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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女主决定挣扎一下》作者: 阮奉和
文案
唐淑月，著名仙侠修真小说《醉眼认朦胧》女主，林宴和的师妹与一生挚爱。
因为废柴青梅的人设平庸，且在剧情线中存在感不高，该书女主人气远低于男主。
更多人喜欢以原创角色或宜川等原著女配为主角，在同人中和林宴和展开一系列先婚后爱相爱相杀的剧情。
他们代替唐淑月的地位，抢去唐淑月的高光，抹除唐林二人相伴的过往。
最后与那位深爱唐淑月的张扬少年，携手走入人生的礼堂。
终有一日，衍生作品中的原创主角纷纷穿越进了原著。
于是唐淑月结束闭关之后，惊愕地发现师门多了高冷寡言的师姐，活泼倔强的师妹，强大优雅的师叔（？）。
他们都宣称林宴和是自己未来的爱人，理应一起度过圆满的一生。
“苏染忽然捂住脸，哀哀欲泣。”唐淑月慢吞吞地念着剧情，“林宴和一时看呆了去，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比唐淑月的笑颜还娇美三分。”
“你真觉得苏染哭起来比我漂亮？”她困惑抬头。
忽然遍地桃花以致不得不藏在树上睡觉的林宴和：“……闭嘴。”
对林宴和而言，唐淑月是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是长久的陪伴和依靠，是无人能够代替的信任与默契。
是他孤身踏上绝路之后，梦里唯一的慰藉。
因为在意，所以不会离开，所以不能失去。
放肆嚣张大师兄x温吞废柴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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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师姐
　　唐淑月想，她和清微道长之间，必然有一个人脑子出了问题。
　　她确定不可能是自己，所以一定是师父的错。
　　半月前，唐淑月奉师命下山为凡人百姓除魔卫道，因疏忽被垂死挣扎的狐妖一口咬穿了肩膀，回山后被清微真人念叨了半晌。
　　虽然因此不得不闭关了半月养伤，但唐淑月在这期间颇有进益。尽管她天赋比师兄逊色许多，但好在根基打得扎实，平时修炼又勤，稍有领悟便及时抓住不会松懈。千锤百炼成就了如今荆山派的得意弟子门面之一，年满十五岁便是青云榜第四十九的唐淑月。
　　但等她终于结束了闭关出门，忽然发现门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师姐？”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清微道长的话。
　　荆山派老宗主清微真人此生只收过两个入室弟子，故人去世留下的遗腹子林宴和，与游戏人间时捡到的孤儿唐淑月。他一辈子没有成家，把这两个徒弟当成亲生的子女教养，唐淑月自然也把清微道长当成父亲一般敬重。
　　但她从来没有听说，自己竟然有一位师姐。
　　“对，苏染听说你受了伤，特地去天池采了灵药回来。”清微真人大袖一挥，唐淑月一时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接住盒子。“虽然你现在大概用不上，但也是你师姐一份心意，好好收了。”
　　唐淑月低头一看，那羊脂玉盒确实是荆山派常用的样式，用灵力封住，入手触感极为细腻。
　　并不需要打开，她便可用灵识探明，这其中确实是天池可以生肌祛疤的断节玉叶花。小时候林宴和卖给过她许多，一株六节玉叶花换一只叫花鸡，九节玉叶花要换两只。
　　但他卖的灵药从来不会附送羊脂玉，真是十分吝啬且小气。
　　“师父，”唐淑月抬起头，“徒儿有一事不解。”
　　“怎么？”清微真人看向她。
　　“师父是这半月新收了弟子么？”唐淑月斟酌着用词，“徒儿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师姐，也不认识什么苏染。”
　　话是这么说，她实际上很清楚这位“师姐”必然不可能是师父在这半月内新收的弟子。荆山并不是按年纪论资历，关键在于拜入师门的早晚。若是她拜师比林宴和更早，即便林宴和比她年长三岁，也不得不低头老实叫她一声师姐。
　　但是唐淑月没有，她曾经为此感到深深的遗憾。
　　清微真人动作短暂地凝滞了一瞬，随即他朝唐淑月招招手。
　　“过来让为师看看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他一脸和颜悦色。
　　唐淑月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迅速撩开衣袍跪下：“徒儿没有跟师父开玩笑。”
　　“我知道你没有，”清微真人笑眯眯地说，“但你毕竟大病初愈，我怕你当时不仅伤到了肩膀。”
　　还伤到了脑子。
　　虽然清微真人下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但唐淑月清楚地从师父眼睛里读出了他的意思，说完全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师父虽然一向对林宴和很严厉，但是教导唐淑月却素来耐心。
　　唐淑月年幼的时候特别喜欢拿这一点气林宴和，虽然她拜入师门更晚，天赋也属实一般。但师父比起林宴和明显更偏爱自己，她才是师父最宠爱的孩子。
　　现在想来，林宴和当初没被挑衅到打死这个便宜捡来的小师妹，实属唐淑月三生有幸。
　　清微真人平时也爱编排些谎话哄人，但是方才却完全没有玩笑的意思，唐淑月做了他近十年的弟子，这点还能分辨得出来。师父是认真觉得自己之前有收过一个徒弟，还把那位师姐放在和唐林二人一般的位置上。
　　想到这里，唐淑月难免有些醋意。她抬起头直视清微真人的眼睛，说话掷地有声。
　　“如果我和师父中必然有一个人脑子出了问题，我相信一定不是我自己。”
　　“徒儿确实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师姐，也不知道师父方才说的苏染是谁。”
　　原本笑吟吟的清微真人，微微皱了眉。
　　荆山绵延两千八百九十里，自景山至琴鼓山共四十八峰，其中二十三峰是有主的。唐淑月和林宴和跟着清微道长一起住在骄山上修炼，林宴和作为荆山首徒，将来自然要继承清微真人的衣钵留在骄山。而唐淑月若是修成正果足以出师，清微真人会在赐道号后为她另辟一峰，算是独立门户。
　　所有修仙人都在苦苦追寻着大道之路，但唐淑月却对独立门户没什么期待。她向来是个懒人，除了修行之外很少分心，而一峰之主要承担的责任又太多。清微真人虽然平时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唐淑月很清楚师父平时要过手多少事务。
　　若是没有这些凡俗之事牵绊，清微真人或许早就飞升了也说不准。
　　唐淑月从崇明殿里别了师父出门，恰好碰到正在修剪药田的轮值弟子孟平。
　　荆山派以炼器闻名天下，掌门清微在炼器上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成就，但他唯二收的两个弟子却不爱炼器爱炼药。于是骄山大片大片的土地被他拿来做了药田，供林宴和师兄妹二人捣腾。
　　“唐师叔。”孟平眼尖得很，看见唐淑月顺着小路下来，当即躬身行礼。
　　作为老宗主的弟子，唐淑月年纪尚小，但是辈分倒高。她微微颔首：“这些日子辛苦了。”
　　因为每月都有定额的任务需要出门远行，回来便要闭关修炼或养伤。唐淑月自年满十五岁登上青云榜之后，便不能像以往一般常伴师父身侧。这一年来她和清微真人相处的时间，恐怕还不如在骄山轮值的宗内子弟。
　　“不如唐师叔辛苦。”对方语气恭敬，“听闻师叔之前出门被狐妖暗算，不知如今可痊愈了？”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唐淑月顿了顿，“对了，你方才可见过我师姐？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她。”
　　轮值弟子果然没有起疑心：“苏师叔昨日一早过来和宗主请过安，送了灵药后便下山去了。”
　　“下山？”
　　那小童抬起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惊讶：“是的，她说自己要去姑逢一趟。”
　　唐淑月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直到他因为羞怯垂下头去才收回来。对方显然没有说谎，让原本对自己记忆深信不疑的她也开始有了些动摇。
　　或许，真的是她被那狐狸撞狠伤到了头？
　　但即便是选择性失忆，也不至于师兄还记得一清二楚，师姐就忘得一干二净。
　　尽管心里翻江倒海跟地震了一般，但唐淑月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她回到自己洞府中，挥袖暂时打开洞府外的结界。她养好伤结束闭关后出门的第一件事便是急匆匆赶去向师父请安让他放心，以致于还没有打开信箱，外来的消息全部被隔绝在结界之外。
　　结界一开，原本因为闭关被暂时安置在洞外的传音符如海潮一般涌到她面前，唐淑月大略翻了翻，除去一些荆山子弟们这半月举行的切磋比赛与活动公告，其余不消说都是林宴和那个话痨写来的。
　　她闭关了半月，结界外被拦下未收的千里传音符就有十五道，一封不少。
　　“淑月亲启。今日在空桑游历，遇见了传说中隐世多年不出的青阳氏。乍看之下高冷，待人倒相当斯文，送了我许多点心果子，可惜不能寄回来。我放了些在乾坤袋里，回头我吃给你看，或者你看着我吃。
　　“最近天凉，记得添衣。安好勿念，当然有时间念念也可。”
　　“淑月亲启。耿山蛇妖十分凶恶，下山吃了许多无辜百姓。我受了委托前去收妖，她知道逃脱不了，于是跪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求我，像极了你以前假惺惺装哭骗我的样子。
　　“千年蛇妖的内丹可以入药，想要的话记得回头煮一碗鸡汤面给我。”
　　“淑月亲启。师父写信来，说你因为一时疏忽被狐妖伤了肩膀。近日我在蛇山遇见一只白狐，耳朵挺长，十分可爱，捉回来带给你玩，但不要拿它出气。
　　“九节玉叶花你应当还有，若是炼药炼没了我顺路去一趟天池再采。
　　“别忘了之前欠我的十九只叫花鸡，切记。”
　　…………
　　“淑月亲启。天池近来比往日安分了许多，以往作祟的小妖不知道去了哪里。途中无一人出面阻拦于我，竟然觉出一丝无敌的寂寞。
　　“在姑逢遇见了苏师姐，她说要来这里采药，恰好碰到我。但姑逢山上寸草不生，不知道她在采什么。
　　“又及，你记得我们有一位师姐吗？总觉得有些不对。”
　　“淑月亲启。我想应该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不确定是哪里。
　　“不日将回，照顾好师父。”
　　最后一封落款恰好是今日，如果唐淑月早一些出关，大概就会直接收到。她把这十五道传音符归拢到一起，收进了盒子里。玉盒内整齐地摞着一叠，都是林宴和十五岁之后开始频繁下山途中寄来的，在外一天便会寄一封过来，不知不觉攒了这许多。
　　唐淑月平素总看不惯林宴和的一点，在于他总是将传音符设成私密，好像是在说什么两人之间的悄悄话，不能让别人看到一样。每道传音符开头的“某某亲启”是一种定向的言灵，在于只有传信人指定的人才能够看见这道传音符并打开，传送途中绝对不会为外人所发现或销毁。
　　而唐淑月一向觉得麻烦且没有必要，从来不设。
　　但她现在却不得不庆幸林宴和有这个习惯了，毕竟她现在几乎可以确信，那个存在于师父和师兄口中的“苏染师姐”，身上必然存在问题。
　　林宴和作为刚满十五岁便登上青云榜第六的荆山首徒，全天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清微真人收的第一个徒弟，当初英年早逝林震阳的遗腹子。若说这苏染只是唐淑月的师姐，她或许会因为不知道自己拜入师门前发生了什么而产生自我怀疑。
　　但要说她还是林宴和的师姐，唐淑月绝对不信。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真的非常聪明，很像我。”洞府内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谁？”唐淑月惊起，却发现洞内一瞬间暗了下去，伸手不见五指。她下意识想要扶住什么作为依靠，却摸不到任何熟悉的物件。
　　桌椅消失于无形，原本洞府内干净整洁的地面化作沼泽，死死咬住了唐淑月的小腿要把她往下拖，以致她动弹不得。
　　“不要动，不然你只会陷得更快，根本来不及听我把话说完。”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位中年男子，半点没有修仙者的气质。
　　或许他根本就是一个凡人。唐淑月无端这么想。
　　“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好。”来人察觉到唐淑月不再挣扎，慢吞吞地说。
　　“这一点不太像我。”他听起来有些悲伤。

2.原来如此
　　“你是谁？”唐淑月不动声色地问。
　　方才她试图放出灵识，想要探知自己究竟被拖进了什么地方，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融化在黑暗中一去不回。
　　半点没有传回有用的情报。
　　“我是你爸爸。”对方如此回答，语气诚恳。
　　“……什么？”唐淑月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可以理解成我是你亲爹。”来人更正了自己的说法，“你的存在是由我创造的。”
　　“我没有爹，他已经死了。”唐淑月冷淡地说，“这么想做我爹，只怕你担当不起。”
　　在被清微捡回荆山前，唐淑月的母亲病死在了一个冬天。她临死前还在等着那个回不来的男人，说他答应了一定会回来接她走，说他还不知道唐淑月的存在，说他若是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必然会很高兴。
　　但他终究没有回来。
　　自古男人多薄幸。如果说唐淑月刚刚晓事的时候还会对那位从来没见过的爹充满向往，但她过了五岁之后，却再也没抱过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她还得安慰自己的母亲，假装自己真的相信。
　　安葬了母亲的半月后，唐淑月遇到了到人间游历的清微真人，身后跟着年方九岁的林宴和。当清微发现她身负水灵根可以修炼，问她要不要回去询问父母意见拜师修仙时，唐淑月毫不犹豫当场跪下了。
　　“我爹娘早已过世，”她听到自己哽咽地说，“如果真人不肯收下我的话，我就真的完全没有依靠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示弱，收效相当不错。清微到底还是把她带回了荆山，收她当了二弟子。当时的唐淑月远没有面上表现得那么孤苦无依，满心满眼都是对素未谋面的亲爹的怨恨。
　　“话不要这么说嘛，你爹还没死呢。”黑暗中的男人小声咕哝，“虽然他最后必然还是要死的，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废话少说，”唐淑月气极反笑，“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你的亲爹。”男人并不生气，“你所生活的世界由我一手创造。你一生的命运，也由我亲自书写。”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当然是你亲爹。”对方似乎试图安抚她，“所以我不会害你，你也不必显得如此——”
　　“如临大敌。”
　　“如果当真没有任何图谋，你又何必事先不打招呼就把我带到这里来？”唐淑月冷静了些。
　　“因为我不能亲手干涉你们世界线的发展，而这里是你们世界法则之外。”男人愉快地说，“总之你很快就能回去的，在这之前我们先来说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想来你也发现了，你根本就没有师姐，当然也不认识什么苏染。”
　　唐淑月怔住了。
　　“不用怀疑自己，”男人的声音很柔和，“因为苏染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人，你没有说错。”
　　“不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唐淑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难道她是已死之人？”
　　“果然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啊，”对方有些困扰，“你可以理解为身为天命的我创造了你们这个世界，并向身边的人讲述了你们的存在。”
　　他继续说了下去：“于是听说了你们故事的他们，在我创造的世界基础上，对一些条件变量做了微小的调整，进而完全改变了这个故事的走向，创造出了和你们不同又相似的世界。那些世界里也有你，有荆山，有你的师父。”
　　“但是这个故事里最重要的人，当然还是你师兄林宴和。”
　　“为什么他是最重要的人？”唐淑月十分震惊。但是对方并没有解释，依旧自顾自说下去。
　　“我原本以为，这些独立存在的世界不会互相干涉。所以他们对故事做了怎样的调整，只要不妨碍到我，我并不在乎。”
　　“但最近我发现，我原本架构的世界之壁摇摇欲坠。”不知是不是唐淑月的错觉，她竟然从来人的话里听出一份叹息，“我这才明白，原来即便是衍生作品，只要足以让读者对原设和二设产生混淆，依然会影响到原著世界的稳定，动摇这个世界的根基。”
　　“我没听懂。”唐淑月老老实实地承认。
　　“现在听不懂没关系。”对方并不在意，“你只要知道，苏染是第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但她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的到来会混淆你身边人的认知，想来你应该方才已经经历过这种事。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
　　“被混淆认知的人会逐渐忘却真实存在的过去，扭曲原本的性格，有了原本没有的执念。”沼泽逐渐没到唐淑月的腰间，足够让她触碰到那份黏腻，“到最后他们会被平行世界的记忆完全同化，你会失去你所爱和爱你的人。”
　　“不可能！”唐淑月冲口而出。
　　“记忆是人的一部分，和感情互为交织。正是因为互相陪伴的记忆足够珍贵，人们之间才会存在羁绊，对彼此产生恋慕与温情。”男人低声说，“你想一想，如果你师父和师兄忘记了你们一起度过的时间，误以为那个苏染才是那个陪伴他们走过这么多年的人。你们平时日积月累产生的感情，还能回到当初吗？”
　　“到最后，他们便不再是你当初认识的那个人，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拥有不同记忆的存在。这个世界也会被扭曲故事的走向，最终和其他世界产生共鸣步调一致。”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你不会想知道其他世界的‘唐淑月’是什么结局的，我保证。”
　　“……我在其他世界里死得很惨吗？”
　　“不要担心太多，那些世界的‘唐淑月’并不是你，就像苏染所认知的清微和林宴和，与你记忆里的他们也并不相同。”自称为天命的男人出乎意料地有耐心，“只要你能下定决心，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只要我能下定决心……”唐淑月重复道，此时的沼泽已然没到了她的胸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你说是你创造了这个世界，”她蓦然抬头，看向一片漆黑的虚无，“你是创世神吗？”
　　如果是创世神的话，应该对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为什么会产生偏向愿意帮助自己呢？
　　对方少有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创世神？也许从你的角度来看像是这样，但我实际上不过是——”
　　从淤泥深处忽然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唐淑月完全被拖进了沼泽里，对方的声音也被隔绝在不远处，朦朦胧胧听不分明。
　　“不过是——”
　　“是——”
　　他是什么人？虽然唐淑月想知道答案，却再也没办法听到了。
　　她恍惚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窗外天色渐明，后院树上枝头栖息的鸟雀也活跃起来，发出清脆的啼叫。处处提醒唐淑月现在已是黎明时分，她却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身旁依旧是她熟悉不过的洞府，盒子里装的是林宴和的传音符，一旁垒了满满的书，身上披了件衣服。明明一切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她却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等等，哪来的衣服？
　　唐淑月坐起身来，身上披着的鹤氅滑落在了椅子上。桌前不知什么时候倚了位风流少年，穿着一身绯衣，眉眼处略微有些倦色，却依旧托腮看着她笑。
　　“你睡觉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流口水，”林宴和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真让人怀念。”
　　自从七岁过后，唐淑月就常用打坐代替睡觉，修炼不曾懈怠过毫分。因为天赋一般，她刚刚被收入荆山的时候受了不少质疑，人人好奇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是怎么得了宗主青眼，被清微真人收作关门弟子的。
　　单论资质，唐淑月远逊色于林宴和，引气入体又错过了最好的时间，比常人晚了好几年。刚入宗门的时候随便来一个同龄的宗内子弟便能把她踩在脚下。
　　靠这么薄弱的基础走到今天，没有负了荆山宗主亲传弟子的盛名，唐淑月总不会全都靠的是运气。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唐淑月下意识去擦嘴角，果然摸到了一手水渍，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昨天有说过很快回来吧，是你不仔细看罢了。”林宴和点了点盒子里的传音符，“进门就看到你居然枕着胳膊睡，大概肩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这话有些谴责的意思，唐淑月不是很爱听。她撇过头去，把落在椅子上的鹤氅收起来叠好。
　　“走之前记得拿走别丢在这。”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站起来去给客人倒茶，“每次都丢头忘尾的，我才懒得给你保管东西。”
　　“小没良心的。”林宴和轻嗤了一声，“我是为了谁啊？”
　　荆山派子弟毕竟师出同门，为洞府设置结界的方法也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不过是解开结界的密码，确实是由洞府主人亲自设定各不相同。而唐淑月会的许多术法都是林宴和教的，他自然清楚怎么解开她的结界同时又不会破坏到结界本身。
　　原本唐淑月对他屡次悄无声息地进到院中很有意见，久而久之也便习惯了。只要他不乱动自己东西，唐淑月倒是无所谓。
　　“不知道是为了谁，总之不会是为了我。”她泡了壶今年的新茶，给林宴和斟了一杯，“先喝口水吧，我看你倒是累得快睡着了。”
　　修仙人不必如凡人一般每日入睡休憩，林宴和向来做什么事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累成这样倒是少见。
　　“果然到这时候师妹还是贴心小棉袄的。”林宴和接过茶来，半夸半贬。
　　“哦，是吗？”唐淑月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那师姐算什么呢？贴心大棉袄？”
　　虽然知道迁怒师兄其实没什么道理，唐淑月如今也并没有亲眼见过那苏染一眼，但她一想到在那一片黑暗中，自称为天命的男人说的后果，便觉得又是后怕又是生气。
　　她不过是闭关了半月，师父便被迷惑得以为是自己摔坏了脑子。更别提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外游历的林宴和了，日常写信都要添一句碰到了苏师姐，就自己对这个苏染毫无印象。
　　仿佛和全世界之间有了鸿沟，她被最亲近的人抛弃。
　　“怎么这话说得酸溜溜的？”林宴和有些摸不着头脑，“苏师姐惹你了吗？”
　　“不，跟什么师姐没关系。”唐淑月断然否认，“惹我的根本就是你。”
　　“我怎么又惹到你了。我可是刚回山就到你这边来了，还没到师父那里请安。”林宴和一脸委屈。
　　唐淑月早就看够了他惺惺作态的样子，并不理会，轻轻哼一声。
　　“还是你也觉得奇怪，觉得这个师姐根本不应该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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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匿怀疑
　　苏染和林宴和一起回到荆山上时，天还未亮。整座山像是睡着了，一片人声寂静，只能听到夏虫在草丛中哀鸣。
　　那是它们在冬天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次垂死挣扎。
　　“要到我那里喝杯茶吗？”苏染似是随口提了一句。
　　“多谢师姐盛情，”林宴和拒绝得直接了当，“不过不久也该天亮了，到时便要去给师父请安。我回去歇会儿，就不劳动师姐了。”
　　“是吗？”苏染本来有些笨嘴拙舌，所以平日索性闭口不言，反倒显得神秘。但这所谓的高冷对林宴和并没有一点作用，以致她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宴和飘然而去。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再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你真是回去休息吗？”过了好一会儿，苏染低声说。
　　苏染重生了，在她一次晌午小憩之后。
　　作为荆山宗主的道侣，苏染本该觉得庆幸，最终可以和林宴和携手一生的人到底还是自己。但她心头却始终有一根无法拔除的倒刺，便是当年在妖潮失踪后被确认死亡的师妹唐淑月。
　　唐淑月的阴影笼罩了苏染许多年。从她入山拜师的第一天起，到她去世了很多年之后。她还活着的时候，荆山派人人都觉得唐淑月和林宴和二人真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只是碍于唐淑月年纪还小不好挑明，清微真人才没有急着为自己这对爱徒定下亲事。
　　等她死后许多年，林宴和重建了当年的荆山派，娶了师姐苏染为妻。荆山旧徒却依旧常常怀念起当年被妖皇掳走惨死的小师叔，年仅十六便香消玉殒的唐淑月。
　　虽然这些旧人碍于苏染的存在，也小心翼翼不去碰宗主的禁忌，不会再在宗内提起这个人。但苏染非常清楚，大家都认为如果小师妹若还活在世上，林宴和的道侣绝对不会是自己。
　　这对苏染来说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林宴和本人也是这么想。
　　尽管结为道侣之后，林宴和对苏染非常温存，也沉稳了许多，不再如当初一般年少轻狂。但苏染并不糊涂，她很清楚林宴和其实并不爱她。
　　即便陪在他身边的是自己，林宴和依旧会在日常的每一个点滴中，怀念起那个天赋废柴但意志坚韧的少女。
　　在亘长没有终结的岁月里，苏染终于获得上天垂怜得以重头再来，本以为可以稍稍挽回一些。争取在林宴和二人尚未挑明关系之前，先得到他的心，哪怕只是一点点。
　　故而在她发现自己重生在了妖潮一年之前，便急匆匆下山赶去见林宴和，想再见他一面，想再看他一眼。去的路上她始终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如往日一般笨拙，要显得活泼一些。她甚至开始揣摩唐淑月的言行举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小师妹一点。
　　同时她又开始痛恨自己的卑微。
　　一路上念头千回百转，遇到林宴和之后却半点都使不出来。正在群山中游历的绯衣少年看见苏染，只是散漫地朝她行了个礼，比前世还要疏远三分。
　　“师姐怎么来了姑逢？”林宴和懒洋洋地抱着九微剑倚在石壁上，一身绯衣衬得他面若桃花，眼若深潭。
　　正是当年还未遭遇师门惊变，张扬恣意的十八少年。
　　“我来这里采药。”苏染慌乱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说完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姑逢山上寸草不生，遍地乱石，哪来的草药？
　　“不是采药……”她支支吾吾地改了口，“我想在这里找些东西。”
　　“是吗？”林宴和显然发现了她有所隐瞒，但漠不关心，“那宴和就祝师姐如愿以偿了。”
　　说完他转过身，竟是要直接扬长而去。少年人身姿挺拔，在夕阳的暮色里留下个背影。
　　“师弟且慢。”苏染一急，竟是难得主动出声叫住他。
　　“师姐还有事？”林宴和站住了脚。
　　苏染稍稍平复了心绪，面上依旧是多年不变的沉着冷淡：“我刚和师父自请下山，既然恰巧遇上了师弟，不妨结伴而行？”
　　林宴和转过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苏染几眼，忽然微微笑起来：“倒是不巧，师弟我刚要回山，明日便要动身，怕是不能和师姐同行了。”
　　苏染一噎，看见林宴和那副饶有兴致的模样，顿时明白他或许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常年冰山不化的娇颜，难得笼上一层羞赧之色。
　　“不过师姐若是想要一起回去，师弟也不会拒绝护送一程。”林宴和见好就收。
　　“那就有劳师弟了。”苏染故作镇定地点头，内心却难得高兴起来。明明将要入冬，她心中却百花开遍，仿若春天。
　　再次重逢时苏染有些担心，不知道为什么，十八岁的林宴和比苏染记忆里的少年还要生疏。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冷淡，“我们不熟”四个字就差写在脸上，看着自己的时候也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眼下他还能如当初一般，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再笑吟吟地及时打住并不逾矩，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过，还是苏染认识的那个放肆无礼却又在奇怪的地方有分寸的小师弟。
　　她正要搜肠刮肚再和他说几句话，却看见林宴和走开几步，从怀中拈出一张传音符来。
　　“师弟这是？”
　　“嘘——”林宴和竖起食指，示意苏染噤声。向来轻浮放纵的少年，脸上少有地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满眼都是柔情，像是在想着一个人。传音符在风中燃烧成虚无，最后化作一张透明的信纸。
　　“淑月亲启。”
　　定向言灵条件达成，林宴和后来说的话在风中失去了声音，只在符上显出了淡淡的印记。
　　最后千里传音符在空气中消弭了身形，去往少年心心念念的荆山那里。
　　站在林宴和身后的苏染，霎时间白了一张脸。
　　“怎么才出去两日，便巴巴地跑回来了？”清微真人撇去茶水上的浮沫，摇头失笑，“说好了要出门游历，两日够去哪里。”
　　人人都说荆山中最像清微的子弟，必然是林宴和无疑，不管是长相还是脾气。这个命题倒过来也一样成立。苏染看着多年未见的师父，乍看正经慈祥实际老不正经的清微，狭长的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好像一只老狐狸。
　　苏染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林宴和，一时间有些出神。
　　“总不会是宴和做了什么傻事，把你气着了吧。”身为荆山之主，清微自然知道他们二人是凌晨时分一起回来的，因此打趣了一句。
　　“没有。”苏染回过神来，“只是路上恰好碰到，并没有起什么冲突，哪里就气着了。”
　　“徒儿给师父请安。”
　　殿下传来一声咳嗽，打断了苏染师徒二人的交谈。来人自然是刚刚回山的林宴和，与前不久结束闭关的唐淑月。
　　二人结伴而行，一看便知道是从唐淑月那里顺道过来的。林宴和换了一身宗内子弟的蓝白道服，唐淑月怀里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当真一对璧人。
　　那狐狸看起来十分可爱，就是耳朵实在有些长，不像普通狐狸那般圆润。
　　“起来吧。”清微真人挥挥手，“刚回来没几个时辰，跑来扰我清净的速度倒快。”
　　“不来便听不到师父怎么在师姐面前编排我，”林宴和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座位，“岂不是吃了大亏？”
　　唐淑月是师门中资历最小的，自然是挨着林宴和坐在下面。她怀中的白狐似是有些困了，挨着她的胳膊蹭了蹭，竟是美美地在她的臂弯中睡着了。
　　“这狐狸是哪来的，”清微真人半点没有背后说弟子坏话被撞到的心虚，光明正大地转移了话题，“我从没见过耳朵这么长的狐狸。”
　　“徒儿在蛇山游历的时候遇到的，觉得小师妹大概会喜欢，所以捉了回来。”一旁小童奉上茶来，林宴和在唐淑月那里润过嗓子并不渴，仍放在桌上。
　　“你小师妹会喜欢？”清微真人摇头，“她可是前不久刚被狐妖咬伤，你又不是不知道。”
　　清微师徒二人说话时，苏染只盯着唐淑月看。原本早已过世的少女在时间洪流中死而复生，却似乎和她记忆里的小师妹有些出入。不变的是那张白皙生动的脸，笑起来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线，和林宴和有种微妙的相似感。
　　前世的苏染曾经怀疑过他们二人是不是亲兄妹，毕竟唐淑月自称是孤儿，又无人知道她父母到底是何身份，因此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当时的清微沉吟了一会儿，告诉苏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夫妻相。
　　“师姐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原本专心挠白狐下巴的唐淑月抬起头，直直地撞进了苏染探究的目光，带笑问道。
　　她自然知道苏染在观察自己，实际上她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苏染比她想象的要更矮一些，身材纤瘦，一双眼睛显得很灵动，但是脸上始终一副冰冷矜持的神色。
　　她的容貌其实并不适合这种表情，板着一张脸的时候十分颜色也得去了三分，一看就难以亲近，是唐淑月不太喜欢靠近的类型。
　　但她如今却不得不去亲近。
　　“师姐身上，或许有些蹊跷。”在温泉里泡着的时候，林宴和忽然说。
　　在外游历的时候不方便洗漱，换洗的衣服也有限。修仙人士虽然可以使用避尘诀，也不可能身上当真一尘不染。因此林宴和借了唐淑月后院的一弯热汤冲洗，温热的池水最能洗去一身的疲惫。
　　看在那白狐确实很合自己心意的份上，唐淑月允了他这点请求。她从柜子里找了一身林宴和以往换下的练功服，弯下腰放在池边。
　　“哪里蹊跷了？”她半是试探半是不怀好意。
　　“你记忆里有苏染的存在吗？”林宴和转头看着她的眼睛，他身后披散的乌发沾了水，湿漉漉的浴袍贴在身上，显出几分风流惫懒。
　　“这么问我的话，你是也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唐淑月有些诧异，“可你明明记得，还说苏染是我们师姐。”
　　“我是知道她是我们师姐，还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事，剑诀练到了第几层。”林宴和若有所思，“但我完全不记得我们之间有说过什么话，一起做过什么事。只是记忆告诉我她是我师姐，我们认识了很多年。”
　　“但重逢的那一刻，却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唐淑月明白过来。
　　“你也是这样？”
　　林宴和可以清晰地记起自己母亲责备自己的时候是什么神色，师父教导自己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小师妹欠了人情耍赖是什么表情。
　　但苏染在他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看起来似乎同门多年，但林宴和甚至想不起上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有说过什么话。
　　如同一幅和谐熟悉的画卷上，忽然多了突兀陌生的枝节。
　　唐淑月顿了一会儿才回答：“不。”
　　“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么号师姐，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4.不同世界
　　唐淑月十五岁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在腊月二十一接下的。
　　目标是密水之畔的东阳剑庄，同行的是那位从天而降的大师姐苏染。
　　修仙者的寿数远比普通百姓的更为长久，到了一定境界更能永葆青春难见老态。十五岁对凡间女子而言已是及笄之龄可以嫁人，但女修士的十五岁不过是一切的开始。
　　在修仙界，年满十五的小辈便可参与青云榜名次的争夺，众多天才修士最终角逐出前一百，由登天石定下最终结果昭告天下。榜上都是十五至三十岁的年轻人，自此名扬天下出人头地，正式踏入修仙界众人的眼中。
　　而四大宗门荆山派宗主清微唯二的两位弟子林宴和与唐淑月，十五岁时分别是青云榜第六和第四十九。
　　林宴和得到第六不过是轻而易举，而唐淑月却是竭尽全力。
　　“这次任务实在凶险，又在年前。淑月害怕一个人不能及时完成，所以才求了师父让师姐过来帮我。”唐淑月一脸真诚，“师姐不会生气吧？”
　　休整了半月，又有师父的灵药调养，唐淑月的肩伤自然好得差不多了。恰逢荆山下属的密水之畔近来有妖怪趁着年末出来杀人屯粮，许多无辜百姓就此失踪，惹得东阳剑庄不得安宁。庄主周珏飞鸽传书来，恳请荆山宗主派弟子到这里帮助捉妖。
　　“怎么会。”不面对林宴和的时候，苏染向来不会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即便知道唐淑月嘴上什么害怕都是信口开河，她也并不在意。
　　二人同行当然更为安全，捉完妖回山自然也更快，也许能赶上喝一碗师父亲自煮的腊八粥。苏染想。若是师妹此次任务独身遇上什么困难一时难以解决，只怕要拖到来年正月才能回去了。
　　而唐淑月到了来年春天，便该是十六岁……
　　“师姐真温柔，”唐淑月眼睛一弯，“比林宴和那个家伙体贴多了。”
　　若不是因为这苏染实在可疑，唐淑月也并不介意自己会多出一个师姐。清微只收过两个入室弟子，她虽然与林宴和一起长大默契非常，但林宴和到底不是女孩，有些心事讲了他也不会懂。
　　如果这个师姐并不是坏人……
　　正在荆山入定的林宴和，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苏染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说过温柔，一瞬间有些吃惊。但她很快便平静下来，指出唐淑月有哪里说的不对。
　　“你要叫他师兄，”她板着一张脸的时候还是很严厉的，“别没大没小的。”
　　“哦。”唐淑月的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自然会有些不高兴。她不喜欢过分严肃的人，原本有的半分好感又被压了下去。
　　好煞风景。她想。这怎么可能是师父教出来的徒弟。
　　于是唐淑月心中的怀疑又加一层。
　　东阳山庄地处密水上游，是那一带平民百姓的庇护者，子弟都是些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却怀着一颗求仙问道之心的年轻人。剑庄庄主周珏偶尔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便会写信来请荆山派帮忙解惑。
　　周珏作为凡人收不了千里传音，而清微又是个懒人，这些份外之事能动嘴绝不动手。于是向来是师父口述，唐淑月笔录之后飞鸽传书。
　　因此唐淑月虽然从未来过密水，却也不能说不熟悉。她凝神看向湖面，雾气遮蔽了她们的眼睛，但遮不了那一丝丝渗出的黑色妖气，带着一种浓郁的水腥味。
　　水妖？唐淑月想。
　　“退后。”苏染忽然说。
　　湖面雾气渐渐散去，从中划出一叶扁舟，上面站了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驼背很严重，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但手上力气一点不小，只是轻轻把桨一扳，那扁舟便飞也似地朝岸这边来了。
　　“两位仙子可是要过河？”他靠拢了湖岸，声音嘶哑。
　　“老伯愿意渡我们一程？”苏染看向白发老人浑浊的眼睛。
　　那撑渡船的老人古怪一笑：“如果仙子有需要，小人定当效劳。”
　　“他身上没有妖气。”唐淑月小声对苏染说，“这很奇怪。”
　　湖中自然是水妖的天下，光看这水面上黑气横行的样子，唐淑月便能猜到隐藏在幕后的妖怪必然实力不凡。
　　但对方却没有贸然出现在他们眼前，而是谨慎地将自己藏了起来，或许现在正观察着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
　　“那就有劳老伯了。”苏染恍若未闻，向那老头微微点头示意。
　　“不是吧？”唐淑月瞪圆了一双眼，便看见苏染当真向前踏出一步，姿态翩翩地落到船上。
　　白发老头执起桨来。
　　“你怎么还不上来？”苏染回头看到唐淑月还站在岸上不动，蹙眉问道。
　　唐淑月无言地和她对视几秒，最终还是跟着上前一步。
　　“首先声明，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是绝对不会上他的船的。”唐淑月强调。
　　密水湖面上水汽弥漫，等老头将舟楫摇到湖中心的时候，白色的大雾已经蚕食了他们所有的视野。唐淑月看不清对岸，也看不到来处。身边是一个身份未知的老头，和一个并不认识的师姐，身下是看不透的湖水。
　　不是很有安全感的搭配。唐淑月想。
　　“那又如何？”苏染并不在意。
　　她们交流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理论上那老头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只是背着苏染师姐妹二人默默地划船，唐淑月看不到他的眼睛。
　　“所以我们就这么贸贸然地上了贼船？”唐淑月说，“我们第一步难道不是先去东阳剑庄把情势问个清楚明白？”
　　“没有必要。”苏染冷声道，“既然对方这么自信，不妨看看他有什么花招。”
　　唐淑月向来追求行事稳健，毕竟这也是她刚刚升入青云榜的第一年，也是她独自出外执行任务的开始，自然做事格外谨慎些。
　　尽管如此，唐淑月到底年纪还小没什么经验，时常便要在任务中挂彩。
　　这种单刀直入的战斗方式，唐淑月还从来没有尝试过。
　　“师姐看过人间的兵书吗？”唐淑月决定说得委婉些。
　　苏染没有回答。
　　“以前有人对我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唐淑月偷偷去瞥那苏染的神色，却只看见一张面若寒霜的脸，原本娇艳的面容因此也少了颜色。
　　她真的很不喜欢苏染过分严肃的模样，常常会让唐淑月有种欠了她钱的错觉：“师妹我实力微薄，因此做事之前不得不长个心眼，不敢轻涉险境。”
　　渡船经过一片芦苇，惊起两三只飞鸟。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没有做错。”苏染终于开了口，声线依旧冰冷。
　　“那师姐为什么这么轻率……”
　　“因为我比你更强。”苏染打断唐淑月的话。
　　唐淑月闭上了嘴，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我比你更强，”苏染却好似完全没有发现她的不快，“所以我没有你这些顾虑，也不担心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她这话说得意有所指。背身划船的老头却依旧毫无反应。
　　“是吗？”唐淑月似笑非笑，“师妹记性不好，忘了师姐青云榜排第几，不知师姐是否可以为我解惑一二？”
　　青云榜上的人物有年龄限制，必须是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年轻修士。因为有这十五年修炼时间的差距，全榜前十基本都是二十岁往上，风华正茂的青年。
　　说是“基本”，是因为还有林宴和这种第一年便能跻身第六的怪胎，某种程度上算是天下无双。
　　但原本被惊掉下巴的众人得知他是林震阳的儿子，大多都会恍然大悟地“哦”一声，再赞叹一句“原来如此”。
　　虽然唐淑月并不觉得这是夸奖。
　　苏染眉宇间终于露出一分困惑：“你当真不知道我排名多少？”
　　“知道，但是忘了。”唐淑月对外人向来撒谎不打草稿，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师父说我之前可能被狐妖伤到了脑袋，所以失去了一些记忆，当然也不记得师姐排名这种小事了。”
　　“是吗？”苏染也不知道相没相信，“那大概会有些麻烦了。”
　　“为什么不记得师姐的名次会麻烦？”唐淑月抓住了这一点追问。
　　时隔这么久，苏染终于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你连第一名是谁都能忘掉，你还能记住什么？”
　　她笑起来自然是很好看的，恍若春风化雪，一瞬间吹去了她脸上笼罩的寒霜，显出几分大师姐的亲切。
　　但唐淑月却完全来不及去欣赏。
　　“第一名？”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可我明明记得青云第一是岐山的贺……”
　　话犹未了，她们脚下的扁舟忽然重重摇晃了一下。唐淑月正在说话没注意，一瞬间便被晃得失去了重心。她匆忙稳住身形抬头去看那站在船头的划船老头，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
　　像是一滴墨，最终化在了这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终于忍不住了吗？”苏染却巍然不动，手放在剑柄上，脸色重又冷了下去。
　　“师姐，我……”唐淑月待要和苏染说个清楚，船身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四周白色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涌来，逐渐变得黏稠而具有实质，堵住了苏染二人的鼻腔和耳朵。
　　苏染迅速捻了个避水诀，却发现对这些雾气一点效果都没用。它们肆意穿过她周身的屏障，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不知道那些雾气到底是什么，苏染竟然开始头晕目眩起来，再也站不住。她忽然想起来唐淑月，转身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师姐，你没事吧？”
　　含混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苏染怎么都听不清，也看不见唐淑月到底怎么了。她狠下心来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来，勉强恢复了一点神志，
　　“师姐？！”人影更近了些，苏染抬起头，忽然用力地攥住了对方的手。
　　“抓紧我！”她厉声说，“别松手！”
　　唐淑月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其实现在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但苏染吸进了那些水雾之后，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一般开始浑身颤抖，站都站不住脚。
　　她疾步趋前想查看苏染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才刚伸出手去，却突然被苏染攥住了。
　　苏染明明站都站不稳了，但手上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攥得唐淑月手腕都疼。
　　“抓紧我，别松手！”她声音中透露出一些疲软，但依旧很严厉。
　　我这样当然没法松手，除非你先松开。唐淑月被气得差点噎住。原本以为这师姐是什么厉害人物，怎么这么容易便被放倒了。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巨量的信息如同海潮一般滚滚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了她的脑海，唐淑月一时间因为信息过载整个头都痛了起来，但又被苏染牢牢抓住手腕以致无法脱身。
　　“你……先松手……”唐淑月无力地抠着苏染的手指，想把她的手掰开却最终失败。她的耳朵开始嗡鸣，眼睛也痛得厉害。
　　“我真是……服了你了。”她被气到说不清话，最终也一头栽在了船板上。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的记忆汹涌而来，将唐淑月整个人淹没在了意识之海。
　　那人是荆山派宗主的入室弟子之一，林宴和唯一的大师姐苏染。
　　唐淑月忽然意识到，苏染突兀出现在荆山的这段时间里，她二人从未有过身体接触。

5.别种可能
　　属于别人的记忆纷至沓来，唐淑月在苏染的记忆里看到了自己。
　　除了多出一个师姐，荆山的一切和她所经历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师父看似和蔼实则老不正经，林宴和看似随性实则非常细心。唯一陌生的大师姐苏染高冷寡言，但是对自己还算照顾体贴，算是一位很好的前辈。
　　但不知为何，每次大师姐碰到自己和师兄一起说话，唐淑月都能感受到一种恶意从空气中渗透出来。完全陌生的声音说着完全陌生的话，唐淑月一点都听不懂。
　　“我真的烦死唐淑月了，天天‘林宴和林宴和’跟在男主屁股后面，碰到各种危险又打不过要苏染林宴和出手，她那青云三十五是放那吃干饭的？”
　　“唐淑月什么时候天天黏林宴和屁股后面了？拜托你们分清原著同人剧情好吧，林宴和在原著里拢共救了唐淑月几次，唐淑月又救了他几次？这不是相互的吗？”
　　你们真的好吵。唐淑月想。一个更大的漩涡席卷而来，将唐淑月卷进更深的梦境里。
　　在失去身体掌控权的最后时间，唐淑月在意识深处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她被藤蔓吊在地下山洞之中，绿色藤萝爬满了她整个身体。穿着荆山派道服的唐淑月浑身被鲜血浸染，红色粘稠的液体顺着藤蔓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汇聚成一个水洼。
　　少女生前受到了痛苦的折磨，流干了身体里每一滴血液，因此到死也没能安稳合上眼睛。失去了生机的瞳孔倒映着一点天光，流云在她的眼底流动，只是再不能将她唤醒。
　　唐淑月着魔了一般伸出手，将另一个唐淑月的手握入掌中。那血顺着唐淑月的手掌流下来。她可以清晰地闻到自己死去的味道。生机断绝的身体将在这里腐朽，最终化作一堆白骨。
　　她忽而潸然下泪。
　　“去告诉……师父……是狼……”
　　尸体上残余的一点执念倒灌入唐淑月的脑海，她为死去的少女合上双眼。更多的声音在唐淑月意识深处响起，听得她头痛欲裂。
　　“虽然我确实挺烦唐淑月的，但是让原著女主就这么死掉真的大丈夫？”
　　“唐淑月只能算原著感情线女主吧，剧情线女主是宜川。作者在文案就标注了官配粉丝慎入，干嘛要进来自讨苦吃。”
　　“我倒觉得唐淑月在这里死去的情节很真实，本来被掳走的林宴和在南芷手下逃脱那是因为他有主角光环，唐淑月修为没有林宴和强，脑子也不如林宴和活泛，能跑才是见鬼了。”
　　“女主也是主角，怎么不能有主角光环？”
　　“唐淑月她是原著女主不代表她也是同人女主，唐粉不要脸大到各个同人ky出警，看到就恶心得快吐了。合着就你家官配高贵，别人不配吃其他cp是吧？”
　　“作者在文案上只标了官配粉丝慎入，看到的人只会以为是拆了官配的缘故，可没说唐淑月会代替林宴和的关键剧情死得这么冤枉。本来想进来看看不同属性的女孩子能和林宴和擦出怎样的火花，结果苏染到现在和林宴和没有一点感情进展，only唐淑月从头到尾被骂废柴又绿茶最后还要死掉让苏染强行上位我也是看不懂了，浪费我在阳间的十分钟。”
　　“这文确实有点古早感，现在早就不流行抹黑原著角色的同人了。话说番茄鸡蛋要是看到有人这么黑他亲女儿会不会被气死？”
　　“唐淑月是番茄鸡蛋的亲女儿？简直是他亲妈！我到现在都不懂他为什么要让唐淑月一边独立于复仇剧情外一边又要林宴和对她念念不忘，宜川大美人难道不香吗？”
　　“来了来了，又到了熟悉的‘我比番茄鸡蛋更懂林宴和’环节。”
　　“说两句差不多行了好好看文吧。看个同人哪来这么多事，不喜点x好吧。”
　　唐淑月骤然睁眼，像是有人用力地将她拎出水面使她清醒。原本看到自己尸体的惊悸感还残留在她心头。她呛出几口腥水，正要爬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居然困在一个蛋里。
　　透明的鱼卵包裹着唐淑月，以致她动弹不得。她抬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鱼卵悬浮在水中，每一颗鱼卵中都包裹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集的程度能逼死强迫症。
　　“师姐？”她看到不远处漂浮在水中的苏染。
　　声音撞到鱼卵上，又被弹了回来，沉闷到半点听不清。唐淑月正要拔剑，却发现自己的龙舟剑和储物袋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只留下一个认主无法被取走的灵兽袋。
　　“绑了我还要拿走我东西是吧？”唐淑月冷笑。她回手拔下发上的簪子，毫不迟疑地一挥，原本坚韧到可以承受筑基以下全力一击的鱼卵瞬间破碎，外界的湖水一瞬间涌来，却不能碰到唐淑月的一片衣角。唐淑月并不捻避水诀，但湖水却不能妨碍她的呼吸。
　　作为清微的弟子，唐淑月虽然对炼器毫无兴趣，不代表她身上一点宝器没有，何况她还是水灵根。清微是何等样人，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爱徒毫无防护便下山，唐淑月头上的岐山玉簪就是清微给的法器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不过唐淑月很少会用。
　　好在那妖怪还算有点节操，没把唐淑月就此扒光，那她大概就真的一筹莫展了。唐淑月一时救不出这许多人，理所当然先破了关着苏染的鱼卵。
　　“师姐？师姐？”唐淑月拍着苏染的脸，“苏染！”
　　苏染“哇”的呕出一口水，唐淑月眼疾手快地把她的头转向一边，免得她的呕吐物粘到自己身上。原本高高在上的少女睁开眼，因为疲惫脸上终于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鲜活。
　　“……要叫我师姐，别没大没小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唐淑月敷衍地回答，“你先起来再说。”
　　苏染在晕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做了一个梦，梦到林宴和最终还是接纳了自己，并十分爱她。两人携手重新建立起一个新的荆山派，唐淑月的阴影终究也离她而去，天下人提到林宴和，必然也要称扬他那位独立强大的道侣苏染几句。
　　这是一个过分美丽的梦，以致她不想醒来。
　　直到有人用力拍她的脸，甚至开始试图掐她的人中。
　　“苏染？你再不醒我可就把你丢这了。”唐淑月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原本沉浸在美梦中的苏染忽然惊醒。她睁开眼，只见唐淑月俯下身来，身后披散的长发在湖水中飘摇，好像浓密的水草。
　　她想要说什么，但是喉咙被湖水呛住了，接着“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唐淑月眼疾手快地把她的头掰过了去，显而易见是在嫌弃。
　　苏染：“……要叫我师姐，别没大没小的。”
　　“好的好的。”唐淑月的神情和语气一样漫不经心。
　　“师姐的剑也被拿走了？”唐淑月注意到对方和自己一样的处境。
　　“你的也？”苏染很快反应过来。
　　“嗯。”唐淑月看向密密麻麻的鱼卵中包裹着的人体，“这些人应该就是最近失踪的那批百姓，只要杀了那个妖精，他们应当还有得救。”
　　“我们是修士，已经辟谷，几天不吃饭也没有关系。”苏染提醒她，“普通人三日不吃不喝，会很快丧命。”
　　“你是说他们已经死了？我觉得不见得。”唐淑月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鱼卵，“抓我们的妖怪如果不在意抓来的人是死是活，刚刚就该直接杀了我俩以绝后患。”
　　修士的反抗能力自然要比普通人类更强，那妖怪却没有下杀手断绝她们逃脱的可能，只有一个理由。
　　“因为我们活着，对他更有用。”苏染明白过来。
　　“我想鱼卵中的那些液体，就是为了保持里面囚禁之人生机的关键。”唐淑月回想起自己刚刚吐的那股腥味，一瞬间又恶心起来，“这妖怪抓来这么多活人，只怕所图甚大。”
　　“啪，啪，啪。”空中忽然响起了掌声，唐淑月和苏染一起抬头。一头银发的少年悬浮在水中，目光落在她二人身上，面露赞叹之色。
　　“不愧是荆山派那清微老儿的亲传弟子，果然有几分本事，能从我的一枕黄粱中醒过来。”那少年看起来年纪不过十来岁，声音却完全是个成年男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唐淑月戒备地看着他。
　　虽然对方看起来年轻，她却完全不敢松懈。对方的气势收敛得完美圆润，从表面看起来甚至像是普通百姓，身上没有半分压迫感。
　　但即便是在荆山派，能做到这点的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若是你再修炼几十年，大概还能成为我的对手。”银发少年微微笑了起来，笑容中有着万事都把握在手的笃定。
　　“但很可惜，你没有那几十年了。”
　　唐淑月的心微微一沉：“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是谁？”
　　在银发少年出现的那一刻，唐淑月意识到定然是对方在鱼卵上附上了神识。所以在自己毁掉鱼卵逃脱的时候，对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但她想不明白，对方如何对自己的身份十拿九稳。天下修士何其多也，光是荆山派下属子弟便能占据二十三峰。这妖怪却像是一眼认出自己师父是谁，半点也不怀疑。
　　“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吗？”不知戳到了对方的什么点，银发少年一瞬间暴怒，“你跟那清微简直一模一样！”
　　像，是真的像，不管是那面对绝路依旧冷静的语气，还是那万年不变蔑视漠然的神态，都像极了那该死的荆山派老头。那是多年一同起居才能耳濡目染出来的习惯，不是伪装就可以模仿得来，银利绝对不会认错。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银利想起当年尹青河那石破惊天的一剑，肋下便会隐隐作痛。原本纵横川河江海的大妖银利，因为被荆山派少宗主追杀，匆忙中吃了未成熟的化形草，以致永远停留在人类幼崽的外形，无法长大。
　　一百二十七年过去，耻辱的记忆依然不可磨灭，每次想来便夜不能寐。
　　“我改变主意了。”银利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随之抬起手来。
　　唐淑月一见他的动作，便心知不妙。她下意识催动了身边的水流凝成一块屏障，想要护住自己和显然不能在水中作战的苏染。
　　但没有用。几乎是银利话音刚落，唐淑月便觉一痛。她低下头去，只见一根水箭不知何时贯穿了她的下腹，从中渗出了红色的血水。

6.身份之谜
　　银利第一次遇见清微，是在一百二十七年前的春天。
　　他生于乐游山的桃花湖，吸收枉死之人的戾气之后修出灵智，天性残忍暴戾。因本体血脉之力的强大，是所有鱼类的天敌，方圆四千里的水妖都不是他的对手。银利得以在此蛰伏，吞噬其他妖怪进行修炼。
　　偶尔也有不知情的修士路经于此，然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出来过。桃花湖底睡了一架又一架的骷髅，银利每次吸收完一位修士的灵力，功力都会更进一步。
　　因为修为进益飞速，银利曾经认为自己无人能敌，直到他偷袭了一位偶然经过桃花湖畔的布衣剑修。
　　那一日乐游山的桃花开得甚好，花香掩去了谷中森然的杀意。
　　“既然你我未能分出胜负，不妨暂且停手改日再比。”争斗了半日，二人依然难分难解。银利乍然从圈中抽身，一脸真诚地劝道，仿佛刚才忽然出现刺杀对方的人不是自己。
　　剑修看起来年轻，但修为却深不可测。银利方才使出八分本事，却也只是和对方堪堪打了个平手。还没伤到他半分，乐游山的景致倒被对方的剑气破坏了大半，让银利心疼不已。若是当真要下狠手将他除去，自己必然也要重伤生死难料，容易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妖族捡了便宜去。
　　对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从容收剑入鞘，一双狐狸眼笑得温厚无害：“道友所言甚是。”
　　“在下银利，乐游山人氏。”银利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对方的衣着，却完全看不出他的来历。
　　“不知阁下何人，师承何处？”
　　布衣少年微一沉吟：“尹青河，是个普通的剑修。”
　　好一个普通的剑修。银利想起当初被轻易蒙蔽的自己，便觉得简直蠢笨到了极点。仿佛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以致这种耻辱伴随了他许多年，他如今甚至没有力量报复回去。
　　那一年重伤的银利慌不择路，又无法摆脱尹青河的追杀，只能吞下未成熟的化形草，完全改变了自己的外貌和气息。昔日叱咤风云的大妖，被硬生生变作了普通人类幼崽的模样。筋脉被化形草的强劲药力淤堵，足足五十年未能修炼，以致在其他妖族的欺凌下难以自保。
　　而尹青河在这五十年里顺利突破了瓶颈，得他师父赐道号清微，就此名震天下镇守一方，舒舒服服地做他的荆山派宗主。近二十年听说又收了两个优秀的弟子继承他的衣钵，日子过得称心如意。
　　而当初暗算不成反被背刺的银利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地等着能够报仇雪恨的一天。
　　但不管之前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辱，他总归是活下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捉到足够的人族，只要拿他们的生魂血祭大阵，他便能获得足够庞大的妖力，着手报复清微老儿和他的荆山派。
　　而尹青河的徒弟，就是自己报仇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银利终于畅快地大笑起来。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唐淑月，原本一直插不上话选择沉默的苏染终于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一侧身挡在唐淑月身前，眼睛难得透出些怒火。
　　然而因为佩剑已被收走，而且能力受到环境的制约，她实际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淑月今年不过十五岁，前辈未免有以大欺小之嫌。”
　　苏染把“以大欺小”四个字咬得很重，尽管她知道妖族不会在乎这个，依然站在唐淑月身前没有后退。
　　“火灵根？”银利一眼看出苏染的深浅，“连一枕黄粱都无法抵御的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他不过随手一挥，苏染便不受控制地被湖水卷走，露出了身后的唐淑月。下腹被贯穿出了一个洞的少女低垂着头跪在地上，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猩红的血液从伤口喷洒而出，一双手根本捂不住。血液的颜色被湖水冲淡，弥漫出一股偏甜的腥气。
　　“没想到你的血还挺香，”银利柔下声来，“倒让我舍不得杀你了。”
　　尽管说话的语气温柔无比，但银利的眼睛亮了起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贪婪。他每靠近唐淑月一步，便能闻到她因受伤出血的味道，十分香甜，令人垂涎。想来在修士中也能算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只是不知为何，银利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
　　“家师若是得罪了前辈，前辈为何不亲自去找家师要个公道。”因为属性压制和实力的绝对碾压，苏染被水流牢牢捆住以致动弹不得，但她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唐淑月在自己的面前死去。
　　即便是在唐淑月死去的前世，苏染虽然对她有些阴暗的嫉妒心思，可也没想过要她去死。
　　何况唐淑月应该死在明年夏末的妖潮中，怎么会憋屈地折在这里？前世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无法打败我师父，所以要先杀了他的徒弟，好让我师父感到痛苦吗？”苏染讥讽道，“既然如此，何不从我开始动手？”
　　只要他放弃唐淑月，只要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只要他靠近自己……
　　苏染被水流捆在身后的手臂隐入了袖子，一柄匕首无声无息地滑入她的掌中。
　　“家师？你师父是谁？”银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想说你也是清微老头的徒弟？”
　　他仔细地打量了苏染几眼，忽然仰天长笑。
　　“前辈何故发笑？”苏染的心猛地一沉。
　　大概是修士的直觉，她忽然意识到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
　　但她却无法收回自己方才的问句，也无法阻止对方的回答。
　　“开什么玩笑，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尹青河只收了一男一女两个徒弟，那女孩是他最疼爱的关门弟子？”银利果然被她吸引走了注意力，暂时放过了奄奄一息的唐淑月，向苏染这边走来。
　　“你是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丫头片子，敢自称是清微老头的徒弟？”他饶有兴致地抬起苏染的下巴，“长得倒还是不错，但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单灵根，你真以为尹青河能看得上？”
　　“前辈是什么意思？”苏染眯了眯眼睛。
　　尽管大敌当头生死只在顷刻，苏染也不能做到对银利的话完全无动于衷。“只收了两个徒弟”“不过是个普通的单灵根”“真以为尹青河能看得上”，给一直天之骄子顺风顺水的苏染心里，留下了一点阴影。
　　但苏染却也无法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方的话上。她扣紧了手中的匕首，微微弯了膝盖。
　　只有一次机会。
　　“尹青河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可是挑剔得很。”银利毫不留情地把苏染的脸撇向一边，“一百多年来他只收过两个徒弟，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荆山派作为天下四派之一，历年来并不缺天赋异禀的弟子。他们的资质或许不及林宴和，但一定能强过唐淑月。
　　然而清微也并没有就此把他们收入门下，总要有些原因。
　　“这么一想，我倒对你有些好奇了。”银利转过头去看奄奄一息的唐淑月，“你是靠了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原本身受重伤甚至无法站立的唐淑月，在银利面前倏忽化为泡沫，从湖水中消失了个干净彻底。即便强大如银利，也完全不能在自己的水域中察觉到她逃去了哪里。
　　“……幻术？”
　　少有的，银利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名为困惑的表情。
　　就是现在！苏染因为手臂依旧被水流困在身后，无法从正面直接攻击对方。她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借着湖水的浮力直接扑了上去，匕首朝着银利的后脖颈切下。眼睛虽然不能看见对方做出的反应，但只要动作够快，一切都还来得及。
　　匕首被火焰灼烧成炽热的红色，和湖水碰撞在一起，发出淬火的声响。银利早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以他的身手本可轻易躲开，但他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原本消失的唐淑月如鬼魅一般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直直地撞入他的怀里，手中握着一把湖水冻成的冰剑。那一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银利的胸膛，带出一长串破碎的血花。
　　她那原本在下腹的贯穿伤口消失了，腿上多出了一道冰箭的擦伤，还在向外渗着血。
　　“……绮罗幻术？”银利终于确认了唐淑月的招数，“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明明只是人族而已，怎么会在妖族中也甚是罕见难以掌握的绮罗幻术？这可是犬科妖族独有的天赋技能，银利快满两百岁，依然无法理解这幻术的皮毛。
　　然而唐淑月怎么看都只是人类，脸上还带着一点残余的稚气，她到底也只有十五岁而已。因为受伤带来的疼痛，她的额头布满汗水，脸上却是一种近乎冷淡的漠然，似乎并不把银利看在眼里，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像极了那日对着狻猊挑眉的尹青河，明明已经危在旦夕，却依然要故作镇静。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带出一种虚张声势的凌厉。
　　银利最恨他这幅神情。像是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自己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尹青河居然还能笑出来，“真是让我受到了惊吓。”
　　一百二十七年前的记忆倒回，和眼前的光景逐渐重合，银利的瞳孔骤然放大：“是你！是你！原来是你！”
　　苏染的匕首已经没入了银利的后背，滚烫的金属似乎能融化银利的骨骼，他的脊髓也随之燃烧起来。
　　但银利却像是不觉得痛，反而猖狂地大笑起来：“难怪，难怪尹青河会收你当徒弟——”
　　唐淑月并没有听他说话，而是面无表情地握紧了冰剑，用力地拧过剑身。银利胸口的伤口骤然扩大，心脏被完全破坏，在最后一次跳动中挤压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溅了唐淑月一身血污。
　　“原来你是……”银利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呵呵”声，原本他最熟悉亲切的水元素脱离了他的掌控，倒回来成为伤害自己的利器。
　　银利的身体逐渐滑落，最终倒在了地上，露出身后大口喘气的苏染。因为情急之下无法控制金属的高温，苏染的手被火焰灼烧，一部分血皮黏在了金属刀刃上，暂时无法分开。
　　火灵根的人被自己的火焰灼伤，说出去大概会笑死一群还没筑基的修士。但苏染现在却没有时间关注自己手上的伤势。
　　“师妹，”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唐淑月，“你什么时候学的妖族术法？”

7.绮罗幻术
　　唐淑月化去手中的冰剑，闻言愣了一下。
　　“很难回答吗？”苏染沉声道，“我与你同门十年，没见过师父有教习幻术。”
　　荆山派多剑修，清微真人教授徒弟修炼除了坐忘心法之外，便是荆山派名闻天下的无涯剑诀。荆山派子弟注重的是一往无前的气势，和能够斩断一切的决心，对敌时很少会用其他“旁门左道”。苏染跟随师父十多年，不曾听闻清微道长有擅长幻术。
　　何况是并非人力所能企及的绮罗幻术，那是妖族与生俱来的天赋技能，在妖界也是极为罕见。即便是前世历尽千帆的苏染，也从来没听过人族可以掌握。
　　“我们有同门十年过？”唐淑月重复了一遍，“师姐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她想有些话或许可以趁现在摊开讲个清楚明白，总拖下去并不是唐淑月的风格。
　　“师姐在船上时与我说，师姐是如今的青云榜第一？”唐淑月看着苏染的眼睛，“此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苏染不习惯被质疑的感觉，下意识皱起了眉。
　　“可我的记忆里，从前年开始，青云榜首席就一直是岐山派的贺云书。”唐淑月纯粹是阐述事实的语气，“冒昧说一句，淑月十五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听过有师姐的存在。”
　　“怎么可能，”苏染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闻言松了口气，“贺云书一直是第二，你大约是记混了。”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唐淑月坚持道，“我现在可以把贺云书第一年成为首席之前对阵三十七场的人名都报出来，而且他最关键的一场对上了师兄，才导致林宴和前五不入的。”
　　如果不是因为十进五那一战碰上了贺云书，林宴和本可以走得更远，唐淑月始终这么相信。
　　“所以说，你是不相信我？”苏染有些不快，“师父也说了你的记忆可能有些混乱，你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跟我对质？”
　　“本来是不打算在这里说的，”唐淑月承认了这一点，“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本来以为记忆不同的只有我自己，所以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然而他方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她踢了银利的尸体一脚，“师父自始至终只收过两个徒弟，我和师兄林宴和。”
　　“师父在师兄出生之前，从来没想过要收徒弟。但师兄是林震阳师伯唯一的血脉，师父不能就这么弃之不顾，才破例把他带回了荆山。”
　　“那么师姐你，是从哪里来？”
　　林宴和骤然睁开眼睛。原本在闭关入定的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像是有什么存在要带走他最重要的人，用其他的东西填补空白。
　　是因为这次依然没吃到小师妹亲手烤的叫花鸡么？他想。说起来唐淑月还欠他十九只叫花鸡，加上这次九节玉叶花的账，便该是二十一只。
　　但小师妹以“时至年关没有时间要做任务先行一步明年再说”的理由拒绝了他，转头向师父请求师姐苏染一并随行下山去了。明明之前还像是在吃自己和苏染的醋，如今转头就把自己扔到脑后，师兄难道不香吗？
　　等等……他是只有一个师妹吧？
　　林宴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从榻上一跃而起，眨眼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你在怀疑我的身份？”过了好久，苏染缓缓地说。
　　“是，也不是。”唐淑月并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但就像师姐需要我的解释一样，我也希望师姐能对这一点作出解释。”
　　“如果有必要的话，解决了这次任务，我们可以一起去登天梯那里一看究竟。青云榜第一究竟是师姐你，还是我记忆中的贺云书。”她步步紧逼。
　　在看过疑似苏染的记忆之后，唐淑月对苏染的怀疑减轻了一些，不过也仅限于苏染在自己的认知中确实是荆山派师姐而已。她没有忘记那个声音告诉她的，“他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当时的唐淑月并没有听懂，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可能理解了。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没有意见。”僵持了一会儿，苏染终于做出了让步。
　　“那淑月在这里谢过师姐了。”唐淑月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说服对方应该是一件困难的事，对方或是觉得自己胡搅蛮缠，或是觉得自己在变相逼迫她承认自己本不应该存在一样。
　　这对苏染来说或许有些残忍，但唐淑月也不会允许她对这个问题一直逃避下去。
　　“所以，你现在可以解释了吗？”苏染声音低沉了一些，“关于刚才你用出的绮罗幻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以，”解决了一直挂在心头的问题，唐淑月好说话了很多，“因为这根本不是我用出来的。”
　　“怎么会……”苏染话说到一半，便看见唐淑月伸手在灵兽袋上一抹，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凭空出现在了空中，“啪”的一下就要往下掉，被唐淑月一把抱住。
　　那只狐狸的耳朵比普通的狐狸更长些，光看耳朵的话其实不像狐狸而是兔子。一张扁平的狐狸脸埋在唐淑月的手臂中，露出一双机灵的眼睛，谨慎地打量着苏染。
　　苏染想起来了，这狐狸她见过。
　　“之前师兄从蛇山经过，看到一只带伤的狐狸，顺手捉了回来。”唐淑月爱惜地抚摸着狐狸的脑袋，那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在唐淑月掌心蹭了蹭。
　　“他救回来之后又不耐烦自己养，正好我还有一个灵兽袋从来没用过，所以塞到我这里来了。”唐淑月抬眼，“师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的意思是，刚才用出绮罗幻术的是你怀里的这只小狐狸？”
　　“很惊讶吗？我也被吓了一跳。”唐淑月轻描淡写，“本来觉得腿上一痛，低头看到自己肚子上开了一个洞，我还以为是因为快要死掉导致神志不清了。”
　　不你当时根本镇定到像是立刻接受了自己要死的设定啊。苏染想起当时的场景，自己就站在唐淑月的身边，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受伤的不是小腹而是腿部。
　　这就是青云榜第四十九的演技么？苏染看着抱着小狐狸的唐淑月。
　　或者说过了明年春天大比，唐淑月便该是青云三十五了。一年内在前五十名进步十四位，在二十岁以下的修士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
　　“狐妖一族本就擅长幻术，没想到我们这次运气还不错。”她最后没有追究下去，俯下身来从银利尸体上搜出了自己的乾坤袋，把唐淑月的扔给她。
　　“是林宴和运气不错吧，随手一捉就能捉到一只会绮罗幻术的。”唐淑月捏了捏小狐狸的爪子，“不过我先前一直以为狐狸更像猫一些，结果居然是犬科吗？”
　　“师父之前在教《百兽图鉴》的时候有说过吧，只不过你没认真听罢了。”苏染纠正道，“还有要叫师兄，别没大没小的。”
　　然而唐淑月没有回答，空气中一时有些尴尬。苏染抬起头来，只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狐狸收了起来。虽然脸上依旧是轻松的表情，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握在了剑柄上。
　　“怎么了？”
　　说时迟那时快，唐淑月“刷”的一下拔出了佩剑，一道银光闪过，银利的尸体便被劈成了两半。动作之迅疾，龙舟剑甚至没有沾上半点血液。
　　“你这又是……”苏染忽然消声。
　　银利的肢体并没有就这一剑分为两半，而是化作了腥臭的液体，被湖水冲散，就此消失了形迹。
　　“他没死，跑了。”唐淑月微一挑剑尖，随即收回，“这妖物果然难缠。”
　　“怎么会？”苏染喃喃自语。
　　她将匕首送入银利身体中时，火焰一瞬间旺盛了起来，熊熊地灼烧着对方的脊椎，苏染能感知到自己在对方体内肆意游走破坏的力量。
　　那并不是虚假，他必然受了很重的伤。
　　“因为他看起来似乎以前有和师父交过手，我想他应该没有菜到能被我一击杀死。”唐淑月有些惋惜，“我本来以为他是躺在这里装死，想趁他不备补一刀看看的，没想到他居然早就跑了。”
　　也许应该更早下手才对。唐淑月挠了挠眉毛。补刀果然需要时效性。
　　“你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判断他没死？”苏染有些无语。
　　“师姐没看到吗？”唐淑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
　　“理论上修成人形的妖物死去之后，必然会变回原形。”
　　唐淑月顿了顿：“可是刚才这妖怪躺在地上的时间里，依然是人族少年的模样。”
　　“毫不客气地说，我觉得这个师姐是个菜鸡。
　　“当然，前提是她确实是我们师姐才行。
　　“在一同出门的这段时间里，我刻意对她进行了试探，有些试探被她发现了，更多的没有被发现。迄今为止，我想我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苏染并非我们的师姐，但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你们的记忆会同时被混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似乎并不是坏人，遇到危险时也有挡在我面前。虽然也有可能是苏染为了笼络我刻意为之，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暂时可以忽略不计。
　　“代我向师父问安，就说一切顺利。请他老人家今年熬腊八粥的时候务必记得给我留一份，不然我就拔掉他的三根胡子。
　　“又及，师兄上次送我的狐狸天赋惊人，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苏染说它灵气非常，或许可以修成人形。但我想了一下它变成人类的模样，还是希望它能暂时保持狐狸的样子不要改变。
　　“师妹唐淑月敬奉。”

8.一位姑娘
　　林宴和念完唐淑月的信之后，殿上短暂地寂静了一瞬。
　　崇明殿虽然名义上是清微真人的居所，但宗内若有大事发生，自然也会在此商议。荆山派的四位长老因为上了年纪，平日隐居不出一心修行，如今却都坐在殿上，神情严肃。
　　清微真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跪在地下的秦星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居然要拔师长的胡子，这成何体统？”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二长老。他一向最是古板严正，看不惯清微的为人和教导徒弟的作风。尹青河还跟随前任宗主修行的时候，没少被二长老罚去后山面壁自省。
　　虽然尹青河实际上也没有去过。
　　某种程度上，苏染和这位二长老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又想拔我胡子。”清微真人并不理他，而是心疼地摸着自己修剪得整齐漂亮的小胡子，“再给她拔就该没了。”
　　“淑月本来就不喜欢师父留胡子，说师父要是全剪了的话会显得年轻很多。”林宴和合上信，眼睛里带着些笑意。
　　但他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秦星雨时，笑意又收了起来，客气地点一点头。
　　跪在地上目光殷切的秦星雨，眼睛霎时红了一圈，显出几分委屈。
　　修为强大的修士可以永葆青春，即便到了大限也可以维持着年轻时的模样。但荆山派宗主清微不知为何格外喜欢蓄须。即便脸还是年轻的，带着胡子一下子便苍老了十岁。
　　“这还不都怪你，”清微吹胡子瞪眼，“要不是你当时给淑月放水，我能给她拔掉那么多？”
　　“那也得是师父乐意配合我罢了，”林宴和面露无辜，“不然徒儿可没那个能耐。”
　　“够了。”大长老终于出声，“眼下要处理的问题，不是青河的胡子。”
　　因为看着尹青河长大，所以大长老和清微的关系还算得上亲近，清微还能听得进他的话，当即收了声。林宴和收好信，也在底下坐了。
　　“这位姑娘，是叫秦星雨对吧？”四长老转向还跪在地下的少女，语气和蔼。
　　秦星雨一个头磕在地上：“正是。”
　　“你自称是青河的徒弟，当真？”
　　“自然当真。”
　　“你说自己是宴和的师妹，当真？”
　　“当真。”
　　“你说青河只收过你们师兄妹二人当徒弟，是吗？”
　　“是。”秦星雨抬起头来，虽然鼻头已经开始发红，豆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是不肯服输的神情。
　　“那你自然也不认识唐淑月这个人？”
　　“不曾听闻。”她几乎是立刻回答。
　　林宴和略一挑眉。
　　“师父自我六岁那年将我带回荆山，我就一直在这里生活。”秦星雨稍稍平复了心绪，“星雨在这里生活九年，不曾听过唐淑月这个人。”
　　她看向饶有兴致打量着自己的林宴和，声音难得哽咽起来：“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师兄不记得我了。”
　　秦星雨不过是在自己的洞府中歇息片刻，午睡醒来发觉自己竟然倒在崇明殿的地板上。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的秦星雨爬起身，恰好撞见平日从容不迫的林宴和从殿外冲进来，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去了后殿。
　　“……师兄？”
　　确认了象征宗内弟子生死的玉牌安然无恙之后，松了一口气的林宴和回过头看向尾随自己进来的姑娘，微微皱起了眉，面上的困惑不似作伪。
　　“你是哪个峰的弟子？怎么就这么进来了？”
　　“我是星雨啊。”秦星雨匪夷所思地看着林宴和，“师兄你没事吧？”
　　“师兄？”林宴和重复了一遍，“你是我师妹？”
　　“这是师兄新编的笑话吗？”秦星雨干巴巴地说，“一点都不好笑。”
　　“可能是笑话吧。”林宴和注意到唐淑月玉牌后，悄无声息地多出一张自己没见过的，像是原本就待在那里一般。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冰冷细腻的玉牌上，镌刻着“秦星雨”三个字。一点灵光在其中游动，如同一尾金鱼。
　　平地起了一声惊雷，明明不是雨雪的天气。林宴和二人抬头看向窗外，只见紫色的闪电一瞬间布满了天际，将灰色的云朵编织成网。
　　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世界撼动，原本按部就班的马车驶离了车辙。
　　“是个好名字。”林宴和回过神来，把玉牌放了回去，“师父应该也会这么想。”
　　于是没过半盏茶的功夫，秦星雨便被带到殿上，由荆山派宗主和隐世不出的几位长老亲自审问。
　　某种程度上算是相当有排面了，虽然当事人一头雾水甚至委屈得要哭。
　　“那你自然也不认识苏染了？”四长老最后确认。
　　“是。”秦星雨摇头，“从来没听过有这个人。”
　　清微真人跟着学了一下肯定的同时给出否定的肢体语言，点头又摇头之后觉得操作难度略高。
　　“别闹了。”大长老语气并不很严厉，“青河你怎么看？”
　　“这是在问我吗？”清微真人含笑道。
　　“这是你的徒弟，不问你问谁？”二长老重重地“哼”了一声。
　　四位长老大限将至，平日为了突破闭关不出，不甚了解宗内子弟，自然也不清楚唐淑月和秦星雨的区别。
　　但他们也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一个人的存在能够同时影响到人的记忆和现实，怎么看都不会是小事。
　　“我记忆里好像确实有收过秦星雨这个小徒弟。”清微真人神情自若。秦星雨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我想，这份记忆应该有些问题。”尹青河慢悠悠地把话说完。
　　“为什么？”还没等脾气暴躁的二长老提出质疑，秦星雨先按捺不住，冲口而出。
　　“如果师父不相信，我可以说出很多只有师父和我知道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否认自己的存在，秦星雨终于忍不住了，“比如师父在房内藏了一幅——”
　　“因为没有理由。”清微真人轻巧地截断了她的话头。
　　“什么理由？”四长老问。
　　“师父每次收徒弟，其实都有从不同角度考虑过的，并非随性而为。”林宴和开口解释道。
　　“确实是这样。”清微真人欣慰地捻了捻自己的胡须，“比如宴和是火灵根，淑月是水灵根。而这恰恰是我所擅长的修炼方向。”
　　尹青河是个双灵根这件事对于长老们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清微到底是个剑修，多用火系术法增幅自己的攻击力。
　　所以宗内很少有人知道，宗主的另一个灵根，是与火系完全相克的水灵根。
　　“苏染的身份如今虽然存疑，但确实是火灵根不错，所以我先前不曾怀疑过。”清微真人颔首，“但是眼前这丫头，显而易见是个变异的木灵根。”
　　“这未免也太过任性，”原本一直沉默的三长老终于评论道，“师兄当初可是雷灵根，还不是照样收了你这个双灵根的徒弟，还把你作为继承人培养？”
　　修仙界公认单灵根的天赋比双灵根更强，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专注一种属性修炼更容易达到极致，登峰造极之后更能触碰到飞升的那一层障壁。何况尹青河双灵根相克，在修炼的时候不仅不能相辅相成，还会导致他的修炼成果打个对折。
　　因而尹青河刚入宗的时候，他的资质其实是不被四位长老所看好的。
　　“师父收徒弟有师父的理由，我也有我的。”清微看着满面泪水的秦星雨，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你也不必如此难过，荆山派也不缺你一个人吃饭的地方。如果愿意的话，荆山派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四长老皱起了眉：“可我们甚至还不清楚这孩子的身份，就此收进来是否不太妥当？”
　　“而且你也说了，这孩子的木灵根不在你的收徒范围内。”三长老提醒他，“怎么，要就此破例吗？”
　　“荆山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收徒，”清微摊了摊手，“玉华膝下还一个弟子都没有呢。”
　　玉华真人，清微的师妹，荆山派唯一一个半妖，树妖与人族孕育的孩子，擅长水木土三系术法。
　　“这么说起来，声声今日是去了哪里？”大长老有节奏地敲了敲桌子，“我似乎也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
　　“谁知道，她如今是一峰之主，我也不能像以前那般管束她了。”清微挥挥手，自有眼尖的当值弟子上殿来，躬身听取吩咐。
　　“将这姑娘暂时安置在琴鼓山上，等玉华真人回来叫她来见我。”
　　“遵命。”
　　没到东阳剑庄之前，唐淑月本以为它必然是精致的，华丽的，有气势的。毕竟东阳剑庄也算是荆山派名下的产业之一，而荆山派自然是不缺钱的。
　　以致她们二人站在破落的村头时，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路。
　　断裂的篱笆横过菜地，田间杂草丛生，残留的蔬菜被不知道什么野兽践踏，揉碎一地枯叶。村中没有人声，甚至没有鸡鸣犬吠，半点没有活人在这里生活的迹象。
　　“你确定是这里？”苏染说，“我怎么觉得这个村落像是已经被废弃了。”
　　“刚才那位老人确实也是这么说，”唐淑月犹豫了一下，“难道我们刚才那个岔路走错了？”
　　银利重伤逃走之后，唐淑月和苏染动手将困在鱼卵中的平民百姓救了出来，让他们各自回家，没事的话不要一个人在野外行走。毕竟那妖怪伤得很重，没痊愈之前大概不能再出来兴风作浪。
　　因为唐淑月方向感一般，认路能力并不比送信的鸽子更强，借机问了一下那些百姓东阳剑庄怎么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为她指了路。
　　然后她们二人便到了这里。
　　“先进去看看吧。”苏染一马当先进了村落，唐淑月也跟了上去。她们途径的茅草屋大多门户残破，蛛网遍布，应该很久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了。
　　“有人吗？”苏染扬声。
　　没有人回答。檐下茅草被声音振动，“扑簌簌”落了她一头的灰。
　　唐淑月“噗”的一下笑出声，见苏染看过来之后连忙正了脸色，捻个避尘诀帮她清洗。水声清冽，盖住了悄悄靠近的脚步声。
　　“谁在哪里？！”苏染忽然厉声问。
　　脚步声忽然慌乱起来，来人撞到了一辆小推车，打翻了上面的瓦罐，瓦罐中积存的雨水泼了一地。唐淑月飞身掠过茅草屋，剑尖指向来人的方向。
　　然后她愣住了。
　　“什么人？”苏染追上前。
　　“不过是个孩子。”唐淑月回答。她收剑入鞘，小心地靠上前想要安慰这个小姑娘。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仓皇地躲在小车后，只露出半张白生生的小脸，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唐淑月抱歉地蹲下身，向她伸出手来。
　　“姐姐不是故意的。”她摸遍乾坤袋，摸到半块用来喂狐狸的麦芽糖，“想吃糖吗？”
　　原本安静待在灵兽袋里的小狐狸，猛地蹬了唐淑月一脚。
　　“回去就给你买新的。”唐淑月小声安抚它。
　　“真的吗？”原本怯生生躲在角落的小女孩，终于探出一个头来。
　　“你还会给我买糖吗？”她又问了一遍。

9.天生剑体
　　唐淑月试图拿糖哄那小姑娘的时候，不过是因为对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歉意，并没有想到这孩子愿意带她们去东阳剑庄。这大约算是意外之喜。
　　所以当小姑娘主动提出这点之后，唐淑月果断把整块麦芽糖都塞到她的手里。
　　“你真的还会给我买糖吗？”女孩仰起头。
　　“当然，就当做是你给我们带路的酬谢。”唐淑月摸摸她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之之，”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今年六岁啦。”
　　灵兽袋里的小狐狸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使劲地刨着灵兽袋的袋底。
　　照这个趋势下去，总有一天袋子会被它刨穿。唐淑月一边安抚自己的灵宠一边想。狐狸原来是嫉妒心这么强的妖族吗？
　　“原来如此，是之之带你们来的啊。”周珏像是放下了心。
　　“有什么问题吗？”唐淑月问。
　　和唐淑月想的不同，那位白发老人并没有指错路，东阳剑庄就在她们当时所在的不远处，和那座被废弃的村落仅隔了一条河。
　　不过那条河略微有些诡异，不能靠渡船过去。
　　“没什么问题，不过近来妖物横行，因而有些担心罢了。”周珏叹了一口气，“毕竟我们并非修士，遇上妖族时并没有道长那般得心应手。”
　　“不过信上只说了唐仙子要来帮忙，没说还会带上别人。”他谨慎地打量着一旁的苏染，“不知这位又是？”
　　“苏染。”冰冷寡言的少女轻启朱唇，没有进一步自我介绍下去。
　　“苏染？”周珏显然有些迷惑，但他到底是一庄之主，很快就反应过来，“原来是苏仙子，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唐淑月带笑反问，“不知是什么名，我居然半点不知道。”
　　“荆山派所有修士都是我们需要仰望的存在，因此说是久仰大名。”周珏圆话圆得飞快，毕竟本来也只是客套话而已。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厅上，周珏命人奉上茶水点心款待，然后和唐淑月二人说起近日的百姓失踪一案来。
　　“仙子重伤水妖救下被困的百姓固然可喜。但那妖物既然吃了大亏，必然要卷土重来。”或许是因为身份不同，肩上背负的责任也各不相同，周珏忧虑的事情远比苏染二人更多。
　　“为了恢复自身的实力，他也许会抓走一些没有反抗能力的平民，借他们的生气疗养自己所受的伤势。”苏染似乎对这方面很有经验。
　　“正是如此。”周珏同意了她的看法，“实不相瞒，虽然妖族一直因为自身的强大，历年来屡屡对人类的地界进行侵犯，退去后很快又卷土重来。”
　　“但是今年他们的活动，似乎远比往年更活跃些。”
　　他叹了一口气：“虽然东阳剑庄创始起初是为了保护弱小，但到底没有修士的力量，许多事情力不从心。有时不仅无法解决事端，甚至还会赔进许多庄内子弟，实在让人心痛。”
　　“所以庄主的意思是？”唐淑月稍微咂摸出一点味来。
　　“虽然普通子弟不能解决妖族的祸端，但是修士可以。”周珏一脸诚恳，“周珏虽有保护弱小之心，却无保护弱小之力。所以只能在此恳请荆山派以后能够派出实力出众的修士，长久地驻扎于此，保护密水一带的民众。”
　　他这话想了许久，因此此刻也说得格外坦荡，于情于理都应该得到支持。但苏染和唐淑月对视了一眼，却并没有就此发表意见。
　　“不知两位仙子有何顾虑，只要在东阳剑庄的能力范围内，在下必然会为二位做到。”周珏起身纳头便拜，“只求荆山派的各位道长仙子垂怜，不要弃这一带的民众于不顾。”
　　“庄主请起，这并非是我们二人所能决定的事情。”唐淑月制止了他要下跪的动作，“兹事体大，必须要得到宗主的同意。”
　　“而且即便得到家师的同意，这必然也是一项自愿的任务。”苏染淡淡地指出这一点，“一旦被派离荆山长久地驻扎于此，便是让这些孩子远离了许多修炼资源和锻炼机会，长久地把时间消耗在这一带保护平民的事务上，修为无法得到精进。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公平的。”
　　“可是……”周珏正要再说，却被唐淑月打断了。
　　“庄主不必着急，且听我们把话说完。”
　　“修仙本是逆天而行，每个修士自从引气入体的那一刻开始，相当于自行选择跳出了人世轮回。”不管在说什么，苏染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普通百姓即便身死，只要灵魂不灭，依然可以轮回转世。”
　　“修士看似比普通人更为强大而且活得更长，然而一旦死去，便会化为清气反哺山川，不能再有来世。”唐淑月盖上茶碗，“所以每个修士从走上这条路之后，都没有了退路。只有不断地锤炼自己，才能长久地活下去，有机会去接触传说中的飞升大道，接近不死的永恒。”
　　“所以才说，让这些没有来世的孩子牺牲自己修炼的时间，来保护一些本没有义务去保护的人，是不公平的。”唐淑月试图说得委婉一些，“虽然周庄主可能无法理解，但这确实是事实。”
　　修仙界是残酷的，他们的字典里没有“怜惜弱小”一说。在遗迹中抢夺秘宝时，原本亲近的朋友也随时可能变成捅你一刀的敌人，不能轻易相信。为了一点可以突破的希望，师徒反目成仇的例子也大有人在。
　　在妖族大举入侵伤害人类的生存之地时，站出来维护百姓的安危是荆山派愿意承担的责任。但要再进一步牺牲年轻弟子的未来，未免太过勉强。
　　这其实没什么好指责，但要毫不掩饰地掰开来讲给满怀希望的周珏听，未免又有些残忍。唐淑月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岔开话题缓和一下气氛，苏染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解围的人。这时候忽然有人掀开门帘冲了进来。
　　“修士有什么了不起？荆山派又有什么了不起？怎么说得像是我们需要你们的施舍一样？”
　　一连三个问句，一时间确实问住了厅内谈话的三个人。
　　苏染皱起了眉。
　　“离暄！”周珏下意识站起了身，“你怎么跑出来了？”
　　冲进来的居然是个年纪尚小的男孩，看起来大约七八岁左右，皮肤比常人黑了不止三个度，眉目周正，锐气十足。
　　他昂首挺胸站在唐淑月面前，似乎想要表现出自己的凌人气势震慑住二人。
　　但就唐淑月的角度来看，他好像一只可爱的小鸭子。
　　“荆山派确实没什么了不起，”唐淑月看到嚣张的小孩就忍不住想逗逗他，“但你打得过荆山派吗？”
　　“如果打不过的话，那就是比‘没什么了不起’还要‘没什么了不起’哦。”她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男孩气得涨红了脸，虽然因为皮肤太黑看不清楚：“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我可是——”
　　“住嘴！”周珏喝止了他，“谁让你出来在贵客面前大放厥词的？还不快给我回去！”
　　“这孩子，”苏染蹙眉，“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修士的五感极为敏锐，理论上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藏在隔壁偷听。这个男孩却做到了，但他又确实是个凡人。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男孩身上携带的某种东西，完美地掩盖了他的气息，甚至能够同时欺骗过苏染和唐淑月。
　　“是身上有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吧，”唐淑月却并不惊讶，“所以周庄主才这么惊慌，不想让他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因为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是吗？”
　　周珏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话怎么说？”苏染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两年前师父收到一封信，周庄主说可能发现了一位有着传说中纯阳之体的孩子，但也因此引来了觊觎的妖物在附近徘徊不去。”唐淑月少有地严肃了起来，“师父正好手头有一块可以帮助收敛气息隐藏体质的幻形石，顺手寄了过去，让周庄主确认这孩子体质之后带到荆山给他看一看。”
　　“但是那孩子并没有出现？”苏染猜到了结局。
　　“半月后周庄主回信说是自己辨认错误，给宗主带来了错误的期望非常抱歉，但那块幻形石并没有随之一起寄回来。”唐淑月看向周珏，“师父没把那块石头当回事，就此撂开手没有再过问。但现在看来，幻形石应该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所以，你就是那个纯阳体？”苏染目光落在那个一脸桀骜的男孩身上。
　　“齐离暄，应该是这个名字。”唐淑月似笑非笑，“若非周庄主方才一口喊出，我也想不起来有这么回事。”
　　“唐仙子实在是聪慧过人。”沉默了一会儿，周珏终于如此赞叹了一句。
　　“过奖。”唐淑月意思意思地客气了一句，“但我不明白，如果庄主当日就想瞒下齐离暄这个纯阳体，就不会写信告知我师父。然而你最终却这么做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纯阳之体固然稀少珍贵，但也不是无可取代。若是这孩子不愿意踏上修仙之路，我师父也不至于眼皮子浅到强行将他收入门下。周庄主若是为此才瞒下齐离暄的存在，实在是多虑。”
　　“唐仙子好大口气，”周珏苦笑起来，“虽然周某远居剑庄，对修仙界所知甚少，但也清楚纯阳体对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绝对的天赋，强大的潜质，和光明的未来。
　　还意味着……炉鼎。
　　“如果庄主是为了担心齐离暄被大能强行掳走变作炉鼎，不更应该把他交给我们荆山派吗？”唐淑月愈发不解，“还有修士敢抢荆山派的弟子当炉鼎？”
　　“倘若离暄只是纯阳体的话，我当然会立刻把他送到荆山派去。”周珏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但，但是……”
　　“但他还是天生剑骨，对么？”苏染忽然道。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假装无事发生……
　　以后大概就是上午九点更新了，九点没有的话就是当天没有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改或捉虫。
　　谢谢这几天收藏评论支持我的读者，真的非常感谢。

10.除夕之前
　　到了除夕，荆山派四处挂起了灯笼。
　　灯笼自然是漂亮的红色，点上蜡烛之后多了几分年味。负责采办的弟子一早下了山，午间回来的时候已经置办好了新年需要用的一切物品。林宴和过去看热闹的时候，值班弟子正在分配二十四峰的年例，骄山自然是厚上加厚的一份。
　　“林师叔。”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看见站在门口的绯衣少年，弯腰恭敬行礼。一时间屋内此起彼伏的都是叫“师叔”“师祖”的声音。
　　“你们先忙吧，不必管我。”林宴和与小辈们关系相处得不错，自然也没太多虚礼。打过招呼后他们各忙各的，林宴和去了分配过年点心的那一桌。
　　坐在桌后的是个年轻姑娘，看到林宴和抿嘴笑了笑。
　　“别笑了，要你买的东西可买齐了？”林宴和“啧”了一声。
　　“自然，今早刚刚出炉的千年松根茯苓糕六块，驴打滚六块，豌豆黄四块，马蹄糕十二块……”年轻姑娘拨完算盘，“总共三十五块半灵石，我就不找零了，斗胆向师叔讨个红包。”
　　“红包问你师父要去，多余的算是师叔付的辛苦费，不必找了。”林宴和扔出一小袋灵石，“许方平若是知道我给他徒儿发了红包，非得找个机会和我决斗不可。”
　　荆山派除夕夜的红包按例都是每个人师父的义务，除非当师父的和清微一样不要脸，越过师父直接给徒弟红包无异是挑拨别人的师徒关系。许方平又是个臭脾气，七十岁了依然保持着一颗童心，时常便要和宗内子弟上竞技场切磋。
　　林宴和尽管天资出众，到底比人家少修炼了五十年，过了年不过十九仍未结婴，才不会给人机会轻涉险境。
　　“我本以为林师叔除了唐师叔谁都不怕，”小师侄收了灵石，“原来也会担心和我师父对战么？”
　　“再过十年该担心的就是许方平了。”林宴和说欠扁的话时总是显得很真诚，这使得他看起来更欠扁了，“希望他十年后还能老当益壮想与我切磋。”
　　“师叔不怕我把这话告诉我师父吗？”
　　“请便，”林宴和满不在乎地摊手，“我也是有师父护着的人。”
　　他自然是有师父护着的，还是个荆山派无人敢惹的师父。
　　唐淑月回到荆山的时候，当差弟子正在崇明殿的屋顶上打扫卫生。一年到头自然该有新气象，正殿上荆山派第一任宗主亲题的“沧海横流”匾额都被弟子拆下来洗了一遍，刷得闪闪发亮焕然一新之后又重新挂了回去。
　　清微真人作为一宗之主，本不必插手这种繁琐小事。但他大约实在闲得无聊，不在殿内老实待着，跑出来揣着两手站在殿前，指点轮值的弟子挂匾。
　　“歪了歪了……右边！右边要掉下来了！……往上！过了过了……停停停！”
　　“师父，”唐淑月非常没有眼色地打断了清微的指手画脚，“我回来了。”
　　“回来了？”清微真人回头看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唐淑月不知道他生的哪门子气：“徒儿回来得应该不算晚。”
　　“是不算晚，可也算不得早。再晚点饺子都没你的份。”清微真人转回头去，“你们怎么又挂歪了？左边！左边低了！”
　　“如果师父能不在这边胡乱指挥，他们早就把匾额挂好了。”唐淑月慢吞吞地指出这一点，“刚刚明明已经扶正了，是师父要他们再把右边往上提一点才弄歪的。”
　　倒挂在崇明殿檐下的弟子尴尬地住了手。
　　“这难道怪我吗？”清微真人忽然伤心起来，“我一个快要两百岁的老头子，膝下四个徒弟，年前居然没有一个愿意帮我把殿上的灰掸掸再写两幅春联，这师父当的有什么意思？”
　　“师兄这几日不是一直在宗里么？”唐淑月被他闹得头疼，“你让他帮忙写两张就是了。”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师父你什么时候又收了徒弟？还是两个？”
　　清微真人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心虚地把目光转向一边。
　　“看什么看？挂完了就快走。”他催促那两位可怜的轮值弟子，“在这看什么热闹？”
　　宗主的热闹不是谁都能看得起的，两个少年迅速翻身从梁上跳了下来，冲着唐淑月大喊了一声：“唐师叔好，唐师叔再见。”之后便脚底抹油拔腿就走。
　　两人在宗主面前无比乖巧，一句话都没多说。但冲出崇明殿之后便互相挤眉弄眼，感慨唐师叔是骄山食物链的顶端这件事，原来是真的。
　　“师父？”唐淑月拉长了声音，“徒儿想见见自己的师弟师妹。”
　　“你没有师弟，也没有师妹。”清微真人摸了摸鼻尖，“不过就是一个苏染，现在名义上确实是你的师姐。另外一个我没收，送琴鼓山去给你师叔照顾了。”
　　“另一个没收？送去琴鼓山？”唐淑月有些迷茫。
　　“怎么，你想要师妹的话我是不介意把人家接回来。”清微真人一脸严肃，“这样我门下就有了四个弟子，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四个还可以坐一桌搓麻将。”
　　“不想要。只是惊叹师父终于不觉得苏染一事是我撞坏脑子，有些高兴。”唐淑月回过神来，拒绝得干脆利落，“对了，徒儿这次去东阳剑庄，带回了两个孩子，可能需要师父考虑一下怎么处置。”
　　“苏染呢？她不是跟你一起的吗？”
　　“苏师姐可能需要静静，我让她先回去了。”唐淑月声音低了一些，“我想她应该要花一点时间接受现实。”
　　接受什么现实呢？
　　她或许不应该在这里的现实。
　　冬日的夜晚是安静的，后山的腊梅虽然大多只是骨朵儿，也自有一股清香从其中飘逸而出。秦星雨披着斗篷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上，呼出的白气在风中不一会儿散去。雪地和树上的红灯笼交相辉映，照亮了来人前行的道路。
　　她却心乱如麻，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在秦星雨的记忆里，她被师父带回荆山派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冬天。清微真人宽大温暖的手掌，牵引着她进了崇明殿。正在前院修剪树木的绯衣少年，停下手中的活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是我给你在外面新捡回来的师妹。”清微真人喜滋滋地把秦星雨推到身前，“长得漂亮吧？”
　　明明是个疑问句，却硬生生说成感叹的语气。秦星雨不由得脸上一热。她年纪尚小，也清楚平时在外说话要谦虚的道理，哪有这么直接夸自己徒弟漂亮的？
　　更何况光论外表的话，她或许还不如眼前这位师兄出色。
　　七八岁正是男孩最讨人嫌的年纪，但眼前的绯衣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润。恰如芝兰玉树，一晃便迷了人眼。
　　“是挺可爱的，”绯衣少年并没有接过清微“漂亮”的话头，“倒有师父的七分风采。”
　　“我的徒弟，自然像我。”清微真人自鸣得意了一会儿，忽然发觉哪里不对，气得撸起袖子作势要打，“林宴和你皮痒是吧？”
　　秦星雨茫然了一瞬之后，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说清微道长可爱得像是女孩子。
　　然而那个叫林宴和的少年，似乎早就算到清微反应过来的时间，大笑着跑远了。
　　“这臭小子。”清微道长本也就是吓唬吓唬他，看着少年跑远的身影不禁笑出声来。
　　“这是你师兄林宴和，平时最是淘气。”师父拉着秦星雨进了正殿，“他要是惹恼了你，你也不必理他，直接与我说，看我怎么修理他。”
　　话是如此说，秦星雨在荆山派的这九年中，从来没有被林宴和欺负过，倒颇多受他照拂。身为青云榜第六，元婴以下第一，林宴和很少有罩不住的人。虽然秦星雨并非剑修，修习的术法也更偏向治疗而非攻击，但修仙界却鲜有人胆敢对秦星雨出手。
　　因为大家都明白，一旦伤害到了秦星雨，必然要承受来自林宴和的双倍报复。
　　往年的除夕夜，清微和两个徒儿吃完年夜饭后都会回去休息，说是上了年纪比不得年轻人，就不陪他们守岁了。林宴和并不回去自己的洞府，而是带着自己的酒壶飞到崇明殿的屋顶，对着漫山遍野的红灯笼自斟自饮。
　　那时候他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饮酒。大约是在想着心事，不好对秦星雨说。
　　而秦星雨总是坐在他身边，满心欢喜地陪着他等午夜钟声的响起。负责敲钟的弟子等到子时，正月初一来到的那一刻，准时敲响新年的晚钟。一百零八下钟声飞遍荆山派的四十八峰，漫山的灯笼挣脱树木的束缚升入天际，层层叠叠染红荆山派的上空，一时间光亮如同白昼。
　　“师兄新年快乐！”秦星雨手收拢在嘴边，朝着山间大声地喊道。声音在群山中被撞碎，断断续续地传向远方，注定会被许多人听见。
　　但秦星雨并不在乎。
　　“新年快乐。”林宴和无声地笑笑。
　　秦星雨忽然站住了脚。
　　她扶着后山的松柏，怔怔地看着崇明殿的屋脊。金色明瓦上，两个背影靠在一处。高一点的身着绯衣，矮一点的一身红袄。
　　虽然辨认不清另一个人的模样，但秦星雨知道对方是谁。这些天她被送去了琴鼓山，被一位不认识的玉华真人收入门下。琴鼓山上当差的许多弟子虽不认识秦星雨，但在她问起如今的林宴和有无师妹之后，却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你是说唐师叔啊，她出门执行任务去啦，除夕之前应该能回来。”
　　“唐师叔？”
　　“是叫唐淑月啦，不过师叔应该只要叫她唐师姐就行。”年纪尚小的弟子比划道，“唐师叔可是我们宗主最宠爱的弟子，就连林师叔都要让她三分呢。”
　　“不过林师叔肯定也是乐在其中。”八卦的女童叽叽喳喳的像是喜鹊，“大家都知道，要不是因为唐师叔年纪还小，宗主是肯定要给他们两个人定亲的。”
　　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说十五岁的唐淑月年纪还小，本来是有些喜感的。
　　但牵涉到林宴和的终身大事，却让秦星雨笑不出来了。
　　“不过今年过完年唐师叔也该十六岁了，宗主应该不会再等太久。”前一个回答秦星雨的小弟子补充道，“我赌宗主今年一定会把话挑明，然后给二位师叔定亲的。”
　　“我觉得应该是明年，到时候林师叔二十岁及冠，定亲刚刚好。”小姑娘不满对方的猜测，“到时候双喜临门，又是亲上加亲。及冠礼和定亲宴一起办了得了。”
　　“秦师叔？秦师叔？”
　　“……”
　　“秦师叔，你怎么不说话啦？”
　　“所以你下山一趟，就带回来两个孩子？”林宴和坐在崇明殿的屋脊上，手边搁了壶酒。
　　“不是普通的孩子，那可是先天剑骨。就是有些轻狂。因为觉得自己天资很好，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唐淑月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便忍不住要笑，“你真应该看看苏染那时候的表情，我都从来没能把她气成那个样子。”
　　“你不讨厌？”林宴和转头看向唐淑月，“自信太过，便成自负了。”
　　“你也不讨厌吧，”唐淑月拿了一块马蹄糕，“他有点像你小时候。”
　　自满得意不是什么良好的品质，但是习惯了从小便格外嚣张的林宴和，唐淑月倒也不觉得齐离暄有多过分。
　　只是觉得这孩子怪有意思的，忍不住便要逗一逗。
　　“但他如今引气入体已经太晚了，只怕将来成就有限，先天剑骨也弥补不了这个差距。”
　　这话听来欠扁，但林宴和只是指出事实。
　　“确实是这样，但对后辈也稍微宽容一点吧，毕竟不出意外齐离暄和兰芝以后也都是荆山派的弟子了。”唐淑月送了一块豌豆黄到他嘴边，“你个先天剑心，不至于跟两个后辈计较。”
　　“兰芝？”林宴和就着唐淑月的手吃了一口，“你刚才不还说她叫什么之之。”
　　“之之是齐离暄给她起的小名，说是兰芝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村姑，所以后来改了。”唐淑月把油糕纸摊在自己的腿上，“齐离暄说之之很依恋他不能分开，所以要他来荆山派的话一定要把之之带上。”
　　“修道还要拖家带口的，成何体统？”林宴和模仿着二长老的口气拿腔拿调，唐淑月踢了他一脚。
　　“咚——”的一声钟响，如水波般荡漾开去，刹那间传遍整个荆山派。接着连续“咻——”的几声，大片大片的烟花在天空铺展开来，化作红色灯海的背景。
　　同时从山脚下传来弟子们笑闹庆祝的声音。
　　“今年怎么想起来放烟花？”唐淑月有些诧异。
　　人间除夕夜放烟花爆竹的传统，来源于年兽的传说。传闻说年兽这种怪物惧怕噪声，所以百姓燃放会发出爆炸声的烟花，希望借此将年兽吓走。
　　但修士自然不会害怕年兽这种东西，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故而荆山派从未有过如此习俗。
　　“今年采办年例的经费比较充足，孟平买完灯笼之后看到有位衣衫褴褛的老伯在土地庙前卖烟花，一时心软就全买下了。”林宴和抬头，盛开的烟花在他的瞳孔中留下倒影，又很快凋谢。
　　“很漂亮，不是吗？”他似是自言自语。烟花的盛开只在一瞬间，不久便凋谢在了冉冉升起的灯笼海里。鲜红的灯笼升入空中，照亮了整个荆山派，连林中的鸟巢都纤毫毕现。
　　唐淑月握住了林宴和按在屋脊上的手，试图给他一点暖意。
　　虽然因为男女实际上的体温和修习功法的差距，林宴和的手比她更为温暖一些。
　　“明年的这个时候，应该也会有这么漂亮的。”她轻声说。
　　唐淑月并不是擅长表达的类型，但他二人相识多年，林宴和自然知道她已经在绞尽脑汁想安慰自己的话。他反手握住唐淑月的手，笑着捏了捏她的掌心。
　　“明年让他们再买烟花回来放好了，多大点事。”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这次更新超多（骄傲.jpg）

11.青云榜首
　　“师姐？”唐淑月敲了敲苏染的院门。
　　没有人应答，院中一片人声寂静，像是洞府的主人已经出门远行。
　　“苏染？”唐淑月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你再不开门我就直接闯进去了。”
　　她说这话并非只是威胁，而是跃跃欲试想来真的。林宴和教过她在没有密码的情况下破开守护结界的手法，但唐淑月还从来没有机会亲自上手试过。
　　而她的师父清微真人是个实用主义者，向来教导徒弟实践出真知。
　　但还没等唐淑月把理论付之实践，门开了，一身蓝白道袍的苏染站在唐淑月的面前。一日不见她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好。
　　“别没大没小的，要叫我——”
　　苏染忽然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一笑：“罢了，我本来也不是你的师姐，你也不是我认识的唐淑月。”
　　“没什么好说的。”她有些颓然。
　　“师姐。”唐淑月飞速打断了苏染的话头，一声师姐叫得又甜又清脆，眼睛亮亮的，倒有点像她新养的那只小狐狸。
　　苏染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其实唐淑月之前不太愿意这么称呼苏染，即便被师父肯定了苏染存在的合理性，她也坚决认为对方是个入侵者，这个世界本不应该有对方的存在。
　　但是那日在登天石前，唐淑月看到苏染发觉记忆和现实并不相同那副遭受打击的模样，原本坚硬如冰雪的人身形忽然摇摇晃晃，似乎找不到自己应该身处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心软。
　　“第一名，岐山派贺云书，二十六岁，元婴中期。”站在登天石前的苏染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一句。像是不敢置信，像是心灰意冷。
　　登天石传闻是仙人为后来人飞升建造天梯时多余的石料，被仙人摩挲后孕育出了灵智，可以探知修士是否具有飞升的实力和潜质。因而它每年会对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修士进行遴选，成就了修仙界人人皆知的青云榜。
　　传闻中的登天石遇见实力足以飞升的修士会开口指明他的道路，更多的时候保持着沉默。
　　然后它就沉默了三千年，这三千年中不曾说过一句话。
　　唐淑月并不在意第一是谁，她相信自己的记忆和判断，因此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惊奇。她目光往下移了一些，一行金字铁画银钩，像极了那个人的气势与性格。
　　“第六名，荆山派林宴和，十八岁，金丹圆满。”
　　唐淑月嘴角微勾，眼睛多了一点笑意。
　　“你想给我看的，就是这个？”苏染声音很轻。
　　“算是，”唐淑月收敛了笑容，“青云榜上修士一百人，如今没有一个叫苏染的，我想师姐应该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你的记忆才是正确的？”苏染喃喃自语，“可我明明觉得，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贺云书，怎么会是贺云书？”
　　“师姐看问题不要这么表面，”唐淑月拍了拍她的后背，“往好处想，如果你的记忆没有出问题，你确实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打过岐山派首席。明年春天的青云大比，你就可以把贺云书踢下来成就青云第一了。”
　　虽然现在看苏染这个样子，唐淑月是不觉得她有哪里强过贺云书。岐山派首席的强大绝不仅限于他元婴中期的修为，更多是在屡次实战中的以弱胜强。
　　不出意外的话，普通元婴后期的人，都是远远无法击败他的。
　　“到时候青云前十倒有四个是我们荆山派的，这就很打岐山派的脸。”唐淑月违心地鼓励了一下苏染，“谁让他家整天自居四派之首的，我每次看到岐山弟子耀武扬威的就头疼。”
　　看到贺云书就头疼不假，头疼是因为岐山派弟子的举止却并非真实。
　　不过如果能让苏染振作起来，唐淑月倒是不介意编排一两句岐山派的坏话。如果苏染的心情还没转好，她甚至可以再编几句。
　　“师姐你还好吧？”唐淑月打量着倚在门边的苏染，“刚才我喊你都没理我，我还以为你病了。”
　　前一天苏染受了很大的打击，甚至不愿意去见清微。唐淑月大概能理解她的心情，因此让她先回去休息，自己去向师父复命。
　　“是心病，不过也没严重到那个程度。”苏染恢复了往日的漠然无波，“找我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唐淑月慢吞吞地说，“昨儿个师姐回来不是没一块吃晚饭吗？师父多留的腊八粥也没人喝。”
　　“所以呢？”苏染手放在门把上。
　　“所以我们今早过去把它当早饭吃完吧不然再放下去就坏了。”唐淑月迅速上前抓住苏染的手，硬生生地把她从院里拖了出来，苏染猝不及防被拉了个踉跄。
　　“等等……”她试图拽住唐淑月。
　　“别等了，”唐淑月回头，“我昨天光顾着跟师父说纯阳体，都忘记问他那个水妖的事情了。”
　　“不过没关系，正好今天师姐你也在，我俩一起把师父的嘴撬开。”她作势继续往前走。
　　苏染又被扯出去好几步：“……我想说，我还没有锁门。”
　　清微真人虽在修士中算是相当年轻，但他不知为何坚持着凡人计算年龄的方式，总觉得自己垂垂老矣，是个两百岁的老头子。因此他格外注重保养身体，每日都有按时进餐，还如此教导徒弟。
　　唐淑月拖着苏染进了崇明殿前院的时候，清微的早饭刚吃到一半。桌上放的粥还温着，几样小菜都凉了。
　　“怎么来得这么迟？宴和都吃完走了。”清微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听到清微真人提到林宴和，苏染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定睛看去，果然发现桌上有一张空碗，里面小米粥喝得精光。
　　“他又不用叫师姐过来，当然来得比我早。”唐淑月不以为意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动手给苏染舀腊八粥。红枣和莲子炖得软软的，微微一搅便发出甜甜的香气。
　　让苏染意外的是，清微真人并未多问她什么，只是示意她坐下来吃饭。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也不知道自己可能并不是他的徒弟，还能继续在这个荆山派待下去。
　　她鼻子蓦然一酸。
　　“豆腐乳怎么没了？”唐淑月刮着小碟子，硬生生打断了苏染的感动。
　　“你不是不爱吃这个的吗？”清微有些稀奇，“以前放你面前你都懒得动筷子。”
　　“昨晚守夜糕点吃多了，现在只想吃咸的，辣的也行。”唐淑月敲了个鸭蛋。
　　“随你咸的辣的，我稀饭只剩一半了。”清微把碗拿起来向唐淑月照了照，“你还不快吃。”
　　“我这次来得迟，不算数。”唐淑月厚颜无耻地继续剥鸭蛋。
　　“我看是因为宴和不在你心里没底吧。”清微真人使用了激将法。
　　“随你怎么说。”唐淑月镇定自若。
　　唐淑月刚被接到荆山派的时候，因为年纪太小心事太多时常走神，不能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有时候吃个饭能吃上半个时辰。清微和林宴和早吃完了，看着她呆呆的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是清微真人为了激励她快点吃饭，发明了吃饭快慢的奖惩游戏。每次三人一起用饭的时候，若是唐淑月在清微之后吃完，就要被刮三下鼻子。清微若是在唐淑月之后吃完，就要被拔掉三根胡子。
　　那时候唐淑月还小，误以为鼻子被刮多了会塌掉，长大以后会变成丑丫头。因此每次快输的时候就会急得一边哭一边噎，眼泪掉了一碗。林宴和看不过去，便按住清微的手不给他继续吃，清微假模假样被按得动弹不得，故而赢到最后的大多还是唐淑月。
　　这个游戏持续了相当一段长时间，直到唐淑月能够入定专注，师父也没胡子给她拔之后才告终。那段时间清微真人也曾揽镜自照，对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追忆自己不再回来的美髯。
　　当然那些胡子最终还是回来了，虽然唐淑月看见便要有些手痒。
　　“对了师父，这次任务中我们遇到一个水妖，他好像认识你，说是跟师父交过手。”唐淑月挖了一筷子蛋黄，“滋”地冒出了一股红油。
　　“和我交过手？”清微真人想了想，“什么样的水妖？”
　　唐淑月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看起来很年轻的一个少年，头发是银色的……”
　　“他有个招数，好像是叫做一枕黄粱，可以让人失去神智。”苏染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去，“我俩一时不察，都着了他的道。”
　　什么鬼，着道的根本就只有你一个人吧。
　　唐淑月想了想，决定不把这话说出来。
　　“一枕黄粱……”清微真人脸色难得严肃起来。
　　“怎么了，他很厉害吗？”唐淑月试探地问。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应该是很难缠的一位老朋友了。”清微像是陷进了什么回忆里。
　　唐淑月和苏染对视一眼。
　　“或者说，你俩居然毫发无伤地从他手下脱逃，这倒让我有些惊讶。”清微真人回过神来。
　　“也不算毫发无伤吧，我伤了腿，师姐伤了手。要不是因为师兄送的狐狸会绮罗幻术，我俩也没那么容易逃出来。”唐淑月兴致缺缺地捣了捣碗底，“当时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师父你膝下就只有一个徒弟为你颐养天年了。”
　　“别太看轻自己啊，”清微笑起来，“你可没那么容易死掉的。”
　　“……哈？”
　　唐淑月正要问他哪来的自信。突然身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一名少女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谁？”苏染看了过去。
　　秦星雨知道清微道长每年正月初一的清晨都会和徒儿一起用早饭，如今她虽为琴鼓山的弟子，但却处处不习惯。她前世的记忆里，没有唐淑月，没有苏染，自然也没有什么玉华真人，琴鼓山也还荒废着无人去住。
　　她坚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问题，必然是有妖物蛊惑了师父和师兄。故而秦星雨趁着大年初一没有弟子值班的时候，一路小跑到了崇明殿，想要找宗主说个清楚。
　　清微真人确实如她所想坐在前院喝粥，桌旁还坐了两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修士，想来便是传说中的苏染和唐淑月。面若冰霜的少女看了过来，另外一个还背对着她掏鸭蛋。
　　“谁？”少女声音冷冷。
　　“你又是谁？”秦星雨盯着她，想辨认她是否是昨晚坐在崇明殿上的那个背影，但是失败。
　　“嗯？”正在专心致志吃饭的女孩回过头来，“这谁？”
　　“谁知道她是谁。”前一个少女回答她。
　　一时间三人目光交叉相错，仿佛在说什么绕口令。
　　“你怎么来了？”清微真人皱起了眉，“我不是让你去玉华那里了吗？”
　　秦星雨目光从苏染脸上收回，待要回答清微的问题，不经意扫到了唐淑月。那张白皙生动的脸满是困惑，眉梢眼角都是熟悉的清隽秀雅。只是比自己记忆里的更稚嫩些，尚未长开。
　　一瞬间秦星雨似是被雷电击中，脚下险些站不住。
　　“怎么……是你？”
　　“……你谁？”
　　作者有话说：
　　以后还是下午六点更新，因为早上九点意味着前一天晚上写完放进存稿箱设定时间，但我容易码到一半睡着然后鸽掉。
　　请原谅我的善变（乖巧），以后我会加快更新频率的。

12.柴桑之行
　　“听起来你似乎不太喜欢她。”池宁风一锤子下去，金红色的火星飘飞出来，炉中几乎熔化成液体的赤金更纯净了一分。
　　“不喜欢也很正常吧，毕竟她都直接在大家面前说她才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了。”唐淑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风箱，“如果池师兄是我的话，会觉得她很有礼貌吗？”
　　“可尹师叔也没有相信她的话，”池宁风安抚道，“你也没必要为秦师妹生气。”
　　池宁风，过完新年恰好九十九岁，荆山派丰山之主，道号玄真，在锻造之术上有极高的天分和造诣。经过他冶炼的金属，只需三十年便可蕴养出剑灵，某种程度上堪称神术。
　　林宴和与唐淑月的佩剑都是池宁风所铸造，论辈分又是同辈，师兄妹二人自然与他格外亲近一些。两人偶尔会过来帮把手，或者说说闲话。
　　何况齐离暄如今也拜入了池宁风的门下，唐淑月自此多了两个小师侄，还是她带回荆山派的孩子。铸剑师收了先天剑骨为徒，怎么看都是完美的搭配。
　　“我生气并不是因为秦星雨的无礼，”唐淑月有些恼火，“我哪有这么小气？”
　　“那你如今在纠结什么？”池宁风笑出来，“总不会是因为林师弟没有提前给你通风报信，他不是会在意秦师妹的人。”
　　“和林宴和也没有关系。”唐淑月徒劳地解释。但池宁风向她挤了挤眼，显然并不相信。
　　最后唐淑月长长地叹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师父好像有事瞒着我。”
　　冲进崇明殿质问唐淑月的秦星雨固然失礼，但唐淑月注意到的是她看到自己那一刻脸上震惊的神情。像是认识自己，却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唐淑月扪心自问，她确实从未听过秦星雨这号人的存在，也从未见过她。对唐淑月而言，秦星雨的突然出现，和当初的苏染没什么分别。
　　唯一的区别是，苏染并不会指着她的鼻子，说自己才是师父的徒弟。也不会跪在殿上，说自己不认识唐淑月是谁。
　　“怎么是你？”秦星雨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谁？”唐淑月莫名其妙。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如今秦姑娘的师父应当是玉华，”清微真人阻止了她俩没头没脑的对话，“既然如此，不好好在琴鼓山待着，跑来我崇明殿作甚？”
　　“她就是师父之前送到琴鼓山的那位姑娘？”唐淑月想起来清微确实有说过这么回事，“送到那什么玉——玉华师叔那里？”
　　“玉华师叔？”苏染放下筷子。
　　“那论理我应当叫一声师妹了。”唐淑月算了一回辈分，“我还是头次当别人师姐，还挺别致。”
　　“你是我哪门子的师姐？”秦星雨大约是真的被气急了，伸手指向唐淑月，“明明我才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你不是画上的那妖——”
　　“够了！”平时一向乐呵呵的清微真人断然出口呵斥。秦星雨的话被中途截断，含泪惊愕地看向清微。
　　在荆山派修行了这么久，唐淑月从来没见过师父发这么大的火，险些被吓得一哆嗦。
　　大约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清微稍稍缓和了面上的表情，眼神却依旧很严厉。
　　“秦姑娘若是有话，不妨到殿内来单独和老夫说。”他推开碗起身，深深地看了秦星雨一眼。
　　“如果实在觉得冤屈，也不必大清早在这里大呼小叫。”清微真人笑了一下，“玉华是该腾出时间好好管教你的脾气了。”
　　“有什么不对吗？”池宁风问。
　　“当时秦星雨好像认出了我是谁，我不清楚她是怎么认识我的。”火光映着唐淑月的脸，将她的头发也染成金红。
　　“但是她的话被师父打断了，我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唐淑月松开了风箱，“师兄明白那种感觉吗？那个秦星雨似乎知道我什么秘密，师父却不想让我知道。”
　　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姑娘能让好脾气的清微发火，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的本事。
　　“就离谱。”她这么下评语。
　　“这么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宗主呢？”池宁风说，“如果是你去问，尹师叔不至于还要编出谎话瞒着你。”
　　“池师兄倒是笃定，比我还有自信。”唐淑月苦笑起来，“我师父说的话，向来半真半假。他若是存心瞒我，我还能看得出来？”
　　“所以你是打算暂时不过问这件事？”
　　“师兄若是遇到我师父一般的情况，会因为后来的弟子对齐离暄和之之有所隐瞒吗？”
　　“这没有可比性，”池宁风宽解她，“我并不清楚尹师叔在想什么，但宗主行事必然有他的考量，也不可能因为一个新来的秦师妹就疏远了你。何况秦师妹并不是他的徒弟，你也不要想太多了。”
　　“如果你看到那位秦师妹便要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以后还是少见的好。”他最后这么说。
　　我也想少见她，但目前是不可行的。唐淑月想。
　　排在队伍中的秦星雨似有所觉，抬头往他们这里看了一眼。
　　“不高兴？”林宴和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
　　“还好，”唐淑月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你这次进入柴桑秘境，恐怕会很有压力。”
　　此次的荆山派为金丹期弟子组织的柴桑之行，其实多半是为了林宴和。他十五岁便以金丹后期击败金丹圆满，成功登上青云榜第六，本是前途光明人人皆知。
　　但四年过去，他依然停留在金丹圆满仍未结婴。青云榜第六的名次也依旧被他霸占着，既不前进一名，也不落后一名。
　　论理二十岁之前结婴的修士，有史以来都极为罕见。就算是如今的青云第一贺云书，结婴的时候也已经二十三了。但林宴和起点太高，修仙界不免对他抱有过高的期望值。
　　然而他却到现在迟迟不能突破，难免叫人有些失望。
　　唐淑月知道林宴和不能结婴的症结在何处，林宴和本人也明白，他们的师父清微自然比他俩更清楚。此次柴桑秘境打开，清微便将他二人打包扔去了去柴桑的队伍里，说是此次去柴桑若是不能突破，今年青云大比就不必去了，老老实实留在荆山派给他擦地板好了。
　　但唐淑月没有想到，秦星雨也在此次柴桑之行的队伍里，明明苏染都没有来。
　　“苏师姐早就结婴，无涯剑诀也已经修到了第七层，怎么看都没有必要。”林宴和懒洋洋地抱着他的佩剑，正是池宁风为他量身打造的九微，长三尺四寸。
　　柴桑秘境的历练公认对元婴以下最为有效，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进入秘境之后也会被强行压制到金丹期的实力，因此说是没有必要。
　　“所以你就不担心自己被比下去？”唐淑月弯了弯眼睛。
　　在苏染来之前，林宴和是荆山派理所当然的首徒，修仙界传闻中的天纵奇才。但他如今也确实只是个金丹期而已，而苏染可是实实在在的元婴。
　　“我为什么要担心这个？”林宴和弹了她一脑瓜，“给我三年，我一样也能结婴，不过是时间问题。”
　　“照你这么说，所有没结婴的修士都可以说自己只是时间问题。”唐淑月一时之间没躲开，当即顶撞了回去。
　　“那就看看谁的时间问题更短好了，”林宴和一脸正直，“比如到底是我先结婴，还是你先结婴。”
　　“你怎么能这么算？”唐淑月匪夷所思瞪圆了眼睛。
　　“大家不要再吵了。”一个温柔和煦的女声响起，原本在队伍中交头接耳的荆山派弟子闭上了嘴。
　　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唐淑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转头看去，一位戴着紫金面具的女修士正低头和秦星雨说着话。面具掩盖住了修士的上半张脸，唐淑月只能看见对方嫣红的唇，和尖尖的下颌。
　　虽然不能一窥全貌，但显而易见是位美人。
　　“她是谁？”唐淑月的声音不自觉紧绷了起来。
　　“你不记得了吗？那可是我们师叔，”林宴和有些诧异，“此次柴桑之行，便是玉华师叔带队，以免我们遇上意外出事。”
　　“玉华师叔？”唐淑月朦朦胧胧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确然有这么一号人。
　　但那种违和感却始终挥之不去，像是什么不存在的东西顶了熟悉之人的身份，最终出现在了这里。
　　“怎么了？”林宴和低声问她。
　　“她就是琴鼓山之主？”唐淑月不答反问。
　　“正是。师父其他师弟师妹都修习剑术，只有玉华师叔是音修。”林宴和注意到唐淑月脸色有些不对，“你是想说师叔和苏染一样，记忆里都没有她的存在？”
　　“不，我像是记得她，可我也记得我以前和师父说的话。”唐淑月否定了林宴和的猜想，“你可记得以前师父说，如果我能在十三岁之前达到筑基圆满，可以让我在荆山派空着的二十五座山中先挑一峰，留给我证道之后自立门户用。”
　　林宴和记了起来，清微确实曾在唐淑月年幼的时候如此戏言，鼓励她好好修炼。
　　“你是说，翼望山？”林宴和不太确定。
　　“翼望山只是我的第二备选。”唐淑月摇头，“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当时和师父选定的，就是琴鼓山。”
　　如果唐淑月十三岁之前琴鼓山仍旧空着，此时又是哪里来的琴鼓山之主？
　　玉华真人终于和秦星雨说完了话，抬起头看向林宴和师兄妹两个。因为戴着面具，林宴和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对方抿唇，嘴角隐约带笑。
　　随之她向林宴和点了点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唐淑月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在了林宴和的身后。
　　不仅是声音，就连这师叔笑起来的眼睛，也与那人十分相似。但那人明明已经去世多年，想来如今早已成为了一架白骨，又怎么能出现在荆山派？
　　这个玉华师叔，到底是什么人？

13.秘境之内
　　柴桑秘境的存在由来已久。传闻洞庭山一派开山祖师金丹圆满时困于心魔无法结婴，游历至柴桑谷修行。五日后忽而顿悟直接突破两层境界进入大乘期，在柴桑谷旁的洞庭开山立派，成就了如今的四派之一洞庭山。
　　因而每年春天柴桑秘境打开，附近的各山各派都会派出自家金丹期的优秀子弟到此参悟，希望能为他们的结婴之路铺平道路，以免碎丹之后无法结婴，进而走火入魔修为尽废。
　　“传闻都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怎么可能连续突破两个境界，”程溪时吐槽道，“还跳过元婴直接大乘，怎么不说我们祖师爷直接化神飞升了。”
　　作为洞庭山山主的亲传弟子，程溪时自然有这个资格吐槽自己宗派的传说。而唐淑月不过是远道而来的荆山派客人，只是站在柴桑谷前听她胡扯。
　　“若是开山祖师直接化神飞升的话，也不会有你们洞庭山一派的存在了。”唐淑月指出这一说法的疏漏，“即便是传闻，也不可能编到这么离谱。”
　　“这就离谱的话，从金丹直接跳到大乘难道不离谱？”程溪时嗤之以鼻。
　　“你这次不进秘境看看？”唐淑月放弃就这个话题跟她继续掰扯下去。
　　“去年我进去参悟过一次，师父说柴桑秘境只需要一次历练。”程溪时耸耸肩，“一次若是不能破除心魔，那来第二次也是徒劳。”
　　“那你是已经破了心魔？”唐淑月见她并无扫兴之色，如此猜测。
　　“不算是破了，”程溪时“嘿嘿”笑了起来，莫名有几分猥琐，“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心魔。”
　　“一点都没有？”唐淑月难得诧异起来。
　　虽然他们已经成为了修士，相当于一只脚踏出了人世。但只要一日未能飞升，修士追根究底也不过是人罢了。只要是人，就不能摆脱人的欲望，结婴时面对七情六欲的考验时容易被幻觉所迷惑，难以守住本心后进而心魔滋生道心尽毁。
　　所以修仙界公认元婴才是衡量修士未来潜质的门槛，并不是毫无道理的。许多修士被拦在元婴这一关，终身止步金丹直至老死。
　　程溪时如今不过十九岁便已是金丹后期，青云榜第二十八名，在年轻修士一辈中也算得上是翘楚，唐淑月从未轻视过她的资质。
　　但唐淑月也从未想过，洞庭山山主的亲传弟子程溪时，居然是朵无欲无求的奇葩。
　　“骗你干嘛？”程溪时急了，“我当时莫名其妙陷入了昏迷，做了一个很长——”
　　“淑月。”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了一声，声音十分温柔，听了便让人浑身暖洋洋的，令人如沐春风。
　　但唐淑月听到对方喊声的同时，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打断了话头的程溪时不满地回过头去，忽然怔住。
　　修士中从来不缺美女，程溪时虽然平时略微犯二了些，却也能算个清秀佳人。在修仙界，美人并不值钱，珍贵的是实力强大的美人。有了实力，美人才能获得相应的尊重。
　　而出声叫住唐淑月的修士戴着一张紫金面具，半张脸隐没在了面具之下。一身紫色道袍甚是修身，勾勒出女性姣好的曲线。紫金面具下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和光洁的下颌。
　　程溪时虽然不能看见她的全貌，却无端觉得，若是来人摘下面具，定然是位风华无双的大美人。
　　“怎么还站在这里，该进去了。”美人轻声细语地说道，“不跟紧一点，待会儿迷路了该如何是好？”
　　“我知道了。”唐淑月低下头。
　　程溪时咽了一口唾沫：“淑月，这位仙子是谁？我竟来从未见过。”
　　“能不能把你的口水收起来？”唐淑月深吸一口气，挫败感从她头发梢一直贯通到指间。
　　正在谷口和衡山派弟子交谈的林宴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看过来。
　　“这位是玉华真人，我的师叔，琴鼓山之主。”唐淑月并不很清楚对方的身份，也只能这么简单地为程溪时介绍。
　　“原来您就是玉华真人啊，”程溪时眼睛一瞬间亮了，上前一步握住玉华真人的柔荑，大力地上下摇晃起来，“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少说点客套话。”唐淑月微微后仰，极力想表现出“我不认识这个人”。
　　“不不不，这可不是什么客套话。”程溪时绅士地放下了玉华真人的手，“我在洞庭山确实久仰玉华真人美名，传闻中说是修仙界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但今日方得见真人，才知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你认真的？唐淑月想。但她并没有问出口。
　　程溪时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怎么看都似发自肺腑。玉华真人被她说得似是有些害羞，微微笑了起来。
　　“小友这话过奖。”
　　“哪里哪里。”程溪时待要再夸，却见那玉华真人伸手握住了唐淑月的胳膊，轻巧地把她拉到了自己身旁。
　　“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带着淑月先走了。”玉华真人向程溪时点一点头，便携着唐淑月去往荆山派的队伍。待会儿他们将一齐进入柴桑谷，寻求净化执念和心魔的机缘。
　　去列队之前，唐淑月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柴桑谷中最多的植物是桑树，最多的动物是白蛇。恰是春天，树梢上抽出新叶，在微风中张扬摇摆。从冬眠中醒来的众多白蛇攀附在树枝上，长长的躯体蜷曲起来，冰冷的竖瞳紧紧地盯着树下一群入侵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被压制了实力的玉华真人在前开道，她唯一的徒弟秦星雨跟在身侧。而林宴和作为元婴以下第一，自然落在队伍的尾巴上负责断后。
　　“刚才你和程溪时在聊什么？”林宴和忽然问。
　　正在发呆的唐淑月回过神来：“能说什么，不过就她门派那点事。”
　　虽然在任务中走神是大忌，但柴桑秘境并非十分危险的历练，林宴和又在自己身边，唐淑月难免懈怠了一些。
　　“不过问我这个做什么？我还没问你呢。”唐淑月想起了什么，“刚才秦星雨来找你的时候，你俩又说了什么？”
　　尽管在和程溪时说话的时候两人并不在一处，唐淑月余光也会留意着林宴和的举动。这是她无意识的习惯，已经维持有些年头了。
　　相比见面便要与荆山派斗个你死我活的岐山派，同是四派之一的衡山派和荆山派的关系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虽不及洞庭山一派的私交，但见面总要打个招呼。林宴和作为“曾经的”荆山首徒，这一点人情世故还是要代为履行的。
　　于是在他和衡山派领队寒暄了一两句之后，瞅准机会知道他不会过分显出疏远的秦星雨走了过来。
　　“师兄。”她盈盈下拜。
　　“秦师妹。”林宴和回了一礼。
　　“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师妹出来？”衡山派巫九开玩笑道，“唐淑月可一向小气得很，怎么能容许别人当了你们宗主的关门弟子？”
　　“这位是我师叔新收的弟子，严格来说并非同门师妹。”林宴和语气淡淡，“而且淑月绝非那等心胸狭隘之人，巫兄慎言。”
　　“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却是个一等一的醋坛子。”衡山派小弟子插话道，随即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唐淑月爱吃醋的名头并非毫无缘由。她十五岁那一年第一次参加青云大比，不过堪堪第四十九名。同年有位无门无派的年轻剑修，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实力硬生生闯到了青云四十六。
　　四派宗主看过不少年轻人的争斗，自然也看出这青年剑修的毅力和资质。几位宗主交谈了几句，都流露出对这个年轻剑修的欣赏之意，眼见便要要因为抢弟子吵起来。
　　“师父若是这么喜欢他，不妨把他收到门下算了。”原本开开心心回来报喜的唐淑月跪坐在清微身后，语气中含着些嘲意，“反正别人家的孩子才是好的。自家孩子第六都不能夸一句，倒是对别家孩子的四十六赞赏有加。”
　　虽然她已经竭力克制住了自己的醋意，但在场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精，谁听不出来那话里的酸气。
　　“看来清微家的醋坛子翻了。”岐山派宗主道远真人戏谑道。几位前辈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然而那位年轻剑修志不在四派，婉拒了几位宗主递出的橄榄枝，继续孤身闯荡修行去也。而唐淑月却多了一个醋坛子的绰号，在四派之中广为流传。
　　“他们在笑什么？”程溪时被笑声吸引去了注意力，才发现有位年轻女修站在林宴和面前，眉目含情，却又一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一身绯衣劲装的林宴和并不如平时那般轻狂放纵，竟有几分怜香惜玉的模样。
　　“……什么情况？”程溪时撞了一下唐淑月的肩膀。
　　“我师叔新收的弟子，论理该叫我一声师姐，修为与我一般的金丹中期。”唐淑月没好气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不过她一声师姐都没叫过，还想跟我抢师父。”
　　“你师父那一辈中居然有人到现在还收徒吗？我听说如今收徒的都是你们这一辈了。”程溪时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你不吃醋？”
　　“吃醋也算不上吧，就是心里有点膈应。”唐淑月低声说，“池师兄说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不去看，也不要去想，但是她总是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不要去想？”程溪时险些跳起来，“难道不是应该趁机把林宴和拿下宣布主权？”
　　“……你这个逻辑是怎么推出来的？”
　　“你刚才说的膈应，难道不是因为她总出现在林宴和面前？”
　　“她也没有常常出现在师兄面前吧。”唐淑月想了想，有些不确定，“我是说师父啦。她一进宗门就跟我抢师父，宣称她才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我现在看到她就来气。”
　　沉默了一会儿，程溪时把手放在唐淑月的肩膀上，神情严肃。
　　“我开始同情林宴和了，真的。”
　　唐淑月把她的手从肩上推落，懒得理会她的间歇性抽风。
　　“你当时都看到了？”林宴和眉眼含笑。
　　“溪时也看到了，你们当时根本就没有掩饰吧。”唐淑月冷哼一声，“我还听到你们嘲笑我醋坛子了。”
　　“这么远也能听到？看来真是功力大进，值得表扬。”林宴和拍拍她的脑袋。
　　“不是，合着你们真是在嘲笑我啊。”唐淑月险些跳起来。
　　从她那个距离根本听不清巫九在说什么话，但他们确实中间有提到过“唐淑月”三个字。人总是对自己名字的发音格外敏感，唐淑月也不例外。
　　然后衡山派弟子群中忽然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14.迷雾森林
　　关于醋坛子这个绰号，唐淑月表示有话要说。
　　她固然会跟师父师兄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但也能拎得清场合。在宗外行走的时候，唐淑月永远是荆山派温吞有礼的宗主亲传弟子，代表着荆山派的颜面。大庭广众挤兑师父给他下脸，绝非唐淑月会做出来的事。
　　她不过是看出师父真的挺喜欢那个剑修，但旁边几位宗主都虎视眈眈，若四位宗主当真把收徒的意愿都摆在明面上，师父未必能占得先机如愿以偿。
　　故而唐淑月赶在四位宗主尚未把话说明之前表现出自己的抗拒，实际上抢先一步挑明自家师父想要收徒的意向。毕竟自己不过是小辈，说错了话他们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师父若是改变主意还能说是弟子童言无忌，他大可借坡下驴说自己没有想要收这个剑修为徒。
　　进可攻退可守，唐淑月简直忍不住要给自己鼓个掌。
　　唐淑月这算盘打得挺好，但是剧本的男主角不按她的路数走。一年过去她已经不记得那位独行侠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长相。只记得他站在台下听说荆山派宗主有表现出想要收徒的想法之后，似乎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恭敬行礼，一并谢绝了四位宗主的邀请。
　　徒弟没帮师父收到，还多了一个醋坛子的绰号，就此在修仙界中广为传播，还成为四大派弟子的笑点。毕竟哪有弟子干涉师父收徒的。唐淑月每次想起当初年少轻狂自作聪明作出的后果，就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何止亏了，简直亏大发了。
　　“你还在纠结这件事？”林宴和有些好笑。
　　都说清微教出来的徒弟都跟他一个样子，始终懒懒散散的，也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待自己。但唐淑月和林宴和到底有着本质的不同，林宴和说是不在乎，就是真的不在乎。
　　但唐淑月还是有些介意的，不过不会表现出来而已。在清微手下修行多年，习惯了师父师兄的为人处世，她总觉得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在意就是自己输了。
　　“如果他们哪天能放弃拿这个点来嘲笑我，我大概就不用纠结了。”唐淑月这么总结，倒也不算错。
　　草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呀，”队伍前面忽然传来惊喜的声音，“这里怎么有麋鹿？”
　　唐淑月和林宴和在队伍的尾巴梢，看不清说话的是谁。毕竟出行的除去玉华真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到活泼可爱的小动物就忍不住想去招惹。何况这谷中安静清幽，行走这许多时也不见危险，年轻弟子自然也放心了许多，行事开始大胆起来。
　　“这是怎么了？”唐淑月见队伍忽然松散，微微皱眉。
　　“大概是忍不住想去看热闹吧，”林宴和倒是不感到意外，“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柴桑秘境相比其他禁地固然安全，但也不缺少可能存在的危险。去除修士的执念与心魔并非易事，早有高人猜测，柴桑秘境中或有神兽的存在，却无法得到证实。即便是世世代代和柴桑谷相伴的洞庭山弟子，也不敢确保自己能全须全尾地从秘境中出来。
　　“真的是麋鹿。”唐淑月前面的弟子也看见了，欣喜地伸出手去。唐淑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棕色皮毛的麋鹿正抬头看着自己这群人的方向，长长的角伸展出去，如同深海中的珊瑚。
　　大概是受到了惊吓，麋鹿群带头的首领刨了刨地面，转身率领着自己的族人奔向了山谷深处，一眨眼便消失在了树林中。
　　队伍中的弟子齐齐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我感觉他们好像是来郊游的。”唐淑月有些不满。
　　“毕竟有师长带路，觉得不会出岔子，自然会格外放松些。”林宴和意有所指，“刚才还有人在我旁边走神呢。”
　　唐淑月涨红了脸，待要说些什么。忽然群山震动，灰尘和石块从旁边的岩石峭壁上滚落，一片尘土飞扬。原本还松弛懈怠的弟子们，一时间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待尘埃落定，粗如水桶的白蛇盘踞在他们面前的巨石之上，两只眼睛大如铜铃，“嘶嘶”地吐着红信。
　　“又是人类。”它口吐人言，威仪十足。
　　玉华真人伸手虚虚一拦，跟在她身后的弟子都站住了脚。她礼貌地一拱手：“阁下可是守护这山谷的灵兽？”
　　“半妖？”白蟒的竖瞳聚焦在玉华真人身上，闪着幽幽的红光。
　　“正是。”玉华真人神色如常。
　　“既是半妖，为何要与人类为伍。”白蟒居高临下地看向荆山派弟子，“做人哪有做妖痛快，平白添了无数拘束。”
　　“不过是个人选择，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玉华真人依旧不卑不亢，“不知道阁下拦住我们去路，所谓何故？”
　　“你们这些修士，总是为了自己的修行进入这里。”白蟒卷了卷自己的尾巴，“但你们要知道，这里并非是你们的地盘，大人不会容忍你们在这里放肆。”
　　玉华真人似有所觉：“所以传说中的神兽……”
　　“你们进入山谷，所求无非是为了澄清杂念。”白蟒打断了玉华真人的话，“往前走一段之后在岔路口右转，你们会看到一片迷雾森林。进入那片森林之后，你们自然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但到底能不能达到你们的目的，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白蟒的身形在空气中慢慢淡去，“记住，不要从这里带走一草一木，结束之后立刻离开这里不得停留。否则，你们自然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唐淑月遗憾地把注视着玉红草的目光收了回来。
　　“你本来还真打算把它折走？”林宴和看出了她的心思。
　　“我就是想想。”唐淑月狡辩，“你看我动手了吗？”
　　那白蟒确然没有说谎，在岔口右转之后，有一片浸在浓稠雾气之中的森林出现在他们面前。即便是在阳光明媚的白天，那片雾气也没有散去，依旧笼罩在森林的上空，无端显出几分阴冷潮湿。
　　玉华真人作为带队的师长，当仁不让第一个钻入林中，荆山派弟子有秩序地鱼贯而入。
　　唐淑月站在入口处，难得迟疑了一会儿。
　　“害怕了？”林宴和回身看她。
　　“没有，只是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面对雾气笼罩的森林，唐淑月莫名想起先前那水妖的一枕黄粱，她对那妖精还有一点心理阴影，毕竟当时若是没有林宴和的小狐狸，她和苏染差点就得折在那里。
　　林宴和不再说话，只是向她伸出手来。唐淑月正待要去牵他的手，站在树林中的林宴和却开始变得透明，倏忽融化了在白色的水雾之中。
　　捞了个空的唐淑月脸上流露出一瞬间的迷茫，随即她脸色大变，直接冲进了茫茫的大雾之中。
　　四下无人，原先提前一步进了树林的荆山派子弟和玉华真人都消失了形迹，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柴桑谷的山洞深处，被铁链牢牢囚禁在水牢中的年轻男人睁开了眼睛。他穿着一身黄衣，湖水漫过了他的咽喉，乌黑的长发飘浮在水面上，如同水蛇一般布满了那一整片水域。
　　泉水滴答，从钟乳石上一点一点地落入水牢之中。他抬头看去，隐隐能听到年轻人族的欢声笑语，隔着厚重的山体传进来。
　　吵闹得让人心烦意乱。
　　“主君。”原先出现在荆山派子弟面前的白蟒从山洞石壁上游曳而下。
　　“又是那些修士？”年轻男子有些厌倦。
　　柴桑秘境固然隐蔽，但每年春天都要打开一次，给了外界的人族以可乘之机。人类从不缺少贪欲，修士也是如此。每次在柴桑谷的迷雾幻境洗去他们的执念之后，年轻男子都要连续做上一年的噩梦。
　　人的欲望是如此可怕。那些虚伪、古怪、缠绕着的渴求，甚至连神兽都难以消化。只能用漫长的时间等待，等待那些欲望的主人死去的那一天，这些噩梦自然也会消失殆尽。
　　但等一波噩梦逝去，又有新的一波噩梦到来。
　　实在可恨。
　　“属下已经警告过了他们，应该不会出现去年一般的情形。”白蟒谨慎地禀告。
　　去年柴桑秘境打开之时，不知道是哪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小子，贪得无厌地采摘了许多山谷中的名贵药草，以致所过之处一片狼藉。他的主君虽然肉身被永远地镇压于此，但灵识却依旧可以短暂地离开肉身，在柴桑之谷内游荡。于是他一见之下大为愤怒，却无法报复回去。
　　柴桑谷中的那些无辜白蛇，因此承受了他们主君许久的怒气。
　　“但你却不能把他们赶走。”年轻男子声音冰冷。
　　“是属下无能。”白蛇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罢了，这也不能怪你。”年轻男子重新合上了眼睛，“这本就是我的任务。”
　　螣蛇作为上古神兽之一，本应在仙界受人供奉，享受来自下界的香火祭祀。但他终究不能摆脱自己本性的贪婪和嫉妒，以致触怒天帝被囚禁于此，日日夜夜忍受来自人族的欲望煎熬，无法得到解脱。
　　他是应该恨的。但人族的爱恨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在经历了那些修士或轻或重的执念和心魔之后，螣蛇偶尔也会出现恍惚，并不记得自己是谁，应该身处何方。
　　“主君？”白蟒试探地唤了一声。
　　“又来一批。”青年男子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他们已经抵达了迷雾森林？”白蟒反应过来。
　　“还是和往年一样，没什么新意。”螣蛇闭着眼睛，不同的幻境在他眼前飞速掠过，“每一年，每一年都是这样。”
　　唯一有些区别的，不过是去年一个年轻女修。在能诱导出修士内心最深处渴望的雾气中，那个孩子的幻境，是螣蛇这几千几万年以来所见唯一的完全空白。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螣蛇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第一次在人族的梦境中主动显形。
　　那女修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她知道这是迷雾森林的考验，却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在梦境中茫然四顾，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这种情况下乍然遇见另一个人，女孩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执念。
　　“所以我的心魔竟然是帅哥吗？”少女一拳砸在掌心，恍然大悟。
　　螣蛇竟然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倒是不怕生，笑嘻嘻地凑上前，“等我出了幻境出去找你呀？”
　　你永远不能找到我的，即便到你死去。螣蛇想。但他最后还是出乎自己意料地开了口。
　　“在询问别人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难道不是最基本的礼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冰又冷。
　　“也对，”女孩认错的速度倒快，“是我疏忽了。”
　　“那你听好。”少女的吐息又轻又软，螣蛇只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痒，“我叫程溪时，你不要忘记啦。”
　　但她第二年并没有来。
　　“咦？”他忽然察觉到某个梦境似乎有哪里不对。
　　“主君？”白蟒有些惊慌，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面。
　　“不要说话。”螣蛇命令道。他将意识完全沉没进了深潭之中，水作为最纯净的介质，毫无保留地将迷雾中的幻境完全传导进了他的脑海，恍如身临其境。
　　“师妹？”年轻带笑的声音在喊他。
　　“师妹？”
　　螣蛇抬起头，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年轻的布衣修士，背上背着一把重剑。狭长的丹凤眼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带着一种懒散的闲适。
　　“师妹，你在想什么？”
　　螣蛇待要张口，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他在梦境中被禁锢在了幻境主人的躯体里，只能以她的角度来经历这个旧梦。
　　下一瞬幻境崩塌，再次凝聚时布衣剑修已经失去了踪影，出现在螣蛇面前的居然是另一个年轻剑修，穿着一身绯衣，在空旷的庭院里独自练习着剑术。
　　他练习得很认真，丝毫没有发觉有人在靠近。汗水顺着他的鬓发流了下来，神情中有些东西很熟悉，莫名让螣蛇想起上一个布衣少年起来。
　　“宴和，该休息了。”他听到自己的嘴一张一合，出来的却是个温柔的女声，十分动人。
　　绯衣剑修利落地翻身，下一刻“刷”的一声剑已归鞘。俊秀风流的少年郎按着腰间佩剑，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师叔找我有事？”
　　“轰隆”一声春雷，在荆山派上空缓缓滚过，不一会儿便下起雨来。
　　少年却依旧站在雨里，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如同初生的青竹，苍翠而充满生命力。

15.虚假梦境
　　唐淑月没想到会看见清微。
　　不过是一个迟疑，她便和林宴和失去了联系，宗内其他子弟也不见踪影。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唐淑月能模糊地猜到，这必然和柴桑秘境的试炼有关。
　　接着世界天旋地转，她脸朝下摔在了稻草垛里，险些被碎稻草痒到打喷嚏。
　　“淑月。”她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唐淑月一骨碌从稻草垛上爬起来，看见披着一件单衣的清微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
　　“师父？”唐淑月试探地喊道，声音稚嫩，还带着一点鼻音。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掌比往日缩小了一半，因多年练剑磨出的老茧也消失不见。
　　“身体变小了？”唐淑月下意识调动自己身体里的灵力，结果一无所获。她的体内空空，丹田内原本结出的金丹也消失了。
　　“不用担心，”清微安慰她，“这里只是根据你的执念构筑的幻境，你现实中的身体依然好好的。”
　　“幻境？”唐淑月有些迷惑，“那你不是我师父？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人？”
　　说话间清微把她从稻草垛上抱了下来，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起来：“我确实不是你师父，但也不是你想象出来的人。”
　　“我是你爸爸。”他爱怜地摸了摸唐淑月的脑袋。
　　唐淑月：“……”
　　秋日的村庄充满了宁静的气息，路旁的灌木丛干枯发黄，大片大片金黄的稻草被捆起来扎成草垛。顶着清微皮囊的男人在前面走着，变小的唐淑月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因为身体缩水腿也变短了不少，唐淑月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男人的脚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唐淑月想起上次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柴桑谷会选择这里构筑你的幻境吗？”“清微”不答反问。
　　唐淑月当然知道。
　　“因为这是我失去我娘的地方，也是我遇到师父改变人生的地方。”
　　也是那个男人抛弃阿娘一去不回的地方。
　　“你的心魔也在此滋生，执念太重，将来必然会影响到你的结婴。”男人轻描淡写，“这种事情，你应该自己心里有数。”
　　“可我不是到柴桑来清洗执念了吗？”唐淑月不明白，“所以我的考核到底在哪里？”
　　“哦，因为我为了入侵你的梦境，改写了幻境的一些基本参数，现在你所身处的地方已经不能完全算是柴桑谷了，自然也不能起到清洗心魔的效果。”男人似乎刚刚想起来这回事，“如果你想结婴顺利的话，明年春天大概还需要来这里一趟。”
　　“什么？”唐淑月提高了声音。
　　“不过我是不建议你借用柴桑的力量清洗执念，结婴要靠自己的意志度过才能更为稳固。”“清微”显然没什么愧疚之意，“你知道柴桑谷为什么能够帮助修士清除执念，进而顺利结婴吗？”
　　“为什么？”
　　“因为那些执念太重的人，一旦误入类似的秘境却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破碎幻境而出，就需要交出自己的一部分换取出去的机会。那就是他们的执念。”
　　“一旦交出那一部分执念和记忆，他们就不能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虽然可以在清洗心魔的情况下顺利结婴，却会永远失去飞升的机会。”
　　“……你好像很了解这些？”唐淑月试探地问。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我创造的，我必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设定。”“清微”自鸣得意了一会儿，“所以你明年会选择来这里再次清洗心魔吗？”
　　“大概不会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唐淑月权衡了一会儿利弊，很快做出决定。
　　“不过你特意把我拉入这个幻境，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这大喜的日子，新郎官怎么能睡着呢？”
　　忽然响起了鞭炮声，一连串的“噼里啪啦”将林宴和从梦中惊醒。他倏忽睁开眼，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熟悉的崇明殿。殿内四处张灯结彩，还挂上了红绸布。
　　“这是怎么了？”林宴和下意识站起身来。
　　“哟，可算醒了。”巫九意思意思地鼓了个掌，“我还以为能见到天底下头一个在自己双修大典之前睡过去的人物，还挺新奇的。”
　　“双修大典？谁的双修大典？”林宴和按住了太阳穴。
　　“师叔莫不是睡蒙了？”平日在骄山打杂的小弟子孟平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今儿可是师叔你和唐师叔的合籍之日，宗主亲自主持操办的典礼，请了许多别门他派的弟子来赴宴席呢！”
　　林宴和低头一看，自己果不其然穿的是一身婚服。因他素日里总是着绯，因此醒来的时候也没注意自己身上的衣服与往日里有什么不同。
　　他想起来了，似乎确实有这么回事。师父终于为他和唐淑月二人定下亲事，小师妹正在前山等着自己去接她，自己却因为疲惫倚着桌子不小心睡着了。
　　“想起来就好。”贺云书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迟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怎么也在这里？”林宴和皱起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可也说不上来是哪里。
　　殿上人影重重，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交杂在一起，林宴和定睛想要去分辨他们的脸，却什么也看不清。
　　“啊呀师叔不要管这么多，时间快来不及了。”孟平使劲地推着林宴和的背，“可别让唐师叔等急了今晚洞不了房！”
　　人群一下哄笑出声，林宴和被半推半就推出崇明殿，恰好碰到有人来送匾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八字龙飞凤舞，一看便知道是清微真人的手笔。
　　“你可算来了。”程溪时搀扶着披着盖头的新人走出门，毫不客气地横过他一眼，“我就没见过新婚之日把新娘一个人扔在这里的新郎官，丢不丢人？”
　　“丢人！丢人！”看不清面庞的少年在背后拿手指羞他，想来应该是唐淑月当初捡回来的小师侄齐离暄。
　　“可等急了？”林宴和没理他，低下声问唐淑月感觉如何。
　　“没有，”披着盖头的女郎声音温柔，显然真心实意，“只要你来，都不算晚。”
　　林宴和松了一口气，同时一丝违和感如闪电般窜过他的心头。细小而迅速，一时把握不住。
　　“哟，还没拜堂呢，手倒先拉上了。”程溪时声音跟喇叭一般穿云裂石，“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林宴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果然不知不觉拉住了对方的手。一双白皙柔嫩的手蜷缩在自己的大手之中，自己完全可以完全把它包住，两双手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然皱起了眉。
　　“还愣在这干嘛？”程溪时在红装少女肩上一推，披着盖头的新娘直直地撞进了林宴和的怀里，“还不快去大典上，伯父伯母可还在典礼上等着你们拜堂呢。”
　　“伯父伯母？”这一撞撞去了林宴和内心原本的疑惑，新的疑惑涌上心头。他和唐淑月的父母，还有人活在这世上吗？
　　但另一个声音附在他耳边，告诉他，诱惑他，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若是爹娘看到自己娶妻成家，必然会十分高兴的。
　　“你能把盖头取下来吗？”要去给师父爹娘敬酒之前，林宴和终究没能忍住，开口问道。
　　“洞房前取下盖头不吉利吧，”一旁的程溪时试图阻挠，“林宴和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修士什么时候在意这个了，”林宴和语气淡了下去，“以前我们一同去参加其他人的合籍大典，也从来没见过要和凡人一般披盖头拜天地的。”
　　“要我摘下来也可以，”盖头下的新娘声音和顺，“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
　　“比如，你想我了，所以想提前见我，不想留到洞房花烛的时候再看？”少女的声音多了几分俏皮。
　　林宴和当然愿意只有自己看到唐淑月红妆的模样，不想被其他人占了便宜去，这大概是一种作为伴侣的私心。
　　但这种私心的前提，得是这位披着盖头的新嫁娘确实是唐淑月才行。
　　“没有其他办法？”林宴和依然在笑。
　　“自然是开玩笑的。”少女伸出手，只一动，便取下了盖在头上的鸳鸯戏水红盖巾。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他们所熟悉的脸，可又比他们记忆中的少女更为成熟美艳，似是少了三分清雅，倒多了七分妩媚，让人感慨成亲果然会给一个少女的气质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漂亮吧？”程溪时得意着自己的杰作，“这个妆容可是本姑娘亲手为她化的，绞面也是本姑娘亲自操刀，半点不会浮肿。”
　　“漂亮吗？”唐淑月似是有些害羞，脸红到了脖颈，小声询问林宴和的意见。
　　“自然是漂亮的。”林宴和挑眉，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做什么要摆出这副表情？”程溪时有些不满。
　　“因为她漂不漂亮，都跟我没有关系。”林宴和弯起眼睛，微微笑起来。
　　“你不是淑月，”他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你到底是谁？”
　　空气凝滞了一瞬，原本吵闹的喜宴声音突然停止了，像是原本一折正在上演的折子戏被强行按了终止键。身旁那些群众演员忽然凝固，再也不能继续动弹下去，仿佛成了一桩桩木雕，包围着唯二还能动弹的年轻男女。
　　原本含羞带怯等待夫君一句赞赏的少女也僵硬住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她的声音干涩。
　　“手。”林宴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和唐淑月一般容貌的女郎，“淑月与我同门学剑十年，手上长的每一块老茧我都知道，断然不会像你的手一般光滑，一看便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人。”
　　“娇生惯养？”对方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一点泪水。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用淑月的脸骗我，要与我在幻境中成婚吗？”林宴和的手指反复弯曲又张开，五团微小的火焰在他指间跳跃，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看来你是真的生气了。”顶着唐淑月外貌的少女嘴角一扯，显出几分嘲讽之意，“但我要告诉你，我的长相远在唐淑月出生之前就是这样，是唐淑月抄了我的容貌，你可会相信？”
　　林宴和不再听她说下去，手中的火焰见风即长，瞬间燃烧成五根笔直的剑羽，电一般急速扑向对面女郎的脸上，眼见便要毁掉对方的脸。
　　但在火焰到达对方的脸上之前，那少女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林道长可别忘了，这里可是幻境。”带着嘲讽和疯狂的声音在整个空间的上空响起，“要想伤到我，林道长不妨再修炼一百年，到时候再来与我切磋也未为不晚。”
　　整个幻境开始大片大片地崩溃和垮塌，十里红妆的荆山派和赶来吃喜酒的人们都化作了破碎的风。林宴和伸出手去，却什么也触碰不到。没了执念和心魔的柴桑幻境，不过是浮在海上的泡沫，只需要一阵风便可以吹散。
　　这阵风已经来了。
　　林宴和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迷雾森林，倚着一棵柳树睡着了。方才一切种种，似乎不过一场空梦。没有荆山派，没有师父，也没有爹娘。那一场玩笑似的合籍大典几乎是按照林宴和的喜好量身定制，但最终却发现都是建立在海上的空中楼阁。
　　他扶着柳树慢慢地站起来，因为坐的时间过长，林宴和的小腿有些麻了，一时间难以行走。
　　他待要一个人冷静冷静，却有人出声叫住了他。
　　“林宴和？”正抱着书顺河走过来的唐淑月，看到正倚着柳树似乎很虚弱的林宴和，不由得有些惊慌。
　　“这是怎么了？”唐淑月一路小跑到林宴和身前，一边上下查看他身体的情况，一边嘴上挤兑他两句，“我都没受什么伤，你这个师兄怎么——”
　　话犹未了，林宴和忽然张开手臂，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
　　“当的。”唐淑月慢半拍把话说完。
　　少年的体温总比女孩更高一些，何况是修习火灵根的林宴和，怀中温暖得像是春天本身。唐淑月的脸埋在林宴和的胸前，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衣服上太阳的气味。
　　她莫名觉得有点开心，但又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开心。
　　“师兄？”唐淑月试探地喊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宴和终于回答了她，声音闷闷的。
　　“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一滴都不剩了……等我缓缓。

16.桃花压身
　　自柴桑谷回来之后，唐淑月和林宴和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以前并不是没有更亲密的肢体接触，但却抱着完全不同的心情。年幼的唐淑月因为引气入体太晚灵力不够浑厚，在后山练习御剑飞行的时候常常稳不住身形栽到地上，或是控制不住方向一头撞树。
　　那一段时间唐淑月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严重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动，稍微一动腿便只能龇牙咧嘴，下半身毫无掌控能力仿佛截肢。
　　林宴和从不劝这位新来的小师妹慢慢来，因为他知道劝了也没有用，而且他也不喜欢多管闲事。于是他只是盘腿坐在自己的九微上，跟着唐淑月练习的步伐，看她反复撞树再反复爬起，咬紧了牙关一副不服输的样子。最后竟然也能摇摇晃晃地驾驭着佩剑在森林中飞行，逐渐熟练后穿梭如风。
　　九岁的林宴和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因为天资很好，唐淑月在修炼中遇到的很多困难，是林宴和从来没有想过会成为困难的小事。九微仿佛是他的一部分，随着林宴和的心意而动，并不需要像唐淑月那般跌跌碰碰。
　　他曾经设身处地想过，若是自己有这么一位英俊潇洒天赋异禀的师兄，必然会因为压力太大而伤害到自尊心，或者因为攀比却始终遥不可及失去上进的希望。因此刚开始看热闹的时候，林宴和其实有努力克制住自己的优越感，试图呵护师门中这唯一弱小的师妹，唯一还没来得及被师父带歪的幼苗。
　　但唐淑月并不需要他的呵护。
　　两人关系逐渐亲近起来，是从林宴和主动背唐淑月下山那一天开始。推开唐淑月卧房的门，里面自有备好的浴桶和药水，干净的备用衣服叠好了放在榻上。清微虽然在授课时间之外大多时候对徒弟采取放养措施，但他俩在荆山派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当师父的都是知道的。
　　那时候安心趴在师兄背上的唐淑月，和如今面对林宴和拥抱的唐淑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十六岁的唐淑月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林宴和早就知道了。
　　“所以，这就是你没除心魔的理由？”清微单手搁在桌上，不怒自威。
　　“这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唐淑月打着哈哈，“师父你先听我解释。”
　　柴桑秘境本就不是什么危险的试炼境地，何况又有玉华真人带队，荆山派去往洞庭山做客的弟子一个不少地都带了回来。唐淑月原本担忧林宴和执念深重，自己挣脱不开，便会被幻境抹除记忆。
　　但林宴和居然适应良好，除去脸色有些难看，其余的事情都还记得清楚明白，甚至还能张口要求她回去煮一碗面条，因为在幻境里看到宴席上有许多美食却没能吃到嘴，他醒来之后是真情实感地饿了。
　　唐淑月面无表情地踩了他一脚。
　　“幻境里的那个人送了你一本书？”清微听得很仔细。
　　“是的，”唐淑月从怀中掏出一本黑白封皮的册子出来，“他说这是送给我的……外挂，要求我务必好好珍惜不要弄丢。”
　　说来那人虽然只是顶了清微真人的皮囊，但若是他不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唐淑月根本没有发觉他与清微的不同。甚至在后来的交流中，唐淑月也常常错觉就是师父坐在自己的身边。幻境的秋天和唐淑月记忆里的唐家庄分无二致，一只水鸟擦着池塘的水面飞向芦苇深处，天空又高又远。
　　明明清微因为留着胡子看起来衰老，但有着一双干净的眼睛。而坐在身边的男人看似年轻，眼神却是苍老而疲惫的。
　　清微真人接了过去，只大略翻了翻便又合上：“你都看完了？”
　　“还没来得及，只知道前面两篇与苏染师姐和秦星雨有关。”唐淑月说，“后面的章节缺了很多，在我看来有许多空白，不知道师父能否看见。”
　　“为什么要问我能不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清微真人敲了敲书册的封皮，“难道我们看到的还有所不同？”
　　“因为师兄一行字都看不见，”唐淑月斟酌着字句，“对他而言，这不过只是一本无字天书罢了。”
　　林宴和刚开始说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书上一个字都没有，唐淑月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虽然上面的文字不知为何比往日书上的文字缩水了一半不止，还有些奇怪的间隔符号，读起来稍微有些费劲，但怎么看都不是完全没有文字的样子。
　　但她很快发现，林宴和是认真的。
　　“你真的不能看到吗？”唐淑月不死心地追问。
　　“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你？”林宴和卷起书，在唐淑月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可能这要看缘分吧，你跟它有缘，所以能看见。我跟它没有缘分，所以它不想让我看见。”
　　沉默了一会儿，唐淑月把书收了回来。
　　“原来如此。”
　　即便你在这书中爱上了两个不同的人，并和她们厮守终生，也依旧是跟这本书没有缘分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师父能看到上面的文字吗？”唐淑月满怀希冀地问。
　　“能看到，不过也就两三行而已，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清微真人把书还了回来，“你自己拿回去吧，既然你是他所谓的有缘人，也许能学到什么东西也不一定。”
　　“这样啊。”唐淑月点头，也没有表示出什么失望。
　　“但你执念未除，将来结婴怕是要吃不少苦头。”清微若有所思，“我得想个法子……”
　　“师父当年结婴之前，有去过柴桑秘境参与过试炼吗？”唐淑月忽然想到这一层。
　　“这倒没有，”清微回过神来，“因为当时你师祖还没来得及安排我去，我就已经突破结婴了。”
　　“……是吗？”
　　“当时我们哪有你们这么闲散，也没你们这般人还小，心事倒有一箩筐。”清微真人捻着胡须，显出几分洋洋得意，“我修炼修炼着就结婴了，哪里要师父操心结婴的心魔。”
　　“但师父结婴的时候，也已经二十一了。”唐淑月慢吞吞地说，“师兄今年不过刚刚十九，焉知他不能在二十之前突破？”
　　清微的得意被人中途打断，难免有些悻悻：“就你话多。”
　　尹青河纵然心性格外出众，到底被双灵根限制住了一部分，何况还是完全相克的水火双灵根。按这个资质来看，二十一岁结婴可以算是非常惊人的修炼速度了。
　　前提是他没收林宴和当徒弟，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师父方才说的一同修炼的‘我们’，包括如今的玉华师叔吗？”唐淑月小心翼翼地问。
　　虽然自称为唐淑月亲爹的男人给的册子上并无玉华其人，但后面的空白至少占了册子的二分之一。唐淑月怎么想都觉得应该还有别人，没准就是这位天降的琴鼓山之主。
　　清微真人忽然绷住了下巴。
　　“自然，”他声音倒还和缓，“你玉华师叔可是我师妹，我们认识了许多年，远在你出生之前。”
　　“师父也说玉华师叔应该存在？”林宴和语气中带着些散漫，舒舒服服地睡在木棉树上。木棉繁复的枝节舒展开去，遍生了红色的花朵。巨大的树冠遮蔽了藏身其中的绯衣少年，他仿佛与这棵树融为一体。旁人即便从树下经过，不留心也未必能发现。
　　唐淑月两腿收拢起来，把书搁在膝盖上。有一朵完整的木棉被风吹下枝头，飞上她的肩头。
　　“你不是说前一天晚上没睡好？”唐淑月没理他，“怎么还不补觉，话还这么多。”
　　“是有点，”林宴和哼哼唧唧仿佛闹别扭，“毕竟树上确实没床上软和。”
　　被问秦星雨是否经常出现在林宴和面前时，唐淑月并没有留心到这一点，因此几乎无言以对。但她开始关注这一点之后，才发现程溪时的疑问，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明明一开始说自己想要的不过是清微的关门弟子一个名分，但即便是被清微拒于门外，秦星雨也依然时常往骄山跑，送来许多林宴和喜欢的零食点心。
　　林宴和通常卯时起床练剑，唐淑月都懒得在那个点出门去找他，秦星雨竟然也能提前到骄山后山去蹲林宴和，十次能蹲到七八次，某种程度上堪称痴汉，被骄山的洒扫弟子撞上许多次。
　　于是小童子偷偷成群结伴来找唐淑月，他们握着唐淑月的手，神情严肃。
　　“唐师叔，你要有情敌了。”
　　唐淑月头上缓缓冒出一个“？”。
　　而身为秦星雨真正的师父，玉华真人居然也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默许了她向林宴和献殷勤的行为。于是荆山派人人皆知那位新来的秦星雨爱慕林宴和不得，陷入了疯狂追求之中。
　　不可否认的是，秦星雨非常了解林宴和的习惯和喜好。即便是和林宴和同门十年的唐淑月，也未必敢打包票说自己知道的比她更多。但要是让她为了拦截秦星雨放弃睡眠和修行一大早便在那里堵人，那又是万万不能的。
　　何况唐淑月确实师出无名。
　　于是局面一时陷入了僵持，直到林宴和终于忍受不了开始有意避开她，甚至连自己的院子都不回去，大清早只能睡在树上，吃着师妹给他摊的煎饼，连一碗米粥都没有。
　　“这桃花也是你惹来的，”唐淑月翻过一页，“你就自己受着吧。”
　　“怎么就成我惹来的？我可是什么都没做。”林宴和侧过头去看树下的唐淑月，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秦星雨不常生病，但也正因为如此，每次她生病的时候都会惊天动地。’”唐淑月开始念起书来，“‘那时候她烧到神志不清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流眼泪，林宴和总是坐在床边耐心地帮她擦汗。’”
　　“‘等她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正是夕阳西下的傍晚。林宴和倚着她的床头睡着了，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那个耐心帮人擦汗，”读完这一段之后，唐淑月如此点评道，“实在令人动容。”
　　唐淑月小时候不是没有生病过，那时候的她还没完全踏上修仙的道路，不过是个年幼而且孱弱的凡人，时常因为水灵根的觉醒导致寒气入体高热不退。但那时照顾她的也绝不会是林宴和，而是师父清微本尊。
　　林宴和当时年纪还小，也不懂得怎么照顾病人。清微也不至于让一个懵懂孩童去照顾另一个孩子，以免过了病气。因而发烧的唐淑月很少会见到林宴和，只有夜深露重的时候，她会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悄无声息地入侵她的梦境，把病重的噩梦也染上梅花香气。
　　等唐淑月醒来的时候，便看见一枝折下的红梅，静静地睡在她枕边。
　　作者有话说：
　　我们可以把这本同人本想象成繁体竖排，这样子就很好理解了（bushi）。

