，赐李侍郎告老荣归，过了孝期也不必再回来了。
　　李家，就这么倒了。
　　名伶在风波中施施然回到平康坊，不受半分影响。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姬羲元原先一直都没有真正地参与到政事当中去，直到这次，仿佛才有所明悟。
　　她浑身上下的愤怒都被血液洗清了，再没有良心的人血也是热的、红的。
　　姬羲元第一次见血，不是受伤时的血液，而是在锋利刀锋之下迸溅出的璀璨血红。
　　有些怒与火，佛是不能平息的，血才可以。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明白这个道理。
　　虽然没有直接杀人，但也沾到了血腥气。为了给国子监诸位同学几天缓和的时间，姬羲元陪着老太后在道观住了两天。
　　说起来好笑，上头摆着三清像，隔壁居然又放了佛陀。
　　恶趣味使然，姬羲元又翻了翻，在内室找到了先帝的灵位。
　　老太后从不阻拦她，反倒是姬羲元乐不可支地来问：“阿婆到底信不信神呢？”
　　不等老太后回答，姬羲元自顾自接话：“肯定是不信的吧，要是信的话也不至于在一栋屋子里供三座神龛。我觉得，阿翁应该还是信的，不然也不会想要用小小一座道观困住阿婆了。”
　　“哦？”老太后顺手给先帝上炷香，头也不回地问：“你是这么觉得的？”
　　姬羲元难得的活泼，扯着话头就开始胡乱瞎扯：“反正人死如灯灭，我就随便说了。要是将阿翁想得好点，他是认为阿婆之罪当死，又舍不得，以香火供奉洗涤罪孽重新做人。要是将他想得坏一些，就是担心阿娘因生身之母死亡心中生恨，进而迁怒于宗室。干脆将阿婆圈禁于此，再以慈悲相讥讽罢了。”
　　“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更是如此。”老太后拍拍手里的灰，抬头仔细打量画像中的中年皇帝。先帝死的时候已经是个干瘪老头，并不如画中人威严俊朗，临终前也恐惧于死亡，也曾想过要带着她一起入葬。
　　“不过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成了挂在墙上的画像，我总是愿意相信他念着我几分，心里也好过一些。反正他跳不出棺材反驳。”老太后意有所指：“死了的男人，都是好男人。”
　　作者有话说：姬羲元砍死周明芹不用负责——阶级，李文东虐待周明芹不用负责——性别。
　　兰陵长公主流产并被虐待致死，其夫刘辉存活——性别，刘辉侍妾及其侍妾兄长受牵连——阶级。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周公是男子，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
　　——————怎么办怎么办，这篇才写三十多章（存稿）我就已经想好下一篇的开头了。


第22章 、我要去远方
　　姬羲元坐轿离开时还在为了老太后的话嗤嗤笑，笑了一路。
　　夫婿只要安静、守礼、不惹事就算是个好男人了，要是再有几分才华、样貌过关打着灯笼都难找。
　　就是混蛋，也有人捧着真心等人浪子回头金不换。
　　做寡妇实在是好差事，周明芹现在可是时来运转了。
　　睡到中午起，明天溜溜街、看看戏，最操心的就是每天吃什么用什么。读读书看看报一天就过去了。
　　嫁妆好好经营，一辈子糊口是没问题的。
　　如果是厚道人家，还会再给补贴一份钱财。李家不厚道，但姬羲元厚道呀。愿意给开罪自己的李文东的遗孀送钱送粮。
　　此刻就是天边的飞雪也不如公主殿下的心灵纯白干净。
　　姬羲元下轿时特地让冬雪带礼物去问问周明芹，笑意千回百转地化为一句话：“你去问问她，现在的李文东是不是也算个好男人了。”
　　收到消息出来迎接她的钱玉听了忍不住笑：“殿下最近玩的可高兴。”
　　姬羲元嘿嘿笑：“高兴啊，肯定高兴。”
　　钱玉打帘让姬羲元先进，提醒道：“十一月了，科举的报名开始了。”
　　姬羲元的心思顿时放回正事上，“多谢钱相告知。”
　　“殿下心中有数，我平白多说一句罢了。”钱玉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李家败落，礼部侍郎的位置随之空余。
　　科举正好是礼部侍郎的职责，临近科举报名，礼部事务繁杂，急着等人接手。
　　姬羲元此次来就是为了这事，要是礼部侍郎的位置给了大长公主，她后面的事情还着急什么，只等着人来接手就是了。
　　可惜大长公主无心此道，姬羲元只盼着女帝将身边的女官们安排一个进去。
　　钱玉就代行部分中书省的职务，再有裴相主管户部。
　　有先例在，应该不难办。
　　女帝此刻正在休息，听见是姬羲元来求见，随口道：“宣。”
　　姬羲元兴致勃勃地说完自己的要求，期待地问：“阿娘打算用谁呀。”
　　周围的人具是低头轻笑，也就是亲生女儿了，换个人再向天借个胆也不敢直白问皇帝。
　　女帝也笑着扔出一道惊雷：“善君及笄了，不如就从这个位置开始来帮阿娘吧。”
　　正四品上的官位，旁人莫说十五岁，再翻一倍的岁数能够得着都称得上是人中龙凤。
　　但对姬羲元来说吸引力实在不大。
　　姬羲元震惊片刻后，摇了摇头：“阿娘所赐本不应推辞。若是早两年，女儿必然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可是现在我有更想做的事。阿娘有天纵之才，能定乾坤，我却只是个凡人。就算急急忙忙入朝，今后也不过是靠着阿娘。”
　　要是培植自己的人手，就要分帮结派，不说人靠不靠得住，一旦有利益分割人与人之间就会有摩擦。姬羲元身上也会有挂累，届时她就不再只是皇帝的孩子，还是某派的首领。就算她不争，底下的人也会争抢，别人也会来争夺，身不由己地深陷泥潭。
　　那不是姬羲元想要的。
　　“等到弘文馆学子们参与了第一次科举，第二次第三次就不必再操心。届时我想离开鼎都，去其他地方逛一逛，不敢说身体力行体察民生，只是看一看，想知道这天下多大，瞧一瞧千样百样的人。否则，我连朝廷肩负的是什么重任都不知道，即使往里踏，又怎么能做的好。”
　　一脚踩得太高对姬羲元来说有害无益。
　　先帝是选无可选，又是病体衰微，这才急急忙忙培养女帝继位。现在女帝才三十五岁，身体康泰，姬羲元急着上位是要去做三十年的太子么。
　　自古以来长久做太子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那位置，太磨人了。
　　姬羲元的一番话女帝不置可否，也没再说什么做礼部侍郎的话，只是简单表达自己的态度：“你自己想得清楚就行，让禁军再给你拨五百人。”
　　趁着年轻游历四方，听起来很潇洒浪漫。
　　实际上一路上的吃穿住用可以磨死人，姬羲元也不是能吃苦的性子，却敢杀人。
　　多招人恨的脾气。
　　不给孩子多放一点人在身边，哪个做父母的人都不能放心。
　　“宋五最近还闲着吧。”女帝松了松手腕，招来医女揉一揉肩膀。
　　钱玉恭谨回答：“王相公是个周全人，刑部处处妥帖，又有御史台与大理寺从旁辅佐，三司一向是稳妥的。”
　　说得再好听，也是宋五在刑部尚书那头抢不到活计，王修齐在刑部呆了二十年，小心谨慎，官署下有几块砖都清清楚楚，半路出家的宋五想在刑部出头，难。
　　只要手下做得好，女帝并不在意用的人是谁，“那就把人调去礼部吧，先拿科举一事试试手，做得好就留在礼部做侍郎吧。”
　　宋五是得用的老人了，年纪不轻，给个正经体面。
　　裴雅出身大族能坐稳户部沾了母族的光，钱玉是打小陪在女帝身边的伴读，宋五虽然做过女帝两天老师，出身比起前两位多少差一点。
　　姬羲元已经知道人选，趁着女帝闭眼享受按摩，掏出手里的名单就往女帝桌案上塞。
　　礼部是迂腐老头子最多的地方，要是让小娘子们去报名，非得被骂回来不可。姬羲元也懒得和他们吵吵，早两年指着鼻子骂了还能说一句年少无知，成年后就不好口头上占便宜了。
　　最好是名单直接被女帝批下来，那边再吵也无用。
　　姬羲元当着众人的面塞完东西，就要告退。
　　女帝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眼睛都不睁开就道：“你给我回来。”
　　姬羲元收回踏出门的半只脚，故作疑惑：“阿娘？”
　　“此事既然是你开的头，自然要你去解决。名单朕可以收下，也可以下旨特许她们参与科举。弘文馆一摊子事情你该打理清楚，要是这一届能有三个女进士，三月好春风，朕许你下扬州。”女帝说完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滚了。
　　姬羲元顿时欢欣鼓舞，飘着退出金銮殿。
　　女帝说到底还是疼她的，弘文馆已经算姬羲元的班底，要是每三年送入朝堂一批人，无论姬羲元作何打算，这些人都要承她一份大恩情。
　　如果女子科举顺利召开了，史书上也会有姬羲元一笔。
　　作者有话说：主角要离开鼎都了，她看见的女人会越来越低微。


第23章 恭王
　　对着女帝话说出口时洒脱,真到做时才见难处。
　　姬羲元驻足恭王府外，进退两难。
　　偌大的王府里目前统共只三位主子，全是让姬羲元头疼的人物。
　　恭王妃那珠儿疼她若亲孙女,恭王对她寄予厚望,旅居在此的钟牙子是她多年恩师。她如今做下的决定，可谓是“不务正业”。就算被钟牙子拎着柳条追三条街都不算冤枉。
　　没等姬羲元再纠结,已有人来请她入内。
　　三个月过，恭王府内除了喜庆的摆件都撤下半点不见红以外,姬羲元没看到其他悲苦情景,恭王夫妇照常起居未见愁思,仿佛清河郡主不是离世了,只是去外头游玩而已。
　　“叔翁、叔婆、夫子万福。”姬羲元行云流水一个女子拜。正身下立，两手当胸前,微俯首、动手、屈膝，口道万福。
　　恭王与钟牙子端坐着弈棋，没一个搭理她。
　　那珠儿懒得管两个装模作样的老头,坐着一边摆弄身侧开着的樟木箱子,一边招呼她：“阿幺来，莫理他们。”
　　姬羲元一向是能准确辨别主事人的，毕竟一个病弱一个文弱,捆一块都不一定打得过马背上长大的那珠儿。
　　她应着声向那珠儿走去，颇为好奇地瞅了几眼木箱。
　　那珠儿扯出一块天青色锦缎在姬羲元身上比划两下,抬头冲她微笑道：“这是多年留的老料子了。原先南阿嬷还会替我制回鹘衣,前两年她也去了。只能自己摸索着学,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利索了,一身锦衣做了两年才勉勉强强成个样子。可惜才做完就叫厄儿穿着走了。”
　　厄儿是清河郡主乳名。本是盼着孩子无灾无厄,没成想还是早早没了。
　　早些年先帝特赦初嫁的那珠儿可在各场合着回鹘衣,回鹘礼服与大周的广袖长裙截然不同，是大翻领、窄袖、领部及袖部均有凤鸟花草纹锦绣纹样、长裾曳地三尺的锦袍。
　　陪嫁来的人在时那珠儿时常添几件新衣。近几年，旧人都离开了，那珠儿嫌旁人做的都不合新衣，只好自己动手。第一件做成的，还未穿就成了独女的寿衣。
　　“料子颜色真好，这么多年依旧色泽鲜亮。做骑装一定漂亮。”姬羲元说着坐在那珠儿脚边的毯子上便于那珠儿动作。
　　那珠儿伸出手指点了点姬羲元发间晃悠着的步摇流苏而后垂下拍拍她的手，眉目不复从前晴朗，眼中乌云不散，却还是笑了：“我才替你阿姑做了寿衣，大周人都忌讳的，认为不吉利，你不觉得？”
　　姬羲元捧起天晴布料：“衣是衣，人是人。天有不测风云怎能责怪衣饰配物呢？若论福气，世上有几人能有叔婆好？阿幺这一生能似叔婆一般安康长寿，也该知足。何况那样精美的衣物，穿着好看才是紧要。庸人才把福气托在一件衣物上。”
　　那珠儿点点头，将姬羲元扶起，“既然阿幺想得明白就好，其余皆是庸人之扰。”瞥了恭王一眼，复低头拿了一匣子花样子，预备与她挑个合心意的花色。
　　恭王虽与钟牙子弈棋，心思却挂在别处，现下收到老妻一记眼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的确不满阿幺居然要搞什么君子协定，但也没有逼迫的意思，怎么就庸人了？世上还有他这般淡泊名利的庸人吗？
　　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想的忒多。
　　姬羲元并未注意二人的眉眼官司，左思右想，最终敲定青鸾团花图样，指给那珠儿看。虽说是青鸾，却是少有的简单大方图样，五六笔勾勒就足以。以此图样做衣裳，那珠儿也省力气。
　　那珠儿连连点头：“青鸾好，吉祥长寿。合适我们阿幺。”
　　那厢，钟牙子险胜恭王三子，拱手作谦：“某险胜恭王一筹，承让承让。”
　　恭王反手一抹，糊了棋面，决不承认自己因和老妻置气输了的事实，“再来再来。”
　　“来什么来，”那珠儿大白眼一翻，“日头晒不到你？赶紧准备准备用膳就是了。”
　　餐饭后，那珠儿将清河郡主牌位前的瓜果换新。
　　姬羲元随着上了一炷香。
　　薄雾袅袅，缭绕着填金漆的牌位不绝。烛灯高挂，满室莹莹火光下，金漆仿佛带着华彩流转。长明灯的烛心带一点青，一日三趟的添油都是那珠儿亲力亲为，这点子青色印在那珠儿的眼下，愈发深厚。
　　清河郡主不是那珠儿唯一的孩子，却是唯一养大成人的孩子。在前头还有三个孩儿没活过八岁，这心疼着疼着也就这样麻木了。反过头来，还庆幸一双外孙儿女健健康康、没病没灾的长大了。
　　那珠儿惯常有午睡的习惯，清河郡主去了之后就喜欢歇息在清河郡主闺房。姬羲元不适宜久留，因此退出门去。刚跨出外屋，就见院内四下无人，俩老头相对而坐，正品茗。
　　恭王抬头见是她，咧嘴问道：“老婆子睡了？”
　　“叔婆刚歇下。”姬羲元边应声边关门。
　　恭王摆摆手，叹道：“敞着吧，老婆子睡得死吵不醒的，偏生思多梦多，又不愿让下人进屋。合了门，梦魇着了闻不见是要出事的。”
　　老婆子看似平静，心里藏着事儿，旁人看不出，相处半载的老伴怎么会不明白。
　　姬羲元重新开了门，走至石桌边坐下，道：“叔翁这是日日守着叔婆小睡呢？叔婆可真叫人羡慕，能得叔翁这般相待。”
　　恭王举杯吹了吹热茶，啜一口后摇了摇头道：“这几十年是我亏了你叔婆。连累她接连丧子，日日忧思。”
　　姬羲元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置可否。几个孩子身体都不太好大概是承自恭王。不过，姬羲元也曾想过，老太后在太医处动的手脚恭王是蒙在鼓里还是假作不知？转念一想又放下了，陈麻烂谷子的事情何必庸人自扰。
　　钟牙子放下茶盏，摆出老师架势：“谢小郎君也是位一脉相承的体贴人，阿幺不必羡嫉。倒是阿幺，进来诸多课业都弃置了，你这是预备作何？”
　　正午时分的日头晃眼，圈圈光晕绕的姬羲元眼晕，什么也映不出，她抿嘴笑：“哪里有什么预备呢？只不过不想了罢了。先生只当我是往日任性，今后安安心心做个公主。”
　　这话说得刺耳，连心中早有数的恭王也瞅了这侄孙女一眼，肚中千回百转化作一句笑骂：“没憋什么好事。”
　　姬羲元可不认这句骂，拂袖提红泥炉给恭王好不容易放温的茶水添了一道热茶，翻了一个与那珠儿颇为相似的白眼，哼着反问两位知天命的老爷子：“当年，叔翁没想过大位？先生没想过兼济天下？”
　　恭王摸出另一只茶盏，分了杯中茶，唾她：“瞎说什么呢你。你叔翁我这一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起，病体残躯，能苟活至今那都是这些年祖宗保佑，活得好、活得滋润。要是再盼着什么不该有的，早四十年就该上天了。”
　　钟牙子也笑，“数十年教书，门下子弟不说一万也有八千，也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了吧？这如何不是兼济天下了？”
　　姬羲元才不与两个老头往深里掰扯，一锤定音：“无非就是不合时宜、不合适嘛。”
　　钟牙子笑眯眯捋长须，调侃道：“怎么？阿幺自以为不堪其责？”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姬羲元同样笑着回望他，求饶似的道：“我想做的事，得在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成行。还请先生助我一步。”
　　“我年纪大了，想来是看不见你的来日了。但眼下的事，做徒弟的一不为祸世间二不伤天害理三还有利于百代，做师父的哪有不应承的呢？”钟牙子自袖间抽出准备已久的名册递给她，“前年起我就盘算着你会用到，去吧去吧，你先生我这张老脸还有几分用处。”
　　恭王不与师徒二人掺和，独自举杯祭天地，暗自喃喃念叨他命不长的弟弟：“这路可是你孙女自个选的，日后可怪不得谁。”
　　姬羲元今日来主要就是为此，钟牙子作为天子座上客，对于姬羲元想要什么样的人也清楚明白，甚至还有许多门生可供驱使。满大周的世家门阀子弟皆削尖了脑袋想挤进他门下为徒，每年递门帖来叩问的不知凡几。当年也顺势收过不少女弟子。
　　姬羲元眼馋的就是这批女弟子。
　　姬羲元临走前，给未睡醒的那珠儿留了条子，告知鼎城内仅存的售卖回鹘衣裙的铺面，近几年回鹘与大周关系紧张，鼎城能见的回鹘人大都是各色原由下卖身为奴的，这家衣铺子是嫁了大周商户、入了大周籍贯的回鹘娘子张罗的。
　　那珠儿这些年没再招回鹘仆婢也是怕见了沦落的同族伤心，偏生又拦不住两国政事，也救不得众多的人。
　　若真是说起来，不止恭王，回鹘都是欠了那珠儿的。
　　欠了她一片宽广水草土地。
　　欠了她五十载的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作者有话说：说到和亲公主的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武则天把外甥还是侄子来着送去和亲过。对，男的。
　　我看看，后期送侄子去和亲吧。也可能是番外的内容了。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代崇徽公主意》李山甫这公主真的惨，唐朝为了平定安史之乱答应了回鹘很多条件，出使回鹘的使节仆固怀恩，先将两个女儿和亲回鹘。后来又一次和亲就是诗中的第三女。
　　虽然都说公主享受很多应该为国牺牲，但是横向对比，皇子享受的不是更多？
　　现代的人不也是一样，分家产的时候说你是女儿，赡养老人的时候也说你是女儿。笑死人了。
　　一切都是话术。
　　不要被蝇头小利蒙蔽双眼，给钱的不一定爱你，不给的就呵呵了。


第24章 科举
　　拿着钟牙子给的名单,姬羲元一个个拜访过去，可算是请出山几位仕女。
　　几个人说不同倒也没什么不同，有一共同点就是没有丈夫。
　　大多是丈夫命不好死的早,少数是和离在家。
　　能将孩子送去给钟牙子做学生的家庭已称得上是开明。这样的人家也不会要求家里的女儿守寡,再说初嫁由人再嫁由己，虽然二婚不可能完全任由女子自己决定,但比起少女时代好得多。
　　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的娘子选择再嫁的也不多，实在是婚姻里走一遭就知道,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
　　再有个处处糟心的丈夫在旁边衬托,心里苦不说翻江倒海,淹死三两个少女是没问题的。
　　姬羲元一联络,她们很快就给了答复。
　　人真的很难拒绝自由。尤其是像男人一样自由。
　　姬羲元大肆搜寻人才的动作被人看在眼里，话里话外试探的人多了,姬羲元连国子监也不大去了。接下来的时间专心和礼部扯皮。
　　赶在截止时间前，姬羲元硬是通过弘文馆举办考试再塞了一批名单进去。
　　大周此时想要参加科举，得先是乡贡或者生徒。成为乡贡或生徒有两种方法：一、各州府九月份会举行“解试”,考过解试,就能参加第二年的春闱。二、考过国子监、四门学、太学、律学、书学、算学——中央六学之一的考试或者通过地方官学的考试才能成为生徒。
　　姬羲元当时特地请大长公主出来处理弘文馆的事务就是为了让弘文馆成为官方承认的学校，这是初出茅庐的姬羲元做不到的事情。没有人会承认一个以十五岁的孩子为祭酒的学校，但成名已久的大长公主就没问题了。
　　虽然科举可考的科目众多,但并不是所有科目都会开考的。比如这次就只打算开了明经科与进士科，上次比这次多开设一门秀才科。
　　谢川一日扬名千万,就是因为他考中的是秀才科。进士常有而秀才不常有,先帝在位三十五载,统共也不过点了十三个秀才。
　　明经科与进士科里头也有说法,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能考进士的人是看不上明经的。
　　十月底,姬羲元认真筛出两份名单，前者三十五人，报考明经科，后者八人报考进士科。周明芹、王施雨、王施寒、宋徽音、赵同书等人具在前列。
　　所有人的科举考试资格都是姬羲元亲手核验过，十一月女帝就要在含光殿召见所有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员，尚书省的官吏要检查资格、验明正身，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
　　或许是女帝派人敲打过，姬羲元去尚书省旁观她们考试的时候，虽然有人神色愤愤，无人质疑女子们的考试资格。
　　科举考试自卯时开始，酉时收卷，入场时有搜身，姬羲元点了两个女官去搜身。所有学子只用带笔墨砚台、清水、食物。
　　说来惭愧，姬羲元坐在屋内吃吃喝喝、高高在上旁观她们考试，她们则坐在尚书省的廊庑专心答卷。
　　二月的天实在说不上舒适，一阵风过，姬羲元都看见王施雨打哆嗦了。
　　最后姬羲元在礼部官吏不赞同的目光下派人给所有考生都加了炭盆。
　　考试结束后，姬羲元亲自将所有人都安然无恙送回家中。
　　这次阅卷，姬羲元出于避嫌的考虑没有再旁观。
　　阅卷不但看考生所答如何，还要看考生声名、往日作品、背后有没有人。姬羲元上送的四十三人里，没有一个是寂寂无名之辈。
　　不敢说全能过，三分之一的脸面还是会给的。
　　姬羲元早早为这次科举考试造势，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家今年都未让自家儿郎下场。生怕撞了姬羲元的小心眼，像李家一样片甲不留。
　　成绩出来时如同姬羲元所预料的，耳熟的名字不少。
　　为此，放榜那天姬羲元大开公主府宴请宾客，从鼎都最大的酒楼里定了席面，好好庆祝一番。
　　姬羲元到的时候，闵明月与王施寒已经坐而论酒一壶，旁边围着一圈小娘子叫好声不绝。
　　王施寒鬓发微散，步摇欲坠不坠，两颊生嫣，嘴角都要咧到耳边，只听她中气十足地冲着对面的闵明月吼道：“我老王家后继有人，我妹妹，王施雨，也是能做进士的人啊。是不是该庆祝？你是不是得再喝一碗？”
　　姬羲元闻言顺着她的手一瞥，两人都已经用海碗划拳斗酒了。
　　闵明月举着大碗往桌面一放，打了个嗝，并不上当：“又不是你考中了，你说喝就喝啊，有本事输，你有本事喝啊。”
　　“我可也去考试了，虽然没考中，那都是孩子耽误了我的功夫，再过三年肯定有我。”王施寒“吨吨吨”豪饮碗中酒，喝完又扯过酒壶满上，豪情万丈道：“只要此事一开头，你就等着看吧，史书上一定有我王施寒的大名。你可就不一样了，不爱读书。不像我，再过二十年，我闺女也一定能行。”说完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玉枕，搂在怀里喊囡囡，畅想未来。
　　闵明月呵呵笑：“女帝武举办了十年了，不过我要脸不好意思去凑数，还没下场罢了。到时候看着，是你先名落孙山还是我先榜上有名。也让我那母亲和蠢货弟弟知道，生儿子屁用没有。”
　　“我那废物爹，幸好是死了，活着也该羞愧而死。我妹妹是女儿又怎么样，这才是光宗耀祖呢，哈哈哈。”
　　两个人都已经醉了。
　　姬羲元向要喊人的管事挥了挥手，“喜宴上无大小，何必惊扰众人的兴致。我今日是做东的主家，主随客便。”
　　王施雨见姬羲元来了，立刻拉住旁边的侍女，悄声道：“快去端碗醒酒汤来，难喝点没关系。要立竿见影的那种。”
　　周明芹大概是听见了王施雨说话，从瘫倒的朋友身上坐起来，双目清明。
　　放眼望去，满场百来个人能喝的都倒下了，王施雨是滴酒不沾的，其他人千姿百态。有的围在一圈投壶，还有人正在斗诗，愣是比出了诗仙的架势，喊着：“没有百篇今天谁都别想走。”
　　旁边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抱着弘文馆的先生呜呜哭：“夫子夫子，我娘说了，明天带我去祭祖，一把火烧了前头的，今后姚家的族谱从我开始写。”
　　做夫子的，无奈地笑：“好吧好吧，那可得小心点。”
　　她是此次最小的考生的，叫姚沁。
　　考生名单公示之后，不少人说闲话，说姬羲元任性妄为视朝廷纲纪为无物，仗着身份便利塞了小娘子入考场。
　　结果，正是这个一点点大的小娘子的华彩文章惊艳四座，女帝钦点做了探花。
　　姚沁从小有过目不忘之能，三岁能诵、五岁能诗、八岁能文，到了亲生父亲口中还是一句“可惜是个女儿”。谁能料想到今时今日，她一个商户女儿郎也一步登天了。
　　她家经商数载钱财不缺，母亲是独女，招赘的父亲考上乡贡后就琵琶别抱，为了安抚出息的官老爷，她母亲白送了半副身家。姚母虽然是招赘，姚沁跟母亲姓，但户籍还是随丈夫。因此两人没有入商籍，姚沁也能参加科举。
　　姬羲元将她们一个个仔仔细细看过去，不知怎的，情不自禁地笑了。
　　只要顶天立地的女子不断绝，大周的未来何须忧心？
　　培养她们可比天天在朝堂上与糟老头子扯皮有意思多了。
　　作者有话说：出身好的姑娘们，好像得到的很多，至少比起平民百姓家的是很好了。但是比起兄弟来说，落差大的能落血泪。


第25章 红楼传闻
　　弘文馆与科举的事情告一段落,姬羲元预备踏上行程。
　　再留下来，姬羲元的存在就要对新晋进士们的未来选择产生影响了。姬羲元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想清楚，又怎么敢去轻易背负这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桎梏中挣脱的女郎们的未来。
　　于是早早告别亲朋好友带着长长的车马队伍走上鼎都外的笔直官道。
　　第一个目的地就选择望海州的州府。
　　望海州虽然名中有海,实际上是在内陆。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有三川流过，城中川流向东可直入大海,只要到了此处，隔海天涯,朝夕可见,因此名为望海。
　　且望海州,商贸繁华,各路商品应有尽有。美食美服美人美事享用不尽。还有一处名叫红楼的地方，金镶玉砌,美人如云。真真是个“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的地界。
　　一切都是据王施寒说。
　　王施寒在知道姬羲元要远游的时候，羡慕嫉妒得恨不能将女儿塞回肚子里,将丈夫杀了算了,好跟着姬羲元出门见识见识。
　　临出门前，与姬羲元依依惜别，顶着黑眼圈拿出据说是她父亲当年的游记摘录,从中选出望海州的好去处，就差没抱着姬羲元喊：“你去见了玩了可别忘了深宅大院的我,一定要带点什么回来啊。”
　　姬羲元含笑打开游记的时候脑海里还回响着王施寒哀怨的声音,当看见里面关于红楼的记述却是吓了一跳。
　　王游本人不出彩,却有一个仕途亨达的好父亲,早早做得一部之首位,按理说王游若是愿意入仕,凭借父亲也能过得不错。不过，其人就如其名，一心周游天下，当时朝局动荡，远远离开鼎都未尝不是幸事，既然家里不缺钱财也由得他去。
　　他在鼎都里就是花间常客，平康坊的贵人，来了外地更是缺不了美色相伴。乡野地方哪里有美人？没有，那就不去。因此，王游多在繁华都市游荡，经历红尘种种，声色犬马。
　　世家子弟出身，基本功都是出彩的，字迹飘逸，游记中一幕幕男欢女乐、生死别离犹然在目。
　　姬羲元的年纪正是好奇的时候，兴致勃勃地读下去，偶有不顺眼的地方看在新奇的份上也还能忍受。直到阅览至望海州一篇章。
　　王游在此地遇见心上佳人，此女名清嘉，是望海州红楼的清倌。王游首次听闻其琵琶声，如听仙乐。此后多次相邀不得相见，直到红楼的主人听说是刑部尚书家的公子主动将清嘉奉上，清嘉勉为其难地赴约，只一面王游惊为天人。于是一日百贯银钱的花销，做高山流水的知音，诗词歌赋地闲谈，慢慢熟悉起来。
　　清嘉知晓王游的身份，将因果和盘托出，王游也知道了她的身世。
　　出身官宦人家，父亲是微末小官，因先帝末年杨氏一案的波及，本应该没入宫廷为奴。恰逢新帝登基大赦，父亲虽死，母亲带着她们投奔舅家。舅舅舅母是厚道人，并不亏待，照样如同官家娘子一般过了三年。女学兴起，她母亲灵敏，嗅到天将变色，说服舅舅将她与表姊妹一同送入女学读了两年书。
　　及笄年龄的犯官之女，说不得好亲事，但她跟着女学的一位先生学得一手琵琶，又通晓诗书，先生怜悯她的遭遇，推举她去商户家里做女师。年复一年，在望海州小有名气，凭借束脩也能养活自己与母亲。每月上交舅母一部分钱银不白吃家里。
　　十八岁那一年，清嘉去城里的赵姓商户家应聘，赵家在望海声名不显，家宅不过平常，一应吃穿住用却是上等。清嘉才上任就发现不对劲，家中女儿众多长相不相似，婢子们侍奉也不尽心，里里外外人来人往，却没见到女主人。
　　清嘉问询学生，学生们只推说家中都是家主做主，她们全是家主的妹妹。赵家哪里来的这么多如花似玉正值妙龄的妹妹，叫人生疑。清嘉第二日就推说生病，请舅舅去辞了差事。
　　赵家的家主名赵富，隔日亲自带着媒人上门求娶清嘉。清嘉早将疑点一一告知亲人，且赵富年近三十，样貌不协，做母亲的当然不同意。赵富放下礼物就变了个人，态度极其强硬。宣称清嘉已是他的人，两人早有首尾，他是男人有担当，这才上门提亲，如果不愿意，就不要怨怪流言蜚语不近人情了。
　　舅舅是望海州的录事，在望海有几分声名，哪能接受这样的羞辱。当场将人轰出大门，转头安抚怒不可遏的亲人，表示明日就去衙门告他一状。结果，舅舅灰头土脸的回来了，形势比人强，清嘉被迫嫁人。赵富得意洋洋的嘴脸，清嘉能记一辈子。
　　清嘉嫁给赵富后才知道，赵富是望海红楼的主人。虽然勾栏瓦肆总被称呼为红楼，但在望海只有一座城西的红楼。红楼外表平平无奇，内里的装饰极尽奢华，明面上只做酒店，偶尔有人来吹拉弹唱的也是请来的师傅，不做皮肉生意的。实际上，是达官贵人的淫窟。清嘉嫁进赵家之后就成了红楼的琵琶女，不但要给其他被赵家控制的女子授课，晚上还要陪客。
　　王游就是她的客人之一，也是近期最重要的客人。清嘉将此事告诉王游当然不只是讲故事，而是盼着眼前这个男人作为刑部尚书家的公子，可以将事情转达给他的父亲，使得赵富的罪孽得到惩处。
　　王游听得泪满衣襟，离开望海州前问清嘉愿不愿意随他离开，衣食无忧是可以保障的。再多的，就不符合王公子游戏人间的理想了。将这件事告诉家里的老头子，老头子或许会管，但王游的好日子也结束了。他是一个纨绔子弟，睁一只眼闭一只就好，为了一个女人得罪太多人不值得。
　　清嘉沉默了。
　　她的寡母舅家都在望海州生活，擅自逃离不过是给家人平添负担罢了。眼前的男人，再怎么英俊潇洒、挥金如土，也不过是个赵富一样的男人。
　　擦干眼泪，还是得继续在这座女人染红的高楼里苦熬下去，或许哪一天能熬出头，或许就这么死去也未可知。
　　这一切和王游没关系，他同情、怜悯，然后飞快离开了红楼，身后是男人训斥责打女人的声音。
　　清嘉在王游笔下成了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子。
　　文末一句“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了结全文。
　　仅此而已。
　　她的无助、绝望是不被放在心上的。
　　她求家，家无能助，求国又无门，遇见的都是拉扯她坠落的嫖客。嫖客只关心自身的体验，感怀落难女子的遭遇，热衷于劝妓子从良，也热心于拉良家妇女下水，却绝不肯多耗费一丝一毫的力气的。
　　她能信任谁，又能选择谁。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晼晚，残霄犹得梦依稀。
　　马车颠簸一下，将姬羲元从幻想中惊醒，不知不觉间书早就放下了，抬起头来时泪流满面。
　　姬羲元看书时不喜欢有人打扰，春月坐在车外与赶车的太监闲谈，此时感到颠簸，责问前方开路的侍卫两句后，春月连忙掀开帘子查看：“殿下……”
　　见姬羲元落泪，春月一巴掌呼在马夫背后，“停车，送温水来，殿下的茶盏打翻了，我去打理一下。”
　　小太监一个激灵，停车喊人：“春月姐姐莫急，我这就去。”
　　姬羲元掏出手帕擦干了眼泪，眼角与鼻尖的红色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春月胆战心惊地倒出一杯茶端给姬羲元。
　　姬羲元慢慢喝了，沙哑着嗓音道：“你去把常霆叫过来。”
　　春月领命刚要转身下车，姬羲元又问：“林丑是不是已经离宫回老家养老了？”
　　林丑是宫里负责行刑的老宫女，满五十岁后得了恩典赐金回乡，已经三年了。
　　春月应了声，“说来也巧，林嬷嬷家住丰登县，离望海州不过三日路程。”
　　“不错，让夏竹带两个人去将林丑请来，说是我有一单请她出手，让她把该带上的东西带上。”
　　林丑负责的都是大刑，平日在宫里当值也是半年轮不到一次的，最擅长的是……凌迟？
　　春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个哆嗦，合上车门去寻人。
　　常霆是上次在国子监的黑面侍卫，负责姬羲元此次出行的卫队统领，在姬羲元马车外低头等候，春月与夏竹上前回话。
　　姬羲元收拾好情绪带着帷帽下车，先说夏竹：“你挑两个好手立刻出发，带着林丑直接去望海州等我，不要走漏风声。”再看向常霆，“望海州有人让我厌恶，肯定要死一批人的，不杀不足以平我心中的愤怒。你去查一查，眼下这一千人护卫有没有二心的，和望海城有瓜葛的，都留在路上，不要带去了。切记不要走漏风声，都做干净。”
　　最后吩咐春月：“加快速度，半个月的路程太久了，七天内我要到望海。”
　　作者有话说：红楼啊，海上红楼，建议大家都了解一下。
　　今日吃她，来日吃我。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李白《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唐韦庄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还家，绿窗人似花。


第26章 望海十日
　　抵达望海城时,城外人流如织，众人见车队并不惊讶，从中走出一名云鬟雾鬓的女子上前来见礼。
　　“妾身是望海刺史之妻柳氏,特来拜见长善公主。”
　　春月上下打量对方,三十许人，柳眉星眼、杏脸桃腮,嘴边一颗红痣，与书文所述相差无几。确认了来人,春月吩咐两侧的侍卫：“撤下兵戈,让柳夫人上前来。”
　　姬羲元就着春月掀开的帘子扫了眼江边,三月正是春日好风光,宴席直接摆在城外。长亭置酒、丝绸委地，摆盘送菜的侍从无论男女具是玉容花貌,行来往去衣香鬓影，好不风流。
　　“起来吧，”姬羲元长途跋涉,形容虽不狼狈,却也不适合待客。一边想着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总是被人当街拦车，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谈：“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这样热闹。”
　　“能得见殿下的日子就是好日子。”柳夫人捧了姬羲元一句。
　　姬羲元但笑不语。
　　柳夫人站于下方,一扇小窗看不清姬羲元的表情，不闻回答,又小心补充道：“最近是上巳节,百姓以江水沐浴身体,去除秽气,我等来此宴饮祭祀,适龄青年男女相看一二也是美事。若是殿下有闲情,不如一同宴饮。”
　　那和姬羲元又什么关系，平白无故来拦车，失礼于人。红楼一事在前，姬羲元实在提不起兴致教一个岁数是自己一倍有余的人何为礼数。
　　姬羲元已经懒得回复她，春月笑道：“既然是与民同乐的盛事，我们殿下也不好打扰，若是无事，柳夫人还请回去。殿下舟车劳顿正是该梳洗休息的时候。”
　　“是、是妾身考虑不周。妾身告退。”柳夫人手足无措地退下。她是望海刺史来此地后新娶的继室，一州长官的正妻，十年来也没有几人需要亲自接待，平日里想见谁，哪个不是早早收拾齐整自觉来见。都快忘记等人是什么滋味了。幸好其他的官眷没有上前，否则被人看见尴尬场景，羞也羞死了。
　　常霆刚才已经在城门处交了文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内。
　　望海本地并没有专供皇族的行宫，按理说会由地方官员安排入住。不过姬羲元既然有事要做，不可能住到别人的地方碍手碍脚。
　　事先翻了翻相关产业，姬羲元找到老太后娘家赵氏倒是在此处有一采莲苑，夏竹先到一步将地方清扫一遍，眼下直接入住就好。
　　沐浴更衣一番后，用膳时分姬羲元收到刺史府上的拜帖，回了个明日的时间。
　　姬羲元漱口后派人去请林丑来。
　　林丑名儿不好听，人却是美人。年轻时在老太后宫里做洒扫宫女，名林筱晔，正值先帝苦于无儿子的时候，因貌美得了先帝青眼。先帝到底是因为她貌美还是因为她是老太后宫人才对她另眼相看，斯人已逝，具体情况不得而知。还是皇后的老太后亲自垂问林筱晔，是否愿意做御妻。
　　《礼记·昏义》有言：“古者天子后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八十一御妻是宝林二十四人、御女二十四人、采女三十七人的合称。
　　老太后是清醒且明理的人，从不因小情小爱多生事端。既然不愿意像老嬷嬷说的那样留子去母，当然要给林筱晔一个正经位分的意思。在当时后宫空虚的状况下来看是极大的荣耀，要是生下子女，前场不可限量。
　　林筱晔当即跪地请辞，坚决不受，声称：“如果筱晔因为外貌出众陷入不忠不义的地步，那么我宁愿不要这幅容颜，以刀划面、改名为丑，来表明我的忠心。”
　　“颜面有伤疤的宫女是不能留在宫廷任职的，我顾惜你的忠心，还要用你。”
　　老太后重赏了她，将她调到尚宫局做女史。未免再生风波，当年亲自为先帝召选仕女充盈后宫。
　　事已至此，先帝已然忘记林筱晔的事情。
　　林丑借此机会一步步成了宫内积威深重的掌刑嬷嬷，年及五十才荣归故里。
　　姬羲元因一己之私将老嬷嬷再卷入风云变幻中，命令下达时痛快非常，回过头来有所后悔。
　　因此，换了轻便的家常装扮，拉着林丑坐下，“此番擅自将嬷嬷千里迢迢带来此地，实在是善君的不是，还请嬷嬷恕罪。”
　　多年宫廷生活教会了林丑许多，并不把姬羲元的客气话放在心上，笑道：“奴婢托大说一句，殿下是奴婢看着长大的，比起家里陌生的外甥子女亲近得多，要是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直说就是了。”
　　姬羲元将王游写的文章递给林丑，等她读完。
　　林丑将游记放下，正色道：“殿下怜弱悯卑，奴婢也感怀万千，但还是要斗胆过问一句。奴婢虽不才，也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望海上到刺史下到富商小吏，甚至巡视的巡察使与采访使都与红楼一案脱不开关系，红楼五年前已成规模，而今如何，殿下心中可有成算？”
　　要是姬羲元出事，这望海上下血流成河都是轻的。
　　谋害皇女是九族之罪，但官商勾结、官官相护、□□掳掠，也是死罪。
　　如若将姬羲元坑杀于此，推出二三替死鬼，就能息事宁人。涉及利益，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什么事做不出来？
　　姬羲元所带来的千人，五百金吾卫是勋贵子弟出身，五百禁军是父子相继的军户，最后能有几人活着回去？保护不力，活着回去还要牵累家人。
　　就是看在旧主的情分，林丑不能任由姬羲元做下此等烧身之祸事。
　　见姬羲元没能即刻回答，林丑叹道：“事情闹大固然可以解脱那些可怜女子，不作为的官员与违法的富商官吏都可以得到处置，但殿下的处境会变得极为危险。届时，这一千人真的能保护公主无虞吗？如果殿下不能言明，奴婢万万不敢将殿下陷入此等危险境地。”说完就要跪下请罪。
　　姬羲元扶住林丑的手臂，将人扶着重新坐下，“我知道嬷嬷的担忧，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凭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要他们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不能将人弄死，死了就是死无对证，我一张嘴是说不过望海上上下下的官吏的。”
　　为了斩草除根，她不会将事情做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么多年过去，正直的人在这里是活不下去，做了父母官，视若无睹也是罪恶。我观近二十年望海官吏少有调动、病逝多以升迁为主，也未见得有人告发，此事我绝不姑息。”
　　让姬羲元就此放下，她做不到。
　　所以，姬羲元恳切道：“请嬷嬷助我。”
　　姬羲元为了让林丑放心，提出常霆来说：“嬷嬷不知，我的护卫统领是是常家子弟，常家于军中声望不下于闵氏，且常将军领水师驻守东海岸多年，常霆出马必能取信于人。水师距离望海只需三日路程，来回六日，今日不算，我再宽限三日，一共九日。我拟在九日内调查红楼，最多十日，十日之后必定离开。嬷嬷若是信我，就安心住下。”
　　让常将军调动驻军非军令不可，除此以外只有太子令勉强可以差使。即便姬羲元是太子，触动了军队红线，陛下与满朝文武哪个能容她。
　　林丑不信姬羲元不知道后果，不到千钧一发的时候，姬羲元不会去擅自调兵。也知道话说到这个地步姬羲元的决定再不会更改。
　　只要她不把望海上下官员全都下狱，常霆的名头与一千护卫足够保姬羲元无虞。
　　眼前这个富贵锦绣堆中长成的孩子与她的祖母相去甚远。有着独属于她自己的坚持与风采。
　　林丑深深地着姬羲元，抚掌而笑：“好啊，这是我们大周的公主，既然公主有正义之心，不惧艰难险阻，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年虽老，言语间顾盼神飞，可以推见年轻光景。
　　姬羲元将林丑送出门，转头伏案继续梳理望海的人员关系。
　　她确实没有欺瞒林丑，常霆是常家子弟，不过常霆的常与常将军的常并非是一个常。太子印鉴姬羲元也是有的，早两年还给女帝了。姬羲元也确实打算在十日内解决红楼，方法也像姬羲元所说的，难登大雅之堂。
　　嬷嬷告老三年了，有些消息不灵通。为人正直的嬷嬷也不清楚，现在的年轻人是可以不要脸面的。姬羲元虽然不要脸，但面对长辈脸皮还是厚不起来，所以遮遮掩掩难以开口。
　　古人歌项羽，至死不肯过江东，也骂刘邦真小人。
　　以史为鉴，历史告诉姬羲元，要杀真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尤其是面对赵富这样的小人，大摆鸿门宴，将他的依仗一一去除，剩下的自然可以慢慢审问。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
　　既然赵富汲汲营营地攀慕富贵，姬羲元就给他大把的机会，十天里办十天的宴席，明日通过刺史夫人将姬羲元要在望海停留一个月的消息传扬出去，自然会有无数人捧着帖子往采莲苑里送。
　　也不知道赵富的红楼业务全不全，有没有供富贵夫人享乐的场合。姬羲元愿意深入了解一下，给赵富送两个把柄，传扬一下公主好男色的名声。
　　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呢？
　　姬羲元想了半日，满脑子摔杯为号、刀光剑影。
　　作者有话说：感情线的话，会在姬羲元十八岁以后。——作者得了一写未成年谈恋爱就浑身难受的病。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史记》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淮南子·原道训》


第27章 刺史来访
　　姬羲元千里迢迢来到望海是为游玩的,至少出发点是游玩。
　　为了使人放松警惕，姬羲元特地派人打探采莲苑附近的屋舍，能买则买,不能买就租。
　　姬羲元入城时声势不小,稍微有些人脉手段的人家都早早收到消息。面对姬羲元的要求自然无不有应的。
　　这些院落里除了安置带来的侍卫、侍从、车马，特地空出两处离姬羲元居住的采莲苑最近的院子。
　　孙刺史按照姬羲元答复的时间入府拜访,还没进门就看见周围的全是忙忙碌碌的人。
　　接引孙刺史的是冬花。
　　离鼎都没带公主府管家的嬷嬷，春月就要顶上管家的职务,夏竹最近要么跟着林嬷嬷要么随着常霆出门,总是四处奔忙。秋实是练家子出身,闵清洙专门寻觅来的护卫,平日不出声，却是不离开姬羲元身侧的。
　　冬花名义上是春月的副手,实际上比其他三人资历都深，原先是金銮殿伺候的。春月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不会做的，都是冬花出手料理。
　　春月最常跟在姬羲元身边见人,外人对她有所了解,冬花则不然。
　　她一身妥帖的宫装穿着，发面无装饰，见人就带三分笑,朴素又和善。
　　小宫女们最喜欢围着冬姑姑问东问西，觉得她温柔。
　　孙刺史也觉得冬花观之可亲,毫无架子地与冬花拉家常,“姑娘真是面善,仿佛哪里见过。”
　　冬花笑容可掬：“确实是见过的。孙公四年前回京述职,金銮殿外廊下就食,还是奴婢送的餐食。”
　　孙刺史名孙明,原先是在怀山州做通守的。入京述职时望海州的刺史郝铭徽刚升入京中为吏部尚书。朝中为了空出的位置抢的头破血流，相互攻讦到了无法收场的程度，最后两方都被女帝赶出了金銮殿。下一个入殿觐见的正是孙明，平白捡了个便宜。
　　这事不算隐秘，谁人不羡慕孙明的好运气。
　　少有人知的是，当时女帝心烦意乱之下离开金銮殿散心，也没人敢在女帝气头上提醒孙明还在等候。但孙明又不敢擅自告退，只能一直等下去。
　　女帝回来后听闵清洙说起，赏了一顿夕食。
　　隔天任命就下达了。
　　四年过去，孙明实在记不得眼前的年轻女官是不是当年的女官。
　　料想对方不敢拿此事造假，孙明说：“原来我与姑姑还有此等缘分，还得谢过才是。”说着从袖中拿出一荷包递过。
　　素面的荷包鼓鼓囊囊，看分量不止十两金。
　　无论是在金銮殿奉茶还是跟在姬羲元身边侍奉，都不缺人送礼，这点东西难让冬花多看一眼。
　　她侧身避过，“奴婢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孙公谢礼。”
　　孙明连声道：“当得的、当得的。”又低声问：“我实在是有事不解，还请姑姑为我解惑。”
　　冬花微微笑道：“孙公先说，否则奴婢可不敢应承。”
　　只要有商讨的余地就好。
　　孙明苦笑道：“昨日贱内无状，失礼于公主。归家之后愧悔万分，夜不能寐，千万央求我问一问。可这样的小事，哪里敢与公主念叨？所以向姑姑问询。”
　　冬花这才接过荷包，轻轻一捏收入袖中，估摸着大概有十五两金。
　　“孙公爱妻，奴婢哪里有不帮衬的道理。此事孙公不必放在心上，殿下来此本就是想远离朝中纷争，出来散散心罢了，昨个舟车劳顿，难免脾气冲了些。我们做下人的，多哄哄殿下高兴就好了。”
　　孙明官场打滚二十载，立刻听出话中深意，顺着话道：“殿下平日吃些什么？玩些什么？要是有什么趣向，万望姑姑告知。”
　　冬花打发了旁边跟着的小丫鬟，让人带着孙明的侍从去休息，继续领着孙明向前走，边走边道：“殿下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六岁，还是少年人。说实在的，再是皇家那也是人呀，年纪轻轻难免好美人，再有就是美食、华服、歌舞、马球。鼎都里各个师长围着，一日都不能松快，出来了当然要好好耍玩一番。”
　　说着提了句柳夫人：“孙公不也疼爱美娇妻。我才来望海第二日就听说孙公自从娶了柳夫人再不纳二色，十年如一日。惹人倾羡呢。不过嘛，柳夫人那样的美人确实不多见，鼎都也没几个。也不知孙公是哪里寻得的美人，真是好福气。”
　　时下好德风，好色是要受人笑话的。
　　孙明讪笑着解释：“那是我在怀山州时偶然撞见的，当时先妻病逝满一年，我去请人做法事，意外遇见山道上折了车轮的柳娘，捎带一程，不想惹出风波来，索性上门提亲。”
　　冬花貌似无意道：“说起来殿下父家也有一户远亲姓柳，也是个难得的美人，或许是亲戚也未可知。”
　　不等孙明回答，冬花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孙明止步，“前面就是待客厅，还请孙公慢行。奴婢要先行一步了。”
　　孙明再三道谢，等见不着人了，才抬脚向里走去。
　　正巧撞上春月给姬羲元送东西，孙明瞥见上头有望海著名的乐师、舞者的姓名。
　　按下疑惑，先上前见礼：“孙明见过长善公主殿下。”
　　“起来吧。”姬羲元随口命人给孙明看茶。
　　春月已经将手里的资料往桌案上一放转身出去了，冬花只好去里间端茶。
　　姬羲元转头见四下无人，向孙明无奈道：“让你看笑话了。没成想出门竟有这么多事务，带的侍卫又做不得精细活计，旁边连个磨墨送纸的人都没有。”
　　孙明与朋友属下会面也多高谈阔论，少有这样与小姑娘论家事的时候。
　　偏偏姬羲元身份尊贵，不能不答。
　　想了想，孙明迟疑道：“若是殿下不嫌弃用人粗苯，臣家中还有几个仆婢，可以为殿下分担一二。”说完发觉不妥，谁家用人不是精挑细选，自己的行为仿佛有安插人手的嫌疑。
　　又描补道：“望海有两处牙行，知根知底非常稳妥，不如派人去采买。”
　　“孙刺史的来意我尽知的，也感怀于刺史的爱妻之情。”
　　姬羲元有意道：“说起采买，我出京时友人托我为她携伴礼。昨天入城时街上人流如织，热闹无比，却也没有听说什么好物可以赠人。回想在京时友人说起其父亲在世时曾大赞望海歌舞，鼎都待客不兴歌舞，不知我也没有这个眼福。”
　　万万没想到公主居然这么好说话，传闻中当街斩人的公主竟是个和善人啊。
　　孙明大喜：“确实如此，望海能歌善舞者众多，就是贫家女子也会学习乐器，但凡稍有积蓄者，都要将孩子送去学些技艺。不敢说比得上京中大家，能以新奇博得殿下两分欢心，已经是他们极大的福分了。要是殿下愿意带一两个入京见识见识国都风采，对她们来说是足以光宗耀祖的美事。”
　　鼎都中人以含蓄内敛为雅，少见孙明这种直白的夸赞。
　　姬羲元听得不由失笑：“刺史言过了。我确实有意带一些乐者回京，但陛下崇尚节俭，不喜奢靡，我为人女，不好违拗上意。望海我是初次前来，不比刺史长居。刺史有职责在身，我是个闲人，不敢为小事耽误公务。”表明无需刺史作陪。
　　“我看那上巳节江边流水宴选择的侍从一个塞一个的风流，想来柳夫人该是精于此道。不如让柳夫人来为我安排吧，也好让柳夫人晚间睡得香。”
　　“那微臣替内人多谢殿下的体恤。”孙明左思右想，不想把麻烦事都揽过来，人不是物件，容易出事，得分担风险，“不如由内人做东，为殿下接风洗尘，再同邀诸同僚亲眷，也好让殿下有个说话的人。”
　　“如此甚好。”姬羲元含笑同意了。
　　“那臣也不叨扰殿下休息了。”孙明认为两全其美，再好不过了。当即告退，忙于政务去了。
　　姬羲元在，就相当于是女帝的一只耳目，再清闲的职务也要干出一番兢兢业业的模样。
　　望海上下的官员有一段时间要忙了。
　　冬花磨磨蹭蹭等人离去了，才端上一杯蜜水给姬羲元，“原先只是想着掩人耳目，将几个小丫鬟都安排去了，现在看来人确实是少了些，厨下连茶水都不周全了。”
　　姬羲元接过蜜水饮下，润了润喉道：“本不想兴师动众，我茶喝得少于是让春月少带些。眼下有事要做，该采买的东西再重新置办就是了，人手不足就从侍卫里挑几个用一下。辛苦你们了，十日操办起一场晚宴。”
　　“为殿下的事情奔忙哪里能算得上辛苦，也不知道我刚刚放下的东西孙刺史看见没有？”春月忙得脚不沾地，拿了要采买的单子进来给姬羲元过目。
　　姬羲元略略扫了眼单子，其他的是惯例，唯有一点要改一改，“再填个歌舞班子，不拘于官妓还是民间乐师，要广招人手，满城去打听。这件事由常霆负责，里头少不了腌臜，你们去了不合适。”
　　也不知道全天下有几个赵富。
　　只用一个赵富杀鸡儆猴不足以慰姬羲元心中怒意，拔萝卜带泥连根拔起才好。
　　冬花知道内情，提议道：“再派人宣扬宣扬常统领的家室，未婚的高官子弟，前途正好且样貌不俗，还是个青年人，他的工作会好做很多。”
　　“就照你说的办吧。”姬羲元将喝空的杯子往桌上一放，“让常霆用心去打探，多带几个人轮流去逛逛，花销都由我出。”
　　作者有话说：这样的排版有比原先看着舒服一些吗？还是原本的更好？
　　要是有人能回复我一下就好啦。


第28章 夫人张罗
　　柳夫人迎了孙刺史进门,打发了下人抓着孙刺史的手紧张地问情况如何。
　　孙刺史摆手示意她不要急，兀自端了茶喝：“叫你郎主好好歇一歇，来来来坐下说。你郎主答应你的事情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来回忙了快两个时辰,一口水都没喝上。
　　这就是解决了的意思。
　　柳夫人满心满眼地都是对丈夫的崇拜与关心,手搭在孙刺史肩上摇了摇，急切道：“都怪我,小门小户出身，连个礼节都不知道,害得你也跟着受累。今日公主没有责怪你吧？”
　　成婚十余年,柳夫人一直过得如同在梦中,深闺少女时再也想不到自己能遇见如孙明般地位崇高又温柔体贴的男人。
　　即便是年纪大了,也瑕不掩瑜。
　　如兄如父如夫，她怎么能不敬慕。
　　孙刺史放下茶盏将手搭在她手上拍了拍,将所见所闻慢慢地都说了，“你是我的妻子，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天家公主不是豺狼虎豹,你只当是平时的宴饮,招待好了也就是了。怕说不好就让其他人多担待。”
　　连同冬花口中另一个柳氏也提了一嘴，“我记得四年前入京述职时，你也说拜访亲眷,就是这个柳氏吗？”
　　柳夫人半点事情也不瞒他的，点了点头：“我那个族姐确实托在闵氏,从前有个姑母在闵府做良妾,族姐家中人疫病没了去投奔姑母,后来姑母过世,族姐也留了下来。”
　　“哦？”孙刺史来了兴致,拉着她坐下细问：“我听公主身边姑姑的口气,那个柳氏还留在闵府里头未嫁？”
　　柳夫人将知道的全说了：“原本说是要嫁给闵氏哪个郎君，实在是天大的好亲事。结果郎君战场一去不回，族姐就自梳立誓不嫁了。闵家人厚道，说是将她当做正当的儿媳看待，还介绍她入宫给公主们做先生。你那日久久不归家，吓得我去找族姐问，幸好你天黑前回来了，还来闵府借我回家。”
　　入宫？
　　孙刺史凝神细思，又没发现什么头绪。
　　柳夫人抬头看了眼孙刺史又转开目光，含羞道：“早年有道士路过我们家，说家里的的娘子都是有好运道的。现在看来都一一灵验了。”
　　孙刺史“哈哈”一笑，遗憾地亲了口美人脸颊，放开了她：“我可不敢在夫人香闺里待着了，近几日还有些积压的政务，没成想公主早到了，不敢再耽搁。晚上再来寻夫人。”
　　柳夫人唾他：“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夫君忙去吧，我也要找人划出个章程来，下请帖开宴……事情还多着呢。”想到舞乐，蹙眉为难道：“好的班子得早早请人去约，明日的接风宴，时间这么紧哪里寻摸人？”
　　“这事交给管家去办。殿下预备带几个乐师走，官妓可不成，你让管家联系私坊，选几个有名气的清白人家。”孙刺史交代完事，起身就要往衙门去。
　　走到门口回头道：“晚膳不必等我了，在衙门吃。”
　　柳夫人扯过披风追上去，“哪里就这么急？还有一件事呢。”
　　孙刺史等着柳夫人帮他披上，“天大地大夫人最大，你小心些。”
　　“二郎明年也要二十岁了，”柳夫人低声道，“他一向是不待见我的，夫君去问一问明日他是否出席。陛下只有两个孩子，公主的前程肯定是远大的。不说交朋友就是留个印象也好。”
　　孙刺史的原配留下一女一子，女儿早两年嫁入鼎都。孙刺史对唯一的儿子说不上喜欢，但毕竟是亲儿子，叹道：“你这么关心他，他还总是不体谅你。只知道围在后院里厮混。罢了罢了，我去问一问那个讨债鬼。”
　　柳夫人为他整理领口，见他答应了喜笑颜开：“那就说定了，明日我给二郎留位置。”转头高高兴兴地去准备宴席。
　　孙刺史既然答应了，就转道先去儿子的院落问问。没成想还没进门就听丝竹管乐声飘然入耳，还有男女调笑声，不等人通传，踹开门进去。
　　孙二怀里抱一个，旁边还坐着三个弹琴唱曲的，嘴里污言碎语。远远望见孙刺史也不惊慌，推开怀里女子，起身随意一礼，“父亲怎么来了。”
　　被推开的女子默默起身，与其他几个跪在一起。
　　孙刺史看到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呵斥道：“往日也就罢了，最近长善公主来的消息你难道不知道么？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还是嫌你老子命太长？好模好样过几天日子再让你娘给你说门亲事，你看看你这幅样子。”
　　孙二挥手让人下去，“我好好地待在家里能出什么事？真要传出去了也是你那小夫人管不好下人的嘴。我是真想不明白，你娶这个遇事只知道哭、除了长得好些一无是处的女人做什么？”
　　孙刺史懒得和尽惹他生气的儿子多说，“明日府里要开宴接待公主，你装也给我装出个君子，不会说话就笑，在席面上好好呆着就行。府里几个乱七八糟的女人都送回去。”
　　孙二哼道：“你不也常去红楼？用应酬骗骗夫人罢了。行了，我知道了。”说完自顾自进里屋瘫床上翻话本子。
　　天色渐晚，不能再耽搁，孙刺史压着气赶去衙门。
　　那头，柳夫人收到消息，笑问下人：“二郎那几个乐师都送回去了？”
　　“还没呢，正要出门。”
　　柳夫人笑道：“吩咐管家好生给人送回去，可别谁来要就转手，明日我还要用她们。”
　　下人犹豫道：“为什么非要把这几个人送回去。回头二郎君知道是夫人叫郎主去的，又要怨夫人。”
　　“那要问郎君们，为什么非要拿最出色的乐师取乐，台子都要搭不起了。”
　　柳夫人语焉不详的回答，下人没听明白。
　　柳夫人于舞乐一道成就不菲，难免可惜人才。
　　早年还收敛些，这些年乐师舞者死了不少。虽然有源源不断的人补充，但有天赋的乐者不好培养。
　　无论哪一门技艺达到高深，难免有傲气。仗着身份消磨人的废物点心，就爱磋磨这份傲气。
　　公主来了也好，带走几个就救几个。
　　总归不会比在这里的日子更糟糕了。
　　“派人去给公主殿下送请帖吧。”
　　柳夫人将写好的帖子递给侍女，“请她务必要来。”
　　作者有话说：阿巴阿巴，写的我脑壳痛痛，这一章短了，下一章长一点。


第29章 公主赴宴
　　柳夫人坐在官邸门口等候,四周的马车都在小巷等候，等着姬羲元先入内。
　　遥遥见姬羲元的车架到了，观望的侍女立刻回身扶起柳夫人,为她整理衣摆。
　　“你见我今日装扮如何？”柳夫人紧张地摸着衣袖,问侍女：“今天可不能掉链子，你好好再帮我看看。”
　　侍女围着柳夫人绕了一圈,竖起大拇指大赞：“我的夫人还是当年的怀山柳美人。”
　　柳夫人忍笑道：“可别逗我笑了，殿下要来了,快扶我上前两步。”
　　一路兼职马夫的小太监俯身跪下,以背承姬羲元下车。
　　过了八岁后,姬羲元还是第一次踩人下车。
　　年幼时踩不住马札子,才用人。今日为了大局，太监牺牲颇多,该让春月多发一个月的月银。
　　柳夫人亲亲热热地上前插手见礼：“千盼万盼可算等到殿下了，前日妾身失礼于人在先，今日殿下不计前嫌前来,实在是感铭五内。”
　　姬羲元虚扶她一把,“夫人不必多礼。往后半个月还请夫人多多关照才是。”
　　春月将备下的礼物递送于孙府侍女。
　　姬羲元笑道：“一些小礼，还请夫人收下。”
　　柳夫人受宠若惊，赶忙道：“谢过殿下。”
　　礼罢、侧身请客人入内：“妾身来给殿下引路,妾身其他不敢说，编排舞乐一道放眼望海也少有人能及。”
　　“早有耳闻,谁人不知夫人美名呢？”
　　两人说说笑笑向内走去,浑然不见前日的冲突。
　　今日的接风宴摆在室外。
　　各色茶花摆放得错落有致,桌案或横或斜顺着手臂宽的流水槽的安置,中间空出三丈见方的空地,上方比其他高出两寸的圆台是主位。
　　主位上有两案,姬羲元的位置在左，刺史夫人的位置在右。
　　两人刚入座，便有琴瑟之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初缓而柔，渐渐迅急，有疾风骤雨之感。
　　踏水声突起，由远及近。
　　姬羲元定睛一看，不知何时浅浅的水槽内已经漫上水波，左右各有舞者赤足踏水而来。
　　舞者皆上着鲜艳短装，半露腰腹，下着长裙再覆盖轻纱。左右疾行而来，轻纱漫舞，裙不坠地。
　　男女皆白瘦，玉貌锦衣，手脚金镯耀眼，踏水不飞溅，各持乐器。箫、笛、琵琶、小箜篌……不一而足。
　　入场后席地而坐，各执乐器吹奏渐渐与琴瑟相和。
　　三舞者携小鼓立于中央，另有舞师轻踩舞者腰腹借力高跃，凭借三枚错落不同的小鼓翩翩起舞，有飞天之态；跃动间手中琵琶不歇，有金玉之声。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人间仙境不过如是。
　　“咚”“咚”“咚”三声重鼓响，琵琶趁势收音，素手收拨当心画。舞师随裂帛声倏然一跃，于两丈高空。
　　姬羲元心飞天外，微微起身，不由担心舞者。
　　坐地奏乐的舞者不知何时站起，又一舞者似乘风而起，于下落的舞师搭手回旋而落。
　　满场静默，只余风吹花落。
　　姬羲元拊掌而笑，为之绝倒。
　　柳夫人颇为自得：“诸位还不快快拜见殿下。”
　　众舞者俯身拜倒，如柳拂地，嗓音也是各有特色，“……等见过殿下，祝愿殿下长乐未央。”
　　“快快请起，”姬羲元离座，扶起为首的舞师，笑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我今日有幸观诸位舞姿，怕是此生再不能忘怀了。我曾经读诗，不信人间有此舞，再看你们的舞蹈，却觉得诗人之词不过如此。”
　　“还请诸位切莫着急离去，宴散时分有事相商。”
　　众舞者领命而去。
　　柳夫人差人停了流水，打开园门迎接其他宾客入内。
　　她笑盈盈道：“殿下初来乍到，我私心想拿出最好的招待殿下，擅自做主将各位贵客‘拒之门外’万望莫要与我置气啊。”
　　长史夫人先与姬羲元见礼，才回道：“哎呀呀，你与殿下见天仙，我等听一听也是耳福。再没有不知足的。”
　　姬羲元端坐主位，任由他们行礼罢，笑道：“若是日日都能观赏这等仙乐，我怕是舍不得离开望海了。这段时日得饱了眼福，否则就是陛下金令将我召回去，我也要魂牵梦萦日思夜想。”
　　柳夫人遥指长史夫人，“殿下若是信任我，明日我们去她家。他们家呀最近要办宴庆祝儿子考中进士。遇到大喜事，非拿出压底箱的好戏不可。”
　　白送的人情长史夫人自然应下，“殿下要是愿意来，我就是召集全程乐师也要编排好歌舞招待。”
　　权力集中于刺史手中，各州的长史与司马多虚职，长史夫人的丈夫不顶用，只能想尽办法给儿子添臂助。捧柳夫人是捧，捧公主也是捧，总归是要奉承的。
　　姬羲元顺水推舟：“望海对我来说人生地不熟的，能得诸位夫人帮助当然再好不过。诸位夫人不嫌我打搅就好。”
　　“能遇见殿下那是上辈子修了大功德，谁家有幸能被殿下‘打搅’是祖宗庇佑了。”功曹夫人见姬羲元好说话不甘落后，举杯敬祝：“妾身盼殿下宾至如归。”
　　“既然夫人盛情，我怎么推拒得了，”姬羲元举杯沾了沾唇，“平日不饮酒，还请夫人见谅。”
　　柳夫人唤人将姬羲元桌案上的酒壶换成果饮花茶，“殿下请用茶。”
　　春月俯身倒茶，分出一小杯自己喝了，才端给姬羲元。
　　姬羲元喝了，转头问柳夫人：“方才几位舞师是乐户？民间艺人？还是梨园乐人？如此健舞可比太常寺的雅乐有意思的多。”
　　说到这方面柳夫人可就来劲了，先谦虚两句：“京中有太常雅乐又有教坊俗乐，哪里是我们偏僻地方可以比拟的。”
　　说完滔滔不绝介绍起刚才的舞者：“跳飞天一舞的女子是公孙大娘的徒孙李十二娘，最近才来望海，每逢演出观者如山。下方三个男舞者是乐户姓甄，世世代代都是学健舞的。再有那弹琵琶的乐师清嘉，十年前就扬名望海，早些年嫁人后轻易不出门演奏了，还是依托殿下声名才将人请来……”
　　姬羲元听见熟悉的名字，眉目微动。
　　乐师们事后一起得带走，此事牵连甚广，姬羲元无所畏惧，乐师们轻易就能丢了性命。
　　就算姬羲元将人全都拿下，免不了三亲六故借机报复。
　　长史夫人注意到姬羲元神游，为引起她的兴趣，提到望海城内有趣的坊市，“望海的梨园以排演歌舞、百戏为主，还有一处红楼以独乐弹唱为主，殿下不妨都去看看，我们也是常去的。红楼分为两座，男子多去左楼女子多去右楼。”
　　姬羲元好奇道：“这是为何？”
　　难道几年过去，红楼业务已经扩展了。
　　“既是独奏，男女有别，左楼男乐多，右楼女乐多罢了。”柳夫人掩唇笑道：“若是要求，也可以换着人来，店主也不会与客人违拗。”
　　再多的，就不能放在明面上说了。
　　姬羲元假做兴致勃勃：“那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场中人身为官眷，不方便打头带公主去风月场所。
　　柳夫人迟疑不决，想着不如让继子牵头，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名声。
　　犹疑间、功曹夫人自告奋勇道：“明日妾身去约个位置，后日邀殿下同去。”
　　姬羲元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好啊。”
　　柳夫人赞同道：“殿下有所不知，方才的清嘉就是功曹夫人的外甥女呢。清嘉好像嫁了红楼的东家，都是亲戚，由功曹夫人带殿下去再合适不过了。”
　　宴席散了，柳夫人落后姬羲元半步往外走，送到门口时姬羲元示意对方止步，“夫人留步。明日还要再见的，让夫人天天相送可是我的罪过了，刺史也要心疼的。”
　　不消说，之前表演的乐者柳夫人不但双手奉上，还派人送到姬羲元府里。柳夫人情真意切：“殿下要是有心怡的，尽管留下，人我都打探清楚了，除了乐户就是白身。就是清嘉，她夫家也乐于妻子陪伴于殿下身侧。”
　　姬羲元笑纳了。
　　柳夫人是个难得的妙人。
　　丈夫背着她贪花好色，她不说，装聋作哑过自己的日子，见人照样亲亲热热。
　　继子花天酒地，她执掌中馈，只管给银钱，不靠近、不亲近。
　　婚后多年无子不慌张，也不见她求神拜佛、寻医问药。
　　入夜。
　　冬花站在姬羲元身后为姬羲元更衣时，说起柳夫人：“据说刺史夫人懂得编舞排乐，今日这场舞乐应当出自刺史夫人之手。说来奇怪，官宦仕女少有学这个的，家里竟也应允。”
　　姬羲元淡淡道：“大概是柳家好声乐吧。”
　　宫里闵清洙身边的柳氏同样擅长器乐。柳家教养女儿的方式不像是寻常富贵人家，倒像是教坊。
　　姬羲元对柳氏的来处有些猜测，但与眼下的事情干系不大，略过不提。
　　冬花为姬羲元换好家居服，外头传来春月的声音：“殿下，常统领回来了。”
　　姬羲元说：“让人去外间等我，你就留在这吧。”
　　冬花叹气：“等此事过了，我去和他说清楚，见天躲着也不成样子。”
　　冬花向来是不愿意与常霆见面的。她出身不错，不过父亲早死，家里无余粮就将她送入宫中，好歹是靠着宫女微薄的俸禄养大了弟妹。等到冬花做到御前侍女，家里已经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反过来操心她的生活。上下寻摸关系想叫冬花承恩出宫嫁人。
　　常霆家就是那个关系。
　　两人母亲交情莫逆，当年说是要结亲的。常霆与冬花也过了几年青梅竹马的日子，冬花家道中落，母亲宁愿舍她入宫也不去攀亲事。常霆母亲为人妇本就做不得主，擅自提出亲事，徒惹人笑话罢了。等到冬花家里弟妹撑起家业，冬花母亲才重新续上与常霆母亲的情谊，两家恢复了来往。才有底气请人帮忙捞人。
　　过惯了宫里的日子，冬花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再有裴相等人时常出入金銮殿，成了全大周女子的榜样，冬花就更不愿意出宫了。借着家里早年的关系硬是调到姬羲元身边。这下子宫外的家人也放心，冬花也如意，姬羲元开府后亲人间偶尔还能见面。
　　冬花这个名字是姬羲元随口取的，原名……冬花一见面就给姬羲元磕头，请求赐名，姬羲元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冬花原名是什么。
　　似乎是姓冯？
　　作者有话说：不同品级称呼好像不一样的，诰命夫人也分等级。不过那样我写的麻烦你们看的也头疼，我就统一尊称夫人了。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山中问答》李白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杜甫舞蹈参考敦煌飞天，写的时候满脑子盛大场景，可激动了，可惜我笔力不足。


第30章 一探红楼
　　为人臣子就要像常霆,天不亮起床锻炼，鸡鸣列队巡逻，好不容易太阳西垂了还要护卫家主出门。为人主如姬羲元,睡到日上三竿,被人伺候着梳洗更衣用饭，施施然出门看歌舞表演,还有人哄着捧着。
　　等将公主安全送到了，常霆躲进侍女们用的马车,偷偷摸摸换了一身衣裳,香囊腰带玉发冠,装扮得像个不学无术的公子。
　　还真别说,公主府的绣娘就是家里的老娘不能比的，青色的料子上绣了没见过的花纹,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在手下人的窃笑中，常霆按照姬羲元的交代，带着两个小厮衣袍的同僚溜溜达达向城西去。
　　见到之前红楼之前,常霆本是不以为然的。直到发现红楼真的是涂了红漆,满楼红丝绦。
　　鼎都居大不易，常家的家具也不见得漆得像红楼实在。
　　真富啊，说不出的酸涩与嫉妒充斥着常霆的心。
　　常霆虽然和大名鼎鼎的常将军同姓氏,实际上八竿子也打不着关系，父辈起家的,至今不过三十余年,吃穿不愁,可像红楼这样的产业怕是下辈子也置办不起。
　　要不是行商要入商籍,算贱业。常霆真的要心动。
　　常霆刚入门,就有两个清瘦侍从迎上来,样貌周正的上前为常霆介绍：“这位郎君看着脸生，是初来？有没有熟悉的乐师？”另一个普通些的拦住常霆身边的小厮：“一楼有专门提供休息的地方，两位还请跟奴来。”
　　小厮故作为难：“统领……”
　　坐堂的掌柜耳尖，立刻迎上来：“我说怎么大老远见郎君就气度非凡，原来是常统领。还不去叫东家来，这可是贵客。”后一句是对侍从说的。
　　守候的其他侍从与掌柜一起簇拥着常霆向楼上走去，两个小厮也被额外招待，拉着往里间去。
　　赵富已经在楼上等候，乐师坐在角落弹唱。
　　唱的是“刘家墙上花还发，李十门前草又春。处处伤心心始悟，多情不及少情人。”
　　琵琶哀婉，歌声情长。
　　掌柜在一旁介绍：“这是我们东家与东家妹妹闺名平安。”
　　常霆与掌柜说：“赵东家有闲情与人玩乐，却带我来做甚？”
　　口气颇为不满。
　　赵富请他坐下，“正是因为草民敬重统领才会让妹妹在旁边弹唱，若是换了别人，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平安柔顺地低着头，长发半梳半散落在襟前，很是美丽。
　　跟在姬羲元身边久了，见的女子不说雷厉风行，也是柔中带刚。这般柔情似水的女子鼎都还真不多见。
　　男人嘛，食色性也，难免喜欢。如果不是有命令在身，倒也不是不能欢场一番。
　　可惜了，外头的诱惑太多，等到回鼎都该去平康坊放松一下。
　　常霆轻咳两声，踢开脑中杂质，“赵东家这是有话要说啊。”
　　“草民在望海做些小生意，不过求个阖家平安罢了。”赵富向平安打了个手势，平安放下琵琶，碎步走至常霆身边，倚靠在常霆身侧。
　　常霆虚搂着平安的腰，调笑道：“这是要那这个平安换平安？赵东家未免太过客气。我虽然是一介武夫，也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赵富俯首拜地，恳切道：“草民妻子昨日去往刺史府中献乐，整日未归，上门去问询只说是公主家去了。草民昨天晚上胆战心惊，本来是打算大着胆子去公主门前探听，没想到等到了统领。还请统领告知一二。”
　　没有王游记载的事情在前，常霆也要相信眼前情意切切的男人全心全意爱着妻子，甚至愿意用妹妹来打探消息……等一下，这得是多狼心狗肺的人，才能用妹妹去换消息。
　　就算是假妹妹也够恶心人的。
　　常霆动容地推开平安，扶起赵富说：“没想到赵东家是此等情深之人，倒是我以小人之心了。”
　　“殿下喜欢昨日的舞乐，意在选拔几人带回鼎都。刺史夫人说这些都是精挑细选过没有问题的人，没想到刺史夫人竟然没有告知过乐师家人么？”常霆与赵富执手相看，不让他再拜下去。
　　大周不兴盛跪礼，除非大节、大朝、祭祀、红白事，就是面对君主也没有说跪就跪的。叫旁人看见了，常霆的好名声可就没有了。
　　赵富拗不过常霆，只能起身，“原来如此，那我也算是放心了。”
　　原来是女人嫉妒心作祟，清嘉名声在外，刺史也喜欢点清嘉，肯定是柳夫人哪里知道了这事，想将人借公主之口带走。
　　清嘉几次三番妄图逃离他的掌控，还多次向别人求助。赵富多次鞭打、杖责才渐渐遏制清嘉的野性。一旦离远了，在公主身边故态复萌，赵富可没有几个脑袋够刽子手砍的。得想办法把人带回来。
　　女人就是坏事，下次得和孙刺史说道说道。
　　打定主意，赵富更是好酒好菜美人轮番招待常霆，意图再套些话出来。
　　常霆饮酒，千杯如饮水，一概饮尽。赵富老脸涨得通红，常霆还能面如常色起身如厕。
　　赵富又催促陪侍的女子去敬酒，常霆估摸着时辰，不好耽误太久，装模作样地抚额，摆手道：“不行了，再喝下去就不好当值了。来人，结账。”
　　赵富再三劝酒：“草民为了内人的事情，耽误统领享乐，这桌就当是草民补偿统领的。统领切莫有顾及啊。统领贵脚踏贱地，有什么需求，草民一力满足。”
　　“嗐，”常霆含含糊糊地说话，“还不是公主，年纪小就好玩乐，听长史夫人说了红楼，想来看看，我这不就要做打头人，安排妥当。”
　　为了显得真实，他装醉大吐苦水：“你是不知道啊。小小年纪一拍脑袋就要周游各地，殿下身份尊贵，高枕软卧。我在外头风吹日晒，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半点风吹草动都要去巡视。难得到了个落脚的地方也没好好休息的时候。”
　　“自从调到劳什子公主身边，别说勾栏瓦肆，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这话赵富信了，哪个大丈夫跟在小姑娘身边跑来跑去心里能高兴。
　　不过这种闲话难以作为把柄，就是记下了常霆转头不认账也白瞎，最好是能听到一两个公主的秘闻。女人最在乎贞洁、名声，再把控一下亲人，小姑娘基本上就逃不开。再身份尊贵的女人也是女人。而男人离不得女人，即使嘴上再怎么说，下面比嘴可诚实得多。
　　他懂得了这两点法子，就赚出了旁人几百辈子也没有的家业。
　　听常霆的口气，公主还是孩子心性。小女孩好啊，最好欺骗的了，心软又单纯。
　　如果能在常霆身上抓到像孙刺史那样与人私下交易、受贿的把柄也不错。
　　赵富小算盘打得飞快，嘴上不停应和：“男人身边怎么能没有个女人伺候？”
　　“女人啊，都是这么麻烦。”
　　*
　　姬羲元对常霆满嘴跑马的编排一无所知，正笑容满面的接受长史夫人的赠礼。
　　长史夫人家里排的是群舞，不敢排八八六十四人的舞蹈招眼，仗着姬羲元在欣赏欣赏四十九人的排舞。
　　姬羲元没有一口气将四十九人都带走，只选了二十九个女舞者。
　　长史夫人问起缘由，姬羲元不好意思道：“我是有婚约的，对方正守孝。大肆收下男舞者总会有些流言蜚语，我虽不在意，也要体谅他的感受。”
　　女帝在位，天下皆知长女姬羲元也是有五成概率继承皇位的。
　　长史夫人将姬羲元当做半个太子看待，此时听得这话，不由感叹：“殿下真是情深义重，旁的人哪里会在乎未婚妻子的感受，虽然大多数人都将家养的舞者做物件来看待，但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正妻看两人欢声笑语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同人不同命，看看人家的夫婿，真是恨不得将自家的掐死算了。
　　“能做殿下的妻子，真是普天之下最有福气的事情了。”
　　长史夫人身边的侍女猛然咳嗽了一声。长史夫人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尴尬不已，想着如何致歉。
　　姬羲元失笑：“夫人说的没错。将来我的未婚夫确实要为我打理家宅、孝敬母父、教养孩子，说是我的‘妻子’也可以。不过普天之下最有福气的事情该是做我阿娘的女儿，否则也不能受夫人这一番话了。”
　　姬羲元不沾花惹草只是因为不想罢了。
　　凭她的地位就算是生个庶子出来也不算什么，女帝也不会为此责怪她。但会担心，生孩子是高风险的事情。
　　至于夫妻关系。
　　决定两人关系的是权力。夫妻之间妻子普遍失权，能拥有的也只是内宅的权柄，能决定的都是小事。丈夫掌握对外的一切话语权，即便是在家宅里，夫妻相碰撞，也要看丈夫的良心，妻子才能拥有话语权。
　　很多“疯妇”，在姬羲元看来都是因为权力的过度缺失导致妻子情绪失衡做出过激的举动。
　　想要的无法得到，无法追求，被迫困在一个圈里打转，当然要发疯的。
　　长史夫人也笑：“殿下有权而不用，克己修身，难道不是本事。比起绝大多数男人们还是要好得多了。”
　　姬羲元自嘲道：“那是我知道怀孕生子是要自己受苦，若是受苦的能变成男人，我也是可以做个风流□□的。”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作者有话说：每次看见吃醋的典故我没看出卢氏有多少爱房玄龄，只觉得她未免过于可怜。这么小一件事，都要以死相逼。酒杯内不是毒酒而是醋这件事房玄龄知不知道？
　　不知道的话，就任由他的妻子喝下去吗？


第31章 二探红楼
　　第四日,姬羲元如约与功曹夫人见面。
　　将要出发前往红楼时，功曹夫人含蓄地询问姬羲元是否要换一驾马车或者直接乘坐她带来的另一驾马车。
　　姬羲元当即拒绝了，并感到莫名其妙。
　　等马车驶出两条街姬羲元才恍然,虽然姬羲元把自己当“人”来看待,但在很多人眼中，姬羲元还是一个女子,还是未婚的女子。
　　很多地方不拒绝任何人进入，男人能去,女人也能去。但女人依旧会被异样的目光看待,闲言碎语会淹没她。
　　刺史夫人与长史夫人顾及流言,这个招待的机会才落到功曹夫人的手上。功曹夫人正是为看姬羲元的名声考虑,才会出言相邀。
　　与常霆不同落脚的左楼不同，姬羲元进入的是右侧的红楼。
　　比起左楼,右楼多了细碎的装饰，一楼大堂不是用饭的场合，贩卖着首饰衣料。春月们可以跟随上楼。姬羲元踏上楼梯,脚下触觉绵软,原来是深色的绒毯铺地。就是宫里装扮屋子也不会奢靡至此。
　　红楼提前得到消息，今日除了姬羲元以外并未见到其他人。
　　二楼被整块清理开，搭建了不小的舞台。
　　明显是打听过姬羲元的喜好,以为她更爱众乐，特地布置的。
　　领路的女掌柜在楼中地位不低,不少楼中的年轻女子见了她就低头避过,偶有几个傲气的看都不看她一眼,还有人神色讨好。她一路为姬羲元介绍红楼的知名乐师与各处装饰,顾盼神飞,分明是自傲自己的地位的。
　　大概是鸨母的角色吧,姬羲元想。
　　受制于威势，恐惧痛苦，人总是很容易说服自己，迷失于罪恶，为虎作伥。
　　台上唱的舞的都是盘靓条顺的美人，男男女女唱着一出又一出为爱生死的情歌艳曲。
　　姬羲元其实并不喜欢流行的闺怨诗歌，都是些男人写的，表达的都是男人希望女人脑子装的东西，然后男人再高高兴兴坐在台下一脸享受。
　　昨个姬羲元将于红楼相关的乐师都放出采莲苑了，清嘉此刻也在台上奏着靡靡之音。
　　比起她现在弹的与歌者一唱三叹相符合的柔媚曲子，姬羲元还是更喜欢她在刺史府拿铜琵琶奏的金戈铁马。
　　姬羲元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着玉勺搅拌蛇羹。
　　昨晚，常霆来汇报时特地强调了菜色不算顶级，味道回味无穷，让人吃了还想吃。常霆今天早上还央求冬花今日给他打包一份炙羊肉回去，一想到红楼的炙羊肉就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一样。
　　常霆话里多少有一些向冬花撒娇的意味，也侧面说明了味道好。
　　常霆说话归说话，冬花是无应答的。常霆的表现提醒了冬花，姬羲元身边后冬花额外提醒姬羲元注意，不要食用红楼的任何东西。
　　桌面上同样有一道切好的炙羊肉，姬羲元夹起来一块，羊肉上覆盖有多种香料，混合在一块让人难以分辨。
　　女掌柜又滔滔不绝地介绍每道菜的来历与用料。
　　姬羲元夹了夹，没吃，放在身前的碗内。又把银筷放下，专心观赏歌舞。
　　冬花见状捡过盘子将每一道菜都摘了小块，递给秋实。秋实一一品尝过后，最后夹起炙羊肉放入嘴里嚼了嚼，拿过帕子吐了出来。
　　女掌柜吓了一跳，“可是菜品有什么问题？”
　　冬花帮衬道：“我们常统领夸这道菜好，央求我给他带一份回去呢。掌柜的不必担心，只是秋实的习惯罢了。”
　　漱口后，秋实向神色不定的女掌柜解释：“我是惯常给殿下试吃的，不敢食用味道过重的东西，怕影响其他菜色的品鉴。”说完，拿过干净的银勺舀了两勺姬羲元手边的蛇羹吃了。
　　秋实斟酌词句，向姬羲元报告：“朱大医有嘱咐，殿下吃食用料清淡为佳，佳肴美则美矣，当惜身少用。”
　　姬羲元无奈道：“好吧好吧，我少吃一些。”
　　连手边一口未吃的蛇羹也推远了。
　　太医署没有姓朱的医者，史书上到有一位叫朱震亨的名医。曾因豪门贵族间服食阿芙蓉而进行劝告，原话是：今人虚劳咳嗽，多用粟壳止勤；湿热泄沥者，用之止涩。其止病之功虽急，杀人如剑，宜深戒之。
　　阿芙蓉少食并不影响人，最多就像常霆一样吃了又想吃。一旦超出合适的分量，不吃就出现发寒、乏力等症状。
　　阿芙蓉价格高昂，堪比黄金，除了用药以外也少有人配菜。
　　这趟望海之旅能让姬羲元见识了许多从未得见的东西。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常年困在鼎都里限制了她的想象与见闻。
　　或许，她应该多出来走走，望海有赵富，怀山说不定有柳富、刘富呢？
　　一曲终了。
　　“大善。”姬羲元令冬花打赏包括乐师、厨师、掌柜、侍从在内的所有人。
　　女掌柜谢恩：“谢殿下赏赐。”
　　自从进了红楼，功曹夫人盯着台上的清嘉目不转睛。她旁边有个中年样貌的侍女，时不时低头给功曹夫人添茶倒水，实际上在擦拭眼角的泪水，女掌柜多次冲着她使眼色。
　　中年侍女数次张口，似乎想呼喊什么，又咽了回去。
　　春月站在角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碎步走到姬羲元身边说：“场上有殿下欣赏的的乐师，既然她们是红楼的人，殿下不如趁着今日问一问她们的主家愿不愿意将人舍给公主府。”
　　姬羲元沉吟片刻，似乎犹豫不决。
　　春月作为拥有优秀素养的狗腿子，转头看向女掌柜：“掌柜的不妨去问问你们主家，得到殿下的重视这可是极大的荣耀啊，对多少人来说求也求不得的恩典。”
　　女掌柜不敢擅专，表示要去问问东家。转身下楼时还能听见春月进谗言：“要我说这偏僻地方的人就是不会办事，还要殿下亲自垂问，昨天还到常统领处明里暗里得说我们殿下抢占人妇，端的是什么龌龊心思坏殿下声名……”
　　大帽子一顶又一顶，要压死人。
　　女掌柜顾不得仪态，飞奔向楼下雅间等候的赵富去，将事情说了。
　　赵富大怒：“好吃好喝招待那姓常的，狗娘养的，竟与我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走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还赠了百金。人放回来我还以为他办事了，原来是把我往死里办的事。”
　　女掌柜同仇敌忾：“怪不得那几个回来后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原来是找到依仗了，真让这些狼心狗肺的人一步登天还不知道日后怎么给我们难看，得寻个法子，让公主的心思回转。”
　　赵富转了转眼珠，冷笑道：“我还治不了她们了。你带人把准备好的东西带上楼，我去应付公主。”
　　春月还在喋喋不休：“常统领还说赵富为富不仁，肯定是走了旁门左道，怎么就他这里乐师多，用了什么方法谁知道啊。”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昨天常霆仗着姬羲元离得远，大着胆子胡乱扯了一通。今天就轮到春月给常霆扣帽子了。
　　要是可以，赵富此刻恨不能咬死常霆和傻傻给他送钱的自己，可算遇到比自己还不要脸的了。
　　常霆阴他一手，赵富是打心底记住了。
　　他在望海混了这么多年，要是十五岁的小姑娘都应付不过去，趁早找根绳子吊死。
　　赵富抹了把脸，扑到姬羲元跟前大呼冤枉：“殿下啊殿下，草民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姬羲元看了春月一眼，春月适时闭嘴。姬羲元似笑非笑道：“谁冤枉你了？冤枉了你什么？”
　　“草民卑贱，比起英武高贵的常统领不值一提，本来不应该议论他，但草民也是有家有室的人啊，单单草民一人也就忍了，可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指着草民吃饭，草民一死了结，可其他人沦落街头多么可怜啊。”赵富挤出两滴泪，五体投地，头顶几乎贴到春月脚尖。
　　赵富一番唱念做打，可比刚才的歌曲好看得多。
　　姬羲元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说说哪里不对？如果是常霆口出狂言、欺上瞒下，我叫他与你赔罪，再让他落职归家，永不再用。”
　　赵富抬起头，面上涕泪横流，手指颤抖得指天发誓：“如有虚言叫我赵富天打雷劈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听到这话姬羲元面上泛起奇异的笑，苍天有没有听到姬羲元不知道，她听见了。
　　赵富泪声俱下：“草民十三岁起走街串巷为人修发剃须，直到十八岁才累积了微薄的家业，在两位姐姐的帮衬下娶妻，婚后夫妻两人日夜操劳卖豆腐，攒出银钱盘下铺子，没等过上两天好日子我那苦命的妻子就病倒了只留下四岁的女儿。”
　　“将妻子安葬后，我更加卖力的干活，疏忽了女儿，将她从河中捞起的时候，她浑身都憋得青紫，早早没有声息了。我背着女儿一路往家走，至今我都记得我那可怜的女儿冰冷的手挂在耳边。”
　　赵富伤情到深处，连自称都忘了，呜咽着哭了一场。
　　春月差点维持不住尖酸刻薄的表情，蹙眉别开了脸。
　　赵富扒拉袖子擦了擦才继续道：“葬了女儿，我去河边悼念。发誓要在河边坚守七日，等到女儿的魂灵归来。第七日时遇到轻生的落水女子，我只当是女儿回来了，将人带回家好生照料，才知道她是附近勾栏院的女子，那勾栏院低价买些落难、家贫、拐卖的女儿家，再用她们牟利。”
　　“我既然见了这样的祸事，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想尽办法为落水女子找到家门，耗尽家财疏通关系将勾栏院告官处置了。可这样的女儿家有家也没办法回了，我将她们都认了下来，只当做是家中妹妹。”
　　“我人微力薄，养不活十三个女子。她们凭弹曲唱歌谋生，渐渐才开了红楼。”
　　妻女是坎坷的命运带走的，女子是好心捡回家的，勾栏院是仗义出手才得到的。
　　一通故事讲下来，赵富本人处处都好，就是有所差错也是不小心，整体来说还是个顶天立地、充满阳刚之气的好男子。
　　莫非全天下的好运气都到了赵富家？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赵富必须死，要施加重刑，让他死的凄惨、死成人心底的恐惧，千刀万剐、扒皮萱草，警示后来人。
　　姬羲元收敛笑容，环视红楼：“那勾栏院不会就是脚下的红楼吧。”
　　虽然姬羲元的关注点与赵富设想的不同，但也不难回答。他道：“当时为了将落难女子全都买下，草民已经身无分文，只好委屈她们。后来有了积蓄，就拆了原来的破落院子，修建红楼，也好让她们有家可依。”
　　姬羲元“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女掌柜卡着点上楼，将一叠泛黄的旧纸递给赵富。
　　赵富拿着纸一张又一张比对台上安静坐着的乐师们，向姬羲元解释：“十多年过去，年龄大了的都添了嫁妆嫁人过日子去了。这些乐师有一部分是可怜人，更多的是高价请来维持红楼生意的清白人家。殿下看看就知道了，草民与他们父母签的契书都是雇佣，根本没有买卖。殿下看中她们是红楼的福气，并非是我不愿意将她们赠与殿下，而是草民做不得主啊。”
　　等赵富一个个数完，满场乐师只剩下五个被赵富推出来表示愿意送给姬羲元的乐师。
　　姬羲元指着清嘉说：“这个乐师似乎不在那单子里啊。”
　　赵富没想到姬羲元真的一个个记了，放下契书“砰砰砰”磕头，“此女是草民妻子啊，草民已经没了一个妻子，不能再离开另一个了啊。”
　　姬羲元扫兴道：“那就算了吧，我也不缺你这两三个人。后日我要在采莲苑办宴，歌舞不能次于刺史府的，你让她们排练好了，一个不落的送来。隔日再接回去。”
　　姬羲元退了一步，赵富达成目的不敢再得寸进尺，大包大揽：“草民一定给殿下办的漂漂亮亮的。”
　　作者有话说：阿巴阿巴，腰疼。
　　阿芙蓉——罂粟今人虚劳咳嗽，多用粟壳止勤；湿热泄沥者，用之止涩。其止病之功虽急，杀人如剑，宜深戒之。——【元】朱震亨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诗经·相鼠


第32章 举头三尺有天孙女
　　赵富说的故事不论真假,透露的东西足够姬羲元将他查个底朝天。
　　有了心理准备，姬羲元拿到整理好的信息时还是惊讶至极。
　　赵富的第一笔钱财，是两个姐姐的嫁人收的聘礼,又用姐姐的聘礼钱给自己买了貌美妻子。妻子磨豆腐买豆腐养活赵富,因为貌美窈窕，街坊邻里都戏称她为豆腐西施。赵富游手好闲地过了一年,琢磨出一个丧良心的赚钱法门——卖妻为生。
　　等妻子生下女儿，赵富就通过虐待女儿一次次威胁妻子卖身,攒下盘店的钱。时间久了,妻子惹上脏病,没两月撒手人寰。丢了摇钱树,赵富心情不佳，酒后一棍子打杀了因为没了母亲哭闹不休的女儿,酒醒后赵富把女儿的尸身扔进河里了事。
　　过惯了逍遥日子，赵富不乐意再去做工，打探哪里有漂亮女子,想做回皮肉生意。坏事传千里,谁都知道赵富是丧尽天良卖妻杀女的角色，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日复一日，还真给赵富找到了门路,看上了城西勾栏院的生意。先是雇佣地痞流氓闹事，再疏通衙门关系,诬告威胁一条龙,挤兑得勾栏院关门大吉。赵富黑吃黑买入勾栏院与里头的女子。
　　供脚夫走卒消遣的勾栏院卖春女的质量不好,赚不得大钱。赵富又动了歪点子,卖了原先的家业,将原先的那些女子通通换给家有美妻的男人,用卖春女换他们的妻子，再补贴部分银钱。一个两个不允许，望海这么大，十个百个人总有人愿意。如果是妻子孩子一起卖的更好，方便控制。
　　赵富把破旧的勾栏院推倒重建，修出个大概模样。请了两个乐师，教□□吹拉弹唱，招待富商官吏。低价购买年幼的漂亮男女教养，还将年龄偏大容色下跌的女子高价租给有妻无子的男人和无妻无子的男人生孩子。再请两个酸儒做诗传唱，打出名气。
　　就这样，赵富将红楼一步步做大，不出十年，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巨贾。红楼也成了文人骚客、富家公子热衷于消费的场合。
　　官吏宴请也都爱去红楼，酒一喝歌一唱，□□们吹捧，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流出满肚肥肠。不知不觉间，赵富掌握望海众多人脉关系，成了望海举足轻重的人物。搜寻、控制新的货物更容易了，官吏娘子不敢肖想，家道中落的表姑娘却是不妨碍的。
　　贵贱不婚，行商入商籍。
　　家道中落清嘉是赵富能遇见的出身最好的女人，常在外行走，下手的机会多。清嘉嫁给赵富之后，明面上是富商妻子，实际上是红楼的头牌。清嘉曾数次求助于人，也数次遭受毒打。终成了现在沉默寡言的样子。
　　姬羲元看完脊骨发凉，“满篇竟都是吃女人。”
　　用卖亲姐姐的钱买妻子，用女儿控制妻子，再用卖妻子的钱置办家业。
　　满楼凄惨女子的鲜血堆出艳丽无边的红楼和赵富的富贵。
　　富贵锦绣下的污浊肮脏，更为刺目。怒这个字已经不足以表达姬羲元此刻的心绪了，怒火烧了这么多天就是座山也该烧尽了，徒留悲凉。
　　姬羲元抬手揉了揉鼻梁，“林丑需要的药材都采买齐全了吗？”
　　春月回答：“以救治伤员的名义请了医师，药材混在一处采买，昨日已经买齐了。”
　　从鼎都出发一路太平，所有的伤员都是常霆搞出来的，嗯，也不能全怪常霆，毕竟是姬羲元自己下的命令。
　　姬羲元答应的嬷嬷时间将将过半，本来以为十天的约定已经很短暂了。事到如今，姬羲元发现高估了自己的耐性，她实在不是能忍的人。
　　渣滓如赵富，多活一日都挑战姬羲元的耐心。
　　为了自己的健康，姬羲元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比如明天的宴会。
　　姬羲元开始就宴会提出要求：“鼎都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请了吧，家眷也不要落下，无论男女，十五岁以上没病没痛的我都要在明天的宴席上看见。”
　　春月答应：“都已经下帖子了。”
　　姬羲元翻了翻账簿，剩下的钱粮不少。姬羲元每到一地就有驿站补给粮食，在望海停留后，更是时不时就有人上门送礼，不大的采莲苑里专门空出院落放礼物。
　　姬羲元继续说：“今天声势一定要大，再去购买一批厨具，顺便多请几个厨子吧，免得突兀。要大锅，多买些耐烧的木料。羊也多买几只。”
　　春月记录，并问：“是要做烤全羊吗？”烤全羊需要的架子更大一些，需要专门去买。
　　姬羲元考虑两秒：“要能同时烤三只羊的大小。”
　　牛是禁止使用的，就算不禁止也很少人会烤全牛吧。春月疑惑，但不质疑，认真记下后，思考怎么在不大的厨房里放下这些东西。
　　春月提议：“奴婢去请人扩一下厨房吧。”
　　姬羲元说：“不用这么麻烦，直接摆宴席上就行了，林丑知道怎么摆弄。哦对了，还需要一个放得下成年男子的笼子，还要与笼子大小符合的罩布。”
　　春月说：“铁的可能来不及了，木头的可以吗？”
　　“嗯，”姬羲元肯定道：“你去吧。”
　　春月前脚刚走，后脚常霆与冬花就先后进来了。
　　冬花负责明日的歌舞，常霆是跟着冬花来的。
　　常霆先开口：“冬花说殿下命臣准备剑舞？”
　　姬羲元对春月冬花还能有好脸色，常霆就没这待遇了，她抬眼问：“你做不到？还是不愿意？”语气森冷，很有你做不到就去死的意味。
　　借常霆个胆子也不敢在姬羲元气头上撒野，他卑微地问：“臣只是想问问殿下想看什么，臣好提前准备。”
　　“声响越大越好，让冬花给你找十个敲鼓的乐手做配。”姬羲元不耐烦地说，“你随便跳一跳就行了，看你那五大三粗的，又黑，谁真的看你。还有事吗？”
　　姬羲元：没事就滚。
　　常霆不敢再问，喏喏告退了。
　　冬花紧接着说：“赵富那边传信来说已经准备好了，乐师明早就送到。”
　　“督促一下，让他亲自来送。嗯……给他下帖子吧，就说我说到做到，因为常霆言不符实，命令他向赵富以舞致歉。”
　　姬羲元想到自己给赵富准备的节目，精神振奋了一些。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常霆没能查探清楚赵富的底细，将罪名都说轻了，是他的罪过。理当赔罪。
　　赵富违背誓言，应该受到粉身碎骨的处罚。
　　苍天好像没有要劈赵富的意思，可见是个忙碌的。
　　很可惜，姬羲元听见了。
　　阿娘是皇帝，就是天子，姬羲元勉勉强强做个天孙。做老天的顾不过来，身为孝顺的孙女当然要代替出手，惩恶扬善。
　　告诉他，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天孙女。
　　人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
　　冬花迟疑着没有离去。
　　姬羲元被自己的设想安抚下来，浑身不爽的感觉也减轻了。
　　她见冬花似乎有话要说，主动提起话头：“有话直说吧，我就是这几天被男人恶心多了，看见常霆扭扭捏捏的样子就来气，骂两句常霆松快一下。”
　　姬羲元开玩笑道：“你要是心疼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下次我不说也就是了。”
　　冬花摇了摇头，“他和我没关系，奴婢犯不着为他心疼。奴婢不明白，早早可以解决的事情，殿下为什么拖到现在？派人手出去也只打听民生与赵富的经历，不收集罪证，也没有联系当地驻军。”
　　不应该问出口的，这不是侍女应该关心的事情。像春月一样，安分、妥帖地做好分内之事，不听不看不说，才是侍女应该做的。
　　揣摩姬羲元的内心，设想她做事的动机与预备达成的目标，操心事件的发展……这些多余的动作，彰显的是冬花的野心——她的目标是女帝身边的钱玉。
　　她想做女帝的臣子，而非照顾仅仅饮食起居的婢子。
　　至于常霆的妻子这个选项，除非姬羲元暴毙否则不会出现在冬花的考虑范围内。
　　“奴婢想知道，殿下要做什么？”以为很难出口的话脱口而出，冬花心脏怦怦直跳，低头等候姬羲元的宣判。
　　姬羲元并不排斥身边人的野心，有野心、欲望，人才会自觉进步，这些年她在做的事情就是养出每一个女人的野心。
　　姬羲元没有急着回答冬花，而是先问了一个几乎不相关的人：“林丑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冬花认真回想林丑这些天的行动轨迹，回答：“五天以来没有踏出采莲苑一步，所有物品的准备都是通过春月，每日早饭之后会在池边散步，偶尔与人碰见除了寒暄再无他话。”
　　林丑——沉默寡言、埋头做事的养生老人。
　　姬羲元笑道：“你来我身边两年了，时常陪我去仙居殿探望老夫人。林丑是老夫人的心腹，以老夫人的手段，林丑不可能不知道她还活着。比起林丑是自愿出宫，我更相信，她是听命于人。我相信老夫人不会害我，也想用林丑的手艺，所以我让夏竹去接林丑。”
　　“一见面林丑就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不要闹大，不要大肆牵连。我就知道这望海有老夫人的部署，她不是一个会顾及无关人员死活的人，林丑是奚官局的刑法嬷嬷，更不是心软的人。不可能因为王游一篇感怀清嘉遭遇的诗赋就被感动。”
　　姬羲元笑得有些无奈，她太年轻了，只能借势。
　　“是我让步了，我告诉林丑，只对赵富施以严刑不伤性命，不妄动其他官员，不扰乱老夫人的安排。她认为这无伤大雅，所以答应帮我。我初出茅庐，能用的人与老夫人的人手根本无法比较。就像柳夫人，如果没有林丑，她不会助我，我们在这里的活动也不会这么顺利。”
　　“而忠心于我的你，连林丑是怎么和外界联系的都不知道。我们都还有很长远的路要走。”
　　从知道柳夫人来自怀山州的那一刻起，姬羲元就知道，她依旧在阿娘与大母的庇护之下。
　　相隔千里，她们的权势也在保护她，帮助她。
　　也限制着她。
　　林丑认为没必要兴师动众，不过看在姬羲元的身份上，也愿意帮忙，为的不是清嘉的遭遇，而是为了安抚姬羲元的情绪。安抚女帝的女儿、老太后的孙女的情绪。
　　姬羲元心情郁郁也是为此，明明这种惨事就发生在眼前，痛苦的哀嚎那么清晰，使人震悚。但又那么渺小，无论是林丑、柳夫人还是王游，都认为这是命运的不幸，是可以熟视无睹的常事。
　　或许是姬羲元太年轻，见得还不够多，犹有天真。
　　姬羲元高高在上观赏歌舞与赵富扭曲的笑脸，俯首望见清嘉的麻木，仍有愧疚。
　　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作者有话说：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杨绛呜呜呜，今天突然就百度了一下我的小说，我的宝贝她这么冷，但盗文却那么到位。——不幸的作者


