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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后娇纵起来真要命
作者: 一只甜筒
简介:
　　【正文完结 】
　　【番外更新中】
　　【追妻火葬场，点击就看狗皇帝啪啪打脸】轻松爆笑
　　国公府六姑娘黎星落被送到老君山清修四年，回京后，阴差阳错成了内定的小皇后。
　　立誓婚事自主的狗皇帝天天刁难找茬，非要这恬不知耻的小姑娘知难而退。
　　偏偏这内定小皇后一身反骨，有一日终现娇纵本性，跳着脚同他叫嚣：我娘生我为什么，还不是怕您没老婆？
　　狗皇帝：？？笑死，朕英明神武后宫三千人人爱我（笑死，后宫根本没人。）
　　再后来狗皇帝真香了，见天儿地跟在小皇后后头摇尾巴：来，糖墩儿乖，让朕咬一口。
　　小剧场：
　　雨后小窗下，她被罚抄五十遍《清静经》
　　小皇后咬着笔杆子一纸空白。
　　他冷冷问她：抄的经呢？
　　小皇后委屈巴巴：不想抄。
　　皇帝：？？为什么不想抄
　　小皇后眼泪汪汪，声音哽咽：我懒……
　　有那么一刻，皇帝的心软的像蓄了水的云，心一动，便要下雨了。
　　毒舌冷酷狗皇帝VS表面清冷实则娇纵废话精小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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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基友的文：《夫君对我了如指掌》by锦殇繁花
　　《被死对头强娶以后》by萧因
　　《明月映芙蕖》by沉九襄
　　《假千金她是团宠真公主》by明言不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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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食用指南：1V1双c
　　架空架的非常空，沙雕无脑小甜文，看个开心，勿细究。
　　作者擅长甜甜沙雕文，更多同类型请点击作者专栏。
　　作者工作党，前期随榜，后期一周五更，一天中更新时间不定，尽量稳定T_T
　　封面购于淘宝，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0月29日文案微博已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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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专栏预收文《金陵有个小舅舅》求收藏咪湫～
　　那年烟雨落金陵，五岁的小姑娘小园衣衫褴褛，在清凉山大营门前找小舅舅。
　　“小舅舅叫以宁
　　那年顾以宁十七岁，知道小姑娘的家里遭了了大难，满门就活了她一个，他将她抱在怀里，执一杆长/枪为她手刃仇人。
　　后来他将她安置在家族里，拍拍她的小脑袋：“你不必害怕，只需躲在我怀里，好好长大。”
　　再后来，烟雨又落金陵，长大了的小姑娘，在烟水气里眉眼楚楚，踮起脚尖，为他拂开眉间春日降落的花雨。
　　“……我好好地长大了，您不抱抱我吗？”
　　阅读指南：
　　男女主没有血缘关系
　　男主比女主大十二岁
　　前期女主偷偷暗恋男主，后期男主暗恋女主。
　　双c
　　立意：为消除隔阂和误会，必须学会真诚待人，才能让两个骄傲的灵魂慢慢靠拢。
　　一句话简介：狗皇帝今天打脸了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 天作之合 || 天之骄子 ||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糖墩儿 ┃ 配角：星宗辜连星金仙圣姑  ┃  其它：作者专栏《金陵有个小舅舅》求预收
　　文章视角：女主
　　​

1.楔子
　　安国公黎啸行自打从宫里回来后，就一直愁眉苦脸地坐在小书房里思考人生。
　　国公夫人薛氏近些日子气正不顺，也懒得理他，只是到了后半夜，她见自家老头子还不回来睡觉，这才端了碗甜羹过去，敷衍地往桌案一放。
　　“又领了什么苦差事？”她斜睨了一眼小窗边圆滚滚的背影，兀自感慨这老头儿又胖了。
　　老国公并不算太老，四十有七的年纪，还能上战场砍人，不过是孙子辈的一茬茬长起来，把他催老了。
　　“我问你，”老国公的声音有点委屈，“糖墩儿的大名儿谁给起的？”
　　冷不丁地提起来自家大儿子、安国公府世子的二女儿，倒把薛氏给问懵了。
　　“糖墩儿糖墩儿的叫，一时间大名儿想不起来了，”薛氏往那书案前缓缓坐下，认认真真地回忆了起来。
　　“说是那一年阿贞在杀胡口打了胜仗，夜里头梦见北斗星慢慢落入了海，就留个勺子把在外头……回到京城，糖墩儿就生了，算着时间，就是阿贞做梦那会儿，所以起了个大名儿叫星落……”
　　她回忆完毕，忽然一个眼风扫过去，看见自家老头子回过头来，一双手颤抖来颤抖去，正咬着后槽牙酝酿着什么，那表情实在是不忍直视。
　　“公爷您这是要死还是怎么着？”薛氏关切地问了一句自家老头子，“可别中风喽……”
　　老国公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书房里团团转。
　　“起个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叫个星落！不是还梦见外头剩了一个勺子把，怎么不起名叫勺子把？”
　　薛氏都给听乐了，“公爷您家世子爷的独养女儿起个大名儿，叫黎勺把，您觉得合适吗？”
　　老国公没心情同她斗嘴，坐在老妻的对面，望着房里正燃着的一盏羊油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想着白日里两位太娘娘召见他时，说的那一番话。
　　近来北胡闹的凶，天子御驾亲征，亲守国门，目下正在雁门关外苦战，两宫太娘娘本就心神不宁，日日拜老君，夜夜拜菩萨，偏那司星台的一帮碎嘴子同两位太娘娘进言，言说帝京西北方有物事挡了天子的气运，推演来去，最终落在了他们安国公府上。
　　太皇太后因是自家老妻薛氏的亲长姐，同他说话也不遮掩，只问了一句，你们家六姑娘大名儿可是叫星落？
　　因家里头都是糖墩儿糖墩儿的叫，冷不丁提起来大名儿，倒把国公爷问了一懵，当即就谨慎地摇摇头，说年纪大，脑袋不灵光了。
　　太后却一句话戳穿了他，说国公爷记不记得不打紧，那公侯伯爵的宝册上都刻着名儿呢。
　　太皇太后向来待老国公这个妹婿和善，这时候才将始末说给他听，只说陛下去岁得了个天师赐的名儿，唤作星宗，国公府的六姑娘大名叫星落，这是盼着陛下星落呢？
　　若是平日里民不举官不究的，也便罢了，可这个时候陛下在关外鏖战，司星台又观测到了这一星相，委实不能视而不见。
　　薛氏直听的眼眉倒竖，噌的一声站起身来，指着老国公就骂。
　　“咱家糖墩儿十一年前就叫这个，他皇帝小儿去年才叫星宗，这不上赶着碰瓷么？”她撸袖子，“我这老姐姐也是老糊涂了，我得进宫找她说理去！”
　　老国公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哀怨极了。
　　“这会子都后半夜了，宫门下了钥不说，老娘娘都睡迷瞪了，你找谁去？”老国公吐槽起来，“即便你是她亲妹妹，也没有这个半夜进宫的特权！”
　　薛氏被拽得坐了下来，气的直挠头，“现下是想怎么着？”
　　老国公愁眉苦脸的，一会儿一个长叹气。
　　还能怎么着，他在宫里头拍着胸脯说家去即刻就给糖墩儿改名儿，可惜两宫太娘娘都不言声，他当时就觉得情势不妙了，
　　老国公愁眉苦脸地看她，“太娘娘说了，陛下如今正在关外打仗，一点儿差错都不能出，现下糖墩儿不仅要改个名儿，还得……”
　　老国公话音还没落下，薛氏就炸了，“改个什么名儿？黎糖墩儿？黎勺把儿？黎她爷爷是个老王八？”
　　老公爷被自家夫人欺负了一辈子，面上无所谓地呵呵冷笑，可腿去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改名若能解决的话，何至于让他在窗子边上喝风饮露的愁了一晚上。
　　依着两宫太娘娘的意思，糖墩儿不光得改名儿，还得远远儿地避开，司星台为六姑娘指了一条道，那河南老君山乃是道家仙山，陛下从前便在那仙山修习过几日，六姑娘此番也往那仙山修习些时日，回来时河清海晏的，权当是为江山社稷做贡献了。
　　饶是老国公这般虽外表胖胖，心思却缜密之人，都忍不住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怪道人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这回可算是看明白了。
　　从前和你好的时候，一口一个妹婿叫着，说什么通家之好，又说什么糖墩儿生的玉雪可爱，前途不可限量，闹的宫里宫外都传说，国公府的六姑娘及笄了之后就要迎进宫做皇后去，可才不过几年，这老姐姐就翻脸不认人，要将自家宝贝孙女儿送进深山老林里喂老虎去了。
　　他安国公府孙辈虽有七个，可这六姑娘糖墩儿下头是一个弟弟，算是顶顶小的小姑娘，上头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人人都宠糖墩儿，这一朝送入老君山学道，怕是能叫家里人给心疼死。
　　许是瞧着国公爷脸色不对，也怕这肱骨之臣一口气上不来背过去，太皇太后便又许给国公爷，六姑娘这一遭入仙山，权当是为国出家，待学成归来，这便请进宫里封做国师。
　　自家千宠万爱的小孙儿，怎可乐意去宫里头做国师？国公爷气鼓鼓的，忍了又忍，到底是忍不住，接了旨挂着一张脸回了家。
　　薛氏气的直薅头发，“他奶奶个腿儿！”
　　老公爷叹了一口气，也觉得十分的无奈。
　　“他奶奶的腿，就是你亲姐姐的腿……”
　　到底是谁的腿不重要，重要的是，六姑娘出行这一天，帝京顶顶有名的点心铺子良美记，一天只蒸二十笼的“单笼金乳酥”、“轻高面”、“翠玉豆糕”等等限购糕点，天光初亮时分就全部售罄了，有王公贵族家的小厮就来打听，良美记的伙计明面上三缄其口，私底下却将话悄悄传了出去。
　　“列位到缎子街有名的点心肆铺打听打听去，但凡要是能买到一盒子奶皮卷、一粒糖霜球、一角子龙须酥，咱们良美记就把牌子给摘下来。”
　　“列位想一想，缎子街甜点扛把子是谁？如今这一位奉旨出家学道去了，临行前还不得把爱吃的多囤点儿？”
　　事关帝京顶级名门的千金小姐，围观者们急着回府里头报信儿，这便都认命地一挥手，“罢了罢了，横竖也就忍这一回了，往后我家姑娘再也不用同那一位生闷气了。”
　　国公府六姑娘启程往老君山的时辰天光正好，肃杀的西北风却正在杀胡口的关隘里横冲直撞。
　　两侧峻岭陡崖笔直而立，隐约可见那真龙大旗在风云中摆动，恍若一条吞吐着云烟，气势雄奇的黑龙。
　　大梁同北胡的仗打了三天四夜，终究是将北胡赶出了北地。
　　西北风肃杀，风云涌动，像是要落雨的样子——可天际线上却升起了一斗星子，冷冽错落的寒光遍洒，照下一个身量颀秀的青年。
　　他站在陡崖上，向着北胡逃窜的方向远目，西北风卷动了他鬓边的发丝，只看得到冷而精致的侧脸，和星光下通透的肌骨。
　　这会儿建威将军黎贞吉正领着先头兵追击穷寇，算着时辰，该回还了。
　　青年眼眉轻蹙，神思不过一动，便有戎装传令兵小跑而上陡崖，跪地昂声奏报。
　　“报！大将军追至摩天岭时，因追击不明人士而误入了北胡的埋伏圈，失陷六人小队，大将军也伤了右臂，昭毅将军拼死护卫，目下正在回还的路上。”
　　青年倏的回转身，令人看清楚了他的面貌。
　　星子藏在他的眼眸，不过冷冷一眼，便使人心生凉意。
　　传令兵的头低的更厉害了，“回陛下，那小人乃是帝京小厮，说是来北地送信，实在英勇，竟一路过了关，闯进了摩天岭……大将军这会儿还昏着，昭毅将军不敢擅专，将这信件先送了回来。”
　　这一切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青年忍不住蹙眉，沉吟一时，示意传令兵念信。
　　传令兵并不敢打开此信，此时听了令，忙展开了手中的信纸，只是还未张口，已然眼眉胡乱地拧在了一起，不敢出声了。
　　青年纳罕，再度看了传令兵一眼。
　　传令兵再不敢噤声，照着信件上的内容，一句一句地念了出来。
　　“爹！爹！爹！”
　　这三声爹，直叫到了青年的脸上，一瞬将他沉静的神情击溃，露出些惊愕来，他甚至有些慌乱，仰头看了看天，试图冷静下来。
　　“皇帝同女儿碰瓷，非要送女儿去老君山出家，女儿不想剃头、不想吃白菜萝卜。祖母同祖父打了一架，娘亲也气病了，可圣意不可违，只求爹爹同皇帝哥哥打仗的时候，说点儿好话、贿赂些金银财宝，好将女儿从老君山换回来。急！急！急！”
　　就这？
　　就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竟累得护国军损失了六人，大将军黎贞吉伤了右臂？
　　青年抬起眼睫，一双星芒敛尽的眸子，冷冷地落在了传令兵手中的信上。
　　果是女儿家的信，封口处还压了一朵五瓣桃花，千里奔波的，竟一瓣都没掉。
　　胸中有些气闷，连带着眼眉便冒出些丝丝凉意，直将传令兵吓的伏地更深，不敢动弹。
　　“这是谁家的女儿？”
　　皇帝的眉间拢着一团怒意，语音略有些喑哑，却如敲金撞玉一般动听，话音不过刚落地，却听山崖下有嘈杂人声，便有将官上前奏禀：“启禀陛下，大将军仍在昏迷，好在已无性命之忧。昭毅将军伤了前胸，经过医治，将将才醒过来。”
　　皇帝忧心，翻身上马，一时间马蹄声飒踏，领着诸将官到达了那安营扎寨之地。
　　先去探望了黎大将军，将军的伤情使得皇帝眉头紧蹙，再去昭毅将军处，皇帝的眉头才松了几分。
　　“……将军伤势颇重，虽暂时无碍，可保不齐会留下后遗之症，目下看来，恐寿命会有缩减……”御医小心作答，不敢抬头看。
　　雷霆之怒一触即发，年轻的皇帝面色铁青，抬起拳头砸向帐中桌案，一室的将官闻声而跪，高呼陛下息怒。
　　“为着一些零星琐碎的小事，竟使朕失了六位将官，伤了两名大员，这是谁家的女儿！”
　　那床榻上的昭毅将军辜连星却轻咳一声，声音沙哑向着陛下道，“……黎大将军的小女儿，太娘娘给您内定的小皇后。”
　　他虽笑着，可眉间却拢着一团痛意，皇帝被这句小皇后刺了心，冷眼相问：“伤势如何？”
　　“臣无碍。”他同皇帝乃是一同长大的发小，说话便比旁人多了几分随意，“此事不过是个插曲，好在将北胡二王子捉了回来，此时正在押解回程的路上。”
　　无碍？
　　寿命缩减这是无碍？
　　皇帝面上虽星云不动，可心中的怒气却扩大万分，将手中那封信件摔在桌案，冷冷道：“君父皆在外征战，却放任长随往战场送信，此等娇纵任性之女儿，如何能被太娘娘内定为朕的皇后？”
　　辜连星忍痛轻笑，将那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笑出声来，“臣先前审问那信使，这位六姑娘前些时日已然启程，竟拆解了一整座卧房带过去——说这位六姑娘择席，睡不掼外头的床。这般听来，再看了看这信里的话，倒和那句六姑娘的传言对上了。”
　　年轻的皇帝眸中有星，望着他的眼神便寒冽冷清，辜连星有心缓解皇帝的怒意，唇畔带了一丝笑，戏谑道，“仗着漂亮不干人事。”
　　方才传令兵的那三声爹忽然涌进了皇帝的脑中，他冷了脸，“此事朕不知情，目下看来，太娘娘的懿旨下的倒是好。”
　　他回转身，看向那云烟苍茫的关外，语音清明。
　　“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总天真。朕瞧在黎大将军骁勇忠贞的面子上，饶她一个擅闯的死罪。这位六姑娘既入了老君山，潜心修道才是正途。无要紧事，不必回来了。”
　　不必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我开文啦！
　　甜甜沙雕文看个轻松～
　　仙女们快来占座了～让姐姐看看你们长胖了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2.双面仙姑
　　合贞女冠说，近来夜观星象，许会有六星连珠，最好不要出门。
　　黎星落不免有些情绪低落。
　　朱漆榆木马车在缎子街上驶的平稳，青螺幔帐上还挂着些许小小雨珠——午后将将下过一场雨，初春好闻的清气氤氲。
　　乘车枯燥，黎星落窝在自家娘亲的怀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些微的烟水气笼在了小姑娘的眼睫，微微一动，令人望之便心生柔软。
　　“我顶顶讨厌星相了！”
　　风吹帐幔，有一线风吹动了星落身后妇人的鬓发，她样貌柔美，目带疼爱，听得自家女儿这般说，立刻便揽住了自家女儿的肩，哄着她，“糖墩儿乖，星相什么的，娘亲也最是听不得的……”
　　小小的姑娘垂眸，捧起手里的粉彩牡丹吸杯，搁在嘴边小心的吸了一口其间的蜜水，撒娇似的蹭了蹭自家娘亲的肩头，嘟着嘴巴埋怨， “什么六星连珠，要我说，就是六颗山楂球串成一串糖葫芦……”
　　这美貌妇人乃是安国公世子夫人容氏，此时听了女儿小小声的埋怨，只觉得愧疚之情在心里微漾。
　　四年前，一道懿旨将她的宝贝女儿送入了老君山修道，本以为数月就能回还，谁知陛下的一句别回来了，足足让糖墩儿在老君山呆了四年。
　　前些日子，北蛮被我朝打到了瀚海边上喂鸭子，苗疆西域诸小国皆臣服我朝，陛下龙颜大开，大赦天下，老公爷借着这个机会，上表两位太娘娘，这才以姑娘大了要说亲的由头，将糖墩儿从老君山接了回来。
　　她抬起手来，为女儿拢了拢额上的胎发——十五岁的小姑娘，笑起来一团孩子气，额上一圈茸茸的胎发，还像个孩子呢，就得操心亲事了。
　　“这回太娘娘千秋宴，请的人不老少，说不得就能寻个好的。”她疼糖墩儿疼的贴切，说起亲事来毫不避讳，“若你能瞧得上，就赶紧定下来，万莫再被送到山里去。”
　　话音刚落，女儿就泪眼汪汪地仰起了头，“娘亲不疼我，女儿这一次既然回来了，绝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小小的姑娘眼睫纤浓，垂下来像两朵小扇子，直将容夫人看的心尖疼，她把女儿的小手握在掌心，再为她拭了拭眼泪，“我的儿啊，娘亲怎会不疼你，你可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娘亲看你啊，怎么看都喜欢，怎么样都好看。”
　　怀里的女儿却呆了一呆，乌浓的眼睫一霎，纠结地望住了自家娘亲。
　　“娘亲糟糕，我可能不是真心喜欢您……”她在薛氏的肩头又蹭了蹭，收起眼泪，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有时候觉得您长的像个媒婆。”
　　一句话将容氏说的破涕为笑，她知道自家女儿向来奇思妙想，最爱说俏皮话，这便捏了捏星落的脸颊，笑骂了她一句调皮。
　　窗外风急，吹起了一角帐帘，带进了几瓣粉嘟嘟的桃花，拂过了黎星落的脸颊，小小的姑娘躲了一躲，笑了起来。
　　十五六的小姑娘笑起来像春日的桃花瓣，鲜润的唇边有一对浅浅的笑涡，好似盛了最清澈甘甜的蜜水。
　　饶是容夫人这般见惯了帝京美人的，瞧见自家女儿的笑靥，都看迷了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提醒她，“怪道女冠给你起了个那样的道号，在外头少笑一些，万莫丢了仙姑的气质。”
　　提起自己那个丢人的道号，黎星落的唇角立时便降了下来，摆出一副清贵高冷的样子。
　　容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仙姑有礼了。”
　　糖墩儿娘胎里带出来的娇，样貌更是生的绝美，偏生十一岁那年入了老君山，仙典道经没看懂几本，可却修了一身的仙肌玉骨，任谁见了都要倒吸一口仙气，直感慨好一位清心少欲的仙姑。
　　黎星落装的好累，倒在身后的软枕上，气闷极了，“娘亲也要管着我……什么仙姑道姑，下辈子我就当一个蘑菇，什么都不干，就在山上撑着小伞傻乐，谁摘我吃就毒死他……”
　　越说越不像话了，容夫人瞧着女儿不错眼珠，可也知道糖墩儿心里头委屈。
　　好端端的公府小姐，四年前一道被懿旨指进了老君山修道，怎能不让人委屈？虽说自己一年总会去老君山山下住上两月，可山上的清苦却也得她自己熬啊。
　　说话间，车轿已然进了仙鹤门，国公府的小丫头青团儿从后一辆马车走过来，牵了自家姑娘的手，将她扶下来。
　　瞧着容夫人在前头同仆妇交代着什么，星落眼睫不动，轻声问起青团儿来：“圣姑奶奶进京了？”
　　青团儿缩肩塌背，鬼头日脑地说，“在西藕花胡同歇下了——姑奶奶穿一身花，跟个大花蛾子似的。”
　　……怎么跟个贼似的？
　　星落咬着牙叫她自然点儿，“……你要是没事干就去要饭，我跟这儿仙风道骨，你一个乌龟缩脖就把我这气场全毁掉——再这么编排金仙姑奶奶，下回她揍你别指望我去搭救。”
　　小姑娘咬牙切齿起来也是十分地赏心悦目，威吓完不知事的小丫头，眼见着仙鹤门前陆陆续续地驶来了许多架马车，将要放下许多的贵族小姐，星落心念微动，旋即抬高下巴，天光下通透的肌肤犹如雪玉，下颌线清绝，眉眼含霜带雪，无端生出一番孤高清冷的气质。
　　满帝京都知道她黎星落去了仙山修道，今日乃是她回京后第一回应酬，若不装出一副仙风道骨，怕是在两位老娘娘那里说不过去。
　　容夫人同仆妇交待了几句，回身便来挽女儿的手，却叫女儿眉眼间的清冷疏离给吓了一吓，直到女儿偷偷向她挤了挤眼睛，容夫人才缓过神来，同女儿一道慢慢地往仙鹤门里去了。
　　春阳的金色碎芒落在重阶金顶上，屋脊走兽们虽各有形态，可头肩都沐着一层迟重的金色。
　　从娥英殿的甬道穿过去，再经过三五个殿宇，才能到今次千秋宴的举办地——太娘娘们居住的寿康宫，脚下的青石不平，星落却走的稳妥。
　　身前身后都很安静，外命妇们常进宫，宫里的规矩门儿清，即便是初次进宫的千金小姐，行走在这样宏阔的建筑群里，也皆不敢发出声响。
　　陛下尚未立后，后宫更是空荡荡无一人，于是外命妇们自打进了仙鹤门，除了撞上一位长公主娘娘之外，膝盖便没弯过。
　　星落却是不必跪的。
　　打仙山回来的第一日，太皇太后的懿旨进了国公府，传旨的小黄门便先传了口谕：姑娘乃是方外仙姝，不必遵从世俗的规矩，特许站着说话。
　　故而满甬道的命妇千金跪拜长公主，星落只能捏了个玉清决，双目远望，摆出了一副看破红尘、清心寡欲的样子。
　　抚州长公主坐在鸾驾上，不过疑惑地看了一眼星落，便被她这蝎子尾巴独一份的清冷气质给震慑住了，多看了好几眼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快要进东六宫时，突然起了一阵细风，星落的心倏的一跳，再一晃眼，甬道上行来一人，穿玄色的常服，天光下显出惊心动魄的白净来。
　　星落挪开了视线，没敢再看第二眼。
　　即使相隔甚远，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可他高大颀秀的身姿，以及迫人的气势，再加上他身后跟着的一长串内官宫娥，无一不昭示着他至高无上的身份。
　　跪还是不跪呢？她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了。
　　外命妇们各个都磕头迎驾，唯她一人仍捏着玉清决，站的视死如归。
　　无他，不过是多想了一时，便错过了磕头的最佳时机，索性站着吧——懿旨是太皇太后下的，皇帝小老儿，咱俩本就有仇，你若有胆量，找你奶奶理论去吧。
　　看惯了跪了一地的人头，乍瞧见一个特立独行绝不下跪的，皇帝倒有几分纳罕了，因着前朝有奏报，他脚下不停，面上星云不动，只拿一双星眸冷冷地望了星落一眼，便调开视线往前去了。
　　身侧的内官阮英慌了一慌，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小跑着向皇帝奏报：“……许是国公府家的六姑娘，在老君山修了几年道，人人说她仙姿玉骨、清心寡欲，说不得哪一天便会飞升成仙，位列仙班……”
　　阮英生怕陛下动怒，他又知晓内情，自是为黎星落多说了几句，皇帝并不开言，面色依旧冷冽，似乎并不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
　　星落逃过一劫，容夫人却后怕的厉害，又不好多说什么，一路被引领着往寿康宫里去了。
　　寿康宫是太皇太后的居所，今日便是她的生辰，因是晚宴，命妇们引进宫来，行了跪拜礼之后，便一一坐了。
　　太皇太后是个眉眼犀利的妇人，人老了眼眉向下耷拉了起来，冲淡了几分年轻时的勇毅。
　　命妇千金们见的多了没什么稀罕，今次她是特意要瞧那一个被她发配到老君山出家修道的小姑娘。
　　清颜玉骨的小美人实在好看，高挑纤细的身姿，眉眼口鼻无一处不绝美，更令她心惊的，还是通身的气派，好似九天之上的仙女，疑心下一刻就要飞天而去。
　　黎星落这一份谪仙气质，令太皇太后都暗自斟酌了几句，才握着她的小手，和蔼地问起话来。
　　“……论起来，你要叫哀家一声姨奶奶。”太皇太后拿指腹摩挲着星落的手背，话说的亲切，“姨奶奶当年把你送入了仙山修习，你心里可有怨呢？”
　　一声姨奶奶说的容夫人心惊肉跳，也让在场的诸位世家小姐心里皆起了别样的心思，单等着听她怎么回话。
　　可惜小美人并不动容，只略略挑眉，神情澹宁。
　　“老君山乃是无双胜境、无上仙山，臣女能去方外修习仙典道经，乃是至高的奖赏，您给了臣女此等荣耀，臣女感激不尽，何来怨言？”
　　容夫人松了一口气，自家女儿打小就是个废话精，万没料到此刻竟应对妥帖，可见这几年的修道的确是有进益的。
　　太皇太后有心考验她，笑容也更加和蔼了几分。
　　“未曾想哀家还结了个善缘。仙家典籍浩瀚如烟海，你既同道家有缘，待这回探完了亲，哀家叫皇帝封你个国师，再去仙山修习个几年，再回宫时，专司国运、保我大邺万年江山。”
　　保你妈。
　　星落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死过去，好在修习了女冠的道法，倒也没怎么失态，只维持着清矜的浅笑，说了几句客套话。
　　好在一时便有宫娥来请听戏，太皇太后这便放过了星落，说什么恐污了仙姑的耳朵，让她自去逛逛园子。
　　星落胸中气闷，见诸位命妇千金都离了宫，这便扯了青团儿的手，一路往那昆明湖边去了，进了那水榭，便支开了宫娥内官，悄悄地和青团儿说起话来。
　　快要入夜了，星夜清冷，几处流萤零星飞舞，宫灯依约，照下了一个清冽俊秀的人影。
　　皇帝身量很高，宫灯照下的影子更加颀秀，他在夜色里佯佯而行，袍角卷了些许湿冷水雾，愈发显得他清冽森冷。
　　天子的衣衫断然不能湿，更何况一时还要去为祖母祝寿，皇帝信步进了湖边水榭，自有内官去拿衣衫。
　　随手拾起手边的一卷书，皇帝只略略扫了几眼，便听得圆窗外有小女儿轻声细语。
　　循声望去，窗外的远处烟波浩渺，窗下却坐了一个小姑娘，烟水气笼着她的眼眉，蹙着一团清浅的愁。
　　正是白日里那一位不跪天子的国公府六姑娘。
　　皇帝视线寒凉，正待出声，却听轻软一声唤，语音清甜娇软，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埋怨。
　　她向着蹲在地上挖坑玩儿的小丫头说话，好似在下什么决心一般。
　　“这道是真不能再修了，我就想马上嫁人，天天出门花相公的钱，相公叫我少花点儿，我就躺在地上装死，相公要是指摘我一句，我就叫我哥哥们去揍他，然后和离找下一个相公。总而言之，这道是一天都不能再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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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榭初见
　　水榭四角升着料丝灯，同漏下的月光撞在了一处去，几分疏疏，几分柔软。
　　那小姑娘背对着他坐在窗下，手不闲着，身侧一盆好好的水仙花，快被她揪秃了。
　　她穿霜色，纤尘不染，午间甬道上的匆匆一瞥，临风而立的孤傲身姿令人印象深刻——若不是这身洁净无垢的衣衫，皇帝怎么都不能将眼前这小姑娘，同白日里见过的那孤绝少女联系起来。
　　皇帝生在腊月，生下来便皱着眉头，打小便是个深稳的性子，近来年过弱冠，更是万事藏于心而不表于情，故而此刻心下厌烦，面上倒还能压得住。
　　内官蹑着手脚捧来了衣衫，窗外的小女儿还在喁喁私语，阮英向上觑着陛下的神情，提了口气向着外头喝问了一句：“何人在此喧哗？”
　　内官的嗓音尖细，声儿不大，却将外头那揪水仙花的仙姑吓得手一缩，待她回转身，一双碧清的眸子慢慢地看过来，那其中的清冷况味令人心颤。
　　皇帝的眉间蹙了一道深谷。
　　世有百态，人有千种，眼前这一位大约是个最表里不一的吧。
　　他知道她是谁。
　　四年前的杀胡口，她让家丁传信擅闯战场，累的辜连星伤了心肺，怕是连四十岁都活不到。
　　至于建威将军黎吉贞，右臂负伤，至今都有后遗之症——奏折上的字歪歪扭扭，比狗爬的还要难看几分。
　　也是四年前，一道懿旨将这女孩子送进了老君山修身养性，未曾想今日，这娇纵的女孩子竟然卷土重来，堂而皇之地在他的地界大发牢骚。
　　从前还觉得她不过是娇纵任性，目下听了她这样一番话，愈发地使人厌恶。
　　皇帝并不打算问她的罪。
　　太皇太后千秋宴，外命妇来了百余名赴宴，能被允许四处走动的，必定都是亲近大臣的亲眷，更何况他来水榭，并未命人清道。
　　他自窗子里向外看去，深浓的眼睫下眸色沉沉，几分冷嘲和不屑呼之欲出，睥睨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湖上风凉，一缕细风拂上了星落的后颈，使她手脚冰凉，脑中有一霎的空白。
　　她是谁，她在哪儿，眼前这位摆着一副死了三月没人埋的冷脸之人，莫不是皇帝陛下？
　　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妥了，青团儿在她的身后跪着挪腾，企图不动声色地躲进她的羽翼，怎么办呢，让暴风雨来的再猛烈些吧。
　　她维持着一丝修道人的尊严，眼睫半垂，“今夜六星连珠，小道竟看痴迷了……”她轻叹气，“清风，走吧。”
　　皇帝沉默了。
　　若不是方才她那一番胡言乱言太过真切，此刻耳中听她说着“小道”，又端了一副清贵高冷的姿态，怕当真以为她是位得道仙人了。
　　她抬脚欲溜，身后低沉嗓音却问起，“自称小道，师承何人？道号为何？”
　　企图混过去的念头一纵而过，星落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颔首道，“小道拜于老君山金阙宫北辰星君座下，因星君在外游历，一向由合贞女冠传道授业。”
　　皇帝再度沉默了。
　　他少年时曾在老君山金阙宫修道数日，并未曾听说过北辰星君的名号，合贞女冠倒是听说过，听闻她心存悲悯，常常救济度厄于世人，倒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坤道。
　　厌恶她，却牵扯颇深。皇帝以手轻叩座旁案几，香兽的轻烟挨过来，绕在他青白修长的手指上，有种澹宁从容的况味。
　　“道号？”
　　乍然提起那个令她无颜的道号，星落觉得难以启齿，怎么对付过去呢？
　　眼前这位皇帝陛下，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因爹爹常年随着陛下征战，打小她就觉得陛下同爹爹乃是同辈，今日初见，倒跌破她的相像——生的这般年轻英俊，同她挂在金阙宫墙上的师尊还有几分相像。
　　长的好归长的好，她黎星落又不是好色之人，眼珠子转了转，她存心恶心皇帝，胡乱编了一个道号，“道号‘勺把子’，是小道师尊所赐。”
　　……
　　虽说道家抱朴含真、不拘小节，道人们道号某某子，也是十分的常见的，可拿“勺把子”当道号，也未免太过随意了。
　　可见她那师尊也不是个什么正经人。
　　昆明湖上在唱南戏，咿呀的尾音唱到天上，拐个弯儿才落地，却又不是很清晰，像隔着云端。皇帝忽然觉得有趣——眼前人何尝不是在演戏？
　　出世的话说的漂亮，私底下却是恨嫁的小姑娘——更不提叫哥哥们打人的刁蛮行径了。
　　“四年修道，可有进益？”袍角的一片湿提醒着他要结束对话了，皇帝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星落道是，深沉地捏了个玉清诀，矜持道：“回陛下，小道的心已然古井无波，没有那些世俗的想法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心里就觉得完了——方才自己在窗户根下嘀咕的那些话，也不知有没有被陛下听到。
　　果然，陛下睥睨一眼，那眼波里带着的蔑视，好像比先前更强烈了。
　　“修道理应每日三省吾身，你既有此感悟，朕心甚慰。老君山一日不可无你这等大才，早些回去才是。”他凉着声，“司星台是最好的观星点，你既痴迷星相，去那里瞧上一夜方显赤诚。”
　　他吩咐阮英，“叫人好生侍候着，不瞧出些气运盛衰来不许下。”
　　星落心里冰凉一片，天家一言定生死，四年前碰瓷送她上仙山，四年后就能让她枯站司星台，真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她勉力维持住面上的镇定，颔首道是，陛下却眼睫不抬，起身出了水榭，看方向应是去另一间更衣了。
　　眼见着皇帝身后一串人都转过弯不见了，星落才一屁股坐下来，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揉下来几滴泪，恶狠狠地小小声说：“本姑娘是该每日三省吾身：是不是太客气了，是不是给他脸了，是不是该动手了！”
　　青团儿蹲在自家姑娘的身后，幽幽地说道：“跟着姑娘混，三天饿九顿。本以为今晚能吃上琼浆玉液，谁知道还要跟着您上凉台吹风看星星……奴婢的命好苦啊。”
　　星落捂着胸口，生怕自己断了气背过去，站起身来，颓然道，“你先去同娘亲说一声，我自己个儿往那凉台上吹风看星星去——保不齐一时就有个帅气王公路过，同本姑娘看对了眼……”
　　她嘴上说着俏皮话，眼睫却还是耷拉着，青团儿哪里肯丢下姑娘一个人，正自拉拉扯扯，便有两个小内官躬着身进来了，一拱手恭敬道：“姑娘请吧。”
　　既有外人在，星落便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矜持地一颔首，跟着内官们慢慢地往那司星台去了。
　　初春的天气真奇怪啊，白日里还是春阳和暖，一入夜，风就变凉了，直往后脖颈里钻，偏生自己今日还穿了件薄衫，风吹衫动的，通身冰凉。
　　好在司星台并不太远，往那宫阙的至北之地慢慢行，远远瞧见平地而起一座赤土高台，台基约有四十丈，沿着天阶一级一级旋转向上，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不知走了多久，才到达高台之上，只见头顶天幕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真真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啊。
　　眼见着那两个小内官下去了，星落才放松下来，瞧见那高台正中有一处地上有太极八卦图，其上还有观星的千里望，她顿觉新鲜，缩着脖子搓着手，去看千里望。
　　星星真好看啊，合贞女冠说什么六星连珠，其实不努力看，是看不出形迹的，可单单瞧着星空，也是极为惬意的——若是能有一床软被，一筐甜点，一碗冰酿葡萄，那就更好啦。
　　不知怎的，这样的星空让她想起了老君山，在山上的头几日，她住不惯，日日夜夜的哭，合贞女冠就在院子里搭了架子床，陪她在院子里看星星。
　　金阙宫又叫十方院，就在最险峻的崖顶，总有薄雾穿梭，令人如置仙境。
　　又一阵冷风吹过来，星落禁不住冷，阿秋一个小喷嚏打出来，差点没打出来一个鼻涕泡，她抱着膀子缩在高台上的小石凳，大发牢骚。
　　“单知道老君山没什么人烟，没想到皇宫里也有这样的荒地……还说遇上个对眼的，做梦吧！”
　　果是无人回应，星落愈发地委屈，嘟嘟囔囔，“看来是没人，偷偷溜走应该没人发现吧？”
　　她的声音虽小，可星夜寂静如井，听起来却很清晰，正要抬脚下阶梯，便听身后黑暗里响起了一声轻笑。
　　这一声轻笑把星落吓了个魂飞魄散，她迟疑地往后退了几步，摸在袖袋里的一柄小刀上，蓄势待发。
　　“是谁在笑？”
　　有一人自黑暗里走出来，星光映在他的眼眉，顿生璀璨。
　　“此处的星同老君山相较，哪里更璀璨些？”月光照在他的头肩，为他勾了一道柔和的银边，他见黎星落眼神戒备，这便笑道，“在下亲军卫指挥使辜连星。”
　　星落不懂这些宫里的官职，也未曾听说过辜连星的大名，见他坦诚，这便迟疑道，“我才不同你说话。”
　　辜连星却并不在意，往那石桌前坐下，长腿一伸，身姿闲适。
　　“姑娘入道，理应清心寡欲，怎么方才还在说什么找对眼的人。”他秀目微垂，笑意在眼，“还是姑娘，心仍念红尘？”
　　大约是星夜璀璨，有些神思放松，再加上白日里的遭遇，惹得星落一阵逆反，她扭过脸去，不服气道，“人生来去自由，该入道也好，成亲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
　　辜连星并不着恼，他素来乐天，哪怕天塌下来都是一副开朗的性子，此时见星落气急，他仍眉眼在笑，“姑娘小时候便有娇纵的声名，嫁给谁好呢？”
　　世人皆讲究脸面，身为父亲的同僚，面对着同僚之女，竟然如此下她脸面，星落诧异之极，不禁冷笑了几声。
　　辜连星微笑，“姑娘笑什么？”
　　星落不服气，一口气冷笑了十几声，这才冷冷道：“我马上就要成亲了，虽然还不知道他是谁，但能娶到我实在是祖上积了大德，我先替他高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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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星连珠
　　夜风袭上高台，凉入心魄，辜连星的心情却很好。
　　小孩子式的斗嘴实在可爱。
　　小姑娘放完狠话，立时抱膝仰头看月亮，侧脸的线条绝美，纤浓的眼睫偶尔一动，好似蝶翅一般动人心魄。
　　说来奇怪，世上竟有这般两面截然不同的女孩子：她若是不笑，便是清冷谪仙子，若是她笑，却是十足的可爱。
　　所以，不怪她有万全的自信——这样的女孩子，即便娇纵任性、横行霸道，求亲的人应该也会排到月亮上去。
　　他来司星台，并非偶然。
　　身为圣上身边最亲近的亲卫军指挥使，他全权护卫圣上的安全，今夜太皇太后千秋宴，他按例巡防的同时，正好来司星台取所谓的“六星连珠”气运图。
　　我朝一向不准私习天文，举国上下只有太史局顶顶高级的官员太史令才可观测天象、占卜吉凶，从前司星台那几个妄自判断天象、在两位太娘娘身边搬弄是非的碎嘴子，便被好生惩戒了一番，再不得朝廷重用。
　　因此，国公府的六姑娘甫一入宫，竟公然说自己痴迷“六星连珠”的星象，陛下只惩戒她在司星台观星一夜，已算网开一面。
　　更何况……辜连星抬起眼睫，将视线落在眼前正抱膝而坐，气鼓鼓的小姑娘身上，四年前的那一封误闯战场的家信，使得他命运骤变，活不过四十的判词令许多人瞧他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了几分的怜悯。
　　恨吗，说不上来——为国征战，负伤、牺牲种种能结果都能被他预见，一封娇纵的家书不过是催化剂罢了。
　　圣上却十分的痛恨，大约是因了愧疚罢，辜连星能看得出来。
　　他与圣上乃是两姨表亲，更是二十年的发小，彼此之间的兄弟情谊两心知。
　　神思回还，眼前的小姑娘似乎并不打算同他再有交集，下了石凳，跳着脚站在了那一架仰天的千里望之前。
　　“本帅以为姑娘仙山走一遭，或许会换骨脱胎，目下看来，是本帅错了。”他收回同她闲话的兴致，微笑同她说起六星连珠的事，“一时会有内官奉上纸笔，还请姑娘将观测结果书与纸上，本帅才好交差。”
　　黎星落不免懊恼。
　　编什么不好，偏偏编出来个六星连珠，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真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对辜连星方才说她娇纵的言词极为不满，此刻听他传达了这个消息，更是对他印象降到冰点。
　　“天机不可泄露，你离我远点才好。”她转过脑袋，拿千里望去看天上的星星，嘴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
　　辜连星一笑，“本帅一时来取，姑娘自便。”他看她昂首望着天念念有词，又多问了一句，“姑娘在说什么？”
　　星落才不看他，冷哼一声：“星星不听话，我来凶凶它。”
　　一团孩子气。
　　辜连星的心情变得很好，挥手叫内官们奉上纸笔，这才下了高台，自去巡防不提。
　　有一阵冷风袭来，星落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冻成了冰，哆哆嗦嗦地看那内官将纸铺在石桌上，又奉上笔墨，恭恭敬敬地却步而去，再往那高台玉阑干旁看去，多了三五个戴刀的侍卫把守。
　　这是拿她当犯人看管吗？
　　星落眼巴巴地看着高台下，指望青团儿回来，能给她带来好消息，可惜望眼欲穿都没等来青团儿的踪影。
　　看来真的要写完所谓的六星连珠气运图，才能下台。
　　到底还是认了命，星落低下头，哆哆嗦嗦地拿起笔，啃着笔头开始绞尽脑汁。
　　昆明湖上正听戏，小丫头青团儿侍候在容夫人的边上，面上压不住焦急。
　　“夫人，奴婢听说那司星台高百尺，姑娘单薄，万一给风吹掉下去了可怎么办。”她眼里的害怕不是装的，小小声的在夫人耳边嘀嘀咕咕。
　　容夫人更是六神无主，她向来是个爱慌乱的性子，此时更是坐不住，手里拧着帕子就要站起身，身后侍候着的大丫头宜兰却扶住了她，温声道：“夫人，方才听太皇太后的话音儿，很是看中咱家姑娘，陛下既有心考较，何不再等等？说不得一时姑娘就被送了回来……”
　　容夫人哪里肯听，只急的眼眶通红，直接打断了她，“我管他有什么用意，这会子姑娘不在我身边，我心里油煎似得，好的咱不等，坏的更是不能等。”
　　她斩钉截铁，向那戏台下正听戏的一桌看去，太皇太后正窝在软椅里听得惬意，而太后娘娘林氏正饮茶，似乎并不在意台上正演什么。
　　容夫人身为二等的郡夫人，座次本就离得迫近，此时便轻轻起身，往林太后的身前站定，只是还未待下拜，便有宫娥扶住了她。
　　林太后也是个豁达性子，样貌极美，加之会保养的缘故，瞧上去不过三十许人，此时见容夫人前来，这便慈声道：“哀家方才来，《点金钗》只听了个尾巴，这会正演《四郎探母》我不爱听——哀家就喜欢看花旦小生，赏心悦目的……诶，你眼圈儿怎么红了？哀家记得没点那劳什子梁山伯与祝英台啊？”
　　林太后拉拉杂杂一堆，这才问到点子上，容夫人温声回话：“……小女才从仙山回来，许是不懂得人情世故，冲撞了圣驾，这会子上了司星台正观星呢……您也知道，小女不过还未及笄，修道也不过数年，哪里又懂得星相了，还请娘娘能够为小女美言几句，好教小女下来……”
　　林太后一听倒觉得是件好事，笑着说起话来，“不是什么紧要的，叫她随意写几句吉祥话，糊弄糊弄陛下就是，你不用急，哀家这就叫人上司星台把你家姑娘领下来。”
　　容夫人大喜过望，见林太后吩咐了身前的资深内官去了，心里立时便卸下来一口气，林太后瞧着她着急的样子，宽慰了几句，“哀家下午时叫长公主给气着了，睡了一觉才来，倒没见着你家那小女儿——听太娘娘说，生的那叫一个仙姿玉骨，谈吐也是极为知礼。这般看来，老君山这几载的修行倒是十分的有益处。”
　　老君山四年修道致使容夫人母女分离，容夫人每每想起来就来气，下午时听太皇太后的意思还想叫糖墩儿再回老君山，更是忐忑不安，此刻听林太后提起来，容夫人在心里直骂娘：糖墩儿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美貌，同老君山修行又什么关系？
　　好在她时刻还能记起自己还是国公府的儿媳妇，面上勉强维持了一丝尴尬的笑。
　　“娘娘谬赞了。”她抬起眼睫，望了望在座的诸位内外命妇并千金小姐，虚伪地赞叹了一句，“在座的世家小姐们，个个都是顶顶好的人才。”
　　林太后敷衍地一笑，也顺着容夫人的眼光看了一圈在座的世家小姐们，只觉得心里头愁的慌。
　　“……哀家听那戏里头总唱什么，才子佳人因缘际会的，大约两个人能成婚，还是需要些别出心裁的相遇。”她感慨起来，“哀家这皇儿都二十一了，不立中宫也便罢了，后宫竟也空无一人，当真愁死哀家了。”
　　林太后从前少女时期也是同容夫人是一个圈子的，彼此都是互有好感的那种，她同太皇太后既有那份心，这时候就更加上了心，说话也不怎么委婉了。
　　容夫人警惕起来。
　　糖墩儿小的时候，因为婆母同太皇太后是亲姊妹的缘故，朝中内外就疯传糖墩儿是内定的小皇后，结果小皇后没当成，倒被送进了老君山修行，这会子林太后又开始同自己说心事，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她笑着敷衍，“陛下雄才大略，自有考量，娘娘不必忧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想开点儿。”
　　都说女孩子的友谊开启于互诉心事，林太后掏心挖肺，容夫人却只说场面话，那就阻碍了友谊的健康发展，林太后有点儿不满，刚想敲打几句，却听台上佘太君同杨四郎止住了哭声，鼓点乐器都哑了声，便知道自己那皇儿来了。
　　列位内外命妇齐齐跪下，山呼万岁，便听有一把深稳好听的嗓音说免了，容夫人在众人里，站起身，见那清风朗月下，年轻的皇帝大踏步而来，眉眼深秀，极为清俊不凡。
　　皇帝先向太皇太后道贺，喜的太皇太后眉眼绽开，叫皇帝近前说话：“陛下叫人做的百家衣很是合衬，还有才起的那温泉宫，小小的几间宫室，又是依山而建，不打扰百姓，哀家也是十分的欣慰，哀家瞧着你渐渐长大，又做出了这样的事业，哀家老怀安慰啊，”
　　皇帝听着太皇太后的话音儿，这是又要拐到那一宗上去了，眉眼就带了几分的无奈，可惜还没来得及转过话题，便听太皇太后说起来，“只有一宗，先把这中宫立起来……”
　　老太太忽然挤眉弄眼起来，趁着戏台子上刚起的鼓乐喧嚣，悄摸儿地同皇帝使眼色，“你瞧你母后身旁坐着的那一位……”
　　皇帝并不将眼光投射过去，只觉得无可奈何，老太太却煞有其事起来，“这几年我算是琢磨出来了，戏文里的才子佳人，都不是正儿八经认识的，要么就是欢喜冤家、要么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总之就没一个正儿八经的……你母后身边儿坐着的那一位，就是从前去仙山修道的你姨奶奶家的小表妹的娘亲，你们俩，一个避天子讳，去了仙山，一个承大业，河清海晏，怎么看都是天生一对，再者说了，你那小表妹，那气度、那身条儿，活脱脱谪仙子下凡，不食人间烟火，一丝儿世俗气都无……”
　　皇帝眉头蹙起来。
　　不食人间烟火？一丝儿世俗气都无？
　　就那个蹲在墙根儿下，想着法儿要嫁人、叫哥哥们揍自家相公的小丫头，不食人间烟火？
　　他嗤之以鼻，向着自家祖母认真道，“祖母眼神实在不济，可知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太后却也撇开容夫人，走到自家婆母的跟前儿坐下，晓以大义，“皇儿啊，现如今天下太平的，仗也没得打，除了上朝看奏折，你还有什么事儿？倒不如由着你祖母和哀家做主，立一位贤良的皇后，生几个娃娃出来玩儿……”
　　回回都是车轱辘话，皇帝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同她二人再聊下去了，正待以政事为由告辞，却见母后身边的内官捧了一副画进来，恭谨地呈上来给太皇太后与林太后看。
　　“这是国公府六姑娘夜观星象，有感而发。”
　　那一副上好的宣纸上，画了一副下笔十分拙劣的画，甚至因为用笔太过用力，纸张都洇透了。
　　六个大墨点子，在纸上用一根长棍子穿成串儿，虽没什么颜色点缀，但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一串冰糖葫芦。
　　再看那下方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皇帝勉力辨认，才认出来。
　　“六星会聚，王霸之气；万代千秋，与天同寿！”
　　什么狗屁不通的？皇帝觉得这几个字简直侮辱自己的文化水平，正待发作，却见身边自家祖母一把接过来，双眼冒着惊喜。
　　“今儿是哀家的千秋节，竟有六星连珠这等千载难逢的星相？这画好看，字也好看！真真是个有才情的孩子！”
　　下方的众命妇立时会意，容夫人更是混在其中暗暗带节奏，昆明湖上带着节奏感的声音响起：万代千秋，与天同寿！万代千秋，与天同寿！
　　皇帝扶额。
　　疯了疯了，都疯了。
　　作者有话说：
　　这本我慢慢写，不急不燥～一起加油～
　　二妞妞果然只关注吃的hhhh感谢在2021-04-01 11:55:30~2021-04-03 17:4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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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可爱本人
　　太皇太后何尝看不出来，那画儿磕碜，那字儿拙劣？她是太皇太后，一整个天家除了那个喝汤漏水的老王爷，属她辈分最高，她想抬举一个人，说几句赞美的话儿就够了。
　　只是万没有想到，生的这般高洁的姑娘家，字和画会这般难看，转念一想，大约是仙山苦修，无暇练字吧。
　　抛开这一点来看，这字画里的寓意也好啊，六星连珠，她十六岁的时候出现过，那一年江山清明，南方百万亩良田大丰收，头年决堤的黄水，那一年就堵上了，最重要的是，她那一年入中宫，夫君疼惜，后宫妃嫔不寻衅滋事，十分地志得意满。
　　可以说，六星连珠，是她美好富足一生的开始
　　今夜乃是她千秋，这四十年未曾听说过的六星连珠，竟又出现了，这预示着什么？简直呼之欲出。
　　她喜欢那个见人三分笑的小姑娘，满了百天，她就让她妹妹抱进寿康宫里来瞧，那小姑娘奶团子似的，胖的睁不开眼，撅着小鱼嘴找吃的，她喜欢的不得了，夸上了天：“这孩子真胖！是哀家看过最胖的孩子！”
　　再后来，就出了司星台那一宗，她妹妹英珑差点儿没跟她拼命——父母亲都过世了，大哥又不贴心，这世上就这一个亲妹子了，不能反目成仇啊。
　　这才想辙，把这胖孩子召回来吧。
　　那山呼赞颂的声音刚落下，林太后就咬着后槽牙同太皇太后说悄悄话，“您是不是想害我？这字儿这画儿看着就糟心。”
　　太皇太后也咬着后槽牙面无表情，“不糟心的也有，成了吗？说不得你这皇儿就喜欢这种不着调的……”
　　林太后诧异地看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笑的慈爱，不动声色地叫她转回去，“多少年了，还改不掉惊惶的毛病，真不让人省心！”
　　林太后不服气，气鼓鼓地转过头去，“您且瞧好吧，若是这回能成，我就把我那串‘逢赌必胜’的转运金珠送给您，包管您把把胡大四喜！”
　　台下的贵妇人们各安各坐，两宫太娘娘在哪里打眉眼官司，皇帝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荒谬至极。
　　指鹿为马这等不着调的事，竟然公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还不能发作——吉祥画、吉祥词、祖母偏偏又被哄的高高兴兴。
　　若是没有太皇太后同母后在这儿，这糊弄人的废话精就得即刻撵出宫去。
　　可惜没有如果，皇帝神情淡漠，垂目斟酌了好一时，这才道：“太皇太后高兴，朕也高兴。”他看了一眼笑眯眯的祖母，接收到她眼神里的鼓动，“该赏，……待朕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太皇太后急了，还没来得及同皇帝分辨，就见自家儿媳林太后握住了她的手，温声劝她，“一个非常态的相遇，已经预示了美好的开始，这就够了——您不是说戏文里能成姻缘的，都有一个不正经的邂逅方式吗？”
　　……
　　皇帝扶额，看了身旁内官一眼，阮英会意，立时命那戏台上唱起来，宴席吃起来，一时间昆明湖上又是一片喜气。
　　他觉得此地目下是待不住了，于是放缓了语调，哄孩子似的同太皇太后说话，“……海外进贡了一匹瑞兽为您贺兽，狮头鹿角，虎眼麋身，像是古籍里的麒麟，届时在万灵园养着，您无事便可去瞧瞧。”
　　太皇太后并不喜欢动物，却也知道那是外邦小国的孝敬，她假装很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又想将话题转回来。
　　皇帝眼看着不得了，当机立断地站起身，向着皇祖母长长揖，“……还有折子要看，您同母后先听戏，孙儿告退了。”
　　林太后听说皇帝要去忙政事，自然是一百个赞成，太皇太后却有点不高兴了，林太后又去劝她，“这事急不得，横竖也拖到了二十郎当岁，咱们婆媳同心，这回非得找一个好的才行。”
　　太皇太后这才作罢，叹了一气，继续听戏了。
　　今晚夜色很好，稀蓝的夜幕上挂着几颗零星的星子，皇帝慢慢地走在湖与岸相接的长廊上，脚下是随风微卷的湖水，他忽的有些意动，顿住脚步仰头朝星空望去。
　　他看书很多，星相也略懂一二——从前在老君山修习过数日，张天师也曾指点过他几句，故而知晓，若当真有六星连珠，肉眼凡胎怎能看的清晰？
　　唇畔牵了一丝蔑笑，皇帝抬脚往前，却瞧见那长廊尽头，有个小小的姑娘裹了大大的白狐裘，正坐在岸边大石上。
　　皇帝脚下一顿，再起步时，就见那姑娘身后的内官提醒一句，她便站起身，神情懵然地望过来。
　　那一霎眼神投射在皇帝的身上，竟让他周身一凉，他听过她的真心话，便实在反感她此时的一身清冷。
　　这世上果真不公平，有的人才德兼备，偏偏形貌不佳，比如今科状元董克元；有的人娇纵蛮横，十足纨绔，却偏偏生的美丽，比如眼前这一位。
　　他寒着脸走近，却不曾听到身侧这姑娘的问安声。
　　就这么不当回事的走过去，实在有损他皇帝的尊严，真是太奇怪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不知礼的人？
　　他在她的跟前定住，半垂了眼眸看她，那乌浓的眼睫之下，雾霭沉沉。
　　“糊弄太皇太后，你很有胆色。”他的声线冰凉，春夜里尤其使人生寒。
　　星落觉得这地儿有点太冷了，她吸了吸鼻子，仰头同陛下说话。
　　“小道不敢。”她又吸了吸鼻子，“每一个字都出自小道的真心。”
　　侍立在星落身后的内官有些急了，偷偷拽了拽她的袖子，星落却不察，一张小脸窝在白狐裘的毛毛里，理直气壮。
　　皇帝觉得她胆大包天，冷冷望住她。
　　“朕实在很好奇，你在仙山修道四年，究竟学了些什么？”
　　莫名地问起这个，星落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中，不过人前不能堕了师门的威风，她又把脑袋往雪白的毛毛中悄悄缩了缩，认真地想了想。
　　“小道的师尊虽然在墙上挂着，但该传授的一样不落，陛下若有夸赞，小道一定带到。”
　　皇帝不说话了，眉心蹙了一道清浅的河，星落冷的直发抖，偏偏皇帝仍不放过她，问出来的话犀利无比。
　　“管中窥豹，可知你那师尊并不是什么正经人。”他下了定论，眼见着身前这小骗子神情微诧，他才凝眸，眼波平静而寒凉，“朕平生最恨两面派，望你谨记。”
　　星落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愤愤不平，平生无冤，近世无仇的，你凭什么这般揣测我？
　　可惜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星落在心里给皇帝挖了个坟，面上维持着平静如水，眼眸半垂，应了声是。
　　皇帝的眼光从她那张狐裘下平静的小脸上挪开，望了望天际那一道星云，拂袖而去。
　　等皇帝同身后一串儿的内官侍卫渐渐没了踪影，星落这才坐下来，捂着嘴好一阵儿咳嗽，身后的内官名唤童亮，是在林太后身旁当差，方才去司星台请黎星落的，此时见状，忙为姑娘轻抚了抚后背。
　　“天子垂询，姑娘不跪也便罢了，怎能问一句回一句的，听得奴婢心惊肉跳……”
　　星落此时瞌睡上头——到点了，往常在老君山，这时候都歇了，她有些伤风的症状，此时鼻音浓厚，实在不解。
　　“陛下问话，我若不回，陛下多没面子啊……”
　　童亮瞧着这姑娘一团孩子气，又见她鼻头红红，涕泪交加，这便递上了一叠帕子，关切了一句，“您是在这儿等呢，还是进去？”
　　星落哪里肯进到那是非场，连连摇头，小小声央求童亮，“劳您驾，向我的母亲通传一声……”
　　姑娘此时正娇弱，哪里有不应的道理，童亮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周遭，见有两个小宫娥慢慢行来，便交待了一番：“这位是国公府的六姑娘，你二人且仔细照看她，咱家去去就回。”
　　中宫虚悬，后宫一切皆由林太后执掌，太后身边的内官发话，小小宫娥无有不应，手头虽有差事，也暂且放下。
　　眼见着童亮去了，星落坐在大石上，白色的狐毛笼了小小的一张脸，因着伤了风头重的原因，紧闭着双眸，纤浓的眼睫如小扇般盖着。
　　两个小宫娥瞧着星落实在美丽，一个悄悄蹲下来，拿肩膀为她搁脑袋，一个则在她的身侧蹲下，为她轻捶肩背，这样善意的举动自是换来星落的感激一笑，小小声许给她们好处：“等我有机会再进宫，给你们捎糖霜球来吃。”
　　许是被座中人事绊住了脚，容夫人迟迟不来，却等来了一位盛装的少女。
　　两个小宫娥扶正了星落，稳稳妥妥地向来人行了礼，口称临清县主。
　　星落头痛的厉害，眉心一根筋拽的人生疼，那临清县主却微微蹙了眉，带了审视的眼光望住了星落。
　　她自打及笈，人人赞她最多的一个词，便是“出尘脱俗”，今日却听阖宫上下都在传说，来了一位真正的谪仙子，她好奇的不行，一定要来瞧瞧。
　　方才听戏时没瞧见，她满心满眼的都是陛下，悄悄追出来时，正远远瞧见陛下同她说话。
　　好在只说了一时，令她不至于醋海翻波，只是近前一瞧，临清县主梅逊雪便心凉了半截儿。
　　比美不怕，就怕撞型，她是太娘娘属意的人，而这位六姑娘今日阵仗极大的来了千秋宴，又听闻两位太娘娘都十分地喜爱，万一陛下当真喜欢清冷谪仙挂的女孩子，她同这位国公府的六姑娘相较，显然清冷的不够彻底。
　　故而星落正兀自抵抗上风带来的头痛时，梅逊雪便轻咳了一声，走至星落的身旁，笑的温婉，“方才我瞧见容夫人走出来，是不是在寻妹妹？”
　　她不待星落反应，这便扶起她，托起了她的手臂，“我唤贵太妃娘娘一声姑母，闺名叫做逊雪……妹妹好烫，可是伤了风？”
　　星落听她提及母亲，又自报了家门，便点了点头。小宫娥二人面面相觑，听梅逊雪吩咐道，“总这么坐着不是法子，我带妹妹走过去寻夫人吧。”
　　星落此时一心想找到母亲，听她这般说，便由着她扶着自己往那长廊去了。
　　梅逊雪轻轻托着她的手臂，只觉得星落肌骨纤细，更是心生妒意，眼见着前方是一段儿浅桥，桥面离湖面颇近，莲叶静躺湖面，梅逊雪听身侧小姑娘呼吸渐重，暗忖：“她正患伤风，若是再浸湖水，怕是得病上一阵子……”
　　心里有了这个邪恶念头，便再也按捺不住，她偷偷地想着：“她落下去了，我就即刻救她上来，只叫她病上一阵子，再慢慢儿好起来，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她这么想着，回身便看了一眼自己的婢女观棋，观棋何等的聪慧，这便疾步向前，冲撞了一下梅逊雪，梅逊雪哎哟一声，再撞上星落。
　　眼看着星落便要跌落湖中，却见星落呀了一声，脚下生风，迅疾往前，这便闪了梅逊雪一道，那身姿窈窕的临清县主直接跌入了河。
　　星落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痛难忍，再见那婢女观棋一下子扑在桥边，失声喊道：“县主，是奴婢的失误……”说到这儿，她忽然往星落看了一眼，随即住了嘴，冲着湖里正扑腾的县主哭喊。
　　星落本打算下水救人，却被婢女观棋的这一眼看明白了。
　　世家大族，哪一个没有规矩章程？在桥上冲撞，怕是存心的吧。
　　眼见着四周还没人来，星落忍着头痛，冲湖里扑腾的县主高声问了一句：“我同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为何害我。”
　　那湖里的县主自然是不认的，星落想了一想，还是先救人的好，这便叫观棋寻了根长棍子，两个人合力将县主救了上来。
　　梅逊雪浑身是水，捂着唇咳嗽，星落在侧旁再问，“若你不说，我便大张旗鼓叫人来问。”
　　梅逊雪的眼泪掉下来，十分地委屈，“如今是我掉下去，你叫人来就是——人人皆知你我都是要进宫的，自然会说是你心生嫉妒，推我下水。”
　　一言既明，星落觉得十分的荒谬，见她还在这里装委屈，星落有心气她，编了个瞎话向她叫嚣：“你不必做梦了，陛下喜欢可爱的小姑娘，我就是可爱本人。”
　　她蹲下来，握着拳头威胁她：“再敢暗算我，我就把你踢下去！”说罢，气鼓鼓地站起身，自去往那喧嚣处寻母亲不提。
　　夜深如井，昆明湖上的热闹散去，皇帝寝宫里还点着灯，光色溶溶，皇帝执一卷书，坐在一片光影里，那执卷的手指修长青白，垂下的眼睫乌浓，很有几分闲适的况味。
　　阮英缓步上前，为陛下奉上一盏甜羹，大约是甜羹香气浓郁，惹得皇帝蹙眉。
　　他放下书卷，背靠软枕闭目养神，随口一问：“方才齐善来做什么？”
　　阮英一愣。
　　齐善乃是管茶库的内官，来寻他不过是一件无意得来的小事，因是转了几手的消息，阮英也不愿上报，便作罢。
　　他心知瞒不过陛下，恭敬道：“……是传了几手的消息，奴婢不敢保真，故而不敢上报。”
　　他向上觑着陛下的神情，确定尚佳，这才迟疑道，“说是今夜昆明湖边上，济州侯家里的临清县主被踢下了湖，始作俑者便是那国公府六姑娘黎星落。”
　　灯影一跳，皇帝在椅上半睁了眼，听着阮英的下文。
　　阮英斟酌道：“因临清县主也没有声张此事，故而未有掖庭的介入，只有几个茶库的小宫娥目睹了，偷偷在底下传着说，齐善听着不妥，才来同奴婢言语了一声。”
　　皇帝哦了一声，“说什么了。”
　　阮英愕住，掂量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说那六姑娘十分地跋扈，叫嚣着什么……”
　　他嗫嚅着，不敢向上看陛下的眼睛。
　　皇帝半垂着眼，浓睫下是一双睥睨万物的深邃眼眸，他望住阮英，那迫人的气势，叫阮英心生胆怯。
　　“我是陛下可爱可爱的小姑娘。”阮英倒腾着不知传了几嘴的消息，小心翼翼学着六姑娘的语气，“你们都别做梦了！”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才是可爱本人。感谢在2021-04-03 17:45:41~2021-04-05 18:2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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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交好友
　　在此等语境下，可爱应是个动词。
　　换句话说就是，她这个小姑娘，陛下可爱可爱了。
　　到底是有多倾慕他啊，竟然公然表白，甚至像是有点臆想病的症状了。
　　可爱她？笑死，他爱谁不好，爱一个娇纵蛮横的两面派？
　　窗子大约没关好，有丝缕凉风穿堂入室，在他的后颈停留片刻，那份轻柔便连带着进入他的心腔，有些痒亦有些酥麻。
　　这种感觉十分地陌生，令皇帝顿生不适。
　　“放肆。”他低低出声，语音寒凉，阮英听的一惊，头愈发地低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在寝殿里负着手踱步，“揣度帝心，好大的胆子！朕要罚她！”室中温暖，皇帝只着了一身玄色的道袍，脚步急乱，袍角翩跹。
　　阮英在心里纳闷儿：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一句陛下可爱可爱的小姑娘，到底是病句呢，还是另有深意？
　　侍候陛下多年，素来知晓他涵养极好，甚少有情绪上脸的时候，这会子反复拿步子丈量寝殿里的白玉砖，真的有点儿吓人。
　　好在陛下只丈量了书案周边的距离，过一时便停下来了，坐在书案前重新执卷，只是书卷看了一册又一册，始终静不下心来。
　　“阮英，念清静经。”
　　阮英呆滞了一瞬，下一瞬手里便多了本清静经，他低头翻页，偏那书页轻薄，拈不开，他偷偷觑了一眼陛下，拿手指在口里蘸了点口水，这才拈开一页，念起来。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他不过才念了一句，原本闭着眼睛的陛下便睁开了双眼，平静地说：“你心不静，念经都念不成囫囵个儿，退下吧。”
　　谁不静啊，是您吧……
　　阮英如蒙大赦，恭敬地放下书，垂着手却步出了殿门，殿外一轮朗月高悬，阮英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忖：“目下看来，这六姑娘已经弄乱了陛下的心，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来弄乱陛下的床啊。”
　　他也不知道这六姑娘什么来头，好像从来没听陛下提过，今日却恨恨地刷了一把存在感。
　　从前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也不是没召人进来过，可陛下要么就是躲出去，要么就是无视，可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大发雷霆，按照太皇太后的说法，两个人能好上，一定要有一个不正经的开场，陛下和六姑娘的开局太不正经了，一定能成！一定能成！
　　阮英笑呵呵地下了玉阶自去歇息不提，那一厢黎星落同娘亲容夫人一道，刚出了仙鹤门，便眼前一黑，倒在自家娘亲的怀里直喊头晕。
　　好在黎星落同胞的哥哥黎立庵、弟弟黎立观一道等在宫门前，是以能接过星落，顺顺当当地驱车赶回了位于承贤街的安国公府。
　　府里头没睡得都候在门口，先将星落安置了，再请郎中诊脉，诊出了一个伤风发热，开了几剂方子，熬好了药废了半盒子糖霜球，才哄着星落喝下，再等她安睡，已是忙到了后半夜。
　　国公夫人薛氏哪里还睡得着觉，白日里因着头风发作，辞了宫里的宴席，还惹来太皇太后一道书信骂她，把她骂的头又痛了几分，这会子见自家小孙女从宫里伤了风回来，直气的头发倒竖，拉着容夫人在花厅里坐下，问起宴席上的事儿来。
　　容夫人满面愁容，拿手撑着太阳穴，忧虑着说道，“……儿媳也瞧不清楚太皇太后的心思，先头还说要送咱们糖墩儿回老君山，到了晚间冷不防地又抬举糖墩儿，直说她字儿好画好，是个有才情的……”
　　薛氏还未待说话，就听花厅外头响起黎立庵清朗的声音：“糖墩儿有才情？写字作画弄一脸墨点子，跟个花猫似的，那叫有才情？”
　　话音一落，黎立庵进得花厅，十八岁的少年清举磊落，十分的俊朗，他笑着抖了抖手里的一册习字簿，“方才立观为了哄糖墩儿开心，上缴了一本他从六岁到十岁的习字簿，这小子心思深沉啊，每一页都写着糖墩儿欺负他的罪证，末尾再加一句‘我忍了’……真是太可笑了。”
　　碍着婆母在，容夫人不好发作自家大儿，只觑了一眼薛老夫人，柔声唤黎立庵过来，“你来，娘亲问你，你妹妹在你眼里就没什么优点么？”
　　黎立庵侧立在母亲一旁，蹙着眉头想了一时，矜持道：“生而为人，一定会有优点，只是多和少的区别，糖墩儿嘛……”他绞尽脑汁，摊手，“孩儿暂时还没有发现。”
　　薛老夫人瞪了一眼黎立庵，“虽没什么才情，可生的好啊，有个貌比天仙的妹子莫非你不高兴？”
　　黎立庵悄无声息地退后了几步，“倒也没觉得糖墩儿有多好看，哭起来眼泪一串、鼻涕泡一串……”他接收到了祖母和娘亲的怒意，拱手长揖，“孩儿明日还要去练武场，先退下了。”
　　说罢飞也似地逃开了。
　　薛老夫人同容夫人回归方才的话题，接着问起来，“怎生又闹出来个字画的事儿？”
　　容夫人仔细回忆起来，“青团儿回来说，大约是糖墩儿冲撞了陛下，被罚去司星台观星，儿媳便去求太后娘娘搭救，太娘娘遣了身边的内官过去，说要糖墩儿随意写几个字糊弄糊弄便是，再后来糖墩儿的字画就呈在太皇太后的眼跟前儿……”
　　太皇太后是薛老夫人薛英珑的同胞亲姐姐，她自是不怵太皇太后的，这会子便追问起来，“太皇太后就夸了糖墩儿有才情？”
　　容夫人也觉得不可思议，“就糖墩儿那一□□爬体，太皇太后居然说寓意好、十分有才情，倒将儿媳给弄糊涂了。”
　　薛老夫人沉默了，望着花厅里那两盏落地灯陷入了沉思之中，好一时才缓缓道：“我这老姐姐，该不是瞧咱家糖墩儿生的好，动了心思要她进宫吧？”
　　容夫人唉了一声，愁道：“儿媳也是怕这个。按理说陛下如今都二十一了，可后宫连半个人都无，两位太娘娘着急也是人之常情，可急也要有章程，要么就按头陛下迎娶一个，要么就公开选秀，老是传召这些个世家小姐进宫干什么呀。”
　　容夫人掰着指头细数起来，“大前年，左相家的二姑娘都沁宁，端庄娴雅，日日被传进宫里陪太皇太后礼佛，直逼的陛下躲得远远儿的，策马去了冀州消暑。前年，护国将军府里头的大姑娘段新芽，性情爽利、飒爽英姿，太皇太后便日日传进宫里陪她打太极拳，这一回，陛下干脆去了大同，慰劳护国军去了。去年听说陛下在朝堂上发了一回脾气，太皇太后就没传过人，可今年不得了了，才刚打了春，儿媳就听说那济州侯府的三姑娘梅逊雪，又要进宫陪太皇太后写大字儿去了……”
　　她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只将自家婆母薛老夫人说的眉头紧锁，到末了下了个结论，“我这老姐姐哪里像是礼佛打太极拳的人啊，她就爱打马吊，给她一桌马吊牌，她能坐上三天三夜不动弹。”
　　好像有点跑题，薛老夫人回过头来安抚自家儿媳，“也别急，不是说瞧上了那梅逊雪吗？听这名儿就是个美人儿，说不得陛下就中意了呢？”她晓以大义，“事有缓急轻重，眼下最当紧的，不还是提防着咱家糖墩儿再被送进老君山嘛，眼瞅着就及笄了，抓紧时间给她寻一门亲事定下来，有了亲事挡着，再送进老君山那就是打老身的脸。”
　　她见自家儿媳容夫人面色有些松动，继续开导她，“你也别忧心，我瞧你眼尾都多了好几根儿皱纹。明儿一大早，我就递帖子进宫去，探一探我那老姐姐的口风。”
　　容夫人放下心来，又同自家婆母说了几句宫里的见闻，这才抚着鬓发往糖墩儿房里去了，看女儿睡得香甜，这才回了房，仔细作养了皮肤，安心睡下。
　　到了翌日清晨，雀鸟在枝头叽喳，春阳暖暖，倒是一个好天气，安国公府却来了一位客人，门房叫黎重，上下打量门前儿这一身花红柳绿的少女，只觉得这少女五官眉眼生的都好，就是穿衣品味有点儿出人意料。
　　那少女在门前站的坦荡，见黎重停止了打量她，这才眼眉弯弯自带悲天悯人的神情同他道：“门前待客，仰人鼻息，我知你的难处，放心大胆的瞧吧。”
　　黎重被她这句话说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您一无拜帖，二不通报姓名，小的没法子通融啊。”
　　少女一挑眉，“方才就说了，你进去说一声金仙姑奶奶就成了。”
　　黎重摸着后脑勺觉得匪夷所思，姑奶奶，您是谁的姑奶奶啊？他正要一口回绝，却见大门一敞，黎家大爷黎立庵被送了出来，黎重有点儿懊恼没来得及迎接大爷，却见那少女自来熟一般地走了过去，向着黎立庵颔首道：“我同令妹有约，却遭这小哥儿阻拦，你来同他说一说。”
　　黎立庵听这把嗓音清甜，抬头看了一眼，日光洒在这少女的肩背，为她沐上一层金色的边，他惊讶于少女对他的熟稔，这便问道：“姑娘识得小可？”
　　金仙觉得同这些人说话累死了，也不想渡他们了，板了脸道：“你是黎星落的大哥，脑门上生了一颗红痣，头上有三个旋儿，眉毛是飞起来的——我能进去了吗？我是黎星落的至交，在老君山的的时候，全靠我的接济，她才能吃得上澄心斋的糖包子！”
　　黎立庵一怔，脑门红痣人人可见，头上三个旋儿怕只有家里人才知，又听这少女说什么糖包子，他便又信了几分，向着黎重道：“请这位姑娘去花厅候着。”
　　金仙被气的一脑门子汗，听黎星落的大哥放她进去了，这便头也不回地踏了门槛，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倒留下黎立庵在门口好一阵子怔忡。
　　星落正在房里头拧着鼻子喝药汤，青团儿不要命地闯进来，嘴里大呼小叫：“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金仙姑奶奶不知道使了什么障眼法，竟然摸到了府里头来，您快去看看吧。”
　　星落心里一喜，把手里的药碗一丢，这便飞也似地冲进了花厅，但见那花厅的高椅上，翘着脚晃荡来晃荡去的清丽少女，眼睛大大、嘴唇翘翘，不是金仙是谁？
　　见星落进来，金仙也喜的眉开眼笑，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跳了好几圈才停下。
　　原来这少女原名裴世仙，因是老君山当地有名的青鸾教的圣姑奶奶，又有个诨名叫大罗金仙，世人便都叫她金仙姑奶奶。
　　星落拽着她的小手在案桌上坐下，同她头碰着头说着悄悄话。
　　“静真眼下如何，那么大的场子她可压得住？”
　　金仙说这个自热，“静真比你我都稳重细心，多大的场子都不怵。”她不怀好意地说起此行的目的，“你先别问静真，我只问你要五千两纹银。”
　　星落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摇着头说没有，“我一个月的月例才二十两，五千两这是要我的命。”
　　金仙十分鄙夷地松开她的手，“从前没钱也便罢了，如今回了家也说没钱，瞧不起你。”
　　星落哼唧哼唧又抓住她的手，认真地同她说道：“不要问我要钱，咱俩一般大的年纪，你没有钱，我能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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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姑六婆