17.初次见面
　　苏染第一次遇见唐淑月，是在她十二岁那一年的春天。
　　清微真人不常下山，但那一年却突发奇想，带走自己最小的徒弟林宴和，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苏染本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去去就回，没料到他回来的时候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女孩站在清微真人身后，神色平静而漠然。
　　“这是你新来的小师妹唐淑月，这是你大师姐苏染。”清微为二人做了介绍。
　　苏染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而唐淑月显然早就知道有这么回事，先苏染一步打了招呼：“师姐好。”
　　虽然她脸上之前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一瞬间便多了笑容。语气甜甜的，带着一种少女的天真和不自知的亲呢。明明还未引气入体只是个凡人，苏染却恍然错觉她身上有些复杂而矛盾的东西，是与站在一边的林宴和非常相似的。
　　相似到令人心惊。
　　在清微身后的林宴和背着他的九微，眉眼依旧带笑：“师姐几日不见，怎么似乎变呆气了些？”
　　苏染回过神来，同样点头见过礼：“唐师妹。”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染一瞬间明白了，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必然会发生改变。
　　“‘苏染忽然捂住脸，哀哀欲泣。’”唐淑月跳过前面一些让她不太舒服的情节，直接读到了这里，“‘林宴和一时看呆了去，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比唐淑月的笑颜还娇美三分。’”
　　“你真觉得苏染哭起来比我漂亮？”她仰起头看向花树的中央。绯衣少年似乎与那些木棉融为一体，不同层次的红色晕染在一起，美得像是一个梦境。
　　“……闭嘴。”林宴和少有地显出几分气急败坏，“你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那不是我。”
　　且不说那永远高高在上的冰冷少女是否真的会露出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林宴和扪心自问，他也没眼皮子浅到看到一个悲伤哭泣的少女便要拿她和唐淑月比较一番，还能“看呆了去”。
　　“可惜我没你那么聪明的脚趾头，”唐淑月重新低下头去，语气淡淡，“不过若是这本书上说的是真的，我倒是明白了师姐和秦星雨为何会如此待你。”
　　因为执着于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但又不愿意认清他们不是同一个人的事实，所以固执地不愿意放手。
　　秦星雨根本从未掩饰过她对林宴和的追求，所以看出来倒不是很难。而苏染的行为举止却远比秦星雨隐晦得多。出于同为女孩的敏感，唐淑月先前有注意到她面对林宴和的一些不自然，但是并未把它太当回事。
　　现在看完这本书倒回去细想，原本隐藏在一举一动之后的情意便水落石出。
　　“她总有一天会认清事实。”林宴和翘起腿，“把对一个人的期望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当事人之一不是他一般。
　　“可你和她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苏师姐不自觉产生移情也是在所难免。”唐淑月说，“或者说，这根本算不上是移情，她到现在还觉得你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秦星雨的故事里完全没有唐淑月的存在，秦星雨就代替了唐淑月的存在本身。她在荆山派长大，受到来自师父和师兄的双重爱护与怜惜，长大后又与林宴和喜结连理，从清微的手中接过荆山派的重担。
　　唐淑月多看几眼便觉得心里膈应得厉害，索性把书翻到前面苏染那部分企图眼不见为净。
　　但这也是很难做到的。因为在苏染的故事里，唐淑月死在了自己十六岁那一年的夏末，同年清微去世，荆山派就此毁于一旦。
　　而如今的唐淑月不多不少，过完年刚刚十六岁。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大概是见唐淑月许久没有动静，她头顶的树枝“哗啦”一声响。唐淑月待要抬头，却见林宴和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单腿屈膝着地。
　　被惊动的木棉花纷落如雨，一朵落在了唐淑月的发间。她伸手去拿，却被林宴和抢先一步取走了，捻在指尖转了转。
　　“你在想什么？”林宴和说，“没必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难过，那并不是我。”
　　“不是你的问题，问题在我自己。”唐淑月合上书。
　　“理智上知道书里的另一个唐淑月并不是我，但要感情上与她完全切割，真的太难了。”
　　“她怎么了？”
　　“她死了。”
　　唐淑月最后补充了一句：“和师父一起。”
　　每年春天的青云大比，都是全修真界最为关注的事务之一。某种意义上，四大派占据前一百的名额越多，证明其子弟成长的潜力越足，获得的回报自然也越发丰厚。岐山派弟子因为一个贺云书霸占青云榜首三年，气焰自然也嚣张了许多，平日对上荆山派弟子总要讥讽两句，嘲笑他们荆山首徒林宴和前五不入。
　　唐淑月原先见到岐山派弟子还能友好地打个招呼，自从他们将林宴和贬低到了尘埃之后，她见到贺云书都懒得理会。某种程度上算是迁怒，但唐淑月觉得自己迁怒得很有道理，一点也不心虚。
　　“一群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结丹的筑基期，还能看不起金丹圆满。”唐淑月每次想到这事便忍不住冷笑一声，“他们也就能嘴上说两句了，再多给他们十年他们也未必能爬上青云榜。”
　　“你也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要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池宁风劝她，“没得气伤了自己。”
　　大比在即，林宴和与唐淑月都是要下山去参加比赛的。因而他们动身之前来找池宁风，问他今年要不要同去。
　　结果不知不觉聊到了岐山派的贺云书，瞬间踩了唐淑月的雷点。
　　唐淑月虽然不能做到清微那般完全将别人的评价置之度外，但也能勉强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会让别人看出来。然而一提到岐山派弟子看不起林宴和这件旧事，唐淑月便宛如炸毛刺猬，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敌意。
　　“我没有生气，主要是他们嘴太臭，”唐淑月为自己辩解，“他们还说林宴和在金丹圆满原地踏步这么多年，没准这辈子都迈不出那一步，只能止步元婴之前。”
　　“可是宴和也没有在乎那些人说的话吧。”池宁风转头看向老神在在喝茶的林宴和，示意他劝两句。
　　林宴和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不要管让她继续说去，省得憋在心里不舒服。
　　“他当然不在乎，”唐淑月忽然又冷静下来，“我就没看过他有在乎什么。”
　　“皇帝不急太监急。”“小太监”这么下了结论，愤愤不平地开始喝茶。
　　池宁风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父！”门外忽有人声，自远即近。
　　因为声音有些耳熟，唐淑月抬起了头。
　　进门的是刚刚炼气三层的齐离暄，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之之抱着书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齐离暄毕竟年纪太小，还不懂怜香惜玉，也不知道放慢脚步等之之一下，因而之之追得很费力。
　　“师父！”齐离暄一脚踏进门内，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厅上坐着两个外人，不得不煞住脚，恭恭敬敬地向池宁风行了礼。
　　因为他停得太快，小跑的之之没反应过来，一头撞在了齐离暄的后背上。他一个踉跄，差点一跤跌在地上。
　　“噗。”唐淑月被他这番洋相逗得笑出来。齐离暄闻声看过来，发现竟是上次戏弄过自己的熟人，当即横眉立目，显出十分的凶神恶煞。
　　“这是在做什么？慌慌张张的。”池宁风责备道，“还不快过来和你二位师叔见礼。”
　　“唐师叔好。”齐离暄不情不愿收敛起自己脸上的恐吓，弯腰向唐淑月鞠了个躬。一旁的之之学模学样地跟着行礼。
　　“这是你林师叔。”池宁风想起齐离暄应该从没见过林宴和。
　　“我知道你！”没料到齐离暄一下子像是打了鸡血，“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青云第六，先天剑心林宴和！”
　　“你知道我？”林宴和弯起眼睛，这是他感到有趣的前兆。
　　唐淑月同情地看了一眼齐离暄。
　　齐离暄当然知道林宴和。
　　但凡是荆山派弟子，不会有不知道林宴和的。他是宗主清微真人的亲传弟子，是已故剑圣林震阳的独子，是近两百年中唯一一个十五岁便以金丹后期的修为挤入青云前十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传说中林宴和有着即便是齐离暄也望尘莫及的先天剑心。
　　因为同时身具纯阳之体和先天剑骨，齐离暄曾经认为自己的天赋足够独一无二，因而傲气了些。何况东阳剑庄并无一二修仙人士，自然没有人能及得上他学剑的天赋，败在他手下的剑庄弟子大有人在。他也难免心高气傲，看不起传说中资质一般的唐淑月，总觉得若是自己当初拜入清微门下，会做得比唐淑月更好。
　　但等齐离暄当真入了荆山派，收他入门下的却并不是宗主清微，而是和那个讨厌的唐淑月同辈的玄真道长池宁风。池宁风对他的体质熟视无睹，未曾表现出半分惊异。
　　齐离暄有时候起了孩子心性，想要师父夸赞自己几句，池宁风也总是淡淡的，并且告诫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须得戒骄戒躁，否则容易吃苦头。
　　“难道荆山派还有天赋比我更适合修仙的人吗？”齐离暄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如此质问池宁风。
　　这话当然是很自以为是并且欠打的，颇有林宴和当年的作风，但池宁风不是尹青河，不会顺水推舟容忍他的任性。不过经过林宴和师兄妹二人多年的折腾，池宁风已经习惯了面对这种格外嚣张的孩子，因此也不会生气。
　　“有。”他很平静地告诉齐离暄，“当初把你带回来的唐淑月，她有个师兄林宴和，是宗主最器重的弟子。他不是纯阳之体，也没有先天剑骨。”
　　“但他是先天剑心。”
　　齐离暄不知道先天剑心是什么，周珏也没有教过他。但他可以想象这是一种非常强悍的体质，因此齐离暄想要打倒对方的欲望熊熊燃烧，如同池宁风平日里用来锻刀的炉火。
　　于是林宴和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一个单方面将他视为竞争对手的孩子，尽管这孩子也并不比他年轻多少岁，但齐离暄胜在初生牛犊不怕虎，并且有一种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我当然知道你，你很强。”齐离暄骄傲地挺着自己的胸脯，“但我将来会变得比你更强，然后打败你，成为荆山派的骄傲！”
　　池宁风显得有些抱歉，唐淑月很费劲地忍着笑。林宴和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把齐离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
　　“这是个远大的目标，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18.青云大比
　　池宁风最后还是选择下山去看今年的青云大比，尽管他已经九十九岁高龄，早就过了参与青云大比的年岁。
　　原因无他，只因他的徒弟齐离暄冲进厅内就是为了说这事，还一个劲嚷着要出去见世面。而池宁风自然不放心让这两个孩子随着林宴和一道同去，毕竟这师兄妹二人还要真身下场，分不出神来帮忙看孩子。
　　“你师父对你可真好。”唐淑月一本正经地对齐离暄说。
　　“我师父当然对我好。”齐离暄忍不住先自鸣得意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问原因，“不过你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要叫我唐师叔，”唐淑月心情甚好，学着苏染平时的样子拿腔拿调，“别没大没小的。”
　　“……为什么唐师叔会突然这么说？”齐离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因为我和我师兄费了半天嘴皮子没做到的事情，你一句话就搞定了。”唐淑月意味深长地弹了弹齐离暄的额头，“池师兄原来并不打算为这件事下山一趟，但是为你破例了。就这件事而言，你已经超过林宴和，不用再比了。”
　　林宴和不说话，只是摇头笑笑。
　　“那不行，”齐离暄用力甩开唐淑月的手，“我说要超过他就是要在赛场上堂堂正正击败他，不是在因为师父的偏爱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获得胜利。”
　　“有道理，”唐淑月遗憾地把手收回来，“你真的很有志气。”
　　自始至终站在齐离暄身后的之之，悄悄地看了林宴和一眼。
　　等林宴和与唐淑月回到骄山崇明殿的时候，苏染已经在殿内等着了。唐淑月的小狐狸在崇明殿的前院追着蝴蝶跑，四只爪子撒欢跑来跑去捉不到，又开始追着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咬。
　　“这就是你说的很有灵性？”林宴和打量着这只狐狸原地转圈的傻样。
　　“毕竟还未化形，本性难移也是在所难免。”唐淑月蹲下身轻唤了一声。
　　原本专注自己尾巴的小狐狸身形在空中迟滞了一瞬，随即往这边转过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它便如闪电般飞快地扑入唐淑月的怀里。
　　这狐狸的弹跳力惊人，扑过来的气势好似下山的野猪。唐淑月被它撞得后退了一步，虽然林宴和及时扶住了她，但唐淑月的胸腔依然被撞得生痛。
　　“你长胖了，”唐淑月沉痛地得出结论，“师父中午喂你吃了什么？”
　　窝在她怀里的狐狸心虚地“呜”了一声。
　　“这可怪不了师父，一顿饭能长多少肉，还不是他自己平时在你那偷吃的。”林宴和伸手过来想摸一把狐狸的尾巴。
　　结果原本被唐淑月撸得舒舒服服翻出肚皮的小狐狸迅速亮出了獠牙，龇牙咧嘴作势要咬。
　　“这是不认我了？”林宴和骇笑。
　　原本是林宴和先从虎口救下的小狐狸，也是他帮忙上药救治的。结果这白狐在唐淑月手下养了不到几个月就翻脸不认人，只肯给唐淑月撸。清微偶尔给他喂饭顺势要摸一把，丫的四只爪子爪底抹油拔腿就溜，连饭也不吃几口。
　　“养不熟的狐狸崽子！”清微气得胡子直翘。
　　“它很爱惜自己尾巴，我也是过了很久才可以摸的。”唐淑月想了想，“可能对狐狸来说尾巴格外重要，你试着先摸它的头看看。”
　　林宴和缓缓将手移开，小狐狸却依旧竖着自己的獠牙，紧紧地盯着他的手。
　　眼见对方将要摸在自己的头上，小狐狸猛地张开了自己的吻部，眼看便要一口咬下去。
　　“不摸了。”林宴和忽然收回，小狐狸没料到他这一举动，一口咬了空气。因为劲力太过，险些震碎自己的牙。
　　它眼眶一下子含了泪，爪子捂住了腮帮，委实有了几分人模人样。
　　“你这人怎么回事？”唐淑月眼见它当真咬疼了自己，难免心疼起来，掰开小狐狸的嘴试图查看它受伤了没。
　　小狐狸把脸埋在唐淑月的怀里抽抽噎噎，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是吧，刚才可是它要咬我，我只是自卫而已。”林宴和双手抱在怀里，“难道我就该呆呆放在那里给它咬？”
　　“我可没这么说。”唐淑月斜了他一眼，“别在那边净给自己脑补加戏。”
　　苏染站在殿门内，静静地看着林宴和师兄妹二人的交谈。
　　林宴和与唐淑月进来的那一刻，她和清微都听到了他俩的动静，但却迟迟未见二人进来，反倒在院中被一只狐狸绊住了脚步。
　　“比赛在即，倒是心大，为一只狐狸浪费时间。”清微剥着一只橘子。
　　“那白狐确实有些本事，”苏染收敛了心神，“说起来上次还多亏了它，不然徒儿和师妹即便能逃脱，也必然要遭到重创。”
　　“会绮罗幻术的狐族吗？”清微若有所思。
　　“师父在想什么？”苏染问。
　　“没什么。”清微摇摇头，吃了一瓣橘子，“你把他俩叫进来吧，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每年青云大比之前，清微都要花点时间跟他徒弟唠叨几句，不外乎是什么“名次不重要，注意点别受伤才是要紧”“别丢了荆山派的脸面，看到岐山派弟子千万不要手下留情”这些套话。有的道理人人皆知，有的训斥自相矛盾。
　　苏染和唐淑月还能耐着性子听两句，林宴和倒是听着听着就走神。然后清微必然会瞪他一眼，然后自顾自继续讲下去。
　　这些年过去，大比之前训话的流程都差不多固定不变了。想到这里，苏染情不自禁要微笑，但很快又忍住了，面上还是一派的冷静淡定，款款走到门前。
　　然后她就看到了，院中微微弯身逗着唐淑月怀中狐狸的林宴和，脸上露出的一点真心笑意。
　　“我记得你这灵兽似乎没有起名字？”清微眯起眼睛，盯着那在唐淑月身前身后跳来跳去的小狐狸。
　　唐淑月进来之前就松开了它，但这白狐并没有继续在崇明殿的前院流连，而是追逐着唐淑月进了殿内，绕着她的腿跑来跑去。
　　殷勤的样子不像是狐狸，倒像是狗了。
　　“是还没来得及起，主要是师姐说它将来可能会化形。”唐淑月坐定，“我想我起的名字它可能不喜欢，不如等化形后它自己挑。”
　　“我看不如叫它能吃，以后化形道号就叫饕餮客。”林宴和一脸真诚，“这样以后牵出去，人家乍一听还以为是神兽。”
　　“什么神兽，特别能吃的神兽吗？”唐淑月不以为然。
　　大概是听懂了林宴和在嘲讽它，小白狐重新露出自己的獠牙，低沉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像是警告又像是威慑。
　　虽然显而易见没什么用。
　　清微看着小狐狸，眼睛里的疑惑又多了一分。
　　“师父。”一直没有机会插话的苏染提醒清微，“你刚才不是说有话要跟我们说？”
　　“哦。”清微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找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希望你们这次提前下山注意保护好自己，名次并不重要……”
　　又来了。苏染无声地叹一口气。
　　“这些话师父去年已经说过了。”唐淑月打断清微的话，“还有徒儿没听过的叮嘱能说给徒儿听听吗？”
　　“你只听了第二遍，我这可是第五遍。”林宴和数了一轮，“我都没说什么，你就知足吧。”
　　“我是第八遍，”苏染掰了掰自己的手指，眼神稍微柔软了些，“其实多听几遍也没什么。”
　　毕竟如果那个未来真的不能被改变的话，这应该是师父最后一次在青云大比之前的谆谆教诲了。
　　林宴和与唐淑月对视了一眼。
　　“我还没老呢，这就被徒弟嫌弃唠叨了。”清微被中途打断，显然很不高兴，“等我老了那还得了，一群兔崽子全部弃我而去。”
　　“逆女！”他胡子一抖一抖的。
　　觉得自己根本没说什么的唐淑月，乍然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下意识往后一缩。
　　“说起来，师父应该知道登天石的传说？”林宴和不着痕迹地转移开了话题。
　　“你是说哪个传说？”苏染配合地问。
　　唐淑月竖起耳朵。
　　“当然是传说中可以引导化神巅峰飞升的传说。”林宴和难得认真了起来，“但传闻中遇到化神巅峰即会开口的登天石，近三千年都没有说过话，难道这世间竟是一位化神巅峰的高手都不存在吗？”
　　“还是说，这传闻根本就是假的？”
　　“自然是真的。”清微说不生气就不生气，时常会让唐淑月错觉师父根本就是在耍着她玩。
　　“师父为什么这么笃定？”苏染有些迟疑。
　　“想知道？”清微一下子嘚瑟起来，“那你们平时还不愿意听我说话，还嫌我唠叨。”
　　“徒儿错了。”唐淑月迅速低头认错，态度十分真诚恳切。
　　“这还差不多。”清微真人哼哼唧唧了一会儿。
　　“所以师父是因为什么，这么确定登天石会对化神巅峰进行点拨？”唐淑月迅速打蛇随棍上。
　　“那是因为啊。”清微吊足了他们的胃口，终于忍不住说出了真相。
　　“因为为师我，就亲耳听过登天石的点化。”
　　时值春日，山野上遍生了荒草，大片大片的一年蓬开出了白色的花朵。这原是最不起眼的凡间野花，但多摘一些拥成一簇，竟然也别有一番意趣。天色渐晚，夕阳西下，漫山遍野的白花越过了人的腰间，牵扯着过路人的衣襟，留下淡淡的花香。
　　唐淑月盘腿坐在龙舟剑上，优哉游哉地从花丛中飞过，看到喜欢的便折一枝下来，不一会儿便抱了满怀。花蕊像是鸡蛋的蛋黄，稍微触碰便留下金黄的花粉。暮色染红了天边，也将这花瓣染成粉色。
　　“今晚大约得在这里歇息一宿。”苏染回过头来，却见身后的唐淑月根本没用两条腿行走，而是借着佩剑之力，舒舒服服地坐着前进。
　　“你这又是什么时候……”苏染险些气笑。
　　“方才在前面那个山头用过晚饭，她就开始不愿意走了。”断后的林宴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因为吃多了有点走不动，但是又说不要御剑飞行以免找不到歇脚的地方。”唐淑月无辜地耸耸肩，“我觉得这样挺好，还能锻炼我的灵力持续性。”
　　青云大比因为参赛人数众多，所以开场之后的初次遴选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各宗各派有脸面的人物自然不必这么早就出场。因而总是参赛的弟子先自行组队下山，等后面有实力的弟子真正碰上厮杀起来，各宗门才派出自己的宗主过来压阵，为他们的徒弟打气。
　　清微这一脉门下如今只有三个弟子，以往是林宴和独自下山，去年是与唐淑月二人结伴而行，今年又多了一个苏染，比往年更热闹些。三人同行，各司其职，倒还相处得和睦。
　　虽然要做决定的时候，师兄妹三人往往有自己不同的想法。
　　赶路中途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地过夜也是常事。苏染总是想要找个干燥安全的山洞，林宴和觉得树上就挺好，而唐淑月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苏染遍寻山洞不得之后，唐淑月当场在龙舟剑上躺平，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被子，将自己和佩剑牢牢地捆在一起。
　　“师姐晚安。”她快乐地伸手朝苏染打了个招呼，然后飞快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被褥里。
　　被压在身下的龙舟剑，迅速进入了角色，兢兢业业地在空中上下浮动，试图哄它的主人入睡。
　　苏染：“……”
　　林宴和闷闷地笑了一声，纵身飞上旁边一株旁逸斜出的重阳木，学着唐淑月的样子向苏染挥了挥手：“师姐晚安。”
　　在他说完这一句话之后，林宴和腰间忽然发出一声剑啸，九微从鞘中滑出三寸，随时都可以飞出御敌。
　　剑灵。
　　苏染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传闻荆山派玄真道长池宁风冶炼过的金属，只需三十年便可蕴养出剑灵，甚至可以化为人形，在战场上与主人共进退，瞬间变为以二敌一。而今唐林二人虽然佩剑年限远远不够其剑灵化形，但自他们结丹之后将其炼为本命剑，九微和龙舟自然灵性大增，可以随心驱使，并不需要花费多少灵力。
　　自苏染在青云榜上遍寻自己姓名不得之后，她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或许并非自己应该身处的地方。但当时的打击，未必比如今发现师弟师妹有着自己不知道的剑灵来得更大。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苏染，如今这个世界中的林宴和，或许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她心中一恸，几乎落下泪来。

19.一只鞋子
　　“林宴和？”
　　“……”
　　“师兄？”
　　“……”
　　“林宴和师兄？”没有得到回应的唐淑月不屈不挠。
　　“大晚上不睡觉，你想干嘛？”
　　夜幕笼罩了森林上空，木柴在火焰中扭曲燃烧，偶尔发出“啪”的一声断开，灰色的烟雾直直地飘入夜空。林宴和睡在树上半梦半醒，忽然听到唐淑月在叫他。
　　原本他困到睁不开眼睛不想理会，但耐不住唐淑月一声一声不停宛如催命。林宴和猛地睁开眼睛，想要教训一下这个臭丫头。
　　结果他刚一睁眼，便看见唐淑月坐在剑上，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他的眼前。虽然也是一脸疲倦，眼睛依然亮若星辰。
　　“师姐好像睡着了。”唐淑月小声说。
　　“哦，”林宴和揉了揉自己的脸，硬生生把自己的睡觉气揉了下去，换个方向继续睡，“那你也快睡吧。”
　　唐淑月跟着晃到另一边：“可我睡不着。”
　　“是吗？”林宴和声音含含糊糊，“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我想到师父说的那句话，但我不明白。”
　　唐淑月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听到了林宴和平缓安定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
　　常说春困夏乏秋盹冬眠，林宴和的睡眠质量一向好到出奇，而唐淑月因为年幼的时候修行过于刻苦时常熬夜养成了习惯，心里一旦有事就会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眼下林宴和显然是真的累了，唐淑月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他，索性就在他身旁躺下了。龙舟晃晃荡荡地想回到地面，却被主人小幅度拍了一下。
　　“就在这里吧，”唐淑月轻声说，“我困了。”
　　明明感受的是真实的困倦，却也怎么也无法入眠。唐淑月睁着眼睛看着春夜的天空，一片漆黑中看不到月亮，只有零散的星星洒落在天际。
　　她想起临行前师父说，登天之石确实有对他进行点化。但如今清微真人却依旧镇守荆山派，停留在化神巅峰无法飞升。
　　“师父当真听过登天石说话？”当时的唐淑月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不敢相信，“难道不是师父的错觉？”
　　她的疑问并非出于对清微缺少信任。毕竟人人皆道修真界近三千年无人飞升，因而登天石也三千年未曾开口。这几乎是修真界常识的一部分，却被清微真人的一句话击溃。
　　“你听他们瞎说，”清微真人难得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蔑视，“登天石是对在化神巅峰具有飞升可能性的人点化指引，但指引能不能成功并不在它的负责范围内。”
　　“所以这三千年中登天石指引过的化神期，竟然没有一个能够飞升？”苏染如此推测。
　　林宴和忽然出声：“当初登天石是看出师父身上具备突破的潜力，才会特地开口点化师父的吗？”
　　“是，也不完全是。”清微真人惆怅地又开始给自己剥橘子。
　　“它是想告诉为师，虽然我原本可以突破那一层限制，但现在却永远也没办法做到了。”
　　为什么原本具备相应的潜质，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呢？唐淑月想。清微平时说话喜欢真假参半，让他们学会自己分辨，学错了他也概不负责。她本不应该把这句话太当回事的。
　　但唐淑月想起师父当时有些忧伤的眼睛，忽然相信他当时说的就是实话。
　　“醒醒，该动身了。”有人推唐淑月的肩膀。
　　“困死了，再让我睡一会儿。”睡梦中的唐淑月下意识背过身，是个完全抗拒的姿态。
　　“昨晚不肯睡，今早又开始赖床。”林宴和的声音逐渐清晰，“不起是吧？”
　　不起你又能拿我怎么样。意识还不清醒的唐淑月迷迷糊糊地想，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
　　接着唐淑月左脚脚底一凉，显然是有人脱了她的鞋袜。唐淑月迟钝的脑筋还没转过来怎么回事，忽然有一种奇痒无比的感觉从脚板底一直传到她手掌心，差点让她痒得哭出来。
　　“林宴和你大爷！”唐淑月猛地弹跳起来，那种奇怪到让人软弱的感觉还停留在她的脚掌和手掌上，以致她一时间甚至握不紧拳头，也稳不住自己的身形。
　　原本在打盹的龙舟剑吓了一跳，慌忙追上去接住她。
　　“女孩子不要说脏话。”林宴和笑吟吟地拈着一片叶子，不过是一错眼，一团火苗迅速从他掌上扑向那片树叶，将它吞噬成灰烬。
　　“你！”
　　“好了别吵了。”苏染站在树下，平静地抬头看着他俩，“快点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那也要他先把鞋子还给我。”起床气浓重的唐淑月黑着一张脸踩在龙舟剑上，“我光着一只脚怎么走？”
　　“你可以把另一只鞋也脱了，这样就是光着两只脚了。”林宴和一脸严肃地说，好像是真心地在为她考虑，“回头遇见程溪时，你可以告诉她你在假扮赤脚大仙。”
　　“他脱了你的鞋子？”程溪时提高了声音。
　　“声音小点，”唐淑月被她的大嗓门吓得一跳，“有这么夸张么？”
　　“可是林宴和脱了你的鞋子欸！”程溪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慌忙放低了声音。
　　“是啊，就是这么被他一闹，我彻底清醒了。”唐淑月又打了一个哈欠，“今天报完名我就立刻回客栈补觉，谁都不能阻止我。”
　　“不是，淑月你知道一个少年为一位少女脱鞋在凡间意味着什么吗？”程溪时莫名兴奋起来。
　　“……意味着什么？”唐淑月忽然警惕起来。
　　“凡间姑娘的脚是非常隐私的，只能在洞房花烛夜给夫君看。”程溪时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堪称眉飞色舞，“如果一个姑娘的脚能被一个男人看见，就证明他们已经定亲了！”
　　作为洞庭山山主的亲传弟子，程溪时很难在同门中遇到足够优秀可以匹配她的适龄男弟子，但这并不妨碍她经常去凡间买讲述情爱故事的话本回来看，也借此学会了不少凡间的风俗。
　　虽然这些风俗入了她的眼，总要因为程溪时出其不意的理解能力变了好几个模样。
　　“可我们不是凡人，我和林宴和也没有成亲，凡间的规矩对我们修士来说不一定适用。”唐淑月挠了挠下颌，“而且，溪时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程溪时还沉浸在自己想象的爱情故事中无法脱身：“啊，我忘了什么？”
　　“丹南宗的人来了！”
　　似乎是为了回应程溪时的疑问，她二人背后忽然传来窃窃私语。唐淑月和程溪时一齐回头，恰好看见丹南宗的大师姐玉玲珑袅袅婷婷而来，身后跟着的都是些或清丽或妖艳的少女，左右不过二十来岁。她们浑身笼着轻纱，薄面傅粉，唇红齿白。飘然若仙，见之令人忘俗。
　　虽然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美女，但丹南宗的弟子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不穿鞋。
　　莹白如玉的脚掌虚虚踩过泥水遍地的石面，却不染半分尘埃。她们含笑，她们风情。她们高高在上，她们近在眼前。
　　唐淑月没来由地想起很久以前她同程溪时偷看凡间书生写的香艳小说，话本中有位美人赤脚踏过水面，所过之处生出了妖娆的并蒂莲。她含情脉脉地朝她的情人睇去一眼，那一眼便美得让人心神俱碎。作者描写到这一场景，忍不住击节赞叹：“此步步生莲花也。”
　　唐淑月想，就这个情节来看，那可怜书生当时目睹的必然是丹南宗的绝美女修。
　　程溪时偏爱美人人所共知，当下看直了眼，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就要往美人集聚之处奔去。她刚迈开半步，却被唐淑月拎住了后衣领。
　　“你怎么不让我……”程溪时恍恍惚惚地回过头来，“我要去……”
　　“醒醒。”唐淑月毫不留情地弹了程溪时一脑瓜。
　　这弹指神通是唐淑月从林宴和那里学的，提神醒脑一级棒，用过的都说好。程溪时被唐淑月硬生生敲醒，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做什么，冷汗一下就从鬓角流了下来。
　　“幻术？”她声音低沉了些。
　　“不，应该是魅术。”唐淑月否定了她的猜测。
　　“好大的威风。”程溪时重新看向拥挤在报名处的莺莺燕燕，负责报名的修士显然已经被晃了眼，脸上流露出恍恍惚惚的痴迷，看了便叫人心惊肉跳。
　　“毕竟丹南宗号称是双修第一宗门，总有她的立身之本。”唐淑月收回手，“你看，即便是你，对战时也未必不会着了她的道。”
　　“但你刚才看起来就很清醒，”程溪时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你是怎么做到的，赶紧教教我，免得我阴沟翻船栽到他们身上。”
　　“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有擅长幻术的灵兽吧。”唐淑月正要夸夸自己的小狐狸，忽然愣住了。
　　不对。不是因为它。
　　“怎么了？”程溪时听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消声，催促唐淑月赶紧说下去。
　　“我之前可与你说过，林宴和捉了一只狐狸给我？”唐淑月回过神来，慢慢地说下去，“它非常精通幻术，也曾因此救了我一命。”
　　“我想它应该可以对丹南宗的魅术起到一定的克制作用，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在对战之前把它借给你。”
　　灵兽袋里的小狐狸，毫不留情地踹了唐淑月一脚。
　　“咦，又是林宴和？”程溪时促狭地挤了挤眼，“对了，你方才说我忘记了什么，我竟然忘记问你答案。”
　　“禁止套娃，”唐淑月扶额，“你刚刚不是说，凡间女孩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脚，那他们二人必然是夫妻关系？”
　　“也有可能是未婚夫妻关系。”程溪时自作聪明地加了补充。
　　“可你方才看见了丹南宗女修的脚，我也看见了丹南宗女修的脚，这里的大家都看见了她们的脚，但我们和她们并没有夫妻和未婚夫妻关系。”唐淑月好像在说什么奇怪的绕口令。
　　“所以说，你理解的凡间风俗，对我们修士而言是不一定适用的。”
　　程溪时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真知灼见，原来就是这个。”
　　“觉得很无聊？”唐淑月有些不好意思。
　　“是有点，”程溪时大大方方承认了，“不过看在你愿意把灵兽借给我的份上，我就不说你无聊了。”
　　你这不是已经说了吗？唐淑月汗颜，但她思维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席卷，想起了去年青云大比的一件往事。
　　去年唐淑月一百进五十的那一战，对上的恰恰是丹南宗的大师姐玉玲珑。丹南宗弟子虽擅长魅术，但这魅术遇上女修却要稍稍打个折扣，何况丹南宗的女修虽注重迷惑别人，却缺乏攻击手段。
　　因而在去年进入青云榜前一百的少年修士中，也确实只有这么一位丹南宗弟子。
　　然后玉玲珑就被唐淑月以绝对的优势，斩落在青云榜五十名开外。
　　当时的她是没有小狐狸的，可唐淑月也不记得自己是靠了什么抵挡住了丹南宗魅术的诱惑。她只记得对方那双红色的瞳仁抬眼看过来的一瞬，确实让自己大脑当机了一瞬。
　　“对了，后来林宴和怎么把鞋子还给你的？”
　　“他说要我求他，喊三声好哥哥就把鞋子还我。”
　　“……你喊了？”
　　“怎么可能，我从乾坤袋里找了一双新鞋子换上了，还好我衣服都有备用。”
　　作者有话说：
　　我！写！完！了！（扬眉吐气）

20.黑衣少年
　　中州，太行山脚，晋宁村。
　　入春三月的晋宁村总是比其他时候更热闹些。毕竟青云大比因为登天石的存在，每年都要在此召开。往来的都是些高高在上修为精深的修士，出手也大方，手指稍微漏点缝就够一个凡人家庭一年的用度。
　　因而晋宁村和其他村发展方向并不相同，他们的村民并不在意自己的耕地今年可以产出多少谷物，而是倾尽家私修建客栈旅驿，以供那些修士来此夜间过宿用。只三月一个月，便能攒下一年的花费，是笔相当不错的买卖。
　　但一个村落能有多大人力，到底还是供不应求。即便修士能够风餐露宿，也未必愿意在备战的半月中委屈自己，所以每年都会因为争夺房间闹出纷争。性格温和一点的要求先来后到，自恃实力背景的直接动手明抢。
　　醉春风一楼的修士和店小二争吵起来的时候，陆陵正在二楼和朋友孙元睿喝酒。凡间稻谷酿出的陈酒虽不及修真界各种奇异佳酿的香醇，却也别有一番质朴的风味。他每年来都要点一钟和孙元睿痛饮，权且算是尝鲜。
　　“让开！”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怒喝，音色倒还稚嫩。
　　“不是，这位客官，这位道长，这位大爷，我们小店真的已经客满了。”那店小二看起来也年岁尚小，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棘手的客人，额上急出了一头的汗。既不敢让来人冲上楼去，也不敢当真拦在对方身前。
　　“你还敢哄我？”少年一掌拍碎了柜台一角，“明明还有两间天字一号房空着，怎么还敢跟我说客满？”
　　陆陵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正在一楼跳脚的刀修是个筑基圆满。实力一般，但脾气显然不小，一副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孙元睿也伸出头去，“要订房间就好好说话，怎么还吵上了？”
　　“因为楼上还有两间天字号房空着，”陆陵的灵识如触角般舒展出去，“觉得自己被欺骗也是人之常情。”
　　“好像是，”孙元睿微微眯起眼睛，“应该是三楼……”
　　“比我们订的房间都好。”陆陵的灵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忍不住感慨。
　　修士的灵识敏锐，可以探知自己身边的情况。某种程度上，凡人对于修士而言是没有秘密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修士入住客栈之后会立即架起自己的结界，保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以免其他修士借灵识入侵偷窥自己的一言一行。
　　而眼下的醉春风几乎每间房都架起了结界，只有三楼还有两间天字号房空空如也。既没有修士的结界存在，也没有任何人入住的迹象。
　　“等等，”孙元睿忽然反应过来，“我怎么觉得这两间房的陈设有些眼熟。”
　　因为太过吵闹，原本在后厨帮忙打手的掌柜闻声挑开门帘出来。这是位有些年纪的妇人，却又和这急得青筋直冒的孩子不同，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把店小二挤到一边，陪上笑脸：“客官有所不知，这两间房早就被人预定……”
　　“我管他什么预不预定，”黑衣少年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既然他还没来，就是我先到，这两间房合该归我。”
　　“客官不必着急。”妇人尽力安抚他，“这条街上还有很多其他客栈仍有空房，客官大可……”
　　“你是听不懂我说话么？”黑衣少年终于失去了耐心，“噌”的一下拔刀出鞘，“你再不给我让开信不信我拆了你这家店？”
　　“要去阻止吗？”陆陵看向孙元睿。
　　“应该用不着。”孙元睿却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摇头失笑。
　　陆陵有些不解：“为什么？”
　　“因为这家店有人保着，而且一楼那么多人。”孙元睿提起筷子，“轮不到我们插手。”
　　“有人保着？”
　　“你要拆了什么？”
　　几乎是和陆陵说话的同一时间，醉春风门前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来人穿着蓝白短打，怀中抱着一柄长剑，白皙的脸上带着点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在她身后站了一位同样衣着的年轻女修，神情冰冷，容貌端丽。
　　“荆山派？”这身蓝白搭配很有代表性，堂内吃饭的修士都认了出来，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
　　“唐姑娘，”女掌柜松了一口气，绕开那黑衣少年迎了上去，“你可算来了。”
　　“抱歉陈姨，路上碰到熟人多说了会儿话，所以来迟了。”唐淑月有些歉意，“不过我师兄没先来吗？”
　　“没见他来呢，大概是有什么事先去处理了吧。”陈掌柜摆手，目光落在唐淑月身后陌生的年轻女修脸上，“不知这位又是？”
　　苏染眼神微微黯淡了些。
　　“这位是我师姐，”唐淑月一把抓住苏染的胳膊，把她推到前面来，“她叫苏染。”
　　“原来是苏姑娘。”陈掌柜并不知道修真界辈分的讲究，自然也不会质疑唐淑月为什么叫苏染师姐。她只是一边纳罕怎么从来没听林宴和说过有这么一个师姐，一边迎他们进屋上楼。
　　“喂，那个荆山派的。”原本被完全忽视的少年显然是气急了，张口便是出言不逊的架势。
　　“你找我有事？”唐淑月停下脚步，笑吟吟地看着他。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盛怒之下的少年乍然对上唐淑月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一瞬间竟然不知道哪里开始发脾气。
　　但他反应速度也很快，一纵身挡在楼梯上，拦住了唐淑月的去路。
　　“这两间房，我们岐山派要定了。不想得罪岐山派的话，你还是赶紧出去换一家客栈的好。”
　　陈掌柜并未和他继续纠缠下去，而是让到了一边，让唐淑月来处理。
　　“岐山派的？”唐淑月高高吊起眉毛，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的身高，忽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
　　话犹未了，只听重重一声闷哼。还没说完话的少年只觉背部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大力地击中，一时痛到站立不稳，从楼梯上“咕噜噜”滚了下去。唐淑月甚至不忘拉了一把苏染，专程为他让出道来。
　　刚刚在背后推了少年一把的龙舟剑飞入唐淑月的手中，重新被她抱在怀里。
　　“如果今天是贺云书过来，我大概还要稍微顾忌一下。”唐淑月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五岁的筑基圆满，在这蹦跶着吓唬谁呢？”
　　堂内短暂地寂静了一瞬，随即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脸红到脖根的少年捂着后腰站起来，飞也似的跑了出去，只一眨眼便消失在了众人的眼里。
　　“我还以为你会把他揍一顿。”苏染悠悠地说。
　　“毕竟这是在店里施展不开拳脚，要是一不小心打坏桌椅怎么办。”唐淑月一脸严肃，“我可不想赔钱，我很穷的。”
　　即便一年无人居住，房间也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醉春风的店小二勤快得很，掌柜又心细。苏染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意外地挺喜欢这个房间的布局。
　　“对了，房钱我应该要付一半吧。”她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原本陈掌柜预留的是两间房，留给林宴和与唐淑月。没想到今年来人会多出一个苏染，因而苏染不得不与唐淑月同住一间。
　　“不必分得这么清吧，”坐在榻上入定的唐淑月睁开眼睛，“难道我们的同门情还比不上一间房钱？”
　　“亲兄弟明算账，还是分得清一点好。”苏染坚持，“他家天字号房住一个月大概要多少？”
　　“我不是很清楚欸，”唐淑月挠了挠自己的下颌，“这个可能要去问林宴和。”
　　“问——林宴和？”
　　“是他订的房间，连续十五年的使用权。”唐淑月回想道，“我去年不是第一次参加青云大比么，然后他直接结了一共十六年的账。十五年中这间房都得给我留着，直到我年满三十岁。”
　　“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一个月大概要多少，如果师姐一定要平摊的话直接给林宴和好了，反正本来也不是我付的账。”
　　“……要叫他师兄。”
　　“别没大没小的。”唐淑月飞快地接上苏染的话头抢答，面色郑重，“好的师姐我知道了，如果师姐一定要和师兄平摊的话请直接出门右转，房间结界的密码是七二三四九九，直接把灵石放到他桌上就行。”
　　“你怎么知道他结界的密码？”苏染舌尖微微有些发苦。
　　“不，这是我结界常用的密码。”唐淑月重新合上眼入定，“师姐想去的话就快去吧。”
　　苏染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林宴和根本还没到醉春风。方才她在这间房里架设结界的时候，唐淑月为了避免之前醉春风还有空房的误会再次发生，直接去隔壁林宴和的房间补了一个结界。
　　“我知道了。”苏染最后只是这么说。
　　不过她并没有来得及这么做。
　　轰然一声炸响，惊得唐淑月重又睁开眼，因为入定受惊脸色有些难看。苏染皱起眉，灵识顺着春风楼缓缓地沉了下去，直到一楼。
　　然后她就“看”到了，原本因为被打倒害臊到拔腿就跑的黑衣少年带着一位熟人，重新出现在了醉春风的门口，一刀砍翻了醉春风的招牌。
　　“刚才那个荆山派的弟子，快点给我滚出来！”

21.岐山首徒
　　午后半晌，修士们酒足饭饱，本是休憩或是入定的时候。结果楼下木板炸开破碎的声音惊起一片，不多时醉春风客房的门窗开了几层，都是些忍不住要亲眼看热闹的年轻人，灵识探知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看戏的渴望。
　　“这小子还够执着的。”陆陵倚在窗边，认出了来者何许人也，“刚出了那么大洋相，还要拉人回来找场子。”
　　孙元睿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主，闻言也只是笑笑。
　　“不会出事吧，”陆陵回头，看见孙元睿端坐榻上一动不动，不禁有些无语，“你还真能坐得住。”
　　“岐山派和荆山派的宿怨并非一日，平时弟子碰上有机会便要打一架，”孙元睿嘴角咧开个笑，眼皮却动都不动一下，“不过他们自有分寸，至少表面上还要维持两派千年来的和平，犯不着我们这些外派人士替他们操心。”
　　陆陵远居西南，每年青云大比都是匆匆来了又走，对中州的势力分布和人际往来并不是很清楚。当下忍不住大为好奇：“但那孩子专门找了人过来给他出气，实力必然会很强。只怕那唐淑月难以招架。”
　　“来人只要不是贺云书，应该就不会出什么事。”孙元睿终于睁开眼睛，“唐淑月虽然只是金丹中期，但她背后还有一个林宴和。岐山派虽然成天嘴上鄙视林宴和如何废物，实际上真的敢对上这位荆山首徒的人也寥寥无几。”
　　“你说的贺云书，是不是楼下站的那位？”陆陵往楼下抬了抬下巴。
　　虽然陆陵平日对中州风云人士不甚关心，也不了解岐山派和荆山派之间有何宿怨。但他到底参加了几年比赛，大概也知道青云榜首贺云书什么模样。
　　“真是贺云书？”孙元睿明显一惊。他翻身跳下床奔向窗边，把陆陵挤到了一边。
　　“真是他。”他一眼看到底下面色漠然的贺云书。黑色道服的青年眉头微皱，隐约透出一丝不耐。
　　“看来这位岐山首徒是挺闲的，”陆陵煞有其事地摇头，“大比在即，还能腾出功夫给自家出门闯祸的同门后辈擦屁股。”
　　“他在我心里的格调降低了。”陆陵手掌朝下压了压，表示这就是贺云书在他心里的水准。
　　贺云书忽然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地看向陆陵所在房间的窗口。
　　但他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只能看到洞庭山的孙元睿老神在在地挤在窗边看戏，发现他的目光之后还非常快乐地朝他招了招手打招呼。
　　孙元睿一向非常自来熟，但贺云书不是。他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还挺敏锐。”陆陵挑眉。他毫不怀疑若不是因为自己房间有设结界，对方的灵识方才已经长驱直入探明他的身份了。
　　“毕竟青云榜首，总是有些本事。”孙元睿把手收回来，“这下唐淑月怕是有些麻烦了。”
　　“你不是说她背后有林宴和撑腰？”陆陵想起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年，霸占青云第六的名号足足四年的荆山首徒。
　　“别人害怕林宴和，但贺云书还不至于。林宴和到底没有结婴，和贺云书不在一个实力梯队。”孙元睿把上半身从窗外收回来，“何况林宴和如今不在，这条街上大概没有人是贺云书的对手。”
　　“需要我出面解围吗？”陆陵有些跃跃欲试。
　　“别了，您老还是乖乖待在这边吧。”孙元睿连连摆手，“我看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洞庭山弟子都开始担心唐淑月的时候，当事人内心倒是一片平静甚至还想继续修炼。她睁开眼睛，看见面色不快的苏染，显然已经“看”到了楼下的来人。
　　“师姐是在气我方才惹是生非了吗？”唐淑月跳下床，伸手去捉苏染的袖子。
　　“没有，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方才我都在你身边，是我没尽到师姐的职责。”苏染否认，“但我是没想到贺云书平日是这么当他的大师兄的，如此不成体统。”
　　无论门内弟子做了什么事，做的事是否正确。当师兄的只管上门去给他镇场，并不注意对其加以引导和约束。
　　哪里像是天下四派的大师兄，简直是个打手。
　　“贺云书平时不像是多管闲事的人，问题大概在那个孩子身上。”唐淑月推开前窗，一眼看见了正将醉春风的匾额踩在脚下碾来碾去的黑衣少年，街上修士大多远远地看着，并不上来劝架，无形中形成一个圈，将中间两位黑衣道袍的岐山派弟子围在中间。
　　毕竟是贺云书，谁敢插手管他的闲事。
　　“倒是没想到给陈姨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唐淑月自言自语，“……好一个岐山派！”
　　话音未落，她掀起下裳，直接翻过窗子跳了下去。
　　“淑月！”苏染一惊。
　　“那个荆山派的人呢？你不是说要贺云书过来才稍微顾忌一点吗？”在醉春风门口撒泼的少年有了靠山，行动自然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泄愤地又碾了地上的木渣几下，才继续仰起头：“我现在给你把他叫来了，你倒是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破风只在一瞬，接着“当”的一声，几乎要震破人的耳朵。龙舟剑和七星刀紧密地互相切割咬合，雪亮的剑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唐淑月？”贺云书皱起眉，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
　　“没想到我们每次再见都是这种场合，”唐淑月却一脸平静，“好久不见，贺云书。”
　　贺云书待要说什么，唐淑月却毫不留情地转过剑锋，借七星刀的力量从空中一个翻身，再次笔直地削向黑衣少年的后脑勺。贺云书只失神了一瞬，随即旋身将少年扯入自己的怀中，脚尖一点地面，瞬间向后退了四五丈。
　　但还没等贺云书站定，他忽然发觉怀中的分量似乎过轻了些。原本一脸惊慌失措的孩子转过头，冲贺云书嬉皮笑脸地眨眨眼。
　　“嗯？”
　　下一秒少年消失，只留下一根银白的动物毛发，悠悠地落在了贺云书的胳膊上。
　　“刚才在楼上听说你要我下来？”交锋不过是呼吸之间，眨眼胜负已定。少年的脖子被唐淑月勒在怀里，唐淑月拿着龙舟认真在他脖子上来回比划，似乎在考虑在哪里下手。
　　“我现在下来了，你想对我怎么样？”
　　“……幻术？”贺云书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方才诚然是有所托大，毕竟唐淑月比他落后了不止一个境界，贺云书也不想伤到她。撇去林宴和那一层关系不提，修真界人人皆知唐淑月是荆山派宗主最疼爱的关门弟子，而清微素来又是个极护短的。若是他当真把唐淑月怎么样，只怕回去也难跟师父回禀。
　　但他也没有想到，向来追求正面对决的荆山派弟子居然会去修习幻术。以致贺云书堂堂一个元婴期，居然会着了一个金丹期的道。
　　“反应太慢了。”唐淑月声音慢吞吞的，龙舟的剑锋已经微微陷入少年脖颈的皮肤。
　　对手开始落入下风之后，唐淑月反倒不急了。这大概算是她为数不多的恶趣味之一。
　　“师兄！师兄救我！”原本桀骜不驯的少年终于慌了，痛哭流涕地求着贺云书。
　　“你应该求我，求他有什么用。”唐淑月好心地教育他，“你看你刚才求他来给你出气，他做到了吗？”
　　“没有。”少年哭到开始打嗝，居然真的开始回答唐淑月。因为打嗝，他的喉结上下一动一动，眼看着就要往剑锋上撞。唐淑月不得不把龙舟拿远了点。
　　“这就对了，”唐淑月满意地点头，“所以还不快点跟我认错，然后求我大人大量放你一马。”
　　“我，我错了。求你，求你大人——”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原本因为惊慌恐惧泪流满面的黑衣少年，骤然抬手攥住唐淑月的胳膊。唐淑月只觉手腕一点刺痛，像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了自己的身体。
　　随之她右手的灵力居然消散殆尽，软软地垂了下去。
　　“求你大人大量，放我一马。”原本哭到哽咽的少年说话忽然流利起来，他推开唐淑月的左手，然后站起身。
　　“是这么说的吗？”少年擦掉脸上的泪水，脸上重又变成当初那种居高临下的桀骜。
　　唐淑月慢慢眯起眼睛。
　　“你不是人。”她肯定地说。
　　为什么之前居然没有发现，不管是对方灵力运转的方式，或是举手投足间透出的奇异兽性，还有他那天然高高在上的模样，无不表露出对方非人的身份。
　　“那又怎么样，”少年轻嗤了一声，“这也不妨碍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亏你还是个金丹期。”
　　在少年身后，贺云书的目光远远地投过来，似是怜悯，似是同情。七星刀在鞘中发出嘶鸣，仿佛在嘲笑龙舟主人的一败涂地。
　　“好了，你要我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轮到我了。”少年脸上浮现出一种天真的残忍，“我可不会像你一般，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比如？”唐淑月右手被废，已然失去了战斗力。但她居然还能耐心地听下去，时不时发出疑问。
　　“比如——”
　　作者有话说：
　　和编辑商量了下一章入v，明天不更。周二掉落万字更新，评论区掉落五十个红包。
　　希望喜欢的大家赏个脸，让我不至于连五十个红包都发不完。
　　预收《情劫制造指南》专栏已开，求各位感兴趣的小可爱点个收藏。
　　司命星君燕月生当值未到千年，就因一坛桃花酿误了青阳少君明渊的入世情劫，以致其尘缘未了修为未进。天帝震怒，封了她的记忆和灵力，打入凡俗受十世轮回之苦。
　　不料第二世苦修还没结束，这姑娘又双叒叕飞升了。
　　作为唯一一位打破天罚提前结束历劫归位的神君，燕月生成了神界的传说。不少将要下凡历练的神女临行前都要前来询问，当年的她是怎么平稳度过情劫再次飞升证道的。
　　“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情劫。”昔日欢脱爱笑的司命神君沧桑道。
　　正在院中给树浇水的明渊看了她一眼，不予置评。
　　燕氏情劫制造三要素：爱慕对方却不能得到，误以为此生不渝却遭遇背叛，受尽磨难勘破情关最终释然。
　　她用这个法子为许多神君神女的转世成功制造情劫以助其飞升。虽被月下老人责备是旁门左道，燕月生却借此在短短六百年中超越了前一任司命，为天帝所看重。
　　直到当差的第九百六十七年，她到底为自己作的死付出了沉痛代价。
　　费劲心力为你设下的劫，结果成了我的劫。

22.雁门陆陵 [VIP]
　　文寒眠, 岐山虎妖，过完新年刚好十五岁。如今修为停滞在筑基圆满，还差一步方可结丹。
　　但这并非因为他资质低劣或者修行不够努力, 而是因为文寒眠人生中前九年的光阴, 全都花在了修出人形这一件事里。
　　化形的少年拜入岐山派宗主道远真人手下, 成了如今青云榜首贺云书的师弟，十分受他师父的偏爱, 一时间风头无量。岐山派弟子见他必然恭恭敬敬，文寒眠想要的东西全都双手奉上。
　　在他短短六年为人的经历中, 从来没有人教导过他不能抢夺别人的东西。他本质是兽妖，掠夺与侵占是文寒眠的本能。而作为修士, 他又决不能无私到放弃可以让自己进阶的资源。他用的东西理所当然都是最好的，谁也不能与他抢。师兄贺云书不和他计较，师父道远真人对此颇为赞赏。
　　直到他十五岁这一年离开了岐山派，跟随师兄前往太行山参加新一年的大比时，遇见了一位和他抢房间的荆山派女修。
　　女修不仅没有对他难得的大发慈悲表现出感动，反倒一剑把他从楼梯上捅了下去。
　　岐山多虎, 虎妖却极为稀少, 百年也难得一见，文寒眠便是这百年中岐山派出现的唯一一只。他看着刚才还在得意洋洋胁迫自己的少女, 如今却被自己的分筋化骨废了右手，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失去了自卫的能力，唐淑月是应该害怕的，但文寒眠却看不出对方的畏惧。她好像忽然冷静了下来, 无端让人恼火。
　　“我可不会像你一般, 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文寒眠威胁她。
　　“比如？”唐淑月略略歪过脑袋, 似乎对他下一步将要采取的行动十分好奇。
　　“比如——”文寒眠忽地亮出獠牙, 猛地扑了上去！
　　龙舟一声嗡鸣，自地面一跃而起。唐淑月向右一个侧身，左手按住剑柄，借着剑身弯曲的力量往后一个弹跳，一脚蹬在了醉春风的二楼的墙上。
　　原本趴在窗上看热闹的人们惊得纷纷后退了几步。
　　虽然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甚是赏心悦目，但唐淑月的右手依旧不听使唤，软软地垂落在空气中，破坏了这造型的几分美感。唐淑月垂下眼帘，稍微感受了一下游走在自己右臂的霸道妖晶，那一点横冲直撞的虎妖妖力，心里大概有了数。
　　“虎妖？”
　　然而此时的文寒眠已经追了过来，双手已经变作虎爪，坚韧堪比金属的指甲在黄色的毛发中根根迸出，寒光在空气中一闪。虽然他仅仅是个筑基圆满，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凌厉气势夹杂着虎威铺面而来，确实有震慑到唐淑月一瞬。
　　但那震慑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唐淑月的道袍被风吹得鼓涨起来。略显生疏的左手握着龙舟剑柄，一痕秋水冥冥。流水般的灵力顺着手指流出，迅速攀上包裹了整个剑身，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
　　无涯剑诀一层，潮起。无涯剑诀二层，逆流。
　　原本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贺云书，忽然握住了刀柄。
　　即便唐淑月右手被暂时禁锢无法自由活动，但她到底也是个金丹。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被一个筑基打倒，唐淑月也不会能靠着十五岁那点初出茅庐的实力硬生生爬到青云四十九。
　　文寒眠因为之前从未下过山，自然对同龄修士的实力缺少相对的概念。能暗算到唐淑月是他的本事，也是唐淑月的轻敌。直接放弃岐山刀法化出原身战斗固然更有威慑力，但再放任他这般下去，碰壁的便该是他本人了。
　　修士的对决只在顷刻，眨眼间唐淑月便和文寒眠连过了一十三招。唐淑月虽然只用了无涯剑前两层奥义，能动的也不是惯用手。但随着见招拆招的次数渐长，她左手的动作逐渐从生涩转向了圆润如意，从勉强支撑抵抗文寒眠的攻势转向了游刃有余，自保显然不是什么问题。
　　“这就是你的能耐么？”剑刃和虎爪撞击在一起，一时间火星四溅。唐淑月这次却不再笑，而是紧紧地盯着文寒眠的一举一动，企图找出他的破绽。
　　文寒眠咬紧了牙关，太阳穴上绽出根根青筋。他方才已经撂了大话，没想到唐淑月对右手的失去适应良好，更加上有了灵性的本命剑护身，即便左手偶尔会出现失误也能及时进行挽回，倒衬得方才信誓旦旦的自己像个笑话。
　　他偷眼看向站在战场之后的贺云书，发现对方仍站在那里压阵，这才心中稍定。但也正是这一错眼，文寒眠到底动作慢了一拍，没能跟上唐淑月的节奏。
　　他心下顿时一慌。
　　好不容易等到了他招式中的破绽，唐淑月就不会再错过，一个撩剑引开文寒眠的攻势，下一秒龙舟剑锋一转，便携裹着千万水灵向文寒眠的天灵劈去。
　　贺云书骤然暴起！
　　七星刀快到成了一道白光，在空气中消失了身形。唐淑月虽并未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如有实质的杀气，快如闪电，一瞬间便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没有想到贺云书看起来还当真挺在乎这个过分狂妄的小师弟的，但从唐淑月的角度来看，文寒眠的品行几乎没有半丝可取之处，当下有些纳罕。
　　但她并不回头，也并不闪避，而是趁文寒眠慌忙双手架在头上抵御这一剑的时候迅速近身撤招，那一剑本就是幌子。下一秒唐淑月一膝盖顶在文寒眠的心窝，将他踹飞了很远。
　　同时七星刀的刀气已经抵达了唐淑月的后心。
　　贺云书动作确实快，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在楼上看戏的修士只觉眼前一花，仿佛一场戏剧被倒回又重演了一遍。蓝白身影从醉春风三楼直扑而下，同时一道凌厉的气息迅速膨胀扩散开去，硬生生地和贺云书正面碰撞在一处，世界似乎都因此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热浪以交锋处为中心炸开，迅速攀升的温度扭曲了空气。容颜冰冷的少女站在唐淑月的身后，目光微有些复杂地看着贺云书。
　　“阁下何人？”贺云书居然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心下大骇。只这一交锋，他便能隐约感觉出，对方的实力绝不在自己之下。
　　而对方穿的那一身蓝白，显而易见是荆山派弟子。
　　“荆山派，苏染。”来人轻启朱唇，懒得多说一个字，颇有贺云书方才的风范。
　　“……元婴？”旁观者中一时间倒吸气的声音山响。
　　“居然又是一个元婴中期？”孙元睿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荆山派年轻一辈中除去黎昭之外，何时又多出了一个元婴？”
　　“你不是说你们洞庭山和荆山派关系不错？”陆陵问，“你就从没见过这号人物？”
　　孙元睿人缘很好，除非那种特别高冷不近人情的修士，其他人看见他总要停下来寒暄几句。荆山派上至清微下至孟平都和他说过话，他那天生喜气洋洋的圆脸盘子，看着就让人莫名想笑。
　　“没见过，甚至也没听过。”孙元睿皱起眉，“不应该啊，这么年轻的元婴。”
　　修士结婴大多天有异象，何况是中州这种地方，一旦别门他派有年轻弟子结婴，消息根本捂不住，马上就如雪花般飘散出去。临近的宗派当天就能知道，派人备一份薄礼送上门去道贺。
　　但即便是和荆山派私交甚厚的洞庭山，也从来没听过荆山派有位叫苏染的年轻女修，还没过三十岁已然是元婴中期。
　　她看起来甚至只有二十岁。
　　“苏染？”贺云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我。”苏染微微颔首。
　　被踹飞的文寒眠灰头土脸地从尘埃中爬起来，唐淑月方才那记窝心脚半分没留情。若不是因为他本体比人族远为健壮且耐打，他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或许会落下心疾。
　　不过唐淑月也不觉得自己有多过分，此刻文寒眠残余的妖力还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若不是她硬是将那妖晶困在右臂的筋脉之中，只怕她体内被冲散的灵力还会更多。
　　妖族果然难缠。唐淑月这么想，她漠不关心地收回目光，却惊讶地发现原本极为狂妄而且有心机的黑衣少年，居然悄悄红了眼眶。
　　又来？险些被骗出心理阴影的唐淑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还能打到一半叫别人来帮你？”文寒眠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大概是不想在别人面前丢脸。
　　毕竟演戏和真哭还是有区别的，一旁的看客不是傻子。
　　“你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唐淑月弯起眼睛，“你可以找你师兄回来拿我出气，就不许我师姐看不下去教训你师兄一下？好像就你一个人可以有师兄罩着一样。”
　　“师姐？”孙元睿“呵呵”了一声，“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荆山派宗主有收三个徒弟？难不成这苏染是清微道长刚刚找回来的私生女？”
　　“你这话未免有些过分。”陆陵不太赞同地摇头，“或许苏染不是清微道长的入室弟子，也不妨碍她是唐淑月同门师姐。”
　　“师弟对师妹，师兄对师姐，完美。”龙舟归鞘，唐淑月爱惜地抚摸着剑柄，“然后我师姐赢了你师兄，你输给了我，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照这样下去，你们岐山派今年真的还能拿第一吗？”
　　“我师兄没有输给你师姐。”文寒眠不能否认自己的失败，只能如此强调。
　　“你要是一定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唐淑月严肃起来，“希望你今年青云大比结束还能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要改变。”
　　“……你啊。”正在和贺云书对峙的苏染无声地叹口气。
　　“这种情况还不允许我吹吹牛打压他们的士气吗？”唐淑月压低了声音，“明明是师姐你自己说的，贺云书一直是你的手下败将。”
　　而且在她看完那本相当于作弊的话本之后，唐淑月也明白，苏染并没有信口胡说。在苏染的那个世界，贺云书从来没能胜过苏染一头，老老实实做了好几年的青云榜眼，直到三十岁之后自动失去上榜资格。
　　“那是我所认知的那个贺云书，和眼前的这个未必是一个人。”苏染目光落在贺云书的七星刀上，“即便是我，也不敢说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可以在赛场上击败他。”
　　这个世界的林宴和与唐淑月都能有剑灵了，那贺云书呢？
　　“可我牛皮都吹出去了，”唐淑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师姐你到时候会不会压力很大？”
　　“还好，”苏染倒是很冷静，“反正吹牛的又不是我。”
　　“我们以前见过？”贺云书问。
　　尽管唐淑月和苏染的交流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贺云书到底是贺云书，依然能听见她二人的窃窃私语。虽然能不能听懂是另外一回事，但他至少能明白一点。
　　苏染对“贺云书”这个人的了解，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多。
　　他又想起刚才的那一刀对决，虽然只有一招，但来人迅速判断出了自己刀锋上力量最薄弱的地方，精准地打击在了七星刀最脆弱的那一点，七星刀高速振动了好一会儿才卸去那一剑的力道，他也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但来人却确确实实是个女修，看起来也不像是擅长力量的类型。
　　“是有过几面之缘，”虽然是你被我单方面碾压几年的缘分，“不过你不记得也很正常。”因为那并不是你本人。
　　这几个月过去，苏染终于可以正视这个事实，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虽然难免还是会有些难受，但并不会表现出来。
　　“是在哪里见过？”贺云书坚持问了下去，“我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忘记，如果我们有交过手。”
　　苏染没有回答。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唐淑月吗？”忽然有人吆喝出声，打破了岐山派和荆山派弟子之间的僵局。四人一齐看过去，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微胖青年，带着另外一个修士过来主动搭讪。
　　他们很难得地走了门而不是跳窗，毕竟刚才跳窗的已经够多了。一个两个还能说叫人耳目一新，再来三个四个就该审美疲劳了。
　　“孙元睿？”唐淑月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因为和程溪时来往较多，洞庭山的弟子她大概都有些眼熟，碰上了能叫出名字的也有几个。但孙元睿是个记忆力点数都用在了奇怪地方的人物，他能记住每一个见过面的人的长相和名字，并清楚地对上号。
　　唐淑月第一次和孙元睿见面并没有记住对方的身份，毕竟洞庭山那么多弟子，她也只是个客人，一般点个头作为招呼就过去了。但孙元睿的热情超乎她想象。唐淑月只是觉得路过的这个胖子似乎有些眼熟，对方就忽然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地大力摇晃了起来。
　　“荆山派的唐淑月是吧？我们以前见过一面的。”
　　唐淑月想，很好，她算是知道程溪时那些毛病是从哪儿来的了，合着是洞庭山弟子的通病。
　　“你是？”因为不习惯陌生人的过分热情，也因为对方记得自己但自己却毫无印象的愧疚，唐淑月有点磕磕巴巴，“不好意思，我记性不是很好。”
　　“哎，这不是说贵人多忘事么？”孙元睿大手一挥，“像我们这种不忘事的小人物注定当不上贵人，只能当当记人名人脸的跑腿。”
　　唐淑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贵人多忘事”不是这么用的。
　　“我是孙元睿，程溪时师父是我三师叔。按辈分来说，那丫头是我师妹。”孙元睿松开唐淑月的手，绅士地行了一礼。“希望你在洞庭山这些日子能玩得开心。”
　　唐淑月：“……我知道了，多谢你的盛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孙元睿成了唐淑月记得的为数不多的洞庭山弟子之一。
　　“你刚才一直在上面看热闹？”唐淑月很快反应过来。
　　“实际上，你们午间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和我的朋友喝酒。”孙元睿让到一边，露出身后的陌生修士，“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雁门山陆陵。”
　　“雁门山？”唐淑月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只能模糊记起似乎不是中州的地名。
　　“你是高柳人？”贺云书难得主动出声。
　　“其实是昆仑虚人，”陆陵笑起来非常漂亮，有一种淡淡的温柔感觉，“不过在下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送上雁门山学艺，说是半个高柳人也不算错。”
　　“那你岂不是离中州很远？”唐淑月终于想起了雁门山在哪里，“但你说话一点也没有口音。”
　　西南境内与中州相去甚远，语言也并不完全相通。那里的人学说中州话，总会带着点奇妙的抑扬顿挫，很容易就会被人听出来。
　　“大概是教我中州话的老师非常厉害，他有一位来自中州的夫人。”陆陵的目光在唐淑月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又很快收了回来，似是有些腼腆。
　　“介绍完了我的朋友，你是不是也该为我引荐引荐？”孙元睿意有所指，“我到荆山派玩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竟然从来不知道你还有位元婴中期的师姐。”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因为我师姐其实是我们门派的秘密武器。”和孙元睿混得熟了，唐淑月自然也没了刚开始的拘谨，睁着眼睛开始胡说八道，“秘密武器当然不能放出来让别人轻易知晓，所以我师父直到今年才允许她出山。”
　　“秘密武器？”
　　“师兄。”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文寒眠出声道。
　　“怎么？”贺云书转头看他。
　　“我想走了。”文寒眠声音很小，和唐淑月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早就站不下去，只觉得自己今日或许丢了师门很大的脸。本来只是想给自己和师兄订两间房，但来人却出言不逊，侮辱了自己和师兄。于是文寒眠忍不住去找师兄来给自己出气，甚至还动用了一点小聪明，暗算到了对手，废了荆山派弟子的一条胳膊。
　　但他还是输了。筑基和金丹之间的差距，原来是有这么多。
　　眼下又来了两个外派弟子来搅局，场面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可并不是文寒眠想要的结果。但师兄为什么还能从容地站在这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贺云书虽然对苏染有些好奇，但她既然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她必然会参加今年的青云大比。那么只要不出意外，他们总会在后面的赛场上见到。
　　“后会有期。”孙元睿拱手。
　　“且慢。”唐淑月叫住了贺云书。
　　“你还有什么话？”贺云书微微皱眉。
　　“你们二位贵人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文寒眠回过头来，只见唐淑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下巴往地上的木屑点了点，“这块被你打碎的招牌，你是赔呢，还是赔呢，还是赔呢？”
　　“我以为你是要他们给你治你的胳膊。”陆陵说。
　　“这倒不碍事。”唐淑月试着动了动右臂，虽然不能像往常一般周转灵活，可也能稍微动弹一下了，“不过是因为妖力和灵力相冲导致的经脉逆行，晚上我找点时间炼化了就好了。”
　　“炼化妖力？”孙元睿倒是闻所未闻，“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虎的修士，你以为经脉逆行是什么很容易解决的事情吗？”
　　修士修炼中遇到经脉逆行绝对是大事，不及时在师长的帮助下解决的话极易走火入魔，进而多年修为毁于一旦。别说金丹，元婴也不行。
　　“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双眼，以致于会让你觉得我比程溪时更虎头虎脑？”唐淑月放下了左手，“我对我的身体自然最为清楚，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你就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了。”
　　这话她也就只敢跟孙元睿这么说了。苏染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傍晚时分林宴和回到客栈，自有熟人添油加醋地把午后那一番风波讲给他听。何况还有无辜受累的陈掌柜。她虽然看不懂修士之间的战斗，但也能明白唐淑月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亏，于是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宴和，让林宴和记得给他师妹出气。
　　“人家是师兄，你也是师兄，别被人家的师兄比下去了。”陈掌柜语重心长地告诫他，“那个我没见过的苏姑娘看起来实力相当不错，也会护着小唐，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了陈姨。”林宴和并没有反驳，反倒微一颔首。
　　同时他的眼睛看向一边的虚空，眼睛里清清淡淡殊无笑意。
　　悄悄释放灵识偷看的唐淑月正好对上林宴和的目光，几乎头皮一麻，迅速把灵识收了回来。
　　她确定林宴和猜到她在偷听了。
　　“你在害怕什么？”苏染不明白，“林宴和又不会打你。”
　　唐淑月在荆山派地位超然，清微真人都从来没对她动过一个指头，何况与唐淑月平辈的林宴和。时常有人对此感到不解，明明林宴和才是宗主故人之子，怎么看都应该格外优待些。但现实中清微对林宴和可以说是相当严厉，对唐淑月却完全可以说是放任。
　　八卦群众思来想去，也只能用“父母最疼幺儿，师父最宠关门弟子”这句话来解释。
　　“他是不会打我，但我每次因为轻敌受伤他都会生气。上次被狐妖咬伤也是，不过他当时不在宗内而已。”唐淑月有些垂头丧气。尽管她已经在尽快炼化右臂里那一点顽固不化的虎妖妖晶，但一下午过去还剩着一丝，顽固不化地残留在她的体内。
　　“师父应该也没有打过师姐吧，难道师姐就会因此在师父生气的时候不害怕吗？”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随即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整整三下。
　　“唐淑月。”林宴和连名带姓地叫她。
　　唐淑月正在迟疑要不要去开门，苏染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出去吧，”她快步趋向门前，回头看了唐淑月一眼，“等你们说完话我再回来。”
　　“不不不师姐你待在这就挺好的。”唐淑月急了，从榻上跳下来就要去拉苏染的手。毕竟有苏染在这边的话，林宴和没准能收敛点少说些重话。
　　但她已经迟了。苏染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房门，结界张开，林宴和出现在门外。
　　他显然早就猜到了唐淑月不会来开门，直直地看向里间。
　　唐淑月若无其事地背对着门口研究窗边的一盆兰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
　　“你找她？”苏染问。
　　林宴和收回目光：“也来找你。”
　　“找我？”
　　“谢谢你在我缺席的时候对她的维护，”林宴和似乎不太擅长这种表达方式，想想又添了一句，“真的非常感谢。”
　　比起苏染曾经看到过的，林宴和对她露出或轻佻或张扬的笑容，早已跟着时光模糊在了她的记忆里。但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地意识到，眼下这个笨拙地表示自己谢意的少年，或许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都不是她的少年。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苏染深吸了一口气：“你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对我道谢，我本来就是她的师姐。”
　　“我知道，你大概想说这也是你作为师姐的职责之一，毕竟她气性上来就容易顾头不顾尾，有个人看着我也会放心很多。”林宴和轻而易举地猜出她的想法。
　　“我只是在表达谢意，代表我个人。”
　　“作为她的师兄？”
　　“至少现在是。”林宴和很从容。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就是万更！（顶锅盖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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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妖修转世 [VIP]
　　林宴和生气的时候并不怒形于色, 这一点有些像清微。旁人看他似乎只是略微严厉了一些，也不如往日一般总是笑笑的。
　　但熟悉他的人立即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他必然动了真火。
　　“哪只手？”林宴和低下头看她。
　　“右边。”唐淑月乖乖地递了出去。
　　因为妖力和灵力相互冲突吞噬, 唐淑月又强行将妖晶压制在右手好长一段时间, 如今她一节胳膊已经完全变了颜色。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红色的裂纹, 未知的力量在其间流淌，直到失去来源逐渐干涸。
　　属于唐淑月的灵力在皮肤之下缓慢修复着被破坏的经脉, 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林宴和捋起袖子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他沉默了一会儿：“知道错了？”
　　“我知道了。”唐淑月答得飞快。
　　“错哪了？”
　　“我不该轻敌冒进，不该自以为控制住了对方就可以为所欲为。”唐淑月犹豫了一会儿, “不应该给岐山派以后说嘴的机会，以后他们都说岐山派筑基能伤到荆山派金丹。”
　　都说缺什么补什么, 唐淑月平时执行任务刻意要求自己不要贪功冒进，多半是出于她年幼时个性太过偏执气性又重容易闯祸。前一年她因为轻敌被垂死挣扎的狐妖咬伤肩膀，虽然用九节玉叶花祛疤生肌之后已经看不出伤痕，但也因此被念叨了许久。
　　“认错飞快，打死不改。”林宴和碰了碰红色裂纹处，很快又收了回来。
　　疼倒不是很疼, 但因为他的动作太轻, 唐淑月被痒得有些想笑。
　　“我下次一定改，”她挠了挠林宴和的手掌心作为回报, “真的。”
　　林宴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帮她把袖子拉下来盖好：“希望你这次说到做到。”
　　夜幕降临后，唐淑月和苏染抵足而眠。她因为右手的伤只能侧着身子，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难免有些不习惯, 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只能睁着眼睛盯着苏染的后脑勺发呆。
　　“是因为我在这里所以睡不着吗？”原本背对唐淑月的苏染忽然出声, 原本正在想心事的唐淑月被吓了一跳。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认床。”唐淑月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师姐怎么也没睡？”
　　苏染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年也是住这间房吧，当时不认床？”
　　说话间她转过身体，看向里面侧卧着的唐淑月。眉眼清润的少女神色清明，显然一点也没有睡意。
　　“应该也认床吧。”唐淑月不是很确定，“不过当时更多是兴奋，半夜翻来覆去，第二天困得要命。”
　　去年的唐淑月不过十五岁，还是第一年参加青云大比。林宴和帮她订好房间，她哪里都觉得新奇，一想到后面的比赛便又心潮澎湃，催龙舟带她飞到醉春风楼顶看月亮。
　　结果她到了之后才发现，屋顶上坐了好些年轻修士，都是第一年参加比赛睡不着的新人。
　　“是吗？”苏染也不再问下去。
　　“对了师姐，今天那个伤了我的虎妖，和妖界那些妖族是不是不太一样？”唐淑月问起了这件事。
　　她不是没有炼化过妖力，但文寒眠的力量却又和她以前所见到的不同。它并不完全和普通妖族一样，却又和修士的灵力有些许相似性，导致更容易和她体内的灵力混同和攻击。
　　“妖界的妖族和修真界的妖修所修行的道并不相同，”苏染到底比她多活了一辈子，见识的东西自然也更多，“妖界更注意本体的修行，他们比之人类有更长的寿命，却也缺少作为人族的潜力，修炼的速度比我们要慢很多，也不能投胎转世。”
　　“那岐山派的那个……”
　　“他显然走的是我们修真界的路子，未来结丹也是金丹而非妖丹。”苏染回想起午后的那个虎头虎脑的黑衣少年，“他们摒弃了原身亘长的寿命，来换取和人族相当的修炼速度和飞升的潜力。”
　　“可为什么要这么选？”唐淑月把头枕在胳膊上，“如果是我的话，肯定还是愿意活得更久一点。”
　　执行任务的时候，唐淑月见过太多太多的妖族，虽然他们修为或许远远不及荆山派的各位前辈，但他们的寿命可能是清微的十倍不止。唐淑月想，如果可以给她选择的话，同样不能转世，她当然还是愿意活得更长一些。
　　“因为人族可以飞升，但妖族成仙太难。”苏染难得耐心地解释，“妖族修炼方式大多有伤天和，孽债缠身以致修为虽到却无法证道的例子也有很多。很多妖族大能不仅不能飞升，还有可能在进阶过程中被雷劫劈到灰飞烟灭。”
　　“是，是吗？”唐淑月开始打哈欠，脸上也多了几分困倦。
　　“而且选择人身修炼之后，原本只能有一世的妖修也能获得天道相对的补偿，”苏染想起前世自己听过的古老传说，“他们即便在第一世的修炼中折戟死去，机缘巧合的话灵魂也能被送往轮回得到第二次转世，只是资质可能比之前世要弱一些，也有可能是个凡人。”
　　“比起我们这些只能有一辈子的修士来说，他们可以说是相当幸运了，不需要我们的同情。”
　　“听起来是比我们幸运多了，真好啊……”唐淑月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她睡着了。
　　正说到要紧地方的苏染住了嘴。她仔细看着面前安然睡去的少女，唐淑月因为打哈欠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生理性泪水，脸颊睡得红扑扑的，一看就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
　　“不，你至少还比我幸运。”苏染轻声说。
　　青云大比刚开始的时候，从不缺少实力低微但是想过来碰碰运气或是积攒经验的年轻人。唐淑月第一天连续二十三胜，对手从金丹到筑基的都有，甚至还有一位炼气七层的十五岁少年。
　　当然他发现对手是荆山派的金丹中期就立即举手示意弃权，并没有在赛场上多待一会儿自取其辱。
　　“在宗内待久了，我都快忘了修炼原来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唐淑月下台之后和林宴和嘀咕，“十五岁还没筑基的话，以后的修炼之路会很难走吧。”
　　“孟平都快筑基了，你这么想也很自然。”连续二十七次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林宴和拿到了免试直接晋级资格，“但没有宗门的修士缺少师长的引导和教诲，也没有灵石和丹药的支持，修炼速度自然会比我们慢很多。”
　　“正是因为如此，师父当初才那么看好微平生。没有任何背景支撑独自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相当出色了。”
　　唐淑月思忖了一会儿：“微平生？”
　　“你忘了你醋坛子的绰号怎么来的了？”林宴和有些好笑。
　　“是他啊。”唐淑月恍然大悟，“这么奇怪的名字，难怪我当初没记住。”
　　“但他肯定记住你了。”林宴和想起当时的场景，独来独往的修士远远看过来的那一眼，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记住——我？”唐淑月有些困惑，“我当时好像没跟他说过话吧。”
　　“唐淑月？”忽然有个女声在背后响起。
　　唐淑月转过身，却见来人一身黑色道袍，容貌清丽，腰间悬着一把明月刀。神色不善，显而易见是岐山派的弟子。
　　明明声音挺耳熟，看起来也面善，但唐淑月并不记得面前黑衣女修的身份，也不明白岐山派弟子为什么会主动跟自己打招呼。
　　“是我，”她礼貌地点头，“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你不记得我了？”来人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嘴角的笑容带着些嘲讽。
　　“我应该记得你吗？”唐淑月高挑起眉头，“我还没见过这么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青云二十五，二十四岁的金丹中期，岐山派宗静。”林宴和提醒唐淑月，“就是去年你五十进二十五的时候……”
　　唐淑月想起来了。
　　要不记起来也很难，毕竟是去年打败了自己的人。唐淑月一百进五十的时候击败了丹南宗的玉玲珑，五十进二十五的时候却输给了岐山派的宗静，只能参与二十六到五十之间的车轮战，因为经验不足不懂保留实力惨遭落败，勉强苟了一个四十九名。
　　但宗静却借此直升青云榜前二十五。虽然她也确实是第二十五名。
　　虽然青云大比的赛制有着运气的成分，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唐淑月既然输给了宗静，倒也不会没那个勇气去承认。今年输了没关系，明年再来就好，何况她还年轻。
　　每一年新年守夜的时候，唐淑月都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愿望：要在三十岁之前爬到青云榜的顶端，最好就在林宴和的前面，她第一师兄第二的那种。
　　不过因为这个愿望实在有些羞耻，唐淑月从来没和别人说过。
　　“是你啊，”唐淑月既然想起了对方的身份，自然也猜到了对方主动搭讪自己的原因，“怎么，是觉得自己今年支撑不到和我碰面的时候，所以迫不及待地过来找我告别？”
　　“我是怕你今年连前五十也进不了，”宗静毕竟比唐淑月和林宴和都年长几岁，丝毫没有被激怒，“所以跟你先打个招呼，免得我俩今年一句话没说你就回去了。”
　　“可以可以，”唐淑月连连点头，“希望今年运气好，我俩能提前碰到。这样你就能早点走，还能节省点时间回你的岐山派好好修炼。”

24.偷鸡狐狸 [VIP]
　　很少有人知道, 天下四派中岐山派与荆山派的关系，刚开始并没有这般水火不容。
　　据说在很久之前，中州有四位天资过人的修士。他们同为天之骄子, 相交又甚是投契, 在中州画了地盘之后各自创建起自己的门派, 百年之后又相携飞升，可谓是灵魂知己惺惺相惜。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 他们的后人因为利益的冲突起了些龃龉。毕竟交情只是上辈人的事，而他们已经飞升了。继任者断然不会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联系放弃自己修炼进阶的机会。这么一辈一辈磋磨下来, 当初开派祖师之间缔结的同盟逐渐变淡以致于无。
　　但那时候的岐山荆山二派的弟子，碰面见礼也是温和的。
　　直到百年前荆山派老宗主的一位亲传弟子, 因岐山派弟子的背叛死在了一次任务中。
　　时隔多年，亲眼见证过这件事的前辈不是闭关便是去世，清微也从来没和林宴和他们提过。唐淑月也只是听山里弟子的风传，说是清微真人那一辈中资历最浅的小师妹，全心全意地爱慕着岐山派老宗主的某一位亲传弟子，最后却在任务中惨遭丢弃, 重伤无人救治以致最后香消玉殒。
　　那负心汉具体是岐山派哪一位修士, 传闻也并没有说明。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那人必然不可能是如今的岐山派宗主道远真人。传闻中的尹青河那一年尚还年轻, 甚至没有突破元婴后期，硬是背着一把重剑杀上了岐山派，单挑了岐山派宗主六位亲传弟子，六连胜后斩落那负心汉用刀的右臂, 道了一声“承让”后扬长而去。
　　唐淑月并没有见过师父年轻时的模样, 也只能在这些模糊而陈旧的传闻中遥想清微当年的风采。也就是因此一战, 荆山派老宗主彻底确定了尹青河少宗主的地位, 某种程度上也表明了荆山派的立场。岐山派和荆山派的同盟就此破裂，老一辈只有在四派同时出现的场合，为了维护表面上的和平大概说两句话。
　　虽然嘴上狠话已经放了出去，但唐淑月也知道自己和宗静之间的差距，并非几句嘴炮就能弥补。虽然前一年她在五十进二十五的时候输给宗静很丢人，但那一场唐淑月输得半点不冤。无论是灵力或者战斗经验，当年初出茅庐的唐淑月都远不是宗静的对手，她唯一的优势只有年轻。
　　因此在撂完狠话之后，唐淑月转头就一个人进了太行山，找了个地方独自练剑去了。只留下林宴和在客栈，推门便看见一只长耳白狐蹲在桌上，正在啃他新买的烧鸡。
　　“你怎么进来的？”他在身后关上门，不动声色地检查了一下结界有没有哪里破了洞。
　　出乎意料的是，即便已经混了一只狐狸进来，林宴和房间的结界仍旧是完好的。啃得满脸是油的小狐狸从荷叶包里抬起头，无辜地摇了摇尾巴，一点都不慌张。
　　“结界能力吗？”林宴和往桌边走去，小狐狸敏捷地跳到了地上，和林宴和谨慎地保持着一定距离。
　　桌上一片狼藉，原本皮薄汁多肉质鲜美的烧鸡被啃得只剩下一多半的骨头。用来包裹烧鸡的荷叶被牙齿撕开，扔得一桌都是。空气中还残留着酱汁与荷叶的清香，但烧鸡本身却早已进了小狐狸的肚子。
　　“这什么吃相？还跑到别人房间不问自取。”林宴和敲了敲桌子，“她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修炼到这个年头，这白狐已经能听懂人话，自然也能听出林宴和是在谴责唐淑月管教不力，当即不满地“呜呜”出声。低沉的咆哮压在喉咙深处，显出几分攻击的姿态。
　　“还挺凶。”林宴和在椅子上坐下来，朝它勾勾手指，“那怎么不敢过来？”
　　狐狸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掉头就跑。
　　池宁风带着自己两个徒儿来找林宴和的时候，正好听见房间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林宴和进去之后只关了门，并没有合上结界，毕竟这狐狸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被结界困住的样子。
　　“宴和？”他敲了敲门，“出什么事了吗？”
　　里面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就是林师叔住的地方吗？”之之小声问齐离暄。
　　“应该是。”齐离暄过年后稍微长高了些，怀里抱着池宁风为他量身定制的佩剑，脸上的表情拽得二五八万，一副自视甚高的模样。
　　下一秒门被打开，出现在三人面前的确实是林宴和本人无疑。他手里倒提着一只长耳白狐的尾巴，被捉住的狐狸头朝下吊在空中，面上流露着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池宁风诧异道。
　　“好可爱！”之之的关注点却和他师父完全不同。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下意识上前两步，想去摸一摸这只小狐狸。
　　白狐因为倒挂在空中，其实并不能看清站在面前三个人的模样。但之之说完话的下一秒，它忽然浑身颤抖起来，拼命地挥舞自己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扒拉着想离她远一些。
　　“家里小孩不听话，稍微管教了一下。”林宴和自然察觉到了小狐狸对之之的抵触，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把它换到了自己的左手边。
　　“灵狐吗？”齐离暄难得也露出了羡慕的神色，“是公的还是母的？”
　　林宴和难得被问住了，毕竟妖兽开了灵智和人族无异，有了礼义廉耻的概念之后会把自己的某些重要器官藏起来。而林宴和自然不会无聊到翻开它肚皮专门检查一下性别，不然恐怕会被恼羞成怒的灵兽划花脸。
　　但这么说起来，林宴和倒是不止一次看到这只狐狸主动向唐淑月翻出肚皮……
　　“呀，原来是公的。”之之趁林宴和一个不注意，凑上前拨开银狐肚子上的白毛，看稀奇似的发出感慨。
　　小狐狸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挣脱林宴和的手之后跑掉了。
　　唐淑月练完两套剑诀之后，日色将暮。毕竟山里的太阳总是落得格外早些，不多时温度便低了下来。清冽的泉水在灌木丛的掩盖下汩汩流动，虫子在草丛中哀鸣。练出一身臭汗浑身酸软的唐淑月坐在剑上晃悠悠地往山下飘，以此节省力气。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下山的时候半点没有发出声音。
　　“你真的能做到吗？”一个柔婉的声音从树下传来，熟悉到唐淑月打了个激灵。
　　因为夕阳已落，太行山都笼在一片茫茫的雾气之中。唐淑月不耐烦跟着小路慢吞吞晃下去，直接升了高空在树上飘着。纱一般的雾气从她身边流过，底下是太行山壮阔的山林。
　　清微曾经和唐淑月说过，太行山最漂亮的时候莫过于冬日的下雪天，放眼过去皆是一片雪白。身处其中，忽然觉出修士的渺小。只可惜唐淑月一直没有机会亲眼得见。
　　如今看一眼笼在山岚中的春日太行山，大约也算是另一种补偿。
　　但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听到玉华真人的声音。
　　因为雾气的存在，唐淑月看不清路上的人，路上的人自然也看不到上空坐着龙舟剑下山的唐淑月。唐淑月只能凭借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概确定玉华真人所在的地方。
　　“你若是不信我，又何必再问。”回答的声音赫然是许久不见的秦星雨。她面对玉华真人的时候并没有半分对师长的尊重恭敬，反而有种硬邦邦的针对。
　　唐淑月皱起了眉。
　　“我自然没有不信你的。”玉华真人声音愈发温柔，闻之令人如醉如痴，“只是青云大比上多有异数，我怕你出事。”
　　“怕我出事？”秦星雨重复了一遍，随即嗤笑出声，“你大概恨不得我出事。”
　　唐淑月微微后仰。
　　“这倒不至于，”玉华真人轻声细语，“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我唯一的弟子。”
　　“但你却不是我唯一的师父。”秦星雨毫不客气地揭露了这一层面纱，“你明知道我们的目标相同，注定不能互相容忍，为什么还要做出这幅假惺惺的样子？”
　　“目标相同？”玉华真人重复了一遍，随之微微笑了起来，“何以见得？”
　　“虽然不知道你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但我还是想说，作为师父，我确实已经尽到了我的职责。”玉华真人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我不希望你在这次大比上出事。不管你相不相信，但这却是实话。”
　　“虽然不知道你对你爹有什么误解，但我还是要说，你爹确实是位非常优秀的修士，而且对我很好。”阿娘说的话如在耳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暂时不能回来接我们娘儿两个，但他当初答应了我会回来，那他就一定会回来。”
　　“哪怕迟了这么多年？”
　　“哪怕是这么多年。”
　　在母亲去世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唐淑月并不愿意回想起她对自己那位没见过面亲爹的执着。对唐淑月而言，她那位爹不过是千千万万负心汉中的一员，和故事里辜负了那位不知名小师叔的渣男没什么两样。
　　但阿娘却始终认为他是遇上了什么困难暂时无法回来见她，并且请求唐淑月一定要相信。
　　时过境迁，唐淑月已经忘记了当年母亲说起那个男人时的神情。但玉华的声音让她忽然又回到了唐家庄的那个夜晚，病重的唐声声握着唐淑月的手，嘱咐她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等着爹来把她接走。
　　“你到底是谁啊？”唐淑月轻声说。

25.隐藏杀招 [VIP]
　　虽然那日没听清玉华真人和秦星雨到底在说什么事, 但唐淑月内心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一方面秦星雨和玉华的存在对她而言确实是个疙瘩，二来她们若是在青云大比中出了什么岔子，丢的总是荆山派的颜面。
　　因此她即便是在客栈修炼的时候也总是在想这件事, 以致有一张传音符突兀在面前显形的时候, 唐淑月一时没反应过来程溪时在说什么。
　　“今日抽签碰上了丹南宗的女修, 坐标三号竞技场速来救驾。”
　　唐淑月愣了一下才伸手将传音符取下来，下一秒又一张传音符迅速在空气中显形, 只有两个字。
　　“速来！”
　　“谁？”正在榻上拿狗尾巴草调戏小狐狸的林宴和抬起头。
　　“还能有谁。”唐淑月从他怀里一把抱走白狐，“别玩了, 再玩孩子就傻了。”
　　传音符上的字迹在某一种程度上能反应当事人的心情，而唐淑月所接到的信上, 速来“来”字的最后一捺已经拖出了符纸的边缘，显出几分崩溃和凌乱。
　　太行山脚为青云大比建造的竞技场一共十六号，一到六号的方位都比较偏僻，需要进到山里。唐淑月赶到三号竞技场的时候，程溪时正镇定自若地抱着胸和洞庭山弟子交谈。
　　“你有把握能抵抗住她的魅术么？”孙元睿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面对丹南宗的魅术时能克制住吗？”程溪时反问。
　　“我克不克制得住不重要，反正她又不是我的对手。”孙元睿摊手, “但你若是今天在玉玲珑身上栽跟头, 怕是明日还要再上场比赛一天。”
　　“你的对手是玉玲珑？”唐淑月在他俩身后插话。
　　青云榜第一轮筛选的要求，是胜场达到一百。败场达到十次即为淘汰。唐淑月为了正式比赛的时候有足够的时间恢复对应的精力应付赛事, 初选刚开始那几天以高强度高密度的对决赢下了一百场自动晋级。
　　所以这些日子的初选已经没有她的事情，只是自己待在客栈里修炼，偶尔遇到问题问问师兄师姐。
　　直到程溪时的求救信发来。
　　“你可算来了。”程溪时如蒙大赦般抱住唐淑月的胳膊。
　　“我是来了，”唐淑月摘下自己的灵兽袋, 放入程溪时的怀里, “毕竟有人连发两道传音符催我快点来, 跟催命一样。”
　　“不过我得事先声明一点, 我也不清楚它对丹南宗的魅术有没有抵抗能力，”唐淑月提前打了预防针，“但我想以你的实力，即便被暂时迷惑，应该也不至于会输给玉玲珑。”
　　程溪时作为洞庭山山主的亲传弟子，修为自然可列上乘。只是因为心性简单又不设防，容易被幻术一类迷惑。
　　去年在程溪时成功破开柴桑幻境出关之前，她的师父其实是很担心的。
　　“清醒的时候是不至于，但被勾了魂之后就不知道了。”孙元睿幸灾乐祸地打开扇子，“毕竟有些人看到美人就迷了眼，人家手指一勾没准就跟着跑了。”
　　“那也得是美人才行，”程溪时嫌弃地上下打量着孙元睿，“像你这种人就是永远没有机会感受到身为美人的优越感。”
　　程溪时和孙元睿到底不是一个师父门下，唐淑月生怕他俩吵起来，不得不生硬地为这二人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来三号竞技场？难道是为了来看溪时的比赛？”
　　这话明明是对孙元睿说的，结果程孙二人齐齐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我来看她比赛做什么，在宗内的时候我还没看够吗？”孙元睿合上扇子，“是我的一个朋友今日在隔壁竞技场抽号，结果我顺路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丫头蹲在路边长吁短叹，一副前途渺茫的样子。”
　　程溪时撇撇嘴，难得没有反驳。
　　“你的朋友？”唐淑月想起了那日所见的温润少年，“就是那位雁门山的……”
　　“陆陵。”孙元睿知道她不太能记住人名，“他今日是在四号竞技场，今天顺利比完的话应该就能晋级了，我想去看他比完了没。”
　　“对了，你们宗门的玉华真人何时收了一位新弟子，我居然从来没听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孙元睿扇子抵着下巴，脸上微露困惑。
　　“你是说秦星雨？”唐淑月很快反应过来。
　　“是她。”孙元睿一扇子敲在掌中，“我先前一直自以为你们荆山派没有我不认识的人，结果今年又是苏染又是秦星雨的，倒让我惭愧起来。”
　　“那你知道玉华真人是谁？”唐淑月试探地问。
　　“那不是你师叔？虽然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但据说没人见过她真面目的半妖。”孙元睿有些莫名其妙，“我还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知道。”
　　“是吗？”唐淑月有些失望，但是很快又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那你是怎么知道秦星雨的？”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孙元睿一下来了精神。
　　“陆陵午间传了消息给我，他今日抽签抽到的十四位对手中，有一位是荆山派的剑修。”
　　“那女修名字有点像你，也是什么星星月亮的，他就记住了。”
　　“……像我？”
　　———
　　陆陵是个慢节奏的人，这一方面可能是来自于他母亲的遗传，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天性不爱争强好胜。因而他每年在青云榜的排名都中不溜，既不太前也不落后，不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人们下意识就忽略了过去。
　　这么年复一年，依然很少有人能记住这位始终在二三十徘徊的雁门山弟子。毕竟海内西南距离中州相去甚远，两地的宗派势力也互不打扰。如果不是因为登天石的存在，陆陵大概不会来参加中州的青云大比。
　　太行山因为地势缘故，山间大多时候都被终年不散的雾气缭绕。白色玉石筑成的四号竞技台被水雾包围着，看不见太阳和天空，只有零星两三人在台边看热闹。
　　毕竟今天的十三号竞技台有荆山派那位横空出世的元婴中期在大杀四方，许多人都跑出山去看热闹了。
　　“现在比赛开始，双方通报姓名。”负责裁定胜负的老修士往后退了一步。
　　“中州荆山派，秦星雨。”
　　“西南雁门山，陆陵。”陆陵绅士地行礼。
　　三秒寂静之后，秦星雨忽然暴起！
　　陆陵以前不是没和荆山派的剑修交过手，自然知道荆山派弟子最注重正面对决，具有极其强大的爆发力和攻击力。相对应的，如果剑修本人灵力不够充足修为不到，很容易在高强度爆发之后变得疲惫，进而后继乏力。
　　无涯剑诀就是开派祖师为了克服这一弱点创造出来的剑招，可以在高强度爆发后在消耗和恢复中寻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进而在长久的持续战中获得优势。修行的道路无涯，丹田内调动的灵力也无涯，这才是荆山派战斗的根本要诀。
　　但面前的这位荆山派弟子，无涯剑诀似乎只修到了三层。
　　看出这一事实对陆陵不是什么难事，他心念电转之间便做出了决策。一个侧身闪过秦星雨第一招攻击，接着拂手一挥，一张素琴出现在陆陵面前。
　　下一秒琴上五根弦无风自动，混合的音波向秦星雨的侧面席卷而去。
　　虽然这一攻击来得猝不及防，但秦星雨反应很快，毕竟她如今名义上的师父玉华真人就是音修。她脚下使力，瞬间转移了自己身体倒退的方向，想要避开这一击。
　　但那音波居然也会锁定目标自动转向，并且动得远比秦星雨更快。还没等她完全闪避开来，那一层直追而来的能量波动便直直地撞了上来。秦星雨仓促之间只能用剑架住了那一击，但依旧抵抗不住，被撞到倒飞出去，硬生生在快要掉落竞技台之前才勉强稳住了脚步。
　　“金丹圆满？”秦星雨强行稳住体内波动不平的气血，抬起头看向另一边温润有礼的男子。
　　“既是金丹圆满，怎么才是区区二十多名。”场外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林宴和可是金丹后期的时候就是青云第六了。”
　　“可能是战斗风格不一样？”其他人猜测道，“这小子看起来修为有余，只是攻击性不足，怕是没有林宴和的那般锋锐。”
　　“但是实力差距也太大了，金丹前期对金丹圆满，能撑过几招？”
　　“荆山派那姑娘好像已经输了九场吧，恐怕是悬了……”
　　秦星雨暗自咬紧了牙关。
　　“姑娘没事吧？”
　　陆陵看出她面上变换不定的神情，以为是自己方才那一下伤到了她哪里。尽管他有克制了力道，但他已经忘记了正常修士的金丹前期应该有多弱小，难免有些担忧。
　　“荆山派秦星雨，你可要认输？”当裁判的老修士声音慢吞吞的。
　　“我认……”秦星雨缓缓张口。
　　底下看戏的众人以为这场只过了一招的比赛将要就此结束，纷纷摇头准备四散。毕竟金丹前期对上金丹圆满，除去贺云书与林宴和那种习惯了跨阶挑战的绝世天才，其余一般都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不认输！”下一秒秦星雨忽然改口，同时拖着自己的剑笔直重新往前冲，转眼便冲过了三分之二的竞技台。饱含杀意的剑气和灵力共振，原本平和冲淡的灵力也染上了杀气。
　　“木灵根？”陆陵愣了一下。
　　即便是微有些惊讶，陆陵也并没有就此懈怠。下一秒琴上五弦齐齐飞出，化作白光要将秦星雨捆住。秦星雨眼疾手快地一剑劈在其中一道白光上，却仿佛砍到了金石。火星四溅，秦星雨的剑锋被勒出一道豁口。
　　秦星雨眼睛黯淡了一瞬，随即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竟是完全放弃了抵抗的样子。手上力气瞬间卸去，原本正在和秦星雨较劲的白光一时收不住，竟是直接割向了秦星雨的脸蛋。
　　照这个趋势下去，白光会顺利地切掉秦星雨的半个脑袋。陆陵慌忙一挥手，无法遏止的琴弦瞬间转变了方向，一眨眼便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高空。
　　下一秒“噗”的一声，是刀剑入肉的声响。陆陵低下头看去。秦星雨自从琴弦中脱身的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近身，一剑扎穿了陆陵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陆陵死不了，某种程度上他比女主还小强。
　　零点还有一更，我想试试零点的玄学，不习惯熬夜的小可爱记得早点睡觉。
　　尝试着加了分隔符，但不敢加太多，看不习惯的读者记得留言跟我说。

26.昆仑秘术 [VIP]
　　唐淑月倒吸一口凉气。
　　把狐狸送到程溪时那里之后, 孙元睿说要来看陆陵的比赛，唐淑月寻思这或许是个观察秦星雨实力的好机会，顺势说要和孙元睿一块去四号竞技场。
　　尽管好友程溪时再三挽留, 唐淑月依然毫不留恋地掉头就走。只留下那个凄凄惨惨戚戚的少女, 在身后伸出绝望的爪子。
　　唐淑月和孙元睿到达第四竞技场的时候, 恰好碰见秦星雨和陆陵见礼。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孙元睿也觉得自己来得很巧, 因此和唐淑月站在场边，和那些没事来旁观的修士站在一处。
　　“陆陵真的是金丹圆满？”秦星雨和陆陵第一次交锋过后, 唐淑月纳罕道，“我以前从来都没注意过有这么号人的存在。”
　　“他身份有些特殊, 平时也不好张扬。”孙元睿听着身边的旁观者夸林宴和的剑气究竟有多锋锐无坚不摧，难得有些酸不溜丢，“自然没你师兄那般锋芒毕露。”
　　唐淑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此后两人之间相继无话，直到秦星雨趁陆陵收手的时候一剑扎穿了他的胸膛。在场的都是修士，自然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看明白了若是陆陵当时不收手秦星雨性命堪忧, 也看明白了秦星雨是如何借了陆陵的善心耍的阴招，当下人人皆惊。
　　唐淑月倒吸一口凉气, 孙元睿拍案而起。
　　“你在干什么？”原本昏昏欲睡的老修士一闪身按住了秦星雨的手，厉声喝道。
　　“抱歉。”秦星雨迅速松开佩剑，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陆陵的眼睛，声音很轻：“真的非常抱歉, 但是我需要赢。”
　　在被陆陵第一招击退之后, 秦星雨确实有一瞬间打起了退堂鼓。她不是傻子, 自然也清楚金丹前期和金丹圆满之间的差距。一个金丹圆满的林宴和可以打十个金丹前期的秦星雨, 她也知道。
　　但那一错眼，就那么一错眼，秦星雨瞥到了台下挤在人群中的唐淑月，忽而又改变了主意。
　　这些日子她一直有在关注唐淑月的比赛，自然也知道唐淑月早在几天前就完成了百胜的目标成功过了初选，但是自己却因为实力和心态屡战屡败，再输一局便是一败涂地。
　　她想起了曾经只袒护照顾自己一人的师兄，曾经温和耐心教导自己的师父，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师门中人。而今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夺取，好似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一切。
　　既然已经没了一切，那么至少还有眼前的比赛，是她不能再失去的。
　　“我没有扎到他的要害，只是暂时让他失去了战斗的能力，”秦星雨不敢再看陆陵的眼睛，转过去看向当裁判的老修士，“现在把他送去医修那里还来得及。”
　　“你，”老修士当了这么多年青云大比的裁判，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眼下却差点被秦星雨气笑出声，“你怎么好——”
　　“我没事，”陆陵的声音显露出一点淡淡的疲惫，他把手按在老修士的胳膊上，稍微用了点力气，“没有那个必要。”
　　秦星雨原本想让他不要逞强，但她目光落在陆陵身上，忽然瞪大了一双眼睛。
　　没有血液，即便是被一剑扎穿了胸膛，陆陵的胸口也没有半分血液渗出。他伸手拔出秦星雨的佩剑，胸口露出一条细长的缝隙，足以从这边看到陆陵身后的风景。
　　还没等秦星雨回过神来，陆陵顺手掰断了她的佩剑，随意地扔在了地上。同时从他的胸口开始遍生了层层叠叠的枝叶，迅速包裹住了那一个被刺出的空洞。
　　下一秒翠绿的枝条消失，陆陵胸口的皮肤重又恢复，平整完好如初。
　　只留下衣服上的那两个前后一致的破洞，兀自在风里招摇，提醒诸位方才那一场并不是幻觉。
　　“你，你不是人类？”秦星雨颤抖地问。
　　“树妖？”老修士毕竟见多识广了一些，当下认出了陆陵的原身。
　　陆陵颔首，默认了裁判的猜测。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妖修参加青云大比也不会获得什么优待，所以我也没有说过。”陆陵倒是很平静，只是看着秦星雨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失望。
　　“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好心放过的人下手如此毫不留情，没想到看起来温和漂亮的小姑娘如此狠心，没想到自己若当真是人族，此刻就得胸口被穿个洞送去就医了。
　　————
　　晋宁村，醉春风二楼，唐淑月在给陆陵倒酒。
　　桌上坐了四人。除了陆陵和孙元睿，林宴和也从三楼晃了下来，大概是饿到不行下楼去后厨找东西吃，结果半路上看到唐淑月在殷勤地给一个不认识的少年修士布菜。
　　然后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唐淑月的旁边。唐淑月瞪了他一眼。
　　“原来是这样。”在唐淑月尽可能委婉地解释了秦星雨其实是个新来的荆山派修士不懂规矩，冒犯之处希望陆陵见谅，希望不要破坏荆山派和雁门山的交情等等之后，孙元睿若有所思，“难怪，我就说我怎么不知道荆山派有这么号人物。”
　　“唐姑娘不必紧张。”即便方才被人刺了一剑，陆陵依然显得温吞有礼，“在下并非那等迁怒之人，自然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唐淑月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汗毛倒竖。“冤有头债有主”这种杀气腾腾的话，怎么看似乎也不是这等温吞甚至腼腆的少年会说出来的。
　　“原来如此，”林宴和的关注点却完全走偏了，“所以说，你原来是只树妖？”
　　“严格来说，是不死树的孩子。”陆陵纠正他的话。
　　“不死树？”林宴和神情难得正经起来。
　　传说中昆仑虚多神兽，其中开明北更是遍生神树。其中有一树，名为不死，寿与天齐。万年结一次果实，食其实者不死，因此名为不死树。多少修士为了追求无穷无尽的寿命，前往海内西南昆仑虚寻求不死树的下落，却无一人成功，只能铩羽而归。
　　因而即便是天下四派中的林宴和与唐淑月，也从来没见过真正的不死树。
　　“没错，我就是不死树的果实，生下来便成人身。”陆陵似乎并不介意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我的母亲便是不死树，因此说我是树妖，其实也不算错。”
　　“你，你就这么告诉我们？”唐淑月险些呆了，“你就不怕我们觊觎不死树的果实？”
　　“觊觎有什么用，你们又拿不到。”陆陵倒是显得很轻松，“说起来，我刚才确实有输给你们宗门的那个女修。”
　　“输了？”
　　因为陆陵是在肉眼可见的优势下去救的秦星雨，秦星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刺了陆陵，但却没想到陆陵并非人身。因此老修士毫不犹豫地判定了陆陵的胜利，秦星雨败局已满十次被踢出初选。
　　“因为作为果实的化身，我的心脏就是果实的所在。”陆陵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如果没有我的母亲，我方才或许真的会死。”
　　“你是说，昆仑秘法？”林宴和反应很快。
　　传说中昆仑虚的神兽中流传着一种秘法，直系血亲可以在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之间缔结一种类似“契约”的联系，进而代为承受自己孩子在危急关头承受的伤害。
　　这种秘法看起来颇为逆天，实际上受限也极为严重。一来它只有在当事人确确实实会因此而死的时候才能转移伤害，小磕小碰并不能起到作用。二来它转移的伤害是百分之百，缔结契约的父母将要完完全全承受自己孩子遭受的伤害，不打半分折扣，极有可能就此死去。
　　“正是因为如此，人族很少会采用这种秘法对自己的孩子进行保护，只有原身远比人族强健坚韧的神兽会采用这一方法，保护自己未能长成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唐淑月小声问林宴和。
　　“我偷师父的藏书看到的，”林宴和同样小声回答，“叫你平时不好好看书。”
　　“师父让我看的书我都有认真看好吧，”唐淑月不服气地呛了回去，“我回去要和师父告状，就说你偷看他藏起来不给我们看的旧书！”
　　“林道友所言甚是，”陆陵见他二人斗嘴，忍俊不禁，“神兽的成年体和幼年体相差甚远。比如开明西的赤蛇，年幼时鳞片尚未长齐也未曾蜕皮，遭受一点重挫就有可能死去。”
　　“但他们已经到了成熟期的父母，遭遇同等的伤害，可能只是觉得自己鳞片被什么小树枝戳了一下。”
　　“所以你的母亲不死树，也在你身上使用了这种秘法吗？”唐淑月小心翼翼地问。
　　“确实是这样，毕竟我当时年幼，不愿意一直待在昆仑虚，一心想要出去闯荡。而我娘又不放心我一人独自远行，担心我会被人看出原身之后剖腹取心。”陆陵的脸色稍微黯淡了一些，“所以她要和我缔结契约之后，才愿意送我去雁门山学艺。”
　　“这样我娘能承受我遭受的所有致命伤害，而她是永恒不死的。”陆陵稍微振作了一点，“而别人也永远无法取到我的心。”
　　“原来是这样吗？”唐淑月轻声说，“你娘一定非常爱你。”
　　陆陵忽然笑了。
　　山中原本就是阴晴不定的天气，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唐淑月送陆陵和孙元睿出门，他二人今日抽的签仍未比完。陆陵抬头看着檐下淅淅沥沥的雨水，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把这些都告诉你吗？”
　　唐淑月把伞递了过去：“为什么？”
　　“其实你我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亲切的气息。”陆陵转头看向唐淑月，“很熟悉，熟悉到让我想到了昆仑虚。”
　　所以他没有再看第二眼，也没有试图太过靠近她，唯恐自己会当场落下泪来。
　　“今天再一见面，我似乎可以确定了。”陆陵接过雨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或许是同类？”
　　唐淑月愣住了。
　　等她再回过神来，陆陵和孙元睿早已消失了影踪。只剩下一点淡淡雨后的草木清香，还遗留在空气中。

27.冤家路窄 [VIP]
　　“近日玉华师叔门下秦星雨, 赛场上在对方已经手下留情的情况下突下狠手，以致雁门山弟子陆陵受伤。虽并未造成严重后果，但这些日子外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 暗示我们荆山派弟子用心险恶, 都是忘恩负义之流, 只是碍于宗派势力不好明说。
　　“明日是正式选拔之日，前四百名修士已经陆续准备就位。听闻岐山派宗主已经到达太行山落脚, 因为知道自己爱徒文寒眠在和我战斗时吃了苦头大为愤怒。徒儿斗胆询问师父何日从荆山动身启程，若是来得晚了, 师父怕是不能再见到活着的我一眼。”
　　深夜的醉春风，修士大多各回自己房内歇下了。即便在自己房内如何折腾, 只要结界一架，声音便半分也传不出来。又加上这些日子的初选淘汰了不少修士，房间也空出了不少，整座酒楼便安静了下来。
　　月光照在空旷的街道上，春风楼的门半开不开。
　　而林宴和坐在一楼的桌边，慢条斯理地吃一碗面条。
　　“味道怎么样？”唐淑月托腮问他, “我刚才好像盐放多了。”
　　林宴和前一年出门执行任务的时候杀了一条千年蛇妖, 内丹拿来和唐淑月换了一碗鸡汤面，尤其强调了“鸡汤”二字。唐淑月曾经觉得他上辈子本体就该是只黄鼠狼, 成日去农户家偷鸡摸狗。
　　荆山派不常养鸡，唐淑月也懒得费那个神专程下山去弄。恰好二人这次一同出门，酒楼自然圈养了不少家禽。唐淑月付了银子，请陈掌柜帮忙从后院捉一只给她下厨。
　　“还行, 也不是很咸。”林宴和喝了一口面汤, “你不吃吗？”
　　“我不饿。”唐淑月摇头。
　　“你还在想秦星雨那件事？”林宴和放下筷子。
　　“也不全是, 我已经传音给师父告诉他那件事, 想来师父心中自有定论，应该很快就会赶来。”唐淑月叹气，“我就是晚饭吃伤了。”
　　她不算挑食，只是不爱吃芹菜。苏染自其它客栈有空屋之后就从唐淑月房内搬了出去，她今晚去找师姐的时候被顺势留下来吃晚饭。那一家酒楼的手包饺子据说很好吃，苏染给她点了一碗。
　　只一口，熟悉的芹菜梗就让唐淑月变了脸色。
　　“你直接跟她说你不吃芹菜好了。”林宴和叉起一筷子面条，面汤上金黄色的油皮被拂去了，露出底下奶白的汤底。
　　“我敢吗？”唐淑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要是师姐教育我不要浪费粮食怎么办？”
　　虽然这些日子唐淑月和苏染关系亲近了一些，但她自觉也没熟到那份上，被指出坏习惯的话还是有些丢人的。
　　“师父让你不要挑食这么久，也没见这么有效。”林宴和高高扬起了眉毛，“师父话的分量，在你心里连个新来的师姐都不如。”
　　“不，师父在我心里的地位永远不能被任何人超越。”唐淑月断然否认。
　　“连我也不行？”林宴和学着唐淑月的样子托腮，看着她的眼睛。
　　“当然……”唐淑月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伸出手平平地一划，“我允许你和师父处于同一水平线。”
　　“但师父对我来说本来就是很特别的，”唐淑月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你能想象当时我一个人生活在唐家庄的日子吗？而师父是带我走出那里的人。”
　　年幼弱小的凡人守着自己母亲的坟墓独自生活着，同时不抱期望地等阿娘说的那个修士回来，等给予了她一半血肉的那个男人来接她。
　　但当时的唐淑月同时又清楚地明白，那个人永不再来。
　　等待的时间是寂寞而孤独的，小唐淑月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会在唐家庄这么困守到死。直到路过的清微看出了她的水灵根，向她伸出了自己宽大温暖的手掌。
　　“你想修仙吗？”他语气和蔼。
　　于是唐淑月义无反顾抛下一切，来到了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荆山派。
　　同时她暗自发誓，这辈子不管遇到了什么事，她都不要再这么明知毫无希望，却不得不等另外一个人。
　　————
　　比赛正式开始这日是个好天，四百名完成初选的修士站在台下。四大宗门到了两位宗主，岐山派和洞庭山。另外两门也都派出了有足够资历的修士，代为履行宗主的职责。
　　衡山派出席的是宗主的师叔，一位身份甚是尊贵的佛修。而荆山派出席的是那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清微的师妹玉华真人。
　　“我一直很好奇，她既然一直不摘面具，别人是怎么知道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唐淑月小声对林宴和吐槽。
　　她一直觉得审美是件很主观的事情，何况玉华真人成日戴着那半张面具，唐淑月根本看不清这位师叔的脸。偶尔唐淑月也会好奇，玉华真人是不是洗澡睡觉都戴着那张面具，不肯摘下来。
　　当然她也没那个胆子去偷看。
　　“据说是年轻时候传出的盛名了，据说当时玉华师叔那一辈中许多杰出弟子因为她的容貌神魂颠倒，她却爱上了一位心有所属的男子。”林宴和抱着他的九微，远远地往台上看过去。风姿绰约的女修微微颔首，正在听岐山派宗主道远真人说话。
　　“那男子是谁？”唐淑月忍不住八卦起来。
　　“谁知道。”林宴和收回目光，看向面前一脸好奇的女孩，“总之传闻中她受了很重的情伤，又被不相干的人烦到不胜其扰，索性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戴上面具以求清净。”
　　“听起来很奇怪。”唐淑月摸了摸下颌。
　　“哪里奇怪？”
　　“听起来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倒像是溪时以前看的那些话本子里的女角。”唐淑月说，“美到很多人都为她痴迷，只能借助各种手段遮挡容貌。”
　　“然后呢？”林宴和开始憋不住要笑。
　　“但是不管是借助了面纱还是面具或者别的什么遮挡脸部，也并不能够掩盖她通身的气质，女主角依旧让许多人为她所痴迷。”经过程溪时多年的荼毒，唐淑月对这些话本可谓是手到拈来，“最后她必然会遇到危险，惊慌中掉落了面纱。此刻她的命定之人从天而降，将她拥抱入怀。两人深情款款地对视……”
　　“你平时到底跟程溪时看了多少这些花里胡哨的？”林宴和忍不住手痒痒。
　　“有这么不堪入耳么？”唐淑月悻悻地住了嘴，“我还觉得挺有意思来着。”
　　“肃静！”今年主持青云大比的并非是天下四派中人，唐淑月也不认识。底下四百名修士停止了交头接耳，都安静下来地听他说。
　　“想来诸位能通过初选站在这里，在自己宗门都是非常优秀的人才。”看不出年龄的男修声音不大，却因为扩音咒精准地在广场上扩散，确保在场的每一位修士都能清楚地听到，“但你们应该都清楚，站在这里，仅仅是一切的开始。”
　　“我们今日的比赛，需要淘汰一半参赛选手。也就是说，在今天比赛结束之后，只有两百人能继续参与明天的战斗。”他的目光逡巡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希望大家能把握住自己的机会，不要因为一时疏忽，留下一年甚至终生的遗憾。”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少说废话说正事？”唐淑月听到旁边的人小声抱怨。
　　能够勇敢抗争权威提出自己的质疑当然是很酷的，前提是拥有相应的实力。下一秒这位少年就不能再说出话来了，他试图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呵呵”的空洞声音。
　　“我在说话的时候，希望不要有人插嘴。”男人微微笑了起来。场中四百修士中微微起了些骚动，很快又安静下去。
　　“好了，想来大家听我的废话也听烦了，接下来就让我们开始决定诸位各自的对手。”他回首看向坐在上面的四位修士，“对决名单将由四位宗主抽签决定，确保公平公正。而抽签的顺序，将由初选时诸位出线前后顺序决定……”
　　唐淑月想说点什么，但瞥到身旁少年至今只能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场景，她还是决定闭嘴。
　　最后她悄悄拉过林宴和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写字。
　　“让岐山派那老儿抽签，他不趁机找机会报复我我就不姓唐。”
　　“姓林也不错。”林宴和很快做出了回复。
　　唐淑月在别人手心写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被人反写回来就痒得想笑。她努力板着脸把手抽了回来，台上四位宗主级别的人物已经按照初选出线顺序开始抽签。
　　“……阴山派华春元，对战衡山派巫九；少室山刘明成，对战燕山派江伊人；荆山派林宴和——”
　　因为林宴和很早就完成了初选出线任务，因此他的名次相当靠前，很快就被主持的男修报了出来。唐淑月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岐山派道远真人沉吟了一会儿，一指那抽签的盒子。下一秒一张写着人名的纸条飞入那男人的手中，他打开来看了一眼。
　　“荆山派林宴和，对战荆山派黎昭。”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一片哗然！
　　“黎昭？”唐淑月难掩震惊，“怎么会是黎昭？”
　　青云第四对战青云第六，这是什么提前的决赛吗？何况还是同门？
　　林宴和却像是早有预料，按住了唐淑月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抚。
　　但唐淑月也来不及为林宴和打抱不平，因为下一秒她的名字也被报了出来。道远真人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甚至还有余裕对唐淑月这边笑了笑。
　　“荆山派唐淑月，对战，岐山派宗静。”
　　作者有话说：
　　我第一次一口气写了十万字，快乐。

28.险中求胜 [VIP]
　　在林宴和未到十五岁之前, 荆山派年轻一辈中闻名全修真界的，一直是支离山黎昭。
　　黎昭师父是清微的师兄，但二人脾性不十分相合。虽然作为师兄弟关系差不到哪去, 但平日也说不上几句话, 林宴和自然也很少有机会能在宗内和黎昭切磋。作为少见的雷灵根, 黎昭一直是荆山派公认爆发力最强的年轻人之一，但却是个锯嘴葫芦,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唐淑月和黎昭同门多年，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必然包括“借过”“谢谢”这种礼节性的招呼, 她也因此曾对黎昭充满了好奇。九岁那年唐淑月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炼出一味清肠丹, 好得到清微的表扬。结果因为缺乏控火能力，硬生生将丹药雏形烧成了一团黑炭，毁了清微一副上好的药材。
　　年纪小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事都觉得天要塌了。清微真人虽然从没对唐淑月动过一根指头，她却很害怕师父会对自己露出类似失望的表情。
　　一筹莫展之下，唐淑月发了一封传音符给宗内百草堂堂主, 问能不能用自己全部身家加急兑一份完全相同的药材放回去, 并且再三请求不要告诉清微。半刻钟过去百草堂堂主回复，说清肠丹药材正好有一份多的, 唐淑月现在可以来领，并且是无偿。
　　过了很久之后，唐淑月才知道当时的清微其实还是看出来药材被调换过，只不过没有揭穿而已。也知道那日的药材本来是支离山黎昭名下用来炼制洗骨丹的一部分, 不过是那天他正好在百草堂, 听到唐淑月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之后主动转让了出来。
　　在林宴和青云第六岿然不动的这些年里, 黎昭的名次有着一点小幅度的波动, 却也从来没跌出青云前五。
　　理论上十进五的时候他们并不缺乏对决的可能性，但机缘巧合，他们当真从未在正式比赛中当过对手。
　　“黎师兄。”林宴和先开了口，因为他知道黎昭必然不会先开这个口。
　　黎昭沉默地点了点头，权且当做回礼。
　　“其实我一直有想和黎师兄切磋一下，只是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了。”林宴和摩挲着自己的剑鞘。
　　九微感受到了主人的斗志，在鞘中蠢蠢欲动。
　　“我还记得，”黎昭终于出了声，“你很强。”
　　黎昭不是会说客套话的人，能让他真心实意夸一句强的对手，同辈中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因为他和贺云书动手的时候，根本懒得开口。
　　“不过按照这个赛制下去，你我必然会有一人不能进入青云一百。”黎昭抬头看向高台上坐着的四位大能。
　　“如果师父在的话，岐山派未必有这个机会。但现在坐在上面的是玉华师叔。”林宴和没有回头，“她必然能看出道远做了手脚，但她并没有说出来或进行阻止。”
　　“要么是因为漠不关心，要么便是乐见其成。”
　　“你不担心她？”黎昭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虽然没明说唐淑月的名字，但他二人心知肚明是在说谁。
　　“不必，我倒希望她少担心点我。”林宴和眉眼难得柔和了一些，很快又恢复如初，“黎师兄，今日一战，还请赐教。”
　　黎昭不再说话，指节处有细小的电光一闪而过。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人齐齐向前一步，在空气里消去了身形。下一秒“叮”的一声重击，二人重新显形，两把剑锋紧密地切割在一起，电光带着火花一路飞闪，是雷灵根和火灵根的完美碰撞。
　　黎昭不使用自己元婴中期的灵力进行威慑，林宴和也未动用自己越阶挑战的那些手段。二人师出同门，有着同一位师祖，修习相同的心法，使用同一种剑诀，战斗的风格却不完全相同。
　　双方几乎能猜到对方的下一招，也知道自己的招数对彼此来说毫无秘密可言。正是这一种针对的默契，导致基础实力并不完全相同的二人，在对决中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接着二人再次失去了身形，又一次撞击！
　　“他们还真的只用本门剑诀对峙啊。”程溪时轻声说。
　　“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倒也不必打得太难看。”刚刚比完的巫九站在一旁，“若是此刻就把底牌掀个底儿掉，后面的比赛必然会难上许多。”
　　“但此时若是输给对方，便不能再进后面的比赛。”程溪时有些不太明白，“林宴和也就算了，黎昭明知道这一点，却甘心舍弃了自己修为的优势，如此和他师弟来一场同门的剑术切磋？”
　　“要当真动刀动枪地打起来，林宴和未必没有半点手段，来抹除他和黎昭那点修为差距。”孙元睿看着空中斗成一团的师兄弟二人，“但如此相斗，即便最后能分出胜负，也必然内耗惨重。荆山派应该教不出如此愚笨的徒弟。”
　　“所以这场切磋，就真的只是切磋而已。”
　　“那后面的晋级……”
　　“再看看吧，荆山派宗主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还未等到入场的苏染，微微沉了眉眼。
　　清微的脾气自然算不上好，林宴和也一样。如此来看，唐淑月竟然是骄山一脉唯一一个老实人，实在让人欣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伸手弹了一指。龙舟剑身微震，映出少女如画的眼眉。
　　“没想到这么巧便遇上了。”站在对面的宗静面容带笑。
　　“这难道不正是你想要的？”唐淑月倒是相当冷静，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岐山派宗主想要折腾自己为文寒眠报那一箭之仇，适合的人选大有人在，实在不必专程选一个当年险胜自己的宗静出来。如果对上青云前十那一流的对手，唐淑月必输无疑。
　　但道远真人选了宗静，唐淑月不觉得是他心血来潮。
　　“这你可错怪我了，我确实想要提前对上你，可没想到这么前。”宗静拔出明月刀，一身黑衣也不能掩盖她满身的风华。
　　“但既然宗主给了我这个机会，怎么看也不该就这么放弃。”
　　“因为他现在不动手脚，等我师父过来，他便再也不能动什么手脚。”唐淑月微微笑起来，“你提前得到这个机会只是因为你们宗主对我师父的忌惮，所以你现在大可不必表现得这么——洋洋得意。”
　　宗静脸色逐渐难看下来。
　　唐淑月没有说错，清微真人确实有那个实力，让岐山派所有人都畏惧十分。早在宗静出生之前，尹青河就背着他那一把重剑上了岐山派的门，一时如入无人之境，砍断了当时下一任宗主最有力竞争者的胳膊。
　　承蒙尹青河当初那一剑所赐，道远真人才有机会坐上岐山派宗主的位置，但他却不能不对清微真人抱有十足的警戒之心。
　　毕竟他也是当初被尹青河击败的，岐山派老宗主“六名亲传弟子”之一。
　　唐淑月心如止水。她知道这一战自己胜算不高，但她也必须要赢。
　　不管是因为上一年的对决，还是这一年宗静的表现，又或者另一个世界“自己”的遭遇。她想起了自己看那话本时读到苏染的故事，少女唐淑月十六岁那一年斩获青云第三十五，五十进二十五的时候再次输给岐山派的宗静，一时间宗静几乎成了她修炼道路上的心魔。
　　如果把这编进民间通俗戏剧里，原该是个欲扬先抑的故事。少女屡败屡战，最终在新一年中战胜了自己的心魔，打败了原本比自己更强的前辈。但这篇故事却只是到此为止，因为唐淑月并不是主角，所以只是潦草而默默无闻地死去，甚至不能被亲近的人找到尸体安葬，自然也不能看见来年的风景，打败自己想要打败的人。
　　唐淑月想，如果这个世界的自己终究也要踏上这条道路，死在十六岁的夏天。那么今年便该是她打败宗静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希望不要成为一生的遗憾。
　　尽管这一生从头到尾，不过堪堪十六年而已。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先动的是唐淑月。
　　荆山派的剑是一往无前的剑，是绝对锋锐的剑，是同归于尽的剑。而唐淑月始终做不到最后一点，因为她惜命。相比苏染与林宴和，除去意气用事的时候，她做事更为小心谨慎，因为不愿意就此死去。与其同归于尽，她在危难关头时下意识选择的还是挥剑防御。
　　也正是因为如此，唐淑月在无涯剑第五层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却始终无法突破。
　　剑相比刀更为轻薄而柔韧，而刀所携带的力道自然比剑更为强势，只是逊了几分灵敏。同为金丹中期，唐淑月和宗静明面上的战力差距并不大，但殊死搏斗的经验却相差太多。因此唐淑月只能完全抛弃以往战斗的经验带来的优势，不顾宗静那一刀刀带给自己的威胁，不管那一刀刀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口，持续不断地加快攻击的速度，剑剑直指一点。
　　更快，更快，还要再快！
　　苏染和贺云书对决的那一刻，唐淑月也在场，自然也看出了苏染当时击退贺云书的那一招，只在刀上一点。
　　岐山刀法总有共通，宗静只会比贺云书更弱，那么自己找出她的弱点，总比找贺云书的更简单。
　　“你不担心你师兄？”短暂的罢手之间，宗静刻意提起了林宴和。
　　此刻她也不能再维持原本的从容不迫，握刀的手因为反复的震动微微有些发抖，虎口被刀柄磨破，渗出些红色。刀面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刃缓缓地流下来。
　　“在赛场上，他宁可不要我的担心。”唐淑月面无表情地震去龙舟剑锋上的血，“与其现在拉扯别人，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她身上的情况并不比宗静更好，可也不能更糟。而且在反复的拼杀中，唐淑月反倒兴奋起来。经过那一刀刀的磋磨，她隐约能感受到第五层剑诀的障壁，能触摸到那一层天花板的实感。
　　而第六层已经近在眼前。
　　短暂的沉默之后，二人重新搏杀在了一处。三十七招过后，宗静一刀砍向唐淑月的肩膀，眼见便要将唐淑月砍成两半。但她竟然避也不避，一剑刺向了宗静的心口。
　　和唐淑月打了这么久，宗静何尝见过她如此不要命过，当下只能匆忙回刀，想要抵住这一剑，但到底来不及了。龙舟没入了她的前胸，只三分，三分而止。
　　而宗静回的那一刀，也深深砍入了唐淑月的右臂，飙出破碎的血花。
　　“停手！”正式比赛的裁判自然比先前初选的修士老练很多，当下判断出了双方对彼此的威胁程度深浅，“荆山派唐淑月，剑入岐山派宗静左胸三分，胜负已分！”
　　下一秒二人被强大的灵力包裹，强行分了开来。没了龙舟剑的堵塞，宗静的前襟一瞬间被血染红，而唐淑月的袖子也湿哒哒的被血浸染，滴了一地的血。
　　“你看起来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宗静也忍不住要刺唐淑月一句。
　　唐淑月原本右肩就有旧疾，当下自然比新伤更痛到十分。但她还是强行按下了伤痛，故作惊讶地看向了宗静。
　　“你难道没对师长用过苦肉计？”
　　“……什么？”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边，忽然堆起了厚重的乌云。“咔嚓”一道闪电，居然毫无预兆地落下雨来。
　　雨水落在宗静的伤口上，痛得她一激灵。
　　“老夫不过晚来半会儿，竟不知道这青云大比如今是岐山派一派当家做主了？”声音如滚滚惊雷，一时间传遍了整座太行山。
　　带着一点熟悉的嚣张，与林宴和的做派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学，为期初考试复习中。
　　会努力日更。

29.宗主之争 [VIP]
　　听到师父的声音之后, 唐淑月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原因无他，只要清微真人站在这里，荆山派弟子就不会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只要站在那个男人身边, 他自然会承担一切, 而不必担心自己被穿什么小鞋。
　　“这就是你的苦肉计？”宗静忽然明白过来, “你存心要用自己的伤势激怒你师父？”
　　“这只是顺便，”唐淑月诚恳地回答, “你没听过物尽其用吗？”
　　切磋中受伤不过常事，摆到台面上也只能说一句学艺不精而已。唐淑月还没强到可以在宗静的攻势中能够毫发无伤的地步, 伤筋动骨也是在所难免。
　　但清微对外一向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何况唐淑月第一战原本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林宴和也不必与黎昭拼个你死我活。
　　雷声渐止，一位布衣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高台上，站在了道远真人的身后。仿佛原本就站在那里，而且站了很久，无端吓了人一跳。
　　虽然台下许多第一年来参加青云大比的年轻人并不认识这位荆山派宗主，但听到身边的交头接耳也明白来人的身份, 当下都偷偷摸摸地探出灵识想要近距离观察。
　　但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 传说中的那个清微真人，和凡间普通男子没有什么两样。穿着一身半旧不旧的布衣, 固执地留着一撮新潮的小胡子。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完美无缺，乍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一宗之主，倒像傍晚提着鸟笼出来遛弯的老大爷。
　　“师兄。”玉华真人匆忙站起身来，却被他冷冷地看了一眼, 只能站在原地不动了。
　　原本缠斗在一处的林宴和与黎昭骤然分开, 二人虽并未分出胜负, 但心里对彼此剑术修习的程度都有了大概的了解。
　　林宴和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清微, 随即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站在对面的黎昭身上：“师兄可要认输？”
　　黎昭言简意赅：“再来。”
　　“你今年可来晚了，清微。”洞庭山山主捻须微笑。
　　“宗内出了点小岔子，所以来得迟了些。”清微对他回了个笑，一掌拍在了道远真人的后背上，“没想到不过晚来半刻，这是让我瞧见了什么？”
　　不过四百进二百的小比而已，便让荆山派排名前二的选手成为了对手互相搏杀，眼见必然要淘汰一个。自己的关门弟子还和去年输了的旧敌撞在一处，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说抽签过程中岐山派没做手脚，清微才懒得信。
　　荆山派宗主那一掌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熟人之间的寒暄和招呼，却隐隐含了一分剑气。道远真人喉间一甜，气血倒流，一瞬间便涨红了脸。
　　他自知二人修为有别，但也不想在天下修士面前丢脸，强行平定了体内乱窜的气血之后要站起来：“我……”
　　“方才抽签的时候，你就坐在他旁边？”清微并不理他，转头去问玉华真人。
　　同时他将手放在了道远真人的肩膀上，又将其摁进了座椅里。道远一时间困在扶手间动弹不得。
　　“是。”玉华真人颔首。
　　“可有看见些什么奇怪的举动？”清微慢悠悠地问，“比如抽了不该抽的签？”
　　“不曾。”玉华真人声音温柔，令人信服，“道远作为一派之主，想来也不会做出这等有辱斯文的龌龊小事。”
　　洞庭山山主“噗”的一下笑出声，坐在一旁的衡山派佛修低头，连道“阿弥陀佛”。
　　“是吗？”清微真人牢牢地盯着玉华真人，似乎想在她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神情，但最终失败。
　　最后他漠然地回过头，松开了按在道远真人肩膀上的手：“那你便下去吧。这里有我，你可以不必坐在这里了。”
　　连续不断的金属斩切声响陡然停止，连过三百一十九招的黎昭和林宴和终于分出胜负。林宴和敏捷地往后一退，将自己被斩断后在空中飘飘荡荡的那一截袖子捞入掌中。
　　“多谢师兄赐教。”他散漫地一抱拳。
　　黎昭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林宴和最后一剑自下而上挑裂了他的前襟，在道袍上留下一道贯穿全胸的裂口。当时只要林宴和的剑再进一分，毫无疑问便会刺入黎昭的胸膛。
　　“不必。”他重新抬起头来，“你确实在剑术上有极高的天分，这一点毋庸置疑。”
　　“多谢黎师兄夸奖。”林宴和笑嘻嘻地再一抱拳。
　　“看见了吗，你们林师叔最后那一剑，并非是什么高深的剑术。”池宁风带着他两个弟子在竞技台边看着，“甚至离暄你现在也可以勉强用出来，便是无涯剑诀的第二层。”
　　“那是一样的剑法吗？”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齐离暄如今的剑术知识还远不够支撑他看懂这一场荆山派杰出年轻一辈之间的较量，只能跟着池宁风的解说试着去理解：“明明那一剑，看起来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招式。”
　　“剑诀是死的，握着剑的人却是活的。”池宁风耐心地教导着自己的大徒弟，“无涯剑诀一共不过九层，当然不可能囊括天下所有剑术。但剑握在人的手里，便拥有了无数可能。一招剑诀或许可能拥有十几种甚至上百种变式。”
　　“但只要这一剑的真谛不变，它依然是无涯剑诀第二层。”
　　之之自始至终看着林宴和，一副若有所思的小大人模样。
　　众所周知，林宴和是前剑圣林震阳的儿子，生来便是先天剑心道心通明。所以黎昭在剑之一字上输给了他，倒并没有什么不服。他正待要转身离开，却被林宴和从身后叫住了。
　　“黎师兄。”
　　黎昭回过头，示意他有事说事。
　　“黎师兄当年，可是有转让了一份清肠丹药材给我师妹？”
　　黎昭显而易见有些困惑。他想了半日，才谨慎地开口：“应该有。”
　　“淑月很感激你。”林宴和瞥向比完赛正挤在人群中的唐淑月，看见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并没有分给黎昭半点，心情才好了一些，“她是个很看重别人恩情的人，因此那段时间一直与我说，黎师兄是个很好的人，只可惜话太少了点。”
　　黎昭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说这个。
　　“黎师兄以后可以试着多笑笑，和宗内师弟师妹说些话。”林宴和把话说完，“或许你会发现，有人等了很多年，只是想向你表达自己的一点谢意。”
　　但是以前总是被那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吓到中道崩殂。
　　“看来光就剑之一字，黎昭还是比林宴和稍逊三分。”
　　“毕竟是林剑圣的儿子，这也没办法。人家自生下来就赢在起跑线上了，你还能做什么。”
　　“不过若我是黎昭，才不会如此对林宴和手下留情。必然要先释放元婴威压震慑一下林宴和，借此获得先手优势。”
　　“你又不是黎昭，就别在这里假设假设了，没得丢人。”
　　“但黎昭如今当真输给了林宴和，难道真的不能再参加后面的比赛？他可是去年的青云第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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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起来是黎昭输了。”洞庭山山主声音带笑，“怎么办？难道真得让他出局？”
　　“怎么可能？”懒洋洋靠在椅子里的清微大手一挥，“黎昭那小子的实力我还不清楚么，吊打站在这里的三百号人不成问题。”
　　“但赛制既是如此制定，总有它的道理。”道远真人终于缓过神来，当下反驳，“如果任由黎昭晋级，这是要视青云大比的规则于何物？”
　　“规则是人定的，但青云榜可不是。”清微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何况道远你若是当真遵守规则，方才我没来的时候，你又何必在抽签中做那些手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的话，那大约也没人知道了。”清微露出些厌倦的神色，“罢了罢了，等回头前一百名次定下来，我再让黎昭那小子上台踢馆好了。想来若是赢了，登天石应该也是承认的。”
　　“挑谁呢？”清微“哗啦啦”翻着参赛人员的名册，“不如随便挑个岐山派的——”
　　“怎么可以如此轻率！”道远真人这下真有些急了，毕竟黎昭若是当真赛后踢馆，岐山派除了贺云书之外，竟无一人有实力可以十拿九稳地赢下这场挑战。
　　他定了定神：“不管方才的抽签有无问题，黎昭在四百进二百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继续参赛的资格。那么让他继续参加后续的比赛，明显是不公平的。”
　　“照岐山派宗主的意思，无论抽签是天定还是人为，只要选手在今天这一战中输给了自己的对手，便不该参加后续的比赛？”
　　“自然如此。”道远下意识地回答了对方的疑问。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说话的人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声，并不是高台上所坐的四人。
　　“既然如此，岐山派宗主所声称的规则对今日下半场也一样适用吧。”不知何时，苏染已经到了高台之下。她弯腰向清微行了一礼：“师父。”
　　“怎么，是有什么看上的对手了？”清微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挑起了眉。
　　四百进二百的这一天比赛分为上下两场，上午抽二百人，比赛一百场。下午抽二百人，再比一百场。
　　而苏染因为初选出线的时间较为落后，比程溪时还晚些，比赛自然被安排到了下午，如今尚未抽签确定对手。
　　“自然。”苏染直起腰，“徒儿今日尚未参与比赛抽签，如今在此请求各位前辈确定对手。徒儿若是赢了，输了的那人便再也不能参加后续的比赛，不能再进青云一百。”
　　“你选的对手是谁？”道远真人皱起眉，看着这位完全陌生的少女。清微何时又收了一位弟子，还是个女孩？
　　面容冰冷的少女抬起头，忽然一笑。
　　“岐山派，贺云书。”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大概会修一点错别字和病句，看到修改不必点。

30.护山大阵 [VIP]
　　午后, 晋宁村，醉春风。林宴和在给唐淑月上药。
　　唐淑月其实不大习惯让别人在这种事情上帮忙，尤其是林宴和。因为他包扎的时候总是格外轻手轻脚, 不疼, 就是痒得让人忍不住发笑。
　　但这次交手中宗静砍到了唐淑月去年的旧伤, 整条右臂被肩膀上流下的血染成红色。她又不是什么左撇子，单手上药难免有些笨手笨脚没有轻重。林宴和直接剪了唐淑月右边的衣袖, 以免带到露出的血肉，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掌柜原本送上来放在桌上的一盆清水, 如今已被鲜血染红。盆沿挂着一块半白半红的毛巾，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水。
　　“苏师姐呢？”唐淑月没话找话, 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今天上午没有比赛，应该在竞技台那边等中午的抽签结果。”林宴和倒了一点药膏摊在手上，“忍着点。”
　　药膏洁白如玉，和少女光洁的肌肤甚是相称，只可惜被一块丑陋的刀疤破坏了心情。深可见骨的伤口被药膏填补，很快又平复如初。
　　“嘶——”尽管唐淑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还是痛得整张脸都苦巴巴地皱了起来, 下意识便要把自己胳膊从林宴和手中抽回来，却被林宴和毫不留情地握紧了。
　　“别乱动, ”和他坚决的肢体语言相比，林宴和的声音倒是妥协了不止一星半点，“很快就好了。”
　　“我知道不能乱动……”唐淑月疼得全身都在发抖，声音也软了下去, “这不是没忍住吗？”
　　等清微结束了上午的事务过来看自己两个徒弟的时候, 唐淑月身上的伤差不多都处理完毕。她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蓝色道袍坐在榻上, 右手横过炕桌, 看着林宴和给她右手上的划伤上药。
　　也就只有这个时候唐淑月看起来格外乖巧，左手抱着两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宴和的脸。
　　如果忽略她踩在榻上的两只脚丫，乍看上去是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林宴和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甚靠谱，但自己也是个从小摔打到大的剑修，做这种事自然也是轻车熟路。他清洗完伤口的血污，又点了一块祛疤生肌膏在唐淑月的手上摊开涂好，用轻薄柔软的布条细细地扎起来。既不会让伤口见风，也不会影响到唐淑月后来的握剑。
　　他包扎得很是小心，像是工匠给瓷器上釉，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了。
　　站在门口的清微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师父？”唐淑月抬起头来，一下子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清微揣着两只手进门，“倒是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比完赛就走了，也不说来见见师父我，倒要师父上门来找你们。”
　　“淑月受的伤比较重，需要人照顾。”林宴和包完最后一个口子，“不过师父也知道她结界的密码？”
　　“她从小到大就没改过吧，七二三四九九，‘而今多情月明’。”清微在桌旁坐下。原本睡在椅子上的小狐狸敏捷地跳开，爬到了榻上。
　　“我跟师父说过吗？”唐淑月有些困惑。
　　“怎么没说过，不然宴和知道，就我不知道？”
　　“不，我只是告诉过你们结界密码，可没说过后面的含义吧。”唐淑月看向林宴和，“我和你说过吗？”
　　“没有。”林宴和装模作样动了动手指，“好啊，原来你还有事瞒着我？”
　　“也不是刻意瞒着，只是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不会主动提……”
　　唐淑月待要解释，清微却四两拨千斤地换了话题：“我昨夜收到传音符，听说某人和岐山派那老儿弟子打了一架？”
　　睡在一旁的小狐狸抖了抖耳朵。
　　“师父还说呢，”唐淑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知道师父今天是在哪里绊住了脚，怎么到现在才飞来。要是早来一刻，黎师兄也不必四百进二百就被淘汰出去。”
　　修为到了清微那个程度，百万里的距离也不过弹指一瞬便可跨越，不必像苏染三人那般连夜赶路。唐淑月原以为师父必然能在大比正式开始之前出现，谁知比赛开始场子一热，上面坐着代表荆山派的竟是那位玉华真人。
　　“这不是护山大阵出了点问题，所以来得迟了。”清微神色难得郑重了起来，“我修了半日才勉强补好。”
　　“护山大阵怎么会出问题？”林宴和皱起眉头，“难道是被人做了手脚？”
　　“可若是有人在荆山派对护山大阵动手脚，师父怎么会不知道？”唐淑月挠了挠下颌，“大概是护山大阵年久失修？”
　　“看起来像是这样，可是这么多年没出半点差错的大阵，忽然便裂开了一道六十里长的口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自然破损。”清微瞪了唐淑月一眼。
　　“那师父找出那个破坏大阵的人了吗？”唐淑月吐了吐舌头。
　　“没有，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有些蹊跷。”清微沉吟道，“从护山大阵外部撕裂出一个六十里的口子，我都未必能在结界主人未察觉的状况下做到这一点。”
　　“若是师父都做不到，那能做到这一点的肯定不是人。”唐淑月安慰他，“师父放心好了。”
　　“这有什么好放心的。”清微险些被她气笑。
　　“淑月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林宴和忽然开口，“师父因为修习的剑诀和战斗风格，一旦出手必然山崩地裂，因此很容易被别人察觉。”
　　“但是有许多天生具有结界能力的妖怪，可以自由出入许多阵法不被阻止。”
　　说这话的时候，林宴和看了一眼正趴在唐淑月身边的小狐狸。而那灵兽敏捷地爬了起来，警惕地看了回去。
　　“这种妖兽确实存在，但我荆山派护山大阵若是连这点妖兽都无法屏蔽，怎么还能说是天下四派。”清微同样看了那狐狸一眼，“若是要做到这一点，只怕那妖兽的实力不在我之下，岂是这等小妖能够做到的？”
　　“世上竟然存在实力不在师父之下的妖兽？”唐淑月有些吃惊，“这怎么可能？”
　　“你可不要对我太有信心。”清微淡然一笑，“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妖兽虽然修炼速度远远不及人类，但也能够得到漫长的生命作为补偿。虽然他们可能因为天劫不度半路夭折，但一旦能够在雷劫中支撑下来，便能得到惊人的进益。”
　　“据说魔界万年之前遭到妖界讨伐，魔君伤重不治，自此关闭了魔界大门，再不与外界来往。”林宴和接着话头说下去，“而妖皇也在此一战中受了很重的伤，自此长眠在自己的宫殿之中，没有人再见过他出现在人世。”
　　“正是如此。”清微赞同了他的说法，“若是当年的魔君和妖皇重现人世，必然远远在我的实力之上。他们的修为，远非人族两百年修炼可以企及的高度。”
　　“这也是你偷了师父的书看到的？”唐淑月小声问林宴和。
　　“这是师父上课时讲过的，”林宴和同样小声地回答，“你是猪吗？”
　　“谁偷过我的书？”清微敏锐地听出不对。
　　师兄妹二人齐刷刷摇头，都是一脸无辜的模样。
　　下午的比赛，唐淑月本不打算去看。毕竟她受了不轻的伤，后面还有一系列的争斗，自然应该好好待在客栈养精蓄锐，为后续两百进一百等等比赛做准备。
　　但程溪时却是个爱看热闹的，不由分说地连发三道传音符，催唐淑月来看比赛。唐淑月以为她是因为对上次自己抛下她一走了之耿耿于怀，所以一定要自己看一场她的比赛，倒也半推半就地去了。
　　结果等唐淑月一到场，程溪时还没见着人影，倒看见正站在台上神游的苏染。
　　“下午是该到苏师姐的比赛了，只是不知道对手是谁。”唐淑月想起来了这回事。
　　“第一百三十七场——荆山派苏染——对岐山派贺云书——”宣读的裁判拉长了嗓门，像是在唱戏。
　　唐淑月忽然被空气呛到，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咳嗽因为突如其来，没来由地显得有些做作。
　　“你师姐可以呀。”神出鬼没的程溪时出现在唐淑月背后，“竟然敢主动要求对上贺云书。”
　　“主动要求？”唐淑月回过头，“难道不是抽签？”
　　岐山派那老儿已经无耻到不用作弊的手法，直接自行规定参赛选手的对手了吗？
　　“你不知道吗？现在可都已经传开了。”程溪时神秘兮兮地凑到唐淑月耳边。“荆山派突然出了一个从大家没见过的元婴中期，先是在初选中大杀四方，又是主动请缨，挑战青云榜首贺云书。”
　　唐淑月想到苏染前世对贺云书自始至终的碾压战绩，对她的选择倒不是很惊讶。唯一困惑的只有动机。
　　“她想把贺云书直接踢出青云一百？”唐淑月猜想道。
　　“你倒是对你这个天降的师姐很有信心的样子。”程溪时打量了一下唐淑月的表情。
　　“我说错了？”
　　“某种程度上没错，她就是这么想的。”程溪时看向独自站在台上的苏染，“听我师父说，你师姐当时提出的要求是，如果她赢了贺云书，贺云书就得和黎昭一样直接淘汰，不得参与后面的比赛。”
　　“岐山派那老儿居然同意了？”唐淑月有些纳罕。
　　“为什么不同意，贺云书又不是什么普通的元婴中期，寻常元婴后期也未必能在他手中讨了好去。”
　　下一秒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一身黑衣的贺云书从太行山上空高速掠过，只留下一道残影，随即稳稳地落在了竞技台上。
　　苏染抬头看了他一眼。
　　“道远当时若是不同意，就得继续和你师父掰扯下去，也未必能讨得了好。”程溪时把话说完，“这时候你师姐突然提出了这种解决方法，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样吗？”唐淑月看向高台上安坐如山的道远真人，和懒洋洋缩在椅子里剥瓜子的清微。
　　“那我希望到比赛结束的时候，岐山派那老儿依然还能这么高兴。”
　　她弯了弯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明天白天应该还有一更，补之前请的那天假。
　　早点睡觉，不要熬夜呀。

31.初战告捷 [VIP]
　　程溪时不太清楚唐淑月为什么对她那师姐如此信心满满, 毕竟贺云书是连如今的林宴和也无法战胜的人。但唐淑月眼下这模样，显而易见是确定苏染比林宴和甚至贺云书更强。
　　但考虑到林宴和至今仍是金丹圆满，突然出现的苏染却是实实在在与贺云书平级的元婴中期, 唐淑月的判断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你师姐在宗内和黎昭切磋过吗？”程溪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没有吧。”唐淑月想了想黎昭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不过本来和黎师兄切磋过的就没几个。”
　　“双方通报姓名。”
　　“岐山派, 贺云书。”贺云书看向苏染。
　　“荆山派，苏染。”苏染面无表情。
　　话音刚落, 元婴威压瞬间荡开。竞技场边修为浅薄的年轻修士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去。筑基期的修士几乎被压迫到站立不住, 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贺云书这么早就开始认真起来了？”孙元睿有些诧异。
　　“因为上次他那一刀落了下风吧，”陆陵想起那一天在醉春风楼上看到的那一次对决, “谨慎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就想问了。”贺云书缓缓抚过刀身。七星刀察觉到了强敌的存在，兴奋地在主人手中震颤起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抬起了头。
　　苏染并未回答，面容依旧冰冷，右手缓缓握住剑柄。
　　下一秒贺云书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站在原地不动的苏染忽然笔直前冲，快到只留下一串残影, 剑尖眨眼便刺向贺云书的脖颈。
　　无涯剑诀第六层, 惊涛。
　　这是无涯剑诀中最快的一剑，不求稳妥, 只求够快。唐淑月如今刚刚触碰到第六层的边缘，还不懂得剑中真意，当下睁大了一双眼睛想看个清楚明白。
　　“我觉得你师姐不会赢了。”程溪时摇头。
　　“为什么？”唐淑月回过神来。
　　“你没听说过吗？对决时先动手的那个必然会输掉，因为后动手的那个必然暗藏一手, 最后总能转败为胜。”程溪时说得理所当然, “何况你师姐这一剑破绽实在太多, 我都能看出来, 遑论贺云书。”
　　“可即便贺云书看得出来，他也未必能挡得住，即便他暗藏了很多手。”唐淑月诚恳地说，“而且我们荆山派一直都是先动手的那个，你看我昨天不是照样赢了宗静。”
　　“是吗？”程溪时有些茫然。
　　苏染这一剑因为够快，而且并不追求保护自己，所以一往无前的同时，也留下了足够多的破绽。贺云书明明看在眼里，只要一刀……
　　但他却不能做到，因为苏染太快了，风驰电掣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速度，一闪而过的身影如同闪电，隐约带着雷响。只一瞬，那抹蓝白相间的身影便到了贺云书身前，森冷的剑气迅速爬上贺云书的脖子。
　　仓促间他只能试图闪避，同时横刀斩向苏染的前胸。
　　但苏染似乎对他的反应了若指掌，原本看似笔直向前的剑势居然强行收住了。
　　下一秒剑柄旋转剑锋回转。苏染竟似完全猜到了贺云书会做出的反应，料准了他的刀路，抢先一步切向贺云书悬空的手腕。被火焰灼烧的剑身烧成了炽热的红色，即便是用来切割刀剑也一样削铁如泥，何况是并未炼体的修行者那脆弱的肉身。
　　“当啷”一声，七星刀滚落尘埃，鲜血四溅。贺云书怔怔地看向自己空空的右手，和手腕上留下到一道剑伤。
　　最后他看向身前的苏染。
　　贺云书已经很久没有输过了，即便是输，也从来没输得这么快过。在方才的对战中，他因为对方的攻击做出的反应似乎完全在苏染的预料之内，因此那种被针对的感觉也格外明显。
　　而苏染已经从容收剑入鞘。负责判定结果的裁判和场外旁观的众人没反应过来，一时半会儿居然无一人出声。
　　“可以啊清微，你是从哪捡到的这徒弟？”洞庭山山主抚掌而笑，“年轻一辈中，我还从来没见过能这般完全克制贺云书那孩子的。”
　　“谁知道，大概是天上掉下来的。”清微磕完了瓜子，开始重新给自己剥橘子，“好在天赋确实比岐山派那小子出色一些，也算没给我丢人。”
　　洞庭山山主到底有些见识，一眼看出来苏染在这一战中并未完全展现自己的实力，而是胜在了“了解”二字。贺云书的战斗意识和习惯，苏染竟似完全了若指掌，并且能在瞬息之中找到贺云书的弱点加以攻破。
　　如此了解，怎么也不该是第一次交手。
　　“按苏染那孩子的要求，贺云书这下便该淘汰出局了吧。”洞庭山山主慢悠悠地再加一句，“这可怎么是好？难道今年的青云榜首终于要易主了吗？”
　　“你们！”道远真人一时情急，终于没绷住自己的情绪。他情知在场的人都清楚自己上午动的手脚，但又拉不下那个脸用贺云书硬碰硬换下一个黎昭来。
　　最后他只留下一句“容后再议”，竟是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多年不见，清微你的脾气倒是好多了。”原本一直不出声的衡山派佛修净云忽然微笑。
　　“我也这么觉得，刚开始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先修理道远一顿。”洞庭山山主附和道，“谁知道你竟然只是动动嘴皮子，让我忍不住对你刮目相看。”
　　“还刮目相看，别把眼睫毛给刮秃了。”清微放下橘子皮，“我只不过看在他一派之主的份上给他留些面子，免得他在自家小辈面前难以做人。”
　　“你以前可不是会给别人留脸的人。”佛修净云拨着掌中佛珠。
　　“还是说，你心情不好？”洞庭山山主猜测道。
　　清微忽然沉默。
　　场上的寂静逐渐被打破，旁观者终于确认了那个霸占青云榜首许多年的贺云书终于被人打败的事实。人群中吵嚷声渐起，许多年轻修士开始猜测今年的青云榜首或许要易主。
　　而那个盘踞青云榜首多年的青年听着台下传来的声音，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贺云书竟然输了。”程溪时喃喃自语。
　　“确实，”唐淑月笑了起来，“刚才是谁说的先手必输？”
　　“我说的那是一般情况，”程溪时试图强词夺理，“但我没想到你师姐不是一般人。”
　　唐淑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饶她这一次：“这听起来像是夸奖，我就代我师姐先收下了。”
　　“我们以前是不是交过手？”贺云书抬起头。
　　“我和你确实没有交过手，但是和另一个你交过很多次手。”苏染终于做出了回答，“而且你现在刀法还不够成熟，比不上那个和我对战的人，输给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本来并不想这么早和你对上，但你师父似乎对我们门派抱有偏见，一有机会便要给我师弟师妹穿小鞋。”苏染有些抱歉，“所以我想拿你开刀应该会见效比较快，毕竟你是岐山派这一辈的首席。就这么被踢出青云一百之后，你师父或许会收敛一些。”
　　“你想说，你是在‘杀鸡儆猴’？”贺云书向下摊开手掌，七星刀重新飞回他手中。
　　“这么说似乎不太好听，”苏染难得犹豫了一下，“不过你坚持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意见。”
　　苏染重生前功力已到大乘期，如今虽然因为重生回到了当时的身躯修行倒退，但她心境和战斗经验都远非这个时间段的贺云书所能相比。
　　更何况，她还有“设定”。
　　尽管进了这个世界之后被有所削弱，但是支持苏染制服一个还没长成的老对手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本来还有些怀疑苏染不是你的徒弟，因为一点都不像你。但这下看起来是有点你的风采了。”洞庭山山主啧啧称奇，“你看这噎死人不偿命的模样。”
　　“我另外两个徒弟有很像我吗？”清微捻着自己的小胡子。
　　“很像，很像。”山主收回了目光，开始搜肠刮肚寻找论据试图说服清微。
　　“这么说起来，我第一次看见林宴和与唐淑月的时候就想说了，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像是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洞庭山山主忽然若有所思。
　　“林宴和那孩子明明和林震阳长得六七分相像，但表情神态里都有你的影子。而唐淑月那孩子行为习惯不是很像你，但我每次见她便觉得眼熟，总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
　　“你还没看出来吗？”佛修净云“呵呵”一笑，打断了洞庭山山主的回忆，“清微就是故意引你这么说呢。听你说他徒弟像他，他不知道有多高兴。”
　　洞庭山山主从回忆中惊醒，果然见清微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当下简直被气笑。
　　“对对，这个厚颜无耻的程度，我看是你们师徒一脉相承的像！”
　　作者有话说：
　　明天凌晨不更新啦，白天更新。

32.万年风月 [VIP]
　　谁也不知道四位宗主级别的评委是怎么互相妥协让步的, 或许好言好语，或许直接动手，总之都不是这些年轻弟子所能知道的。最后大家听到的结果便是贺云书与黎昭这两位原本应该淘汰的选手同时晋级, 以往二百进一百的比赛最后变成了二百零二进一百零一。
　　如此一来, 那个注定不能进青云一百的人选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唐淑月倒不甚关心最后被淘汰的那人是谁。她右胳膊虽然受了很重的伤, 好在平日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也习惯了带伤状况下战斗，所以在抽签没有猫腻的情况下顺利进了青云一百。
　　但比赛越往后竞争必然也越发激烈, 为了尽可能在比赛中走得更远，唐淑月在一百进五十比赛开始前几天一直呆在客栈安心养伤。大多时候是在修炼, 偶尔也会抽出一点时间看她从林宴和摸过来的一本旧书，算是睡前读物。
　　清微以前授课时, 确实讲过妖族的一些分类和注意事项，但唐淑月却也不记得自己有听过妖皇和魔君的旧闻。因此她借了林宴和的书来看，权且当做修炼间歇的一点消遣。
　　书上说魔族崇尚武力，妖族崇尚美人。两族对各自追求的事物都魔怔到了痴狂的地步，因此常常给当时的人族一种魔族多丑人，妖族多弱鸡的错觉。但实际上高阶的魔族除去一些审美特殊的骷髅精怪, 不乏许多魅力十足的美人, 见之令人忘俗。
　　而妖族追求的也并不是苍白的美人，而是实力与美色兼备的存在。妖族之中从不缺少一些性格恶劣的货色, 他们热爱将实力强大的美人纳入自己的囊袋之中，征服之后再折磨一番，完全剥夺了对方的实力和美色之后再去寻求其他相似的存在。
　　有位哲人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掉给人看。而妖族上流很推崇这种悲剧化美感, 总要将人折辱到筋脉尽废才肯罢手。
　　唐淑月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养了不到半年的灵兽, 那小狐狸却将自己卷成一个团, 香甜地在唐淑月被子上酣睡。
　　应该也有很多性格正常的妖兽吧。唐淑月想。
　　“笃笃”两声，有人在外面敲窗，同时程溪时的声音轻快地响了起来：“淑月？”
　　唐淑月抬起手屈指一弹，解除了结界。两扇原本紧闭的木窗同时向外弹开，险些将附在窗边的程溪时撞飞。
　　“你大白天关什么窗？”险些被窗框撞到鼻子的程溪时从窗外跳了进来，“害得我刚才走错了门。”
　　“你大白天怎么不走正门？”唐淑月原话奉还，“有门不走偏要从窗户进？”
　　“等等，你走错到哪里去了？”她忽然反应过来。
　　“还能是哪，当然是林宴和那里，结果敲了半天没人应。”程溪时揉了揉鼻子，“你们师兄妹俩大白天就门窗紧闭，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们在做什么羞羞的事情。”
　　“外面太吵，关门清净。”唐淑月自动忽略了程溪时满嘴的不正经，重新把书翻开，“说吧，找我有事？”
　　原本大开的窗户倏然关上，结界架起，将一切噪音都隔绝在外。
　　“你在看什么？”程溪时凑到榻上。
　　“《变革中的妖族——魔界关闭相关前沿问题的研究》。”程溪时念出声来，“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我小时候就看过一遍，还是我师父批注过的，看两页就无聊到要睡着。”
　　“觉得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所以随便看一看。”上课不听讲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唐淑月试图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找我有事？”
　　“不是无聊吗？”程溪时在对面坐下，“我们一年也见不了几面，结果青云大比这么好的机会，你却成天闷在房间里，也不说陪陪我。”
　　“伤还没养好，师父和师兄都让我少动。”唐淑月有些抱歉，“免得伤口崩裂又要再来，白白浪费时间。”
　　和唐淑月惫懒的性子相比，程溪时可以说是相当活泼了。洞庭山弟子大多性格跳脱，程溪时又是这些弟子中格外突出的一个。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唐淑月偶尔会觉得有些累。何况如今养伤几日，生生养出一身懒骨。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累。
　　“我还以为你会对微平生念念不忘，所以一定会去看他的比赛。”程溪时也知道唐淑月对不感兴趣的事情不愿多动一点脑子，于是挑了她可能感兴趣的事情来说。
　　“微平生？”唐淑月觉得有些耳熟。
　　“就是去年的青云四十六名，”程溪时叹了一口气，“害得你变成醋坛子的那个人。”
　　“今天比赛的是他？”唐淑月诧异。
　　为了将一百零一名青年修士中的那个零头淘汰掉，道远真人可谓是花了不少脑筋。他一开始提议由破格晋级的贺云书和黎昭对战一局，输的人淘汰。明面上为了公平公正，实际上自有他的算盘。黎昭这几年从来没有赢过贺云书，输的几率很大。在这一战中名正言顺地淘汰掉黎昭，清微也不能再说什么。
　　他本以为清微会直接反对，结果清微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可想好了。输了的人直接淘汰出青云一百，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道远真人忽然有些惊慌。
　　“你确定吗？”洞庭山山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火上浇油。“输了的话——”
　　“还是抽签决定吧。”最后一刻，道远真人忽然改变了主意。
　　而那两位抽出来在今日一决高下的选手，一位是少室山的刘明成，一位便是无门无派的微平生。
　　“微平生赢了？”唐淑月猜道。
　　“你这么确定？”
　　“也不是确定吧，主要是去年车轮战的时候我跟他对上过一次，我输了。”唐淑月解释，“他既然赢过我，我还是不希望他输给别人，这样显得好像我去也会输一样。”
　　“有理有据。”程溪时赞同地点点头，“他确实是赢了，但他也是走的那一个。”
　　“……为什么？”
　　“谁知道，总之是他自己选的。”程溪时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刘明成输得很惨，没能挨到那微平生的一片衣角。”
　　但在对决结束之后，微平生竟是直接放弃晋级资格，就此飘然而去。
　　“乍看起来是有点高人气质了，如果忽略他的实力是跟我一样的金丹后期的话。”
　　太行山的傍晚，空气逐渐凉爽下来。夕阳在山间流连忘返，不愿意彻底离去。瑰丽的霞光贯彻了大半片天空，变幻出不同的颜色。
　　林宴和从晋宁村街道上走过，额角微微有汗，是他方才练剑半日遗留下的一点证明。尽管他如今看上去有些疲惫，却依旧不能掩盖那种蓬勃的少年朝气。许多芳心暗许的女修悄悄打开窗户，看着他从楼下走过。
　　“陈姨，打水。”林宴和经过醉春风的柜台时，顺嘴叫了一声。
　　下一秒一个矮小的女孩从柜台后转出来，以猛虎下山的气势扑过来抱住了林宴和的腿，险些把林宴和撞倒。
　　“林师叔。”她怯生生地喊道。
　　林宴和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
　　按他第一反应，应该是要把对方一脚踢出去的。但来人显而易见是个孩子，他便犹豫了一瞬。
　　也就是犹豫的那一瞬，那个孩子喊出了“林师叔”三字，林宴和便反应过来是荆山派的同门师侄。
　　“原来是你们门派的孩子。”陈掌柜挑开帘子出来，“这孩子下午到我这里来，说是和师父师兄走散了，但是记得师父带她来过这里找过她师叔，所以乖乖待在这里等。”
　　“这样吗？”林宴和低头看向自己腿边的三寸丁。按照他往日的脾气，对这种孩子本应该有些怜惜的。
　　但他此刻只觉得头痛：“你能不能先松手？”
　　“这孩子怕是被吓住了，毕竟迷路了半日，找到这里来的时候出了一头汗，喝了我两壶凉茶。”陈掌柜上前一步，将这孩子抱起来。
　　等到二人目光平齐，林宴和看清了来人的脸，不由得有些眼熟。
　　“之之？还是什么兰芝？”他试探地问。
　　先前池宁风带着他的两个徒弟上门拜访过，林宴和对这两人还有些印象。除去时常因为天赋自鸣得意的齐离暄，剩下来的便是一个看似腼腆，却能毫不犹豫去翻小狐狸肚皮的女童之之。
　　“是之之，也是兰芝。”之之细声细气地纠正道，一张圆圆的脸蛋上还残留着泪痕，想来是走丢时哭过。
　　唐淑月刚刚把万年之前妖皇和魔界圣女的一段风月看完，便到了傍晚时分。程溪时帮她掌上灯，房间一下子便亮了起来。
　　原本在被子上安睡的小狐狸打了个哈欠，姿态优雅地从床上跳到了地上，开始围着唐淑月的腿转来转去，试图讨点晚饭吃。
　　“要在这里吃饭吗？”唐淑月想起了这回事，“我让陈姨送点饭上来，你吃过饭再回去好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你这边呆这么久？”程溪时显得相当理直气壮，“我当然要吃过晚饭才回去。”
　　唐淑月有点想笑。她待要起身，忽然有人在外敲响了房门。
　　不急不缓的三声过后，不待人反应过来，结界自动张开，房门打开。林宴和出现在房门口。
　　在他身后有个五六岁的女童，怯生生地躲在他腿后。
　　“什么情况？”程溪时打量着那个女孩，“你俩什么时候孩子都这么大了？”
　　唐淑月扶额。
　　“如果不是因为你师父是山主，我一定要质疑你们洞庭山的算术课是怎么教的。”林宴和没有理她，一脚跨进了门内。
　　下一刻，原本待在唐淑月脚边转悠的小狐狸忽然停滞住了。它全身毛发倒竖，跳到了唐淑月的榻上，喉咙低低滚过咆哮声，露出了尖利的牙齿。
　　“……嗯？”

33.疑窦丛生 [VIP]
　　唐淑月与之之见过不止一次。
　　当初在东阳剑庄, 唐淑月和苏染原本计划带走的孩子只有先天剑体齐离暄。但齐离暄坚持要把之之一并带走，说他俩是相互扶持着一起长大的人，不能把对方丢下。如果之之不能去荆山派, 那么他也不要去。
　　虽然苏染不是很能理解这么点大的孩子要怎么相互扶持, 但唐淑月心里一动, 想起当初臭着一张脸背自己下山的林宴和。蜿蜒曲折的山路，少年宽阔温暖的后背, 脚下被踩断的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枯黄的竹叶片翻卷着落在林宴和的肩上，被唐淑月拈起来扔掉。
　　经年的记忆忽然被人惊醒, 如同一张蒙尘的琴被人拨动了琴弦，一瞬间尘土飞扬。
　　“那就带上吧, ”唐淑月弯腰捏了捏之之的脸，“荆山派还不至于少了一个小孩吃饭的碗。”
　　当时的唐淑月察觉到了灵兽袋里小狐狸全力的抵触，但也以为只是因为自己初见面就拿了它的糖去哄之之的缘故。
　　但即便如此，唐淑月也未曾想到，等他们再次相遇，小狐狸会显得这般如临大敌。
　　怎么都不像是为了一块糖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唐淑月伸手去把它抱在怀里。小狐狸却并不如往日那般乖顺, 在唐淑月怀里探出一个脑袋, 露出自己的牙床，似乎在对之之进行恫吓。
　　“上次之之来的时候, 对它做了一点不太礼貌的事情。”林宴和考虑到某些灵兽的自尊心，难得说话委婉了些。
　　之之从林宴和身后走了出来，害羞地笑一笑。
　　“不礼貌的事情？”程溪时是何等人，思维瞬间发散出去, 在千万种可能中一下子正中红心, “这狐狸是个男孩子？”
　　“应该是吧。”唐淑月倒不太关心这种事情, 毕竟她也清楚妖兽开了灵智之后与人族无异, 自然也有羞耻之心。她不至于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亲自动手去验证。
　　但说起来平时小狐狸蹭着她翻滚撒娇的时候，唐淑月似乎也不是一点都没看到……
　　“那之之怎么会在这里？”唐淑月强行终止了自己的思绪。
　　“说是和池师兄走散了，但是记得这个客栈，所以走到这边来等着看能不能碰到宗内子弟。”林宴和凌空画了一道符，字迹在符纸上缓慢显形。
　　下一秒符纸迅速燃烧起来，在空气中化为虚无，去往池宁风下榻的客栈。
　　“不记得自己的客栈在哪里，但是记得师叔住在哪里？”程溪时打量着之之，“我怎么不大信呢？”
　　“先吃饭吧，”唐淑月止住程溪时，“正好之之也没吃晚饭吧，不妨吃完饭再说。”
　　池宁风速度很快。他带着齐离暄再次登门来找自己的小徒弟的时候，陈掌柜还没来得及把唐淑月拜托的晚饭菜肴上齐。林宴和不太饿但是有些口渴，喝完了唐淑月房内的茶水。唐淑月正在给之之布菜。程溪时叼着一根啃完的鸡腿骨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对面正在认真吃饭的之之。
　　之之察觉到了程溪时的目光，从堆成小山的饭碗后抬起脸来。
　　“笃笃”，池宁风在打开的门上敲了敲。
　　“师兄。”林宴和早就察觉到了池宁风的存在，抬起下巴朝之之那里扬了扬，“你徒弟。”
　　“麻烦你们了。”池宁风正要进来，原本在太行山里找人找到头晕眼花的齐离暄甩了甩脑袋，抢先一步奔到之之身旁，开口就是责备：“你怎么到处乱跑？我和师父一转眼就不见你人影了。”
　　林宴和与唐淑月对视了一眼，程溪时眉毛越扬越高。
　　“对不起。”之之放下筷子，手放在腿上，显得无比乖巧，“我一不小心走到一条窄巷子里，回头的时候你们都不见了。”
　　“能从池师兄灵识探知范围内跑掉，之之也确实是个人才。”唐淑月慢吞吞地说，“齐离暄，你要落后了。”
　　“我哪有落后，我至少能做到不让师父为我操心。”齐离暄下意识顶撞了回去，随即他也发现哪里不对。
　　但他并没有当场问出来，而是闭上了嘴，脸上阴晴不定。
　　“我们回去吧。”之之拉着齐离暄的袖子，小幅度地晃了晃。
　　“给你们添麻烦了。”原来一直没出声的池宁风疲惫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这个小徒弟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在你们这里。”
　　太行山地广人稀，深山野林之处也不缺少一些极其强大的妖兽。池宁风原本担心这孩子是被下山的妖兽偶然遇见掳了去，但太行山中的雾气却又能屏蔽修士的灵识，急得池宁风几乎要把这太行山全部翻过来找一遍。
　　“来都来了，就是添几双筷子的事。”程溪时热情地反客为主，“正好这孩子饭还没吃完，不妨坐下来一起吃？”
　　“不了……”池宁风还没说完，程溪时已经拉住旁边上菜的陈掌柜，“麻烦再添两副碗筷。”
　　这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池宁风早已辟谷，也不贪这些口腹之欲，不过略尝了几口。齐离暄到底还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虽然心里本来存着心事，刚开始没什么胃口。但挖了半碗饭之后很快来了食欲，吃得比之之还快。
　　之之吃得专心致志，偶尔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很快又开始重新吃了起来。
　　唐淑月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吃完饭后三人告辞而去。程溪时说是不打扰林宴和二人独处，又打开窗跳了出去。原本一直缩在房间角落盯着之之的小狐狸若无其事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从箱子后面转了出来。
　　“来得迟了，没你的份。”林宴和拣了半个切开的鸭头，在小狐狸眼前晃了晃。浑身雪白的银狐不屑一顾地别开了脸，眼睛却不能不追着那半个鸭头转来转去。
　　待林宴和要把筷子收起来，小狐狸敏捷地一跃，死死地咬住了那半个鸭头，挂在林宴和的筷子上不肯松嘴。
　　“出息。”唐淑月把它抱了下来，“桌上还有，有必要？”
　　虽然小狐狸之前因为之之的存在，死活躲在墙角不肯出来。但唐淑月也不可能当真撇下它不管，还是留了些它爱吃的荤菜，提前放在预留的小碗里。
　　唐淑月以前就经常抱着自己的灵兽，这原本是个再不寻常的动作，林宴和的目光却蓦然凝固住了。
　　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这狐狸似乎是条公的。”
　　白狐叼着半块鸡肉，警惕地从盘子里抬起了头。
　　“似乎是这样。”唐淑月想起今天的事情，微微皱起了眉。
　　“他什么时候能化形？”林宴和单刀直入。
　　“我怎么知道，我以前又没养过。”唐淑月待要说下去，却发现林宴和却盯着小狐狸的眼睛。
　　“你是在问他？”她有些迟疑。
　　小狐狸转了转眼睛，缓慢而机械地咀嚼着嘴中的鸡肉，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林宴和开始摩拳擦掌。
　　“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晚点化形的，”唐淑月爱怜地抚摸着小狐狸的头，“现在这样多可爱。”
　　“但即便他现在没有化形，它也依然是个公的。”林宴和指出这一点，“男女有别知道吗？”
　　“但它现在根本算不上是个男的。”唐淑月把小狐狸抱到桌上，“而且它明明是你送给我的，现在又来跟我说什么男女有别？”
　　少有的，林宴和居然被人噎住了。
　　“不过说到男女有别，你不觉得之之看着你的目光很奇怪吗？”唐淑月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哪里奇怪？”林宴和回想了一下，“不过是个孩子。”
　　“但你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点本事，居然能在池师兄眼皮底下跑丢，再到春风楼这里来。”唐淑月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她只要和陈姨说一句自己是荆山派的，陈姨马上就会把她送到我这里来。”
　　“但她却选择了在一楼，等着可能会出现的荆山派弟子。”林宴和缓缓皱起眉，“是有点问题。”
　　“她可能不是在等别人，”唐淑月看着林宴和的眼睛，“她就是在等你。”
　　和之之相互依偎着长大的齐离暄，始终秉持着维护之之的原则。尽管她这次走失有些不太合情合理的地方，但齐离暄还是选择了相信。
　　因为陪伴他走过那些最孤独时间的人是之之，也只有之之。
　　但池宁风不会这么想。怀疑的种子既已种下，虽未发芽，但已经存在。
　　回到客栈之后，池宁风第一件事便是将之之叫到了自己的房中。齐离暄死皮赖脸地跟了进去，却见师父微微蹙眉，盯着之之看了许久。
　　“……师父？”
　　下一秒池宁风伸出手去，点在之之的额上。尽可能温和的灵力从之之的天灵盖倒灌而入，迅速从她体内的筋脉穿梭而过。不过短短一眨眼，便探查清楚了之之体内所有或淤堵或打通的筋脉。
　　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甚至与凡人的同龄女孩体质相比，之之也不能算是强壮的那一个。
　　“师父！”齐离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吵什么。”池宁风收回手来，看向齐离暄，“我看你是被我惯坏了，竟然在这里大呼小叫。”
　　“我错了。”齐离暄认错的速度飞快，但打死不改，“师父刚才在做什么？”
　　“没什么。”池宁风不愿与他解释，“你们回房间休息吧，我今天累了。”
　　这话绝非敷衍，先前池宁风误以为之之进了太行山脉，带着齐离暄一寸地一寸地找过去的时候，几乎心力交瘁。
　　收徒弟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他想。
　　身材矮小的女童抬起眼，并不对师父先前的举动提出质疑。她看着池宁风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脸上流露出了愧疚的神情。
　　“师父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回学校之后不能半夜码字，更新时间调整到傍晚六点。当天晚九点还没有更新就是没有，不要熬夜。
　　另外考虑到大家的阅读体验，我会谨慎回复不剧透的。

34.十四年前 [VIP]
　　随着微平生的自愿退出, 今年青云一百虽并未分出位次，但名额已尘埃落定。将要举行决赛之前，衡山派那位老佛修和另外三位宗主到了登天石之前, 焚香祷祝之后烧去了前一百青年修士的姓名宗派。
　　当那一张纸彻底燃烧殆尽之后, 登天石上镌刻的十排金字光芒竟是更耀眼了一瞬。
　　随即从第一行贺云书开始, 一行行金字如潮水般从右上角向左下角破碎消逝。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在登天石上停留了一年的青云一百已经从石面上消去。
　　“又来了一群新的年轻人, ”洞庭山山主叹息，“忽然觉得人不服老真的不行。”
　　话音刚落, 一排排新的名字出现在了登天石之上。因为尚未决出胜负，它们的排列顺序毫无章法, 杂乱堆叠在一处，有密有疏。
　　“虽然有许多新人，但更多的还是去年就在榜上的修士。”清微真人看着缓慢在石面上游曳着的“唐淑月”。
　　因为唐淑月修为在同辈中不能算是十分突出，因此她的名字比之贺云书一流要黯淡一些。但却显出一分安稳的淡定，慢吞吞地在石面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熟悉环境。
　　“今年突然出现的新人之中, 可有你们宗内的一匹黑马。”道远真人提醒他。经过前几天的吃瘪, 岐山派宗主终于想起了当初笼罩在自己头上的阴影，也终于愿意像往年一般做一些表面功夫了。
　　当然他内心在想什么, 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苏染？”洞庭山山主想起那个一招制服贺云书的孩子，“这么说起来，今年你们荆山派青云前十没准要占三席，可以啊清微。”
　　“跟我有什么关系, 都是他们自己修行出来的道行。”清微背着手看向沉默不语的登天石。
　　“过分的谦虚, 便是自负。”净云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微笑, “作为他们的师父, 大可光明正大地表现出自己的骄傲，不必将喜悦憋在心里。”
　　“前辈又说村话，这人什么时候谦虚过。”洞庭山山主冷哼一声。他转头看向清微，却见荆山派宗主嘴角微勾，隐约带着笑意。
　　“前辈所言甚是。”清微从善如流地承认了。
　　“你方才有在谦虚？”洞庭山山主难以置信。
　　“说起来，登天石除去十四年前的那场乌龙，已经三千年没说过一句话了。”岐山派宗主最不耐烦洞庭山山主的话唠，当下岔开了话题，还把“乌龙”两个字咬得很重。
　　“也不知道这一年会不会碰到有缘人，可以达到仙人指路的条件。”
　　清微脸上却毫无懊恼的神色，似乎并不把道远的挑衅放在心里。他伸出手轻轻点在登天石之上。原本在石壁边缘徘徊的“唐淑月”三字似乎感受到了一种隐隐的牵引，向清微的手指游了过来。
　　“阿弥陀佛。”净云合掌。
　　“十四年前？”唐淑月有些诧异。
　　和之前的初选不同，决赛的对手不再由四位评委抽签决定，而是由当事人随机抽取。抓阄的匣子上被施了仙术，防止修士为了捡软柿子捏用灵识探知作弊。
　　排在唐淑月前面的是孙元睿，林宴和站在她身侧。孙元睿这次终于没和陆陵一块出现，而是嘚瑟地展开扇子，讲起一桩清微真人十四年前的旧事。
　　“你师父没和你们说过吗？”孙元睿先一问，再恍然大悟地敲自己的脑袋，“也对，十四年前唐淑月你还不在荆山派，不知道也很正常。”
　　“但我那时候在荆山派，却也从来没听师父说起过。”林宴和打断了孙元睿的滔滔不绝，“当时的我也开始记事了，不至于听过了之后忘掉。”
　　“没说过也正常，毕竟也不算什么好事。”孙元睿挠了挠头，“因为故事说到最后，算是一个乌龙，不足为外人道也。”
　　十四年前，代表洞庭山出席青云大比的人并非洞庭山山主，而是孙元睿的师父。那一年唐淑月还在唐家庄，林宴和也远远没到参加青云大比的年纪。四位宗主级别的评委在登天石之前烧了当年最终青云一百的名单，抹去前一年青云一百的名次。
　　他们待要离去，在传说中沉寂了三千年的登天石却忽然动了起来，露出了许久不见天日的石心，“扑簌簌”地落了一地的尘埃。
　　“荆山派，尹青河。”沉闷的声音自石体中发出，带着回声震荡出去，惊飞了林间栖息的鸟雀。
　　清微回过头去。
　　虽然大家对这种事都没有经验，但在场的都是有些见识的人，当即也都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指路”。遥远的神话中，最后一个断去天梯的仙人在登天石上留下了自己的一抹神识，可以识别出凡间修士是否具有飞升的潜质，开口指引他进入仙界。
　　然而凡间已有三千年未能有一位修士飞升。当下另外三个人的眼神都落在了清微真人的身上，或羡或妒或好奇。
　　“是我。”清微转过身来，“不知前辈有何见教？”
　　“当时我师父以为他一定要飞升，后来和我说的时候也十分惆怅。”孙元睿回忆到这里，嘴角也不由得抽搐起来，“他说你师父修为确实十分了得，所以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模仿着自己师父的声音拿腔拿调。
　　“‘若是必须要有一个人在我之前打破三千年无人飞升的魔咒，那尹青河确实是个令人服气的人选。’”
　　唐淑月轻轻“啊”了一声，回头看向身后的林宴和。
　　林宴和摇摇头，伸手把唐淑月的脑袋又掰了回去。
　　“但登天石却并没有就此打开通向仙界的门，只是对你师父说了两句话。”孙元睿故弄玄虚地伸出两根手指，“要不要猜猜是哪两句？”
　　唐淑月犹豫了一会儿：“‘虽然你原本可以突破飞升的限制，但现在的你却不能做到了’？”
　　“哪有这么大白话。”孙元睿连连摇头，“仙人说话大多简短，但后来再想却是回味无穷的，怎么会如此啰嗦？”
　　“别卖关子。”林宴和撞了一下孙元睿的肩膀，下巴点了点唐淑月的方向。
　　“行行行不卖关子，”孙元睿悻悻地合上了扇子，“听好了，那两句话是——”
　　“执念虽去，俗缘未了。”
　　“荆山派尹青河，修为化神巅峰，早已具备飞升的潜质。然则执念虽去，俗缘未了，一生将止步于此，难以勘破情关。”
　　尹青河面上逐渐有了困惑，这对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恕晚辈愚昧，并不懂前辈所说的俗缘做何解。”
　　“你要等。”登天石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出声说话，忘记了如何组织语言，因此话语间有些微妙的滞涩感。
　　“等？”
　　“等。”登天石竟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你原是我这三千年中看到的潜质最好的一个。何必因为一时挫折困于心魔，反倒失了本真。”
　　道远真人虽然也没听懂登天石所说何解，但不妨碍他理解登天石的话语，显而易见不是清微能够飞升的意思。当下大为幸灾乐祸，但面上还得强忍笑意做出痛心疾首的神情：“怎么会这样？”
　　尹青河并不理他，只是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忽而如释重负：“原来如此。”
　　他当时明白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在场的三位大能并无一人知晓。众人只见尹青河难得恭恭敬敬地向登天石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教，晚辈铭记在心。”
　　登天石不再多言，重新蜷缩起来，化为了原本三千年不声不响的顽石。原本被惊动散落在它全身的那些金色名字也回过神来，重新回到了登天石的正面，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流。
　　这场漂流将持续到青云大比结束，青云一百的修士决出名次为止。
　　等道远真人回过神来，清微已经转身走远了。他似乎并不为方才登天石所说的话伤怀，依旧走得不紧不慢。道远真人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上门踢馆的尹青河，背着重剑的少年道了一声“承让”之后，决绝离开的背影。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但那想法溜得太快，道远没能抓住。
　　——
　　“所以严格来说，登天石并非三千年都没能开口说话过。”孙元睿一边说一边随着队伍前进，直到前面没人为止，“不过是很少有人知道，毕竟只是一个乌龙而已。道远真人迄今还偶尔会拿这件事来刺你师父几句。”
　　“乌龙？”唐淑月瞬间不爽了起来，“只可惜这乌龙也只有我师父才有，这三千年里除去我师父之外，连一个能引动登天石开启一段乌龙的都没有。”
　　“废物。”她斩钉截铁地得出了结论。
　　“你这骂的可不止道远，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林宴和低下头，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跟师父比起来，我当然也是废物。”唐淑月瞬间蔫了，“但林宴和你能不能不要提醒我？”
　　“不仅骂了你自己，还有你师兄，还有我。”孙元睿指了指自己，“还不快点安慰安慰我，大喊三声‘我错了’给我听听。”
　　“这位道友，”负责抓阄的年轻修士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背对着自己的孙元睿。
　　“该你了。”她递出匣子，礼貌地笑了笑。
　　“站在这里半日耽误大家时间的你，是不是应该也对我说声‘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呀。