第33章 买卖同罪
　　孙刺史先行下马车,再回过身牵引柳夫人下车。
　　柳夫人才落地，迎面传来一句话：“刺史夫人的气色还是这么好。”
　　“过奖了，”柳夫人自谦一句,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司马夫人。
　　司马夫人将卫司马往孙刺史方向推了推，带着女儿卫三娘向柳夫人走去,“也不知道公主殿下准备了什么节目，站在门口就听见鼓声轰鸣。”
　　卫三娘向柳夫人插手一礼。
　　“二郎就托付夫君照看了。”说着柳夫人松开搭在孙刺史手臂上的手,与司马夫人寒暄着往里走,“你这小闺女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标致的长相。”
　　孙刺史家的浪荡公子一日不结婚,下属家的宝贝女儿当然得藏着掖着。
　　“这孩子胆小得很,平时总窝在家里不爱走动。送请帖的姑姑说是请一家子同来，我想着带她出门长长见识,这才带出来了。”司马夫人忧愁道，“以后可怎么办啊。我也没能给她生个兄弟做依靠。”
　　柳夫人笑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况且,生了儿子也未必成器,到时候更生气。”指的就是继子孙二郎。
　　司马夫人看了看周围，拉着柳夫人小声道：“也不怕你笑话，我想让三娘去参加科举。大娘二娘是指望不上了,这小女儿可是我的心头宝贝，平日在家女红不做,理事不学,就是一天天的捧着本书看。听说那新出的状元也是女子,才十三岁,我家三娘今年八岁。她行,那三娘以后也行。”
　　柳夫人给她出主意：“参加科举是要有举人功名在身的,要是依靠州府举荐，望海的反而不好做，容易授人以柄，不如你向公主殿下求个恩典，送去鼎都弘文馆。好好学几年，就算不行，你娘家也在鼎都，到时候再好好选个人家嫁人也便宜。”
　　这话正切合司马夫人心意，但也不容易，她苦恼道：“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殿下同意将我家这个孽障一起带回去。”
　　柳夫人笑道：“这是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若是信我，就赌一把。”
　　司马夫人拉过卫三娘，“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二娘也是依托你才没被我那没心肝的丈夫嫁给孙二郎。我有什么不信你的，你只管安排。”
　　柳夫人拍了拍卫三娘的背脊，示意她挺直脊梁。柳夫人半蹲下与卫三娘平视：“来，好孩子。等宴席快要结束时，你看我指示。”
　　柳夫人将藏在袖子里的一卷青色手帕拿出来在卫三娘面前晃了晃，“我一旦扔出这个帕子，你就走到公主殿下跟前，行大礼，然后大声告诉殿下，望海的小姑娘也希望和鼎都的小姑娘一样，可以顶天立地活着。记住了吗？”
　　卫三娘眨了眨眼，乖乖说：“记住了。”
　　“好孩子，”柳夫人捏捏她的脸颊，笑道：“到时候无论旁边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怕，知道么？”
　　卫三娘笑弯了眉眼：“我知道的，柳姨母是为了我好。”
　　柳夫人笑着肯定她：“我就知道三娘一点也不胆小。好了，我们该去参宴了。”
　　司马夫人追问：“我怎么觉得怪怪的，你是不是又算计什么了？”
　　柳夫人笑而不语。
　　采莲苑的结构与常见的宅院不同，外院较小，里面嵌套多个园子，间隙间填了不小的莲花池。
　　姬羲元这两日入口的东西都有人先做品尝，也让望海的大小官吏都知道长善公主的谨慎惜命的做派，每个人只让带一个随侍，所有礼物都截留在外院，更不要说各种佩剑武器了。
　　一道宽阔厚重非常的大门门在客人们眼前徐徐拉开，门后两排半人高的大鼓陈列，每个鼓上都有一个俊俏的男子手捧长剑盘膝而坐。
　　司马夫人立刻弯腰捂住女儿的眼睛。
　　这些人白的真不要脸啊，啊不是，这些人上衣都不穿，真是有伤风化。
　　柳夫人细细看过去，十二个男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肤白貌美，身量修长。看着不像是舞者，反倒像是从公主身边的护卫中选出的。
　　也就是说，这些男子中大半都是官宦子弟，说不定还有世家子弟。
　　至于他们身上穿的，大概是参考了柳夫人曾排过的飞天舞的衣衫。不过，这些男子只剩下裤裙，将衣物都去除了。
　　客人入座，姬羲元才慢慢进场，坐到主位上。
　　琵琶声先起，一个开头柳夫人就知道了，是十面埋伏。
　　很快琵琶声就埋没在鼓声里，舞者们手臂上的金臂钏掐住肌肉，腰腹以朱砂涂抹纹路，各种凶兽图案在舞者跳动时随肌肉略微移动，突起的两点粉色多为兽目，栩栩如生。
　　柳夫人捂着嘴笑个不停，如果不是男女分席，孙刺史就隔着两排美男子坐在她对面的话，怕是能笑得瘫倒在地。
　　精彩，太精彩了。
　　这批特殊的舞者们全是练家子，随手一段剑招英姿飒飒。
　　司马夫人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卫三娘意思意思捂着，滴溜眼睛从手指缝隙里偷偷看。
　　这一刻，司马夫人多少理解了家里那个糟心男人，要是有能力，谁不想天天看美人呢。想到家里的莺莺燕燕，顿时没了负罪感，乐滋滋地看戏。
　　两炷香时间，一段舞乐结束，舞者们收势，重新盘膝坐下。隐隐约约的鼓声以及盘旋在耳边。
　　姬羲元笑问柳夫人：“夫人请我一场仙乐，善君思来想去无以为报，只好让他们跳两段剑舞以作酬谢。如果有机会，未来夫人来鼎都时，我请夫人看公孙氏舞剑。”
　　柳夫人笑着点头，“这已经很好啦，妾身活了三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多美男子。”仿佛没看见对面的孙刺史脸都青了，谈笑自如。
　　司马夫人看看美人还行，在音乐没什么建树，夸了夸美食：“妾身一直有听闻五福饼，今日第一次尝到滋味。再有这道丁子香淋脍，简直停不下筷子。”
　　姬羲元笑道：“那就好，接下来就是红楼赵富的表演了。”
　　众人疑惑：这话太奇怪了，难道是说错了？赵富一个四十糟老头还能表演？
　　孙刺史问，“殿下说的可是城西那家的舞乐？”
　　“就是赵富呀。”姬羲元拍了拍手，“将赵富抬上来，给诸位看看。”
　　骏马拉着板车从后头慢慢走出，车上是不小的笼子，笼上盖着红绸。
　　姬羲元点了孙刺史，“就由孙公亲自揭开吧。”
　　孙刺史已经感到不妙，离得囚笼近了，还能听见呜咽声。他抬手揭落红绸，赵富四肢仅剩白骨，口舌完好却无力出声，身体仅有红布包裹的模样映入眼帘。孙刺史登时吓得后退数步，脚下绊倒，倒在大鼓边上。
　　赴宴的四五十人也哗然色变，抱孩子的抱孩子，呼喊声此起彼伏。
　　鼓上的舞者按剑而跽，“请诸位贵客归席。”
　　姬羲元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分给血肉模糊的赵富一点余光。她笑道：“还是这幅样子看着顺眼。”
　　孙刺史颤抖着问：“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姬羲元自顾自介绍：“躺在这里的是赵富，想来在场大多数的人都是听说过的。此人可是望海有名的富商了。”
　　“赵富杀妻杀子，勾结官吏，略买妇女。吾以为‘奸人缘利，至略卖人妻子’只是史书上的一句话，不曾想，这种事情还能发生在我泱泱大周。”
　　姬羲元抬脚踹了一下孙刺史靠着的大鼓，“咚”声下回神的孙刺史哑声道：“殿下明鉴，我等虽然与赵富有所往来，但绝没有勾结略买人口啊。”
　　姬羲元说：“不是这个。吾问问你，按律，略买该当何罪？知情人何罪？”
　　孙刺史咽了咽口水，回答：“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知人略卖人而与贾，与同罪。不当卖而私为人卖，卖者皆黥为城旦舂，买者知其情，与同罪。”
　　拐卖人、卖人、买人做奴婢的人，全部死罪。知道对方是拐卖人口还进行买卖的人，同罪。私下贩卖不应该被卖的人，卖家脸上刺字后送去做筑城、舂米等苦劳。买家知情还继续与之交易的，买卖同罪。
　　孙刺史等人惜身，绝不可能买卖红楼的人。真正麻烦的是，赵富所知道的东西。孙刺史自下向上的视角，还能看见赵富身上的红布在滴血。定睛一看才知道，那本来是白色绸缎，全是被赵富的血染红的。
　　赵富为非作歹还有两分头脑，说他骨头能硬到这个程度，打死孙刺史也是不信的。
　　所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怕是都已经被姬羲元知道了。
　　如今能救他的只有……
　　柳夫人不顾仪态，拎起裙角奔至孙刺史身侧，扶起孙刺史。先是软语：“郎君因妾的缘故才会与红楼往来，都是为了妾的爱好。如果这有错，请殿下责罚妾吧。”
　　而后，她抬头怒目而视：“大周从未有人因欣赏舞乐而受惩罚，郎君官至刺史，并不是可以被殿下恫吓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魏书·刑法志》知人略卖人而与贾，与同罪。不当卖而私为人卖，卖者皆黥为城旦舂，买者知其情，与同罪。——《二年律令·盗律》我是不是没加更过？等我的收藏超过章节数，我就加一章叭。卑微但乐观(￣▽￣)／


第34章 快刀斩乱麻
　　多么震撼人心的感情啊,旁人连多看赵富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柳夫人却为了保护丈夫迎面而上。
　　采莲苑里里外外围着的都是姬羲元的人，要是姬羲元不管不顾,孙明未必能活着见到明天。
　　“殿下滥用私刑一事,臣会如实禀告陛下，殿下,就算是凤子龙孙，也不能平白无故冤枉忠心耿耿的臣子。更不要说围困于此地,天下士人不会无动于衷的。殿下！现在放我们离开还来得及。”孙刺史紧紧握住柳夫人的手,好像从中汲取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谁能想得到,姬羲元真的和传闻中一样敢杀人,览遍史书，孙明也没见过这样的公主。这和那些任性暴虐的疯子皇帝有什么区别。
　　“你都能对无数女子的惨状视若无睹,吾当然也能对你的死无动于衷。时间长了，谁都不会永远记住望海曾有过一个叫孙明的糊涂刺史。”姬羲元拔出最近的舞者的手中长剑，冷笑着一剑刺下。
　　孙明下意识想要避开,养尊处优的身体跟不上意识,动作间剑光闪至身前。孙明绝望地闭上眼睛，引颈就戮。
　　姬羲元原向着脖子劈砍的剑身偏了偏，“刺啦”划破孙明衣领。
　　孙明慢慢睁开双眼,抬手摸着断裂的衣领，腿一软支撑不住身体滑跪在地。柳夫人也撑不住他,随着半跪在地。
　　姬羲元将长剑抛给常霆,“吾答应了别人留你一命。”
　　此时,冬花抱着一只木盒从回廊走过,木盒上面还有未擦净的泥土。冬花给姬羲元打了个“得手”的手势,快步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姬羲元转身指着赵富对所有人大声警告：“今日留你们一命并非吾心慈手软,奉劝各位今后为富留仁心，为贵有公心，用心为官。前日里，赵富指天发誓说，他是个本分商人，否则天打雷劈、粉身碎骨。吾虽然不能引来天雷，也愿意拼尽全力满足他的誓言。赵富每一块割下的血肉都被我烤成黑炭再碾成粉。剩下的骨肉在大理寺审判之后，也会用火烧成灰。”
　　“再有如赵富者，天不收你，吾收你。”
　　大门再一次被拉开，外面排排坐着的是红楼的乐师们，为首者正是清嘉。
　　姬羲元一字一句告诉她们：“还有家的人从春月处支十金归家去吧。无家可归的人尽可留下。有愿意上鼎都为人证的，或者知道些什么隐秘害怕被报复的，可与春月说清道明。红楼为虎作伥的管事常霆也已经抓捕归案，再有人上门威胁的，留下对方姓名，常霆会处理。现在，你们自由了。”
　　清嘉的眼泪蓦地落下，她重重跪下叩头，任由泪水在地面砸开水花，“民女谢过殿下大恩大德。惟愿殿下千岁无忧，富贵无极。”
　　其他人纷纷跟着拜谢：“……惟愿殿下千岁无忧，富贵无极。”
　　清嘉抬起头来时，阳光洒落在她的笑容上，她好似才回到人间。清嘉一把将发上的金钗与迎春花胡乱摘下扔在脚边。妇人发髻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清嘉就这样踩着发饰披散头发踉踉跄跄向功曹夫人身边跟着的妇人跑去。
　　中年妇人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与女儿执手相泣，“我苦命的孩儿啊。苍天有眼，叫你离了那魔窟。”
　　卫三娘的年纪小，端坐着小小一只，看不见赵富的情况。她不是很理解大人们为什么惊慌失措，推了推紧紧抱着自己的司马夫人，天真地问：“是殿下救了那边的大姐姐么？殿下真是个好人。”
　　司马夫人心情复杂地小声应答：“是啊。”
　　公主殿下是个好人没错，你的混账爹麻烦可大了。
　　柳夫人扶着孙刺史重新站起来，不经意间掉落一方手帕。
　　卫三娘福至心灵，大声道：“那我以后也和鼎都的娘子一样读书科举，做大官，也救别的大姐姐。”
　　姬羲元听了向她招了招手，“你是司马夫人的女儿？”
　　卫三娘推开司马夫人的手，小跑到姬羲元跟前，行礼道：“三娘见过殿下，请殿下安。”说完眼巴巴地望姬羲元。
　　司马夫人歉意一笑，“小儿无状，让殿下见笑了。”
　　姬羲元抚着她的脑门问：“你想做大官？”
　　卫三娘应声：“嗯。”
　　姬羲元并不在意她站出来的理由，肯定她：“有志气的孩子应该得到夸奖和奖励。你想要什么？”
　　卫三娘脆生生回答：“我想读书，阿娘希望我能考状元。她说别人行，我也行。”
　　童言童语逗笑了姬羲元，姬羲元笑吟吟地答应：“好啊。”
　　该让望海的女孩们读书，求人不如求己，还是得自己立得住。望海确实需要一批懂得悯弱的女官员。都是男人搅和的，世道都乱了。
　　姬羲元想到一个好主意，“我看这件事，交给司马夫人就很好。就由司马夫人组建一个新的女学吧，每年可以举荐五十名学子入弘文馆就学。就在红楼上办，查抄赵富的家产，除了弥补死在红楼的女子及其家人以外的钱用来拆除原来的红楼，兴建一栋弘文楼吧。”
　　司马夫人早在女儿说出自己大言不惭的话时就羞窘地不行了，连连摆手：“我怎么能行呢？”
　　姬羲元不强求，又问：“你认为望海还有谁能行？”摆出你说谁我就选谁的架势。
　　放在平时，司马夫人铁定就推举柳夫人，可惜柳夫人刚刚为夫出头，现在不好开口。司马夫人脑内千回百转地思索，将望海的名册来来回回扒拉个遍，“功曹夫人可行。她最合适。”
　　姬羲元无所谓是谁，随口道：“那就她吧，我会留下林嬷嬷帮忙看顾。”有林丑在，出不了差错。
　　正事安排完毕，姬羲元弯腰抱起卫三娘，颠了颠，再次夸奖道：“我喜欢爱吃饭的孩子，三娘以后也要多多吃饭，好好长大。接下来，就和你的阿娘回家休息吧。”姬羲元将孩子递给司马夫人。
　　“多谢殿下。”司马夫人举手将孩子抱回来后长舒一口气，可算是能走了。
　　姬羲元说放人就放人，一个不留的全部扫出门。
　　未免夜长梦多，姬羲元让春月与常霆即刻收拾行装，趁着城门关闭之前离开望海。
　　林丑这个被强行带过来又被丢下的人，接受良好，还帮着收拾东西。
　　临走前，林丑见了姬羲元一面，她说：“殿下先前再三赴宴，奴婢还以为殿下准备迂回行事，原来是为了准备这一场鸿门宴么？”
　　姬羲元翘起嘴角，“我是想看看哪家和红楼瓜葛多，要是孙刺史我当然要留一命，要是其他的像卫司马这种虚职，我就杀了以儆效尤。”
　　林丑皱眉道：“太粗糙了，事情传扬开来，殿下立刻在别人口中变成魑魅魍魉。”她十分不解，姬羲元怎么半点不知道爱惜羽毛。
　　姬羲元眨了眨眼，露出两分俏皮，“这都是阿婆教我的呀，狠心、快速，答应的十天，我六天就结束啦。至于名声我已经想开了。”
　　就算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德高望重的恭王，赵富还是会狡辩，孙明依旧睁眼瞎。但此后，长善公主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收敛。
　　畏惧比尊重好用的多。
　　女帝对臣下仁善，并非是她真的宽和，而是她的面目上盖了一层仁君的皮。她以仁德对待下属，对待每一个人都在口头留有余地。说起陛下，好像人人都以为宽和。实际上女帝从未让一个该死的人从她手下被放过。
　　刑部尚书在这方面与女帝默契无限，王尚书因此落得迂腐的名声。
　　这种方法好用也有缺点。比如孙明这种蠢货就认为在姬羲元手底下活下来了，日后一定能迎来转机。要是陛下宽以待人，他就会为了免责做下更多的蠢事。
　　姬羲元简单粗暴的威胁，却能有奇效，至少三五年以内，孙明可以做个兢兢业业的清正人。
　　至于卫司马，虽然随大流在府里养了两个妾室，实际上半点泥泞都没有沾染。两个妾也没有子嗣，一共三个女儿全是司马夫人所生。养女儿也精心，那卫三娘全然不像是平时见到的望海小娘子，既不遏制她的饭量与天性，也没教很多礼仪与规矩。
　　卫司马大概是女帝的耳目之一吧。
　　至于姬羲元与林丑的交流，假话，都是假话。
　　现在返回鼎都的话，铁板钉钉要被骂个半死。姬羲元思索许久，才在脑海角落里翻出一则有用的消息，老太后的母亲赵太婆今年夏日要过九十大寿。
　　孝道是天大道理，姬羲元立刻修书一封，差人送回鼎都，表明自己要去怀山州尽孝的心意。
　　希望赶得上太婆的九十大寿。
　　要不是望海耽搁的几天，姬羲元时间本该很充裕的，现在也要骑马赶路了。不能被鼎都来的使者追上，她得等鼎都风平浪静了再回去。
　　希望接下来的路途有些有趣的东西，要全是赵富那可太累了。
　　望海土地上生长着无数璀璨的花，她们不为罪恶折断，不因痛苦凋谢，总是光辉灿烂地盛开着。她们的存在促使了姬羲元的成长，让她认识到，未来即使曲折，也必定向着美好发展。
　　老太后的布置有些碍手碍脚，但姬羲元很欣赏。老太后是多么生机勃勃的人啊，深宫也困不住她的野心。
　　不禁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这样的人了。
　　姬羲元笑得欢畅，打马踏夕阳，携影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姬羲元：度假（bushi）的气息扑面而来。
　　无论收藏怎么样，更新还是要加的，呜呜呜谢谢你我的宝。晚上还有一章。


第35章 分道
　　姬羲元的旅途还要继续,望海的事情一定会传入鼎都，说不定一个月内就有内侍千里迢迢来传召姬羲元回家了。
　　才出来半个月，姬羲元才不乐意回去呢。
　　于是,姬羲元打包了赵富和罪证,准备让常霆和春月带着半数的队伍先行回去报告。半死不活的赵富是被装在坛子里上车的，出发前被林丑喂了药,一路上昏昏沉沉没发出声响。
　　车队停留在望海州与怀山州交界处的驿站，先前为了赶路走的都是官道,大路朝天的见不着几个平民,这和姬羲元想看见的不相符,等进入怀山州,姬羲元要改走小道，除了必要的生活物品与带给赵太婆的礼物以外的其他东西全交给春月带走。
　　过了今天,双方就要分道扬镳。
　　接下来的路程姬羲元打算多骑马，少坐车。爱马落霞的存在就变得重要了，落霞是一匹十二岁的壮年马,陪伴姬羲元十年光阴,姬羲元对它比亲弟弟还好。
　　之前有事要办，路上也繁忙，没有好好照料它。姬羲元这两天看它,好似都憔悴了许多。
　　正好驿站附近有一片广袤的原野，姬羲元牵着马去野餐,夏竹背着一筐马草跟着出门,这是为了预防落霞没找到合口味的草而准备的。
　　姬羲元要带爱马野餐,常霆就要提前清扫场地,扫除一切不和谐因素。从凶狠的刺客到无辜的毒蛇,都在工作范围以内。工作并不会因为明天要和上司分别而减少,上司的侍女会来通知加班。
　　比如现在，常霆满身大汗刚从外头回来，还没来得及洗一洗身上的泥土。冬花带来了姬羲元新的命令。能见到冬花固然好，但公主花样的要求让人头大。
　　姬羲元觉得既然要骑马，马车就没必要留那么多了，要求常霆再带走五架车，但马姬羲元和侍女们要骑，并不许带走。也就是说，常霆手下要有起码十个人坐马车回去。还是坐公主的车，姬羲元的车内许多装饰和颜色并不是侍卫可以使用的……总而言之，常霆今天还有的忙。
　　冬花把手上的汗巾递给常霆，“统领辛苦了，擦一擦汗吧。”
　　这是常家提出要为两人定亲后冬花第一次主动关心，常霆努力憋住还是漏了笑：“嘿嘿，我洗干净还给你。”接过汗巾搽脸。
　　似乎是常霆曾托人赠给冬花的布料。闻起来还有花香味呢，姑娘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从小常霆就藏不住事，冬花打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正是为了解决此事来的。冬花说：“不必还了，这是我临出门时向惟安借的。”
　　惟安是姬羲元惯用的马夫，是个年纪不大的内侍。姬羲元身边伺候的人数他最小，长得娃娃脸讨人喜欢，从春夏秋冬往下大大小小的宫女嬷嬷都爱逗惟安，绣品是不缺的。冬花要了惟安就给，日后再补上。
　　常霆擦脸的手顿住，笑不出来了，“你这是有话要说啊。”常霆看了周围一圈，指着旁边的帐篷说：“借一步说话？”
　　冬花不欲节外生枝，抬头直视对方，做宫女的第一要事就是谨慎，她已经很久没有直视某个人了。她笑道：“就在这儿光明正大的挺好的。我就直说了，你也莫见怪。”
　　“我们多少年的交情的了，你有话直说吧。”常霆将汗巾挂在手臂上，抱臂掩盖手微微的抖，心底有不好的预感。
　　冬花说：“我不会嫁给你的。出鼎都前殿下允许探亲，我就和母亲说过了，我以为母亲和常家伯母已经说清楚了。但你好像还不知道。所以我今天和你敞开聊一下。”
　　常母婚姻生活美满，认为女人肯定是要结婚生子的，并不把冬花母亲委婉的推拒放在心上。常霆了解自己的母亲，这件事确实是母亲做错了，否则常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尴尬境地。
　　常霆先道歉：“抱歉，阿娘没和我说过这件事。”随后又不甘地追问：“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他有哪里好呢？冬花想。
　　常霆以总追求名义打探行踪，借别人之手送些有的没的东西，借机说上两句话……这些事情都会干扰冬花的工作，总有人跟着就不能做一些事，在宫里拿到外来的东西很容易犯忌，冬花也不喜欢在理账、熏衣、插花等的时候旁边有人叽叽喳喳说笑。
　　偶尔有小宫女用羡慕的语气对冬花说起常霆的行动，冬花尴尬地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童年趣事，她只能笑着岔开话题。
　　冬花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真不想提起令人不愉快的话啊。但还是要说：“你的这句话就很不好，先前的所作所为也是，都惹我厌烦。”
　　常霆想大声质问为什么，他难道做错了吗，别的侍卫追求心上人都是这样做的。常霆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么问了，之后死在路边冬花都不会多看一眼。他转念想，或许冬花比较特殊，她从小就和其他小姑娘不一样。
　　常霆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夫婿？”
　　改变不了对方，常霆还可以改变自己。他一向是个好学生，给他时间一定可以赢得冬花的欢心。
　　冬花终于笑不出来了，她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嫁给任何一个人，无论是谁都一样。我只想留在殿下身边服侍。”如果非要说的话，冬花觉得嫁给公主殿下挺好的。
　　常霆不能理解，他受环境影响深厚，耳濡目染之下无法想象一个女人不结婚是什么样子，震惊之下他脑海里浮现的最近的人就是林丑，他质问冬花：“你难道想和林嬷嬷一样年老无依无靠，夏竹去请她的时候身边连个晚辈也没有。这样的日子是你想过的吗？”
　　“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也差不多吧。”冬花也很惊讶，要是她能像林丑一样深受主上信任，年过五十还能得到重用，做梦都要笑醒了。
　　冬花就算不结婚孤独终老也不愿意考虑嫁给他。
　　他难道就这么不堪吗！
　　还是说冬花在宫廷中见识了富贵，看不上相夫教子的生活了。
　　常霆不能接受。
　　常霆胸中涌动着说不出的愤怒与烦躁，他低吼道：“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还记得你叫冯终惠吗？自从你到女帝身边任职开始就变了，你以前和我说话不会言辞尖锐，总是温柔可亲。小时候还说过要嫁给我，都是她们把你带坏了。可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殿下生来就是殿下，她们的生活不是我们可以高攀得起的。”
　　冬花不明白，话题是怎么扭曲的，男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们又指谁？姬羲元？女帝？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就是诽谤皇室。冬花确定眼前人已经失去理智了，虽然不理解，但她不能任由对方以失智状态回鼎都。
　　冬花耐心解释道：“年幼时我父亲尚在，他给我取名冯终惠，取自诗经‘终温且惠，淑慎其身。’他是一家之主，我受庭训，当然要做不与人为难的淑女。冯终惠可以永远温柔可亲，冬花要是毫无脾气早就被欺负死了。我没有打算高攀任何人，比起嫁人我更喜欢依靠自己的本事活着，看殿下的脸色总比看个不知所谓的男人的脸色要好得多。”
　　至少姬羲元是个仁慈的主，从不打骂下人，四时八节都有衣食赏赐，出门在外也有人哄捧。她是有正式职称的女官，平时还有小宫女伺候，这不比嫁人伺候一大家子好得多。
　　在冬花始终如一的平静语调中，常霆终于冷静下来，发觉自己言辞过分了，呐呐道：“我是为你才调到公主手下……”
　　“那是为你自己。”冬花不想听他说话了，“说清楚了也好。其实我从来都不耐烦应付你的，你喜欢的是我父亲养出来的冯终惠，我是冬花。你此次回京，尽可以去再找一个温柔如水的‘冯终惠’。只是尽量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我很不喜欢。现在你该去收拾要带走的马车了，告辞。”
　　话落，冬□□直离开，任常霆喊了好几声也没有回头。
　　冬花说的都是真心话，对方有没有听得进去就不关她的事了。
　　原先没有敞开说是担心将来在公主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不好相处，现在冬花敢肯定姬羲元不会久留常霆。姬羲元的喜恶分明，情绪不稳定的人她是不会留的，唔，这大概是因为她本是就是最容易愤怒的人了。
　　深入相处了才知道，姬羲元是个毫不克制愤怒的人。
　　等姬羲元放马回来，冬花把今天的事情都说了。
　　姬羲元捻了捻手指夹着的草叶，无所谓道：“我早知道他留不久，毕竟是阿娘分拨的人，先将人打发回鼎都让春月跟钱玉提一下，调走就是了。我还不至于缺人用。”
　　冬花担忧常霆情绪不稳半路掉链子，姬羲元知道了也不过一笑，“你高看他了，也就是面对你才赶做出怒火滔天的样子，我的吩咐他不敢不做好。就是想拿赵富作伐，也不会在回京路上出幺蛾子。你要是担心，我就让秋实跟着一起回去吧。常霆打不过她，这你该放心了。”
　　冬花不赞同：“那殿下身边就少人保护了，比起常霆还是殿下的安危要紧。”还将怀山州的情报递给姬羲元，希望对方认识到怀山州并不是个完全太平的地界。
　　姬羲元翻了两页兴致盎然，扔了手中的草叶子，捧着仔细读。看着看着姬羲元想到好主意，“唔，没关系。怀山州民风彪悍，不少地方保留有母系繁衍的村寨，以母为尊。正好，我们去拐来练一支女兵怎么样？”
　　“太危险了……”
　　“太有趣了，还有以前招安至今保留的女兵，我得好好研究一下她们的家族构成。等见过太婆，央求太婆帮我引荐一二。”姬羲元比对着地图，完全无视冬花的劝告，“唔，好像顺路。要是能提前去见识一下也不错啊。”
　　冬花扶额叹息：“殿下……”
　　离开了望海，殿下好像突然变得活泼了。
　　作者有话说：小小话术。
　　关于PUA我回头再深入了解一下，看看能不能掺和一个案例。
　　呜呜呜呜，为了我的小天使，无论收藏如何，我都要加更。


第36章 自己人
　　姬羲元的美好规划在踏上怀山州土地的那一刻破碎了。
　　赵太婆的信息渠道比姬羲元想象的还要充沛,一听手下人说姬羲元这些天干的好事，就派嬷嬷千里迢迢地来接应，说是务必将公主殿下好生带回赵家。
　　来的嬷嬷姓尤,是赵太婆娘家的家生子。
　　面对笑咪咪的尤嬷嬷,姬羲元只能下马，安分守己的坐在赵家的马车上度过接下来的路程。毕竟在路上紧赶慢赶依旧没能赶上太婆生日的曾孙女还是得乖巧一些。
　　尤嬷嬷很有与活泼好动的孩子相处的经验,总是趁姬羲元空闲的时间造访姬羲元马车，给姬羲元讲故事。故事内容包括姬羲元母系祖孙四代人的衣食住行、兴趣爱好,就连女帝不为人知的小偏好都知道不少。甚至还有老太后小时候的糗事。
　　姬羲元原本是怀揣着尊老爱幼的态度在敷衍对方,后来完全沉浸在老人家给孙女讲古的环境里,两人聊得有来有回。
　　讲着讲着,尤嬷嬷提到尤家伟大的先祖。有名有姓的家族肯定会有个著名的祖先，没有也会编一个出来,姬羲元可太懂了。
　　姬羲元至今怀疑自家历史上写的传承自皇帝的血脉到底靠不靠谱。
　　赵家太婆本姓尤，祖上是大周开国皇帝的长女，本职是将军,替父亲打下了大半个怀山州。开国后受封怀山公主,皇帝爱女如命，她实封就在怀山州的州府，三个儿子没车轮高就有爵位,驸马也位极人臣距离宰相只有一步之遥。这时候，祖宗年方二十五。
　　史书记载公主二十七病逝,按尤嬷嬷所知,其实怀山公主是犯事被剥夺宗室身份,带着幼女改姓尤,迁往怀山州繁衍生息,才有了怀山尤家。
　　这事姬羲元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但好像不是假的。无缘无故，谁敢拿当朝皇家宗女的事情改编成自家族谱啊。
　　都爱女如命了，还能剥夺身份，隐姓埋名生活。得是多大罪啊，难道是袭杀亲弟弟？毕竟是长女，想做太子的话兄弟们就要有所牺牲。
　　姬羲元非常有耐心，直到尤嬷嬷讲完了故事才提出问题，“怀山公主犯了什么罪啊？”
　　有旧例在前，她以后也好参考不是？
　　虽然问了，姬羲元是没指望嬷嬷知道的，正盘算着去谁哪里打听。
　　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赵嬷嬷还真知道部分内情。
　　尤嬷嬷嘿笑道：“据府里老人说，怀山公主与二皇子大吵一架，负气而归。连夜从鼎都回到怀山州，从鼎都到怀山州走水路最快，当时正是黄昏，公主立于舟首，有俊美男子凫水而出，以歌示爱，公主欣然应允。”
　　姬羲元畅想，天时地利人和，谁不心动啊。
　　尤嬷嬷双手比划，不好说得太明白，“殿下应该知道的吧，怀山不少地方有文身的传统，部落图腾文满大半个身体。嗨呀，人长得俊，身上又文得黑白分明，该少的不少，好看得不得了。怀山公主会喜欢也不奇怪的哝。”
　　姬羲元会意，催促她继续讲：“然后呢、然后呢。”
　　尤嬷嬷：“之后就没什么好说的啦。怀山公主觉得鼎都那摊子事哪里有怀山州自由自在哟，就留在怀山州生活，偶尔去赴山间部落的男子的约会，日子就这么过喽。”
　　姬羲元从八卦的情绪中挣脱，回归正题：“那也没说怀山公主犯了什么事情呀。”
　　尤嬷嬷拍手道：“差点忘记了，每次给小辈讲故事，讲到这里他们都很兴奋，然后就讨论去了，基本没人听后面部分的。我给殿下继续讲……”
　　然后姬羲元就听了一个驸马头戴绿帽、醋意大发，赶来怀山州大闹一通，发现打又打不过怀山公主，脸又不比小情人年轻貌美，怒气冲冲入宫告状的故事。
　　嗯……怎么说呢，铁打的公主流水的驸马，你驸马再位高权重，公主也是陛下的心头宝贝呀。
　　□□是个讲道理的人，先安抚驸马，表示这件事我一定管到底。打发人离开后，□□思来想去，抱在怀里一点点长大、教着学文习字的女儿，长大了多喜欢两个男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呀。
　　她爹我后宫还有几十个美人，只能说女儿效父，她孝顺。高祖看着女婿不到三十就被胡子遮了半张脸的英俊面容，实在是张不开口让女儿打发小情人，最后赐金银珠宝安抚安抚。
　　驸马也是脑子一蒙才进宫跟人父亲告女儿的状，回过神来就开始做儿子们的思想工作，说服儿子们，再把儿子们送怀山州住公主旁边。他就不信了，对方半点脸皮都不要。
　　到底是亲儿子，怀山公主好吃好喝招待，母子关系和谐。但儿子们天天在耳边念叨《夫妇》、《敬顺》、《妇行》之类的，圣人也要火大。
　　怀山公主质问他们：“你们到底是谁的儿子，你父亲出入平康坊也不见你们去劝说，却来我耳边叨叨个不停，如果是我的儿子就闭上你们的嘴。”
　　做儿子的总是很容易与父亲共情，大儿子回答：“风流浪荡的母亲导致我们受人耻笑，有还不如没有。”
　　怀山公主已经有孕受不得气，头晕眼花之下勒令三个儿子立刻就滚。都是被捧在掌心长大的天之骄子，说滚就滚，头也不回地离开怀山州，回到他们父亲身边。
　　怀山公主对驸马教导儿子的事情心知肚明，生下小女儿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解决矛盾。为了孩子们的未来和小女儿考虑，怀山公主向□□提出“病逝”的解决方案。
　　她满心恶趣味的选了与黄帝姬氏相对的蚩尤的尤作为新的姓氏。尤家一代代女家主传承至今，现在的家主是赵太婆阿姊的孙女。
　　姬羲元听完这个漫长的故事，问道：“公主辞世后，公主府会回收，财产交由后代继承。怀山公主是将钱财留给儿子了吗？”
　　几百年过去，原先怀山公主府所在，与姬羲元现在居住的公主府有一半是重合的。
　　缘分妙不可言啊。
　　尤嬷嬷诧异道：“殿下怎么会这么想？儿子随驸马姓不随公主姓，怎么有资格继承公主的产业，当然是我们尤家的女子代代继承了。”尤嬷嬷见惯女子顶立门户，认为女子获得财产顺理成章、理直气壮。外姓子怎么有资格继承家业呢？那不是乱了套了！
　　姬羲元笑道：“大善。”
　　虽然和姬羲元最开始设想的不一样，但这也是个好故事。
　　儿子轻易地背叛母亲，因为他们知道，今天帮助父亲压制母亲，来日也会有无数人帮助他压制自己的妻子，后日就会毫不心虚地将女儿奉送给另一个男人。
　　怀山公主的在史书上寥寥数笔，停留在病逝的结局。现实中，她的精彩生活依然继续。她的驸马和三个儿子分别卷入的皇子间的争权夺利，没有得以善终的。
　　说完了尤家的发迹史，尤嬷嬷开始讲赵太婆。
　　赵太婆年轻时，里外的人尊称她一声尤姬。女儿做了皇后，受册封为赵国夫人。
　　赵氏与尤家不同，受外界影响较深，基本上是男子掌家。
　　尤嬷嬷讲到这嗤笑道：“要不是那短命鬼年轻时候有几分颜色，仗着脸皮勾引了主子，还撒泼打滚硬要主子负责，主子也不用受这么多年辛苦，累死累活的便宜了外姓人。幸好生的都是女儿，否则都像那个短命鬼一样，主子该受多少累哦。”
　　作为不姓“尤”的外姓人姬羲元沉默地微笑。
　　尤嬷嬷自有道理可以自圆其说，“陛下与殿下当然不一样啦，都是大娘子的女儿孙女。姬是尤家的本家嘛，殿下算我们自己人。”
　　姬羲元真心实意道：“得到嬷嬷的肯定，我特别特别高兴。”
　　姬羲元为自己曾怀疑怀山州有没有赵富感到抱歉。望海州不配和怀山州相提并论，依姬羲元看，望海州改名望山州正合适，好好学学怀山州的风气。
　　比起外面“有弟弟就乖乖嫁人”的风气，姬羲元来到怀山州仿佛回到了家。
　　姬羲元想，阿娘也该来一趟，这才是人该待的地方。
　　先帝一辈子都在叹息自己没有儿子。阿娘即使贵为皇帝，大概也没从姬氏宗亲那里得到过直白朴实的姬氏“自己人”评价。
　　作者有话说：嗯……怎么办呢，我也想给阿幺（姬羲元）安排一个美好的邂逅。


第37章 如鱼得水
　　赵太婆之所以被称为赵太婆而不叫尤太婆,是因为她继承的是赵氏的家业，在外行走代表赵氏的脸面。等到后来，受封赵国夫人就更不用说了。赵从夫家的姓氏变成她的封号,国夫人是等级。
　　九十岁的赵国夫人已经不能走路了,她坐在椅子上被下人抬到门口，等姬羲元的到来。一见姬羲元的身影,赵国夫人即使无法起身，也插手摆出架势：“臣妇见过长善公主,请公主安。”
　　姬羲元大为惊讶,这也太较真了吧。她三两下跳下车,去扶赵国夫人的手臂：“您怎么不在里头等我,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导致的失礼，就是苍天也不会怪罪的。”
　　赵国夫人摆手道：“殿□□恤我是好心,我不失礼是本分。况且一路上都是这些孩子们辛苦，我一直坐着连日头都晒不到，哪里敢说辛苦。”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客套,才往府里去。赵国夫人坐轿,也给姬羲元准备了。姬羲元心知自己不坐，赵国夫人肯定也不坐。于是顺意上轿，姬羲元先进,赵国夫人后进门。
　　赵国夫人现在坐的椅子是特制的，坐垫松软、缎面贴合肌肤。凳脚以精铁浇筑,两根长杆穿过,就能抬起做轿子用。除非如厕、睡眠,赵国夫人是离不得椅子了。为方便赵国夫人行动,府邸内四处都做得宽阔,待客厅内的桌椅摆的宽疏。侍从小心将轿子放下,赵国夫人不用挪动，侍从再把杆子抽取。
　　姬羲元坐下前特地观察过，赵府大概是为了不显得突兀，所有椅子的样式与赵国夫人的那一把都是差不多的外表。连垫子的花色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赵国夫人的双脚下加脚蹬且腿上盖锦被，看起来与常人并无不同，精神头好得很。
　　赵国夫人和蔼地询问姬羲元吃得好不好、睡的香不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姬羲元一一回应，还说了两件趣事，逗老人开心。
　　赵国夫人给面子都笑了。琐事关心完了，赵国夫人话锋一转，聊起鼎都里的新鲜事，提到女子科举，“隔得远，看他们的信上也说的不甚清楚。老身想问一问，到底是女子单开一科，还是男女共同竞争？”
　　赵国夫人过继来的孙子是上一届的状元，孙女考中了这一届的进士，关心这方面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
　　姬羲元解释：“陛下恩旨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并且增收十个名额。女人和男人是一处考的也是一张卷子，排名下来多摘取几个人罢了。”
　　赵国夫人听罢点头：“确实该增加名额。男的怎么考的过女的？若是上榜的女人比男的多，朝廷内又要起争纷。陛下也是辛苦。”
　　姬燨是皇帝没错，但也是老夫人的孙女。老夫人心疼她，男人大多嘴碎又小肚鸡肠，还爱编排人，日日与那么多男人相处，真是苦了陛下了。
　　读孔圣人的书长大的男人，总说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以为和女人打交道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其实主事的女人反而比男人干脆得多。
　　赵国夫人上面有长姊，做阿姊的干的多了，妹妹就轻省。赵国夫人经常四处闲逛，与那些女酋耍刀狩猎长大的，做起生意来比赵家人强出百倍去。
　　“阿娘确实辛苦。阿耶是不插手宫务的，我虽然能代理部分，但大多还是要阿娘拿主意。睡不到三个时辰就要早朝，入夜还点灯理事。”姬羲元正因为自己所归属的女人被赵国夫人直白的肯定而感到雀跃。还好姬羲元不知道赵国夫人心里想的什么，否则连屋顶都能笑塌。
　　啊，原来在口舌上直接否定男人是这样的感觉，她平时也不是刻薄的人，但心里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赵国夫人对此颇为感同身受，“我当时刚与那短命的结婚，他家里的事情是不懂得的，外面的事情也做的不好。他与酋长、寨主们打不好交道，生意就艰难。亏得我与她们都认识，一边抓紧内务，外边去与寨主们交际。”
　　怪不得尤嬷嬷敢说主家是短命鬼，原来赵国夫人平日就挂在嘴边。这么说起来，老太后提起先帝时候是真的很温和了。
　　姬羲元想起自己组建一只女卫队的规划。山间常有水患、山崩，如果人多的话，总有活不好的人愿意跟她走吧？
　　姬羲元终于有机会问：“怀山州都是女人当家的多么，山匪也是如此？”
　　赵国夫人对怀山州外的消息相当灵通，知道姬羲元在纠结什么，耐心解答她的疑问：“州府与其他几个大些的城里是男人当家多。这些地方读书人多，倒也不是女人不读书。而是书里都说男人当家，书读得多了，读书的人多了，难免有些读傻了的女人也就信了。渐渐这些地方男人当家就多了。但并不是只允许男子继承家业，就是州府内让女子留在家里的也并不少见。至于山匪，怀山州内的基本是女人当家的。”
　　“原来如此。”姬羲元点头，想到赵国夫人过继的孙女，但赵国夫人有三个女儿，嫁了长女进皇家还有两个女儿，她问：“那太婆为什么不让姨婆继承家业呢？”
　　赵国夫人刚在喝茶，听到问题笑得手端不住杯子，旁边的侍女接过茶杯，轻拍赵国夫人背后为她顺气。等笑过了，赵国夫人问道：“你阿婆没与你说过么？”
　　姬羲元不明就里，“阿婆只说她有一个兄长两个妹妹。”唯一的兄长还早早去世了。
　　“她在外头待久了，难免变得庸俗许多。”赵国夫人说到这有些不满，不过女儿都是做人祖母的年纪，也不好在晚辈面前责备。
　　赵国夫人说：“那短命鬼的家业在怀山州内不太好，在外头做的却很不错，等上面的长辈都走了，他就要经常外出，有时候一两年也回不了家一趟。怀山州可没有守贞的说法，我当然与他人有了来往。这才有了后来的两个女儿。她们俩随我姓尤，碰巧我长姊无女，她们就回尤家过日子去了。”
　　说到这赵国夫人冷哼一声，“你阿婆本也随我姓尤的，可笑礼部来人说是随母姓不合规矩，硬是写了她姓赵，圣旨下达时就姓赵了。当时她们劝我尤家本家是姬氏，同姓不婚，后人讲究起来也不好听。”
　　初次见面，姬羲元对太婆的好感就抵达顶峰。她换位思考一下，要是自己的女儿好好的要姓谢，也觉得难以接受。
　　再想到太婆既然不喜欢赵氏，现在连封号都是赵，姬羲元道：“太婆要是不喜欢现在的封号，我回头上书陛下，为太婆加封再改一封号。”
　　封号赵国夫人反而不在意了，“不用麻烦。我继承了那短命鬼的家业，戴赵姓也是应该的。我们尤家家产也只给尤姓人，我既然吃用了赵家这么多年，只一个虚头的封号倒也无所谓了。”
　　赵国夫人提醒姬羲元：“只有姓是寸步不能让的，你要记住，男人不要紧，但孩子的归属很重要。无论如何你都要让你的孩子随你的姬姓，这意味着你有资格继承姬氏的一切。继承权才是你在家族里立身的根本。”
　　“当然了。”姬羲元笑道：“自我辈起，子子孙孙都该随母姓，继承母亲的家业。”也继承这广袤无边的国土。
　　姬羲元再一次肯定自己的决定，来怀山州的见闻绝对是她在鼎都读一辈子书也不能学到的东西。
　　赵太婆用最朴实的语言，轻易地教给姬羲元的，是钟牙子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东西——男人对姓氏的依赖。
　　女人自古以来比男人优越得多的地方就是她们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但是男人不行，所以他们才制定婚姻，写下礼法，要求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保证自己的血统传承。
　　而姓，则是男人从女人手里夺取的。将辨别生母血脉的姓改为传承男人子孙家族的姓，保证男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这样一来，即使无法确认孩子的血脉，也可以通过姓来绑定他们之间的礼法关系。
　　“这还差不多，”赵国夫人对姬羲元话感到满意，觉得愚蠢地被男人困在皇宫的女儿还是有点用处的，瞧瞧曾孙女，就教得很正嘛。
　　赵国夫人鼓励道：“你可不要对你弟弟心软，当年祖宗怀山公主本无心大位，民间呼声太盛，被亲弟弟嫉妒挤兑，才纵情山水留在怀山州。虽然我很高兴你来这里居住，但不希望你永远留在这里。”
　　怀山公主的故事是尤家世世代代当睡前故事给孩子们讲述的，赵国夫人的人生即将迈过九十大关，心里也跨不过祖宗受欺负的坎儿。
　　姬羲元此刻的情形与怀山公主遇见的多么相似，赵国夫人小时候每次听怀山公主的故事就来气，要是曾孙女败北，说不定她能当场归西。
　　至于姬羲庭的境遇，说实话，怀山州干实事的大女人很少去想男人吹嘘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除非男人长得合心意，才会屈尊降贵听他哼一晚上。赵国夫人连亲儿子都很少想，更不要说曾孙了。
　　当年，赵国夫人对自己的亲儿子的死伤心是有的，其实在丈夫死的时候就稍微有心理准备。富裕人家不受磋磨的女人总是很容易送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父子的短命总是出奇一致，就像母女的长寿。
　　作者有话说：我小时候看白雪公主就很难受。嗐，小宝贝，王国是你家，你可是唯一的孩子诶。
　　王位第一继承人，以后少说是个白雪女王！！！


第38章 走婚
　　谈话持续到太阳西斜才散,分别时有些不舍。一见如故的亲情迅速发酵，姬羲元三五不时地就去拜访赵国夫人。在姬羲元第十三次踩着黄昏回到赵国夫人为她准备的庭院，临用饭时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女卫队。
　　在知道赵府就有女卫兵后,姬羲元反而没有向赵国夫人过问此事了。从小到大她想要的总有人千方百计地奉送,赵国夫人大约也不会吝啬给予她人手，但赵府太美好了,将她们带出去受人指点，未必是好事。赵国夫人在姬羲元心里成了重要的长辈,不愿意夺人所好也是原因之一。
　　比起将培养好的、生长于怀山州的女兵们带走,姬羲元更倾向于寻找两三个有治军才能的女子。关键人才在手,其他的就简单了。毕竟对姬羲元来说缺什么都不会缺人。
　　这名英姿飒飒的女兵是来告状的,告的是姬羲元带来的侍卫之一。看看女兵这腰、这腿、充满力量的身体、意气风发的神情，据说她母亲还是怀山州有名的女寨主,姬羲元身边就缺这样的人才。
　　越得不到的越想要，组建女卫队一事占据了姬羲元的心神，得知了侍卫长的来意,姬羲元想都不想就传唤侍卫长前来。
　　原本的统领常霆押送赵富回京,走前提拔副将作为临时的侍卫长，暂时管理全队。副将被传唤时正在吃饭，放下碗还没来得及擦嘴,急匆匆赶往姬羲元处。
　　副将与来告状的女兵碰面对视，即使隔数丈远,姬羲元也能感受两人之间火光四溅。姬羲元作为十六岁的年轻人,敏锐地嗅出空气中漂浮着的暧昧氛围。
　　“就是他,”女兵的声音不小,足以让屋内的所有人都听见,她说：“这个人明明喜欢我却不愿意与我走婚,这也就罢了，我只当是外面的男人扭捏一些。没想到昨天他突然来找我说是要娶我。”
　　平静的女兵提到嫁娶陡然气愤，“只有不被重视或者地位不匹配的人才会被嫁出家族，不能继承姓氏。我与他说过，我就快要继承家业了，他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要娶我，这不是羞辱我吗？”
　　来到怀山州后，姬羲元如鱼入水，飞快融入当地人的思维，也觉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她盯紧副将的眼睛变得危险，“也许你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与女帝指派来的常霆不同，副将从姬羲元五岁开始习武起就是姬羲元陪练。跟随姬羲元的十一年里，副将通过流水一般被更换的同僚，勉强摸清楚了姬羲元各方面的禁忌。
　　他在姬羲元的注视下浑身一紧，大声喊冤：“臣并非有意冒犯这位姑娘，当真不了解怀山州许多习俗。如有冒犯，今日臣就上门赔罪。”
　　告白之后身边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奇怪的那一刻，天知道他心里是多么害怕。
　　“我记得你家里双亲都已经不在了？”姬羲元看着副将白里透红的脸颊陷入沉思。
　　陪练这种包吃包住包前程的职位可不是轻易能得到的。当初副将母亲早死父亲因公殉职，王将军看他可怜，才让副将入宫给姬羲元做陪练。也就是说，副将的婚事不用过问家里，反正家里也没人了，作为主家的姬羲元可以全权做主。
　　姬羲元的注意力第一次集中在沉默寡言的副将身上，意外发现对方长得很不错。
　　副将的天生肤白晒不黑，与常霆站在一块儿常被人说黑白双煞。在望海跳舞时，常霆还要向姑娘们请教胭脂水粉用法，副将就是天生丽质，太阳底下最亮白的人。
　　怀山州的人大多不黑，但也少有特别白的，副将讨人喜欢也是正常。
　　要是把副将嫁给女兵收归人心好像很划算，既然是两情相悦，副将本人应该不会反对吧。
　　副将连忙摇头，反对的很大声：“臣是家中独子，有传宗接代的重责啊。”说不过打不过的妻子太可怕了，他不行的。
　　女兵哼道：“既然你也要继承家里，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今晚来我家走婚，这件事就放过了。”
　　走婚？
　　是土匪抢亲的意思么？
　　副将是少读书多运动的典范，每日晨练的地方就在女兵的住所外，这才吸引了女土匪头子的注意。根本听不懂走婚的含义，从字面意思上来理解，难不成是土匪抢亲、压寨夫婿的意思？
　　他大惊失色，“我身为朝廷命官，还有职责在身，不能长居怀山州啊。”
　　好像有点憨啊，生下来的孩子会不聪明吧。女兵纠结地看着副将，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她只是看上男人的脸和健硕的身材，能生个漂亮能打的女儿而已，才不想结婚。但脑子更重要，太蠢是守不住家业的。
　　“噗哈哈哈哈。”姬羲元长袖掩面，笑个不停。
　　牛头不对马嘴，怎么会这么有趣。
　　还是冬花借着端茶送水的空档，低声耳语几句。副将才算是搞明白，原来走婚是上门睡一晚，睡得好再多睡几晚，生的孩子归母舅抚养的意思。他还是很纠结，到时候他是肯定要随公主回京的，岂不是抛妻弃子，这不符合道德啊。
　　而且……而且这个野女子这怎么说的和嫖\客逛勾栏瓦肆那么像啊？
　　“所以你只想睡我，不要我负责？”副将傻了。
　　女兵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这里没有一觉定终身的说法。”
　　不等副将理清思绪，笑够了的姬羲元拍板决定，“你就跟人走吧，好好和其他人解释清楚。我在赵家安全得很，过十天半个月你再回来也行。”
　　副将就这么被姬羲元卖了，冬花送他出门时递给他装得满满的食盒，并表示：这是殿下给你的嫁妆。
　　剩下的五百侍卫没了头领，姬羲元担心他们惹事，选了十个留下，其他通通安排去赵国夫人在城郊的山庄住。
　　等将副将扫地出门，冬花回过神来，殿下身边似乎只剩下自己和夏竹。
　　等人都散干净了，冬花按照姬羲元的要求，向赵府的管家要了三套当地庶民服饰。
　　主仆三人换上后在赵府下人了然的目光下，从角门溜出去玩。
　　作者有话说：这是依照我自己对走婚浅薄的认知写的，和现实肯定有出入，大家当做架空看看就行。
　　有兴趣的宝贝们可以搜一下，了解一下摩梭族的习俗


第39章 纹身铺柳掌柜
　　怀山州府的气象与望海不尽相同,两个地方都很热闹，但望海的热闹是富贵人的浮华，怀山的却是每个人的热情。
　　在主街上闲逛两圈,买卖的玩意种类数目都不如望海,基本上是姬羲元见过的。既然主街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姬羲元拉着冬花夏竹就往小巷子里钻。
　　本来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后街一下子变出十几个客人,店家的叫卖声也大起来。除开主仆三人，其他都是便装的赵府侍卫。赵府上下明面上默认姬羲元是偷偷溜出来的,私下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掩耳盗铃地跟了许多护卫。双方保持着隐秘的默契。
　　夹杂着乡音俚语的叫卖声中漫步的姬羲元,停在一家没有人揽客的店前。牌匾上连店名也未有,刻有类似兽首的复杂图案。姬羲元将将露出疑惑的表情，旁边立刻就有路人跳出来为她解惑：“阁下可是初次来我们后街？”
　　这个人有点眼熟。姬羲元洗耳恭听状：“是啊,也不知这店是做什么的？怎么连个店名都不写。”
　　对方摆出“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手撑在店铺装饰用的圆柱上，优哉游哉地说：“州府中很多达官贵人原先都是山寨里的人,还有文身的习俗。身上有文身代表成年,才可以进行鱼水之欢。除非是要做官的，其他人无论女男二十岁都是要文身的。”
　　尤嬷嬷讲述的故事中，怀山公主的情人就是身有复杂文身的男人。这就是说明怀山公主喜欢的是个成年人。
　　“那牌匾上的图案也是文身？纹样太复杂了,有什么讲究吗？”姬羲元抬头端详，奇怪的图形似虎似鱼,或者两者皆有？
　　路人拍了拍圆柱,提醒姬羲元来看,“基本上最主要的十八种文身都在这里刻着,当时山寨有十八支势力,这些文身是他们中的‘贵族’、‘头目’才有资格纹的。虽然她们大多被招安成为州府的豪族,但习俗一直保留下来了。”
　　姬羲元围着圆柱走一圈，认真将图案记遍，在圆柱的顶端数出第十九张图，“最上面的好像与下面的风格不一样，并且总共有十九张。”
　　路人顺着姬羲元的目光向上望，“哦哦，那张我们一般是不一起算的。”
　　经过漫长的前景介绍，姬羲元终于听明白了。传说这幅文身是成功勾引怀山公主的男子所文的，拥有赐福、庇佑的含义。怀山州现在的人将其作为重要的装饰，细心找找的话会发现大街小巷高门贫宅哪里都有。
　　“告别”路人，姬羲元进入这家文身店铺，里面的人可能被打过招呼，任由姬羲元来回观赏。姬羲元翻来覆去地倒腾，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角落的帘子发现了特殊的东西：一根成□□头粗细的长绳，从楼顶垂落至距离地面半丈的高度。
　　四周还有些木块突出，可能是用来踩脚的。姬羲元用力拽绳纹丝不动，举头望大概有三丈高。
　　姬羲元双手扒住粗绳，借力向上跳跃，踩住最矮的两块木块。稳住身体后，将部分粗绳缠绕右臂三圈，穿过腰带上的铁环配饰打结再拽拽，确认稳当，姬羲元冲着楼顶跃跃欲试。
　　仅仅晚了两步进来的夏竹与冬花一脸无奈，明知阻拦不了一意孤行的姬羲元，又不能放任她处于险境。
　　冬花顾不上暴露身份，拉过外头的掌柜让他交出所有能做垫子的东西一层层铺地。夏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把匕首，试探敲击墙壁，确认有两面是木制准备依靠臂力强行攀爬。
　　掌柜对两人拆房的举动，忍俊不禁，拉过两人打开一道门，里头是直通楼顶的木梯。
　　夏竹与冬花商量，一人在下面铺垫子，一人爬楼顶将姬羲元拉上去。体力更好的夏竹当仁不让选择爬楼，在姬羲元卡在半途思考怎么踩到下一块时，夏竹摇响楼顶的铃铛吸引姬羲元的注意，“殿下要是累了就叫奴婢。”语气要多温柔有多温柔，生怕吓到悬在半空的淘气公主。
　　夏竹是姬羲元奶娘的女儿，经常听自家娘亲天天说起大公主多么成熟稳重，六岁就不玩秋千。结果十六岁了，一天天的醉心玩命。
　　在侍女们略带责怪的目光下，姬羲元难得不好意思起来，“我累了，夏竹拉我上去吧。”
　　这才对嘛。
　　夏竹双脚抵住绑粗绳的木桩，斜着身子慢慢地将姬羲元拉上楼，帮着将她身上的绳子解下。夏竹摸着姬羲元手腕的淤痕，心疼不已，“瞧瞧都青了，手臂怕不是紫了。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事后愧疚汹汹，姬羲元耳根发热，抱住夏竹微微颤抖的手，“吓到你们是我不对，夏竹姐姐别担心。”
　　皇女的标配的六个奶娘是从低品级的诰命夫人中选出盛年且处于哺乳期的女子，并不会将其完全剥离原本的家庭关在宫里给皇女喂奶，允许携带孩子入宫一同喂养。夏竹的母亲是远支的宗室女，在宫里很有脸面。姬羲元很小的时候，会管夏竹叫姐姐，那时在夏竹还不叫夏竹。
　　“下次和我们说一声，想玩儿就玩吧。”夏竹用力回抱她的小殿下，回忆太久远了，久远到夏竹都快忘记骄傲的大公主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亲缘关系”。
　　楼顶修建的敞亮，天窗无数，拉开木门外面是天台。躺椅与围栏都不染尘埃，是常有人用的。
　　怀山州府的屋舍与别地不同，两三层的木楼各有特色，姬羲元脚下的高楼更是个中翘楚，站在此地，放眼望去大半个州府尽收眼底。
　　颤颤巍巍的木梯时不时吱嘎响，夏竹探头去看，原来是中年掌柜慢悠悠地端托盘从楼梯走上来，托盘内是四杯花茶与一碟花饼。掌柜的身材圆润，每一步踩得结实又稳当。掌柜完全站上阁楼，才露出她身后的冬花，冬花从未走过这么高的地方，牵着掌柜的袖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踏步。
　　试吃的秋实不在，夏竹拿过一杯花茶喝尽，又擦咔啃了一块饼。
　　茶用的是菊花，饼则是桂花，咬下酥脆的外壳桂花浆就涌流而出，芳香扑鼻。姬羲元估摸着桂花浆的用料约莫是蜂蜜。时下采摘蜂蜜往往要拿命去赌，蜂蜜价比黄金，掌柜能随意拿蜂蜜点心来待客，看来这家店的背后来历不小。当然，掌柜不是掌柜也说不定。
　　姬羲元尝一个就不再吃，喝了半杯菊花茶解腻。
　　掌柜乐呵呵地看着她们吃用，一副姥姥看孙女的模样，笑得慈祥，“殿下若是有空闲，多来坐坐。拿不出海味，山珍尽管够的。”
　　姬羲元爬人房子在前，吃人茶点在后，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应承，先行抱歉：“今日冒昧叨扰，是我的不是。”
　　“哪里哪里，都是自家人。”掌柜摆摆手，“都是自家山上的东西，自家人吃自家物，不用客气。”
　　熟悉的自家人理论让姬羲元不由想起尤嬷嬷，试探问：“掌柜是尤家人？”
　　掌柜笑道：“我外嫁到柳家啦，也不敢自称尤家人。算起来确实是赵国夫人的孙女，如今掌家的是我姐姐。”
　　柳娘、柳夫人、柳掌柜……每一个都与老太后有瓜葛，难以相信是巧合啊。
　　姬羲元点头，“那我便叫你一声柳姨母吧。”
　　“哎，”柳掌柜高兴的不得了，执意要去楼下再拿一些茶点上来给远道而来的侄女尝尝。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感觉太好，姬羲元走到围栏边眺望云卷云舒，边思考起要不要直接问赵国夫人柳氏的事情。
　　按理说，赵国夫人对她再好，短短半个月就交心太不谨慎。但不知怎么回事，姬羲元对这边的亲人充满莫名的信任。
　　呀，姬羲元为自己的想法失笑。宗室里的那群人也不会被她当做亲人，形容尤家人时自觉地用上了。
　　一阵嘈杂的争论声打断了姬羲元天马行空的思绪，远处三四十个人群情激奋围着小吏大声争吵，声音震天响，隔了快三条街也传入姬羲元的耳朵里。
　　侧耳听，好像在说打拐？
　　动作麻利的柳掌柜已经重新走上楼，听见声响叹气道：“是城郊的人吧，年初灯节拐子猖獗，听说丢了百来个孩子。”
　　“当地衙门不管么？”
　　姬羲元不解，百来个孩子目标庞大，带着孩子走不快，就算能混出城又能跑多远？
　　“那日买卖彩灯的商家多，联合办了一个灯会，引得孩子们都去看。被拐的小孩子都是塞在灯笼里被带走的。”柳掌柜指着人头攒动的地方，继续说：“他们现在争吵的地方就是当时看灯的地方，孩子都是大人的心头肉，放不下也是人之常情。驻军是不能调动的，单单靠州府衙门那点人手是几乎不可能将孩子找回来的。”
　　剩下的话不用说，姬羲元也明白了。
　　能想出阴损办法拐卖幼童为生的人出不起大钱制造精美的彩灯，粗制滥造的灯引不来富家童子，再从衣料上筛选过，被拐走的都是平民家的孩子。事不关己，权贵不会将百十个孩子放在心上，一拖二拖拐子跑远了就更难办了。
　　作者有话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李白呜呜呜呜游戏真好玩，码字好累


第40章 嗯嗯？
　　心里明白缘由是一回事,生气是另一回事。算算时间，也才过去两个月，顺着线索侦查,联系沿路各地官府注意,能追回部分孩子。姬羲元将想法和柳掌柜说了。
　　柳掌柜沉默一会儿，问：“殿下见过无法延续家族血脉而发疯的人吗？我见过这样的疯子整整满山。”
　　“？”明明全大周只有姬羲元家有皇位要继承,但总有人比她急。
　　“早年间柳家族里丢了一个女孩儿，是那一支的顶立门户的独苗。”柳掌柜双手拢着茶杯,低垂着眼观看花瓣沉浮,声音低沉,“这间铺子本来是那一支的,传了两百年，是五代人的心血。她带着最后的家当求到门前,我应了。点两百健将沿途追查，仗着与先太后的血缘，一路还算顺利。”
　　柳掌柜笑的讽刺：“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县令亲领着队伍下到卅山村落,村里人统一口径合起伙将小姑娘藏起来。好声好气说话没人听，我将人看管住，带队一间一间搜查。最后是在山上的石窟内找见的。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啊,饿得细瘦，肚子却鼓的老高。”
　　“我不敢将不成人样的小姑娘长途跋涉。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延请名医,都不敢保证生产之后小姑娘能活。最后是一名当地的女医告诉我,趁着胎还小催产,说不定还能活。”多年过去,柳掌柜回想起来双手还在抖,满目血丝。
　　血从床上一直落到地上，挣扎生下的孽胎哭声不小，小姑娘却没力气哭了。等缓过劲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摔死了孽子，扑进风尘仆仆赶来的母亲怀里，凄厉地叫：“恨啊，娘我恨啊。”
　　切身的痛苦感染了姬羲元，她追问：“她活下来了吗？那村畜生死绝了吗？”问出口后姬羲元就后悔了，大周律中包庇亲属不论罪。
　　柳掌柜放下杯子时，不少茶水溅落在手，“她还活着，但身体受损这辈子不能生育了。她厌恶一切男人，甚至无法和生父同室共处。恢复后，她收养了所有当时一起在山里找到的女孩子，之后也三五不时地离开怀山州带无家可归的女孩子回来。屠村太显眼，按律买人绞刑，相关人流放。”
　　“我想见见她。”姬羲元看不见自己的脸，可想而知一定是难看到了极点。
　　柳掌柜用纸笔写了地址和姓名，“虽然我们都知道她走出来了，但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往事。殿下若是要去，不如带些米粮被褥，她家孩子多，总是用得上的。”
　　姬羲元扯了扯嘴角，“我会的。”
　　她现在笑不出来，所以想做一些能笑得出来的事。比如：屠村。
　　三人告辞的时候，柳掌柜送到巷子口。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半个月过去，姬羲元在望海州将一人削成人彘出气的事，柳掌柜也略有耳闻。理智告诉她姬羲元现在的情绪不对劲，应该告诉赵国夫人一声，多加注意免得姬羲元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
　　但，内心蠢蠢欲动的是：姬羲元离开的时候主动请缨去送，如果是想的那样，十六岁的小姑娘面对那么多人就算砍人如切菜也会累，真该去帮忙。
　　心里藏着事，没心情慢慢走回去。姬羲元随手拉过旁边侃天侃地三人组中一个女子，“来两匹马。”
　　女子咧嘴一笑：“好嘞。”从后头的客栈“借”了两匹马牵给姬羲元。
　　姬羲元左脚蹬马鞍借力，衣摆翻飞间已然上马。另一匹马由夏竹带着冬花共乘。借马的期间，路上的行人已经清空，两马三人快速按原路返回。
　　赶回赵府时，赵国夫人午睡刚起正在漱口，吐出嘴中的茶水，接过帕子擦嘴边水渍。
　　“殿下这么早就回来啦？”赵国夫人被搀扶着坐到椅子上。
　　姬羲元略有些难过地将今天的见闻都讲了，“太婆，我不高兴，也……有一些害怕。”
　　“怎么？”赵国夫人嗓音中睡醒的困倦还未完全退去，“那些渣滓与殿下是永远无法产生交集的。殿下在害怕什么？”
　　“这次被拐的是她，焉知下次不是我？”姬羲元不信天命，也不认为大周朝可以永世不倒。姬氏就是站在腥风血雨里夺过这片土地的，大周目前强盛，但总有一天会步入老年，成为下一个皇者的踏脚石。今日公主来日婢，谁能万年不衰？她不过是运道好罢了。
　　赵国夫人不爱问孩子们原因，更喜欢直接解决问题，于是她问：“那殿下要怎么做才不会害怕？”
　　姬羲元握紧双手，直视太婆因为年老而浑浊的双眼，“我要杀光他们。死人是最让人安心的，他们罪有应得。”
　　“这样啊，那就去做吧。”脱口而出的话语跨越千山万水产生勾连。
　　这一刻，赵国夫人的身影与老太后的形象重叠起来，她们气质上的相似到达极点，样貌反而成了其次。两个老人云淡风轻间的风姿令姬羲元心折，她们是姬羲元任性的底气。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祖孙二人讨论起要怎么做才能斩草除根，震慑人心。走水路还是陆路，直接突击还是通知当地官府配合等等，说着说着姬羲元顺利地把自己想要一支全女卫队的事情说出口。
　　赵国夫人一口答应，并表示要召集附近山寨的头领，选出最健壮的人保护自己的宝贝曾孙女。赵国夫人理直气壮地滥用私权，“老身操心劳力七十年，就是为了孩子活得好。你是我长女的长孙女，既然你不傻不笨，那一切当然都该留给你。”
　　每次听到这种理论，姬羲元心里都止不住的欢欣，要不是面上保持形象，嘴角都能咧到耳根，“太婆当时没给阿婆准备么？”
　　“当然有了，”赵国夫人翻了个白眼，这是她对长女最不满意的地方了，“我当时劝她做了先帝带孩子垂帘听政，或者直接自己当女帝，但她不愿意，非要迂回行事。早些年的布置也落空，结果她现在死不死活不活的长留在宫里。幸好皇位是落在你娘手里，不然我能提早二十年气气死。”
　　这些话赵国夫人半点不避讳人，堂里堂外一二十个伺候的人都听在耳里，外头的人却尽说她是知礼懂礼的善人。
　　姬羲元又笑，太婆将府邸管得铁桶一般，她但凡学到一星半点儿，这辈子就够用了。
　　沉吟片刻，姬羲元想起一茬。高门女子已经有了科举的门路，有心人日后都少不了机缘。但这还不够，高门大户才占多少人，要从平民百姓着手才能让“女子不输男”观念深入人心。
　　她在怀山州见女子风风火火当家做主，不只做“女人的活计”，无论是盖房种地，还是卖货走镖都不落人后。不必像其他地方的女人低眉顺眼地过活，做做针线洗洗衣服，最后半个子都难留在手里。
　　她想在鼎都试验，第一件事就是要让女人找得着活计。若是姬羲元自己贸然开设各种产业，别人看在公主面子上肯定是人流如织，但特例难成标杆。她得从不起眼的地方着手，慢慢地做成潮流。外人见用女人更勤快麻利、生意更好，久而久之女人就能凭自己过活了。
　　“赵家在鼎都的产业以后都只收女工如何？”
　　话音刚落，赵国夫人就明白姬羲元的意思了，她对外面的女子了解甚深，分析道：“女子大多数十五岁就要嫁人，成十年的怀孕养孩子，一般的店家很难协调好时间保证人手不短缺。十五岁之前的孩子又太小，担不起事。不如设个年纪，也免得那些卖女的不管不顾做出下作事。”
　　里里外外做事，就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难免有动手动脚的地痞流氓。怀山州的女子是在外野惯了的，鼎都养在院子里最多逛逛坊市的女子可受不住三言两语的调笑，而普通的店铺请人帮工不可能再请人保护帮佣。担大事非得经过人事的大胆泼辣的女子不可，这样的女子可遇不可求。
　　姬羲元抠袖子上的绣纹，庶民一辈子辛苦仅是糊口，老了伤病无数，能活到六十都是要漫天庆祝的大寿。就是金尊玉贵的先帝也没能活到六十岁。三十岁都是快做祖母的年纪，再往前推一推，二十五吧。
　　“那就定二十五岁？”
　　赵国夫人点头，“二十五岁年轻力盛。基本上都嫁过人见过人间三分苦，愿意出门打拼的定是能豁出去的，她们赚了钱，后面的人就能跟上。赵家在鼎都的收益本就是交给你阿婆用的，主要是收集情报，毕竟都是不缺那三瓜俩枣嚼用人，倒贴钱也无妨。你要用只管用，不顺手的人你自己处置就好。”
　　聊完正事，她拍拍姬羲元单薄的肩膀，“我听说你剑术师承名家，十分不错。但身子骨还是太单薄，才是十多岁的孩子，多吃多用才能长个子。”
　　作为姬氏屈指可数的小辈，姬羲元听长辈嘱咐都是听惯了的，下意识“嗯嗯”应着。
　　“你要是遇到什么不方便告诉陛下的麻烦，就传信回来，我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有些事我愿意替你做。”
　　“嗯嗯。”
　　“消息递给宫里的柳娘，不涉及她的性命，她什么都会帮你的。”
　　“嗯嗯？”
　　作者有话说：姬羲元以为的柳家秘密：好像是个大阴谋。
　　赵国夫人口中的柳家：那是我给你们祖孙三辈准备的造反后手。


第41章 旧事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赵国夫人看出姬羲元的疑惑，但没有再给她解答，告诉她：“你现在正处于最幸福的时光,上有遮风挡雨的长辈,衣食无忧，下面又没有拖累。大胆去做你喜欢的事情,捅破天了自有我们去补。”
　　午睡起到晚膳前事赵国夫人要听管家报账、对账，姬羲元自觉回院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心里还在想这件事。小孩有小孩的秘密,大人有大人的打算。姬羲元落实了前前后后遇见的三个柳氏都是出自怀山州的猜想,难免想到闵清洙。
　　她出生时,正是当时的太女现在的女帝最忙碌的时间，怀着孩子也要整日处理政务,生下之后陪伴姬羲元的时间就更少了。第一次做阿耶的闵清洙很兴奋，经常跑来向保母们学习如何照顾孩子。学得像模像样了就抱着她玩耍，总对她说：“你是我的孩子,就是摘星星月亮阿耶也愿意满足你。”
　　姬羲元睡得多,天擦黑就睡，醒来已是太阳冒头。没怎么见过月亮和星星，对闵清洙哄孩子的话没什么概念。
　　那时先帝的身体已经有重病的苗头,常常让太女主持朝政，他在背后注视百官。父女二人都很忙,唯有晚膳是带孩子一起吃的,巧的是闵清洙那一日不在。
　　大周有廊下就食的习惯,夏日的傍晚,屋内还有几分余温,廊下清风徐徐,先帝、太后、女帝以及姬羲元祖孙三代人分案相对而坐。姬羲元年幼，小茶几上一碗肉糜拿勺子一点点抿着吃，没吃几口就扔开勺子四处摘花惹草。
　　老太后笑呵呵地看着，指示孙女哪里的花更大更红艳。等够得着的花都糟蹋的差不多了，姬羲元将视线投给天边的落日。
　　也许是闵清洙的话听得多了，姬羲元对红彤彤的太阳起了很大兴趣，指着夕阳对老太后说：“我要太阳。”
　　太阳常在诗文中指代人君，含义非凡。但小孩子一向喜欢会发光的东西，太后不以为意，哄她：“太阳还没落下来，等落下来的阿婆就摘下来送给阿幺。”旁边的侍从听的都不敢抬头。
　　姬燨蹙眉，她是知道先帝的身体撑不住两年了，“太不吉利了，可不敢这么哄孩子。太阳只有一个，拿走了天就黑了。”后一句是教女儿的。
　　先帝拂须笑道：“人有生老病死，月有阴晴圆缺，太阳当然也有坠落的一日。只不过人寿易煎，见不到那一天罢了。”
　　姬羲元歪头，“只有一个啊，那就算了。星星多，阿耶说给我摘星星。”
　　“看来是她父亲念叨的多了。”闵清洙的动向瞒不过老太后的耳目，但老太后不喜欢这个女婿，正大光明上眼药。
　　先帝对老妻的想法心知肚明，说得多了难免也觉得女婿说话逾距。但自家孙女是没错的，吩咐保母将孩子抱去找她父亲玩儿。
　　被保母抱着走远时，姬羲元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阿燨要是有喜欢的男人，再生一个孩子吧。”是男声，先帝说穿了还是想要个儿子。
　　“再说吧。”
　　闲谈的长辈没想过姬羲元会将孩提时的记忆留到现在，她早两年会对比姬羲庭与闵清洙长得像不像。后来，姬羲元发现自己和闵清洙长得也不是很相似。她的样貌与女帝有七成相像，与闵清洙最接近的就是一口牙，父女俩有相同的单只虎牙。
　　姬羲庭与女帝和闵清洙都不相似，但与姬羲元有几分模样相同的感觉。
　　样貌并不能决定一切，但往往能动摇人心。
　　男人啊，尤其是出身高的骄傲男人。对待姬羲元，他都要一次又一次的强调，“你是我的孩子。”
　　当发现姬羲庭的生父很可能另有其人时闵清洙又该是什么样的表现？
　　其中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之前在宫里与闵清洙聊完，姬羲元虽然失望又愤怒，但也能勉强说服自己。自从来到怀山州，回想起闵清洙的表现就让人浑身难受了。
　　姬羲元想，她原本能接受阿耶对弟弟的偏爱的，因为她拥有的比弟弟多得多。直到她意识到，闵清洙对孩子们一视同仁甚至更偏爱长者，但他在女孩与男孩中更偏心儿子。
　　即使满嘴摘星捞月，实际上还是更偏爱另一个孩子。是因为摘星捞月只用说不用身体力行去做？
　　人心有偏向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啊，但是出于性别而要求她放弃属于自己的权力她不接受。
　　作为女帝和闵清洙的第一个孩子，该是她的就得是她的，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没有她的允许也不该有人动。越亲近的关系，越是如此。如果姬羲庭在乎她这个阿姊，最好不要做出踩踏她底线的事情。
　　至于柳娘。
　　柳娘的存在是老太后监视闵清洙的举动？还是老太后制造出的拿捏闵清洙的把柄？女帝知不知道？
　　姬羲元已不在乎了，只要她们站在她的身后，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等姬羲元手上的游记见底，冬花带着礼单进屋交给姬羲元查看。
　　礼单上是大量五谷、瓜果、风干的肉和棉麻布料，还有百贯铜钱。
　　“不错，”姬羲元认同，“就按照这个准备吧。”
　　柳掌柜在纸条上留的人名柳湘君，由夏竹去打探近况，冬花准备礼物并送请帖。经过深思熟虑，姬羲元放弃亲自上门，而是请人来商谈。姬羲元的计划惊世骇俗，育幼院人多口杂，并不是适合商谈的地方。况且有姬羲元本身的例子在前，三四岁的孩子也能记下不少内容了。
　　提前传出风声的话，姬羲元是无所谓，打不了早一步出发。对这些孩子来说不同，一不小心可能迎来灭顶之灾。
　　柳湘君如约前来拜见，姬羲元亲切地接待了对方。柳湘君是一个眉目如画的美人，即使面对地位差距极大的皇长女也神态平和。
　　站在柳湘君的境地来看，能快速走阴影怀抱新生活已算得上坚强，而柳湘君不但走出过去的痛苦，而且在战胜痛苦后，反过来拉一把其他落难的人。对于这样的人，姬羲元实在是佩服至极。
　　姬羲元与柳湘君没有深谈，常在外奔波做善事的中年女子与皇长女交情太深并不是好事，姬羲元认为柳湘君余生都该平静美好。即使想请对方出山，也该等姬羲元立住脚跟、治理江山之时，给她登入史册的机会。
　　柳湘君是个大忙人，姬羲元无意耽搁对方时间，直接问询所知的拐卖猖獗的地点。柳湘君脱口而出：“卅山。”此外又说了几个偏远地区。
　　地方一多，姬羲元就难办了，她不可能一个个地方杀过去，只能像望海州府的赵富似的杀鸡儆猴。
　　姬羲元仔细地问清楚这些地方的地形地貌、民风民生、当地相关政策等问题，柳湘君胸有成竹，一一道来，不出一炷香时间已经解答完毕。可见柳湘君早有关注，只等时机。
　　姬羲元再次感到抱歉，天下官吏不清明，致使柳湘君做再多的准备也无法杀灭贼人，为人君主的姬氏必有责任。
　　等冬花示意已经记录，姬羲元手书一封交给柳湘君，告诉她凭借这封书信，每年至多可以举荐十名有天赋的女童入学鼎都弘文馆，衣食住行都由公主府管照到十八岁。
　　如果姬羲元有时间有精力，她是想跑遍全国三十四州杀一杀各地日渐糜烂的风气。
　　可惜了的。
　　姬羲元有预感，动作一定要快，鼎城的使者马上就要来了。此事一出，来的大概率还是姬羲元不对付的人。
　　如赵国夫人所说的那样，大批怀山州山寨、部落的青年女子被母亲扔出家门赶到州府来应征姬羲元的亲随。姬羲元向驻军借了半天演武场，与赵国夫人高坐阅兵台观看评比。下面是抽签比武的七百人。皆穿短褐，手中拿的都是未开刃的家伙。一共三个擂台，至少要筛去一半人。
　　这些将要被选出来的人，姬羲元不打算多亲近。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而她要走的路注定要死更多人。有些下属可以当亲人相处，有些不行，凶器总是要噬主的。
　　赵国夫人细看姬羲元列出来的要求，调侃道：“怎么特地写了不要赵家、尤家、柳氏的人？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婆子了吗？”
　　姬羲元闻言振振有词道：“太婆、阿婆与我是亲人，用同一家的人平日里是无妨的。事有万一，发生冲突，她们顾及三方就要心生疑窦，有了二心就容易受制于人。我要能完全听信于我的人。”
　　并且举例子：“阿婆当年就是太信任阿翁啦，大部分的事情两人都互通，做坏事就很容易被发现。”
　　“好吧好吧，”赵国夫人在纸上多添了不录用的人，“既然阿幺要做坏事，这些人也不能留了。”叛逆的孩子才是会有出息的孩子，赵国夫人的内心如是说。
　　被人无条件宠溺的感觉很棒。姬羲元捧着蜜水美滋滋地喝。


第42章 卅山
　　选完人,第三日天不亮姬羲元就又一次要出发了。
　　赵国夫人已经九十岁了，还能活多久呢？三年五载罢了。姬羲元此番回京，说不定再没有复见之时了。
　　姬羲元倾身抱了抱太婆,她们都笑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太婆的人生比一般人漫长得多,经历无数次分别，她习惯分别,祝福离巢的孩子。而姬羲元太年轻，未知的未来占据她的心神,伤感像轻薄的雾气缭绕心尖,不多,风一吹就散了。
　　快马加鞭在山间赶路,第十次差点被树杈子刮到的姬羲元再也没了悲秋伤冬的感怀。官道的路平坦宽阔，又有沿途补给,与走小道的体验完全不同。哪怕可能迎面撞见召她回京的使者也比日复一日的颠簸要好得多。
　　卅山的山路并不好走，怀山州选拔的女卫们生长在山间，熟悉情况,行动速度很快。鼎都长大的男卫们就有些受不了,蛇虫野兽、曲折九转的泥路、滑脚且窄小的山道……周围连个把手的地方都没有，好几个人不小心踩空滚落山涧。多亏树木众多卡住身体，才算没有一落到底。
　　有官宦子弟出身的禁军侍卫边清理道路边和身边的人抱怨,“我们这日子过的，不像是陪公主游山玩水的,倒像是领了军令状赶差事的。才松快两日,又要动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山沟沟。”
　　微小谨慎的人绕开他的话：“你都说了是游山玩水了,咱们现在可不就是在游山么？”
　　“话是这么说,但……”
　　“诶,别但是了,走了走了。”说着拉人离开。
　　为掩人耳目，在分界处再次分队，姬羲元从原先的男卫中再择出百人运送赵国夫人准备的十二车特产。三百五十男卫由副将带领，从南侧的群山中进入卅山县。三百女卫由她们自己推选出的队长林听云负责，按照柳湘君口述的藏人要处驻守。
　　姬羲元带着剩下一百人向卅山县城去，以寻找赵氏丢失女郎的名义要求当地县令配合搜查。
　　精致的红木马车顺着起伏不平的路往里驶，姬羲元颠的浑身都疼，爬出马车骑马。就着山间的秀丽风景，柳湘君平静麻木的述说回荡在耳边。
　　此地一共十三座山丘，因此得名卅山县。每逢夏季，常有大风骤雨、山塌洪水，再有潮热生虫、虫病难医，还有山间兽类。地方虽大，人口不丰。靠山吃山，当地草木茂盛，少有冻饿之家，但也少富户。
　　穷山恶水将人养得凶恶，占田地抢水源，械斗是常有的事情。群山环抱间的小县与外面联通不易，消息闭塞，穷困落后。重男杀女，更是家常便饭。养得起且疼女儿的人家，能将孩子送出去的，就绝不会留下，长此以往当地女子越发稀少，聘礼高昂，适婚女子“有价无市”。
　　穷困守法的人绝后，县城的姓氏统一为三个大姓。上下互有关系，几个族长成了山大王。不甘现状，几个匪头想出阴损的法子，山里找不到女人，就去山外找，拿不出钱，就直接抢人。他们买通县衙，开通路引，第一次下手，从临县山村拐带了几个少女女童回来，颜色好的高价买给当地豪族，挑剩下的也能换一头牛。
　　空手套白狼、稳赚不赔的生意，干的还是帮乡里乡亲传宗接代的“好事”。一下子成了当地的热门行业，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作案的地域也越开越广。经过十多年前柳掌柜声势浩大的带人来找孩子之后，卅山县的人也收敛一些。改从远州略买妇女，他们用缰绳捆着女人，狠毒些的毒哑、打断一条腿，一路上专走山区小道，边拐边买。人脉广的开牙行，光明正大地在城里，明码标价卖人。
　　被买走的女人先被锁在黑屋里，吃喝拉撒都不让离开，每次开门都有男人进来。只有生下孩子的女人才会被放出来，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为了捆住女人，第二个孩子如果是女儿大概率要被活埋溺死。被放出去的女人面临的就是数不尽的农活，厨房是不会让碰的，吃的是最差的。逃跑会有一村的人来抓捕，费尽力气逃进山里大概率也是要死的。
　　女儿长到十一二岁面对的是和母亲相差无几的人生，一个是半途被强行拉入地狱，一个生来活在地狱，最可悲的殊途同归莫过于此。男人死后儿子也不会同情母亲，反而会尽力遮掩父亲的罪行，然后将另一个无辜的女人变成自己母亲的样子，让姊妹过母亲的日子。因为儿子成了父，开始享用母女带来的果实。
　　清醒的人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反抗激烈的人被药傻、被打杀，逆来顺受的人被迫同化，略买来的女人死在他乡，滋润罪恶之花结出罪恶之果。
　　玄州卅山县的县令是东州的人，大周地方官员任职要求易地为官，南人官北，北人官南。卅山县是个穷困偏僻地方，授官到这里的进士，多半是不入流的出身。没有家族帮衬、举目无亲的县令在此处连强龙都算不上，更不要说压地头蛇了。
　　最可笑的是县丞与吏员都是本地人，成了卅山的无冕之王。
　　招待远道而来的传说中的大公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县丞是不会出头的。县令来接待姬羲元时，话里话外都是县丞无状，有期盼姬羲元为他撑腰的意思。
　　姬羲元只当没听懂，给他递画卷，要求他派出人手找寻赵氏被略走的孩子。
　　县令无有不应的，理出县中富户的宅院，洒扫干净请姬羲元入住等候，表示一定竭尽全力将人给姬羲元找出来。刚出院子，将画卷给手下一扔，背着手回家去了。
　　果不其然，一转头画卷就落到县丞手里。打开一看，一共画了高矮胖瘦不同三个女子的肖像，有女童有青年女子。也许是存的久画的急，有些晕墨，乍一看只能看出是三个女人。公主又说姓赵，连个名都没有，这可怎么找？
　　县丞有心让县令再去问一问，县令家人推说病了，死活不开门。
　　公主住的地方与县令的住所只隔了一户人家，县丞不敢闹大，派小吏一家一户地去找赵姓外地女子，把人全搜集齐全，让公主分辨。
　　女人都是各家各户用钱银与粮食家畜买的，谁舍得平白交出来让人带走？小吏一无所获的回来，得了县丞一顿臭骂：“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这一茬糊弄不过去全都要去见阎王，他们闹出来的事情老子在解决，还敢提要求，全都找死是吧。”
　　小吏也委屈：“要人跟要他们命似的，要不先糊弄着，说回头给补上。”
　　县丞冷静下来，掏出一口袋铜板扔给他，“你拿去，和他们说，但凡有姓赵女人的就发十文钱，事了后人还回去。要是有被选上的，就给一吊钱。”
　　有了准话，事情才三天就办下来。因为发钱的缘故，赵姓女人比想象中的更多，男人或老女人用麻绳牵着年轻的女人，公主府外头排起长长的队伍。
　　县丞亲自敲响公主住处的门，他办事是为了领功的，最好一脚踹了原本的县令自己上去坐坐。
　　“有什么事？”来开门的是冬花，冬花旁边跟了两个护卫。
　　这里麻木的女人居多，痛苦发疯的女人更多，烂在土里的数不胜数。
　　冬花健康的样貌与体格在卅山县是极少见的，县丞眼前一亮，“公主殿下吩咐要找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还请姑娘帮忙通报一声。”
　　“知道了，你等着吧。”冬花浑身一寒，“咚”把门关上。
　　姬羲元等了三天，当然不会不见，只允许县丞和女人们进来。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惨状还是吓了一跳。
　　糟乱的头发，勉强蔽体的麻衣，几乎没有人穿鞋。有各样的伤疤与红肿遍布全身的人，蜷缩着警惕看向周围喃喃自语的人也不在少数，有的身上还在滴水显然是出门前才被情理过，可想而知原先是什么样的糟糕情状。
　　姬羲元冷冷地注视县丞：“这就是你给吾找回来的人？”
　　对于这个县丞自有一套说辞：“都是苦命人，大多是村民从外头经过的商人那里买的，说是从小痴傻家里养不起了，才狠心卖掉换个出路。我也不是不知道其中有猫腻，但比起颠沛流离的日子，被买下来好歹有一口饭吃，有片瓦遮身。”
　　隔三差五总有来寻女的人，县丞见得太多了，刚开始接受不了。最后都是默默走掉的。疯了残了的女人孩子带回去还要受人耻笑，结婚生子的女人当然要留在夫家。况且法不责众，就算是天皇老子也没有因为子民想生孩子而治罪的。
　　“能留出这么多天生痴傻的，看来你们见过的人贩还不少啊。不如说出来吾听听？吾倒是想看看，哪个地方的商贩魅力这么大，让卅山县的子民都上赶着略买。阎王殿前耍花腔，糊弄鬼呢。”姬羲元烦躁的不得了，踹翻面前的长案听哗啦一地白瓷碎声才舒服些，“今天不讲清楚，你们全都要死。”
　　作者有话说：啊，写到这我也好烦躁。


第43章 杀人者罪不得赦
　　院门早已闭合,满屋子的人都是姬羲元自己带来的，要是死在这儿，那成天虚头巴脑的县令肯定不会给他讨回公道。再说了,就像县丞不在乎拐来的女人,皇帝肯定也不会为了他一条贱命找宝贝女儿的晦气。
　　金尊玉贵的公主，没见过蓬头垢面的农妇,吓到了也说不准。至于杀人？摔摔杯子就顶天了，女人哪有胆子杀人。尤其是高门大户的姑娘,最怕的就是名声不好。
　　县丞小心避开地面上的碎瓷片,忍着若有若无的臭味快步走到疯女人们身边,他扑通的跪下赔笑：“殿下要找寻的人不在此处的话,小臣为殿下再寻就是，何苦生气。臣等微不足道,就是杀尽的也如柳絮，一吹就散了。可惜的是对殿下名声有碍，切莫为老鼠碰伤了玉瓶呀。”
　　“要你叫吾做事？”姬羲元拿过侍女托盘上备好的茶壶,滚烫的茶汤热气翻腾。
　　县丞手撑地面想站起来,硕大的肚皮阻拦了他的动作，手伸向旁边的女人想借力。
　　疯女人们惊恐地躲开了，姬羲元也到了。
　　姬羲元不要别人帮忙,捏着茶壶把走到上前，劈头盖脸倒下去。县丞白胖蓄须的脸迅速变红,水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疼得张大嘴想尖叫,热水立刻流进他微张的嘴,淡红变鲜红,水泡涨大占了半张脸。等一壶水流干净,县丞已经满地打滚口齿不清喊着什么。
　　最后扔下水壶砸在县丞脸上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
　　姬羲元点了两个男卫，“你们把他吊在门口，当着外面所以人的面，把他脸上嘴里的泡都用刀划开。告诉外面的人，这个贱人欺瞒于吾，寻找的三人中两人已死，一人消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能找到的人赐百金。有反抗者、消极应对者格杀勿论。”
　　副将带走的那批人是姬羲元不放心的，带出京的一千侍卫能得姬羲元完全信任的只有此刻身边剩下的五十人，加上女卫和随侍的宫人内侍，统共两百来人。
　　经过训练的正规军与平民差距极大，大部分人是举不起武器杀人的，更不要说对面的敌人是装备精良的朝廷“正统”。驻军以郡起步，小县城是没有驻军的。凭借姬羲元此刻带的人手，加上林听云带领的女卫接应，不说将卅山县屠戮殆尽，速度快些去除三成畜生，保证自身安全还是没问题的。
　　木门开，等候的男人们围拢上前，对着被绑住双手吊起来的人指指点点。
　　“那是……董老大。”
　　“哟呵，怎么被打成这样了。要不要去救一下，他家的钱……”
　　“我家的婆娘呢？怎么还没出来？”
　　“说不定是被公主看重了，你小子就发财了。”
　　“就她那糙样，怎么可能是有钱人的女儿？”
　　嗡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男卫提刀捅进董县丞大腿，鲜血喷涌而出，董县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议论纷纷的卅山县男人不由地安静下来。
　　男卫大声将姬羲元的要求转述完毕，补充道：“殿下说了，要是找不到人与尸体，她就当表姊妹全都死在卅山县人的手里，所以卅山县参与略买人口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绞死。”
　　对于卅山县的男人来说，女人是极昂贵又极轻贱的财产，没有是绝对不行的，好生对待也是做不到的。几十年来卅山埋了多少女人女童女婴，数不清楚。但因为她们而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矮小佝偻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问：“只要能找到尸体，公主是不是就放过我们，还赏赐百金。”
　　那可是百金啊，足够聘娶好人家的十四五岁的女人，再置办一份家业。就算里面的疯婆子丢了又能怎么样？这么多年了，早就不能生了，想通的能干活的还好。灌了药疯了的，养着白吃白喝，除了那档子事也没啥用处。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冒头，“我行，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我知道埋在哪里。”
　　有心眼多的就问：“能不能回家拿个家伙带上，翻土刨地用得上。”
　　男卫将董县丞腿上插着的长刀拔出，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挂，他甩去刀上血液，回头去看问话的人，“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为了争抢带头名额的男人们又都安静下来了。
　　姬羲元一身胡服带帷帽踏出院门，身后跟着爱马落霞，她摸着腰间的善君剑，道：“都说清楚了就开始带路吧。”
　　见男人们躲躲闪闪的目光往姬羲元身上瞟，侍卫们一齐抽刀，“还不快走。”
　　留了部分人在院子照看，一共五十人随姬羲元出门。一行人向城外去，城门处的守卫见了也不敢拦。
　　姬羲元一人一骑锦衣良马，赶着垂头哭脸的一群白衣，旁边围着一圈护卫。
　　远远望着好一副欺男霸女、奴役百姓的画面，是朝中的大臣们见了当即就能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姬羲元的程度。
　　即使这些人不说，姬羲元也知道，与其说是去找尸体，不如说是去乱葬岗刨地。偏离马路，走过树林，远观山涧有一处草木旺盛的平地，其上有一石塔。
　　天色阴沉，风带来呜咽声，草木沙沙作响。
　　有人五人趁机逃跑，被侍卫举弓箭射杀。鲜血溅红灌木，想来明年此处也能草木兴旺。
　　离石塔越接近，呜咽声越响亮。
　　落霞有些不安，姬羲元跳下马摸着马头安抚。男卫上前查看，石塔有供一人通行的木门，门上有巴掌大的窗口，通过窗口侍卫看见里面白骨累累、腐肉与蛆虫缠绕，呜咽声既来自石塔也来自里面即被厌弃的女婴。
　　门上没有锁，但他不敢进去。鼎都脚下长大的人从没见过这等诡异的景象，而且他是男人，石塔内未免阴气太重。磨磨唧唧没进门，男卫被旁边女卫一把推开，女卫脱下外袍进门将唯一还有气息的女婴包裹着抱出来。
　　姬羲元让出自己的马，让女卫带孩子先回去。女婴面色青紫手脚冰凉，出气多进气少，医师留在院子内救助妇女没有跟着来。女卫上马扬鞭一气呵成，飞快按原路返回。但她们心里都清楚，路上的颠簸与风，这个孩子受不住，多半是不能活了。
　　姬羲元不顾阻拦，推开门，将破旧的石塔里每一具小小的尸骨都记在心里，她们躺在先辈的骨灰上痛苦地哀嚎着死去。
　　塔内是女婴或卧或爬，尸虫遍布，无片缕遮身。塔外埋着、扔着衣不蔽体的女人尸骨。
　　破碎的尸骨是死后的践踏还是生前的折磨？
　　劲草不知道从谁的头骨中挣扎长出，又喂养了谁的肠胃。
　　盆骨开裂的女人，用生命挣扎生下的孩子是不是同样死在塔里化作飞灰？
　　可怕又可悲。
　　人群中有一男人害怕之下，以为姬羲元喜欢孩子，他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痛哭流涕：“那是我的女儿，我不要了。公主要是喜欢就带走吧。只放了我就好。我以女儿的命换我的命，否则孩子长大了也要怨恨杀父仇人啊。”
　　姬羲元闻言走出石塔，抽出腰间的长剑，气得手在隐隐发抖，但一拿剑手就稳当了，她说：“你能活到今日，可见她当真是良善人，想来也不至于怨恨我。”说完毫不留情斩断他一只手，任由鲜血直流。
　　他致死也不明白，买女人死女婴而已，为什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姬羲元也不明白，他可以将孩子丢弃得理所当然，却还能恬不知耻的说出一命换一命。明明这孩子既不是他生的，也没有养过。
　　鲜红的血溅到手上、衣袍上、帷帽上，在场的卅山县男人一个也没有被放过，姬羲元在血光中起舞，以凌厉摩赤霄，溯商飙之嫋嫋，十息而止。
　　姬羲元接来侍卫递的帕子擦了擦手，“我不愿杀他们脏了自己的手，就将人全部扔入石塔，以火烧尽，挫骨扬灰，以慰无数女婴在天之灵。地上的草都割了，别让火势蔓延。石塔里和草丛里的尸骨都重新埋过。”
　　指甲缝里的红色总能洗干净，石塔推倒了还能再建新塔，家国的建立和倾颓也不过是百年一瞬间，可这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沉积的人心之恶，最难消除。
　　石塔方圆三丈以内的植物被刨去，易燃的丢入石塔，裸露的红土地里深深浅浅的尸骨露出冰山一角。火点燃后，火焰刹那间窜的老高，一具又一具男人尸骨被丢入石塔，最后的男尸送入石塔，火舌窜出舔舐木门，一点点燃烧殆尽。
　　五十人忙活一下午才算是将尸骨重新整理埋入土。
　　何时何地，愚昧无知毫无敬畏的人才会意识到，对面的女人、孩子、老人，全部都是人？
　　姬羲元抽出贴身的另一支短剑，将石塔上的“女婴尸”三字削去，以剑为笔，重新写下“杀人者罪不得赦”。
　　送孩子回县丞的女卫带着人手和马匹回来，一行人简单清理了自己，趁天边余晖，辨识路径返回。
　　死去的不会复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作者有话说：写这些会因为素材太多卡文。
　　摩赤霄以凌厉，乘丹气之威夷。溯商飙之袅袅，玩阳景之迟迟。——《孤鸿赋》卢思道“像鸿鹄飞舞那样唰唰唰”唔，为了众所周知的身心健康修文。文中没有阿幺亲手杀的人哟。如果遇到类似情况积极报警，大家不要学艺术作品中的人哟。