　　裴世仙同星落是前后脚到的京城。
　　她来京城另有要事，眼下刚起了个头，就被静真写来的一封信给打乱了节奏。
　　静真乃是老君山山下玉皇镇白雀庵的小尼师，同星落、裴世仙一边儿大小，都是十五岁上下的年纪，性情却是要比这二位要沉稳细心许多许多。
　　“……就咱们出来这几日，小玉皇沟那六个妖怪又来找麻烦，非要同咱们抢地盘——上回咱们看中的千丈崖的那一块地，把屋舍建起来，怎么着都要五百两。”她数着手指头同星落算账，“眼见着咱们屋舍盖起来了，他们却打通了青藤苑的关系，一定要同咱们抢千丈崖这一处风水宝地。”
　　星落气得握紧了拳头，“卑劣！这等人如何能同咱们相提并论，偏要蹭咱们的热度。”
　　裴世仙撑着一边雪腮，愁眉苦脸地同她回忆前夕：“从前这群妖怪没出现时，老君山山下谁人不敬称咱们一声‘三仙姑’？偏他们蹭过来，好端端的三仙姑倒成了三姑六婆，一个尼姑、一个道姑、一个圣姑。”
　　世人礼佛尊道，而青鸾教又是中原地界上最受尊崇的教派，这三种门派里的姑娘家，人人都不敢随意置喙，更不敢随意称呼道姑、尼姑、圣姑，皆是规规矩矩地称仙师、尼师、圣姑奶奶。
　　星落自打去了老君山，师尊挂在墙上，合贞女冠又时不时地闭关修行，金阙宫里人人闲散修仙，无人管她，于是她便带着青团儿常常溜下山去，因着时常排队买澄心斋糖包子的缘故，结识了白雀庵的静真尼师、青鸾教的圣姑奶奶裴世仙。
　　年纪相仿的三个小姑娘，起先是在一起吃喝玩乐，到后来没钱花了就去劫富济贫，倒也在中原一带闯出了个名声，人送外号：三花聚顶。
　　可惜第二年，又闹出来六个自称“娑婆诃”的妖怪，成日价劫官银、抢镖车、救济穷人的事儿偶也为之，久而久之，江湖上就将他们同星落他们归在了一起，统一称呼为“三姑六婆”。
　　妙龄少女被归成了三姑六婆，真真是让人心情不佳，好在没人见过她们的真面目，尚算安慰。
　　星落这会子药劲儿上来了，打了一个小呵欠，问起裴世仙来，“银子都洒出去了，万不能半途而废，你找我要五千两莫不是为了这个？”
　　裴世仙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我娘亲，十足一个恋爱脑，什么事儿都听我爹爹的，这回来京城的目的我都羞于启齿，反正这几日我想辙筹钱，筹到了我就回老君山去。”
　　星落立时觉得有些愧疚，小小声地问她：“你打算怎么筹钱？”
　　“我住的那个西藕花街，常有人街头卖艺，收入颇丰，我到底还是会一些杂耍，可以去表演吞剑。”裴世仙托着脑袋，一本正经。
　　星落呀了一声，兴致勃勃，“我瞧人演过赤手下油锅、蒙眼扔飞镖、空手接白刃……你会不会？”
　　裴世仙面无表情地看了星落一眼，觉得自己好像交错了朋友。
　　“我还会银□□咽喉、单手砍狗头，要不要看啊？”她瞧了瞧这间阔大的花厅，举头是雕梁、脚下是细洁的玉砖，窗外有一段儿木制的游廊，两旁栽种着美人蕉或是石榴树，啧啧称赞，“你这样的公府小姐，同我和静真在江湖上厮混了三年，怎么想都觉得像是做梦。”
　　星落又打了一个小小地呵欠，她觉得自己有点儿不礼貌，吐了吐舌头。
　　“若是困顿在京里，怎能结识你和静真这样真心的朋友，昨儿我病了，胡思乱想了一夜——若当真被送回了老君山，倒也快活。”
　　她起先刚回到京城，见着了自己的亲人，从前那些爱吃的、爱玩的流水样的送进来给她，她就将山里的朋友给小小的忘记了，昨儿宫里走一遭，实在无趣的紧，与其担惊受怕有一日送回老君山，还不如坦坦荡荡地回去。
　　说到这里她便有些小小的愧疚了，“昨儿我还在想着赶紧说亲嫁人，不用再回老君山，昨儿梦里梦见了塔里的妹妹们，又觉得十分的放不下，还是时时能回去的好。”
　　裴世仙也颇有感触，默默地陪着星落坐了一会儿，再道：“……即便你不回来，我和静真也会好好地照料她们，不过你能时时回来再好不过了，只一宗你要分明，二月十五老君圣诞那一日，太初道兄在云海那一眼，分明看的是我。”
　　星落一听就炸了毛，极其不同意她的说法。
　　“胡说八道，太初师兄看的分明是我。”她拿出依据来，“后来诵经下了课，太初师兄便同我说，我那天穿的新道袍的肩头，绣了一只鸾鸟，很是生动可爱。”
　　裴世仙跳起脚来，十分地激动，“我是青鸾教的圣姑奶奶，那一日云海诵经，我分明也穿了一件青鸾裙，由肩头自袍角，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
　　她挥着拳头，捍卫太初道兄对她的青眼，“不单云海这一回，从前在金阙宫、玉皇沟、还有仙娥峰，太初道兄瞧得都是我，眼里都是我！”
　　星落哪里肯认输，也站起身在桌子边上同她分辨：“你就喜欢颠倒黑白，上一回明明是你惹了大祸，结果到你爹爹妈妈面前，偏偏说是我带着你去的，害我在你爹爹妈妈的眼里变成了不干人事的小姑娘！”
　　裴世仙听她提起自己的父母，这便不依了，这一回进京她是第一次离家，思家的愁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了，红着眼圈大声嚷起来，“不准提我爹爹妈妈，你把他们想成什么人了，才不会因为一件小小的事儿就妄自揣测你的为人！你这样说他们，对得起在青木崖吃的那些个糖包子吗？”
　　星落听她声音变大，也坚决不示弱，立刻跳起来拿手指头指着裴世仙大声反驳，“你干嘛大声说话！我什么时候暗自揣测你的爹爹妈妈了！你少冤枉人！”
　　裴世仙跳起脚来也拿手指指着星落，哭着喊：“不许拿手指头指我！你才最会冤枉人，你就会信口开河！我最讨厌你了！”
　　星落捂着耳朵冲她大喊：“我也最最讨厌你了！”
　　裴世仙也捂着耳朵不甘示弱：“我最最最最讨厌你！”
　　“我最最最最最最，我一百万个最讨厌你！”
　　“我世上顶顶讨厌你，你就是世上最最最最讨厌的小姑娘！”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终于惹来了一旁默默观望的国公府一众家人，一时间容夫人、黎立观、二夫人程氏、小叔父黎嘉亨、青团儿连同一众丫鬟婆子都蹿了出来，于是乎三两个人把两个正吵架的小姑娘分开，即便分开了，这俩小姑娘还互相指着对方哭着呢！
　　裴世仙是姑娘的客人，到底要以礼相待，二夫人程氏去宽慰星落，容夫人则去安抚裴世仙，见她抽抽噎噎的，又命仆妇为她净面更衣，吃盏热茶，再置办了一桌女孩子爱吃的甜点甜羹，好生哄好了，才又安排了马车送回西藕花胡同家去了。
　　国公府这一厢鸡飞狗跳的，禁宫里却也不太平，太皇太后千秋节过后的第五日大朝会，一众臣工议完了盐务、军政、人事等等，御史台的言官们又开始互相叫骂，直听得皇帝困意横生，他看了一眼阮英，阮英立时会意，正待高声唱一句无事退朝，却听礼部侍郎石岚清一个箭步抢出来，用高亢明亮的声音奏道：“臣，有奏！”
　　礼部同太史局的一干官员最是不干人事，常常要闹些幺蛾子，皇帝一看见这石岚清就觉得头大，已经预先知晓他要奏报的内容了。
　　“朕乏了，若是不紧要，下回在议。”他懒懒一声，嗓音透着些困乏。
　　石岚清却连连点头，一脸为国忧心的忠诚。
　　“国尚礼则国兴，家尚礼则家大。臣身为礼部侍郎，将要奏报之事关乎国体、国威、国嗣、乃至国本！”
　　皇帝一听这厮提及国嗣国本，简直头大，再看看这厮一脸正气凌然的样子，皇帝甚至觉得生无可恋，恨不能出家做和尚去了。
　　石岚清见陛下似乎并没有呵斥他的意思，这便来了劲，继续陈词大论。
　　“陛下登临帝位已有十一年，亲守国门、驱逐鞑虏、收复北地，改革盐税，兴建水利……桩桩件件都是青史留名的壮举，如今河清海晏，文臣清廉，武将忠勇，陛下还有什么可劳心的？”
　　皇帝接过阮英手里的一盏茶，只觉得听得烦闷。
　　“爱卿不妨直言，你属意哪一家的闺秀，堪立中宫？”
　　石岚清万没有料到皇帝直接破了他的梗，噎了一下，立刻接着陛下的话头子说起来。
　　“礼部上表太皇太后、太后娘娘，拟定了四位人选，其中便有安国公府、济州侯府、左相……”
　　话音未落，皇帝已然冷哼一声，驳斥出声。
　　“竟不知如今礼部如今能做朕的主了！朕的皇后朕自己选，礼部好好办正经差事，再提什么选妃选秀这些不着调的，仔细朕削了你们的骨头。”
　　龙颜大怒，朝上众臣工皆惶恐下拜，山呼陛下息怒。
　　石岚清颤抖着跪在地上，尽着自己最后一丝本分上奏道：“陛下文韬武略、英明神武，该当考虑国本国嗣啊……”
　　皇帝却在龙椅上坐的闲适，一双清冷寒咧的星眸睥睨着殿堂下的一众臣工，自有不可一世的况味。
　　“朕既然文韬武略、英明神武，怎的连后宫都做不得主么？再有上奏，抽筋扒皮！”
　　皇帝下了朝，仍觉得不解气，在通天接地的千里江山图下，坐在案桌前肃着一张脸。
　　这国公府的六姑娘当真是失心疯了，竟这般想入宫做皇后么？竟然还说动了太皇太后以及那糟心的礼部，来为她当说客。
　　可笑之极。
　　皇帝将自己手中的一杆天子万年笔丢到了地上，气愤出言。
　　“休想得到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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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糖葫芦
　　星落这几日夜里头有点失眠。
　　窗外悬着的那一轮小小的月，同老君山的月亮有点不一样，没了触手可及的高天星子，月亮便没那么可爱可亲了。
　　横竖是睡不着了，星落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绕过了床脚正打着小葫芦的青团儿，提裙往容夫人的卧房里去了。
　　黎吉贞常年在关外镇守，容夫人觉少，这会子正在看着溪和在灯下绣花样，自己则斜倚在大迎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溪和说着话。
　　“……糖墩儿随身那个毛织袋，里头就可怜巴巴地躺了一小块糕饼，连半个铜板都瞧不见，我再瞧她头上、手上光秃秃的，那些个首饰珠宝全不见了……我那个心啊，疼的直抽抽——怎么就过得这般清贫？”
　　溪和手下不停，在为姑娘的新袋绣纹样，听夫人说起，便耐心宽慰了几句，“……姑娘既去修道，就要有修道的样子，戴那些个珠光宝气的，反而叫人疑心心不诚——横竖现下回来了，夫人再好生打扮姑娘就是。”
　　是这么个理，容夫人掩口打了个温柔的呵欠，正要卧下，却听糖墩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娘亲，娘亲我睡不着。”
　　容夫人一惊，忙应了声：“心肝，快进来。”
　　溪和放下绣绷，迎了姑娘进门，外头夜色静谧，姑娘披了一身的月华，长发垂如黑瀑，一身霜色的寝衣，愈发衬的眉眼楚楚。
　　糖墩儿撇着嘴钻进容夫人的怀里，容夫人忙给她掖被，见她小小的一个人儿窝在被里，还像个孩子似得。
　　“我的乖，如何睡不着了？”
　　糖墩儿纠结了半晌，还是开口向母亲直说了，“娘亲，您能给我预支一年的月钱吗？一个月二十两，各节庆另有一百两的赏银，算上女儿的生辰贺礼，差不多有一千两，您能先给我么？”
　　容夫人听着倒不是什么大事，联想到前些日子同女儿闹别扭的小姑娘裴世仙，隐隐觉察到了什么。
　　“倒不是不能给，只是要同娘亲说清楚用处才行。”
　　糖墩儿眼睫眨了一眨，眼泪就落下来了。
　　“娘亲，我不该同金仙吵架，我又不喜欢太初师兄，做什么要同金仙争这个……现下可好了。金仙气跑了，我心里也不得劲儿，还有她的爹爹妈妈待我很好，常常来金阙宫瞧我，还给我做笋子烧肉吃，我怎么会说他们呢……”
　　她抽抽噎噎，“我一想到金仙这几日在西藕花胡同吞剑吐火、胸口碎大石，我心里就难受——我应该和她同甘共苦的……”
　　小姑娘说话颠三倒四，容夫人听了个大略，心疼地搂住了糖墩儿，柔声细气地同她说话。
　　“你既然心里不痛快，那就要去找她去说明白，同她说你不是有心气她的，也没有对她的父母亲不敬，真诚地道歉才是。好朋友之间有了误会，一定要快些解开。”
　　星落止住了眼泪，怔怔地看着娘亲，“那娘亲能给我银子吗？”
　　容夫人笑她可爱，“做什么用呢？”
　　星落老成持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我同金仙、静真的小秘密，娘亲能不问么？”
　　容夫人自然是尊重糖墩儿的，虽然心下还是有些不妥，便想着明日起多派些人手跟着糖墩儿便是，便也释然了，笑着点了点头。
　　夜很深了，娘俩儿头碰着头，说着悄悄话，慢慢睡去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青团儿便随着星落乘车，往西藕花胡同去了，因容夫人到底是不放心，这便又多派了两个人跟着去了。
　　星落身上挎着的精致小布包里，装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还有一对儿金环镶大珍珠的耳坠，是送给裴世仙的礼物。
　　驱车到了西藕花胡同，果见那几条胡同的交叉口，一块好大的空地上，搁了一块老大的石墩子，其上坐了一位俏丽无双的少女，嘟着嘴晃着脚，不是裴世仙是谁？
　　她瞧见星落同青团儿来了，面上先是一喜，一瞬间又转回了冷脸，默默地转过了头。
　　星落哪里在意这个，一路小跑跑过来，捉住了金仙的手晃来晃去，先把道歉说出了口。
　　“前儿是我不对，你别生气啦，我送你一对儿可可爱的珍珠耳坠好不好。”
　　裴世仙立时便转回了头，反手握住星落的小手，笑嘻嘻道：“我也不对，不该提起太初道兄……也不该大呼小叫。”她接过星落手里头的珍珠耳坠，喜滋滋地戴上了耳朵，摇着头问星落好不好看。
　　星落说好看呀，又同她说起银钱的事来，“……为了太初道兄吵架当真没意思，我又不欢喜他。昨儿我娘给了我一千两银子，横竖先兑成银子捎回去，把屋舍先建起来再说。”
　　她打开小布包，拿出里头的两张银票，递给了裴世仙。
　　裴世仙立时就发起愁来，“哎，这些还是不够。”
　　星落也叹了口气，扯了扯世仙的小手，“去永定河边上逛集市去。”
　　今日是三月三，春和景明的，人人都要去踏青，城隍庙、文昌宫、护城河等等地界都要有盛大庙会的，裴世仙虽有要事要办，可架不住小姑娘心性，立时便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同星落上了车，一路往那石景山永定河去了。
　　驱车行了好远好远，才遥遥看见前方天际下的永定河。
　　只是前方好似被围住了，赶车的小厮下去探问了半天，只说陛下在永定河边祭拜先贤，暂时封了过去的路，瞧那阵仗，怎么着都要一个时辰的吧。
　　星落同裴世仙便在马车上候着，候着候着都犯了春困，在马车中的软塌睡了一时，再醒来时候，那外头还封着路，星落便只得同世仙去了别处，用了午餐。
　　三月三有兰汤沐浴的习俗，恰恰这附近有一处天然温泉，星落和裴世仙这便舒舒服服地去泡了会温泉，这般折腾了一天，倒得那晚间再去永定河时，路便通了。
　　晚上也没什么春可踏了，好在河边上有集市，街上摩肩擦踵，十分热闹。
　　星落同世仙拉着手闲逛，路边买了糖葫芦正吃，忽有游人骑马观灯，扬起滚滚烟尘，又有烟花四起，人群如潮涌而来，一时间星落和世仙便被挤的站立不稳，人潮之中失了散。
　　星落被挤在了河边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茫然怔住，伸手想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拿帕子来擦汗，却在垂手之际愣住了——她的小布包呢？
　　其间有她的千两银票啊！
　　手臂上一下就起了一层细栗，星落欲哭无泪，往人群里望去，可惜人海茫茫哪里能分辨出抢她布包的小贼。
　　正茫然间，却听那河边上有人吵嚷，星落循声望去，却见有一个婆子正抱了个娃娃，周遭一群人围着她叫嚷着什么。
　　她本就爱瞧热闹，这会子心里虽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腾过去，只见那婆子五十上下，上着绿锻锦、下着束脚裤，面目甚凶地抱了一个娃娃。
　　便有路人高声嚷着：“这婆子要将这娃娃扔进永定河，实在歹毒，也不知是哪里拐来的。”
　　星落心里一惊，已然凑了上去。
　　那婆子见人围的越来越多，一时难堪，哀告起来：“不瞒诸位，这女娃娃不满百日，是老婆子的亲孙女，因着患了重病家中救治不起，才一时糊涂要丢去河里，大家且饶过一回……”
　　星落最是痛恨这等事，拨开人群上前，站在她眼前质问：“若当真有重病，法子有许多，便是放进城西的婴儿塔，都能给她一条活路，为何偏要扔进水中。”
　　那婆子见星落脸嫩，直接戳穿了她的谎话，这便气恼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星落的双眸，低着声儿咒骂：“是了，我那儿媳不争气，生了三个赔钱货，老婆子淹死一个是一个！”
　　星落气急，一伸手将那娃娃夺过来，往身旁面善的姑娘手里放下，这便抬起脚，使劲儿地踹在那老婆子的肚子上，一脚把她踢下了河。
　　路人瞧着那老婆子在河里翻腾，皆觉得畅快至极。
　　星落却有点儿心虚，趁着众人欢腾，拨开人群便跑开了。
　　只是她跑的太急，迎面有小贩推着小货车而来，眼看着避闪不急，就要撞上星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的有一双手将星落拽住，一把拉了过去。
　　星落来不及抬眼看，生怕自己因踢人下河而被抓去见官，在那人的大手里挣扎了一下，拔腿就跑。
　　那人眼望着星落的背影，将手心展开，一颗还沾了口水的山楂球，正圆滚滚地待在那儿。

9.名声在外
　　永定河里翻起了波，入夜了。
　　河岸边的画舫斋，做了画舫的样子，却不摇不动，只是一间阔深的屋子罢了。
　　静室无声，辜连星站在下首，眼眉舒展，看向上首的那个人。
　　皇帝坐椅上，低垂着眼眸，手指搁在座旁的案几上，那案几上摆了一颗没有芯的山楂球。
　　他的手指很美，青白修长，同那裹了一层糖霜的山楂球搁在一处看，有种书画般的趣意。
　　可惜这一刻宁谧维持不了多久，那纤洁的手指便将山楂球拂落在地，再抬眼时，皇帝的眸色中带了显而易见的嫌恶。
　　“那老妪救出来没？”
　　辜连星神思回还，拱手道：“……因水势湍急，并未找到那老妪的行踪，臣方才派人沿岸打听，有百姓确认，此等形貌的老妪已自行上岸了，算着时间，应当是那人没错。”
　　皇帝蹙起眉，沉声道：“朕知她娇纵，却不知娇纵如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公然踢老妪下河。她也下得去脚！”
　　又想到千秋节晚宴阮英的密报，将那济州侯家的姑娘踢下了昆明湖，如今想来，人家没有声张，说不得受到了她的威胁利诱。
　　辜连星眼望着地上那一颗山楂球，脑海中浮起方才那一幕。
　　他在人群里拽过了她，她却眼眉不抬，挣开了他往外奔去，那慌乱的样子，像是一个小贼——可惜她的裙角太过翩跹，像是振翅要飞的蝶。
　　“……至于方才在河边聚集的人，待臣再转回去找时，已然都随着人潮散去，一时也不知事情的始末真相。”
　　皇帝冷笑，眸色带了些冷意，“始末真相？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有什么可质疑的？他同一干大臣白日里祭祀先贤，傍晚便同辜连星微服在此地休憩，竟从那窗中瞧见了这一幕。
　　那小姑娘生了一张清冷孤高的脸，可动作却不清冷，叉腰挺胸的，抬起一脚将那年过半百的老妪踢下了河。
　　皇帝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这样的姑娘，选进宫里来做皇后？母仪天下？
　　怕不是第一日就开始建酒池肉林、行袍烙之刑了，心情好踢小内官下湖比赛捞鱼，心情不好了说不得就剖人肚肠、砍后妃脚丫子……
　　若是后期羽翼丰满，只怕要趁着亲蚕礼一类的活动劳民伤财、鱼肉百姓。
　　这样的想象令皇帝不寒而栗，他觉得他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肩上的担子十分的重大。
　　“派人盯着她的行踪，一桩一件地记录下来，拿给太皇太后眼跟前儿去，让她也瞧瞧这姑娘的真面目。”
　　这如何记、如何写，倒是一个难题，阮英在一侧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从前没有这个先例，该以什么名头记呢？”
　　皇帝的话便是圣旨，臣下听了自然是诚惶诚恐，阮英问完话向上觑着陛下的神情，陛下似乎也怔住了，斟酌道：“往前呢，往前有没有什么先例？”
　　阮英掂量了掂量，细声道：“往前儿倒是有，前朝肃宗时忠孝宪皇后未出阁时，因贤良的声名远播，肃宗爱甚，曾命内官制定起居注，记录忠孝宪皇后的贤良之事，其后更是编撰《贤经》……”
　　阮英的话还未及说完，皇帝已然冷笑出声，“就她？就她？就她那些个欺男霸女的事迹若编成书，怕是得取个名儿叫《踢人经》《骗人经》……”
　　辜连星眼眉漾出一点儿笑意。
　　皇帝敏锐得捕捉到了这一星儿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怒意外露，这便以手握拳，虚虚在唇边清咳一声。
　　“朕累了，起驾。”
　　这就起驾了？那方才说的劳什子起居注到底注不注呢？阮英求助地看了一眼辜连星，辜连星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罢了罢了，一时意气说出来的话，找不到台阶下就装没这回事，陛下是这般的性情。
　　看破不说破，也不敢说破，辜连星自去安排侍从清道，待再从宫中下值时，已是月升长空，夜色深浓了。
　　他骑高头骏马，由午朝门出来，下了金水桥，马蹄声在宽敞洁净的大街上飒踏时，忽然想到了六姑娘那小扇一般的浓睫。
　　心念微动，辜连星策马便往那城北国公府去了。
　　远远地驶进街巷，便瞧见那国公府门前灯火大亮，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不好的预感上浮，辜连星策马上前，到那门前，门房等人皆不敢言，待得通传之后，老国公黎啸行便从府中奔出，身后跟了家中的一众男子。
　　辜连星向国公爷施礼，不待他出言，便已猜到了，直言不讳道，“……晚辈曾在永定河边见过六姑娘一面——府中家丁不便搜城，晚辈即刻知会五城府司，领人搜索，此事关乎声誉，干系重大，晚辈定会鼎力相助。”
　　辜连星乃是陛下身边最为信任之人，又同安国公世子建威将军黎贞吉乃是同袍兄弟，此时来相助最是令人放心不过，再加之家中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都领人全程搜索，老国公便稍稍安了下心，回府自去安抚一众女眷。
　　他打马往五城兵马司去，夜风呼啸过耳，傍晚时分打探的那些消息在脑海中迅疾地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了有一位百姓所说的话。
　　那百姓大约是急着赶路，听见有人问起傍晚时河边上的一场纠纷，不耐烦地说了句，送去婴儿塔了。这便急匆匆地走了。
　　先前这话儿没走心，此时却隐隐觉得有些蹊跷，辜连星沉吟一时，这便往记忆里的方向策马而去。
　　将欲溺杀的婴儿放在里面，任其自生自灭，民间称之为婴儿塔。
　　若不是前年有一桩“夺婴案”，他闲来无事翻过案宗，辜叫星怕是也不知道此地。
　　往城南行了小半个时辰，才远远地听见有一声儿一声儿的小猫叫，有气无力的，快不能活了的声响。
　　他疑心那不是猫，却迟迟不敢下马。
　　有些草率了，这样的地界，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十成十不会来，他凝眸望向那半面残垣上一个一个的洞口，似乎瞧见有光。
　　他迟疑了一下，轻声唤了一句：“黎姑娘。”
　　小猫儿一样的声音又起来了，离得近了，便能听出来那其实是小婴儿发出来的声响。
　　他有些毛骨悚然，可又有些担心——那是活生生的娃娃啊。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在此之前，婴儿塔只存在于口口相传。
　　他受不了那样稚嫩的哭，长腿一迈，翻身下马，却见眼前有滢滢的光，有脚步声跫然而来。
　　没来由地，辜连星心里一慌，再抬眼时，灯色忽起，照亮了眼前两张绿莹莹的小脸。
　　饶是辜连星这般身经百战之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拽回魂魄，认出了眼前这两位少女。
　　眉眼清绝的那一位他认得，正是黎星落，另一位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襁褓的，小脸圆圆的，他却不识得。
　　星落认出来他，有些意外有些奇怪，“是你，你为什么也会来这里？”
　　裴世仙在一旁拍着襁褓瞪大眼睛瞧他，插起话来，“这一位是谁，好生英俊，要不要我来渡一渡你。”
　　星落拿肩膀撞了裴世仙一把，又看向辜连星，“你别怕，我们在这儿捡了一个小婴儿，正要送养幼院去。”
　　夜深如井的，来这里捡小婴儿，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机缘。他嗯了一声，平心静气地同她说话：“……姑娘家里都翻天儿了，若是再找不到，怕是要把这帝京城掘地三尺了。”
　　星落呀了一声，挠了挠脑袋，“我叫青团儿回去报信了呀，还有跟着我的那两个人，一定是知晓我的去处。”
　　辜连星不打算同她计较这个，只一声唤，便有长随应声而来。
　　“将这小婴儿送去养幼院去，命人好生照顾着。”他吩咐了一句，这才看向星落，“姑娘放心。”
　　星落叹了一气，裴世仙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辜连星，再看一眼怀里猫儿似的小婴儿，走到那长随的马前，道：“我随他去吧，糖墩儿快些同他回家吧，别叫干娘等急了。”
　　说罢便上了马，身姿利落极了，倒像是个练家子。
　　辜连星又传来一人速速回国公府报信，这才退后一步请星落上马。
　　星落踩着脚蹬，连抱带爬折腾半天还上不去，倒把自己挂在了马的一侧，十分地狼狈，她求助地看了辜连星一眼，“劳驾，托我一把。”
　　辜连星眼眉漾了一点儿笑意，推了她的肩背一把，星落这才坐坐好，只是马儿一走动起来，星落便吓得抱住了马脖子，整个人趴在了马背上。
　　辜连星牵着马儿慢慢走，问她怎会如此大胆。
　　“……我也是阴差阳错，才想到这个地方，不过是碰碰运气吧了，却未曾想姑娘竟在此地。怕吗？”
　　星落知他是好心，这便卸了心防，想了想同他说起来。
　　“……有些怕，可想到刚出世没几天的孩子在这里，不是更害怕么？”她趴在马背上，想了想才又说道，“你知道吗，婴儿塔里十成十都是女娃娃。”
　　她说这话的声音有些低落，辜连星心里有些起伏——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知晓这等地界，又怎敢深夜前来呢。
　　“……姑娘是怎么知道此地的？”他不禁问出声来。
　　星落却认真地想了想，道，“中原有这样的地界儿，我去过。傍晚我遇上了一桩事，就想到了这里，因为不知道路怎么走，所以花费了些功夫。”
　　辜连星哦了一声，“下回姑娘再想来，可以叫上我。”
　　星落心情有些低落，趴在马背上好一时不言声儿，待走了一时，适应了骑马，她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望了眼天上的明月。
　　“好饿呀，不知道月亮吃起来什么味道。”
　　辜连星唇畔牵了丝笑。
　　“再走一时，进了聚宝门，我为姑娘买一份糖糕吃。”
　　星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前觉得你没礼貌，这会儿印象倒好了。”她认真地同他道了个谢，“若有机会请你去老君山下，请你吃牡丹饼。”
　　辜连星走的深稳，笑道，“姑娘在老君山下混的很开么？”
　　星落素来跳脱，听他这般问，便开始大吹法螺。
　　“……别的不敢乱说，但在老君山一带，你若是被人欺负了，报我的道号，我替你给人家磕头。”
　　辜连星失笑，复而扶额，只觉得心情突然很晴朗。
　　“听闻过几日的东岳圣诞法会，你会诵经祈福，不知姑娘准备的如何？”
　　提到这个，星落只觉得压力山大，她无奈，“你也瞧见了，我并不是什么谪仙子，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经是会背的，可如何借寿请喜，我是一概不会的，只有糊弄过去了。”
　　辜连星想起千秋宴上的一串冰糖葫芦，只觉得眉头舒展，很是愉悦。
　　“姑娘从仙山回来，名声在外，未尝不是件坏事。”
　　星落揉了揉生涩的眼睛，有些认命地抱住了马儿的脖子，暗自在心里头吐槽。
　　“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以前招人爱，现在招变态。”她觉得无奈，“累……”
　　作者有话说：
　　本周随榜，会隔日更哦。小仙女们请原谅一下，么么哒～感谢在2021-04-07 11:40:56~2021-04-10 00:5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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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东岳法会（上）
　　国公府的六姑娘，好几天都没有出门子了。
　　毕竟手被打肿了，还是得好好休养几天。
　　辜连星原是要向老国公说清原委，星落却请他帮忙遮掩：“那样怕人的地界儿，说了没的惹家里人担心。劳驾帮我遮掩遮掩。”
　　故而辜连星牵着一匹驼了酣睡的小姑娘的马送回来时，只说姑娘看灯，迷了路。
　　这一通任性换来好一顿打——薛老妇人亲自动手，惹得容夫人泪如雨下，抱着糖墩儿只喊我的乖儿。
　　因了三月三那一回乱跑，糖墩儿足足被关了半月，裴世仙平日里忙于自家父母交代的事，闲暇时间也只来看过她两回。
　　两个小姑娘头碰着头，发愁如何筹银子给静真的事，裴世仙还变着法儿的打听辜连星的生平来历，倒惹得糖墩儿一阵取笑，“圣姑奶□□前儿打听我哥哥，这几日又打听辜步帅——这么多情，真的不会影响行走江湖吗？”
　　到得东岳圣诞法会的前一天，星落在屋子里背不下来经文，闹脾气不愿去。
　　惹得一家人都来晓以大义，“若是半个月前你说明白，咱们还可为你遮掩，这个时候你撂挑子，委实有些不负责任。”
　　容夫人劝她：“……这些虚头巴脑的诵经会的确没劲，为娘也不爱听这个，可你既然应承下来了，就要做到，不然就是没担当的宝宝，为娘对你很失望。”
　　她说完眼圈又红红了，星落气得直挠脑袋。
　　那时候合贞女冠为她送行时，的确明明白白地同她说过的。
　　“……老娘娘既然说了，你回去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天师临行时交待的事儿你要办好。东岳圣诞法会，原该你那位师尊去诵经的，他既了无踪影，你便要代他去……”
　　星落那时候急着想回帝京，自然是无有不应，可事儿临到眼前了，就开始怯场了。
　　那年金阙宫里总共来了三个小道童，人人都拜了活生生的师父，唯她一人特殊，对着墙上的画像磕了三个大头，这四年，师父的照拂一概没有感受到，重大场合倒替她这师尊出席过不少，当真是倒霉。
　　一家子在这儿哄她，她也不能不给脸，皱着一张小脸提要求：“去也成，明儿我想吃一碗糊辣汤——不要府里厨子烧，我能闻出来味儿。就要栾川百炉沟东口那一家的。”
　　容夫人一口答应下来，喊住了侧旁正打算偷偷溜走的黎立庵“成，今晚就叫你哥哥去，断不会短你一口吃的。”
　　黎立庵一脸吃粑粑的表情，在自家妹妹脑袋后头假锤了一下，冷哼道：“挺会折腾人的啊，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糖墩儿皱着脸嘴角一撇就要哭，容夫人一巴掌拍到了黎立庵的头上，叫他滚，黎立庵悻悻然，“就知道哭，丑死了。”
　　容夫人一扬手，黎立庵抱头鼠窜，自去吩咐长随准备不提。
　　这厢容夫人哄着星落背经文，到了傍晚，宫里头就来了旨意，还送了一件天水碧软纱道袍来。
　　那传旨的小黄门将手里铺着黄绸布的托盘奉上，恭敬道：“明儿东岳庙的东岳圣诞法会，太皇太后娘娘知晓姑娘要诵经祝祷，特意寻出了陛下从前穿的道袍，给姑娘加身赐福。”
　　薛老夫人领了一家子叩头谢恩，起身后命人为那小黄门奉茶看座，仔细问起来：“如何今年这般重视？”
　　那小黄门把装着金豆子的荷包收起来，笑着向薛老妇人恭敬道：“……往年陛下都在外头征战，今年国泰民安，陛下便也要领臣工拜祭东岳大帝，以求国平民乐。老夫人府上有大造化啊。”
　　这样的大造化，很难说得清福祸，老夫人心里郁郁，叫人捧了盘子往星落那里去了，一进得门，就见容氏坐在一旁，那小姑娘糖墩儿正穿了一身黄，在铜镜前照镜子。
　　老夫人吓了一大跳，愕着双眼看过去。
　　“我的乖宝儿，你怎么穿的像个小老虎似的？”
　　此时的糖墩儿和老虎的区别就差一个虎头帽，听老夫人这般说，星落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顶黄巾帽，顶在头上，笑嘻嘻地看过来。
　　“黄紫红青绿黑白，黄色乃是最上等的法衣——祖母，这是我师尊从前的法衣，威风不威风？”
　　老夫人一把将糖墩儿头上的帽子抓下来，语带警告：“……再上等也穿不得，这里可不是老君山，明黄色哪里是你能穿得的？快换下来。”
　　糖墩儿垂头丧气：“我就想穿这件，又威风又有气势……”到底还是乖乖去换下。
　　薛老夫人就同容夫人说话，“这经不晓得背的如何——明儿圣上也去，我那老姐姐又赐下了陛下曾穿过的衣裳，看样子少不得又是一场见面……”
　　容夫人心里有些不上不下的，“……倒有些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意味了，上一回太皇太后说什么大凡姻缘能成的，都要有一个不正经的相遇，这一回又是赐衣裳，又是在道观……”
　　她惊得捂住了嘴巴，“不会吧”
　　薛老夫人一瞬意会，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
　　星落打里间里出来，换了那身天水碧软纱道袍，直让婆媳二人看了个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伸开了手，抱了抱糖墩儿，啧啧感叹，“这般看来，我这孙儿这一身气度倒是随了我……”
　　容夫人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很真诚的敷衍：“气度像您，美貌随我……”
　　糖墩儿听惯了旁人夸她好看，这会儿只关注这道袍的颜色：“陛下当年在山上，也不过就是个中等弟子……我都穿青色了。”
　　薛老妇人不免又要教育她一番，“明儿除了诵经，谨言慎行——稚气的话更要少说，免得太过可爱招来是非。”
　　糖墩儿眼睛亮亮，抱住了祖母的脖子一顿撒娇：“知道啦！”
　　到了第二日晓起时分，星落坐在软被里两眼发直，脑子里一团浆糊，昨儿背的《东岳大帝宝诰》《宝训》全然不记得了。
　　今儿的天，是那种阔深辽远的静蓝，东岳观一百零八级的台阶通天，巨大的香炉里燃着一人高的香，那香燃起来的烟飘散，隔绝了山门下鼎沸的人山人海，使人如置云端。
　　天阶上的观宇高大雄伟，木制步廊悬空，绕了正殿及大小配殿一圈，由那明净的天光下，阔步走来一人，日光澄明，落在他深邃冷冽的眉眼之上，有种澹宁的美。
　　皇帝信步而行，身侧略退一步的，是礼部侍郎石岚清，跟在其后的则是亲军司指挥使辜连星。
　　再过半个时辰便是诵经会，将在神宫正殿举行，陛下祭拜完毕，本是要回宫，却因山下信众万万，陛下不愿惊扰百姓，是以多待了一时。
　　不过是闲庭信步罢了，往那步廊慢慢走，却听一侧配殿里有娇俏俏的呀了一声，辜连星一瞬上前，皇帝却以眼神劝退了他。
　　那娇俏的声音仍在继续，有些雀跃，“姑娘，您穿这身道袍真好看。”
　　另一个清泠泠的嗓音响起，有些小小的得意和嚣张。
　　“嗐，一不小心就把道袍穿出了魅惑众生的感觉。”
　　礼部尚书石岚清闻言脸色大变。
　　皇帝却在一瞬听出了这是谁。
　　他冷眼看着石岚清，真想问问他：你听听，这就是你们礼部钟意的皇后人选！可真够魅惑众生的！
　　到底还有几分理智，皇帝清咳一声，殿内立刻噤了声。
　　“退下。”
　　石岚清闻声忙不迭地退了下去，速度太快令皇帝叫回都来不及。
　　那配殿的门缓缓被推开，那小骗子身边一团孩子气的小丫头，乍见了煌煌天威，倒也不露怯，规规矩矩地给皇帝磕头。
　　倒是那同样一团孩子气的小骗子，将那一身天水碧的道袍穿出了清绝的况味，等等，天水碧的道袍？
　　怎生如此眼熟？
　　皇帝的视线冷冷地落在了她的袖边，饶是细纱轻软，织造局的衣女仍为他的袖口绣上了繁复的缠枝纹。
　　那藏在细纱下的小手，只露了指尖在外，是淡淡的粉，同天水碧尤其合衬。
　　见皇帝静静地看着她，这小骗子仍只是矜持地一颔首，道了一声：“陛下慈悲。”
　　又是这样一副硬凹出来的谪仙子形象，仿佛方才那个说自己差点魅惑众生的人不是她。
　　皇帝的眼底沉着怒意。
　　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敢明目张胆地拿他当傻子，偏这小骗子三番五次地在他眼皮底下当双面人。
　　他站在殿门前，身后天光澄澈，细尘在日光下浮动。
　　“勺把子女冠。”他寒着嗓音，提起了那日她胡编的道号，“金阙宫乾道坤道逾百人，你能坐在天贶殿诵经讲典，一定有过人之处——莫非就是那魅惑众生的本事？”
　　星落脑袋嗡了一声，头有点晕。
　　果然还是被听到了。
　　身为一个仙姑，说出来魅惑众生的话，的确有点不修口德，可是她志也不在修道，她是被逼的呀。
　　事到如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星落稳住心神，矜持道：“陛下过奖了。”
　　果不其然，这一句过奖了令陛下瞳孔震动，星落赶紧往回找补。
　　“小道的师尊北宸星君时常以‘魅惑众生’四字，来教导小道。”她一本正经地黑自家师尊，“可知传道要因人而异、因材施教，有人性子急些，传道者便要化身温柔女子，有人性子温吞些，传道者便要化身猛虎猎豹，这便是魅惑众生的本意。”
　　倒是他多想了么？
　　皇帝牵唇冷笑，只觉得眼前这个小骗子死不足惜。
　　“你这师尊就是这般教你的？”
　　星落诚挚地点了点头，“师尊常年挂在墙上，小道参悟不透也是有的。”
　　她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以免皇帝陛下追根究底。
　　皇帝简直要被气笑出来。
　　“随意穿旁人的衣衫，也是你那师尊教的？”他的嗓音寒凉，简直像是高山上千年的冰，“朕以为，你修的都是歪门邪道！”
　　星落低垂眼眸，心里头有小小的惊吓。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像刀。
　　“将朕的道袍脱下来！”他仍不解气，深浓的眼睫下是无限的讥嘲，“黎星落，朕最厌恶你这种小骗子，离朕远点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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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东岳法会（中）
　　皇帝的话落地冰凉，随即冷冷地看了星落一眼，拂袖而去。
　　这就尴尬了。
　　星落若有所思地张开了双臂，青团儿咦了一声，又哦了一声，上前来为姑娘更衣。
　　“姑娘，回回都是事儿找上咱们，咱们可没找过事儿。”她一边为姑娘松绑，一边踮起脚在姑娘的耳边细声嘀嘀咕咕，“谁该离谁远点儿，心里没点数吗。”
　　星落任凭青团儿给她把外衫剥下来，听她这般小声嘀咕，连忙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在唇边嘘了一声。
　　“小心又有人偷听。”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我感觉被人盯上了，是福是祸眼下还拿不准。回去向娘亲祖母讨个主意。”
　　青团儿却叠着软纱道袍发愁，“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要诵经了，您穿什么呀。”
　　她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发着愁，眉头都快要拧成了糖麻花。
　　星落的脸凑在青团儿的脸跟前儿，笑容大大，手指抚上了青团儿的眉间，“身为小美人，不该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笑一个，去后殿把我随身的袋袋拿来。”
　　青团儿又呀了一声，想起来了，连忙飞也似的去了后殿，把姑娘出门子必带的布包拿过来。
　　星落美滋滋地从布包里把那件黄色忏衣取出来，捧在手里头像个偷袈裟的黑风怪，两眼冒光。
　　“……本来就不想穿那件天水碧——就是家常的道袍，一点儿仪式感都没有。这件是我师尊挂在墙上穿的那件，虽说我不过是末等小道，可我是代我师尊出席法会，总要高姿态才是。”
　　青团儿连忙给星落披上衣衫，宽宽大大的倒显得姑娘的腰更加细了。
　　“横竖是陛下不让穿那件的，就只能由着咱们来了。”她喜滋滋地去布包里翻帽子，又呀了一声，“小黄帽不在。”
　　星落不以为意，反正自己头上束了玉冠，再戴黄巾帽会有些不搭，这便任青团儿为她套上小黄靴，系上腰带，转去后殿照了照镜子。
　　“好威风呀，真的像个小老虎。”星落满意地捏了个法决，“不对，画里的师尊穿这件就很宝相庄严，怎生穿在我身上，却像个小老虎呢？”
　　青团儿也换了件青色的道袍，一边儿束着发髻，一边儿凑过来照镜子。
　　“……您要是挂在墙上，您也宝相庄严——只要您别笑。”
　　星落闻言收起了笑意，那两个浅浅的笑涡顿时隐没了，仙风道骨的勺把子女冠正站在镜前呢。
　　青团儿看惯了自家姑娘的两面，感慨道：“陛下好可怜呀，到现在还以为您的道号叫勺把子呢？”
　　星落向着青团儿翻了个魅惑众生的白眼儿，“别提，叫勺把子都比叫那个来的有仙气儿。”
　　青团儿吐了吐舌头，姑娘的道号可是禁忌，坚决不能提的那种，于是收了声，细细为姑娘整理仪容不提。
　　今日天气实在很好，皇帝的心情却不佳，由那配殿出来了，没有目的地走了几步，便到了那半山腰的一处山泉灌下的小池，其时早有臣工及观中真人法师恭候在此，见陛下携辜连星缓缓走下，忙跪地口呼万岁。
　　那东岳观的观主道号玄妙真人，面相儒雅，蓄了一把好胡须，此时望着小池中的鹅群，仔细同陛下介绍景致。
　　“小池以桥二分，一面养鹅，一面养锦鲤，又植了睡莲、王莲，景致十分动人。此间有清茶供奉，还请陛下在此小憩。”
　　皇帝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怒，此时听玄妙真人这般说，便也应了。
　　陛下饮的茶，需要三甄四筛，工序反复不说，还需要再经过多次试毒、试尝，喝在口中清气氤氲，倒使方才浮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皇帝便问起一桩旧事来。
　　“朕记得，去岁末真人曾敲登闻鼓？”他有心提起此事，也正是借此机会探听后续。
　　玄妙真人心中一凛，提起了一口气。
　　皇帝身侧站着的多位臣工，也都提起了一口气。
　　玄妙真人拱手长揖到底，缓缓起身道：“东岳观上下感念圣上挂怀。去岁之事经大理寺一查，已然责令国舅爷将此地恢复，只是国舅爷派来的工匠寒冬惧严寒，进夏怕酷暑，一年的工夫，也只将南面山修缮，翻过南山往北，还是一片狼藉。”
　　皇帝眉心一动，眼底的那抹冷意愈发的深了。
　　臣工们皆将头低下来，人人不敢置喙。
　　事关皇亲国戚，还是太后娘娘的亲哥哥，圣上的母舅，如今的长留侯林国舅林盛初。
　　林国舅不擅诗文、不会武艺，更无半分谋略，唯一可仰仗的，便是妹妹林太后的亲情，他虽说平日纨绔，但好歹只是小打小闹，去岁却闹出个大事来——圈了东岳观北山的大片土地，围起来当马球场。
　　工匠们大肆施工，玄妙真人领着东岳观的道人们百般交涉，甚至下了坛子做法，布下阵法来咒吓，全都无用，无奈之下，玄妙真人去岁末去敲了登闻鼓，原以为是大理寺接案，却未曾想竟上达天听，陛下亲自过问，问清事情始末，驳了林国舅的面子不说，还命殿前亲卫责打二十大板，限期将东岳观北山恢复如常。
　　皇帝深知政令向下，往往有不通达的时候，故而今日来此东岳观拜祭，遇着了，便过问一句，只是这般一问，倒使得陛下的面色愈发的沉郁起来。
　　皇帝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蹙眉道：“石侍郎。”
　　石岚清吓了一哆嗦，从臣工里迈了一步，恭敬应声：“陛下。”
　　他心里直敲鼓：那一日当出头鸟，倒让陛下给记挂住了，如今这林国舅的事儿原该大理寺管，再不然就归宗人府，同他这个礼部侍郎有何干系？
　　好在陛下只是问起了史，平心静气道：“往前可有国舅行事不端的例子？”
　　石岚清在心里头掂量了一下，这林国舅虽说是个十足的纨绔，可也是被皇帝小时候骑过尿脖儿的，再者说了，皇帝至孝，太后娘娘还好好的，怎么都不会将国舅爷下了大狱去——更何况，国舅爷这犯的也不是什么死罪大罪，这个恶人他还是不能当。
　　于是斟酌道：“往前也有，前朝世宗之妻弟，欺行霸市、抢占民女、又当街纵马踩踏行人，死伤者逾百，世宗判他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周朝明宗之妻弟，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进献丹药蛊惑帝妃，最终判了个流徙之刑……”
　　他举得例子都是前朝皇帝的妻弟，同母舅没什么干系，这样林太后追究起来，他也好为自己开脱，更何况，这些例子里，这些皇帝的小舅子犯了如此的重罪，都也不过是流徙罢了，如今这林国舅不过就是圈了些山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的眸色愈发的阴沉了。
　　他的视线落在石岚清半躬的脊背上，疑心他又在指桑骂槐。
　　这石侍郎举得例子全是皇帝的小舅子，莫不是又在含沙射影地说他没老婆、没小舅子，不能与前朝的帝王们共情？
　　这般一想，皇帝愈发觉得这石岚清可恶，眸中闪过一抹厉色，语音寒凉。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不会因林盛初是朕的舅舅便网开一面，石侍郎，此事也关系礼仪，便由你同宗人府协作，督促林盛初将此山修缮如初。”他又睥睨一眼，望住了石岚清因领命而抬头的眼眸，语带示警，“石侍郎，你举得例子十分僭越。朕若有妻弟，一定严苛待之，绝不会如前朝那些个纨绔一般。”
　　石岚清早就因了陛下的一句十分僭越，吓的磕头认罪，臣工们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谁也不知道陛下怎么会说起妻弟来，要知道，陛下到现在连个妻子都没有，哪里来的妻弟啊！
　　一时间场面十分的尴尬，就在这时，却听远处上山的路上一阵兵器响动，众臣工的神思皆被吸引，见皇帝正望过去，便也都悄悄抬起了头，远远地望向山路。
　　但见那山路上把守的侍卫拦住了一人，那人身量极高，远远望去青袍黑靴，眉宇澄明，站出了一身芝兰玉树之气象。
　　便有侍卫前来奏报：“启禀陛下，来人乃是今科武举头名、军器局六品参军事黎立庵。”
　　皇帝心念一动，记起这人来。
　　皇帝十五岁便上战场，在军事上堪称天才，故而一向对每三年的武举十分关注，今年二月份的校场会试更是亲临，这黎立庵虽瞧上去清瘦若书生，八十斤练武刀舞起来如龙飞凤舞，套路多招式奇绝，跑马射箭更是能百发百中，更令人叫绝的是，此人擅升级武器，竟为原本的直通大炮配置铁爪、铁绊、发射前可用大铁钉将炮身固定于地面，直接修正了军中直筒大炮发射时后坐力大的缺点。①
　　皇帝自是深深地将此人记在了心里，今日正巧碰上，这便命人将他带上来。
　　黎立庵这便领着长随，步履轻缓，一路行至皇帝身前，行了个军礼。
　　皇帝惜才，见他以军礼相待，又生的端方清正，更是心下宽慰，冲散了方才石岚清带来的气愤。
　　“朕知道你。那一门虎蹲大炮朕亲自试验过，威力巨大，有功于国家。”皇帝语音深稳，又问了几句在军器局的事，见黎立庵回答进退有度，很有分寸，心中对这青年又喜爱几分。
　　此时天光正好，春风细细，陛下语音深稳，带了几分的惜才，倒使得方才的肃杀之气一时间消散，臣工们不敢言语，两两对视，只觉得陛下对黎立庵出奇的温柔，都有些了然的意味。
　　皇帝又问，“此间为东岳观通往天贶殿的后山，一向只由观中人通行，如何今日你会来此地？”
　　黎立庵微笑看向陛下，语音平和。
　　“舍妹在天贶殿诵经，臣来为她送一碗热汤。”
　　身后臣工皆不出声，皇帝微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下一怔，到底你来我往问了好几句了，又不好立刻变脸，这便沉下声说了句：“去吧。”
　　待那黎立庵恭敬却步退至山路之上，再往那山上缓缓而行时，陛下面色沉郁地站了起来，往那臣工里看了一眼，见那石岚清匆匆低下了头。
　　皇帝分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儿窃笑。
　　糟糕！
　　这黎立庵是那小骗子的亲哥哥！怎么能将这茬儿给忘了？
　　作茧自缚啊！
　　作者有话说：
　　1、引用百度
　　皇帝呆滞：嗐，我刚才作死说什么国舅爷大舅子小舅子啊……作茧自缚啊感谢在2021-04-12 17:58:34~2021-04-14 12:43: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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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东岳法会（下）
　　师尊的道袍有些长，穿在糖墩儿身上，袍角直落在脚面，青团儿就蹲在地上为姑娘理袍角。
　　“这般看来，您那师尊身量也不高——姑娘穿了也不过盖了脚面。倒是有些可惜，男儿生的再英俊，身量一矮，那就不够看了。”
　　糖墩儿在镜前系腰间的缎带，一定要打个好看的蝴蝶结。
　　“……城隍庙前头踩高跷的身量高，你喜欢呀？”小姑娘促狭一笑，蹲下来同青团儿咬耳朵，“赶明儿叫娘亲给你说媒去。”
　　青团儿嘴巴嘟嘟，觉得自家姑娘真不厚道，“陛下的身量也很高，让您进宫当娘娘去，您愿意吗？”她声音小小，细如蚊鸣，星落却一下子哑了火，拽了拽自己头上的团子，发愁道：“这几日总撞上陛下，要么是天意，要么就是陛下深深地喜欢上了我。”
　　青团儿目瞪口呆：“喜欢您什么呀？喜欢您胡说八道？喜欢您装神弄鬼？陛下刚不是还让您离他远远儿的吗？”
　　星落一脸的高深莫测你不懂，“喜欢我漂亮啊。天要我漂亮，我不得不漂亮。”她自信满满，凑近了青团儿的耳朵，小小声地说起来，“不过陛下这样的狗脾气，若是生在乡下，怕是连个媳妇儿都说不上。”
　　青团儿咯咯直笑，末了继续跟自家姑娘咬耳朵，“陛下如今也没说上媳妇儿呀。”
　　星落笑的坐倒在地上，“……脑袋进了水变成小憨瓜，才愿意给陛下当媳妇儿——谁这么倒霉呀！”
　　两个小姑娘笑成一团，配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②
　　鼓可通天，钟合五音，东岳观里撞起了钟，那声响低回平和，令人安心，这是在召集信众之钟声，一百零八声之后，诵经法会便会开始。
　　有小道童推开配殿之门，身后是两列十二名青袍坤道，那小道童生的清雅，向着星落作揖，语音朗朗：“金阙宫北辰星君座下弟子黎星落代师诵经祈佑平安，法会将在辰时三刻举行，还请女冠随小道前去正殿。”
　　到底是父母生的好，一身清颜玉骨，即便骨子里爱笑爱闹，可一旦端起范儿来，不得不让人信服——真真如天上谪仙子。
　　青团儿也抖擞起来了，跟在姑娘后头亦步亦趋，只是刚掠开通往正殿的门帘，那满殿堂的青袍紫衣，登时叫星落心里敲起了鼓，这还不算完，待她端着那仙风道骨的样子，下到殿堂，慢慢往殿门而去，将将迈出了高高的门槛，只见那耀目的天光下，满山满野的百姓人头攒动，像是有十万万之众，星落即刻就觉得头晕目眩，脚下就打起颤来。
　　老君山常有盛典法会，大概整个中原的信众都会来，那场面比今日还要盛大，可那时候她要不就是在后堂灶房吃点心，要么就是在山下逛庙会吃糖球，哪里如今日一般被众人簇拥在最中心，这已经让她心生恐惧，更遑论一时还要端坐莲台，读诵经典。
　　那山下十万万百姓皆是一大早便赶来了东岳观，起先都被拦在了山下，待万岁拜祭大典礼毕，才被放行，先是拜东岳大帝并一众圣人，再去烧香祈福，接着听闻有仙山的得道女冠诵经，皆被吸引了来。
　　百姓们在山下遥遥望上去，但见天光澄澈清明，万丈的金芒洒在那玉阶最高处的殿门前，清绝孤高的少女临风而立，虽日光太盛，使人瞧不清她的面目，可那一身的清冷气息却令世人屏息，一时间竟无人敢高声语。
　　百姓中便有人互相轻声问询，其中不乏好奇和向往。
　　“说是仙山来的得道女仙，为何瞧上去年纪很轻啊？”
　　“蠢材，太元玉女，九千岁成仙，面容仍如二八少女，寿仙娘娘见了三回东海变桑田，仍貌若天仙，还有那商王女二百岁成仙，面若女童，可见越是得道之人，越显年轻。”
　　提到年轻的话题，便有女声加入进来，“那女仙身旁全是道姑，瞧上去都很年轻，可见修道能永葆青春是真的。”
　　“帝京多少年没见过这般风采的女子了——桑蚕礼都是太后娘娘主持，无趣……”
　　“说到这个，你们瞧那女仙为何穿了一身黄袍，也不是那劳什子天仙洞衣，从咱们这里瞧上去，好似看皇后娘娘一般。”
　　众人皆被这一言给提醒了，纷纷赞同。‘
　　“果真！瞧那一身风姿，又着一身明黄，说不得是皇后娘娘出来巡礼……”
　　人群里不乏有小道消息持有者，插了一句嘴。
　　“倒也没猜错，听闻这女仙从前是国公爷家里头的娇姑娘，生下来就定下要去宫里做娘娘的，后来不晓得为何去了仙山，这般看来，倒像是特意送去仙山镀个金，将来好母仪天下。”
　　也有人十分不屑，“那娇娇姑娘我也曾听说过，很有娇纵的名声，母仪天下的话到底差点儿意思。”
　　可惜这样的话很快就被人声所淹没，百姓们再多的议论和猜测都不过是大海一叶，待那礼乐轻奏，至清至纯的声音念诵起《东岳大帝宝诰》《宝训》时，东岳山已然寂静一片，天地间唯有那一把清澈如水的嗓音回旋。
　　天贶殿仙乐轻入云端，殿前的香火繁茂，那飘渺的烟却聚了众，直将这清明的世界染上了一层朦朦的雾。
　　云头降了下来，正对着东岳观正殿天贶殿的那一幢琼楼便显得有些冷清。那至高之处的殿外廊下，鎏金椅上闲坐了一人，孤意在眉，寒凉在眼，不近人情的疏离感使他更像是世外人。
　　皇帝觉得那小骗子实在是狗胆包天。
　　方才不叫她穿自己那件天水碧的道袍，这会儿竟换了一身不知从哪儿来的明黄忏衣，当真是不知所谓。
　　皇帝半垂眼眉，视线便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件明黄龙袍，一霎就被刺了眼。
　　他很想即刻就给她定一个谋逆之罪，可惜他自己个儿从前也在老君山上修过半月的道法，比谁都清楚道袍的等级，这等黄色忏衣可是上古明君都允许穿着的颜色，他一向以明君的标准要求自己，又怎可胡乱发难？
　　只是这样的巧合令他坐立难安，偏偏身后还跟着一帮子臣工，尤其那个石岚清，恐怕一直在盯着自己。
　　皇帝站起身，往那阑干前站下，望着那万人之上端坐诵经的小骗子，遥遥的只能看见她小小的面庞，白的像雪。
　　世人瞧你像菩萨，我却知晓你私底下有多恨嫁。
　　皇帝冷哼一声，突然很想撕下她的真面目，不过略一抬眸，便打定了主意，往那台阶而去。
　　星落如芒在背，顶着万万人的眼光，在殿前背了一整篇宝诰、宝训，直将最后那一句“谛听吾言，神明鉴服”背完，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那东岳观观主玄妙真人祝祷，星落松了一口气，在身侧小道童的引领下，暂往殿中休憩。
　　青团儿在殿中正坐着，手里捧了一盏热汤，一屉糖包子，见自家姑娘来了，忙将手中物事放下来，迎了过来。
　　“姑娘，大爷来过了，送了一碗糊辣汤，一屉糖包子，正儿八经是玉皇沟那一家熬的，还有这糖包子，红豆沙馅，最是您爱吃的。”
　　星落腹中早就空空，这一会儿人都在殿前，也无人管她，她自觉她的任务已完成，这便寻到那抱柱旁坐下，悄悄捧了一个糖包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青团儿便同她说起话来，“大爷说，他在山门前候着，这边诵完经，就接您回家。”
　　一个糖包子下肚，星落的唇边还沾了些红豆沙，任青团儿给她拿手帕轻轻拭，星落点着头应她，“这么好的天，他不去练武场拿大鼎却来接我，一定是娘亲逼他来的，可怜的哥哥啊，谁叫他没我讨人喜欢呢？”
　　两个小姑娘正吃着，便听一旁有小道童清清亮亮的嗓音响起来。
　　“……玄妙真人正要烧黄表筒，要上表诸圣、昭告天下，请问您的道号为何？”他笑，模样有些青涩，“只知道您是老君山北辰星君座下弟子，竟不知您的道号，真人也觉得对您十分地不敬。”
　　星落闻言如雷轰顶，一口糖包子就噎在了喉咙口，直把自己噎了个捶胸顿足，青团儿忙上前为姑娘抚背，又拿水给姑娘饮，好一时星落才缓过来气，直摆手道：“没有没有，没有不敬。小道没有道号。”
　　她正自说着话，却见一旁另有一位小道童举着一帖跑过来，递在小道童的手中，道，“师尊叫我去拿的拜帖，其上便有姑娘的道号。”
　　星落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又要背过气去，连忙去接那道童手里的帖子，哪知身侧现出了一只骨节青白如玉的手，直将这拜帖拿走。
　　诸人都看过去，星落满脑子都是自己道号太过丢脸，万万不能给旁人看到的念头，一个转身便伸手去抢，那人却一手背后，澹宁地站在原地，一手将那拜帖举着，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星落伸着手跳起来去够他手里的拜帖，跳到一半看清了这人是谁，惊恐地落了地垂下了手。
　　那一双清澹的双眸下，原该是睥睨万物的清冷寒冽眼光，此时却带了几分的似笑非笑，令星落头皮发麻。
　　饶是星落再不服气，这一刻都得停了下来，皱着小眉头扬头看着他。
　　皇帝却慢悠悠地将那拜帖拿下来，视线落在拜帖上头，慢慢地看了一遍。
　　他看完，垂眸看了看眼前的小骗子，眼底却有隐约的笑意，星落倔强地看在眼里，只觉得他的笑带了无限的讥嘲和耻笑。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皇帝望向殿外，向着那正转身看过来的玄妙真人朗声道：“上表诸圣，昭告天下，这位女冠的道号称‘太甜’。”他嗤笑，“有点齁。”
　　星落扼腕，呔！仙风道骨的名声全毁了！
　　全毁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专栏《金陵有个小舅舅》求预收。
　　谢谢小仙女们，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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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虎力大仙
　　哎，草率了。
　　当初下山时，就应该同合贞女冠对好说辞，把这个丢人的道号给封印起来，万不能流传出去。
　　可惜爹妈接得太急，她回家的心又太切，竟将这一茬给忘了。
　　星落一脸生无可恋的低下了头。
　　当初刚进金阙宫时，天师还没出去游历，见她一个小姑娘一边掉金豆子，一边吃糖球，十分地可爱，这便指了她道：“……北辰星君不嗜甜，又是从同一处红尘来的，给他做徒弟去吧。”
　　同星落一个太字辈的十好几人，也有几位坤道，人家不是叫做太真、便是太静、太灵、太如，很是拿得出手。可惜她同几个小乾道最是倒霉，最胖的那个叫太瘦，最瘦的那个叫太胖、爱动的那个叫太闲、还有一个爱吃的叫太饱。
　　天师为人很清冷，却是个跳脱的脾性，取起道号来实在很随心所欲，看到她吃糖球吃的一口一个，笑起来腮边俩浅涡，便赐了个道号叫太甜。
　　呔，这名字实在有损她的仙风道骨，在仙山时，孬好有太胖太瘦太闲陪衬着，显不出她的特别，这一下山来，太甜这个道号就委实是拿不出手、说不出口了。
　　还不如叫勺把子呢！
　　星落绝望地看了一下身前这位九五至尊。
　　笑吧，您就尽情耻笑吧，横竖以后也听不到这么可笑的道号了。
　　可惜天子并没有笑的很肆意，他好像永远是那种星云不动的冷漠样子，像极了高天上的星子，冷冽寒凉，能把人冻死。
　　“太甜女冠。”这一声委实寒凉，像是浸润了雪和冰，皇帝冷眼看住她，“你胆子不小，竟敢欺君。”
　　外头的祝祷声不停，春日熙暖，殿内却肃杀一片——地上跪了一片人，唯有星落顽强地站在天子的眼跟前儿，动也不动。
　　她心头颤了颤，抬着眼眉向上觑他，却正撞上皇帝的两道冰凉的视线。
　　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好呢？她爹爹是一品武将军，祖父是超一品的国公，祖母还是他奶奶的亲妹子，皇帝应当不会真把她拿狗头铡铡了吧？
　　她坚强地躲开陛下的眼神，垂眸道了一声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的欺君之罪。
　　“太甜是天师爷爷取得道号，勺把子是师尊取得，您叫哪一个都成。”到底还是为自己辩解一句——反正师尊挂在墙上，也不能出来分辨，“要不这样，陛下您再给小道取一个。”
　　阮英在陛下的身后躬身垂手，暗暗为这小姑娘捏了一把冷汗。
　　天子跟前儿，如她一般对答如流的有，可都没她这般自在，无一例外都谨慎小心，生怕一不小心便触怒龙颜。
　　可黎星落却不一般，不仅不谨慎，甚至还敢提要求。
　　果不其然，陛下冷哼了一声，“……传你出生时北斗七星正落进海底，只余斗柄在外，所以取名为星落。当年太皇太后以你之名冲撞了朕之气运为由，将你送去老君山修道。故而，你拿勺把子做道号，是在有意指摘朕。”
　　他的声音微沉、不紧不慢，在阔深的殿宇里尤其深稳动听，可听在星落的耳中，却觉得心惊肉跳——果真不能指桑骂槐，原来陛下都知道。
　　她声音闷闷，带了点儿沮丧，坚决不承认：“陛下明鉴，勺把子真是小道的师尊取的。”
　　她垂着头，可那一截脖颈却有着顽强的弧线，皇帝愈发地不悦了，冷冷道：“……朕要治你个欺君之罪，你可服气？”
　　当真要治罪么？星落这时候才觉得害怕起来，抬起眼眉来，望着陛下清爽的下颌线，有点委屈，“您要砍小道的头吗？”
　　从皇帝的视线看下来，正好能看到她眼睛里的一星儿委屈，他又冷哼一声，这个时候知道怕了吧，先前的嚣张哪里去了？
　　可惜皇帝还未及说话，这不知死活的小骗子竟然又开口了。
　　“陛下可听过虎力大仙的名头？”她忽然真诚地抬起头，认真地同陛下说起话来，“小道师尊从前游历时结识了虎力大仙，学来一番神通。”
　　星落拿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虚虚比了一刀，眼神诚恳。
　　“头砍掉了，还可以再生出一个头，把心剜出来，还能再生出一颗心，即便下到滚油锅里，都能洗澡戏水玩小鸭子。”
　　她认真的一通胡扯，“陛下，您看小道这身黄袍，便是那虎力大仙赠给小道师尊，师尊又传给了小道，像不像一只威风赫赫的老虎？”
　　她洋洋洒洒地说完，旋即捏了一个清心决，一脸的视死如归。
　　“陛下，小道的头，您拿去吧。”
　　她十分笃定的样子，仿佛在说，头您尽管拿去，我能即刻再生出一颗来。
　　皇帝没有说话，只觉得眉心气的突突跳。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亏她能说得出口，太荒谬了，堂而皇之地忽悠他。
　　目下该怎么办呢，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人，倒有些棘手了。
　　皇帝将手里的拜帖摔在地上，纸张落地的声音轻轻，皇帝的声音平静又寒凉。
　　“这样的手段很拙劣，朕见多了，绝不会因你别出心裁而喜欢上你。”他眸光寒凉，“朕对你十分反感，不要自作多情。”
　　他觉得他仁至义尽了，冷冷望向她那一身黄色忏衣，旋即拂袖而去。
　　殿内寂静如井，没有人敢出声，星落一个大喘气，吓得蹲在了地上，把头埋了起来。
　　外头的祝祷声仍在继续，仿佛不知道殿中发生了什么，青团儿出了一身的冷汗，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姑娘，奴婢觉得……陛下一定是喜欢您却不自知。”
　　星落的声音闷闷的，“我也知道，本姑娘的美貌可保边疆三百年平安，但你要说陛下喜欢我，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青团儿在旁边若有所思，“您想啊，您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成这样，陛下都没当场砍了您脑袋，除了喜欢您而不自知，还能有什么解释？”
　　道法自然，一切都是玄学，星落不想再去纠缠这些问题，收拾了小包袱，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只是回家的第二日，宫里头的老娘娘又把国公夫人薛氏给传进了宫。
　　薛老夫人自是知晓，自家小孙儿这一回东岳法会上出尽了风头，但实在不知殿内发生的那一宗，听闻自家老姐姐传自家进宫，这便兴高采烈地来了。
　　老娘娘正卧在美人榻上，由着宫娥为自己作养双手，见老妹妹来了，忙又命人给她端了一罐肉豆蔻、玫瑰做的油，涂涂抹抹起来。
　　“先同您说好喽，我同糖墩儿她娘亲为她相看了几门亲事，这老君山横竖是回不去了，您也别打那为国祈福的念头了——糖墩儿一非天家人，二非朝中官，万没有再为国办事的道理。”
　　老娘娘却慢条斯理地瞪了她一眼，“目光短浅。”她又问起来亲事，“都相看了那些人家儿？相中了谁？”
　　薛老夫人有些警惕，有些怕老姐姐横插一杠子。
　　“您先说您是有什么打算？从前说的那一宗还算不算？我同您话说在前头，咱们家上下都没有让她进宫的打算，您甭费那劲了。”
　　太皇太后心里急啊，她倒是想替皇帝做主，可对方是自家亲妹妹的孙儿，不忍耽搁啊。
　　“你倒说来听听，不是好的人家儿，哀家还不答应呢。”
　　薛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太后娘娘的亲外甥，文安侯家的世子爷，辜连星辜步帅。”她不设防，夸赞起来，“要模样有模样，要前途有前途，家世虽比咱家矮了一截儿，可人亲姨妈是太后娘娘，人品更是没得说。”
　　太皇太后扼腕，这几日听闻了那黎星落在东岳法会上的风姿，她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这样好的闺女万不能落了旁家去，这会子既打听清楚了，就要想对策了。
　　她好言相劝，“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何必着急？——依着哀家的意思，从前既委屈了她，如今总觉得心里不自在，叫她来宫里陪哀家住上一段时日，往后封个郡主乡君的，再出阁岂不风光。”
　　薛老夫人冷笑一声，“我的老姐姐，您又打得什么主意？一个梅逊雪还不够，还要糖墩儿进宫陪您？您当我傻？”
　　太皇太后被自家妹妹这么一抢白，面上登时就有些讪讪，好一时才神秘道，“哀家这是为你好。辜连星是很好没错儿，可你有没有想过，我那皇孙同辜家那小子为何双双二十一都不成婚？自己个儿思量去吧。”
　　她高深莫测的闭了嘴，倒是让薛老夫人吃了一大惊，想再问清楚，可到底涉及天子，哪里敢多嘴，又听太皇太后苦口婆心劝她，“糖墩儿进宫来，权当是陪哀家，哀家如今心情好，还能同你好好说，若是把哀家逼急了，直接一道懿旨颁下去，瞧你遵不遵从？还要我在这儿劝你，给你脸了。”
　　被自家姐姐骂了一顿，薛老夫人气的直想骂街。
　　“满天下就没您这么爱看戏的，我也就依您这最后一回，您得给我下保证，决计不能亏了我糖墩儿去。”
　　太皇太后信誓旦旦。
　　“你放心，姐姐最疼你。”
　　薛老夫人咬牙切齿地出了宫，回府的路上恨的牙痒痒，恨不能像小时候一般，跳到自家姐姐背上薅她一把头发不撒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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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财迷心窍
　　薛老夫人乘着软轿，打了一路的小算盘。
　　在亲姐姐跟前儿说起辜连星，不过是个权宜之计——自家姑娘正在同圣上的发小议亲，太皇太后听了也不能从中插一杠子。
　　可惜这话不过是顺嘴一提，自家姑娘才十五岁，正是最最好的年纪，而辜连星虽好，年纪却大了些，若不是自家姑娘还有个回仙山修道的紧箍咒在，怎么样都不会想起他来。
　　薛老夫人想到这里，一下子就想起来那一日，自家儿媳托人递了帖子到文安侯府上，只说邀了文安侯夫人去白云观上香，文安侯夫人却回了音儿，说什么身子不爽利，近日不便出门。
　　这倒不算什么，只是隔了几日就有人瞧见，文安侯夫人同几位贵夫人去了白云观，那面容比春生的桃花还鲜润。
　　这就有点尴尬了。
　　薛老夫人叹了一句自家儿媳没牌面，软轿就拐进了自家小巷，将将踏进了府，就见老国公咬着牙立在垂花门下，一见她来，拽了手腕子就走，倒将薛老夫人吓了一跳。
　　“说话就说话，别拉拉扯扯的，多大年纪了还来霸道国公那一套。”
　　老国公咬着牙把她拽到了抄手游廊后头的小花园，先是叫人给她奉了一盏茶，这才开始唠叨。
　　“昨儿我问门房，说是文安侯府来过人——怎么同他们家走动起来了？”
　　薛老夫人把茶盏重重地往石桌上一放，瞪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轮到你管后宅的事儿了？家里头几个姑娘小子都到了议亲的时候，同京中人家走动走动不是很寻常？大惊小怪干什么？”
　　老国公见自家老妻着了恼，连忙低下声气儿。
　　“你还记得四年前，圣上御驾亲征，阿贞伤了手臂，养了大半年才好？”他见老妻听进去了，便心情气和地说起来，“那一回辜家那孩子也在，听说伤了心肺，寿命也有所减益。”
　　薛老夫人是头回听说这个，旋即喃喃道：“怪道二十一了还没定下亲事……”
　　老国公叹了一口气，“那是人家的伤心事，你这么说亏心。”
　　薛老夫人咦了一声，“我亏心个什么劲儿。”
　　老国公咬牙，继续说起往事：“到底那一回战场上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晓，只知道回来后，阿贞带着伤往文安侯府上去了几回，都被拒之门外。我问阿贞好几次，他也不说。”
　　薛老夫人这才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可前几日，糖墩儿走丢了，那辜步帅亲来帮忙，瞧着不是很和煦么？”
　　老国公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孩子是好孩子，只是一定是有什么嫌隙在的。还是不要走动为好。”
　　薛老夫人哦了一声，说起太皇太后的打算来。
　　“我那老姐姐，也不知哪里迷了心窍，一心想叫咱们糖墩儿进宫去，我寻思着，圣上也没立后的打算，咱们这么上杆子，倒显得孩子嫁不出去似的。”
　　提起太皇太后，老国公就一肚子气：“你又没本事反抗她，还不是得应下来。同我说有什么用？”
　　薛老夫人知道他还在气，太皇太后把糖墩儿发配到老君山的事儿，这便安抚了几句：“我和你好好商量着来，你别跟我这儿吹胡子瞪眼。”见老国公强挤出一个笑脸来，薛老夫人这才继续道，“进宫住几日没问题，只是以什么名义进去，进去做什么的，都得从长计议，做好万全准备。”
　　老国公怄着气应了，老夫妻两个才牵着手慢慢回房了。
　　说回星落来，她前日在东岳观受了惊吓，回了府就是好一顿睡，直睡的天昏地暗，到了晚间起了身子，看着外头昏黄昏黄的日落，不免有点儿忧郁。
　　青团儿打了水进来，拧了帕子给姑娘细细擦手，同她说起白日里的见闻来。
　　“金仙姑奶奶来过两回您都在睡，她也不好打搅，只偷偷地同我打趣儿。”她学着裴世仙的语气，惟妙惟肖，“你家姑娘太穷了，干脆找个人嫁了得了，弄个千儿八百的嫁妆聘金，好来养活咱们几十上百口子。”
　　星落回帝京这几日，深深地感觉到了家里头的温暖，哪里还想嫁人的事儿，听见青团儿这么转述，托着腮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可太喜欢在家里当小姑娘了，我上辈子大概是个寡妇吧。”
　　她知道世仙忧心的是什么。
　　静真一个人在老君山操心，还得提防着“六婆”来捣乱。这都回京好几日了，她和世仙连个银子的事儿还没搞定，世仙忧心也很自然。
　　正自己个儿琢磨着，便听门外有打帘子的声响，青团儿迎了出去，在外头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老夫人、夫人。
　　星落正要下床迎接，容夫人却一脸心疼地走过来，叫她在软被里睡着。
　　“乖儿，精神可好些了？”容夫人心里存着事，眉头打进来就没展开过，“你祖母将将从宫里头出来，来瞧瞧你好不好。”
　　星落一听祖母从宫里头才出来，立时就警惕起来，扯了扯祖母的袖子，叫她坐在自己身边儿。
　　“您先说您做什么来，孙儿看情况再说精神好不好。”
　　一句话把婆媳两个都说笑了，薛老夫人伸出手指点了点糖墩儿的额头，笑骂了一句：“鬼机灵，你怎知祖母来做什么。”
　　星落一把捉住了祖母的手指头，看了一眼她指甲盖上的颜色，美滋滋道：“呀，您染了红蔻丹，真好看，孙儿也想染。”
　　容夫人却给她掖了掖被角，叹了一气，“你如今有个仙风道骨的名声，染红色的蔻丹，不像样子。”