35.沧海一剑 [VIP]
　　青云大比一百进五十看似只需比五十场, 理应比前面的比赛要更快，但实际上青云一百之间同样场次的斗争，或许要花去前面比赛的三倍时间, 而且更为凶险。
　　一方面是因为对手的实力大多都在伯仲之间, 实力差距的缩小导致难以分出胜负。另一方面, 青云榜一年挂到头，记性不好的人大概只能记住前十和倒数第一。
　　比如唐淑月, 今年之前就从来没有注意过雁门山陆陵是何许人也。
　　人人都不想落了下乘，那就必须要一直向前。
　　午间时分, 比赛的记录人员出来贴了今日上半场的晋级榜单，一群修士挤在底下看榜。他们未必不知道今日的比赛结果, 未必不能用灵识看一眼。但总要用眼睛看一下，才能有那种脚踏实地的满足感，还能稍许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虽然其他小宗小派也会有格外杰出的弟子，但天下四派的子弟当然是一骑绝尘。放眼望去，榜单上晋级名单的名字，八成不外乎四山门下修士。
　　其中荆山派晋级名单, 又比往年格外长些。
　　荆山派黎昭胜济山派桑梦如, 一百进五十晋级成功。
　　荆山派唐淑月胜薄山派甘霖，一百进五十晋级成功。
　　荆山派苏染胜敖岸山曲南望, 一百进五十晋级成功。
　　…………
　　林宴和站在人群之后，因为他眼力很好，自然不必跟着挤进去，也不必分出灵识来看个究竟。远远地看过去, 荆山派的晋级名单长长一排。
　　他的比赛被安排到了下午, 对手还是个赢了很多次的老熟人, 精神没那么紧绷。
　　“你是来看唐师妹的晋级结果？”黎昭站在他旁边。
　　“黎师兄也来看？”林宴和回头, “我还以为师兄从不在意这种小事。”
　　黎昭素来冷淡。他师父只收了这么一个弟子，因此他不像林宴和一般自小有个跟屁虫，也不知道怎么和其他师弟师妹相处，一直独来独往。宗门内试图和他打招呼的后辈，总是还没喊出声就被他的气场震慑到自动闭嘴退避三舍。
　　往日他是比完赛就走，断然不会做出这种提前看榜的事。
　　“我是来找你的。”
　　“这似乎是师兄头一次主动找我。”林宴和有些稀奇，“说吧，有什么事？”
　　黎昭难得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苏染师妹是我们荆山派的人？”
　　林宴和这下是真的有些诧异了，黎昭平时不像会关注同门的人。但他转念一想，才发现黎昭晋级多亏了苏染那一战，黎昭问起苏染也算是有理可循。
　　“师兄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黎昭却不为所动，眉头依然微微皱着：“她真的是宗主的徒弟？”
　　“不然还是岐山派派来的卧底？”林宴和开了个玩笑。
　　“在来青云大比之前，我确实恍惚记得宗内有个叫苏染的师妹。”黎昭看向榜单下挤成一团的修士。他们大多都是十多岁的年轻人，爱凑热闹，所以来看热闹，反倒把一些来看自己晋级张榜的修士挤到了一边。
　　“但这几日我却常听人说，荆山派那个初出茅庐的苏染很厉害。”黎昭慢慢地说，“我后来仔细回想，才觉得这份记忆似乎有哪里不对。”
　　“师兄是想说，苏染的存在有问题？”林宴和含笑问道。
　　“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而已，”黎昭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但我觉得应该不会出错。”
　　“青云第一总不会有两个人，如果这些年来一直是贺云书，就不该是苏师姐。”林宴和帮黎昭说出他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话，“但我们的记忆中，苏师姐却赢过贺云书许多次。”
　　“但是其他宗门的人说起苏染，却总是认为苏染是今年初次参加青云大比的新人。”黎昭松了口气，“我就是想说这件事，如果不是他们记错了，便该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师兄是最近才听到其他宗门的人议论苏师姐？”林宴和不答反问。
　　“有段时间了，不过她又不是支离山的人，所以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身份。如果苏师妹的身份有问题，宗主应该早就解决了。”黎昭颔首，“所以我先前也不曾关心过。”
　　“但黎师兄如今欠了苏师姐的人情，便不能如往日一般完全漠视这件事了。”林宴和拍了拍黎昭的肩膀，“原来如此。”
　　黎昭并不习惯别人的身体接触，但也并没有将林宴和的手从肩上拂落。
　　“对了，还有一事。”黎昭忽然想起来了正事。
　　“怎么？”
　　“小心郑西流。”
　　郑西流，薄山派的金丹圆满，和林宴和同在此境界原地踏步多年，终究未得寸进。二人偶尔在比赛中碰到，郑西流从来没有赢过林宴和，林宴和也从来没输给任何一位元婴以下的修士，因此得到了一个“元婴以下第一”的称号。
　　虽然林宴和并不觉得这称号有多光荣，毕竟“元婴以下第一”，又不是元婴第一。但他并不清楚郑西流是怎么想的，也很少和郑西流交谈。
　　只是林宴和在后山的时候偶尔听唐淑月八卦，说郑西流青梅竹马的恋人去世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春末的太行山，午间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暂时泼灭了一点暑气，倒还凉爽宜人。竞技台旁挤满了人，不乏许多早就淘汰应该打包走人的修士。
　　原因无他，这场比赛的主人公之一，便是荆山派的那位天之骄子林宴和。
　　另一位是他的老对手，薄山派郑西流。
　　比赛还没开始，林宴和忽有所觉，朝左边台下看了过去。正好看到站在人群中的唐淑月，快乐地向他招手。
　　他弯着眼睛笑起来，是很阳光的那种笑。
　　一瞬间底下有人在尖叫。
　　“台上那个剑修看起来很受欢迎啊。”唐淑月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想来是第一年参加大比的新人。
　　“好像是天下四派的……所以果然是因为实力很强吧？”
　　“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唐淑月回过头，对那两位新人一本正经地说。
　　“双方通报姓名。”裁判声音有气无力，看起来不过是个垂暮老人。但众人心知肚明，能担任两名金丹圆满高手比赛裁判的，必然是元婴后期的修为甚至更高。
　　“荆山派，林宴和。”林宴和收回了目光。
　　“薄山派，郑西流。”郑西流直直地看向林宴和，“好久不见。”
　　“也算不上很久没见。”林宴和不按他的步调走，“前几天我还看见你在和别人在楼上喝酒。”
　　“是吗？那你怎么没喊我一声。”郑西流拇指扣着雁翎刀的刀颚，“这样我们还能一起喝一杯。”
　　“你见到我的时候，也没见你喊我一声，别说你当时没看见我。”林宴和笑笑，“而且我不喝酒。”
　　很少有人在赛前寒暄这许多。唐淑月和微平生对战的时候，便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林宴和想起黎昭午中的提醒，一下便对郑西流戒备了很多。
　　“他以前自然是不如你的，我从他身上也从来没感觉到威胁。”黎昭说，“但上午唐师妹赢过他们门派那个甘霖的时候，郑西流终究没忍住，泄露出了一丝气息。”
　　“虽然我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可能已经突破了。”
　　“以前和你对战的时候，输的那个人总是我。”郑西流拔刀，元婴的气势瞬间从他身上席卷而出，向他面前的林宴和压迫而去。
　　台下观众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唐淑月蹙起眉。
　　“所以你今天打算一雪前耻？”林宴和感受了一下那股气势，心下感慨一句果然是元婴。
　　唯一妙在是个元婴前期，虽然有些棘手，但也不是不能击败。
　　就是有些麻烦。
　　“你我同在金丹圆满停留了这么多年，但如今抢先一步突破的还是我。”郑西流的刀尖直指林宴和，“所谓‘元婴以下第一’，遇到真正的元婴，又是怎样一幅场景？”
　　“我很想知道。”郑西流语气诚恳。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林宴和笑容收敛了一些，“何必这么着急。”
　　先动的居然是郑西流。
　　但凡稍微熟悉一点荆山派无涯剑诀的人，便该知道他们宗门的弟子最是锐气十足，习惯了切磋先手。但郑西流不愿意给林宴和这个机会。所谓锐气，被扼杀在最开始便不复存在。他单手握着自己的雁翎刀，平平地一斩。
　　那一刀看似平常，却包裹了郑西流破境之后参悟的所有刀意。它携带着元婴期的灵力扑面而来，只一点刀气波及，便能割破对方的喉管。
　　而林宴和只是抬眼，平静地看着那一刀。雪亮的刀光，照亮了少年漠然的脸。
　　“你徒弟看起来信心十足，”洞庭山山主说，“我是知道老林的儿子必然有些手段，毕竟虎父无犬子。但他现在连剑也不拔，未免有些托大。”
　　“那是我的徒弟。”清微真人言尽于此。
　　下一秒，林宴和从刀光中消失。只留下一柄九微，狠狠咬上了那一刀。
　　剑气和刀意撞在一处，余威迅速震荡出去，难免波及到了台下观战的修士。锋锐的剑气割断了修士的头发，刀意破开了修士有护身之用的道袍。各门各派为了保护子弟在衣服上设下的防护阵法，竟然挡不住这一刀一剑的余波。
　　一时间场下人人自危，同时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护住自身。
　　唐淑月却并不闪避。刀意即将割伤她面庞的时候，龙舟自鞘中震荡，散发出剑气，震去了这元婴一刀的余威。而九微的剑气到达唐淑月身前时，撞上龙舟剑的悲鸣，却自动消散开来。
　　“……以身化剑？”洞庭山山主喃喃自语，“林震阳当初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也已经二十七了吧。”
　　岐山派道远真人面色微微有些发青。
　　“宴和可是先天剑心。”清微想了想，“这不叫虎父无犬子，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以金丹之身，面对元婴的灵力威压，林宴和当然是有压力的，只是不会表露出来给郑西流看到。但自他以身化剑之后，郑西流的的元婴威压却只能从他身侧如流水般流过。
　　同时郑西流发觉，有一股无比锋锐的气势硬生生割裂了自己的元婴威压，从对面急速冲来，自己的眉心已经被那一剑锁定。
　　那一秒他心头滚过无数种对敌方式，但到最后郑西流几近绝望地发现。
　　没有用。
　　“这就是无涯剑诀第九剑沧海？”衡山派净云微笑，“许多年前，我见清微你用过这一招。”
　　“先天剑心的优势就在于此，”清微叹了口气，“剑诀对他来说并不需要对应的修为境界去匹配，只需要‘明白’和‘理解’。”
　　“这还只是沧海一剑第一层。”他大摇其头，“有时候我也想，为什么我不是先天剑心，当初修炼的时候便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这只是第一层？”道远真人见缝插针问道，“还有第二层第三层？”
　　清微没有理他。
　　“胜负已分，荆山派林宴和，胜薄山派郑西流。”裁判见多识广，眨眼便判断出郑西流无法躲避这一剑，当下试图强行将二人分开。
　　但他使用灵力试图阻止住林宴和那一招以身化剑之时，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灵力被冲破了一个洞，那一剑丝毫也没有被削弱了攻势，笔直地刺向郑西流的眉心。
　　“……住手！”裁判大声吼道，“林宴和！他已经输了！”
　　话音刚落，剑光突然散开。林宴和重新出现在台上，九微悬在他身侧，剑光若秋水。
　　“我住手了。”他无辜地摊了摊手。
　　作者有话说：
　　九月二号考试结束，九月三号之后会确保日更，之前也会尽可能更新，因为我九月二号之前必须要更新满一万五千字。
　　谢谢大家的鼓励。

36.执念成空 [VIP]
　　台下一片寂静, 似是没能料想到林宴和能赢得这般干净利落。人人皆知郑西流这几年来是林宴和的手下败将，可也没想到郑西流在晋入元婴期之后依然毫无还手之力。
　　但唐淑月从一开始就坚信林宴和会赢，只因为他是林宴和。
　　“西流！”一声女子惊呼, 又将众人从呆滞状态中叫醒。一身青衣的少女不知何时跳上了竞技台, 扑向跪在地上的郑西流。
　　“甘霖？”唐淑月认出了自己上午的对手。
　　场下嗡嗡的谈论声渐起, 许多人在议论能一招败给金丹的元婴到底有多根基不稳，但更多人却意识到的是赢了元婴的金丹期究竟有多强大。
　　郑西流单腿跪在地上, 一只手捂着额头，血液从指缝中渗出来。另一只手支撑着雁翎刀, 好让自己不会就此倒下。
　　“无关人员速速离开竞技场。”负责判定胜负的老修士脸色很有些不好看，方才他居然没能拦住一个金丹期。尽管林宴和是剑圣的儿子, 但他到底还是个金丹，如此越发显出自己的无能。
　　“你先回去。”郑西流松开手，一把推开了甘霖。
　　“我没想到你一直以来这么不愿意输给我。”林宴和随意地将九微往右下一挥，再微微上挑，振去剑上鲜血后收剑入鞘，“郑西流。”
　　林宴和那一剑的剑气伤郑西流并不严重, 一来他二人本也没有生死之仇无需痛下狠手, 二来郑西流到底已经晋入元婴期，林宴和要想重伤他, 必然也要全力以赴。
　　但眼下他身体上遭受的伤害，却远远不及内心的屈辱。郑西流一时气怒交加，几乎怄得要吐血。
　　“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我会对输给你这种事毫不挂怀？”他借着雁翎刀的支撑重新站了起来, 看向面前的林宴和, “我若是习惯了输给你, 这辈子就再也不能赢了。”
　　“一直习惯了当赢家的你, 当然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里。”他摇头，“你可以赢得很漂亮，但我不行。”
　　“师兄，”甘霖放软了声音，似在哀求，“你的头还在流血。”
　　“回去！”郑西流声音严厉了一点。
　　似乎很多男人都觉得在自己女人面前输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像尹青河那般不要脸的人到底还是少数。而作为荆山派板上钉钉的少宗主，尹青河的接班人，林宴和一眼便看出了郑西流和甘霖之间那种暗藏的气氛意味着什么，竟然一瞬间有些羡慕，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然后摇摇头。
　　唐淑月自然也看出来那点蹊跷，她一边诧异郑西流什么时候从颜苏青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的，一边好奇甘霖是什么时候和郑西流到一起去的。
　　不过那好奇也只有短短一瞬，毕竟她又不是程溪时。
　　“你觉得我输给你，以后就永远不能赢你了吗？”郑西流误解了林宴和摇头的意思。
　　“你已经输了。”林宴和懒得解释，如此说道。
　　“看起来是这样。”郑西流收刀，“但以后的时间还长，只要我们还是对手，我总是还会有机会的。”
　　“而今你仍是金丹，我已成元婴。虽然如今因为境界不稳输给你，但你已经比我慢了一步。”郑西流笑了起来，虽然这笑容因为额头的鲜血显得有些狰狞，“你要小心了，不要被我甩得太远。”
　　“那便祝你早日如愿以偿？”林宴和目光在甘霖伸出的那只手上稍作停留，很快又移开。他客气地向郑西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竞技台。
　　虽然观战台离林宴和所在竞技场相去甚远，但他清楚师父必然一直在关注自己的比赛，所以遥遥向清微那里招了招手。
　　清微点了点头。唐淑月看向台上依旧紧紧盯着林宴和背影的郑西流，微微蹙眉。
　　“看郑西流做什么？不如看我。”林宴和将唐淑月的脸强行掰了回来。
　　不知不觉中，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阵势恍若摩西分海，好让林宴和走到唐淑月身边去。这个距离唐淑月可以闻到林宴和身上蓬勃的太阳香气，和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
　　想来是午间又进了太行山练剑去了。唐淑月想。
　　“你是只有三岁吗？”她将林宴和两只不安分的手拿下来。
　　“现在回去吗？”林宴和顺势捏了捏唐淑月的掌心，“还是留下来等程溪时？”
　　“等她做什么，”唐淑月回身看向不远处的高台，“山主都在这里，切磋中就算出了什么意外，溪时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
　　如果不是因为林宴和的比赛在下午，唐淑月宁可把这时间花在修炼上，待在房中一下午不出来。
　　“方才郑西流显露自己元婴修为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林宴和忽然问。
　　“想什么？”唐淑月试图理解他的脑回路。
　　“‘因为师父在这里，所以师兄肯定不会出事！’”林宴和一本正经地模仿着唐淑月的声音，虽然因为过分求真导致有些怪腔怪调。
　　“这种程度的担心还是有的吧？”他神情认真。
　　唐淑月没有回答他，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伸手掐了一把林宴和的腰。
　　以她金丹中期的修为，林宴和当然可以躲开。但他已经习惯了，而且也知道唐淑月下不了重手，所以笑嘻嘻地任她掐。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出事，”唐淑月抬头看向林宴和，“不过不是因为师父。”
　　“而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我相信你不会输。”
　　———
　　午后的街道没什么人，大约留下的修士都去看比赛了。林宴和与唐淑月走在石板道上，热烈的阳光拥抱着所能照射到的一切，很快就把林宴和身上沾染的那点湿润气息蒸发殆尽。唐淑月的灵识从他衣襟旁绕过时，能触摸到那种温暖的干燥感。
　　“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个郑西流。”唐淑月忽然说。
　　林宴和没想到她还在想郑西流：“嗯？”
　　“你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倒提前破境了。”唐淑月若有所思，“若是他当真对打败你执念深重，结婴的时候要怎么从自己的幻境挣扎出来？”
　　“在今天之前，我也不清楚郑西流原来这么想打败我。”林宴和耸耸肩，“我本以为他挺洒脱一人，自有自己的追求。谁知道他在一直盯着我。”
　　“我从前一直以为，郑西流没能结婴的心魔在于颜苏青。”唐淑月摇摇头，“今日看来，似乎又并不是这样。”
　　“颜苏青，”林宴和念一遍这个名字，“就是你先前说过的郑西流家小青梅？”
　　“已经去世两三年了。”唐淑月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听程溪时说的，说是一位漂亮又温柔的女修，只可惜执行任务的时候没能认出救助的孩子是妖魔化身，最后被妖魔一爪穿心。”
　　“我还以为郑西流这些年对颜苏青情深义重，所以一时想不开心魔暗生结不了婴，还在感慨郑西流真是难得的情种。”唐淑月看了一眼林宴和，“结果看这架势，多半还是因为你。”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失望？”
　　“也不是失望，只是有些惆怅。”唐淑月低声说，“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我不是当事人，不能对郑西流的选择置喙什么。”
　　“只是不知道若是颜苏青泉下有知，知道郑西流没过几年就寻了同门派的师妹为配，她会怎么想。”
　　修士的生命远比凡人更为悠久，闭关十几年几十年也是常有的事。因此短短几年对修士的寿命来说，不过沧海一粟。
　　也正是因为如此，唐淑月才不能理解郑西流的选择。心爱之人忽然死去，当真是这区区两三年便能忘个干净的吗？
　　林宴和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他正要说些什么，身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午后的阳光将来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到唐淑月二人的脚边。
　　“宴和。”玉华真人声音柔婉。
　　“玉华师叔，”林宴和行礼毕，“师叔找我有事？”
　　唐淑月跟着依葫芦画瓢行了个礼。
　　“我是来借人的。”玉华真人微微一笑。
　　“借人？”唐淑月看向玉华的眼睛。
　　“是的。”玉华真人向唐淑月伸出一只手，眼睛却还看着林宴和，“我想借淑月一用，不知宴和你可否答应。”
　　“师叔这话说笑了。腿长她身上，她爱去哪里去哪里，怎么也轮不到向我借。”林宴和往旁边迈了一步，遮去了唐淑月的身形，“即便我答应，也要看她本人的意愿。”
　　“不过是请她去我房内喝杯茶罢了。”玉华真人哑然失笑，“宴和你何必如此如临大敌，怎么也不像要答应的样子。”
　　虽然先前并未明说，但林宴和唐淑月二人对玉华先前抽签时的偏向心知肚明。虽然不明白玉华为什么这么做，可也不会把她当成自己人。
　　“如果师叔煮的茶够好，我也不是不能去。”唐淑月在林宴和身后探出脑袋。
　　林宴和低头看向唐淑月，唐淑月朝他挤挤眼。
　　和唐淑月阔朗的房间布局不同，玉华真人所在居所中间被墙隔断成两间，虽然实际面积并不比唐淑月的更小，但无端显出几分局促。
　　唐淑月掀开帘子进来，一眼便看见大开的镂空木窗。这间客栈和醉春风相比，和太行山相距更近。窗外浸在奶白雾气之中的山林显出深碧，伸手便可掬一捧山岚洗脸。
　　而玉华真人坐在窗下，风炉上的茶壶开始冒出热气。戴着半张雕花面具的女修往这边看过来，笑容很浅。
　　“师叔真是好雅兴。”唐淑月赞叹了一句，随即将帘子从身后放下。
　　玉华真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唐淑月坐在自己对面。
　　“师叔今日请我喝茶，就真的是请我喝茶？”
　　玉华真人伸手一招，茶壶凭空飞来，带出一长串的白色蒸汽。唐淑月勾了勾手指，原本由水蒸汽液化而成的小水珠便飞入她的手中，汇成盈盈一滴。
　　“淑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玉华真人声音温顺。
　　“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唐淑月把玩着手中的茶水，“以前在山中的时候整日清闲，也没见过师叔请我喝过。”
　　“如今青云大比事务众多，师叔反倒想起我来了。”她意有所指。
　　“其实请过你许多，”玉华师叔伸手拿起唐淑月面前的黑瓷茶盏，“不过你当时年纪太小，大约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唐淑月重复了一遍。
　　“小孩子记性不比大人，忘记也是常有的事。”玉华真人安抚她，“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那我忘记的许多事情里，包不包括玉华师叔你的长相？”
　　作者有话说：
　　十分感谢推我文的小可爱，人生中头一遭。
　　我之前晚上睡觉前去搜了看了一眼，兴奋到失眠。

37.平行世界 [VIP]
　　玉华真人似乎有些惊讶, 顿了一会儿才道：“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说话间她为唐淑月斟好了茶水，茶香四溢，带着一股清芬, 比唐淑月小时候在唐家庄喝的茶沫子好上许多。
　　“只是觉得师叔有些眼熟罢了, 像我认识的一位熟人。”唐淑月笑一笑, 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师叔倒是很会享受生活。”
　　虽然玉华真人戴着半张面具, 只露出嘴以下的部分。但唐淑月看到她的第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阿娘。她二人相比起来不仅嘴角像, 身形像，声音也像。
　　但唐淑月也并不因此觉得亲切, 反倒一股凉气迅速从天灵盖蹿到指尖。
　　在唐淑月对母亲所剩不多的记忆里，唐声声的柔声细语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疏远，而玉华真人的温和却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靠近。作为单身母亲，唐声声不仅要维持自己的生计，还得抚养唐淑月长大。唐家庄前前后后都有控制不住下半身的流氓，时常便要上寡妇家骚扰几次。
　　而唐声声是个人尽皆知的“弃妇”, 和寡妇相比犹有不如, 因此他们也格外大胆。半夜敲唐淑月家后门，用小石子砸她家木窗, 硬生生砸破了阿娘白天勉强糊好的窗纸。
　　然后他们开始流里流气地吹口哨，兴奋地互相推搡起来，争先恐后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被声音惊醒的小唐淑月睁开眼睛看见蚊帐顶，阿娘向她俯下身来。
　　“娘, ”小唐淑月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外面是什么声音？”
　　“月儿被吵醒了？”阿娘将被子在她的脖子下掖好, 确保不会有冷气窜进去。
　　小唐淑月又开始昏昏欲睡, 只能一边打哈欠一边点头：“真的好吵啊……”
　　下一刻拍打后门的声音忽然加重，那些男人似乎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大声吆喝起来。
　　“唐声声？唐声声！你晚上一个人冷不冷？”
　　听起来是关心人的话，但伴随着那些轻佻的口哨声，却显出几分不怀好意来。
　　“娘，”唐淑月打完最后一个哈欠，“他们好像在叫你。”
　　“不必管他，”阿娘盖了盖她的耳朵，“睡吧。”
　　说完话阿娘披了衣服起身，不多时又回来了，只是脸上微有倦容。她将洗干净的柴刀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外面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出现过。
　　当时的唐淑月并不明白她经历的到底是什么。但等她到了一定年纪，那时候所看到的场景、所听到的声音，忽然重新回到了唐淑月的眼前。她逐渐理解了那一夜夜阿娘到底忍受了什么，觊觎阿娘的又是什么宵小之徒。
　　越想明白一分，她对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亲爹的恨也就越多一分。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阿娘的身体开始一日日衰败下去，直到最后病逝在了那个冬天。
　　但这种时候，那个男人在哪里？
　　太行山终年不散的雾气在窗下游荡，原本热腾腾冒着蒸汽的茶壶逐渐冰冷下去。两人相顾无言，这沉默的气氛，最终被门外忽然响起的“笃笃”声打破。
　　“请进。”玉华真人出声，外间的门自动打开。
　　“客官先前要的点心。”小二掀开帘子进来，恭恭敬敬地将茶盘放在桌上。盘中放着几样糕点，不过栗子糕豌豆黄一类，都是偏甜的。
　　“你和宴和从前来我这喝茶，说光喝茶难免苦了些，所以我总是备着点心等你们来。”玉华真人将盘子推到唐淑月面前，“可惜你长大后经常下山，就不怎么来了。”
　　“那师兄还会去吗？”唐淑月拈起一块。
　　玉华笑着点头：“自然。”
　　唐淑月皱眉。
　　林宴和自然是爱喝茶的，只是不喝酒。世人常以为剑修嗜酒，这也不算错。但清微自林宴和小时候便在这方面管束得很严，不知道是为了让林宴和不要重蹈他爹的覆辙，还是单单为了林宴和尚未长成的身体考虑。总之他滴酒不沾。
　　但唐淑月也不觉得林宴和会经常去琴鼓山喝茶，玉华真人的茶叶也没好到骄山没有的地步。
　　“你不相信？”玉华真人含笑。
　　“和师叔相比，我自然更信我师兄。”唐淑月语气淡淡的，“林宴和没说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相信。”
　　“有的时候，喝茶不仅仅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见那个人。”玉华似乎知道唐淑月在想什么，“比如我想见你，所以请你来。你来了，便见到了我，可以说些闲话。”
　　“你是想说，林宴和从前经常去琴鼓山喝茶，是为了见师叔你？”
　　“这可是你自己的论断，”玉华轻轻颔首，像是默认，“但也不算错。”
　　唐淑月保持沉默，玉华却继续说了下去。
　　“以前师兄没有时间管束你们两个，就会把你们送到琴鼓山上来让我照顾几日。”玉华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当时淑月你只到我腰这里，宴和比你高一些，经常在我院中练剑。”
　　“那当时的我在做什么？”唐淑月有些好奇。
　　“你有时候会坐在院中看他练剑，有时候不在。”玉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宴和当时真的很刻苦，即便下雨也不会回屋。”
　　唐淑月回想着林宴和年幼时的模样：“师叔说的人，好像并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师兄。”
　　山中人人公认唐淑月刻苦程度比林宴和强出许多，林宴和才是那个不好好修炼，花许多时间指点唐淑月剑术的人。
　　而听玉华这口气，她仿佛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林宴和身上，同为师侄的唐淑月就可以忽略不计。
　　“你也不能了解他的全部。一个人是多面的，总有一部分你不能靠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知道。”
　　“师叔的意思是，你所了解的另一种林宴和，是我不能靠近的？”
　　唐淑月嘲讽地一笑。
　　林宴和回到房中时，发现自己先前被唐淑月摸走的书被还了回来，静悄悄地躺在枕边。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很旧的《变革中的妖族》。
　　他看书从不批注，理解后自然铭记于心，自然也不用看第二遍。唐淑月的记性比不上他。当初学习剑诀的时候，林宴和只要看一遍便能理解。但唐淑月却需要清微做出注解之后，再反复看上一夜才能大略掌握其要义。
　　也正是因为如此，唐淑月认真看过的每本书都会随手做批注，记下自己看到这些文字的所思所想。偶尔有了一点灵感便要记录下来，反复琢磨之后融入自己的修行之中。林宴和如今拿到手中的也是如此，空白处写满了少女娟秀的字迹。
　　“从一开始，宜川便不应该相信这个男人。”
　　字写得清雅俊秀，但说的是愤世嫉俗的话语。林宴和长眉一挑，靠在窗边重新开始看这一本自己小时候已经看过一遍的书起来。
　　《变革中的妖族》原是一本正经的妖族科普读物，但编写这本书的作者似乎是觉得妖界律法变革的大段大段叙事和论述实在太过无趣，因此偶尔会岔开话题，说起妖界的一些香艳往事。
　　而唐淑月做批注的这一段，说的是万年以前的妖皇妫无咎，和魔界圣女宜川的一段风月。
　　受程溪时的影响，唐淑月在看书的时候，确实会对情爱故事更为注意一些。但一万年对于人族的寿命来说实在太长，即便是到了化神巅峰的修士，也不能活到万年之久。因此作者也承认这一段过往大多只是传闻，未必十分属实，不过大家听个乐子。
　　传闻说万年前的妖皇妫无咎热爱美人，妖界美人几乎全都上过他的床榻。那时的妖族众妖，常以自己与妖皇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作为夸耀自己美貌的资本。妖界作风开放，道德观念和人族大有不同。因此他们也并不觉得这种风气有什么不对，反倒甚嚣尘上。
　　但妫无咎并不满足于妖界同族美人的身体，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三界。
　　人族过于弱小，修士大多群居。天界遥不可及，昆仑虚对外封闭。妫无咎思量再三，最终盯上了魔界最尊贵的圣女，时人称作魔界第一美人的宜川。
　　“实在可厌可恨可鄙。”
　　林宴和念出唐淑月这一句批注，想象她愤怒挥毫下笔恨不得在妫无咎身上踩一脚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妫无咎追求人确实很有一手。圣女宜川远在魔界，独自生活不问世事，自然也不清楚妖皇的那些风流韵事，轻易地便为妫无咎所蒙蔽。最后芳心错付，和妫无咎许下终生。
　　然而宜川不比以往那些被妫无咎骗上床的女人，她是魔界圣女，有个当魔君的兄长。魔君知道妖皇的身份和过往，对妹妹的这一段情颇不赞同。二人屡起纷争，圣女夹在兄长和情人之间左右为难。
　　最终魔君和妫无咎在妖魔交界之处决战，因不敌而陨落，魔界封闭无人能进。妫无咎重伤沉睡妖皇殿，圣女宜川就此失踪。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因为忍受不了兄长因为自己而死的事实选择了逃避。
　　万年过去，知道事情真相的当事人尽都化作尘土。无人知道当初那段公案到底真相为何，但宜川和妫无咎那一段过往却掩盖了二人本人的光芒，长久地保存下来，活在人间戏剧和话本中。
　　“即便真相不明，但从目前已知的情报中可知，妫无咎实属垃圾。”
　　“无论是遇到宜川之前，还是之后。”
　　写到这里，唐淑月的字迹比往日更凌厉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想到自己的母亲，感同身受之后更是对妫无咎这种放浪多情的男人感到恶心。
　　林宴和笑容微微收敛了些，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时间有些出神。
　　唐淑月站在醉春风的楼下，看着三楼的林宴和坐在窗上看书。长长一条右腿横过窗框，左腿翘了起来，显出几分放松。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年的侧脸上，晚风吹动他的鬓发，将他束起的马尾也照成金红。
　　林宴和本就生得很好，唐淑月早就知道这一点，但十年相处下来也看习惯了，并不觉得惊奇。只有在其他女修在见到林宴和双颊飞红之后，唐淑月才会模糊地想起来，原来师兄长得很漂亮这件事。
　　但那时林宴和的帅气对她来说，就只是帅气而已。如同一片云一朵花一幅画，漂亮到让人看了欢喜，也只是仅此而已。
　　直到这日她从玉华真人处告辞离去，在楼下瞧见靠在窗上看书的少年，十分腰细膀阔，已然是个成人了。原本背着她下山的孩童形象逐渐隐去，明明是熟悉的人，却忽然觉出几分陌生。
　　唐淑月忽然觉得心中微微一动，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
　　“我知道淑月你现在或许不记得你我之间发生的故事，但宴和不一样。”玉华真人言犹在耳，“我和宴和之间相处的过往，你也不一定知道。”
　　“师叔究竟想说什么？”唐淑月想起自己曾经看过苏染和秦星雨的故事，隐约有了一点猜想。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玉华真人声音温柔，“即便他现在想不起来，但若是外人刻意提醒他我的存在，他记忆里关于我的部分会迅速生长起来。我们曾经一起经历的过去，也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你还会去告诉他我的身份存疑，从而让他记起一切吗？”

38.何谓喜欢 [VIP]
　　唐淑月一直自认不是什么心胸狭窄的人, 尽管修仙界人人以为她是个醋坛子。但实际上清微若是去年当场把微平生收入门下，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唯一的遗憾是自己再也不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但若是用这个名头换来一个叫自己师姐的小师弟, 似乎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不吃醋, 是因为不嫉妒, 没有过多的占有欲。清微收多少徒弟，都是他的自由, 唐淑月一个小辈自然无权干涉。同理，林宴和在不同故事里要爱上多少人, 也是他的自由，轮不到一个师妹站出来对他的感情指手画脚。
　　她本来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她一直做的都很好。不管是看完了苏染和林宴和相互扶持的一段传奇，还是秦星雨与林宴和打打闹闹的爱情故事，唐淑月都把心里的一丝涩意隐藏得很好，因为她觉得自己酸得没有道理。
　　但今日受玉华邀请喝了一盏茶，唐淑月似乎明白了那一点道理。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今日的比赛差不多也结束了。修士在街上来来往往, 晋宁村的村民趁机摆出了摊子, 开始叫卖一些人间编织制作的精致小玩意。大抵不过柳条编的花篮、青草折的昆虫，木棍上画的糖人这么几样。
　　修仙人士远离尘世, 自然对这些不甚了解，看了便觉新奇，忍不住买两个回去看看。他们出手阔绰，又不要找零, 是村民们最喜欢的主顾。
　　偶尔也会有人从楼下经过, 抬眼看见坐在窗上的少年, 一眼惊艳之后认出他是何许人也, 又悄悄地离去。
　　正在看书的林宴和翻过一页，忽然似有所觉，看向楼下转身离去的少女。
　　“……淑月？”
　　唐淑月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听到。但她终究没有回头，反倒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这是要去哪里，晚上不回来睡觉的吗？”林宴和站起身看向唐淑月消失的方向。
　　他们认识的人有不少是在那个方向附近的客栈下榻，但这个点唐淑月可以肆无忌惮上门打扰的，怎么想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淑月傍晚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去了你那里。’”程溪时念出传音符上的字，“‘如果她在你那里的话问她一声，今晚可回来吃饭。不回来吃饭的话说一声，不留她的饭了。’”
　　传音符是地理定位，而非定位人身。因此林宴和不能直接将传音符发给唐淑月，只能寄了一张去到程溪时的客栈。
　　“怎么，真就没饭吃才跑到我这里来啊。”程溪时合上符纸，将它就着烛火点燃，“你今晚真要跟我睡？”
　　“我饿了。”唐淑月盘腿坐在榻上，看着那一张符纸飘浮在空中，逐渐燃烧成灰烬。
　　“行行行，算我欠你的。”程溪时待要出去叫小二点菜，忽然又回过头，“你不给林宴和回一封信？他好像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知道我在你这里。”唐淑月疲倦地叹了一口气，“今晚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话虽是如此说，她到底抬起了手，一张传音符出现在了唐淑月的面前。
　　“师兄亲启……”唐淑月说到一半，忽然摇摇头，传音符原本写上的字重新化为透明，定向言灵中止。
　　“我在程溪时这里过一夜，让陈姨不必给我留夜宵了。”唐淑月说得很慢，“师兄你记得早些睡。”
　　下一刻传音符迅速自燃，在空气中消去了身形，去往醉春风的天字号房。
　　点完饭菜的程溪时转过身：“你本来想说什么来着？”
　　“嗯？”唐淑月抬起头。
　　“别哄我，我刚才可是听到了。”程溪时挨着唐淑月坐下，“你以前可从来不用定向言灵，是有什么话不想让我听见？”
　　“最后也没用，也没什么不能让别人听的话。”唐淑月低声说，“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程溪时当真有些诧异了。
　　唐淑月皱起眉头，似乎是在考虑怎么组织语言。程溪时看她点头又摇头，目光显而易见十分困惑。
　　最后唐淑月看向她的眼睛，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你知道什么算是喜欢吗？”
　　青云大比决出青云一百之后，便不比先前的初选。后五十需要决出五十一到一百的排名，前五十也需要再比二十五场，完成五十进二十五的晋级。唐淑月前一年输给了岐山宗静，原本打定主意今年一定要好好搏一把挤进前二十五。
　　但她的好运气似乎用到了头。比赛抽签决定对手的时候，她随手在盒子上一点，下一刻一张纸片迅速从纸盒里飞出来，“啪”的糊了唐淑月一脸。
　　“这签还挺有个性。”站在唐淑月身后的程溪时道，一旁看过来的选手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唐淑月将纸片从脸上拿了下来，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一黑。
　　“谁？”程溪时探头过来。
　　下一刻她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什么狗屎运？”
　　“谁知道。”唐淑月将签递了回去，让负责登记的年轻修士看一眼。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分明。
　　“荆山派，黎昭。”
　　如果说林宴和对黎昭的胜利还能说是有迹可循，毕竟他是实实在在的道心通明先天剑心。那么唐淑月对上黎昭，金丹中期对上元婴中期，可以说是丝毫没有胜利的希望。
　　唐淑月也没有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过。自从清微来了之后，道远真人便再也不能在抽签上做什么手脚。因此荆山派这一场内战在所难免，只能说是唐淑月运气不好。如果今年她和去年一般碰上宗静，大概便能直接晋级了。
　　可惜被岐山派宗主那自作聪明的一搅和，宗静已然被拦在了青云一百之外。
　　二人比赛场次极为靠前，将将是二十五场的第三场，因此他二人的比赛犹在林宴和之前。因为实力差距悬殊，胜负是一眼便能看明白的事，因此观众也没有很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站在场下，还在打赌唐淑月能在黎昭手下撑过几招。
　　林宴和听到那些人的议论，竟是没一人觉得唐淑月能在黎昭手下走到第二招。但也确实是常理。不是每个人都是贺云书那般可以跨阶挑战的天才，何况对手是与贺云书实力在伯仲之间的黎昭。
　　他抬头看向站在台上的唐淑月。少女嘴角抿成一条线，并不看台下的自己，宁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龙舟剑，乌黑的鬓发衬得少女面色苍白如纸。
　　九微察觉到了龙舟的躁动，自鞘中蠢蠢欲动。
　　“安静！”林宴和低声喝道。
　　他想起昨日回来的时候，二人相处的气氛还是和谐的。直到那位玉华师叔突兀地出现在街道上，要将唐淑月借去喝茶。
　　林宴和自上次抽签吃了一个闷亏，便隐隐猜到那位师叔或许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一心向着宗派，因此当时他并不放心让唐淑月随那师叔过去。但唐淑月似乎却在寻找机会靠近玉华，当即答应了玉华的邀请。
　　他还记得上次去柴桑秘境之前，唐淑月对这位师叔的存在表露出了困惑。但那困惑似乎不及苏染那时的笃定，带着一点疑惑的不确定，还有一种恐惧和向往交杂的混乱。
　　淑月，你在想什么？
　　正如林宴和不知道唐淑月对玉华抱有何等复杂的感情，唐淑月也并不清楚林宴和在想什么。她眼睛不看林宴和那个方向，灵识却悄悄探了出来，想要知道林宴和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看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还没等她的灵识看清楚林宴和的脸，裁判已然登场。
　　“双方通报姓名。”这次的裁判是个年轻力壮的中年人，看起来似乎是个体修，肩上肌肉分明。
　　考虑到青云大比越往后选手实力越为突出，为了及时控制住场面减少选手伤亡，比赛的裁判修为也会愈发精进。
　　虽然他们也不觉得黎昭唐淑月这一场会出现什么意外。一来黎昭实力超过唐淑月太多，二来他二人同门多年，也没什么龃龉，不至于痛下杀手。
　　“荆山派，唐淑月。”唐淑月收敛了心神，手放在腰间剑上，“还请黎师兄手下留情。”
　　她本来没指望黎昭回答。当初那一份药草的恩惠，唐淑月不是没想当面感谢过。但同门这么多年，她到底也没有这个机会说出来。两人的交谈迄今不超过十句，都是些场面客套话。
　　“你刚才在看林师弟？”黎昭忽然开了口。
　　唐淑月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难掩震惊地看向站在对面的黎昭。
　　“黎……师兄？”她不太确定，“你居然回答我了？”
　　黎昭脸上表情微微凝固了一些，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一尊石雕。
　　唐淑月识趣地闭嘴。
　　“唐师妹可能不太清楚元婴期能够做到什么。”黎昭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当你破碎金丹之后结成元婴，可以直接吸纳天地灵气为己用。相应的，每个元婴期自己的‘场’内，别人的灵识都无所遁形。”
　　“宗主修为已至化神巅峰，因此他的场足够覆盖整个荆山派。”黎昭放下手来，“而林师弟在金丹巅峰停留多年，早就触碰到了元婴的障壁，因此能够偶尔越阶使用元婴期的能力挑战对手。”
　　唐淑月从来没听过黎昭说这么多话，一时间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方才你的灵识偷看林师弟，林师弟应该已经知道了。”黎昭慢吞吞地把话说完。
　　唐淑月缓慢地吐出一口长气。场下的林宴和忽然一笑。
　　“我从来不知道黎师兄是这么八卦的性格。”唐淑月镇定下来。
　　“因为我看你似乎有点紧张，”黎昭倒是承认了，“所以说点林师弟的事情让你放松一下。”
　　“谢谢黎师兄这么为我考虑。”唐淑月嘴角抽搐了一下，拔出了鞘中的龙舟。
　　然而实际上她并没有放松，反倒因为被揭破这一层遮羞纸，一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黎昭神情也严肃下来，同样握住了剑柄。
　　毫不犹豫的，唐淑月用出了自己的最强一剑，抢先对黎昭进行了攻击。黎昭抬眼，少女跃起的身影如同一只蓝白羽翼的鸟，轻灵而飘忽。
　　下一刻少女身影急坠，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直直地向黎昭天灵盖直劈而下。
　　“你这次运气不错。”程溪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林宴和的身后。她看着场上的唐淑月，笑得格外嘚瑟。
　　“什么叫这次运气不错？”林宴和反问，“我一直运气很好。”
　　程溪时被他噎住了一瞬，她其实真的不太习惯林宴和那种格外嚣张的模样，大概只有唐淑月才能忍得了他。但程溪时看在唐淑月的面子上，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林宴和计较。
　　“我知道你对淑月是什么想法，实际上，认识你们的人大概都知道。但你不说出来，她永远也不会明白。”程溪时道，“如果我是你们师父清微，大概早就按头让你们二人入洞房了，磨磨唧唧的看得我火大。”
　　林宴和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
　　“但淑月一直非常迟钝，我旁敲侧击了许多次她都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我曾经真切地以为，你这个人就应该孤独终老。”
　　程溪时回忆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做媒人实在做得辛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你的运气，确实要比我想象的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
　　等我明天起来捉虫……

39.少女情思 [VIP]
　　林宴和知道唐淑月的父亲并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 很早就死了。
　　而且师父清微也知道。
　　虽然唐淑月小时候为了让清微将她从唐家庄带走，撒谎说自己父母双亡。但那毕竟还是孩子的把戏，对尹青河这种老人精来说是一望便知的事情。
　　然而清微最终也没有揭穿, 而是将她带回了荆山派, 将唐淑月收作自己的关门弟子。师兄妹二人同门十年一起长大, 林宴和不是没有察觉过。即便唐淑月偶尔和程溪时说起话本的情爱之事还是笑吟吟的，但执行任务过程中若是碰到负心薄情的男子, 唐淑月情绪波动会比平日更加剧烈。
　　那不只是道德上的蔑视，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仇恨。
　　台下观众低声交流, 台上比赛一瞬而止。听完程溪时的话，林宴和再看向竞技台的时候, 比赛已然结束。即便唐淑月在最初就已经用出了她最强的一剑，但依然不能抵过黎昭随意的一招。他们之间境界差距太大了。
　　锋锐的剑锋在少女脆弱的脖子上一触即离，半点没有破开她的皮肤，唐淑月却已经被元婴威压得动弹不得。
　　“胜负已分，荆山派黎昭，胜荆山派唐淑月。”
　　下一刻元婴威压如流水般退去, 黎昭收剑入鞘。
　　“多谢黎师兄。”唐淑月终于从动弹不得的状态下挣扎出来, 身体轻微晃了晃，很快又稳住了。
　　“不必。”黎昭颔首, 便要转身离开。
　　“不是谢今天的比赛，”唐淑月抓紧时机，一口气把话说完，“黎师兄很多年之前将一份洗骨丹的药材转让给我, 并且没有收取报酬。我一直很想找个机会向黎昭师兄当面道谢,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她不是没有想过其他办法, 比如送一份和洗骨丹药材同样贵重的药材到支离山, 点名要送给支离山黎昭。但黎昭似乎误会了什么，以为是同门师妹的礼物而非酬谢，很快又回了一份礼过来。
　　照这个样子下去简直没完没了。唐淑月决定还是当面把话说开。
　　黎昭的身形顿了顿，似乎终于想起了有这么回事：“那也不必。”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独来独往的背影。
　　唐淑月从竞技台跳下来的时候，程溪时迎了上去。她知道唐淑月一直想今年挤进前二十五，但眼下只能止步前五十，刚想搜肠刮肚找几句话安慰安慰。
　　没想到唐淑月往程溪时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原地站住了，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看哪里。
　　“怎么了？”程溪时左右看看，没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来。
　　“终于了却心头大事了？”林宴和在程溪时背后冷笑一声。
　　唐淑月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何况黎昭当年送药材的时机非常妙，堪称雪中送炭。小孩总会因为一点小事都觉得天要塌了，忽然天降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师兄帮忙善后。这一招妙到唐淑月相当长一段时间天天把黎昭挂在嘴边，听得林宴和耳朵生茧。
　　林宴和知道这就是唐淑月的脾气，或者说，正是因为对别人的善意如此珍重，唐淑月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唐淑月。但听她提到黎昭的次数多了，又每次都把黎师兄夸成天上地下一朵花，林宴和难免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对你难道没有黎昭好吗？他酸不溜丢地想。不过就是一份洗骨丹而已。
　　唐淑月的眼神只飘忽了一瞬便又很快坚定起来，显得相当理直气壮：“今天向黎师兄道完谢，确实心里好过多了。”
　　“好啊。”林宴和差点气笑，正要和她好好算笔账，自己为她做的哪里没有黎昭多。结果唐淑月直接往前跨了两步，绕过程溪时站到林宴和身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能察觉到我的灵识？”唐淑月作势要捋袖子，“害得我在黎师兄面前丢人。”
　　不仅是这次，还有上次在客栈，甚至还有其他很多很多次。她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养成了看林宴和的毛病。也未必是刻意去盯，不过是习惯而已，如果二人在同一场合，唐淑月的余光或者灵识关注点总在林宴和身上，看看他在做什么。
　　直到现在忽然被黎昭告知林宴和本人一直知道，还不提醒自己，唐淑月陡然觉得自己颜面丢尽。
　　但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唐淑月绷着一张脸责备林宴和：“居然一直都不告诉我自己的修为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这就是身为师兄的藏私么？”
　　话说得义正辞严，红晕却悄悄爬到她的耳尖上。林宴和看着她明显快绷不住却要硬着头皮质问的样子，简直比刚才向黎昭道谢还要局促。
　　他忽然心情好了很多，并且决定以后对唐淑月更好一点。
　　唐淑月始终不知道的是，林宴和的习惯其实和她差不多，平时即便她不在林宴和的眼前，他也总要分神注意着唐淑月的一举一动。不过因为二人修为的差距，林宴和的目光和灵识，还从来没有被唐淑月察觉过。
　　而且他决定在唐淑月结婴之前，都不告诉她这个秘密。
　　————
　　接下来的比赛十分顺利，林宴和成功晋级前二十五，苏染同样如此。如果说刚开始苏染当日赢贺云书那一战没有完全显现自己的实力，毕竟当初那一次对战只有一招，许多人没看出这一招背后意味着什么，依然对她能否晋级保持怀疑态度。那么此后的比赛苏染可谓是势如破竹，完全以碾压的气势一路高歌猛进。
　　现在修士谈论起苏染，却完全是以一种敬畏的态度。人人皆知，若是不出意外，今年贺云书的青云榜首恐是不保。光是青云前十，荆山派便能占去三席。
　　晚间榜单张贴出来，唐淑月只看了一眼林宴和的比赛结果，便转身要走。她不是不知道林宴和的胜利，但再看一遍，即便是只看到名字，也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不等等我，今晚还要去程溪时那里睡？”林宴和从墙后转了出来。
　　唐淑月并没有这个打算，前一晚她难得一夜没睡，和程溪时并头聊到天亮。程溪时虽然自己没有喜欢的对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话本看得太多，对男女之事说得头头是道。若不是唐淑月知道她几斤几两，必然要以为她是一位身经百战的高手。
　　东方快要显出鱼肚白的时候，唐淑月终于有了几分困意。她打了个哈欠，开始点豆子的时候，程溪时忽然握住了唐淑月的手，抑扬顿挫仿佛朗诵抒情诗。
　　“这肯定是爱情！我拿我师父的贞操给你俩担保。”
　　在两条街开外的客栈里安寝的洞庭山山主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寒噤，唐淑月被她硬生生吓得清醒。
　　“不，我今晚回去睡。”唐淑月回想了一下昨夜的交谈，若有所思。
　　“因为程溪时的床不舒服，还是因为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林宴和知道唐淑月从到了荆山派就一直一个人住，自然不喜欢别人和她分享一张床。
　　“其实还好。”和程溪时相交多年，唐淑月其实已经习惯了程溪时的睡姿，两人一张床也能睡得相安无事。
　　“就是她昨晚话太多了，吵得我没睡着。”
　　昨晚兴奋过头，说到最后比当事人还要激动的程溪时打了个喷嚏。
　　月上中天，唐淑月学着林宴和前一天的样子坐在窗上看风景，意外地很不舒服，觉得有些硌屁股。街上安安静静没什么人声，只有对面客栈门前的灯笼还在燃烧，明明暗暗地照亮门旁的一副对联，写的是“闻香下马，知味停车”八个字。
　　“你坐在窗上做什么？”林宴和单手托着茶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壶酸梅汤和两盘点心。
　　“你昨天不也坐在这里么？我就是想体验一下什么感觉。”唐淑月从窗上跳下来，“你就不嫌这木窗框硌得慌？”
　　“但看起来很帅。”林宴和把茶盘放在桌上，又补充了一句，“主要是能吹风还透气。”
　　“后半句话你可以不说。”唐淑月自然能辨认出他哪一句话是真心的，当即撇撇嘴。她在桌旁坐下，看着熟悉的茶壶和点心，不由得叹了口气。
　　“昨天玉华师叔请你喝茶的时候说了什么？”林宴和问。
　　程溪时告诉林宴和，昨夜唐淑月到自己那里说了些什么，不外乎几句小女儿心肠。但林宴和不明白，唐淑月昨天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在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选择不会客栈直接跑到程溪时那里，本来去之前还好好的。
　　他知道唐淑月对现实中的男女之事有些抵触，讨厌一切负心汉或者可能会变成负心汉的人，所以他半点不急。修仙者不比凡人，他们将来可以待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林宴和可以慢慢等，等她一年年长大，自然而然明白何谓感情。最后两个人在一起。
　　但玉华打乱了他的计划。
　　“她说你经常去琴鼓山陪她喝茶，还在她院子里练剑。”在昨夜经过程溪时点明之后，唐淑月原本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林宴和。但好在林宴和对待她的态度和往日并没有分别，她尚可装作若无其事，把那点少女情思埋在心底。
　　“还说你陪她喝茶，是想去见她。”说到这里，唐淑月下意识蹙眉，“按她的意思，你俩是要上演一场李莫愁和杨过的倾城绝恋？”

40.世界湮灭 [VIP]
　　林宴和不像唐淑月一般时常陪程溪时看些凡间的戏本子, 自然不知道李莫愁和杨过是谁。但他也能从唐淑月的话里大概猜出那二人关系如何，唐淑月当然不是在夸他，而是在嘲讽他。
　　他当下便要伸手弹唐淑月脑壳, 唐淑月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及时往后仰去躲开了那一指。
　　没想到林宴和半点不惊讶, 手指顺势往下落在唐淑月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顺手擦掉了她嘴角的一点栗子粉。
　　“没大没小。”他肃容道，显出十分正经。
　　“你什么时候向苏师姐看齐了？”唐淑月清了清嗓子, 学着苏染的腔调，“‘要叫他师兄, 别没大没小的。’”
　　“她说那么多遍，也没见你记住，天天‘林宴和林宴和’。”林宴和在桌对面坐下，“我看你喊她的时候倒是嘴甜得很，一口一个‘苏师姐’。”
　　“男女不同，亲疏有别, 称呼自然也不一样。”唐淑月把吃到一半的栗子糕放回桌上, 看起来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
　　“我不想吃栗子糕了。”
　　“那你要吃什么？”
　　“我想吃鸡丝包。”
　　“晚上吃油腻的容易克化不动，而且陈姨也睡下了。”
　　“我是修士, 修士什么都消化得动。”
　　“师父不仅是修士，还快要飞升了，你看他不照样晚上吃得清淡。”
　　“师父是师父，我是我。”唐淑月不以为然, “我为什么一定要什么都跟师父学？”
　　“这话要让师父听到, 他可是会伤心的。”林宴和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像真的看到了清微伤心欲绝的模样。
　　“对, 就是这个表情。”唐淑月托腮看着林宴和的眼睛，烛光照亮了她的眼睛，明明暗暗如同灯火。
　　“什么表情？”
　　“你不是学苏师姐，也不是学二长老，你是越来越像师父。”
　　不管是下意识做出的表情，还是偶然做出的小动作，或者眼下这种把假话当成真话说的习惯。唐淑月想，若不是修仙界人人皆知林宴和的父亲板上钉钉是林震阳，应该会有许多人怀疑他是清微的私生子吧。
　　被自己关门弟子凭空编出一个私生子的清微并不知道唐淑月在想什么。夜深人静，许多人都已在晋宁村的客栈里各自安歇。清微却并没有待在自己的房间内，反而出现在了太行山和晋宁村的交界处，玉华真人的房中。
　　他来得无声无息，客栈内并无一人察觉到陌生人的到来。上楼给客人送宵夜的小二只觉得脑后一阵清风吹过，回过头来只见走廊尽头的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月光从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地面。
　　小二摇了摇头，举着灯盏走到走廊尽头，将两扇窗合上。却没有注意到楼梯旁那一间天字号房的窗纱，被骤然燃起的烛火照亮。
　　“师兄远来辛苦。”玉华似乎早有知觉，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
　　“我当不起这句‘师兄’，”清微相当自来熟地在唐淑月坐过的地方坐下，脸上要笑不笑的，“你倒是乖觉，知道我要来。”
　　玉华低头笑了起来：“毕竟淑月是师兄的徒弟，师兄会戒备我也是在所难免。”
　　她知道眼前这位化神巅峰的修士究竟有多强，也知道他有多珍视那个半路捡回来的孩子。前世的玉华不是没有疑惑过，唐淑月资质在荆山派中排不上前列，又和清微无亲无故，师兄为什么要将她收入自己门下，做自己的入室弟子。
　　直到她来到这个世界，看清了唐淑月那张脸。本来和她前世所见到的唐淑月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似乎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原本近在眼前的答案，前世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仿佛原世界的缔造者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于是所有造物都自动忽略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
　　“你似乎对淑月很感兴趣？”
　　“毕竟是声声的孩子，我对她有些好奇也是正常的吧。”玉华真人微微笑起来。
　　如果让荆山派几位长老听到，必然会对玉华真人的反应大为惊讶。琴鼓山之主玉华真人，俗名便是“声声”二字。但她如今提到这个名字，却好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只是因为她是声声的女儿？”
　　玉华没有回答，反而伸手解开了自己那始终戴在脸上的半张面具。自她发觉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重新回到妖潮的前一年之后，玉华就再也没有将自己的面具解下来。
　　直到今天。
　　面具脱落，出现的是一张堪称倾城容色的脸。皮肤白皙细致如瓷，眼波流转顾盼生姿。
　　如果在场的是林宴和，必然会对这张脸大为惊讶，随即对自己在柴桑幻境中的遭遇有所领悟。若是唐淑月看到，却只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想。
　　因为玉华的脸，和死去的唐声声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和唐淑月相比也有七分相似。不过因为时间的打磨，玉华周身的气质远比唐淑月更为成熟，透露出几分风情和妩媚。
　　“不知道师兄对这张脸，是否还觉得怀念？”她将面具放在桌上，笑吟吟地看向面前的清微。
　　而尹青河只是漠然地看着她。
　　“你觉得你很像她？”
　　“难道不是？”玉华真人反问。
　　如果不是，玉华便不会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忽然多了一个“声声”的俗名。也不会发现前世资质平平死得无声无息的师侄唐淑月，竟和自己长得分无二致。
　　但前世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
　　显而易见，那个被自己代替的声声，便是唐淑月的娘。
　　“声声不是半妖，身上也没有树妖的血。”
　　“但她确实是唐淑月的母亲，”玉华真人笑了起来，“好在我不是。”
　　这个笑话其实不太好笑，因此清微也没有笑。
　　“我知道你想让我远离你的宝贝徒弟，实际上我和她也没什么交集。”玉华真人收了笑容，“我只和师兄你要一个人。”
　　“不行。”清微回答的声音很温和，但斩钉截铁。
　　“我还没说是谁。”
　　“谁都不行，”清微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何况你要的人到底是谁，你我心知肚明。”
　　“既然自己的世界已经崩塌，就不要再执迷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去了。”尹青河声音沉了一点，“眼下我的徒弟和你没有半分关系，你也不必拿你的记忆来要求他们对你抱有何种感情。”
　　玉华没有再说话，她盯着那两根燃烧的灯草，似乎在出神地回想过去的事情。
　　世界崩塌那一日，玉华眼睁睁地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那个林宴和在风中灰飞烟灭，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整座荆山派。大块大块的山体塌陷，陆地崩裂，刺眼的白色光线从空间的裂隙中挤了进来，越来越多，直到整个世界完全湮灭，在多元宇宙中化作一缕轻烟。
　　她以为自己会死，没想到等她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自己回到了妖潮的前一年。林宴和还活着，荆山派也没有被击垮，当宗主的依然是清微那个老不正经，每天待在他的崇明殿研究怎么折腾自己的徒弟。
　　看起来和重生之前没什么两样，除去清微的徒弟从两个变成了三个。林宴和也因为自己这一世的缺席，反倒和唐淑月颇为亲近。
　　至于那个唐淑月……
　　“淑月下午来我这里的时候，不小心被琴弦割破了手指。”玉华忽然开口。
　　作为音修，玉华真人的法器多为乐器，其中琴格外多些。同为音修的陆陵所持七弦琴，是以昆仑虚内一块神木制成，威力比寻常音修法器更强出十分。
　　“她可不会弹琴，怎么会被琴弦割伤手指？”清微察觉出哪里不对。
　　“正是因为不会弹琴，才会被割伤。”玉华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五弦琴，银白的琴弦用天山雪蚕丝制成，确保根根足够坚韧和锋锐。
　　是一件杀人的利器，绝非舞台上娱乐贵客的玩具。
　　“当时她流了一点血，虽然只有一点，但我好歹算是半个昆仑虚出身，所以很快就闻出来了。”玉华真人看向清微。
　　“她的父亲，在她身上用了昆仑秘法？”
　　————
　　“我还是觉得那个玉华师叔盯上我了。”唐淑月摇头。
　　“你刚才还说觉得玉华师叔是盯上我了。”林宴和把热好的鸡丝包递过去，唐淑月从盘子里拣了一个。
　　因为刚蒸过一轮，这包子实际上是非常烫手的，但唐淑月就这么接了过去，大概要多亏她练剑磨出的老茧足够隔热。
　　“这两者又不矛盾。”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火腿切成丁和萝卜丝混在一起炖出鲜味，鸡肉扯成丝之后和馅料混在一起蒸出肉汁，咬一口便能感受热乎乎的酱汁从舌根舒坦地滚到胃里。醉春风的鸡丝包确实是唐淑月非常爱吃的一道点心，和甜点相比另有一种风味。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她当时似乎非常想让我受伤。”
　　柔软饱满的包子被唐淑月握在掌中，越发衬出少女手指的纤细光洁。
　　“你被伤到了？”林宴和皱眉，“哪里？”
　　“没有。”唐淑月晃了晃食指，“多亏我剑茧够厚，不然当时肯定着了她的道把手指割了。”
　　“割你手指？”林宴和握住她手掌，就着灯光看了一下，确定没有破皮出血，“她割你手指干什么？”
　　“谁知道为什么。她忽然问我要不要试试她新做的琴，我又不会弹，就在那边随便拨弄了几下。”唐淑月任他看，“结果琴弦忽然一动，就这么把我掌上的茧给削去一片。”
　　“不是很疼，就是火辣辣的。”唐淑月摇摇头，“难不成师叔想要我的死皮？”

41.设定冲突 [VIP]
　　番茄鸡蛋在同人区看着自己作品的衍生作。
　　因为男频小说连载周期过长的缘故, 它很多衍生作品都是在原著未完结的状态下开始着笔的。这种同人有一种好处，在读者因为嗑到真的但不满足于原著中粮的时候，天降大手及时自割腿肉简直是最幸福的一件事。或许弥补原著中的缺憾, 比如讲述某个高人气角色最终没有死去的时间线；或者增进角色之间的感情, 比如描写主角团之间的欢乐日常。
　　但这种过早开始的衍生作品, 同样有一种无法弥补的缺憾。因为原著尚未完结，许多伏笔还未铺开, 同人作者很有可能会在原著后续展开中被官方设定连续打脸，以致不得不草草完结最终烂尾。
　　比如《醉眼认朦胧》一书的著名同人本《川上饮酒》第三篇故事的女主, 玉华真人的身份，在原著正牌女主唐淑月正式出场之后出了点问题。
　　书房的门被人打开, 门缝中挤进来一张男孩子怯生生的脸：“爸爸，我要去上学了。”
　　他二人组成一个家庭的时日不长，番茄鸡蛋还没有习惯被这个男孩子叫做爸爸，当下最小化网页回到了桌面：“要爸爸送你去吗？”
　　“不用了不用了，”男孩连连摇头，“我就是告诉爸爸一下。”
　　门缝迅速合上, 好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出现过。番茄鸡蛋暗暗叹了口气, 想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相处起来总会有些隔膜，没有那种理所当然的亲近和依靠。
　　还需要时间。
　　他重新打开了界面。
　　原著最开始的时候, 女主唐淑月只活在男主林宴和的记忆里，但读者也能从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中还原出唐淑月的面貌，不过是个实力一般的姑娘。长得确实漂亮，但未必是一流的美人。
　　男频小说总免不了开后宫, 即便以往番茄鸡蛋因为结婚不得不专注写一对一的爱情, 也总免不了让男主在征战四方的时候四处留情, 最后结局老实收心回家和家中悍妻过日子。男主的红颜知己在遥远的地方怀念他, 说些“相见不如怀念”的老话。
　　老读者时常善意地嘲笑，说番茄鸡蛋必然是气管炎，害怕自己妻子看了自己的作品之后吃醋，所以才不得不压抑自己的男性本能这么写。新来的读者却毫不留情面，说男主辛辛苦苦死里逃生打下天下有了如此地位，凭什么不能开后宫，凭什么不能睡遍天下美人。
　　有时候作者未必想这么写，但群众呼声太高，他也不得不兼顾读者的意见，加一些擦边球进去。于是番茄鸡蛋笔下的许多男主坚守“一个妻子”的原则，同时保持着“多个红颜”的记录。
　　但在他销声匿迹几年之后重新发表的作品之中，林宴和却是他笔下男主的一个异类。
　　成长类大男主在复仇路上总是要吃很多苦，见过很多风景，认识许多不同的人。林宴和也是这样，所过之处许多女配对他死心塌地。老读者以为番茄鸡蛋必然又要故技重施，还是熟悉的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没料到林宴和竟似对回忆中的那个唐淑月上了一百二十分的心，即便身侧有宜川这等美人相伴，唐淑月自妖潮后失踪下落不明，他也从来没有动摇过一分一毫。有读者看出点味来，评论问番茄鸡蛋是不是把林宴和当成自己女婿来写了，不仅要给他许多磨难去考验，锻炼出足够的实力和心性，还不能连累自己的女儿让她陷入危险，最后还必须要对女主一心一意不能对其他女孩动心。
　　这种评论是半开玩笑的，因此大家也没有把这件事当真。原著满足不了他们对女主的要求，于是他们开始创作各种同人来满足自己。男频同人中的林宴和复仇归来后在修真界开遍后宫，唐淑月不过是后宫中寥寥一员。而女性衍生作品则更喜欢原创女主角或者拉郎原著中的路人女角色，让她们代替唐淑月的地位，抹除唐林二人相伴的过往，最终和林宴和在一起。
　　而《川上饮酒》第三篇同人女主玉华真人，源于原著前篇提到了荆山派宗主有个早逝的小师妹，为岐山派老宗主亲传弟子所辜负，百年前香消玉殒。番茄鸡蛋在文中特地提到了这位小师妹风姿出众，见之令人忘俗，当时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
　　当然审美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情，这位小师妹的姿色未必一定就是天下第一，番茄鸡蛋当初写到这里，只是在给后续女主的正式出场埋伏笔。没想到这位仅仅被提到一次连名字都没说的清微师妹，因为被官方认定是个美人，迅速被不喜欢唐淑月的读者看中，拉去做了同人作品中林宴和的恋人。
　　同人中那位清微小师妹并没有死去，得到一个道号“玉华”，在琴鼓山上自立门户，却没有再收徒弟。清微真人被迫下线，当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师父，经常将自己两个徒弟送去琴鼓山给他师妹玉华真人照料。
　　因为原著中曾有人提到那个死去的小师妹，或许和那个与世隔绝的昆仑虚有关系，使得林宴和想起了自己在青云大比中结识的不死树之子陆陵。衍生作者大笔一挥，将玉华真人的真实身份设定成了不死树和人类的孩子。于是传闻中的那个清微小师妹成了昆仑虚的半妖。
　　这半妖离开昆仑虚之后到中州游历，被荆山派老宗主一眼看中收为门徒，成了清微真人的师妹，道号玉华。
　　她虽然美貌，但却因为年轻时为负心汉所辜负重伤。痊愈之后戴上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就此在琴鼓山深居不出。能够接触到她的只有宗主偶尔会送来拜托她照顾的两个孩子，林宴和与唐淑月。
　　在日常相处中，林宴和深深迷恋上这位周身充满神秘气质的师叔。他二人虽名为师叔和师侄，但因为清微的不尽职，玉华和林宴和之间的相处更似师徒。因为唐淑月资质平平跟不上林宴和的步伐，玉华将自己全部的心力都花在了培养林宴和身上。
　　直到林宴和逐渐长大，二人因朝夕相处的感情一朝变质。林宴和在知道她真容多美之前，先爱上了那寂寞而孤独的灵魂。
　　番茄鸡蛋有些困扰地挠了挠自己的眉毛，点击了下一页后继续看下去。
　　作为难得的长篇连载衍生作品，同人作者在这一篇同人上花去了很多精力，人气也相当不错，但最终还是烂尾坑了。就是从翻页之后，剧情的节奏开始变得杂乱。因为原著连载的时候走到这里，终于到了女主唐淑月的第一次非回忆杀的出场，举座皆惊。
　　番茄鸡蛋还记得自己当时花了很多笔力描写众人一眼见到长大的唐淑月，恍惚间仿佛见到了很多年死去的荆山派小师妹，美到令人心惊，同时也强大到令人诧异。
　　剧情推到这里，傻子也能看出当年那个死去的小师妹和女主关系匪浅。衡山派净云大师长叹的一口气，更是直接揭露了女主的真实身份。
　　“你很像你娘。”
　　有什么比随便在原著中捡了个路人角色来跟男主配对，结果发现这个路人实际上是女主母亲前世更尴尬的呢？
　　同人作者在动笔之前，早就知道自己或许可能会被原著后续发展打脸，可也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反转法。她曾经向读者许诺自己绝对不会弃坑，但这句许诺最后还是变成了flag，最终草草烂尾了事。
　　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着很大的bug，毕竟玉华若是不死，便不可能有唐淑月。而唐淑月是这个故事的女主，世界存在的根基之一。玉华所在的世界自此迅速分崩离析，从众多衍生作品世界中消散成虚无。
　　只有倾注了同人作者全部心血塑造的，一个已经脱离了原著“声声”设定的玉华真人存活下来，还回到了最初的最初，原著故事发生之前的时间里。
　　而眼下她代替了原著声声的位置，成为原著世界中名正言顺的玉华师叔，待在荆山派，对林宴和虎视眈眈。
　　想到这里，番茄鸡蛋摇了摇头，随手关掉了网页。手机“叮”的一声响，显示有互关好友私信。他打开来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很久以前的老读者，因为从最开始就一直追更番茄鸡蛋的小说，所以是他的互关。
　　这次老读者发消息来，也是问番茄鸡蛋到底对林宴和这个人物是怎么想的。他先是对林宴和的种种境遇入手，剖析了他的压力，他的理想，和他在重重困境中挣扎着向前的心境。最后他话锋一转，提到了男主复仇之路上一直带在身边的宜川。
　　“人在压力过重的时候总需要找个地方释放自己，性也是其中之一。在很多影视作品中，尤其是欧美动作片，在男主被逼入绝境之时，很容易对自己身边的女性产生移情。”
　　“虽然你说过，林宴和绝对不会收后宫，也不会和其他女孩打擦边球。但在共同逃亡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二人保守着同一个秘密，对抗同样的危险。”
　　“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真的没有对宜川有过一点点动心吗？”
　　番茄鸡蛋想了想，很快就回复了他。
　　“我以前看动作片，确实看过许多男主对身边的女性动情的剧情。有时候看他们二人生死相依，渡过难关之后热烈接吻，我会暂时忘记男主在前面剧情中其实有爱人这件事。”
　　“但我的男主，他之所以是男主，并不是因为他的经历到底有多惨，着重点也不在于他复仇之路上偶尔的软弱，需要身边的女性给他以安慰和情感上的庇护。林宴和作为我的男主，我看重的是他即便在险境中也能坚持下去不放弃，孤身陷落污泥中也能熠熠闪光的品格。”
　　“宜川的出现只是为了最后的大结局，绝非林宴和精神出轨的对象。”
　　过了好一会儿，那位读者才重新发了消息过来。
　　“之前我看到有人在论坛里盖楼写小论文，用四百层楼论证唐淑月的原型是你女儿，我还不相信。”
　　“老西红柿，你不会真把林宴和当你女婿写了吧？”
　　谁知道呢？番茄鸡蛋想。他随手关掉了手机起身，推开了飘窗的玻璃窗，倚着靠垫点了一根烟。
　　灰白色的烟雾深深吸入他那破败不堪的肺，又重新被他吐出，在空中消散，逐渐化为虚无。
　　他忽然想起来，舒悦是很不爱闻到烟味的。

42.青云探花 [VIP]
　　随着比赛尾声的来临, 青云一百的名次也逐渐尘埃落定。在唐淑月在五十进二十五折戟的过程中，后五十名的年轻修士已经结束了艰难的战斗，决出了他们的排序。
　　偶然被琴弦削去一片茧给唐淑月带来了一点负面影响, 不过也只有一点。毕竟这点火辣辣的不适应, 和平时带伤作战那些伤势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因此唐淑月对接下来的比赛倒也不是很担心, 毕竟去年的她排名只有四十九，今年再怎么运气不好, 也很难比去年更糟。
　　清微真人难得想起来找自己这个关门徒弟的时候，唐淑月的比赛还没开始。她低头弹了一指手中的龙舟剑柄, 龙舟也低声回应着自己的主人。
　　“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加把劲好好干！”
　　虽然隔了相当一段距离, 清微真人也能感知到唐淑月的手掌没有半点伤口，当下便了然那一晚玉华真人或许在诈自己。唐声声作为昆仑虚神兽转世，自然可能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将昆仑秘法种在唐淑月身上。到时候即便玉华想致唐淑月于死地，那点伤害对昆仑神兽来说可能也无关痛痒。
　　前提是唐声声还活着。
　　“师父？”林宴和的声音从清微背后响起，尹青河微微一怔, 才意识到自己的大徒弟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身为一名化神巅峰的修士, 他居然出神到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师父在担心淑月下午的比赛？”林宴和顺着清微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唐淑月仔细地擦拭着剑身, 给龙舟剑做防护。
　　“不然呢，难不成还担心你？”清微高冷地“哼”了一声，捻着自己翘起来的小胡子。
　　“再怎么说我也是要参加比赛的人，师父对徒儿这么区别对待不太好吧。”林宴和摇头, “我若是像黎师兄一般下午抽签抽到贺云书, 恐怕青云前十也悬了, 师父难道不该也担心担心我？”
　　林宴和这话没说错, 但清微真人不吃他这套。
　　“你几斤几两我不知道？我只盼着你这次比赛回去能成功突破，少在金丹期呆着不动。”说到这里，清微忍不住皱眉，“青云前五难道不比青云第六听起来更好听？年年霸占着青云第六的位置是什么毛病？”
　　“我还是觉得青云第六好听点，”林宴和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和第五第四比起来的话。”
　　“那和青云前三比起来呢？”
　　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当徒弟的林宴和首先招架不住，举手示意投降。
　　“今年还不行，毕竟我还是没到元婴期。”他保证，“明年，明年我肯定给师父你抱一个青云探花回来。”
　　“探花……”清微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语，“这是什么东西？”
　　即便是在修真界，长幼之间一样也有代沟存在。而且因为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比俗世之间的师徒要大出许多，师徒之间或许比凡尘之中的长幼双方更加难以互相理解。
　　按凡人计算年龄的方法，清微的年纪足够当林宴和的曾曾曾祖父了。
　　“是当朝皇帝为遴选人才创造的一个名称，意思是科举最终结果的第三名。”林宴和干巴巴地解释，“而第一名被人叫做状元，第二是榜眼。”
　　“那为什么你不能是青云第二或者第一？”
　　“因为状元和榜眼不如探花好听。”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听淑月说，凡间皇帝钦点探花，并不是完全因为其文辞秀丽才华横溢，还要看脸。”林宴和诚恳地回答，“所以相比状元和榜眼，探花有个前两名无法比拟的优势。”
　　“他们都没有我帅。”
　　唐淑月专心为将要开始的比赛做准备，自然不知道林宴和将她以往说的话曲解了十成十，还故意说给师父听。但她即便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师父面前拆穿林宴和。
　　等天下四派的四位师长到达，上午的比赛便要开始了。因此许多人翘首以盼，等着他四人的到来。
　　最先到的是清微，即便他以往时常迟到，但他今天顺路来找唐淑月，自然来得很早。第二个是岐山派的道远，他以往总是第一个来。下一个是洞庭山山主，他做什么事都喜欢中庸，不喜欢第一个来，也不喜欢最后一个到。
　　但最后的衡山派净云大师，却迟迟没有出现。
　　在场中等待的年轻修士逐渐失却了耐心，开始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看来你是今天最后一个到的。”清微看完了衡山派弟子送过来的一张字条，对山主如是说。
　　“净云还没来，我怎么就成了最后一个。”
　　“他今天不会来了。”清微摇头。他松开了夹在指间的便签，淡黄的符纸被风卷走，在空中燃烧成了灰烬。
　　“逍遥子失踪了。”
　　道远真人猛然回头 ，难以掩饰自己眼中的震惊。
　　逍遥子，净云的师侄，衡山派宗主，天下四派宗主中唯一一位女修。她素日不爱说话，沉默寡言。因为性格软弱，她实际上并不适合当这个衡山派宗主，因此也很少代表衡山派参加青云大比这类场合。中州有许多年轻修士从来没见过衡山派宗主逍遥子的真容，这也是很平常的事。
　　但即便逍遥子再不理宗派之内的事务，只要她还是宗主，她便是衡山派的象征之一，衡山派其他人也不可能放任逍遥子失踪一事不管。净云作为逍遥子的师叔，昨晚得到消息便动身返回了衡山派，想来此时正在衡山派组织人手四下寻找逍遥子的下落。
　　“他怎么也不早说？”洞庭山山主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昨晚得到的消息，今天告诉我们，也算不上晚。想来这个消息现在还没被传出去。”清微有节奏地敲了敲桌子。
　　“逍遥子虽然年纪尚轻，但修为已至大乘巅峰即将化神。能够掳走她不被衡山派的人发现，必然在化神期也是佼佼者。”道远真人分析道，“如今的中州，能够做到这点的化神期可也没多少个。”
　　这话说的意有所指，道远真人的目光也牢牢锁定清微。毕竟能无视衡山派护山大阵，进山将逍遥子掳走，道远自问是做不到这点的。但今年青云大比姗姗来迟的清微便显得格外可疑。
　　清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闪不避地对上道远真人的目光。
　　然后他微微一笑。
　　道远真人似是被清微的目光烫伤，迅速转开了脸。
　　“眼下这些猜测也休提。”洞庭山山主打断了二人的那些眉眼争斗，“净云大师既然选择了孤身回去，今天送了便条过来解释，必然也是不想中断青云大比的，眼下先把今天的比赛比完了是正经。”
　　“这是怎么了？衡山派的净云大师怎么还不来？”程溪时撞了一下唐淑月的肩膀。
　　自从那一天唐淑月忽然跑到程溪时的房间，和程溪时说了一夜的话，程溪时自然以为唐林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然水到渠成，忍不住一边感慨唐淑月开窍真的不容易，一边忍不住嫉妒林宴和的运气。
　　喜欢的人正好也喜欢你确实是很需要运气的。但像程溪时这种没心没肺只爱美人的大概也算是另一种运气，她或许能嘴上羡慕几句，但过几天也就忘了。
　　所以也不会因此受伤。
　　“不知道诶，要不要去问问巫九？”唐淑月同样小声回答。毕竟青云大比刚开始那位狂妄太过被迫闭嘴的少年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眼下大家虽然十分好奇，可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和自己身边的人交流，不算很大声。
　　“净云大师应该已经回衡山派了。”声音由远及近。
　　唐淑月抬起头来。
　　说话的人是苏染，她本不需要站在这里，因为唐淑月和程溪时所在的区域是待会儿要决定二十六到第五十之间名次的场地。而苏染已经成功晋级前二十五名，应该去广场的另一边，等待二十五进十的随机抽签比赛。
　　人人皆知，这几日岐山首徒贺云书难得对一位女修起了挑战之心，但他二人却始终没有机会在这几日的比赛中对上，也没能给贺云书第二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不知道是他运气不好，还是他师父道远真人担心自己的徒儿重蹈覆辙，最后连青云前十都进不去。
　　而苏染半点不着急。一来她对再次打败贺云书没什么兴趣，二来十进五之后二人总能遇到。
　　所以在衡山派净云迟迟不出现以致场中喧哗声渐起之时，苏染离开了自己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去往了唐淑月身边。
　　贺云书看了一眼苏染的背影，林宴和看了一眼苏染要去的方向。
　　“你这几日，可与师父待在一起？”苏染开门见山。
　　“师父这几天很忙吧，再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为什么要和师父待在一起。”
　　“你就说你有没有和师父待在一起就可以了。”
　　“没有，”唐淑月耸耸肩，“但师兄一直在我身边，除了比赛和睡觉的时候。”
　　苏染被她坦白中的理直气壮镇住了一瞬，程溪时钦佩地竖起了大拇指，心想唐淑月居然也会宣布主权了，真是可喜可贺。
　　然后她悲哀地发现，可喜可贺的主体应该是林宴和，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给大家带来虚假的期盼。
　　本人自今天以后不再做出加更的承诺。

43.第三十五 [VIP]
　　程溪时不认识苏染。
　　她和唐淑月认识的时候, 唐淑月还没到参加青云大比的年纪。洞庭山山主膝下唯有程溪时一位弟子，而唐淑月身边只有师兄林宴和，没什么可以互相依赖的同龄女修。
　　而程溪时和唐淑月二人年纪相仿, 性格又投契, 三观虽未必完全相合, 但也能互相尊重求同存异。洞庭山和荆山派私交不错，于是两个女孩一见如故。二人一年中未必能时常见面, 但书信从来不曾断过，而且见面也从来不会没有话说。
　　但今年唐淑月的身边, 忽然多了一个元婴期的师姐苏染，是程溪时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如果这位苏师姐没什么事的话, 还是快点回去的好。”没有遇到特别对自己口味的美人时，程溪时还是很有分寸的，“你们的抽签好像要开始了。”
　　苏染多看了程溪时一眼，似乎是在回忆对方是谁。但她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花太多时间，转头看向唐淑月。
　　“如果最近遇到可疑的妖兽，不要贸然一个人追上去。”
　　虽然前世的苏染并不清楚唐淑月为何失踪, 但后来听宗派中残余的老人偶然聊起这件事, 都非常肯定唐淑月很早之前就被妖兽盯上了。整件失踪案是有预谋的，不过是因为妖潮中死去的人太多, 唐淑月的失踪夹在其中毫不起眼而已。
　　眼下衡山派净云如同上辈子一般，没能继续出席青云大比后续的比赛。苏染忽然想起上辈子衡山派宗主逍遥子被掳走的旧闻，一下子便警惕起来。
　　“虽然师姐这么说，但总得说出个理由吧。不然我如果真的看到——”唐淑月有些为难。
　　“荆山派苏染在哪里？”负责前二十五比赛抽签的修士使用了扩音咒, 打断了唐淑月的话。一时间整个广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齐刷刷地往这边看过来。
　　“至于理由, 我待会儿再和你说。”苏染难得加快了语速, “如果你这次比赛结果是排名三十五，就去客栈那边等我。”
　　“这就是传说中的你那位元婴期师姐？”程溪时打量着苏染离去的背影。
　　“是，”唐淑月肯定道，“长得漂亮吧？”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程溪时出乎唐淑月意料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过分正经的人，看起来好生无趣。”
　　“也是。”唐淑月想起了洞庭山弟子的作风，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程溪时的想法。
　　而且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苏染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很喜欢这位师姐。
　　————
　　林宴和站在树后，难得有些迟疑。
　　今日比赛结束，他理所当然进了前十，只是因为对手确实有些实力，而唐淑月所在的场地又和自己所在相去甚远，所以分不出心神去看她的比赛结果。
　　没想到等林宴和比赛结束的时候，唐淑月早就走了，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他疑心唐淑月今日的比赛不太令人愉快，可又不清楚她今日的排名结果为何，所以想去看一眼今日第二十六名到第五十名的放榜结果。
　　但是他没想到……
　　“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出来呢？”来人声音带笑。
　　他没想到，玉华真人会出现在这里。
　　“师叔在这里看什么？”林宴和从树后转了出来，“我记得师叔似乎没有徒弟参加今日的比赛？”
　　玉华作为琴鼓山之主，不过去年初来乍到，门下也只有一个被迫收下的秦星雨。然而秦星雨甚至没有进入正式比赛的资格，林宴和这么说话当然算不上客气。
　　然而玉华真人并没有生气：“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来看放榜的。”
　　比赛到了这个阶段，大家自然最关心的是前十的争斗，唐淑月所在的名次车轮战反倒不怎么引人注意了。所以如今在场看榜的居然只有这么两人而已。
　　“师叔的意思是，你在等我？”林宴和高高扬起了眉毛。
　　林宴和确实是个自恋的人，但不是盲目的自恋。自从苏染秦星雨等人突兀出现在林宴和的生活里，他曾经考虑过类似“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情”的问题，尤其是在唐淑月在自己面前读过那本书之后。原本只是模糊的概念突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林宴和可以看见幻境中自己和苏染相处的种种，和对秦星雨的颇多维护。
　　眼下戴着面具的玉华真人站在自己面前，林宴和一个恍惚，琴鼓山的风景迅速在他的视野中铺展开来。树上结的梨子尚还半生，果皮苍绿，和树叶融为一体。上半张脸被紫金面具覆盖的女修坐在自己身旁，手中握着茶杯，出神地注视着天空。
　　“师叔这一百年待在山中，难道从来没觉得寂寞过吗？”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带着一点关切。
　　然后林宴和眼睁睁看着自己伸出了手，覆在了玉华真人的手上。
　　不对。
　　如同热汤泼雪，幻境一瞬间褪去。林宴和忽然从这些记忆里清醒过来，然后摇摇头，同时迅速平复自己心里的那点不适。
　　这不是他。即便这些记忆里的人长得像自己，声音像自己，他自问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即便林宴和确实不会在乎修仙界这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伦理纲常，可也断然不会对这么一位年长的师叔产生恋慕的感情。
　　唐淑月的戏言犹在耳畔：“你俩是要上演一场李莫愁和杨过的倾城绝恋？”
　　在林宴和双目失去焦距，明显被乍然出现的记忆困住的时候，玉华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他的反应。令她失望的是，林宴和被迷惑的时间不过短短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清醒。
　　青年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了玉华的脸上，忽然一笑：“师叔似乎很失望？”
　　戴着面具有个好处，别人很难透过面具观察到自己的表情变化。但它同样有个缺点，不能把眼睛一并蒙上。而有位哲人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林宴和不是傻子，不至于看不出来玉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玉华迅速收回目光：“为什么我会失望？”
　　“谁知道师叔在想什么呢？”林宴和礼貌地点一点头，“我不过是过来看一眼淑月的排名，如果师叔没事找我，自然也不必出声叫我。”
　　“你果然是来看她的比赛结果。”玉华真人似乎并没有把林宴和的话完全听进去，关注点落在了奇怪的地方。
　　“师叔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宴和就在这里告退了。”林宴和终于耐心耗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山中日落的时间比其他地方格外早些，何况终年大雾弥漫的太行山。自从来到晋宁村之后，他吃晚饭的时间都比往日早了些。
　　现在再不回去，淑月晚饭估计都要吃完了。
　　“等等。”玉华真人声音忽然变得严厉。
　　“师叔还有话要说？”林宴和很有教养地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对玉华真人那点心思半点不知。
　　“你当真不记得了？”玉华声音重又低了下去，“你刚才当真一点没有想起来？”
　　自然是想起来的。林宴和回想起刚才那些突兀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记忆，它们和苏染与秦星雨带来的记忆却更有一份不同，少了一种隐隐的隔膜，多了几分真实，连琴鼓山的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
　　但那又怎么样呢？林宴和漠不关心地想，反正当时摸玉华手的人又不是他本人，让另一个林宴和来受着这份桃花债好了。自己惹出的桃花自己担着，关他什么事。
　　“如果师叔是说刚才突然出现的幻境，我确实是想起来了。”林宴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我当真要把这些记忆全部当真，就要对不下三位同门负责终身了。”
　　“师叔当初被岐山派前辈所欺骗，自然明白被辜负是何滋味。”他这次说得非常真诚，“我不想让淑月成为下一个师叔，希望师叔能够多多体谅，以后不要再来找淑月喝茶了。”
　　“也不必来找我。”林宴和想想还是补了一句，“我并不喜欢喝师叔的茶。这种胡编乱造的话，师叔也不必再和淑月说了。”
　　说完他掉头就走，在这点上林宴和确实很像他师父尹青河，把话说死了之后便不会再回头。玉华目送他渐行渐远，直至少年的背影在路尽头转过了一个弯，被许多树木掩盖，似乎再也不会回来。
　　不会回来了。玉华真人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当初那个首先对自己动心的少年，终究不会再回来了。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的她明明已经对那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动了心，却因为世俗伦常无法承认这一点。而少年的感情总是炽热的，像是他的火焰，只要碰上一点干草，便会迅速燃烧起来，最终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那个曾经真切存在的林宴和，那个不满自己压抑感情闯进房间要见自己的林宴和，那个日日在琴鼓山陪伴着自己的林宴和，都已经在世界崩塌那日和荆山派一齐化作了灰烬，再也不能回来。玉华忽然开始想念她曾经真切感知过的少年体温，和最后那个拥抱时林宴和附在自己耳边温热的吐息。
　　“不管师父怎么反对，我总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青年的许诺还停留在耳边，而眼前的人已非旧人。玉华漠然地看了一眼榜单，那一行“第三十五名荆山派唐淑月”显得格外刺眼。于是她迅速转开了目光，手中捻出一张传音符。
　　“我知道你是谁。”
　　说到这里，玉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她终于打消了那点顾虑，迅速而坚决地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不妨合作一次，各取所需？”
　　传音符迅速燃烧起来，在空气中消失了身形，不知道最终去往哪里。

44.恋人是谁 [VIP]
　　唐淑月没想到苏染会和自己坦陈自己的前世。
　　虽然她从那话本上看过一些苏染的故事, 明白她对林宴和的执念。但当事人亲口坦白和书上白纸黑字相比，带来的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细节也比话本上的要多上许多。
　　比如唐淑月如果只是看了苏染的那一篇故事, 也并不能知道自己十六岁那年春天的排名是青云三十五。
　　“我原以为师姐你会一直保持这个秘密, 永远不会对我说的。”
　　“你知道？”
　　“毕竟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师姐你的存在, 如果完全不知道师姐从哪里来，师父也不会这么快就放心让师姐留在荆山派。”
　　“可师父也从来没有问过我。”
　　“如果师姐不想说, 怎么问都不会得到回答的吧，不如不问。”
　　但苏染说的故事内容, 唐淑月已经有了预料。不过是自己在十六岁的妖潮中被人劫走，灵牌断裂确认死亡的事。唐淑月早在年前的一枕黄粱中看到了更多, 比如自己临死前也没能闭上眼睛，是她最讨厌的“死不瞑目”。
　　因为厌恶，所以下意识逃避，所以不愿意去想。
　　“我后来听到其他人说，你消失前，其实一切早有预兆。”苏染慢慢地说下去, “妖兽对于自己看上的猎物, 会在她身上做下标记，以免动手的时候抓错了人。”
　　“标记？”唐淑月犹豫了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确定的东西。不同妖兽，对自己猎物的标记也各不相同。可能是一道痕迹，也有可能是一种力量，抑或一种气味。”苏染停顿了一下, “如果猎物强大到可以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标记并抹除, 妖兽或许会另辟蹊径, 从猎物身边的人下手。”
　　“你是说……”
　　“师父当年去世, 大家都难以置信，因为很难想象化神巅峰会折在妖族的手中。但如果他们的猎物是师父，而你是被种下标记来靠近师父的人，一切便有了解释。”
　　“为了你自己，或者至少为了师父，等青云大比结束，你今年最好不要下山了。”
　　“或者，至少等你过了十七岁再说。”
　　如果身在局中的只有唐淑月本人，她或许还不会那么在意。但既然清微也被牵涉到其中，她就不得不多几个心眼。唐淑月想起梦境中流干了所有鲜血的少女，那些纷至沓来的声音。有的人在维护自己，更多人在指责自己，唐淑月不能完全明白，只是觉得吵闹。
　　最后一切嘈杂的声音褪去，只剩下两个字，还留存在唐淑月的脑海里。
　　“是狼。”
　　“去告诉师父，是狼。”唐淑月把这句话重新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从苏染那边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各家各户都掌上了灯。唐淑月被苏染留下款待了晚饭才告辞，她这次特别记住没要芹菜饺子来吃。因为比赛到了尾声，修士大多离去，整个晋宁村便空旷了下来，显得十分安静。
　　街上许多客栈已经半掩了门，只留下檐下几个红灯笼，依然静静燃烧着，照亮街道上的路。
　　唐淑月一个人在街上走着，暗暗思忖着自己的未来。
　　“这比赛还有什么好看的，不如今天回山门算了。”说话的女声十分熟悉，唐淑月煞住了脚，仔细去听。只听到身旁半开半关的客栈门里，透出男女交谈的声音。
　　“但是林宴和的比赛还没结束。”回答的男人声音低沉。
　　唐淑月一下子记了起来，这是薄山派郑西流的声音，想来另一个人便是甘霖了。
　　“他的比赛有什么好看的，到最后肯定又是青云第六。”甘霖显然对林宴和没什么好印象，“师兄，我们不如今天回去吧，山门中只有我们两个还在这里了。”
　　“青云第六的比赛没什么好看的话，我这个前五十都没能进去的算什么呢？”郑西流苦笑起来。
　　“师兄只是运气不好罢了，一百进五十正好碰到林宴和。”甘霖显然对这点耿耿于怀，“说到底林宴和不过也是个没结婴的废物而已，在金丹期止步这么多年。反倒是他那个师妹不过金丹中期，如今竟然也能进前五十。”
　　唐淑月被甘霖这话一提醒，才发觉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以郑西流元婴的实力，如果他在抽签中不碰到贺云书那一等实力的人，进前五十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但如今就连她这个金丹中期的人都能压过郑西流一头，想来薄山派子弟今年排名应该很不好看。
　　和郑西流的境遇比起来，唐淑月忽然觉得自己抽签抽到黎昭也不是那么运气不好了。
　　郑西流没有回答，显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没人阻止，甘霖越说越愤慨：“如果师兄当时对上的是唐淑月，直接把她踢出前五十，我倒要看看林宴和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摆出一副赢家的模样。”
　　唐淑月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随即她意识到这样似乎显得有些嚣张，赶紧捂住了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随着郑西流厉声“谁在外面”，客栈的门“砰”的一下往外打开。唐淑月骤然弹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对面宅邸的石狮子上。
　　元婴期的速度确实并非金丹期可比。甘霖还没反应过来坐在堂中，郑西流已经飞身出了客栈。
　　“唐淑月？”他皱起眉。
　　“好久不见，郑西流。”唐淑月学着郑西流那日向林宴和打招呼的腔调，隐隐显出几分阴阳怪气。
　　郑西流对待唐淑月，却又没有对林宴和那般有耐心了。他冷淡地收回刀：“半夜三更偷听别人说话，这就是荆山派教出来的弟子么？”
　　甘霖从客栈大堂中追了出来，扶着门框站在门内。
　　“半夜三更私下说别人是非闲话，这就是薄山派教导弟子的宗旨么？”虽然唐淑月实力不如郑西流，但却怡然不惧，当即讥讽了回去。
　　“不过是评论几句比赛的事情而已，怎么就变成了说人闲话？”甘霖插嘴道。
　　“既然觉得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闲话，你都敢说了，我还不敢听吗？”唐淑月目光逡巡到甘霖身上，随即一声嗤笑。
　　甘霖脸上一红。
　　唐淑月听别人说自己闲话，其实倒没什么。自从她进入荆山派之后，听到的质疑已经够多了。但她因为岐山派弟子对林宴和一直诸多嘲讽，所以受不了这点。甘霖自己明明也不过区区一个金丹期，还敢嘲讽林宴和止步金丹圆满不能结婴。
　　做的不多，想的倒多。
　　“没想到郑西流你变心的速度够快，”唐淑月忽然哪壶不开提哪壶，“颜苏青去世也没几年吧，她尸骨未寒，你倒先是‘琵琶别抱’了。”
　　既然甘霖让她不舒服，唐淑月当然也不能让对方舒服。
　　话音刚落，甘霖的神情果然紧张起来。而郑西流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皱眉。
　　“颜苏青？”
　　“你这是什么反应？”唐淑月打量着郑西流的表情，“难不成在新人面前提起旧人，戳到你的伤心事了？”
　　这话说得不太厚道，郑西流竟然也没生气，只是眉宇之间的寒气又重了几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唐淑月也看出来了。她皱了皱鼻子，一百进五十那日看到郑西流感到的一丝违和感重新涌上心头：“等等，你该不是为了……”
　　“唐淑月！”甘霖忽然尖叫出声，声音凄厉，硬是打断了唐淑月要说的话。
　　八卦是人的天性，修真界也不例外。客栈中歇宿的几位修士还没睡下，听到甘霖的叫声都推开了窗看热闹。毕竟这叫声实在存在感过强，不知道的人必然以为出了人命。
　　一时间橙黄的灯光将这街道照得亮了许多，越发像个戏台子了。
　　唐淑月原本想问先头那句话的时候，不过是有三分怀疑罢了。被甘霖这么一打断，三分怀疑也变成了十分确定。她看看甘霖又看看郑西流，郑西流显然也不清楚甘霖为什么忽然这么大反应，目光有些严厉地看向她，示意甘霖噤声。
　　然而甘霖完全来不及把注意力放在郑西流身上，她一闪身到了郑西流身前，目光戒备地看向唐淑月。
　　“原来如此，”唐淑月了然，“他还不知道，你也不想让他知道。”
　　“你闭嘴。”甘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到平时的音色。
　　“你可以让现在的我闭嘴，可以让其他知道颜苏青的人闭嘴。”唐淑月丝毫没有被甘霖这幅色厉内荏的样子震慑住，“但你能确保让所有知情的人都闭嘴？郑西流一辈子都不知道颜苏青的存在？”
　　“我不知道什么？”郑西流终于听出来她们所说的事情和自己有关，脸色瞬间难看下来。他伸手将甘霖拉了回来，“颜苏青又是谁？”
　　甘霖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处心积虑这么长时间，又在薄山派打通了所有门路，嘱咐师弟师妹们不要在郑西流的面前提到颜苏青的时候，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天的到来。
　　但这一天来得太早了，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郑西流看出了甘霖的为难，明显是不愿意说的模样。他也不擅长将女孩子逼得太紧，当即转向唐淑月，神情依旧算不上好看：“告诉我，颜苏青是谁？”
　　“你这可算不上求人的态度。”唐淑月摇头。
　　即便唐淑月愿意告诉郑西流谁是颜苏青，她也说不出许多来。薄山派郑西流和颜苏青的一段青梅竹马过往，唐淑月也是从程溪时那里听来的。实际上，她连颜苏青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不过是随便说句诛心话，没想到倒诈出了郑西流突破元婴的原因。唐淑月摇头又点头，是在为那个已经死去的颜苏青不值。
　　郑西流脸色彻底阴了下来：“唐淑月，我对你客气，是看在林宴和的面子上。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啊，原来你也知道你比不过我师兄啊。”唐淑月惊叹道，“刚才听到你们在堂中说那许多废话，我还以为你们认定没晋级是因为运气不好呢。”
　　她话还没说完，郑西流忽然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个默默流泪的甘霖站在原地。唐淑月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便要跃上那宅邸院落的墙头。
　　下一秒，郑西流的刀气冷冷，径直劈向唐淑月的眉心。唐淑月躲闪不及，眼见便要被一刀砍落半空。
　　“当啷”一声，刀剑落地。郑西流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滚落的雁翎刀，又看向面前如鬼魅般出现的少年。
　　林宴和收回了九微，礼貌地笑了笑。
　　“听说你愿意给我面子，我是很高兴的。”
　　说完这句话，林宴和脸上的笑容一冷。
　　“只是这面子，怎么给出去还带收回来的？”
　　唐淑月自林宴和身后探出个脑袋，向郑西流比了个鬼脸。

45.现任妖皇 [VIP]
　　林宴和没想到唐淑月回来得这般晚。
　　他看完榜回到客栈, 原本以为唐淑月早就回来吃过饭了，还在想要不要路上买点别的零食馋她一下。结果陈掌柜告诉他，唐姑娘今早出去之后, 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眼见过了饭点, 桌上的饭菜已经有些凉了, 唐淑月依然没回来。林宴和忽然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翻身便从窗口跳了出去, 一路寻了过来。
　　转过两条街，林宴和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九微在鞘中晃了晃。他定下心神，才看清唐淑月和郑西流正在一座私人宅邸门口对峙。二人一番言语不和, 郑西流忽然动了。唐淑月敏捷地后跃起，却注定逃不开郑西流的刀锋。
　　九微自鞘中一声长啸，骤然跳入林宴和的掌中。
　　“你来得倒快。”郑西流晃了晃自己被震到麻木的手腕，面上还在微笑，但笑容带着些冷意。
　　他方才面对唐淑月固然有些轻敌，可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林宴和一剑挑飞了兵器。虽然自己不过刚刚结婴, 但林宴和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金丹期。先前那日比赛中输给了荆山派的第九剑, 郑西流自觉也并没有很丢脸，谁让林宴和是先天剑心。
　　但眼下被林宴和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剑击退, 几乎是在他脸上重重地扇了一巴掌。
　　“你当真还未结婴？”雁翎刀飞回郑西流的手中，他忍不住问道。
　　林宴和当然知道郑西流在好奇什么，但他并不打算满足对方的好奇心：“不是我变强了，而是你变弱了。”
　　“什么？”郑西流显然没有听懂, 或者不敢相信。
　　“以前你我境界一般, 你在我手上也有一战之力, 不至于一招即败。”林宴和习惯性地将九微往右下方一点, 再微微一翘，剑收入鞘。
　　唐淑月从林宴和身后转出来。
　　“如今你结婴了，反倒无法成为我的对手。”林宴和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唐淑月，“不是因为我变强了，而是因为你想的东西太多，握刀的手迟疑了。所以你变弱了。”
　　与林宴和这种随心派不同，唐淑月练剑一直是个纯理论派。不过也不是人人都能跟上先天剑心的节奏的。唐淑月就很讨厌自己练剑的时候，别人在旁边“你的心慢了，所以你的剑也慢了”地装神棍，因为她根本听不懂。
　　所以林宴和也从来不和对她说这种话。
　　她原本以为郑西流会反对林宴和的说法，也许会像那还站在后面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安慰他的甘霖一般大声咆哮或者愤怒地尖叫。但郑西流的面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竟然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果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么？唐淑月酸不溜丢地想。刚才郑西流对自己可远没有这么客气。
　　“我虽然不清楚你这一年中发生了什么，但我想，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郑西流，应该是没有这么执着于我们二人之间的胜负的。”察觉到唐淑月确实完好无损半点没有受伤，林宴和声音也重新轻松起来。
　　夜间的太行山很冷，空气有些冰凉。郑西流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雁翎刀，神色晦暗不明。
　　“没有执着……吗？”
　　“师兄。”站在后面迟疑许久的甘霖终于忍不住出声。
　　郑西流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柔软了一些。但他很快又转过头来，目光直直看向林宴和身侧的唐淑月。
　　“你方才说的颜苏青，到底是我什么人？”
　　唐淑月仔细观察着郑西流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有些遗憾，将目光又收了回来。
　　“你过来问我一个外人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你们薄山派的。你如果当真想知道颜苏青是谁，不如去问甘霖。”
　　“想来她能打点你们宗门上上下下瞒住你们这么久，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
　　二人回到房间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完全凉了下去。林宴和正要拿去后厨热一热，唐淑月抱着茶杯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凉茶：“不用热，我在苏师姐那里吃过了。”
　　林宴和端盘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热我的份，你急什么？”
　　唐淑月才意识到林宴和之前是在等自己回来一起吃，讪讪地笑了起来。
　　虽说唐淑月在苏染那里用过晚饭，但林宴和远比苏染更清楚唐淑月爱吃什么，一桌都是唐淑月爱吃的菜。因此唐淑月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拿起筷子想拣两块尝尝味，结果被林宴和一筷子打断：“不是说不用帮忙热你的份么。”
　　唐淑月自知理亏，把筷子又放了回去。
　　但她想想还是有些不服气：“你能吃完这一桌吗？给我尝一下怎么了？”
　　“你没吃过晚饭，吃完这一桌我也没意见。”林宴和重新拿起筷子，“你都在你‘苏师姐’那里吃过晚饭了，还在我这里吃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酸，放在往日唐淑月必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刺林宴和两句。但她今天心里有事，也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你在想什么？”林宴和察觉到她心情似乎不太好。
　　“没想什么。”唐淑月回过神来，当即否认。但随之她到底没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因为我没给你吃饭？”林宴和放下筷子，轻嗤了一声，“就这点出息。”
　　“呸，”唐淑月啐了一口，“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说起苏染今天下午对自己说的话，还有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故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死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而荆山派危机四伏，濒死的唐淑月到头来最后一个念头，是想要支持下去告诉清微，荆山派有狼。
　　“我不明白，为什么被盯上的会是我。”唐淑月摇头，“我不觉得自己有重要到那种程度，也不觉得自己有成为妖族猎物的资质。”
　　她当初借了林宴和的书来看，书上说妖族喜欢美丽而强大的猎物。唐淑月反思了一下自己，姿色或许是有几分，可也远远称不上强大。师父清微或许满足了实力强大这一要求，但面对着尹青河那张满嘴胡茬的脸，唐淑月很难昧着良心说师父是个美人。
　　而且清微如今实力已至化神巅峰，世间很难有什么妖族能威胁到他的存在。
　　不……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唐淑月想起那一日清微说起万年前妖魔二族的争斗，尤其提到了已经沉睡万年不醒的前前前前任妖皇，说是倘若对方醒来，自己并不是他的对手。
　　但那妖皇具体叫什么名字，唐淑月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你也不必担心太多。”林宴和打断了她的沉思，“倘若宗门当真发生了你和苏染所说的那么大事，你的担心也于事无补。”
　　“你可以尽可能说得委婉一些。”唐淑月有些不太高兴，尽管她知道林宴和说的是实话。
　　“而且苏染世界发生的事情，未必就会在我们这里上演。”林宴和继续分析下去，“你看秦星雨的故事里就没有这一段。”
　　“确实没有这一段，甚至连我这个人也没有了。”唐淑月忍不住插嘴道。
　　“没错，就像我们这个世界也从来没有苏染和秦星雨过。”林宴和没有生气，眉梢眼角都是一种少有的安抚，“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顶。”
　　要让师父去承担这份责任吗？唐淑月想。明明在苏染说的那个故事里，师父都是会死去的人。
　　“不过现在确实可以多个心眼，留心一下妖族最近的动向了。”林宴和若有所思，“先前师父说的护山大阵出问题也很可疑，如果要从外面进攻，必然需要不逊于师父的实力。但同时还要不能让师父发现……”
　　这就意味着，妖族的同类可能已经混入了荆山派。唐淑月将林宴和的话在心中描补完整。她趁林宴和不注意，偷偷从盘子里拖了一块酱排骨，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
　　似乎也就只有身旁有值得信任的人依靠的时候，唐淑月可以暂时忘却可能会死的未来，安心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她想，其实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林宴和其实看到了她拖排骨的动作，不过没有直接指出来。他眼睛弯了起来，只是微微地笑。
　　窗外挂着一轮明月。
　　————
　　妖皇殿的侍卫近来日子宽松了许多，他们的主上，现任的妖皇大人这几日心情很不错，也很少对自己身边的人痛下杀手。因为现任妖皇身为女性，一个月总有几天十分暴躁。那些日子的侍卫甚至不敢抬头，只能听着殿内传来男性痛苦的尖叫声，鲜血染红了整座妖皇殿的台阶，从殿中流淌出来。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侍女抬着妖皇大人的猎物出门。担架上的男人大多死不瞑目形容枯槁，被榨干了身体内每一滴血和阳精。这些侍女早已司空见惯，毫无心理压力地将尸体抬出去处理掉。
　　从此世间又少了一位样貌出众的天之骄子，无声无息地被埋在了妖界的土壤里。
　　侍女绛书进殿的时候，妖皇正歪在殿上，懒洋洋地给自己涂指甲油。她的指甲油是用修士的心头血制成，一个修士只能出产一勺，因此十分珍贵。
　　“怎么了？”妖皇吹了吹自己的指甲，满意地端详着指尖的那一抹艳红。
　　“我先提前说好，别劝我不要去。”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流露出些许不快，“难得刚想要睡觉就有人来送被子，不去简直太可惜了。”
　　“近来从山体中传来异动，妫无咎殿下似乎有清醒的趋势。”绛书没有理睬她先前的话。
　　“他会醒？”妖皇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开什么玩笑，只要那人一日不醒，妫无咎就只能永永远远地沉睡在我的脚底，永远也翻不了身。”
　　“奴婢也只是提醒一句，毕竟陛下将要离开妖界，奴婢总有些不放心。”绛书低声说，“毕竟，那可是妫无咎啊。”
　　“别去管那个死人了。”妖皇不太高兴地将自己的指甲油扔到绛书怀里，绛书慌慌张张地接住。
　　“这瓶就赏你了。”妖皇瘪瘪嘴，此时她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小女孩天真的稚气。
　　“等我到人间去，绑个更好的回来给你玩。”

46.与虎谋皮 [VIP]
　　玉华前一世, 并没有真切地见过妖皇南芷几面，她也没这个机会。
　　南芷对于修真界来说，更像是一个符号。因为见到她的人, 几乎没有能活下来的。传闻中她热爱美色, 喜欢天赋过人的少年。她最残忍的手段, 并非是对修士的强取豪夺，而是在不知不觉中动摇了修士的内心, 获得对方全心全意的爱意之后，再翻脸将对方推上自己的床榻。
　　而那张床上去了, 就很难再活着下来。
　　谁也不知道南芷是怎么做到的，即便修真界对她的大名如雷贯耳早有提防, 但每年依旧会有上当受骗的男修，自此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宗派之中。
　　即便是在前世，玉华真正接触到妖皇南芷的真身，也只有那么一次。
　　二人约定见面的场合，不在太行山，不在荆山派, 也非妖界, 而在乐游山。地点是南芷定下的，玉华也很难改变对方的想法, 于是顺利地应承下来。
　　但她到达乐游山之后，却忽然有些后悔。
　　并非是担心对方有所图谋，毕竟乐游山在昆仑丘三百七十里之外，传闻中的天帝都邑就在这里。自从百年前一条鱼妖在这里兴风作浪被镇压之后, 乐游山被划作了昆仑丘下属地界, 很少有妖族敢在这里生事逗留。
　　但不知道为什么, 一踏入乐游山, 玉华真人忽然觉得自己的一部分，随着这一步迅速地流逝在了潺潺流动的桃花湖中。
　　春日将尽，桃花落了满湖，枝头生长出了狭长浓绿的叶片，竟是夏天将来的征兆。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更迟一点。”声音清越，竟是个男子的声音。
　　玉华一惊。
　　“怕什么？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一点柔软的酥媚。明明是男子的音色，却自有一种女子也无法压制的媚骨。
　　月光照在粼粼波光的湖面上，站在树下抽烟管的少年回过头来。
　　“你就是……”玉华真人有些迟疑。
　　“嘘。”少年将空着的左手食指覆在唇上，示意玉华真人噤声。明明捂着的是他自己的嘴，却有一股冰凉的气息迅速攀援着玉华的脖子而上，以致她不能把话说完。
　　她下意识抚住自己的喉咙，被那股冰凉之气呛到重重咳嗽了起来。
　　“果然，美人即便是身体不适，看起来也是美的。”少年缓步而来，点头赞叹道，“我听闻修真界天下第一美人之名久已，只恨不能亲眼看过。”
　　“但陛下如今也不能算是亲眼见过吧。”玉华终于止住了咽喉的那一阵冰冷刺痛，抬眼看向面前拿着烟管吞云吐雾的少年，“若是陛下当真有诚意与我商谈，为何要用男子化身来与我见面？”
　　“妖皇为什么不能是男子呢？”少年挑起玉华的下颌，将一口烟雾喷到她脸上。
　　“不是不能，但陛下必然不是。”玉华回想起自己前世见到的妖娆美人，“想来如今站在我眼前的陛下，不过是陛下区区一个人间化身而已。”
　　少年愕然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眼力倒是不错。”
　　先前南芷用了这套平常修士皮囊潜入衡山派做了卧底，没料到撞见了衡山派隐居不出的宗主逍遥子。妖皇本不是什么荤素不忌的类型，虽然热爱美人，也没到男女不挑的份上。
　　但考虑到自己眼下这个化身是个男子，勾引逍遥子比其他化身格外方便些。何况逍遥子虽然实力不算是修真界的巅峰，到底身份贵重，对南芷下一步计划有着重要的作用。于是妖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勾引得逍遥子凡心渐起后，便将这女子掳回了妖界。
　　没想到刚到半路，忽然另一化身收到传音符，言称已经知道了自己在荆山派的身份。南芷懒得再去寻一具躯体附上心神，索性就用这男身来见面。
　　“这么说起来，你倒让我好奇起来了。”少年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逐渐危险下来，“清微都看不出来我的伪装，你倒是能精准地抓到我的身份。”
　　“原本妖族人人以为，当今修真界论起实力，当属尹青河第一。”他上下打量着玉华，“你的师兄知道你明明已经看出我的身份，却为了一己私欲，甘愿向妖族出卖自己的宗门吗？”
　　“就像陛下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一样。”玉华真人掩盖在面具之下的嘴角微微一勾。
　　“我以为对陛下而言，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我得到我的荆山派，你得到你的小师侄，听起来似乎是这样。”少年随意地在树上磕掉烟灰，“但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会遵守你的承诺？”
　　“知道了我的身份，却并不向你师兄禀告。为了区区一个男人，便能选择背弃自己的宗门。”少年喷出一口烟雾，灰色的烟雾在月光下逐渐散去，“这种没有底线的人，会遵守和我之间的约定吗？”
　　“我很难让自己相信。”
　　“陛下心有疑虑也是正常的，”玉华不慌不忙，“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若是不能达成陛下的夙愿，自然也没有办法实现我的愿望，难道不是吗？”
　　少年眯起眼睛。
　　他当初潜入荆山派，一方面因为这是要让自己猎物变得可口的必要一步，另一方面是看上了荆山派弟子体内的昆仑虚神兽精魄。一旦可以将其掳走并吸取神兽精魄，或许可以帮助自己突破最后一层障壁。
　　眼下这玉华主动向自己伸出橄榄枝，他并不是没有犹豫过。毕竟他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原本养了好几年的猎物便不可能原谅自己，只能提前下手了。然而那小猎物实在太过生涩，只怕在床上施放不开。
　　但他转念想到自己近日看上的新猎物……比自己原本盯上的猎物更加成熟，也更加美丽。
　　少年忽然一笑。
　　“那便成交了，我的美人。”少年轻佻地抬起玉华的下巴，“可惜了，要不是因为你是个女身，我还真想把你带回妖界，和我共度春宵。”
　　似乎风流是每一任妖皇代代相传的品质。比如万年之前的妫无咎，比如眼下的少年。但她并没有什么磨镜之好，掳走逍遥子也只是因为这更方便她对衡山派下手而已。
　　可惜了，毕竟是天下第一美人。南芷没什么波动地想。她松开玉华的下颌，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长长的衣摆拖过青绿的草坪，桃花湖上吹来了一阵花朵糜烂的气息。
　　说起来，当初那个同样得到神兽精血得以突破的鱼妖，似乎就是乐游山的妖籍吧。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少年跳上一只巨型黑色大鸟的后背，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在南芷离开的那一瞬，玉华一下子瘫软，跪坐在了草地上。她额上汗出如浆，心脏砰砰跳得仿佛要直接跳出喉咙。
　　这就是一代妖皇的实力吗？她几乎有些绝望地想。不过是一介化身而已，还算不上是本尊，压迫感就已经如此之强了。尹青河平日气息收敛得完美无缺，习惯了这种相处情况之后，玉华几乎要忘记了化神期的强大。
　　而南芷根本懒得收敛她的气势，方才她居高临下看进自己眼睛的目光，只一眼，便让玉华整个身体都冰冷下来。
　　她仓皇地要重新站起来，只听到“啪”的一声，戴在脸上的半张紫金面具从中间整齐地断成了两截，落在了草地上。
　　玉华愣了一下，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两截面具。银白的月光照在桃花湖上，粼粼地映出一张绝色美人的脸。
　　她去捡面具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瞬，纷杂的幻境扑面而来，蓝色的湖水淹没了她全部的视野。
　　“为什么要放弃我？”
　　“为什么要背叛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仿佛时间被飞快倒回，百年前绝望的少女声声逐渐沉入水底，不甘地合上眼睛。但她的怨念却长久地附在尸骨之上，历尽百年仍旧无法消去。
　　一滴泪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湖水之中，少女断裂的肢体落入河床，荡起一片尘土。
　　“所有欺压女子的男人，都应该去死，应该死无全尸！”
　　浓烈的怨念只一瞬，便侵蚀了玉华真人的神智，以致她有那么片刻不明白今夕何夕，自己到底是谁。但玉华最终还是从幻境中挣扎出来浮出水面。湖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头发贴着玉华的脸。
　　因为刚才太过仓促，她并没有来得及捻避水诀。蓝白道服贴在玉华身上，显露出她曼妙的身材曲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喃喃地重复了好几遍这一句话，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你才看不惯我，只是觉得我占了她的位置。”
　　即便是愤怒到了极致，玉华的声音也是柔和的。她想起自己很久之前怀疑唐淑月身上有唐声声种下的昆仑秘法，虽然并未得到证实，但那种气味确实非常特别，作为昆仑半妖的玉华当然不会认错。
　　即便是在另一个世界，玉华也听闻过荆山派少宗主尹青河下山剿灭乐游山水妖的旧事。只不过当时的她是听过即忘，并不清楚尹青河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一向优哉游哉的师兄为何这般愤怒，几乎要将乐游山可疑的水妖全部斩尽杀绝。
　　倘若种下秘法的父母已经死去，孩子身上和他们缔结的契约也会自然消散。玉华想。眼下唐淑月身上的那种气味，只能说明一件事。
　　和唐淑月缔结秘法契约的那一位血亲，现在还活在这世上。
　　如果不是唐声声，那还能有谁？
　　“你的弱点，我就收下了。”玉华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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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比赛终了 [VIP]
　　逍遥子的失踪并未在修真界掀起过大的风浪, 一来知情人大多嘴巴够严不会说出去，二来这毕竟是衡山派的内务，旁人也懒得多管什么。于是衡山派弟子只得在带队师长的缺席中继续参加比赛。
　　好在最终比赛将要来临, 青云前十将要一决高下, 也无需在此过多停留。正如苏染所说, 唐淑月如她前世所见，依然是青云三十五。程溪时终于挤进了前三十, 最终排名二十九。
　　而今和往年不太相同的是，今年最终要对决的青云前十中, 荆山派出线了三个人。
　　林宴和作为万年老六，出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黎昭作为前辈, 自然也不遑多让。唯一一点特殊，在于今年荆山派横空出世击败贺云书的苏染。许多人十分关心她是否能在最终决战二次战胜贺云书，成为新一年的青云第一。
　　也正是因为新奇，许多修士私下开了赌局，赌今年青云首席会不会易主。虽然苏染确实看起来实力不错，但贺云书毕竟已经连续五年的青云第一, 实力不可小觑。很多人认为贺云书第一场失败是因为轻敌, 而非实力不济。因此苏染的赔率依然比贺云书更高，差不多到了三比一。
　　清早比赛还没开始, 唐淑月已经出了门。广场上人丁稀少，许多人都到竞技台旁去抢观战的好位置了。唐淑月单枪匹马闯到赌局桌上，“哗啦”一下把灵石袋子按在桌上。
　　正在桌后闲聊的修士被吓了一跳。
　　“一千三百二十一枚上品灵石，压荆山派苏染胜岐山派贺云书。”少女声音清脆, 音如黄鹂。
　　“一千三百二十一枚？还是上品？”负责人打开灵石袋大概探查了一下, 发现对方说的竟然是真的。
　　“这不是荆山派的唐淑月吗？”有人认出她的身份, “这是来给你师姐撑场子的？”
　　“可以这么说吧。”顺便挣点小钱。唐淑月打着哈哈。
　　“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你来押注, 林宴和都没这个待遇吧。”负责人重新把袋子合上，“一千三百二十一枚，有零有整的，你不会把你所有的家当都押在这里了吧？”
　　“当然不是。”唐淑月断然否认，“我怎么可能这么穷？”
　　往年的赌局中，最稳定且可以赚灵石的赌局，必然是贺云书青云第一，与林宴和青云第六的赌局。但唐淑月因为荆山派和岐山派的那些龃龉，从来不屑于下注在岐山派弟子身上，进而获得收益。
　　何况贺云书胜局的赢率也实在低得可以。
　　眼下终于有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可以押贺云书的对手，而且胜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一旦翻局便是双倍的收益。唐淑月心里算盘敲得清清楚楚，一时间觉得自己十分生财有道。
　　“我看看哦……”负责人戴上眼镜，开始查阅其他人的押注记录，“你这笔押的太多了，赔率可能要调整一些。”
　　唐淑月先前从来没有来压过注，所以没有经验，眼下听到对方如此回答，脸上难免露出失望的神色。
　　“大概会下调到二比一，如果赢了的话也不算少了。”负责人摘下眼镜。
　　“不过唐淑月，你为什么不押你师兄呢？”后面的年轻修士趁机起哄，“林宴和要是知道你宁愿押师姐都不愿意押他，该有多难受？”
　　“他哪里会难受？”唐淑月摇摇头。
　　以前宗派内外的同辈修士，就特别喜欢拿林宴和打趣唐淑月。比如孟平，比如程溪时。唐淑月以前只觉得麻烦且莫名其妙，近来才品出这点打趣背后的东西。在同门和别人眼中，唐淑月这个名字是和林宴和捆绑出现的。
　　她一时间有些羞恼，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说到底，林宴和与唐淑月之间的联系，是靠着时间逐渐堆积起来的默契。她不是没见过其他同门一起长大的师兄妹，有了道侣之后便因为男女有别渐行渐远。对一个人产生占有欲，大概是感情的萌芽，不愿意看到他和其他女孩子亲近，也不愿意发现对方和其他女修之间的关系比自己更为亲密。
　　但唐淑月想，以他二人现在的关系，她是没有立场对林宴和产生占有欲的。而且对别人产生过度的依赖感，以后若是失去了，应该会觉得很不习惯吧。
　　“今天你师兄十进五的第一场，似乎就是对阵贺云书？”负责人登记完唐淑月的名字，抬头发现她并没有走开，兀自站在那里出神。
　　“你不担心他？”他八卦地问道，“贺云书可是元婴中期啊。”
　　唐淑月回过神来，然后摇摇头：“你不要太小看我师兄，他可是先天剑心。”
　　“天天说先天剑心，到底有什么用呢？”后面坐着的少年拿着牙签剔牙，“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先天剑骨和先天剑心之间的区别。”
　　“那只能说明你师父教导无方。”唐淑月神情十分诚恳，“虽然贺云书确实是个棘手的对手，但他要伤到林宴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被说成教导无方的年轻男修十分不服气，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唐淑月的对手，只能嘴上顶了几句。
　　“话倒是说得漂亮，你什么时候敢下注林宴和胜过贺云书，我就服你。”
　　“你这是激将法？”唐淑月看他一眼。
　　“你难道不敢了？”
　　“为什么不敢？”唐淑月平心静气地回答，“希望下一届在这里设赌局的人，还能有你一个。到时候我便来找你。”
　　荆山派开派祖师创造的无涯九剑第九剑沧海，并非只有一剑，而是包括着双重剑式。如果说第一剑是绝对的攻击，那么第二剑便是绝对的防御。唐淑月虽然因为能力有限，尚未修习到第九剑。但她也看过年幼的林宴和在瀑布之下练习无涯剑诀最后一剑的模样，不能有一点水破开他的剑招，打湿少年的肩头。
　　因为境界压制，林宴和确实很难打过贺云书，但他也绝非只能任人揉搓的软柿子。要想破开林宴和的剑招伤害到他本人，也绝非易事。
　　前提是林宴和认真起来。
　　想到这里，唐淑月忽然叹了口气。
　　青云前十中有两位洞庭山的弟子，其中有一位是程溪时非常喜欢的师姐余静云，因此她果断选择了放弃唐淑月，投向师姐的怀抱。
　　唐淑月一个人挤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林宴和，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二岁那一年第一次跟着师兄来参加青云大比。
　　那时候的林宴和初出茅庐，贺云书也尚未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刚刚十五的道心通明金丹后期林宴和，仗着他那把九微剑无往不利，成了那一年青云大比绝对的黑马。许多人惊讶于他的年轻和实力，但在听到他的父亲是已故剑圣林震阳之后，马上换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时候的小淑月察觉到这一点之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下意识觉得很不舒服。
　　所有的赞誉终于止步青云前十，岐山派原本毫不起眼的一位外门弟子，在最终的比赛中表露出惊人的实力，一举击败了荆山派宗主的亲传弟子骄山林宴和与支离山的黎昭。岐山派宗主道远真人大喜过望，一方面高兴的是打了荆山派年轻一辈的脸，另一方面高兴的是自己门派居然有这么一位被埋没的好苗子，当下立即将贺云书收作自己的入室弟子悉心栽培。
　　那次林宴和的对手便是贺云书。林宴和也正是自那场比赛之后，只愿意当他的青云第六。表面上做出不在乎排名的样子，但唐淑月知道他对那次失败介意得要命。只是在用这个第六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一年的耻辱。
　　只要不战胜贺云书，他宁可就此止步。
　　————
　　因为林宴和输给贺云书之后，还要参加六到十的排位赛。因此唐淑月并没有时间去关注一到五的排位赛，也没去看苏染与贺云书的最终对决。想来苏染赢贺云书总是稳的，她何必多花这个时间。
　　这也就导致了唐淑月看到登天石上最终排名的时候，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第一名，荆山派黎昭，二十九岁，元婴后期。”
　　“第二名，荆山派苏染，二十二岁，元婴中期。”
　　“第三名，岐山派贺云书，二十七岁，元婴中期。”
　　…………
　　“第五名，衡山派巫九，二十五岁，元婴前期。”
　　“第六名，荆山派林宴和，十九岁，金丹圆满。”
　　“第七名，洞庭山苏丛文，三十岁，元婴中期。”
　　…………
　　在决出最终排位之后，登天石上原本游曳不定的金色名字迅速找到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重新排成整齐的队伍，一百名年轻修士的排位就此确定。自有人誊抄几百份张贴出来昭告天下，以免许多人挤在登天石之前看不清楚。
　　但唐淑月还是喜欢亲眼看一看登天石上的排名，那些金字让她感觉很亲切，好像是活物。
　　“黎师兄什么时候突破的境界？”她指着青云榜第一的地方问道。
　　“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情，”林宴和回答，“要是再早一点，只凭剑术，我也很难百分百在那一场切磋中赢过他。”
　　或许黎昭早在一开始，就对自己手下留情了。林宴和模糊地想。
　　“这下青云前三倒有两个是我们荆山派的。”唐淑月美滋滋地搓手，“我倒要看看今年还有哪个岐山派的来我面前叽叽歪歪。”
　　“但贺云书今年是第三啊。”林宴和摇头，看起来对探花之名归属颇有不满。
　　“糟了！”唐淑月被他一提醒，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赌局。
　　“我的灵石！”
　　作者有话说：
　　这是黎师兄最后一年的青云比赛。
　　今早起床决定一定要写出两份更新，结果快到半夜发现自己只写完了一份。第一反应是，还好我昨天没有夸下海口。感谢在2020-09-11 23:55:05~2020-09-12 23:58: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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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帝台之棋 [VIP]
　　早在唐淑月刚入荆山派的时候, 就有人指责过她的抠门。荆山派宗内子弟每月都有月例，月初可以去支取这月可以支配的灵石，懒得支取的话澄明堂也会记在账上, 自动存入该弟子名下账户。
　　弟子们不下山的话, 是很少有花钱的地方的, 因此他们时常懒得去领，自己的灵石记在账上又跑不掉。只有唐淑月是每月都按时排队去领, 但是也并不急着花。而是放到灵石袋子里，装满一袋又一袋, 然后分开来藏在自己院子里不同的地方，谁也不告诉, 包括她师父。
　　虽然她不是十分吝啬的性格，比如当初闯了祸的时候，唐淑月宁可用自己全部的灵石换一份药材。但其他更多时候碰到要花钱的地方，唐淑月是分毫不沾。比如宗内几位前辈竞技场切磋收门票的时候，比如参加各类活动需要参加人支付自己那一份经费的时候，比如宗内切磋开赌局下注押谁赢的时候, 唐淑月从不参与, 问就是没钱。
　　虽然节俭是美好的品质，但太过于不合群也难免会被人抱怨。何况作为宗主的弟子, 唐淑月理论上应该月例很多的模样。于是有人抱怨到自己师长面前，荆山派师长之间聊天也会聊到这一点，逐渐就传进了清微的耳朵里。
　　这位护短的掌门沉吟了一会儿，理直气壮道：“这证明我家淑月十分持家, 以后可以成为十分精明的管家婆, 荆山派交到她手里也不会被骗钱。我觉得很好。”
　　众人绝倒。
　　因为觉得赌局有不确定性, 唐淑月从来没有主动参加过赌局。毕竟赛场上情势瞬息万变, 宗内子弟切磋的不确定性太高，运气不好的话赢的未必有输的多。而唐淑月在母亲去世后吃够了没钱的苦，防患未然的那股劲上来，恨不得把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
　　她本以为这一年苏染可以赢过贺云书，理所当然能成为青云第一，所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带在身上的灵石全部拿出来押了苏染。没料到半路上杀出一个中途突破的黎昭，横空出世把这一年的青云第一又拿走了。
　　“你以前不是从来不赌这些？”
　　唐淑月跳上龙舟剑，一路向太行山外疾行而去。林宴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还有功夫说两句风凉话。
　　“我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唐淑月低声说，“谁知道……”
　　“谁知道黎师兄忽然突破境界，先贺云书一步进入元婴后期，苏师姐也轻敌了。”林宴和把她没说的话说完，“于是你一千三百二十一块灵石就扔在水里了。”
　　心念电转之间，龙舟剑自空中一个急停，硬生生地急刹在了半空。唐淑月转过头：“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多少灵石在身上？”
　　“想知道？”林宴和勾了勾手，示意唐淑月近前。
　　唐淑月脸上流露出狐疑之色，最终还是侧过头附上耳朵。
　　“这是一个秘密，不能告诉你。”
　　少年的吐息温热，喷到耳朵上痒得出奇。唐淑月被痒到下意识想缩回来，自然被分散了注意力。
　　等她发觉这话里的欠揍程度，九微剑忽然加快了速度，带着它的主人消失在了太行山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等唐淑月到达自己目的地，林宴和已经站在广场边了。认识荆山派首徒的人很多，自有人上前搭讪，还有商人在推销商品，希望荆山派首徒能赏个脸。
　　因为有外人在，唐淑月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恨恨地剜了林宴和一眼，转头气势十足地将手拍在桌上。
　　“老板人呢？”
　　“在呢在呢，嚷嚷什么？”负责记账的人晃悠着转过身，慢吞吞地戴上眼镜：“哟，这不是荆山派的小淑月吗？”
　　他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还在哼着些不成调的小曲，唐淑月没有听过。
　　“我是来拿我的灵石的。”唐淑月显得镇定自若，仿佛自己心底的那点心虚半点不存在。
　　“来拿你的灵石？”负责人摇摇头，“青云第一可不是苏染或者贺云书中任何一位。”
　　唐淑月的心微微一沉。
　　虽然当初没有明说，但是大家一直认为，青云榜首应该在贺苏二人之间产生。黎昭这些年从来没有战胜过贺云书，早就被人遗忘了。
　　谁会想到他会在短短几天之间突破境界呢？
　　“不用理他。”林宴和的声音忽然在唐淑月耳边响起。
　　唐淑月猝然回头，却见林宴和本人依然被人拖着高谈阔论，不外乎是一些生意之间的交流，中途夹杂着几句对林宴和年轻有为的赞美。几个推销药材的修士知道林宴和是个炼药好手，正拉着他推销几味罕见的药材。
　　男孩子总是在这些方面比女孩子格外话多些。林宴和的眼睛并不看着唐淑月，唐淑月却能感受到耳朵里有着柔软的力量，发出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负责人的声音将唐淑月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赌桌上。
　　唐淑月转过头，心里忽然有了底气，少了那些色厉内荏，重新平心静气下来：“你继续说。”
　　负责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宴和。
　　“虽然没有明说，但小淑月当初押注的时候，是默认你师姐要成为青云第一的吧……”
　　对方在滔滔不绝，唐淑月耳边林宴和的声音却依旧是轻松的：“不必听他瞎说。赌局的所有要求都是白纸黑字的，写出来的才是必须要遵守的规则，所谓‘默认’并不能成为理由。”
　　“可我下注的时候真的以为苏师姐会是第一，这没关系吗？”
　　唐淑月试探地伸出灵识，想要传递出自己的想法，但因为不知道怎么做到林宴和那样，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下一秒她的灵识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带着熟悉的气味，被妥帖地收纳进去。像是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结果被另一只手握住，温暖的感觉从灵识一直传到脑海。
　　唐淑月身体小幅度地晃了一下，接着涨红了一张脸。
　　“没有关系，他又没有读心术，怎么管你下注的时候想什么？”林宴和的声音带着一些不屑，“他就是看准了你平时不玩这个好糊弄而已。不信你等着看其他押了苏师姐的人来，他敢不敢用对付你那套说辞把人家糊弄过去。”
　　“听着，你只需要把他桌上写出来的字念给他听一遍，然后如此这般……”
　　等唐淑月连本带利地捞回自己的灵石的时候，林宴和依然没能脱开身。做生意的修士总是格外能说，唐淑月在旁等了半刻，那几人已经从万年参王推销到火树之精，价钱也相当公道的模样。
　　她不打算再等下去，另一方面也是记着林宴和方才在山中戏弄自己一事，直接就着灵识缔结处传了自己要回客栈的消息。接着她干脆利落地断了二人灵识相接处，跳上龙舟剑扬长而去。
　　林宴和没料到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竟然丝毫不打算和自己一同回去，看着她离去的目光难免带上了一点哀怨。
　　但他很快意识到现在的唐淑月看不见，于是迅速恢复了正常。
　　“你别看这白文乌一点大，只得半斤重，但入药可治——”推销药材的修士注意到了林宴和的走神，“……林道长，你在听吗？”
　　“白文乌，食之可治眼疾，多用于治疗老年修士的老眼昏花。”林宴和收回目光，“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要用白文乌的年纪吗？”
　　“也对，也对。”对方尴尬地正要将装在寒冰玉匣中的鸟类躯体收回来，却听到林宴和声音淡淡：“不必收起来，这鸟我要了。”
　　“林道长要了？”年轻商人有些困惑，“不是方才还说自己不需要？”
　　“不是我用，”林宴和微微一笑，“是买回去给我师父备用。”
　　正在醉春风内等唐淑月回来的清微，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因为比赛将要结束，唐淑月直接跳进了自己的房间，准备收拾完东西，等林宴和回来吃过晚饭便走。在晋宁村待久了，她还是想早日回去的，连夜赶路也不是什么大事。苏染已经提前和自己打过招呼，说自己就不和他们两个一块回去了。
　　她只格外强调了两点：尽可能不要离开荆山派，尽可能不要和任何妖兽接触。
　　然而唐淑月觉得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这两点其实都很难做到。
　　“你回来的比我想象的要迟一点。”清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正要起身的唐淑月惊愕抬头：“师父？”
　　穿了一身青色道袍的清微靠着椅子，单手放在桌上。小狐狸在床上睡得香甜，半点没有发觉清微的突然出现。
　　此刻清微真人不赞同地看着半蹲在窗下的唐淑月：“女孩子家家的，行为举止要斯文点。”
　　“师父是在责备我不走门吗？”唐淑月站起身来。
　　她本以为比赛一结束，三位宗主便会立刻回山。毕竟他们修为境界比弟子高出太多，要和他们一块回去实属浪费时间。宗门不可无人镇守，能节省一日时间便是节省一日时间。
　　没想到清微不仅没走，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的房中。
　　“师父这是等师兄回来说事？”唐淑月试探地问。
　　“不，我是来找你的。”清微否认了她的猜想，“我需要你拿着这颗珠子，代我去一趟休与，现在立刻。”
　　“那不是苦山地界吗？”唐淑月接过那颗乌黑的玉珠，难免有些诧异，“徒儿还从来没去过那里，也没听过别人去过。”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休与山，即便是少室山弟子也不行。”清微加快了说话的速度，“你代我去那里，找一位满头白发的侍神者，就说荆山派尹青河来借休与山帝台棋一用，借用期五年，以这颗玉珠作为抵押，用完之后会立刻归还。”
　　“可师父方才说不是所有人都能……”
　　“你可以。”清微笃定地回答，将唐淑月要说的话都噎了回去。
　　唐淑月话犹未了，便被清微堵了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重又开口：“师父？”
　　“有什么问题吗？”清微没想到她会流露出苦恼的表情。
　　唐淑月想说的话有很多，比如我可能会死，比如师父你也可能会死，比如师父在荆山派要格外小心狼。可能有人盯上了师父你，想通过我对你动手，进而覆灭整个荆山派。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没什么。”唐淑月只是摇摇头，最终确认了这次前去的目标，“师父要的，是休与山的帝台棋，对么？”
　　她想，如果自己离师父远一些，别人也没办法通过自己身上的标记对师父下手吧。
　　“借用期五年，不要忘记了，记住要快。”清微点头，“除此之外，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目的。”
　　他很少这么对自己的弟子说话，唐淑月下意识便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起来。她沉默地单腿跪下，乌黑的发垂落在肩头上：“弟子领命。”
　　清微将手覆在唐淑月的头上，大拇指抚摸了几下，似是有些伤感。那双手的温度渗入唐淑月的发间，唐淑月觉得很温暖，眨眼便要落泪。
　　最后清微低声道：“去吧。”
　　——
　　“师兄林宴和亲启。
　　“这次你帮我拿了灵石，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带你去海边请你吃饭作为酬谢。溪时说近来海边在举行篝火晚会，去那里游历的旅人会得到当地渔民亲切友好的招待，还可以用便宜的价格买到很多鱼虾。据说那里的螃蟹比我们的盘子还大。
　　“虽然她说很多海味生吃也别有一番风味，不过我想我大概还是只会尝试烤熟的。
　　“师父交付了我一项重要任务，所以不能继续等你回来。但想来任务所需时间并不很长，回来再去也是一样。
　　“你对我的好我总是记得的，不必总是和黎师兄比来比去。他对我的好只有那么一次，所以让人记得清楚。但我们相处的时间太长，算账容易算不清。
　　“师妹唐淑月敬奉”
　　昏暗的夜色中，龙舟剑载着唐淑月从天际一闪而过。她盘腿坐在剑上，说的话在风中失去了声音。
　　但同时传音符上的字迹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因为师父嘱咐了这次任务务必保密，唐淑月又有些不太好意思让师父看到她给林宴和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因此她也没有完全告诉林宴和任务的具体内容，并且平生第一次使用了定向言灵，确保只有林宴和可以打开。
　　一封信写完，传音符迅速化成透明，去往晋宁村醉春风林宴和的房间。
　　“我本来是很期待的。”唐淑月叹了一口气，“关于这次旅行。”
　　龙舟嗡鸣，似乎在安慰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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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记忆分离 [VIP]
　　作为曾经的神葬之所, 占据一千一百八十四里的苦山一直以神秘莫测闻名。唯一有人居住的分山，莫过于苦山名下十九山中的少室山。两千年前有一位大乘期修士扎根于此，逐渐建立起了他自己的宗派。今年青云一百中输给微平生的刘明成, 便是少室山的弟子。
　　虽然苦山路径稀少鲜有人烟, 但阻止不了修士探路的决心。天地开辟之初, 众神尚未升入天界，仍在人间和人族毗邻而居, 留下了许多远古神族居所。即便他们已经飞升天界再不归来，也不妨碍他们的居所感染了众神的神气, 生长出了许多罕见而珍贵的草药，还有他们飞升时并未带走的神器。
　　而摆放在休与山山巅的帝台棋, 便是当初众神遗存的神器之一。
　　“你要去休与山？不成不成。”正在田间除草的农夫一听唐淑月的问路，连连摇头。
　　“为什么不成？”唐淑月回想起清微当初说的话，接着追问下去，“是休与山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
　　“不止是休与山，主要他那一带都很邪门……”
　　“大中午的，说什么邪门的话？”爽快利落的女声从唐淑月背后响了起来。
　　眼见到了正午, 是凡人的饭点。农夫的妻子携了饭菜和凉汤来给自己的丈夫送饭, 热情地要路过的唐淑月也尝一尝。唐淑月盛情难却，从盘子上拿了一个玉米馒头。
　　“这位仙子说她要去休与山, ”农夫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两把头上的汗，涉水走到田埂上来，“我正和她说呢，那几座山都怪邪门的, 根本上不去。”
　　他妻子把眼睛一瞪：“你管什么邪门不邪门的, 人家姑娘可是修道之人, 怎么能跟我们一样被那山路迷住。”
　　“实际上, 我也不是很认路。”唐淑月打着哈哈，“所以我才想问一下这位大哥怎么走，那一带究竟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修道之人看起来年轻，大多都已经上了年纪，长相做不得数。那妇人听出唐淑月年纪还小，看她的表情都柔和了一些。
　　“苦山那一带，药草最多，灌木长得倒比人高。”农夫拿起馒头，就着凉汤啃了起来，“以前有修士到这里，花大价钱收购山上的药材，我家的想采点药补贴家用，大早上也不与我说，直接背着篓子上山去了。”
　　“然后呢？”
　　“然后没能上去。”妇人苦笑着摇头。
　　“眼见那山就在前头，转个弯便能爬上去，结果绕来绕去，再也找不到上去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了路，顺着爬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爬上去了。结果一回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不知不觉又下来了。”
　　“当时我还以为是鬼打墙哩。后来听村头老人说，那山以前是仙人住的地方，凡人根本上不去。所以我在山脚采了点草药便回来了。”
　　“那几位道长看了一眼，都不肯收，说只是普通的草根子。”
　　“竟是白跑一趟。”
　　农妇的话犹在耳边，唐淑月已经踏上了前往休与山的路。一路上景色宜人自不必说，转过一个弯，上山的路已在眼前。小路两旁赤红的草长到人腰处，叶片修长而窄，只有一指宽。然而生得十分坚硬，半点没有弯折。唐淑月走在其间，有一种身旁都是直立铁条的错觉。
　　因为害怕自己迷了方向，她曾经试着御剑至半空看清小路的方向，却发现不知为何无法做到这一点。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压制着所有的来人，让他们在这里必须得毕恭毕敬地走上山去。
　　历尽千千万万年之后，上古众神的神威依旧残留于此，震慑着所有的后来修士。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道路依旧平坦，半点没有上山的迹象。唐淑月暗暗焦急，生怕自己完成不了清微的任务，不能将帝台棋带回给师父。赤色草丛却忽然在她眼前分开，露出一条泥泞的小道来。
　　唐淑月一怔。
　　“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还要犹豫呢？”一个很年轻的男声慢悠悠地传过来。
　　唐淑月不再犹豫，捻了个避尘诀直接走了进去。
　　不过短短数十步路，她所见到的风景却又和自己先前见到的有所不同。一弯碧色的湖泊出现在唐淑月的眼前，晶莹透亮得仿佛一块美玉，盈盈可见湖底的五色彩石。数尾黑色的游鱼在灵巧地围着鱼钩游来游去，却并不触碰那份饵食，似乎非常清楚这份美味背后的危机。
　　握着钓竿的人披着蓑衣坐在一个破破烂烂的蒲团上，头上戴着一顶笠帽。唐淑月看不清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只是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实在年轻，不像是师父说的什么侍神者。
　　“小友远道而来，可惜没什么食物招待。”他放下了钓竿，原本围绕着鱼饵游来游去的游鱼乍然受惊，一摆尾便四下散开，再也看不到踪迹。
　　“不敢。”唐淑月显得有些抱歉，“倒是淑月打扰道长钓鱼的雅兴了。”
　　“你叫淑月？”渔夫转过了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唐淑月的长相起来。
　　唐淑月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便觉得这应该是个年轻人。这一眼也证实了她的看法。眼前的渔夫眉眼清润，鼻若悬胆，五官舒朗，眉毛漆黑。即便是在美人遍地的修真界，应该也是非常受人欢迎的类型。
　　至于头发……
　　她的目光往上略移了一些，却只能看到他额上几缕红色的头发，被梳拢进了斗笠之中。
　　“尹青河果然不愿意见我。”渔夫打量完了唐淑月后摇摇头。
　　唐淑月一惊。
　　“道长认识家师？”她试探地问。
　　“家师？”渔夫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你说尹青河是你师父？”
　　唐淑月没有否认。渔夫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有意思。”
　　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但唐淑月也并不关心。她只记得自己的任务，眼见渔夫拎着木桶要走，她赶紧加快了步伐追了上去。
　　“不知道长可知道休与山的侍神者？家师命我来，是想问他取一样东西。”
　　“休与山上侍神者有许多，你是在说哪个？”渔夫头也不回。
　　“说是须发皆白，应该是一位很年长的先生了……”唐淑月有些迟疑，毕竟清微当初也没把话说得太清楚，而她又不擅长描绘人的长相。
　　“休与山二十年前确实有一位满头白的侍神者，但现在早就没了。”
　　“没了？”唐淑月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声音下意识提高了起来，“难道那位道长已经去世了？”
　　年轻渔夫忽然站住脚，脸上似笑非笑。
　　“小丫头片子，你这是在咒谁呢？”
　　“啊？”唐淑月有些茫然。
　　渔夫不再多言，伸出那只空闲的手，便将自己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出现的是一头半红半白的长发，如水般倾泻在他的身后。
　　这所谓的“半红半白”，绝非只是夸张，真的是一半一半的。头发下半截是干枯的灰白色，而靠近头皮新长出来的上半截，却是艳丽非常的红。交接处参差不齐，显得十分诡异。
　　“近几年山里不时兴白色了，我就没再染。”渔夫拈了一缕头发放到眼前看了看，显而易见十分嫌弃，“没想到两种颜色夹杂在一起，比我想象的还要丑一些。”
　　“道长可以试着将白色的那部分剪掉，”唐淑月建议道，“我觉得这样看起来应该还行。”
　　渔夫重新将斗笠戴回到脑袋上，这次他没把自己的头发都包进去，而是任它们披散在自己的身后。
　　“我觉得不行，”他毫不迟疑地否决了唐淑月的提议，“这样就挺好的。”
　　唐淑月：“……”
　　刚刚说这样显得很丑的人，难道不是你本人吗？
　　有了山中侍神者的带路，休与山终于对外来之人打开了怀抱。山中常年青翠的松柏郁郁葱葱，落叶在地上摞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非常松软。潺潺的溪水顺着山体流下去，最终汇聚到山下那一弯湖泊之中。林间偶尔能听到雀鸟婉转的鸟啼，却是唐淑月从来没听过的品种。
　　“这里就是休与山吗？”她轻轻地问道。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之后，唐淑月对待渔夫的态度比原先更加恭敬了一些。毕竟待会儿有求于人，虽然清微给了她那颗玉珠，但她并不清楚对方会不会答应这笔交易。
　　“这里就是休与山。”渔夫肯定了她的疑问。
　　山路走到尽头，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假山，一旁生了郁郁葱葱的灌木，许多苍翠欲滴的藤蔓爬满了山体。假山旁另辟了一方小池，池水清澈，上面飘浮着淡淡的云雾。
　　唐淑月瞳孔微微收缩。
　　好多药材！
　　“想要吗？”渔夫没有回头，却似乎看出了唐淑月的想法。
　　“想要，但是买不起。”唐淑月诚实地回答。
　　渔夫低低地笑了起来。
　　绕过假山山体，便是一座宽阔的亭子。亭下匾额写着“月朗清风”四个字，两旁对联写的是一句旧诗：“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庭中设着一张桌几，唐淑月远远看见上面放了一张棋盘，上面黑白纵横，隐隐带着杀气。
　　她的心忽然一跳。
　　“果然，尹青河叫你来，又是为了帝台棋。”渔夫又摇摇头，“还是这般不长记性。”
　　“家师以前来过这里，求过帝台棋？”唐淑月问。
　　“他那哪是求，”渔夫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旧事，“是明抢。”
　　“然后呢？”
　　“然后他在诸位前辈的围攻下付出了一点代价，却不是我想要的。”渔夫眯起眼睛，“我当时问他，他要帝台棋是要做什么。他明明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是一定要带走。”
　　“付出了代价？”唐淑月下意识追问道，“什么代价？”
　　“不是我想要的，我也忘了是什么代价。”渔夫耸了耸肩，“总之他最后没能将帝台棋带走，这一点大概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十六年来路过苦山都不肯来见我这个老朋友。”
　　唐淑月想起清微平时那副懒散的模样，很难想像出他会遭受打击。
　　“不过十六年之后，他让你过来索要帝台棋，必然是准备好了报酬。”渔夫转向唐淑月，伸出一只手来：“给我吧。”
　　下一刻，那颗黑色的玉珠不受控制地从唐淑月的荷包中飞出，静静地悬在渔夫的面前。
　　“原来如此。”年轻的侍神者端详着面前的玉珠，“难怪十六年前我在他身上一直找不到这个，原来当时它已经被分离了出来，成了死物。”
　　“这是什么？”唐淑月喉咙有些干涩。
　　“你不知道吗？”侍神者有些诧异。
　　“帝台棋作为休与山神器，可以逆转阴阳，将空间与时间全部藏匿其中。”
　　“因为神器的力量巨大，对使用的人要求非常高，同时借走它的人必须付出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作为代价，那便是‘自我’。”渔夫一抬手，黑色的玉珠飞入他的掌中。
　　“而‘自我’在人身上最直观的体现，便是——”
　　“记忆。”唐淑月低声说。
　　她想起去年那个坠入沼泽的噩梦，从未知之地响起的声音犹在耳畔：“记忆是人组成的一部分，和感情互为交织。正是因为这种东西的存在，人们之间才能产生温情与联系。”
　　“不错，确实是记忆。”侍神者没想到唐淑月还能抢答，眨了眨眼睛，“当然，还有记忆带来的感情。”
　　“虽然只是一部分，”他补充道，“但这确实是你师父的记忆所在。”
　　“你想不想知道你师父最重要的记忆是什么？我可以给你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渔夫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兴高采烈的表情，单纯天真得像是个稚子。
　　唐淑月无声地打了一个寒噤。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比较晚，大家不必等。
　　如果以后来得及，我会把更新时间移到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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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休与鼓钟 [VIP]
　　明知道师父的秘密不是弟子可以窥探的, 唐淑月却可耻地犹豫了一瞬。
　　侍神者将她的挣扎都看在眼里，眼睛里带着笑意。
　　但唐淑月很快从这种犹豫中挣扎出来，坚决地摇了摇头。
　　“真的不想看吗？”侍神者显然没料到她的选择是这个, 有些失落, “我还以为你会很好奇。”
　　“师父把‘自我’交托给我, 是想让我帮他把帝台棋带回去，并非想让我知道他过去的私隐。”唐淑月将手放在自己心口, “我不觉得对别人重要的过去有着强烈好奇和探索欲望是一个好习惯。师父不愿意对我说的事情，我通过这种手段知道, 他会不高兴的。”
　　“即便他的这一段过往，与你也休戚相关？”
　　“……和我相关？”
　　侍神者摇了摇头, 随即转过头去。他将那一颗黑色玉珠扔了出去，玉珠稳稳悬在棋盘上空，滴溜溜地旋转着。
　　下一刻，帝台棋的棋盘忽然大放光明。悬在半空中的玉珠开始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逐渐被棋盘所吸纳。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那颗玉珠已经被棋盘吸收完毕。
　　“这样就可以了？”唐淑月问。
　　“也不算, 毕竟帝台棋能否借出, 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侍神者打了个哈欠，“你知道苦山四山吗？”
　　“苦山不是有十九山吗？”唐淑月有些疑惑。
　　“我是说的不对外开放的四山,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吗？”侍神者匪夷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苦山四山是指休与山，鼓钟山，姑媱山和苦山。其中休与山为首，但其他三山也居住着许多侍神者。他们的资历大多犹在我之上。”
　　“是吗？”唐淑月明显对这种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她只关心能不能借走帝台棋。
　　侍神者眼睛骨碌一转, 似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你知道姑媱山帝女瑶姬的传说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传说帝女瑶姬万年之前曾经下凡历劫, 为情所伤执迷难解。”侍神者没理睬她, 指着休与山山巅的东方，“直到她一天游历至姑媱山，也是她飞升之前所居住过的地方，忽然顿悟想起前世，就此脱离躯壳重新飞升登仙。”
　　虽说原本不感兴趣，但唐淑月如今听得很认真。
　　“虽然她的灵魂得到了解脱，但瑶姬神女的肢体却留在了姑媱山，化作了一种药草。女子一旦服下它的果实，便可让别人对自己心生爱慕。”
　　“吃下果实便可让别人对自己动心？”唐淑月有些不太能理解。
　　“想试试吗？”侍神者搓搓手，“你知道姑媱山在哪里吗？就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唐淑月招手示意她过来。唐淑月没提防他，毕竟凭借侍神者的实力，想要对自己动手根本不需要玩阴的。
　　她依言走了过去，对侍神者指的东方眺望。没料到侍神者话刚说到一半，忽然伸出手来在唐淑月的肩膀上一推。她仰面栽倒，身后忽然产生了无尽吸力，将外来之人收入自己的一方天地。
　　随着帝台棋棋盘光芒敛去，唐淑月消失了。
　　“你还是这般爱玩。”说话的是个女子，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渔夫的身后，“你就不怕尹青河知道你对这孩子做了什么之后，重新杀上休与山？”
　　神器不是谁都能使用的，帝台棋也是一样。唐淑月如今不过只是金丹修为，在棋盘世界待得过久，即便是在尹青河的记忆中能够得到一定的庇护，也难免会伤到识海。
　　女子生得很美，一身青衣包裹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似乎能被狂风折断。
　　“前提是他有那个闲工夫。”渔夫抱着胸，“我可是听说了，最近人间界乱成一锅粥，他怕是要守着他的荆山派，暂时哪都不能去呢。”
　　“最近妖族确实太过张狂了些。”女子眉尖微蹙，似在忧虑。
　　“自魔界对外彻底封闭之后，凡间就只留下人妖二族，力量此消彼长，总会有所变化。”渔夫神情淡淡，“修士的力量变弱，妖族的势力就会强大，这也是很平常的事。”
　　“下一次妖潮，应该就在不久之后了吧。”他摇摇头，却仿佛置身事外。“势力一旦强大，他们必然要忍不住对外扩张，侵略人族栖息的地盘。”
　　“关于妖潮，殿下今日忽然降下征兆。”女子忽然说。
　　“这才是你今日来找我的根由吧。”渔夫回过头，“除了殿下的旨意，还有什么能让你贸然离开鼓钟山？”
　　女子没有理他：“殿下说，这次妖潮过后，修真界必然会出现一位人物，带领其他修士走向另一个高峰，抵挡妖族的入侵。”
　　“等这个孩子修为达到境界，修满了功德，便可立地飞升，结束修真界三千年无人飞升的窘境。”
　　“天界因为缺少新人感到无聊了？”渔夫嗤之以鼻，“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把飞升的门槛定得低一些？”
　　“师弟慎言。”女子看了他一眼。
　　——
　　唐淑月骤然睁开双眼。
　　原先被那侍神者一掌推入棋盘世界，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那种高空坠落的感觉格外真实，唐淑月恍然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摔死。
　　但她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站在崇明殿前。殿门外的那棵树比她记忆中的矮了许多，也不如她记忆中那般粗壮，只是一根细弱的树苗罢了。
　　这是在……荆山派？
　　她在院中转了转，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不能离开这个院落到外面去，正要试着推门进殿。殿中却早有人开门出来了。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胖子在门缝中探头探脑了一阵，就要拔腿往外跑。
　　“这是要到哪里去？”唐淑月头顶忽然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下一秒一位少年自天而降，一把勾住那孩子的后衣领，就这么单手把他拎了起来：“今天功课做完了吗？就敢往外跑？”
　　唐淑月一惊。
　　方才她在院中逗留许久，为了出去几乎把院子翻了个底儿掉，却半点没有发现崇明殿屋檐下藏了一个人。
　　年纪尚小的孩子在少年手中扑腾了几下，发现没有半点作用后很识相地停住了：“已经做完了。”
　　“那为什么偷偷摸摸的，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少年将那孩子放到地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要去当贼呢。”
　　“这不是怕师父突然回来撞到我吗？”小胖子急了，“尹师兄你就饶了我吧，我都快半个月没下山了。我保证今天日落之前马上回来，不会被师父知道的。”
　　唐淑月呼吸一窒。
　　尹师兄？
　　她绕到少年对面去，看清了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少年背上背着一把重剑，身着一身朴素的布衣，眉梢眼角都显得陌生又熟悉，却远比唐淑月记忆中的清微年轻得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唐淑月看到年轻时候的尹青河，忽然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比自己以前看到的更为熟悉。
　　她想起来了，自己如今应该是在师父的记忆中。她看到的，是在自己出生很多年之前的清微。
　　“我是想放过你的……”少年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小胖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唐淑月却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
　　院门一声轻响，有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可惜小胖子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尹师兄身上，半点没有发觉到这一点。
　　“但现在师父已经回来了，我想想还是算了。”尹青河让到一边，露出身后严肃方正的老宗主。
　　“你刚才说你要下山？”宗主不怒自威。
　　小胖子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师父这月倒是比往日回来得早很多。”尹青河回过身正要下拜，却看见师父身后还站着一个女孩。长了一张圆圆的脸，神情中带着三分好奇与顽皮。
　　“师父还带了别人回来？”尹青河扬起半边眉毛。
　　他原先察觉到师父的归来，便是因为他对师父的气息非常熟悉。荆山派宗主在荆山派，自然不必收敛自己的行踪。但尹青河居然没有感知到自己师父身旁还有一道气息，还是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孩子。
　　这就很离谱了，难道这个女孩的修为比师父还高？
　　“这是我在外面新收的徒弟，叫声声。”宗主将那孩子从身后推了出来，“还不快见过你二位师兄？”
　　“声声？”小胖子看师父似乎不打算和自己追究想要偷跑下山一事，慌忙抓住这个机会试图扯开话题，“是名字就叫声声吗？”
　　身材矮小的女童抬起眼，眼中有一道金光一闪而过。
　　“自然。我是没有姓氏的。”她声音稚嫩，却十分动听。像是山间雀鸟，却又比鸟雀更多了几分威严。
　　“师父是打算收个妖修？”尹青河终于出声。
　　这么几句话下来，自然足够尹青河看透女孩的底细，十有八九是妖兽化形，天赋很有可能点在了隐藏气息或者幻术一类。尤其是在她亲口承认自己没有姓氏之后，尹青河越发能确定这一点。
　　女孩歪过头，似乎是对“妖修”一词不甚了解。但她也并不接话。
　　“既然入了我门，自然是要学剑的。”老宗主摇头。
　　唐淑月呆在了原地。
　　原本老宗主带着那女孩进门，唐淑月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眼熟，可也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但等她一出声，唐淑月忽然想起来了。
　　多少个夜晚，疲惫的女人拍打淑月后背哄她入睡的声音，也是这般动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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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执念所钟 [VIP]
　　后来尹青河想起他二人初次相见的情景, 才意识到有些事情或许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那日小师妹站在师父身边，他却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明明声声看起来不过一只小小的团子，尹青河看到她, 却下意识觉得危险需要远离。
　　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
　　正是因为如此, 尹青河与这位新来的小师妹之间的相处很少, 甚至不如小胖子周勤。他还知道厚着脸皮缠着小师妹要她做点吃食给自己加餐。
　　但尹青河与声声之间的往来，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不算疏远，可也算不得亲近。
　　声声初到荆山派的时候, 看起来不过六七岁。但她成长的速度非常快，大概是因为先前花了太长时间用于化形压抑了自身的年龄, 正式修炼了两三年之后便长成十多岁的少女模样。看起来倒像是周勤的师姐，而不是大家的小师妹了。
　　虽然不知她化形用了多久，但声声对人的了解显然并不比六七岁孩子更多，对宗门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妖兽的身体比寻常修士更为坚韧，他们的精力也很难消耗殆尽，尹青河时常看见她在崇明殿的屋顶跳来跳去, 一跃而起之后没入后山的林中。风吹起蓝白道袍的长袖, 她好像一只飞翔的鸟。
　　小师妹的本体会是一只鸟吗？尹青河漠不关心地想。他重新低下头去，将手中师父最新编撰的一本《昆仑虚秘闻》又翻过了一页。
　　“师兄？”他的头顶忽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因为完全没有料到房间内会有人, 或者说没想到方才跃入林间的少女会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尹青河一惊，险些扯破手中的书页。
　　少女显然很满足自己这一行为取得的成果，“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少了往日那点不怒自威，多了一些少女本该有的活泼。
　　然后她的头就被尹青河的书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这是在做什么？”尹青河把书收了回来, “周勤不够你捉弄, 捉弄到我头上来了？”
　　因为声声在幻术一门上十分擅长, 可以完美藏匿自己的气息, 她成了骄山上除了宗主之外唯一一个可以骗过尹青河灵识的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恶作剧才能在同门身上屡屡得手。
　　“这有什么关系？”声声眉梢眼角都是得意，“周师兄看起来笨笨的，捉弄起来一点也没有成就感。”
　　“你居然还能记住他是你师兄，真是可喜可贺。”尹青河显然很是惊讶，看起来简直像是情不自禁要给声声鼓个掌。
　　然后他忽然把脸一板：“你以为我会这么表扬你吗？”
　　声声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是很明白尹师兄的情绪为何转变这么快。她的瞳孔是非常少见的纯黑色，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她的眼里只有你的错觉。饶是尹青河脸皮厚如城墙，也禁不住她这么看。
　　最后尹青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盖住了声声的眼睛：“以后没事不要这么盯着别人。”
　　“为什么？”少女的眼睫毛微微抖动着，轻轻地挠着尹青河的手掌心，挠得人心底也痒痒的。
　　“因为这样容易给别人一种误解。”
　　“什么误解？”声声追问下去。她伸手将尹青河的手掌从脸上拿下来，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带着求知的欲望。
　　“比如你对我有所图谋，比如你对我心有怨愤，比如……”尹青河停顿了一会儿，随即飞快地把话说完，“比如你暗恋我。”
　　他自觉这话说得十分流氓，听到的正常姑娘都该羞红了脸，骂自己一句臭不要脸之后捂脸遁走。但声声不是正常姑娘，她托腮认认真真把尹青河的话听完，忽然问：“那师兄是怎么想的？”
　　尹青河没料到她忽然一个反问：“我怎么想？”
　　“师兄觉得我看你的眼神，是在对师兄有所图谋？是对师兄心存怨愤？”
　　声声想了想，最后补充一句：“还是暗恋师兄？”
　　“……”
　　虽然不知道声声究竟年岁几何，但登天石收录的声声其人，显然比尹青河更为年幼。因此她参加青云大比的时候，也比尹青河晚了两年。
　　尹青河觉得，这或许是同年参加比赛之人的幸运。因为声声虽然剑术修习一般，但她在幻术上的造诣却无师自通一日千里，在山中捉弄人的鬼办法也肉眼可见的增多，自己都在声声手里吃了不少亏。
　　“你本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一日被捉弄得又吃了一点小亏的尹青河，又气又笑，牙咬得痒痒的。
　　“你猜？”声声并不做出正面回应，而是笑嘻嘻地歪过脑袋。
　　尽管她并不肯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实身份，荆山派中大概只有师父知道她的本体为何。但常年朝夕相处下来，尹青河也能稍微猜到一些。自己的师妹并不是自己刚开始想象的那般普通妖兽，很有可能承继了相当了不起的神兽血脉。
　　不然无法解释她在对外交战的每一场比赛，她下山执行的每个任务，所过之处见到的妖兽，许多都对自己的师妹避如蛇蝎，仿佛见贼。
　　虽然他们也说不出声声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既然不想说，宗内也不会有人问。”尹青河离开之前，对声声这么说，“想来你这么做，总有你的理由。”
　　“那就把自己的身份藏好了，谁都别告诉。”
　　这么说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声声可以做到。
　　但尹青河当时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情况，叫做年少气盛。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做恋爱脑。
　　声声遇到卫蕴那一日，是青云大比将要结束的那一天。尽管幻术是个好用的技能，但能做到的毕竟有限，不能百分之百弥补实力之间的差距。尹青河平时被声声捉弄到，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不会和自家师妹动真格的，师门中其他人同理。
　　但赛场上刀枪无眼，何况是别门他派的选手。
　　修真界很少有修士的刀，能比岐山派的刀更快。荆山派的剑能做到这一点，但声声的幻术造诣还不够。比赛推至最后一日，对战的都是些实力相当的高手。尹青河已然元婴，卫蕴也是一样，声声却依旧在金丹期原地踏步。
　　同为自己宗派掌门最得意的亲传弟子，尹青河知道自己早晚会与岐山派首徒有一战。但他没想到声声会早自己一步，抢先对上岐山派卫蕴。
　　战至半酣，声声劣势渐显。即便幻术能够帮助她出其不意地躲开卫蕴的进攻，但竞技台上场地有限，幻术施展不开，何况二人之间修为差距实在太大。眼看声声便被卫蕴的攻势逼入死角，再往后一步便要从竞技台上摔落。
　　一步退，步步退，直到最后退无可退。荆山派的剑诀原本就是抢先手之利，被逼到这个境地已是回天乏术必败无疑。但声声自有她的骄傲。她一剑架住卫蕴的攻势，一脚抵在竞技台的边缘，翻身跳至半空。
　　下一刻她的眼睛金光一闪，身后忽然展开了一双巨大的金色翅膀，上面缭绕着金红火焰，携带着凤凰威压直扑而下。
　　场外旁观的众人齐齐脸色一变：“昆仑神兽？”
　　尹青河皱起眉头。他倒不是非常惊讶，但眼下声声显然还未长成，他不觉得一只未成熟的小凤凰能对卫蕴造成多少威胁。
　　即便她是神兽。
　　果不其然，卫蕴在声声显出真身之后便从竞技台上消去了踪迹。扑了个空的声声茫然四顾，却找不到她的对手。她当然不会误以为自己的对手被自己真身吓到自己跳出竞技台主动弃权。
　　下一秒她的后颈一痛，接着少女软软地便要倒下去。卫蕴及时接住了少女，十分绅士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姑娘没有哪里不舒服吧？”他低下头问道。
　　神兽的身体到底还是比修士更强的，那昏迷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声声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张俊秀的脸，少年专注的眼神。
　　声声的脸“轰”的一下红了，一瞬间明白过来，当初尹师兄为什么要求自己不要这么看着别人。
　　因为确实容易给别人带来误解，而且令人怦然心动。
　　“我没事。”她的声音下意识放柔和了三个度，颊上飞红，难得露出了一点小儿女情态。
　　“敢问这位道友这么看我，是对我有所图谋？还是对我心存怨愤？”
　　卫蕴没料到她忽然这么问，愣住了一瞬：“啊？”
　　“或者说，阁下是在暗恋我？”声声更换了自己的问句。
　　而尹青河只是站在台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前一日因为吃多闹肚子的周勤揉着小腹走过来，看见台上好一幅眉目传情的才子佳人模样，牙酸得险些吐出来。
　　“我方才不过是去方便了一下，这是错过了什么？”
　　“你家小师妹看样子要被岐山派的人拐走了。”尹青河声音一反平常，显得很冷淡。
　　“什么叫我家的小师妹，难道不是尹师兄你的小师妹？”周勤打了个哆嗦，“他们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下一场是尹师兄你的比赛吧。”
　　“我又不在这里比，他们不着急。”
　　尹青河最后看了一眼台上如梦初醒分开的二人，最后决然背身离开。
　　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心底那些不快，毕竟他和这个小师妹也没有亲近到那个份上。周勤都没有意见，他还能说什么。
　　少年热恋方知情浓，何况情窦初开的昆仑神兽。那一年青云大比还未结束，人人皆知岐山派大弟子卫蕴和荆山派的神兽化形在一起了。荆山派老宗主不是很赞同他二人之间的来往，但他也没古板到要棒打鸳鸯的地步。
　　何况那时候岐山派和荆山派之间关系不过是疏远尚未决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而尹青河自那一天过后，便再也没有和声声说过任何一句话，即便是和卫蕴决战青云榜首的那一天。他赢得很漂亮，下手也很有分寸，半点没有迁怒于人。
　　但卫蕴站在对面，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才拱手：“多谢尹兄指教。”
　　尹青河难得没有说些话不着痕迹地讥讽过去，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即便他的眼睛没有盯着台下观战的少女，他也知道此刻少女担忧地看着的人不是自己。
　　“承让。”他礼貌地点一点头。
　　“师兄你最近心情不好？”御剑回山的路上，周勤忽然问。
　　“何以见得？”
　　“因为师兄这次赢了，却半点没有特别嘚瑟的模样。”周勤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师兄你还是笑起来会比较好看。”
　　“只是因为这个？”尹青河倒真的险些被他逗笑。
　　“每次师兄心情不好的时候，对外礼节总是做得无可挑剔。”周勤说得很认真。狂风扑在他的脸上，将他最近脸上养出来的双下巴都吹皱起来。
　　“师兄，你该不会是……”
　　“你该减肥了。”尹青河淡淡地截断了周勤的话头。
　　周勤十分识相地闭上了嘴。
　　自回山之后，尹青河开始了长达八个月的闭关，一心钻研无涯剑诀最后二式，传说中集合绝对攻击和绝对防御于一身的沧海一剑。作为刚刚迈入元婴后期便能熟练掌握无涯剑诀前八剑的天之骄子，尹青河不可谓不是荆山派的骄傲。
　　但他到底还是有野心的，不满止步于此的自己。
　　在这八个月中，尹青河与外界完全隔绝，只有师父偶尔会过来看他的修行到了何种地步，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指点几句。即便是周勤，也担心自己的到来会打扰到师兄的闭关，选择用传音符写些宗门的近况然后寄过来。
　　中间他用尽可能轻描淡写的口吻提起声声，说小师妹似乎和岐山派那位卫蕴情投意合，相处得颇为不错。想来二人到年纪之后，二派宗主便会为他二人举行双修大典。
　　到时候岐山派与荆山派修了秦晋之好，两派之间的关系便可比前三百年更为亲近，结成联盟共御外敌。
　　但这些传音符最终和宗门其他传单统统被尹青河的结界隔绝在外，尹青河从来没有打开过其中的任何一封。
　　在漫长的修炼之中，他很少能想起小师妹的存在。好像忙起来了就不会去想，何况是还未萌芽便被掐死在了摇篮之中的感情。再多想也是无用，不如专注自己的修行。
　　所以他也不知道，小师妹的情路近来变得有些坎坷。
　　声声作为昆仑虚中现存的唯一一只凤凰，破壳之后便被山中百兽千娇百宠养大，化形后又被老宗主捡回了荆山派，同门师兄师姐对她颇多照拂。
　　因此她其实是不太懂很多人情世故的，也不明白人族男女交往合适的尺度在哪里。
　　鸟族对自己的配偶最是专一，大多认定了自己的伴侣之后便不会放弃，就此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她和卫蕴在一起之后也从来没考虑过别人。
　　但卫蕴和声声在一起之后，却并没有斩断他与其他同门师姐妹的暧昧情丝。声声有时候撞见卫蕴轻声细语地哄他哭哭啼啼的师妹，便觉自己的心仿佛浸在醋缸里腌了半年，酸涩得整颗心都疼了起来。
　　但卫蕴后续也会很快将她安抚好，声声破涕为笑。
　　周勤认为声声重色轻友最明显的一点，在于她陷入爱河之后便很少张罗着给自己煮饭吃。偶尔在小厨房中琢磨出了新菜式，拿周勤当了第一个实验品之后便兴奋地飞到岐山派去送给卫蕴。
　　荆山派和岐山派之间相隔甚远，声声居然半点不觉得辛苦。每日半夜回来的时候还是笑吟吟的，显然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满意。
　　“恋爱中的女人真可怕。”周勤愤愤地向远来荆山派做客的林震阳大倒苦水。
　　林震阳哑然失笑。
　　“你尹师兄呢？”他并不关心那个昆仑神兽是如何陷入爱河的，转而问起自己好友的近况。
　　“师兄这几月一直在闭关冲击元婴圆满，你来得不巧了。”周勤耸耸肩。
　　“他不是刚进入元婴后期没几个月？”林震阳不解，“怎么这么着急，不怕境界不稳？”
　　“直接冲击元婴圆满当然会境界不稳，但是配上我荆山派的无涯剑诀作为辅助，胜算可以再加上三分。”周勤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尹师兄如此这般，也是有原因的。”
　　至于是什么原因，周勤没有说，林震阳也没问。问外人不如等当事人出关之后再问个清楚，而林震阳素来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而周勤明白，尹青河之所以这般着急尽快冲击大乘，是担心自己因为情场失意导致道心出问题，日后渡问心劫不过产生心魔。
　　有些事终究急不得，比如尹青河的问心劫；有些矛盾最后总要摆在明面上，比如昆仑神兽声声和岐山首徒卫蕴那些师姐师妹之间的龃龉。作为岐山首席，卫蕴在岐山派老宗主的六位弟子中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在同门中不乏许多明里暗中的追求者。
　　女修大多矜持，仗着近水楼台总想着不急，没想到天降一个荆山派的神兽化形抢先一步在卫蕴身上标记了所有权。她们自然不甘心，何况荆山派和岐山派之间距离算不得近，声声也不能时时刻刻知道卫蕴在做什么。
　　除此之外，她们还拥有声声不能拥有的优势。
　　那便是时间。
　　虽然说爱情没有先来后到，但卫蕴和声声在一起的时间毕竟不够长，二人之间算不得了解。而声声因为天性，对自己的恋人过分热情，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送给卫蕴来表示自己的真心，卫蕴时常觉得有些麻烦，随着时间的流逝便逐渐冷淡下来，希望声声能够安分些。
　　然而对声声来说，“安分”二字，无疑是最大的侮辱。她做的一切，并没有逾越任何规矩。
　　那些师姐师妹明里暗中的挑衅，对于昆仑神兽来说，才是最大的不安分。
　　最后卫蕴和声声之间爆发的那次惊天动地的争吵，尹青河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为何。那一年的冬天他冲击元婴圆满失败终于出关，准备向师父请罪顺便好好过个年的时候，噩耗从岐山派传来，荆山派声声一个人死在了乐游山。
　　“谁死了？”尹青河有些迟缓地皱起眉毛，似乎不太能理解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是声声。”荆山派老宗主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是很惊讶。他摇了摇头，将那一张薄纸折了起来，在灯上焚烧殆尽。
　　底下坐着的同门师兄弟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可是……为什么？”尹青河不明白，“她去乐游山做什么？”
　　尽管他闭关八月，但乐游山这几年出了一个棘手的水妖并不是什么秘密。一般修为低微的修士会刻意避开这个地方，除非真的有人不认路撞上门去羊入虎口，那也没办法。
　　而且小师妹作为昆仑神兽，尹青河不觉得她对上那水妖当真没有半点手段。妖兽之间的血脉碾压比修士之间的对决更为直观，寻常水妖见了小师妹，应该会立刻转头就跑才对。
　　“这话，要去问岐山派的那个卫蕴了。”师父的眉眼沉肃下去，“这信便是他写来的，但除了声声已死这一句，其他话我是半点不信。”
　　“我也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去乐游山。”
　　“那我去一趟岐山派好了。”尹青河忽然说。
　　“你去岐山派？”师父探究的目光看过来。
　　底下坐着的几位同门神情各异，周勤龇牙咧嘴的，好像在牙疼。
　　“师父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上门要个公道，是因为师父作为一宗之主，上门刁难一个小辈难免会被人抓住把柄。还会被说成荆山派抓着一个子弟的意外大做文章，进而向岐山派宣战。”尹青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青河与卫蕴年龄相当，辈分也一致，上门问个师妹死亡的真相也算不得什么。他们若是左右支吾，便是他们心中有鬼。”
　　“但你一个人去……”
　　“师父不必担心，徒儿虽然并未成功达到元婴圆满，可也已经掌握了沧海一剑，自保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何况，正如师父不能轻易对卫蕴出手一般，岐山派那老儿也不能随便对我动手，”尹青河掀开下裳跪下，恭恭敬敬地一行礼，“徒儿心意已决，还望师父成全。”
　　“你知道我以前对你最不满意的是什么？”师父忽然问。
　　尹青河愕然抬头。
　　“师父有对我不满意过吗？”他有些茫然。
　　“对对对，就是这个。”老宗主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就这么自我感觉良好，永远按着自己的步调走，把为师说的话当成放屁……”
　　师父一口气说出尹青河的许多缺点，唾沫飞溅。尹青河微微往后仰了一些。
　　“但这次你的锐气我觉得很好。”老宗主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喘了口气。
　　“作为宗主，绝对不能只顾自己一时意气不顾大局。好在你如今不在这个位置，尚且可以因为一时意气去给你师妹讨个公道。”
　　底下坐的几位同门眼神交流之后，大概明白了师父的选择。
　　“但如果你到了这个位置，绝对不能瞻前不顾后，想做什么便要做什么。”
　　“师父的意思是……”尹青河皱起眉。
　　老宗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去吧，在你还没挑起这个重担之前。”
　　作者有话说：
　　我以后还是老老实实白天日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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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皆为情种 [VIP]
　　在记忆世界变换的时候, 唐淑月一直沉默地看着。
　　她不沉默也没有用，因为这里只是清微的记忆，反复播放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她的所作所为无法动摇这个世界的一丝一毫。因此唐淑月被迫以尹青河的视角度过了这漫长的时间, 甚至包括他闭关不出的八个月。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即便出去也能将沧海一剑的要诀背得滚瓜烂熟, 因为这八个月中她已经听得耳朵长茧。
　　有时候看着看着唐淑月便恍惚起来，荆山派的那个小师妹真的是自己阿娘么？但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能在百年之后成为自己的母亲呢。
　　如果声声真的是自己母亲, 如果师父当真对阿娘抱过爱恋之心。那么当年她和师父在唐家庄的相逢，真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意外和逃离吗？
　　你原来一直都知道, 知道我是谁的孩子吗？
　　没有人给唐淑月回答，记忆世界中唯一真切存在的人不是清微, 而是少年尹青河。他背着重剑独自走下荆山派，这一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今日这样迷茫。他所修习的道并没有告诉他在爱慕上一个少女时怎样去追求，自然也不能告诉他声声的下落和死亡的原因。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了雪，不多时便覆盖了荆山派静谧的山林，留下少年一长串的脚印。
　　“原来是冬天了。”尹青河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 不多时便化开了, 只有那些落在布衣上的雪花还能幸存。天幕灰白，是一年到头最为冰冷的季节。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 很快便能迎来下一个春天。
　　但荆山派的小师妹不能再看见了。死去的人无法睁开眼睛，自然也无法看见。
　　尹青河重新看向面前的道路，毅然举步下山。
　　不管拦路的是卫蕴，是他师父, 还是岐山派别的什么人。
　　不管是谁拦在前方, 斩断便好了。
　　唐淑月眼前的幻境如墨水一般化去, 下一秒她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陌生的大殿正中, 许多人挨挨挤挤倒抽气，却无人敢大声说话。
　　她正在迷惑这是哪里，背后却陡然察觉到一阵凉气。唐淑月下意识飞身避过，虽然实际上没有必要。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阵男子疼痛难忍的叫声，随即“啪嗒”一声重物落地，带着衣服“扑簌簌”的声响。
　　“够了。”殿上忽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喝止声。
　　刚刚斩落卫蕴右臂的尹青河震去剑上鲜血，漠然抬起了头。
　　“荆山派的小子……”坐在上面的岐山派宗主似乎在打量这个毛头小子，“倒是我小瞧了你。”
　　卫蕴被斩断的右臂还掉在地上，鲜血溅了尹青河一身。旁边围了一圈的岐山派子弟满脸的仇恨和惊恐。仇恨的是尹青河竟然敢如此对待同门的卫师兄，惊惧的是尹青河竟然能够如此对待卫师兄，即便宗主还坐在上头。
　　美艳妩媚的女修慌慌张张要上来扶卫蕴，但是一时被满身鲜血的尹青河所震慑，上前了几步犹犹豫豫地又站住了。
　　唐淑月眼尖地看到了尚还年轻的道远真人，同为被尹青河击败的岐山派亲传弟子，他捂着自己的琵琶骨站在岐山派宗主身后。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指缝中涌出，将他的衣襟全部染成血色。
　　“老宗主说笑，青河这点微末道行，恐怕还不够前辈放在眼里。”尹青河低头看见自己布衣上的血渍，微微有些嫌弃地皱起了眉。
　　“你倒是放肆。”岐山派宗主语气淡淡，“既然你来了，便该知道你也许这辈子都走不出这里。”
　　随着他的话，大殿中许多人忽然被砰然爆发的化神威压震慑到无法呼吸，许多人涨红了一张脸，却连站稳都做不到。
　　这还只是化神威压的余威，它的真正目标是还在场中站着的尹青河，而且是有敌意的。稍微弱一点的大乘期都有可能会在这一次威压中直接爆体而亡。
　　但尹青河依旧站着，而且站得很稳。
　　“不巧，青河既然敢走进岐山派，自然做好了下山的准备。”尹青河拧过重剑剑柄，一下子便戳破了岐山大殿的地板。从中激荡而起的剑气顺着剑身迅速攀援而上，细小的火焰在空气中浮现并缓慢地燃烧着，无声但坚决地将化神威压隔绝在外。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眼神越加明亮。
　　“沧海一剑的明镜止水？”岐山派老宗主眯起了眼睛。
　　唐淑月屏住呼吸，尹青河握紧剑柄。
　　“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火灵根，能在元婴期的时候便能直接掌握无涯剑诀的最后一层。”岐山派宗主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威压。
　　“小子，你其实不止是火灵根吧。”
　　“前辈似乎关心的也太多了一点。”水火双灵根的尹青河不为所动，同时空气中混合着剑气燃烧起来的火花无声无息地泯灭。
　　老宗主似乎完全没有被触怒，反倒“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师父倒是选了一个好继承人，”他意有所指，“只可惜你师父的继承人，砍了我的继承人一条胳膊。”
　　“一条胳膊换一条命，已经很划算了。”尹青河居然也笑了起来，是个很礼貌的笑容。
　　“如果让我知道，我师妹的死是贵宗卫蕴直接导致的，就不是一条胳膊的事情了。”他最后看向躺在地上的痛苦挣扎的卫蕴，嘴角的笑纹又平了下去。
　　唐淑月跟着看向卫蕴，心中却依旧一片迷茫，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明白自己的娘到底是谁。
　　下山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放眼望去皆是一片雪白。似乎是因为方才与六位岐山宗主弟子车轮战的缘故，尹青河显得很累很累，甚至累到无法御剑，只是背着剑蹒跚地走着，直到走出了岐山派地界。
　　迈出岐山派护山大阵的那一刻，尹青河一下子跪在雪地中，呕出一口血来。红色的血液融入雪地之中，迅速化开了一大片积雪。
　　先前他闭关八月，确实已经掌握了沧海一剑的些许要诀，但也绝对不可能与化神高手相抗衡。在和岐山派老宗主短短的交锋和僵持中，尹青河受了很重的内伤，但他也绝对不能露出自己的脆弱，以免岐山派宗主看出来后起杀心一了百了。
　　那老头没有下定决心抹杀尹青河，不外乎是看出了尹青河在荆山派中的重要地位。如果说声声因为卫蕴的疏忽死在桃花湖，或者卫蕴被断了一条胳膊还能是同辈中的恩怨。那么尹青河一旦被杀，无异会成为两个宗派之间的死仇，最后不死不休。
　　尹青河解开自己背上的重剑，将剑柄和自己的手腕绑在一起，拄着重剑重新站了起来。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大雪中的岐山派，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荆山派子弟将再也不能登上岐山派的山门，岐山派子弟同理。两个宗派之间现在虽然算不上死仇，可也差不很多了。
　　随即他头也不回地迈上了回山的路，拄着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厚重松软的雪地上。
　　光滑平整的雪地中留下了一串很长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埋。冬日的寒风更紧了一些，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肆意飞舞。那雪搓绵扯絮一般，便染得群山皆白。
　　“你可看完了？”唐淑月耳畔忽然响起了侍神者懒洋洋的疑问。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后衣领忽然一紧。对方竟是直接提着她的后衣领，把唐淑月从棋盘世界中直接提了出来。唐淑月眼睁睁看着尹青河独自在雪地中离去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黑点。
　　最后记忆世界变为虚无，一切的一切重归混沌，化作了一颗小小的黑色玉珠，依旧悬浮在棋盘世界的黑暗中，等着下一个人的到来。
　　一道白光闪过，唐淑月重新出现在帝台棋棋盘前，惊魂未定。
　　“到底是有多少看到现在？”渔夫有些好奇，“我后来都特地给你调快速度了，怎么好像依旧没看完的样子。”
　　唐淑月发了好一会儿呆，似乎在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豁然抬头向亭外看去。只见外面夜色朦胧，半点看不见月亮和星辰。
　　“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放心，还没到子时。”渔夫袖着两手，“帝台棋内世界时间的流速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你在里面可能经历了人的生老病死，但回到人世之后发现这也不过是短短一瞬。”
　　“人的一生看似漫长，对神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刚才在里面看到的，就是我师父的记忆？”唐淑月低声问。
　　“这可是你自己拿来的东西，真伪何必问我。”渔夫挠了挠下巴，“除此之外，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问？”
　　唐淑月欲言又止。
　　这并非是因为她不知道要问什么，恰恰相反她此时内心的疑惑多到要满溢出来。但正是因为疑问太多，反倒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我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声声师叔，真的是我娘吗？”唐淑月最后只问了这一句。
　　渔夫古怪地看了一眼唐淑月：“你果然只看到了一半。”
　　“难道后面还有？”唐淑月追问。
　　“自然是有的。”渔夫脸上浮现出坏笑，“你还想看吗？”
　　还没等唐淑月做出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下了判决：“但即便你现在想看，也不能继续看下去了。”
　　“为什么？”
　　“你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动用神器？”渔夫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以你现在的修为，一个月中最多只能在帝台棋内待过四个时辰，不然必定会被神器的力量伤到识海。”
　　“这还是在你回溯的记忆是你——师父的份上。”
　　“真的没有办法再多待一段时间？”
　　“方法确实是有，但不是用来追溯记忆的，那便是时间凝固。”侍神者说得很诚恳，“也就是说，你进去之后，便会和棋盘内的其他任何存在一起被暂停时间。那时候你便不是神器的使用者，而是神器的保存对象，当然可以在帝台棋中撑过四个时辰以上。”
　　“但棋盘内时间一旦被停止，你自然也无法回溯你师父的记忆，不如不看。”
　　“这么听起来，我似乎只能回去问师父了？”唐淑月问。
　　渔夫有些诧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赞叹了一句。
　　“你倒是果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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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山膏丹火 [VIP]
　　半夜时分的休与山十分安静, 只能听到不远处溪流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童牵引着唐淑月走过偏僻的山中小道，最终到达后山一间小小的院落。
　　男童伸手推开了木门，惊起院中栖息的雀鸟。
　　“我今晚是睡在这里吗？”唐淑月问。
　　那孩子转过身, 对她点了点头。
　　虽然唐淑月牢记着清微的叮嘱, 要尽快把帝台棋带回荆山派。但侍神者言称帝台棋的借出必须得到苦山四山所有侍神者的同意, 即便清微已经付出了对应的报酬，他也没有那个权力独自决定。
　　然后唐淑月就被对方从亭中赶了出来, 让那男童将她带下去，等第二天侍神者的最终决定。
　　“你是刚刚学会化形, 还不会说人话吗？”唐淑月自始至终没听见那孩子张嘴对自己说话，有些好奇。
　　男孩愣了一下, 随即飞快摇头。他和唐淑月先前看到的那渔夫一般，有着一头红色的头发。此刻他的脸也涨成通红，显得有些窘迫。
　　唐淑月本是随口一提，结果男孩反应这么大，倒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原本以为这孩子是因为化形不久还不会人言，只能听懂而已。
　　但现在看起来, 似乎又不是这样。
　　“抱歉。”唐淑月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戳到了对方的伤心事, 当即郑重道歉。
　　男孩连连摇头，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起来比方才更加不知所措了。唐淑月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男孩忽然捂着脸从院门前跑开了。
　　“……我这是说错什么了吗？”唐淑月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
　　月上中天，夜晚的风温柔地拂过她的面庞，勾起她鬓旁的几缕发丝。唐淑月将头发别到耳后, 想起之前侍神者对自己的话。他说他自己一个人也无法决定帝台棋的去向, 要第二天才能给自己答复。
　　那自己明天, 真的能顺利带走休与山的神器吗？
　　侍神者虽然无法与真正的神族仙人一般寿与天齐, 但他们付出自己的一生困守于此侍奉仙人，自然也能获得相应的报酬，延长自己的寿命。
　　在这亘长的寿命中，无所事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他们时常会给自己找点事做。来自休与山丹离的召集令发出的时候，几位侍神者正在自己的房中写写画画，有的早就睡下了，有的还拿着鱼竿去湖边钓鱼赏月。
　　而那位资历最老的侍神者正在下厨，试图将他前几日在半石山钓的黑纹鱼炸至两面金黄，这样炖煮出来的鱼汤才能是那种最纯正的乳白色。但由于他并不是十分擅长厨艺，导致鱼煎至金黄的时候未能成功翻身，鱼皮黏在了锅上，发出烧焦的气味。
　　他铲了半日铲不起来，不由得上了点火气，拿着锅铲用力一捅。这一下没控制好力道，铁锅锅底直接被他捅穿了，残留的热油和碳化的鱼肉一并落进了灶中的草木灰里。
　　被拧弯的锅铲还被他握在掌中，似乎在嘲笑他。
　　“大师兄？”有人站在厨房门边敲门。
　　“怎么了？”他迅速将锅铲一并扔进了灶中。
　　“丹离发了召集令，说是有人求借帝台棋五年，需要大家表决是否同意。”
　　“不借，别让他进休与山。”看起来相当暴躁的红发男人显然懒得理会这种蝇头小事，“阿离怎么回事，这么点小事都应付不了。”
　　“可是那人已经进来了。”门外的人慢吞吞地把话说完，“而且那个孩子似乎是代替尹青河前来，并非出于她自己本意。”
　　“尹青河？”
　　站在铁锅前的红发男人终于回过了头。
　　厅上灯火通明，两旁坐了七八个或长或幼的侍神者。有的眼神迷蒙，显然还没睡醒；有的兴致勃勃，一个劲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的低头抚摸着自己手上的扳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红头发的小子，拎着茶壶跑来跑去给诸位前辈斟水倒茶。看起来颇为辛苦，额上也出了许多汗，但他并不说一句话。
　　“大师兄？”有人看到丹火进门，打了个招呼。于是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只有那个没睡醒的少年慢了一拍。
　　“怎么不见阿离？”丹火问。
　　苦山上九位侍神者，只有三个红发，象征着他三人之间的亲缘关系。除去那个把自己头发染成半红半白的丹离，便是侍神者中为尊的丹火，和刚刚化形不久的丹宣。三人皆是苦山上妖兽山膏化形，远古时期便陪伴在上神身边征战四方，比起其他妖兽更得上界仙人的亲近。
　　这次发了召集令要求大家集会表决帝台棋去留的便是丹离，但他居然没有出现。
　　正在给其他前辈倒茶的丹宣放下茶壶，指了指屏风后面。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兄长倒是十分想我。”顶着一头红白头发的青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赫然便是前一天带唐淑月上山的年轻渔夫。
　　此刻他换下了蓑衣和斗篷，换了一身宽大的灰色常服，看起来倒是比先前齐整了很多。
　　“你半夜把大家都叫到这里，总要给出一个理由。”丹火神情冷肃，“即便你是我弟弟，也没有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道理。”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但底下坐的其他侍神者没有半分反应。那个一脸放空睡眼惺忪的侍神者甚至打了个哈欠，明显对这兄弟俩的嘴上争执没什么兴趣。
　　丹离脸上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理由自然只有一个，尹青河派了他徒弟过来借我休与山神器，希望我们能够答应。”
　　“放肆！我们休与山的神器，怎么可能随便借与他人？”丹火勃然大怒，“他尹青河十六年前借不走，十六年之后也依然不能！”
　　“可他做到了。”
　　“什么？”
　　“当初我们拒绝他的要求，无外乎是他无法付出相应的报酬。如今他已经找回了自己丢失的记忆，虽然那一部分‘自我’已经死去，但作为借走帝台棋的报酬已是绰绰有余。”
　　“兄长不要忘了，这是殿下当初定下的规矩。来人只要符合他所说的两个条件，即可从休与山借走神器。”丹离叠着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说，“来人必须凭借自己的能力独自破开休与山的结界，这证明他有了使用神器的能力。其次他必须付出自己最重要的‘自我’，证明他有使用神器的觉悟与决心。”
　　“他居然找到了？”丹火皱起眉头，“死去的记忆和自我不是很容易消散在天地之间，再也不能被人找回的吗？”
　　“我不清楚尹青河是怎么做到的，但来人付出代价的方式并不在殿下的要求之内。”厅中坐着的纤细女子忽然出声。
　　丹火将目光转向那女子，女侍神者朝他微微一笑。
　　“我觉得丹离说得很对，我没有意见。”
　　“那我也没有意见，”旁边困得一直点豆子的侍神者赶紧跟上，“我已经表决过了，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丹火瞪着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们休与山的神器，对你来说还比不过一晚的安眠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眼看着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
　　“兄长不必生气，”丹离及时在他背后提醒，“若是兄长再次出言不逊，就得像三弟一般再修十年的闭口禅了。”
　　妖兽山膏，原型和野猪十分相像，不过皮毛都是烈火一般的红色，脾气也如烈火一般暴躁，时常便要开口骂人。这是它们的天性，实在难以克服。
　　于是他们的主人，早就飞升的帝君大人因为嫌弃他们的吵闹和无礼，在他们身上下了一点小小的术法。一旦他们出口成脏，便要被迫修行十年的闭口禅。
　　丹宣刚刚化形时不知道这个规矩，如今第一个修行的十年还没能过去。丹离脾气甚好，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但他们的大哥丹火却时常在危险的边缘试探，被罚闭口禅的时间比丹离的年纪还长。
　　丹火硬生生地将自己要说的话又憋了回去，额上爆出根根青筋，显然甚是不爽。
　　“眼下情况就是这样。”丹离不再理会自己的兄长，“虽然尹青河已经满足了殿下当初定下的两个规矩，但神器的出借与否兹事体大，必须要和诸位通知一声，得到大家的同意才可以。”
　　“那如果有人不同意呢？”原本一直在打瞌睡的少年忽然问。
　　丹离看向他。如果他没有记错，方才对方为了自己的睡眠问题，已经选择了同意。
　　“如今妖界蠢蠢欲动，天下四派互有龃龉各有肚肠，事到临头显然不能联手维护人间界的和平。”少年眼神清明了一点，“这种时候尹青河派他徒弟来借帝台棋，用心如何已经很明显了。”
　　“他是为了自己的宗门，人间其他修士也有自己的宗门。为什么我们要将帝台棋借给荆山派宗主，让他去保护自己的荆山派？这对其他宗派是不公平的。”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这次出声的竟然是丹火，“这么些年下来，天下这么多修真者，能独自击破休与山结界的，我也只见过尹青河这一个。即便是现在的我，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能做到这一点。”
　　“从这个角度来看，尹青河已经无限接近渡劫了，可以算作当今的化神第一人。”丹离似乎想到了什么，“只可惜……”
　　只可惜他因为一时情急，分离出了自己最重要的执念，以致那一部分的“自我”死去。
　　即便修为境界再高，这辈子也没了飞升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赶论文昼夜颠倒，生物钟混乱经常失眠整夜睡不着。舍友担心我猝死建议我调整睡眠时间，第一步就是戒掉午睡。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打算今天中午码字来着。
　　结果写着写着头一歪就睡着了……醒来已经三四点，真的不是故意鸽掉的。
　　真的非常抱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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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宗门内鬼 [VIP]
　　青云大比结束的那一日, 林宴和打发走了药材商人，动身回了醉春风客栈。
　　他本以为唐淑月会等他回来。没料到推开房门，只见清微坐在当中。木窗是半开的, 夜间的风吹得它来回晃荡, 发出酸倒牙的“吱呀”声。
　　看起来像是有人推开窗纵身跳了出去。林宴和往房内看了一眼, 没看到唐淑月的身影，只有那只狐狸还趴在她床上睡着。
　　“师父怎么还没回山？”他在背后关上门, “我还以为师父早就不耐烦待在这里了。”
　　代表自家宗门出席青云大比未必是个好差事，对清微来说更是如此。如果不是因为能在比赛上看到自己徒弟这一年来的进步, 得到外人对自家徒弟几句赞扬，他其实懒得到太行山来过这么十天半个月。
　　“因为要带你回去。”清微将茶杯搁在桌上。茶壶内的茶水已然凉了, 没有半丝热气冒出来。
　　正在床上打盹的白狐被这一茶碗碰撞声惊醒，茫然地将头从前爪上抬起来。
　　“带我回去？”林宴和比起困惑更多的是警惕，“山里出事了？”
　　如果不出意外，往年都是弟子自行回去的。因为他们修为和宗主差距太多，清微也不可能为了照顾他们刻意留下来保护他们回去，一个个都到了十五岁可以参加青云大比, 又不是三岁孩子。
　　“不是山里出事, 我是担心你出事。”清微点到即止，“行李收拾好了吗？”
　　“没多少东西, 放在这里过一年也没关系，掌柜的会帮忙收着。”林宴和往屋内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淑月呢？”
　　“淑月另有任务, 已经出发了。”清微说到这里, 难得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林宴和敏锐地察觉到了清微语气中的不对。
　　“没什么, ”清微从那点游移不定中清醒过来, “既然你包袱已经收拾——”
　　话犹未了，从半开的窗外忽然扑进来了什么无法看见的东西。下一刻传音符在少年面前倏然显形，林宴和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仿佛刚才那段时间中他一直在等着它的出现。
　　他在手中捏了捏才发觉这封信似乎有些不对，不是往日唐淑月会写的那种平铺直叙的通知信，而是需要附上了指定的收信人才能拆开的定向言灵。
　　如果说唐淑月以往写的都是便条，那么这次她就给这封信套上了封皮，上面写着“林宴和亲启”。
　　“是淑月？”清微虽然并没有看见，但他很熟悉传音符上附着灵力的气息。
　　“是。”林宴和将来信揣入自己的怀中，并未直接打开。
　　听到这里，原本还在床上睡着的狐狸似乎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主人把自己忘在了客栈里，并未带它出门远行。它当即着急地跳下床，围着清微团团转了起来。
　　“淑月没把这狐狸带走？”林宴和看着它难得的谄媚模样。
　　“没有，大概是临行前忘了。”清微看了一眼那银狐，“无妨，妖兽认主之后，找人的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很多。”
　　“可淑月似乎还没有和它缔结主从契约。”林宴和提醒他。
　　“那就更好了，省得它自作聪明跑出去给淑月的任务添乱。”清微出其不意地一伸手捞住小狐狸的尾巴把它倒提起来，原本绕着他腿转来转去的小狐狸惊恐地发觉自己竟然半点没有反抗的力量。
　　然后它就被扔进了灵兽袋里。
　　清微从来不养灵兽，那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已经非常破旧了。小狐狸一进去便被里面残留的动物毛发呛到，狼狈地打了一个喷嚏。
　　夜色朦胧，剑光自天边一闪而过，却又比唐淑月当初前进的速度快上许多。林宴和脚下自然是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九微，而清微脚下所御之剑，却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桃木剑。
　　他已经不用那把重剑很多年。
　　“师父为什么会担心我出事？”林宴和打破了师徒二人之间的沉默。
　　“衡山派赵彦死了，就在昨天。”清微声音没什么波澜，只是略微低沉了些，“对方似乎很了解他的招数，二人交手不超过五招，赵彦死得很惨。”
　　“什么？”林宴和微惊。
　　衡山派赵彦，衡山派宗主逍遥子唯一的入室弟子，过完年七十三岁，实力还在大乘前期停留。理论上他早就到了可以独立门户的程度，但赵彦却坚持留在衡山派主峰侍奉他的师父逍遥子，不愿另辟一峰开山立派。
　　因为年岁差得有些多，林宴和与他交情不深，只停留在点头之交的份上，毕竟他二人也算是同辈。但赵彦在中州的风评一直算不上好。
　　即便林宴和对这种别门他派的风月之事不感兴趣，但偶尔也会听到衡山派弟子议论他们的大师兄，说赵彦很有可能对宗主心怀爱慕之心，所以才迟迟不愿意离开宗主的。他或许情愿一辈子和逍遥子在山中老死，但宗主若是知道赵彦的心意，没准会揭了他的皮。
　　但林宴和也只是当时听听，也不至于把这些流言信到十分去。
　　“能这般轻松杀死一个大乘前期，至少得是大乘后期了。”林宴和中规中矩地做出评价，“中州什么时候出了这种人？”
　　“可能不是外人。”清微神情淡淡，“他是在出去寻找他师父逍遥子的路上出事的，尸体被找到之后立刻被送回了衡山派。虽然衡山派立刻封锁了消息，但不妨碍我在他们运送尸体的路上去看了一眼。”
　　不会错的。那伤口上残余的凛然剑意，毫无疑问属于衡山派老宗主独创的一剑山河，衡山派内都没有几个人有资格学习并熟练掌握。尸体脸上残余的震惊表情表明，赵彦临死前似乎都不相信自己会死，也不相信对方会对自己动手。
　　以上种种，无不指向同一个凶手身份。
　　那便是赵彦的师父，失踪的逍遥子本人。
　　“逍遥子为什么会对自己唯一的徒弟动手，这没有道理。”林宴和没有被清微的话引导下去，而是开始考虑起了这件事的可能性，“虽然赵彦在衡山派独来独往，也不太讨人喜欢。但他看起来对逍遥子是忠心耿耿，逍遥子刺杀别人他都会主动递刀善后。”
　　逍遥子有什么理由，会亲手杀掉赵彦？
　　“赵彦临死前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你觉得为什么他尸体上是一剑山河的剑意？逍遥子为什么要杀掉她的徒弟？”
　　“有人挟持了逍遥子，趁赵彦找到师父的时候一时疏忽，操控逍遥子的身体杀了赵彦本人？”林宴和试探地问。
　　“和我的猜测差了一点，但也不是很多。”清微难得显出几分和蔼，“毕竟魔界关闭日久，人间界已经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们那些手段了，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师父是在怀疑，这件事与魔界有关？”
　　“不是魔界，而是妖界。”
　　“而且必然是妖界高层，至少是妖界四将往上。”清微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下来，“没准就是——”
　　林宴和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父亲，嘴角的弧度便向下了一点。
　　“是谁？”
　　“是一个你成功晋入大乘期前最好别碰上的人，否则我怀疑你在她手下走不过一招。”
　　但如果宗门中已有妖界内鬼，以林宴和的资质，很难不被那个见色心喜的女人看上。
　　清微的脸色又难看下来。
　　这几日宗主虽不在山中，但四大长老不是吃素的，此外和清微同辈的也有许多人，自有修为高深品德贵重的年长修士被推出来代为处理宗内事务。
　　但池宁风并不在此列。
　　一方面是因为他资历不够，毕竟他还年轻，不过刚刚九十九岁，和林宴和唐淑月是同辈。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徒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之前池宁风对之之从自己眼皮底下消失心有疑虑，出手探查了之之体内的经脉骨骼。但怎么看，之之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人族女孩而已。
　　虽然挑不出什么错来，但池宁风总觉得哪里不对。青云大比还没结束，他便出手将之之和齐离暄二人强行带回了荆山派，待要请宗内几位长老前来查看之之身上是否存在异状，或是等宗主回来再行定夺。之之却忽然发起高热，而且满嘴说起胡话来，将齐离暄吓了一跳。
　　“之之她没事吧？”池宁风给之之掖好被子，齐离暄赶紧问道。
　　之之满脸烧得飞红，看起来一副神智不清的模样。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瞳孔尚未聚焦，眼泪便顺着鬓边流了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
　　“师父……”她软弱无力的手指去勾池宁风的衣袖。
　　饶是对她的身份心存疑虑，但毕竟相处了几月，总有些师徒情分。看她这般难受，池宁风难免软下心肠，拿着打湿的毛巾，帮她拭去额上渗出的汗珠。
　　“你感觉怎么样？”齐离暄挤到床头来。
　　之之的眼神却依旧是迷茫的，一会儿难受，一会儿痛苦，一会儿又显出几分凶狠。
　　过了好久她合上眼帘，竟是疲惫地直接睡着了。
　　“不用担心，她只是邪祟侵体，受了些风寒。”池宁风从床头站起，一并拉开了守在床边的齐离暄。
　　“可之之现在看起来很难受……”齐离暄扒在床边不肯离开。
　　“你留在这里也不能分担她的难受，只会吵得她头疼。”池宁风拎着齐离暄的后衣领，硬生生将他拖了出去，“到时候你被过了病气，我还得分出神来照顾你。”
　　“我不会吵到她的。”齐离暄声音小了点，明显有些理亏。
　　门外训斥和认错的声音逐渐远去，躺在床上的之之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颊依然烧得飞红，但眼神清明，半点没有先前的迷茫痛苦。
　　作者有话说：
　　感谢月白小可爱的五瓶营养液（贴贴）。