第44章 定金
　　侍卫将一桶桶热水送到屋门口,侍女再将热水转移至屋内的浴桶，忙活着倒满水的小丫鬟边擦汗，边问冬花,“昨夜殿下才洗过,今天怎么又洗？”
　　冬花眼神飘飞，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昨天救回来的女婴活下来了,医师说让贵人抱过能保佑孩子长寿安康，央殿下抱一抱。结果殿下刚抱孩子就尿了。”只能再洗一次。
　　“噗,”小丫鬟连忙捂嘴止住笑,“看来是真有福气的孩子。”
　　帷幔后,姬羲元长发盘起坐在浴桶内快速洗完澡,夏竹帮着擦身换衣。
　　“消息都传出去了吗？”姬羲元指着另一套窄袖的襦裙，这次出门带的三套胡服要么没戏洗要么没晾干,只能穿裙子了。
　　夏竹手上忙着，嘴上不停：“他们天不亮就按殿下说的去通知了，找到赵氏女的人赏赐百金,找到尸体也赐二十金。暗地里传播昨日那三十来人因为略买罪受处决,下午要搜查各家各户，一旦有被略买的妇女，哪怕只是尸体也要问罪。听说,今天城门一开就有很多人带着妇女往山里去呢。”
　　“善，”姬羲元笑道,“林听云她们准备好了没有？”
　　“昨夜殿下回来时,队伍里多了个女卫,就是林娘子派回来通风报信的。让殿下只管放心,她那边都安排好了。副将在山间扎了个小营地,今天早上派人入城告诉我们,可以将人送去安置。”夏竹顺开裙角，再为寻摸出适配的罗袜绣鞋配上。
　　姬羲元点头道：“今天早上由冬花张罗着，把所有来自认是赵氏女的人留下，我与你去街上看看。我看后面那条街女人还挺多的。”
　　既然要出门，夏竹为姬羲元梳头时插木笄为底，装饰一支银钗。
　　“殿下觉得如何？”
　　姬羲元举起铜镜左右欣赏，大概是昨夜睡得不安稳的缘故，眼皮下有淡淡青灰色。姬羲元一贯是不上妆的，看着更像是邻里邻外玩闹到半夜不休息的小姑娘了。
　　“就这样吧，带两个男人，让他们穿麻衣。我看街上没有独自上街的小姑娘，还是得注意些。”
　　姬羲元从后门出来，七拐八拐不知道走了多远，溜进小道，尽头颇有人烟。炊烟袅袅，通过打开的窗能见里面织丝的妇人。
　　打发侍卫远远跟着，姬羲元拉着夏竹凑到窗前敲敲窗沿，“娘子是在织布么？真有趣。”
　　妇人突闻人声也不惊慌，不紧不慢踩脚踏，穿丝排线。她在间隙间抬起头瞥姬羲元一眼，“是哪家孩子，当真是金贵，十多岁了连织布也不晓得。”
　　姬羲元腼腆地笑，指着夏竹说：“这是我阿姊，我们俩是打小给公主做杂役俾女的，织布这些活计都没学过。”
　　公主？妇人好奇地多看姊妹两人几眼，手上的活也停下了，“要是一辈子跟着公主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确实是不必学这些了。可你们日后嫁人可怎么办？瞧瞧这手白嫩的。留的茧子都和读书人似的。”
　　姬羲元手上略有些茧子都是习字练剑磨出来的，大大方方举给妇人看，“确实是读书，宫里有内文学馆，宫教博士会教史、子、集、书、算、众艺，宫人尽可学的。至于嫁人，我是打算在公主府呆一辈子的，倒也无所谓了。”
　　“我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听起来真好。我家已经是卅山县少有的富户，小郎还得靠新妇采桑剥丝我织丝绸，一匹一匹给他换来老师书本与笔墨纸砚。宫里竟能学这么多，还不要你们交布匹钱财。”妇人略有羡慕，“怪不得人人都想往宫里去，果然是不一样的。”
　　“卅山县的路上都不太能看见女人，我走着都有些害怕，陌生的男人还盯着我与阿姊笑。”姬羲元随手虚指方向，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刚才路过那边的房子，有呜呜的声音，太怕人了。”
　　“天黑前，你们这样的小娘子确实得赶紧家去，否则被人抓走卖了就遭了。至于呜呜声……”妇人皱眉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一点，“你说的大概是城西家宅大且破旧的那家吧，是那家的男人在打婆娘呢，我记得附近有户人家，祖屋还在家业落魄了，正经人家不愿嫁女儿，他们家就从那些丧良心的人手里买人。这些年溺死了好几个女儿了，只活了一个儿子。一天天有不顺心的就吊起来抽打，周围人都叫她家吊死鬼。”
　　姬羲元面色一凝，“原来如此，那我一定避开走。老天怎么让这样的畜生活着。”
　　妇人叹气道：“谁说不是。”
　　告别妇人前，姬羲元解下腰间纯素面的荷包递给对方，“给娘子补贴家用，今日就好好歇一歇吧。”妇人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吊钱。
　　四人向朝南的街道走出妇人的视线范围，姬羲元立刻转身向城西去。夏竹迅速跟上，并提醒：“下午要出门搜查，殿下切莫忘记时间呐。午膳是必须吃的，不能为了杂事拖延推却午膳。”
　　“去城西杀把个人而已，很快的。见了血吃得更香也说不定。”姬羲元悄无声息地摸出短剑，转手间又消失在手心，“老师说得对，有杀心后我的剑才能用得更出彩。”
　　夏竹管不了公主，只能转头瞪侍卫，“你们可谨慎些，保护好公主。”
　　俩侍卫对视一眼，各自从身上摸出武器，缠在腰间的长鞭与一双匕首。夏竹无奈，从袖子里拿出指虎带上。
　　夏竹无力道：“我们明明是光明正大的身份，为何搞得和话本子里的江湖侠客一般，尽做一些以武犯禁的事情。”
　　说话间已经到达目的地，确实有隐隐约约的哭喊声。
　　姬羲元挑眉笑道：“我们是为国为民除害来的。”说着敲响宅门。
　　“谁呀？”年久失修的木门随着沉重的嘎吱声打开一条缝，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探出头见两个妙龄女子，顿时缓和语气，挂上笑脸：“你们找谁？进来喝一杯么？”三角眼盯着姬羲元看个不停。
　　上次被冒犯是什么时候来着，姬羲元想，她是极大度的人，只要对方留下性命，一切既往不咎。
　　夏竹掏出腰牌，“我们是公主府的人，听说你家的娘子像是赵氏女，特地来带人回去给公主辨认。”
　　“真的？”中年男子激动地再三确认，“要是真的，会给我百金是吧？”
　　姬羲元右手拿出一串铜板在他眼前晃了晃，“定金。”
　　“谢谢、谢谢。”中年男子推开门伸出手去拿。
　　姬羲元淡淡，“不客气，买你半条命。”左手握着的短剑顷刻间扎进对方的大腿，血液涌出沾湿衣襟。短剑抽出后鲜血滴答，姬羲元用手帕擦干短剑上的血渍。
　　拿出的铜板被落在在地上，叮叮当当散落一地，哀嚎声凄厉。
　　昨夜的情形，夏竹并没看见。此刻震惊于自家公主干脆利落的手法，说不出话来。
　　侍卫快速骟去某样东西，然后竖起大拇指夸奖：“殿下越来越利落了。”
　　把尸体搬开后，四人大摇大摆地搜查起别人的宅院，除了被吊在后院房间里的女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小孩子可能是跑出去玩了，介于是死了无数女婴后得来的男孩，姬羲元没有多余的同情心给他，女人被救了也没有表示，自顾自嘟嘟囔囔。
　　夏竹把女人放在板车上，由侍卫拉着。回去的路上四人毫不遮掩，彻底坐实了公主为了找人不停杀人抢女人的传闻。
　　县令终于坐不住了，他曾听过俗语：女人见了官，胆子大过天。这能做皇帝的女人的女儿胆大包天，堂堂正正地杀人抢人，她难道不怕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么！
　　走到公主的院落外，县令惊讶地发现很多刺头将还没有出手的新鲜“货物”都乖乖送来了。他抬头望天，今天的太阳还是东边出来的啊。
　　院门两边白纸黑字贴了大字：“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惟新。”
　　这句话出自《尚书·胤征》，意思是歼灭带头作恶的主官，跟随的从犯不要惩治，染上恶习的人都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暴民们又没有读过书，如何明白文字的含义，乖巧如斯。
　　县令的疑惑很快得到消解。
　　面目全非的董县丞吊在墙上，脸上红红白白的不知道是什么，他声嘶力竭地喊：“把拐来的人全都交出来，现在交出来的人可以去董家拿三吊钱，否则被长善公主抓捕到的人全部做吊死鬼、挫骨扬灰。”
　　一旦有人想逃跑，董县丞就会挨上一鞭子，逃跑的人也会被羽箭射穿发髻作为警告。每多一个人主动上交，董县丞就可以吃一口豆饭或者喝一口水。在外面搜查的人，也由董县丞的母亲兄弟带领着。公主什么时候喊停，刑罚什么时候停止。
　　县令咋舌，长善公主听起来不是很良善啊。难不成是缺什么补什么？
　　没等县令想清楚，令人魂飞魄散的声音飘进耳朵。
　　“这不是卅山县的县令么？奴等候多时了，公主殿下有请。”
　　豁，原来那句话是给他看的。
　　作者有话说：阿幺用的是参差剑。
　　一长一短，两把。
　　出处是电影《剑雨》，超好看。
　　说实话，自从我把大纲搞的差不多了，心理很愉快，已经爽过了的感觉。
　　甚至开始做梦下一本了，地位悬殊的青梅竹马与希腊神话衍生之间很纠结。


第45章 生杀
　　县令战战兢兢地跟随冬花迈过门槛,两步外是吊在空中声嘶力竭的董县丞。
　　董县丞被折磨过头，不敢恨公主，但对于眼前整齐体面的县令心甚恨之。如果不是县令高高挂起、事事不理,他怎么会有权力包庇罪犯,也不会出来接待公主，进而被虐待至此。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安然无事,自己却被挂在门口受羞辱。
　　看守的侍卫注意到他凶恶的眼神紧紧盯着进门的县令，抬手甩了他一鞭,火上浇油道：“看什么看,不想吃饭了？人和你可不一样,正儿八经的考上的进士,就是殿下对他也礼遇有加。不像你，走运道做了官还是个蝇营狗苟之辈。”
　　毫不遮掩的大嗓门让话语穿过在场所有人的耳朵,言辞的侮辱与身体的疼痛双重打击下，董县丞浑身哆嗦，头晕目眩下周围全是讥笑声音,排队的庶民、看守的侍卫、远处看热闹的百姓……每个人都把他的丑态尽收眼底。
　　为什么？他们都是这样的眼神？
　　是不是在嘲笑？
　　他不过是做错了一点点小事,死了几个贫民女人罢了。他是堂堂县丞，碾死他们就和碾死蚂蚁没有两样。还有那个县令，清高又恶心。既然出事,他要死谁都别想独活。
　　董县丞心中发狠，他就不信了公主还能长长久久呆在这,只要人走了,有的是脱身的法子。还有那个县令,之前看着还算懂事,现在看来也不能留,还有这些见到他丑态的东西,全都要死。
　　“啊！”
　　又是一鞭子，他疼得大叫：“疼死爷了，动作快点，让那些泼皮将人都赶紧交过来。”
　　远处的家人忙不迭地应和，“在抓了在抓了，他们不知道哪里得的消息，今天早上带货出城的人不少。”
　　屋舍隔绝不了惨叫声，董县丞阴毒地眼神好似还萦绕在县令身后，走路一个趔跌险些平地摔跤。
　　冬花伸手搀扶，“卅山县的路不太平整，县令可得小心些。”
　　不平整的是路还是人心？
　　县令苦笑：“多谢姑娘提醒。”
　　宽阔的院子里多得是在统计被拐女子来历、年岁、外面的人，被拐女子按照情况安置在不同的院落。被拐不久的人基本上都在抱头痛哭，成十年忍受过的人则麻木，完全没有自主意识的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需要帮助的人太多，姬羲元人手不足，只能暂时放她们独自玩耍，没疯没傻的人帮着照顾孕妇和完全不能自理的人。从各地调人调药材都要时间，即使是姬羲元，公主的身份在尊贵也不能隔空取物。
　　厨房水房烟火袅袅，一日未停。熬粥熬药、沐浴洗衣，有些妇人的下面都发臭发烂，随行的两个医师都是男人，愁白了头。少数人受刺激过重，有伤人与自杀举动，女卫们为了阻止她们自伤，反而被咬伤。
　　林听云顶着压力提议，任由她们寻死吧，毫无尊严的活着不如死去。
　　没有生存能力的痴傻女人要怎么活？
　　要姬羲元负担她们一生？
　　一个两个还好，以后再遇见怎么办，让姬羲元全部养着吗？太不现实。
　　再给她们找一个丈夫，让她们依靠生育和男人的良心换取衣食？
　　那和她们现在的生活没有不同。
　　最麻烦的还不是医药衣食，而是孕妇。
　　生还是不生？
　　生下之后，杀还是养？
　　养又交给谁养。
　　窗外是疯疯癫癫跑动的女人，窗内是亟待生产的女人，姬羲元靠窗边凝望天空。
　　从前弘文馆读书，夫子说：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轻薄的一张纸，一行字，到了现实是沉重的巍峨高山。姬羲元站在母亲的肩膀上，吞云吐雾，俯首望山时以为山之低渺。离开母亲的怀抱，杵杖在山脚，初次抬头，却发现自己的微小。
　　眼前数百人的性命与未来，于姬羲元而言重如千钧。那负担了千千万万人的女帝，何其艰难啊。
　　当年被柳掌柜请去的女大夫再次接受姬羲元的邀请，她与稳婆们将在未来一个月里负责三个孕妇的生产。
　　最紧急的一个就在刚才发动了，这是她第四个孩子，大夫说很快就能生下。
　　姬羲元关窗，不错眼地看了全程。羊水淌过女人的腿，痛苦的呻\\吟漫出狰狞的面容，瘦弱的女人连青筋都绷紧，手指抓出道道痕迹。小小的裂口，在血与痛中挣扎出碗大的孩子头，稳婆抱出孩子拍了拍，他哭出声来。
　　直到孩子出生，姬羲元离开屋子。
　　来回踱步的县令见她出来，眼底的惊喜迸发，好似里面的孩子是他的，姬羲元是给他送好消息的大夫。等了快一个时辰，发妻生长子他也不过是坐了坐，还是第一次全程等人生产。
　　不等县令开口，姬羲元丢出一团绢布，直接砸在县令脸上。县令一蒙，七手八脚地捡起绢布打开，上面以县令的口吻写了奏疏，写明董县丞八大罪状，押解入京待审。字迹清晰，显然是刚写就不久。
　　“该做什么事，想来你该是明白的。”姬羲元示意侍女端上纸笔，“你现在写了，我做个好人。送佛送到西，帮你把人和文书一起送进鼎都。”
　　“谨遵殿下吩咐。”事到如今，胳膊拧不过大腿，县令忍了。也不敢挑地方，撅着屁股席地写字，半炷香时间停笔，盖上官印，交给姬羲元。
　　姬羲元检查了没做手脚，收起文书，“那绢布上是我的字迹，你收着留个心安吧。”
　　县令明显松了口气，小心叠起绢布。看来是不会难为他了，至多一两个月，小阎王爷就会走了吧。
　　姬羲元摆摆手，让他赶紧滚。
　　等人走远了，冬花才问：“那绢布需不需要派人去处理了？”
　　油滑的县令，指不定什么时候拿着殿下的东西去换好处。
　　“没什么好处理的，墨没两天就散了。”姬羲元早年糟蹋过的料子多，对渗墨、漏墨、晕墨的布料了如指掌。骗个人实在是太简单。
　　轻轻吐出一口气，无论如何，姬羲元无法放下满院子人不管不顾。
　　糊弄过这一茬，将落难的人们都送走，董县丞入鼎城只能横着回来入葬，反扑的势力多半会以县令为靶子，姬羲元给的东西做不了救命符，他多半要死。姬羲元再派人来为他复仇就是了。
　　吏部没那么快给新科进士授官，等卅山县空出，姬羲元打个招呼分个女人来做县令，有些事情，男人是做不好的。
　　姬羲元道：“你准备一下，等赵氏的人来，将这批人都带去怀山州生活吧，买个田庄养着就是了……”
　　话音未落，女卫过来报告，刚才生产的女人要回家去，回她卅山县的丈夫家。
　　姬羲元沉默半响，问：“她生了个儿子？”
　　“是，”女卫憋着一口气，快言快语：“她说她回娘家也过的是打草养羊的日子，嫁了人也是打骂，之前她丈夫答应过生了儿子就可以上桌吃饭。要是离开这里，以后再嫁人还要重新生儿子，还不如留下。属下劝她，可以不嫁人，怀山州的女人都靠自己吃饭。她说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女人都是要靠男人吃饭的。哪里的男人都一样，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她认了”猜测得到印证，姬羲元无言以对。
　　姬羲元掀开帘子再次进入屋子。瘦弱女人恢复很快，正抱着孩子咕噜喝粥。
　　冬花将姬羲元要送她们去怀山州的田庄过日子的事情说了，再问她的意思。
　　瘦弱女人边喂奶边问：“到了那里能叫俺嫁个富人，从此享福不？”
　　冬花一哽，“大概还是要种地维生。”
　　“那和俺现在一样啊，再嫁个男人，一样生孩子种地。”女人打开襁褓给冬花看，“俺生了三个才生出儿子，要是这么走了多可惜。又要重新生。”
　　姬羲元说：“孩子可以一起带去。到了那边，你可以不嫁人，分得田地，自食其力。”
　　女人固执己见：“世上哪里有不嫁人的女人？父母要给戳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孩子连个姓都没有，葬都没有地方葬，活着也没有脸面。”
　　“我的母亲就没有嫁人。”姬羲元想到阿娘，嘴角弯了弯，“我跟随母亲的姓，也会葬在母亲身边。我不觉得没脸，反而很骄傲”女人晓得眼前人是公主，朴实道：“你是公主，你娘是皇帝，吃用都是金银。要是我下辈子投胎做公主，我也想一辈子吃穿不尽。但你不也是有父亲的？那你娘不就是也嫁人了。”
　　女帝是迎了闵清洙做皇后，但她没有嫁，这个字配不上女帝。
　　姬羲元没有再辩论这个，她换了个说法：“那就是我父亲嫁给了我母亲。难道你不希望孩子和你姓吗？你也可以这么做。”
　　“我要孩子和我姓有什么用呢？”女人诧异，“都是和男人姓的。”
　　姬羲元揉了揉鼻山根，“因为你的孩子不和你姓，所以你会被嫁出去啊。”
　　女人急了，掀开被子就要起身，“我嫁人是因为我是女人，和孩子姓什么有什么关系。神神叨叨的，你不会把我和孩子扣下了吧，我要回家的。”
　　姬羲元无奈道：“你安心躺着吧，明天我就让人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尚书·洪范我写三千差不多要三个小时，很慢，还不听使唤。她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并不完全受我的操控。大纲真的只能看看，手一放上鼠标，就好像野马上了草原，东奔西突。
　　www每当我觉得自己写得好烂，摆烂不写的时候，第二天总有人意思意思加个收藏。


第46章 大雅小雅
　　问清住址后,姬羲元使人驾车亲自送女人回家，并告诉其他人，有不愿远去怀山州生活的想回自家或者回夫家的尽可以提出来。
　　董县丞挂在梁上的模样过于深入人心,瘦弱女人的家人开门跪拜迎接时,手脚都在抖。生怕喜怒无常的公主是来灭门的。
　　冬花将来意说明，对方脸上才有几分欢喜。等见到襁褓中的小儿子,女人的翁姑与丈夫一同笑起来，边上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女孩儿。
　　姬羲元没去管一家人如何欢喜,突然开口问两个孩子：“你们愿意跟我走么？”姬羲元有些好奇,被灌输着规训着长大的女人,她的女儿能不能教出个样子。
　　孩子见她陌生,畏缩向母亲身后躲。
　　瘦弱女人的丈夫耳尖，推了愣神孩子一把,赔笑道：“公主将草民妻子送回来，大恩大德，草民愿意将两个孩子献给公主为奴为婢。”
　　瘦弱女人拉拔孩子回身边,生了儿子腰杆挺直,手肘怼了丈夫一下，小声道：“公主家都是不嫁人的，大丫二丫怎么能不嫁人？”
　　“妇道人家懂什么？”男人瞪了她一眼,拉着孩子送到姬羲元身边，低声喝道：“快给公主磕头。”
　　两个孩子的不情愿,在父亲的瞪视下妥协了。大一点的女孩拉着妹妹,小心翼翼地跪下给姬羲元磕头,声音如飞虫一般：“我和妹妹都愿意的。”
　　姬羲元的本意并非强逼平民女孩给自己做小侍女。
　　但她也习惯了自己的话语被下面的人扭曲,顺水推舟收下两个孩子,“那你们就随我上车离开吧。”伸手拉两人起来。
　　姬羲元这次亲自来送,就是想看看，让瘦弱女人觉得还能过日子的男人是什么样的。现在想想，真是昏了头，鼎都里许多诗书礼乐学着长大的男人都是那副样子，见得还不够多么，还来看看乡野的男人是什么样。剖开表象，都是一样的男人罢了。
　　大丫大着胆子拉姬羲元的衣袖站起来，转身再扶起妹妹。松手时，手上粗糙的皴裂将姬羲元衣袖勾出丝。
　　孩子眼睛锐利，看清了之后吓得不得了，泪水盈盈。她知事不少，晓得这么一批彩锦缎，卖了她也换不回来。
　　姬羲元为大丫的泪水糊涂，只当是大丫是要离开父母害怕。弯腰为大丫拭去眼泪，发现大丫的眼珠子随着她的袖口转悠，这才反应过来，劝慰大丫：“莫怕了，不会怪罪你的。”
　　冬花将两个孩子先后抱上马车。姬羲元问满脸不舍的瘦弱女人：“你真的愿意两个孩子就这么被我带走？全盘听从你丈夫的安排，无异议吗？”
　　她丈夫立刻道：“她没有异议，大丫二丫事情享福了，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瘦弱女人呐呐无言。
　　“那好吧，我最后问你一次，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男人的父亲跳出来说：“孩子养七八岁了，再过几年都能嫁人换礼金，公主要是带走，得给我们留一笔钱。孙子的娶妻钱可就靠这个了。”男人的母亲也应和。
　　瘦弱女人看了眼翁姑怀里的孩子，再盯着马车的窗口，手上几乎要把衣袖扯烂。她道：“能给一些财帛么？以后……以后大丫二丫就与我们再没关系。”
　　姬羲元点头。
　　夏竹在马车座椅下翻出之前预备裁衣但忘记了的布料，又添了五十贯钱，一起递给这对夫妇。
　　这已是极高的价格，足够他们家数年的嚼用。
　　马车驶出窄小的巷子时，瘦弱女人的哭声传来，两个缩在马车角落的孩子抱紧对方。
　　姬羲元将桌上的糕点摆在两人面前，“吃一些吧。”
　　红豆面和的糕点上缀酥糖，香甜的气味飘入大丫的鼻子，她拿了一个递给妹妹，懂事地说：“妹妹吃。”伸手时衣袖里露出一点手臂，显眼的淤青。
　　夏竹不落忍，又拿了一叠摆在孩子面前，“都吃吧，尽管够的。”
　　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填饱肚子放松很多，靠在车壁上摇摇晃晃地睡着了。
　　姬羲元疑惑：“她们先前落泪，真上了车后反而不哭不闹，这是为什么？”
　　“离开了父母亲人，无依无靠，哭就是没用的了。先前哭还有她们的阿娘疼一疼，现在与我们还不亲近，她们这是哭都哭不出来了。以后就好了。”冬花是被母亲亲手送进宫的，儿时的怨与北都化在微笑里，因此明白这种钝痛的感觉。
　　夏竹则是叹息，“殿下那头还有好几百号人没妥帖，这又领了两个小崽子回来。那女人真是不识好歹，殿下为她考虑周全，她偏偏要回那虎狼窝。还以为她丈夫对她多好呢，可怜又可气。”
　　“她的想法也正常，我确实不能保证她到了怀山州就是绝顶的好日子。好日子因人而异，她若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是好的，就让她这么过吧。我只想看看，这两个孩子能不能往外走一步。”
　　姬羲元早就知道，自己才是全天下最怪异的女人，别人不来挑拣她，就该谢天谢地了。很多的事情不能算错，每个人按照自己的生活经验选择未来，或许姬羲元的选择将导致自己未来死无葬身之地也未可知。
　　一个人一辈子困在山沟沟里，信守别人强加的习俗，兜兜转转一辈子未免太可怜。强行改变定型的成年人的想法，对方痛苦，姬羲元也为难。但孩子会有无限的未来。
　　至少，跟在姬羲元身边，打骂挨饿受冻的日子她们不必过了。
　　夏竹说：“殿下就是太心软了。”
　　“我不是心软。”姬羲元摇头，她只是有一点虚伪的愧疚。
　　姬羲元昂贵精致的衣食住行，全部都由天下子民提供。说到底，这些人因贫穷引发的苦难或多或少有她的缘故在内。大部分女人确实过着那样的生活，日复一日。
　　即使是冠绝古今的千古名君也不可能完全改变这种现状，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塞到别人的脑子里。姬羲元能做的不过是能救一个算一个。
　　大丫和二丫由冬花带着暂时住下，姬羲元为她们改了名字，大雅小雅。
　　冬花将新名字教给两个孩子，告诉他们：“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希望你们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除了城内的女人，林听云陆陆续续送来不少女人，副将带人顺手剿灭小匪窝，姬羲元不再隐藏行踪，召集人手将能回家的女人送回去，无家可归与失去意识的人则由赵氏带回怀山州。
　　西州刺史带人相助，姬羲元在这里耗费三个月，硬是搜遍卅山，毁去当地所有女婴塔，绞死能查抄出的参与略买的人。县令也不是全无用处，拿出不少当地豪强的罪证。斩首、流放者不计其数。
　　在此地发生的所有事情，被写成赋，传抄各地，警示天下人。
　　作者有话说：《诗大序》：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


第47章 天使齎诏
　　消息传扬开来,鼎都震动，稍微懂些律法的人都议论纷纷。
　　大周律法内执行死刑，是要县官请示刑部,刑部上交皇帝,皇帝确认无误，才可以执行。
　　姬羲元此举,在众人眼里，与自取灭亡无异。再加望海州的赵富,与被误杀的李文东,姬羲元触犯的错误太多了。
　　不单单御史弹劾,义愤填膺之人不计其数。满朝文武一时间竟无人敢为姬羲元开脱。
　　御史中丞于殿外长跪不起,恳请圣人召长善公主回京治罪。
　　八月初，天使齎诏宣召姬羲元回鼎都。
　　领了苦差事,千里迢迢来小县城遭罪的人正是钱玉。钱玉披星戴月赶到卅山县时，姬羲元正坐在县令上手，监督最后一批犯人的绞刑。
　　绞刑架上的人没了气息,地上还有十几具尸体。县令瑟瑟发抖,一副屈于淫威之下的模样。而擅自判处百姓绞刑的长善公主，优哉游哉地坐着，等钱玉来领人。
　　鼎都内不知多少人为小公主愁掉头发,她竟连现场也不收拾一下，大大咧咧地展现她的罪证。
　　钱玉无奈一笑,上前插手道：“殿下太心急,可是惹出大麻烦了。”
　　“劳累钱相受善君拖累,辛苦走一遭。”姬羲元拍拍衣袖,站起身,“该做的都做了,我也该回去了。”
　　钱玉不是孤身前来，左边是监察御史，右边是大理寺评事。可谓是人员齐备，再加个刑部就足以当场给姬羲元来个三司会审。
　　监察御史无论内心，外表都是刚正不阿的，这位名严肃的监察御史板着脸道：“公主可知大周律法？”
　　姬羲元的开蒙恩师是钟牙子，琴棋书画各有待召，儒法道各有夫子。最基础的法律不说倒背如流，也称得上是谙熟于心。最尴尬的地方在于，这位监察御史正巧是当年给姬羲元授课的老师。
　　“老师的教导，善君一日不敢忘。”
　　严肃失望道：“那公主为什么会犯下此等蔑视律法的大过错。即使他们该死，也该写清道明由县令上书中央审批才能执行绞刑。”
　　“因为我太愤怒了。”姬羲元不为对方的情绪所动摇。
　　严肃确实是一个好老师，他从不为姬羲元的淘气生气，会直白地夸奖姬羲元的每一次进步。因为尊敬他，姬羲元愿意说明白。
　　“老师你见过衣不蔽体神志不清浑身糟乱的女人吗？我在此地三个月，见了不下三百个这个的女人。”姬羲元指着地上凉去的尸体，“这都是因为他们。我觉得他们该死，他们不配多活一刻。”
　　太不负责了！
　　悉心教导出来的孩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严肃气的浑身发抖，他厉声道：“不经过仔细查证、层层申报，你就敢确认他们都是罪有应得武断地致他们于死地。他们的家中老小怎么办？百姓要怎么看待朝廷，怎么看待你这个威风八面的大公主。”
　　姬羲元收回手，平静地和严肃对视，一字一句地说：“查证之后呢？那些受尽磨难甚至神志不清的妇人和被迫生下的孩子是人证，她们身上的淤痕、脏病、地下埋没的尸骨是物证。送入鼎都被大理寺和刑部、御史台反反复复地拷问，得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消息：那些男人确实有罪。”
　　“仁善的相公们就要商讨，要法外容情啊，要酌情考量。杀了男人们，被蹉跎的妇孺无法生存，孩子和女人何其无辜啊，不如诛其首恶，放其他人回家，好好生活照料妻子。可想而知的恶心结局。”
　　这样敷衍的结局，姬羲元跟在女帝身边时见得太多了。
　　姬羲元咬牙切齿地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那公主想要什么结果？”严肃忘记了钱玉和大理寺评事，忘记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大声质问：“妇孺今后靠谁来养，孩子们会因弑父之仇怨恨你，甚至怨恨他们的母亲，老人失去奉养。现在他们都死了，又能得到什么好结果吗？”
　　姬羲元下指土地，恨道：“那死去的人就在此地悄无声息的逝去吗？她们就活该承受苦痛吗？老师你告诉我啊，杀人者不罪有应得吗？略买者不该处以绞刑吗？凭什么啊，满朝文武凭什么替死在卅山内的女人去原谅。从未有人体谅过那些被抛弃在弃婴塔内活活饿死再烧成灰的女婴啊。她们被施加的苦痛就是白受的吗？”
　　严肃无法理解，好好地孩子，离开鼎都游历才半年，为什么就变得尖锐刻薄。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你明不明白，死人终究已经死去，是要给活人让路的。”
　　“我厌恶这种虚伪的仁慈，粉饰太平只能让罪恶愈演愈烈，只有挤出脓血流出鲜血伤口才能真正愈合。该死的人死去，活下来的人自然可以迎接新生活。其他有心犯法还未实施的人就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绝不能做。无论什么理由，姑息纵容只能让恶果越发庞大。我绝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姬羲元不是不知道，严肃的话是有道理的。但她不能接受，她们也不会接受。
　　严肃胸口发疼，眼前一阵黑，踉跄两步，惨然问：“公主连自己的将来前程也不在乎了吗？”
　　姬羲元扶住他摇摆的身体，毫不留情道：“老师当年告诉我，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行的端做得正，老师却来问前程，是私心吗？还是希望我因老师的对我好而认错伏法？断案当秉持公心，这句话是老师错了。”
　　严肃哑口无言。
　　严肃一生跌宕，宁折不弯，官职低微却受人尊敬。年轻的大理寺评事见不得姬羲元在口舌之争占两份便宜就讽刺老师的做法，他扶住严肃另一侧，开口讥讽：“严御史处处为公主着想，公主不听也就罢了，还得寸进尺，得理不饶人。你不分是非、滥杀无辜，就不怕夜半三更他们的冤魂来索命吗？”
　　姬羲元张开双臂，大笑道：“那就让他们来索命吧，吾都受着。看看煌煌天日之下是无辜困死在此处的女人手快，还是他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快。”
　　姬羲元最不信的就是这个了，就像满地的尸骨，如果真有鬼神索命，卅山县早该冤魂遍地，人烟萧条了。如若世间真有鬼神就好了，再没有命案需要求证。亡魂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世界一片清净。
　　作者有话说：《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第48章 效仿前辈
　　为了不连累他人,除了冬花与夏竹外，其他人暂留卅山县主持清扫，年后再回京。赵国夫人带给女帝的礼物由钱玉接管,姬羲元只带了先前从赵富口中挖出的证词,以及副将从山匪头目处搜查出的信件。
　　监察御史与大理寺评事一五一十地记录在卅山县的所见所闻，当地流氓匪类的恶行与董县丞的行迹通盘记载,姬羲元的暴行也不加修饰。
　　公主之尊，不上枷铐。
　　姬羲元是坐自己的车驾回鼎都的,外头跟随的侍卫换成钱玉带来的卫兵,代表公主身份的仪仗尽数收起。卅山县所在的西州距离中州并不远,赶在八月十五中秋宴之前,押送姬羲元的队伍到达鼎都。
　　距离鼎都十里处，车队停下休整。
　　严肃再一次来见姬羲元,这些天他已经来过数次。目的都是想要让姬羲元服软、认错。
　　姬羲元依旧我行我素，气得对方跳脚。
　　来得多了，姬羲元坐在马车里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今日脚步声嘈杂,严肃还搬了援兵。没开车门姬羲元就说：“老师回去吧，再问十次百次我也不会改的。”
　　车外，严肃先是被来人容貌煞住,再苦笑着拱手，“失礼了。公主这倔脾气,大概只有谢郎君的话才能听进去一二了。”
　　心下不由暗叹：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严肃是第一次见谢川真人,早有传闻说谢氏郎君美容止,他一直以为是世人以讹传讹,而今看来传闻竟算是含蓄了。
　　谢川还礼,“一路上多亏严御史辛苦。我等是来为长善公主与严御史、钱相接风洗尘的。前方长亭处已备下酒菜，钱相已先行一步，还请严御史移步。”
　　面对顶嘴学舌、不服管教的学生，严肃向来是暴跳如雷。但谢川的温言细语，再加上装扮前来的小童，严肃也严厉不起来。严肃背着手往长亭去，任由他们去接触被严加看管的姬羲元。
　　冬花与夏竹自觉推开车门下车，将空间让给未婚夫妻。
　　“表兄来做什么？”姬羲元的视线划过素服的谢川，落在他身后低头的侍从身上，“还带了一条小尾巴。”
　　自打清河郡主过世，这是谢川头次到王府与谢家以外的地方，距离他们二人上次见面，已经快一年了。姬羲元的变化很大，绫罗绸缎裹不住的凌厉，气质与原先大相径庭，不再是骄傲地公主，更像是一把开了锋的宝剑。
　　小侍从下意思退后两步。谢川按住小侍从的肩膀，推他向前：“殿下好不容易回来了，臣当然要拜见，至于小尾巴嘛，这可是殿下的小尾巴。”
　　小侍从抬起头来，赫然是姬羲庭，“我想念阿姊了，就央求表兄带我一块儿来。”
　　“只是因为想我了？”姬羲元不信。
　　她现在就要进宫，姬羲庭想什么时候见她都行，非出鼎都十里来问候吗？他们是亲姊弟，光明正大地来迎接也是得当的，非掩耳盗铃不可吗？
　　丧制未终，释服从吉，若忘哀作乐，徒三年。清河郡主离世不满一年，使唤谢川来为他打头阵，办接风小宴，可真是想得出来。
　　幸好撞见的是严肃，他认得出姬羲庭，嘴巴也紧。换个人来说不准又要闹出满城风雨。
　　姬羲庭从不善的语气中隐约听出阿姊在生气。他正处于长身体最快的年纪，半年间似乎长高一寸，有了些大人模样。三两下爬上半人高的马车，连脚踏也不用。
　　姬羲庭贴着阿姊坐下，“我偷听夫子们说话，宫里有人等着阿姊回去问罪，我想早一步与阿姊说。不是故意牵累表兄的，是谢夫子听了我的打算，不放心我独自出门，才让表兄来的。”
　　姬羲元推开粘人的弟弟下车，不听他狡辩，“你在车里等着，我先与表兄聊两句，回过头来再教训你。”
　　总是这样，姬羲庭瘪了瘪嘴，没敢多话。
　　姬羲元与谢川相隔一臂宽，并肩走出一段保证姬羲庭无法窥探的距离。
　　“殿下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不高兴？”
　　谢川为与严御史见礼掀开部分的帷帽纱未遮回，停步时，他的样貌清晰映在姬羲元眼中。谢川未及冠，长发以发带松松束起，鬓角落下些许碎发，清风拂过青衣，如风如松。
　　姬羲元的确不高兴，人虽然离开卅山县，但沉重的经历不会随距离消失。不过自己心口的石头，没必要压到另一个人身上。她与谢川对视而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姬羲元也确实喜欢谢川的容色，生女儿应该很漂亮。
　　过于直白的目光，让谢川下意识合上了掀开的帷帽，此刻只露下颌与不点而红的唇色，“殿下不愿意说，那便算了。”
　　姬羲元猜测他耳朵应该红了，不然白皙脖颈上的绯色哪里染来的？
　　回过神来，姬羲元对自己思绪的奔放感到诧异。孝期谈情说爱太不敬，她今天怎么回事，总是因为谢川的动作牵动神思。
　　半年来她经历了不同男人的丑恶嘴脸，今日居然还能对男人心动，姬羲元不禁为自己的勇敢感叹。说起来，姬羲元有事要与谢川说清楚。
　　姬羲元正色道：“我是有话与表兄说道的，或许有些冒犯，先请表兄见谅。”
　　“回京的路上，老师劝我许多，我都当他是耳边风，但有一句话还是听进去了。人是不该牵累无辜的。此番定罪，愿请阿娘为你我解除婚约。”
　　谢川本与她同向站立，闻言转身看向她。完全不能理解她话语中的脱跳，上一句还在调情，下一句怎么就要解除婚约。
　　时下，订婚是大事，姬羲元与谢川的婚事是三年前定下的，六礼走过四礼，只差请期和亲迎。无凭无据退婚，率先反悔的姬羲元名声立刻发臭。但姬羲元要立罪时退婚就不一样了，是她不愿牵累，虽然也不好听，但皇帝的女儿不愁婚。
　　姬羲元言辞恳切地说，“我杀人再先，恶名远扬，三司会审不为过。我是公主，只要阿娘偏我，定然是无碍的。但表兄不同，谢氏家传儒学，讲究修身齐家。不配我，表兄前程与名声一样是无忧的。”
　　一番话乍一听好像是处处为谢川着想，实际上全是废话。谢川并不上当，姬氏就没有舍己为人的人。听起来倒像是风流郎君骗小娘子的话。
　　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尽学了些男人骗人的把戏。
　　谢川依稀记得，姬羲元是去了望海切赵富、怀山州祝寿、东州屠村。
　　传承长久的世家大族不爱娶宗室女是有缘由的，谢川以前看族中流传的手札内先人的随笔，里面信誓旦旦说怀山公主受野男人鼓惑私奔不归的事情难不成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怀山公主的故事只是怀山州子民爱戴公主、不愿相信公主病逝编篡的故事。
　　如果不是怀山州有妖人，那姬羲元的反常又作何解释？
　　谢川心绪转了数圈，不动声色地试探：“殿下去了趟怀山州，此番回来就是要效仿怀山公主弃夫？殿下不如直接与臣说心里话，若是合情合理，臣自愿与殿下解除婚约。”
　　作者有话说：谢川，（未来）字有容，老男德人了。
　　《唐律疏仪》：丧制未终，释服从吉，若忘哀作乐，徒三年。
　　卡卡卡卡卡卡，因为有了二心，卡文好凶。


第49章 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怎样的理由才算合乎情理？
　　身为女人,不愿意生孩子，也不可能让从属自己的丈夫纳妾，合不合情理呢？
　　在不知未来的时候,耗费生命力去血肉模糊地生产一个不知天性的孩子,姬羲元是不情愿的。如果十月怀胎后，生下的还是男孩,对姬羲元而言就是白白浪费。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多少妇人死于生产。
　　姬羲元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十月怀胎太累人,一朝分娩太痛苦,我不愿意。但做我的丈夫,想要纳妾我就敢要他命。若是旁人我是一个字也懒得多说的,奈何表兄的妹妹已经随我姬氏，又是清河姨母的儿子,所以我想与表兄说清楚。”
　　不生子？谢川沉默了，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原因。
　　他想过，姬羲元可能是心有所属,也可能是不喜谢氏与皇子牵连过多,甚至想过姬羲元单纯不喜欢自己。脾性、样貌、家室……姬羲元可以挑拣全大周的男人。
　　但是……不生子，也可以成为理由吗？
　　是了，即使姬羲元地位贵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也是要辛苦产子的女人。
　　谢川不期然想到了母亲清河郡主。清河郡主温柔淑惠、通晓世事,是个会把谢川抱在怀里,从经史子集讲到杂书游记,勾连山川河流一并徐徐展开在纸上的好母亲、好老师。
　　她自幼身体算不上康健,注重养生,一生中做的最伤身的事情就是生育孩子。听外王母说过,清河郡主少女时期是能与女帝一同策马扬鞭的，生了谢川就变得畏寒，更加多病。吹风便着凉，因此再不骑马。
　　等姬姝出生，清河郡主身子就彻底败坏了，多年缠绵病榻，三个太医轮流守着，也活不到姬姝十岁的生日。合眼时，清河郡主才三十五岁。
　　姬羲元身上负担着许多期望，三十五岁甚至可能更短的寿命根本不足以支撑姬羲元对未来的规划。
　　成帝六十终，昭宗五十薨，女帝今年三十有六，大胆地假设她与祖辈同寿，五十五而终，那时候姬羲元也该三十五岁了。
　　三十五岁，对姬羲元完全不够用，她完全有理由不生孩子。而等坐上皇位，她是不会缺孩子的。
　　就像姬姝、姬娴，女帝收姊妹之女为帝女，并不掩人耳目，碍于权势也无人敢置喙。除了相关的人，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不过，姬羲元的自幼习武，剑术卓绝，像清河郡主一样短寿的概率很小不是吗？那珠儿生育多子，至今康健。赵国夫人更是堪比人瑞的寿数。
　　所以，姬羲元即使生孩子，好像也没有什么。
　　将一切都想尽了，谢川终于承认他是个自私的男人，他既不能分担姬羲元生育之苦，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送她登上高位。
　　却还是期盼着她能为自己生孩子。
　　见谢川久久不言，姬羲元耐心耗尽，“我自己生不生的事，表兄在纠结什么？没了延续的是我姬羲元的血脉。表兄若是期盼血脉至亲，只管答应我就是了。我虽不才，也不是会记恨的人。”
　　突然地，谢川笑了，他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旁人见姬羲元，只会说，她是女帝的女儿，多么尊贵。极少人才会说，她是闵太尉的女儿。
　　姬羲元无论生与不生，都不是为他谢川生子，而是为她自己繁衍后代。鼎都内有妻妾无数却依旧无子的人家，大概率是男人的问题，但他的妻妾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而他，却还能得到未来妻主姬羲元的垂问，实在是幸运至极了。
　　并没有讽刺的意味，君臣、夫妻，君臣、妻夫，臣子连生死都被交托君主，谢川又有什么不知足呢？
　　寻常臣子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不过是再多一道容色罢了。
　　于是，谢川坦然地摘下帷帽，“殿下所言合情合理，臣没有异议。只有一不情之请。”
　　姬羲元心情颇好，“表兄只管说。”
　　在外面见多了为延续香火费尽心思的男人，再见谢川这种长得好又正常的男人，很难不喜欢。
　　谢川微微一笑，色如春花：“臣不敢干涉殿下私事，惟愿殿下不厌弃臣如怀山驸马。”
　　世家子弟是真的很担心妻子和怀山郎子跑了啊。
　　姬羲元忍了又忍，在笑出声之前抢过他手上的帷帽替他盖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笑脸，“表兄放心吧，没找见比你更和我心意的人之前，我是一心一意的。”
　　在外面耽搁得太久，姬羲庭怕是要等急了。
　　姬羲元送走谢川，告知他姬羲庭会与自己一同回宫。
　　亲姊弟间的事情，疏不间亲，谢川当然不会参合，他顺意告辞。
　　扒着车窗望眼欲穿地姬羲庭瞄见姬羲元回来，立刻放下窗帘，正襟危坐。
　　等姬羲元回到车上，他笑道：“阿姊好久没见表兄了，怎么不多聊一会儿？”
　　天正热，与谢川在外晒了老半天太阳，他还有个帷帽，姬羲元口渴的半死。姬羲元先饮一盅茶才回答：“世上很多事都不急于一时，就像是你，也没必要现在急急忙忙跑来见我。”
　　姬羲庭已是小少年，与垂髫小儿不同，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不再完全顺从姬羲元的话，他说：“阿姊就是心疼表兄，也不必说这些话伤我的心吧。我是真切地想告诉阿姊朝堂上的形势，特地赶来的。”
　　“你来一趟，告诉我三法司而今集齐在等我，然后呢？月奴，你希望我要怎么做？”姬羲元心知，她与弟弟的分歧早就出现了。
　　这几年两人的关系不如儿时亲近。姬羲元习武不辍，姬羲庭专心诗书。强身健体是要事，她有意请姬羲庭一道，却被他的好夫子们拦住。姬羲庭的时间被课业填满，他的老师迫不及待地向他灌输自己的理念，生怕他被离经叛道的大公主带坏。
　　从他犹豫后选择跟从他的夫子们起，姬羲元就知道了，她与弟弟再不能回到往昔了。
　　十里相迎接，为的不是姊弟情谊。


第50章 知慕少艾
　　如姬羲元所料,姬羲庭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话：“他们说阿姊服软认个错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认错。”姬羲元看不上他这幅样子，“我问的是你的想法,何必拿那群庸俗老头来搪塞我。还是说,你认为他们说得对？”
　　姬羲庭呐呐无言。
　　触犯律法，先斩后奏当然是错了。但他当面说不出否认亲阿姊肯定老师的话。
　　姬羲元坦诚告诉他：“此事牵连甚广,如果这一步我先退了，过错就全然在我。我若是不退,他们就要被撕扯一片血肉下来。我不屑于粉饰太平的做派,谁来劝我都没用。”
　　要被牵扯的人,包括太多,这段时间不知有多少人来找姬羲庭诉苦求情。
　　想到要是今天无功而返，几个老师不知道要多么失望。姬羲庭求助的目光落到阿姊身上,“老师们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如果可以彼此相安无事有什么不好？反正阿姊想杀的人也已经杀了，就此翻篇不好吗？”这样他也不必为难。
　　姬羲元难以置信弟弟怎么会说出这么可笑的一番话。
　　他姬羲庭的老师说的话与姬羲元有什么关系？他们的平安姬羲元根本不在乎。
　　更何况卅山县犯罪的人并不是因为姬羲元想杀而杀,是因为他们该死。
　　那些曾在望海州、西州任职,与赵富、卅山县有关，或者知情不报的人都该付出代价。他们有什么资格安然无恙地享受俸禄站在朝廷上，对她姬羲元指指点点。
　　姬羲元问：“你总是很容易听从老师的话,轻易地为他们来为难亲阿姊。我想问问你，姬羲庭你有为我去与他们据理力争过吗？”
　　“可是,这件事本就是阿姊做错了啊。”姬羲庭不解。
　　姬羲元笑道：“我错在哪里？杀了该死之人罢了。”
　　姬羲庭难以置信,“杀人无数,这还不是错吗？”
　　姬羲元轻轻摇头道：“我只是违反了规则。”违反了最初制定大周律法的那群人定下的规则。
　　善恶不会因为规则改变,而规则会为了人改变。
　　支持着姬羲庭的那群人必定有仇家,望海州出身的一系也必定有政敌。总会有人站在姬羲元身后。
　　别说三法司在等她,就算满朝文武都在太极宫等她又能如何？
　　杀了一批官员，另一批很快就能补上。她根本不在意手下人的出身，只要能用都一样。非要说的话，女人更好。
　　姬羲元十六岁，姬羲庭十一岁，女帝才三十六。
　　再大的罪过也无非是休息两年，她比谁都耗得起。
　　“违反规则就要受到惩处，”姬羲庭还是那句话，“能皆大欢喜地结束不好吗？”
　　姬羲元不置可否，“皆大欢喜，欢喜的是弟弟你，还是做阿姊的我呢？”
　　姬羲元迫不及待地说：“我们是亲姊弟，一家人啊。当然是都……”
　　不等姬羲庭说完，姬羲元打断他的话，既然是一家人，做弟弟的为何要为了外人来劝说阿姊退步呢？
　　还是说，姬羲庭单纯地认为只要是一家人，姬羲元就该让着他吗？
　　她失望至极：“那你就回去告诉他们，把这些年做的腌臜事一概交代清楚，不要鼓动你个孩子来，平白坏了我们姊弟之情。”
　　姬羲庭再次无言。
　　除了谢祭酒以外，其他老师多多少少都有意图隔开他与阿姊的言行，姬羲庭不是感觉不出来，但老师们都真切地关心他，实在说不出反驳拒绝的话。
　　因此，他心虚不已，“那……是老师们错怪阿姊了吗？”
　　“对待一件事情的态度是很难分出对错，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他们做错了，就是教育你的方式错了。”姬羲元扶额叹息。
　　世界从不是黑白分明的，世事不能妄断。姬羲元问心无愧，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过错。
　　人生在世哪里能谁都对得起，她没有那么多良心。
　　姬羲元已经不再想着教导注定背道而驰的孩子，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不能再耽搁了。
　　“你该回去了，既然是避开人来的，我这个负罪之人也不载着你回去了。”姬羲元推开车门示意他下车，“我所料不错的话，谢川应该在城门外等你。当然，就算他不在，城门口的小卒也不会拦当朝皇子。”
　　“阿姊……”姬羲庭还想再说什么，姬羲元却不愿再听。她掀翻车内的茶几，茶具滚落出去碎了一地。
　　“我不想知道你的那群老师里有几个牵扯在案子里，但你要再说的话，我不介意回去查一查他们还有多少不干人事的。让你看看世上最冰清玉洁的人到底是谁。”
　　动静引来了不远处守候的冬花与夏竹，姬羲元点了夏竹，“你去送小皇子回宫，免得哪个言官又说我不关爱手足。”
　　话说到这个地步，姬羲庭确实不敢再停留，任由夏竹骑马带着他离开。
　　满地的碎瓷片等着收拾，冬花一面收拾，一面生气：“殿下一向疼爱小皇子，到哪儿都记得给小皇子带礼物。殿下这几日心情本就不好，他还来惹殿下伤心。本来谢郎君来了一趟，殿下高兴许多，现在又气闷了。”
　　姬羲元勉强提嘴角，“你倒是知道我看见他高兴？”
　　冬花将碎瓷片扫拢一并收起，扶起茶几，从暗格子里掏出新茶具，边煮茶边笑：“谢郎君的品貌，谁不喜欢。”
　　“是啊，美人谁都喜欢。真是个大难题啊。”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正当年的风流少年郎，确实难舍得。
　　她热衷的东西太多，难舍啊。
　　“谁敢觊觎殿下的美人呢？”冬花只当姬羲元在与自己玩笑。
　　“他长得太和我心意，就动摇我的心智。”姬羲元摇头叹息，“下个月，你请太医署专给阿娘看病的那位女医来丹阳阁一趟。”
　　姬羲元此前是认真劝过谢川的，奈何愿者上钩，只好对不住了。
　　还是那句话，她真的没有那么多良心。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开学，比较忙，尽量会补上字数《孟子·万章上》：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第51章 收拢
　　之后不再有人打扰,姬羲元安生地进入太极宫。
　　第一件事是回丹阳阁沐浴更衣，挑选广袖长袍、明珠宝玉好生装扮。
　　姬羲元一身华服抵达金銮殿时，御史中丞、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三人严阵以待。姬羲元上前见礼：“恭祝陛下长乐无极。”
　　北面高位上坐着的女帝有一搭没一搭批改文书,见到游历半年终于归来的女儿,终于露出笑容，“不错,四肢健全，气色也好。”
　　旁边留候的臣子纷纷起身与姬羲元见礼。
　　等众人坐定,女帝含笑问归来的女儿：“阿幺可算是乐不思蜀了,如果不是中秋宴,怕是都舍不得外头的风光回来。阿幺这次可看够了？还走不走？”
　　闻言,姬羲元心下安然，阿娘允许她再出远门,就是不把先前的事情放在心上的意思。只要女帝不计较，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
　　姬羲元笑答：“女儿再不孝，也不敢落下家宴。外面再好哪里比得上阿娘身边舒坦。外头经历的事情太可怕,非得三年五载忘却,女儿才敢再出鼎都了。”
　　“那就在宫里多住几天再回你的公主府吧。”女帝点头，而后向旁边的臣子玩笑道：“这孩子小小一只养到这么大。这猛然离了身边半载，朕夜里入眠也不安心。现在可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大理寺卿眼观鼻观心,不接话。
　　刑部王尚书是周氏姊妹的祖父，他一脉只剩下一双孙女,心自然偏向姬羲元,他点头称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平时孩子在身边嫌她闹挺,现在大孙女嫁了,小孙女只顾忙碌，臣这心仿佛也空落落的。”
　　“有爱卿的话，朕心下快慰很多。可见不独朕有，人皆有舔犊之情。”女帝想了想，似乎新科进士内确有个王姓的小娘子，饱含深意道：“爱卿之孙小小年纪便稳重端方，朕见着也好，不怪人惦念。”
　　王尚书了然，拱手道：“得陛下惦念是臣孙女的福气。”
　　眼见话题朝着家常去了，御史中丞板着脸说：“臣等今日早早入宫，是为长善公主之罪，陛下可要旁观臣等议罪。”
　　女帝对御史的容忍度很高，被打断了对话也不过一笑，“那就开始吧。”
　　御史中丞得令，毫不客气直接道：“公主于西州未等上裁，擅自判处卅山县二百八十六人绞刑，四百六十七人流放，罔顾律法、草菅人命。公主可有话说？”
　　“再者，公主对卅山县丞滥用私刑、严刑拷打。是否确有其事？”
　　“公主为泄私恨，将望海州商贾赵富千刀万剐沦为人彘，未到鼎都便重伤不治身亡。并且霸占赵富家产，威胁望海州上下官吏，可有此事？”
　　一条又一条罪名，姬羲元自己听着都觉得可恶。
　　姬羲元一概供认不讳：“确实是我做的。还有吗？”
　　“公主可知这些事已经流传大周各地，公主此刻的名声怕是能止小儿夜啼了。”御史中丞被姬羲元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公主受子民供奉，怎能做出此等恶行？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必得重重惩罚，以平民愤。”
　　“看来刘中丞是说完了，”姬羲元笑道，“那该轮到我说了吧。”
　　刘中丞冷笑道：“既然公主认罪，还有什么好说的。”
　　姬羲元直白道：“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有错啊。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有卅山县县令手书为证。”
　　从袖子里拿出书信递给旁边的侍从，侍从将书信交给女帝查阅。
　　女帝一目十行读完，肯定道：“卅山县丞作威作福多年，纵容地痞略买欺辱妇女，甚至软禁卅山县令，是阿幺救人再先，惩处在后。”
　　书信被众人传阅，上头还有县令的官印。
　　刘中丞放下手中的书信，不以为意，“凡是涉及人命，都要上裁。无论如何，公主都触犯条律了。”
　　姬羲元表示了解，问王尚书，“那卅山县的恶人作恶多年，愈演愈烈，在我之前难道没有一个官员发觉么？这是谁的过错。是刑部扣押了这些略买案吗？”
　　王尚书撇开关系，他才不信公主不知道刑部责权，随口给大理寺扣黑锅：“公主有所不知，刑部只有核查重案的权力，查案是大理寺的责任。”
　　“哦？”女帝看向大理寺卿，“难道是大理寺失职？”
　　无辜被殃及的池鱼大理寺卿大惊失色，他每日点灯熬油的审案，可不敢背这黑锅，立刻推诿：“地方案件当然是地方官员监察不力，臣一无所知啊。”
　　姬羲元再问候刘中丞：“毫无作为的地方官就无人可管了？怪不得我在外都听得传闻，说卅山县的县丞是当地的土皇帝。为人女儿听不得这种话，我也只好问问刘中丞，御史都是作何用的啊？督查百官，不知道这卅山县的官员在不在百官之列啊？”
　　御史是有定期巡查的，好巧不巧，上一任巡查的正是刘中丞，他哼道，“公主就算是发现缺漏，也该将人带回鼎都审问判案。”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姬羲元意有所指，“我记得刘中丞出身大族啊，有一堂兄弟正在西州做郡守，下辖的县里正有卅山县呢。”
　　“臣绝不是那种徇私枉法之人。公主若不心服，也不该污蔑于臣。”刘中丞涨红了脸，“无论如何，公主私自断案在先，绝无辩驳余地。”
　　“我又没说你包庇兄弟，你不爱听，我不说这个也就是了。人嘛，对亲近的人难免疏忽。听说有些猪狗不如的官吏会为了政绩漂亮，强令百姓多缴税什么的，也不知道刘中丞听过没有啊？”
　　姬羲元翻来覆去提了好几句，就差没说你刘家的人为了政绩粉饰太平压下略买案，说得刘中丞面色铁青才放过这件事。
　　“就算如此，赵富屈打成招一案，公主又作何解释？”
　　“赵富十数年以来官商勾结略买良家，甚至还有他口述后我令侍女记下的行贿的账册。”姬羲元嗤笑，“他也配用屈打成招一词？”
　　很多时候，姬羲元也会痛恨自己敏锐的预感。之前安排秋实跟着常霆回京，就是为了秋实武功高强、又善于医术。无论常霆是想动手还是想下药，秋实不说反杀，平安逃生绝无问题。
　　刘中丞说赵富未至鼎都便身亡且不知其罪，姬羲元便知道了，常霆动了手脚。林丑的手活是数十年练出来的，少有失手。即使退一万步说，她失手了，刘中丞也不该一无所知。
　　从赵富口中拷问出来的消息是姬羲元筛选过再书写成册交由常霆带回来的，还有一本从赵富住宅挖出来的账册是姬羲元随身携带。
　　常霆啊常霆，又投靠了谁呢？不知道秋实平安回来没有。
　　事到如今再追寻这个问题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做下决定的那刻起，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她放秋实在常霆身边，是因为不信任。选择秋实而不选择其他人，也有秋实心里更向着闵清洙的原因在。
　　落子无悔。
　　姬羲元的示意冬花把木盒递给王尚书，“我不知道这些天刘中丞收到的都是谁提供的消息，不过我这个人向来是做两手准备的。”
　　王尚书接过账册刚一打开，“王游”的名字赫然在列，早死的不孝子时隔经年再一次捅了老父一刀。
　　望海州是大周数得上的富庶之地，想要分配去做官，还得在吏部授官时动脑筋。能被分到望海州的，多是出身大族的郎君。稍微一查，小半个朝廷都要被拖下水。
　　王尚书宦海沉浮数十载，心性一等一的好，镇静地一页页翻过去。
　　大理寺卿是个好奇心重又不要脸面的，比起抓肝挠肺地等着人看完传给他，他更喜欢扒拉着王尚书一起看。
　　只第一眼，就后悔了，里面怎么就有家里老太太最疼爱的大孙子他那年龄相仿的大侄子呢？
　　当没看见吧，回头老太太不哭死过去。立刻求情吧，旁边御史盯着，他也不敢。
　　大理寺卿丰富的面部表情吸引了刘中丞和女帝的注意。作为御史，刘中丞对自己的仪态要求高，不方便和大理寺卿一样凑上去，强忍着好奇等两人看。
　　女帝没顾虑，打发钱玉直接把账册收走，“正事还没了结，朕先看，诸位爱卿先忙。”
　　王尚书把书册交出去，轻咳一声：“赵富之罪，罪不容诛。刘中丞之后便晓得因果了。”
　　刘中丞有些不安地瞥了眼女帝看得津津有味的账册，不情不愿地应声：“那公主还有先斩后奏的罪名，这也是大罪。”
　　姬羲元觉得今天扯皮扯够了，实在不想继续和三张老脸相对，替他们总结：“我所杀的，确实都是该死之人。让我给他们赔命肯定是不能够的。我属宗亲，在八议之列，你们就是想定罪，至多不过是削爵削汤沐邑罢了。重了我不甘愿，轻了你们也难受。刘中丞还有话说么？”
　　这是实话，谁也不可能在大周轻易处罚大周皇帝的女儿。
　　“账册内涉及的人数之广，法不责众，我也心知肚明。我闹得这样大，就是看不惯尸位素餐之人。里头不乏三位的亲属，为了他们受罚时心服口服，所以我今天认罚。”
　　姬羲元当着他们的面，摘下耳环和发饰扔在脚边，向女帝行大礼：“女儿自愿圈禁，期间脱簪、素服、禁宴乐，以明心诚。但请陛下不因八议宽恕诸臣，肃清朝堂不正之风。”
　　出身高贵的人做官都是有追求，要么是权柄，要么是名声。杀是不可能全杀的，只能恶心恶心。
　　出门在外其他人都锦衣华服，犯过事的必须素服，因酒色犯错，那就禁止宴乐。
　　姬羲元倒是要看看，有几个人自尊心受得了。
　　女帝不应允：“我儿这是为谁祈福？或是为谁服丧？他们不配朕的女儿为之牺牲。”
　　其他人也就罢了，天下哪个做母亲的受得了孩子受苦。
　　况且，圈禁的罪名在先，史书上要记一笔。不利于姬羲元日后的声名，女帝只有两个亲子，当然不允许。
　　姬羲元再请求：“女儿在卅山县，见识了一样东西，名为女婴尸。是一座石塔，内里死去无数婴孩、骸骨成堆。百姓愚昧无知，官员毫无作为，怒不可遏杀之泄愤。他们或许是无知犯错，但错了就是错了。没有禀明陛下就处决他们，是女儿的错，我既然无法原谅他们，也不能原谅自己，更不能原谅相关的官吏。”
　　“愿意修行两载，为无辜女婴祈福。”
　　合情合理不损害名声，还有时间界限。
　　女帝这才答应：“有善心是好事，不辜负朕的期望。朕允了。”
　　后面的事与她无关，姬羲元拜谢告退。
　　离开金銮殿后，冬花说：“殿下，太医令已在丹阳阁等候。”
　　姬羲元挑眉：“太医令？她不是常年告假，我记得太医署主事人早就是她徒弟了。”
　　“说是圣人的吩咐。殿下外出半年才回来，陛下一向疼爱殿下，多关心也是有的。”
　　“那就先不去仙居殿了。直接回丹阳阁吧。”
　　作者有话说：八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第52章 避孕药
　　太医令是个极爱干净的妇人,每一根头发丝都打理得整整齐齐，裙摆绝不会多一个褶皱，她的双手指甲齐缝,永远是刚洗完的。六十岁的人往那儿一杵,板正的身姿叫人想忘都忘不了，弯腰行礼的弧度比尺子量的精准,声音也从无起伏：“殿下安康。”
　　可能是太医令接生的缘故，姬羲元见了她总是怵得慌,有种无所适从的焦心感,赶忙扶着太医令坐下,“陈大医何须多礼,快快坐下。”
　　“不用坐了，”太医令退后两步避开姬羲元的手,耿直道：“妾还没到要人搀扶的时候。妾观殿下身强力壮，无需多言，妾该告辞了。”
　　那也太急了,她还有话没说。
　　姬羲元厚着脸皮拉着太医令坐下,“大医莫急，我有事相求。”
　　太医令拗不过孩子坐下，把脉后警惕道：“我那头还有药煎着,有事直说吧，我先听听看再考虑答不答应。”
　　“不是什么要紧事,但我思来想去非大医不可为啊。”姬羲元笑容满面地拍马屁,“在生育一道,当世唯有陈大医称得上是巨擘。”
　　太医令奇道：“殿下年方二八,急什么生育？女子生的太早对自己身体和孩子都不好的。就算有喜欢的男子也别犯傻,妾会一字不漏地报于陛下的。”
　　姬羲元双手合十请求,“正是不想生，才来求大医研制一些不伤人的汤药。”
　　别看太医令年纪不小，对内外的情况却是了如指掌。姬羲元素来没有亲近的男人，唯有未婚夫谢川稍微亲昵一些。可谢川还在孝期，偷尝欢愉万万不行。
　　太医令移开视线，不吃淘气孩子那套，苦口婆心地说：“是药三分毒，落胎避孕的药物都不是好东西，何必为了男人伤身。再过两年殿下也该成婚了，到时候就是养一院子男人孩子都算谢川名下，也没人敢说殿下的不是。但现在不成、万万不成。”
　　姬羲元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大医还不了解我吗，我最疼自己了。哪里会轻易给自己喂药，当然是给男人用的。”
　　“这还差不多，”太医令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掏了掏，突然顿住动作，“殿下说给谁用？男人？”
　　她怎么就没想过呢？
　　直接让男人无法生育岂不是一劳永逸。
　　“对呀，给谢川以后用。生孩子鲜血淋漓的，讨厌那种血肉模糊的样子，我不想受这个苦。”姬羲元坐在另一侧，双手撑着下巴，很是无辜地补充，“要是可以的话，有解药也不错，毕竟我还年轻，说不定以后想法改变了。但要以药效为主，毕竟世上男人不止一个。”
　　太医令维持别扭的姿势抬头望着语出惊人的孩子，不得不承认，还是小孩子脑子灵活。她慢慢盖下药箱，主动坐回原位，面上浮现奇异地笑容：“这药妾还真没有，不过现在还来得及，等殿下成婚前一定送到府上。”
　　“没有？”姬羲元仿佛捉到一丝灵光，下意识追问：“那阿娘平日里如何避孕呢？”
　　太医令显然知道的不少：“不碰或者少碰男人也就是了。女人又不是非得男人才高兴，方法多的很。”
　　姬羲元第一次接触这方面的知识，颇为兴奋地摊开手示意：“大医教教我。有书籍图画也行。”
　　“啪”清脆一声，太医令空手轻拍姬羲元手心，“小小年纪想什么呢，再过两年吧。”起身提起药箱就走，“妾还要去复命，先行告退了。”
　　姬羲元跟上去送，像每个窥探到母父秘密的孩子一样，凑到太医令耳边低语：“阿耶看起来不像是会低头讨好人的性子呀，到底怎么回事，大医再和我说说嘛。”
　　“殿下刚刚还说世上不只有一个男人，好了好了，真的该走了。”太医令给姬羲元一个“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神，脚步如飞离开，半点不似六十岁的老人。
　　在门口一步三回头地送走太医令，姬羲元才返回内室躺在长榻上打滚，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欢喜。
　　多微妙啊。
　　多子的妇人少寿命，对女帝来说孩子贵精不贵多。女帝一定也问询过避孕的法门，听太医令的口吻，女帝大概率宠幸过不止一个男人。
　　男人的嫉妒心啊，别人姬羲元不一定清楚，闵清洙的一定是个中翘楚。
　　忠君是第一紧要的，嫉妒必定紧随其后。
　　人说走一步算十步，姬羲元敢笃定，只要有风声吹姬羲庭非闵清洙之子，他必定要仔细探查。或者说不必探查，他就要动摇了。
　　太医令敢随口说出的消息，必定是多人知晓的，女帝未曾可以隐瞒的事情。
　　本来也是，做皇帝的，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专一情深的。
　　一张脸一年看不厌，十年二十年，掺杂诸多纷扰，至高无上的皇帝当然是做什么都对。
　　闵清洙不能过问，也不敢过问。他也没办法证实。
　　男人是不会生育的啊，只要一点空洞，寒风就能灌入其中，呼啦啦地破开心房。
　　脆弱的信任，一定会破碎一地。
　　嗯，姬羲元再次在内心肯定自己，她确实是个不太有良心的女人。
　　天下间的好女人，绝不会在自己的兄弟和父亲之间下蛊。
　　太医令如实将姬羲元的要求同女帝说了。女帝听到避孕汤药时没特殊反应，倒是在太医令说姬羲元厌恶血肉模糊时特别关心道：“阿幺还好么？她是深宫娇养大的孩子，冒然出门便撞见丑恶，又亲自动手杀了人，偏偏在外耽搁这么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梦魇。”
　　作为救死扶伤的医者，太医令内心控诉皇室公主杀人后皇帝不以为意反而担心公主睡不好，面上很是关爱自己的身家性命：“长善公主身体康健，必定是无虞的。事先问询过长善公主的侍女，早些日子夜里有不安稳的时候，已经不影响了。不过长善公主有些话未必愿意与臣下说，陛下若是有空闲，可关心一二。”
　　作者有话说：臣、妾两个字分别指的是男奴隶和女奴隶，后来用以自谦。
　　莫得臣妾这种合用的用法，之前钱玉自称臣，也是错误，回头我会改。
　　因为要写女道士修行，最近在搞资料，暂时改为两天一更。


第53章 母女谈心
　　夜间,女帝常服来到丹阳阁，挥退侍人独自掀帘入内。
　　屋内的烛火熄灭，只留床头一盏灯影影绰绰。勉强能看清姬羲元侧身窝着,呼吸清浅。
　　女帝坐在床边,伸手摸姬羲元脸侧、后背，干燥温热。
　　阿幺的睡觉姿势霸道,睡得深了必定是仰面双手虚虚握拳举在枕头两侧，夜里必定流汗,背后一片湿热。
　　在阿幺年幼时,女帝特地过问诸多太医,都说无碍。反倒是某日阿幺夜里不出汗,女帝又要担心是不是着凉、发热。
　　太医令下午刚来过，多半不是病了。
　　也许是夜晚遮盖皇帝的威严,独独留出一份温柔来给女儿。
　　“阿幺还醒着吧，阿娘在，何必逞强。”
　　在外曾有过的忧虑、痛苦、惊惧、委屈一齐涌上心头。
　　姬羲元呼吸一乱,霎时间眼泪落下来了。
　　她以为回到鼎都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原来是压在心底，从未真正解脱。
　　女帝替她拭去面上的泪，“阿娘的好孩子,在外面受委屈了。”女帝不怪孩子在外的作为出格，却担心孩子初次在外受委屈。
　　诚然,以女帝今时今日的地位,没人敢明着给姬羲元委屈受,但有些委屈、苦痛,是说不出来的。
　　姬羲元坐起身,抱住阿娘的腰,脸埋在阿娘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
　　说她在外面的见闻，从那些该死的商人说到精彩的歌舞，南地的风情和位于怀山州的“家乡”。她真心喜欢那里，即使才住了半个月，身心的舒适让她念念不忘。
　　但美好的生活与藏污纳垢的现实冲击让她难过至极，卅山县的女人生活现状震撼了她。
　　姬羲元一点一点地说，女帝时不时点头。
　　说她看到满地是尸骸的愤怒，激愤之下拔出佩剑将当时的平民全都杀死了。
　　鲜红沾湿他的衣袖、鲜血溅在脸上的时候，她不是不害怕，不过怕的不是那些已经死去的男人，怕的是她自己那无法遏制的暴怒。情绪控制了姬羲元的脑子，能反应过来，只剩下一地尸体了。
　　情绪失控对姬羲元来说是极少有的。他们中确实可能有罪不至死者，姬羲元也清楚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还是死了。一路上她虽然自言问心无愧，但其实是有愧的。
　　所以他回来了。她将大部分的心神都留在了那里，独自回来了。
　　愤怒燃烧殆尽，只剩一地余烬。十几年的热闹喧嚣，终于迎来了一点安静。这两个月的经历比什么都要让她学会长大。所以她想关上门修行，妄想留住这一点静谧。
　　女帝静静地等孩子说完，轻抚她后辈，也不劝她更改决定，“你要是喜欢怀山州，将州府划给你做封地。清闲两年也很好，阿娘还年轻，无论如何也护得住我的阿幺。”
　　在母亲的怀抱里，姬羲元才感到真正的安心，“阿娘，我好想你啊阿娘。”
　　这一晚，女帝没有离开，在丹阳阁陪着姬羲元休息一夜。
　　第二日凌晨，女帝悄悄起身，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离开。
　　女帝动作，姬羲元迷迷糊糊地有所感应，夜里睡得晚，哭了一场眼睛又疼，实在懒得爬起来，只当是不知道，又睡了回去。
　　等姬羲元睡饱起床已是正午，睡眼惺忪地任由宫女穿衣打扮。
　　冬花喜气洋洋地说：“陛下对公主那是实打实的疼爱。今早钱内相来传陛下的旨意了，将怀山州内一个富郡赐给公主做封地了。说是公主游历怀山州时受仙人指点，当修行两载，修缮东宫边上的东阁改名长善观，供公主修行所用，还要遴选女翰林陪侍。”
　　姬羲元回想起昨夜脸一红，实在是越长大越不争气，哭得稀里哗啦的。
　　“既然已经夸下海口，我就得履行了。去请道婆明日替我行皈依、传度仪式，正式做个道士。”
　　冬花应答：“奴婢会安排妥当的。”
　　“明天出家，今天得清理好门户，春月和秋实回来了吗？如果还没回来就派人去把常霆送大理寺处置。”姬羲元净面漱口，后知后觉道：“这件事交给夏竹去，常家到底与你家有两分恩，不要坏了情分让你母亲难做。”
　　冬花一向不拒绝好意，领谢去仙居殿。
　　夏竹正清点早上女帝的赏赐，抬起头笑问：“春月按照殿下的吩咐半路转道回了望海州主持学馆，秋实受伤在郊外闵家的别院将养，这是算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当然是算没回来了。我公主府的人莫名其妙丢了，只要不丢在我公主府的地界，都算没回来。”姬羲元坐在桌边，笑吟吟捻起一块米糕吃了。
　　夏竹自从母亲去世，无亲无故的没事干也不会给常霆求情。点完赏赐封装，夏竹打头，小太监抬箱子跟着往外走。
　　咽下糕点后，姬羲元喝了一口甜粥，夸道：“还是家里的糕点好吃。”
　　姬羲元细嚼慢咽吃完一餐，在园子里溜达消食。
　　冬花回来复命，“道婆娘娘说了，殿下明日尽可以去叨扰。如果殿下有好友结伴，道婆娘娘也愿意一同安排。”
　　院内的梧桐年年五月开花，姬羲元儿时总要搬来长椅，好好地赏它一下午。自从几年前莫名忙碌起来，少有闲情逸致，辜负花季。今年也错过了，真是可惜。
　　姬羲元拈过梧桐青叶一笑：“韶华不可相负，你去广邀京中女眷与新科进士，问问有几人愿意同我一起做个女道士，也免得家中长辈催促婚姻之苦。”
　　进士的名头听起来好听，实际上能有几人完全自主。外面经历一场，姬羲元在这方面小心许多。未免她们被家中长辈待价而沽，还是得有所防范才是。
　　冬花欢欣道：“今后得称呼公主为观主了，奴婢也能沾光做仙人边的道童。”
　　“哪儿来的仙人，不过是凡俗人借著名头修身养性罢了。”姬羲元抚摸袖口精致的刺绣，昨夜情绪发泄之后，回想起卅山县的人事心平气和许多。
　　她们的死亡如巨石压在姬羲元的心头，每每想起就有滔天怒火，烧得姬羲元痛苦不堪。
　　姬羲元不希望自己再次失控。
　　作者有话说：等我深入学习一番，再仔细描写当女道士的两年。


第54章 皈依
　　大周历来崇尚道教,出家入道的皇室贵族数不胜数。
　　入道既不妨碍寻欢作乐，又能借机避开俗事，还可以拥有自己的产业,如果本家不缺钱财有所依靠,实在是当今女子最自由的选择。
　　姬羲元祖上不少姑婆因为信仰、或躲避和亲入道门，有的像是姬羲元一样修葺道观,有的归附鼎都附近的著名道观，一旦入籍就有二十亩田地供给,成为半个自由身。许多官宦妇女不愿嫁人,也会入道门。
　　有才有家室的女子衣食无忧,做道士也为他人座上宾,在男色、感情上就更不会委屈自己，与有才有貌的郎君交际的人不在少数。
　　因此,有爱嚼舌根的男人传些风风雨雨，说女子道观是专供权贵的秽乱之地，私下辱骂女道士为□□。诸如此类的话,碍于权势,少有人敢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多是私下鄙弃，甚至有人写野文杂记想入非非。
　　总体来说,公主成为女道士不是新鲜话题。消息刚传入鼎都，就被另一则大事冲得无影无踪。
　　女帝下旨彻查往前二十年望海州的官员,凡有贪污受贿、涉及略买者,重则抄家轻则革职,永不复用。并且西州卅山县的案子被立为典范,要求各个州郡自查,卅山县所属州郡长官一概治以失察罪名,连降三级。
　　空出好些位置引得满朝争抢，女帝腻烦，将原望海州的司马调往西州为郡守，又把吏部的陈侍郎调去西州为刺史。一些空缺由新科进士填补，算得上是授官最快的一届进士了。
　　姬羲元向寒门出身的女状元姚沁发出的邀约是最快收到回复的，她在婚姻上能做的选择太少，年纪又小，跟随姬羲元的步调是她最好的选择。此外、周明芹与赵国夫人过继的孙女赵同书也送来答复。姬羲元向女帝禀明后，将她们迁为翰林学士，名正言顺地常伴姬羲元。
　　斋戒的时日，常霆曾来求见，口称冤屈。姬羲元没有见他。而是修书一封送于左金吾卫大将军，把连同常霆在内的五百余人调回金吾卫，算是了结一场缘分。
　　左金吾卫大将军是闵氏的老爷子，闵清洙的父亲，秋实是闵氏出去的人，常霆的行为瞒不过他的耳目。此后，姬羲元再没听说过常霆的消息，据说是调去东州的驻军了。
　　长善观一早就被收拾出来，今后姬羲元就要暂住此处。
　　咸宜观送来一座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的神像，随侍的宫人全都换上青色道服，顶金莲花冠。
　　正式更换道服那日，女帝赐下玉叶冠。玉叶冠上镶嵌的宝玉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即使是宫中也不多见。
　　姬羲元身穿赤袍拜谢接过，由道婆为她绾发簪上玉叶冠。
　　三位女翰林身着同样的星冠霞帔，一并受礼。
　　老太后没有说什么皈依的话，姬羲元也未立下誓言。
　　她们都只皈依自己的心。
　　礼毕，姬羲元随车送老太后回仙居殿。
　　姬羲元率先道谢：“阿婆竟然愿意为了我离开那处地方，善君受宠若惊。”
　　老太后是被先帝禁足于仙居殿，一旦自由出入，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迟早都会知道。
　　“可别埋汰人了，”老太后玄服墨发，近乎与车内昏暗的空间融为一体，她好整以暇道：“也不知道是谁，在老太太那里告了我一状，引得她老人家书信千里来责骂我。”
　　赵国夫人似乎口头上确实嫌弃过女儿，但这和无辜小辈姬羲元有什么关系，姬羲元理直气壮地说：“老妇人嘛，隔着千山万水也是会想念女儿的，阿婆这是关心太婆关心的太少了，多写写信聊聊天，关系自然就和解了。”
　　老太后不与孙女嘴贫，悠悠然提起一桩信中的要事，“我记得谁曾说过要在鼎都置办产业，还要只招收女子做工的那种。不知道要的是哪种产业啊。”
　　姬羲元对此早有准备，信手拈来：“书坊、印刷坊、布庄、成衣、胭脂水粉、首饰、米粮……哪一样都很好呀。孙女儿都喜欢。”
　　“一口气吃下去撑不死你，”经年累月的宫中生活磨砺，老太后优雅漂亮地赏了孙女一个白眼，“挑两样吧。”
　　不拿白不拿，姬羲元挑了最轻省的两样。
　　姬羲元长吁短叹仿佛吃了大亏，“那好吧，我要个书坊和印刷坊就够啦。”
　　书贵就贵在稀有，珍贵孤本难得。
　　只要姬羲元愿意，卖书可算是最简便的工作了，就是说出去不太好听。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太后看了眼身边的赵嬷嬷，赵嬷嬷递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印鉴。
　　姬羲元看也不看接过收起，询问自己不在的半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有些事情还是得问局外人，姬羲元这半年光顾着杀人放火去了，疏忽了鼎都内的消息。
　　老太后不说，“你连林丑的消息都知道，还能有什么能瞒得过你？何必来问我个半只脚踩进棺材的老太婆？”
　　“林嬷嬷是阿婆的心头好，我正是尊敬阿婆才稍微了解的多。春月已经被我派去接手林嬷嬷在望海的事了，等春月上手，林嬷嬷自然就回到阿婆身边了。”
　　姬羲元拉着老太后的袖子撒娇，“阿婆就和我说一说，说一些我不知道的。”
　　“好吧好吧。”老太后轻笑道：“我那小孙子才十一岁，就有不少人惦记着他的子嗣了，最近选入宫的小宫女、女官，一个赛一个的样貌出众。时间过得真快啊，你的婚事也是十二岁定下的吧，这皇子妃能花落谁家？我也是期待得很。”
　　“诶？”
　　离开仙居殿返回长善观，姬羲元一路细数自己身边十几岁的小娘子，生怕哪个一不小心就成了弟妇。嫁了别家还好，大不了周明芹似的，杀穿了依旧回到姬羲元身边，但姬羲庭不同。
　　就算杀了，也是皇家寡妇，谢祭酒得给清河郡主辞官守孝，更不要说皇子妃了。
　　养个人才不容易，想到后来，姬羲元难免的产生了先下手为强的打算。
　　低头入目的赤色道袍制止了姬羲元脱缰的想法。
　　无上寿福，慈悲慈悲，不可不可。
　　作者有话说：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这句话是哪里写和氏璧的来着，反正不是我写的。
　　玉叶冠，太平公主的金贵宝物。
　　道士地位越高穿的越好。
　　无上寿福的进化版本，福生无量天尊。
　　图书馆寻找资料失败，看来还是得自己买。ε=(?ο‘*)))唉。


第55章 中秋宴
　　中秋夜宴如期而至,姬羲元依旧是一身华彩道袍入宴。如非自愿素朴，越是地位高的道士穿的越是精致。其中以明黄、赤、紫、玄色为贵，姬羲元的道服基本上都是这些个颜色。
　　女帝的诞辰是在八月底,为了避免抛费,自从先帝过世后无人有资格主持，女帝直接是不过生日的。因此年轻些的宫人连女帝生辰的具体时日都不晓得。
　　因女帝不过生辰,八月中旬的中秋宫宴就显得额外重要了，下面的人不敢擅自送礼,就在宫宴上多说漂亮话,多在这个月做漂亮事,以求女帝欢颜。
　　美食佳肴流水一般送上来,献舞的则是早一步跟常霆一行人回京的怀山州舞师、乐者。看在是姬羲元带回来的人，教坊一概接收了,为首的清嘉成了有正式职务的乐师，献艺少不得她一份。
　　每季米粮衣料供应，身边还有小宫女陪侍,每月可面见家人一次。她的母亲就住在长善公主府后的小巷内,附近一片都是与公主府带有瓜葛的人。
　　说出去不太好听，大概率是嫁不得人了。清嘉与其母也早就不指望靠嫁人活下去，如非昔年赵富横插一手,她本就是预备靠乐艺吃饭的。度过了望海一劫难，破了心中魔障,清嘉的琴技大有长进,可堪教坊第一部 了。 
　　一曲终了,不少人视线追寻,她也落落大方一笑。
　　坐在女帝左下手的姬羲元见了,不由得高兴起来。以茶代酒举杯祝愿陛下后,转头低声与妹妹们分享起在外的见闻，有托付她们照料的意思。
　　快一年过去，二公主姬姝孝期参宴心有愧疚，但清河郡主名义上只是她的堂姨母，她也早已习惯自己略带偏差的心理与身份。时间淡化痛苦，她已经走出丧母阴影，面上带笑：“阿姊还需拜托我们，鼎都谁不知道她们是长姊的人。”
　　“我终究只是一个人罢了，不能盼着自己能事事周到，更何况人心易变。我好好地将她们带回来，不愿她们因我卷入风雨。”姬羲元拿起玛瑙杯与姬姝捧杯，她既然夸口要斋戒修身，酒是绝不碰的，姬姝为母守孝喝的是牛乳，倒也得宜。
　　发生的事太多，姬姝摸不准姬羲元在具体说哪一件。人最好猜，说的肯定是姬羲庭。旁人也不配她们姊妹忧心。
　　姬羲庭正式入学后，接触到的人杂，与她们相处的时间也少了，心思浮动在所难免。实在不值得说。非要说近期最受人关注又与姬羲庭有关的事情，无非就是婚事。
　　姬姝侧目：“阿姊知道人选了？”
　　窸窸窣窣地声音从身后传来，姬娴从后头探出头，兴奋地说：“我也想知道。”她不知何时扒着软垫挪到两位阿姊的中间坐，侍女被支使开，站远远的。
　　瞧小妹开心的模样，姬羲元笑语晏晏：“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们早晚要知道的。就是人选稍微出人意料一些罢了，是你们认识的小娘子。唔，与阿娴额外熟识。我也觉得是合适的人选。”
　　好长一段话，就是没说是谁。
　　适龄又出身匹配的娘子实在不多，与她们三姊妹必定是相熟的。难不成是哪个摆明车马从属公主府的势力预备嫁女姬羲庭？
　　姬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国子监都快一年没去了，一时间竟想不出人选。
　　“是阿姰吧？”姬娴不太确定地猜测。
　　大周风气是偏向于娶年龄相当乃至年长两三岁的女子，方便生养。姬娴与姬姝同岁，都比姬羲庭大两岁，两人的好友与伴读都是差不多合适的。
　　陈姰年龄正好与姬羲庭相当，主要的是出身最好，家族枝蔓众多，在朝中效力者，单单陈姰三族以内就有十数人。联姻的话，确实是鼎都内难得的好人家。
　　姬姝诧异：“贤太妃能同意么？”
　　虽然贤太妃从不说，但她们都知道，贤太妃早就待腻了宫廷。如果不是温长公主太不着调，陈太妃早就与舒太妃一样外居公主府了。
　　贤太妃对侄孙女陈姰的关照也是有目共睹，竟然舍得？
　　姬娴作为贤太妃的孙女对陈氏了解的比姬姝多一些，她嗤笑：“陈太妃她当年难道是自愿进宫的么？阿娴的父亲救驾早逝，母亲常年深居不出，都是她祖母、伯母教养。说句不好听的，她祖父若是有此心，与我阿婆提了，阿婆是拒绝不了的。”
　　贤太妃就是担负着家族的殷殷期望入宫，空耗一生，孩子温长公主又不成器。唯一的支撑就是家族，她无法拒绝来自亲兄长的要求。
　　姬姝也想起来了，“陈姰的父亲就是在我阿耶之前的国子监祭酒吧？那难说了。”
　　有这份恩情在前，再由贤太妃向女帝提出婚事，不看僧面看佛面，女帝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先帝对这些根深蒂固的大族秉持的是逐步削弱的态度，女帝继承先帝的理念，登基后多采用寒门子弟。不巧，姬羲元也是一样的看法。
　　家族传的久了，一个个都是人精。未必感觉不出女帝的态度，想参合一手求个从龙之功似乎也可以理解。
　　不，不对。
　　姬羲元推开刚才的想法，她有什么好理解他们的。
　　“是吧是吧，其实陈氏的大郎君长得还挺清俊的，要不我去求一求阿婆，有我的婚约在先，做弟弟的只能换人了。”姬娴敏锐地发觉两个阿姊神色凝重，开始空口胡扯，“阿婆最疼我了，一定会同意的。”
　　“你先吃，这事轮不着你操心。”姬羲元将桌上的乳酪端给姬娴堵住她的嘴，“贤太妃就是疼你才不会同意呢。你就是养一屋子男人，有了驸马再约陈大郎君都行，但是婚事还是别瞎想了。”
　　贤太妃已经在为姬娴挑选驸马了，根本就没考虑过母家。大族内的关系复杂，姬娴哪里摆弄的开，最好选好欺负、无瓜葛的配她。
　　杨子青都比陈氏合适。至少人柔弱长得好，一看就是挨欺负的命。姬娴要是在陈氏受了委屈，还要顾及贤太妃，反而不畅快。
　　姬羲元可惜的是：“陈姰无父，本身的资质却是顶好的。可惜了的。”
　　女子嫁给男人就是用性命赌后代，还得赌个男孩儿。
　　两人成婚再早也要十五六岁，姬羲庭前头还有三个阿姊，等她们都嫁了才能娶妻。届时，说不定后院孩子都扎堆了。
　　陈姰若是看得开，这日子就能过，要是忍不了，以后有的难过。
　　毕竟，皇室唯一的皇子，只要诞下孩子就有继位的可能，谁不心动？
　　细想之下，倒也是好事。
　　姬羲元反正近几年是不可能生子的，以后也未必会改变想法。
　　她作为一个合格且大度的长姊，妹妹弟弟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她一定视如己出，时时关心。
　　嗯，希望多生女儿。
　　作者有话说：开学后时间稳定了，尽量改回每天更新吧。疫情原因买的书感觉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女道士这一块只能暂时先放下了。


第56章 相公
　　姬娴与陈姰再要好,人生大事也无法干预，徒呼奈何罢了。
　　三姊妹就这个话题草草聊了两句，话锋转到八月二十八女帝的生日上。
　　往年都是一起吃顿饭了事,今年大概也不例外。
　　至于礼物嘛。三人事先对好,免得重复。
　　小时候背诗长大送祝寿诗，女红是不可能做的,有那个扎穿手指头的时间，干点什么不好？
　　现在长大了,再敷衍就不像样了。
　　长幼有序,妹妹们齐刷刷看长姊。
　　姬羲元神情自若,心有成算：“我从怀山州带了不少东西回来,还有太婆赠予阿娘的。想来阿娘不会介意我借花献佛。”
　　姬姝已有准备，“一年来,我一直在整理阿娘留下的典籍、书画，学着画寿桃图，阿耶和兄长都说可以见人了。”私底下姬姝称呼生身父母为阿耶阿娘。
　　唯有三公主姬娴脸皱似包子,冥思苦想半响,支支吾吾地说：“那我再写一副万寿图吧。”
　　得亏贤太妃十年如一日地督促孙女习字，姬娴有一手行书极为出色。年年写万寿图，只“寿”一个字,敢说满朝文武都不如她写得好。
　　宴席过半，年轻小辈大多坐不住全场,借口离开,外出透气。
　　公主也不例外。
　　往外走时路过姬羲庭的座位,姬羲庭眼巴巴望着长姊欲言又止。
　　姬羲元一面与姬姝说笑,余光瞥见弟弟,但姬羲庭终究是没开口,姬羲元也没停留。
　　七岁的弟弟会为让阿姊消气，死皮赖脸地贴过来撒娇卖痴。
　　十一岁的小皇子做不出来了。
　　他被教导礼义廉耻、男尊女卑……
　　他学过的书籍和老师明里暗里地告诉他：你是世界的中心、家族的希望、。
　　他不愿意再低头了。
　　姬羲元只当没看见，理屈也不将就的人，占理的时候死也不肯去迁就的。
　　那一点小小的自私，坦诚地说，姬羲元说不定可以看在他年幼的份上一笑而过。僵着倔着，别说远远望着，就是烂在路边，姬羲元也不会多垂问一句。
　　姬娴去侧殿更衣。
　　两个做姐姐的在外面亭子内坐等，姬姝低声说：“最近淑姨母的嫂嫂去谢府去得很是勤快，没明着说。阿耶推说做不得主，对方说只想问问我的意思。”
　　“王璆表弟么？”姬羲元推算后蹙眉，没说好不好，“我记得他比月奴大一年，今年也该十二了。”
　　王璆性格单纯，年龄不是问题，淑长公主是个难得的实在人，驸马也是个清闲人。这亲事倒也不是不能做，就是提出的时间太难看了。
　　姬姝自嘲道：“原先还有不知内情的人家探听我的婚事，贤太妃再三拒绝也挡不住人。淑姨母派人一问，我终于落得一个清静。”
　　如果把淑长公主往好的方向看，是在帮姬姝解决麻烦。但没有提前与姬姝明说，心里只怕是真的有打算。
　　先帝就得了三个女儿，长女继承大位，小女淑长公主养得千娇百宠，平日里看着是讲理，实则眼高于顶。她太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惹。
　　外人道温长公主蓄养男宠、骄奢淫逸，不如其妹淑长公主多矣。
　　淑长公主最喜欢的是个戏子，早就养在她的公主府，但她对下人管教严格，从不透露风声在外。驸马居住自宅，不住公主府，就算常年分居也不敢行风流事端。
　　王璆是不是驸马的孩子还两说，能有天真单纯的性子，九分天注定，一分是淑长公主的刻意纵容。
　　强势性格的女人或许愿意有这样的丈夫，好独揽大权。以姬姝的温吞好书画的性格，说不得要个好诗书山水，不慕富贵的郎君。
　　至于不成婚，对姬羲元来说太不切实际，除非姬羲元真想做一辈子女道士。
　　而且，权势到了姬羲元的地步，婚姻是不吃亏的事情了。
　　姬姝一生不婚也无碍，无非又是一个大长公主罢了。潇潇洒洒一辈子，未尝不好。
　　因此，姬羲元不以为意，“你不好开口的话，我替你去回绝。我的妹妹当然要过最舒心的日子。”
　　姬姝迟疑片刻，开口道：“阿姊，我不是不敢拒绝，是不喜欢这种他人替我做主的感觉。只一样婚事，贤太妃、淑姨母、阿耶都要插手，我不乐意。”
　　“听从陛下的指令，这是在大周为人的第一律令，是无可违背的。但再多，我就不愿意了。”
　　姬羲元从中听出不同的意味，看来不在鼎都的一年里，妹妹们也各有长进。
　　这是很好很好的事。
　　她笑道：“你我姊妹，有话直说就是了。慢慢说，没关系的。”
　　姬姝很少直白地表述内心想法，不安地环视四周，慢慢的说：“原先第一次知道我是从阿娘处过继到陛下名下时，曾以为自己无所依靠，两方的示好都不拒绝，也不过分亲近。诚惶诚恐地过了好些年。实际上，我不爱谢氏家传的儒学，也不屑恭王妃崇尚的佛教。为了他们的欢欣，我都强逼着自己去学。”
　　“时至今日才慢慢懂得好处。我是太宗后人，昭宗之孙，陛下之女，千金不使我折腰，平生拿过最重的东西是发上的金冠。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谢家祭酒的女儿，这门婚事我是毫无拒绝余地的。我与那陈姰的命运不过一线之隔。”
　　“阿姊，我的阿娘在死前祝我无拘无束、平安康健。”姬姝以袖遮面，滚滚的泪珠浸透外衫。
　　“原先我是不明白的，直到我看见阿娘的满腹文采徒然化成书画，却不能扬名千古，不为史书记录。她的一腔抱负埋没于后院。我想过为阿娘作书立传，但他们都不赞成，千方百计地劝说。即便是被众人夸口义夫的阿耶，也认为不该传颂阿娘留世的诗书。他从未真正去了解过阿娘。”
　　她是多么迟钝的人啊，直到母亲去世之后，才首次触及母亲的内心。
　　“阿姊，”姬姝擦干泪水，露出通红的双眸，水洗过的闪亮。
　　“我不是孩子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史书上公主数千，留下姓名的寥寥无几，我想做个宰相。公主不够，我想做相公，再将阿娘的诗词编篡成书。”
　　作者有话说：先搞支线。


第57章 陈姰
　　“好啊。”
　　姬羲元轻易地答应妹妹,与她玩笑道：“表兄也有治国安邦的心呢，阿姝以后可要与兄长一争高下了。”
　　姬羲元最爱看到的，就是女人的野心。
　　每多一个人清醒的女人,她的胜算就多出一分。
　　她绝不会输的。
　　“我绝不会输的。”姬姝破涕为笑。
　　年纪尚小,还没到涂脂抹粉的年龄，因此姬姝哭了一场只需要擦干眼泪,坐等面上红霞褪去就好。
　　又等了一盏茶时间，不见姬娴出来。
　　姬姝叹气：“阿娴什么都好,就是太磨蹭了,阿姊有事就先行一步吧。我坐着等她出来。”
　　姬羲元就笑：“你又知道我的打算了？”
　　“阿姊根本没瞒着我,我哪里能不知道？别让陈家小娘子就等了。”姬姝摆手道,“早去早回啦。”
　　姬羲元当真提脚就走。
　　三年前，姬羲元夸赞陈姰可人,今时她能被称一句亭亭玉立了。
　　相会见礼之后，浅谈半个时辰。内容不新奇，家中人事。
　　婚事是陈氏主动谋划的,事先与陈姰通过气。姬羲元只是早半天听到消息,此刻圣旨怕是已经走出三省，发往陈家府邸了。
　　病弱的母亲，早死的父亲,母父间的爱恨情仇，长辈的独断专横……姬羲元对陈姰的背景都已了解。
　　陈姰也对姬羲元的来意心知肚明。她答应了姬娴的主意,来赴约就是表明态度。
　　*
　　中秋宴散,返回自宅时,天边红日已隐没部分,霞光照射一片天地,陈姰眼前一片昏黄。
　　时候正好,陈姰想。
　　无意间走到了祠堂。
　　六年前的事情，只是话本子里常出现的小桥段。
　　吴氏那年难产，孩子没保住，身子愈发衰败。年节是难得比较有精神头的几天，宫中赐宴，一家三口高兴地回家时也是这样的黄昏。
　　马车到了唯一坊口时快到宵禁时分，一老妇携着幼女见是带着陈氏标识的马车立刻拦了上来。
　　接下里的事情和所有话本子里写的一样，孤女千辛万苦寻到亲生父亲，四目相对，满堂欢喜。
　　一个年龄比陈旬小了两岁的女孩儿，吐字清晰，倒豆子一般讲清楚了生母身份，是吴氏娘家堂妹。
　　吴氏刷白了脸。
　　吴氏是安国公幼女，安国公夫妇与长子夫妇常年定居锁云城，次子和幼子住在鼎都，两人得了消息就匆匆赶来了。面对吴氏苍白羸弱的面容，两人只能摇头苦笑。显然安国公一家都是知情的，唯独瞒着她。
　　这是安国公夫人的决定，吴氏被娇养得过于天真，相信虚无缥缈的男女之情，不如瞒着她，陈二郎君心下愧疚反而待她更好。
　　一切都被安排妥当，本风流的陈二郎君从此收了心，外头的风花雪月再没有欣赏的，后院也干干净净。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东窗事发。
　　因果终有报。
　　吴氏的身子彻底垮掉，缠绵病榻险些丧命。
　　母亲病了多久，陈姰就在三清像前跪了多久，祈求神佛保佑母亲安然无恙。整整三日将自己关在房内，第四日陈二郎君敲开了房门，陈姰眼中犹带血丝，沙哑地说了三天里唯一一句话，“你让我很失望。”
　　直至陈二郎君死前，父女之间唯一的交谈。
　　太痛了。
　　亲生父亲几乎害了她母亲与姨母两条性命。
　　什么酒后乱性，无非就是见色起意罢了。
　　可陈姰不是不爱父亲，突然间，就天人两隔了。
　　甚至最后的交谈还是指责。
　　陈姰没做错任何事，但她承受了最多的痛苦。
　　后来，陈姰才在外祖母口中陆陆续续知道了几年来的往事。
　　吴二娘本有婚约，发生这样的丑事只能匆匆退婚远嫁，却没想到怀孕了，安国公一家子对女儿养得都宽松，吴二娘单纯不知遮掩，可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哪里有怀孕不到两个月就显怀的呢？
　　她婆家受了吴氏提点无人戳穿，这个女孩就在装聋作哑的环境长大，被取名为刘汝。除了吴二娘没人真的关爱她。
　　刘家不算大富大贵，几个长辈却根本不亲近汝娘，却请了几位士族出身的女夫子教养汝娘。加上吴二娘渐渐发现自己的院落被管控了，连一封书信都送不回鼎都，心下明白过来，却只能暗自流泪。
　　她无辜至此，无能为力。
　　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毁了，却不忍心叫汝娘被人利用一生，吴二娘趁着有个老长辈离世在寺庙祭奠，叫奶娘带着金银细软一路往南赶来鼎都，吴二娘则带着小丫鬟假扮的女儿向北去了临州吴氏老家寻父母，接过半路就被一行人围在山道间，吴二娘一狠心抱着丫鬟从林间滚了下去，等到被找到，已经没气了。
　　整一件事里，吴氏、吴二娘、汝娘、陈姰哪个都无辜。吴氏痛苦一生，吴二娘因此早逝，汝娘身份尴尬当做亲戚家娘子暂时养在庄子里，陈姰这辈子都要背着无言的愧恨。
　　倒是陈二郎君，为救驾死了，落得身后清名。
　　不至于让两家伤筋动骨，却恶心的够呛，伤了感情。若不是顾及两个孩子，罪魁祸首陈二郎君又死了，安国公府肯定与陈氏老死不相往来。
　　尤氏的牌位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四周已经的蜡烛已经点起，祠堂里人少，这时辰更是寂静。
　　鼎都陈府的祠堂里牌位不多，零星几个都是近几十年在鼎都去世的长辈，更多的是各种御赐的圣旨、匾额。陈二郎君的牌位孤零零的立着，左右都还是空的，陈姰觉着自己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陈姰直愣愣的在牌位前跪了半个时辰，盯着牌位边上的长明灯，影影绰绰的灯芯，微风吹过是不停摇摆的影子，眼光一移，却看见了旁边新添的一封圣旨。
　　金灿灿的光晕，暖色的光，绑着鲜亮的红绸。
　　不过是一个小皇子，就让有心人闻风而动，饿狼见了鲜肉一般。
　　哭着喊着愧疚好几年，轻描淡写地就把陈姰送进皇宫去搏命。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嘎”声，轻缓的步伐慢慢走近。
　　陈姰收了情伤，嗓音有三分低哑：“天色渐晚，祖母晚上不大看得见光，出来走动叫人担心。”
　　“你不回头就知道是祖母来了，祖母自然也清楚你今晚要来祠堂的。”陈老夫人屏退跟着自己的丫头，眼前只有一点微光，稳稳当当的走进来。
　　陈姰起身去扶，“孙女儿总是能调理好自己的心绪的，祖母不要担心。”
　　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拒绝了搀扶，自己摸索着坐到一边的竹席，“你回回都是要跪足一个时辰的，不必顾忌我。”
　　陈老夫人见她平平静静的跪着，长叹一气，“祖母将你从小小一团养到如今亭亭玉立，哪里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祖母不必担心我受不住，为家族牺牲是我该做的。况且，小皇子品貌出众，我满意的。”陈姰握紧腰间玉珏，压抑住汹涌的情绪，力图保持声音的平稳，“祖母不如直接告诉我当年真相，解开我心中疑惑。就像外祖母怎么就知道母亲不能接受真相呢？与其风平浪静惯了再遇见大风浪，不如一点点习惯风浪，最后破天巨浪不能抵抗也知晓如何应对。”
　　陈姰抬头看着陈老夫人，“祖母你说是吧？”
　　“我知道瞒不过你，只希望你不要怨怼你的父亲。”陈老夫人苦笑道。
　　陈姰盯着牌位道：“人死了，我还能恨他什么？”
　　陈老夫人在模糊中顺着陈姰的目光看去，面带复杂道：“你迟早要知道的，与你说了也无妨。”
　　“那天是花朝节，吴二娘出府拜访友人，路上就被掳走了，随行的侍卫侍女都没了。安国公府寻觅一整日，哪里想得到自家好好的女儿会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强行掳走，还出现在梅坊呢？第二天早上昏迷不醒的吴二娘是被……二郎送回去的，生受了你外祖一顿板子才回来，旧伤复发，后来再不能根治。否则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就去了。”
　　陈姰沉默不语。
　　心中冷笑，所以，从那以后再没了梅坊。为什么事前不能管教子弟，事后连对梅坊斩草除根都行了呢？
　　有罪孽的人太多，都该付出代价。
　　他们最在乎家族，那她就要这陈氏步步坠落。
　　作者有话说：陈姰是我之前构思的另一篇小说的主角，嫁给太子后，生下两个女儿，联合长公主杀夫，扶持孩子继位的故事。


第58章 黄帝姬姓
　　自打中秋宴分别,姬羲元再没约过陈姰相见，第二日命冬花选了不出格的一对玉如意并一干金玉首饰送往陈氏府上，聊表祝贺。
　　陈氏继谢氏成了鼎都炙手可热的家族,走到哪儿都是恭贺的人。入宫请安时,陈老夫人携孙女见过女帝之后特来给姬羲元请安，姬羲元也以清修的名义避之不见。
　　投递来的请帖堆满了门房,姬羲元只管日复一日窝在公主府与二三好友谈心聊天，读读书、谈论时事。
　　姬羲庭借口长姊生辰将至,送来许多外头难寻的书籍,以求修好。
　　这一日,姬羲庭又送来一套某隐士的随笔《五杂俎》。
　　贵妇多妒,妒妇多寿；同生同死，有若宿冤……
　　读到此处,姬羲元举起《五杂俎》与周明芹同观，笑言：“书中十之八九的男人胡扯，唯有这句话还有些趣味。”
　　旁边的赵同书伸头探看,也笑：“贵妇、贵妇,要点就在其人身份贵重，对丈夫不必忍让迁就，在家作威作福、吃喝不愁。日子舒坦了,任谁也长寿的。”
　　在场人士中唯一嫁过人的周明芹点了点后面的内容，意味深长道：“要我说,还是寡妇最寿。”
　　后文写的是,《太平广记》中有一石姓副将,苦恼于妻子善妒,于是招募刺客刺杀妻子,没想到妻子徒手接白刃,她因为害怕紧张，十指受伤也紧紧握住刀刃，刺客无法杀害她。石副将前后派出四波刺客，都被妻子、女儿、奴仆阻拦，最终夫妇携手终老。
　　姚沁年幼，不能领悟周明芹话中深意，义愤填膺道：“这做妻子的真是好脾气，若是我，半夜一盆滚水泼他脸面，不死也要他蜕一层皮。”
　　“大概这位夫人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姬羲元笑着摇头，“都到了派人刺杀的地步，还能同屋就寝才是奇怪。”
　　至于两人是不是同生共死，只要住在同一座院落里，外人看来就是携手了。
　　什么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夫一妻以外，奴仆、妾室都不被视为人罢了。
　　只要不休妻、亡妻，他们两人关起门开兵戎相见也是和睦夫妻。
　　这倒是让姬羲元想起自己名义上的祖母，秦国夫人吴氏，骁勇善战、通晓兵法，经常辅佐闵大将军四处征战。多次生产只活下来一个女儿，其他孩子全都夭折了。
　　她自身出色，能文能武，更胜于丈夫，出身也是武将世家，经营家庭里外一把抓，下属士兵对她心服口服。
　　这样十全十美的女人理所当然的不允许丈夫有二心。
　　闵大将军惧内，不敢向妻子提出纳妾的要求，偷偷在外安置三个个外室。还胆大包天地假说长子为清白人家的孤儿，想过继来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秦国夫人信任他的说辞，伤心自己没有儿子。某日，闵大将军的计谋被婢女揭穿。夫人大怒，亲自带兵去攻打丈夫所在，吓得闵将军光脚迎接夫人，外室披发抱着各自的孩子请求一死。
　　夫人抱起孩子说：“祸头子是那个老奴才，与你们没关系。”
　　于是，闵将军受数十杖刑，秦国夫人当场休夫，回娘家居住。
　　很少人知道闵清洙是妾室生的，不过为了面上好看，充作正妻儿子。
　　秦国夫人归家后，闵大将军不敢再娶，外室留在府中，就是现今闵府内的韩氏、高氏，还有一个早逝的刘氏。
　　说来也巧，秦国夫人正是陈姰生母的姑母。
　　姑侄两人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
　　姬羲元每次去闵府拜访，韩氏总要凑上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姬羲元叱责吧，要顾及闵清洙的面子，不说吧，实在难以忍受。干脆就少去闵府，能不去就不去。
　　姚沁摇头晃脑读出书上标红的一句话：“士人之好名利，与妇人女子之好鬼神，皆其天性使然，不能自克。故妇人而知好名者，女丈夫也；士人而信鬼神者，无丈夫气者也。”
　　随后疑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子不语怪力乱神。两个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往自己脸上贴金，非要踩一脚女人，这文人真不要脸。女丈夫又是什么称呼？真是难听。”
　　周明芹赞同道：“确实不要脸。古时多少好词都被修修改改成了男人用的。哦对了，就连男人的男，原先指的都不一定是男人。”
　　“还有这回事？”姚沁好奇问：“那男最开始是什么意思？”
　　赵同书说：“男，任也，任王事。先周朝许多官职都有男字在里头，而今还有县男爵，本身是个好字。男人为自己添光添彩才自称男人。”
　　怀山州关于这方面的书籍珍藏以及研究的人都不是别处可以比拟的，留有许多顾忌、古言。当地方言里，女字与各地是相同的读音，男字是近似于“奴”的读音。
　　赵同书见她们都有兴致，接着说：“这还不算什么，最有趣的是‘帝’字，最初是夸赞一个人生育能力的。从前上头坐着的是男人，平日里也没人敢大声嚷嚷这些。而今是陛下在位，此类研究才热闹起来。”
　　她来鼎都好几年了，知晓有些话不该说。
　　在场的都是人精，懂得她的未尽之言。
　　上古时期知母而不知父，天知道眼下的三皇五帝怎么都是男人。即使古书中写明了黄帝产玄嚣，男人也不顾男人不会生子的事实，强行解释。甚至有些地方至今还流传有“产翁”，男人在女人生产后模仿怀孕生产流程，名正言顺占据果实“孩子”；由女生二字组成的姓，因生以为姓，如今传的却是男人的宗……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姬羲元虽然也好读书，但不如她们了解多，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当即脑海里思绪涌动。
　　有一就有二，何不搜寻史实，编篡成书，昭告天下，姬姓传自黄帝，而黄帝本为女子，当今陛下无论是从父系论、还是从母系论，都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而姬羲元的正统地位，就更不必说了。
　　作者有话说：《五杂俎》明代谢肇涮的一部笔记，内容也是引用原文。
　　秦国夫人有历史原型，是戚继光的妻子王氏。
　　两句孔子的名言都晓得，就不细说了。
　　男之言任也，为王任其职——郑玄黄帝的分析引用自一篇1986年的论文，《我国母系氏族社会与传说时代——黄帝等人为女人辨》作者：郑慧生我不可能将论文内容全部摘抄，也无能用三言两语说清道明，但真的很有利于大女人们的内心构建，建议大家寻来看。