　　薛老夫人瞧了自家儿媳一眼，再看了一眼糖墩儿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也叹了一气。
　　“糖墩儿，若是过些时日再将你送回老君山，你可会哭？”
　　冷不防听到祖母这般说，星落怔了一怔，倒没多少情绪起伏。
　　“那若真的要回去，也成。”她纠结了一会儿，小眉头蹙的紧紧的，“在山上的时候，就想您和娘亲，还有家里头的人，可是如今在家里了，又开始想山上的人，合贞女冠、静真、太瘦太胖他们……真的好纠结呀，要是这两处能合一处，该有多好。”
　　薛老夫人和容夫人对看一眼，都有些意料之外。
　　“孩子，祖母这里有个事儿，你先听听成不成……”薛老夫人犹豫了一时，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你那宫里头的姨奶奶叫你进宫陪着住几日，你可愿意？”
　　这下糖墩儿真的该哭了，她仰着头，两手摊在两边，开始在床上踢腿，玩儿起赖来。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她一口气喊了二十六个我不愿意才停下来，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祖母和娘亲，继续哭，“我自己个儿有家，想吃甜的吃甜的，想吃咸的吃咸的，做什么要去宫里头受罪……”
　　她正喊着，薛老夫人就出声了，“住一日一千两。”
　　容氏在一旁愕然，青团儿却在一旁吐了吐舌头，悄悄把自己往后藏了藏。
　　糖墩儿一听这话立刻就止住了哭，眼睛湿漉漉地看向祖母，“住几日？”
　　薛老夫人眼眉带笑，拍了拍糖墩儿的手：“至多七天。”
　　七天啊，就是七千两银子，静真那里的事儿就能解决了，屋子也能盖的更漂亮些。
　　星落矜持地拿祖母的手给自己拭了拭眼泪，讨价还价：“娘亲作证，您先下个定。”
　　容夫人眼瞅着自家女儿变脸，好奇问起来：“何时变成了小财迷？先前给你那一千两呢？”
　　糖墩儿见娘亲打岔，忙敷衍了一句：“为了防止我这几个月乱花钱，我就提前把那一千两花光了。”她见娘亲愕然，忙摸了摸祖母的手，“您可不能诓骗出家人啊。”
　　薛老夫人叫青团儿来，吩咐道：“你去跟郁二娘去我那库房取银票去。”
　　星落见薛老夫人说真的，心里一阵狂喜，捧着祖母的手，把自己的小脸贴上去，蹭了好几下。
　　“那您和娘亲不要忘记了，七日之后来接糖墩儿回家。”
　　薛老夫人一把搂住了糖墩儿，摸了摸她的头，只觉得心疼。
　　唉，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日子，怎么就不能安生下来呢？
　　这事儿就这么尘埃落定了。薛老夫人倒也大方，从老国公那里抠出来五千两银子，先给了糖墩儿——姑娘大了，也该有些私房钱。
　　只是这回星落一拿到银票，便一刻也不敢耽搁，就叫青团儿给裴世仙送了过去。
　　到得那进宫前夕，宫里头便来了旨意，只说传召黎星落入宫，为太皇太后讲经释典。
　　对外又说，女冠在东岳法会上风采卓绝，陛下欲聘其为国师，掌灵台地理之事。倒惹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
　　春日和煦，太皇太后在殿外的玉兰树下打了一套太极拳，一身练功服还没换下来，就见那小姑娘黎星落慢悠悠地进来了。
　　小美人好看，无忧无虑的小美人更好看，太皇太后喜欢的不行，叫人搬来小凳子给她坐，就在玉兰树下头说起话来。
　　“你可知道你进宫干什么来了。”太皇太后坐在玫瑰椅上，日光洒在她的面上，显得慈祥又柔和。
　　星落小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乌浓的眼睫一霎，那眼神就像小猫儿似的，单纯懵懂。
　　“给您念经来了。您爱听什么，我就给您念什么，包管您听得舒心。”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可爱，太皇太后见过许多鲜润的女孩子，可生的美的总端着个娴雅文静的样子，活泼可爱的呢，又嫌没那么美。
　　星落却不同，生了一张清绝的面容，可一笑起来，生动又鲜活，她来了，太皇太后连猫儿都不想逗了。
　　“别慌着念经啊，你往后有大造化——封你做个小国师，你敢不敢做？”太皇太后笑着看她，这孩子便有些拘谨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皱着小眉头问她：“那就是做官了？做官可有俸禄拿？”
　　太皇太后笑着说自然是有的，星落来了兴趣，矜持道：“那自然是敢做。”
　　她仰着小脸儿瞧着太皇太后，老太太生的同自家祖母倒是很像，眉眼还比祖母慈祥点儿，想来太皇太后没了男人，自然活的滋润，自家祖母成日价要同祖父吵嘴，当然要凶一些。
　　“那你做了国师，都打算做什么啊？”太皇太后叫人给她递了一块杏仁酥，同她逗着趣儿。
　　反正进宫就是为了哄老太太开心嘛，星落小心翼翼地捧着杏仁酥，想了一时。
　　“修仙，炼丹，就管您和陛下长生不老。”
　　小姑娘的声气儿可爱灵动，太皇太后听了哈哈大笑，连皱纹都多了几条，星落也笑的眉眼弯弯，拿小手托着杏仁酥往嘴巴里送，将将咬上一口，就见那宫门前，清清落落站了一人，寒着脸望过来，眸子里全是讥嘲和不屑啊！
　　修仙炼丹，敢情这是要亲手打造一位昏君啊！

15.冤家路窄
　　天光之下乍见了那尊冷面佛，星落一慌神，一口杏仁酥直咽下去，噎住了。太皇太后正瞧着她笑的眼眉弯弯，见孩子噎的直翻白眼儿，忙唤宫娥来喂水抚背，好一时才将孩子救了回来。
　　再转头望向殿门前，哪里还有皇帝的身影，星落疑心自己眼瞎了，这会儿还顾不上思量这个，星落缓过气儿来，规规矩矩地给太皇太后施了个礼，真诚地道起谢来。
　　“您慈悲，见不得孩子受罪。”她认认真真地皱着小眉毛，一本正经地说着，“若不是您，我这颗小倒霉蛋就背过气去啦。唉，这世上有人吃糖，有人吃糠，还有人什么都吃不上，一天到晚尽喝稀汤。”
　　太皇太后并没有计较她说什么小倒霉蛋，倒是听出了这孩子话里头的一丝儿悲悯，不禁生出几分感悟来。
　　如她这般千宠万爱长大的小姑娘，日常就应该是吃睡玩儿，闲暇之时学些女红、念念诗文，作养作养自身，这孩子却能说出这样悲悯的话，让她有些讶异。
　　“好孩子，你同哀家说说，怎生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坐的乏了，站起了身，这孩子倒也乖觉，随着她起身，还顺手挽住了太皇太后的胳膊肘，那一点儿也不见外的动作，似乎把她当成了亲祖母一般。
　　星落本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么一句话，此时听太皇太后问起来，顿时打起了精神，想着好好拍一拍老太太的马屁。
　　“太娘娘，小道在老君山修了四年道，时常随着合贞女冠下山布施，也是知晓了几分民生多艰。”小姑娘说到这儿，笑的甜甜，“若是从生下来便在帝京呆着，说不得就成了一个小纨绔，还是得谢您的恩。”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就爱听这些个让人释然的话，虽说当年送她入仙山修行，属实是为了我朝气运，可到底是自家亲妹妹的孙女，到底还是有几分的不安，如今这当事人亲口说这样熨帖的话，怎能不让太皇太后心里妥帖？
　　再想到那一日的东岳法会，她在天贶殿诵经的场面，被画成了画儿，直送在太皇太后眼前，她能理解那山下万万黎民的心——这样一位仙风道骨的女冠布道，如何不使人信服？
　　她笑着把手覆在了小姑娘的手上，“……小纨绔不至于，家学在这儿摆着呢。你那大姐姐，听闻嫁到了西州，领着边疆的百姓种棉花、纺棉布，十分的贤良，你三哥哥，才中了武举的头名，你们家的孩子领出来，各个都是好孩子。再说说你，即便不去仙山修道，那也不至于长歪，至多在家里小小娇纵一些——想当年，你祖母在家中也是个祸害……”
　　这个也字就有点灵性了，星落很感兴趣地等着下文，可太皇太后却不提了，大概是觉得扯远了，连忙虚咳了一声，岔开话题来。
　　“你在家中可同你祖母住过？哀家岁数大了，睡觉不安生，长公主同哀家睡了几次，耳朵就受不住了……今儿你先在西暖阁里住下，小姑娘家家物件儿多，叫人给你好好拾掇拾掇。”
　　星落将这句物件多听了进去，矜持地点了点头，“是有点儿多……”
　　来前儿家里人也千万叮咛过，宫里可不比在家，虽说拐几个弯也算是皇亲，可到底是天家，说话谨慎些是首要注意的，其次就是要乖巧听话，不管怎么着，先服软总是没错的。
　　星落拿出在家里同长辈们撒娇卖呆的那一套，来哄太皇太后，应当是绰绰有余。
　　这说了一程子话，寿康宫的大宫女绿汀便温声来请：“娘娘，辰时末刻，您该用香了。”太皇太后应了一声，又交待星落：“太后往清漪馆听讲诗去了，不必单门去问安，先往暖阁里歇一歇，一时哀家叫人领你四处转转。”
　　星落应了一声是，抬起眼睫见太皇太后还瞧着她笑，这便也笑着说道：“是，小道就是奔着您来的。”
　　太皇太后瞧见她一团孩子气，喜道：“别总小道小道的，难不成还真要抛却红尘出家去？你既奔着哀家来，哀家怎么着都得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你是哀家的甥孙，自称一声孙儿也不算逾距。”
　　星落眼睫一霎，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孙儿知道了。”
　　太皇太后一脸慈爱，笑着往寝宫里去，一向侍候太皇太后的老嬷嬷盛姑走在一旁，不免疑惑地问了一句：“万岁午间来陪您用膳，怎不留这孩子一起？”
　　太皇太后慢悠悠地回她一句太刻意，又道，“小姑娘家家脸皮薄，哪能生拉硬凑？再者说了，我那皇孙也不吃这一套。”
　　盛姑应是，又道：“您这般抬举她，也不知往后有什么造化。”
　　太皇太后也有些感慨，可是能说出来那一句悲悯的话来的小姑娘，根儿一定坏不了，什么叫造化呢？买卖不成仁义在，即便做不成娘娘，抬举这样的孩子也不算坏。
　　这厢太皇太后自去歇息，星落站在玉兰树下发呆，进宫该干什么来她一点儿也不清楚，一旁陪着她的小宫娥叫松绿，上前儿给她递话：“陪着姑娘来的那个小丫头，叫青团儿的，这会子还在仙鹤门接您的行李，您若不嫌弃，奴婢引您转一转？”
　　星落欣然应了，这便随着小宫娥松绿去了，只是心里记挂着自己的行李，走着走着，便拐上了去仙鹤门的路。
　　仙鹤门位于禁宫内廷的最东面，沿着宫门向里，又有一道环内廷的御河，在那御道桥上，皇帝的御辇正行在其上，阮英勾着手在一旁走着，风偶一吹动，卷起一角青帘，皇帝的侧脸在天光下，显的格外白皙。
　　阮英身后，还跟着一位名叫体元的内侍，正往缓缓而行的辇车上奏禀着。
　　“……太皇太后抬举姑娘，不仅将她安置在西暖阁中，还准许她自称孙儿，这会儿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去歇了，黎姑娘便被引着四处去转一转。”
　　往前也是这样的规程。太皇太后娘娘往宫里接过几回官眷，都是皇亲或重臣家里的女孩子，皇帝逢着这样的事儿，便要刻意地躲开来。今晨皇帝去给太皇太后问安，不料到了门前，便听到了那小姑娘正劝着太皇太后修仙炼丹呢。
　　皇帝看不得那小姑娘捧着杏仁酥蛊惑太皇太后，转身便走，往勤政殿翻了几页书，静不下心来，这便乘了御辇沿着御河走了一圈。
　　祖母和母后的一片苦心，皇帝心里清晰。
　　他是守成皇帝，只要不穷兵极武强败家业，那便能将这江山好好地守下去，可也有例外的时候，前朝好几个皇帝，自己个儿实在不争气，后宫嫔妃也闹腾，两相一加成，帝业就败干净了。
　　早前儿憋着一口气要将蛮人赶到捕鱼儿海去，无心儿女事，这几年仗没得打，又满天下的转，待把江山国土转了个遍，立后一事已然是迫在眉睫。
　　他也曾思虑过立后的事，可是那些个所谓合适的人选在脑子里过了个遍儿，没一个令他有想亲近的心，这就搁置下来——他是天子，天下都管得，自个儿的后宫做不得主？
　　体元奏报完毕，便悄然隐在了御辇后头的队列里，皇帝想着方才他说的，只觉得可笑。
　　这小骗子，前几回还能稍稍收敛一些，今次竟公然进了宫，还对着他的亲祖母自唤孙儿，觊觎他的心简直昭然若揭。
　　正思量，阮英却往那队列后头望了望，许久才向着陛下道：“陛下，辜步帅今晨犯了心疾，这会子歇在了红铺，太医诊了脉，暂且没什么大碍。”
　　皇帝将将静下来的心一霎又起了波澜。
　　在这世上，除了亲长，同他最亲厚的，便是辜连星。
　　这几年来，辜连星的心疾也成了他的心疾，每每想起来总会情绪复杂，年过弱冠后宫无一人，也有那么一点顾及着辜连星在——总不好自己娶了亲生了子，叫自己的发小徒生寂寥。
　　这等药石无医的病症最是折磨人，皇帝有些情绪不佳，扬手示意御辇停下，只带了阮英，信步往前。
　　星落到仙鹤门时，青团儿正接了两个极大的包袱拎在手里，松绿眼皮子活泛，上手便接过来一个，抱在怀里摩挲了一下，“……是该带衣裳来，总不好再新做。”
　　青团儿也不见外，应了一声是，“我家姑娘择席，这里头还有一个小枕头，一床云丝被。”
　　星落惦记着她师尊的小包袱，紧着问了一嘴，“我师尊那本《清净经》总要带来的呀。”
　　三人正走着，却瞧见寥寥几个正走着的宫娥内侍皆默默地跪在了一旁，远处响起来几声响亮的鞭声，松绿最是机灵，忙低声道：“御驾来了。快些跪下。”
　　青团儿道了一声是，抱着包袱跪下了，星落最是怕做出头鸟，可她有了太皇太后不跪的特权在，只是半垂了眼眸，望着手指尖的小月牙卖呆。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耳听得脚步声渐近，接着在星落身前儿一丈远之地停下了。
　　星落提了一口气，紧张的头皮发麻，便听皇帝的嗓音响起来，在柔软的春日里，显得愈发的冷冽。
　　“包袱里是何物？”皇帝的视线落在星落的半垂的眼眸上，乌浓的眼睫盖住了那一对黑瞳仁，使他看不到她眼里的狡黠——大概又在憋什么骗人的话吧。
　　圣上跟前儿没有人敢随意开口，星落被陛下冷言冷语说过好几回，这一次便不敢抖机灵，只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陛下慈悲。包袱里是小道的随身物事。”
　　皇帝想起四年前那一句姑娘择席，竟搬了一座卧房去老君山修行，浓睫下即刻便显出来几分讥嘲。
　　“朕记得，你有个择席的毛病。可惜朕这里不是老君山，不惯你这臭脾气。”他的声音清润，可话里的温度却寒冽逼人，“来人，即刻将这包袱收起来。”
　　星落愕然，不带便不带，收起来算怎么回事？她迟疑着要不要据理力争，可是煌煌天威之下，她还是胆怯了几分。
　　便有小内侍上前接过，青团儿看着自家姑娘，手便慢了些，包袱乃是软缎扎起，一拿一拽，里头的小枕头连带着几身衣物便散落了出来。
　　皇帝见那包袱里不过是几件衣物，忽然有些微的愧疚情绪起伏——原以为这小骗子又要大费周章的带些家伙事儿进宫，未曾想不过是一个枕头罢了。
　　星落见自己打小睡的小软枕滚落在地，那枕套里还藏着一本师尊的《清净经》，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鼻头即刻便酸了起来。
　　她双眼红红，望住了陛下那双氤氲了丝丝凉气儿的双眸，有些哽咽。
　　“……我就带一个小枕头进去，成吗？”她吸了吸鼻子，又昂着头问他，“可是，您又没跟小道共枕过，怎么知道我择席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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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姑娘头铁
　　口称小道，问的却是红尘事。
　　你又没跟我睡过，凭什么说我认床？
　　她站的倔强，前一句话是祈求，后一句却直转而上，语音轻跃却略带了几分质问。
　　有那么一息，皇帝站在满宫墙的海棠花下，无暇白壁一般的面庞上，像是被海棠花染上了色，那粉红一路攀上了他的耳朵尖儿，再悄悄隐匿在了鬓发间。
　　阮英悄悄向上觑了一眼陛下，捕捉到了那一抹可疑的红，他原本悬着的心忽然有一点儿期待。
　　共枕啥啊共枕，除了周岁前抱过陛下的奶嬷嬷，陛下和谁共过枕啊！
　　不过，这话到底是有些僭越了，阮英还是悄悄看了看黎姑娘——他打先帝时就开始伴君，再接着服侍陛下，还从来没见过胆敢这么质问陛下的人。
　　目下的格局是这样的。
　　几丛海棠花，两个站着的，一个把腰躬的低低，还有两个跪着的，远远儿的，还跪了一地的宫娥内侍。
　　宫墙是厚重的红，海棠花生的正好，小花苞藏在新绿里，露出了娇嫩、可爱的粉。
　　小小的姑娘今儿不似往常，单穿了一身藕色，是那种新生三五月的婴儿面庞一般的粉，她骨骼纤细，一道素带系出了一截好身腰，这般闺阁小女儿的装扮，是素日见不到的。
　　素日的她什么样儿呢？青或素白的道袍，颜色淡雅，像是水墨画最后一笔落在了水天上的云，收尾时有些氤氲开来。
　　同今日的闺阁小女儿情态截然不同。
　　春日往正中天挪了几分，透过海棠花叶相交的空隙，洒下一地斑驳的金影儿，皇帝清咳一声，那虚掩在唇边的手指青白纤长，半垂的眼睫下，眸光忽烁。
　　“黎星落，朕很奇怪，你究竟在想什么？”方才那一瞬的羞恼消散的很快，他又恢复了持重冷漠的神情，嗓音平静而凉薄。
　　“朕不喜欢两面三刀的人，朝堂亦是，后宫亦是。世人皆知你仙山修行慈心仁爱，朕却知道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
　　他顿了一下，视线冷冷地落在小姑娘的眼睫上，奇怪她正瞪着一双乌亮大眼望着他，那其中的纯洁令他有一瞬的心软，可待那黑瞳仁一转动，皇帝立时便瞧出了几分促狭。
　　他往后撤了一步，仿佛离她远一些，就能躲过她妄图说出的鬼话。
　　“位高而权重，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娇纵些，不过祸害家族，大梁的皇后若是娇纵，祸害的便是苍生百姓。这些道理朕希望你懂。”
　　和煦的天光下，皇帝微微扬起下颌线异常的清俊，他以为他在同她说道理，可看在星落眼里，只觉得那不可一世的神情令人心生不忿。
　　不就是往宫里头带一些小姑娘家家的行李，何至于把高度拔这么高，又是苍生又是黎明的。
　　至于当皇后，那才是天方夜谭——她好端端的国公府小姐，又是天师和星君的徒子徒孙，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着，非要给狗皇帝当皇后？
　　收钱办事，她只是想把在宫里的这七天过的舒服点儿。
　　星落把皇帝的最后一句话收入耳中，视线落在了阮英手里那个小枕头。
　　小软枕不过方寸，上头绣了一柄北斗星，其下有小小的一片海。
　　哼，她的小枕头被臭男人摸过了！不要了！
　　她努力展现自己的诚挚眼神，仰脸看向皇帝。
　　“道理我都懂。说了那么多，您不就是想要我的枕头吗？”她向皇帝献上诚意，“送您了。”
　　她说完，唇边仰了一线清浅的笑，迅疾地躬了躬身，回身冲着青团儿和松绿做了个“跑”的口型，拔腿就走。
　　青团儿唯自家姑娘马首是瞻，松绿却不敢动，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小姑娘一路小跑，身后的小丫头更是跑的丧心病狂，皇帝怔在原地，阮英也怔住了，一瞬把手里的小枕头举过头顶，躬身道：“陛下，您的枕头。”
　　天光下皇帝的面庞一霎雪白，眸光寒冽，其中有盛盛的怒意，手一抬，拂开阮英横在跟前儿的小枕头，拂袖而去。
　　阮英手里的枕头拿也不是，丢也不是，看着一地散落的衣裳云丝被，有些头大，向着地上跪着的小宫娥松绿底声道：“收拾了送到紫辰殿去。”
　　隔了好一会儿，松绿才敢把头抬起来，望着远处陛下那一串人背影，喘了一大口气，瘫坐在地上。
　　“妈呀，姑娘的头可真铁啊。”她喃喃自语，只觉得平生第一次见识到了这般人物，真真是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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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公子如玉
　　御道桥上铺了四十九块小方砖，皇帝来来回回踩了好几遍，才凭栏站定。
　　身为天子，他这一辈子，从来没吃过任何人的挂落儿，今日那小骗子，不仅藐视圣躬，还胡乱揣测帝心，就差没指着天子的鼻子说他觊觎她了。
　　这桩桩件件，哪一条都够判她个斩立决！
　　阮英在陛下的身后忐忑着，怀里还抱着姑娘的小枕头，那忐忑的模样活像个戏里的大花脸，他试探地问了一句，“陛下，起风了，奴婢侍候着您去寿康宫吧。”
　　然而皇帝并没有说话，一双星眸烟霭沉沉。
　　任谁都能看出来陛下此时的愤怒，他素来情绪稳定，哪怕有一年边塞丢了瓦窑堡，皇帝都仅仅是将战报拍在桌案，并未将火气波及无辜。
　　可今日有些不同，陛下在御道桥上踱了几十步，都还板着一张脸，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
　　阮英便不敢再递腔，春日了，小风吹在身上不甚凉，陛下要在这里吹风就吹风吧，也好冷静冷静——午膳晚些进也很好，吃亏吃大发了，肚子说不得也有点撑。
　　这些腹诽自是不能被肚皮之外的人知道，阮英叹了口气，抱着姑娘的小软枕，呵着腰陪着陛下站在桥上赏景。
　　这厢皇帝陛下被气的食不下咽，那一厢星落同青团儿一路小跑，直跑到一处宫门下，靠在墙上直大喘气儿。
　　“姑娘，又没人追咱们，咱们跑什么呀？”青团儿跑的脸红红，挨在星落肩旁小声问。
　　星落环顾了下四周，那眼神警觉，俨然一只逃窜的小兽。
　　“我今儿没洗头，不适合同陛下正面交锋——没底气。”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举头望了望四方方的天空，“这是哪儿啊，咱们该往哪儿走啊？”
　　青团儿觉得姑娘就不该问她，“您也是跑糊涂了，您忘了，奴婢在山上上个茅房，都能摸出去二里地……您可愁死我了。”
　　星落从墙上把自己撑起来，抬手摸了摸青团儿的头。
　　“摸摸小猪头，万事不用愁。”
　　她抬头瞧了瞧这一处细窄的宫门，并没有匾额，只得牵了青团儿的手慢慢儿走，宫城太大了，偶尔才会路过三五垂手呵腰的内侍宫娥，匆匆一过，谁也不肯在她的面前逗留。
　　好容易问明了往寿康宫去的路，两个小姑娘便也松懈下来，勾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待走到一处宫门前时，由远及近，迎面而来一小列禁宫侍卫，走在最前的年轻男子形容清俊，眉眼间略有颓气，反而令他有一种病弱之美。
　　生地儿遇上了老熟人，星落一眼便认出了辜连星，心突然就安了几分——上一回深夜婴儿塔，也是他将她接了回来，彼此也算是熟稔了。
　　她牵着青团儿几步到了他跟前，先仰头冲他笑开了。
　　辜连星本在外宫城的红铺歇息，听得陛下在仙鹤门同黎家姑娘杠上了，他知晓陛下对黎姑娘的敌意源于自己，这便起了身往宫中来了。
　　小姑娘的笑颜实在可爱，他顿足，垂眸望着她。
　　“……宫中道路格局纷繁，姑娘想是迷了方向，我送你一程。”他坦然，“此处已进西六宫，朝西再行三座宫殿便可至寿康宫。”
　　星落随着他的步伐往前走，男儿腿长，饶是她高挑，都有些跟不上，她往前小跑了一下，扯住了辜连星的衣袖。
　　“辜家哥哥你慢些。走太快了我跟不上。”她认真地问他，“你在家遛弯也这么快么？要学会养生呀。”
　　她的嗓音实在清甜，还带了几分未脱的孩子气，一声辜家哥哥令辜连星胸中震了一震，好似心疾发作时的症状。
　　他眉眼带了几分歉意，脚步便慢了下来，那小姑娘便跟上了他，在他的耳朵旁说着话。
　　“你遛过狗么？”星落突发奇想，说起了她在老君山养的那条獢獢犬（1），“我师尊曾经留下来一条小狗，生的像一只小狮子，可跑起来尤其的快，带它出去遛一回，我就得瘫两天，也不知是我溜它，还是它溜我。”
　　宫中很安静，只有午间的风轻柔过耳，空气里有橙花和生姜的气味，清冽澄澈。小女儿清甜的语音入耳，让人无端地觉得岁月静好。
　　辜连星静静听着。
　　若是旁人大概要多想——前头一句话还在说他步子太大，后头一句却说起遛狗把自己累瘫了，很难不让人觉得意有所指。
　　他微微垂眼，视线里小姑娘的肩头落了一片海棠，有着稚嫩的一抹红。
　　“姑娘说起老君山来，顿生神采。想来山上的日子十分有趣。”
　　星落眼神一霎就灵动起来，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句那是自然，可话音刚落，这些时日的经历令她及时刹住了车。
　　“有趣归有趣，可终归还是自己家好。”她矜持地转了口风，却因心虚向辜连星看了一眼，正对上他一双温润的眸子。
　　辜连星唇畔漾了一点浅笑，捕捉到了小姑娘眼里的一些闪烁。
　　星落吐了吐舌头，岔开话题去，“……那一晚你特意寻我回家，还未曾谢你呢！”她惋惜地说起银票来，“说起来，那一日我还被人偷走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
　　辜连星哦了一声，想起了那一晚，陛下因她踢人下河的娇纵行径而震怒的情形。
　　这般看来，竟是因了偷儿的缘故。
　　他想了想，“那一晚帝京府倒是捉了不少窃贼歹人，我差人去问一问，说不得有银票的下落。”他看向星落，“是哪间票号的银票，可有什么特征？”
　　星落眼睛都亮了起来，拿手指比划起来，“山西日晟昌缎子街票号的，两张五百两，左上角都叫我用金箔贴了两个小金元宝——辜家哥哥，你要是能代我找回来，我请你吃缎子街的冰糖葫芦。”
　　辜连星浅笑着应了一句好。
　　他性情豁达，却不张扬，便是笑也含蓄，只在眼眉挂了一星儿的笑意，温润如玉。
　　说话间，已然走近了寿康宫，星落笑眼弯弯地向辜连星致谢。
　　“……寿康宫的门前种了两株杏树，朱墙粉杏，我一看就认得了。辜家哥哥，多谢你啦，等我过几日出了宫家去，再给你递拜贴，邀你去逛庙会呀？”
　　如她这般的帝京贵女，无一例外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娇养出来的性子也都差不离吧，可她却不一样，轻跃、灵动，像是仙山上饮仙露吃仙果长大的幼鹿。
　　辜连星微微点头，瞧着她跳脱的背影往那两树粉杏间去了，忽然想到了方才她说的那一句要学会养生的话。
　　他若有所思，低低自语了一句。
　　“同舒服的人在一起，方为养生。”
　　青团儿跟在姑娘后头进了宫门，再进了西配殿，便打来水为姑娘沐发，待收拾干净，拿棉巾为姑娘包了头，扶她坐在廊下晒了一会儿。
　　“姑娘，辜步帅生的好，脾气也很好，就是年纪大了一点，奴婢听说他都二十一了。”青团儿在小院儿里拧棉巾，又走到姑娘眼跟前儿，蹲着同她小声说话。
　　星落把头包的像个喇嘛，脸庞白如雪玉，更显的一双黑瞳仁又黑又亮。
　　“那他好看还是陛下好看？”她闭着眼睛窝在椅上，春阳穿过廊下照下来，她的眼睛在暗处，唇鼻却晒在日光下，愈发的纤白。
　　“好看嘛还是陛下好看……”青团儿犹犹豫豫地想了好一会儿，星落却接了口，下了判词：“男子贵在性情，疯狗那种我不喜欢。”
　　说着她偷偷笑起来，睁开眼同青团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个小姑娘便笑开了。
　　正笑着，便有寿康宫的宫娥走了进来，瞧见了星落的装扮，登时笑弯了眼眉。
　　“姑娘大安。宫里做了甜雪蜜饯面，十分的香甜，传您去尝尝。”
　　甜雪蜜饯面，这样的点心好稀奇，星落立刻便来了兴趣，矜持地应了下来。
　　待那小宫娥一走，这便叫青团儿给她下了棉巾，把头发擦了个半干，又因头发半干，便只挽了两个双啾啾，余下的头发披下来，这般家常的小女儿打扮，更显的一团孩子气了。
　　半道上遇见了松绿，她耷拉着眼眉，见了星落先是行了个礼，星落忙问她：“可被刁难了。”
　　又见松绿手里空空如也，心里便凉了半截儿。
　　“姑娘恕罪，原以为阮大监会将姑娘的行装发还回来，到末了一件不落，都让奴婢亲自送到紫宸殿去了……”松绿有些懊恼，细声道。
　　星落原以为自己的物件，陛下必不会真的收走，未曾想竟全给收进了紫宸殿。
　　那一句原来你想要我的枕头，送你了，不过是故意气他的一句话，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星落情绪十分低落地往寿康宫正殿里去了，只是刚踏进了门槛，还没来得及同太皇太后见礼，便见那屋里铺陈了一排布料子，清雅的也有，鲜艳的也有，见星落来了，太皇太后就招呼她，“造办处送来了一批新料子，正好你在，给你做几身儿新衣裳。”
　　星落是来吃甜雪蜜饯的，来了却要看料子，娘亲婶娘都喜欢给她置办料子做衣裳，进了宫，太皇太后也要给她做衣裳，大人们怎么那么爱做衣裳啊。
　　太皇太后就叫人给她量尺寸，笑眯眯地看着她纤细的小腰。
　　“啧啧，小姑娘这体型就是细致，瞧瞧我这外甥孙女儿，腰细的一巴掌握起来了……”
　　她兴致来了，拿了一匹碧青的香云纱搭在星落身上，叫她转一圈，星落就依样转了一圈，太皇太后就叫她神气点儿。
　　星落不得不打起精神，呼啦啦转了一大圈，转完了向着太皇太后撒娇卖乖。
　　“太娘娘太疼孙儿啦，给我做新衣裳，我穿了就去糖饼铺子买糖饼，赤豆馅儿的来俩，酒酿的来仨。再买两盒子糖霜球，提溜着带回家，就一碗雪泡梅子酒，咕噜咕噜喝下肚，那可真是太舒服啦！”
　　美滋滋的小美人太招人喜欢，惹得太皇太后眉眼弯弯，直笑的打了嗝，要拿水来压。
　　星落也掩着嘴笑，正笑着，却见殿门前站了一人，肃着脸，眸光冷冽地看着她。
　　星落吓了一大跳，忙往太皇太后的身后躲了，太皇太后就把她掩在后头，满宫室的人忙下跪口呼万岁。
　　皇帝眼眉冷冷，大踏步进了来，碍着太皇太后在，他不好发作，向太皇太后称了礼，便在宫娥的服侍下坐了宝椅。
　　太皇太后坐在皇帝的对面，眼瞅着这一双小儿女气氛不对，心里却有些得意——为君者，万事万物藏于心不表于情，几时对一个人冷眉冷眼过？这是个好兆头。
　　她把星落掩在身后，笑的慈爱。
　　“……孩子来的仓促，为她做几身夏衫。”她见皇帝低头抿茶，又道，“皇帝先前见过的吧？”
　　皇帝心里冷哼一声。
　　方才被截了衣衫，这会儿就哄着太皇太后给她做衣裳，可真是好手段。
　　他冷冷一眼看向那小骗子，见她半垂着眼眸，一副与她无关的样子。
　　皇帝更加不屑了。
　　“不过住几日罢了，何至于要做夏衫？”他语音冷冷，令这宫室都清冷了几分。
　　星落眼观鼻，鼻观心，企图混过去，可惜太皇太后也没说话，宫室里安静一片。
　　她霎了一霎眼睫，在太皇太后的身后露了半张脸，斟酌了半天，声音小小，带了三分天真无邪和两分小委屈。
　　“天热了连狗狗都要换毛，我也想穿新衣裳呀。”
　　作者有话说：
　　（1）松狮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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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菜鸡互啄
　　天热了，连狗都要换毛，所以她也想穿新衣服。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两者之间是因为所以的关系吗？
　　皇帝来之前心里本就窝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倒让她给气笑了——骗子擅长的，不就是哄骗人心吗，目下太皇太后就听了她这句话，笑的直拍掌。
　　而那个小骗子，则一脸矜持地浅笑，不明就里的人，怕都觉得她纯真可爱吧。
　　可惜此刻在太皇太后的宫里，皇帝再有满肚子的冷嘲不屑，都得暂时按下去。
　　宫娥来奉茶，皇帝冷眼接过，垂眸细品。
　　太皇太后却还高兴着，牵过那小骗子的手，把她拉到身前儿来。
　　“穿，穿。漂漂亮亮的小美人儿就该穿新衣裳。你呀，好端端的谪仙子，竟同小狗儿计较起来了。”她说起往事来，“哀家记得从前皇帝御前也养了一只小狗儿，后来带出去一趟，就没带回来。那狗儿十分闹腾，满花园子的跑，十足可爱。”
　　皇帝应了一声是，便不接话了，太皇太后瞧着皇帝像是带着气，到底不能忽略过去，这便慈声问道：“……可是朝政上出了什么事，惹得你不高兴？”
　　情绪上脸，竟让太皇太后担心了起来，皇帝至孝，便将茶盏搁下，耐心道：“晨起时有些闷，这会儿好了。听闻祖母这几日点了清息香，夜里可睡的好些了？”
　　太皇太后便说还成，又问起皇帝前些日子御史参奏国舅一事，星落站在太皇太后的手边上，听着陛下同太皇太后说话，视线便落在皇帝搁在茶盏旁的手上。
　　皇帝今日穿青色，因手臂屈着，衣袖便把手盖住了半截儿，那露出来的手面雪白，又因其上有些青色的脉络，愈发显得如玉，他同太皇太后说着话，手指偶一敲桌案，那修长的姿态十分俊逸。
　　星落看完了手，再向上看人——好似品画一般，总要品个完整才是。
　　皇帝的侧脸冷而精致，下颌线的弧线清俊，眼眉唇鼻生的无一不端方俊秀，大约是为君者的缘故，他坐在那里，即便眉眼舒展，可仍让人觉得萧疏清寒，使人望之生寒。
　　大人们的聊天总是很无趣，左不过是吃了没睡的好不好，星落很无聊，视线便落在了皇帝的眼睫上，乌浓的像是两柄小黑扇子，星落便在心里数他的睫毛，只是还没数几根，那小扇一般的眼睫便抬了一抬，两道清寒的视线便对上了她的。
　　这一眼，把星落吓的一哆嗦，忙不迭地挪开视线，假作无事地垂下了眼眸，盯着自己的手卖呆。
　　皇帝打一落座，就知晓这小骗子在偷偷打量他，保不齐又在憋什么坏主意，那两道视线灼热，从手上挪到了脸上。
　　过了一会儿更是胆大包天，竟直勾勾瞧着自己的眼睛，皇帝心里冷哼一声，直望住了她，目带警示。
　　太皇太后觉察到了皇帝同身后这小姑娘之间的眉眼官司，直乐的笑开了花，同身边儿的大宫女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便问起皇帝来：“说着话儿怎么就分神了呢？瞧什么呢？”
　　皇帝哦了一声，收回视线，“近日宫里头飞来了几只枭鸟，掼爱夜里出没，孙儿方才一抬头，险些以为自己个儿瞧见了。”
　　星落低着头一愣，脑袋瓜急速地动了起来。
　　方才陛下明明一抬头同她对上了视线，这会儿却说一抬头看见一只枭鸟？莫不是在指桑骂槐说她是个鸟？
　　等下，这枭鸟是什么鸟？
　　好在太皇太后知道，她哎呀一声拍了拍胸口，有些惊惧的样子。
　　“竟是夜猫子不是？夜猫子掼爱不睡觉数人眼睫毛，怎生跑到宫里头来了？这可是不详啊。”
　　夜猫子？原来枭鸟是夜猫子。
　　星落勾着头琢磨，从前在老君山常见夜猫子，猫咪一样的小脸，有的还生了胡子，圆滚滚的身子，总在夜里头飞。
　　哼，原来是说她长得像夜猫子啊？
　　星落悻悻地想着，方才还在暗忖他生的好看，他却内涵她是个夜猫子。
　　皇帝听太皇太后说了不详，唇畔自然而然生了一线浅笑，有些小小得意的样子。
　　“是了，朕也听闻枭鸟不睡觉就爱数人眼睫毛，果真是大大的不祥。”他不知道夜猫子的这些隐秘传说，只是接了太皇太后的话往下说，“算着时辰，这些枭鸟倒是同太甜女冠一个时辰入宫的，不知有什么说法。”
　　哦，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自己那令人尴尬的道号倒不算什么了，陛下这般问起来，总要有个回应才是。
　　她抬起眼睫，对上皇帝那略带了几分狡黠的眼神，立时便作出了一副讶异的样子，双眼圆瞪，十分无辜。
　　“夜猫子的故事我也听说过……”她迟疑着，复而去安慰太皇太后，“您别害怕，小道看的真真儿的，您身周有三清护体，百无禁忌。”
　　她顿了一顿，眼眉弯弯看向皇帝陛下，“夜猫子数谁的眼睫毛，就勾谁的魂儿去，只要没数您的，您甭怕。”
　　她的眼神诚挚极了，好似真的在安慰皇帝一般，皇帝唇畔那丝笑却悄悄地隐匿了——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冠，竟是分毫吃不得亏。
　　他的唇角微微下沉，那股子天威莫测的威仪又起来了，他声音清寒，冰凉入骨。
　　“方才为何暗窥天颜？”
　　星落万没想到他突然发难，半垂了眼眸，摇着头说道：“因为您生的好看。”
　　一石惊起千重浪，太皇太后在一旁听得这一双小儿女的对话，跟瞧戏一般，乍听得星落这般说，太皇太后真想往台上扔些花篮瓜子，好叫这小花旦唱的更起劲儿一些。
　　诚实坦白的人最可贵，诚实坦白又可爱的小姑娘更可贵，太皇太后按住了自己想要鼓掌的心，饶有兴致地品了一口茶。
　　大约是快进午间了，太阳照在中天，殿内就有些暖暖的，皇帝怔住了，好一时才不自然地清咳一声，垂下了眼眸，端起了茶盏。
　　眼见着有几分可疑的红，似乎爬上了自家孙儿的耳朵尖儿，太皇太后激动的手抖——攒了这么几年的相亲局，这一回可算是请对了！
　　她慈笑着，打了个哈哈，“真是个坦诚的好孩子。不怪罪不怪罪，十五六的小姑娘见万岁爷生的好，多看了几眼，也不是什么死罪——她又不是夜猫子，还能真的会勾魂儿？”
　　太皇太后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快要呐喊助威了：快勾魂儿赶紧的，别墨迹。
　　她笑眯眯地瞧了一眼皇帝，又瞧了一眼星落，只觉得一万个合衬。
　　“哀家这里不许生气，叫人布膳吧。”
　　太皇太后有心留星落用午膳，哪知这小姑娘捧了一晚甜雪蜜饯面，喜滋滋地颔首告退：“……小道还有午课，便不叨扰陛下和太皇太后娘娘了。”
　　太皇太后嘴里说着这孩子，怎么又自称小道了，皇帝却坐在宝椅，眼睫不动，心内冷嗤一声：什么午课晚课，一定又是在哄骗人。
　　眼见着那小姑娘踏出了门槛，太皇太后便向着皇帝道：“……外表瞧着清冷乖顺，内里却是个娇憨可爱的芯子，从前那些个没找好，闹的你成日离家出走，这一回可满意了？”
　　这话皇帝没法接，只垂着眼眸嗯了一声。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眼见着方才俩小儿女的眉眼官司，她连重孙儿的名儿都给想好了。
　　“也不知寻常百姓家里愁不愁这个，哀家反正愁得心慌，偌大的一个皇朝，供着俩不中用的老太婆，连桑蚕礼都要你母后代劳，你若体谅她，就该好生立一位中宫。我看这孩子，家世人品样貌……”
　　太皇太后的话还未落地，皇帝却眉心蹙了一道深谷，搁下了筷箸。
　　“孙儿认为，黎星落不仅当不得中宫，甚至要即刻撵出宫才是。”
　　此言一出，满宫寂静，太皇太后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好一时才讶异道：“好好地说着话，惯会吓人，怎么还要撵出去了呢？”
　　皇帝应了一声是，语音缓缓：“四年前，皇祖母便以星落二字同星宗相克为由，将她送入老君山修行，如何四年一过，竟意欲立她为后？孙儿近来常常心悸，睡卧不安，想来还是应在这里。”
　　皇帝面色冷冽，不似玩笑，太皇太后却松了一口气，叫他安心。
　　“这孩子回京前，安国公夫人送来一封书信，你道是谁写的？竟是许天师，也是你那挂名的师尊，书信里特特言明了，天师为她算了一命，不但无碍天子气运，反而是贵不可及的命格，至于名字相克一说，天师更斥之为无稽之谈……”
　　她说完了，又语重心长地同自家孙儿说起心悸的事来。
　　“……祖母年纪大了，说话不讲究，你且听着就好。男儿既成了人，必要有所疏解。你如今年过弱冠，不仅未有发妻，后宫更是连个美人儿都没有……如今什么心悸啊、睡卧不安呢，都很正常，说不得过一阵子该流鼻血了。”
　　她说起高宗来，“你祖父，十七岁时东宫里就有两个侧妃，三个宝林了……”
　　皇帝听到“男儿成人，必要有所疏解”时已然窘迫，待太皇太后又说起高宗皇帝后宫的事儿来，更加地坐立不安，他面上星云不动的，身子却起了，道：“孙儿还有政事……”
　　太皇太后回忆起旧事就停不下来，有些意犹未尽，这便又招呼自家孙儿：“来，吃碗甜雪蜜饯再走。”
　　皇帝拒绝，蹙眉道：“孙儿六岁起便不吃糖了。”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道：“那敢情好，你那将来的小皇后小名儿叫个糖墩儿，你不吃糖，正好从她那里补一补。”
　　皇帝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其实吧，最大的误会就是皇帝对糖墩儿的偏见，只要有这个偏见再，咋解释都没用～
　　求收藏作者专栏预收《金陵有个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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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梦和发愿
　　星落两手托腮，望着眼前的这碗甜雪蜜饯面想不明白：这寿康宫小厨房究竟有什么毛病？
　　银丝面上铺了一层蜜饯，再撒上一层糖霜，味道不坏，就是很怪。
　　糖霜蜜饯合该熬粥，再不济搭配些鲜果、放进冰沙里做酥山也是美味，何至于要同银丝面搭配。
　　就如同她与陛下。
　　星落何尝瞧不出来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什么意思？
　　可是她同陛下互不待见，牛不喝水强按头，到最后闹的大家都不愉快。
　　星落想了半天，只觉得自己这七日的前景堪忧，还是要谨慎小心才是。
　　脑子用多了就会痛，干脆不要脑子了。她转了头去瞧空落落的床榻，又是长叹一声，一个头两个大。
　　青团儿从外头抱来一床被褥，瞧着并不是她掼用的那些。
　　“……我说呀，我家姑娘择席，那么多生人围着不自在，就将宫娥姐姐们都打发到外头去了。”她手脚麻利地铺上被褥，“这是造办处送过来的，新簇簇的，您勉强睡上几晚，等咱明儿回了家，夫人自会再给您置办。”
　　她说罢，跪在床榻上瞧自家姑娘，姑娘托着腮，一脸的愁云。
　　“被褥没了就没了，只我那软枕头有四个小角角，从小摸到大，没了它可怎么睡觉。”星落托着腮，眼睛就被挤成了两个三角眼，十分的有趣可爱。
　　青团儿何尝不知姑娘睡觉时要摸小角角的习惯？她六岁就进了国公府侍候姑娘，那时候这小软枕就陪着姑娘了，年年拆翻洗晒，从府里带到老君山，再带回来，万没想到在宫里头翻了车。
　　“原以为陛下发完了脾气就算了，谁知道这么狗真的都给我收走了……”自己讨一时嘴上痛快，抢白了陛下一句，换来个这样的后果，星落认是认了，可总得想个辙弄回来才是。
　　午膳是小厨房另送过来的，青团儿同姑娘在老君山自由散漫惯了，端了小板凳坐在姑娘身边儿用饭，有一搭没一搭的递着话。
　　“昨儿金仙姑奶奶那信是奴婢接的，您看了么？是要回栾川？”
　　星落没什么胃口，拈了一颗糖渍梅子吃。
　　“事儿办成了，自然要回去。”她说着，却也闹不清楚裴世仙究竟办什么事，“早些回去也好，静真那边也不晓得难成什么样……”
　　青团儿应了一声是，说起静真来，“静真尼师心真的很软，您每次被女冠罚抄经，都是静真尼师帮您抄。”说到这儿，青团吐舌头，“她可是个尼姑呀，抄到后来自己个儿都认错了佛祖，精神都恍惚了。”
　　星落有点儿想她了，“淋过雨的人，才知晓淋雨的苦，静真就是那种会给别人撑伞的女孩子。我呀，想和好朋友一直好到八十岁。”
　　她数手指，“世仙，静真，再加一个你。”
　　青团儿吃着吃着就眼圈儿红了，“奴婢好吃懒做，也不会什么女红厨艺，偏生得了您的青眼，也不知是奴婢的命好，还是您眼神不好……”
　　星落笑着拿梅子核砸她，转回头又瞧着那架闺床发愁。
　　“我的小枕头呀，我的小角角呀。”
　　这厢星落委委屈屈地午睡了，那一厢紫宸殿里，千里江山图通天接地，皇帝正坐书案前，听那骁翼卫指挥使杜南风奏报。
　　骁翼卫乃是亲军卫辖下专管朝野民间舆情的卫队，乃是皇帝之耳目，这回杜南风回京述职，将国中上下舆情上报，末了提起了中原一带盛行的青鸾教。
　　“此教奉西王母为尊，教主自称乃是西王母身边信使青鸾降世，起初以救济穷苦、锄强扶弱为教义，发展到今日，已有万万教众，日日有信徒顶礼膜拜，奉为神明。目下虽暂无图谋动乱之迹象，但长此以往任其发展，怕是一方祸患。”
　　一杆天子万年笔在皇帝的指间停住，皇帝抬起眼眸，眸光冷冷。
　　“青鸾鸟，世间仅此一只，竟成了他的化身？好大的神威。”皇帝搁下笔，站起身，负手站在那幅通天接地的江山图下，身影俊逸如松柏。
　　千里沃野，万里河山，皆为王土，又岂容他人动摇？
　　皇帝的眉头蹙成一道深谷，命杜南风查下去。
　　“栾川乃是老君归隐之处，却由着旁人占去了山头。”他语音清润，带了些许的惋惜，“鸾鸟聚与栾川，奇景胜地，老君山，朕也曾住过……”
　　杜南风领命而去，皇帝站在千里江山之前，唤来阮英，吩咐道：“也不知道保元的身子如何了。传令下去，今年川西进贡的虫草，辽东的人参捡最好的，送去文安侯府。”
　　辜连星的乳名唤做保元，今晨发了心疾，皇帝忧心不已，吩咐了阮英后，忽感春困来袭，便在龙椅上微闭了双眸，小憩一时。
　　很奇怪，皇帝刚过弱冠，正当好的年纪，体力更是丰沛，向来只在午间闭目养神一时，便可解乏，可今日却一闭上了眼，便睡着了。
　　大约是暮春的午后使人尤其困倦，皇帝睡得深沉，罕见地发了一场大梦。
　　梦里倒映了一整个星河，有一叶扁舟在河漂着，这样静蓝的场景令他着迷，可再一晃眼间，小舟里多了个小女孩儿，远远儿地举着一根糖葫芦，眼睛圆圆，正瞧着他。
　　那女孩儿的面貌瞧不清晰，那挨着糖葫芦的鲜润的唇，缓缓开启，粉玉一般的小舌头便伸了出来，迅疾地舔了一口糖葫芦。
　　他在梦里怔忡着，那小女孩儿却淌着水过来了，把糖葫芦递在他的眼前，笑颜堪比星辰。
　　“来舔我呀，我比蜜还甜哟。”
　　他正发呆，忽然那小女孩儿的脸便清晰了，眼睫乌浓，眼神无辜，不是黎家那小骗子又是谁？
　　一个晃神，他便从梦里挣脱出来了，惊魂未定地看向那香兽里的香，不过才燃了一线罢了。
　　不过短短的一息，竟然梦见了如此可怕之事，皇帝头一次把午睡睡出噩梦来，竟有些后怕——那小骗子乳名竟然叫做糖墩儿，太皇太后同国公夫人皆是津沽人，糖墩儿在津话里便是糖葫芦的意思。
　　怪道午间会发这样的噩梦，大约是被祖母那句话给吓到了。
　　皇帝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心神烦乱，唤了一声阮英。
　　阮英垂着手呵腰进来，见陛下眉宇间有些蹙紧，便知午憩没休息好，唤人去打水为陛下净面。咦婳
　　“……已近申时了，陛下若累了，不如去养恬斋同老君说说话。”
　　养恬斋便在寿康宫之侧，皇帝在仙山修习过道法，回宫时便请回了一尊老君的雕像，因太皇太后也要拜老君，便在寿康宫之侧修了一座养恬斋，专为供奉老君。
　　皇帝闲暇时，若有疑惑不解，就会去养恬斋阅经读典，倒也有不少感悟。
　　既有提议，自然要去，只携了阮英一人，便往养恬斋去了。
　　一路闲闲，到达养恬斋已是申末，皇帝读了几页书，已然平静下来。
　　老君雕像后一墙之隔，乃是存放书籍经典之所在，皇帝起身往那去了，正站书架前翻阅时，却听外头有清甜的声音响起来。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太上老君，道德天尊。徒子徒孙太甜女冠诚心发愿。”
　　太甜女冠？
　　手中的一卷北斗经停止了翻阅，皇帝垂眸，剑眉几不可见地一挑。
　　你个糖葫芦，道行挺深啊？
　　皇帝的后宫虽然空荡荡，可翻阅正史野闻，对于后宫邀宠一事也略知一二，未曾想今日竟撞上了。
　　他眸光划过阮英，阮英惊惶摇头，试图以眼神告诉陛下，他真的没有被姑娘收买，出卖陛下的行踪。
　　那一声清甜的声音又起来了，隔了一墙书卷，有几分飘渺的况味。
　　“……非是徒孙择席，只因徒孙打小睡觉不安生，娘亲说哭闹也便罢了，还会发梦魇说梦话甚至磨牙梦游，有一回，徒孙睡着睡着，竟然闭着眼睛去娘亲的小柜子里，偷吃了一碗桂花蜜。”
　　皇帝蹙眉。
　　连自己的睡觉习惯都要说给他听，这是什么套路？
　　供奉神龛的外间，小姑娘的发愿还在继续。
　　“故而徒孙睡觉，需得摸个小角角才能睡着。”清甜的嗓音顿了顿，叹气说着，“陛下乃是真龙，非常人能近身，徒孙斗胆，求老君赐一道灵符护体，保佑徒孙不被砍了脑袋，平平安安回家。”
　　皇帝的脸色更凝重了。
　　小角角？真龙，非常人不能近身？
　　还要灵符护体。她究竟想做什么？
　　想到这不知羞的小道姑，在太皇太后宫里头盯着他的眼神，再想到她那一句看您生的好看的公然表白，皇帝觉得自己有些危险。
　　隔壁还在继续发着愿。
　　“徒孙很清贫，特别贫，能拿出来也就一袋小金瓜子，阮公公瞧上去很正直，像是视金钱为粪土的那一种人，还望老君爷爷保佑，让阮公公不仅义正严辞地拒收金豆子，还能帮徒孙的忙。”
　　阮英：？？差不多得了，快闭嘴吧。
　　等了好一会儿，隔壁便没有声响了。
　　皇帝搁下手中的书卷，阮英吓得一骨碌跪地，磕头认罪。
　　“圣上明鉴，非是奴婢泄露了您的踪迹，奴婢也绝不会收受姑娘的贿赂……”
　　皇帝往那书架后的宝椅坐了，若有所思。
　　“角角？她要摸什么角角？”
　　阮英见陛下并无追究他的意思，舒了一口气，细细回想了方才姑娘的话，忽然一个醍醐灌顶，一脸惊讶。
　　“姑娘方才说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莫不是要摸您的龙角？”
　　皇帝被阮英这个大胆的想法给震住了。
　　有道理，很有道理。
　　这个小骗子，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想摸朕的龙角睡觉，四舍五入就是想睡朕。
　　皇帝蹙眉，一拍桌案。
　　“痴心妄想！”
　　他站起身，匀了匀气息，负手向外走去。
　　“朕乏了，回寝宫。”
　　这才来养恬斋一会儿就要回去了？阮英偷偷觑着陛下，在后头亦步亦趋，小心追问了一句，“太后娘娘那里还等着您用晚膳……”
　　皇帝头也不回，望着神龛上老君神像前供着的一碗甜雪蜜饯面，冷笑了一声：“母后听讲经一定乏了，不去叨扰她老人家了。”
　　阮英哦了一声，跟在皇帝的后头躬身出去了，心里却在嘀咕：“陛下这架势，倒像是专门回去等着姑娘的样子。”
　　天渐渐黑沉了，重阶金顶的四方天地点了昏黄的宫灯，紫宸殿乃是陛下的寝宫，此刻殿前的香兽正静静吐着香气，恬淡清雅。
　　皇帝在书案前批阅奏折，那一杆天子万年笔却未沾墨汁，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转停停。
　　从傍晚等到满天星斗，这小骗子如何还不来送死？
　　皇帝清咳一声，却见阮英躬身进来，在他的面前捧了一个精致的小袋给陛下过目。
　　“姑娘真来了！她做贼似的把金袋递给了奴婢，奴婢哪儿能收受贿赂，还未等姑娘出言，奴婢这就回身向您备案了。”
　　皇帝扶额。
　　这阮英是不是傻？总要套出来这小骗子的真实目的才是。
　　事已至此，便宣她进殿吧。
　　阮英忙又唤小内侍把姑娘带进来，那黎姑娘雪白着一张小脸，偷偷瞪向了阮英。
　　星落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她只想着行贿尴尬，万万没想到这阮大总管夺了金袋子就往宫里跑，害她想要回小枕头的话说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殿宇阔深，脚下冰凉，星落心里也冰凉一片。
　　行至陛下的书案前，星落规规矩矩地颔首，向陛下致礼。
　　皇帝微抬眼睫，视线平静且寒凉地落在了星落的面上。
　　呵，你个冰糖葫芦，竟然还换了一身衣裳，朕岂是这般肤浅之人？
　　星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纠结了半天，微微启唇。
　　“陛下慈悲……”
　　哪知她只说了这四个字，陛下便停住了手中的笔，一双冷冽的星眸望住了她，嗓音冰冷如高山之雪，荒寒至极。
　　“朕不慈悲。朕的龙角你摸不得。”
　　“修道之人，理应清心寡欲，读一读《清静经》克制一下本性，万莫对朕起了邪念。”

20.嚣张至极
　　这就有点尴尬了。
　　地面很光洁，光洁到星落一垂眸，就能看到自己个儿模糊的小人影儿。
　　陛下的话，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
　　有点像得了失心疯。
　　她在仙山修道四年，正经的典籍没背过几篇，可道家思想却学的非常好，那便是道法自然、无所不容，再加上她胎里带的乐天豁达，更是万事万物不过心，皆付诸一笑。
　　外头起了风，吹动了殿里的地灯，陛下坐在书案前，灯色映在他的侧脸，偶一晃动，眸中瞳影重重，有种妖冶的况味。
　　星落轻轻叹了一口气，小眉头纠结着，纤浓的眼睫抬起，一双澄澈的双眸望住了陛下。
　　“陛下慈悲，小道只是来要回小道的枕头，并非想摸您的龙角。”她的眼神真诚，带了一丝的悲天悯人，“那软枕有四个小角角，是小道自小摸到大的，故而割舍不下，才来走这一趟。”
　　灯影一晃，那上首的清俊男子面色明显一变，星落疑心陛下并不想归还，再想起自己的小金袋，还有陛下方才对她的揣测，就有点小小的委屈了。
　　“陛下，小道在仙山修道数年，师尊也传授了小道一身本领，除却观星祝祷、布施道法，修仙炼丹以外，还会斩妖除魔。”她顿了一顿，眼神静泊，“小道眼神极好，曾经和师尊一道，斩杀了一个专上人身、使人发胖的猪精。小道斗胆谏言，陛下这里，似乎也有不妥之处。”
　　她默默后退了一步，把视线落在了陛下的身上。
　　“不过，陛下乃真龙天子，若真有邪祟，陛下晃一晃龙角，就能吓退。小道便不为陛下担忧了。”
　　她话说完，微微一颔首，后退了几步，继而转身，提着裙子便跑出了大殿。
　　许是学过道家轻身功夫的缘故，那一抹清影转瞬即逝。
　　深邃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大殿，宫娥内侍隐匿在角落，大气不敢出，阮英手里拎着一个小金袋，只觉得额头后背汗津津一片。
　　方才姑娘说什么了？是说陛下是专上人身、使人发胖的猪精，还是说陛下有两个大龙角，可以吓退邪祟？
　　太上老君、道德天尊啊，陛下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又有谁敢这般当面指摘陛下啊……
　　他悄悄向上觑着书案边的陛下，这一眼望住去，差点没把自己给吓死。
　　许是夜色深迷，灯色暗暗的缘故，陛下的眉眼深邃如妖邪，原本坚毅的唇此刻紧紧抿成一线，好似下一刻就要将桌子掀翻了。
　　阮英硬着头上谏言，话音里有一丝儿的哆嗦。
　　“陛下，姑娘说完又……又跑了……她不讲武德啊！”
　　整个殿宇像是被冰雪覆盖住了，那杆无辜的天子万年笔在皇帝的手里攥紧，没有别的感受，就是生气。
　　她方才说什么？枕头的小角角？
　　什么枕头？上一回她揣测他想霸占她的枕头，说送给他了，可他压根没拿！
　　一派胡言！
　　养恬斋虽在寿康宫之侧，可除了他和太皇太后，无人敢擅闯，偏偏她进去发那么一通愿，难道不是说给他听的吗？
　　方才被当场拆穿，竟还敢嘴硬，说什么枕头上的小角角，还拿大龙角来取笑他，当真可笑！
　　殿宇静深，皇帝好容易顺了气，眉眼沉沉。
　　“一个枕头罢了，朕怎会要？竟拿这个当借口！”
　　阮英闻听此言，如雷轰顶，膝盖一软登时便跪在了地上。
　　皇帝心一寒，视线落在阮英低垂的脑袋上。
　　阮英砰砰磕头：“陛下恕罪，姑娘当时说将枕头送给您了，奴婢不知如何处置，这便叫人一道收起来，送到了紫宸殿的库房……”
　　皇帝心凉了半截，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切齿。
　　“方才为何不问清她的来意？”他想起方才阮英夺了金袋子就往回献宝的样子，恨不能叫时间重回。
　　阮英吓得瑟瑟发抖，哪里还敢再言声，只缩着脑袋趴在地上，等候皇帝的发落。
　　皇帝望了望殿宇里，隐匿在暗处的宫娥内侍，丢脸之后的尴尬感悄悄攀上心头。
　　他以手握拳，虚虚在唇边轻咳一声，叫阮英滚下去。
　　“把那枕头给朕送来，朕倒要看一看那角长什么样！”如若被他发现那小骗子又在骗人说话，他定要她好看！
　　阮英连滚带爬地去了库房不提，这一厢星落也惊魂未定，拉着青团儿的手在宫里狂奔，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双手扶膝大喘气儿。
　　青团儿方才在殿外没跟进去，这一会儿瞧着自家姑娘青白的小脸，关切问起来。
　　“您怎么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一样，陛下他折磨您了？”
　　星落心有余悸，只觉得小命即将不保。
　　“陛下跟得了失心疯一样，忽然很严肃地告诫我，叫我不要妄想摸他的龙角，还叫我控制一下本性，不要对他起了邪念。”
　　青团儿愕然，接着回过神来，大感兴趣地又问，“那您怎么说的呀？”
　　星落挎起青团儿的小胳膊，整个人歪在青团儿的肩膀上有气无力。
　　“我能怎么说，我总不能说：您想多了，您快闭嘴吧。”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气，“我估摸着，陛下是想霸占我的枕头了，又被阮公公诓了一袋子金叶子，当时我那个火呀，蹭蹭蹭地，便冒起来了。”
　　说到这里，星落无精打采地说起来。
　　“也不知道祖父那个丹书铁券，管不管孙子辈的脑袋，或者祖母同太皇太后的感情，能不能留下我一条小命。”
　　青团儿不明白，“陛下拿了您的东西，凭什么要您的脑袋呀？”
　　星落给了她一个你不明白的眼神：“就凭我说陛下是猪精龙怪，该不该掉脑袋……”
　　青团儿愕着双眼，良久才给了自家姑娘一个赞赏的眼神，“也不知道丫鬟受不受牵连……”
　　星落悲极反笑，“笑死，依着陛下的性子，说不得要诛丫鬟九族。”
　　青团儿吓了一跳，当即闭了嘴，好一时才嘀咕道，“太皇太后身边的清溪姐姐叫咱们去养恬斋拜老君，拜来拜去拜了个寂寞……”
　　青团儿手里提的一盏小宫灯，照着脚跟前儿的一方土，两个小姑娘正垂头丧气地走着，却听前方有内侍的声音响起：“皇太后鸾嘉，避让。”
　　星落有太皇太后的懿旨，不必跪拜，青团儿却要下跪迎候，往前望去，太后娘娘高坐鸾驾，前有四名内侍宫娥开道，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儿的宫娥，排场竟是比太皇太后还要盛大些。
　　鸾驾行到离星落三丈之外，便有内侍高声问道：“一更落定，宫门下钥，如无要事，不许随意在宫中行走，你是何人？”
　　太后娘娘在鸾驾上，纱帘遮住了她的形貌，星落心一凛，规规矩矩地捏了玉清决，回禀道：“太后娘娘慈悲，小道黎星落初次进宫，不知规矩，请太娘娘降罪。”
　　那一日太皇太后千秋，林太后身边儿的小内侍特意将她从司星台救了回来，又听闻从前林太后在闺中同自家娘亲颇为交好，应当不会对她多加责难，星落便也不甚害怕。
　　林太后却在鸾驾上皱紧了眉头。
　　她今日同自家姐姐文安侯夫人林氏一同听了讲经，末了姐姐用了膳凄凄哀哀地出了宫，林太后头一次知晓了姐姐的心事，也感同身受，是以此时此刻心绪十万分不佳。
　　林太后隔着纱帘一角向下望住了那小姑娘。
　　她站在一树玉兰花下，身形纤细修长，那半垂的眉眼更是清冷孤傲，的确是一等一的漂亮。
　　也的确令人想不到她竟是这般的娇纵。
　　林太后的声音由鸾驾上降下，声音柔婉却带了几分的冷漠。
　　“既知罪，便在这站上两个时辰吧。”
　　说完，不待星落回应，鸾驾起步，往那紫宸殿而去了。
　　不提星落的愕然，只说林太后进了那紫宸殿，直入皇帝的寝宫，但见自家皇儿着了一身青衣道袍，正在书案前翻阅书卷。
　　见自家母后这个时辰来临，皇帝略感讶异，只将林太后迎在了椅上安坐。
　　“母后如何这个时辰来？”
　　林太后叹了一气，“……今儿晚膳你没来，你那姨母同母亲说了自己心底的事。”
　　见皇帝挑眉聆听，林太后又道：“……怪道这几年保元时常用汤药，今儿你姨母又说保元活不到四十岁……祸首就是国公府那胡说八道的小道姑！”
　　皇帝默然。
　　四年前的雁门关战场上发生的事，无人将此事外传——盖因刀剑无眼，战场叵测，不能将这一切归咎于一个女子，便无人将此事外传，未曾想，今日母后竟从姨母口中得知了此事。
　　林太后又拭了拭眼角，“那国公府世子夫人倒真有意思，竟还邀约你姨母，好似还有结亲的念头，可真好意思！”
　　结亲？
　　皇帝眉头微动，还未有反应，母后已然又黯然道：“今日你皇祖母又将这是非精传进了宫伴左右，我心里实在是慌的厉害……还是早日打发出去的好……”
　　皇帝嗯了一声，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林太后却将心里的话吐露出来，舒服了几分，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哎我心里不舒坦，这会子好些了，一时还要同贵太妃她们打马吊……咦，这是什么？”
　　皇帝随着母后的视线看向龙床，待看清了龙榻上的那个物事，头脑一炸。
　　一个小而精致的四角翘翘的小枕头，正躺在他的龙床上，其下是皇帝的明黄被，而那小枕头有些隐隐的粉，其上更是绣着小女儿气息浓厚的图案，怎么看都不像皇帝的物件儿。
　　林太后几步夺过去，讶异地把小枕头抱在怀里，柔软的质感顿时让林太后起了疑心，“皇儿，这是？”
　　她忽然有些惊喜，莫不是自家皇儿有了什么心怡的人？不对啊，即便召幸了什么宫娥之类的，也不应当放个小枕头——这小枕头明显是旧物。
　　皇帝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头，只觉得脸上烧的厉害。
　　阮英你个狗东西，大剌剌地把那小骗子的枕头放在龙床上，是活够了吗？
　　这个时候也不好说别的，皇帝沉了沉气，哦了一声：“……这是儿子特意命造办处做的，儿子喜欢……”
　　林太后惊恐地望了自家皇儿一眼，纠结地把枕头放回了原处。
　　皇儿……皇儿会不会是单身太久，变态了吧……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打量了一下自家皇儿，纠结又慌张地离开了。
　　皇帝目送着自家母后离开，只觉得头晕脑胀，这是被气的，也来不及唤阮英进来送死，拿起那小枕头就往地上一扔。
　　那小枕头落在地上，一本薄薄的《清净经》掉在地上。
　　皇帝舒了一口气，把这本清静经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看。
　　翻开第一页，但见那书页上，用金箔贴了一个金元宝，那元宝贴的畸形，瞧着竟像坨金粑粑。
　　而那粑粑的旁边，赫然写着几个嚣张的小字儿，张牙舞爪地像皇帝示威。
　　“世间鲜有真可爱者，唯老子一人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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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书信吵架（下章入v）
　　大言不惭啊！
　　一本清静经不过几页，扉页就叫这小骗子给玷污了。
　　皇帝跌坐龙椅，半垂眼眸，视线落在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小字儿上，越看越觉得眼熟。
　　字体乃是小行书，飘逸洒脱、筋骨夯实，仔细瞧，还有几分高丽清婉，像是女子的字体。
　　那股子熟悉感一晃而过，阮英垂着手进来了，大约是耳闻了方才太后娘娘对陛下的质疑，这会子就显得臊眉搭眼的。
　　“陛下，奴婢这就把这枕头还给姑娘去，没得给陛下添堵。”
　　皇帝冷哼一声，“你竟知道？”
　　阮英扑通一声又跪地了，一脸的愁容。
　　陛下同姑娘的几回狭路相逢，回回都是陛下吃了暗亏，以陛下的脾性，还能留着姑娘的脑袋，那多半是有点儿什么。
　　阮英活了三十多岁，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正如太皇太后先头说的：大凡绝美的爱情，总有一个不正经的相遇方式，陛下不耐烦选秀，也没什么属意的帝京闺秀，忽然就天降了一个奇奇怪怪胆大包天的小道姑，说不得这就是太上老君送给陛下的礼物。
　　所以他把那又香又软的小枕头，搁在了陛下的龙床上，说不得，下一回就共枕了呢——姑娘不是说了吗？共了枕就知道她择不择席了。
　　他小心翼翼地向上觑了一眼陛下，艰难开口：“陛下恕罪，奴婢知错了，您砍了奴婢的狗头吧。”
　　皇帝只觉得可笑，一个晚间，他的寝宫里，又是猪精，又是龙怪，这会子又来了一个狗妖，都被祸祸成什么样了。
　　气是还气着，还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皇帝垂眸，浓睫下是一双清而冷的眸。
　　“若非瞧着皇祖母的面子，朕真想即刻将她赶出宫去。”
　　阮英趴在地上，暗忖着：您是那种给面子的人吗？那一回长公主的驸马爷喝大了，跑去火器营拉大炮，一晚上崩了三个哨楼，长公主求了几次情，您给过面子嘛？若有心赶人，总有办法。若无心赶人，那要给的面子可多了去了。
　　虽是腹诽不断，嘴上可半分不能显露出来，阮英忙扯开话题，说起了方才的听闻，试图令陛下高兴一些。
　　“姑娘从紫宸殿出去，恰巧撞上了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的鸾驾，太后娘娘也没怎么动怒，到底执掌六宫，总要把规矩立起来，便罚姑娘在路边站两个时辰……”
　　皇帝原是以手摩挲着那本清静经，听得阮英这般说，只将手里的经书搁下，若无其事地站了起身。
　　阮英忙上前服侍陛下宽衣，见陛下并没有想说什么的意思，又接着絮叨，“更深露重的，姑娘又是太皇太后娘娘召进来的，指不定一时娘娘见她不回宫，又打发人来寻……”
　　皇帝宽了衣，一袭纯白寝衣衬的容颜如玉。
　　“她既在宫中行走，总要知道些规矩才是。”皇帝冷眉冷眼，往龙床上去了，修长的腿占了大半个床榻，“眼下碍着皇祖母的面子，朕暂且先不治她的罪，且瞧她能活多久。”
　　阮英这一会见陛下要安歇了，便轻轻吹息了陛下要跟前儿的那一盏灯，这便拉了帘帐，退出了宫室，自去外间轮值。
　　这厢陛下安置了，那一厢紫宸殿外的甬道旁，两个小姑娘正头碰着头在玉兰树下，就着宫灯昏昏的光，瞧蚂蚁搬点心屑屑。
　　修道之人向来恣意，原以为太后娘娘的罚站不过是说说罢了，以至于太娘娘一离开，她便拔腿想溜，谁知侧旁不知哪里溜出来俩宫监，寒着声儿唤她。
　　“姑娘还是乖乖守规矩为好，没得惹怒太娘娘，再多罚几个时辰。”
　　宫监说完，见这位姑娘并没有太大的异动，便又隐匿了——也不知是躲在哪个角落里。
　　星落回头和青团儿对了个无奈的眼神，只觉得心情很郁塞。
　　青团儿拽了拽自家姑娘，小小声说话：“您没了枕头，回去也是辗转反侧，不如在这里消消食……”
　　星落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无可奈何：“……晚饭一点儿也没进，消什么食呀？”
　　一轮月挂上了中天，许是近十五的缘故，月亮很大，像是触手可及，小小的姑娘继续蹲下来瞧蚂蚁搬点心屑屑，心里却是极为郁闷的。
　　她十一岁去了仙山修道，拜在北辰星君座下，头半年白日里嘻嘻哈哈，到了夜里对着墙上的师尊说说话，后来识得了静真和世仙，日子才渐渐有趣起来。
　　仙山修了四年，甫一入京，父母亲长爱重，从不苛责，未曾想进了宫，却要独自面对风雨。
　　在树下也不知呆了多久，青团儿困的直打呵欠，倚在自家姑娘的肩头迷糊了一时，再一睁眼时，却瞧见薄雾里渐渐走过来一人，高大如山的身影肩披清冷月，脚踩轻烟，因瞧不清眉眼，竟像是天降神祇。
　　青团儿瞧着来人，喃喃道：“姑娘，有神仙……”
　　星落却仔细瞧了，旋即站起身来，笑眼弯弯：“是辜家哥哥。”
　　来人由薄雾里显出了眉眼，清雅澹宁。
　　他穿亲军卫制衣，挺拔俊秀，听到那一声清甜的辜家哥哥之后，唇畔便显出一线清浅的笑。
　　星落把青团儿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仰头问起他来。
　　“好巧。这么晚了，哥哥是例行巡查？”
　　小姑娘眼睛里有星子，亮亮晶晶的，辜连星嗯了一声，心里却油然而生了一个念头：不巧，特特入宫都只做偶遇。
　　这样的念头令他心神一震，微微垂眸，将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了星落。
　　“缎子街的蜜汁莲藕。”
　　星落呀了一声，连忙接了过来，双眼冒光：“辜家哥哥，这是你的夜宵吧，我吃了你吃什么呀？”
　　他不爱甜食，原就是特特买给她的，只是辜连星天生不露锋芒，话少内敛，寻了树下一处干净石阶坐下，望住了她。
　　“不碍的。”
　　大约是真的饿了，青团儿将糯米莲藕取了出来，星落便去拈了一片，仰着头放进了口中，吃的急了，唇边还沾了一道浅浅的糖汁。
　　“辜家哥哥，我这会儿在罚站呢，你在这不会被我连累吧？”
　　小姑娘话语清甜，莲藕片吃了一片又一片，样子十分可爱。
　　有一丝的歉意自辜连星的眸中划过，他摇摇头，叫她安心。
　　“此时已是亥末，宫中唯有巡防走动，你不必担心。”
　　星落安了心，又拈了一片莲藕吃，仰头送去口中的那一霎瞥见了辜连星的眼神，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这般失礼，哥哥要笑话了。”
　　奇怪，她打从第一面见他，就从没有装过清冷仙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十分的恣意。
　　辜连星唇边漾了一丝笑，叫她吃慢些，“……有些凉了，小心噎着。”
　　星落嗯了一声，三五口又是几片下肚，饥饿感便没了，她伸手向青团儿讨要手帕，青团儿腮帮鼓鼓，像只松鼠般的愕着双眼：“方才给您擦台阶，用掉了……”
　　星落腮边还挂着一道蜜汁，伸出手指敲了敲青团儿的脑袋，刚回过头，一方洁净的帕子便递在了她的眼前。
　　辜家哥哥心好细呀，星落伸手接过了帕子，先把蜜汁给擦了，那帕子上便多了些粉红的印记，星落有些不好意思，纠结道：“一时回去了，给你洗干净送还。”
　　辜连星说不急，见她填饱了肚子，这便问起罚站的事来。
　　“……可曾冲撞了太后娘娘？”
　　星落茫然地摇摇头，回想了一下晚间同太后娘娘的狭路相逢，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千秋节时，太后娘娘还叫身边的小公公救我下司星台来着，今晚却有些严肃了。罢了，总归是我不对，一更了还在宫里乱窜。”
　　有一线晚风吹动了小姑娘的眼睫，她便半垂了眼眸，唇微微翘起，委委屈屈的样子，使她愈发的孩子气。
　　辜连星静静地听她说话。
　　今晨的心悸使他午间便下了值，回了文安侯府，休息到了晚间，正撞上母亲从宫中回来，拉着他又抹了一回眼泪，到末了，告诉他，已将辜连星的隐疾向太后娘娘和盘托出，辜连星心下立时便觉得不妥，才连夜进了宫。
　　太娘娘同自家娘亲一奶同胞，最是亲厚不过，辜连星身为太娘娘至亲的外甥，自小便受到了太娘娘的宠爱，这一回太后既知晓了这等事，一定会心生不快。
　　果不其然，一进宫便知晓了星落被罚一事。
　　他沉默。
　　这件事是个死结，除非他药石可医，寿命回天。
　　亦或是……
　　他望向了眼前的小姑娘，月色洒向她，为她勾勒了一圈溶溶的银边儿，像是雪玉做成的肌骨。
　　她的母亲曾邀约自家母亲出游，像是有心结亲的意思。
　　这样的推测令他心跳不已。
　　夜太深了，周遭寂静如井，他本讷言，想了许久才温声道：“听闻姑娘要在宫中住上七日，这七日里好生伴着太皇太后娘娘便是，不必理会风风雨雨。”
　　星落何等的聪明，知晓他是在为自己好，这便乖巧应了一声，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认真地说：“哥哥叫我糖墩儿就好，七日后是我祖父的寿宴，我是一定要回去的，这几日就好好地陪太皇太后娘娘修道吧。”
　　辜连星在心里默念了几声糖墩儿，只觉得可爱至极。
　　“你，还会回仙山么？”
　　星落纠结了一会儿，小眉头皱的紧紧的。
　　“那是一定要回的，我师尊还有合贞女冠还等着我呢！”她见辜连星认真地听着她说话，便说起师尊来，“我的师尊生的很英俊，不过我只见过他的画像，真人说不得更加的好看，天师说师尊在外游历，兴许这几年就回来了——我一定要给我师尊磕个头才是。”
　　辜连星静静地听她说话，不时应几声，星落唠唠叨叨，又说起乳名来，“你有乳名没有？”
　　辜连星轻轻摇头说有，“亲长以保元相称，我却很喜欢连星二字。”
　　她叫星落，他叫做连星，像是有几分联系似的。
　　星落却有不同的见解，有些开心道：“你同我呀，就是星星落在糖罐子里，捞出来就变成了一颗好甜的大星星。”
　　这样孩子气的比喻令辜连星的心一霎乱动，举目看了看稀蓝的星空，他温声道：“时辰到了，我送你回去。”
　　糖墩儿正有些犯困，听他这般说了，立时便摇醒了青团儿。
　　夜色渐浓，亲军卫指挥使护送着小小的姑娘一路往寿康宫去，踩枝踏叶的声音渐渐远去，那玉兰树往前的一处宫墙下，月色冷冽，照下了一个颀秀的身影。
　　他负着手，冷而清俊的面庞满是寒霜，眉头紧蹙，像是下一刻便会有滔天的怒火喷薄而出。
　　然而他并未出言，只望着渐渐远去的那三个背影冷哼一声，阔步往紫宸宫而去。
　　阮英手里捧了一个四角翘翘的小软枕，见陛下掉头便走，慌忙小跑跟上，却不敢出声言语。
　　一直进了寝宫，皇帝的面色依旧挂着霜，在书案前看了一会书，忽然就甩了笔，寒着声道：“朕的名字里也有星。”
　　阮英在下首瑟瑟发抖，不知该接什么话，好一会儿才连连点头，“满天星斗，陛下自然是最大最甜的那一颗！”
　　皇帝寒了心，望向了阮英手里捧着的那一个小软枕。
　　这小骗子太不知好歹了，他辗转反侧到深夜，便想去看看她被罚站的凄惨模样，若是她服个软说上几句好话，他便也给她个台阶，将她给赦免了，可谁知还没走近，就瞧见她正喜滋滋地同辜连星说话。
　　皇帝的心有一瞬沉到了海底，这一会儿将郁气发散了出去，稍微好些了。
　　“也好，她欠保元一条命，若真两心相知，朕也心安了。”他语音冷冷，“也省得戳在朕的眼窝子里，惹朕生气。”
　　阮英在一旁缩头缩脑不敢言声，却从陛下的语音里听出了几分失意。
　　陛下的沉郁之气，一直延续到了大朝会，待那左右臣工在深阔的殿宇里站定，开始一一奏报时，陛下都还寒着脸，不发一言。
　　今晨恰逢各地盐务进京述职，皇帝蹙着眉头听了一时，皆是前些时日奏折里的内容，这便无心在听，脑中回想起昨夜那两排写在清静经扉页的嚣张之言。
　　“世间鲜有真可爱者，唯老子一人也。”
　　皇帝冷嗤一声，心头火起。
　　侧头唤了一声阮英，叫他拿纸笔来。