55.危机将至 [VIP]
　　消息在中州各宗门之间传播的速度, 自然要比传播到太行山那一带更快。林宴和回到荆山派的时候，发现同门已经一个个戒备起来。前山之主站出来呼吁大家最近注意值班和轮换之间的安全，于是近来巡守宗门的弟子都是结伴而行, 并且随身带有在危机爆发时可以一瞬间通知警告全宗门的警报符, 看到可疑的地方便贴一张。
　　这小玩意虽然不起眼, 但被触发后雷鸣声能在瞬息之间传遍整个荆山派。林宴和在荆山派待了这么多年，也只听这东西响过一次。雷鸣又响又急, 轰隆隆碾过整个荆山派上空，一声接着一声, 险些震破人耳膜。
　　那一次意外后来被证明是即谷山弟子在后山烧烤，一不小心走了水导致的火灾。涉案弟子被罚了四十杖, 扣了两年月例和修炼资源，才将这件事含糊过去。
　　宗主亲传弟子本不必参与这种巡护的日常任务，但苏染自回来后便自请参与了骄山的巡防队伍。各山各峰原本就负责巡防轮班的弟子各司其职，除了那些原本负责洒扫的小童。明明一个个实力不济，平日只能做些琐碎的活计。如今却一个个奋勇争先起来，看起来像是非常愿意亲手捉住一个妖兽立下头功。
　　林宴和在树上睡着的时候, 还能听到一群孩子从树下经过, 有说有笑地说起最近前来骚扰的那些小妖怪，听起来很不把那些妖兽放在眼里。
　　“那妖怪看起来可真丑, 身体那么大，头倒跟我们差不多大。”
　　“但它眼睛可不小。最后被黎师叔拖走的时候它还掀开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睛瞪得跟厨房里的盘子似的。”
　　“那你就没被吓到？”
　　“我差一点点就被吓到了，然后黎师叔把它电得浑身哆嗦又晕过去了。我还闻到了肉烧熟的香味。”
　　“我说我刚才好像闻到了烤肉香气, 明明没到午饭饭点, 我还奇怪来着。”
　　林宴和咬着一根新折的草叶, 听着树下孩子们的交谈, 嘴角微微勾起。年幼无知的孩子自然可以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把这些妖怪的威胁当回事。但他不行。林宴和心中还盘算着这些天来的妖兽实力差异，同时他又不能不想起下落不明的唐淑月，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
　　既然是师父说的保密任务，那就绝对做不得假，林宴和也没不知轻重到一定要知道唐淑月究竟去了哪里。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唐淑月最后那次未能提前告知的离去，林宴和的心都微微一沉，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从怀里拿出信，是唐淑月寄过来的最后一封传音符，也是唯一一次动用了定向言灵的那封。
　　寻常人读信为了方便，都是只看文字，并不激活传音符上附着的语音。因为文字阅读比朗读更快，有听完一遍的功夫，读信人可以把同等的文字看上十来遍。
　　但林宴和将信拆开后，并不阅读上面自动读取的文字，而是将传音符盖在自己的脸上。
　　女孩清澈的嗓音撞进他的耳朵里，中间间隔着少女柔软的呼吸。他可以想象出唐淑月说出每句话的动作和神情，两句话之间停顿的时候少女扬起下巴思忖的模样，只可惜不能亲眼看到。
　　“满宗门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你还有时间在这里躲懒。”
　　说话的是池宁风。他上骄山来找清微说事，结果走到半路发现林宴和在树上躺着，脸上覆着一张纸，像是在初夏暖洋洋的阳光里睡着了。
　　那张信纸被风拨弄着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会乘风飞走。
　　“师兄又在拿我开涮。”林宴和将信从脸上拿下来，“我何尝躲懒过，不过稍稍歇一会儿。”
　　池宁风看着林宴和将传音符折好揣进了怀里而不是随手丢进乾坤袋，心下纳罕的同时意识到了寄信的人是谁。他摇头失笑，但并不就这个话题发表看法，而是就着上一个话题问了下去。
　　“你若是没偷懒，倒是告诉我你一上午都做了些什么？去了些什么地方？”
　　“去了很多地方，只剩下师兄你的丰山没去罢了。”林宴和从树上跳下来，原本被压弯的树枝一下子弹了起来，落下许多青绿的叶片，“哗啦啦”地落在了草地上。
　　“只是没去我那里？”池宁风微微皱眉，“你也加入了巡山队伍？”
　　“没有，只是对护山结界有些在意，所以四处检查了一下。”林宴和解释道，“好在无事发生，只剩下池师兄你那边没看，想来应该也……”
　　林宴和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林宴和回过神来，“师兄到骄山，难不成是来找我师父的？”
　　“确实是有些事情要询问宗主，结果路上看到你在树上睡觉。”池宁风想起自己小徒弟之之身上的异状和这几天的高热不退，当即不再继续和林宴和说下去，“和你说这半日话，倒把正事忘了。”
　　“师兄慢走。”林宴和目送着池宁风远去。
　　结果池宁风走了没几步，忽然又站住了。
　　“你还记得我那个先天剑骨的徒弟么？”
　　“我记得。”林宴和没料到他忽然会问这个，“是姓齐对吧？齐离暄。”
　　“是他。他知道你是先天剑心，一直很想看你的比赛。”池宁风想起那日将他二人强行带回山中时，齐离暄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当下忍不住便要叹气。
　　“你一直是他憧憬的对象，或者说他虽然一直把你当做自己未来的对手，实际上还是很崇拜你的。”池宁风道，“你若是待会儿要去趟丰山，能否对他下手轻点？”
　　“师兄是觉得他可能会向我发起挑战？”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林宴和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即便不看师兄的面子，我也不至于对这么一个还没筑基的孩子下重手吧。”
　　“收了徒弟之后，池师兄你好像变婆妈了不少。”
　　“……有吗？”
　　清微不在崇明正殿待着的时候，多半是在后院喂他的那几尾金鱼。池宁风推门出来，正看到清微面对着池水撒饵食。
　　虽然池中只有几尾灵智未开的金鱼，清微的脸上却流露出怀念的神情，似乎想起了过去一段的时光。
　　池宁风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尹青河看起来有些悲伤。
　　“宗主。”池宁风躬身行礼。
　　“你怎么来了？”清微把手中最后一把鱼饵扔了下去，“我还以为这些日子丰山上的事务足够你忙的。”
　　池宁风独立门户的时间不长，丰山上的人手相比其他诸峰也少得多。作为一峰之主，他必须要对满山的弟子负起责任来。去年的池宁风收了两个徒弟，务必躬亲的事务也越发多了，两个徒弟也不是省事的主。俗话说“七岁八岁人见嫌”，而齐离暄和之之的年纪差不多正处在这个阶段，正是最难服管的年纪。
　　偶尔觉得麻烦的时候，池宁风也只能拿清微安慰安慰自己了。总之他要筹谋的事务总不会多过宗主，而齐离暄很难说能比当年的林宴和更张狂。
　　“既然来找宗主说事，总要有些原因。”池宁风恭敬地回答，“宁风有一些疑问，无法单凭自己做出解释，也不知道能去请教谁。所以才等到宗主回山，希望能够得到宗主解惑。”
　　“什么疑问？”清微转过身，“说吧。”
　　“宗主可记得唐师妹年前从东阳剑庄带回来的两个孩子？”
　　“那个先天剑骨？”清微问。
　　“不是离暄，是另一个小一些的女孩子。”池宁风伸手比了一个高度，“只有这么高，将将到我腰这里。”
　　清微缓慢地皱起了眉。
　　作为先天剑骨，齐离暄理所当然地抢去了丰山所有弟子的风头。很少有人能记住那个躲在齐离暄身后孱弱的女孩，资质一般迄今还停留在炼气三层的女童之之。
　　即便是清微当初受自家徒儿所托安置这两个孩子，也不过是扫了一眼之之，确认这孩子身上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便直接略过她去，观察齐离暄这个纯阳体起来。
　　“她出什么事了吗？”清微问道。
　　“实际上，之之除了这几天有些发烧以外，没出什么大事。”池宁风说，“但宁风一直有个疑问得不到解释。”
　　“一个炼气三层的孩子，可以躲过我的灵识，跑到其他地方却不被我察觉吗？”
　　“这很难做到吧，”清微略一思忖，“也许是你当时走神了。”
　　“也许是这样，但我还是觉得奇怪。”池宁风想起那日跑丢后被林宴和捡到的之之，“但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她明明知道在哪里可以等到我回来找她，却说自己迷路了找不到自己的客栈。幸亏她后来碰到林师弟，才能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回来。”
　　“但我后来探查她的身体，发现她确确实实只是普通人，比离暄要弱小很多。”
　　“你说她从你的灵识中逃跑之后，路上碰到了谁？”清微忽然问。
　　林宴和走在丰山后山的路上。
　　和骄山不同，丰山后山种了许多灌木。往年秋日掉落的枯黄叶片无人打理，在山间小路上厚厚堆成一层。林宴和在丰山附近转了一圈，确定四周的结界没有异常之后才走上山去，心里还想着之前参加青云大比的时候，师父清微说过的话。
　　“……护山大阵突然裂开了一道六十里的口子？”
　　“就在你池师兄的丰山附近，想来他最近来看比赛离开丰山，被一些妖物钻了空子在结界上动了些手脚。”匆忙从荆山赶来的清微，因为修补护山大阵看起来有些疲惫。
　　“毕竟有些妖兽，是连你师父我也难以招架的存在。”
　　清微都不敢说自己能百分百击败的妖兽，全天下能有几个呢？林宴和想。除去妖界著名的四大妖将之外，再往上便该是……
　　“林师叔？”忽然有个稚嫩的声音在林间响起，打断了林宴和的思绪。
　　荆山派中称呼林宴和为师叔的人海了去，林宴和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丰山上的那个洒扫弟子看到自己打个招呼。他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正要回一声好。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在声音传来的方向，说话人原本应该站着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
　　“林师叔在看哪里？”这次响起的声音在上山的路上，“我就在你前面啊。”
　　林宴和缓慢地回过头。只见矮小瘦弱的之之，扶着路旁的柏树，微笑着看着自己。
　　她的笑容是那样的陌生，带着一点风情和妩媚，半点不像一个孩子的笑容。此刻之之缓步向山下走来，笑容中带着万事都把握在手的笃定。
　　同时林宴和的大腿外侧，开始剧烈发烫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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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少女兰芝 [VIP]
　　之之在闲庭信步。
　　她每往山下走一步, 身体就会长大一分，五官也逐渐变得成熟魅惑起来。短短的一段距离中，之之的身体仿佛竹笋抽条一般地长。那个天真不知事的孩子逐渐被吞噬, 另外一个风情女子的脸在这具躯体上显现。
　　像是不同的灵魂在这具躯体中苏醒, 抹去了原本孩童纯白的灵魂。
　　最后站在林宴和面前的是个姿容艳丽的女人, 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美丽，还有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
　　光从五官来看, 眼前的女人几乎半点看不出来有之之的影子了。她摇曳生姿地走到林宴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带着点挑逗的睥睨, 像是把林宴和当成了一件玩物，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究竟是什么人？”林宴和沉声问。
　　自从他膝盖处发烫那一刻开始, 林宴和忽然像是全身被人定住一般动弹不得。但他依然能感受到来人身上那种强大的气势，强大到他根本无法反抗。
　　在林宴和的认知之中，气势能超过面前女人的人，只有师父清微。但清微平时可以将自己气势完全收敛，看起来与其说是化神，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凡人。
　　但事到临头林宴和反而冷静下来, 平日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褪去, 只余下一点漠然。
　　“人？”之之轻笑着重复了一遍林宴和的问话，“我可不是什么人。”
　　“你是妖族？”林宴和反应很快。
　　“不错。”之之伸出手, 一根纤细的烟管忽然出现在她的手里。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浓烟灌入她的肺中，再被喷到空气中，逐渐消散至虚无。
　　“南芷这个名字, 你可听过？”
　　林宴和当然听过。
　　妖皇南芷在修真界, 几乎算是一个令男修闻风丧胆的名字。传闻中她喜好男色, 又残忍暴戾颇有野心。自她成为了妖界之主, 妖族扩张的地盘比先前扩大了至少三分之一。无数凡人在妖族侵略下死去，尸体和他们蓄养的家畜一并成为了妖族大军的储备粮。
　　“你就是南芷？”林宴和盯着对方的眼睛，“罗天醒是你舅舅？”
　　正在吞云吐雾的南芷诧异地拿下烟管：“你怎么知道……”
　　“啪”的一声，是瓷器摔碎的声音，打断了南芷要说的话。齐离暄怔怔地站在林中，似乎不能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脚下一个白瓷碗摔得粉碎，其中的水泼了一地。两尾只有手指大小的金鱼在地上无力地翻腾，齐离暄却无暇顾及这两条他为了让病重的之之开心一点弄来的小玩意。
　　随即他几乎是有些困惑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之之？”
　　林宴和下意识看向南芷的脸，半点看不出来南芷和之之的相似之处，也不知道齐离暄是怎么认出来的。
　　“别过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冲齐离暄大声喊道。
　　但来不及了。如果说齐离暄第一句问话是试探，那么齐离暄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相比一个不过是仰慕的师叔，齐离暄当然更信任的是一直以来陪伴自己的之之，即便她如今不知为何忽然长大了。
　　他大步趋前，奔向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我不是之之。”南芷几乎有些意兴阑珊，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朝义无反顾朝自己奔来的孩子，心里却想着这些年她作为“之之”的过往。
　　纯阳之体极为罕见，若是等其成熟后拿来当做炉鼎，可以让自己的修为精进许多，吸取精气之后更是可以容颜不老永葆青春。但南芷当初发现齐离暄这个纯阳体的时候，齐离暄年纪还是太小，远没有成长起来，就算把他直接吃了也未必能对自己有多少裨益。
　　因此她随便寻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化身，附上自己的一缕心神，自此跟随在齐离暄身边，耐心地等他长大，等他变强，等他对自己的化身产生感情。强取豪夺惯了，南芷偶尔也想尝尝小清新口味，和人间的男子谈一场一对一的恋爱。
　　前提是，齐离暄需要成长起来。
　　南芷对太过弱小的人实在很难提起兴趣。她早就计划好要将齐离暄送到东阳剑庄手上，剑庄庄主周珏发现齐离暄的体质之后，必然会修书给荆山派。清微那个老不死的前来收徒的时候，“之之”便可以作为齐离暄的附庸，名正言顺地混进荆山派。
　　这么一来，不但齐离暄可以在荆山派中成长起来，还方便南芷在荆山派中逐渐埋下钉子，为她以后铲平荆山派做准备，简直一箭双雕一举多得。
　　前提是周珏没有发现齐离暄是先天剑骨，起了私心将齐离暄瞒在了庄上。
　　“之之，”齐离暄跑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游移不定地看着南芷的脸，又转头去看旁边的林宴和，“你怎么忽然长大了？”
　　林宴和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说了我不是之之，”南芷弯下腰，笑眯眯地戳了戳齐离暄的脸蛋，“当然也不是兰芝。”
　　不是之之，不是兰芝，而是南芷。
　　荆山派下属之地甚多，每地发现了适合修仙的好材料，必然要禀报给荆山派。东阳剑庄送过许多孩子到荆山派修炼，但那些孩子终究都一去不回。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活着的人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做，要有自己的未来要去拼。很少有人想起自己的出身之地，想到要保护这里的一方水土。
　　南芷当初带着齐离暄打包送到东阳剑庄地盘上的时候，万万没想到周珏看上了齐离暄的先天剑骨，舍不得把他又送到荆山派那个地方去。作为先天剑骨，齐离暄在剑之一字上天赋惊人，年纪很小便能打败剑庄中许多青壮年。
　　他毕竟有修仙的根骨在。而周珏正在发愁庄中没有一个人能继承他的事业，当即把齐离暄这个天才瞒了下来，不愿意把他也送到荆山派去。在周珏想来，齐离暄到了荆山派必然如鱼得水，另有一番天地，自然也不会想到要重新回到剑庄，保护这里的百姓。
　　与其这样，不如让他就此长住东阳不去修仙。将来等齐离暄长大，他便是板上钉钉的少庄主，继承周珏未来的事业。
　　虽然这么做对不起齐离暄的天赋，也对不住荆山派的信任，但周珏并不后悔。
　　后悔的只有南芷，白白在东阳浪费了好几年，白瞎了齐离暄的纯阳之体和先天剑骨。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是绝对不会把你带到那个家伙面前的。”南芷爱怜地拍了拍齐离暄的脸蛋，“那个蠢材，根本不明白纯阳体的潜力，为了一己私欲毁了你的前程。你这个小傻子，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呢。”
　　“所以你才抓住机会让淑月发现齐离暄的存在，带你们回到荆山派。”林宴和已经听明白过来。
　　“你在利用淑月。”他慢慢地说。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南芷直起身来，向林宴和走去，“被我利用，未尝不是一种荣幸。”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你们宗门会派谁到东阳来解决问题，不过刚刚碰上你师妹而已。”南芷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抚上林宴和的面颊，然后缓缓向下，“别想太多了，我才懒得管我利用的人是谁呢。”
　　“所以，最好也别在我面前玩弄这些小花招。”女子的声音忽然轻柔，魅惑天成。
　　“哧”的一声，南芷那被涂得殷红的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林宴和的肩膀。
　　鲜血飞溅，染红了林宴和的脖颈。
　　齐离暄并没有听懂南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朦胧听明白一件事，之之并不是人，是存在其他心思来到他身边的妖兽。当年也是之之故意暗示他去东阳躲避的，并非齐离暄当初以为的巧合。
　　他想起二人初见的那一天，年幼的齐离暄在野地里捡到一个被丢弃的女童。当时他因为体质问题被妖兽追了很久，一直在没命地逃跑。在野地里陡然看到另外一个明显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女孩的时候，齐离暄想，要是这个时候把她丢下，这个女孩一定会被后来追过来的妖兽吃掉。
　　所以不能丢弃，所以不能背叛。当时还没到桌子高的齐离暄，跌跌撞撞地拖着之之的手在野地中狂奔。妖兽喘息的声音就在四周，齐离暄跑到肺痛得像是随时要炸裂，喉咙开始涌上甜腥味，依然不敢放松心神。
　　因为这个时候停下脚步，只有一个死。
　　但齐离暄也从来没有想过，当时追捕自己的妖兽，很有可能就是之之的同类。他们受自己的君主之命而来，要将皇的猎物赶入她的猎场。
　　“我们去东阳吧，听说那里有很多非常厉害的剑客。我们可以到剑庄请求剑庄主人收留我们，等我们长大之后用一身本事报答他。”
　　“那我得变得很强才行，不然人家庄主凭什么收留我们？”
　　“做个约定吧，我们以后要成为很厉害的剑客，变成很强大的人。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如果我将来变得比你更强，你就在我的庇护之下。”
　　在人心一事上，南芷从来没有输过任何一个人。
　　除了当年的尹青河。
　　“果然还是不够爱我吗？”南芷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看起来有些遗憾，“连你的剑都不肯接受我。”
　　“也对，毕竟这个躯壳原本是为了陪伴齐离暄长大用的，对你来说还是太小了，你当然不会爱我。”南芷这么安慰自己。
　　方才在南芷背对着林宴和的时候，林宴和的腿被固定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的其他肢体还是可以活动的，何况是已经孕育出了剑灵的九微，对胆敢冒犯自己主人的敌人爆发出了滔天的杀气。
　　然后它就被南芷身上突然凌厉的气势压迫，重新平静了下去。
　　“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过。”南芷声音轻柔。
　　“你要把我的徒弟带到哪里去？”
　　尹青河的声音忽然响起，一如很多年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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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谁的女儿 [VIP]
　　一百多年前, 妖皇南芷曾经试图对荆山派少宗主尹青河下手。但最终没能成功。
　　当时的她选中尹青河作为自己的猎物，只是因为当时尹青河虽然很强，但还不够强, 至少远远没到打败南芷的地步。南芷固然喜欢美丽而强大的修士, 但这也得有个前提, 对方的实际修为绝对不能达到能够威胁自己的程度。她不喜欢事情的发展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也不喜欢直面能够威胁到自身的人。
　　但那一年还没成为荆山派宗主的尹青河, 成功凭借自己刚刚突破到大乘期的修为，从南芷手中逃了出去。
　　南芷对此觉得非常丢脸, 所以从来没有对外说过这件事。但后来她无意间听到自己属下凝烟谈论起自己的美貌，妖族四将中唯一一个女妖言之凿凿地确认, 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抵御陛下的魅力，除非对方心有所属，或者天生就该孤寡到死。
　　因为南芷的魅力在妖界无人能敌，即便凝烟是一个女人，每次见到南芷都要被迷得神魂颠倒。
　　也正是由于凝烟的这番话，南芷曾经以为, 尹青河能够摆脱自己魅力的诱惑, 完全是因为他虽然看似懒散多情，但实际上是个捂不暖心肠的石头精。
　　这一百年中, 即便南芷原身远在妖族，她那些潜伏在修真界的化身也常常听到荆山派宗主尹青河不近女色的传说。一百年过后，清微依然孓然一身，只收了两个徒弟在膝下教养, 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有所属的人。
　　如果他当真有想要得到的女人, 凭借尹青河如今荆山派宗主的身份, 他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呢？
　　虽然往事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但这对于妖族来说不过是短短一瞬，他们是很记仇的种族。而作为妖族的头领和翘楚，南芷更是将这一特质发扬光大。
　　她刚看见山脚下突然出现的那个男人，瞬间便觉得牙酸起来，想起了当年一败涂地的旧事。
　　“这么些年不见，你倒是老多了。”南芷尖刻地说。
　　眼下站在山路上的尹青河已经蓄起了胡子，乍看起来是有点世外高人的模样，就是有些显老罢了。南芷挑剔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清微，心想眼下这人已经不是自己的菜了，她果然还是喜欢年轻点的。
　　“如果妖皇陛下当真这么想，倒是老头子的荣幸了。”清微含笑点头，尽管他的年纪在化神期中实际上远远算不上老头子。
　　“不知妖皇陛下可否给老头子一个面子，把在下的徒弟还给我？”
　　南芷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觉出危机所在。仓促之间，她做出了最明智的判断，放开林宴和之后果断向后闪去。
　　下一刻她原本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洞，零散的泥土被烧成坚硬的黑色，扑簌簌地往坑底掉。清微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林宴和身后，将手放在林宴和的肩膀上。
　　林宴和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自己的肩膀往下流淌，在自己膝盖处盘桓了一阵，随即迅速往脚板底冲去。
　　他忽然可以动了。
　　“这个标记的运转回路，还真是眼熟。”清微查看着林宴和体内的状况，“一百多年过去，你们妖族捕捉猎物的方法还是半点没有长进。”
　　“我不觉得这话你有资格对我说，”南芷冷嘲热讽，“一百年过去，我也没见你修为有多少长进。”
　　这话自然是在说谎。人族的成长和修炼速度都远非妖族可以比拟，妖族在得到亘长的寿命的同时，必须要相应地失去一些别的什么。南芷当年捉住荆山派少宗主的时候，尹青河不过堪堪大乘期。
　　然而如今清微已至化神，绝非南芷一人可以对抗。
　　南芷冷笑了一声，想起那个玉华对自己说过的话，心下又安定下来。尽管清微现在很强，但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弱点。
　　而今天便是尹青河的死期。他当初能从自己手中逃脱一次，但不代表他能逃脱第二次。
　　林宴和自从脱离妖族标记的控制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快速移动到齐离暄的身边，不管齐离暄下意识的反抗，将他一把拎了起来。
　　“之之——”齐离暄在林宴和的手中徒劳挣扎。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给我闭嘴。”林宴和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我可不是你师父，再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再让我听到你之之长之之短，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说得好。”清微难得夸奖了一句。
　　“池师兄呢？”林宴和拖着齐离暄的后衣领。
　　“他有别的任务要做。”清微抬头，眯着眼睛看向站在半空中的南芷。
　　“照顾好你池师兄的徒弟。”
　　林宴和只听清了这一句，下一刻他面前的空间都扭曲了起来。原本站在山路上的清微消失了，重新出现时已经站在了南芷面前。
　　二人相隔一段他们所谓的“安全距离”，互相观察着对方的破绽。
　　“我很惊讶。”清微忽然说。
　　“惊讶什么？”南芷谨慎地回答。
　　“像你这样怕死的妖族，居然敢用自己原身进入别人的地盘。”清微摊开手，那把已经很久不见天日的重剑出现在他的掌中，沉睡多年的重剑忽然长啸，振去剑身花纹上多年累积的灰尘。
　　剑灵自鞘中苏醒，结束了几十年的长眠。它敏锐地察觉到了旧敌的存在，兴奋到简直在发抖。
　　“我本以为你又要像当年一般故技重施，用一缕分神把别人宗门搅个翻天覆地，然后果断抛弃化身逃跑。”
　　“怎么，我没有用这种手段，光明正大地来和你决斗，反倒让你扫兴了？”南芷翻手收起烟管，下一秒一把赤金锻造的龙刀枪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手中。面对着清微这样的高手，即便玉华已经对她做了百分之百的保证，南芷也必须打起精神好好一战，免得自己撑不到玉华说的那个时候。
　　“如果当真是光明正大的决斗，青河自然欢迎。”清微语气淡淡，“只是觉得陛下既然敢这么轻易迈入险境，只怕还有后手。”
　　清微话刚说完，整个荆山派忽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电声。警报声从翼望山一带开始，迅速往朝歌山一代席卷而来，几乎掩去了在群山之中的爆炸声。几种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一时间让人难以辨别发生了什么事。
　　“糟了！”林宴和忽然反应过来。即便在这种危急关头，他也没有扔下齐离暄，而是拎着这个孩子跳上自己的九微，急速向山下飞去。
　　“林师叔！”被拎在半空中的齐离暄大声地对林宴和喊道。
　　“有话就说。”林宴和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歇斯底里地喊自己，如果不是现在事态紧急，齐离暄还是一个不能自保的孩子必须远离二位化神期之间的战斗圈，林宴和真想把这小子扔下去。
　　“之之她以前，一直都在骗我吗？”齐离暄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干了，皮肤显得有些紧绷。
　　“即便她方才已经承认自己不是之之，你还要对一个老女人心存妄想吗？”林宴和说得毫不客气，“醒醒吧，她的年纪已经够做你曾曾曾曾祖母了。”
　　“你看她还是个陪你长大的同伴，她看你就是一盘摆在桌上的菜，只不过因为没熟她不想下筷子而已。”林宴和把他放在自己的剑上，让齐离暄能够在九微上站稳。
　　“小男孩不要为了这种事情哭，多丢人啊。”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林宴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训练有素的巡护队伍弟子鱼贯而出，水灵根的弟子扑向失火的地方企图灭火，被炸裂的山体断成两半，大片大片的山体垮塌，无法被阻止。
　　林宴和到达朝歌山的时候，巡防队伍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储藏战利品的仓库被炸得不剩下什么，林间草木正是最方便的易燃物，遇到一点火星，便迅速燎成一片火海。巡防队员一边忙着救火，一边忙着将仓库里的药物书籍之类的抢救出来。
　　“林师叔！”他们看到林宴和的到来，一时间如蒙大赦。
　　“怎么就你们这些人？”林宴和扫了一眼，只见在场的竟然没有一个金丹以上，最多只有筑基，还有几个炼气的小徒弟，大概是来帮忙的。
　　“师叔不知道吗？”小女孩因为救火被烟灰熏得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她下意识擦了一把脸，汗水混合着烟灰晕开，涂得整张脸像是一只小花猫。
　　“山门外出现了很多妖兽，开始对护山结界发起冲击，宗门内金丹以上的修士全部被召集到景山抵御外敌了。”另外一个提着水桶飞快跑过的男孩插话道，“池师叔命令我们在这里救火，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救出仓库里的东西。”
　　被救出来的法器和书籍整整齐齐地摞在一处，爱书的小姑娘对着被烧毁的书落下了眼泪。但他们也没有很多时间浪费在流泪这件事上，下一刻又冲回了火场。水灵根冰灵根的孩子勉强支撑着战局，火灵根的孩子帮不上忙，只好试图控制火焰，让它变得小一些。仓库内“砰砰”的爆炸声从未停止，每爆炸一次，都有一股浓烟迅速冲上高空，喷出无数火星，在风里飘摇。
　　山体似乎随时可能裂开，从缝隙中传出了牢笼中野兽最后的嘶吼。
　　“它们是妖族的死士！”林宴和忽然明白过来。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尽管齐离暄平时十分桀骜，但他毕竟年纪还小，也没有经历很多风雨。如今宗门剧变，他还没有从之之的欺骗中醒过神来，当下也不明白为什么荆山派会乱成这样，一时间十分迷茫。
　　“你就待在这里，记得要帮大家忙。”林宴和将齐离暄推出去。
　　“要是因为你那什么之之胡思乱想耽误了大家的工作，就不必说自己是荆山派的人了。”
　　“师叔你要去哪里？”齐离暄慌忙问。
　　林宴和回过头：“去战场。”
　　丰山的高空之上，二人缠斗不休。即便林宴和留在这里，也无法在那些光影变换之间看明白他们的战斗。这已经是化神之间的斗法，远非一个金丹圆满所能看清。
　　即便清微和南芷的战场在高空之中，但只要稍微泄露出一丝能量波动，便要狠狠铲平一块山头。丰山因此千疮百孔，房屋倒塌一片，包括玄真道长池宁风所居住的清心殿，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明知道再这样下去，荆山派会完全毁掉。但清微却不能停手。刀光剑影散去，二人重新分开，怎么看都是南芷更狼狈一些，像是在钉板上滚过一遭，血从她身上不同的地方涌出来。
　　而清微只是额角开始流血，黏住了他的鬓发。
　　但南芷似乎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势，咧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这些年不见，你似乎确实比我想象的更有长进些。”
　　当初在妖皇手下那个只能狼狈逃窜的少年，终究在时间洪流中一去不返，甚至变得比南芷更强。以致南芷方才交手之时，不得不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唯恐自己会因为一时疏忽，等不到清微死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原来你在同族的身体上动了手脚。”清微抬头看向荆山派的护山结界。因为荆山派四十八山中的阵眼相继被爆炸摧毁，同时山门外的妖兽开始对结界发起冲击，荆山派的护山结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你倒是对荆山派的阵法很熟悉。”清微重新看向南芷，鲜血从他的重剑上缓缓流下，很快被上面缭绕的火焰灼烧成烟。
　　“毕竟谁会对一个孩子提起警惕呢？”南芷仗着自己的龙刀枪，“如果我看起来像是二十来岁的修士，那么我的实际年龄可能是几十岁甚至几百岁，很有可能会因为眼生乱走被人质疑身份。”
　　“但修士看起来七八岁，就真的只是七八岁而已。”她笑得很得意，“你们人族当真会对幼崽格外容忍。即便他们因为乱走触发了护山大阵阵眼，也只会以为是个巧合然后乖乖放我走，说什么不过是个孩子。”
　　清微不置可否。
　　“我原以为妖族最是惜命。所以不会有死士的存在。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有妖族自愿在自己的妖丹之内提前铭刻自爆法阵，将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结界缔结在一起自取灭亡。”他声音淡淡，带着一点诧异的笑意。
　　“陛下，你的御下能力当真很出乎我的意料。”
　　“为了妖族的未来，现在的牺牲当然在我们的预料范围内。”南芷脸上流露出些许狂热。“他们的牺牲会被我们铭记，作为妖族征服人间的第一步参与者代代相传下去。”
　　“你当然不会理解，为了更崇高的目标，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我们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生命。”
　　“那陛下你的生命，也在可以牺牲的范围之内吗？”
　　“开什么玩笑。”南芷冷冷笑了起来，“我当然可以牺牲，但我的生命自然比这些死士珍贵百倍。即便遇到了什么情况需要牺牲我的生命，换取的利益必须比他们得到的要多出百倍才可以。”
　　“大言不惭！”清微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当真是这么想，还是习惯了长篇大论蛊惑你的手下，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了你去死？”
　　“不要把我当成你们妖族的那些蠢货，你眼中根本没有什么妖族的利益，你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自己！”
　　轰隆隆的警报声从未止歇，吵得人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以清微的耳力当然可以清楚地听到雷声之下景山那边传来的异动，那是兽潮将要到来的前兆。
　　不能再和南芷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想。
　　“你确实不够蠢。”南芷忽然不笑了。
　　“可也算不得聪明。”
　　清微没有理睬她。南芷待要继续说下去，清微却忽然消失了。她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举起赤金枪来试图格挡。
　　“当”的一声，火花四射。南芷被这一剑重重地从空中拍落，直直地撞进了丰山中，一路铲飞无数林木，只在坚硬的山体上留下一个巨大的人形坑。
　　她咯出一口血来，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清微的剑锋已经如影随形跟了上去。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明明剑锋还距离南芷有相当长一段距离，南芷却已经能感受到那种锋锐的剑意，简直能刺伤一切挡在面前的存在。
　　“你就不关心你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吗？”她忽然说。
　　下一刻，荆山派护山结界终于破碎。大片大片透明晶莹的结界碎片自天而降，落至半空已经消散成虚无。在结界外潜伏已久的两只妖族大将同时从侧旁直扑而出，一只咬向清微的喉管，一只企图掏向清微的后心。
　　而南芷自坑中弹身而起，只伸手一招，赤金龙刀枪重新回到她的手中。她拖着这柄枪，笔直地向清微冲去。
　　“轰隆”一声，天边忽然落下了雨，带着帝台棋赶路的唐淑月猝不及防被浇了一声。
　　这黑云来得蹊跷，原本还风和日丽一片祥和。自这雷声响起之后，乌压压的云一瞬间布满了整片天际。唐淑月待要捻个避水诀清理一下，忽然一道白光从天外飞来，毫不犹豫地斩向她的胸口。
　　龙舟剑紧急刹车，唐淑月翻身一个下马腰对折过去，躲过了那一道白光的袭击。等她再次翻身回来的时候，玉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唐淑月面前。
　　“你果然在这里。”玉华轻描淡写地说，是一种笃定的语气。
　　她话音刚落，唐淑月指尖那一点被琴弦割去老茧以致皮肤过于脆弱的地方，忽然隐隐作痛起来。
　　作者有话说：
　　晚上不必等。
　　以后会记得每次都挂请假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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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将死之人 [VIP]
　　虽然当初那根琴弦, 不过将将削去了唐淑月手上的一块死皮。但那毕竟是她曾经的一部分，是身体为了适应长期的练剑长出来的茧。因此虽然并没有破皮也没能流血，但是唐淑月后来握住龙舟的时候, 也会因为那片老茧的消失感受到一种微妙的不习惯。
　　失去剑茧对一个练剑的人来说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龙舟剑带着唐淑月迅速往后飞开一段距离, 唐淑月神色警惕。
　　“你应该称呼我一句师叔。”玉华笑得很温和。
　　“看在方才你对我发起的攻击上, 我不觉得你还值得我的一声师叔。”唐淑月克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安，她手掌火辣的疼痛感已经超过了一块死皮离开应该带来的疼痛上限。
　　如果说这份疼痛和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玉华, 给她带来这个后果的师叔完全无关，唐淑月绝对不相信。
　　“可我也没有伤到你, ”玉华指出这一点，“你的实力足够你抵挡住这一击, 这足以证明我对你并没有敌意。”
　　“是吗？”唐淑月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没能做到。
　　最后她面无表情地摇头：“师叔这个笑话，好像不是很好笑。”
　　玉华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冷冷地看着唐淑月，仿佛是今天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师侄。
　　接着她在空气中消失了, 毫无征兆的。
　　几乎在玉华消失的同时, 唐淑月敏锐地从龙舟剑上一跃而下。下一秒玉华出现在唐淑月原本所在的地方，她低头看向唐淑月逃跑的方向, 却并不着急。无数生长的青绿叶片的藤蔓从玉华的指尖飞射而出，眨眼就随着唐淑月狂奔的方向缠绕而去。
　　唐淑月回手握住随之赶来的龙舟剑，剑柄微震，是剑灵给自己主人的一点依靠。这种危急关头, 唐淑月能依赖的只有手中的剑。她反手斩断那些企图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藤蔓, 但即便她砍断一些, 还有更多的藤蔓源源不断地出现。
　　木灵根在山林之间战斗, 直接占据了最大的优势，何况唐淑月的修为和玉华真人相比实在差得太多，如果正面对上必死无疑。她根本没有想过正面击败玉华这种不切实际的设想，只想跑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同时她想起了前几日从休与山出发前，侍神者对自己说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天下许多人明白帝台棋的威力，却并没有多少人敢真正前来请求借走休与山神器吗？”
　　“因为不敢献出一部分自我？”唐淑月猜测。
　　“这只是原因之一。事实上，已经走投无路或者野心勃勃到需要用神器来实现自己未完成愿望的人，多半都会孤注一掷，对自己的一切都能弃之敝屣。但即便如此，他们获得的也不是神器的所有权，而是一段时间内的使用权。”
　　“如果他们付出的自我不能支撑神器运作到他们想要用完的那一日，休与山自有它的方法收回神器，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如今支撑神器运作的，原来就是我师父付出的自我吗？”唐淑月问道。
　　“不必担心，你师父支付的这一部分自我因为被抽离得太久已经死去，彻底和他的灵魂分离。”头发半红半白的侍神者告诉她，“即便它在棋盘世界中一日日消耗殆尽，也不会影响到你师父的灵魂和修为。”
　　“同样的，即便你师父灵魂灰飞烟灭，也不会影响到这一笔交易的成立。帝台棋是很公平的神器，收到多少报酬，便会原封不动地做出相应的回报。”
　　“交易已经成立，筹码已经确定，现在唯一影响到帝台棋使用时间的要素，便是你师父借走之后的用途。”侍神者的手揣在袖子里。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保护好帝台棋，把它带回到你宗门去。不要被别人发现，也不要被别人抢走。”
　　“不然你师父做出的牺牲，就完全白费了。”
　　她知道的，师父付出了足够昂贵的代价，所以路上绝对不能出差错。唐淑月没有把自己的任务告诉别人，即便是林宴和。
　　那么玉华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还没等唐淑月想明白，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脚踝。接着许多枝条一拥而上，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接着便把她往回拖去。
　　“还挺能跑，”玉华在空中缓步走来，声音中带着一点责备，“淘气。”
　　藤蔓拖着唐淑月的脚，将她倒挂在空中。唐淑月试图握紧自己的剑，却发现自己被强行中断了和本命剑之间的联系。密密麻麻的青色枝叶从主枝上攀爬出来，将龙舟剑捆得密不透风，很快就把它“吞”进了一片盘综交错的藤蔓之中。
　　唐淑月咬紧了牙关，徒劳无功地在其中挣扎起来。但没有用，唐淑月越是挣扎，这些藤蔓捆得就越紧。她几乎有些绝望地想起，玉华是树妖的孩子，她在木系术法上的造诣绝非自己所能想象。
　　而她究竟不是林宴和那般的火灵根，连一把火把这些枝条全部烧掉都做不到。
　　“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玉华并没有直接对唐淑月动手。她似乎是觉得唐淑月被吊在半空中无法反抗的模样有些好笑，然后她就真的笑了。
　　唐淑月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可以拖延时间。
　　“不知道。”她脸上流露出屈辱的神色，“师叔要告诉淑月吗？”
　　一个金色的小球顺着唐淑月的袖笼滚落下来，在衣袖的遮掩下无声无息地转移到了唐淑月的左手中。因为手腕被藤蔓牢牢捆住，唐淑月费了点灵力才能不动神色地将那颗小球从袖笼中推出来。
　　“还记得你喝的那杯茶吗？”玉华好整以暇地提醒她。
　　“那杯茶……”唐淑月拉长了声音，似乎在认真地回忆。
　　“里面泡着的茶，我混了一片我的枝叶进去。”玉华从身旁的枝蔓上摘了一片新生的嫩芽。因为是最嫩的芽叶，它的颜色是淡绿色的，带着一点初生的鹅黄。
　　她一松手，那一片嫩芽便从高空中飘落下去。
　　“上面附有师叔你的妖力印记？”唐淑月搜肠刮肚找些话来问，免得玉华因为觉得无趣直接动手，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虽然实际上她一想到自己相当于喝了玉华的洗澡水，便忍不住恶心得要吐。
　　“自然。”玉华颔首，“只要猎物被打上了标记，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过主人的手掌心。不要忘了，我身上有一半妖族的血，我比你更清楚妖族的手段有哪些。”
　　“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去休与山求借神器，被苦山结界割裂了一段时间的印记联系。”玉华脸上没什么表情波动，话语里却难掩愤恨，“两天前我才能重新确定你的定位，生生浪费了我这么长时间的——”
　　唐淑月用力地捏住了金色小球！
　　但是没能捏碎，金色小球忽然消失了。
　　枝蔓自唐淑月的躯体上破土而出。它们吸收着唐淑月的鲜血，吞噬着唐淑月的血肉，迅速生长起来，将其中的少女层层叠叠包裹起来，很快就长成了一个绿色的球。
　　那个由树木枝条生就的球似乎有生命和意识一般，一根刚刚长出粗粝的枝条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没有找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下一秒它一头钻进了这个球体之中，硬生生贯穿了唐淑月肩膀上的旧伤。
　　唐淑月惨叫一声，随即她咬紧了牙关，鲜血从齿缝中流了下来。密密麻麻的绿叶缠绕着她的全身。
　　她已无处可逃。
　　“不要在我面前玩这些小把戏，”玉华的声音隔着藤蔓结界模模糊糊地传进来，“你可能不知道大乘期和金丹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那声音听起来太过遥远，唐淑月痛到根本听不清玉华在说什么。她竭力感应自己本命剑的存在，却发现一片空空。
　　水灵力被强行调动运转，试图治疗这具躯体上的伤痕，但治愈的速度远远及不上被破坏的速度。植物种子顺着伤口进入唐淑月的血管，须臾便遍布她的奇经八脉，随时可能破坏她的心脏再次破土而出，在少女胸口开出一朵娇艳的花。
　　那将是一朵被剑修心头血浇灌催生出来的花，象征着一个生命的消逝。
　　怎么办？实力差距太大了。唐淑月脑海中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因为失血过多，唐淑月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她感受着那些在自己身体里肆意游走的木灵力，心知已是绝境。但她还有尚未完成的任务，帝台棋也还没能带回荆山派，那是师父支付了代价换来的，绝对不能被玉华抢走。
　　帝台棋，荆山派，师父，师兄……
　　死到临头，人思考的速度反而迅速加快了起来，似乎是最后的一场自救，企图从自己短短十多年的人生之中找到拯救自己的方法。无数张脸从唐淑月深层意识中飞快浮现又飞快隐去，许多声音在最深处的黑暗之中响起又消失。
　　最后定格的脸出乎唐淑月的预料，不是阿娘，而是师父的样子。
　　“你可没那么容易死掉的。”是清微的声音，带着一点安抚的关切。他似是还没吃完饭，说话声音也有些含糊。
　　可我现在，是真的要死了啊。
　　明明内心无知无觉，唐淑月眼角却因为疼痛落下了生理泪水。泪水混合着血水滚入她的头发，她用最后的力量控制着自己的灵力倒转，灵力如龙吸水一般疯狂逆流灌入金丹。
　　“要自爆金丹吗？”玉华明明看不见那囚牢之中女孩的模样，却似乎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
　　下一秒，又一根被催生而出的枝蔓没入了木牢之中，深深地扎入了唐淑月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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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血之契约 [VIP]
　　鲜血飞溅的那一瞬, 唐淑月看到一只熟悉的白毛狐狸，自一个女人身后狂奔而来。
　　她一开始以为那是真实存在的，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可能。因为唐淑月被关在枝蔓的囚笼之中, 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景。而那个用藤蔓捆绑住自己的女人也并没有戴面具, 长得半点不像玉华真人。
　　唐淑月在幻觉中定睛再看, 发现确确实实是自己那只被遗忘在客栈的狐狸，发出一声极长而悲哀的嗥叫。
　　接着唐淑月胸口一痛, 她被强行拉扯到现实中来。她迟钝地低下头去，只见自己胸口被一根藤蔓贯穿。那根藤蔓仿佛有生命一般, 在唐淑月的伤口中蠕动，贪婪地吮吸剑修的心头血。
　　她费力地试图把右手抽出来, 试图把藤蔓掰断。但这些想法还停留在脑海之中，尚未得到实践之时。唐淑月面前飞溅的血液忽然停滞在空中，不能够继续下落。
　　仿佛时间是一根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着飞快倒回。滴落在藤蔓上的血液被吸取，急速冲回唐淑月的伤口。玉华那两根贯穿唐淑月肢体的枝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扯，强行排出唐淑月体外。血液回到体内, 被摧毁的肌体复制再生。仿佛唐淑月受到的重创不过是一场空梦。
　　只有那些尚未结束的痛苦还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事, 并非只是臆想。
　　“我果然没有猜错，”玉华真人轻轻地笑起来, “你真的是他的孩子。”
　　“到底需要多少歉疚，才会让一个人族对自己的孩子用出昆仑秘法？”
　　唐淑月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实际上她也没有时间去想。她抬头看向周围禁锢自己的囚牢。虽然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但她流失的许多血液都被收回, 暂时缓解了失血过多导致的晕眩。
　　但也有很多血液已经被那些寄生在自己身上的枝条吸取, 化作囚牢的一部分, 没能被回收到她的体内。原本青碧的枝叶逐渐变得暗红, 那是它们被招待得非常满足的标志。
　　唐淑月缓缓握紧拳头，指节绷得青白。
　　“爆。”她轻声说。
　　原本在青藤之中流淌等待被吸收的鲜血倏忽凝滞，下一秒它们迅速膨胀起来，将青藤表面那一层外皮吹得鼓鼓的。
　　还没等玉华反应过来，囚牢忽然被炸开，不知所措的藤蔓在空中乱舞，血水和植物汁液四溅。终于摆脱那些寄生在体外奇怪植物的唐淑月翻身跳起，扑向旁边因为爆炸重新出现的龙舟剑，飞也似的一路逃跑。
　　血液也是液体的一种，何况它本为唐淑月的一部分，自然控制起来更为得心应手。唐淑月不是非常怕死，但是既然可以活下去，她当然还是愿意活下去的。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玉华看着少女飞奔而去的背影，怜悯地摇摇头。
　　在被三个妖族围攻之后，清微逐渐落入下风。毕竟南芷不是无名小辈，而另外潜伏着突袭清微的两只大妖，正是妖族著名的两位大将。
　　虽是女身但十分仰慕妖皇的女妖凝烟，和身为妖皇亲舅舅的罗天醒。
　　“听说你收养了林震阳的儿子，还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来教养？”因为人多势众，罗天醒显得相当游刃有余。他那如炭一般黑的脸，浮现出一层稀薄的讥讽。
　　但清微的关注点并不在罗天醒身上，实际上，除去间隔的交手，清微根本没有正眼看过罗天醒一眼。他自始至终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南芷身上。
　　“你刚才在说什么？”清微沉声问。
　　“你的孩子是谁，难道还要我告诉你吗？”南芷一挥赤金龙刀枪，金色的火焰化作龙头之形，朝着清微呼啸而去。
　　想到往事，南芷又冷笑一声：“我原以为你当初拒绝我，只不过是对女人没有兴趣。”
　　“没想到你倒是对其他女人情根深种，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
　　“陛下自我感觉实在太过良好。”三只妖族的攻击同时呼啸而至，清微身旁的空间微微扭曲，接着所有攻击都被精巧地偏移了方向。
　　不过一错眼，清微便出现在南芷身后，一剑劈向南芷的脖子。
　　但凝烟速度太快了，她在妖族便是著名的速度专攻。眼看清微将要伤害到她的主君，凝烟倏忽出现在南芷身后，一刀架住了清微的攻势。
　　接着她便看到面前的清微面色微微一白。他身体晃了晃，接着便毫无预兆地从空中仰面倒了下去。
　　凝烟：？？？
　　但这是个好机会，凝烟当然不会放过。她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眼看就要狠狠地在清微的胸膛上狠狠补上一刀。罗天醒在凝烟背后厉声道“住手”，凝烟也没有听见。
　　在摔落的过程中，清微的身上不断地涌出鲜血，第一次是在左胸胸口，后来便变得密集起来，几乎算得上是千疮百孔。他现在看起来几乎像个筛子，一部分伤口是凝烟砍出来的，更多的伤口连凝烟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布衣上的殷红越来越多，飞溅的血液滞在空中，留下一长串带着腥气的血珠。
　　明明已是危在旦夕，但清微意识到唐淑月现在必然在忍受着何种痛苦的折磨。因为昆仑秘法的存在，父母可以代子女承受无数致命伤，直到自己生命无法承受死亡为止。
　　秘法可以不断转移唐淑月身上的伤口，但是不能转移痛感，而且从第一次心口贯穿伤之后，清微身上的伤口就在不断增多，甚至没有停止过。他可以想象到唐淑月被困在敌人手中，被迫不断承受着致命伤的痛苦，治愈一次就再来一次，直到清微彻底死亡。
　　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能让清微明白，对方的目标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
　　而是他自己。
　　“果然是这样。”清微很轻很轻地说。
　　他仰面重重地摔落在山中，一时间山林之中尘土飞扬。天上逐渐堆积的乌云在尹青河眼底缓缓流动，瞳孔中不断放大的是南芷那柄龙刀枪，自云端呼啸而下。咆哮着的金色龙头扑向清微的胸口，但他已经无力再去抵挡。
　　这短暂的间歇中，清微忽然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终于将唐淑月带回了荆山派。淑月长得很像她娘，但自始至终都很沉默，一点也不像自己。
　　夜里他有些担心唐淑月有没有踢了被子，毕竟他从来没有真正当过一个父亲的角色，而记忆里的唐声声也离尹青河很远了。六岁唐淑月因为体内的封印和水灵根的刚刚觉醒相互冲突，身体过于孱弱容易发热。于是清微晚上偶尔会去唐淑月的房间内，看着这孩子安详睡着的模样。
　　他将小淑月就算在梦中也紧紧攥成拳头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开，然后把她被子在下巴底下掖好。
　　犹豫了一会儿，尹青河划破了自己的手，在唐淑月眉心虚虚一点。
　　他不记得唐声声和自己的大多数往事，但是那本师父撰写的昆仑秘闻还留在身边，其中记录了一种神兽常用的昆仑秘法。护犊心切的神兽父母常常会使用这种方法，代以承受子女离开自己之后受到的致命伤害。
　　但通常采用这种秘法的主体，都是成熟期躯体十分强大的神兽。荆山派老宗主在问过声声许多问题之后编撰这本秘闻之时，也并没有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得意门生，脆弱的人族尹青河，会选择和自己的女儿缔结这种血契。
　　这种血契只能随着子女的逐渐长大而淡去，无法主观上消除，也无法为外力所逆转。
　　也就是那虚虚一点，契约成立的那一刻，已经达到化神巅峰的清微忽然窥到了一丝天机。
　　从那个将唐淑月捡回来的晚上，尹青河与唐淑月之间的血契成立之时，他将会为自己女儿死去的未来也就注定了。
　　他没有很畏惧这个未来，毕竟他已经注定不能飞升，而他记忆中最重要的人也离他而去。有的时候尹青河会考虑一些支撑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发现除了荆山派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所以他也没有后悔过。
　　但眼见死亡将要到来，尹青河忽然想起了初见唐淑月的那一天。明明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已经能够确认对方的身份了，但他还是不能不先试探一下，问她的父母会不会拒绝让她被带走修仙。
　　然后沉默寡言的女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爹娘早已过世，如果真人不肯收下我的话，我就真的完全没有依靠了。”
　　她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清微沉默地看着她，明明知道女孩脸上那一部分委屈是假装，但他能看出面前女孩眼中的仇恨，绝非伪装或者矫饰。
　　大概是抽噎累了，女孩微微抬起眼皮，试图观察清微脸上的表情。大概是担心对方不愿意将自己收为徒弟，唐淑月微微抿起嘴，显得有些担心。
　　孩子毕竟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尹青河忽然回过神来，弯下腰向他第一次见面的女儿伸出了手。
　　“那我就是你师父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很温柔的笑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知道吗？”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整座山体在颤抖中化为灰烬，包括那个躺在山中的人。
　　明明远在千里之外，身上的疼痛和屈辱从未停止，唐淑月却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微微一空。
　　某个存在了十多年的血契终于失去了履行对象，那是来自血亲最后的庇护，最终也在这一场爆炸中消弭，破碎成了灰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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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已逝之人 [VIP]
　　黎昭看着山下第四波汹涌而来的妖兽, 握紧了自己腰间的剑。
　　方才在战斗中骨头折断的左臂被仓促地处理了一下，但也只是止血而已。痛楚一波波传入他的大脑，大大影响了他的速度。
　　他身旁站着衣袍翻飞的池宁风, 一并沉默地站在景山的台阶上。
　　半个时辰前, 荆山派护山结界破碎。妖族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驱使着一群低阶妖兽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飞禽走兽遮蔽了天空，凶狠地亮出自己的牙齿和利爪。
　　好汉难敌四手, 一只狮子也可能被一群老鼠咬死。荆山派确实不缺一些大乘的修士，大长老更是一只脚已经迈入了化神的门槛。一旦他成功迈过这个台阶, 寿命必然会大幅度上涨。
　　但他终究没能做到，也没了这个机会。
　　兽潮之中虽然大多数都是修为低劣不能化形的低阶妖兽, 但也绝不缺少攻击力惊人又不怕痛楚的妖族。妖兽之中许多种族繁衍后代的速度凶猛，一个月能怀胎两三次，一胎便能有七八个孩子。这种繁衍的效率是人族所不能想象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妖族不得不大举侵略人族的栖息地，得以获得食物和容身之地。
　　“池师兄，你是受了内伤吗？”黎昭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池宁风站在黎昭身旁, 脸色灰白。明明看上去他身上没有半点外伤, 道袍上浸染的都是妖族的血，看上去比黎昭体面很多。
　　但他像是从一个年轻人忽然变成了一个中年人, 又从一个中年人忽然变老了。
　　池宁风摇了摇头，强行将自己从思绪中抽离了出来。他几乎算是软弱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醒悟到了什么，又将自己的手拿了下来。
　　“方才你看到林宴和了吗？”池宁风问。
　　黎昭想了想, 然后摇摇头。兽潮扑面而来的时候你很难分出神去关注其他事情。鸟妖从天而降专门啄人眼珠, 奇怪的爬行妖族扒在人的脸上, 尖锐的爪子专门攻击修士的天灵盖, 得手之后便要开始吸食脑髓。窸窸窣窣不计其数的爬虫漫山遍野而来，他们的牙齿尖锐到可以啃噬玄铁。
　　在这种漫长看不到尽头的战斗中，黎昭能做的只有机械的斩切，不给他们爬上山门的机会。但与此同时难免会照应不到自己的身体，他的胳膊因此断了一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并不是左撇子，还能继续握剑。
　　“是吗？”池宁风也只是这么问了一句，并不抱有得到答案的期盼。黎昭下意识觉得有些古怪，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本来也不善言辞，何况当下情况十万火急。
　　“虽然景山才是妖潮攻击的重点，但如今结界已破，其他山的安危也迫在眉睫。”黎昭干巴巴地找些话来安慰他，“林师弟或许是去其他地方战斗了，毕竟骄山才是荆山派的枢纽。”
　　池宁风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第四波妖潮开始接近山门，黎昭已经闻到了他们身上那种带血的腥气。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漫山遍野而来的妖族身上，眉眼也沉了下来。
　　“要来了。”池宁风并不握剑，因为他的剑灵实在太多。各峰之主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被妖族中的大能缠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死伤，但池宁风赖他的三十六剑灵庇护，未能惨遭毒手。
　　如今还有能力守在阵前的大乘期已经没几个了，他总得给师弟师妹做个榜样。
　　一声短促的雷爆，黎昭自池宁风身边弹射而出。他的身形根本无法被肉眼所捕捉，眨眼间空中飞翔着的许多妖兽已经被雷电击中掉了下来，隐隐听见雷鸣声。
　　正在地上爬行的狼妖被这些滚烫的尸体砸中，一时间池宁风几乎可以闻到，那些顺着风传来的焦熟肉香。
　　被率先扑出去的黎昭鼓舞了士气，众多年轻弟子发出咆哮，和兽潮撞在了一处。不同系的术法满天飞舞，剑啸一声比一声凄厉，几乎能够和那些猛兽的恫吓声一拼高下。不同种族的血液混合在了一起，染红了原本青翠欲滴的草丛。山门阶梯上很快倒下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是妖兽，自然也有荆山派的修士。
　　很难说出哪一方死去的人更多，还站着的人只能想着自己不要倒下。
　　苏染背负着二长老，蹒跚地在景山后山上走着。她早在第二波妖潮中就失去了战斗力。因为上辈子的经历，苏染自然是觉得自己不会出事的。又觉得自己身上担负的责任比上辈子更多些，以致她过早地和大乘期的前辈一块冲出去战斗，受伤的时间也比同龄修士更早一些。
　　后山上的修士大多是擅长治愈的木灵根和水灵根的年轻小修士，她们中的很多人从来没有机会见过二长老，自然也不清楚他的身份。但她们都知道苏染是谁，进而猜出她背上那位垂死的老人必然是宗门内那四位从不出世的四位长老之一。
　　当下她们麻利地将二长老从苏染背后抬下来放在一块门板上，一位水灵根的金丹男修暂时封住了二长老身上各个出血点，蕴藏着治愈之力的水灵抚平了老人身上大多数不太严重的外伤伤口。
　　垂死的老人睁开了眼睛，似是尚未完全清醒，目光中带着些许呆滞和茫然。
　　另一位女修正要将苏染带下去疗伤，苏染却抢先开了口：“你们可有见到唐淑月？”
　　被问的女医修茫然地摇头。
　　那边清醒过来的二长老，忽然一把攥住旁边正在给他疗伤的男修。手劲之大，险些当场将当事人的胳膊给拧下来。
　　“少宗主呢？”
　　曾经一直古板看不惯清微师徒作风的二长老，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些慌张和不确定。苍老如同枯树枝的手指在痉挛，血从二长老的耳朵鼻腔和嘴角流了出来。但他依然固执地握着医修的胳膊，满怀希望地又问了一遍。
　　“少宗主在哪里？”
　　男修被二长老这一握弄痛得差点掉眼泪，但他坚强地忍住了，抬头喊了一声苏染。
　　“苏师叔，这位长老问我少宗主在哪。”
　　苏染转过身，暗红的血顺着她没处理的耳朵伤口流了下来。她一时间被这问题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应该在前山战斗吧，怎么了？”
　　被打扰了工作的女医修将苏染的头又掰了回去，示意她不要乱动给自己带来麻烦，毕竟后面等着救治的还有很多同门，时间不是这么浪费的。
　　于是男医修低下头，恭敬地将苏染的话又重复了一边：“苏师叔说林师叔应该在前山战斗。”
　　不料二长老握住那只胳膊的力道更大了：“什么林师叔林师伯的，我是问尹青河那个臭小子在哪里！”
　　他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
　　作为荆山派的宗主，尹青河早已和整个荆山派建立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只要他在荆山之中，山里发生的事情就很难逃过他的双眼。这固然是由于化神巅峰强大的神识，更多的则是因为荆山派和它的守护者之间缔结的一种，并非契约但胜似契约的联系。
　　而如今这份联系已经被切断，二长老敏锐而绝望地发现，荆山派主人的位置已然空悬。
　　而察觉到这一点的，也绝非二长老一人。
　　“你们都可以住手了。”
　　说话的是个威严十足的男声，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十分严厉，但是带着不容人违拗的高高在上。这一句话带着雷霆之势，一瞬间便滚过整座荆山派的上空。
　　而正在发起攻击的第五波妖潮，居然当真停住了攻势。仓皇而狼狈的荆山派弟子浑身血污地站在战场上，脚下躺着的是无数妖族和同门的尸体。他们几乎要因为脱力就此倒下，但即便是为了荆山派的骄傲，他们也不能这么做。
　　于是一群精疲力尽的年轻人依然站着，紧绷着身体，警惕着妖潮下一波的进攻。
　　“事实上，我们从来不想把荆山派赶尽杀绝。”站在半空中的男人看起来非常英俊，但是肤色很黑，像是在太阳底下晒过两百年。他的声音带着蝮蛇一般的滑腻，但从他发表讲话的模样来看，恰恰是那种最不讨人喜欢“我知道我长得很帅”，过分自以为是的类型。
　　“所以我们现在或许可以坐下来，谈论一下我们和解的条件？”
　　“罗天醒！”尚还幸存的四长老几乎算是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你们杀了我们宗门这么多人，居然还想要和解？”
　　罗天醒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眼皮：“容我提醒一下，如今占据绝对优势的是我们，提出和解吃亏的也是我们。”
　　“到了这种程度还死要面皮不肯低头，难怪当初那个老不死不选你当继任宗主。”
　　“和尹青河比起来，你确实目光短浅了一些。”
　　出乎罗天醒的意料，四长老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暴跳如雷。事实上，他现在几乎可以算是摇摇欲坠。
　　“你把青河怎么了？”他颤声问。
　　“你知道他死了？”罗天醒一挑眉，“也对，毕竟你身为他的师叔，总会有些手段知道他的情况。”
　　“那荆山派的诸位可要听好了。”他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油腻的腔调。荆山派残存的弟子几乎是颤栗地听着，听着那最后的死亡宣告。
　　“你们的宗主，尹青河，他死了！”
　　说到一半，罗天醒振臂高呼，像是演一幕夸张的戏剧。但荆山派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而妖潮中的妖兽大多灵智未开，能听懂的妖兽寥寥无几，但笑得更外猖狂。
　　因为笑声稀稀拉拉，不符合罗天醒的预期。他悻悻地把胳膊放下来，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总之就是这样，如今你们已是群龙无首，即便继续苟且偷生，也无法在修真界继续立足。荆山派瓦解是早晚的事情。”罗天醒声音轻快，“而今我的外甥女儿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决定对你们格外仁慈一点。”
　　“如果你们可以放下武器投降，将你们门派的药材功法灵器献出，我们可以饶你们不死。不仅如此，荆山派以后便是我们妖族庇护的门派，中州没有人敢对你们怎么样，即便是岐山派。”
　　“呸！”平时好脾气的四长老啐了一口，“倘若你们没有上门，我们荆山派在中州本就无人敢惹，不需要你们在这里假惺惺！”
　　“今日血仇，荆山派铭记在心。”四长老不回头看他身后三师兄的尸体，“只要有一名弟子活下来，便不会忘记今日之仇，日后总要百倍回报给妖皇陛下。”
　　“好大的口气。”罗天醒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满山的人，能有几个漏网之鱼？”
　　话音刚落，罗天醒直接向四长老俯冲而来。四长老微微一惊，下意识便要往后退去。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身后是他师兄的尸体，所以不能退。
　　只不过是思考的短短一瞬间，罗天醒已经到了四长老的眼前。黑蛟独有的冰冷阴暗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冻住四长老的面孔。他仓皇间要做出应对，但重伤迟钝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他做到这一点。荆山派的弟子发出尖叫，池宁风的三十六把长剑呼啸而出，妖潮中隐隐传来了轻佻的口哨声。
　　但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那两颗棋子的速度。白光一闪，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少女突兀出现，挡在了四长老的面前。她的衣衫被血色浸染，半点看不出原来的蓝白底色。
　　以至四长老第一眼都没能认出这位原来是荆山派弟子，也没认出她是谁。
　　黑白二色的棋子旋转而出，向罗天醒急射而去。
　　罗天醒起先并没有将这一击放在心上。他随手一挥，试图将这两颗棋子拍开，却惊恐地发现那两颗棋子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妖力，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明明是两颗棋子，却只留下了一个洞，一个完美无缺的圆洞。
　　虽然罗天醒已被成功击退，但他残余的攻势却没能被那两颗棋子完全祛除。血衣少女被残留的妖气波及，一声闷哼，几乎便要向后软软地倒下去。
　　但是她被一个拖着两只长耳朵的少年及时抱在了怀里，终究是站稳了。
　　罗天醒的瞳孔倏忽收缩。
　　“是你？”
　　作者有话说：
　　因为比预想的字数要多一点（实际上是多很多），所以今天迟到了。
　　双节祝福已经迟到，就祝大家国庆假期玩得开心吧！
　　谢谢大家给我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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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蛇山之狼 [VIP]
　　罗天醒活了这么些年, 也只见过三次蛇山狼，而那两只都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和普通狼群不同，蛇山之狼并非是一种群居繁衍的种群, 而是一种灾难的化身。在妖族古老的传说中, 一旦蛇山之狼出世, 妖族必然会迎来战争，机遇在其中萌芽, 但更有可能会迎来灾难。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旦有妖族发现蛇山狼的存在, 必然要想方设法将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只是从外貌上来看，蛇山狼和白狐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只是耳朵更长而宽。所以如果不是能够精准分辨同类气息的妖族，其实也很难分辨得出来。
　　林宴和在捡到这么一只重伤垂死“狐狸”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带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而清微不到二百年的人生中，也并没有见识过蛇山狼的存在，何况这只蛇山狼被唐淑月养的性格实在过于像狗。
　　因此尹青河只是怀疑过，但是没有证据。
　　“我当初一直以为你死了, 没想到你还活着, 还成功化了形。”罗天醒记起当初那只在芦苇丛中瑟瑟发抖的白毛狼崽，顿时觉得自己后槽牙痒了起来。
　　都说外甥像舅, 南芷对自己的猎物向来志在必得，罗天醒也一样。但他当初前去剿灭的狼崽子，明明还未能化形，硬是凭着自己种族天赋绮罗幻术从罗天醒手下成功脱逃。
　　“不过看你这化形, 似乎也不够完整。”罗天醒的目光在少年的长耳上停留了一瞬, 意味深长地扬起了眉。
　　长耳少年沉默地松开唐淑月的肩膀。他的修为还远不够支撑他化形, 如今情势紧急虽能以人身行走, 只是还不会说人话。
　　如果在阵前用他平日从唐淑月那里学到的那点蹩脚能力断断续续地跟对方放话，似乎也不是非常体面的模样。
　　“看这模样，他如今是奉你为主的。”罗天醒看向唐淑月，“你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出手伤我。”
　　话是这么说，但唐淑月刚刚出现的时候，罗天醒便一眼看出了她不过是个金丹中期，这也正是他没把唐淑月的攻击当回事的原因。作为鳞片早已长齐的黑蛟，罗天醒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何况区区一个金丹期的攻击。
　　唐淑月没能来得及回答罗天醒的问题，她身后的四长老却已经犹豫问出了声。
　　“你就是清微那小子的徒弟？”
　　尽管四位长老向来不问宗中内务，但大概知道清微收了几个弟子，其中最为特殊的自然是首徒林宴和。除此之外，他们知道的也并不多。
　　和四长老相比，池宁风和黎昭等其他荆山门派弟子认出唐淑月的速度都要更快一些。
　　“家师清微。”唐淑月勉强站稳了脚跟，“他是我的……”
　　她忽然闭上了嘴，不再说下去了。
　　先前在玉华手下被她的种子所寄生的时候，唐淑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成了植物诞生的温床。扭曲的枝蔓困住了唐淑月的身体，肆意地吮吸着血肉滋生疯长。
　　但离奇的是，尽管被那些植物贯穿的痛苦无法停止，但伤口很快就会在下一刻重新抚平。寄生的藤蔓被强行切断与唐淑月之间的联系，贯穿伤迅速收拢痊愈。唐淑月活到十六岁，从来没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下一刻她的身体就会被另一根藤蔓贯穿，旧的痛苦尚未褪去，新的痛苦又将到来。唐淑月额上青筋暴起，手指深深地陷进了地面，指甲之间尽是鲜血与污泥。
　　如果说疼痛会导致人的意志变得软弱，那么唐淑月在被折磨的过程中是有那么一瞬想要放弃的。
　　与其在这里垂死挣扎成为玉华的玩物，那她不如直接去死。
　　“觉得很不可思议？”玉华站在唐淑月面前，看着唐淑月面容狰狞地在地上反复翻滚。但她看起来没有半点得手的快乐和喜悦，她的目光非常平静，带着一点悲天悯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盯上我？”唐淑月断断续续地问，额上的伤口在呼吸间重新平复光洁，但那种痛却像是一根针刺入颅骨一般，暂时无法退却。
　　“盯上你？”玉华重复了一遍，轻笑着摇了摇头，“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我在这里的目标，可不是你，你还没有重要到需要我单独出手针对的地步。”
　　“你就没有想过吗？你在我这里受的伤为什么会突然好转？是谁在代你承受这种痛苦？”玉华蹲下身，暂时缓解了对唐淑月的攻击。
　　唐淑月费力地抬起了头。
　　“你难道就从来没有发现过，你和清微长得很像？”玉华伸出手，爱怜地抚摸着唐淑月的脸蛋。唐淑月面颊上未能完全回收的血液粘上了玉华的手指，带着一点淡淡的腥气。
　　“我和师父当然很像，”唐淑月对此嗤之以鼻，“这一点不需要你来提醒。”
　　这么说的时候，唐淑月想起的是荆山派同门平时对她师兄妹二人的评价。实际上，同门聊起他们师徒三人，先被拿来比较的总是林宴和与师父，说他二人平时一些行为举止和神态十分相似，不愧是朝夕相处的师徒。
　　但说唐淑月和清微相像的人就很少了，唐淑月也只是偶尔会听到有人开玩笑说自己和林宴和乍看起来仿佛亲兄妹。但二人细看起来明明五官都没有非常相像，只是容易给第一次见面的人带来二人长得很像的错觉，第二眼再看就能很轻松地分辨开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回忆到这里，唐淑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又被玉华带着跑偏，当下抿了抿嘴，强行将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不要被玉华带到沟里去。她提醒自己。
　　“真可怜啊，尹青河。”玉华看出唐淑月的神情绝非作伪，“自己都快要为了女儿死了，女儿还不知道她的亲爹是谁。”
　　“女儿？”唐淑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胸膛之中那颗心脏突然砰砰狂跳起来，“师父他有女儿？”
　　清微素来独来独往，谁都没见过他身边有出现过女人。唐淑月忽然觉出有哪里不对，但也只是一种预感，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但还没等她想清楚不对在哪里，唐淑月的面颊上忽然生长出了新的枝条。它们迅速地吸收着唐淑月右脸的血肉，迎风舒展开自己柔嫩鹅黄的新叶。
　　虽然这根藤蔓看起来相比先前的要细弱许多，但它坚强地活了下来，没有被那种不知名力量排斥脱落就此死去。
　　“是到极致了吗？”玉华遗憾地收回手。她起身转头看向荆山派的方向，明明半点都看不到那里的风景，她脸上却露出一种惆怅的神色。
　　“到了这个时间，也确实应该死了。”玉华摇了摇头，随手一挥。唐淑月脸上的藤蔓迅速攀爬到了她的心口，最顶端的尖刺在她的左胸上探了探头，似乎在衡量在哪里下手比较合适。
　　下一秒尖刺迅速地扎进了唐淑月的胸口。热血浇灌着贪婪的枝条，让它们的颜色也迅速变成血红。
　　玉华的手指忽然滚烫起来，她错愕地抬起手，只见手上先前抚摸唐淑月脸蛋带上的血渍，忽然变得耀目起来。它从暗红变成血红，又迅速地从血红变成金红。
　　最后它们完全变成了金色，像是在融化的岩浆。
　　“你的母亲——”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企图控制住唐淑月。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金红的火焰燃起，一瞬间便燃尽了所有束缚着唐淑月的植物。唐淑月凶狠地扑上前，硬生生将玉华扑在了地上，一口咬住了玉华的后颈。
　　如果不是因为方向不对，唐淑月甚至想要咬断她的喉管。人血的味道涌进唐淑月的鼻腔，让她恶心得简直要吐，但她坚决不松口，牙齿深深地切入了玉华后颈的皮肤。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唐淑月全力控制住玉华的双手，好让她不能进行反扑。
　　下一刻玉华的血液逐渐凝结成冰，是唐淑月将自己御水的能力作用在别人血液的体现。从后颈到喉管，玉华逐渐变得难以呼吸。
　　冰冷的感觉顺着血管迅速攀援到玉华的后脑勺，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再放任唐淑月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唐淑月冻住大脑。
　　少女先前流出的血液全部化作了火焰，二人周身一片火海。龙舟剑自火海中一阵长啸，飞往自己主人的身边。唐淑月腾出一只手握住自己的老朋友，便要给玉华补上重重一击。
　　这时候玉华动了。
　　唐淑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击打在她的前胸，将她横空击飞。玉华得到机会挣脱开来，下一秒迅速转身，便要将唐淑月置于死地。
　　但就在她转身的这一秒，玉华的灵识忽然瞥见了火海中狂奔而来的长耳少年。他似乎会使用某种幻术，得以在玉华的视野中消去了身形。不过瞬息之间，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唐淑月身后，接下了重伤被撞飞的少女。
　　下一刻二人同时在火场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只留下受了点伤的玉华还站在火中。
　　玉华伸手抚上自己后颈的伤口，青绿色的灵力从指尖流过。
　　被咬出血的伤口被治愈，但水灵力一时无法被完全去除，尚还残留在玉华的血液之中，一瞬间便冻得那些植物汁液变成了翠色的霜雪。
　　她忽然冷笑了起来。
　　回忆中止，唐淑月看着面前气势凌人的黑蛟，身后是不认识自己的四长老。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
　　“家师清微。我是……”
　　她没能说下去，不仅是不合时宜，还因为她自己也没能搞清楚，玉华说的师父亲生女儿是谁。罗天醒显然不耐烦看荆山派子弟相认的场景，枪尖指向唐淑月的脸。
　　“这么说起来，你就是清微的那个女儿？”
　　在场的荆山派弟子一时间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四长老显然没有听懂罗天醒的话，他皱起眉头：“青河什么时候有了孩子？你难道不是他徒弟？”
　　但罗天醒并不打算花时间给荆山派的人解释，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自顾自单方面确定了唐淑月的身份之后，罗天醒拖着自己的长.枪重新俯冲而下。
　　妖族的身体果然要比人族强上许多，胸口开了这么一个大洞还能活蹦乱跳。唐淑月抬眼看着急速靠近的罗天醒，心里如是想道。
　　下一刻唐淑月的衣袍迅速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用空桑神木雕刻而成的棋盘从她的掌中飞出，一瞬间便飞至荆山派上空，光芒大放，即便是在琴鼓山战斗的弟子也能看到那束光。
　　“我在此奉献出我的记忆，我的自我，我的全部，与神器缔结契约。”唐淑月的语气显得谦卑而恭敬。
　　“我的名字为唐淑月，在此以自我为报酬，向器灵大人换取荆山派五年的时间。希望荆山派活着的人不必死去，死去的人得到安葬。”
　　曾经的唐淑月不想失去母亲，但她最终还是失去了。后来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新家，却被告知她曾经热切爱恋着的生活，正是她最痛恨的父亲所给予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始终敬爱的师父成了自己痛恨的爹，但唐淑月如今至少还能做到，保全荆山派的存在。
　　这已经足够了。
　　悬在荆山派之上的棋盘化作了光，棋子飞向荆山派的四面八方。罗天醒被那束光照花了眼睛，堪堪停在了半空之中。
　　等罗天醒再次睁开双眼，唐淑月众人已经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整座荆山派山脉，四十八峰的概念从中州的版图上被彻底抹除，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横亘中州大陆。
　　只留下满地的群妖尸体，被裂缝中的罡风吹拂，很快化作了白骨。
　　作者有话说：
　　原著：林宴和被妖族下了妖族标记，南芷借机接近清微将其杀死，清微死去林宴和被南芷掳走，众人都以为如同逍遥子杀了自己徒弟一般，林宴和被南芷鬼迷心窍杀死了自己的师父。唐淑月被追杀垂死的时候被自己的灵兽救走，就此在修真界失踪。
　　苏染同人：被下了标记靠近清微的是唐淑月，灵兽也背叛了她选择投奔妖族，出卖了唐淑月的下落作为蛇山狼效忠妖族的投名状。而林宴和在遭受重大打击之后很快走了出来，和苏染联手重建了荆山派。
　　秦星雨同人：这个世界没有唐淑月也没有妖族，简而言之就是个没有反派的纯恋爱世界。
　　因为原著同人差得太多，所以唐淑月知道的细节也很少。同人本的作用在于让她了解那些天降同人女主的身份和经历，而不是世界线的提前剧透。
　　十月末有一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考试，可能不能像暑假一样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
　　但会努力坚持更新。
　　感谢舸舰弥津小可爱的10瓶营养液。

62.穷途末路 [VIP]
　　夏五月, 妖族大肆举兵进攻中州，衡山派伤亡惨重，荆山派不知所踪。中州四派中唯一安然无恙的, 只有岐山一门。
　　洞庭山山主和妖界来将缠斗身负重伤, 妖皇南芷得意忘形, 企图借机铲平洞庭山整座山头。没料到意外解开洞庭山支脉柴桑谷幻境，放出其中被困多年的神兽螣蛇和他的手下。而螣蛇虽然在此被困日久, 但对柴桑谷到底有些感情，并不容许外界小妖的侵犯。
　　洞庭山得以勉强保全, 暂时还保留着自己大部分实力。
　　妖皇殿地处妖界西南，建在高阳山上。和名字不同, 高阳山并非什么靠近太阳充满日光的地方，而是与一片无尽冰海毗邻。即便是修为非常高深的妖怪，也不敢随意靠近那片冰海。对于妖族来说，那些海水是会要了他们命的剧毒。
　　也正是因为如此，妖界的禁地就在于此。传闻中上古妖皇喜欢将犯了重罪的妖族投入海中，看着他们尖叫着痛哭流涕, 悔恨着灰飞烟灭, 被海水腐蚀到半点残渣都不剩下。
　　然而当今妖皇南芷并不喜欢这种惩罚手段，她更喜欢自己动手, 再由下人将妖皇殿打扫干净。无尽冰海因此长长久久地安静下来。从高阳山上看过去，冰海的上空永远被一片阴云笼罩。海水显现出一种晶莹的深蓝色，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在沙滩的礁石之上，翻出白色的泡沫。
　　半点看不出其中的危险。
　　绛书难得在提心吊胆的时候, 南芷正满脸愤恨地从殿外进来。她披着朱红战袍从大殿外风一般地卷入殿中, 外面慌慌张张跪了一地的侍卫和宫女。
　　在妖界的南芷自然是要比在外界的她更为横行无忌的, 她一脚过去, 踹翻两个侍卫，然后从他们身上踩了过去。
　　“陛下。”绛书赶上前，正要给南芷脱下外袍。但南芷已经径直走过她，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龙椅上，开始大发雷霆。
　　“神兽？好一个神兽！”南芷说着说着就冷笑起来，“说白了也不过是天界下贬的神官罢了，不知道在装模作样什么东西！”
　　“被关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千万年，实力不知还有几成，还敢在我面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
　　绛书想起前几日听到的洞庭山一战的传闻，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如果那神兽当真被折腾得实力全无，南芷自然不可能放过他，但她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拿下洞庭山，事实如何已经很明显了。
　　和人间界的神兽不同，螣蛇是正经天界出身的神官，因为触怒天帝被贬凡间。即便因被困多年力量得到削减，但他的力量自然远非人间神兽妖兽所能比拟。
　　但是当着南芷的面，绛书还不至于蠢到把这话说出来，何况她如今还有更加棘手的事件要上报给南芷，不得不斟酌一下用词，确保妖皇大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生气的概率尽可能小些。
　　“你在想什么？”绛书不对洞庭山的事情发表观点，南芷反而主动问了起来。
　　“陛下离开妖界日久，有些事务尚待陛下回来解决。”绛书不露痕迹地把先前那个话题轻轻回避过去，“绛书等了陛下许久。”
　　“何事？”南芷怒气未消。
　　“头一件，是陛下舅舅罗将军前几日到妖皇殿来拜访，但陛下出兵去洞庭山了，罗大人说过几日再来请罪。”绛书细细地说来，“他说没能完成陛下嘱托的任务，愧对陛下的信任。明明陛下已经出手解决了那个最麻烦的清微，结果还是被荆山派整个山门都跑了。”
　　“说是来请罪，我也不能当真把他怎么样。”南芷冷笑，“他也就看准了这一点，若是换了个人出了这么大闪失，早就被我杀了挂在殿门口示众三日，看谁还敢这般懈怠。”
　　“但谁会想到荆山派弟子会去求借休与山神器呢？”绛书把话说得委婉一些，既不明面上为罗天醒说话，也暗暗安抚南芷，这并不是她思虑不周的错。
　　“只不过属下不明白，休与山的神器，当真威力如此之大？”绛书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的神色。
　　南芷一向好为人师，最喜欢看到别人不懂，向自己露出求教的表情：“自然。休与山传闻中是青帝白帝当年弈棋之所。但赢的总是青帝，白帝输棋居多。一次二人对弈到一半，青帝走开一会儿，白帝趁机换了盘上棋局，暂时缓解了自己的劣势。”
　　“然后呢？”
　　“天神六识通明过目不忘，怎么会发现不了。青帝回来，一看棋盘便发觉了白帝动的手脚，于是并不落子，只是对着白帝微笑。白帝情知自己作弊已被老友发觉，恼羞成怒后将青帝关进了棋盘的棋局之中，在青帝破境而出前便拂袖而去。”
　　“所以帝台棋能转移走整个荆山派，我并不是很惊讶，毕竟那在传闻中可是困过远古上神的神器。”南芷说着说着又开始愤懑难解，“我只是没想到，清微居然提前派他的女儿去了休与山，难怪刚开始荆山派那根树杈子一直追踪不到她，原来是被休与山的结界强行截断了标记的联系。”
　　“那位真人名叫玉华。”绛书不得不打断南芷的话，“实际上，绛书要对陛下禀报的第二件事，正与玉华真人有关。”
　　“哦？”南芷终于不气了，挑起了一边眉毛。
　　“她又有什么事？”
　　玉华踏进妖皇殿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忐忑。毕竟南芷和她之间的修为差距，并不比她和唐淑月之间的修为差距更少。
　　但她想到自己做了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又奇迹般地不怕了。
　　在失去自己一辈子的人生和爱人之后，她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六日前她勉强治好了自己的伤，在修真界听闻荆山派林宴和被妖皇南芷迷了心窍带入妖界，一时间心急如焚，竟是仗着自己身上的一半妖血孤身进了妖界。妖皇殿的侍女绛书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妖族，但等玉华一旦追问起林宴和的下落，绛书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只说剑修是陛下带回来的俘虏，没有得到陛下的允许，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林宴和的踪迹。
　　“你来了？”南芷懒洋洋地蜷缩在自己的榻上，伸出一只手去，让绛书帮她涂指甲。前几日和螣蛇的缠斗导致南芷受了不轻的伤，指甲也受了些损伤，大红蔻丹断层分明。
　　“见过陛下。”玉华行了礼。礼节并不十分隆重，但南芷也并不在乎。
　　“说吧，你来我妖界，所为何事？”南芷对着灯光看了看自己左手新涂上的艳红，轻轻地吹了口气。
　　“陛下是否还记得我们当日的约定？”玉华神情淡然。
　　“约定……”南芷似是有些困惑，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啊，你是说当初我们在桃花湖旁定下的交易？”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得到你要的人，我得到荆山派？”
　　“陛下果然聪明过人。”玉华不动声色地夸奖了一句，“如今林宴和已经落入陛下手中，不知陛下可否履行自己的诺言，将人交给我？”
　　南芷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玉华，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
　　“玉华真人似乎贵人多忘事，只记得自己要什么，忘了我要什么？”
　　玉华脸上依旧镇定，毕竟面具能遮挡住人脸上大多数微表情，但她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如今林宴和确实已被我擒来妖界，但荆山派却没能成功攻下。”南芷慢吞吞地把话说完，“真人可否觉得，用来交换的筹码不够充足了些？”
　　“但没有我的情报，你们并不能知道我师兄的弱点，也不能如此重创荆山派结界。”玉华迅速回答，“如果我不告诉你们唐淑月是我师兄的女儿，而且她身上有我师兄下的血契，你们即便三人围攻清微也未必能将他拿下。”
　　“但我们终究还是将他杀死了。而你，一个大乘期，竟然连一个金丹期都无可奈何，愣是将唐淑月放跑。以致她跑到景山上动用神器，藏匿起了整个荆山派，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南芷语气还温和，但说的话却逐渐凌厉起来，“我们牺牲了这么多同族，可不只是为了杀死清微和荆山派那些不入流的子弟而已。”
　　“即便是这样，你还要坚持说自己已经做到约定中应该做到的事情吗？”
　　玉华沉默了下去，最后她重新开口，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些恳求的意味。
　　“林宴和对陛下来说无足轻重，但对我来说已是我能在这个世界上抓到的全部。陛下何必刁难我？”
　　“若是将他交给我，一旦荆山派重新出现在中州大陆，玉华必然会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你的效忠？”南芷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个连自己宗门都能出卖的修士，还来和我这等无亲无故之人说什么效忠？”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我将林宴和交给你，等他知道你就是害死他师父的元凶，你以为他就能接受这个事实，和你永远在一起么？”
　　“我不会……”
　　玉华的话刚说到一半，话头又被南芷打断：“何况，你怎么知道林宴和对我来说无足轻重？”
　　“很不巧，林宴和本就是我的目标之一。”南芷舔着自己的牙齿，阴森森地笑了起来，“虽然多一个床伴少一个床伴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我还是很讨厌别人对我的猎物虎视眈眈。”
　　戴着面具的半妖，脸色陡然刷白。
　　妖皇殿下的宫人小心谨慎地待在殿外伺候，忽然听到殿中一声绝望的尖叫，显而易见是个女人。随即地上传来无数“呲溜呲溜”的滑腻声音，像是无数藤蔓在舒张伸展，又像是几千条蛇在殿中爬行。
　　但很快一切都止于短促的一声“噗”，血水顺着台阶流了下来，混合着许多青绿的汁液。
　　“看起来不太漂亮。”南芷有些不太满意，“原来即便是天下第一美人，死去的时候也不能保持着她应有的美丽。”
　　“陛下才是我们的天下第一美人，”绛书熟练地撸着老虎胡子，“实在不必将这种混血杂种看在眼里。”
　　玉华被吊在属于她自己的藤蔓中，心口出现了一个完整而圆润的洞。南芷的那一击几乎在一瞬间挤出了玉华全身的血，即便玉华体内有一半树妖的血，被全部泵出之后，也无法再起到应有的自愈作用。
　　她面上的半张面具中间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缝，下一秒面具整齐离开，掉在了地上。露出的是一张绝望到了扭曲的脸。
　　“啊，光看脸的话，确实也能称得上是美人。”南芷不太有诚心地夸了一句。
　　垂死的玉华在自己的牢笼中挣扎着抬起头来，忽然狰狞地笑了起来。
　　“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权柄！无法打倒想要打败的人！”玉华每说一句话就要呕出一口内脏，在血被完全挤压的过程中，玉华的脏腑被压力挤压成了碎片。
　　但她硬是忍住了这种非人的痛苦，继续说出自己的诅咒。
　　“我诅咒你距离成功一步之遥的时候，被死敌碾压成泥！”
　　玉华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那些捆住她四肢的藤蔓忽然自行动了起来，十分坚决地拉开。
　　残留着一线生机的尸体被扯成了几块，软软地垂落下来，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
　　“在人间，这种酷刑一般被称为车裂。”绛书忽然道。
　　“应该是我第一个动手解决的女人，”南芷嫌恶地别过了脸，“快叫人过来把这里洗一下。”
　　“是第二个，陛下你忘了之前带回来的逍遥子么？”绛书纠正，“如果说是用这种方法处决的女人，那玉华真人确实可以算是第一个。”
　　“管他一个还是两个，先把这里清理了再说。”南芷大手一挥。
　　“事实上，属下还有第三件第四件事要禀告。”绛书面不改色。
　　“什么事一定要现在说？”南芷面露不快。
　　“被陛下带回来关押的林宴和，前几日从地牢中逃走了。”
　　南芷面容微微一僵。
　　“事实上，我们本该当时就没收他的武器，但我们没有料到林宴和这么年轻就已经做到了以身化剑这一步。他将自身作为剑鞘，把剑化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所以还能有反抗的余地。”
　　“巡防队的卫兵都是死人吗？一个重伤的人都能逃出来！”
　　南芷平复了一下呼吸，否则她担心自己忍不住现在就提着枪去地牢，给当今的卫兵换一批血。
　　“告诉我，巡防队后来有没有把他抓回来？”
　　“属下对此也很困惑，但他确实用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手段逃走了。”绛书的语气四平八稳，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巡防队的将领檀余击碎了林宴和的本命剑，将他逼到崖上想让他就范。”
　　“那林宴和就范了吗？”南芷烦躁地问。
　　“他转身跳进了冰海里，毫不犹豫的。”绛书顿了顿，“陛下也知道，冰海的海水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剧毒，没有一个人敢下水寻找林宴和的行踪，这也不能怪巡防队——”
　　“砰”的一声，绛书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妖皇殿的窗上。
　　殿下听墙角的小妖齐齐打了个激灵。
　　“也就是说，你们也不知道林宴和究竟死没死？”南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是她怒气到了极致的体现。
　　“现在吩咐下去，一个个到修真界去发喜帖，就说妖皇大人与荆山派林宴和一见钟情，现在林宴和已经到了妖界，做了我的皇夫。”南芷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忽然冷笑起来。
　　“务必要将清微的死大肆宣扬出去，就说这是皇夫的嫁妆。”
　　“我倒要看看那个带着整个荆山派逃跑的小妮子，听到这个消息还能不能绷得住。”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写完林宴和，上半部分就可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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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最终之章 [VIP]
　　九微剑因为护主断裂成三截的同时, 骄山崇明殿中存放的林宴和灵牌化作了齑粉。
　　断裂的剑身落在地上，群妖只听到“当啷”一声，绯衣少年重新出现在断崖之上。林宴和半跪在嶙峋的乱石上, 并不顾巡防队已经完全阻断了他的退路, 而是小心地将自己的断剑捡了起来。
　　他抚摸着冰冷的剑身, 九微再也不能给予他以回应。方才在林宴和以身所化之剑撞上檀余的攻势之时，原本应该受伤甚至死亡的应该是林宴和本人, 而非作为载体的九微。
　　但最终折断的也是它，陪伴了林宴和许多年的九微剑。
　　将林宴和逼至断崖之上的时候, 檀余忽然想，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陛下从人间带回来一个完全不爱她的人。
　　南芷性格高傲, 喜欢将爱慕自己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在情场上无往不利的战绩催生了南芷的自信和理所当然，她不能忍受其他男人不但不对自己一见倾心，还对那些明显不如自己的女人情根深种。
　　而眼前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束着高高的马尾。长眉若柳，眉清目秀。他穿着的一身绯衣，和血色融为一体, 半点看不出来受了多重的伤。
　　确实是陛下会看上的类型。檀余想。
　　他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少年抱有怎样复杂的感情, 或许怀着嫉妒，或许带有怜悯。毕竟妖界人人皆知, 被陛下看上的修士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南芷至少还有着最后一点底线——她从来不会对自己同族的床伴下死手，也不喜欢吃窝边草。
　　这也就意味着，身为巡防队将领的檀余，除非舍去一身功名和未来的仕途, 否则这辈子不可能有接近南芷的机会。
　　“只能做到这一步的话, 当初为什么要想逃跑呢？”檀余出声问道, 声音中带着些微讥嘲。
　　林宴和忽然站了起来, 即便他已经身受重伤，依旧站得笔直。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剑，然后缓慢地握住了剑柄。
　　另外两截碎片捏在左手掌心，钝钝地割出了血。
　　“只是因为想要这么做，然后我就做到了。”少年半点没有被激怒的模样，甚至还能笑一笑，“这么说起来的话，妖族守卫最森严的结界和巡防，居然被我一个金丹期突破逃跑了，将军的本职工作做的似乎也不怎么样。”
　　巡防队的卫兵面露愠色，有几个控制不住脾气的已经要上去把他拿下，毕竟这种事回头被南芷知道可是要掉脑袋的。但檀余一挥手，又将他们拦了下来。
　　背水一战的狮子或许已经在垂死的边缘，但也正是因为穷途末路，更有可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战斗力。檀余在方才的战斗里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只要林宴和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就不可能放松警惕。
　　“陛下很喜欢你，”这么说的时候檀余觉得心有些痛，但是这么久他也习惯了，“她吩咐了我们要照顾你，一直到她回来。”
　　“照顾我所以把我扔到地牢里？”林宴和轻笑一声，“你们妖皇对自己的猎物什么德行，你以为我们修真界的人都不知道吗？”
　　“大胆！竟敢对陛下不敬！”一旁的妖族卫兵拔出了剑。
　　“陛下暂时不会把她对别人用的招数用在你身上，我向你保证。”檀余说。
　　直到你爱上她之前，南芷都不会这么做。她喜欢折磨爱着自己的人，那种充满着爱意的绝望令她着迷。
　　这些话，檀余当然不会说出来。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这对我并没有用。”林宴和打断了檀余的话，“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可能允许自己和妖族沆瀣一气，堕落到与你们为伍。”
　　不管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师父。
　　“那就不能怪我们不客气了。”檀余往前踏了一步，随着这一步的踏出，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发生了改变。大乘期的威压呼啸而出，一时间压迫得旁边的卫兵都无法呼吸起来。
　　但那些气势撞上林宴和，却又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迅速分开，如逆水行舟般割开了檀余的灵压。金红的火焰顺着剑柄流淌，呼吸之间便凝成刀剑的模样。林宴和剑尖轻点地面，看不见的领域如水波般扩散开去，无数细小的火苗凭空浮现在了空中。
　　沧海一剑，明镜止水。
　　檀余眼神微微沉了些，下一秒他正要出手，林宴和却抢先一步动了。火焰凝结而出的剑刃是虚的，但形成的攻击却是真实存在的，金色的火焰编织成网，一瞬间便向排列成队的妖族卫兵扑去。
　　“自不量力！”檀余的妖力冲了上去，和火网撞在一起。火焰被冲散，火星满天飞舞，迷住了群妖的眼睛。
　　兽族面对火焰，大多有一种天然的畏惧。第一个想到钻木取火的人族举起火把，会发现那些猛兽居然会表现出畏怯的情绪。即便是修为再强大的妖族，面对满天飞散的火星，也会担心自己的眼球被灼伤，下意识会闭上眼去逃避。
　　也就是这短暂的“下意识逃避”之中，林宴和仰起头，毫无依靠地向断崖之下倒了下去。
　　火焰熄灭，握在手中的只有冰冷的九微剑柄。冰海的滔天波浪拍打在乱石之上，发出震天的怒吼。已经无路可退的少年在半空中坠落，发现不对的妖族奋力挥开眼前金红的火星冲了上去，却再也来不及。
　　乌云密布，倒映在林宴和的瞳孔之中。他忽然想起了唐淑月，不知道她有没有完成师父当时交付的任务，现在又身在何处。
　　“她在做什么？”
　　不在荆山派的话，应该会很安全吧。
　　轰然巨响，林宴和坠入冰海之中，激起千层巨浪。从这个高度上坠落，海面坚硬得犹如花岗石，重重拍击在林宴和的后背上。他喷出一口鲜血，接下来冰冷的海水迅速涌过来淹没了他的口鼻。海水呛入他的肺中，没能来得及捻避水诀的林宴和几乎不能呼吸。
　　真冷啊。他想。冰海深处是无人能看清的黑色，只有头顶上远远看到的一点海水表面还散发着淡蓝的光。
　　如果淑月在自己身边的话，大概会逃跑得更顺利一些吧。林宴和昏昏沉沉地想。
　　一股乱流席卷而来，将林宴和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冰海之中因为气温的差异，乱流十分之多。而如今意识油尽灯枯的林宴和已经不能反抗它们的力量，被动落入更深的海底。
　　但淑月若是和自己一同落入海底，那必然也是万分危急。林宴和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还是不要她在这里了。
　　“噗”的一声轻响，林宴和落在一片细沙之上。从沙滩上退回的水流隐在海底深处，推着失去意识的少年继续往海的中心漂去。林宴和睁不开眼睛，只觉得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完全落入了冰海的掌握之中。
　　安静到令人恐惧，孤独到让人想要放弃。
　　不知道漂了多久，林宴和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暖意。那是金丹在意识到宿主将要死去的最后挣扎，将所有的力量都注入了宿主的身体之内。林宴和挣扎着捻了一个避水诀，将周遭的海水全部排除在外。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明明海边的水底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深海处的海底却一下子明亮起来。因为冰海对于妖族来说是剧毒，一并断绝了这里的生机。淡蓝色的光照在了林宴和的身上，他看见自己的前方，居然是整整一座透明的冰山。
　　而在冰山之中，一位穿着玄色衣衫的少女合着眼睛，在安详地沉睡。
　　林宴和挣扎着站了起来，水流轻轻推着他的后背，似乎在催促他往前。他皱着眉打量着冰山中的少女，只见对方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被冰山永远地禁锢成了那个角度，无法移动分毫。
　　少女皮肤素白，睫毛极长，但身上的那衣服制式却是林宴和从来没见过的，像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宫装。
　　他试着伸手拂去冰山上的冰霜，一下子便冻得手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林宴和心念一转，指尖生了一层火焰，便将指尖的冰层化去。倒映的火光在冰面上跳舞，不断被扭曲拉长，似是被冰层赋予了生命。
　　下一秒，在海底沉睡万年的冰山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林宴和下意识后退一步。
　　随之整座冰山忽然开始晃动，整个海底地动山摇。海底的石层开裂，喷出了火红的岩浆，远远地看上去仿佛一根通天贯地的火柱。
　　“咔嚓”一声，整座冰山从中间裂开。岩浆的喷出加速了它的融化速度，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冰山便碎裂成许多晶莹的小块，被海水的浮力推着向海面上升而去。
　　被冰封的少女结束了万年的长眠，她睁开了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些茫然。
　　“你是谁？”她声音嘶哑。
　　“林宴和，是个剑修。”林宴和微微眯起眼睛，“你又是谁？”
　　“我，我不知道。”少女有些不知所措，“你知道我是谁吗？”
　　离冰海海底数百里之外的高阳山，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一时惊得许多宫人慌张地惊叫。但一切很快又重归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是地动，一个个慌慌张张的是怎么回事？”檀余皱起眉，命令手下不要这般大惊小怪。
　　“队长，我们弄丢了那个修士，等陛下回来要怎么交代？”一个卫兵趁机和檀余套起近乎，只想求个心安。
　　檀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弄丢也是我弄丢的，到时候也是我去请罪，你不必这么早便在这里费心劳神。”
　　他没有说的是，鉴于檀余背后的家庭背景，南芷当然不可能真把他怎么样，顶多罚几个月俸禄完事。但巡防队许多出身平平的卫兵，必然还是要掉脑袋的。
　　卫兵赔着笑退了下去，檀余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一片碧蓝的海面。只见海上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重重地拍打在乱石之上，泛出了白色的泡沫。
　　在高阳山中被迫沉睡万年的红发青年，忽然在石棺中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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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幕间休场 [VIP]
　　尽管南芷满怀恶意地想让唐淑月知道林宴和的下落, 进而让林宴和在荆山派名声败坏众叛亲离。但实际上唐淑月对这些风言风语几乎一无所知。
　　实际上，她根本不清楚林宴和去了哪里，直到池宁风主动告知。
　　经此一战, 荆山派元气大伤, 两座山峰在化神的战斗中粉碎。老一辈的前辈伤亡近半, 年轻一辈中也折损许多人手。
　　战斗中的少年怀抱着维护宗门的满腔热情，还来不及切实体会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但等战争落幕收拾残局, 他们便要眼睁睁地面对满地自己同门的尸体，亲手为同伴敛起尸骨。
　　那些曾经一起修炼一起欢笑的少年少女在地下陷入了永远的沉眠, 再也不能睁开眼睛。
　　因为修士不能转世，他们甚至不能等到同伴的来世以作慰藉。
　　“唐师叔看起来状况很不好。”
　　即便是在照顾宗门中如今辈分最为尊崇脾气也最为古怪的二长老, 孟平也半点不紧张，毕竟他以前可是随侍宗主的弟子。
　　而清微又是个老不正经，从不和小辈拘泥这些。
　　孟平一边煮着热毛巾，嘴上依旧唠叨个不停：“方才我出去打水，见到唐师叔站在崖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和她说话了？”二长老睁开眼睛。
　　“没有。”孟平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但二长老并没有笑, “我正要跟唐师叔打招呼，苏师叔把我叫住了, 说不要去打扰唐师叔，赶紧进来给长老换药是正经。”
　　“是吗？”二长老难得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给我把你唐师叔叫过来，我有话要跟她说。”
　　被孟平叫住之前，唐淑月在思考很多事。其中有师父的死, 自己的身世, 荆山派的未来……
　　当然, 还有林宴和的下落。
　　如今荆山派整座宗门的安危皆系于唐淑月一身,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不过短短数日，唐淑月便迅速地消瘦下去，一部分是因为四处救治病患的生理疲惫，另一部分则是由于精神紧绷带来的心理倦怠。
　　因为她使用神器这件事给大家带来的冲击太大，许多同门下意识便将唐淑月这位前辈神话了起来。很多人都忽略了她其实是个伤得很重的病人，还在一夕之间失去了师父和师兄。
　　大家更想知道的是，罗天醒声称唐淑月是清微的亲生女儿的言论，到底是不是真的。
　　生病的人总是软弱，唐淑月实在累到撑不下去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去往骄山崖上坐着。帝台棋之内的世界四季如春，没有被摧毁的树木青翠欲滴，山中传来诵鸟悲哀的啼叫。林中的风驱散了燥热的气息，一只白鸟舒展着翅膀飞过天空。
　　这种孤独的时候她总是想起林宴和，想他骄傲飞扬的笑容，想他修长温暖的手指，想他弹自己脑瓜的时候绷紧的嘴角，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含泪微笑起来。
　　但是不能想得太多，否则唐淑月会忍不住想要从崖上跳下去。
　　“唐师叔？”孟平的声音从唐淑月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惊疑不定。
　　“这是林师叔？”
　　站在唐淑月身边的少年穿着一身绯衣，腰间佩剑正是山中人人认得的九微。即便是日日在骄山当值的孟平，一时间也没有看出此人和林宴和有什么分别。
　　直到他注意到那少年背后露出的毛茸茸的长尾巴。
　　唐淑月没有回头。她屈指一弹，一道看不见的剑气从龙舟剑上直飞而出。和林宴和相比只多了尾巴的少年被撞得在地上打了个滚，重新变作狐狸的样子，委屈地嘤咛起来。
　　“不过是幻术而已，终究不是真的。”唐淑月语气淡淡，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以后不要这样了。”
　　白狼止住了撒娇打滚，乖巧地趴在草地上不动了。
　　“说吧，找我有事？”唐淑月站起身来。
　　“二长老命我来叫唐师叔，说是有事商议。”
　　二长老以前从没认真看过唐淑月，连唐淑月和秦星雨之间的区别都未必能说得出来。人人皆知清微确定的继任者必然是林宴和无疑。所以四位长老更为关心的自然是下一任少宗主的培养和成长，不会把注意力投注在另一个天赋平平的孩子身上。
　　但如今二长老和唐淑月打了个照面，心中想起近来山中纷纷扰扰的流言，忽然意识到那些议论或许当真空穴来风。
　　因为细细看来，唐淑月眉梢眼角，确实很有几分清微年轻时的风采。只不过林宴和平时行为举止活脱脱第二个当年的尹青河，所以倒没人注意唐淑月和尹青河的相像之处了。
　　“长老找我有事？”唐淑月在一旁坐了下来。
　　二长老匆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
　　“这几日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辛苦的也不只是我而已。”虽然唐淑月不知道二长老为什么突然开始夸奖自己，但顺着说总没错。
　　“是，是，大家都很辛苦。”二长老抽出床头匣子中存放的调查报告，“这几日你没有出山，可知道外界的消息？”
　　唐淑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棋盘世界每次打开闭合都会对唐淑月造成一定的消耗，而如今中州大多数地盘已被妖族控制，妖皇南芷派出卫兵全力搜捕衡山派的漏网之鱼和荆山派的下落。在大家尚未完全休整过来的时候便从帝台棋中出去，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因此四长老也只是挑了几个灵活机变的弟子，将他们送了出去收集情报。这样既不容易因为目标过大被人发觉，又可以迅速得知近几日外界的变化。
　　“如今天下四派已经折了两个，洞庭山也只是仰人鼻息全赖神兽螣蛇的庇佑，岐山派却能在这一场妖族的进攻中独善其身。”二长老并没有直接将那一叠报告交给唐淑月，而是拿在手中观察唐淑月的表情变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长老是在怀疑岐山派的立场？”唐淑月的眉毛抖了抖。
　　“不错，我认为岐山派那些掌权的和妖族达成了一致意见，最终双方都做出了一定的妥协。”二长老露出了鄙弃的神色，“说实话，如果是道远那个家伙，他想出什么主意我都不会感到惊讶。”
　　他终于将弟子收集到的情报交给了唐淑月，唐淑月大略扫了几眼。
　　“你们这些小辈，或许会觉得道远不过是个没有实力没有胆气的小人。”二长老表情郑重，“但他的手段，其实也不是你们所能想象的。”
　　“就因为他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唐淑月一心二用，顺便嘴瓢了一句。
　　二长老用一个威仪十足的眼神试图命令唐淑月闭嘴，但是未能成功。
　　“道远年轻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出生，自然也不知道他的手段。你师父——”二长老顿了顿，“少宗主当初斩了岐山派卫蕴的一条臂膀，而卫蕴那时候是岐山派老宗主六个弟子中板上钉钉的宗主候选人，没有之一。”
　　“卫蕴胳膊被断成了废人的消息被传回荆山派，宗内许多弟子都开了赌局，下注赌剩下来的五个弟子中的谁能将卫蕴从这个位置挤下去。我都知道的。”唐淑月惊讶地看着最是古板正直的二长老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但那得意也如镜花水月一般很快消失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最后成功做了岐山派宗主的，竟然是道远那个实力平平毫不起眼的家伙。”
　　“如今荆山派安危系于你一身，我一个老头子按理来说早就不该管门中事务。但如今青河已死，林宴和那小子下落不明。我不知道你接下来的决断如何，又要将荆山派带去哪里，但至少有一件事你要牢记。”
　　“小心道远，还有岐山派。”
　　岐山的夜晚比荆山的更冷一些，或许是因为地域的关系，明明已经到了夏天，却半点听不到蝉鸣。唐淑月靠在岐山派下属农庄村头一棵老树上，等着说好收集完情报便在这里碰头的苏染。
　　不远处传来一家犬吠，于是整个庄农户家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吵得人心烦意乱。唐淑月站得一只脚累了，于是换了重心点继续靠在树上。萤火虫从河畔的草丛中飞了出来，星星点点的光，照出了草丛中的人影。
　　唐淑月一惊，正要拔剑询问来者何人，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人影却像是知道唐淑月的想法，自己往前踏了一步，站在了月光之下。于是唐淑月忽然看清了。来人穿着一身布衣，蓄着长长的胡子，正含笑看着自己。
　　“师父！”唐淑月失声叫了出来。
　　她第一反应是自家灵兽为了哄自己开心，又用幻术变成了师父的样子。但唐淑月很快反应过来，即便是绮罗幻术，也不能将另一个人模仿得这般惟妙惟肖。
　　“我不是你师父。”来人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不过你师父若是现在站在这里，应该也要夸你一句干得不错。”
　　“你，你，”唐淑月忽然反应过来，“你是创世神！”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创世神。”和清微相比，来人的面容和声音都和蔼许多，没有那种懒洋洋的不正经，而是带着长辈的溺爱，还有一种人到中年的疲惫。
　　“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唐淑月皱起眉头，她没有听懂对方的话，但这并不妨碍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尽管你再三否认自己的身份，但你以前也确实对我说过，我所生活的世界由你一手创造，我的命运也由你亲自书写。”唐淑月语速忽然变慢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爹抛弃我娘，我娘去世，还有我师父的死，我人生的种种经历，全在你的计划之内？”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是在洞府看信的中途被拖入了一片黑暗。那时候对方还未显露出身形，不过是黑暗之中的一个声音，对自己说着奇怪的话。
　　“话不要这么说嘛，你爹还没死呢。虽然他最后必然还是要死的，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那时候的唐淑月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一来是因为她当时根本没把这话当真，二来则是因为她当时确实痛恨着自己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对方死了反而会令她十分痛快。
　　但如今她发觉师父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抛妻弃子的亲爹的时候，唐淑月变得迷茫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还能心安理得地让清微去死吗？
　　对方并不回答，像是默认。但这份默认如同火上浇油，一瞬间便激起了唐淑月的愤怒。
　　“你为什么一定要他去死？”她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声声质问，句句诛心。
　　“凭什么？你让我爹离开我们，他就得离开我和我娘？你让我娘去死，她就得死？你让我师父……”
　　她忽然哽咽起来，无法再说下去。
　　“我很抱歉。”男人声音很轻。
　　“但我在确定清微会为他女儿死去这一条写进世界架构的基础铁律之前，并没有意识到你们会变成活的，真实存在的人。”
　　刚开始我只是想弥补自己的遗憾，但是没想到会造成更多人的遗憾。
　　“但即便是事前知道这一点，我想我也未必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初衷。”男人的话突然变得坚决起来。
　　“听着，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不然会动摇这个世界的根基。创世者不能轻易进入他所创造的世界之中，不然会形成悖论。我如今也只是借着你师父的躯壳，才能在这里显形。”
　　“你不能再在中州待下去，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能。我原本以为你会用你爹留下的自我控制帝台棋，血亲之间的联系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会选择消耗自己。”
　　“如今契约已成，你若是长久地在中州待下去，必然需要经常动用神器的力量帮助你的同门隐匿行踪。长此以往，不到五年你就会消耗完全部的自我，再也无法回头。”
　　“离开中州，尽快！”
　　清微的人形忽然崩溃，从中飞出了无数萤火虫，散成了漫天星光。苏染踩过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走到僵在原地不能动弹的唐淑月身前。
　　“贺云书那人当真难缠，我混进岐山巡防队逃跑的时候险些被他捉到，还好我反应得快抢先一步跳出了窗。”
　　“但他们把守得很严……”
　　苏染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带着些微的犹豫和困惑。
　　“淑月，你好像哭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新的开始了。
　　再次向大家表示真诚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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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青年尹醉 [VIP]
　　时间的流逝并不随着人的意志而转移, 尽管南芷始终对三年前唐淑月带着整个荆山派潜逃的事情耿耿于怀，但这三年的时间也并没有帮助她在抓捕荆山派弟子这件事上有所收获。
　　就妖族侦察兵做的各种调查来看，荆山派似乎已经在中州彻底消失, 唐淑月或已带领她的同门离开中州的土地。但也无人敢把这话说得太死, 毕竟有神器在手, 唐淑月完全可以将宗门藏匿在帝台棋盘之中避世不出，无需远离故土。
　　只留下那一道空间裂缝一年又一年地暴露在罡风之中, 像是一道大陆的伤口。
　　“这几日在北川泽那里收获如何？”妖皇殿中，南芷喝着一份凉茶, 用来平心静气清热败火。
　　“北川已经完全纳入我妖族的控制之中。”凝烟眉眼含笑，“其中二十三座农庄的村人尽被俘虏, 关在笼中好生养着，随时可以拿出宰杀犒劳将士。陛下可要先尝个新鲜？”
　　原荆山派景山下属的北川泽一带，生活着无数无法修炼的凡人。他们在此扎根，建立起自己群居的住地，在荆山派的庇佑下安居乐业。
　　直到荆山派宗主清微真人战死，整座荆山人间蒸发。妖族入侵中州, 他们也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被迫沦为妖族的阶下囚。
　　“我不爱吃凡人的肉，闻着就怪腥的。”南芷嫌弃地放下茶杯, 似是想起了什么，“那些被关押的凡人，可有在恨着荆山派的修士，尤其是林宴和？”
　　“陛下真是蕙质兰心。”凝烟奉承道, “如今修真界许多人都认为, 当初清微之死, 与他得意门生林宴和的叛变逃不了干系。毕竟当初陛下下手的机会巧妙, 玉华已死，无人发现玄机。”
　　“而修真界那些老道都明白，凭借清微的实力，没有他身边人的出卖，他很难被我们所杀死。”
　　南芷先是点了点头，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但她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脸色很快阴沉下来。
　　“这么说来，即便是如今被打得节节败退的修真界，也觉得我的修为比不上尹青河那个老头？”
　　凝烟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岔开了话题。
　　“凡夫俗子不能理解陛下的伟大，但凝烟明白。”
　　“请陛下放心，凝烟永远会对陛下献出绝对的忠诚。”
　　这话说得不错。妖界中的许多将士中，对南芷最为忠心耿耿的，总是凝烟。近来南芷虽并未切实感受到有人忤逆自己，却也能隐隐察觉出来，有另外一股势力，正在妖族中悄然违背自己的意愿。
　　他们在不经意间打乱她的计划，破坏她的宏图，在她的道路上铺满绊脚石。
　　这让南芷十分焦虑，脾气也愈发暴躁起来。
　　“对了，属下尚有一事，未能向陛下禀告。”凝烟忽然肃容。
　　“何事？”南芷皱起眉头。
　　“昨日忽有一青年修士出现在水泽西方，斩杀我方军士四十余人。虽并未对我方任务造成重大影响，可也放跑了许多凡人农夫，损失将士不少口粮。”
　　凝烟说到这里，忽然开始牙痒痒：“听那些侥幸逃回来的兵士声称，那青年虽然相貌平平，身边却带了一位十分美貌的女子。”
　　“青年修士？”南芷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可有人知道他的身份？隶属哪门哪派？”
　　“虽然我们的士兵从未见过这位青年，可他在动手前自报了家门，似乎也是个用剑的。”
　　“他说自己的名字是——--”
　　“尹醉。”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四下寂然无声。堂中正在吃饭的人神色各异，有的皱眉思考这个尹醉究竟何许人也，也有人拍掌叫好觉得这修士给人族撑了脸面；有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有的面色木然，只知道机械地进食。
　　坐在角落中的布衣青年，漠不关心地往大堂中央投来一瞥。
　　悦来客栈地处原薄山下属地域，山名昆吾，是中州如今少有的还有人族可以自由居住的地方。一来是这里足够隐蔽，妖族扩张的脚步还没来得及踏上这片土地。二来也是因为这片土地实在贫瘠，出产不了多少妖族想要的药材或者炼器材料。
　　于是人间界的凡人得以在这里偏安一隅，勉强凭借自己的辛勤劳动存活下去。许多凡人家园破碎，又侥幸没有落入妖族之手，都会带着自己仅存的家人跋山涉水，投奔仅存的几个安全栖息地而来。
　　他们不是不知道，或许这几个栖息地最终也会落入妖族之手，自己也难逃灭顶之灾。但既然眼下还能多走几步路，再挣扎着多活几天，何必又要让自己活得过于清醒，成天想着日后的末路呢？
　　客栈的说书先生也是从异乡逃难而来。从前他在和平时代说的都是些天上的神话，人间帝王的战争杀伐。如今也与时俱进，搜罗了一些其他人口中的逃亡路上的所见所闻，再自行渲染加工一番，绘声绘色娓娓道来，将一位侠肝义胆仗义出手的年轻剑修尹醉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然而说书先生不知道的是，自己讲述故事中的主人公尹醉，正坐在大堂一角等他的素面。
　　“在这些人的口中，你倒是成为英雄了。”坐在布衣青年对面的黑衣少女说道。即便是在客栈即将进食，少女也依然没有摘下自己的面纱。虽然她的面容被面纱遮掩，看不出原来模样。但依稀可以看出她眉眼秀丽，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绝对是一位一等一的美人。
　　眼下中州干戈四起，许多原本出身富贵家族的少女最终也要沦落到无家可归。因此黑衣少女也没有引起许多人好奇的目光，至少这位美人身边还有个男人，还是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剑客。
　　谁也不知道这位美人的修为，实际上比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剑客还要高出许多。
　　“但当时明明是我出的力，大家却只是盯着你看。”青年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他卸下背上的重剑，随随便便在桌旁一靠。木质的桌子无法承受剑的重量，往黑衣少女那里偏移了半寸。
　　“然而等他们获救之后，被编成故事流传出去的却是你。”黑衣少女摇了摇头，“他们铭记于心的永远是作为他们救命恩人的你，而非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我。”
　　一旁小二奉上两碗素面，并上几叠小菜。
　　青年也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埋头吃起自己的面来。
　　吃面的青年剑客自然是林宴和无疑。如今这个名字在修真界说起来已是人人喊打，同时妖族也从来没有停止寻找过他的踪迹。荆山派诸位同门下落不知固然令人焦虑，但林宴和也没头铁到以自己原本身份行走进江湖硬碰硬的程度。
　　以林宴和如今元婴期的实力，对上南芷无疑是以卵击石。因此他用了幻形石改头换面之后，又更易了自己的名字。以师父的尹为姓，以醉为名，就此行走修真界，寻找唐淑月与荆山派的下落起来。
　　而少女宜川，是个他从妖界冰海海底捡回来的意外。
　　她不记得自己的身份，自然也不记得自己的过往。只是少女的黑衣袖笼之中，还用金线绣了“宜川”二字，勉强算作少女曾经身份的一点残留。虽然宜川在中州实际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川流之名，但林宴和觉得让她叫这个也未为不可，反正他也懒得给别人起名。
　　人的名字与河流的名字，又有什么区别呢？
　　热气腾腾的素面被小二殷勤地送到宜川面前，宜川低头看着面条上撒的一份葱花，微微皱起了眉。
　　“不喜欢吃的话就不吃。”说话间，林宴和已经吸溜了大半碗的素面。他吃得很快，并没有对桌上那几叠小菜多看一眼。
　　“你不吃吗？”宜川指了指碟中的芹菜炒肉，“这不是你最爱吃的芹菜？”
　　林宴和目光落在盘中的芹菜肉丝上，微微挑了眉，“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最喜欢吃芹菜？”
　　和唐淑月相比，林宴和其实是不太挑食的。但他也不记得自己有特别喜欢吃芹菜过，毕竟这是连清微都很少会做的菜。
　　“前年在明月山庄的时候，庄主为了酬谢我们，将我二人留下来款待一番。”宜川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当时摆在尹醉你面前的就是一盘各馅水饺。你其他饺子没吃几个，芹菜饺子倒被你一个人吃完了。”
　　对于修士来说，用灵识探知饺子内馅是什么再简单不过，当然不存在挑错了的可能。何况林宴和正在与明月庄庄主交谈，并未十分留心自己在吃什么。
　　何况宜川与林宴和同行三年，见过许多次他进餐前要先将盘中的芹菜挑出吃干净的场景。这般下意识都会做出的选择，宜川以为必然是出自偏爱。
　　林宴和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但并不完全是出自喜欢。
　　“是因为习惯。”林宴和叉了一筷子面条起来，脸上难得没什么表情。
　　“以前有一个人不喜欢芹菜饺子，但浪费粮食不太好，所以我就帮她吃完了。”
　　虽然清微会照顾到唐淑月的偏好和忌口，很少会在菜里加上芹菜。但荆山派每年过年的饺子都是按照各山人头分配年例，各色饺子混在一起包成一包送过来。若是要求值班弟子将芹菜饺子特地分出不要送来，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于是每年的除夕夜，师徒三人在崇明殿里分饺子。唐淑月总是把自己盘子里的芹菜猪肉馅饺子全部挑出来丢到林宴和碗里，再从林宴和碗里舀走几个鸡肉冬笋的。
　　长此以往，林宴和也养成了习惯，给小师妹盛饺子一不小心带上了几个芹菜的，必然要先拣起来吃掉。
　　于是这一切都成为了他的下意识，并没有被本人意识到。
　　作者有话说：
　　电脑确定是系统问题，师傅说明天中午可以去拿，所以明天应该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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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你已不在 [VIP]
　　“师兄林宴和亲启。
　　“前些日子多梦, 时常半夜惊悸醒来，却不记得自己梦到什么。试着给自己炼几味安神的药，但苦于骄山药材不够。好在长久的失眠导致精神不振, 这两日困到倒头就睡, 做的梦倒少些, 可以安安稳稳一觉到天明。
　　“宗内如今事务繁多，二位长老年事渐长, 且一年前的旧伤如今尚未好转。再劳烦他们继续为宗中事务劳神，未免过刻。二长老似乎一直对师父当年的悠哉游哉颇为不满, 所以对我要求格外严格些。但我以为若是你还在，被刁难的本不该是我。
　　“好在苏师姐似乎对解决这些零碎事务颇有心得, 荆山派才得以在海内西南暂时运作周转下去。上次大战毁去了我们大多数的家底，现在的我大概是海内西南最为贫穷而弱小的代宗主，穷到炼个安神药都要再三考量到底值不值得。感谢苏师姐从天而降，为我解去燃眉之急。也多亏陆陵及时伸出援手，荆山派才得以在海内西南有了立足之地。
　　“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也会想起你。当初师父一直将你作为继承人来培养, 所以我也并没有特别去接触这些事情过, 难免左支右绌力不从心些。
　　“如果你还在，现在会不会很多事情都能变得不一样？
　　“师妹唐淑月敬奉。”
　　“师兄林宴和亲启。
　　“昨天完成了境界突破, 我已是金丹圆满。倘若我没有记错，当初我二人分离之日，你也不过是金丹圆满，迟迟未能突破元婴。若是我此行顺利, 结婴的时间怕是要比你还早些。只可惜不能当面嘲笑你, 好满足我这些年来积攒的虚荣心。
　　“你当初捡回来的白狼已经成功化了形, 并且能够长久地稳定下来。但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他的本体, 毛茸茸的格外暖和。当初我虽然惊讶他为什么会绮罗幻术，但苏师姐说狐狸也算是犬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此我也没有多想。
　　“谁知道他会是一条狼呢？还是白的。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给你写信，回想着和你曾经在一起的故事。以前似乎总是你写给我的更多一些，出门之后每天都会写一封回来，但我当时并不想给你回信。因为觉得你回来之后我们可以面对面说很多话，不必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似乎一切都是因果，欠的信总是要还的，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虽然我哄她们说自己是在写日记，以免将来忘记许多事情。但是每封信上我都下了定向言灵，除了你没人能打开。
　　“我是在写给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还是在写给你？
　　“师妹唐淑月敬奉。”
　　“师兄林宴和亲启。
　　“似乎嘲笑别人不是一个好习惯，因此我也得到了自己的报应。在金丹圆满停留的这段时间内，我感到自己未有寸进。但隐隐能感受到有一种力量在呼唤我，陆陵说或许是昆仑虚察觉到了我体内属于母亲的精魄，所以试图找到我的方位。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起来像是有些羡慕。但我明明只是人族而已，并非半妖之身，似乎也没有神兽血脉。不知道我娘当初对我做了什么，我应不应该应着这份召唤前去看看。也许到了那里，一切就会有了答案。
　　“之前提到了你之前每日寄给我的信，我明明记得有记得收好了你寄来的每一封信，但不记得自己收到了哪里。好在骄山未毁，我在自己宅子里细细找了半天，翻箱倒柜了半日，总算是找到了。你比我想象的要话痨许多，信中一直在说自己的所见所闻，看起来十分快乐。
　　“唯一遗憾的是，你在经历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并不在你的身边，不能亲眼目睹。
　　“但想来即便当初是你我二人结伴同行，此时的我应该也忘得差不多了吧。”
　　“唐师叔！”一个皮肤黝黑的女孩快活地在树下大喊。
　　唐淑月停了笔，悬在空中的传音符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去：“怎么了？”
　　“晚上的饭做好了！”女孩子看起来年纪虽小，嗓门可是很大，“师父说你若是回去得晚了，就该在院子里挨蚊子咬了！”
　　带领宗门离开中州之后，唐淑月心知只能去往妖族鞭长莫及的偏远地界。她想起了在青云大比时遇见的陆陵，然后联想到了中州人丝毫不了解的海内西南。因为地处偏远又有着古老神兽传说，海内南域被许多不同势力割据，即便是妖皇南芷，也未必容易撼动他们的根基。
　　于是唐淑月将过去的一切都珍重地放在记忆中后，决绝地一路向南。越往南去，天气也就越发炎热，蚊虫密集，树林丛生，人迹罕至。被阳光晒脱了皮的孩子在海边玩耍，赤脚踩过海浪磨砺的细沙。
　　路上也遇到过一些有修仙根基的孩子。唐淑月无心收养教育徒弟，但苏染的意见是荆山派受了这么大的重创，必然要吸收一些新鲜血液。因此苏染收了一个火灵根的女徒弟，宗门中那些受了重创安心养伤的前辈倒没有再收，只是一个接一个地闭了死关。
　　最得意的大概是孟平，如今他也是别人的前辈了。唐淑月时常看到他神气活现地站在新来的小弟子面前，对他们的修炼情况指指点点。
　　而丰山之主池宁风，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丰山了。玄真道长池宁风受了很大的打击，不再收徒弟，只一心一意地养起了先天剑体齐离暄。
　　“师叔在写什么？”苏染收的女徒弟继承海内南域活泼爽朗的性格，向来十分自来熟。唐淑月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爬上了木棉树，凑到唐淑月身边一起看了起来。
　　“‘师兄林宴和亲启。’”女孩念出声，“林宴和，是谁？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唐淑月“啪”的一下把传音符对折，脸色也难看起来：“杨枝你……”
　　“我叫杨柳。”黑皮女孩不满地纠正，“唐师叔你总是记不住我的名字。”
　　“好的柳枝。”唐淑月面不改色地说下去，“你师父难道从来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看人东西？”
　　“因为师叔就把它放在这里，我以为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就顺便看了一眼。”杨柳声音有些委屈，特地强调了“顺便”二字，“还有我叫杨柳。”
　　“可我也没有欢迎你来看，小杨柳。”唐淑月弹了这孩子一指头，“我不信我师姐平日是这么教你的，让她知道了，可有你颜色看。”
　　“唐师叔不会说的。”杨柳信誓旦旦地说，“因为师叔对我最好了。”
　　“不过唐师叔写的林宴和，是我知道的那个林师叔吗？”杨柳撑着自己下巴，“我听说他三年前就去世了，为什么唐师叔你还在给他写信？”
　　唐淑月忽然沉默下去。
　　三年前的那场混战，林宴和凭空蒸发，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唐淑月当时并不在场，后来还要费尽心机与妖界诸将玩捉迷藏，以此隐匿荆山派的行踪，没有多少时间去找他。
　　直到荆山派脱离险境，大家打扫完战场，安葬了诸位同门之后去崇明殿上香。唐淑月第一眼看到的是师父破碎的灵牌，尽管早就有了心理预期，大脑还是眩晕了一瞬。
　　下一刻她的目光落在了下方，尹青河三位亲传弟子的灵牌那一行。忽然看见写着林宴和名字的那块灵牌，突兀地在她面前断成了两截。
　　同时龙舟剑凄厉长鸣，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双生之剑的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池宁风师姐灵妙真人疾步趋前，捡起那断成两截的木牌。
　　“林宴和人呢？”她忽然回头，看向唐淑月。而唐淑月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龙舟剑，大拇指细细地抚摸着剑柄上的花纹，并不出声。
　　“唐淑月！”灵妙真人提高了声音，“我在问你话呢！少宗主在哪里？你们不是总是在一起的吗？”
　　“九微断了。”唐淑月忽然说。
　　众人面面相觑，但并未有太大实感。毕竟这次战斗中他们失去的人已经足够多，连宗主清微真人都已陨落，加上一个林宴和似乎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只是需要考虑他的尸骨遗落在何处，要怎么找回来。
　　除了和林宴和关系特别亲密的几个人之外，其他弟子也很难因为他的离去做到更伤心了。
　　“但师兄没有死。”唐淑月把话说完。
　　“你怎么知道林宴和没有死？”灵妙真人不依不饶，“你回来之前，可有见到他本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龙舟与九微本就是玄真师兄锻造的双生之剑，所以它们之间存在着一定联系。”唐淑月没有理她，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当我和师兄将他们炼为本命剑之后，这种双生联系转移到了我师兄妹二人的身上。虽然很微弱，但是我能感受到。”
　　“他现在很虚弱，九微也断了，但是还没有死。”
　　尽管唐淑月当初在全宗门面前如此说，但是相信她的人并不多。毕竟众目睽睽之下，林宴和的灵牌已然断裂，本人必然也是凶多吉少。
　　但唐淑月并不这么想。
　　即便在带着大家迁移的过程中，她的自我在和神器之间的交易逐渐消耗殆尽，林宴和的面容也在唐淑月的脑海里模糊起来。但她依然坚持相信，林宴和并没有死。
　　他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只是大家都不知道。
　　“难怪，之前我听小平子说，唐师叔一直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我想那个人若是有手有脚，怎么可能会回不来。”杨柳轻声说。
　　“原来，他是已经死去的林师叔。”
　　“林宴和没有死，”唐淑月固执地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作为荆山派的中枢，骄山是难得在战斗中完全保存下来的山体。唐淑月靠在粗粝的枝干上，出神地回想很久之前的某一天，她坐在这棵木棉树下。绯衣少年翻身从树上一跃而下，惊起木棉纷乱如雨。
　　他伸手为她拈去发间的落花，似乎是笑了笑。
　　“没有必要为未发生的事情难过，那并不是我。”
　　这是如今唐淑月所记得不多的，关于那个少年的回忆。
　　“不要等了唐师叔。”杨柳声音难得小了些，似乎在谨慎地考虑不去触碰唐淑月的伤心事。
　　“死去的人是不能回来的，林师叔他回不来了。”
　　唐淑月忽然从回忆中惊醒，自失一笑。
　　“是啊，死去的人是不会回来的。不管是谁，没了就是没了。”
　　她想起自己的师父清微，或者说是自己的爹尹青河。他到死都没有告诉过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也没有暗示过自己的身份。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暗示。”唐淑月忽然想了起来，虽然只是隐隐绰绰的一点影子，“他以前最喜欢叫我逆女了，只是我没有认真想过。”
　　“……逆女？”杨柳没有听懂。
　　唐淑月没有解释。她从木棉树上一跃而下，一如当年的林宴和：“回去告诉你师父，说我今天不回去吃饭了。我要出一趟远门，请她代为处理宗内事务。”
　　“唐师叔要去哪里？”杨柳站了起来。
　　“谁知道呢？”唐淑月感受着灵识中隐隐的呼唤，“也许是昆仑虚？”
　　作者有话说：
　　并非故意拖更，之前坏死的三个组织创伤面太近起了脓包，有点像蓝莓或者黑柿子，今天去医院刺破放脓血之后好多了。
　　我舍友在备考中抽出时间陪我去医院检查缴费买药跑上跑下，我超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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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海内西北 [VIP]
　　在动身去昆仑虚之前, 唐淑月有专程去雁门山找过陆陵。毕竟人生地不熟，找个熟人问问总比在他人地盘上碰个灰头土脸强些。
　　虽然这熟人未必有十成熟，五六分也够用。
　　雁门山与荆山派不同, 在海内南域也算得上是少见, 气候十分凉爽宜人。山上层林浸染, 漫山的树林被染成错落有致的金红，一年四季都像是秋天。唐淑月坐在厅中喝茶, 听陆陵说些路上需要注意不去招惹的几个势力。
　　“实际上，海内西北大多数小国与世隔绝, 只要你不入侵他们的地盘，他们还是很可亲的。”陆陵斟酌着字句, “如果你一不小心进入了他们的领地，也要看他们领主的脾气，有些也还是很可亲的。”
　　“就这些吗？”唐淑月听得很认真。
　　“中州离我们这里太远，按理说应该很安全，但我仍然不建议你将荆山派长久地迁移到这里来，这并非是因为排外。”陆陵说得很诚恳。
　　“尽管我身在西南, 许久不曾听闻中州事。但如今妖族十分猖狂, 海内西南也并非一无所知，不过是选择明哲保身而已。”
　　“但妖族如今的目标显而易见就是我, 如果荆山派在海内西南再度出世，很难保证消息不会传到中州去，引来南芷的注意。”唐淑月接了下去，“到时候南域境内也要因我被迫卷入战火, 陆兄可是这个意思？”
　　陆陵身为雁门山人, 自然要为自己的门派多加考虑, 唐淑月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妖族和修真界的战火烧到南域, 雁门山也很难独善其身。
　　自雁门山一路向北，可以看见一条赤红的河流。掬一捧水入掌中，那水分明是澄清透明的。但倾入江河之后，又很快变作血一般的殷红，因此被这里的人唤作赤水。唐淑月按照陆陵所说，顺着赤水一路向北御剑，足足行了两日有余。
　　到第二日傍晚，唐淑月眼见赤水水流一转，转入山群之中。唐淑月顺着水流转入其中，赤水在此断流。阻断它的是一块巨型岩石，长得方方正正，足有八个角。
　　“这就是八隅岩么？”
　　唐淑月抚摸着光洁的石面，想起先前陆陵对自己说过的话。
　　“昆仑虚与世隔绝这么多年，总要有些原因。”陆陵咳嗽了一下，“虽然人人都说我母亲所结果实，吃了便可不老不死，但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昆仑虚固然是神兽所居之地，但在上古之时更是帝之下都，百神所居之所。尽管百神后来大多选择飞升仙界，也有六位散仙选择了留下，居住在开明之东。他们六位兄弟都是巫医，身怀不死药。”
　　“为了避免世人知道之后纷纷前来求药，他们将整个昆仑虚都隐藏了起来，就此与世隔绝，过起了自己轻松自在的小日子。而隐藏结界即便是昆仑虚神兽后代也未必能解，我至今没能回去，就是因为如此。”
　　“你在昆仑虚长大都没能回去？”唐淑月摇头，“那我岂不是更是毫无指望？”
　　“也不能这么说，”陆陵赶紧解释，“并非只有打开结界通过大门才能进入昆仑虚。你顺着赤水河一路到达八隅岩，那里不属于开明神兽把守的昆仑虚九门中的任何一个。有一种传说，可以打开八隅岩的人，自然可以进入昆仑虚。”
　　“传说？”唐淑月奇道，“难道你就没有试过这么回去？”
　　“当然尝试过，但是没能成功。”陆陵含糊其辞，“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试试，毕竟你能感受到昆仑虚的召唤，总会比我有些优势。”
　　“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一句，不要试图斩断八隅岩，除非你不想要你的本命剑了。”
　　“不能斩断地打开八隅岩……”唐淑月将这块岩石从上到下观察了半日，也没看出石面上哪里有缝。天色渐晚，空气也冷了下去。
　　山间的虫鸣越发清晰，唐淑月将手放在岩石石面上，试探地“开”了一声。
　　八隅岩一动不动，仿佛门神。
　　“开门？开！”唐淑月换了一种姿势，“给我开！”
　　山中忽然亮起了一群绿色的眼睛，如同鬼火一般，紧紧地盯着自言自语的少女，唐淑月却浑然不觉。
　　“……八隅大爷你给我行行好赶紧开了吧？”唐淑月最后一巴掌拍在石面上。
　　八隅岩依旧沉默，一如刚开始的模样。
　　“难怪陆陵和我说只是传言而已，难道这块岩石是根本打不开的？”唐淑月自言自语。
　　她没有找错路，自从靠近这里，唐淑月的心跳得都要比往日格外厉害些。但她也不清楚如何进入昆仑虚。即便是作为不死树孩子的陆陵，自从离开昆仑虚之后也未必能回去。而她作为一个从未踏入昆仑半步的人族，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她泄气地放下了手，想想还是有些不高兴，顺便踢了这块岩石一脚，转身便要另寻他法。
　　八隅岩忽然下陷，连带附近的一整块地面。唐淑月猝不及防整个人悬空，下一秒便在虚空中掉了下去。即便是龙舟剑也没能反应过来，和赤水的河水一并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转变只在一瞬间，在山中暗中观察的兽群喉咙中发出兴奋的低吼。它们顺着山坡漫山遍野狂奔而来，眼看就要顺着这个大洞一块跳下去。
　　地面重新上浮，八隅岩陡然出现在山群之中，重新拦在赤水的尽头。红色的流水在这里汇聚成湖，阻挡了兽群的去路。
　　忽然传来“啪啪”的轻响，赤脚的兽耳少年踩着湖面踏月而来。他披着灰色的皮毛大氅，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神情十分孤傲。
　　“怎么不走了？”他问。
　　打头的一头黑豹对八隅岩嚎了一声，示意昆仑虚的门又关上了。
　　“蠢材，你没见方才那人是怎么开的门？还要我再教一遍？”兽耳少年踢踢踏踏地走到八隅岩面前，端详着那光滑如镜的石面许久，忽然冷笑起来。
　　“我原以为仙家居所要十分恭敬地对待，所以这些年一直十分尊敬，从来不敢对这块破石头做出什么逾越之举。五十二年对着这块破石头钻研，却没能找到打开它的方法。”
　　“没想到这块石头居然要踢一脚才能打开，当真是欠得慌。”
　　他身旁的群兽都低声回应，像是在附和。打头的黑豹更是十分狗腿地低下头，伏在地面上恭声应是。
　　“让开！”兽耳少年一脚踢开那头黑豹，下一脚竟是直接踹在了八隅岩之上。
　　如果说第一脚还稍微脚下留情了些，那么第二脚便饱含了他五十二年不得其门的愤怒。他在这块八隅岩上花了许多年，希望能够将它打开，自己得以进入昆仑虚，传说中的仙家福地，神兽居所。
　　在此期间，他见过许多知道这个传说前来尝试的人，但他们也都铩羽而归。最为锲而不舍的，竟是一个看起来平常的文弱少年。乍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修士，但每年都要来一次，试着将这块石头打开。
　　但是没人能做到，直到今天。一个从外界来的修士踢了八隅岩一脚，八隅岩应声而开。兽耳少年几乎被对方的幸运嫉妒到昏了头，自然也忽略过了一个事实。
　　即便他因为对仙家福地的敬畏，使他这五十二年来一直对八隅岩毕恭毕敬，不敢做出什么逾越之事。
　　但这些年来来往往尝试打开昆仑虚的人并不少。他们中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人，试着踢过这块岩石吗？
　　少年一脚踹在岩石上，他身后的兽群都兴奋起来，抖擞精神等着大门打开，进入昆仑虚。
　　但下一秒，他们的首领忽然被八隅岩弹了开去。兽耳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右脚忽然像是完全不属于自己，同时凭空传来的力道将他远远地甩了出去。
　　因为皮毛的隔水性，他甚至没能直接掉进赤水湖，而是翻滚着在湖面上接连打了几十个水漂。以兽耳少年将近百年的修为，竟然完全无力抵抗。
　　最终他掉进了湖边的芦苇丛中，这才勉强卸去了那份力道。
　　兽耳少年怒气冲冲地从芦苇丛中爬起身来，只听到一声凄厉的哀鸣，一只野鸭惊惶地拍打翅膀逃向天际，落了他一头白绒绒的细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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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昆仑之虚 [VIP]
　　唐淑月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翠的绿色。树木高大，直入云霄。阳光和煦，如轻纱将她包裹在其中, 温暖得让人想起了春天。林中密布厚实的苔藓和落叶, 落在地上半点不疼, 反倒觉得无比舒适。
　　龙舟剑立在一旁，警惕地守卫着。唐淑月站起身, 伸手握住了剑柄。
　　她感受到了，来自血脉中那种似有若无的牵引感, 到了这片土地上之后猛然变得强烈起来。血液流速加快，唐淑月甚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跳动的声音。
　　为了避免飞入空中时不小心入侵了某个鸟族神兽的空中领地, 唐淑月谨慎地选择了步行。布衣少女仗剑，在林中渐行渐远。
　　高耸入云的文玉树上，一条赤蛇在枝干上盘绕，“嘶嘶”地吐着红信子。一只花斑豹子在灌木丛中探出了头，目送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好久不曾闻到了，凤凰的气息。”
　　或许其他地方可以有无数只凤凰, 但昆仑虚的神兽凤凰永远只有一只。下一只凤凰逐渐长成, 上一只凤凰便会逐渐失去力量衰败而死。自从百年前神兽凤凰偷偷离家出走之后，昆仑虚中便失去了不死鸟的存在。
　　“还真是令人怀念。”赤蛇声音嘶哑, 说一句话便要吐一下红信子。
　　“但她看上去完全是个人族，”花斑豹子伸长了脖子，看起来有些憨厚，“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一只羽翼丰满的青鸟拍打着翅膀, 落在文玉树的树顶。尽管少女已经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但它依旧可以锁定唐淑月的气息。
　　因为在遍布神兽的昆仑虚中, 人族的气息实在太过突兀, 何况唐淑月的实力尚未达到能完全隐匿自身的程度。仿佛一盆洗干净的红豆之中，突兀地出现了一颗花生，还被剥碎吹去了红外衣。
　　“八隅岩居然又被人族打开了……难道外界要变天了吗？”
　　“但她身上，为什么会有主人的气息？”
　　行了数百里，唐淑月眼前豁然开朗。树林在此隔断，潺潺的溪水流下山去，对面的山坡上种着许多参天松柏，山秀水清，瑞气千条。祥云缭绕着对面的山坡，和唐淑月所站之地却又有些不同。
　　方才这一路行来，唐淑月在林中见到无数稀有罕见的异草奇花，每一株都经历过万年岁月，带一株出去便是无上之宝。
　　但同时，唐淑月也能察觉到它们身边那些强大的守护气息。它们都是昆仑虚神兽的所有物，她还不至于没脑子到这里偷窃。
　　她正要举步向对面走去，却被叫住了。
　　“站住。”几道威严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发出了共鸣。
　　声音刚落，一条猛虎便从林中现身，向唐淑月这里走来。唐淑月定睛一看，心跳都被吓到停了一拍。
　　明明是猛虎的身躯，却长了人的脑袋，还是九个。九个人头齐齐地攒成一团，十八只眼睛牢牢地盯着唐淑月。黄白黑三色皮毛十分柔顺，九张嘴同时开合，发出一样的声音。
　　“人类，你从哪里来？”
　　唐淑月倒退一步，险些一脚踩空掉进溪水之中。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面上依旧平静如常：“晚辈唐淑月，自中州来。”
　　“中州的人族？”九头怪物齐刷刷地摇头，看上去十分荒诞可笑，“昆仑虚与中州素无往来，你是怎么通过的昆仑大门？”
　　“吾乃昆仑虚守门神兽开明，每日负责巡逻守卫。”如果忽略他那奇怪的九颗头，光听声音的话，开明兽无疑是非常彬彬有礼的，“通往外界的九扇大门皆被我的兄弟把守，外人都无法进入，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并非直接通过的结界，”唐淑月解释道，“我是听我同伴说起八隅岩的传说，打开八隅岩之后掉进来的。”
　　“打开八隅岩？”开明兽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但也没就此提出质疑。十张脸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他才似乎反应过来一件事：“人族为什么要进昆仑虚？难道你也是来求不死药的？”
　　“不死药？”唐淑月下意识发出了疑问，随即她很快记起陆陵先前说过的，隐居在昆仑虚之中的六位神医仙君。
　　“我并非是为了不死药而来，但如果有缘可以求得不死药，我想应该也没有人会拒绝。”
　　唐淑月语气诚恳，开明兽的神色也缓和下来。他踏着优雅的步伐向唐淑月走来，最终驻足在溪边，远眺对面的景色。
　　“我今年一百零九岁，从来没有见过人族。但是今日看到你，居然会觉得有些亲切。”
　　“是吗？”唐淑月有些好奇，“昆仑虚中难道一个人类都没有？”
　　“自然没有，更多的只是神兽化形。”开明兽摇头，“我们中的许多都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人族，只能按照几位仙君的模样依葫芦画瓢。”
　　“最受欢迎的是巫阳仙君，因为许多雌性神兽都觉得他的外貌最是俊美，所以很多雄性神兽化形的时候会选择以他的脸作为蓝本去模仿，虽然模仿出来的结果往往大相径庭。”
　　“听起来十分有趣。”唐淑月笑了出来。
　　“如果你知道自己的面孔可能以后也会变成蓝本之一，你还能笑得出来吗？”开明兽瞥了唐淑月一眼。
　　“什么？”唐淑月有些惊讶。
　　“巫鹏兄弟六位仙君都是男性，所以雌性神兽通常不会模仿他们的面容进行化形。但是今日你一路走来，必然会被无数神兽看到。”
　　“你不怕自己将来一日走入昆仑虚，发现无数和自己一般模样的神兽化形？”
　　“有这么夸张吗？”唐淑月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随即摇了摇头。
　　“我想既然生为神兽，必然有自己的骄傲，想来应该不愿意以区区一个我作为化形蓝本。而且方才你也说了，即便是主观上想要模仿，未必当真能化成那个模样。”
　　“这确实很难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开明兽及时打住了话题，“你还没有对我说明，今日进入昆仑虚，所为何事？”
　　“不必再问，也不必拦她。”忽然一个苍老和蔼的女声，自山林深处响了起来。
　　对面的红云紫雾忽然被吹散，露出山中浓郁碧绿的山林。藤萝结满了果实缀在空中，互相缠绕着拦住去路。
　　“她应该是来找我的。”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气势悄然传播开去，整个昆仑虚突然安静下来，连鸟鸣声都不闻半点。唐淑月愕然回头，却发现开明兽盯着自己，九张脸上齐齐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原来如此。”
　　“什么？”
　　开明兽不再多言，转身让出了去路。唐淑月向他行了一礼，举步踏上了遍地松针的土壤。互相缠绕的藤萝松开，地上遍布的枯藤收回，喜欢勾住神兽毛发的苍耳也藏起了自己绒刺，乖乖地让开一条道来。
　　前半截路程相安无事，直到唐淑月路径一片树荫下，忽然从天而降一颗橙黄色的果子，直接落入了她的怀里。
　　唐淑月下意识接住，抬头看向树冠。一只赤鸟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优雅地向唐淑月点头致意。
　　有这只赤鸟开了头，随后许多鸟雀都争先恐后地开始往唐淑月怀中投掷果实。以唐淑月身在荆山派多年浸淫出来的眼力，居然也有多半不认识。只能从上面缭绕的灵雾大概判断出其中的药力，是唐淑月生平仅见。
　　刚开始她还企图向那些赠送自己果实的鸟雀道谢，但很快唐淑月就放弃了。因为被投掷的果实太多，而周围围绕的鸟雀又太密集。她很难分辨出赠送自己果实的是哪一只，下一只鸟又迫不及待地扑入她的怀中。
　　最后她到达目的地之时，怀中已经堆满了药材和果实。周围的树木上挤挤挨挨地站满了各色鸟雀，却半点不闻鸟鸣，只是安静地看着唐淑月的一举一动。
　　灌木丛中甚至藏了两三只白孔雀，羞怯地探出头来张望。
　　“昆仑虚的雀鸟曾经都是你母亲的属下，所以她们看到你，会下意识觉得亲切和向往。”
　　说话的是一棵苍老的参天巨树。她生长在水边，枝干盘虬卧龙，苍劲有力。她的树冠十分庞大，却不见半朵花。
　　只有一颗十分青涩的果实，藏在绿叶之下，静静地生长着。
　　光影流转，唐淑月将果实收入乾坤袋中，向着老树恭敬行礼。
　　“你是……”
　　明明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唐淑月没道理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唐淑月忽然想起了陆陵当初对自己说的话。
　　“前辈可是不死树？”
　　“正是。”
　　树冠中流出青色的灵力，汇聚成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影。唐淑月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对方看起来气质超逸，一眼便觉安宁。
　　人影落在唐淑月的面前，手指抚摸上她的面颊。唐淑月不闪不避，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自从对方出现之后，原本一直在血脉中叫嚣的呼唤突然沉寂下去。而那些细如薄纱的灵力落在唐淑月的面颊之上，温暖安详到令她简直要落泪，让她下意识想到了自己的娘亲。
　　“我是不死树，传说中和不死鸟凤凰共生的不死树。”青色的人影似乎在感慨，“不过自从声声当初从昆仑虚离家出走之后，我就再也没能见到第二只凤凰了。”
　　苍老的声音坠入湖中，飘进林里，落入唐淑月的耳朵。唐淑月只觉得有一种温暖的力量自对方的手传播过来，她身体一下子便变得暖洋洋的。
　　随之她眨了眨眼，泪水无声无息地滚下脸颊。那是一种来自沉睡在灵魂深处的残魄的喜悦，而非为了悲伤。
　　“你果然长得很像你娘。”
　　作者有话说：
　　外挂上线中……
　　只考虑血脉的话，和唐淑月最为配对的其实是陆陵，因为是互利共生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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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水火灵根 [VIP]
　　不死树与不死鸟, 是在传说中就一直互相依靠的存在。但二者的“不死”却又有所区别。最初的那一只凤凰早在时间流转中去世消散，而不死树却依旧在昆仑虚中屹立不倒。
　　“不死树的不死，是用自由作为代价换取来的恩赐。而凤凰的不死, 在于重生的力量世代相传。”青色人影倏忽散去, 声音从树体中传出, 带着一点和蔼，“凤凰可以有很多, 能称得上神兽的却只有昆仑虚的一只，这是独属昆仑的骄傲。”
　　“不管和何种族类结合, 神兽凤凰都至少会诞出一个属于自己种族的后代。”
　　树上栖息的雀鸟开始躁动，唐淑月抬起了头, 微微皱眉。
　　“没有孩子的成年体凤凰，即便受到了重创也能浴火重生，永恒不死。但她们一旦有了孩子，力量便会逐渐衰弱，母体也会缓慢衰败老死。”
　　“你是说，我娘的去世, 完全是因为我？”唐淑月问。
　　“那为什么她前世……”
　　她想起了自己在棋盘世界中看到的唐声声, 明明在一百多年前就去世过一次的，而当时的自己连胚胎都算不上, 又怎么会害得阿娘早死？
　　“不必想太多，声声既然把你生了出来，总会有所觉悟。”
　　“而且她的第一次陨落，更多在于她的年幼。神兽即便成熟期十分强大, 幼年期的时候依旧也是非常弱小的, 需要父母的保护。”不死树的声音忽然变轻起来, “神兽的寿命长久, 幼生期也比寻常妖兽更长。但凤凰却又是其中一个特例，是昆仑虚中唯一一种，母亲活不到孩子成熟期的种族。”
　　“声声当年若是肯留在昆仑虚，等到成熟期再离开，也不至于两百年都活不到。就这么潦草地死在外界，都不能让我再看她一眼。”
　　明明留下来会更安全，昆仑虚没有妖兽敢对凤凰不敬，毕竟她是鸟族之长。
　　但声声却因为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加有趣，还没到成熟期便仗着自己的幻术天赋，瞒过开明兽的眼睛，私自跑出了结界。
　　说到这里，不死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陆陵，还有之前纷纷选择放弃永生离开昆仑虚的不死树果实。明明只要放弃自由，就此在昆仑虚扎根，她的孩子都可以获得永生。
　　但他们却最终都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化形，去往了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就此一去不返。
　　虽有昆仑秘法令不死树为自己的孩子代为受伤，可也无法逆转阴阳阻止孩子的老去死亡。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不死树忽然问。
　　究竟是有多么美好的世界，才能让自己的孩子义无反顾地放弃了永生离开昆仑？不死树不明白，她或许宁愿永不明白。
　　“不过寻常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人一多，勾心斗角的事情也难免会多起来。唯一值得称扬的是格外热闹些，不过也不见得能比昆仑虚热闹到哪里去。”唐淑月想了想，“前辈难道从来没有出去过吗？”
　　她原先在太行山脚遇见陆陵，又听闻玉华真人是树妖和人族的孩子，自然以为树妖化形后能够以人形自由行走于人间。在荆山派执行任务的时候，唐淑月也不是没见过化作美人去凡间勾引书生吸人精气的花妖，一个个妖娆妩媚，半点不像困守本体无法行动的模样。
　　“当然没有，这就是永.生的代价。”不死树语气平淡，“我无法凝聚出人形的实体，也不能脱离本体离开这里太远，只能一年又一年待在这里。”
　　千年又千年，眼见花开了又谢，云去了又来，自己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选择了离开。就连栖息在自己枝头的凤凰都已经换了许多代，她还好好地待在这里，仿佛这么些年只是一场空梦。
　　“我见过你的母亲，见过你的外祖母，还有你许多先祖。”不死树最后说，“只有你一个，不是在我身边长大。”
　　“因为我也不是凤凰，前辈应该能看出来，我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族而已。”唐淑月感受着对方的气息，只一点，便觉得十分安宁平静，“即便是在前辈身边长大，也不一定能如我娘一般讨前辈欢心。”
　　“你确实不是你娘，即便你二人长得很像，但这点我还是能分清的。”不死树并不惊讶。
　　“既然你选择了到这里，想必已经有所觉悟。我最后只问你一句。”
　　“准备好了吗？”
　　青鸟赶到不死树下的时候，众鸟已经四散，唐淑月也不见了影踪。青鸟拍打着翅膀落在一棵朱果树上，恭敬地向不死树曲下了脖颈。
　　“你怎么来了？”不死树问。
　　“自然是来找主人的后代。方才我在路上看到，却不敢确定。”青鸟口吐人言，声音清脆。
　　“不敢确定也是正常，毕竟声声死得蹊跷，如今神兽凤凰一脉竟是要绝后了。”不死树晃了晃自己的树冠，声音中带着一些惋惜。
　　“……绝后？”
　　“你既然说自己已经在路上碰到过她，难道就看不出来？眼下这孩子不过是个人类，只残留着一点昆仑神性，却缺少了凤凰血脉。”
　　“怎会如此？”青鸟顿时焦急了起来，“昆仑虚怎么可能没有凤凰，我鸟族怎可一日无主？”
　　“说是不可一日无主，声声也在昆仑虚缺席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们不能好好过。”不死树劝她看开点，“没必要把这种担子放在一个孩子身上，唐淑月若是修为不够，未必能活多少年，也不一定愿意就此留在昆仑虚。”
　　“声声到底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谁知道呢？但既然失去了凤凰血脉，只怕声声已经在外界死过一次，还被人吸取了凤凰精血，唯有神性本源留存。”不死树的灵识探查着唐淑月的情况，确保她在唤醒本源的过程中没有生命危险，“虽然不知道声声是怎么想的，但如今唐淑月体内的神性本源依旧保留完好，想来她还在母体之内时便受到了很好的保护。”
　　“既然唐淑月如今已是人族，却依旧保留着凤凰本源，这只有一种可能。”青鸟脖子上的翎羽炸开。
　　“声声在怀孕的时候，便把本源精魄从母体中分离，将其封入唐淑月体中。”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淑月在烈火中挣扎。虽然那种几乎能烧化骨髓的火焰带来的是非人的痛苦，她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在来到这里之前，唐淑月便想过自己到昆仑虚的理由。她想了解母亲的过去，想确认自己的身世，想知道更多的事。
　　她想要变强。
　　即便有些事情不记得了，荆山派代宗主的责任依旧不能忘记。在这种情况下，区区一个金丹期的实力显然已经不够了。唐淑月能坐稳这个代宗主的位置，完全是靠了神器帝台棋的神力，强行令荆山暂时认主。荆山的一草一木就此与唐淑月休戚相关，一如当年的尹青河。
　　但还远远不够，想要挺直腰杆将门派重新带回中州去，还远远不够。
　　虽然火焰并非实体，但烈火带来的灼痛感却犹如实质。不死树的灵力显然远非寻常的木灵根可比，燃烧起来的火焰并不热烈，却十分绵长，一丝丝渗进了唐淑月的身体。水灵根自动运转，试图抵御这种非人的痛苦，却惊愕地发现这种火焰似乎唤起了自己宿主体内的某种共鸣。
　　共鸣的感觉逐渐加强，掺杂着不死树力量的火焰唤醒了凤凰之火的不死本源，源源不断地包裹着唐淑月的金丹。金丹旋转的速度加快，原本平和冲淡的灵力被火焰的力量同化。水浇灭了火，很快又被火焰蒸发殆尽。
　　二者争锋，火焰逐渐压过了源源不断的水流，一下子便熊熊燃烧起来。唐淑月只觉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火炉之中，只需片刻便要化为尘土。
　　她倏忽睁眼，瞳孔中灼然金光一闪。
　　坚硬的山洞内壁，眨眼便被火焰贯穿，留下一个圆形的长洞，照进一道光来。
　　作者有话说：
　　因为之前断了几天更没有手感，码字速度也变慢了很多，非常抱歉。下本我一定好好存稿不断更。
　　这章评论发五十红包。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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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结婴雷劫 [VIP]
　　“鸟族的那只小凤凰回来了？”披着褐色衣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屋檐下, 怀中捂着一个手炉。
　　“回来倒是回来了，只是已经不是原来那只。前一只大约已经死了。”
　　问话的男人显然有些意外：“这还不到两百年，怎么便去世了？”
　　“谁知道呢, 大概算是昆仑虚寿数最短的一只凤凰了。眼下这姑娘看上去不过是个人族, 也不知道这一脉会不会绝后。”回答他的人从屏风后转出来, 身上披了一件白色的大氅，头发也是雪一样的白, 但面容看上去却十分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
　　“不对呀, ”褐衣男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眼下这姑娘是上一只凤凰在外界所生, 她是怎么进的昆仑虚？那些兔崽子怎么守的大门？”
　　“她是从八隅岩进来的。”白衣男子巫相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多少年了，我才能又见到一位能打开八隅岩的人族。”
　　昆仑虚对外隔绝，尤其是未能跳出生老病死折磨的人族，绝对不能入内。因为知道昆仑虚的六位仙君有不死药的人，很难不会动些歪心思。而巫医六兄弟对这些麻烦敬谢不敏, 就此封锁了昆仑大门再不出世。
　　通向外界的通道, 只剩下一座上古时期留下的八隅岩。
　　“‘海内西北，昆仑之虚；帝之下都, 百神所在。’”巫彭爱惜地抚摸着手炉，那手炉已然被他盘出包浆。
　　“‘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者，莫能开之。’”
　　上一位打开八隅岩的, 正是上古时代前来向西王母娘娘求不死药的羿。他射落了九个太阳, 为人间带来了安宁, 因此众神特地为他开辟了昆仑虚的后门, 特别允许他进入昆仑虚。没有羿一般仁德和才艺，不能为他人做出奉献与牺牲的人，不能将八隅岩打开。
　　“外界是又遇到了什么大变？”巫相道，“竟然需要一个小姑娘奉为牺牲？”
　　他的兄长巫彭显然不以为意：“羿当初身负重任射落太阳的时候也没有很年长。人族的寿命不长，他们这个年纪已经要承担很多事情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有些感慨。”巫相摇摇头，“我们在此避世多年不出，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现在想来，竟然觉得有一丝可怕。”
　　“外界如何骚乱，我辈自岿然不动。人族自有人族的造化。”巫彭说，“你要是对那只小凤凰感兴趣，我倒是也没有意见。”
　　正说到这里，阳光忽然消去，雷云滚滚而来。昆仑虚一年四季都很少有这种暴雨天气，兄弟二人一起抬头。只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云，一瞬间便往不死树所在的山头滚滚而去，驱散了那里的瑞气山岚。
　　“这是……怎么了？”巫彭有些困惑。
　　“想来正是修士所谓的结婴雷劫了。”巫相道。他虽然在六兄弟中年纪最小，但对人族知道的事情却最多。虽然看起来满头白发，但还奇异地保留着一点孩子心性。
　　“有不死树在旁引导护法，得了不死之力之后实力突飞猛进也不是什么奇事。”巫彭慢吞吞地评论。
　　“只是这山上树木众多，许多都有灵性，若是她没能成功渡劫引火上身，岂不是要给我昆仑虚带来灾祸？”
　　巫相耸耸肩，他一挥衣袖，那些乌云忽然散去，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兄长此言有理，不如让她到外界再渡。”他袖起双手，“我看方才那雷劫甚是凶险，那孩子——”
　　话犹未了，乌云重新滚滚而来。似乎这雷云也有灵性，知道自己方才已被仙人打散过一次，越发张牙舞爪起来。它的颜色已然变成完全的黑色，半点不闻风雷之声。但它越寂静，带来的威慑也就越多，如有实质。
　　巫彭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巫相面上半分不显，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黑云越聚越多，体积却在不停缩小，颜色浓郁如墨。
　　在诡异的沉默中，雷云无声地翻动着，在达到一定的临界值之后，一道通身漆黑的闪电自雷云中直劈而下。
　　“糟了！”巫彭巫相同时惊呼。
　　一般修士渡元婴雷劫时所承受的，是威力比较小的五彩雷电，天赋极高的可以达到七彩甚至九彩。但眼下正在突破境界的唐淑月所应承受雷劫被巫相击散，再次凝聚之后已然将自己的标准提高到仙人境界，远非一个元婴期所能承受。
　　即便对雷劫再漠不关心，巫相此时也明白自己办错了事。他以前只在神界惩罚罪人时见过这种黑色雷电，专门用以责罚违反天条的仙君神官，远远超过一个人族的承受范围能力。
　　他身形微动，正要瞬移至雷云之下。却被巫彭牢牢握住手腕，半点不能动弹。
　　“兄长！”
　　“别去！”巫彭平日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眼下却神情严肃，半分没有退让。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只一错眼，山中忽然飞出黑白二色之光，与雷电撞在一处，很快消散湮灭。
　　“这是，白帝？”巫相难掩震惊之色。
　　“不，只是他一缕力量的残留罢了。”巫彭沉声说。
　　盘坐在山洞中的唐淑月睁开眼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神依旧明亮。
　　“你的雷劫怎会如此棘手？”不死树虚幻的身影出现在唐淑月身侧。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唐淑月轻声笑笑。因为紧急动用神器，她几乎一瞬间抽光了自己体内所有灵力。
　　在那两颗棋子化作飞烟之时，唐淑月只觉得自己识海微微一震，几乎也要跟着破碎了去。但已经觉醒的凤凰本源迅速在体内流转起来，摆平了这点波折。
　　她忽然想，如果林宴和还活着的话，此时应该早就平安渡过了元婴雷劫了吧。
　　雷云一击不成，又重新开始翻滚，随时准备着下一轮的进攻。唐淑月抬头，默默掂量着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还能接下几招。
　　“空桑神木。”不死树忽然说。
　　“什么？”
　　“方才你动用的，应该是上古白帝的东西，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神器。”不死树此时声音难得严肃起来，“你借他的力量，必然能够渡过这一劫。”
　　“那棋盘会怎么样？”唐淑月想起方才在雷电中粉身碎骨的棋子。
　　“自然会被毁掉，但难道神器还能比人更精贵？”不死树有些不可思议，“你上哪学的买椟还珠的毛病？难不成是你娘教你的？”
　　“毕竟只是借来的东西，当然要小心些。”唐淑月低头抚摸着自己的乾坤袋，布料因为多年使用出现了一些磨损，摸在手上有些粗粝，但是令她安心。
　　方才破碎的虽然只是两枚棋子，但唐淑月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瞬间自我的流逝与消散。但因为一个人无法记起自己遗忘的东西，所以她也不明白自己忘却了什么。
　　不死树不明白，人族终究是有限度的，以肉身之躯强行使用神器，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自在荆山派上与帝台棋缔结契约的那一刻起，唐淑月的自我已经与这神器密切结合在一起。帝台棋的每次动用，都要消耗掉契约缔结者的一部分。
　　如果眼下为了一时安危牺牲掉帝台棋，即便能渡过这次雷劫，也不一定说自己就是成功了吧。唐淑月想。也许到时候会消耗掉所有的自我，不记得自己的来处，不记得自己的任务，不记得师父，当然也记不起林宴和。
　　她翻手将乾坤袋向下一压，按在山洞冰凉的地上。不死树惊诧地看着唐淑月站了起来，一直走出山洞去。
　　“你怎么……”
　　“把别人借给自己的东西弄坏，是要愧疚一辈子的。”唐淑月回过头，对着不死树虚幻的人形笑一笑，“与其终生心中有个疙瘩，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这么做。”
　　“如果最后还是没能抵御雷劫，给昆仑虚的大家带来不便，真的非常抱歉。”
　　龙舟剑嗡鸣，似在悲泣。唐淑月伸手握住了剑柄，低头弹了一指。剑光若秋水，照出少女黑白分明的双眸。
　　“不要担心，我会活下来的。我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这么死掉也太没担当了。”
　　我要将宗门中人带回中州，我要将荆山派重新建立起来，我要将那些沦入妖族之手的百姓救出火海。
　　我还想再见你一面，再看你一眼。
　　雷云聚集，中心的漩涡已然变成了暗红色。唐淑月抬眼，忽然间心如止水。外界的声音一下子离她远去，她仿佛孤身站在一场大雨里。
　　活下去。
　　一道带着血光的闪电突然出现，对着唐淑月直奔而来。雷声如车轮般碾过高空，狂风将满山的树木来回磋磨。
　　活下去。
　　唐淑月眼中灼然金光一闪，龙舟剑迅速染上了凤凰火的金红。她拔步飞奔，忽然高高跃起，向雷霆狂奔而去。
　　活下去。
　　巫彭兄弟愕然，不死树失语，昆仑虚百里之内的灵兽早已躲了开来，此时纷纷在林中探出头来，想要看到这场雷劫的结局。
　　然后他们便看见那穿着蓝白道服的少女，身形轻盈好似飞鸟。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决然向必死之境挥出那最后一剑。
　　沧海一剑，明镜止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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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仙人抚顶 [VIP]
　　干枯的草丛温暖而干燥, 蹭在脸上有种毛茸茸的触感。一只刚会化形的狸猫妖趴在草丛中，将黏在脸上的干草拿下来，随意地丢到了一边。
　　“你有没有听到雷声？”她忽然问。
　　“没, 没有。”一起在昆仑南渊蹲守昆仑七门的黄鼠狼结结巴巴地回答。
　　“可我真的听到了。”狸猫不信邪地晃了晃脑袋。
　　“可, 可, 可现在没有打雷啊。”
　　“闭嘴臭结巴。”狸猫一巴掌拍在黄鼠狼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摁进了土里。
　　之前少主眼睁睁看着通往昆仑虚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合上, 还被八隅岩扔进了芦苇荡里，爬起来便是大发雷霆, 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喽啰。
　　后来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少主对那块岩石又劈又砍，又摸又踹, 一次次被扔飞出去之后，那块八隅岩依旧纹风不动，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因此他们才被少主分散开来，牢牢盯着昆仑各门和八隅岩。少主说了，既然对方只是个人族，多半还是要出来的, 人总是有太多牵绊割舍不开, 所以肯定不会孤身入昆仑一去不复返的。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对方出门的时候抓住昆仑大门打开的机会, 及时给少主通风报信。
　　“你说那只修士，到底是怎么混进昆仑虚的？”狸猫越想越想不明白，“少主都做不到的事情，人族怎么可能做到？”
　　在海内西北生存的小妖, 没有一个不想进入昆仑虚的。据说那里的草根子都是宝贝, 随处可见稀有药材, 还有身怀不死之药的仙人。若是有缘遇见仙君求药, 便可直接了道成仙。
　　“少主，少主也，也不是无所不能的。”黄鼠狼见过少主在别人之手惨败的模样，自然没她那么对少主盲目崇拜，“这世上总，总会有少主做不到的，的事情。”
　　“闭嘴吧你。”狸猫每次听他磕磕绊绊说话便觉心烦，“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比少主还强的人？”
　　不是你先问我的吗？黄鼠狼有些委屈。他也知道自己结巴的毛病不好，赌气闭嘴，决定再也不理她了。
　　过了一会儿，狸猫忽然又出了声：“你说……”
　　说什么说？不说！黄鼠狼把脸转到了一边。
　　“我是不是眼花了？”狸猫吐掉嘴里的干草，“我好像看到门开了？”
　　黄鼠狼猛然回头，只见深不可测的昆仑南渊之上忽然大放异彩，瑞气千条。凭空出现的大门旁立着红色的墙柱，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无奈这两个妖怪大字不认识几个，所以没有看懂。
　　两扇厚门被人从内推开，发出沉重的声响。从中走出一位白发男子，他看起来面容十分苍白，带着些微的疲倦。
　　接着他身后转出一位少女，恰恰是当日他们在八隅岩见到的女剑修。少女换了一身红色的衣袍，头发长长地披在肩上并不束起，看着比先前多了一份明艳。
　　“是她！”狸猫一下子激动起来，“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告诉少主！”
　　话没说完，她已然蹿了出去。黄鼠狼转头，身旁已经没了人影，只留下一种狸猫的骚气。
　　他摇摇头，正要继续盯下去，只见那白衣之人忽然往这里瞥了一眼，神色淡淡。
　　虽然对方并未有所举动，但不知为何，黄鼠狼打了一个激灵，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到这里了。”巫相收回目光，看向唐淑月，“恕不远送。”
　　“有劳仙君相送。”唐淑月行了一礼，“其实方才仙君所赠的那枚丹药，已经足够了。”
　　在迎面撞上那道雷电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明镜止水原是荆山派剑诀的最高要义，理论上可以抵挡领域内的大多数攻击，但初入元婴的唐淑月能发挥的不过十之一二。
　　在碰撞的第一时间，剑气的领域便被雷电割裂。明镜止水所做的，不过微微阻挡了一下雷电的攻势。下一秒唐淑月便连人带剑被这股力量劈飞，深深地嵌入了山体之中。
　　凤凰火焰升腾而起，迅速将唐淑月灵力所化之水包裹蒸发。绝对纯净的水雾隔绝了空气中残余的雷电，却不能阻挡唐淑月体内雷电横冲直撞的攻势。凤凰本源被外来力量刺激运转起来，不断吸收唐淑月的体力，用来弥补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但雷电之力却也在不断地破坏，两种力量互相对抗，一时间僵持不下。
　　但很快雷电之力便战胜了不完全的凤凰本源，横冲直撞，一路破坏了无数经脉血肉。
　　唐淑月只觉眼皮越来越重，因为不断复原身体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她只觉得十分困倦。疼痛到了极致，身体已然麻痹，细小的雷霆爬上她的脸，面颊上出现了龟裂的细纹，头发也被烧去大半。
　　空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烧焦气味，唐淑月的下半身几乎全部化作焦炭，似乎碰一下便会“扑簌簌”化作灰烬。
　　然后她忽然听到男人的长叹，一只大手抚上唐淑月的头发，十分温暖。那种感觉忽然让她想起了清微，一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要害怕，”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疲倦，“你死不掉的。”
　　两根手指掰开唐淑月的下颌，喂进了一颗丹药。那药在唐淑月舌尖化开，一股暖流滚入她五脏六腑。血液再造，肌体重塑，被雷电烧作焦炭的身躯重获生机。唐淑月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自己体内流淌的声音，如同干涸已久的河床获得水源，大口大口吸食新的力量。头发疯长，宛若惊蛰之日的新柳。
　　金色的凤凰火焰缠绕着新生的躯体燃烧，最终化作一身全新的金红衣袍，贴合地附在唐淑月的身上。
　　“我的名字是巫相，开明六神医之一。”白发男子道。
　　“你的结婴雷劫是受我所累，以致如今垂危将死。若是我今日不出手，这段未能了结的因果必然会拖累我日后的修行，倒不如现解决得好。”
　　巫彭站在一旁。他不是不知道巫相必须出手的原因，但是做兄长的总是心疼弟弟。那种黑色雷电对于神君来说也无异酷刑，他自然不愿意让手足承受这种痛苦。而凤凰生来便能浴火新生，即便眼下这只天生不足，一道雷劫也不至于当场横死。
　　“你还是把不死药给她了。”他叹了口气。
　　昔日后羿射日，求得西王母不死灵药，却被妻子嫦娥误食奔月。而今唐淑月虽因重伤重塑身躯耗去了大量药力，但也足够让剩下的药力为其奠定神基。若是唐淑月将来修满功德，或许便能飞升登仙。
　　“灵药再好，终究也不过是丸药罢了，遇到该用的地方便用了的好，免得如当年一般横生事端。”巫相收回手。
　　唐淑月睁开眼睛。
　　“这道雷劫虽然凶险，可也给了你想不到的好处。”巫彭忍不住为自家弟弟说两句话，“你的天赋虽然不错，可也算不得上佳，如今经过雷劫洗礼，身体旧伤已是完全好了，再无后顾之忧。”
　　唐淑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应该便是陆陵当初所说居住在开明之东的六位散仙。她方才受了许多苦，回想便觉得后怕。但如今得了不死灵药，似乎也算作一笔不错的买卖。
　　“我送她出去，”巫相说，“你不必担心。”
　　唐淑月愣了一下，刚想说自己并没有担心什么。但她待要张口，才意识到对方那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一只金色猕猴捧着唐淑月的乾坤袋上前，身后露出一个青绿色的虚幻身影。
　　不死树的身形朝两位仙君行了一礼，又最后看了唐淑月一眼，最终消散在了风里。
　　“万事当心。”
　　虽然对方因为一时傲慢使自己的雷劫出现了变化，但也付出了不死药作为自己行动的代价。唐淑月思来想去，觉得对仙君要求不可过于苛刻。毕竟对方在昆仑虚与世隔绝很多年，大概很难和人族有同理心。自己在对方眼中，或许和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
　　“方才仙君所赠的那枚丹药，对我的伤势来说已经足够，仙君不必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唐淑月礼貌地回答。
　　“希望如此。”巫相摇摇头，“实际上，我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
　　唐淑月刚想问，可巫相已经转身进了门。大门缓缓合上，巫相背对着唐淑月摆了摆手。
　　“糟，糟了！”黄鼠狼一下子反应过来，眼下昆仑七门已经要关上，但少主如今还不过来，眼看便要错过大门打开的机会。
　　大门彻底合上，在空中化作点点光芒，最终消逝。红衣剑修御剑站在空中，朝半空中行了一礼，便优哉游哉地离开了。
　　黄鼠狼左右掂量了一会儿，选择了跟上。秋日的枯草形成了很好的保护色，不留心的话很难注意到一片枯黄中，一只黄鼠狼正在举足狂奔。
　　“你在干嘛？”忽然有个阴影，自枝头倒挂下来。黄鼠狼一个不提防，险些一头撞上，不得不在地上狼狈打了好几个滚才能停下。
　　来者正是狸猫。她尾巴卷着树枝倒挂下来，存心要戏弄戏弄黄鼠狼。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显得有些意外。
　　“少，少主呢？”黄鼠狼仓皇地从地上爬起来。
　　“自然在跟踪那个女人。”狸猫松开尾巴，一下子轻巧地落在地上。“怎么，你以为少主没来吗？”
　　“可，可，可刚才门明明开，开了，”黄鼠狼一下子急了，“少主怎，怎么不……”
　　“傻子，你没见那仙人站在门口？如果我没猜错，那可是开明六仙之一，最厌恶外界中人进入昆仑虚。”狸猫恨铁不成钢地戳了黄鼠狼一指头，“少主若是当时冲上去，必然会被仙人扔出来。”
　　“即便仙人觉得少主实力强悍可以进入昆仑虚，但也无法把我们都带进去。”狸猫振振有词，“少主就算是为了我们，也得找个机会打开大门，把我们都带进昆仑虚。”
　　“所，所以？”
　　“所以少主要挟持那个女人，让她重新打开那块石头。”
　　唐淑月此行虽然算不上十分顺利，可也收获不小。撇去那颗灵药不提，昆仑虚的鸟雀送了她许多果子药草。尽管她未必每种都能分辨出来，但回去之后可以慢慢整理。
　　她盘腿坐在龙舟剑上，仔细梳理着这一路得来的信息，想着想着便下意识皱起了眉。于是她捻出一张新的传音符，开始临空画了起来。
　　“师兄林宴和亲启——”
　　写到这里，她忽然又住了手。一直清澈干净的眼睛，忽然蒙上一层薄薄的困惑。
　　“师兄……是谁？”
　　下一刻唐淑月想起了林宴和，那个还活在她记忆中的师兄，于是她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她正要继续写下去，龙舟剑一个急刹。唐淑月没有料到，险些因为惯性一头从剑上栽下去。
　　“这么笨手笨脚的人族，是怎么被昆仑虚看上的？”
　　十分傲慢的声音在唐淑月面前响起，唐淑月抬头，只见一位披着黑白二色皮毛的兽耳少年出现在自己面前。
　　相比自家养的白狼小山雪，他的耳朵要更短而圆一些。
　　此时对方显然心情十分不快，耳朵抖了抖，唐淑月下意识便想要上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是谁？”唐淑月自剑上站了起来。
　　“我名乌白，是这里的统治者，”兽耳少年自我介绍道，“你擅自闯入了我的领地，所以我要对你进行惩罚。”
　　有那么一瞬间，唐淑月当真以为自己冒犯了对方作为一方雄主的尊严，还思考了半秒要如何道歉。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陆陵曾经说过，昆仑虚之外方圆千里之内，无人敢将这里划作自
　　己的领地。许多人前赴后继在这里寻找进入昆仑虚的方法，时常便有外人来叨扰的地方，也不适合作为长久的领地。
　　“你要怎么惩罚我？”唐淑月慢腾腾地问，“我很好奇。”
　　“我看到你打开八隅岩了。”兽耳少年似乎料定唐淑月没有反抗的力量，半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
　　“我要你随我返回赤水湖，重新打开八隅岩，让我们进入昆仑虚。”
　　“我若是不呢？”唐淑月挑了挑眉。
　　乌白举起手。原本寂静的山岭之中，层次分明的树林之下，矮小枯黄的灌木背后，忽然转出了许多妖兽。他们中有的化了形，有的还是本体的模样。许多双眼睛冒着绿光，都紧紧盯着浮在半空中的唐淑月。
　　不过片刻，唐淑月已经四面受敌，被包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埋伏？”唐淑月看了一圈，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乌白身上。
　　“如果你能按我所说的去做，我也不会伤害你，前提是你要听话。”乌白往前迈出一步，话中透露出几分自傲。
　　“不然的话，只怕你在我手上讨不到什么好处。”
　　话音刚落，元婴期的气势从乌白身上喷薄而出。唐淑月感知着气势的强弱程度，难得严肃下来。
　　“元婴中期？”
　　如果单单只有乌白一个元婴中期，唐淑月虽不敢说能百分百胜过对方，至少也能保证自己能在乌白的追捕中顺利逃脱。但眼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是乌白的心腹和手下，唐淑月就算想跑，也得将包围圈先撕裂个口子出来。
　　她叹了口气，难得开始后悔没把自家小山雪带出来。自从蛇山白狼山雪能够稳定化形之后，唐淑月便不再如同当年一般将他随时带在身边，而是命他加入荆山的重建工作，多为宗派的建设效力。
　　如果这会儿山雪在身边，逃脱应该也会变得容易很多吧。
　　“你想好了吗？”乌白问。
　　“你猜？”唐淑月对他眨了眨眼睛。
　　乌白脸色沉了下去，显然很不喜欢唐淑月的回答。他右手正要放下去，示意众妖围攻唐淑月，唐淑月却先动了。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身着红衣的少女从原来所在的地方消失。少女动作速度超乎乌白想象，陡然让他想起自己以前遇到的一位剑修起来。
　　但没有时间给他追忆往事，红衣少女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一剑刺向了乌白后背。
　　无涯剑诀第二层，逆流。无涯剑诀第三层，潮生。
　　尽管觉醒了凤凰本源后，唐淑月已经可以动用火焰的力量。但对于无涯剑来说，最合适的当然还是水灵根。蓝色的水灵力包裹着龙舟剑身，一下子没入了乌白的后背。
　　然后唐淑月惊愕地发现，居然刺不进去？
　　黑白二色的皮毛十分坚韧，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的皮毛拼接而成。唐淑月不信邪地待要再刺一剑，乌白已经迅速地转过了身。
　　“你怎么会是元婴？”他冷声问。
　　前几日他目送着这女人进入昆仑虚，当时乌白已经看出唐淑月的实力，应当是在金丹圆满无疑。但几日不见，她身上飚出的凌厉气势，无一不标志着一个惊人的事实。
　　她已进入元婴期。
　　“昆仑虚当真是个好地方。”乌白一手攥住龙舟剑的剑尾，肆无忌惮地将唐淑月从头打量到脚。
　　“即便是你这样笨的女人，都可以在两三天内突破元婴。”
　　“你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太高兴。”唐淑月咕哝了一句，“像是你上你也行一样。”
　　她摇摇头，不再继续浪费时间。乌白陡然觉得掌心一烫，下意识放开龙舟剑，握住自己的右手连连后退。只见他手心被烫成火红，即便是天生的厚实皮毛也不能阻隔那份高温，掌心被燎出好几个水泡。
　　“对战时握住别人的兵器，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唐淑月剑指乌白的鼻子，从从容容地说下去，“我也不与你争执，让你的手下给我从这里让开。方才你对我的冒犯，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如果你再不识相的话……”
　　金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在场的妖兽齐齐脸色一变。来自远古的神兽威压扑面而来，乌白只觉得自己仿佛是站在一头凶兽面前，半分不能动弹。
　　妖兽对于火焰有一种天然的畏惧，何况是上古神兽凤凰的火焰。随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天上包围唐淑月的妖兽群下意识让出了一个缺口。它们畏怯地缩在一旁，并不敢碰到那火焰半分。
　　下一秒，唐淑月瞅准了那道缺口，御使着龙舟剑冲了出去。
　　乌白忽然回过神来：“给我追！别让她跑了！”
　　群山之中，众妖追着天上极速飞过的一道白光浩浩汤汤而去。只余下一张未写完的传音符自空中飘飘荡荡，最终落入了赤水河中。
　　在传音符被赤水沾湿失效的最后一刻，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自符中响了起来。
　　“师兄林宴和亲启。”
　　然后它便没入河中，随波逐流而去。
　　“师兄林宴和亲启。”
　　“师兄林宴和。”
　　“林宴和。”
　　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州，正慢条斯理在垂死妖族身体上擦去鞋底血渍的林宴和，动作倏忽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有人在叫我？”他忽然抬头，看向西南的天空。
　　宜川不明白他在问谁，跟着向西南方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林……和……”重伤的妖族自林宴和脚下抬起头来，“你一定……不得……好死……”
　　“看来是听错了。”林宴和眸子一沉，踩着对方的脚便加上了几分力道。垂死的妖族终于控制不住，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眼睛鼻子耳朵中溢出。他身体最终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能动了。
　　如果有其他妖族目睹这一幕，必然会对这一场景大为惊讶。因为横死当场的，正是妖族名门之后，妖皇南芷最为器重的巡防队队长檀余。
　　檀余很多年前便已经达到了大乘期，而林宴和如今也不过是个元婴。然而林宴和终究是做到了这一点，完成了对檀余以下克上的截杀。
　　“你今日下手似乎比往日更狠些。”宜川走到林宴和身边，“怎么，他与你有仇？”
　　“断剑之仇，此生难忘。”林宴和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低头看着已经死去的檀余，忽然冷笑了一声。
　　“当然，我和他们之间的账，还远远没有算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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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故人重逢 [VIP]
　　“可真有够像牛皮糖的。”唐淑月抽空往后看了一眼。那些来路不明的妖族依旧紧追不舍, 显然并不打算将她放走。因为她不敢往荆山派的方向飞，以免暴露同门行踪。所以虽然已经逃了半日，唐淑月如今却是离荆山派远行越远了, 有些认不得自己当下身处何方。
　　但那些妖族却仍然精神抖擞, 仿佛不知疲倦地跟在唐淑月身后。
　　“不行, 我得赶紧寻个法子脱身。”唐淑月想，“不能再跟他们这么耗下去了。”
　　想到这里, 龙舟剑急急悬停在空中。下一刻它调转了方向，笔直地向追兵队伍弹射而出。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追捕的小鸟转头向猎网扑来，猎人在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 还有一丝窃喜涌上心头。乌白最先做出了反应，迅速遏制了自己的速度，正要对唐淑月的攻势做出应对。
　　下一秒少女身形在空气中消失，同时乌白身后那些没能刹住车的妖兽一个接一个地撞了上来，几乎要将他们的少主扑了出去。一只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大鸟扑入妖兽群中，所过之处燃起一片。妖兽的毛发原本就是相当容易烧着的东西, 一时到处都是惨叫和惊呼。
　　在打乱了追兵队伍之后, 火鸟重新飞回了天空，拍打着翅膀飞往天际。
　　乌白被他的手下拖累, 原本便是气怒交加。眼下见唐淑月要逃，也没有时间跟那帮蠢货计较，竟是孤身一人直接追了上去。遗留的那帮小妖有待在原地四转乱窜的，有帮同伴扑打身上火焰的, 自然也有追着乌白跟上去的。
　　一时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躲在林中的唐淑月“噗”的一下笑出声。
　　“别笑, 你想让那些妖兽发现你其实是在这里吗？”
　　声音自唐淑月身后响起, 唐淑月转过头去，只见一位年轻的剑修站在自己身后。他生得剑眉星目，皮肤略黑，但却正气十足。
　　离奇的是，唐淑月虽然并未认出对方是谁，但总觉得这青年看上去十分眼熟，像是以前见过。
　　“你是？”
　　“在下微平生，唐姑娘不记得我了？”
　　唐淑月“啊”了一声，忽然记起三年前程溪时所说，青云大比中击败刘明成后飘然而去的微平生。多年不见，他除了被西北的烈日晒得黑了些，长得高了些，似乎与当年拒绝清微橄榄枝的少年也没多大区别。
　　“微道友怎么也在这里？”见面仓促，二人先前也并没有多少交情。唐淑月一时不知如何寒暄，只得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便是。”
　　明明山中遍布乌白的眼线，但微平生似乎对他们的巡逻习惯非常熟悉的样子，带着唐淑月在群山中兜了几个圈子，便已经离开了乌白手下的控制。二人这才停下脚步，略微休息休息。
　　“微道友怎会在此？”唐淑月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都在海内游历，近半年权且在海内西北安身，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微平生礼貌地点头，“倒是唐姑娘当日带着整个荆山派在中州失踪的事情非常有名，一直传到了海内西北，平生也有所听闻，没料到姑娘居然在此。”
　　“也对，微道友似乎总是独来独往的。”唐淑月避重就轻，转眼便将话题岔了开去，“只是光看实力，微道友似乎并不弱于方才那位妖修，微道友却避其锋芒，不愿意与对方相见的模样？”
　　“光看修为，我与他的实力确在伯仲之间。只是以前见过几次打了起来，他每次落败，总是恼羞成怒叫他的手下一拥而上。”微平生并不揭穿唐淑月那点小心思，“即便他那些手下修行低微，但那么一大群妖兽蜂拥而上，还是让人有够受的。”
　　“姑娘若是方才正面和他对战，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唐姑娘最后还是选择了逃走，难道不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不想与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而已。唐淑月刚想这么说，忽然意识到微平生既然自称和乌白实力在伯仲之间，想来应该也是元婴中期的实力了。
　　当年清微想收他入门，最终却没能做到。如果现在……
　　“唐姑娘在想什么？”微平生出声，打断了唐淑月的沉思。
　　“没什么。”唐淑月收回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当初荆山派名列天下四派的时候，也不见微平生有心动过。
　　如今荆山被妖族追杀，只能在海外暂且安家。师门长辈未必有心收徒，同辈中人应该也没有能够教导元婴中期的修士，荆山派还能被别人看进眼里吗？
　　“今日多谢道友帮助解困。”唐淑月行了一礼，“淑月此次出门有些日子，担心门中长老挂念，这就告辞了。若是以后有缘再见，淑月必会报答今日恩情。”
　　“算不上恩情，顶多算是一个人情。”微平生笑一笑，“不知这份人情，可否请唐姑娘为我牵线，让我进入荆山派？”
　　“……你是认真的吗？”
　　这厢唐淑月微平生故人再见重叙故交，那厢乌白率领手下追捕到了空气。一帮妖族追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只火鸟忽然自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的烟火，乌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受了调虎离山之计，回身再去四下寻找，哪里还能看到唐淑月的影子？
　　面对着眼前绵延不绝的群山，他们已彻底失去了追捕目标的行踪。鸿飞冥冥，芳踪杳杳，乌白只觉得气血逆行，险些怄至吐血。
　　“少主！”忽然有一胖头鱼妖，从后面远远跑来，一下子扑到乌白脚边。
　　“找到那修士的下落了？”乌白猛然回头。
　　“不，不是那修士，是个跟我们一样的水妖。”胖头鱼妖抬起头，“他自称名叫银利，偶然从这里经过，有事要找少主商谈。”
　　乌白回过头。
　　“那是谁？”
　　出门时是孓然一身，回来却拐了个元婴期的高手回来。唐淑月路上想了半天，不知道要把微平生安排到哪里去才好。她偷偷看了一眼微平生，青年面庞微黑，眼神十分专注地看着前方。
　　除此之外，也有点担心对方是不是居心叵测。唐淑月想。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荆山派极盛时微平生拒绝了清微的邀请，如今荆山派已经没落，他怎么忽然又愿意了。
　　“唐姑娘怎么一直盯着我？”微平生转过头，“可是在下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没有，”唐淑月转头看向前方，“快到了。”
　　朦胧的雾色中，隐隐现出几分景山的轮廓。因为担心横空出现四十八峰，占去了太多地方引人注目，唐淑月只迁了一半山峰出来，搬入一片荒地中供同门居住。
　　地处荒僻鲜有人烟，又有终年不散的大雾为山体遮掩，唐淑月才能放心大胆地暂时离开荆山派。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荆山派如今居住的四周十分荒凉，半点没有当初在中州的繁荣锦绣气象。
　　“来者何人？”
　　还没进入景山地界，忽有孩童的声音响起，戒备十足。
　　二人自台阶下抬起头，只见四五个七八岁的孩子，有男有女，修为最深的看起来也不过刚刚筑基。这几个孩子在台阶上一字排开，牢牢盯着唐淑月和微平生。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孩子喝问，“怎么敢擅自进入这里？”
　　“他们连你也不认识？”微平生有些诧异。
　　“我也不可能宗内每个弟子都见过一遍。而且这些孩子看起来年纪还小，应该是最近被我师兄师姐新带进来的。”唐淑月解释道。
　　“但我记得筑基期以下的孩子是不允许进巡逻队伍的，你们这几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如果刻意想要震慑对方，唐淑月还是能够把脸板得很严肃的，有苏染的两分气势了。本来做出一本正经模样的孩子顿时慌了起来，他们左右对视了几眼，为首的那个孩子硬着头皮回答：“我筑基了！”
　　“那他们几个呢？我瞅着还有炼气的呢。”唐淑月轻笑了一声，“而且筑基圆满的人都未必能成功进巡逻队伍，你这个刚筑基的是怎么回事？”
　　“别扯开话题！”中间一个看着聪明点的孩子机智地把话头又拉了回来，“你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在宗内见过你？”他指向唐淑月身后的微平生，“还有你，我也没见过！”
　　“这是我的朋友，我是唐淑月。”唐淑月将手中的龙舟剑往前一放，“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唐淑月？你就是那个能使用神器的唐师祖？”几个小孩顿时大惊小怪起来。
　　“我不信，唐师祖如今代行宗主之责，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可能有时间出去？”那孩子眼珠一转，又编出一套说辞。
　　“除非你把你那神器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要是看起来足够真实，我们就放你进去。”
　　“喂，我说你们！”孟平叉着腰站在景山大门前，“怎么敢私自逃了晚课？还把唐师叔堵在这里？”
　　这几个孩子一下子便被吓得跳起来。面对孟平，他们居然比面对唐淑月更谨慎小心些，乖乖地排成一排走了回去。最后一个是年纪最小的孩子，之前一直没有对唐淑月说过一句话。但她临走前，忽然回头，往唐淑月这里看了一眼。
　　“真是的，一旦没看紧，马上就偷懒出来作威作福。”孟平看起来被气得不轻，“师叔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一群孩子罢了。”唐淑月反过来安慰孟平，“你也别太较真了，按照门规直接惩罚完事，气到自己伤神又费力。”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现在正在叛逆期，最难服管了。”孟平挠了挠脸颊，“师叔记得那句话吗？‘七岁八岁讨人嫌’，他们现在就是最讨人嫌的年纪。”
　　“但我们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你林师叔当初比他们还难管一点，四处闯祸。”唐淑月眯着眼睛笑了笑。
　　孟平脸色一变，担心地看了唐淑月一眼，见她面不改色才放下心来。于是他生硬地转了话题：“师叔身后的这位前辈是？我竟然从没见过。”
　　“在下微平生，想拜入荆山派门下，所以托了唐姑娘帮忙。”微平生向他点一点头。
　　“原来是这样，”孟平让出道来，“那这边请。”
　　“对了师叔，你有一封来自中州的传音符，好几天了无人收取。”孟平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回头看向唐淑月，“四长老紧张得不行，生怕暴露了我们的所在地，但黎师叔让他不必管。”
　　“挚友唐淑月亲启。”
　　“上次收到你的来信，我非常高兴知道你现在安好无虞，只是你隔了三年才告诉我你的下落，难免让人焦心忧虑。但是你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写信过来，我也不能指责你什么。
　　“中州近日风声稍紧，妖族中似乎出了些分歧，有些妖族背叛了南芷，投入到了另一个阵营。所以南芷如今也分身乏术，暂缓了她的宏图大业，全力调查起妖族那一神秘势力的起源。妖族内斗，人间也能得到片刻喘息，或许能够发起反攻，不至于先前那般毫无还手之力。
　　“我如今过得很好，没有多少危险。鉴于螣蛇对洞庭的庇佑，妖族也不能对洞庭山做什么。师父一年前才养好了伤，如今轻易动不得手。衡山派伤亡惨重，我很怀疑他们门派到底能有多少弟子逃脱毒手，如今竟是半点风声也没有。
　　“你上次写信问我，中州可有林宴和那小子的消息，似乎和我所知道的有些许出入。当年人人都说是林宴和背叛了你师父，出卖了荆山派给妖界。我虽然不信他会是那种人，但众说纷纭，我也有些将信将疑起来。毕竟人人都知道你师父是化神巅峰，若不是身边人出了问题，很难想象他会毫无还手之力便陨落死去。
　　“不过虽然没有林宴和那小子的消息，我也不是什么东西都不能告诉你。这些年中州出了两个奇怪的修士，一个名叫尹醉，也是一名剑修。身边跟了一位美人，说是生得比丹南女修还漂亮，只是我没有亲眼见过。只是有些从尹醉手下逃脱的妖族，声称尹醉所使用的剑法看起来有些荆山派无涯剑的影子，所以南芷一直在怀疑他们二人是你们荆山派的余孽，命人四处搜捕他们，寻找荆山派的下落。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不会再写信来了，你上一封信已被我亲手销毁，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事事需以自己为先，切记不可轻身犯险。”
　　“故友程溪时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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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当年理由 [VIP]
　　自从搬来海内西南, 唐淑月便在荆山派四周设下结界，山间总是云遮雾罩的。一来是为了安全隐蔽，二来是为了气候转变, 毕竟宗内许多弟子习惯了中州的一年四季, 到了海内西南难免有些水土不服。且山上许多先辈留下的树木药材, 禽鸟野兽，也未必能耐得住西南的湿热。
　　唐淑月当日虽然将荆山派从中州带出, 但总是要回去的，若是因为在这里生活的几年对荆山派做出改造, 搬回去调整又成了一件难事。
　　微平生被孟平带着一路走来，只见山上丛林秃了不少。许多显然都是后来栽活的树苗, 与往先那些种了千年万年的树木比起来十分细弱。光看眼前这幅场景，便能想象当初那一决战的惊天动地，荆山派的损失惨重。
　　“前辈方才说自己名字是微平生？”带路的孟平忽然问，“是当年那位青云四十六的微平生道长？”
　　“是我，”微平生收回自己四处打量的目光，“你知道我？”
　　青云一百虽然是个很响的名头, 但是毕竟有足足一百号人, 而四十六恰恰是个中不溜的排名，一般不会为人所记住。
　　眼下这个看起来明显年纪不大的孩子知道自己当年的排名, 却不能不让微平生感到诧异了。
　　“因为道长的存在，唐师叔得了一个醋坛子的绰号，当初整个荆山派都知道微道长了。”孟平微笑起来。
　　但他想起昔日收徒被拒的清微，战败身亡的宗主, 笑容很快就淡去了。
　　眼下正到了晚课结束的时候, 一帮不超过十岁的孩子有说有笑地从屋内出来, 看到孟平都站住行礼, 然后忍不住多看旁边那位青年几眼。
　　青年身姿挺拔，面容平和，只是皮肤略黑，一看便知道是在烈日下磨练过的。他也配着一把剑，身上浩然正气做不得假，但看起来十分陌生，不像是宗门中人。
　　“这是谁？”刚刚结束授课的少女卷着书出门。她穿着荆山派的道服，神情漠然。
　　微平生觉得她有些眼熟，因而多看了一眼。
　　“唐师叔带回来的贵客，说是想要加入我们荆山派。”孟平十分客气，“今日有劳秦师叔代课。”
　　虽然中州人都以为是林宴和背叛了尹青河，但唐淑月从玉华手中逃脱之后，自然要向门内弟子公布真正的背叛者，因此秦星雨的身份一下子便尴尬起来。一来是那一年青云大比，她对陆陵痛下毒手，以致荆山派声名受损。二来此次叛变宗门之人，正是秦星雨名义上的师父玉华真人。
　　秦星雨对林宴和的那点心思，骄山上的弟子人人皆知。但如今林宴和灵牌已断，荆山派众人认为他必然是九死一生，她也因此安静下去，不比往常那般时常往骄山上献殷勤，而是自请去了宗门新修的学堂。
　　因为修为不高，所以她也只是偶尔代两节课而已，帮助解答一些孩子修行上的问题，如此消遣度日。
　　“唐淑月带回来的？”秦星雨的目光落在微平生身上，微平生向她点一点头，“那你这是要去……”
　　“自然是去找苏师叔。”
　　新收的弟子不必告诉苏染，但眼下这位微平生实力明显超过了孟平的能力范围内，必然要去找够格安置微平生的人。
　　“苏染昨日下山去了，黎昭在四长老那边说话，”秦星雨说话简短，但没有半点恭敬，“你去朝歌山看看，兴许能瞧见。”
　　即便玉华真人灵牌未碎，唐淑月也是要将其从荆山派除名的。何况如今玉华已死，秦星雨的辈分也就难说了起来。尹青河活着的时候就没将她收入门下，他同辈的真人如今大多闭了死关再不收徒。
　　荆山派年轻一辈中，实力最高的是池宁风，接下来便是黎昭苏染等人。林宴和灵牌断裂，但他师妹坚称他还活着；唐淑月虽身怀神器，但每次使用都会消耗自身。
　　秦星雨对唐淑月等人再也没尊以师姐之称，问就是直呼其名。苏染等人忙着重建宗门，无心就这种小事斤斤计较，也就罢了。
　　“你就是微平生？”
　　“是我，”微平生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方才我一路过来，已经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因为你在我们荆山派，算是很有名。”黎昭声音没什么波动。
　　经过这三年的蜕变，黎昭已不像是当年一般整日沉默，毕竟他每天要处理许多事。虽然相比其他同辈仍然算是寡言少语，但相比之前已经好了许多。
　　尽管四长老并不清楚微平生似乎在荆山派名气不小的原因，但他面上半分不动，只是暗自观察着对方的修为。
　　然后他惊愕地发现，居然看不出来？
　　箭衣青年皮肤微黑，周身正气十足。虽然修士外貌年龄算不得准，但是光从眼神来看，四长老便能看出此人非常年轻，恐怕比黎昭还要小些。
　　黎昭眼下已经向大乘期迈出了一只脚，四长老依旧能把他的修为一眼望到底。但眼下这个微平生，四长老竟然半分看不透，只觉得对方的灵力仿佛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泉，看了便要心惊。
　　“你的修为……”四长老出声。
　　“啊，”微平生闻弦歌而知雅意，“长老请不用担心，在下修为并未已经超过了长老，只是灵力有些特殊。除非是化神期，方能直接看破。”
　　“哦？还有这种事？”
　　“在下孤身在外闯荡多年，总要有些保命手段。”微平生一笑，并未直接说出无法被看破的原因，“如果攻击我的敌人看不出我的虚实，自然会格外谨慎起来。如非必要，也不敢对我突下杀手。”
　　“此言有理。”四长老颔首。
　　天色渐晚，檐下亮起了灯笼。唐淑月倚在栏杆上抬头看天，小松鼠在枝头卷着尾巴跑过去。房中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黎昭本来就不爱说话，有了四长老问话自然乐得闭嘴。
　　唐淑月自从当了荆山新的主人之后，荆山时时刻刻反馈着信息给她，也时时刻刻掩饰着她的气息，因而房中无人能发现她在偷听。
　　她当然不是喜欢偷听长老说话，只是觉得微平生还未十分可信，因此要格外注意一些。
　　“照这么说，你以前拒绝过青河收徒的邀请？”
　　“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还是没有宗门会自由一些，所以不曾考虑拜入宗门。”
　　“那你为何现在忽然又愿意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至少已经结婴，如今荆山派能教你的已经不多了。”
　　宗门收徒一般是从小教起，一来是培养弟子的归属感，让他们把这里当做家，这样不会随意叛出宗门；二来修行的道路有千万条，但每个门派各有其侧重。不是从小按照宗门心法内功培养的修士，宗门中很难找到可以教导他修行的师父。
　　“本来我的修行就是毫无章法，不过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微平生说得很诚恳，“所以我想，即便我进了荆山派找不到师父，也可以找到和我年纪相仿修为相近的剑修。平时切磋，互相学习，总比我一个人胡乱摸索强些。”
　　“即使我无法走上荆山派的修行之路，但山中有许多前辈比我年长，肯定见识也比我广博。如果我遇上了不能克服的困难，也有经验丰富的前辈指点一二。”
　　“说起剑之一字上修为最为高深的，自然是我们宗主了。”四长老流露出深切的痛色，“若是青河还在……”
　　若是师父还在，即便微平生在剑上的修行与荆山派无涯剑诀南辕北辙，对他来说不过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动动手指便解决了。唐淑月想。或者说是林宴和还在，对付微平生也绰绰有余。师父是见识广博经验丰富，师兄是先天剑心道心通明。
　　一轮上弦月飞上枝头，并不十分明亮，但隐约能看见月亮上的阴影。
　　“平生当初脾气执拗，只觉得来日方长，有的是能够得到尹宗主教导的机会。没料到当日一别，竟是再也没能见面。”微平生道，“因此前几日在昆仑虚附近见到唐道友，我便直接说出了口，说我想要入荆山派。”
　　“所以唐姑娘才将我带到了这里。”
　　“昆仑虚……？”黎昭微微皱眉，但四长老直接打断了他。
　　“放在以前我们宗主还在的时候，你拒绝了青河的邀请，又上门来毛遂自荐，他是万万不会答应放你入门的。即便愿意再将你收入门下，也必定会想出许多方法，让他那两个鬼灵精徒弟来试你，让你吃尽许多苦头。”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荆山派在三年前那场大战中失去了许多年轻人，如今正是缺少新鲜血液的时候。你当日能被宗主看中，说明你有非凡的潜质，已经入了青河的眼。所以我也不再刁难你，待会儿自然会有人来安排你的住所，你自己去吧。”
　　微平生并未就此退下，而是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长老先前所言，先宗主的两个徒弟，可是指的唐姑娘与林道友？”
　　“自然。”黎昭代为回答道。
　　“即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长老迄今依旧将林道友看做荆山派的门徒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四长老皱眉。
　　“不，平生只是有些疑惑罢了。”微平生很有教养地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虽远离中州许多年，可也听过不少那场大战的传闻。实际上，我相信海内西北许多妖族都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四长老追问。
　　唐淑月忽然站了起来。
　　“荆山派首徒林宴和被妖皇的美色所迷，背叛了宗门之后孤身入了妖界，做了妖皇南芷的皇夫。”
　　作者有话说：
　　明日二更。