第59章 公主
　　姬羲元将想法与三人说了,一概赞成。
　　当晚姬羲元留赵同书在公主府过夜，彻夜长谈，隔日写下记载自己的构思和规划的奏疏送往金龙殿。
　　女帝首肯,并赐下弘文馆、集贤院、史馆、干元殿四库的藏书查阅令牌,令翰林院任由姬羲元调动。
　　翰林院内任职的多是文学、经术、卜、医、僧道等陪侍皇帝行宴嬉戏的小臣，并无正式职务,为百官所轻视。赵同书等三人受封翰林配公主修道不受阻挠也是因为翰林院内多小道的缘故。
　　但今后不同了，只要她们能找到足够的史料,为女主天下做出合理的解释,她们所在的翰林院今后就是通天之梯,天子近臣。
　　女帝特地问过姬羲元,是否需要钟牙子协助，被姬羲元拒绝了。钟牙子的开明是长者对晚辈的慈爱与关怀,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一旦触及他某些坚持的底线，他未必比朝廷上的政敌好说话。
　　并且他是姬羲元的授业恩师,有着绝对的立场否定姬羲元提出的作品。
　　女帝被姬羲元说服了,决定送钟牙子回他的钟山书院养老，过几年再回来。还有朝堂上几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年年上书致仕,又因为各种原因留下，今年也一起赐千金荣归故里养老。
　　宗室后继无男人,后嗣都是女儿,为子孙考虑不会拆台,就留下以观后效。
　　姬羲元又一次亲自上门去请了大长公主帮忙,请她为自己举荐通晓古书的女人。
　　大长公主沉吟一会儿,“到了我这个年纪,记得的东西多，却未必记得有年轻人牢靠。如果清河还活着就恰恰好了。你若是只想找个‘百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谢家小子确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勉强能给你做个目录，还是你的未婚夫，值得信任。”
　　姬羲元苦恼道：“我想找个女人，如王施雨那般背后有家族的，能走官途最好，我不愿干扰。可手头几个没背景的，就缺了些底蕴，赵同书这方面算专长，但她只有一个人，累死她也完不成。至于表兄，不是不好，但我对他总免不了三分警惕。到底是个男人。”
　　“你的顾虑有道理，但你不能一辈子提防他。说以心换心吧，过了，至少你俩要有一定的默契。”
　　大长公主对皇帝妻夫的事略有了解，举例也不顾忌，“陛下与太尉何尝不是如此，年近四十又各自手握权柄，让他们两个人如胶似漆、全心全意是不可能的。两人守着底线，相安无事多年，自有一份忠信在心胸。”
　　姬羲元心知大长公主在理，一时半会儿放不下心中防线，摊在座位上望天，“难道鼎都这么大，就没有一个女人能胜任吗？”
　　“胡说什么呢。”大长公主嗔她，“我就是提出人选来你难道敢用么？与我私交甚笃且学识渊博的多是贵妇，要么豪门世家要么官宦老封君，家族牵扯众多，突然拉出来帮你做事，她们子孙后代不记挂、猜测么？”
　　姬羲元嘟囔：“男人在针对女人的事情上总是能不约而同的统一，女人往往四处牵挂，稍微立起来些就要被分而化之、逐个击破，真是没意思。”
　　大长公主轻笑：“你呀你呀，你过的是最不要操心的好日子，就是我当年也及不上你。多么幸运。哪里能强求人人如此。”
　　“骨子里会反抗的人，在哪里都是要反抗的，轻易放弃自我的人，叫我瞧不起。”姬羲元仰躺在靠枕上，气鼓鼓的很不服气。
　　大长公主不急着反驳她，循循善诱:“阿幺，你生来站的太高了。不说女男，你真正能放在眼里的能有几个人，三十个有没有？”
　　姬羲元暗自过了一遍亲近的人，回答：“差不多吧。”
　　“听说你这次在西州救了许多被略买的妇女，她们许多人在你看来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吧。可在极端的地方，反抗不屈服的人都已经死了。姗姗来迟的救世主能救下的也不过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永不复生。你游历一场，不单是增长见闻，也要多思考。”
　　虽说是教诲后辈，说着大长公主难过起来，“你最想见的、看得起的人，躺在地下了。普通人啊，能挣扎地活着就很好了。”
　　人生在世，绝大部分的人所求的仅仅是活着。
　　尊严从来都是奢侈的。
　　事实如此，姬羲元无可辩驳，正坐于榻：“善君受教了。”
　　“你能明白就好，否则天下子民能依靠谁？”说到这，大长公主自个儿也笑了，“我也是昏了头，反正世情不能更糟糕了，你尽力就好。没必要负担太多，庸人自扰。”
　　大长公主的口吻温和：“去吧，去找谢川好好聊一聊。不是要你必须信任他，而是要让他实打实的忠心于你，比起情爱，君臣大义更能让男人信服。”
　　告别大长公主，姬羲元果真换了衣衫车马，自侧门拜访恭王夫妇，恭谨地表示希望能借用两位老人家的名号，请谢川过府一叙。
　　恭王妃那珠儿无不应允，香茶瓜果殷切招待不提。
　　谢川到时，姬羲元吃用八分饱，与那珠儿推拒糕饼，连连告饶吃不动了。
　　听闻下人说谢川已至，火烧屁股似的离开那珠儿处，远离劝吃劝喝的地狱。
　　姬羲元开门见山地要求谢川帮助自己查找三皇五帝以及尧舜禹的相关文书，谢川不问缘由一口答应。
　　谢川平静地抽出纸笔一条条记录具体要求，白皙颀长的手指握着笔，耳际鬓发垂落一缕，写下的字端正清晰。
　　姬羲元想，避子汤的事，是否要交代一下？
　　真的有必要么？
　　她不可能允许谢川纳妾，也不愿生子。
　　无论说与不说，谢川都只能接受结果而已。
　　奇怪啊真奇怪。
　　春去秋回时，长亭遇故人十里相迎的触动万千。眼下都散尽，清秀出尘的姿态也淡了。
　　谢川犹如陛下赐的玉叶冠，是姬羲元心头宝物，美则美矣，见多了也不过是个物件。为了舒适佩戴玉叶冠，她不会心疼改动所损耗的。
　　比起外物，姬羲元更爱自己，削足适履非她所为。
　　永不知道真相，就不是欺瞒，就等于事实。
　　姬羲元抬手将那一缕碎发抚平，拂入谢川耳后。
　　放下手时，瞧见谢川耳垂通红。
　　作者有话说：阿幺，是老封建家庭的公主了。
　　《三国演义》第十九回 ，刘安杀妻招待刘备，刘备感怀，认为这个猎户对我真好啊。曹操听闻，还嘉奖刘安。
　　刘备的仁德，从不下妇人。
　　阿幺也是，老仁善了，超心疼姊妹们的，就是对男人没啥太多同情心。


第60章 新郎教育
　　谢川回眸,满眼无奈。
　　眼神控诉请人帮忙还在一旁打扰的大公主。
　　姬羲元脸皮够厚，若无其事收回捣乱的手：“表兄忙就是了，我旁边坐一会儿,不必招待。”
　　经过两刻钟的整理,谢川拿出一份较为耳熟能详的书单，“有些偏门的,一些时日寻找，下月再给殿下送去。”
　　姬羲元接过书单一看,上面不但有《淮南子·天文》、《史记·天官书》、《山海经》、《太平御览》等常见书目,也有《大戴礼·帝系》这种极少人关注的史书。
　　姬羲元是十年书读下来,对此并非一无所知,根据她对于黄帝的浅薄记忆，《史记》中有“黄帝,主德，女主象也。”，《山海经》中有“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谢川仅仅依靠自身记忆就写下十数本书，委实是令人艳羡的能力。
　　“表兄切实能称得上一句过目不忘了。”
　　谢川放下毛笔,“大约是先母教得好，说到天资,还是阿姝更胜一筹。她是一点半点都不会忘的,我是先母在世时教了些法门,拾人牙慧罢了。”
　　姬羲元未尝想过,自己也有灯下黑的一天。
　　这事的确可以交给姬姝主事,无论是身份还是学识,都能镇得住场子。
　　“多谢表兄，今日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臣分内之事而已。”
　　姬羲元迫不及待要去找姬姝，拿著书单飞快告辞。
　　对姬羲元来说，从来是鱼和熊掌可以得兼。谢川处要帮忙，姬姝也不能放过。正好是一对兄妹，能毫无芥蒂的相互印证、查漏补缺。
　　姬羲元走后不久，那珠儿推门进来。
　　谢川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籍，上前给外祖母见礼。
　　那珠儿没带下人，用托盘捧着一碗鱼羹放在桌上，拉着谢川坐下，“谢家规矩大，日日清汤寡水的吃着，叫我孙儿脸都细瘦了。难得回来一趟，用些鱼羹补补身子。”
　　一般来说，守孝半月后才能食用荤腥，讲究些的地方忌口一月。偏生谢家规矩多，非要孩子三年不食用荤腥，正是长年纪的时候，哪里能饿着。
　　谢川应声，拿起铜勺慢慢吃。
　　圣人有言：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谢氏以儒学传家，认可三年服丧。
　　那珠儿是和亲来的公主，无法理解偏向自虐的理念。谢川不会拿通篇大道理去劝说心疼自己的长辈，顺从地吃完，也是孝。
　　那珠儿等谢川漱口完毕，并不急着走，“刚吃完别急着忙活，我有两句话要嘱咐你。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做不做随你，我总想着还是要与你说清楚。”
　　谢川做恭听状，“阿婆直说便是。”
　　“早些年你与长善都还小，我也不好多说。眼看你俩一日大过一日，没两年就该成婚了，做长辈的难免操心。我从回鹘远嫁来大周，至今四十年了，不敢说全然了解此地风俗。走出府去，与你祖母依旧是格格不入。她们说的话，很多我是难以苟同的。”
　　那珠儿是异国来的和亲公主，背后被说小话是常事。清河郡主也因异族血脉受过谢家妯娌的暗里讥讽。
　　谢川略有耳闻，小辈不好议论长辈，遂保持沉默。
　　那珠儿也不在意他是否回答，自言：“回鹘是谁拳头大，谁就有饭吃，谁能拿出利益，百姓就听谁的。不像他们，在意出身、血脉、尊严，快饿死了还要对送来的馒头挑三拣四。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太尉与陛下不如早年亲近，这是太尉对比其他同僚夫唱妇随，心中不平的缘故。你不要学他。”
　　这番话在那珠儿心中盘旋多时，终于逮到孙子，一吐为快。
　　“闵太尉是做过守边的校尉，身手不错，谋略上平平，不如他长兄。与陛下成婚实在是捡了大便宜，否则凭他自身，何以位列三公？都是和他那丧尽天良的亲爹学坏了。他都能自矜自傲，你的才华要比他强得多，我不得不担心你。”
　　那珠儿再三嘱咐：“忠顺是第一要紧的，即使一家之内以公主为尊，日子也是一样的过。切莫有不臣之心。”
　　谢川没想过，此生还有被劝告君臣、夫妻之道的一天，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那珠儿透过谢川的脸，思念年纪轻轻离世的女儿，拖着病体操劳一世，平白给那谢家添砖添瓦，何苦来哉。
　　她悲从中来，不由苦笑：“你的处境与我相近，但比我好。我一生，只一样苦。多子苦。生育之痛，丧子之苦。现在想来，恨不得只生了你阿娘就剁了那老家伙了事。而你这辈子是无需忧心子嗣的，男人总归不会生，也不会有人苛求。不像你阿娘，耳根子软，别人多说两句就拼命产子。硬生生拖累坏了身子。你爹不懂，你可不要学他。”
　　“谢氏人口众多，不缺后嗣，我如能顺利与长善公主成婚，必定敬爱于她，生育与否，理当听从公主的意愿。阿婆放心，我不会成为如父亲那般的人。”谢川碍于礼法，从不言语父亲与祖父母的错处，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珠儿叹气。
　　傻孩子说得好听，第一反应不是先考虑他自己，而是考虑谢氏的未来。现在不开窍，以后被人撬开就知道错了。
　　前不久，谢家令他携小皇子迎接长善公主，何尝不是带了两头押宝的意味在里面。
　　历朝历代只听说过驸马犯事，酌情安置公主的，更有甚至，公主青年过世，皇帝以驸马侍奉不利为由，处死驸马，流放全族。哪里有公主犯法，轻轻放过驸马的呢？
　　这傻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转过弯儿来。
　　“你啊，今后为人处世要学像我，对外界的风风雨雨不予理会，过好自己。要么就学你祖母，明面上以夫家为先，暗地里以自个儿为主。可别在陛下与长善面前说什么‘谢氏人口众多，不缺后嗣’的蠢话，哪个后妃敢说自家不缺人，所以叫孩子跟丈夫姓的？”
　　那珠儿语重心长地说：“哪怕只是出于忠君爱国，你也该以嫁入皇室为荣耀。装也给我装出个样子来。”
　　作者有话说：那珠儿：手动pua孙子（bushi）
　　谢川——一个满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不擅长宫斗的大美人。
　　野心点在治国理政，意图做最卷的臣子，从未想过还要接受新郎教育。


第61章 山雨欲来
　　那珠儿将一生经验倾囊相授,谢川尴尬地听了一下午。
　　隔日，姬羲元也遇到了无力招架的长辈。
　　文质彬彬大半辈子的钟牙子，遇见叛逆弟子也得吹胡子瞪眼。
　　他蹲守在公主府外的小巷子里,好不容易逮住从长善观点卯回来的不孝徒弟,好歹还记着在外面，进入公主府才开始破口大骂,“你读过《礼》吗？哪个做徒弟的进谗言让老师回乡养老的？欺师灭祖啊你这是。”
　　姬羲元好似有百般无奈加身，一句句都是为对方好：“老师是注重旧情的人。我进言让那群老匹夫一起滚蛋了,独独老师留在鼎都,他们难道不议论？不求请？不可能的。如果我说了些出格的言论,老师必要为我出头的,届时为平息事态，陛下未必不会治罪老师。留老师在此地,徒增为难罢了。”
　　“真的假的？你有这么好心？”钟牙子狐疑，上下扫视姬羲元，妄图看出她的不轨之心。
　　姬羲元心说：这不过是原因之一。
　　她屏退四下,搀扶钟牙子坐下,亲自斟茶端给钟牙子饮用，做足恭顺弟子态度，“老师年纪大了,我也不小了，自然舍不得老师再为我操劳。”
　　钟牙子感到一阵恶寒,紧了紧披风,“早十年你也不是什么体贴孝顺的弟子,人的心眼就跟莲藕的洞似的,只有越长越多的。花言巧语对谢家小子去说吧,我这老头子可消受不起。快快从实招来,老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怪罪你的。”
　　姬羲元相信钟牙子能守口如瓶，加之圣旨已下钟牙子近日必定离开，告诉他也无妨。
　　“老师有想过三皇五帝、尧舜禹皆为女子么？”
　　“什么？”钟牙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口确认，“你说谁为女子？”
　　“三皇五帝和尧舜禹是女子，历史是被男人篡改过的，当今陛下是天命所归，女人登基是物归原主。我要告诉天下人，曾经存在的一切，推翻现有的令人恶心的历史。”姬羲元说出口时骄傲极了，眼中若有光彩。
　　“老师，现在你还愿意留下吗？”
　　钟牙子惊愕失语，惊世骇俗不足形容姬羲元要做的事情。这是要动摇诸子百家根基，引起天下士人反叛，四海沸腾的大事。
　　钟牙子面色凝重，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才感觉舌头恢复知觉，“你想清楚了？”
　　“老师教我少说多做，我都听进去了，非但想清楚了，已经开始做了。”姬羲元神色淡淡，“老师愿意助我，就多带走几个迂腐老头，不为别的，少丢几条人命。”
　　钟牙子皱眉：“因言杀人，是下下之道。一人可杀百人可杀，万万人之口不能杜绝啊。”
　　“人是可以动摇、改变的，天下君子少见，可不缺小人。推出一个人先顶着，等士人骂够了，再推出去杀了，事情就平息一半。至于另一半，老师还记得《汲冢纪年》吗？”
　　《汲冢纪年》又称《竹书纪年》，汲郡王墓中出土的竹简，记载：夏启得位并非禅让，杀伯益得王位；史记中的“贤相”伊尹流放弟子商王太甲，后被太甲复仇杀死；商王文丁因忌惮杀周公季历；共和执政不是周定公和召穆公共同主持朝政，而是共伯和独揽大权……
　　一旦推广，几乎能把崇尚古礼的儒家踩在脚下嘲讽。
　　为了稳定，这本书只在小范围传播过，称得上是禁书。
　　儒学是传承数百年的显学，从者不知凡几，争论起来，该是多么热闹的场景。
　　女帝再拉一拉偏架，就是一点即燃的山火，数月扑不灭。
　　正适合用来声东击西。
　　再有坚持反对的，网罗罪名杀一杀也就不突兀了。
　　借机杀几个政敌更是小菜一碟，水花都不会溅出两尺高。
　　士人比起天下人终归是少数，绝大多数百姓连三皇五帝是谁都不清楚，更不在乎她们是男是女。
　　饶是姬羲元是自己一手教出的学生，钟牙子仍然感到心惊肉跳。
　　□□裸的阳谋啊，即使心知肚明有问题，但又能有几个人能不被愤怒裹挟？
　　太难了。
　　想通中个关节，钟牙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心绪复杂难言，侧目而视：“你啊，当真是出师了。”
　　“师生一场，我不愿见到老师不得善终。”姬羲元别开眼不去看他，“圣旨已下，老师带着几个老友出去游山玩水吧，花费都由我这欺师灭祖的学生出。”
　　钟牙子跨出公主府门槛时踉跄一步，小厮赶忙扶住，“郎主小心。”
　　“老了，老了。”
　　钟牙子上车前回望公主府，大门渐渐合拢，姬羲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不知不觉间，小小婴孩成长为顶天立地的人了。
　　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
　　钟牙子携友离京那日，相送者无数，姬羲元也来了。
　　“今日一别，不知还有没有再见老师的时候，万望珍重。”
　　钟牙子拍了拍学生的肩膀，朗声笑道：“七十古来稀，我知足得很。反倒是你，要惜身啊。”
　　姬羲元也笑：“老师路途中遇见良才美玉，实在不必顾念我这个关门弟子。有人在老师身旁照料，学生心里也安稳。”
　　“你呀你呀，我可是再受不住一个皮猴了。”
　　一切不愉快都在笑里抹去了，车马在欢声笑语中离开山雨欲来的鼎都，风吹起河边垂柳的金叶。
　　壮丽的城墙在身后缩小，直至不可见。钟牙子放下窗帘，若有所失。
　　钟老夫人推了一把怔愣的钟老头子，“往前数二十年你就说要养老，要回钟山修书教学生。现在心想事成了这幅样子做给谁看。”
　　“去去去，你不懂我。”钟牙子孩子气地翻了个身，避开老妻的手。
　　“嘿，我还不知道你。”钟老夫人翻了白眼，不屑道：“不就是被学生赶出来了，心里放不下、过不去么。”
　　钟牙子回头：“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天一脸死相的回来，第二天长善就来与我分说了。”钟老夫人原话重复姬羲元的嘱托：“男人如琉璃易碎，劳请师娘多加看顾老师。”
　　“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矫情什么呢？”
　　钟牙子不能答，假做入眠。
　　作者有话说：写钟牙子的时候，名字是伯牙钟子期的混合物，人设参考了一点明朝的李贽。
　　今天去看牙了，牙齿好疼，智齿要命，修牙好贵。大家要注意口腔健康，别像我，拖到后期受不了。


第62章 风满楼
　　赵氏书局和印刷坊换了新东家,改名雅正书局，除了总管换成跟随姬羲元回京的女卫林听云，其余的人手大体没变,还新招收一批女子做工。
　　鼎都东市六坊消息灵通的商家疑惑不解。赵氏依靠先太后站稳脚跟,而今老太太的亲娘还活着，侄子才考上进士,赵氏与皇帝那可是实打实的血脉相连，皇亲国戚啊。这赵氏好好的生意不做,就这么让出去了？
　　天底下哪有放着钱不赚的商人,必有猫腻。
　　嗅觉灵敏的小商小贩自觉避开,财雄势大的巨贾主动上门拜访。林听云记事起就接触自家产业,迎来送往、交际应酬半点儿不输于三四十岁的老道商人。彼此一试探，心里就有底了,这家背后那是仙人下凡历练来了。
　　否则，谁家二十岁的干练娘子在人来人往的东市看铺子。
　　再一问，哟呵,怀山州来的。上月里满城风风雨雨传的长善公主回京,要说没关系咱都不能信。
　　说不定财大气粗的赵氏将这一片生意都让给曾孙女了。
　　瞧瞧，连管事都备好了。
　　民不与官斗，就算背后有人,也不敢和老天爷斗法。一百个人里也未必有五个人读得懂书，更不要说开书局了,能做这一块生意的,靠山不小,人也精明。
　　一群人笑呵呵地来,吃一盏茶,被哄得服服帖帖的,又乐呵呵地告辞。
　　任谁都要夸一句怀山州的风水不一般呐。
　　林听云一面操持印刷坊加快雕版《竹书纪年》，一面放出风声去，咱们雅正书局不搞小道，只卖正经书。
　　不出三日，东市其余的书坊加大对小说、戏曲的宣传，避开与雅正书局的竞争。
　　林听云联合赵氏的茶楼，请人捉刀丰富《竹书纪年》的来历。
　　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述：前朝汲郡一个名不准的盗墓人偷盗魏襄王的墓葬，进而发现《竹书纪年》，将历史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惜前朝权贵势大，为了蒙蔽民众，私藏书册。幸好开国君主英明神武，推翻腐朽的前朝，建立大周，经过多年搜寻，《竹书纪年》终于得以重新面世。
　　说书人每日卡着精彩的点离开，一连三天才讲完整个故事，险些没被听众骂死。
　　另一头，《竹书纪年》在雅正书坊大张旗鼓地售卖。
　　第一批五百本，不出三日就兜售一干二净。
　　不等风暴凝聚成型，风声就被另一股东风暂时压下。
　　九月九重阳节，姬羲元满十六岁生辰，长善公主设宴于南园，公主府外大摆流水席不拘身份招待四方来宾。
　　成年前，姬羲元的生辰都是宫里主持，今年是姬羲元成年后第一次自己主持。
　　重阳佳节，鼎都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城门、坊门、市集都比平日早开一个时辰，天方微曦，城门处已然排起长长的队伍，忙于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脸上也挂上灿烂笑容。
　　据说长善公主出生那晚，女帝胎梦中得见日月同现、海清河晏，因此免除了九月九日至九月十二日各地的税务。
　　为着多挣些钱财，小商贩总是提前囤货，当日稍微降些价，以求多赚。精打细算的百姓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总会尽量在三天里买足过冬所需的物什。
　　十二道城门相继打开，朱雀大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在外游历的大家族子弟多在这个时节回鼎都，女帝一向节俭，但长善公主的生辰宴从不啬惜，长善公主及笄后的生辰宴，可是夫人们交际的好时候。
　　虽然公主本人已有婚约，但还有两个待字闺中的公主不是？
　　过了巳时中，城北几个出了名的贵坊不断的有车马“哒哒”向西行驶，皇城也不断有车辇往西去。
　　公主发名刺邀七姓三宗十五族诸多同龄少年人。
　　无论外面如何议论纷纷，秋宴除了选址是由女帝决定以外，其余无论是布置、膳食、曲目……都是由姬羲元决定。
　　作为主人家，姬羲元公主是最早抵达南园的。
　　辰时末便坐在南园华池上南华亭里的姬羲元此时正在逗被半强迫携带来的王施寒的两岁女儿开口。
　　姬羲元玩笑道：“家中玩伴不多，囡囡平日里都没什么人聊天，太无聊了些。今日会来不少小女孩儿，囡囡可以挑两个做朋友。”
　　赵囡囡抿着淡粉色的唇露了个微笑，“太麻烦了，桃子她们很好，不无聊。”说完就躲在保母的怀里。
　　姬羲元蹙眉，按说王施寒的性子养出的女儿怎么可能喏喏小心。平时听王氏姊妹提到囡囡也是活泼居多，难不成是在外不适应么。
　　“要不带孩子去内花园去玩耍，哪里人少些，许能放开嬉戏。”
　　“千万别，”王施寒提起这事就来气，“二妹是个只会读书的，阿翁天天忙忙忙，账本都是我帮着清算的。我前日回娘家取账册，将囡囡放屋里给保母看顾，没想到那是个没用的，让囡囡给婆母抱去和我小姑子家带回来的小子一起玩儿。”
　　“那就是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小疯子，因为看上囡囡的玉雕玩具，囡囡不给，就将我家囡囡推进池塘。这两日秋老虎肆虐，池水不算凉，囡囡好歹没冻出病来，就是吓到了。”王施寒嘴刁，却从不骂孩子的，可见是恶心坏了，连囡囡在眼前都顾不得了。
　　姬羲元抚了抚囡囡快碰到眼睛的额发，诱哄她去一旁玩儿，有些话不适合孩子听。
　　“留的太厚太长了些，姨母叫人给你修一修好不好？”
　　赵囡囡不愿离王施寒太远：“不要、不要。”
　　生怕姬羲元让她离开，急急地解释：“不要剪，剪了太亮了，水进眼睛，疼。”
　　“好了，好了，”姬羲元见她急着多说两句话小脸就憋得通红，端起矮几上的蜂蜜水喂她，轻轻拍她后背为她顺气，柔声安慰：“慢慢说，不着急啊。不去，我们囡囡不去。”
　　王施寒怜爱地注视女儿，毫不避讳：“我当场就派人把那小子与小姑子、婆母仨人一起按进水里了。回家住了两天，今天也是从娘家来的，她们不让那小子来跪着给我家囡囡赔罪，看我怎么弄死他们。反正王氏也不缺两口饭，趁着我阿翁硬朗，囡囡也改姓带回来，否则等阿翁百年之后，他们赵家还不知道要怎么糟践我们母女。”
　　姬羲元点头：“既然你已经有决断了，确实不必避开孩子。要与她细细说清楚才好。王尚书有不方便的，只管来寻我。”
　　在这档口，姬羲庭拿着一只纸鸢掀开帘子走入凉亭，身边还跟了几个八九岁的内侍，作为亲弟弟求复合，得给长姊跑腿，“阿姊要的纸鸢。”
　　纸鸢显然是很漂亮的，黑发雪腮的美人图，有些旧了。是姐弟俩小时候亲自做的，宫人保存的仔细，还能用。
　　有感情在，姬羲元平看姬羲庭顺眼两分。
　　看在纸鸢的份上，姬羲元今日愿意在外人面前给他留三分薄面。
　　毕竟，马上要动刀子了，得先泡泡温水，松松他的心神。
　　作者有话说：王施寒所嫁的赵氏，是族地在西州，与怀山州的赵氏少说隔了三百年。
　　姓赵的与姓赵的，也有云泥之别啊。
　　这个赵家的盒饭在预热了，嗯，就和阿幺那些重男轻女的老师一起吃盒饭吧。


第63章 风云聚会
　　玩具很快吸引了囡囡的目光,漂亮的杏眼里透出光来。波光一转，落到姬羲庭身上，却还是缩了缩身子,透出两分可怜来。
　　说实在话,姬羲庭外表俊秀，气度温润,加上天生一双笑眼，自然而然让人可亲。再不济也有身份撑着,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
　　姬羲元本有些话要与姬羲庭说,王施寒带着孩子和那几个内侍去外头宽敞的地方趁着东风放纸鸢,有支使旁边的大宫女随着出去看顾,身边只留了个贴身的女官。
　　姬羲庭随意坐在姬羲元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对于小公主为何与姬羲庭不亲近一事,姬羲元笑侃：“都说小孩子心最细，一定是你不够真心。”
　　引得姬羲庭大呼冤枉。
　　“再过两刻钟，我们也该出去迎一迎了。”姬羲元给姬羲庭倒了杯蜜水。
　　姬羲庭端起尝了口,觉着刚好,笑道：“听说陈氏的长子陈宣近来也游历归来了？阿姊在外可有遇上？”
　　“鼎都可没有傻子，”姬羲元斜睨亲弟弟一眼，“他要是不主动避开我才奇怪。”
　　这么一说,姬羲庭倒是真的起了两分好奇，询问道：“阿姊了解陈宣？为人如何？”
　　姬羲元想了想,中肯评价道：“譬如兰芝玉树,少有之真君子也。”
　　陈宣曾为堂妹违抗祖父母,受家法。
　　姬羲元在国子监时,放学后落了东西,亲自回去取,无意间撞见陈姰在为陈宣换药。
　　陈宣就着半露的衣衫，站起身遥遥一礼，光风霁月、不见困窘。
　　姬羲元大大方方插手还礼，这一页便揭过了。
　　事后姬羲元再回想起来，心下承认陈宣的修养。至少，姬羲庭是拍马不及的。
　　“阿姊既然如此称赞，想来其妹陈姰也是当世佳人。”姬羲庭尚且束发年岁，难免好奇婚姻。
　　姬羲元凝笑，“是个聪明孩子，年虽小，做阿娴伴读很是牢靠。”
　　配姬羲庭可惜了。
　　两人估摸着时间，回到待客的水榭，在回廊遇见了早来的堂姊——临月郡主姬嫦。
　　宗室血脉单薄，仅剩的几支独苗自然亲近。
　　临月郡主的父亲是端王，是宗室五代开外的远支。她家也只得了她一个女孩儿，姬羲元猜测是端王夫妻不愿出头，不敢生儿子的缘故。
　　毕竟，住在鼎都的宗室，没一个养的住儿子的。
　　临月郡主月余前方才成婚，嫁的是打小订婚的崔氏嫡长子，这次算是她第一次以夫家的名义进行交际。
　　姬羲元与临月郡主相携着向水榭里走去。
　　“日子可还好过？”姬羲元惯例问候。
　　云英未嫁时与为人妇时自然是不一样了，崔氏不比端王府人口简单，崔氏光嫡支就有五房人，加上旁支、庶出，单单一个在鼎都的崔府不算婴孩，光主子就有五十来号人。
　　里头的人情往来、恩恩怨怨，上下嘴皮子说上三天也不能尽的，临月郡主又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少不得要吃一两个闷亏。
　　临月郡主浑不在意道：“没什么可担心的，崔府按照规制给我划了个四进院落，万事随我自个，小事杂事自有父王母亲安排的嬷嬷们解决，一应吃穿用度我都花着自己的，崔府的月例嘛，收也收着，明面上都还算和和气气过得去也就是了。”
　　姬羲元点点头，“相处不来远着也就是了。”
　　姬羲庭四下不见新任姊夫，于是奇怪道：“崔三郎何在？”
　　没道理新婚夫妻分开坐车分批参宴的。
　　姬羲庭调侃道：“难不成月余时间，姊姊本性已然暴露？管教得崔三郎大门不得出了么？”
　　临月郡主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哼道：“陈宣带着什么葡萄美酒马上就要抵达鼎都，他们几个约着去城外长亭候着呢。说是许久未见了，又恰逢重阳佳节，得让陈宣带着葡萄美酒先赴秋宴松快松快。这不，直接去堵人了。”
　　姬羲庭了然：“早知道我也该去凑凑热闹。”
　　于是，小皇子又收到郡主的一个白眼。
　　临月郡主一向是懒得去想这些郎君脑子里想的东西的，问了另一出事：“满鼎都的人都在传，说你不等陈宣到家，就先给他下了帖子，是也不是？”临月郡主看向姬羲元的目光里充满八卦，“谢川守孝确实苦了你了，连个赏月谈心的人都没有，要是需要阿姊帮助……”
　　姬羲元挑眉笑道：“都说崔三郎夫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婚后幸福美满。我怎的记着阿姊十二岁那年见到游历回来的崔三郎还暗自感叹过这是谁家郎君呢？”
　　两人相视一笑，具是心知肚明。
　　传言不可尽信，多半有人搞事。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的太阳越发高涨，整个南园都热闹起来，布置好的位置渐渐被人填满，处处云鬓香影，广袖绫罗。
　　不出临月郡主所说，陈宣果真被簇拥着进来了。
　　世家底蕴千金教子，不说各个风流倜傥，至少也是个青年才俊。
　　姬羲元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笑道：“今日是我生辰日，几位姗姗来迟，可是要罚了。”
　　一道清亮的男声应和道：“殿下说的是啊，陈大郎两年未归，确实该罚，该罚。”又冲旁边几人笑道：“诸君说是不是啊？”
　　难得的俊美郎君，旁边即刻有小娘子认出人来，高声应答道：“既然是郑五郎开的口，如何都是应该的呀！”引得众人抚掌大笑。
　　郑五郎笑道：“抛开我等在外逍遥快活两年有余，合该叫他今日躺着回去才是。”边说着，几人纷纷落座。
　　“殿下说的是，某自罚一杯。愿殿下长乐未央。”陈宣捧杯饮酒罢。
　　陈宣这才露了全貌，眉目清隽，比之先前气度高华，一场游历颇有收获。
　　又是引得场上一阵喧闹。
　　崔三郎手中折扇点了点额间，冲着郑五郎感慨道：“幸好你我娶妻早呀，否则陈大郎君一回来，满城风光夺了一半，小娘子眼中哪里还有你我呢？”
　　“呵呵。”郑五郎不住斜眼示意他看身后。
　　临月郡主一个人坐着等候许久，不少人都来过问崔三郎的下落，本就不耐烦得紧，现在见了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闻言抬头瞥他，似笑非笑：“郎君心里不明白么？”
　　“明白明白。”崔三郎想起自己一时兴起出门，未曾与留话，心虚下立刻抛开“狐朋狗友”们，拂袖坐下，露出灿烂的笑容，讨好意味十足，“我观满园春色，唯有娘子最得我心，不知小娘子眼中是否还有我崔三郎呢？”
　　传承长久的家族里长得丑的才是少见的，崔三郎也是难得的清瘦俊俏，美郎君的伏低做小谁能拒绝呢？至少临月郡主是不能的，瞪了他一眼，也就揭过了。
　　姬羲元不禁失笑，士族子弟多骄傲，这样的好性子也是少见，端王叔慧眼如炬。
　　端王教女，追求“稳妥”。既不好劝，也不全然好色。选的女婿崔氏是最早倒向女帝的家族，不走岔道，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都是熟识的人，姬羲元也没有让人干坐着的意思，很快都三三两两的聚集或是分散在各个地方，或是赏景或是赏歌舞。
　　这一头既无事，姬羲元转向妇人那一头，皇女皇子同排行，没有阿姊未婚弟弟先娶的道理。阿姝阿娴的婚事，不敢依靠太妃，由女帝一个个召见看过太过兴师动众，姬羲元只好出头揽过。
　　大周皇帝们向来是好岳父，下嫁公主的要么是重臣之子要么是自身德才兼备，因此当驸马基本上就等于皇帝要重用的信号。
　　姬姝、姬娴是排行中间公主，既不想姬羲元好弄权，又得陛下宠爱，加上为人所知的好脾气，温婉雍容的模样，常年是各大家族选新妇的上上之选。
　　陈宣千里送酒，与姬羲元知会一声，唤人将那箱子酒送一坛来开了。
　　近几年西北边境不平，连带着胡姬酒肆也败了不少，葡萄酒还是那回鹘商道来的波斯葡萄酒更醇厚芳香，现在是越来越少见了。
　　姬羲庭首先给长姊倒了一杯，毕竟是送给她的嘛，“阿姊尝尝。”也没有忘了陈宣，毕竟是他送的嘛，“大郎也饮。”
　　姬羲元尝了尝，愣了神，这哪里是波斯送来的葡萄酒呢，这是桃花酒呀。
　　“味道不对啊，”姬羲庭皱眉，“果味这么浓。”
　　陈宣一饮而尽，“本来也没说是波斯葡萄酒，吴将军三月前大胜，回鹘成了大周囊中之物，可连年征战商道早就断了。”
　　“那这是……”
　　姬羲元合理推测：“陈三娘下月初生辰，这是给妹妹带的生辰礼吧。”
　　陈宣颔首道：“同为兄姊，殿下知我。”
　　姬羲庭赞叹道：“真是好兄长啊。”
　　“分内之事，殿下言重。”陈宣不赞成这门婚事，不欲和姬羲庭多说自家妹妹，他抬头欣赏台上的剑舞，点评道：“三年不见，公孙氏的剑器舞越发精妙了。”
　　这一场“十面埋伏”，是姬羲元点好的，以琵琶曲十面埋伏为乐，剑器起舞，肃杀袅袅。
　　着实难得。
　　她在望海州还答应了要请人来看呢，这次是赶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修文，改掉了阿幺亲手杀人的剧情。
　　原书名《干掉亲弟弟就能登上皇位》也改掉啦，包括封面。
　　嗯，其他的没啥变化。
　　阿巴阿巴，希望这本书完结入V后的收益能捞回我的封面钱。
　　流下贫穷的泪水.ing


第64章 群英荟萃
　　“你见过另一曲声动天地的杀曲,大概是听不进去锦绣儿女手下的‘十面埋伏’了。”姬羲元笑道，“早早就听闻七郎善乐，此番定然另有感悟。”
　　没由来的有些可惜,陈宣比起大多数世家子勉强配得上阿姝。
　　陈宣虽然是家中长子,可父亲中庸不成大器，祖父也平平,陈家自二十年前老太爷辞世就已经走下坡路了。
　　二十年，足够换掉一代人了。
　　其一,他身上背负的多,就越容易受皇权限制。其二,性子端方,好相处。其三，长得好。
　　即使姬羲元不成功,姬娴也能安生地过一辈子。
　　可惜了的。陈姰嫁姬羲庭，陈宣就不方便尚公主了。
　　陈宣不紧不慢接话，“一年不闻琴瑟,也不知道手下功夫如何。回鹘败北,旧王战死，新王愿称臣迎亲上国公主。”
　　即使知道女帝绝不可能让女儿们和亲，姬羲元握杯的还是手指一紧。
　　邻国的近况她有所了解,回鹘旧王死时已经五十五，最年轻的王子也二十八岁了,真是痴心妄想。
　　陈宣避重就轻,“鼎都不少人家都好豢养突厥舞姬,一来二去的,这孩子便多了。总归有那么几个出身豪门贵邸又粗同突厥语的娘子,比起没名没分的过着与母辈一样的生活,不如风风光光的出嫁。”
　　良贱不婚，奴籍生下的孩子大多数是不被主家承认的。生父在意的孩子，在自家能摆一摆主人风头，谈婚论嫁、出门入仕时算为下流人，上不得台面的。若和亲，还能为自己与生母姊妹兄弟挣得一份名正言顺的体面。
　　“做兄姊的心总是一样的。”姬羲元自斟自饮，压下心中微妙的不悦。
　　要她说，早些年远亲宗室养了那么多酒囊饭袋肖想皇位，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回鹘王绝配，送一打去和亲也不可惜。何故将一切苦难都摊在女子身上。
　　就是把姬羲庭送去也比送阿姝阿娴来的好，男人嘛，反正他也不会怀孕生子，受不了什么磋磨。
　　宴会过半，王施寒与换过裙衫的囡囡被女官送回来。
　　玩累了，坐下不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王施寒无奈拍醒她，心想着下次可不能让孩子玩疯了。
　　囡囡迷迷瞪瞪的回望王施寒，歪了歪头，很是可爱道：“阿娘唤囡囡么？”
　　“嗯，”王施寒为她整理睡得有些凌乱的衣袖，示意她看不远处其他小孩子，“要不要去和其他小阿姊一起玩呀？她们都是女孩儿，和你姑姑家的疯男孩不一样，不会推搡囡囡的。”
　　“好吧。”囡囡玩了半日，对公主府熟悉起来，犹豫片刻就揉着眼睛，加入别的小女孩的游戏。
　　孩子霸道一些，放在外头才放心，不会被人欺侮。
　　赵家那几个女人，实在不成个女人样子，整日柔柔弱弱哭哭啼啼，就是寡居的老太太也整日在儿子面前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把她的囡囡都带坏了。
　　就当是为了囡囡，和离势在必行。
　　一场宴散，宾主尽欢。
　　离开南园时，姬羲元顺路将姬羲庭捎回宫。
　　六驾的马车驶着，宽敞又平稳，姬羲庭与姬羲元各坐一侧。
　　婢女跪坐角落，声息都不见。
　　姬羲庭对于姬羲元今日与陈宣说了许久的话是很不理解的，有些好奇，于是他问出了口。
　　比起跟她藏心眼子，姬羲元更喜欢直白点的弟弟。
　　姬羲元笑了，“二弟以为恭王叔翁对待叔婆如何？”
　　姬羲庭脱口而出，“极好。”
　　恭王从不嫌弃恭王妃那珠儿是外族女子，多年来从不纳二色，纵有恭王本身身体虚弱的缘故，也是难得的好夫郎了。并且到了春秋两季，恭王会陪伴那珠儿出城在皇庄居住、围猎。
　　那珠儿因儿女相继离世病重，恭王连夜入宫请太医诊治，守候至凌晨。
　　如此种种，姬羲庭自认是做不到的。
　　姬羲元哪能不知他的想法，笑他：“在你看来这就是好了？那珠儿原是草原的明珠，战场上夺命的弓腰姬，现在困守一方天地，十年如一日，若是没有家族子民牵扯，她就是自绝也不会和亲的。”
　　权势与富贵养出的人，怎么甘心做个后院妇人？
　　犹如姬羲元，有人胆敢有一言一行辱她，无论如何都要他性命。
　　可那珠儿四十年如一日，装聋作哑、循规蹈矩。
　　姬羲庭不信，“阿姊以己度人罢了。叔翁所为已是男人能给妻子的极限，再不能更好了。”
　　姬羲娥不禁发笑，这就是男人以为的极好了。
　　从男人的角度来看，妻子美丽有才干，却从无主张，夫唱妇随，多子多福。真是好极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不再谈天，将姬羲庭送回去后，姬羲元差人去打探使臣的消息。
　　日子就如同御花园的清池水，貌似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雅正书坊的《竹书纪年》悄悄流传开来，林听云大力度加印，免费捐赠给各大书院数千部，以折本的价格送往书坊，力图让《竹书纪年》在最短的时间被更多的人看见。
　　与此同时，大周连胜回鹘，吴将军回京领赏受封，回鹘新王随后拜访大周皇帝俯首称臣的讯息也卷席全城。
　　然而，什么也拦不住满城百姓对边疆连胜三场险些将回鹘灭国的闵将军的热情。
　　朱雀大街两侧满满都是自发等候的百姓夹道相迎，呼声震天。
　　许是一路上有了经验，吴将军并没有骑马入城，早早换了不起眼的车架，但并不能阻拦民众的热情与雪亮的眼睛，花果、香囊、手绢等等不断地往车队扔去，两侧开道的骑兵或是满身花彩、满目琳琅，或是鼻青脸肿到处挂彩，无论如何大家都是努力咧嘴笑，战马们比主人们适应得好，时不时还能接个果子吃——如果没有马辔头阻拦。
　　打头的亲兵再一次牵扯辔头，握着马鞭的手安抚性的拍拍马背，转头笑道：“今天赶路急，本想着到了鼎都给我宝贝吃顿好的，没想到反倒是在朱雀街耗住了。”
　　“这就是你见得少了，”回答者是个见惯场面的老兵，他笑得促狭，“你要是在我们将军身边再待上几年，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还算好的呢，”副官是吴将军从小一块长大的侍女。
　　她吊儿郎当地坐在马夫边上，左手还包着，“将军第一次凯旋的时候，满城的人，八成都挤在城门口，里头九成九是小娘子。这种时候，咱们将军可比男将军更吸引小娘子们。将军眼睛扫到哪里，哪里的小娘子就喊叫，我还见到过几个晕倒的。说到底，咱们将军现在面都不敢露，就是怕了啊。”
　　又是一阵笑起，难得的好日子，将军也不会训斥。
　　四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
　　血腥气未退的战士们还不能很好融入，但是都很高兴，还能踏上回家的路就至少说明他们足够幸运，在战场上留下一条命，回家见母亲；能踏进鼎都就表明他们有功在身，必定衣锦还乡。
　　深受追捧的吴将军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躲清闲，两个谋士唾沫横飞的讨论日后的进程，旁边好动的小郎隔着窗纱好奇地盯着外头热情的男男女女，随身照料的老妪不住地看窗外繁华的景象。
　　里里外外的吵闹容易产生喧嚣的欢腾感，吴女侯不太喜欢，主要是不太想回鼎都看见闵氏那张老脸。
　　吴女侯自和离后，踹开没用的弟弟亲自驻边十年有余，一朝衣锦还乡。她对爵位没什么执念，只想把和离快二十年，还挂在自己头上没撤掉的“秦国夫人”诰命给顶掉。
　　功成名就之时，非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前夫没死。
　　身边坐着的少年，是安国公的长孙，年十三。带他回来本来是安国公记挂寡居的女儿与外孙女，想亲上加亲，没成想吴女侯在路上就听说陈姰与小皇子定亲了。
　　狗日的陈老头不干人事，把他们吴家的孙女往沟里推啊。
　　吴小郎并不知道家里的打算，听说表妹许嫁小皇子还挺高兴，“这是陛下看重我们吴家啊，一得胜，上头就给表妹一个前程。”
　　至于为什么不是看重陈家，看家里祖父父亲天天喝醉了就凑一块骂姓陈的，咱也不敢夸啊。
　　“那是陈家不要脸，死皮赖脸贴上去才得了婚事，还拖累你表妹。咱们大胜回鹘才过去多久，赐婚都快一个月了，算算时间。”吴女侯瞧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侄孙就来气，多好的脸和多健硕的身子，怎么就没长脑子？
　　啊？是这样吗？
　　吴小郎呐呐：“那我们怎么办？”
　　吴女侯皮笑肉不笑：“那当然是送你去公主府给大公主做小，表明我们中正的立场，和只忠心陛下的决心。”
　　吴小郎俊容失色，就是公主，那也是做小啊。
　　他又不敢反驳姑婆，嘴上强撑道：“听说长善公主的未婚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定不如我讨公主喜欢。”
　　旁边的老妪笑个不停，“小郎君还当真了，娘子是逗你顽呢。”
　　作者有话说：前景介绍：吴将军，名彻，字女侯。
　　她确实是女的，就是闵老将军的正妻，一脚蹬了丈夫后，回家踹开没用的弟弟自己干了。
　　女帝欣赏吴女侯，赐了军衔。
　　弟弟谋略不如她，还打不过她。只能委委屈屈地看阿姊号令全军、大杀四方。
　　姬娴的驸马大概率就是吴小郎了。黑心莲公主的傻白甜小娇夫。
　　写吴小郎的时候，补脑的都是动漫杨戬的身材，就……你们懂的。


第65章 爵位之争
　　将军凯旋,举国欢庆。
　　女帝照例举办在兴庆宫庆功宴，预留三日给将士们修整，庆功宴定在九月中旬。
　　女帝依定例赏赐百千,唯有爵位一事迟迟定不下来。
　　金銮殿内几个相公吵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笏板险些打到对方脸上。
　　自从姬羲元回京，女帝像原先一样三五不时地召她入金銮殿旁听。
　　这次,姬羲元去见秋实得了个重臣把柄，来得晚了些。跨过门槛时,礼部宋侍郎已挨了卫侍中一掌笏板,正巧遇上周围人七手八脚地去拉架。
　　拉的偏架,仗着宽袍广袖,卫侍中不知挨了多少老拳老腿。
　　力士高呼：“公主殿下安。”
　　尖锐的音色提醒了一屋子官宦，纠缠在一处的人慢慢撒开手。
　　卫侍中是三朝老臣了,七十八岁的人硬挺在朝堂上，没结下良友，反倒是结怨无数。下手的人拿捏分寸,挨了一顿打的老头子还能板正地站稳,向姬羲元行礼。
　　姬羲元落地起就享储君待遇，为表客气，还了半礼。
　　女帝坐在上首笑如佛陀,岁月给眼角添上的细纹，使她与老太后越发相似。她既不责怪先动手的尚书左仆射,也不斥责作乱的人。
　　她笑道,“坐吧,都先坐下。”
　　吴女侯的大胜不只给自己挣来功名利禄,也为女帝未来在史书碑文上刻上光辉的一笔。此刻的好心情,任谁也看得出来。
　　众人谢恩落座。
　　姬羲元当仁不让地坐在左列第一位。
　　“朕此番唤你来,是想着你曾与吴卿相处过，问问该赐个什么爵位给她才合情理。”女帝给女儿介绍情况，“他们各有各的道理，朕都不算满意。”
　　“是，儿明白了。”姬羲元明了。
　　无非就是群臣的意见与女帝的想法相差甚远，女帝强硬提出要求容易被门下省驳回。姬羲元只需要提出一个与极端的答案，他们自然会偏向女帝提出的“稳妥、适中”的要求。
　　“很好，”女帝转向另一头，“钱玉，你把诸位爱卿的意思与长善说一说。”
　　钱玉得令，平铺直叙：“卫相公认为吴将军为女子，且有秦国夫人诰命，加辅国大将军，不加爵。宋侍郎以汉朝女侯为例，以为吴将军军功卓绝，加冠军大将军，封永嘉侯，食邑八千户。”
　　卫侍中撇嘴道：“我是说可加郡公主封号，食邑三千户。我朝历来就没有女人封侯的先例，不可轻易破坏祖宗规矩。”
　　还不忘记描补，“陛下乃天命之女，公主为天家血脉，与凡俗人不可一概而论。”
　　即便是姬羲元清楚卫侍中并不是傻子，只是单纯的作妖，也不得不感怀卫侍中是真不惧人啊。
　　同僚中钱玉、宋五、裴尚书等人皆为女子，才智手段具不输人。卫侍中当堂出言不逊，他不挨打谁挨打。
　　姬羲元不驳他，笑吟吟道：“我朝也没有给非宗室女封号郡公主的先例啊。那就既不封侯，也不封郡公主，封妇吧。”
　　卫侍中连连摆手：“副？哪个副？臣从未听说过啊。”
　　宋侍郎向御座一拱手，瞅卫侍中哪儿都不顺眼，冷笑道：“卫侍中年老，记性也不好了。商朝时，第一等爵位是‘妇’，只为女子设立。不说其他，妇好，你老人家该听说过吧。”
　　商朝爵位八等：妇，子，侯，伯，亚，男，田，方。“妇”是王后，且是极少数王后，才有资格获得的爵位。一种说法，受封“妇”的女人分封领土治理，主持战争与祭祀。另一种说法是，“妇”本身就是一地国主，几个记载为王后的“妇”是联姻的结果。
　　面对言辞挑衅，卫侍中不甘示弱：“千年前的旧事了，而今搬出来作甚？难不成为宋氏女子裂土封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是心有不臣啊。”
　　“你……”
　　宋侍郎准备骂他个狗血淋头，刚开嗓就被姬羲元打断了。
　　“二位何不等我说完？”姬羲元完全不把他们的争执放在眼里，仗着除了亲娘没人敢打断自己说话，悠悠然道，“新朝新气象，商朝是妇、子、侯、伯、男、田、方八等，汉朝是王、公、侯、伯、子、男、县侯、乡侯、关内侯九等，可见万事万物都要有变化的。我们大周的君主也是有为明君，七代以来的积攒，难道不比区区商、汉富裕强盛吗？合该多加一等爵位。”
　　众官宦神色复杂，你自己家的天下吹吹就算了，还拉着别人一起拍马屁就太不要脸面了。
　　稍微要点名声的人，都不好接这话啊。
　　姬羲元紧接着说：“我朝爵位九等：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从今日起就此改为亲王、郡王、国妇、郡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如何？”
　　卫侍中佛然色变：“殿下可知自己再说什么？”
　　卫侍中正是县公爵，姬羲元嘴巴一张一合就将他家爵位含糊了去，他哪里能忍受。
　　姬羲元焉能受他的气，起身直指卫侍中的脸面：“那你卫匹夫知道你自己说了什么吗？”
　　“大周与前朝最大的不同就是文明开化，女子也登天子堂。比起前朝只收揽男子为官，朝廷能得更多人才。你却为区区爵位争吵不休，甚至要因为性别而辱待有功的将士，这是多么吝啬的心性啊。站在此地，面对天地鬼神，你卫匹夫不心虚吗？”此一问。
　　“若非你母亲是成帝之女宜春公主，你以为凭你的品德才学，有资格站在朝廷数十年吗？凭你一事无成的七十八高龄，对金銮殿对生死搏杀回来的将士指手画脚，不羞愧吗？”此二问。
　　“你妻妾生下六女全部草草嫁人，唯有一子视如珍宝却是个痴儿，你为了让他娶得良妻，威逼利诱恶事做尽。你至今无孙，是你家痴儿无能为力啊。最近你家新妇抱病去郊外修养，可我怎么听说那栋房子是你曾经金屋藏娇的住所，每年都要去住两个月的。你的用心昭然若揭啊，畜生。”
　　此事连女帝也不曾耳闻，本想叫停的手放下，冷眼旁观。
　　众人无论原先在做什么，此刻都转头直勾勾地盯着卫侍中，仿佛要透过他的人皮看清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宋侍郎连手中的笏板都放下了，用祖传的笏板打过贱人啊，愧对、愧对。
　　姬羲元喝道：“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此三问。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去死啊！
　　“啊——”卫侍中又怒又恐，往前踏两步，猝然倒地不起。
　　姬羲元不以为意，转向女帝行大礼：“圣明之君在世，才能引来源源不绝的人才，人才济济是国家兴盛的根本。明君贤臣名将聚在当世，如今更是有不输古木兰的吴将军，这是天佑大周的证明。苍天有眼，知晓大周皇帝公正，不因女男埋没人才，因此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使得大周将士战无不胜、江山繁荣昌盛。惟愿陛下万岁、江山永固。”
　　听到此处，其余臣工目露正色，不敢反驳，齐齐拜服：“惟愿陛下万岁、江山永固。”
　　“众卿家请起，大周有诸君亦是朕之幸事啊。”女帝一锤定音，令中书省拟旨，为撤去吴女侯秦国夫人诰命，加封辅国公并骠骑大将军，食邑七千户。
　　此情此景，众人即使有异议，也不敢发言，山呼万岁后依次告退。
　　姬羲元是最后一个走的，毫不客气地用力踩在一动不动的卫侍中手上走过。
　　旁边掌灯的宫女眼见卫侍中眼皮争动两下。
　　殿外的人不少，貌似离开的群臣各有理由地拖延，恨不能背后张开眼睛看热闹。
　　姬羲元扬声道：“宋侍郎留步。”
　　宋侍郎在同僚说不出的羡慕眼神中快步回头，“殿下寻妾有事？”
　　保养得当的鹅蛋脸放光，显然对这一场大戏很满意。
　　姬羲元微笑道：“这两日研读《道藏》，心中有疑惑。我记得宋侍郎为尚宫时，常往翰林院讲授道家学说。今日能不能稍微留一下，在长善观为我解惑？”
　　可以啊，当然可以。
　　留在宫里，才能得第一手情报，看着那糟老头落难，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宋侍郎含蓄地笑：“那妾就却之不恭了。”
　　和准备回尚书省加班的裴相打了一声招呼，宋五跟着姬羲元去授课。
　　女帝未发话，宫人请来的太医守候在金銮殿外迟迟不敢入内。
　　直到钱玉来传唤，太医才战战兢兢地入内。
　　卫侍中依旧是半死不活地躺着，太医小心翼翼地检查一番。
　　“陛下说了，卫侍中三朝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念在同为成帝后嗣，允一个体面。”钱玉交代完女帝的吩咐，又低声道，“年纪大了有个三长两短的在所难免，请大医陪着入府医治，久病缠身不如一朝解脱啊。”
　　“是、是。先开副方子吃着吧。”太医估摸钱玉的意思，慢慢写脉案。
　　暴努伤肝，肝火旺盛，气热郁逆，气血上走，心神昏冒，中风偏瘫。
　　以后是病床上瘫着，或是治愈，总归是一包药的事情。
　　钱玉接过脉案，“我还得向陛下复命，就劳烦大医随卫侍中回府上照顾一二。”
　　太医点头称是，捏着卫侍中的鼻子送下一颗安神药，等药效起作用了，挥手示意力士将人背起来。两人带一人，徒步到宫门口再坐车去卫侍中府邸。
　　作者有话说：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诗经》商朝爵位八等：妇，子，侯，伯，亚，男，田，方。——流传的一种说法，没找到具体出处。
　　暴努伤肝，肝火旺盛，气热郁逆，气血上走，心神昏冒，中风偏瘫。——化用中医说法


第66章 青梅竹马
　　姬羲元与宋侍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边进入长善观坐定,冬花奉上两杯热茶。
　　等宋侍郎安生喝下一杯茶润喉，姬羲元才抽出早已备下的《竹书纪年》递过去，“宋侍郎帮我瞧一瞧,这本书怎么样？”
　　宋侍郎热衷于文又浸淫宫廷多年,对宫中四库藏书中的孤本、禁书都想尽办法借出来看过，对《竹书纪年》并不陌生。
　　任谁从小被教育儒家的礼、仁,读着孔子整理的《诗》《书》《礼》《易》《春秋》五经长大，对于颠覆儒家部分学说的禁书的存在,无论厌恶还是欣喜,说完全不想看那是假的。
　　《竹书纪年》翻译完毕不久就天下大乱,除了继承前朝遗产的姬氏皇室,说不定只有几个前朝流传至今的世家有珍藏。
　　当世，主要推崇道家学说,儒家凭借数朝累积的声势，在士人心中的地位与受朝堂追捧的道家不遑多让。《竹书纪年》能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它将动摇无数人对儒家的根本信任,反对者将群起而攻之。
　　长善公主拿出的书本崭新,一看就知道不是四库中的。
　　近两日宋侍郎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市上流传有价格低廉的《竹书纪年》。她一直以为是误传、或是商铺的噱头。
　　目前看来，是长善公主的安排。
　　朝堂之上的官员们,三成以上是孔圣人的忠实拥趸，《竹书纪年》大量面世,会带来难以相信的巨大风波。年纪轻轻的大公主,是不知深浅、还是另有所图？
　　“殿下总是在妾的意料之外。”宋侍郎深深地注视姬羲元,轻轻吐出一口气。别人的女儿,陛下都不急,做下属的急什么？既然长善公主敢做且能实施,背后必有陛下的默许。
　　姬羲元粲然一笑：“以宋氏在江南士林的声望，想必轻而易举就能为我的管家打开书肆的局面，在江南地区出售一些正经书吧。”
　　当晚，林听云随着宋家的长随一同下江南，唯一的包袱里放的是《竹书纪年》的雕版。
　　……
　　庆功宴如期举行，君臣同乐的盛会。
　　女帝首先举杯向吴女侯示意：“辅国公果不负尔父的期盼，立不世之军功，为朕肱股之臣。宴散后去凌烟阁给安德县主妇夫上柱香再走不迟。”
　　吴女侯的母亲是已经绝嗣的中山王之长女安德县主，是女帝的堂姑，与丈夫驻边多年，死于回鹘军队的流箭，画像供在凌烟阁外层。
　　吴女侯人逢喜事精神爽，开怀痛饮：“有陛下的赏识在先，才有女侯的今日啊。”
　　清平帝亲自倒满玉杯，笑道：“夙愿了结，正是畅饮的时候，这头杯再由女侯饮下。”
　　力士托着玉杯送至吴女侯处，吴女侯接过，“女侯却之不恭了。”先举过头顶以示尊敬，一口饮尽。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将旁人都忘却了。
　　姬羲元不善饮酒，忍不住打量起女帝与吴女侯。
　　如果说女帝如耀日高悬，威严雍容，那么吴女侯就是贯日长虹，苍老不伤其美，美得凌厉，带着尸山血海的煞气，比起做秦国夫人时的养尊处优，此刻的她展现出真正摄人心魂的魅力。
　　离开战场不久，吴女侯身上的那股子狠厉劲还来不及收敛干净。
　　一把饱饮鲜血的名剑，即使勉强合上剑鞘，也锋芒毕露。
　　注意到吴女侯的并非只有姬羲元，闵氏的人几乎是到齐了。
　　闵大将军曾与吴女侯有世俗中最亲近的关系，如今却是凑上前都要被人唾弃不长眼。
　　他只是个无所事事的老人了，金吾卫处挂个名头，边军多是儿子主事。
　　吴女侯却是手握近二十万大军、炙手可热的实权将军。
　　闵大将军要上前，就要低头。年轻时负荆请罪也当是夫妻感情深厚，而今人越老越不服输，让现在的闵大将军给弃他而去的妻子赔笑脸，绝无可能。
　　两人未和离时，闵大将军不敢将侍妾带回府中安置，直到吴女侯回边关近五年不传只言片语，闵大将军才偷摸着把三个妾室带回家与儿女团聚。
　　吴女侯为人公正，对闵大将军的愤恨不会牵累到孩子们身上，不避讳他们不是自己所生的事实，再见面相处也不尴尬。因此，闵清洙向吴女侯敬酒，吴女侯如数饮尽。
　　吴女侯的独女闵清沁已是孩子的母亲，她抱着蹒跚学步的幼童到自己的母亲身前，摇晃孩子小手：“快，叫阿婆。阿娘和你说过的阿婆回来了。”
　　母亲平日里说得多，小姑娘对从未见过面的阿婆并不陌生，脆生生道：“阿婆。”
　　“嗳。”吴女侯试着从女儿手中接过孩子，可爱的小姑娘习惯被抱，顺从地张开双手，转移到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闵清洙与闵清沁打头，其他几个受过吴女侯教养的同辈孙辈纷纷举杯道喜。
　　吴女侯与他们或多或少聊了两句就打发他们离开，最后单独招呼闵明月，“明月，你来给阿婆看看。”
　　闵明月战死的父亲，是唯一一个完全在吴女侯手下长大的孩子，正因为闵大将军急功近利、安排失当，他才会战死。为此，吴女侯下定决心抛弃这个丈夫。
　　吴女侯对外有万般雷霆手段，对内是极称职的一家之主。闵明月对阿婆的记忆全然是亲切慈祥的。
　　父亲在外征战，母亲只知道思念、流泪、吃斋念佛，后来父亲战死，母亲失了魂似的，偶有清醒就拉着她的手喃喃自语，说的还是“你怎么不是个男孩儿”之类的话。
　　父亲是个好将军，为国捐躯，但不是个好父亲。母亲是个好妻子，满心满眼都是丈夫，也不是好母亲。
　　唯有阿婆，教她习武、抱着她诵读兵法，会夸赞她、鼓励她、认可她。
　　闵明月望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吴女侯，将旁边的一切都忘却了，忘记身处兴庆宫，忘记上座的皇帝，忘记身边的亲朋，她跨过十年光阴回到六岁的时光，高高兴兴地向自己的阿婆奔去，“阿婆，我好想你。”
　　吴女侯一手抱着小孙女，一手抱着大孙女，欢欣道：“阿婆也想我们小明月啦。”
　　闵明月略施薄妆的脸埋在吴女侯肩上，欢喜埋没心房，情难自禁地流出泪水。
　　越是拼命忍耐，越是哭得凶猛，好似要把委屈全都在这一刻撒尽，“阿婆、阿婆。”
　　吴女侯将孩子还给闵清沁，空出手来轻拍闵明月后背，缓解她的哭嗝，“好了，好了，阿婆平安回来了，小明月的委屈都与阿婆说，阿婆啊全都给你做主。”
　　一如最平常的疼爱孙女的阿婆，方才的气势一下子就削去了，只留下柔和的东西给最疼爱的人们。
　　满溢的情绪随着泪水和时间回归正常，闵明月不好意思地以袖掩面。
　　周围的人发出善意的笑声，“这孩子，赤子之心呀。”
　　姬羲元站出来化解尴尬，“表姊陪我出去逛一逛吧。”
　　闵明月闻言看向吴女侯，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湿漉漉的凤目注视下，吴女侯无有不应的，笑道：“你与殿下去吧，往后我们祖孙相处的日子还长。散宴了，接你去我那儿住几天。”
　　阿婆答应的事情从没有不做到的。
　　得了承诺，闵明月才放心地跟姬羲元往外走。
　　天边的夕阳已经被高大的宫墙彻底遮住，只留出一片昏黄，黄昏的红映照着宫墙的红，朦胧的光晕模糊前路。
　　二人沿着宫道慢悠悠往外走，宫人远远跟着，偶尔有遇见的宫人具是低头行礼避让，一时间竟是安静下来。
　　闵明月刚哭过，锋利的眉眼柔和了些许，两人也有好一段时间没见了，她冲着姬羲元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殿下半年过去，与原先大有不同。”
　　姬羲娥眨了眨眼，笑道：“不如表姊。”
　　闵明月微微笑，“看来，我们都找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姬羲娥点头称是，很有些不满：“我早早就等着表姊来参加我的生辰宴，没成想连生辰礼都是陈宣送来的。”
　　闵明月解释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在你出游后求了姑母，进中州驻军做个百夫长，凑巧被派去支援北州剿匪受了伤。凑巧陈宣路过，请他代我一送。也不必说是谁的礼，免得流言蜚语让阿翁起了将我嫁给陈宣的打算。”
　　闵明月摊开左手，露出一道贯穿手心的疤痕，真心实意道：“我要是带伤回来，姑母大概是再也不许我去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姬羲元心里一紧，伸手去摸，确认这道伤口没有伤到闵明月的筋骨才放松下来。
　　“将军百战死，只要上了战场，不死的只有鬼神。”闵明月握拳掩住伤痕，脸上是盖不住的振奋，“这道疤是我自己的选择，它提醒我自己选的是一往无前的路。我要杀出一条血路来，达成你我儿时的约定。”
　　两个小女孩玩着青梅竹马的游戏，相与约定：你会是无上帝王，而我会成为拱卫你的大将军。
　　你踏出脚步，我又怎甘落后。
　　作者有话说：真好啊，写到这我想念我的发小了。
　　阿巴阿巴，我新补了五天的牙齿嵌体又掉了，哭死。


第67章 陈氏荣耀
　　俩小辈出去了,宴席还要继续。
　　女帝不打扰吴女侯时隔多年的天伦之乐，与妹妹淑长公主闲聊。
　　淑长公主私下动作不少，明面上第一次与女帝说起姬姝的婚事,“说起来阿幺定亲、月奴定亲,一大一小都定下了，中间两个侄女儿也该找人了。”
　　女帝素来宽待妹妹,不瞒她：“我一贯忙得很，与几个孩子都不亲近,阿幺做长姊对妹妹一腔爱护,清楚对她们的喜好。因此,我将这事托付给阿幺了,你若是有好人选，尽数报于阿幺知晓。”
　　淑长公主前些日子在谢氏遭拒,没过几日就听说姬姝到长善观暂住，心知肚明姬姝不乐意王璆，难得碰上女帝有空,想敲敲边鼓,“阿姊觉得我家阿璆如何？可堪公主良配？”
　　女帝和淑长公主三十年的姊妹，一眼就看出她的目的，语重心长地说,“阿姝喜欢，那就是良配。当时我们的阿耶怎么应允你的婚事,我就怎么安排阿姝的婚事。你是公主,她也是公主,我都一样的疼爱。”
　　淑长公主不死心,“阿姊是了解我的,绝不会亏待阿姝。阿璆也是个老实孩子,保准对阿姝一心一意。”
　　“你发现驸马夜宿平康坊的时候，连夜差人入宫取得宵禁牌子，联合武侯（巡夜人）逮人，在公主府里甩了驸马一晚上的鞭子。”女帝玩味道，“你也能眼睁睁看着你儿子被阿姝吊起来抽？”
　　淑长公主哽住，“这……”当然是不行的。
　　再是傻孩子、傻孩子的喊，那也是亲生的，丈夫和儿子不能相提并论啊。
　　女帝安抚妹妹，“女儿和女婿、妹妹和妹婿、儿子和新妇，在人心是不同的，相差何止千里。当时我包庇你，将你那驸马调去西北吃了三年沙子，你要是发话，我就是赐死他博你一笑也无妨。阿姝也是如此，王璆却要远一步了，他毕竟是个男孩儿又不姓姬。”
　　她们能有如今的好日子，都是靠着姬氏主事的是个姓姬的女人啊。
　　淑长公主沉默一会儿，点头道：“我知道了。”
　　“你明白就好，别整日琢磨孩子婚事了，你如果信得过我，就从新科进士里选一个能担得起事且家世不显的，庇护她几年，日后对王璆记恩，有阿幺看顾，王璆定是好日子。”女帝不想再聊芝麻大小家里长短的事，最后道：“你呀你呀，就是太闲了。满府的美男子也看够了，该出来办点实事，替我去户部算账吧。”
　　户部相关的都是民生大事，权力在前，淑长公主自然应下。她听进去女帝的劝说，想到新科进士，第一反应就是，刑部尚书的孙女王施雨和小状元姚沁。
　　女帝不等妹妹再说，转头看向角落里坐着一个蜂腰猿背的少年郎，“这是谁家的好儿郎，倒是头一次见。钱玉你去叫来问一问。”
　　淑长公主见状，自觉离去。
　　钱玉引来吴小郎，向女帝禀告：“是安国公长孙，辅国公内侄。”
　　吴小郎向女帝行礼：“臣锁云校尉吴秉见过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起来吧。”许是刚才淑长公主提了一嘴公主婚事，女帝此刻觉着眼前的小郎君很适合和小女儿姬娴凑一对。
　　这种事情要你情我愿的才好，女帝一旦开口，旁人不敢辩驳，不成也成了。闵清洙不够细致干不了这活，还得姬羲元来查一查底细。
　　不凑巧，姬羲元刚出去了。
　　吴小郎直起身子，“谢陛下。”
　　女帝向左右夸赞道：“虎父无犬子，吴家小郎英挺拔群，我在鼎都还没见过几个小郎君能有这般身姿。”
　　周围的人随着夸赞：“待到幼虎长成，将来又是大周一员猛将，陛下的臂膀啊。”
　　声音传入没走远的淑长公主主仆耳中，一直埋头跟在淑长公主身后的力士抬起头来，愤愤不平道：“陛下未免太过分了些，贵主家的小郎难道不比那老兵儿子出彩。”
　　淑长公主仿佛没听见，脚步不停，领着侍从走进角落。
　　“要你多嘴多舌。”淑长公主抬起手甩了力士一个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声音不响，力士满口血腥气。
　　力士生的一张英俊眉目，五指掌印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立刻跪地认错，启唇间能瞥见牙齿上的血丝。
　　淑长公主对他毫无昔日的宠爱，冷声道：“给你两分好颜色，就敢在我与阿姊之间下蛊了。你们堵了他的嘴，拖下去法办。可别动死刑，给别人留下我的把柄来。”
　　“喏。”其他侍从不给力士第二次说话的计划，随手扯了布条堵住嘴，力士浑身瘫软地从小门被拖下去了。
　　仗着长公主的宠爱穿金戴银、高枕软卧的力士无力与健壮仆妇们抗衡，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被抛弃了。
　　今早时长公主因他一句戏言，就纵容他假扮力士入宫见识宫宴，下午因一句失言就被判下死刑。
　　原来，他当真只是一个玩意儿。
　　贴身侍女揉着淑长公主打红了的手，劝道：“殿下可别因那贱货气坏了身子，处置了就好了。”
　　淑长公主凝目沉思，“你回头替我盯着府里的人，说不定藏了几个外来的，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务必让我在入宣政殿任职前，让府里干干净净的。”
　　“喏。”
　　……
　　十月初七，宜纳采，陈府。
　　钦天监测了十月里头最好的吉日，礼部差礼官至陈氏下聘。
　　得了消息的陈府众人请假，于正厅等候。
　　“大郎此次游历归来，得让他多休息几月才是，也不急着去吏部报道。”陈老夫人面对孙子总是温婉端方，开口也温柔，“好好的及冠礼也没有操办，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都该补上才是。”
　　陈老太爷也想到了，笑与妻子道：“二郎这样好的儿郎，若不是三娘定了皇子，就是天家公主也配得。”说着捂嘴咳嗽两声，不知怎的最近这咳疾越发严重了。
　　陈姰替他倒茶漱口：“若非阿翁阿婆替我筹谋……是我拖累了阿兄。”
　　陈老太爷吐了茶水，就着陈老夫人手上的帕子擦了唇，勉力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日后这个家就得你俩撑着，得相互扶持才走得长远。”
　　“老头子越说越不着调了。”陈老夫人扔开帕子，拉过孙女的手，“去去去，三娘可别听你阿翁胡说。谁都觉得自家孩子好，三娘不必搭理你阿翁，他这是私心。”
　　陈宣母亲李氏兴致高昂，附和道：“瞧瞧三娘今日的打扮，真是亮眼，指甲染得也新奇，就是头上素了些。”
　　侍女闻音知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盒打开，盒子内是一支水头极正的玉簪。
　　李氏拿起簪子插入陈姰发间，“我们家的女儿，就得上好的玉来衬。”
　　“礼官已在坊外了，”陈宣打帘进来，郑重其事地问陈姰：“再晚就不能后悔了。做兄长的问你最后一次，我有功名在身，陈氏也没到不出个皇子妃就要倒的程度，三娘，你果真愿意嫁入皇家么？”
　　家中无人再能像陈宣一样关心自己了，陈姰被他炯炯目光烫到似的，挪开了眼。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李氏慌忙确认没有外人听见，嗔他：“叫你在门口迎接礼官，你怎么独自回来了。还与你妹妹说这些三五不着调的话，该打。”
　　陈宣略过母亲，走到老太爷面前跪下：“儿先前以为三娘是欢喜的，没想到原来是你们瞒着我定下婚事，刚刚听人说了才知道这婚事是阿翁入宫求来的。”
　　陈老太爷笑了声，一眼看透孩子的心思，“婚事本就没有喜不喜欢一说，她若是对着哪个男人要死要活才是辜负家里的教导。三娘岂是只看重儿女情长的小女子，你这才是看轻了她。”
　　一听，陈宣就知道无可更改了。
　　陈宣眉眼间的神采都耷拉了，说不明的内疚，“我希望三娘与平常娘子一般无二，有我在，我总能是她的依靠的。何必要她辛苦卷入宫廷中去。”
　　陈老夫人叹气，长孙其他的都好，遇见这类事就容易钻牛角尖，“你阿翁不辛苦吗？你阿娘不辛苦吗？你在阿婆眼里也是辛苦的。人做得多了，得到的才多。没有人活着是不辛苦的。”
　　陈宣不答。
　　“人生在世没有谁是平白享受诸多好处的。”陈老夫人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陈氏屹立二百年风风雨雨，走到现在不可能仅仅凭借一个人的辛苦。”
　　陈宣依旧不言语。
　　“我儿三岁启蒙，一日间习文四个时辰习武两个时辰，一年三百六十日，修习三百三十日有余，至今十七年，雪雨不缀，秉性温良谦和，行事有古君子遗风，诸夫子没有不夸赞的，皆以为我儿前途无量。可仕途不是仅凭你自己能走的长远的，我们做亲长的送不会害了你。”
　　李氏伸手去拽他起来，柔声劝说：“你疼三娘的心阿娘知道，可你怎知三娘不是自愿的？快起来吧，一会儿礼官到了就难看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陈老太爷目光如刀，每一下都落在陈姰身上。
　　陈老夫人拍了拍陈姰的手，无言催促站在一旁的陈姰说话。
　　陈姰脑海里念着姬羲元的承诺，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熟练的、柔顺的笑容：“大兄，我是愿意的。能嫁给小皇子，是我们陈氏满门的荣耀，亦是三娘心之所向。”
　　作者有话说：埋线，埋埋埋。
　　球球惹，多来点评论叭。


第68章 清平十三年
　　陈姰早就看透了,作为长孙的堂兄撑死能做的仅此而已。
　　他拒绝不了家族给予的好处，无法摆脱家族的束缚。他于陈氏，就像是左手对人的用处,左手无寸铁拧不断腐朽的人脖子,等有了权位，未必还能下得了手。
　　男人,即使是血脉至亲，她通通不信任。
　　世上唯有自己才是依靠。
　　“大兄,礼官要来了,该起来待客了。”陈姰的笑容越发完美,“今天是纳采日,大兄可要打起精神来，好叫礼官知道妹妹不是无父孤女,有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兄长。”
　　陈宣绝望，在妹妹的注视下踉跄站起身，环视各位长辈,闭了闭眼,“那就依三娘所言。”
　　再走出去，又是那个君子如玉的陈大郎君。
　　礼官上门，陈宣外出迎接,来的人熟悉，正是淑长公主家的王驸马,他说：“陈公好福气,得天家青眼,迎娶新妇是大喜事,陛下使王某请纳采。”
　　陈宣恭谨应下,请王驸马进入家中布置好的庭院,陈老爷子自前厅漫步而出，回答：“臣之孙鲁愚，幸得天恩浩荡，万不敢推辞。”
　　分宾主站定，相对行礼，依次而坐。
　　王驸马说：“敢纳采。”
　　避免铺张，大周规定，皇帝与储君外，上达亲王下至九品纳采礼至多为：一只雁，一只羔羊，酒黍稷稻米面各一斛。
　　随行的侍从将纳采礼抬上，陈家的仆从接过。
　　纳采礼成，王驸马紧接着问名：“既受皇命，将加之卜，敢请为谁氏？”
　　陈老爷子说：“圣人有命，陈氏蓬荜生辉，岂敢推辞，曰阿姰。”说完交出写有陈姰生辰八字的庚帖，王驸马也交出姬羲庭的庚帖。
　　婚事暂时定下，之后还需送往钦天监测过八字。
　　王驸马告辞，陈宣依照习俗万般挽留，要设宴款待于他，王驸马再三推辞，蹬马离去。
　　坐在屏风后全程静默的陈姰没分给纳采礼半点眼光，兀自提裙返回和母亲同居的院落，洗去妆容与指甲上的颜色。陈姰叫了一碗肉羹吃下，倒头就睡。
　　热闹结束，陈老爷子赶回屋内，让仆人为自己褪去沉重的礼服，换上轻便的居家服。陈老夫人顶着沉重的发冠脚步如飞，见自家老头这幅样子，心中再是高兴也不由蹙眉：“你这身子骨，今后可不能饮酒了。得请太医过府看一看。”
　　陈老爷子感觉身体硬朗，边擦汗边说道：“无论如何，我都得见三娘生下皇孙才敢闭眼，好着呢。才定亲就请太医，那成什么样子。让府里的医士开两幅温补的方子就得了。”
　　……
　　经过再三的审查，姬羲元在年底的宫宴前，定下三妹妹姬娴的婚事。
　　准确点说，并不是姬羲元选择的人，而是姬娴自己碰见的。吴小郎入京后，沉迷鼎都美食不可自拔，边关粗糙的伙食，拍马也赶不上鼎都人民啊。
　　好美食的名声非但在商贩口中传播，甚至传到女帝的耳朵里。
　　女帝特地赏了一桌子御膳到安国公府。
　　也许是吃出味道了，姬娴送给陈姰的许多糕点，顺理成章进入表兄吴小郎的嘴里。
　　一来二去，两人通过陈姰相识，没两日，姬娴就来长善公主府请长姊为自己说合。
　　姬羲元从她给陈姰送吃食就晓得她的打算了，毕竟从来只有伴读陈姰给公主带点心的份儿，公主送吃食那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就骗骗单纯的外地吴郎君罢了。
　　到底是捧在掌心的小妹，姬羲元关心两句：“怎么看上他了？虽说从军未必守边疆，总也要动刀动枪的，也不能长时间陪伴左右。”
　　姬娴嘟嘴，“当兵的才好呢，早死了事，做了寡妇太妃就不催了。”
　　只这一句，姬羲元就知道是陈氏在背后说项了，大概是眼瞧着安国公府又出了个辅国公，当年不干人事，现在可不得使劲找补。
　　尤其是陈氏的顶梁柱，时任户部尚书的陈老爷子卧病在床，陈宣又未入职的档口。陈氏好不容易有点气色，眼看又不行了，都说陈家走背字。
　　“胡说，口无遮拦的。”姬羲元笑嗔她，“就是死三十个驸马，我妹妹也称不上寡妇，最多说两声毒公主。”
　　笑够了，姬羲元提醒道：“你可得想清楚了。我也不妨告诉你，阿娘也属意吴小郎做公主驸马，正值用辅国公的时候，辅国公的亲眷不多，独女嫁了，孙女未长成，只一个侄儿，金贵着呢。”
　　金贵就不会随意责罚，想要像淑长公主似的把驸马吊起来抽是不可能了。
　　姬娴抿唇一笑，古灵精怪地眨眼，“要不是陈公病重，我才不乐意这门婚事呢。吴小郎憨直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总归阿姊就放心吧。”
　　都这么说了，姬羲元也只能放手任她施为。
　　*
　　仗着天高皇帝远，林听云在江南大肆雕版印刷《竹书纪年》、《淮南子》、《史记》、《山海经》、《大戴礼》等诸多古书籍。鼎都的匠人多金贵，不像江南地区，非但好书的学子多，印书也便宜，江南的小娘子都比鼎都的有读书风气。
　　最败家的人，才会把自家压箱底的古书拿出来兜售，林听云多大气啊，几乎将宋氏珍藏的典籍搬空，印完一本送回一本。
　　旁人见了宋家人就竖起大拇指：“书香世家就是光明磊落，不愧是能出相公的大户人家啊。”
　　宋氏的主事人敢怒不敢言，笑脸迎对道谢、夸赞的人：“不敢当、不敢当。”
　　宋家人提出的异议，林听云只当看不见、听不见，还联系怀山州的亲眷，大大方方地印刷自家书籍售卖，堵住他们的嘴。
　　积攒人气的同时，林听云打听当地最红火的坊市，请最知名的才女写书，没有半点儿女情长，全是鬼神故事。像是什么，紫微星辰本是女，降下凡尘救百姓；女娲无长兄，也无长蛇尾，若问什么样，且看金銮殿上人……
　　力图将所以正面的、向上的鬼神全部刻画为女性，最好牵扯上女帝陛下，证明故事的真实性。
　　等手里的钱财用的差不多了，林听云又带着人手赶往下个地方去……
　　轮完一大周各州府，她抵达最后一站，怀山州。
　　林听云从怀山州的族老手中接过《黄帝系》，手抄了一本贴身存放，带回鼎都。
　　归来已是第二年。
　　这一年，是清平十三年。
　　一月，陈氏的老尚书病逝，享年七十一。淑长公主入朝，主持户部事宜。
　　二月，皇帝加封姬娴为安图公主，赐婚安国公长孙吴秉。吴秉留京任职，辅国公返回边关。
　　三月底，回鹘使节入京。
　　作者有话说：《黄帝系》该书纯属虚构。


第69章 和亲（小修）
　　“桃花又开了,当真是极美。”姬姝探身摸索身前树枝，小心翼翼感受半开的花瓣、细细的花蕊。
　　“不及公主。”侍女侧站着，与姬姝隔着半臂间距,既不会扰了她动作,又是发生什么都能及时应对的距离。
　　不是空口讨好，姬姝随清河郡主,长了清丽出尘的好模样，即便是在百花斗艳、处处芳菲的鼎都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桃花在风中簇拥,花雨飘零,更是为姬姝平添一抹艳色。
　　姬姝一笑脱俗,连夭夭桃花都比下去了,“你呀就知道说些好听的。”
　　“公主明年及笄时，比盛放的桃花更加鲜艳夺目,肯定要迷得无数郎君晕头转向。”桃花尚且侍女决定收回刚才的心里话，那些庸脂俗粉怎么能与长公主相比较呢？
　　她不知道姬姝非女帝亲女，姬姝在为清河郡主守孝。只可惜陛下太过偏心,大公主、三公主、小皇子都有了婚事,就是耽搁二公主青春年华。拖得蛮夷来的什么秃头王都敢来向自家贵主提亲了，多么可怕。
　　姬姝失笑：“我又不必受人观赏，要桃花的妖艳做什么。”
　　不高不低的嬉闹声渐渐传来,侍女瞥了身后的宫女一眼，让宫女去园外瞧瞧。
　　姬姝听出来者脚步声,立刻松开手中桃树枝,带着两分欢欣道：“是阿姊她们,我们去前头迎一迎。”说到及笄,姬娴与自己同岁,好似对那吴小郎痴迷入骨,令人担忧。
　　不知道吴小郎哪里被她看上了，花费这么多精力，敲骨吸髓也不为过吧。
　　“嗳，”春日一边应话，一边虚扶着姬姝左手，为她引路。
　　姬羲元每旬进宫给女帝请安，会顺便探望两个妹妹，姬娴更是时不时地来缠着二姊玩耍。但自从月前姬娴定亲吴氏，日日惦记着出宫耍玩，灼华宫来的也少了。
　　姬姝念着阿娘，对人情往来淡漠，也不爱请人来玩儿，灼华宫越发冷清。她不在意，宫人们却暗暗替她着急。尤其是这次，那可是和亲的倒霉事，一旦沾上，满宫的人都得陪嫁到回鹘去。
　　姬羲元牵着改名为王襄的囡囡，笑嘻嘻地半抱着她跨过灼华宫的门槛，摆手示意身后的随侍们不必跟进，刚受封安图公主的姬娴跟着自家长姊进了门。
　　没走两步就见姬姝从桃林里走出了。
　　“请二公主安呀。”姬羲元摸摸囡囡头上的小揪揪，教她认人。
　　“贵主安。”囡囡还不曾认真学礼仪，看的虽多做起来相差甚远，左脚险些踩掉右脚绣鞋上的珠花，惹得众姨姨嬉笑。
　　囡囡已经稍稍知羞了，此时微红着脸，“蹬蹬蹬”跑向唯一没有笑话她的姬姝，抱着姬姝的膝盖处，把脸埋在她裙摆间。
　　姬姝弯腰将她抱起，亲了亲姬熙熙脸颊，轻声哄她：“怎么啦，熙熙告诉姨姨，姨姨给熙熙出头。”
　　年幼无知的小公主憋了半天也没形容出刚才公主们的恶劣行径，最后手指着姬羲元，哼唧唧道：“坏。”
　　姬羲元和姬娴笑得前仰后合，宫里公主少，相处也和乐，几个姐妹打小一块相处，大一些的总爱逗妹妹玩儿，这样的事情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
　　姬姝小时爱哭，一次给逗哭了还好，次次都哭，姬羲元就不好意思下手了，姬娴从小机灵，被逗了一次，下一次再也不上当的。
　　难得来个小囡囡，记吃不记打，十次八次都不长记性，一块奶糕哄哄就好了。
　　姬羲元解释：“王施寒昨年下了苦功夫，今年借着东风考上明经科，忙着授官的事情，她家祖孙三人都忙。你瞧瞧，这就把孩子送我这来了。”
　　王施寒和离后，携子归家，一心科举给女儿做个榜样。
　　常言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明经科比起进士科容易得多，更不要说与五策皆通的秀才相比。王施寒有自知之明，不和她们比，总归只要考得上是亏不了她的。
　　反正保母、嬷嬷、侍女俱全，囡囡也不用姬羲元时时看护，因此接的痛快。
　　姬羲元笑够了才上前，从腰间的荷包里的龙须酥连带着油纸拿出来，递到囡囡嘴边，哄道：“向你赔不是，囡囡小人有大量，不生气了好不好？”
　　囡囡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歪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抿了口龙须酥，点了点头，“嗯。”好吃。
　　姬羲元也不让她上手，小孩子手上没轻重，等会儿要出去见人，吃脏了衣裳麻烦。
　　灼华宫难得这么热闹，姬姝笑问：“最近是有什么好事？”
　　拇指大的一块点心，三口就没了。姬羲元擦了擦姬熙熙嘴角点心渣子，将手帕和荷包往最近的宫女手里一塞，从姬姝手里把哄好了的小崽子接过手，说起事儿来，“没什么大事，叫你一起去看热闹呢。”
　　“热闹？什么热闹？”姬姝疑惑。
　　姬娴推着姬姝往外走，“那头还有人等着呢，二姊先跟我们走吧，到了就知道了。”
　　灼华宫门外停着辇车，三人带囡囡上车，一路南行。
　　辇车平稳向前，姬羲元与姬姝聊两句上古三皇五帝的故事，资料收集已经抵达尾声，开始编篡成册了。
　　姬娴悄悄捏囡囡的小肚子，在心里感慨这柔软的手感，“从小我就不平，凭何我是小妹妹，现在有了囡囡，才知道做阿姊的感觉。”说完又捏了捏囡囡的肥肥脸颊，逗她，“囡囡快叫句阿姊听听。”
　　囡囡是个矜持的小娘子，不喜欢被人动手动脚的，小巴掌“啪”拍到姬娴手背，“坏。”说着挣扎着下地，扑到姬姝怀里去了。
　　姬姝无奈道：“又逗孩子做什么？”
　　姬娴一本正经回答道：“孩子要多逗一逗才聪明。”
　　一行人距离寿安宫百步处下辇车，收敛了说笑，囡囡也交由乳母抱着。
　　面容板正的女官遥遥看见人便凑上来，行礼后笑道：“贤太妃方命老奴等候长善公主，没成想三位公主都来了，还请公主容婢子们通禀一二。”将几人引到候客的外厅，好茶好果奉上。
　　姬姝更看不懂了，向左手边的阿姊望去，请她给自己一点提示。
　　贤太妃的脾气自兄长陈老爷子过世后越发古怪，若是自己就罢了，怎么连亲孙女姬娴也得不到待见。
　　长姊往日必定与贤太妃针锋相对，今日竟然受着？
　　姬羲元笑而不语。
　　姬姝又去推姬娴，让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姬娴定力差一些，憋不住嘿嘿笑道：“这就是二姊不爱打听消息的坏处了。你不知道吧，回鹘战死在辅国公手里的先王只活了两个孩子，一个是来访我朝的王子，一个是在回鹘主持大局的王女。”
　　“那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王子打着新王的名义来访，实际上是打不过自家妹妹，被赶出来了。他千里来求助，前脚刚说执子侄礼求娶上国公主，以公主之子为下任回鹘王，修两国之好。后脚他妹妹的使者就到了，也说要和亲，让陛下赐她一个夫婿，再把亲兄长留下做质子呢。”
　　姬娴止不住地幸灾乐祸，“咱们今天就是要帮着贤太妃选一个和亲……咦，长姊，和亲的男人该叫什么？”
　　姬羲元挑眉，“礼部的宋侍郎拟定要给和亲郎君一个郡公子封号，该叫和亲公子。”
　　作者有话说：阿巴阿巴，最近实习真的好忙，存稿交完了，周末我努力努力多写点。
　　感觉自己写的太啰嗦、太细致，所以部分剧情略过，可能会作为配角的回忆出现。


第70章 和亲人选
　　“噗哈哈,”姬姝抱着囡囡，克制自己不放声大笑，“和亲公子,妙啊,绝妙。”
　　姬娴从果盘里拿了莓果逗孩子，嘴上不停歇：“母亲已经下令,使上至亲王下至县男的有爵之家，在家中未订婚的适龄男子中选一个送入掖庭局,但凡有选上的人家,爵位立即升一级,如有隐瞒不报的,除爵流放。二姊是不出门，不晓得外头多热闹,结亲的结亲，认义子、过继的不计其数。”
　　“那……陈家这一辈难不成要送陈宣入宫备选？”姬姝掐指一算，陈氏除过陈宣,没听说有名有姓的年轻郎君啊。
　　怪不得贤太妃的火气大,她原本是看不上安国公此等武夫家，一心要给姬娴寻谦谦君子的郎君。如果不是和亲的风声传得快，加上陈家敲边鼓,贤太妃未必会那么快松口。
　　虽然陛下点头，贤太妃不同意也无用,但姬娴是个孝顺孩子,向来是不和阿婆顶嘴的,只偷偷谋划。
　　现在倒好了,非但姬娴一意孤行定亲武夫,连娘家唯一的侄孙都要送进宫备选和亲。幸好贤太妃身体健康,否则这一年接连的打击，简直能让人立地升天。
　　姬娴对阿婆感情深厚，对她背后的陈家可没什么好感，撇嘴道：“大概吧。和亲是国之大事，不为一人之死动摇，孝期也不顶用。更何况还是未来皇子妃的娘家，主持选拔的人还是陈家出来的太妃，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弄虚作假吧。”
　　搞个后院没姓的孩子送上来，经不住查验，大小是欺君之罪。现在的陈家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哪里敢做呀。
　　要是陈宣和亲去了，陈家眼看就要塌了啊。
　　姬姝表情复杂，即使不真的送去，也有够丢人的。
　　贤太妃不愿见人，派人将人选名单送出来交给姬羲元。
　　“你也知道是阿姰的娘家，总归不能真把贤太妃气死，不至于真挑出陈宣来。陈宣看得开，用不着我们操心。”姬羲元拿过女官送来的折叠成一掌宽的小册，第一页拿在手中，将剩下的递给姬姝再传给姬娴。
　　一丈远过去，姬娴手中还有两指宽，她“嚯”一声表示惊讶，“咱们大周爵位发的不少啊。”
　　“大部分爵位都是早几代曾祖发的了，落到现在也就剩个名头，内里也是虚封，实封能有几百户就算好的了。”姬羲元解释两句，“你们盯仔细了，一共要选出八人。宋侍郎说要效仿古礼，以礼熏陶边民，绝不能小气。一人为公子，送去当王夫，其余的作为媵侍，算是陪嫁。”
　　说着也顾不上迟迟不出来相见的贤太妃，囡囡交给保母，都乐滋滋翻看人选。贤太妃手下的人做事就是精细，连郎君们的小像都画上了。
　　姬娴一边翻一边评价，手中翻得哗啦啦作响。
　　瞧瞧这陈宣，画的真难看，十分画的只剩下三分。多亏了陈宣的脸扛得住，愣是能看得出是个美男子。
　　哟，郑五郎郑鸿光，平康坊的贵客，流连花丛的名声太响亮，还以为他家里人不管呢，原来一声不吭的就把名单交上来了。没有花柳病吧？
　　这是囡囡她前耶耶吧，这还不到半年，怎么就沦落到了要卖身求荣的地步了。自己几斤几两重没个数啊，都成过亲了还敢上送，身子都脏了，别说对方是一国之主，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娘子也看不上他这样的吧。人不要脸起来真的是……啧啧。
　　哎呀，这个好，是宗室里一只手数的过来的年轻郎君了吧，才十五岁吧。正是鲜亮的好年纪，可怜是个痴傻孩子。画的真好，花骨朵儿似的，家里没少给画师塞钱吧？
　　……
　　姬羲元与姬姝刚开始还能正常笑着听，后来感觉不对，小妹这些话都是哪里学来的，不像是能自己学会的东西啊。
　　一天天跟着吴小郎到处跑，尽跑勾栏瓦肆去了？
　　笑过了，姬姝将册子一股脑塞给兴致勃勃的小妹，转头与姬羲元说：“媵侍好说，颜色好就行，只这个和亲公子，母亲可说过属意谁？”说了好半天了，每每提到“和亲公子”还是想笑。
　　姬羲元也把手里的部分放下，她亲手读过回鹘女王送来的国书。姬羲元的回鹘文学的偏，听说上仅仅能与那珠儿做简单交流，阅读方面是通畅无碍的。
　　国书上特地提出，愿意以自家王室血脉为质子，换大周贵子，愿两国血脉相融，忝为姬姓，永以为好。
　　两套根本不同的语言文字，说是姬姓，大不了就是翻译为姬。至于血脉相融，那可是女王啊，除了她自己，谁能知道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
　　相貌不相似？别说笑了，人孩子长得像母亲一脉难道还有错？
　　但，最近宗室里不是没有正年轻的子弟，终究是隐患，不如送去和亲，确实是一了百了。
　　要是有机会，姬羲元也愿意含泪送亲弟弟姬羲庭去和亲的，她这个做长姊的，一定会心心念念踏平周边各国，做弟弟永远的依靠。
　　姬羲元遗憾叹息，收起发散的思绪，回答妹妹的问题：“大概是宗室子弟吧，嗯……除了那个痴傻孩子，谁都一样。”
　　等姬娴一个个点评完毕，对人选大致有数。她认识勋爵人家不少，类似家中人员姓甚名谁的基本了解是没问题的。册子里报了真实人选的约莫四成。
　　姬娴的记忆惊人，略略回想便道：“三家有成年儿子的远宗只有那个痴傻孩子家送了真人来，其余的都是义子，或者不知道哪里过继、收养的人选。”
　　“不错，传令那两个欺君罔上的郡王府邸，限期一旬重新择人。否则等着流放边疆。”姬羲元点头，妹妹各有所长，确实好用，“你们各自选一个讨厌的，再添上周平伯的儿子周明萱、尹骞、葛泽、麻景中、雷正，齐活了。”
　　恭王府清河郡主葬礼时的陈年旧事，时隔多年依旧不能相忘啊，希望这几个人能享用得了回鹘的荣华富贵，以免日日后悔。
　　寿安宫里的女官确认名单没有贤太妃的亲眷，霎时放下心来，“奴都记下了，殿下可还有吩咐？”
　　姬羲元看了两眼姬娴，仿佛被阿婆冷落也没心没肺地逗囡囡的大孩子，她平日活泼也不是这个活泼法，多半是不高兴了。
　　姬羲元终究心疼妹妹，“让太妃送陈宣出宫吧，孝期入宫不太吉利，也安太妃的心。”
　　作者有话说：公元七世纪，武则天、朝鲜的善德女王、日本的推古天皇到持统天皇，非常非常有趣的巧合。
　　文中的回鹘，除了国名是历史上存在过的，其他纯属虚构。
　　周明萱、尹骞、葛泽、麻景中、雷正——这一串人在第十一章中被阿幺记了小本本。
　　最近写文都很赶，等到周末会进行修文。
　　话说回来，我改名叫《送弟弟去和亲》怎么样


第71章 又来了
　　女官欢欢喜喜地入内室报信。
　　不久,传来一阵轻微密集的脚步声。
　　姬娴耳尖，她对寿安宫的布局和贤太妃本人过于了解，知道这是贤太妃得知姬羲元愿意保全陈氏的颜面,终于要“屈尊降贵”出来见一面了。
　　贤太妃这两年对她的事情插手太多了,或许是温长公主的前事让贤太妃不安，总是想紧紧将孙女握在掌心,一言一行到婚姻生子都想掌控。
　　姬娴已经对贤太妃过度的关心感到厌倦，不准备继续忍耐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点,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刻意放大声音：“他陈宣于国于家无功,何来颜面先于王公之子受恩出掖庭？太妃就是算准了我为难,长姊会心疼我，所以摆出这幅样子逼着我们让步。她都不疼惜我,又凭什么三番两次给我们姊妹脸色看。再有下次，长姊不必因为我心有顾虑。”
　　话音刚落，帘后的动静立刻消失了。
　　姬羲元会意,假意劝慰,实则火上浇油：“太妃寡居多年，又抚养三妹妹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体谅她一二也是应当的。不过啊,贤太妃不是正经的长辈，三妹妹叨扰多年,该早些从寿安宫分离出来。如若一时半会儿没有看得上的居所,就先住到我的丹阳阁。总归翻年及笄,开公主府当家做主,耽搁不了什么。”
　　“叮当”一声,引得三人侧目。
　　看来是真生气了,否则贤太妃可迈不出这么宽的步子。
　　宫里只有贤太妃常年佩戴玉禁步，据说是先帝因欣赏贤太妃弱柳扶风的仪态，特地赏赐的。先帝虽然乐于观赏后妃们柔美情态，但不提倡女儿们效仿。女帝登基后，更没了这项约束。
　　方才进内室的女官探出手打帘，愤怒的眼神不住地往姬娴身上瞟，不像是侍从看公主，倒像是瞪叛徒。
　　女官是贤太妃的陪嫁，知道姬娴与贤太妃的祖孙关系，将贤太妃的夙夜筹谋看在眼里，口出不逊的姬娴自然而然成了她眼中的“不孝女”。
　　不顾阿婆、外家意愿的孙女，多么可耻。
　　寿安宫的宫人大多摆出同仇敌忾的态度。
　　姬娴将一切尽收眼底，冷笑一声。
　　身后的侍女琳琅跨步上前：“太极宫一日还姓姬，你们就敢直愣愣地盯着公主娘子，年过半百学不会规矩，就哪里来滚哪儿去。”
　　那打帘的女官吓得伏地赔罪，不敢再看。
　　贤太妃的模样比姬羲元上次看见她时苍老了三五岁，一身褐色对襟长裙，一左一右跟着两名容姿出众的青衣小娘子，此时眼底哀悼未去，她苍白着脸、嘴角微抿，“你们倒是聊得高兴。”语气很有几分不高兴。
　　姬羲元长到十七岁，还没被人晾过，不软不硬地顶话：“太妃自从出宫致哀一趟回来，闭门谢客至今。我们姊妹几人担忧太妃事务繁忙，特来分忧。愿太妃长乐无极。”
　　听姬羲元说话硬气，贤太妃先是不满随后软和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有孝心，方才是耽搁了些。”手边有一青衣小娘子搀扶着，低眉顺目，容貌姣好。
　　和和气气的和贤太妃说话，十会八会给你脸色看，要是撅了她面子，反而好声好气的答复。可把姬羲元恶心的够呛。
　　青衣娘子察言观色，自觉一拜：“陈氏阿婉拜见公主。”
　　陈婉？
　　姬羲元印象中陈家哪一支都没有这么个人，一时间没有答话。
　　陈婉安分地跪地不起，“奴是大郎君的妹妹，平日里不出门，这是第一次见客。”
　　没有介绍序齿，多半是后院哪个命苦婢女的孩子。正当口送进宫来，实在是令姬羲元怀疑陈氏的意图。
　　出身低微的女子毫无选择余地，姬羲元抬手道：“起来吧。”
　　陈婉便顺从地起身，依旧是落后贤太妃一步，恭敬地随侍。
　　贤太妃对陈婉卑弱的表现感到不虞，又看见跪在一旁的女官，面色越发不好看，“你这是什么意思，出嫁的娘子竟是管到长辈宫里了不成？”
　　姬羲元拦住她未出口的话，冷声道：“琳琅跪下。”
　　琳琅双膝一弯，“咚”一声落地：“琳琅知罪。”
　　“三妹妹脾气温和，受委屈也不言语，可你为侍女，竟也不报于我知晓。”姬羲元眼神淡淡瞥过贤太妃又落到琳琅身上，“你既然有错，我代替三妹妹责罚与你，你服不服？”
　　琳琅自七岁起就跟着姬娴，直到成为灼华宫的大宫女，十年间从未出过错，本就不是笨人，纳头再拜，“琳琅心服口服，任凭殿下责罚。”
　　姬姝抱着兴奋的囡囡，纠结自己是不是该带孩子避开。
　　贤太妃的脸青了又白，忍无可忍，喝道：“陈家还没败落，你们就在寿安宫里欺辱我的人了。”
　　“太妃，”姬羲元笑诮，“其他无子的妃嫔是二十个人住郊外的道观，太妃你能独居一宫，靠的可不是温姑母，更不是陈氏，而是三妹妹。阿娘疼爱女儿，我们姊妹三人各居一处，太妃是因为抚养三妹妹才沾光得了一处寿安宫。我是长姊，在妹妹的宫殿里管教妹妹的宫人，名正言顺。而奴大欺主之人，是绝对留不得的。”
　　最后一句话，警告的是贤太妃周围人。
　　此言一出，陈婉震恐，跟随周围的侍女下拜。
　　深受圣眷的大公主与贤太妃的争执宫人是不敢插话的，贤太妃身旁空荡唯有陈婉，姬羲元身边却是一群人簇拥，加之姬羲元身量高挑，对视时更是俯视。
　　一时间，贤太妃只觉处处不顺，怒不可遏。
　　到底是五十往上的老人了，姬姝担心给气出好歹，传出去不好听呀，轻踢了琳琅一脚：“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太妃慈和仁善，不会加罪与你的，起来吧。”
　　琳琅谢恩，起来时轻轻扶了姬娴一把，让她安心。
　　姬羲元不欲三妹为难，顺着姬姝递的梯子下来，“你们都起来吧，不过家常见一见，不必行此大礼。”又上前扶了贤太妃手臂，“不过是个侍女，侍候的不好换了也就是了，太妃何必如此生气。”
　　贤太妃见姬羲元还在颠倒黑白，愣是气笑了，“我是不必与个宫人置气的，杖杀了也就是了。阿娴你说呢？”
　　再依仗情谊逼迫姬娴有什么意思？
　　没了陈老太爷控制的贤太妃，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想飞不会飞，徒惹麻烦。
　　姬羲元意有所指，“太妃说的是。奴婢服侍的好不好，还是得三妹妹说了算。到底隔着宫墙，谁知道别人宫里头的事儿呢？”
　　之前她说姬羲元插手长辈内屋，现在反过来骂她多管闲事了。
　　吵也吵了，总归脸皮不能撕破，贤太妃索性冷嘲道：“想来你都知道。”
　　“我总是愿意尽两分孝心，免得三妹为难的。”姬羲元低声在贤太妃耳边说：“我见阿婉知礼节，想来太妃乐意让她去十王府给月奴做个女官。我呢，只当是不知道，太妃安排起来也便宜。”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考试，太忙了，周末尽量多写点