　　阮英不知陛下作何用处，依言奉上，皇帝执笔，往那纸上刷刷几笔写下。
　　“敢在清静经上大言不惭，视古今圣贤如无物，目中无人，可知谦虚二字如何写就？”
　　皇帝御笔挥下，拿在手里待墨迹干透，甩手递在了阮英手里，“拿去寿康宫给太甜女冠。”
　　下头的两淮盐运使正慷慨激昂，忽听得陛下说了一句太甜女冠，愕然抬头，便见陛下正挥手叫身边儿大总管去，便又低头，继续奏报。
　　阮英捧了陛下的墨宝，一溜小跑领着几个小内侍亲自去了，待奔到寿康宫门前，正撞上太皇太后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忙下跪称礼。
　　太皇太后见阮英跑的脸白，忙问起来：“陛下这会儿应当在大朝会，你如何抽的开身？”
　　阮英斟酌道：“陛下给姑娘写了一封信……”
　　太皇太后闻言登时喜上眉梢，连忙叫他去。
　　“小孩子觉多，正睡着呢！无妨无妨，你快去，莫耽误了陛下写的情信。”
　　阮英一怔，也顾不上什么，捧着信就转后头去了。
　　姑娘家的闺房总不敢直闯，阮英就在外头喊了一声：“姑娘，接旨啊！”
　　星落在被里睁开眼，迷迷糊糊听得外人有人吵嚷——她昨晚没了软枕，一夜不安生，这会儿正困得厉害。
　　“我怎么听见外头有野驴叫唤，这里不该是老君山呀。”
　　青团儿在床下头的矮榻上迷迷瞪瞪的起来，主仆俩又睡了一晌，再醒来时，就听门被敲的哐哐响。
　　“姑娘，姑娘，圣旨到啊！”
　　星落一下子惊醒，拍拍青团儿的头，愕着双眸：“狗皇帝来取我小命了？”
　　青团儿噌的一声跃起身，一把捂住了姑娘的嘴，冲着外头喊：“来了来了。”
　　阮英在外头晾了一身汗，普天下就没见过姑娘这般接圣旨的，再一瞧宫门，青团儿探了个脑袋，良久又冲了出来，跪着把旨给接了，又一转身钻进了室中。
　　阮英在外头又喊：“陛下等回音呢！”
　　星落迷迷瞪瞪地接过青团儿手里的纸，搭眼一看就给气着了。
　　师尊的清静经落在陛下的手里也就罢了，还拿这句话来斥责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气鼓鼓地叫青团儿给她笔，龙飞凤舞地在陛下的字迹之下写就：“陛下饱读道经，怎会不知老子二字乃是老君敬称，其二，此经乃小道师尊所有，字迹也是师尊所写，小道师尊仙风道骨、救济穷苦，即便自夸一句真可爱又何妨？”
　　青团儿战战兢兢地将回信递给阮英，阮英万万没料到姑娘是这般回信，一咬牙，托着纸往回赶。
　　还未出寿康宫的门槛，太皇太后望着他的背影，欣慰道：“真别说，这小胖墩儿，还挺轻盈……”
　　阮英赶至大殿，各地进京的地方官员正在奉上为太皇太后进献的贺礼单子，但见阮英捧来回信，陛下展开一看，眉眼即刻便染了层霜雪。
　　皇帝执笔在星落的回信下写起了小行书。
　　“教出你这般目中无人的徒弟，你那师尊也非善类，依朕看来，你那师尊不是真可爱，真可笑才是！”
　　阮英再度接过，送去寿康宫，又换来姑娘的回信。
　　“事已至此，小道先吃早饭了。”
　　皇帝再度落笔，小行书只写了三五字，突然越看自己的字迹越眼熟，他停下笔来，叫阮英取来那本清静经。
　　翻开扉页，对照了那一竖行字迹，再看一看自己方才写的小行书，皇帝忽然醍醐灌顶，陷入了沉思。
　　这清静经扉页的字迹，怎么同他的字迹，一模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小仙女们，最近我被榜单追杀的很辛苦，一直没有和大家互动，下一章入v，希望大家支持，爱你们哟（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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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糖墩反杀（三合一） [VIP]
　　有那么一瞬的错愕, 之后皇帝便面对着极深阔的殿宇、满朝堂的臣工，认认真真地拿着清静经，看着那扉页上的两竖行小行书, 一一对照起来。
　　归功于天家的严苛教育，皇帝的字打小就写的极好，尤爱前朝养仲先生的一手小行书，多年来写就，早就有了自己的风骨——小行书往往被世人称之为“急就”, 可皇帝却写的不急不躁, 诗骨苍秀。
　　他着急比对，连朝臣们的奏疏也不听了, 直叫阮英搬来了龙案，献上一杆万国来朝紫毫笔, 一手撑在了龙案上，一手提笔写下那十五个字, 便叫阮英来看。
　　“你来看, 有何不同？”
　　陛下声音清润, 听得堂下正在上奏的工部尚书一愣，他正谨慎地奏起关于中原四地的水利疏通一事, 忽听得陛下开言，便停了下来。
　　皇帝意识到了, 站直了身，视线从那些站的笔挺的朝臣们身上缓缓扫过，认出好几位在书法上极有建树的朝臣来。
　　“……累了吧，都来为朕掌掌眼。”
　　朝臣们这下面面相觑, 互相对起了眼神——陛下绍承大统时, 虽尚在冲龄, 可向来在国是上夙兴夜寐，尤其对于听政一事更为兢业，向来都是心无旁骛，可今儿是怎么了，破天荒地开起了小差不说，竟还领着臣工们一起逃学，简直叫人瞠目结舌。
　　朝臣们无论老壮，各个都思量着、斟酌着、慢慢儿地往龙案下聚拢时，阮英正觑着陛下的神情，仔仔细细地对照了两组字，小心翼翼开言：“奴婢眼拙，只能瞧出来，您写的‘有’这个字儿，出头那一捺，像是要飞起来一般，而经书上的这个‘有’字儿长得就挺像个老实人的。”
　　皇帝认真地看了一下，果真如此，便拿眸光望住了下首那一位翰林编修石乘云，“探花郎可有什么见解？”
　　石乘云乃是去岁殿试前三甲，一路从县试顺风顺水考上来，除了英武的相貌，还有那一手十分潇洒的行楷，他在朝堂上向来得不到进言的机会，这会子遭到圣上点名，极为受宠若惊，认认真真地比对了一番，斟酌道：“臣慎重观之，二者皆为小行书，风骨隽秀，许是题于道经的缘故，这经书上的字体更加闲适悠然，落笔不急不慢，而陛下方才新写，却较之更为稳健雍容。”
　　朝臣们闻听此言，纷纷颔首，似乎都赞同探花郎所言，皇帝叫阮英一手举字，一手举经，再令朝臣们畅所欲言。
　　于是有人说老这个字，经书上胖一些，陛下写的瘦一些。
　　有人说鲜这个字，经书上比划分的略开，陛下则更为紧凑。
　　声多而杂，皇帝也有些迷惑了，倒是右相老当益壮，抚了抚胡须，一言落地，镇住了四座。
　　“若是找不同，自是字字皆有细微不同，可若是瞧形意、走向、风骨，这显然为一人所写，依臣愚见，倒像是同一人两个时期所写，”他指着那经上的字，“臣对陛下一片情深，陛下所批复臣的字字句句，臣皆装裱供奉，由此对陛下的字体变化尤为熟悉，这经典上的字，倒令臣回想起陛下从前初承大统时的字体，比当下多了几分豪纵，缺了几分从容。”
　　一席话直说的朝臣们纷纷注目——这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一番分析下来，既夸了自己、又捧了陛下，当真是一箭双雕。
　　皇帝闻言登时有了顿悟，坐在宝椅眉头浅蹙，想了一时，才令阮英唱了退朝，这便慢慢起身往寝宫而去。
　　云头满载日光，一时隐一时现，皇帝在天街上走的缄默，把自己这二十一年使劲儿地给回想了一遍。
　　时间回溯至七年前，西州府逃出来两位私塾先生，冒死敲了登闻鼓，将那西洲摩教横行、滥杀无辜，生生将西州佛国变成人间地狱之情势上报，皇帝即刻签发三万护国军，直将西洲之摩教人一一诛杀，才使西州府免于摩教的荼毒。
　　自此事之后，皇帝深感宗教使人癫狂，这便研习中土各教各门教义，倒是读出了一些感悟，例如佛门修来世，禅道修本心，偈教修今生，唯独道家，无所不修，万物皆可修。
　　皇帝通读了道家经典，竟迷上了道学，恰逢国中无事，这便往那中原仙地老君山去，连头带尾住了九日，并拜了那一百四十岁的许天师为师尊，得了个星宗的名字。
　　信步踏上东长街，皇帝慢慢儿往前走，春阳落在肩头，顿生些许的暖意。
　　七年虽长不短，皇帝才刚过弱冠，正当好的年纪不至于记不清晰，清静经上的字或许是他读老君所著典籍上了头，有感而发，可他真真切切地不记得自己还收了个骗子当徒弟。
　　话又说回来，那小骗子乃是四年前上的老君山，时间上也对不上。
　　皇帝眉头蹙成了一道深谷，又细细梳理了一下那小骗子说过的话。
　　她说，她师尊日日夜夜挂在墙上。
　　想到这儿，皇帝在熙暖的天光下打了一个冷颤。
　　莫不是许天师敷衍这小骗子，叫她拜了自己的画像为师？可皇帝清晰地记得，那老君山上一幅自己的画像都没有。
　　还有那小骗子口中的师尊，称什么北辰星君——这般的尊号，一般都是得道飞升之后封的，又怎会是他？这天底下没人胆敢给皇帝封道号，除非皇帝自己。
　　皇帝止了步，默默地在原地站定，日光一晒，面上青白一片。
　　若那小骗子口中的师尊当真是他，那可真够难堪的——他指摘了多少句她师尊啊，就在刚刚，还在说她师尊真可笑。
　　真可笑的是谁啊？
　　皇帝觉得自己近来常被羞辱，归根究底全是那小骗子惹出来的事，他按下心里涌起来的尴尬感，叫阮英去传骁翼卫指挥使杜南风，自己则踱步到那千步廊下歇息。
　　杜南风尚未往中原而去，入宫来的迅驰，谨慎听了陛下的嘱托。
　　“往那老君山再走一趟，将黎星落四年的轨迹查探清晰，着重要将她师尊查个明白。”
　　杜南风领旨而去，皇帝便从那千步廊起身，满宫殿的游走起来。
　　春末的日头晒的人生乏，星落起了身，慢悠悠地吃了一小碗鸡丝银面，青团儿就在一旁愁眉苦脸：“……这就跟陛下杠上了，您也不慌。”
　　星落搁下了筷，慢条斯理地看了她一眼，“你瞧瞧我印堂发不发黑？像不像个短命鬼？”
　　青团儿的视线茫然地在姑娘脸上扫了一遍。
　　“短命鬼不像，合贞女冠说您能活到一二百——就是您总仰睡，后脑勺的头发都翘了起来。”
　　星落一慌，连忙拿手去摸，果摸到一片不服帖的头发，哀嚎一声。
　　“这是要翘辫子的征兆啊，快给我拿刨花水来压一压。”
　　这一压就压了小半天，可惜总有几捋不服帖，主仆二人忙了个寂寞，便听外头有清雅女声响起，是太皇太后身边的清溪姐姐。
　　青团儿忙启了门迎她进来，清溪是个眉眼温和的姑娘，她站在殿前，轻抚了抚鬓发，笑着望住了星落。
　　“姑娘大安，许是昨儿个没睡好，眼圈怎地有些乌青？”她寒暄了一句，又笑道，“倒是不碍姑娘的颜色。”
　　星落笑了笑，牵了她的手坐下，“道家一向驻颜有术，姐姐无事可跟我修道。”见清溪姐姐跃跃欲试，星落又问起来，“姐姐来一定有事……”
　　清溪说不敢应姑娘的一声姐姐，“昨儿衣裳没量好，一时造办局又来量体，娘娘特特命奴婢来请您过去。”
　　星落心里不情愿这些应酬，面上却应了一声是，“量了体便无事了吧？”
　　清溪笑姑娘可爱，细声道：“今晚上太后娘娘在昆明湖上蟠烟阁设宴，太皇太后要姑娘您一同陪着去呢。”
　　星落想起昨晚撞脸太后娘娘被罚的那一宗，登时有些畏难，蹙着眉应了一声是。
　　说完了话，清溪便笑说还有事忙，青团儿便去送，却听外头有鞭声由远及近的响起，清溪面色一凛，慌忙在廊下跪下，见青团儿还傻愣着，立时上手扯了一把青团儿：“万岁爷驾临了。”
　　青团儿傻乎乎地跪下，回身照顾自家姑娘：“姑娘快躲到床底下去。”
　　星落早就闻声躲进了门后，听见青团儿这般安排，立刻往那小窗下的贵妃榻后蹲下躲起来。
　　清溪规规矩矩地跪好，心下却觉得十分讶异：这些年来，宫里陆陆续续也小住过几位姑娘，纵是那般柔婉端庄的女儿家，都是逮着机会往御前露脸，偏这位仙姑，非但不往上扑，反而跟耗子见了猫一般，恨不能挖个洞藏起来。
　　正自思量，便听那院外响起清润一声问询：“如何又来？”
　　陛下的嗓音很好听，有种雨打青叶，溪水淙淙的清冽况味，只是这话却问的没头没脑，清溪再听了一耳朵，便听有人谦卑回话。
　　“回陛下的话，昨儿给姑娘没量周全，今日太皇太后娘娘命奴婢再来为姑娘量体做衣裳。奴才这里选了十匹时兴的料子，拿给姑娘挑选。”
　　哦，想是造办处的人撞上了陛下。
　　再听那院外，陛下过了好一时才出声。
　　“修道人不该耽于世俗享受，先退下吧。”
　　想是那造办处的内侍们都有些措手不及，一时才恭谨道：“奴婢遵旨。”
　　那院外便没声儿了，星落从贵妃榻后悻悻然起身，青团儿走进来嘀嘀咕咕：“得了，您那新衣裳没着落了。”
　　星落倒不在意那新的旧的，见清溪还在廊下等着她一同过去，星落愈发的踟蹰起来，磨蹭了好一会儿才随着清溪挪到了寿康宫的正殿门外。
　　春末了，玉兰花开的真正好，香风穿堂过宇，直吹入了殿中，星落在殿外走的不情愿，再一抬眼，正撞上陛下那双烟霭沉沉的眸子，其间盛有寒潭之水色，落在星落的眼眸里，凉入肌骨。
　　事已至此，倒不如规规矩矩地进殿，星落走至陛下身前，眼观鼻鼻观心地向着陛下行了个道礼，念了一声陛下慈悲。
　　她向他行道家之礼，皇帝倒有些些微的怔忡。
　　这小骗子自打见他的第一面起，就没弯过膝盖，那一副装出来的清冷孤傲的模样令皇帝闷气，倘若杜南风当真查探清晰，她就是自己的挂名徒弟，那就该老老实实地给自己磕头了。
　　这样的想象令皇帝十分满意，他嗯了一声，破天荒地没出言刺她，这竟让星落有些讶异，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陛下。
　　皇帝这才想起来了要说点儿什么，这便清咳一声，淡声道：“瞧朕做什么？”
　　星落听出来陛下的声音里有几分轻跃，好似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心说有戏，这便微抬了抬下巴，试探地问了一句。
　　“陛下今日瞧起来慈眉善目的，小道斗胆问您讨要那一方小软枕，还请陛下成全。”她纠结地小眉毛都拧在了一处，“没了那枕头，小道睡也睡不好，眼圈都黑了。”
　　只是话音刚落，星落就见陛下那两道寒凉的眼波，便落在了她的眼睛上，气氛一霎变得紧张起来。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皇帝登时冷了脸，哼道：“朕要你那软枕有何用？没见着。”
　　他堂而皇之地撒了个小谎，瞧见她一瞬变了脸色，心头便觉得解了恨——昨夜他可是亲自拿了软枕想要给她送去，却正撞上她在会情郎，又是递手帕子，又是吃蜜汁莲藕的，在宫里私相授受，他没治她的罪已然是莫大的宽容了，这会子又来讨要，嘿，急去吧。
　　星落乍听得陛下这般说，一阵茫然，陛下摆明了说没见着，她总不能当面拆穿吧，可软枕之与她，那就是个不能缺的慰藉，怎可轻易放弃？
　　“陛下，那小软枕对小道来说十分的重要，您或许在哪儿见着了，同小道说一声，小道自己个儿去捡回来，洗洗晒晒还能用……”她委委屈屈，语音里就带了些许鼻音，很是软糯。
　　皇帝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星云不动的，冷漠地看了星落一眼。
　　“黎星落，你规矩谁教的？哪儿丢哪儿找去，朕可不管。”他说完这一句，忽然联想到星落的师尊有可能是自己，忙冷冷地补了一句，“别又把没规矩推在你师尊头上。”
　　星落却不懂他的小心思，只眼尾下垂地盯着陛下，嘴角撇着，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般。
　　“您就是见了，偏不告诉我……”
　　皇帝冷冷地看她一眼，吐出来的话语冰凉。
　　“大胆，竟然敢公然污蔑朕。”他沉着声气儿，坚决不松口，“你别以为太皇太后宠着你，朕就不能治你的罪。”
　　新仇旧恨一起来，皇帝冷哼一声，“朕还不至于昧下你一个破枕头，再放肆，仔细朕砍了你的脑袋。”
　　冷不防被陛下这么一威吓，星落更委屈了，面上不显，先梗起脖子来，垂着眼眸道：“又不让小道穿衣裳，又不让小道枕枕头，您富有四海、腰缠万万贯，偏偏在这上头苛待小道，您说的都好，做的都对，小道认命了。陛下且安坐，小道去吃午饭了。”
　　她憋着一口气，梗着脖子把话说完了，再行了个道礼，一转身出了正殿，那身影转瞬即逝，像是会轻身功夫似的。
　　皇帝这辈子就被这一个人当面怼过，此时匪夷所思地盯着那个潇洒的背影，稍作反应，气的从宝椅上站起来，指着星落的背影大发雷霆。
　　“胡说八道，朕几时不让她穿衣裳了？她不是好端端地穿着衣裳呢吗？”皇帝气的手抖，又重复了一句，“朕几时不让她穿衣裳了？”
　　阮英却在一旁内忖：造办处来给姑娘做衣裳，不是您亲自打发回去的么？
　　内忖归内忖，陛下龙颜大怒，到底还是要去平息，刚要上前，就听太皇太后拍着手进来了，连连问起来：“谁不穿衣裳了，还有这等稀奇可瞧？”
　　得嘞，这下更说不清楚了，皇帝噤了声，闭口不提，先下来扶了自家皇祖母一把。
　　太皇太后却神秘兮兮地拍一拍皇帝的手背，笑的十分暧昧。
　　“今晨是怎么回事，哀家怎么听说你同糖墩儿传了一早晨的情信？”
　　情信？
　　皇帝真是有些服气了，这究竟是谁传出来的不实之言，他同她传递情信？真是又荒谬又可笑。
　　“不过是道学经典上有一些争端，字字句句无一不可对人言，那小……”皇帝险些脱口而出一句小骗子，碍着祖母在，堪堪收回了，他搀祖母坐下，平心静气，“黎姑娘不过十五稚龄，一团孩子气，给朕做妹妹都嫌太小，祖母还是打消了拉郎配的念头吧。”
　　太皇太后却拍手叫好：“妹妹好啊，你没瞧那戏本子话本子里说的，哥哥妹妹一叫上，那便好事成了一半，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孙儿啊，祖母说话不讲究，你且再听着，即便是九五之尊，你这年纪就没有嫌人家小的底气……”
　　皇帝都有些无奈了，他坐在自家祖母的侧旁品了一口茶，忽然就想到了，如今是哥哥妹妹，倘若杜南风真查明了这小骗子就是他挂名的徒弟，那将来就是师父和徒弟，若是再凑做一堆，更是伦理不合，天理不容啊。
　　他清咳一声，叫皇祖母不要再提此事了。
　　“立后一事，朕自有打算，皇祖母无需操心了。”
　　太皇太后却眼睛一亮，由衷地赞扬起星落来，“哎呀，我就说这孩子真有用，你瞧她一来，你连立后都有章程了，好好好，哀家要好好地赏她。”
　　皇帝扶额，只觉得委实无法理解自家皇祖母的脑回路，这便叫传膳——早早地吃完了，好逃脱太皇太后的紧箍咒。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就着白瓷荷花盏喝银鱼蛋羹，直喝的呼啦呼啦的，喝完了又问起了昨夜林太后罚糖墩儿的事儿。
　　“今儿贵太妃过来给哀家请安，说起这事儿来，倒叫哀家吃了一惊，你那母后同哀家过了二三十年，鲜少有同哀家对着干的时候，怎的昨夜竟罚起糖墩儿来了，哀家想着你母后一定有苦衷，今晚上宴请，哀家倒要好好地同她谈一谈。”
　　皇帝自是知晓其中的内情。
　　自家母后的脾性他了解，最是心直口快、情绪上脸的那一个，若是祖母问起来，她一定会同祖母说起小骗子四年前那一宗事来，此事有年头了，没得惹祖母不高兴。
　　“说起来是孙儿的不是，昨夜同黎姑娘多说了几句，使她走的迟了，才撞上了母后的鸾驾。”
　　太皇太后喜上眉梢，扒拉着皇帝的胳膊，“昨夜还摸黑聊天了？这进展倒是令哀家惊喜啊。小姑娘家家的，你要顾惜孩子的声名。”
　　皇帝已然无可奈何了，他搁下筷箸，哄着自家皇祖母道：“您快吃吧，各地方给您献了好些生辰贺礼，在山东耽搁了些时日，昨儿才送到，您今个儿擎等着收礼。”
　　太皇太后道了一声好，又皱了皱眉，“哀家过个生辰倒劳动了国中各地方，千万不能劳民伤财。”
　　皇帝自有主张，淡声嗯道：“不过是当地的一些土产，还不至于劳民伤财，祖母安心。”
　　这几日在皇祖母这里用膳，总是匆匆忙忙，皇帝带着满腹的愧疚离宫而去不提，这一厢星落气呼呼地回了东暖阁，坐在小窗下头生了一会儿闷气，到得那日光由黄白转成了橙暖，气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青团儿正在廊下瞧那水缸里的一瓣睡莲，听见姑娘唤，这便进去侍候姑娘洗漱更衣。
　　因晚间要同太皇太后一道，往昆明湖上赴太后娘娘的宴，这会子就该梳妆打扮了，星落不愿出挑，只叫青团儿拿件素色的穿，青团儿却皱着一张小脸发愁：“就随身带了两件儿换洗，其余的，全都叫陛下给要走了。”
　　星落愕着双眼，在床榻上绝望一摊。
　　“小枕头都霸占着不还，更别提衣裳了——又不让人给我做新的，真是小气抠门到家了。”她从床榻上翻下来，叫青团儿赶紧去浆洗昨儿那一件，洗完了再升火烤一烤。
　　这个季节哪里能升火？便是宫里头的洗衣房里，熏衣裳的熏笼都收拢了起来，她们在宫里头又没什么人脉关系，青团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的想起来小厨房来。
　　只是青团儿办事实在不牢靠，到了天刚擦黑，她便苦着脸捧来了姑娘的衣衫，拽着腰身那一段儿，哭丧着脸跪下了：“姑娘……烤焦了……”
　　抖着手把衣衫接过来，裙腰那一截金丝银线的，连带着上头粉粉的莲花蕊，全都糊了。
　　星落有点儿绝望了，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凑合着穿，好在她腰细，打了一条绦带，堪堪遮住了。
　　这便携青团儿往太皇太后宫里头侯着去，不过一刻，便将太皇太后等来了，见着太皇太后来，星落颔首行礼，太皇太后却蹙了眉头，嗔道：“还是一般的可爱，只是这衣裳怎么是昨儿穿过的？”
　　星落暗道太皇太后眼尖，这便矜持一笑，“……白日里浆洗过了。修行合该清苦，小道不敢奢侈度日。”
　　这句话一落地，星落便见太皇太后一脸惊喜，捉着她的手直夸好孩子，又对着簇拥身旁的宫娥内侍迭声道：“这孩子瞧上去娇，可芯儿却是个贤德的，哀家瞧着，竟是比书上那些个皇后还要贤德些！”
　　星落小小地愕然了一下，委实摸不清太皇太后的路数，尬笑了几声，这便随着太皇太后的凤驾一路往昆明湖而去了。
　　昆明湖乃是宫中顶顶美丽的风景，湖中之水引自玉泉，北依万岁山，此时正值春末，湖上一片烟波浩渺，同远山遥遥相应，像极了一副水墨山水图。
　　太皇太后凤驾一到，满蟠烟阁跪了一地人，林太后便上前来攀太皇太后的手臂，竟是一分眼神都不给星落，将太皇太后迎到了阁中宝椅。
　　星落虽不愿被瞩目，却依然成了阁中众闺秀的议论焦点。
　　林太后此番设宴，同太皇太后千秋那一回不同，单请了那礼部拟定的三位名门贵女、以及从前闺中同她要好的三位显贵命妇，且各自都带上了自家的女儿，林太后的这场宴请，说是听讲经的同好会，说到底，不过是继续为皇帝相看中宫罢了。
　　故而这蟠烟阁中，便有六位外命妇一桌，闺秀们则又开了一桌，这些闺秀们皆正值芳龄，各个鲜焕可爱，聚在一起免不了说起了小话。
　　太皇太后瞧见了这个场面，面色立时便沉了下来，林太后同太皇太后婆媳多年，最是知趣，这便赔着笑，哄起她来。
　　“……这么多鲜亮亮的女孩子陪着您说话，您不高兴？就许您有相中的，不许让儿媳相几个呗？”
　　太皇太后自然是不能驳了自家儿媳的面子，仰了仰唇，笑着说了句：“这话儿说的，打你肚子里出来的皇儿，岂有你不能相看的理？不过呀，哀家人老了，眼毒嘴毒，真可爱假可爱可是看的真真切切的。”
　　星落在太皇太后宝椅后头垂眸不语，心里头却十分尴尬。
　　说什么来宫里头陪姨奶奶住上七日，还不是为了给狗皇帝相看媳妇儿，还好她从第一面就把皇帝给得罪的死死的，哪怕太皇太后相中了她，皇帝也万万不会同意的。
　　倒是座下的这些闺秀们，个个儿仪态端方的坐在圆桌前，很是知礼的样子——这样的女孩子才适合做中宫，她呀，过了这七日，就老君山住半年，京城住半年，简直是神仙日子。
　　蟠烟阁临湖而建，湖中又有奇巧，以九根巨大柱子扎入湖底，搭了一个十分漂亮的戏台，这会子便有南戏的小花旦在上头咿咿呀呀，又有丝竹声托底，遥遥地传进了蟠烟阁，听在各人的耳朵里，像是隔了云端一般。
　　那圆桌上的闺秀们皆是帝京的名门贵女，无一不是生下来便锦衣玉食地将养着，或娇软、或娴雅、或活泼些，或矜持些，个个都生了一副好相貌。
　　那左相家的六姑娘都沁婉是个娴雅的性子，因是出自淮西名门望族，自是滋养了一身的书香气度。
　　她悄悄望了一眼宝椅上太皇太后身后的小姑娘，只觉得满心腔子里全是艳羡——都说那安国公府的六姑娘仙姿玉骨，她听闻了也不过嗤笑一声，今次见了，竟全然转不开眼珠子。
　　“你们瞧，太皇太后后头侍立着的小姑娘，是不是前些年去中原修道的那一位？”
　　济州侯府的四姑娘梅逊雪是同星落打过交道，且又吃了一顿暗亏的，此时更有话说。
　　“……咱们再下头坐着吃席听戏，她在那儿服侍人，同咱们也不是一路了。”
　　这话说的酸溜溜，登时就有一位护国将军家的三姑娘出言了：“好没道理。梅家姐姐岂不知远近亲疏一词？那一位六姑娘侍奉的，可是太皇太后，能同一般的宫娥丫鬟一样么？”
　　梅逊雪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侍奉的原该是她，这六姑娘一回来，竟生生地夺了她的机缘，怎能不恨？
　　可惜此时身在宫中，上回已然吃了一个暗亏，这回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口道：“听说陛下一时会来这里……”
　　那三姑娘登时被吸引住了，略带了几分羞怯道：“上一回太皇太后千秋宴，我的座次较远，只能远远望见陛下的轮廓——实在是英俊极了。”
　　话说到这里，闺秀们便都打开了话匣子，悄悄儿地议论起了陛下。
　　她们随着母亲来赴陛下的宴，比谁都清晰来这儿的缘由，陛下不过二十一岁，风神俊秀不说，后宫竟无一人，显而易见是想同某一位女子共此生，这便各个都萌生了爱慕之情，更何况，能在这里吃酒听戏，想来是离那中宫之位不远了。
　　席中各怀心思，太皇太后那里也有赏赐，既是座中最大的老祖宗，太皇太后便叫清溪去私库取了六副赤金耳坠子，放在金托盘里，叫星落赐下去。
　　“都是一边儿大的小姑娘，想来从前也是交往过的，你替哀家送给她们，也让她们承你一份情。”
　　林太后登时便垂眸不语，有些不悦之意。
　　星落应了，这便托了托盘里，慢慢儿地往那闺秀丛中去了。
　　她这会儿正饿的心慌，又见太皇太后赏了赤金的耳坠子，不免在心里嘀咕：“在家千般好，在外吃不饱。”
　　待走到那闺秀桌前，星落并不多言，只颔首浅笑，闺秀们皆回之以笑，再将那赤金耳坠子发下去，一人得了一对，各个喜笑颜开，齐齐上前去，跪了一排给太皇太后行礼叩谢。
　　星落只当任务完成，便收了托盘往回走，谁知梅逊雪擦肩而过，却不晓得是勾住了哪里，腰间绦带便被扯了一下，再定住脚步时，绦带便挪了位，腰间那半截被烧焦了的部分便显露了出来。
　　梅逊雪掩口呀了一声，小声道：“六姑娘为何衣衫褴褛？竟是没衣裳穿么？”她说罢了便坐下了，声音虽小却也令圆桌上的闺秀们纷纷侧目，待瞧见星落那半截烧糊了的裙子，面上都显出了愕然的神色。
　　梅逊雪心下十分得意，方才星落过来送耳坠子时，她便隐约瞧见星落那腰间绦带下烧焦的印记，方才擦身而过时，便顺手一牵，倒叫星落出了个丑。
　　星落原不在意衣着，只是小姑娘家家当众落了丑，到底是有些难堪，她按下心里的委屈，向着梅逊雪夷然一笑：“人美何须衣衬？倒是本姑娘托大了。”
　　这番话竟说的如此嚣张，倒让梅逊雪等人愕然了，然而那一位小美人儿却堂而皇之地捧了托盘回去了。
　　宴席过半，星落瞧着他们吃，已然是饿的肚子咕咕叫，正巧清溪来了，悄声唤星落：“姑娘，外间儿有糕点，快些去垫一垫肚子。”
　　星落闻言只觉得如释重负，这便悄悄地往那廊下背处而去，正见青团儿正啃着糕团大快朵颐，星落夺了一块下来，嘲讽她：“瞧你那吃相，本姑娘生怕你一不留神就撑死了。”
　　青团儿却把星落手里的糕团儿夺下来，另奉上一盒子奶皮卷，嘴巴里嘟嘟哝哝地说：“辜步帅方才来了，送了您一盒子奶皮卷，您快吃吧。”
　　星落心里一暖，只是才将打开盖，那奶香四溢的味儿还没闻够，却见有一只青白修长的手从她眼前掠过，直将这一盒子奶皮卷拿走。
　　星落愕然，却见身边人跪了一地，再一回身，正见皇帝正将奶皮卷拿在手里，垂眸看了几眼，这便冷言冷语：“开小差？”
　　说罢，这便将那奶皮卷丢进了身侧阮英之手，负着手便进了蟠烟阁。
　　眼望着皇帝那不可一世的背影，星落那火气啊，蹭蹭蹭地就起来了。
　　夺人餐饭，狗都不如！这一盒奶皮卷算是交待给阮英了，星落饿的头发昏，这便一个箭步，追了上去。
　　于是满蟠烟阁的闺秀命妇们刚跪下山呼万岁，将将抬了头，还没等到皇帝的回音，便见那俊秀如神祇的皇帝往后退了一步，那清冷少欲的仙姑黎星落扑上来，将阮英手里的奶皮卷夺了回去。
　　太皇太后怔住了，林太后也怔住了。
　　皇帝被那小骗子的一扑给吓到了，堪堪站定之后，便见那小姑娘把一盒子奶皮卷牢牢地抱在怀里，双眼红红，像是有泼天的委屈。
　　“您也太欺负人了！”
　　小姑娘的语音轻软，带着无限的委屈，她本就生的清绝，撇着嘴，垂着眼，瞳仁又黑又亮，眼眶里蓄满了水，任人看了都心生怜爱。
　　这世上敢对皇帝这般说话的，怕早就死上千百回了吧。
　　林太后直气的火冒三丈，见太皇太后不言声，自己皇儿也不出声想来是被惊住了，林太后登时便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放肆，给哀家拖出去。”
　　皇帝眸中有霜雪之色，冷若高天星子，像是下一刻便会出声斥责，可他却在林太后厉声之后，说了一声不必了。
　　星落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脑中一片空白，此刻听了太后震怒的声音，这才清醒过来，万万没料到狗皇帝竟制止了太后娘娘的发难，到底是十五六的小姑娘，心里一害怕，抱着奶皮卷，这便奔了出去。
　　只是令在场诸人不明白的是，那小姑娘转身跑出去时，陛下却也大踏步跟了出去。
　　林太后气的一屁股坐在了椅上，倒是太皇太后，唇畔挂了一丝笑意，得意地咬了一口香脆虾仁。
　　夜色冷冽，水廊浸润了湖水，足尖落在上面便有些冰凉刺骨之感，星落略施了轻身功夫，几步便略过了水廊，踏上了岸，可惜心烦意乱，手中那一盒子奶皮卷直落入了湖中。
　　她越想越悲恸，在岸上步履阑珊，只觉得委屈的天都要塌了。
　　身后却有人牵她的衣衫，星落一挥手便打落了这手，回身看去，却是皇帝。
　　皇帝的身量很高，俯视着眼前这小骗子，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只知道她此时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鼻息也咻咻，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黎星落，朕对你已经够容忍了，你究竟想要如何？”皇帝有些脑仁疼，心腔里却窝了一团火。眼前这小骗子却在听了他的话之后，愈发的恼了，小鼻子一吸，竟一声儿一声儿地啜泣起来。
　　“您也太欺负人了，不给我穿衣裳，不给我枕枕头，连一口奶皮卷都要抢走，我好饿呀，我饿的头昏。”星落哭的像个小猫儿，一抽一抽的，一边说着一边把腰间的绦带提起来给皇帝看，“您抢了我的行李，又不许太皇太后给我做衣裳，我赴宴却没衣裳穿，青团儿现给我浆洗了再去烤，结果烤糊了，她们都笑话我……”
　　皇帝的视线落在她的腰间，果然糊了一大片，连那莲花蕊的绣花都烧糊了，实在难堪。
　　他面上风云不动，可心里却有几分波动，那小骗子却没打算停住哭，就拿一双漾着水波的眼睛使劲儿地瞪他。
　　“您动不动就罚我这个罚我那个，今儿早上您写信骂我，我早饭没吃饱，午间您又不还我枕头，我午饭也没吃饱，将才辜家哥哥给我送了奶皮卷，您又生生地给我抢了走，我晚饭又没吃饱，吃饭皇帝大，您是皇帝也不能活生生饿死我呀……”
　　她跺着脚，也不管不顾了，闭着眼睛向着皇帝喊了一嗓子：“我太讨厌您啦！”说罢，拔腿就跑，直把皇帝撂在了当场。
　　皇帝茫然地站在水岸边，昆明湖的水浸润了他的袍角，隔岸是一长溜的护卫，而那护卫之后则是太皇太后领着一众外命妇和闺秀，都在往他这里看。
　　皇帝的茫然持续到了后半夜，批阅完奏疏之后，他便坐在龙案前若有所思，随口问了一句阮英：“朕待那小骗子苛刻么？为何她对朕如此痛恨？”
　　阮英心里战战兢兢，心里头腹诽一堆，面上仍旧保持恭谨。
　　“陛下您何时苛待过臣下？向来是最可亲不过的。”他见陛下似乎不是很满意的样子，又斟酌道，“太甜女冠常在陛下面前行僭越之事，陛下待她苛刻些实属平常。”
　　皇帝却思绪连篇。
　　今晚那小骗子哭成了一个小雪团子，好似奶凶奶凶的幼兽，再想到她腰间那抹烤糊了的衣裳——小姑娘家家没衣裳穿，叫人笑话了，到底是要发泄一下。
　　他便问起阮英来：“保元送来的那叫什么？奶皮卷？”见阮英答是，这便吩咐他，明儿一早便出宫去买个几斤来，再多捎带些甜点蜜食。
　　阮英这便应了，只是看陛下的眼神有些困惑，皇帝有些窘迫，思来想去为自己想了个理由：万一杜南风查访回来，说自己是这小骗子挂了名儿的师尊，这一回便是弥补吧。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下了朝，皇帝便叫阮英捧了两纸包甜点往寿康宫去了，待到那东暖阁开了门，青团儿迷迷糊糊地见了皇帝陛下，慌得跪下呼万岁。
　　星落披散着头发走出来，瞧见皇帝来了，差点儿没把魂儿给吓跑。
　　皇帝面上星云不动的，往那正中的桌案上丢下两包甜点，动作太大，连带着里头的奶皮卷都跑了几块出来。
　　星落望了望皇帝。
　　皇帝也望了望星落。
　　有点儿尴尬。
　　好一时，皇帝才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转身往殿外走去。
　　“朕在路上刚捡的，你吃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仙女们的一路支持，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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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基友的文，希望大家给个眼神
　　《被死对头强娶以后》by萧因   《夫君对我了如指掌》by锦殇繁花
　　《被死对头强娶以后》by萧因
　　文案：    陆云娇和李熙让第一次见面，就看他不太顺眼。
    病病歪歪，她一个能打对方八个。
    好在他细心体贴，又对自己一见钟情，那就勉为其难地喜欢一下。
    骄纵无双的昭阳郡主嘴硬心软，在这个男人身上栽得彻底。

    直到国破那天，轻裘缓带的未婚夫站在了敌阵，隔着兵马淡淡看她。
    “你到底是谁？”陆云娇的指甲刺破了掌心，紧紧藏在袖里。
    回应她的是锋镝与刀剑。

    后来，建安王府多了一个不笑的美人。
    无数次红烛罗帐里，他近乎迷恋地从她指尖抚到眉心，几近哀求地喃喃：“云娘，你看我一眼……”
    “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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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明知爱而不得的那天起，他就有些疯了。
    想折断她的羽翼，为她铸了金笼，把她一辈子困在手心。
    夜深人静，又一次逃跑被抓的美人在他怀里昏然入睡。
    “永远别想逃……”他笑意惨然，“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夫君对我了如指掌》by锦殇繁花
　　文案：一朝赐婚，婉婉被指给了三皇子为妃，世人都传三皇子芝兰玉树，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可在婉婉的梦里却并不是这样。
　　她梦里的三皇子高湛阴鸷冷酷，无情至极，每次他都要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直到她哭为止。
　　那梦太真实，可世人对三皇子的歌颂也并非空穴来风，婉婉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她和高湛的洞房花烛，盖头一挑，她被那梦里的俊美男子欺身而上，可后面发生的却和梦里的他截然相反。
　　没有粗鲁和暴戾。
　　他温柔又怜惜，频频问她“疼不疼？”
　　婉婉染红了脸颊，娇滴滴说了声“疼”。
　　他便蹙着俊眉，好似剜了自己的心肝似的，吻着她眼角的泪珠，说他是个大坏人。
　　婉婉觉得，现实中的高湛和梦里的一点都不一样，梦里的他很坏，可现实中的他很温柔。
　　就连她月事时喜欢吃糖这样从未与人提起之事，他都能细心察觉，体贴入微，当真是天下第一好夫君没错了。
　　高湛为博美人一笑，经历了三世，重生了三回。
　　第一世他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姑娘，强取豪夺，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让她恨极了他，含恨自尽。
　　第二世他依旧未改，最终惹得佳人香消玉陨，他也因此一蹶不振。
　　这第三世再见到婉婉，他当真是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带在身上怕丢了。
　　唯有放在家里悉心呵护，宠她爱她，让她这一世不再掉一滴泪，来弥补前两世的亏欠。
　　只是这被他宠在怀里，娇滴滴的小人儿却总是在夜里惊醒，哭得梨花带雨的扑进他怀里，说梦里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很坏，处处欺负她。
　　高湛：“……”
　　他的确很坏，所以老天惩罚他活了三世来弥补。
　　他搂着怀里娇滴滴的小姑娘，咬牙切齿：“不怕，下回再梦到，我钻进梦里，替你揍他！”
　　这是一个把暴君掰回正道。
　　男主经历三世才懂得珍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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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抱抱糖墩（上） [VIP]
　　捡来的？？？
　　星落狐疑地看了一眼桌上散开来的奶皮卷：长圆胖的形状、软糯的外皮, 上头的糖霜零星，虽不是刚出锅极热乎的，却怎么都不像是捡来的。
　　更何况……禁中还能捡到“良美记”的甜点？
　　星落把视线从奶皮卷上划开——她昨儿半夜报复性地吃了一叠云片糕, 这会儿还太早，不到肚子咕咕的时候。
　　一大早来送糕点给他，狗皇帝一定不安好心，路上捡了块糕点给她吃这种事，也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这就是存心来羞辱她的——昨儿不是为了一块奶皮卷跟他闹吗, 今儿就捡一个给她, 御赐的敢不吃？
　　可真够不要脸的。
　　想通了这一茬，星落即刻就明白过来了, 总得谢恩吧，此刻她头没梳, 脸没洗，女儿家的素颜全被看清晰了, 她颔首, 矜持地说了一句陛下慈悲, “劳累您。”
　　劳累您满墙根捡垃圾给我吃。
　　星落把后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皇帝却在那门槛前顿住了, 琢磨了一下，还不高兴呢？朕一大早给这小骗子送早饭, 简单一句劳累您就打发了？
　　他不足意，想了想阮英手里还捧着她那一方小软枕，原打算给她偷偷搁在外间的，这会儿皇帝决定给她一个更大的惊喜。
　　“阮英, 把枕头送过来。”皇帝回了身, 状似无意地唤了一声阮英。
　　阮英在外间一怔, 旋即答应着，跑了进来。
　　星落有些讶然，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皇帝竟大发慈悲了？非但不追究她昨晚上的逾矩，这会儿竟然把她心爱的小枕头还回来了？
　　阮英把软枕奉到了姑娘的手里边，皇帝在门槛前站的笔直，视线却落在星落因高兴而微微弯起的眼睛上，这回该高兴了吧，总该捕捉到朕释放出来的善意了吧。
　　他等着小骗子的一声谢，哪知这小骗子抱着软枕，乌浓的眼睫忽然霎了一霎，略歪了歪脑袋，两只乌亮大眼就望住了他，目带狡黠。
　　“陛下呀，您不是说一个破枕头，不至于昧下——怎么这会儿却亲手还给小道了呢？”
　　皇帝眉间的意得之色登时冻住了。
　　糟糕，只顾着想让她承他的情谢他的恩，竟忘了昨儿他疯狂否认这一茬。
　　皇帝微沉着脸，不言不动，好一时才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很巧，御河边上两只狗抢枕头，朕从狗嘴里夺下来的。”
　　…………从狗嘴里夺下来的。
　　不知道姑娘怎么想，阮英侍立一旁，只觉得陛下像是作了什么大病。
　　星落呆了一呆，顿时觉得手里的小软枕不香了——又被臭男人摸过，又被两只狗咬过，不知埋汰成什么样呢。
　　她登时就沉郁了，怏怏地说了一句陛下好慈悲，“您费心了。不知道禁中还散养狗呢？是什么样的？”
　　皇帝面上一僵，“……川西獒犬，站起来一人高。”
　　星落手里的软枕登时就落在了地上，青团儿本跪在一旁的，默默的把软枕扒拉了过去。
　　虽不知道真假，可陛下说的有鼻子有眼，像是真有其事一般，星落对狗皇帝有一点点改观了。
　　“没想到，您还有狗嘴夺枕的本事，小道好生敬佩……”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小道恭送陛下。”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怪怪的，皇帝若有所思，不置可否地踏出了东暖阁，出了院落，日头还在云层里藏着，老话儿说得好，春雾不散必有雨，晴了好些天，今儿也该下场雨了。
　　皇帝在天街上佯佯而行，袍角走出了几分意得，他琢磨了好一会儿这小骗子方才的态度，忽得问了一句阮英：“朕最后一句是不是有点不大妥当？”
　　阮英垂着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陛下是在说狗嘴夺枕那一宗，他艰难地说了句陛下英明，“雷霆雨露，皆为天恩，您说什么都对。”
　　皇帝其实有些得意，这小骗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按常理出牌，竟然意图当众让他下不了台，这下好了，狗嘴里抢下来的枕头，膈应去吧。
　　他心情很好，往天上瞧了瞧，又问起辜连星的伤情来，“昨儿都能给小骗子送奶皮卷，想来是大好了，打发人去问一声儿，若是好了，陪朕往南苑逮獐子去。”
　　今儿虽是个阴天，随时像有雨的样子，可明儿不上朝，奏疏也清闲，往南苑走一趟，逮个野獐子回来烤着吃，岂不惬意？
　　皇帝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吩咐了阮英之后，便往器库去了不提。
　　这一厢天阴着，星落起了身，坐在桌案前用早膳，瞧见陛下送来的奶皮卷，虽然瞧上去色香味俱全，可一想到这是狗皇帝不知道在哪个墙根下捡的垃圾，就觉得膈应，这便嫌弃地一指奶皮卷，吩咐起青团儿。
　　“快给我扔了去，没得看着糟心。”
　　青团儿却有些警觉了，同自家姑娘谨慎地说：“……姑娘，这可是御赐的垃圾，你往哪儿扔啊？万一又仍在哪个墙根下，叫陛下捡到了，又给您送过来，您是吃还是不吃啊？”
　　星落愕然，“多大仇啊，扔了还给我捡回来……陛下又不是专门捡垃圾的。”
　　青团儿指了指外间的供桌，郑重地说：“奴婢还是给供上去吧，万一陛下再来，也显得咱们心诚。”
　　她见星落一脸的不情愿，便挨过去蹭了蹭自家姑娘的胳膊，小猫儿似的。
　　“好姑娘，横竖就七日，您忍一忍。昨儿您那样呲陛下，陛下都没治您的罪，今早还给您送垃圾吃——甭管陛下是不是存心膈应你，起码您脑袋还好好地在脖子上搁着呢。”
　　她说起从前听来的一些政事，“奴婢听说，越北种毒草成风，害人上瘾，朝廷派了三回钦差，都被活活烧死了，先帝都没收拾得了，陛下一登基，就全给杀了——甭管是瘾君子还是制毒的，拢共杀了几万人，越河里流的全是血，您就说狠不狠吧。”
　　星落这下全没胃口了，一推眼前的汤碗，十分作心。
　　“得，昨儿早午晚没吃上，今儿早饭也交待给你了。”
　　青团儿吐了吐舌头，便给姑娘认了个错儿，侍候姑娘进了早饭，这便陪着往太皇太后宫里请安，太皇太后今儿约了几位老太妃打马吊，一大早就摸上了，星落陪着看了一晌午，四六不知的也无趣，这便回了东暖宫，小睡了几个时辰。
　　到得那日头西落的时候，就听外头有小内侍鲜亮的嗓音叫人。
　　“黎姑娘，太后娘娘宫里传您过去呢。”
　　星落小声啊了一下，这便携着青团儿出了门，正见一个脸熟的小内侍在外头抄着手说话。
　　想了想，正是前些时日把她从司星台上叫回来的那个，名字唤做童亮的。
　　见姑娘出来，童亮眼前一亮，嘴角挂了三分笑。
　　“姑娘近来可好？奴婢给您问安了。”
　　星落心里装着对林太后的小小畏惧，轻笑了一声，说了句尚可，又问道，“可知娘娘有何事？”
　　童亮面上不露分毫，可心里却替黎姑娘叹了口气。
　　昨夜太后娘娘心里头就不舒坦，直说什么哀家好容易养大的皇儿，莫说是九五至尊了，即便是个凡夫俗子，也不该被一个姑娘家当众撒泼，这口气一直憋到了今儿晓起，又听闻皇帝非但没将那狗胆包天的小姑娘给治罪，竟还一大早跑过去送什么吃的喝的去了，林太后的心里啊，更是不舒坦了。
　　见姑娘这般问，童亮笑的妥帖，“太后娘娘心里不舒坦，叫您去为她诵会儿经，走吧？”
　　星落哦了一声，虽还有些忐忑，但赤诚如她，总觉得太后娘娘不会太过为难自己，既是听诵经，去便是——太皇太后娘娘不是还打算为她请个国师的官儿做做嘛。
　　这便应下了，她笑着让童亮等一时，“童中官稍侯一时，我去换身儿体面的衣裳。”
　　待携着青团儿在那林太后长秋宫慈萱堂正中央站定时，便遭受了林太后的好一番打量。
　　太后娘娘如今不过三十九，保养得宜，宛若三十许人，她生了一张容长脸，眉眼十分地婉丽，她此刻眉间有根筋抻着，闹的头疼欲裂，再见到那小姑娘站在殿中，像个雪玉做的妖精似的，也不跪也不拜，只说了句太后娘娘慈悲，便没声响了，愈发的心情不美了。
　　她撑着头，叫她上前来，给她念一念经。
　　“能叫人听了解除病痛的，都念什么呢？”
　　星落见太后娘娘半眯着双眸，有些乏累的样子，这便关切地说道：“小道这里有一篇《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可为娘娘诵读，自可消除罪业，福寿臻身，远离诸祸……”
　　她小心翼翼地说，“只是若是当真有病痛，还是要请医治病……”
　　星落的话音还没落地，那宝椅上的太后娘娘忽得睁开了一双妙目，其间有厉色闪过，冷冷望住了星落。
　　“自可消除罪业？”她重复着这几个字，接着质问道，“哀家养育天子，善待后宫，先帝都称哀家贤德恭良，如何在你口中，竟是要消除罪业？”
　　她拿住了星落话里的话柄，紧咬不放，“莫不是在你的心中，哀家这偏头痛，竟是罪业太深所致？”
　　星落有些害怕，愕然地摇头否认，“娘娘，小道只是复述上品妙经的经文，并无半分揣测指摘之意……”
　　太后娘娘却不再听她的话，手一扬，叫她出去跪着去。
　　“哀家见你数回，不管是面见天子还是太皇太后，你这膝头从来没弯过。昨日你忤逆天子已然罪不可赦，今日再犯，哀家再饶你不得，去寻个甬道跪着去，好好地想一想你的罪过。”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星落。
　　星落骤然被降罪，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小宫娥却已来引路：“姑娘随奴婢去吧。”
　　星落心里委屈地什么似的，眼圈一红，险些便要落下泪来，可惜那宝椅上的菩萨早就闭上了眼。
　　她无可奈何，装了满肚子的委屈，慢慢地跟着小宫娥去了。
　　小宫娥一路引着她，往宫后的甬道上跪了，那小宫娥倒有些知趣儿，细声道：“……这人少，娘娘消了气，奴婢就唤您起来。”
　　小宫娥心里门儿清，瞧着太皇太后待姑娘的好，陛下昨儿被当众下了脸子却还追了出去，就晓得这姑娘往后有大前程。太后娘娘原意一定是想叫她跪在人来人往的甬道上，当众下她的面子，她却带姑娘往人少的地界去了，权当给自己找个前程。
　　星落忍着泪应了声好，那声气儿小猫儿似的，委委屈屈的。
　　“成，眼看着就要下雨了，你快些躲到廊下去，别叫雨给浇了。”
　　小宫娥望着姑娘瓷白的委屈小脸，有些讶然——自己个儿还委屈着，还能分出心关心别人，这姑娘是真善呀。
　　星落红着眼眶跪着，膝下的青石板冰冰凉，凉到了心坎里，她仰头，好叫眼泪不往下掉，可泪珠仍不争气地划过脸颊，落了下来。
　　她开始小声啜泣，若是娘亲祖母知道她在宫里头被罚跪，怕是要把把心疼坏了吧——她哪儿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啊，便是在老君山，她不念经净赖床，年年考校道典释疑她都倒数第一，合贞女冠都没罚过她呀……
　　她哭的一抽一抽的，简直快要支撑不住似的，这时候天却开始变了，黑沉沉地，风也呼呼滴吹起来，像是化成了太后娘娘的脸，叫嚣着冲她喊，哭呀，头给你拧掉。
　　她缩着脑袋，抽抽的哭，哭的眼睛都被泪水糊住了，瞧不清楚眼前的景物，忽得却闻见一股子焦香焦香的烤肉味，有人在一旁蹲下来瞧她，好一会才叹了一口气说话，那声气儿带了几分清冽的少年气。
　　“别哭了，怪丑的。吃个獐子腿补补身体。”
　　星落抹了一把眼泪，可越抹越多，眼前这个人的轮廓清俊，有着令人可恨的英俊。
　　新仇旧恨一起袭来，星落又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地同他说话。
　　“今天我很伤心，虽然七分跟您无关，但是您能不能给我道个歉。”她哽咽，“道个歉我就不哭了，就又变漂亮了。”
　　作者有话说：
　　比心小仙女，爱你们哟
　　作者专栏求收藏预收《金陵有个小舅舅》
　　文案：
　　那年烟雨落金陵，五岁的小姑娘弥仙衣衫褴褛，在清凉山大营门前找小舅舅。
　　“小舅舅叫云深，耳朵旁有个拴马桩……”
　　那年沐云深十七岁，知道小姑娘的家里遭了了大难，满门就活了她一个，他将她抱在怀里，执一杆长/枪为她手刃仇人。
　　后来他将她安置在家族里，拍拍她的小脑袋：“你不必害怕，只需躲在我怀里，好好长大。”
　　再后来，烟雨又落金陵，长大了的小姑娘，在烟水气里眉眼楚楚，踮起脚尖，为他拂开眉间春日降落的花雨。
　　“……我好好地长大了，您不抱抱我吗？”
　　阅读指南：
　　男女主没有血缘关系
　　男主比女主大十二岁
　　前期女主偷偷暗恋男主，后期男主暗恋女主。感谢在2021-05-01 00:06:29~2021-05-02 00:1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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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抱抱糖墩（下） [VIP]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道歉。
　　天黑下来了，今儿一天光刮风了，雨没落下来, 天上孤零零地挂着一轮毛月亮，小姑娘的影子拖的长长的，纤幼无助。
　　皇帝把獐子腿往阮英手里头一撂，伸出手在她的肘下托了一把，她就着陛下的手起了身, 却哽咽地问他：“您手上有油……”
　　皇帝被噎了一下, 破天荒地没着恼，叫那一旁的小宫娥过来扶住她, 接着冷着脸迈步往长秋宫去了。
　　他心里像是烧沸了一锅水，滚水沸腾着, 烧的他心慌。
　　早晨同保元猎了几只野味，午间吃了个鲜, 南苑的灶上又烤了一条獐子腿, 皇帝就叫人在小车里一路拿小架子炉熏烤着, 想着往那寿康宫里走一遭，也叫皇祖母尝个鲜, 哪知将将迈进寿康宫的大门，那门前的小宫娥就跪下了。
　　“启禀陛下, 女冠言语上开罪了太后娘娘，这会子正在甬道上跪着，太皇太后娘娘刚出了殿门，正赶着去救她呢……”
　　皇帝一霎就慌了, 说不上来哪儿慌, 就是有种火急火燎的慌乱感, 携着阮英就往长秋宫这里赶，越走越气，越走越气，直将步伐走的跟流星似得。
　　且不说这小骗子是不是他那挂名徒弟，单把金阙宫捡出来，她也是晚几年上山的道友，虽说道德上有些瑕疵，行事上也无比的娇纵，可甭管怎么样，他还没欺负呢，自家母后就上手了，偏还接连两次——这小骗子进宫也不过三日而已。
　　待再见着这小骗子小小的身影跪在道上，风裹挟着碎叶子往她脸上砸，那小骗子就垂着脑袋跪着哭，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的周遭的青石砖一片湿——这是哭了多久啊，才能哭成这样。
　　皇帝本想着过去刺她几句，可一瞧见她那双水雾遮住的眸子，他竟不由自主地出声，贴心地安慰了她一句，叫她别再哭了，真挺丑的。
　　皇帝在道上走的袍角匆匆，脑中却想着那小骗子让他道歉那一句，道歉了她就不哭了，这一句多少让皇帝有些局促——他这辈子还没向谁道过歉，谁惹的祸事谁道歉，绝不会是他——他对她多好啊。
　　待皇帝过了长秋宫的影壁，宫里头的宫娥内侍便跪了一地，再往正殿去，太皇太后正站在殿门口，一旁的小宫娥端着把圈椅请她坐，太皇太后竟不理，只捂着胸口小喘。
　　而自家母后林太后则神情安然地跪在地上，见自家皇儿来了，忽的自嘲一笑：“这是又来了一个。”
　　太皇太后回身瞧了一眼皇帝，那一双温慈的眼眸划过去，又划了回来，继续向着林太后说着话。
　　“……即便如你所说，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不过说错了一句话，便要这般惩戒？淮如，你这是打哀家的脸啊。”
　　长者为先，皇帝瞧着太皇太后在问询，便坐上了宝椅，听了一耳朵，倒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他向下望着自家母后，见她神情安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对星落的惩戒有何过错。
　　她平静地看着太皇太后，语音缓缓：“儿媳同母后在后宫相处数二十年，儿媳孝与不孝，是不是故意寻您的麻烦，您心里一定有数。”她没待太皇太后叫起，这便慢慢地由身边的宫娥扶了起来，往那一侧的圈椅坐了，“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她是，可说错了一句话并不全是，她那一句委实恶毒，儿媳此刻都不愿回想。”
　　她口中说着不愿回想，可只哀伤了一时，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儿媳养育天子，善待后宫，这般作为在她的口中，竟成了要消除的罪业，儿媳执掌六宫，莫不是连个宫女丫鬟的管束权都没有了？累的母后和陛下一道来问罪。”
　　太皇太后乍听得那一句消除罪业，也吓了一跳，眼中便多了几分的惊愕，抬头看了看皇帝。
　　皇帝却眉梢挂了些许的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不过是消除罪业这四个字，当真可笑，别说道家经典，即便是佛家的经典，消除罪业这四个字比比皆是，何至于要如此为难那个小骗子。
　　他尚未出言，太皇太后却冷了脸，说了一句错了，“你执掌六宫，自是能管束宫女丫鬟，可这位姑娘既不是宫娥也非丫鬟，是哀家请进宫来的客人，再说明白点儿，哀家属意她当皇后，你心里头不欢喜，借着消除罪业的由头来呲打哀家来了。”
　　林太后心里那股子犟劲儿也起来了，皇帝是由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偏自家这个婆母成日价越俎代庖的，给她皇儿相亲事，上一回六星连珠，她就觉得这黎家姑娘十分的不靠谱，未成想太皇太后竟越发来劲，甚至要越过她决定皇后的归属了。
　　她生的清婉，即便是生着气，面上都还是柔和的样子，只淡淡地说道：“中宫久久不立，也是儿媳的心病，您是太皇太后，是国朝的老祖宗，顶顶尊贵的一位，您若是想立谁就立谁，那儿媳这执掌六宫的凤牌，要了又有何用——入了宫便是陛下的奴婢，儿媳若是都不能管束的话，这后宫不管了也罢。”
　　她这话一撂出来，便语惊四座，后宫没有中宫坐镇，皇太后便不能放权，太皇太后也不该横加干涉，如今她拿撂挑子不干来威胁，倒让太皇太后一时气闷——她这位老迈皇祖母若真管了后宫，倒也不好看。
　　太皇太后气极，皇帝却在一旁淡淡地接了话，语音和缓：“朕来管。”
　　皇帝这一声他来管，直将林太后撂在了当场，无法下台，愕着双眸望住了自家皇儿，可皇帝却似乎话没说完，顿了顿又道，“太甜女冠是朕从老君山请回来的得道女仙，过些时日便要敕封国师，母后贸贸然惩戒，实在令朕衔怒。”
　　皇帝一向少言，情绪更是从不外露，林太后听他说衔怒二字，已然觉得愕然，再想到方才皇帝说的要将后宫之权收回，自己亲手来管，林太后愈发的致郁了。
　　“……皇儿竟全然不顾那道姑说的消除罪业四字么？”她扬着眉问向皇帝，眼中带了几分的哀伤。
　　皇帝在拿帕子拭手，待将那手指上的零星油脂擦拭干净，这才吩咐阮英：“传女冠。”
　　这时候星落早就侯在了殿外，虽不殿里在说些什么，到底不用再罚跪，眼泪便止住了，只红着眼圈，慢慢儿地走了进来。
　　林太后瞧她身形纤弱，肌骨似雪，颇有几分稚气可怜的模样，心里便愈发的闷气起来。
　　太皇太后喜爱星落，既同自家儿媳撕开了脸面，倒也不顾什么了，自己坐在了圈椅上，向着星落伸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关切地说，“来，姨奶奶抱着你回话。”
　　星落一怔，仰头看了看宝座上的皇帝，见他半垂着眼眸，十分冷漠的样子。
　　既然太皇太后吩咐了，星落倒也不客气，便往太皇太后的腿跟前去了，倒没敢真的坐上去，只是偎在了太后的身边儿。
　　皇帝微抬了眼眸，望住了她：“消除罪业四个字，你说了？”
　　陛下的声音平静而寒凉，像推开窗，直扑上脸颊的雪，星落心里头一阵委屈，一声哽咽的是刚想说出口，却在这一霎，她对上了皇帝的双眸。
　　那眸色有如高天之星子的冷冽，那眼睫乌浓纤长，向着星落不动神色地眨了两眨，倒叫星落愣了一愣。
　　再定睛看过去，皇帝却已然垂下了眸，似乎方才并没有眨过眼睛。
　　星落确信自己没看错，她看了看林太后冰凉的眼神，默默地在袖中握紧了小拳头，摇着头说了一句绝无，“娘娘是九天上的菩萨，福泽绵亿，小道再不懂规矩，也不敢口出恶言。”
　　林太后本就拿着星落说自己需消除罪业的话柄，来堵住皇帝和太皇太后的嘴，想来这小道年幼，绝不敢否认，未成想，此时她竟头铁，矢口否认。
　　被冤枉的感觉弥漫全身，林太后咬碎了一口银牙，眼睛直直地盯住了星落。
　　“出家人不打诳语，女冠不怕下阿鼻地狱么？”
　　星落茫然地摇了摇头，纠结了半晌，才小声道：“好教娘娘知道，小道修习的是道法，只有阴间，并无地狱。”
　　林太后登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背过去——先帝后宫也有争斗，她最是知晓其中的法门，这个时候自己已落了下乘，太皇太后摆明了要护着这小道姑，再分辨已是无用，说不得自家皇儿也觉得自己无理了。
　　她只得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当着陛下的面，也敢扯谎，哀家当真是小看你了。”她站起身，冷冷一眼看向自家皇儿，又微微向着太皇太后颔首，“儿媳乏了，自去了。”
　　太皇太后心里正气着，便也没兜搭她，皇帝却觉得心踏实了下来，往那殿门前一看，那小骗子已然坐在了太皇太后的腿上，正笑着说话呢。
　　这会子该高兴了吧，朕真是对她太好了。
　　皇帝想了想，从那宝椅上走了下来，袍角翩跹，像是如释重负的样子，一路越过了星落和太皇太后，往殿外去了。
　　星落却有些意动，同太皇太后说了一声，便提着裙子追了出去，只留下太皇太后在后头一脸磕到了的甜蜜神情。
　　天阴沉沉的，宫里四处都点了灯，溶溶的灯色落在皇帝的肩头，像是给他镶了一圈玉色的边，他身量很高，路也走的飞快，星落跟在后头小跑着，勉强跟上了半个肩头，问起他来。
　　“您方才冲我眨眼睛了？”
　　皇帝不言不语的，走得很快，“做梦呢？”
　　星落蹙起了小眉头，又追问了一句，“这么说，您相信我？”
　　皇帝忽的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星落一时不察，一下子就撞在了皇帝的半个肩头上，揉着额头直叫痛。
　　皇帝却负着手，闲闲一句落地，“朕信你个鬼。”他把手又扬起来，两只手拎起了星落肩上的衣裳，给她转了个身，轻推了一把，“离朕远点儿，朕还有一整个后宫要管，忙着呢。”
　　说罢，转身便走了，十分有不留功与名的潇洒感。
　　阮英捧着一个冷掉了的獐子腿，跟在陛下后头满腹全是不解，最后委实憋不住，多了一句嘴。
　　“陛下，您不是可烦可烦女冠了吗？”
　　皇帝哦了一声，负手走的闲适，仰头望了望暗极了的夜幕。
　　“小骗子再可恶也不过是师门不幸。”他将路走的不可一世，“无他，朕就是看不得朕的徒弟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
　　阮英：您忙啥呀，您后宫也只有就太皇太后、太后、几位老太妃而已～
　　各位可爱的小仙女们，因为本文4号要上夹子，所以4号的更新会很晚，以免拉低排位，请各位可爱理解，么么哒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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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小星光（上）（修了最后一段） [VIP]
　　陛下说话间, 阮英便借势往身后那么遥遥一瞧，长而深的甬道里，两侧宫墙海棠伸出蔟蔟饱满的花枝, 太甜女冠不溜墙根，就那么大咧咧地走在正中间儿，那背影纤幼，可走出来的气势却十分像皇后。
　　阮英被自己这个想法迷住了，倒吸了一口气, 又偷偷地觑了一眼陛下。
　　陛下年青, 鲜少乘肩舆，到哪里都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风似的，走到哪儿哪儿就多了几分不可一世的空气。
　　陛下的脚步往南, 径自上了玉阶，入了紫宸殿, 阮英忙把獐子腿递给了一旁的小内侍, 净了手之后服侍陛下宽衣。
　　皇帝换了一身天水清的家常道袍, 坐在书案前忽得冷嗤一声，“哭的一手鼻涕泡, 朕还没嫌弃她呢。”
　　阮英在一旁转眼珠子，这样的语气, 怎么听都是在娇嗔呢。
　　他有点奇怪自己用了娇嗔这两个字来形容陛下，多少有点对不住，忙不迭地为陛下奉上一盏茶，又凑着趣儿地同陛下说话。
　　“……太后娘娘那里, 您多少要去哄上一哄了。”
　　皇帝奇怪地看了阮英一眼。
　　“母后如此下朕的面子, 还要朕去哄？”
　　阮英略怔了怔, 仔细思量了一下陛下的话，还是有些不懂，迟疑地问道：“女冠是太皇太后娘娘请来的客人，如何是下了您的面子……”
　　皇帝这下不高兴了，视线落在了阮英的面上。
　　“那是朕的徒弟。”他顿了顿，叫阮英为他取来一本《道德真经》，“朕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枉为师尊。”
　　阮英讪笑着，心里却在暗忖：“杜指挥使的消息不是还没查明吗？怎么陛下就如此笃定女冠是他的徒弟呢？”
　　他在一旁侍立着，悄悄看陛下修长的手指，将道德真经翻过一页又一页，直看到夜凉如水，星子从云里忽现，想来明日是个大晴天了。
　　星落打从外头回来时，太皇太后正在寝殿里泡脚，清溪蹲立一旁为太皇太后娘娘敲胆经，见姑娘来了，太皇太后忙叫人扶了她过来。
　　“你那丫头，傍黑就是她来宫里头报信，这会儿哀家瞧她困的睁不眼，叫她去睡了。”她招呼糖墩儿过来一起泡脚，“来，陪哀家坐一会儿。”
　　糖墩儿依言坐了过来，便有宫娥端水过来，为星落除了鞋袜，只见那温软小脚雪白，十个指头圆润小巧，纤幼可爱。
　　太皇太后坐在一旁，直啧啧夸赞，“这小脚丫可真好看啊。”她见星落眼圈红红的，眼睫上还有些湿润，心里一阵儿心疼便上来了。
　　“太后啊，最是个一根筋的性子，有时候想不通了，十天半个月的，且得想呢。”
　　星落心里不服气，低着头嗯了一声，忽得把小脚丫伸进了太皇太后的木桶里，挤着和她一起泡，这般不见外的样子倒使得太皇太后又多喜爱了她几分。
　　太皇太后生育先帝，以及两位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虽也常入宫，到底不似儿时那般撒娇，她们生育的孩儿每每入宫，更是规规矩矩的，哪里能像糖墩儿这般天真稚纯。
　　“今儿皇帝说要封你为国师，哀家也听的真切，赶明儿就跟他讨要去，天子一言九鼎，不怕他赖账。”
　　星落的脚丫在桶里蹭了蹭太皇太后的脚，有点儿高兴起来，“那能拿多少俸禄？”
　　太皇太后也踩了踩星落的脚丫，笑她可爱，“一年怎么着也能拿个三千两银子，哀家再贴你点儿，多给二十两金子。”
　　星落眼睛都亮了起来，“那明儿我就去跟陛下讨去——当了国师总不该住宫里了吧。”
　　太皇太后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拖过她的小手，拍了拍。
　　“国朝还没有立过国师，你若不愿住宫里，哀家自不会勉强——你不愿么？”
　　星落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实话实说。
　　“您待小道和善可亲，小道感恩在心，只是小道总怕哪一日开罪了陛下同太后娘娘，成日担惊受怕的……”她垂眸，“小道还想回老君山呢……”
　　太皇太后知道今儿太后那一宗，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了，这便宽慰了几句，便不再言语了，又瞧着她困的睁不开眼，便就叫宫娥侍候着姑娘沐浴更衣，就在太皇太后寝宫里睡了。
　　到得第二日一早，太皇太后早早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去了，清溪过来侍候姑娘洗漱，又叫人捧了十几件衣裳过来了。
　　“这里是从前做给长公主的衣裳，都是新的，这几日您先穿着。”
　　星落道了谢，依言收下——陛下先前把她的枕头衣裳，全送回来了，这一来，她哪里还缺衣裳穿啊。
　　一个早晨都在试衣裳，看的太皇太后眉开眼笑的，到了午间，就有小内侍过来通传：“女冠，您家里来人了，就在仙鹤门那里候着呢。”
　　这是进宫的第四日，星落正想家，领着青团儿便往仙鹤门去，那宫门下清清落落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星落的哥哥黎立庵。
　　几日不见幼妹，黎立庵很是关切地问起来她的近况。
　　“脸如何又圆了，思念使人清瘦，可见你一点也不想哥哥。”他揉了揉星落的额发，递给她两封信，“老君山那里又来了信，大约又是那位圣姑奶奶寄来的。”
　　青团儿接过姑娘手里的信，糖墩儿就苦着脸同哥哥诉苦，“昨儿太后娘娘罚我跪来着，膝盖都肿了……”她声音小小，眼见着自家哥哥的脸一下转了青白，她忙拍了拍自家哥哥的手，叫他安心，“好在太皇太后娘娘和陛下过去救了我——我看陛下也常读道经，大约同是道友的缘故，陛下很是器重我，视我为国朝栋梁，赶明儿还要封我做国师呢……”
　　黎立庵却气的眉头紧蹙，又听闻陛下器重妹妹，愈发地担忧起来。
　　“要那劳什子国师名号又有何用，早日出宫回家最好。”他气的眼圈都有些红了，“不行，哥哥听不得你说这个，我先走了。”
　　他话虽是这般说，仍旧唠唠叨叨地叮嘱了一大堆，到末了告诉星落，爹爹过几日该回来了，要她也快些回家来。
　　见着哥哥要走，星落便扑进哥哥怀里抹了把眼泪，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哥哥。
　　回宫的路上，星落便展开了那两封信，一封是静真写回来的，只说是亏的是星落寄回来的两千两银票，她走动了几方关系，终于将建了一半的院落屋舍复工，只是六婆那里仍旧寻衅滋事，鼓动了好些人，日夜觊觎着，恨不得一寻到时机就把屋社强占了去。
　　星落有些好奇，明明这回她让世仙带回去的是五千两，如何到了静真那里只剩下两千两，这便又展开了世仙的信，倒叫星落直吃了一惊。
　　世仙说因为在帝京办事不利，如今被父母亲关在家里，那五千两银票兑了出来，也叫教中的叔叔掠走了一大半，好在剩下的都送到了静真那儿，倒没酿成什么大错儿。
　　世仙心里没表达出什么情绪，星落却很担心她的安危，至于静真，建屋、安置都是正用钱的时候，她不能出人出力，银钱方面便要着紧一些。
　　把信件收收好，星落满怀着心事回了东暖阁，宫里的天光实在过的很慢，午间陪着太皇太后进了午膳，星落便回了东暖阁小睡，这一睡便睡到了日头西落，天幕橙黄。
　　她心里装着事，神情不免就有些低落，青团儿为讨姑娘欢喜，便提议她往昆明湖边上走一走。
　　昆明湖这时辰正是湖风细爽，烟波依约的时候，星落同青团儿在湖边慢慢儿走，青团儿就问起太皇太后的事来。
　　“听老娘娘的意思，是想立您为皇后呢，您想不想。”
　　星落不说想，也不说不想，只同她分析道：“这宫里头，陛下是大哥，皇后就是二哥，我瞧那些话本子上说，大哥没感情，二哥只捞钱，要是这么着貌合神离地过日子，多没意思啊？我想要的感情就是大哥挣钱二哥花，二哥花钱大哥夸，这才是神仙爱情啊。”
　　青团儿茫然地听完了自己姑娘的理论，只觉得自家姑娘也愈发地高深莫测起来。
　　两个小姑娘正说着话，忽听得前头有鸾铃的声响隐约传来，这几日星落着实是听惯了这鸾铃，只说了一句：糟糕，是太后。这便拉起青团儿想往回跑，可惜为时已晚，那鸾驾径直拐了过来，林太后在其上眼神冷冷，身前那小内侍便唤住了星落。
　　林太后昨日吃了个暗亏，对于这姑娘矢口否认的行径十分痛恨，直气的一夜不眠，这时候见了，满腹的怨言想要说与她。
　　星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湖水零星卷上岸，浸湿了她的鞋袜，她手脚冰凉，捏了玉清决，说了一句太后慈悲。
　　一阵寂静。
　　她有些能预料到太后接下来的发难，心快提到了嗓子眼，正在这时，却见太后身旁的宫娥内侍忽然齐齐跪下，连太后的肩舆都放了下来。
　　星落心一跳，立时回了身，哪知裙角略长，竟自己踩了自己的裙角，累的整个人往一旁倾倒。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从侧旁伸过来，抓住了她在空中乱抓的手腕，一手顺势扶住了她。
　　星落惊魂未定，往侧旁仰头看，皇帝不动声色地望着太后，那侧脸线条清俊如玉，他只向着太后略一点头，这便拖着星落的手腕，带着她转身而去。
　　星落浑身僵硬地跟在陛下身旁，一半儿是因着太后给她的惊吓，一半儿是因着陛下此刻还抓着她的手腕，笼在袖子里。
　　不得不说，陛下的手骨骼修长，实在是很好摸，她的手在陛下袖子里动了动，忽然触碰到了一个沉坠坠的物件儿，那质感，像是金银似的，她登时财迷心窍，只轻轻一扯，就将那物件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心。
　　觉察到了星落的动作，皇帝有一霎僵住了，缓缓望住了星落，眼神带着些不可思议。
　　“太甜女冠，你在做什么？”
　　星落被抓了个正着，登时愕住了，她纠结地皱起了小眉毛，仰脸对上了皇帝的眼神，垮了一张小脸，结结巴巴地向皇帝坦白。
　　“我，我，我在偷您的东西……”
　　握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了，星落把手拿出来，展开了手心，一枚小小的金牌牌躺在她皙白的手心，正咧着嘴笑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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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小星光（中） [VIP]
　　岸边零星点着灯, 那白亮柔软的光显得夜色温柔又冷清，小姑娘不安地挪动了一下，恳切地向他解释：“也不知怎的, 就跑到我手里了。”
　　听起来很无辜啊。
　　夜风拂过皇帝的眼眉，他眼睫一扇，视线便落在了星落手心的那一块赤金牌上。
　　“喜欢？”
　　星落微怔，意识到陛下似乎并没有追究她的意思，这便诚实地点了点头——纯金打造的牌子, 掂量起来起码有七八两重, 世上谁不爱黄金呢？总不好说谎的吧。
　　皇帝从星落的手心拈起那一枚赤金牌，垂眸看了看。
　　赤金打造, 四角雕有凤鸟，正面书“嘉偶”, 背面书“良佐”，乃是我朝高祖亲自书写, 赠予高祖皇后席氏, 尔后一直作为皇后执掌六宫之令牌, 藏于各代皇后之手。
　　才将皇帝召见过中原各省府官员，正在寝宫闭目休息, 自家母后却径直入了寝宫，将由她暂管的皇后令牌搁在了他的桌案, 眼眉带着气，冷冷撂下一句话：“陛下的后宫自己管，省的哀家操闲心。”
　　旋即赌气而去，皇帝虽觉得母后这脾气来得莫名, 但终归是自家母后, 到底要同她将星落之事讲清楚, 这便将赤金牌装进了袖袋，追了出去。
　　只是林太后气性大，一路上了鸾驾扬长而去，皇帝也是个耿直的脾性，这便同母后分道扬镳，往昆明湖上散心来了。
　　也正当巧，正撞上母后从另一端而来，远远瞧见那小骗子立在母后鸾驾前。
　　皇帝生怕这小骗子又在自家母后那里吃了亏，回头师徒名分明了，再计较他的不仗义，这便迎了上去，将她生拽了走了。
　　只是未曾想，这小骗子竟然摸走了他袖袋里的赤金令牌。
　　她为什么会喜欢这赤金牌呢？皇帝琢磨着，把赤金牌又丢回了星落的手掌心，负手往前慢慢走。
　　那嘉偶、良佐二字在上头写的明明白白，这小骗子还能说喜欢，莫不是真的想做他的皇后？
　　这个念头一出，皇帝的手臂上登时起了细细的微栗。
　　再想起第一回见面时，她在小窗下头说找人嫁了，目下想来，莫不是意有所指？
　　皇帝琢磨来去，脚步就慢了下来，忽得右肩头又被撞了一下，皇帝侧过去看，那小骗子正一手捂着额头，蹙着眉仰脸看他呢。
　　“您总这么急勒马，小道吃不消呀。”她埋怨，见陛下脸一冷，忙转换了口气，假笑着问陛下，“您把这赤金坨坨丢给小道做什么呀？不要了吗？给小道吧。”
　　不要了？皇帝看了她一眼，将她要眼睛里的狡黠尽收眼底。
　　“修道之人理应清心少欲，你要它做什么？”
　　星落被噎了一下，手里的赤金牌攥得更紧了。
　　“我用它做个收妖的神霄令牌。”她开始忽悠陛下，一手拿赤金牌，一手两指并拢，摆出了个小小的斩妖除魔的造型，“一击天门开，二击地户裂，三击万神降。”