74.至此平生 [VIP]
　　让微平生有些惊讶的是, 听到这个消息，面前的两位修士并未显出十分震惊的模样。黎昭向来面无表情，四长老看上去十分生气, 却不像是在生林宴和的气。
　　“南芷已经黔驴技穷到了这个程度, 要拿这种消息诈我们荆山派的下落了吗？”
　　站在门外的唐淑月一动不动。
　　“长老这话是, 荆山派知道林道友的下落？”微平生有些诧异。
　　“还是说，林道友如今其实就在山中, 不曾进入妖界？”
　　“你不必多问，”黎昭冷淡地打断微平生的问话, “他死了。”
　　尽管林宴和的师妹唐淑月坚称他没有死，但那断裂的灵牌做不得假。每块灵牌都贮存着主人的一道灵识, 与本人密切相关。荆山中公认林宴和已死，不管是在战斗中死去，还是被妖族折磨死去，总之他已不在这世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苏染的徒弟杨柳那日才吞吞吐吐地劝她，希望唐淑月不要再等下去了。
　　“他不会回来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三年中唐淑月听过无数人对自己说这句话, 时间久了她偶尔也会怀疑自己, 当初那份感应是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因为自己不想接受现实臆想出来安慰自己的产物？
　　如今微平生忽然说出这么一席话，唐淑月只觉得自己胸腔一颗心“砰砰”跳动起来, 下意识捂住了胸膛。
　　如果，如果这是妖界故意放出的消息，想要大家误以为林宴和当真入赘到了妖界，那是不是意味着, 林宴和如今并不在妖族手中？也并没有死去？
　　因此南芷才放出这种消息混淆视听, 一方面为了让林宴和在修真界人人喊打, 二来让荆山派按捺不住派出人手出来清除叛徒。这样荆山派不仅会帮助妖族找到林宴和, 还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好一手一箭双雕。
　　龙舟剑在剑鞘中晃了晃，似乎想要安慰她。
　　“谁在外面？”微平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门外看去。
　　“有人在外面吗？”四长老反应倒比微平生还迟缓一些。
　　“应该是唐师妹。”黎昭道，“也只有她如今能够……”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被发现了啊。”唐淑月从门外转了出来。嘴上说着抱歉的话，但脸上却半分愧疚也没有。
　　回来之后她换了一身绯色的常服，气色被衣服衬得都好了一些。经过三年的洗礼，十六岁的少女终于长成了十九岁，面容长开了，气质却沉淀下去，越发娇艳如花。
　　黎昭看着这样的唐淑月，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林宴和。说他师兄妹二人长得像不是没有依据的，尤其是在唐淑月开始喜欢着绯之后，一眼看上去活脱脱第二个林师弟。
　　微平生眸色沉了沉。
　　“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四长老责备道。
　　“没有偷听，只是恰好路过，”唐淑月为自己辩解，“谁知道孟平会把微道友带到朝歌山上来，我本来是想过来和四长老解释一下那封信的。”
　　这当然是在说谎，如今荆山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唐淑月的眼睛呢？经过这么多年，她终于明白了师父当初眼中的荆山到底是什么样子。秦星雨和孟平的交谈，唐淑月知道。苏染出了远门，她知道，孟平把微平生带到朝歌山，她也知道。
　　除去结界之内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在荆山之主的眼底。她当初闯的祸，做下的错事，师父都是知道的。
　　但唐淑月因为害怕选择撒谎之后，师父没有拆穿罢了。
　　“那封来自中州的信？”一说到这个，四长老立即被气到吹胡子瞪眼睛。
　　“如今你做了荆山之主了，我是不能再对你多说什么，但你也要记得——”
　　黎昭把手放在四长老的肩上按了按，提醒他这里还有外人。
　　微平生抖了抖眉毛：“看来我在这里似乎不太方便？”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唐淑月不知道说什么好，而黎昭从来不懂解围二字怎么写。四长老干咳了一声，正要张口，微平生却已经站了起来。
　　皮肤微黑的青年如常地笑了笑：“今日初来荆山派，我对这里还不熟悉，不知道能否请一位荆山派弟子带我在山中走一走？”
　　明明方才直接戳破在场三人都把他当外人的是他，让气氛尴尬起来的是他，但如今若无其事的也是他。青年身材颀长，笑容阳光，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气。
　　“这个好说。”唐淑月话音刚落，院门外已有一位弟子收到四长老的消息进门，恭敬地向房中的几位行礼。
　　“带这位客人去安排住所，之后再带着他在山上四处走走。”四长老吩咐下去，“微平生小友如今的修为在荆山怕是难寻师父，只能在我这里多盘桓几日了。”
　　“多谢四长老款待。”微平生谢过。他最后看了一眼唐淑月，便随着那小弟子出去了。
　　“长老方才想说什么？”唐淑月问。
　　她倒不担心微平生如自己一般半路折回偷听，毕竟荆山如今一草一木，尽在唐淑月的掌握之中。
　　想要瞒过荆山在门外偷听，无异是痴人说梦。
　　四长老生气生到一半被黎昭中途打断，如今再来也没先前那般气势汹汹。他疲惫地倚在靠枕上：“你那封从中州来的信，到底是谁写来的？”
　　“是我洞庭山的朋友，洞庭山山主唯一亲传弟子程溪时。”唐淑月恭敬地回答，“我对她抱有绝对的信心，她是绝对不可能出卖我的。”
　　“我以前对你师父也抱有极大的信心，以为我必然会走在他之前。”四长老冷哼一声，明显是消了气，“谁知道他竟然辜负了我的期望，不仅让荆山派沦落至此，还让我们这帮老头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荆山派当日蒙难，并非完全都是师父之错。”唐淑月肃容，“南芷野心勃勃心机深沉，妖族蓄谋已久一击即中，更别提我们宗门中还出了玉华这个叛徒，怎么可能是凭借一人之力便能解决的事情？”
　　“妖族团结一心，只听南芷的号令，而师父不过是修真界一个门派的宗主。能提前想到让我去借神器在最后关头保全荆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更别提他为了借出神器，甚至奉献出了自我，完全断绝了自己飞升的可能。
　　使用神器会消耗自身这种事情，清微从来没对唐淑月说过。而唐淑月自从使用了帝台棋之后，也没有告诉过身边人使用神器的代价。
　　毕竟如今荆山派百废待兴，大家都有许多事要忙，唐淑月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担心。另一方面，由于失去的自我不可能再回来，即便是要唐淑月对荆山众人说清自己付出的代价，她也很难用语言阐明那些消散在帝台棋之中的是什么东西。
　　“是啊，比起衡山派的逍遥子，你师父做的确实还算不错。”四长老忽然板了一张脸，“但你对你师父的期望，难道就只有逍遥子那么高吗？”
　　“这种时候还要为他说话，你可真是他的好——”
　　“微平生方才说我师兄入赘了妖皇，长老可还相信？”唐淑月忽然问。
　　“除非是南芷突发奇想去了地下冥婚，不然我怎么可能会信？”
　　“如果林宴和没死呢？”唐淑月提高了声音。
　　被一个二十不到的小丫头顶撞，四长老也来了脾气：“与其让他活着背叛荆山，活着投靠妖族，不如死了干净。”
　　“还是说，你宁可林宴和活着娶了南芷，都不愿意相信他真的死了？”
　　唐淑月面露愠色，一旁沉默许久的黎昭终于开了口：“长老慎言。”
　　“林师弟绝非背弃师门之人，这其中必有阴谋。”
　　荆山派四位长老常年闭关，对林宴和的了解未必比黎昭更多。四长老也知道自己方才话说重了，但也拉不下那个脸来道歉，而是不痛不痒地说起了另一件事：“每个人的灵牌都与他本人的生死息息相关，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见过灵牌破碎之后还能活下来的。”
　　“我知道。”唐淑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说你洞庭山那位朋友值得信任，那她信上写了什么？”四长老赶紧转移话题。
　　“实际上，这正是我今天来拜访四长老的主因。”唐淑月自怀中拿出信笺，递到四长老的手中。
　　“二长老脾气执拗，又过分严肃。苏师姐不在，我并不想上去自讨苦吃，所以来找四长老商议。”唐淑月平定了心绪，顺便拍了四长老一个不大不小的马屁。
　　“我朋友说，近来妖族势力似乎出现了分歧。南芷颇有野心，一心只想称霸整个中州，扩张妖界势力。等她当真如愿以偿获得了中州的完全支配权，必然要将目光投向海外，继续寻找我们的下落。”
　　“到时候获得整个中州力量的妖族，只会越发难以对付。不如我们趁着妖族陷入内乱之际……”
　　“你想回中州？”四长老皱起眉头，“在荆山派尚未在这里站稳脚跟之前？”
　　“我们在这里真的站稳过吗？”唐淑月反问。
　　“海外势力错综复杂，又有许多妖族在这里生活，南芷虽然从未见过他们，但她一日是妖皇，便一日对那些妖族具有血脉上的震慑之力。等南芷到了这里号令众妖，那些如今还能勉强与我等共存的妖物很难不会为她所用，对荆山发起总攻。”
　　“师父已经去世，护山结界也没有当初那般牢固。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不过是用帝台棋带着大家再次逃跑。到那一日，天下之大，竟无半分荆山派的立足之地。”
　　“可如今山中的那些孩子，还远远没有与妖族对抗的实力。”四长老想起这三年中荆山派新收的小弟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荆山派何等威风，作为天下四派之一，门中元婴遍地，金丹不知凡几。内功心法书籍摆满了书架，各种法器药材堆遍仓库的地面，药堂上陈列着无数丹药。
　　但即便是那时的荆山派，在铺天盖地的妖潮中也没有还手的力气，何况如今人丁凋落的荆山派。刚收入门的弟子大多刚刚筑基，更多的只是炼气。许多金丹以上的修士在那一战中受了重伤落下了病根，至今未能痊愈。
　　“他们年纪太小了，这不是他们该上战场的时候。”四长老最后只是这么说。
　　“可没有时间了。”唐淑月轻声回答。
　　荆山派重做修整或许需要时间，可唐淑月没有时间了。
　　唐淑月当时与帝台棋签订了五年的契约，一旦到期，神器便会自动回归休与山。到时候唐淑月自我耗尽，荆山失去了最后的庇护之所，又能在妖族的进攻之下苟且残喘几时？
　　“现在的我，在帝台棋的帮助下还可以保护荆山派，即便南芷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唐淑月低低地说。
　　“但若是不抓住妖族分裂的机会，到了两年之后，荆山派若是还不能恢复先前的大半气力，我也没有办法继续挽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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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万年沉睡 [VIP]
　　中州, 浮戏山头，一位红发青年正在远眺日出。
　　作为苦山的一部分，浮戏山并未如同休与鼓钟一般对外封闭, 只是因为太过偏僻, 所以鲜有人烟。浮戏山西南方向的少室山, 原本是苦山众多山头唯一有宗门驻守的一个。但少室山毕竟人微言轻，且实力不济, 早在妖族的铁骑下化作飞灰，半点痕迹也没能留下。
　　朝霞洒满了半片天空, 一轮日头在山间探出了脑袋，染得漫山遍野皆是红色。山中响起了雀鸟的啼叫, 群山正在黎明到来之际苏醒。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宫装少女缓步走至红发青年身后，屈身下拜。
　　“陛下。”
　　如果有认识这位宫装少女的人在场，必定会对她的称呼感到惊异。来人正是如今妖族之皇南芷最信任的贴身婢女，绛书无疑。
　　但她现在称呼为“陛下”的那个人，显而易见并不是南芷。
　　“我派你去调查的, 可有什么消息？”红发青年并不回头。
　　“属下已经派人去中州各处搜索, 不曾见过宜川大人的踪迹。”绛书斟酌着字句，“想来宜川大人或许早已隐姓埋名离开了中州。”
　　“她果然不愿原谅我, 甚至连见我一面都不肯。”红发青年磨了磨牙。
　　“请恕绛书无礼，斗胆想问一句。陛下龙章凤姿，风采出众，天下女子无一不会倾心, 为何要对一介魔女痴心一片念念不忘, 以致耽误了陛下的大业？”
　　如果绛书面对的是南芷, 她绝对不敢这么相问, 以免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但如果妫无咎与南芷一般行事，绛书又何苦放弃正在征战四方的南芷，倒戈至妫无咎的阵营？
　　“我对她痴心一片？”妫无咎轻笑一声。
　　“陛下自醒来之后，第一时间便派出我等去往冰海探知宜川大人的下落。事后虽然要一直与南芷殿下周旋，但也时时刻刻惦记着宜川大人的安危，这难道不是出于倾慕？”
　　绛书有些不解。但妫无咎也没有给她解释的心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虽然那里被衣服掩盖，但他知道那里有一朵凌霄花，在心口蔓延出妖异的红纹。
　　魔界的同生共死，是魔界之女为了提防自己情郎背叛的一种生死蛊。母蛊在女孩身上，子蛊却在情郎心口盛开。一旦魔族之女惨遭情郎背叛，对这世界失去留恋之情，挥刀自戕之后，情郎便会立即受到相同的伤害而死。
　　这听起来十分疯狂，只是为了惩罚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便要赔上自己的生命。若是让唐淑月选择，她必然不会对这种同归于尽的蛊术多看一眼，即便自己被伤到心如死水。
　　但魔界之人执念最为深重，最是无法忍受别人的背叛，宁可与背信弃义之人一同迈上绝路，也不愿意让对方在世上多快活一秒。
　　妫无咎当年与宜川腻在一处的时候，只觉得她是天下第一温柔美丽的女孩，虽是魔界圣女，却半点不见那些魔族中人的癫狂，十分贤淑理智，对自己百依百顺。
　　所以他也没有想到，即便是在热恋情浓之时，宜川也没有犹豫过要对自己下生死蛊。他以为宜川既然对自己死心塌地，便绝对不会像寻常魔族女孩一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用到自己身上。
　　直到那一日，直到那一日……
　　“陛下在想什么？”绛书问。
　　“没什么。”妫无咎收回心神，“只是觉得不过沉睡万年，如今沧海桑田世事更易，早已不是我的时代了。”
　　当年天下谁人不知妖皇妫无咎的风采，人人望风而拜，自荐枕席的女妖可以从妖皇殿一字排到妖界之门。
　　如今妖皇成了南芷，天下记得妫无咎这个名字的人寥寥无几。妫无咎这三年走过许多地方，眼看着曾经走过的高山化作低谷，无尽的汪洋变作平地。他认识的人都早已死去，被风干得连骨头都不能剩下。
　　除了宜川……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宜川，那个后来恨不得让自己去死的宜川，那个宁愿跳入冰海永远沉睡封印自己的宜川，从冰封之海苏醒，不知道去了哪里。
　　“继续寻找她的踪迹，不得懈怠。”妫无咎神色淡淡，“若是发现，不得打草惊蛇，不得对她有所损伤，不得……”
　　说到这里，他忽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罢了，凭你们现在的实力，能不能伤到她一个小指头都是未知数。”
　　“如果发现她的行踪，不要让她发觉，直接回来禀告。”
　　“属下遵命。”绛书屈膝跪下，“还有一事……”
　　“说。”
　　“南芷殿下先前觊觎天下四派的人与资源，但是国舅罗天醒因为疏忽放跑了原本十拿九稳的荆山派。这些年南芷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荆山派的下落，尤其命我们注意荆山派少宗主林宴和的踪迹。”
　　“林宴和？”妫无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当初那个被追捕到崖上，转身跳进冰海中的林宴和？”
　　“正是此人。”绛书肯定了他的猜想，“他当时受了很重的伤，本是九死一生。但南芷殿下发了很大的脾气，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也要把这具尸体拖到妖皇殿上供她发泄取乐。”
　　“她说的本也不无道理。”妫无咎淡淡地说。
　　“什么？”绛书惊悚抬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见到尸体之前，绝对不能认定自己的敌人已经死去。”
　　金红的太阳自山巅一跃而起，黎明终究逝去。光影流转，树木在草叶上投下阴影。露水自草叶上滴落，润湿了一小片的泥土。苏醒的兽族开始出门捕猎，草食的鹿群在溪旁喝水。妫无咎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忽然微微地笑了起来。
　　时隔万年，这么真切地感觉自己还活着。多亏了宜川当年的轻敌，没有看到自己的尸身，便敢永远沉睡冰海之中。
　　“……南芷殿下因为三年前的失败，一直对自己当初未能得手耿耿于怀。”绛书续道，“尽管最近她确实察觉到了手下的背叛，但是从未往陛下身上想过，所以她近来越发焦急，听到海外有疑似荆山派的下落，便命那水妖速去查探虚实。”
　　“太急了。”妫无咎叹了一声，“她先前不是怀疑中州那个尹醉才是荆山派的弟子吗？怎么又跑到海外去了？”
　　“南芷殿下对荆山派余孽，向来抱着宁杀错莫放过的心情。这些年杀错了许多人，她也没有放弃过。”绛书解释道，“尹醉毕竟只是两个人，目标太小，行踪飘忽，难以抓住。”
　　“两个人？”妫无咎皱起眉，但绛书没有停顿，依旧说了下去。
　　“水妖银利百年前曾经得到一场机遇，功力突飞猛进，引起了南芷殿下的在意。后来殿下把他抓来讯问，得知他曾于百年前猎杀了一只凤凰幼崽，吸收了她的神兽血脉。”
　　“但神兽最珍贵的不是血脉，而在于其精魄，尤其是生来便有神位的昆仑凤凰，吞噬其精魄便有可能孕育出神基。凤凰如此，螣蛇也如此。只是洞庭山那条螣蛇是天界上了玉牒的神将，南芷殿下暂时没有那个能力把他怎么样。”
　　“所以南芷殿下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那只被吸食了血脉的凤凰，可惜一直未能成功。”
　　妫无咎挑了挑眉，听绛书继续说下去。
　　“直到前些日子海外传来消息，当初在桃花湖受了重伤逃亡至海内西北的银利，发现了当初那只神兽的后代。精魄仍旧存在于她的身上，并且已经有了成神的先兆，只是还十分弱小，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这与荆山派有什么关系？”妫无咎诧异。
　　“如果那只水妖没有探查错误，那只神兽后代，正是如今荆山派的代宗主，三年前动用帝台棋带着整个荆山派逃跑的唐淑月。”
　　————
　　“混账！他难道不知道打草惊蛇吗？”
　　一声清脆的叱骂，奉命前来禀告战况的侍卫被一股力道直接从殿内撞破了窗子飞了出去，软倒在妖皇殿前的地面上，喷出一口鲜血之后再起不能。
　　一旁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擦着地板，连头也不敢抬，生怕南芷撞上自己的眼神，一时迁怒之后毁了自己终生。血越擦越多，抹布上尽是鲜血，将侍女的手也染成鲜红。
　　一起来禀告的侍卫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自己同僚的话茬，继续说下去。
　　“我们接到命令，已是日夜兼程赶了过去，只是海外距离中州实在太远，到底花费了一段功夫。”
　　“等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才发觉那个水妖已经按捺不住要立功的心，言语挑拨昆仑虚附近的妖族头领乌白，率领他的手下打上了荆山派。”
　　“然后呢？”南芷冷笑起来，“他立功了吗？攻下荆山派了吗？抓住唐淑月了吗？”
　　三个问句扑面而来，几乎要让侍卫不能呼吸。好在南芷此次并未动手，想来方才那一踢之后她已经冷静了下来。
　　“自是没有的。那妖族头领乌白，不过也只是元婴中期左右的水平，除了手下有许多小妖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那银利身上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快说！”南芷不耐烦地问。
　　“陛下先前给我们的情报中，说那水妖银利不过是元婴左右的修为。但我们此次前去刺探虚实，却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属下没有感知错误，银利的修为已经远远超过了属下，少说也有半只脚踏进了大乘。”
　　“……哦？”南芷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那他可有生擒唐淑月，攻上荆山派？”
　　“没有。虽然如今荆山派比往先衰败了许多，但大乘期高手不是没有，年轻一辈中应该也有人已经触及到了大乘的障壁。银利说他自己眼疾手快，才从荆山派弟子的包围中逃了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贸然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冲上荆山，回头告诉我他一无所获甚至打草惊蛇，如今荆山已经知道了我们得到了他们的下落？”
　　“……似乎是这样。”
　　“饭桶！”
　　第二次破窗声，这名可怜的侍卫终究也口吐鲜血倒在他同伴的身侧不省人事。黏稠的血液在大殿的地上拉出了极长的痕迹，正跪在地上擦地板的侍女浑身哆嗦了一下，引来了南芷的目光。
　　“你怎么到现在没把这里打扫干净？”南芷缓步走下龙椅，站在了侍女的面前，“原来我成日养的都是这些废物，离了我竟是一事不成？”
　　侍女浑身颤抖起来，却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南芷命令她，“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艳色的血染上宫装的裙摆，侍女苍白的脸飞上一层病态的嫣红，汗水从她的鬓角滴落在地上，一下子化开了地上残余的血渍。被选入妖皇殿中侍奉妖皇的侍女都是年轻而有姿色的美人，但如今因为恐惧，原本美丽的面孔皱成一团。南芷居高临下地看进对方的眼睛，从中看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畏惧和惊怯。
　　我有这么可怕吗？南芷有些不太开心地想。她放开这可怜侍女的脸，侍女一下子在地上瘫软，竟是再也动弹不得。
　　“说什么要为我立功，其实只是想要先我一步夺得神兽精魄罢了。”南芷弹去指上残留的血液，“仗着现在我在妖界之中分身乏术……哼！你也要有这福气消受才好。”
　　“不然等我解决了这群叛徒，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南芷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恋爱中的少女在情人耳畔的软语。
　　远在海内西南抓捕唐淑月失败的银利，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叶烨笙歌小可爱的地雷（鞠躬）。