第72章 继承权
　　轻飘飘的话落进贤太妃与陈婉耳中,陈婉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
　　“如此甚好。”贤太妃顾不上没志气的侄女，凝视姬羲元数息,倏然笑了：“你贵为帝长女,奢想任何东西都不过分，天下距离你一步之遥。可你还太年轻,没有见过世事顽固，等你面临峭壁深沟的一日,就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才是正道。”
　　“走的人多的路是‘正道’,而我独行的是通天大道。太妃,你老了。”
　　人越老越固执,姬羲元无意与贤太妃纠缠，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绝不会回头。
　　贤太妃送客前，最后和姬娴说：“我现在相信人的性格的天生的，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了。耳提面命阿温二十载,她没长成我所求的模样。而你在我眼底下一错不错地盯着,还是走上另一条路。现在你十四岁有自己的主意，我们祖孙走着瞧吧，谁选的对。”
　　姬娴不答,贤太妃也没指望她的回答。
　　告辞离去时，姬娴落在最后。
　　关门时她回头看见贤太妃俯身用竹尺狠狠地打在陈婉手臂,陈婉一声不吭忍受,脸上笑容依然。
　　姬娴暗自将这一幕记在心里。
　　狠心的人不少见,能忍辱负重到这个地步的人不多。贤太妃今日给她十下,来日怕是要千百下的偿还。无论如何,贤太妃是她的阿婆,姬娴要看顾。
　　有姬娴横插一脚，陈宣终是没能提前离开。在掖庭待满一旬，才与其余人一同出宫。
　　钱玉亲自送郎君们走出宫门，她顺便到城门处接待补交的宗室子弟。
　　两家阳奉阴违的宗亲，受到宫中训斥，连夜将府中郎君打包入京。
　　长相周正的那个王府公子被女帝填为和亲公子，功过相抵。肥硕不堪的另一人连带着全家以欺君之罪除族夺爵。
　　天使带着圣旨飞速赶往各家通知，几家欢喜几家愁。
　　周明芹被吏部分在礼部，任职礼部主事。最近为了和亲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一个人变成四个人来用。
　　在周明萱被选上后，上司宋侍郎酌情给她放假与弟弟告别，这才有两日空闲。她已经约好要去公主府与友人共同研究《黄帝系》，没成想继母突来，只得爽约。
　　周平伯夫人扒着周明芹的手，险些没哭瞎双眼：“怎么就选上我们家小郎了？我们周家就这么一只独苗，世袭罔替的爵位都要断了，升爵又有什么用。”
　　周明芹同仇敌忾：“就是。明萱样貌出众文采也不错，不就是跛了腿，这点小毛病瑕不掩瑜，和亲郡公子合该是咱们家的。指不定县伯爵变成郡公爵，为国献身、光宗耀祖啊。”
　　哭着哭着，周平伯夫人发觉不对劲，泪眼婆娑地望长女，“那可是你亲弟弟啊，你先是没了丈夫，现在没了弟弟，以后可怎么办哟。”
　　“姨母，周明萱又不是你儿子，平时也没对你有多亲近尊敬，你何必为了不成器的丈夫和更不成器的继子难为自己呢？”周明芹也不理解，她是长女，没了弟弟家产以后不都是她的，今夜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我是老了，以后我与你阿耶死后连个供奉的人都没有，如何对得起周家列祖列宗啊。”周平伯夫人擦泪哽咽，“你还年轻啊，家里有个爵位，喊起来响亮也能庇佑你一二。”
　　谢天谢地，姨母可算是没说再嫁人的鬼话。
　　倒是提醒她了，除了家财，还有爵位可以算计啊。
　　周明芹笑得开心：“姨母，在我前头那个疯子丈夫面前保护我的人是长善公主，不是那软蛋弟弟。更何况，皇帝陛下为什么能继位你知道吗？”
　　周平伯夫人听见“皇帝”二字，泪也不擦了，一脸正色：“圣人是能放在嘴边念叨的吗？这还用想，圣人是英明神武、天命所归啊。”
　　周明芹假笑：“那是自然，圣人的雄才伟略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此外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圣人她没弟弟啊。
　　周平伯夫人慢半拍反应过来，做贼心虚地左右瞟两眼，才说：“你是想继承你阿耶的爵位？”
　　她眉毛纠在一处，“可圣人不能作为人臣的先例啊。”
　　“我们家可以成为先例啊。这件事我是晚辈不好做，姨母来最好。”周明芹招手示意周平伯夫人附耳过来，“您呢，回去就写慈母怜子心可绝，宗祠不能断，请陛下宽宥的文章，借着阿耶的手递进宫去。别说是我的主意，其他的就交给我，保证安排地妥当。”
　　周平伯夫人纠结道：“这能行？你阿耶会同意么？”
　　“周明萱可是阿耶的命根子，凡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放弃的。”
　　周明芹鼓励道：“我的未来可都靠姨母了，一旦成功，未来我半点儿香火都不给阿耶烧，全给姨母与母亲，饿死他。等我做了大官，就给姨母撑腰，让姨母在府里横着走。这事越早办越好，姨母最好立刻就去。”
　　周平伯夫人心中一片激荡，确实啊，没血缘的儿子哪里有亲侄女、继女靠谱。周明萱年纪轻轻就为官了，不像周明萱日日在家中打砸，半点不懂得心疼父母。
　　想通之后，她仿佛要做一件伟大的事情，站起身就往家去，“那是得赶紧办。”
　　走两步又回过头来问：“要不还是和你阿耶说一声，你们父女俩关系僵着也不是个事啊，毕竟以后就是你继承祖业。”
　　“对，以后就是我要继承祖业，姨母这么想就对了。”周明芹先是夸奖姨母的觉悟，再笑着敷衍：“阿耶正在气头上，要是知道我有代替周明萱的打算，还不打劈了我。还是等周明萱去和亲了再慢慢和他说。”
　　周家上交的名单都是周明芹擅自改动过的，就得等到送和亲队伍那天，再面对周平伯慢慢告诉他真相才有趣。
　　周明芹扶着周平伯夫人上车，在院门口等马车完全离开视线，才含笑返回家中。
　　以平生最认真的态度写下自己的计划，请在中书省任职的王施雨千万要帮着周平伯把书信送到陛下案头。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末，多写点。
　　现任周夫人是大周的继母也是大周母亲的妹妹，大周的母亲难产死后嫁过来的。


第73章 搞事搞事
　　加班加点的中书舍人王施雨拖着劳累的身体,打开周明芹的书信，顿时手不酸腿不疼了。她家也有爵位啊，连下一代继承人囡囡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继承家产。
　　收到周平伯递上的慈母书,王施雨当着同僚的面将其放在一叠紧要奏章的最上面。她们承担了为皇帝整理、分类奏章的工作，但并无资格查看。
　　某同僚见她动作,疑惑道：“这是哪位相公送来的？”
　　王施雨头也不抬地继续工作，顺口回答：“是周平伯的,他家郎君要做和亲媵侍,和亲事宜迫在眉睫,指不定他家有什么波折。”
　　“哦,他家啊。”某同僚点点头，表示理解。
　　继回鹘的落难王子被亲妹妹一纸书信送来做质子,回鹘国主派新的使节送来大批的马、羊、美酒并四对大雁作为聘礼，顺带的还有质子的妻儿。
　　说是聘礼，其实就是战败后的赔款,大周当然是欣然笑纳了。大雁送往有和亲人选的人家,质子的妻儿送去京郊和他团聚——因贸然顶替国主身份，以欺君之罪圈禁在近郊的一座皇庄。
　　女帝令内库出钱，摆了一场表彰的宴会,宴请被选中的人家和百官宗亲。至于他们来的高不高兴那就不在女帝的考虑范围了。
　　有流放宗亲的前车之鉴，其他人还是乖巧的来了。
　　宴饮过半,女帝提到周平伯上奏的慈母书,平和道：“周平伯夫妇何在啊？”
　　“臣在。”周平伯战战兢兢地起身,生怕被杀鸡儆猴。不由后悔起自己的冲动,儿子只是儿子,哪里有自己重要？
　　周平伯夫人强撑胆子跟着站起来。
　　“遥想当年,先太后也曾对先帝哭诉国祚传承，如今想来，恍如昨日。”女帝感怀的口吻，夸赞周平伯夫人，“你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妻子，不必紧张。”
　　周平伯夫人顿时放松许多，再一礼：“本是妾分内之事，平白得圣人夸赞，惭愧惭愧。”
　　女帝问：“朕观你书中自言，独子和亲报国不悲，家族无后才悲，可是如此？”
　　周平伯夫人想起早死的阿姊和孤苦无依的周明芹，挺起身大义凛然道：“和亲是国家大义，我虽为后宅妇人，也知晓国安才家安，妾失一子换得边疆安定，将士不必浴血，这是多么大的功德。”
　　“唔，”女帝不置可否，又问周平伯：“周卿也是这般想的？”
　　“为国尽忠是臣子责任，也是臣祖辈的荣耀。”那可是他唯一的儿子，周平伯咽下喉头老血，只能恨质子无用，堂堂男子竟能被妹妹掀下桌，夺了大位。
　　“不错，是忠臣之家啊。”女帝点头，“既然你们二人都无异议，上此书作何啊？”
　　周平伯本意是想卖卖可怜，求女帝看在祖辈的功劳上改变主意，当着众人的面可不敢这么说。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周平伯夫人大着胆子先一步开口：“妾除开一子外还有九女，长女尤为出彩。妾斗胆恳请圣人准许周氏明芹继承家业，以免家业离散。”
　　旁观的姬羲元放下心，周明芹担心姨母不能成事，事先请求她为周平伯夫人敲边鼓，现在看来不用了。
　　女帝笑道：“这确实是朕的疏忽，就按你所说，勿论女男，长女承爵吧。”
　　旁边摊开纸墨准备拟旨的中书舍人王施雨迟疑道：“陛下是只赐周氏，还是……”
　　女帝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摆手道：“王卿兢兢业业数十载，朕岂能忍心他家祠断绝。朕一言当如律法，告知天下。”
　　王施雨喜笑颜开，俯首拜：“陛下泽被天下，妾等拜服。”
　　*
　　翰林院的书籍整理告一段落，编篡的《黄帝论》初稿已成，交由女帝审核。一直连轴转的姬姝可算是舒坦两天，繁忙的工作让她没空总是沉浸在丧母的悲伤中，两年过去，现在她会思念母亲，不再痛彻心扉。
　　正带人整理新送来的新衣的吴妪转头就见自家二公主难得早早地回灼华宫。
　　吴妪是清河郡主的奶妈，为照顾姬姝入宫做了内宫女官，姬姝很是亲近她，说话也就不像其他宫人一样小心翼翼，笑语晏晏：“公主难得早归，快来看看这留仙裙如何？刚好搭着前几日陛下赏赐的发冠。”
　　广袖罩衫拖摆至地，四角缀十二铃，行之随步叮当作响。庄重雍容，少有的手艺。
　　吴妪也不管姬姝有没有回答，自顾自摆弄道：“这颜色好，抬肤色。鞋得再缀颗东珠才好看，先前娘子赐下的一匣子放在公主府没带进来，记得库里似乎还有去年陛下赏赐的东珠。”说着人又出去寻东珠了。
　　姬姝长叹一气，拿起桌案上的名册，斜斜靠在榻上捧读。
　　第一页，萧氏七郎，姓名家资容貌人际关系一应俱全。
　　第二页，崔氏十三郎第三页，郑氏九郎……
　　连翻十几页，全是熟人，陈宣也在其中。
　　倒着翻了两页，是今年进士科和明经科的及第学子。
　　把册子随手一扔，预备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碍于绝佳的视力，姬姝余光瞥见了展开的册子上的名字。
　　等姬姝吃完漱口擦手，吴妪捧着请帖进来。
　　“公主可是看过名册了？娘子派人送了请帖来，让公主看着写。”吴妪眼角的笑纹很深，笑容很温暖。
　　姬姝指著名册向吴妪抱怨道：“快看看这都是什么呀？阿耶真是越发没事干了，给我送来这么个东西，孝期都没过呢。”
　　说的是已经官复原职的谢祭酒，将国子监的学子扒拉个遍，想从中找个女婿。
　　吴妪把请帖放下，拿起摔在软塌上的名册翻了翻，顿时笑了，“公主该高兴才是。这是谢家郎主记挂公主。册子里头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得见的，谢家是下了真功夫的。”
　　“哪里就这么着急了，不结婚才逍遥。”姬姝拉着吴妪坐下，靠在她腿上，“我现在闲了就去帮着长姊做事，心里是轻松的。不像阿娘，看似闲暇，实则熬干了心血。那请帖又是阿耶送来的吧，他刚守过一年妻孝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开始参加各种宴会，特地还发来请我一起去，美名其曰相看夫婿。”
　　抱怨一通。
　　“帝女三人，唯有公主还未定亲，谢家郎主虽没有名分，但到底是生父，难免操心。”吴妪总是说谢祭酒的好话，在她看来，清河郡主的夫婿已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了。
　　姬姝将脸埋在吴妪怀里，“我看他就是怕我久久不成亲，耽误了他好学生小皇子的婚事，他将小皇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不夸他是好老师。我不想听这些，我姓姬，与他无瓜葛。”
　　她幼时经常去谢府小住，多是清河郡主教导，谢祭酒来抱一抱哄一哄就当尽了阿耶职责。
　　“我的小公主哟。”吴妪含笑岔开话题，抚开姬姝脸颊上的鬓发，搂着她取笑道：“若是叫外人看见了公主这幅坐没坐相的样子，怕是眼珠子都惊掉了。”
　　姬姝手指圈着自己的头发玩，笑道：“外人才看不见呢。”
　　姬姝打小养得精细，一头青丝乌黑柔亮，吴妪解了她发髻上的钗环，免得戳到她自己。
　　吴妪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自家公主顺心顺眼得不得了，笑道：“有些话娘子不好问，奴婢却是好出口的。有些东西陛下日理万机，长善公主年轻，难免顾全不到，而在谢祭酒眼里这郎君啊只要才貌品行过得去，就没什么区别，官职地位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儿。可人心还是不一样的，差着一点儿就不知道多少委屈。公主可得好好选一选。”
　　姬姝敷衍应答：“不喜欢不搭理私下换了人陪着就是，谁能给我委屈受呢？”
　　那珠儿总是说，这是娇宠太过的缘故，没受过委屈便受不得委屈。
　　“嗳，”吴妪眼神悠远，像是看见了久远的从前，“这就和公主从前养在谢府的猫儿一样，当初那猫儿被谢八郎扔池里淹死了，公主哭了半个时辰，一天没吃喝，郁郁不乐。郡主晚间知道了，连夜把谢八郎叫来与公主致歉。可公主还是伤心，第二日八郎的母亲再带着他来赔罪，公主当时是怎么说的？”
　　——叔母你带着八弟回去吧。我今天就是把八弟打死在这儿又能如何呢？阿娘那我会去说的，不必八弟受罚，怪不好听的。
　　姬姝想起当时的场景，叔母尴尬极了，八弟也无措的跪着。最后清河郡主抬手让人出去了。
　　长兄寻摸了只毛色同样雪白、更漂亮、还有一双鸳鸯眼的小猫来，可她没要，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十来年间她再也没亲近过八弟，总是记着那只雪白灵动的模样，八弟后来懂事很多，她也喜欢不起来。
　　“世上的东西但凡有的、能得的，公主都唾手可得。可是啊，伤心就是伤心了，有些东西它还是不一样的。就和公主再没有养猫一样。”吴妪眼里多了很多东西，姬姝看不清楚，只知道她伤心了。
　　有些事还未曾经历过是很难共情的，姬姝无法安慰。
　　“说远了，公主可别被奴婢带偏了。”吴妪用袖角擦过眼角，其实没有泪水，但是还会觉得很苦，“奴婢希望公主洒脱些，哪怕多情也没关系，风流些也好。”
　　“嗯……有圣人和长姊在没人敢对不起我的，自记事起基本上都是我横着走。”姬姝实话实说，对得起天地良心。
　　吴妪被她的话逗笑了：“公主说的是，反正公主以后是出宫建府的，养三五个美郎君也是美事。”
　　这下子轮到姬姝扯开话题了，“那一沓请帖里都是些什么？”
　　吴妪道：“多是喜事，有一张是谢祭酒做东请儒学大家的茶会，算不上宴会，公主可要去？”
　　儒学啊，姬姝来了兴致。
　　听说《竹书纪年》卖得不错，不知道谢祭酒听说没有？
　　这可是少有的机会，她送一本去，和他们一起谈论谈论啊。
　　儒家的东西老生常谈几百年了，搞点新鲜的，吵一吵。
　　作者有话说：《黄帝论》更是虚构啦。


第74章 再现端倪
　　按照请帖的时日,姬姝穿着新做的留仙裙，驾临谢府。
　　谢家儒学世家，来往的儒生也是同等的高门子弟。
　　其中有十数年未出山的名士崔梓。
　　一朝露面,引得众人瞩目,再一看身边随着三五出色后辈，纷纷了然。
　　“十年未闻崔公语,再见已白首啊。”有感慨者。
　　“人生在世再洒脱者，也不能弃子弟于不顾啊。原以为崔公已成山中仙,现在看来,仙人也不能褪红尘啊。”有调侃者。
　　崔梓一概笑纳之,施施然坐下,正是姬姝左手侧的位置。
　　跟着坐下的学生中有一人男生女相，肌肤赛雪,白到了姬姝一望即知对方有病的程度。而且，样貌似乎有些眼熟。
　　姬姝收回视线，专注听谢祭酒讲述规则。
　　这一场茶会,玩的是曲水流“书”。
　　每人压上一本书,并不只限于儒学著作。书放在木托上，随水流到谁面前，那人不可翻开书籍就要说出个二三来。等闲的歪理在儒学大家面前可是过不去的。
　　姬姝命侍女送去《竹书纪年》,收书的书童认不出，只当是什么孤本收起来。
　　第一本书顺水而下,沿着弯弯曲曲的水流勉强拐了三个弯,停在萧氏老者面前,他信手拿起,将书名展示在众人眼底：《论语》。
　　老者笑：“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我等闲居无事，相聚在谢祭酒的家中，怡然自得，悠闲自在。难道不符合君子的心境么？”
　　他青年入仕，三年就挂印而去，不为仕途不顺郁郁，在家中钻研诗书，始终自得其乐。多年过去在士林中名声不小，很是符合。
　　众人纷纷表示认可。
　　书童接过老者手中《论语》，在托盘上重新盖上新书，轻轻推送木托盘。
　　晃晃悠悠走了两道，落到崔梓斜边上，对着他的学生。
　　崔梓指着那个学生笑道：“可见此书与我无缘，就让孩子来吧。子青捡起来看看。”
　　姬姝猛然想起，从前是有那么一个名子青，体弱多病长得好的人，可他不是被长姊送去钟山书院了么？
　　被师长换做子青的貌美郎君伸手拿书，手背上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翻过来一看，是《春秋公羊传》。
　　他笑道：“松柏之下，其草不殖。弟子随老师一路自钟山到鼎都，旁人一看弟子身边的是名士崔公，再无人过问弟子的姓名，时至今日，遇见的人何止数百，都只唤我‘崔公弟子’，老师的盛名太过，完全盖住弟子，做弟子的虽然受益良多，但也难以突破‘崔公弟子’的称呼，这样算得上是茂密的松柏下小草无法繁殖生长吧。”
　　众人纷纷乐了，“那可要好好问一问你的姓名啦，扶持一下艰难生长的小草。”
　　杨子青站起身大大方方向周围一拱手，“弟子姓杨，名子青，原是钟山书院的学子，幸得老师看重，才能得见诸君。”
　　杨氏一案过去还不到十五年，姬姝有所耳闻的事，在场的人只会更清楚。即使不明白崔梓的想法，也不会落他面子，乐呵呵地请杨子青坐下，并未问及籍贯。
　　第三本书开始流转，晃晃悠悠落在主家面前，谢祭酒掀开一愣，竟是《竹书纪年》。谢氏藏书中有，谢祭酒也看过，然而谁会带到这来。许是父女之间多少有些了解，他抬眼向姬姝看去，微微蹙眉。
　　三年孝期未过，姬姝未免穿的太鲜亮了，实在不像是为人女儿的样子。
　　这本书并非所有人都有缘得见，但有存留的人也不是没有，不少人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饶是谢祭酒学养深厚，一时间也没能从脑子里翻出《竹书纪年》中合适公之于众的内容，他当时草草翻看一遍就被父亲斥责，记下的都是“舜杀尧、禹杀舜、启杀益。”、“伊尹杀商王太甲”此类震撼人心的内容。
　　萧氏老者也曾粗略读过，当即面露不喜，破口大骂：“此等辱没先人圣王的邪说，谁人拿出来的？”
　　姬姝落落大方一笑，欣然道：“这是我近日无意间获得的书，很是新奇，特地带来与诸君分享。萧翁不愿读，自有人乐意，上古之事你我都无缘得见，不同的意见怎么能轻易定论为邪说？”
　　老者碍于姬姝的身份，嘿然不语。脸上的表情显然是非常不赞同的。
　　有些人没认出姬姝，比如崔梓，他近二十年未回京了，只能从姬姝非同一般的穿着推出她的大致身份。杨子青耳语两句，为老师说明：清河郡主是姬姝的启蒙老师，姬姝也是国子监的学生，因此时常来访。
　　姬姝向来是温柔体贴的，她拿过茶具，亲自为谢祭酒煮了一杯茶，“若是茶煮好了，谢祭酒还不能答，可就要饮下今日头一杯茶了。”
　　谢祭酒长叹一气，他不怪孩子淘气，担忧她走了偏路，轻易曲解儒学的内容。
　　“书中说舜杀尧、禹杀舜、启杀益。无论上古时期的人是否禅让王位，孔子崇尚古礼，是为了名正言顺，为了能更好的宣讲儒家学说，这是无可厚非的。”
　　姬姝点头，并不否认，“我喜欢这本书，也不是为了驳斥儒学的。儒学中多少道理，终身受用。我只是想说明，儒学中也会有不能尽信的东西，古人不尽然是好的，古书不尽然是真的，流传千年的惯例也不一定是对的。白璧有瑕不损其美，但是非要将一人事物捧上神坛，才是大错特错了。”
　　谢祭酒深深凝视女儿，不知不觉间孩子已经长到能与长辈辩驳不落下风的地步了，真是时光匆匆。
　　崔梓哈哈一笑，缓和两人僵持的氛围：“谢祭酒的话，确实不如公主的有道理，精彩至此的回答，难道还不能让祭酒饮茶一杯吗？”
　　谢祭酒未发话，书童不知所措。
　　杨子青与老师对视一眼，走到姬姝身边端过茶水，送到谢祭酒手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恭喜祭酒一杯。”
　　谢祭酒无奈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我也是一老翁了。”举杯一饮而尽。
　　《竹书纪年》一出，其他未读过的人哪里还有心游戏，传阅开来。
　　崔梓好奇地问：“公主可知别处有售卖此书？说来也巧，我每到一处就喜欢到书肆查看，不成想，一路入京竟是见了此书数次，并且许多难寻的孤本大批现世，印刷精美，不像是一般人能拿出来的。”
　　儒学当道，还敢大肆贩卖此书不被找出来挨打的人。他假设多种，纳闷多日，现在就要得到答案了。
　　姬姝坦然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过是一本书罢了，哪里值得称奇？”
　　“如果鼎都的小娘子都如公主一般，我接下来十年都舍不得离开鼎都了，这里必然是风云聚集的地方啊。”崔梓感叹不已，连连发问：“公主最擅长的是哪一家的学问呢？”
　　“先师教我的内容非常广博，讲述最多的是老庄之道，可惜我还未能学透就失去了领路人，称不上擅长。”清河郡主的逝世，是避不开的坎，姬姝的笑容淡下来。
　　崔梓抱歉，“那公主最喜欢哪一家？”
　　“长姊教我，人不必受制于书，最得用的就是最好的。”姬姝道，“非要说的话，是道教吧。”满场除了寥寥几个侍女，就只有姬姝是女人，清晰地表明儒家学派的现状，姬姝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哦？只是道教，而非道家？实在有趣。这又是为什么？”崔梓眼中的兴味越发浓厚，简直要放出光芒来。
　　“做了女道士，就不必与人结连理，能遇见更多同道中人，更不必像今日一样忍受一屋子男子，崔公觉得这些理由足不足够充分？”姬姝在这里耽搁的够久，目的已达到，杨子青的莫名归来也要向姬羲元说一声，实在不愿继续坐下去。
　　而且，这个姓崔的，问题未免太多，都不晓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么！
　　有些人大概是不懂得尴尬是什么感觉的，崔梓赞同道：“公主说得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公主的性格是我平生仅见的，公主现在应该没有老师吧，我是否有幸能收公主为关门弟子？”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用艳羡的眼神看向姬姝，仿佛看见天大的馅饼掉在别人身上，恨不能自己上去啃一口。
　　北钟南崔，这是多么大的幸事啊。
　　姬姝面无表情：“我掐指一算，崔公与我的缘分还差一节，现在弃儒修道，下辈子还赶得及做我的老师。”
　　崔梓错失佳徒，遗憾不已，“我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怕是来不及重修了。这辈子也没做什么善事，下辈子能不能为人还不得而知啊。”
　　姬姝无语，子不曰怪力乱神，轮回是佛教说法，你这儒经读的也不诚心啊。
　　下一瞬，崔梓就找到弥补遗憾的办法，转头看向谢祭酒：“不知国子监可有我的位置啊，做不得博士，助教也可，我不挑的。”
　　姬姝与谢祭酒齐齐无视不着调的崔梓，一个告辞，一个相送，草率结束了这场茶会。
　　作者有话说：流传至今的《竹书纪年》已经是不知道被改过多少的版本了，谁也无法保证真实性。我随便写写，你们将就看看。


第75章 放下
　　谢祭酒说是送客,却领着姬姝回到清河郡主居住的东风楼。
　　东风楼虽名为楼，实际上主要还是院落，东面建有小楼,临湖而立,湖边栽竹，到了春秋之际,东风拂来，凉风带着竹香拂面,清雅怡人。姬姝爱在林中午睡,也爱阿娘口中的小调。
　　两人并立在湖边,遥望湖里静静绽放的莲花。
　　姬姝裙角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不停。
　　谢祭酒转头看女儿,没怎么注意，孩子就长到肩膀高。
　　他与女儿几乎没有亲近的机会,也不会和孩子相处，想唤姬姝，却想起家中没有姬姝的排行。只好干巴巴地问：“今日是否要留下小住？里头的摆设我吩咐过,除了打扫无人动过。”
　　姬姝面对吴妪时口头上还愿意称呼“阿耶”,当面是决计说不出口的，她弯唇道：“谢祭酒说笑了，清河郡主过世后,满府上下都姓谢，我一个姓姬的留下过夜,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风风雨雨。”
　　谢祭酒难堪道：“姓氏罢了,你我是亲父女,我是你的生父。你连唤耶耶一声都不肯吗？况且……”他们也无法反抗先帝的决定。
　　姬姝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今年几岁,生辰在何时吗？”
　　“翻年十五,六月十六。”年年赠礼都不落下，早两年清河郡主也会办家宴庆祝，谢祭酒记得很清楚。
　　“十四年前的六月十六正是杨氏满门抄家的日子。”姬姝笑了，“现在是四月中旬，再过几天就是四弟生日了吧。”
　　谢祭酒不明其意，顺着她的话回答：“还有三日，四月十四日是四皇子生日。”
　　“记性真好，谢祭酒做老师真称职啊。”姬姝满目讽刺，这就是她的生父，“我是杨氏灭门那日生日的是我的妹妹，我是先她一日出生的，先帝将我们姊妹充作双胎，并作一日。”
　　姬姝冷眼静看这个惊讶非常的男人，“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阿娘生前为我过生日都是过两天的，第一天单独带我先去恭王府，第二日到谢家与父兄一起过。先前我不明白，后来懂了。我在恭王府才是回‘娘家’，在谢家只是个客人。而你，只是一个偶尔会出现抱一抱我的人。你与我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还不如这些年为姬羲庭授课的时间多吧。”
　　谢祭酒辩驳:“这些小节，都是你阿娘和阿婆在操持。我事务繁忙，总有顾全不到的地方。耶耶其实是……”在姬姝毫无波动的注视下，谢祭酒咽下分辩的话语，苦笑道：“今后，耶耶都会记住的。”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姬姝突然地、感到无趣，她辛苦出来一趟，不是为了看这个老男人剖析内心、许下诺言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谢祭酒有些不安，期盼道：“你的意思是……”
　　姬姝微笑着打碎他的期望，“谢祭酒不会有做公主的女儿，我也不缺亲戚，今日我会带走用过的东西和阿娘的遗物。如果谢家需要的话，恭王府会送新的器具填补空缺。”
　　谢祭酒难以置信，姬姝这是要与自己断绝关系？他伸手拉姬姝，想留住这个即将消失的女儿。
　　“谢氏儒学传家，君子之风吾也有所耳闻，还请阁下自重。”姬姝侧身避开对方的触碰，转身跑开。
　　远远等候的侍女内侍见姬姝走动，全都跟上来，自发隔开两人，警惕地瞪视谢祭酒。
　　姬姝知道，谢祭酒不会再追上来了，他不可能为了区区无名分的女儿，让自尊在下人面前落地。
　　东风楼的大门时隔多日再次被打开，姬姝扫视一圈，摆设与自己离开时并无太大区别。
　　清河郡主的保母随姬姝入宫，得用的两个嬷嬷在她死后依旧留在东风楼照看。
　　此时她们略带喜气的迎接姬姝。
　　东风楼的吃穿用度并未因清河郡主的离世减少，下人们各司其职，赵嬷嬷先带着四个小的下去清点库房，钱嬷嬷则把手里准备好的牡丹糕与茶水放置姬姝手边，笑吟吟道：“贵主放心，奴先前都打理过，就等着贵主来拿，装了箱就能走。”
　　“嬷嬷的能力我是放心的，”姬姝抿了口茶水，又捻块糕点品了，点点头道，“两年没吃嬷嬷做的茶点，怀念得紧，还是这般可口。”
　　牡丹糕点是钱嬷嬷特地琢磨出来的，将红豆磨粉掺和切了细碎的梅干裹了糖心，雕成牡丹形状，下面用着绿豆面做绿叶底子，甜而不腻，带着一丝酸甜，姬姝一向是喜欢的。
　　钱嬷嬷高兴道：“贵主喜欢便多用些，谢家清贵没什么好入口的东西，眼见着贵主都瘦了。”
　　姬姝也不驳她，尝了茶水，清苦回甘的茶水配着茶点是最好的，夸了又夸，直将钱嬷嬷夸得面色红润，止不住的笑。
　　两个婆子合力抬匣子来，在姬姝示意下打开上头挂着的铜锁。
　　一匣子玉件见了光发出莹莹光辉。
　　姬姝上前挑了四枚最好五福样式的分别递给赵嬷嬷与钱嬷嬷，笑道：“这两年劳累两位嬷嬷照顾东风楼，嬷嬷们都过五十了，这两枚便充作寿礼。玉虽然不是顶好的玉，倒也能见人，还望嬷嬷不嫌弃。”
　　嬷嬷们具是笑着收了。
　　姬姝吩咐婆子：“里头的东西都是我这些年在谢家收的礼，我懒得带走。你们将这匣子东西分了，你们自己也都挑一枚。算是了结主仆缘分。”
　　“喏。”两人抬着东西下去，院子里头其他得了消息的都喜气洋洋等着了。
　　等归置整齐，姬姝带着三大车物件，并两个老嬷嬷，大摇大摆地从谢府离开，直奔恭王府。
　　她会恭王府就和回家是一样的，门房不用通传，开门迎人，帮着搬东西。
　　屋里，恭王正大笑着和那珠儿说着什么。
　　恭王年轻的时候英俊潇洒，老了也是帅老头。见姬姝进来，摆摆手免了礼节，“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泥于虚礼。”
　　那珠儿招手让姬姝近身前来。
　　姬姝一笑，自然而然接过侍女手中茶壶，为两人添茶，“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阿婆阿翁这般高兴。”
　　恭王笑呵呵：“刚听人说，你抄了谢家？”
　　“哪儿能啊，我就是带了些旧物回来。找到两件阿娘生前做了一半的新衣，看尺寸是给阿婆做的。”姬姝唤侍女们抬木箱子放到地上。
　　“拿来我看看，能不能补上。”
　　那珠儿拿到手的是一匹紫檀色的锁云织锦，确实是少见的好料子，做一半可惜了。
　　恭王有些醋，“难道没有给我的？”
　　那珠儿眼刀子挖恭王。
　　姬姝拍手道：“还真有。知道阿翁嗜酒但身子不好不能喝，我在谢家找到早年阿娘酿的药酒，大概是时日太久，她自己也忘了。”
　　那珠儿不赞同道：“你带回去自己用吧，他一把老骨头了还抱着酒坛子不撒手成什么样子。”
　　恭王不与老伴争辩，对姬姝道：“快将箱子打开让我看看。”
　　姬姝依言开箱，放最上头的是一套酒具，白瓷的，下面整整齐齐码了十个坛子。
　　都是碗口大小的小坛子，装不了多少酒酿。
　　“就这么多了？”陈老爷子有些遗憾，这可是女儿的孝心呐。
　　那珠儿眼尖，“这是双层的吧？可不止十坛。”
　　“下面的都是果酒，不醉人，我想着阿翁身体不好，这酒不伤身，这酒多饮些无妨。”姬姝从中把封口处贴了绿纸条的拿出，放到恭王夫妇面前，“这是我小时候向一个嬷嬷学的果酒方子，自己酿的。”
　　恭王笑着应道：“快开了尝尝。
　　侍女摆好白瓷酒具，小心翼翼的把酒坛子里的酒水倒入酒壶。
　　酒杯细腻白透，握在手中微凉，是上好的瓷器，那珠儿把玩一下，甚是喜欢，夸赞道：“这瓷具不错。”
　　然而恭王是个实在人，虽说是个风雅人物，一杯薄酒慢慢品鉴，赏风花雪月，很是不错，但是架不住这酒杯既小巧又加厚了杯壁，一杯下来只能尝个味道，实在不能满足。
　　见那珠儿喜欢，很是松快道：“你若是喜欢便留给你用吧。”
　　那珠儿和他几十年的夫妻，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既然如此，不如将那十坛酒水也分我一半。”
　　恭王捋了捋胡子，断然拒绝，“这是阿姝给我的礼物，怎么能转赠呢？”
　　姬姝没有关注两人之间的小机锋，亲自端了一杯果酒给那珠儿，“阿婆也尝尝，这酒加了药材，且没有药味，是温补的好方子。”
　　“嗳，”那珠儿连忙接过，仔细品尝后笑道：“确实没有药味，我很喜欢。”
　　“阿婆喜欢就多喝些，”姬姝眨了眨眼，“我只酿酒给阿婆喝。”
　　那珠儿口中本是尚可的酒酿霎时间便香甜起来。
　　祖孙三人聊了没多久，姬姝靠在那珠儿身边睡着了。
　　姬姝自从丧母后，不易入眠又浅眠，这么快入睡的情况已经很久没看见了。
　　那珠儿见状与恭王放下帷幕出了屋子，轻声笑道：“阿姝走出来了啊，真好。”
　　难得无梦。
　　姬姝模模糊糊的睁开眼，“我睡了多久？”
　　嬷嬷将床帘钩上，“公主睡了一个时辰。”
　　姬姝起床洁面更衣，坐在梳妆台前，闭目养神。
　　嬷嬷将姬姝的长发在脑顶分成数股，先前后分梳，发脚掩藏，正是百合髻。嬷嬷打开首饰盒，让姬姝挑选。
　　姬姝点了点清河郡主留下的玉钗，又选了两朵绫绢花，着那珠儿送来的海棠色衣裙。
　　回宫前，姬姝对那珠儿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清河郡主与谢祭酒只有一个儿子，姬姝却要过自己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利益
　　谢府茶会上发生的辩论流传开,《竹书纪年》进入百官视线，姬姝师从谢家却弃儒从道的故事更是渲染了儒学有瑕疵的观点。
　　被儒学压了数百年的其他论说揭竿而起，群起而攻之,一时间里儒学被批得如筛子一般,错漏百出。
　　姬姝在国子监也被时时问询，她一概承认,并表示过了这段时间就要外出寻访道教仙人，不再继续就读国子监。
　　有了姬姝背书,流言更是汹涌,一浪高过一浪。事态愈演愈烈,连女帝也有所耳闻,传召姬姝入金龙殿。
　　姬羲元得知后，特地挑那一日去金龙殿请见。
　　姊妹二人相伴而来时,钱玉在门口等候，她拿出已校对过的《黄帝论》奉还姬羲元，笑靥如花：“想来殿下驾临也只有这一回事了,这不,陛下特地嘱咐妾在此处等候。既交还书本，也请二公主入内。”
　　姬羲元拿过《黄帝论》，与姬姝无奈道：“看来我得就此止步了。”
　　“我早就不是垂髫小童了,阿姊可别担心了。”姬姝告别姬羲元，独自进入金龙殿。
　　女帝一心二用,一边批改政务,一边问：“你近日所为,可是出自本意？阿幺是我的女儿,你也是我的女儿,切莫因为亲情挂碍,做出违背心愿的事情。”
　　姬姝行女子拜礼，“母亲疼儿的心意，儿铭感五内。阿姊有所求，我亦有所求，恳请母亲允许儿外出游览名山大川，拜访仙家道人。如若许嫁，只许通玄先生那等人物。”
　　通玄先生，在民间有传言，是当世仅有的成仙隐士，擅长星命之学，能推算凡人命运祸福。先帝曾谴使召他，都说通玄先生已死，这才作罢，后来有人说曾见过他在恒山。
　　女帝惊讶于姬姝的异想天开，“这般人物是死是活也不能确定，即便活着，朕为你下达圣旨赐婚，他也是不奉诏的。你可要想清楚。”
　　姬姝对此心知肚明，“儿不畏人言，不求姻缘，只问仙缘，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罢了。”
　　“既然是你的心愿，做母亲的总是愿意满足孩子的。”女帝合拢一份奏疏，右手抬笔沾墨，左手再揭开一份，“这句话我对阿幺说过，现在也告诉你：忙碌是好事，人做的越多，能掌握的就越多，权力由此而来。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朕都能为你们挡住，但是，可朕也有力不能逮的事。”
　　姬姝坚持道：“儿心意已决，敢请母亲允准。”
　　十二旒冕冠遮蔽了女帝的神情，她嘴角微动，“朕允了。”
　　“儿谢母亲成全。”姬姝达成目的，恭敬退下。
　　女帝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出声问道：“阿玉，你怎么看我的三个女儿。”
　　钱玉回答：“龙章凤姿，实非凡人。”
　　“我要是早知道她们三个能有今日，何必再生一个月奴，白白受一场疼与累。”生产带来的疼痛和负担超乎想象，女帝因此不再生育。
　　“宝剑锋从磨砺出，陛下早有成算，何必来戏弄妾？”钱玉俯首细细磨墨。
　　另一头，姬羲元等到妹妹出来，笑问：“可是得偿所愿了？”
　　“母亲答应了，”姬姝伸手搭姬羲元的胳膊，两姊妹手挽手亲亲密密地向前走，“我这一去，等闲是不会回来了，谢家不必去管，唯有阿翁阿婆放心不下，还请阿姊多加照顾。”
　　姬羲元点头：“你的事情我一定放在心上。京中的事情翻不过天去，你在外面才要注意安全。寻觅一个机敏的道士，方法多得是，不必拘泥。我有一批出身怀山州的人手，与鼎都几乎没有瓜葛，你放心用，沿途多设书肆、书馆施恩于民，钱财方面自有我为你筹谋。”
　　姬姝眉眼弯弯，提醒道：“那杨氏罪臣之子，莫名归京，阿姊可要注意了。”
　　“想来是我让他寻的人已经到手，千里迢迢亲自来和我报信了。”姬羲元也笑，“狼崽子的野心养大了，这是没法子的事。你只管放心去。”
　　次日，女帝为封姬姝为宣仪公主，并封号上清玄都大洞三景法师，于恒山修建灵都观，供姬姝修行。
　　姬姝领旨后，断了交际，连姬羲庭生辰宴的请帖都拒收门外，收拾包袱外出寻仙去了。
　　临行前，姬姝放言：非得道隐士不婚。
　　旨意进一步坐实皇帝尊道贬儒的传言，否则，哪会任由孩子拿人生大事胡来。
　　真是不可思议。
　　“胡闹！”谢祭酒气得跳脚，碍于现实不能宣扬，只能对着儿子大发雷霆，“婚姻大事岂能如同儿戏？你竟也不拦着你妹妹！”
　　鬼神之说真真假假，多是骗人的把戏。他精挑细选的人才，难道还比不上虚无缥缈的仙人吗？
　　“阿耶坐下润润喉吧，”谢川不紧不慢地为父亲满上茶杯，不以为意，“阿姝不是孩子了，她有自己的主意，阿耶不是试过了吗？强求只能适得其反。由她去吧。”
　　谢祭酒不喝，兀自生气：“由她去？你做兄长的怎么说得出这等话来？外头那里有家中安稳，若是磕碰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和你阿娘交代。小娘子在家衣食无忧，父兄庇佑有什么不好，非要往外面跑。”
　　喋喋不休说了许多。
　　谢川自顾自饮茶。
　　心知肚明父亲是喝醉了。
　　自从谢祭酒被姬姝呛回来，萎靡一整日，谢川出于孝心去探望，谢祭酒就像是找到发泄口，一股脑地把心里话吐给谢川。
　　他听得太多，懒得回复，等谢祭酒说倦了自然就停了。
　　谢祭酒说了半响无人应答，无趣地停下。
　　喝了半盏茶，谢川盯着高洁出尘的儿子，突然道：“你明日随我去长善公主府拜访吧，我问问四皇子生辰宴安排，你帮我打听一下阿姝。”
　　谢川：“不去。”
　　谢祭酒搔头，“为什么不去？你们未婚夫妻正该是有的聊的时候。”
　　谢川不能理解父亲的想法，“长善公主受命主持四皇子的生辰宴，其中固然陛下有意有缓和二人关系的缘故，但那是帝王家事。阿耶为皇子师，要问与四皇子有关的事，偏偏带上我做什么？我做为姊夫，又凭什么过问妻妹的事情？”
　　姬姝是清河郡主的女儿一事，知情人不少，但这不是他们可以逾距的理由。族谱、礼法、皇命一层层压着，血缘关系根本不重要。
　　谢祭酒哀叹：“手足姊弟，全都是血脉亲人，哪里有隔夜仇？”
　　“兄弟阋墙古来有之，与其劝公主放手，阿耶不如教导小皇子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没了争权夺利，自然就相安无事了。”谢川看不惯父亲坚持团圆一家亲的观点，和皇室论这个，太可笑了。
　　谢祭酒固执己见：“四皇子才是传承自太宗的正统，长善公主合该退一步，四皇子也会记得相让的情分，日后也会敬爱长姊。现在针尖对锋芒的，姊弟争权毫无体面。”
　　谢川放下茶杯，目视谢祭酒真诚发问：“阿耶没在和我开玩笑吧？”
　　“当然没有了。”谢祭酒感到莫名其妙。
　　谢川：“那为什么四皇子是太宗正统后人，而长善公主不是？”
　　谢祭酒理直气壮：“四皇子是男子啊，男人和男人之间血脉更贴近一些，这是父子天性。”
　　“而今的女皇帝啊，”谢川瞠目结舌，不明白头脑清明的父亲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表现的像个傻子，“按照阿耶的说法，四皇子该是闵氏后人啊。陛下为先帝独女，长善公主与陛下同为女子，母女天性，岂不是亲近的多？”
　　谢祭酒喝茶，不说话了。
　　谢川开始穷追不舍：“阿耶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这一番话吧？那是要往死里得罪太尉了。千万记着，也别和小皇子这么说，他还小，万一藏不住话，否则我眼见着又是三年孝期了。”
　　“怎么说话呢你，不孝子。”谢祭酒吹胡子瞪眼。
　　谢川笑了一声，“阿耶，妹妹两年前就和我说过，她觉得你不疼她，也不疼我。”
　　“胡说八道，”谢祭酒皱眉，“我就得了你们两个孩子，不疼你们疼谁？”
　　“阿耶，我们今天就聊点外头不能听的，”谢川整衣敛容，“我是长善公主未来的夫婿，三书六礼走了大半了，就是四皇子明日登基，也改不了这婚事了。这事儿阿耶知道吧？”
　　谢祭酒摸不清谢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催促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和你耶耶还藏着掖着做什么，赶紧说。”
　　“那好，我就直说了。”谢川道：“史书我是从小读到大的，阿耶应该也是。新城公主抑郁而终，高宗以为驸马侍奉不利，赐死驸马流放全族。比新城公主更尊贵的长善公主就不用说了吧。从十五岁那年起，我与长善公主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而阿耶一直想做的事就是在这条船上凿洞。”
　　在谢祭酒看来，为胸中大义，个人得失都是小节，更不要说儿子的利益了。
　　父亲的想法朝夕相处的儿子了然于胸，谢川继续说：“我是这样，妹妹也是这样。淑长公主把夫婿当做任打任骂的奴仆、参与政务、出门在外威仪赫赫，言官不敢多言一句。她现在是帝女，是公主，她理所当然地过公主的生活。但是这种生活阿耶给不了她，阿耶支持的四皇子也不见得愿意给她，但女皇帝可以。”
　　“阿娘生育妹妹，陛下养育妹妹，阿耶做了什么？妹妹明明能得到更多的东西，而阿耶只想把妹妹圈在家里。”谢川叹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阿耶可别告诉儿，你辛辛苦苦教授四皇子一场，不求名不求利，只求闵氏男子的血脉能登基。”
　　都是人臣，不如下一辈再努力，让他们谢氏的血脉登基。
　　“醉啦，醉啦。”谢祭酒仰面倒地，以袖遮面。
　　作者有话说：赐婚仙人什么的，参考传说中李隆基想把妹妹玉仙公主嫁给张果老被拒。
　　多半是假的，不过玉仙公主的儿子确实姓张，史书也没记载驸马是谁。
　　玉仙公主老修仙人了，姬姝的尊号也是参考她的。


第77章 琴待召闻叶
　　姬羲庭生辰前一日,姬羲元与杨子青在雅正书局的后院碰面，儒学之争促使雅正书局的书籍卖的格外好，或褒或贬,总有士人进出,杨子青入内并不起眼。
　　姬羲元坐在院中石凳上，杨子青在对面坐下。
　　杨子青说：“陛下已经令中书拟旨,封四皇子为王了。”
　　姬羲元笑道：“我朝皇子都是落地封王，这有什么可稀奇的。不过,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崔公待你不错啊。”
　　“老师听闻钟牙子回钟山书院养老去拜访,我不过是运道好,才被收为弟子。”此事在杨子青意料之外，纯属无心插柳。
　　“这是好事,说明我没看错人。”姬羲元本也不是来质问的，杨子青的选择有限，两个年幼族妹拖累,身体又不好,他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
　　杨子青的手如玉笋，点在石桌上的长匣上，衬得陈旧木匣子生光,“这可是给我的？”
　　他盈盈一笑，满目生辉,清澈的眼眸里独独映出姬羲元的身影。
　　任谁面对可人郎君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姬羲元不吃这套,但乐得陪他演：“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如果喜欢,拿走又何妨呢。”
　　长木匣未上锁,杨子青依言打开锁扣,里头躺着一把浑圆温润的长琴，从琴弦可以看出是常年有人保养的。缀着的玉珏眼瞧非凡物，多半是御赐的。
　　伸手摸琴身侧，刻有一个闻字。
　　这把琴不是给他的，是给曾经的琴待诏闻叶的。
　　杨子青叹服：“殿下连十多年前的老物件都准备好了。”
　　“好歹给我做过两年琴师，有几分情谊。他说出宫后必定在外漂泊，留不住好琴，留给我做个念想。”姬羲元伸手解下玉珏递给杨子青，换上腰间挂着的带有身份证明的玉佩。
　　杨子青接过玉珏，“这是？”
　　姬羲元于杨子青的疑问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是个重感情的人，别人给他一丁点儿的好都视为珍宝，所以他轻易被牵动，来去匆匆。有了这个，至少能保证他不受旁人骚扰。至于你手上那块旧玉，怎么方便怎么安排。”
　　她不会编络子，勉强依着原样打，全神贯注废了好一番功夫，手下的绳结依旧是个四不像。
　　见状，杨子青忍笑接过手，“这种粗活，还是我替殿下做吧。”褪色的彩绳在他手中三两下成为漂亮的攒花结，连带着旧玉珏由一丝彩绳坠在最下方。
　　既然东西送到了，姬羲元准备离开，“你和我从后门走？还是从书局的大门再出去？”
　　姬羲庭的生辰宴由她主持，接下来要忙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杨子青回想起书局里人头攒动的盛况就心惊肉跳，他这副小身板再带着金贵的琴，挤在半途咽气也不是不可能。
　　他摇头苦笑：“我沾殿下的光，后门过吧。”
　　上马车前，姬羲元忽然说：“等此番事了，我给你安排个去处吧。”
　　“那罪臣静候佳音。”
　　姬羲元不细说，杨子青也不细问，就此分别。
　　四月十四日，四皇子姬羲庭封越王。
　　姬羲元对亲弟弟的生辰宴并不吝啬，清扫出城郊的宫苑百果园，广发请帖邀请鼎都内数得上号的少女少男。
　　他们对越王的生辰也表现出非同一般的热情，百果园大门外可供九车并行的长街少有的被来往车马填满，只等开园。
　　偶有几声笑语掩映在挂帘下，亲近的人家相互递送些小物件，小娘子门谈论穿着打扮，打趣着能得见的郎君，也有鲜衣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与好友争论，或是恭维或是自夸，来来往往的宫人安排着次序，当值的内官捂着袖口躲避着哪家下人递送的荷包……
　　一派盛世气象。
　　姬羲元立于高台，俯视镜湖，凭栏眺望碧水蓝天、云卷云舒。
　　今日一过，姬羲庭正式十三岁，进入可以知人事的年纪了。宫中小宫女削尖脑袋拼了命的往十王宅挤，越王府还没选址，宫外的人家就紧紧盯住越王后院有品级的位置。
　　位列亲王，可纳正两名五品孺人、十名从六品媵。
　　瞧瞧下头欢声笑语不断，不知道多少人要凋谢在小小的后院中。
　　踏步无声的内侍手持浮尘，不厌其烦地来回检查，宫女小心地为每一张长案下的镂空铜炉添炭加火。尚仪捧著名册，支使司仪去外面引路，尚食忙得脚不点地，尚宫做着最后的检查。
　　终于，一道、两道、三道钟磬声传荡开，百果园里外的门扉开合间，人流如织，填满百果园的各个角落。
　　前搭石台，载歌且舞；左右分别栽有桃与梨、杏与李，各自成林，林内设石案、木榻、细壶、石碑、木牌无数；百果园至南端，镜湖剔透，湖上木廊蜿蜒，有湖心亭三座，水榭两座；假山秀水不一而足。
　　正处婚龄的郎君与娘子，相与漫步，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无论是作诗、填词、奏乐皆可娱人娱己，或言景致，或表心意，可见年少风流。
　　所谓二月，桃之夭，李能白，梨花融，杏花饰其靥。
　　姬羲元在钟磬声响起前下了高台，坐在主位与人寒暄，边上是越王。来客先与姬羲元见礼，再向越王祝贺。
　　小半个时辰后空闲下来，杨子青才带着闻叶来拜见。
　　“多年未见，若非杨小郎带路，臣已认不出殿下了，不知殿下可还能认出臣？”闻叶微微抿唇一笑，两颊的酒窝就清晰可见，一双眼也弯弯似月牙，望之可亲。
　　离开宫廷十二载，闻叶现三十有一，风姿犹存。
　　他与秀美病弱的杨子青不同，自带一股温软，仿若连稍微粗厚些的叶子都咬不动的小白兔。
　　姬羲元站起身迎接，很是伤感：“先生当年不告而别，只留下一架琴与只言片语。子青告诉我先生回来了，我便请他将旧琴归还旧主。不知那把琴先生用起来，是不是和十三年前一样得心应手。”
　　越王下意识跟随姬羲元起身，打量男人的衣装，似乎不是多贵重的身份。
　　“琴声如旧，殿下费心了。”闻叶的视线落在越王身上，“这便是大王了吧。”说着插手一礼。
　　越王随着姬羲元的称呼：“先生请起。”
　　姬羲元拍了拍越王的肩膀，“今日是我弟弟满十二岁的生辰，他出生时，先生刚巧离宫错过了。”
　　“臣身无长物，唯一擅长的就是琴，便为大王弹一曲祝寿吧。”闻叶身后的侍从替他架琴。
　　取琴架琴的时间足够越王将琴上挂的崭新玉佩和制式陈旧玉珏看个一清二楚，不禁思考起这名弱不禁风的琴师到底有何不同，能得姬羲元另眼相待。
　　就算是面对钟牙子，姬羲元顶天了也就是这个态度了吧。
　　一曲《春晓吟》从闻叶的指尖拨出，流淌入耳。
　　春日困倦懒梳妆，为清脆鸟鸣晨起，因百花争春赞叹，轻松愉悦之情油然而生。
　　待到闻叶住手，姬羲元赞赏不已：“先生的琴技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了。和当初一样，先生断去《春晓吟》中惜春将尽的尾声。”
　　闻叶收势，恭贺越王：“既是大王生辰，合该喜庆些。愿大王此生春意不尽，如意绵长。”
　　柔软的不似男人的嗓音绕在耳际，越王不由自主想要说话，却被姬羲元轻捏手臂，止住话语。
　　见他不再开口，姬羲元松开弟弟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上前，刻意隔开两人的交流：“先生辛苦了，我为先生领路去小厅修整吧，这些年没见了我也有些话想与先生说。”
　　踏出门前，姬羲元像是想起还有弟弟，转过头说：“切莫怠慢了其他客人，我去一去便回。”
　　作者有话说：之后就称姬羲庭为越王了。


第78章 魏紫牡丹
　　被独自留下的越王比长姊陪伴时更受欢迎,不少妇人携女，或者直接让自家小娘子入内祝贺。
　　越王心中记挂姬羲元的异常，略带慌乱的接待一波又一波客人,有些人不敢纠缠过分年轻的亲王,有些却让人无法推拒。
　　门下赵侍郎的长孙赵霖与孙女赵紫，赵紫族里行十三,年方十三。
　　赵紫随兄长赵霖行礼问安：“王十三娘见过大王，祝大王身体康健、千岁无忧。”
　　衣着便瞧得出是在家深受宠爱的小娘子。石青绿的上襦配着鹅黄色的福纹长裙,乌黑的长发盘成螺髻,斜插着两支金崑点翠梅花簪,双臂间松松挂着黄梅图案的披帛。
　　也称得上是花容月貌,娇憨温顺。
　　宫中嬷嬷为越王讲述过敦伦之道，备下的宫女就住在隔壁。不少夫子话里话外的暗示,越王耳濡目染之下，知道自己有着传宗接代的重要责任，后代会是他最有利的竞争力。
　　于他而言,这些示好只有好处,不必拒绝。
　　越王虚扶起兄妹俩，和善道：“两位多礼了。令父为我师，何必见外,快快起来罢。”
　　此前赵侍郎已和越王通过气，预备让长孙女做个越王孺人,以谋求未来。
　　你来我往一阵,亲自送出门去。
　　好不容易应付过了一轮,不见姬羲元回来。越王有些烦躁,年纪尚轻的他轻易将情绪表露在脸上。
　　侍从察言观色,试探地说：“大王是在担心长善公主吗？不如小臣出去寻找？”
　　“找不找的,长姊还能在百果园里走丢了？”越王来回踱步，越发放不下异样的感觉，又问侍从，“你刚才瞧清楚那琴师的琴了吗？上面的玉珏特别熟悉，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零碎的物件越王没注意过，侍从却是了解的。
　　宫中的制式隔三五年会变化，大体上是一个套路。那一块玉珏称不上出奇，虽是块老物件，却是越王身边随处可见的成色。
　　他回答：“听长善公主的言语，已是十三年前的东西了，可能是哪位贵人赐下的旧物。”
　　“十三年前还能有哪位贵人？”
　　那一年温长公主已经离宫，淑长公主也长居宫外，姬羲元才刚入学，姬姝姬娴都还是抱在怀里的孩子。除开她们，宫中不就只剩下女帝一个“贵人”。总不能是太尉闵清洙开窍，喜好起舞文弄墨、丝竹管弦了吧。
　　当时越王刚托生在女帝腹中，对离宫的闻叶全无印象，如果不是姬羲元今日的举动，他甚至不知道宫中还有过这么一个人。
　　侍从不敢背后议论皇帝的风流韵事，斟酌一会儿，引越王向长善公主方向想，“既然那位琴师给长善公主做过老师，有玉珏也不足为奇，琴上另一块玉佩，小臣昨天还看公主挂在腰间呢。”
　　“你这么说来，好似也对，但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越王颇有些不搞清楚不罢休的架势，“一般来说，被选入宫授课的乐人，都是净身了的，那男人瞧着也不像是力士啊。”
　　侍从小心确认周围无人，隐晦地说：“这……总有例外，有些事小臣年轻没经历过，大王不如晚间问问老宫人。”
　　越王明白过来，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啊。
　　“罢了罢了，真是个没用的。我回头再问嬷嬷吧。”
　　姬羲元送走闻叶与杨子青，过水榭时赵紫正好进门，两人在拐角处打了个照面，险些撞到一处。
　　赵紫满目惊讶，明显是认识姬羲元的，插手见礼：“王十三娘见过公主殿下。”
　　“十三娘多礼了。今日不论君臣礼节，快快起来罢。”姬羲元一听就知道是谁了，越王老师的孙女。
　　赵紫连连致歉道：“不知殿下在此，是十三冲撞了。”
　　姬羲元笑道：“不知者无罪，你若是过意不去就随我走一遭。妹弟们长大各有闲事，反倒是我这个做长姊的落下了。今日从宫中暖房带了十几株牡丹，独自去辣手摧花连个作陪的都没有。”
　　赵紫有所顾虑，犹豫一会儿还是同意了。
　　姬羲元便吩咐水榭当值的宫人，若是有人来找就告诉她们，自己带人去采牡丹了。
　　于是两人携手往李树林走，姬羲元一路上遇见不少相识的人，停停走走。
　　一直到了李树林，赵紫都额外沉默，欲言又止。见到摆放错落有致的各色牡丹，赵紫的兴致才勉强提起一些。
　　姬羲元兴致勃勃地拉着赵紫一路往里走，直至几乎偏僻无人，拿起银剪子小心裁下一朵开得正好的魏紫，又从腰间荷包里挑出一些金粉撒在魏紫上，放在赵紫发间比划两下，自觉满意。仗着自己高出许多，将魏紫插入赵紫发髻。
　　手指轻轻搭着赵紫下颌，使她抬起头来，“好多啦，这样才有小娘子的样子，先前太端庄了。魏紫配美人，妥当。”
　　赵紫愣愣的由着姬羲元摆弄，回过神时，两颊染上淡淡晕红，含羞道：“多谢公主。”
　　“一朵花儿而已，不值当谢。”姬羲元调侃道：“方才一路默默，垂头是在一心走路呢？还是在担忧我家越王弟弟看见？”
　　赵紫飞快抬头看了姬羲元一眼，喃喃道：“公主早就看出来了么？”
　　“你的出身配得上做个好人家的新妇，约给越王也该是越王羞惭，十三娘怎么反而做贼一般。”姬羲元半真半假道，“即使被越王和你家人看见了也是无碍的，他们晓得我的性子，不会是你的过错。”
　　“越王是男子，我是女子，这种事情男人怎么会有错？而且越王是有婚约的，我家仗着王妃孝期趁虚而入，本就是大错。”赵紫小幅度摇了摇头，金粉魏紫也随之晃了晃。
　　姬羲元笑得越发厉害了，“怎么养成这幅样子，比兔子还不如。你家大人是不是不叫你出门的？看的书也竟是一些《女则》《女训》？”
　　“公主怎么都知道。”赵紫一双月牙眼都瞪圆了，眼里唯有震惊二字。
　　“怪不得我从未看见过你，你家大人远远见到我是不是就带你避开了？如非必要，几个热闹些的小娘子也不允许你接触？长这么大没听说过几件外头的新鲜事吧。”姬羲元举了好几个例子后总结道：“你家里人可真是禽兽不如，好好的小娘子往木头人养。还没好好活过，就让人做行尸走肉，那死后埋在土里做什么？泥菩萨么。”


第79章 花落情散
　　平白受了一场奚落,累及父母。
　　赵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跺了跺脚,转身就要走。
　　没想到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磕到了鼻尖，眼眶霎时红了,眼泪围着打转。
　　被她撞到的男人正是赶来寻妹妹的赵霖，见她鼻尖通红有不敢上手,连忙低声哄她,半搂着她小心安慰。
　　姬羲元再也忍不住了,左看右望没有干净的地方。冬花搬开那盆缺了一朵的魏紫,拿起原本放在花盆下的软垫拍了拍放在地上，姬羲元坐下当场笑到拍树,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多么可笑，赵家的兄妹情谊真有趣。”姬羲元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完全没把赵霖的小眼神放在眼里。
　　这些所谓的世家教人成废物是好手,想养出个人模人样的费尽，姬羲元还真不在乎他们记仇，“哈哈,赵十二，你们赵家都是这么养女儿的？太可乐了。哈哈。”
　　赵紫连忙抬头去看,才发现兄长旁边有两三个侧过身站着的年轻郎君,当即“啊”了一下,又马上捂嘴,对自己在诸多外人面前丢丑这件事感到羞耻极了,含泪俯首埋进赵霖怀里。下一刻觉得不对,再从赵霖怀里挣脱出来擦干泪水、整理妆容。
　　冬花秉持两分理智，递过手帕。
　　赵紫破罐子摔破，接过手帕擦了眼角，反倒是没有那么羞窘了。
　　“是我失礼了。”说完，赵紫把手帕往冬花手里一塞，躲到赵霖身后。
　　姬羲元慢悠悠爬起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绣垫，把刚才搬开的东西通通归位，冬花把花端回去的时候，姬羲元仿佛才注意到有外人，讶异道：“你们几位怎么大老远跑这来了？”
　　又指着那盆剪过后仍剩一朵的魏紫冲郎君们笑道：“这可是名品中的精品，养花圣手林公上供，去年阿娘赏给我的诞辰礼。你们看看好不好。”
　　赵霖勉强维持风度，端详了赵紫发间那朵魏紫一会儿，扯出一个笑：“殿下赏赐的自然是好物，魏紫有花中王后之称，着实艳丽夺目。”
　　赵紫缓和过来，探手摸了摸发上贵重牡丹，想到家中父母的嘱咐，红着眼眶挤出笑容：“这样的花簪在发间，太罪过了。”又是个真爱花的。
　　花主——姬羲元完全没有心疼的意思，“十三娘今日穿着与花相配，便没有什么罪过一说，带着它家去，指不定今日花神庇佑，心想事成呢。你说是吧，四弟。”
　　“阿姊说的是。”越王尬笑，本来是听从侍从的意见出来找人，没想到碰见尴尬场景。
　　赵霖扫视几个快要和李树李花长到一起的好友和不在状态的越王，决定不再多留，拉着赵紫道：“家妹此时容妆有碍，我们兄妹先离去一会儿，不耽搁几位赏花了。今日劳烦公主关照家妹了。”十几步就掩映在花树间，不能看见身影。
　　姬羲元熟练打发了旁边三五个至今没出声安静看戏的熟人，深感越王辜负她的多年教诲。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长姊，她会在这里给弟弟单独上最后堂一课。
　　“冬花，你们先下去吧。”
　　接到姬羲元的命令，冬花招手将周围的宫人带走，越王的贴身侍从在越王的默认下也随之离开。
　　锐利的剪刀轻松地剪下最后一朵魏紫牡丹，姬羲元举起它迎着阳光端详，轻声问越王：“你说，世人为什么爱花如斯，甚至有人为之付出性命？说话难听，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但为了一朵撒了金粉的魏紫，她就可以笑着揭过我的羞辱？”
　　越王以为姬羲元是对自己想纳赵紫表示反对，辩解道：“阿姊是说赵十三娘么？长者赐不敢辞，她的性情阿姊也瞧见了，温顺柔婉，并无错处。我若是背弃约定，老师怕是要叫她剃度出家。还请长姊不要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这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我只是可怜她。她好似这朵牡丹，若是插在美人鬓间，是风雅美事。若是跌落泥潭，就是废物。如果入了皇帝的眼，那就是权势的象征。因为阿娘喜欢，所以魏紫牡丹价值千金。”姬羲元松手，任由精心培育而成的魏紫牡丹落地，重重砸在地上，饱满的花瓣染尘，眨眼间，绝世的艳丽便枯槁消磨了。
　　一共两朵盛开的魏紫，一朵送给赵紫，一朵被她踩入泥土。
　　魏紫长不出嘴反抗，赵紫也是。
　　姬羲元低眉怜悯地注视地上的花儿，扬尘中一眼百年的是赵紫的结局。
　　“既然没有异议，阿姊想与我说什么呢？”越王冷眼旁观，他对花没有执念，对赵紫更谈不上怜香惜玉。比起无所谓的东西，他更在乎姬羲元的真实目的。
　　“这地方我提前派人清过，没有一个外人在场，”姬羲元丢开那一点儿悲秋伤冬，正视越王：“我没问过你的迂腐老师们究竟教了你一些什么，让我心地柔软的弟弟，这么快长成一个令人生厌的男人。不过，从赵紫身上就可以窥见一二了，你真的认为他们教给你的东西是正确的吗？”
　　越王挺直身体，试图在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长姊面前显出气势，他第一次大声反驳姬羲元的话：“阿姊，并不是与你期望不同的人就是错的。老师们教我的都是人间正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维护朝局稳定、社稷安稳，像你这样肆意妄为，才是错的。”
　　“倒有两分样子，你长大了，不再是先前会痴缠阿姊的小儿，这很好。”姬羲庭长成一个有自我主张的人，他不再是孩子，姬羲元对待他也不必温和包容。
　　教导越王的老师，都曾给姬羲元上过几天课，不过很快就被气走。相处的时日让姬羲元对他们又一定程度的了解，她讥诮道：“朝局稳定？社稷动荡？是谢祭酒教你的吧，他们维持的稳定多么简单，只需要女人，把女人世世代代放在男人脚下踩着，再让另一批男人才在这一批男人头上，每个男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奴隶，就是他口中最大的稳定。这就是他冠冕堂皇讲述的人间正道。我不屑。”
　　一直在姊弟间做缓冲的亲情终于暴露出狰狞的面目。
　　天地君亲师，老师是仅次于君王和父母的存在，老师受到侮辱，比自己受到侮辱还要令人生气。
　　越王生气大喝：“稳定的社会才能为百姓提供正常的生活，老师所坚持的都是正常的，大周因此才绵延至今，阿姊为了一己私欲破坏这一切，会遭到报应的，你动摇圣人之道地位的行为也不会得逞的。”
　　年少无知的时候姬羲元也曾想过，何必为了权力把自己变成狰狞的怪物，是姬羲庭来还是她来，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
　　很快姬羲元就知道了，差别就在于未来赵十三娘这样的小娘子会越来越多。
　　单纯、顺从、毫不质疑丈夫、父母的权威。
　　她们以小羊羔似的献祭自己，供养可怕的人心。
　　男人是不会全心全意地为天下女人考虑的，他们的野心那么大，心却小得厉害。无论姬羲元在姬羲庭小时候教导他多少，都会因为世情的影响而失效。
　　一想到她的后代会成为木偶泥人一般的女人，姬羲元就恶心。比起做个泥人，还是做个嚣张的怪物更舒适些。
　　吃人总比被吃好一些。
　　“大道理总是没错的，错的都是人。同一锅汤，你放鱼肉我放熊掌，味道是截然不同的。”见越王动怒，姬羲元反而不气了，“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这天下的女人过得太苦，我来改一改这天道，即使死无葬身之地也不后悔。这也是圣人之道啊。”
　　“你我且看吧，日后鹿死谁手。”
　　姬羲元踩着落地的牡丹离开，外袍后摆拂过层叠的花瓣，魏紫跟着翻滚两圈，没入泥土。
　　作者有话说：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孟子本文要入v啦。


第80章 父子、父子
　　姊弟之情是多年积攒的,而今一刀切下去，快刀斩乱麻没错，但它疼啊。一连三五日姬羲元没去长善观,亲友的请帖也推脱了。
　　这种隐痛在闵清洙为了越王拜访长善公主府时抵达顶峰,他是来说和的。
　　闵清洙未尝不想召见孩子们入宫，但他不是皇后,空有名太尉号，实则半点儿属于皇后的权柄也没沾到。非说的话,如果他能安分活到死,大概女帝合葬的位置是他的。毕竟族谱上,也没他名字,只有姓氏。
　　别人最多尊称他一声“太尉”，不能叫他皇后殿下。还活着的殿下,只剩一生下就被赐太子待遇的长善公主一人。认真论起来，闵清洙的地位，实际上是不如女儿的。现在儿子封王了,也得尊称一句大王。
　　闵清洙亲自上门,姬羲元没有在府门处亲迎，而是在前厅等候。
　　对于姬羲元失礼的行为，闵清洙一进门就责问：“月奴说你失礼于人,我还不信，今天看来果真是半点礼仪也不讲了。”
　　“如果是我的阿耶上门,我当然是要恭敬的迎接的,但如果是越王的父亲大人上门,我就没必要自取其辱的迎接了。”姬羲元别开脸,连起身见礼都略过,铁了心失礼到底。
　　闹脾气的模样与儿时一模一样,疼人的倔强。
　　闵清洙绷不住笑道：“耶耶既是月奴的父亲，也是阿幺的父亲，口出恶言伤人心啊。”
　　姬羲元摆出伤心欲绝的表情，恨声道：“无论阿耶今日说什么，我只当是弟弟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仅仅是越王而已。”
　　口角之争，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闵清洙定睛一看，才发现姬羲元今日穿素服，乌黑的长发盘起不点珠翠，哀悼的打扮。
　　“你们姊弟二人，手足连心，有什么过不去的？月奴惹你生气，阿幺就大人有大量让让他，他还小，有些事情不懂。”
　　姬羲元分辨不出自己此刻的情绪是出于本心的不平还是浮于表面的做作，大概都有一些吧。她怒气冲冲：“我凭什么让他，长幼有序，何不叫他让我？我就知道阿耶会先来找我问罪，阿耶就是偏心。”
　　“好吧好吧，是月奴不尊长姊在先，都是他的错。”闵清洙安抚女儿情绪，“那阿幺与耶耶说说，他究竟是哪里惹了你这么大的怒气？”
　　姬羲元将昨日赵氏的事情讲了，“把女儿教成扶不上墙的懦弱样子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要我说，早早上告阿娘，打发了他才对。好一个越王还为了他的好老师诅咒起长姊来了。”
　　赵姓的门下侍郎与闵清洙在一些兵部事务上政见不合，许多提议被赵侍郎一派阻挠，两人关系糟糕。听到此事与赵家有关，闵清洙顿时皱起眉头，“我就说呢，你们姊弟俩一向和睦，定是这个姓赵的老匹夫在你们之间挑拨离间。让孙女给越王做孺人，他安的是什么心。且等耶耶参他一本。你呢，也别生月奴的气了。”
　　家长都不认为自家孩子有错，即使有，那也是被别人带坏了。闵清洙就是个中典型。
　　“算了吧，”姬羲元假做意兴阑珊，“耶耶的好儿子可是个护老师的好学生，况且消息都传出去了，再毁了赵十三娘的名声，她家能绑着她跳井，届时，我们父女就是天大的恶人了。别说是姊弟情分，就是父子情分也要断绝。”
　　闵清洙不信：“那就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他还是个孩子呢。”
　　“那阿耶自己看看吧。我们越大王能耐得很。”姬羲元随手扔出一封杨子青寄送的信函。
　　闵清洙拿出白绢阅览，上头写的是：暂住杨子青家的琴师闻叶近日被越王邀请去十王宅演奏，此前已经拒绝两次，杨子青不敢再三拒绝越王，因为与姬羲元有两分旧情，特请姬羲元代为婉拒。
　　短短一封书信，闵清洙却盯着看了许久，展平白绢的双手因用力泛白。
　　久久得不到回应，姬羲元却没了先前的烦躁，柔软的嘴角上扬，安静地等闵清洙平复情绪。
　　“刺啦”裂帛声引闵清洙回神，他嘴唇微张，想细问关于闻叶的事，又不愿意在女儿面前剖开旧事。即使姬羲元可能早就知晓，甚至比他还清楚。
　　男人奇怪的自尊心啊。
　　姬羲元伸手将白绢从闵清洙手中解救出来，抚平褶皱，主动说：“越王生辰那一日，杨子青也带闻老师来祝福了，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副温良如玉的样子，琴技又精进了。样貌保持的真好，就是淑阿姨见了也要羡慕。”
　　姬羲元开了头，闵清洙顺理成章地接话：“阿幺还记得他？他被驱出宫时，你才不到五岁吧。”
　　“其他给我授课的老师一个比一个老，男人老了难免就丑陋，唯有他是个温柔美人，我很喜欢。不过他总要去给阿娘奏琴解乏，缺的课全都是钟牙子来补。”姬羲元怀念那群老头子硬着头皮给她上课的样子，毕竟人都被她送回老家了，距离远了就觉出两分好来。
　　闵清洙也记得这事，“你还为此大哭大闹了一场，磨得钟牙子险些来向陛下告辞。”
　　姬羲元点头：“为了让琴师赶得及我的课，阿娘赐了一块玉珏给他，方便他出入。”
　　这事儿闵清洙还是第一次听说。
　　闵清洙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语气急切：“玉珏？阿幺还记得是什么样式的么？与耶耶说说。”
　　姬羲元道：“宫里的玉珏不都是那个样子，小个儿的有一道缺口。只有阿耶用的玉珏才是稍大些的单个。”
　　女子用玉珏多为耳饰，成双成对。如果女帝将贴身用的耳饰单独拆出一个赠给闻叶，自己留一个，其中的暧昧不言而喻。
　　闵清洙握紧双手，“闻叶有一个，还是一对？”
　　“一个。”姬羲元将琴送还不久，记得分明，“玉珏就挂在他的琴上，走前赠给我了，存在我库房十几年呢。闻叶的琴声越王应该也很喜欢吧，他们俩气质面容也有两分相仿呢。”
　　闵清洙猛然忆起方才姬羲元说过闻叶去为越王祝寿，他定定的看着姬羲元，艰涩开口：“琴是你送还的，宴会是你主持的，杨子青也与你有旧。阿幺，你想做什么？”
　　姬羲元惊讶：“我还以为阿耶不会问出口呢。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好了。”
　　“大人的事情，与孩子无关。你何必参与进来？”闵清洙眉宇间的沟壑很深，自从辅国公气焰日盛，闵氏也不如以往了。他背负的东西很多，能动用的却很少。不愿相信背后的孩子还在谋算他。
　　阿耶老了，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老了就该将手里的东西留给下一代人了。
　　姬羲元认真思索片刻，回答：“我想做阿耶唯一的孩子啊。很早我就想说了，我不怕与人竞争，但厌恶别人擅自抢走我的东西。如果越王真的是阿耶的孩子，那是阿娘的决定我无从置喙，但如果他不是，又凭什么占着我的阿耶？”
　　说到这，姬羲元点了点桌上的白绢，“明明阿耶也很在乎血缘，为什么提到越王又不深究了？”
　　闵清洙还是那句话：“阿幺，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懂……”
　　还是这句话，总是这种话来敷衍，但她真的不想听了。
　　姬羲元打断他的话，“阿耶只是觉得这样更好吧。一个无依无靠的乐人，赶走就完事了。阿耶占著名分，除了阿娘谁也不晓得越王的生父是谁。总归别人都会说是阿耶的儿子，阿娘也不会特地与旁人说。占着孝字，也不怕他以后知道真相不孝顺。毕竟生父是太尉和生父是乐师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随着话语，姬羲元的脸色冷淡下来，一字一句尖锐如刀：“息事宁人多好啊，阿耶对越王越好，阿娘就会对受委屈的阿耶多加补偿。从那以后阿耶是不是自由许多，否则也不会幽会柳娘。”
　　说到最后，姬羲元的口吻近乎冷漠：“我终究是你闵太尉的女儿，将来好运登基了少不了闵氏的好处。抓紧越王才是要紧的，从龙之功啊。反正是姬氏的事情，闵氏为什么要为了必赢的局面，参与到浑水中去，不如中立。阿耶，你装了十三年，还记得谁才是你的孩子吗？”
　　一般的男人受到这种质疑，要么恼羞成怒，要么心虚无言。闵清洙不同，他收起刚才外露的情绪，用全新地目光注视姬羲元，像是欣慰像是赞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阿幺成长的速度着实惊人。就像女帝曾说的，阿幺很有天赋，尤其是在洞察人心方面。
　　闵清洙的回答比比姬羲元的问题更冷酷：“我是男人，不会产子。无法亲自生育你，你又凭什么说自己一定是我的孩子；我也是臣子，侍奉皇帝。陛下说我是谁的父亲，我的孩子就是谁。所以，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碍于先帝的命令，闵清洙从未插手过孩子的教育，这还是他头一次教导姬羲元：“宫外的人，用不同的门墙分割内外，后院中受信任的人生下的孩子被认可，而内门外奴婢娼妓的孩子是不被承认的。而宫里，一切都由陛下决定，在陛下表态之前，作为耶耶，我要提醒你不要做无用之功。”
　　“当然，你也没说错，我确实没打算参合进你与月奴之间的争执。如果你想从我这里获取闵氏的支持，那就拿出让我心动的利益，或者威胁。”
　　“那好吧，阿耶说服我了。”姬羲元不喜欢任何人在自己面前表露这种游刃有余的表情，纵使是生父。于是她从左手边的盒子里拿出一块手帕，上头是一首情诗，落款处是闵清洙的私印。
　　她甚至没动用柳娘的路子，是从闵清洙那里寻摸出来的。
　　“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向阿耶开价了？”
　　无论如何，皇帝的男人在外乱搞，就算皇帝本人不在意，舆论也会变得很糟糕。关乎皇室颜面，以及柳娘的性命。风月事永远是弱者吃亏。
　　比起前不久刻意的表演，闵清洙郑重其事地确认无误后道：“你打理宫务这几年没白干啊，连这玩意都翻出来了。”
　　“阿耶能自由出入我的丹阳阁，我的人去阿耶的住处拿个东西不是很正常吗？”姬羲元戳住手帕上的酸诗，不叫他抽走毁尸灭迹，“我也很惊讶呢，阿耶原来也是会写诗的。就是酸得很。”
　　闵清洙：“……”
　　轮到姬羲元优哉游哉：“阿耶可得快点想好，这值个什么价，我可是很急的。阿娘与你可没有妻夫之情，君臣之义也不包括帮臣子堵住言官的嘴吧？”
　　闵清洙见不得孩子得意，泼冷水道：“你也知道我是你阿耶，闹开来大不了鱼死网破，你能得什么好处？”
　　“呵，”姬羲元冷笑一声，微微抬起高贵的下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阿娘说我阿耶是谁就是谁，反正我肯定是阿娘的女儿，大不了换个温柔可亲的耶耶。”
　　在女儿面前败下阵来的闵清洙，答应为姬羲元在闵氏北边的驻军内安插一个人。姬羲元提出的人选让闵清洙意想不到，为的是闵明月。
　　闵明月是闵家人，闵氏还能让她失了前程不成？
　　闵清洙好心劝姬羲元换个人。
　　姬羲元翻白眼：“明月为了从军都求到姑丈那儿去了，闵氏这一辈郎君十来个，要是能轮得到她出头，辅国公与闵老将军也不必和离了，闵家姑母现在不该相夫教子，而是战场拼杀去了。”
　　孩子养得太有主见也不好，闵清洙就常常被堵的说不出话来，摸了摸鼻子认下此事。再三保证会看顾闵明月，让她做独当一面的将领。
　　闵清洙走后，姬羲元坐在厅内望夕阳西下，满身孤寂。
　　她未走到顶点，就已经感受到亲人离去，不后悔，也会难过。
　　夏竹端着糕饼与蜜水进来，支起小桌安放食水。姬羲元净手用餐，甜蜜的滋味磨平心中的郁气，一杯蜜水也喝的干净。
　　“都是太尉的错，害得我们家殿下饿了半晌。”夏竹为姬羲元抱不平，“太尉说话也太过了，哪有对女儿无情到了这样的地步的阿耶。孩子继承父母的所有物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太尉竟还与殿下谈条件。”
　　姬羲元用湿布巾擦手，茶水漱口，算是了结一餐。对于夏竹的抱怨与关心，她全盘接受，姬羲元粲然一笑：“虽然和我预料的不一样，但目的依然达成了。这就够了。夏竹阿姊不用担心我。”
　　姬羲元的计划是用闻叶在闵清洙与越王父子间下蛊，促使闵氏站在她这一边。没想到闵清洙棋高一着，早已知道真相，如果不是姬羲元的一阵剖析引出闵清洙的真话，险些就被闵清洙糊弄过去。
　　总的来说，今天的收获不菲。闵清洙的话既肯定了越王的生父另有其人，又表明了不会参与姊弟相争、忠心陛下的态度。但有闵明月在，闵氏迟早是姬羲元的人。
　　至于越王，她原先也不敢完全确定越王的生父不是闵清洙。现在得了真消息，之后只要假消息做得好，哪怕闻叶是个太监，他都可以是越王的生父。
　　*
　　随着《黄帝系》的出版，既然三皇五帝之一的黄帝是女人，当今皇帝受命于天、女主天下的似乎也是极为正常且合理的事了。至少，证据齐全的《黄帝系》被推翻之前，无人敢反驳。
　　与此同时，新任的越王频繁邀请一个琴师入府奏乐，两人面容相似的流言传播开来。
　　生辰宴后回十王宅，越王向老宫人们问十三年前的旧事，得知闻叶极可能是因闵太尉善妒而逐出宫的男宠——这一真相。一旦心底有了疑窦，往后的事情，越查越心惊肉跳。
　　越王年纪尚小，对手底下的人掌控不足，难免有风声漏出去。一时间，关于《黄帝系》和《竹书纪年》的争论也被这一道流言暂时压下了。
　　良贱不婚是写入大周律法的铁律。若非越王是皇子、睡乐人生子的是皇帝，但凡换个普通宗室，光这一点就足够被弹劾到削爵贬斥为庶人。
　　杨子青碍于流言，为难地求上公主府，希望能为闻叶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姬羲元善良地接待了他，并且表示国子监还缺少教授琴的助教。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谢祭酒一年妻孝满官复原职时，顺带将学生越王带入国子监读书。
　　两人都相信这些时日闻叶与越王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未来的时光里越王一定会关照闻助教。
　　三日内，姬羲元成功将闻叶送入国子监。杨子青就带着感激涕零的闻助教上门拜谢，姬羲元扶起他时说：“老师高超的琴技本来就有资格收徒授课，我不过是提供了微不足道的机会罢了。”又一步三回头的将人送出门。
　　事后，旁观的姬娴：“……真好忽悠啊。”
　　姬羲元摊手：“要不是他天真，当年未必能活着走出太极宫。傻人有傻福吧。”
　　越王要如何面对国子监同窗的尴尬视线，不在姬羲元的考虑范围内。但闻助教脆弱的身体，姬羲元考虑到了。她拎着红缨枪在国子监内走了一圈，提醒刺头们，不要步上先人收尘。
　　上次挑衅姬羲元的，一个是周明萱等人成为和亲媵侍，远在千里之外。另一个李文东惨死，全家搬回祖籍老宅吃自己。
　　这一圈，效果很好。闻助教再没受到半点委屈，偶尔言语上的讽刺，他也听得半懂不懂，造成不了伤害。连带着越王受到的议论也少了很多，王公子弟们终于想起，这少年有一个吃人的长姊。
　　为此，谢祭酒还特地携谢川登门道谢。
　　谢川同意跟着父亲来拜访，主要是因为孝期即将过去，两人的婚事提上日程。一方面，作为入赘公主府的一方，谢家没资格上门请期。另一方面，姬羲元还是道士，钦天监的官员不敢贸然叨扰长善公主清修。
　　两个原因加在一起，导致姬羲元快忘记自己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姬羲元反思：谢川是个不错的郎君，她应该对谢川好一些，至少记住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毕竟不需要他的时候，谢川是真的能和死了一样的不扰人啊。
　　为表自己对这门婚事以及谢川的重视，姬羲元当场拍板让冬花去宫里告知皇帝一声，再请礼部和钦天监的人来测算、定期。
　　为了等钦天监和礼部的人赶到，姬羲元留谢祭酒与谢川在公主府吃了一顿便饭。分桌而食，两人用的是素餐配汤，姬羲元跟前的是满桌佳肴。
　　姬羲元致歉：“人言道：主随客便。按理说我该与谢公同样饭菜，但这是早上就定好的菜色，我忘记与厨房交代了。失礼于人，还请二位见谅。”
　　谢祭酒对此拙劣的借口怀有疑惑：“我儿守孝便也罢了。为何我跟前的也是素餐？总不能是殿下家中只做了一人份量。”
　　姬羲元直白道：“按照夫死从子的礼节，如果丈夫死时有孩子的话，妻子应当跟从孩子守孝三年。因为妻子和丈夫是一体的，我认为在有孩子的情况下妻子死后，丈夫也应该守孝三年。谢祭酒的儿子即将成为我的驸马，虽然我不认为自己会死的比他早，但还是希望谢祭酒能以身作则，教会你的儿子这一点。”
　　“咳咳…咳。”一旁饮茶的谢川呛到喉咙，捂嘴咳个不停。两侧的侍男和侍女同时递送布巾，谢川下意识接过侍男手中的，擦了擦嘴。
　　谢祭酒顾不上呛水的儿子，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我学礼法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无稽之谈。”
　　姬羲元关切地等谢川缓过气，吩咐侍从带谢川下去更衣，然后回道：“那谢祭酒今天听见了。还请谢祭酒及时弥补自己的过错，从今日起将落下的一年孝期补回来，我想即使是圣人也会看见你的悔过，并加以褒奖的。”
　　作者有话说：皇帝称陛下。皇后、太后、太子，被尊称殿下。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文中说清楚，解释一下：女帝和太尉的关系在（他们俩的）后期更偏向于合作伙伴。
　　闵清洙是深藏不露的戏精，但并不知道柳娘背后有人，也不清楚老太后和赵氏的存在。
　　就像闵清洙自己说的，姬羲元的生父是谁并不重要，只有女帝知道。作者我也不晓得（主要是没设定，大家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理解）。
　　入v万字，今天还有一章。如果写的完的话，下章婚礼。


第81章 平康坊
　　一顿饭,姬羲元吃得香甜，谢祭酒食不下咽。
　　她的冷待就是为了告诉谢祭酒，不要再抱有姊友弟恭的幻想。而谢祭酒也切实地接收到了这一信号,不再妄图开口教姬羲元一些什么。
　　姬羲元终归不是姬姝,不会给他留颜面，甚至连他儿子的颜面也不留情。
　　礼部与司天台的官吏赶到长善公主府,敏锐地察觉到谢祭酒和姬羲元之间略带剑拔弩张的氛围。打头的司天台少监与二人见礼，“许久未见谢祭酒了,又是好事将近。”
　　谢祭酒摆手道：“儿女事就是债啊,劳累宋侍郎跟着奔忙一场。”捂着额头不想多话的模样。
　　哦,少监懂了,吵架吵输了。
　　少监让侍从将预先挑出来的良辰吉日递到姬羲元面前，他笑道：“殿下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这上头都是下半年的好日子，殿下先选一选。要是没看得上的，某再回去让人测算来年的吉日。”
　　守孝三年是虚指,实际上是二十七个月。清河郡主是两年前的八月没的,谢川到今年的十一月上旬才算出孝。因此，少监给的纸张上只有冬月和腊月的吉日。
　　冬月多一些，初二、初四、初八、初十、十一、十四、十八、二十六都是宜嫁娶的好日子。而腊月只两天,十八、三十。
　　腊月三十要过年，整个月都要为年宴准备。宫中事务本就繁忙,姬羲元无意增添压力,遂划去这腊月里的两日。越王是四月生的,姬羲元一直认为四不吉利,冬月初四与十四也划去。
　　顾及谢川的感受,没有让人一出孝期就成婚的说法,姬羲元又让人排除冬月初的日子。
　　少监无所不应。
　　挑三拣四半天功夫，姬羲元好似终于想起自己对面还有未来驸马和他的父亲，摆出商量的姿态：“冬月里十一、十八与二十六都是好日子，不知表兄有没有偏好，或者谢家哪天更方便？”
　　谢川无视父亲铁青的脸色，含笑回答：“殿下为贵，臣等为轻，自然是依从殿下的时间来。还请殿下决定就是了。”
　　“那我就放心了。”姬羲元转头告诉少监：“剩下三个日子等我入宫求见陛下回来再告诉你，做女儿的要成婚的，得由母亲决定时间才好。”
　　少监领命退下。谢祭酒与谢川随之告辞。
　　送人出门的同时，姬羲元登上马车往宫中去。姊妹两人今晚要同去神龙殿陪皇帝妇夫用晚膳。
　　姬娴早早地等候在神龙殿外，遥遥望见身影便冲上来抱住姬羲元的胳膊，“阿姊怎么才来。”
　　自姬姝远游，姬羲元总挂念独居宫中的姬娴，难得见到她非常开怀：“谢家来人了，耽搁了一小会儿。”
　　两人彼此簇拥着往里走，姬姝嘴上不停：“怪不得呢，今天回宫时琳琅告诉我看见冬花了。是长姊要定下成婚的日子了吧。”
　　姬羲元大方承认：“过了今年生日我就十八岁了，再不成婚恭王叔翁怕是要怀疑我悔婚了。谢川下个月及冠，你若有兴致，我带你去看。”
　　孝期内的及冠礼不会大办，只亲朋好友相聚，谢川换两件衣服，简单说两句场面话。姬羲元不想与谢家的亲眷攀扯太多，带上姬姝去凑热闹倒是很合适。
　　“阿姊要去么？”姬姝左手捂嘴，假做吃惊，“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谢祭酒支持越王，快要与长善公主割席了。没想到阿姊还愿意给谢家这么大的脸面。”
　　怪模怪样的惹人笑，姬羲元给面子的笑出声：“瞧瞧你那样，从哪里学来的？不会又是吴小郎带你去了哪个不该去的地方吧？”
　　吴小郎与姬姝一般大，都是十四岁。真说两人有男女之情，是胡扯。
　　两人相处时的惬意劲头着实叫人羡慕，四处疯玩、欢畅愉快。
　　“我和他又去了一趟平康坊，这次还住了一晚上。没换衣衫，就穿平时的样子大摇大摆去的，吓得那些文人墨客掉头就跑。乐人舞者陪我聊了一晚上，我梦里都是芳香的。”姬娴得意地要翘起尾巴，“第二日走时，把吴小郎刚领的俸禄全都送出去了，漂亮姊姊们还请我再去呢。”
　　平康坊的花销可不低，吴小郎的虚职俸禄是付不起的，肯定是安国公府填了窟窿。次数多了，即使安国公府的人没有意见，那些被赶走的人不敢找姬娴的麻烦，也要寻安国公府的晦气。
　　姬羲元教妹妹：“那你可得注意了，里头花销不小。下次先到我那儿和夏竹说一声，让她派个人去平康坊提前清场、结账。免得哪一日撞上个御史家的郎君，惹得他家大人向陛下告安国公的状。”
　　“我下次就独自去，不带旁人了。”姬娴有自己的想法。
　　要是平康坊这类地方能被取缔就好了。
　　可这件事太难办了。时下官员狎妓成风，男人们领俸禄、放各种假，还能用钱财购买另一个无辜女子的尊严。
　　姬娴不傻，她知道平康坊背后的主家笑脸迎接她，实则背后怪她坏事。一个人再出身高贵、洒下的银钱再多，也比不上他们通过操控那些貌美小娘子赚的钱。
　　谁敢大肆收当朝公主的钱？
　　要是能让整个平康坊归我就好了。姬娴想。
　　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姬娴却从中发现自己的不满足。
　　作为温长公主和罪臣的女儿，有幸改头换面成为帝女，荣华富贵一生她不满足。
　　摆脱控制自己的阿婆，借着婚约获得出入自由，她依然不满足。
　　她不满足于受人关照的现状，她想握有一定的权柄。
　　或许达成后一天，她还是会不满足。
　　女帝匆匆见了女儿们一面，点了冬月二十八为姬羲元的婚期。晚餐时俩姊妹相对而坐，安静地吃完。据钱玉说，陛下与几位相公边吃边谈论朝政。
　　夕阳从宫墙边斜落，在砖石地上映出两人的狭长的影子，姬娴每一步都踏在姬羲元的影子里，晃晃悠悠地朝前走。
　　姬羲元由着她玩小游戏，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姬娴不小心没跟上姬羲元的步伐，一脚踩在阳光下。她被烫伤似的跳起来，明亮的双眼燃起一团火，不服输地狠狠跳进屋檐下，这下没阳光了吧。
　　“小心！”姬羲元被姬娴的动作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扶住她，确认她无事才松气，嗔道：“都是十四岁的人了，怎么还为了一点儿小游戏与自己生气呢。”
　　关心地护住自己的是阿姊啊。
　　姬娴颇为委屈地说：“今日我本来有些事情想与陛下说道的，陛下忙碌也就算了，连太阳也与我作对。”
　　“和阿姊说也是一样的。”姬羲元道。
　　姬娴犹豫道：“每次我去平康坊，她们都很高兴。是因为我在大部分男人们就自觉离去了。这对她们来说更好，所以她们希望我多去。”
　　“那你是想将这些地方全都毁去么？”姬羲元饶有趣味，她对自己的两个妹妹都很了解，姬娴或许会因为同情出手帮助，但绝不会参合更多。
　　现在看来阿娴的变化很大，时间的力量永远令人瞩目。
　　姬娴观察长姊的神色，慢慢措辞：“堵不如疏，想要限制这方面的事情，还得从源头着手。”
　　有了开头，一切都顺理成章：“此类事件，必须自上而下改变。首先从律法上改变，要求官员不得狎妓□□。进一步整改平康坊，收归那些女子，包括教坊的女子一起。制定新的条例保护她们，让她们既有演出的机会，又不至于受制于人。”
　　“单单写明禁止不够，允许官员相互监督，但凡有非礼的举止的，都要受到责罚，并且十年不得升迁……”
　　“最好还要有人主持大局，这个人得是个女子，才能继续铺开下面的事情。从鼎都开始，步步向外推广，先限制官员，再治理百姓。”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走走停停到了宫门口。
　　姬羲元前头还听得认真，后面就回过味了。
　　她忍笑道：“嗯，你说的不错。”
　　后半年的备嫁期姬羲元无事可做，帮着姬娴促成此事也无妨。总归是件好事。
　　只要能让男人少造孽，对女人有所帮助的，都是好事。
　　姬娴不知道小心思被看穿了，满脑子想的是：如果平康坊收归于我就好了，那些漂亮娘子也不必忍受那些男人的进出，赚来的钱财也是我的，乐人们也是我的。都是我的。
　　姬羲元出谋划策：“你之后就带着吴小郎去平康坊吧，去到别人忍受不了，在朝堂之上弹劾为止。无论是弹劾你也好，弹劾安国公府也罢，他们必定要起争执的。尤其是在我和越王针尖对锋芒的档口，一点小事也能起腥风血雨。到时候，才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我明白了。”姬娴在宫门内止步，待到姬羲元上车，转身打道回府。
　　她与吴小郎的感情逐步升温，成为狐朋狗友。但吴小郎是吴小郎，他背后的安国公府才是姬娴要借势的主力，最好能借着这件事测一测安国公府对她的底线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好吧，明天或者后天才能写到婚礼。
　　……啊，我被榨干了。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更新会很晚。


第82章 养心莫善于寡欲。
　　一连两个月姬娴日日不落地造访,平康坊的夜晚都宁静许多。她出入平康坊的频率超过了一些人的底线，弹劾她的奏疏如流水涌上皇帝的桌案。
　　刚开始一封两封全是弹劾安图公主姬娴奢靡，整日出入欢场。
　　皇帝批复：闲事勿管。
　　进而,内容变成弹劾安图公主跋扈,仗势欺人。
　　皇帝批复：无中生有。
　　相关奏疏多了，皇帝直接勒令中书省不必上呈。
　　然后就如同姬羲元猜想的那样,全奔着安国公府去。
　　御史台多人状告吴小郎贪污、欺下，乃至于弹劾安国公贪墨军饷。
　　皇帝揉了揉鼻根,回鹘战争的胜利带来荣耀与土地,也为她增添了工作。她对于这些孩子打架似的争执不感兴趣,也抽不出时间听他们争吵。偏偏涉及边关将领,不能放任自流，使小事变大事。
　　皇帝推开桌案上成堆的奏疏,呵斥群臣：“你们是闲的没事干了，给朕送一些尽是不知所云的东西来。辅国公与安国公守边有功，保护的不只是大周江山,还有作为大周臣民的你们。现在距离大胜才过去多久,就大肆弹劾安国公这一辈唯一的后嗣。朕的臣民难道是一群狼心狗肺之徒吗？”
　　高高一叠奏疏倒下，散落一地。
　　天子一怒，群臣噤若寒蝉不敢应答,生怕做了被杀的鸡。
　　唯有四个宫女在一片安静中，窸窸窣窣地收拾地上的奏疏,整齐摆成两摞。
　　皇帝瞧着那沓玩意就来气,“不必呈上来了,发下去叫他们看看,写的都是些什么。”
　　数量惊人的多,大朝会排在前列的重臣人手一本,还有的多。
　　太尉闵清洙看了个开头就笑了。他运气不错，手里分到的是弹劾姬娴夜不归宿、留宿欢场的奏疏。长篇大论，旁征博引，就差没说公主不雅的行为要引起亡国之灾。
　　不论感情，姬娴都是闵清洙名义上的女儿，话该说还得说：“安图尚未成年，有的也是孩子的好奇心罢了，何必苛责。”闵清洙翻到最后一页，署名是御史中丞张某。
　　“哎呀，”闵清洙点出人群中的御史中丞，“先是长善，现在又是安图，张中丞何必揪着小娘子的私事不放。”
　　上回被姬羲元在同僚面前驳斥，至今还在御史台受人议论。张中丞每每想起那天丢的脸，难受得如同有虫蚁啃咬心脏。
　　张中丞冷哼道：“长善公主开的好头，带着皇女们丝毫没有皇室女子应有的仪态。安图公主夜宿花柳的事情都做出来了，宣仪公主至今在外寻仙。历朝历代找不出比我朝更荒唐的公主了。”
　　门下省赵侍郎揣着奏疏，向皇帝拱手：“皇子女们身上流淌的是姬氏高贵的血脉，生来拥有尊贵的地位。相应的皇子女们也就要承担责任，他们是天下人的榜样，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室的形象。古时齐桓公喜好紫服，引起群臣效仿，百姓见了也跟着纷纷穿紫衣，全国上下皆以紫衣为荣，争相购买下紫衣的价格十倍于原先的价格。贤臣管仲请齐桓公自言：吾厌恶紫色衣服的臭味。此后，紫服在齐国的价格逐渐下跌回。这就是上行下效啊。”
　　“我大周的国土比之古齐国，何止十倍。公主们出格的行为，带来的影响也已初见端倪。坏影响比起齐桓公只会更严重。陛下，恕臣直言，三位公主的所作所为都表明她们不是合格的皇室公主。”
　　齐桓公好紫服的故事中涉及四方，君主、臣子、百姓、以及劝诫的贤臣。
　　赵侍郎这是自比贤臣，他不但在劝告皇帝效仿先贤，约束公主。更是在与皇帝说现在女子入朝为官的形式是错误的，会引起百姓动乱，应该遏制。
　　此刻在场的女性官员众，勃然大怒者不在少数，钱玉都微微皱眉。
　　皇帝道：“既然弹劾安国公一事，诸卿无话可说，那么就谈一谈赵卿所说的吧。”
　　宋侍郎与裴相颇有默契，同时踏出一只脚。对视一笑后，宋侍郎让步，抬手示意对方先行。
　　裴相名裴妙真，出身有“百世卿族”之称的裴氏，裴氏早在前朝就已是四世三公的大族。在大周立国之际，裴氏立下汗马功劳，兄弟三人受封一公爵俩侯爵。数代以来人才辈出，连续四代人出了六位宰相。
　　到了先帝时，为了政局安稳，特地让裴氏驸马房的裴妙真入宫伴公主读书。至今，裴妙真已经伴随女帝三十载。
　　同朝的高官不乏有裴姓者，但裴相这个称呼独独给了裴妙真。这便是她在朝中的地位，就犹如钟牙子在士林中的地位。她是皇帝年幼时的伴读，皇帝何时站上朝堂、接触政务，她就何时帮着理事。两人的深情厚谊众所周知，称得上是朝堂上的定海神针。
　　裴相动了，宋侍郎自然不会相争。她有自知之明，说的话不如人有分量，要承认。
　　裴相走出两步，议论的声音微弱下去。
　　她儒雅笑道：“赵侍郎的话，是有道理在的。但是，凡是不能一概而论。我先问赵侍郎一句话，在赵侍郎看来，越王如何？能不能称得上是合格的皇子？”
　　赵侍郎即将嫁女儿给越王做孺人的事广为人知，眼下既然要损一，就不能再捧一，不然在皇帝心中就要留下坏印象。
　　他极力撇开关系：“越王年幼，尚且在国子监读书，与外界少有交流。我不敢擅作评价。”
　　裴相总是讲道理的，“年幼与在国子监读书不是合格与否的理由。安图公主也在国子监读书，她虽年长越王三岁，但也才十四，说年幼不为过。与越王有什么不同呢？赵侍郎只看皇女不看皇子，便是片面之词。赵侍郎可认我这句话？”
　　众人的眼神随着话语落在赵侍郎身上，犹如针扎。
　　赵侍郎道：“即便我所说的话有不周到之处，公主们出格的行为也不会因含糊不清的话而抹去的。”
　　“那事情就变成了公主们个人是否可以出游、救人、玩乐、寻仙问道了。”裴相笑着问旁边的人：“这些事情，在场的诸公，有哪个是不能做的？”
　　如果不引申开，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罢了，谁都可以做。
　　裴相再问：“既然都是平常的小事，每个人都可以做，也会去做，那公主们能带坏什么风气？”
　　赵侍郎皱眉：“裴相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出游时干预地方习俗，为救人杀人，连续两个月出入平康坊扰乱百姓生活，寻仙问道到了非仙人不婚、不遇仙人不归的地步。如果其他女子也像三位公主一样，不服从管教、肆意触犯法律、扰乱他人的生活、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抛弃家庭，未来的大周会变得杂乱不堪，邻里邻外充满争吵、尊卑被破坏、不乐于成婚生子，这是危害江山社稷的行为啊。”
　　“赵侍郎才是杞人忧天，听见风声就疑心是飓风，听见雨声就担心洪水要淹没都城，看见太阳出来早一刻钟就认为是大旱。赵侍郎读书够多的话就会知道，天气的变幻是有规律的。”
　　裴相温和地关心对方的脑子：“阴阳轮换，日月变迁，不符合你认知的事情不一定是错误的。但赵侍郎少喝了一杯水就担心全天下缺水的心理肯定是有错误的。”
　　裴相向皇帝送出手中的奏疏，“陛下请摒弃落后于世事的人，听妾一言。齐桓公终究是人，他所能造成的影响不过是身边的臣子，那些虚荣的臣子才是带坏百姓的最大原因。应该让官员树立榜样，定下官吏不可狎妓的规矩，通过官吏教化百姓。如果这方面的需求被遏制，那些无辜的女子也可以成婚生子，这才是繁盛人口的大道。”
　　宫人将裴相的奏疏递上皇帝的桌案，皇帝看完后大悦：“文章条理清晰，行文却略有稚嫩，不像是裴卿的手笔。看来朕又要多一左膀右臂了，这是哪位贤才的建议啊？”
　　裴相躬身回答：“正是被张中丞与赵侍郎挑剔的安图公主。公主体察平康坊的民生，认为这种地方不该是官吏常来常往的场所，年幼不敢擅专，托妾代为转达。妾认为公主的善行足以作为天下人的表率，行事周全不输平常的官员。因此，妾斗胆恳请陛下使安图公主主理此事。”
　　皇帝高兴不已，“朕有佳儿，能为朕分忧，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官场宴乐，总是请妓人来暖场，女官吏拂袖而去的不在少数，如今改了，当然是好事。
　　她们齐齐道：“陛下英明。”
　　男官员则闻之色变，“这……陛下三思啊。食色性也，这……这岂不是扼杀了人生一大乐。”
　　宋侍郎在一旁泼凉水：“亚圣言: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放任食与色两种欲望的人，心里怕是存不下多少良知。没有良知的人也不适合为官吧。”
　　说到这，她锤手笑道：“这不就巧了嘛，只要辞官而去，就可以放任欲望控制自己了。不如让出官位给能控制欲望的人吧。”