　　……
　　皇帝看着她，只觉得大为头痛。
　　“这都是谁教给你的？乱七八糟。神霄令都是桃木牌，何至于要打个金的？”
　　星落理直气壮地仰起了小脸，“我师尊呀。”
　　她见皇帝听完她这句话，好似暗中咬了咬牙，接着就负手往前走了，星落咦了一声，以为陛下不相信，这便又追上前，在他的肩侧絮絮叨叨。
　　“您别不信啊，我师尊有一年去逮猪精，就是因为符牌粗制滥造，险些被猪精上身——后来他就打造了一个纯金符牌。”她煞有其事地说着，见皇帝的脚步越走越快，星落也一路小跑，“您不是要封我做国师吗？国师用金令牌，是给您长脸啊。您也有面子啊……”
　　她像个蚊子一般地在皇帝耳朵边嗡嗡，皇帝终于忍不住了，倏地停下脚步，那小骗子却没刹住车，往前溜出去好几步，又赶紧倒回来了。
　　“您怎么又半道勒马，太随心所欲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了星落一眼，“你师尊若是知道你如此编排他，怕是能活活气死。”
　　他代入了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师门不幸，“朕如今算是同须菩提共情了。”
　　须菩提教授悟空，却不准他入世后再提起师门，否则万劫不复，眼下皇帝真切地感受到了——原来教出个顽劣之徒，万劫不复的是师父。
　　他冷眼问她，“老君山四年，你都学了什么？”
　　星落读过西游，一时却没想起来其中的典故，她手里握着那一枚令牌，悄悄又掂量了几下。
　　“唔，学是都学了，山、医、命、相、卜都学了不少……”她扬起一只手数着，纤长的手指就一个一个地弯下去，小眉头皱成一团，认真又可爱。
　　到底学到了什么呢？筑基就是坐着打瞌睡，玄典就是看书的时候打瞌睡，拳法就是站着打瞌睡……总之所有的课程都在打瞌睡。
　　果是个不成器的，皇帝沉重地往前迈着步，走出了老父亲一般的辛酸。
　　“哪一门功课最为擅长？”皇帝不死心地问道，那小骗子就在侧旁仰了头望他，不用侧目，也能想象到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是如何装傻的。
　　星落重复了一句最擅长的，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卖香解签，外出化缘，帮人做法事。”她美化了一下用词，其实这三样说白了就是胡说八道、讨饭、骗钱。
　　皇帝绝望地望着天际线的那几颗星子，星子如此璀璨，月色白亮清透，湖边植了晚香玉，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鼻端，人世间还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他为何要在这里给自己找气生。
　　“都是些不入流的道法，还要打赤金令牌，降妖时不怕变成废物点心么？”
　　一句废物点心听入了耳，星落登时就不服气了，沉默不说话跟在皇帝身侧走了了半晌，皇帝倒有些不自然了，以手握拳在唇畔清咳一声，“怎么？被朕说中了？”
　　星落倏地停住了脚步，停在了原地握紧了小拳头。
　　“您这么说小道，小道师尊若是知晓了，一定会心疼小道的。”她气鼓鼓，“金阙宫在册羽士三千，记名道长万万，即便有恒产，也需人去打理庶务，小道卖香解签，也能为列位师长挣些微末口粮，还有化缘，每年十一月天寒地冻，土地不生谷物，观中粮储有限，小道自然要外出讨饭，如何不入流了？”
　　“小道多可怜啊，人家小道友都有师尊领着去讨饭，小道呢，只能孤身一人去讨口吃的……”她想到天寒地冻去山下化缘，敲了十户人家，只有静真给她蒸了一碗粗米，登时就眼圈红红，“您还说我是废物点心……”
　　她哽咽，“您爱说就说吧，小道才十五岁，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废物。”
　　清晖落在了她的侧脸，溶溶的光色令她愈发纤幼稚弱。
　　皇帝的视线落在她半垂的眼睫上，眸色第一次有了温度。
　　旁人说起来四年，不过是一句闲谈，一句问询，可真真切切在山上过日子的，却是她自己。
　　眉心跳了几下，皇帝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歉疚，他素来深稳如山，此时的内心却十分复杂。
　　“又生气？气包子也没你能气。”想出言安慰，说出来的话却让小姑娘抬起眼睫，使劲儿地瞪他一眼——大约是想起来他是皇帝，那小姑娘又把眼睛里的怒气收了回去，慢慢儿往前走。
　　皇帝涩涩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觉得自己大约又说错了话，这便若无其事地抬了脚，几步便跟在她的身后了。
　　“有何好气的，不就是讨饭么，等你师尊回来了，叫他领你讨饭去便是。”
　　星落奇怪地看了一眼陛下，“您怎么就不明白呢，跟讨饭没关系。”
　　皇帝也奇怪地看了星落一眼，不是讨饭那是什么？她说了这么多，他只在意的是，别的道友都有师尊领着讨饭，就她没有，这在皇帝看来，是一桩很没有排面的事，别的道友都有的，九五至尊的徒弟却没有，简直太磕碜了，必须得安排上。
　　他沉默一时，又问道，“朕既许你做国师，必不会食言，过些时日朕朝发布政令，封你便是。”
　　星落听到国师二字，小耳朵都竖了起来，可将才发过脾气，这会儿不好答应的爽快，这便矜持地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皇帝继续往下说，“年俸三千两，再赐金柄拂尘、金雷令牌、金法尺、法剑、法印。”
　　星落：“陛下慈悲，小道万死不辞。”
　　皇帝：……
　　星落仰面看向陛下，小脸鲜润的像花儿。
　　“国师都要做什么呀？”她高兴起来，握紧了手里的金令牌，笑的眼眉如月牙，可爱透顶，“小道呀，会的还挺多。呼风唤雨、炼制丹药，您若想修仙筑基，小道也可指点一二，若是出兵打仗，小道就登台做法，包管敌头匪首出征前夕或死或疯……”
　　月色如水，照的皇帝一侧脸颊，有着动人心魄的皙白颜色，另一侧却隐在暗处，黑乎乎地没什么光彩。
　　星落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连忙摸了摸脑袋，讪笑一声自嘲起来。
　　“话多了，您不会以为我是个小妖道吧？小道以前不这样的……”
　　皇帝望天。
　　他琢磨着方才这小骗子说的万死不辞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很有意思，像是害了什么病似的。
　　万死不辞对他来说，就是他快被她气死一万次，还能坚强地听她说完一堆废话，却坚决不告辞。
　　不是害了病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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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小星光（下） [VIP]
　　湖上悬着一轮冷月, 脚下湖水漫卷，皇帝望了半晌天，察觉到眼前人没了动静, 这才垂眸一看，这小妖道正蹲着拧裙角呢。
　　小妖道今晚着素衫，裙摆绣了暗纹，她拧了一拧，便拧出来一片泥水, 有些污浊。
　　她皱着鼻子眉毛, 一脸的嫌弃，“走哪儿脏哪儿, 衣裳都不够穿了……”
　　这话一出，星落忽然心一凛, 立时就倒吸了一口气，仰头向陛下解释。
　　“……您别误会, 小道这回绝没有指摘您的意思, 您千万别多想。”
　　皇帝散淡地望了她一眼, 心如死灰的样子。
　　“阮英，命广储司开衣库。”他漠然地吩咐了一声阮英, 又垂目看了看蹲着的小妖道，她仰着雪玉一般的面庞, 瞪着双无辜的小鹿眼，有些理直气壮的意思。
　　他漠然地再吩咐一声，“抬着这小妖道过去选衣裳。”
　　说着，自顾自地负手向前去了, 阮英得了陛下的圣旨, 跟也不是, 不跟也不是，忙把后头那一串儿宫监叫过来伺候姑娘，这便呵腰弓背的一路追陛下去了。
　　星落没闹懂陛下的意思，茫然地看着身边围了一圈的人，青团儿原就是远远地跟在后头的，这会子冲了过来，蹲在姑娘的身前儿小声问起来。
　　“这回怎么着？还砍不砍脑袋了？”
　　星落敲敲她的脑袋，站起身取笑她，“如今你家姑娘水涨船高，即将荣升国师，过些时日穿了国师的战袍往老君山走一遭，守山门的狗都得乖乖给我献上肉骨头。”
　　青团儿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好一时才回过神儿来，还未及开言，就见八个小宫监抬了一台肩舆过来，上头铺了明黄妆缎垫，其旁跟了个宫监叫扈英的，是阮英的小徒弟，弓腰塌背地，请姑娘上肩舆。
　　星落久在方外仙山，倒是不察禁中的礼仪规格，正要坐上去，青团儿却皱起了眉头，多舌问了一句，“姑娘小小人儿一个，如何坐得起八人抬的肩舆，怕不是要抬到天上去哦。”
　　扈英赔着笑，“……阮公公忽然说要传肩舆，奴婢便紧着来了，竟不知是抬姑娘，”他琢磨着的确有些逾矩，这便道，“姑娘且侯一时，容奴婢去问个清楚。”
　　青团儿在一旁代姑娘点了点头，这便踮起脚尖附在姑娘耳边小声说话：“我见过陛下，太娘娘都是乘的这种八人抬的小椅子，您哪里能坐，万一又是陛下给您下套呢？”
　　星落醍醐灌顶，瞪着眼睛捂住了嘴巴，惊讶地在青团儿耳边说道：“……从前看话本子，前边那些个朝代的后宫宫斗的很厉害，妃嫔们为着荣华富贵，拼了命地给对手下套。你方才这么一说，我头皮都有些发麻了——陛下这是同我玩儿宫斗呢。”
　　青团儿觉得姑娘分析的很对，认真点头，极其小声地同姑娘咬耳朵：“陛下的后宫寸草不生，体会不到宫斗的乐趣，说不得就想拿您练手呢。”
　　星落同青团儿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同是捂着嘴小声笑起来，十分快乐。
　　才笑了一时，便有小内侍一路小跑过来，依葫芦画瓢地重复了一遍陛下的话：“国师若是不坐，那便御剑飞过来。”
　　一声国师叫的星落眉开眼笑，她摆手矜持又谦虚：“御剑飞行倒也学过些皮毛，陛下若想看，小道有机会便施展一二。”
　　她大吹法螺，既然陛下并不是在给她下套，那便坐就是。这便上了陛下的肩舆，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上头。
　　这肩舆宽阔，靠背中段雕着“万寿藤”，扶手圆圆，星落把手臂搭在了上头，撑着头歪了一会儿，青团儿在一旁跟着走，时不时瞧一眼姑娘，正瞧见姑娘头顶的那团发髻松了一些，绑发的青碧色缎带落了半截儿下来，便提醒了姑娘一句。
　　星落不以为意，拿手摸了一把，因发髻上还有簪子固定，便将缎带扯了下来，拿在手里玩儿了一会儿，只觉得碍事，这便顺手缠在了扶手上，绕了几道，又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陛下叫人抬她去衣库选衣裳，星落也不知是何意，只是一路乘肩舆过去，无聊困顿地险些没睡过去，到得那库房时，待那宫监打开了库门，里头柜子连柜子，堆叠了无数件衣衫。
　　见姑娘站住了，便有小宫娥上前，叫人抱来许多件，一一铺陈在姑娘的眼前，一时间，满目青碧，各式各季的道袍便入了星落的眼。
　　单是夏季穿的轻软纱料，摆在星落眼前的就有十数种，春秋之季穿着的，也有十数种样式颜色，单是青碧色，便有天水碧、水绿、黛绿、松柏绿等区分。
　　修道之人最是见不得华服，尤其是修道的小姑娘，更是欢喜，见星落喜笑颜开，那宫娥想来是位资深的掌衣姑姑，笑着为星落介绍起来。
　　“……陛下曾修道，寻常也爱着道袍，故而此间专为陛下放置道袍，年年制新，不常穿的一年三翻五晒，常穿的时时洗晒熏香。”她笑的典雅，“这些都是新制的，姑娘可随意挑选。”
　　星落喜爱这些颜色质地，可惜略摸了摸便蹙着眉头停了手，那宫娥还未及问询，便见库门前慢慢踱来一人，身量很高，眉眼清俊，正是陛下。
　　宫娥忙躬身退下，星落转了头，见是陛下，这便捏了玉清决，笑靥浅浅，道了一声陛下好慈悲。
　　皇帝往那一旁圈椅坐了，见她不挑，蹙眉道，“不是总指摘朕不给你穿衣裳，眼下随你挑了，如何不动？”
　　星落在铺陈了道袍的桌案前踱了几步，规规矩矩地回答陛下的话。
　　“……您个儿这么高，小道才到您的下巴颏，您的道袍小道穿起来，岂不是很难看？”她纠结着，似乎怕陛下真以为她缺衣少穿，认真地说起来，“小道的师尊在仙山上，也有一间屋子专门放道袍法衣，另外还有许多法器典籍……”
　　皇帝哦了一声。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从前在老君山上小住时的情形，倒是日日换新衣，只是这些皆不经他手，也没什么印象了。
　　待杜南风回来了，倒可以好好地问一问，是否真有此事。
　　阮英躬身奉上一盏茶，皇帝端了茶盏，小试一口。
　　“那又如何，你师尊会给你穿么？”
　　星落可不愿在陛下面前灭了自家师尊的志气，郑重其事地回答陛下：“……合贞女冠说，待我师尊羽化登仙的那一天，他的道袍法衣、一切财产、就全是小道的了。”
　　皇帝正抿了一口茶，听了星落的话，险些没把自己给呛死，他咳了一阵儿，缓了过来，拿手巾拭了拭唇，难以置信地望住了这小妖道。
　　“羽化登仙？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眉间蹙了一道深谷，不孝之徒啊，竟然盼着他羽化登仙，好继承他的遗产。
　　星落奇怪地看了陛下一眼，“您不是也修过几日道吗？怎会不知道羽化登仙的意思？”
　　她望了望陛下，又转过头望了望桌案上铺陈的青碧色各式道袍，顿时了然：陛下只穿青碧色道袍，在仙山上怕是最末等的乾道，大约是不大懂得他们道教专有的规矩。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挠了挠鬓角，苦思了一会儿。
　　“您知道蝴蝶么？由蛹里破出来，长出了翅膀成了蝶，变了一种形态，这便是羽化……”她试图解释的更加接地气儿，“我师尊也是啊，百年以后，肉/体变态了，魂灵却登了仙，上那九重天逍遥去了，这便是羽化登仙。”
　　她眼见着陛下的脸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眸色带了几分的深沉，像是承载了许多怒火一般，星落登时有些紧张，话都说的不利索了。
　　“我师尊羽化了，这些财产都是身外之物，他老人家就小道一个宝贝徒弟，不留给小道留给谁啊？”
　　皇帝眸色沉沉如烟霭，望着这小妖道好一会儿，才问起话来，那语音也沉沉，在库房里带了些回响。
　　“你师尊百年之后肉/体变态了，你呢？”皇帝忍着怒气，沉沉问道。
　　星落感受到了陛下的杀气，悄悄地往一旁挪腾了几步，听见陛下这般问，忙不迭地摆手回答：“小道微末不入流，变态不起，变态不起啊……”
　　皇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勉强以手扶了扶额，只觉得再这么同她胡扯下去，只会气死。
　　他站起身，冷冷地看了星落一眼，这小妖道正装着若无其事地样子摸那桌案上的道袍呢。
　　他拂袖，正打算离去，却见库房起了一阵儿妖风，直吹的那四角的宫灯晃个不停，将那小妖道的影子在墙壁上放大再放大，犹如张牙舞爪的妖邪。
　　皇帝不想再理会她了，将将踏出库门一步，忽然宫灯灭了一盏，库中便黑了一分，只听几声吱扭之声，伴随着一声小小的尖叫，皇帝的背上忽然就多了一些分量，那小妖道直攀附在了他的背上，就差爬上他肩背了，在后头瑟瑟发抖：“有，有老鼠。”
　　皇帝试图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小妖道从自己肩背上甩下来，可她拽着他的衣衫不撒手，皇帝长出了一口气，冷冷向她说话。
　　“朕看你在仙山，学的不是御剑飞行，倒像是御朕飞行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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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吃糖葫芦 [VIP]
　　阮英在库房外头忍不住地觑过来。
　　眼下这情形, 简直就是老鼠骑在猫背上——好大的胆子啊！
　　太甜女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看上去清颜玉骨、一开口却是神鬼不怕，每一句都像是往死路上奔。
　　眼见着陛下像个木桩子一样, 任太甜女冠挂在自己肩背上，阮英身旁的小徒弟扈兴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护驾，结果一巴掌被自家师父阮英给扇了回来。
　　“凑什么热闹，跟个花头鸭似的，就显你能。”阮英揪着扈兴的头毛, 极小声地警告他, “滚一边儿吃屁去。”
　　扈兴委委屈屈地转过了头，领着一帮宫监都往下退了退。
　　皇帝僵在库房门口, 甭管谁御谁，这小妖道就是缩在他背上不动弹, 他顺了顺气——僵持着也没招，他略一弯身子, 负了这小妖道, 往外走了出来。
　　星落从前在老君山上, 一睁眼一只老鼠在她的头顶望着她，那骇人的场景, 永世难忘，这一时被陛下给从里头背出来了, 她啊了一声，从陛下的背上跳下来，期期艾艾地看了看衣库，又看了看陛下。
　　“……您那衣裳都被老鼠爬过了, 小道还是不要了吧……”她略带了一两分的嫌弃, 旋即收敛了一下, 诚恳地望着陛下，“小道眼下还有衣裳穿，道袍什么的，等继承我师尊的也不迟。”
　　她又微微颔首，“您又给小道做官，又给小道选衣裳，方才还背了小道一回……您今日可太慈悲了。”
　　脱离了她的擎制，两个宫监上前为皇帝整理袍角衣领，皇帝又恢复了那张冷漠的脸，负着手不看她。
　　“朕今日尤其慈悲，尤其宽容。”他还不慈悲吗？这小妖道就差没在他头上做法了，他寒着声，“朕不指望你感念在心，只望你日后待你师尊好些——他可真不容易。”
　　说完不待星落回话，皇帝一甩手，转身走了，那背影清雅又颀秀，压根看不出是一位拥有狗脾气的人。
　　待皇帝身后那一串人渐渐地都远去了，星落舒了一口气，牵着青团儿的手，就迅速地远离了这衣库，恨不得一步飞回居所去。
　　青团儿被她扯的脚步凌乱，好容易跟上了，够着头问姑娘，“陛下怎么又丧着脸走了——他就不能笑一笑？”
　　星落健步如飞，目不斜视，“如今我可是国师，管他丧不丧——眼下有了官衔，后日就算是衣锦还乡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家啦！”
　　青团儿也替姑娘高兴，也忍不住地为自己讨个身份，“您当了国师，挣了钱，有没有给丫鬟涨月钱的打算呀？”
　　星落哦了一声，逗她，“非但没有，还打算扣钱呢！”她见青团儿小脸一急，忙又说逗你玩儿，“府里你拿一份儿，我这儿再给你发一份儿，总不会亏了你。”
　　她盘算着后日出宫的去处，“……回京没几日，就进了宫，前门大街上的金陵鸭子铺还没来得及去吃，缎子街上头的甜点铺子也没怎么吃，还有玄帝庙门口的鸡汤馄饨、怎么着都得去吃上一碗。”
　　青团儿就说起世仙来，“是啊，圣姑奶奶来了帝京，您就同她见了一面，也太不仗义了——说好的带她吃遍京城呢？”
　　星落也有些遗憾，“还不是进宫给耽误的。不过也无碍，过些时日我还回去呢，静真那一处屋社建的如何，世仙同她爹妈闹什么，都要一一过问……若是陛下当真下了圣旨封了国师，我就先把让人捎三千两回去——总不叫她们两个为难，尤其是静真，同合贞女冠领着百十号人，往哪儿挣钱去！”
　　主仆二人这般一路说着话，紧赶慢赶地回了东暖阁，清溪这会子正候在门前呢，见姑娘来了，忙上前扶了一扶，引着星落入了殿。
　　“听说在昆明湖上遇上了太后娘娘，太皇太后娘娘就打发人来问了两回，生怕您吃亏，后来知道您同陛下说话去了，就放下心来——明儿叫您过去用午膳，她老人家知道您瞌睡多，早上起不来，早膳就不喊您了。”
　　星落有些些微的不好意思，说了一句娘娘慈悲，答应了下来。
　　清溪便回了寿康宫，青团儿服侍着姑娘沐浴更衣洗漱，有了四角翘翘的小软枕，星落着实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不过晓起时分，皇帝视了朝回宫，略休憩了一时，便听寝宫外面有宫监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同母后前日闹的不愉快，到底要解决掉，皇帝便起身迎了母后入殿。
　　消停了一日，林太后此刻的面色尚算和气，问了几句陛下的起居饮食，才切入正题。
　　“……皇儿收走了赤金令牌，打算给谁管呢？”
　　皇帝哦了一声，忽然想到那枚赤金令牌，这会儿还在那小妖道手上。
　　“朕自个儿管。不劳母后费心。”
　　一句话又将林太后的火气勾了上来，她忍了忍，道：“前儿你为着那姑娘当众落了哀家的面子，昨儿又当着哀家的面儿把她领走了，皇儿，你莫不是真想立她为后？”
　　有些话不挑明了倒不让人多想，若是一挑明，倒让皇帝默了默，心间有一霎的雷动。
　　他不说话，林太后却以为他默认，带了几分气，“这么些年了，你总不愿将就，哀家以为你朝堂政事管的好，立后一事也定有主张，未曾想你竟也是这般糊涂——那姑娘什么心思，皇儿莫非瞧不出来？”
　　皇帝蹙眉，“别把女儿家想的太肤浅。”他语气深稳，一字一句，“世间之大，各有鸿鹄之志，母后既不了解，便不要妄加揣测。儿子虽也不喜她的跳脱不羁，可人家也未必愿做朕的皇后。前日之事，儿子希望再没有下回，如若母后执意如此，那朕只能下一道圣旨，叫她不奉懿旨，离您远远的。”
　　此言一出，直让林太后吃了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如今竟为了一个小姑娘，三番五次驳她的面子，今日更甚，竟直接给了那小姑娘不奉懿旨的特权。
　　林太后有一瞬的委屈，眼圈儿登时红了。
　　“哀家执掌后宫多年，自问赏罚分明，不会无缘无故地针对谁，万没想到哀家的皇儿，竟为了一位女子，质疑起哀家的用心……”
　　到底是生养自己的母亲，皇帝将语气放缓，温言说道：“……儿子终归是要立后，也会同皇后比肩而立。无论中宫是谁，母后若是不能想明白如何同将来的中宫相处，那此一类令母后气闷之事，还会有之。”
　　林太后吃惊地止住了泪水，只觉得心里苦极，“从前皇儿从不这样，如今倒是为了她，这般指摘母后……”
　　皇帝半垂眼眸，视线慢慢地落在桌案上的龙纹。
　　好像从来没有同母后讨论过关于立后一事，今日一谈，却直接越过人选，说起了婆媳相处之道，显然是拿那小妖道当成了皇后在假设。
　　皇帝有些奇怪自己的假设，好像落入了皇祖母的圈套，几年间，太皇太后传了好几位姑娘入宫，他几度躲开逃避，这一回却有些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皇帝也无法确定，见自家母后落泪，皇帝沉默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太后见自家皇儿这般，也有些心灰意冷，一时转不过来弯儿，这便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出了皇帝寝宫。
　　皇帝往那书案前坐了一时，只觉得一颗心上下不靠，悬在中间十分地难受，令他心慌。
　　他弄不明白此等情绪如何而来，沉默了一时，便换了常服，信步出了紫宸殿，一路往寿康宫去了。
　　太皇太后这会儿正坐在正殿宝座上，听清溪给她念话本子，一见皇帝来了，喜笑颜开地问起来，“今儿来陪哀家吃午饭？那敢情好，你姑母呀，叫人在民间摘了些榆钱，膳房就捏了榆钱窝窝，说是蘸了辣子吃，十分地爽口——快坐下，哀家正听珍珠衫呢。”
　　珍珠衫，大抵就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吧，皇帝在一旁坐着，品了几口茶，余光总落在殿前的那一片儿亮砖上，日光晒着那一块儿，上头铮亮，能透出人影来。
　　偶有宫娥静悄悄地迈过来迈过去，就是不见那小妖道的影子。
　　这懒觉睡的可真够长的，皇帝在心里冷笑，朕都起床几个时辰了，她还在蒙头大睡，这般懒惰，如何能有底气劝农桑、勤耕耘，做一位贤明的皇后？
　　正想着，太皇太后听完了这一篇，便扭过头同皇帝说话。
　　“今儿听的是珍珠衫，说的是那东海里的龙女，和岸上的小书生，拿珍珠衫做筏子，一来二去俩人就好上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皇帝，“听说这几日你同糖墩儿，因着衣裳枕头的事，有过几回交流，哀家看着很是高兴。”
　　皇帝的长眉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他略一思量，同皇祖母说起星落来。
　　“如今朝野纷纷议论，您为孙儿内定了皇后……”
　　皇帝的话还没落地，太皇太后已然眯起了眼，敏锐地捕捉了自家孙儿眼中的一些不自然，立时起了戏谑之心，登时打断了皇帝的话。
　　“没有内定，谁说的？”
　　皇帝：？？？
　　他怔住，太皇太后却又补了一刀，笑眯眯地问他，“是哀家的乖孙儿，自己个儿臆想出来的吧？”
　　皇帝：？？？
　　他无言，垂眸假作无事发生，一时却有小宫娥奉了一盘甜点上来，最上头俨然是两串鲜亮的糖葫芦。
　　太皇太后就顺手递给了陛下一串，絮絮叨叨，“糖墩儿就是糖葫芦，大约是津门话吧，她进宫快七日了，也该回去了，今儿哀家特意叫膳房里熬了糖浆，做了两串儿。”
　　皇帝眉心一蹙，十分嫌弃地将糖葫芦放回盘中。
　　他打小自律，甜食一概不沾，更莫说这类民间甜点，他是碰都不会碰。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皇帝，并不勉强，只笑着叫清溪继续讲，皇帝左右无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故事，眼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托盘上。
　　许是膳房制作的缘故，这串冰糖葫芦尤其地令人有食欲，鲜亮的颜色，淡淡的甜香，圆圆的小脑袋。
　　皇帝心里暗嗤一声，那小妖道，道号太甜，小名儿糖墩儿，无论哪个听起来都齁甜齁甜的，偏世人多爱食甜，想来喜欢她之人应是很多。
　　他将视线从糖葫芦上挪开，偏偏最后一瞥望见那糖葫芦上，似乎
　　似乎生了两颗眼睛，四只小手脚，正向他叫嚣：来舔我呀，我可甜可甜了呢！
　　太皇太后在专心听故事，龙女和小书生正互诉衷肠呢，皇帝修长青白的手指搁在托盘边，半垂着眼睫，思考了半天。
　　尝一尝也未尝不可，世间有那么多未知的、可探索的妙物，他是天子，有什么可拘束的？
　　既打定了主意，皇帝这便拿起那一支糖葫芦，对着第一颗山楂球看了半天，缓缓地拿唇触碰了一下。
　　果然很甜，皇帝的唇畔沾了些甜腻，他犹豫了一下，正待将糖葫芦放回托盘，却觉察到殿门前多了两道眼光，皇帝便抬起眼睫，向来处看去。
　　只见那天光下，可可爱爱的小姑娘歪头站着，可惜眉头皱皱，嘴角向下，有些嫌弃，有些不忍直视地看着皇帝。
　　皇帝一僵，迅速将糖葫芦放回托盘，自我解围似的点评了一下：“此物甜腻，实乃喂犬佳品。”
　　糖墩儿：？？？
　　太皇太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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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偷鸡不成（9、10号更新二合一） [VIP]
　　一顿午膳吃的静悄悄。
　　皇帝的吃相很好, 连搁下筷箸都悄无声息，太皇太后却吃的豪放，清炖鸭舌是她的最爱, 一口气吃了七条，清溪就在后头提醒了：“您看看别的菜式，樱桃肉您还没动筷呢。”
　　星落很爱吃肉，眼见着那一道樱桃肉在盘中酥烂肥美，太皇太后娘娘不动筷, 星落却也不好叫青团儿为她夹上一块儿, 只拿大眼睛不时地瞥一眼樱桃肉，将小碗里的蟠桃饭吃的如同嚼蜡。
　　午间的天光正好, 长长的膳桌摆在菱花窗下，暖亮的日光以菱花的姿态投射进来, 有一朵便落在星落的额角。
　　皇帝搁了箸，并未离座, 手边上一盏普洱茶, 他在等它凉, 偶一抬眼睫，视线便落在了她额角上的那朵花上。
　　他鲜少会这般打量一位女孩儿。
　　那朵菱花明亮了她的额角, 细软的绒发在皙白的额上清晰，是她一团孩子气的来源, 再往下看，她生了一对极漂亮的眉眼，灵动、轻跃，令人见之忘俗。
　　也或许是这双眼睫下的眸太过灵动, 那眼巴巴看向樱桃肉的小眼神, 立时便被皇帝察觉了。
　　搁在茶盏旁的手微动了一下, 皇帝觉得自己应该对便宜徒弟好些，这便微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一动，示意阮英奉筷。
　　阮英愣了一下，陛下同太皇太后娘娘进膳，皆是由宫娥内侍布菜，陛下方才已然撤了碗碟，这会儿伸手要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往陛下的手里递上了漱盂。
　　皇帝的手中凭空多了一盏漱口的小盂，眉心即刻就是一蹙，阮英立时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误，慌得一脑门子汗：陛下究竟要什么呀？
　　他不敢再胡乱奉上物事，颤着声儿问：“陛下您要何物。”
　　皇帝无言，眼见着皇祖母同那小妖道都缓缓地把视线递了过来，尤其是那小妖道，拿筷子尖抵着牙，饭也不吃了，瞪着一双乌亮大眼瞧他。
　　他心下微窘，面上却不显，直将两道傲慢的视线落在那一碗樱桃肉上，“朕吃块樱桃肉。”
　　阮英这才悟了，轻抹了一把汗，刚想为陛下布菜，陛下却又动了动手指，“朕自己来。”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啃着鸭舌，递了一句话过来，“乖孙儿从前不是嫌这樱桃肉腻味？”
　　皇帝若无其事地接过筷箸，哦了一声，“茶寡油，孙儿这会倒有些馋肉了。”
　　说话间，皇帝便从那碗中夹了一块肥美的红肉，担在碗边过了过卤汁，这便夹了起来。
　　太皇太后用食精细，午膳三十多道，份量却极少，一碗樱桃肉不过三小块，陛下万一吃高兴了，全给吃了怎么办？
　　生而为人的本能，使星落直勾勾地盯住了皇帝筷子间的那一小块肉，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眼见着那一小块樱桃肉快走了，却在星落再度咽口水的当口，噗通一声，落入了星落的小碗里。
　　星落小小地吓了一跳，愕着双眼看着陛下夹空的筷子，对上了陛下的双眸。
　　太皇太后也抬起了眼睫，望住了皇帝，心下一阵窃喜：哀家这乖孙，今日竟似长进了？都会给姑娘家夹菜了？
　　脸上多了四道目光，突如其来的窘迫感使皇帝面颊滚烫，糟糕，红晕要上脸了，这该如何是好。
　　皇帝迅疾地收回了筷箸，清咳一声，掩盖了自己的慌乱。
　　“黎星落，你咽口水的声音委实太大，吓到了朕。”他语气带着不满，似乎真的被吓了一吓。
　　星落愕着双眸，看了看太皇太后，再看了看陛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嗫嚅着：“这也能听见么？”
　　太皇太后觉得很匪夷所思，她年纪大了，没闹懂孙儿的意图，这便为星落解了个围，“想是馋肉了，吃吧吃吧。”
　　星落不好意思地霎了一霎眼睫，面上挂了些微的赧色。
　　“陛下慈悲，多谢您给我夹肉吃。”
　　皇帝哦了一声，搁下筷箸，若无其事的垂下眼眸。
　　“……还吃肉呢？都胖的炸腮了，朕给你改个名字叫胖墩儿吧。”
　　糖墩儿：？？？
　　太皇太后：？？？
　　一口樱桃肉咬了一半，星落十分地不服气，拧着小眉头向陛下伸出来自己的细手腕。
　　“圆脸七分财，不富也镇宅，您不懂。”她把樱桃肉咽下肚，鲜香酥烂的口感令人愉快，“我只是脸圆了点儿，可胳膊腿细着呢。”
　　因快入夏了，星落穿了软纱料，手扬起来，那软纱袖便落下了去了，露出了一截纤细白洁的腕子来。
　　朕说她炸腮，她却说自己镇宅，莫不是又要暗示他什么？那一抹极纤细白洁闪过了皇帝的眼，他半垂了眼睫，心头有万马奔腾。
　　太皇太后最喜她一团孩子气，瞧着皇帝的神情，再瞧瞧这孩子的妙语连珠，喜欢的眉毛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好好，镇宅好，多少好人家儿巴不得娶个像你这样的好姑娘。”她瞥一眼自家孙儿，笑的意有所指，“到时候，叫陛下给你添妆。”
　　那小姑娘埋着头的吃了一口蟠桃饭，皇帝却怔忡了一下，太皇太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心下十分得意。
　　姻缘呢，起先就该往一处撮合，到中间儿呢？就得有些外力助推了，她这两年传召进来好几位姑娘，皇帝不是逃就是躲，哪时候像今日这般一同用过膳？
　　更别提这几日，他二人又是枕头又是传信的，甭管是吵嘴也好，生气也罢，到底是有了不正经的开局，这时候就得她来推一把了。
　　一顿午膳吃的心累，大概是早晨起的太早，加上方才那一瞬的心灰意冷，皇帝便有些恹恹，站起身同自家祖母道了别。
　　“近来总是卯时一刻便醒，此时有些乏了，孙儿先行回去了。”
　　太皇太后眼中迸发了一丝儿促狭，笑他，“都说孤枕难眠，单身早起，身边没人睡觉都不香，早起就很正常，是吧，糖墩儿。”
　　她前一句话揶揄皇帝，后一句是吧却是问向了星落。
　　星落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青团儿陪着我睡，我能睡到太阳晒脸都不醒。”
　　皇帝：？？？
　　他负气，并不是很想接话，黑着脸出了寿康宫。
　　太皇太后实在太喜欢糖墩儿什么话都能接的本事了，见把自家孙儿气走了，喜欢的什么似的，直叫星落近前来，使劲儿地揉了揉她的小脸。
　　“本该是后日叫你回去的，你祖母那里却不高兴了，非要递牌子进宫来接你——她一来啊，少不得就跟哀家要东要西闹脾气，所以明儿哀家就让你家去。”她揉了揉星落的小脸儿，只觉得十分好摸，“你陪了哀家几日，哀家高兴得很，想要什么尽管提，哀家给不了的，叫陛下给。”
　　星落被明日就可以家去的惊喜给砸晕了，喜不自禁，也不管自己的嘴被太皇太后捏成了小鸡嘴，愈发凑了上去给她揉。
　　“嗐，您是小道的亲姨奶奶，哪里能跟您狮子大开口呢？”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努力展现自己的可爱，“您一般都爱赏些什么呀？”
　　太皇太后放开她的小脸儿，笑着拉着她的手，拍了一拍。
　　“你是仙山上下来的仙姑，首饰珠宝的，哀家实在怕污了你的眼，养恬斋里有一些道家的典籍，大多都是孤本，一时就叫清溪捡出来，全给你带回家。”
　　星落啊了一声，只觉得扼腕叹息——孤本的道家典籍是珍贵，可银子也很珍贵啊……有了银子，静真和世仙就不会为难了呀。
　　可是她到底是国公府出身的姑娘，又是仙山上下来的女冠，断然不能让人瞧出来她渴求发财的那一份心，只得强装出来高兴，谢了太皇太后的恩。
　　回了东暖阁小睡了一时，再起身时，暮色已然四合，青团儿听说明日可还家了，也是十分地兴奋，一边叽叽喳喳地同姑娘说话，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行李。
　　到得那月亮往那飞檐翘角上挂起来，星落便领着青团儿往养恬斋去了——清溪叫人问，是她挑了送来，还是星落自己去选，星落想着清溪乃是道家门外人，一定没有她懂得哪本书最值钱，这便携着青团儿去了。
　　主仆两个慢慢儿走着，就着月色与宫灯，将将走到养恬斋前的一片假山，便听有一声清润的嗓音唤她。
　　星落听得是辜家哥哥的声音，十分欢喜，转过头来，果见那月色下，辜连星行了过来。
　　他着亲军卫的官服，腰间佩了长刀，想是正在值上，星落唤了一声辜家哥哥，嗓音雀跃。
　　辜连星在她的面前站定，笑了笑。
　　“明日几时出宫？”
　　星落仰着头看他，笑眼弯弯，“哥哥也知道了？明早用了早膳便走，听清溪说，是我家娘亲、哥哥来接……我可太开心了。”
　　辜连星唇畔带了一线清浅的笑，也为她开心。
　　“好，明早辰时一刻我下值，倒可以送你一送。”他说起出宫的事，眼眉温柔，“听闻黎大将军近日将要凯旋，届时我将会去府上拜会。”
　　星落上一回见自家爹爹，还是去岁，爹爹往老君山看她，匆匆待了两日便回去了，这一回更是想念，听得辜连星这般说，她便十分高兴地点了点头。
　　“嗯，爹爹打了胜仗，这回能多住上些日子了。”她仰着小脸，忽然想起来一事，便问道，“哥哥从前不是同我爹爹一起在军中的么？如今怎会跑来禁中做了亲军卫统领？”
　　辜连星心中一涩，半垂了眼眸，望住了星落。
　　她的眼眸清澈澄明，带着不谙世情的天真，他该如何向她解释呢？
　　他略略想了想，清浅一笑，并不带任何的情绪。
　　“……能上战场的，都是天纵奇才，我武力尚有不足，便退了下来。”
　　星落嗯了一声，认真地说，“我爹爹自然是十分勇武，可我觉得，你也一定不差，别这么说自己个儿，听起来怪让人心疼的。”
　　没来由的，辜连星的心便一动，眼前的小姑娘拧着小眉头，眼神诚挚，心疼不过两个字，却直落在了他的心里。
　　“嗯，不早了，我要去上值了。早些歇息。”他歉疚一笑，“良美记今日售罄的早，半份儿奶皮卷都没了……”
　　星落呀了一声，连连摆手，“哥哥又去给我买甜点了么？显得我很贪嘴似的，这么晚了还吃奶皮卷，我的脸怕是又要圆上几分了——陛下说，我都炸腮了，像只腮帮子里藏果子的松鼠……”
　　她说着话，腮帮子就学着松鼠的样子鼓了鼓，十分地可爱，辜连星点了点头，笑着同她道别，转身往那夜色里去了。
　　青团儿跟在自家姑娘的后头，望着辜连星的背影，自言自语：“辜家哥哥好温柔呀，若是给您做相公，一定可会疼人了。”
　　星落由衷地点了点头，“是呀，陛下就不如他好脾气，若是嫁给了陛下，我总觉得三天两头就要被他吊起来打。”
　　青团儿奇怪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她同姑娘说嫁给辜家哥哥的好，姑娘却同她说起嫁给陛下的不好，这是正常的对话么？
　　两个小姑娘目送了辜连星的背影，一路便往养恬斋去了，谁也没注意到那假山一侧，闪出来一串儿人，领头的面色冷冽，眉眼含冰带霜的，像是下一刻就要冰山倾塌似的。
　　阮英捧着一道圣旨，一托盘的金子，只觉得脑门子一头汗。
　　陛下知道姑娘明儿要出宫了，这便将封国师的圣旨拟了，又命人取了十锭金元宝，打算去寿康宫赏给姑娘，未曾想才走到养恬斋左近，便阴差阳错地，听见了姑娘同辜连星的这一番对话。
　　对话没什么，不过就是相熟的两人遇见了，说上几句话，只是姑娘最后说的那一句吊起来打，怕是触了陛下的霉头了。
　　他向上觑了一眼陛下，陛下脸色尚好，只是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的伤怀。
　　皇帝负着手，心里只觉得有压不住的火气翻涌。
　　这小妖道回回见了他，都是梗着脖子同他叫嚣，而她与辜连星的两次会面，都落在了皇帝的眼中，那可爱乖巧的模样他何曾见过？
　　更别说她放才说的那句话了，她在想什么？他是那种会将人吊起来打的暴君么？
　　阮英在后头小声道：“陛下，奴婢瞧着姑娘往养恬斋去了，这圣旨还传不传了？”
　　皇帝闭了闭眼，将胸口那一口郁气按下去，漠然道：“去。”
　　阮英应了声是，这便跟着陛下往那养恬斋去了。
　　刚踏进养恬斋的门，便见正堂摆了一地的书籍，那小妖道正整个人都趴在地上，翘着腿翻书呢。
　　皇帝心头全是郁气，眼见着斋中宫娥内侍一一跪拜，那小妖道愕然地在地上抬起头来，正见了陛下高高在上，尴尬地说道：“陛下慈悲，小道平时也没给您跪过，今日就给您趴一个吧。”
　　皇帝冷冷地往那圈椅上坐下，两条长腿便摆在了星落的眼前。
　　“朕也不指望你有多诚心。起来说话。”
　　星落嗯了一声，觉得陛下虽然情绪很低落的样子，可还能让她起来说话，倒不像是来寻她麻烦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都要回家了，陛下再收拾她，也不是待客之道啊。
　　她捧了书站在一旁，歪着脑袋问陛下：“您怎么来了？”
　　皇帝的视线落在满地的道家典籍上，听她这般问，只觉得十分失落。
　　“这是朕研习经典之处，自然来得。”他冷冷开言，“不欢迎朕？”
　　星落警惕地看了陛下一眼，不好，这是想同她吵架的节奏啊。
　　她拿书的一角蹭了蹭自己的脑袋，小声说，“您的家，想待哪儿就待哪儿，小道何谈欢迎不欢迎呀。”
　　这话听在皇帝的耳中，只觉得她是在变相地讨厌待在他的家里，皇帝被自己的想象给寒了心，心中一阵怅惘。
　　“黎星落，你巴不得快点出宫是不是？”
　　星落望着陛下清爽的下颌线，半垂下的乌浓眼睫，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宫里虽好，可到底不是小道的家呀，小道自然是想回自己的家了。”
　　皇帝的一颗心像落入了无底的深渊寒潭，一霎之间心灰意冷，他冷冷地望住了她，那视线像是天山之冰，寒彻入骨。
　　“因你之故，辜连星伤了心脉，大约活不到四十岁——朕不知你是如何能做到，面对他尚能言笑晏晏。”
　　陛下忍了又忍，终于说出来了啊，阮英在后头暗自为陛下捏了一把汗，再看姑娘，眼神一霎变得茫然不知所措。
　　皇帝将此事说了出来，心头却袭来一阵后悔。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为何明明讨厌她，却又因她的一举一动牵动心神，甚至于看到她同自己亲如兄弟的发小在一起，都气的怒火中烧，口不择言。
　　星落茫然地看着陛下，不知此话是何意。
　　辜家哥哥活不到四十，是因为她？
　　辜家哥哥那样温柔可亲的一个人，竟然活不到四十岁？
　　星落原地摇晃了一下身子，有些害怕有些茫然，“您在说什么？小道……小道不懂。”
　　看着她一霎苍白的小脸，皇帝蹙着眉，手却无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皇帝示意阮英上前，将四年前之事说与她听。
　　阮英硬着头皮将四年前一事道来，星落听完，手里的一卷书落地，手脚冰凉。
　　原来，爹爹手臂上的刀伤是因了她，而辜家哥哥竟也伤了心肺……
　　一切都是因着她那封写给爹爹的家信……
　　眼泪从星落的眼中滚落，她双手捧住了脸，只觉得心头一片晦暗。
　　“都是我不好……”
　　皇帝的心一霎便痛了起来，他想站起身，可脚下却像粘住了一般，悔意席卷而来，一下子便将他吞没了。
　　他苦涩地望住她，试图安慰她，“不能怪你，若不是司星台的一通妖言，你也不会被送进仙山清修，就不会……”
　　可惜星落却沉浸在无尽的歉疚里，完全听不见陛下说的的话，她捧着脸，哭了好一时，才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湿漉漉地，像一只受了伤的幼鹿。
　　“所以您特恨我，总想着收拾我……”她哽咽，直直地看着陛下，“我害他少了几十年性命，那就把我自己个儿赔给他，您看成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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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放虎归山 [VIP]
　　外头挂着一轮毛月亮, 那边缘像是遇了水晕开了一样，光色溶溶又散淡。
　　阮英站在门边上，垂着脑袋丧着脸, 心里头不住地在呐喊：“又吵起来了，又吵起来了嘿！”
　　皇帝的手搁在桌案上，手指屈着，一下一下地在叩那□□经，若是仔细分辨, 便能发现, 他其实是以叩指，来掩藏手指上微微的颤抖。
　　听到她说出那句要把自己个儿赔出去的话, 为君十五年，他头一次知道了, 什么是痛彻心扉。
　　这样的感觉令他陌生而无所适从，甚至鼻腔末端都有些酸楚。
　　“黎星落, 你喜欢辜连星, 是不是。”他窒了许久, 艰涩地问出口，那声音略哑, 不复平日的清朗。
　　失魂落魄的小姑娘坐在椅上一抽一抽的，有时候还连抽好几下, 湿漉漉的眼睫坠着泪珠儿，沉的受不住了，就往下落，落在她交叠着的手上。
　　一个人的寿元都是天定的, 辜家哥哥从前说不得能活九十九, 如今因了她擅入战场的那一封家书, 白白少活五十年，他还能和颜悦色地同她说话，还给她买奶皮卷，怎么能那么好呢？
　　她没听见皇帝问她的话，哽咽地说：“……明儿出宫，我就上老君山给辜家哥哥求药去，天师爷爷活了几百岁，一定知晓什么长寿之道，不管是人参娃娃还是寿蟠桃，我翻山越岭地，总要给他弄过来，万万不能叫他早亡——满打满算还有十八年的时间，怎么都来得及……”
　　皇帝有些绝望地垂目，视线落在了桌案上那本《上清集》，她还是一团孩子气，人参果寿蟠桃，哪一个都要万年的花期才能结果，吃了便能得寿四万七千年，古往今来多少天子妄图长生，派出千万人四处求仙，结果可想而知。
　　这样的天地灵宝，她竟想着翻山越岭的，去找给辜连星，大抵是喜欢惨了他罢。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绝望的感觉，弥漫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滋味透骨酸心，皇帝缓缓地看向她，语音沉郁。
　　“那好，你既对他一片赤诚，朕就成……”
　　成全的全字还没说出口，本站在门边的阮英忽然一个飞扑，像是猛虎扑食一般地跪在了陛下的脚边上，不停地磕着头。
　　“陛下，陛下，您是金口玉言，万不能随意下旨，后悔药不好吃啊！”
　　突如其来的嘶吼令皇帝面色沉郁，连那椅上的小姑娘都停止了抽抽，愕着双眸望住了阮英。
　　“……好端端地，吃什么后悔药啊……”她一抽一抽地说话，有些疑惑不解，“也能长生么？”
　　皇帝沉着脸，浓睫下的眼眸郁郁。
　　他不是不知阮英何意，可他是天子，是九五至尊，与生俱来的骄矜，使他无法低下头来。
　　“黎星落，你为他上九天也好，下五洋也罢，爱上哪儿上哪儿，朕不想管你，也懒得管你。”他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眼神碎冰碾玉的，极寒凉地越过了她的脸，慢慢地望住了斋外的一方假山石，“朕同你，再不相见。”
　　他说完，踢了踢脚边上的阮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养恬斋，那颀秀的背影披着冷月，一霎儿便不见了。
　　星落抽了一会儿，拿手背抹了抹眼泪。
　　青团儿从后头爬过来——方才天子龙颜大怒，一整个养恬斋的宫娥内侍跪了一地，她也不例外，跪在姑娘后头瑟瑟发抖。
　　“姑娘，我方才听陛下问您喜欢不喜欢辜家哥哥，您怎么没回话呀？”
　　星落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着啊，别提这个了，辜家哥哥可怎么办啊……”
　　她又想哭，耷拉着眼睛眉毛，“罢了，明儿出了宫问问爹爹妈妈吧……”
　　清溪从里间里走出来，叹了一口气。
　　方才陛下来时，她正在里间整理，这便完完整整地听完了。
　　女儿家年纪小不晓事也便罢了，陛下也年过弱冠了，如何还不知如何哄人？可转念一想，陛下是九五至尊，他用得着哄谁？谁敢跟他撂脸子？也就是这位黎家姑娘了。
　　她想着要将这些事儿回禀给太皇太后，这便蔓声安慰了星落一句，“姑娘，您也别难过，寿元天定，谁也做不得主。”
　　青团儿在一旁有点担心，问道：“……陛下说同您再不相见，应当就不会再见了吧——天子不都是一言九鼎的么？”
　　星落一愕，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说这个干什么呀？”
　　清溪看着这两个小姑娘，只觉得孩子气十足，这便随意捡了几本书与她，一时无言，各回各的居所。
　　清溪一路回了寿康宫，太皇太后正同几个老太妃、太嫔打马吊，看着时辰也近亥时了，清溪就将太皇太后劝了下来，服侍着更衣沐浴，待上了床榻，便将晚间陛下同星落闹别扭的事一说，倒惹得太皇太后一阵喜一阵忧。
　　“哀家还真不知道这事——辜家那孩子是个好的，模样俊，人品也贵重，可是这哪里能怪糖墩儿呢？”太皇太后扼腕叹息，说起太后来，“……怪道太后自文安侯夫人进宫来那次，就寻糖墩儿的事，又是罚站又是罚跪的，可归根究底，当年的事儿还不是她惹出来的？”
　　太皇太后就回忆起四年前那一宗事儿来，“司星台那一帮碎嘴子，三个都是文安侯夫人荐进来的，同太后一顿胡说，太后就来缠磨哀家，哀家能怎么办？”
　　她叹着气，“糖墩儿是哀家亲妹妹的亲孙女儿，自然是哀家来说合适，这才连夜叫了我那妹婿进宫——哪知竟出了这样的事。”她闭了闭眼，清溪连忙上前为她揉太阳穴，太皇太后又叹气，很是懊悔，“归根究底，是太后的错，是哀家的错，怪也怪不到糖墩儿头上。”
　　说到后来，太皇太后也有点儿累了，声音见见小了。
　　“说到底，哀家也有私心啊……太后说糖墩儿碍了皇帝的气运，哀家也怕啊——要不然也不会出头说这个事……明儿哀家要同太后好好说道说道……”
　　清溪见太皇太后睡意上来了，忙侍候着她躺下，掖了掖薄被，这才想起来，还要同太皇太后娘娘说一说，陛下待姑娘的异常反应，只能待明日了。
　　星落一路恹恹，回了东暖阁一夜辗转反侧不提，到了第二日晓起，便戴了一对黑眼圈，前去向太皇太后辞行。
　　太皇太后瞧着这小姑娘眼下乌青，好一阵儿心疼，把她的手握在手掌心里摩挲着。
　　“……在宫里陪着哀家，左不过就是吃饭听戏打太极，你一个小姑娘家家地拘在宫里，怪没意思的。今儿家去之后，若是哪一日想起哀家来，就随着你祖母进来——她三天两头递牌子……”太皇太后不好说破辜连星的事，这便又安慰了她几句，“哀家常听人说，儒家说拿得起，佛教说放得下，你们修道的，应当是想得开，心明大道，眼观天地，冷眼看破。”
　　星落微微讶然，抬起纤浓眼睫，望住了太皇太后。
　　万万没料到，太皇太后成日里打马吊，摸叶子牌，思想境界却如此之高，她被太皇太后的话开解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您慈悲，小道悟了。”
　　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叫她安心，这才让清溪领人端了一盘十五个金元宝、一副赤金头面过来，笑着说：“……你及笄那一日，哀家给你插簪。”
　　太皇太后是整个皇朝最尊贵的人，她能许下一个为星落插簪的事儿，那是极大的面子了。
　　星落虽不在意这个，可看到那一盘金灿灿的元宝和头面，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念，五味杂陈地向太皇太后道了谢。
　　“小道为您供奉仙牌，保佑您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太皇太后很喜欢，摸摸她的小脑袋，这便命人送了星落出去。
　　清溪领了人为星落拿了行李物事，一路往仙鹤门而去，青团儿跟在星落后头，小声问起来。
　　“辜家哥哥不是说要来送一送您吗？倒没见着人影儿呢。”
　　星落心一沉，眼睫垂了下来。
　　“我哪儿还有脸见他……快快回家同爹妈拿主意才成。”
　　青团儿哦了一声，小步跟着姑娘向前去了。
　　一行人将将行到仙鹤门前，守将开了门，便见自家娘亲、两个哥哥全在门口候着，星落一瞬就抛开了失落，心里雀跃着，原地跳了几跳。
　　只是将将同清溪告别，转身往城门下而去，却见城门守将、身侧宫娥内侍，便是连城门洞外的娘亲哥哥，都俯身下拜，人人口呼：陛下万年。
　　星落本是面对着城门，此时听得这声陛下万年，脊背一寒，苦着脸转回了身，青团儿随着星落转过身，吓得一跪，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是说，再不同姑娘相见了嘛？”
　　这时候哪还能有心思管这个，星落回身，纤指搁在身前，行了道家之礼，语音轻轻，道了一声陛下慈悲。
　　此时天光正好，皇帝乘八人抬肩舆，晴暖的日光晒在他的侧脸，有细碎的金芒跌入他的眼眸，为他深邃的眉眼添了几分人间的烟水气。
　　皇帝高高地坐在肩舆上，手心微汗。
　　城门外是她的亲长，她垂着眼睫不看他，满世界都是等着他发话，窘迫慢慢地攀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
　　阮英跟在陛下肩舆侧旁，向上偷偷觑着，他有些奇怪，一向忠心的自己，此时却多了点儿想看戏的心情：昨夜刚说了不再相见，早晨却心神不宁，下了朝回寝宫的路有十来条，哪一条都不会路过仙鹤门，偏陛下就要路过这里。
　　皇帝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想不出一个很体面的理由，眼看着世界静寂太久，指腹却触到了轻软、细滑的质感。
　　他垂目看下，却是一条绑发的青碧色缎带。
　　前晚小妖道坐过肩舆，扶手上却多了一条缎带，内监来请示下，皇帝彼时不知为何，便要他们依原样绑好：青碧色同扶手颜色很合衬，不必取下了。
　　皇帝心念一动，将这条绑发的缎带取下，拿在手指间，微微扬给星落看，眸色微动。
　　“想是走的匆忙，女冠落了绑发的缎带。”皇帝垂目乜她，唇畔牵了一线意得的笑，“朕为你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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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江山社稷 [VIP]
　　陛下的话甫一落地, 仙鹤门外的国公府世子夫人容氏就哭了。
　　这个遭天杀的狗皇帝，手里握着她闺女绑发的碧青色缎带，那洋洋得意不可一世的模样, 简直想让人抽死他。
　　若只是在宫中寻常遇见，如何女儿的缎带能落到他的手里？听狗皇帝的意思，竟像是同自家女儿有了什么首尾一般。
　　可应当不会吧？容氏抹着泪悄悄向门里觑了一眼，日光隆盛，皇帝坐在肩舆上, 极年轻俊雅的样貌、极威威赫赫的天威, 除了那一份与生俱来的不可一世以外，倒不似能干出来强占臣女之事的人。
　　容夫人心里装着一万顷的忐忑, 不由地就掐住了了身旁大儿子黎立庵的手臂，黎立庵感受到了自家母亲的紧张, 温声问了一句：“母亲，妹妹还没回家呢, 您就这么掐我, 妹妹若是进了家, 您是不是打算掐死我？卸磨杀驴的事儿您最好别干，咱好歹还是簪缨世家……”
　　容夫人哪里有闲暇理会长子的废话连篇, 等仙鹤门里传来一声“起”，这便站起身来往里看。
　　皇帝高坐在肩舆, 垂目往下看，却发现那小妖道疑惑地仰了头，拧着小眉头望住了他。
　　“……这样细致的事儿您也干，可真慈悲啊。”日光直照着她的眼眉, 令她眩目, 这便支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 “这样的头绳儿，小道有许多条，也不当紧用，您不必特特送来的呀——莫非……”
　　她一惊，这便警惕地盯住了陛下，小声地为自己辩解起来。
　　“……小道昨晚回去就睡啦，背地里也没说您什么不好，晓起用了早膳，平平常常的，一点儿出格的事儿都没干，您若想收拾我，可寻不到什么由头。”
　　皇帝有些悲哀。
　　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究竟有多差，才能让她警惕如斯。
　　至于这绑发的缎带……皇帝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上，今日许是要出宫了，她并未做女冠打扮，而是着了一身粉，那粉并不浓烈，像婴儿脸颊一般的浅浅一身，而头上发丝分半，结鬟于顶，以浅粉色缎带轻系。
　　很好看。
　　皇帝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架在了扶手上，顺势落了下来。
　　“朕用了早膳，没那么闲。”
　　星落这才小小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儿地走到了皇帝的肩舆前，仰着脸，向他递上了手。
　　“您受累。”
　　她的手心白洁中显出一些稚嫩的粉，皇帝绝一松手，那根碧青色的缎带便落进了星落的手掌心。
　　星落这时候才确认了陛下并没有想收拾她的意思，心情登时便雀跃的很，娘亲哥哥在外头等着，出了仙鹤门，天光都会自由起来。
　　心情好了，笑容也可爱，她仰头同陛下告别。
　　“……小道走啦，您好好保重龙体，早晨清平如意，晚间吉庆遂心，总之早午晚都平安。”
　　她修道，最是个万事不强求的，加上胎里带的那一份豁达，使她此刻的祝愿诚心诚意，可肩舆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却似乎并不快乐。
　　“朕的早午晚平安与否，同你不相干。”
　　星落哦了一声，复又仰起小脸，“不安也行，您随心。”
　　想出宫的心十分迫切，陛下又不发话，也不走，就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星落心里有个小爪子抓了抓，这便抬起一根手指头指了指仙鹤门。
　　“小道的娘亲哥哥都在仙鹤门外等着呢，您要召见她们吗？”
　　皇帝向来眼睛长在额头上，哪里能看得到凡人，此时心里正矛盾着，听星落这般说，心里就突突起来了。
　　这小妖道忽然说要让他见她的亲长，这是何意？
　　他微抬手，肩舆便落了地，便有内侍为他端来一把圈椅，皇帝长腿微抬，这便落了座，说了一声好。
　　星落傻了眼。
　　原就是不能直说您别废话了，我家人还等着接我这等话，故而转弯抹角了一句，结果陛下还当了真，连椅子都坐下了。
　　无奈只得听阮英高声传了娘亲和哥哥们进来，娘亲身为国公府世子夫人，又是出身江南望族，入宫入惯了的，倒是两位哥哥，从未出入过宫廷，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此时都收起来了，都装出了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
　　待娘亲同哥哥们跪拜天子起了身，皇帝便点了点头，先是问了句容夫人近来可好，便说起来黎大将军的事。
　　“大将军乃朕之肱骨，他在外为国守边，夫人操持家事、养育儿女，功劳至高。”他将视线缓缓落在躬身而战的黎立庵和黎立观二子身上，“二位舅子……”
　　这一句二位舅子甫一出口，惊了一圈人。
　　容夫人疑心自己听岔了，险些愕目抬头，黎立庵同黎立观听的明明白白，却也疑心自己听左了——那座上可是九五至尊，二位舅子这样的用词从他口中说出来，简直比让自家妹妹话少些还要令人匪夷所思。
　　星落却没听明白，只知道陛下及时住了口，这便微侧了头望住了陛下。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颤抖，这几日他的手总是因了各种缘由抖来抖去，若不是他自知才二十一岁、身体一向康健，都要疑心自己快要中风了。
　　如何能脱口而出舅子这二字？大约是前些时日议论林国舅时，黎立庵恰巧出现有关。
　　一个人出现的场合、氛围甚至气味都很重要，这将决定未来旁人想起你时的初印象，皇帝自我开解了一时，这才以手握拳，抵在唇边虚虚一咳，掩饰过去。
　　“二位公子更是仪表不凡。”他内心有些错乱，急着遮掩过去，“朕希冀二位能够努力进学，为国效力。”
　　黎立庵同黎立观闻言谢恩，皇帝方才出了这样的口误，便不欲再多说什么，起了身上了肩舆，众人忙跪拜山呼，心中都舒了一口气。
　　容夫人忙拉着自家女儿，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见她眉宇间仍是一贯的稚气，这便放下心来，先搂在怀里使劲儿抱了一会儿。
　　“……两宫娘娘待你如何？陛下待你如何？”
　　星落便躲在娘亲怀里，搂着娘亲的腰，慢慢儿往仙鹤门走。
　　“左不过就六日，面都没见几次，能多好？我还多赚了一日的银子——祖母该后悔了吧。”她向来报喜不报忧，不愿拿糟心事来烦娘亲，“便是陛下，都十分器重女儿的才华。”
　　黎立庵就在后头一嗤，“器重你能吃会睡，最会气人？”
　　因着妹妹出宫了，他心里高兴便多说了几句，“我瞧着陛下眼底乌青，像是被气出了精神错乱——才刚怎么冒出了两位舅子这样的话。”
　　因还没出仙鹤门，容夫人这便一巴掌，扇在了自家长子的脑袋上，咬牙切齿，“我看你是作了大病了，敢这么编排陛下，滚滚滚，离咱们远点，免得溅一身血。”
　　黎立观虽才十七岁的年纪，却是比黎立庵沉稳许多，他环视了左右，见并无什么人在侧，才低声道：“那一句舅子实在清晰，糖墩儿莫不是真要做皇后了？”
　　他担忧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儿子实在难以想象，半夜偷吃糖馓子洒一床的人，能母仪天下？”
　　容夫人又是一巴掌把次子打了个懵圈，刚想再来一巴掌，便听身后有清朗之音响起，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容夫人安好。
　　母子三人回身，正见那亲军卫统领辜连星，清清落落地站在天光下，端的是英挺清俊的好样貌。
　　星落一阵惊喜，一阵歉疚，唤了一声辜家哥哥，容夫人因着上回他帮忙找糖墩儿的事，一直感念在心，这回见了，便慈笑地应了一声。
　　辜连星向着黎家两兄弟颔首，浅笑致歉：“……原说好了要来送糖墩儿，却因公务耽搁了，实在抱歉。”
　　容夫人不知还有这样的约定，只是一笑，“你在宫中当差，自然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怎好耽搁你的公务。”
　　辜连星便陪着母子三人慢慢向外走，出了仙鹤门，目送了糖墩儿上车轿，在车窗下温声交待她。
　　“端午那日，舍妹在朝雨楼设宴观赛龙舟，你若想瞧个欢喜，我叫她下请帖与你——那一日我也会下场比赛。”
　　星落远离俗世的这些热闹已久，心里又藏着对辜连星的愧疚，这便小小声地应下来。
　　“……爹爹妈妈应当会同意。届时哥哥赛完了龙舟，我也有话想同你说。”
　　小小的姑娘眉眼低垂，有些黯然的样子，辜连星怔忡，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黯然起来，便轻轻嗯了一声。
　　约定好了，车轿便起了，辜连星心里有说不出的怅惘，目送着国公府的车轿慢慢儿地驶离了。
　　这一厢糖墩儿离了宫，皇帝这一日过的却十分劳累，军机、朝政、各地络绎送来的有关赋税的折子，不停来军机处奏报的臣工，将皇帝的时间塞得满满。
　　忙碌一直持续到了夜半，皇帝更了衣，在那窗下站定，看那稀蓝天幕上，悬着一轮孤月，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到了第二日，皇帝视了朝回了西配殿处理政务，便听有内监唱道礼部尚书石岚清有奏。
　　皇帝听到他的名字，精神一振。
　　这老小子，回回奏禀都是催他大婚、催他选秀、催他早立国本，他从前烦他烦得要死，不知为何今日竟有些期待。
　　石岚清躬身进来了，有些头皮发麻——他这些年因着催婚，在皇帝眼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上个月人人涨了俸禄，就他还是老样子，故而他近来便不想再做那个恶人，今次来，也不过是为着过些时日泰山封禅一事，来讨要陛下的主意。
　　他给陛下行了礼之后，站在下头向上觑了一眼，不料正好同陛下的视线对了个正着，石岚清的心腔子都在颤抖，刚想开口把来意说出来，以消除陛下对自己的误会，岂料陛下却清咳一声，先开了口。
　　“朕知道你的来意。”皇帝和颜悦色地望着石岚轻，头一次觉得这老小子也并不是那么的讨人厌烦，“朕从前读史书，总觉得那些个为了平衡朝政，而被迫纳权臣之女入后宫的皇帝，不能使朕共情，未曾想，近来朕也遇上了这样的难题。”
　　“安国公为国守边二十年，民间声望颇盛，如今黎大将军又接连打胜仗，朕已然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倘若他有不臣之心，朕这般年轻，应当如何制衡？”
　　“你觉得，朕该不该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妥协一次？”皇帝十分苦恼地蹙起了眉，“朕真的很为难啊。”
　　作者有话说：
　　石岚清：？？？又下套？您别妥协，做自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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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百鬼夜行 [VIP]
　　室中空寂无声, 石岚清镇定地抬起了头，看了陛下一眼。
　　皇帝也淡然地看了石岚清一眼。
　　石岚清表面很镇定，内心已经疯了。
　　座上那人, 是皇帝、是天子，是九五至尊，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才不管你乐意不乐意，爱不爱听, 妥当不妥当。
　　可臣子听了就要瞎琢磨了：陛下几个意思呢？是在暗示什么呢？
　　首先绝不是要他领头弹劾黎大将军, 他只是个礼部侍郎，干不来御史台的事儿。
　　再想想陛下方才最后一句话, 仿佛是在暗示他：朕要为国妥协，妥协什么呢？
　　陛下最抗拒的是他总举荐中宫人选, 听方才的意思，竟像是下了很艰难的决定, 打算立后了？
　　再想到这几日安国公府的六姑娘, 入了宫伴太皇太后的驾, 石岚清琢磨明白了，登时就觉得加薪有望, 谨慎地向上抬眼道：“……古来天子为平衡朝政，选忠臣之女充盈后宫宠幸常有之, 陛下治国虽雷霆万钧，但也要适当亲近朝臣……”
　　皇帝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朕的妥协很珍贵，你要抓住机会。”
　　石岚清忽得便有肩扛重任之感, 他年过不惑, 有个嫡亲的妹妹在宫里头, 封了娴太妃，皇帝十分优待先帝时的后妃，石岚清一直感念在心。
　　如今陛下信任他，有了妥协的念头，第一时间便告诉了他，这是拿他当自己人呢。
　　他郑重其事地向陛下保证：“您放心，臣一定做到事事有着落，件件有回音，使命必达！”
　　……
　　皇帝挥了挥手，石岚清这便躬身却步而出，只是还没出大殿，就尴尬地想起来自己的事儿还没办，这便又小心翼翼地折回来，同陛下讨要封禅的主意。
　　这厢皇帝在宫中理政，糖墩儿却在家中结结实实地睡了个好觉，第二日神清气爽地开始在小窗下写信。
　　给静真、世仙、合贞女冠各自写了一封信，封在一处皆捎给静真，届时让她慢慢分配，又同青团儿一道，将太后赏的金元宝、金头面、祖母给的两千两尾款、陛下给的小金牌，全都归置在一块，仔仔细细地商讨了起来。
　　青团儿托着腮，看着自家姑娘扔小金牌玩儿，给她出主意。
　　“静真尼师那里最是需要现银，这些金元宝小金印委实派不上用场，倒不如去钱庄把金元宝兑成银子，叫刑铨一道捎回去了。”
　　刑铨是青团儿的同胞哥哥，就在府里给大爷当差，因着从前跑过镖，所以府里若是送信跑腿，也都是他来。
　　星落玩儿金拐骨似的，把陛下给的小金牌扔着玩儿，听了青团儿的话，觉得甚是赞成。
　　“事不宜迟，吃了午饭咱们就去——倒是得想个借口才是，别叫祖母娘亲起了疑。”她仰脸伸手接住了小金牌，“正好去把这金牌融了，打个神霄令牌……”
　　青团儿好奇地看了一眼姑娘手里的赤金牌牌。
　　“这两面写的什么呀？”
　　星落不学无术，哪里认得这上面的篆体，无所谓地将赤金牌牌往腰间小袋一收，收了口。
　　“管它写了什么，陛下给了我那就任我处置——我只担心陛下这么轻易地给了我，别是个狗头金就成。”
　　倒也不是不可能，想到这一茬，星落立刻把赤金牌牌从袋子里掏出来，搁在齿间咬了一口，倒是软软的。
　　她同青团儿正狐疑，便听外头小丫头雪片在外头喊姑娘。
　　“正院儿开饭了，老夫人叫姑娘快去吃——厨房今日烤了杏仁酥、小鸡酥点，蒸了椰丝桂花糕，还煮了淮饺。”
　　吃饭皇帝大，星落携着青团儿一阵风地出了门，顺便还叫雪片也快点儿跟上。
　　进得那正厅，只祖母同母亲、二婶娘明氏并一个小的弟弟在，因着祖父在枢密院还挂着职，午间便不在家中吃，而几位哥哥都在外进学，一个姐姐又嫁了出去，家里便只有她们这些人。
　　星落规规矩矩地同祖母、母亲、二婶娘行了礼，又逗了逗才四岁的弟弟黎立寺，这才坐下用膳。
　　家里人不多，却很热闹，容夫人和明夫人一个爽利，一个开朗，再加上薛氏从不拘束她们，因着无外人，饭桌上便聊的很热络。
　　星落心里记挂着辜连星的事，吃饭吃的便不专心，频频走神，薛氏就关切地问起她来：“可是不合胃口？”
　　星落想了想，搁下了筷，认真地同祖母和娘亲将四年前的事说了一遍。
　　她见三位亲长都露出了愕然的神色，说到后来自己也有些郁郁。
　　“孩儿才向合贞女冠去了信，盼她能问问天师爷爷出关的时辰，好救一救辜家哥哥。”
　　容夫人秀眉轻蹙，“怪道文安侯夫人不应儿媳的约，根儿出在这儿呢。”她是个温和的性子，立时便自责起来，“……后来儿媳还背地里说了文安侯夫人好几句坏话，现下想来真是对不住——”
　　眼见着星落眉眼下垂，几欲落泪，薛氏却敲敲桌，说起老公爷那一日霸道拽走她说的话来。
　　“……依着老公爷的说法，阿贞倒是吃了许多次他们家的闭门羹，也听说辜家那孩子年纪轻轻的，就常吃药……看来当真有咱家的缘故——只是有几分，是不是真，还要细究。不管怎么说，是咱家的错咱认。糖墩儿也不必难过，眼下最紧要的，是同他们家讨要个赔偿法才是。”
　　星落垂着小脑袋，小声道：“有一晚，我同陛下因辜家哥哥的事吵了起来，就赌气说要把自己个儿赔给辜家哥哥……”
　　明夫人第一个轻呼了起来，“你同陛下吵嘴？还是因了辜家那孩子？”
　　薛氏也觉得很讶异，同两个儿媳相视了一眼，迟疑问出口。
　　“终身大事岂容儿戏？倘若你是真心欢喜辜家那孩子，倒也说得过去，可你若错把歉疚当喜欢，那可真让祖母心疼。”
　　星落茫然地看了看祖母，蹙着小眉头想了好一时才说不知道。
　　“……如今嫁人对我来说不重要，老君山还有孙儿未尽的事业，婚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谁家的孩子谁家疼，容夫人拍了拍糖墩儿的手，叫她安心。
　　“一切有爹爹妈妈在，你不要忧心。”
　　星落嗯了一声，拿了一块椰丝桂花糕在手上小口的吃，可是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辜家哥哥的身体。
　　午膳用罢，娘几个就在花厅里说话，没过多时，家门前却有天使捧着圣旨来了，进得府中，宣读了圣意，竟是封黎星落为国师，专司星相占卜、为国祈福。
　　那天使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身边最得脸的大总管阮英，他宣了旨，见国公府的几位女眷有些怔忡的样子，这便笑着向星落道喜，又问起回家这两日的情形来：“……姑娘在家中一切都好？可有挂念宫中的人事？”
　　星落封了国师，心里正高兴，这便喜滋滋地同他说话：“……太皇太后娘娘今日可好？也不知有没有打太极拳。”她见阮英怔了一下点头，又笑着说，“我在家很好，今晚城隍庙大街有夜市，我还要去看杂耍。”
　　阮英笑容僵在脸上，讪笑了一声，“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说着便同国公府的几位夫人告了辞，自回宫去了不提。
　　到了入夜时分，糖墩儿就领着青团儿，乘着自家的马车往城隍庙大街去了。
　　这时候的庙会正热闹，有打铁火的，还有变戏法的，沿街两边更是摆满了摊，售卖什么的都有，女儿家的头花发簪，旧书旧典，孩子的小玩意儿，吃食也多，各式各样，十分热闹。
　　星落虽贪恋这些俗世热闹，但正事也不能忘，先去了那一家名叫“玉魄”的首饰行。
　　这间首饰行乃是帝京最大的金铺，跑堂的小厮瞧见了一位天仙般的姑娘进来，这便又是看座又是奉茶，直到星落将那枚赤金牌牌拿出来，小厮也惊了一惊，忙去后堂叫了掌柜来。
　　掌柜眼毒，一眼就认出了赤金牌牌正反两面的良佐和佳偶，他不敢接，又递回了星落的手里。
　　“姑娘，这样成色的赤金，像是内造的，上头又刻着那样的字眼，小店实在不敢收，更别提溶了给你打令牌了。”
　　星落失望地接回了赤金牌牌，放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
　　“的确是内造的不错，可我敢保证来源正大光明，你若愿意接这活儿，我多给你二十两工费。”
　　掌柜的还是摇头，他是经年的老冶金手了，怎会瞧不出这赤金牌的份量？只是这姑娘生的实在高洁，怎么看都不像是敢偷着卖内造物件儿的人。
　　星落失望地说了一句好吧，这便同青团儿出了首饰行，打算再寻一家去问问，只是人群熙攘，才走了两步，忽得身后头挤过来一群人，将星落同青团儿挤散了。
　　那一群人像是庙前扮鬼戏的，身着奇装异服，有的还踩了高跷，他们挤开了人群，就原地演起来，哇呀呀的好不热闹。
　　青团儿被人群裹着，跳着脚的叫姑娘，星落担心青团儿身量小，别把鼻子挤歪了，这便瞅准了一个空档，穿了过去。
　　只是人实在太多，她冲过去的速度又太快，竟将演鬼戏的一人直撞倒在地，那人原踩了高跷，一下子连人带高跷倒在地上，顺带将周边的唱戏人也拉倒了好几个下来，一时间这群演鬼戏的人七零八落地躺在了地上，戏也演不成了。
　　演鬼戏本就要扮阎罗殿的百鬼，他们人人脸上都画着油彩，嘴里挂着红舌头，十分地骇人，其中好几个人便捉住了星落的手臂，高呼着叫她不要走。
　　“哪里来的小姑娘，咱们这正演百鬼呢，竟敢如此冲撞。”
　　“快捉了这小姑娘下阎罗殿去！”
　　他们这么一群人这么围着星落，直将星落吓得小脸煞白，她使劲儿往后缩着手臂，可惜实在挣脱不开，再加上周遭人的指责，星落简直快要哭出声来。
　　正在她惊慌害怕之际，忽听得围观的人群里有一阵惊呼，再回过神，一只手已然将她从那些演鬼戏之人的钳制下拉出来，将她掩在了身后。
　　星落惊魂未定，趴在来人的肩后，不敢去看前面的百鬼夜行。
　　来人身量很高，那握住星落手腕的手修长却有力，直显出青白的筋络来，他将星落掩在身后，望住了眼前乌烟瘴气的百鬼们。