76.衡山巫九 [VIP]
　　时间过得飞快, 眨眼间距离当初妖皇南芷对修真界正式动手已过去了将近四个年头。几度春去秋来，中州已不复往日繁荣景象。天下四派人丁凋落，衡山派被连根拔起, 洞庭山夹缝求生, 荆山派行踪不明。
　　只有岐山派似乎在暗中与妖界达成了某种协议, 得以在这一场战斗中保全自身，不动声色地蚕食着其他三派从前的基业。
　　虽然不过是妖族看不上的那点残羹冷炙, 到底聊胜于无。
　　“知道吗？前两日贺师兄突破大乘期了。你当时被派去合谷没能看见，那大乘雷劫足足有七色, 险些把山门都给劈坏了！”
　　“这么快？我记得去年冬天他不是刚刚突破元婴后期，如今便是大乘了？”
　　“谁说不是呢？短短数月便有如此大的进步, 必然是有所际遇。你说会不会和传言中妖族送来的那个有关？”
　　“哪个？”
　　“自然是衡山派镇山之宝的那个啊！”
　　复州，地处首阳山一脉。首阳山一带在中州的地界上，原是荆山与岐山交界之所。如今荆山派凭空蒸发，只留下一道长达数千里极为危险的空间裂缝，鲜少有人敢靠近这里。而岐山派似乎和妖界达成了某种共识，在这一场战争中偏安一隅。
　　因此首阳山也得以在岐山派的荫庇下安然度过这四年, 未能经历那些鸡飞狗跳, 杀烧劫掠。原先岐山派的势力范围并没有完全覆盖了整座首阳山脉，毕竟首阳那边便是荆山。但如今荆山凭空蒸发, 他们自然是想怎么圈地盘便怎么圈地盘的来，无需顾虑任何其他因素。
　　正在打哑谜的是两名岐山派的修士，一边议论着一边把切好的檀木心收入自己的乾坤袋中。复州山盛产檀木和黄金，黄金倒还罢了, 并非是修真界交易的货币, 所以不十分受修士重视。檀香却是岐山派中人最喜爱的香料, 附庸风雅的都要在自己房中点一炉。
　　由于复州山以往更靠近荆山派一些, 岐山弟子很少会来。
　　他们头顶的树冠动了动，露出一截淡青的衣角。来人大半身体都隐没在绿叶之中，静默无声。二人却没能留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宗主可真是器重贺师兄啊，把那么珍贵的东西都用在他身上。”
　　“嘘，这话可千万别在宗门内说，不然让宗主知道我们可要惨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哪有那么蠢。”被严词警告的弟子显得有些扫兴，“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一个人守在宗内闭门不出，可知道荆山派的消息？”
　　“你是说那个四年前便失踪的整个荆山派？他们不是死的死跑的跑了？”
　　吊同伴胃口的修士一下子兴奋起来：“重点就在这里！以前带着荆山派在妖皇追捕下抱头鼠窜的那个唐淑月，似乎又出现在中州了！”
　　这修士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觉得自己脖子一凉。他下意识伸出手摸了一把，惊愕地发现自己手上满是喷溅出来的鲜血。
　　只这一摸，他的脑袋便被自己的手指从脖子上推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消逝的意识支撑着他看着自己的脖子，自己的胸膛，自己的腿。
　　最后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草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肢体在空中晃了晃，“轰隆”一声倒了下去。
　　这一出来得猝不及防，他的同伴被骇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下一刻一位身穿淡青色衣袍的男人从树上跳了下来，一把扼住了岐山派弟子的咽喉。
　　“你方才说你们宗门的那个贺云书，突破大乘期了？”
　　青衣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冷意，明明如今是盛夏时节，岐山派弟子却觉得对方的手十分冰冷，像是十二月隆冬的寒冰。
　　“是，是的。”他哆哆嗦嗦地回答。
　　“你说你们宗主给他用了一样东西，可是衡山派的镇山之宝天青赤纹？”青衣男子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分，岐山派弟子被他掐得直翻白眼。
　　“确，确实是……”岐山派弟子暗自调动着灵力，疯狂逆转进入金丹之中，眼见便要自爆金丹。
　　“咔嚓”一声，青衣男子干净利落地拧断了岐山派弟子的脖子，没能给他半分反抗的机会。岐山派弟子洞张着一双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软软地摔落在地上。
　　“你果然还没死。”忽然有个含笑的声音，从青衣男子身后响起来。穿着玄色衣衫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不远处，身后站着一位头戴幂篱的女子。
　　“巫九。”林宴和注视着熟悉的背影，如此说道。
　　“你不也一样？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巫九并不回头，而是在岐山派弟子尸体上擦了擦自己鞋底的血迹。
　　“你猜到尹醉是我？”林宴和挑了挑眉。
　　“并不十分确定，直到刚才你承认。”巫九转过身，目光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黑衣女子身上。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真是让我感动，”林宴和面容逐渐严肃下来，“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你一向最是聪明，难道当真猜不到？”巫九连名带姓地叫他，“林宴和，你动动脑子。”
　　在这几年的中州大陆上，尹醉并不是一个没有名气的存在。他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带着一个从不以真容示人的女人，在妖族掌控的各个腹地深处神出鬼没，一路斩杀无数妖族高层大将，其中不乏许多元婴大乘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如此，妖皇南芷命人四处搜捕这二人，誓要将这二人的身份挖个水落石出。虽然从未成功，但中州人也能大概猜出来，此人必是当初南芷摧毁众多山门中的一员，从四年前的战场上存活的幽灵，如今终于回来复仇。
　　“我曾经怀疑过很多次你的身份，最终没能确定，一来是我不觉得凭你的实力，可以斩杀大乘期的妖族统领檀余。二来传说中你身边总是带着一个女人，我以为既然唐淑月在传言中已经去了海外，你身边便没道理会出现其他女子。”巫九的目光从宜川身上收了回来，“她是谁？你们俩为什么会在一起？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我们都有许多要问对方的事情，此地非久留之地，不妨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说？”林宴和站在岐山派弟子没了头的尸体上，单手干脆利落地别掉一个玉瓶的盖子。
　　带着腐蚀性的化尸水落在断裂的肢体上，几次呼吸之间，便将那两具尸体化作了飞烟。
　　岐山派下属的城镇中四处张灯结彩，当真是热闹非凡，和其他地方形成鲜明对比。人人皆知岐山首徒贺云书这几日成功突破进入大乘，结束了他长达半年的闭关，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中州残余的门派势力纷纷派出弟子前来道喜，即便是这种难以置办东西的特殊时期，被送来的贺礼足以装满两间屋子。
　　三人此时都改头换面了一番，出现在岐山派脚下村镇的酒楼上。新砌的砖房十分干净敞亮，金漆的对联粉刷得十分干净，道是“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小二喜滋滋地奉上酒菜，半点看不出被妖族压榨欺辱的神色来。
　　“三位请慢用。”
　　结界自动张开，三人看向桌上无数佳肴。这些菜色放在四年前，绝不能入林宴和巫九的眼睛，但到了如今已经算是难得。
　　宜川率先拿起筷子，巫九给林宴和斟了一杯。
　　“我不喝酒。”林宴和推了开来。
　　“知道你以前不喝，但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你依然是滴酒不沾。”
　　巫九也没坚持下去，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闻起来大约是陈了二年的佳酿，喝起来还算是有冲劲。
　　“家师之命不敢违。”林宴和笑了一下，“我倒忘了问你，你先前说了一堆不敢确定我是尹醉的原因，那又是为什么一开始觉得会是我？”
　　“中州姓尹的修士本就不算多，有剑术家传渊源的就更少了。”巫九放下酒杯，“你难道不知道？当初大家都明白你爹是已故剑圣林震阳，但却总觉得你更像是清微道长的私生子。”
　　“因为长得像？”
　　“长得不像，但总给人一种很像的错觉。乍看起来你们二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细看起来五官没有一个地方是像的。”巫九说到这里，难得摇头失笑起来。
　　这四年中他很少有机会笑，脸上的肌肉也有些不习惯，微微抽搐了一下：“我们当初时常背着你议论这件事，只是不好和你说，毕竟不太厚道。”
　　“只是因为这个，你便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林宴和晃了晃酒杯，半清的酒水漾着日光，照在了房梁上。
　　“当然不是。这三年中我听闻过你的名声，也去过许多你刺杀妖族的地方。早有妖族认出了你荆山派的无涯剑，因此南芷认定你是荆山派余孽，发动了一帮人四处搜捕你，也给我的隐藏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巫九面露责怪，林宴和无辜地摊摊手。
　　“宴者，以醉宾客。”巫九继续道，“你其实很想告知天下，你就是林宴和。”
　　“但为什么你不说呢？”
　　反而将自己打扮成了这么个模样，不见天日地行走在妖界的黑暗中。
　　“为什么要说呢？”林宴和带笑反问。他最后弹了一指酒杯，一丝火苗跃入酒杯之中，无声地燃烧起来。
　　“巫兄在中州藏匿这么久，难道半点没有听过那个荆山首徒背弃荆山派的传闻？”
　　“我与你一般，这些年为了复仇，常年在妖界之中行走。”巫九神色冷了下去，“这种流言我自会断定虚实，无需她南芷把消息放到耳边让我相信。”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出现在巫兄的眼前。”林宴和似笑似叹。
　　“但在如今中州的土地上，如巫兄一般信任宴和的，还能有几个？”
　　“那唐淑月呢？你觉得她也不会信任你吗？”巫九反问道。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里，宜川已经吃完了一只整鸡。她吃饭时也不摘下幂篱，而是将鸡肉撕下之后，慢条斯理地送到面纱之下。也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鸡肉已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干净的鸡骨架躺在盘子当中。
　　此时她听到“唐淑月”三字，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林宴和。
　　“原先我不能确定你的身份，便是因为你身旁的这个女人。”巫九看着宜川的眼神带着一些不赞同，“我不知道你们二人是怎么认识的，也不知道唐淑月知不知道你就是尹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这女子的关系若是让唐淑月知道，要让她如何自处？”
　　即便当今天下没有多少人知道，尹醉就是当初的荆山首徒林宴和。但中州的许多妖族与修士都认定，尹醉与他那从不分开的黑衣女子之间，必然关系匪浅。
　　或许正是因为大家肉眼便知，那位黑衣女子不是唐淑月，所以才没有很多人怀疑起尹醉的身份。正如林宴和与唐淑月这两个名字是互相绑定的一般，尹醉和宜川二人在中州修真界修士眼中，自始至终也都是共进退的。
　　“巫兄这些年，可有见过我师妹？”林宴和不答反问。
　　“不曾。唐淑月有帝台棋在手，天下谁能找到她行踪？”巫九回答得毫不犹豫，“这可是连妖皇都做不到的事情。”
　　“果然是这样。”林宴和轻笑一声，宜川觉得耳朵有些发痒。
　　“这些年我改头换面，混入了妖族派出的小分队刺探消息，也遇到过许多妖族追杀令上的人，只是再没见过淑月。年前我听闻她似乎出现在了海内西南，特意去了那里寻她，结果她似乎与当地的妖族统领起了些纷争，连夜将宗门又搬走了。”
　　“这不是废话。消息传到中州，你都知道了。她再不搬走，难道还要等着南芷亲自上门吗？”
　　“正是如此说，相见才变得遥遥无期起来。”林宴和懒洋洋地举起筷子，“我饿了。”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这位姑娘是谁，”巫九架住了他的筷子，“她和你究竟是不是那些人说的关系？”
　　宜川平静地抬起头来，隔着幂篱与巫九对视。巫九觉得有些不舒服，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下意识别开了眼睛。
　　“逃亡中捡到的姑娘，实力很强，但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林宴和翻手躲开巫九的攻势，筷子戳进了一整片牛肉中间。
　　“所以我带上了她四处流浪。好在她很强，偶尔也会派上点用场，危险的时候救过我几次。”
　　“听起来还挺郎情妾意，”巫九不咸不淡地点评，“那她在你心中，与唐淑月相比，谁更重要一些？”
　　宜川“啪”的撅断了一根鸡腿骨。
　　“我觉得你在挑火。”林宴和神态懒懒。
　　“因为我记得你以前最爱鸡肉，吃面都要吃鸡汤面，现在却能把烤鸡让给别人。有些吃惊。”巫九下巴朝宜川面前的盘子抬了抬。
　　林宴和扬了扬眉毛，忽然笑了。
　　“那正式做个介绍好了。这位是宜川，我的同伴。找回记忆之后或许便要和我分道扬镳的暂时战友，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几年她帮到了我非常多。”
　　“而淑月……你知道她对我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宜川现在处于失忆状态，但她总有一天会记起妫无咎。
　　让我们假装这是两篇两千字的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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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岐山庆典 [VIP]
　　宜川当然知道唐淑月。
　　尽管林宴和很少和她说起自己的往事, 尤其是荆山派的种种。但唐淑月即便是失踪许久，在如今的修真界也算是赫赫有名。或者说，唐淑月失踪之后反而比当年的荆山派青云三十五更有存在感。宜川自苏醒之后认识了林宴和, 跟随着林宴和去过许多地方寻找自己的过去。虽然未能成功, 但她在别人口中听到了不少传闻。
　　荆山派首徒林宴和与他师妹唐淑月那些暧昧不清的旧闻, 唐淑月使用神器在妖皇眼皮子底下救走山门的传说，还有林宴和对妖皇南芷一见钟情于是毅然背弃宗门与恋人的流言。
　　传言或真或假, 以宜川对林宴和这个人的了解，实在难以分辨。只是二人同行的妖界深夜, 林宴和总是绅士地让出宜川休憩的场所，自去树上安睡。
　　那时的宜川抬起头, 便能看见穿着黑色箭衣的青年抱胸靠在树上，静静地看着月亮发呆。月光照亮了青年的眼睛，却是黯沉而寂寞的。
　　于是她便知道了，那是林宴和从来不曾提及过的，属于他的过去。
　　虽然这四年中南芷从来没有停止过踏平整座中州的企图，但总有些小门派在战火纷飞中存活了下来。一些门派投靠了妖族, 以大量的供奉求得暂时的安宁；一些则是过于弱小且所占之地十分贫瘠, 妖族都不屑于争夺。
　　然而在贺云书突破大乘期的消息传出之后，这些幸存的小门派却不约而同地派出弟子前来贺喜, 毕竟如今的修真界几乎可以算是岐山派一门独大，结一份善缘总是好的。神兽螣蛇虽有通天彻地之能，但他毕竟还是天界的罪人，不能对人间事过多插手。以他之力, 护住一个洞庭山已经算是勉强, 自然顾不上那些前来投诚的山门。
　　于是岐山派山门台阶上铺了红绸, 女几峰上挂满了灯笼。往来的修士络绎不绝有老有少, 碰面必是满面红光，拱手祝岐山派宗主教徒有方。负责拉车的骏马挨挨挤挤，时不时打着响鼻。车马上堆满了礼物，恭贺岐山首徒贺云书突破大喜。
　　“可真是热闹啊。”一位中年修士递了帖子上去，岐山派管事弟子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中年修士：“长石派的人？”
　　他虽然在岐山修炼长大，很少下山出过远门，可也经常奉师命负责迎接宾客之事。然而这几年中却从没听过有长石这个门派，少年顿时起了疑心，没有立即将客人放过去。
　　中年修士长相平平无奇，满脸疲惫，一身风尘，一看便是赶了很远的路。唯一特别的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碗里养的两尾水银。
　　“在下傅如衡，长石派的副宗主。”他赔着笑解释，“长石派久居平逢，极少与外界来往。这位小兄弟没见过也是有的。”
　　“长石派啊，”旁边负责登记礼物的岐山弟子探过头来，“便是那个出产共谷的长石吗？”
　　“正是。”中年修士赶紧回答，“去年山上收成不错。如今贺道长突破大乘期，宗门中没什么拿得出来的东西，特地奉上两车共谷，希望岐山的各位能看得入眼。”
　　负责驾车的长石派年轻弟子，沉默着低下了头。
　　马车载着谷物轧过山道，岐山派弟子在前面引路，将他们带到后面。
　　“你可真能胡说八道。”易容后的巫九低声说。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林宴和不以为然地回答，“巫兄这四年行走中州，难道便从未说过半句谎话？”
　　坐在后面马车上的宜川用鞭子柄戳了戳马屁股，示意它跟紧点别走丢了。
　　岐山上自有护山大阵，和可以随便进出的首阳山不同。因此林宴和三人路上打劫了前来道贺的长石派，乔装打扮之后混进了岐山庆典之中。
　　“这几日山中来客格外多，所以师兄可能招待有所不周，还望副宗主见谅。”
　　引路的弟子看起来比前一个知礼些，只是话说得含糊不清，很难听懂他是在叫“副宗主”还是“傅宗主”。
　　而林宴和也不在乎这个，笑笑的好像没听见。
　　“共谷确实是少有的谷物，我们岐山派中有不少弟子最爱用它煮粥吃，只可惜长石距离我们这里实在太远，因此运起来不太方便。”
　　“副宗主此行路途遥远，实在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林宴和连连摆手，同时暗暗记下仓库的方向和一路前来的路线。
　　驻守仓库的弟子打开仓门，巫九和宜川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那两辆马车上的共谷便被弟子卸下车来，运进了仓库之中。
　　“不知副宗主可要留下来参加贺师叔的庆典？”对方又问，“明日大典举行，比往日更热闹十分。副宗主不妨留下来见见世面？”
　　这话说得居高临下，巫九眉毛几乎要挑到天上去，林宴和只做不闻，满脸含笑地道：“这自然是好，只是不知道我们宗门三人，今夜能在哪里歇脚？”
　　“说实话，我开始对你刮目相看了。”巫九说。
　　岐山派的气候向来比荆山派更寒冷一些，晚间外面的夜风加紧，吹落了无数绿叶。被安排在同一处院落的自然也是些小门小派的弟子，大多年纪轻轻，不曾见过天下四派的排场。因此他们大多不曾在房中安寝，而是兴奋地跑出来东瞧瞧西看看，哪里都觉新鲜。
　　林宴和在客房中支起结界，二人在窗下坐定，都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两名轮班的岐山派弟子被吵得不能入定，气愤愤地在廊下来回走着，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你我四年多未曾见面，要较真起来，巫兄只怕得把眼睫毛都刮秃了才行。”
　　因为男女有别，宜川被安排到了隔壁安歇。此时灯下只有林宴和巫九二人，虽未撤去易容，但眼神却与当初的少年并无二致。
　　“你此次混进岐山派，便是为了你们衡山的天青赤纹？”林宴和问道。
　　“不仅于此，我怀疑岐山派当初勾连妖界，出卖了不少修真界的情报。”巫九神情严肃，“如果贺云书能拿到我们衡山的天青赤纹，便能证明岐山派对于南芷来说意义非常，足够她用我们衡山的镇山之宝来做交易。”
　　天青赤纹，原是衡山之精中的一块美玉。当初衡山派立派祖师在山中得到了衡山之精，本已是天大的惊喜。但他觉得其中似乎另有乾坤，便将其剖了开来。
　　只见一块天青色的美玉，中间遍布赤红色的花纹。
　　“天青赤纹中蕴含着无数力量，虽然吸收起来较为困难，但足以横空制造一名化神。”巫九面色有些难看，“我们开派宗主虽然知道其力量无穷，但是也知道修行之路坎坷，若是纯粹靠着外力凭空造就。即便迈入化神之境，也必将后患无穷。”
　　“因此老宗主并没有将天青赤纹用于己身，而是把它当做了你们衡山派的宗主凭证代代相传下去。只有在天青赤纹的诱惑下坚守住了本心的弟子，方能成就衡山之主。”
　　作为荆山首徒，林宴和当然从清微那里听过衡山派镇山之宝的传说。当时的尹青河对这块天青赤纹嗤之以鼻，说是不能用的奇珍异宝，与一块顽石何异？
　　每日还得小心保管，提防中州其他修士前来偷取，实在是麻烦至极。
　　“天青赤纹作为衡山之主的凭证，自我派宗主逍遥子失踪之后便下落不明。我想，若不是宗主失踪前便已不慎遗失，必是流入妖界。因此我这四年中一直在寻找，只是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直到四日前，我在尸胡边界寻找落单妖族踪迹，意外听到了贺云书突破大乘的消息。当即觉得有些不对，因为太快了。”
　　“你我不是没有与贺云书交手过，如今你我仍是元婴，但贺云书已破境界，不是有了奇遇，便是用了天材地宝。”
　　“所以你怀疑是天青赤纹？”林宴和问。
　　“虽然只有一点可能，但我也要来看看。”巫九看了一眼林宴和，“没想到会在复州碰到你，这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这么说起来，我进岐山派自有理由，你又是为什么要来这里？”
　　“听说了吗？文师叔昨日差点与贺师叔打起来。”
　　窗外忽然传来交谈声，听起来像是那两名岐山弟子的动静。林宴和举手示意巫九噤声，二人同时住了嘴，悄无声息地将灵识释放出去。
　　二人眼下都是元婴，自然不能被两名负责看守房屋的小弟子发觉。那两名小弟子一无所觉，仍是继续说了下去。
　　“可不是，要我说，我也会觉得宗主偏心。先前衡山派那个什么赤纹也就算了，毕竟文师叔资历浅些，让贺师叔先用也是正理。”
　　“但前日仓库走了水，文师叔赶去仓库灭火，才发觉有许多妖皇大人送来的好东西，都是适合妖修修为精进的药物。宗主却把它们藏得密不透风，半点也没让文师叔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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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虎妖寒眠 [VIP]
　　混进岐山庆典, 原是微平生的主意。
　　四年前唐淑月在妖界追捕之下，带着荆山派远遁海外。临行前二长老对岐山派的现状心有疑虑，命苏染唐淑月二人混进岐山周边探查, 岐山派是否暗中与妖族勾结, 岐山周边城镇可有妖族踪迹。
　　那一场刺探终究无功而返, 毕竟那一段时间中州风声鹤唳，岐山派也加大了巡逻力度。唐淑月起先不过是负责在山脚村庄探查, 便险些被岐山巡逻队伍抓到。而苏染对自己的实力和上辈子的战斗经验十分自信，在和唐淑月分手后, 竟是想方设法打晕了巡逻队伍的成员，浑水摸鱼混了进去。
　　然后她便被偶然出关的贺云书看出不对, 抢先一步从后厨的窗子跳了出去才得以脱身。
　　“那时候我以为必然要跑不掉了，只要贺云书一声令下，当场关闭岐山的护山大阵，不管我怎么逃跑，对他们来说无疑是瓮中捉鳖，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即便是在说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苏染的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倒是她的徒弟杨柳在一旁听得提心吊胆连连摇头, 大呼原来师父当年比自己还虎。
　　“原来如此，难怪师姐你那天来得这么迟。”唐淑月想起来那日的场景, 脸色也略微黯淡下去，“这么说起来，贺云书没认出来是你？”
　　“也许已经认出来了，不然他不至于追着我一直到外门弟子院落。”苏染顿了顿, “还好我反应够快, 但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正说到这里, 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苏染住了嘴, 唐淑月抬起头。
　　“谁？”
　　“是我。”是微平生的声音，“方便我进来吗？”
　　微平生入门那一日，苏染下山置办东西去了，二人未能正面对上。事后苏染见到微平生，只是略略皱眉，似乎很不喜欢他的模样。这让唐淑月有些诧异。在她想来，微平生这种一身正气坚韧不拔的剑修，应该与苏染这种做事认真的风格格外投契些。
　　但苏染拒绝了进一步与微平生接触，问起来也说不出原因，只是下意识不想靠近罢了。
　　眼下微平生登门拜访，苏染便要作势起身，带着徒弟告辞。但唐淑月按着她的手，又把她摁着坐下了。
　　“论入门时间你比他早，又是师父的入室弟子，为什么反倒要给微平生让地方？”唐淑月带笑道，“我不管，反正我又不会和他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只管坐在这里喝茶好了。”
　　要是唐淑月知道，微平生此次来是建议他二人同行混入岐山庆典大闹一场，必然会现在便将苏染师徒二人送出门去。
　　她曾经为此感到深深的后悔。
　　贺云书作为岐山首徒，自然格外受道远真人器重，为他突破大乘期举办的岐山庆典也相当隆重。没有弟子胆敢对经手的流程怠慢，庆典上要用到什么菜色都挑最好的来，还特地去山下请了最好的厨子。反正回头可以报销，没准还能吃些回扣。
　　而与此同时，同为岐山宗主道远真人入室弟子的文寒眠，却只是脸色阴晴不定地站在一旁看着。其他弟子碍于他的地位，不好催他也去帮忙，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于是一群弟子如流水般来来回回上菜，碰到文寒眠所站的地方便自觉让开。他仿佛是流水中的礁石，无声无息地将人群割裂。
　　“文寒眠这臭小子又是犯了什么病？”岐山派的长老远远看到，下意识皱起了眉。
　　“别去管他，”其他知道前几日发生了什么事的人附在他耳边解释，“还不是因为前几日觉得宗主偏心，在那边闹脾气呢。”
　　“说起来当时差点动手了吧？寒眠也真是的，不会动动脑子。云书都已经到了大乘期了，还没结婴的他拿头去打？”
　　“还不是仗着他师兄惯着他，咬准了云书不会对他下狠手吗？”与贺云书文寒眠平辈的弟子“吃吃”地笑了起来，“要我说让他吃点苦头才好呢，以前成日嚣张跋扈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不过一个妖修而已，拿着架子吓唬谁呢？”
　　“慎言！”长老一声断喝，方才说错了话的弟子吓白了一张脸。
　　虽然修真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心态十分广泛，部分人对妖修或多或少会有一些歧视。但如今妖族无孔不入，岐山派也不过是暂时安全而已。如今台上宴席坐满了来宾，无一不是耳聪目明的修士，要是听到这一席话拿出去大肆传播，岐山派还能怎么在南芷的眼皮底下立足？
　　修士五感自然比普通人强出十分去，何况是妖族出身的文寒眠。他也听到了别人的议论和讥笑，但依旧面无表情地杵在廊下。既不入席，也不离开。
　　是啊，贺师兄对自己已经算是格外容忍了，即便自己当日被气昏了头，贺云书也不曾想过要对自己动手。
　　可是同为师父的弟子，为什么师父眼里只能看到师兄，对他千般好，却对自己视而不见呢？
　　“借过。”忽然有个清冽的声音响起。文寒眠心烦意乱地回过头，只见一名端着菜盘的宗内女弟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文师叔挡在这里，我过不去了。”
　　文寒眠往身边看了一眼，只见自己两侧都有余裕，那女弟子侧身过去也未为不可。但眼下她却定要让自己让出道来，显而易见是在刁难自己。
　　但他如今无心与一介不知事的小弟子计较，冷哼了一声，便转到一边去了。
　　“多谢文师叔。”那女弟子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瞳仁看起人来甚是专注，像是只能看到对方一人。
　　文寒眠心中忽然一动，觉得此人声音有些熟悉。
　　“你是不是……”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前面已经把菜送到桌上的男弟子折了回来，看起来很是生气，“再拖延下去客人就要上桌了。”
　　“这就来。”女弟子慌忙端着菜盘子跑远，看起来甚是眼生的男弟子向文寒眠行礼：“文师叔。”
　　“你是哪座山上的？我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你？”文寒眠不动声色地问。
　　男弟子愕然抬头，似乎没想到文寒眠怎么会问这个。但他立即恭敬地低下头去：“弟子隶属风雨山江流真人门下，平时负责洒扫洗尘一类。师叔向来风风火火，未曾与弟子打过照面，不记得也很正常。”
　　此时外面响起七声炮响，震耳欲聋，几乎要传到天际。这是庆典即将开始的征兆。岐山派宗主道远真人被一群前来道贺的道长簇拥着进来。文寒眠也没了继续追究下去的心思，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道远真人往文寒眠这里看了一眼，不辨喜怒。
　　“你方才挤他做什么？”苏染责备道，“要不是微平生反应快，你岂不是要被揭穿身份？”
　　因为苏染上次便是打晕岐山弟子混进的宗门，于是唐淑月三人这次便又故技重施，乔装打扮成了岐山派的三代弟子，混入岐山派的采办队伍中。
　　“方才一见，忽然想起当年他废我一臂的旧事。”唐淑月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想逗逗他而已。”
　　按照唐淑月的想法，她才不想打扮成什么三代弟子，辛辛苦苦地给道远真人那老儿费心举办的庆典打工。要是能顺着她的脾气，唐淑月自然还是想当岐山派座上宾的，什么事都不用做，还能舒舒服服吃现成的睡现成的。
　　但她当初和微平生计划的时候被苏染听了去，就注定这一行不能随心所欲。
　　“反正我们今日一行，就是在这里大闹一场，顺带向南芷示威的。那自然是闹得越大越好，气死道远那牛鼻子老道。”唐淑月拍着苏染的后背，“放心好了，有我在这里，不会出事的。”
　　“你不如说是有你那神器——”
　　苏染话没说完，唐淑月捂住她的嘴，示意噤声。
　　主人既已入座，客人也不好太过谦，来自各门各派的修士自门外鱼贯而入。平时性子再急的，这种场合也得给岐山派几分面子，没有直接御剑从上面飞过去。或老或少的面孔在唐淑月的眼前晃来晃去，她本来就有点不认人脸，当下被晃得眼花。
　　“没想到中州现在残存的修士势力还不少。”唐淑月说，“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至少把他们团结起来的话，日后对付南芷不会很缺人手。”
　　“好一点？”苏染冷笑一声，“如今能在中州苟活的宗门势力，不是有妖族庇佑的，便是妖族看不上眼的。你能指望他们中的哪一个站出来和南芷为敌？”
　　“现在向妖族投诚的，多半也只是墙头草而已。”微平生的声音从她二人背后传来，“他们既然能因为妖族强大转去向南芷效忠，等我们的势力强大起来也必然会动摇，要不要转入我们的阵营，摆脱妖族的奴役。”
　　“那等墙头草要来何用？”苏染素来看不惯微平生，如此问道。
　　“确实对我们没什么用，但是同理，等正式对战的时候，处在妖族阵营中的他们对南芷也没什么用。”唐淑月安慰她。“把他们争取过来，也许能鼓舞大家的士气。”
　　长石派是个小宗门，因此要找到“傅宗主”位置着实花了一番力气。林宴和正待入座，忽然听到一点支离破碎的语句。
　　“对我们……墙头草……士气……”
　　林宴和猝然回头，只见一位束着长发的岐山女弟子，背对着自己，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她身旁站着一位男子，看起来言行甚是亲密。
　　只一错眼，她便消失在了人群中，没了影踪。
　　“怎么了？”宜川察觉到了不对。
　　“没什么。”林宴和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觉得，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
　　明日二更，争取把这个事件解决掉。
　　篇幅有点超过我预料，但是他俩真的会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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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迟来真相 [VIP]
　　在客人上桌的时候, 后厨也在紧锣密鼓地加急热菜煮饭起来。刚蒸好的包子热气腾腾地出炉，白色的蒸汽充满了整个厨房，在其中帮忙的弟子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修士的胃口素来是薛定谔的, 可以闭关许多年不进水米, 也可以在半盏茶的功夫里吃掉一只鹅。
　　虽然唐淑月不会这么做, 清微一向教导她要爱惜身体准时吃饭，进食时务必细嚼慢咽防止消化不良。
　　“我本来以为你会想早一点下手来着。”唐淑月从后厨准备好的一只叫花鸡上拧下一条腿,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愿意回厨房。”
　　而苏染绝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吃喝拉撒的小事上，自分开后不知道又去了哪里打探敌情了。
　　“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吗？吃完再去也是一样。”微平生从灶台后抬起头, 脸上难得沾上了一些草木灰，让他那张脸看上去显得有些呆气。
　　“也对, 吃饱了才有力气。”唐淑月心疼地看着灶上摞成一排的盘子，“不能浪费粮食。”
　　如今天下四派只有岐山还能保持住当年的体面，另外三派都死的死残的残，道远真人自然有了几分别样的心思，企图趁这次机会昭显出自家的实力雄厚，把四年前那所谓的天下四派名头彻底抹去。
　　如今的中州, 岐山派自然是要做老大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 贺云书今年的庆贺典礼才搞得如此隆重。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岐山宗主对他徒弟的器重，更多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要借这个机会一举奠定岐山派在如今中州的霸主地位。
　　如果说今日的道远不在庆典上搞出点什么事来，唐淑月反而不信了。
　　“说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唐淑月说，“当年最后一届青云大比, 贺云书不过刚刚元婴中期, 甚至打不过我苏师姐, 更比不过黎昭。但如今黎师兄不过刚刚一只脚迈进大乘期, 苏师姐更是还在元婴后期徘徊。”
　　“怎么贺云书便这般，忽然大乘了？”
　　“你是觉得他修炼得太快了？”微平生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
　　“总觉得有些蹊跷。”唐淑月咕哝了一句，把那只鸡腿啃得只剩下一根腿骨。下一刻凤凰火焰迅速蒸腾而上，将那根鸡腿骨烧成了灰烬。
　　而唐淑月的手上也干干净净，没能沾上半分油腻。她盯着自己光洁如新贝的指甲，忽然有些出神。
　　“喂，都什么时候还在这边说闲话呢？下一道菜该上桌了！” 一个看上去明显资格比较老的弟子走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对唐淑月微平生二人大发雷霆。唐淑月迅速将盘中的叫花鸡转了个方向，盖住了那只被拧掉的腿。
　　“菜已经做好了，没送上桌可不是我们的错。”唐淑月一本正经地说，“没看到我们正在看火候吗？要是汤烧糊了怎么办？师兄你应该叫其他人过来搭把手。”
　　来人要骂出口的话还没说出便被堵了回来，当即瞪了唐淑月一眼。唐淑月并不理他，麻利地将荷叶鸡分到托盘上，朝灶后勾了勾手指，示意微平生出来。
　　“不过师兄既然要我们去送，必然也是有理由的。”她假惺惺地认错，险些没将对方气个倒仰。“我们这就去做。”
　　微平生沉默地接过托盘，脸上流露出一种想笑又强行忍住的憋屈。
　　宜川一直很能吃，林宴和虽不知道她在冰海之中沉睡了多久，但想来必然要比自己出生更早。而她苏醒之后像是要把自己这么些年没吃东西的空缺全部补回来，一旦放开胃口，两头牛也不在话下。有时候旁人被她进食时的优雅从容所迷惑，甚至忽略了她不紧不慢之下究竟吃了多少东西。
　　林宴和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她这么吃会不会出问题，但他后来察觉到，宜川的力量在随着她的进食缓慢增长恢复。仿佛那些食物唤醒了被冰封多年的身躯，将她的力量重新带回到宜川的身体之中。
　　于是他也不再多问，任宜川去吃了。
　　“……话是这么说，在这种场合下还是稍微收敛一点吧。”林宴和叹了口气。
　　眼下坐了满桌的人，只有巫九的座位是空的。理论上是少了一张嘴，但其他人却并没能吃饱。原因无他，宜川吃得太快了。
　　在场的无一不是修士，哪个看不出来是宜川吃多了。也不见她吃得有多急，但碗里垒成小山一般的饭菜便消减了下去。不过众人看在她是个女修，长得又漂亮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听到林宴和这么说，宜川当真住了手。同桌的修士往这里看了一眼。
　　“也没让你不吃吧……算了，不吃也浪费，待会儿可没有这么好的饭菜了。”林宴和笑了笑，“不能浪费粮食。”
　　“请让一下。”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显然是岐山派负责上菜的弟子。林宴和让到一边，来人挤到林宴和与宜川之间，将吃完的盘子撤下，送上了一盘荷叶鸡。
　　宜川的眼睛一亮，举箸欲食，却惊愕地发现这只新上的荷叶鸡，只有一条腿。
　　然后林宴和便听到了那岐山弟子，发出的一声愉悦低笑。上完菜之后他并未立即离去，而是站在宜川身后，看着她继续用饭。
　　“这就是岐山派的待客之道吗？”林宴和心念电转，迅速抓住这点开始大做文章，“表面上招待客人做足了姿态，实际上却只拿出被人吃过的残羹冷炙？”
　　桌上的其他人虽然因为身份问题不方便多言，但眼神也露出不满。堂堂天下四派之一的岐山，庆典上的酒席竟然光明正大地拿出明显在后厨已经吃过的东西，可以说是相当轻慢了。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又能拿岐山派怎么样呢？此番岐山举行庆典，他们奉了宗门之命前来，便是要与岐山修好，在当今乱世中得到庇护。与这一点相比起来，吃别人吃过的剩菜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原本坐在这桌上的都是宗门地位低微的修士，眼下他们不仅不能生事，还得劝长石派的傅宗主多加忍耐。于是三个两个都说着“算了算了”，上来按住林宴和的手，还有人说要与林宴和喝两杯的。
　　虽然林宴和并不喝酒，但也不得不分出精力来支吾对方。宜川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一只荷叶鸡，并不分神给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
　　因为她有足够的自信，即便是岐山宗主在自己身后突下狠手，她也有足够的能力带着林宴和从岐山破阵而出。
　　那在这之前，至少让她把这只荷叶鸡吃完。
　　“你就真不打算给别人留啊，”林宴和分出神来，“我还一口都没吃呢。”
　　“你以前从来都是让给我的。”宜川说，“在碰到巫九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这么想起来，宜川忽然惊觉自己其实也并没有非常了解林宴和。明明二人这四年互相陪伴在对方身边，但她所能看到的也只是少年浮出水面的那一面。
　　在林宴和在面临抉择之时，她或许能够猜到他的决定，这是因为四年相伴的默契。但她却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心里又在想什么。
　　“也不是故意让给你，只是很少有人能做出那种味道，所以我也不是很爱吃别人做的烧鸡。”林宴和放下茶杯，依旧是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但这并不是你在饭桌上把一道菜据为己有的理由，酒席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稍微注意一点影响，你还是个姑娘。”
　　“是吗？”宜川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生气起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是姑娘，就可以不用——”
　　“不好了！”忽然一名岐山弟子，连滚带爬地从门口狂奔而来。他急得出了一头汗，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跑到半路，他被自己绊了一脚，一跤摔在了道远真人面前。旁边几个别门他派的修士险些笑出来，看到道远真人的脸色之后又忍了下去。
　　“何事如此慌张？”道远皱起眉头，“大好的日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仓库出事了！”岐山弟子慌忙跪好，一头磕在地上，“门上的封印被人破解，东西被人劫掠一空！我们本想进去抢救东西，进去之后才发现火场里有人与贺师叔打起来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惊起。大家这才发现，吃了这许久，今日庆典的主人公居然并不在场。宴席刚开始的时候，道远真人还将贺云书推至众人面前，隆重地介绍了自己最为属意的继承人，如今岐山派板上钉钉的少宗主贺云书。
　　但贺云书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酒席，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贼人实力如何？”道远真人并不慌张。
　　“恕弟子无能，看不出来敌人的修为，只是觉得似乎甚为年轻。”岐山弟子磕磕巴巴地回道，“贺师叔似乎看起来颇有余裕，但那股威压震慑得在场的大家都喘不过气来，至少也是元婴期！”
　　“元婴而已，你贺师叔应对得了，以后少这么没头没脑一副没脚蟹的做派。”道远真人松了一口气，“白白让这满座的客人看笑话。”
　　“可贺师叔……”
　　“放心吧，你贺师叔出不了事的。”旁边一位岐山女长老柔声细语地说道，“元婴与大乘的天堑，不是你能想象的。以你贺师叔现在的实力，五个元婴期一拥而上都不能把他怎么样。”
　　“对对对，就是这般。”道远真人拍了拍手，示意在场的诸位宾客不必惊慌，“大家继续吃，继续吃。”
　　“贵宗似乎出了事，真的没关系吗？”底下有人问道。
　　道远的神色有一瞬间显得有些狰狞，但很快便显得若无其事起来：“自然，有我那徒儿在场，没有贼人能翻上天去。大家只管尽情享用，也许这杯酒还没喝完，我徒儿便提着那贼人的头颅来见了。”
　　“应该是你那个朋友吧。”宜川手上动作并不停止，那只缺了腿的荷叶鸡已然只剩下骨架。
　　“巫九在行踪隐匿上颇为擅长，怎会如此暴露？”林宴和皱起眉，“贺云书即便是靠了外物进阶，到底已经突破了大乘。若是……”
　　“糟了！”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林宴和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眨眼便消失在了座位上。因为方才的消息，筵席上都吵闹起来，坐在主位的岐山长老都没有注意，有人趁着混乱悄悄离开了酒席。
　　被突然丢下的宜川眨了眨眼睛，面对着满桌投来的目光，不太自在地点了点头，权且当做招呼。
　　“他方才被你们灌了酒，如今急着去方便……大概。”
　　她正要回头叫身后的岐山弟子再送一只荷叶鸡上来，但等宜川回过头，那位举止古怪的岐山弟子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宜川心头一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方才对方站在自己身后的这段时间里，她不仅没能察觉出对方的修为，甚至没有发觉他是何时离开的。
　　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息还留在空气中，风一吹就散了。
　　“没想到四年不见，你居然进步得如此之快。”唐淑月握紧自己的龙舟剑，额上被刀锋割出的伤口正在缓慢地往外渗血。
　　“彼此彼此。”贺云书眼神淡漠，脚下踩着人事不知的苏染，“能与我过手这么多招，你长进也不小。”
　　唐淑月暗自咬紧了牙关。
　　她与贺云书不是没有动过手，四年前贺云书为了给他师弟文寒眠出头，短暂地对唐淑月拔了刀。但那时有苏染自天而降，化解去了贺云书的攻势。
　　眼下的苏染却已被贺云书击败，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毕竟贺云书如今已是大乘，而苏染仍是元婴
　　“你把我师姐怎样了？”唐淑月冷声问。
　　“只是打晕而已。”贺云书皱起眉，“你不必这么惊慌失措。”
　　“是吗？”唐淑月笑了笑，但那笑容也很快就隐去了，“我不相信，除非你让我看一眼我师姐。”
　　火场的温度越升越高，即便是继承了凤凰火焰的唐淑月，额上也出现了汗水。但贺云书依旧毫不动摇，似乎这对他来说只是寻常，半点也不难受。
　　元婴大乘之间，犹如天堑。
　　“如果我让你靠近，你必然要用你那个神器将苏染救走吧。”贺云书一语道破唐淑月的心思。
　　唐淑月抿紧了嘴，并不反驳。
　　“放心，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贺云书道，“只是你师姐偷走了我们宗门的东西，还在这里放了一把火，必然要付出一点代价，不然我也无法对我师父交代。”
　　“偷你们东西？”唐淑月提高了声音，“我师姐为人正直，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不是她偷的。”有个低沉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来。
　　“是我。”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先睡吧，我凌晨补第二更。起来就可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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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我知道的 [VIP]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 隐藏在仓库中的黑影忽然蠕动起来，不一会儿便化作了人形。唐淑月定睛看去，只见一位穿着青色衣袍的修士背对着自己。因为角度问题, 她并不能看到对方的脸。
　　只有仓库中未能熄灭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 将三人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你。”贺云书声音冷了下去, “果然是你。”
　　“在你看到天青赤纹的那一天，便早该知道我会上门来吧。”来人嗤笑一声, “贺云书，不知道你用着我衡山派镇山之宝提升修为突破境界的时候, 心里在想着什么？”
　　“……巫九？”唐淑月不确定地叫出这个名字，“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远居海外三年多, 对中州的情况并不是十分清楚。但在荆山派举山南迁之前，衡山派被妖族大军里应外合击破的消息便早已在中州广泛流传开来。
　　衡山派宗主逍遥子的名字因此被钉在耻辱柱上许久，因为大家认定是她被妖族鬼迷心窍，杀死了倾慕自己多年的入室弟子赵彦。堂堂衡山派宗主居然做了修真界的叛徒，以致山门倾覆，衡山派在中州几乎断了传承。
　　唐淑月没有想过, 她还能看到一个活着的巫九。
　　“是我。”巫九并不回头, “但在这里的，可不只有我一个。”
　　还有其他衡山派弟子也混进来了吗？岐山巡逻队的效率可真不怎么样, 都快被穿成筛子了。唐淑月想。她不再问下去，目光重新落在了躺在地上的苏染身上。
　　有巫九牵引住贺云书的注意力，她救回苏染的可能性便大了许多。
　　“所以你打破了仓库禁制，又在这里放火, 只是为了偷走天青赤纹？”
　　“不, 是为了尽可能多夺走你们的东西。”巫九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 “天青赤纹这种东西, 你师父放在仓库中才是见鬼，必然是要贴身收在私库中，或者交给你保管。”
　　“不过你居然真的出现在这里，倒是出乎了我的预料。”
　　“你想要我把天青赤纹交给你？”贺云书眉眼微沉。
　　唐淑月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听到这里也反应了过来。天青赤纹作为衡山派的信物，修真界人所共知，理应由衡山派宗主所持有。
　　而今逍遥子去向不明也就算了，但天青赤纹怎么会落在岐山派弟子手中？
　　“你倒是敢承认。怎么，尝到好处之后舍不得了吗？”巫九寒声道。
　　“抱歉，这是师父交给我的。没得到他老人家的允许，我不能把它交出去。”
　　“哦，是吗？”
　　“凭现在你的实力，你打不过我。”贺云书完全是陈述现实的语气。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便显得格外气人。
　　“你！”巫九气极反笑。
　　“既然现在巫九已经承认是他做的了，贺云书你是不是应该把我师姐还给我？”唐淑月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之间的前因后果我是理不清楚，但这一切与我师姐何干？”
　　“与你们无关？”贺云书眼神终于落在了唐淑月身上，“你们乔装打扮成了我派弟子，又不请自来混入庆典之中，当真半点没有包藏祸心？”
　　“这就要问你了。”巫九拔出了刀，“当日我衡山派被妖族里应外合一举攻下，你岐山派近在眼前却视若无睹，半点没有唇亡齿寒之心。后来更是与妖族称兄道弟，天下四派中，只有你们一宗能够在兽潮中幸免于难。而我衡山派宗主失踪日久，人人皆道她已经投奔了妖族，那为何她从不离身的天青赤纹，会出现在你岐山派，为你贺云书所用？”
　　“贺云书你扪心自问，当初妖族横扫中州，对三宗门熟悉至极各个击破，是不是有你们岐山派的一份功劳？”
　　贺云书脸色一白。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也不是没有挣扎过。师父当初将这东西交到他手中，贺云书第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衡山派镇山信物，传说中只有衡山派宗主才能持有的天青赤纹。
　　连岐山派三代弟子都知道，自家宗门与妖界高层有暗中往来，贺云书怎么可能半点不知情？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把这个机会让给文寒眠，这样至少自己心里会好受些。
　　但是……
　　就在此时，贺云书只觉得脚下一动。被打晕的苏染早就醒了过来，眼看贺云书被巫九逼问到短暂失神，苏染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剑刺出！
　　同时唐淑月从那头一跃而起，剑锋笔直地刺向贺云书的眼睛。
　　无涯剑诀第七层，云奔。无涯剑诀第八层，潮涌。
　　剑气裹挟着火焰扑面而来，贺云书仓促之下只得避开剑锋。而此时的仓库终于到了极限，高温使得空气膨胀，作为仓库墙壁的山体再也无法承受元婴与大乘的威压，彻底地爆炸开来。
　　一声闷响，整座山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正在赶路的林宴和眼皮狂跳，一种无法停止的预感忽然袭上心头。
　　无法用语言说明，可也无法停止。
　　正在宴席上高谈阔论的道远真人，终于无法忽视那边山头传来的动静，重重地搁下了酒杯。
　　仓库炸开，在场的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只有贺云书完好无损。苏染咳出一口血来，巫九脸色阴晴不定，唐淑月顺着爆炸的气浪迅速弹开，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最后勉强站稳了身形。
　　“贺师兄！”一个陌生的女声从唐淑月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些不甘的愤恨，“你没事吧？”
　　随着岐山弟子这一句问话道出，乌压压的人群从山林后转了出来。有的十分年幼，有的看起来却与贺云书差不多年纪。他们穿着岐山派的道服，大多数还拎着水桶。有的目光带着担心落在贺云书身上，有的带着愤恨，紧紧地盯着唐淑月三人。
　　唐淑月才真切地意识到这里是岐山派，是贺云书的老家。她当初听从了微平生的建议胆敢单刀赴会，不过是仗着有帝台棋在手。即便被人发现行踪，也不至于完全无法逃脱。
　　然而眼下远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但面对这漫山遍野的修士，唐淑月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能有什么事？”贺云书的目光从苏染身边短暂地移开了一会儿，“他们的实力还远不够威胁到我，你们不必插手。”
　　“是啊。”唐淑月冷笑起来，“当初贺云书你在我师姐手下甚至不能走过一招，如今靠着外力勉强超过了我师姐的修为，便足够你如此洋洋得意么？”
　　苏染撑着剑鞘勉强站起身来，身形几乎摇摇欲坠。唐淑月目光凝了凝，待要冲去她身边。
　　“小心！”巫九忽然出声。
　　“当”的一声，龙舟剑险而又险地架住了刀锋。霜雪一般的刀光，映出少女清秀的眉眼。
　　“要想动我师兄的猎物，得先过我这一关。”岐山派女弟子神情高傲。
　　“是吗？”唐淑月抬起头来，“我听闻岐山派宗主只有两个入室弟子，贺云书是你哪门子的师兄？”
　　“叫得这般亲密，却又不听他的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女修脸色一变，迅速翻转刀身，向唐淑月脸上自下而上劈去。唐淑月借力往后一弹，伸手便要去抓苏染的手腕。
　　光凭实力，这少女不是自己的对手，可唐淑月也架不住这许多人一拥而上，何况那厢还有一个大乘期的贺云书虎视眈眈。当务之急是要带着苏染逃走是正经。
　　至于巫九，既然他都说了还有同伴，应该不劳自己费心。
　　电石光火间，唐淑月已经迅速想好了自己抓到苏染之后的退路。但她万万没料到，明明余光已经瞥到了苏染的身影，但她探出手去，却捞了一个空。虚幻的身影在空气中消逝，不远处传来巫九和苏染联手对敌贺云书的打斗声。
　　同时一双手轻轻落在唐淑月的肩上：“抓到你了。”
　　唐淑月一凛。
　　岐山派传承多重刀法，因而外人常常忽略门下弟子其他的能力。但实际上岐山作为天下四派之一，可以接受来自五湖四海拥有各种天赋能力的修士当做弟子。如果以为岐山立身之本只有刀法，难免要吃上大亏。
　　“幻术？”唐淑月下意识便要发问，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竟是半点动弹不得。来人手指刺入了唐淑月的肩头，在她的肩胛骨上留下十个血洞。
　　不是，是精神控制！
　　龙舟剑脱手，眼见便要落在地上。唐淑月身后弟子脸上刚露出得意的神情，却看见那剑竟是自行调转了方向，向他面上笔直地刺去。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引来了在场许多岐山弟子的注意。只见这位平日靠着一门精神控制几乎能在山门中横着走的弟子，脖子被剑锋割开了一半。
　　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唐淑月的头发，岐山派的弟子瞬间红了一双眼，纷纷拔出了自己的佩刀，笔直地向唐淑月冲来。唐淑月刚刚摆脱那弟子的精神控制不久，身体晃了晃，眼见便是要一跤跪在地上。
　　无声的剑气荡开，火焰自空气中浮现。横空出现的陌生男子凭空浮现在包围圈之中，挡在了唐淑月面前。
　　沧海一剑，明镜止水。
　　唐淑月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明明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对方的身份，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无涯剑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帮助自己。
　　可眼泪无声无息地从面颊滚落，怎么也无法停止。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了！（土下座）我真的以后再也不轻易许诺加更了。努力日更就是我的承诺。
　　今日评论区掉落五十红包，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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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双生之剑 [VIP]
　　在看见那跪在包围圈里的岐山女弟子之时, 林宴和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瞬。
　　他与唐淑月一齐长大，一起修炼道法，本命剑又同为双生之剑。自金丹成就之后, 剑修相当于将自身炼为剑鞘, 灵识与本命之剑息息相关。林宴和因此与唐淑月之间缔结了一份模糊而确实存在的联系, 虽然微弱，但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唐淑月当日就是因为这份联系, 才笃定林宴和并没有死去。
　　如今九微剑虽然已经断裂，但此身尚存。林宴和一眼认出了那柄龙舟剑所裹挟的剑气, 虽不知为何染上了几分火焰的暴戾，不及当年的温柔似水。
　　但那是唐淑月, 是消失了四年的小师妹。
　　不会错的。
　　赤红一瞬间包裹重剑剑身，火焰所过之处烧着了一片岐山弟子的头发和衣物。重剑无锋，却比寻常之剑沉重了数十倍不止，所过之处拍飞无数岐山弟子，硬生生地将包围圈撕裂开了一个口子。
　　因为速度太快，岐山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便见已是必死之局的少女身前突兀地浮现另一个人的身影。无数细小的火苗凭空浮现, 然后向四周急速飚出。
　　只是一招，胜负已定。经过四年之后, 林宴和终于能做到将沧海一剑的两层奥义融为一体，攻击与防御共存。又加上他换了一柄来历不明的重剑，剑气又比当年凌厉霸道了许多。只是一剑，包围圈的岐山弟子只觉得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然后被毫不犹豫地推了出去, 为其中的二人开拓中一片平地。地上落了许多被折断的铁片, 都是那一击之下被剑气斩断的岐山刀。
　　林宴和一击得手, 却半点没有恋战。他毫不犹豫地回手，“啪”的一把握住唐淑月的胳膊，便要带着她杀出重围。
　　但他这么一回头，却忽然愣住了。唐淑月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面。
　　“怎么了？”林宴和下意识声音都放柔了几个度。
　　本来不该浪费时间的，眼下大敌当前，道远真人随时都可能过来一看究竟。何况这里是岐山派，大乘以上的修士少说也有八九个，更不提那些为了结盟前来岐山做客的修士了。一旦那些修为高深的修士围堵过来，很难不成瓮中捉鳖之势。
　　但看着唐淑月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林宴和却一时无法说出除了安慰以外的话。
　　“是你。”唐淑月喃喃地说，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涌出。林宴和与她一起生活了十年，从来没见她这么能哭过，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笨手笨脚地将唐淑月脸上的泪水拭去。
　　“你回来了啊……”
　　“是我，是我。”林宴和用大拇指擦了擦唐淑月的面颊，“我回来了。”
　　“所以，现在不要哭了。”
　　他强迫自己从心软的状态回过神来，正要狠下心提醒唐淑月眼下绝非可以哭泣的时候。这时林宴和忽然觉出似乎有哪里不对。尽管唐淑月私底下确实很好哭，但是在危急关头永远是冷静沉着甚至凶狠的。
　　可她现在无法止住哭泣，虽然确实是在盯着自己流泪，但眼神透露出些许迷茫，似乎并不是在看自己。
　　而是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的人影。
　　“你终于回来了，”唐淑月喃喃道，将自己的脸贴在了林宴和的手中，“我等了你好久啊……”
　　滚烫的泪水落在了林宴和的掌心，不一会儿便没了形迹。
　　“可是，你究竟是谁啊？”
　　林宴和忽然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般呆在原地，再也不能动弹半分。
　　“尹醉！”巫九的声音倏忽响起，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怒气，“你在发什么呆？”
　　即便是二对一，元婴对大乘期的劣势也肉眼可见，何况苏染还是带伤之身。二人在贺云书手下扛过这么多招，完全是因为巫九和苏染对贺云书的刀法有所了解的缘故。尽管苏染如今修为无法与贺云书比肩，但她也并不是没有突破大乘期过，自然对大乘之间的战斗方式十分熟稔。
　　而巫九……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尹醉？”贺云书分出神来看了一眼林宴和，“久仰大名。”
　　“是吗？”林宴和一把将唐淑月拉在身后，“能让岐山首徒贺云书都这般说，是我尹某人的荣幸。”
　　三人骤然从战斗圈中分开，各自保持了一定距离。苏染抽空往这里看了一眼，被唐淑月满面的泪水惊住，险些握不住手里的剑。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来人那张陌生平平无奇的剑修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贺云书忽然显得有些犹豫：“你方才所使用的剑法，我看着很眼熟。”
　　“你当真认不出来？”林宴和语带讥笑。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应该是见过的。但那人的剑法风格，却与你完全不同。”贺云书道。
　　这倒也并没有说错。四年前的林宴和何等张扬，九微又是他的本命剑，行剑间如臂使指轻松自在，充满着少年的潇洒肆意。
　　但眼下“尹醉”的无涯剑，与林宴和相比少了那种青年的张扬，更多了几分险拔凌厉之势。一剑之中蕴含着的霸道剑意如山如海，一去无涯。即便是如今突破大乘期的贺云书，相见之下也要暗自心惊。
　　“荆山派的无涯剑风格很明显，你也不必过多掩饰，只是能用出这最后一剑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贺云书的拇指反复抚摸着刀鞘，“以云书浅薄的认识，竟然半点不知仁兄的身份，只是心存疑窦。”
　　“贺道友不妨明言。”林宴和垂下右手，将重剑剑尖虚虚点在地上，另一只手仍是紧紧地握着唐淑月。
　　“不知尹道友，可是已故清微道长的私生子？”
　　贺云书此言一出，旁边慢慢聚拢过来的岐山派弟子有的险些笑出来，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嗤笑。有的面无表情地盯着在场的四人，目光中带着仇恨。林宴和本想嘲讽回去，却发现掌中唐淑月的手开始发抖。
　　尽管只是轻微的痉挛，但林宴和一瞬间便改了主意，不再与贺云书就这一点继续掰扯下去。他拔出重剑，直指贺云书的头颅。
　　“贺道友这般看不起私生子，想来对自己道德要求甚高，不允许自己做出世所不容之事。”林宴和声音冷了一些。
　　“既然如此，贺道友何不交出天青赤纹？这原本就不是岐山派之物，如今也不过是完璧归赵罢了。道德标准如此之高的岐山首徒，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算不上完璧归赵。”巫九忽然插话道，“他已经消耗了一部分天青赤纹的力量，借助外力强行跨越元婴大乘的天堑。不然你以为他怎么到的大乘期？”
　　“有总比没有好，总之那不过是个信物，他用了一点里面的力量，也不妨碍你把它拿回来继续当做衡山的镇山之宝。”林宴和带笑回答巫九。
　　“那如果他不还呢？”巫九抱胸，似是在与林宴和说相声。
　　“那就真的太可惜了。”林宴和脸上的笑容一分分褪去。
　　“大约就不得不请我们的岐山首徒，陪我们走一遭了！”
　　此话一出，场上的气氛一下子便变得紧张起来。受伤的岐山派弟子被同伴拖了下去，没有受伤的弟子又重新围了上来。他们这次学聪明了一些，没有直接冲上来，而是暗自结下阵法，企图将入侵之人困在其中。
　　“好大的口气！”一声怒喝从天边滚滚而来，带着化神的威压，并且是带有敌意的。林宴和三人同时一声闷哼，只有唐淑月还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但她似乎被这一声唤回了魂，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泪水也止住了。混乱的记忆被强行压下，崩溃的情绪被迅速收敛平复。唐淑月重新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苏染与巫九。
　　而岐山派弟子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一起欢呼起来。
　　“宗主！”“师伯！”“师叔！”
　　一时间叫“宗主”的声音此起彼伏，贺云书却面色一紧，迅速行礼：“师父。”
　　道远真人的眼神在这里四处逡巡了一阵，只见山体崩裂，仓库中的火焰仍未熄灭，但他灵识探知下，自然知道仓库早已被贼人入侵，如今已被搬得空空。他心头大怒，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目光落在了自己得意弟子贺云书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趁这个机会，唐淑月蜷起了手指，在林宴和掌心中挠了挠。林宴和回过头，只见唐淑月不露痕迹地向苏染巫九那边抬了抬下巴。
　　他一瞬间便明白过来，克制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这么做大师兄的吗？这么点事都处理不好？四个小贼……”道远真人灵识自场上一扫而过，“不过四个元婴，便能搞得你如此狼狈吗？”
　　这么一扫之下，道远真人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弟子知错。”贺云书低下了头。
　　“知道错了就用行动来纠正，而不是油嘴滑舌地在这里和我推避责任！”道远真人大喝一声，“如今中州修士尽在于此，你要让他们在这里白白看我们岐山派的笑话吗？”
　　在场的修士虽然未必有十分高超的修为，但在庆典上放出灵识远远地看个热闹的本事还是有的。道远真人想到自己原先在宾客面前夸下的海口，便觉得老脸火辣辣地烫了起来。
　　“可师父，他们是……”
　　贺云书抬起头，待要提醒道远真人这四人的身份。忽然有一双手，轻飘飘地在贺云书身后拍了一下。
　　贺云书本来没有提防身后，竟是直接着了道。他只觉得有一种极为阴冷的力量迅速混入他的奇经八脉之中，只一瞬间便污染了贺云书体内的灵力。即便以他大乘期的修为，竟然一时也无法挣脱那份束缚。
　　同时林宴和大喝一声，在场的四人瞬间暴起，扑向了无法动弹的贺云书。道远真人并不知道贺云书此时已受制于人，只觉得这四人在垂死挣扎，不由得冷笑一声。
　　下一瞬，六人同时在岐山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行踪。
　　除了贺云书以外，还有一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岐山派三代烧火弟子。
　　作者有话说：
　　众人都以为林宴和是清微的私生子，但实际上唐淑月才是尹青河的私生女。
　　被遗忘的宜川缓缓打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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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重见之日 [VIP]
　　白光一闪, 六人突兀地在骄山后山梅林显形，五个人的手都紧紧地抓住了贺云书的身体，而贺云书因为被微平生锁了灵力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于是场景一时显得有些诡异, 第一个松手的是唐淑月, 接着是苏染。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微平生从善如流地照做了, 林宴和翻手一把抓住唐淑月的手腕。
　　最后一个还不松手的是巫九，他攥着贺云书胳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这就是师父当初让你去借的帝台棋？”林宴和低头问。
　　唐淑月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但林宴和的动作十分熟悉，而且令人安心。她想从前两人应该也是这般相处, 而林宴和显然是自己等了很久的人，所以并没有拒绝。
　　只是二人相接触的皮肤, 微微有些发烫。
　　而巫九虽然控制着贺云书，眼睛却是盯着微平生。青年还穿着岐山派弟子的衣服，此时他还未撤去易容，看起来相貌平平无奇。
　　“你是怎么做到的？”巫九修改了一下自己的问句，“不，你是谁？”
　　方才巫九和苏染正对着贺云书, 自然看见了微平生在贺云书身后下手的全过程。贺云书固然吃了没有准备的亏, 但大乘期的灵识和危机预感都是一流的，巫九扪心自问, 即便是自己在对方所处的位置，也未必能成功逃过贺云书的灵识，比他做得更好。
　　眼下这个看起来一身正气的修士，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微平生, ”微平生似乎半点没有察觉到巫九的敌意, 撕去了面上的易容, “如今是荆山派门下的弟子。”
　　“荆山派门下？”林宴和重复了一遍, “你？”
　　微平生解除易容之后，林宴和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毕竟这是在唐淑月第一年参加青云大比碰上的对手，也是大庭广众之下拒绝清微橄榄枝的人。四年前他在一百零一进一百的切磋中胜过了少室山刘明成，却在比赛结束后拒绝了晋级，转身离去不知所踪。
　　中州没有多少修士知道他的来历，微平生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他对中州的大多数人来说是个谜。
　　但如今他却说自己加入了荆山派？
　　“是唐姑娘带我回来的，当然，现在她算是我师姐。”微平生想了想，“照这么看来，以后还要请林师兄多加照拂了。”
　　他把“林师兄”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林宴和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敛好了自己的表情，微笑着点头：“我不在的这四年，辛苦你了。”
　　“所以，你果然没死。”苏染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位从天而降施以援手的剑修，正是失踪了四年生死不明的林宴和。
　　“你就是林宴和？”苏染单刀直入，“尹醉是你起的假名？”
　　“是我。”在场的大多不是外人，而贺云书如今只是一个俘虏，于是林宴和很痛快地承认了。
　　“尹醉就是你？”唐淑月忽然反应过来，“那个在传说中总是背着一把重剑，与一位玄衣美人出双入对的剑修尹醉？”
　　林宴和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微平生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巫九腾出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林宴和的肩膀，另一只手依然紧紧地扼着贺云书的要害：“方便借个地？”
　　“可以，但是要先给钱。”
　　说话的是唐淑月，这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做荆山派的主，当即自然而然地出声招待客人，顺便开了句玩笑。林宴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不见，淑月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永远缩在自己身后躲懒的小丫头了。
　　她已经二十岁。
　　“那敢情好。”巫九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最后决定还是让当事人自行解决，毕竟他对这种情爱之事也没有很多经验。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从贺云书口中问出天青赤纹的下落。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贺云书身上，微微抿紧了嘴。
　　不能动弹的贺云书只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不说。在他们交谈的时候，贺云书已经尝试过许多方法，试图冲破微平生在自己体内所下的禁制，但却始终未能成功。那些被污染的灵力似乎已经脱离了贺云书的掌控，在经脉中缓缓逆行，以致贺云书半点也使不上力。
　　更让他感到不解的是，他竟然完全无法探知微平生的修为。贺云书自知如今修为已经到了大乘期，难道这微平生是比自己修为还要高深的对手？
　　一旁的苏染忽然出声喊住巫九：“等等，我和你一起。”
　　巫九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因为与林宴和关系不错的缘故，以前偶尔会到荆山派来拜访，此时也能算得上熟门熟路。
　　但他认识林宴和，知道唐淑月，却从来没与苏染打过交道。实际上，四年前苏染在青云大比中声名鹊起的时候，巫九曾一度以为自己记忆出了问题，荆山派何时有了这么一号人物，他居然一点也不知情。
　　“如果你一定要的话。”巫九最后只是这么说，转身便要带着贺云书离开。
　　“我在他身上下的禁制最多只能困住他半个钟头。”微平生在他三人身后悠悠道，“你们要注意时间，该下手的时候不要心慈手软。”
　　“多谢提醒。”巫九头也不回。
　　“我可不是在提醒你。”微平生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苏染离去的背影顿了顿，唐淑月微微蹙眉。
　　虽然自己的事上有时候会有些许迟钝，但唐淑月对周遭发生的事情有种惊人的敏锐。即便有时候她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心里也会存个疑影，反复思忖衡量，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她被手腕上稍稍加重的力道捏到回过神来，茫然抬头，却发现林宴和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唐淑月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话要问你，你最好老实一点。”林宴和弹了她一个脑瓜，抬头对着微平生客气地笑了笑，“师弟请自便。”
　　“林师兄不去接宜川姑娘吗？”微平生显得有些担忧，“她如今应该还在岐山庆典上吧。”
　　但林宴和没有理他，而是拉着唐淑月迅速转身离开。他二人在骄山上长大，最是熟悉这里的地形和小路。即便微平生在荆山派待了有段时间，也不能与林宴和相比。身姿挺拔的青年携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少女转了一圈，便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微平生慢慢收敛了脸上的担忧之色，面无表情地看着山间小道的尽头。枝头白鸟被煞气惊起，振翅飞往不远处的朝歌山。一旁桃枝上繁复茂盛的修长叶片迅速枯萎发黄，甚至开始凋落。
　　“微师弟，”黎昭冷淡的声音在微平生背后响起，“你在看什么？”
　　“说，天青赤纹在哪里？”巫九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贺云书。
　　贺云书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你以为你不说，我便找不到了吗？”巫九冷笑一声，“贺云书，你在岐山派的时候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如今你已是阶下囚，还有什么可仰仗的？你那宝贝师父须不在这里！”
　　“我在岐山派的时候你确实不能把我怎么样，可你现在可也不是站在衡山地界上。”贺云书慢条斯理地说，“你又有什么可以仰仗的？是荆山派对衡山派的同情和怜悯给了你错觉吗？”
　　“你！”巫九勃然变色。
　　“贺云书。”苏染忽然出声，连名带姓地叫他。贺云书眼睁睁看着苏染蹲下身来，平静地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不是一直很想打败我？想到不能自已？”
　　重新修葺过的崇明殿和四年前大有不同，可也保持了原先的一些风貌。象征着荆山派弟子生死存亡的灵牌摆满了整个房间，星星点点的灵光在牌中游动，宛若游鱼。林宴和自下而上看过去，发现多了许多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名，可也有许多他熟识的名字永远地消失了。
　　“这……”林宴和忽然顿住了。他目光所及之处，两块失去了灵光断裂的木牌被重新拼接好，放在了“唐淑月”的后面，不仔细看很难看到。他拿出了自己的那块，“林宴和”三字墨色深重，一看便是用毛笔描过许多遍的。
　　“当初大家都觉得你一定是死了，龙舟剑也这么告诉我。可我想，你应该是没这么容易死的。”唐淑月企图说些俏皮话活跃气氛，“毕竟我还欠你那么多叫花鸡呢，你这么小气的人。”
　　“可不是。还有一次海边之行，你当初在苏染面前说好了，要三个人一起去的。”林宴和不动声色地道，果然见到唐淑月脸上露出了些许茫然之色。
　　“你可不能赖账。”林宴和强调。
　　唐淑月调整得很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啊，我一向是言出必践的。”
　　“你想起来了？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林宴和问。
　　“当然，”唐淑月打着哈哈，“当时我们三个都在场，我跟师姐说我喜欢吃烤鱼——”
　　在撒了一个谎之后，当然要用更多细节去弥补空缺。唐淑月正在绞尽脑汁考虑怎么完善这个谎言，林宴和却面容一冷。
　　“说谎！”
　　“当初你去休与山之前，修书一封寄给我，说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去海边。”林宴和从怀中拿出那一张传音符。因为看了四年，字迹已经开始消磨淡去。唐淑月本来就不爱写信，这是林宴和身上唯一带着的一封，来自青云大比之后孤身前往休与山的唐淑月。
　　“没有苏染，也没有三人在场。”林宴和上前一步，唐淑月下意识便要往后退，硬生生忍住。
　　但林宴和已经看了出来，眼睛里闪过一些痛色。
　　“淑月，你今天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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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唐淑月当日与帝台棋签订契约, 她最珍贵的记忆便在这份契约中逐渐消耗殆尽。她虽不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什么，可也能模糊地猜出，大抵应该是与师父师兄有关。她前十六年的人生中, 清微与林宴和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让唐淑月眼睁睁看着记忆中的二人离自己远去, 她自然是痛苦的。
　　可要唐淑月将清微给她的那颗玉珠在神器契约中使用消耗, 她也是万分不愿的。三年前的那场大战，清微尸骨无存。而她还存着渺茫的一丝期盼, 希望从师父的记忆中得知当年的真相，还有师父和自己阿娘的那些过往。
　　面对林宴和的质问, 唐淑月有一瞬间不能呼吸。她对荆山众人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三年多来并无一人发觉。
　　如今与林宴和碰面的第一天, 师兄却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唐淑月想，她当初与林宴和的亲密程度，必然要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多一点。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是谁了？”林宴和的手垂落下来。
　　“对，我不记得了。”唐淑月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这一刻她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如释重负。唐淑月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四年不见, 他比记忆中的人影高了许多, 整个人也内敛下来。面容却苍白了一些，如冰冷的大理石般缺少血色。
　　此刻他低头看着自己, 眼神是少有的茫然无措。唐淑月忽然心痛起来，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林宴和应该是张扬凌厉的，自始至终都应该游刃有余的，他拔剑的时候照在他身上的阳光也是金色, 不应该像如今这般难过。
　　于是唐淑月伸出手来, 握住了林宴和垂落在身边的手, 青年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 带着她最熟悉的体温。
　　“我虽然忘记了许多旧事，可是也没有完全忘记你，还借此救回了许多同门。”唐淑月抬头看着林宴和的眼睛，笨拙地试图安抚他。
　　“如果你不像以前那样忽然消失的话，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在一起，还可以创造更多属于我们的记忆。”
　　“所以，不要难过。”
　　温热的手掌，带着一点粗粝的茧。那一瞬间林宴和想起很多年他带着自家小师妹下山，刚刚觉醒水灵根的女孩手掌还没有磨出老茧，仍是柔软而冰冷的。荆山派四季如春，山下却是十分寒冷。他将女孩的手握在掌中，度过去一些暖意。
　　如今唐淑月已经长大了许多，眉眼也长开了，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林宴和想，她在岐山派一眼认出易容后的自己，却无法说出自己是谁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手上忽然微微用力，就着少女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里。唐淑月吃了一惊，刚想挣扎，却听到头顶林宴和闷声闷气地说：“你不记得了吗？我以前就经常抱你的。”
　　唐淑月犹豫地停了下来：“是这样吗？”
　　她记忆里确实有他二人相拥的场景，但似乎隔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看不分明。直觉告诉唐淑月，林宴和是在随口乱说。可她如今记忆缺失，也没有十足的底气去反驳。
　　然后她就听到了，林宴和胸膛里刻意压低的，沉闷的笑声。
　　“你！”
　　唐淑月气得跳起来，当场踩了林宴和一脚。林宴和夸张地大叫一声，但却不肯松手，依旧牢牢握着唐淑月的手腕，棕色的瞳仁带着暖洋洋的笑意。
　　唐淑月瞪了他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生气了？”
　　“你如果不骗我，我本来是不会生气的。”
　　“可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以前不仅抱过你，背过你，甚至还……”
　　“还什么？”
　　“你先想想，看看能不能记起来。”
　　“你到底说不说？”
　　林宴和二人身形渐行渐远，消失在了抄手游廊的拐角处。手中握着一卷书的秦星雨，把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无声无息地站在崇明殿偏门内，并不说一句话。
　　她想，原来他还活着。唐淑月当初险些和灵妙真人吵起来，那时候她所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按照荆山派门规，已死之人的屋子必然要腾出来，收拾好了给后来的弟子居住。然而骄山一脉如今是唐淑月做主，她坚称林宴和没有死，何况骄山如今人丁寥落，值班弟子不缺住所。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任这位新任荆山之主封存旧院去了。
　　微平生站在林宴和院门口时，才惊觉这所冷落了许久的屋子上空所架结界，明显是来自于唐淑月的灵力。正在院中除草的林宴和回过头，端了盘茯苓糕在吃零嘴的唐淑月往院门这边看过来。
　　“你怎么来了？也是来帮忙的吗？”唐淑月有些好奇。她曲了曲手指，结界张开，好让微平生走进来。
　　林宴和挑了挑眉，又回过身去完成他的任务。
　　“不，只是来提醒林师兄，他似乎忘了一个人。”微平生笑了一下，一步跨进院中，“没想到会看到林师兄亲手除草，我还以为他会用其他办法呢？”
　　“其他办法？”唐淑月有些迷惑。
　　“比如用火焰？”微平生举手示意，“岂不是一下子便能将这里的杂草烧去？”
　　“道理似乎是这样，但我们师父总是叫我们自己动手，说是可以使内心平静有助修行。不然小弟子也不必从打杂开始做起，直接用仙术解决一切好了。”林宴和将除草的锄头一下子踩进地里，过来招呼微平生坐下。
　　“多年不见微平生道友，忽然得知成了我师弟，还有些不太习惯。”林宴和笑容带着歉意，“对了，你方才说我忘了谁？”
　　“自然是宜川姑娘。”微平生神情严肃了一些，“师兄隐姓埋名在中州的这段时间，宜川姑娘不是一直陪在师兄身边？”
　　“宜川？”唐淑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回到中州的这段时间里，她确实听过不少“尹醉”与他身边黑衣少女的故事，只不过是听过即忘，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她倒忘了问林宴和那位姑娘是怎么回事。
　　只是微平生方才这席话，似乎又有些蹊跷……
　　“你说的是她啊。”林宴和恍然大悟，“没事，即便是道远当场翻脸，把庆典在场所有人都扣下，也未必能拦得住她。”
　　“即便如此，把一个姑娘丢在敌人聚集之所总有些不太厚道。”微平生摇头，“何况宜川姑娘在传闻中对林师兄情深义重，四年来一直跟随在林师兄身边，林师兄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交代？”林宴和一扬眉，忽然笑了。
　　“先前有些话要与淑月说，我倒忘了问微师弟，你是怎么知道宜川名字的？”
　　“怎么知道？”微平生不解，“什么怎么知道……”
　　他忽然消声，中州一直以来的传闻中，穿着黑衣从天而降的修士，自始至终会表露身份的只有那个剑修尹醉。人人都道那位跟随在尹醉身后的玄衣美人十分强大，只是话少，且很少以真面目示人。
　　有幸得见那位玄衣美人真容的人，必会被她的美貌与气场所慑，对其人大为赞美。
　　但在传闻中，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名字。
　　“我当初捡到宜川是个意外，但她所在的地方实在太特殊了，一看便知道来头不小，实在不能不让我多想。”林宴和淡淡地说，“于是我让她带上了面纱，在外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在身份不明的外人面前务必小心。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给我带来麻烦。”
　　“所以中州人人皆知剑修尹醉，却不知道尹醉身侧之人名姓为何。”林宴和敲了敲桌板，“微师弟是在哪里得知宜川名姓的？我很好奇。”
　　二人目光交汇之处，是无声的对峙。林宴和面带微笑，微平生矜持礼貌。
　　“宜川？”唐淑月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显得有些困惑。
　　“你是说你捡到的这位姑娘，与万年前的魔界圣女宜川同名吗？”
　　——
　　帝台棋以外的岐山派，旁观了贺云书人间蒸发的三代弟子乱成一锅粥，道远真人的脸色黑成锅底。即便是许多年前他在清微手下吃过大亏，也很难说他当时的脸色能比现在好看些。
　　“宗主，”旁边的人上前，“现在要怎么办？”
　　岐山庆典还未结束，主人公已经被清微老儿的徒弟抓去当了俘虏。即便尹青河如今已经死了，他的徒弟也依然不能让岐山派省心，不断地给他带来麻烦。
　　做师父的当年砍了岐山派少宗主的一条胳膊，他的徒弟倒好，竟是把整个人都带走了！
　　“还能怎么办？”道远真人勃然大怒，“立即给我封锁全山，关闭护山大阵！给我彻查这几个人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有没有余党！”
　　“是。”
　　底下人恭声告退，道远真人余怒未消，瞪着贺云书失踪前所在的地方，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带走贺云书的只有荆山派的人，他反倒不会这么紧张。
　　但方才听弟子们的汇报，和荆山派弟子同时出现的，似乎还有衡山派的人。道远没想到，那个传闻中已被连根拔起的山门居然还有人活了下来，还追着天青赤纹一路到了岐山。
　　若是他把天青赤纹的秘密告诉了贺云书，后果不堪设想！
　　“宗主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底下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强，迅速问道。
　　“派人，给我派很多人。”道远摇摇欲坠，一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去找云书，一旦发现他的行踪……”
　　“立即把贺师叔救回来？”弟子自作聪明地补充道，“可凭借我们的力量，师叔都打败不了的人，我们恐怕是——”
　　话犹未了，他便看见自家宗主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急什么？又没叫你去救。”
　　“去葛山的峰顶，扣三声门进去，请一位卫道长出山。不需要说其他话，也不要进房门，就在院里说一声要去抓尹青河的徒弟，他肯定愿意。”
　　“魏道长？”弟子有些困惑，但依旧领命下去了。
　　“葛山原来是有人住的吗？我还一直以为那是座空山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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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目之所及 [VIP]
　　“你方才说什么？”林宴和问, “万年前的魔界圣女，名字叫做宜川？”
　　“你不知道吗？”唐淑月有些诧异，“万年前魔族之君的妹妹宜川隐居在魔界禁地。妖皇妫无咎擅自闯入, 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结果二人恋情被深知妖皇花心本性的魔君所阻止, 他不愿让自己的妹妹受到伤害, 可宜川也无法因为自己兄长对恋人的反感就此对妖皇了断情根。
　　最终妖皇魔君二人在妖魔二界交界之处大战一场，魔君陨落, 妖皇重伤沉睡，圣女不知所踪。魔界自此永远地关闭了对外的大门, 四海内外在修炼中走火入魔堕为魔修的人无处安身。
　　唐淑月记得自己看过一本书，作者以轻快的笔调, 描绘了一个十分胃疼的爱情故事。但作者最后也承认，因为是千万年前留下的传闻，他所讲述的故事也许并非真实，许多细节可能都是后人穿凿附会出来的。
　　但她为什么会看这本书，是在哪里看到的，记忆中的场景却朦朦胧胧, 始终看不分明。
　　“当然, 有可能只是同名。毕竟说起来已经是万年前的人物，即便是魔界中人也早该作古了。”唐淑月挠了挠脸颊。
　　“你是在哪里捡到她的？”
　　当岐山派长老当众宣布封锁岐山, 启动护山大阵的时候，庆典上明显骚乱了起来。原本还在笑吟吟与岐山门中人套近乎的别门他派修士，脸上的笑容明显再也维持不住，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发生了什么？”
　　议论的声音四起, 许多人显得愤愤, 可也不敢主动跳出来和岐山派做对。岐山弟子觉得因为守卫不严以致混入奸细是件十分丢人的事情, 于是大多板着一张脸, 并不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有几个好脾气的还在那边与客人周旋，说是山中混进了几个小贼，为了排除大家的嫌疑，现在还是不要随便走动得好。如果硬要现在就要离开岐山，岐山派会把他们看做自己的敌人直接动手。
　　于是猜测岐山派究竟被偷走了什么的讨论一时间传遍整片广场，论理来说前来有求于人的本不该这般放肆，但是法不责众。如今满山的客人都在谈论，岐山派的人就算有心追究，也不能一个一个去算账。
　　与此同时，慢条斯理地在肢解一只母蟹的宜川终于住了手。
　　“这位……姑娘。”岐山一位女修站在宜川身后，目光有些奇异。她眼睁睁看着宜川吃下许多饭菜，但肚子半分没有起伏。这位客人的胃仿佛是个无底洞，那些食物进去之后便消失了。
　　尽管修士原本就可以用灵力促进食物消化，减少发胖几率。可这姑娘效率也太高了，实在令人羡慕。
　　“怎么了？”宜川矜持地放下姜醋。
　　“姑娘旁边空着的两个位置，原本坐着的是与姑娘同来的客人吗？”
　　宜川目光落在林宴和与巫九原本应该坐着的椅子上，眉毛缓缓地蹙起来：“是的，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她这问话实在太过无辜且理直气壮，岐山女弟子也被她镇住了一瞬，呐呐了半晌回答不上来。倒是桌上其他客人“哈哈”大笑起来：“头一个就没见来上桌过，后一个大约是方便去了，还没回来。”
　　岐山女弟子面容立即严肃起来：“是这样吗姑娘？”
　　旁边早有人奉上宾客座位名单，岐山女修对照着名单，找出林宴和混进来的假名：“长石派这次来的副宗主，傅如衡姑娘？”
　　“我不是傅如衡，”宜川虽然不太清楚林宴和的去向，可也知道自己此次假扮的身份，“傅如衡去厕所了。”
　　“是吗？”岐山女修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对方，怎么都觉得宜川看起来十分可疑。她正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跑来一位神色慌张的男弟子，附在岐山女修耳边说了几句话。
　　随着这位弟子的报告，岐山女修越发严肃起来，宜川面色却逐渐阴沉下去。
　　“他走了？”宜川推开碗盘站了起来，“他抛下我一个人走了？”
　　“你听到了？”报告的男弟子吓了一跳。
　　“这么说起来，姑娘你是承认自己和他们一伙的了？”岐山女修一把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刀。
　　一时间四周的人都紧张起来，原本和宜川等人一张桌子吃饭的诸位宾客吓了一跳，下意识便站起来试图远离战圈，又舍不得这个难得的近距离看热闹机会，一时半会儿竟是进退不得。
　　宜川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如临大敌的岐山弟子，半分也没把这么弱小的弟子看在眼里。不过须臾之间，宜川的灵识已经释放出去，眨眼间便将岐山派十六峰挖了个干净。
　　如果说寻常修士的灵识探知一般偏向于谨慎和礼貌，那么宜川这一出便是格外张狂，半分也不曾掩饰，堪称旁若无人。她的灵力本来就偏向于阴暗霸道，岐山派深山中有许多隐藏的气息被这么肆无忌惮地一扫，纷纷从长期闭关中被惊动。
　　隐居在山中的几位长老，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山里这是来了什么人？何等放肆无礼！”
　　“竟然真的走了。”宜川重复了一遍。即便是她现在已经易容过，在场的人也能看出她面色发青，几乎可以算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饭桌旁。
　　“岐山派一向热情好客，但在别人的地盘上这般狂悖无礼，未免失了做客的礼数。”
　　道远真人的声音自高空滚滚而来，不过眨眼间，原本远在其他山头的道远已经回到了庆典上，一步步踏着虚空，向宜川走来。
　　而宜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能感觉出对方的强大，但如果正面对决的话，她也未必会输。
　　如果给她更多时间恢复自己的力量，宜川自信眼前这个蹦跶的老人，甚至不能成为自己的一手之敌。
　　“宗主。”岐山弟子如蒙大赦，迅速上前，待要禀告。但道远真人举起一只手，示意不必多说。
　　于是他们也只能闭嘴，退到一边装鹌鹑去了。
　　“姑娘是从哪里来？来我岐山派何干？”道远真人当然能从方才那道灵识中察觉出宜川的真正实力，因此他也并没有当场翻脸，勉强保持了几分客气。
　　“老夫在中州纵横多年，不曾听闻中州有姑娘这般年轻的高手。”
　　“乡野匹夫，见识浅薄也是有的。”宜川声音冰冷。
　　“哦？”道远真人气极反笑。
　　他的耐心几乎已经耗尽。原本岐山派的好日子，眼看中州的许多残存势力都因为岐山派的威势望风而拜，一旦结成同盟，岐山派便是名正言顺的中州领军人物。中州再无天下四派，只有一骑绝尘的岐山。
　　没料到荆山派和衡山派的弟子混进了庆典之中，还绑走了自己选定的继承人，今日庆典的主角贺云书。
　　如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片子还指着自己大放厥词。若不是因为对方确实修为不俗以致道远如今不敢轻举妄动，他现在就想把这个少女的头颅斩落尘埃。
　　但在宜川具体战力不明的时候，道远真人并不适合出手。毕竟他是岐山派的宗主，赢了未必能多几分体面，但输了或者打成平手必然会颜面丢光，在场的众多门派也会对他产生质疑。
　　“我要出去。”宜川言简意赅。
　　“不巧，姑娘的同伴偷走了我宗门一样重要的东西。”道远真人看似谦和，实际十分戒备，“在姑娘同伴交出我岐山派弟子之前，在下不能将姑娘放出去。”
　　“是吗？”宜川的衣袍无风自动。以她的能力，自然能够察觉山间有许多气息已经锁定了自己。她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方才不那么张扬的话，眼下的麻烦便不会发生。
　　但林宴和如今已经离开了岐山，并无一人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不过姑娘‘有些见识’的同伴，似乎不够仗义，把姑娘一个人扔在这里。”道远真人语带诱导，“既然如此，姑娘又何必一心为他们着想，现在还为他们遮掩身份？”
　　“你知道他什么？”宜川冷笑一声。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宴和，是在那片冰海海底。头脑一片空白的自己结束了长眠，睁眼便看见伤痕累累的少年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仿佛是在看什么天外来客。
　　“你是谁？”
　　“林宴和，是个剑修。你又是谁？”他反问道。
　　“我，我不知道。”大脑一片空白的宜川有些茫然。
　　那个时候林宴和几近一无所有，但最后还是带走了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又没有恢复力量的宜川。他答应如果顺便的话，可以帮宜川找回自己失落的记忆。但也强调了“顺便”二字。
　　“我有大仇未报，不可能专程花时间为宜川你找回过去，”发现宜川当真对自己过去一无所知，又十分能吃的林宴和抓了抓脑袋，“但如果你不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林宴和一开始根本没把自己看做同伴。宜川深知这一点。他一开始就说得很明白，如果自己不想跟着他，随时都可以离开。
　　但她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别的认识的人，而且宜川身无分文，又没有力量。于是她便心安理得地待在了林宴和身边，决定跟着他，一直到自己想起自己是谁为止。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林宴和产生依赖感的呢？宜川不记得了。明明她后来觉醒了力量，远比林宴和更强。但在心理上她却仍然更愿意跟在他身后，仿佛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雏鸟情结。
　　但她也明白，林宴和的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他对自己的好，仿佛是出自一种习惯。在林宴和过去十多年的人生中，他已经被一个宜川看不见的少女，磨练出体贴待人的周到。
　　无数个深夜中，宜川抬头便能看见睡在树上的林宴和，对着明亮的月色发呆。毛茸茸的月亮悬在林中，神情疲惫的青年垫着胳膊发呆。他明明睡在宜川目光所及之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姑娘。
　　唐淑月。
　　如果是她出现的话，林宴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只顾得上她的安危吧。
　　面对着气势汹汹的道远真人，宜川忽然间走了神，如此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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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洞庭神兽 [VIP]
　　春三月, 岐山宗主道远真人为爱徒贺云书突破一事举行盛大的庆典。典礼上东道主提到了中州结盟一事，言称如今修真界修士力量薄弱，分开则在妖界的压迫下难以生存, 不如在岐山的领导下结成同盟, 大家一起互利共惠。
　　至于这盟主一职, 理应由岐山派来定。
　　道远话说得理直气壮，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无外乎是看妖界最近内乱, 他心思活络起来，想要做这个中州之主了。然而前来赴宴的大多也抱着求得庇佑的心思, 依旧摇摆不定的自然也不会出声回绝，在这种场合下主动跳出来当刺头的才是傻瓜, 而修真界活到这把岁数的一个个都是人精。
　　于是在场之人把酒言笑，宾主尽欢，眼看宴席将散，盟约要成。忽然有一弟子急报，说有贼人混入了岐山之中。他们不仅劫空了岐山的仓库，还一把火把这里烧作白地。
　　当着满中州修士之面, 道远真人丢不起这个脸面, 命自家得意弟子贺云书前去收拾残局。
　　没料到贺云书不仅没能被那几个小贼抓住，反而被劫走当了俘虏！
　　“停停停, 你这些话都是听谁说来的？”唐淑月不得不打断程溪时绘声绘色的描述。
　　“岐山结盟一事，中州还有猜不到的人吗？”程溪时嗤笑了一声，“道远那点花花肠子，还打量我们不知道呢。”
　　“所以你们派出了探子？”
　　“也不算探子, 是以前附庸我们的几个小门派。我师父以前在他们山中埋了暗手, 即便这些宗门现在已经不再听命于我们山门, 门中也依然有人为我们效力。”程溪时摆摆手, “怎么，他们禀告的和事实不符？”
　　“也不算完全不符，只能说有些出入……”唐淑月扶住额头，“你继续说。”
　　爱徒被人劫走，岐山宗主道远自然大为愤怒，当即派人封锁了岐山宗门，严密地搜查是否有贼人同伙的漏网之鱼。本来是不抱期望的搜查，没想到还当真抓住一个。
　　看起来甚为年轻的女子半点沉不住气，不过是被例行询问了一句，便当场露出了马脚。
　　“不，我觉得她可能根本没想到要掩饰。”唐淑月由衷地感慨。
　　青年女子出言不逊，道远真人再三容忍，但他毕竟还是有脾气的，何况岐山派的颜面不能丢。于是二人当场大打出手，所战之处飞沙走石山体崩塌，原本应邀前来的客人望风而逃只求保命。
　　一柱香的功夫，道远居然没能成功拿下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大跌眼镜。道远真人气得额头直冒青筋，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看起来姿容普通的青年女子抬起头来，眼睛无波也无澜。
　　“宜川。”
　　话犹未了，暗黑的灵力顺着破碎的石头攀爬，所过之处腐蚀一片。石头冒出白烟，在灵力经过之后无声地化作灰烬，黑色的灵力如逆行的水流向道远席卷而去。众人面色大变，有见识的老人犹豫地出声：“魔族？”
　　那些隐匿在岐山深处的气息再也隐忍不了，几乎都有了出手之势。忽然有一只手从虚空探出，一把抓住了少女的肩膀。
　　少女一凛，但不知为何没有反抗。那只从虚空突然伸出的手将宜川拉进了一片虚无之中，一人一手眨眼便消失在了空气里。道远从虚空直扑而下，在来人消失的地方反反复复找了几圈，确定对方已消失无踪。
　　“荆山派，唐淑月！”岐山宗主咬牙切齿。
　　“拜他那一句所赐，现在的你在中州几乎可以算是声名远播。”程溪时说着转过游廊廊角，廊下新种的桑树刚刚抽芽，叶片还是嫩绿的鹅黄色，“原本说好的结盟也暂停了，毕竟谁也不想在一片废墟上结盟，怪伤面子的。”
　　话是如此说，更多人是考虑到中州新势力的出现，和道远真人在此次战斗中的失利。魔族在大陆消失万年，中州修士界几乎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但忽然出现的女子，力量来源显然不是寻常修士那般简单。若是魔族再次出现在中州，必然要再次掀起一番风雨。
　　“我本来也很有名的。”唐淑月认真地说，“跟道远那句话没有半点关系，我都是靠自己的实力出名。”
　　“而且当时把宜川抓进帝台棋的人是林宴和不是我，道远自己认错了人。”
　　“使用神器的出名吗？”程溪时不客气地撞了撞她的肩膀，“这就是你今日和林宴和来这里的原因？”
　　“是这样没错，毕竟如果荆山派想要回到中州，必然要首当其冲面对妖族的攻势。”唐淑月严肃道，“岐山派想要盟友，我们也一样需要。”
　　唯一问题在于，洞庭山山主会不会答应，而神兽螣蛇又在其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我师父那里你不必担心，”程溪时眉眼不知怎么沉了下去，“我师父那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即便是看在你师父的身上，我师父也不至于完全袖手旁观。”
　　“至于他……”
　　“怎么了？”唐淑月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程溪时往前踏了一步，正好站在了阳光之中。唐淑月在身后看着她，程溪时耳廓上的汗毛逆着光，显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中格外清晰。
　　她看不到程溪时的表情。
　　“你与林宴和，久别重逢之后感觉怎么样？”程溪时的声音从前面缥缈地传过来。
　　“实际上，我觉得不太好。”唐淑月没有问下去，自然地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她靠在游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
　　程溪时显然没想到唐淑月会这么回答，惊愕地转过头来。于是唐淑月看见程溪时的眼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圈。
　　唐淑月心里打了个突，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试图转移程溪时的注意力：“你听过使用神器的代价吗？”
　　作为曾经天下人的试炼地，柴桑谷这几年过分安静了下来。洞庭山自身难保，若是随意地让外人进出，很难保证不会混入妖族的奸细。
　　更显而易见的理由是，曾经被囚禁在柴桑谷中，被迫承受修士的执念恶意与心魔的神兽螣蛇，已经突破了禁制重现人间。即便有金丹以下的修士进入柴桑谷中，柴桑秘境也再也不能为他们提供梦境的试炼了。
　　而这一年春天的柴桑谷，终于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传闻中在中州消失多年的林宴和终于重现人间，一脚跨进了石头小院的门槛。
　　披着一件鹅黄色外衣的青年坐在院子的石桌旁，面容苍白到几乎透明。旁边火炉上还冒着蒸汽，煮着一壶春日的新茶。
　　“我原以为神兽住的地方会格外气派一些的。”林宴和打量这院子的布局。这院子修葺的情况，让他想起了自己以前下山执行任务时去过的农家小院。厢房必然靠着厨房，正屋门口前砌了两层石阶，院落一脚必然会修鸡棚，旁边趴着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堂堂神兽大人，竟然当真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起了小母鸡。而且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个个养得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绝好的煲汤材料。
　　这生活，乍看起来和农夫也没什么区别了。
　　“不是我建的，实际上，我也很想知道她当初是怎么想的。”螣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宴和。
　　只见青年长身玉立，面容俊朗。明明是最为纯净的火灵根，却半点不见火灵根的燥郁之气。只觉得那股力量如同流水一般，游走于青年周身，随时可以对发生的意外情况做出反应。
　　比他当年在幻境之中见到的少年比起，已是沉稳了许多。
　　但是作为前来结盟的一宗之主，他够格吗？
　　“而且我本以为，今日来和我商议的会是如今的荆山之主唐淑月，再没料到是你。”螣蛇收回目光，示意他在旁边随便坐。
　　“很失望？”
　　“只是不太理解，唐淑月在荆山派掌事了四年，如今你一回来便全权交托给你。”螣蛇道，“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淑月生性懒散，其实不太喜欢管事，之前不过赶鸭子上架罢了。”林宴和想了想，“这四年是我不在身边，但如果我回来还要她东奔西走劳心费力，这师兄也当得太不称职了些。”
　　“只是师兄吗？”螣蛇若有所指，“和我听到的可不太一样。”
　　“螣蛇大人认识程溪时？”林宴和动动脚趾也能猜到这一点，毕竟全中州能比程溪时更八卦的人不多，何况这是在洞庭山。
　　“不仅是她，”螣蛇神色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也只是一瞬，“我听过洞庭山许多弟子说起过你，还有唐淑月的种种。而且，你可别忘了。”
　　“我见过你在柴桑幻境里的美梦，”螣蛇顿了顿，“拜堂成亲那一段的。”
　　“所以说，林宴和知道你使用神器的副作用之后，便再也不肯让你继续使用？”程溪时面色发白。
　　“对，所以他才坚决要求我尽快把荆山迁回旧址，这样自我不会流失得更多。”唐淑月有些泄气，“但这谈何容易，一旦荆山派重新迁回中州，南芷就算再忙，也会想起来和我们算账。”
　　“但失去了师父的我们，真的有力量和南——”
　　唐淑月没能够把话说完，因为程溪时忽然扑了过来，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了唐淑月的肩膀上。
　　程溪时用了很大的劲，不知情的人很容易误解成她想把唐淑月勒死。唐淑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的朋友何以这般伤心。
　　“你们都这样，都是这样……”
　　程溪时伏在唐淑月肩头一抽一抽，简直泣不成声。
　　“怎么了？”唐淑月一头雾水，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可我不能像林宴和要求你那样要求他，我不能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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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神罚之后 [VIP]
　　螣蛇被贬凡间, 原是因为在天界触怒了天帝，被贬官下放，落入凡尘。不仅被关在柴桑秘境中遏制了力量, 还得源源不断地忍受来自人族欲望心魔的折磨。
　　“如果神兽当真有传说中那么强悍, 我们也不必如此束手束脚, 割让了这许多地盘，实力也遭到了削弱。”
　　洞庭山山主叹气。多年不见, 他看起来比当年青云大比那会儿苍老了许多，一并没了那份玩笑的气质。
　　“山主是在当初的入侵中受了很重的伤吗？”唐淑月问。
　　“被看出来了吗？”山主赧然一笑, “四年前旧伤未愈罢了，妖族确实有些实力, 我当初以为自己必然会死在南芷枪下。毕竟你师父修为比我强那许多，都没能逃脱——”
　　程溪时重重咳嗽了一声，示意自家师父闭嘴，别戳唐淑月的伤心事。洞庭山山主本也就是心直口快，意识到这一层之后迅速闭了嘴。
　　但他也就此想起了四年前听说的那些流言，看唐淑月的眼神也就带上了那么一点考量和复杂。
　　“虽然螣蛇原是天界神官, 按力量来说绝不至于打不过南芷。但是在被贬凡间之前, 他已被下了很重的禁制，确保他不能使用自己神官的力量, 破开柴桑秘境逃走。”程溪时岔开话题。
　　“没想到柴桑秘境被南芷一枪戳破。这证明了一点，有了龙刀枪的南芷力量已经超过了被下了禁制的神兽大人。”洞庭山山主道。
　　程溪时忽然抿紧了嘴。
　　“但我听说当日南芷慑于神兽之威，未敢继续入侵洞庭山。”唐淑月试探地问，“我想中州的大家都以为是妖皇在神兽螣蛇这里吃了一个亏, 所以才退去, 不敢前来侵犯。”
　　“那是因为神兽大人越过禁制, 使用了他原身的力量, 但这是不被天界允许的。”洞庭山山主目光落在程溪时身上，“每一次使用，他都要消耗掉一部分的自我。而天界神官的自我，与淑月你的消耗又不是同一意义上的。”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觉得有很大的可能性。等神兽大人的自我消耗完毕的那一天，也就是他从这世上彻底消失的一天。”
　　唐淑月震惊无言，半晌才喃喃出声：“可，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在唐淑月原本的猜想中，螣蛇对付南芷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显然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人族的宗门做到这个份上。所以他只是确认了妖族不会入侵洞庭地界，打扰到自己的休息，便自行回柴桑谷去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洞庭山除了本门派的地界之外，领地和附庸宗门都在妖界的压迫下纷纷脱离洞庭山门下。毕竟神兽只需要自己栖息地的清净，洞庭山的其他问题不关他事。
　　没想到螣蛇能为洞庭山做到这一步，实在超过了唐淑月的预料。
　　她的目光落在程溪时身上，只见程溪时烦躁地掰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神兽大人一开始并没有告诉我们，他为了我们宗门的安定付出了多大代价。是到了半年后，我忽然发觉他的身形有些虚幻甚至透明。”洞庭山山主适时出声，“尽管南芷当日退兵，但她其实还没有死心，时不时便要派出自己的化身前来骚扰，探探我们洞庭山的虚实。”
　　“她想征服中州，把人族都变成她的奴隶和储备粮，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派兵海外。”程溪时说，“南芷的野心绝对不止中州。若不是因为最近的妖族内乱阻止了她的脚步，南芷一时半会儿分不出心神来对付我们，她必然早就对洞庭山下了死手，确保一劳永逸。”
　　“如果没有血海深仇的话，我倒是挺钦佩南芷的野心和行动力的。”唐淑月不咸不淡地评论一句，“换了我大概就是在妖皇殿慢慢咸鱼，妖族必然会被我带往末路。”
　　“这听起来对修真界来说还真不赖。”洞庭山山主大笑起来，“可惜了，没让淑月你去当这个妖族共主。”
　　他止住了笑容，目光又落在了唐淑月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我很早以前，确实觉得淑月你长得和你师父有些相似。但和你相比，林宴和更像你师父当年的嚣张放纵，所以倒把我注意力带跑了。”
　　他想起四年前的青云大比，自己无意间说起清微教徒弟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毛病。林宴和明明是林震阳的儿子，素日里的表情神态却仿佛是第二个清微。而唐淑月虽然平日里谦逊不爱出风头，但自己每次见她便觉眼熟，仿佛很久之前便有见过。
　　那时候尹青河的表情，是十分洋洋得意的。好像自己的讽刺在他的耳中全成了夸奖，他的徒弟像他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想到唐淑月当真是尹青河的孩子，只不过始终没能相认。
　　唐淑月顿了顿，装作没有听出山主的言外之意，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
　　“不介意的话，山主可以让我看看身上的旧伤吗？淑月前些日子得了一些药材，似乎炼作伤药有不错的效果。或许用在山主身上也会有些效用。”
　　柴桑谷的小院中，两位青年对视无言。桌上新斟的茶水已经凉了，林宴和敲了敲石桌桌面，一束火焰跃入火炉之中，重新燃烧起来。
　　“荆山派想要和洞庭山结盟，是为了洞庭山本身的力量，还是为了我的力量？”螣蛇忽然问。
　　“自然是先与洞庭山缔结联盟，再争取得到螣蛇前辈的支持。”林宴和愣了一下，“这是我一开始的想法。”
　　但后来见到螣蛇，林宴和又有些不确定了。虽然以他的修为，现在还远远不能探知螣蛇的境界。但对方的虚弱似乎肉眼可见，半点不需要特别去探明。
　　传说中的天界神官，似乎也没有传说中的那般骁勇善战。
　　“你倒是坦诚。”
　　“如果说谎的话，神君应该也能看出来吧。”
　　“不用叫我神君，”螣蛇咳嗽起来，“我早就已经不是神君了。”
　　早就该醒来了，作为天界神官的过去，在触怒天帝的那一刻开始便一去不复返了。
　　“那螣蛇前辈，”林宴和从善如流地换回了称呼，“如果我们荆山派成功与洞庭山结盟，螣蛇前辈愿意借出自己的力量，在荆山派陷入危难之时给出相对应的帮助吗？”
　　“那也要等你们成功结盟之后再说了。”螣蛇忽然笑了起来，“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
　　在四周潜伏盘踞的众蛇几乎失语，那个曾经脾气最是急躁的螣蛇大人，居然也有一天会自信满满地对别人说出这种话。
　　“我对淑月还是很有信心的。”林宴和却半点不恼，“和洞庭山结盟一事不难，难的主要是螣蛇前辈，愿意为洞庭山做到什么地步。”
　　原本他在中州游历的时候，就对螣蛇庇护洞庭山一事有些疑心。且不论神族看待人族素来是高高在上的，即便是寻常神兽，面对修士也自有一股傲气，不把寻常人族放在眼里。
　　但传闻中的螣蛇却似乎把洞庭山看做自己的领地，不允许妖族入侵，也不容许妖族伤害洞庭山一门的弟子。这就有些超过所谓神君的傲气了，不得不让林宴和感到诧异。
　　“你对你师妹很有信心，那你师妹对你呢？”螣蛇忽然问。
　　“什么？”
　　因为惯性的缘故，林宴和以为腾蛇必然在问，唐淑月对自己前来与神兽螣蛇交涉一事是否有信心。但看螣蛇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似乎又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我虽避居洞庭四年不问世事，偶尔也会被人拉出去下山四处走走，听到了许多重剑尹醉的传闻。人人都说尹醉用的剑法有荆山派无涯剑的影子，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荆山派的什么人。”
　　螣蛇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邪气，和平日里很不一样：“程溪时一开始认定尹醉不是林宴和，只是因为他身边的女人不是唐淑月。而传闻中尹醉总是和那个玄衣女子出双入对，亲眼见过他二人的都一口咬定他俩必定是一对心有灵犀的爱侣。因为黑衣女子很少说话，但尹醉总是第一时间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眼下你出现了，还告诉我们，林宴和就是尹醉，尹醉就是林宴和。”螣蛇挑起眉，眼中是真情实感的好奇，“前些日子洞庭山的探子来报，唐淑月在岐山庆典上，众目睽睽之下，把黑衣女子宜川带入了棋盘世界之中。也就是说，你们如今是一伙儿的。”
　　“我想知道，唐淑月相信你和那个黑衣女子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吗？”
　　“或者说，即便她面对你选择了相信，但她真的能做到面对宜川的时候半分没有芥蒂，把她看做同伴吗？”
　　“……前辈似乎很是八卦，是被程溪时传染的吗？”
　　“八卦是人的天性。”螣蛇搬出程溪时的口头禅。
　　“可螣蛇前辈也不是人。”
　　“那你就把它看成是我个人无聊的好奇心好了。”
　　林宴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三人成虎，我无法把每个信口胡说之人的嘴都给堵上。但我心里确实抱着一点小小的期盼，希望淑月吃醋，表现出一点四年未见对我的在意。”
　　“但她看到宜川之后，却半点没问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没问我有没有对宜川产生过男女之情。”
　　而是镇定自若地吩咐下去，给宜川姑娘收拾出一间屋子，另外整理出日用起居所需的衣物和用具，一并送到宜川姑娘的房间。
　　颇有一宗之主的风范。
　　作者有话说：
　　唐淑月没有吃醋（×）
　　唐淑月展现出了自己的正宫范（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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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或许旧识 [VIP]
　　唐淑月与林宴和在洞庭山展开交涉的时候, 荆山派的其他人仍待在棋盘世界中，继续他们日常的生活轨迹。
　　尽管并未明说，然而当初水妖银利带着海外妖族势力攻上门来时, 唐淑月虽然率领着全派弟子成功将他们击退。但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唐淑月并未贪恋海外的暂时安宁, 而是毅然决然将山门从海外搬走，重新回到了中州。
　　那时候大家便能猜出, 要到了那个必须回去的时机。
　　如今荆山上除却本门弟子，也只有巫九与宜川算是客人了。贺云书因为俘虏的身份比较特殊, 实力又十分强悍，所以被关在骄山上, 由林宴和等人亲自看管。
　　当然，即便他能从骄山的水牢中冲出去，没有和帝台棋签订契约的唐淑月允许，他也不能擅自离开棋盘世界。只不过唐淑月担心贺云书逃出去之后在荆山大动干戈，或者挟持门中弟子逼迫大家将他放走，所以将他看得格外严格了一些罢了。
　　而巫九和宜川, 因为二人名义上都是林宴和的朋友, 所以暂时都住在骄山上新收拾出来的院落里。巫九以前来过荆山派，还算熟门熟路。但荆山众人对那黑衣少女宜川的好奇, 可不止一星半点。
　　骄山上的小弟子偶尔会装作路过，偷偷地瞥那坐在墙头的少女几眼，带着些微的敌意和好奇。他们不能否认宜川的美貌，玄色衣衫更能衬出少女的白皙皮肤。她明明看上去生得十分娇艳, 但气质却冰冷至极, 这份冰冷的感觉却又和苏染有所不同。如果说苏染是凛然不可侵犯的玫瑰, 那么宜川便是一株新生柔嫩的罂粟。
　　她并不是如苏染那般严肃, 故意作出高高在上的模样。只是对外界的事情都漠不关心，仿佛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只是过客罢了。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难道不会觉得无聊？”陌生的声音从墙下传过来。
　　宜川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皮肤微黑的荆山弟子站在院外，抬头看着自己。虽然对方外貌和当时并不一样，但宜川心里微微一动，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岐山庆典上见过对方。
　　“是你。”当初送上一盘缺腿荷叶鸡的人，原来是荆山派的弟子。
　　“是我。”微平生跳上墙头，翻身坐在宜川身边。宜川微微皱眉，但是并没有拒绝。
　　“你坐在这里，并不能让我觉得不无聊。”
　　“还真是犀利啊，”微平生难得露出牙疼的表情，“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没有非常讨厌，”宜川想了想，“但是也没有喜欢。”
　　“这么说可真有点伤我心了。”微平生看向远方。
　　“是吗？”宜川想了想，没什么诚意地道了歉，“对不起。”
　　按宜川的脾气，其实是不屑于道歉的，何况她并不觉得自己先前那话说错了什么。天下修士千千万万，也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与眼前的修士有所交集，为什么要喜欢对方？
　　但林宴和说过，如果日常交际中自己的话让别人感到难过，那一定是自己的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就对了。
　　“你真的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事？”微平生问。
　　“与你何干？”宜川语气开始冲了起来。
　　失忆是宜川的心结，不记得自己的来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即便是林宴和，也从来不对宜川的过去过问什么。宜川知道，那只是因为林宴和不在乎而已。
　　即便是唐淑月怀疑自己是万年存活下来的魔族，林宴和也不会因此对自己产生歧视。
　　可也不会把自己真正当做自己人，将自己纳入他的羽翼之下。
　　但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宜川愈加烦躁。
　　“与我无关，就与林宴和有关系了吗？”
　　宜川皱起了眉：“你好像在故意让我生气。”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如果你这么想，就证明我说对了。”微平生笑了一下，“我在把握人心上算是有些擅长，猜对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其实那天荆山上的很多人都看了出来，你对林宴和的占有欲非同一般。不然你以为这些天里，荆山上弟子对你的敌意从何而来？”
　　宜川忽然转过头去看微平生，皮肤黝黑的青年正看着她，和平日那种正气十足的样子有所不同。
　　“你们都看出来了？”宜川问，尽管她实际上根本不在意那些“他们”。
　　“自然，我相信唐淑月也看出来了。女子总是在情敌身上感觉十分敏锐，即便她已经失去了大半对爱人的记忆，但那种潜藏在下意识中的警惕和戒备总是不会变的。”微平生道，“既然平时最是迟钝的唐淑月都能看出来，何况比她敏锐十倍的林宴和？”
　　宜川没有回答，她想起了自己被带到荆山派的那一天。那一日自己虽与岐山宗主勉强战至平手，但若是岐山派那些隐匿在暗处的存在相继出手，自己或许也很难完美脱身。
　　但林宴和忽然自虚空中伸出一只手，一把将自己拉入了安全区域。
　　那一刻宜川内心又惊又喜，惊的是林宴和何时有了这种逆天的能力，喜的是林宴和果然没就此把自己丢在这里。
　　一切尘埃落定，宜川站稳了身形回过身去，正要对林宴和说些什么。忽然发现一位束着长发的姑娘，一边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一边在与林宴和说话。
　　而林宴和从把自己拉入这里之后便迅速地松开了手，这是以前从不曾有过的，仿佛刻意在避嫌。他眉眼含笑地看着自己身旁的少女，却又和从前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大有不同。
　　而正仰着头与林宴和交代什么的少女姿容秀丽，气质清雅，像是一束清新的百合，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这位就是宜川姑娘么？”少女的目光落在宜川身上，落落大方地向她伸出手来，“久仰大名，多谢你这些年陪在我师兄身边。”
　　于是宜川便知道了，这就是唐淑月，传说中那个与林宴和青梅竹马长大的唐淑月。
　　自冰海醒来之后，宜川的世界里就只有林宴和，她也曾觉得不需要别人，只要保持现状就好。
　　但林宴和的世界里却有着许许多多的人，在过往的时间中与他结下羁绊。如今林宴和回到自己的山门，便显而易见不能只是自己的朋友，不能如当初一般二人同行。
　　于是宜川忽然觉得有些不甘，连带着对唐淑月也产生了些敌意。
　　“宜川姑娘初来乍到，又是贵客。”唐淑月思忖了一会儿，征询着林宴和的意见，“要把她和巫九一块安排到琴鼓山的客房去吗？”
　　宜川并不知道琴鼓山在哪里，但她也并不在乎，而是单刀直入：“林宴和住在哪儿？”
　　“林师叔自然是和唐师叔一并住在骄山的。”站在一旁的荆山派小弟子忽然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
　　“孟平！”苏染喝了一声，“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快退下！”
　　“那我也要住在骄山。”宜川并不为孟平的话所激怒。对宜川来说，荆山派这些人还不够她放在眼里。
　　她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林宴和，而林宴和迎着宜川的目光，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这样？”唐淑月似是有些诧异。宜川看向面前的少女，只见唐淑月眼珠黑白分明，甚是干净，不露半分思绪。
　　最后唐淑月弯着眼睛一笑：“既然宜川姑娘这么要求了，淑月也不好拒绝……”
　　“那把我也安排在骄山上好了，”刚刚审问完贺云书的巫九活动了一下肩膀走过来，“正好方便我看着贺云书，省得他离我太远跑了。”
　　“这个好说，”唐淑月知道巫九是在给自己解围，可也没跟他客气，“但是要先给钱。”
　　“你是说，林宴和他知道？”
　　“他什么不知道？”微平生忽然冷笑起来，“我当初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差点打上门来。”
　　“什么看了一眼？”宜川没有听懂。
　　“没什么，”微平生没了说话的兴致，从墙头站了起来，“知道你一向最是固执，我劝你你也从来听不进去，所以言尽于此。”
　　“林宴和看在你们四年同行的情分上，不会主动说破，但你也不要抱着虚无缥缈的幻想。他看起来多情，其实是最薄情的那种男子。”
　　“你说了这么许多，却仿佛什么都没有说。”宜川道。
　　“也是，跟现在的你说再多，到底无济于事。”微平生跳下墙头，“若是等你想起一切，你自然不会有心思放在这种儿女情长之事上。”
　　“但我总又盼着你，这辈子不要再想起……”
　　破碎的声音被吹散，失落在荆山温暖的春风里。宜川看着微平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认识我？”
　　微平生的身形迟滞了一瞬，随即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骄山的羊肠小道上。
　　同一时间的唐淑月，在洞庭山的炼丹房睁开了眼睛。她嘴里还叼着一颗果子，是昆仑虚中百鸟所赠，时常被唐淑月在饥饿之时拿来填肚子。
　　而她面前的炼丹炉之中，凤凰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唐淑月自小被林宴和带着炼丹，自然对此有非凡的造诣，何况如今添了一样自带神性的凤凰火焰，炼起丹来更是事半功倍。炉中丹药已初具雏形，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出炉。
　　但此时洞庭山一名小弟子，已经冲到了洞庭山山主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山主！大事不好！”
　　“怎么了？”一旁的程溪时蹙眉，“你慢慢说。”
　　“有个独臂道人杀到了我山门之下，要我们交出荆山余孽唐淑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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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清微之女 [VIP]
　　丹药炼至后期, 正是最重要的阶段。丹药雏形已成，需要火焰长久的温养，进一步激发其中的药性, 半点分不了神。何况这药材又是昆仑虚所赠, 唐淑月也很难拿出第二份出来, 所以这几个时辰中她格外专注，连饭也来不及吃。
　　但是炼丹房外却逐渐吵闹了起来, 即便是心神全部投注在丹炉中的唐淑月也难以忽略，微微蹙眉。浮躁的心情使得火焰一个不稳, 猛地蹿高，便把炉中用来温养的药液蒸发了些许。
　　她赶紧收敛了心绪。
　　“唐姑娘的药炼好了么？”
　　“既然唐姑娘尚未出门, 应该就是还未。少宗主吩咐过，唐姑娘没打开炼丹房门之前，谁也不能随便进去打扰她。”
　　“那孙师叔怎么办？”来人提高了声音，“来人可是至少大乘期的高手啊，你要眼睁睁看着孙师叔被他打死么？”
　　“那与唐姑娘何干？”在门外护法的洞庭山弟子斥责道，“外界来敌, 自有少宗主衡量斟酌如何将他击溃, 还轮不到你我在这里费心劳神。唐姑娘如今在炼可以治愈宗主伤势的伤药，是我们可以随便进去打扰的吗？”
　　孙师叔？孙元睿？
　　唐淑月虽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可也能模糊猜出洞庭山或许发生了一些事情，没准还与自己有干系。她虽和孙元睿交情不深，可也不希望他出事。
　　当下唐淑月对着丹炉沉默半刻，忽然急速地将手自上往下一按。凤凰火焰被无声地压制在一个范围内, 原本用来温养丹药雏形的药液化作粉末, 在灵力的作用下缓慢地修补着丹药。
　　应该不会出事吧。她想。
　　洞庭山山脚, 孙元睿正在和那独臂道人对峙。今日恰好轮到他的班, 没料到会碰到硬茬。来人须发皆白，面容却还很年轻。撇去那些皱纹不提，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必然也十分帅气。穿着的衣服破破烂烂，可是很干净。右边的袖子空空荡荡，兀自在风里飘摇。
　　孙元睿盯着他腰间所佩之刀，忽然道：“岐山派？”
　　“唐淑月在哪里？”独臂道人没有理他。
　　“这也奇了，人人都知道唐淑月是荆山派的，你怎么到我们洞庭山来找她？”孙元睿“啪”的一下打开扇子，“前辈似乎找错了地方？”
　　“你也不必在这里遮遮掩掩，”独臂道人冷冷地道，“我既然确定唐淑月在洞庭山，必然有我的理由。”
　　“愿闻其详。”孙元睿试图拖延时间。
　　“你确定要听？”独臂道人眼神一厉。
　　不过瞬息之间，孙元睿便发觉自己已被对方的灵识锁定，竟是怎么也无法挣脱。若是这独臂道人这会儿拔出刀攻来，孙元睿不管做出何种反应，都必然会被这一刀砍中。
　　他微微沉了眼眉，握紧了扇柄。手心渗出汗来，又被灵力催生着干涸。
　　“卫蕴兄，多年不见，何必这么大火气？”
　　洞庭山山主的声音滚滚而来。山间一道白光闪过，山主已经落在了孙元睿的面前，不动声色地把他藏在身后。
　　“宗主。”孙元睿有些焦急，“你的身体……”
　　“不碍事。”洞庭山摇摇头。
　　“你是谁？”被山主称作卫蕴的独臂道人只是冷冷地看着，“谁是你的卫蕴兄？”
　　“卫兄当初意气风发之时，我还不过是洞庭山的无名小卒。”洞庭山山主“哈哈”地笑了起来，“如今卫蕴兄不记得我，也实属正常。”
　　“但卫兄也别忘了，如今我是洞庭山之主，尊你一声卫兄，算是我洞庭山的客气。”山主神情一厉，“若是卫蕴你不要这个客气，我也无所谓。”
　　“是吗？”卫蕴左手按在刀鞘上，漠然一笑。
　　“还有什么话，交出唐淑月之后再说吧，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浪费。”
　　“你到我洞庭山来找唐淑月做什么？这里须不是荆山派。”
　　“如今中州对于荆山派来说已经是四面楚歌，对于唐淑月来说，除了你们洞庭山，也没有多少能去的地方吧。”
　　卫蕴拔出了刀。刀尖轻点地面，便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地面传播开去。浅浅的足迹从卫蕴身旁缓慢显形，一边没入了遥远的山间，另一边则踏上了洞庭山山门的石阶。
　　“不过这一开始也只是我的猜测，直到前几日我在青要发现了唐淑月等人的行踪。它们告诉我，唐淑月顺着这条路，一直来到了这里。”
　　“木系幻相？”洞庭山山主目光微凝，“你倒是为了追踪唐淑月，费了不少苦心，一路从青要追到这里。”
　　“只是因为唐淑月是清微的女儿，你便会如此锲而不舍？”
　　“女儿？”卫蕴忽然抬头，“他怎么会有女儿？尹青河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人总是对自己的情敌格外敏感。当初卫蕴和荆山派妖修声声在一起的时候，便能隐约感觉出荆山派少宗主尹青河对自己的恋人似乎有些别样的情愫。
　　这点猜测在声声死去后得到了证实，尹青河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独自上岐山的门，斩断自己一臂，足以证明尹青河对他师妹一往情深。
　　那样固执死脑筋的人，怎么会爱上别人，还有了孩子？
　　“他为什么不可能有孩子？”洞庭山山主嗤笑一声，“卫蕴兄你在山清修，似乎是与世隔绝太久了。如今中州人人皆知，清微膝下最疼爱的弟子唐淑月，正是他的亲生女儿。”
　　“你却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二人互相攻讦之时，林宴和已经与螣蛇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山门旁，也正好听到了这一句。林宴和虽早已在这四年中听过类似的流言，但那些流言的分量，究竟和洞庭山山主说出的有些不同。
　　当下他全身一震。螣蛇侧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宴和。
　　“那不更好吗？”卫蕴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原以为自己追捕的不过是尹青河的徒弟，如今发现是女儿，岂不是更好？”
　　银白的刀光灼然一亮。卫蕴往前踏了一步，眨眼便消失在了空气之中。洞庭山山主的目光微微一凝，也往前踏了一步，同样在山门石阶上消失了。
　　下一刻“当”的一声，二人重重地撞在一处。因为交手的速度太快，修为低下的弟子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眼花缭乱，只能间歇地听到自家宗主的嘲讽声，和敌人的讥刺声，模糊地从战斗圈中传出来。
　　“百年未见，卫蕴兄也没见有多少长进，是把岁数都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不也一样？这点修为便敢称洞庭之主？果然洞庭衰落不是没有理由的，只怕这一脉传承就要断送在你的手里！”
　　“你不去帮他吗？”林宴和问。
　　“那小子有伤在身，我也有伤在身。倒是你，”螣蛇道，“如今这位老山主可是在维护你们荆山派和你师妹的人身安全。你难道不该出面帮他一把？”
　　“岐山派派人到洞庭追剿，不过就是为了我们荆山派。如今他虽然确定我们已经进了洞庭山，可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们在这里。我现在出去才是添乱的吧。”林宴和不上他的当，“到时候他确定了我们的方位，只会下手更狠。”
　　区区一个元婴，如何在化神的战斗中帮上忙？反而会让山主处处掣肘，不帮倒忙就算好了。
　　话虽是如此说，眼看洞庭山山主渐落颓势，林宴和也不能不着急。他待要想个法子把卫蕴从洞庭山引开。忽然一声雷响，无数乌云朝着洞庭山脉凤伯山急涌而去，眨眼间便将日光掩盖。
　　光影变幻，凤伯山便被完全笼罩在了黑暗之中，半点透不进一丝阳光。乌云翻滚，不断地胀大又不断地缩小，像个倒置的铁锅，眨眼便将凤伯山扣在了锅下。
　　“发生了什么？”林宴和疑道，“这云怎么看起来倒像是，丹云？”
　　他自小对炼丹格外感兴趣，自然能认出丹云和寻常云的不同来。只是这颜色……
　　“那里好像是洞庭山的炼丹房，引来丹云也不奇怪。”螣蛇在柴桑养病的这段时间，没少被程溪时采了珍贵草药去凤伯山炼丹，因此他对洞庭的炼丹房有些印象。
　　“但这云……”螣蛇也有些不确定了。中州修士炼高品阶的丹药，引来的都是七彩之云。丹药品质越好，引来的丹云色彩也就越多。螣蛇因为使用了原身的力量，导致身体虚弱非常。程溪时遍寻中州名医，为他炼制的丹药也不过六七色左右，偶尔能引来八色雷云。
　　而螣蛇除了在天界的时候，还从来没见过完全漆黑的丹云。
　　“糟了！炼丹的究竟是什么人！”螣蛇翻身而起，竟是来不及管洞庭山山主和卫蕴的交战，要往凤伯山疾奔而去。
　　林宴和见势不妙，迅速跟着一跃而起：“发生了什么？”
　　螣蛇一时间无暇解释。能炼制出引来黑色丹云的，并不意味着丹药品阶的高低，更多的是要看炼制丹药之人灵魂的强大程度。能引来黑色雷云，一定程度上证明了炼药之人灵魂已经具备了成神的品质。
　　“洞庭山什么时候混进了这种人！”
　　而在炼丹房中赶时间的唐淑月，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一把拍开丹炉，丹药应声而出，被唐淑月一把抓住，装进了羊脂玉瓶里。
　　因为赶时间，她并不打算走正门，一把推开了窗子便要直接跳窗而出。
　　然后她就看到了，漫天涌来的黑色雷云，正在翻涌着蠢蠢欲动。像是随时准备一个霹雳，如当日在昆仑虚一般，将唐淑月劈作焦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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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当年初见 [VIP]
　　唐淑月从前迷上炼丹, 更多是受了师兄林宴和的影响。荆山派本是靠着炼器起家，但清微为了自家两个沉迷炼丹不可自拔的弟子，不得不在骄山开辟了许多药田。
　　在今日之前, 唐淑月从来没能炼出引来三色以上丹云的丹药。何况如今她所炼制的伤药, 是为了治疗洞庭山山主的旧伤, 在诊断了他的伤势后按照药性配出来的方子，并非是什么师长留下的高阶药方。
　　如今竟然引来了漫天的黑色丹云, 倒让唐淑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唐姑娘，”看到唐淑月打开窗, 门外的洞庭山弟子如蒙大赦，“宗主的丹药？”
　　“好了。”唐淑月言简意赅。她撑着窗框, 一个翻身从房内跳了出来，“刚才是谁来找我？出了什么事吗？”
　　“山下来了一个独臂道人，似乎是岐山派的人。他点名要见唐姑娘，不然就要破入山门。”一直守在门外的洞庭山弟子语速飞快，“如今山主已经去和他交涉，结果打起来了。可我们山主身上的伤……”
　　说话间, 凤伯山上空的丹云逐渐收缩, 但颜色也越发凝实，漆黑如墨。唐淑月抬头看了一眼, 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知道了。”
　　“但这雷云是……”
　　洞庭山弟子话犹未了，忽然见唐淑月的佩剑“飒”的一声出鞘。唐淑月一跃而上，朝他扬了扬手中的药瓶。
　　“我去给你们山主送药，不用担心。对方既然是冲着我来的, 应该不会随便对你们洞庭山怎么样。”
　　话音刚落, 少女便直接没了人影。守在炼丹房门外的弟子眨了眨眼, 忽然如梦初醒。
　　“但这丹云, 要怎么办？”
　　说话间，忽然一缕金色的阳光，破开阴霾，重新照在了凤伯山上。洞庭山弟子纷纷抬头，忽然发现那缩小了的黑色丹云，竟是追着那离开的少女，离开了凤伯山，向着洞庭山山门急速地移动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异口同声道：“这样也行？”
　　即便是在和洞庭山山主缠斗中占了上风，卫蕴也不是当真如他表面一般轻松。毕竟他当初被尹青河断了右臂，相当于一切被废重头再来。即便是换了左手当常用手，也不能当真如原先一般转换如意。
　　每一次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子，都要想起自己被断臂的那一日，和最先的因果。荆山派与岐山派关系尚未如现在这般毫无转圜余地之时，卫蕴作为岐山派老宗主最宠爱的弟子，时常在众人谈论中，要被拿出来和荆山派的尹青河拿来比较。
　　卫蕴刚开始是看不起尹青河的，众人在他面前说尹青河修为如何高深，卫蕴自始至终都嗤之以鼻。说到底尹青河不过是个普通的水火双灵根。作为天下四派的入室弟子，单灵根几乎是最低的修炼要求了，何况尹青河的双灵根还是相冲的，这注定了他的修炼道路事倍功半。
　　青云大比中，二人也不是没有交手过。尹青河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每次都是险胜卫蕴一招。于是卫蕴总觉得是自己临场发挥失误，尹青河的胜利中带着许多运气，并不认为自己实力有逊色对方很多。
　　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天。握着重剑的青年单挑了岐山派宗主的六位入室弟子，孤身站在自己面前，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凉意，像是十二月的岐山本身。卫蕴并没有来得及感到疼痛，只听到一声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
　　鲜血四溅，瞬间染红了尹青河的脸。
　　一念之差，卫蕴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右臂，和自己作为岐山派少宗主光明的未来。自此他长久地离开了岐山权力的中心圈，孤身在葛山闭关不出，为修真界的众人所遗忘。
　　原本爱慕他的师姐师妹，和声声争风吃醋的美貌女修，眼见他成了废人，又将自己的爱慕之心移到了其他年轻有为的修士身上。渐渐的，岐山派新收的小弟子也不再知道卫蕴的存在。这个名字自此长久地封印在葛山之中，长达百年。
　　直到今天。
　　“到头来，赢到最后的还是我。”卫蕴一刀劈了下去，撞出无数火花。
　　至少他现在死了，我还活着。
　　洞庭山山主勉强接住这一击，迅速顺势进行了反击，嘴上依旧半分不饶人：“是吗？可他有女儿你没有。”
　　“有女儿有什么了不起，”卫蕴冷笑一声，“等我打败了你之后，自然是要将荆山派余孽一并铲除的。到时候把尹青河女儿送到地下和他作伴，也算偿还当年这断臂的恩情。”
　　卫蕴虽不知道尹青河最后娶了谁，又和谁生下了孩子，但总不是他当年爱着的那个小师妹声声。卫蕴一想到尹青河纵横中州多年，却在情之一字上输给了自己，多年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与自己亲热无间，便忍不住要畅快地仰天长笑。
　　说什么天赋异禀荆山宗主化神第一人，说到底不过也是个情场的败犬罢了。
　　“好大的口气！”洞庭山山主怒极反笑，他正要再说什么。轰然一声雷响，一道闪电从天际直劈而下，竟是落在了二人战斗圈的不远处。
　　两人齐齐一震，同时往后一跳，向雷电所劈落的地方看去。只见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团漆黑如墨的雷云向他二人所在地急速地飚来。中途雷云终于没能忍住，一道闪电将云下的人劈入了洞庭山脉之中。
　　原本苍翠欲滴的山林之间冒起了浓烟，又很快散去。
　　“这是，丹云？”洞庭山山主皱起了眉。
　　卫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而是翻转过了刀刃，笔直地指向了洞庭山山主：“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正好碰到你们宗门自顾不暇的时候。”
　　“我再说一遍，交出唐淑月，我没兴趣和你——”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清冽的女声响起，打断了卫蕴要说的话。卫蕴瞳孔忽然微微一缩，下意识忽略过那个年轻俊朗的剑修，目光落在洞庭山山主身侧忽然出现的姑娘身上。
　　她穿着荆山派的道服，一头乌黑的头发高高挽起。看起来略微有些灰头土脸，但眼睛很亮，
　　漆黑的瞳仁中灼然金光一闪。卫蕴一个恍惚，仿佛一瞬间回到一百多年前，手忙脚乱的荆山派少女一个不稳将要坠下台去，怜香惜玉的少年追上前，将她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
　　“是你。”卫蕴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是你！是你！”
　　唐淑月原先紧赶慢赶，只想把雷云引去给岐山派的人，给他们找点麻烦。没料到半路上雷云中的力量已经隐忍到了极致，唐淑月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有一道黑色的闪电向她的天灵盖直劈而下。
　　还好这时候她撞上了一路赶来的林宴和。林宴和虽不知自家小师妹何时能炼制出这般棘手的丹药，但也能看出这雷云着实有些棘手，不是唐淑月能应付的。当即一个闪身挡在唐淑月身前，一招明镜止水炉火纯青。
　　……然后师兄妹二人就被一起劈进了洞庭山山脉之中。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螣蛇震惊地看着被林宴和压在身下的唐淑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区区元婴期，怎么能造就如此神基？”
　　师兄妹二人都被撞得灰头土脸，无暇去管螣蛇在说什么。林宴和压在唐淑月身上，沉重非常，压得唐淑月差点翻白眼。
　　“怎么会是你？”卫蕴瞳孔大震，几乎是语无伦次，“你，你不是死在乐游山了吗？”
　　唐淑月将装着药的玉瓶交给了洞庭山山主，听到独臂道人这么说，眉头几乎打成了一个结。
　　“你是谁？又知道什么？”唐淑月寒声问。
　　“不，你不是她。”卫蕴忽然冷静下来，“你到底是谁？”
　　“他不过是个被你师父砍了胳膊，不得不缩在岐山派闭门不出的胆小鬼罢了。”洞庭山山主收下伤药，大概感受了一下其中的药性，被其中蕴含的药力惊到了一瞬。
　　不过是一句提醒，唐淑月蓦然想起自己当日在休与山，红白头发的青年将自己推入了帝台棋中，自己所看到的师父的过去。
　　殷红的鲜血，断裂的肢体，拥挤的大殿，重重叠叠的人影。高高在上的岐山宗主投来冰冷的眼神，而尚还年轻的师父站在唯一的空地当中，低头看着在地上痛苦扭曲的青年，忽然讥讽一笑。
　　“原来是你，”唐淑月若有所觉，“你就是那个害了我娘的卫蕴！”
　　“我没有害了她！”卫蕴反应比唐淑月更大，“她不是我杀的。是她，都是她自己的错！”
　　时到如今，鬼也能看出唐淑月的母亲是谁。卫蕴精神恍惚地垂下刀来，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哈哈”大笑了起来。
　　“是啊，凤凰不死，浴火重生。”他几乎笑出了眼泪，“我原以为她被银利吸取了神兽血脉，此生此世再无重生的可能。”
　　“谁知道她还能活转过来，还给尹青河生了个女儿？”
　　只留自己在被断臂的阴影中，碌碌无为这许多年。
　　不断翻涌的丹云依旧在唐淑月头顶不停收缩，眼看便要劈出第二道丹雷出来。
　　唐淑月眼睛一眯，忽然拔出龙舟剑来，朝着仰天长笑的卫蕴直冲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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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山雪归来 [VIP]
　　虽然经历了当初玉华真人的折磨之后, 唐淑月的耐痛能力更上一层楼。但被雷云击中的痛苦却是所有修士永生永世都不能淡然处之的。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界，还时常要拿雷劫来惩罚做错了事的神官。
　　雷电入体，一瞬间便能摧毁体内的奇经八脉。并不是雷灵根的唐淑月, 原本就无法容纳雷电的力量。肆意游走的电光不断破坏肌体血脉, 而凤凰本源的力量却得到了不死药的滋补, 源源不断地修补被破坏的经脉。
　　汗水从唐淑月额头渗出，又迅速地被蒸发成虚无。昏迷不醒的少女被妥帖地安置在床上, 明显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发出梦呓, 显然是被魇住了。
　　一身白衣的青年守在床头，将少女盖着的杏子红绫被在下颌处掖了掖。
　　“梅, 梅花……”唐淑月忽然迷迷糊糊地道。
　　“什么梅花？”白衣青年显然没有听清。他俯下身来，正要说些什么。唐淑月蓦然睁开双眼，木然地盯着床前的白衣青年。
　　“主人，你醒了？”山雪迅速坐直了身。
　　唐淑月瞳孔没有聚焦，显然是还没清醒。她稍微动了动，想把脸埋在被子里, 额头上盖着的湿毛巾便滑落下来。
　　“是有人折了梅花吗？”她含含糊糊地问, “我好像闻到香味了。”
　　“主人，现在是春天, 没有梅花。”白狼山雪有些无语，“但是其他花都有，如果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去为主人折来。”
　　说话间，唐淑月的眼神渐渐清明。她想起身, 却发现浑身乏力, 简直被一床被子压得喘不过气。被雷电摧毁的肌体抽取了身体大良本源复制再生, 以致唐淑月如今浑身乏力, 动个手指都费劲。
　　“我这是怎么了？”唐淑月声若游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一连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扑面而来，让山雪愣住了一下。蛇山狼山雪，早在四年前便能化成人形，这些年来也渐渐稳定了力量，可以长久地保持人身，不被人发觉原型。
　　由于他的力量特殊，尤其天赋技能绮罗幻术，在隐蔽身份和逃跑等事上格外擅长。且他与唐淑月之间存在的主从契约保证了山雪可以随时随地确定唐淑月的方位，不致在偌大的中州失去唐淑月的消息。
　　于是唐淑月便将他派入妖界，企图刺探妖族内乱的根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和那一脉的妖族头领取得联系。毕竟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而同时和两股势力作对显然是不明智的。
　　“主人在雷劫中存活，但是受了很重的伤。洞庭山主将主人安置在这里，与林宴和商讨结盟一事去了。”
　　唐淑月动了动手指，一点点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那卫蕴呢？”
　　“卫蕴？”山雪皱起了眉，“属下不知卫蕴是谁，但若是那个被主人引了雷劫劈落山间的独臂修士，他已经被洞庭山山主擒下，如今被严密地看守了起来。”
　　山雪到达洞庭山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并没有亲眼看见卫蕴其人，因为唐淑月的惨状已经让他肝胆俱裂。
　　尽管同样受了雷劫，但卫蕴和唐淑月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了。被丹云中威力最大的一道闪电击中，卫蕴虽然也被伤到了脏腑，但也只是对他的行动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以致最后被洞庭山主所擒。
　　而林宴和怀中抱着的唐淑月，身旁垂落的手上尽是淋漓的鲜血。浓稠的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最后化作一团羸弱的凤凰火苗，倏忽散去。
　　说话间，山雪将唐淑月扶了起来，倚在靠枕上坐好。虽然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唐淑月却已经出了一头的汗。
　　她不是没有被雷云劈过，但当时有巫医不死药的雄厚药力为她兜底。如今雷电的力量和当初昆仑虚相比虽有不及，却要唐淑月本人承受所有的伤害。
　　“是吗？”唐淑月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说话间，山雪盛了一碗汤药来。唐淑月闻到药味便皱起了眉：“怎么没有丸药？偏要喝这个？”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伸出手去试图去接。两只乏力的胳膊因为肌肉筋脉再生不完全，如今还在微微颤抖痉挛。
　　山雪皱着眉头看着她的双手，并不把碗递过去：“别把药泼了，到时候要收拾残局的还是我。”
　　唐淑月本就不爱喝汤药，因为吃不了苦。从前她刚开始学着炼丹的时候，便忍不住在所有药方里都兑入一味千日红花蜜，硬生生将丹药都炼成蜜丸。
　　如今喝个汤药还要让自己的手下喂，实在令唐淑月的自尊心有些受挫。
　　“那我不喝了。”唐淑月放下手，“本来不喝药我也能好起来，就是慢一点。”
　　凤凰不死，浴火重生。自从在昆仑虚吃了不死药之后，唐淑月陡然发觉自己受伤恢复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两倍不止。而且每次受伤愈合后身体都会比原先更强大一分，下次受伤后自动恢复的速度也越快。
　　如果不是因为唐淑月实在怕痛，大概就会用主动受伤代替修炼了。时间不等人，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对了，”唐淑月忽然想起来自己派山雪出门的正事，“我让你去打听的消息……”
　　“不管有什么消息，先吃了药再问。”林宴和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来。山雪放下碗，正待退到一边，忽然发觉唐淑月迅速把头别到了一边。
　　“你先下去吧。”林宴和目光落在山雪身上，过了一会儿才移开。
　　他与唐淑月分别日久，四年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己当初所捡的那只白毛“狐狸”的人形。原先师兄妹二人只是把它当宠物养，并没有特意关心它的性别。直到之之当日在客栈忽然出手，林宴和才知道原来自己捡回了一只公狐狸。
　　如今这只“狐狸”不仅化了形，还和唐淑月签订了主从契约。林宴和深知唐淑月的脾气，表面看似亲和，但实际上绝不会轻易主动和别人建立起亲密关系。
　　那么这个契约是谁先发起的，就很值得商榷了。
　　“聊完了？”唐淑月声音闷闷的。
　　“聊完了。”林宴和坐在被子上，声音难得温和了一些，“怎么不吃药？”
　　“苦。”唐淑月皱了皱鼻子。
　　“不苦，”林宴和舀了一勺自己先尝了一下，确定药的温度正好，“我让他们加了千日红花蜜。”
　　和丹药相比，汤药需要的时间更短，且能温补身体。所以林宴和并没有要丸药，而是叫了孙元睿帮忙抓几味药回来煮。
　　“你连这个都知道。”唐淑月若有所思，“我们原来关系有这么好。”
　　她尽管知道林宴和是自己很亲密的人，二人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但失去了在一起的记忆，唐淑月对这所谓的“亲密”并没有真实感受，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猜测，林宴和曾经是自己生活中非常重要的存在。
　　重要到她这四年一直在等待，重要到二人重逢时自己潸然泪下，重要到他对自己的许多习惯和忌口都了如指掌。
　　但她却不记得。
　　林宴和吹药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存心气我？”
　　说话间，林宴和的脸色沉了下去。尽管唐淑月当时贸然朝卫蕴冲过去是事出有因，不然不仅雷云会伤害到洞庭山的护山大阵，洞庭山山主也很难在螣蛇不出手的情况下击败岐山卫蕴。但他还是不能不生气。
　　唐淑月病中难免容易闹小脾气，但她也很会察言观色，尤其对林宴和的情绪变化格外敏锐。当下迅速闭了嘴，乖乖张口。
　　并没有多久，一碗药已经喝了个精光。林宴和用手指擦掉唐淑月嘴边的一点药汁，把药碗搁在桌上。唐淑月待要把山雪叫进来询问妖族的情况，却见林宴和背对着自己，声音难得没什么波动。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一句话林宴和曾经在崇明殿问过唐淑月一遍，但唐淑月如今并没有当初那般惊慌失措。她想了想，试探地道：“你能跟我讲讲吗？也许你说着说着我就想起来了。”
　　“倒还挺会说大话的。”林宴和回过头来，面上还带着笑容，唐淑月一瞬看得愣住，“你确定我说了你就能想起来？”
　　“不愿意就算了。”药汁滚入唐淑月的胃中，迅速给五脏六腑带来力量，修补着已经感到疲惫的身体。唐淑月负气重又躺了下来，拉着被子一直盖过了脸。
　　林宴和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被子外传进来，青年重新坐在了床边：“你当真不要听？盖着被子我怎么说？”
　　“我就这么听，”唐淑月并不把被子拉开，“反正听了又想不起来。”
　　这么说的时候唐淑月甚至有些委屈，忘记林宴和本非她所愿，何必每次都问得像是自己犯了错一样。
　　如果不用自己作为代价，难道还要拿师父的记忆去和帝台棋作为交易的筹码吗？
　　温热的手掌伸进了被子里，无声无息地攥住了唐淑月的手。因为失血过多，唐淑月如今体温偏低，被这么握着只觉得暖洋洋的很舒服。青年粗粝的大拇指反复抚摩着少女的手心，痒得唐淑月有些想笑。
　　“那可真的太长了，我们认识了十多年，要从哪一年开始说起？”
　　“我怎么知道，”唐淑月小声咕哝，“记得的是你又不是我。”
　　“你想要梅花吗？”林宴和忽然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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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话说当年 [VIP]
　　春天自然是不会有梅花的, 即便是有，多数也生长在特殊建造的结界中，隔绝了外界的春意。或者离开中州一路向北, 也许冬天还没能来得及离开那里, 可以留下两三星红梅。
　　因此林宴和虽然如此问, 唐淑月不过也只以为他在说说而已。她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听着林宴和说着过去的事情。故事里的林宴和刚见到自己师父捡回来的小师妹, 二人并不十分亲厚。他素来性格乖张，而唐淑月又太孤僻, 并不理人。
　　“我当时想，这丫头片子怎么冷冰冰的, 就跟她刚觉醒的水灵根一样。”林宴和低头看着被子下的人形，“看到我这个当师兄的时候也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讨喜。”
　　唐淑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了一双眼睛。
　　“你当时不太喜欢我？”
　　“也没有非常不喜欢，毕竟你算我第一个师妹，当时觉得很新奇, 所以有时候想带你下山去玩。”林宴和捏了捏唐淑月的手心, “但是你一直在埋头修炼，试着引气入体。炼气一层之后马上炼气二层, 炼气二层之后又开始冲击炼气三层，不大愿意理我。”
　　“然后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热脸贴冷屁股，有点受挫。”
　　“听起来有点讨厌，这样的我。”唐淑月没想到自己当初是这么高冷的性格。放到现在的话, 她大概都很难喜欢上这样的自己。
　　“有讨人厌吗？”林宴和显然有些吃惊, “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继续说。”
　　“虽然你当时修炼很刻苦, 但是毕竟底子打得太薄了, 身体和我们比不了。有一天早上你忽然没有来跟我一起吃早饭，我问起师父，师父说你修炼太过寒气入体发高热了。”
　　唐淑月开始犯困，因为身体修复带来的大量负荷终于显露出了一角。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点头：“然后呢？”
　　林宴和把她脸上的被子揭下来，在下巴处掖好。先前送过来的药里本就有镇痛助眠的药物，所以他并不惊讶。
　　“因为我当时年纪还小，所以师父并不允许我去看你，说是可能会过了病气。但我觉得你一个人躺在床上肯定会觉得无聊，我每次受伤躺床上就浑身发痒耐不住寂寞，所以觉得你也……”
　　唐淑月终于支撑不住，头点着点着就垂了下去，眼皮耷拉下来沉沉睡去。这一次的睡眠和前面相比安稳了许多，没有梦魇也没有病痛。
　　原本高速运转修复身体的凤凰本源终于得了片刻的安宁，整具身体都放松了下来。林宴和不再说下去，沉默地看着睡着的唐淑月，一只手依然将唐淑月的握在手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宜川在荆山派不太受欢迎，一部分是因为荆山派弟子确实对她有些敌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根本没想和荆山派中人好好相处。在荆山派弟子看来，唐淑月独力支撑门派这么久，等来的却是这四年来一直在和另一个女人双宿双飞的尹醉，故而为唐淑月不值。而对于宜川来说，其他人如何看待她根本无关紧要，不值得去在乎。
　　情绪总是互相的。宜川能感觉到别人的敌意，但她不在乎；而孟平他们也能感受到宜川的轻慢，所以愈加愤怒，一并连面对林宴和的时候都有了些不忿。
　　唯一淡定的反而是当事的唐淑月本人。她抱着一瓶新折的红梅走进崇明殿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宜川倏忽抬起了头。
　　原本高傲地蹲在大殿桌上的白狼，一跃而下化作人形，赶上来要帮把手。
　　“居然真的有梅花，”山雪接过花瓶，“我原以为这个时候梅花早就该谢完了。”
　　“洞庭山那一带的气候本来就比我们这里要冷一些，何况山中的春日也比平原的要来得更迟。”唐淑月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没想到当真会有，早上起来吓了一跳。”
　　“不是主人折的么？”山雪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林宴和送的。”唐淑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弯弯的，“对了，宜川姑娘到崇明殿来，是找我有事吗？”
　　瓶中那几枝红梅只有两三尺高，却生得旁逸斜出，密聚如林。花朵繁盛地拥成一簇，半点看不出是生在春天里，早该凋谢的梅。
　　唐淑月方才抱着花瓶进来的时候，宜川只看见一张白皙秀丽的面容掩映在红梅之下，原本略带苍白的脸也被那梅花带得气色好了许多，显出几分妩媚。
　　“宜川姑娘？”唐淑月又叫了一声。宜川如梦初醒，但脸上依旧是冷冷的。
　　“无事，只是在这山中许久觉得有些无聊，所以四处走走。”
　　“这样啊。”唐淑月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
　　“我不太清楚宜川姑娘对什么感兴趣，但如果宜川姑娘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荆山派当做家。实在做不到的话，也可以在这里消遣一段时间，不必感到拘束。”
　　唐淑月虽然怀疑宜川的身份有些问题，但眼下宜川是林宴和的客人，那必然要拿出诚意来款待，才不至于堕了荆山派的声名。
　　只是这客人看起来冷冰冰的，比昔日的苏染还甚。明明看面相还是柔软稚嫩的少女，面对自己却始终是冷冷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是好相与的类型。
　　“是吗？”宜川不经意地问道，“林宴和这几日去了哪里，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放好梅瓶的山雪站在唐淑月身后，看着宜川的目光也是冷冷的。
　　“因为有些事情需要他这个少宗主出面，所以要在外界耽搁一段时间，我就先回来看看。”
　　唐淑月在主人的位置上坐下。
　　毕竟负责结盟一事的是林宴和，要把荆山派带回旧址的只能由唐淑月来做。
　　“之前觉是睡好了，结果有话忘了问。”
　　她这话明显是在对山雪说，宜川趁机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唐淑月在她身后高声问了一句“要不要留下来喝杯茶”，宜川也没有回头。
　　“我不喜欢她。”山雪忽然说。
　　唐淑月有些诧异地看了山雪一眼，在她的记忆里，山雪这么直白地说出喜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说没化形的“小狐狸”还带着几分稚气，那么在妖界潜伏这么久的山雪便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大妖，很少把喜怒放在脸上。
　　“为什么不喜欢？”唐淑月奇道。
　　“难道主人很喜欢她？”山雪皱起眉头，“难道主人不觉得难过？她可是这四年一直跟在林宴和身边，两人还被中州修士界看做一对爱侣。”
　　“如今林宴和又把她带到荆山来，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听其他妖族说，人族男子最是负心薄情，这四年过去，谁又能知道他和宜川之间有没有过什么。”
　　唐淑月瞪着山雪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是真的非常开心，眼角甚至笑出了泪水。
　　“你之前就一直‘主人主人’的叫我，我纠正不过来也就算了。”唐淑月擦去眼角的泪，“但山雪，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把你救回荆山派的到底是谁？”
　　“追根究底，对你有救命之恩的是林宴和，不是我。”
　　“现在不是讨论谁对我有救命之恩的问题，”山雪涨红了一张脸，“属下只是就事论事……”
　　“不过，你在这种问题上偏心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唐淑月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你，我很高兴。”
　　山雪抿紧了嘴，不再说下去。
　　“宜川很强。”唐淑月盖着茶碗，若有所思，“虽然从岐山庆典那一日来看，宜川不过是和道远一个层次的高手。但面对她的时候，我却无端想起四年前的南芷。”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南芷会比宜川更强。”
　　“说到这件事，属下有事禀报。”山雪忽然屈膝抱拳。
　　“说。”
　　“属下这段时间潜伏妖族，和不少背叛南芷阵营的妖族高层取得了联系。虽尚未得知黑幕之后的妖族统领为何人，但却得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消息。”
　　“奇怪？”唐淑月重复了一遍，“何以见得？”
　　“属下也不能确定消息的真伪，因为似乎即使是在妖界，这个消息也并未大范围地流传开来。妖族另一阵营的统领，似乎一直在派人暗中在中州寻找一位女子，并且严密地封锁了搜寻队伍的口。搜寻队中妖族有的说那女子是统领的妹妹，也有妖族笃定是统领的老相好。还有人说一定是统领的死对头，二人相见必定不死不休。”
　　“但不管事实为何，小道传闻中的那位女子名姓却始终如一。”
　　洞庭山之上，和洞庭山山主最后敲定两宗门结盟细节的林宴和终于松了一口气，出了殿门活动了一下筋骨。
　　“你身上有股梅花香气。”站在廊下捂着手炉的螣蛇忽然说，“如今可不是梅花开的季节。”
　　“早上出了趟远门，折了两枝回来，大概是那会儿染上了一些。”林宴和并不在意。
　　螣蛇若有所思，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答允了你的结盟吗？”
　　今日结盟的最后协议，不仅包括了荆山派和洞庭山，同样包括了柴桑谷的螣蛇一派。作为天界神官，螣蛇虽然只有一人，但分量足以和一个宗门相较。
　　原本明显还在犹豫的螣蛇，忽然下定了决心上了荆山派的贼船，确实不能不让林宴和感到诧异。
　　“宴和愚钝，实在不知。还请螣蛇前辈为宴和解惑。”
　　“一来，是你那小师妹已经奠定了神基。”螣蛇语气淡淡，“她如今身怀神眷，只待修为足够功德圆满便可立地飞升，必然不可能轻易死去。若是和你师妹在一起，洞庭山的下场应该也不会太差。”
　　“二来，程溪时昨日把岐山庆典上的事情润色后又对我说了一遍，忽然提到了我的一位老熟人。”螣蛇笑了起来，“有她在的话，另一个人肯定也在。那么南芷即便再强，也不是无懈可击。”
　　“那人是？”林宴和若有所觉。
　　“宜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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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重建结界 [VIP]
　　原天下四派之一的荆山旧址, 横亘在中州大陆上两千九百八十里的一道伤痕。四年来无人敢靠近这里，空间裂缝中吹出的罡气，分分钟便能化去一个大乘期高手的身体。曾经满地的人族和妖族的尸骨, 四年后早已埋在了泥土之下开始腐烂。
　　这四年中, 不是没有好奇心旺盛的修士来到这里, 试图查探空间裂缝之下到底是什么地方，然后他们便再也没能回来。即便是生命力最为旺盛的青草, 也只能在裂缝十里之外，蚕食着尸体带来的营养生长。
　　若是有修士练就了一双可以看到地下的透视眼, 便可看见这些野草的根部大多盘根交错，舒生长开去的草根牢牢地盘踞在白生生的头骨上, 很难将他们分开。
　　那是四年前兽潮遗留下来的痕迹，被掩埋在地下的一段岁月。
　　“还真是让人怀念。”林宴和远眺着不远处的那一道黑色深渊。
　　因为许久未曾有人来过这里，野草生得比人还高。师兄妹二人跋涉在这一片荒原之中，因为担心高空忽然出现的罡风将二人卷入深渊，他们并没有选择御剑飞行。
　　“你消失的这些年，就从来没有想到回这里看看？”唐淑月停下脚步, 估量了一下自己和空间裂缝之间的距离。
　　“回来又能看到什么呢？”林宴和一并停下了脚步, “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唐淑月当初用帝台棋保护的只有荆山本身，所以荆山附近那些原本附庸于荆山派的城镇村庄最终没能幸免。因为普通百姓大多群居, 居所星星点点地坐落在平原之间，唐淑月当时无暇顾及他们的安危。
　　兽潮到来，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丝毫没有保护自己能力的普通百姓。即便他们能在第一波兽潮中幸免于难，也很难抵御事后因失手恼羞成怒的妖皇南芷, 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人族作为俘虏被投入妖界, 有的被当作奴隶驱使, 有的被当做储备粮饲养。
　　逃走的人族消失在中州的荒林之中, 再也不敢回来。
　　林宴和方才与唐淑月一路行来，途径无数破败的村庄。那些原本应该在荆山派庇佑之下安居乐业的百姓早就没了影踪，林宴和从前带着唐淑月上门光顾的店铺也人去楼空。罡风在高空呼啸的时候，年久失修的木门因为气压差在空中晃动，发出极刺耳且长的声响。
　　而更多的村庄已经被大火湮灭，妖族发起疯来是不留余地的，四年后只留下烧黑的断壁残垣。
　　“不是你的错。”林宴和忽然说。
　　“我知道，”唐淑月手从乾坤袋上拂过，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却不能不难过。”
　　“所以要报仇。”林宴和气息一下子阴沉下去，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
　　师父大仇未报，宗门中死去同门之仇未报，还有许许多多在战火中被无辜牵连死去的百姓。那些熟悉亲切的面庞，那些温和微笑的大家，眨眼便化作一抔黄土，在妖族的压迫之下灰飞烟灭。
　　“要让他们付出比我们当初惨烈百倍的代价，才能稍微发泄心头之恨。”
　　唐淑月吃惊回头，却看见林宴和正在对自己微笑，一如四年前的明朗阳光的少年。
　　棋盘从乾坤袋中滴溜溜飞出，上面还布着一盘未下完的棋。白棋已显出颓势，但黑棋也并未穷追猛打，正是当年青帝白帝的一局之弈。四年来它一直在被唐淑月所使用，两者之间也达成了一定的默契。
　　从空间裂缝中吹出的罡风足以轻易割裂大乘期之人的身体，却半点不能伤害到这么一块木质棋盘。它在空间裂缝上转了一会儿，忽然间光芒大放。
　　黑白棋子飞向四面八方，原本被神器强行切割空间缩小的裂缝仿佛从长眠中惊醒，蠕动着开始挣扎，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
　　棋盘幻境中的阳光开始迅速褪去，大片大片的黑暗投射在荆山之上，沉默着站在山巅的弟子握紧了自己的剑。
　　“终于到了这一天。”黎昭仰头看着空中出现的大片大片黑暗，身前的弟子乌压压站了一片。
　　即便是不关心荆山派事务，宜川也不可能对这种事视若无睹。她抬头看着那片逐渐扩大的阴影，忽然觉得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准备好了吗？”苏染肃容问道。
　　回答她的是少年少女坚决的眼神。当初在那场战斗中幸存下来的孩子，许多已经长大了。从原本只能挑着水桶救火的孩子变成了可以独自战斗的少年。
　　从前宗门的护山大阵，向来都是宗门之主亲手独自完成。化神是人间修真界力量的巅峰，已经能够做到用自己的力量去影响空间。何况荆山占地颇广，不到那个层次的修士，很难想像出要如何动用自己的力量覆盖两千九百八十里的山岭，为宗门弟子撑起一片天。
　　如今的荆山之主唐淑月没有这个能耐，所以必须借助同门的力量。
　　“五年之期虽然未到，但这四年来承蒙足下照顾。”唐淑月最后松开了手，切断了最后一丝荆山与帝台棋之间的联系。
　　一声尖利的长啸，荆山突兀地出现在空间裂缝之中。被罡风吹拂了三年多的土地失却了那股不断侵蚀的力量，荒原上从不止息的狂风停住了脚步，无数尘埃在空气中飞舞。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荆山派四十八山，每座山巅皆有九九八十一名弟子结成阵势。他们都是二长老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弟子，未必十分年轻，但修为都够用。这其中有黎昭，有池宁风，自然也有苏染。
　　唯一一个没有上场，却又达到了金丹期往上修为的荆山派弟子是微平生，因为他不会荆山派的无涯剑。他抱着自己的剑站在翼望山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翼望山剑阵带头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先天剑骨齐离暄。
　　唐淑月一跃而起，握紧了手中蠢蠢欲动的龙舟剑。水一般的灵力自掌中倾斜而出，包裹了全部的剑身。
　　相比于暴戾的凤凰之火，水灵根显然更适合守护的护山大阵。时间在这里静止，唐淑月凭空站在高空中，没有任何凭依。
　　无涯剑诀第一层，潮起。
　　无涯剑诀第二层，逆流。
　　…………
　　无涯剑诀第六层，惊涛。
　　无涯剑诀第七层，云奔。以画
　　无涯剑诀第八层，潮涌。
　　无涯剑诀第九层，沧海。
　　唐淑月眼神一厉，忽然翻转了手腕。龙舟剑上叠加的九层剑气被牢牢地吸附在剑上，半分也没有泄出。
　　随之她俯冲而下，一剑插入了荆山派骄山的土地之中。浅蓝色的光芒一瞬间荡开，以骄山为中心迅速朝四面八方涌动而去，如浪如潮。
　　沧海一剑，明镜止水。
　　这些天经过林宴和的教导，唐淑月对最后的沧海一剑终于有了更深刻的领悟，成功一只脚迈入明镜止水境界，足以展现出无涯剑的八分威力。此刻随着荆山之主剑气入土，先前被设置好的护山大阵被激活，虚无缥缈的结界升空。
　　但荆山众人却半点没有露出放松的神色，依旧没有放松手上的剑舞，尽可能地叠着剑气，不断为佩剑注入力量。
　　结界虽成，却显得十分孱弱，半点也没有当年清微道长在世时的坚不可摧，仿佛风一吹便会破碎。唐淑月虽然已是荆山之主，但毕竟只是个元婴，实在无法企及尹青河当年的化神境界，撑起来的与其说是护山结界，不如说只是一个结界的骨架。
　　但她已经竭尽全力。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四十八山上弟子忽然同时收势，剑上所叠剑气已经到了顶峰。沉默了刹那之后，他们忽然齐齐出剑，大喝一声：“去！”
　　不同灵根的灵力剑气冲天而去，没入荆山派的护山结界中，一点一点架构修补，逐渐使阵法的力量趋于完美。原本摇晃着的结界缓慢地稳定下来，眼看着便要成功。
　　“噗”的一声，唐淑月呕出一口血来，正好喷在龙舟剑上。为了构建护山结界，唐淑月灵力催动过多，但却实力不济。一个元婴期的力量自然是无法和全山门弟子联合在一起的灵力相抗，何况这股力量来源过于繁杂，灵根多种多样，一气冲入唐淑月的水灵根灵力之中，竟是要让唐淑月被阵法的力量反噬。
　　忽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她背后涌入，是唐淑月很熟悉的火灵根力量，一瞬间便唤醒了她体内的凤凰本源。
　　唐淑月回头看去，只见林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正将手放在自己的背后。
　　“专心，收！”林宴和厉声道。
　　唐淑月慌忙收敛了心神，引导身体里被转化的火灵力进入结界中。结界忽然光芒四射，竟是完成的征兆。
　　随之它闪烁了一下，隐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成功了！”荆山派弟子同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奔向自己的朋友，互相拥抱在一起，有些人甚至高兴地落下泪来。
　　齐离暄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模样，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你应该感到高兴。”
　　池宁风来到他身边，将手放在齐离暄的肩膀上，热气渗入齐离暄的身体里，让他也无声地流下了泪水。
　　曾经不可一世的齐离暄，传说中高傲无比的齐离暄，这三年来一直跟随着师父玄真道长苦修。荆山派新来的弟子许多都不认识他，只知道传说中有个被非常看重的弟子叫这个名字，但他却很少出现在外界，也没有多少人见过他。
　　“就是因为太高兴了，所以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时隔四年，终于将锐气磨砺得丝毫不剩的少年，朝遥远的妖界看了一眼。
　　“之之，我等着再见你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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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身份暴露 [VIP]
　　在中州这片土地上, 哪个宗门中出了一个元婴的消息都从来捂不住，何况重建山门这等大事。原本修真界人人以为，以如今妖皇南芷在中州的高压统治与赫赫声名, 荆山派如今的领头人又是个少不更事的黄毛丫头, 是决计不敢离开海外回到旧址的。
　　但唐淑月不但当真在遇袭后果断离开了海内西南, 甚至只身带着神器重回了荆山原址，重新将山门带回了这片土地。各宗门派出的密探回来都禀报说, 远远看去荆山似乎和当年也没什么区别。树木生得甚是茂密，漫山遍野苍翠的绿色, 半分也不见萧条荒疏的景象。
　　山间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杀气，显然自有门中弟子巡护, 不曾懈怠。密探想进一步混入荆山派，却触发了荆山派的护山阵法，被突然出现的结界弹飞了出去。
　　几乎是同日，曾经收敛了全部爪牙，这些年偏安一隅再不管中州事的洞庭山一门忽然宣布重出江湖。这四年来洞庭山对妖界的入侵毫无还手之力，许多修士几乎淡忘了它曾经作为天下四派之一的荣耀。
　　直到他们忽然公告天下, 言称已与如今的荆山派少宗主歃血为盟。二派荣辱与共, 同生共死。
　　“好大的口气。”绛书一边为南芷捶腿，一边鄙夷道。
　　南芷眼皮半睁半闭, 似是困了。
　　“说什么两派同盟，到底不过陛下当初的手下败将罢了。”绛书再接再厉，“四年前荆山派被陛下打得落荒而逃，洞庭山山主也被陛下去了半条命。如今两个宗门合起手来, 便痴心妄想能抵挡我们的大军了？”
　　“四年前当然抵不过, 但如今可难说。”南芷蓦然睁眼, “从两年前谢端行背叛了我开始, 妖界血脉高贵的家族竟是一个一个离我而去，转而向另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卖命。”
　　“我不甘心！”南芷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竟是将那桌子直接化为齑粉。
　　绛书手指不着痕迹地颤了颤。
　　谢端行原是妖界四妖王之首，资历很老，修为也十分强悍，远超同为妖王的南芷亲舅舅罗天醒。即便是南芷亲自对上谢端行，也不敢说自己有六成的胜算。
　　也正是因为如此，谢端行平日并不十分听南芷的号令。南芷对此恨得牙痒痒的，但也不敢明面上对他做什么。毕竟征伐中州事业未成，还需要手下为自己尽心竭力。南芷只待将来大业已成，再徐徐削去谢端行手中的兵权。
　　没想到中州打到一半，谢端行竟是带着自己青蛟一族叛变了南芷，投向了另一阵营，处处与南芷作对，给南芷的计划带来了极大的阻力。有了谢端行带头，其他妖族高层也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南芷。
　　曾经叱咤风云的四妖王，如今只留下一个南芷的亲舅舅罗天醒，和爱慕南芷的女将军凝烟。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在说你。”南芷斜眼瞧着绛书。
　　“属下只是担心，”绛书心念电转，迅速编出了一套新的说词，“按陛下所说，这些年来我们甚至不知道谢端行的效忠对象是谁，难道只能继续被动地看着敌暗我明？”
　　“你怕什么，难道他还能忍气吞声在幕后藏一辈子？”南芷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只要我猜的不错，他要的东西只有一个，那么总有一天需要亲自走到我面前来。”
　　“到时候，就是我们算总账的时机。”
　　“是。”绛书低眉顺眼道。
　　“对了，前几日我听宫女说半夜看见你在后山上，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可有这么一回事？”南芷忽然问。
　　绛书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怎么会？我这几日一直在和凝烟将军一处，夜里有许多事务要做，为什么要三更半夜跑到后山去？”
　　“大概是那些宫女半夜三更犯困了，看错了也未可知。”
　　“是吗？”南芷锐利的目光停留在绛书脸上，忽然一笑，“希望如此。”
　　“你退下吧，”南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乏了。”
　　绛书恭声应是，提起裙子款款退了下去。她迈出妖皇殿的那一刻，背后一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陛下，你为何要放过她？”
　　“砰”的一声，一位披坚执锐的女将军自天而降，单膝跪在了南芷的面前。来人正是四妖王中唯一的女性，对南芷宣誓效忠的凝烟。
　　“她这几日确实是和你在一起，这一点并不是撒谎。”南芷重新合上了眼。
　　“是，但是她也有几次短暂地离开了我的视线。”凝烟急忙道，“她……”
　　“中间间隔多久？”南芷打断了凝烟的话。
　　凝烟沉默了一会儿，不太情愿地道：“七次呼吸之间。”
　　“换了你去做，能在这七次呼吸之间做到与外人私相授受吗？”
　　“不能。”凝烟低下了头。
　　“是啊，连你也不能。”南芷忽然冷笑起来，“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能在这瞬息间和绛书取得联系，还有足够的人格魅力和影响吸引谢端行加入阵营，暗戳戳利用绛书试图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中州去，希望自己把大量的兵力花在征服修真界一事上，他好来个渔翁得利。
　　“妫无咎，没想到你死了那么多年，这利用女人的毛病，还是一点都没变。”
　　唐淑月并不知道妖族两个阵营的首领正在勾心斗角，如果知道了，她也只有拍手叫好的份。荆山重回旧址，她要考虑的事情操心的事务一下子翻了几番。周围各宗门的探子对荆山派虎视眈眈，而妖族也派出了人试图浑水摸鱼。
　　荆山占地之广，唐淑月实在不能同时兼顾，很难做到滴水不漏，只得拜托各位师兄师姐帮忙四处照拂一下。山中遇到可疑之人，必须当场大喊三声“道远王八老儿，南芷不得好死”表明立场，否则立即当场擒下，交由少宗主林宴和发落。
　　这个暗号是林宴和随口乱编的。如今唐淑月虽仍是荆山之主，史上各宗门山主和宗主向来也是同一个。但她本性醉心修炼，不爱管事，这三年多来虽然将荆山管理得井井有条，但却也觉得浪费了自己的修炼时间感到十分痛苦。因而林宴和一回山，唐淑月便迫不及待地辞去代宗主一职，林宴和走马上任，继续履行自己少宗主的职责。
　　荆山派也难得出现了山主与宗主并非一人的奇景，虽然荆山派弟子个个认定他们二人同体，实在不必分出个你我出来。
　　但重建荆山不到三日，林宴和与唐淑月之间便爆发了第一次惊天动地的争吵。
　　“你到底还不还我？”唐淑月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先不要急，我们讲道理。”林宴和放慢了语调，试图说服她，“如今山门已定，结界已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你拿着它是要做什么，放在我这里不是一样吗？回答我，林宴和！”
　　唐淑月难得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师兄，屋外偷听的人吓得齐齐一激灵。巫九皱了皱眉，重新稳定了藏匿结界，确保偷听的大家不被屋内的两个人察觉。
　　“唐师叔这是怎么了？”孟平有些疑惑。他从小看着林宴和与唐淑月在一起相处的场景，自然知道唐淑月眼下已经是气怒交加到了极点。
　　杨柳毫不迟疑地打了他头一下：“闭嘴。”
　　“如果我不拿走帝台棋，到时候南芷卷土重来，淑月你是不是在最后关头又要动用它的力量？把我们全都关进棋盘世界中。”林宴和没有理睬她前一句问话。
　　“是又怎么样？”唐淑月稍微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这样至少可以保证荆山派的绝对安全！”
　　“那你呢？你要怎么办？”饶是林宴和平时面对唐淑月再怎么没脾气，眼下忍不住也发起火来，“以凡人之躯再三越权动用神器，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倘若你将来有一天为宗门硬生生被这破棋盘拖垮了身体，我到时候要怎么去跟地下的师父交代！”
　　唐淑月住了嘴，明显有些理亏。但她很快抓住了重点：“那你拿着又有什么用？你要怎么保证自己在最后关头不会被神器的力量引诱，牺牲自己把我们都关进去？”
　　窗下偷听的苏染不解，为什么使用神器便是牺牲自己，还会拖垮身体。
　　但是也没有人为她当场解惑。
　　“我当然不会。”林宴和低头看着桌上的帝台棋盘，眸中两点寒星一闪。
　　“我要把它还给休与山，这样便可保证再也没有人可以为此牺牲自我。”
　　“不行！”唐淑月毫不犹豫地截断了林宴和的话，“如果失去了帝台棋的力量，南芷再次发兵攻打过来，我们要如何挡住她的妖潮？”
　　“然后我们便无休无止地和南芷玩起捉迷藏吗？”林宴和喝道，“淑月，你是不是太依赖神器的力量了！南芷如今势力已被另一方割去大半，没了四年之前的雷霆之威。你还要东躲西藏当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
　　“我东躲西藏？我缩头乌龟？”唐淑月被气到口不择言，“至少当初荆山派遇到覆灭危机的时候，我还和大家站在一起！”
　　“那时候你呢？你去了哪里？”
　　林宴和面色一白，身躯轻微地晃了晃，几乎算是面无人色。
　　“你在指责我临阵脱逃？”
　　窗下偷听的人大气不敢出。苏染扶额，正要站起身来，却被站在身后的巫九按住了肩膀。
　　苏染回过头来，只见巫九另一只手依然支撑着隐匿结界，对她摇摇头。
　　唐淑月情知自己说错了话，但自尊又不允许她认错。当下又急又怒，眼泪很快地流了下来，迅速把脸转到一边。
　　林宴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正要张口。忽然看见唐淑月忽然扑了过来，一头撞进了自己的怀里。
　　眼泪大片大片落了下来，林宴和能感觉到自己胸口被濡湿。他情知唐淑月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她在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中郁结的那口气像是被这一撞撞散了。
　　他的手迟疑地落在唐淑月的背上拍了拍，正在搜肠刮肚地想找出点话解围，但是没能成功。
　　很少有人知道，向来最是信口开河能说会道的林宴和，在自家师妹面前是谨慎甚至有些笨拙的。换一个人放在方才情境下对林宴和说出方才那席话，林宴和要么笑笑不放在心上，要么直接拂袖而去，全看他自己的心情。
　　而能让他较真的人……
　　“……对不起，”唐淑月哽咽地说，“是我说错了。”
　　说话间，她更用力地收紧了自己的胳膊，把脸埋进了林宴和的衣服里发狠地擦了擦，像是把林宴和当成了一块擦眼泪的毛巾。
　　“但你也说错了话，我们扯平了。”唐淑月又说，“快点向我道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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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神秘来客 [VIP]
　　这日的荆山派, 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身份成谜，不肯细说，只坚持要见一见荆山派少宗主的客人, 孤身在岐山庆典上杀出一条血路的宜川姑娘。
　　因为对方并未表露出敌意, 且要见的人也并非荆山派弟子, 因此他没有受到许多阻拦，而是被荆山派门人礼貌地在前厅招待。巡防队伍的弟子本不知道宜川的来历, 眼下这位客人有可能是她的故人，于是三个两个忍不住借着倒水送茶的机会偷偷看几眼, 回头好和朋友吹嘘一下自己今日见到的帅哥。
　　半盏茶的功夫，倒有五六个不同面孔的弟子上前给这位客人换茶。赤红色头发的男人看破不说破, 只是微笑。
　　因为宜川毕竟是林宴和的朋友，所以必然要先和他说一声。黎昭在崇明殿没见到林宴和，转身去了唐淑月的院落。一来林宴和总是花许多时间待在唐淑月那里，一抓一个准。二来黎昭也确实有事要与唐淑月商议。
　　关于她当初带回来的那个微平生。
　　虽然微平生进荆山派有些时间，但黎昭对他的存在总有些疑虑。他不是不能理解唐淑月为什么当初把微平生带回来。毕竟微平生实力很强，又确定身份干净不是妖族, 对如今缺少力量的荆山派来说是一把好用的刀。当初也一起参加过青云大比, 总有一份情谊在。
　　但黎昭那日看着微平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路尽头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安。以黎昭半只脚踏入大乘期的修为, 竟然也觉得微平生身上传来的气息十分危险，下意识汗毛倒竖。
　　微平生真的如当初入山门那日所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元婴？
　　黎昭一脚踏进唐淑月的小院，正看见一窝人挨挨挤挤藏在窗下, 鬼鬼祟祟的不出声。衡山派在这里做客的巫九支撑着藏匿结界, 尽量减小大家的存在感。
　　唐淑月与林宴和的争执声模糊地从屋内传出来, 听起来火气还不小, 甚至没有因为黎昭进门而停止。
　　“这是怎么了？”黎昭走了过去。
　　杨柳急忙朝他“嘘”了一声，示意黎昭闭嘴。黎昭本来就是不爱说话的个性，眼看林宴和唐淑月正吵着架也不方便进去，于是便不出声。巫九往他身上丢了个结界，偷听大军又填一员猛将。
　　原本还吵得惊天动地，眼下屋内却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女孩在屋内一抽一抽，哽咽难止。
　　黎昭刚开始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随大流做听人墙角这种龌龊事，忽然听到了林宴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说错了，我刚才不应该这么说你。”
　　“但你也要听话，不要老是把那东西当做救命稻草。”
　　原本唐淑月把脸埋在林宴和衣服里，现在忽然抬起头来，眼神依旧明亮：“你说得倒容易，我——”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忽然停住了，似是在顾忌着什么，最后“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室外寂静了一会儿，黎昭低低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林宴和要唐淑月把帝台棋还给休与山，但唐淑月不愿意，说是即便不用，放在身边也对妖界有威慑力。”巫九撇撇嘴，“而且如果当真碰到那种无法挽回的境地，至少可以挽救你们荆山派最后的火种。”
　　“但林师叔不愿意。”孟平回过头来，明显是很不赞同的表情，“我也觉得唐师叔说得有道理，但架不住林师叔坚决反对，也不知道林师叔是怎么想的。”
　　“林师叔方才也提出将帝台棋交给他保管，一样可以在危急时刻保护大家，也被唐师叔坚绝否决。”杨柳显然有些不解，“传说中的休与山神器，原来是个人想用就能用的吗？”
　　“师兄师姐在外面站累了的话，不妨进来坐坐。”林宴和冷淡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来，“没事的话就散了吧，听人墙角也怪累人的。”
　　巫九的隐匿术确实颇有一手，甚至能在当日岐山庆典的火场中瞒过大乘期的贺云书。但方才黎昭进院门的时候，并未刻意藏匿自己的气息。屋内两个人虽然心情激荡，一时忽略过了窗下的一帮人，但察觉不到进门的黎昭才是见鬼。
　　林宴和倚在门边，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个借着灌木墙壁遮挡身形的人。绯色的衣摆被微风掠起，在风中不断地翻卷舒展。
　　当下大家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机灵的小辈早就脚底抹油跑了，苏染从窗下站了起来，巫九耸了耸肩作势要走。
　　只有黎昭看着站在门口的林宴和，明显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林宴和放下抱在怀里的胳膊。
　　“山外来了客人，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说要见宜川姑娘。”
　　“红头发？”林宴和微微皱眉，“要见宜川？”
　　即便是修真界，也很少有头发颜色特立独行的。若是出现，则证明此人血统有异。不是妖族，便是入魔。
　　“已经有弟子去通知宜川姑娘了，但我想来还是要过来与你说一声，毕竟是你的朋友。”
　　说话间，唐淑月也走了出来，扶着门框看着。明明距离她方才在屋里呜咽的时间也并没有过去多久，她却早就收拾好了自己，半点也看不出来之前有哭过。
　　“黎师兄，”唐淑月向黎昭点点头，“找我有事？”
　　荆山派用来招待客人的景山前厅，赤红色头发的客人正背着双手，在前厅看字画。自荆山派重新修葺之后，景山房屋原本挂着修真界历代书画名家作品的墙壁上，全部换了筑基期小弟子平日的练习习作。
　　触犯门规闭门思过的弟子，必须安心将经文抄写十遍，书法功底深厚的作品便可以挂在墙上，装饰墙上多余的空白。
　　别问为什么不买一批新的回来，问就是没钱，而唐淑月在这种事上总是格外看得开。
　　客人刚看到一半，忽听到身后门帘一响。他知道必是宜川，当下回过头去，却惊愕地发现陪着宜川出来的还有另一位荆山派女子，生得一股书卷气，肤光胜雪。
　　而多年不见的宜川只是微微蹙眉，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一点困惑。
　　“你找我？”
　　客人正是前前前任妖皇，万年前便被迫与宜川性命相连的妫无咎。这些日子中州风传岐山庆典上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也有所耳闻。疑似魔族之女和岐山宗主道远打了个平手，还被荆山派代宗主唐淑月当众带走。
　　她说自己叫作宜川。
　　虽然按照宜川的实力，吊打那个岐山派宗主本不在话下。但妫无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亲自上门打探一遭。沉睡了万年的自己苏醒之后，实力也大不如前。若是宜川的情况和自己仿佛，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他万万没想到，宜川竟然会失忆。
　　唐淑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估测着他的实力。在发现自己无法探知对方修为之后果断收了手，请这位客人坐下。
　　妫无咎若有所觉，目光落在了唐淑月的身上。
　　“贵客今日上门，淑月有失远迎。”唐淑月假惺惺地让弟子奉上茶来，却被妫无咎摆手制止了。
　　“方才茶我已经喝过两三碗了，贵派的新茶虽好，可也不必这么热情地招待。”妫无咎重新看向宜川，却发现宜川依旧只是皱着眉头，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
　　“是吗？”唐淑月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厅下守着等候发落的弟子，竟比往日多了三倍去，十有八九都是来看热闹的。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这些弟子的脸都记在心里，一边道，“我听说贵客是宜川姑娘的朋友，那么此次前来是为了……”
　　“我想和宜川单独说话。”妫无咎打断了唐淑月。
　　“我不认识你。”宜川开口，干净利落。
　　应该不是不认识而是不记得吧。唐淑月想。毕竟按照林宴和所说，他捡到宜川的时候，宜川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
　　然而她也并没有开口解释，而是端起茶杯来，把脸隐藏在茶杯后面。白色的水汽蒸腾而出，盖住了唐淑月的脸。
　　“你确定不认识我？”妫无咎并不生气。
　　他先前来的时候，预想过很多宜川的反应。甚至为了不激怒宜川，妫无咎认真地考虑过乔装打扮，改变自己的发色和面容，但很快便放弃了。
　　作为曾经的爱人，如果宜川还记得妫无咎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因为单纯面部的伪装辨认不出自己？
　　眼下宜川不记得过去，妫无咎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为此感到遗憾。
　　“至少现在的我并不认识你。”宜川冷冷地看着妫无咎，“我是听他们说有个自称是我故人的客人来找我，才会出现在这里的。但你的出现让我很失望。”
　　“如果你拿不出曾经认识我的证据，我想也没有必要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
　　唐淑月诧异地看了一眼宜川。即便是当日林宴和带宜川到荆山派，宜川第一眼看到自己，释放的敌意也并不比现在更多。
　　尽管唐淑月觉得自己并没有解释的必要，但她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宜川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唐淑月虽然有时候会被程溪时一流嘲讽在感情上稍显迟钝，但又不是傻子。
　　妫无咎高高地扬起眉毛，随即又落了下去。
　　“你要想好，宜川。”妫无咎声音冷了下去，“如果说拥有记忆的你对我来说还有些用以谈判的筹码，那么如今只是一张白纸的你对我来说毫无价值可言。”
　　“既然如此，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你又来这里找我做什么？”宜川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客人远道而来，火气不要这么旺嘛。”唐淑月及时出来打圆场，“宜川姑娘失忆已久，对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被这么云里雾里地一说，难免心浮气躁。”
　　“如果阁下确实是宜川旧识，还望多多担待。”
　　“我云里雾里？”妫无咎重复了一遍。
　　“至少自我二人进入厅中之后，阁下甚至没有告诉我们你的身份吧。”唐淑月笑了起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们，便要求我出去，直接与宜川姑娘对话。”
　　“是吗？妖皇大人。”
　　唐淑月原本并不想趟这次浑水。
　　一来她并不是喜欢和高高在上自我感觉的人进行沟通，总觉得这些人普遍有个毛病，便是听不懂人话。黎昭一说对方不愿意通报姓名，唐淑月便直觉又来一个大爷。二来虽然并未明说，宜川勉强也算她半个情敌，唐淑月虽然嘴上不说什么，礼节上也做得无可挑剔。但要让她当真完全心无芥蒂地为宜川谋划，那又是万万不能的。
　　但唐淑月又必须来。如果宜川的身份当真如唐淑月所料想的那样，那么眼下前来拜访的红发青年身份便昭然若揭。
　　荆山派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即便是暂时联手。
　　“哦？”妫无咎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当然，荆山派并没有要插手宜川姑娘旧事的意思，也暂时无意与前辈为敌。”唐淑月先前故意把话往含糊了说，如今看对方这反应，方才有了二三分把握。
　　“只是前辈实力了得，若是不清楚阁下的意图，荆山派也不敢放任前辈在宗门之中四处乱走。毕竟门中弟子大多年纪还小，若是一不小心冲撞了前辈，只怕性命难保。”
　　“你很强？”宜川大概听明白了一些，忽然眼睛一亮，牢牢地盯着妫无咎。
　　“我没那个兴致与你们家的小辈计较，”妫无咎兴致缺缺，“我只要宜川和我单独说话。”
　　这就是明显在下逐客令了。明明妫无咎在荆山派是客人，但身为皇者，妫无咎到哪里都习惯了反客为主。以万年来最强妖皇的实力，妫无咎本无需将唐淑月看在眼里。换了万年之前，唐淑月方才点出他身份之时，便是唐淑月的死期。
　　但他如今已经看出唐淑月身负神眷，斩杀神基已成之人必然背负因果，妫无咎才不会草率地去做这种事。
　　“宜川姑娘的腿长她自己身上，去哪里是她的自由。”唐淑月浑然不知道自己在妫无咎心里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回，从容地站起身来，“祝二位聊得愉快。”
　　“对了，虽然二位修为都十分高强，但我还是希望待会儿要克制一下，不要随便打起来。”快要走出门去的唐淑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微笑，“荆山派自有待客之道，也希望客人能懂得几分为客的礼仪之道。”
　　说完话，她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妫无咎能察觉到，随着唐淑月的离去，原本躲在屋外叽叽喳喳看猴子一样的小弟子也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守在厅前的弟子退出了院子，贴心地关上了院门。不远处几缕灵识锁定着院落，显然是在监视。
　　这黄毛丫头看起来修为浅薄，倒有几分御下的本事，胆识也还过人，难怪四年前能在南芷眼皮底下将荆山派一波带走。
　　妫无咎这么想着，目光重又落在宜川身上，却发现宜川蠢蠢欲动，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妫无咎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开口：“这么些年不见，你变得多了。”
　　不仅没了魔界圣女那副高高在上的圣洁感，还变蠢了。
　　“你好像很了解我？”宜川纹风不动。
　　“如果你想要在如今这个世界找到一个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的人，我是最好的选择。”妫无咎循循善诱。
　　“你是我的什么人，可以这么有把握地对我说？”
　　宜川并不相信对方的话，她虽不知道来人的身份，可也不是聋子。方才唐淑月试探地叫了一声“妖皇”，宜川可是明明白白听在耳朵里。
　　而宜川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自她苏醒之后，便天然对妖族抱有敌意。这也是她能跟随着林宴和走南闯北的原因之一。
　　“你不信我？”妫无咎的声音忽然暧昧地低了下去，“你的什么事我不知道？”
　　宜川忽然全身汗毛倒竖，本能告诉她，对方接下来说出的话，绝对不会是她想要听的。
　　但她却来不及阻止。赤红色头发的青年十分英俊，但面色柔和起来的时候，便无端显出几分温柔缱绻。万年前多少美貌女子，曾经折在这弯温柔湖泊中，误以为对方对自己倾心十分。自己的一生，就此悬在这薄情人身上，再也不能得到自由。
　　“你丹田向上三分，可是有一块胎记？你的右肩后处，可是有一块抓痕？”
　　宜川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妫无咎并不上前，只是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微微地笑起来。
　　“你的心口，可是有一处伤疤？”
　　“我为什么知道你这么多事？当然是因为，我是你的爱人。”
　　唐淑月走出去没几步，忽然听到自己身后惊天动地一声爆炸声响，景山整座山体都剧烈地晃了起来。原本潜伏在树上观察的弟子被抛了出去，修为低微的弟子连站也站不住。她出手释放出了灵力，才勉强扶住了几个弟子，让他们没有跌倒。
　　她回过头去，只见重修不久后的荆山前厅，在这场爆炸中倏然破碎。灰尘冲天而起，只留下一地断垣残壁。
　　作者有话说：
　　首先解释一下我这几天为什么拖更。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学习，但如果全说是学习，我自己也有点亏心。
　　高浓度概括是因为我这几天入了新坑，然后粉了一对cp，是我最喜欢的剧情抠糖类型，官方发糖非常隐晦，但是正中我取向。
　　但没想到快完结的时候突然be了，打了我个措手不及。之后我熬夜把他们的相遇和诀别看了许多遍，还去搜了官方解释和各种同人产出，但没一个能体现我想要的那个味，好像是我对这对cp的喜好都是我自己脑补出来的一样，就比较伤……而且因为原著是翻译的日轻，结果看多了我写文也带上了一点那啥。断更的第一天我其实已经写了一千五百字的更新，但后面就越写越不对味就差“呐呐”了。
　　为了不影响到大家的阅读体验我就不再多说，总之真的非常抱歉，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存稿，争取不再因为这种小事断更了。
　　评论区掉落五十个红包，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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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各自肚肠 [VIP]
　　院墙炸开, 飞扬的尘土扑了修为低微的弟子一脸。唐淑月周身灵力倏忽荡起，在漫天尘灰中破出一方洁净之地。
　　断垣残壁上凭空站着两个人，妫无咎神态轻浮, 宜川面带愠色。
　　二人久久地凝视着对方, 忽然齐齐身形一动。
　　“砰”的一声炸响, 更剧烈的冲击波四散而开，将剩下的断垣残壁也震成粉末。
　　“山主。”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子惊魂未定地行礼。他们方才虽得到了唐淑月的庇护, 没有受到太大波及。但以宜川和妫无咎的修为，即便是打斗中的余波也够惊人的了。
　　这些小弟子都没参与过四年前那场大战, 有些甚至是今年刚加入荆山派的，如今尚未筑基, 自然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山主？”唐淑月低头看去，“谁教你们这么喊我的？”
　　“难道不是吗？”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孟师叔是这么教我们的，说叫师叔祖会把山主叫老了，所以都要叫山主。”
　　唐淑月因为是清微徒弟的缘故，年纪虽小, 辈分却高。如果没有那位横空出世的秦星雨, 唐淑月便是荆山派这一辈中板上钉钉最年幼的一个。
　　从前山中许多四五十岁的弟子见了她都要尊一声小师叔，何况今日。
　　“孟师叔……”唐淑月想象着孟平一本正经地在这些孩子面前拿乔的样子, 不由一阵好笑。当初那个在崇明殿忙前忙后的孩子，终于也成了别人的前辈。
　　“山主，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的院子弄坏？”七八岁的孩子尚还天真，也不知道妫无咎和宜川的实力具体有多惊人, 只是为自家宗门的损失感到心疼。
　　“因为这位客人没有道德, 一点都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唐淑月抬起头, 分辨着高空中战成一团的两道身影, “将来你们代表荆山派出门作客，可不要跟他们学。”
　　几个孩子点头应是。
　　妫无咎与宜川在高空激战正酣，唐淑月却心下一沉。她虽然修为至今未能突破大乘期，但也能看出在这一场切磋中，宜川竟然落了下风。妫无咎动手的态度几乎算是漫不经心，却也能将宜川逼得左支右绌。他似乎早在宜川出手前，便能料中宜川会采用什么方法拆招。
　　如果说刚开始唐淑月对妫无咎的身份只有两三分把握，那么现在便是十拿九稳。在如今的中州，能与宜川战成平手的可不算多，何况如今宜川被稳压一头，怎么也无法拿过主动权。
　　能支撑这么久尚未落败，宜川一方面是仰仗着自己灵力的诡异与黑暗，另一方面也源于妫无咎并未下死手。不知为何，妫无咎似乎对宜川处处留手，并不愿意当真伤害她。
　　如果不是因为唐淑月之前早在书上读过妫无咎的众多风流韵事，大概要当真以为他对宜川情根深种。
　　被人稳压一头的感觉非常不好，即便是宜川也难得焦躁起来。不知为何，她虽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第一眼看到妫无咎，便下意识觉得很不舒服。
　　所以才会在妫无咎出言挑衅之后，抢先一步动了手。
　　即便会让自己痛苦，即便会让自己受伤甚至死去，只要让对方感到痛苦，宜川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永远也不会后悔。
　　妫无咎明明把宜川的焦躁全都看在眼里，却半点不急，甚至愉悦地勾起了嘴角。乌黑的灵力迅速攀援上宜川的脸，让她的面颊出现了大片大片黑红的裂纹。宜川握紧了拳头，森冷的力量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怒意，疯狂地向着她的拳头注入。
　　随即，一拳轰出！
　　妫无咎“咦”了一声，似是怡然不惧，一掌拍出，便要将宜川的拳势化解。
　　宜川却忽然松开拳头，并不去阻挡妫无咎的手掌，笔直地撞了上去。铺天盖地的黑色灵力席卷而来，将二人全部淹没其中。
　　唐淑月眼皮一跳，这时候远处闪过几道光，是平日里巡防队伍的弟子。几位和唐淑月行过礼，目光才落在天上那块不断扭动吞吐着的黑色淤泥。
　　“这是？”
　　“我也不知道，也管不了。”唐淑月叹了口气。
　　“可这损失……”
　　“我会让你们出出气的。”唐淑月的话简洁明了，其他人也就不再问下去。
　　虽然对方实力雄厚，远非元婴期所能企及。但山主既然这么说了，总有她的理由。
　　一道血色的刀光凭空出现，将黑泥一分为二。妫无咎与宜川重新出现在废墟之上，宜川捂着自己的肩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却并不悲伤，反倒露出了一丝得胜的笑容，显然颇为得意。
　　“果然如此。”
　　同时妫无咎原本完好无损的衣衫，迅速被大片大片喷涌出来的鲜血染红。明明他的衣服并没有破开，但伤口在衣服的覆盖之下已经存在。
　　“你想起来了？”妫无咎擦去嘴边的血渍。
　　作为妖皇，妫无咎的身体堪称人间界最为坚韧的存在。他本体是号称最靠近传说中神兽青龙一族的青蛟，肉身足够强悍，刀枪不入。在任妖皇的时候又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寻来了传说中的观音玉露浸泡沐浴，得以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然而如今他肩膀上的伤口，也绝非是幻术。
　　“没有，只不过是想试一试罢了。”宜川抚摸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如果你方才没有说谎，那么我怎么都会这么做的。”
　　魔界之蛊，同生共死。魔界的少女常常会用在自己爱人身上，以免对方见异思迁脚踏两条船。男人背叛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如果没有任何保证，他也许会为了和自己新的恋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便毫不犹豫地铲除后患。
　　“眼下看来，你没有骗我，我失忆之前也不算太笨。”
　　“是不算太笨，简直过于聪明了。”妫无咎的声音忽然柔和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如果让谢端行绛书他们看到，必然会对妫无咎如今的表现大为吃惊。传说中的妖皇妫无咎从来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万花丛中过，看上哪个便睡哪个。一夜露水情缘之后就此别过，两不相干。
　　若不是因为妫无咎青蛟种族之力过于强大霸道，很难让普通女妖怀上自己的血脉，只怕他会成为史上拥有最多私生子的一个妖皇。
　　事实上妫无咎也确实从来没在哪个女人或者女妖身上吃过亏。
　　除了魔女宜川。
　　“到此为止。”唐淑月拍了拍手，将二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二位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把这里变成这样？”
　　妫无咎猛然回头，只见原本清幽雅致的庭院早已化为乌有。早在宜川第一次暴怒出手之际，妫无咎便知道这里是留不下来了，然而也未能料到会粉碎得如此彻底。宜川当年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小意的模样。
　　所以妫无咎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根植在魔族灵魂深处的疯狂和不计后果。这也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
　　名为唐淑月的少女声音清冽，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仿佛半点也不恼。蓝白的道袍包裹着她的身体，纤秾合度，让人想起山中溪水倒映着的晴空。
　　“确实是我所为，你待要如何？”妫无咎根本没把唐淑月看在眼里，语气里也带着不太露骨的轻蔑。
　　虽然第一击是来自宜川，但后面将断壁残垣化作灰烬的功劳也少不了妫无咎一份。身为妖皇，妫无咎还不至于不敢承认。
　　“我要如何？”唐淑月反问道，“阁下远道而来，淑月自问荆山派已尽到了东道主的责任。可阁下却毁了我们的待客厅，难道妖族中人都是这般没有礼数的吗？”
　　“对于妖族来说，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碾过去就可以了。”妫无咎伸手覆盖在自己的肩膀上，却心情恶劣地发现不能治愈。
　　“唐姑娘的待客厅被毁，一方面是挡了我的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唐姑娘实力有限，不能在我的手下护住自己的院子。所以也不能全部怪我。”
　　说着，妫无咎看向宜川。明明有能力自愈肩上创伤的少女却只是放任伤口的存在，甚至在对上妫无咎的目光后示威般抬起手来，按在血流不止的创面上，用力地摁了下去。
　　妫无咎脸色一白，宜川一声闷哼。
　　“是吗？”唐淑月把他二人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她自然知道妫无咎算是给自己面子了，毕竟以她现在元婴期的实力，还远进不了妫无咎的眼里。妫无咎想要杀掉唐淑月，和踩死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没有下手的原因，除去昔日妖皇不屑对弱小的自己出手以外，便只有一个理由。
　　妫无咎需要修真界的力量，去掣肘南芷，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荆山派与妖族有血海深仇，但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在唐淑月的心里，师父的仇当然要放在第一位，何况还有罗天醒和林震阳的旧账未算。和南芷阵营的仇恨值比起来，妫无咎倒要往后放放了。
　　如今妫无咎虽立场不明，但荆山派既然对他有用，他便不会随便对自己出手，不然荆山派的全力反扑也是要够他吃一壶的。南芷便可就此趁虚而入，妫无咎若是个聪明人，便该让荆山派继续在中州存活，给南芷源源不断地制造麻烦，联手也就暂时有了指望。
　　唯一问题在于，荆山派必须表现出相应的实力，既不能让妫无咎太过警惕，又可以让他觉得荆山派对他有用。
　　“这么说来，你是不愿意赔了？”唐淑月不再使用敬语，转而看向妫无咎面前的宜川，“那宜川姑娘呢？方才的破坏中也有你一份吧。”
　　宜川万万没想到唐淑月会在这种时刻对自己针锋相对，虽然唐淑月说得没错，但总给她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你要我怎么赔？”宜川绷紧了下颌。
　　她和林宴和行走中州这段时间，可也并没有攒下很多钱。
　　“这个容后再议。”唐淑月满意地点头，同时摊开手掌。一块巴掌大小的棋盘在掌中骤然升起，盈着清亮的光辉。
　　像是为了回应这块棋盘，原本在沉睡中的荆山像是忽然活了过来，狂风揉过漫山遍野抽芽的树冠，如海潮般一波一波向唐淑月涌来。
　　几乎是同时，妫无咎的脸色立刻变了。他迅速抽身要走，荆山派护山大阵却忽然光芒大放，如锅盖一般，暂时拦住了妫无咎的去路。
　　下一刻，妫无咎便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帝台棋光芒隐去，唐淑月身体微微一晃，然后站稳了。
　　“怎么回事？”荆山派弟子茫然不解。他们虽看过许多次唐淑月使用帝台棋的场合，可也没反应过来如今是怎么回事。
　　但宜川的反应很快，骤然转头看向唐淑月：“是你！”
　　“是我。”唐淑月微笑着承认了。她感受着棋盘世界中妫无咎无处发泄的怒火，即便体内的灵力已经一抽而空，也不能阻止唐淑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现在，我们大概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赔偿（合作）事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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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黎昭之疑 [VIP]
　　原本黎昭来骄山找林宴和的时候, 预想是要让林宴和出去应付妫无咎，而自己要和唐淑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微平生的来历。
　　他本就不善言辞，惜字如金。因此黎昭曾有过很多次机会向唐淑月提出这个问题, 但都因为犹豫如何措辞, 将机会轻轻放过。这次前来黎昭提前打了腹稿, 要严肃地向唐淑月提出，微平生身上恐怕有些问题。
　　没料到唐淑月听到了对客人的描述之后颇为惊喜, 竟是直接出门找宜川去了，将林宴和丢在屋里和黎昭面面相觑。
　　“这样真的好吗？”黎昭忽然道。
　　黎昭虽然平时不曾特别关注风月之事, 也知道先前中州风传的尹醉红颜知己的流言。当时他并不知道尹醉就是林宴和，还纳闷宗门外何时又出了一个会无涯剑诀的修士, 莫不是妖族的阴谋。
　　当时人人皆以为林宴和已死，所以不曾往他身上想过。只有唐淑月一直怀抱着渺茫的希望，等着失踪的林宴和回来。
　　结果等是等回来了，还多等回来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失忆女子。实力强大，姿容艳丽，单纯执拗, 看起来还对林宴和颇为眷恋。黎昭虽不知唐淑月心里是如何想的, 但也不得不承认唐淑月招待客人的礼数确实是无懈可击，如今又要陪她去见一位实力不明的故人。
　　即便是不解风情的黎昭, 都要叹一句唐淑月实在心胸广阔。
　　“淑月既然这么做，应该是有了把握。我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她，她必然会不高兴。”林宴和的目光从桌子上一扫而过，原本被他收缴过来的棋盘早就没了踪影。他知道唐淑月与那神器缔结契约日久, 恐怕之间早就有了一定的联系, 不是那么容易切割开来的, 当下也不是追究的时候。
　　“师兄这次过来, 不只是为了说有人来找宜川吧。不然方才告诉我之后，应该会立刻走了。”
　　“是这样。”黎昭并没有否认。虽然如今唐淑月已经走了，但在他看来，林宴和离开荆山派这么久，或许有些事情也该摊开来和他说了。
　　“你还记得微平生吗？”
　　听到这个名字，林宴和第一个浮现脑海的并不是半月前的岐山庆典，而是五年前的青云大比。初出茅庐的唐淑月被车轮战耗干了灵力和体力，单腿跪在比赛的高台上，握剑的手一直在颤抖。龙舟剑全力支撑着她的身体，不让唐淑月力竭倒下。
　　当时还没被完全晒黑的微平生还站在台上，垂眸看着低头大口大口喘气的唐淑月。明明局势已经明朗，唐淑月却固执地不肯首先开口认输，而微平生也没有继续出手，以致裁判都只能在旁干看着。
　　两人并不说一句话。
　　过了许久，唐淑月终于攒了一点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时候的她第一次登上青云大比的舞台，站在了全天下的年轻修士面前，却最终不得不停留在这一步。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微平生，便转身跳下了高台。
　　林宴和知道，唐淑月因为初出茅庐的自尊心，无法在场上开口认负。但那时候的微平生确实手下留情也是事实，唐淑月还不至于不知好歹到这个地步。他待要安慰她几句，说胜负乃是兵家常事。
　　却见那独来独往的剑修少年微平生，目光远远地落在了唐淑月的背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宴和眯起了眼睛。
　　“这些年你不在山中，压力全在唐师妹身上，想必你也知道为何。”黎昭开始细细道来，“二长老和四长老当年受了重伤，并不比洞庭山主当初的情况好到哪里去。若不是唐师妹当初用药草吊住了二位长老的性命，想必二位长老等不到你回来，便会很快相继陨落。”
　　他并不习惯说很多话，略略顿了顿：“微平生的出现，是在唐师妹去了一趟昆仑虚之后，水妖攻上荆山派之前。”
　　“水妖？”林宴和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可是叫银利？”
　　“应该是。”黎昭接着说下去，“按理，荆山派不该这么轻易地收徒。何况自当年一战，山门中能教微平生的人并不多。但长老的意思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微平生修为足够，又对唐师妹有救命之恩……”
　　“等等，什么救命之恩？”林宴和忽然道。
　　唐淑月自是不知道黎昭与林宴和说了什么，实际上，她正在为自己的机智自鸣得意。从前她一直固化了思维，误以为要保护什么，必然要将自己保护的大家都送去安全的地方，所以才会动用。
　　但如今换一个思路，有了帝台棋在手的唐淑月，大可将对荆山派有威慑的存在关入棋盘世界。这样在她自我耗尽契约终止之前，那些想要伤害荆山派众人的存在都不能出来。
　　当然，这样做也存在着一定局限。唐淑月当然不可能把妫无咎关一辈子，即使这是传说中能困住青帝的神器，唐淑月的自我也是有限的，还耗不过妖族亘长的寿命。另一方面，神器要将攻击对象纳入其中也需要时间。
　　唐淑月这次是占了妫无咎轻敌的缘故，自妫无咎一脚踏入了荆山派护山阵法之中，他已经注定了不能轻易走出这里。换了万年之前全盛期的妫无咎，大概可以轻易破开荆山派的护山结界。
　　但凭他现在的修为，还远远不够。
　　“你如今待要如何？”宜川问。
　　她虽不清楚唐淑月是如何办到的，但唐淑月困住了自己打不过的妫无咎是事实，因此宜川也稍微收敛了一点因为唐淑月的修为产生的轻视心里，变得郑重起来。
　　“我困不住他太长时间，而且把有限的时间花在他这种程度的敌人身上未免也太过浪费。”唐淑月当然能察觉到宜川态度的软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要把他送到能克制住他的敌人手上，才能叫我安心，也能让这位妖皇大人安分一些。”
　　“你是说？”
　　荆山派几位峰主被这动静惊动，前后脚赶到景山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副破败的光景。被吩咐下去的弟子正在这里打扫卫生，将震成粉末的待客厅清理，又将那些被战斗波及的树木修剪干净。
　　原本的院落变成了一大块空地，而引起这场风波的人却都已经消失不见。
　　“这是怎么了？”灵妙真人最是按捺不住，率先问道。
　　“山主命我们在这里收拾残局，其余事我们一概不知。”弟子恭敬回道。
　　“山主？”灵妙真人怀疑地重复了一遍，“你们是在说谁？”
　　“自然是唐师妹。”玄真道人池宁风不紧不慢地道，“若是林师弟，他们自然会说是少宗主，不会说山主。”
　　“山主？”灵妙真人冷哼一声，“她算哪门子的山主？”
　　如果要在荆山派中挑出一个对唐淑月最为不满的人，必然要算灵妙真人一个。作为唐淑月的同门师姐，灵妙一直对林宴和师兄妹颇为不满。在她看来，林宴和行事过于轻浮，不够稳重。即便天赋过人，终究还是要栽跟头。
　　但就因为林宴和是宗主清微的亲传弟子，所以便成了荆山派板上钉钉的少宗主，灵妙对此甚是不忿，觉得换了自己肯定能做得更好，只是不好说出来。
　　四年前清微战死，林宴和灵牌断裂。灵妙原以为，荆山派骄山这一脉终究成不了大器，空悬的荆山之主终究要花落别人之手，她也有了机会。
　　没料到唐淑月靠着一介神器，竟然强行将自己的灵魂和荆山缔结在了一处，成了新的荆山之主。除非唐淑月本人死去，或者荆山四十八峰土崩瓦解，没有任何办法能将这份契约解开。
　　“既然这些孩子都这么叫，说明他们确实对淑月心悦诚服，你又要多嘴多舌什么？”
　　说话的正是支离山峰主，黎昭的师父。他先前在支离山入定，感受到了景山传来爆炸的余波，至少也是大乘期才能制造出来的，因此赶来看个究竟。
　　眼下看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也松了一口气。之前在海内西南的时候，银利带着一窝山妖上门的场景，至今还让荆山派众人心有余悸。虽不及妖皇南芷的兽潮，可他们的修炼方法与寻常妖族并不相同，攻击的方法也千奇百怪，实在令荆山派门人头痛。
　　若不是后来唐淑月领回来的那个微平生出手……
　　“既然没什么事，大家就先散了吧，不然回头让淑月那丫头知道，反会回头笑我们蝎蝎螫螫的。”即谷山峰主察觉到了灵妙真人的窘迫，出面解围道。
　　毕竟支离山峰主比灵妙高了一个辈分，即便灵妙真人脾气暴躁有心撒气，也不好对先宗主的师兄无礼。
　　“微平生的修为，荆山派迄今没有一个人能够看透。他自称说是体质有些蹊跷，非大乘期以上之人不能看破。”
　　“照这么说，岂不是只有化神才能看破？”林宴和扣着桌面，笃笃有声。
　　“正是如此，所以才让我不解。唐师妹先前说他是和自己一般的元婴，我们也都相信了。毕竟微平生曾与唐师妹交过手，实力应当在一个层次。”
　　“直到银利带着一帮山妖攻上岐山派那日，我才模模糊糊地察觉出来。微平生的力量，似乎并不是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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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隐瞒之事 [VIP]
　　在黎昭的记忆里, 他从没见过一次唐淑月和微平生意见不一过。
　　虽然黎昭名义上做了唐淑月十多年的师兄，这几年中也为荆山派做了许多事。但因为他素日里沉默寡言，唐淑月总有些怕他, 不太敢和他说话。
　　而微平生几乎是进入山门的第一天, 就引起了黎昭的注意。唐淑月本就是能少一事就是少一事的偷懒性格, 并不喜欢多管闲事。即便是平日里最是威严十足的苏染，为了宗门考虑, 还是收了杨柳在膝下，花时间悉心培养。
　　而明面上是荆山山主, 在那个时候也很有可能是未来的荆山派宗主的唐淑月，却迟迟不肯收徒。她可以把心思花在荆山派将来的筹谋中, 却不愿意和宗门那些小弟子建立起一段相对亲密的关系。
　　“唐师妹当时的意思是，她的修为不高，天资也不够，就不要随便耽误子弟了。当初宗主收徒的时间也很晚，将你收入门下的时候已经一百多岁了。但她如今甚至不到二十，所以不急。”
　　但微平生自入荆山派第一天起, 人人皆知他是唐淑月带回来的人。他也表现出了相对应的实力, 又加上他身上的一股正气，看起来就是正派的人, 得到了那些骄山弟子的尊重。
　　虽然是支离山弟子，黎昭不常在骄山活动，但偶尔也要去崇明殿处理事务。几乎是每次去，他都能看到微平生和骄山弟子打成一片, 显得颇为熟稔。
　　又或者坐在唐淑月身侧, 姿态亲密地与她说着闲话。
　　“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 和我以前所认知的那个微平生不尽相同。不过我原先也没有很熟悉他, 大概唐师妹对他更为了解。”
　　唐淑月带着宜川上门的时候，微平生并不在自己的洞府里。岐山派如今被荆山派抓住的俘虏有两个，一位是岐山颇为看中的后继者贺云书，一位是横空出世甚至连岐山派弟子都未必认识的卫蕴。
　　因为这两人身份特殊，实力又颇为强悍，所以看管强度是最高等级。贺云书自有巫九和苏染会管，尤其是巫九。而微平生每天会抽点时间去看一会独臂老头卫蕴，确定他的灵力依旧处于封印中，不会突然冲破枷锁跑出来。
　　如果说刚开始卫蕴还会对微平生恶声恶气，说一些奇怪的话试图让微平生动摇，要求见唐淑月，那么后来就是索性不理他了。这些日子微平生下到牢中，总是看见那位断臂老头背对着自己，像是在面壁，斑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阴影中显出几分寂寥。
　　微平生有些遗憾，他还挺喜欢俘虏大喊大叫拼命挣扎的，这样至少还能给这阴暗的牢笼中带上一点人气。卫蕴这般安分，反倒让微平生疑心他是不是在养精蓄锐试图搞事。
　　他曲起手指，一缕火焰迅速点亮了墙壁上的灯，原本黑暗的牢笼里一下子明亮起来。
　　坐在囚笼中如雕塑般的卫蕴动了动，向外面看了过来。
　　“又是你。”卫蕴声音嘶哑。
　　“是我。”微平生从容地答应道，“怎么，看见我不是唐淑月，觉得很失望？”
　　他虽不知道卫蕴和唐淑月有什么纠葛，也能看出来必定不是什么善缘。尽管没有多少人知道唐淑月的身世究竟为何，但她是荆山派前宗主清微亲生女儿这一点几乎是板上钉钉。
　　而从卫蕴前几日发狂所说的话来看，他那一条断臂和尹青河逃不了干系。
　　“不是那丫头片子也好，省得我一看到她就觉得心烦。”卫蕴像是忽然冷静了下来，不再执着于见唐淑月这件事，“只怕那丫头片子不敢来看我。”
　　“不是不敢，而是不愿。如果她当真来这里，只怕看到你的第一眼就会控制不住杀了你，不如少看几眼。”
　　“杀我？她敢？”
　　“为什么不敢？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的灵力已经被全部封印，唐淑月又为什么要怕一只纸老虎？”微平生取下墙上的油灯。
　　如今荆山派和岐山派已是一生之敌，只要岐山派和南芷还有勾联，荆山派就绝对不能与他们和解，何况又添了一桩贺云书被擒。新仇旧恨，加在一处，岐山派此生都不会与荆山派善罢甘休。
　　当初卫蕴被擒虽在洞庭山，但唐淑月觉得不能给洞庭山和程溪时带来麻烦，若是岐山派得到消息，恐怕会接二连三派出人来，搅扰得洞庭山不得安宁。于是她终究还是将卫蕴带回了洞庭。
　　微平生在封印修为一事上颇有心得，唐淑月十分信任，所以将卫蕴的关押全权交托给了微平生处理。
　　卫蕴长久地沉默下去，他当然知道唐淑月为什么不杀他。以卫蕴的实力，如今的荆山派鲜有敌手，理论上说当然是死了干净。
　　然而死了卫蕴一个，岐山派还能派出第二个第三个大乘期。荆山派当初在兽潮中死去了许多修为高深的修士，还被妖界盯着，跟岐山派耗不起。那不如拿着人质，见势不对便撕票，还能对岐山派有些许震慑。卫蕴不够的话，再加一个贺云书也是一样。
　　微平生见卫蕴不说话，也不再和他纠缠下去。他指尖弹出一缕极细极小的黑色火焰，顺着地面迅速没入了阴影中，向卫蕴急速而去。
　　如同黑暗中捕猎的蛇，无声无息。
　　“你到底是什么人？”卫蕴忽然问。
　　“我是什么人？”微平生重复一遍问句，“荆山派，微平生。”
　　“我在岐山派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荆山派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以前不知道，现在认识了也为时不晚。”
　　黑色火焰没入卫蕴的身体，卫蕴一声闷哼，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撬开封印一角所得，藏匿在奇经八脉中的灵力混入了奇怪的成分，变得沉重且不受控制起来。他略微动了动，才用手撑着自己转过了身。
　　盘着腿的苍白老人，和牢笼之外举着油灯的黑皮青年，目光冷冷地对视着，像是在互相考量。
　　“虽然知道前辈在这里很无聊，但平生还是奉劝一句，不要动些歪脑筋才好。”
　　微平生在外的时候总是一身正气，笑的机会也并不多。但眼下他的笑容被摇晃的油灯照得格外狰狞，温柔中透着一种奇怪的冷酷。
　　“荆山派的人知道你不是元婴期么？”卫蕴忽然冷笑起来。
　　“前辈若是不说，他们便不会知道。”微平生将灯重新放回了墙上，原本照在卫蕴脸上的光便褪去了，重新没入了黑暗之中。
　　“不巧的是，最近这段时间，除去我之外，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来探望前辈了。”
　　“即便唐淑月那黄毛丫头当真对你就信任到这般田地，荆山派其他人也不是傻子。我虽多年不出门，也知道当初的荆山派少宗主，须不是如今的荆山山主。”
　　“若是林宴和看出你有蹊跷并且对唐淑月说出自己的怀疑，难道唐淑月当真能对你毫无半分芥蒂，依旧待你如一？”
　　卫蕴虽然因为断臂之仇对清微颇为仇视，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能被尹青河看中并当做继承人培养的，绝不会是寻常货色。
　　“难道前辈也觉得唐淑月比起相信我，更容易相信林宴和？”
　　作为过来人，卫蕴自然听出了微平生话里带着的淡淡敌意，忽然心思活络起来，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你是不是，想得到唐淑月？”
　　微平生没有回答，可卫蕴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了。他“哈哈”地仰天长笑起来，笑声在窄小的囚牢中回荡，反复撞击后传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可笑，他师兄妹在一起十多年，难道之间的情谊和信任还比不过你？”
　　“小子，我看你还算顺眼的份上奉劝你一句，别对这种丫头片子抱有什么期望。即便她今日对你情深义重，过些日子又会将你忘到脑后，依旧对她师兄不离不弃！”
　　就像当年的声声，曾经对卫蕴千依百顺，说起尹青河，不过短短“师兄”二字。这一百多年来的午夜梦回，卫蕴想起那曼妙少女的死因，偶尔还会因此感到愧疚。
　　即便那愧疚在卫蕴看到自己的断臂之后便很快烟消云散，但卫蕴至少因此惭愧过，觉得那日若不是自己抛下声声带着师姐逃跑，声声或许还是有救的。情深义重的恋人因救自己死在大妖手中，卫蕴不能不感到一丝怀念。
　　直到唐淑月出现在卫蕴面前，那张一看便知是尹青河和他小师妹孩子的脸映入卫蕴的眼帘，卫蕴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怎样的错误。
　　这么多年，他竟然被那口口声声对自己一片痴心的恋人哄骗着以为，声声当真和尹青河没有半点首尾。
　　谁知道这二人在自己断臂陷入人生低谷之后，竟然又走在了一起，还生下一个孩子！
　　微平生慢慢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暗。原本静静坐在床上的那一抹斑白，忽然像发疯了一样扭曲起来。堕落的灵力在卫蕴体内横冲直撞，不仅破坏了他的经脉，甚至开始污染卫蕴的骨骼和肌肉。
　　咽喉被灵力扼住之后，卫蕴甚至无法叫出声来，而是在床铺上无声地扭曲成了一团麻花。
　　就在这时，长长的小道尽头忽然隐约传过来一声试探的呼唤：“微平生？”。
　　显然是有人正在向这里靠近，听脚步还是两个女人。前面的女孩脚步轻快，后面的要更沉一些。
　　几乎是同时，墙上被点亮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了，卫蕴体内躁动的灵力也安静下来。他“噗”的一下呕出一口血来，喷在铺的被单上。
　　而微平生迅速回过身来，向荆山派监牢外走去。
　　“是微平生吧？”唐淑月感觉到面前有人正在迅速靠近，气息也很熟悉，“你怎么不点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说着她就伸出手来，凤凰火焰一跃而出，正要跳去墙上，点亮那一盏盏没亮的油灯。黑暗中却横出一只手，一下子便握住了唐淑月的手，将火光摁灭了。
　　“嗯？”唐淑月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疑惑地从喉咙里逼出一声疑问。
　　“最近山里消费大入不敷出。”微平生的声音在对面的黑暗中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如今监牢里只有一位客人，贺云书还在巫九那里。为卫蕴一下子点亮这么多灯，怪费油的。”
　　唐淑月顿了顿：“我从不知你竟然勤俭持家如此。”
　　这么说着，她便将自己的灵识释放出去，想要探知微平生身后发生了什么，卫蕴又怎么了。
　　没料到灵识竟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半分灵识也越不过去。
　　“之前不知道，现在就算知道了。”微平生只做不知，温柔地将唐淑月举起的手握在掌心。
　　唐淑月忽然反应过来，触电般将自己的手又收了回来。
　　宜川沉默地站在唐淑月身后，灵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了。”微平生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若无其事地又收了回来。
　　“你们现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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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新仇旧恨 [VIP]
　　即便卫蕴如今是阶下囚, 唐淑月也没心大到在囚犯面前说正事的地步。她知道微平生方才有在隐瞒自己什么，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总不至于微平生一时上头把卫蕴杀了。
　　或者说即便把卫蕴杀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唯一问题在于唐淑月更希望是自己动手, 想来微平生也没有什么理由和自己抢。
　　于是她并没有就上一个问题继续追究下去，而是换了个地方和微平生说起妫无咎的事情来。
　　“按照我本来的预想, 我当然是不愿意和任何妖族联手，毕竟我荆山派和妖界的血海深仇, 此生不共戴天。但若妖皇不是南芷而是妫无咎，我们便有了联手的可能。”
　　微平生的表情一下子微妙起来：“妫无咎？哪个妫无咎？”
　　“你大概不认识, 是万年前的妖皇了。传说中是有史以来最强悍的妖皇之一，全盛期曾经无限接近成神之路。”唐淑月想起自己当初在书上看到的逸闻，“只可惜惹上无数桃花债，传闻中年纪轻轻便死去了，最终没能得证大道。”
　　因为时间相隔太远，书上也没有记录妫无咎的确切死因, 所以唐淑月不曾纠结妫无咎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还重新出现在荆山派。
　　毕竟传闻中万年前不知所终的圣女宜川还能出现在中州，那妫无咎又为什么不可以。
　　“妫无咎野心勃勃, 自然不甘屈居人后，何况南芷。在他眼里，南芷大约是他重新称霸妖界的绊脚石，自然想要将她除去。”唐淑月试图陈清利害, “敌人的敌人, 便是朋友, 我想……”
　　“你想和妫无咎暂时联手, 除掉南芷和岐山派？”
　　“岐山派虽有旧恨，但暂时不能动他们。”唐淑月思路清晰，“如今中州门派多在观望，若是我们借助了妖族的力量对岐山派下手，又与当初的岐山派有何异？虽然荆山派当初因为岐山派吃过很多苦，但中州修士未必就能感同身受，只会为同为修士的岐山派感到悲伤，觉得我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大题小做。兔死狐悲，自然也不会从内心归顺我们。”
　　“而且妫无咎那一支妖族力量，也未必能一直和我们达成合作。一旦除掉南芷，妫无咎必将把自己的目光放到整个中州，到时候失去中州其他宗门支持的我们，在妖潮的冲击之下独木难支，会很快走向灭亡。”
　　“那你又要怎么确定，妫无咎的首要目标是南芷而不是荆山派？”微平生反问，“若是我们如今将妫无咎放出，他反而去和南芷联手，携手灭掉荆山派，再议妖界所属权问题。你又要将荆山派置于何地？”
　　“别忘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妫无咎和南芷再怎么争斗，到底是妖族内部的事情。而我们人族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区区蝼蚁，可以拿来蓄养的储备粮罢了。你很难要求一个妖皇和人族平起平坐，再议合作。”
　　宜川闻言，抬头看了微平生一眼。只见微平生靠在水上亭苑的廊柱上，身下是潺潺的流水。他专注地看着唐淑月，似乎在要她给出一个足够安全的方案来。
　　这让宜川忽然想起林宴和来，那样专注而又安静的注视，她却从来没有从林宴和身上得到过。
　　“如果妫无咎有弱点在我们手上呢？”唐淑月镇定自若。
　　“妫无咎的弱点？”微平生皱起眉，“他的弱点……”
　　他正要说出，妫无咎的最大弱点，难道不是身上的生死蛊？但微平生很快反应过来，他不应该知道这件事，而且宜川也绝对不可能甘心将自己变作唐淑月的筹码，因此微平生并不需要为这件事担心。
　　唐淑月不再说话，而是抬手。帝台棋棋盘落在了亭中石桌上，上面的棋局一丝不乱，还是当年青帝白帝对弈之局。
　　“我师兄的意思是，要尽快将这块棋盘归还给休与山。但我想，至少要等契约的最后时间耗尽。力量在手中才是最安心的，而我很难在这种关头抽出时间走遍中州，寻找其他神器了。”
　　微平生神色遽变：“这股气息……”
　　“气息？”唐淑月有些诧异，“啊，你是说妖气吗？我把妫无咎关进去了，所以可能沾染上了一些他的妖气，但应该没关系。”
　　“你把他关进去了？”微平生的声音一下子提高起来，“妫无咎？”
　　“是啊。”唐淑月被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微平生这么高声地说话。在她的记忆里，微平生永远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似乎不存在任何让他感到震惊的事情。
　　即便是一同出去执行任务遇到紧急情况，微平生也从不慌张，而是迅速找出解决方案来解决问题。某种情况下，微平生填补了唐淑月想象中应该存在着的师兄缺位。
　　“我先前总是想把自己保护的东西藏在神器中，但前些日子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也许反过来也未尝不可。”唐淑月试图解释，“所以今天妫无咎上门的时候，我就稍微试了一下……”
　　微平生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忽然低头哈哈笑了起来。
　　唐淑月住了嘴，对旁观的宜川耸了耸肩。
　　宜川迅速转开眼睛。
　　“所以，你是想要我在妫无咎身上下禁制，进而对妫无咎掣肘？”微平生忽然放下手来，“你知道妫无咎的实力吗？你知道他是什么脾气吗？竟然敢与虎谋皮？”
　　“我也是进行过多方面的考虑的，”唐淑月非常固执，“一来我能察觉到，妫无咎现在并不如传说中那般强悍，甚至可能不如我爹——我师父。二来我也没有想立刻就对他如何，如果能好好说话的话，我还是想着和平解决，达成协议的。”
　　如果在妫无咎不愿意的情况下威逼他，尊贵的妖皇大人或许会在无奈之下选择妥协，但是必然会为后续的事业埋下隐患。如果妫无咎主动妥协，荆山派不对他下禁制，妖皇大人又有可能只是表面同意，实际上暗暗在给唐淑月下绊子。
　　很难说出自己的决定就是百分之百正确，唐淑月也只不过是想要得到更好的结果而已。孤身对抗整个妖界和岐山派为首的中州势力，如今的荆山派无异于以卵击石，还要拉上洞庭山垫背。
　　“你到底怎么了？”唐淑月终于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你以前可不是会这么直接否定我。”
　　“我在想什么？”微平生的目光落在帝台棋上，目光一瞬间变得非常狰狞，唐淑月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因为她定睛再看，又只能看见微平生一脸平静，如同往常一般正直地看着自己。
　　“你想让我提前在妫无咎体内埋下钉子？好让他顾及到自身，不会擅自对荆山派出手？”
　　“确实是这样。”唐淑月挠了挠脸颊，“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只是觉得你好像在……”
　　“好，我做。”微平生回答得干净利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唐淑月总觉得微平生好像在笑。
　　骄山之上，唐淑月的洞府之中，黎昭依然在和林宴和交谈。
　　当初水妖银利，带着山妖乌白和他的一众手下攻上荆山派的旧事。
　　“当初我们藏身在海内西南，有时候又要搬到西北，四处飘零。唯恐被妖族盯上，消息传播去中州，南芷带着兽潮大军卷土重来。”
　　“唐师妹当时压力最大，因为神器只能由她使用，半刻离不得身。若是妖族趁着她不注意将帝台棋窃去，我们便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所以当时的唐淑月东奔西跑了一段时间，才暂时择定了一处栖息地，足够偏僻，但又不会环境恶劣到无法居住。云雾缭绕着那一块平原，四处环绕着沼泽，唐淑月本以为，不会有妖族擅自闯到这里来。
　　但银利还是来了，带着乌泱泱的山妖大军。
　　“我虽不知唐师妹和银利之间有何渊源，但明显那水妖与唐师妹之间结了因果。他甚至能靠着自己体内的力量，感应到唐师妹的所在。”
　　“自唐师妹从昆仑虚回来三日后，他便带着山妖攻破了荆山防线，直奔唐师妹而来。”
　　唐淑月凤凰本源未觉醒之前，银利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但自凤凰精魄在当初一战中苏醒，又被不死树唤醒了凤凰本源，血脉和本源之中便隐隐形成了一定的联系，远远地互相呼唤。
　　她原本能感到身体里有一处空缺，在很远的地方召唤着自己，但没有把这东西当回事。因为在昆仑虚被天劫劈到差点死去，唐淑月身体各个部分都和先前大为不同，如获新生。因此她也只以为是昆仑虚对自己天生的吸引，但唐淑月显然不会因此再回去一趟。
　　结果当日追着唐淑月满山乱跑的山妖漫山遍野而来，有的陷入沼泽动弹不得，更多的扑向荆山，亮出獠牙和利爪。
　　站在当前第一位指名道姓要唐淑月出来对敌的水妖，正是唐淑月和苏染都很眼熟的，曾经在唐淑月剑下脱逃的银利。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唐淑月和银利所别之日，何止三天。当年东阳剑庄湖水之畔的唐淑月不过是金丹中期，而今已是元婴。银利本就功力远超唐淑月，昔年不过是吃了山雪绮罗幻术的大亏，如今吃一堑长一智处处设防，唐淑月被打到节节败退。
　　因为是突袭，山妖人数又多，荆山派小弟子吃了不小的亏，但反应过来慢慢也能稳住了。黎昭牵制住了乌白，将他的毛发都电焦了。
　　但那厢唐淑月一直被压着打，眼看就要落败。
　　“黑色，和你带回来的那个姑娘一样。”黎昭说。
　　“什么黑色？”林宴和知道黎昭说话能省则省，但还是希望黎昭能把话说得清楚一些。
　　“灵力，不是我所知道的五行灵力颜色中任何一种，而是完全的黑色，不知不觉爬满了山坡。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即便黎昭已经一只脚迈入了大乘期，也半点没有发觉这漫山遍野的黑色灵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宛若黑泥。待他发觉，那黑泥忽然从地上拔地而起，一下子缠住了山妖乌白的全身，以致乌白动弹不得。
　　接着“砰砰”几声连响，一块块黑泥拔地而起，群妖哀嚎，其中更是传来了水妖银利凄厉的惨叫。黎昭猛然回过头去，只见唐淑月愕然提着自己的龙舟剑，眼前的银利被黑色的力量层层包裹，接触的地方冒出阵阵白烟。
　　“看起来很邪气，”黎昭像是在叹气，“我们当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觉得这种力量和微平生平日里给人的感觉相差太大了。所以大家下意识都没有注意到他，不觉得会是那样的人做出来的事情。”
　　等众人回过神来，银利已经被那黑色的东西吞吃了两条腿。那黑泥还要再吃，银利猛然化为原型，一条没了鱼尾巴的小鱼飞快划过，转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我们没能追上。”黎昭最后总结。
　　“没了两条腿，受了如此重伤，还能继续逃跑吗？”林宴和扬起眉来，“这可跟我了解的水妖相去甚远。”
　　水妖在妖族中算是比较脆弱的种族，有些鱼妖因为不小心失去了自己的鳞片，便有可能会被活活痛死。
　　何况是被生生吃了尾巴，按照黎昭所说，身上的鳞片也该被黑泥腐蚀殆尽了。怎么还能活蹦乱跳，在场的元婴大乘一个没追上。
　　“这，我们当时没考虑到这么多。”黎昭没想到林宴和的重点在这里，自己也犹豫了一下。“当时宗门中人的重点都放在了微平生身上，觉得他这股力量有些邪气，明明之前青云大比中都是剑修，怎么忽然变出这许多黑泥。”
　　“但后来长老的意思是，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何况他动手的时候对妖族毫不留情，应当不是妖族派来的卧底，所以就不要再追究了。”
　　“那宗门中其他人的意思呢？”
　　“唐师妹无所谓，她似乎觉得微平生是个正派人，而苏染当时不在。各位峰主对此意见不一，但研究后一致认为，微平生的黑泥，应当是之前结婴时走火入魔时得来。虽然捡回了一条小命，但也导致了灵力出现了变异。只要来路和妖族无关，又确定能为我们所用，继续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林宴和忽然一声嗤笑。
　　“还真是他们会说出来的话。”
　　被囚禁在虚无空间中的妫无咎，在屡次尝试打破结界出去失败后，终于住了手。
　　他能感受到，那加持在空间中虚无缥缈存在着的神力。虽然只有一丝，但却存在着非常高的神性，技巧也十分高妙，对妖族有着天然压制。
　　如果是全盛期的妫无咎，似乎还有一战之力。但如今实力只有当初三分之一的妫无咎，想要出去却是痴人说梦。他在这里继续折腾下去也是徒劳，不如安分点省些力气。
　　唐淑月应该不会想要杀掉他，即便她有这个心，也未必有这个实力，难道唐淑月还能挤进这棋盘世界，和妫无咎一对一？
　　即便想要将妫无咎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困着，又不能将他困住一生一世。
　　大概关一会儿让自己知道她的实力，便要把他放出去了。
　　到时候……
　　这么想着，妫无咎终于心平气和下来。他待要坐下来入定，忽然发现不知从何处涌进了黑色的淤泥，源源不断，淹没至他的脚踝。
　　妫无咎只觉得这淤泥的气息似乎十分眼熟，待要再看。忽然见那“咕嘟嘟”冒着气泡的黑泥冲天而起，如瀑布般一下子便将他吞入其中。
　　那一瞬间，妫无咎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了那熟悉之感的来源所在。
　　“是你！”
　　怒吼被黑泥淹没，粘稠的淤泥吞没了妫无咎的身体。棋盘世界中寂静如死，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存在过。
　　“咔”的一声，棋盘上的神性被黑泥侵蚀，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裂缝。
　　作者有话说：
　　二更。