第83章 教坊司
　　宫人带着皇帝的旨意在姬娴的住处扑了个空,姬娴又去长善公主府小住了。
　　云游四方的姬姝将姬羲元暂留在卅山县的部分人遣送回鼎都了，同行的还有她送给母父姊妹的礼物。姬姝在外不放过一座名山，遥遥望见秀丽山水,也要去拜一拜,意外得了馈赠。积少成多，变成行路的负担,索性一次性差人送回来。
　　姬娴正是为了二姊的赠礼出宫，一个没注意就被姬羲元扣下带孩子。
　　姬羲元在卅山县救下的女婴与大雅小雅也被送回,当初冬花夏竹担忧孩子养不活,不敢给取名。现在已经能跑能跳,还能说简单的话了。为她取大名这事也就提上日程。
　　大雅小雅知晓自己的来历的,安排起来相当简单。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往弘文馆一塞,自有嬷嬷照顾衣食起居。作为婢女买来的孩子能入学堂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两人千万个满足。
　　这两岁的婴孩难办，姬羲元空不出手来带孩子。
　　她自己都没成婚,自认还是阿娘的孩子呢。
　　哪里会带小孩。
　　姬羲元预备放出话去,公主府收留她做养女，正式入户籍，就需要个正经的名字。姬娴听了,自告奋勇要为侄女选一个寓意美好的大名。
　　结果，翻了一天的书,记下的名字上百个,却选不出一个完全满意的。
　　直到下午,宫人捧着圣旨寻到长善公主府来,姬娴还在纠结。
　　满屋的人跪听圣旨,“……平康坊、内教坊以及左右教坊,今后统称教坊司，自太常寺改为隶属礼部，令安图公主为教坊使，以礼乐教化万民，不负朕之期望……”
　　“儿领旨谢恩。”姬娴接过宫人递来的圣旨，满脸恍惚向姬羲元确认：“阿姊，我真的任职了！”
　　“是啊，我们阿娴出息了。”姬羲元笑道。
　　前日姬羲元让她交了一纸规划，今日圣旨就下来了。姬娴知道这都是长姊在背后发力的结果。
　　她握紧圣旨，大笑：“今后平康里就是我的地盘了。”
　　等了一天吃了两顿饭还没能获得名字的小女孩懵懂地看仰天长笑的姬娴，“阿姨？”
　　姬羲元牵过小姑娘，摇头笑道：“你小姨是没心思想你的名字了，还是由我来给你取名吧。《大雅》有言：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你有两个阿姊，她们名大雅小雅，你就退一步，叫尤熙熙吧。”
　　天上掉下馅饼的喜悦过了劲，姬娴终于想起来小侄女，跳回姬羲元身边问：“为什么姓尤？姓姬多好啊，一听就知道是一家人。”
　　“淑长公主与驸马的关系恶劣到了满城皆知的地步，她的独子都没有姓姬。对熙熙来说，现在姓姬是祸非福。”姬羲元捏捏熙熙的肉脸，“人都要有来处，她不能真是凭空得来的，经不起深究。既姓尤，就让人回怀山州一趟，给她填一个祖籍。”
　　反正是姬羲元的女儿，不是她姬娴的女儿，姓什么都无所谓。不过，提到淑长公主，姬娴可就有话说了：“阿姊晓得么，近来淑长公主要给王璆表弟定亲了。”
　　姬羲元还真不知道，“谁家？”
　　姬娴嘿嘿笑：“是去年的女中状元，小探花姚沁。”
　　这事新鲜。
　　姚沁的父亲是个贡生，母家经商，多亏她自己争气得了功名，勉强算是能与官宦子弟结亲。淑长公主上回看中的是姬姝，现在竟然改成姚沁。两人各有各的好，但跨度也忒大了些。
　　而且，姚沁目前还在长善观陪读，兼翰林院修书，无论如何定亲都会与姬羲元知会一声才对。
　　姬羲元瞥妹妹：“哪儿听来的？不会是平康坊吧？”
　　“就知道瞒不过阿姊，”姬娴招呼保母将熙熙带出去，自己坐到姬羲元的旁边，“我昨天去平康坊的时候，恰逢王家表弟的堂兄在宜春院待客，宴上的都知（名妓主持人）与我相熟，我就去搅了他们的局。”
　　姬娴自得道：“宜春院的人不敢拦我，我一进去就听那王家□□在叫，说淑长公主命王氏的长辈备下厚礼去姚家提亲。王□□在家不敢反驳，就在宜春院发疯，我差人私下打了他一顿，扔在王家门前了。”
　　先帝给淑长公主配婚，肯定是往好了选。王驸马家与王施寒她们家原先是血亲，王驸马的伯父就是王施寒的祖父，实打实的高门子弟。
　　王驸马本人也争气，三十岁就是一方主官。就是女色上看不开，恶了淑长公主的心，这些年有淑长公主在鼎都周旋，让他轮遍穷困边郡，愣是没能调回鼎都。
　　刚开始王家长辈还与宫中诉苦，贤太妃也劝淑长公主得饶人处且饶人。淑长公主年少时的一片真心喂了狗，现在狗还敢冲她吠。她出宫就在王家住了三日，带着女官护卫与王家二十几口人谈心，从老谈到小，谈得王氏分了家。
　　这才有王施寒和王施雨如今在家作威作福的余地，否则王尚书百年后，家业指不定还是王驸马的。
　　世家与世家之间联系密切，回头又去宫里告状，姬娴应付贤太妃可不像是淑长公主那般简单。
　　姬羲元乐得纵容妹妹的淘气，教她善后：“你和淑长公主说过没有？再和她说一声，那王家的必定被送出鼎都，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做出事来恶心你。”
　　王家分家以后，就把淑长公主当做祖宗供起来，提的要求从来没有半个不字。现今淑长公主执掌户部，要她知道了王家的背后怨言，王驸马别说调回鼎都，明年的政绩能保证不落下下等，就算是淑长公主心情好。
　　“阿姊不在意姚沁的婚事吗？我还以为阿姊希望她们不婚的。”姬羲元的反应和姬娴的设想大相径庭，姬羲元当时出家都带上姚沁，生怕她被人利用婚事，眼下竟不管不顾。
　　姬羲元指了指自己，“你阿姊我再过三个月就要成婚了。”又点了点姬娴，“而你的吴小郎还天天等着陪你去玩儿呢。姚沁要订婚不是很正常吗。”
　　说得轻松，脸上不见笑意。
　　她当然在意，怎么能不在意。
　　“人与人是不同的。我们是公主，驸马只是我们的附庸。但对于姚沁来说，丈夫甚至可以影响她的生死。如果阿姊还要用姚沁，就不该让她嫁给无法掌控的人。”姬娴天然就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也知晓自己的幸运。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女人拥有的太少，所以她们坚强，也脆弱。
　　她们可以在夹缝中挣扎着生存，野草一般地在贫瘠的土地上繁衍生息；也可以在晦暗如平康坊的灯光下学习诗词歌赋，写下一篇篇传世的篇章；也能在君臣父子三从四德中夺取权柄，挣扎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她们脆弱在于任何一个男人就有权力终结她所拥有的一切。年幼时父母可以决定生死，成人后婚嫁不由自主，婚后丈夫杀妻、虐妻民不举官不究，在婚生下的孩子汲取她的生命与财产。她们陷于权力的困局，无人支撑、独木难支。
　　婚姻对女人的影响太大了，她所得到的一切都将被另一个人共享，但她自己被分享的多寡全凭对方良心。男人拥有的最大特权就是被规则赋予的支配女人的权力。
　　姬娴敢摸着自己对吴小郎的真心说，世界上大多数的男人没有良心。
　　这个道理姬娴懂，姬羲元也懂。
　　“没关系的，我会解决这个问题。”姬羲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姚沁是多么好的一个例子，她会成为传奇，她的故事将流传千古。这是姬善君说的。”
　　男人通过篡改姓氏夺取生育的成果与未来的权力，而姬羲元要做的就是杀死妄图攫取她权力的男人，以血洗去姓氏上的污渍，用权力拼回属于女人的历史，重新开启未来。
　　无论这个人是谁，动了她的东西就得死，越是血脉亲近的男人，他的血，更能平息千古回响的苦痛与哀嚎。
　　“姚沁也是个幸运的人啊。”姬娴感叹。
　　她没有问姬羲元解决问题的方法，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问题可以被权力轻易碾成粉末，就像姬娴的身世，姚沁的科举资格。
　　姊妹俩又聊些生活琐事，拿着姬姝不知道从哪里搞回来的神牌神龛念叨她的平安。可无论聊什么，气氛都回不到刚开始的轻松。
　　大概是因为她们还被困于局中的缘故，面对还未跨过的鸿沟，人总是很难松快的。
　　在日落前姬娴告辞离去，继两个月的花钱住宿平康坊，如今她可以奉旨理直气壮地住到年底。她实在是难以抵挡这种诱惑，准备今夜守在平康坊。
　　那些妓院背后消息可灵通得很，为免哪个胆子大的趁着律法未改的空档，擅自将平康坊里的妓人转移，或者那些不知死活的男人趁机玩乐伤人。
　　现在鼎都的乐人舞者全都是她安图公主的人。
　　少了一根头发丝，她都要让背后的人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唔，全都取缔不行，改造吧，从下九流变成样板戏宣传大使（bushi）和明星（x）。


第84章 冠她之姓
　　教坊司在姬娴锱铢必较的监督方式下如火如荼地进行改造,大量的贱籍女子收归官府，登籍造册，一概编入乐籍。
　　平康坊又叫平康里、北里,这一处的女子红颜薄命者甚众。或许正是因为拥有的不多,她们都有一股义气在，对连续撒钱两个多月姬娴信任非常,基本上全员收编。
　　同时，朝廷颁布新的法令——允许官员以官妓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如有违反者皆黜责。
　　安图公主起居不离平康坊的事已经传的人尽皆知,而平康坊因为整改重兵把守各个门户,无数人递送拜帖无门，竟有人求到姬羲元的门上。
　　一场秋雨一场寒,淅淅沥沥的秋水自檐下淌过，伴着长风灌入回廊。
　　“阿嚏，”王璆打了个哆嗦,“冬花姑娘,表姊府上都不封走廊的吗？这风寒冷彻骨，小心冻坏身子。”
　　冬花瞅着他细瘦的身板、厚厚的披风，再回忆自家殿下早起舞剑的飒飒英姿,礼貌笑：“公主身体康健，未曾提过封廊。还请郎君稍稍忍耐片刻,进了屋内有炭盆烤火。”
　　死皮赖脸跟着堂弟进公主府的王五郎裹紧外袍,小声抱怨：“谁家前厅这么远,都走了半天了。”
　　对于王璆身边的人,冬花懒得多加回答,还是王璆安慰自家堂兄：“表姊家我来过许多次了,正厅刚才已经路过了。”
　　路过了？
　　王五郎惊讶：“那我们这是去哪儿？总不能进后院、正房吧？”
　　外男进后院，说出去……公主的卧房听起来不同凡响啊。王五郎上下打量堂弟，他是第一次跟着堂弟进来，难不成公主喜欢这样的小鸡仔？
　　“怎么可能？阿兄说什么呢。”王璆猛然抬头小心地窥冬花，确认冬花没注意到堂兄的话，用手肘捅了一下王五郎，“表姊的习惯就是这样的，无拜帖上门的，表姊是不出来迎接的，由我们进去说话。我们贸然上门，客随主便也是应当的。”
　　“我送拜帖了。”王五郎不满。
　　王璆不以为意，“肯定是没得到回复吧，不然也不会拉着我来了。”
　　“话是这么说……”王五郎噎住话。
　　要不是这小傻子会投胎，有个公主亲娘，哪里轮得到他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半点不懂尊敬兄长，和他娘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没等王五郎再说出后半句话，冬花推开延璧堂的门，通报：“殿下，王氏两位郎君到了。”
　　绕过屏风，王璆刚想说点好听的话，就听见一道熟悉到了极点的女声：“除了我，善君还请了王家的哪个人？”
　　姬羲元的声音随之传来：“阿姨可不是王家的人，是我们姬家的人才对。”
　　阿娘也来了？王璆眼睛一亮，快步入内：“儿子给表姊、阿娘见礼了。”王五郎膝盖一软，掉头就想走。
　　冬花已经关上屋门，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郎君里面请。”王五郎无法，跟在王璆身后，僵硬着脸往里走。
　　看见落后两步、陪着笑脸走近的王五郎，淑长公主忍不住皱眉：“我早就和你说过，少和你那几个不知所谓的堂兄弟一起。”
　　“阿娘——”王璆开朗地笑，“阿兄也是我的亲人。”
　　“你呀，就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淑长公主心下不赞同，面上给了儿子两分脸面，对王五郎说：“来了就坐下吧。”
　　王五郎坐在王璆下手。
　　被人抢了话，姬羲元也不在意，依旧与淑长公主笑说：“我就猜表弟今日要来的，没成想刚好与阿姨撞上了。”
　　姑侄俩正事说到一半，勉强空出两刻钟听听王氏兄弟的来意。
　　淑长公主轻哼一声：“说吧，有什么事不敢求你老娘，来央求表姊了？”
　　自家儿子自己知道，天真地相信世上每一个人都是好人，她难免管得严一些。淑长公主管得多了，儿子就有些怕她，在外面时总避开走。
　　王璆不好意思地摸头，“是阿兄有事相求，见不到表姊，使我代为引荐。”
　　自从和驸马决裂，淑长公主再没正眼看过夫家的人，此刻勉为其难地瞥王五郎一眼，想不起是哪一房的，也懒得去细思。
　　想开口让王璆少管王家的事，但他要是听劝就不会有这一茬了，最后淑长公主只道：“那就说吧，我也听听，是什么大事。都求上这儿了。”
　　王五郎咽了咽口水，不敢抬头看两人。偏偏想说的事情不好开口，犹犹豫豫地说：“回贵主，是……是平康坊的事。”
　　最后几个字微弱如蚊声，淑长公主没听清。
　　姬羲元耳力好，听了个大概，与淑长公主解释：“肯定是平康坊的事情了。刚颁布了禁令，一个两个就想钻漏洞，提前接走相好的女子回家。三妹妹那边联系不上，就都求到我门前来了。说句难听的，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拜帖，门房处都堆不下了。”
　　敢求上姬羲元的门下，多少是有些干系的，但姬羲元也是头一次发现，她有这么多的亲眷故旧。
　　“为了平康坊的妓人拜上公主府的门？”淑长公主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璆，“这种荒谬的理由你竟然也带他进来了？我平日是这么教你的吗，你脑子被外头的西风吹坏了？”
　　王璆辩解：“阿兄说那是他不可失去的此生挚爱，我感动于阿兄的情谊才答应的。”
　　此生挚爱。
　　上次看见类似的话，是在戏曲里。两个人咿咿呀呀地对唱，唱的是：偕老之盟，今夕伊始。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最后美人为了江山被逼死了，死了！
　　要是真放在心上，哪里用得着现在来求，早就赎身回家去了。
　　蠢死这傻儿子算了。
　　“……”淑长公主无话可说。
　　“这话哄一哄表弟就算了，我是不信的如果你今天不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我会修书一封告诉你的父母师长应该如何管教家中儿郎。”姬羲元平和地俯视王五郎，看他的眼神与旁边的桌椅没什么不同，她已经过了会为一点小情绪喊打喊杀的时候了。
　　国子监中至今流传着姬羲元管教学子的方式，绝对的棒棍教育。
　　王五郎忘记了外面的寒风，额头落下汗水。不由后悔自己怎么来了，不过是一个容色出众些的女子，再淘换一个送给崔公也是一样的。何必以身犯险，让自己陷入进退维艰的境地。
　　“罢了，冬花替他看茶。”姬羲元见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失了问话的兴致，示意冬花送客。
　　“不，等一下，我要说。”
　　王五郎给自己壮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反正坏印象已经留下，“我听说崔公在平康坊有一红颜知己，想将人接出来，让有情人团圆。”
　　淑长公主哂笑：“你与崔公什么关系，竟要你来促成他们团圆。你认得他，他认得你么？”
　　儿子永远是母亲的劫难，王璆拆台：“崔公最近在国子监当助教，我们都听过他讲课。”
　　“吃你的吧。”淑长公主没好气地说。
　　王家竟还有进国子监读书的，回头全都薅下来，浪费。
　　姬羲元险些没为母子斗嘴笑出来，打发王五郎离开：“说的倒是好听。就是崔公亲自来了，我也不会松口的，鹤发鸡皮，何必抛费别人的红颜。你下去吧。”
　　冬花和夏竹制止王五郎剩下的废话，将人带离。
　　闲杂人等离场，才是谈正事的时候。
　　姬羲元胸有成竹，“阿姨看见了，这就是王氏下一代的货色了，这还是唯一一个在国子监就读的。其他的就不必我再说了吧。”
　　“你都算计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淑长公主原本的疑虑在憨头憨脑的儿子面前败光，江山代有才人出，不服老不行。她给儿子一个白眼，恨恨地想儿子果然不行，半点不像姬家人。
　　王璆不明白母亲和表姊在打什么哑谜，于是他问：“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淑长公主呵呵一笑：“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想知道哪一件啊？”
　　王璆脱口而出：“是我的婚事吧，我都听阿兄说了。”
　　“确实是表弟的婚事。”姬羲元点头。
　　淑长公主与儿子认真地对视，痛苦地发现：王璆真的就是直觉，没用哪怕一点的脑子。
　　“表弟渐渐长大了，比起藏着掖着，阿姨不如直接和他说吧。”姬羲元笑道，“虽然表弟的意愿不重要，但也要问问他的意思。”
　　王璆理所当然地问：“阿娘，说啊。”
　　淑长公主试探道：“我准备给你定一门亲事，是探花姚沁。你觉得怎么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意见。”王璆笑得开心，“这我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阿娘一起说了吧。”
　　淑长公主和盘托出：“姚沁家里就只有她一个子嗣，生的孩子都要姓姚。”
　　王璆双眼放光，兴奋道：“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表姊她们都是随母姓，只有我随父。要是我的孩子随母姓，那我和表姊们是不是也算一样了？”
　　作为被树立的标杆，姬羲元她们以后确实会对王璆很宽容，也会让姚沁位极人臣。至少表面上的感情肯定是好得不得了。
　　“这么说也没错……”淑长公主思考，虽然是有意的，但她是不是将孩子养得太没有主见了，连冠姓权力都不晓得争取。
　　“那岂不是只有阿娘没有女儿继承姓氏，阿娘趁着年轻再生个妹妹吧。”孝顺的儿子王璆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两句戏词，出于《长生殿》讲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
　　越写越有感觉了，我本来是打算三十万字完结的，现在感觉要超啊。
　　你们说我把书名改成《皇子带把不如公主带铡》怎么样？或者恶搞一下，《双刀流公主》哈哈。


第85章 男德再教育
　　淑长公主未必不想再要个女儿,但这种事怎么说得准？
　　她轻瞪一眼不着调的儿子，“若是无事，就随我归家吧,该给你定下婚事了。”
　　“儿谨遵母亲大人意。”王璆装模作样地插手礼,逗得淑长公主笑起来，再扶住淑长公主的左臂,“母亲都是为儿操劳，就由儿服侍母亲起身。”
　　淑长公主借力站起,向姬羲元告辞：“那我们就先回了。”
　　“阿姨与表弟慢走。”姬羲元倚栏出神,瞧着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的王璆讨好母亲,欢声笑语地走远。
　　两人何尝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精明装糊涂地过日子罢了。
　　一阵西风过，吹落园中的几株菊花,金黄的碎瓣洋洋洒洒飘零草丛中。
　　冬花举起披风盖在姬羲元肩上，劝说：“殿下可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注意保暖，要惜身呐。”
　　西风跨过万水千山依然冻落金菊,西关的风会更彻骨吧。
　　杨子青应该伴随闵明月到边关了,他惯会装可怜，说不定还能骗得明月的披风。
　　“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天。”姬羲元微垂眼帘,盖住眼底的情绪，“派人去问候一声表兄,明日邀他赏花。”
　　冬花一边系紧披风的细带,一边回答：“殿下忘记了,明日太医令要来。时间上怕是要冲撞。”
　　“无妨,本就是要太医令给表兄也看看。你在请帖中写明,免得唐突。”
　　太医令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费时，一年多过去才将合适的药物配出来，再晚一些姬羲元这边可就不好安排了。
　　*
　　上次见面时太医令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太医令颤颤巍巍地进门，吓得侍女连忙搀住她老人家：“大医注意脚下。”
　　太医令摆手示意不用，左手拄拐杖右手拎药箱，看起来抖得厉害，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姬羲元忍俊不禁：“韶光飞快啊，眼见着我和大医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老了、老了。托殿下的福，每月催命似的催药，催得人老。”太医令放下药箱，做下便开始喘气，“过了这一年，老婆子也要告老还乡了。”
　　人越老越精，她这是想避开接下来的祸事啊。姬羲元从柳娘处得知太医署给闵清洙开了补药之后，就料到有这一天。
　　姬羲元不拆穿她，揭开袖子伸出手腕：“那大医可要给我留下足够的分量来，再介绍个相熟的好大夫。否则，我可舍不得大医的。”
　　将姬羲元带来世界的阿娘，接生的是太医令。十几年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全都是她照顾。姬羲元说舍不得，这是真话。比起太医令，其他的太医于姬羲元而言，即使是女医，也少一分信赖。
　　“我这辈子就是欠了你们母女的，行啦，我还能不知道你和小巫关系好吗？”太医令搭手把脉，片刻后放下，“殿下这身子骨再活个八十年不成问题。”
　　小巫指的是太医署的巫太医，从前最常跟在太医令身后的药童，与姬羲元相熟。时过境迁，也已经独当一面了。
　　姬羲元抿嘴笑：“那大医多留我三年，叫我的寿数凑个整呀。”
　　太医令不和她贫嘴，从药箱里拿出药包和药方放在桌上，“你若是真狠下心来，将这药给你的男人们吃了，莫说一百，就是一百二也不是不可能。”
　　“哎呀呀，一个都还没到手呢，哪里来的们。”姬羲元说着拈起药方细读。
　　一个字没看懂，甚至不太像字。
　　姬羲元笑道：“大医这草书写的是越发精妙了。”
　　“这写的是女书。写的太明白，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太医令给她一个眼刀，“小巫知道药方，以后她会给殿下送药，这一份留给殿下以备不时之需。”
　　“竟是女书，大医真是学识广博。”姬羲元再看药方，字形如刀剑，修长锋锐。
　　关于女书，姬羲元仅仅听过，还是第一次见。
　　传说数百年前，永州乡间农妇诞下一女，重九斤，人称九斤娘子。她天资过人、过目不忘，无论什么技能，学过一次就能掌握。她想学习文字，却被长辈以男子才能读书的理由驳斥，于是她自己创造出表土话的女字。
　　姬羲元摸着笔笔如刀的文字，九斤娘子的身影似乎也浮现在脑海中。是她，也可能是她们，她们必然是颖悟绝伦、胆识超群、骄傲至极的女人。只有女人才能写出石破天惊的女书，每一笔都蕴含荒芜中绽放的傲骨。
　　天不佑她，如果能与这样的人见上一面，该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也许，她也该学一些女书。
　　太医令凭自身对姬羲元的了解，一眼看透姬羲元的渴望。她从容地从药箱里拿出一卷女书，“我就知道殿下对这个感兴趣，留着吧。就当是我给殿下的临别赠礼了。”
　　“这确实是最好的礼物了。”姬羲元珍惜地拿起女书，将太医令和未至的谢川抛之脑后，直直进入偏厅学习。
　　谢川如约入府时，招待他的就是不住致歉的夏竹与满脸沧桑的太医令。
　　不等夏竹编出个二三，太医令便打发她离开：“我与谢郎君有话要说，你们都回避一下吧。”
　　“可是……”夏竹迟疑。
　　太医令道：“医师与病人间的话，怎么能被旁人随便听去？公主处自有我担着，你带人下去吧。”
　　一番话合情合理，夏竹不能反对，带其他侍从下去了。
　　屋里仅剩太医令与谢川相对而坐。
　　太医令将手从谢川腕上收回，“你们这些高门子弟都养的精细，不至于有什么大毛病，叫来查一查，主要是安陛下的心。小郎就是守孝久了，过于清瘦，先少吃一些荤腥，再慢慢地回到往常的用量。”
　　“劳烦大医了。”谢川也不认为身体会有问题，皇室结亲总要查一查对方的身体，也是惯例了。
　　太医令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打量面前年轻俊美的男人，笑叹：“当年接生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都到了婚龄了。我本不该多说，但出来前受公主的教养嬷嬷所托，替她与小郎说一件事。还请小郎不要见怪。”
　　相比较起公主本人所说的不愿生子，谢川以为应该没有比这事更奇怪的了，淡笑道：“大医既然受人所托，何来见怪一说。请大医畅所欲言。”
　　“我今日给你开一剂药膳方子，你最好一日不落的用道婚前。食用久了能使皮肤白净体生暗香。”太医令将桌上的药包推到谢川面前，里面的药材已经磨成粉，瞧不出原样。
　　“因为是宫中秘方，不便告知药方，还请小郎见谅。”
　　谢川胸中的迷惑似杂草丛生，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出言确认：“我并无暗疾，也无恶臭，为何用药？”
　　太医令振振有词：“如果老身没记错，小郎家堂兄弟很多，日常应该都有相处吧。男人比起女人不但毛发旺盛、更容易出汗，还伴有更浓重的体臭。不加以干预，让有瑕的人直接侍奉殿下是极为失礼的。这一点只要用心观察就能发现，可不是老身欺瞒小郎啊。”
　　“即便如此，以药物改善，是不是太过了一些？勤沐浴就足够了。”谢川作难。
　　谢川的面容宜笑宜嗔，笑如观音，蹙眉时自带一股愁情。
　　可惜他面前老态龙钟的太医令早已勘破红颜枯骨的道理，说得尽兴：“小郎问一问家中姊妹便知道了，她们自幼涂抹的哪一样不是珍贵的药材制作出来的？就是小郎自己，也未必没用过吧。如果小郎不爱食药膳，等过了婚礼，嬷嬷自会为小郎调制合适的香膏。”
　　见谢川犹豫不决，太医令下一味猛药：“小郎下次仔细地看过太尉，他是不蓄须的，非但不蓄须，身上除了头发以外的毛发是全部剔除的，为的就是清新好闻，干净好看。”
　　谢川沉默许久，被太医令透露的事实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最可怕的是太医令所说的，他都寻不出反驳的点。男子蓄须是传统，但太尉似乎真的从未蓄须，并且也比旁的中年男子白净。
　　上次见面，太尉手上都没有习武磨出的茧子。
　　谢川头一次生出后悔的念头，可事到如今，没有悔婚的余地……
　　太医令一面说，一面注意谢川的神色：“不过嘛，长善公主偏心小郎，特地与嬷嬷说过，在这方面务必使小郎顺心如意，不必苛求。”
　　谢川暗自松了一口气，他难以想象自己剔毛、涂膏的样子。有太尉的极端先例在前，服药改善体质成了一个容易被接受的选择，谢川跨过心里的坎儿，接过药包：“我会每日饮用一盅药膳的。”
　　“小郎能答应就最好了，不喝也会有不喝的后果。”太医令软硬兼施，“别说老身没提醒你。大婚前一个月，宫中会派十八个老宫人入谢府教习小郎规矩。成效如何，老道的宫人分辨起来就用一眼而已。”
　　太医令语重心长：“按祖制，大婚前未婚妻夫是不宜见面的，公主殿下也是被我借口调开了。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是为你们好。规矩就是规矩，就算是殿下也不能改变，至少现在不能。希望你们俩能永结同心，真正闯出一番新天地来。”
　　谢川克制自己的情绪，面上不失风度地微笑：“多谢大医提点。”
　　临老了，难得扮一回红脸，太医令心情大好，险些连拐杖都忘记就往外走。
　　话都说到这了，谢川自然不可能独自留下，与太医令一前一后离开公主府。
　　即使谢川的修养功夫到家，太医令依旧从他那比往常更快的步伐中看出不同。
　　年轻时被祖父剥夺学医的资格，被要求嫁给一个才华不及自身一根指头的男人时，内心的愤懑与不平、那种感觉，太医令永世也无法忘怀。
　　年纪轻轻的谢川，很快就和当年的她一样，感受到屈辱、感受到对强权的无力。
　　此时，再有一个人出现，给予他实现抱负的机会，他必定拼尽全力报答吧。
　　毕竟，谢川是多么幸运才能得遇良人。闵清洙领着太尉虚衔至今连皇后金印都没有，谢川却能立于朝堂之上，都是长善公主的隆恩啊。
　　太医令舒服地靠在马车里，抬手松松脸上筋骨。
　　她真是上辈子欠了那对母女的，忙过这一茬就回乡养老去。
　　作者有话说：啊，写了我好久好久。
　　是不是稍微有一点PUA的感觉了呢？算吗？
　　女书很有趣，建议宝贝们了解一下。


第86章 婚前准备
　　夏竹被太医令屏退,转道向偏厅与姬羲元报告。姬羲元专注于手中的女书，间隙中抽出空吩咐：“就照太医令说的办。既然谢川没见到我，也不必再来见过。你一会儿客气些将谢川和太医令都送出门就是了,不必再来回禀。”
　　“喏。”夏竹躬身退下。
　　姬羲元把翻译出来的药方投入火盆烧尽,盘算着让姬娴手下的伎人们学习女书，用以传信。
　　女书中的诗歌实在有趣,日后发扬光大也无不可啊。
　　女书本身常被运用在女子的扇面、手帕、嫁妆、日记上，婚礼出现也不突兀。举办婚宴再请乐人来唱一段女书歌曲,必然引起风潮。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对姬羲元来说,改变风向实在太过简单了。
　　姬羲元把这件事托付给姬娴。
　　或许是命中注定，姬娴在平康坊收归的歌伎中寻找到了从小接触女书的女人——张好。张好今年十五岁,本是永州的歌伎，因为歌声美妙编入乐籍，受到路过的名士崔公的青睐,崔公回到鼎都时带上张好,并将她迁入鼎都的乐籍。
　　王五郎的借口三分假七分真。崔公对张好确实有两分情谊，却不是男女之情，是欣赏之意。反倒是崔公的弟弟对张好生有两分不轨之心,准备纳张好为妾，正好被姬娴搅了局。他心有不甘,在外宴乐时不免透露了心情。
　　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的,传成崔公有一个红颜知己留在宜春院。王五郎听信传言弄巧成拙,也怨不得旁人。
　　了解来龙去脉,姬羲元便请张好过府,为自己唱一段女书歌曲。
　　受贵人邀请过府，对张好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她忐忑地打理妆容衣饰，跟随冬花从侧门进入公主府。
　　张好以衣袖半遮面，含羞带怯地缓步进入厅堂，在中间的位置坐定才放下双袖，她抬嗓唱：“……久久相陪尽一样，才日四边妒见侬，正是同陪合心义，细说细言人疼人……”
　　歌声婉转动听，宛如凤鸣，唱到急促处骤然声高，甩开伴奏的音乐直冲天外，歌喉啭动又渐渐低沉。
　　姬羲元听完一曲，再三赞叹：“仙乐也不过如此。”随即询问她是否愿意在自己的婚宴上献曲。
　　张好又惊又喜一口答应，而后踌躇不安道：“奴的出身卑贱到了尘埃，又有非常恶劣的名声在外，不敢作为公主的客人打搅婚宴。还请公主三思而行。”说完，她含泪垂头。
　　美人沮丧也是美的。
　　含苞待放的芍药飘零暴雨中，大概也就是这幅样子吧。
　　所以，不是拒绝，而是害怕外面的脏男人。
　　姬羲元笑着向张好伸出左手：“出身微寒、声名狼藉都不是你的过错，你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罪孽责怪自己呢？”
　　张好拎起裙摆向前走了两步，跪坐于地，踟蹰地将手放在姬羲元的掌心。
　　儿时的少衣少食诚实地在她手上表露，白皙幼小的手放在另一修长的手中，对比极为鲜明。
　　可怜又可爱。
　　“还是个孩子呢。”姬羲元左手取下发上一支金花钿钗插在张好的耳畔，“你以后就带着这支钗出门，我保证，就是崔公也不会再以你作乐。”
　　品级礼服多以花钿相配，姬羲元所用的归置，明眼人一瞧就明白。
　　张好失措：“奴…怎么担得起。”
　　“你歌唱得好，女书也学得好，做个教坊歌伎可惜了，今后就留在我身边做个女官吧。”姬羲元轻描淡写地更改了张好的命运。
　　张好泪湿锦衫：“奴谢公主恩典。”
　　姬羲元轻轻擦去她的泪珠，“崔公也好，他弟弟也罢，我都会派人去料理清楚的。不要怕。”
　　公主府中姬羲元安抚美人，两条街外，谢府开门迎来宫中的嬷嬷。
　　宫中来人是预料之内的事情，谢府提早准备干净整洁的院落，供给嬷嬷们起居。而谢川也将在之后一个月里，接受嬷嬷们的指导。
　　谢老夫人接待了为首的教养嬷嬷，侍女奉上见面礼，“我家三郎无才无德能得圣人看中，都是祖宗保佑的缘故。因为婚期将近，留他在家的时间只剩一个月，做祖父母的疼惜他，三郎日常在家难免有些肆意。请嬷嬷多多担待、手下留情。若有错处，只管来寻我，我必定是教训他的。”话里话外都是要对方善待自家孙子。
　　教养嬷嬷推开赠礼，恭敬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该做的事情，妾万万不敢逾越，还请夫人收回。至于令孙，谢家兰芝玉树的大名，就是聋子也听说过。谢家能教给他的，谢郎君已经学到极致。剩下的，夫人尽管放心交给我们便是，万万不敢再劳累夫人。”
　　愣是将谢老夫人的话尽数打了回去。
　　侍女尴尬地看向谢老夫人，得了谢老夫人首肯才收起礼物。
　　“既如此，就带三郎去给嬷嬷见礼吧。”谢老夫人叹气，不由怨怪长子，明明做个忠直之臣两不相帮就可以安稳度过，偏偏要参合进皇家的事端。说什么匡扶天下正道，连孩子的事都不管不顾。
　　三郎日后可要怎么过呀。
　　被无数名士盛赞过君子如玉的谢川紧张地跟着侍女去面见嬷嬷。
　　他自从上次告别太医令回府，就特地询问了姊妹与嬷嬷，补充了一些保养容貌、肌肤的知识。即使有所准备，每次想起太医令言语间的奚落与居高临下的挑剔，谢川就浑身一凉。
　　教养嬷嬷意外的好说话，她与谢川聊了几句：“妾托大医给的汤药，小郎一日不落的都用了吧。瞧着样貌都清丽许多，体态也较其他男子轻盈。”
　　谢川恭维：“这都是托嬷嬷的福。”
　　实际上没感觉出身体有什么不同。
　　谢川拿药回来的当天，叫来府中养的药师检查，几味能辨认出的都是清火去热、清心养颜的药材。药师判断药包于身体无害后，谢川没有再抗拒，让厨房每日煮汤喝下。喝完能感觉神智清明许多，但也只是一两个时辰的效果，用来读书刚好。
　　可惜的是，刚刚好一个月的量，否则很该与几个静不下心思的堂兄弟分享。
　　“小郎是清河郡主的孩子，礼仪是挑不出错的。”教养嬷嬷笑眯眯的，“需要改的就是一些习惯，例如有些男子胸腹生毛、腋毛过长、伤疤等都是不行的。劳请小郎沐浴更衣，当然妾等是不会相看的，由力士服侍小郎。”
　　谢川没有拒绝，这比他这些天设想的好得多。
　　力士们都额外小心注意，全程没有触碰到谢川的肌肤，只是大致地观察一圈。谢川更换衣服期间，力士已经将事情同嬷嬷交代清楚。
　　教养嬷嬷笑道：“小郎唯有手上的茧子不好，回头妾等为小郎磨平，再敷膏药半月，就能恢复如初。”
　　“那就劳烦嬷嬷了。”谢川道。
　　“那今日就到这里，请小郎明日再来。”
　　第二日嬷嬷纠正谢川的坐姿、睡姿，并告知婚后应当为了照顾公主睡在外侧、于公主晨练前起、公主入寝后再歇息、沐浴要在公主之前等规矩。
　　……
　　第十日嬷嬷告诫谢川交友、宴乐方面需要慎重。虽然平康坊已经改邪归正，也绝不是谢川贵脚可以踏足的地方。浪荡、不检点的郎君要尽可能的减少来往，宴会上不可接近女伎。
　　进入任何宴会，都应当落后公主半步，以示尊卑之别。在外时，行为举止各有规矩。
　　……
　　第三十日“明日就是婚礼，这是最后一课了。”教养嬷嬷对谢川的好记性非常满意。
　　“小郎要记住一点，就是绝对不能贪权。”教养嬷嬷脸上的笑容是几十年盖在脸上的，就像她这些天喋喋不休讲述的规矩，“妾说这个实在是逾距，但这是太尉的意思，妾不得不传达。”
　　谢川微微一低头，盖住眼底微妙的情绪，“嬷嬷请讲。”
　　“宫外关于太尉的风言风语，小郎是比我一个深宫老妇明白的。但妾敢说，太极宫上下，陛下对太尉的信任是绝无仅有的。”
　　教养嬷嬷苍老的声音，不知何时添上鼓惑的味道：“婚姻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此，它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联结到一起，共享一切。无论两者之间有多么大的差异，他们在外人眼中都将是一体的，妻所拥有的，就是夫所拥有的。长善公主前途远大，小郎的未来自然就寄托在她的身上，一起节节攀升。”
　　她的声音骤然放大，“正因此，小郎绝不可擅自揽权夺利。长善公主年轻，或能欺瞒，但上天有眼。长善公主受称‘殿下’是因为她为国之储君，君臣之间的度小郎要自己把握。小郎切记谨言慎行，如若公主殿下金口不开，小郎最好不要主动提出入朝为官。这是本分。”
　　“有容谨遵嬷嬷教诲。”
　　可能是这些时日听得太多，谢川习惯了嬷嬷各种违背他的常识的诉说，无论赞同与否，一概先应下。
　　况且，大多数内容都是家中长辈会与女儿、新妇说道的，大体上并无差错。谢川对自己和长善公主之间趋向颠倒的地位，早有预感。
　　“妾知道，小郎对妾这些天所说的话记得牢却不往心里去。”嬷嬷用她宫廷沉浮几十年的经验，轻易看穿年轻人的想法，“其实都是一样的，前朝的官吏争夺陛下的关注，用尽手段求取陛下的支持，简在帝心的人无往不利。诗词中也常常自比美人、怨妇，期盼诗词传入陛下耳中，博取陛下的心。前朝如此，后宫也是如此。而小郎你，幸运地将二者合二为一，得了通天大道。唱衰的人多是忌妒，小郎要保守本心，不要受到旁人的影响啊。”
　　“妾言尽于此。”说完，嬷嬷起身向外走。
　　谢川跟着从座位上起来，才发现屋外其他宫人早已收拾好行囊，只等嬷嬷了。
　　作者有话说：久久相陪尽一样，才日四边妒见侬，正是同陪合心义，细说细言人疼人——女书《三朝书》节选张好原型是唐朝名妓张好好。


第87章 成婚的一天
　　“祝贵主、郎君福寿安康、千岁无忧。”
　　在阵阵欢呼声中,婚车载着姬羲元与谢川二人离开谢府。
　　忙活一下午终于送走两位贵客的谢府众人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面色凝重。
　　书房内，谢祭酒摔开手中玉杯,冷凝道：“长善公主穿的褕翟绣有九章,首饰花十二树，这不是逾距是什么？礼部竟没有露出半点风声。”
　　褕翟历来是太子妃的婚服,穿在公主身上也就罢了。竟将青翟、彩雉的图案改成太子与亲王才能使用的山、龙、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九种纹路。
　　长善公主梳成两博鬓，佩戴花钿十二树,也是皇后的规格。
　　太荒唐了。
　　这就是宣告天下,长善公主才是皇帝心中的储君人选。
　　谢老夫人展现出的冷静远超自己的儿子,她呵斥道：“闭上你惹祸的嘴,三郎的礼服一月前就送到家中了，你可有去看一眼？”
　　除开不孝女姬姝,谢川毕竟是谢祭酒唯一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不关注。可这个儿子，见了面只知道劝自己修身养性、辞官归隐,还不如越王明白自己的志向。
　　言语不和的次数多了,两人关系就生疏了。
　　谢祭酒皱眉道：“阿娘，都什么时候了，三郎不是好好的吗？”
　　谢老夫人对他失望至极：“你若是长了眼睛,去好好地与三郎聊过，就该知道三郎身上的玄色礼服刻青翟形彩画雉。这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你这一个月竟一眼都没有去看过三郎。”
　　越王担心谢祭酒会因为儿女婚事放弃自己转而支持长姊,于是在近一个月特别地好学好问,谢祭酒乐得享受尊贵学生崇拜的眼神,最近总是早出晚归。
　　即使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谢祭酒在母亲面前也是绝不会承认的,他勃然变色：“我以为三郎与阿姝不同，没想到他也是会为了个人私情置礼义之上的人，我还不如没有这个儿子。”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谢老夫人闭了闭眼，藏住眼底薄薄的泪。
　　她这个长子小时候还有几分灵性，婚后却越发与她的丈夫相似了。不必谢祭酒开口，她都猜得出儿子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在谢祭酒看来，谢川发现礼服制式有误，应该主动来与他父亲说。然后帮着去礼部、去公主面前、乃至陛下面前抗争，才算是好儿子。
　　“阿娘……”谢祭酒自知伤了母亲的心，愧悔的同时忍不住埋怨，“阿娘肯定也是能看出来礼服上的错漏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即便是提前告诉又能有什么用呢？
　　一套礼服从设计到裁剪在刺绣，需要一到两年啊。整整两年你都没能收到消息，婚期临近了你能做什么？在这一场无法停止的婚礼前大闹一场，在朝堂上得罪衮衮诸公与长善公主，让三郎受皇室鄙弃，来博得你的清名吗？
　　以后，谁还敢与大义灭亲的人家结亲？
　　皇帝首肯的事情，你就是翻上天，也不过是浮华虚名。苦痛都由孩子们分担了，三郎心中何尝不觉得被家族、父亲抛弃。错漏由你说了算吗？还是总角之年的越王可以一锤定音？
　　目前，家主谢祭酒，才是谢府最大的错漏。
　　谢老夫人有千言万语，漫出唇舌的只一句：“你有想过三郎日后要怎么过吗？”
　　谢祭酒终于没有再抓着错过的机会不放，“他既入公主府，自然由公主作为他的依托，还需要我费什么心思呢？”
　　刚回答完谢老夫人的问题，谢祭酒听见外面二弟的叫唤，向母亲告罪一声出去了。
　　还需要我费什么心思呢？
　　费什么心思？
　　是为人父亲能够说出来的话吗？
　　即便是常人家嫁女儿，嫁到三千里外，也不该冷酷无情至此。
　　他这是真心将三郎当做弃子丢出门外了。
　　谢老夫人捂着额头望着儿子的背影良久，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悔恨不已：“当年让你娶清河郡主是我错了，清河是太过妥帖的女子，叫你仕途顺风顺水，在家安享富贵，竟让你养成这样忽视子女的陋习。亏得清河出身恭王府，有恭王府时时看顾，你享了她家那么多的好处，到了你孩子身上，也能说出这种狼心狗肺的话。”
　　谢祭酒或许听见了，又或许没有。他脚步一顿，拐弯消失在谢老夫人的视野。
　　果真是父子天性么，竟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已经躺在地下多年的谢老爷子是个天生的混账，父母为了亲戚交情，甚至不敢为他娶相当门第的女子，聘了小官出身、精明强干的谢老夫人。婚后，谢老夫人连生两子一女，内务事务一把抓，即使家君过世，也将谢家撑了起来。
　　为了满府上下的生计，谢老夫人限制了丈夫的花销，丈夫虽有不耐，看在老母的面上还是忍耐下来。但在老母去世后，平衡被打破，谢老爷子用金银如泥沙，没几日账房吃不住，求到谢老夫人面前。谢老夫人前去问责，却被打了出来。
　　家宅内变本加厉，在外时不加收敛。十五岁的谢祭酒为了母亲，在恭王府举办的宴会上斥责生父，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引得恭王动容，出手相助。谢祭酒也因此获得清河郡主垂青。
　　二十三年过去，她那清正的长子，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却自私自利的伪君子。
　　谢老夫人伤神时，回娘家参加婚宴的幼女谢隽心走入书房关上屋门。
　　“阿娘，现在可不是哭泣的时候，等三郎真对我们冷了心就来不及了。”谢隽心为母亲拭去眼泪，安慰道：“父亲也好，长兄也罢，让阿娘伤心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的。”
　　*
　　在皇帝与太尉面前完成婚礼后，谢川先行回公主府，姬羲元则留在宫中进行祭祀先祖的仪式。待到姬羲元归府，天已擦黑，宾客散的干净，仅剩几个姬羲元与谢川的至交好友。
　　在公主府帮着操持一天的姬娴，听说姬羲元回来，便来迎她。
　　总是脱跳的妹妹，难得穿上钿钗礼衣，头戴凤冠，一本正经的模样，竟像个大人了。
　　为了转移姬羲元的注意力，姬娴按着长姊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阿姊别盯着我的脸了，这么多年也该腻歪了，不如看看他们，换换口味。”
　　湖心亭中，几个顶级世家的继承人齐聚于此，或坐或卧各有韵致，大概是在闲谈。
　　传承长久的家族中，歪瓜裂枣才是少见的。
　　女男皆广袖长衫，一派风流。
　　他们全部都是姬羲元收拢的或者圣人挑选给女儿的人，稳稳的栋梁之才，未来做高塔第二阶高台的人。姬羲元的新婚夫郎谢川在其中依然算得上是显眼的，他转头望姬羲元所在的方向，显然是看见人了。
　　姬羲元笑对妹妹，“你才是该多看看他们，听说你与吴小郎已经不往平康坊去了，现在都去南院。说不定吴小郎另有所好，你再选一选人，也好多做一出打算。”
　　大周民风开放，好男风者不在少数，是许多文人骚客眼中的雅事。自皇帝下诏令：“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之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有些官员便以貌美的男子充替，大大小小的“蜂窠”数不胜数。
　　伤风败俗，莫过于此，其中绝不能包括吴小郎。
　　姬娴决定跳过危险话题，虚推着姬羲元向湖心亭去，“走吧走吧，我们都去看看他们。”
　　姬羲元顺着姬娴的力道往前走上木廊，罩衫被湖风吹起一角，银铃一阵清脆，“我知你有善心，但有些事是不能一蹴而就的，南院一事得从长计议。你既然有了差事，婚事也可以好好考虑。”
　　姊妹一块生活十数年，比其他人都要了解对方，姬羲元知道姬娴对吴小郎其实没有男女之情。吴小郎甘愿留在鼎都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要是有些其他想头，日后有得麻烦，姬娴没必要去与这些事情纠缠。
　　“有我在，你与阿姝该是世上最无拘束的。完全可以选择你最合意的，任何方面。”姬羲元道。
　　姬娴贴着阿姊往前走：“是呀是呀，今晨卯时初我被陈妪从榻上捞起来前我也这么想。”
　　人活着，总是要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退让自己的选择，早起和嫁人，对姬娴来说，没有区别。
　　姬羲元听出姬娴的话外音，但不明白妹妹为什么总是日夜颠倒，“我听说你常常子时才入眠，早些睡就好了。”
　　姬娴哀怨盯着姬羲元的侧脸，“阿姊不懂得月夜星夜之美。”
　　一天十二时辰，只有夜晚完全属于自己。
　　“是是是。”生活规律，日常亥时寝卯时起的姬羲元不理解、不反驳。
　　木廊不长，两人也没有遮掩脚步声，亭上的人自然而然打招呼，谢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伸手牵姬羲元入座。
　　他们在聊赵家将女儿赵紫送入越王府的日期。
　　正在说话的冯六郎是谢川的姑表兄，有个姑姑嫁入赵家。赵紫正是他去世的姑姑留下的女儿。
　　他天生一张娃娃脸，二十五六看着像二十，都是熟悉惯了的，张口也没顾忌：“赵十三娘可是他家这一辈长得最好的了，怪不得我那便宜姑丈动心。”
　　“赵十三？有容觉得如何？”姬羲元顺着萧七郎力道走，靠着他坐下，两人挨得极近，一侧头说话气息刚好蔓延在谢川耳下。
　　长辈为谢川取字有容，可他从未想过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会叫人有耳红的暧昧。
　　谢川虚揽着姬羲元，半靠在围栏上，“殿下觉得好就好。”
　　“反正没有容长得得我心意，”姬羲元顺着他的力道靠下去，卸了浑身力气，懒洋洋道：“我呀，都听三郎的。”
　　“啧，”因为未婚妻接连重孝而至今未娶妻的冯六郎感觉自己被辣到了眼睛。
　　其他几人也纷纷道：“光天化日之下，人心不古啊。”
　　姬羲元卷着谢川的头发玩儿，提起了赵紫：“赵家藏的好，好好一个小娘子我竟从未见过。”
　　姬羲元及笄之后经常住在公主府，稍微有些门第的人家都会给她递帖子。她出入过各种宴会、场合，她说没见过，那就是真少出门。
　　王六郎避重就轻：“姑丈不管内宅，我那后姑姑耽搁了十三娘，你要是见到了多照顾几分。”
　　姬羲元斜睨他一眼，两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管不着。又把先前与赵氏兄妹的交集说了：“这种事情旁人是帮不了的，我能看顾什么。”
　　姬娴笑嘻嘻地打岔：“像照顾我们明芹阿姊一样，不就是最好的照顾了吗。”
　　满亭的人顿时哄笑做一团，周明芹靠在王施雨怀里笑出眼泪：“谁说不是呢。”
　　作者有话说：啊对，谢老爷子挨了儿子的骂，晚上回去就中风了，没多久就死了。都是女儿下的手。
　　谢祭酒被才地高华的母亲养大，然后被社会大染缸腐蚀了宝石一般的内心。
　　我查了唐朝的婚礼作为参考，但整理完了又觉得都是流程，诗词我也写不出来，还是引用，说白了都是水字数，就算了。
　　“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之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如果我没记错，参考的是朱元璋的诏令。
　　（因为作者本人不信爱情，写出来的感情线会非常干巴巴，所以女儿随妈，阿幺遗传的好，也不信。——总之就这样理直气壮地杀死爱情了呢。）


第88章 回门
　　天色渐晚,宵禁不可犯，姬羲元做主留一众人过夜。
　　在喧笑声中，姬羲元与谢川回房沐浴、歇息。
　　光润亮泽的珍珠帘子被雾气染上水光,两侧掌帘的侍女悄无声息的拉开珠帘,四周回廊围着丝罗帐幕，灯火通明,姬羲元穿着白绸浴衣踏上回廊，木屐与木廊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尽头处是卧室。
　　侍女们的鞋底松软收音,垂头静默,提着走马灯走的悄无声息。
　　一时间,天地中近乎只自己独一的存在。
　　今夜是个难得的星夜，弯月高悬,星辰点点。
　　姬羲元进内室时，谢川靠在榻上看书，极为专注的模样。姬羲元也不打搅他,自顾自从置物架上抽出两卷竹简,摊平在书案上，开始挑人选。
　　每一根竹简上面都细致的写了一个人的身家背景，这是新一代的弘文馆适龄学子。大周的科举是一年一考,这是平民上升的唯一阶梯。
　　事实上，真正贫困的家庭是不可能出现贵子的,只有衣食无忧的家庭才会分出钱财关注孩子读书习字。泱泱大周,上上下下的官吏无数,一年几十个科举出来的进士、秀才根本不足以支撑。
　　绝大多数的空缺都被世代为官的家族占满,少数分给寒门,平民子弟只有在因缘巧合下才有可能一步登天。这里的寒门,指的是家产不菲，但没有出仕机会的人家。
　　科举根本上是给皇帝一个理直气壮收归权柄的途径，也是安抚下面人，维持社会稳定的机制。
　　姬羲元现在要做的就是不停地在朝中安插心向自己的新鲜血液，最好的选择就是平民和寒门，尤其是弘文馆教育出来的平民、寒门女子。本无选择的寒门、平民女子会一心一意的维护姬羲元的地位与利益，是最好用的刀刃。
　　倒不是贵族女子不好，而是像王施寒、王施雨这般得到家族全力支持的高门娘子是极少见的。她们没有兄弟，祖父开明且与昔日亲眷有隙，还赶上了女帝的时代，所以她们轻易出人头地。
　　但其他贵族娘子受益于家族，也受限于家族。顺风顺水时，当然千好万好，一旦姬羲元与越王发生冲突，她们也会是易碎的突破口。
　　姬羲元手里两卷竹简，共计五十四人，都是能当大用的。其中有二十四人已经在这两年里陆陆续续授官就职。思来想去，姬羲元从剩下三十个人里挑了十个，这十个人有公主府造势，科举是一定能过的。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的本事。或者明年再拉拔一把。
　　既然结婚了，道士的身份就如同虚设。姬羲元要面临诸多的应酬，尤其在谢川是地地道道的世家子的情况下，姬羲元的亲戚被翻了一倍。
　　士族那边根深蒂固，姻亲密布，谢川算晚辈，得见。宗室那头原先已经挑了不少人，但都是远支，近亲几个王府、公主府肯定来人，不能不见，加上闵府几个已经束发有资格管事手底下又有几个人的兄弟总不好赶出去……
　　姬羲元将竹简卷起往边上一推，拿起伊奕的手信拆开。伊奕是皇帝赐下的力士，原先是专门管着内外消息的，过了五十岁身体不如以前了，皇帝就把他当做新婚礼物送来公主府，一是给姬羲元行方便，二是让伊奕安度晚年。
　　信中写的是林丑的动向。姬羲元有意在各地择选一些女童进入弘文馆，补充生员，因此令伊奕确认望海州的分馆。
　　目前看来，没有问题。
　　姬羲元掩了个小哈欠，准备歇息了。
　　谢川听见动静，合了书本，翻身离开床榻，到屏风后边更衣。
　　姬羲元被服侍着褪下浴衣换上寝衣，滚入床榻内侧。半边床帐放下。
　　谢川则睡在外侧。
　　另一侧的床帐也垂下，四下的仆婢关窗熄灯，大半退下，两个轮值的则在外间守着，眼前暗下来，里屋除了新婚二人以外只有两盏灯在远处影影绰绰的亮着。
　　彻底安静下来。
　　谢川侧身面朝姬羲元，抬手一揽将她抱个满怀，埋头在颈窝嗅了嗅发香，“阿幺。”
　　很亲近的称呼，不出意外换人的话，谢川可能是世上最有资格唤姬羲元的字的人了。
　　姬羲元应了声，不拒绝拥抱也不拒绝亲密，她是个俗人，喜欢被美人抱着睡，更喜欢抱着自己喜欢的美人睡。
　　两个理智的人之间没矛盾就可以相处的很好，矛盾都是利益引发的，现在两人的利益是一体的。既然没矛盾，剩下就是感情了。
　　他们需要一起走过很长很长的时光。
　　“唉，”谢川笑道，“看来我是要靠善君养一辈子了。”
　　今夜留下的人里，没有一个谢川的堂兄弟，应该是经过谢祭酒的授意。
　　谢川，已是谢氏的弃子了。
　　姬羲元抚开钻进谢川衣领的发丝，摸出一缕攒在手心。谢川的头发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乌黑顺滑。姬羲元用力揉了两下，深情极了：“我愿意的。只要有容一日是美人，我就养有容一日。”
　　不怕天打雷劈的真心，谢川不见得是长得最好的，但一定是长得最符合姬羲元心意的。大概是别人的更好，头发同理。姬羲元又揉了两下，手感很好。
　　谢川耳下一痒，睁开眼，拉下她的手往锦衾里塞，“为了夫人宠爱得长久，早睡美容颜。”蹭开的领口泄出一片腻白。
　　姬羲元顺势把手搭在他腰间，把自己塞进谢川怀里蹭了蹭，“有容好香。”
　　谢川怔愣一瞬，温柔地亲姬羲元合上的眼帘，“殿下，臣……”
　　姬羲元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挑开，和谢川同被而眠。
　　……
　　没有一脚把人踹下床榻是她对新婚丈夫最大的尊重。
　　也许……应该找个嬷嬷教一教他，如何讨好妻子。
　　姬羲元准时准点清醒地睁开眼，惯性伸手摸到另一个人温热的身体。愣了一下，紧接着意识到是谢川躺在外侧。姬羲元坐起身，往床帐外摸索两下勾到小铜铃，冬花带着人鱼贯而入服侍起居。
　　待到姬羲元晨练一套枪法结束，早膳已经摆上桌。
　　谢川已经用过，端着茶看她吃。
　　姬羲元漱口净手后，后知后觉问道：“我们后日是不是该去谢府一趟。”
　　昨日去接人回公主府，姬羲元并没有进入谢府，就把谢川接走了。婚后有三日假，抽空去拜访一下，就当是回门了。
　　谢川放下茶盏，意识到这是个问题，“是该去一趟。”
　　说走就走——是不可能的。一旦离开家族，回家就成为客人。
　　拜访需要提前几日甚至上月告知对方。
　　公主府向谢府递了拜帖，第二日中午得到回应，第三日下午才带着礼物，拜访长辈。
　　历朝历代公主与夫家长辈的相处似乎总有几分尴尬，常用的礼节全部颠倒，家礼变成君臣之礼。姬羲元制止谢老夫人的下拜，“老夫人请起，折煞晚辈了。”扶着老夫人相对坐下。
　　此外，姬羲元坦然接受其他人的跪拜。
　　姬羲元叫起后，众人依照次序坐下。
　　谢老夫人面目慈祥，说话慢吞吞的有条理，“回家哪里用得着投拜帖，生分，下次可别了。”
　　姬羲元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您老人家的话，我哪次不听从呢？谢府是我自小出入习惯了的，更是有容的家。婚礼那日合该先拜见诸位长者，为了祭祖急急忙忙地走了，是我失礼在先，今天是来赔罪的。”
　　错过了就错过了。谢老夫人不以为意，和姬羲元随意聊了两句就借口带着谢川往书房走。而姬羲元作为新妇留下应付一屋子亲眷。
　　说来奇怪，谢川的父亲谢祭酒不在。
　　儿子回门，三亲六故到齐了，唯独父亲不在。不但姬羲元奇怪，其他人也不明就里。
　　谢川的叔父站出来解释：“为了举办婚礼，国子监的事务一直积压着，大兄这两日繁忙不能抽身，请殿下恕罪。”
　　姬羲元绵里藏针：“叔父言重了。何来‘恕罪’一说，尽忠职守是上上好事。况且，我们都是亲人，总有再见的时候，不必为一两面着急。如果谢祭酒日日忙碌，我不介意亲自去国子监见一见祭酒大人。”
　　其余人面面相觑，好好地一门贵亲，怎么好似结了仇。
　　“妾兄妹占了三郎的便宜，忝居为殿下的长辈，却不敢忘记君臣间的礼仪。等大兄回府，妾等会敦促他去公主府向殿下问安。”谢隽心将手搭在二兄腕上，示意他坐下。
　　谢二顺从地坐回原位。从小到大，他都是懦弱的那一个，从不和大兄唱反调，也不敢阻止妹妹胆大包天的行径。当年默认妹妹给父亲下药，今日也默认妹妹带着家人背叛大兄的事实。
　　这没什么不好的。曾经父亲的死带来的好处三兄妹都有，现在选择不同的势力，谁也不会少了他一口饭吃。
　　姬羲元稍微提起一些兴致，她似笑非笑道：“人与人的缘分是天定的，我和谢祭酒的缘分淡薄了一些。不必强求。”
　　于她而言，谢祭酒无可救药，不必重修旧好。
　　谢隽心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大兄与殿下的缘分或许淡薄，但谢氏与殿下间的缘分却未必。妾虽不才，也能决断家中诸事。若殿下不弃，妾愿为殿下牛马走。”
　　此时此刻，堂中人员众多，投诚一事顷刻间就能传遍天下。无论姬羲元答应与否，谢隽心与谢祭酒间的分歧已经不可挽回了。
　　作者有话说：我……啊，尽力了。


第89章 生活
　　没有退路的下属,姬羲元承认，她很动心。
　　谢隽心这一举动向外界宣布谢氏拥有两个主事人，不但分裂了谢氏的家族势力,而且削弱谢祭酒的影响力。
　　一个不能服众的家主,他教出来的学生，能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吗？
　　不管谢隽心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这一点，姬羲元就不吃亏。
　　姬羲元笑着扶起谢隽心,让她与自己同坐主位,亲亲热热地说话：“你是有容的亲人,有容是我的驸马,那你就是我的亲姑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姑姑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说。”
　　谢老夫人深切地爱着三个子女，尤其疼爱幼女。心知谢隽心不是能受气的性格，于是从寒门学子中择了个品貌出众的配谢隽心。多年过去,女婿从寒门学子做到一方郡守,对谢隽心是十年如一日的好。倒也不是他多情，而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翻不过谢隽心的手心。
　　婚后，谢隽心也是住在娘家的时日多,谢氏族人多多少少都领教过谢隽心的手段,对于她出头一事表面上不敢有异议。但是,谢隽心毕竟是深宅妇人,手中权柄不如长兄谢祭酒,针锋相对容易落下风。
　　姬羲元有意替她将这一块补上,好叫他们兄妹长长久久地耗下去。
　　“妾有一女，年方六岁。听闻大长公主主持的弘文馆人才济济，不知妾的女儿是否有这个荣幸入学？”谢隽心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满意，可她还有孩子，她丈夫的能力不足以让她的女儿过上与她相同的生活。谢家才是谢隽心立足于世的根本，所以她绝不允许长兄自私自利地牺牲家族去成全他自己。
　　姬羲元点头：“弘文馆本就收受适龄小娘子。莫说姑姑的女儿入学，就是凭借姑姑的才学，就是弘文馆的馆主也做得。”
　　本是客气话，姬羲元一想却觉得非常可行。当时请大长公主来做弘文馆的馆主是权宜之计，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实在不适合操劳。教育孩子却是全天下最劳累身心的事情之一。
　　举荐谢隽心入朝为官太瞩目，想来送她去弘文馆做馆主与谢祭酒打擂台更有意思。
　　想到这，姬羲元笑道：“大长公主年龄大了，需要个帮手。姑姑可愿意亲自做女儿的师长？我这可是真心话。姑姑若是有疑虑，考虑三日再与我说。”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谢隽心当然不会拒绝：“妾定不负殿下所托。”
　　说定了，两人便抛开正事，笑吟吟的听其他人说这家笑闻那家长短，衣裳首饰、儿女婚事、政务时事。直到谢川回来，姬羲元提出告辞。
　　谢川斟酌词句，将方才从谢老夫人处知晓的事委婉地告诉姬羲元。
　　还是赵紫与越王的事。
　　如果不是怕被唾沫淹死，赵家恨不得把赵紫立刻送进越王后院。考虑到越王也才十三岁，他们到底没敢做的太过，约了其他几个小世家，一起把女儿给越王做媵。
　　往前数几代，从没听说过，纳个孺人陪嫁媵的。
　　一个两个的，都是憋着劲儿想生个皇长孙呢。
　　姬羲元在听完后面色彻底冷淡下来。马车依旧往前走，附近一片都是高官府邸，一路上颇为安静，马蹄的哒哒声愈发响亮。
　　行至半途路过皇城门，谢川下马车。
　　谢川孝期已过，吏部在姬羲元的施压下以不同以往的速度为谢川授官，他明日便要入中书省做个中书舍人了，今天要去做个交接。
　　马车沿街直行再拐道，进了崇义坊，姬羲元下车直接进闵府。
　　她早早定好今日要去闵氏，谢府仅是顺带的。
　　闵老将军自从听说越王并非闵清洙的血脉，而是琴师闻叶的儿子后，在家里对着闵清洙破口大骂好几日，对待姬羲元也热情很多。
　　姬羲元也不意外，他本来就是把血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有意无意晾了闵氏两个月，才松口定下今天的日子。
　　一进门，不少人当着姬羲元的面就在议论。
　　有胆大包天的：“越王自小不爱习武，我曾以为是人有不同，结果竟非我家血脉啊。”
　　附和的：“看他那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样就该知道与我们家没什么干系了。”
　　嘱咐孩子的：“这些话你听听就算了，可不敢在国子监说。”
　　孩子回应：“他是天潢贵胄，我是将军孙子，哪里敢说他什么。”
　　姬羲元险些笑出声来，他们当她是什么？
　　无论如何越王也是皇子，是她姬羲元的同母弟弟，一个妄议皇室的罪名，就足以消弭在场大多数人的前程。
　　怪不得闵氏的当家人是闵清洙，闵清洙算是这群人中最有脑子的那一个了吧。另一个就是闵明月马革裹尸的父亲。
　　闵老将军轻咳两声，阻止他们不过脑子的讨好。
　　当姬羲元以为他能给自己说点新鲜玩意儿时，闵老将军的提议险些让姬羲元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说：“越王与我们没有血脉之亲，也有情义在，你们岂能如此妄议亲王。我准备在家中择一适龄女子嫁与越王为孺人，如此一来，血脉相融，是不是二郎的孩子就不打紧了。”
　　姬羲元细细品味这一刻的感觉，发现好像也不怎么惊讶。
　　老头子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若非闵氏在北边还有三分影响力，且有闵清洙勉力支撑，早就被埋汰下去了。
　　闵老将军半天没听见姬羲元的回答，催促道：“你是越王长姊，这些小事你难道还不能拿主意？也是缓和你和越王关系的好时机，两姊弟针尖对锋芒的，太难看了。”
　　姬羲元面色淡淡，“你也知道我和他不和。我是越王长姊，阿耶还是越王父亲呢，占著名义和情分，你们怎么不找他去？”
　　“这种事情男人怎么好插手？小娘子该以娴静为要，怎么好去和弟弟相争。你说两句软话，这事不就成了。”闵老将军向来不喜欢这个主意大的孙女，让他想起抛弃自己的老妻，女人就是麻烦。
　　姬羲元由衷佩服辅国公，她能忍这老男人几十年，而姬羲元一刻钟也坐不下去。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伴着清脆的碎裂声，青瓷茶盏碎成一地瓷片。
　　厅堂内一静。
　　茶水溅湿旁边某个叔父的衣袍，他惊呼：“殿下作甚？”
　　姬羲元长指一点，“瞧见那一地碎瓷片了么，闵大将军去给我跪一跪，说两句软话，这事我就去办了。”
　　此话一出，场中的人面面相觑，不敢抬头看老爷子的脸。
　　闵老将军恼羞成怒：“我是你祖父，即使身份尊贵，孝字当头，你也不怕折了你的寿命。”
　　“你也知道尊卑有别，叫我去给越王说软话办你们闵氏的事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了？”姬羲元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论长幼尊卑，我是长，越王是幼，从来都是他恭恭敬敬地来见我。论尊卑你闵大将军是有几个脑袋和我说孝顺，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你也配对我指指点点？”
　　闵老将军气不打一处来，瞋目扼腕道：“好啊好啊，公主殿下这是贵脚踏贱地，连自己的出身都忘记了。”
　　“我是皇帝之女，天不改，我的出身就在。今天是看在阿耶和明月的面上才来这一趟，看来是来错了。下次也不必千请万请的，我是不敢再来了。”
　　冬日里，姬羲元穿的长靴鞋底厚实，踩在一地瓷片上拂袖而去。
　　有驸马身份在，谢川就是皇帝女婿，没人敢为难。他顺利从中书省领了物件和差事，比姬羲元还早一个时辰回府。
　　见姬羲元面有愠色，谢川丢下文书走近，也不问缘由，“我从母亲那里学了些煮茶的皮毛，又有沉放了五年的梅上雪水，善君可愿意试试？”
　　姬羲元不愿将怒气带回家中，对谢川的话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昨夜寒风作响，积了一尺厚的雪。公主府的下人勤勤恳恳扫雪一整天，已经清的差不多了。谢川寻便公主府，只在后花园角落的一处松林寻到一角松雪。
　　侍从搬来低矮竹床，铺上绒毯与绸缎，四周摆上炭盆，边上放一小火炉。
　　姬羲元散漫地欣赏雪景，也看美人煮茶。
　　小炉融融，熏得谢川面带红晕，他一面用蒲扇扇风维持火势，一面与姬羲元笑谈：“饮茶有三点，一要新茶、甘泉、洁器，二要天公作美，三要佳客在旁。茶是新供的紫笋茶，雪水是我的‘陪嫁’，茶具是善君的珍藏。这一处的雪景来之不易，又有善君在旁。天时地利人和，今日是再难得不过的好茶时。”
　　姬羲元没有说话，贴近谢川坐下。背靠着背抬头望天，心中一股郁气不知不觉间随着松林间的雪花一同散去了。
　　谢川前头煮着茶，后头倚着人。
　　偏偏他两头都舍不下，纵容一笑，歌曰：“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红焙浅瓯新火活，龙团小碾斗晴窗。”
　　姬羲元放松地任谢川清越的歌声漫过耳际。
　　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
　　不过如是。
　　作者有话说：唔，好像还挺有生活情调一男的。
　　……今天晚了一点点，我忘记设定时间了。


第90章 身不由己
　　姬羲元像是突然发觉了悠闲生活的趣味,不再专注于朝廷中的大小事。
　　把弘文馆馆主换成谢隽心后，姬羲元解散了长善观内其他女道士，放女翰林们进入尚书省各部任职。
　　姬羲元清闲下来,明面上不再像以前一样对越王势力步步紧逼,天天与谢川相伴四处玩乐。赏花、游湖、望月、煮茶、围猎、宴乐、马球……不但自己玩，而且大肆请客,与众人同乐，毫不客气地接受别人送上门的礼物。得来的银钱,再投入弘文馆去。
　　她对来投靠的女人来者不拒,稳步地收归人才,却不留她们作为公主府的门客,而是尽可能的送她们步入仕途。无论她们最开始是谁的人都无所谓，女人们得到了利益,她的母亲和孩子看见希望，走这条路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水渠发展为河流，河流汇聚为洪流,这就是姬羲元想要的。
　　姬羲元的重心放在各地的学馆建设,联合商会建立只招收女性的产业。从买卖胭脂水粉、布料成衣的铺子开始改变，再到布庄、印刷坊、书肆、茶楼等等，从鼎都向外蔓延,越是繁华的城镇改变起来越快。
　　旁人说起越王的任何事，她都充耳不闻,当是耳边风。越王府上的好消息频出,姬羲元也没有登过门,只派人走礼。
　　越王纳一孺人二媵,姬羲元忙于做王璆和姚沁的媒人,只送了套茶具。
　　年底宫宴。
　　身怀六甲的临月郡主打发了丈夫,逮住姬羲元调侃：“四月份你说我嫁了崔三，你现在可不是也嫁给谢三了？你我都是嫁三郎了。”
　　姬羲元听不得这种话，她隔着厚衣裳摸临月郡主的鼓起的肚子，不惯临月郡主的尖牙利齿，“阿姊腹中是崔家的狼崽子，我家的都是姬姓的龙子凤孙，怎么能一样呢？”
　　同为姬氏后人，姬羲元风光无限，谁人都说谢三郎是长善公主的上门女婿，而她临月郡主孕期回娘家修养，还被崔家人阴阳怪气嫌弃架子大。
　　真是同人不同命。
　　临月郡主怀孕后情绪不稳，想到委屈处，眼眶便红了一圈，“你晓得我不好过，竟连嘴上的便宜也不让让我。”
　　姬羲元瞧着好笑，隐了笑容哄道：“是我的错，阿姊莫生气，对身子和孩子都不好。”好不容易才劝得临月郡主止住眼泪。
　　“都是崔家给我受的气，要你给我致歉有什么用，”临月郡主不愿被外人看了热闹，与姬羲元出了大殿向园子去。
　　姬羲元嘴上什么都应着，“好好好，回头我提着刀去崔家门口，叫他们一家老小跪下给我临月阿姊道歉。”低头注意脚下，生怕临月郡主走不稳。
　　临月郡主破涕为笑：“那倒也不用。你陪着我去那边的木架装个五谷香包吧，我想给孩子祈福。”
　　大周有择五谷、种子、香草缝制荷包相赠以祝愿，祈求丰收、婚姻幸福、多子多福的习俗。庭中有放置祈福用的五谷、蔬果种子与香草的木架，下宽上窄，放着五层簸箕。
　　姬羲元生怕她摔着，拉着她避开人从旁边的廊道过。没走两步，两道刻意压低声音的争吵声一前一后传来。
　　“你有了身孕也就罢了，连我都瞒着，偏偏到了今天说出来哄得大王欢心，允许你参加宫宴。刚才在父亲面前，你得了一顿夸奖，我落得一场数落，我就知道你捎上我参宴是假好心。”
　　“阿果你胡说什么，你是我亲姊妹，我还能害你不成。你才多大……”
　　临月郡主一下子将祈福香包抛到九霄云外，转头与姬羲元对口型：“崔家女。”飞快地给打灯的宫人打手势，让她熄灯。然后，专心致志地听起热闹来。
　　不必临月郡主提醒，姬羲元也听出外头两个小娘子是谁了。
　　又是身孕，又是大王，还是姊妹。都不必猜的，鼎都里这么精贵的胎儿独一家，越王。
　　谢氏和崔氏两世家，同气连枝，先帝时一起坚持支持女帝登基，现在一齐押注在越王身上。谢氏送了个孺人，崔氏就选了两个婢生子做媵。
　　世事无常啊。
　　要不是谢川已经进了公主府，姬羲元实属有些嫌弃谢氏丢人，不想扯上关系。
　　拉拉扯扯好似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姬羲元不能任由临月郡主站在风口看戏，牵着她往后头亭子避风，也不妨碍听戏。
　　争执还在继续：“你之前就假惺惺说什么年纪小不好生育，叫我推了房事。结果就是为了显出你自己来。崔枝你别忘了，你才比我大一个时辰罢了。”
　　“你忘了吗，阿娘就是十五岁生我们俩死在产床上，我真是为了你好。孩子哪有性命要紧？”崔枝有苦难言，劝不住脑子一片浆糊的同胞妹妹，辩解不清又烦躁不堪。
　　崔果径自往前进了桃林，气闷之下踹了一旁桃树两脚。崔枝去追，姊妹二人又争论两句。
　　姬羲元与临月郡主坐在后头亭子里休息，见两人渐行渐远，临月郡主本想让人去拦，被姬羲元制止。
　　姊妹间的争执被寻常外人撞破都是伤颜面的大事，更不要说姬羲元在此地听个分明，传出去崔氏能让两人死的干干净净。
　　她们身不由己，也是可怜。
　　姬羲元不欲与她们为难，安静等着两人离去。
　　正巧有人说笑着往这边来。听到人声，崔果心里一慌，不知怎的碰到一旁的木架子。
　　碰一下不至于撞倒木架，撒了两簸箕种子，混杂了其他簸箕并且撒了一地。
　　倾倒了簸箕视为不吉、不顺。
　　临月郡主来此也是为了亲手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祈福荷包，讨个吉利。
　　结果被崔果“倒吉”了。
　　加上崔府里的不愉快，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临月郡主一时间觉得崔家人与自己相冲，处处不合。她顾不上看戏，向簸箕架子的方向大步迈近。
　　姬羲元与一干宫人硬是没拦住人，既然没拦住也就不急着出去了。
　　临月郡主心气不顺，口气也不好，对着旁边的宫人指桑骂槐：“连个东西都看不住，要你何用？真是个倒霉扫把星，竟被分来看守吉利。还不快快捡起来。”
　　御花园的花树位置上百年没动过，到处都是石子路，这几天洒扫得干干净净，倒是没什么灰尘、冰雪。
　　侍女诺诺应答，开始细细辨别，一点点捧起地上的种子。
　　崔果委屈极了，今天做什么都不顺利，处处走霉运。自己做错自己担，想上前帮侍女的忙。
　　崔枝连忙拦住妹妹，可别再得罪人了。拉着她去给临月郡主见礼。崔果顺着崔枝的力道往一边去，行了礼，期期艾艾地向临月郡主致歉。
　　临月郡主冷冷地应了一声，盯着木架，仿佛监工。
　　在宫宴，除了极个别人可以带随侍以外，其他人的奴仆都是等候在宫外，只有那小宫女小心翼翼地收拾一地狼藉，在寒冬的日子里紧张得额发湿透。
　　姬羲元罩衫上的银铃轻易地让四个人都注意到她的到来。
　　姬羲元让身后跟着的宫人一同去帮忙，自己则推了推临月郡主，好气又好笑道：“吉利不吉利的，阿姊难道还信这个？保重身子要紧。我急忙忙赶来，阿姊竟给我脸色看不成？”又令冬花搬了桌椅来，好叫临月郡主有个歇脚的地方。
　　“瞧瞧你，十九岁的人了，却叫十四岁的弟弟把孩子生在前面。”临月郡主张嘴就扎人，到底没把两人听了全场的事情抖搂出来。
　　“阿姊的口舌，跟利剑一般呀。”姬羲元转头向崔氏姊妹笑道：“临月阿姊刀子嘴豆腐心，还请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中间一张四方矮几，围放四张竹垫，临月郡主座南方，崔氏姊妹站北方，姬羲元便坐了中间的位置。
　　崔果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迎着长善公主温和的笑，怀揣侥幸，猜测应该没被听见争吵。
　　崔枝笑得很标准，“公主殿下言重了。”以她们姐妹现在的处境，今日能走进皇宫都是沾光了，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崔枝是极懂审时度势的人，心知即使生下越王长子，贵重的是孩子，是越王与崔家的联姻，而不是她这个人。
　　“我在这坐着，你俩也不自在，去里头避避风吧。”姬羲元三言两语放走崔氏姊妹。
　　送走了右边，说左边。
　　她就是个多管闲事的命。
　　姬羲元感慨着伸手在临月郡主面前晃了晃，“长姊想什么呢？”
　　临月郡主缓过劲，脑子放清明，知道自己刚才有冲动了。她趴在矮几上有气无力，“你说我现在和离怎么样？”
　　“或许三个月前说还有点希望，”姬羲元掰着指头给她算，“阿姊十六岁时见了崔三郎一面，说是一见钟情。十七岁生辰的时候缠着端王去帮你试探求亲，说是非君不嫁。十八岁正式要下定了，我阿娘都找你问询，你说认定了人。十九岁时端王问你想好了吗，你也很坚持。现在你二十一，还有两个月生产，你开始想着和离？”
　　姬羲元总结：“你今天回去一说，接下来就别想着出门了。翻脸也不是这么挑时间的。”
　　临月郡主也知道不可能退婚，但还是很不满，抬起头道：“你怎么记这么细致，还不帮我说话。我是想和离吗？我就是想找张嘴陪我骂骂他。”
　　姬羲元帮她扶了扶歪了的发钗，听到这话恨不得拔下发钗扎她嘴，冷笑道：“阿姊还记得四年前的年宴，我不过点评了崔三郎所作诗一句平庸，你整整与我辩解半个时辰，非要我承认是首好诗你才放过我的耳朵。”
　　临月郡主自知翻旧账翻不过姬羲元，立刻转移话题：“我哪里知道崔氏反复至此，况且，王施寒和离时你尽心尽力，怎么到了我的头上就掰扯不清了。”
　　姬羲元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缓解喉口干涩，才慢条斯理道：“王施寒嫁的是破落户，一根指头就碾死了，你选的是名门望族，还偏巧你嫁过去没多久，人就摆明车马支持越王了。就是我愿意为你舌战群儒，你回去问问端王怕不怕？”
　　早在越王生辰宴，姬羲元还夸端王眼光好，现在看来男人就没好的。就和清炖的畜生似的，怎么放血煮出来多少带点腥。
　　姬羲元确实挺期待临月郡主将崔氏搅和个天翻地覆，但不是现在。将心比心，姬羲元认为每一个姬姓女的孩子都很珍贵。
　　“我这不是心情不好嘛，”临月郡主心虚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狐疑道：“你和阿耶都知道崔氏的伎俩，全都不告诉我？任我在崔府受人磋磨？”
　　姬羲元气笑了，“谁敢在大周磋磨姬家的女儿？还伎俩呢？你平安生产就是端王最大的事了，天大的不满，你也等孩子出生后再做计较。我还真能不管你么？”
　　“那就好。”临月郡主是万事不操心的，又问起姬羲元的新婚生活：“崔三郎是我自己眼瞎看上的。谢川除了有两分才学又有什么好的？让陛下看重，给你赐婚。”
　　如果端王知道女儿有自知之明，一定很欣慰。
　　“对我来说有才算不得太大的优点，就是长得好这样子，”姬羲元实话扎人，“如果长姊看得清谢川的话，就不会沉迷崔三郎了。”
　　“你是学皇帝选妃吗？只看脸。”
　　“诶。大概是选后？其他的得过个三五年再看看。”
　　临月郡主无言以对。
　　姬羲元理直气壮道：“我的公主府在永兴坊，谢川则在永宁坊，隔得远呢。谢川若是和崔三郎一样和稀泥，礼尚往来，我效仿淑长公主一二打他一顿。阿娘还能不偏着我？”
　　临月郡主刚才的郁气已经丢到天边，开始同情谢川。
　　姬羲元给自己和临月郡主都倒了茶，偶尔喝喝花茶还真是不错，“男子多情是以为男尊女卑、夫为妻纲因而居高鄙薄女子，依照这样的道理，我多几个服侍的人也没错啊，我生而为公主，他为臣子，君尊臣卑、君为臣纲，有问题吗？日后女子为官做宰的多起来，行事自然而然就不同了。”
　　临月郡主彻底收了声，以全新的目光看待姬羲元，“你以后的日子一定很热闹。”
　　“热闹才好啊，”姬羲元笑得很开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姬羲元给临月郡主灌输“歪理”的过程中，五谷被重新收拾整齐，陆续来了几个正当婚龄的小娘子装了几个香包，反倒是一直喊着要求个吉利的临月郡主直到离开御花园都没想起这一茬子。
　　临走前，姬羲元去装了两个香包，派人送去给临月郡主、谢川。
　　她是不信这个的，但被惦念着的人一定是会高兴的。
　　人心偏一寸，结果就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的进度太慢了。


第91章 明月奔我而来
　　宫宴上的五谷香包大概真有些用处。临月郡主当晚将崔府闹个人仰马翻,出了一口恶气就回到端王府待产，足月后顺利生下一个儿子。
　　洗三那天，姬羲元带来礼去看望,临月郡主私下与姬羲元不住抱怨：“怎么是个儿子,如果是女儿就好了。和我姓姬也不碍着什么，和离了带走也方便。”
　　姬羲元白眼送她：“你若是真能狠得下心来,生女生男都是能和离的，少与我空口白牙。若是真想要女儿,再生就是了,总会有的。”
　　临月郡主靠在倚枕上唉唉叹气：“生这一个孩子就差没要去我半条命,没三五年,我可不敢再生了。我可算是知道你怎么不急了，太疼了。当时我是真觉得自己要活活疼死了。过了三天,还觉得没缓过来。”
　　这时，端王妃喜气洋洋地抱着孩子进屋，给姬羲元看：“长善可别听临月浑说。可要抱一抱,也好为长善你添一个童男童女来。”
　　姬羲元瞥了眼红被里的红皱皱孩子,笑着推拒了。她暂时不打算生孩子，更不想要儿子。
　　“阿娘，我难得与长善说两句话,你快快把那丑小子带出去吧。”临月郡主捂着额头，不能接受自己生下的儿子奇丑无比。
　　无论是她的样貌,还是崔三郎的样貌,都是一等一的,怎么生下个丑儿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刚出生都这样,过把个月我们家囝囝就白嫩了。”端王妃瞪了临月郡主一眼,要不是怀里抱着宝贝孙子抽不出手，非得教一教女儿。
　　临月郡主推着端王妃，催促她赶紧走：“那就过把个月再抱来给我看。”
　　“你呀，都当阿娘了还是孩子脾气。”端王妃顾及姬羲元在侧，给女儿留三分颜面，嘟囔着出去了。
　　留下临月郡主与姬羲元抱怨：“我耶娘倒是高兴得不得了，崔氏人来了两趟都被他们挤兑回去了，为了孙子那是硬气极了。肯定嫌我不是儿子，现在抱着孙子不撒手，连女儿都不顾了。”
　　话是这么说，临月郡主叫侍女将姬羲元赠给她的五谷香包带去给端王妃放在洗三盆里添彩。
　　姬羲元随大流在洗三盆里添了一只金平安锁，与端王笑语：“这孩子还没取名吧？”
　　端王憨厚的脸在婴儿的哭声中笑得见牙不见眼，“是啊，取大名，要问过亲家才好决定。”
　　“名字是小事，要是能随姬姓就好了。”姬羲元笑意不减，在端王复杂的视线中，轻轻摇了摇孩子的手，“真是健康又有福气的孩子。”
　　端王夫妇故意将临月郡主养成简单好懂的性子，临月郡主翻不过父母的手心，只要勾起端王的心思，剩下的就好办了。
　　不管怎么说，孩子的出生终归是一件喜事。
　　五月，更大的喜事来临了。
　　镇北军与九黎狠狠地打了一仗，闵明月立下不小的功劳，升为都尉。凭借闵氏在镇北军中的声望，闵明月距离将军只有一步之遥。
　　镇北军大将军闵清渊回京报告战况，闵太尉主持庆功宴。
　　在这种欢庆的氛围里，越王府的崔枝诞下一双龙凤胎，受封孺人。满月礼时，姬羲元千里迢迢去了北境，为升职都尉的闵明月庆功。托姬娴转赠金镶玉的项圈，指名道姓送给侄女儿。至于两个侄子，完全不在姬羲元的关心范围内。
　　姬羲元有预感，这一趟出行，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出游。此后，她就要和她皇帝母亲一样，做一尊高高在上的鬼神。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姬羲元没像上次一样四处参合。有些事情不是一次两次的扫荡可以根除的，她清楚这一点。
　　姬羲元抵达边境的商塞城这一日，鼎都的消息慢一步传来。
　　越王孺人赵紫产下一子，十五岁的越王荣升一女二男的父亲。
　　这很不错，姬羲元想，她准备的一份礼物已经足够了。
　　这些男孩不出意外，都只是牺牲品。要么姬羲元没了老去的机会，要么他们失去长大的未来。其中似乎很难有共存点。
　　落霞不安地动了动，姬羲元抚摸它的鬃毛聊做安抚。落霞垂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手。
　　苍茫的草原在姬羲元面前展开，这片地方刚刚经历一场战役。尸骨被掩埋，兵器收拢，但受伤的草地依旧留下了痕迹。刚刚结束的细雨，将血腥味从土地中腌出，再一次滋润这一片草地。
　　城门被士兵严密的把守，姬羲元的护卫上前说明情况。
　　姬羲元的目力很好，看见那士兵很惊讶地张了张嘴，面朝里面大声喊了句什么。城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人从中挤出来。她与士兵简单说了句话，姬羲元猜测是脏话。
　　闵明月完全融入镇北军了。
　　确认了人，姬羲元翻身上马，迫不及待地要与闵明月相见。
　　落霞却犯起小脾气，撅着马头不愿挪动。姬羲元与落霞拉扯的间隙，闵明月借了侍卫的马，迅速地奔向姬羲元的所在。
　　太阳下，闵明月的银甲灿烂夺目，伸出的手比从前粗糙而有力量。
　　顾不得落霞，姬羲元借闵明月的力上马，揽着闵明月的腰腹被携带着向无边的草原奔去。闵明月大笑着带走姬羲元，后面的侍卫手忙脚乱的来追。
　　迎着夕阳，她们说尽高兴的事，分享欢喜与荣耀，在同一匹马上共饮一囊美酒。她们俩就像躲藏起来任由长辈着急的小孩，任性又得意地玩到日落西山才回城。
　　城中已有人为她们备下热水与姜汤。作为闵明月帐下最得力的军师，杨子青冷着脸安排一干人的衣食住宿。
　　他长得实在太漂亮，非得板起脸才能让人勉强升起一点敬畏之心。
　　姬羲元擦着头发披着闵明月的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时，闵明月已在大快朵颐了。
　　摆在桌案上的是炙羊肉。看在远道而来的贵客份上，伙夫烤了五十只羊，两只送入闵明月的帐中，由着姬羲元选择爱吃的部位。
　　即使呆了大半年，杨子青脆弱的肠胃也没能适应粗糙的食物，炙羊肉于他而言只能闻闻味。他简单快速地吃完一碗肉羹，坐到闵明月身后帮着擦干头发。
　　姬羲元与杨子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心底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感觉对方有一点碍眼。
　　闵明月对杨子青的照顾习以为常。她下定决心进入军营的那一天起就遣散了侍女，仅剩的几个也是通武艺，在战场上拼杀的女兵，闵明月舍不得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郎君总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分担亲兵的工作，照料闵明月的起居。
　　她在烤全羊身上切下姬羲元爱吃的部位，放在姬羲元的手边，“尝尝，吃惯了觉得还不错。”
　　姬羲元细细咀嚼后咽下，笑道：“很香，可惜酒已经喝完了。”
　　军营中禁酒，唯一的已经进入两人腹中的美酒，是姬羲元一路带来的。
　　吃饱喝足，两人相约同塌而眠。闵明月还要在外面值守，姬羲元留在帐中翻看书架上的各色书籍。
　　从营帐中可以看得出，杨子青渗入了闵明月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姬羲元坐在闵明月的案前随手抽出一本兵书来读。杨子青就坐在对面，他还担任了部分文书工作。
　　“等过段时间，我盘算征一支女兵。届时明月身边也不缺人了，到时候把你调回去？”姬羲元细读书上写下的一些批注，会心一笑。
　　杨子青花了一点时间判断姬羲元只是随口而言，婉言拒绝：“就是回京我又能做什么？留在这还能帮一下闵都尉。”
　　闵明月可比姬羲元有良心得多，姬羲元对待闵明月也比对他杨子青有良心，他昏了头才回京给姬羲元做牛做马。
　　姬羲元头也不抬道：“你那两个堂妹我给换了户籍安排在弘文馆读书，你可以回去教书。阿娴年底要成婚了，你难道不想去看看？”
　　吴小郎与姬娴的婚事，是皇帝与辅国公之间的默契。
　　回鹘平定了内乱，这两年开始对被大周夺走的贾州虎视眈眈。吴小郎在成婚后就要赶回镇西军，辅国公虽然勇猛，可她毕竟是个老人了。选定吴小郎为继承人也有益于缓解辅国公姊弟间的矛盾，帮助辅国公掌控全军。
　　至于杨子青，正好有在镇北军中的经验，过去就能上手。
　　杨子青沉吟片刻：“是教书到年底，然后作为安图公主的嫁妆之一到镇西军中给吴郎君做副手吗？”
　　姬羲元的如意算盘被勘破，佯作惊讶：“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就是想让你回去休息两天，探望亲人罢了。”
　　合上手中的兵书，她笑语晏晏：“只是请你回去教一教阿娴军中的事例，免得她到了镇西军中做睁眼瞎。你若是想，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姬羲元退了一步，杨子青见好就收，“既然如此，我向闵都尉告假。”
　　闵明月回来时正逢姬羲元准备休息，她们俩小时候常一起午睡，并不介意什么。闵明月褪下身上衣物，着里衣上榻。
　　轻薄的白色里衣挡得住视线，也描出伤口的形状。
　　姬羲元摸了摸闵明月左臂上愈合后越发狰狞的伤疤，“我看战报，说你一箭射穿了敌方将领的脖子。却没提到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闵明月笑得开朗：“正因为他意图射杀我，才让我有可趁之机。我既能活着与你说话，便是他下地狱了。”
　　作者有话说：明月奔我而来