　　“放肆。”
　　这一把清润的嗓音，星落实在很熟悉，她悄悄从他的身后探出头，仰头看了看他的侧脸。
　　在禁宫之外的地方看到皇帝，实在令星落惊吓，此时天幕下他的侧脸清俊的无与伦比，倒惹的围观百姓纷纷议论。
　　百鬼们却不肯放过星落，有高大僵硬的无常鬼厉声喝问：“咱们这正演鬼戏，这不知谁家的小姑娘冲撞出来，毁了咱们一出戏，如何能放过她？”
　　赤发长舌鬼呲牙咧嘴：“没错儿！这小姑娘必须得向咱们赔礼道歉！是不是你家的，你管不管？”
　　皇帝冷笑一声，说了一句我管，那嗓音如高天之星子，寒冽极了。
　　星落不敢看，闭着眼睛后头摇了摇皇帝的手臂，皇帝略略侧身，垂目看她，只见她紧紧闭着眼睛，凑近了他的耳朵，小小声地在他耳朵边上说话，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恐慌。
　　“的确是我不对。可我不敢，您帮我道个歉成吗？”
　　别说道歉了，皇帝这辈子连头都没低过，更遑论在这样的地界服软？依着他的脾气，这会儿没叫亲军卫抓了这些人，已然是天大的仁慈了，可是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实在楚楚，皇帝怔忡了一下，冷冷问了一句如何道歉？
　　星落就委委屈屈地在他的耳朵边上说话，语音哽咽。
　　“您就说，对不住，是我家的小姑娘撞了你，还请原谅揭过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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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微服吃瘪（上） [VIP]
　　城隍庙大街五月初一演百鬼戏, 是这几年才兴起来的——四年前朔州守边大将申伯明战死瓦窑堡，被陛下封为帝京都城隍神，因他的生辰是五月初一, 每年这一日，城隍庙大街都会喧嚣热闹，而鬼戏约莫也是这两年起来的。
　　百鬼过街，个个踩了高跷，头上戴了高帽, 有的手里举着狼牙棒, 往另一只鬼手里举着的奸佞小人锤去，他们聚众而来, 呼啸而去，口中唱着七劝行善歌, 音调崎岖古怪，听不出是哪里的腔调。
　　百姓们瞧着热闹, 这鬼戏便也两三年的演下来了, 只是从未有人知晓这些人的来处, 今夜他们抓着这小姑娘，纠缠不放, 倒让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借此也能一探这些演百鬼戏之人的秘辛。
　　望着那百鬼围簇里的一双璧人, 百姓们起先见了都屏息凝神，人人心里都浮现出美若天仙四个字来，见那百鬼不依不饶，便有人在人群里纷纷喊将起来。
　　“你们来势突然的, 将咱们这些老老实实逛夜市的人冲撞的七零八落, 瞧我后头歪着的老妪, 就是方才被你们冲倒了，这会儿还头晕呢！”
　　“没错儿，我将才买的一包酥点也被你们挤落了地，捡也捡不起来，我还要你们道歉呢！”
　　“说的是啊，人家小姑娘同同伴被你们给撞散了，还没找你们赔呢，你们倒嚣张起来了。”
　　皇帝不常微服，更鲜少有人在他的面前造次，耳畔小妖道的声调儿哽咽里带了一丝儿委屈，教他说道歉的话，那一句是我家的小姑娘，令他一霎魂飞魄散。
　　周遭一切皆静，熙攘的百姓哑了声儿，百鬼的凶神恶煞像是成了叠画，他的心似乎快从腔子里跃出来，那种怦然令他陌生，使他怔忡，像是害了心疾。
　　他迅疾地移开看着她的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当场毙命，周遭的声动复又嘈杂了回来，他神思回还，冷冷一眼望住了眼前气盛的百鬼们。
　　“我家的小姑娘绝不道歉，望你知。”
　　皇帝的话寒凉落地，有如冰锥射向百鬼们，他却冷冷转身，将星落的手扣在手指间，一牵便走。
　　围观的百姓们爽到了，一阵起哄，百鬼们面面相觑，其后那涂满油彩的面上，都慢慢地升腾起了杀意，借着鬼面的遮挡，手里都多了些兵器，向那嚣张的二人背影追去。
　　皇帝的身后顿生凉意，瞌睡有人送枕头，这是多么精妙的一件事，他不动声色，以眼神止住了欲从四面八方冲上来的亲军护卫，随后将星落往前送了一送，从人群里接过一把长剑，回身便是一剑，刺中了领头赤发鬼的左肩。
　　百鬼们皆停住了脚步，见赤发鬼受了伤，愈发地愤怒起来，纷纷将藏匿的武器抽出来，或短刀，或软剑，打了上来。
　　皇帝自幼习武，或许单打独斗不及武林好手，可惜他上过阵，打过仗，最是会以一敌多，长剑不趁手，人群里立刻抛来一柄九曲长/枪，一丈多长的尺寸在他的手中挥舞，一瞬逼退了众百鬼，那清朗利落的身手，俊逸的身形，立时便让围观百姓喝起了采。
　　百鬼们仗着人多，又是一拥，可惜皇帝一柄长/枪不过向前横扫，便将众百鬼的兵器一一打落，有几人还险些伤了面颊。
　　星落在一旁看着心惊，见陛下占了上风，心里便安定了几分，就在这当口，那无常鬼肩上的衣衫被挑破，露出了一片纹身，那图案落在星落的眼里，直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一杆长/枪压制住了这些百鬼，不待他们反扑，便有数百帝京巡防赶来，隔绝百姓、上前绑了这数十名百鬼。
　　那巡防统领高声道：“皇城帝京，竟公然于闹市持械打斗，抓起来！”
　　因着皇帝自有骄矜的气势，那巡防统领命手下绑了百鬼，刚想出声问询，便有百鬼闹将起来，“此人也持枪打斗，如何不绑他？还有无公道可言？”
　　“见他生的权贵，便可轻易放过吗？”
　　“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巡防统领还未及回身斥责，皇帝已然冷嗤一声，手里的长/枪应声而落，他跺了跺脚，闲适地挽了衣袖，望住了人群前茫然的小妖道。
　　“我脚下夯实，皆是公道王法。”他无视巡防统领，阔步走到星落的眼前，“走吧。”
　　巡防统领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去，正欲命人拦住他，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群紫衣亲卫军，打头的拿一面令牌，在巡防统领的眼前不过一晃，巡防统领已然面色骤变，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亲军卫左翼都虞侯盛充看着正押解百鬼的巡防兵，低声道，“这些人并非帝京人氏，人人身上都负有人命，显而易见乃是亡命之徒，将他们严加看管起来。”
　　巡防统领立时便警觉起来，战战兢兢道：“属下省的。”他又抬头觑了一觑人群，哪里还有方才那人的身影，实在好奇，斗胆问了一句，“敢问虞侯，方才那一位是……”
　　盛充眸中闪过厉色，斥他狗胆包天，这便离去，暗中追随陛下而去。
　　经过方才的一场热闹，夜市愈发地熙攘起来，星落在街边站定，仰着头问陛下，“您怎么出来了？”
　　皇帝略略有些别扭的转开了脸，见护卫把她身边儿那个一团稚气的小丫头领过来，这才垂目看她。
　　“朕办案来了。”
　　星落哦了一声，见青团儿过来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仰头问他：“您来的真巧，方才我可太害怕了，那些人像是要把我吃了——大概他们过得太苦了，想吃点甜的。”
　　她说了句俏皮话，给自己方才怂怂的样子找了个台阶儿，可陛下却还是板着脸，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小道还是觉得太巧——怎么就那么巧，叫您撞上了我被人欺负？”她琢磨着，仰头看他，下了个斩钉截铁的结论，“您是不是专找我来了？”
　　一句话把皇帝说的慌乱。
　　怎么不是专找她呢？两天没音信了，他就叫阮英借着传旨的由头去国公府走一趟，可惜这小妖道过的极好，问了太皇太后，也没问他好不好，还说要去逛夜市。
　　他在宫里抓心挠肝的，什么事都做不了，什么折子也看不进去，索性微服出了宫，往这城隍庙大街一点一点寻她去。
　　他被戳中了心事，心下兵荒马乱的，面上却镇定，冷嗤一声。
　　“朕多少好人不找，找你？可笑。”
　　星落哦了一声，弯了眼眉笑，“您别笑呀，我可是您的国师啊，您有公务找我不是理所当然？”她戳穿他，“再者说了，您方才还说我是您家的小姑娘呢！”
　　皇帝一窒，负手寒脸，“朕富有天下，人人都是朕的。”
　　星落笑嘻嘻，指了过路的一个年轻男子，“那他是您家的小伙子？”又指了指路边打盹儿的小黄狗，“那也是您家的小狗？”
　　她说完，摇头晃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狗，全是您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皇帝转身便走，星落领着青团儿追上去，在他的后头亦步亦趋，“既然全天下都是您的，那您一会儿买糖葫芦能不能不给钱？”
　　方才初见面的欢喜一眨眼就没了，皇帝领着她往那各色小摊上走过去，她忘了方才受到的惊吓，开口要吃要喝，皇帝勾了勾手，便有便装的侍卫走过来递钱袋子，直给她买了两盒子蜜饯糖球才作罢。
　　直走到一处背街小巷口，星落走不动了，往那台阶上一坐，扯着皇帝的衣袖，叫他也坐。
　　皇帝垂目，那一只小手向上，牵着他的衣袖摇一摇，她仰着头，唇边搁了一颗糖球，鲜润又可爱的样子令他一霎失神。
　　皇帝僵硬地挪开视线，这小道八成真的有妖法，蛊惑了他的心神，他暗忖，觉得自己应当是把对徒弟的关爱当成了喜欢，毕竟他身为天子，凭空多了一个拿自己个儿当神的徒弟，怎么着都会感动的吧。
　　他想明白了，就有点释然，垂目说不坐。
　　“朕乏了，国师背朕回去。”
　　星落大吃一惊，嘴里的糖球都不甜了。
　　“您说什么呢，国师就干这个？”她的视线被路过的一条小黄犬吸引，“您要是真累，就骑狗回去吧，反正都是您的。”
　　青团儿在后头实在憋不住了，笑出了一声儿来，紧接着觉得不对，慌的一下子跪倒在地，还未及说话，身上的小布包就开了口，掉了一地的金元宝。
　　星落看了一眼陛下。
　　陛下也看了一眼星落。
　　青团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金元宝往布包里收拾，星落尴尬地一笑，拿手指头挠了挠鬓角。
　　“一会儿去吃汪家小馄饨，我来会账，您别抢……”
　　皇帝冷眼看着青团儿把金元宝拾掇进了布袋子，视线无奈，方才就见她进金铺，现下想来怕是去兑银子去了。
　　“国师，你就这么缺银子？”
　　星落仰着头，真诚地嗯了一声。
　　“我说缺，您会再给我多发点俸禄么？”
　　作者有话说：
　　皇帝：想加工资？？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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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微服吃蹩（中） [VIP]
　　皇帝拒绝地很快, 甚至有点鄙夷地乜了她一眼。
　　“未上任先涨钱，做人要有点良知。”
　　冷不防地被扣上一顶没良知的大帽子，星落不服气了, 仰着头同他理论，“不涨薪也成，您给小道发个压岁钱。”
　　皇帝站在一地月光下，近处的喧嚣不过隔了个转角，却显得飘渺起来。
　　他望着这小妖道理直气壮的样子, 索性一撩袍角, 在她的身侧坐下。
　　既不逢年，也非生辰, 平白就要压岁钱，可真会气人。
　　她帮着青团儿戴好布袋, 皇帝便在一旁浅思起来。
　　若她当真拜在他的门下，那这压岁钱倒是应当给, 只是她这幅不知死活的样子, 真叫她得了逞, 多没意思。
　　他适意望了周遭一眼，寂静的小巷, 拐过角就是喧嚣的世界，举头月挂中天, 这样好的时辰，合该逛一逛。
　　他向她指派任务，“你领朕在京城逛一逛，转一圈就给你发压岁钱。”他见这小妖道眼睛冒了光, 又看了看她的个头, “朕还不知道你几岁, 过了十五就不该再向大人讨压岁钱了。”
　　这句话甫一出口，皇帝却发现自己对她知之甚少，眼跟前这小妖道听他这么说，噌一声站起身，比了比自己的身量，一本正经。
　　“我个儿高，看着像大姑娘，实际还小呢。”她想了想，歪着脑袋看他，“您刚才不也承认我是您家的小姑娘了吗？”
　　皇帝心念微动，也站起身来，“朕说过了……”
　　星落一副了然的表情，站在皇帝的身前儿同他比谁高，“……知道了，知道了，全天下的姑娘都是您家的。”她拿手在那比量，发现自己还不到陛下的下巴。
　　“那您多大了？”她好奇地仰头看皇帝，皇帝的身量很高，腰身却很细，他穿深竹月的颜色，衬得面庞尤其雪白，星落叹了口气，“从前在老君山下，百姓们提起您来，都说皇爷皇爷的，都以为您是位胡须斑白的老爷爷，可惜我小时候见过您啊，知道您就比我大一点儿——我五岁那年万寿节，您在寿康宫里向太皇太后拜寿，她给您一封大红包，您又想要，又不要，扭扭捏捏地板着一张脸，最后还是叫人收了……”
　　她离得有些近，蝶扇似得眼睫一眨，就是一串话溜了出来，皇帝起先还觉得心慌，听她说自己扭扭捏捏，登时一愕，拿手指抵在她额前，轻轻一推，绕过她往前走。
　　“朕是不是太纵着你了，什么话都敢说。”他负着手，“朕同你岔着辈分，大一岁也是长辈。”
　　星落招呼着青团儿很强陛下的脚步，在他后面晃悠悠地走。
　　“哪里岔着辈儿呀，太皇太后是您的祖母，是我家祖母的姐姐，小道同您，不是一辈的吗。”
　　皇帝拉不下这个脸，总觉得这个小妖道说话百无禁忌的，他可是她的师尊，即便杜南风回来了说弄错了，他也是人君天子，怎会同她一个辈分？
　　“你既认为是同一辈，那便不该向朕要压岁钱。”他将她一军，领着她转进了街巷，热闹扑面而来，看在皇帝眼里，自有太平盛世的欣慰之感。
　　星落呀了一声，觉得自己愚蠢了，这便跟上了皇帝的脚步，笑嘻嘻地说，“瞧我方才糊涂了，您是我的长辈呀——话说您要逛一逛，可要改个称呼，我叫您什么好呢？”
　　皇帝在前头负手走的闲适，耳朵却在听小妖道说话。
　　“你好好想想。”
　　星落绞尽脑汁，他不承认同自己一辈，可他实在生的年轻，总不好叫爷爷去，若是同爹爹一个辈分的话……思来想去她追上了陛下的脚步，侧仰着头试探道：“我叫您一声大爷，成不成？”
　　皇帝差点没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一下子刹住了脚步，星落却不防备，额头又撞在了他的肩角，吃了一痛。
　　“……您怎么又停住了……”她拧着小眉头向上看，埋怨道，忽见陛下眼神小刀刷刷地的飞出来，一下子给吓精神了，立时立正站好，真诚地解释，“……叫大爷您不满意？您说自己比我大一辈去，可又不能叫您小叔叔——那我爹不就占您便宜了？思来想去，还是叫您大爷合适……”
　　皇帝有些绝望，这小妖道唤保元，一口一个辜家哥哥，到了他这儿，一声大爷叫的他瞬间老上了天，他看着像城河边上溜鸟抽水烟袋的大爷吗？
　　可他能怪谁，是他方才亲口拒绝和她同辈的，这会儿作茧自缚，只能闷闷地说了一句，“仔细你的脑袋。”
　　星落哑然，见陛下提脚就走，只得认命往前追，到底追上了，嘴里嘀咕了一句：“辜家哥哥同您身量差不多，可他就走的很慢，总会等我的。”
　　皇帝气的一脑门子汗，很想告诉她，保元比他要矮一些，可惜他同保元是兄弟，不想在外头说他任何，这便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将脚步放慢了一些。
　　沿途皆是售卖各式物件儿的，也有各色小吃——号称江南的，中原的，西北的西南的都有，做的地道不地道就不知道了，星落原本出来就是想兑银子，这会儿陛下跟着，就不敢去了。
　　经过一处小吃摊，那小摊贩就喊着：“桃仁芝麻爱窝窝，万岁爷吃了都说好。”
　　皇帝听了眉间一蹙，这便停了脚步，星落和青团儿对看了一眼，都觉得很可乐。
　　那小摊主难得见着这般气质清澹的年轻人，再看后头还跟着一个小姑娘，连忙招呼起来，“您二位来尝尝，这爱窝窝可是万岁爷都爱吃的糯米窝窝，香甜可口不腻人。”
　　皇帝哪年头吃过这般街边小吃，听他这么说，十分好笑，随着小摊主入了座，“还有谁爱吃啊？”
　　小摊主招呼着星落坐进去，迅疾地上了一屉爱窝窝，又冲了两碗糜子面茶汤端过来。
　　“京里头的大官儿也爱吃呐！等万岁爷有了万岁奶奶，保管奶奶也爱吃。”
　　星落拿了一个爱窝窝在手里啃着吃，那小摊主就顺嘴问了一句，“您爱吃嘛？”
　　星落待人和气，又是最擅捧场的，听小摊主这般问，立时就笑着点点头，“爱吃啊。”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皇帝听她同小摊主的一问一答，心里却荡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人家都说了包管万岁奶奶也爱吃，这小妖道偏要回答一句她也爱吃，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啊。
　　皇帝不吃外头的吃食，这是规矩，他便望着街上熙攘的百姓，耳朵却在听小妖道同她那丫头说话。
　　星落便提起从前在老君山的见闻来。
　　“栾川的枣糕很好吃，红枣蒸熟了最是香甜，世仙爱抠里头的红枣吃，剩下的就丢给静真，静真就很老实，她师父叫她不要吃荤，她连牛肉汤都不敢喝——还是咱们修道人好，荤素不忌，只管肚皮快活。”
　　皇帝闻言就转过头来，问她：“听师尊的话有何不好？”
　　星落就支手托腮，鼓着小脸儿道，“我听啊，我很听我师尊的话，可惜他成日价挂在墙上，也不同我说话。”
　　皇帝扶额，复又问起静真同世仙来。
　　“她二人是谁？”
　　星落张了张口，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住了。
　　方才那唱百鬼戏的百鬼们，其中有一人肩背衣衫剥落，露出了肩背上纹的图案，恰巧落在了星落的眼里，令她为之一惊。
　　那图案星落很熟悉，在栾川时常见，便是世仙的肩背上也有类似的。
　　是青鸾教教众的纹身，人人皆纹青鸾之翅，世仙身为圣姑奶奶，肩背上则画了一只完整的青鸾鸟。
　　青鸾教的教众，为何会来到帝京，还转去唱了百鬼戏？
　　星落心中万千猜疑，转念又想到了世仙前几日来了帝京为爹妈办事，以及静真提及这几日世仙被爹妈关起来一事，只觉得疑云重重。
　　皇帝见她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便以眼神示意青团儿，青团儿不假思索道：“是姑娘在栾川……”
　　话音未落，星落已然轻碰了青团儿一下，接过了口：“就是我在老君山认识的好友，常常一起下山买零嘴吃的。”
　　话没什么蹊跷，可她打断了青团儿的话，自己来说，倒有些蹊跷了。
　　皇帝何等聪敏，已知星落必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他眉间一蹙，似乎有些不悦。
　　星落却不察，将心里的万千疑惑按下，指着那前头有一处售卖桃木剑、木鱼、化缘钵的摊子说，“那一家如何佛道法器混着卖呀？”
　　皇帝见她手指纤纤，指向那小摊，这便唤来远远跟来的阮英会账，同她一道走近那小摊。
　　这小摊售卖的法器虽混杂，可制作的并不粗糙，尤以那桃木剑最精致，木料瞧着也很上等，星落看的爱不释手，刚想拿给陛下看，皇帝却递在她眼前一个化缘用的钵盂，以十分欣赏的口吻同她说起来。
　　“朕送你一个钵盂，日后你师尊领你出去讨饭时，就可派上用场了。”
　　阮英先前没近身侍候陛下，这会儿近了身，听陛下送钵盂给姑娘，一阵扶额。
　　星落愕着双眸接过了钵盂，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说：“陛下，虽说咱们修道人不讲究，但您也不能让小道端着佛家化缘的碗儿去讨饭吧……”
　　正说着，却从人群里走来一人，清俊爽朗的样子，正是亲军卫统领辜连星。
　　他缓缓近前，先向皇帝拱手行礼，口中道，“盛充回了衙门审讯，臣前来护驾。”
　　皇帝见了辜连星很是高兴，这便嗯了一声，辜连星又向着星落道：“恭喜国师。”
　　一句恭喜国师，听得星落美滋滋，还未应声，边见辜连星自身后拿出一根冰糖葫芦，将外面覆着的纸剥开，便见一根长签上，从上到下，有六朵小小未开放的玫瑰花，其外包裹着一层晶莹的冰糖，瞧上去颜色鲜润，十分可爱。
　　“路过南山，那里玫瑰正开，便采了几朵送去良美记，叫他们做了冰糖玫瑰与你吃。”
　　星落爱不释手，接过便拿在手里，眼睛都不带眨的。
　　皇帝在一旁看着手里化缘的碗儿，再看看阮英，只觉得大开眼界：送礼还能这么送？
　　阮英心里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人家送冰糖玫瑰，您送讨饭的碗儿，还想娶媳妇儿呢？
　　建议孤独终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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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微服遇险（下） [VIP]
　　皇帝手里托着的那盏黄铜钵盂, 形圆润、态庄重，然而此时却显得有些讪讪的笨拙可爱。
　　因已会了账，那小摊主由皇帝身后递了根桃木棒, 大吹法螺。
　　“施主且慢，买钵盂送一根桃木棒，这棒若是单卖，贫道怎么着都要收他十两纹银——您瞧这棒，打磨光滑、形状圆融, 尽显阳刚雄风……”
　　说再多, 都成了笑话，皇帝不想再看这小妖道捧着冰糖玫瑰一脸痴笑, 这便冷哼一声，托着钵盂便往前走了。
　　那高大颀秀的背影看在阮英的眼里, 忽然有了一点心酸，他向星落同辜连星一个躬身, 看了一眼在路边趴着的小黄狗, 便跟着陛下身后去了。
　　辜连星公务在身, 这便目带歉意地向着星落一拱手，“我先行前一步。”说着, 挥手示意护卫跟在星落的身后。
　　星落一手拿着冰糖玫瑰，仰头冲他浅笑, “这冰糖玫瑰这般好看，我都不舍得啃了。”
　　她虽语音带笑，可到底蕴含了几分歉疚，那笑便不是很热切。辜连星何其明锐, 捕捉到她眉梢眼角的一星儿保留, 即刻便想到了那一日她出宫, 她同他的约定。
　　到底有什么话同他说呢？辜连星忽的有些心速加快，只是陛下已然走远，他不好多逗留，只是嗯了一声，“这花，点心师父蒸煮过了，放心入口。”
　　说着便一转身，往陛下的方向跟去了。
　　星落同青团儿落在了后头，举着冰糖玫瑰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辜家哥哥好像总是为旁人打算的多。”
　　青团儿在一旁很是同意，挽上了自家姑娘的手肘，“演义话本子里的万岁爷常常微服私访，我还以为只是说书人瞎编的，没成想咱们也能遇上万岁爷微服——看来话本子里说的有时候也半真半假。”
　　星落将第一朵冰糖玫瑰咬了一角，连糖带花瓣的入了口，只觉得玫瑰的清气同冰糖的香甜在口中蛮夷，十分的爽口，直叫她甜到了心里去。
　　“……下回陛下要再问你关于金仙姑奶奶的事儿，你谨慎说话。”她想了想，又嘱咐她，“罢了，你的脑袋瓜也不聪明，还是回答不知道不清楚的好。”
　　青团儿乖巧地哦了一声，有些疑惑不解：“为什么啊？”
　　星落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直觉觉得世仙的事不能给陛下知道，再想想方才那青鸾教的一帮子人，星落心里的好奇越来越重。
　　“咱们同世仙是什么情分，同陛下又是什么情分，这你还掂量不清吗？”她若有所思，生怕青团儿捋不清楚，“我同世仙、静真，那是拜了把子的金兰姐妹，中原地界上赫赫有名的三仙女，一同做下过好多事业的知交好友。可陛下呢，不过才识得几日，他又成日价瞧我眼眉不是，这两日稍微好一些，能不带脾气的同我说话，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了。你掂量一下，孰轻孰重？”
　　青团儿说知道了，可仍旧想不明白。
　　“可奴婢怎么觉着，陛下很喜欢您啊？”
　　星落讶然，“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青团儿摇摇头，茫然地说道：“奴婢总觉得，陛下他嘴上对您凶巴巴，可心里喜欢的要死。”
　　星落扭头瞪她，只觉得自家这个丫头怕是得了失心疯了。
　　“你快醒醒，你这种爱情观是不健康的，少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青团儿小小声嘀咕，“您的爱情观也不健康啊，您还说大哥挣钱二哥花呢……”
　　星落叫她快住嘴吧，左右看了看，似乎陛下的护卫并不在身侧，她想了想，举着冰糖玫瑰同青团儿鬼鬼祟祟地说道：“陛下是出来办案的，咱们跟着算怎么回事？趁他们走前面去了，咱们办自己的事儿去吧。”
　　青团儿自然是以自家姑娘马首是瞻，还没回话，姑娘已然拖着她调了个头，往反方向走了。
　　“姑娘，黎九春带着家丁在街口还候着呢，咱们换了银子就回吧。”
　　星落点点头，瞧着陛下的人也没跟着自己来，放下一颗心，“成，换了银子就家去，反正今儿也吃饱了。”
　　这厢星落同青团儿偷偷溜了，皇帝托着钵盂走了半里路，才发现人没跟上来了，他顿时一阵懊恼上头，面上却不显露，只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身问向辜连星。
　　“朕的国师呢？”
　　辜连星心念一动，只觉得这一句朕的国师有些不可名状的况味，他微顿，回话道：“应当是没跟上来，陛下放心，臣另派了两名护卫暗中护佑。”
　　皇帝嗯了一声，有些失落，“朕并不是关切她，只不过她如今有官衔在身，出入代表着朕的形象，朕就怕她在外头骗吃骗喝，坏了朕的名声。”
　　辜连星微怔，这样的理由真的很牵强，他心中有些莫名涌上来的酸楚，轻往下按了按，才道：“……她乃是帝京人氏，夜市逛一逛最是寻常不过，陛下安心。”
　　皇帝惊觉自己的神思已被那小妖道牵动，心中一阵慌乱，这便稳了稳心神，问起方才审讯一事来。
　　“如何是你来接替盛充？”
　　辜连星收回神思，正色道：“那百鬼一行十四人，原是预备明日收网，今日仓促，倒是让他们逃了许多个。盛充同杜南风那里已然交了接，从被抓的几人口中，知悉中原青鸾教前些时日往帝京来了许多人，有在城隍街扮百鬼的，也有在西藕花胡同练摊拿大顶的，具体人数尚不清晰。而今日捉的这七人，人人肩背皆有青鸾教之纹身，身藏兵器，怕是有备而来。”
　　他神色郎朗，同陛下说完，环视了一下左右。
　　这里已过城隍门，乃是一处桥下，周遭百姓不多，只有零星茶摊肆铺，陛下信步而行，倒是离城隍街已远了。
　　“陛下今日如何会出宫，还在城隍街撞上了这一波百鬼，委实有些冒险了。”他同陛下二十年的发小，打小就有的情谊使他直言不讳。
　　皇帝将手里的钵盂递在了阮英手中，一手轻卷衣袖，眉间并不见任何波动。
　　“朕同你一般年岁，从前也是一同上过战场的，如何一点凶险都经不得？朕喜欢耳清目明。”他语音深稳，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道，“从前西京闹过乱子，朕太知道这些邪教的底细，你即刻使人护送国师回府，再令五城兵马司封锁城门，将城中百姓从热闹之地劝离。”
　　皇帝今夜出宫，其一是想看看那小妖道如何逍遥自在的，其二倒是有几分想探一探那青鸾教的虚实，只是刚一到城隍大街，便遇上了星落遭百鬼刁难，方才再听辜连星这般奏报，倒是从其中嗅出了几分危险气息，这便立时下了决断。
　　辜连星也察觉到了今夜隐约不安的异状，心中立时便惦念起了星落，见阮英领命，便叫他派人去接星落，自己则随在陛下身后，有些心神不安的样子。
　　皇帝心中也上下不定，忽然便一转身，回身往城隍大街走去，辜连星不解其意，跟在其后。
　　“臣护送陛下回宫。”
　　皇帝并不回身，脚步却不停，他自幼习武，又在仙山经许天师点化过轻身功夫，脚程甚快，迅疾而行，半里地只用了几息，便又到了方才几人说话的地界。
　　此时街上的百姓仍摩肩接踵，圣令才发，五城兵马司哪里能来的这样快，他站在原地，望着茫茫的人海，这般热闹的城隍大街，似乎风平浪静。
　　“陛下安心。”辜连星讷言，心下有些苦涩。“方才臣已派护卫暗中保护……”
　　皇帝嗯了一声，却听远处似乎有嘈杂之声，再看城隍大门那里，忽的冲天蹿起了一丛黑烟，接着便有熊熊之火在城楼上燃起，大街上的人群由远及近的，忽然有了一阵骚动，辜连星立时警觉，一声哨音，已然有数三十名护卫自暗处现出，围簇在陛下的身侧。
　　而远处人群的骚动似乎越来越大，百姓们往这边奔袭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裹挟着就过来了，辜连星边护着陛下，抓住了一个跑过来的百姓问道：“怎么回事？”
　　那百姓带着哭腔说不知道啊，“那边说是有人放火拿大砍刀砍人。”
　　说完这句话，那百姓已然连滚带爬地跑了。
　　皇帝当机立断，命身侧护卫向城隍大街城楼去，护着百姓退散，辜连星却说不可，“臣等护卫陛下回宫。”
　　到底是圣令不可违，如今事发突然，怕是五成兵马司也未及反应过来，皇帝便命辜连星等几人留下，其余人皆去城隍大街掩护百姓退散。
　　只是数三十名护卫冲过去不过几息，辜连星才为陛下牵来马匹，只是二人还未及上马，斜刺里便冲出来一伙面目可憎之人，手持刀剑等利器，一刀砍上了辜连星同皇帝所乘之马的腿，像是有备而来，团团围住了皇帝等人。
　　皇帝同辜连星二人之马被掀翻，二人双双落下站定，见四名亲军卫已然上前同这些人打在了一起，却因对方人多、兵器趁手，快要落了下风。
　　对方约莫有十好几人，使得并不是什么上乘功夫，可人人的样子都像是卯足了劲儿，不怕死似得同亲军卫缠斗着，哪怕被亲军卫的兵器戳中了身体，竟似没有痛感，十分的诡异。
　　此时情势危急，皇帝使起轻身功夫，往那其中正缠斗着亲军卫的一人踢去，正中心口，将他踹翻在地，再从他的手中夺过一柄长刀，手起刀落，已然砍中了他的肩膀，登时血流一地，奇怪的是，此人中了刀之后，却面上仍不觉得痛，挣扎着站起身，往皇帝身上扑去。
　　皇帝从未见过这等凶悍之人，脚下一乱，退了几步，眼看着就要被那人扑中，辜连星已然一剑插过来，正中那汉子的心口。
　　可那汉子心口中了一刀，浑身血流如注，却仍嘶吼着站了起来，继续向前扑。
　　皇帝同辜连星对看一眼，只觉得情状可怖，不过稍有愣神，便有三五猛汉扑将过来，辜连星躲避不及，便被扑倒在地，眼看着就要受这几名邪汉之刀剑之伤。
　　皇帝视辜连星为亲生兄弟，此时见辜连星被那邪门汉子扑倒，只觉得气血上涌，一柄长刀挥舞，连连砍翻辜连星身前的几人，将将把他拉起，便见被自己砍翻的几人又挣扎着站起身，凶悍无比地挥刀而来，辜连星此时躲闪不及，举刀相迎。
　　皇帝却心知不好，这些邪门汉子像是中了邪一般，不知疲累痛楚，可辜连星不一样，他是活生生的人，中了刀剑那便有性命之忧，心中不及细想，一个飞身，便将辜连星给推了出去，然而到底是晚了一步，那几个邪门汉子的刀剑便从皇帝的鬓边额角以及肩侧划过，一阵痛楚传来，倒不知是不是受了伤。
　　四名亲军卫围住了皇帝同辜连星，而那些邪门汉子却仍旧不知痛，浑身鲜血直流仍往前挥刀，像是要同他们同归于尽似得。
　　这情况邪门极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人群散尽的大街上，有脚步乱动的声响，皇帝同辜连星抬眼看去，便见那长街上，一个小姑娘身后跟着数百亲军卫跑来，有风掠过，吹动了她的额发，那眉眼灵动的像是天人下凡，踏月而来。
　　皇帝同辜连星对看一眼，均觉得一颗心跌入深谷——这般凶险的场景，她来做什么？万一哪里受伤了可如何是好。
　　亲军卫近前，同这些邪门汉子缠斗起来，皇帝同辜连星脱了身，齐齐奔向星落，意图护住她，可星落却瞧着眼前这一幕，细思了一时，接着脚下不停，使起了轻身功夫，绕着这群同亲军卫缠斗的邪门汉子一圈之后，忽的穿梭其中，自那些浑身鲜血仍凶悍无比的汉子颈后、发丝之下，一一撕下张张符咒来。
　　随着这些符咒的揭落，那些面目可怖的邪门汉子竟像是失去了精魂儿，面目因痛楚扭曲在了一起，纷纷倒下。
　　眼见着星落手里攥着一把黄表符咒，站在原地，一一翻看着，最终拧起了小眉毛，心中一片冰凉。
　　千手挡、万手遮、青鸾神鸟来护着，这些符咒，名为不死符，修行之人只要默念请神术，再贴上符咒，便会被神鸟护体，刀枪不入、身心不痛。
　　这一切，星落都只在世仙口中听说过，未曾想，今日竟见了真章。
　　作者有话说：
　　星落：国师得工资不白拿，咱也是有技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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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正中下怀 [VIP]
　　在宫中时, 哥哥曾给星落送来静真同世仙写来的两封信。
　　静真告诉她，得亏星落寄来的两千两银子，老君山的屋宅建的差不多了。
　　世仙在信里说, 她因在帝京办事不利，而被父母关在家中不得外出，而星落寄来的五千两银子也被教中人掠去大半，余了两千两给了静真。
　　星落手中攥了一叠“不死符”，慢慢儿地坐在了路沿上, 想的出神。
　　青鸾教乃是中原地界上教众最广的教派, 便是连金阙宫的道士们，提起来, 都要说一句厉害厉害。
　　她也曾见过青鸾教的教众，神神叨叨的, 路上遇着了，就强给你念经渡你升仙。
　　可世仙不一样啊, 她虽然也常开玩笑说要渡这个渡那个, 可她不过是说说罢了, 星落同世仙、静真每逢初一、十五就在老君山下九曲沟十里亭见面，相约出去玩儿, 世仙提起教众人事的时候也不常有，这不死符咒也是在玩闹的时候偶尔提起, 因为实在太过猎奇，星落便记得很是清晰。
　　只是未曾想，今日竟见了真章。
　　这些人当真是青鸾教的么？为何要来帝京惹事，还要刺杀陛下？
　　听闻前方城隍街城楼子起了火, 那里也有这些人拿着砍刀伤人, 还不知情势如何。
　　她思绪回转, 抬眼望住了月色下的二人。
　　皇帝离她甚近，周遭围了一圈人，他坐在椅上，正听几位将军奏报，而身前儿则有一位太医蹲着，为他诊治手臂上的伤。
　　远处火焰依旧熊熊，那炽热的火光映的大半个夜幕亮起来，皇帝聆听奏报，偶尔往那火光处看去，有着清爽冷冽的下颌线便染上了一层暖色，比平日里的净白还要使人惊心动魄。
　　他似乎是受了伤，太医为他剪开了衣袖，拿绵布仔细为他的手臂裹起来，星落略抬了抬眼睫，视线便落在了他的鬓边额角，似乎都挂了彩。
　　星落的心里小小的踟蹰了一下。
　　陛下晚间说来办案，莫不就是青鸾教这桩事？星落忽的有些后怕，若当真是青鸾教滥杀无辜，那世仙同她的爹爹妈妈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念季此，她又微抬了眼睫，往陛下那一处望过去，只是这一眼却正撞上了陛下的视线，他微微侧身，似乎在聆听臣工的奏报，可那眸色却深沉，恍若高天之星子向下凝视。
　　星落从方才的神思中回了神，立时便迎着陛下的视线，歪着头一笑——方才她救了陛下和辜家哥哥一命，这会儿陛下再对她挑眉毛鼻子的不是，那就太不是东西了。
　　她站起身，将将想走至陛下的身旁，表现一下臣子对陛下的关切，可辜家哥哥却从远处行来，先是向陛下汇报了城隍庙城楼的情势，大约是火势控制住了，也抓了不少的嫌犯，陛下便已顿首，似乎也长舒了一口气，辜连星便探看陛下的伤势，仔细地询问了太医，大约是放下心来，这才往星落这边行来。
　　星落向着辜连星晃了晃手里的一叠黄表纸，眉眼笑开来。
　　“……我曾在仙山听人说过这等邪术，颈后贴了符咒便可不痛不死，刀枪不入，若是被人打杀时疼了，则证明你心不诚。这些人大约真的是万分心诚，才会如此凶悍，觉不出来疼。”
　　辜连星接过她手里的黄表符纸，垂首看了一时，这才抬起眼睫来，略过这一茬不提，耐心嘱咐她：“方才有没有受到惊吓？我应当多派些人手护着你，才不至于……”
　　才不至于方才自己的心像在搁在油锅里一般，无处可安。
　　他顿了一顿，换了个说辞，“才不至于让你涉险。”
　　星落却摇头说不碍的，“我本就在左近，听你的那些护卫得了令，立刻就赶来了，我会一些三脚猫的轻身功夫，跑的快。辜家哥哥你没受伤吧？我瞧着陛下好似有些不好。”
　　她侧头往陛下那里看了一眼，陛下似乎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将视线落在那远处的城隍庙城楼上，星落不知怎的安了心，这便收回了视线，仰头同辜连星继续说话。
　　“我十一岁就上了仙山修行啦，才不会怕这些小打小闹。”
　　辜连星嗯了一声，眉宇间有些歉疚之色。
　　“陛下方才为我生受了刀剑之伤，好在没有伤及筋骨，否则我该身死谢罪了。”
　　星落心虚地垂了眸。
　　辜家哥哥因为陛下身上的这点小伤，便要身死谢罪，那她从前无意害的辜家哥哥伤了心肺，该如何偿还呢？
　　她忽的又想起那一晚同陛下吵架，说的那句拿自己来还，此刻想起来就有些不好意思——她说的大言不惭，指不定辜家哥哥还不欢喜她呢。
　　她想到此，自嘲地一笑，“……好在没有伤了脸，陛下的脸生的那般好看，若伤了多可惜。”
　　辜连星一怔，心里有些细微的情绪涌动，也不知是不是因了那一句夸赞陛下好看的话。
　　他微微点了点头，忽得想起一事来，斟酌问道：“那一晚在城北婴儿塔，同你一道的姑娘，是你的至交？”
　　辜连星的话甫一落地，已然惊起了星落的一身细栗，她心下警觉，唇角却仍挂着浅浅笑涡，歪着头问他，“是爹爹世交家里的女儿，从西北边陲来帝京探亲，如今早回边陲去了。哥哥如何提起她来了？”
　　辜连星哦了一声，眉宇间有些惑容，不置可否。
　　那一晚他的属下护送那一位姑娘往养幼院送婴儿，因着职业习惯，他便使下属探查了一番，只知那姑娘住在西藕花胡同里，临时赁了个小院儿，按理说能同星落这般国公府姑娘交际的，应当也是有些身份的姑娘家，可那一位姑娘生的极俊秀文雅的，却是同一群汉子吃住在一个小院儿里，当时下属来报时，辜连星便已然觉出不对劲来，后来知道星落在老君山也交过江湖上的朋友，这便能说得通了。
　　今晚引起□□的这些大汉，杜南风同他交接时，便说有一些是住在西藕花胡同，两厢一联想，辜连星立时起了疑心，才问起星落来，只是这会儿星落却说那姑娘乃是黎大将军世交家里的女儿，又是西北边陲人氏，倒叫辜连星有些疑虑重重。
　　星落见辜连星迟迟不语，心虚的厉害，这便轻轻拽了拽辜连星的衣袖，试探一问。
　　“哥哥想什么呢？她早就定亲啦！”为了化解自己心里的心虚，星落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可惜方才跑丢了你给我的冰糖玫瑰，我还没吃够呢！”
　　辜连星心思本就明锐，听她说起那姑娘早就定亲了，似乎在说他惦念那一位姑娘似得，顿了顿，认真道：“只是随口一问，并非惦念。良美记的炊子告诉我，冰糖葫芦还可以橘子、荔枝果肉、桃肉来做，你若爱吃，我以后一一买来给你。”
　　这厢辜连星同星落自在谈天，那一厢皇帝听完了奏报，已知此时时局已定，不过是一群暴徒，早已被禁军捕获，目下五成兵马司同帝京府都已出来安抚安置百姓，皇帝本该放下心来，可不知怎的，这会儿的心里气冲冲的，一颗心在腔子里乱撞，七上八下、左右不安。
　　阮英在侧旁幽幽地顺着陛下的视线，往星落同辜连星的方位看了看，再向上觑了觑陛下，忽的有些为陛下心酸。
　　“陛下，您受了伤，早些回宫吧。”
　　皇帝垂下眼睫，眸色中闪现的一抹失落瞬间被掩藏，他嗯了一声，又觉得心不安，气不顺。
　　“人要是没心没肺的，或许活的就会快活些。”
　　阮英幽幽地接口道：“是啊，您看那冰糖葫芦里的山楂球，哪一个有芯儿？外面浇了一层糖浆，甜甜蜜蜜的，谁也不知道里头是空心的。”
　　这话说的很上档次，很难不让皇帝怀疑阮英意有所指，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阮英，有些感慨。
　　“你倒是研究挺深，可惜朕不好甜，偏爱里头那颗空心山楂球。”
　　阮英方才为陛下当耳目，自星落同辜连星的身旁听了一耳朵，这会儿听陛下这般说，不禁暗忖：人家那一边都快吃上冰糖橘子、冰糖荔枝了，您还在这儿爱空心山楂球呢。
　　阮英将陛下的心看的透透的，到底不敢说出口来刺激陛下，刚想服侍陛下回宫，便见那小姑娘黎星落慢慢儿地走了过来，蹙着小眉头问陛下好不好。
　　“您手还疼吗？”她见陛下似乎眉宇间有些痛楚之色，这便在陛下的椅前蹲了下来，仰着头同他说话，“若是疼的厉害，我给您写一道符咒，贴在额头上？”
　　皇帝一颗无处安放的心，在她来之后更加没地儿搁了，可欢喜却慢慢儿地升腾起来，到底是万事藏于心的脾性，皇帝面上仍是淡淡的。
　　“朕同你修的是一门道法，你会写，朕不会？”
　　星落不假思索地摇头，“您修几日，我修几日啊？我修的可是无上大道，如今又是您亲封的国师，您不信我该信谁啊？”
　　皇帝冷嗤一声，心道过些时日杜南风该回来了，届时这小国师就该跪下来乖乖叫师尊了。
　　“朕的伤倒是不痛，只是有些饿了，你若真灵，倒是写个让朕不饿的符咒来。”
　　星落眼睫一霎，笑的鬼马，垂首在腰间布兜里摸了一块裹着油纸的小圆饼出来，大概是因着在布袋子里的时间太久，外头裹着的油纸有些破破烂烂的，小圆饼也有些缺角的样子。。
　　她向上递给陛下，眼眉弯弯，“符咒没有，桃酥倒是有一块——可惜有些碎了。您吃吗？”
　　皇帝略略有些嫌弃的一蹙眉，倒是用未受伤的手接了过去，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到底是忍不住吐槽。
　　“你这是在哪里捡的？未免太过腌臜。”
　　星落讶然，“您不也满墙根捡垃圾给小道吃么？我就这一块桃酥了，您不吃我可就吃了。”
　　皇帝必然是不会吃的，却仍牢牢拿着，嗤笑一声：“小垃圾，捡垃圾，十分的合适。”他忽的将手里的桃酥微举，唤了一声远处正同兵将说话的辜连星，目中带了几分关切几分炫耀，“保元，小国师怕朕饿着，特意给朕准备了一块桃酥，你吃不吃？”
　　辜连星怔了一下，回身拱手谢恩，“臣谢陛下体贴。”再度转身同下属说话。
　　皇帝唇畔带了一线意得的笑，你给这小妖道买冰糖玫瑰，可这小妖道却给朕准备了一块藏了很久的桃酥，看来着小妖道还是惦念着朕的。
　　他举头望了望月上中天，这便吩咐身旁护卫送星落家去。
　　“你身边那个小丫头呢？别跑丢了。”
　　青团儿在街巷口上了家丁的车，这会儿正等着自家姑娘呢，星落这便同陛下告了别，在亲军卫的护送之下回了国公府，再将今晚发生的事同祖母、母亲提起，只得了好一顿骂不提。
　　到了第二日的大朝会，皇帝负伤视朝，臣工纷纷奏报起昨夜之事，已知昨夜那些□□之徒，放火烧毁城隍庙城楼一座，砍伤砍死无辜百姓数百人，另有街巷屋舍被毁数间。
　　皇帝这便颁下圣令，严查帝京城所有青鸾教教众，封锁城门，并从即日起实行宵禁。
　　这一切颁布完毕，正打算退朝之时，那礼部侍郎石岚清这便从群臣中走出一步，高声奏报道：“陛今日龙体受损，更激发了臣的忠君爱国之情，臣怀着一腔孤勇向您举荐安国公府六姑娘，如今您亲封的国师黎星落，恳请陛下立为中宫，母仪天下。”
　　皇帝赞赏地看了石岚清一眼，破天荒地没有斥责他，只是今日这个当口选的不好，但他既然开了这个头，后面应当很顺利了。
　　他不置可否，由着阮英唱了退朝，这便信步往太皇太后娘娘宫中去了。
　　太皇太后娘娘这程子迷上了少林长拳，这会儿正在院中随着一位师父扎马步，见皇帝来了，这便停了练习，往皇帝身边儿一坐，说起昨夜的事儿来。
　　“哀家听说，昨夜你又涉险，差点儿叫人给刺伤了去，好在糖墩儿不是个蒙古道士，给你解了围，乖孙儿啊，你瞧这孩子是不是你的福星？四年前她去了老君山，你便打了个大胜仗，把蛮人赶到了捕鱼儿海吃屁去，这一回又救了你的性命，且不说旁的，单这两样就该赶紧立为中宫……”
　　太皇太后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堆，皇帝枯坐着，心境却同从前大不一样，闷头闷脑地听完了，低声接了一句。
　　“您别总劝朕……您去劝她啊，她愿意了，朕说不准心情好也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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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如死灰 [VIP]
　　可惜太皇太后年纪大了, 有些耳背，皇帝又说的扭捏，太皇太后就没听清楚, 再追问了一句，皇帝便张望了一下殿门前，眼神闪烁。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以为自己听岔了，这便叫宫人侍候着, 自己个儿往寝宫换衣裳去了。
　　皇帝错失了这个机会, 再想续上这个话题，那可就不容易了, 只得先陪着太皇太后进了午膳。
　　他盼啊盼啊，可惜太皇太后只拉拉杂杂地说起了一些近来的政事、日常见闻, 横竖立中宫的事儿再不提了。
　　得嘞，阮英在一旁看的真真切切的, 在心里为陛下叹了一息：何苦来哉啊您！
　　吃完了午膳, 皇帝就有些讪讪地, 领着一串儿人慢慢往紫宸殿去，这时候已近春末, 红墙琉璃瓦之间，杏花开的意兴阑珊, 美倒还是很美，皇帝走在宫墙下，步履佯佯，走出了一种清正澹宁的雅致况味。
　　杏花有种糯米香, 闻起来让人饿的慌, 阮英弓腰塌背跟在陛下后头, 咂巴了几下嘴巴，跟在陛下后头凑趣儿：“宫里的杏花谢的晚，这时候民间的榴花正当开，大片大片的，很是喜庆。”
　　日头晒的人困乏，皇帝松懈了，眉宇间就带了那么一点儿的百无聊赖的少年清气。
　　“五月榴花照眼明……”他随口吟了一句，阮英略通文墨，听陛下迟迟未有下句，这便跟着凑了一句：“枝间时见子初成——奴婢记得太后娘娘宫后头就栽了几株石榴，寓意红红火火，多子多福啊。”
　　此话一落地，阮英就察觉到陛下的脚步好似顿了一下，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忽的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才他先提了杏花，杏花在宫里意味着什么？先帝在时，宫里的大小娘娘们就爱栽杏花，杏等于幸，都盼着陛下临幸呢？
　　可如今咱们陛下的后宫，空落落的，别说妃嫔了，连个雌猫儿都找不着。
　　接下来，他又提了一嘴榴花，还张口就说石榴多子多福。
　　这不是指桑骂槐吗？先帝在陛下这个年纪，皇子皇女的虽说不多，但也满地跑了，可咱们陛下的后宫里，别说皇子皇女了，连个怀了崽的雌猫儿都没有。
　　他心说该死，望着陛下那紧绷的后脑勺，跟了上去就小声谢罪：“陛下奴婢有罪，奴婢不该黑不提白不提，偏提杏花和榴花……”
　　这谢罪来的突兀，皇帝正走的闲适，猛听得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谢罪，倒把他给谢懵了，脚步顿了一顿，听他说了杏花和榴花，皇帝何其敏锐，这便意会了，没好气地停下脚步。
　　“那小妖道走了，倒带的朕身边之人也学会揣测帝心了。”好好的午后，原本赏景的心情都被破坏了。他睥睨一眼，越过阮英的头顶，提脚边往前走，“阮英，你想太多了。”
　　后宫无人也不是什么短处缺憾，阮英这般小心翼翼怕戳了他心窝子一般的样子，才叫伤人。
　　他有些蒙冤，脚步就有些急，眼前宫墙内探出来的一枝杏花，皇帝心里堵的慌，一抬手就把那一枝红杏给扫开了。
　　阮英在后头，心里冒出来一句诗：一枝红杏出墙来。
　　他把自己的嘴巴死死地给闭上了，太甜女冠同辜步帅成日价温情脉脉的，他若此时念出这一句诗来，怕是能被陛下给活剐了
　　哎，阮英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这一身无处安放的才华啊。
　　原本往紫辰殿去是想休憩一时，结果来回事的人一波又一波，先是工部同帝京府尹同来，汇报修葺城隍庙城楼以及百姓民居的事宜，接着是五城兵马司指挥史郭承雍前来，奏报关于搜捕青鸾教同党一事，皇帝一直埋首理政，再抬眼睫时，已然暮色四合，天光昏昏了。
　　晚膳摆了一桌，皇帝倒也没什么胃口，随意拣了几口清淡的吃了，这便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家常的道袍，依旧去了殿中理政——关于死伤百姓的抚恤，还要再行商榷。
　　待左相离去时，皇帝在龙椅闭目一时，阮英便进得殿来，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骁翼卫指挥使杜南风在殿外候着，您若是累了……”
　　皇帝眉头几不可见的一扬，打断了阮英的话，“传。”
　　杜南风面庞有些千里奔波的烟尘气，眉间也略有疲惫之色，他进御前，屈膝奏道：“启奏陛下，臣初到老君山金阙宫时，许天师仍在闭关，臣查访金阙宫，的确有一间北辰星君之居所，太甜女冠自修道以来，一直居住在此。而臣四年前曾随同陛下修道，此间居所正是当年陛下龙御之处。”
　　皇帝眉间有稍许的讶异之色，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此时听了这些线索，仍有些微的惊愕。
　　杜南风顿了一顿，继续奏禀。
　　“而那间居所的墙上，的确有一副宝像，其人清正庄严，虽画的同陛下不是很相像，但那画像左侧却写了宝像之名讳，乃是‘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星宗化也。’”
　　他说了陛下名讳，头便略略垂下，继续道，“臣暗忖，紫微大帝乃是万象之宗师、万星之教主，这或许是天师当年为您取名的真意。”
　　皇帝的心头有万千思绪激荡，他长舒了一口气，望向杜南风。
　　“太甜女冠如何会拜北辰星君为师？”
　　杜南风点了点头，继续回答陛下的问题。
　　“臣也同合贞女冠长谈，合贞女冠并不清晰其中的缘由，臣便只能将太甜女冠在金阙宫这几年的经历略加了解，正当无功而返时，许天师却出关了。”
　　杜南风想到那一日见到许天师的震撼，只觉得如沐春风，大感震撼。
　　许天师名羡臣，须发皆白，生的一身仙风道骨，听闻已过了几百岁，杜南风同他闭门相谈，才知悉太甜女冠拜师的缘由。
　　陛下从前在仙山修道半月，许天师曾授他经典，并为他取名星宗，皇帝离去时，天师祝祷诸仙，已知陛下乃是紫微北极太皇大帝脱胎而生，彼时天师便供奉陛下之画像，又因紫微大帝又称北辰星君，这便以星君相称，供奉于金阙宫。
　　皇帝听至此，只觉眉心突突。
　　他曾在书中中看过紫微帝星之传说，命宫主星为紫微之人，生在乡族为一族之主，生在国为一国之王。
　　杜南风向上觑了一眼陛下之脸色，除却面色沉郁之外，并无任何波动，这便安心继续奏禀。
　　“太甜女冠当年被赐老君山修道，天师喜爱女冠心性至纯，为她所谓的冲撞帝星鸣不平，只说不与众生结缘，便无与众生相遇之机缘，故将太甜女冠分入星君门下，若有机缘，星君便可亲自教徒。”
　　一切明了，皇帝只觉内心激荡，那小妖道，不，太甜女冠是他的徒弟，竟比什么紫微帝星脱胎，更加使他心甜意洽。
　　朕从此以后就是你正大光明的师尊了，如何还管束不了你了？
　　杜南风见陛下一脸喜色，虽不知喜从何来，到底也与有荣焉。
　　“陛下，臣此番去往金阙宫，想着不能无功折返，这便将太甜女冠居所里的陈设原样未动地运来了，陛下意下如何。”
　　杜南风原想着讨陛下欢心，陛下却蹙了眉，有些细微的不悦。
　　“未经女冠允许，便私动她的物事，朕觉得十分不妥。”
　　杜南风惶恐，连连叩首，皇帝心知他是一番美意，便也不再追究。
　　待杜南风退下时，已然月色遍洒阶前，皇帝睡意全无，精神百倍地坐在殿中书案，一时写写画画，一时又站起身来踱步，很是神采奕奕。
　　直到夜深似海时分，皇帝才去安睡，早晨视了朝廷，便下了一道圣旨，命国师即刻入宫，有些星相要同她研讨。
　　这道圣旨一下，皇帝便有些坐立不安了，一时踱步至阶前，一时又去中庭闲坐，一时又对着桌案念念有词。
　　宫娥内侍们不敢近前，阮英却时时挨着，偶尔便能听见一两句，什么爱徒请起，什么师尊未曾教过你什么，甚感歉疚，什么你这些年受苦了，师尊来了。
　　阮英在心里琢磨着，陛下是不是开窍了？会说些好听的了？
　　可接下来看陛下在纸上写了什么，阮英却觉得自己想多了。
　　活该讨不上媳妇儿啊，写什么师门十大戒律呢？还要打手心，挑水桶？
　　皇帝等啊等，终于在殿门前瞧见了那一抹身影。
　　今日这小妖道倒十分地讲究，规规矩矩地穿了一身青碧色的道袍，发髻戴了一顶法冠，长长的发带垂在了身前，愈发衬得眉眼楚楚。
　　皇帝有些怅惘地看着她，两日不见，竟活像几年似的。
　　身为天子，怎样的机缘才能够收到一个如此娇纵的徒弟呢？他静静地看着这小道，眼睫下的两道眼波有些怅惘地落在了她的面上。
　　星落几日没进宫了，今日哥哥陪着送了进来，如今还在仙鹤门外，等着带她去吃西郊新开的那家淮南牛肉汤饼呢。
　　她也不拘束，唇畔仰起两只浅浅的笑涡，微微颔首，捏了个玉清决，说了一声陛下慈悲。
　　“小道如今不在宫里，也不能时时向您问安，您的伤好些了么？”
　　皇帝有些感慨，这小道果然还是记挂着他的，不然不会一开口先问他的伤。
　　“朕乃仙身，一些小伤无碍。”
　　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自己是仙身的，星落偷偷在心里笑了声，略歪了歪头，看陛下。
　　“您问什么星相呀？”
　　皇帝的唇畔牵了一线笑，望住了星落。
　　“太甜女冠，你可曾见过你的师尊？如若见了他，该说些什么？”
　　冷不防提起师尊来，星落有些茫然，想了又想。
　　“我师尊往海外仙山游历去了，且有的等呢！若是见了他，就问他老人家把四年的压岁钱给讨回来。”
　　这出息，皇帝扶额。
　　昨日听杜南风说起，她在仙山日子过的清苦，头一年常常哭，后来交了朋友之后，才开心起来。
　　皇帝便有些许的歉疚，他叫阮英抬来一个竹筐，往星落眼前一摆，这便迎着她愕然的眼神道：“太甜女冠，为师把从前以后的压岁钱都补给你。”
　　星落愕着双目，垂目看向竹筐里满满当当的银锭子，即便心里再快活，这会儿都有些骇怕了。
　　“您说什么？您怎么自称为师了，太吓人了……”
　　皇帝睥睨了她一眼，只觉得她惊吓的眼神很令他满意。
　　“杜南风，说与她听。”
　　杜南风应声而出，又命人将老君山星落居所里的画像及些许陈设搬了出来，再一一向星落说明白，北辰星君的由来。
　　星落听的五味杂陈，头脑发胀，只觉得神思恍惚——那高坐云端，不可一世的天子，竟是挂在墙上的，她喊了四年师尊的师父？
　　她本是站着，听完了杜南风的话，皇帝便命人为她端来一把椅子，星落还是没有回过神，机械地坐了下来，木着一张小脸呆坐。
　　皇帝却觉得十分意得，向着星落缓缓出言。
　　“太甜女冠，你可知收徒不易，难免会遭天谴——朕前些年在树下乘凉，忽有雷鸣闪电，想来是你在外顽劣，累的为师险些遭雷劈。”
　　星落满脸纠结地抬头看陛下。
　　陛下才下朝，还穿着玄色的朝服，又是高坐宝椅，下颌线十分清爽，配上那不可一世的眼神，更显得可恨。
　　可如今证据确凿，他就是她的师尊，星落欲哭无泪地看向那副画像，杜南风多讨人嫌啊，画像下头她供奉的几根香蕉都烂了，还不忘记拿回来。
　　她嗫嚅了几声没说话，皇帝却下了宝座，慢慢地在她的身前站定，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旋即便收回去了。
　　“朕从前未曾教授过你，心中歉疚，从今往后，朕会悉心教授与你，深入经藏，以圣贤为榜样，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虎力大仙那些胡诌的，朕不会再追究你。”
　　“朕在上书房辟了一处，专为教授与你，从今往后，早晚功课要做，道教经典也要一一研习参悟……如今老君山金阙宫唯有你我师徒二人在外，莫要堕了仙山的名声。”
　　“朕呢，头一回做人师尊，也没什么经验，这便拟制了一份十大戒律，阮英，念于她听。”
　　星落心如死灰地听阮英念了一遍十大戒律，待听到每日需打坐一个时辰，不言不动，否则打手心时，已然丧失斗志，欲哭无泪。
　　皇帝大为满意地听阮英念完，见小徒弟垂着脑袋不吱声，这便又抬手轻抚了抚她的小脑袋，顿时有种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的奇妙之感。
　　“如何？”
　　星落面如锅底灰，慢慢地抬起了眼睫，撇了撇嘴角，有点儿欲哭无泪。
　　皇帝蹙眉，再问，“有话？但说无妨。”
　　星落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拧着小眉头，对上了陛下期待的眼神。
　　“要不，您还是收拾收拾，回墙上挂着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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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常清静经（上） [VIP]
　　春日午后的风穿堂而来, 吹散了香兽飘出的烟。
　　皇帝的眉眼在轻烟里显得迷蒙，他心情复杂地望住了眼前委委屈屈地小徒弟，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办岔了什么。
　　诚心修道之人, 必要有度师接引，他一未考察徒弟有无慧根，二未曾收取学费，凭空得了这么一个徒弟，如今知晓了, 那必要好好地教导才是, 免得再遭天谴。
　　至于戒律清规，也是可商榷的嘛！道家讲究道法自然, 说不得自家这个小徒弟不爱规规矩矩的打坐修行，偏爱躺着、站着、歪着、趴着修行呢？
　　想明白这一节, 皇帝垂目，耐心问她：“你是对朕为你制定的清规戒律不满意, 还是对朕不满意？”
　　星落心里五味杂陈, 委屈的情绪在心腔子里滚上千遍, 勉强忍不住了，仰头看陛下。
　　“您这么问我, 是又想逮我的错处吧？”钓鱼执法要不得，星落这点子悟性还是有的, “您既然认了是小道的师尊，小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小道简直太满意了！”
　　皇帝再迟钝，此时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眉间轻蹙。
　　“满意为何耷拉着眉毛眼睛？”他琢磨, “你是觉得朕教不好你么？”
　　星落此时眉毛眼睛的确耷拉成了倒八字，违心的话她说不出，这一时陛下既问了，她勉强抬起两只手，各分两指摆在两边眉毛上，使劲儿地往上提了提。
　　“您是师尊，也不能胡说呀？我的眉毛眼睛也没耷拉着呀？”
　　皇帝的心情很复杂。
　　也不知道古来先贤是怎么教徒弟的，此时眼前自家这个小徒弟拿手指提着她自己的眉毛眼睛，一双乌亮大眼就被提成了吊梢眼，理直气壮地同他反驳，竟使他一时间无言以对。
　　偏偏，她这个样子，还挺可爱的。
　　皇帝清咳了一声，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不要闹。
　　“你先把手放下来，这个样子朕看着挺可笑的。”他的话一出口，就敏锐地感觉到了身侧有一丝异动，皇帝微微侧眼，看见阮英苦着一张脸，佝偻着腰站着，见陛下看他，阮英忙垂下头，不敢乱动了。
　　皇帝见小徒弟委委屈屈地把手放下来了，这才耐着性子问她，“从前朕挂在墙上，既不能为你传道受业解惑，也不能为你抗事出头，逢年节也不能给你压岁封包，如今朕下来了，你还在这里别扭什么？朕头一回为人师，这个机会很珍贵，你要把握好。”
　　星落心里头的委屈扩大到一百万分，听着陛下的话那股子委屈愈发地往上走，直在喉头滚了千遍万遍，终于忍不住了，扬着小眉毛，对上了陛下的眼睛。
　　“您还说，师尊回来了领我讨饭去呢！怪道前儿送什么不好，偏要送个讨饭的钵盂给我，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我师尊了，就等着找个好时机说出来，好叫小道大吃一惊是不是？”
　　她话赶话说到了这儿，越性儿一口气说完算了，星落仰着头，视线撞上了她这便宜师尊的眼波，陛下眼睫低垂，浓睫下的深冷眸色正望着她，似乎听得很是认真。
　　“大早上，小道没用几口早餐，宫里头的天使就来了，娘亲拽着我出门，给我左打扮右打扮——可我还没吃饱肚子呢，”她小声说话，语带委屈，甚至有了一些哽咽，“您掼会折腾人。人家家的师徒相见了，不说抱头痛哭吧，怎么着都要问一问小徒弟这些年过得如何，有没有挨饿受欺负，您可倒好，上来就跟我说您是我师尊，我得听话守规矩，不然就打手心罚抄经，您怎么这么会气人啊？您气死小道有什么好处啊？还说我顽劣害您遭天谴，我还怕您说话太气人连累我被雷劈呢！”
　　阮英在陛下身侧，听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他服侍了两任天子，一辈子就只见过这么一个小姑娘，敢在天子面前埋怨指摘，前几回还只是语出不逊，这回竟升级了，连连累她遭雷劈这般话都说出来了。
　　阮英悄悄觑了觑陛下。
　　在他的方位，只能觑见陛下的侧脸，清俊的侧脸线条、浓密的眼睫，眼神平静而无措……无措？等等，陛下眼神有些无措？
　　阮英大着胆子再看陛下的手，好似有些微不可见的细微颤抖，他悄悄在心里叹了一息，哎，当一个男子面对一个小姑娘手足无措时，那就代表他完蛋了！完蛋了！
　　皇帝的心很茫然。
　　从前怪她娇纵，累的保元伤了心肺，看她眼眉不是，如今倒好，她在自己眼跟前儿埋怨来去，自己竟没来由地痛恨起自己来了——白白应人家师尊四年，一点照拂庇护都无，这会儿还给她立规矩，好像真的有点不近人情。
　　她方才说什么，别人家的师徒见了面，都是要抱头痛哭……
　　莫不是她想同自己抱一抱？
　　皇帝的内心天人交战，抱也不是不可以，身为师尊抱一抱小徒弟，抚一抚脑袋，又不是什么有违人伦之事，可是……
　　皇帝的视线落在身前儿正垂着脑袋掉眼泪的小徒弟，做什么这么伤心？老君山上过的这四年，有这么难么？
　　他眼神艰涩，试探地伸了伸手，可惜一瞬又缩了回去，负在身后，佯装无意。
　　“朕是严师，绝不会抱你。”他局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结果却换来眼前人仰头一个悲伤放大的表情，他语音生硬，“这样吧，若你不哭，朕即刻就把老君山上的遗产全给你，免得你天天巴望着朕羽化登仙。”
　　一句话说的星落面上的悲伤立时云消雨散，她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响亮应声。
　　“师尊您说什么呢？徒儿哪时候盼着您羽化登仙了？”她站起身，毫无预警地走到陛下身前儿，托了他手肘一把，将他扶在方才自己坐的椅上坐下，虔诚地一托腮，“您啥时候能清点财产，划给徒儿呢。”
　　这样的变故使得皇帝措手不及，眼前的小徒弟脆生生地改了称呼，托着腮在一旁样着看他，那眼神灵动的像是幼鹿，撞上一眼都觉得心头突突。
　　他掼会以冷漠应对无措，直挺挺地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朕这会儿就给你。”
　　阮英在后头眉心直跳。
　　您什么时候给我？
　　这会儿就给你。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啊，阮英觉得有戏，乐滋滋地同太甜女冠对了个眼神。
　　太甜女冠却小眉毛一挑，甩着手跳过阮英得身边儿，交代了一句，“阮中官，劳驾差人同我哥哥说一声，叫他自己个儿去吃牛肉汤吧。”
　　阮英恭敬地应了一声，再回身时，便见姑娘可可爱爱的小身影，衣袂飘动，随着陛下进了东配殿。
　　星落跟在陛下的后头，慢慢走，陛下的身量很高，着朝服的样子就很挺拔，玉带系出一段好身腰，显得身影很颀秀。
　　因是自己个儿的居所，皇帝并不使人引着，家常一般地领着星落往配殿走，近前了，里头便有小内侍静默地拉开门，显出其中的景象来。
　　皇帝在门前站定了，星落由陛下的身后挪腾了出来，只一眼，便怔住了。
　　正堂高桌的墙上挂着一副师尊的宝像——许是方才取回了这里，左侧一张炕床，云丝被铺在上面，床角一只布老虎，除了没有她的小枕头，其他同她在老君山的居所别无二致。
　　星落的眼圈儿一霎便红了。
　　从前在山上住着，只觉得百无聊赖，成日价做梦想回家，如今回了家不过月余，偶然梦回老君山，略有些许惆怅。
　　可今日身临其境，星落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地想念那里。
　　她慢慢儿地踏进了自己在仙山的居所，坐在了床榻边儿，将那布老虎抱在手里，看了看周遭的景致。
　　十一岁至十五岁，她大部分的少女时光都在这里度过。
　　躲在帐里吃糖包子，吃的一床的糖水，第二日同青团儿偷偷地去洗去晒；冬夜里升了小炉子，同青团儿一起在炭里埋花生，烧熟了就扒拉出来吃，烫了手都不觉得疼；天师每年出关七日，抽查弟子经典，她背不过来，就在高桌上对着师尊的画像，一边儿哭一边儿罚抄……
　　太多太多的记忆浮上心头，星落心里头有些想念，这便往那高桌前走过去，跪在桌前的蒲团上，向挂在墙上的师尊画像，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
　　午后春日的光照进来几束，不甚明亮，落在星落的肩背，皇帝站在门前，视线在那束光上停留，微尘在其间飞扬，使人有种游离世外的恍惚之感。
　　他似乎能感受到小徒弟此时的心情，并不打断她的神思，只是见她跪拜自己的画像，才觉出来一点儿不自在：自始至终，她口中的师尊也许是她的寄托，自己猝不及防地告诉她，自己是画上的那个人，或许让她一时无法接受。
　　他清咳一声，打算令她神思回转，小徒弟却哀怨一眼，侧仰着头看他，“把我的卧房原样不动地搬了过来，您觉得合适么？”
　　皇帝不置可否，负手踏进殿中，越过她往里间去，星落就在后头追上来，“我师尊的衣裳里还有好些配饰，都一块儿搬回来了么？”
　　皇帝信步往里间走，从前他在山上居住时，居所旁有一间专门放置衣物的屋子，杜南风搬回来时，他去查看了一下，里面挂放了数二十件道袍，皆是当年备下的，有些甚至还是崭新崭新的。
　　而这间屋子里，还有两个斗柜，抽屉里摆放了许多美玉印章，还有许多搭配衣衫的配饰，满满当当地摆放了两个斗柜，怪道她日日惦记。
　　星落跟在皇帝后头进去了，只觉得兴奋不已，这间屋子里的物事她觊觎太久了，如今正主儿亲口许可给她，这简直是莫大的惊喜。
　　她越过皇帝，往那道袍堆里跑过去，先拖拽下一件明黄色的道袍，往自己身上比划，“师尊，如若哪日您让我登台祈福，我就穿这一件。”
　　皇帝瞧她的样子可爱，有些扶额，这便吩咐阮英，叫造办处的人来，将这些道袍依照星落的身量改合衬。
　　阮英应下了，皇帝再抬眼时，却瞧见那小徒弟钻进了衣裳堆，抱出了一件儿天水碧的家常道袍，笑眼弯弯地从衣裳堆里淌出来，可惜脚下衣裳堆了一地，缠住了她的脚，星落脸色一变，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
　　皇帝眼眸微沉，疾步走过去，迅疾地闪在了星落的眼前，手一扬，已然抓住了星落的手腕，只是星落脚下的牵绊太多，她手舞足蹈，抓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了陛下的手，身体前倾的厉害，呼啦啦连人带衣裳，压着陛下跌了下去。
　　星落跌的眼前冒金星，这间屋舍无窗，室中便有些晦暗，星落的手撑住的地方甚为紧实，垂目看下，竟对上了一双星子耀动的眸。
　　皇帝屏息，眼前方寸处，是一双灵动的眸，眼睫还带着些许的湿润，一霎之间便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视线下移，小徒弟鲜润的唇动了一动，他仿佛五感尽失，脑中一片空白。
　　星落脚下还被衣裳牵扯着，这便在陛下的身上动了一下，身下人却像是没了声响一般，听不到一点儿声响。
　　她把双手撑在了陛下的胸膛上，却因着肩背被衣裳压着，起身失败，重重地压回皇帝身上。
　　这一下重压，使得星落的唇触到了软软的质感，她努力撑起自己，讶然，诚恳地垂首向师尊求助：“您推我一把，成吗？”
　　身下却毫无声响，星落低头望住了陛下愕然的双眸，坦荡荡地看他：“您怎么了？您的呼吸上哪儿去了？”
　　皇帝似乎被提醒了，一霎寻回了呼吸，手在地面撑了几撑，将星落抖落在一旁，皇帝站起身，退了几步，勉力维持着素日的清落身姿，语音里带了几分显著的慌乱。
　　“朕是你师尊，你若是对朕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是要遭天谴的！”
　　他提脚欲走，将将走至于门前，又折回来肃着脸望住她。
　　“朕看你春心萌动，实在不清净，朕罚你抄一百遍清静经，醒一醒神！”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星落抱着衣裳在原地哑然，有些冤枉。
　　也不知道陛下怎么了，突然就要罚自己抄写清静经，简直是莫名其妙。
　　清静经全篇五百八十个字，抄写一百遍那就是五千八百个字，这要是真写成了，怕是能把她累死。
　　阮英却苦笑着来请姑娘，“女冠得罪了，跟奴才来吧。”
　　星落万没料到喜滋滋地进了宫，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这便万分沮丧地随着阮英去了紫辰殿。
　　皇帝不知去向，阮英叹了一气，领星落到了陛下的书案前，叫人奉上纸笔，服侍着星落坐下。
　　“您且担待些——陛下去理政事去了，您将就着抄写，意思意思差不多得了……”
　　星落惦记着把那些衣物珠玉带回家，这一时坐下了，极不情愿地蘸了些墨汁，撑住了腮，发起呆来。
　　阮英去侍奉陛下了，整间紫辰殿只剩下她同隐在暗处静默的宫娥，背后是通天接地的江山如画图，春乏袭来，星落昨夜想世仙的事想多了，睡觉便不安稳，这会儿困顿的睁不开眼，这便将那杆天子万年笔一歪，枕着手肘便睡了。
　　再醒来，外头有滴答雨声，窗外烟水气氤氲，不过睡了一时，竟下雨了，星落登时便有恍如隔世之感，托腮凝住了窗外。
　　皇帝一进殿，便看到雨后小窗下，小姑娘咬着笔杆子，歪头托腮望着窗外，净白的面颊上，几道墨痕实在醒目，再看桌案的纸上，空白一片，只字都无。
　　皇帝想起午后那一场无意的触碰，只觉臂膀上都起了细细的栗，他静默近前，维持着一贯的深稳清冷。
　　“抄的经呢？”
　　星落心一惊，拧着眉头慢慢儿转过了头，委屈巴巴地望住了陛下，唇边还挂了一道长长的墨痕，那抹乌色直连到了脸颊。
　　“不想抄。”
　　皇帝万没料到她这般作答，眸色愈冷。
　　“为何？”
　　午觉没睡好的起床气在星落的眉宇间蹙起，她眼泪汪汪，湿漉漉地眼睛望住了眼前人，声音哽咽。
　　“我懒……”
　　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好似迷途乱闯的幼鹿，一霎便撞进了皇帝的心，使他浑身过电一般，为之心悸。
　　有那么一刻，皇帝的心像蓄满了水的云，心一动，便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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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常清静经（中） [VIP]
　　雨色由窗外照进来, 清冽湿润的雨气在室中氤氲，皇帝迎着窗站着，脸庞白的似雪, 可耳朵尖那一处却似聚了血，有着醒目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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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稚若幼鹿的眼睛望着他，令皇帝避无可避, 该说些什么呢，他束手无策，面对这样的小赖皮该当如何应对呢？
　　好在一声显著的咕咚声解救了他，皇帝循声望去, 小徒弟耷拉着眼角向上看他, 犹豫着开口, “徒儿饿了。师尊。”
　　皇帝听了面上一热，方才那股不自然冲散开去，是啊不管旁的，他是她的师尊，岂能叫她拿捏了去？他嗯了一声，将方才的事揭过。
　　“清静经且放一时，进了膳再抄。”
　　星落在桌案前趴着睡得很不好，仔细一想，早膳同午膳一口没进，这会儿胸口便十足烦闷，撑着桌案站起身，眼前便是一黑，接着便通体生寒，一下子跌回椅中。
　　皇帝心口发紧，见她这幅情状，疾步过去，俯身看过去，只见她面色煞白，光洁的额上生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皇帝不敢动她，这便高声唤阮英：“去宣太医。”
　　椅子太硬，皇帝蹙眉，叫几位宫娥来，将星落抬上了床榻，又见她似乎冷极，又扯了条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这般一折腾，星落却还是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皇帝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轻声唤了一句太甜女冠，见她不应，又唤了一句黎星落，眼前人紧闭双眸不发一言，倒不是像是昏过去的情状，皇帝眉头蹙起，再唤了一声国师。
　　星落方才那一下晕眩过去，胸口烦闷几欲呕吐，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陛下唤她的名字，声音一下一下地传入脑中，由模糊转清晰，星落缓缓睁开眼睛，语带疲惫：“师尊，您这般唤我什么事？”
　　皇帝见她醒转，登时便放下心来，手心微凉，竟是一手的汗。
　　“无事，只是想听听叫哪一个顺口一些。”
　　领着太医小跑着进来的阮英乍听得这一句话，简直要绝倒：陛下啊陛下，您怎么连句关心的话都不会说。
　　星落此时有些手脚发软，见太医来了，乖乖地伸出了手，任太医诊治。
　　太医姓江，年过不惑，乃是专掌陛下脉案的御医，这么些年来，从未在陛下寝宫见到过姑娘家，今日也算是开了眼了，他认认真真地为星落诊了脉，紧蹙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姑娘，可曾进过午膳？”
　　听到这个，星落嗯了一声，委委屈屈地一抬眼，望住了陛下，“何止午膳，早餐也没吃，您折腾徒儿一整天，连口吃的都不给，就喝了点儿茶水……”