99.神器破坏 [VIP]
　　“棋盘坏了？”林宴和问。
　　“也不算是坏了, ”唐淑月犹豫了一会儿，“硬要说的话，可能是出了一点小问题。”
　　她伸出手指, 比了个极细极小的缝, 企图以此说明神器的问题确实只有一点点。但林宴和不吃她这一套, 知道这明显是唐淑月心虚至极的表现。
　　因此林宴和并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闪躲的少女涨红了一张脸左看右看, 就是不看林宴和的眼睛。
　　“对了，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在拜托池师兄帮你重铸九微？”唐淑月眼睛一亮, 开始试图转移话题。
　　“师兄说重铸需要耗费大量的材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总之不是现在。”林宴和慢悠悠地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怎么，还是不愿意说实话？”
　　“好吧，确实是出了大问题。”唐淑月终于放弃了眼神的追逐斗争，自暴自弃地将棋盘推了出来。染上了污浊的木质棋盘悬在半空中，缓慢但坚定地旋转着。
　　原本清越的光被污染, 失去了原本神器所具有的光辉。
　　“我好像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把妫无咎放出来了。”
　　她之前心里算盘敲得贼响, 觉得妫无咎若是再装腔作势不好好说人话，便让微平生给他吃点苦头。黎昭作为旁观者觉得微平生身上有问题, 苏染也从不和微平生多话。但唐淑月却觉得他至少对自己是真诚的，所以并不觉得微平生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情绪是相互感染的，真心很难被掩盖，日常活动总是会被带出一星半点。唐淑月想, 既然微平生当初能得师父青眼, 总会有他过人的地方。
　　至于微平生显然有秘密这一件事, 修真界又有哪个人没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呢？即便是唐淑月自己, 这四年也从来没有告诉同门使用神器的代价过。
　　所以她也没有非常在意。
　　没料到微平生听到唐淑月的想法后直接动用了力量，还将神器腐蚀出了一道裂缝。
　　“我是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我确实能感觉到棋盘世界中的妫无咎的气息被削弱了。”唐淑月苦恼地抚摸着棋盘裂开的地方，像是企图用自己的手将这道缝抹掉，神器的损毁便不再存在。
　　“然后顺便把神器给破坏了？”林宴和观察了一下唐淑月的气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我感觉怎么样？”唐淑月被问蒙住了，“我很好啊。”
　　“也就是说，帝台棋的损坏并没有影响到你的身体吗？”
　　“目前看来是这样。”唐淑月含糊过去，“但现在这样我要怎么办？休与山那些侍神者要是到时候发现……”
　　当时发现棋盘开裂的时候，唐淑月被惊到险些说不出话来，脑海一片空白。
　　但微平生收回手，一脸惊讶又抱歉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唐淑月又奇异地平静下去了。她想，即便是慌张，也不能让时间倒回，把已经发生的事情消除了。
　　她从来没有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微平生的力量。
　　崇明殿的屋顶还是如往常一般一尘不染，微风拂面，柔柔的仿佛三月的春柳。林宴和师兄妹二人如当年一般坐在高高的明瓦上，身下的崇明殿中早已没了清微。当师兄的翘着一条腿，做师妹的抱着自己的膝盖。
　　“到时候发现？你还想瞒到几时？”林宴和明显不是很赞同，“为今之计，只有亲自去一趟休与山，去问那些侍神者怎么办才好。”
　　唐淑月把林宴和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了下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他：“我去休与山？”
　　虽然说起来有些汗颜，但唐淑月并不是很敢直面那些世代守护着神迹的侍神者。虽然因为清微的缘故，唐淑月并不清楚借到神器的难度，可也不会轻易地以为这是一件容易事。
　　但对方世代供奉的神器却毁在了自己的手里，不能不让唐淑月感到尴尬。
　　“如果你不想面对他们的话，我去也是一样。”林宴和伸出手，把唐淑月紧皱的眉头抚平。
　　唐淑月下半张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你要想好了，当真不问微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不知道怎么问啊，当时惊呆了，事后再问也很奇怪。他好像也不是故意的。”唐淑月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算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是我自己去休与山道歉好了。”
　　仰仗着帝台棋的庇佑，荆山派才得以在南芷的追杀下安全无虞。天下四派中，除了和妖界勾结的岐山派始终能够屹立不倒，另外两派宗门都损失惨重，衡山派更是连个底子都没留下来，只有巫九一个人在四海之内飘零，没有歇脚之所。
　　若是弄坏了神器却逃避责任，始终不愿意面对这件事，也对不起他们的恩情。
　　“我也去。”林宴和语气淡淡。
　　“为什么？”唐淑月惊愕地抬起了脸，“那宗门怎么办？”
　　如今荆山之主是唐淑月，少宗主仍是林宴和。因为情势不容，荆山派显然不能如岐山派一般布告天下，为林宴和举行宗主大典。
　　如今林宴和虽然实际上确实是代行宗主之职，却无宗主之名。宗门中和他平辈的峰主不少，实力也未必比他弱，所以有些人不太服气，灵妙算是其中之一。这些年新进的弟子又只知唐淑月，不知林宴和。
　　林宴和在这些孩子的认知中，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是已经去世的前辈，山主等不回来的师兄。
　　“我以为你应该在宗门中多待一段时间。”唐淑月说，“毕竟总要留一个人在家看着——”
　　话犹未了，忽然惊天动地一声雷响，警报符咒的声音如车轮般碾过荆山派上空。唐淑月骤然起身，林宴和抬起头。荆山派四十八峰被这动静惊醒，纷纷点亮了灯，一时间光亮犹如白昼。
　　“怎么了？”睡眼惺忪的小弟子提灯出来看个究竟。
　　“全都给我回去！”经历过四年前荆山剧变的孩子大多长大了，也变成了有些见识的师兄师姐，一边把这些帮不上忙的孩子使劲往屋里赶，一边担忧地看着山门上空。
　　“敌袭！”瞬间判断出情势的值班弟子纷纷飞上屋顶树梢，抬起头看着高空。盘旋在上空的蛟龙隐匿在云间，但偶尔会看见他的尾巴在云间穿梭。
　　越来越亮的光线照在被激发的护山大阵上，那护佑着门派的结界在这白光照射下脆弱得仿佛一层薄膜。
　　“是青蛟？”唐淑月判断，“传说中最靠近青龙血脉的妖族？”
　　“可惜了，不是黑蛟。”
　　“不好，他在蓄力！”
　　作为护山阵法的缔造者，唐淑月对结界的敏感自然超乎旁人，当下看出了来者的意图，纵身一跃而上。林宴和再没料到唐淑月几年不见，原本任务中再谨慎不过的人变得如此奋不顾身。
　　他仓皇地伸出手去，却只捞到了一片衣角。
　　即便唐淑月第一时间便飞了出去，但也已经来不及了。在云中盘旋已久的青蛟似乎积攒了足够的力量，从云中纵身而下，一爪抓在了荆山派的护山结界上。结界和青蛟之爪撞在了一处，整个结界都剧烈地震荡了起来，火星四射。
　　“咔嚓”一声，结界被爪子攻击之处，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缝隙。随之大片大片蛛网似的缝隙迅速布满了天空，结界像是下一秒便要破碎。
　　因为如今的荆山之主唐淑月实力不济，以她为主导的护山结界原本应当远远不及尹青河的阵法强度。但多亏了这个结界汇聚了荆山派全宗门弟子的五灵根之力，五行相克相生，才又格外加强了结界本身的牢固程度，没有在青蛟的雷霆一击下便迅速碎裂，给唐淑月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即便如此，能如此轻松伤害到荆山派的护山结界，南芷当日也未必能轻松做到。
　　不过片刻，唐淑月的心头已然千回百转，大概对来人的身份有了判断。她有心想要解释，可眼下绝不是解释的时机，何况对方的君主妫无咎如今在自己手上是事实。
　　蓝色的水灵力迅速包裹了剑身，唐淑月一跃而起，毫不犹豫地将龙舟剑刺入了结界裂缝之中。
　　无涯剑诀第二层，逆流。
　　无涯剑诀第九层，沧海。
　　沧海一剑，明镜止水。
　　无涯剑诀的剑势是可以叠加的，剑招也是可以同时使用的。当日唐淑月重建荆山结界，便是用了剑势叠加，但所需时间太长，眼下显然不够她一层一层从头再来。唐淑月最熟悉也最喜欢用的剑诀到底还是第二层，如今情急之下勉强能够同时使用又能够达到最大威力的，只有第二层和第九层，逆流与沧海。
　　看似明镜般的水面下，暗藏着看不见的汹涌逆流，如海浪般源源不断，却又十分危险。青蛟谢端行原本看来者不过是区区一介元婴，砍过来的又是软绵绵的一剑，便没把这黄毛丫头放在眼里，依旧在专心对付这烦人的人族结界。
　　没料到锋锐的剑尖刺入青蛟爪中，一瞬间灵力便冲入谢端行体内。原本中正平和的水灵力不知怎么，忽然化作了金红的火焰，在青蛟体内横冲直撞起来。
　　即便是传说中最靠近神兽青龙的青蛟，在这火焰面前竟也下意识觉得危险需要退避。以妖族强悍的肉.体，这世界上本不存在多少可以威胁到谢端行的存在，但他却切实地从这一道火焰中感受到了威胁。
　　那并不是修为的差距，而是先天的精神威压，是灵魂上的居高临下。
　　竟有那么一丝像……神性！
　　谢端行眯起眼睛，一双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好像两只燃烧到了极致的灯笼。
　　青蛟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结界上，又迅速被护山阵法吸收。蓝色的灵力不断汇聚进入摇摇欲坠的结界中，唐淑月只觉得自己几乎在瞬间便被虚弱的护山阵法一抽而空，握剑的手也开始软弱无力起来。
　　“谢，谢将军，可否……”
　　唐淑月断断续续地说着，正要请求他停手，双方坐下来好好交流一番。面前的青蛟却忽然仰天长啸，嘶吼声通天彻地，连天上遮蔽的云雾也被这吼叫声撕开，露出一弯下弦月。
　　盘旋在空中的青蛟，骤然松开爪子，飞往广袤无垠的天际。唐淑月刚松了一口气，正要把龙舟剑从结界中拔出。
　　下一刻，唐淑月的瞳孔骤然放大。原本似要放过荆山派的谢端行，突兀地在半空放松了身体，朝着唐淑月所在之地高速俯冲而来。
　　“砰”的一次撞击，整条青蛟都砸在了结界之上，唐淑月只觉得自己承受的力量比先前大了十倍不止，“噗”的喷出一口血，险些便要从半空中坠落。
　　龙舟剑再也无法承受护山阵法的重量，眼看着便要步上九微断裂的后尘。唐淑月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想要把龙舟剑救回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青蛟漫不经心地一巴掌拍下。
　　骄山上空蛛网般的结界应声破碎。无数晶亮的碎片从唐淑月身边飞散开去，委顿的少女随着结界碎片一同仰面坠落。如愿以偿击破结界的青蛟瞳孔中不带一丝感情，依旧冰冷地盯着唐淑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冒冒失失的了？”
　　带着些许怒气的青年声音在背后响起，唐淑月落入了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之中。她不用回头，一下子便明了了对方的身份。
　　“师，师兄？”
　　咽喉的血呛入肺中，唐淑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知道，知道吗？我……”
　　“我知道你现在应该闭嘴，少说话。”林宴和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唐淑月，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唐淑月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抚摸着唐淑月的后背给她顺气。
　　“来者可是青蛟一族族长，曾经的四妖王之首？”林宴和抬起头，嘴角似笑非笑。
　　“谢端行，是吗？”
　　青蛟谢端行的金色瞳孔中，倒映出青年剑修颀长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年看起来有些面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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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似曾相识 [VIP]
　　谢端行这一生, 绝少和人族打交道。青蛟一族自恃血统最是靠近神兽青龙，向来不把妖皇放在眼里，一心只追求自己的飞升大道。
　　蛟龙和龙, 虽只有一字之差, 可天赋与资质却天差地别。即便是如今的妖皇南芷, 也要仰仗着自己龙刀枪里的一丝黑龙血脉之力，方能发挥出自己的最强战力。她的舅舅罗天醒, 可是黑蛟一族的族长，一直对着这柄龙刀枪甚是垂涎。
　　而谢端行作为青蛟一族的领袖, 一直看不起罗天醒巴结着自己外甥女的模样，一并鄙视起了黑蛟族。他如今年满一千六百岁, 却几乎已经站在了妖族实力的巅峰，而且完全是靠自己。
　　然而谢端行仍不满足，因为他明白，即便自己看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同龄人甚至族中的那些老不死，但按照这个速度继续下去，青蛟一族永远不会有人能真正突破血统的局限, 达到神兽的水准。
　　直到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妖皇大人出现在他面前, 谢端行忽然看到了新的希望。
　　温暖的手覆盖在唐淑月后背，唐淑月能感受到林宴和熟悉的灵力没入自己的身体, 折断刺入左肺的肋骨修复，肺内部呛出的血沫消解，火辣辣的刺痛感被抚平。
　　其实这点伤对有着凤凰本源的唐淑月来说算不上什么，只是当时会觉得很痛, 过一段时间缓过去也就那么回事。但这么长时间过去, 她几乎已经忘了从前有师兄在身边的经历, 如今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安心。
　　几道白光自天边飞过, 最先赶到的是苏染，她原本就与唐淑月二人毗邻而居，因此来的也比旁人格外快些。慢了一步赶来的是巫九，他虽然名义上是荆山派的客人，但却与荆山有着一样的敌人，自然同仇敌忾些。
　　微平生抱着自己的剑，表情看起来十分担忧，但肢体动作显得松弛且随便。宜川站在自己院落的屋顶，面容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她怔怔地看着林宴和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余人见林宴和抱着唐淑月的腰，似乎暂时与对方停了手，也不好贸然冲上去，免得刺激青蛟重新大发雷霆，或者因为巨大的实力差距反而帮倒忙。
　　那青蛟一双灯笼般金色的眼睛，依旧牢牢地盯着林宴和，在场的人都提心吊胆。他们知道如今林宴和修为仍未迈进大乘期，显然比不过那条靠着自己肉身硬生生撞碎护山结界的青蛟。
　　“你是谁？”盘旋在天边的青蛟忽然口吐人言，“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在下荆山派少宗主，”林宴和一边分心压下唐淑月体内逆流的血气，一边抬起头来，眉眼之间难得冷了下来，“记忆中不曾和阁下见过面。”
　　“他，他是……”唐淑月努力伸手去拉林宴和的衣摆，试图阻止他激怒谢端行。如今骄山上的护山结界已破，虽并未伤到阵法中心，但谢端行的实力十分棘手，若是将他惹毛，荆山派恐怕又要惹来一阵血雨腥风。
　　但她稍一使劲便觉得头晕眼花，一并没了说话的力气。
　　“少说两句，留点力气。”林宴和弹了她一脑门。
　　谢端行眯起了眼睛。
　　以谢端行的实力，自然能感觉出林宴和的修为，不过仍是元婴罢了。他击碎结界后并未立刻动手，但却始终没有降低自己的威压。
　　但那些凶猛的威压到了林宴和身前，却一下散开了。他仿佛自己便是一把再为锋锐不过的剑，无声地割开了谢端行的化神威压，一并护住了肩下的少女。
　　若是荆山派少宗主是这么一位人物，谢端行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南芷为什么一直对荆山派的死里逃生如此耿耿于怀了。
　　“阁下此次拜访，可是为了你们的妖皇大人？”林宴和抬起头来。
　　此言一出，荆山派人皆哗然。他们只当是谢端行是为了南芷而来，当下眼神都警惕起来。苏染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宜川微微一惊，其余远远观战的峰主神情各异。
　　青蛟也没料到林宴和如此直奔主题，鼻腔中喷出了一缕白烟，爪子也蠢蠢欲动，像是随时便要一爪挥下。
　　但林宴和下一句便让谢端行束手束脚起来：“那你最好小心点，不然若是你攻击我的时候，我一不小心把你的君主弄死了怎么办？”
　　“大人真的在你这里？”谢端行似信非信。
　　同为青蛟一族，谢端行自然知道妫无咎的天赋和潜质，万年以来没有任何妖皇能与妫无咎比肩，即便是在当初那种被宜川暗算同归于尽的绝境，妫无咎也能寻得一丝生机，在万年之后成功苏醒。
　　如此天资卓越之妖，怎么可能会折在区区一介元婴手中？
　　“你可以不信，但要想好了。如果你放弃了你的君主，即便妖族的寿命再长，你也不可能再看到他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荆山派弟子却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再蠢的人，听到这里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若是南芷当真为荆山派所擒，如今荆山派在中州还需要怕什么？要么直接将南芷杀了一血前仇旧恨，要么拿她做人质，令妖界行事间处处掣肘。
　　唐淑月万万没想到，林宴和居然不仅没对谢端行礼貌相待好生解释，还直接威胁上了。眼看着联手的可能化为泡影，她气得简直要打嗝，又不能当场给林宴和拆台。
　　“如果我在你动手之前，抢先杀了你呢？”青蛟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显然是被激怒了。
　　“你敢？”
　　谢端行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林宴和身上，完全忽略了青年腋下委顿的少女。以至于唐淑月虚弱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谢端行还在想和自己交谈的声音，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女的。
　　下一刻，谢端行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熟悉的妫无咎气息凭空出现，以少女的掌中忽然出现的一块黑点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开，带着一种极危险的堕落气息，倒有些像传说中魔族的力量。
　　然而魔族早已消失在四海之内，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谢端行只稍微感受了一下，便知道妫无咎如今处境颇为不妙。他待要从唐淑月手中夺回妫无咎，可又不知道对方是用了什么法子困住了自己的君主，如果自己当真轻举妄动的话，唐淑月会不会当真下手。
　　“所以，谢将军，现在终于能停下来，先听我把话说完了吗？”
　　因为气力尚未完全恢复，唐淑月每说一句话，便要停下来让肺休息一下，但她手上可半点不饶人。一只不安分的爪子在道袍的隐藏下偷偷爬上了林宴和的腰，然后无声地拧过了一百八十度。
　　林宴和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面上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天还没亮，荆山派的弟子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骄山的护山结界虽然已经破了一大块，但好在护山阵法中心未被破坏，所以修修补补还是能用的。九九八十一名弟子在中心结成阵法，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则，为护山结界注入力量，便如界线般将这结界界密了。
　　一道道亮着光的灵力脉络出现在被撞出残缺的地方，将空洞架构完整之后，如摊平的麦芽糖一般四散开。虽然与原先光滑平整的地方有所区别，而且汇聚的力量也不如原先那般圆转如意，但到底聊胜于无。
　　与此同时，唐淑月装模作样地坐在崇明殿上，拿着算盘开始和谢端行算账。
　　“荆山派与青蛟一族无冤无仇，我原本也并不想和妫无咎前辈起冲突，只是他自恃身份，不把我们看在眼里。在荆山派的地盘上横行无忌，甚至打坏了我们的待客厅，却不肯赔钱。”
　　化作人形的谢端行竟然是个很年轻的男子，就是有些男生女相，唇红齿白，生得甚是可人。若不是因为他眉眼之间自带一种坚毅，唐淑月很容易会以为传说中的四妖王之首其实是个女孩。
　　“所以呢？”谢端行眉宇之间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你就是为了这种无聊小事才囚禁了那位大人？简直不可理喻！”
　　“对阁下来说或许是小事，对荆山派来说可不是。”林宴和颇为光棍地摊了摊手，“谢将军或许不知道，如今荆山派还在重建期，很多地方都要花钱。为了这件事，我师妹可是……”
　　话犹未了，谢端行便扔出了一个乾坤袋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林宴和的话。
　　“这些应该够了，妫无咎大人在哪里？”
　　妖族很少有人会用乾坤袋装东西，唐淑月只看了一眼，便猜出这是谢端行杀了中州修士夺来的。她再次意识到对方虽然和自己没有直接的深仇大恨，但却是和人族势不两立的妖族。
　　即便荆山派能因为南芷暂时与妫无咎阵营结成同盟，也绝对不能相信他们。
　　她待要说什么，却见师兄的目光落在了乾坤袋上，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荆山派无意伤害妖皇，但有其他人盯上了你的妫无咎大人。”林宴和笑一笑，“虽然谢将军也许并不相信，但我还是要说明，妫无咎如今的处境，并不完全是我们导致的。”
　　“你在耍我？”谢端行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化神的威压扑面而来，林宴和有一瞬间几乎不能呼吸。
　　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过来，甚至还能笑一笑。
　　“我还没有说完，妫无咎的处境虽不是我们所导致的，但是我们有办法解决。”林宴和从从容容地把话接了下去，“不信的话，宴和愿意和谢将军打个赌。”
　　“宴和可以作为人质，带着帝台棋随着谢将军去一趟休与山。苦山侍神者是侍奉神器之人，或许有办法解决你们妫无咎大人的困境。”
　　“若是去了也解决不了呢？”谢端行冷冷地道。
　　“若是解决不了问题，宴和不过区区一介元婴，自然由谢将军处置。”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忙着准备秋招，本来以为昨天下午没事可以好好码字，结果中午忽然接到电话要求我去复试。是个耗时比较长的情景模拟，我回到学校已经七点了。
　　以后大概就是准社畜了，如果实习生也能算的话。
　　但会努力把这个坑在寒假完结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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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南辕北辙 [VIP]
　　在唐淑月模糊不清的记忆里, 林宴和总是在和别人打赌。
　　虽然是修仙宗门，但清微对自己的两个弟子却一直放养。一来荆山派的门风在天下四派中还算不上特别严格，和衡山派比起已经宽松许多；二来林宴和也不是什么会特意遵守规矩的人, 随心所欲惯了, 与当年刚入门的齐离暄比起来也不差什么, 只是实力更强些。
　　少年年轻气盛的时候总是爱出风头，何况林宴和从来不知收敛, 难免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即便是荆山派的弟子，刚开始也不是个个都服林宴和这个刺头的, 时常便有人前来挑战。有的与林宴和年纪仿佛，更多的要比林宴和年长许多, 剑术虽不及林宴和修习得精深，修为却远胜林宴和这个毛头小子。
　　由于林宴和是宗主的徒弟，辈分十分之高。唐淑月没入门拜师的时候，林宴和正是满山三代弟子的小师叔，他甚至没有拒绝切磋的理由。前来挑战的一波一波，有些弟子沉默寡言, 只是想试试先天剑心到底潜力几何, 比如黎昭。更多弟子不怀好意地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服，看着那张骄傲的脸上露出屈辱的表情, 比如四年前在妖潮中战死的许方平。
　　大多时候，林宴和总是喜欢用激将法在实力悬殊的战斗中定下赌约，以此解决问题。
　　“你又开始玩。”唐淑月悄声对林宴和说。
　　“哪有，我明明每次都很认真。”林宴和看起来十分道貌岸然, “你看我有哪次输过？”
　　即便是你以前有输过, 我也记不清了。唐淑月想。然而她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眼下并非叙旧的时机。
　　谢端行冷眼看着人族这一对年轻恋人打情骂俏。他自小沉迷修炼, 对男女之事十分淡泊，自然也看不起那些沉迷风月之事的男女。若不是因为妫无咎对于青蛟一族来说意义非常，谢端行其实不大能看得上妫无咎的品行。
　　以玩弄女人感情为乐的妖族，最终也折在了女人之手。
　　“你最好说话算话，否则……”
　　谢端行这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其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林宴和却怡然不惧，正面迎上了谢端行的目光，坦然一笑。
　　“这是自然，毕竟荆山派暂时并不想与青蛟一族为敌，自然会还阁下一个全须全尾的妖皇。”
　　妫无咎的存在对南芷来说无疑是一根肉刺，林宴和可舍不得让他就这么没了。
　　“但你却把我的主君关了起来。”谢端行并不给林宴和台阶下。
　　“若是算账的话，我不得不说一句，妫无咎在荆山派的遭遇，纯属咎由自取。”林宴和忽然面色一冷。
　　谢端行目光一凝。
　　“你说什么？”
　　厅上空气骤然冰冷，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唐淑月刚刚松了一口气，又被林宴和忽然之间的刁难微微惊了一下。她不明白林宴和为什么忽然这么说，这对唐淑月来说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虽然不记得自己与师兄的过往，唐淑月却无端觉得，林宴和很少做过出乎自己预料的事情。但这四年多的分别，将林宴和改变了太多。想来即便是记得一切的唐淑月坐在这里，也未必能完全理解青年林宴和的所思所想了。
　　自始至终站在厅下的苏染却想起了方才唐淑月被谢端行一击吐血的画面。那时候因为时间紧张，苏染并没能来得及赶上救下唐淑月，只能把一切看在眼里。仰面倒下的少女，空中喷洒的血液。即便是苏染，当时也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像是随时都能蹦出来。
　　何况当年便把唐淑月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林宴和，为了唐淑月再三向苏染道谢的林宴和，苏染很难想象他当时的心情，于是放弃。
　　如此一来，林宴和一开始对谢端行若有若无的敌意也就有了解释，好在他并没有如当年一般年少意气直接将谈判桌掀翻。
　　虽然分别数年不见，林宴和到底心里也是有数的，出言挑衅的后果自然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应该闯不出什么乱子。想到这里，苏染也不再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转身走下了台阶。
　　杨柳跟在自己师父身后，最后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传说中死去多年的青年，唐师叔等待许久的师兄，即便是在生气，眉眼也好像是在笑，半分让人摸不着错处。
　　从今夜之后，林宴和当真能在触怒谢端行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保住整个荆山派吗？荆山派的未来，又要通往哪里？
　　杨柳有些茫然，手指抠进掌心。
　　与此同时，暗室中盘坐着的贺云书，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以他的修为，本可轻轻松松地察觉到青蛟的入侵。但自从贺云书被微平生封住了灵力之后，五感大为退化，自然也无法察觉出来人的实力和身份。只能猜出来者修为不凡，不然荆山派的护山结界不会动摇到如此地步，警报拉响得几乎震破贺云书的耳膜，外面把守的弟子也难得出现了慌乱的情绪。
　　如今外面喧哗声暂止，那些看管囚徒的弟子明显也松懈下来。贺云书无声地笑了一下，衣服层层掩盖的胸口亮起了微弱的光。他将自己右手放在心口上，那一点光很快飞出了青年的心口，凭空出现在了空气中。
　　青碧的石头上遍布着血一般的纹路，正是传闻中的衡山派镇山之宝天青赤纹。
　　先前荆山派将贺云书囚禁于此，却怎么也没能从他身上搜到天青赤纹的下落，便是因为没人想到，贺云书竟然以自身的灵力为媒介，将自己的肉.身硬生生改造成了天青赤纹的容器。也正是因为如此，贺云书才能在没有衡山派功法打底的情况下，吸收了天青赤纹的力量后突飞猛进，一举迈入大乘的境界。
　　贺云书虽不知微平生当年在青云大比隐藏了多少实力，又用了什么办法封住了自己的修为，但身为岐山首徒，贺云书也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他将一缕自己的灵力封入天青赤纹中，保护住这么一点力量不被发觉，日夜温养后终于攒够了冲破封印的力量。
　　今天便是他逃跑的机会。贺云书绝不能再被荆山派困在这里，他要立刻回到岐山去，挽回自己犯下的错误，向师父请罪。
　　天青赤纹的光芒骤然收敛，上面遍布的赤色纹路仿佛一下子有了生命，缓缓地在青玉的表面流动起来。贺云书强行按捺住心头的一丝激动，面上依旧冷淡。他眼睁睁看着那一丝丝红线脱离了青玉的控制，往自己的身体汇聚而来。
　　那些红线虽细小，却十分纤长，从贺云书身上各个穴位扎入皮肤长驱直入。一时间贺云书看起来像是被红色的蛛网死死缠住，半分脱不了身。
　　那些鲜红的力量进入贺云书筋脉之中，自然也碰上了微平生在贺云书体内下的禁制。它们只停滞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刺入其中。那些粘稠如同污泥一般的禁制迅速污染了红线，可也无法阻止它们进入自己容器的坚决。
　　窗下的一片黑影动了动，陷入苦战的贺云书却没能注意。针扎入骨的疼痛一瞬间千百次涌入贺云书的脑海，即便是已经习惯了的他也忍不住一声闷哼。
　　红线骤然消散，贺云书身体一软，下意识用手支撑住了地面。还盈着清辉的天青赤纹依旧悬浮在空中，只是光芒看起来比原先黯淡了一些，上面遍布的鲜红纹路似乎也少了许多。
　　贺云书一把抓住这块石头，将它按进了自己的心口，旋即一跃而起。久违的力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虽然一时半会儿显得有些陌生，但好在还能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自己数日的牢房，目光在苏染当初拿来的茶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抽身而走。
　　“谁？”负责把守崇明殿的骄山弟子听到身后动静，下意识回过头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一抹刀光。
　　下一刻一颗死不瞑目的头便骨碌碌滚到了地上，鲜血溅了一地。
　　“敌袭！”他身旁的同伴下意识尖叫出声，“是贺——”
　　话犹未了，贺云书反手又是一刀，如砍瓜切菜一般，便将那小弟子斩落尘埃。荆山派弟子对岐山派素来仇视，上了年纪的修士还能强忍住恶心，表面上和岐山派门人虚与委蛇一番。年纪小些的却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厌恶，监看贺云书的时候直接将鄙夷的态度摆在了脸上，有机会便要说些话来恶心一下这位岐山首徒。
　　就如岐山弟子当年说起林宴和便要呸一口，说荆山首徒不过是个迟迟突破不了元婴的废物，荆山弟子如今也总拿贺云书虽是大乘却沦为阶下之囚的事来取笑两句。贺云书当时虽受制于人不说什么，但早把这些侮辱过自己的人长相暗自记在了心里。
　　如今既是要走，为岐山庆典当日死去的岐山弟子顺手报个仇，也算不虚此行。贺云书看着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内心无波无澜。他待要甩去刀上鲜血，却见一个烟花从濒死的荆山弟子指尖飞出，在山头炸开。
　　下一刻整座荆山都响起了雷鸣一般的警报声，如半个时辰前一样，惊起了所有的人。
　　在回支离山路上的黎昭猛然回头，正吩咐弟子轮流值班的苏染眯起了眼睛，池宁风扯住齐离暄的后衣领，命他不准乱跑。崇明殿中的唐淑月右边眉毛不受控制地一跳，当下猝然起身，一旁的林宴和还坐着。
　　对面的谢端行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脸上已然浮现出了嘲讽的神情。
　　原本囚禁贺云书的暗室窗下，阴影忽然自个蠕动了起来。不一会儿，变幻出身形的巫九站在暗室之内，细细地感受着牢笼之内残留的力量波动。
　　暗室中残余的灵力波动，除去被污浊的天青赤纹，竟然还多了一份不属于贺云书灵力的印记，至少也是化神期。
　　身为衡山派传人，巫九当然比谁都更清楚天青赤纹的力量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森然白牙。
　　“原来如此。”
　　“不愧是岐山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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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水流之下 [VIP]
　　贺云书忽然意识到, 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荆山派护山结界明显出了问题，大片大片的裂纹横亘空中，破碎的部分还亮着微光。以唐淑月为首的荆山派高层方才必定受了一场磋磨, 如今不见踪影, 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一帮轮值夜班的弟子, 加班加点耗费着自己的灵力来修补结界。贺云书忍辱负重许久，选择逃跑的机会无疑是最完美不过的。
　　而那些值班的弟子对大乘期来说毫无还手之力, 贺云书当然不至于把他们放在眼里。在贺云书看来，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这些未必有十五岁的孩子来说不过小菜一碟。这些金丹期的修士一举一动, 在大乘期的眼中能被放慢数十倍不止。他们只会觉得一阵风过，然后生命便在此终止。
　　他万万没有想到, 四年不见，荆山派这等外门弟子，竟也变得如此敏锐。即便是在大乘期的修士攻击之下，也能迅速作出判断，濒死之际也要拼死发出警示。
　　与贺云书以往认知的荆山派，似乎不尽相同。
　　警报一响, 原本就还未安歇的人又被惊起。和荆山密切相关的唐淑月第一时间锁定了事故发生地, 低声道：“贺云书逃出来了。”
　　“是他？”林宴和目光还盯着对面的谢端行，“他身上不是有那个什么微平生下的禁制吗？”
　　“不止如此, 理论上巫九和苏师姐有在轮流盯着他，以免贺云书藏着后手在荆山派搞出乱子来。”唐淑月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尽力感应着荆山上发生的一切，“如今离那里最近的气息是黎师兄, 苏师姐也在尽力赶去了, 只是不见巫九。”
　　荆山的一草一木, 都是唐淑月的眼睛, 时时刻刻都能将自己的所见所感忠实地传递给这位荆山之主。然而由于荆山占地两千九百八十里，唐淑月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处理这些荆山传来的消息上，难免会忽略一些细节。
　　即便是以当年的衡山派宗主逍遥子的精神力，都不一定能做到对衡山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体察入微，遑论如今尚是元婴的唐淑月。她用着荆山的眼睛，“看见”一地断裂的荆山派弟子尸体，满地喷洒的鲜血，一脸漠然拔刀的贺云书，一时间目眦欲裂，当即便要冲出门去。
　　“巫九本来就最擅长隐蔽，你要找到他怕是要费点神。”林宴和一把抓住唐淑月的手肘，止住了唐淑月前去奔赴第一战场的脚步。
　　“不要去。”林宴和加重了说话的语气，“你去也没有用。”
　　唐淑月被拉得一个趔趄，她方才被谢端行打出的伤势尚未痊愈，险些就着林宴和手上的力道坐进他怀里。
　　“为什么？”唐淑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肺痛得快要裂开。
　　鉴于有立场不明的妖族坐在这里，她并没有问出更多的话。
　　始作俑者谢端行坐在对面，只是看戏。
　　“贺云书已经迈入大乘，我对上他尚未有十足的获胜把握，何况于你。”林宴和握着唐淑月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坐下，自然会有人去处理，不是非你不可。”
　　荆山派的立身之本，当然不止黎昭这些尚未迈入大乘期的年轻一辈，还有那些老一辈已经退出荆山派管理的前辈。他们有的因为当年受了重伤就此闭关，有的是到了年纪操心不了许多事，有的则是对唐淑月当初理所应当接管荆山派的举动不太服气。
　　总之人心难测，但荆山派也不是没一个大乘期以上可以解决眼下困境的修士。只不过唐淑月这些年习惯了身先士卒，又有神器傍身，所以总是下意识站在前面挡着而已。
　　“如今谢将军最为挂怀的事情，还是贵族妖皇大人的安危。”林宴和放慢了语速，提醒唐淑月眼下还有个谢端行尚未解决，事也要分轻重缓急。
　　“原来你们还记得这件事。”谢端行冷冷地道。
　　唐淑月被林宴和一提醒，当下反应过来。可那些荆山传来的消息仍未停止，贺云书明显想要杀出重围，从结界缺口逃之夭夭。地上横亘的尸体逐渐变多，然而依然没有一个大乘期以上的荆山派修士赶到现场，最靠近的还是只半只脚迈进大乘期的黎昭。
　　“可他们……”唐淑月的手心微微出汗。
　　“要对大家有点信心，”林宴和的手顺势向下，缠住唐淑月的手指，示意她坐下，“即便你现在赶过去，也不能做的比他们更多了。”
　　因为你修为不够，方才又受了很重的伤。赶到那里制住贺云书的可以是荆山派的任何一位修士，但与妖族结盟的必须是荆山派有话语权的人。
　　林宴和如今在中州的名声尚未洗清，不少人依旧以为他是荆山派的叛徒，被南芷的美貌迷了心窍背弃宗门，成了妖族之主的裙下之臣。在这种情况下，能得到更多中州修士信任，也更容易让以妫无咎为首的青蛟一族选择接受的人，自然还得是荆山之主唐淑月。
　　唐淑月听出林宴和的言下之意，忽然沉默了下去。
　　贺云书震去刀上鲜血，抬眼看去。只见结界裂口周围的荆山弟子并未因为他的逼近而四散逃开，反而加快了自己灵力的输入。微弱的白光不断注入结界，每一分的注入都会使结界的缺口的缩小。破碎的被修复描补，沉睡的被激活苏醒，盈着月光的结界正在一步步走向完美无缺。
　　照这个速度下去，在贺云书摆脱这些牛皮糖一般的巡防弟子赶到结界缺口处，他所在之处的结界缺口也已经被修复了。若是贺云书想要逃跑，就必须赶到其他尚未修补完全的山峰之上。
　　而荆山派护山结界上如今最大的缺口……正是林宴和等人住着的骄山。
　　“也只有这样了。”
　　贺云书不再迟疑下去，而是将刀平举到眼前。被微平生禁制困住了这许久，贺云书的本命刀已经完全被污染成了黑色，半点也反射不出光线。汹涌的青色灵力直扑而上，不一会儿便将刀刃吞噬成了碧绿的翡色。
　　岐山之刀，刀名七星。与林宴和师兄妹二人不同，贺云书的刀并非宗门前辈量身打造，而是已故岐山宗主的遗物。
　　从这柄刀承认贺云书的那一刻起，贺云书便是板上钉钉的岐山派少宗主。
　　如果没有缺口，他就自己打碎一个口子出去好了。
　　“既然你们不想放我走，应该也做好死的准备了。”贺云书抬起眼睛，抚过碧青的刀刃，目露杀气。刚准备用人海战术暂时困住贺云书的荆山弟子对上那样的眼神，一时间也畏怯起来，下意识便要往后退一步。
　　贺云书把这都看在眼里，心知他们是怕了。而气势一输，荆山派的无涯剑剑势也得去了七八分，不足为惧。
　　他一步踏出，刀锋便向荆山派弟子人墙横扫而出！
　　轰然一声雷鸣，一道蓝色的霹雳从天而降。贺云书感受到了那迎风而来冰冷的杀机，竟然不比自己逊色多少。他不得不硬生生转过自己的刀锋，对上那从天而降的一剑！
　　“噔噔”，贺云书倒退两步，而来人退了五步，还发出一声闷哼。
　　明显是贺云书占了上风，他却高兴不起来。
　　“黎昭？”贺云书七星刀刀尖点地。
　　“是黎师叔！”有荆山弟子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一个个欢呼出声，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黎昭抬起眼睛，一双漆黑的眼睛没什么感情，像是十二月寒冰之下的流水。
　　与贺云书习惯了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不同，黎昭是真的不擅长表达自己，但这也绝不代表他缺少感情。雷灵根的修士最是速度擅长，黎昭得以在最快时间内赶到战场。没有让荆山派弟子死去更多，局面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换了唐淑月来这里，大概还要质问一句贺云书方才那句话是想杀谁，而黎昭从来不与不熟的人浪费口舌。他的目光自地上的尸体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贺云书身上。
　　黎昭面无表情地握紧了剑柄，蓝色的闪电在剑锋上跳跃。
　　贺云书辨认了一下黎昭周身的气势，发现他不过是元婴圆满，尚未突破大乘期，当下松了一口气。他与黎昭当年在青云大比中对决过许多次，除了最后一年黎昭在决赛之前抢先一步突破境界之外，黎昭没有一次能赢过贺云书。
　　而那一次黎昭也不算正面赢过贺云书，只不过是苏染胜了贺云书，然后黎昭恰恰又赢了苏染而已。众所周知贺云书当初输给苏染那一战可谓是相当蹊跷，贺云书对苏染一无所知，而苏染却像是对贺云书的刀法了若指掌。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活着。”贺云书不动声色地拖延着时间，同时开始观察黎昭的破绽。
　　以贺云书的视角来看，黎昭周身的破绽足有五个之多。但黎昭似乎全然不在意，锋锐的剑气像是随时都要破鞘而出。
　　黎昭没有回答。
　　“不知道——”
　　贺云书话未说完，面前的黎昭忽然不见了身形，同时贺云书的左上方传来急速的破空声。
　　“当”的一声，火光四溅。贺云书的刀刃迅速翻转到右下，完美地格挡住了黎昭的攻势。
　　“声东击西？这一招对我没用。”贺云书冷笑一声，对上黎昭那一双冰冷的眼睛。
　　而激将法对上黎昭也同样没用，他没有回答贺云书，而是迅速翻转剑锋来了第二次、第三次攻击！
　　无涯剑诀第七层，云奔。
　　无涯剑诀第八层，潮涌。
　　……
　　苏染赶到现场的时候，黎昭已经与贺云书战成一团。贺云书固然占了修为的优势，但他毕竟被微平生困住这许久，不是最佳状态。而黎昭又是出了名的攻击性最强，即便他周身破绽再多，但黎昭速度够快，攻势又急，剑招如暴风骤雨般扑面而来，贺云书竟然一时半会儿抓不住他的破绽。
　　“苏师叔。”旁观的弟子看到苏染，得救一般迅速围了过来。黎昭平时为人孤僻不爱说话，自然不如苏染得人心。
　　“苏师叔，那个岐山的贺云——”
　　“我知道了。”苏染的目光迅速从被染红的弟子尸体上收了回来，同时打断了他们的汇报。
　　她的语气冰冷，像是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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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手下败将 [VIP]
　　荆山派上空, 深蓝的剑气与青色的刀锋撞在一处，不断撞击又不断切割。修为低一些的弟子根本看不清贺云书黎昭在哪里，只觉得满眼闪电霹雳, 简直晃瞎人眼。
　　而苏染只是冷冷地看着, 不知道在等什么。旁边的弟子也不敢催促, 毕竟人人都知道贺云书如今已是大乘期，苏染在修为上绝不是他的对手, 也许上去也只是给黎昭帮倒忙。
　　当年的黎昭抢先一步在决赛前夕迈入元婴后期，所以得了五年前的青云第一。如今的贺云书有了衡山派天青赤纹之助, 一举迈过元婴后期元婴圆满，突破进入了大乘期, 黎昭还未能破境。按理说贺云书胜过黎昭本是十拿九稳，然而却被黎昭缠得死死的，半晌逃不了身。
　　因为黎昭根本不怕受伤，几乎拿出了一副以命搏命的姿态，死死地缠住贺云书，以致贺云书脱身不得。贺云书刚发觉黎昭的破绽, 想要就此攻击逼他回防。然而黎昭只是一侧身, 不管那即将砍开自己肩膀的七星刀锋，一剑刺向贺云书的心口。
　　如此一来, 不得不撤刀回防就变成了贺云书。性命搏斗之间，不要命的总是能暂时占了上风，而有所顾忌的难免束手束脚。
　　“没想到黎昭还能与贺云书打得有来有回的，我可不知道原来大乘期与元婴之间的差距这么小。”
　　巫九凭空出现在苏染身后, 声音悠悠。
　　“你不去帮他？”
　　“你要我帮谁？”苏染反问。
　　“还能有谁？自然是黎昭, 你二人不是同门吗？”巫九耸了耸肩。
　　“还是说, 你以为自己有帮助贺云书的理由？在他杀了你荆山派这么多弟子之后？”
　　“可真是奇了。”苏染回过头来, 面无表情地看着巫九，“照这么说来，你们衡山派被妖族灭门，镇山之宝又被岐山据为己有。荆山派虽然素日和岐山派有旧怨，至少现在大家还活着。你应该是我们这里最恨岐山派的才是。”
　　“那你又有什么理由眼睁睁把贺云书放走，也不发出预警，以致他杀了我荆山派这许多弟子？”
　　巫九慢慢地收敛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不再如之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看出来了？”
　　平日轮流看管贺云书的，只有巫九与苏染。巫九因为天青赤纹对贺云书看得很紧，而苏染去的次数相比之下要少得多。
　　苏染怎么也不会相信，贺云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巫九会半分也不知情，甚至到场的时间比自己还要晚些。
　　“我需要一个理由。”苏染寒声问，“宴和淑月虽然平日嘴上最爱挤兑你，但我知道他们是拿你当朋友的，所以才会让你住在这里。”
　　“为什么要放走他？还不做出提醒？”
　　“‘为什么我要放走他？’”巫九重复了一遍苏染的问话，忽然冷笑起来。
　　“因为我想让他死！”
　　惊天动地一声雷鸣，黎昭终于不敌贺云书，被贺云书一刀反抽倒飞进了山脉之中。所过之处撞断无数林木，未来得及收回的雷电噼里啪啦电焦了一片，发出淡淡的青烟。
　　身上挂彩几处的贺云书终于摆脱了黎昭的攻势，他强忍疼痛，借着黎昭剑上传来的力气，翻身便要向荆山派结界之外逃去。
　　几乎是同时，贺云书听到背后一阵尖利的剑啸，锋锐的剑气已然割破了他的后衣领。
　　“杀了我宗门如此多人，你还想逃去哪里？”
　　剑气上附着的火焰，虽不及林宴和火灵力的绵绵不绝，也不及唐淑月凤凰火焰的绝对炽热，但却另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蓬勃燃烧的火焰，一瞬间便灼痛了贺云书的眼睛。
　　贺云书第一次见到苏染，是在五年前的青云大比上。
　　那时候的他连续得了几年的青云第一，风头正盛，天下四派年轻一辈中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尤其是林宴和。传闻中的天之骄子先天剑心林宴和修炼到了瓶颈，迟迟未能突破元婴，修真界对荆山派首徒的质疑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半点不管当时的林宴和不过刚满十八。
　　而贺云书作为岐山首徒，稳稳地压着荆山一头，因此得了道远的看重，十分加力栽培他。贺云书也原以为，直到自己年满三十自动失去青云榜排名资格前，青云榜首都会是岐山派的。
　　直到五年前，荆山派横空出世一个苏染，为了自己同门的黎昭林宴和晋级名额主动向岐山贺云书发起挑战，一招定胜负，一脚把贺云书踢出了青云一百。
　　而贺云书在此之前，从未听过荆山派林宴和原来还有一位师姐。
　　“是你，”贺云书声音很轻，“你倒跑得快。”
　　“我已经来迟了。”苏染剑尖直指贺云书的脖子，“如果我来早一点，你就不会有机会做到如今这步田地。”
　　她回想起从前面对贺云书的心情，曾经以为至少可以做朋友的想法，在如今遍地同门尸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可笑。
　　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看，贺云书都是当之无愧的岐山派弟子，是道远真人亲手□□出来的好徒弟。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贺云书不气反笑。
　　尽管贺云书如今不是最佳状态，方才又与黎昭缠斗一番，但苏染的修为甚至不如黎昭，远没有触碰到元婴和大乘之间的天堑，又是哪来的自信能胜过他？
　　贺云书想知道。
　　“早在四年前在岐山碰到你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岐山庆典那日我问出了口，你却没有回答我。”
　　苏染食指抚过佩剑的剑锋，原本苍白冰冷的金属一下子便变成火红。
　　“贺云书，你是不是一直很想打败我？想到不能自已？”
　　四年前唐淑月决定将荆山派迁至海外，以此逃避南芷的追杀。垂危重伤的二长老躺在床上，还在担心怀疑岐山派是不是与妖族暗中勾连，于是派出苏染与唐淑月前往岐山派刺探敌情。
　　在唐淑月选择谨慎地进入岐山派下属城镇查找是否有妖族行踪的时候，苏染已经打晕了岐山派巡防队伍的弟子混进了岐山派之中。因为重生的缘故，苏染执行任务的经验要比只活一世的唐淑月丰富许多，胆子也大了不少。
　　“那天的人，果然是你。”贺云书倒像是不太惊讶的样子。
　　岐山派弟子众多，贺云书当然不能记住每一个弟子的模样。但四年前的一天，岐山巡防队伍中原本说说笑笑的少年少女看见贺云书停下来行礼，只有最后一位弟子欲盖弥彰地拉下了斗笠前端。
　　在那女孩经过贺云书身边时，贺云书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不太熟悉，可也不能完全算是陌生。
　　那一瞬间贺云书心中微微一动，当下便追了过去，最终却只看到一抹转瞬即逝的衣角。
　　说话间，又有几道影子从天边掠过，落在了山巅。贺云书虽然不认识几个荆山派高层，可也知道玄风道长池宁风，据说他一个人拥有的剑灵，比当世其他所有人拥有的捆在一起都多。
　　贺云书情知自己失去了最好的逃跑机会，一旦被擒必然就是一个死字，当下也只能和苏染周旋，企图放松底下那群观战之人的注意力，不要一拥而上直接将自己擒住。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苏染抬起了眼睛。
　　回答她的是贺云书的拔刀声。
　　“当初我输给了你，是我技不如人。”贺云书说，“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但如今你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想要拦住我，是以为自己胜算有几分？”
　　苏染忽然笑了。
　　前世的苏染，虽胜过贺云书多次，可从来没给他一个多余眼神。当时的贺云书对苏染来说，不过是一个有些麻烦的手下败将罢了。她习惯了自己的胜利，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自然也忽略了贺云书每次惨败之后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胜者从不关心败者曲折的心路历程，何况还是一个总是输给自己的人。
　　直到五年前她为了荆山派的晋级名额出了手，一时忘记掩盖自己对贺云书刀法的熟悉一招制敌。在赛场上无往不利的青年怔怔地看着自己，脸上是苏染从没看过的惊愕与颓然。
　　那一瞬间苏染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贺云书，尚是元婴的贺云书，刀法未臻完美的贺云书，还是第一次输给自己，也是第一次在赛场上看到自己。
　　“你以为你当初输给我是偶然？”苏染问。
　　“不，是必然。”她自问自答，“不管到了哪里，你都永远赢不了我。”
　　这话可谓是相当狂妄，在场的荆山派弟子一片哗然。曾经和苏染共事过的修士都有些诧异，没料到平时总是端庄谦恭的苏染会说出这么一席话来。
　　“她是认真的吗？”池宁风摇头，“贺云书可是刚刚连黎昭都击败了，苏染还远不是黎昭的对手。”
　　“那你不去帮忙？”灵妙真人愤恨道，“在场的人，可是你最有把握——”
　　“苏染既然这么说了，大概总有些手段，还是别插手的好。”池宁风制住了灵妙想要冲上前的举动，“我在这里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话说回来，黎昭人呢？”灵妙真人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听了苏染的话，贺云书原本还能算上气定神闲的脸色，陡然阴沉下去。
　　“我从来没料到，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长身玉立的青年面色晦暗，“过分的自信，便是自负。”
　　“自信自负，一试便知。”苏染拇指按在剑鞘上，“想必你自从突破大乘那一天起，便早就意识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吧。”
　　轰然一声爆炸，响彻荆山派天际。崇明殿竟也被这爆炸的余波波及，梁上扑簌簌地落下灰来。林宴和眼疾手快地盖住了杯子，没让灰尘落进自己的茶水里。
　　“山门年久失修，几个新进门的弟子也不懂事懒得打扫，让谢将军受惊了。”他神态自若地移开了手，向莫名黑了脸的谢端行拱手。
　　“对了，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104.和你一起 [VIP]
　　唐淑月不喜欢等待。
　　她人生的第一次等待到来得太早, 病重的唐声声握着女儿冰冷的手，嘱咐唐淑月一定要等那个没见过面的亲爹来接，旋即撒手人寰。
　　于是唐淑月一个人料理了母亲的后事, 等了一年终于等来了尹青河。尚还年幼的唐淑月不愿意再等下去, 磕头拜师背着包袱孤身入了荆山派, 有了一个老不正经全程放养但也愿意将自己本领倾囊相授的师父，和一个天赋异禀但性格嚣张十分欠揍的师兄。
　　十七岁重伤垂死的唐淑月侥幸从玉华真人的追杀中逃生, 意外得知师父可能便是自己亲爹，却最终没能和他再见一面。
　　父女二人就此阴阳两隔, 再也没办法将十多年前的那些恩怨纠葛说清。
　　简而言之，唐淑月对身边之人的离去有心理阴影, 尤其是林宴和这种有失踪前科的。即便她未必记得许多师兄妹二人当初年少时相处的光阴，那种患得患失已经铭刻在了唐淑月的灵魂里。长久的等待未必就能看到所等之人如期归来，也许是一去不回死无全尸。
　　于是当林宴和说出要和谢端行一起前往休与山的时候，唐淑月下意识一把抓住了林宴和的袖子。
　　骄山上空的结界已经修复完毕，而妫无咎生死不明，谢端行也不敢在荆山派闹得太过, 被山门弟子引下去安歇。东方的天空已经显出了鱼肚白, 夜晚的帷幕被驱散，黎明已经到来。
　　而唐淑月只是低着头抓住林宴和的衣袖, 固执地不愿意放手。
　　“怎么了？”林宴和看着唐淑月低垂的头。因为方才与谢端行经历过一战，唐淑月发旋中的一缕头发上沾了血，顽固地翘了起来。
　　“不想让我去？”林宴和声音带笑，却比对旁人说话要柔和一些。
　　“我说不想让你去, 你就真的能不去吗？”唐淑月声音冷静。
　　谢端行看起来比妫无咎要好说话一些, 但也不过是看起来而已。唐淑月并不确定谢端行到底对妫无咎忠心有几分, 而这种事拿捏不准无疑是致命的。
　　以林宴和如今的修为, 唐淑月并不觉得如果谢端行中途发难，林宴和会有逃跑的机会。
　　“不要看不起我啊，好歹也是你师兄，当初你的剑术都是我教的。”林宴和弹了唐淑月一脑壳，“你以前可从来没有赢过我。”
　　“赢过我又有什么用，”唐淑月脑袋被戳得一歪，“你能赢过谢端行和他的青蛟族吗？如果谢端行在路上设下埋伏，你有几成的把握能从伏击中逃脱？”
　　“所以，你是真的不想让我去？”林宴和神态轻松，“那你心心念念用来保护大家的神器怎么办？损坏的帝台棋，可没有保护大家的能力。”
　　“我要和你一起去。”
　　林宴和目光微微一凝。
　　“如果你让我和你一起去，我就不会反对。”唐淑月抬起头来，直视着林宴和的眼睛，“否则免谈，我绝不会允许。”
　　“外面会很危险。”林宴和语气里少了平日里的随意，“不像门派之中，你还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荆山派也很危险，”唐淑月断然否决了林宴和的拒绝理由，“我这四年带着大家东躲西藏，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架在火堆上烤，南芷的眼线无处不在，没有一刻是不危险的。”
　　那时候妖潮席卷了整个中州，许多修士被迫向妖族屈服，成为妖族的爪牙，妖族的眼睛，为南芷在中州的统治排除异己。而那时荆山派中稍微有战斗力的都在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中受了程度不轻的伤，大长老和三长老就此陨落。
　　“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很多可以依靠的人。你也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唐淑月陈述着事实。
　　“大家都说你死了，劝我不要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相信。”
　　这句话对林宴和来说几乎可以算是指责，他空着的那只手顿了顿，抚上唐淑月的发顶，把那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又按了下去。
　　“对不起。”林宴和轻声道，“我并不是——”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唐淑月飞快打断了林宴和将要说出来的话，“你不需要道歉，是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无法忍受？”林宴和反问，“你在忍受什么？”
　　“我受不了你再离开我的视线，我受不了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死不明，我受不了继续在山中一个人毫无指望地等你回来。”
　　唐淑月声音忽然凶悍起来，像是被逼急了亮出獠牙的小狐狸。
　　“我也受不了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身边的人不是我而是宜川！”
　　终于说出来了。
　　她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嫉妒。
　　巫九当初至少有一点没有说错，唐淑月知道林宴和与尹醉其实是一个人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宜川的存在。而且宜川在传闻中和尹醉关系甚是暧昧，同进同出，甚至被别人误以为是一对。
　　林宴和也从未向其他人解释过，任由这些流言在中州风传。
　　那一日大火中师兄妹二人相认，众人挟持贺云书回到荆山派。林宴和忽然想起把宜川忘在了岐山庆典上，又知道她被封印在冰山中多年脾气古怪，最不耐烦敷衍别人。若是道远下定决心封山搜查，又没有自己在旁阻拦，宜川定会忍耐不住露出马脚。
　　唐淑月这才试着开启结界，将正和道远对峙的宜川救了进来。
　　二人相见的一瞬间，唐淑月与宜川的目光对上。宜川神情警惕，唐淑月有些好奇。
　　也就是那一瞬间，即便是失去记忆的唐淑月也敏锐地察觉出，那是属于情敌的目光。
　　“……原来你一直在意的是这个。”林宴和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他不是完全没有察觉，重逢后的唐淑月时常欲言又止，总是有话要说，可又总是中途忍住。
　　你在忍耐什么呢？林宴和想。失去记忆后的你到底是不能如以前那般信任我了么？即便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微平生，你也给予了他足够的信任，却不肯把心底的话说给我听。
　　他万万没想到，唐淑月忍耐的话语，原来是和宜川有关。
　　“是啊，”话已至此，唐淑月也没有什么必要忍下去，痛快地承认了，“我讨厌宜川总是看着你，我讨厌你和她度过一段我不知道的时间。我讨厌自己在山中一天天想着你的时候，你身边的人却不是我。”
　　平心而论，宜川长得非常漂亮，实力又强。如果唐淑月没有察觉出宜川行为举止中不自觉流露出对林宴和的依赖和眷恋，她大概会很喜欢宜川。
　　但是在察觉出宜川的感情所在之后，唐淑月便再也做不到这一点。
　　“我不能够。”
　　唐淑月曾经以为，自己内心所有的怨恨与黑暗都被掩埋了唐家庄的那座坟墓里。当时年仅五岁的唐淑月一厢情愿地将阿娘的悲剧归结到那个从没见过面的父亲身上，并决定在变得很强之前，绝对不要见到自己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
　　但在看到宜川之后，唐淑月忽然明白了，嫉妒是什么东西。
　　“作为荆山之主，我当然不能因为这种小事针对她，不然会丢了荆山派的颜面。所以我尽可能地对她好，把她当做贵客招待，因为她名义上还是荆山派少宗主的朋友。”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但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我已经照顾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了，师姐都挑不出什么错来，可又觉得暗中嫉妒她的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明明脸上还在笑，但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从唐淑月面庞滚落下来。她骤然松开林宴和的袖子，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大片大片地漫开，濡湿了唐淑月的指缝。
　　“我知道了。”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宴和张开双臂，珍而重之地将唐淑月抱进了怀里，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唐淑月的发顶。
　　于是唐淑月又闻到了，布料中深藏的阳光气息，一如很多年前林宴和背着她下山时那般热烈。
　　“之前和宜川在中州行走的时候，因为想要伪装身份迷惑南芷的视线，所以没有刻意地去解释我和宜川的关系。”
　　“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我很抱歉。”林宴和收紧了胳膊，“因为从前我不管和谁一起说话，你都显得漠不关心——”
　　说到这里，林宴和忽然意识到唐淑月已经不记得他们从前的许多事，再提也不过徒增伤感而已，当即住嘴不再说下去。
　　“我哭起来是不是很丑？”唐淑月也不问从前的自己是何模样，她将脸埋在林宴和的肩膀上，怎么也不肯把头抬起来。
　　“其实你回来之前我是从来不哭的，师姐可以作证。”
　　“一点不丑，比苏师姐笑起来还好看。”林宴和哄她。
　　“苏师姐不怎么笑吧。”唐淑月提出质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噗嗤”一下子笑了出来。
　　于是林宴和也笑了起来，吻了吻唐淑月的头发。
　　“‘林宴和一时看呆了去，苏染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比唐淑月的笑颜还娇美三分。’”
　　曾经被师妹当成话本读出来的笑话，曾经令自己反感不已的故事，如果能让淑月暂时忘却那些不必要的自我谴责笑一笑，倒比自己当初想象的更有价值一些。
　　轻轻拍打唐淑月后背的林宴和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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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原谅自己 [VIP]
　　“所以唐师叔当真要走？在这种关头？”杨柳不可置信。
　　苏染一言不发。
　　自杨柳拜入荆山派门下, 她很少见唐淑月主动离开荆山。除去海内西南那一次，唐淑月受到血统的召唤不得不离开，孤身去了昆仑虚。
　　只除了这么一次, 唐淑月一直长久地驻守在山中, 一边提防着可能存在的妖族卧底, 一边等着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人，修真界认定的叛徒林宴和。
　　对于荆山派大多数人来说, 唐淑月几乎在这四年中成为了荆山派的某种象征。只要她还在，荆山派就绝对不会出事。山中那些年轻弟子坚信, 即便是南芷率着大军亲临，唐淑月也能在南芷的眼皮子底下将山门弟子安全带走。
　　因为她是唐淑月。
　　“林宴和说我应该试着去信任你们, 没了我的你们也一样能把荆山守护得很好。”唐淑月眼睛弯弯。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打算试一试。”
　　如今的帝台神器已经被污染，妫无咎被困在棋盘中生死不知。南芷对荆山派虎视眈眈，只是迫于妫无咎一党的威慑，不敢擅自出兵，唐淑月即便留在山中, 也不能再动用神器的力量给予荆山派以庇护。
　　唐淑月想, 也许自己亲身上休与山向众位侍神者道歉，也许还能求得一丝原谅。
　　“别去。”苏染难得没有第一时间纠正唐淑月的称呼问题, 声音沙哑。
　　想要说什么的杨柳被自己的师父打断话头，原本要说的话也忘在了肚子里。唐淑月看了一眼苏染极不好看的脸色，知道她还在为自己当日没能将贺云书擒下而自我谴责，暗叹一声。
　　“那是意外, 师姐你不也重伤了他吗？”唐淑月安慰, “大乘期不敌元婴, 即便贺云书成功逃回岐山派, 传出去他们岐山派也颜面无光。”
　　“何况巫九自己也说过，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贺云书在岐山派的下场会比当日被师姐你抓住还要惨烈。”
　　而苏染只是摇头：“是我的错。”
　　错在明知道贺云书是岐山派一手栽培出的弟子，却以为他会与他师父有所不同。苏染面对着满地横陈的尸体，心中想着的是自己曾经对贺云书存过的一丝柔软。因为觉得贺云书屡战屡败的经历有些可怜，对他想要打败自己进而走火入魔的执念也有些同情，所以日常起居中难免会对他格外宽容与留意一些。
　　这点“留意”和“手下留情”与前一晚门派弟子断裂的身体对比，几乎灼痛了苏染的眼睛。她开始仇恨自己，愤恨着自己当初的心软，恨到不能自已。
　　“巫九没有及时发出示警的那件事，我已经问过了他缘由，虽然能理解他当时的想法，但因此折损了我山门弟子也是事实。”唐淑月面色严肃了起来，“说起来其实不是师姐的错，而是我当初考虑不周，因为私下的交情，忽略了巫九并不是我门派弟子的事实。将这么重要的工作交托给外派弟子，还是本身就与岐山派有深仇大恨的巫九，本身就充满了危险。”
　　“所以要把巫九杀了偿命吗？”杨柳似懂非懂。
　　“冤有头债有主，动手杀人的是贺云书，巫九只不过是给了他逃跑的机会。”唐淑月道，“何况巫九本身最擅长藏匿，如果他下定决心逃跑，我也很难将他抓……”
　　话说到一半，一张传音符自唐淑月面前凭空出现，打断了唐淑月的话头。
　　“我要走了。”唐淑月只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黎师兄此次虽在战斗中受了不轻的伤势，但也因祸得福有所领悟闭关去了。山中事务我已委托给池师兄，其他人我并不放心。”
　　“连我也不放心？”
　　“以前的师姐，我自然是信任的。但师姐你也知道，自己如今的状态并不算好吧？”唐淑月将手放在苏染的肩上，苏染只觉得一股热烈的火焰气息从自己的肩膀流入，并不伤人，反而令自己体内多了一份暖意。
　　这就是属于凤凰的治愈之火吗？苏染想。
　　“四年前我一个人回到荆山派，带着大家从中州逃走，从那时开始我无时无刻不在反省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决定，会不会使大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唐淑月忽然说。
　　“但实际上我不可能不会犯任何错，一开始我还会自责，觉得如果自己当初这么做的话，可以让大家的损失变得更少。但很快我就发现，自责这种情绪并不能改变我犯下的错误，只会让我陷入低落的情绪无法自拔。如果我沉溺于这种自我满足的谴责和自我唾弃，只会让荆山派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所以，不要为了那种人难过。”唐淑月拍了拍苏染的肩膀。她本来就不太擅长安慰别人，这番话已经算是搜肠刮肚后的结果。
　　原谅别人很容易，原谅自己却很难，至少对唐淑月来说是这样。她虽不清楚苏染为什么会将贺云书的逃脱和弟子的死亡归咎于己身，但唐淑月想，师姐还是不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会比较好。
　　立场一开始便泾渭分明，结局也早已注定。当年岐山派和荆山派关系还未差到如此境地时，唐淑月便知道贺云书实力过人，且心性坚忍，天赋远超自己，可也从来没想过要与他交好。
　　不完全为了林宴和，更多的是因为没有必要。荆山派宗主的入室弟子，还没缺朋友缺到这个地步。
　　“你犯了什么错，还有自责过？”苏染问，“我怎么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是应该关注的重点吗？”唐淑月有些无语。她潇洒地大手一挥，表示这是无关紧要的问题，随之一跃而出。
　　杨柳正要追出去送客，却见外面早已没了唐淑月的踪影。
　　“这么坚决地要一同前行，应该已经把话说分明了吧，那两个人。”
　　“欸？”杨柳回过头来，却见自己师父的脸上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
　　“真是的，我都在做些什么啊……”
　　这话听起来有些寂寞，苏染却在微笑，带着些许自嘲。原本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少女，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坚冰融化，流成了春日中潺潺的溪水。
　　同时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冰封在了水面之下。
　　“师父应该多笑一笑。”看呆了的杨柳回过神来，认真地说。
　　“嗯？”
　　“因为会很漂亮，”杨柳说，“如果我是一个男人的话，应该很难不会被师父方才的神情打动。”
　　“……没大没小。”苏染重新板起了脸。
　　唐淑月离开院子之后，并未如苏染所想那般直接前去与林宴和汇合。她一声唿哨，通身雪色的白狼凭空出现在唐淑月面前，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然变成一身白衣的少年。
　　蛇山狼妖山雪半跪于地，头上两只长耳顺着低垂的头耷拉下来：“主人有事吩咐？”
　　因为山雪的身份特殊，又极为擅长幻术，是伪装身份刺探消息的好材料。因此唐淑月当初命他伪装身份混入妖界，打探妫无咎一派的消息。
　　如今妫无咎已然被擒，青蛟族如今的族长也到了荆山派，所以山雪没有继续在妖界卧底的必要，接到唐淑月的命令之后便连夜赶回了荆山。
　　“我有事要出一趟远门，但是对宗门中一些人不太放心。”唐淑月示意他起来说话。
　　“主人的意思，是要我去监视？”山雪抬起头，长长的耳朵一抖。
　　“并不是要你一天到晚贴身跟踪，只是平日里记得留心他的一举一动。”唐淑月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保持一定距离，不要让他发现你的存在，保护好自己。”
　　山雪的身份特殊，化形的时间晚，又颇为擅长幻术，藏匿伪装的本事比起巫九来只多不少。唐淑月后来将他派去妖界卧底，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山雪的人影。荆山派许多年轻的小弟子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山雪一面，因为他即便在山中的时候，也大多时候选择了利用绮罗幻术隐藏身形。
　　“是什么人？”山雪微微皱眉。唐淑月以前让他跟踪别人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强调要保持距离。
　　这次却特地嘱咐了他要保护好自己，怎么看都是相当难缠的角色。
　　“是……”
　　唐淑月低沉下去的声音被林间的风卷入云岚之中，怎么也分辨不清。
　　听清了那个名字的山雪瞳孔骤然放大，露出了相当惊愕的神色。
　　“可他，不是主人你——”
　　唐淑月苦哈哈地笑起来。
　　神葬之所，苦山脚下，赤色草丛中。
　　红白头发的渔夫坐在破烂的蒲团上打盹。
　　他的鱼钩上并没有饵食，那些游鱼却还如往常那般簇拥了过来，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吸引。它们绕着鱼钩团团打转，却也一个都不咬钩。温暖的阳光照在这位疲倦的侍神者身上，为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
　　“噗通”一声水响，一块石子落入湖中，惊散了鱼群。
　　“你来做什么？”
　　渔夫睁开了眼睛。
　　苦山侍神者众多，妖兽山膏化形却只有三个，最为年长的丹火，头发半红半白的丹离，和年纪最小的少年丹宣。
　　山膏天性脾气暴躁，最好骂人，但侍奉神灵之人当然不能满嘴脏话，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山膏化形便统统要修十年闭口禅。这正是少年丹宣受到惩罚的第十年，熬过今年，他便可以重新再说话了。
　　如今丹离问话，丹宣也无法用语言回答。他蹲在自己兄长身边，指了指遥远的赤色草丛尽头，又指了指丹离的胸口。
　　“有人找我？”丹离重新合上眼睛，“让他找去，不能靠自己力量上山的人，注定和苦山无缘。”
　　丹宣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如果他有见识过人间的拨浪鼓。他伸出手，用力地捣了捣兄长的胳膊肘。
　　“小屁孩翅膀硬了是吧？”丹离被戳得一下子跳了起来，“竟然敢吵我睡——”
　　说话声戛然而止，丹离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青蛟族？”
　　回答他的是赤色草丛外远远传来的爆炸声响，沉闷得像是夏日夜晚的雷声。
　　丹宣乖乖地站在丹离身后，一言不发。
　　“三个青蛟族？”丹离合上眼睛，感知着随风传来的气息。
　　“不，只有一只青蛟。”他迅速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另外两个都是人族。”
　　“但为什么，这个气息会显得这么熟悉……”
　　话没说完，原本整整齐齐的赤色草丛一下子便被拳风掀飞，坚如钢铁可以用来当做箭矢的赤草被连根截断，整整齐齐落了一地。
　　尘土飞扬，遮住了来人的身影。
　　丹离目光微微一凝，大手一挥，便挡在了丹宣的身前。丹宣却像是完全不害怕的样子，好奇地探出了头。
　　“原来休与山对待客人，都是这般没有待客之道的。”
　　“毕竟是神葬之所，只对有缘之人打开。”丹离语气淡淡，“客人似乎太性急了一点。”
　　倏忽起的山风，将漫天灰尘吹去，出现在丹离眼前的是两名青年，一个眉目甚是秀气，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女孩子。丹离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投向了他身旁另一位青年身上。
　　另一位青年身着绯衣，眉梢眼角的神情令丹离感到一种惊人的熟悉。但他再细细看去，那青年的五官却半分不像丹离记忆中，二十多年前一身杀气冲上休与山的尹青河。
　　“……荆山派？”
　　“正是，”绯衣青年拱手行礼，“在下林宴和。”
　　“原来如此，你是他的徒弟，难怪这么像。”丹离若有所思。
　　苦山虽与外界隔绝，但也不是对中州发生之事一无所知。丹离自然知道，自己的老友尹青河早在四年前便已经去世。如果尹青河承认自己是他的朋友的话。
　　眼下他看着和当年的尹青河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青年，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
　　“废话少说。”那个看起来颇为女相的青蛟族冷声打断了林宴和与丹离的叙旧，“快些将妖皇大人放出来才是正经。”
　　“妖皇大人？”丹离挑起了眉毛。
　　侍神者未必修为十分高超，但他们是人世间最接近神的存在，必须始终保持着洁净的躯体和心灵。他们的存在，便是仙人在人间的眼睛，帮助神祗观察记录中州大路上的岁月更迭、沧海桑田。
　　因此丹离一眼便看出了来人的修为，自然也猜到了他的身份，必然是传说中青蛟一族天赋异禀的族长，妖界四大妖王之首谢端行。
　　“谢将军原来也会将妖皇奉为自己的主君么？”丹离袖起双手，“如果休与山的情报没有错误，谢将军不是早就已经叛出南芷的麾下，成了自由之身么？”
　　“怎么如今又冒出一位奉为主君的妖皇大人？倒让我不明白了。”
　　“他说的不是现在的这位妖皇。”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身姿挺拔的少女从林宴和背后转出，眉目秀丽，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息。
　　“你是……”丹离眯起眼睛。
　　穿着蓝白道袍的少女微微一笑。
　　“谢将军所说的妖皇，是万年前那一位青蛟族的天才，理论上已经死去多年的大妖妫无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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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信任与否 [VIP]
　　丹离对青蛟族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虽然山膏是妖族, 理论上应该与妖界更为亲近。但作为侍神者存在的他们，身上妖族的特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磨灭淡去。他们是人间最接近于神的存在，当然不可能因为同为妖族的身份对青蛟另眼相待。
　　因此他也并没有理会谢端行, 即便谢端行修为已经十分接近当年上山的尹青河。但他上山的举动堪称十分冒失, 不足以礼相待。
　　“你是当年借走神器的那孩子？”丹离认出了唐淑月。
　　“原来我已经到了话说当年的时候了吗？”唐淑月不得不反思了一下, “好久不见了，侍神者前辈, 您还真是一点没变。”
　　不管是外貌，还是那头半白半红的头发。理论上五年应该足够让那些染白的头发消失不见, 是后来又染过一次头发了吗？
　　丹离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居然用自己的……还真是胆大包天。”
　　谢端行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但并没有在这种时候插话。这或许是他与妫无咎之间的不同。
　　“如果你师父知道你这么选择, 可是会很难过的。”丹离淡淡地说，“他当日将被分离死去的记忆交给你，又让你过来取帝台棋，可不是为了让你将自己奉为牺牲。”
　　“实际上，我这次来，正是为了帝台棋一事。”唐淑月不知道怎么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只能岔开话题。
　　“什么？”
　　不管外面是什么季节, 休与山内的气候永远是宜人的。唐淑月虽久久未曾再来拜访，可也不觉得这里与当年她第一次上山求取神器的时候有什么差别。山路两旁遍生着葱郁的灌木, 潺潺的溪水顺着坡道流下山去，树叶中漏下的光影照在来人的身上，尘埃在纱一般的光圈中飞舞。
　　仿佛时光流转五年过去改变的只有唐淑月，而它们自岿然不动。
　　唐淑月轻轻地叹一口气。
　　“所以说, 你把传说中万年之前的妖皇妫无咎关进了帝台棋里？”丹离在前面走着, 并不回头, “所以眼下将妫无咎奉为主君的这条青蛟跑过来和你要人？”
　　“重点不是这个, ”唐淑月期期艾艾地回答，“重点是……”
　　“重点是她信错了人，把神器搞坏了。”林宴和冷不丁地把话说完。
　　“哦？”丹离终于停住了脚步。身后的丹宣没料到有这么一出，一头撞在了兄长的腿上。
　　唐淑月伸出手掐住林宴和的腰，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没忍心掐得太重。
　　抱着胳膊一路走过来的谢端行一言不发。他不是没考虑过和这红白毛的野猪打一架，然后逼迫对方强行解除那什么劳什子神器的禁制，将妫无咎放出来。但丹离身上一点灵力波动也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夫罢了。
　　谢端行摸不清眼前这妖的虚实，反倒不敢轻举妄动起来。
　　“你们知道当今世上，还有多少上古神器存在吗？”
　　出乎唐淑月的意料，丹离并没有生气，而是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恕晚辈健忘，并不记得听师父说过这些旧闻。”唐淑月谨慎地回答。
　　“晚辈倒还略有一点印象，应该是四件？”林宴和也有些不确定。
　　“现在是三件了。”丹离慢吞吞地道，“上一次神器毁坏，据说已经是万年之前的事情了，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但也不一定就是坏了。”唐淑月试图解释，“也许帝台棋还可以抢救一下？”
　　她当初孤注一掷选择了用自己作为启动神器的祭品，并非只是因为舍不得师父留给自己的那么一点念想。唐淑月总觉得，如果把它留着，自己没准还有机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当年那个抛妻弃女一去不回的，父亲的真相。
　　如今若是帝台棋被毁，还有谁能再告诉她？
　　丹离忽然笑了起来。
　　“神器本身或许不是什么强大的东西，它们唯一特殊之处在于依托神术，靠着当年远古众神注入的神力运转。”丹离伸出手去，仿佛在感知着空气中某种不存在的东西，“神力与灵力不同，即便只有一丝，它也是坚不可摧、永世不灭的，不是凡间之人所能触及。”
　　“上界称呼我们为侍神者，是因为我们是众神的眼睛，帮助他们看管人间。而世人称呼我们为侍神者，则是因为我们守护着神迹，拥有着代行神力的权柄。”
　　“说到底不过也就是众神用过的废品罢了，你们却把它捧到了神坛上。”谢端行冷笑一声，“不靠自己修炼突破成神，依附着别人存在，成了别人说的什么‘侍神者’，终究不过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而已。”
　　丹离看不起谢端行，而谢端行也同样看不起丹离。自谢端行修行开始，他就把突破化神飞升成仙一事当做自己比神的追求，并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到这一点。
　　这样骄傲且过分自信的谢端行，当然不会把这些所谓的侍神者放在眼里。
　　丹离并不反驳，可也没有理他。山路曲折，露出了当年唐淑月曾经到达的凉亭，乍看起来与五年前没什么分别，只是缠绕在假山上的藤蔓越发苍翠，结出了累累的果实。
　　“拿出来吧，已经被毁坏的棋盘。”
　　被污染的棋盘从乾坤袋中被取出，唐淑月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奉了上去。
　　“果然是这样。”丹离抚过棋盘上的裂缝，若有若无的黑气很快缠绕上丹离的手指，可又很快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排斥在外。
　　“是什么？”唐淑月小心翼翼地问。
　　丹离正要解释，目光不经意瞥过高傲地站在一旁的谢端行，当下不动声色地将言语又吞了回去：“没什么，就是没救了的意思。”
　　“什么？！”谢端行勃然变色。
　　“不知道将帝台棋变成这样的人在哪里？我可否有这个荣幸见一见？”丹离转向唐淑月。
　　林宴和代为答道：“就在我们门派之中，现在写一封信回去，他应该能收到。”
　　“收到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来又是另一回事。”丹离敲了敲石桌桌面，“这位小友的身份非凡，我只担心他不把我们休与山放在眼里，不愿前来一见。”
　　“淑月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前辈。”唐淑月忽然道。
　　“自四年前受了休与山的恩惠，淑月一直将神器带在身边，不曾有片刻离身，自然也最是清楚它的强大和威力的。”
　　当年昆仑虚中，巫医出手引来了天雷，帝台棋尚能抵敌片刻。没道理会在微平生区区一个元婴手中，被破坏成如今的模样。
　　“淑月想知道，要将神器毁坏到这个地步，是否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很久之前，清微曾经教过唐淑月一件事。他说人的情绪是会互相影响的，如果一个人对你有敌意，即便表面上他可以伪装得很好，但总有掩饰不到位的地方，让恶意从平日的言行中流露出来。即便你的思维没有抓住这一点，但总会在你的灵识中留下一些影子，进而使你觉得陌生和警惕。
　　然后相应的，你也很难对他表示出十成十的友善。
　　修士的直觉总是会比常人敏锐很多，唐淑月很相信这一点。她平日对微平生的信任，一方面来自当初的师父，更多的则是来自于这些年来她和微平生的日常相处，无一不显现出，微平生是个坦荡又赤诚的少年。
　　即便他显然有秘密在身，唐淑月也没有十分在意，毕竟能在修真界中混出头来的，谁没半点压身的本事不方便告诉别人呢？即便是唐淑月自己，也从来不会将帝台棋假手他人，更没有主动把自己和神器做的交易告诉身边亲近的同门，即便是重逢后的林宴和。
　　唐淑月很难相信微平生是个坏人。
　　但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她也很难再说服自己，微平生身上的蹊跷当真半分也影响不了荆山派。
　　“你猜出来了？”丹离观察着唐淑月的神色，“可你看上去好像并不生气。”
　　“到如今这个地步，完全没有想法才会觉得奇怪吧。”唐淑月苦笑起来，“借走神器不仅没能妥善保管，反而弄出了这么一个大麻烦出来，前辈没有对我大发脾气，我庆幸还来不及。”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如今刀斧已经落下，唐淑月反而不害怕了。
　　与厚颜无耻的师父不同，唐淑月脸皮很薄，最讨厌欠别人人情。而如今这个人情已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的余地。
　　那就先这样吧。唐淑月平静地想。反正也不能更糟糕了。
　　“我为什么要发脾气，”丹离慢悠悠地道，“毕竟这东西一不是我的，二不是在我手上坏的，怎么也怪不到我身上。最应该生气的另有其人罢了。”
　　“谁？”林宴和敏锐地察觉到问题的重点。
　　“你们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谢端行声音低沉下去，同时一股凌厉的气势以他为中心直飚而出，迅速地向丹离席卷而去。
　　“你要说什么？”丹离微微地笑起来。
　　随着丹离这句话一出，整座休与山像是忽然苏醒了过来。狂风揉过漫山的灌木，风沙迷了人眼，谢端行的妖力撞到丹离的身上，像是遇到了阳光的冰雪，悄无声息地便融化了开来。
　　“你的修为很高，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丹离双手笼在袖子里，“想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自己极限在哪里，何必心高气傲，觉得你就应该在侍神者之上？”
　　“你并不比我更强。”谢端行声音冰冷。方才那一次交锋并不是毫无收获，妖力撞击到丹离身上的时候，他隐约察觉出了丹离的修为，也并没有超出自己许多。
　　如果靠妖族的血脉压制，谢端行有八分的把握能把丹离捶进山里抠都抠不出来。
　　“这里是我家，”丹离只用了这么一句话便将谢端行堵了回去，“如果你想在这里对我动手，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前辈，我还是想知道……”
　　唐淑月正要说话，丹离举起一只手，示意她不必多言：“你们此行的目的我已经明白，但神器被毁一事并非我一人所能决断，这一点想必你也清楚。”
　　“至于妫无咎的生死，你们不必太过担心。过了一万年还没嗝屁的老不死，还没脆弱到这个份上。”
　　“方才前辈说，万年之前也有神器被毁过？”林宴和忽然道，“和妫无咎有关吗？”
　　唐淑月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当时请求微平生暂时出手困住妫无咎，也是权宜之计，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如今的境地。
　　谁会想到区区一介元婴能够损伤天雷都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的神器呢？
　　“我想知道，那个毁坏神器的前提条件，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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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万年之前 [VIP]
　　一万零三百年前, 中州实力最为强大的种族，正是魔君羽渊率领的魔族。据说当时的人族即便和妖族联手，也未必能从魔族手中讨到半分好处。
　　传说中魔族起源于天界, 是触犯了天条堕落的金仙, 违抗了天条又不愿意被处罚, 于是私自逃往人间。他们为了抵御来自神界的讨伐，自己开辟了一方空间, 团结起来抵御天界的征讨，自此便有了魔界。
　　因为最先的魔族起源于天神, 原先的修为境界远超于凡间的种族。即便他们失去了神界的庇佑，也不会将人妖二族看在眼里。在魔界, 最为高贵的当然是那些堕神留下的后代，生来便有神基。他们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可也不会主动和外界种族起纷争。
　　最为众人所看不起的，则是修炼走火入魔堕落的人族妖修。他们不为本族所容，独来独往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只得纷纷投奔魔族以求栖身之地。
　　魔界势力因此一日强似一日, 远非人族妖族可以企及的地步。好在他们也自有曾为神族的骄傲，并不屑插手人间中事。
　　平静的魔界生活, 终究被圣女宜川捡到一名入魔重伤的妖族打破。
　　时任魔君的少年羽渊，年方两千一百一十二岁，在魔族中也算是极为年轻。他天赋极高，又没有心意的配偶人选。因此中州之上谁人不晓, 魔君羽渊平生最为珍爱之人, 除去重病在床、昏睡时间比苏醒时间还长的母亲, 便是那个隐居世外闭门不出的妹妹宜川。
　　前任魔君因意外去世之时, 羽渊兄妹二人年纪尚小。其他同为堕神之后的魔族并不觉得让一个刚刚年满六百岁的孩子登上魔君之位是个明智的抉择，而是纷纷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想要将羽渊养成废物，再名正言顺地将他放弃。
　　同样的，比羽渊还要年幼的宜川，继承了先魔后孱弱之躯的宜川，生下来便有隐疾的宜川，并不会被当成竞争魔君之位的有效助力。
　　但她却做到了，为了她的兄长。
　　“实际上一万年前我也并没有出生，所以没有亲眼见过当时的景象。不过偶尔会听先辈们说起传说中的妫无咎，号称妖界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妖皇，做到了连神界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连神界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唐淑月十分震惊，“就那个妫无咎？”
　　“自然。”丹离道，“飞升神界的众神除去下凡历劫之外，并不能轻易插手凡间中事。擅自下界破坏人间秩序是违反天条的，何况随着堕落的上神越来越多，魔界实力逐渐变强。神界即便能将魔族铲除，必然也要伤筋动骨，不如不去管它，眼不见为净。”
　　“所以他们就只能待在天界看着？”林宴和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顿时觉得十分无趣。
　　他向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若是荆山派出了叛徒还能在妖界逍遥，按照林宴和的性格绝对要暗中下手，即便会伤害到自身也绝对要铲除祸患。
　　只是因为会付出代价便选择了袖手不管，对林宴和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事实上，堕落的神族离开了神界，也就意味着放弃了永恒的生命。不然为什么不是每一个违反天条的仙官都会选择叛逃？总要有些原因。”
　　“只是因为觉得他们会死，所以便选择了放任？”
　　“当然，还有其他各种理由，总之神界暂时不能拿魔族怎么样。”丹离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清，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在魔族眼里，人妖二族虽然都是低等的种族，但也有高下之分。虽然相比人族，妖有更为长久的寿命，且大多生有强悍的躯体。但与之相对应的，他们成长的速度远低于人族的修士，也很难企及到飞升的那层障壁。”
　　“历来突破瓶颈的修士中，妖修寥寥无几，甚至不满一手之数，所以为魔族所轻视。许多妖族美女看上了魔君羽渊，希望与他有一段露水姻缘，却连羽渊的宫殿都进不去。”
　　“最成功的一位，据说是赤狐一族族长最宠爱的小女儿，化为原型企图混上羽渊的床榻。她前脚踩上羽渊的枕头，后脚就被前来看望兄长的魔族圣女宜川擒住，剥去了全身毛皮，制成了一条赤红的围脖，送给了她的哥哥羽渊。”
　　唐淑月微微一惊，林宴和面色不改。
　　“赤狐族长一步一跪，膝行至妖皇座下，求妫无咎为他赤狐一族做主。老狐狸此生虽有许多儿子，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因此这小狐狸被她阿爹宠溺得无法无天，十分放肆，甚至和妫无咎也曾有一夜风流。”
　　“或许是因为在妖皇身上得手得太容易，给这小狐狸带来了一点错觉，误以为那羽渊和妫无咎是一类货色，轻而易举便能得手，所以才做出这般轻率的举动。没料到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见到意中人一眼，先被魔君的妹妹以绝对的实力压制之后剥皮抽筋。”
　　“魔君十分珍视他妹妹所赠的礼物，于是这小狐狸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在了羽渊身边。”
　　不知道是觉得妖族的尊严不容侵犯，还是对自己曾经的床伴还念着一点旧情。当时正处于全盛期的妫无咎，脑筋一转，想出了一个鬼点子。
　　他要骗得宜川的身心，再扔到地上狠狠唾弃践踏，使得魔界颜面扫地脸面丢光。
　　“……可是前辈方才不是说，魔族的力量来源于神界，只靠妖界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吗？”
　　“不然怎么会被称作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一代妖皇呢？”丹离缓缓将手掌摊开，露出了五根手指，“你还在第一层的时候，人家妫无咎都跑到第五层了。”
　　宜川第一次碰到妫无咎，是人间的冬天。她素来最讨厌冬天，一到这个季节，她自娘胎中带来的隐疾便会被寒气勾出来，病发的时候浑身抽痛，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生不如死。
　　她一向骄傲，断然不会让身边的人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所以这个时候，宜川一般隐居在魔界边缘的山谷之中，独自忍受着痛苦不愿见人。
　　就连一母同胞的兄长前来探望，她也绝不愿意出门相见。
　　妫无咎就是看中了这个能和宜川独处的机会，自己抓来几只魔族，吸收了他们身上的魔气 ，又将自己打成重伤，做出不小心入魔后奄奄一息的模样，昏倒在宜川院门之外。
　　但是被宜川一眼看穿。
　　“和魔君羽渊相比，看似柔弱单纯的圣女宜川其实更为狠心。在羽渊获得魔君之位的路上，他的妹妹宜川几乎是最大的功臣。”丹离说，“她用自己柔弱苍白的外表去接触那些心怀不轨的魔族，趁他们不备之时，把她兄长的竞争对手一个个杀掉。”
　　“如果当初发现赤狐爬床的不是宜川而是她哥哥本人，羽渊大约会直接把狐狸从窗子扔出去，自有下属会来清理，不至于伤了一条妖命。”
　　但宜川既然这么做了，羽渊也绝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去责备她。
　　却说那头，原本打算出门舀水的少女宜川被一介妖族拦在门口。她掂量了一下对方的实力，觉得要把这装睡的家伙杀掉也不是完全不可行，但自己也有可能会在战斗中死去。
　　于是在妫无咎对自己俊朗风流的外表充满自信之时，宜川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木门。“砰”的一声，门板带起的风刮起了地面上的灰尘，扑了妫无咎一脸草灰木屑。
　　但妫无咎不信邪，很快来了第二次、第三次。宜川采药的时候他变作受伤的小狼，没料到自己险些被宜川一药杵戳死；宜川打水的时候他化身为一尾误入水桶的游鱼，被宜川一水桶拍平在湖面上；……
　　几次三番之后妫无咎终于反应过来，宜川根本不像是魔界传说中那般善良纯洁。上位者的风评永远只能听听而已，谁敢在魔君羽渊面前说他妹妹心狠手辣呢？自然是怎么好听怎么夸，反正在羽渊眼里，他妹妹做的什么事情都是对的。
　　对宜川来说，美救英雄这种桥段是永远不会发生的。
　　妫无咎决定换个思路。
　　他很快就等到了自己第一个机会。
　　小雪之后，便是大雪。魔界中许多魔族都最喜欢下雪天，因为雪色的纯净更能显出他们一身黑的拉风，但宜川却很不喜欢。
　　尤其是雪停之后，融化的冰雪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寒气无孔不入。即便室内已经被火炉烧得温暖如春，宜川的面色却依旧苍白如纸。
　　渐渐的，宜川两颊浮上病态的嫣红。同时她冰冷的指尖，有细小的冰晶在迅速凝结。污浊的魔力被纯净的雪天所排斥，在宜川体内剧烈燃烧着，痛得宜川几乎要满地打滚，因为痛觉产生的生理性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在再一次地失去神志之前，她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前几日一直不死心在小屋附近徘徊的妖族十分相似。
　　“原来如此，”来人咕哝着，“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宜川并没有来得及听完，一阵尖锐的痛楚刺入脑海，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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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情网已成 [VIP]
　　魔族圣女宜川, 生来便有先天不足之症。冬季到临后身上会冷热交替，届时经脉内魔力被冲撞得七零八落，远比寻常魔族炼体更为痛苦。
　　因此她不得不在每个秋天离开的时候独自隐居起来, 避免自己的情况被其他魔族看到。
　　妫无咎在寻找宜川下落的时候, 偶尔也会听到一些消息。现任魔王妹妹的身体状况在魔界不是什么秘密, 因为前任魔后孕期受了伤，导致宜川未足月便生了下来。在优胜劣汰的修真界, 孱弱的魔族自然容易被人看轻，这也是她能反杀敌人的原因。
　　被敌人低估, 某种程度上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妫无咎万万没有想到，宜川是因为出现了返祖的神性觉醒, 才会导致神性与魔性相互冲突，进而受到损伤的。
　　人间最靠近神族的种族便是魔族，但他们也是唯一一个完全不可能飞升的种族，因为他们的祖先是背叛了神界自甘堕落的金仙，于是魔族生来便是有罪的。一切属于魔族的恶在光明面前都宛如阳光下的雪水，何况宜川的手上满是同族的血, 更是罪上加罪。
　　体内有残余的神性对魔族来说不是恩赐, 而是折磨。
　　但修炼到瓶颈的妫无咎，非常迫切地想要突破化神。魔族弃如敝屣的, 正是妖族求之不得的。
　　宜川醒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魔界一向天黑得早，屋内又没有点灯。即使宜川的修为高到并不需要眼睛视物，但刚刚从长时间的昏睡中苏醒, 她并不能在第一时间迅速看清屋内和周身的情况。
　　“你醒了？”一个轻佻的男声从她的头顶响了起来。
　　“谁？”宜川迅速清醒过来, 一掌便要朝声音来处拍去。
　　“啪”的一声, 妫无咎准确无误地擒住了宜川的手腕, 并没有让这一巴掌得逞。
　　“刚才你昏倒之后一直是我在照顾你，怎么有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妫无咎故作惊讶，“原来这就是你们魔族的作风吗？”
　　“你能救了我？”宜川试了试，发现自己挣不开那只钳子一样的手，索性也不再浪费力气。黑色的魔气在夜幕的遮掩下，顺着宜川的手腕迅速向妫无咎攀援而上。
　　感受到杀气的妫无咎只装作没听出宜川语气里的讥讽：“你想当个彻头彻尾的魔族么？”
　　宜川动作微微一顿：“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彻底摆脱这种折磨呢？”妫无咎手上的力气又重了一分。
　　即便是昏暗的暮色中，宜川也能看清妫无咎面上的表情，认真到不似作伪。她一方面看不起低贱的妖族，并不觉得对方的见识能比自己更为广博。另一方面却不能不为妫无咎所说的话而心动。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你要什么报酬？”心念电转之间，原本暗藏杀机的魔气淡去了些许。
　　“什么？”妫无咎故作惊讶。
　　“还是说，你只是来做好人好事，不求任何回报？”宜川再次试着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这次她成功了。
　　松开宜川手腕的妫无咎并没有起身，而是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冷艳锐利的面庞。他久闻魔族多美人，但无奈大多数魔族眼睛都长头顶上，不屑与魔界之外的人来往，自然也看不起妖族。
　　所以妫无咎虽然睡遍妖族美人，却并没有和魔族的女性有过密切的来往。
　　“我听说你们魔族起源于神界，所以一直自恃身份不与妖族联姻？”
　　“联姻？”宜川重复了这一句话，险些冷笑出声。
　　“就你们妖族那个模样，还好意思与我们魔族说联姻？”
　　因为自出生就没怎么出过魔界，宜川并不十分了解妖族，但她身边的魔族潜移默化影响着宜川的认知。在她的眼中，魔族是可以和神界相抗衡的存在，自然远非妖族可以高攀的存在。
　　而妖族和人族一般，相对于魔族都是低等种族。
　　其中人族虽然寿命极短，但飞升的机会远比妖族更多。在宜川的眼中，妖界中的妖族，不过是一群靠着寿命长不思进取的蠢货罢了。
　　“啊，原来魔界圣女也是这么想的。”妫无咎捻起宜川披散在肩头的发丝，“虽然我知道圣女大人方才的言论是发自肺腑，但是在妖族面前直接这么说，是不是太不留情面了些？”
　　宜川目光微微一凝。
　　“你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你之前都是故意来靠近我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妫无咎低下头，吻了吻掌中的如瀑青丝，“我还以为圣女大人早就看出这一点来，所以从一开始才对我充满敌意，不容我近身。”
　　“圣女方才问我要什么报酬，在下并没有什么其他特别想要的东西，只想要你。”
　　“要我？”宜川匪夷所思地反问。以她的阅历，一时半会儿并不能完全理解妫无咎的索取是哪个层面的索要。她模模糊糊猜到一点，却觉得难以置信。
　　原来妖族是如此胆大妄为的类型吗？如果妖族天性便是如此耽于情爱，宜川倒也不会对他们的修为低微感到惊讶了。
　　“对了，我是不是忘记自我介绍了？”妫无咎似是恍然大悟地抬起头来，“在下是现任的妖皇，青蛟族妫无咎。”
　　“虽然妖族一向为你们魔族所看不起，但和我在一起，应当也不至于十分辱没宜川姑娘的门楣。”
　　“完全是鸡同鸭讲嘛。”唐淑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她虽然对宜川了解不深，又因为彼此的情敌身份心存芥蒂。可唐淑月也不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一点也不收敛自己情绪的少女，和故事中杀人不眨眼的魔族圣女有半分相似。
　　但考虑到自己先前也有看错过人，所以唐淑月也不打算过早下判断。
　　因为对自家君主万年之前的桃花债毫无兴趣，又一时对丹离奈何不得，谢端行索性早早走开了去，耳不听为净。留在亭中的只有三人。说故事的丹离坐在石桌旁，唐淑月抱胸倚着亭中的红木支柱，而林宴和单腿横在栏杆上坐着，警戒着亭外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谢端行。
　　“他是真的知道怎么分离神性吗？”林宴和忽然问，“恕晚辈见识浅薄，这种自娘胎里带来的东西，剥离应该会对当事人造成重创？”
　　“不愧是先天剑心，应该对这方面有很深的研究。”丹离不知是夸是贬，“我不是当事人，也很难推究出宜川当时是怎么想的。”
　　“先天剑心和先天剑骨不同，不是刀剑便可断去维系。而神性更是与先天剑心不同，生来便和宿主的灵识结合在一起，密不可分。就我想来，宜川可能是受够了这一点神性的折磨，长痛不如短痛，所以才会在明知可能会落下病根的情况，也要坚决地舍弃掉这一部分，成为一个完完整整的魔族。”
　　“丹离前辈不是当事人无法推断，这棋盘世界中可是封着一个现成的知情者。”唐淑月向帝台棋抬了抬下巴，“若是前辈有办法把妫无咎放出来的话，没准我们就可以听到完整的故事了。”
　　“不要这么着急嘛，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正和这位妖皇有关。”丹离笑起来，“一万年前神器被毁，正与妫无咎羽渊宜川三人有关。”
　　“若是把他放出来，听到不高兴的地方把休与山掀了怎么办？我休与山甚小，可容不下妫无咎这尊大佛。”
　　一万年前，魔族圣女宜川和妖皇妫无咎在一起的流言，曾经震惊了三界。人人皆知魔界都是些心高气傲的主，怎么会将妖族看在眼里，何况是当今魔君羽渊的亲生妹妹。
　　尽管当事人在人前都否认了这种说法，但见过他们的人却很难不觉得他们是一对爱侣，即便他们之间相处气氛十分古怪。
　　风流天下的妫无咎，向来不会对自己的任何风流传闻予以否认，即便流言纯属子虚乌有，他也很乐意多一个莫须有的红颜知己。但在宜川这件事上，他却否认了，每次否认的时候还会笑得非常暧昧，实在难以让人不多想。
　　于是在双方都选择了否认的时候，流言却甚嚣尘上，一日胜似一日。
　　直到一日，这流言终于吹进了魔君殿，被那魔君羽渊所知晓。
　　“你是故意的？”宜川说。
　　明明是问句，她却硬生生说成了叙述句，仿佛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榻上的杏子红绫被凌乱不堪，暗示着方才一场情.事的激烈。
　　正在宜川身后为她梳发的妫无咎，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拿着木梳梳到底。
　　如瀑青丝水泻一般落在妫无咎的掌心，如同他们协议达成的那一日。
　　“毕竟宜川至今不肯承认你我的关系，让我觉得有些受伤。所以稍微动用了一点手段，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话说得理直气壮，宜川恍惚间觉得，妫无咎还当真是个厚脸皮的妖，难怪能坐稳妖皇之位。
　　除去修为以外，脸皮也占据了极大的要素。
　　“确实很像你的作风。”宜川看着镜子里的妫无咎，“妫无咎，你想说你爱我吗？”
　　“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吗？”妫无咎握住宜川的手。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宜川你当真一点感觉也没有？”
　　原本苍白病弱的少女，因为方才的缱绻，脸上红晕未褪，看起来十分娇艳。但一双眼睛依旧是冷的。
　　“你最好不要骗我。”最后宜川只是这么说。
　　“当然。”
　　说着说着，妫无咎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我有时候真疑心你心里有没有我，气上来的时候恨不得把你的心剖出来看看才好。”
　　宜川回过头，脸上一点恐惧也没有。她静静地看着妫无咎，忽然一笑，娇若鲜花照影。
　　“我有时候也这么想。”
　　声音极轻，落地无声。
　　烛影摇红，两道身影相拥着在床榻上倒下去。
　　“噼啪”一声，蜡烛上爆了一朵烛花，虫影在墙上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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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除魔之剑 [VIP]
　　昔日堕神从神界出逃时, 窃走了神界中的一样神器，便是上古时期夸父逐日所用的追日靴。据说此靴可以日夜不停，瞬息便过千山万水。只需一天, 便可横跨整座中州大陆, 堪称是逃跑的第一神器。
　　一旦有人穿上这双靴子, 寻常神族只能鞭长莫及。除非那位太阳神女羲和亲自出马，方能追上这双靴子的使用者。第一位触犯天条的金仙便是靠着这件神器, 逃脱了神界的追兵，自此长久地隐匿在下界, 等待着自己势力壮大的那一天。
　　“虽然魔族万分厌弃神族的力量，恨不得时刻与神界割席。但追日靴是他们第一任魔君传下来的宝器, 自然不能就此弃之不顾。于是魔君羽渊将其供奉在自己的宫殿，表示对先祖的尊敬和追思。”
　　“随着魔族力量的壮大，神界也逐渐感到了不安，觉得不能再这么继续放任他们逍遥法外。于是他们利用日辉之精，锻造出了一柄黄金剑，名为指天。”
　　“传说中的神界至阳至刚之剑？那不仅仅是传说吗？”唐淑月十分震惊, “我从来不曾在神兵榜中看到它, 师父讲授神器的时候也没有提到过它的具体信息。”
　　荆山派毕竟是剑宗，唐淑月又是剑修, 自然对古往今来传说中的各种神兵都了若指掌。哪位剑修不曾对传说中的指天剑流过口水呢？不过最后大多只能叹一句“到底只是传说”，就此丢开一边罢了。
　　而唐淑月因为自己身怀龙舟剑，虽然曾经对指天剑神往过一段时间，可也没有把传说当真。
　　“因为指天剑正是在一万年前的妖魔大战中断裂了, 号称最强神兵的指天剑就此湮灭。”
　　和两位远古上神的玩笑成就的帝台棋不同, 指天剑是神界众仙专门铸造用来对抗魔族的神兵, 是用神界仅存的万年日辉之精浇筑而成。
　　由于当时锻造的时候光考虑如何对魔族造成最大化的伤害, 负责神器铸造的神官尽可能地放大了指天剑嫉恶如仇的特质，赋予了它斩妖除魔的责任、和斩断世间一切奸邪的决心。
　　没料到过犹不及，最终导致神器浴火而出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林宴和问道，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这柄剑，需要内心绝对纯净无暇的人才能拔起，发挥出它的最大威力。”丹离特地加重了“绝对”两个字。
　　“若是不能做到这一点，不仅不能拔起此剑，反而会被指天剑的力量反噬其身。拔剑之人修为越高，反噬的力量便越强。”
　　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作内心绝对纯净，绝对正义，半分也没有奸邪之念呢？唐淑月扪心自问，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也不敢完全断定，自己就是完全正义之人。
　　即便唐淑月曾经挡在全山门之前，赌上自己的一切启动了神器带着大家从南芷面前逃走，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那时候山雪还站在唐淑月身后，即便神器启动失败，山雪至少能保证唐淑月的绝对安全。
　　在妖界大举入侵中州，修真界风雨飘摇之际，唐淑月并没有选择留下来和中州共存亡。而是为了同门的安危，举全宗门之力逃去了海外。
　　“不用难过，世间能被称作内心绝对纯洁的人，几乎不存在。即便是上古时期的神代也没能做到这一点。”丹离看出了唐淑月内心的天人交战，出言宽慰她。
　　“即便是神界之人，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吗？”
　　“是的。当初指天剑一出，剑灵便自剑身中诞生。它渴求主人的神识在一瞬间传遍整个神界，却没有一个仙君敢拔剑让其认主。”
　　“因为他们都无法做到内心完全纯净无暇，自然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上前。”
　　神兵已成，居然没有一名神官能让指天剑认主，天帝甚是不快。于是他将指天剑投入人间，言称若是能有人拔出这柄剑，便身负除魔卫道之任，修满功德便可升仙。
　　但一万年过去了，两万年过去了，三万年过去了……魔界的魔君换了一任又一任，前来拔剑的修士死了一波又一波。前赴后继试图销毁这把剑的魔族在尖叫中灰飞烟灭，沧海换了桑田，始终没有人能拔出这柄剑。
　　直到妫无咎的出现。
　　“他竟然能被称作是内心绝对纯净无暇？”唐淑月连连摇头，“我不能相信。”
　　丹离被逗笑了：“当然不是他。”
　　妫无咎在妖界一骑绝尘，无人能望其项背，但他毕竟只是青蛟，不是真正的青龙族人，修为未必能与魔君羽渊比肩。他也知道自己的劣势，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未来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中。他听说了人间修士口口相传的“飞升捷径”，知道了指天剑的存在，也知道了那个“必须要内心纯洁无瑕的人才能拔出”的传说。
　　于是他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主意。
　　圣女宜川虽然不常住在魔族王宫，但魔君羽渊总是会给他的妹妹留一处居所，每年留宜川在宫中小住几日。妖皇妫无咎自然不适合进出魔王宫，所以这时候平日里缠绵得如胶似漆的二人不得不分开一段时间。
　　尽管羽渊一向偏爱自家妹妹，但也不是当真如魔界众人所想，宜川做什么羽渊都会觉得是正确的。有时候他不赞同，只不过为了不让妹妹不高兴，不会主动说出来。
　　于是宜川这一年在魔王宫住了多久，就听到周围宫女有意无意地说了多少妖皇妫无咎从前在妖界的风流情债。她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知道这是自己兄长的意思，不然这些宫女还不敢如此肆意妄为地在背后乱嚼舌根。
　　她不在乎妫无咎从前的情债，因为宜川要的是以后。倘若妫无咎和她在一起之后还敢去四处招惹其他女人，宜川自有她的手段。
　　见宜川知道妫无咎过往的不堪情史之后依然我行我素，羽渊越发确定是那个妖族情场老手给自家妹妹灌了迷魂汤，以致宜川识人不清。虽然不曾有过爱慕之人，但羽渊也明白，少年坠入爱河之后便很难再清醒过来，一个个都要痛得狠了才会放手。
　　但他却舍不得让妹妹情场失意，即便这是宜川所必须要经历的道路。魔族还没有衰落到要被妖族玩弄感情的地步，他的妹妹，决不能成为妖族阴谋诡计的踏脚石。
　　现在趁宜川陷得不深的时候让她清醒过来，
　　“你知道妖族最近动作不小吗？”
　　说这话的时候，羽渊正在给宜川削梨子。宜川因为先天神性偏寒总是生病，魔族巫医说人间的凡人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会煮梨汤，羽渊便在魔王宫后院种了一片梨树林，专门留给回家的宜川吃。
　　“妖族动作？”在桌前看书的宜川抬起了眼睛，“我不记得兄长从前会关注妖族动向。”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羽渊手上动作不停，一条长长的梨子皮从他手中垂落下来，“如果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我便不可能对妖界情况置之不理。”
　　“是吗？”宜川不置可否地把目光收了回来，“那兄长不妨说说，你关注到妖族怎么了？”
　　“妫无咎派出许多人，在中州到处抓三到五岁的年幼人族，其中七成是女孩，男孩只有三成。”
　　“……什么？”
　　因为魔族寿命极长，宜川并不清楚三到五岁对于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对于魔族来说，三到五岁的孩子一般连话都不会说。
　　“他要这些孩子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你不妨去问问他本人。”羽渊削完了梨子，手上干干净净，半点也没沾上梨汁。
　　“我一般不问他妖族的事情。”
　　“那他呢？也从来不问你魔族的事情吗？”
　　“自然。”
　　“一点也没有？”羽渊把梨子放在了碗里，“他考虑过你们的未来吗？”
　　“……”
　　宜川忽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他二人在一起的契机，来源于宜川返祖的神性觉醒。妫无咎告诉宜川，灵识剔除神性，必须要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识海之中进行操作。若是二人不能从身心都完全信赖对方，中途可能会发生生命危险。
　　不管是进入宜川识海的妫无咎，还是被妫无咎入侵识海的宜川，都有可能在互相怀疑的猜忌中灵识受损，无法醒来。
　　妫无咎不曾隐瞒过自己这么做的意图，他说自己想要在宜川的识海之中感受神性的存在，从而使自己的修为精进，最好能使自己的妖力本质更上一层楼，突破化神又会多了一分把握。
　　换句话说，妫无咎想要飞升神界，但宜川只可能待在魔界。
　　某种程度上，宜川未来的道路注定要与妫无咎的追求南辕北辙。
　　“被我说中了？”羽渊笑了起来，“宜川，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和感情。何况，你并不了解他。”
　　他这句话说得很温柔，宜川苍白的脸却一点点红起来，像是恼羞成怒。
　　“我了解他！”
　　色厉内荏，语气苍白得像是那张消瘦清隽的脸。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抓这么多人族孩子吗？”羽渊抬起手来，制止宜川就这个问题大发脾气，“他这番动作已经引起了人族修士的注意，如果再不收敛，中州各宗各派很有可能联手攻上妖界，向妫无咎讨要一个说法。他们如今按兵不动，只是因为妫无咎暂时还没有出手伤害那些孩子的性命，人族那些修士担心妫无咎拿那些孩子做人质，投鼠忌器罢了。”
　　“妫无咎不会害怕那些修士的。”宜川纯粹是在陈述事实。
　　“他是不怕，毕竟他是‘有史以来的最强妖皇’呢。”羽渊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鄙夷，很快又掩饰下去。
　　“但我也说了，宜川，你不够了解他。”
　　休与山的风拂过假山上攀爬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亭中两个在听故事的小辈听入了迷，几乎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和任务。
　　“妫无咎这是要……”唐淑月屏住了呼吸。
　　“没错，”丹离肯定了唐淑月的猜测，“他认为孩子的心是最纯净的。魔族孩子当然不可能拔出除魔剑，妖族同样非常危险。”
　　“于是他决定借人族孩子之手，拔出指天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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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温情背后 [VIP]
　　在选择孩子年龄段的时候, 妫无咎也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七八岁的人族孩子太吵，而且有些孩子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未必能称得上内心纯净。三岁以下的孩子没准还没学会走路, 自然也拔不出剑。
　　为了避人耳目, 不被魔界之人发觉自己在试图拔出那把除魔之剑。妫无咎小心掩盖了妖族行动的迹象, 将其伪装成了一场妖族冬季屯粮的猎捕。虽然因此引起了人族修士的注意，但妫无咎并不把他们当回事。
　　在失败了九千三百七十二次之后, 一个从钟山掳来的四岁男孩顺利地拔出了那柄神剑。男孩出身平凡，长相平凡, 体质平凡，丝毫没有特殊之处。论天赋, 他甚至是个没有灵根无法修行的凡人。
　　但这男孩有一点特异之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拔出了那柄至阳之剑。
　　他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先天剑心，道心通明澄澈，没有半分阴影。
　　“陛下，成功了。”妖族下属用玉匣装着那柄剑, 恭恭敬敬地奉到妫无咎面前。
　　第一个想要将拔出的剑收入剑匣中的妖族, 碰到剑柄的那一刻便尖叫着化作飞灰。其余妖族诚惶诚恐，再也不敢亲手去碰那柄剑, 而是命令抓来的人族孩童将这柄剑放进了一开始准备好的玉匣中。
　　躺在玉盒中的神兵感受到了妖气的存在，自匣中发出悲啸。
　　“那个孩子呢？”妫无咎只是低头看着，并不上手。
　　“已经处理掉了。”下属暗自擦了把汗。
　　握住了神兵的孩子，即便是不能修行的人族, 对妖族来说也是致命的威胁。为了防止他拿到神兵第一时刻反手杀死在场监押他的妖族, 妫无咎的下属先下手为强, 在男孩拔出剑的那一刻便结束了他的性命。
　　被抓的九千三百七十三个孩子, 迄今只死了一个，只因他拔出了指天剑。其余失败的暂时还在关押中，等候妫无咎发落。等待他们的要么是没为奴隶，要么是变成妖族的存粮。
　　“做得很好。”妫无咎试着释放出一些妖力，去隔空操控这柄黄金剑，但那些妖力在触碰到剑身的那一刻便如雪消融，发出“滋滋”的声响。即便他已经在第一时间切断了和那些妖力的联系，也依然没能做到比那把剑更快。指天剑被赋予了斩妖除魔的重任而生，它的伤害不仅包括了肢体，甚至包括了灵魂。
　　千万根针扎的刺痛迅速传入妫无咎的脑海，他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陛下！”
　　妫无咎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头，举起另一只手，示意他们不必惊慌。一帮妖族下属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君主眼睛中流出了黑血，但妫无咎面目扭曲，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痛苦。
　　……而是欣喜到了快要发狂的地步。
　　“妖族有一项禁术，修炼到一定境界的时候可以将自己的一缕元神分在炼制的傀儡上，隐瞒自己的妖族身份，让傀儡去帮助自己做想要做的事情。傀儡能做到什么地步，完全看主人修为和灵魂境界的强大程度。”
　　“傀儡和原身灵魂融合到一定程度，妖族甚至可以借助傀儡跨越空间，达到短暂亲身降临的效果。但不管怎么看，傀儡上都不会有半分妖气，自然也不会被其他人看出端倪。”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林宴和想起了那个自称名为兰芝、陪在齐离暄身边那么多年的孩子。妖皇南芷看上了先天剑骨的潜力与力量，可又觉得齐离暄年纪太小。于是分出一个傀儡守在剑骨身边，以防被别人捷足先登，抢走她先看上的好食材。
　　“为什么说是禁术？”唐淑月不明白，“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丹离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挡在自己嘴边，示意唐林二人小些声。
　　“分离元神实际上是分离灵魂的一种，修为境界没到那个地步强行使用秘术分离，会对灵魂造成巨大的负荷。”
　　“随着原身修为的精进，分离出去的元神却不能跟着原身灵魂一块有所进益，相当于自我永远一部分是残缺的，即便重新收回也无法弥补。此生此世永远无法飞升成仙，便是这个禁术的报应。”
　　如果说南芷是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肆意妄为地分离自己的灵魂，那么妫无咎便是自己做好了两手准备。一方面他的实力确实已经到了一定境界，短时间很难有大幅度的提升。另一方面传说中的天帝对下界做出了许诺，拔出指天剑除去魔族之人，便可了道成仙。
　　而妫无咎对自己能做到这一点深信不疑。虽然严格意义上这把剑并不是妫无咎亲手拔出的，但这不是重点。既然神界锻造出这把剑便是为了铲除魔界，那么过程便不再重要。只要他做到这一点，重要的就只是结果。
　　“那秋爽园中圈养的那些人畜……”属下小心翼翼地问。
　　“赏你们了。”妫无咎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不管怎么处理，记住不能留活口。”
　　一旦有活口逃出去，便有可能泄露妖族试图拔出指天剑的消息，魔界得知后必然会警戒起来。宜川其实非常聪明，发觉不对必然会疑心自己的用意，给自己后续的计划带来不便。
　　所以还是瞒着方便。
　　“遵命。”
　　于是宜川回到那座山谷的时候，看见的是正在快乐地哼着小调烧菜的妫无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起来很高兴，挥舞着锅铲的动作中都带着些轻快。
　　“我回来了。”
　　“去桌上坐着，饭已经盛好了。”妫无咎头也不回，“今天加两个菜。”
　　宜川握着门槛的手慢慢收紧，五根葱段一样的指甲光洁如贝：“你碰到了什么事吗？”
　　放在平时，宜川并不会过问妫无咎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方面是因为她生性不爱多管闲事，只要妫无咎对自己忠贞。另一方面她不了解妖族的禁忌，担心自己问错了话，触到了妫无咎的雷区导致他生气。
　　但羽渊说的那句“你并不了解他”刺痛了宜川的心，她忽然想要多了解妫无咎一些。
　　想知道他去哪里，想知道他碰到了什么人什么事，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来可笑，他二人同床共枕这么长时间，妫无咎甚至以他的元神进入过宜川的识海，宜川却对他本人完全不了解，就连他从前的那些风流情债都要由别人之口得知。
　　“没什么。”妫无咎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宜川忽然这么问，“你不是刚回来吗？怕你这段时间因为想我饿瘦了。”
　　“只是因为这样？”宜川手指慢慢松开。
　　“也不完全是。”妫无咎把菜盛到盘子里，“还有些是妖族里的事务，你大概不会感兴趣。”
　　宜川想起羽渊说的话：“是因为你抓的那几千个人族孩子吗？”
　　“你果然听说了，”妫无咎面色不改，端着盘子走过来，“每年冬天猎物都会变少，我属下和我抱怨过许多次，说冬天的猎物都被饿瘦了，口感也不好。”
　　“所以你们选了人族的幼童？我听我兄长说，中州人族的宗门已经盯上妖界了。”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妫无咎顺手将宜川耳边的一缕鬓发别到她耳朵后面去，“我可真高兴。”
　　“我不是——”
　　“好了吃饭了。”妫无咎打断宜川的话，“再不吃的话饭该凉了，我又要再热一遍。”
　　宜川不再说话，妫无咎自然地将手放在宜川的肩膀上，将她护在自己胳膊下，送回了堂屋里。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旁边设着两双筷子。中间一盘酱鸭，一碟辣味炖牛肚，一碗清蒸乳鸽，旁边更有青菜豆腐虾米汤等等……
　　“怎么今天吃这么多？”
　　虽然妖魔可以长久地不吃饭，也可以一气吃很多。但从前妫无咎因为懒，每顿饭配的菜只有两三样，这样刷盘子也方便。
　　“因为想你了，”妫无咎笑吟吟地看着宜川，“想的时间越长，做的菜就越多，结果不知不觉就把家里的盘子用完了。”
　　“油嘴滑舌。”宜川苍白的脸上浮上两团红云。
　　明明是斥责的话，妫无咎却从其中听出了一份甜意。他脸上微笑不变，将桌山的菜碗往宜川那里推了推。
　　“对了，今晚需要帮我治病吗？”宜川忽然想起了这茬，“你刚回妖界处理事务，现在应该很累吧，不如先休息一晚？”
　　因为宜川的“治病”需要妫无咎的灵识进入宜川的识海，宜川虽不知道妫无咎在自己的识海做了什么，但也能切实地感觉到自己体寒的毛病正在一日日地好起来，自然对妫无咎十分信服。
　　不过妫无咎需要在其中停留相当长时间去感受神性进行修炼，所以导致每次结束回来都要大汗淋漓筋疲力尽。
　　“不用，我其实早几天就回来了，已经休息好了。”妫无咎安慰她，“他们也没蠢到什么事情都要我处理的份上，不然我养这么一帮废物何用？只给我添堵么？”
　　宜川一想也对，于是重又拿起了筷子。
　　“吃吧，别管这些事情了。”妫无咎温声说。
　　吃吧，吃吧，吃吧。
　　这会是你在这世界上吃的最后一餐了，所以不要去管魔族妖族的任何事务，而是该好好享受这顿最后的晚餐才对。
　　这样你死去的时候，也是带着我对你的爱意死去的。
　　不要害怕，睡吧。很快，你的兄长也会下去一起陪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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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愿者上钩 [VIP]
　　曾经有相当一部分人以为, 在宜川与妫无咎的这段关系中，一定是宜川占据了上风。风流花丛来者不拒的妫无咎与宜川在一起之后明显收敛不少，送上门自荐枕席的女妖也被拒之门外。昔日红颜知己遍天下的妖皇, 居然有了收心归正浪子回头的倾向, 实在令人大跌眼镜。
　　更令人觉得十分倒贴的是, 人家魔族圣女甚至不肯在明面上承认他二人的关系，以致妫无咎只能暗戳戳搞些小动作, 在宜川看不见的地方明示暗示他二人的关系匪浅。
　　所有人都以为妫无咎栽在了宜川身上，风流浪子坠入爱河。
　　没有人猜到, 妫无咎从一开始，就想要宜川去死。
　　几乎是不到一天的时间, 妖皇妫无咎甩了魔族圣女宜川的传闻便在整个中州风传开来，其中自然少不了妖族的推波助澜，个个恨不得就此在魔族的面子上踩一脚再碾一碾，以此来挫挫魔族的锐气。
　　然而魔族却并不生气，他们的许多人反而觉得非常高兴。以他们的眼光来看，强大孤高的圣女和妖族在一起本就是鲜花栽在牛粪上, 两人能分开当真是再好不过。
　　其中魔君羽渊的高兴又有他的特殊之处, 他一边真心实意为妹妹脱离火坑感到高兴，毕竟以宜川那骄傲的性格, 被甩了之后绝不可能再回头挽回；一边又对妫无咎的选择感到真情实感的愤怒，妖族此举无疑是给魔族的脸上打了狠狠的一耳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妫无咎是在挑衅。
　　回想起妖族前段时间四处去抓人族孩童，明显是有所图谋。羽渊皱起眉, 只觉得心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妫无咎到底想做什么？
　　“陛下, 圣女回来了, 说有事要和陛下商议。”
　　“知道了。”羽渊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等等，你说什么？”他忽然反应过来。
　　魔王宫守备森严，能够不打招呼随意进出的人并不多，宜川自然是其中一个。作为魔君的妹妹，她甚至可以自由进入羽渊的卧室无需通报。
　　也正是因为如此，羽渊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屋外那个正儿八经说有事要和自己商议的人会是宜川。
　　他下意识要站起来，可宜川已经进来了。眉眼锋锐的少女罕见地换上了一袭宫装，正是羽渊在宜川四百岁那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玄色布料上还用银线绣着皇族的族纹。
　　盛大而正式，像是一场告别。
　　“这是终于发现妫无咎的真面目，回来要哥哥给你做主吗？”羽渊开了个玩笑，尽管并不好笑。
　　面容苍白的少女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羽渊的眼睛。那双大多数时间保持冰冷戒备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干净却也没有生气，像是一对黑色的珍珠。
　　“你怎么了？”羽渊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妫无咎对你做了什么？”
　　他的语气严厉起来，站在旁边侍奉的宫女惊奇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不明白魔君大人为何忽然变得非常生气。
　　宜川呆滞的眼睛间或一转，好像有另一个灵魂在这具躯体中苏醒。
　　“在别人背后说坏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魔君大人。”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大殿中响起，宫女惊疑不定地看着宜川。
　　明明是圣女大人的身体，圣女大人的音色，但她从来没听见圣女大人会用这种语气与君上说话。
　　羽渊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去。
　　“来者何人？占用家妹的身体意欲何为？”
　　“魔君大人难道猜不出来吗？”“宜川”歪过头，露出了苦恼的神情，“我以为魔君大人看见我的时候便能明白过来的。”
　　话音刚落，羽渊的身体已然消失在原地。宫女只觉得一阵风过，下一秒羽渊已经站在“宜川”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脖子。
　　“宜川人在哪里？”羽渊太阳穴爆出了青筋，魔界至强者，如今竟是被气到在暴走的边缘徘徊。
　　“宜川”不闪不避。明明就身高来说，“宜川”应该在仰视着羽渊。但就羽渊的角度来看，妫无咎占用了自己妹妹的身体，看着自己的目光满是鄙夷与不屑。
　　“她就在这具身体里沉睡。你如果掐死这具身体，我只不过是消耗了一缕元神，但宜川会就此魂飞魄散。”
　　羽渊手背上青筋毕露，他有那么一瞬间想着干脆把这具身体掐死算了。羽渊此生经历过无数困境与挑战，但最后都成功地一一克服。他不相信会有自己救不回来的人，会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而这个挟持宜川的妖族嘴脸又过于可厌，满眼都是算计，明显是已经挖了坑等自己跳。
　　但他不能拿自己妹妹的性命做赌注。绝对不能。
　　“这件事一过，我一定会杀了你。”羽渊几乎是调动了了此生所有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掐死妫无咎。
　　“前提是，魔君大人能把这件事解决。”
　　占用着宜川身体的“妫无咎”善意地提醒他。羽渊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
　　“你想要什么？”羽渊终于勉强冷静下来，沉声问。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傻子也能看出妖族所图不小，没准当初妫无咎找上宜川，从头到尾都是想利用她。而自己那个聪明一世的妹妹，终究还是栽在了情之一字上。
　　妖族果然是低等下贱的种族。羽渊冷冷地想。
　　“不知魔君大人，可记得自己脖子上这条红色的围脖是从何而来？”
　　羽渊下意识低头，发现“宜川”看着的正是自家妹妹当初亲手做的那条红围脖，用一整条赤狐的皮毛制成，轻便又暖和。冬天围上，即便是数九隆冬，也能感觉到脖颈温暖如春。
　　他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妫无咎的用意，正要质问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条赤狐的来历。
　　“……你是为了给你们妖族报仇吗？”
　　“魔君大人是觉得，身为妖皇的我，不应该给臣子讨个公道？”
　　“那与宜川何干？”羽渊眸光似冰，“既是对我魔族怀恨在心，为何不直接找我？而是去欺骗无辜之人的感情？”
　　“魔君大人可真是说笑，虽然如今围脖是围在大人的脖子上，当初动手的可是宜川没错。”妫无咎冷笑起来，“自然，在魔君大人的眼里，一个妖族的生命当然轻贱如草末，比不上圣女大人的珍贵，死了便死了。”
　　“你有这个立场来说我么？刚刚屠杀了近万名人族孩子的妖皇大人。”羽渊当即嘲讽回去，“在妖皇大人的眼里，人族孩子的性命怎么能和自己下属的命相比？”
　　说到这里，羽渊脑中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他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可能知道了妫无咎抓那么多孩子的用意为何。
　　但这念头闪得太快，羽渊没能抓住。
　　“当然……不是。”“宜川”的眼睛闪过一道光，“他们的死亡都是有意义的，并不是不能和我下属的牺牲相比。”
　　“不过既然魔君大人这么说，我也不是不愿意私下和魔君大人磋商解决。不过魔王宫实在难进得很，魔界又一向看不起我妖族，在下担心自己的话不能被传到魔君耳朵里，才不得不借了令妹的身体进了魔王殿。”
　　妫无咎说得无比诚恳，而羽渊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时间？地点？”
　　“明日如何？我这段时间饱览了魔界风光，对魔君大人的管理能力甚是钦佩。只可惜——”
　　“是要我去妖界对吧？”羽渊打断了妫无咎的长篇大论。
　　“宜川”有些意外地看着羽渊，忽然轻笑一下。
　　“那妫无咎就在妖皇殿恭候魔君大驾了。”
　　妫无咎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并没有立即杀死宜川。
　　即便他从头至尾对宜川都是利用，但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魔族在他的计划中最后都是要死的，但妫无咎也不介意把宜川放到最后处理。谅宜川的灵识被封在自己的识海中无法动作，怎么也不会对自己的计划产生妨碍。
　　和宜川想的不一样，妫无咎并没有真正地解决掉她灵识中的神性问题，而是动用了一些手段，催眠了宜川的部分灵识，削弱了一部分神性对遗传的影响，使宜川感知上少了痛楚。但实际上，宜川躯体的各种功能都在这种催眠缓慢地退化中。妫无咎出身青蛟一族，虽自称继承了一丝神兽青龙的血脉，但实际上血统更近似于蛇这种冷血动物。这一族在没有化形的时候每年冬天都需要冬眠，借此抵御外界的伤害和消耗。
　　而妫无咎正是利用了这种天赋手段，强迫宜川进入了一种类似“冬眠”的状态。没有死去，可也无法醒来，只能沦为妫无咎元神附身的傀儡，变作妫无咎要挟羽渊的人质。
　　“你们认识的那个宜川，应该脑子有些问题吧？”丹离问。
　　“脑子有问题？”唐淑月骇异地重复一遍，“没有，我认识的宜川姑娘完全是个正常人。”
　　“但她失去了记忆，从我捡到她的那天起。”林宴和忽然道。
　　“刚见到她的时候，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海里。我检查过她的身体状况，发现她的身体机能退化了许多，而且似乎是无法逆转的。但我以为是因为她被冰封太久的缘故，所以没有往心里去。”
　　丹离轻笑一声。
　　“不过妫无咎应该庆幸，自己一时心软放过了宜川，没有立即杀死她。”
　　“因为在宜川对妫无咎下蛊之后，她与妫无咎已是密不可分的同命体。”
　　唐淑月想起来自己曾看的那本书：“那个蛊……”
　　“简而言之，宜川若是被杀死，妫无咎也不能再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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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英雄气短 [VIP]
　　虽然魔族生性高傲,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生存压力最大的种族之一也说不准。第一次仙魔大战之后，神界选择了暂时放任魔族的滋生与发展, 但并不代表他们就此放弃了对叛徒的打压。指天剑一出, 明明白白昭示着上界神君铲除魔界的决心。
　　据说第一任魔君是堕落的神兽玄武, 拥有着传说中防御最强的玄龟盾。他为了让同族有一方天地可以安歇，逃避神界的追捕。于是在开辟空间创造魔界的时候, 天魔将自己的玄龟盾交付出来，和魔界空间障壁融为一体。魔界大门的钥匙则由每一代魔君亲身保管, 确保不会被心怀不轨的外族人窃走，大敌当前时可以迅速关上大门, 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双重保险，使得魔界有了号称天下第一防御的保护，坚不可摧。
　　当然，这个“坚不可摧”指的是在指天剑出世之前。
　　“尽管羽渊第一时间封锁了宜川被附身的消息，但魔王宫中还是有许多魔族知道了这个消息。”丹离竖起一根手指，“他们跪下来请求羽渊不要前去妖皇殿, 理由不一。有臣子说对付妖族无需魔君出手, 随便派个实力强悍的大将前去讨伐即可。又有宗室说妖族满腹阴谋诡计，只怕早就设好了天罗地网, 魔君万金之躯，千万不可轻涉险境。”
　　“但羽渊还是去了？”唐淑月从传说的结果推断。
　　“不错，羽渊虽然知道妫无咎必然设下了鸿门宴，但是为了宜川他不能不去。然而这时候羽渊也明白过来, 即便自己平日里再看不起妖族, 如今也必须打点起精神来。他并不相信妫无咎的说辞, 觉得妫无咎或许所图不止于此。”
　　“于是他提前留了个心眼, 穿上了供奉在魔王宫大殿上的追日靴，并将魔界大门的钥匙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于是史上唯一一次妖魔混战由此而起。由于妖族此次更多的是利用神界的力量完成了局势的逆转，更多人愿意把它称作第二次仙魔大战。被迫单刀赴宴的魔君羽渊，埋伏在四下的妖族兵马，遥遥向羽渊行礼的妖皇妫无咎。
　　还有站在妫无咎身后，面色苍白四肢僵硬的魔族圣女宜川。
　　宜川背后是富丽堂皇的妖皇殿，羽渊脚下是冰冷平静的无尽冰海。这对只能相信彼此的兄妹，被心怀鬼胎的妫无咎在中间隔开。
　　“我已应邀而来。”羽渊低下头，俯视着妫无咎，“妖皇是否应该遵守你的约定，将我的妹妹还给我？”
　　方才一路疾行而来，羽渊自然察觉到了周围散发出的妖氛中，有一股怎么压制都无法掩盖完全的杀气。他几乎是一瞬间明白过来，妫无咎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自己而来，或者说是为了魔界而来。什么赤狐被杀，只是借口罢了。
　　但如果妫无咎想靠人海战术拖死自己，那还真是打错了主意。
　　羽渊心下有些鄙夷，但他面上半分不露，眼睛只盯着妫无咎身后的宜川。发现妹妹似乎躯体并没有被毁，方才松了一口气。
　　“魔君不必担心在下对圣女大人出手。”妫无咎把羽渊的紧张都看在眼里。他本就比羽渊兄妹年长许多，所以看到他们心里难免有一种年龄上居高临下的轻视，觉得羽渊果然还是涉世未深不够狠心，所以无法割舍骨肉亲情。
　　若是换了妫无咎在羽渊的位置上，他是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妹妹做到这个地步的。
　　“毕竟我还得靠着圣女大人将魔君大人请过来，自然不敢怠慢。”
　　似乎是为了证明妫无咎所说，站在妫无咎身后的宜川动了一下，随即抬起了头，木然地盯着站在半空中的羽渊。她站姿笔直，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僵硬得像是凡间没有人操控的木偶。
　　那双冰冷像是死物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水。
　　羽渊一时间心如刀绞，可又无可奈何。
　　“你要我来，究竟是要做什么？”他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久仰魔君大名，听闻魔君天赋卓绝，自出生便有金丹修为，更是在四百岁的时候突破了大乘。妫无咎一直想要领教一下，只可惜……”
　　还没等妫无咎文绉绉的一席话说完，半空中的羽渊一眨眼已经没了踪影。
　　妫无咎瞳孔骤缩，他虽然知道魔君羽渊境界高过自己，可他也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的速度能快过自己的眼睛和灵识。以妫无咎化神期的修为，竟然完全捕捉不到羽渊的身影。
　　电石光火间当下妫无咎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直接横过一掌，拍向了身旁宜川的天灵盖。
　　“住手！”羽渊一声厉喝，身形诡异地在妫无咎身后浮现。他来不及去管妫无咎，一手扯住了宜川的后衣领就把她往后拉去，险而又险地将宜川从妫无咎的掌风中带离。
　　几乎是同时，羽渊毫不犹豫地一掌推向妫无咎的后心。这一掌凝聚了昨日以来羽渊的所有怒气，一旦落实必定会震碎妫无咎的五脏六腑，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但妫无咎的身体却一下子在空中消失了，仿佛羽渊方才一切所见皆是幻觉。
　　“……幻术？”
　　“追日靴？”
　　毕竟修为都在化神期，两人的反应速度相差并不明显，一妖一魔几乎是同时认出了对方的手段。
　　扭曲的色彩组合成了人形，妫无咎重新出现在妖皇殿前的广场上。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羽渊的鞋子：“没想到你会把它穿出来，倒当真是意外之喜。”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隐匿在四周的妖族也不再掩盖自己的气息，一个个从藏身之处转了出来。羽渊迅速扫了一眼，单个来看并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但一拥而上也很有可能会把他在这里拖死。
　　若是宜川还有神智，这些虾兵蟹将在他兄妹二人眼中不算什么。现在他却要分出神来保护宜川的安危，同时还要应付妫无咎，实在有些棘手。
　　“有些棘手？难道不应该是十分凶险？”
　　唐淑月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一万年前的妖魔大战，可也被许多妖族追杀过。不管是当初荆山派陷落反抗逃走那一次，还是离开昆仑虚时被山妖层层包围碰到微平生那一次。尚未化形的妖兽多半未开灵智，行为举止间充斥着一种不曾压抑的疯狂。
　　那种被敌人团团包围自己却只能孤身一人的感觉，当真十分孤单，令人绝望。
　　“即便修为在同一境界，妖族对上魔族也丝毫没有胜利的把握。妫无咎是决定用人海战术耗死羽渊，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不是羽渊的对手，同时他也做好了妖族伤亡惨重的准备。”
　　“可他应该不能握住指天剑吧。”一直不出声的林宴和忽然说，“只是用妖力控制便会直接伤到识海的话，妫无咎是用了什么办法……”
　　“应该是宜川吧。”
　　唐淑月轻轻地道。
　　传说中的妖魔大战，其实不过只有一个魔族，在和整个妖族的巅峰战力车轮战罢了。羽渊无心恋战，只想带着宜川杀出重围。而那些妖族也完全不怕死，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为妫无咎铺路，争取拖住羽渊一秒，好让其他妖族在羽渊身上多捅一刀或者多咬一口。
　　渐渐的，广场上横陈的妖族尸体越来越多，羽渊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但他竭力护住胁下的宜川，不让她受到伤害。
　　“魔君大人似乎有些累，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见缝插针补刀的妫无咎微笑起来。明明地上许多都是他同族的尸体，但他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悲伤，眼睛里透出的是近乎疯狂的笑意。
　　——果然，刚开始说什么是为了给赤狐族报仇的话，完全都是在放屁。宜川剥了赤狐的皮毛给自己制了围脖，不过恰好是给妫无咎一个冠冕堂皇动手的理由罢了。
　　羽渊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逃，往海那边逃。即便身在魔界，羽渊也听说过妖族在妖皇殿前处决犯人的传说，据说冰海的海水对于妖族来说是致命的毒药。一个妖族如果犯了不可饶恕的重罪，就会在众目睽睽下被投入大海，尖叫着被海水腐蚀成虚无。
　　所以妖族天然便对这片无尽之海抱有戒心，不敢轻易靠近。
　　“果然反应过来了吗？”妫无咎看着羽渊忽然调转了方向，抱着宜川向冰海上空疾趋而去。周围龇牙咧嘴试图阻拦的妖族被他一路震飞，眨眼间几百只妖族便被从包围圈中被撞了开来，生死不知。
　　“糟了，他是要跑！”重伤的赤狐族族长发现了这一点，几乎是声嘶力竭，“陛下！快拦住他！”
　　“这老货怎么这么爱对我指手画脚……”妫无咎嘟哝了一声，随即闭上了眼睛。
　　“陛下？！”
　　“逃出来了。”羽渊察觉到身后的妖族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大概也能猜出是冰海对他们的威慑起到了作用，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只要逃出重围，又有追日靴的帮助，羽渊有充分的信心不被妖族重新追上。
　　他虽不知道妫无咎打的什么鬼主意，但眼下还是能少一事便少一事的好。当务之急是将宜川带回去，看看她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念及于此，羽渊低下头来，想要查看一下宜川的精神情况。却看见“宜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双瞳仁漆黑如墨，像是看不见尽头的深渊。
　　“你怎么——”
　　话犹未了，“噗嗤”一声，金黄色的剑身从羽渊胸膛没入，鲜血飞溅，染红了“宜川”的脸。蠢蠢欲动的指天剑终于得偿所愿，贯穿了这个目前魔界最强的心脏。剑中蕴含着的日辉之精喷涌而出，一瞬间便完全破坏了羽渊的血管与筋脉。
　　羽渊忽然想起来，自他一开始看到宜川，宜川的胳膊就一直僵硬地垂落在身体两侧，好像一个没有人操控的木偶。
　　“因为看到这孩子哭了，所以觉得她抢回了身体的支配权吗？”“宜川”微笑着把剑更深地送进羽渊的胸膛，全然不顾自己的手已经被剑柄腐蚀到面目全非。黑烟冒出，宜川的手大半已经化作了焦炭。
　　“真是年轻人啊。”妫无咎矜持地笑了起来，“作为一代君主，演戏的本事也要一流才行。”
　　羽渊没有回答妫无咎，只是看着宜川的眼睛。他似乎要透过妫无咎的元神，去看到那个被压在最深处沉睡的，属于宜川的灵魂。
　　“还真是个麻烦的妹妹，早知道就不来救你了。”羽渊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短短瞬息，羽渊的身体自心脏处大片大片地破碎，金色的光从身体中透射出来。
　　“这就是除魔剑的威力吗？”
　　神力和魔族的力量完全相反，撞上之后必然要拼个你死我活。羽渊感受着体内那份如同千刀万剐的痛苦，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很痛吧？哥哥。”“宜川”迎上羽渊的眼睛，一双眼睛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绿色，充满暗示地笑了起来，“这么痛的话，是不是还不如死了干净？”
　　“不用害怕，哥哥，我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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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太阿断剑 [VIP]
　　魔界最后一任魔君羽渊, 天赋过人，年轻气盛。登临魔君之位时十分年轻，本以为自己来日必能有一番作为, 没料到最终死于亲妹妹宜川之手。
　　而这一切追根究底, 一来是因为宜川过于自信, 以为自己对妫无咎下了蛊便能拿捏住对方。她将自己的心交付出去的时候，自然也做好了未来可能会被伤害的准备, 为此也提前埋伏了一手。只是宜川万万没想到，妫无咎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仅仅是她本人。
　　二来则是由于羽渊经验不足, 又因为担心宜川的情况一时昏了头脑，只想把她从妫无咎手中救出来, 没有提防到他最为信任的骨肉至亲会忽然给出致命一击。
　　“虽然我为今天准备了很久，但万万没想到会实现得这般容易。”
　　妫无咎站在山上，远远地看着羽渊在空气中灰飞烟灭。他叹了一口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聊。
　　只论修为境界，妫无咎深知自己不是羽渊的对手，何况魔族是天界堕神, 家底也比妖族厚上许多。羽渊能以六百岁的年纪登上魔君之位, 总不会是全部仰仗了他妹妹的能力。
　　为此妫无咎做了周密的计划，防止战场上变数太多马失前蹄。青蛟族并不会幻术, 妫无咎是吞噬了大量擅长幻术妖族的内丹之后才勉强掌握了这个神技，目的就是为了打羽渊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您的计划还没有完成。”旁边的贴身护卫忠实地提醒他，“现在尚且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了。”妫无咎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护卫闭嘴。他纵身飞向站在半空中茫然无措的“宜川”, 灵魂沉睡的少女躯体失去了那一缕元神的指引, 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的手依旧牢牢地握着指天剑, 剑柄灼烧着宜川的手掌, 发出“滋滋”的烤焦声。
　　“方才那双追日靴，是掉进海里了吗？”妫无咎试着用灵识去探究海底，却被冰海的海水隔绝在外。冰海的海水对于妖族是毒药，可追日靴毕竟是神器，遗落在海中未免暴殄天物。
　　宜川没有回答。
　　“算了，”妫无咎也不指望这种情况下能有人回答自己，“到时候让你到海里找找也是一样。”
　　因为指天剑给魔族的躯体造成的是精神和身体的双重伤害，妫无咎察觉到那一缕元神开始灼痛的时候，便迅速把灵识撤了下来，以免对自身的灵魂造成影响。
　　“现在先把这把剑收起来吧。”妫无咎声音柔和下来，“现在还没到需要你去死的地步，你对我来说还很有用。”
　　随着他的命令，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躯体将指天剑重新收回至袖中。
　　“做得很好，”妫无咎抚摸着宜川的脸，“你一直都很听我的话。”
　　“妫无咎要做什么？”林宴和问。
　　“他要宜川用指天剑，摧毁魔界空间，进而杀死魔界中所有的魔族。”
　　在羽渊死于非命的时候，魔王宫中象征着魔君安危的玉牌便永远地失去了光亮。受羽渊拜托的魔族宗室，第一时间关闭了魔界大门，不允许任何种族进出，进而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能战胜羽渊的人在下界几乎不存在，但既然羽渊已死，便说明妫无咎那一众妖族掌握了超越羽渊的力量，必须要小心提防才是。魔族知道妖族轻易不敢横过冰海，妖族也知道魔族懒得花力气横渡这片海域，因此魔界出入口与妖族冰海毗邻而居。
　　妫无咎带着宜川出现在冰海尽头时，魔界的大门已经消失在了空气中。但同时宜川袖中的指天剑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显然是察觉到了天敌的气息。
　　“一群缩头乌龟。”妫无咎微笑起来，在注定败北的对手面前他很乐意显示自己的从容。
　　“打开结界，杀了他们。”他命令道。
　　不用他说，那把指天剑也控制不住自己，从宜川的袖中划出。宜川机械地抬起手来握住剑柄。刚刚愈合的伤口迅速被光明的日辉神力撕裂，流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指天剑放射出金色的光，耀眼得好像是天空中的第二个太阳。
　　“不……”宜川的嘴唇无声地蠕动起来。
　　“杀了他们！”妫无咎察觉出了宜川状态的不对，迅速重复了一遍指令，“快！”
　　“……不，不。”宜川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被催眠沉睡的灵魂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拼命挣扎着想要从弑兄的噩梦中醒来。
　　妫无咎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出变数的不是羽渊，而是最先落入罗网之中的宜川。他心知这会儿一旦宜川出岔子，这里便再无可以握住指天剑的废棋，所有计划全部功亏一篑。他损失了这么多同族，付出这么大代价，可不是只为了杀一个羽渊。
　　魔族不死干净，魔界还会有下一个魔君出现。羽渊虽然强大，但也不是无可替代。
　　思及于此，妫无咎咬牙重新分出一缕元神，附上了宜川的识海，接管了这具被指天剑神力冲得七零八落的身躯。瞳孔重新归于寂灭的“宜川”，以绝对坚决的姿势，高高举起了指天剑。
　　同时晶莹的泪水顺着宜川的面颊，无声无息地流了满面。
　　“……住手！”
　　爆炸声响大到了一定程度，反倒像是不存在了一般。宜川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世界在她眼中归于黑白。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试图把这柄剑收回来，但无奈这把剑本就没有认她为主，能暂时容忍这具躯体完全是看她神性尚存的颜面上。
　　指天剑在瞬息之间吸收了方圆百里的所有日光，以光明凛然、无可阻挡的气势，向魔界大门奔流而去。
　　原本稳定的空间被扭曲，冰海尽头的山巅缓缓浮现了一扇朱红大门，连绵不绝的城墙在山岚中若隐若现。昔年被天魔炼作魔界障壁的玄龟盾，终于在这一刻显现出了自己的防御力——它竟然在神界第一神兵，传说中至阳至刚的指天剑攻势下，坚持住了七秒。
　　七秒后，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缝迅速布满了魔界空间的障壁，大片大片的空间裂缝出现在冰海尽头。宜川的眼眶盈满泪水，眼睁睁看着魔界的保护层破碎成片，被空间裂缝吞噬。罡风从裂缝中吹了出来，扭曲了宜川的视线。
　　不过半盏茶时间，魔界已经被看不见的空间之力扭曲成了一条麻花，消失在漆黑的深渊之中。
　　宜川的手已经不能再感知到疼痛，因为与身心受到的极致折磨相比起来，手上的灼痛已经无关紧要了。
　　“妫无……”
　　苏醒过来的少女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只听到“咔嚓”一声，和玄龟盾互相切割斗争的金光破碎，三道金光从天际一闪而过。有的被空间裂缝吞没，有的掉入海水之中。和号称天下第一防御的玄龟盾相比，指天剑虽然足够锋锐，但到底剑身过于轻薄，刚过易折。
　　魔力脱胎于神力，但更偏向于阴暗和污染。它可以同化神力，将神力拉到自己力量的同一层面上，并将其摧毁。
　　因此指天剑虽然成功破开了玄龟盾，但也被沉重的玄龟盾震碎了剑身。
　　“你怎么会醒？”
　　看到指天剑被毁，妫无咎心知苏醒的宜川也没有那个能力再伤害到自己，迅速元神归位到识海之中，若无其事地问道。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会醒。”双目无神的宜川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苍白如纸的皮肤如今已被灼烧成了焦炭，与她身上漆黑如墨的宫装浑然一体。
　　如果让她在这个关头醒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魔族的罪人却无法挽回，那宜川宁可就此长睡不起直到死去。
　　但在这之前……
　　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宜川相比，妫无咎反应过来的速度就很快。宜川虽然元神被封印，但她毕竟神性觉醒，对指天剑的魔族腐蚀具有一定的耐受力。何况亲手杀死兄长带来的精神冲击不小，在指天剑的双重刺激下暂时突破了妫无咎在她灵识中下的暗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是他大意了。妫无咎想。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宜川几乎是榨干了体内的最后一丝魔力，凝聚成了匕首的形状。
　　“……你想做什么？”妫无咎有些看不明白，“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杀不了我。”
　　“是啊，现在的我无法从正面击败你。”宜川看着手中的匕首。因为是魔力凝聚而成，所以匕首的刀身也是完全漆黑的，映出了少女苍白疲倦的眉眼。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你的对手。”宜川回想起当日的山谷初见，“想来你从一开始处心积虑接近我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想要以后要怎么杀了我吧。”
　　“当时还没有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妫无咎纠正了她的说法，“直到你在山中昏迷的那一天。”
　　如今魔族败局已定，即便宜川再强，妫无咎也不觉得她能翻出自己的手心，因此十分耐心地为她解答，并不否认自己当初的那些阴谋诡计。
　　“但这并不应该怪我，”到了这个地步，妫无咎再也不必掩饰自己的张狂，“要后悔的话，就后悔你当初为什么要对我妖族下杀手好了！”
　　“不，”宜川因为催眠退化昏昏沉沉的大脑忽然清醒过来，她从来没有这般清醒过，“我当初对赤狐动手，不过是给你一个对魔族开刀的理由罢了。没有这个理由，你还可以去找第二个第三个理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宜川想，如果自己还能有来世，绝对不能爱上其他族的男子，不能在同一件事上栽倒两次。
　　“我应该后悔的是，当初就不应该只对你下一个蛊。”
　　“对我，下蛊？”
　　妫无咎还没反应过来宜川说的是什么，便看见宜川转过身，向妖族的无尽之海狂奔而去。少女竭尽全力将自己速度提升到最高，完全是逃跑的姿态。
　　“……这种时候，还以为自己能从我手下逃脱吗？”妫无咎摇头，“我从来不知宜川你是如此天真之人。”
　　下一刻，妫无咎瞳孔骤缩。只见宜川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一手将刀尖刺入了自己的心脏。痛苦扭曲了她的面庞，宜川的脸上却流露出开怀的笑意。她毅然决然地翻转手腕，将刀身旋转一周。
　　在少女身体生机断绝掉入冰海的同时，妫无咎眼前一黑，无声无息地委顿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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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念念不忘 [VIP]
　　“一万年前, 人间尚存的神器有四件。帝台棋历来由我休与山保管，追日靴在魔君羽渊死后沉入冰海，指天剑被玄龟盾震碎不知所踪。”
　　“那还有一样是……”
　　“上古时代后羿的射日神弓, 据说能同时连发九箭, 无箭亦能伤人。但后羿死后便流落世间, 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有一种说法是流落海外，也有一种说法是神弓认主, 后羿死后，世间徒有射日神弓, 再无神弓之主。”
　　唐淑月默然，忽然道：“所以方才前辈说了这么长一个故事, 只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
　　“怎么样？猜出来了吗？”丹离笑眯眯地看着她。
　　神器力量强大，可以改天换地，却在微平生的力量下出现了裂缝，而微平生当时甚至没有杀意。而上一件被毁的神器指天剑，是被魔族的力量影响，最终选择和传说中第一防御的玄龟盾同归于尽。
　　“毁坏神器的首要前提, 是魔族的力量。”林宴和开口总结。
　　“而且不是寻常魔族, 必须得是天神堕落之后成就的魔族直系后代。”丹离指出这一点，“神界的力量非同小可, 可不是寻常修士走火入魔之后便能抵敌的。”
　　“所以我说，出手将这棋盘毁坏成这般模样的小友出身可不一般，虽然我是不知道为什么魔界自一万年前消失无踪之后，人间还会出现力量这般纯正的魔族。但就你们所说, 死去万年的宜川尚能复活, 想来人间也有可能藏匿着一些当初得以幸存的存在, 最终流落到了你们荆山派。”
　　“……这样啊。”唐淑月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唐淑月不是没想过微平生身上或许有些蹊跷, 但她对自己的师父充满信心。毕竟尹青河当年修为已臻化神，是站在修真界巅峰的人，妖皇南芷尚且不是清微的对手，何况区区一个微平生。
　　若微平生当真是中州消失已久的魔族，师父当年在青云大比上便能看出来，又怎么会想要将他收入门下？
　　但按照清微的脾气，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我明白了，”唐淑月直起上半身，“所以问题应该是出现在我宗门弟子身上，前辈的意思是这样？”
　　“那被毁的帝台棋，当真毫无办法可想？”她怀揣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殷切地问道。
　　“我也说过了，魔族的力量与神族同出一源，导致神器的力量很容易被魔族同化。如果二者之间又互有敌意，必定两败俱伤。”丹离难得耐心解释，“如今帝台棋的状况，已非侍神者所能解决。”
　　“不必再说了，”林宴和放下了自己横在栏杆上的腿，止住了还要再问下去的唐淑月，“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足够长的时间，外面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了。”
　　唐淑月与丹离一起转头，只见面容俊秀貌若好女的谢端行站在亭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人。
　　“故事说完了吗？可以解决正事了吗？”
　　“侍神者作为神界的眼睛，不能轻易插手尘世中事，所以一切还是要你们自己去解决。”离开休与山的时候，丹离这么告诉林宴和二人，“神器既然被毁，自然应当归还，我会将它妥善保管。”
　　“真的非常对不起。”唐淑月再次道歉，“是我一时考虑不周，方才导致神器被毁。”
　　“这也不完全是你的错，我活了这么一把岁数，也没见过入魔修士，当面撞上也未必认得出来。你能碰到这种直系魔族，或许也是你的缘法。”
　　说到这里，丹离忽然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你是因为这样才……”
　　“我因为什么？”唐淑月有些迷惑。
　　“没什么。”丹离像是明白过来，“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前辈想明白了，晚辈可还糊涂着呢。”林宴和笑了一下。因为帝台棋被留在了休与山中，谢端行又不放心将自家的君主一个人放在侍神者群居着的神葬之所，所以决定留下来守着帝台棋，早点找到将妫无咎放出来的方法。
　　唐淑月身边少了个杀神，谢端行在神葬之所也会受到许多限制，想来青蛟族族长还不至于在一群侍神者的眼皮子底下捣鬼。
　　林宴和因此放松了许多。
　　“比如？”丹离拿起桌上的草帽，“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不如一并问了再走。”
　　“前辈身为神界的眼睛，自然身心清明，不容易被外界所左右情绪。但晚辈不明白，神器被毁并不是一件小事，淑月因此害怕了很久。因为愧疚，所以很难直面前辈当初的信任。”
　　“没想到前辈竟然一点都不生气。”林宴和加重了“一点都不”的语气，“晚辈不明白，原来在侍神者眼中，神器被毁也不是能够左右自己情绪的事情吗？”
　　侍神者，原当奉献出自己全部身心，以众神的喜怒为自己的喜怒，他们就是神界在人间的代言人。何况帝台棋世代由苦山守护，侍神者应当和它感情颇为深厚才是，怎么会半点都不恼怒呢？
　　“真要说的话，也不能说一点也不遗憾。但天意如此，各有命数，也非我等所能置喙。五年前你师妹前来求借神器，确实满足了神界设下的求借标准，也并非是我的过失。”
　　“如果换了我兄长在这里，大约会颇为恼怒，对你们发一顿脾气，但最后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丹离轻笑一声，“不出意外的话，你师兄妹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不是我们可以出言斥责的人。”
　　“快走吧，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阻止之前。”
　　两道剑影自天边飞快闪过，唐淑月御使的是自己的龙舟剑，林宴和脚下则是他在外历练时代替九微的重剑。池宁风迄今未能为林宴和重铸九微，所以林宴和依旧还是用这柄剑傍身。
　　只不过因为和这柄重剑融合的程度并不够熟练，故而林宴和尚未将其炼为自己的本命剑。九微剑身轻薄，而这柄重剑过于沉重，虽然它未必比不上未断时的九微，但到底和林宴和不十分相配。
　　“要不我们换一条路回去吧。”行至中途，林宴和忽然说。
　　“为什么？”满腹心事的唐淑月回过神来，“这是回荆山派最快的一条路了。”
　　五年前唐淑月从苦山求借神器回来，被玉华堵在半道上，便是从这条路逃脱的。那时候的唐淑月身受重伤，只想快点回到山中去见师父。
　　“只是一种感觉。”林宴和也有些不太确定，“总觉得再走下去会遇到不太好的事情。”
　　“感觉？”
　　唐淑月试着将灵识释放出去，可是一无所获。和煦的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林宴和见唐淑月有些犹豫。
　　“那就换一条路。”唐淑月当机立断，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宴和的衣袖，“我记得顺着这条河一直下去，一样能回到荆山派，只是需要绕——”
　　“居然被发现了吗？”
　　粗犷的声音凭空响起，如同一个炸雷，迅速传遍了整座山谷，也打断了唐淑月说到一半的话。林宴和反手扣住唐淑月的手指，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得空的龙舟剑一跃而起，直接跳进了唐淑月空着的掌中。
　　“谁？”林宴和沉声问。
　　在他们面前，空间忽然诡异地扭动起来，灰黑色的影子逐渐凝结成人形。皮肤黝黑、头上生角的中年男子背着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唐淑月二人的面前。
　　若是唐淑月没有听林宴和的建议，固执己见地继续按原路御剑返回，便会直接撞上对方的刀锋。
　　“你是……”唐淑月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罗天醒！”林宴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罗天醒的目光在唐淑月身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便落在身后抱紧她的林宴和脸上，“上次匆匆一别，我没能认出刺客就是林震阳的儿子，实在是我大意了。”
　　“是吧，尹醉？”
　　林宴和的长相与他父亲林震阳颇为相似，但到底是尹青河养大的孩子，因此行为举止要和清微更像一些。林震阳去世得早，林宴和并没有机会亲眼见过自己的亲爹一眼，因此受林震阳影响并不深。
　　一般来说，荆山派的故人第一眼看见林宴和，并不能从他的脸上辨认出林震阳的影子，反倒会觉得他与尹青河十分相像。
　　因此在林宴和易容更名改姓之后，常人越发不能将他和林震阳联想到一处。罗天醒三年前被“尹醉”暗中刺杀的时候，也只是觉得这刺客的剑法看起来有几分荆山派的影子，尤其是那柄重剑，简直令人立即回想起了年轻时的尹青河，实在可恨可厌。
　　“四妖王之一，黑蛟族的族长罗天醒阁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唐淑月感受到林宴和的身体微微在发抖，于是将手按在林宴和的胳膊上，无声地安抚着他。
　　“我的外甥女收到谢端行的来信，说你们二人跑出了荆山派，而且身上并无神器傍身，正是剿除你们的好时机。我外甥女并不十分相信，所以派我来看看。”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倘若南芷知道这个消息，必定会后悔今日为什么她没有亲自过来吧。”
　　“林宴和，我外甥女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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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剑圣之子 [VIP]
　　林宴和这一生, 从来没亲眼见过一次他父亲，却又无时无刻不活在他父亲的阴影下。
　　剑圣林震阳，传闻中相貌风流俊秀, 性格却十分温和细致, 与他的朋友尹青河完全是两个极端。这一对挚友性格差距甚远, 但修为境界却同样远超同龄修士，因此十分受当时年轻女修士的追捧, 爱慕追求者如过江之鲫。
　　然而生性风流跳脱爱折腾的尹青河只念着去世的小师妹，察觉到他人对自己抱有过分好感之后便会不动声色地保持距离, 将一切可能性掐死在摇篮里。看似温和的林震阳在拒绝女修示好的时候一向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 他二人从未表现出对某一位女性有特别在意过。
　　两人修为越高，便意味着他们老去的速度越慢。原本同辈的女修一日日老去，而这一对挚友却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尹青河曾经以为，自己的兄弟必然是要和自己一样孤寡到老的。
　　直到一日，林震阳告诉尹青河，自己爱上了一位没有灵根的女子。
　　那便是林宴和的母亲。
　　修士与人族天差地别, 说是两个种族也不为过。修士的寿命远超于普通人族, 而且衰老得也慢。遇到令自己心动之人时，林震阳已经一百八十多岁, 而对方姑娘的年纪甚至没到他的零头。
　　素来肆意妄为为所欲为的尹青河，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由得大为震惊。
　　“你要想好了。”尹青河难得说话前犹豫了一会儿，“不出意外的话，她陪不了你多久。”
　　彼时的林震阳一只脚已经迈入了化神境, 不出意外的话至少可以活到六百岁。兰烟姑娘如今虽只有二十三, 但活到八十已经算是极限。
　　“但至少我能陪她到最后, 这就够了。”
　　林震阳微笑起来, 而尹青河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很少看你这么严肃的样子，”林震阳拍了拍尹青河的肩膀，“其实不必如此为我担忧，凡人死后可以投胎转世。即便烟烟百年之后离我而去，若是我耐心等待，未尝将来不会再遇见她。”
　　“我并不是在为你担心。”尹青河慢吞吞地道。
　　“我只是觉得，你真是个人渣。”
　　“……嗯？”
　　这一对爱侣年纪相距差不多有一个尹青河，尹青河觉得非常不妥，但明显当事双方并不在乎。林震阳虽然一直被人称作剑圣，然而实际上并不能完全算是荆山派的人，而兰烟又是寻常女子。林震阳担心自己妻子见到许多修士不自在，故而没有选择在荆山派举行合籍大典，只是在新置办的院落中小摆了几桌，请了几位好友过来喝喜酒。
　　看着自己从前温柔亲和却又高高在上的挚友跌落红尘，被一介寻常女子绊住了身，尹青河又叹了一口气。
　　“你爹是个不守信用的人。”后来尹青河常常这么对林宴和说。
　　和外人想象的不一样，清微真人在剑圣林震阳儿子面前从来不会说他爹的好话。和林宴和母亲兰烟完全相反，尹青河非常乐意在林宴和面前说出二人当初一同闯的祸，一起犯下的错。
　　“可我娘说我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当时年纪还小的林宴和反驳道。
　　林宴和还是婴孩的时候，兰烟便常常抱着他，对他说起昔年名震中州剑圣林震阳的过往。说林震阳高尚正直，说林震阳温柔强大，说宴和要向自己的父亲学习，怎么也不能堕了剑圣之名。
　　“他是个好人，和是个不守信用的人并不矛盾。”尹青河故意逗着软趴趴脸蛋圆圆的小孩。
　　“不守信用怎么能算是好人？”林宴和不愿意相信自己阿娘在欺骗自己，坚决地把头掉到了一边。
　　“因为有些人没有守信，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守信。”尹青河摸了摸林宴和的脑袋。
　　“只是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做到，所以不得不满怀着遗憾和愧疚离开了。”
　　剑圣林震阳，在一次独自外出保护普通百姓的任务中坠入某个秘境之中，遭妖族暗算，死于妖王罗天醒之手。
　　直到死的那一刻，林震阳都不知道，兰烟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林宴和出生之后，荆山派宗主清微真人亲自去探望了这对被抛下的母子，发现挚友遗腹子竟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先天剑心。兰烟抱着自己的孩子，因为分娩耗去了大量精力显得十分疲惫。
　　“道长，他也和他爹一样么？”
　　“只论天赋的话，比起当年的剑圣犹有过之。”尹青河低声道。他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刚出生的婴孩一离开母体便睁开了眼睛，正在津津有味地啃手指。
　　“天生单灵根，又是先天剑心，正是练剑的好材料。若入我荆山门下，不出意外的话六年便可修炼至道心通明的境界，此生此世再无走火入魔之忧。”尹青河看着那张能看出林震阳影子的脸，又抬起头来。
　　“你愿意把他交给我吗？”
　　兰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愿意。”
　　兰烟常听林震阳说起，凡人虽然短寿，但灵魂是永恒不灭的，生生死死，都在六道中不断轮回。而修士正是打破这一规律的存在，他们自引气入体的那一天起便跳出了轮回道，一旦死去便会魂飞魄散，化作一道清气反哺山川。
　　所以兰烟即便死去林震阳也能找到她的转世，而林震阳去世之后兰烟只能对着自己的儿子思念自己故去的丈夫。
　　“我只想要我们的孩子做一个普通人，不要他和他爹一样，再陷入到如此危险的境地。”
　　在兰烟看来，成为修士并不见得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不仅会因为自身的责任面临各种各样的危机，灵魂还会在死后归于寂灭，再也不能和所爱之人团聚。
　　“我其实一开始就不建议震阳和你在一起。”尹青河忽然说。
　　兰烟抬起头来。
　　“修士行走四方，必然会与许多人结下缘分，但更多的还是仇怨。修真界中许多合籍的道侣，或许两人感情并不十分深厚，但必然要满足另一个条件。”
　　“什么？”
　　“实力相当，彼此信任。二人不会在险境中给对方拖后腿，不会成为彼此的负累。”
　　“你是想说我成为了震阳的负担？”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尹青河摇头，“但和普通人族相比，修士能做到的事情要多得多。同样是碰到妖族，修士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但人族未必能在妖族面前保持尊严。比如你这辈子都可能不会见到那位罗天醒，但若是你儿子得到很好的教育与培养，来日未尝不能为他的父亲报仇雪恨。”
　　兰烟沉默地看着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心里想着的却是当年与林震阳初见的场景。那一年山上的野猪修炼成精，下山四处迷晕掳走女人和孩子。兰烟祖上都是屠户出身，因此她并不怕野猪，磨好了一把杀猪刀放在枕下，只待那猪妖上门。
　　没料到妖族的手段，比普通百姓能想象的还要多出十倍不止。猪妖戳破了兰烟的窗户纸，便往屋内吹迷烟，想要把兰烟迷晕打包带走。原本只是在装睡的兰烟昏昏沉沉，待要真的睡去。
　　只听到“哗啦”一声响，屋顶瓦片应声而碎，一位青衣剑客从天而降，斩下了那妖的猪头。
　　夜间皎洁的月光从屋顶的漏洞中倾泻而下，青衣剑客的衣襟带来了夜间冰冷清新的风，被迷烟昏了神智的兰烟清醒了几分，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手中还握着家传的杀猪刀。
　　林震阳从容地甩去剑上鲜血，收剑入鞘待要检查那位被迷晕的姑娘的情况。转身后便见兰烟颤巍巍地扶着床板要站起来，手中还握着一把尖刀。
　　“你是谁？”兰烟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青衣剑客的脸看得更清晰一些。
　　明明方才的剑意锐气十足，兰烟看到的却是一张笑意温和的脸。剑客似乎是诧异了一瞬，随即凑上前来，扶住了兰烟的胳膊。
　　“我叫林震阳，是个修士。姑娘你没事吧？”
　　随着青衣剑客的凑近，兰烟逐渐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生得甚是清修俊雅，同时又表现得斯文有礼。半点看不出他方才拔剑杀了一只猪妖，身上的剑气冰冷堪比十二月的霜雪。
　　“我没事，”兰烟顿了顿，“但是我家的屋顶有事。”
　　她的孩子未来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吗？如果宴和明明天赋惊人却被自己的决定耽误了未来，以致将来遇到危险无法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会不会恨自己作为母亲的这一点私心？
　　“等到宴和四岁生日那天，道长你来把他接走吧。”
　　但是在这之前，请让她能和自己的孩子多待一段时间。
　　“但我有个条件，我希望道长能遵守你的承诺，可以将宴和培养成比他爹当初还要优秀的修士。”
　　然后杀了罗天醒，为林震阳报仇雪恨。
　　尹青河挑了挑眉，随即应允了兰烟提出的请求。
　　“即便夫人你不这么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里学业顺利，事业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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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殊途同归 [VIP]
　　唐淑月因为被清微带回荆山派的时间比较晚, 林宴和在她记忆中一直是那般张扬而耀眼的样子。所以她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并不知道，自己这位天赋异禀不可一世的师兄，居然对自己故去的父亲有心结。
　　阿娘兰烟让林宴和向父亲看齐, 将来一定要为亲爹报仇雪恨, 即便仇人是妖界堪称巅峰的四妖王之一罗天醒。并没有亲眼见过林震阳的林宴和既对阿娘描述的父亲充满向往和仰慕, 又对自己将来一定要完成的任务感到隐隐的不安。那时候的罗天醒设下埋伏杀死了剑圣林震阳，在中州风头正盛, 隐隐有压过他外甥女南芷的倾向，名字可止小儿夜啼。
　　而当时的林宴和甚至没有引气入体, 他只是每日对着林震阳的剑发呆。尹青河想方设法寻回了林震阳的佩剑，将其归还给了这对母子。于是林宴和常常抚摸着冰冷的长剑奔月, 想象着自己阿爹的模样，传说中战无不胜却一朝折戟的剑圣林震阳。
　　因为是剑圣的儿子，所以不管有多出色，都是理所应当的。中州的修士都是如此想，荆山派之中的人又何尝不是。和唐淑月想象的不一样，林宴和刚入荆山派的时候, 并没有比她轻松到哪里去, 观察和质疑从来不曾少过。
　　人人都说林宴和虽是林震阳的儿子，性子却与他师父尹青河像了十成十。不如林震阳那般温润儒雅, 倒学了清微的几分风流惫懒和肆意妄为，并不在乎别人的评论与非议。山中前辈轻描淡写地将林宴和的天赋归功于林震阳的遗传，修真界因为天才少年困于金丹无法结婴而对林宴和产生质疑，岐山派弟子有了贺云书撑腰便明目张胆地将困于金丹的林宴和说成废物。
　　即便并不是议论中心的唐淑月, 听到这些人背后的话语都不能不感到气愤。而当事人只是笑笑, 似乎并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里, 还要分出心神给自家气急拔剑的小师妹撑腰。
　　被打上门的前辈一时间竟错觉自己说的不是林宴和的坏话, 而是唐淑月本人的。
　　但林宴和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介意，他只是听习惯了。
　　四年前南芷化身兰芝混入荆山派，看中了林宴和的根骨，在他身上标上了自己猎物的印记。当时埋伏在一边等待尹青河的罗天醒，曾经察觉到林宴和身上的妖气，远远地看过这个外甥女的新猎物一眼。
　　但他并没有认出这是林震阳的儿子，即便林宴和与他爹长得那么像。但林宴和的举止神气，总让他想起那个站在修真界巅峰的清微来。
　　真正察觉到有哪里不对的时候，是在中州忽然出了一对专杀妖族的修士之后。罗天醒听人禀报，说那剑修自称尹醉，四处埋伏截杀妖族的将士。
　　“被劫杀的大多是元婴金丹一流，想来此人修为应当也在元婴一流。这等末流角色，为何要禀告于我？”
　　“七日前，原洞庭山附属宗门起了叛乱，檀余将军奉了陛下之命前去平叛剿杀，说是要一个不留……”
　　“然后呢？”罗天醒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队伍出行不到三日，便失去了联系。”手下说得又快又急，“大家都知道，檀余将军对陛下一片痴心，每日都要写信回来——”
　　“所以他死了？”罗天醒不耐烦听南芷的裙下之臣又多了几个，当即打断了手下的啰里啰嗦。
　　“正是，”手下擦了一把汗，“去的小队全部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而檀余将军，不久前可是突破到了大乘中期。”
　　“不用你提醒。”罗天醒示意手下闭嘴。南芷不是那种情感用事的人，她既然能把统领的位置交给檀余做，便证明这位年轻妖族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之前来刺杀我的人，果然是你。”罗天醒目光落在林宴和脚下的重剑上。
　　因为知道檀余修为已至大乘，所以当时妖族人人以为尹醉必然也是大乘以上的实力，没准还入了化神境，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所以选择隐匿行踪。罗天醒刚开始并没有往荆山派年轻一代中去想，更多妖族从剑修的姓氏入手，认定这尹醉必然是清微道长的私生子，刺杀罗天醒是为父报仇。
　　只是罗天醒万万没有想到，尹醉确实是为了报父仇，却不仅仅是为了清微这个“父亲”。
　　“什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的唐淑月微微一惊。
　　她与林宴和分别数年，对他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略有耳闻，但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传闻里的剑修尹醉，和唐淑月所认知的林宴和相去甚远，所以她才从来没有怀疑过尹醉的身份。后来记忆一点点消散，唐淑月自然更不会起疑心了。
　　师兄妹相认之后，林宴和与唐淑月说过许多他们从前的事情，试图唤醒唐淑月更多的自我。也花了大量的时间陪在唐淑月的身边，突出自己的存在，创造更多二人的记忆。
　　但他几乎没有说过自己在中州流浪这几年的经历，唐淑月偶尔问起来，林宴和也只会挑一些顺利轻松的刺杀来讲给她听，好像这四年从来没吃过苦头一般。
　　“你怎么认出我的？”林宴和手指微微一动，“我不记得当时和你有过正面交手。”
　　“你确实很谨慎，在知道无法伤到我便迅速抽身逃走。”罗天醒细细地从林宴和那张脸上描摹出林震阳的五官。这不是什么难事，于是他微微笑了起来。
　　“人可以易容，但剑气却无法伪装。你很小心地掩盖了你荆山剑的用法，但是还是带上了一点你爹的影子。”
　　“我爹并没有教过我剑术。”林宴和忽然冷笑起来，“你忘了吗？他死在你手上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出生。”
　　“但你用了你爹的剑。”罗天醒罕见地显出几分耐心，面前两个孩子明显不是他的对手，因此罗天醒也乐意为他们解释。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来刺杀我的那天，用的并不是你脚下这把剑吧？”
　　罗天醒不知道林宴和是怎么凭借元婴的修为近了自己身，甚至瞒过了自己的灵识。但不管怎么说，元婴到底就是元婴。想要跨过修为的天堑伤到化神，对目前的林宴和来说无疑是痴人说梦。
　　即便是短暂一瞥，罗天醒也能认出那股剑气的原主人。轻灵中带着些许从容，没有荆山无涯剑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多了一份君子的谦和气度。
　　正是昔日剑圣林震阳的随身剑奔月。据说夜晚拔出这把剑，无需任何灵力催动，自会散发出皎洁莹亮的月光，照亮剑主前行的路。
　　过水无痕，杀人不沾血。按道理是把好剑，却从来没被记入神兵榜中。因为它年代久远，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没能孕育出剑灵，因此被认为是一把死剑。死剑虽然锋锐，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林震阳能随便用什么剑都发挥出惊人的破坏力，不代表人人都可以这么任性。
　　罗天醒杀了林震阳，也看不上这么一把无甚大用的破剑，随意地丢弃在了秘境之中。尹青河这才能寻得故友之物，将其还给兰烟这对孤儿寡母。
　　“用父亲的剑杀死弑父仇人吗？”唐淑月几乎是第一时间明白了林宴和的想法，因为她也曾想要这么做。
　　师兄妹二人在这一点上倒是惊人的同步，即便他们的仇人实力几乎可以算是独步天下，所以计划一时半会儿并不能实施。
　　“南芷只叫你过来看看虚实？”林宴和忽然问道。
　　“怎么？觉得我一个人就不能把你们怎么样？”罗天醒抱胸，“谢端行说你们不小心把神器搞坏了，南芷可以直接借机铲平荆山派。我还不相信，以为是他存心来戏弄我。”
　　“但你们站在这里半日，居然没有试图逃跑，倒让我有些——”
　　一语未尽，唐淑月骤然瞳孔紧缩。杀气扑面而来，犹如实体一般，几乎压得唐淑月喘不过气来。
　　电石光火间，林宴和一把将唐淑月推了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原本御剑的林宴和消失在了空气中。属于化神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妖力化作的千万箭矢将他轰进了山脉之中。
　　山体震动，烟尘四起，无数鸟雀惊慌失措地四处逃跑。
　　“信了。”罗天醒慢悠悠地把话说完。
　　“果然，”他像是看稀奇一般，目光落在了唐淑月身上，“失去了神器庇护的你们，不过也是区区蝼蚁罢了。”
　　到了化神境，以灵力在体外化出武器如同探囊取物。这种程度的攻击碰到同样境界的人很容易被化解，但用来对付元婴却是绰绰有余。
　　林宴和反应虽快，终究比不过罗天醒。几根箭矢扎穿了唐淑月的左半身，浓稠的血顺着漆黑的妖力箭矢流了下来。若不是因为唐淑月体质要比寻常修士更为坚韧，早就小命不保。即便能保住性命，这辈子也只是个废人了。
　　“前辈似乎很看不起我们？”唐淑月忍着疼痛，试图拔出那几根箭矢。没料到那箭矢竟像是有生命一般，扎入血肉之后便自动生出了倒刺。倒刺吸吮着唐淑月的血肉，不允许被人半途拔出。
　　唐淑月一声闷哼。
　　“不然呢？”罗天醒轻哼一声，“林震阳的儿子，尹青河的女儿。你们若是没有父亲的声名和庇护，还能算得上是什么东西？”
　　“啊不对，如果你不是尹青河的女儿，应该早就死了吧。”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轻笑起来，听起来十分愉悦。
　　“那正好。”唐淑月放弃了继续和箭矢较劲。鲜红粘稠的血液猛然化作了金红的火焰，顺着黑色的箭矢燃烧起来。
　　“我也看不起妖族，尤其是你这种老不死。”
　　几乎是在火焰燃烧起来的一瞬，罗天醒妖力化作的箭矢便猛地颤抖起来，隐隐有开始融化的趋势，像是冰雪遇到阳光。
　　这并非是实力上的差距，更多的是一种血脉上的天然压制。罗天醒实力远远超过唐淑月，但只能勉强和龙族攀亲的黑蛟族，和凤凰的直系血脉相比，自然是远远比不上的。
　　除去神兽血脉之外，还有另一种力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罗天醒的妖力，竟是将它们压制得动弹不得。
　　“……神兽血脉？不对，尹青河可完全是个人类！”罗天醒如梦初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二十岁修成神基，你到底是什么人？！”
　　火焰烧得越旺，箭矢便融化得越快，唐淑月的脸色也越白。她伸手掰断了那几根箭矢，将它们握在手里，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罗天醒，你若是没有这几千年修炼得到的道行，在我这个年纪，你又能算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春节期间家里出了一点小问题，目前已经解决了，虽然不是我想的最好结果，但和一开始相比已经算很不错了。某种程度上还算我最喜欢的黑色喜剧。
　　之前和舍友打赌说我肯定能二月完结，不然我就倒立洗头。目前来看这个头我是洗定了，因为拖更给大家带来不便真的非常抱歉，我试试三月完结好了。
　　评论区掉落红包，真的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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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必死之心 [VIP]
　　唐淑月从昆仑虚回来之后, 荆山派曾经遭受过一次袭击。虽然那一次妖潮远远不及南芷部下实力强劲，但也给遭受重创未愈的荆山派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在击退这一波敌袭之后，考虑到荆山派藏身之地已经暴露, 唐淑月这才又将山门迁走, 经过几番挣扎和考量, 最终选择回到了中州。
　　在那一次的战斗中，唐淑月碰到了一位熟人。来者不是别人, 正是昔日在密水湖畔，被唐淑月苏染联手重创逃走的水妖银利。
　　当年东阳剑庄初见, 唐淑月还不能看出银利修为的深浅，又在对方的地盘中, 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若不是有山雪的幻术相助，唐淑月和苏染多半就要折在这一次任务里。重伤濒死的银利牢牢地盯着唐淑月的脸，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你。难怪尹青河会收你当徒弟。”
　　他丢下这句话就逃走了，打了两个初出茅庐的小辈一个措手不及。一心想要杀死银利的唐淑月并没有注意手下败将的垂死挣扎，只是惋惜没能将银利就此了结。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能再见到银利的这一天。
　　“妖族生长周期本来就比人族要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罗天醒声音冷淡, “妖族的二十岁，自然无法和人族的二十岁相提并论。”
　　他终于认真了起来, 上下打量着唐淑月，像是要把她从头到尾看清楚。
　　传闻中修成神基之人，修为必然登峰造极，同时也意味着她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神界的眷顾。罗天醒看着唐淑月那堪堪元婴的修为, 怎么想都觉得蹊跷。以人族的资质来看, 二十多岁的元婴确实可以算得上是相当不错的资质了。
　　但只靠这么一点修为, 便能触碰到飞升障壁的话。罗天醒在化神期驻足了这么长时间, 岂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妖族万年未能突破最后一层境界修炼得到神基，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的元婴期做到了。
　　尹青河，你到底对你女儿做了什么？
　　“五年前，你原本就应该死去的。没想到玉华那个东西根本中看不中用，又加上尹青河给你留了退路，才让你从这里逃走。”罗天醒的气势骤然提升，狂风呼啸着从山间奔过。
　　人族的修炼天赋果然异于常人，短短数年，对于妖族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人族修士却能在这段极短的时间提升自己的修为，成长到令罗天醒也要心惊的地步。
　　必须要抹杀。五年前的错误，绝对不能再犯。罗天醒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如今妖族未能彻底攻克中州，是因为尚且有许多掣肘之处。若是给了唐淑月足够的时间成长起来，重新率领荆山派抵抗妖界的入侵，哪里还有妖族的容身之地？
　　“现在再也没有人愿意牺牲自己来保护你了，”罗天醒的表情忽然狰狞起来，“小鬼，躲在父母身后也要有个限度！”
　　我并没有要躲在谁的身后。唐淑月想，却并没有机会说出来。化神期的速度是她这个境界根本无法理解的。神兽血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削弱罗天醒妖力的威慑，却无法阻止罗天醒本人。妖族的强大，极大一部分在于他们与生俱来坚不可摧的肉身，远胜许多修真界的体修。
　　几乎是在罗天醒话刚说完的一瞬间，唐淑月便感受到了迎面而来如刀锋般的紧密杀机，却察觉不出对方的攻势从哪里来。灵力感知中，罗天醒还停留在原地，但想想就知道，那必然只是对方速度过快留下的残影。
　　她仓促之下做出了唯一正确的应对，并不是转身逃跑，而是迅速回剑，一剑刺破了自己的手腕。浓稠的鲜血迅速顺着剑身攀援而上，爆裂出鲜红的火焰。
　　与此相对的，唐淑月的脸却陡然苍白下去。
　　沧海一剑，明镜止水。
　　荆山派的无涯剑，讲究的是攻势的一往无前，和后续力量的绵绵不绝，最适合的自然是水灵根，其次是火灵根。作为单灵根的唐淑月，虽然在荆山派一战中觉醒了火焰的力量，又在昆仑虚得到了神兽传承，却也并没有尝试两种力量一起使用过。毕竟水火不容，一起使用非但不能带来足够的力量增幅，反而有可能会造成事倍功半的效果。
　　但此时并不允许唐淑月想得太多，她尽可能催动了体内所有的血液，让它们在自己的体内熊熊燃烧起来，是一种短时间透支自己提升修为的做法。如果不动用水灵根的力量，唐淑月极有可能在还没有挥出那一剑的时候，便被自己的火焰反噬其身，在凤凰的火焰中燃烧殆尽。
　　火焰摧毁了她的血脉，又迅速被水灵力抚平。作为荆山派镇山剑法的最后一剑，明镜止水当真短暂地阻挡了一瞬罗天醒，却也只是短短一瞬。
　　下一刻，罗天醒从天而降，剑气构筑的结界应声破碎。唐淑月察觉到了罗天醒的进攻方向，猛然抬起了头。原本乌黑的三千青丝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艳红，在风中漫漫舒卷，仿佛傍晚落日时分燃烧到了极致的火烧云。
　　与此同时，唐淑月胸口有什么东西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像是在与唐淑月的力量遥相呼应。但是光芒只是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便熄灭了下去，生死之战的二人都没有察觉到。
　　空气中弥漫的火苗激得罗天醒十分烦躁不安，昆仑神兽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极大程度上削弱了罗天醒的力量。若是罗天醒的修为是大乘期，没准当真会折在唐淑月的手里。
　　可惜，不过是只没长成的小凤凰罢了！
　　“去死吧！”
　　沉重的拳风几乎撕裂了空间，罗天醒的这一拳丝毫没有留情，几乎倾尽了他所有的肉.体力量。唐淑月不闪不避，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下一刻，罗天醒便眼睁睁看着唐淑月从自己锁定的空间里消失了。
　　明明确定她就在这个方位，她却消失了。明明确定她无处可逃，她却逃跑了。明明确定她在这一招下必死无疑，她却摆脱了自己的灵识锁定，不知道去了哪里。
　　“幻术？”罗天醒的灵识在一瞬间扫遍了整座山头，却未能找到唐淑月的踪迹。倒是林宴和被击落打入山体出现的洞穴中，还能察觉到少年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
　　“……不，是以身化剑！”罗天醒迅速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林震阳修到以身化剑的时候，都二十七岁了。这个丫头何德何能在这个年纪达到林震阳的成就？
　　“太迟了！”少女一声断喝，无数剑影向罗天醒扑面而来，如同一张紧密的网，将罗天醒包裹进了其中。
　　他已无处可逃。
　　唐淑月重新化作人形，嘴角溢出血丝。她面无人色，眼睛却亮到惊人。
　　“还给我！”
　　把师兄，还给我。
　　把师伯，还给我。
　　把师父，还给我。
　　把死在妖族手中的许许多多同门，都还给我！
　　虚幻的赤色凤凰影子出现在唐淑月的身后，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她仰天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声唳九天。
　　随即虚影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随着唐淑月撞在了罗天醒的身体上。
　　几乎是一瞬间，唐淑月觉得世界失去了声音，静寂得像是一切都已经死去。罗天醒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还停留在唐淑月的视网膜上，但也一并凝固在唐淑月的瞳孔中。时间就此凝固，仿佛世界离她而去。
　　但这种寂静只是错觉罢了，实际上，这场爆炸的威力和声响都远超唐淑月的想象。整座山头瞬间被推平，即便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荆山派，也能将这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咔嚓”，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开来。随着第一片鳞片的脱落，越来越多的鳞片开始掉落。整座山像是下了一片血雨，粘稠发黑的妖族血液混合着脱落的龙鳞滴落在山间的林木中，将土地都腐蚀成了黑色。
　　重伤显出原形的罗天醒，朝天发出一声尖锐凄惨的鸣叫。
　　原本纯黑的蛟龙，身上有三分之一的鳞片已经被掀开，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凤凰的火焰可以给主人带来生机，但给敌人带来的只有无法复苏的伤口。化神期的妖力修补着黑蛟的伤口，又被生生不息的凤凰火焰重新灼烧开来。被疼痛折磨到几乎快发狂的罗天醒，两只灯笼般大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色。
　　与此同时唐淑月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自天际坠落。
　　她的身形和那庞大的黑蛟相比几乎微不足道，她的坠落像是一片落叶一样无声无息。
　　“唐淑月！”罗天醒发出了野兽发狂到了极致的怒吼。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唐淑月的名字，在此之前，唐淑月在他的眼里都不过是“尹青河的女儿”。她的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留意的地方，罗天醒动动手指就能叫她灰飞烟灭。
　　然而区区一个二十岁的人类鼠辈，如今却能跨越两重境界，毁掉他引以为傲的龙鳞。这就是神兽血脉的可怕力量吗？罗天醒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种与生俱来、高高在上的神兽血脉，是最让妖族痛恨和嫉妒，却又胆战心惊地想要靠近的力量。金色的竖瞳锁定了唐淑月坠落的身躯，巨大的鼻孔中喷出了黑色的气流。
　　把这只凤凰吞掉，他是不是就能得到昆仑的力量了？那时候他才是妖界的老大，南芷再也不能对自己指手画脚。
　　“吃掉她，吃掉她……”
　　重新黯淡下去的天空，纯黑的蛟龙盘旋在天际，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最终向那坠落的少女俯冲而去。尚未熄灭的凤凰火焰勾勒出黑蛟的身形，将他周身都染出一片血红。
　　被箭矢重创至千疮百孔的青年，忽然自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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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成神之路 [VIP]
　　唐淑月签订过四次契约。
　　第一份是清微在她年幼时使用的昆仑秘法, 是一种单向的契约，尹青河以血亲的身份为唐淑月承受成年之前的一切伤害。另一份是她与神器之间的交易，以唐淑月自我的奉献交换帝台棋五年的庇佑。第三份则是在唐淑月接任荆山之主之后, 与荆山本身之间建立起一种模糊的关联。
　　除此之外, 唐淑月还有一份双向契约。
　　便是与蛇山之狼山雪的主从契约。
　　看似不平等, 但唐淑月并没有太过约束山雪什么，反倒提供了不少灵力和药材让他进行修炼和进化。因为山雪天赋绮罗幻术十分逆天, 进入成熟期之后自可横行天下，所以唐淑月经常需要他混入妖界探寻一些信息。但她也明确告诉过蛇山狼, 如果她最后和荆山派遭到不测，山雪无需为她再做什么。
　　蛇山狼生来便是妖界兵戈不祥的象征, 未成年的幼兽很容易招来其他妖族的敌视与攻击。当初林宴和救下垂死的山雪，便是因为山雪实力不济，未能逃脱罗天醒的追捕。如今山雪已经化形，也熟练掌握了绮罗幻术，唐淑月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了。
　　唐淑月死去那日，便是山雪自由之时。
　　罗天醒妖力化作箭矢向唐淑月扑面而来之时, 山雪正潜伏在湘江旁的一座城池中。高阳城地处偏远, 居住的多为不能修仙的人族，却又十分繁荣昌盛, 本该正是妖族的目标。但南芷看出这座城池隐隐显露出龙气，未来三十年必能出一位人间之主。因此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选择了按兵不动，观察这里是否有神君转世。
　　妖族势力范围当然是越大越好, 但是逆天而行必然会招来祸患。何况神界虽然天高皇帝远, 但也会有仙君凡心偶炽下凡历练, 并不是妖族能招惹得起的角色。
　　若是一时不慎出手冒犯了下界历练的上仙, 神界或许也会暂时摒弃不掺手下界事务的原则，对妖界进行反击。与魔界不同，妖界和神界并无渊源，也没有足够的底气能在神界的怒气中全身而退。
　　而山雪就是奉了唐淑月之命，跟踪一位荆山派弟子一路到此。
　　因为绮罗幻术的存在，城中并无一人能察觉到山雪的存在。他好像是夏天因为过分炎热导致一瞬间扭曲的空气，大乘期的修士都不一定能察觉。
　　皮肤微黑的剑修在一家酒楼面前稍作停步，抬头看了一下匾额，便抬脚进去了。山雪待要跟上，却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微微一痛。
　　接着那份存在于一人一妖之间的主从契约，便随着这份疼痛迅速蒸发淡去。
　　契约解除有两种方法：满足立契时的约定条件，或者当事双方有一方死亡后自动解除。山雪悚然，几乎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唐淑月的处境不妙。
　　他原本想要跟着唐淑月一起前往休与山，就是担心她会在路上遇到危险。谢端行心思莫测，唐淑月身边却只有一个林宴和。山雪不是不信任林宴和，他知道林宴和陨落之前唐淑月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山雪也并不觉得林宴和如今的实力能与谢端行相匹敌。
　　如今唐淑月明显身陷险境，山雪能感知到唐淑月的方位，敌人的强大，却不能前去救她。谢端行的修为在妖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绝非绮罗幻术就能糊弄过去的。
　　为今之计，只有……
　　坐在窗下的微平生感知到那一点模糊的妖气迅速远去，嘴角浮现出奇怪的笑意。
　　“道长是打尖还是住店？”身材矮小的少年把一条抹布甩到肩上。他生得极为瘦小，大约是因为营养不良，但模样还算周正。
　　“我早已辟谷。”微平生笑容微敛。
　　“那就是住店了？”小二爽朗地笑了起来，“道长请随跟我来。”
　　“不，”微平生打断了小二的话，“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小二困惑地把抹布换了一个肩膀担着。
　　“你有没有想过，要换一种人生？”
　　洞庭山坐落在湘江之畔。因为妖界慑于神兽螣蛇的存在，不敢对洞庭山本身下手，因此这里能得到片刻的安宁，未能变作妖界肆意妄为的地盘。
　　而被封印在人间万余年的被贬神官螣蛇，就居住在洞庭山的柴桑谷中。
　　虽然洞庭山还未纳入妖界地盘，但对这里垂涎已久的妖族却绝非少数。他们不敢贸然踏入洞庭山地界，却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山雪潜入洞庭山的过程中，感知到不少隐藏在山林中的妖气。
　　不过因为绮罗幻术的存在，对方并未发觉蛇山狼的存在，山雪得以一路顺利地进入了柴桑谷。因为荆山派先前与洞庭山订立的盟约，山雪并未受到许多刁难。
　　“荆山派的人？”一个略微疲惫的声音从茅屋内传出来，“今日到我柴桑谷有何贵干？”
　　感受到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山雪再不犹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荆山山主唐淑月遇到危险，晚辈恳请仙君前去施以援手。”
　　“淑月？”屋内传来年轻女修的声音。
　　门帘一响，山雪抬起头来，只见程溪时挑开门帘站在檐下。女修气质出尘，比往年沉稳了许多，神情凝重。
　　“你刚才说，淑月她怎么了？”
　　沉睡在黑暗中时，林宴和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盛夏时节灌木丛中的虫鸣。
　　罗天醒作为四妖王之一，实力自然不容小觑。身处罗天醒攻击范围之内时，林宴和只觉得自己被对方的灵识锁定，完全无法和唐淑月一起逃走。
　　没有经过考虑，林宴和一把将唐淑月推了出去。箭雨铺天盖地，每一根妖力凝聚成的箭矢都沉重如山。仓促之间林宴和将奔月剑横在胸前，护住了最重要的心脏。
　　而他整个人则被这一连串的妖力拍进了山体之中。
　　没有凤凰精魂保护，林宴和修为虽然比唐淑月高，但伤势恢复的速度却远不及她。视野在一点点暗下去，外界的声音却忽然清晰起来。整个世界像是在离他而去，只余一点模糊的意识还遗留在这具身体里。
　　鲜血流了满地，林宴和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变得仿佛千钧之重，怎么也无法做到。箭矢吸收着青年的血，自他的血肉中生出了倒刺，缓慢地向那颗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伸出了手。只需几个呼吸，便能将这颗羸弱跳动的心脏捏成碎片。
　　不能死，还有血仇尚未得报。
　　不想死，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到。
　　死去是最轻易也最不负责的事情。修士一旦死去，便会魂飞魄散化作一道青烟反哺人间。没有来世，肩上的责任自然也可以一并抛下。只留下那些最亲近的人痛苦不堪，无力回天。
　　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人世痛苦。
　　所以，不要死。
　　唐淑月模糊的笑靥在青年意识深处一闪而过，林宴和忽然自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因为失血过多眼球供血不足，他其实并不能很清楚地看清自己面前的场景。
　　但他知道罗天醒在哪里。
　　“嗡”的一声，横在胸前的奔月剑发出了悲鸣，莹白如玉的白光亮起又很快隐去。剑柄上林宴和的血被飞速吸收，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贪婪地向外界发出渴求。
　　如果林震阳能亲眼见到这幅场景，必然会对此感到大为惊讶。奔月剑是他与尹青河年少时四海游历无意间得到的，并不在天下任何一张神兵榜中。虽然十分坚硬锋利，看似大有来历，但众所周知是把死剑。时间证明不管经历多少岁月，奔月剑中都无法有剑灵寄生。
　　他和尹青河研究了很久，都没能发现这把剑的秘密，始终无法唤醒奔月剑中可能沉睡的剑灵。好在林震阳身为剑圣，他的修为足够，并不需要剑灵为自己加持。正所谓“善书者不择笔，善炊者不择米”。剑圣即便是用一柄木剑，也足以震慑天下群妖，何况奔月。
　　但这把剑却好像忽然活了过来，在这个时刻。
　　黑蛟被重创发出的惨叫响彻天际，奔月像是被刺激了一般，开始迅速吞噬周边的一切光线。林宴和几乎站立不稳，奔月支撑着主人的身体，却又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如同下一刻就要脱离主人飞升而去。
　　金色的日光被吞噬，皎洁的月光顺着剑柄一路攀援而上，缠绕着林宴和的手腕，将人与剑联合在一起，修补着林宴和千疮百孔的身体，黑色妖力凝结成的箭矢被净化成虚无。无法视物的青年感知着空中浓烈不加掩饰的妖气，大块大块的色彩在他的视网膜里氤氲开来，令人头痛欲裂。
　　但青年一时间平静如水，内心空无一物。陌生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极为纯净，如同春日里冰山融化的雪水。原本枯竭的血肉经脉近乎贪婪地吸收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就是力量吗？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技巧，直接可以碾压一切的力量。
　　他想起自己刚入门的时候，师父清微曾经告诉自己。荆山派的镇山剑法无涯最适合的不是火灵根，而是水灵根。以林宴和先天剑心的资质，未来绝不可能止步于无涯剑。若是机缘足够，清微更希望自己的爱徒能不拘泥于开山祖师留下的剑法，而是更进一步，开辟出三千年无人突破的飞升之路。
　　“你会有属于自己的道路，但那不是我所能预见的未来。”清微手掌放在林宴和的后背上，林宴和能感受到一股热气渗进自己的衣服里。
　　很温暖。
　　“不用为你娘的话语而感到难过。在我的教导下，不出六十年，你必然能超过你爹当年的境界。”
　　“超越我爹？”林宴和重复一遍，只觉得这听起来十分遥远，几乎遥不可及。
　　“没错。虽然震阳修行天赋极高，可也没有你的先天剑心。在你这个年纪，或许还不明白道心通明意味着什么。”
　　“到时候为你爹报仇，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你只不过是还需要时间长大，等待合适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已经近在眼前。
　　空中没有一片黑云，但日光却突兀地消失了，一时间方圆百里漆黑不见五指。匆忙赶来的螣蛇抬头看去，只见遥远的天际亮起了一个极小的白点。一闪一闪，明明灭灭，映出一旁盘踞的黑蛟罗天醒。
　　“太阿？”螣蛇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罗天醒感受到了某种威胁自己的存在，硬生生遏制了自己的攻势，向林宴和转过了头。巨大的金色竖瞳仿佛灯笼一般，危险地盯着那柄发出银光的长剑。
　　罗天醒很熟悉奔月，那是他死对头林震阳曾经的随身佩剑。因为是一把注定孕育不出剑灵的死剑，林震阳死后罗天醒不屑捡走，随手扔在了秘境之中。奔月这才能被尹青河寻回，归还给了兰烟母子。
　　也正是因为这把剑，罗天醒才猜出了传说中的尹醉到底何许人也。
　　但如今奔月在林宴和手中，却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你究竟做了什么？”重伤的黑蛟口吐人言。
　　林宴和并不理会他的问题，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看着虚空。在一片漆黑中，他本不该知道唐淑月在哪里，但他却能感知到。那一份本命剑之间的
　　随之他将剑竖在自己胸前，手指抚过剑身，所过之处剑身皆成赤红。一道金色的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条金红的巨龙。它仰天发出一声龙吟，便俯身朝罗天醒直扑而去。
　　剑气冲撞的同一时间，世界仿佛失去了声响。下一秒天光大放，原本漆黑一片的天空重新归于光明，原本盘踞在空中的罗天醒无声无息消失在了空气中，如同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他甚至没能留下半点妖气，便被这份至阳至刚的剑意净化作了虚无。
　　剑气化作的金龙叼着昏迷的唐淑月，飞回到了林宴和的身边。失明的青年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准确无误地接住了自己的师妹，珍而重之地将她藏在怀里。
　　唐淑月额头上满是因为疼痛分泌出的汗水，乌黑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上。林宴和下巴搁在唐淑月的额头上，感受着少女虚弱但依然存在的心跳，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在他的面前，奔月剑身重新变作银白，滴溜溜旋转着。它仿佛有生命一般，一呼一吸之间吸收着外界存在的日光，弥补这次消耗的能量。
　　“果然，指天剑虽然断成三截，但它的力量已然没有消失。”螣蛇喃喃。
　　太阿只是沉睡在这人世太久，所以为世人，甚至被神界所遗忘。
　　但它已经被唤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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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逐日奔月 [VIP]
　　螣蛇虽然被封印在柴桑秘境中万余年之久, 可也不是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指天剑在神界被锻造出来的时候，螣蛇还没被天帝贬入凡间，自然也亲眼见过那柄黄金剑。
　　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至阳至刚之气, 即便螣蛇当时还是天界的神官, 也不能太过靠近。他生性城府深沉, 脾气古怪善妒，自然无法满足指天剑“内心完全纯净无暇”的要求, 因此他也从来没有不知天高地厚地尝试过使神剑认主。
　　被封印在柴桑谷中，螣蛇被天帝降下天罚, 被迫吸收所有误入这里修士的负面情绪，在他们最深的噩梦中反复徘徊。有时候来人的悲伤和痛苦太过强烈, 螣蛇也无法控制住自己，迷失在对方最惨痛的回忆幻境中。那些没有强大意志力自行走出心魔的修士便只能困死在自己的噩梦中，硬生生被折磨致死。
　　在他们的噩梦中，螣蛇曾经亲眼见到指天剑的下落。
　　皎洁的月光中，妖王罗天醒化作了飞烟，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暂时失明的林宴和抱着唐淑月缓缓落下地面, 还没吸收足够的力量补充消耗的奔月短暂停顿了一下, 也跟着飞了下去。
　　林宴和正要收回自己的佩剑，忽然停住动作, 微微偏过了头。眼球中的金色慢慢褪去，露出的是一双失去焦距的漆黑瞳仁。
　　“谁在那里？”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林宴和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但下一秒，空间便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黄衣青年的身形凭空在空气中浮现。
　　青年一声轻笑：“没想到你能发现我的行踪。看来这些日子, 你是长进了不少。”
　　螣蛇与人间修士不同, 他的上限远非寻常修真人士所能想象。因此在唐淑月性命攸关之际, 山雪选择就近前往洞庭山求螣蛇出关救人。在这个距离上，当今中州能够及时赶到现场并施以援手的人，只可能是这位曾经身为上界神官的螣蛇。
　　此行能发现指天剑剩余碎片下落，已经大大出乎了螣蛇的预料。但最让他震惊的还是林宴和居然能让指天剑认主这一事实。即便只是三分之一的太阿神剑，也足够令人震撼了。指天剑出世那日对自己未来主人提出的要求，可是“内心绝对纯净无暇”。
　　即便是生来便是神君的螣蛇，也没有十足把握敢说万年前的神界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前辈怎么来了？”
　　即便眼睛不能视物。林宴和的灵识也足以察觉出来人的气息，正是洞庭山如今实际意义上的护山使者被贬神君，现在应该镇守在柴桑谷的螣蛇。
　　以林宴和的修为，原不该能察觉出螣蛇的气息伪装。但在奔月源源不断输送力量给林宴和以修补他那千疮百孔的身体之后，林宴和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能共享这把剑的视野，“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千丝万缕黑色的气息从螣蛇隐匿的地方释放出来，如同蛛网一般，一望便知。
　　螣蛇定定地看着林宴和，确定那双眼睛现在确实看不到半点外界的事物，方才回答林宴和上一个问题。
　　“是你们荆山派的那条白狼过来求我救他主人的。其实我不是很想来，但溪时说唐淑月是她很重要的朋友，一定要我过来看一眼。”
　　“没想到我还没到，你倒已经自己解决了。”
　　螣蛇其实不是很能理解程溪时的选择。他原本认为，离开自己守护的洞庭山岌岌可危，在南芷的一根手指头下都能灰飞烟灭。守在洞庭山边界的妖怪时刻都准备向妖界报信，而自己违抗天罚消耗自身，性命只在旦夕，未必能撑到南芷死去的那一天。而失去了自己庇护的洞庭山，也会脆弱到不堪一击。
　　但在看到林宴和爆发杀掉罗天醒之后，螣蛇改变了自己原先的想法。
　　也许……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需要和你谈谈。”螣蛇单刀直入。
　　“荣幸之至。”林宴和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前辈不妨来荆山派小叙片刻？”
　　林宴和的怀里，唐淑月的呼吸依旧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胸口逐渐有了起伏。因为遗传的缘故，唐淑月在逐渐步入成熟期之后，恢复能力要比林宴和强上许多。
　　“话是这么说，可山主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如今大约要休养好久才能缓过来了。”宗门中负责治疗的女医修心疼地给唐淑月擦去额上汗水，一旁早有人煮好了今日的汤药端上来。
　　苏染把唐淑月上半身扶起来，吹凉了药汁，试图把这一碗的汤药给她灌下去。但完全失去意识的唐淑月根本无法独立完成吞咽的动作，药汁从勺子里喂下去，又很快从嘴角回出来，反倒弄脏了新换的衣服。
　　苏染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最后只能放弃。她把碗放在托盘中，很快有弟子上来将凉了的汤药撤下去，另有弟子捧着干净柔软的毛巾上来。苏染拿起来给唐淑月拭去嘴角的药渍，才小心地把她重新放平，给唐淑月掖上被子。
　　“林宴和人呢？”她沉声问。
　　“少宗主在崇明殿议事，说是有洞庭山的客人。”
　　自从清微真人故去，荆山派宗主一任便始终空缺。林宴和如今名义上还只是少宗主而已，只要荆山派一日不举行新任宗主大殿，荆山派名义上的代宗主就仍是唐淑月。唐淑月这五年带领荆山派的付出和牺牲，大家都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因为林宴和的回归便轻易忘却。
　　“洞庭山的人？谁？”
　　“谁知道，”她的弟子杨柳插嘴，“目前崇明殿被设了结界，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宜川姑娘直接被结界弹了出去。池师伯先前要找林师叔说话，也被客气地请出去了。”
　　“你是说池宁风？”苏染秀眉微蹙，“他也不允许进去吗？”
　　要说林宴和在荆山派最尊重的人，除去已故的师父之外，便是师兄池宁风了。他二人虽不是同一师父教导，但性格却颇为投契。池宁风更是为林宴和师兄妹铸造了一对蕴有剑灵的本命剑，二人得以在修行少走许多弯路。
　　什么谈话还得避着池宁风？苏染想不出来。
　　然而事实上，林宴和并没有打算瞒着池宁风什么，真正不想让别人听到谈话的人是来荆山派做客的螣蛇。以螣蛇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位“宜川姑娘”满身的魔气，和她可能的真实身份。
　　然而螣蛇被天帝打入凡间万年，虽然不至于堕魔，可也不是对神界一点怨气也没有，自然也不打算浪费自己的力量，白白给神界铲除隐患。
　　“前辈有话不妨长话短说，”林宴和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想来前辈也不能离开洞庭太久吧。”
　　“话说得这般体贴，”螣蛇笑容古怪，“好像你不想快点结束谈话去探望你师妹一样。”
　　随着林宴和的身体开始逐渐吸收奔月的力量，他的视力也开始逐渐恢复起来，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出螣蛇的身形，和对方脸上不怀好意的神情。
　　只是血液堵塞后再流动的速度太快，导致他眼球有一些发痛。
　　“确实如此。”林宴和从善如流地承认了，“不过为前辈考虑这一点，也不完全是假的。”
　　崇明殿外的结界是螣蛇所设。若他还处于当年的巅峰状态，完全没有设下结界的必要。一旦有外人试图接近偷听，即便是修炼到化神期的巫九，也不存在任何瞒过螣蛇的可能性。
　　但螣蛇的身体正在逐渐衰败，以致他不敢百分之百确保这一点，何况这荆山派卧虎藏龙，连应该灭绝了万年的魔族都有。
　　“方才那位宜川姑娘，应该是魔族。”
　　“前辈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林宴和讪笑。
　　“还不至于无聊到这种程度。”螣蛇声音忽然严肃，“我想问你，刚才那把劈了罗天醒的剑，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昔日魔界被指天剑毁灭，结界被太阿神力击碎，魔界被卷入空间裂隙中。同时指天也被玄龟盾震碎，化作三柄普通的长剑，就此消失在万年前的那段风月里，并无一人知道它们的去向。
　　螣蛇也是在一名剑修的噩梦中，才发现了其中三分之一的下落。
　　“大概是六七千年前的事情了，有一个剑修进入了我的柴桑秘境，最终被自己的心魔所困。”螣蛇回忆起过去的时候，语气也是平淡的。对他来说，时间大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会徒增痛苦。
　　被困在柴桑谷的这万年中，螣蛇日日经受着不同阴暗情绪的折磨，曾不止一次有过自戕的想法，最后都忍耐了下来。
　　正是因为这足够的忍耐，螣蛇才能见到程溪时，最后也得到了打破幻境的机会重返人间。
　　“当时我的精神状态也很不好，所以没有去管他的死活，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了我的幻境中。”螣蛇神情冷漠，“但我没想到，他死了之后，他的心魔也并没有消散，而是变本加厉地开始折磨我。”
　　而那名剑修的心魔，是自己道侣的死亡。
　　六千年前，一名中州剑修带着自己道侣出海游历，半途中遇到了一场飓风。最后这对道侣被迫在一座岛屿上落脚，等待暴风雨的离开。
　　在这座岛屿上落脚的时间中，他们看到了每一名剑修的终极梦想。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出现在这对疲惫的爱侣面前，告诉他们这里埋葬着天下第一神剑太阿的碎片。万年前指天剑在破坏魔界的时候被玄龟盾震成三截，失去了原来应该具备的神力，变成了三截普通的长剑：逐日、奔月、追星。”
　　“万年前妖魔大战，魔君羽渊被暗算身死，带着神器逐日靴坠入海中。神器逐日靴化作了一座岛屿，魔君羽渊的尸体就藏身在这座海岛中，却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具体在何方。”
　　“海岛客人若是想要得到这里埋葬的神剑残骸，就必须经过海岛主人的考验。若是不想得到神剑，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老头也不会为难他们。”
　　林宴和沉默地听着。
　　“剑修的道侣是一位体修，对所谓的神兵并没有太大的欲望，但指天剑对所有剑修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于是剑修劝说他的妻子不要离开，试一试也未为不可。也许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场机缘，可以帮助剑修突破三十年修行的瓶颈。”
　　“然后他妻子在考验中死去了？”林宴和问道。
　　修真界中将道侣称作妻子的人很少，螣蛇难得多看了林宴和一眼。
　　“正是如此。”
　　神剑自有它的骄傲，即便成了断剑，择主要求依然高不可攀。六千年前的那位剑修终究没能通过考验，反倒被岛屿中残余的魔气缠上，逐渐出现了魔化的迹象，为神剑所察觉。
　　“他夫人身为体修，自然肉.体力量要比这位剑修更为优秀。按照你们修士的说法，应该到了不动明王的境界，已经修炼出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说到这里，螣蛇忽然停下了。
　　无数次午夜梦回，外界修士的幻境便会将螣蛇困入其中。他在这位剑修的心魔中徘徊了六千年，这六千年中剑修的心魔幻境从来没有改变过，螣蛇却也从来没有一次能靠自己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风中咸咸的海水气味一下子明显起来，海岛上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空间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龟裂，那是幻境在崩溃的迹象。
　　中年男子迟钝地低头，只见爱妻一闪身挡在了自己面前。风韵犹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痛苦，随即皱纹迅速爬上了那张光洁的娇颜。
　　瞬息之间，姿容秀丽的女修便已经开始老去。从三千青丝到白发苍苍，不过也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若不是七窍玲珑心的存在，逐日剑吸收生命力的的速度只会更快。
　　是我害了她吗？
　　剑修迷茫地想，却不能确切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他颤抖着去拉爱妻的手，最终只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一柄金色的长剑贯穿了妻子柔软的胸膛，插在了那颗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心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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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最后告别 [VIP]
　　因为来自妖族的威胁始终存在, 荆山派防卫十分严格，方圆两千八百九十里皆在荆山三代弟子的巡逻范围内。在这其中，骄山自然是重中之重。按理来说, 崇明殿如今名义上还是已故宗主清微的, 记名在骄山的弟子并不多, 但自告奋勇报名来这里巡逻的三代弟子从不在少数。
　　眼下他们藏身在树丛中并不出来，目光汇聚在崇明殿外两道身影上。有的弟子在窃笑, 更多的沉默不语。微冷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少年少女神情各异。
　　被客气请出门外的宜川面色阴晴不定, 不知道在想什么。
　　“宜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同样被请出门的池宁风倒不怎么在乎的样子, 反倒来宽慰宜川，“宴和他应当是有正事要处理，并不是要故意怠慢宜川姑娘。”
　　“刚才让我们出去的那人是谁？”宜川忽然问。
　　林宴和与他师妹出门日久，宜川虽然很不放心他的安危，但也不清楚林宴和身在何处，不好贸然离开荆山去寻找。中州这么大, 二人很容易错过。没料到她担忧了这么久, 林宴和忽然抱着气息奄奄的唐淑月出现在她面前，明显是经过了一场恶战。
　　但他并没有看自己一眼, 或者说他其实谁都没有看，直接抱着唐淑月进门去了。身后一位陌生的黄衣男子客气地点一点头，便迅速把其他人都请了出去，并不允许任何人的拒绝。
　　“你是说螣蛇前辈？”池宁风稍微思索了一下, “宜川姑娘确实好像不认识他, 他是庇护洞庭山一派的神兽, 目前和我们还是联盟关系。”
　　“他很强。”宜川回头, 池宁风跟着看了过去。只见崇明殿上空已经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结界。宜川能感觉出来，对方的力量未必比自己强上许多，甚至隐约透出一份后继无力。但这份力量和修士有着本质的区别，宜川的灵识碰上去的时候可以明显察觉到一种居高临下的排斥感。
　　宜川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她决定讨厌对方。
　　“传闻中螣蛇前辈曾经是天界的神官，修为自然不是我们所能想象，不然他当初也不能在妖潮中护住洞庭山一门……宜川姑娘？”
　　几乎是在听见“天界”二字的时候，宜川脸色便迅速苍白了下去，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宜川姑娘？宜川姑娘？你没事吧。”
　　池宁风连叫了两声，宜川方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池宁风有些困惑：“宜川姑娘是想到了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没什么，我要在这里等林宴和出来。”宜川勉强镇定下来，重新恢复了平时生人勿近的状态，说话都变得简洁起来。
　　池宁风在宗门里这么久，林宴和与宜川的那些风言风语也是听过一些的。作为林宴和的师兄，池宁风很清楚小师弟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或者说，中州修真界年青一代修士就没有不知道荆山派首徒林宴和心有所属的。他有心想要劝劝宜川，又觉得难免唐突。
　　最后池宁风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便离去了。藏身附近的年轻弟子见宜川没有发怒，都松了口气。但他们看着宜川单薄的身形坚持站在门口，忽然又觉得她有些可怜，往前对这位魔女的敌视都淡去了一些。
　　宜川转过身，极冷地瞥了那些弟子一眼。丹凤眼带着些许不怒自威，她美得像是一棵风中摇曳的罂粟。
　　唐淑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六岁的时候，站在清微的身后看林宴和在院中练剑。荆山派的冬天很冷，崇明殿外落了满地的雪，寒气几乎能化成实体，但清微的身边却永远温暖如春。
　　“宴和虽然天赋远胜于你，但也绝非那等恃才傲物的孩子。如果你修炼上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去找他。”
　　唐淑月心中似明似暗，伸出手拉了拉清微的衣袖。平时老不正经的清微对身外之物并不太注重，平时在山中大多是一身布衣。看起来并不光鲜的布料摸上去十分柔软，因为穿的时间太长，甚至被磨出了柔软的细毛。
　　唐淑月忽然哽咽起来。
　　“怎么了？”清微像是半分没有发现爱徒的情绪不对，一如往常地问道。
　　“师父能回答徒儿一个问题吗？”唐淑月试图看清尹青河的脸，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院中练剑少年的身影也虚化了起来，像是那些回不去的时间。
　　“你说。”尹青河难得没有说些怪话，语气堪称温柔。
　　“当年在唐家庄，师父为什么愿意收我为徒，把我带回荆山派呢？”
　　是因为我当时的资质说服了师父，让师父觉得我是个可造之材？还是仅仅因为是，我是你的女儿？
　　终于问出来了，唐淑月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眼泪汹涌而下。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对着自己那位未曾谋面的爹抱有刻骨的恨意，时常在午夜梦回时幻想重逢的场景。每一次不同场景的预想，都以自己实力碾压对方为开始，以没有面孔的亲爹被自己打到爬不起来为终结。
　　在妖潮爆发之前，唐淑月的修炼天赋并不能算得上多突出，因此时常被同辈的修士诟病。没日没夜的修炼之后，未尝没有几分为自己阿娘讨个公道的想法。
　　但千千万万种预想，都不比师父就是阿爹的这一事实更加震慑人心。
　　“我本来以为能得到师父如此青目，是我的努力换来的，是我靠自己赢过来的。”唐淑月回想起自己当年那些恃宠而骄，仗着师父的纵容明目张胆挤兑林宴和的旧事，越发觉出自己的狼狈和不堪。
　　“尹青河最偏心的关门弟子”这一头衔，不是因为唐淑月的努力胜过了林宴和的天赋，也不是因为她本人比林宴和更值得偏爱。而是因为她是尹青河亏欠许多的女儿，所以得到了尹青河某种意义上的补偿。
　　唐淑月后知后觉，但是不能接受。
　　“她怎么忽然哭起来了？”苏染不确定地碰了碰唐淑月的眼角，指尖便带了些晶莹。榻上的少女烧得满面绯红，气息也极不稳定，像是陷进了什么梦魇中无法自行醒来。
　　“山主从前受了许多伤，虽然因为体质原因恢复得很快，但这种自愈也大大消耗了自身本源，难免落下了病根。”负责诊治的医修将唐淑月的胳膊重新送回被子里压好，“这次山主受伤太过，终于压制不住，才导致旧伤复发。这种情况急不来，得慢慢养才行。”
　　“慢慢养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就得这么一直沉睡？”苏染皱眉，“不能强行唤醒吗？”
　　虽然说来有些残忍，但荆山派少了唐淑月不行。苏染知道强行唤醒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她更不觉得唐淑月愿意自己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山主身体情况与寻常修士不同，虽然目前比较虚弱，但身体的强韧程度远超寻常修士，更近似于妖族体修的情况。”医修寻找着合适的说法，“她以前应该在没有炼药的情况下强行吞服了年份久远的药草，而且不止一株，导致体内淤积许多药力，互相冲突无法调和。”
　　“所以？”苏染想起唐淑月从昆仑虚回来之后带的一大包奇草异果，内心大概有了点猜测。因为当时无人能认出这些果子药草都是什么种类，又有哪些效用，唐淑月每株药草都尝了尝，水果更是很快就吃完了。
　　虽然当时苏染也觉得她在胡来，但唐淑月觉得不死树和群鸟不可能对她抱有恶意，所以吃得很放心，没想到会造成如此后果。
　　“我虽不明白这些药草究竟是什么，但其药力深厚远超我生平所见，我无法推测出药草具体年限。”医修谨慎地措辞，“如果换个人贸然吃下，很有可能会导致全身经脉淤堵修为被废，更有可能因为大补直接爆体而亡。山主能与它们相安无事到现在，已经是我不能想象的地步了。”
　　“什么不能想象？”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苏染闻声看去，只见换了干净衣服的林宴和一步迈进门内。数日不见，他面容消瘦了一些，身姿却还是很挺拔，和苏染记忆中独力支撑荆山派的青年林宴和更相近了几分，乍一看几乎会错认。
　　“在说淑月的病。”苏染及时收敛了心神，“你继续说。”
　　“如果山主能够成功将其炼化收为己用，旧伤应该不是问题，甚至实力可以连上几层台阶且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但这需要时间。”医修道，“所以我觉得，让她继续睡下去会更好。”
　　“大概需要多久？”林宴和问。
　　“这取决于山主自己的意志。就我来看，少则半月，多到三年，都是有可能的。”
　　医修小姑娘来投奔荆山的时间不长，并不认识林宴和。她一边偷偷打量林宴和清俊的面容，一边猜测他与唐淑月的关系。
　　于是她便注意到了林宴和涣散的瞳孔，一瞬间有些诧异。荆山派何时有了盲人？她从前在衡山的时候从未听闻。
　　“三年吗？”林宴和喃喃自语。苏染站了起来，给他留出了床边的位置。同时她招了招手，示意医修和自己一起出去。
　　即便眼睛看不到，林宴和的灵识也依然可以感知到外界，何况唐淑月的存在。他二人本命剑同出一源，自然联系要比旁人紧密很多。他握住了唐淑月的手，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于是他也好像能切身体会到，梦魇中那种无法挣脱过去的绝望与悲伤。
　　“不要担心，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林宴和低声道。
　　“到时候，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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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魔气侵蚀 [VIP]
　　因为顾忌着洞庭山与程溪时的安危, 螣蛇并没有在荆山派逗留太长时间。他尽可能简洁地将那位剑修的噩梦告诉了林宴和，尤其是剑修道侣一命换一命的结局。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我也不太清楚那座海岛上究竟孕育出了什么东西。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那里并不太平。”
　　说这话的时候, 螣蛇始终在观察着林宴和, 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曾经骄傲飞扬的少年终于蜕变，旁人再也不能从轻易从表情读出其所思所想。
　　“是因为陨落的魔君羽渊吗？”林宴和说。
　　“正是如此。昔年羽渊死于太阿神剑之下, 本该当场被日辉之精侵蚀到魂飞魄散，不可能有遗体留存。但他当日穿着魔族世代守护的神器, 追日靴保护了一部分羽渊的存在，坠落到了海里随波逐流, 最终化为一座岛屿。”
　　“而追日剑，很有可能就在那座岛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追日剑很有可能已经被魔气侵蚀，影响到原本光明的剑意。”
　　等全荆山派弟子都知道了唐淑月二人已经回来的消息时，螣蛇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荆山。他留给林宴和一片海域的模糊位置，和直白到不像暗示的怂恿之后, 便再无留恋地踏上了返回洞庭山的路程。
　　说到底, 他对荆山派的未来并不感兴趣，对林宴和的死活也没那么在意。但倘若林宴和当真能做到那一步, 妖界将再也不能对中州有任何威胁，程溪时也能安全无虞地度过她的一生，或许能够触碰到飞升的那一层障壁。
　　从这个角度来看，螣蛇当然希望林宴和去试一试。大不了死一个荆山首徒, 螣蛇还能护着程溪时几年, 洞庭山还有机会。
　　微风拂过院中的树木, 稀疏的叶片“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之后又归于平静。白发苍苍的老人盘腿坐在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没什么表情的青年抱着剑倚在墙上，几乎要和屋子融为一体。
　　在他们面前，林宴和微微低下头，脸上流露出些许歉意，但目光坚定。
　　“你当真想好了？”四长老还是不死心，企图劝林宴和回心转意。
　　“长老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宴和，怎么忽然说出这种话？”林宴和反倒笑了起来，“我做出的决定，什么时候改变过。”
　　“可你的眼睛……”
　　“只是暂时看不清东西罢了，但很快就能恢复过来。而且我也没到不用眼睛就看不见的地步，长老不必担心。”
　　当年与妖族一战，荆山派的长老只剩下二长老和四长老。他二老算是荆山派地位最高的长辈，唐淑月尚且要让着他们三分。其中二长老脾气执拗暴躁，大家都不太愿意找他说正经事，唯恐事说不成，还要被逮住一顿教训。
　　之后谢端行挟持整个荆山派，威逼唐淑月放出妫无咎，以致师兄妹二人不得不离开荆山前往休与山寻找修复帝台棋的方法。在那之后，四长老就一直在为这两个徒孙担心虑后，生怕他二人中了妖界的埋伏折在外界。
　　没想到在经历了一场恶战后，唐淑月勉强保住一条小命，目前还在昏迷不醒，林宴和居然还要出远门。
　　这次还不是在中州地界，直接要跑出海外了。
　　“淑月知道吗？”四长老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还没有醒，怎么会知道呢？”林宴和嘴角忽然收敛了三分，眼睛里也一并没了笑意。
　　抱着胳膊倚在一旁的青年，闻言多看了林宴和一眼。
　　“震阳的佩剑原来藏着如此秘密，本来是一件大喜事。如今你凭借这把剑已经有了打败罗天醒的能力，第一要务自然是保护好自己，荆山派方才有振兴之望。”四长老苦口婆心地劝他，“如今你却为了一柄未必存在的剑，要离开荆山出海冒险。倘若你遇到不测……”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闭嘴不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倒觉得小师弟的计划可行。”一直沉默成背景的黎昭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荆山派年轻一辈中，最得弟子信服和尊重的自然是唐淑月，其次是池宁风苏染等人。林宴和因为离开山门的时间太久，认识他的年轻弟子在妖潮中死了大半，新入门的孩子许多不知道林宴和是谁，只能从那些缥缈的传闻中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影子。
　　在他们心中，最为强大可靠的师叔，不是池宁风也不是苏染，当然更不可能是灵妙真人。
　　而是那位永远沉默寡言，留给大家一个背影的黎昭。
　　通常雷灵根的人很容易被自身的灵力影响，脾气火爆难以控制，火灵根的人尚自望尘莫及。修习雷灵力的修士第一步，便是学会控制自己的心性，避免因为急性子在修炼中走火入魔。黎昭却在这方面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不仅很少出手，也从不和同门起争执。
　　他甚至很少说话，惜字如金的程度堪比在钱上抠抠搜搜的唐淑月，不熟悉他的人很容易误解成黎昭修习了闭口诀。
　　“你知道个屁！”四长老拿起拐棍作势要揍黎昭，但那也是装装样子罢了。最终他颓然地放下了拐棍：“罢了，你总是有你那些理由。当初青河还在的时候，我也从来管不住他，何况是你呢。”
　　说到清微，林宴和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然而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反倒微微笑了起来：“宴和还有一事要拜托长老。”
　　“说吧，说完就赶紧滚，别逼我大耳刮子抽你。”四长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如果淑月醒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回来，不要告诉她我去了哪里。”
　　“纸究竟包不住火，何况淑月那丫头也不傻。即便我不说，你当真以为她会什么都不做？”
　　“她知道又能怎么样呢？以她的性格，绝对做不出抛下荆山派四处找我的事。唐淑月从来不是什么感情用事的傻子，她一直有分寸的。”
　　“她有分寸，你呢？”四长老越说越气，举起拐杖又要打，“快走！别站在我面前气我折我的寿，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能把四长老气成这样的实属罕见，林宴和识相地转身就走。四长老拄着拐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原本在荆山派就是修为最低的一位，当初又受了重伤，如今也快到了大限。
　　只是他一日看不见妖界的灭亡，便一日合不上眼。
　　“你是怎么想的？居然还为他说话。”四长老缓过一口气，忽然想起了这一茬，斜眼看向黎昭，“魔气侵蚀的地方该有何等危险，你还敢让宴和往那里闯？”
　　晋入元婴期之后，黎昭变得越发沉默，气息也收敛得完美无缺。时常有人会忽略他的存在，也没人知道黎昭究竟在想什么。
　　“小师弟虽然因为那把剑实力大涨，但未必就能赢过南芷，何况妖界人多势众。如果南芷愿意和妫无咎先攘外后安内，再加上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岐山派，我们没有任何机会。”黎昭给出了他的理由，“但螣蛇说的若是真的，这对小师弟来说是莫大的机缘。”
　　“但与机缘相伴的永远是危险，那可是羽渊……最后一任魔君的遗物，不管是残魂还是怨气都够宴和喝一壶的了。”
　　“但小师弟在外面这四年，不是结识了那位宜川姑娘吗？”
　　四长老眼神忽然犀利起来，黎昭神情依旧漠然，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的话有多惊人。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名字相同，行事风格仿佛，又有着一身诡异的力量。如果说不是的话，也很难让人信服吧。小师弟应该也猜出来了。”
　　“用妹妹去对付兄长吗？”四长老琢磨着林宴和的成功率，“可你怎么能确定，宜川就当真会心甘情愿地跟着宴和去海外，在她兄长面前也能保住宴和的安全。”
　　“她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带着小师弟离开荆山了。”黎昭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如果不是担心会让小师弟对她恨之入骨，以那些三代弟子对宜川的冒犯，她应该早就忍不住在荆山大开杀戒了。”
　　即便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也能看出宜川对林宴和浓重的占有欲。又加上中州那些风言风语，说“尹醉”和宜川是一对爱侣云云。荆山派许多小弟子都认为是林宴和负了他们最尊崇敬爱的唐淑月，在外面招惹了一些不干净的烂桃花，对林宴和与宜川的到来隐隐约约有些敌意。
　　这些敌意，宜川自然早就察觉到了。魔族对别人的恶意最是敏感，若是放在万年之前，宜川早就把这些冒犯自己的孩子杀个精光，免得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但她如今却不能这么做，因为这么做了，林宴和必然会和她反目成仇。
　　“小师弟离开荆山这段时间，她耐心已经快耗光了，恨不得立即飞出去找到小师弟的下落。”黎昭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难得厌恶地皱紧了眉。
　　“如果我当时晚出现一步，那孩子一定会死。以宜川的手段，她大可把那孩子的死推到妖族身上。小师弟不在宗门，也没有人能够证实那孩子的失踪和她有半点关系。”
　　“你很少会这般不喜一个人。”四长老像是在看稀奇，“所以说，你是为了让宜川离开荆山，才会赞同让宴和去海外？”
　　黎昭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是有一点，但并不完全是。”