第92章 姬羲元离开北境时闵明月骑马相送二十里外,两人依依惜别，车内装的是杨子青。
　　杨子青对跟随姬羲元回京这件事，没什么想不想的。他向闵明月请假,闵明月一口应下,对他毫无留恋。即使他深切地了解闵明月，也心有戚戚然。
　　外面两个女人是义薄云天的公主、英姿飒爽的将军,而车里的他是无所谓的去留的男人。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他有种被负心的错觉。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姬羲元是的布置还没到收网的时候,将来总有闵明月回京的时机。
　　去年是姬羲元,今年底是姬娴的婚礼,明年是越王的婚事，这两年京中的喜气蔓延地四处都是。一个人成家,在旁人眼中不再是父母的附庸，才算是个独立的人。
　　有了小家、孩子，争取利益成为要紧事。谢祭酒开始试探地向皇帝提出为越王开府的请求,尽数被搁置了。
　　姬羲元上次没和崔公打招呼就将杨子青送走,这次送人回来倒是去知会了一声。还随了一卷梨花图做礼，不是送崔公的，是送他一心压海棠的白发弟弟。
　　活到知天命的年纪,崔公的脸皮厚如城墙，面临冬花的警告,面不改色地让人把弟弟叫来收下梨花图。
　　杨子青就这一点像崔公的学生,告别短暂的老师,理直气壮地跟着姬羲元住到公主府。公主府有为驸马专门开辟院子,驸马住的不多,东厢房让杨子青住进去也不妨碍。
　　下午时分,谢川从中书省回家，听说杨子青来暂住，换洗后正式招待了一番。
　　见不得杨子青清闲的样子，姬羲元入宫向皇帝请求让姬娴在公主府待嫁，让杨子青结结实实地给姬娴上了三个月的课。姬羲元偶尔会去旁听一耳朵，天文地理、排兵布阵、回鹘语言无所不包。姬娴在语言方面颇有天赋，骂人的那一部分学的最快，两个月就能与杨子青交流了。
　　去的多了，引得谢川跟着来，杨子青与谢川就回鹘语言即兴对了一段。
　　姬羲元学过一点，勉强能听懂几句，似乎是在吵架……真是无聊的男人。
　　杨子青时隔一年回到鼎都，发现原本安静无声的宗室竟成了话题的中心。自从先帝一代砍了半数宗亲，活着的宗室要么力图平庸，要么关起门来查无此人。
　　最令人意外的是，总是与人为善、厚道的端王，也有霸道的一面。
　　再打听，竟是与崔氏抢孩子。端王夫妇为孙子取了大名，姬厚。
　　崔三郎是崔氏的长房长子，这孩子是长孙，崔家哪里受得了孙子跟新妇姓，当即打上门去。先是好言好语相劝，端王便哭诉自家香火要断绝，崔家人多势众，何必与他们家抢孩子。
　　崔家自诩名门，做不出当众哭穷的把戏，无奈败退。崔三郎的祖父与崔公是堂兄弟，便请崔公上门讲理。崔公碍于人情推脱不了，教他们去告御状。姬乃国姓，岂是一般人能用的？
　　乍一听很有道理，崔家婆母便叫自己儿子写奏疏。
　　崔三郎到底比父母清醒一些，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皇帝不聋不瞎，她能不知道么？宫中没有反应，只能说明皇帝默许。
　　只要皇帝首肯，臣下的儿子能姓姬是举族荣耀。
　　崔公对这个侄孙还有两分情面，告诉他如果这件事要转机，只能从临月郡主本人下手。崔三郎面对父亲愁眉不展，母亲泣涕涟涟，只能往端王府求见临月郡主。
　　一个孩子的归属，只有他的母亲最有资格决定。而女人，对心爱的男人总是心软的。
　　端王妃虽也是姬家中的异姓人，却全心全意维护丈夫的姓氏，姬氏的香火。无条件支持端王的决定。知女莫若母，端王妃早一步将女儿送到长善公主府，叫崔三郎扑了个空。
　　临月郡主不理解父母为什么这么在意孩子的姓氏，姓姬、姓崔都是他们的孙子啊。
　　她轻易地被父母拿捏，只能与姬羲元诉苦。
　　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他们只关心孩子的归属，为了孩子连我都送到你这儿了。不过，幸好是来见你，耶娘做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见三郎。”
　　能让姬羲元一再忍受的人极少，临月郡主也算是个中翘楚了。
　　姬羲元道：“你生的孩子随你姓不好么，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崔三郎也配你去交代，受了一场苦的是你，又不是他。”
　　“三郎需要继承人呀，他本来就没受过分娩之痛，没有十个月的父子亲近，再无姓氏牵挂，父子之情怕是要断绝。”临月郡主嘴上不吝放狠话，真做起来还是心疼男人。
　　姬羲元随母姓，长到十九岁也没缺过什么，闵清洙更不敢薄待她。实在难以苟同临月郡主的观点。
　　她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你父母只生了你一个又不把你当成继承人教养，是他们的罪孽。现在这些事都是他们该受的，却不是我该忍受的。”
　　离开前吩咐院子里的仆婢务必照顾好临月郡主，除了出门以外的要求一概满足。
　　临月郡主追到院门口，不能相信姬羲元冷酷的与前些日子判若两人，“长善你还真就这么把我关在这里啊？”
　　早在卅山县，她就知道有些人是没救的。只是没想到，临月郡主看起来正常，实则中毒已深入膏肓。
　　姬羲元走得更快了，头都不回：“我去崔府帮你问问，你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过是肯定能过的，当时为了显示郑重，崔氏的长辈入宫请求赐婚。现在想和离也没那么简单。端王府闭门谢客拖延时间，直到开宗祠正式将姬厚写入宗碟，才见了崔家人一面。
　　崔府见软的不行，什么难听的话都传出来了。既然姬厚上了姬氏的族谱，木已成舟，干脆就当没有这个孙子。只当是临月郡主不守妇道，生得一个野种。转头就大张旗鼓给崔三郎纳了一个良妾，定要给崔家生个长孙。
　　这些消息，姬羲元不瞒着临月郡主，在崔府纳妾当日给临月郡主盛装打扮，送还端王府。
　　端王府有了继承人，哪里顾得上崔家长不长孙的。端王当天就派人去民间遴选美男子，王府长史带着个个披红挂绿的美男子，去崔府取回临月郡主的陪嫁。
　　笑得那叫个和蔼可亲：“大王叫奴恭喜亲家大喜啊，咱们家郡主要照顾小王孙，家住三五年的不妨事。不劳夫人与郎君挂念。”
　　郡主的院落是有单独打通的门通向府外，搬起东西也方便，就是搅合地崔府上下不得安宁，客人也不知该不该坐。
　　事已至此，不能再叫御史上门了。
　　崔三郎遣散宾客，厚礼相赠未过门的女子作为嫁妆，又亲自与王府长史致歉：“家父家母年老，气昏了头才做出不合规矩的事，还请长史切莫见怪。”
　　持家多年长史见多识广，并不将崔三郎的小伎俩放在心上：“那我今日就与你分说分说。你这流言也传出去了，新衣也穿上了，客人也进府了，总不能都是令尊令堂一意孤行，至少你默许的。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强逼儿子娶妻，没听过强逼儿子纳侧室的。我这话你认是不认？”
　　于公、王府长史是从四品上的朝廷官员，比起崔三郎目前六品通事舍人要高得多。于私、长史出身不低，与临月郡主是七拐八拐的亲戚，称得上是长辈。
　　崔三郎无法反驳，再拱手：“我无话可说。”
　　“那就好。”长史满意地点头，“这日子你若是还想与我们家郡主过下去，就亲自来王府请罪将人迎回。要是觉得这么过下去也行，我们王府也养得起郡主。《六典》有规定，五品的官员才有资格纳正式的媵。而你崔三郎还差一截。即使是传宗接代，那也得四十无子方可纳侧室。”
　　崔三郎能屈能伸，“某受教了，今后不止告诫自己，也会约束亲人，再不敢做出违背法典律令的事情。”
　　端王府与崔府的大戏落下帷幕，安图公主的婚事走上日程。
　　因为姬娴与吴小郎婚后不久就要奔赴西北，所以皇帝令人赶往西北贾州临时修葺一座合乎规制的公主府。因此，安图公主府并不算大选址也不是顶好。
　　婚礼由礼部主持，地点按照姬羲元的旧例，定在太极宫。温长公主好歹记得自己有个女儿，赶回来参加婚宴，送上一对旧年的玉佩作为贺礼。是她与杨驸马的定情旧物。
　　当晚，姬娴就将玉佩砸进火盆里。
　　荣升为驸马的吴小郎疑惑，“为什么要烧玉佩？”
　　姬娴答：“我想要的时候它是宝物，不想要了就嫌它晦气。”
　　婚礼前夕，姬羲元在中书省与诸公扯皮数日。从回鹘手中夺来的贾州人丁凋零，为了吸引人口去安家，定下移居的满十五岁的男子分十亩地。姬羲元据理力争改为男子分八亩地，女子分六亩地，无论男女皆在当地屯兵。
　　顺带的，姬羲元为北境的闵明月争取到了一支女兵。
　　随着年龄的增长，姬羲元身边的人都在不停的远去。送别姬娴的那一天，姬羲元给远方的姬姝写了一封信，问候安康。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弑父？
　　天遥地远,姬姝的位置并不固定，信件飘飘荡荡两个月才落在她的手里。等姬羲元收到回信，已是三月后。
　　发出去的信件落款处是清平十六年,姬姝的回信已是清平十七年。姬姝说,她要寻的人已有眉目，不出意外的话两年后就能回京。最后祝愿长姊千岁无忧。
　　今年皇帝又时不时地召见姬羲元跟随听政。
　　因不含见不得人的内容,姬羲元是在神龙殿读完的书信，放下时窗外飘进两片柳絮,悠悠落在桌案上。姬羲元拈花轻叹：“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竟是还不归。”
　　两封信走的都是邮驿,经过尚书省兵部，内容瞒不过皇帝。皇帝闻言,与左右的官员笑道：“这是想念在外的姊妹了。”
　　这事宋五有经验，她有四个同样才学出众的阿姊，时至今日五姊妹独独剩下她一人在世。
　　她感怀道：“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姊妹长大分离,就像是双生的榕树要分枝，骨肉分离之痛啊。”
　　宋氏五姊妹立誓终身不嫁，长者为尚宫,其余姊妹多在宫廷为先生，教授后妃帝裔。除开宋尚书,其余人或因病、或因构陷,皆亡故了。
　　姬羲元回过神来,“宋相五姊妹,才学皆过人。可惜我生的晚些,否则也能受宋先生教诲了。”
　　熬过漫漫长夜,宋侍郎终于坐上礼部的头一把交椅，成为宋尚书，行走在外也当得起一句宋相了。
　　每次听见这个称呼，她面上不显，实则心花怒放，“殿下过誉，都是过往的事情了。”
　　打岔两句，宋尚书继续向皇帝禀告科举诸事。
　　朝政听得多了也没新鲜事，反反复复的轮回。一年一度的科举，姬羲元甚至懒得将心力用在上头，不然则也不会抽出空查阅书信。
　　而姬羲元谋划的事，还得继续等。宋五熬到四十岁才坐上尚书的位置，她该幸运些，三十岁之前大概就能见分晓了。
　　好不容易宋尚书揣着奏疏下去了，换来裴相。裴相不再只是一个尊称，她成为一省之长中书令，进入政事堂，已是实权在握的宰相了。
　　她报告的东西就稍微能提起姬羲元的兴趣，讲的是镇西军的安国公上书请求告老了。
　　看来是辅国公彻底地架空了弟弟安国公，成为镇西军实际掌控者。安国公这一封信，要么是心灰意懒真打算回京养老，要么就是争不过半道来的亲阿姊，向朝中求情求助。
　　依照姬羲元的推测，多半是前者。反正吴小郎带着安图公主去了，辅国公的女儿不通兵事，兜兜转转这权力还是要回到吴小郎手里。安国公五十多岁的人了，除了颐养天年还能图什么呢？
　　皇帝可不是会为一两句话心软的人。
　　辅国公能坐稳镇西军，少不了皇帝的支持。
　　近期回鹘女王平定了国内的叛乱，联合九黎开始对失去的国土虎视眈眈。而留在大周的回鹘质子醉生梦死，一个废人、弃子，迟早要被送去祭军旗。
　　这种紧要关头，皇帝不可能放弃辅国公，选用远不及她的安国公。只要辅国公不贪权造反，适时递交军权，她是可以荣耀到死的。
　　一目十行看完安国公的上报，皇帝准许安国公携妻女归京。裴相显然已有预料，拿出准备好的提议，内容是要给安国公增添五百食邑。皇帝一并准了。
　　皇帝翻开裴相送上的另一本奏疏，不禁蹙眉，以天色不早、早些出宫为理由，将除了裴相以外的人，包括姬羲元在内，全部清出神龙殿。
　　姬羲元在门口与宋相告别，转身向后宫走去。一般来说，皇帝不告诉她的，老太后会酌情告诉她。老太后也不能说的，她再动用自己的手段去打听也不迟。
　　仙居殿门口赵妪懒洋洋地靠在台阶边睡着，身上盖着绒毯。她的身体已经到油尽灯枯的边缘了，不知能不能熬过今年的盛夏。
　　先前姬羲元来拜访老太后，总在门口与赵妪知会一声，现在也不打搅人清梦。仆婢们轻手轻脚地走过，看见姬羲元便俯身无声行礼。
　　步步走进，神龛中供奉的三清被换成碧霞元君，左边是观音，右边是一卷旧画。原先放在这的先帝画像改成了骑马的女将军。
　　老太后还是老样子，坐在长案前写着什么。听见姬羲元走动间踏地的动静，停笔道：“日理万机的大公主，今日怎么来了？”
　　打从北境回来，姬羲元自已经有近半年没来探望了，怪不得老太后生气。姬羲元乖顺地上前磨墨，“我不过是瞎忙活，哪里比得上阿婆料事如神。善君这不就来请教了，好阿婆，你就提点善君一二吧。”
　　磨出来的墨水一道深一道浅，墨块也不齐。
　　老太后丢开笔，按住姬羲元磨墨的手：“算了算了，你这百人伺候的公主可别糟践了我的墨，放下罢。”
　　姬羲元立刻放下墨，笑盈盈地说：“那阿婆教一教我吧，阿娘处理政事一向不瞒着我的，真是要瞒着的裴相绝不会在神龙殿里拿出来叫我看见。我实在是好奇的紧。”
　　“一件事避开你，定是与你有关，要么是避亲、要么是避仇。你觉得是哪一样？”老太后好整以暇。
　　姬羲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与阿娘就是最亲近的人了，还要避开我的，肯定就是闵太尉相关的事。”
　　“瞧瞧，你这不都知道么。还来问我一个老太婆做什么？”老太后一张张对齐手中抄好的经书，摆成一摞用镇纸压实。
　　姬羲元以手撑下颌，眼神一直在女将军的画像上打转，“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难以推度。”
　　位极人臣却无实权的闵清洙，还能有什么所求？他又能求得到什么？
　　朝中的权力沾不到手，所以想在远在天边的镇北军分一杯羹吧。
　　“那就是心里有数，来我这儿求证了。”老太后收拾整齐案上的物件，拿过浮尘扫去画上落下的一点灰，画上的人背对画外人，服饰中规中矩的军中制式，却无端地让人知道这是个顶天立地的女人。
　　这间屋子，老太后是不假借人手，一一亲自布置洒扫的，依她的话来说，就是人不能无所事事太过，太闲了就容易糊涂。
　　姬羲元是从未做过杂事的，也就不去帮倒忙。走近欣赏画卷，从细枝末节考量那女人是将军还是统帅。若是闵明月有朝一日能执掌镇北全军，她便送一身盔甲宝马，再备上一席耀目的红披风。
　　忽的，姬羲元注意到画轴处的印记，这是凌烟阁统一的印记。画卷已是几近褪色的旧物了，难不成是凌烟阁淘汰下来的么？
　　凌烟阁中的功臣挂画虽然保护得当，也总有经不住时间磋磨的。宫廷画师虽时常描补，却不是所有的画都能得到尽心护养。这一卷，大概就是哪一代帝王的私藏，平时不外示与人，久而久之也受人遗忘了。
　　“这是怀山公主像吗？”姬羲元道。
　　老太后点头，“凌烟阁的力士无意间从暗格里翻出这幅画，画师不知原貌，因此上报来。我见了就收来自己补一补。倒也不是我的画技卓绝，而是怀山州尤姓宗祠的公主祠中有这么一副。大差不差的描上，再让画师照着绘制一卷。”
　　姬羲元摸着画轴处的锦绣都起毛边了，该是曾有人时常打开。老太后新得，不可能是老太后。宫人就更不应该，看来只能是画卷早已经葬在皇陵的主人。
　　太\\祖爱女，是史书有名的。
　　“是太\\祖的珍藏吧。”
　　老太后否了：“是太宗的收藏。”
　　“嗯？”姬羲元有些惊讶。
　　有传闻说怀山公主病故，是太宗气死的。本身这个传闻是与太宗不和睦的弟弟所说，不能尽信，但也表明姊弟二人不和。
　　而这，看样子太宗对怀山公主颇为怀念啊。
　　“谁能知晓数百年前的恩怨？都是黄土一捧了，你听听也就罢了。”老太后笑着岔开话题：“女将军还得看今朝人物，你对闵家的小明月有信心吗？”
　　姬羲元中肯道：“如果是让她与同辈人相比较，我认为她绝不输人。但要是和闵太尉相争，难。”
　　人对权威有着天然的信服，两人之间的威望差距太大了，不是一场两场胜利可以抹平的。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闵明月还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而姬羲元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替她争取，不只是为了闵明月，也为了她们共同的未来。
　　老太后冁然而笑：“即使是送你的阿耶闵清洙去死？”
　　弑父？——即便在她最愤恨不平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闵清洙是她的父亲。
　　可闵清洙也清楚说说过，他可以是任何人的父亲。而姬羲元也可以没有父亲。
　　闵清洙比起皇帝，他陪伴姬羲元的时光好似更多，但真正陪着姬羲元的人是保母、是夏竹、甚至是钟牙子。
　　与其让闵清洙掌握军权继续在她和越王之间摇摆不定，何不让他成为明月的踏脚石。
　　至少，明月会至死不渝的支持她。
　　母亲生下了我，她的权势养育了我，而我那已无用的父亲成了妨碍。
　　沉默良久，姬羲元给出肯定的回复：“碍事的话，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送别
　　“很好,”老太后赞许不已，“你既然狠得下心来，其中的事情告诉你又有何妨。”取下博古架上一卷竹简,拆出其中一根递给姬羲元。
　　姬羲元轻轻掀开,中间有一卷细绢布，两行秀丽的字迹言简意赅。
　　闵清洙发觉了柳娘身份问题,很可能已经发现老太后的存在。
　　“这就是阿耶想去驻守镇北军的原因？”姬羲元不理解，“他连孩子非他亲生都能接受,为什么要为着一点欺瞒做出怒火滔天的样子。”
　　老太后脸上的笑容耐人寻味,“你何不去问一问他。如果你能劝得住他,我们也省事很多不是吗？”
　　“我要是能说服阿耶,何必担心镇北军的军权旁落。”姬羲元这一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不过，老太后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姬羲元让冬花从延禧门先行出宫与谢川说一声,她今夜住宿宫中不回府了。
　　老太后所住的仙居殿在太极宫西内的宜春宫中，而闵清洙住的立政殿在太极宫东方。隔着大半个太极宫，凭着姬羲元自己走,走到时该入夜了。姬羲元叫来步辇,好歹是赶上立政殿用晚膳。
　　跟着闵清洙饱餐一顿后，姬羲元屏退侍从，问：“阿耶是上书什么了不得的奏疏了吗？今日阿娘连我都赶出来了。”
　　“原来我还能有牵累阿幺的一天？”闵清洙没有正面回答,他惆怅若失：“阿幺今日又是从西边来的吧。这么多年了，我竟一次也没有留意。”
　　姬羲元绝不是会因为一两句话露口风的人,“西面来往的人多,延禧门出去到公主府最近,我当然从西面来得多。阿耶才是吧,自从越王出生,对我的关注就少了很多。”
　　现在回想起来,也未必是为了越王。越王出生不久先帝就病重了，当今女帝开始掌权，闵清洙可能只是对权力更在意，而越王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合理借口。
　　“可我还是你的耶耶，你不该事事都瞒着我。阿幺，耶耶对你很失望。”闵清洙眼下的青黑彰显他这几日内心的不平静，他手指压在案面，上身微微前倾，略带压迫地看向姬羲元。
　　姬羲元儿时会因为长辈的情绪与指责感到担忧和歉疚，但现在完全不会再受困于别人的话了。尤其是男人的，若真要一句句往心里去，她早就该投江谢罪了。
　　她的身高只比闵清洙低小半个头，在两人相对而坐的情况下，这一点差距可以忽略不计。
　　姬羲元以全新的，不是女儿对父亲，而是平等的方式打量眼前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身材中等，俊美的样貌受损于年龄与状态，保养的甚至不如闻叶，以姬羲元的眼光来看，不过平平。
　　不说与谢川、陈宣比较，就连吴小郎也比不过，起码吴小郎身上还有股少年气。而这个男人此刻太过狼狈了。
　　一旦姬羲元抛去二十年里受到的尊父教育，闵清洙在她眼里能算得了什么？
　　姬羲元嘴角勾起：“阿耶，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可以是你的女儿，也可以是任何人的女儿。只要是阿娘承认的夫郎，都可以是我的阿耶。我只能确认自己是阿娘的女儿，其他的期望与我何干？”
　　闵清洙抬眼与女儿对视，认真道：“我在太极宫起居二十三年，从及冠之年到两鬓添白，今时今日才意识到，我的一举一动具有人窥伺，写的每一个字，见得每一个人，都会被记录下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而我，如同井底之蛙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太极宫中，就连柳娘都是被安排好的。”
　　他对自身被控制感到惊恐，不愿意继续在皇宫生活，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到了活在他人掌心的地步。甚至还有无法对子女和盘托出的药物，让他与宫中力士无异。
　　“这样的我，有多少决定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又有多少事情在我不经意间被他人影响。”闵清洙咬牙切齿，“甚至，我连将一切摊开的权力都没有，希望继承自己的家业，都要经过另一个人的允许。”
　　他曾是苍鹰，现在被关入上囚笼，祈求飞翔的机会。
　　“可是上次阿耶不还与我信誓旦旦吗？”姬羲元出声打断闵清洙的长篇大论，“无论背后是否有人，阿耶都占到好处了呀。与柳娘花前月下却毫发无损，坐在宫中还能暗中摆布闵氏，是闵氏真正的当家人。比起历朝历代的皇后，已经好过太多了吧。”
　　姬羲元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一锤定音：“即使是这样不合格的‘皇后’，阿娘也默默忍受了不是吗？是阿耶太贪心了，想要的太多。被控制也是活该吧。”
　　如果是她，才不会这么纵容谢川。阿娘真是太心软了。
　　“阿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才是一体的，耶耶只有你一个孩子，而陛下还有越王。我们才是相依为命的父女。”
　　闵清洙的从容来源于自以为了解的全局，他以为自己是拎着笼子的人，是能与皇帝同席而坐同塌而眠的人，从未想过自身才是困于笼中的困兽。
　　而他逃跑的意图被察觉，主人要杀死这个已经不被重视的装饰品。
　　也许是出于怜悯，也可能是明知结局注定。姬羲元软和口气，安抚受惊的父亲：“也是吧，阿耶毕竟是我阿耶啊。辅国公也有和离从军的机会，阿耶想摆脱深宫的生活也正常。我会帮阿耶的，不过，阿耶真的会支持我吗？阿耶上次还说也可以是越王的父亲。”
　　“当然，阿幺才是阿耶的好女儿。”闵清洙放松下来，笃定道。
　　多方协调下，金吾卫闵大将军告老，安国公告老，镇北军大将军闵清渊被调回京中任职金吾卫，作为交换，闵清洙将在越王婚后赶赴镇北军。
　　清平十七年四月，越王满十六岁，迎娶亲王妃陈姰。姬羲元提前一日将贺礼送至陈府，作为添妆交给陈姰。
　　而送给越王的贺礼是，婚宴上奏乐中出现的琴师闻叶。婚后越王不必再去国子监，闻叶在那里也没用处了。闻叶毕竟是乐籍，姬羲元轻易地拿捏了他。今后闻叶就是越王名下的乐师了。
　　越王不再喜怒形于色，面对姬羲元的贺礼大大方方地收下，没露出什么异样。
　　姬羲元情不自禁地感叹，在国子监被议论两年，越王也成长了许多。小孩子就得多经历、多磨砺，否则怎么经得起日后的风霜雪雨。
　　婚礼在明德殿顺利举行，内侍搬着烛笼、步障、金缕罗扇从西廊进入大殿，扇后的陈姰衣褕翟、花钗，与越王相对。陈姰听了三首却扇诗后，拿下轻纱团扇，眉色如望远山，脸际若芙蓉。
　　姬羲元坐在前排，身后不远是端王一家子。
　　临月郡主与端王妃咬耳朵：“阿娘，我听说越王府上已经有五个孩子了。这陈娘子日后怕是不好过吧，刚出孝期，也没几个朋友，看着怪可怜的。”
　　“越王家的事情要你多嘴，你管好自己就谢天谢地了。”端王妃有孙万事足，有了传承，为了将来，她对女儿管教比从前严格不少。
　　“我就是说一说。”临月郡主与陈姰交情不深，随口说两句罢了。
　　姬羲元侧首与谢川笑语：“难得一场喜事，有容不去和陈宣他们聊一聊么？”
　　谢川失笑：“善君想去就去，何必来撺掇我？”
　　姬羲元身上的钿钗礼衣沉重，搭着夏竹的手站起身向陈姰走去，举杯祝贺：“鸳鸯比翼日相亲，爱甚画眉敬似宾。今朝无所赠，愿期早获玉麒麟。”
　　陈姰笑如春山，饮尽杯中酒：“妾谢过长姊，惟愿长姊长乐未央。”
　　除开高堂上的皇帝，就属姬羲元最贵。她一开口，其他的人便纷纷上前祝愿。
　　夏竹再倒满一杯递来，姬羲元这次向越王道：“既娶妻，可不能像从前一般。夫妻一体，当敬之爱之。”
　　“臣弟谨遵长姊教诲。”越王一饮而尽。
　　婚宴过后的第二日清晨，闵清洙迫不及待地离开鼎都，奔向北境。
　　姬羲元与驸马、越王夫妇具在城门外送他。姬羲元在闵清洙腰间系上一枚平安扣，“我的手艺一向不如何，阿耶担待。”
　　闵清洙像是即将挥开尘土的明珠，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相信自己定是一代英豪，他嘱咐女儿：“阿耶此去，我们父女三五年里难以再见了。月奴膝下已有三子二女，阿幺也要加油啊。希望阿耶回来时，能喝上阿幺家的满月酒。”
　　又成为高高在上的父亲大人了。
　　离别前，为什么不能给她再留一点满意的、期望的父亲回忆呢？
　　她完全明白了老太后对先帝的复杂情感。一个男人，妄图决定女人的起落，越过女人的身体去干涉生育。他合该与死亡贴面，落进深不见底的泥土里。
　　所以，先帝之死是不是老太后的手笔？姬羲元真的很好奇。
　　姬羲元嘴角噙着笑，叫人看不出她脑中的天马行空，“阿耶此去，千万保重身体。功名利禄都比不过阿耶归来啊。”
　　策马扬鞭的身影成为视线尽头的小黑点。
　　姬羲元收回目光，投向身边人，“有容还要赶往中书省，尽早去吧。我今日告假，就不去金龙殿了。”
　　说着，想起越王今日也要接触政务了，又对越王说：“不如越王载有容同去？有容很久未见谢祭酒了，想来同你一道能沾沾光。”
　　谢祭酒对越王的上心程度满城皆知，要不是有闻叶在前，都要猜测谢祭酒才是越王亲父。
　　越王对此确有两分尴尬，陈姰便解围道：“那我就厚着脸皮，劳请长姊顺我一程，坐一坐长姊的车架。”
　　姬羲元爱憎分明，不会将对越王的不满牵连到越王妃身上，“你我一家人，何必见外。”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周末加更。


第95章 孝顺
　　马车宽大,坐着姬羲元、陈姰并各自的随侍一共四人也不拥挤。
　　跟着陈姰的那位嬷嬷一板一眼地跪坐在一旁，姬羲元瞧着她眼熟，“这似乎是越王的保母吧。”
　　陈姰笑不露齿,“阿姊好记性。大王关照我初入十王宅不能适应宫中生活,特地将嬷嬷派给我。嬷嬷很是可靠，我呀已经离不得嬷嬷了。”
　　老嬷嬷恭敬地躬身：“都是王妃抬举老奴。”
　　陈氏光景不如以往,却也是名门大族，家中的娘子哪里就沦落到需要夫家仆从帮衬的程度了。多半是以帮衬为名行监视之实。
　　在国子监读书时,陈姰与姬羲元来往颇多,越王不放心啊。
　　姬羲元笑道：“到底是成家的人,也懂得疼人了。”自从姬羲元帮着陈姰解决陈氏的老爷子后,两人联系就少了许多，有也是书信。
　　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既然有耳目在一旁看守,有些话确实不方便明说了。
　　“有老嬷嬷在，我这个做长姊的也没什么好交代的。只一点，希望越王妃能做到。”姬羲元点了点车内壁上的金玉装饰,“你可要好生照料闻琴师。”
　　“我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楚府中的乐师姓甚名谁。”陈姰的视线与老嬷嬷对上，好似一个全然无知、任人摆布的新妇，“不知阿姊与那闻琴师有什么干系,嬷嬷可知晓么？”
　　老嬷嬷回答：“是长善公主赠与大王的新婚贺礼，目前暂居十王宅偏院的偏房。”
　　陈姰点头表示了解,向姬羲元道：“阿姊送来的人本该悉心照料,可惜大王住的院落在十王宅中算大,实际上也不过是个两三进的小院,又有孩子在,实在分不出地方了。而我一介内妇人,至多照料衣食罢了。再多的还是得大王做主。”
　　姬羲元也不失望，“说起来，越王已经成婚，十王宅的院落确实是小了，出入也不便利。”
　　闻叶被困在一方天地里动弹不得，那还有什么意思？
　　陈姰终于找到一个能诉苦的人，苦水不停的倒：“我新婚才一日，清晨起来听见左边的大郎哭喊，紧接着右边的二郎便跟着叫唤。我们这些做大人的也就罢了，叫孩子怎么受得住？”
　　“这一头的孩子晚上嚎，哪一边的孩子便睡不安稳了。我半夜醒了好几回，忧心得不得了。”
　　“大王的先生们来拜访，小厮喊一嗓子，满院子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哪里像是亲王住的宅邸？若是阿姊能帮着说两句，叫大王开府就好了。”
　　大大小小的事情说了一路。
　　冬花听得不住皱眉，从前看不出越王妃是个能絮叨的人。
　　眼见兴庆宫近在眼前，姬羲元轻咳一声，客气两句止住陈姰的话头：“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回头催一催工部。”
　　陈姰大喜过望，立刻顺杆爬：“那一切可都要托付给长姊了。”
　　老嬷嬷扶着陈姰下车，目送姬羲元的车架离开，主仆二人往宫门里走。
　　“王妃将府内的事儿一通乱说，回头教大王知道了，哪里有王妃的好果子吃？”老嬷嬷言语间不乏责怪。
　　陈姰叹气：“我知道今日太不体面。可嬷嬷呀，谢祭酒多次上书请为大王开府的事儿我也有所耳闻。可我娘家没个能帮得上大王的，大兄又还年轻帮不上忙。能做的就是用这张脸皮换得一两点实在罢了。”
　　老嬷嬷提点道：“大王对长善公主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王妃可要站准地方，别行差踏错了。像是今日便显得太亲近。”
　　“也只这一次了。我既豁出去脸皮，长善公主下一次怕是再不敢载我了。”陈姰又把要事托给老嬷嬷：“实话不瞒嬷嬷说，闻琴师的事儿我也有听说，哪里是我一个新嫁娘敢插手的。嬷嬷是看着大王长大的，最是亲信，这事还是得托付嬷嬷去办。”
　　这话说进老嬷嬷的心里，满口应下。
　　当月的大朝会，姬羲元就提出要为越王开府。她站在首排，比诸位相公更靠近尊位。一说话，就受到满朝文武的瞩目。
　　站在姬羲元身后的越王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很惊讶。谢祭酒一马当先跟着请求，借着又是数人站出来。
　　皇帝挑了挑眉，允了。
　　有了皇帝的明旨，工部立马圈定一处崇化坊的旧址。这一处有一片宅邸的旧主死于先帝朝，位置远不及姬羲元的公主府，但胜在地方特别大，适合一看就多子多孙的越王。
　　月底，越王一家子就正式搬入越王府。搬出兴庆宫与住在兴庆宫中的十王宅的生活不可同日而语，至少越王终于可以招募幕僚，有独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越王吩咐嬷嬷给闻叶安排了一处宽敞又舒适的住处，日常也不限制他的出入。
　　姬羲元知道这一消息时，险些没笑死。
　　如果是她，不出一旬，就让闻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
　　而越王毕竟是男人，对同为男人、极有可能是生父的闻叶有着复杂的感情。谢祭酒等人知道了，硬着头皮夸越王仁善。
　　谁也不敢劝主公送亲爹去死呀。
　　越王的亲爹闻叶安生地活着，名义上的父亲闵清洙的死讯在端午节传扬开来。
　　闵清洙抵达北境与闵清渊换防，坐上大将军的位置刚满一个月，闵清洙中毒而死。消息比赶回鼎都的闵清渊更快一步传到尚书省兵部。
　　消息是闵明月派人加急送回来的，她在闵清洙死后临危受命执掌镇西军。凶手当晚就被闵明月从闵清洙的亲卫中查出。
　　此时，尸体和凶手也已经在送还鼎都的路上，向外只说是暴病而亡。
　　政事堂内议事的姬羲元，上一刻还在与裴相议论河堤加固的人选，下一刻负责与兵部对接的中书舍人就将消息送入政事堂。
　　姬羲元的眼眶霎时通红，强忍着不落下泪来。她努力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情报，双手撑在案上，向两侧的相公们道：“是我失礼了。”
　　裴相是知道闵清洙死亡真相的，这本就是多方推动的结果，里头正有裴相的助力。但她不知姬羲元是否有参与。
　　丧父是人生大悲，裴相拍了拍姬羲元的肩膀，劝慰道：“今日的事情皆可放一放，殿下回去歇一歇，节哀顺变。”说完，拿着军报向神龙殿面见皇帝。
　　皇帝震怒，要求大理寺彻查。
　　大理寺卿带人忙活一宿，查出胆大包天给闵清洙下毒的亲卫最近只和越王府的琴师有交际。闵清洙快十五年没打仗了，亲卫中半数都是新选出来的，身家亲缘都在鼎都附近。
　　亲卫与琴师是同乡，亲卫跟随闵清洙奔赴边疆前琴师赠金相送。
　　越王与琴师间的关系早已是上层贵族心照不宣的秘密，大理寺卿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参合进这种秘闻中去。辗转反侧一整夜，才算是写出一篇隐晦又正式的密报，上交皇帝。
　　皇帝留下密报，第二日内廷从大理寺手中接手了闵清洙暴病一案。内廷的人好声好气地跟越王府交涉，带走了闻叶。
　　大理寺卿哆哆嗦嗦地送走手头的证据，不敢再管此事，合上门就问自家夫人：“你今年几岁了？”
　　夫人踹了他一脚：“四十八。”
　　大理寺卿搂着夫人的腿，软倒在地：“这大理寺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闻叶被扣押在宫城内的软牢。软牢向来是皇室宗亲、后妃才有资格进的好地方，不伤人，就磨人。
　　越王初初接触政务，过手的都是零碎小事，还没搭上政事堂的边儿。他晚了一日才知道闵清洙的死讯，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府上的闻叶就被内廷来人带走了。
　　他枯坐在书房，直觉背后有他那好阿姊的手笔。
　　可为什么呢？
　　闵清洙是姬羲元生父，二十年的感情，她不至于啊。
　　想不通的事先放在一边，闻叶是个柔弱琴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甚至连马都不会骑。
　　要说闻叶会□□，越王是不相信的。偏偏闻叶那一日去送亲卫，是经过他首肯的。
　　越王也查过亲卫的底细，是闵氏家养的兵丁，父亲死于战场，母亲改嫁，独身一个孤儿。与闻叶相识也只是意外一场。
　　小厮通报：“谢祭酒来访。”
　　越王回过神来：“快快请老师进来。”
　　谢祭酒大步迈入书房，神色焦急：“大王可不能再心软了，众口铄金，必须和那个乐师撇清关系。”
　　“老师，我这是浑身长嘴也讲不清楚了啊。”越王摊手。
　　谢祭酒左右踱步，“闻叶是长善公主赠的，其中必定不安好心。如果辩解不清，不如搅浑水，谁也别想好过。镇北军的军权落在闵氏小娘子的手中不是长久之道，我们也该从长计议了。”
　　越王突然道：“老师，之前闵氏许嫁小娘子为孺人，约好大婚三月后过门。会不会是长善听闻此事，以为闵氏倒向我，一不做二不休，除去闵清洙，推闵明月上位？”
　　谢祭酒神色晦暗不明：“父死守孝二十七个月，这一门婚事肯定要退掉。大王要为闵太尉的死表现出应有的态度来，不妨去试一试长善公主。”
　　最好证死闻叶一了百了，越王也少一个污点。
　　*
　　堂堂一国太尉因争风吃醋死于小小乐师之手，传出去太过骇人听闻，也丢人现眼。经过层层润色，最终被公布的版本是九黎势力收买亲卫，暗中毒害太尉，而乐师识人不清，误为帮凶，处以绞刑。
　　行刑那一日，越王请长姊一同去观刑，理由是：见证此事，以告慰阿耶的在天之灵。姬羲元没有理由拒绝。
　　两人就高高的坐在台上，俯视下方麻木的人。
　　内廷折磨人的法子三天都说不完，闻叶本就消瘦，现在更是薄如柳叶，一阵风都能吹个踉跄。他是被推上绞刑架的，绳索套在他脖子上，慢慢地收紧、上升。
　　闻叶连挣扎的力气都很微弱，死前扭曲的脸向姬羲元与越王的方向偏了偏。
　　明知与己无关，越王依旧感到一阵恶寒，他扭头看姬羲元：“民间有传言说，人枉死时眼珠子里可以看见罪魁祸首的脸。长姊以为呢？”
　　“枉死不枉死的，我不知道。但我清楚，闻罪人死前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内廷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他大概早就瞎了吧。”姬羲元目不转睛地欣赏闻叶的死相，温柔如闻叶，死的时候也是狰狞的。
　　可惜死的不够美，或者惨烈一些也好。
　　站在女婴尸面前时，姬羲元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东西清晰地流逝了，但她一直没搞明白到底是什么。现在回过味来，她失去的是对男人的同情心啊。
　　比起卅山县的女人、女童、女婴，比起历史上悄无声息埋没的菜人，闵清洙和闻叶都死的很有尊严了不是么。
　　自古以来为了权力弑母弑父杀姊妹兄弟的数之不尽，她有什么好愧疚的，更不害怕。
　　行刑官将尸体搬下去后，姬羲元才舍得将目光移回来，施舍一点余光给面色透出苍白的弟弟，含笑关切道：“你脸色不太好啊，早点回去休息吧，今日朝中我替你请假。”
　　“闻琴师的死，与阿姊脱不了干系吧？他只是一个无辜又柔弱的男人，阿耶绝不可能是他杀的，即使是从犯也不可能。他明明对你那么信任。”
　　越王深深地注视这个让他几乎认不出来的女人，他记忆中那个会哄弟弟的阿姊已经面目全非了，面对一手促成的死亡竟还能笑得出来。
　　旁人也就罢了，可闻叶悉心教导过姬羲元，对她满怀信任，从未疑心姬羲元将他召回鼎都，又塞入越王府的用心。
　　闻叶很愚蠢，春的让越王头疼。可姬羲元未免太过可怖了。
　　姬羲元哪里还像个女人？！
　　姬羲元冷下脸来，“我看越王是丧了良心。口口声声的阿耶叫着，将我请出来就是为了听你为罪人辩解？你老师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她越说越生气，被激怒了一般，拍案而起：“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啊，没有半点孝心。不知道越王从哪里听来一些闲言碎语就来我面前叫嚣，闻叶一介罪人无不无辜，你对他的死罪不信服，自去大理寺、去御史台、去御前鸣不平。何必来和我一个丧父的人掰扯？”
　　因案情特殊，被顶头上司拍过来监刑的大理寺少卿拍了拍擅自听话的耳朵，恨不能当场成为聋子。他低头认真地读起卷宗，挥手示意身边的小吏们不想死就赶紧走远。
　　越王被姬羲元突然的大动作吓了一跳，提心吊胆地扫视一周确认无人在意他们，连声安抚道：“阿姊莫生气、莫生气。我不过就是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一心想要将真凶抓出来。并不是为他开脱。”
　　姬羲元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原位，给了一个足以说服大多数人的理由：“无辜又如何。闻叶生前必定有让我阿耶心生不快的时候，闻叶小小乐人，既然我阿耶死了，他去陪葬也未尝不可。”
　　“……阿姊孝心。”越王无言，对他们来说，闻叶虽有两分特殊，本质上还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姬羲元的话虽然霸道无理，却是另一种孝道。
　　姬羲元嗤笑，“孝”就是这么恶心，尤其是对“父”的孝，是全天下最大的“道理”。
　　子对父、妻对夫、臣对君……谢祭酒想要拨乱反正、希望姬羲元俯首的，就是这个。所以他教出来的皇子，也是这一副以孝为天的模样。
　　今日对别人的“孝顺”，是为了来日他者对自己的“孝顺。”
　　“越王要为闻罪人收敛尸骨吗？毕竟他死前是你越王府的人。”姬羲元将视线投注回刑场，之后还有一干相关人员的行刑，为了让阿耶“瞑目”，她这个孝顺女儿会一个不落的看完。
　　出门前谢祭酒的叮嘱言犹在耳，越王回答：“他从被带离我越王府后，与我就没有关系了。”
　　“好孩子，”姬羲元笑道，“我会让人将闻叶烧成灰，埋在阿耶的墓碑前。不只是他，其他的人我都一视同仁。”
　　挫骨扬灰……
　　越王握紧双手强忍心底的不适，陪同姬羲元看完了今天的行刑。
　　姊弟一并离开，在门口出遇见了谢川和陈姰，他们是各自来接人的。
　　姬羲元对谢川近日出于担忧的温柔很是受用，与陈姰道了一句好，就着谢川的手扶上车。
　　小夫妻才新婚一个月，接下来就是三年的守孝。
　　也不知道陈姰急不急着要孩子，应该是不急的吧。越王府不缺孩子，会催着陈姰生子的人也基本死绝了。
　　接下来三年越王也不能再与侧室同房生子，省了陈姰多少心。
　　再说男女之事，敦伦之乐实属是男人才乐。
　　姬羲元为了此事请教了嬷嬷，默默告诉她，女人若想得趣，得是二十多岁、且伴侣知事懂事，还得三五年的适应。
　　而越王绝不会是一个好的床伴。
　　如此想来，陈姰应该会高兴收到她的新婚贺礼吧。
　　作者有话说：阿巴阿巴，这算我加更了吧？算吧算吧。


第96章 在卅山县的女婴尸塔内救回来的孩子尤熙熙年初满五岁,姬羲元令人送她入学弘文馆。现在正是下学的时候，姬羲元顺道接她回家吃一餐夕食。
　　尤熙熙与姬羲元虽然住在临近的院子，但姬羲元要上衙,她也上学,见面的次数大大减少。今天姬羲元亲自来接她，让她尤为兴奋。
　　冬花领着尤熙熙走出弘文馆的大门,抱着孩子踏上马车。尤熙熙先与二人见礼：“阿姑、姑丈长乐无极。”
　　两人成婚时，尤熙熙方三岁。谢川性子温和,又博学,比起姬羲元更有耐心陪伴孩子玩耍,因此,尤熙熙在不怎么认人的年纪快速地与谢川熟悉起来。
　　不过，她最喜欢的人还是阿姑。
　　她一坐下,便和姬羲元叽叽喳喳地分享近日的见闻：“阿姑阿姑，今天钱先生讲解了《后汉书》中的孔融传。说孔融孝顺好学、和睦亲长，且为人正义,我们应当效仿他。”
　　钱先生指的是钱玉,弘文馆距离太极宫极为接近，托姬羲元的情面，偶尔能请来几位女官员授课。
　　“哦？”姬羲元鼓励道：“那你可要好好学,日后像钱先生一样为官做宰。”
　　“钱先生说孔融在父亲的葬礼上‘哀悴过毁，扶而后起’,悲伤得不得了,只能被人扶着站起来。”说着,尤熙熙小心翼翼地扶住姬羲元的手臂,非常担忧的样子：“她们都说,阿姑的父亲仙逝了,是一旬前的事情。最近阿姑没空见我，是因为悲伤地无法起身吗？”
　　闵清洙的死讯随着闻叶的判刑公开，消息传的真是快，连弘文馆的孩子都知道了。
　　姬羲元哑然失笑，没有顺着她孩子气十足的观点走，但也不愿与她说假话：“这一点上阿姑不如孔融孝顺，我在忙着处理失去父亲带来的事务。今天已经告一段落，所以阿姑来见熙熙了。”
　　“那好吧。”尤熙熙不能完全理解姬羲元的话语，在她眼里阿姑天下第一好，哪怕是“孝顺”方面，初次听闻的孔融，肯定也不及阿姑。
　　因为姬羲元曾和她说过，不明白的可以直说，于是尤熙熙直言不讳：“先生说百善孝为先。善就是好，我认为阿姑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当然也是最孝顺的人。”
　　孩子眼中的世界，大的没有边界，又小的一目了然。
　　天真的话使得车上人一齐笑了起来。
　　尤熙熙疑惑地看着大人们，认真地与姬羲元保证：“阿姑信我，我以后也做一个天下最孝顺的人，孝顺阿姑。”
　　大概是顾及谢川也在一边，勉强加了句：“也会孝顺姑丈的。”
　　姬羲元搂着尤熙熙笑个不停，笑够了才解释：“阿姑并不是不相信熙熙。一是阿姑太高兴了，所以笑。二是阿姑发现先生说的百善孝为先有错，为此发笑。”
　　弘文馆中多寒门、商户、偏远宗亲的女童，尤熙熙作为姬羲元的养女，身份地位在弘文馆中诸女童中独树一帜。再加上先生们对姬羲元这个弘文馆的支持者分外尊敬，因此在尤熙熙眼中姬羲元是最具有权威的人。
　　因此，尤熙熙听到姬羲元说先生错了，她不像一般学生维护先生，而是立刻接受了姬羲元的话：“那岂不是所有同窗都学错了？阿姑快和我说，明日我去纠正先生的错。”
　　姬羲元笑问：“那我可得先考一考熙熙，听听先生教的东西错的多不多，熙熙将先生的话都记住了吗？”
　　尤熙熙一拍胸脯，自信道：“阿姑只管说来。”
　　孔融是个妙人，以他来教女最合适不过。
　　姬羲元以孔融为话头，“熙熙可记得孔融因何罪受死？”
　　“因‘不孝’下狱。”尤熙熙补充：“先生说是路粹编织罪名构陷的。”
　　姬羲元问：“是谁支使路粹？”
　　尤熙熙答：“是曹操。”
　　姬羲元再问：“孔融的孝顺天下闻名，曹操用什么论证他的不孝？”
　　尤熙熙回答：“孔融曾和祢衡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论其本意……”皱着眉，背不下去了。
　　只是先生一次粗略的讲解，不足以让她背诵文中的句子。
　　瞧她冥思苦想，谢川帮着接话：“论其本意，实为□□发尔。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尤熙熙拍手道：“对，就是这一句。”
　　“熙熙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姬羲元笃定尤熙熙答不上来，这句话颇有些出格，即便是钱玉，也不会对孩子们细讲。
　　尤熙熙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姬羲元告诉她：“这句话的意思是，父亲对孩子有什么恩情？探究他的本意，其实是欲望的冲动的产物。孩子对于母亲来说，就像是瓶中的物件，拿出来就离开了。”
　　尤熙熙努力理解这句话，“阿姑是想说，孩子没必要一定孝顺父母吗？”
　　姬羲元点头称是：“大部分的女人不能决定自己的生育，绝大数的男人则肆意滥用不该有的权力。母亲和父亲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生下孩子，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得到过父母的慈爱，并不是养大一个孩子就算是慈爱，其中蕴藏着或是利益、或是权力……数不清的东西。”
　　一个人啊，要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归属于自己，多么可悲。
　　而姬羲元，就是为了完全掌控自己应有的全部，才会渴求九五之位。
　　尤熙熙听糊涂了，“那到底要不要孝顺呢？”
　　姬羲元摸着尤熙熙的小手，将她抱在怀里以免马车颠簸，慢慢地和她说：“这要你自己的去分辨。比起孝顺，我更希望你懂得爱，人与人的爱比孝顺平等。既懂得爱，就知道爱自己，也知道爱人。而得到爱的人，怎么会感知不到呢？你不必用孝顺来束缚自己，而爱是不一定有回报的。如果你以感知到的爱来回报我，这是我的荣幸。”
　　“爱？很重要吗？”尤熙熙懵懂地重复这个字眼。
　　“是啊。人的情感没有依托是会感到痛苦的，第一，便是爱自己，支撑自己走在红尘俗世中，不至于惶惶不安。这是最要紧的。”
　　姬羲元越过孩子的头顶与谢川对视一眼，微微笑道：“第二，是爱人，爱人者人恒爱之。”
　　爱啊，也要想清楚，像是能染指自己权力的人，就不能爱的太过。
　　至少不能比爱自己更甚。
　　最后，姬羲元掀开车窗竹帘一角，由着尤熙熙踩在自己大腿上往外看：“第三，是大爱，泽被苍生。”
　　她正是出于对自己的爱，对身边人的爱，对天下女人的爱，才走到今天的。
　　姬羲元抱住尤熙熙的腰部，免得她动作太大将自己扒出窗外：“所以呢，阿姑回答你最初的问题。阿姑丧父，当然是伤心的，但阿姑最爱自己，不会为了别人悲伤到伤身的地步。再说孝顺。母父的慈爱你感受到了，你便孝顺。母父若是不咸不淡地对你，你不叫他们饿死也是尽心了。”
　　尤熙熙似懂非懂：“……我只有阿姑，没有母父。阿姑给我很多的慈爱与关怀，我以后也会给阿姑很多很多的爱。但我要最爱自己，因为阿姑也希望我最爱自己。”
　　公主府的人在姬羲元的勒令下，从不隐瞒尤熙熙的父母与出身，也无人露出不该有的表情。尤熙熙衣食无忧，又不受轻视、欺侮、闲言碎语，她对自己无父无母适应良好，也经常忘记自己是没有母父的人。
　　姬羲元回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手里的贱人，和卅山县那些浑浊、悲苦的女人，笃定道：“生而不养，父母之罪。像熙熙的生身父亲，他这辈子亏欠了熙熙，必定不得好死。下辈子还要做牛做马来还报的。至于熙熙的母亲，她将熙熙带来这人间，让阿姑能见到熙熙，就只罚她劳累终身吧。”
　　尤熙熙丝毫不怀疑阿姑话语的真实性，对未曾见面的生身母父也无同情心，她大声附和：“有错就该罚，幸好是熙熙，没遇到阿姑的其他人怎么办。”
　　未被规训过的孩子，没有令人恶心的“孝心”。
　　实在值得奖赏。
　　马车行过东市，沿街的烟火气旺盛，人流如织。
　　姬羲元吩咐冬花：“我们熙熙辛苦了，邓家店的透花糍和韩家店的樱桃毕罗，她上次尝过就念念不忘的，你多买一些回来。”
　　“玉露团，还要玉露团。”尤熙熙高高兴兴地说。
　　玉露团又名雕酥，将酥烘烤到半融化，拌入蔗浆，取出冬日存在冰窖的冰块，在冰块上为酥浆定型，做成玉团状。
　　美味是不必说的，就是太寒，不适合小孩子食用。
　　尤熙熙眼巴巴地看向姬羲元，征求她的同意。
　　姬羲元颔首：“玉露团只许给她带一点儿，倒是可以给夏竹她们带一些回去。”
　　冬花领命下车买东西，等候期间尤熙熙扒着窗户望热闹的人们。
　　姬羲元与谢川感慨：“在我儿时，玉露团只能是宫中或是高门大户尝一尝。现在民间商户也能用得起冰窖了，甚至用以吃食。看来在阿娘的治下，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自古明君在位，会有九星连珠的异象。
　　少为人传颂，当今女帝登基在位第二年，天生异象。
　　这是因为那些男人还心怀妄想，但万民会知道谁是更好的那一个。
　　谢川抿唇笑：“这就是善君的大爱。”
　　此时，尤熙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熙熙也是阿姑的大爱吧？”
　　姬羲元大笑：“确实如此。”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晚了，抱歉。
　　武则天当政时就有哦。


第97章 尸体抵达鼎都的那一日,姬羲元在天蒙蒙亮时戴孝出城迎接，为放置了闵清洙尸体的马车驾车。
　　姬羲元将粗糙麻布制成的凶服穿在身，发梳成丧髻,再配上绖带、绳履,手中执杖。她挥退想要出言劝阻的侍从，亲自坐在车头处。
　　哭丧棒暂时横放在身后,姬羲元右手拉紧缰绳，左手握长鞭挥出,驯服的马便哒哒往前跑。
　　姬羲元曾学过一点驾车,但能让她驾车的机会实在不多,控制着马匹慢慢地往前。两匹马训练有素、极通人性,顺着姬羲元操控小步向前跑动。
　　其他跟着的人见状松了一口，城门尉打开侧门,金吾卫疏通朱雀大街上的人流，让姬羲元能平稳将车行驶入城。
　　本是阴沉沉的天，随着时间的转移渐渐放晴。
　　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自发地跟在队伍后,认为是姬羲元孝心感动天地。
　　陈姰掐着点赶到前院叫醒越王，借口是长兄陈宣传信，焦急地告诉越王姬羲元大清早就去尽孝了。等越王洗漱完毕着急忙慌地出门,姬羲元已将车行入闵府所在的崇善坊。
　　闵府众人猝不及防地供应姬羲元的大驾，并未有人提前和他们说闵清洙要在闵府停灵。
　　不等闵老太爷和姬羲元说话,闵清潮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三兄是陛下的丈夫,那就是皇室的人,怎么送到我们闵氏来了？未曾有人事先与我们报备,贵主是不是走错了？”
　　闵老太爷本是要让人即刻布置灵堂,但小儿子说的话虽然不中听却也是他的疑惑,便保持沉默先听听长善公主的回答。
　　闵清潮比起他的能文能武的三个兄长差得太远，闵氏兄弟四人，长兄闵清润少年英雄，因闵老将军战场料敌失误，马革裹尸。老二闵清渊常年镇守边关，近日才与闵清洙换班归来。而闵清洙当年能被先帝相中，除了家室外，样貌文韬武略皆不输人。
　　而闵清潮仿佛集合了父母所有的缺点不断地放大得来的产物。贪花好色、欺男霸女、热衷享乐，靠着父兄荫官五品，除了正妻外纳了三个媵，还有婢女无数。法令出台前，更是平康坊的常客。
　　当时第一个提议要嫁女给越王的也是他，许嫁的正是他的女儿闵明玉。
　　他现在来问这个，也不是关心死去的闵清洙。无非两个原因，一是担心闵清洙依旧算闵氏的人，将来闵清洙的子女要分薄他能得到的财产罢了；二是愤恨越王为闵清洙之死守孝，退了他家的婚事，叫闵清潮日后做不得国舅。
　　若非投了个好胎，这样的人出现在姬羲元眼中之前，就该被拉下去打死了。
　　姬羲元捏了捏手中实木的马鞭，克制自己当场打他一顿的想法，面含讥讽：“阿耶生前最是记挂亲人，我想着阿耶一定想再看一眼诸位亲长，所以才驾车到此处。如果你们不愿见亲人最后一眼，直说便是，我姬羲元的阿耶也不是一定要有三亲六故的。”
　　越王紧赶慢赶地跟着人流挤入闵府，正碰上姬羲元责备闵清潮。
　　见闵清潮不尴不尬地站着，越王一心挽回闵府的好感，箭步冲上去站在二人中间，将闵清潮护在身后：“历代皇后的葬礼都是宫廷中举办，礼部负责的。闵家没有布置也是常事，长姊悲痛也不能迁怒于叔父。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闵清潮像是找到靠山似的，腰板挺直，本有些惧怕的神色变得有些得意起来。
　　越王彰显自己的孝心：“该尽快将阿耶送入太极宫的光大殿，礼部已在那里备下灵堂了。劳累长姊已经送到这里，后面的路途不如由弟弟我送阿耶一场。”伸手要接过马鞭。
　　来得正巧，买的一个好。
　　“真是我的好弟弟。”
　　姬羲元冷笑着颠了颠手里的鞭子，挥舞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狠狠落下打在越王手心，“你身为人子、身为人弟，不懂得孝悌之道。我做为你的长姊，在你年幼时没能教好你，今天给你补上这一课。这一下教你，上孝父亲。阿耶在闵府无立足之地，过门而不能入，你竟然还在维护恶人。连你的阿耶都不被闵家承认，难道闵家还能越过阿耶和有什么亲缘吗？”
　　“噼啪”“嘶——”越王痛得佝偻下去。
　　他日常拿过最重的东西是打马球用的长杆，细皮嫩肉的手顷刻间胀起一道红痕，由浅变深，看起来极为可怖。
　　姬羲元看越王白俊的脸扭曲变形，实在碍眼。她将马鞭在右手臂上一卷，抬手又是一巴掌。姬羲元坚持习武多年，手上的力气不是他能相抵抗的。用了八分力气，打得他踉跄后退两步，还是闵清潮扶了他一把才站住脚。
　　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长善公主还有几分“疯”性，说教训就真动手教训了。
　　姬羲元冷眼瞧他脸上红紫色的巴掌印，才觉得抒发心口恶气，“这一巴掌教你，悌友长姊。谁教你的大庭广众之下不分青红皂白地反驳长姊，你白白长一张嘴都是对着家里人的吗？十多年的书竟是白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满场人的目光针扎似的烫在越王身上，越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羞愤交加。既想以袖掩面遁走，又咽不下这口气、丢不了这个人。
　　越王恨声道：“阿姊当庭责打于我，难道就是友爱弟妹么？”
　　他到底还有两分理智，没有跟着动手。心知论手脚功夫他重新练个十年也及不上姬羲元。
　　这一点幼年的武师傅当着父母的面说过，小皇子习武强身健体便罢了，要想练出个样子来怕是难。越王习武的资质比姬羲元差了太多，这也是他对生父有所存疑的地方，毕竟就连闵家出了名的废物点心闵清潮也能打两下。
　　如果姬羲元知道他在想什么，怕是能笑出声来。
　　闵清潮虽然废物，年幼时也是三更起练到黄昏的，在习武这一方面闵府无论男女具是第一要务。而越王资质普通，也没到不堪的地步，宫廷中师傅的话一向是留三分余地，不能尽信的。
　　他一听要苦练，就退缩了，能怪得了谁？
　　“做长姊的将误入歧途的弟弟引回正途，难道不是关心？”姬羲元上下打量越王的着装，青袍玉冠：“你这幅样子也不像是要为阿耶守孝的样子，速速归府更衣再来吧。”
　　场中的人便顺着她的话盯住越王的服饰，与平时比起来是朴素，但与姬羲元从头配到脚的齐衰恶服相比较，就显出两分不孝来。
　　越王脸上流出两分难堪，心里怀疑起为自己准备衣饰的侍女是不是姬羲元的人，更深一点，恨起提醒自己赶来的王妃。如果不是陈姰多事，他也不会来这一趟，丢了大丑。
　　全然不顾，陈姰只是告诉他有这回事，而出门完全是他个人的决定。
　　姬羲元不管低头的越王脑子里在想什么，牵着马头将马车掉头，然后跳上车从上往下俯视越王与闵府诸人：“越王若是真有孝心，就回去换了衣袍，抛去你那可笑的嘴脸，尽早入宫守灵。闵家人也是一样，我本来是想着在此处停一停，使得阿耶的亲属同袍都能来告别，现在不必了。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吧。”
　　马鞭一扬，姬羲元驾车从金吾卫拦出的道路，以不同于来时的速度离开闵府、离开崇善坊。
　　五月底的清晨称不上暖和，疾驰在路上，恶服挡不住风，飒飒响动。姬羲元冷着脸，眼睛被风吹得通红，她坐下的车与身后的尸棺，都堆满了她的算计。
　　人长大，果真是苦痛的。
　　经历的越多，儿时不能通过言语领悟的，姬羲元正一一体悟。
　　身后死去的男人，勾起她如浪涌的思绪。老太后的话总是充满老人的智慧，活着时，姬羲元嫌他碍事，可真就这么死了，又想起无数好来。
　　闵清洙还是爱过她的，只不过这份爱在时光中、在不甘中、在寂寞与野心中煅烧，悄悄变了质，成了散发腥味的东西。
　　就像身后的这副尸体。
　　姬羲元没去看他的死相，放了好几天的尸体，又沿途奔波，必定是又臭又难看的。
　　马车自安上门进入皇城，压过护城河上的拱桥，通过重明门驶入太极宫，再过武德门。
　　一路上的宫人远远望见驾车的姬羲元就俯身行礼，偶然碰见两个御史，他们也不敢当面指着姬羲元出格的行为，愤愤转过头。
　　每一个低头的人，每一拜身，空中飘荡的都是权力。
　　姬羲元就是在用权势踩踏宫规。
　　车上死去的男人也一样，他们的尸骨会堆成她的通天大道。这条路她铺的坦然，也会昂首挺胸地走上山巅。
　　一切都会是值得的。
　　跨过最后一道宫门，光大殿近在眼前。
　　礼部的官员很快迎上来，帮着处理闵清洙的尸首。负责主持的是接替了钱玉成为新任尚宫的明珠，她对姬羲元驾车长驱直入的行为视而不见，递出手帕，肃穆着脸劝慰：“殿下，节哀顺变。”
　　明珠没有姓，她是老太后精挑细选出来养大的小宫女，放在皇帝身边陪伴几十载，如今是皇帝的心腹。她正式从幕后走到台前，功绩正是谋算闵清洙性命，对外则是找出了杀害闵清洙的真凶。
　　而钱玉正式进入前朝，成为名副其实的钱相。
　　力士们手脚麻利，将闵清洙送入侧殿重新梳洗，换上合适的寿衣，堵住九窍，装入红木棺。
　　姬羲元与明珠简短地聊了两句，抬脚走入光大殿，发现灵堂中一名素服女子席地而坐。


第98章 “殿下来了。我是个卑贱的人,走不出宫门也不敢踏足殿下的寝殿，只好在此地守着。盼望能见殿下一面。”
　　柳娘从灵堂开始布置起，就坐在这儿了。宫人们刚开始还试图驱赶她,后来明珠发话,她便一直坐在此处，已经一天一夜了。
　　她是怀山州出身,为闵清洙的死亡花了大力气。姬羲元不信她会为一段短短的感情来为闵清洙守孝，其中必有缘由。
　　可有什么事不能在密报中说,非要当面说？
　　姬羲元清空殿中人,走到柳娘身边的竹席上坐下,“柳博士有什么要教导我的吗？”
　　“不敢说教导,”柳娘转过头来，她一夜未眠又滴水未进,实在憔悴，声音也带着沙哑：“三日前，我家的老夫人过身了。”
　　算起来赵国夫人今年九十七高寿了。
　　姬羲元心中划过一丝不祥预感,轻轻地问：“是赵国夫人走了吗？”
　　“山鬼庇佑,老夫人是在梦中离开的。如果我现在还在怀山州府，该去山鬼庙祭拜她，可惜我在宫廷之中,不敢违背规矩私自祭奠。所以借着太尉的地方抒发自己的哀伤。”柳娘面上倒没有什么伤心的神色，平时假哭假笑太多,此刻反而麻木了。
　　“老夫人入睡前收到了闵清洙一案尘埃落定的消息,所以修书一封,与我说,我作为柳娘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但她已经将我赠与殿下,不能擅自处理，今后的归处该问殿下才是。我刚拿到这封信，第二日便收到老夫人已离世的消息。”
　　赵氏的内线速度要比正式的讣告早两天，柳娘既在此处待了一天一夜，这个消息明日就该传开了。
　　赵国夫人对姬羲元很好，即使相处的时间很短暂，姬羲元也很喜欢她。她们有相似的轮廓，同样不变白的黑发，以及永远蓬勃的野心。
　　姬羲元会记得自己曾与一个精彩的女人相处过。
　　老人的死亡是必然，姬羲元说不上特别伤心，或许此刻老太后的心境不太好。对姬羲元来说那是遥远的亲人，对老太后来说是再也无法相见的母亲。
　　自从老太后坐上皇后宝座开始，就再没见过母亲，后来身份不明就更无法相见了。而今，彻底断绝了可能性。
　　姬羲元叹息不已，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离开的人。
　　赵国夫人既说了柳娘是姬羲元的人，也就是在说姬羲元将继承一部分她的遗泽。尽快整合手里的人手，才是姬羲元该做的。
　　姬羲元问：“除了你，老夫人还给我留了其他人手吗？”
　　柳娘点头，“老夫人推测殿下还需要一只亲卫，将一支千人女卫留给殿下了。只要殿下愿意，她们即刻就能从怀山州出发，来到鼎都。”
　　千人不多，但送进鼎都还是太扎眼了。
　　不如分开批次，部分送去边关，帮着闵明月训练女兵。剩下的慢慢的进入公主府，也不打眼了。
　　姬羲元把自己的安排一说，柳娘应声：“我会尽快通知下去。”
　　光大殿少有启用的时候，坐的久了姬羲元感到一阵寒冷。而柳娘在此处呆了一日一夜依然动作如常，可知她身体不像看着那般柔弱。
　　“你在宫中住了几年了？”姬羲元道。
　　柳娘回话：“十二年了。”
　　十二年，姬羲元至今才二十一岁，对她来说，十二年相当漫长。她七八岁时就巴望着往外看看，而柳娘在宫中一住就是十二年。
　　虽然她接近公主府中的诸多属官中有一官职名“属”，正六品上。正适合柳娘过度一下。
　　姬羲元笑道：“已经这么那你以后换个地方住吧，下去收拾收拾住到我的公主府做个属官吧。”
　　柳娘拜首：“妾领命。”说完提裙退下了。
　　力士来说，闵清洙的尸身打理完毕。姬羲元听罢，跟着去偏殿看了一眼，示意他们合上棺。
　　闵清洙盛年而亡，并没有提早备下的棺椁，这一副棺还是从先帝时期就传下来的。姬羲元猜测这是老太后的棺，不过老太后未死，就将这一副送出了。
　　棺周于衣，椁周于棺。
　　以闵清洙的身份，他是可以使用石椁的。姬羲元从民间请了二十位名匠，预备为闵清洙打造一副汉白玉石椁。
　　又检查了一应用具，才离开光大殿。
　　丧仪将在明日正式开始，停灵二十七日。
　　姬羲元与越王每日一左一右地跪在光大殿守灵。
　　第三日，皇帝辍朝五日，追封闵清洙为武穆公，以皇后之礼陪葬皇陵。
　　武穆公李氏，清平十七年五月十五日崩。三十日，群臣上表请听政，凡五上始允。帝去杖、绖，服衰，即御坐，哀动左右。
　　满二十七日，灵驾发引，命摄长善公主、金吾卫大将军闵清潮遣奠，读哀册。
　　礼部尚书有言：“武穆公宜准昭帝礼例，合随皇帝以日易月之制。皇帝服用细布，长善公主与越王服皆用粗布，宗室皆素服、吉带，大长公主以下亦素服，并常服入内，就次易服，三日而除。”
　　除了为人女、为人子的姬羲元与越王需要守孝二十七月以外，皇帝素服十二日，其余人三日便可除服。
　　丧仪落幕，皇帝选了一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人选为镇北军大将军。
　　“王将军？”姬羲元举着鱼竿的手抖了抖，惊走一尾红鲤，“他不是担任着监门卫左右翊中郎将吗？”
　　姬羲元离开国子监后不久，王将军就被皇帝调入监门卫，没两年就坐上左右翊中郎将的位置。虽然南衙禁军十六卫中每一卫都有左右翊中郎将，但监门卫终究是不一样的。
　　监门卫左右翊中郎将守卫的是玄武门。玄武门位于北衙禁军与太极宫中间，只要占据玄武门，就能据北衙禁军于城外，长驱直入宫城。如果要造反，这就是绝佳的好地方。
　　当时姬羲元就知道了，王将军是皇帝的心腹啊。
　　正因他是皇帝的心腹，所以被皇帝扔下的馅饼砸中也是正常的。
　　要是有可能的话，王将军空出来的空位实在是动人心弦。
　　属官提议：“先前武穆公逝世，陛下为了远在北境的闵明月都尉能够服众，升她为将军，令她代行大将军职务。今日得了消息，殿下难道不修书一封以表慰问么？”
　　姬羲元为鱼钩上换了新饵料，抛回水中，老神在在道：“这种事情急不得，不写、不写。明月为人正直，不会因为短暂的权柄留恋。我写信去提醒，才是看轻了她。”
　　缺失的母爱，让闵明月放大了年幼时父亲给予的温情。她以父亲的志向为志向，一心要平定北方。她呀，有纯粹的报国之心。
　　这一点，姬羲元自认不及她。
　　属官被说服了，拿着文书掉头回前院。路上遇见长史赵同文，赵长史手中同样捧着文书。两人无奈一笑，算是见礼了。
　　因为父丧，姬羲元再次回归在家闲居的生活，她最近突然迷上垂钓，一坐就是一下午。下属们都只能来洗药池中的晴雨亭寻找她。
　　她钓上来的鱼往腿边的木桶里一扔，收杆时将鱼又倒回池中。三个月过去，洗药池中的鱼都不再惧怕人了，见到人来便凑上来讨食。
　　如此奇景，引得周明芹来探望，啧啧称奇：“殿下这是修身养性啊。”
　　姬羲元便回：“我是在钓一条属于我的大鱼。”
　　这一条大鱼，一等就是三载。
　　三年过去，王施雨为起居郎随侍皇帝左右，王施寒为殿中侍御史，姚沁有淑长公主照拂在户部坐到金部员外郎的位置，周明芹在尚书省为尚书右员外郎，谢川依旧在中书省，是负责与吏部对接的中书舍人，闵明月在与九黎的战役中获小胜，隐隐地成为镇北军中的少主……每个人都有似锦前程。
　　三年里越王的势力急剧膨胀，影响力不可小觑。他褪去青涩，长成一个文雅的男子。礼部为越王举行及冠礼时，姬羲元手中的准备终于告一段落，愿意走出公主府参加宴会。
　　不是为了越王，而是为了时隔多年终于归京的姬姝。
　　传言比姬姝回来地更快，人人都说：宣仪公主在恒山闹出一场天大的笑话。
　　姬姝在恒山间相中一名张姓的隐士，他的双亲在当地种菜、卖菜维生。即使本人颇有盛名，传说中活了数百岁，但他出身低微，与公主之尊是云泥之别。
　　一个说不定的骗子的人，竟骗走了宣仪公主的芳心，勾得宣仪公主回京请求皇帝赐婚。公主嫁给谁，百姓们不是很关心，但大家都很想瞧一瞧这一只仙风道骨的狐狸精。
　　朝会上，姬姝造成的风波被言官们唾弃，引经据典、骂了又骂。
　　姬羲元听了一耳朵的之乎者也，一炷香过去才从那群老头口中听明白张隐士名张实，假死拒过先帝的召见，后来又出现在恒山中，正巧给姬姝碰见了。
　　正可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姬姝这不就在恒山逮住了活着的仙人。
　　好几个宗室族老敲响宗正卿的门，倒不是阻拦宣仪公主的姻缘，就是想接机问一问，如果是一位真仙人，是不是能传授两手仙法呢？
　　不少官员甚至来叩姬羲元的府门，要求大公主千万不能再纵容妹妹了。
　　姬羲元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要姬姝愿意就好。即使群情激奋反对这门婚事，也不能碍着姬姝什么。
　　再说，皇帝抬抬手赐他家一个出身，不就匹配了吗？
　　不过，即便是姬姝明言是假意，做阿姊的看见妹妹为了区区一个男人搅风搅雨，还是不舒心。
　　姬羲元握着姬姝早一步送回来的书信如是想到。


第99章 对长辈来说,游子归来终究是大喜事，姬姝回京的第三天，皇帝在千秋殿召开家宴。凡是鼎都中的宗室,一并参宴。
　　端王和端王妃入殿时,后面跟随的两个保母各自抱着孙女、孙子。端王妃的视线每每落在孙辈上，喜悦就从脸上洋溢出来,任谁都看得出她的心满意足。
　　逢人便夸自家孙女活泼好动，孙子乖巧亲人,明里暗里地炫耀。
　　小孙女是临月郡主年初生的第二胎,有大孙子的前车之鉴,崔家使计拖住临月郡主在崔府生产。十月怀胎,崔府上下不知道给临月郡主填了多少好话，瓜熟蒂落,是个孙女儿。
　　这个孙女得的好，出生那日碰上岁旦，一年里头一天的好日子。老人们都说她,未来肯定是贵人。
　　好话传千里,传进端王府，当晚端王妃辗转反侧。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她也想养孙女。
　　况且，以目前的形式来看,长善公主赢面不小,未来这孙女的前程不可小觑啊。这么好的生辰,叫崔家白白占了便宜,心里就跟挖肉似的疼。
　　万一以后两个同母孩子因姓氏不同,起了龃龉可这么好。
　　就得都姓姬才保险。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端王妃大冬天半夜披衣起身，硬是把端王从梦里踹醒，撺掇他带人亲自去看望女儿，将孙女抢回府。
　　端王被说动心思，拉着端王妃谋划一夜，挑了个大朝会的日子请假，带人连临月郡主带小孙女一齐带回端王府，崔府被闹得鸡飞狗跳。
　　端王和崔家可真算得上是世仇了。
　　姬羲元与姬姝入殿时也碰上端王妃，姊妹俩抱了抱襁褓中的女孩儿，夸赞了一番，才从人堆中挤出来。
　　除了端王府一家带了孩子，还有越王的三个孩子也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闹得满场都是小孩子的哭哭笑笑。
　　越王的两个儿子争抢玩具，你推一下我踩一脚，打得有来有往，最后是保母匆匆拿来的红色布老虎结束孩子的斗争。
　　旁观的小姑娘见布老虎被幼弟拿走，气呼呼的：“那是我的，还给我。”
　　约莫是她阿娘的女人抱起她哄劝：“弟弟年纪小，二娘让一让弟弟好不好？”又从桌上拿了点心喂她，小姑娘才慢慢收起脸上的不满。
　　姬羲元与姬姝遥遥看了全场，付之一笑。
　　越王府中的妇人，为了讨越王欢心，走的都是妇德那一套，教孩子也是。
　　忒倒人胃口。
　　姬姝笑容淡淡：“我们家也有人口兴旺的样子了，真是难得。”
　　“谁说不是呢？”姬羲元招来殿中的力士，让他去立政殿拿一箩筐她与越王儿时的玩具赐给那个小姑娘，“你和她的生母、保母都说清楚，就说：我们家不缺那三瓜俩枣的，姬家的小娘子也用不着为了一个玩偶受气，若是不会教养，宫中有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嬷嬷可以代劳。”
　　“喏，”力士快步走出千秋殿，指派宫人带着东西回来，他捧着保存的极为完好的物件，单膝跪下将手里的小箩筐递给小姑娘，“这是长善公主赐给王女的，请王女收下。”
　　姬二娘偷眼瞧阿娘，见她没反对，才从箩筐中选了一只布老虎，懂事道：“我要老虎，剩下的给阿兄和弟弟选。”
　　力士强调：“这些都是公主单独给王女的。”
　　姬二娘眼睛一亮，家中人都重视男孩儿，这还是她第一次受到独一无二的对待，她抱过箩筐兴奋道：“我很喜欢，你替我谢谢阿姑。”
　　力士笑着示意她看姬羲元的方向，“长善公主就在那儿，王女何不亲自去道谢？”
　　“那好吧，”姬二娘有些犹豫地放下箩筐，眼巴巴地盯着母亲，“这是我的，阿娘可不要分出去。”
　　崔孺人紧张地点头：“二娘快去吧。”想到女儿是第一次见长善公主，又点了保母：“你陪着二娘一块去，盯着她一些，不要在长辈面前失礼。”
　　保母应声，牵着姬二娘的小手向前面走去。
　　等一大一小走远了，力士敛容，严肃地转告了姬羲元的话。
　　崔孺人听罢，又想起数年前的宫宴上阿姊的警告，与夜色下依然威仪赫赫的大公主，心肝一颤：“我记住了，万万不敢再犯。”
　　崔果原先的胆大与天真是亲阿姊崔枝小心保护的东西，四年前崔枝惨叫两天最终死在产床上的凄惨死状更让从前的记忆蒙上一层阴影。
　　那一刻，崔果才知道阿姊的良苦用心，大王与许嫁她们的父亲生生夺去了阿姊的性命。他们还以不吉为由令阿姊的存在消失在后院，而她恐惧于越王的命令，甚至不敢将实话告诉两个孩子。
　　幸好被叫走的二娘，长善公主当年不曾为难她们姊妹，现在也应该不会为难孩子吧。
　　姬二娘不知道母亲此刻的内心的胆寒，听着耳边传来的丝竹声，脚下踢踏不停，嘴里跟着哼唱：“春去春来春复春，寒暑米频。月生月尽月还新，又被老催人……”
　　稚嫩的童音长崎《杨柳枝》别有趣味，姬羲元与姬姝具是一乐，“竟是个天生的雅士。”
　　“这首歌儿是我阿娘每晚哄我睡觉唱的，所以我挺会了。”姬二娘嘴角弯弯、笑得很甜，“我觉得我唱的比阿娘好，母亲也这样说。”
　　这孩子当真是天性可爱。
　　姬二娘与越王长子是双胎，她的母亲与姬羲元还有一面之缘，姬羲元记得崔枝是个难得的通透人。
　　因此姬羲元问：“刚才哄你的是你的阿娘吗？我记得你还有个阿姨。”
　　姬二娘惊喜极了：“原来阿姑也知道我的阿姨。”
　　她低头掰着指头数：“我有阿娘、母亲、还有亲阿姨。虽然我没见过，但我阿娘说，阿姨四年前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和阿娘长得一模一样，记住阿娘的脸就是记住阿姨的脸了。”
　　短短四年，一枝还未绽放的花骨朵儿就折了，推一推时间，约莫死在生产大关上了。头胎生两个又才十五岁，就是阎王殿前走一遭。
　　刚才那个女人瞧着稳重许多，姬羲元本以为是崔枝，现在看来是崔果长大了。听起来应该是没人与孩子说明亲娘是谁，姬羲元从取下带着的护身手镯，镂空雕佛像，镯环空心，里面塞有极薄的佛教咒文，是祈求平安健康的。她将手镯递给小侄女，笑言：“阿姑没带什么合适小娘子戴的饰品，这只手镯就送给二娘，祝愿二娘平安喜乐。”
　　姬二娘双手捧过，交由保母先保管，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女子拜，“二娘谢过阿姑。”
　　“好了好了，起来吧。”姬羲元笑道，“这一点东西本也不值当什么。”
　　姬姝便笑：“那还是值得的，我们信碧霞元君的长善公主，都拿出佛家庇佑的手镯了，多少有点用处。”
　　受了妹妹的促狭，姬羲元只当不闻，对姬二娘说：“旁人叫你二娘，怎么你自己也管自己叫二娘？大名是什么？”
　　姬二娘歪头想了想，“阿耶阿娘都叫我二娘，我就叫二娘呀。”
　　“应该是还未取名呢。”姬姝道。
　　“哇啊啊啊！”尖锐的哭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众人视线汇聚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是越王家的小王子又哭了。
　　小王子身上被记恨的兄长泼了一身汤汤水水，黏黏腻腻的很是不舒服。
　　姬二娘大人似地叹了一口气：“弟弟真爱哭，以后可怎么办呀。真叫人担心。”
　　姬羲元也叹：“所以你要好好学习，涨了本事，今后就可以给阿兄阿弟撑腰了，他们也就不敢抢你玩具了。”
　　姬二娘好像真的听明白了，向两位阿姑告辞：“阿姑，我现在就去看看阿娘了，赵孺人病了要休息，将孩子托付给阿娘了，我要是不去帮阿娘，阿娘面对弟弟会很为难的。”
　　一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女人，牵累孩子跟着忧虑。
　　姬羲元毕竟远了一步，不能插手越王家事，她怜惜地摸了摸二娘的额发，“那你去吧。”
　　姬二娘点点头，迈着小步子气势汹汹地救阿娘了。
　　周围的人注意力都被哭闹的小王子吸引走了，姬羲元与姬姝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张隐士靠得住么？你竟要嫁他？”姬羲元戳了一块樱桃蜜饯塞进嘴里嚼。
　　若是为了她们的计划，拿捏一个人的办法很多，实不必给他占这个未婚夫的名分。
　　“他是个隐居山间的道士，不染红尘的，是我擅自将他拉入凡尘，我该负责的。阿姊不知道，他那张脸真是漂亮，合我心意。”姬姝摸出腰间的符箓，面上泛起甜蜜的笑容，眼神确是冷漠的，“我呀，是非他不嫁的。”
　　姬羲元纵容道：“我妹妹想要的，阿姊总是愿意满足的。”
　　话语落入有心人耳中，又在鼎都掀起一阵浪潮。
　　正式开宴后，姬姝又当着众人的面向皇帝提出婚事，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允许了。
　　宴会过半，姬羲元去偏房更衣，一名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普通嬷嬷来给姬羲元送洗手的温水与香膏。
　　她快言快语：“宫人带着保母去偏殿给湿了衣服的小王子换衣服时，小王子哭闹不休，保母神色紧张，借口将屋内的人全都支出去了。”说完行礼退下。
　　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姬羲元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姬羲元仔细地洗了手，坐在榻上让夏竹替她抹香膏，一边琢磨。
　　将将迈过偏房的门槛，姬羲元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轻声问夏竹：“我记得小时候，先帝驾崩前一年，他有个年轻后妃生了个小皇子。我那小皇叔健健康康的，莫名其妙在一天夜里消失了，后来报病逝。”
　　“那天夜晚我蹭着阿耶阿娘一块睡，迷迷糊糊地听见他们说不男不女、要不要去看看之类的。人都没了，我就只当是梦一场。夏竹你比我大几岁，应该有所耳闻才是。你还有印象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贝们的支持。


第100章 凭借性别,一出生就险些逼得当时的太女无立足之地的小皇子，夏竹当然记得。
　　阖宫上下，都以为小皇子的生母冯昭仪该得意了。然而冯昭仪低调非常,多次向先帝推辞,并强烈要求将孩子留在身边教养。
　　几十年盼来的宝贝疙瘩，先帝对他表现出足够的重视,认为冯昭仪不能教导小皇子，将他从生母身边牵出来挪到寝宫偏殿亲自教养,身边的保母侍从全部是先帝的心腹。
　　这一安排,没想到就出事了。
　　小皇子竟然是个不男不女的阴阳人。
　　曝出事那一天,太极宫人人自危,生怕撞在先帝的怒火中燃烧殆尽。
　　冯昭仪当着所有人的面，狼狈地抱着先帝的大腿痛哭。她在生下孩子后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她也是无辜的啊。
　　怀孕期间入喉的东西查了再查，每日三次的请脉，除了安胎药就是一些母家送来的生子秘方。这些秘方是多年留下来的,难道她母家还会害她吗？
　　“肯定是皇后,是皇后为了大公主……”
　　冯昭仪无穷无尽的辩解，停留在先帝冷淡的目光中。
　　他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了，不知道能不能传宗接代的阴阳人儿子坐不稳皇位,培养成人的长女才是今后的指望。不能再为废人坏了皇后和长女的声名。
　　冯昭仪与小皇子必须是弃子。
　　先帝抬脚踹开哭得仪态全无的女人。
　　年幼的夏竹跪在大殿的角落，听年老的帝王发号施令：“将这个得遭天谴的贱人拉出去,着令赐死。并其母族,流放千里,三代不归。”
　　“不可能的,一定是皇后害了我,是皇后害了我们的小皇子啊陛下——”力士捂住冯昭仪最后的遗言,让她死在侍卫的刀下。
　　小皇子也被秘密送出宫，没几年就夭折了。
　　夏竹将她听说过的所有事情一一转述给姬羲元听。
　　姬氏难以诞生男儿，并不是先帝一家的事情。而是三代以前就开始艰难了。姬羲元私下揣测过，认为可能是男人身上带了什么病，或者说就是老太后下的手。
　　所以，姬羲元后来虽然查过小皇叔的事，也只当是姬氏无法言说的症状产生了变化。现在看来，说不定也和冯昭仪吃过的药有关系。
　　先帝对于自家事，未必不知道，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接受让女儿登基这件事。一代艰难、两代艰难，三代四代是要出大问题的。既然迟早要出乱子，不如趁早为孩子打算。
　　不过，这些都是姬羲元的猜测，无法证实的。
　　姬羲元吩咐道：“你去我宫里一趟，把我小时候戴的百宝头冠和八珍璎珞拿来，头冠赐给二娘，璎珞赐给端王府的小姑娘。其他的再随便选两个玉如意、平安扣，让宝嬷嬷帮你拿过来赐给两个小王子，顺便检查一下孩子的身体。她是最有经验的了。”
　　夏竹应声而去。
　　姬羲元又在外头逛了一会儿才回到千秋殿，临月郡主正与姬姝玩笑，笑她轻易许诺了姻缘。
　　姬姝笑而不答。
　　她一向是不给人脸色看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自从上次临月郡主被姬羲元关在公主府，她便不爱与姬羲元说话了。她与世家女子又聊不到一块去，见到姬姝回来，趁着姬羲元不在便立刻凑了上来。
　　看见走近的姬羲元，临月郡主连忙道：“我那儿还有孩子呢，先不聊了，回头我去你公主府上找你。咱们一块去郊外打马球。”有狼撵似地快步走了。
　　刚刚回京，许多旧事姬姝还没来得及了解，颇有些惊讶，“临月阿姊怎么见了阿姊就跑了？”
　　姬羲元提裙坐下，将之前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你不必搭理她，她这辈子就稀里糊涂地过，那张破嘴还是由崔三受着吧。”
　　“她活的高兴就行。”姬姝关心道，“阿姊怎么去了那么久？夏竹呢？”
　　“我觉得给越王家几个孩子的礼太薄，毕竟是我们家这一辈首个孩子。再有端王府的，该一碗水端平才是。我让夏竹去取些上得了台面的，也好让人知道我心意。”姬羲元道。
　　一问一答间，夏竹已经领着宝嬷嬷进来了，她们手中各自捧着两个锦盒。
　　姬羲元笑道：“来得正好。东西不小孩子拿不住，夏竹把东西交给端王妃和越王妃就是了。宝嬷嬷拿的零碎，就直接给孩子们戴上吧。”
　　一老一少捧着东西先向右边坐着的越王一家走去，夏竹向越王夫妇说明来意，将装有百宝头冠的锦盒递给越王妃身后的侍女保管。
　　宝嬷嬷也取出两枚金镶玉的平安扣，要给两个小王子带上，“殿下嘱托奴，说既然给王女备了礼物，就不好厚此薄彼。让奴为两位王子戴上平安扣。”
　　陈姰早就发现了姬二娘手上拿着玩的各色玩具和圈在手臂上宽大的手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怕宝嬷嬷害人，她当然不会拒绝：“我替孩子们谢过长姊的好意。”
　　有越王妃首肯，保母们后退一步，将孩子们身边的位置让出。
　　大王子乖巧些，安安分分地戴上平安扣。小王子好动，推搡了宝嬷嬷好几下。宝嬷嬷带过的孩子比小王子短暂的生命里见过的人还多，用巧劲将小王子半抱在怀里，在平安扣上轻巧地打了个结。
　　放开时，小王子已经不高兴了，用力踹了一下宝嬷嬷，嬷嬷没动，反倒是他自己向后倒去。嬷嬷大手揽住小孩子的后臀与背后，帮他稳住身体。
　　旁观全场的陈姰笑容不变，等两人向端王一侧走去时，向越王动口舌：“孩子们还是得请个严师来管教，赵氏娇养孩子是不成的。”
　　越王抬手拍了拍陈姰的手背，“这些小事，你做主就是了。”
　　经过四年，聪慧妥帖的妻子终于赢得了丈夫的信任和欢心。
　　陈姰低头一笑：“赵氏生产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崔氏又忙于两个孩子。前两日我母家的叔母说要送个妹妹来做媵，大王以为如何。”
　　纳媵是有权势的男人特有的权力，越王需要更多健康、聪明的孩子，他理所当然地接受妻子的好意，“你看着办吧。”
　　对宝嬷嬷来说，这个任务太过简便，她暗示了夏竹结果，没再回到姬羲元身边，径直回到丹阳阁。夏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回到姬羲元身边服侍，为姬羲元倒了一杯清茶。
　　芳香扑鼻，姬羲元问：“这是新供的仙人掌茶吗？”
　　夏竹回答：“殿下闻出来了，奴口中也就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姬羲元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越王府的赵孺人就如同早年的冯昭仪，不为儿子感到荣耀，反而惴惴不安，生怕哪一日天上的刀子便落下来。甚至为此落下心病，郁郁不宁，缠绵病榻。
　　熬到宴散时分，姬羲元邀请姬姝同车回府，两人上车坐定，两个侍女守在外面，其余的随侍坐其他的马车。
　　姬羲元从暗格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姬姝，“我原先还想着如何行事，现在真是天时人和。这上面是我备下的关于你那小道士的身家背景，以及做好的套子。你可要想清楚，是否要用他。”
　　东西不多，一目十行，二十息足够读尽文字。
　　姬姝哂笑：“就他吧。常年在外行走的小骗子，嘴上最会唬人。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数百年前就盛名在外的人，今时今日怎么可能活着。姬姝相信修道可以益寿延年，但不可能将人变成仙。
　　她在外八年，找的就是长得像仙人、头脑灵活又好掌控的人。头三年一直没有收获，甚至想到假做出一个人，没成想第四年就在恒山遇见了张实。
　　张实其人本无姓名，在恒山中的一间破落道观里生活，他生来白发白眉，被父母视为妖孽丢弃在山林间，老道长将他捡了回去养大成人。他学了些道法，在老道士死后就靠着招摇撞骗养活自己。
　　正好盯上了路过的姬姝，貌美小娘子身边跟着大批的随从，穿着又具是精品，最重要的是还是个相信世上有仙人的天真姑娘。
　　一看就是一宰肥三十年的好娘子啊。
　　于是，小道士身穿养父留下的道袍，装模作样地路过。姬姝见到年轻俊俏的道士就露了一个柔软的笑容，问他知不知道恒山上的仙人在哪里，她是来寻仙的。
　　小道士大喜，看来这位小娘子很好说话。
　　两人一拍即合，相互套话。
　　姬姝听见对方在此处无亲无故是个山野闲人，不必再多言，她一挥手，侍从就出手打晕小道士扛起来带走。
　　恒山这个地方好，青山秀水养灵秀人。姬姝便在此处安家落户，力图将张实养成合格的“仙人”。
　　最妙的是传说中恒山隐居着张实隐士，甚至与先帝扯上瓜葛。
　　为此，姬姝特地派人续上这一段传奇，为绑来的道士取名张实，教授他衣食住行的规矩，说话行走的仪态，以及道家典籍。
　　就这样耗费五年心血，张实凭借尚算出众的天资，完成了姬姝的要求，得到了被委以重任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婚姻是要两厢情愿才能成就好事的,皇帝在答应了姬姝的请求后派出自己身边的女官远到恒山召见张实。
　　二十年前，张隐士已经以死为借口躲避过皇帝的宣召，张实就不能再用。欺君罔上是砍头的罪名,他毕竟是个假仙,又背负命令，只能招待远道而来的使者。
　　不等来者开口,张实便率先告诉女官，“谚曰：‘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人以为可喜,我以为可畏。请回吧。”
　　见他须发皆白,面庞却青春如少年,再加上自己未开口便被猜出要说的话，女官心下惊异。
　　她受命而来,宣仪公主是何等身份，哪里敢得了这么一句话就回去复命。于是奉上玺书与赏赐的百金，预备再试上一试：“仙长超脱凡俗,而我等只是芸芸众生中的微末,请仙长入京之后，再言不迟。”
　　话音刚落，张实便倒地不起,声息微不可闻。侍从测探，以为气绝。
　　先帝时的使官就是为此败退,女官心中早有预料。
　　可一不可二,她可不愿回去吃罪。
　　女官心一横：“实在不成,就将仙长装入马车带回复命。”
　　侍从面面相觑,找来担架,小心地挪动长史的身体。将要把人装入马车前,张实悠悠转醒，状似神志不清：“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这是作何？”
　　女官连同跟随来的人七嘴八舌地解释。
　　各式各样的法子都用尽了，张实再油盐不进也不能坐视不理。
　　张实推脱不成，掐指一算，“看来是我命中有此因缘，就随你们去了结一场。”
　　皆大欢喜，女官一行人跟着张实去了他的住所，带上宅内两个扶持小童一块儿回京。
　　一路上旁人骑马，张实骑驴。
　　驴不是凡驴，是一头通体雪白的仙驴。此时以白色异兽为祥瑞，白虎、白狼、白狐……这一头白驴也当得上是世间罕见了。
　　过路人啧啧称奇。
　　面见皇帝时，皇帝先问长生之道，张实回：“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说的是修身养性、益气养心之类的永不出错的答案。
　　“朕欲留仙师于翰林院三年，宣扬道法。”皇帝本人是不信这些的，听过也就罢了。近数十年佛教日渐兴盛，与道教渐成势均力敌的架势，此时站出一个道门巨擘，却是皇帝想看见的。
　　只是三年，张实不能拒绝：“臣自当从命。”
　　因女官事先禀告过张实拒婚，皇帝没有提起赐婚一事，就叫人领他下去了。
　　翰林院受到宣仪公主府的暗示，将张实的住处安排在崇德坊的小院。
　　虽说是小院，那也是雕梁画栋，处处精美别致。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贵人家的别院。尤其在隔了一道高墙就是宣仪公主府的情况下，小院的归属简直呼之欲出。翰林院的管事有意隐瞒，安排车马将张实和两个小童以及驴，一起往崇德坊送。
　　张实对送他上车的翰林院诸人无奈一笑：“我虽然与此地一人有一段因缘未了，却非尘世姻缘。还请诸位转告背后主人家，切莫强求啊。这车，坐不得啊，做不得。”
　　说完也不要车，坐上白毛驴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两个无知小童跟着跑：“先生、先生，等等我们。”白毛驴极通人性地停留两步，等人赶上来慢慢吞吞继续走。
　　被留下的人们听咋咋呼呼的童子喊：“先生，这里地方好大，你知道路吗？”
　　张实及腰的白发束在脑后，纹丝不乱，手中拂尘一甩，悠然自得：“路路相通，既然走得出恒山的路，自然也走得了都城的路。”
　　全然没有对身后巍峨宫城的敬畏与向往，好似对他来说，田野山间与朱门宫苑毫无区别。
　　“可你还是没说路怎么走啊？”一童子不依不饶。
　　另一童子做了个鬼脸：“平时在山上还不是大驴驮着先生走？先生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
　　“你比你弟弟有慧根，”张实笑着拍了拍驴头，“它呀，什么路都走得。”
　　翰林院的侍从既不能违抗上头的指派，又不能强令张实坐车。只好赶车远远跟着人，想看看这三人能往哪里去。
　　三人一驴晃过两条街，童子的短胳膊短腿扛不住了，“先生先生，我走不动了。”
　　张实使唤白毛驴靠到墙边，对两个小童道：“那就歇一歇吧。正好前头要来人了，咱们避一避。”
　　翰林院的侍从见状驾车走近，正欲开口叫唤，旁边的拐角出冲出一辆青帷马车，两车眼看就要相撞。
　　侍从避让不及，青帷马车上的车夫呵骂一声，马腿高高扬起。侍从吓得发抖，竟是愣愣的定在原地没躲开。
　　小童急的要上前去推，被张实用拂尘拦住：“不必去，有惊无险。”
　　小童止住脚步再看，果真有惊无险。
　　马夫一身腱子肉绷紧，紧紧缚住马笼头，止住冲劲儿。安抚住受惊的马，他擦了一把汗，骂咧：“长没长眼呐。”
　　侍从呐呐不敢言语，连连拱手道：“多谢阁下救命。”
　　“算了算了，”马夫收起汗巾，转头瞧见墙边白发如绢的俊俏道士，一拍手：“可算是赶到了，老奴是宣仪公主府上的护卫，特奉公主的命令来接仙长。”
　　“是福是祸都是躲不过的，”张实微笑道，“罢了罢了，就随你们走一趟，了去此劫。”
　　听他口气，小童便知道这一辆马车是能坐的，两童子兴高采烈地爬上青帷马车，向张实招手：“先生快来啊。”
　　张实摆摆手，依旧骑着白毛驴，跟在马车边上走。
　　经此一劫，侍从对张实心服口服，再三拜谢后转身回去复命了。
　　青帷马车依着大路走，朱雀大街向崇德坊一共两条路最近便。不凑巧的是往西市方向的路边倒了一颗桂树，只剩下路过越王府外的路。
　　白毛驴一进城就得到全城人的注意，拒婚一事虽然只在小范围流传，不为百姓所知，但有权势的人不缺耳目。宣仪公主求爱不成的消息悄悄地传遍鼎都上层人耳朵。
　　路上不少人远远望老神仙骑驴，碍于青帷马车不敢上前。在皇城脚下，一块牌匾砸下去能压死三个皇亲国戚，能堂而皇之在城中骑驴走街的，想也不是普通人。能供奉得起这般人的，即使是普通的青帷马车——那可是马车啊。
　　大周苦缺马久矣，能套马出行的人非富即贵。而最适合养马的地方在五十年被九黎占去，这也是朝廷重视北境边防的缘故，谁都想夺回那块宝地。
　　等马车进入越王府所在的坊外，旁边围观的百姓已经散干净了。
　　府中的越王听完下人的禀报，不禁对张实产生好奇。
　　任谁对不慕富贵、不慕声名、不求权力、不好美色的奇人都会感到好奇的。
　　越王对老师口中“发疯”那个发疯的二姊与她的求而不得有所耳闻，谢祭酒听见姬姝要下嫁一个菜农出身的道士时就气得出窍，再听说姬姝亲自向皇帝求亲，而张实推拒时砸碎了心爱的砚台。
　　同一家人、尤其是姊妹总是容易被联系在一起，姬娴出格的行径与不堪的名声也会牵累姬羲元。这对越王来说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不过，他已非吴下阿蒙，手段与心智在这些年得到沉淀，对外很能做出一副好弟弟的模样。
　　瞥见对面的谢祭酒阴沉沉的脸色，越王温雅笑道：“老师何必为了一介小人苦恼？他既入职翰林院，总有见面的时候，只要拆穿了他的伎俩，阿姊自然也就失望败兴、不再留恋了。”
　　谢祭酒拂须，欣慰地看着越发有君子姿态的弟子，“多谢大王的好意，此人狡猾诡辩又有陛下支持，切不可轻举妄动。试探一二也就罢了，万不能为了打鼠伤玉瓶。”
　　这个弟子是他毕生的心血，比一切外物都要珍贵。扶持他登上泰山之顶，是他匡扶人间正道、维护天下太平的不二良方。
　　至于不懂事的女儿，在尘埃落定之后自会明白阿耶的良苦用心。
　　白毛驴路过越王府时，张实迎着阳光眯眼直视匾额，越王府三个大字端正排列，他随手起了一卦，算了算结果，耽搁一小会儿又笑着骑驴离开了。
　　小童坐在车辕问：“先生笑什么？”
　　张实欣然道：“我找到自己的因果了，所以发笑。”
　　了结这番因果就离回山的日子不远了。
　　“是和刚才漂亮壮观的大房子有关吗？”
　　“不可说，不可说呀。”
　　“先生又说奇怪的话了。”
　　张实一拍驴屁股远远走在马车前面，避开孩子们数不尽的问题。
　　崇德坊中，已有人等候许久。
　　青帷马车载着俩小童进入后院收拾行囊，留张实独自一人面对前厅中的姬姝，四下无人，张实丢开拂尘，收起那一副端起的劲头，整个人松散下来，又是那个无名无姓的小道士了。
　　作者有话说：算阿姝的cp吗？
　　——不完全算，毕竟基因变异，不适合生崽。亲娘建议玩一玩就抛弃。
　　正式迈入三十万字大关，(～￣▽￣)～啦啦啦啦


第102章 “公主玩弄我的心意,又向外传出南辕北辙的讯息，如今又支开旁人，独自与我相见,所图为何呀？”张实伸了个懒腰,漫步到奋笔疾书的姬姝身后，弯腰去看她写的东西。
　　为安排张实入城后的诸事,姬姝耗费心血推演数十种安排，好不容易才为张实奠定一个好的开头。现在她在写的正是下一步,每一步都不能叫人看出破绽,一环扣一环,之后只会更难。
　　而被迫踏上贼船的张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刀口起舞，一招不慎就是砍头的罪名,他有一些怨言实属正常。
　　姬姝侧头避开垂落在脸侧的衣角，手下不停：“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我以为早在恒山就教会你识时务的道理了。”
　　恒山四年,两人起居就在相邻的院子，日初吐纳、日落就寝，姬姝以身作则教导张实一言一行,上午学习文章典籍，下午教授道经道法,就连张实写字练的字帖也是姬姝当场默写的描红。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绫罗绸缎。
　　两人唯一不同调的,是张实学习口技时,姬姝坐在院外望山。
　　要说张实和这等尊贵博学的人朝夕相对四载毫无感觉,那是撒谎。可姬姝太平静、太包容,对待张实不像是对待同龄人，更像是对待一个无知的后辈。
　　无论张实犯了什么错，她都不会动气动怒，只会心平气和地给他讲述道理。就像此刻，张实本意并不是抱怨，而是想说两句不中听的话引起姬姝的注意。
　　长久的相处让张实能够从细枝末节发觉姬姝心情不愉，自觉住嘴，“当然，宣仪公主的话，草民铭记于心，岂敢相忘。”
　　姬姝写完最后一列字，放下笔道：“非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希望你能明白君子慎独的道理。”
　　每次姬姝的说教，都会给张实一种她确实只将我当做一个趁手的、还需要打磨的工具的感觉。张实感受过人情冷暖，也知道世上愿意接纳自己的人是极少数，而他幸运地遇到了其中最好的那一个。
　　他因为姬姝不再担忧温饱，享受不尽的美酒佳肴、高枕软卧，甚至有接触了大周最顶尖的学识教养，得以从认识几个字的白丁，摇身一变成为德高望重的隐士。
　　这一切，全都来源于姬姝对他的栽培，作为交换，他要冒着风险为她做局。
　　即使可能事败死去，这也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事了。
　　不该有的妄念在姬姝说要向皇帝请求赐婚时膨胀，又在姬姝要求他严词拒绝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的时候张实也会想，他如果是个没有白毛异状的正常人，他有可能从师学习科举入朝，终有一日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姬姝面前。要是那个时候他够年轻，也不是没有做入幕之宾的机会。
　　再或者，他是个高门子弟，与她从小做同窗，有资格光明正大地向她求亲。
　　可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生下就被抛弃，唯一一身整齐的衣服是老师傅留下的道袍，连个正式的名字和文牒都没有。
　　他因为异样被人抛弃，因为异样受姬姝青睐。
　　但真正走入众人视线的并非是他，而是张实。
　　他作为自己时与姬姝的关联仅剩下这一肚子不该有的墨水，手上的字迹若是被察觉出，也要说是张实传于宣仪公主的墨宝。宣仪公主爱之深，连字迹也临摹了。
　　张实登上天子堂，而他依旧一无所有。
　　张实有许多话在心中徘徊，溜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下去。他端坐在姬姝身侧，强迫自己忘记那些奢望，一字一句去读她写下的字句，“阴阳颠倒，气息有异，府中西侧有一奇异之人，会聚男女之气，有混沌之感，其气微弱，表有阳气遮盖，当为童男。”
　　他背诵过鼎都内各家各户的关系与显存的人物，联想到自己被要求在越王府门前停留，这个奇异之人实在很好猜。
　　无非就是越王的两个儿子之一。
　　姬姝还是那副温和口吻：“需要我为你解释其中的关窍么？”
　　张实乐得与姬姝有更多的交流，“公主愿意的话，再好不过。”
　　“如若不出我所料，下次宴会必有人来试探你。其他人我们会提前安排，唯有越王需要你小心应对。”姬姝轻点桌上的各色文书，“他府上较为紧要的人物全在里面，包括小像在内。你要牢记于心。这是第一点。”
　　再拿起刚才写好的内容，“都是些套话，不管他届时问你什么，你随机应变，一定要将话引回此事上。这是第二点。”
　　张实接过纸张反复默读，三遍记下内容，依照姬姝的习惯丢入桌边的火盆内烧尽。
　　他笑道：“还有什么？”
　　姬姝对他天生的记忆很欣赏，也知道这点天赋让他自得，警告道：“届时，你那弄月嘲风的本事可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尽可能少写字。越王身边总是跟着谢祭酒，他是我的生父，有两分才学又对我的字迹熟悉。要是漏了馅，你的下场是保不准的。”
　　张实大为惊讶：“原来如谢祭酒那般德高望重的人，也会成为皇帝陛下的入幕之宾吗？”
　　都说女儿效母，如果姬姝也有这种习惯，那他将来是不是也能有所奢求？
　　别的不说，张实的脸确实是还不错的。
　　姬姝略略一想，确实没与张实说过自己的身世。该给他补上一课，也好让他在谢祭酒面前更游刃有余。于是姬姝将自己的身份，生身母亲、生父、养在深宫的缘由，据实已告。
　　张实听罢，恍然大悟。
　　谢祭酒肯定是个不配称为人父的东西，否则从来温和待人的姬姝怎么可能与生父反目成仇。
　　幸亏姬姝没有看穿人心的能力，不然非笑出声不可。
　　她打心底认为自己拥有两个母亲，一个是生下她的清河郡主，一个是养育她、给予她身份地位的皇帝。
　　而人文教化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让一个生来被父母抛弃的男人，潜意识里依旧相信每个人都应该有父亲，且应当父子相得。
　　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姬姝便预备离开。
　　她转身那一刻，衣摆划过张实的手掌。
　　明明是石榴色的绸面更为柔软，被割伤的却是他粗糙的手。
　　张实指尖一烫，情难自已地收拢手指。
　　落了空。
　　柳絮兀自飘落湖面，振起微小的水波。
　　再回神，已不见姬姝身影。
　　他夺门追去，又在院内止步。
　　远远望着载着姬姝的车辇寸寸消失在转角。
　　姬姝一回到公主府就沐浴更衣换了更为舒适的便服，她斜靠软榻闭目养神。
　　她长张实一岁，见识过的各色的人，心底未必不清楚张实的想法。只要张实虚妄的念头不越界、不干扰他背负着的责任，姬姝便不会去管。
　　很多事，从来是论迹不论心的。
　　张实本身并未做错什么。
　　况且，匆忙来到未知的地方，人难免有所不安，会对能依靠的人产生过于深切的依赖与眷恋。
　　稍微夹杂一点不清不楚的感情，往往能让人更加专心，而被感情糊住心智的人，往往更好控制。
　　若非姬姝没有对自己人下手的习惯，其实张实略带奇异的面容，有一种矛盾的俊美。
　　她珍藏有许多名贵瓷器，色泽艳丽的三彩固然夺目，晶莹剔透的甜白釉也动人心弦。
　　姬姝离京前是未开府的，而今有了自己的公主府应该大开门户宴请宾客。考虑到世易时移，姬羲元先于二月二的花朝节在府中办了一场挑菜宴，作为姬姝重新走入宴会的开场。
　　请帖送入鼎都中所有有名有姓的门户，也包括翰林院的张实。
　　挑菜宴要提前半月准备。先预备诸多白瓷陶盆，在罗帛上分别用红墨、黑墨写花名，然后卷起系上红丝，埋入陶盆中。在罗帛小卷之上植生菜、荠花等时令蔬菜。
　　宴会开始后，奏乐响起，主客们各自挑选，用金篦挖开泥土取出罗帛，十个人为一组。按照次序打开罗帛，若是有五红字以上，主家便以珍珠、玉、金器、北珠、篦环、珠翠等物为赏，有五墨字则为罚，罚舞唱、吟诗、念佛、诵道经、饮冷水、吃生姜之类。
　　第一局是作为主家的姬羲元、姬姝并周明芹、王施寒等人输了，各自笑着领罚。
　　姬羲元提起竹剑，缓缓不断，练了一场太极绵剑。
　　周明芹随口吟道：“荔子几时熟，花头今已繁。探春先拣树，买夏欲论园。”
　　既已有吟诗的，后人不好再选。姬姝选择诵读一段《太平经》。
　　王施雨记性不赖，佛经信手拈来。轮到王施寒满饮大杯冷水，打了个寒颤。
　　……
　　一列列“验明正身”，落到越王时，又是五黑字。
　　又是一场笑料，到这一组最后一人时，诸人惊讶地发现，居然是张实。
　　就连姬羲元对这个结果也有些出乎意料。
　　张实本没有去拿金篦，更谈不上列入越王队伍。做神仙的，即使受制于权势，对于凡人的嬉戏总是不爱参与。
　　至于张实是怎么被人不动声色地排入越王一队，只能说挑菜宴办的过于盛大，来来往往的人多了，牛鬼蛇神竟能混入长善公主府了。
　　姬羲元与冬花交换眼神，冬花安静地从后殿离开。
　　这半月里长善公主府中多了许多宫中暂时调用来的宫人，等宴席散尽是要原模原样还回去的。姬羲元从不留无法完全掌握的人，探子能起的仅仅是这两日的作用，也就这么轻易地消耗了。
　　越王自信地笑声回荡在园中：“没想到仙师在小把戏中也会输给凡人啊。”