　　江太医眉心一跳，再看天光昏暗，室中只燃着几盏宫灯，容色清绝的小姑娘窝在被中，下巴颏抵着被子角，方才那一会儿的晕眩劲儿一过，她双颊便显出一点红晕，便是连眉眼间都带了些红润来。
　　再观床榻上，被褥凌乱，一侧桌案上物事也不规整，其上还堆叠了几件儿衣裳，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整洁。
　　，
　　江太医心下讶然，暗忖这里怕是方才经过了一场鏖战：陛下从未有过经验，怕是初尝人事，有些放纵了，听这小姑娘说话，莫不是从昨夜起直到现在，陛下都在同她痴缠？
　　想到这里，江太医不禁看了陛下一眼。
　　皇帝的视线带着审视，也看了江太医一眼，江太医连忙将头低下，只小心翼翼地向着星落道：“臣把脉得知，姑娘素日里身体应是十分康健，今日气血稍有不足，才致头晕目眩，已臣所见，应当是未进膳食的缘故。”
　　歉疚慢慢地从心底浮出来，皇帝负着手，眼底有郁色凝结。
　　他午间便往军机处理政，再回来时已然暮色四合，小徒弟在这里无人照应，怕是难熬的很。他思忖着，或许御前应当多一位晓事的宫娥才是。
　　他看向阮英，阮英弓着腰，道：“奴婢方才一回来，就叫御膳房备餐，估摸着世间，这会儿便奉上来了。”他又向着星落恭敬道，“奴婢叫人在外头买了两大篮泰白象的糖，听人说，气血亏时，吃颗糖便会好一些。”
　　他自作主张了一回，向上觑了一眼陛下，却见他眼中有赞扬之色，阮英心道这回稳了，忙叫内侍们将糖盒子提了过来。
　　“这里头有糖椰丝、梅子糖、蜜饵饼、还有玫瑰糖八仙果，您先啃着，一时再用膳。”
　　星落眼睛亮亮，泰白象是帝京最顶级的糖铺子，每日供不应求，逢着宫里有需求了，还会歇业好几天，小时候爹爹和哥哥们常买给她吃，后来上了老君山带了一些过去，这些时日再回来还没吃过呢。
　　她跳下床，往桌案前一坐，将那些漆盒一一打开，捡了样子漂亮的先放在口中，登时甜蜜由上往下跑，直跑进了心腔子里去。
　　皇帝望着她心甜意洽的样子，不自觉唇角微仰，看了一眼阮英，阮英也看了一眼陛下，那眼神仿佛在说，您瞧，哄姑娘家开心就是这么简单。
　　皇帝心情愉悦，倒也没追究阮英这得意的一眼，往那膳卓前坐了，江太医垂着手走过来，见离姑娘的位置远了一下，这才躬身向着陛下说道：“陛下，①道家有云：‘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化虚、炼虚入道、乃至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您身有真阳，理应徐徐送出，今日骤然倾泻，恐会对龙体有损益……”
　　他斗胆抬头一观，但见陛下眼底戾气骤起，连带着面色都铁青了，他吓的跪倒在地，“陛下，臣不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您的姑娘，来日方长，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因他这一句话带着恐慌，直将那桌案前正埋头啃糖的星落惊得抬起了头，皇帝何其明锐，一下便感知到星落抬起了头，心知这太医说出来的话四六不懂，听到小徒弟的耳朵里，实在难堪。
　　他甚至想一脚踢死江太医，此时只得微抬手，掩在唇畔清咳了一声，叫人把江太医给轰出去。
　　阮英听得真真切切地，却不敢笑，憋着气过来服侍陛下，却在近前的那一刻，瞧见陛下的脸颊上多了两抹可疑的红。
　　那一厢姑娘还在啃糖，陛下却起了身，大踏步往殿前去，满帘的雨色扑面而来，凉风一吹，陛下再回身时，面色便已回复了一贯的雪玉白净。
　　这一会儿功夫过去了，皇帝平日用来批阅奏折的龙案上全是取下来的糖纸，皇帝走近前，屈了指节在桌上敲了一敲。
　　“别吃了，牙都吃坏了。”他叫她起身进膳，“吃了饭赶紧家去，没得惹朕生气。”
　　星落不情愿地搁下手里刚拿起来的糖，将嘴巴里的糖用舌头从左推到右，又从右推到左，那双颊就一会儿鼓这边，一会儿鼓那边，样子可爱至极。
　　“这么说，清静经不抄了？”她吃了糖心情好极了，见陛下往膳桌去了，便跟在后头亦步亦趋，“要不，您帮我抄吧。”
　　皇帝都被气笑了。
　　“朕罚你，朕来抄，那是罚谁呢？”他坐下，看宫娥为星落搬来了绣凳，小徒弟就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坐下了，“不许嘀咕，莫不是在骂朕？”
　　这个大帽子一扣，将星落吓了一跳，愕着双眸看他，“您说什么呢，您是我师尊，又是天子，我怎么敢骂您？”
　　皇帝命人为她布菜，冷眼看她，“修道之人动手不动嘴，若是对朕不满，来打便是。”
　　星落更是慌张，百口莫辩。
　　“您要明白，我若是打得过您，我还骂您干什么？”
　　这话一出，星落楞了，皇帝也愣了。
　　趁着陛下没醒过来神，星落赶紧埋头用饭，许久却未听见头顶有什么动静，星落捧着小碗向上看过去，陛下并未曾用膳，只在一旁高坐着，手里随意拿了一册书在翻，神情淡漠，似乎并不打算追究她方才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只一心沉浸在那本书里。
　　星落动了动眉毛，只觉得自己预料错了，这便静静地用餐，半晌过去了，陛下那厢也是静默着的，只有偶尔有书册翻动的声响，簌簌一过。
　　雨日的气息湿润清新，殿外廊下雨丝连成一线，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星落吃饱了，便有宫娥奉上漱口小盂，又递上了帕子拭手。
　　接下来应当干什么呢？星落站起身，挠了挠脑袋，先往龙案上抱了装糖的漆盒，再近了陛下身前，小心翼翼地说：“师尊，我家去啦。”
　　皇帝嗯了一声，头也不抬，视线依旧在书上。
　　“记得抄清静经。”
　　星落哦了一声，挠了挠鬓边，“徒儿的心很清净，对您一点不该有的心思都无，这经就不抄了吧。”言舌
　　一霎之间，皇帝的心沉入了气海之间，再也漂浮不动，他执书的手指微动，乌浓的眼睫却不动，令人窥探不得天颜。
　　“朕亦是。”
　　阮英偷偷叹了一息，过来请姑娘，引着她到了殿外，扶上了御车。
　　这车乃是陛下在宫中雨天出行而用，马儿在前闲适踢水，巨大的黄罗伞盖覆在其上，前后皆有风帘挡住了风雨侵袭，星落在其中掀了一角，遥遥地看进了殿中。
　　陛下依旧高坐着，那双腿长的无处安放似得，执卷的手指青白修长，那颜色如琼脂玉雕，再向上看了一眼，陛下依旧垂着眼睫，不知晴雨。
　　星落舒了一口气，阮英便在外说着：“陛下赠您的道袍，今晚奴婢回派人送至国公府，还请姑娘安心。”
　　听星落在里头轻轻嗯了一声，阮英这便命起架，又使几十护卫随在身后，护送着姑娘去了。
　　到达仙鹤门前已是雨丝绵密，城门打开，便见着十好几个人站在门前，星落掀了帘，便见那些人皆是亲长，娘亲领着两个哥哥，十几个家丁在门口候着呢。
　　见自家女儿坐着雕刻着金龙的御车而来，容夫人同自家两个儿子不约而同地对看一眼，都觉得受到了惊吓。
　　便有宫娥打伞，接引了星落下车，一路扶着送出了仙鹤门。
　　一出门，容夫人就将女儿塞进了车，好一顿问。
　　“如何去这么久，陛下可为难你了？”
　　话是这么问，可容夫人心里总有些忐忑：糖墩儿可是好人家的闺女，决不能不清不楚地叫天子给占了去。
　　好在女儿摇头说未曾，认认真真地同她说话：“您可不知道，原来陛下就是女儿在老君山拜的那位师尊，女儿乍一知悉这件事，直吓的魂不附体，后来就觉察出好来了——陛下是女儿的师尊，那往后再刁难女儿，可就说不过去了！”
　　容夫人也一喜，先不说这其中有什么故事，只说陛下成了女儿的师尊，再娶为皇后可就不合适了吧？到底是有违人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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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女儿还小，不过十五岁，可慢慢挑慢慢选，总能挑到好的。
　　这一厢容夫人喜上眉头，同女儿一道回了家，到得晚间，星落惦记着世仙的事，先让人去后所找青团儿的哥哥刑铨来，青团儿回来说哥哥出门子去了，约莫一会儿就回来，星落心里记挂着事儿，横竖也没什么玩的，这便往自家府邸的西小门去，打算在门前的巷子里站一站，等等刑铨。
　　安国公府占了一整条街，西小门前的街巷叫做青鱼街，因一头是死巷，便不常有人走动，地上的青石砖都有些破败，平日里也只有些游街串巷的走货郎偶然走错了，才会来。
　　巷中植了几株细叶槐，树冠盖住了巷子的天空，多大的雨落下来，都成了零星雨点，青团儿为星落举着伞，俩人刚出门子，就觉出几分凉意来，青团儿就回去给姑娘拿披风，星落横竖无事，便低着头，迈了门槛，见台阶下青石砖上有绵密的青苔，侧旁还躲了一只小雀，星落这便顽皮心起，蹦了起来，跳了一跳，正落在台阶下方的青石砖上。
　　只是青石砖年久失修，好些都是空的，星落这一蹦起落下，青石转下立时就迸出了泥水，溅的老高，直溅了星落一身，以及眼前的这一双靴子上头。
　　咦？眼前的一双靴子？
　　星落吓的一个激灵，差点没仰过去，一只青白修长的手却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雨中拉进了伞下。
　　星落被笼在伞下惊魂未定，仰脸向上看，只见昏昏的雨色下，来人孤意在眉，清冷在眼，白净的面庞上沾着几道污泥，好似明月染了尘一般，显出别样的英俊来。
　　他蹙着眉，拿着星落的手，放在自己面颊上抹了两下，没好气地望住了星落：“擦。”
　　作者有话说：
　　（1）：引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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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常清静经（下） [VIP]
　　这般清寒的嗓音除了陛下没谁了。
　　星落一颗心落定, 可惜手被陛下捉着，指尖划过他的面颊，即刻就沾上了一些泥水。
　　她拧起了小眉毛, 手指一动，就把指尖的泥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了眼前人的面颊上，惹得他眉头轻蹙。
　　“这，这是我家门口吧？您怎么站在这儿啊？”
　　她的语气轻快, 说话的时候还因不确定, 往伞外探看了一眼，确信无疑是自家门前, 这才理直气壮地盯住了陛下。
　　皇帝拿住她的手，又在自己脸上拭了拭, 这才放开她。
　　“朕，遛狗。”他抬手摸了摸鼻尖, 眼睛里有强装的从容, “这是你家？”
　　他举着伞往后撤了一撤, 仰头看了看国公府的高墙，装模作样
　　地哦了一声, 再回身拿伞遮住了星落。
　　“雨势太大，朕来这里避雨。”他坦坦荡荡, 眉间挂了一星意得之色。
　　星落狐疑地看了一眼巷外的天空，雨色涳濛，雨势并不大，再低头看陛下的袍角, 天水青的颜色干干净净, 唯有几抹泥痕在其上。
　　“禁中那么大还不够您遛狗？狗呢？”
　　起初的慌乱一过, 皇帝便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骄矜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狗丢了，朕正在找。”他随口一答，有些期待，“倒是你，为何从此门而出？”
　　问出了这句话，皇帝忽得便紧张起来，他原本就没打算碰着人，大门太瞩目，便来小门走一走、看一看，没成想门一开，打里头蹦出个蚂蚱精来。
　　说不得就是他在门外徜徉，惹起府里的注意，小徒弟同他心有灵犀，这便专门见他来了。
　　他的眼神里有期待，可眼前的小姑娘却很困惑，皱着小脸看他，“这里是我家呀，我从哪个门出都很自然呀。”她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往四下看了看，语带埋怨，“您又丢狗。您还记得老君山上那只獢獢犬吗，合贞女冠说是您去修道时，落在山上的，这几年徒儿养着它，废了老鼻子了。走丢的又是哪一只？这会儿天黑雨落的，上哪儿找去啊。”
　　是啊，上哪儿找去啊？皇帝举着伞，眉间一动，本就是个随口说的理由，压根就没带狗出门，在外头就是找上一年也找不到。
　　“这只是太皇太后跟前儿养着的，叫蔻蔻——若是真走丢了，太皇太后怕是要吃不下饭了。”
　　星落啊了一声，抬起头，眼神便带了几份焦急。
　　“是不是清溪手里常抱的那一只？您遛什么不好，如何能遛它啊？”蔻蔻是一只巴儿狗，毛长长的，头上常扎小辫儿，十分优雅的样子，雨地里遛它，争如遛个拖把。
　　星落急了，“您可真有意思，下着雨您满帝京的遛狗，这狗回去还能要么？”
　　皇帝嗯了一声，垂目望她，“便是在这一带丢的，朕虽对此地形不熟悉，但多找找应当能找到。”
　　陛下的语音带了些鼻音，便有几分沉郁，外加些微的可怜……可怜？星落瞳孔一阵，仰面看向陛下。
　　此时巷外雨声簌簌，巷中雨色涳濛，安国公府西门廊下两盏气死风，溶溶的光色正落在陛下的面庞之上，显出雪玉一般的暖白色来，面上那逐渐消融的污泥浅浅几道，鬓边粘了一缕湿冷碎发，陛下垂目，乌浓眼睫下的冷眸中，星落第一次看见了可怜。
　　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的狗狗，眼神凄楚。
　　星落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来日方长，刑铨明日再找也不晚，这便仰头看向陛下。
　　“要不，我陪您找吧，下着雨，狗狗若找不着家，怪可怜的。”她拿手指指了指自家的小门，“您等我一时，容徒儿进去知会一声儿。”
　　皇帝心中怦然，嗯了一声，只是话音未落，便见巷子口乒乒乓乓的，似乎还有火光乱晃，似乎有人动起了手。
　　没一时阮英就跑了过来，也不顾脚下青砖乱响，急急禀报，“陛下，国公府黎四爷领着家丁过来一顿乱棒，您看如何处置。”
　　星落讶然，“是我四哥哥，万万不能打起来。”
　　皇帝便叫阮英把人领过来，“朕同他说。”
　　阮英应了声是，因是微着服，改了宫中的衣着，阮英便也没说什么，直将气势汹汹的黎立观请了来。
　　黎立观虽不似黎立庵活络，素日里也很寡言，但遇着事儿了绝不怵，此时领了一队家丁，涌入了后巷，远远儿地就喊起来。
　　“哪里来的贼匪？”他提着灯，大踏步地走过来，“门房说你在我家后巷枯站了了半个多时辰了，欲行何事？本公子且告诉你了，黎大将军即刻便要归家，仔细你的脑袋。”
　　让陛下仔细脑袋的，除了几年前阵前的蛮人大王子，也就是黎立观了，星落琢磨了一下四哥说陛下站了半个时辰的事，听见四哥在旁嘘了一声儿，喊了一声四哥哥，“这是我师尊来瞧我来啦，你别着恼呀。”
　　黎立观万没料到自家妹子也在，心里一惊，把手里的灯往上提了提，正照在星落的脸上，他忙唤星落过来，“如何你也在，别被歹人哄骗了去，快来哥哥这里。”
　　星落自然是听哥哥的，从陛下的伞下挪了出来，用手指又指了指陛下，“真是我师尊，你别不信。”
　　皇帝是糖墩儿师尊一事，黎立观并不知情，见妹妹挪了出来，黎立观一把拽过了妹妹，掩在身后看向那伞下人。
　　皇帝将伞向上举了举，露出真容来，黎立观心一跳，那一日仙鹤门面圣，陛下那一声舅子实在令他进行深刻，极英俊的相貌也深深映刻在他的心里，此时在自家后巷竟然见到了不可思议之人，黎立观这便抛了灯，领着一众家丁郑重下拜，口呼万岁。
　　眼见着地上的青石板被众人一跪，溅出了无数泥水来，皇帝眉心一蹙，叫黎立观起身。
　　他平心静气地同他解释，寻了个体面的理由。
　　“朕微服私访，路过此地躲雨，未曾想竟是国师的居所。”
　　黎立观称是，暗自思忖，门房来报，说有一人往自家后巷驻足许久未出，他便来门前查探，却察觉了左近的屋顶同树冠上，似有暗卫停留，他这才领着家丁出来。
　　却不想竟是陛下在此。
　　联想到陛下那一日唤出口的一声舅子，再想想家中这几日对于宫中欲迎糖墩儿入主中宫的猜测，这便心下有些了然。
　　他迟疑，对面再是万乘之尊，也不好将妹妹送过去，只犹豫了一时道：“夜色已深，学生恭送陛下。”
　　星落惦记着那只叫蔻蔻的巴儿狗，犹豫着同四哥哥小声说话：“哥哥，陛下的巴儿狗走丢了……”
　　黎立观愈发地不同意了，他如今十七岁，已然有了心上人，大约有些懂得陛下的心思，他不理会星落，只拱手向着陛下，并不作声。
　　这样不畏强权之人倒是少见，常人若撞上了九五至尊，怕是诚惶诚恐，这小子却十分坦荡。
　　皇帝清咳一声，阮英便上前来为他举伞，又恭敬道：“启奏陛下，方才亲卫军来报，蔻蔻找着了——打雷吓的跑进了民居里。”
　　星落长舒了一口气，这便向着陛下说道，“您淋雨啦，要不去徒儿家中喝杯茶，暖暖身子？”
　　皇帝晚间的确坐立不安，只觉得一颗心四下不靠，跳动的厉害，摸着什么看见什么，小徒弟的脸便冷不丁的出现，他无法专心做任何事，索性换了常服，微服往安国公府来，想看一看这小徒弟的住所。
　　可惜近乡情怯，他不愿打扰百姓，这便绕进了后巷，只是不知为何，脚步再也动弹不得，枯站了许久。
　　这一时他目光流连，见星落出声邀约，倒是正中下怀，这便应了一声，仍命暗卫隐身，只由阮英陪着，入了安国公府。
　　因夜色太深，国公府的老夫人早已睡下，黎立观欲禀报容夫人，也被陛下制止了：“朕不愿惊动府中人，在花厅喝碗热茶便可。”
　　因是天子之言，黎立观不敢违逆，这便不惊动府中人，引着陛下往花厅坐了。
　　热茶一盏奉上，皇帝小酌一口，这便看向黎立观，问起黎大将军来。
　　“你父亲前些时日有奏报，言说这几日回京，朕还等着为他接风呢。”
　　星落许久未见爹爹，此时听了陛下的话，兴奋地望住了陛下，皇帝何其明锐，立时便感受到了来自侧方那一双炽热的眼神，右半边面颊便有些灼烧之感，令他心跳不已。
　　黎立观应了一声是，恭敬作答：“算着时辰，今夜应当到府，学生的母亲如今正在永定门前候着。”
　　皇帝一扬眉，有些惊喜的况味，“朕竟是来的巧了。”
　　只是话音刚落，却听外头有人吵吵嚷嚷的声音，由远及近的来了，黎立观听出了是母亲的声音，一阵惊喜一阵惶恐——这是在母亲又在收拾父亲呢呢，被陛下听着了，可如何是好？
　　外头娘亲吵嚷的声音越来越近，言语中竟带了糖墩儿、庵哥儿、观哥儿等人，黎立观刚想出声制止，娘亲已然争吵着进了门。
　　“半载了，你给父亲写信，给娘亲写信，甚至给大归了的姑奶奶写信，竟将我给忘了！”
　　“这日子不过也罢，孩子我带走一个，其余的你养着。”容夫人抹着眼泪进来，也没注意到家里有生人在，见两个孩子都在花厅坐着，这便一张口问住了星落。
　　“糖墩儿娘的心肝儿，娘亲同你爹爹和离了，你跟谁？”
　　后头跟上来一位高大如山的男子，样貌生的极其英俊的，一进门看见了正座上的皇帝，登时便愣住了。
　　容夫人也愣住了。
　　星落尴尬地嘶了一声，看看正坐上的陛下——陛下难得来一趟臣子的家中，竟撞上了夫妻吵嘴，最尴尬地是撞上了这样的问题。
　　她拧着眉头，望了望爹妈四哥，再望了望陛下，尴尬极了。
　　“要不，我跟我师尊吧。”她试图说个俏皮话，缓解气氛，“他还能带女儿讨饭去呢，多有意思呀！”

41.银海生花 [VIP]
　　小女儿俏皮的话音一落地, 前所未有的寂静就笼罩了一整个花厅。
　　皇帝高坐正堂，暗自疑心自己的心跳声会否太大，叫周遭人听出了端倪。
　　堂下的夫妇俩, 男子高大如山，有着如明月晨星一般清朗的好相貌，女子娇美如画，眉眼间那一分娇嗔将散未散，此时却带了几分惊吓和愕然,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风烟俱静的当口, 忽有一声清朗的笑响起，紧接着便有年轻男子说着话入内。
　　“娘亲偏心, 缘何只问糖墩儿，不问我同四弟跟谁？爹爹常年在外……”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却在入室的一瞬，看清了那正座上清俊疏朗的人, 他心中一紧, 当即姿态潇洒地一撩袍角, 向陛下屈膝拱手，语音郑重诚恳, “臣自然是追随陛下，白首不渝。”
　　黎立庵这一半跪, 立时便提醒了在场诸位，将从战场奔赴而来的大将军黎立贞即刻便醒了神，偕夫人容氏向陛下行礼问安。
　　黎立观在一旁头皮发紧，见满屋子的人都已回归正轨, 松了一口气, 随着父母兄长屈膝行礼。
　　“陛下威德四海, 学生日夜苦读，盼望能为陛下效尺寸之力，以身许国。”
　　黎大将军觉得很悲哀。
　　以身许国这般好词好句，怎么看都应该是专属于他这位守边大将军的，小儿子却擅自拿了去，叫他无词可用，无话可说。
　　他拱手望向陛下，朗声道：“臣征战半载，一朝回京，竟得陛下亲临，臣感恩不尽，叩谢天恩。”
　　黎贞吉说完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陛下身旁，正红着眼睛站着看他的小女儿。
　　上一次见女儿，还是两年前，他同夫人一起上老君山探望她，那时候女儿还未抽条，身量不似今日这般高，稚气未脱，圆润可爱，今日再见，虽神情仍带了几分孩子气，可眉眼间却已有几分沉稳。
　　皇帝神情微动，站起身，虚扶了一把黎大将军，命人为他同夫人看座。
　　在场诸人纷纷而起，皇帝心原本因星落的一句话，而狂跳不止，此刻却慢慢儿地落入了实处。
　　千百年来，天子愿江山永固，将相愿边境安宁，建功立业，读书人愿为天地立正心，为生民立命，而黎明百姓则愿天下太平，五谷丰登。
　　黎贞吉出身安国公府，世袭罔替的权贵公爵，却甘舍锦绣窝，守卫边境数二十年，立下赫赫战功，同许许多多的武将一起，为着江山稳固、天下太平耗尽了心血，也让读书人更能心无旁骛、一心向学，乃至实现为往圣继绝学，开万世之太平的崇高之愿。
　　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心泉必然纯净，虽因他之故被送入仙山，又因他之故无师教导，脾性娇纵了一些，可她才十五岁，来日方长，总有晓事明理的那一天。
　　皇帝忽然心脑清明，有些尘埃落定的安稳之感。
　　他目光落在黎大将军的眼睛，其中还有几分行路的倦色，皇帝眼中光华微动，又望住了容夫人。
　　“将军在外保家卫国，夫人操持家事，养育儿女，实属不易。”他温言，顿了一顿。
　　容夫人一颗心也慢慢落定，听着陛下的话音，竟不似要追究她御前失言一事，这便暗自舒了一口气。
　　皇帝目色温和，缓缓道，“……容夫人膝下，黎立庵斩获今岁武举头名，黎立观勤学苦读，听闻学业也有小成，朕乃是青年天子，最乐意见到的，便是国中青年勤勉、有志，未来辅佐社稷，为国效力。”
　　皇帝略略侧过脸去，身旁立着的小姑娘正扭头看他，像是目含期待，皇帝微微扬眉，唇畔牵了一线浅笑。
　　“古语有云，治国平天下之权，女人家操之大半，盖以母教为本也。容夫人听封，”他略过了星落不提，神色微肃，“加封容夫人为二品郡夫人，择日由中书科缮写，由内阁诰敕房加盖御宝颁发。”
　　容夫人有点儿发懵，乍一回府，御前便失了言，哪知陛下不仅不降罪，还加封了二品郡夫人，她原本不过是三品诰命，如今竟只比自家婆婆薛氏低一等了。
　　她懵然，黎贞吉却轻撞了撞她，协同妻子一道谢恩。
　　因时辰将晚，皇帝清咳一声，道：“朕今日来的匆忙，改日朕再择佳地为将军接风。”
　　这是要走的意思了。
　　黎将军等人便叩谢圣恩，皇帝站起身，阮英便往前扶了一步，皇帝余光看到了一旁的星落，失落之感浮上心头。
　　人的欲念啊，便是步步升高，原本不过是想驻足国公府前，看一看她出生生活的地方，现下被迎进了府中，竟又生出了几分想要她相送的期盼。
　　皇帝清咳一声，按下那些暗生的贪念，笑称不必送了。
　　阮英暗觑陛下神色，敏锐地捕捉到了陛下眼中的一抹失落之色，心下立时便有了计较，向着一旁的亲军护卫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簇拥着陛下出了花厅，过了垂花门，一路出了国公府，星落落在后头，同黎立观打了好一会儿眉眼官司。
　　待到了那国公府正门前，早有皇帝的车驾迎候，因陛下此行微服，在门前众人也只跪拜相送，只是皇帝将将提了一只脚，边听一声狗叫，一位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过来，急道：“……回禀陛下，奴婢万死，方才一时不察又让蔻蔻跑走了，这会儿在国公府后巷的墙根呆着呢。”
　　星落在后头小小的呀了一声，从爹爹的肩膀后头探出脑袋来。
　　“又跑了？”她拧着眉头，“师尊您别管了，徒儿领人找去。”
　　她回身向着爹爹妈妈告了一声，这便提着裙子往后巷去了，皇帝便领着一串儿内侍护卫缓缓跟了上去。
　　黎贞吉面色闪过一丝担心，正要跟上去，便被自家妻子扯了一把，扶着他的肘往府中回，“咱们去西小门悄悄看着去——陛下乃是糖墩儿的师尊，必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黎贞吉眉头紧蹙，听得妻子这般说，这便疾步同妻子往西小门去了。
　　此时云消雨歇，后巷茂密的槐树上，往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滴着水，墙后的安国公府升起了灯，比往常却是要明亮一万分，皇帝慢慢地走过去，脚下时不时踩到空心的青石砖，泥水便溅上了袍角靴尖。
　　皇帝负着手缓缓走近，便瞧见那溶溶光色下，小姑娘正蹲在哪儿往背处瞧，一迭声儿地唤蔻蔻，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团孩子气。
　　他忽的有一些歉疚，蔻蔻并没有走丢，不过是阮英为他创造了一个再见面的时机罢了。
　　“……说是在前方找着了，朕准你回府去。”皇帝难得温和，“听人说晚回家的孩子会被野猫叼走。”
　　星落听陛下说蔻蔻在前方找着了，便站了起身，下一句就听到了陛下吓唬她，星落才不怵，仰头回了一句。
　　“我转个弯儿就到家啦，倒是您，才要仔细被猫儿叼走，”她吓唬他，眼神亮亮，“卷吧卷吧就吃掉了。”
　　近来帝京宵禁，打了落更街巷便没什么人烟了，夜静如井，她的声音实在灵动，皇帝不敢垂目，心跳隆隆，甚至手都有些麻。
　　“脸上几道污泥，朕看你倒像是野猫。”他转身，慢慢往前走，“安国公府乃是世袭罔替的公爵府，如何后巷这般破败，一走一脚泥，如何能过人？”
　　星落跟在陛下后头亦步亦趋，看了自家围墙一眼，又看了陛下一眼，那眼神奇奇怪怪的。
　　“这本就是后巷，并不常有人出入，一头又是堵上的，”她挠鬓边，“哪知道您今日会来这里遛狗呢——不过我也爱从小门走，从正门出去太招摇，他们总疑心我要出门为害人间。”
　　皇帝哦了一声，一脚踩了块空心砖，泥水又迸了出来，他无奈，“人间没那么脆弱。”
　　他说着话，却见身旁小姑娘忽地就矮下了身子，皇帝垂目看去，这糖葫芦望着哇地里的一滩泥水出神呢。
　　“师尊您看，这水里头像是生了小鱼苗似的。”星落指了指小水洼，仰头招呼陛下来看，“今儿这雨下的真大，我家后巷都能养鱼了。”
　　皇帝知道水洼子里是奇奇怪怪的水生动物，心下抵触，昂着头不看，说话间天空又落了些雨下来，阮英举过来一把十六骨大伞，皇帝接了便举在星落头上，为她遮雨。
　　看了好一会儿，星落蹲的脚麻，站起身来略缓一缓，却见头顶的雨伞挪了一挪，伞骨上的雨水便哗啦啦地，全浇在了星落的头上。
　　星落呀了一声，忙往伞下躲，走的急了，脚下一块青石砖踩了一个空，泥水直溅出来，溅上了陛下握伞的手，以及垂着的面庞上。
　　星落抹了把脸，看着陛下直乐，皇帝闭了闭眼，以手指轻抹开了一些去，再垂目看她，见她眼眉弯弯，十分得意，忽的顽皮心起，提起脚来，运气，一脚踩下去，迸出来的泥水登时糊了星落一脸。
　　皇帝看她小脸上挂了许多道泥污，拿两只大黑眼珠使劲儿地瞪着他，皇帝忍不住仰唇笑。
　　“朕瞧你这个样子，显得特别忤逆。”
　　星落眼珠一转，这便笑了起来，也运了运气，攥着拳头，双脚离地使劲儿往上一蹿，皇帝心道不好，下一霎，自己已然被溅了一脸一身的泥水。
　　……
　　于是这场师徒寻狗记，以师徒二人同归于尽，皆成半个泥人告终，皇帝头脸上挂着泥痕，面无表情地上了龙车，临走时向下睥睨着星落，十分冷漠的样子。
　　“往后别指望朕领你去讨饭，回家找你娘亲去。”
　　说罢便连人带车头也不回地去了。
　　星落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嫌弃地嘶了一声，自回府洗漱更衣不提。
　　到得第二日，星落惦记着爹爹，破天荒地没睡懒觉，一路跑到爹娘的卧房，甫一进去，就扑了爹爹满怀，黎贞吉高大，抱小孩子似的，抱着糖墩儿转了好几圈，才放她下来说话。
　　左不过是撒娇卖乖，容夫人来为夫君整理仪容，向糖墩儿说起关于辜连星的事儿来。
　　“前些时日我向你爹爹去了信，说了此事，你爹爹也没回信儿，昨晚倒说清楚了。”
　　黎贞吉瞧着自家女儿小口小口地喝粥，眉眼舒展，同女儿说起来话来。
　　“此事不怨你……”
　　只是黎贞吉的话刚起了一个头，便有丫鬟在外头递话。
　　“回禀夫人，今早大公子出门，往那后巷走了一走，瞧出了不对来——早年间铺的青石板已然破败不堪，今早竟齐刷刷地全换了新，踩地夯实，无一中空，不知是谁一夜之间给咱们府后街，重新修缮了一番。”
　　黎贞吉同容夫人对看了一眼。
　　是谁呢？是谁能这般雷厉风行、又悄无声息地做下这样的事儿来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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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名之璞（二合一） [VIP]
　　安国公府后巷一夜之间换了新容, 黎贞吉领着阖府老少在门前感慨万千。
　　薛老夫人年纪大了些，昨晚早睡，一宿安眠, 不知昨夜发生了这许多故事，倒是一大早长子来请安，令她十分高兴。
　　“这般看来，应当是陛下使人连夜修好了这里。”薛老夫人下了决断，眼睛里却带了点疑惑, 打量了一下自家长子, 再看了一眼挽着自家娘亲肘弯的糖墩儿，心下便有了计较。
　　她招呼着人散去, 向着容夫人唤了一句，“陛下金口玉言的, 大约明儿圣旨就得下来，届时为娘领你进宫谢恩去。”
　　容夫人应了一声是, 又扯了自家夫君一把, 这才温言向着婆母说话。
　　“夫君昨夜同我仔仔细细地说了辜家的事, 这会儿母亲若是无事，且听夫君同您说一说。”
　　薛老夫人白了儿媳一眼, 将她的手挽过来，一边走一边极小声地数落她。
　　“阿贞半载才还家, 你们两口子却说了一宿的话，可真有出息！”
　　星落被落在了后头，这便跟上了爹爹，耳中听得娘亲提起辜家, 这便勾起了好奇心, 亦步亦趋地跟着在后头, 往正厅里去了。
　　黎贞吉乃是前些时日接到了妻子的来信，他原本就因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曾经几番前往文安侯府都吃了闭门羹，这些年守边，也暗自查访过许多次，倒得出了一些线索。
　　妻子来信既然提起，那定是糖墩儿已然知晓了，说不得还被人误会，这便下了狠心，一心求真，便在这当口，恰巧得知边关衙门死牢中关了几名通敌卖国的奸细，这便赶了过去，抽丝剥茧拼拼凑凑地，还原了几分当时的情境。
　　黎贞吉坐在母亲面前，手边上是妻子同女儿，缓缓道来。
　　“……糖墩儿那信真真切切是写给儿子的，当时陛下御驾亲征，干系重大，咱们府上的家丁再神勇，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冲边，再单枪匹马地闯过摩天岭，来给正在打仗的儿子送信。”
　　“只是彼时儿子手臂负伤，陷入昏迷，辜将军又因此事伤了心肺，陛下便令武佑将军严审那名家丁，最终通过路引确定了家丁的身份，的确是咱们府上的外院家丁黎核。”
　　黎贞吉回忆当年，只觉得扼腕。
　　“其后这名家丁便被武佑将军当场处决，儿子当年昏迷数日，再醒来时，军队已然开拔回了杀虎口。”
　　“儿子深信糖墩儿虽然顽劣，但绝不是敢差使家丁擅闯战地之人，前岁上得老君山，儿子也询问过糖墩儿，糖墩儿不知此事，坦坦荡荡向儿子说明，当年的确派家丁往儿子驻地而去，若是儿子行军，便立刻回还。”
　　糖墩儿在一旁频频点头。
　　那一年她十一，乍听得自己要被送上老君山，祖父祖母娘亲都无可奈何，她这便想到了爹爹，特特命黎核去爹爹驻边之地送信，她也知边境凶险，当时便吩咐黎核，不可越过边防一寸，寻不到便即刻回还。
　　黎贞吉以眼神安抚女儿安心，继续说起来。
　　“边关衙门关了几名北蛮的奸细，大约是知道死期将至，儿子问起此事，竟有一人知全貌，言说此事乃是当年得意之举，记得清晰，儿子允他不死，才问出了端倪。”
　　“那黎核一过灵丘，便被北蛮奸细给盯上了，在代县被绑了起来，询问了出关事宜，搜走了路引，找人假扮了他，一路过了雁门关，直往摩天岭，意图扰乱我军，只是此人运气实在太好，竟阴差阳错地，竟叫他成了大事。”
　　薛老夫人同容夫人对看一眼，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若当真如此，糖墩儿便不必背负着这个罪名，也无需心中歉疚了。
　　星落听完一阵惘惘。
　　即便当年是被北蛮利用了，可一切却因她的一封信而起，黎核命丧黄泉，辜家哥哥也伤了心肺，一切都不圆满了。
　　薛老夫人却看出了自家孙女儿的一脸歉疚，冷哧一声。
　　“当年若不是我那老姐姐连同太娘娘抽了风，非得送糖墩儿入仙山，何至于有后头这一泼子事？”
　　容夫人有心为太皇太后开解，抚着星落的手，温和道：“后来您进宫不也知道了，送糖墩儿上山的主意还不是太娘娘出的？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过是因着同咱家是亲戚，才出面说了此事——也不全怪她老人家。”
　　薛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不管怪谁，听陛下那一回的话音，竟像是怪糖墩儿似的，不成，咱孩子不能背这个锅。”
　　黎贞吉知晓娘亲的脾气，这便温声道：“儿子已命人将那名奸细押解来京，不日便呈御前，一洗糖墩儿的冤屈。”
　　星落小小地叹了一口气，洗了冤屈又如何，横竖黎核的性命换不回来，辜家哥哥的寿命也已损益。
　　想到这里，她觉得有必要再往老君山去一封信，问问许天师有无治病回天的仙方儿。
　　这一日匆匆而过，翻了天便是端阳节，依着出宫那一日同辜家哥哥的约定，文安侯府果然以二姑娘辜沅月的名义，向安国公府六姑娘黎星落下了请帖，邀请她参加永定河边错金楼的端阳赏舟会。
　　星落十一岁上老君山，同帝京的贵女们再无联系，辜沅月年岁几何，脾性如何，她一概不知。
　　容夫人知这一次乃是星落回京后的头一次亮相，早早地便为糖墩儿裁制了新衣，又往那帝京最大的首饰阁定制了许多首饰头面，可惜这些与星落来说，都是无用之物——哪里有银票来的瓷实？
　　静真这几日来信，说起屋舍的建造之事，那六婆成日价生事，又鼓动了造房子的工匠坐地涨钱，眼看着雨季将至，几百口子还等着吃饭穿衣，静真急的唇角起了好几个大泡。
　　她也曾下山化缘，可惜杯水车薪，世仙先前被爹妈软禁，一直了无音讯，近日却好似知晓了静真的难处，托人带了五百两银子给静真，才叫静真缓了一口气。
　　星落十分内疚，这件事是她们三个共同操办的，可临了了，她回了帝京，世仙又被软禁，只剩下静真一个人苦苦支撑，十分的不仗义。
　　端阳节这一日晨起，容夫人早早就预备起来，看着女儿着了新裙子，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命丫鬟回房拿了一串金镶伽楠香木的手镯，献宝似的戴上了女儿的细腕子。
　　“太素了，总觉得少点儿什么，戴上这个便雍容多了。”
　　星落接连几晚都睡不好，心里又是记挂着静真、世仙，又是想着辜连星的伤势，间或想起千丈崖上造了一半的房子，火烧眉头的在眉间生了一颗痘。
　　她依着仙家的规范，着了一件月白色道袍，并未像俗世女儿一般梳发髻，而是照旧束发，戴了一顶小小的冠。
　　金手镯固然好看，可是同她的穿着不合衬，星落遗憾地摘了下来，递还给娘亲，由着青团儿为她戴耳铛。
　　“修道之人不可太过奢侈，还您了。”她盯着那金镯，满眼都是金子，“您可以送给女儿当嫁妆。”
　　容夫人笑，“这有什么，娘亲为你存了一库房的好东西，全是你的。”她说罢又忧虑，“你总做女冠的打扮，总令娘亲疑心不好嫁人——道家可以成亲的吧。”
　　星落同自家娘亲无话不谈，闻言促狭一笑。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一阴一阳谓之道。”她晃一晃耳朵上的玉耳铛，“道法自然，一切由心，月老成日价牵线，太阴星君专撮合良缘，吕祖三戏白牡丹……这些可全是是女儿的祖师爷。嗐，修道嘛，爱修仙修仙，爱炼丹炼丹，爱吃甜就吃甜——别想那么多。”
　　一席话说的容夫人跌破眼睛，星落却又想了想，叹了一气，“女儿从前想成亲，这些时日却不想了——要忙的事儿太多，哪有闲暇呢？”
　　容夫人对女儿爱甚，无有不应，她见女儿眉间因上火而生的一颗痘，也有些心疼。
　　“咱家姑奶奶从前闹和离，还不是你爹爹和二叔领人把她接了回来，大归在家，人人爱她。娘亲虽未修道，却极其赞同道法自然，爱成亲成亲，不爱成亲就不成，女儿家也不是只有一条嫁人的道可以走。”
　　星落听得高兴，抱住娘亲的头，照着娘亲的脑门就是啪叽一口亲上去，直将娘亲亲的喜笑颜开。
　　一切收拾妥当，容夫人将女儿送上了车轿，车轿行了一里路，却拐了方向，往芙蕖街去了。
　　星落那一日在城隍庙大街没换成金子，便托刑铨问了日晟昌票号，只说金饰皆可兑换等值银票，故而星落先往这里来了。
　　那日晟昌的掌柜虽同安国公府做着大额的生意，可从未见过安国公府的小女儿，按着惯例收了刑铨一包袱的金饰、元宝，只是在见到那一枚小金牌时略有迟疑，不过那疑心却是稍纵即逝，他便收下所有，为刑铨称重兑了银票，足足对了整六千两的银钱。
　　星落登时一颗心落定，也不经手他人，只将银票放在刑铨身上，即刻令他赶往老君山千丈崖，亲手送到静真尼师的手上，她又郑重交待刑铨：“静真尼师一人看顾不了百十口子，你随着她张罗，为她帮衬着，再同她说，我一月后定会回去，让她安心。”
　　刑铨原是津门府衙门的一名捕头，又是青团儿的同胞哥哥，办事利落干练，他接了姑娘的差事一路快马，自去老君山办事不提。
　　这一厢星落打马乘车往错金楼去，那一处日晟昌的掌柜马不停蹄地将那小金牌往自家楼下的金店里收了，他自有计较：这小金牌前后各写了良佐嘉偶，又瞧那磨损的程度和颜色，推断是前朝某一任皇后的金令牌——前朝开国皇帝爱甚了皇后，曾赞她乃是自己的良佐嘉偶，这无疑让他淘到了宝。
　　只是掌柜的在店里正在把玩，便见店中来了婀娜一人，明眸善睐的，容貌实在美丽，在店中静静选看。
　　掌柜的认出她来，正是济州侯府家里的千金小姐梅逊雪，自家金店货真价实，又常有稀罕之物，故而京中贵女都爱来此地，梅逊雪也不例外。
　　掌柜忙上前迎接，恭谨道：“姑娘且随小人往二楼小坐，小人命人奉上金饰任您选购。”
　　错金楼的端阳宴在午间，梅逊雪在家中，总觉得不能艳压群芳，这便想来金店寻些稀罕物，听见掌柜的这般说，有些意兴阑珊。
　　“横竖都是这些，没点个新意，我还不如到城逛大街去选看。”
　　掌柜的登时就有些不服气了，他思量来去，神神秘秘地引了梅逊雪上了小二楼，为她展示了这枚小金令。
　　同在帝京，掌柜的消息实在灵通，这位梅逊雪梅姑娘出身好，生的美，又有贤名，近来有传说陛下有意迎娶她为中宫，这一枚小金令怕是合她心意。
　　梅逊雪望着手心这枚小金令，心都颤动起来了。
　　这是上天的预示么，竟使她能得到这一枚金令？想起这几日父亲在家中同母亲的一些猜测，梅逊雪的心愈发地狂跳。
　　更何况太后宴请那一晚，她得见天颜，那英俊不似凡人的相貌令她夜不能寐，思之若狂，若非安国公府的小道姑搅合，怕是能同陛下交谈几句。
　　思绪回还，梅逊雪觉得这枚小金令乃是预示她将入主中宫的吉祥物，立时便同掌柜开了价。
　　她家资颇丰，开了一千两的价钱，却叫掌柜一口拒绝：“这可是文物，前朝皇后的金令牌，一千两？”
　　吃屁去吧。
　　梅逊雪身旁的丫头立时便问道：“再是文物，也是前朝的，不过金牌一块，掂量掂量不过几十两重，一千两已是天价。”
　　掌柜的即刻将金令牌收了起来，端茶送客。
　　到底是十几岁的姑娘家，梅逊雪悻悻而去，只是过了半个时辰，掌柜的又迎来了梅逊雪身旁的丫头。
　　“我家姑娘图个吉利，送来五千两，掌柜的若是能出，我便拿走，不能出便罢了。”她冷眼，“济州侯府同日晟昌来往颇深，掌柜的还要多掂量。”
　　彼时三千两便可在帝京稍繁华处买一处二进的院子，五千里已是巨数，掌柜的想起这位梅姑娘，去岁因钱庄的一位伙计侍候不周，竟使家丁当街鞭打，以至落下了残疾，想想便将这枚小金令卖给了梅逊雪，又叮嘱道：“虽是前朝皇后的令牌，却不知可逾矩，你家姑娘既爱，留在家中赏玩便是，最好不要佩戴出来。”
　　这厢梅逊雪得了吉兆喜不自禁，星落携青团儿早早往那错金楼坐了，因来得早了，错金楼的雅间里还未有人来，星落便也未进雅间，只在一楼窗下托腮坐了，遥望永定河上。
　　今日是龙舟会，河岸早已停泊了数艘龙船，许多人壮汉歇在船下，以待午后的龙舟赛。
　　二人坐着，却听窗下偶有婴啼，星落很是敏感，这便竖起了耳朵听。
　　但听那一厢有男子轻言：“前日又得一女婴，家中实在无力抚养，还请香婆代她找个好人家——家中已有三个女儿，恐有绝后之患。”
　　那香婆的声音似乎颇为耳熟，星落倾耳听，但听她道：“官人且安心，老婆子定为她寻一个好人家。来日官人若是再娶，可再来找老婆子。”
　　那男子声音嘶哑，低低说道：“……贱内如今身子不爽，听闻我将小孩子拿走，更是流泪不止，恐怕日后三个姑娘还要麻烦香婆。”
　　这里乃是京郊，却不想两次遇上这等事，星落听得郁愤难当，在桌上支起手，探身看去，见那怀里抱着婴儿的老妪十分眼熟，星落眼眉一霎，即刻就喊起来：“又是你这个老虔婆！”
　　原来这香婆正是上回因要溺死女婴，而被星落踢下永定河的老妪，她好似也认出了星落，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逃的样子，青团儿当机立断，喊了自家家丁一句，立时有人擒住了她。
　　星落一溜烟跑出了错金楼，因窗下乃是河堤，泥泞遍地，星落踩着泥过去，质问那男子。
　　“听你话音，竟是想卖了小婴孩，再气死你娘子，完了再卖了你那三个闺女，再娶新妇，真是最毒不过男人心！”
　　那男子形容猥琐，此时被人擒住，又见质问他的乃是一位天仙般的女儿家，立时就嗡哝道：“小人贱内连生四个赔钱货，小人若不如此，怕是要断了香火。”
　　这一句话说的星落火冒三丈，她在中原一带见多了此事，心下已然控制不住，再看那老妪，抱着婴孩咬牙，她略加思索，便知这香婆怕是一个专处置女婴的老妖婆，造孽无数。
　　她面向那男子，气的咬牙：“我踢死你。”说罢一脚抬起，直踹中男子心口，再一用劲，便将男子踹下了河。
　　随着扑通一声，那男子便在水里扑腾，而错金楼里已有许多人聚集围观，其中不乏有几位世家小姐身边仆妇丫鬟。
　　永定河边再起波澜，禁中却一片静谧，皇帝在寿康宫里陪着太皇太后说话，阮英在外头得了信儿，小心翼翼地跪地呈禀。
　　“启禀陛下，女冠的护卫传来消息，只说女冠与人争执，将一名男子踢下了河，言语中提及了女婴之事。”
　　皇帝的眉毛几不可见的一扬。
　　小徒弟似乎很是酷爱踢人下河啊。
　　太皇太后在一旁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蹙着眉问他：“这小糖墩儿素来知礼，定不会无缘无故地踢人下河，快些派人去问清楚才是。”
　　她见皇帝不言不动，生怕他又对糖墩儿有偏见，这便温着声儿道：“哀家知道你不喜人娇纵，可糖墩儿绝不是……”
　　皇帝搁下茶盏，眼眉平静。
　　“朕不喜娇纵，但她娇纵没事。”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解开星落踢人下河的误会感谢在2021-05-26 23:00:05~2021-05-28 11:4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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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无名之璞（中） [VIP]
　　小二楼雅室外临河的槛窗边, 站了几位贵女。
　　今岁端阳宴的主人，乃是文安侯府的二姑娘辜沅月，她同星落虽然年岁相当, 可并不相熟，她是位脾性随和的小姑娘，既然哥哥提了，便也欣然应允，向安国公府下了请帖。
　　这会儿午阳将盛, 河边的风徐徐而来, 吹拂在面上已有些热燥，辜沅月被围蔟在几位贵女之间, 视线温柔地落在了河堤上。
　　方才仆妇来报，言说河阴处, 有一位貌比天仙的小姑娘同人起了争端，一脚将人踢下了河, 很是专横。
　　其时端阳宴之客已然来了三位, 这便簇着辜沅月往窗边一站, 往下一看，那貌比天仙的小姑娘不管落水之人, 竟手抱小婴儿，摇着哄呢！
　　蔟着辜沅月的几位贵女里, 有一位便是左相家的姑娘都沁婉，她往下瞧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小姑娘乃是安国公府的六姑娘，黎星落, 这便小小地呀了一声。
　　“这一位, 不是国公府的六姑娘么？如何不来赴宴, 倒在河阴处哄娃娃？”
　　辜沅月左侧的贵女随声附和，“谁说不是呢？你瞧瞧她的裙角，全是泥污，一时还怎好同咱们共餐？”她是赢安伯府里的姑娘，名叫羊蕊珠，平日同霍声婉交往甚密，自然为她马首是瞻。
　　“听闻她前一阵儿，进宫住了好几日，到末了还不是灰溜溜地出了宫？陛下那般神仙一般的人，我可不信能瞧得上她。”
　　辜沅月眉心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姣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儿厌烦。
　　“背后不言人是非，诸位姐妹还是少说些吧。”
　　辜沅月乃是林太后的亲外甥女，如今辜连星又水涨船高，连升几级，端阳宴乃是勋贵圈里的重要宴会，年年换人来办，辜沅月今岁刚及笈，这便落到她头上了，可见她如今在贵女圈的地位。
　　旁人忌惮她，可霍声婉却不怕，嗤笑了一声。
　　“今儿咱们这桌上，进过宫的也不只她，陛下哥哥心怀苍生，哪里能瞧得上蝼蚁一般的凡人？”
　　辜沅月冷笑一声。
　　这位明嘉县主霍声婉同陛下一表三千里，只是每年元日随着母亲渭南郡王妃进宫吃一回春宴，却在每每提及陛下时，都要亲切地唤一声陛下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公主娘娘呢。
　　“县主姐姐吃亏就吃亏在出身。”辜沅月眉眼生凉，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调笑，“若是出身旁的勋贵之家，中宫之位怕早就是你的了。”
　　都是精伶伶的小姑娘，谁能听不出来辜沅月语中带着的嘲讽？霍声婉被刺了一下，脸色即刻就变了。
　　“何必话中有话？”她连窗下的景儿都不看了，冷着脸望着辜沅月，“怪道今日端阳宴请了她，辜家妹妹同她几时好上的？”
　　辜沅月浅笑不语，向着身旁丫头交待了一句，“……去为六姑娘送上一条棉帕，若是无事了，便请她入席吧。”
　　说罢，便回身入了雅间，端坐品茗。
　　霍声婉顿时为之气结，刚想追进去，羊蕊珠却在一旁扯住了她回，
　　“县主，想一想辜家哥哥，没的同未来小姑子置气。”她轻声在霍声婉的耳边提醒了一句，话音入耳，霍声婉立时便顿住了脚步——勋贵的圈子就这么大，霍声婉去岁闹着同定亲的那一家人退了亲，偶然见了辜连星一面，芳心可可，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若不是为了辜家哥哥，本县主才不会来这狗屁倒灶的端阳宴——长公主姐姐那边常有宴请，全是在不晒不冷的皇家园林，本县主这是何苦来哉？”霍声婉低声抱怨，略略收敛了怒气，平息了一时心情，这才进了雅间。
　　辜沅月并不坐首席，只在其下首坐了，不过一盏茶，雅室门一推，便陆续进来数位贵女。
　　此间雅室乃是错金楼最大，可容纳六张八仙桌，端阳节永定河有龙舟大会，不论百姓权贵，皆可报名参赛，故而这端阳宴也渐渐随着龙舟大会办了起来，此间雅室也成了年年端阳会的最佳观赏点。
　　说话间，河上便有呼号之声传来，想是时辰快到了。
　　雅室中渐渐坐满了人，个个都是帝京顶级的闺秀，有文雅的，也有活络的，有自恃身份不言不语的，也有垂目赏景轻声耳语的，更有性情爽朗者，衣袂翩跹，穿梭各桌的，总之女孩子们，各有各的美丽可爱。
　　眼看着暖阳挂上中天，时辰已近午时，菜品一桌一桌的呈上，只是人还没齐，闺秀们均感无趣时，却见雅室之门被清清推开，一位清丽的少女飘然而入，在门前微微颔首，蔓声说了句姐姐们勿怪，是妹妹来晚了。
　　众贵女的视线登时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位济州侯府的四姑娘梅逊雪，回回赴宴，都是姗姗来迟，务必要在众目所望时，翩然登场，今日也不例外，众贵女中有活络者，便也应了声，其余人便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今日穿一身雪青，衬得肤色白皙，容色清雅，最令众人难以移开目光的，竟是她腰间悬着的一块黄金令牌。
　　男子常佩腰饰，女儿家却不常见，即便有，也大多佩戴玉佩一类清雅物件儿，而梅逊雪这般气质娴雅之人，今日竟佩戴了一块黄金令牌，同她的气质一点儿也不相配。
　　贵女们自恃身份，即便心里有话，也不随意置喙，辜沅月身为此次端阳宴的主人，微微一笑，请人引了梅逊雪入席。
　　梅逊雪浅笑着入了主席，霍声婉便把眼风扫了过去，“……这是戴了个什么稀罕物？快拿来叫我瞧瞧。”
　　梅逊雪正巴不得有人问她，这便推拒了几句：“……不是什么好的，今儿穿雪青，颜色太过素雅，便想着拿金子压一压——我娘亲那里有一块祖上传下来的小金令，便戴上了。”
　　霍声婉的唇只仰了一边，接了过去，端详了半天稀奇道：“这上头写了什么？良佐，嘉偶？这是说男子还是说女子的？”
　　席间便有人嗤笑一声，“应当是男子夸赞女子的话吧？”语气中带了些许的不屑。
　　“这是怎么话说的？女子就合该给男子当良佐？本县主倒觉得是哪位女子夸赞夫君辅佐她辅佐好……”霍声婉挑着眉反驳。
　　梅逊雪见这个不着四六的明嘉县主带偏了话题，这便向着她的好友定淮伯家的二姑娘万枝梅使了个眼色。
　　“……我怎么听着良佐佳偶这二词有些耳熟，倒像是前朝太宗给皇后的嘉奖。”万枝梅笑着说，“近来宫里宫外的，都传说妹妹家府上将要出一只凤鸟——这小金令妹妹佩戴，再合适不过了。”
　　此言一出，席间的贵女们皆看了过来。
　　近来坊间的确有所传闻，皆传说这位济州侯府的四姑娘，将要入主中宫，今日这小金令一出，倒似乎是做实了此事。
　　梅逊雪连连摆手，似乎很是羞赧的样子。
　　“快别说了，可羞死妹妹了。”她作势将小金令收了回来，嗔道，“我可不敢再戴了。”
　　话虽是这般说，可她仍旧将小金令挂回原位，仪态大方地端坐了。
　　辜沅月笑了她一句，“真别说，县主坐在那，还当真有母仪天下的样子。”
　　梅逊雪挥了挥帕子，叫她别浑说，可那身姿腰杆，越发地挺直了。
　　又过一时，席还未开，便有贵女问起来，“主桌倒还空了一位，是哪位姑娘迟了？一时要罚她杯酒才是。”
　　辜沅月浅笑应了一声，“是安国公府的六姑娘，估摸着时辰，这会儿该到了。”
　　便有贵女哦了一声，话音儿就不好听起来，“可真有意思，谁家里还不是公侯伯爵了？单等她一个？”
　　羊蕊珠接了一句，“人家可是在宫里头住过的，如今又有着国师的虚衔，身份自然贵重，咱们且侯着吧。”
　　便有人嗤笑，“……那样娇纵的脾性，她母仪天下我第一个不服——从前买空一整个良美记甜点的仇，我还记着呢！”
　　“是了，听闻她娇纵霸道，也不是什么公主郡主的，偏爱踢人下河，这会儿为什么迟了？还不是又欺负人去了？”
　　这姑娘的话音刚落，雅室的门便被推开了，众贵女眼前登时一亮，只觉得室中亮暖的光都变得柔和恬淡起来。
　　眼前人一身素衫，瓷白的小脸上大眼睛乌亮，纤浓的眼睫半垂，偶一霎，便显出几分可爱来，更令人屏息的，也是她满身的清冷气质，竟好似高天而下一位谪仙子，将在场诸人都比进了尘土。
　　辜沅月忙起身相迎，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入了席，“这位便是黎六姑娘，如今大梁的国师。”
　　星落笑的可爱，将面前酒盅端起，一饮而尽，向众人告罪。
　　“非是我拿乔，只是方才惹了些争端，是一定要解决的，这才耽误了酒席，姐妹们还请宽恕。”
　　她模样生的实在好看，说话间自有一番洒脱，并不像是传说中娇纵蛮横的样子，众女皆露出了笑颜，举杯共饮。
　　星落无意间为此番端阳宴开了个场，见众位贵女都很好相处，这便坐下了。
　　梅逊雪心中对星落实在嫉恨，借着敬酒之机款款走向星落，婉声道：“女冠有礼了，妹妹敬你一杯。”
　　星落实在不能不记得她，只是那两回的争端早不放在心上，见她和善，便也端起了酒盅，将要仰头喝下，余光却落在了她的腰间。
　　星落五雷轰顶，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今晨才卖入了日晟昌，怎么转瞬又到了梅逊雪的腰间？
　　金店不应当收了这些金饰再融掉重新打制么？如何能原封不动地卖给了她人？还让这位梅逊雪买下了。
　　她酒也不喝了，看了看小金令，问向梅逊雪，“这是县主才买的？花了多少钱？”
　　梅逊雪早就注意到了星落的眼光，这会儿正得意，冷不丁听星落这般问，登时便不悦了。
　　“女冠问的奇怪，这是妹妹家中祖传的金令，去哪里买？”
　　星落艰涩地哦了一声。
　　这梅逊雪听闻也是要常常入宫的，她这般大剌剌地佩戴在身上，如果被陛下瞧见了，自己的后果可想而知。
　　可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办法，星落苦涩地喝下这杯酒，神情凝重地坐下了。
　　梅逊雪看着星落的面色，只觉得心里的得意快要漫出来了，笑着落了座。
　　星落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菜，便听窗外的永定河上，一阵欢呼涌动，辜沅月一喜，招呼着贵女们出去看，“我哥哥今日也要下场赛龙舟，听说帝京府今岁的彩头是一整头羊，还有两百两现银！且瞧我哥哥能不能得冠，请咱们吃烤全羊。”
　　众女纷纷奔上勾阑槛窗去看——辜连星生的实在是好，也是帝京贵女们公认的俊秀儿郎，自然人人趋之若鹜，其中尤其以霍声婉最为热切，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星落垂头丧气地往下看，便有眼力好的姑娘嚷起来，“这里瞧得真清楚啊！那一艘龙舟的旗子上化了一只吊睛大老虎，实在太威风了！”
　　“你看那一艘，竟是画了海浪里的五角蛟龙，画的可真好啊！像是真的在浪里翻腾一般。”
　　“还有那个那个，那一艘的旗子，是不是画了麒麟？麒麟避水，这是要一举夺冠啊！”
　　辜沅月听着她们叫嚷，也努力向下瞧，问起自家哥哥来：“我哥哥呢？快帮我瞧瞧。”
　　那眼力好的姑娘忽的咦了一声，有点匪夷所思地告诉她。
　　“步帅的龙舟又大又气派，可是为什么旗子上，画了一串儿冰糖葫芦啊？真别说，画的还挺好吃的。”
　　星落闻言登时精神抖擞了。
　　辜家哥哥，给我赢！今儿我这烤全羊吃定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这几天家中有事耽误了！
　　明天白天还有一更！抱歉我的仙女们！感谢在2021-05-28 11:42:40~2021-05-31 00:20: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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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无名之璞（双更二合一） [VIP]
　　江海翻白浪, 龙游碧空里，帝京府尹阮昌明发了令，由错金楼槛窗遥望下去, 数十艘龙舟犹如数发离弦的箭，呼啸而去。
　　岸边挤满了百姓，人山人海的，欢呼助威声堪比浪涛，贵女们在槛窗上端看, 时不时有小厮上来通报战况, 也有几位贵女手持千里望，往下瞧着, 不时传递些消息。
　　星落枕着手臂趴在栏杆上，往下遥望着河中远成白点的龙舟, 青团儿从室中行了过来，俯身向着自家姑娘的耳朵细声道：“黎瓦将人带下去审, 竟审出来一处骇人的地界, 那老虔婆不肯引着去……”
　　星落回过神来, 抬起头问青团儿：“如何个骇人法？”
　　青团儿摇摇头，只说黎瓦还没细说, “……姑娘说上回也是在永定河边撞见了此人，黎瓦说这老虔婆不简单, 像是背后有一整条线似的——接收女婴、女童，还管给人介绍童养媳，不像是走正道儿的。”
　　星落眉心忽的一跳，想起上一回世仙从婴儿塔回来, 同她说起那个被丢弃的女婴是六指。
　　或许是这个原因, 那香婆才要将她丢下河的吧。
　　她想到同静真、世仙在中原的见闻, 再想到这里乃是天子脚下，竟也有这般骇人之事，一阵寒凉便笼罩住了她。
　　她眉眼渐生了悲悯之色，低低道：“黎瓦手下也有几个人，叫他先查着——这样心眼败坏的牙婆，不把她抓起来送官，我心不甘。”
　　青团儿郑重地应了声是，又指了指河里那些竞渡的龙舟，“……步帅的龙舟划的最快，到锦绮彩竿处才用了半柱香，一时咱们便有烤全羊吃喽。”
　　说着便促狭一笑，却步下了楼。
　　青团儿心大，星落却思虑颇多，趴在阑干上枕臂卖呆，辜沅月却悄悄挪在了她的身边儿，小声儿同她说话。
　　“我瞧你鞋袜裙角沾了好些泥污，要不要随我去换？”
　　星落把头从自己的手臂上挪过去几分，凑近了辜沅月，小声同她说话：“不换啦，一会儿还要啃羊腿，再弄一身油岂不麻烦。”
　　辜沅月掩口笑，笑容明亮又可爱，“……你可真不一样，还当真要啃羊腿啊？”
　　贵女们赴宴，谁都不会当真放开了去吃，方才午宴，辜沅月便见星落慢悠悠地用餐，动作不大，吃的也很文雅，可旁人心思都在看龙舟上了，唯有她从开花吃到败叶，这会儿还惦记着啃羊腿。
　　辜沅月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出了一颗椰丝糖，揭开了油纸，递在了星落手里，“吃这个，可甜了。”
　　星落也不矜持，接过就放进了口中，想了想，从兜里捡了一颗梅子糖，也递给了辜沅月，“这个酸中带了甜，也好吃。”
　　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两个小姑娘趴在阑干上，各自分享了爱吃的糖，就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永定河中的龙舟大会已然决出了胜负，拿着千里望的贵女回身播报着战况，“我瞧着下头开始颁奖啦，羊可真肥啊！”
　　那一位明嘉县主霍声婉随声道：“我瞧着辜家哥哥要去更衣啦，说不得一时要送羊腿来吃。”
　　梅逊雪嗤一声：“……步帅不去犒劳伙伴，来咱们这里送羊腿？想太多了吧。”
　　霍声婉眼眉倒竖，看了一眼同星落咬耳朵的辜沅月：“辜家妹妹在这儿呢，哥哥总会来的吧！”
　　辜沅月听得霍声婉点名，这便摇摇头只做茫然，低了头却向着星落小声说话：“从前对我爱搭不理，后来见了我哥哥，就对我甜言蜜语的——我才不要她做我嫂嫂，显然以后不会疼我。”
　　星落想了想，也同辜沅月咬耳朵：“辜家哥哥这般温柔，一定要配一位娴淑文雅的姑娘才是。”她略略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各有风采的女孩子，“也不知道辜家哥哥喜欢什么样子的。”
　　星落向来心阔，这会儿倒忘记了船幡上的冰糖葫芦，辜沅月却有些纳闷：哥哥向来对人事淡泊，从未在家中提起过任何女儿家，今次却特特嘱咐她要给黎星落下帖子，她原本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前情，可瞧着星落这般坦荡，倒有些困惑了。
　　星落想起她当才说的不会疼她的话，又道，“我也有两个哥哥，如今还没有娶亲——我也曾想过，如若有了嫂嫂，她不疼我该如何，现下再想觉得稚气，嫂嫂疼哥哥就是，若能分一点儿给我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分，那也不碍的，嫂嫂也是人家家里的女儿啊，说不得还盼着小姑子疼她呢。”
　　辜沅月若有所思，过了一时小声道：“……前些日子我在城西明月诗社，遇见了一位神仙公子，可惜只是匆匆一面，也不知名姓，过几日再开社，我便要再去——说不得就能再见一面。”
　　星落大感兴趣，把脑袋凑过去，问东问西，末了遗憾道：“可惜过些时日我要回一趟仙山，不然我也想同你一起去……”
　　两个小姑娘正咬耳朵，却听雅室中一阵儿小小的动静，辜沅月抬起头一看，呀了一声站起来：“是我哥哥来了！”
　　星落循声望去，单间那雅室中，清清落落站了一人，日光和暖，为他的面庞沐上一层柔光，愈发显得温润如玉。
　　他此刻已换下了赛龙舟的劲装，改着了一身玄色常衣，只是头上仍系着一条红色额带，显得眉如远山，眼如墨星。
　　槛窗上的贵女们都目含期待，霍声婉素来爽直，走上前相迎：“辜家哥哥的龙舟好生矫健，十分好看。”
　　辜连星清浅一笑，道了声谢，这便脚下不停，走至辜沅月同星落的眼前。
　　辜沅月叫了一声哥哥，笑他的额带奇奇怪怪，“哥哥带着这个，像是要去打马球一样——今儿赢了龙舟会，可要给我买花戴！”
　　辜连星宠溺地看着妹妹，听她说了，这便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允了，接着才将温柔的眼光落在星落的面庞。
　　“我叫人烤了羊腿，撒了孜然调味，毫无膻气，也不知你爱不爱吃。”
　　星落方才吃了个半饱，这会儿见那仆役将羊腿放在了桌上，鲜亮油润的颜色十分诱人，登时食指大动，仰头应是，“自然是爱的——若是能有干碟子蘸料蘸着吃才好！”
　　辜连星一笑，往身后吩咐了一声：“叫人端干碟子上来。”旋即向星落同妹妹致歉，“本是要带你们上龙舟瞧瞧，可惜手头仍有事务，晚间才能回还，届时可送你家去。”
　　星落应是，仰脸同他告别：“辜家哥哥且去忙，我同沅月妹妹玩一时便还家了，不必相送。”
　　辜连星略略有些遗憾，不过一时便释然了，笑着向着周遭贵女颔首，这便离去了。
　　辜连星离去后，室中都是一片静寂，贵女们都静默不语，心中却有涟漪悄悄泛开。
　　帝京人人皆说辜连星俊秀无双，可真正见过他的却鲜少，今日端阳节，竟能近距离看清他的容颜，一时令贵女们心有波动。
　　霍声婉却坐在椅上神色哀婉，有些失落和郁恨，一旁梅逊雪自然知悉她的心事，这便语中带了几分嘲弄。
　　“咦，县主不是同步帅相熟么，怎么方才步帅来时，县主却连边儿都挨不上呢。”她的眼风扫过星落的面颊，语带挑拨，“倒是女冠，似乎独得步帅青眼呢！”
　　星落捡了一丝羊腿肉放在口中，并不是很想搭理她，霍声婉却冷笑一声斥向梅逊雪，“瞧你话说的，好似咱们都是货物等着被挑拣——自轻自贱可要不得。”
　　梅逊雪即刻便回了嘴，“谁上杆子谁才是自轻自贱。”
　　霍声婉素来彪悍，又是家里千宠万爱无人违逆，岂料今日一直被这位梅逊雪挑衅，登时便恼了起来，将眼前的碗碟拂落在地，站起身来便指着她骂，“那可不是你么？在外头四处说什么自己要做皇后了，今儿还装模作样地戴了什么金令牌，不就是想让咱们都奉承你一句吗？我且瞧着你能不能入了陛下哥哥的青眼。”
　　梅逊雪的心事被戳穿，登时恼羞成怒，站起身来同她指点：“县主怕是患了臆想症了，方才我还听你说，瞧不上黎家的六姑娘做皇后，怎么着，陛下立谁做中宫，还得过来问问你？”
　　星落万没料到这战火烧到自己头上了，这便站起身叫她们消消火，“吃羊腿吧，我给你们弄两块肥的。”
　　羊蕊珠便在旁边幽幽地添了一块柴，“女冠何必来拱火，这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辜沅月耳听得她们越说越不像样，忙叫了声停，这会儿霍声婉正同梅逊雪吵得起劲，回了一句嘴，“这会儿皇后娘娘来了都不好使！”
　　哪有什么皇后娘娘啊，这还是在故意气梅逊雪呢。
　　室中吵嚷成一片，往常的小过节全拿出来说了，有帮着梅逊雪的，也有帮着霍声婉的，一时间吵嚷声不绝。
　　星落听得倒吸一口气，刚想加入战局，便见黎瓦急匆匆地上来了，见姑娘们吵做一片，先是惊了一下，接着便附在自家姑娘耳边急道：“方才小的随着那香婆往河东去，青团儿也跟着，哪知那香婆狡诈的很，一进庄子，竟凭空出来了一群壮汉，将青团儿给掳去了，姑娘快想想法子。”
　　星落闻言浑身麻痹，噌得一声站起来，提着裙子往楼下跑，又急匆匆嘱咐黎安，“找人去报官，你先同我去救青团儿。”
　　星落这一走，室中竟一下子冷了下来，此时暮色微降，斜阳快要掉下河了，霍声婉向外望去，忽的说道：“黎姑娘怎么忽然就走了？一定有什么事，咱们瞧瞧去！”
　　说着牵着羊蕊珠的手也跟了上去。
　　梅逊雪一直视星落为劲敌，此时也想知道她突然走了，是想干什么去，这便引着几位贵女也跟着下了楼。
　　辜沅月心下有疑，又担心星落的安危，这便吩咐身旁丫头去寻自家的护卫，自己也提着裙子跟着下去了。
　　一时间错金楼只剩下些尚不明白事态的闺秀面面相觑。
　　错金楼所在的位置乃是永定河畔，而这一段河流则是位于京郊，附近有好些个庄子农户，想来那香婆便是左近人氏，专做些拐带买卖女儿的坏事。
　　一路提着裙子往近处的一个庄子赶，到那庄子前，已是星辉一片，而星落的衣衫上也沾染了许多脏污。
　　黎瓦领着四名家丁，满脸懊悔道：“姑娘，便是这一处庄子，方才来了好些农户，将青团儿同那老虔婆掳走了。”
　　星落刚想说话，便听身后呼呼啦啦地，追来了一群人，星落回身一看，霍声婉、梅逊雪等五位贵女互相扶着，喘着气问星落，“好端端地跑这儿来做什么？”
　　星落愕然：“你们都跟着来做什么？又没什么狗头金可捡。”
　　辜沅月平复了一下呼吸，上来牵住星落的手，小声问：“怎生到了这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星落这会儿也不好同她们解释，耳听得庄子里有狗吠之声，忙招呼着她们同自己往黑暗处绕去。
　　黎瓦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护在她们的身侧，悄声说，“傍黑我在这里走了一圈，沿着这条河往里走，也能通往庄子里。”
　　星落嗯了一声，回身向着霍声婉等人道：“我是来这里救我的侍女，或许还有别的人要救，你们既然跟来了，便都不要走了，同我帮个手。”
　　她说的凝重，贵女们的面上都流露出了几分害怕，都沁婉最是胆小不过，怯生生道：“……你一个国公府的大小姐，怎生和这等地界有什么牵扯……我能走吗？”
　　辜沅月看了看满天的星斗，荒凉的河岸，摇头道：“回去也是摸黑，倒不如咱们一道——我已命人去知会了我哥哥，不用怕。”
　　霍声婉一听辜连星一时要来，这便来了精神，冷笑一声：“不就是陪你救个侍女么？本县主堂堂皇亲国戚，怕过谁？走着。”
　　既然这些娇滴滴的贵女们都做了决定，星落便也不多言，静悄悄地往那庄后摸，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瞧见了前边有一处屋舍院落，院中有几名名壮汉正饮酒作乐，那香婆正领着几个农妇斟酒呢。
　　星落忙让她们矮下身子来，蹲在背处商量，都沁婉眼睛里含着泪小声说：“我害怕……”
　　梅逊雪此时也是骑虎难下，瞪着星落说道，“你是有心害我们的吧。”
　　星落不理她，攥住了都沁婉的手，悄声道：“我瞧见朝西的屋子里黑洞洞的，可仔细一听，里头似乎有哭声，你们听听。”
　　辜沅月等人立时便竖起耳朵去听，果听得那推杯换盏声中，隐隐有哭声，一时像刚满月的娃娃，一时又像五六岁的女儿家。
　　星落记挂着青团儿，这便悄悄指了指那屋子的背处，道，“咱们从河堤上绕过去，绕到那间屋舍窗户下头去。”
　　说着，便引着众女去了，因都是一群小姑娘，脚步轻巧，这便悄无声息地绕至那间屋子的窗下。
　　窗下再去听，哭声更是大了一些，众女心中都是一惊，星落忙从黎瓦手中取来火折子，往窗里照了一照，再看去，便看见似乎有无数双绿莹眼睛望过来。
　　星落吓得差点儿把火折子丢了，稳了稳心神，再望进去，忽听得里头的哭声小了些，似乎有很多人围过来，星落见并无人喊叫，这便定了定心，请唤了一声青团儿。
　　里头立时便有一声小小的答应声，接着窗子边便扑上来一个人，小声说着话，声音急急：“姑娘，这里头约莫有二十几个人，还有几个快不行了，这窗子是铁制的，压根儿出不去。”
　　星落听得青团儿的声音好好的，这便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吩咐黎瓦：“听着，你带人去前院儿叩门，打也好骂也好，务必将人都引过去，我带着她们翻墙进去，将她们救出来。”
　　黎瓦面色凝重应了是，即刻带了六名家丁往前门去了。
　　星落等人在墙下矮了身子，待听得前院儿有了打斗叫骂之声，立时便引了姑娘们去翻墙。
　　这些贵女们哪里翻过墙，都在墙下迟疑，星落练过轻身功夫，一下子翻在了墙头，朝下冷然道：“你们既然跟着来，便不要想着退缩，我已经上来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说着一下子跳下了墙，摸到那屋舍前想辙开门。
　　几位闺秀实在无法儿，辜沅月便出主意，“咱们一个叠一个的……”
　　霍声婉豁出去了，“她能咱们也能，万不能叫她小瞧了去。”梅逊雪样样都要同星落争先，此时也憋了一口气，登时和辜沅月等人，一个叠一个的，上了围墙，终于全翻了进去。
　　前院儿还在争斗，星落实在打不开门，同霍声婉一道抬了一块大石块撞了上去，木门登时被撞开了。
　　辜沅月将手里的火折子举起来，往里头走了几步，其中的场景令所有的闺秀都呆住了。
　　偌大的屋子里气味难闻，密密地或躺或站了许多女孩子。
　　说是女孩子，却也不准确，她们个个个子一把大，瞧上去不过七八岁模样，也有三两岁的歪在墙根，人人身上带着伤，有的血糊了一脸，还有的鼻青脸肿，甚至有些在地上气息微弱。
　　而青团儿，怀里则抱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踉跄着跑到星落的身边儿，“姑娘，她们不是被拐带过来的，便是被卖过来的，受尽了毒打，还有几个……”她说不下去了，指着怀里的小女孩，“她方才被打了几棍子，出气多进气少……”
　　霍声婉等人已然呆住了。
　　福窝子里长出来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等人间疾苦，都忍不住掩住了口，心肠软些的都沁婉已然哭出声来。
　　星落稳了稳心神，叫青团儿快些引了她们出去，而平日里娇滴滴的贵女们此刻也来时动了起来，去把地上的扶起来，站着的领出去，一时间，屋子里的女孩子们都从里头钻出来，众闺秀打算将她们一个个地举出围墙，却听呼簌簌跑来好几个农户，拿着砍刀跑过来，见是几个娇滴滴的美貌姑娘，立时便狞笑起来：“还以为是官府来的人，没成想是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快别想着跑了，咱们这可是洞天福地，留下来陪咱们吧！”
　　说着便扑将了过来，那些七八岁的小姑娘大约是平日里受尽了这些人的凌辱，见他们扑过来，都吓得哭出声，躲在墙根瑟瑟发抖。
　　星落略会些功夫，一脚踢开了扑上来的农户，往身后一瞧，霍声婉等人正将这些小小的女孩护在身后，辜沅月等人也抱住了几个小的，小声说着妹妹不要怕。
　　可惜对方是几个彪形大汉，上前拉扯了几下，就拽走了几位小小的女孩子，梅逊雪同都沁婉便去抢，倒被几名壮汉一掌打在了地上，眼看着那壮汉就要拉梅逊雪起来，脏手也要拂上梅逊雪的脸，星落上前一把抓住了壮汉的手，阻止他去摸梅逊雪的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的有箭声簌簌，几名壮汉立时背心中箭，纷纷倒地蜷缩筋挛。
　　众女往箭来处望去，但见那满天星斗下，数十名禁军排成一排，手持弓箭，气势恢弘，他们的身后火光一片，一直绵延百里。
　　有一颀秀高大之人自门外走来，肩披冷月，目有寒星，冷冷地落在了这一群女孩子身上。
　　星落认出了他，一颗心落定，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是陛下来了，陛下来救咱们了！”
　　霍声婉等人愕着双眸，梅逊雪却喜不自禁，竟然在这样的月色下见到了陛下，简直是意外之喜。
　　而那被擒获的老妪壮汉，只觉得匪夷所思、惊惧万分，这样偏僻的京郊庄子里，她们在这里隐匿女娃竟然能惹来天子的亲临。
　　在场诸女纷纷下拜，周遭赶来的百姓也齐齐跪拜，一时间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寰宇。
　　皇帝望着星落。
　　小脸上全是泥污，衣衫裙角更是脏污一片，真让他……心疼。
　　他心中跳动如雷，慢慢地越过人群，往星落的身前站了，垂目望着，心有万千惦念，说出来的话却不尽如人意。
　　“如何这么脏？”
　　星落笑嘻嘻，仰着头望她，那笑容鲜焕的像一朵花。
　　“对不住，您的小徒弟有点儿调皮啊。”
　　作者有话说：
　　更了六千，把昨天的补上了，松了一口气，以后会慢慢补上了。
　　我来想想固定一个时间，好让大家不要总来刷。
　　小仙女们，六一儿童节快乐。感谢在2021-05-31 00:20:19~2021-06-01 14:3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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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已臻化境 [VIP]
　　京郊的夜, 稀蓝又静谧。
　　这里名叫不老屯，同错金楼不过一河之隔，这里的河道是最窄的一段, 由拱桥走过来，经过滩涂，再往里走，便进庄子里。
　　帝京府尹阮昌明跟在陛下的身后，审视着看向站在陛下眼跟前儿的小姑娘。
　　一身灰扑扑的泥尘, 一张沾了泥污的巴掌脸, 偏那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任谁都想不到, 这样一团孩子气的小姑娘，竟领着一群娇滴滴的世家小姐, 找到了这一处拐带略卖女童的脏窝子。