122.意识苏醒 [VIP]
　　黎昭说的并不是假话, 宜川当日确实有真切地对齐离暄动过杀心。她虽然失去记忆，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魔族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从来不曾磨灭过, 怎么能容许人族幼崽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厌恶和冒犯。
　　如果微平生还在荆山派中, 或许还能稍微控制住她的脾气。但微平生下山去了, 林宴和又不知所踪，于是宜川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境地。她自冰山复苏之后毫无记忆,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林宴和，便懵懵懂懂对他有了一种雏鸟情结。
　　但林宴和终究不是她一个人的, 他有着自己的同门、朋友，乃至青梅竹马的恋人。自到了荆山派, 宜川便时常感到烦躁，他二人终究不能如那四年相依相守。陌生人族修士的生活淹没了宜川，再没人始终站在她身前，反倒隐约被针对了一般。其中齐离暄是做得特别明显的那个。他是池宁风的徒弟，是先天剑骨的天之骄子，林宴和尚且不能被他放在眼里, 何况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宜川。
　　作为东道主, 唐淑月可以说做得无可指摘。每每与她正面接触时，宜川总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明明能感觉到对方的弱小，却拿唐淑月毫无办法。
　　于是宜川想要离开荆山派，与林宴和一起。
　　从实际年龄来看，宜川早已不是少女。但失去记忆之后, 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因为封印太久迟滞的力量也需要时间来恢复。相比一万年前的冰冷圣女, 如今的宜川反倒显得更加孩子气了。
　　林宴和从四长老的院落中逃出来, 一眼便看见宜川站在柳树下，一片一片地撕着叶子，然后把它们扔到湖里。湖里的游鱼误以为是什么食物，都浮到湖面上来吐泡泡。
　　见到此景，宜川的嘴角抬起了一个弧度，不太明显，却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要走了吗？”少女头也不抬，声音轻快。
　　“嗯。”林宴和点头。
　　“你不问我去哪里？”他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林宴和凝神看一眼宜川。宜川终于扔完了最后一把叶子，拍拍手掌转过了身。一双平日里冰冷无情的眼睛，难得透露出几分欢喜。
　　湘江畔的高阳城，居住的大多是不能修炼的人族，鲜有修士的踪迹。也正是因为如此，高阳城得以从妖族大军的铁蹄下幸存。但这几日却有一名剑修在此逗留，甚至在一家客栈中住了下来，拐弯抹角地打听一位少年的消息。
　　这位剑修自称微平生，荆山派门下。他看出酒楼小二有些修道的机缘，想把他带去荆山。
　　换作五年前，荆山派绝不会缺弟子。但凡孩子有点修行天赋，他们的父母都会挤破了头把他们送到天下四派去，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要。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妖族占据了大半个中州，昔日的天下四派土崩瓦解，妖皇南芷更是直接对荆山派宣战，明显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去修道呢？也许修道还没修出个一二三四五，便先在妖族手里折了一条命去。
　　因此在一开始少年字正腔圆说出“我不愿意”的时候，微平生并没有感到惊讶。
　　“你也是害怕妖族吗？”微平生伸出手，想摸摸这小二的头，却被小二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是在江湖中摔打惯的，堪称人小鬼大。
　　“我并不是害怕妖族，只不过是不想修道罢了，何况小人也没什么灵根，没修行的命。”小二弯腰赔笑道，“道长有什么想点的菜直说便了，不必跟小子开这般玩笑。”
　　“……不想修道？”
　　这回答出乎微平生意料，他正要继续问下去，客栈的掌柜已经在桌子后露出了一个头，大声喝问道：“陈七你在那边磨磨蹭蹭什么？没看到今天这么多客人吗？再拖延时间小心我扣你工钱！”
　　“这就来！”小二迅速提高声音回应。他对微平生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眼神，随即飞也似地离开了微平生的桌前。
　　碰了一鼻子灰的微平生愣在了原地，微黑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窘迫，面颊都红了起来。
　　但随之他极冷地笑了笑，眼神表情像极了某些时刻的宜川。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同时在一张脸上出现，几乎算得上是诡异。
　　小二姓陈，没有名字，因为在家排行第七，所以大家都叫他陈七。据说他父母生他之前有过六个孩子，但每个婴儿生下来不到半个月都夭折了，而他母亲也在生下他之后撒手人寰。好在陈七比他六个哥哥姐姐命硬一些，靠喝米汤活到如今。于是爷俩相依为命，如此贫苦度日。因为年幼时营养不良的缘故，陈七比起同龄人要瘦小很多，脸上挂不住几两肉，又瘦又黑，脱相得倒像个没长开的猢狲。
　　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孩子，竟然说自己不想修道？他应该知道，如果选择修仙这条道路辟了谷，这辈子都没有饿肚子的苦恼了。
　　微平生不明白陈七的想法。在陈七这连吃了几日闭门羹之后，他决定用强。
　　白天被陌生的道长问了奇怪的问题，陈七不是没有意识到古怪之处。但他委实对修道没有半点兴趣，对这位自称荆山派修士的道长也没有什么好感，反倒隐隐有些抵触，因此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微平生的邀请。
　　他老爹这几日身体不太好，农活也干得少了些，陈七从酒楼回来还得帮着下地照看那一亩三分田。回到家里时老爹躺在床上，偶尔发出几声□□，厨房里锅碗灶台都是冷的。陈七把从酒楼打包的食物分了大半放在他爹的床头，就着两瓢凉水吃掉了一点残羹冷炙，又爬上了自己的土炕睡觉。对于穷孩子来说，梦里是最好的安寝，可以忘记尘世的一切忧愁。
　　睡到半夜，陈七饿到肚子疼，下意识想翻个身趴着睡觉。没料到扑面而来的并不是粗粝的草席，反而身下一空，直接从高空坠了下来。
　　“啊啊啊——”即便平日再怎么滑头，陈七也只是个凡人的孩子，哪里见过这阵势。失重的恐惧感席卷了他全身，陈七下意识张大嘴尖叫起来。
　　冰冷的空气如刀割般反复切割他的喉咙，他叫到一半便被呛得肺疼，不得不闭上了嘴。
　　“怎么不叫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悠悠地问。
　　两根手指闪电般从陈七的身后出现，牢牢地勾住了他后颈的衣服。陈七被衣领勒得直翻白眼，手指下意识要去拉开自己的衣领。
　　“我劝你别乱动，不然从这里掉下去摔死，我也救不了你。”微平生将他扔在自己的剑上，不冷不淡地补了一句。
　　陈七立即不动了。
　　没有修行过的凡人对高空有一种天然的畏惧，何况陈七刚刚惊醒，还没完全缓过神来。他努力控制住不断喷涌的怒气，以免失言激怒微平生把自己丢下去。
　　“道长这是在做什么？”陈七尽可能把语气放得礼貌些。
　　“带你去一个地方。”微平生简洁地回答。
　　“荆山派？”陈七想他以后可能会对这传说中的天下四派大为改观，“道长这么看好我，以致要按着我头拜师？”
　　微平生终于施舍了他一个眼神：“拜师？你在想什么呢？”
　　说话间，微平生早已御剑带着陈七离开了高阳城。陈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故乡一步步远去，情知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再不能见到阿爹，一瞬间有些绝望。
　　“道长既然不是为了收我为徒，为什么又要强行把我带走？”
　　湘江水粼粼流去，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幽幽的白光，残月在缥缈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平时一身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微平生负手立于剑上，忽然微微笑了起来，隐隐看出几分邪气。
　　“你——”陈七浑身汗毛竖起，是一种遇到天敌的警戒。
　　“你根本不是什么剑修！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出来了吗？”微平生有些惊讶，“神识未明还能认出我，勉强也算没辱没了颛顼氏的名头。”
　　陈七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可又不是非常明白。
　　“我是谁，你之后自然会知道，不必现在这么忧心忡忡。我对你这点不够塞牙缝的骨头架子不感兴趣。”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陈七半分没有就此被安抚住。他往四周看去，只见一切风景都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拉着飞快倒退，无数山崖丛林都消失在了遥远的天际，白色细沙和深蓝色海水之间界限分明，湘江的入海口已经近在眼前。
　　“你不是想带我去荆山派？”陈七试探地问道，“可我怎么感觉这要出海了。”
　　“谁说我要带你去荆山——”
　　话犹未了，微平生忽然脸色一变。在他的灵识感知中，几缕颇为光明的气息正在向自己的位置飞速移动而来，但自己的灵识却不能感知出来者的形象。微平生的灵力撞上那些存在之后便会飞速化开，如同春日的冰雪遇到阳光。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吗？那些值日星官。”微平生小声咕哝，“帝君转世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偷走，应该会恨不得立刻把我杀了吧。”
　　海水反复拍打着礁石，翻出白色的细沫。一道剑光自海上飞快掠过，几道清气循着剑气穷追不舍。
　　“但是……已经晚了！”
　　微平生眼睛骤然亮起，黑色的斑纹迅速爬上了他的面颊，隐隐透出几分血色的红。陈七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微平生骤然压低了剑尖，改变了自己前进的方向，带着陈七一头扎进了深海之中。深蓝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没入陈七的口鼻。不会避水诀的孩子很快便因为呛水不能呼吸，开始意识模糊起来。
　　在昏迷的前一刻，陈七好像看见了无数向海面浮去的气泡，和微平生的眼睛。一双沉静的凤眼，悲哀地看着自己，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并不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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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神兵试炼 [VIP]
　　东北海外围, 卫丘，不与岛。
　　中州作为人族集聚地，本就是九州之内最为繁华的地带, 其他一切地方比较起来都要相形见绌。而大荒之内, 则更比海内西南等地偏僻荒凉, 鲜有人烟。上古时期卫丘也曾有过神迹，常常出现祥瑞之兆。但这一切都随着万年前不与岛的出现化作云烟。
　　螣蛇在幻境中所见岛屿, 便在这大荒之内。
　　“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宜川皱了皱眉，显然不是很喜欢。
　　和一路过来的海域不同, 不与岛周围的海水都是黑色的，偶尔会有雷鸣声从云中传来。林宴和按低重剑, 凝望着那一片乌云所在处。他能察觉到，自己腰间的那把奔月正在蠢蠢欲动，迫不及待便要飞离远去。
　　只不知道是碰到同类的迫不及待，还是碰到敌人的迫不及待。
　　“应该是怨念，”林宴和判断，“这么多怨念集聚在一处, 必然会生出怨灵, 你要小心。”
　　他听唐淑月说过，四年前兽潮退去, 荆山派曾经被死去的同袍和妖族怨念缠绕，年幼的弟子曾经被这些怨念迷惑住一阵子，险些闹出事来。好在荆山派本是剑宗，每座峰皆被剑意浸透, 那点怨念还没来得及生出怨灵便被剑气净化了, 没生出太大的乱子。
　　但眼前的不与岛显然并不满足这个条件。如果螣蛇说得不错, 那么这座岛屿应该被怨气困住万年之久,
　　“区区怨灵而已，你何时变得这般谨慎起来。”宜川轻哼一声，倒也没莽撞地直接扑上去。她能感受到岛上的气息，竟然有一丝熟悉。
　　但也令她厌恶，没有来由的。
　　“小心总不会错。”林宴和加快了速度。
　　如果说奔月被唤醒前不过是一柄普通的长剑，它唯一的光环在于前主人剑圣的身份。那么觉醒之后，林震阳比起这把神兵来说也不算什么了。林宴和只是平平无奇地一斩，那些生着鬼面的怨灵便尖叫着灰飞烟灭。
　　作为指天剑的一部分，奔月本就有着驱邪之能，在这种群敌环伺的情况下更是跃跃欲试，几次要挣脱林宴和的手大杀特杀。林宴和几乎有些怀念它尚未觉醒的时候，至少安分听话。
　　但一柄觉醒了的奔月，即便不听话也比一柄死剑好用。
　　“这样是杀不完的。”林宴和忽然说。
　　宜川的修为比林宴和更强，但在这种战场上却毫无用处。奔月斩杀的怨灵会彻底湮灭，而宜川随手一挥，大片大片的怨灵应声破碎。但破碎之后的怨灵很快又重新凝聚成形，发出凄厉的怪笑。黑气遮蔽了天空，恐怖的尖叫无孔不入，几乎能污染修士的精神。
　　林宴和想，也许带宜川来这里是个错误。
　　“你别管我。”宜川杀到冒了真火。她面上还是往常的平静无波，但心中已然起了惊涛骇浪。虽然宜川已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也知道这种宵小远不是自己一手之敌，如今却在自己面前猖狂成这般模样。乌黑的灵力如水流一般从她脚底流出，爬上了不与岛遍地的乱石，所到之处腐蚀出了阵阵白烟。
　　随后她纤手一指，水流化作千千万万的黑蛇，朝包围他们的怨灵扑去。
　　“好强的魔族。”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都住手吧，两位客人。”
　　随着叹息声的响起，不与岛上一切活物都被凝固住了，时间在这里停滞。怨灵和灵力停留在爆炸的前一刻，宜川眼里怒气未消，林宴和猛然回身！
　　一位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正微笑着看着他。
　　他看起来很老了，皮肤皱得能夹死苍蝇，干瘪的手臂看起来更像一根枯死的树干。林宴和眼看他不过是不紧不慢走了两步，但却跨越了漫长的距离，一眨眼便从山间走到了海边，到了他二人的面前。
　　林宴和瞳孔微微一缩。
　　“地仙？”
　　“我是。”老头拐杖敲了敲地面，仔细地观察着林宴和。
　　“既是地仙，为何会允许这里怨灵横行？”林宴和并未放下警惕。
　　“在神魔之力孕育的土地上，区区一介地仙，又能决定什么呢？”老头目光落在奔月剑上，看着淡淡的光辉从那把剑散发出来，护住林宴和的时间不被冻结。
　　他能感受出来，这把剑的本源，正和岛下那把魔气封印的神兵同出一体，却更为光明，毫无被魔力污染堕落的迹象。
　　“你也是来求逐日剑的吗？”
　　“正是。”林宴和躬身行礼，“晚辈此行有重大任务在身，还请前辈通融。”
　　“哦？”老头似信非信。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林宴和有气运在身，绝非信口开河。但是逐日剑的去留也非他所能决定。不与岛的本体追日靴被魔族世代传承，早已被魔力污染无力反抗，这万年来的神魔争斗全赖逐日剑一身。
　　若是逐日剑离开不与岛，这座岛会彻底堕落成魔域，这位从神魔之力中孕育出的地仙也会堕落成魔，在这荒凉的卫丘中困守到死。
　　“拔出逐日剑的要求很苛刻。”老头声音慢吞吞的，“若是失败，你必然尸骨无存。”
　　不与岛上的怨灵，最先只有从魔君羽渊的怨念诞生出来的几只。但后来求神剑而死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怨灵的力量越发强大，互相吞噬又不断再生，再也无法轻易被消灭。
　　“晚辈有要去救的人，所以必须试试。”
　　“即便你要为之付出生命？”
　　“即便我要为之付出生命。”
　　“既然如此，我不建议你将这只魔族带在身边。”
　　林宴和一怔。
　　他不奇怪这位地仙是怎么看出宜川身份，他奇怪的是这老人隐隐流出对宜川的维护之意。林宴和一向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不觉得自己感觉有误。
　　“前辈为何如此说？”
　　“你有神剑护体，即便无法在试炼中得到逐日的认可，或许也能留得一丝本性不灭。但你这位朋友似乎和岛下镇压的魔族关系匪浅，若是落入逐日之手……”
　　“必死无疑。”孟平口齿清晰。
　　骄山之上，苏染默默地看着荆山诸峰间流动着的云雾，不知道在想什么。微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这位荆山派的大师姐从来没有显得这么迷茫过。
　　“这就是巫九留下来的口信？”她忽然说。
　　三日前，岐山派忽然放出消息，说岐山首徒贺云书已经闭了死关。他被荆山掳走的途中有了奇遇，虽然重伤到几至濒死，但若是成功挺过这一关，没准能一举突破化神之境。
　　消息一出，中州修真界反应不一。有不信的修士嘲笑道远真人走投无路，已经被刺激到开始胡言乱语了。贺云书才多大，突破到大乘已是世所罕见，怎么便能成就化神。荆山派前任宗主尹青河，破境进入化神期的时候也已经一百多岁。难不成贺云书还能比那个怪胎更天才？
　　但更多的修士保持了沉默，他们不主动依附岐山派，可也没有出言嘲讽。有流言说，岐山派早已得到了妖族支持，或许妖族有什么秘法可以帮助岐山弟子修炼也说不准。
　　若是这个消息当真，中州还有什么势力能与岐山派匹敌？
　　当日贺云书被擒，封了灵力关在荆山派数月。荆山派弟子皆对他恨之入骨，如果没有唐淑月的命令，早便把他扒骨抽筋。只有苏染念及昔日青云大比的一点过往，对他稍有照拂。
　　而衡山派巫九，为了寻找衡山派镇山之宝天青赤纹，一直隐匿在黑暗中观察着贺云书，自然也将这二人的来往看在眼里。他修为虽不及苏染，但隐藏气息和身形的本事却无人能敌，因此苏染竟然从没发现过。
　　当初贺云书能从荆山派逃走，和巫九放水脱不了干系。唐淑月以为巫九与贺云书对立，绝不可能手下留情，方才放心大胆地将看管的活儿交给巫九与苏染，也不过问他们审问贺云书的事情。
　　没想到事发之后巫九没有离开荆山派，岐山派放出贺云书闭关的消息之后，巫九反而下山了，只给苏染留了一句口信，让孟平转告。
　　“如果贺云书这次没能破境，还能留得一条命在。”
　　“如果当真一举晋入化神期，贺云书必死无疑。”
　　“我没听过这般容易陨落的化神期。”苏染忽然说。
　　孟平没有说话。他与苏染交情不深，自然也不理解她的想法。在孟平看来，贺云书死掉才是好事，不管大乘还是化神，岐山派少一个人的力量，荆山派都能轻松一些。
　　如果巫九所言非虚，孟平愿意折寿三年恭送岐山派大弟子。
　　“不对，”苏染摇头，“这其中必有蹊跷。”
　　“苏师叔是怎么想的？”孟平不得不出言问道，“难道贺云书不是死了对我们更有益？”
　　还是说，师叔你对那贺云书尚存怜爱之心，不忍他死去？
　　“化神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死去？”苏染回过神来，“我在想，如果巫九说得不假，那到时候动手杀贺云书的人会是谁？”
　　是巫九吗？还是别的什么人？除了当年巅峰期的师父，还有谁能十拿九稳轻而易举地杀死化神期？
　　“不好了！”忽然杨柳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师父！大事不好了！”
　　“我记得以前教过你说话先说重点。”苏染不动声色。
　　“唐师叔，不是，山主她结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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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双生共振 [VIP]
　　说是结茧, 其实未必十分准确。然而杨柳修行的时间不久，也找不出更恰当的形容了。红色的丝线从唐淑月躺着的那张床上舒展开来，缠绕包裹住了整间屋子, 封闭住了门窗, 旁人不能轻易进去。
　　苏染凝神一看, 只见那垂在空中的红线晶莹，其中有液体在缓慢流动, 仿佛鲜血。
　　“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丝线还没有这么多。”杨柳跟在苏染身后缩头缩脑, 少有地显出几分畏惧。
　　负责守着唐淑月的弟子并不固定，但必须身份清白能够信任, 防止荆山派之外的人混入值班弟子中，在无人时对唐淑月痛下杀手。杨柳便是其中之一。她本就和这位小师叔关系不错，修为不低，平时功课也不算多，能匀出些时间做点别的活。
　　但小师叔忽然被红光吞没的时候，杨柳还是被吓了一跳。细密的丝线从沉睡的少女周身攀爬而出, 迅速将唐淑月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很快结成一只巨大的茧。
　　然而这些丝线并未就此停止，它们不断向外舒展延伸, 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缠绕的藤蔓牢牢地捆住屋内的摆设，然后将一切陈设全部勒得粉碎吞噬，有种饿到极致恶狠狠的感觉，什么东西都能吃。
　　“所以我就逃出来找师父了。”杨柳讷讷。
　　苏染只来得及从窗口的缝隙看清室内一眼,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红线便垂落下来, 遮住了她的视线, 彻底将这间屋子封了起来。此时崇明殿的后屋便好像一只巨大的茧, 唐淑月静静地躺在其中沉睡。
　　“咚，咚，咚”，低沉的声音响起，红色的蚕茧开始有力地跳动，不断膨胀又缩紧，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荆山派的灵力源源不断向崇明殿涌来，骄山之上风云变幻，时间好像被加快了。丝线之中鲜红的液体流速反而变慢了，持续而稳定地为茧中沉睡之人提供营养。
　　“这是唐师叔的心跳声？”杨柳猜测。
　　苏染骤然拔剑！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竟是金石之声。苏染闷哼一声，虎口已然被震裂出血。
　　然而那些红线竟是半分未伤，只是颜色略微苍白了些。
　　“师父！”杨柳一声惊呼。
　　“这不是淑月的心跳。”苏染低声说，“是别人的。”
　　但她不确定是谁。
　　苏染并不算特别了解唐淑月，但她到底和小师妹同床共枕过。青云大比开始前一日，师姐妹二人抵足而眠，唐淑月听妖族转世的故事听睡着了。苏染翻过身，盯着唐淑月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也就是那一晚，苏染在枕头上清晰地听见了唐淑月的心跳，远比寻常修士慢得多。几次呼吸之后才会跳动一下，坚定而有力。她曾经在书上看过，妖族有一种说法，越长生的种族，心跳速度便会越慢。
　　眼前这颗正以普通人族速度跳动的心脏，到底是谁的？
　　受到攻击之后，面前的红茧虽然没有破损，可也能察觉出外界的敌意。它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出手攻击苏染，而是将大量的丝线注入骄山山体中去。
　　“咔嚓”，崇明殿院落的地面忽然裂开，整座骄山开始地动山摇。不远处传来弟子的惊呼声，杨柳一把抓住了苏染的衣袖，死死地看着面前的山体忽然裂开一条缝。无数红线拧成几根触手，将整间屋子硬生生从崇明殿扯了下来，最后拖进了那深不可测的地缝之中。
　　瞬息之间，一间屋子便消失在了苏染的面前。山体合拢，唐淑月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了。
　　自始至终，荆山派的护山大阵都没有被触发。
　　陈七被微平生掳走不过短短两月，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过了一生。微平生并未十分苛待陈七，他给了陈七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甚至许多补气血的丹药，确保这个孩子不会在仪式未完成的时候衰竭而死。
　　但陈七明白，微平生对他所有的好处，都是建立在自己还有用的基础上，他没占什么便宜。
　　“你很奇怪。”在微平生再次割破陈七胳膊取血的时候，陈七忽然说。
　　微平生的动作短暂地一顿，随即继续按压陈七的胳膊，好挤出更多的新鲜血液。
　　“哪里奇怪？”他那张微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有时候觉得你罪大恶极，实在让人讨厌。有时候又觉得你有些可怜，因为你听不懂人话。”陈七疼得龇牙咧嘴，但微平生的手如同钳子一般，攥得他动弹不得。
　　即便神识未明，颛顼氏转世也非浪得虚名，年纪轻轻便能察觉出这具躯体下灵魂的邪恶。但陈七也无法忘记昏迷前所见那双哀伤的眼睛，两月过去，他依然拿不准微平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确定今日用来温养神剑的血液已经足够，微平生点了陈七的穴道给他止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七，然后礼貌地笑了笑。
　　“倘若你再说什么可怜我的胡话，我一定会杀了你。”
　　有那么一瞬间，微平生是真的想要杀掉陈七，但他很快遏制住了这个念头。毕竟他如今的躯壳并不算强大，比起万年前的巅峰更是远远不如。如果他没能在陈七死去的那一瞬间切断他灵魂与颛顼氏神位的感应，反倒让黑帝神魂归位，微平生便再也没有还手的能力，只能落入天界手中任人宰割。
　　现在还不是时候。微平生冷静地想，同时将陈七的血倾入剑匣之中。
　　尚未完全干涸的白玉匣中，一把平平无奇的短剑正在匣中沉睡。新鲜的血液涌入，短暂地唤醒了这柄短剑，剑身亮起了点点微茫的星光，又很快沉寂下去。
　　与林宴和不同，微平生早就知道指天剑断裂成三截的事。最棘手的逐日如今还在不与岛底镇压着羽渊的怨念，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另外两柄还在沉睡，需要借助外力唤醒。不然即便是传说中的神兵，和普通的匕首也没什么区别。
　　指天剑自带神性，生来便是为了斩妖除魔，微平生的力量与之背道而驰，自然不足以唤醒这两把神兵。于是他想到借助仙君的神性，在人间寻找了很久神族转世。
　　而这一代的神君转世只有一位，黑帝颛顼氏。因为人间被妖族入侵大乱，他应运下界轮回转世，托生成一个年幼却有帝王之命的孩童。他的存在能够确保在妖族被打败的未来中，人族能够在首领的护持和引导下重建家园。
　　微平生抓走的不仅是一个孩子，某种意义上，陈七是人族的未来。一旦微平生在处理陈七这件事上出了纰漏，必然会沾上人族的因果，违背了他打开魔界重振魔族的夙愿。
　　“你究竟需要我多少血？”陈七按着胳膊跟了过来，纱布很快染上大片殷红。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微平生拍了拍他的脑袋，看上去甚至有些和蔼可亲。
　　“我只是担心还没完成你的目标，我就因为失血过多死去了。”陈七盯着匣中的那柄断剑，没看出来这把匕首有什么稀奇的，最终放弃似的将目光转到另一边。
　　微平生看着陈七瘦弱的胳膊腿，意识到这孩子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人族的身体不如魔族耐造，而陈七又是格外弱小的那一类，丹药一时半会儿都弥补不了虚亏，可能要用到人族所说的食补。
　　但微平生也确实没什么照顾人类幼崽的经验，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中。
　　“你讨厌吃猪肝吗？”过了好一会儿，青年剑修忽然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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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幻境试炼 [VIP]
　　“我不觉得有什么要去中州的必要。”少女板着一张脸。她生得甚是秀美, 举手投足带着淡淡的书卷气，但如今面容染上薄怒。
　　“因为这会浪费你很多修炼的时间？”雁门山三长老柳泉宽容地笑。
　　底下侍奉的弟子偷偷笑了起来，他们深知这位小师叔沉迷修行到有些偏执的脾气, 有时候少女会做出把自己关在洞府中闭关三年半的事情, 谁劝也不听。
　　问题在于她化形到如今, 不过堪堪十五岁。
　　“一味闭门造车可不是什么好事，即便你现在修炼速度快, 日后也会因为如今的行为埋下隐患。”柳泉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一直在焦虑, 但也别把自己逼太狠。”
　　“你的未来还很长，淑月。”
　　唐淑月不快地抿嘴。
　　雁门山远居海外, 与中州鲜有往来。然而中州却有一张青云榜，四海之内十五至三十岁的修士均可参与角逐。前些年宗主入室弟子陆陵已经去了两回，名次稳定在前三十。
　　“陆师兄性情谦和，比起攻击更偏爱防御，拿不到高位也实属正常。”唐淑月说，“但中州修士居然有这么多人都比不过陆师兄, 我不认为我去能学到很多东西。”
　　“如果青云榜有你一直追求的飞升之路呢？”柳泉循循善诱。
　　“什么？”
　　唐淑月的身份和陆陵一样, 在高柳不是什么秘密。昆仑虚凤凰和不死树，是传说中一直相伴共生的长生种。然而不死树当真万古长青不老不死, 凤凰却必须以死换新生，世间永远只能有一只。上一只凤凰彻底死亡，才能将自己的力量完整地传给自己的孩子。
　　在亲眼目睹母亲化为飞灰之后，唐淑月终于成功化形。她拒绝了不死树的邀请, 和当初的陆陵一样孤身离开了昆仑虚, 开始她漫长的修道路。雁门山弟子私下里会偷偷叫这只小凤凰傻子, 因为她真的很像修道修傻了。
　　和唐淑月一比, 陆陵就显得从容很多，更有传闻中神兽化形的风度，自然也更得门下弟子敬仰。但唐淑月只是想尽早修行到更高的境界，在和别人相爱之前飞升成仙，结束凤凰一族的悲剧命运而已。
　　“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意去吗？”
　　“……我去。”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脏话。但众所周知，唐淑月是昆仑虚凤凰传人，平日不问外事专心修行，从来不说脏话。
　　如果没到青云大比举行的时间，太行山一直是人迹罕至的。除了山脚一点晋宁村，不过那里也都是凡人。与青云榜的名气相比，太行山并不是个适合修行的场所。这里云雾众多，隔绝了外界的气息，也将自然的灵气一并隔绝在外。修士的灵识感知在这里起不了什么用，很容易被偷袭。
　　不过林宴和并不介意。一来他有剑灵护身无人能对他忽然发难，二来他喜欢安静。他背着剑一路走上太行山，一直行到登天石脚下。前一年的青云一百名单尚未抹去，林宴和可以很容易地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荆山派林宴和，十八岁，元婴初期。”
　　他抚摸着登天石粗糙的表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就是林宴和？”忽然有个清脆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
　　林宴和微微一惊，他竟然半分未能察觉到自己头顶有人。他仰起头，只见一名白衣少女坐在树上，晃荡着两条腿，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她生得很秀致，眉眼疏朗中带着一点书卷气，云雾如水流一般从少女身边流过，她身姿挺拔像一支尚未绽放的百合花。
　　林宴和眯起眼睛，很快又舒展开来：“你认识我？”
　　他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个人，却无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一见便觉亲近。
　　“青云榜首，剑圣之子。”少女一声轻笑，“谁会不认识呢？”
　　说话间，来人从树上一跃而下。她身姿很轻灵，衣袍里灌满了风，像是随时能被这山间野风吹走的一只白鸟。林宴和下意识伸手去接，然而少女脚尖点地，已然站稳了。
　　“雁门山，唐淑月。”女孩自报家门，“你大约见过我师兄陆陵？他和我说起过你。”
　　离这么近，林宴和更能看清对方的面容，心头的困惑也更为浓重。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对方，但却隐约觉得唐淑月的五官和自己认识的某个人重合率过高了一些。
　　但这点怀疑在他心头一掠而过，下一秒林宴和已经如常地伸出了手。
　　“荆山派林宴和，幸会。”
　　“幸会。”唐淑月眉眼弯弯。
　　既然到了别人的地盘，总要提前做点准备。唐淑月先前并不知道晋宁村客栈根本不够住的事，到了之后才发现空房间都被中州的修士早早定下了。她也不屑和别人因为这种小事争抢，索性先跑进山里考察一下赛场，顺路看了一眼去年的青云榜排名。
　　不出意外的话，她这几晚会睡在树上，只是没想到会碰到所谓的青云榜首林宴和。陆陵曾经在唐淑月面前夸过这位剑圣之子许多次，说林宴和的剑意在他平生所见能排进前三。
　　自小炼体的唐淑月想象不出来有多锋锐，一直很好奇。
　　“你那陆师兄这几日住哪？也跟你一样睡树上？”
　　“他前两年来中州的时候结识了一位洞庭山的道友，说是姓孙。两人关系不错，可以挤一间睡。”
　　“孙元睿？”林宴和反应很快。
　　“好像是这个名字。”唐淑月不太确定，她并没有刻意去记，“是个一直拿着扇子的白胖子，看起来脾气挺好的。”
　　那就是他了。林宴和想。孙元睿为人宽厚，友人极多，但并不妨碍他是个极有领地意识的修士，不太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如今却愿意和一位海外的修士分享自己的房间，想来和那位陆陵交情匪浅。
　　另一方面他也有些诧异，陆陵有了这几日的去处，怎么不给自己的小师妹也留意留意住所。休息不好可是会大大影响到比赛状态的。
　　“我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唐淑月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本体生来便是栖息在树上的同时，又不暴露自己是妖修的这一事实。
　　“总之陆陵是陆陵，我是我。”她最后只能这么说，“师兄并没有给我解决住宿的义务，他带我来中州已经帮我很多了，不然我肯定会迷路的，根本到不了这里。”
　　林宴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唇角一扬。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是金丹中期？”
　　不知道话题为何变得如此之快的唐淑月呆呆地“欸”了一声。
　　“要切磋一下吗？”林宴和拔出重剑，“我可以稍微指点一下你。”
　　“这可是来自青云榜首的指点，”他煞有介事地点头，看起来很是臭屁，“你如果能在我身上学到点东西，过几天的比赛应该很有用处。”
　　唐淑月眉毛越挑越高，几乎要挑到天上去，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最后她冷哼一声，明显是不开心了。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唐淑月板下一张脸，“我也不介意让中州的修士见识见识我们雁门山的年轻一代。”
　　不过一个元婴期而已。她酸不溜丢地想，虽然她从来没见过十八岁的元婴，但到底也只是元婴而已，也不知道此人在神气活现什么。
　　虽然太行山的雾气几乎能隔绝一切动静，但当山体本身开始动摇之后，即便是凡人也能察觉到山中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修士自恃灵识高妙，试图在百里之外探查山中到底是何人在争斗，但也被雾气全部隔绝在外。
　　过了半刻，终于有人忍不住想自己进山看看。太行山却忽然不晃了，一声清越的鸟唳震破云雾响彻天际，没有修为的凡人几乎要晕死过去，有见识的修士勃然变色。
　　“神兽化形？”
　　“师兄？师兄？”蓝衣少女敲了敲门，“你没事吧？”
　　房间结界弹开，林宴和的声音含混地从房里逸出来：“我能有什么——嘶，你这丫头不知道轻点？根本就是谋杀！”
　　“你怎么了？”穿着蓝白道袍的女弟子听出林宴和话音里的吃痛，顿时急了起来。她本来就是个直肠子，何况与林宴和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彼此之间没那么多忌讳，当下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这还不够轻？”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明显有些气急败坏，“有本事你自己来，我不管了！”
　　唐淑月觉得自己被碰瓷了。
　　尽管她是有些手段，但毕竟只是金丹。而林宴和到底是元婴，十七岁便能登上青云榜首，唐淑月不信他便没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谁知道自己打急眼亮出本体之后，这家伙说输就输说伤就伤，还没有凤凰自己疗伤的本事，要唐淑月背着他回来。帮忙给后背上药也要唧唧歪歪，一会儿说自己头疼，一会儿说自己脚疼，气得唐淑月恨不得掐死他。
　　好在屋外来了一位林宴和的同门弟子，唐淑月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心想可算来了个冤大头帮忙，她才不要伺候这位大爷。
　　但抬头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愣住了。
　　“……你是？”唐淑月有些犹豫。
　　“荆山派，秦星雨。”剑修少女看上去敌意十足，“你把我师兄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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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虚实之中 [VIP]
　　“时隔这么久, 终于又有人能走到这一步了吗？”有人在虚空中静静地观察着幻境，“先天剑心的天然优势，即便是我也不能不羡慕。”
　　“也没有隔很久吧, ”年轻的女声反驳道, “五天前下界不也有一个剑修硬生生凭借自己的道心闯到幻境的最后一关, 险些就能让逐日认主了。”
　　“对我们来说是五天，人间已经五年了。”前一个说话的人并没有生气, “不过那个孩子是真的可惜了，他可没有先天剑心, 却有那么坚定的意志力不被幻境所迷惑。”
　　如果不是最后一步出了差错……他惋惜地想，如果没有羽渊的残魂横插一脚, 指天剑最强大的碎片早就重现人间，中州之乱或许根本不会出现。
　　然而因为上界受到的限制，他们并不能轻易干手下界，最多只能派出一个颛顼氏转世去引领保护人间的普通百姓。
　　“那家伙这几天似乎自顾不暇了，值日星官刚回来禀报天帝，说是颛顼氏转世在下界被不知道什么妖人劫走。那妖人似乎可以截断神魂气息, 他们现在根本找不到帝君的下落。”
　　“不必担心他, 颛顼氏独断专行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那么容易被人拿捏住。何况那是帝君亲自下界, 谁能绑得住他？”
　　“说起来，被羽渊夺舍的孩子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年轻女声忽然问道。
　　“谁记得。”铸剑师漫不经心地回答，“没有挺过最后一关的人，都不重要。”
　　在看到秦星雨的那一瞬, 唐淑月竟然觉得困惑。她觉得对方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 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没有道理。
　　“你怎么又不敲门就进来了？”林宴和披上衣服, “我早就说过, 你这个爱闯门的毛病早就应该改改了。”
　　“师叔让我来的，说是下午见你进了太行山就没出来过，后来山里好像出事了。”秦星雨显然很不高兴，“你怎么受伤了？她又是谁，怎么在你房间里？”
　　“雁门山，唐淑月。”唐淑月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方才和你师兄切磋了一下，没想到他太弱受伤了，所以过来帮他上点药。”
　　“你来得正好，”她礼貌地点头，“正好照顾照顾他，我就不奉陪了。”
　　“你能伤到他？”秦星雨如遭雷击，“怎么可能？你也是元婴期？”
　　白衣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绝对比林宴和还要小上几岁。但秦星雨不相信有人能在修行上比林宴和更有天赋，他父亲可是剑圣林震阳。
　　然而唐淑月没有回答，她掀开窗子，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秦星雨追到窗边看去，只见对方几个纵身便从天际划过，宽大的衣袖被风灌满，最后淹没在太行山浩浩的白色雾气中。
　　“还看什么？人家都走了。”林宴和在秦星雨背后说。
　　他素来不喜玉华对自己的事务指手画脚，而师叔近来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开始转弯抹角地控制自己的生活。比如从苏染那里问自己的近况，又或者指使还不懂事的小师妹监督自己的一举一动。
　　林宴和很讨厌这种感觉，也很好奇这位师叔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又随便把不认识的人带回来！”秦星雨回身指责他。
　　“你又随便闯进我房间，这又怎么说？”林宴和四两拨千斤，“我应该早跟你说过，你已经不小了，应该知道男女有别了。”
　　秦星雨被噎住了，但她眼睛一转：“那方才什么雁门山弟子不也在你房间里，你怎么不说什么男女有别？”
　　“这能一样吗？”林宴和举起手要敲她脑袋，顿一顿又放了下来，“再胡闹我就写信告诉师父，让你提前回去，明年再来。”
　　秦星雨还没到参加大比的年纪，不过是因为想看热闹，所以跟着苏染林宴和跑到晋宁村来。而清微又是绝对信任林宴和，收到消息必定会派人来把秦星雨抓回去。
　　“你！”秦星雨被气到了，“好啊林宴和，你宁可偏心一个伤了你的女修，都不愿意跟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我这个月都不要理你了！”
　　她冲了出去，带过的风“啪”的一下合上了房门。林宴和知道她一时半会儿消不了气，必然是跑去找苏染哭诉了，因此并没有追上去。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太行山中，倏忽一笑，嘴角压着几分少年人的志在必得。
　　“唐淑月……”
　　在树上昏昏欲睡的唐淑月打了个喷嚏，一下子清醒了。
　　太行山中的雾气终年不散，月光很难透过这些雾气照进来，因此夜里的太行山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唐淑月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无趣地把袖子盖住脸，想要继续睡。
　　但白天的疑惑还在心底压着，沉甸甸的让她睡不着。
　　唐淑月从小到大，怀疑过三次自我。
　　第一次是在入雁门山的时候，师父柳泉让她选一条路自己走。在神兽化形多半选择炼体的情况下，唐淑月犹豫了半日，问雁门山教不教剑法。
　　雁门山当然有剑，柳泉当即打开了仓库让唐淑月进去自己挑一把。然而唐淑月进去一柄一柄看过之后，又空着手出来了。
　　“都不喜欢？”柳泉问。
　　“都不是我想要的。”唐淑月比划道，“我想要的是那种自己会动的，锋锐到足够斩断一切的剑。”
　　不是用来施法的法器，而是用来斩断的武器。
　　“你是说孕育出剑灵的古剑？那可太难得了。”柳泉摇头，“你师父我这么一大把年纪，都没见过几柄可以到达这一境界的剑。”
　　但我总觉得，我应该是有这么一把剑的。唐淑月茫然地想，但她并没有说下去。
　　这是第一次的怀疑。
　　而第二次和第三次怀疑，都在今日。
　　不管是遇到林宴和那一瞬间的怔忪，抑或者看见秦星雨那一刻的困惑，唐淑月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不明白为什么。她越想越觉得恼火，可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她继续想下去。这些年发生过许多次，一旦察觉到现实和自我意识的冲突，唐淑月便无法再细想下去。硬要追究的话思想便会断裂成碎片，无法串联成逻辑链。
　　“你叹什么气？”
　　唐淑月猛地坐了起来，却见到林宴和坐在他的重剑上，托腮看着她。青年眉宇修长，相貌清俊，让人想起春雨中挺拔的竹柏。火光微弱，照亮了青年人灼灼惊人的眼眸。
　　“……你是变态吗？”
　　唐淑月暗自心惊。她竟然半分没有察觉到林宴和的到来，若是被偷袭必然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太行山的雾气可以隔绝灵识探测，但妖兽的直觉在这种情况依然好用。相比人族的理性，妖族的兽性反而确保了他们更依赖自己的直觉进行行动。神兽化形的优越也体现于此：既可以在危险情况下保持理智，同时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攻击来自何处。
　　这也是唐淑月敢孤身在太行山过夜的本钱，却在林宴和面前摔个稀碎。
　　“你是怎么做到的？”唐淑月警惕地瞪着林宴和。
　　“什么怎么做到的？”林宴和被问得一头雾水，但马上反应过来，“你是问我怎么找到你的？”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下午在这里见过？”
　　唐淑月此次来中州，便是为了登天石，其余一切事物都不关心。因此她过夜也要在登天石附近，看看会不会发生点什么意外情况。
　　如果不是因为登天石上面太凉，她大概就不会选择睡树上了。
　　“……算了。”唐淑月捂住脸，没有继续问下去，“没事的话你可以离我远一点，我不习惯被人盯着睡。”
　　“不习惯被人盯着睡，倒是挺喜欢看着别人睡的。”
　　“什么？”
　　唐淑月愕然抬头，却看到林宴和同样惊愕的脸，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二人面面相觑了许久，林宴和率先举手败下阵来。
　　“要去我房间坐坐吗？我新做了一桌菜，算是下午冲撞姑娘的赔礼。”
　　妖界之中，妖皇殿。南芷正在磨自己的指甲。
　　自从妖界向中州宣战之后，妖皇殿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安静了。南芷不是会克制脾气的人，在战场上碰壁之后便要从牢狱中提出几个人族来折辱，以此平息不绝的怒火。伺候妖皇的宫女早就磨练出了一身擦地板的本事，尸体拖下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妖皇殿又是干干净净不染血污的妖皇殿了。
　　但此刻这些宫女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下，不敢上前半步。粘稠的妖血溅了满地，红衣宫装的妖族少女委顿于地，已然奄奄一息。
　　那是南芷平日最倚重的左右手之一，绛书。
　　“知道我为什么要罚你吗？”南芷对着大红蔻丹的指甲吹了口气，目光落在绛书身上。少女殷红的血和宫装融为一体，看不出是血还是衣服的本色。
　　“属下……不知。”
　　她每说一个字，就会有大量的淤血从口中涌出来，五脏六腑已经都碎了。但绛书还是竭力回答了南芷的问题，因为不回答只会有更惨淡的后果。
　　“妫无咎前段时间，被谢端行接回青蛟族了吧。”南芷目光微冷。
　　即便全身经脉被打断，绛书都没有现在这么恐惧惊慌过，她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南芷一看便知道了答案，她漠然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绛书噤声。
　　“我不想听你那些愚蠢的问题，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背叛我。如果你还想活，现在就按照我的意思写一封信给妫无咎。”
　　“如果还想耍什么小聪明，你知道下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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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双生剑体 [VIP]
　　春风卷过太行山的雾气, 登天石上的青云一百已然换了人选。除了第一名林宴和依然不变之外，其余位次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动。结束比赛的修士三三两两地散去，也有同门弟子商量着要不要先不回山出去玩两天的。
　　唐淑月用书盖着脸, 躺在登天石上晒太阳。
　　她因为柳泉的话选择来了中州, 自然也打听到了仙人指路的传说。据说登天石如果遇到未来飞升有望的年轻修士, 会出声指点一二。然而即便唐淑月得了青云十六名，站在登天石面前, 它依然不发一言，像是每一块平常普通的石块一样。
　　这使唐淑月很恼火, 然而终究无计可施。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唐淑月眼前一亮，盖在她脸上的书被人揭了下来。她睁开眼睛, 只见张扬恣意的少年坐在自己身旁，含笑看着她。
　　“……恭喜你，又是第一名。”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林宴和说，“去年我已经是第一了，总没有一年过去不仅没半点长进，反而退步的道理。”
　　“然而这么多修士从四海之内赶来, 不过是求一个你不退步的名次而已。”唐淑月撇撇嘴, “既然已经得到了，也别太不把它当回事, 看起来很欠扁。”
　　“谁气你了？”
　　“我没有生气。”唐淑月瞪了他一眼。
　　自始至终，唐淑月都没有夺回那本被林宴和拿走的书，他猜到应该不是什么非常机密的雁门山功法，顺手打开翻了翻。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是空白？”
　　“你看着是空白吗？”唐淑月坐起身。
　　林宴和敲了敲封面, 书被风“哗啦啦”从第一页卷到最后一页：“难道你看起来不是？”
　　“以前是这样, 现在不完全是了……自从遇见你之后。”
　　从有记忆开始, 唐淑月怀中就一直有一本无字天书。她也从来没有质疑过这本书的来处, 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十五年，这本书没有一点变化。直到前几日唐淑月若有所悟，拿出来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整本书不同页数分别浮现出了三个名字。
　　林宴和，苏染，秦星雨。
　　他们出现的频率各不相同，但毫无疑问林宴和出现的频率最高，而且苏染和秦星雨出现的页数互不重合，林宴和倒是从头贯彻到尾。
　　唐淑月知道苏染是谁，她在赛场上见过两次。与林宴和相比，苏染身上无涯剑的剑意更重一些。林宴和到底是林震阳的儿子，用剑的方式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他爹的影响，没有荆山剑那种一去不回的不管不顾，更多了几分游刃有余张弛有度。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本书最后的部分，依旧是空白的。
　　“你这几日有什么安排吗？”唐淑月抬头。
　　比赛结束之后，陆陵说孙元睿邀他去洞庭山玩几天，随后便回海内西南，还问唐淑月要不要一起去。然而唐淑月因为没得到登天石的认可一直耿耿于怀，婉拒了陆陵之后一直待在洞庭山里，自己和自己较劲。
　　“这是一个邀请？”林宴和凝视着她的眼睛。少年的情意如烈火一般灼灼燃烧，即便是木头做的心肠也不能完全无动于衷。何况唐淑月不是木头，她本身便是火焰。
　　“是。”
　　铸剑师沉默不语。
　　他早看出这幻境对林宴和来说不是什么问题，逐日问心，问的是对方是否有使自己认主的资格，那便是要求对方内心绝对纯净无暇，澄澈光明毫无阴影。
　　过于片面短暂的幻境无法考验出一个人的本性，逐日剑便将幻境中的时间调快，抹去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从初生时重新开启另一种可能的人生。修士在其中渡过的时间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当真在幻境中又活了一次，每个选择都是由他们亲手做出。
　　这也是唐淑月能察觉出不对，却无法质疑自己人生的根本原因。她在这个幻境中长大的记忆是真实存在的，雁门山的唐淑月就是她自己。有记忆佐证，一个人当然无法质疑自己。
　　一旦修士在逐日问心中产生负面情绪，不与岛残余的魔气便会渗入其中，将这点微弱的负面情绪波动放大。如果修士不能抵御魔气的入侵，便会彻底堕落在幻境中死去，化作岛上千千万万怨灵其中之一。
　　先天剑心道心通明在这种历练中有着天然优势，很容易便能看破幻境醒来。铸剑师不明白，以林宴和的资质，他为何到现在还沉溺在这幻境中无法自拔？
　　“是我看走眼了吗？”他叹气。
　　“不，他已经发现这不是真的了。”年轻神女低声说。
　　“不可能，”铸剑师下意识反驳，“他意识到这是虚幻的那一瞬间，逐日创造的幻境便会破碎，如何能等到现在？”
　　“如果这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考验呢？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孩子可不是什么幻象，是活生生的人。”
　　“以本命剑剑灵为媒介造就的双生剑体，当真是闻所未闻。”
　　因为仙人远在天界，所以得到信息的准确度也就差了那么一点。他们只知道有一男一女进入了不与岛，随后逐日问心的幻境中也出现了一男一女，所以下意识将这二者等同，误以为此二人便是彼二人。
　　然而林宴和在知道宜川无法进入幻境试炼后，便毅然决然撇下宜川，孤身前往岛下的地心禁地。唐淑月因为和他的双生剑体产生共鸣被强行拖进试炼中，完全在林宴和的意料之外。
　　“所以说，他扔下我一个人去了？”宜川低声问。
　　因为一时不慎，她被不与岛的地仙偷袭了。然而这地仙到底修为有限，虽然占了地利，但也只能困住她一段时间。等宜川挣脱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束缚之后，林宴和已经不见了。
　　“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历练，姑娘即便跟过去，也未必有什么用，反而会给他带来负累。”老到看不出年纪的地仙说。
　　“他如今在哪里？”宜川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你又是什么人？”
　　虽然她已不记得很多事，但宜川能察觉到这老头身上流动的力量十分混杂，兼备了仙族的纯净和魔族的阴暗，无法分辨敌友。
　　那种气息，隐隐让宜川觉得熟悉，熟悉到她几乎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在岛下的地心禁地中，”地仙回答，“但是你不该去。”
　　不然，你一定会死的。
　　寻常地仙诞生于一方土地的信仰，他们守护着自己领地的生命，修满功德便能飞升成真正的仙族。而不与岛的这位地仙却是沐浴着神魔之力诞生。一个来源于神界最强神兵指天剑，一个来源于万年前最为天赋卓绝的魔君羽渊，双管齐下，造就了这位全大陆最强大也最绝望的地仙。
　　因为一部分力量来源于魔君，不与岛地仙还欠着羽渊一段因果，自然不能眼睁睁放任他唯一的妹妹去死。于是他先告诫林宴和，万万不能将宜川带入禁地。又告诉宜川本人不要跟过去，不然必死无疑。
　　然而宜川很少能听得进别人的话，何况区区一介地仙。还没等地仙话说完，只见宜川毫不犹豫转身奔向岛心，没有半点犹豫。黑色的裙摆飞转，在不与岛的狂风怒号中犹如一朵绽放的莲花。
　　“果然，魔族永远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也永远听不进人话。”地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离不与岛的岛心越近，怨灵的数量越多，宜川的心跳也越快，几乎头痛欲裂。黑色的风环绕在她四周，雷鸣声从头顶不停传来，怨气浓郁到几乎可以化为实物，不与岛禁地已经近在咫尺。
　　宜川忽然站住了，脸上难得流露出震惊和挣扎的神色。
　　“不要……”
　　“不要……”
　　“不要过来！”
　　声音缥缈，像是一点游丝，随时可能消失不见，但语气中的坚决却丝毫没有改变。连续三声，命令宜川离禁地远些。
　　是谁？是谁在对她说话？
　　她想大声质问，可是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流了满面，汹涌的后悔和愧疚之情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宜川淹没。记忆劈裂她的天灵盖，于是过往的时间便从这道裂缝里透出一缕微光。只这一点微光，便压得宜川几乎喘不过气来。
　　曾经相依为命的兄长，互相扶持着杀出一条血路的至亲，说好要一起掌握权柄的魔君……许多熟悉亲切的面孔扑面而来，最后只化为穿透胸膛的一柄剑，和哥哥不可置信的眼神。
　　宜川低头一看，只见握着剑柄的手已经被至阳至刚之气腐蚀到干枯，痛楚迟一步传入她的脑海，却并不是因为手上的伤痛。
　　原来杀了哥哥的人，是我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忏悔声极微弱，混在呜咽中便极难辨别。宜川捂着脸跪在地上，泪水大片大片从她指缝中漫出来。围在四周前赴后继送死的怨灵察觉到了这个猎物此时的弱小和脆弱，狂喜到几乎要仰天长笑。
　　下一刻，时间在这里静止。方圆十里的怨灵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便在前任魔族圣女的狂怒中灰飞烟灭，半点气息都没能留下。宜川擦干了泪水站起身，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跳向通往不与岛禁地的深渊之中。
　　岛下混合着黑气的金色岩浆像是收到了什么刺激，在地心疯狂翻涌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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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妖族联手 [VIP]
　　近来中州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岐山首徒贺云书回山闭关, 他师父道远真人宣称他此次有望突破到化神期。这一消息没多少人相信，但却令修真界颇为忌惮。另一消息说，荆山首徒林宴和唤醒了一把上古神兵, 凭一己之力斩杀妖界黑蛟族族长罗天醒。
　　这当然也没多少人会相信, 前提放出消息的人不是南芷。
　　“就这些？”大病未愈的妫无咎倚在桌旁,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被困在帝台棋盘世界中数月，被羽渊的魔力缠身, 几至完全废掉根基。妫无咎敢肯定，如果自己没有和宜川性命相连, 羽渊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
　　魔界之蛊，同生共死。虽然万年前宜川借此翻盘, 与妫无咎同归于尽。但如今这道蛊却成了妫无咎的保命符，反而阻止了羽渊对他痛下杀手。
　　“就这些，”谢端行放下绛书的来信，“陛下是怎么想的？”
　　绛书作为妫无咎的一步暗棋，谢端行先前并不知道她是妫无咎的人。然而南芷却先一步看出来，抢先一步拿下绛书作为人质。以谢端行的角度来看, 自然是不利的。
　　“你觉得绛书是人质？”妫无咎笑了起来。妖界暗淡的日光透过林间的树叶, 照得他脸上的笑容也稀薄了起来。
　　“难道不是？”
　　“绛书的生死，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妫无咎剧烈咳嗽了起来, 谢端行及时送上一块手帕，“南芷她也知道，所以她也没指望拿绛书作为掣肘我的筹码。”
　　绛书是死是活，只看南芷心情, 而非妫无咎的意志。
　　“我还以为南芷会在知道真相的第一时间便把绛书杀了泄愤, ”妫无咎擦了擦嘴角, 满嘴血腥味让他有一点反胃, “到头来她居然早知道了……”
　　妫无咎听过南芷在妖界的风评，出了名纵情声色骄奢淫逸的暴君，遇到问题就会杀人，杀到问题解决心情好转为止。
　　没想到南芷和传言中所说的暴君，似乎不尽相同。
　　妫无咎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笑了。
　　“罗天醒战死的消息属实？”
　　“属实，”谢端行顿了顿，“但这个消息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如今四海之内人尽皆知。”
　　“是南芷指使的，为了让我们相信她的诚意。”妫无咎从谢端行手上拿过信，目光在落款处多停留了一会儿，“你怎么想的？关于她提议的合作？”
　　谢端行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南芷不是会和人好好谈合作的类型，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诚信二字。”
　　南芷命绛书传信来，说了之前林宴和唤醒上古神兵杀死罗天醒的事。她言辞恳切，说罗天醒是自己的亲舅舅，因此一定要为他报仇，希望能和妫无咎暂时和解达成联盟，在林宴和羽翼丰满前剪除后患。
　　但谢端行不认为南芷会对罗天醒的死亡感到悲伤，他早对这一对舅甥的诡异相处模式感到厌倦。早在当年罗天醒奉命围剿荆山派未果，反倒被唐淑月带着宗门逃跑的时候，谢端行就看出来了，南芷对罗天醒怀着很深的杀意。
　　但是罗天醒修为在化神期也堪称巅峰，没有龙刀枪的南芷未必就是他的敌手。她也需要这么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绑定的人来增强阵营的实力，确保黑蛟族对自己的拥护。
　　南芷只会因为少了一个得力助手感到痛苦，而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亲舅舅。
　　“杀死罗天醒的神兵，我倒是有点头绪。但倘若是真的，我们在人族面前毫无胜算可言。”妫无咎端了茶杯漱口，“这个南芷有点心眼，想让我们去探探底。”
　　如果不是因为立场问题必须斗个你死我活，妫无咎倒是对南芷有些欣赏之意，愿意把她当做自己继承人来栽培，磨磨她的杀性。然而一山不容二虎，妖界只能有一个妖皇，南芷没有后退的道理，妫无咎自然也没有。
　　“那要怎么回复？”谢端行假装没看到妫无咎微微颤抖的手指，同时他的心轻轻沉了下去。妫无咎在帝台棋中受的伤，远比他原先预想的更严重。
　　自从南芷成为妖皇，她一直在大力扶持自己的心腹在妖界中的话语权，同时处处打压青蛟族在妖界中原先的地位，不动声色地削弱了谢端行手中的兵权，罗天醒和他的黑蛟族跟着鸡犬升天。谢端行表面上不说什么，实际心里早就记了一本账，不然他也不会在妫无咎回来之后第一时间便离开了南芷。
　　但谢端行需要的，是一个实力足够手腕狠辣的青蛟族妖皇，而不是一个被魔族掣肘奄奄一息的妫无咎。
　　“我念，你写。”妫无咎没察觉到谢端行的异色，依然和颜悦色地说道。
　　枝头一只雪白的乌鸦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等待主人下一次送信的命令。
　　偏僻的村庄几乎已经没有人烟，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还在这里栖身。尘土遍地，蛛网满墙，角落两个小孩一边咽口水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战战兢兢的老人捧着一锅猪肝瘦肉粥站在一旁，随时准备给桌旁那个狼吞虎咽的小子添饭。
　　“给他再盛一碗。”自始至终冷着一张脸的微平生出声。
　　在如今这乱世，妖族爪牙在中州无孔不入，四处烧杀劫掠，很难再找到还有养猪的普通人家了。微平生在山里杀了三头未化形的野猪妖剖腹取肝，才有了可以用的食材。
　　“太好吃了！”陈七打了个饱隔，语气赞扬，“这是我从小到大吃得最好的一顿！”
　　皱纹满面的老人短暂忘记了恐惧，夸奖总是让人心情愉快。她乐呵呵地又给陈七舀了一碗，即便她自己也很饿很饿了。
　　“如果你杀他们，我就自杀。”陈七头也不抬。
　　老人一愣。
　　微平生拇指反复摩挲着剑柄：“如果妖族探子因为那三头野猪尸体追到这里来，他们不仅同样会死，还会暴露我们的踪迹。”
　　“但那只是一种可能而已，也有可能那些妖怪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他们却被你杀死了。”陈七坚持道，“如果你杀了他们，我一定会自杀。你知道的，我不是不敢死的人。”
　　微平生当然知道。在两天前，陈七试图刺杀他未遂的时候就知道。
　　随着陈七鲜血的温养，追星剑终于缓慢地显出原本的光芒。但是和微平生预想的不同，它依然是一柄没有孕育出剑灵的死剑，只是更加锋锐了一些。
　　但只是锋锐一点，还远远及不上林宴和唤醒的奔月，自然更比不了当年杀死自己的那柄指天。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陈七不以为然地掂量着，“看起来好像跟我家隔壁杀猪摊子的杀猪刀没什么区别。”
　　微平生冷冷地看着他：“你没有点什么其他的感觉？”
　　“感觉？什么感觉？”陈七抬起头，满脸都是困惑。
　　微平生仔细观察着那张灰蒙蒙的小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点隐藏的情绪，未果。他在传闻中听到奔月认主的时候，可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远不是这般平常的架势。
　　他一下子有些失望：“没什么，把剑放回匣子里吧。”
　　剑匣就放在微平生的身旁，陈七要把剑放回去就必然要经过他身边。微平生抱胸看他握着短剑走到剑匣面前，正要放回去——
　　青年剑修一声闷哼，低下头看去。只见刺在自己小腹上的追星剑周身放出了温润的星光，陈七紧紧握着剑柄，死死地盯着微平生的脸，手指根根绷得青白。
　　如果不是因为夺舍了人身，羽渊那点备受逐日摧残的残魂早就在追星剑的光辉中散去了。但微平生是人，还是个险些得到逐日认可的剑修，因此陈七没能得手，便被微平生迅速制服了。
　　然而陈七没有悲伤，他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如野火一般，一瞬间灼痛了微平生的伤口。
　　“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我可以用你那把剑。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想来应该是一柄很重要的剑。如果我死了，你很难找到第二个和我一样的人。”
　　“如果你杀了他们，我就自杀，让你天涯海角地去找下一个人好了。”
　　“我不会杀他们，”微平生沉默了一会儿，“前提是你要一直要听话。”
　　他没有很多时间了。既然林宴和已经唤醒了奔月，那他迟早会知道另外两把断剑的存在，指天剑的每一部分，注定要互相吸引。但是一个刚刚得到追星认可的小孩，自然不如一个自小修习剑法又得了奔月的先天剑心。
　　微平生必须要在林宴和之前得到逐日，所以必须要借助陈七来通过逐日问心。
　　陈七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微平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所以这一家三口人安全了。他心上落下了一块大石，快乐地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刮干净了。
　　最后他依依不舍地看了老人端着的半锅猪肝瘦肉粥，抬头对微平生说：“我已经吃饱了，可以走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青年剑修和孩子便消失在这间破旧的茅屋中。老人呆呆地看着两张空的椅子，手中锅里的猪肝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老人低下头去，只见两个孙儿孙女怯怯地站在一边：“奶奶，这些粥我们还能吃吗？”

129.苍梧城主 [VIP]
　　逐日幻境中, 苍梧岛。
　　南方的气候总是比北方燥热几分，还未入夏，苍梧城却已到了穿单衣的时候。大人们坐在门口糊纸灯笼, 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说些闲话。小孩们手拉着手跑出门, 呼朋引伴, 为街头巷尾的灯笼点上明火。
　　这里距离荆山派颇为遥远，曾经是鼎盛时期洞庭山一门的下属领地, 不过前几年脱离了出去，只是依然还与洞庭山保持着一点联系。如果没有人特意提醒, 林宴和本不该知道海内有这么一块小岛。
　　“苍梧岛每年盛夏的时候都会有一场灯会，有人是为了祈福, 有人是为了还愿。”林宴和坐在重剑上，指着下面被灯火簇拥的城市，“到了晚上海边还会举行篝火晚会，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不错的鱼虾。如果你喜欢的话，到时候我们可以去尝尝。”
　　“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你们宗门看看。”唐淑月坐在林宴和身旁，俯视着海心城中的数万灯火。明黄的火焰如画卷般铺满了山野, 照得她瞳孔也反射出惊心动魄的红。
　　“你想来荆山派做客？也不是不行, ”林宴和看着她的侧脸，“但是我更想和你来一次海边。”
　　为什么？唐淑月微微困惑, 但还没等她问出口，林宴和已经如常地转移了话题。
　　“实际上，我这次来苍梧也是有任务在身。”
　　唐淑月安静地听他说。
　　“苍梧城城主写信给洞庭山山主，说是这半月来城中百姓时常陷入梦魇无法自拔, 他怀疑是妖孽作祟。但是以他一介凡人之身, 实在难以解决, 唯一能做的只有将今年的祈福灯会提前, 希望神灵能够庇佑这一方水土。”
　　“你不是荆山派的人吗？”唐淑月说，“为什么要管洞庭山的事？不会觉得浪费自己修炼的时间吗？”
　　林宴和一怔：“你是这么想的吗？”
　　理论上神兽化形的寿命远比寻常修士悠久，只是修行速度会慢上许多。林宴和没想到唐淑月如此痴迷于修行，以至于会觉得不修炼几天都是浪费。
　　不过这么一来，他也想到了唐淑月的年龄和修为。十五岁的金丹中期，放在寻常修士中也能算是难得了，何况本体是神兽的唐淑月。即便天赋异禀占尽了血脉的优势，唐淑月在背后应该也付出了不少努力。
　　“你在雁门山的时候，都是把自己关起来苦修，对外界事不闻不问的吗？”
　　“不闻不问也太夸张了一些，”唐淑月伸出手，比了一个“一点点”的姿势，“为了借鉴你们中州修真界的修行经验，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林宴和没有问那“一点”到底是有多“一点”，他看向身下高大壮丽的城主府：“我们到了。”
　　苍梧岛的建筑风格，与中州相比又有些不同。唐淑月久居海内西南，第一次见到人族这般大开大合风格粗疏的房屋，当下有些新奇，忍不住半路东张西望，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林宴和只是任她打量，并不出言阻止。二人被仆人领到待客厅，还没踏进厅门，只见一位青衣少女已经迎了上来。
　　“这便是洞庭山先前说好派来的二位仙长吗？”
　　“不，我来自荆山派，受洞庭山的朋友拜托来这里看看情况。”林宴和礼貌地介绍身旁的唐淑月，“这是我一位海外的朋友，此次过来陪我四处走走。”
　　青衣少女的目光落在林宴和身侧的唐淑月身上，唐淑月颔首。
　　“请问阁下是？”林宴和问道，“我找苍梧城城主说话。”
　　“我就是苍梧城城主，”青衣少女笑靥如花，“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叶蓉，见过二位仙长。”
　　“你就是城主？”唐淑月大吃一惊，“可你看起来好年轻。”
　　说年轻，其实还不足以表达唐淑月的震惊。面前的叶蓉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绝不会比林宴和更年长。对于神兽来说，十几岁还是可以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然而如此年轻貌美的人族女子，却已经能够身居高位，和唐淑月了解的人间尘世似乎颇有些出入。
　　“多谢仙长夸奖，叶蓉今年十七岁。”青衣少女盈盈一拜，“不过半月前，苍梧城城主还是我爹，也难怪仙长如此诧异。”
　　说话间，城主府的仆人已经奉上了饮料。唐淑月尝了一口，和她在中州喝的茶水都不太一样，不仅没有那些茶水的苦涩，反倒甜津津的。
　　“令尊是？”她问得很小心。
　　“已经去世了。”叶蓉很淡然。
　　“……节哀。”
　　“没什么好节哀的，我爹是病逝的，”叶蓉反过来安慰唐淑月，“我们请遍天下名医，都说他只有两年好活，但他硬生生又拖了一年半。临走前我爹很开心，说是在那些庸医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请的医生都有谁？”林宴和忽然出声。
　　叶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明白林宴和怎么问这个。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很多，约有数百位。仙长是要一份他们的名单吗？”
　　“这其中有修道的人吗？”林宴和问。
　　“……是有的，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一点。”叶蓉承认了，“当年中州四派的净云大师云游至此，看过我爹后也说药石无医，只有两年可活。但我爹却撑过了这么久。”
　　唐淑月并不知道那位净云何许人也，但她却莫名觉得身边的林宴和应该是抓到了重点。她侧过脸去看林宴和，只见青年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清隽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林宴和一直不说话，唐淑月也不好让叶蓉呆坐在那里等着，于是代问道：“叶城主也被梦魇困住过吗？”
　　“有过四五次，不过每次都是被吓醒的，醒来便记不太清楚了。”
　　“那被吓醒的原因，叶城主可还记得？”
　　“……被杀。”叶蓉声音低了下去，“反复地被杀，身边的人也在不断死去，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觉得很痛苦。”
　　唐淑月迅速转移了话题：“那这半月来，城中除了梦魇之外，可发生过什么其他的怪事么？”
　　“这倒没了，”叶蓉摇摇头，“仙长还有什么想问的事吗？”
　　唐淑月目光锐利地瞥了她一眼，便不再问下去。
　　“就这点消息，也看不出什么。”之前陷入沉思的林宴和说道，“不知城主可否容许我们在这里住一晚？也许等我们经历过同样的梦魇，便能看出一点门道来。”
　　“自然可以。”叶蓉伸手叫来一位仆人，命他们去给二位仙长收拾房间。林宴和与唐淑月借机告辞，跟着仆人去找今日住的地方去了。
　　“果然。”唐淑月忽然低声说。
　　这位叶蓉叶城主，着实是个妙人。她给林宴和唐淑月只收拾了一间屋，却摆了两张床。苍梧岛城主府看起来也不像缺房间的样子，不知道那位叶城主在想什么。
　　唐淑月走到窗前，只见这窗口正对着南方，莹白的月光照进了院落，铺得遍地霜雪。
　　“怎么？不想跟我住一间房？”刚给整座院落设下结界的林宴和弹了唐淑月一脑门，“就这么嫌弃？”
　　唐淑月下意识要捂住自己的脑袋，手举到一半才觉荒唐。林宴和弹脑壳的力道并不重，自己为何要这么配合做出好像很痛的样子？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你想到哪里去了？龌龊！下流！”
　　“你不龌龊你不下流，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林宴和笑了起来，“你也发现那位叶城主有事在瞒着我们？”
　　“她府上有妖气，”唐淑月言简意赅，“这里是距离妖气凝结处最远的一个房间。”
　　林宴和神色凝重起来：“妖气？”
　　他的修为远比唐淑月要强，但在妖气感知上却要略逊一筹。唐淑月本体是神兽，感知同类存在时，比起灵识更倾向于本能。
　　“气息很弱小，也难怪你会感觉不到。”唐淑月闭着眼睛，“它好像受了很重的伤，眼下应该在昏迷中，对我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那它和梦魇的存在有关系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唐淑月睁开眼睛，“也许我们今晚就能知道了。”
　　“那你先去睡一会儿？我在这看着？”林宴和提议道。
　　“开什么玩笑？”唐淑月瞪了他一眼。她一手拍在窗沿上，便飞身上了屋顶。月光如水，飞上屋顶的少女好像一条跃出湖面的鱼。
　　“好好的床不睡，偏偏要跑屋顶上吗？”林宴和探出大半个身子。
　　只见屋檐上伸出一只手，强势地招了招，示意林宴和也上来。林宴和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还是跟着一拍窗沿飞了上去。
　　他倒不是嫌弃屋顶脏，风餐露宿惯了的修士没有这么多讲究。只是林宴和刚进这院子的时候就注意到这瓦房顶上长了许多瓦上松，若是要和唐淑月在屋顶谈情一整晚，难免会被这些瓦松硌屁股。
　　初夏的月色很好，苍梧岛的灯海也很好。唐淑月与林宴和并肩坐着，遥遥看着山下那一片灯火密集处，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曾经也有人陪在自己身边，坐在屋顶看着漫天烟火绚烂……
　　支离破碎的画面挤进唐淑月的脑海，却模糊到根本看不清，和眼前的真实相比更像是梦境。唐淑月努力地摇头，想更清楚地看清那些画面中的人，但她做出这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想把脑子里的水倒掉。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叶蓉有些不对劲的？”林宴和忽然问。
　　唐淑月回过神来，那些烟火绚烂的画面也如潮水般退去了：“在我问她苍梧岛有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怪事。”
　　寻常人被梦魇折磨了半月，应该会变得格外疑神疑鬼些，总担心在自己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就算原本没有，当事人也有可能因为风声鹤唳将原本正常的事物抹上神秘的色彩。
　　而叶蓉却回答得那么快而笃定，好像苍梧岛发生的一切她都心里有数一般，不得不让唐淑月感到困惑。
　　“所以你是故意那么问的？”
　　“我只是看你一直不说话，为了不冷场随口一提，谁知道她会那么回答我。”唐淑月在林宴和身上戳了一下，“你呢？你什么时候觉得这位叶城主奇怪的？”
　　“好痛！”林宴和捂住自己肩膀，一副吃痛的样子，“你这丫头哪来这么大力气？”
　　“你又装！”唐淑月被气到了，“我明明戳的是你的腰，你捂着肩膀干什么？”
　　她差一点真的被林宴和的演技骗到，反应过来之后越发恼怒，两颊气得绯红。眼见林宴和又装腔作势去捂自己腰，唐淑月劈手便将他捂在腰上的手扯了下来。
　　林宴和也不生气，反手握住唐淑月的手，笑眯眯挠她手掌心。
　　“我要比你早一点。”
　　唐淑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宴和是在回答自己前一个问题。
　　“我在进城的时候，就知道叶蓉有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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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白狐梦魇 [VIP]
　　苍梧岛原是上古尧舜曾经居住之所, 即便他们早已不在，这里的百姓依旧在他们的庇护之下，苍梧城每年的盛夏灯会便是由此而来。人们在屋檐下挂上驱邪祈福的灯笼, 希望神祇能庇佑出海的渔民, 减少海难的发生。
　　但是苍梧城城主府的内院中, 并没有一间屋挂上灯笼，在满山的万千灯火中显得格格不入。
　　“就因为这？”唐淑月打了个哈欠。
　　她进来的时候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但她素来不爱多管闲事，以为是这位城主是在以身作则强调安全问题, 避免夜间走水什么的，所以未曾细想。
　　“不过是心里存个疑影, 后面又想起来了。”林宴和淡淡地说，“这个叶蓉，一定还隐瞒了什么事没有说。”
　　明明完全是个人身，不像是有妖气沾染的样子，却又不敢挂上驱邪祈福的灯笼。明明写信请求洞庭山来人帮忙解决梦魇的问题，可又不愿意透露实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还没想出个究竟, 林宴和肩膀一沉。唐淑月头靠在他肩膀上沉沉睡去, 显然是困了。
　　“睡吧。”林宴和拂去沾在唐淑月嘴角的一缕头发，另一只手依旧和唐淑月十指紧扣。
　　“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流口水……”
　　微不可闻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很快又被镇压下去，沉在最深处的潜意识里。
　　唐淑月被困在了别人的梦魇里。
　　她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别人的梦魇，是因为此生的唐淑月从来没有如此憋屈的时候。戴着半张面具气质高华的女人缓步而来，随着席卷而来的是漫山遍野的苍绿色藤蔓。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女被对方的藤条贯穿了心脏, 心头血被那些贪婪的植物拼命吸取。少女肢体垂落在空中无力地抽搐, 像是传说中将自己钉死在蔷薇刺上的夜莺。
　　被困在这具躯体里不得不忍受这种致命疼痛的唐淑月恼火万分, 却得不到身体的控制权。这具躯体已然油尽灯枯, 离死亡只有一步。
　　“都怪你。”面具女人语气充满厌恶，“如果没有你，我……”
　　“如果没有我，结局也还是一样。”唐淑月不受控制地开始说话，她惊愕地发现少女的声音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即便是快要死了，少女居然还在笑！
　　“不一样！”面具女人显然是被戳到了什么痛点，她又走近一步，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咬牙切齿，“如果没有你，我与宴和何至于此？我又怎么可能堕落到这个地步！”
　　宴和？唐淑月迷茫地想，她说的人是与林宴和重名，还是根本就是林宴和？
　　随即她听到了少女低低的笑声，饱含轻蔑和嘲讽的。
　　“如果没有我，也还有苏染，还有秦星雨，还有宜川，还有许许多多你不认识的人，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多讽刺啊，设下这么多局，埋下这么多伏笔，只为了抢走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抹黑一个角色，用残忍的手法让她从这个世界消失，只因为旁观群众认为她与自己的爱人并不相配。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错在当初出现在林宴和生命里的人是她？
　　明明并不知道这位少女的经历，唐淑月却不由自主地共情起来，好像能切身感受到被人钉在耻辱柱上骂废物，莫名其妙惨死多次的痛楚。
　　于是她开始愤怒。
　　“闭嘴！”气质高华的女人被激怒了，面具也不能掩盖那张扭曲的面容。她正要先下手为强，只见原本被贯穿了心脏的少女抬起了头，尚还带血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
　　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燃尽了一切贪婪汲取的枝条。被火焰包裹全身的少女扑向戴着面具的女人，紧紧地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全然不顾自己被洞穿的心脏下一刻还能不能继续跳动。
　　“怎么会？你怎么会？”面具女人惊骇欲绝，唐淑月难道不是水灵根吗？
　　这般同归于尽的拥抱，仅仅维持了一秒。下一秒，玉华真人便消失在了空气中，梦魇自此静止。黑色的魔气无声无息地入侵进了梦魇，如苍梧岛渔民们织就的渔网一般，眼看便要将唐淑月裹入其中。
　　“醒醒！”林宴和拍打着唐淑月的脸，“快醒醒！”
　　是他疏忽了，梦魇能让人回想起自己一生最痛的时光，自然也最能激发人埋藏在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一面，一切黑暗偏激的情绪。
　　而这些情绪正是魔气的饵食，会第一时间将它们吸引过来。
　　“怎么了？”唐淑月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将自己的脸埋在林宴和的袖子里擦了擦，确定自己嘴角干干净净才把脸抬起来。
　　“你这丫头，”林宴和气笑了，“没发现妖气变浓了吗？”
　　“是吗？”唐淑月吸了吸鼻子，忽然动作迟滞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一般骤然起身。
　　“怎么这么多妖族？叶蓉到底做了什么？”
　　在全城百姓同时被拉入梦魇之后，妖气已经弥漫在了整座苍梧岛上。唐淑月清醒后感知了一下，吃惊地发现如今苍梧岛上的妖族少说也有百数。其中实力最低的也是金丹，往上还有元婴大乘。唐淑月几乎绝望地发现，那其中甚至可能还有——两位化神期。
　　化神怎么变得如此不值钱？跑到这么偏僻的苍梧岛来作甚？
　　黑色的妖风吹过整座苍梧岛，满山的灯火都被熄灭了，苍梧城陷入一片黑暗，幽幽的绿色眼睛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妖潮……”唐淑月呻.吟，脸色一片惨白。
　　明明没有经历过兽潮，唐淑月却下意识觉得畏惧，好像曾经吃过很大的苦头一般。林宴和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唐淑月转过头看去，只见林宴和神色还算镇定，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没关系，你不会有事的。”
　　“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害怕起来了，”唐淑月用力地反握住林宴和的手，“好像要临死表白的气氛。”
　　“这么一想，我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句话，”林宴和若有所思，“不如——”
　　“我不允许！”唐淑月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是敢现在说，我便——”
　　便怎样呢？唐淑月想不出来威胁林宴和的话，但她也绝不能让林宴和在这种气氛下说出来。性命攸关之际表白是最不吉利的事情，而修士是最相信玄学的一类人。
　　“好，我不说。”林宴和轻声说，“不过我是不会死在这里的，你还欠我二十一只叫花鸡没给呢。”
　　什么叫花鸡？唐淑月有些困惑，但也没时间在这寻根究底。隐匿在黑暗中的妖族显出了真身，目标极为明确地奔向苍梧城城主府的内院。
　　那是唐淑月一开始感应到妖气的地方！
　　“你感觉好些了吗？”叶蓉半跪在床边轻声问。
　　蜷缩在床上的是一只重伤的白狐。相比寻常白狐，他的耳朵要长上许多，除此之外便再无分别。原本光滑的皮毛如今黯淡了许多，腹部更是被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隐约能看清一片极薄的肉膜兜着一肚的内脏，血水染红了整张床铺。
　　“不太好，”白狐口吐人言，声音有气无力，“我可能撑不过这个晚上了。”
　　“不会的！”叶蓉再也忍不住惶急的泪水，“我还没来得及回报你的恩情，你怎么可以……”
　　“从一开始，就是我在回报你给予我的恩情，而不是你欠了我什么。”白狐想抬起头安慰青衣少女，但以他的体力说话已经算是勉强了。最终他只是将头搁在自己的两只前爪上，眼睛里是人性化的关切。
　　“所以不必觉得愧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为什么不让那两位中州的修士来救你？”叶蓉也知道哭起不了任何作用，慌忙擦干了自己的泪水，“他们总比我一介凡人有用得多。”
　　“他们不会救我的。”白狐摇头，“中州修真界和妖族向来势不两立，何况我的诞生便预示着兵戈和衰败，他们想杀了我还来不及。”
　　蛇山狼，同时为人族和妖族唾弃的族类，天生地养，生来便象征着战争和变革。妖族厌恶，修士也无法喜欢上。只有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族，还能因为无知接纳一二。
　　白狐看着眼前为自己悲伤的叶蓉，终于无法继续隐瞒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即便那两个修士愿意救我，但追杀我的敌人已经在附近，那两个修士绝不是罗天醒的对手。所以今夜我的死亡，已经是注定的了。”
　　“如果不想让他们误伤你的子民，待会儿就把我交出去。”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白狐疲倦地合上眼帘，“放心，他们没有理由的话不敢在你的领地随便杀人。”
　　因为苍梧岛整座城中，还留着所谓“神眷”，罗天醒还不至于蠢到惹怒神界的人。
　　这么想着，白狐似乎也能对自己的死亡释然一些了。每一代的蛇山狼都会死在妖界手中，这几乎是一条铁则。他从命运的玩笑中逃离了这么久，也到够本的时间了。
　　外间陡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唳，巨大的烟花炸开，金色的阳光一瞬间照亮了整座城主府，也照亮了叶蓉的房间。
　　白狐猛地睁开了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神兽凤凰？”
　　高空之中，唐淑月寒着一张脸，和一位戴着面具的化神期对面而立。
　　“是你。”
　　她摇了摇头，随之嗤笑出声：“竟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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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虎妖决意 [VIP]
　　冰海拍打着山崖的礁石, 翻出白色的泡沫。万年不散的阴云笼罩在冰海上空，无端叫人心情压抑。奄奄一息的绛书被无数金色细线缠住吊在空中，唯一的凭依只有南芷的妖力, 随时可能坠入冰海中死去。
　　而在她对面的山崖上, 乌压压站了一地的妖族。唯一坐在椅上懒洋洋打哈欠的妖娆美人, 自然是他们的妖皇南芷。
　　“陛下。”将军凝烟跪下，奉上一封青绿色封皮的信笺。
　　“终于来了, ”懒洋洋在一旁等着的南芷信手取了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抬起了头, “要不要猜一猜，妫无咎愿意为你做出妥协的概率是多少？”
　　绛书没有回答, 但她灰暗的眼睛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南芷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冷笑一声。
　　“看来还是个不知道自己斤两的丫头。已经这么蠢了，怎么还能做得了细作？”
　　妫无咎也是万年改不了吃屎，除了欺骗女人之外，依然一无是处。
　　她展开来信，铁画银钩, 一眼便认出了是谢端行的字迹, 当下不爽的心情又上一层楼。她要对话的是万年前的妖皇妫无咎，谢端行又是哪根葱, 这都要插一手，无形中又压了南芷一头。
　　“南芷亲启。之前来信我已收到，然而妫无咎陛下先前中了荆山派奸计，被困在唐淑月所持神器之中数月, 不过堪堪死里逃生, 至今重伤未愈。如今若再对上荆山派, 必然毫无胜算。
　　“罗天醒之死, 在下深感抱歉，然而这其中一部分也是阁下的过失。当日我已说过，唐淑月所持神器困住了妫无咎陛下，因此荆山已毫无屏障，若是当日阁下亲率一军前往荆山派，或许罗天醒本不至于死，中州残余势力也可一举歼灭，妖族独步天下指日可待。林宴和神兵再强，终究一人难敌千军。”
　　不过读到一半，南芷脸色便阴沉下来。她大手一挥，绛书便失去了凭依，径直坠向了那一望无际的冰海。
　　“嘶”的一声，绛书的脚已然浸入了海水，连血水都没有流出半点，一瞬间便被腐蚀成白烟。但被腐蚀的也只有两只脚而已。在她彻底掉进冰海之前，南芷又用丝线勒住了绛书，把她重新又提溜到自己的面前。
　　因为那一瞬间下坠的力道很大，所以金色丝线也用了点力气，将绛书浑身都割出了细长如网的血线。
　　“然而阁下如今大义，敢为妖族共同的利益暂时搁置派系的争斗，青蛟族也并非毫无触动，愿与妖族同胞一起剿除中州后患，日后再论妖族正统之事。妫无咎陛下虽已重伤，但已命我清点青蛟族兵马，到时候与阁下遥相呼应，负责牵制住洞庭山和柴桑山脉的神官螣蛇。
　　“荆山派与洞庭山的联盟想必阁下并不需要我多加解释，何况螣蛇是妫无咎陛下也无法保证战胜的人。但本人在此作出承诺，到足下彻底攻下荆山派之前，绝不会有任何一位洞庭山弟子能够到达荆山支援，螣蛇也不行。
　　“如果阁下还在因为担心林宴和的那把剑而无法下定决心，青蛟族可以再附送另一个消息。林宴和早在妫无咎陛下从神器中脱身之前离开中州去了海外，至今尚未归来。现在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若是再如上次罗天醒之事一般拖延到林宴和回来，妖族便再无翻盘的机会。”
　　“陛下？”凝烟感受到南芷游移不定的情绪，出声问道，“妫无咎写了什么？”
　　“还有什么，好一只老狐狸。”南芷冷笑，“妫无咎打量着我不知道他那点小算盘？若是林宴和当真已经强到可以左右人间局势的地步，我在他回来之前剿灭荆山派只会彻底激怒他，到时候妖界也一样完蛋。”
　　但南芷不相信，当初那个自己能够随意拿捏的小剑修当真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尹青河昔日天才如斯，也花了一百多年，还借助了某些外力才能突破到这个地步。林宴和虽然有把邪门的剑，凭什么还能越过他师父去。
　　何况到时候整个中州沦陷，荆山派已死，林宴和归来，便是一个人面对整个妖界，谅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岐山派的那个贺云书，突破到了化神期吗？”南芷忽然问。
　　“尚未，不过快了。”凝烟低声说，“据说岐山之上，已经隐隐有化神天劫的预兆，但不是很明显。”
　　“那就还来得及。”南芷显而易见松了一口气。
　　她当日将衡山派镇山之宝天青赤纹送到岐山派，其实是存了让道远上钩的心思。昔年衡山派宗主逍遥子被南芷化身骗了感情，南芷将她掳出了衡山派，一并带走了天青赤纹，自然也知道了衡山派镇山之宝的真正秘密。
　　只是没想到道远在这种天材地宝面前居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贪欲，转手将这等宝物给了自己的大徒弟贺云书。只是不知道他是真心对贺云书寄予厚望，还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传令下去，清点兵马，随时准备出征荆山派。”
　　“另外再写两封信，寄去岐山派。”
　　金色光线之中，绛书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过去。南芷招了招手，那具失去了意识的躯体便飘了过来。少女的四肢软软地垂落在空中，像是已经死去。
　　南芷的目光落在绛书空缺的两条腿上，忽然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还需要改造改造。”
　　作为吃尽妖潮红利的岐山派，曾经是昔日中州四派唯一屹立不倒的宗门。早在五年前，便有中州修士怀疑岐山派宗主道远真人暗中和妖界有勾结，而如今这已不是什么秘密。衡山派连根拔起，洞庭山被迫封山，荆山派更是远遁海外。岐山派却得以在妖界的侵略中得以保全，甚至在这五年中迅速发展壮大起来，一度达到岐山派史上实力的最巅峰。
　　这一日的岐山派宗主，收到了来自妖界的两封书信。一封黑色封皮，一套青色封皮。
　　而岐山派唯一一只虎妖文寒眠，也得到了来自妖皇南芷的一封密信。
　　文寒眠对贺云书的观感，一直有些复杂。
　　作为岐山派唯一一只妖修，文寒眠在岐山派几乎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要什么有什么。而贺云书师父原本并不是道远真人，贺云书在青云榜崭露头角之后，道远才将他收入门下。
　　作为文寒眠的师兄，贺云书从不与文寒眠争什么，还时常在外面给文寒眠闯的祸擦屁股，不问对错。当时文寒眠自知过分，然而并不想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师兄的偏心与护短，同时享受着大量贺云书放弃的修炼资源。道远也时常对文寒眠说，虽然如今贺云书的修为比你高，但潜力却远不及你。
　　于是文寒眠便相信了，假以时日，自己一定能超过贺师兄，成就真正的岐山派第一。
　　但四年前，这一切都被改变了。
　　衡山派的镇山之宝天青赤纹，人人都知道那是能直接造就化神的圣物。妖皇南芷将这块宝物赠与了岐山派，而文寒眠是岐山派唯一的妖修，怎么看都是最有资格优先享用的那个人。
　　但师父这次选择了贺云书，而不是文寒眠。
　　早在贺云书突破大乘期的时候，文寒眠便开始心理失衡了，然而他当时勉强还能控制得住自己，没在岐山庆典上失态太过。后来贺云书被荆山派的贼人掳走，文寒眠心里痛快了许多，暗自希望贺云书和卫蕴一样，一起在荆山派被困磋磨到死。
　　但贺云书回来了。即便重伤到九死一生，险些爬不上岐山派大门前的台阶，但他还是回来了。归来之后，道远真人迅速宣布贺云书正在闭关冲击化神期，勒令山门的弟子一个也不许去打扰贺云书。
　　中州修真界或许对道远真人的说法嗤之以鼻，以为岐山派宗主想要徒弟出头想到发了失心疯。但岐山派中的内部弟子都知道，那必然是天青赤纹的功劳。与此同时，文寒眠也闭了死关，把自己关在房内拼命修炼。
　　但文寒眠也知道，只凭自己的话，他这辈子也追不上贺云书了。
　　灰暗的天光透过窗，照亮了少年漠然的面孔。文寒眠坐在榻上，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南芷的便条。
　　随即他沉默地将纸条捏在手心里，一把攥成了灰烬。
　　“听说了吗？宗主忽然召集了所有峰主在大殿上议事，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能有什么事，能比贺师叔即将突破的事还大？”
　　“你们还记得前些日子来刺杀贺师叔，结果刺杀不成立毙当场的那名修士吗？据说那是荆山派的人！宗主决定去讨伐荆山派给贺师叔报仇，顺带将我们的一位长老救出来。”
　　“那也不必急于一时吧？”有小弟子想不明白，“等贺师叔彻底突破，山里多一个化神期的助力，再杀上荆山岂不是更好？”
　　“谁知道？不过既然是宗主的决定，想来宗主是有他的理由的。”
　　能有什么理由？不过是因为南芷担心不小心撞上林宴和那个杀神，所以随便抓个岐山派来当探路的炮灰罢了。
　　“有人来刺杀师兄？”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这群小弟子头顶响起。
　　“文、文师叔！”正议论到兴起的小弟子被吓到开始结巴，“师叔你、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忽然、忽然出来了？”
　　多日不见，文师叔再也没了当年那种嚣张跋扈，满身阴郁浓得像是能化成实质，实在有些吓人。
　　“有人来刺杀师兄？”文寒眠像是没有听到小弟子的问话，自顾自地问下去，“是谁？”
　　弟子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有个胆大的回答：“据说是荆山派曾经负责看守贺师叔的弟子，他因为失职自责不已，上我们宗门来伺机杀死贺师叔来将功折罪。”
　　“那师兄呢？可有受伤？”文寒眠追问道。
　　“受了一点小伤，不过据说不碍事。”回答的弟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文寒眠的神色，“宗主出手将刺客斩了，然后将贺师叔带回自己洞府中，亲自为贺师叔进阶护法。”
　　文寒眠忽然笑了起来：“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风云变幻，渐响雷霆之声。文寒眠抬起头，只见深黑的雷云在不断缩小又不断翻滚，几道紫色的闪电在云间若隐若现。苍白瘦削的妖族少年仰视这修真界的实力至高峰，惨然一笑。
　　原来南芷陛下说的，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觉得贺云书还挺可惜的，时常反省我是不是对他过分了些。结论是还行，至少比师父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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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兄妹相见 [VIP]
　　微平生单手拎着陈七悬在空中, 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不与岛。
　　四年对寻常修士来说不算短，如果境界不够遇到无法逃脱的困境，一般修士也活不了多少个四年。但这对被逐日剑镇压了万年的羽渊来说, 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即便他如今已是人身, 待微平生重新站在不与岛的土地上, 日辉之精刻印在灵魂上的伤口又会开始隐隐作痛。
　　多嘲讽啊，堕落的神族误以为自己有了对抗天界的力量, 到头来还是被天界锻造的神兵一剑穿心。
　　陈七不明白微平生为何忽然停住不走了，他费力地探出脑袋去, 只见岛屿正上空被一朵正在高速旋转的乌云罩住，半分阳光也透不进去, 方圆百里的怨灵尖叫着被卷入其中，却无法停止。他原本以为的海风呼啸，原来是怨灵临死之前绝望的嚎哭。
　　他微微战栗起来。微平生察觉到了陈七的恐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发生了什么事？”微平生单脚点地落在不与岛的海滩上。狂风呼啸着从他身边卷过，他不得不用力揪住陈七的后衣领，否则下一刻陈七便会被卷入那乌云之中。
　　海滩上原本纹丝不动的沙粒忽然蠕动起来, 化作一位苍老的地仙。他拄着一柄拐杖, 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四年前从不与岛平安离去的年轻人。
　　“你终于还是成功了。”
　　他当年并不看好羽渊的决定，那时候的魔君只剩下一缕残魂, 在日辉之精的灼烤下苟延残喘。而微平生心性坚定，险些得到了逐日的认可，显然并不是适合夺舍的对象。
　　“叙旧的话还是放在以后说吧。”微平生看向黑云的中心，那里生出了一条通天贯地的龙卷风, 正源源不断地将怨灵的力量输送到地底。
　　“地心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的妹妹, ”地仙抚摸着自己的胡子, “她想要去地底找人, 孤身进了禁地。”
　　微平生骤然回头，眼睛里的怒气几乎能够化作实体。
　　“你怎么敢——”
　　“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老地仙原话奉还，“何况这也怪不了我，我拦了，只是没能拦住。”
　　还没等老地仙把话说完，眼前已经没了微平生的身影。他似乎早有预料，摇头笑了笑，于是沙粒凝结成的身体又崩裂开来。复杂的叹息声从不与岛四面八方渗透而出，带着些许释然和疲惫的。
　　“这座岛，再也没有什么以后了。”
　　叙旧这种事，也不必改天了。
　　不与岛地心深处，一团直径八十一丈的金色火球悬浮在地心之中，其下有一个不到三尺宽的深洞，时断时续地飘散出一些黑色的魔气。
　　那些魔气撞上金色火球，便会如见了夏天烈日的雪一般迅速消融，但也有一些机缘巧合绕开了金色火球的方向，飘向更高处，最后和那些从外界源源不断传送进来的怨灵灵魂力量融在一处，统统被宜川吞入体内。
　　随着记忆的缓慢复苏，宜川对自己的理解也在逐渐加深。她与林宴和在中州流浪的那段时间，虽然有时候会出手给林宴和解决一些麻烦，但也只是单纯粗暴地用力量单方面碾压过去，毫无技巧可言。
　　但在记起更多关于兄长的事情之后，宜川自然而然地想起她当年作为魔族圣女的那些手段来。黑色的雾气染上宜川的瞳孔，一点眼白也没能留下。娇美的少女俯视着下方那只巨大的火球，清晰地看见盘腿坐在火球之中的青年，和插在他面前的逐日断剑。
　　林宴和被幻境困住了，不能被外力干扰。
　　但是兄长还在下面！
　　两种不同的想法撕扯着宜川的灵魂，凄厉的声音在宜川耳边尖啸。短时间吸收太多不同灵魂的弊端在此显现，宜川还没来得及完全接受万年前的自己，便被怨灵残余的念纠缠得喘不过气来。她一会儿因为自己亲手杀死兄长痛苦到几乎无法动弹，一会儿又因为想起与林宴和在大陆上行走痛快杀人的经历感到愉悦，更多浮现在她面前的是其他修士惨死于此的场景，情绪浓稠到化不开，却完全不是宜川的执念。
　　原本枯竭的经脉苏醒，灵力按照昔日运行的线路重新游走在经脉之间。随着力量吸收逐渐过了阈值，宜川的面颊出现龟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透了出来。但与之同时，她的瞳孔也终于冷静下来。万年前的圣女宜川从这具躯体里醒来，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如山如海的灵力倾泻而出，转眼便布满了整个山洞。黑色的魔力黏附在石壁上纠缠成网，像是随时可能扑上金色火球，将其灭杀或者污染。
　　在幻境中观察林宴和的逐日剑灵，终于被这动静惊扰，意识从幻境中脱离而出。它浮在火球之中抬头看着宜川，困惑于眼前这个魔族为何要撞上来找死。
　　“让开！”宜川厉声喝道，“别挡了我的路！”
　　明明是气势十足的话，她的泪水却不能控制地流了满面，在下颌聚成一滴，掉在火球上只“啪”的一下，便消融在了逐日剑气里。
　　剑灵不语，金色火球燃烧得越发旺盛，些许火焰燎飞而出，便将宜川倾力而成的魔网蒸发了三分之一。宜川面色微微一凝，知道眼前或许不是自己能对付的敌人，但她也不能后退。
　　哥哥，哥哥就在这下面。
　　她当初害死了哥哥，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当初约定好要一起扶持着壮大魔族，站在力量巅峰的兄妹，不能够放弃彼此。如果这代价是死亡，她也要——
　　“胡闹！”
　　夹杂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一只有力的手横空抓住宜川的肩膀。即便是抱了必死之心的宜川也没能反应过来，被一把从山洞中拖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面对宜川也算是平静的火球迅速喷发，瞬息之间抹杀了一切宜川布下的魔网，一并融化了数百丈的石壁。融化的岩浆滴落，火焰化作小蛇，在山洞的不同小道上倾巢而出，疯狂搜寻着某个人的踪迹。
　　被拎着飞来飞去的陈七已经头晕眼花要吐了，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下方某种生灵被微平生到来激发的狂怒。
　　“谁？”宜川反手便要将阻止自己的来人一巴掌拍死，回过头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
　　微平生的手如同钳子一般，半点也没有放松，抓得宜川肩膀生疼。他闻言低头，看到少女脸上一瞬间流露出的震惊，险些被气笑了。
　　“是我。”
　　中州，荆山派，崇明殿。
　　苏染站在后殿中，将荆山派弟子所有灵牌都清点了一遍，确定所有人都安全无虞才松了一口气。她将唐淑月的那块拿了下来，只见一点灵光游走在玉牌中，显然当事人目前生命状态尚还平稳，只是不知道人在何方。
　　“贺云书应该进阶化神了。”黎昭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苏染被这声音吓得抖了一下，险些将唐淑月的灵牌摔碎在地。她慌忙将玉牌放了回去。
　　“我早就知道了，”苏染转过身，“你和我说这做什么？”
　　化神一出，天地生劫，四海之内无人不知。而贺云书的天劫又比寻常化神格外凶险些，据说险些劈平岐山派主山山头，贺云书也因此受了重伤。如果不是因为妖界入侵，中州修真界如今名存实亡，荆山派还是会派人前去观礼的。
　　但如今山雪传回消息，说妖界的大军正在和岐山派的修士一齐向荆山派推进，很快就会抵达荆山。岐山派力量越多一分，荆山派的压力便越重一分。
　　“我以为你会在意，”黎昭斟酌着用词，“巫九不是说过，如果贺云书当真突破到化神，他一定会死？”
　　苏染微微一惊，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巫九与黎昭林宴和的交情远比和自己的要深，没道理告诉自己的话反而不与黎昭说。
　　这从侧面印证了，巫九并不是在骗自己，他说的是他所认为的真话。
　　“我为什么要在意他？”苏染冷冷地看着黎昭，“我还不至于无聊到这个地步。”
　　“近来山中有流言蜚语，说你与贺云书关系匪浅，有些小弟子怀疑当初你看守他的时候手下留情，不然贺云书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
　　“放走贺云书的人可不是我。”
　　“巫九在池师兄面前发了血誓，说会用命证明他并不是想救贺云书，而是为了彻底打败岐山派以报灭门之仇。所以池师兄才将他放下山去。其余弟子也知道，巫九一直想从贺云书身上找到他们衡山派的镇山之宝，不会轻易放过贺云书。”
　　“而你在贺云书关押期间显示出了对他非同一般的兴趣，所以才会有孩子担心，你会因为这点交情而无法对贺云书出手。”
　　苏染漠然：“我如今只是元婴，而贺云书已是化神，我对不对他出手，到底有什么区别？”
　　昔年青云一百，第一名是黎昭，贺云书被黎昭苏染二人联手压了一头，排去了第三名。然而五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第三名成了化神，第一名刚刚突破至大乘，第二名甚至还是元婴，境界未有寸进。
　　“想不想出手，和能不能出手是两回事。”黎昭皱眉，“你不会当真对……”
　　“没有。”苏染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
　　苏染认识的第一个贺云书，因为总被苏染打败，和苏染对战的时候已经不再希求胜利。苏染对被打服的手下败将也没什么兴趣，所以二人并没有多少交集。而她认识的第二个贺云书风头正盛时被苏染挫败，总对打败苏染这件事抱有执念。
　　因为有所不同，所以感到好奇，而且有些同情。但这点稀薄的同情在贺云书杀死荆山派弟子逃走之后，也到了烟消云散的时候。
　　“来了。”黎昭忽然说。
　　几乎是同一时间，静静守在不同峰顶的荆山派弟子都抬起了头，看向那熟悉的漫天妖兽，和结阵而来的岐山派弟子。曾经只能救火抢救仓库的小弟子，如今也握紧了腰中的刀剑，站在了护山结界下。
　　把守荆山派宗门之人竟是池宁风，他最看重的弟子齐离暄，并不站在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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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时至梦醒 [VIP]
　　逐日幻境中, 唐淑月与戴着面具的女人对面而立。来人虽没有露出真容，然而修身的道袍勾勒出极为曼妙的曲线，显示出一种成熟女人惊心动魄的美感。
　　“你见过我？”玉华真人微微眯起眼睛。
　　唐淑月想起方才梦魇中杀死自己的幻象：“当然, 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谁。”
　　“那我是谁？”玉华真人不紧不慢地问道。
　　“是想要杀我的人。”唐淑月头发疯长, 从根部染上一寸寸的红, 如同火焰一般热烈。
　　“我为什么要杀你？”玉华真人笑了起来，“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是吗？”唐淑月也笑了起来, 随之她神色一冷，“我不相信。”
　　以唐淑月的眼力, 自然能看出面前的玉华其实是个半妖之身。她虽不知这一波妖潮的目的，可也将玉华方才对城主府的敌意看在眼里, 不觉得妖界到苍梧城这一行是来为人族做好人好事的。
　　“我也不需要你相信，”玉华说，“让开，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说话。”
　　唐淑月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动，无声地表达了她的立场：比起苍梧城, 唐淑月更不信任眼前带来妖潮的半妖。
　　“你想拦我？”玉华声音轻柔, “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如今只是一介金丹, 有什么把握阻止我？”
　　“怎么，你想杀我？”唐淑月冷笑出声，“十五年了，我还从来没听人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
　　“我知道你是什么身份, 可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玉华摇头, “如果我没有猜错, 你甚至还没有到成熟期？”
　　“何况我们这里, 并不止我一个化神，还有这千千万万随时可以出手的妖族子民。你能挡住我一个，还能挡住他们所有吗？”
　　唐淑月眼神一凛：“既如此说，你大可来试试看。”
　　她二人并不曾控制声量，屋里的叶蓉与白狐自然也听得清楚明白。白狐脸上终于显出挣扎之色，随后只剩一片颓然。
　　“怎么？”叶蓉不清楚唐淑月的身份，可也明白“神兽”二字意味着什么，“那位仙长难道不是很强？”
　　“给足够的时间成长之后，应该能够很强，但现在还来不及。”白狐摇头的力气都没了，“成熟后的昆仑凤凰有堪称最强的生命力，是不死之身。”
　　然而唐淑月现在年纪还是太小了。
　　“你说得没错，她确实还是太小了。”
　　“谁？”叶蓉迅速起身，将白狐挡在身后。
　　“叶城主大可不必如此如临大敌，”隐匿在阴影之中的少年显出身来，“如果叶城主一开始就说明真实情况，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发展成眼前的模样。”
　　“林仙长。”叶蓉神情复杂。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白狐神情警惕。
　　蛇山狼有着天赋能力绮罗幻术，最是精通隐匿藏身，化神的眼睛都会被蒙蔽一二。白狐从罗天醒手下逃脱，就是靠的这点家传本事。然而林宴和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个房间，幻术的祖宗都没能发觉。
　　“你现在太虚弱了，察觉不到我的存在也是常事。”林宴和淡淡地说。
　　“林仙长不去帮忙吗？”叶蓉小心地提醒道，“唐仙长那边的状况似乎不太妙。”
　　以她凡人的眼力，自然看不出唐淑月和玉华打得怎么样了，只觉得高空火星四射，照亮了整个苍梧城，一并也照亮了漫天奇形怪状的妖物，这夜晚的天空亮得好似白昼一样。
　　“现在的淑月在她手上吃不了亏，”林宴和看了一眼，“棘手的不是我师叔，是还没出手的另一个化神。”
　　上一只凤凰死亡之后，她的孩子便拥有了无限旺盛的生命力。没有遇到特殊情况，便是传说中的不死之身，每一次濒死只会让她们更强。玉华只是半妖，唐淑月本体却是货真价实的神兽，何况唐淑月在雁门山自小炼体，玉华还得小心提防不让唐淑月近身。
　　火克木，何况是传说中的凤凰之火。林宴和想，虽然对目前的唐淑月来说，化神还是个太过遥远的境界，但是多历练历练，对她日后对敌的心境有好处。
　　“既然如此，仙长能不能救救他？”叶蓉忽然在林宴和面前跪了下来。
　　白狐先前阻止叶蓉向林宴和吐露实情，便是因为认定人族的修士绝不敢在妖潮面前惹祸上身，硬要保一个象征着灾难的祸患。但如今唐淑月已然为了苍梧城和妖族的化神打了起来，绝非胆小怕事之人。
　　“他救过叶城主？”林宴和并不扶她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蓉，“还是说令尊……”
　　“没错，就是他救了我的父亲。”叶蓉抬起头来，直视着林宴和的眼睛。
　　“我爹昔日重病缠身，净云大师也说药石无医，只看天命。”叶蓉看向榻上垂死的白狐，“是他救了我爹，说是为了报我的救命之恩，一直在源源不断地给我爹输真气，方才勉强吊住我爹一条命。”
　　林宴和也看向榻上的白狐，暗地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心想同样是救命恩人，待遇怎么差这么多。输真气吊命实属逆天而行，不仅大大耗损自己的修为，甚至还会折了命数。
　　“半月前，有个渔夫网了一只睡着的海妖进了苍梧城。那只海妖醒来后发现了白狐的踪迹，便和他打了起来。那海妖死了，但虚弱期的他也受了重伤。”叶蓉继续说下去，“我爹因此一命呜呼，我被迫成了苍梧城的城主。”
　　“全城梦魇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林宴和轻声说，“一切的源头，都在于你。”
　　一切忽然豁然开朗。林宴和知道蛇山狼的绮罗幻术，也知道梦魇开始的根源来自于白狐深夜痛苦的梦呓。只是没想到垂死的蛇山狼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将整座城的百姓全部拉进自己的噩梦之中，反复梦到自己的死亡。
　　“于是你想让洞庭山的修士前来帮忙，让自己的子民摆脱梦魇的困扰，可是又担心修士与妖族不和，反倒出手将他杀了。”林宴和捻出一丸绿色的丹药，放入白狐的口中，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瓶药液，倒在白狐的伤口处。
　　浅绿色的药液在白狐的伤口处凝结成膜，短暂地护住了他外露的内脏。
　　“你是医修？”白狐不信任地将药丸噙在口中。
　　“不是，只是喜欢炼药而已。”林宴和看他一眼，“不相信的话就不必吃了，毕竟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活的样子。”
　　白狐“咔嚓”一口咬碎了药丸吞下去，一股清凉的液体化入他的五脏六腑。他虽然没有立刻好转，可也舒服了一些。
　　“没想到你会一个人在这里，”林宴和看着白狐的动作，“忽然心理平衡了许多。”
　　白狐抬起了头：“我们认识？可我不记得我有见过你。”
　　“你当然没有见过我，我说的是另一个很像你的人，或者说狼妖。”林宴和走到窗前，看着唐淑月和玉华斗成一团，确定唐淑月暂时还没有危险。
　　就像唐淑月不记得林宴和，还会下意识对宜川的感情产生警觉。而林宴和对微平生和山雪，也不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微平生也就算了，他如今对唐淑月的占有欲甚至还比不上当年初见。山雪可是和唐淑月定下了契约的妖族，即便二人分隔两地，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比起林宴和与唐淑月因为本命剑产生的双生剑体还要有用。
　　而师兄妹二人天涯两隔的时候，林宴和身边是宜川，救下唐淑月的是山雪。林宴和有时候想起自己当日在蛇山救了一个情敌回来，就忍不住对自己摇头。
　　————
　　幻境之外，中州，荆山。
　　池宁风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被妖族和岐山派修士遮蔽了日光的天空。
　　看着妖族的飞禽走兽张牙舞爪，岐山派的修士趴在飞舟的甲板上看热闹，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幸灾乐祸。池宁风忽然想起五年前似曾相识的一幕。那时候清微师叔还活着，荆山派还处在鼎盛期，自己的徒弟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兰芝虽然没什么修行的天赋，但平日里要比齐离暄乖巧听话很多，很少需要自己操心劳神。
　　然后清微师叔就死在了自己这个乖巧的徒弟手里。
　　“那臭小子……”四长老颤巍巍地拄着剑柄立在地下，神情复杂，“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该答应他出去。”
　　“妖族此次进犯，大概也是因为知道宴和出门。不然，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未探清虚实的情况下前来送死。”池宁风安慰四长老，“若是小师弟赶上时间回来救下我们，自然是好的。如果赶不上，等他取到神兵融合，自然会为我们报仇。”
　　“人都死了，宗门也没了，报仇还有何用呢？”四长老难得苦笑起来，“我们又不是凡人，死了便死了，难道还能奢求来世吗？”
　　池宁风也笑了起来，但却是看破一切的微笑：“所有踏上修仙这条路的人，都有了证道失败魂飞魄散的觉悟，长老何至于此。”
　　“师父，好久不见。”妩媚的笑声响彻天际，定力不够的修士与妖族都觉神魂一荡。经历过第一次妖潮的荆山派弟子都抬起头，神色凝重地看着兽潮最前面那妖娆万千的女子。
　　他们不会忘记，上一任宗主尹青河，就是死在这女人和另外两个化神期妖族的围攻之下。
　　“妖皇陛下的这声师父，我可担当不起。”池宁风语气冷淡，眼神锋锐得像是淬火的刀锋。
　　“虽然分别数年，可当初那半年师徒情分也不算完全是假，”南芷轻笑起来，“师父怎么忽然谦让了起来，倒让兰芝深感惶恐。”
　　占据了另外半边天的岐山派弟子，对荆山派当年在妖潮中沦陷的原因并不十分清楚。眼下这位妖皇公然叫荆山派铸剑师玄真为师父，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不由得在飞舟的甲板上交头接耳起来。
　　“妖界和岐山派此次联手来意为何，你我心知肚明，”池宁风抚摸着自己佩剑的剑柄，“既然准备要杀，又何苦在这里假惺惺？”
　　“师父真是误会了，兰芝并没有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南芷优雅地踏着虚空缓步走来，露出的脚踝光洁如玉，宛如婴儿初生时的肌肤。
　　“只是兰芝的舅舅死在了林师叔的手里，兰芝就算是为了母族的颜面，也不得不走上这么一遭。”南芷踩在荆山派的护山结界上，“如果荆山派交出林宴和，兰芝马上带着这些人走远远的，绝不打扰师父的修行。”
　　池宁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南芷静静地看着他笑，眼睛里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开什么玩笑？你不就是因为宴和不在才上门的吗？”池宁风拔出剑来，直指南芷所在的方向，“倘若宴和今日还在荆山，妖皇陛下扪心自问，敢带着这么一帮虾兵蟹将冲上门来送死吗？”
　　南芷面色不变，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手。
　　“动手。”
　　惊天一声霹雳，妖族大军中冲出来一个凝烟，岐山派的飞舟上落下一个道远。一人一妖同时俯冲而下，狠狠地冲撞在了荆山派的护山结界上！
　　————
　　幻境之中，唐淑月和玉华缠在一处扭打，竟完全成了肉搏。鲜血飞溅，染红的不知道是谁的眼睛，被反复破坏又反复修复的神兽之躯看起来完好无损，却有殷红的血顺着光洁的皮肤流下来。有玉华的，自然也有唐淑月的。
　　唐淑月一拳击向玉华的小腹，玉华手指一挥，细密生刺的藤蔓迅速在玉华身前结成一道墙，拦在唐淑月身前。唐淑月不闪不避，拳头上燃起一团火焰，一拳轰出！
　　几乎是在火焰与枝条接触的一瞬间，藤蔓便被燎成一堵火墙。唐淑月一拳击穿玉华的防御，眼看便要将玉华打落尘埃。
　　下一刻，唐淑月脸颊浮上一层不正常的晕红，她一口喷出鲜血，被不知道哪来的拳头击飞出去，撞进城主府后的山林之中。
　　“居然能被一个金丹期压着打成这样，果然是没出息的半妖。”罗天醒身形诡异地浮现在玉华真人身前，“早知如此，让你带完路，便该打发你回去，省得丢我们妖族的脸。”
　　玉华严格意义上并不算妖族中人，半妖一直是为妖界所厌恶的。然而罗天醒在搜寻蛇山狼的踪迹时，这个半妖忽然找上了门，说她在自己宗门弟子接下的任务中发现了一点消息，或许能推算出那白狐的下落。
　　“是我轻敌了。”玉华真人声音柔和地示弱。
　　“希望你能有点自知——”罗天醒面色骤然一变，“怎么还有一个？”
　　“宴和！”玉华失声。
　　在唐淑月被击落时，一道蓝白的身影从城主府中闪出，追去了唐淑月坠落的方向。但还没等他追到山体被打出的洞前，唐淑月已经从山体中跳了出来，用手背抹去了嘴角的鲜血。
　　“你没事吧？”林宴和将手覆在唐淑月的手背上。
　　“没事，还能和那黑怪再打三百回合。”唐淑月看向站在远处的罗天醒与玉华真人。
　　“不用，已经够了，你打不过他的。”林宴和握住唐淑月的手，不让唐淑月纵身上前，“就到这里吧，不要继续下去了。”
　　“开什么玩笑？”唐淑月有些困惑，“难道你要一个人对付这么多妖族？那不可能！”
　　她知道林宴和如今是元婴期，可元婴期与化神之间隔了两个境界，何况还有妖潮在其后虎视眈眈。林宴和再天赋卓绝，终究还是太年轻，如何能敌妖族千军。
　　“现在的我当然不能做到，”林宴和抚摸着唐淑月的脸，为她擦去一片颊上的血渍，“前提是我没有……”
　　说话间，一柄闪着银白色月光的长剑在林宴和身边浮现。林宴和松开唐淑月的手，牢牢地握住剑柄，看向眼前的罗天醒。
　　“奔月！”罗天醒瞳孔骤缩，“怎么可能！我早就把它折断扔在秘境中了！不可能会被人找到！”
　　“你是林震阳的儿子……”他忽然反应过来，“竟然是你！”
　　林宴和没有回答，他在现实中杀过罗天醒一次，已经报了杀父之仇，对第二次杀死一个幻象毫无兴趣。他拔出长剑纵身上前，站在城主府之上平平无奇地一挥。
　　剑气所过之处，一切皆被斩断成两半，没有任何生物可以活下来。时间在这里静止，被切断的妖尸滞留在空中，不下坠到地上，也没有崩坏成碎末。唐淑月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心头似明似暗，却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终于意识到了吗？”林宴和抬起了头，注视着那一片虚空。
　　“你在做什么？”唐淑月追上前，“他们怎么忽然变成这样——”
　　话犹未了，太阳忽然从西方升起，时间从黑夜倒回白天，一点朝露缀在草叶上将落未落。没等唐淑月反应过来，太阳又从东方落下，月亮在天上闪着银辉。几百次几千次光影转换，身边的景色从盛夏再到春日再至隆冬，春日的花朵还没有开遍，秋天的黄叶又染遍了整片山林。四季从唐淑月身边悄然倒回，就如同这幻境之中流逝的时间。
　　“我原想和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因为这里的时间流速要比外界更快，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修炼灵魂境界。只是没想到这段时间竟然如此短暂。”林宴和回过身握住唐淑月的手，奔月剑在空气中化作破碎的光，融进了身边不断崩坏的空间之中。
　　“动用了奔月剑，幻境的主人也意识到我早就醒过来了，马上就会把我扔出去。”林宴和抚摸着唐淑月的脸，“你要快点记起一切，然后从这里出去。”
　　逐日问心的考验有两个：凭借意志力在幻境中记起真实的自己，和在幻境中生活的时候不能产生任何玷污自己道心的阴暗情绪。不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不能从幻境中离开。
　　然而唐淑月两点都没能做到，林宴和才不得不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没有试图强行唤醒她。
　　“记起一切？”唐淑月机械地重复，看起来很是茫然。
　　“可惜了，最后还是没有和你去海边参加篝火晚会。”
　　林宴和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唐淑月的额上，像是叹息又像是不舍：“我在现实中等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一个轻吻落在少女的唇上，一触及离，如同三月的日光。唐淑月还没从初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看见眼前的林宴和身影逐渐淡去，消失在了空气中。
　　同时幻境开始大幅度地崩塌，在时间溯回的最终，会迎来一切都灰飞烟灭的结局。

134.镜像两侧 [VIP]
　　在逐日幻境中的时间逆向回溯的同时, 整座不与岛的存在也开始崩塌。
　　羽渊当初身中指天剑，本该当场灰飞烟灭。然而他还穿着夸父的追日靴。于是这一双曾经与指天剑齐名的神器保留住了持有者的一点残魂，才能使万年之后的羽渊能够夺舍重生。而在魔族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之后, 指天断剑中唯一还残留着剑灵的逐日落入海中, 感应到了自己曾经刺伤却仍旧残存的灵魂。
　　神魔之力交融, 不与岛由此诞生。
　　原本震怒四处搜寻微平生下落的火蛇，触电一般同时回收, 眨眼之间便回到了不与岛的地心禁地。
　　盘坐在逐日剑前的林宴和忽然睁开了眼睛！
　　只一瞬，他浑身的衣服便被金色火焰燃烧成了灰烬。八十一丈的火球缓慢收缩, 将力量重新灌回那一柄折断的逐日中。炽热的火焰舔舐着青年精瘦的身躯，缓缓化作了一身绯红的道袍, 如流水一般滑落。
　　“这就是认主吗？和奔月似乎又有些不同。”林宴和站在逐日剑之前。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逐日剑中剑灵的存在，却不能和它建立足够有效的交流，似乎剑灵意识有一部分是残缺的。
　　“幻境中还有人吗？”林宴和出声问道。
　　逐日剑刃上金光一闪，随即一副画面在林宴和眼前铺展而开。一身白衣的唐淑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反复蜷缩又舒展，不知道在确认什么。在她身旁, 景色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着飞快倒退, 季节不知道已经流转了几个轮回。
　　“现在立刻把她放出来！”林宴和脸色很难看。
　　他在幻境中遇到唐淑月，当真只是一个意外。为了在这个时间流速极快的幻境中修炼灵魂境界, 林宴和在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或许不是真实”的时候，便迅速将这个念头压在了潜意识的最深处，避免被逐日剑灵察觉。
　　当时林宴和还不确定逐日问心的考验究竟是什么，当他确定的时候, 却遇到了来自雁门山的神兽化形唐淑月。原本灵魂就有一部分残缺, 与帝台棋交换了一部分的自我, 唐淑月困于凤凰一族命运的诅咒, 产生了不够纯净的执念。她不仅没有意识到这里的虚幻，反而被幻境填补了一部分缺失的记忆，在幻境中泥足深陷，渐渐有了入魔的征兆。
　　而林宴和看见唐淑月的那一瞬间便确定了，眼前的白衣少女绝非逐日问心虚拟出的幻象，而是小师妹真实沉睡着的灵魂。
　　只是他不明白，唐淑月为什么也会被拖进逐日问心的幻境中来。
　　“不……能。”极淡的声音传入林宴和的识海，虚无缥缈，几至无法听清。
　　“这是一开始……便定下的规则……会对之前死去的……不公平。”
　　即便被折断，逐日剑也是指天剑的一部分，剑灵自日辉之精中而生，是绝对光明正义的，自然不能对前来参与试炼的人区别对待。
　　这是指天剑被锻造出来必须遵守的准则，从根本上无法违背，即便命令来自它的主人林宴和。
　　“即便是我的命令？”林宴和忽然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幻境什么时候彻底崩塌？”
　　感受到了主人强自按捺的怒气，剑灵的意识从深处浮现出来。虽然只是一团微弱的白光，但声音显得更加清晰了一点。
　　“当幻境时间回溯到历练开始之时，便是幻境和其中灵魂彻底烟消云散的时候。”
　　“也就是说，是我进入幻境的时候。”林宴和低声说。
　　他自幻境中醒来的时候是十八岁，唐淑月却是十五岁，也就是十八次四季流转。
　　“现在还有多久。”
　　“已经经历了十三次，还有五次。”
　　唐淑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种自己应该用剑的感觉越发强烈。破碎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是另一个唐淑月在荆山派拜师学剑的过往，却远不如她在雁门山学艺的记忆完整真实。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哪个才是虚假呢？
　　在荆山派的记忆那么快乐，又那么痛苦。她看着沉重的担子压在另一个唐淑月身上，疲倦的少女每日都奔跑在重建宗门的路上。而在雁门山的时间里只有漫长的修炼，和无边的孤寂。没有那么多快乐的事，可也没有那么多生离死别。
　　如果疼痛就意味着真实，那么这个真实，她还想不想要呢？
　　残存的魔气侵入崩塌的幻境中，朝着陷入心理斗争的少女无声无息地席卷而去，眼看便要将唐淑月也包裹进去，将她同化成千千万万怨灵之一。
　　唐淑月却忽然抬起了头。
　　“如果都是虚幻的话，不管有多幸福轻松，都没有意义了吧。”
　　她想起之前林宴和落在自己唇上的轻轻一吻，和那一句“我在现实中等你”，终于下定了决心。
　　幻境之外，林宴和抚摸着影像中唐淑月的面庞，全然不顾自己身边正在噼里啪啦掉落的乱石。不与岛正在崩坏，如果出去得太迟，他也有被乱石埋在海底的危险。
　　“淑月，你还在犹豫什么？”
　　在下定决心的同时，唐淑月忽然觉得自己胸膛滚烫，好像有另一颗心脏在怀中有力地跳动了起来。她下意识反手去摸，却摸出了一本黑白装订的书本。原本空白的扉页上，缓慢地浮现出四个金字：川上饮酒。
　　“……是你。”
　　一阵狂风吹来，揉皱了整片空间，也吹散了书本里装订的书页。千百张印满黑色铅字的书页从其中飞散开来，短暂地挡住了那些意图不轨的魔气。它们在唐淑月身边包成了一个圈，在金红色火焰中燃烧了起来。巨量的信息流涌进了唐淑月的脑海，是她在不同平行世界中死亡的场景，却并不让她感到痛苦，反倒温暖得让她落下泪来。
　　“这个世界就是我创造的，我必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设定。”
　　“我爹娘早已过世，如果真人不肯收下我，我就当真一点依靠也没有了。”
　　“唐师叔，你要有情敌了。”
　　“我是你爸爸，也可以理解成我是你亲爹。”
　　“你真觉得苏染比我漂亮？”
　　“没必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难过，那并不是真实的我。”
　　“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海边的篝火晚会请你吃饭。”
　　“你当真这么恨他？可他早晚会死的，只是现在没到时候。”
　　…………
　　失去的记忆补完，缺损的自我重返，空白的灵魂填满。唐淑月被包裹在那一团金光之中，身边被燃烧纷飞的书页包围。
　　她忽然看到了一张燃烧得格外缓慢的书页，伸手便取了下来。金红火焰没有灼痛她的手，反倒温暖得像是来自父母的呵护。
　　“给我的女儿尹舒悦。”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要经历何种痛苦和挫折，我总是希望你能够平安。”
　　“轰隆”一声，逐日问心中的时间回溯到了第十八个四季，幻境彻底崩塌。唐淑月含着泪水微笑起来，和那团金光一起消失在了破碎的黑暗之中。
　　“他得到逐日剑了。”微平生眯着眼睛。
　　他被逐日镇压万年，自然知道逐日是指天剑破碎之后最强的一把断剑。奔月与追星始终无法诞生剑灵，便是因为指天剑的剑灵大半意识都残留在了逐日中，分到另两把剑中的意识微弱到可怜，无法被轻易唤醒。
　　然而微平生却也无法首先带着陈七去寻找逐日，因为逐日镇压羽渊残魂万年却未能将其炼化，反倒让他夺了微平生的身体逃跑，逐日剑灵早便对羽渊的灵魂气息恨之入骨，不会给他机会轻易靠近。
　　他原以为让陈七带着追星进逐日问心，成功率能够更高一些的。
　　远处传来了爆炸声，有金光从地心裂开的石缝中倾泻而出，一身绯色的剑修从地心一跃直上，不与岛彻底崩塌。万年来一直被困在这座岛上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在至高至纯至阳的日辉中净化了魔气与一点不甘，被冥界等候的使者带入地狱消罪往生。
　　黑云散开，阳光终于能够照进这片海域，在海浪上卷出粼粼波光。
　　“……真美啊。”陈七喃喃。他没有身旁二人的魔性，自然也不会在这种光辉沐浴中觉得痛苦，反倒有一种回到家乡的亲切。
　　宜川忽然横过身，拦在了微平生的身前。
　　“不要杀他！”
　　金色的剑光停留在宜川喉间，再进三分便会要了宜川的小命，顺带将妫无咎一并拖下死亡的深渊。然而宜川不闪不避，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绯衣剑修。
　　“让开！”林宴和低声喝道。
　　“如果你要杀他，不如先杀我。”宜川出乎他意料的决绝。
　　“你都想起来了？”林宴和目光复杂，但并没有收回自己手中的逐日剑。
　　“我已经杀了他一次，这次决不能让兄长先我一步离开这个世界。”
　　“那你也应该知道，你和他先死后死，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没有什么区别，”宜川凄楚地笑了起来，“如果你当真要杀他，我根本拦不住现在的你。”
　　“我只求你，尹醉，我求求你不要杀他，就算是念在我帮了你四年的情分上，放我哥哥一命。”
　　“你不必这般求我。”林宴和看向她身后的微平生，声音也冷了下去。
　　“你兄长可不只是想留自己一条命，他想要的可是我手里这把剑。”
　　在宜川身后，微平生反手扼住陈七的喉咙，微笑着向林宴和点头示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8-18 23:46:34~2021-08-21 00:2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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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5.画中虚影 [VIP]
　　柴桑山脉中, 披着一件黄衫的螣蛇注视着院外的不速之客，眼神从困惑很快转为了然。
　　“青蛟族？”
　　年轻男子唇红齿白，看起来年纪在妖族中不算很大, 然而修为竟然也是化神后期。螣蛇比较了一下, 凝重地发现此人修为竟与南芷不相上下, 自己也未必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战胜他，必然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你是妫无咎？”螣蛇试图从记忆中找出万年前妖皇的长相, 然而失败，只是隐约记得妫无咎好像长了一头红发, 并不是眼前青年的模样。
　　“在下谢端行。”这位青蛟族族长不悦地抿起嘴，显然对螣蛇误认身份一事颇为介意。
　　“是你啊, ”螣蛇抱胸，回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不知道青蛟族的客人到我柴桑来有何贵干？”
　　谢端行还没背叛南芷的时候，就不太听从南芷的号令，攻打中州的时候青蛟族也没出多少力，故而螣蛇对这位曾经的妖族四大将之首并没有多少确切的认识。所谓闻名不如见面, 见面更胜闻名。当下一见, 螣蛇忽然意识到五年前若是南芷与谢端行联手，他未必能在妖潮前保住程溪时的洞庭山。
　　“我来拖住你。”谢端行看着螣蛇的眼睛, 竖瞳中金光灼然一闪。
　　“拖住……”我？
　　螣蛇还没反应过来，檐下风铃忽然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鸣声。一阵一阵，片刻未歇, 一瞬间响彻整座柴桑谷。洞庭山护山结界感应到了青蛟族的杀气, 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显现, 满山弟子惊起。
　　“原来如此, 没想到南芷和你居然还能联手。”螣蛇的目光落在谢端行身上，“你是想拖住我，好让我不去支援荆山派？”
　　“大人可以放心，外面只有十六条青蛟，并非当年南芷所带来的的妖潮。”谢端行将手放在自己胸前行礼，“如果大人不插手荆山派的事，青蛟族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和洞庭山结下仇怨。”
　　“话虽如此说，等荆山派覆灭，妖界下一个目标便是洞庭山了吧。”螣蛇咳嗽了一声，“何必现在这么一副无辜的样子。”
　　“是或不是，到时候要看南芷的决定，与青蛟族无关。”
　　“完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啊，”螣蛇听着檐下越来越急促的风铃声，“但是唇亡齿寒，我不能袖手不管。”
　　“很遗憾，不过我也能理解。”谢端行颔首。
　　“不要一开始就摆出一副你能赢的样子。”螣蛇竖瞳中同样有金光闪过，谢端行有一瞬间仿佛看见一座山岳自眼前凭空而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么大事，妫无咎却只派了你来，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小看了。”螣蛇往前踏了一步，看着谢端行的目光冰冷而残忍。院中用来铺地的青石以他脚掌为中心迅速裂成蛛网，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棚中的鸡群受到了惊吓，扑着翅膀飞进了后山的树林之中。
　　“妫无咎陛下受了重伤至今未愈，倒并不是因为看不起阁下所以不愿意亲身前来。”谢端行额上渗出汗水，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是吗？”螣蛇露出两只尖利的獠牙，那是毒蛇最锋利的两颗牙齿，“我不信。”
　　檐下风铃骤然破碎！原本急促的风铃声化作虚无，金色的碎片跌落尘埃。那是荆山派护山结界破碎的象征。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谢端行与螣蛇同时在原地消去了身形，再出现时已然进入高空之中，开始二人的殊死决斗！
　　随着两道光影闪过，荆山派护山结界应声碎裂。凝烟和道远真人落入荆山之中，一并带起了无数烟尘，迷得身在其中的修士根本睁不开眼睛。他们下意识想去揉眼睛，还没等他们抬起手，惨叫声自迷雾中传来，鲜血飞溅了满地，随后传来尸体沉重的落地声。
　　“尹青河死了之后，你们荆山派的护山结界也越来越不像样了。”道远真人从烟尘中走出来，刀尖有鲜血滴落，“先前听说谢端行都要显出本体才能打破，怎么如今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惊天一声雷鸣，骄山之上一道电光闪过，转眼便劈在了道远真人身前。另一边，支离山峰主出阵与二长老联手，暂时缠住了正在大杀四方的凝烟，尽可能减少争斗对荆山派带来的破坏。
　　“区区一介大乘，竟然还敢拦我，也算你有点胆量。”道远真人看清了黎昭的修为，冷笑出声，“荆山派当真缺人缺到这个份上了，出阵也只能靠些乳臭未干的小辈。也不知道尹青河若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当年与我们岐山结怨。”
　　黎昭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黎昭总觉得道远真人的修为，比上一次见面时要强上太多太多。其刀气中还有一缕熟悉的气息，黎昭分辨不清是来自贺云书，还是来自巫九，一时间有些迷惑。
　　化神虽是修真界至高无上的战力，但其中也有高下之分。五年前，妖族出了三个化神期才勉强困住了尹青河。道远真人虽然说实力一直与清微平级，但他动起手来绝不是清微的对手，这一点几乎是修真界的共识。越到最后，实力差距越大，仅一丝之隔，修为差距便犹如天堑。
　　“小子，战场上可别走神啊！”道远哈哈大笑了起来。黎昭猛然醒过神来，只见对面的道远身影陡然虚幻了一下，心知不妙，当下不退反进，向道远原先所在的地方直劈而去。
　　“咦？”道远没想到黎昭竟这般不要命，当下迟疑了一瞬，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后手。也就迟疑了这么一秒，一道重剑的剑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二人的战场之中，将道远真人的刀轻描淡写地隔去一边，护住了黎昭的性命。
　　“确实，大乘期的小辈拦不住你。”一声喟叹响起，“那我呢？你觉得可还足够？”
　　道远真人目光一凝，落在眼前虚幻的人影上。过于脆弱的灵魂看起来面容模糊，许多重影叠在一处，仿佛风一吹便能吹散，无法为人所辨认清楚。但方才那一剑正是荆山无涯的剑意，道远真人还不至于连这都看不出来。
　　“尹青河？不对，不止是尹青河，你到底是谁？”
　　道远真人厉声喝问，借此隐藏自己内心一点恐惧：“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为什么不敢现出真身？”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缥缈的声音听起来似男似女，非男非女，“岐山派这是打定主意要与妖族为伍，彻底背叛人界吗？”
　　高空之中，原本只想速战速决的南芷也愣住了，她凝视着那道虚影许久，忽然醒悟过来：“是封魂术，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修真界的修士不入轮回，一旦陨落便是身死道消。然而许多修士在失去至亲至爱之后痛苦不甘，不能等到至亲至爱之人的轮回转世，又不愿意孤独一人活下去，便有人借助蕴含自然之灵的天材地宝，创造了逆天而行的封魂术。
　　昆仑之术，一木封魂。即便有修士死去，只要收集他生前所使用的的东西，提取残余在其中的“念”，将其封印入具有灵性的载体之中蕴养数十年，便能得到一个与故人相去不远的幻影。
　　妖族生命比人族长久，何况皇者无情，南芷一向对这种迷惑人心的禁术嗤之以鼻，认为除了让当局者变得更加软弱外一无是处。然而幻影本应该只是幻影，像这般不仅有自主意识，还能出手将一名化神期震慑退却的封魂，南芷还是闻所未闻。
　　“不过是剿杀一个门派而已，怎么便成了背叛人界？”道远真人小心提防着幻影的下一步举动，嘴上嘲讽不停，“你该不会不知道，荆山派扣了我们宗门的卫蕴，至今生死不知？如果荆山派不对我们岐山派弟子出手，哪里会有今日？”
　　“……卫蕴？”幻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同声线叠在一处，听起来滋味莫名，“他居然还活着？”
　　南芷心头忽然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传遍她的全身。她甚至来不及命令手下那帮大军进入荆山派结界，便毫不犹豫俯冲而下，想要抢先将那道幻影解决。
　　“就这么等不及吗？”虚影察觉到了南芷的动作，抬头看向妖皇冲来的方向。原本自信满满势在必得的美人，此刻眼神冰冷得像是嗜血的恶鬼。
　　“小心！”黎昭察觉到眼前道远真人的动作，拔剑便要冲上前去。然而那道虚影将一只手放在黎昭肩膀上，示意他不必动。
　　“不用担心，没关系的。”
　　黎昭微微一愣，那只手明明并不真实存在，他却好像感受到了一点真实的温暖，从肩头渗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温暖得让他觉得熟悉。
　　“轰隆”一声巨响，骄山应声而裂。原本站在山上的荆山派小弟子没料到会发生如此情况，有的险些从山崖边摔下去，机灵点的御剑飞到了空中。金红色的光从裂口四射而开，恐怖的气势弥漫而开，一声鸟唳从裂缝中传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跟着从结界裂口进来的妖兽们只觉得头皮一麻，恐惧得开始战栗。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虚影将重剑插在了自己的面前，一道剑意分裂成无数剑气，以虚影为中心飞速传播而开，将领域中的一切全部绞碎成片。无数细小的火焰自空中浮现，道远真人深埋的噩梦重演。
　　荆山无涯，沧海一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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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生死永隔 [VIP]
　　作为荆山派多年的老对手, 道远真人在虚影出手的时候便瞳孔骤缩。明明理智上知道一道虚影施展出来的无涯剑未必能威胁到现在的自己，但潜意识仍旧高喊着“快逃”。
　　理智做出的判断与潜意识的恐惧冲突，道远真人的动作难免慢了一瞬, 而此时的南芷已然带着她的千军万马闯入了荆山结界之中。原本举重若轻胜券在握的妖皇如今脸上几乎能结出冰霜, 握着龙刀枪直奔虚影而来, 枪尖直指那将重剑插入地面的苍白幻影。
　　在她即将得手的前一秒，千万道锋锐的剑气扑面而来, 几乎要拦腰将南芷劈成两节。
　　危急关头，妖兽的直觉救了南芷一命。她及时止住了自己向前俯冲的动作, 将龙刀枪横在身前，做出防御的姿态。然而跟着她一块冲进来的那些妖兽就没那么快的反应, 一头冲进了虚影剑气的领域深处。
　　一声闷响被掩盖在山裂的动静之中，南芷喷出一口鲜血，被剑气席卷着撞飞。她灰头土脸拄着枪站起身来，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被剑气剐成了碎片，妖兽的血混合着肉片落了满山，一并打在了仓皇护住自己要害的道远真人头上。
　　受了伤还要被妖兽尸体恶心到的道远真人：“……”
　　“尹青河, ”南芷擦去唇上鲜血, 阴森森地冷笑起来，“果然是你。”
　　她虽然看出眼前的虚影身形纤细, 比起男人更像是个女人。然而南芷与尹青河纠缠多年，对他的剑意熟悉到了骨子里，即便是尹青河的两个亲传弟子，也不可能将剑气施展得与尹青河殊无二致。
　　然而虚影并没有留意不远处咬牙切齿的南芷, 而是抬起头看向天空。破茧重生的少女破山而出, 身后披散的黑发在风中一点点染成赤红, 身上的衣袍灌满了风, 像极了当年那只自由翱翔天际的白鸟。
　　而唐淑月也在看他，脚踏虚空的少女瞳孔清澈如流云，倒映出幻象模糊的重影。
　　她知道那是谁的幻象，也认出了那是谁的剑意。
　　清微去世后，唐淑月无数次在梦境中反思，如果她早知道那个抛弃阿娘的人是师父，她还会不会想要师父去死。然后她便想起拜师那一日，自己“噗通”一声跪在地下，故意作出无依无靠的可怜样，满心满眼却是对那位亲爹的仇恨。年幼的唐淑月想自己有朝一日修炼有成，一定要挖地三尺把那个抛弃阿娘的修士找出来挫骨扬灰。
　　如果尹青河当时承认了他的身份，唐淑月扪心自问，她宁可死也绝不会跟那个男人走的，更不会有今日。
　　清微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一个孩子的心机，却还是将这个倔头犟脑的丫头收入门下，只是从此再没问起唐淑月的身世。唐淑月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演技足够，激发了这位道长一点可怜心肠。
　　只是没想到一切的答案，原来就在自己身边。
　　师父，当年我说亲爹已经过世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解决自己心魔的契机近在咫尺，唐淑月却没有立即上前。她和那个虚影对视了一眼，随即转过头看向满目疮痍的荆山结界。第一波侵入的妖兽被沧海一剑绞碎，场面血腥到短暂震慑住了那帮不要命的妖族。它们迟疑地在结界破碎处徘徊，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但唐淑月知道，这还不够。除非那道虚影当真有师父巅峰期的实力，不然半残的荆山在妖族的铁蹄下依旧毫无还手之力，迟早会被妖潮踏平。
　　她目光无意间落在道远真人身上，随即眉头微蹙。
　　“你还是有点脑子，知道给宗门留后手，”南芷以枪拄地，目光幽冷，“但幻象终究是幻象，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几时。”
　　自然是撑不了多久的。封魂术造就的幻象十分脆弱，不能容纳太多力量，天纵奇才如尹青河，也不过是倾自己所能，在所爱之人幻象中封印了三道自己最为得意的剑意。一道救了黎昭的性命，一道将第一波入侵的妖兽千刀万剐，只剩最后一道。
　　然而结界之外，聚集而来的兽潮越来越多。想靠一道剑意解决眼下的困境，简直痴人说梦。
　　作为始终关心着战场全局的人，南芷自然察觉到了唐淑月的出关，也意识到尹青河的女儿似乎有什么奇遇，气息升华了许多，竟然隐隐有压过自己一头的趋势。但她也明白，这不过是血脉压制罢了，光论修为的话，唐淑月想要赶上南芷，至少要再修炼个百八十年。
　　“都在犹豫什么？”南芷厉声喝道，整座荆山的弟子都听到了这个疯女人的咆哮，“此时不踏平荆山派，还待何时？”
　　原本被无涯剑震慑的妖兽，被他们的君主唤醒了血脉里隐藏的疯狂和残忍，张牙舞爪地从天空俯冲而下，咆哮着向每座峰头露出爪牙。岐山派弟子也组成阵势，从道远真人劈开的口子鱼贯而入，刀锋直指死敌荆山派的门下弟子，要为贺云书与卫蕴报仇。
　　而另一边，荆山派每座峰主都带着自己山头弟子组成剑阵，被道远杀了峰主的那一剑阵被黎昭顶上了阵眼，阵中最年幼的甚至还不到七岁。一张张稚嫩小脸绷紧，显然是都抱了必死之志。
　　“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不同色泽的剑气亮起，按五行相生的法则运转，每运转一轮，剑气便会越强大一分，但也变得更加无法控制。修为尚浅的的小弟子控制不住，耳朵涌出鲜血，但他们也坚持勉强站立绝不倒下。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刀光与血光杂糅，剑啸与嘶吼混在一处。虚影收回目光，看向南芷轻轻一笑。
　　“看好了，只演示一遍。”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唐淑月却听懂了，原本锁定南芷背后要害的目光终于重新回到幻象之上。师父去世的时候，她的无涯剑只学到第六层，后面三剑，尹青河并没有机会演示给她看过，尤其是最后一剑沧海。后来的五年里，唐淑月终于勉强掌握了全套无涯剑，全靠她自己拿着小册子摸索，和同门前辈的指点。
　　她看过林宴和与苏染不同风格诠释的荆山九剑，却没能见到师父的，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开什么玩笑！”道远真人脸色忽然变了。他的灵识感知到自己已经被那道幻象锁定，然而南芷那里却是空空一片。
　　尹青河遗留下的剑意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会优先认定自己是第一敌人而非南芷，实在令道远真人觉得匪夷所思。然而他当真就这么干了。幻象从地面拔出重剑，唐淑月跟着拔出她的龙舟，习惯了逐日幻境中时间流速之后，幻象的动作在她眼中无限放慢，被切割成无数分解开来的动作，留下道道重影。
　　“心如明镜，不可以尘之也；又如止水，不可以波之也。”
　　沧海一剑，其实分为两层，一层是绝对的进攻，第二层则是绝对的防御。因为总是面对修为远超己身实力的敌人，唐淑月被迫反复练习第一层，试图将自己打磨成一柄最锋锐的剑。
　　然而刚过易折，如果没有保全自身的力量，再锋锐的剑也有折断的那一天。想要保护别人的心虽然可以激发潜能，但是太多牵挂融进剑意，便会使剑意阻塞，不能再是一往无前心无旁骛的荆山剑。
　　“不先事而为之备，不后事而为之留。切契内外之道，深合时措之宜。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
　　对于唐淑月来说是漫长的学习时间，然而对于外界来说不过是短短一瞬。被撇到一边的道远与南芷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选定了自己的对手。道远刀锋劈向幻象，南芷翻身跃起，枪尖直指眼神空濛，显然在出神的唐淑月。
　　“当”的一声，道远真人的刀落在幻象的明镜止水之上，火花四射。刀锋未能再有存进，反倒震得道远真人虎口发麻。他咬牙看向火焰之中的幻象，压抑不住的怒气直冲天灵盖。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他打不过尹青河本尊就算了，就连他一道剑意都接得这么勉强，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当这个岐山派宗主！
　　汹涌而出的杀意抑制不住，道远真人的气势节节攀高，已然超过了他原本表露出的修为，竟然与濒死的清微气势相去无几，自然也远远胜过了如今这具没有修为只有剑意的幻影。
　　正压着唐淑月狂乱进攻的南芷察觉到了道远的变化，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
　　“果然，他还是对自己的徒弟出手了……”
　　“和别人对战的时候最好专心点！”被强行打破明镜止水状态的唐淑月意识到了南芷的走神，抓紧这个破绽试图开始反攻，竟然当真伤到了这位自命不凡的妖皇。黑红的妖血洒了唐淑月一身，很快又被烈火焚烧成烟。被疼痛唤回神来的南芷彻底被激怒，迅速再次压制了那只试图杀死自己的小凤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已经得证神道。”南芷目光彻底冰冷下来，“但如今的你，还是太弱小了！”
　　与唐淑月交手的回合越多，南芷便越心惊。她明明无数次将唐淑月重伤，然而凤凰之火一闪而过，深可见骨的伤口又愈合了，皮肤光滑如初。唐淑月不过是气色苍白了一点，但每次愈合后，气势都会变得比先前更强。
　　她与唐淑月接触次数并不多，大多数还是以“兰芝”身份进行的交流。那时候唐淑月还是一个弱小的金丹中期，南芷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看上的是林宴和这等先天剑心。又加上唐淑月对同门的小弟子总是和蔼十分，不会让他们看见她凶狠的模样。
　　人族修炼的天赋当真得天独厚，不过刚过去了多少年，唐淑月居然能将自己的灵魂修炼到如此境界！假以时日给她成长起来突破化神境，必然会打破九州之内三千年无人飞升的诅咒！
　　不能给人族翻身的机会！所以必须抹杀！
　　龙刀枪枪尖一点，挑飞了唐淑月手中的龙舟剑。南芷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夺去唐淑月的武器，她看着眼前手无寸铁的少女，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
　　“和你的师父一起下地狱去吧！”
　　唐淑月蓦然抬头，直直看向那道重创了道远，自己却在消散的幻象。重剑没了支撑，重重地插入荆山的地面。虚影放弃继续追杀道远，他也做不到这一点了。模糊的重影回过头来看向唐淑月，明明唐淑月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下意识觉得他在微笑。
　　她曾经总是嫌弃师父话多，总是啰啰嗦嗦一些已经说过的嘱咐。但事到临头她忽然发现，师徒二人说过的真心话太少，还没来得及了解真正的对方之后便阴阳两隔，一些人再也不能相见，一些问题再也得不到答案。
　　“……别这样。”唐淑月喃喃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
　　然后她便见到了在虚影背后，满头满脑都是鲜血的道远，在幻象背后举起了刀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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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巫九决意 [VIP]
　　夸父山山头, 妫无咎与山雪对面而坐，身旁是茂密的竹林。煮沸的茶水无人去管，如今早就凉了下去, 也没有人去喝上一口。
　　谢端行口中“重病未愈”的妫无咎, 气色看上去反倒比山雪还要好些。他看着山雪, 几分玩味地笑了起来。
　　“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不怕我杀了你？”
　　蛇山狼是妖族的一生之敌, 又缺少足够的攻击手段，只能靠天赋幻术苟延残喘。妫无咎先前听说过山雪, 据说这一代蛇山狼从罗天醒的剿杀圈中逃走，不知道怎么落在了荆山派手中, 五年前救走了本该死于玉华之手的唐淑月，最终导致了荆山派的成功逃亡。
　　妫无咎没想到山雪会主动来联系他，还说要做一笔交易，用自己来交换妫无咎不和南芷联手，保护唐淑月的安全。
　　“南芷想要杀我，是因为我的存在象征着妖族的动乱与变革, 她联想到了你的身上, 担心我会影响妖族气运助你上位，自然要将我杀之后快。”山雪看着石桌上飘落的竹叶, “然而妖族内乱，对你来说反而是有利的。”
　　红发青年安静地听他说。
　　“青蛟族的力量还不足以和整个妖界抗衡，而南芷虽然暴虐残忍不得民心，但她入侵中州扩大势力版图的决策给妖族带来了莫大的利益, 再也没有修士有能力制裁妖族, 普通人族大大补充了妖界的储备口粮。光是考虑到日后中州的势力划分, 妖族中的大多数便不会因为这个背叛她, 反而会倾尽全力为她做事，以后论功行赏时多得些好处。”
　　“所以陛下，你还需要我去动摇妖族的气运，削弱南芷手上的力量，自然不会轻易杀我。”
　　“我开始有些好奇了，”妫无咎打量着山雪，“那个唐淑月是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对她这么死心塌地？”
　　同为妖族，妫无咎认出山雪如今是有主之妖，主从契约另一端连接的人不做他想，必是唐淑月无疑。然而妫无咎生性狡诈，无法相信别人，尤其是他看不起的女人。若是易地而处，妫无咎宁可唐淑月早点死掉，好解开主从契约获得自由。
　　然而山雪不但不背后下手除掉唐淑月，反倒为了她的宗门奔走以命相求，实在令妫无咎感到费解。
　　“她什么都没做，但是给了我家一样的温暖。”山雪目光柔和起来，“陛下或许不知道，在各种追杀中提心吊胆地活着有多累。在荆山派的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对山雪来说，唐淑月意味着可以绝对信任的怀抱，不用担心别人知道自己身份后反手一刀。
　　“话说得这么好听，但是筹码还是不够。”妫无咎懒得听山雪的那些陈年往事，揣着袖子站了起来，“换句话说，我不杀你，你也会活着，还是在动摇南芷绝对统治妖界的气运。我什么都不做，一样能达成我的目的。”
　　他看不起唐淑月，不代表他就会看得起山雪。这种刚化形没几年的小妖，思维简单，感情用事，除去能影响妖族气运之外毫无价值。
　　“陛下扪心自问，你当真想与南芷联手清扫中州，日后再瓜分妖族地盘？”山雪在妫无咎背后问。
　　“林宴和拿到的神兵意味着什么，陛下就当真一点都不清楚？”
　　在山雪看不到的地方，红发青年面色阴沉下来，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全天下没有比妫无咎更熟悉指天剑的人，他不仅亲眼见过这柄神剑的完全体，还一手导致了它被摧毁。如果林宴和当真能如万年前的那个人族孩子一般使神剑认主，那么妖族绝无还手之力，还得担心林宴和重算旧账。真要算起来，如今荆山派两个做主当家的人，爹娘都直接或间接死于妖族之手，与妖界有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妫无咎才怂恿南芷带着岐山派的炮灰前去送死，到时候林宴和携着神剑归来，妖族必然要和南芷划清界限。到时候妫无咎出来做好人，将南芷捆了送到荆山派，不仅能护住妖族周全，还能确保妖族大多数分支都转投到自己阵营以求不被清算。
　　“陛下思虑周全，但只有一点疏漏。”山雪冷静地提醒妫无咎，“若是想要林宴和归来后不感情用事，只清算南芷一派的仇怨不连带到陛下的势力，陛下需要做到两件事。”
　　“……哪两件？”
　　“从一开始就没有插手对荆山派的围攻。当然，拖住洞庭山救兵同样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参与。”
　　“第二件，唐淑月性命无虞。”
　　唐淑月的本命剑被龙刀枪挑飞，本不是她在这种场合应该犯下的错误。然而她那一瞬间心跳几乎停止，抬头便看见那道像是阿娘的幻象开始消散。道远真人自以为得了机会，要一刀将这道封印了尹青河三道剑意的封魂术彻底破坏。
　　南芷的龙刀枪就在眼前，再不阻拦便有性命之危。另一边则是忽然出现又将要消失的幻象，谁都知道该做出怎样的选择，然而唐淑月却不能对道远真人的动作无动于衷。她凄厉地大喝一声，身形从南芷的灵识锁定中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也就是这么一瞬，一道白光贯穿了南芷的妖识锁定，穿过南芷的肩膀，向道远真人笔直地穿刺而过。
　　一瞬千里，以身化剑！
　　白光将要到达道远真人面前时，忽然一分二二分四，转眼便分散成了漫天剑影，试图将道远包围而进，不让他有分毫可以逃脱的机会。重新化作人形的唐淑月已然赤手空拳，但是毫不退避，悍不畏死地撞上了道远真人的刀锋。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即便代价是自己的死亡！
　　“噗嗤”一声，是刀锋入肉的闷响。唐淑月被道远真人的刀贯穿了身体，远远看上去像是绝望殉道的鸟。而道远真人已经满头满脑都是血，看不出来有几分是被唐淑月伤的，只能看出唐淑月的攻击还不如方才那道幻象对他威胁更大。
　　道远真人松了一口气，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毫不犹豫地将刀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避免唐淑月血脉自动修复所受之伤。唐淑月闷哼一声，大量的血从嘴角涌出，溅在道远真人的脸上。
　　“你长得真的很像你爹。”道远真人仔细端详着唐淑月那张脸，“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很多人都对唐淑月说过“你很像你娘”，这是第一个肯定了尹青河与唐淑月相像的人，也是唐淑月最恨的人之一。她不屑理会道远真人忽然感怀故人的毛病，双手握紧道远真人的刀，用身体锁死道远的武器，同时全心全意感应着自己的本命剑，试图抓紧时间给道远真人致命一击。
　　然而道远真人头也不回，没有主人御使的龙舟剑撞上化神期的护体灵气，竟丝毫无法穿透，反倒被撞飞了出去，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要动手就快点，”南芷落在道远面前，“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来浪费。”
　　她看稀奇一样的目光落在那道将要彻底消散的幻象身上，耗尽了三道剑意的虚影便当真只是虚影，理论上没有半分意识。然而面容模糊的女子却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唐淑月，动作很温柔。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难过……”
　　声音渐渐弱下去，唐淑月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道幻象已经彻底消失了。眼泪大颗大颗从面颊滚落，却不是因为疼痛。
　　“只是有点好奇，想看看尹青河的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罢了。”道远真人欣赏着唐淑月的痛苦，“妖皇陛下似乎对那道幻象兴趣更深？”
　　南芷冷笑一声：“怎么？难道你也想知道我的过去？”
　　尹青河还年少时，南芷曾经看中了他的天赋和容貌，将他掳走试图春风一度。然而尹青河面对那极尽妖娆的身体毫无反应，甚至还找了个机会从南芷手中逃走了，一度将南芷惹得暴跳如雷。
　　她曾经怀疑是不是尹青河不能人道，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南芷高兴一点，她不允许自己战无不胜的魅力被别人弃如敝屣，思来想去只有尹青河是天阉才能解释。
　　然而尹青河却悄悄地和另外一名女子生下一个孩子，她之前的猜想不攻自破。唐淑月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对南芷来说是一种耻辱，猎人未能猎捕到猎物，反过来被猎物昭告天下是猎人太菜的耻辱。
　　“在下并无此意。”道远真人又转了刀柄几圈，将唐淑月身体再生的部分重新破坏。他欣赏着唐淑月痛苦的表情，不由得回想起尹青河当日斩落卫蕴师兄一臂带给自己的惊恐。
　　随后他意兴阑珊地握紧了刀，便要横过刀锋将唐淑月一切两段。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你最好没这个意思，”南芷没发觉道远真人的异常，语气冰冷，“快点解决她，底下还需要我们去帮忙。”
　　她本以为荆山派五年前元气大伤，强撑到现在不过是靠着唐淑月神器之威，在失去神器庇护与林宴和之后必定不堪一击。没想到这帮荆山派弟子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还挺吓人，竟然震慑住了那帮未曾见过真实杀戮的岐山派弟子。
　　眼下荆山上倒着的尸体，岐山派门徒绝对比荆山派死得更多，这不是南芷愿意看见的，总用一种砸了一堆天材地宝砸出一群废物的感觉。
　　“杀……了我。”气若游丝的声音从道远真人的嘴角溢出。
　　几乎失去所有力气的唐淑月瞪圆了眼睛，但说不出一句话，喉咙发出“呵呵”的空洞声响。
　　“你说什么？”南芷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要往道远真人这里走过来。
　　道远真人握刀的右手又开始颤抖，企图将唐淑月的身体斩作两段。唐淑月刚想继续挣扎，只见道远真人的左手迅速弹起，紧紧握住右手不让它伤害唐淑月。
　　“杀了我！”道远真人骤然抬头，目眦欲裂，“快！”
　　明明只是一具躯体，却同时容纳了两颗灵魂，每个灵魂都在争夺着身体的占有权。道远真人脸上的表情飞快变化，一时狰狞如恶鬼，一时悲伤如故人。唐淑月怔怔地看着那张可厌的脸，从那张脸读出了几分熟悉的神情。
　　“巫……九……”
　　原来是你。
　　可你不该在荆山派好好待着吗？怎么会跑到道远真人身上去呢？
　　离开荆山许久，回来之后又直接陷入沉睡，唐淑月并不知道巫九早就告辞离开了荆山派，临行前还发了血誓，说自己放走贺云书并非对荆山怀有恶意，而是为了报衡山派灭门之仇。
　　即便她知道了前因后果也理不清眼下的情况，报仇就报仇，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了？
　　你现在看起来好像变丑了。
　　她想和巫九开个玩笑，但心肺被摧毁之后，唐淑月已然失去了语言功能。大块大块黑色光斑侵袭了唐淑月的视野，她眼中的风景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别睡！”巫九急切的声音响起，短暂唤醒了唐淑月的意识，“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你敢！”南芷再迟钝，眼下也反应过来，道远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其他门派的修士夺了舍。之前这一道灵魂一直不敢轻举妄动，隐藏在道远真人的躯壳内，就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道远真人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又要对唐淑月下死手，这一道灵魂终于忍不住现出真身。
　　知道南芷从背后攻来，唐淑月还在试图唤回自己的本命剑进行防御，却看见巫九的神情从道远真人脸上一闪而过。拼尽全力暂时获得身体主导权的巫九一把抱过唐淑月，二人方位互转。来自南芷全力以赴的龙刀枪，一枪.刺入道远真人的后背，开始吸取这具躯体里的生机。
　　“杀了我，”巫九一把握住从胸膛刺出的枪尖，显得很疲倦，“唐淑月，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他抱了必死之心潜伏到岐山派，在贺云书面前被道远杀掉，不是为了让唐淑月在眼下这种紧急关头掉链子下不了手的。修炼到化神期又吸收了天青赤纹的道远，即便身体死去，灵魂力量也非同小可，唐淑月必须在杀死他肉身的同时掏出他的丹田将其粉碎，断绝道远残魂逃走的一切可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巫九恨透了和妖界联手，又独占了衡山镇山之宝的岐山派，决不会给道远真人任何逃跑的机会。
　　“原来是你，不愧是衡山派子弟，终于有了一点中州四派的风骨。”南芷拔出龙刀枪，语气中难得出现了一点赞赏。
　　早在五年前，南芷掳走了衡山派宗主逍遥子，在她身上用了搜魂术，随后南芷便知道了衡山派镇山之宝的不传之秘。传说中天青赤纹之中蕴含的力量可以造就一名化神，这确实不假，但一般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每一代衡山派宗主在接任掌门的时候，便要将自己一缕分魂注入其中，相当于一样宗主的信物。身怀宝物却不抱贪婪之心，便能使天青赤纹认主。使天青赤纹认主之人，即是衡山派掌门。
　　岁月流转，衡山派一代传过一代，残留在其中的衡山派宗主分魂越来越多。他们本体早已亡故，这一缕分魂却被天青赤纹的力量保护，永世不灭。
　　如果有练习非衡山派功法的人，偷走了这块石头妄想一步登天，那么必然会被其中残留的众多衡山派宗主残魂困住，此生境界再难有存进。如果当真利用天青赤纹突破化神，必然会被残魂纠缠，无法自幻境中醒来，最后死于化神雷劫。
　　南芷对逍遥子搜魂后知道了天青赤纹的弊端，因此没有拿来自己用，而是随手丢给了岐山派。她料定道远真人被清微压了一辈子心里有气，拿到天青赤纹后必然会迫不及待拿来自己突破，那便必然会被其中的怨灵纠缠。她日后彻底清扫岐山派也不必再费力气，兵不血刃瓦解掉一位昔日盟友。
　　她只是没想到，道远真人身为中州四派之一岐山派的宗主，对天青赤纹的传说早有耳闻，因此对待这块石头的态度格外小心谨慎。他将天青赤纹交给了自己天赋最好的大徒弟贺云书，温言鼓励，说贺云书借助这块宝物突破到化神指日可待，到时候岐山派又多一条臂膀。
　　于是贺云书便相信了自己的恩师，并不和任何一人说起自己保管天青赤纹的地方，直到他在岐山派突破化神的那一日。他怎么能够猜到，道远真人是想让自己去做替死鬼，待他吸收天青赤纹后，师父便会吸收自己的修为，徒留贺云书的灵魂被那些残魂日夜折磨，死也不得安生。
　　从头到尾，贺云书只是道远真人一个媒介罢了。
　　如果不是因为文寒眠是妖族，道远真人或许会对贺云书手下留情，改选文寒眠当这个媒介。然而文寒眠背靠南芷，道远不确定南芷会不会看出他的用心，事后来和他算总账。最后道远还是忍痛选择了原本更为偏爱的大徒弟贺云书，只是难免迁怒文寒眠些许。
　　岐山派弟子都是人精，自然看出了宗主对文寒眠的厌弃，又误以为宗主给贺云书天青赤纹是出于对这位岐山首徒的看重，一个个都拜高踩低了起来。
　　“我原以为衡山派的人都死光了，没想到还留了你这么个疯子。”南芷语带赞叹，随后便迅速冷了下来，“只可惜你动他动错了时候。”
　　如果是在剿灭荆山派之后，南芷并不在意道远的死活。活着可以拿他暗算自家弟子贺云书的丑闻加以控制，死了更好更方便，南芷直接扶文寒眠登上宗主之位，从此岐山派与妖族便是人妖一家亲。
　　但眼下岐山派还在为清剿荆山派出力，道远真人还不能死，不然必定会动摇岐山派军心。没看到那几十个小兔崽子已经开始一边打一边回头看他们宗主出了什么事吗？
　　巫九没有说话，或者说是没能说出口。道远真人脸上的表情又开始疯狂变化，狰狞得像是从地狱归来的鬼魂，看一眼便能止小儿夜啼。困在这具躯体里的两只灵魂又开始拼死搏斗，躯体的原主人道远占着先天的优势和修为的境界，终于将巫九的灵魂打压下去，下一刻便要将巫九的灵魂千刀万剐。
　　眼见道远真人即将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唐淑月终于攒了一点力气，拔出了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刀。外露的内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再生，迅速堵住了胸口那一块破碎的空洞。
　　“巫九，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她低声说，随即毫不犹豫地将长刀插入了道远真人的头颅之中。
　　“住手！”南芷厉声道，同时她飞身而上，笔直地向唐淑月天灵盖掷出那惊天一枪！
　　在彻底绞碎道远真人大脑的同时，唐淑月一拳捶在道远真人小腹，金红之火以最大效率包裹在唐淑月的拳头之上，眨眼便将道远真人的丹田灼烧成了灰烬。
　　在逐日问心的幻境中，唐淑月学了十多年的炼体，早已习惯了这种血淋淋的近身搏斗。但亲手杀死自己曾经的至亲好友还是第一次，明明心肺已经再生完成，唐淑月却有一瞬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然而她也不曾下手迟疑，只要慢一步，死的就是她自己。
　　终于赶回来的本命剑龙舟察觉到了主人危在旦夕，毫不犹豫地拦在了龙刀枪必经之路上，企图以一剑之身撞偏龙刀枪的方向。然而化神期的含怒一击何止于此。只一瞬，龙舟剑便在南芷全力一枪中化作了碎片。灵魂与本命剑相连的唐淑月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天灵盖正好错过了龙刀枪的枪尖，唐淑月上半身被南芷一枪贯穿。两具躯体同时自空中摔落，一具没了脑袋，一具被穿在枪上。
　　本命剑破碎的痛楚几乎让唐淑月昏过去，龙刀枪开始吸吮唐淑月体内的生命力，从空中俯冲而下的南芷显然要给她致命一击。仰面倒下的唐淑月，瞳孔中倒映出逐渐放大的南芷。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林宴和，想起了五年前破碎的那把九微。
　　九微剑破碎的时候，他也有这么痛吗？
　　泪水从眼角流出，星星点点滞留在空中。唐淑月伸手试图去触碰幻觉中的那个林宴和，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手，眼皮也耷拉下来，再也没有力气睁开。
　　“轰隆”一声巨响，两道红光自不同方向破空而来，眨眼便同时抵达了荆山派。一个时辰内几乎横穿了中州大陆的林宴和出现在荆山上空，身上的绯衣满是灰尘和血迹，看上去风尘仆仆。
　　他怀中还抱着重伤垂死的唐淑月，神色很平静，看上去一点也不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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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尘埃落定 [VIP]
　　道远真人被杀都没能影响的战斗, 在另外二人出现在荆山派之时戛然而止。传说中被唐淑月用神器重伤的妫无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空中，单手掐住了南芷的脖子。他气色看起来相当不错，甚是红润有光泽, 想来谢端行找了不少补药给他养身体。
　　而另一边, 神情漠然的林宴和将唐淑月胸口插着的那柄龙刀枪拔了下来, 将这柄吸收了唐淑月不少生气的长.枪随手封印扔进了乾坤袋里。勉强睁开眼睛的唐淑月搂着林宴和的脖子，将脸埋在林宴和怀里, 忍不住悄悄哭了起来。
　　“怎么了？”林宴和低声问。
　　“我，我杀了……”
　　话还没说完, 唐淑月便被口中涌出的鲜血呛到了。短时间内二次修复心肺给身体带来了巨大的负荷，多余的心血被直接排出。林宴和小幅度拍着唐淑月的后背给她顺气, 心知唐淑月此次的伤或许会动摇根基。原本在逐日幻境获得额外十五年修为之后，唐淑月正确的做法是立刻闭关稳固灵魂境界，准备冲击突破大乘境。
　　然而荆山有难，唐淑月别无他法。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被扼住喉咙的南芷无法呼吸，下意识掰着妫无咎的手指, 想把他手指一根根掰断。
　　然而妫无咎的手如同钳子一般有力, 掐得南芷几乎要翻白眼了。
　　“你说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妫无咎笑了起来，“不是你让我来荆山派帮你杀光荆山弟子吗？”
　　“你根本早就好了！只是在骗我！”想明白一切关窍的南芷手指深深陷入妫无咎的皮肤之中, 将妫无咎的皮肤掐出点点血斑。
　　不管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妫无咎都只是一个欺骗利用女人的废物罢了。
　　林宴和懒得再看这对妖族男女继续表演下去。他心念一动，背后逐日奔月追星三剑同时出鞘，三种泛着不同剑光的三把神兵立于空中, 至高剑威从高空压下。
　　妫无咎呼吸一窒, 南芷神情一冷, 荆山之内所有的妖怪都被震慑住, 完全不敢动弹。失去道远真人的岐山弟子群龙无首，站在原地方寸大乱。
　　只有荆山派门下看着林宴和，激动得快要哭了出来。老得快死了的二长老中了凝烟一爪，原本已经虚弱得奄奄一息，此时竟然也硬撑着从担架上坐起了身。
　　而凝烟只是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并不看如今的南芷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日无故入我宗门地界之妖，必杀之。”青年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带半分杀气。
　　“今日入我宗门地界之岐山弟子，必杀之。”
　　金色的剑灵从林宴和怀中飞出，那是已经折断的九微剑剑灵，林宴和不舍自己本命之剑，一直将九微剑碎片带在身上小心温养，终于唤醒了九微残破的灵识。它与林宴和灵魂息息相连，自然也能代替林宴和做一些他本身做不到的事。
　　在妫无咎震惊的目光中，九微剑灵化作了三团金光，分别融入了指天三剑之中。随后逐日奔月追星三剑之间被金色细线相连，牵引着越靠越近！
　　林宴和竟然在试着融合指天断剑！
　　“快！拦住他！”南芷哑着嗓子喝道，“妫无咎，你还在犹豫什么？”
　　若是林宴和当真成功，妖族便再没了翻身的机会！
　　妫无咎却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毫不手软地扭断了她的颈椎。下一秒，无数黑色的妖力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铁箭，深深地刺入了南芷的体内。
　　几乎是同一时刻，林宴和面前只剩一柄长剑，是一柄通身淬满日辉之精的黄金剑，堪称万年前指天剑完全体的雏形。林宴和单手抱着唐淑月，另一只手伸出去，握住了黄金剑的剑柄。
　　“且慢！”妫无咎不得不出声道，“林小友莫非是想杀光这里所有入侵荆山派的人与妖？”
　　林宴和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疑惑妫无咎为何忽然说出这等废话。
　　“死生有命，非人力所能改变。”妫无咎试图劝解，“眼下三方罢战，林小友杀生太多，未免有伤天和。不如就此罢手，小心怨灵太多，有损自己所修之道。”
　　“罢手？”林宴和重复了一遍，随之轻笑了起来，“凭什么？”
　　凭什么妖族实力强劲的时候便能随便入侵中州，杀光所见到的一切人族。而当他有了力量可以报仇，却要考虑什么天和不天和，修道不修道。
　　“我所修之道，只在于剑，与他人非议无关，更不要说什么有伤天和。”林宴和淡淡地说，“昔日南芷杀光中州人族，所到之处片草不留，又何尝说过什么有伤天和？”
　　“我不以牙还牙将妖族屠遍，已经算是手下留情。如果妫无咎阁下还在心疼这些伤了我同门的妖族，想要将他们收入麾下，休怪我今日不留情面。”
　　妫无咎手一松，南芷无声无息委顿于地。疲倦到了极点的唐淑月抬起眼皮，无意间瞥到尸体衣裙下空荡荡的裤腿，忽然起了疑心。
　　刚才南芷与自己对战的时候，是没有两只脚的吗？
　　夏五月，妖皇南芷联合岐山派向荆山派发起进攻，三方俱是伤亡惨重。危急关头，荆山派少宗主林宴和携神兵归来，斩杀十万妖潮，将岐山派弟子全部收押关入死牢，与卫蕴关在一处，择日处死。至此，时隔整整五年的人妖混战落下帷幕。
　　然而妖皇南芷，却不在死亡名单之中。
　　荆山之东，岷山之中的一个山洞之中。盘腿坐着的南芷忽然口喷鲜血，软软地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妫无咎扼断喉咙的不是南芷，而是南芷用绛书身体制造的傀儡。她本就没有十分相信妫无咎，因此早早埋伏了一手。不仅写了信去岐山派命道远真人带着岐山弟子来打头阵，还再次用了化身的方法降临荆山派，以免不小心被猪队友拖累，到时候还能舍弃化身抽身逃走。
　　然而实际上她也确实玩脱了。南芷本身灵识与傀儡结合得越紧密，傀儡受的伤便会越大程度上反应在南芷的本体上。此时南芷虽然重获自由，但是喉骨被捏得粉碎，全身上下都是被箭矢贯穿的血洞。
　　她没有唐淑月那样得天独厚的恢复天赋，只能靠自己的妖力一点点养回来。南芷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只要等三天便有力气抬起手指了，到时候掏出自己怀里的灵药，将养两天便能离开这里，回到妖界去。
　　到时候……她一定要先杀了妫无咎泄愤！
　　一想到妫无咎密谋了这么久，最后却发现杀的人是自己埋下的奸细绛书之后，南芷便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起来。然而她的心肺与早先的唐淑月一般，被妫无咎的箭矢所伤，笑了不到两声便被空气呛住了开始吐血。如小溪般的妖血顺着嘴角流到地上，渗进了冰冷的地面。
　　“你笑什么？”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声问。
　　南芷几乎惊起，然而她已经起不来了。以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双黑色的长靴踩在地上，南芷无端觉出几分眼熟。
　　“熟悉吗？师父做的，你以前也有一双。”齐离暄蹲在南芷面前，背上足足背了十二把剑，“如果你还是之之，你现在自然也可以穿。”
　　然而她不是。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南芷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在齐离暄面前太过失态。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齐离暄这个人了。当初她看上齐离暄，不过是为了一副先天剑骨，和一具纯阳之体。纯阳之体其实不算太难得，先天剑骨认真找也是能找到一两个的，不像先天剑心那般抽象看不出来。齐离暄稀有就稀有在他是二者兼备。
　　然而他再稀有，也比不过林宴和在南芷心里留下的痕迹。在林宴和从妖界逃跑之后，南芷大部分力气都花在追捕林宴和身上了，倒忘记自己曾经用一具化身惹来的小桃花债。
　　五年不长也不短，正好够一个男童彻底度过变声期，最后长大成少年。如今的齐离暄身上半点也找不出当年在东阳剑庄时的影子了，南芷一瞬间意识到了时间对于人族的意义，与妖族全然两样。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齐离暄挑了挑眉：“看来你是全然忘记了。”
　　不过他也不打算再提醒。他今日来岷山，不是为了与南芷叙旧的。
　　十二柄池宁风亲手打造的飞剑齐出，一柄刺入了南芷的后脑，另外十柄将南芷的四肢要害统统钉死在地上。一缕幽魂从丹田冒出头来试图逃跑，齐离暄眼疾手快，用最后一柄剑戳进了南芷的妖丹所在。
　　随后十二柄形态各异的飞剑同时震动起来，隐隐与齐离暄身体之内游走的灵力形成共振之势。
　　无涯剑诀第一层，潮起。
　　无涯剑诀第二层，逆流。
　　无涯剑诀第三层，潮生。
　　三层剑诀叠加，一瞬间便将南芷的肉身与妖丹破坏成了肉泥。齐离暄踩了一脚，确定南芷万无生理才松了一口气。
　　经历了这么多年，他还不至于对南芷的欺骗还恨到这个地步。只不过师父池宁风告诉他，南芷修为是化神境，性格又狡诈，千万不要听她多说话，以免把自己绕进去。最后一定要确定南芷妖丹粉碎才能离开。
　　离开之前，齐离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洞。他和之之认识的第一天进的山洞。那时候他以为之之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拉着女孩的手，在妖兽的追逐下跌跌撞撞地逃跑。
　　最后两人逃进了山洞之中，以为甩掉了妖兽的齐离暄松了一口气。孱弱的女孩还拉着他的手，给他一点温暖。
　　“我们去东阳吧，我们可以请剑庄主人收留我们。”
　　“好啊，等我变成很强的剑客之后，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童年的稚语还在齐离暄耳畔回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那道被池宁风封印了五年的妖印，象征“齐离暄是南芷猎物”的标记，此时此刻终于消失了。
　　如果不是南芷亲自出手，必须要修为比南芷更高的人才能抹掉南芷下的妖族标记，不然消散就得等南芷彻底魂飞魄散。齐离暄听师父说过，当初先宗主就消掉了南芷在林宴和师叔腿上下的的妖族标记，只是师父修为没有先宗主高，只能单向隔绝南芷对齐离暄的感应。
　　但如今标记已散，南芷遗留在齐离暄生命中的阴影也再也不能回来。尚还稚嫩的少年背着十二把长剑踏上归山的旅程，还带着露水的青草被黑色的长靴刮过，掉落一地的晶莹。
　　荆山之中，幸存的孩子们抱头痛哭，心理承受能力强点的在给前辈帮把手收拾荆山上的尸体，承受能力差点的一边擦眼泪一边互相安慰着打扫卫生，一切都在重回正轨。
　　秦星雨坐在桌前，慢慢地收拾一副断成两截的画卷。画上只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少女，眉眼间有七分唐淑月的影子，可又不完全像她。
　　“秦师叔，你不去吃饭吗？”上过秦星雨晚课的小姑娘抱着剑跑过来，“听说今日少宗主亲自去了食堂给大家炖豆汤喝。红豆汤给失血过多的伤患喝，绿豆汤给大家消暑。”
　　秦星雨喜欢绿豆百合汤，她教过的很多学生都知道这一点。然而少宗主亲自炖的绿豆汤在荆山派最为抢手，往日去晚了就没了，这小姑娘才跑来提醒她。
　　“知道了，”秦星雨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眉宇间不复当初的冷漠，“谢谢你。”
　　她想自己好像是有点饿了，只是这时候再去，也确实有些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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