第103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使事情的发展与先前规划的有所出入，张实的大戏还是得接着唱下去。
　　张实一袭天青道袍，常握的拂尘留在外间,此刻手中空无一物,双手向身后一背，不为越王不怀好意的笑容变色。不惊不动,含笑注视越王笑毕收声为止。
　　四下不由一静，张实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与大王有一点因缘未了,因此也不在意过程中的变故,只请主家切莫怪罪作弄的宫人,他是良实的人,为虎作伥非他本意啊。”
　　姬羲元为他的机敏叫绝，阿姝果真育人有方,宠辱不惊二字，张实已得两分真意了。
　　“公主府又不是吃人的狼窝，本就是同乐的宴会,一点小疏忽不至于苛责下人。”姬羲元搭在腿上的手指划过衣袖上的花纹,收到示意的冬花着人套走角落的宫人。
　　宫人自是要送回宫中，自有宫规条例等着处罚他。
　　这话说的过于直白，越王不至于愚蠢到自认其罪,他笑道：“无论仙师如何辩解，与我同队的仙师都该受罚了。”
　　越王身边站着的是越王府属官家的亲眷,他顺着越王的话接着说道：“仙师既能得宣仪公主的青眼,料想道经是倒背如流的。可惜我方才已经背诵过了,不知道仙师还晓得一些什么法门？”
　　人群中立刻有人道：“听说张隐士于测算一道颇受追捧。能从天象推天命,不如为我们表演一二？”
　　跟在张实身后的是翰林院的侍从李隶,李隶经过上次一遭,对张实言听计从、佩服不已。听不得有人把张实当做取乐的技人。
　　李隶走出一步，“微不足道如我，也听说过‘天机不可泄露’的古话，这是要遭受的天谴的大事。再者，作为陛下的臣民更不该轻视陛下的客人，刚才出言的人实在是失礼。如果仙长不愿，请随我离开此处。”
　　场中的人都是李隶平时在宫中遇见不能抬头直视的贵重人物，猛然一听李隶的言论确实很有道理。细思之下便知道这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人。
　　谁都知道那个人出言附和越王，反驳他就是与越王做对。这些年越王顶着长善公主的高压发展势力，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能奈何长善公主，碾碎李隶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张实为他的实诚感到惊异，世上竟真有这般厚道的人。他不等其他人回话，率先问：“我仅仅是一介方外之人，虽能保全自己，却不能顾及身边的人。你为我出头，不怕吃罪与人吗？”
　　李隶大义凛然道：“我不聪慧、也不高贵，但我记得仙长在街上救我一命的恩情。我是一个薄命的人，父母具丧、兄弟早亡，唯有自己一人，愿为仙长仗义执言，以偿还救命之恩。”
　　脸上的情感十分真挚，看着不像是假的。
　　这样的人太罕见了，世上总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和自诩聪明的蠢人居多，在宫城中还能踏踏实实活到现在，只能说皇帝陛下真是不可多得的盛世明君。
　　张实稀奇地多瞅了两眼，毫不心软地利用：“我之所以很少在外与人论道传学，不是敝帚自珍，而是因为人心不古、并不敬畏天命，不可传仙道。年初，我夜观天象，算出自己与鼎都中一人有缘，现在看来那个人就是你啊。你的品性淳厚质朴，合该受我一二衣钵。”
　　李隶却拒绝了，“小人有自知之明，仙道高深，不是我能染指的。仙长授恩，还请教导我趋吉避祸的知识吧。我能因此帮助别人，也是积善积德。”
　　任谁都要惊叹一句：这是何等淳朴的人啊。
　　姬羲元抚掌笑道：“既如此，我等便沾光，有幸在一旁聆听仙长教诲了。”她转头笑问越王：“四弟以为如何？这是否能算是罚了？”
　　越王也想知道张实还能编造些什么，点头道：“自然。”
　　张实一概应下，“那我便传授你推星算命之学，你且细听。若有疑问，尽可以提出。”
　　“多谢仙长。”李隶拜谢。
　　于是，张实坐而论道：“推命之术，必在乎精。先观主曜，次察身星，当以二十八宿为本，以十一曜为用。尊莫尊乎日月，美莫美于官福……其十四，身入迁移，孛罗计守命，夫宫受制，三嫁不休之命也。此先天之妙法，后学当融会之。论命如鉴照形，罔有不中者矣。”
　　从一到十四，说尽贵贱富贫文武女男以及方外之人。
　　下手的李隶听罢，勉力记下，疑惑道：“从仙长口中得先天之法，贵贱已知。那么，遭到例如溺亡、兵祸、猛兽袭伤、缢亡等意外该如何判断？”
　　张实张口就来：“有劫杀、阳刃、的杀、贯索、浮沉、天厄、桃花，都是要用到的。”
　　两人一问一答，直至太阳西斜。
　　膳房将蒸煮好的新菜送入殿中，两人仍旧停止，旁听的人也意犹未尽。
　　越王一字不落地理解了张实口中的话，亲自推算了几个人，发觉竟是能对得上的。不由怀疑自己的猜测，难道是姬姝真从恒山带回了仙人不成？
　　他决定听从老师谢祭酒的建议，只最后试上一试，“听了仙长的诸多教诲，我心中有所明悟，只是不能实用。请仙长从众人中选出一位来，推演他的天命，也好叫你的学生能明白。”
　　张实说起自己刚入京的事，“天命是难以避开的，即使是我也很难改动，李隶能活命，是他本身寿数未到的缘故。我若当面将一人的天命道破，那人就要惶惶不可终日了。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越王不饶：“仙长不要推脱了，难不成在座诸位，具是恶命不成？”
　　张实淡淡一笑，“既然大王执意如此，我先说主家。长善公主是木同水入轸，月居井，日居昴，呼吸若雷，身长大，性刚强，有威权，更生天地之心，好山水之乡，非凡人之命也。越大王星命为二曜朝阳，火星朝君，亦是好命格。”
　　姬羲元贵为皇长女，距离大位仅一步之遥，越王也是超一品的亲王，命格不必想，肯定是贵极。只要张实堆砌美词，就不会出错。
　　用来举例，实在有些敷衍了事。
　　越王不知足，叫他再说。
　　张实早有预料，将丑话说在前头，“再说，就冒犯了。”
　　越王大手一挥，“仙长尽可说道。”
　　“常人命中皆有天雄、地雌。天雄者，干象也；地雌者，坤象也。而我初次路过越王府时，观越王府西侧有一异人，兼具天雄地雌之象，聚男女之气，有混沌之感，其气微弱，表有阳气遮盖，当为童男。”
　　张实笑叹，“此人之苦，非天之罚，而是人之罪，因此有克母之相。”
　　外人不知越王府内部的布置，等越王说出个二三来，论证张实的说法是否准确。
　　越王仔细回想，前院中西侧的人只有几个为孩子请来的先生，至于后院，他实在是没有太多印象，似乎赵孺人病后，被王妃挪去西侧的园子将养。
　　难不成是哪个家生子？
　　越王妃近日查出身孕，已经不在外行走，无法问询。越王便招来随侍，问道：“府中可有对得上仙长所述之人？”
　　随侍心知肚明：西侧除开仆婢，只有赵孺人以及次子时常走动。但他不敢说主人之子是异人，又害怕在众人面前扯谎会被叫破，只能说：“依稀记得前几年有仆妇有孕在身，难产后身子衰败久久不愈，其子反倒是康健。王妃心善，不但供给医药，还让那小子做了王子的随从。”
　　话说到这份上，越王也没有怀疑是自家儿子，只当是仆从中出了不祥之人，当下向仙长道谢：“若非仙长明言，我都不知道孩子身边还有这等人。”
　　算是承认张实所言不差。
　　张实道骨仙风，不与人为难，意味深长道：“大王明白就好啊，明白就好。”
　　观越王面色，对张实的身份是信了三分。
　　等越王回府查清真相，大概就有五分了。
　　之后，张实便与李隶在厢房饮酒论道，其余人继续歌舞佳肴。
　　宴饮过半，两人都未归来。冬花为李隶送了餐食，为张实备下美酒。
　　李隶是个实诚人：“为什么不为仙长准备饭食？”
　　冬花笑道：“听说仙人不好五谷，惟爱饮酒，故而公主令我以美酒相赠。”
　　宣仪公主爱而不得的故事，李隶也有所耳闻，偷眼看了张实一眼不再多言。
　　张实拎起酒壶倾倒入喉，甫一入口他便尝出来，是磨得稀碎的米汤，其中加了菜汁勉强做出绿蚁酒的模样。
　　不好喝，但能果腹。
　　一饮而尽，张实不辨日月，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李隶不敢打扰，端着餐饭小心地退出门外。
　　宴散后，越王带着随从回府，到了完全没有外人的地方，亲随跪地请罪，将府中赵孺人和小王子的事情说出口。
　　越王眉心一簇，刚要发火，随即听见门外有走动声。
　　温柔和婉的女声伴随着推门声响起，“大王晚归，定是饮酒了，我备了些茶饼与醒酒汤与大王用。”
　　作者有话说：算命参考《李憕问答》


第104章 是陈姰的声音。
　　越王紧绷的面色一松,踢了脚边的长随，让他去开门。
　　长随殷勤地为陈姰开门，点头哈腰：“王妃来了,大王正等着您呐。”恭敬地接过托盘放在案上,为越王盛汤。
　　听出有话要说，陈姰缓步走到榻边坐下。
　　越王端起来慢慢地喝,长随领着其他侍女退出门外，关上门独自守在门口。
　　等安静下来,越王放下喝了半盏的醒酒汤,拿过陈姰递来的帕子搽嘴,将今天的事情简单地说了。陈姰在孩子出生后才过门,平时对待孩子也精心，后院的事交给她最为合适。
　　“大王这是疑心有人下药致使三郎身子不爽利？”陈姰抬手轻轻抚摸肚皮,好像能感觉到有一个生命在其中成长，“天下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这些年来两位孺人具是安分守己,不像是狠心的人。”
　　膝下的三个孩子都是同一年里得的,初为人父越王对他们及其生母都额外关注过，现在回想起来，依稀记得赵孺人的母家来的特别勤,“这种事即使有天生的也是极少数。张隐士说是人祸，我心中也偏向于此,会不会是赵氏误食了什么？”
　　当时两位妇人前后怀孕,谁都想诞下长子。
　　民间偏方众多,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陈姰对于后院妇人手中流传的一些秘方略有了解,赵孺人之父是朝廷大员,但家族底蕴比起陈姰却是差得远了。
　　有些世家大族,即使是皇朝更替也不会断绝传承，数百年上千年的积攒，在一些古方上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底蕴。因此，陈姰比旁人更清楚，所谓生男秘方，一概是信不得的。
　　这样生下的孩子，要么本来怀的就是男孩儿，要么极可能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大王的担忧妾明白了。这些旧事什么时候收拾都来得及，当务之急是二郎身上的变故。”陈姰思来想去，定下一个好法子来，“府中人多口杂，闹出什么声响来也容易被探知。不如带上二三十个口风严谨的仆婢，与孩子一同去庄子上查验，问起来只说是去玄都观祈福。一个来回间就探明了。”
　　越王不愿相信自己的孩子是个“怪物”，也不肯亲自去一趟，将这件事完全托付给王妃，“明日一早，你就带着孩子去祈福吧。”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由衷地期望张实是个弄虚作假的老道。
　　越王也没心思去新来的媵侍处歇息，留在主院中一夜无眠。
　　怀孕后，陈姰非常嗜睡，回到卧房躺下，呼吸间的功夫就安然入梦。
　　这一胎，既没闹腾她，身子也没走样，胃口也好。有经验的嬷嬷都说极可能是个女儿，儿子向来不如女儿省心，在胎里就折腾亲娘。
　　陈姰听了这话，吃睡更香了。处在她的位置，要是不想吃药伤身，孩子该生还是得生一个。若是儿子，以后还得谋划，若真是女儿才是省心了。
　　第二日清晨通知各院要出门祈福，午时一列马车从越王府驶出去，一路出城直到玄都观，为孩子们祈福。回家的路上，陈姰被马车颠簸救了，有些晕乎，便就近在越王名下的皇庄歇息。
　　孺人们今日是没有跟来的，孩子由各自的保母领着小睡。陈姰将几个孩子一一看过，确认都睡得香甜。几个保母被单独交出去，下人都守在屋外。
　　唯一留在陈姰身边的就是越王派来的老嬷嬷，倒不是陈姰没有得用的人，而是这种极可能吧性命折进去的事，陈姰根本舍不得自己人参合。
　　老嬷嬷与陈姰轻手轻脚地将小王子衣衫揭开，一寸寸检查，直到双腿之间，清晰地瞧见上有外肾、下有金沟。二人是经过人事的，认得出这种异样。强行压住掠到嘴边的惊呼，为孩子将衣衫穿戴整齐。
　　期间孩子咕哝着翻身，陈姰拍着哄了两声。
　　离开室内，第一件事就是让老嬷嬷将小王子的保母拖下去审问，陈姰说得好听：“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年轻拿不准轻重，这件事还是得交给嬷嬷。”
　　老嬷嬷是把越王当做亲子操心又当做主子尊敬，当仁不让道：“王妃放心，老奴保管做的妥妥当当的。”
　　孩子们睡醒，重新启程，小王子被放在陈姰的马车上，他揉着眼睛找保母，“春妈妈呢？我要春妈妈。”
　　陈姰怜惜地抚摸孩子柔软的手掌，“春的孩子生病了，她刚才和我告假，要回去看看孩子。三郎在母亲处住两天，就能见到妈妈了。”
　　当然是假的，保母不可能回去照顾自己的孩子，以免将染了病气不能侍候主家。
　　春受了刑，留在皇庄上再不能回京了。能捡回一条命，还是看在陈姰与老嬷嬷说情，要留她一命做个交代的缘故。
　　有生母和保母的耳提面命在，小王子面对王妃不像其他人一样肆意，喧闹两声就偃旗息鼓，缩在一旁玩九连环。
　　老嬷嬷为小王子掖了掖衣角，小王子避开了，他不喜欢老嬷嬷身上奇怪的味道。
　　那是春的鲜血风干后的气息，水洗不能完全褪去，小孩子敏感地厌恶。
　　老嬷嬷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在她看来，小王子已经不是主子的孩子，而是主家亟待清除的污点，没有在乎的必要了。
　　去时如何，来时依旧。陈姰温和地叮嘱保母侍女照顾好孩子们，小王子的保母暂时离家，就由老嬷嬷暂代。府医说赵孺人处越发不好了，让孩子们尽可能不要去打搅。
　　三个孩子乖巧地应答了，依次离开陈姰居住的院落，跑出去撒泼。稚嫩的欢笑声再一次充盈越王府，来接人的崔孺人放下心来，追着孩子们走远。
　　等人散了，陈姰转身回屋，安稳睡了一觉，再醒来天已擦黑。她迷迷糊糊地睁眼，望见昏黄的灯光下，有人背对自己坐着翻阅著书本。
　　能光明正大坐在这儿的男人，除了越王，不做他想。
　　陈姰披衣起身，挑亮灯火。
　　灯芯一跳，越王便知道人醒了，他问：“这点小事，交由下人去做就好了。”
　　“一进一出，就打扰大王的兴致了。”陈姰端过小炉上温热的鱼汤喝了，“今日的事嬷嬷该告诉大王了吧。”
　　“我让属官打探清楚了，就是赵家送的汤药，说是能包生男的偏方，赵氏便喝了。”越王得知真相后，就坐在此处，已有一个时辰了。
　　看着小小的一团长到如今能跑能跳，眼见着就要学文习武了，竟碰上这种事，实在可恨。
　　陈姰叹息：“无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就先教养着吧。我让嬷嬷将三郎身边的人都换了，等风声过了在做计较。”
　　事已至此，就算将赵家的人杀尽，孩子也不能恢复健康。而这么大一个孩子也不好处置，也未必能狠得下心去处理。
　　“事缓则圆，就先这么办吧。使人送一对母子去郊外，只当是异人出在下人中也就了结了。”越王平静道。
　　一个保母的消失不能在鼎都中掀起半点波澜，越王府中唯一会为她哭泣的小王子也很快被新的保母安抚下来。两个月后，越王府办了一场丧事，久病的赵孺人去世了。
　　依然是小王子的哭声贯彻全府。
　　每个人都是哭着来到世界，而他哭的格外多一些。
　　赵家人心有戚戚然，然而是自家错事在先，不敢妄言。任由赵孺人病逝在越王府后院。
　　再是信任，这些事越王也没能对老师说出口，虽然查明了是赵家人送的药物不妥当，可世人愚昧，只会说越王府出了不祥之人。越王受谢祭酒影响，在意生声名，绝不愿自己沾上半点不好。对于德高望重的老师，就更不愿意说出口。
　　越王将选菜宴上的事情说了，又将自己府中奴仆里确实找出阴阳人的事情交代清楚，“我遵循老师的教导，只是试探一二，那老道确有两分邪异。”
　　谢祭酒点头，“既然如此，就不要去招惹他，远远地相处，三年之后送走也就是了。我的女儿我清楚，既然已被拒婚，就不会再拉下脸去再次相求了。”
　　经过选菜宴一事，张实成为鼎都高门的座上宾，请帖日渐增多，他以缘分推拒，每隔三五日只则一二家光临。
　　这种行径更是增添他身上的神秘色彩，外人越发趋之若鹜，在鼎都中掀起一阵学道的风气。
　　皇帝听说了，唤他来测算数人，果真全中。于是，赐号“通玄”，称之为通玄先生。
　　李隶作为随侍，记录仙长的言行，写就一部推星算命的典籍，起名为《星命溯源》。前三卷为张实的言行、他与李隶授课、以及张实亲就的文章。后两卷为李隶自身的分解、推演，以及其他好学之士的扩充。
　　等该书整理成册，已是十数年后，此处按下不表。
　　总而言之，张实的盛名在一次又一次的推波助澜下，达到顶峰。身后积累起大批的拥趸，甚至有人在家中添丁后千方百计地请他来测算，但他一次也没有应允。
　　人的名，树的影，即使是完全不相信道学的人，也不会轻易地出言反对他。
　　清平二十年十月，越王妃诞下一女，满月宴时，按照新兴的风气，亲书一封请张实来测算。
　　越王虽然默许了陈姰的行为，心底认为张实是不会来的。
　　出人意料的是，张实他非但来了，喝得酩酊大醉，留下一串谁也看不懂的字符。一直伴随张实左右的李隶已经熟悉了他每次推星算命便要饮酒的习惯，向越王告罪之后请人将张实用长榻抬入偏厢休息。
　　老嬷嬷拿着字符来请教，李隶便将所看到的写下，交还给她。
　　甲戌生于十月丑时，寅上立命，值斗杓兼禄勋长生得局入格，此为上格贵命矣。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李隶纯属虚构人物，书倒是存在的，作者佚名。那些推星算命都是引用自《李憕问答》，不建议信我的，我瞎写写，你们看看就得了。感兴趣的宝贝们建议自己弄点实在的读一读。


第105章 老嬷嬷只是粗通文墨,不能明白批文的内涵，将李隶写就的纸条子转交陈姰。
　　陈姰眼波一扫，福禄寿三全,定睛一看竟还有权位。
　　夫斗杓者,北斗之柄也。
　　北斗为帝车之象。斗柄分别指向东、南、西、北时，天下季节变化为春夏秋冬,寓意天帝的御车行过一周天。
　　她怀中未命名的女婴能得到这等批命，对她这个做母亲的总是百里无一害的。
　　或许,这是长善公主与她画的大饼也未可知。毕竟长善公主暂无生育,也会需要继承人。
　　总归这一纸批文不是给她一人看的,陈姰神色不变,将批文递给老嬷嬷：“都是些夸赞的好话，没什么出奇的,嬷嬷拿去给大王看一眼吧。”
　　老嬷嬷应声而去，批文到了越王手中。越王是在长善公主府听过张实说命的，比陈姰反应更快地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张实当时便说过,星命之中,如帝王命合局，无斗杓不能致一人之位。
　　既有上品的命格，又带有斗杓,是能登九五、君临天下的。
　　就算是在位的皇帝，星命也未必能及得上这个孩子吧。
　　越王的心头不由火热起来,如果不是他能登临大位,他的孩子又怎么能继承无上尊位？
　　当即想去后院抱一抱四娘,这是他天命所归的证明啊。
　　至于为什么是女儿继承,而不是他更重视的儿子,越王暂时放过这个问题。只要他能更进一步,太子之位都是后来事。
　　至于先前张实给他和长善公主的批命，说不准只是老道士明哲保身的遮掩之法。
　　他在庭中来回踱步，吹了一阵风才平复心绪。
　　他招来属官去打听张实最近的动向，是否有异动。
　　此刻的张实，在马车停靠时悠悠然转醒，瞧着身边打瞌睡的老实学生叹了口气。
　　马夫敲了敲车门，“仙长、李学士已经到了。”
　　李隶被人声惊醒，猛然坐直，左顾右盼发觉张实已经神采奕奕预备下车了。他沾了张实的光，前不久升做翰林学士，却还不习惯被人喊做学士。
　　张实下车，兀自回府。马夫再将李隶送回家。
　　姬姝与姬羲元站在宣仪公主府内的高楼上，望着马车远离。
　　她们在下最后一盘象戏，李隶就是她们精心挑选的卒。
　　其本人的实心眼不说，他的父母亲人也是被考虑在内的。
　　他自身只是翰林院毫不起眼的小吏，他的父亲李万也只是六部的一个八品主事，但他有一个极为出彩的叔父李千。李千在王将军前往北境执掌镇北军后，继任监门卫左右翊中郎将的位置。
　　李千兄弟不少，多数不成器，唯有兄长李万勉强有个做官的样子。最微妙的是，李千无女无子，对这个侄儿颇为关注。
　　其他子侄也多有安排在各军中的，只有李隶最为憨厚，将他安置在皇城中的翰林院，能顺手关照。李千会将李隶安排在翰林院，也是在皇帝启用翰林院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翰林院日后不会再是如今这个供皇帝闲暇取乐的场所，而他这个侄子，实在不是能在官场如鱼得水的秉性。
　　能在翰林院混迹到三十岁，做个学士，再承恩外放地方做个县令，他的性子必定是能善待民众的。往后再运作一二，李隶能在致仕前做到一地郡守，便算是这辈子有功绩了。
　　约莫是傻小子招人疼，根据姬羲元的观察，李千对待其他子侄都是塞个职位打发，唯有李隶是用心地规划过的。
　　一个半仙张隐士，不足以引得越王屈尊来招揽，但再加上监门卫左右翊中郎将就不同了。
　　除此以外，闵氏大多数人也留不得了。
　　他们摇摇摆摆多年，至今还做着两头押宝的美梦。
　　姬羲元忍得已经够久了，连闵清洙都死得，他们也一样死得。
　　若是越王本没有造反的念头，这计不成。若是他有，也就怪不得她这个做姐姐的了。
　　皇帝统共三女一子，现在只有姬姝未婚，出入若清修的居士。可她年已二十有二，宫里宫外的人操心起她的婚事。
　　谢老夫人亲自修书一封，让幼女时任弘文馆馆主的谢隽心请宣仪公主过府叙话，言辞间极尽谦卑。姬姝对她们母女并无恶感，虽然姬姝不认为自己与谢氏间的关系，但出于谢隽心对姬羲元的投效，姬姝屈尊去了一趟谢府。
　　谢隽心是个贴心懂事的人，错开了谢祭酒在家的时间，免得姬姝受人言语烦扰。
　　相互见礼罢，谢老夫人开门道见山：“公主身份尊贵，我们做臣妇的本不该开这个口。宫中贤太妃相邀，我们也只好多嘴几句。”
　　贤太妃撞在姬羲元手中的次数不少，头再硬也不至于和姬羲元硬碰硬来参合姬姝的婚事。她既然敢开口，必定是皇帝授意的。
　　有些事若是皇帝亲自说出口，就成了必要做的事，下面的人会用十成的力气去扩大，届时姬姝不嫁也不行了。
　　借由贤太妃，此事便简单了，只是庶阿婆关心一下孙女。凑不成，也没什么。
　　皇帝对姬姝的纵容宠爱，姬姝铭感五内，不能也不会和她唱反调。
　　“老夫人只管说吧，这一点儿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姬姝笑道，“我深受陛下与阿姊照拂，任性至今，已经是极大的幸事。左不过结婚一场，避开朝上那些言官的纷纷议论罢了。若是老夫人有合适的人选，与我说道说道，做个参谋。”
　　张实那一句“娶妇得公主，平地升官府”是姬姝定稿，旁人听来不尊不敬，姬姝自己却是深以为然的。
　　天下的子民都归属大周，归属大周的皇帝，在位的皇帝是她的母亲。姬姝独自一人的公主府中上上下下的属官比一般的县衙中的官吏还要多的多，身边的长史更是四品官员。
　　可朝中总归有几个四品往上的官员？
　　更不要说府中还有侍卫，还有无数侍从，他们都是她宣仪公主的附属。
　　包括驸马本人，实际上也只是公主的附庸。
　　她久久不婚是为了方便快速打响张实的名气，让他的神异更快地深入人心。
　　若是想成婚，全天下的男人任她挑选。男人啊，即使嘴上闲言碎语不停，一旦涉及权势，恨不能立刻爬上公主的衣角，一飞冲天。
　　要真论起来，像临月郡主那般的宗室女才是少见的，与崔三郎日日相对六七年了，竟半点都不腻歪。
　　谪仙下凡，三五年也该过了滋味了。
　　“十六往上、二十五往下，多得是好郎君。一时半刻的，可说不清楚。妾斗胆问一句，公主可有哪一样偏好？”谢老夫人打量姬姝神色，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孙女与谢家做不成一路人。
　　她那素来平易近人的儿媳清河郡主早早就有意隔开姬姝与谢氏的子女，清河郡主下嫁给谢祭酒就和谢老夫人下嫁谢隽心是一样的道理。
　　图个清静自在。
　　即便如此，清河郡主和谢隽心出嫁后的日子还是不如在自家舒坦。
　　因此，清河郡主极力接近做太女的堂姊，为的就是给女儿一个更好的前程，不叫孩子再吃她的亏。
　　谢府中的小娘子们各有千秋，走出去也是人人称赞的。谢老夫人对孙女们大体上也是满意的，都是教养出众的大家闺秀。
　　可让她们往姬姝身边一站，差别就突显出来了。旁的小娘子比起姬姝来，永远多一股子温良气。即使是平日最傲气、不服管教的小娘子，站在姬姝面前就像是山中的老虎与家中的猫。
　　猫儿再生气，也不过挠你一爪子。若是惹得老虎生气，是要性命不保的。
　　谢府再大，也会将人圈住，哪里比得上陛下，有让孩子在天下间畅游的底气。
　　终究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谢老夫人暗自叹气，她相熟的人家多，知道的未婚儿郎也多。这些小郎君从小习惯了与猫、兔相处，就是嫁进公主府也是讨不得宣仪公主欢心的。
　　老虎与老虎可以相处，与漂亮的鸟儿也可以相安无事，自大的犬类，却是要被撕碎的。
　　谢老夫人猜测许多，还是没能摸准姬姝的想法。
　　姬姝露出甜蜜又温柔的笑容，“我呀，最喜欢开朗大度的男人。仙长奇容俊美，我是不打算放手的。鱼死网也不会破，我是一定要拿到手尝尝味道的。所以管得太多的男人，我不喜欢。”
　　谢老夫人一怔，随即道：“这……这倒也是。”
　　大周朝哪个驸马不是这么过来的，就是闵太尉生前，也忍了一个传闻中的闻乐师，还对越王视若己出。
　　姬姝平日见多了这样的男人，对自己的驸马有所要求也是正常。
　　谢老夫人不禁对孙子谢川产生一点担忧。
　　长善公主多年无子，好像也没想过换个男人试试。
　　“其次，人要长得好。”姬姝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对谢老夫人说：“长姊夫就是随了清河阿姨，长得清丽出尘，而我们姊妹几个就不如了。而说句不好听的，男人的脸极可能要传给女儿的。科举也要挑一挑仪表，我选夫婿当然也是。”
　　这话旁人听来迷糊，谢老夫人听懂了。
　　姬姝这是在说谢祭酒长得不够俊俏，拖累了她的容貌。
　　要真是女随父、儿随母，谢祭酒相貌随的就是谢老夫人。
　　旁观的谢隽心“噗嗤”笑出声，在母亲的瞪视下告罪一声，忍笑出门去。
　　谢老夫人有些笑不出来的，硬着头皮道：“公主可还有什么要求？”
　　姬姝笑盈盈地说：“最后一点，孩子得跟我姓。姓为女生，古时就是为分辨其母的。我贵为公主吃穿不愁，也不似平民女子要靠嫁人穿衣吃饭，辛辛苦苦生养一个孩子跟驸马姓的蠢事我是不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这可如何是好？
　　谢老夫人在脑中一一划去先前的人选,心知事情到了最难的地方。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设想都在她脑中褪去了，帮孙女骗一个好儿郎的念头占据上风。
　　见识半生风云的谢老夫人身子微微倾向姬姝，略带紧张道：“公主在外可不要这么说,等妾为公主说定了婚事,圣旨落下，别人也就不能悔婚了。”
　　她光明磊落一生,第一次做这种欺人之事，话说出口,实在是心虚。
　　姬姝便笑得更开心了,她若无旁人地亲昵叫唤：“阿婆,你待我真好。原来这府里是有人用两分真心疼爱我的,我还以为，你也会像谢祭酒一样斥责我呢。”
　　情之一字,最能制约人。亲情、爱情、友情……哪怕是恨意，也都是一样的。
　　尤其是展露三分情，有情似无情,掉着人的胃口,叫他既爱又怨，爱不能分明，恨时又能想起好来,这是最难舍的。
　　父母对孩子、男人对女人、君主对臣子，从来是一个路数。
　　清河郡主看的最清楚,所以她最开始便斩断了姬姝对谢家人的期望,告诉孩子对谢氏的人不必留情。
　　她任由那只鸳鸯眼的漂亮猫儿被谢家小郎害死,就是要断姬姝的情,用猫儿的死提醒她终究非谢氏的人,她是姬氏的公主。
　　否则凭清河郡主对姬姝的在意,身边怎么会少了人？
　　无非是早有授意。
　　有些东西，是姬姝这些年放在心底，反复咀嚼、慢慢地才品出味道来的。
　　就像此刻，姬姝将谢老夫人脸上的愧疚瞧得分明。
　　“嗳，你……哎。”谢老夫人神情复杂。
　　大郎家的孩子过得是不错，但谢氏、或者说谢祭酒对她的亏欠不会因为她自己过得好便抵消。
　　将儿子养成现在的模样，她这个做母亲的，未必无错。
　　“他本也是个好孩子。只是读书读傻了，有些摆在面前的是非都不肯承认，非要追求书中描绘的盛世。”谢老夫人艰难地为儿子说了两句好话，却发现这比刚才说要骗人为驸马还难。
　　一个男人，既不是好父亲、又不是好丈夫，就连孝子也在二十年中消磨得干净。
　　说他是忠臣，效忠的也不是当今陛下，说他是奸臣，偏偏又无作乱害人的心思。
　　人活一世，最难的便是将自己的想法装进别人的脑子。
　　这父女俩，是没有有缘无分。
　　“罢了，罢了。”谢老夫人叹气，不知道是在劝姬姝还是在劝自己，“我虽然年老，却没糊涂。知道你们已是水火不容的局面，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厅堂内侍候的仆婢们纷纷低下头去，只做聋哑。
　　姬姝拿捏火候，贴心地转开话题：“我的婚事就托付给老夫人了。我知道老夫人是个正派人，扯谎是难为你的事，照实说就好。我就想要个装点门面的男人放在后院，长得好一些、老老实实的就行。”
　　谢老夫人喉头一哽。
　　没有上进心的儿郎能是什么好东西？
　　只有一张脸的草包怎么配得上我顾盼神飞的孙女儿！
　　姬姝见谢老夫人半天回不上话，让了一步：“我没有门第之见，高门低户的，我是不在意的。贵贱不婚的铁律之下，商贾与平民是不成的。其余人中老夫人替我选个貌美的就成。”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没错，难道就不再仔细挑一挑了吗？
　　谢老夫人此刻奇异地理解了姬姝的想法，虽然姬姝提出的要求很刁钻，但都是一般男人都能享受到的待遇，而姬姝贵为公主，就该有个男人晨昏定省地伺候她起居。
　　姬姝甚至不要求门第，丝毫不贪心。
　　送别姬姝后，谢老夫人马不停蹄地派人去请自己的老友们，非得为姬姝找到一个合心意的驸马不可。
　　有姬姝的求而不得在前，谢老夫人为她择婿举步维艰。就是平常人家嫁女儿，也要考虑周全，更不要说嫁儿子了。
　　即便有答应的，也是看上公主府的权势，送上家族最不成器的儿郎。
　　不少人都是谢老夫人曾听说过的，实在是荒唐郎君。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姬姝与她亲连着亲，实在不愿为她择一恶亲。
　　费尽心思寻摸到一户怀山州的曾姓人家的幼子，家中祖辈官至刺史，叔父在工部做郎中，称得上一句官宦人家。面容白净，也读过诗书，无不良嗜好。
　　千好万好，唯有一点不好。
　　父母在外行医时染上疫病没了。
　　曾献是家中老祖母抚养长大的，娇惯了些，正因他担不起事，家中老夫人才托人把他的名字报给谢老夫人。
　　能攀上姬姝的高枝，只要不是谋逆的大罪，终身有靠。
　　至于姬姝花心一些、孩子随母姓，这在怀山州实属小事。
　　就连曾献的父亲，也是老夫人婚前生的孩子。
　　谢老夫人将人选交给姬姝时也感叹：“世上竟有这般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姬姝并不在意最后的人选是谁，订婚后依旧日复一日地大张旗鼓去拜访张实。
　　她要让旁人知道，自己对张实势在必得。
　　张实先是拒绝，拒绝不成就避之不见。为此，张实去翰林院比平时频繁许多，走的道都改了。
　　行程的改变，让张实与越王偶遇数次，两人关系从点头之交发展到张实的白驴都能认出越王。
　　第三次偶遇时，越王还差人去查探，第十三次偶遇时，已经能与张实玩笑：“仙师来去匆匆，是惧身后人人如虎耶？”
　　张实一挑白眉，倒骑白驴，莞尔道：“身后无人，何惧之有？”
　　白驴长长叫唤，像是在表达不满。
　　通灵若此的动物世间少见。
　　越王便笑：“我那二姊也算是美人，仙长何不消受美人恩？”
　　言语间带着世间男人对女人固有的轻薄。
　　不因姬姝为他阿姊而改变。
　　“无缘无分，何必耽搁贵主青春年华？”张实对此不置可否，拂尘扫过驴臀。
　　白驴“咴儿咴儿”叫唤，撒腿大步向前跑开，将越王骑着的骏马远远甩在后头。
　　张实稳稳当当地盘膝坐在驴背上，三两下连人带驴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越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他转过头去望，正是姬姝的车驾。
　　他以为姬姝是来追寻张实的，笑道：“阿姊来得晚，仙长算准了时间先走一步了。”
　　侍女掀开一角车帘，姬姝回道：“早一步晚一步不要紧，总归都要去司天台的。”
　　翰林院距离各部太近，张实最近携李隶在司天台与司天监一同观测星象。
　　去那儿逮张实最是便捷。
　　越王失笑：“弟弟听说陛下要给二姊授官，难不成就是司天台？阿姊何必逮着仙长不放手，他说到底也是个男人，阿姊这也太过了。”
　　为了情爱小事，闹得鼎都风风雨雨。对于一位皇室淑女来说，这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越王府的幕僚说得多了，越王心中对这个任性的二姊也有不满。
　　年长者对年幼的人有着天然的说教权力，时至今日，越王也有了当街说教姬姝的底气。
　　姬羲元勒令侍女打开车帘，透过车窗冷冷注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弟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是我妹妹想要的，是我这个做阿姊的能解决的，都会双手奉上。不过是个男人罢了，竟也值得你这个做弟弟的指责亲阿姊。”
　　“若非今日我恰巧坐在这里，还不知道你平日里对待阿姝是这般模样。”
　　多年以来，嘴上的功夫越王一向是比不过姬羲元的，因此，他立刻从马上下来，向姬姝作揖告饶道：“弟弟只是玩笑两句，切实没有冒犯阿姊的意思。还请阿姊勿怪。”
　　和从前相较，越王的进步不小。
　　毕竟是亲弟弟，姬姝自是宽容的，她笑道：“弟弟若是真心与我致歉，又是无心之言，我做阿姊的当然不会加以责怪。只有一点请弟弟教我。”
　　越王与姬姝隔窗相望，面上真诚实则警惕，：“阿姊请说。”
　　“在你看来何谓‘玩笑’？你刚才的话又有哪里好笑？”姬姝一本正经。
　　越王不能答。
　　任他是什么样的答案都无法令眼前两个刁钻的女人满意，不如不答。
　　长久的静默之后，车帘被侍女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独留越王立于此地，面上挂着和善的笑，眼中阴鸷不散。
　　他近日又得了一批得力干将，本是心情极为松快的。而今，那一点轻快已经无影无踪，留下的是深切的不甘。
　　他绝不能容忍一生一世地跪服姬羲元，永远做一人之下的人。
　　“大王，今日是大朝会，不能再耽搁了。”长随自看见长善公主后就一直低着头，大王在大公主面前吃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瞧见谁倒霉。
　　若非时间紧迫，他是绝不会在越王气头上凑到面前来的。
　　“去，当然要去。”
　　越王重新上马，目视前方，“你就不必去了，回府一趟，让长史带人去再核实张实的底细。如果真是个山野隐士，能够为我所用最好。如若不能，就让他在离京之日真死一回，替我出了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宣仪公主的婚期定在清平二十一年二月十三,这是皇室近期唯一一件喜事，礼部在皇帝的嘱咐下牟足了劲要办的盛大。
　　红绸沿街铺排，路边一排排的火把点亮了鼎都的夜晚。
　　宽大婚车内新人言笑晏晏,车外围观的臣民满脸欢喜。
　　张实受邀饮了一杯酒,语气欣慰地恭贺公主驸马百年长春。
　　里里外外围着的人太多，人人都看得出宣仪公主不死心,姬姝的目光从张实出现开始，就黏在他的身上。只有貌美的驸马乐呵呵地品鉴杯中美酒,完全隔绝在暧昧氛围之外。
　　昏黄的灯火将人包围,李隶生怕自家貌美的先生被凶悍的公主做下什么了不得的事故,带人早早地离开。
　　一轮明月挂在天际,照亮两人回府的路途。
　　漫天星子下，张实难得正骑毛驴,他与牵着驴的李隶说：“今夜天象很好，是我改命的时日。”
　　这段时间类似的话李隶听得太多，以为他在说宣仪公主成婚后不会再纠缠,附和道：“今后老师就松快了。”
　　人与人之间讲究缘分,他们俩短暂的缘分就要走到尽头了。
　　张实笑道：“你今夜米粒未尽，留在我院子里吃了再走吧。”
　　李隶最近经常住宿张实家宅，便饭也成了常事,“难道先生不留我再休息一晚吗？”
　　“留还是要留的，”张实摇了摇头,“但你很难在我院中看见明日的天光啊。”
　　“那明天该是个阴沉天。”李隶道。
　　暂住的家宅实在是与宣仪公主府太近,只两句话,便已经走到家门口。
　　两个小童已经睡下,此时院中只有两个小厮在留守。
　　张实饮过酒便不会再用饭,就坐看李隶吃完一顿羊肉豆饭。李隶刚放下筷子,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小厮从门后搬出一个人宽的木圆筒，将昏睡的李隶塞进去，抬到院子中央的水井边。他们挪开水井上压着石板，将装有李隶的木桶小心地放入水井，再把石板放回。
　　隔壁的歌舞乐声隐隐在耳边回响，张实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小厮们收拾碗筷后下去休息。
　　事毕，张实写下一纸批命，独自自回到主卧酣睡。
　　乐声渐熄、灯火暗淡，小院的一角冒出两个人。
　　小院的厨房是由一个雇来的老婆子负责，早晨来准备三餐傍晚便归了，照理说应该无人，此时却走出一女一男。
　　男人蹑手蹑脚地进入主屋，确认床榻上躺着的人确实是张实，而后将手里的粉末吹入张实的鼻腔。
　　张实猛地咳嗽两声，打了一个喷嚏，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趴在床边等候的男人等人睡死，又悄无声息地走到下一间房。
　　张实嚼碎舌下藏着的甘草咽下，昏沉的神志清明了些许。翻身床榻外滚去，揭开床底的木板，里面接应的人接住他滚落的身体。
　　前不久拒绝了越王招揽，张实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浑身被黑布裹住，通过密道前往宣仪公主府，明早就会有人秘密送他回恒山。
　　对每个人都施过迷药后，男人向同伙打了个手势。
　　确认男人得手，老婆子用火石点燃火把，推开厨房门，将火把抛落在厨房外的柴堆上。
　　柴堆不知何时被泼上羊油，迅猛地燃起火焰，浓烟窜起，吞没临近的厨房、偏房，燃烧至主卧。
　　两人准备离去，墙头发出两道冷箭，扎穿了女人的喉咙，男人的心脏。
　　放冷箭的人完成任务撤退，还没走出崇德坊便被另一伙人抹了脖子，丢回火焰中。
　　别样的火光引发了守夜人的注意。
　　“咚咚咚——”“起火了，快来救火——”宣仪公主府中还剩一批亲近的客人未离开，姬羲元与越王都在此列。
　　姬羲元一向能做妹妹们的主，直接令下人们全员去救火，若是火势蔓延开，半个城也不够烧的。姬姝则强撑着脸色安排剩下的客人紧急离开，避开危险。
　　越王不急不缓地站起身，“看地方好似是通玄先生所居，也不知老先生如何了。”
　　新上任的驸马对白发白须的先生印象深刻，闻言立刻道：“得先救人啊。”
　　越王对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二姊夫再是看不上眼，也给他一个笑，别有深意道：“火光冲天，人轻易不能近，还是等火焰熄灭一些，我们再说道此事不急。”
　　无论是张实神话的破灭，还是姬姝即将到来的失魂落魄，都让他愉悦。
　　在众人的奔忙下火势渐小，越王一马当先带人冲进小院。
　　火势虽大，却只烧了小院中的几间屋子，墙面只燎几道黑雾。
　　毕竟是公主府的小院，用料结实，屋子的大体模样还保持不变，梁柱也没有倒塌的迹象。
　　院子里摆着三具烧得不成样子的尸体，下人辨认半天，也只能确认是两男一女。小院的小厮和灶上的婆子都是公主府拨的人，管事将此事一五一十报于姬姝。
　　姬姝听完，只说：“好生安葬，抚恤家人。”
　　反倒是两个小童被人在院墙另一面的墙根找见了，找他们来问，俩小童迷迷瞪瞪：“我们下午在这儿玩，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怎么天都黑了。”
　　公主府的医师来看，直叹气：“这是药效没过，让他们再去睡吧。”
　　这些都是小事，令人意外的是一个满身皱纹的陌生老人，以盘膝的姿态坐在烧成黑炭的榻上，身上具是黑灰。
　　他身上毛发衣物被火烧尽，身躯无伤，人已经咽气了。
　　仵作还未来，医师上前仔细打量，认为这是昨夜刚刚死去的人，令人掰开他的嘴，掉下一角黄符。
　　口中含过的东西，贵人是绝不会用手去碰的，因此管事便自己捧着。
　　医师仔细检查了老人的口鼻，发现其中竟无一丝烟尘，是自然死亡的老人。
　　她用仆婢送来的水细细洗过手，斟酌词句向姬姝禀告：“殿下，这位老丈是寿尽而死，与烟火无咎。”
　　姬羲元让仆从用清水洗去老人脸上的灰尘，露出本来的面目。
　　院中的人皆大惊失色，竟与张实有五分相似。
　　发觉事情失控的越王来到后院检查。他原本是有意灭口，顺便警告，才留下了杀手与内应的人命，没想到死的人远比他所以为的少的多。
　　没想到的是自己布置在院外的侍卫反而消失不见了。
　　跟着他来的有不少能人异士，其中一人对紧紧被封住的水井起疑，与越王的长随一起搬开了石板，里面沉睡的李隶得见天日。
　　李隶木讷，却有个长于治事的叔父，越王对李千以及他手中的兵权垂涎不已，正好借机教好其家人。
　　越王让长随带着昏睡不醒的李隶回越王府，自己走到前院，正碰上露出真面目的老人，不由后退半步。
　　难道世上真有这等奇人不成？
　　姬姝仿佛早有所料，平静地让属官为张实备下棺椁，“不必厚葬，一切从简。送往城郊选一颗常青树，埋在树下。”
　　她像是一夜间失了对张实的狂热，连张实唯一的遗物也懒得打开看，“那一角黄符他临死也要藏在嘴中，就随他下葬吧。”
　　冷漠的表现令越王吃惊，他故意在驸马曾献面前说：“阿姊前些日子还对通玄先生关照有加、常去拜访，怎么今日连半分伤心也没有？”
　　曾献全然没听出越王的言外之意，精致的脸上流露三分惋惜，“原来通玄先生真是有神异在身的，怪不得公主敬重非常，若是我早一日入京也该去拜见才是。失之交臂，真是可惜。”
　　他又与越王说道：“老先生定是已经料到今日的意外了，他这样的仙人不染凡尘，何必用凡俗情感揣度。我来前祖母与我嘱咐过，公主是道门中人，与常人总有几分不同的。两个非凡之人间的事情，大王也不能用凡人的目光来看待。”
　　越王定定地看着认真梳理原因的曾献，终于明白了何为对牛弹琴、鸡同鸭讲，放弃了与曾献的交流。
　　他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满脑稻草、对女人唯命是从的男人。
　　姬姝对曾献的表现额外满意，笨一些不要紧，笨美人更惹人心怜。曾献认真为她解释的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让姬姝一下子就忘却了越王带来的恶心。
　　她柔声支开曾献，“你说得对，那人就由你主持下葬吧。若是晚了，传扬开来就要有熙熙攘攘的信徒上门祭拜，反而不美。”
　　“交给我吧。”曾献拍着胸脯让她放心。忙碌间天色已经发亮，正是出城好时机，他带着人和棺椁坐车离开。
　　姬姝与姬羲元等不相干的人散尽了，亲自送弟弟越王往外走。
　　姬姝先是忍笑，后来姬羲元也笑起来，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刚刚上马准备告辞的越王回过头来望两个莫名的阿姊。
　　就听他的二姊嘻嘻笑得直不起腰：“不过就是个长得好一些的男人罢了，凭他有什么神奇之处，终究只是一个男人，死了便死了。我难道还能缺男人不成，弟弟呀弟弟，二姊先提醒你一句，回家见到东西可别吓到。”
　　姬羲元抬起头与越王对视，看他的眼神与看刚才的尸体没什么不同，冷淡中带一点厌恶，像是见到什么恶心人的物件。
　　越王双腿下意识夹紧马腹，马儿向前飞奔而去。
　　冷风灌面，这一刻，越王好像想起儿时。
　　那时候，姬羲元看向妹弟时眼中总是充满了温暖，好像他们是被她深爱的人。
　　越王不愿去细思，是什么时候起，他的同胞长姊不在将他视为亲人，甚至——不将他当人了。
　　作者有话说：事先预告各位宝贝，下周应该就能完结了。谢谢大家愿意一直支持到现在。


第108章 越王回到王府,见到姬羲元为他备下的“礼物”，木匣子中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是负责灭口的人。
　　他猛然推开木匣，拉过奉上礼物的侍从质问：“这是谁送来的？你们看都不看就敢放到我的面前,我要你们有何用。”
　　侍从被拽了个咧跌,稳住身子后连忙跪地：“是长善公主府的冬花姑娘亲自送过来的，说是给大王的回礼。长善公主的礼物,奴等不敢擅自打开。”
　　她们疯了！
　　她们半点不像个女人，简直就像是怪物。
　　越王立刻派亲随去请自己的老师,想与老师倾诉今日的遭遇。
　　但下一刻,他又令属官召回了亲随。
　　谢祭酒每一次教他,都是些圣贤之事,说不准还会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
　　而他比谢祭酒更了解皇帝，既然是越王一方先动的手,她是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姬羲元有所处罚的。
　　就像张实的死，皇帝也不会为了一个真真假假的道士问罪越王。
　　她是全天下最宽容最冷酷的母亲，而且偏心。
　　越王走进后院,站在屋门外听着里面的娇声细语,是陈媵在与越王妃说话。
　　陈媵身怀六甲，时常来主屋与越王妃闲话。她是越王妃的堂妹，却与越王妃全然不同。越王妃如牡丹端庄大方,陈媵则如菟丝草，身娇体软、娇憨可人。
　　无论是越王妃,还是媵室,乃至外面的女子,她们对待越王总是恭谨有加、温柔体贴。这样的女人,才能称得上是女人。
　　相夫教子,温柔解语。
　　最不相同的只有他的三个阿姊,脾气古怪。长姊脾气最硬，能把与她做对的人全部碰成碎石。而高高在上俯视臣民的皇帝，已不能完全算凡人了。
　　他不愿再去想她们，抬手推开屋门。
　　开门声惊动里面的摆弄针线的女人，越王妃瞧出越王心情不佳，带着陈媵上前见礼：“大王昨日一夜不归，可是没休息好？”
　　越王褪去长靴，坐在刚才越王妃所坐的位置，靠在木桌上一手撑头，“我有些事与你商量，叫她们都下去。”
　　陈媵告辞：“妾先告退。”
　　“早上起来听闻宣仪公主府失火，好在大王的长随与妾报平安，妾才安下心来。”越王妃体贴地在越王手边放一杯温热的羊奶，本是给陈媵准备的，喂给越王正好。
　　越王喝了一口就不再动了，里面大概是加了些香料，口感有些奇怪。他本来有一腔复杂心绪想与越王妃说道，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去说。
　　他说：“我无事，死的是通玄先生。”
　　其实也未必是他，既然他的安排落入姬羲元眼中，一切就未可知了。
　　“那真是可惜。”越王妃背对窗户坐着，柔和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美眸带着别样的情意绵绵。
　　她总是深爱丈夫的，也深爱自己的孩子与家庭。
　　但更爱自己。
　　夫妻俩简单地叙家常。
　　一夜未眠的困意与屋内的温暖侵蚀了越王的神志，他浅浅打哈气，安静地睡着了。
　　越王妃拿过锦衾盖在丈夫的身上，掖住被角。
　　转过身时，她又是陈姰了。
　　如果有权力的掩盖，要一个人死太容易了，就像陈姰痛苦死于折磨的祖父与安静倒在夜色中的祖母。
　　她的发间有一支凤尾金钗，尖端是钝的，凤尾却是锋利尖锐。只需要在要害处轻轻一划，就足以让一个人血流而死。
　　数年前，还在孝期的陈姰曾向姬羲元提过建议，等母亲离世，她就是无牵无挂之人，枕边一刀干净利落。
　　姬羲元拒绝了，而她现在也舍不得死了。
　　她的四娘幼小无助，要是失去母亲，该要落入多么凄惨可怜的境地。
　　有了这个孩子之后，陈姰满心满眼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她更不理解自己的母亲了，为什么她的母亲最爱的不是她，而是丈夫。
　　即使母亲的丈夫死后，母亲也没有将心思分给她，反而是沉浸在对死人无尽的思念当中去。好像忘记了自己还有女儿，任由陈姰面对老宅中的隐晦恶意。
　　甚至于，陈姰对生母也产生了恨意。
　　怎么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而去爱一个男人。
　　不为自己生育，而为男人生育。
　　如今，陈姰在心底割去对母亲最后一点留恋。
　　她要为自己的孩子去创造一个更适宜她生存的世界。
　　身后的那个男人，只不过有一个好的出身，杀他不足够。
　　在他身后隐藏着的，才是最麻烦的东西。
　　那是黑暗中潺潺涌动的永不止息的恶心玩意儿，他们伺机潜伏，永远对女人恶意滔天。
　　“哇——”越王被婴孩的哭泣声惊醒，掀开被子坐起身，越王妃正背对着他哄孩子。
　　他透过窗户看了眼外面，天光大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越王妃略带歉意道：“辰时初了，大王睡了一个时辰。四娘睡醒依赖妾，保母便将孩子送来了。”
　　小睡一觉脑海中清醒许多，越王想起被带回府的李隶未处置，摆摆手示意越王妃不必管自己。
　　李府中长辈找人找得翻天覆地，险些要去报官的时候，越王府的长史亲自将李隶送回李府。
　　马车上，李隶睡容依旧，李万和李千对长史千恩万谢。
　　隔日，李万夫妇携带谢礼拜访越王府，与越王促膝长谈直到宵禁前夕。
　　他为越王引荐了一位道士，他是玄都观的大弟子，适合接替张实的位置成为道教新的领头羊。
　　李家至此以后与越王府多有往来，越王妃所出的四娘周岁宴时，越王与李千说得兴起，为七岁的大女儿和李隶的幼子定下口头婚约。
　　张实死后，他的声名如烟云散去。他的坟墓也日渐冷落。
　　是夜，一伙盗墓贼偷偷挖开张实的墓地，打开棺椁却发现是空，只余一纸黄符。
　　黄符上的笔迹无人能懂，沾了张实的头几度转手，最后落入越王手中。
　　越王请了李隶来为他解答。
　　李隶揭黄符内容：清平二十五年二月二，天狗食日，可占紫薇。
　　大逆不道都不能形容黄符的内容，黄符流传出去都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越王当机立断烧掉了黄符和李隶写下的注释，并告诉他说：“此等谋逆之言过耳当忘，切勿当真。”
　　越王的运道却从这一日起，越发好起来。
　　某日，鼎都暴雨，雨水冲开了张实的坟墓泡开棺椁，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
　　此事在鼎都中引发轰动，朝中下令清查盗墓贼。
　　却有走商的人说，在恒山又有了白发仙人的传说。
　　再有人去恒山寻仙，已是人去楼空。
　　清平二十二年，北境再起风波。
　　雪灾之下，九黎食物不足，于是派出使者联合回鹘攻打大周。若是能胜最好，赢得财宝粮食，若是败了也能死一些人，减轻对粮食的需求。
　　这一战，一打就是半年。
　　镇西军坚守城内不出，拒敌于外。而后调遣半数精锐前往北境与镇北军声东击西，一举夺回陇州，并且战获马匹近八万、牛羊四万。
　　两军中再整合人手攻回西北，回鹘军队望风而逃，回鹘女王适时派大王子远赴大周为质子。
　　陇州是最适宜养马的地方，马为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大周收归此处，皇帝与诸相公在陇州定下八坊四十八监专职养马，令太仆寺调用兽医三百人，兽医博士三人，一并前往。
　　三五年后，边关再不缺马。至此以后，大周将会成为最强大的国家。
　　镇西军王大将军镇守陇州，镇西将军闵明月带队回京汇报战况。
　　这一次姬羲元没有出城迎接。
　　得胜而归的将军应该得到满城百姓的欢呼，昂首入城。她不希望有人打扰闵明月的荣耀，即使那个人是自己。
　　骑马落后闵明月一步的是军师杨子青，制式的盔甲穿在身，杨子青瞧着比闵明月要白净许多。
　　姬羲元看得蹙眉，这杨子青这么多年还是保持这幅白皮嫩肉模样，也不知道废了明月多少力气。
　　当时果然应该将他调走，免得闵明月战场搏杀回到帐中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皇帝召见诸位将士，下令加封诸将，犒赏全军。
　　远在陇州的王将军赐县公爵，闵明月赐县侯爵，其余人等不一一表述。
　　闵清洙虽死，但他依旧是皇帝正经的丈夫，托他的福，闵明月与皇帝之间是亲戚。
　　皇帝瞧着算是自己半个晚辈的闵明月，记得她似乎比阿幺还大两岁，关心了一下她的终身大事，“爱卿快到而立之年了吧？”
　　“回禀陛下，今年二十有九了。”闵明月道。
　　皇帝问：“还未婚？”
　　闵明月诚恳：“尚未婚配。”
　　父丧、母改嫁，祖父与祖母和离，上头竟没个正经长辈操持她的婚事，二十九仍未婚。
　　“有没有心仪的人选？朕为爱卿保媒啊。”皇帝忽然感觉自家人单薄了一些，宗室中竟选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配英雌。
　　闵明月打蛇上棍，叩地请求：“妾军中军师杨子青为杨氏罪人之后，恳请陛下赐他一个出身。”
　　先帝朝牵连的众多大族中，杨氏也称得上是佼佼者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既也有功，就赐一个昭武校尉吧。可你的婚事……鼎都中还有诸多好郎君，不再考虑一下吗？”
　　闵明月笑道：“妾是劳碌命，过不得安稳的后宅日子，那些好郎君就留给更有福气的人吧。”
　　皇帝也笑起来，“你都这样说了，朕也该让你过一过安稳日子。就赐你一个左羽林军大将军，一座将军府。也好叫你休养生息，繁衍子嗣。”
　　左右羽林军加在一处也只有六千人，与闵明月在北境时手下的人不能同日而语。但大周中央的将领与边境的将领轮换是常有的事了。
　　因此闵明月欣然叩谢圣恩。
　　羽林军是护卫皇宫周边，保护皇帝的主力之一。
　　其中的意味，不得不叫人深思。
　　杨子青得了昭武校尉的武散官的旨意和赐婚写在一张纸上，其他同僚看他的眼神都不同了。
　　比起前些年连个明面上的立足之地都没有的境况，杨子青今年正大光明地跟着闵明月住进新宅，并且很快他就会是这座府邸的男主人。
　　背后不知道被多少人暗骂狐狸精。


第109章 自女子科举开始,陆陆续续选出的女进士们，在这些年里成婚者不在少数，并不是所有人都还在朝堂之上坚持任职,每年总有一两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辞官嫁人。
　　得了功名在身的女人更能高嫁,也成了许多人家督促自家未婚娘子读书的缘由。
　　类似的事情总是难免，只要更多的女人读书识字、出人头地,就都是好的。
　　至少是在慢慢变好，变的比原来要好。
　　除开三位公主,其他的女人绝大多数是嫁入夫家,再有就是如临月郡主一般,母家仗着权势将孩子带回,随母姓。或者像是小探花姚沁，淑长公主不愿叫孙女随驸马的王氏,硬是叫孙女随儿媳家姓姚。
　　但向外堂堂正正地说，我是娶了丈夫入门的女人，也只有闵明月一个。
　　闵明月是得了皇帝金口玉言,要娶一个男子回来繁衍子嗣的。
　　本身就是军功赫赫的将军,竟择了一个罪臣之后，传出去实在是叫人唏嘘叹惋的。
　　因怀孕带着驸马吴小郎一起回京养胎的安图公主姬娴，坐在席间与许久未见的阿姊们闲话：“你们竟不劝一劝她？若是喜欢,留在府中做一个随侍也就罢了，何必正正经经地成婚。”
　　半点不记得杨子青算得上自己的表兄,完全不理解闵明月的选择。
　　姬羲元心底不赞同的,在外看在闵明月的脸面上没说什么,“情之一字,谁能说得清楚？”
　　大约是怀孕的缘故,姬娴身体不适,说话也较以往刻薄许多：“他也就是好运气，占了个男人名头。要是咱们四弟，不，就是普通官宦家的子弟，回家嚷嚷一句我要娶罪臣之女为妻，都要叫人打开他的脑子看看是不是正常。”
　　不远处，聚众讨论女人娶男人有违人伦的老头被此话呛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糟糠之夫不可弃，人杨子青陪伴闵将军小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姬姝意思意思说了句好话，然后将自己面前的一碗樱桃酪推到姬娴面前，好叫她顺顺喉咙，再多说两句。
　　在姬娴怀孕后一直赔小心的吴小郎摸了摸碗沿，确认是温热的才递给姬姝用。
　　姬娴屈尊尝了一口，感觉挺合口味，端起碗吃用见底。
　　吃饱喝足后，姬姝冷不丁地问驸马：“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吴小郎心中一凛，可不敢惹怒她，乖顺道：“这是当然的。”
　　他们小夫妻二人在外逍遥快活的很，吃穿不愁，公主府也有陪侍的女医，本来是不打算回京的。然而京中的安国公夫妇听说公主有孕，便写信给吴小郎说了有的没的，当晚给姬娴气得拍板决定进京。
　　西北千好万好，就一点，姬娴身边能借助的力量太少。凭她身边几个人，与安国公府的人较量太费力气，还是得回京。
　　身为公主，姬娴想回京，即刻就能动身。而吴小郎是以护送回鹘质子的名义回京的。
　　安图公主与驸马朝见皇帝后，也被暂时留在京中。皇帝恩准二人，等孩子周岁再返西北。
　　这孩子若是儿子，姬姝也就认了，让孩子随吴氏走。但要是女儿，多少得回京才能安心。
　　怀孕之后，姬娴才知要受多少辛苦。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有可能要跟着吴小郎姓，她就看吴小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姬娴冷哼一声，“杨子青反正也是个男人，睡了也就睡了。要我说，明月阿姊就是人太好，竟就这么被这个狐狸精套住了。”
　　说完，姬娴又有些后悔，撇开了眼。
　　吴小郎只当她的话是耳边风，完全不往心里去，招呼侍女再送一碗樱桃酪来。
　　姊妹间，到底比丈夫了解她多。
　　姬羲元听明白了，三妹口中是为闵明月抱不平，实则是后悔于自己当时的选择。
　　可这后悔又只是一时之气，仔细想想日子似乎还能过得。
　　姬娴当时选择吴小郎是出于多方的考量，为的是平衡西北局势。而今，她即便是后悔，三五年里也摆脱不得。
　　不过，姬羲元的计划中并无姬娴、吴小郎回京的安排。
　　她是盼着姬娴能过一些安稳日子的。
　　眼见边关经此一役又能有十年太平，鼎都内分外热闹起来。
　　姬羲元的影响力在这一年抵达顶峰，内有皇帝的偏爱，外有姊妹好友的相助，公主府开设的文馆往来的人络绎不绝。
　　因为闵清洙的死，闵家的主事人变成闵清渊，闵家与长善公主府的关系趋于缓和。
　　无论是朝中还是军中，大势之下，人人以长善公主为先，营造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越王一党见公主党势力庞大，竟也沉住了气。
　　姊弟俩相遇，总是越王后退一射之地。
　　知道姬羲元喜欢自家的女儿，越王连给孩子取大名一事也来问长姊。
　　姬羲元不客气地代劳：“‘南海之内，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我看二娘取名为若木，再合适不过了。”
　　越王便笑道：“大郎与二娘一母同胞，那大郎就叫若水。也是个好名字。”
　　竟就这么认下来了。
　　越王这样的表现反而让姬羲元放下心来，她每每与姬姝谈到越发安静的越王府，啧啧称奇：“有没有找到是哪一个高人？能压住我们的好弟弟，似模似样的。”
　　旁边的周明芹总想叹气，笑的无奈：“明明手头还有诸多的事宜，殿下却总是想办法将这些丢给妾等，是什么道理。”
　　姬羲元笑眯眯的，“你们家中无拖累，办起事来方便。不像我，公主府中车水马龙，还有美人在侧，蚀人心智。还是交给你们好，交给你们我心里把稳。”
　　言下之意是连谢川也不信任了。
　　姬姝有些心疼长姊，“说起来，最近很少见到姊夫，他都在忙些什么？”
　　中书舍人的职务早早就被翰林学士分薄了，他还能忙什么？
　　“我向陛下陈情，让有容去尚书省做了右郎中，最近他该忙于公务吧。”姬羲元笑道，“十五年前我就答应过，不会耽误他的前程。自然要说到做到。”
　　她仅仅只是不想用男人而已。
　　姬羲元看着面前或坐或卧的好友、下属们，向她们认真道：“最后一着，我摒弃了男人。这并非是我对归顺我的臣子们的不信任，而是我清楚地知道，越深入权力与野心的人，对一些事情心中多多少少会有些明悟。”
　　“我要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性命，那毫无意义。太阳还是会升起，孩子依然会落地，男人们终究会长成恶心的样子。而我一日不停的所求、一刻不歇的努力，要的从不只是高高在上的地位，我想要的是整个天下因我改变，让月升日落，让江河逆流，要让这世间今后再无随父之人，要让世间女人席地可为家。”
　　十几年中姬羲元用尽能想到的方式，可大部分的安排只能付之东流。
　　姬羲元直起身，掷地有声：“最开始，我想的是给你们一个安稳的未来，能让你们摆脱束缚，都能向上走。可后来我发现，即使是我，即使是陛下，能改变的也只有脚下一片地方。终我一生，也未必能解脱仅仅一个鼎都中的女人。现在，我要做的是让你们都能昂首挺胸地回到自己的家中去，成为家族的继承人、成为家族的主事人。你们会成为最末的一代，也会是最初的一代。”
　　“从你们开始，你们的女儿会继承你们的全部，延续你们的血脉和姓氏，诞下女儿是弄璋，生下儿子才是弄瓦。姓是女人所生，嫁是以女人为家，娶是女人选取……这些年受到的不公与欺侮，都该原原本本地奉还。”
　　“自男人上位以来，就是将家财资以外人，也不留亲女，是因为他们重视男女之别更甚于血脉之亲。而一代代女人被不同的姓氏分割，最亲近的人因外力生疏。”姬羲元推开桌面上的卷轴，上面写有一列列的姓名。
　　上面是姬羲元从各个渠道打听到的越王往来密切的人。
　　其中包含的人，多得让人无法相信。
　　他们既不言语，也无大动作，但早早的、默默地站在了越王的身后。
　　准确的说是，站在了男人压迫女人的那一方。
　　“如果谁还包含有天真的、期待共存的想法，我们的下场可好不到哪里去。”姬羲元任由她们去看卷面，去寻找她们各自熟悉的人。
　　里面有安国公，有常霆，李千，甚至有安图公主的驸马……
　　很多表面对皇帝忠心耿耿的人，心底向往的立一位新帝，一位男皇帝。
　　姬姝手指轻点吴小郎的名字，“我原以为，阿姊没叫上三妹是期望她好好养胎不要操劳，结果是她身在虎穴，不如不知啊。”
　　更难听的话，姬姝没有说。
　　如果安国公上下心有二意，那在其中生活数年的姬姝，已经不能信任了。
　　“于公于私，我都不愿打扰阿娴。”姬羲元揉了揉额角，一锤定音，“总之，她若能发觉异样，自会来投。否则，就当她一无所知吧。”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赛前动员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能万更的话，就可以飞进结局了。


第110章 对于张实留下的一纸批文,越王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与幕僚们商讨时，也以为假仙不可信。
　　不料,谢祭酒和李万都对此表示支持。
　　越王虽然不太愿意,但他习惯于听从老师和谋臣的意见，半推半就地从了。
　　当他向心腹们宣布时,心下是相当不安的。
　　他除了规制下的一千府兵以外，并无兵马,又怎么能起兵谋权篡位？
　　谋士们却纷纷大喜过望,一副大王放下顾虑,我们终身有望的表现。
　　之后的事情顺利地让越王自我怀疑。
　　在京中安养的安国公与李千来投靠时,接见他们之前，越王不禁私下问谢祭酒：“我记得二人都是先帝留给陛下的人手,怎么会轻易投效于我？”
　　两人是师徒，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家庭。
　　越王自知母亲与长姊的可怕，但又在老师与典籍的影响下轻视女人。
　　他本性懦弱,从未真正摆脱过旁人的影响构成独立的自己。
　　姬羲元早在他幼年就看出了这一点,曾出于好心想为他换一个老师。但世事无常，姬羲元很快就放弃了改变他的念头。
　　而他的老师们孜孜不倦二十年，终于养出了一个心目中的宽仁储君。
　　一个会听从臣子谏言,轻易被臣下影响的主君。
　　先帝无子，为了朝局安定,晚年变得暴戾,牢狱之中冤魂无数。当今陛下深知自己是女人,为了压服臣属,手段总是外柔内刚,瞧着和善,实则不吝于动刀兵。
　　一代接着一代的“暴君”，谁不期盼宽仁明君，他们期待一个崭新的局面。
　　谢祭酒作为群臣与越王之间的主要桥梁，这些年须发略白，他胸有成竹道：“正是因为他们是两代老臣，才会想要投效大王啊。先帝苦等数十载，可惜未能看见大王出生便弃世而去，否则大王何必屈居亲王之位，必定是太孙储位。臣等无谋权私心，所思所念、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周正统，延续皇室血脉。这才是对大周的忠心，对陛下的忠心。大王应当接受这份忠诚，奋发向上。这就是我们所有的期望了。”
　　越王听了，不由自主生出两分天命在我的骄傲来。
　　姬氏皇族数十年间，唯有他一个青年男子平安长成，又投生在嫡脉之中。
　　这皇位，舍他其谁？
　　他这一年中得到的人才，占了满朝文武三成，其中还有皇帝的亲信，长善公主的旧部，安图公主的驸马。
　　就连宣仪公主追求不得的张实，脱身而去前，留下的不也是在说天命在他吗？
　　即使是当今陛下……也只是女人而已。
　　一个女人，是脱不开大势的。
　　他，才是众望所归。
　　越王志得意满，“多谢老师教我，我定不负老师期望。”
　　谢祭酒捋须，满意点头：“大王能明白老臣的苦心就好啊。”
　　这些年展露在外、直白地站在越王阵营中的人，只是冰山一角。
　　他们数十年的筹谋，等的就是一个大义。
　　这一面旗，可以是越王，也可以是端王、恭王，乃至于说不出名的宗室。
　　越王胆小了一些，养了这么多年才生出一丁点儿野心，不过，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
　　君王后退的时候，才是臣子们向前一步的机会。
　　他们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迎接属于他们的盛世。
　　*
　　张实的预言在清平二十四年下半年得到应证。
　　十月，左羽林军大将军闵明月查出有孕，卸职在家待产。
　　十二月，皇帝染病久久不愈，下旨令长善公主姬羲元代为监国。
　　越王惊慌于皇帝心意的同时，对谋反一事，产生了怯意。
　　皇帝的心意如此的明了，他真的能争得过如山岳东海一般伟岸深沉的母亲吗？
　　年底的宫宴，皇帝因病未出席，主位空悬。
　　稍稍低矮一些的地方，摆上案席，这是姬羲元的位置。
　　而越王与姬羲元之间，还隔着姬姝和姬娴。
　　姊弟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秘密。
　　现在，一个高坐在上，一个低就在下，明明两人未发一言，周围却涌动着静谧的波涛。
　　往日有皇帝在场，明争暗斗尚且收敛，而今皇帝缠绵病榻，姊弟间的角逐无疑也被放大了。
　　酒过三巡，姊弟四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成家后，亲姊妹间也夹着小家，很少再有同席而坐的场景，手边陪伴的多是丈夫。
　　宣仪公主的驸马向来是不看场合氛围的，他大大咧咧地说：“陛下病痛在身，宴会后，我等作为晚辈是不是要探望一二？”
　　姬姝对他是有求必应的，探望亲长更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于是，姬姝便向周围的妹弟提议：“这是为人女儿应有的孝心，我们就去一趟吧。”
　　“这是应有之理。”越王本就有心试探，不会拒绝。
　　这次是姬娴生产后，头一次出门，巴不得在外面多呆一会儿，“去吧，阿娘见了我们，指不定心情一好，病也好了。”
　　姬羲元当然笑着应下。
　　宴会后，四人带着各自的配偶与随从，前往神龙殿觐见皇帝。
　　皇帝此时正清醒着，便也传召了孩子们。
　　众人见礼：“……参见陛下。”
　　皇帝面色苍白，斜靠在引枕上，抬手使明珠为诸皇女皇子看座。
　　她已经四十九岁，而先帝的寿命仅仅五十岁。
　　虽然她坚信自己不可能倒在小病痛上，但身体上的虚弱依旧给她带来很大的负担。
　　这种相近的处境下，让皇帝对自己的孩子们产生一种近乎割裂的矛盾感情。
　　她轻轻咳嗽两声，就着明珠的手饮水润喉，压下喉咙中漫起的痒意，“你们来得正好，朕这儿也有两句话想对你们说。你们要记在心里。”
　　姬羲元近日长居宫中处理政务，与皇帝见面的次数不少，心底大概明白阿娘要说什么。她抬眼看向坐在斜对面的越王，带着苛刻的审视。
　　越王被看得心惊肉跳，强作镇定。
　　“你们自幼相伴，至今也有二十余年，而阿幺，今年也已经二十九岁了。”皇帝颇有些惆怅，她先对长女说道：“朕在你这个年纪，你们四个都是读书习字的小儿了，而你至今膝下空虚，叫朕很是忧心。你是朕的长女，你的子嗣就是大周的将来，这件事你要放在心上。”
　　这句话无异于表明皇帝心中最属意的继承人就是姬羲元。
　　殿中人员不在少数，过了今晚，史书中都会记下皇帝的意向。
　　即使这些年皇帝对姬羲元的看重与偏爱有目共睹，越王心底依旧泛出酸苦的滋味和强烈的不甘。
　　姬羲元从小得到的重视，让她不至于为一句简单的话喜怒形于色，她恭敬地应答：“儿明白。”
　　解决子嗣的方案很简便，台下四人中就有两人曾是皇帝的备选。
　　她单独拎出此事来说，显然还有别的用意，皇帝看向小儿子，语重心长：“朕知道月奴你近来与阿幺有些不和，但一母同胞的姊弟，长幼有序，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呢？阿幺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难道她还会亏待与你吗？朕希望，你们能姊弟能共同撑起大周的江山社稷。”
　　越王道：“儿谨受训。”
　　姬羲元已经年近三十，在这个三十五岁可以做祖母的时代，如果越王甘愿俯首为臣，他的孩子是极有可能成为大周的下一任继承人的。
　　可惜，他不愿意。
　　皇帝只当是没瞧见他的不甘，对两个养女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是一视同仁的。你们的孩子，都会是姬氏的子嗣。若为男，便赐一个一等爵，若为女，便封县公主，将来也能择一继承你们的爵位。”
　　曾献是早就被安排好了的，对此没什么反应，随大流谢恩。吴小郎却有些踌躇模样，他家本就有一等的国公爵，他本人又是长孙，实在不愿让出孩子的姓氏。
　　再者，家中已有未满周岁的儿子，怎么舍得让出去。
　　皇帝笑容不变，于她而言，吴小郎实属过于渺小，连出言警告的兴致也没有。
　　最后，吴小郎是被姬娴拉着叩头谢恩的。
　　几人兴致勃勃地来，半数败兴而归。
　　刚出宫门，姬娴与驸马在马车中爆发激烈的争吵，惊动了守卫宫门的守卫。
　　两个守卫谨慎地上前，在两人出声问询之前，吴小郎率先跳下马车，骑过随从的马车兀自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看见了吴小郎通红的眼眶，其中一个人敲了敲车壁，试探地问：“公主可还安好？”
　　侍女掀开车帘三言两语打发了守卫，回过身来道：“公主，今日去安国公府探望小郎吗？”
　　生了个小子，安国公四个长辈欢喜不已，日日来公主府看孩子。正好姬娴被孩子闹腾得受不了，便将孩子放在安国公府暂养，每日会去探望。
　　姬娴收拾好情绪：“还回什么回，今天你也在场，难道没有听见陛下的旨意吗？只要陛下开了金口，此事已无回旋余地，那个孩子该姓姬，就得姓姬。”
　　“正因小郎要随公主姓，与安国公可就不算一家人了。万一他们做下什么事可怎么办？”侍女不解，夫妻吵了一架，为的就是孩子，那更得把孩子先抱回来呀。
　　姬娴冷笑：“借口困了我这些天，今儿还不是得将我放出来。若是他们真敢对我儿子动手，我还高看他们一眼。”
　　马夫久等不到姬娴的命令，马车停在宫门口不动弹引来不少离宫的官员瞩目。
　　晚一步出宫的姬姝碰上了闹气的妹妹，发问：“这是怎么了？停在宫门口不动弹。可是车轴断了？不如与我同坐回家？”
　　姬娴笑答：“谢过二姊好意，车好着呢。我是好几年没见贤太妃了想着回过身去拜见。又思虑宫禁，因此在此停住了。”
　　姬姝劝说道：“年初节多，过两日再来看望也是一样的。”
　　“阿姊说的是。我儿年初周岁，我想请宗正寺为他入族谱，届时还请阿姊与长姊相助。”姬娴道。
　　姬姝浅笑：“自家姊妹，都是应当的。”


第111章 宗正卿推算吉日,将姬姝的儿子入族谱的日子定在新年二月二。皇帝对这个孙子表现出远超越王子嗣的关注，她将这一场正名的仪式，定在太极宫的临湖殿中。
　　在此之前,姬羲元为了处理安国公府的风波,离宫回府住了一段时日。
　　姬羲元已经是金口玉言的继承人，虽然诏书还未下,但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情了。她亲自上门，安国公无论信服不服,面上都是恭谨有礼地将姬姝与其子送出门。
　　二月初一的大朝会,皇帝依旧没能出席,但她下了一道旨意。
　　宣读圣旨的是尚宫明珠,她宣布了一则立储君的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立皇女羲元为大周太女，长善公主姬羲元,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秉性宽容、淑质惠和……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钦此。”
　　令姬羲元稍微感到惊讶的是,越王一直都很平静。
　　这种平静太突兀,促使姬羲元开始布下最后一道杀招。
　　要是越王有所反应，或是回府发泄情绪，那么姬羲元可能还会认为越王认命。但他表现出这种平静的姿态,让姬羲元明白，他们要见真章了。
　　长善公主府中热火朝天地将各类东西送入东宫,姬羲元即日起将搬入东宫居住,原先的公主府属官,将一并成为东宫的属官。
　　姬羲元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这对越王的势力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如果这时不出手,等到来日,这种时机只会越来越少。而越王的人手定会被姬羲元一一拔除，而他就再无翻身的能力。
　　有皇帝在位一天，姬羲元不会去动越王的性命，毕竟她预备择选宗室女为继承人，就绕不开越王。只要越王甘心做一只配种的马，有的是太平日子可以过。
　　可他要是愿意，就不会抗争这么多年了。
　　越王表现得极为冷静，整个王府中没有丝毫的异样，照常生活。
　　越是如此，姬羲元便越是小心谨慎，对越王府的关注也抵达了顶峰。
　　越王妃陈姰借由倒夜香的仆婢送出的密信，给姬姝传达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那就是李万带着一个陌生道士来拜访越王。
　　李万曾给越王推荐过玄都观的一个名道，时常有所交际，这本无异常。
　　然而，问题就出在陌生二字上，如果这个道士就是李千呢？
　　她绝不能轻易地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性。
　　与其等候，她更喜欢主动引君入瓮。
　　姬羲元让冬花带来在公主府选菜宴中押住的宫人，令下人给这个宫人梳洗整齐，换上道士的装扮，拿着盖有东宫印鉴的书信去越王府。
　　宫人手中的书信中只问一句忠心，姬羲元以储君的身份向越王要一个解释。
　　如果此时越王府中的道士没问题，那就解释宫人的由来，如果越王府中的道士真是李千，越王的恐慌与压力，可想而知。
　　与此同时，姬羲元连夜入宫，面见皇帝，含泪向皇帝哭诉：“月奴灭绝人伦，有谋反之心。”
　　病痛褪去了皇帝身上部分为神的一面，她更像一个母亲。
　　断断续续的病情，导致皇帝对皇宫的控制有所放松，而宫城中风吹草动或许瞒得过皇帝，但很难隐瞒隐居的老太后。
　　皇帝看向明珠：“你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明珠心中的忠诚给了谁？皇帝还是老太后？
　　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但她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明知跪地禀报：“两个时辰前玄武门处换防，只见副官，未见主将。”
　　这句话细论起来很是含糊，没见到不代表人不在，但在此时此刻，这么一句话已经足够决定李千的生死了。
　　皇帝双眸中阴沉沉的，她沉思良久，问道：“阿幺，你有什么想法吗？”
　　姬羲元拭去眼泪，再三叩首：“月奴本性良善，他敢行大胆之事，多半是旁人撺掇的缘故。儿请明日与之对峙，好清除他身边的佞臣，将他引回正途。”
　　“阿幺宽待手足是好事，但朕却不能因为另一个孩子而不疼惜眼前的孩子。”皇帝喘了两口气，闭着眼吩咐明珠：“交一道虎符给阿幺，允许她带兵蹲守内重门，如有来犯者，格杀勿论。”
　　玄武门为机要之地，因此玄武门之后还有一重门，若是前后两道门一关，成瓮中捉鳖之势，来犯者，必死无疑。
　　接过虎符，姬羲元恭敬地面朝皇帝退后，走到门边才背过身离开。
　　这一刻，姬羲元清晰地感受到母亲对她的偏爱，即使她能调动的军队并不缺这一道虎符，也甘愿为这一份偏爱动容。
　　现在，她手中的军士远远超过越王，她有足够的人来保证自己的性命。
　　也有足够的时间，度过这个夜晚。
　　皇帝的命令在黑夜中传达到越王府，越王刚刚处理好宫人送来的空白书信，此时又接到皇帝的传召。
　　他咬紧牙关送走天使，转头就踹翻了手边的屏风，摔碎一地瓷器，才算是重新冷静下来。
　　道士装扮的李千，站在一侧等他发泄完毕，出言道：“陛下是同时召见了大王与东宫，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东宫也必定是凌晨出门，今夜镇守玄武门的城门官是我的副将，只要我等提前布下埋伏……只要东宫身死，大王无忧矣。”
　　在手中军权不如东宫的情况下，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堵截机会。
　　正因为姬羲元搬入太极宫东侧的东宫，她要前往觐见，最快就是从玄武门过。
　　因此，明日一早姬羲元势必会从西内苑穿过。
　　而越王要做的就是通过李千把控住西内苑，隔开宫城与北衙六军，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玄武门，玄武门是太极宫北面最为重要的宫门，距离皇帝的寝宫最近，在皇帝生病的前提下，几乎无处可逃。
　　只要控制玄武门，便可以长驱直入太极宫，控制皇帝。
　　最好的结果就是格杀姬羲元，再使皇帝退位。至少也要杀掉姬羲元，让越王成为最合适的继承人。
　　这件事不能完全交付于人，越王必须亲自上场，从生与死中获得权位。
　　生活至今，越王打猎动物不少，上阵杀人是头一回。
　　这头一回，就要杀死自己的长姊，其中的滋味难言。
　　但毋庸置疑的是，明日能活着走出太极宫的人，只有一个。
　　*
　　姬羲元在明知山有虎的情况下，放弃了从东宫的道延门绕道皇城，再进入太极宫的稳妥做法，决定以自己为诱饵，试探越王的布局。
　　这一计策得到了谋士们的认可，但她们一致认为，东宫不该以身犯险，要求换成与姬羲元身形相仿的人来代替。
　　按照宫规，任何人都不得携带军备进入宫城，姬羲元若要偏向虎山行，身边只能带几个人，甚至不能携带武器、不能穿戴铠甲。
　　这对于储君来说，过于危险了。
　　但姬羲元以虎符为由，足以调动禁军放全副武装的自己与护卫进宫城。
　　在皇帝不动的情况下，越王的项上人头只能由她来取，否则那个下手的人，即使不死，今后也难有好日子过。
　　为此，姬羲元决定亲自了结这一段持续了二十四年的亲情。
　　清平二十五年二月二日凌晨，西内苑中保持着往日的宁静。
　　姬羲元用斗篷掩盖住身上的轻甲，一双参差剑，长者在腰间，短者固定于手臂。身后跟着十人，具是怀山州女兵中的佼佼者。
　　她们踏出东宫北面的至德门，骑上备好的健马。
　　有的时候，姬羲元也要承认，即使机关算尽，世上也总有不能把握的时候，就像此刻。
　　疾驰而来的闵明月摘下兜帽，露出爽朗的笑：“可算是赶上了。”未免闵明月孕期操心，姬羲元勒令身边的人绝不能告知她，结果她还是来了。
　　闵明月带兵十年，对于军中有所调动，她是最敏感的。
　　她预料到姬羲元会亲自出手，所以她来了。
　　即使怀着五个月的身孕。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表明了闵明月的态度，姬羲元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各自骑着马，不能相拥。
　　于是，她们的拳头在空中相抵。
　　策马扬鞭的间隙，姬羲元与闵明月笑说：“我的骑射一向是比不过你的，但我今日非赢不可。你可要让一让我。”
　　闵明月回答：“一切都会如殿下所愿。”
　　胜败在此一举。
　　越王携五百府兵与闵清潮、以及安国公、常霆等人及其兵丁，事先埋伏于西内苑的树林中。无边的黑夜仅仅亮了一线，夜色是他们最好的保护伞。
　　城外有人守株待兔，城楼之上有黄雀在后。
　　随着时间的安静流逝，宫城中开始出现一点声响，这是宫人们开始筹备一天所需。
　　而城外，等候许久的人终于听闻到一些杂乱的马蹄声。
　　从服饰与发型来看，是太女姬羲元携带几名女侍从入宫了。
　　姬羲元于玄武门前勒马，城门并未立刻打开。
　　她身边的闵明月立刻将手伸向背后的长弓，翻手间向密林之中搭弓射箭，顷刻后利箭入肉的声音传回闵明月的耳中。
　　已被察觉再躲避也没什么用处，越王带人从林中走出。
　　侍从们立刻形成包围圈护着姬羲元二人后退，直到贴近城门。
　　迟迟不开的城门与身后的人势给了越王极大的自信，他驱马上前道：“阿姊，你若自裁于此，我便放过明月堂姊，你看如何？”
　　他走近之后已经能看清姬羲元身边的人，虽然诧异，但已经没必要计较了。
　　闵明月的回答就是举起手中的长弓，手中的羽箭再一次飞射出。
　　越王右侧的侍卫以身翼蔽，为他抵挡。
　　见状，越王的下属纷纷上前助阵。
　　姬羲元一退再退，直到抬手就能摸到朱色的城门，她从容问道：“月奴，长姊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就此罢手，就留你一命如何？”
　　安国公按住越王的肩膀，提醒他不该再浪费时间了。
　　他们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姬羲元扬声道：“诸将何在？”
　　玄武门城楼上霎时亮起灯火，是姬羲元事先安排的东宫禁军常林军。
　　为首者正是姬羲元身边的女官秋实，她率先举弓，大喊道：“放箭。”
　　安国公一把将越王挡在身后，长臂一招，“儿郎们，随我冲锋。”
　　一马当先带人冲向城门。
　　此刻只能混战，只要距离太女越近，上面弓箭手反而不敢伤人。
　　姬羲元身后的城门被拉开，冲出一队禁军与外面的私兵混战一处。
　　李千站出来大喝副官的名字：“张鹏可在？认不得主官了吗？”
　　秋实冷笑着从上面丢下一个人头：“接好你的副官吧。”
　　门外是喧声震天的喊杀声，楼上是埋头射击的弓箭手。
　　越王躲避不及，狼狈滚落下马，依托侍卫保护，只是伤了手臂。
　　等下面的人死去七八成，弓箭手停止射击，冷眼瞧着下面一边倒的屠杀。
　　越王身边的亲卫或被杀死，或被牵制，逐渐落单。
　　姬羲元拿过闵明月的长弓，搭弓、瞄准，周围的人有意无意地将视野让给太女。
　　身后的红日已经升起，光与影在姬羲元的眼中交织。
　　不期然的，她想起与越王相处的许多光阴。
　　右手一松——一剑穿心。
　　姬羲元下马上前，左手亲密地揽住越王的脖子，右手抽出腰间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轻轻道：“月奴啊月奴，好好的睡一觉吧。”
　　剑柄一转，割断他细瘦的脖颈。
　　喷涌而出的鲜血，沾湿了姬羲元的双手，滴滴答答溅落在地面。
　　她亲取越王首级，举过头顶展示，沙哑着向所有人宣布：“首恶已诛，降者不杀。”
　　女兵们齐声喊道：“首恶已诛，降者不杀。”
　　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说：唔，好像还没写完，再等我明天努力努力。


第112章 《姓氏为姬的女人》
　　姬羲元解甲去剑,换上干净简便、披散头发的向神龙殿谢罪，于庭中长跪不起。
　　皇帝披上外衣，在明珠的搀扶下走到门口,她向姬羲元招了招手,“月奴……他既有不臣之心，与你何咎,春风料峭，进来说话。”
　　明珠指挥旁边发宫人：“愣着做什么,快去将太女殿下扶进来。”
　　得了首肯,姬羲元在宫人的帮扶下慢慢站起来,走过台阶时不小心踩空,还是皇帝顺手扶了她一把。
　　只这一抬手的功夫，姬羲元便明悟了。
　　母亲的身体怕是好得不得了。
　　皇帝在主位坐下,挥手示意明珠。
　　宫人们在明珠的带领下鱼贯而出，神龙殿的门在姬羲元的身后合拢。
　　“咣”门闭合了。
　　姬羲元上前两步，扑跪在皇帝腿上失声痛哭,泪水潸然。
　　皇帝的手抚在姬羲元发上,什么也没说。
　　昨日将那一枚虎符交给姬羲元时，皇帝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越王之死本就是她默许的。
　　母女间的默契,促使两人共同揭过这一篇。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
　　跟着越王冒出头的人,才是今后的正事。
　　越王之死牵连甚广,有许多事情等着扫尾。
　　皇帝维持自己一贯的宽仁表象,召集政事堂诸位相公,与她们苦笑：“越王谋逆今已伏诛。朕既病,不能朝,使太女暂代朝政。无论何事，悉数由太女决之。”
　　圣旨下达，姬羲元令人在宣政殿高位下百官前，置一朱红木椅，坐于此与群臣商讨如何处置罪人越王一党。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很多官吏接到传召匆匆入宫，刚刚站定，还是一头雾水。
　　他们听姬羲元轻描淡写地说出：“罪王伏诛，同党尽数斩之。”
　　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未等所有人接受，就成为悬在头顶的铡刀。
　　然后，太女身边的女官冬花将高声今天凌晨死伤俘虏之人中有名有姓的人，诵读个遍。
　　但凡九族有瓜葛的人，具是心惊胆战。
　　无论昨夜谁才是受害者，只要今日高坐庙堂的是姬羲元，越王就要被碾进尘埃之中。
　　今日人来的齐全，从宣政殿中密密麻麻一路排到殿外的台阶。
　　冬花每报出一个名字，百官之中就有数人伏地不起，泣涕涟涟。
　　请罪的人、怒骂的人、极力撇清关系的人、情真意切地陈情的人……不一而足。
　　他们被廷卫一个又一个地拉出去，惨叫声响彻云霄。
　　似曾相识的场景，姬羲有些无趣地想。
　　人的本质是不会因为才学的深浅、家财的多寡而改变的，当年在卅山县被处死的人，今时今日不过是旧戏重演。
　　当安国公的名字从冬花嘴中发散出的一刹那，朝野中一片寂静。
　　裴相举起笏板道：“殿下，安国公府累世功勋，不可轻易为一人，牵累全府啊。”
　　不是裴相好心，而是边关还需要安国公的长姊——辅国公的镇守。
　　姬羲元不由得坐直身体，扫视下方正襟危坐的文武百官，“我看今日朝中，无安国公府之人啊？”
　　又转过头问夏竹：“是你们没有通知到吗？”
　　夏竹回答：“各公主驸马处是妾亲自去的，绝无缺漏。”
　　“哦？”姬羲元点头，“那安图公主在否？”
　　百官交头接耳间寻人，姬姝身边空有一位，正是给姬娴留的。
　　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预定要为安图公主的儿子入姬姓族谱，今日却查无此人。
　　殿外传来一阵喧嚣，伴随着是拖曳的声音。
　　来者正是安图公主姬娴，她浑身浴血，手中抓着一只锦布包。
　　她在进入宣政殿门前丢开锦布包，俯身见礼：“妾因家事耽搁来迟，万望殿下恕罪。”
　　布包在地上滚了两圈，散开的锦布中露出一颗糟乱的人头，宫人擦去人头面上的血渍，放在托盘中小心地呈上。
　　群臣中的几个老匹夫，骇得浑身哆嗦。
　　不为人头，为的是姬氏女歹毒的心肠。
　　这、这是安图公主驸马吴小郎的人头。
　　不同于旁人的惊愕，姬羲元宽容地原谅迟到的妹妹与她别样的红裙，“你是我的妹妹，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要紧的。快快来坐下与长姊说一说，都去做什么了？”
　　姬娴就在冬花的唱名声中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杀夫的故事。
　　昨夜安国公府的异动，引起小郎身边保母的注意。得到消息的姬娴带府兵感到安国公府时，安国公及其长子已经不在府中，唯有他的长孙吴小郎留在府中观望形势，联络旧部。
　　出来接待姬娴的，只有婆母和大母。
　　起初，姬娴按兵不动。直到宵禁时分，安国公父子都未归来，她心知有变。吴小郎借口要出门，姬娴便质问他，两人起了争执，乃至于推搡。
　　姬娴哪里及得上吴小郎战场中拼杀出来的身手，幸好有忠仆维护，才没有受伤。
　　吴小郎以爱为名义，警告姬娴不要多管，执意违背戒律出门援助。他一出门就被姬娴的人手拿下了。
　　姬娴与五花大绑的丈夫，以及丈夫的亲属，高高兴兴地聊了一晚上。等到夏竹上门传召，告知安国公伏法身死。姬娴当然将这件事毫不保留地告诉自己的丈夫，在丈夫婆母的唾骂中，用吴小郎的佩剑割下了他的头颅。
　　对她来说，这把剑太重，吴小郎的脖子也不好切，旁边的尖叫声更是扰人。
　　花了好一些时间，才完成要做的事。
　　“妾为姬氏女，看见臣下谋逆作乱，心中愤恨难平，这才出手伤人。妾所做的都是为了维护大周江山，绝无半点私心。”姬娴将故事讲述完毕时，冬花也已经念完手中的名单，满满当当的官员已经消失四成，在大殿中留下稀疏的空缺。
　　姬羲元赞赏道：“三妹妹的耿耿忠心是会受到回报的。”她指着台下空缺的位置，告诉两个妹妹：“你们现在的位置虽然尊贵，却不能一展才华，何不去挑选一个心怡位置？”
　　姬姝与姬娴插手谢恩：“妾等谢过太女殿下。”
　　前者走到国子监祭酒的位置，谢祭酒已经死去，他的亲人早早与之义绝，考虑到谢川，姬羲元没有再牵连其他人。
　　后者站在兵部尚书身后，这是前夫父亲的兵部侍郎。
　　姬羲元满意点头，“那剩下的，就是越王府了。诸位认为应该如何啊？”
　　百官中有胆的都死了，没胆的也生不出胆子来，只能俯首：“请太女殿下裁决。”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了日后少一些麻烦，理当斩草除根。
　　史书中的例子太多，每一个血淋淋的教训，都是人命堆成的。
　　可惜的是，姬羲元还要顾及背后的皇帝。
　　因此，她叹了一口气，说起与越王的往事：“四弟年幼时聪慧可人，对待我这个长姊恭谨有礼、亲近有加，我们姊弟落得如此结局，都是旁人从中挑拨的缘故。那些真正的恶人都已经身死，我不舍得再牵累四弟的孩子，就此作罢吧。”
　　姬羲元感慨万千，心底浮现许多姬羲庭曾经的好来。
　　老太后说的总是没错，或许她也该留一张姬羲庭的画像，不然要不了几年，就该忘记他的模样了。
　　周明芹站出来，“请殿下听妾一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越王所犯，乃是谋逆大罪。若不对其子嗣有所处置，后人效仿之，便是源源不绝的祸患。”
　　姬羲元又是一叹，酌情道：“既如此，那便从皇室玉碟中削去越王的四个男嗣，封县公爵，送往掖庭局教养。越王妃陈氏大义，不予牵累。允许陈氏与罪人义绝归家，加封国夫人。其余孺人、媵之流，随其心意，或是放归，或是留居掖庭。”
　　说到此处，姬羲元问冬花，“我记得，越王次女仿佛还未有大名？”
　　冬花肯定道：“回殿下，小王女尚未取名。”
　　姬羲元笑道：“长女叫若木，木生赤华，那次女就叫赤华吧。二者并为郡公主，今后就交由东宫抚养吧。”言语间，已然视之为亲女。
　　大清算直到夜幕降临将将结束，朝中受牵连者无数。
　　宣政殿的尸骨，排列齐整。
　　禁军快速地进出鼎都各坊，哭声此起彼伏。
　　东市与西市早早闭市，刑场的人一批换一批，掖庭局中多了四位公子，以及大量的官眷。
　　大周立国至今，科举推行已有近两百年，民风尚学，能人学士数不胜数。
　　即使一代代皇帝削弱世家门阀，但是世家高门控制的官职数目依旧极为可怕，真正出自寒门的士人十不足一。
　　登记在册但未授官的进士、流离在官场之外的名士、困在丈夫影子里的能干夫人、曾经放出宫去的女官……形形色色的人在三个月中大批地被召入鼎都。
　　太女暂理朝政，选拔人才的事宜由皇帝亲自接手。
　　泱泱大周，从未缺过人才。他们如石子一般暂时填充空缺，在流水的冲刷下，真正的宝石会留下，粗陋的瓦砾会随水而逝，下一刻又会有石子补充。
　　又半年，皇帝病愈，太女将权柄双手奉还。
　　姬羲元在问过陈姰之后，将陈姰的功劳宣扬出去，称她为更胜于其父的忠烈之女。
　　男人震惊于陈姰的心狠手辣，一个女人，如果忠心的不是丈夫，做丈夫的人睡觉也不能安稳。
　　女人敬佩她对姬羲元的忠心与手段，陈姰凭借自己的手段立于不败之地，成为姬羲元手下的得力干将，孩子又是日后有力的皇位继承人。
　　勿论女男，能年纪轻轻站在高位前程似锦，谁不艳羡。
　　经此一事，鼎都中的婚嫁风气为之一偃。
　　没有哪个男人不害怕娶进家门的是类似陈姰一般忠心不二的女人。
　　清平二十五年末，太女姬羲元上书《姓氏令》，皇帝朱笔批准。
　　——即日起，家中独女、女户、有爵位功名在身的女人，可不婚、不嫁，后嗣不论生父，一概随母姓。为区别人之母父，改去户籍惯例，将姓氏分开，随母者称姓，随父者称氏。
　　——为繁茂子嗣，宗室女子，不问丈夫出身来历，其后嗣姓氏必为姬姓。
　　其制沿用数千年，后人将大周皇族女子简称为姬氏女。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后面还有一章番外……被我快乐的文案骗进来的读者们，最后才看见和亲故事。
　　和前期比起来，后期的进展特别快，这是我没能把握好节奏的缘故，第一本书，马上就要结束啦，谢谢大家愿意追更，没有你们我真的很难坚持下来。（鞠躬）
　　这本书的开头是我早年写成的片段，也可以称之为练手之作。或者说，这本书就是我另一本小说的前传啦。
　　在经历这本书后，我对自己的写作能力不是很有信心，所以那一本书，我要将她留到明年的七月。
　　接下来两个月我要认真备考一些工作需要的证书，毕竟……这本书可怜的收益让我认清自己没有靠写作吃饭的实力。（没有其他意思，看到这里的宝贝们千万不要出于同情给我打赏啊啊啊啊，虽然这本书每天的收入还不够让我买早餐，但我（暂时）衣食无忧。）
　　总之，出于以上的原因，盖亚那一本，我会在圣诞节开。希腊神的故事在希伯来神话的节日开始，嘿嘿嘿。
　　最后，还是谢谢大家啦。


第113章 番外
　　清平三十五年,幽居深宫的老太后偶染风寒，在高热中离世。
　　享年八十八岁。
　　老太后活着时就已经是一个死人，属于她的葬礼早在三十五年前就已经办过。现在的她只能秘密下葬,悄无声息地躺在准备几十年的棺椁中,在夜色的遮掩中进入为她空出的位置。
　　这是皇帝的决定。
　　为了老太后的葬礼，姬羲元头一次与母亲产生分歧,小小的争论发展成了旷日持久的战争。
　　姬羲元做了十年的太子，众望所归,各方面都处于最巅峰的状态,而皇帝已经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人了。
　　宫变一事,一回生两回熟,姬羲元坦然地从母亲手里接过权柄，为自己加冕。
　　她没有弑母,将皇帝尊位太上皇，移居兴庆宫。
　　这一年，姬羲元三十九岁。
　　永昌元年,万国来朝,祝贺新皇登基。
　　周边诸国之中，唯有回鹘、扶桑、新罗三国也是女国主在位，姬羲元亲自设宴,颇为亲切地接待了各国的使臣。
　　诸位使臣中，最特殊的是一位来自九黎的使臣。
　　闵明月打服了九黎,在考察当地的情况后,她没有选择占领九黎的土地。她给姬羲元的军报中,提到九黎艰难的民生与游牧习俗,认为这个地方并不适合立刻归化。姬羲元相信她的判断,令她暂时驻守边境,等候九黎的反应。
　　九黎自知不敌，派出使臣前来大周，表示今后会奉大周为主。
　　姬羲元欣然接受了九黎的国书。
　　令人意外的是，在见识到大周的繁华后，使臣代替自己的国主提出和亲的请求。
　　他说：“从今往后，我们的国主会像女婿子侄一样恭敬地对待陛下。”
　　“朕并不缺少女婿，也不需要子侄。朕的公主们才是最尊贵珍惜的宝物。”姬羲元用最通俗的语言向他解释。念在他来自蛮夷不通礼仪，没有治他得罪。
　　这些年里，姬羲元没有生育，膝下除了从越王处过继的两个女儿以外，再有的就是宣仪公主所生的幼女。
　　最年长的姬若木已经十九岁，而最小的姬安歌才七岁。
　　统共三个女儿，姬羲元是哪个也舍不得的。
　　她拒绝了使臣，却认真考虑起和亲的事情。
　　九黎的使臣提醒了她，掖庭中还有四个长大成人的公子。
　　他们被剥夺了姓名，生活在无人记挂的角落。虽然衣食无忧，受到的教育却与一般宫人没什么不同。
　　姊妹们习文学武的时候，他们得到宫教博士的教导，学了一本《诗经》，其他的尽是琴棋书画与仪态礼仪。
　　四人具长成修眉俊目的好模样，或卧或立，美景如画。
　　实际上，半点正经的东西也没有学过。
　　姬羲元不准备为自己养出一群祸害来，即使需要鱼饵，四个也太多，留一个就够了。
　　养都养大了，就这么杀掉，似乎有些太可惜。眼下正好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姬羲元召见三个女儿、四个侄子以及寄养在宫中的闵明月的长女闵玄鸣。
　　八个孩子都不小了，对彼此的处境与隔阂也知之甚深。
　　一方是万千宠爱中长大的皇女，一方是被戏称为公子默默无闻混迹于宫人中的无名人。
　　即使是双生兄妹，姬若木与兄长之间也有无法跨越的天堑。
　　姬羲元无视双方的眉眼官司，和蔼可亲地让他们都坐下，先是关心她们的衣食健康，而后进入正题：“今天叫你们来，是要从你们之中选出三个人和亲诸国。”
　　“和亲？陛下不是已经拒绝了吗？公主们怎么能和亲他国？”闵玄鸣的母亲远在边疆不能照料，为了补偿，她在宫中就得到了姬羲元最多的关注，故而言辞最大胆直接。
　　“当然不是公主和亲，公子和亲也是我朝的惯例了。”姬羲元爱极了这个淘气的孩子，让她坐到自己跟前，牵着她的手教她看向侄子的方向，笑问：“朕的阿鸣也十岁了，再过几年也到了说亲的时候。你瞧瞧，四个表兄你最喜欢哪一个？”
　　公子们纷纷低头，不敢与姬羲元对视。
　　于他们而言，能离开掖庭就是天恩浩荡，至于和亲与否，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闵玄鸣打量四人，认真地说：“我要最貌美的，中间那个最合我心意。”
　　孩子气的话，让姬羲元想起幼年的自己，不由笑道：“好，那就留下老二，赐姓名姬若水。其余人下去准备，参加今夜的夜宴。”
　　大公子咬紧牙关，与弟弟们谢恩退出金龙殿。
　　他被贬入掖庭之前已九岁，清晰地记得自己的姓名是姬若水，现在却成了二弟的。
　　多么讽刺。
　　皇长女姬若木向前两步，想为孪生兄长求情，还未开口就被妹妹姬赤华拉住手臂。
　　姬赤华低声提点：“二郎身有暗疾，本就该多一些关照。”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二郎也能同她们一样安享荣华，而不是半男不女的活着。
　　姬若木最后的力气消散在这句话中，陛下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特地把阴阳人二郎留下自有用意。
　　她们受恩于陛下，不该得寸进尺。
　　第二日的朝会上，姬羲元含笑向百官宣布：“公子们无功无名，却受百姓供奉锦衣玉食地长大，合该为了边疆安定和亲诸国。这是他们应尽的义务。想来，爱卿们也会乐于成全孩子们的一番心意吧。”
　　和亲的对象是回鹘、新罗、扶桑三国的年轻王女和盛年女国主。
　　之前和亲回鹘的那一批病死的差不多了，这次也算是续上。
　　鼎都自从出了个忠心不二的陈姰，不少经历大清洗后幸存的人家，不敢轻易令儿郎娶妻，为争取皇帝的好感，让女儿生子传承家族。
　　日久天长，大部分人已经习惯了女男混杂的局面。
　　新帝将和亲的事说了，大多数人拱手喊一句：“陛下圣明。”就算是过了。
　　仅剩的几个迂腐老头，再是痛心疾首也不敢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做赌注出言反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姬羲元高高拿起玉玺，敲定皇子联姻的圣旨。
　　送亲的队伍出城的那一天，礼部来报：“几家老人故去了。”
　　姬羲元懒得追究死因，淡淡道：“叫他们不要冲散了朕的喜气，安静点葬了吧。”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谢谢大家，我真的超爱你们。
　　宝贝们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