　　他的眼光向她后看去，世家的姑娘们相携着跪在地上, 个个衣衫后背都沾了泥, 有的发髻垂了下来, 有的金钗掉了半截儿，哪一位的背后, 都是正三品朝上的爵位，甚至还有一位王爷家的千金县主, 这简直叫阮昌明大跌眼睛，不禁再度看向那一位御封的小国师。
　　皇帝站在月色下，眉眼浸润在夜色里，有几分深稳几分深邃, 他往她的身前再走了几步, 离得近了, 才看得清她的额上还挂了道彩。
　　难以言喻的痛楚忽然窜进了他的五脏六腑，皇帝不由自主地皱了眉，拿手在她的额上一触，又怕弄疼她，又收可回来。
　　“你的大头如何还挂了彩？”他忽的很生气，也不知道是气她还是气自己。
　　星落呀了一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再碰到那一处伤口时，不由地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气。
　　“哎呀，徒儿的大头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漂亮了。”她苦兮兮地拧着小眉头，往皇帝的跟前儿挪了挪，“您怎么来了，这儿有蚊子，还有野猫——专叼晚回家的孩子。”
　　庄子静悄悄的，百姓们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可耳中却听着那清泠泠的脆声儿，同万岁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十分肆意大胆的样子，倒令人觉得万岁天子似乎由云里下了凡，没那么的高高在上了。
　　皇帝微扬了手，阮英便高声唱了起，呼啦啦起来一片，贵女们的丫鬟仆役静悄悄地上了前，搀扶住了自家姑娘。
　　梅逊雪同贵女们站在一起，只觉得心中一股股的酸涩往喉头泛，令她心绪不宁。
　　他为什么来？带着大批的亲卫军，大费周章地出了宫门再往这里来，再不能找什么稀奇古怪的理由了——上回脱口而出的遛狗，皇帝回去懊恼了好几回，今日既撞见了这样的大案，倒有现成的理由了。
　　阮英为陛下搬来一张椅子，恭恭敬敬地请陛下落座，皇帝向着星落微抬了抬下巴，阮英会意，立刻又去寻了张椅子，恭请星落落座。
　　贵女们不敢对视，可人人的心里，都被这一幕给震颤了——在皇帝陛下面前非但不跪，还能同陛下比肩并坐，这位黎星落怕当真如传闻那般，要入主中宫了。
　　皇帝回答方才星落的问话，语音深稳。
　　“略卖人口乃是重罪，帝京府尹一直在侦察此案，可惜毫无进展，未料今晚竟有结果，朕心甚慰。”
　　说罢，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帝京府尹阮昌明。
　　帝京府尹冷不防地被点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陛下到底在说什么？他今日就是来主持个龙舟大会，何时又成了侦察略卖人口的主官？
　　阮昌明仔细琢磨了一下陛下的话，又接收到了陛下的眼神，登时转起了脑子。
　　他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例如他同恩师在一处，恩师一个眼神传过来，他就能立马领会，往“鲁记”弄来三斤卤猪耳朵给恩师当下酒菜。
　　他恭敬向着星落道：“……臣今夜得了消息，此地将有大案，陛下至圣至明，事必躬亲，便随着臣赶来了这里——未曾想国师大人竟也关切此事，亲自救出来这些被略卖的女娃娃，当真是国之重器。”
　　星落望了望陛下。
　　陛下也看了看星落。
　　星落哦了一声，问向阮昌明，“这么说来，您下午主持龙舟大会，都只是在做掩护？主要目的是为了解救这些女娃娃？”
　　阮昌明颇有信念感地郑重点头，皇帝却不想再使这个话题继续，清咳一声，道：“朕既来了，便将此事问清楚。”
　　阮昌明立时便端起了查案的姿势，务必在陛下眼前露脸，先使衙役将被擒获的几个贼首带了上来。
　　他先问向星落，“敢问国师，是如何发现此处贼窝？”
　　星落便也不扭捏，站起身，向阮昌明陈词。
　　“……三月三那一日，我同好友在永定河畔闲逛，机缘巧合之下，撞见了她。”星落将手指向了那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香婆，“她手抱一六指女婴，想要扔进永定河中溺死，我即刻同她理论，可惜此人冥顽不灵穷凶极恶，我一时恼怒，夺下女婴，将她踹下了河。”
　　星落的话音一落地，皇帝原本凝视的眼眸立时便有些讶然之色，他问起来，“那一日踹下河，竟是为此事？”
　　见星落点头，皇帝心下有些错怪她的悔意，又出声问询，“可有人证？”
　　星落眉间浅浅蹙了一道，想了想道：“那一晚到深夜，徒儿记挂着那名女婴，便同好友前往城北婴儿塔，后来，步帅来寻徒儿，将徒儿送回了家。他虽不知前事，但徒儿从婴儿塔救下一名女婴，他是知晓的。”
　　皇帝的眉心突突跳。
　　原来那时起，她便同保元识得了，还一同深夜共乘过，皇帝的心中酸气上涌，艰涩地嗯了一声，半垂了眼眸。
　　见师尊不再问，星落便继续向阮昌明陈词，将今日之事细细分说。
　　“……到得傍晚，我的侍女被掳至此地，诸位姐妹听闻此地还有被略卖的女童，便同我一道前来解救，实在仗义。”
　　那在星落身后端站着的贵女们，闻听了此言，都微微讶异地抬起了眼眸。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酸涩的情绪，平静道：“女子救助女子，实乃当世之楷模，你们做的不错。”
　　贵女们得了陛下的赞扬，纷纷跪下谢恩，辜沅月大着胆子向陛下道：“此一事首功当在六姑娘，姑娘慈心仁爱，当得起女子典范。”
　　皇帝将方才的酸涩搁在一边，心念微动。
　　慈心仁爱，女子典范，这些都是用以赞颂皇后的词语，他听了却是十二分的合心意。
　　原来她并不是从前他认定的那般娇纵。
　　皇帝心腔子里全是悔意，他眼望着那瘫软在地的老妇，命阮昌明继续审问。
　　那老妇却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发颤。
　　“皇爷，皇爷正大光明……”她见了天子已然浑身颤栗，说话也不成囫囵个儿了。
　　民间称万岁天子都要喊一声皇爷，可惜皇帝听了这一声皇爷却有些刺耳了：糖墩儿才十五，他都二十一了，这老妇在糖墩儿的面前喊他皇爷，岂不是在说他老？
　　皇帝更生气了，站起身来，叫阮昌明慢慢查。
　　“将这些女童护送入养幼院，妥善安置，这几名贼首务必要审问清楚，将这些年经她之手被略卖之人的来历去处一一交代，秋后问斩。”
　　阮昌明应是，即刻命人将这几名贼首压了下去，再命人搜查不老屯整个村庄，接着再命人准备车轿，预备将这些被关押的女婴女童送去养幼院。
　　阮昌明自去安排，皇帝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一排贵女，视线却在梅逊雪的腰间停住了。
　　星落顺着陛下的视线望过去，见落点正是梅逊雪腰间的小金令，登时五雷轰顶，寒毛根根竖起来了。
　　她简直要浑身发抖了，果见陛下往梅逊雪的身前走近了几步。
　　梅逊雪本就在暗暗失意，虽说这一波解救女童在陛下跟前儿刷了一回好感，可风头全叫黎星落给抢了，这会儿正黯然着，陛下却凝视住了自己。
　　她不敢同陛下的眼神对视，只半垂了眼眸静静让陛下打量，心中却激荡万分。
　　那黎星落虽在陛下跟前儿肆意又大胆，可明显是小姑娘的做派，又听黎星落一口一个徒儿，陛下又默认，想必陛下对黎星落不过是子侄徒弟的感情。
　　余光里，陛下的视线还在她的身上流连，梅逊雪简直要沉醉了，可见天生的美貌绝不会被忽略，这么多帝京贵女在此，陛下偏偏凝视着自己，这样的相遇才是真真切切的浪漫。
　　她轻轻抬起眼眸，以自认为楚楚的眼神望向了陛下，正待开口，却见陛下一个近前欺身而来，那张好看到极致的脸瞬间近了，梅逊雪简直要晕厥过去了，一瞬就将眼睛闭上了。
　　可惜她预想的场景并没有发生，陛下只是重重地扯下她腰间的小金令，接着转身把金令扬在黎星落的眼前，沉声发问，那语音低沉，像是压制了万钧之怒。
　　“黎星落，你死乞白咧地问朕要了这金令，转了头却给了旁人，把朕当成了什么？”
　　星落吓得寒毛倒竖，双手一下子抓住了陛下的手臂，摇了摇他的手臂，又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师尊，师尊，您先别发火。”她拧着眉头，又竖起了一根手指，“您听我给您现编。”
　　现编？皇帝的眼神愈发寒冽，星落意识到自己说了真心话，立刻又否定了，心里闪过了一万个借口。
　　若是说送给梅逊雪的，那便就是应了陛下此刻说的，更生气了，若说是丢了被梅逊雪捡到的，真的有些扯蛋，若说是被人偷的，那岂非连累了梅逊雪，使她成了买赃的人？
　　星落思来想去，决定婉转些同师尊解释。
　　“……徒儿在日晟昌同掌柜的比画符，结果技不如人给输了，就把这小金令输给了他，徒儿万分看重您给徒儿的财产，说定了晚间来赎，哪知那掌柜的丧了良心，竟给我卖了！”
　　皇帝冷笑一声，静静地看着她编。
　　星落既想好了，就眼一闭一条路走到黑，挂在师尊的手臂上不下来。
　　“您也知道，徒儿在山上修道，您成日价挂在墙上，无人教导，才导致徒儿如今技不如人，不怪徒儿呀。”
　　皇帝简直要气笑了，甩了甩自己的手臂，意图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劣徒给甩下去。
　　“这么说，你输了小金令还怪起朕来了？”他冷笑，“朕前几日给你布置学业，你好好学了么？”
　　星落苦兮兮地看着陛下，“那您要逼我学呀，您这样怎么做人师尊的呀？”
　　皇帝一秒惊呆。
　　星落依旧惨兮兮地望着陛下，“我不学，您可以连哄带骗的啊！教徒弟就是要讲究方法的，您大可以摆一堆金银珠宝在一旁，徒儿学一样，您就赏一样，哪能我不学，您就放弃了呢？”
　　皇帝继续惊呆。
　　星落依旧挂在陛下的手臂上，苦兮兮地继续同他狡辩。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过。”星落痛心疾首地同陛下说道，“您的犬徒处处不如人，您脸上也不光彩啊！”
　　皇帝已经不打算同她胡搅蛮缠了，舒了一口气，冷静道：“你先将朕的手臂松开。”他嫌弃地看了一眼牢牢挂着的小徒弟，“这样很丢人。”
　　星落觉得陛下这般语气冷淡，眼神冰凉，一定是要治自己的罪了，她痛心疾首地说了一个我不，又眼神悲壮地看向陛下。
　　“我就想丢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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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废话成精 [VIP]
　　有时候, 说话的场合很重要。
　　皇帝在她说出我就想丢人那句话之后，忽然意识到了周遭的静谧。
　　夜色有些深了，满天的星子向下亮着, 遍野的火光静静地在燃烧，百姓们被持枪的亲卫军拦在院落外，而近前的贵女们则保持着世家女儿的风范，无声又娴静地垂下了眼光。
　　阮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在太甜女冠甫一抓住陛下的手臂，拧着眉头耷拉着大眼睛的时候, 他就抬手向着两方人群, 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
　　陛下哄孩子，岂是等闲人可看的？
　　皇帝觉得这样任她耍无赖, 也不知要耍到猴年马月去，他垂下扬着金令牌的手臂, 凑近了眼前的小无赖，放低了声音。
　　“黎太甜, 不要再耍无赖, 否则朕会严厉的惩罚你。”他低着头, 离她很近，快要额头相抵的距离, 可以听到她轻轻的鼻息。
　　可惜星落完全不发怵，拿自己的额头轻撞了一下陛下的, 理直气壮。
　　“……师尊，对我这样的徒弟，惩罚是完全没有作用的。”
　　皇帝闻言一怔，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 简直要气笑了。
　　“你是什么样的徒弟？”
　　星落依旧抱着陛下的手臂, 认真而诚挚地看着他。
　　“人家都说, 好苗要打小开始养，长大了才能出好果子。徒儿刚入师门的时候，您没能好好的教我，现如今我长歪了，变无赖了，您惩罚我还有什么意义？”
　　“师尊，善之本在教，教之本在师。”星落苦口婆心地劝他，“您是万乘之尊，膝下也只得我一个小徒弟，如今养歪了、养坏了，养成小垃圾了——该是谁的责任呢？”
　　皇帝看了看星落。
　　星落也满怀期待地看了看陛下。
　　皇帝气的坐回椅中，拿手指点了点这顽劣小徒，眉宇间全是无奈。
　　“黎太甜，朕实在是太纵着你了。”
　　他不打算再听她的胡搅蛮缠，小金令的事回宫再同她算账，皇帝的视线落在了下首贵女中，正跪着的梅逊雪身上。
　　“朕不管你是从何处得来此物，只一点，这不该是你能戴的。”他的语音寒冽，同方才与星落说话时的音调截然不同，那冰冷的话锋像是从冰山之顶砸落下来，直砸到梅逊雪的心上，碎成了冰渣子。
　　他的眼神冷冷地掠过梅逊雪，“念及今夜之功，朕不追究你僭越之罪，都退下吧。”
　　梅逊雪有一腔的委屈难言，面色悲切哀伤，伏地谢恩。
　　于是便有丫鬟仆妇各自搀走了自家的姑娘，阮昌明既去办案，阮英便来询问：“陛下，眼下是回宫还是在这河滩查探一番？”
　　皇帝奇怪地看阮英一眼，夜黑风高，蚊子猖獗的，阮英是作了什么大病，才能提出这般不靠谱的建议？
　　阮英却很期待地看着陛下：夜黑风高黑灯瞎火的，最适合谈情说爱不过，您要把握时机啊。
　　皇帝却冷冷道：“阮英，如今你都敢替朕做主了？”
　　阮英吓得扑通一声跪地：“陛下明鉴，奴婢只是想着民间事常不达天听，您同女冠在此地转一转，体察一下民情，也是好的……”
　　话说的这般明显，皇帝再不明白，那真的是脑袋出了问题，他假做接受了阮英的建议，嗯了一声，“这个主你做的不错，该赏。”
　　星落却摇头似拨浪鼓，“不成不成，我还要跟着去养幼院，看着她们妥善安置了才放心。”
　　皇帝想起方才那枚小金令，气就不打一出来。
　　“养幼院乃是朕往前数三辈的姑奶奶，梁国大长公主年幼的时候设立的，国库每年都有数十万两的银钱，拨给国中各地的养幼院，用以妥善安置孤寡幼弱，用不上你。”
　　星落却坐在了陛下侧旁的椅子上，认真起来。
　　“政令再好，若是不通的话，何谈妥善安置？”她想起自己在中原地界的见闻：黄水年年决口子，许多人流离失所，孤寡幼弱无处可依，再加上中原地界丢弃女婴成风，随处可见惨绝的景象，然而那中原各处的养幼院里养着的，却是些乱七八糟的人。
　　她拧着眉头思考的样子，是皇帝没有见过的，他长手拉住了她的椅子，将她拉到自己的对面来。
　　“你在中原有什么样的见闻，可以说与朕听听。”
　　星落脑中思绪万分，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她纠结地看了一眼陛下，摇了摇头。
　　“您突然这么温柔的说话，徒儿还有点儿不习惯。”
　　皇帝语塞，有一星儿的热气攀上了耳尖儿，他哦了一声，假作镇定。
　　“……对小傻子要温柔些，这是天子的慈悲。”
　　星落眼眉一竖，刚想反驳，却想起来如今自己尚有短处在陛下那里，这便悻悻地认了：“您的徒弟是傻子，您脸上真光彩。”
　　阮英在侧旁，觉得这俩人对坐着说话，其实都挺傻的，这便恭敬一问：“陛下，这里野蚊子猖獗，您同女冠不若起身说话。”
　　说话间，便有一只硕大的蚊子落在了陛下的脸侧，星落眼疾手快，到底还保持着理智，只是拿手捂在了陛下的脸上，急急地说：“徒儿逮了一只，你快下圣旨，让徒儿摁死它！”
　　皇帝略略有些愕然，眼前人身体前倾，一手捂在自己的脸颊上，竟然还能有时间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无法，只得嗯了一声，小徒弟已然手掌展平，使劲儿地在皇帝的脸上捻了碾，旋即拿开手，一只碎裂的蚊子尸体便落了下来。
　　星落遗憾地看着陛下如玉的侧脸，那上边儿被叮咬的一处，已经鼓起了一个小肿草，红红得，似乎还有继续肿高的嫌疑。
　　星落感慨着河边上的蚊子果然厉害啊，一边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舌头，蘸了点口水，竖在了皇帝的眼前。
　　皇帝眼见着她伸出了一点点的小舌尖，那颜色可爱又鲜润，只是还未及反应过来，就见她把手指头伸了过来，皇帝下意识往后一撤：“你想做什么？”
　　星落不解地晃了晃手指头，“给您拿口水解解痒，杀杀毒呀！”
　　皇帝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甚至离开了椅子。
　　“朕不用你的。”
　　星落哦了一声，缓缓地看向了阮英，阮英微微张了口，似乎会意了，迟疑道：“那用奴婢的？”
　　皇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正要踹阮英一脚，却觉得自己的脸颊似乎越来越痒。
　　他素来骄矜，当众挠痒的事儿做不出，偏偏这野蚊子的毒实在厉害，直痒到心里去。
　　皇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就捉住了星落竖着的那根手指，迅速往星落口中蘸了蘸，再往自己的脸颊上胡乱一涂，借着便若无其事地往龙车而去了。
　　星落呆了呆，同阮英对了个眼色，阮英立刻便去追随陛下了，星落自言自语：“不要的是您，要的还是您，君心难测呀。”
　　那龙车乃是穹顶车盖、缕空网眼的安车，皇帝在其间坐了，一双长腿长的无处安放，在星落上来时，险些被绊了一脚。
　　星落头一回上这么大的车，在长几前老老实实地坐着，皇帝斜倚在迎枕上，视线落在星落搁在几上的手。
　　她的手如人，纤细修长，白的像雪，想来也是极柔软的——皇帝忽的心头一跳，想到方才她那指尖触在自己面颊上的那一瞬，心腔里登时就涌起了旖旎甜蜜来。
　　京郊的暖风啊，透着缕空的网钻了进来，带着立夏独有的干草香气，车轮碾动在官道，虫鸣嘒嘒，像极了一首高兴的歌儿，小小的姑娘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那眼睫低垂，美的像一幅仕女图。
　　皇帝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快要疑心自己得了心动过快的毛病，他清咳一声，打算打破这份宁静。
　　“黎太甜，你打算如何同朕解释金令的事？”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星落小小地惊吓了一番，纠结着拧起了眉头，顺势又往陛下的身边儿挪了挪。
　　“不是跟您说了吗，徒儿同人比画符来着……”
　　皇帝敲了敲眼前的长几，蹙眉，“什么符？”
　　金阙宫不是等闲道观，无须做那些捉妖画符的事，这小徒弟编都不会编。
　　星落苦着脸再往师尊的跟前挪了一挪，“……取炁、入讳、设狱、结煞，徒儿就输在了结煞这一个步骤上。”她绞尽脑汁地想，“那日晟昌的掌柜从前在江西龙虎山修过二十年的道，那一日我去兑银子的时候，他正在那给人画桃花符，您也知道徒儿急公好义，不想看他骗人，当众落了他面子，他便提出要同徒儿比试画符……”
　　她觑着陛下的脸色，继续面不改色地编。
　　“您也知道，徒儿都是纸上谈兵，您也没教过我，自然就落败了，那愿赌服输，徒儿也不能赖账的呀……”
　　皇帝冷嗤一声，“人有资质高低不同，有人如昆山片玉，无师自通，愚钝如你，一百个师父都教不会。更何况，朕当年在山上，不过是同天师日日研习道法，何曾修行过画符这些术数。”
　　他拆穿她的谎话，“朕也没这方面的天赋。”
　　星落抬起一只手来，夸张其词。
　　“谁说的！天师爷爷当年要我入您门下时，就夸您……”说到这儿，大约是管道上有些崎岖，车又行的快了，猛的一个晃动，星落没稳住，身子一歪，抬起的那只手，猛地便按在了陛下的腿上。
　　星落后半截话还没停，“……上根大器，天赋异禀！”
　　她稳住了身子收回了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再抬眼时，却见侧旁的师尊陛下，往常肌骨如玉的脸颊，此时却好似红透了的虾子，连带着耳朵尖儿都红的快要滴血了。
　　作者有话说：
　　注：上根大器：意思是具上等根器者。亦泛指天资、才能极高的人。感谢在2021-06-02 23:24:11~2021-06-04 00:5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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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爱情专家 [VIP]
　　龙车里一盏防风灯, 柔软的光从镂空纹样里照出来，将皇帝的眉眼照出了别样的好看，他别扭地将脸转向窗外, 望着转瞬即逝的婆娑树影，不接话了。
　　没人敢在皇帝面前胡言乱语，活了二十一年，这小徒弟是第一个。
　　他又何尝不知道上根大器何意？只是方才马车晃动，她往他的大腿上撑了一把, 那位置实在尴尬, 紧接着又冒出来这一句上根大器，实在不能不让他面红耳赤。
　　原打算就这么望着窗外, 躲过这一茬尴尬去，可小徒弟却不放过他, 在他后头好奇地追问：“您的脸怎么了？火烧似的……”
　　皇帝对着窗子愈发纹丝不动了，可这小徒弟却在后头小小地讶了一声, “该不会是方才的野蚊子, 将您的脸给咬肿了吧。”她从后头探过头来, 往陛下的脸上看去，“这野蚊子可真大, 得吸了您多少血啊？”
　　皇帝这会儿听不得大这个字，头往窗外扭的更厉害了。
　　“……闭嘴, 再说一个大字，信不信朕把你打得满头包？”
　　这会儿轮到星落纳闷了，陛下真是个别扭的人，徒弟关心师尊何错之有, 竟还要打她个满头包,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星落干脆离了座，往窗子上一趴，同皇帝趴在了同一处。
　　她存心挑衅，从窗子里往外望，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什么。
　　皇帝只听得耳侧叽叽咕咕的，却听不得说什么，他疑心这小徒弟在偷偷诋毁他，这便斜睨了她一眼：“尊者前，声低而不闻，非宜。”
　　星落歪着头看向陛下，大眼睛里装着故作不懂。
　　皇帝忍不住了，“你在嘀咕什么？”
　　星落弯了弯眼，“您让我说的？”见陛下嗯了一声，星落这便对着窗外又依着方才的话，大声说了一遍，“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城门啊！”
　　皇帝气的七窍生烟，别过头去，“黎太甜，离朕远儿点，仔细朕揍你个满头包。”
　　又是揍个满头包，星落泱泱地离了窗子，往另一边儿窗子趴了。
　　这会儿才刚进了永定门，外城郭高大巍峨，近来实行宵禁，天子出行又清了道，故而永定门大街一星儿人烟都无。
　　帝京大极，估摸着到自己家门前儿还得小半个时辰，星落趴在窗子上，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大半个午间都浪费在听贵女们拌嘴上，也没怎么用饭，到了傍黑要进晚餐时，又领着人往不老屯救人去了，这时辰安静下来了，肚子就饿了。
　　她抬头看了看这阔大的龙车，矮几、卧榻、香兽、书架……各色常用物事皆有，就是没有吃食。
　　她哀怨地望陛下那一处望过去，陛下此时定了心，正执了一卷书闲看，感受到了星落的眼光，皇帝目不斜视，清冷出言警告：“满头包。”
　　星落悻悻地转回了头，可惜没过一会，肚子就饿的实在受不住，这便又默默地看向了陛下，还没等到陛下那一句冷冷的满头包，星落就把头歪在了陛下的眼跟前儿，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您揍吧，想揍几个包就几个包。”她视死如归，“揍不死就得让徒儿说话。”
　　皇帝又是一顿七窍生烟，拿书卷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敲，有些无奈。
　　“说。”
　　星落得逞，歪着脑袋问他：“路途漫漫，您不想吃点什么么？”皇帝垂目，对上她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睛。
　　皇帝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这便唤了一声阮英，阮英在外头低低应了一声，皇帝却没下文了，低头继续闲看。
　　星落满脸疑惑：怎么不吩咐拿点儿好吃的呢？
　　她心有不解，这便又拿手拽了拽陛下的袖子，小声提醒他：“您要吃什么，得说呀。”
　　皇帝放下了书卷，“朕是紫禁城的老虎，专吃小孩儿。”
　　这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星落没等来想要的答案，只得悻悻地又去了窗边坐。
　　皇帝余光看她坐回了窗子，唇畔挂了一线几不可见的笑，只是将将才安静没一时，突然眼前缓缓送过来一根衣袖撸了半截儿的细白腕子，那小徒弟在后头幽幽地说：“师尊，您想不想吃一个小孩儿？”
　　……
　　四下的风穿孔而入，皇帝放下书卷，望着那双纯质的乌亮大眼，心里忽然就柔软的一塌糊涂。
　　他依旧不苟言笑，眉间却舒展，破天荒地同她好好说话，“金令的事，朕这里可没过去。”
　　星落怔住了，这一关看来是过不去了。
　　龙车却停了，一股香甜味钻进来，星落这会儿正饿着，阮英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启禀陛下，方才奴婢遣人敲开了良美记，命他们蒸了四色点心，陛下和国师稍坐一时，便可下来用点。”
　　星落才知阮英早做了安排，这才略略带了不好意思地同陛下说话。
　　“这个金令千真万确是输给了旁人，您别不信啊。”
　　皇帝哦了一声，这便向窗外的阮英吩咐：“派人去日晟昌查问。”
　　星落心道不好，沉着冷静地说了一声不可，这才破釜沉舟地一闭眼，说了实话。
　　“徒儿缺花用，把金令卖了。”
　　缺花用，卖了？
　　皇帝的面色立时便冷了下去。
　　他为她想过一万种理由，被人偷了、抢了、逛庙会的时候掉了，都比卖了令他难以接受。
　　他眼神冰凉，缓缓地望住了星落：“黎星落，你就这么缺钱？”
　　堂堂国公府的姑娘，且不说是不是真的缺钱，可也不至于眼皮子这般浅，天子御赐的物件儿都可以拿出去卖了。
　　寻常勋爵人家，御赐的物件恨不得传家，他这小徒弟可倒好，转手就给卖了。
　　他忽得一阵儿齿寒，有种痴心错付的感觉，他自袖袋里取出那枚小金令，丢在了几上。
　　“黎太甜，这是皇后的凤令。”他缓缓出言，捕捉到眼前人面上的一抹讶色，他冷笑，“是你当初死气白赖地向朕要，要了却还不珍惜，朕对你很失望。”
　　陛下的眼神平静又寒凉，还带了几分失望，星落有些对不住，纠结了好一会儿果断认错。
　　“……我先前只以为它是枚值钱的金子，并不知道是皇后的凤令。”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这么珍贵的东西，徒儿要，您也不该给啊……”
　　说来说去，竟又怪到了他的头上，皇帝觉得齿冷，闭上了眼睛不说话。
　　原来她不过拿这令牌当作普通的金子，亏他还一心以为这是他与她之间的信物……
　　心里突然冒出信物二字，皇帝被自己的想法震住了，他没有睁开眼，心里却油然生出了一些悲伤。
　　登临帝位一十三年，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很悲哀，喜欢上了一个稀奇古怪的姑娘。
　　他此刻无比笃定自己的心意，听见眼跟前没动静了，再睁眼时，便看见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眼神里还有些许的愧疚。
　　小徒弟见他睁开眼睛，便直问出口：“……一会儿您进些奶皮卷压压心火，横竖是徒儿不对，以后绝不再犯了。”
　　她难得这般乖觉，皇帝看着这双纯澈清透的眸子，以为她良心发现了，登时心情好了起来，面色就有些阴转晴，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震惊。
　　星落得意一笑，捡了一块奶皮卷，咬了一口得意道：“没想到我这次这般听话吧？”
　　皇帝为之气结，看也不看她。
　　一路默默，一个吃一个望窗外，等星落吃完一碟子点心，龙车已然到了安国公府。
　　国公府早就得了陛下的旨意，此时门户大开、灯火通明，老国公黎啸行、大将军黎吉贞并家里的女眷、子女等都侯在门前，更令星落惊喜的，则是门前还站了一位轩落青年，那眉眼清俊，正是辜连星。
　　龙车前门大敞，皇帝在车上站着，居高临下地说了声起，星落自车上跳下来，先向父母亲长报了个平安，这才高兴地唤了一声辜家哥哥，辜连星微微颔首，笑意温柔。
　　皇帝眼见着自家这个小徒弟见到辜连星，眉眼似乎都绽开了，那笑颜令人转不开眼，他心里忽然涌起了巨大的怅然和惊惧，缓缓地扶住了身侧的扶手，维持着深稳的面色，艰涩道：“国师协同帝京府侦破略卖大案，实属大功，国师心有山河黎明，乃是国公府之幸，亦是朕之幸也。”
　　他说罢，便坐回了龙车，神情平静，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澹宁。
　　车门缓缓关上，国公府门前跪地一片，山呼声缓缓落在后头，龙车渐渐地远去，一路驶进了巨大而深阔的宫门。
　　入夜时分，皇帝沐浴更衣，桌案前批阅奏折，直到夜深，阮英捧来甜羹，垂着手轻声劝陛下：“陛下，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
　　皇帝浅蹙了眉，头一次听了劝，往那龙床边坐下，心却上下不靠，无法安宁，他看了看阮英，忽道：“朕平生未尝一败，第一回想要赢得一个人的心，却好像力不从心了。”
　　阮英暗暗皱着眉，很想让陛下说人话，他斟酌了一下，轻言道：“陛下，想要赢一个人的心，同赢一场战役是不同的。打仗的时候，布防、战术、策略都不可示众，可若想赢人心，便要将您的温柔、耐心、爱意一一摊开给她看……”
　　皇帝默默地听了半晌，“朕还不够温柔么？”
　　阮英很想说不温柔，但碍于那是天子，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斟酌了半天，才小声说：“……奴才觉得不大够。”
　　皇帝半垂了眼睫，好一时才叹了一息，仰面往龙床上倒去，拿锦被盖住了脸，好一时被下才传出了闷闷的声音。
　　“朕虽然凶巴巴，心里却很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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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为爱加班 [VIP]
　　星落回了府门前, 顶着爹妈娘亲祖父祖母的目光，将辜连星迎进了小花厅。
　　那一日出宫，星落原就有话同辜连星说, 等到了端阳这一日，却因了各种事端耽误了，只是为曾想，辜家哥哥竟在府门前候着她。
　　星落一身儿的泥尘，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同辜家哥哥致了个歉。
　　“……今日做下了一桩大事, 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她想到将要同辜连星说的事, 登时有些忐忑起来。
　　辜连星却说无碍，花厅里的料丝灯光线温柔, 照在他的面庞上，显出了几分清雅。
　　“我知道, 你很了不起。”他由衷地赞她一句，又向她解释, “龙舟大会后, 骁翼卫有些紧急事务, 才耽误了。”
　　听到骁毅卫，星落立时便竖起了耳朵。
　　她知道骁翼卫是天子的耳目, 如今正侦办着青鸾教祸乱一事，也关切着世仙未来的命运, 这便更加地上心。
　　“辜家哥哥，青鸾教当真是坏的么？”
　　辜连星望着她那双玲珑大眼，有些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从那一晚婴儿塔遇见了她同裴世仙，辜连星便知晓了裴世仙的底细, 从而也知晓了星落同她的关系, 再往下查是什么, 辜连星不知道。
　　“有些人与事，没有绝对的好坏。”他默然，转开了话题，“沅月家去同我说了你们今晚的壮举，她回来很兴奋，言说能多一些这般助人的经历，很有意义。”
　　星落慢慢儿地点头。
　　辜沅月很好，可惜她并没有见过饿殍遍野的人间，世家贵女将助人的事当作一场善心发作，永远也体会不到真正的人间疾苦。
　　可话又说回来，锦衣玉食长起来的小姑娘，何必要去同穷苦百姓共情？
　　所以她无比感念这四年在仙山的经历，很清苦也很劳累，可当真回了安乐世界，却觉得那些清苦才令人清醒。
　　“辜家哥哥，你知道我为何会在仙山清修四年么？”她不打算同他继续方才的话题，静静地看着他，同他说起前事来。
　　辜连星立时便明了，眸色微沉。
　　“为何？”
　　星落有些奇怪，这便试探地问他，“你不知道么？”她有些难以启齿，犹豫着说起来，“当年我不懂事，叫人往战场上给爹爹送信，害得你同爹爹都受了伤……”
　　她微抬眼睫，眸色里带着些许的歉疚。
　　“所以陛下才会厌烦我。”她拧着眉毛，“你为什么不记恨我呢？”
　　虽说爹爹前几日已将事情的始末查清晰，她派去的家丁在边境就止住了脚步，余下的便是北蛮人假扮着她的家丁做下的好事，如今只待将证人押解入京，便可还她一个清白，可追根究底，还是她不知轻重缓急，把刀递给了北蛮人，故而她的心中还是充斥着歉意。
　　辜连星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身体康健，□□能舞一百二十斤，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他浅笑，“莫信那些乌有的传说。刀枪无眼，既上了战场，都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一星儿小伤，已算是万幸。”
　　他抬眼，温柔地望住了星落，“与你无关，无须在意。”
　　星落怔怔地看着他。
　　辜家哥哥可真好啊，受了那样重的伤，却还能对她无一丝介怀，还给她买奶皮卷、蜜汁糯米藕……
　　她托腮，有些怔忡，“那你为何到今岁还不成亲？”
　　这话问的突然，辜连星也怔了一下。
　　为何不成亲？从前他也定过亲，甚至婚期也已定，其人乃是颜太师的孙女，为人娴雅温柔，家学渊源，原定那一场仗打完，便会迎娶她过门，只是被判定寿命只得四十年之后，他便让父母去退了亲——他不愿害了那位姑娘。
　　退亲后也有过神伤，可惜时日过了，便也不再惦念，此时听星落问起，辜连星嗯了一声，温言道：“红鸾星不动，心也未曾动过，便拖至今岁。”
　　星落将信将疑，她生怕是因着伤了心肺的缘故，才使得辜连星迟迟不娶，此时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放下心来。
　　“你这般好的人才，一定会寻到一位知心善解的姑娘。”她宽慰他，眼神真挚，却不知眼前人望着她，心中全是失落。
　　辜连星点头，应了一声是，转而问起她来，语气中带了一丝的情怯。
　　“……妹妹可曾定亲？”
　　星落托着腮，像一只大眼睛鼓腮帮子的松鼠，摇着头。
　　“刚下山的时候，我寻思着要赶紧嫁人，这会儿在红尘里待得久了，却还是觉得老君山上才好。”
　　她提到老君山，登时眉飞色舞起来，“无论四季，千丈崖上总是有烟雾缭绕，上崖的铁锁磨的光滑，我最初走上去的时候，腿都打哆嗦，可后来学了轻身功夫，上崖就是小玩儿。金阙宫里也好，我师尊答应把他的财产全给我，过些时日我回去，便是金阙宫里最有钱的女冠，饭堂里烧饭的大婶儿都得高看我一眼，多给我两勺子肉粥……”
　　她憧憬着回山上的生活，眸子里便有流光溢彩。
　　“静真从来没有进过京城，这会回去再来，我就领她进京转一圈，她总嫌弃我没钱，这回我就给她花海了去。还有世仙，她喜欢太初师兄，就让给她，横竖我是位看破红尘的女冠，跟着天师爷爷修仙才是正途。”
　　她眼睛亮亮，说完了这一番遐想，对上了辜连星的眼眸，他听的认真，满心满眼里都是她灵动的双眸。
　　星落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一不小心说多了，哥哥听烦了吧。”
　　辜连星心下有些黯然，眉眼却依旧温柔，“不烦，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他想说有机缘想去瞧一瞧她在山上的生活，可是她的侍女青团儿却轻轻地走了进来，言说夫人问姑娘歇下了没有，辜连星这便知意，站起身来同她告别。
　　“仙牛湖上常有泛舟垂钓，你若得闲，我叫沅月带你去垂钓。”
　　星落喜欢辜沅月的爽朗大方，这便拍手同意，又将辜家哥哥送出了二门，这才灰溜溜地进了母亲的卧房听训。
　　这一厢星落夜会辜家哥哥，那紫辰殿中却也不安生。
　　陛下说完了那句很喜欢她之后，蒙着被，半晌没有动静。
　　天儿渐渐地热起来了，陛下这么蒙着被睡，万一闭过气去，那可真是不值当的，阮英为年轻人的初恋叹了一息，悄悄走过去，哪知手还没触到被面，陛下却自己个儿掀开了，露出了一张好看到极致的脸。
　　“还有什么折子未批？”皇帝被阮英服侍着穿了鞋，往那桌案而去，阮英一愕，来不及多想，遂吩咐小内侍去搬今日才来的奏折。
　　“……两淮的盐务、桂东的水运船务、还有您一直督促查办的黄水金堤段的防汛……都呈来了折子，原想着明日再呈……”阮英也兼着紫辰殿的秉笔，此时斟酌出言，也闹不准陛下这是怎么了，“这会子都亥末了，您晓起还要视朝，奴婢斗胆请您去歇息。”
　　皇帝执起了笔，眉宇间微微有些倦意，他垂下眼睫，专心审阅了手中这一卷奏折，略略思考片刻，便执笔书写了回执。
　　一篇审阅完毕，皇帝才在换折的间隙淡淡道：“……明儿朕的小徒弟说不得又要惹出什么麻烦，朕保不齐又得出宫善后——该做的先做了，以免耽误了政务。”
　　阮英眼中微有愕色，陛下既这般说了，他便也不敢再劝，只在一旁侍立。
　　皇帝这般批阅着，时辰便过的飞快，停笔时滴漏静静，窗外夜月微残，皇帝垂着眼睫，深浓的眼睫下是倦怠的双眸，倒显得他比白日里更加柔和清澹些。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忽地感慨了一句：“退衙归逼夜，拜表出侵晨……几时辞府印，却作自由身？”
　　阮英年幼的时候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不然也做不到如今的位置，此时听了陛下的感慨，随声附和着，“……您是圣明天子，万万黎民都指着您呢。”他跪下为陛下脱鞋袜，服侍着陛下上了床榻，又指了指自己的头，也感慨了一首诗，“乃至头上发，经年方一沐。沐稀发苦落，一沐仍半秃。”
　　他见陛下眉宇间似有笑意，愈发来了劲儿，“您春秋鼎盛，奴婢的头发却日见稀少，您看奴婢这帽子下头，秃了好几块。”
　　皇帝却关注点古怪：“经年方一沐？好你个阮总管，在朕跟前儿当差，竟然过年才沐一次发，怪道朕近来总闻着一股子怪味……”
　　阮英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直喊冤枉。
　　“……陛下，您吟了一首白乐天的诗，奴婢才诗性大发，也吟了一首白乐天的诗——他过年才沐一回发，可奴婢是日日沐发日日擦牙，便是连奴婢的手，都一日用皂角洗好几回呢……”
　　皇帝纯粹是这会子困劲儿过了，拿阮英逗闷子，见他当了真，这便轻踢了他一脚，放过了他。
　　阮英冒着冷汗直起了身子，见陛下神采奕奕的，才又担心起来，“陛下可万莫再想什么辞府印、自由身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皇帝仰面倒下，拿双手枕在了头下，眼望着头顶那一方天，慢悠悠地叹了一息：“……国也不可一日无后啊！”
　　阮英在一旁再不敢随意接话儿了，他内忖着：春风动春心，近来御花园里的猫儿都开始叫/春了，高坐云端的白玉佛万年不动凡心，这猛一思春，就有着惊天撼地的行动力。
　　阮英摇摇头，思春的陛下真的好可怕呀！他若跟着陛下这般熬夜熬下去，迟早成个大秃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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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头脑风暴 [VIP]
　　人活在世, 各人有各人的担心，阮英担心自己跟着陛下这么熬夜熬下去，早晚会变成秃瓢；星落捂着耳朵, 担心被娘亲给揪下来卤着吃。
　　一整个安国公府正厅里灯火通明，小小的姑娘有点儿不知所措，侧立在娘亲的身后，因着上首坐着祖父、祖母，侧旁还有爹爹和二叔, 以及二婶, 星落就有些紧张，都说母女连心, 容夫人就把女儿的手捞过来，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老国公黎啸行胖乎乎地坐在桌案旁, 愁眉苦脸的。
　　他近来常不在府中，因着长子从边境回来, 他便也回了府中居住, 闲来也过问了糖墩儿的事, 本就有些忧心，未曾想, 今儿好端端地去参加了个端阳宴，竟还给整丢了, 若不是那辜家小儿过来报信儿，他安国公府指不定要翻了天。
　　到了夜里，自家孙女儿回是回来了，可竟是乘了御辇归家的, 瞧着陛下的脸色, 不是特别高兴的样子。
　　他有些感慨：陛下年轻, 前些年御驾亲征时有之，便是江南、中原也出巡过几回，可正儿八经往帝京城臣子家里头来，可从来没有过——那纨绔出了名的林国舅常常吹牛，说什么改日请陛下外甥来国舅府吃酒，可这么些年过去了，谁也没在国舅府见过天子的车驾。
　　老国公有点惶恐，听说这些时日，陛下往自家府上都跑了两趟了，还给自己府上的后巷翻新修缮了一番，这可真把他给吓着了。
　　他虽胖，可在家中却还是极有威严的，斟酌着开了口：“糖墩儿……”
　　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老伴儿薛老夫人打断了，“……声儿这么大，别吓着孩子。”说着白了老国公一眼，又唤星落，“今儿都上哪儿去了，同祖父祖母说说，别怕，你娘亲再拧你耳朵，我给她耳朵卸下来。”
　　星落倒也不怕，这便看了看祖父祖母，又望了望对着自己一脸关切的爹爹和二叔，这才松开娘亲的手，挪到了祖母跟前儿。
　　“……原是看龙舟会的，可是中间儿遇上个老妪，她是个惯犯，叫我逮着两回了，后来青团儿代我去探看，叫她们的人给捉住了，我这才领着人往那去营救青团儿，阴差阳错地，救了二十几个女娃儿。”
　　她仰头，眼神真挚，“那些女娃娃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才三两岁，孙儿实在不忍心，这才过问……叫祖父祖母挂心，是孙儿的不对，往后绝不冒险了。”
　　这些事端辜家那小儿先前便告之了，薛老夫人便也不再追究，只是关切地说了一句，“你祖父近来太胖，吃的便很清淡，见你涉险，瞬间失去了自制力，一口气吃了两片火茸酥饼，两大块枣泥酥，一盏灯笼蜜……你看看你这事儿闹的。”
　　她顾及着老伴儿的面子，伸出手按住了他气的直哆嗦的手，道：“事儿是好事儿，可不该是你一个小姑娘来管——下有帝京府，上有巡城司，再不济还有你爹爹你二叔，你说是不是？”
　　对待长辈，就是要乖巧听之，星落点头点的乖觉：“孙儿知错了。”
　　老国公这才逮着机会说话，温声唤了一句：“乖孩儿……”旋即斜了自家老妻一眼，见她不动如山，这才放心地说道，“祖父也从你爹爹那里听得了，陛下如今是你的师尊，又御封了国师的头衔，瞧这架势像是很器重你的样子——可说过往后如何当差了？”
　　星落摇摇头，“陛下师尊倒也给孙儿制定过师门戒律，也说要我去司星台当值，可是……”她茫然，“可是孙儿一样没守，一样没听。”
　　老国公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和自家老妻对看了一眼，老妻又看了看自家儿媳，而黎吉贞则同黎吉亨对望相视，整个正厅都陷入了沉寂。
　　容夫人率先打破了沉寂，离了座牵了女儿的手坐下了。
　　“不听就不听吧，横竖陛下也没治罪，就这么着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星落晃一晃母亲的手，提醒她说错了，“娘亲，女儿是道士。”
　　容夫人摆摆手，“道士也要撞钟的啊。”她站起身，向着公爹婆母颔首，“糖墩儿累了，儿媳先将她送回去歇息，一时再来。”
　　薛老夫人知道自家儿媳视糖墩儿为眼珠子，自是顺着她，嗔了一句：“……等着你来。”
　　糖墩儿正困着，听娘亲这般说，这便高高兴兴地向亲长道了别，一路靠着娘亲肩头回了房。
　　薛老夫人见那娘俩儿出了正厅，这才叹了一息，“听糖墩儿这话音儿，竟像是陛下纵着似的。”
　　黎吉这么方才一直未语，此时略想了一想，接口道：“四年前的摩天岭，陛下亲自下口谕，命糖墩儿不得回还，儿子是亲眼见识了彼时的天子之怒，如今这幅局面，实在出乎儿子意料。”
　　薛老夫人这些时日还未进过宫，也没能知道些风声，只能拿前头的事来分析，“旁的我是不知，老娘娘前些时日传糖墩儿进宫，就是为了撮合她同陛下——糖墩儿在宫里头认了师父，又封了国师，出了宫第一晚，陛下就来给咱们家修路了，这般看来，怕不是在宫里头同陛下处出了感情……”
　　黎吉贞的心登时就有些痛，苦楚地望着自家娘亲，“娘亲你别说，儿子心痛。”
　　薛老夫人何尝不是？她木然：“女儿家长到年龄，就得当心别被猪拱了去，你娘亲命苦啊……”
　　老国公一吹胡子，瞪起了眼睛，不服气：“说什么都要说到我头上去！当年我不过是在玄帝庙吃了碗小馄饨，就被你瞧上了，这会儿打量着我胖了老了，就开始瞧不上了，早干嘛去了？太伤人心了。”
　　老俩口吵闹了一辈子，儿女们都习惯了，黎家老二黎吉亨等爹娘吵完，这才理了理思绪，整理了一下晚间他派人去打听来的讯息。
　　“世家小姐、御封国师、这样的身份的确不该管，也管不得天下闲事，唯有一个身份当管。”
　　见爹娘和哥哥的眼神聚集在自己身上，一向被忽视的黎吉亨登时认真起来，郑重其事道，“皇后。”
　　“皇后乃是天下女子之表率，应以爱护子民为己任，糖墩儿从老君山回来，先是东岳观诵经，今夜又救助数名被略卖的女童，这两桩，足以将她推向凤座。”
　　“且看明日宫中会否有表彰出来，若是有，那陛下之意便明了了。”
　　这一番分析将众人都分沉默了，良久二夫人才揣度了一下，笑着说，“陛下年轻，后宫也未曾有人，未尝不是良配。”
　　黎吉贞的心更痛了，薛老夫人却还要再扎一刀，“再是良配，也要糖墩儿喜欢才行——我瞧着那辜家小儿成日价的来，糖墩儿待他更热切些。”
　　众人正说着，容夫人默默地走了进来，坐在自家相公的侧旁，幽幽地说：“我倒宁愿她不出阁，爱上山上山，爱呆家呆家。”
　　黎吉贞默默地握住了妻子的手，神情木然，这一刻夫妻两个像极了一对被偷走了蛋的苦命鸳鸯。
　　薛老夫人就问容夫人，“糖墩儿自己个儿可有说法？可有中意的？”
　　容夫人木木地回话：“她成日价就是吃睡玩，醒了就跟我要钱花，问她辜连星和陛下谁好，她能给我扯到天上去，来一句老君山的太初师兄最好。”
　　老国公哦了一声，“她那太初师兄可曾定亲了？”
　　薛老夫人一巴掌拍开他，数落起来，“你要没事干就一边儿练石锁去——看你胖的。”她见老国公委屈了，别过脸不看他，这便又同儿子媳妇道，“赶明儿我往宫里递个牌子，问问我那老姐姐去。”
　　二夫人也宽慰大哥大嫂，“……母亲不是还托了御史中丞谢夫人做媒的么？且等着她的信儿，若是不成就看看文安侯府同宫里头谁先来提亲，横竖两人都是好的……”
　　容夫人捂着一边脸发愁，“好什么好，俩人年纪都太大——我闺女还不到十六！”
　　安国公府里一片忧心，到了第二日，便有宫里的旨意，入了昨晚前去不老屯儿的贵女家里。
　　圣旨先是夸赞了众贵女的义举，接着便是把星落拎出来大赞特赞，最后封了以辜沅月为首的五位贵女为五品宜人，各赏银五百两。
　　只是星落没什么名头上的敕封，倒是赏赐的金银令人咋舌——圣旨上写了一千两纹银，可实际上运到安国公府的银钱却有一小车。
　　阮英亲自随着车来，在车下恭恭敬敬地向着星落说道：“这是陛下特意开了他的私库，赏您的现银。陛下说他是您的师尊，您没钱了直接去他的私库去取。”
　　阮英挂着笑，这句话还是他为陛下润色过的，陛下的原话就不太中听了：扣扣搜搜地像个小叫花子，没得丢朕的脸，把私库钥匙给她，叫她没钱了自己取去。
　　星落看到了这些银子，只觉得天都亮了，心都开花了，从阮英的手里接过了钥匙，矜持地说了句：“呆子求财越多越好，陛下真的很了解我啊。”
　　这会儿家门前儿听圣旨的亲长们都回了府，阮英将这一卷圣旨拿给星落看，指着上头几个字，认认真真地说给她听。
　　“女冠，您看这几个词，是不是特衬您？”他念出声来，“皇天后土、景星凤凰、恩慈幼弱……”
　　星落方才听的时候就觉得很不搭，这会儿阮英特特指出来，她更加觉得奇怪。
　　“这圣旨拟制的奇奇怪怪，我是挺好的，但也没那么好……”她把圣旨上的词语又看了几遍，卷了起来，“又是皇天后土的，又是凤凰，又是恩慈，说的我跟个菩萨似的——我可是老君山上的女冠啊，我信老君，不能改信菩萨。”
　　……
　　阮英心下暗忖，这圣旨乃是陛下亲笔，这几个词儿也都是陛下特特念给他听的，本来写的恩慈黎民，后来觉得太过直白，陛下有些不好意思了，才改成了恩慈幼弱。
　　陛下想暗戳戳地等女冠自己个儿想明白，可他阮英看着实在着急，这便一见星落的面，就擅作主张地点一点她。
　　“苏仙曾说过，景星凤凰，以见为宠。”他微笑着展示着自己的才华，替陛下表白了一句，“女冠可有所悟？”
　　星落听阮英掉书袋，呆了一呆没听懂，试探地问道：“苏仙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香艳，莫不是我师尊动了凡心？”
　　作者有话说：
　　阮英：……行吧，当我没说，再见。
　　苏东坡：你才香艳，你全家都香艳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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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无人过问 [VIP]
　　窗外日光正好, 青团儿趴在桌上，手里举着那把黄金万两如意钥，日光透过支摘窗洒进来, 照的那钥匙头上刻着的黄金万两四个字金光闪闪。
　　“姑娘，陛下不厚道，您又不能自由出入禁中，给钥匙有什么用？”
　　星落正在往箱子里码银子，闻言看了一眼钥匙, 登时就被金光闪瞎了眼。
　　“……你遮着点儿光, 我眼睛快瞎了。”她突发奇想，站起身奔在桌旁, 把钥匙拿在手里端详，“你说, 这该不会是金子做的吧？还挺沉，要不咱们……”
　　青团儿惊恐地打断了自家姑娘的话, “您可别要不了, 那可是万岁爷爷的私库钥匙, 您想干什么？”她凄惶起来，“九族算不算上丫鬟啊……”
　　星落讪笑着坐回椅子, “我就是想哪一日寻个由头进宫去，然后去陛下库房去搬些银子出来。”
　　青团儿咋舌：“都用上‘搬’这个字儿了, 奴婢觉得您是真不嫌命长。”
　　星落指了指一旁的檀木箱子，嘘了一声儿，“这些银两过了爹爹妈妈的眼，一时估计就得来人来搬了, 我趁这会儿藏了些在多宝格里, 一时你仔细收了, 过些时日该回山上了。”
　　青团儿一直为姑娘管着银钱，这段时日姑娘左手进钱右手出，她眼睁睁看着实在心疼。
　　“您也知道，我哥哥前儿来的信儿，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静真尼师领着这么一大家子，着实不容易，圣姑奶奶又没什么音讯，您不回去是真不行了——好歹咱们银子花出去了，总要知道个明细。”
　　星落轻轻嗯了一声。
　　青团儿说的在理，只是千丈崖这一泼子事儿，是她起了头伙着静真、世仙一同做下的，她回了帝京，却将最难的过程留给了静真，细想起来真不厚道，是以她才要千方百计地弄银钱送回去——总不好教静真左右为难。
　　“静真心细如发，做事也很有条理，世仙泼辣些，有她在，六婆就不敢造次，只是如今青鸾教在京城出了事，世仙又被软禁在家中，我也实在是放心不下。”
　　她主意打定，这便叫青团儿归置行李，自己则往娘亲的房中去了。
　　陛下的圣旨传遍了整个帝京，一共封赏了五位贵女，人人皆有赏赐，人人皆有美名，唯有一人在府中摔碎了两盏白玉杯，发了好一通火来。
　　济州侯府里规矩大，她也只敢在自己的房中造次，一旁的小丫头沉碧攥着姑娘的手，劝她消消气。
　　“许是陛下忘记了呢？生气伤身，奴婢听着您又有些喘了……”她叫一旁的小丫头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又拿帕子给自家姑娘拭泪，“晌午上，夫人不是往宫里去觐见贵太妃去了么？估摸着时辰，进了午膳就该家来了罢。”
　　梅逊雪拿帕子掩着口，一双眼都哭红了。
　　“……六位姑娘一同去那庄子救人，圣旨下来就封赏了五个人，我淌水踩泥的，弄的一身脏污，这般看来倒像是个笑话。”她说到这儿越发地委屈了，“倒不是稀罕这五品宜人的诰命，我头上顶着县主的衔儿呢！”
　　只是到底有些心虚，昨晚的场景又浮上心头。
　　戏台子上的前朝皇爷须发花白，形容苍老威严，话本子里的皇帝老儿老态龙钟还想着御女三千，可她见的天子却不一样。
　　他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降世，有着干净明净的肌骨和一双流光万千的眼眸，她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丢盔弃甲、丧魂落魄。
　　这样圣明的天子啊，不立后也未有后宫，平凡的女子入不得他的眼睛，而她原本是有机会进宫的，却生生地被黎星落搅合了。
　　贵太妃是她的亲姑母，打从一入宫起，便同林太后交好，若没有黎星落，前些时日随在太皇太后身边伴驾的本应是她。
　　那一晚陛下将小金令拿走，也将她的美梦击碎，再后来陛下同那黎星落当着众位贵女的面儿，肆无忌惮地说着话，更让她心碎欲绝。
　　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敢这般跟陛下说话的人？梅逊雪心头一片晦暗，昨晚她开解自己：陛下是她的师尊，总不好罔顾人伦立她为后吧。
　　可今日的一纸圣意，将她最后一丝希望打碎——陛下当真是为着那小金令在罚她……
　　沉碧扶着她往床榻上躺下，她苍白着一张玉容，闭目休憩了一声，再醒来时，自家母亲却已坐在床边，冷着一张脸看着她。
　　梅逊雪心中有些惧怕，这便坐起身来。
　　济州侯夫人姓段，这会子刚从宫里出来，因知晓女儿入主中宫梦断，也有些黯然，见她醒来了，木然地开口。
　　“今日圣旨一事，贵太妃那里也不知缘由，从今往后你也收起心来，莫再做着当皇后的梦——一时你爹爹说不得要请家法，你自己弄砸的事，合该自己担着。”
　　梅逊雪的心登时灰了，泪流满面地看着自家母亲。
　　“太妃娘娘可说谁坐中宫？该不会是那小道姑？”
　　段夫人看了她这副丧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地生了一些心疼来。
　　“……你且放下心来，你做不成，她也不成。”她将今日贵太妃的话告诉她，“那小道姑，从前害得太后娘娘的亲外甥短了四十年寿命，太后娘娘无论如何都不会允她进宫的。”
　　这对于梅逊雪来说，无疑是一片死灰里燃起的鲜亮火光，待母亲走后，这便收起了眼泪，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既抢了我的姻缘，我也不能轻饶过她，”她吩咐沉碧依旧安排人，去街头巷尾讨论此事，“她本就有娇纵的名声，如今又有这样的污点在身，岂能容这等人母仪天下？”
　　沉碧领了命，这便着人去安排，梅逊雪的心中却怅惘极了，见过高天上的璀璨星子，如何还能瞧得上地里的泥？她往后该如何是好呢。
　　梅逊雪按下不表，宫中却也暗涌流动，皇帝视罢了朝，也不乘御辇，一路往寝殿去，这时节端阳已过，天气晴暖，皇帝走至紫辰殿时，已有微汗在身。
　　沐浴更衣出来，寝殿书案前却站了一人，皇帝见是辜连星，这便清然一笑，叫他落座。
　　辜连星同陛下二十年发小，自生下来就在一处玩耍，会走路了就陪着陛下读书，俩人同吃同睡，比同胞的兄弟还要亲密些。
　　近来辜连星身体常抱恙，又同骁毅卫指挥使杜南风一同侦办青鸾教□□一事，故而同陛下也有几日未见了。
　　“……臣刚从姨母宫中出来，见她面色红润，很是精神的样子。”辜连星说起林太后来，见陛下嗯了一声，便又道，“娘娘说许久没同您一道儿用膳了，很是惦念。”
　　皇帝抬起眼睫毛，望住了辜连星。
　　他前些时日因着星落的事儿，同太后起了嫌隙，的确是许久未去母后的宫中了。
　　“你姨母……”皇帝话起了个头儿，忽的有些意动，把视线落在了辜连星的眼眸上，“朕同她生气，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辜连星前些时日在家中养病，并不知那一日的事，此时听陛下说起，这便坦荡荡地望住了陛下，“臣不知。”
　　皇帝便说给他听，语音平缓。
　　“母后因黎星落一句乌有之言，罚她在宫门前跪满三个时辰。”
　　辜连星闻言一震，心腔里涌上一股生疼来。
　　“姨母为何要如此？”他不敢置信。
　　皇帝看着他的面色，只觉得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歉疚羞愧
　　伤心的是，原来保元真的喜欢黎星落。
　　歉疚羞愧的是，他从前还因着小徒弟害辜连星寿命缩减而厌恶，此刻却不顾一切地喜欢上了她。
　　午间的紫辰殿阔大而深静，皇帝的音色显得有些清冷。
　　“保元，你喜欢她。”
　　辜连星由方才的心痛中缓了过来，听陛下这般问，默然一时，深深地望住了陛下的眼睛。
　　“臣喜欢。”
　　午阳的光晒进了殿中，煦暖而热切，皇帝的面色却一寸一寸地冷下来，像是冷玉清霜一般的质感。
　　“朕亦是。”
　　辜连星半垂了眉眼，好一时才抬起来，静静道：“臣知道。”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黎星落的好。
　　灵动、轻跃，有着世间所有女儿都不及的通透和豁达，令人心向往之。
　　他并不因对手是陛下而退缩，语音平和，“臣已打算向父母亲请求，派媒人前去说项，陛下即便是万乘之尊，臣也绝不会退让。”
　　皇帝沉默，无所畏惧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黎星落不是什么可供争夺的物件儿，一切凭她心意为准。”他语音虽轻，却有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从前小时候，无论课业还是武艺、狩猎等等，他同保元总要一争高下，可如今面对的，不是一篇治国策，不是一部兵法，也不是一头豹子老虎，而是一颗跳动的心。
　　他眼神骄矜，自有为人君的不可一世，“朕也遣人上门，端看她选谁便是。”
　　辜连星唇畔漾起了一星儿笑，应承道：“臣等着。”
　　关于说媒的事儿告一段落，紫辰殿中搭了小饭桌，辜连星同陛下一道用了午膳，这便退下了。
　　皇帝却坐立不安，在殿中踱了几百步，最终往永寿宫里找太皇太后去了。
　　太皇太后用罢了午点，正闭着眼小憩，便见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了，坐在她身旁不说话了。
　　太皇太后看着自己这个一手带大的孙儿，有点儿纳闷。
　　“皇帝这是怎么了，撅着个嘴垂着眉毛的，谁给你委屈受了？”她自言自语，“不能啊，这天底下谁敢给皇帝气受啊？”
　　她说着说着一拍大腿，“是不是糖墩儿又同你吵架了？气着了？”她说罢便自顾自地笑起来，冷不丁地，听见自家孙儿幽幽地一声唤。
　　“是您！”皇帝很幽怨，清俊的面庞上一片黯然。“人家家里的大人都给孩子张罗议亲，操办婚事，朕可倒好，没人管没人问，连个过问的人都无。”
　　他委屈巴巴，“怪道古往今来皇帝皆称孤家寡人，朕这幅情形，可不就是高处不胜寒，孤单又可怜。”
　　太皇太后愕着双眼，皇帝打小就是个深稳的性子，怎的今日却像个小孩儿一般委屈，瞧他这幅模样，太皇太后都有点疑心，他下一刻要满地打滚了。
　　“从前你也不让哀家过问啊？行吧，你也别扭扭捏捏的，说罢，你要哀家怎么过问？”
　　皇帝直起了身子，肌骨如玉的面庞上浮起了一层可疑的粉红色。
　　“议亲提亲什么的，您总能办得成吧？”
　　作者有话说：
　　太皇太后：这立后是大事……要从长计议，得礼部出面，再……
　　皇帝哭唧唧：不行！我不管！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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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千里奔袭 [VIP]
　　太皇太后觉得有点儿戏了。
　　天子立后, 先要下册立皇后的制（1）至丞相，再由礼部尚书接制，拟定吉期、传达诸司准备, 接下来还有一系列冗长的流程要走，又不是老鼠娶亲——沿着墙根撒米就行了。
　　高兴则是天大的高兴，自家孙儿到底是开窍了，可见她的眼力是极佳的——打从第一面见糖墩儿，她就觉得有戏：美貌无边, 娇憨可爱, 最重要的是敢呲打天子。
　　她望了望自家孙儿，试探着问了一句, “哀家这就给你问问去，只是——”
　　她的话说了一半, 就见自家孙儿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要闹了我要满地打滚了。
　　她忙住了口, 改了思路, “哀家同糖墩儿她祖母是同胞姐妹, 一时，不, 哀家即刻就将她传进来，先问一问糖墩儿家里头的意思……”
　　皇帝又是哀怨一眼, 眉头紧锁着，“万一……”他有些紧张，以手作拳，抵在唇边虚虚一声清咳, “万一她不愿意呢？”
　　太皇太后简直被骇住了。
　　九五之尊, 至圣至明的存在, 与生俱来的骄矜使得皇帝从未害怕过什么，也从未担心过什么，他在高高的云层里，看谁都是尘埃，何曾如此时一般，像是低进了尘埃里。
　　她乐见皇帝拥有了常人的感情，可也有些心疼这样的皇帝。
　　依着常理来说，天家选后，一纸圣意颁下去，哪个人家敢随意置喙，更别提不愿意了。皇帝能问出这样的话，显然是对自己不自信到了极点。
　　这一刻她有点心疼自家孙儿了，从软榻上直起了身子，拿手在皇帝的手上拍了拍，宽慰他：“……你生的俊，有无边的权利，至高的地位，怎会有女儿家不喜欢你呢？”
　　皇帝垂着眼睫，掩住的一线眸光下，有着不轻易示人的脆弱。
　　“皇祖母，不是每个女儿家都喜欢权势地位。”他微抬眼，有些茫然，“比如她，就不喜欢。”
　　太皇太后被噎了一下，试探道，“糖墩儿喜欢什么？”
　　皇帝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蹙眉想了一时。
　　“可能……”他沉思，“喜欢钱吧。”
　　太皇太后被这个毫不做作的答案给震住了，尴尬地一笑。
　　“喜欢钱好啊，咱家就是钱多，”她给自家孙儿打气，说笑起来，“谁敢比咱们家有钱啊？即便有，也全给他充公上缴国库，谁也不能比咱家有钱。”
　　皇帝被太皇太后强盗般的逻辑给说笑了，他又恢复了元气，站起身来，日光从袍角掠过，有种轻跃洒脱的况味。
　　“祖母，朕想通了，朕喜欢她，就要待她万般好，不就是爱钱么？朕富有四海，她爱花便花去，朕相信自己的财力。”
　　说着，他欢快地向着太皇太后道了声别，“皇祖母，您记得传召您妹妹进宫，朕先回去了。”
　　太皇太后见皇帝垂头丧气地来，又斗志昂扬地要走，那雄心万丈的劲头叫她看了就欢喜，“好好，哀家记得了。天子就该这么廉远堂高，自信不疑！孩子你不进午膳急着去哪儿？”
　　皇帝意气风发，眼眉在午阳下染了一层金芒。
　　“朕问一问老君去！”
　　这……
　　这还是不自信啊，竟然要去问一问老君了。
　　太皇太后闹不懂自家孙儿在想什么，却知道他此时的心境一定乱透了，才会想要去问一问道君。
　　皇帝往那养恬斋匆匆而去，斋中墙上的神龛中，道君宝相庄严，皇帝为道君奉香，接着诚心发愿，阮英在一旁倾耳听着，陛下声极低，只隐约听到什么保佑啊，打败啊，待她好啊这一类词。
　　陛下发完愿，心里还有些无依无靠，往椅上一坐，忽的便想起那一日，小徒弟在这里发愿，想要回被他抢走的小枕头，自己却以为她想摸自己的龙角，念及此，皇帝只觉得思念何其难挨。
　　阮英在一旁瞧着陛下神情郁塞，似乎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心里也焦急，眼光微动，瞧见了高几上摆着的端阳小香袋，这便有了主意。
　　“陛下，好教您知道，奴婢从前倒是听说道家有个什么桃花咒，若是用桃花写了心愿，随着艾叶、仓术、冰片、樟脑等物缝进香袋里，再用五色丝线系好，亲手送给心上人，那桃花咒便能起效。”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觑着陛下的神情，果然是聚精会神的样子，他来了劲头，继续道，“奴婢也不知管用不管用，横竖这会子等太皇太后的回话，批阅奏章吧，奴婢估摸着您也瞧不进去，倒不如亲手做一个小香袋，说不得就有神助呢？”
　　不得不说，阮英的话有点儿道理，皇帝此时的心无依无靠的，又不好贸贸然传召大臣，倒不如试试这个五色桃花袋。
　　于是他起身，摸了摸鼻尖，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缝制香袋这般稚气之事，朕自打满月之后就不干了，听你说的有趣，朕去瞧一瞧。”
　　阮英忙去着手安排，叫人从御药房里取来了草药，又从内造处传来了三位绣娘，在绣筐里铺好了五色丝线以及各种颜色的布料，这才向陛下一一介绍：“您来选个颜色，余下的奴婢领着绣娘完成就好。”
　　皇帝的视线从绣筐里的各色绸布上划过，最后落在那一块明黄云锦布之上。
　　“……明黄之色一看就很富贵，正搭配她那件老虎道袍。”
　　阮英领了命，恭恭敬敬地将这一块明黄云锦取走，交与绣娘手中，吩咐她们先理线，接着走到一旁，取了一页淡粉的桃花笺，正待提笔，皇帝却叫了停。
　　“你代朕写算怎么回事，万一这咒起了效，朕的小徒弟爱上了你，朕砍不砍你脑袋？”
　　阮英虽听出了陛下的调侃，仍吓得跪地不起，“奴婢，奴婢是个太监啊……”
　　此时午阳和煦，皇帝的心稍稍落定，眉眼便温柔下来，接过笔，叫阮英将桃花咒说与他。
　　阮英定了定神，恭敬念道：“天合地合心合鬼神和合，天心地心她心与我心通。此心此意，通达天地，和合二圣急急如律令。“（2）
　　阮英音色柔和，在安静的午后显得空灵，皇帝静听，只觉得心潮起伏：这道和合令道尽了他的心意，期冀万事有回响吧。
　　他提笔，以漂亮的簪花小楷，细细写就，再轻轻卷起，放在了书案上，再见手边皆是药材香料，他心念微动，平生第一次地，从每样药材中各取了一星儿，搁在一旁，再命绣娘教授如何缝制香袋。
　　阮英的一句不可在嘴边收住了，他原本提这个提议便是为了让陛下的心静一些，如今陛下要亲自动手，那也好，心境说不得能开阔一些。
　　阮英静静地看着陛下学习再到动手，不得不感慨，陛下果真上根大器、天资极高，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这不，缝制香袋也做的有模有样，左手扎废了一个手指之后，陛下便熟练地掌握了缝制的技巧。
　　最初的一个时辰，陛下兴致勃勃，还开始放起了大话：“……以朕的学习能力，再过几日，说不得能为小徒弟亲手做一条道袍”
　　只是到了第二个时辰之后，陛下就失控地将做废的第五个香袋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同缝衣针对骂：“给朕活劈了它！”
　　到了第三个时辰，陛下心如死灰地坐在书案前，为缝制的歪七扭八的小香袋打了个结，认命似的说：“朕何苦来哉，朕何苦来哉啊。”
　　阮英吓得瑟瑟发抖。
　　原以为缝制香袋能让陛下心如澜海，平静无波，这下倒好，快把陛下给逼疯了。
　　好在陛下在把中药香料装进去之后封了口，又拿五色丝线仔细绑好，看着自己平生第一次做的手工，陛下的心又开阔起来，将五色香袋举在月下翻来覆去的看，不由地豪气万丈。
　　“这是朕待她的第一桩好，阮英，快记下来。”他起誓，“朕要为她做一百万桩好事。”
　　阮英咋舌，少年人的激情不得了，这一百万桩好，岂不是要做到天荒地老去？
　　皇帝眉眼清明，满心腔子里全是要去献宝的激情，他问阮英，“这不比保元那朵冰糖玫瑰来的用心？朕的小徒弟该感动的一塌糊涂了。”
　　阮英应承了一句是，想着陛下午间就没用膳，这会子都快入夜了，晚膳还没用，正想引着陛下回宫用膳，却见太皇太后身旁经年的老姑姑碧舸端着手进来，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向陛下回话。
　　“回禀陛下，晚间的时候，安国公府的老夫人进了宫同太皇太后叙话，言说京中传出了一些对黎家姑娘不好的传闻，老国公便着人将姑娘送出了京，先回老君山待一阵子……”
　　听到此，皇帝蹭的一声站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来不及去问什么不好的传闻，稳了稳心神道：“……几时出发的？”
　　碧舸垂首：“说是午间未时一刻出得永定门，乘的是安国公府的马车，另有黎家大爷领百人护送，算着脚程……”
　　碧舸顿了顿，她也算不出脚程，陛下却接口道：“……算着脚程，这时辰应当到了行唐县左近。”
　　他凝目，将五色香袋收进了袖袋中，这便提脚往紫辰殿而去。
　　过了行唐县往西南走，便要绕行苍岩山，夜间山中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安国公府护送星落的车队便慢了下来，一路在泥泞里缓行，星落听了一夜的山雨，到了清晨，过了苍岩山天便放了晴，大太阳晒的人脸疼，星落心里装着事，心绪不佳，便静静地呆在车轿中不言不动。
　　到了傍晚，入了九龙峡，又是一阵大雨，浇了两个时辰才停下。
　　因黎立观的马儿扭了蹄子，这便在九龙峡旁的官道边歇息。
　　青团儿便生了火，想为姑娘烤一烤衣衫，自家姑娘却坐在高处的一方岩石上望天，侧脸恬静，颇有几分出尘之况味。
　　车队众人正静默休憩时，自官道尽头驶来了一队骑乘，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远远看去身姿挺拔、气场强大，又因戴了风帽瞧不清面貌，而他的身后，则跟随了长龙的队伍，绵延不绝，像是有数千人之众。
　　黎立观到底是武举头名，不知来人是敌是友，这便命所有人站起，以迎战的姿态护住了深处的妹妹。
　　那来人身骑高头大马，竟是丝毫不放慢速度，黎立观立是命手下持剑阻拦，却见那来人身后的护卫高举真空令牌，高声道：“万岁驾临，速速让行。”
　　来人正是皇帝，他在经行黎立观身边时，迅疾地掀开头上的风帽，使黎立观看到了他的真容，匆忙后退。
　　皇帝却不停，疾驰上了高处，在愕着双眼的小姑娘面前勒马，身子无比俊逸地下了马，站在了星落的面前。
　　他微喘，眉染行路的烟尘，如雪玉一般的面庞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累。
　　星落愕然地仰头望住他，皇帝将袖袋里的小小香袋取出，捧在了星落面前，眼睫微动，有种期待的意味。
　　“你嗜甜，最是招蚊虫。朕特来为你送上一枚香袋。”他略略有些紧张，“是朕亲手缝制的。无须感动，朕缝了好些个，人人都有……”
　　星落惊讶地看了一眼陛下，再看了一眼香袋，接过来捏在手里，就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那香袋上似乎毛茸茸的，也不知是什么物事。
　　“师尊，您淋雨了吧？”她指了指香袋，“这香袋怎么都长毛儿了呀……”
　　星落的话音刚落，只见陛下身后的那匹大白马，口吐着白沫撂蹄子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1）册立皇后的圣旨称为“制”
　　（2）引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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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火中谈心 [VIP]
　　陛下的这匹马叫做照夜玉狮子, 今儿晓起时，接了另一匹绝影马的班，载了陛下马不停蹄地, 赶了一整个白日的路，这会儿骤然歇下来，便不堪疲累，口吐着白沫倒下了。
　　帝京距老君山约莫两千里地，便是走最近的路, 乘最快的马, 不眠不休都要走上三个昼夜。此地隶属冀南，距离京城六百里, 安国公府的车队昨日午间出发，走走停停, 行到这里时，已过了十七八个时辰。
　　而陛下昨晚间方启程, 若是想追上安国公府的车队, 唯有昼夜不停地赶路, 才能追得上。
　　轰然倒地声缓解了陛下的尴尬，眼见着护卫们将照夜玉狮子扶着搀着牵下去, 年轻的帝王便迅疾地收回了手，无声而静默的将这枚桃花香袋攥在了手中。
　　千辛万苦、扎废了几个手指做成的桃花袋长了毛, 皇帝的脸都黑了。
　　雨后傍黑的九龙峡清气氤氲，小徒弟讶然地看着他。
　　皇帝的视线轻轻撞上了她的，旋即调转开来，若无其事地望了望天。
　　“梅雨季、长毛天。万物循规, 道法自然。”皇帝维持着一贯的深稳, 清冷一眼望回去, “朕的教导可记下了？”
　　？？？
　　冷不防地摆起了师尊的架子，真是够吓人的，星落怔了一怔，勉强一点头：“记下了。那您把香袋给徒儿吧，徒儿拿去供起来，日日观察研究，把长毛的规律给摸清楚。”
　　这等规律有何好研究的？皇帝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有什么大病似的。
　　“吃了吗？朕坐哪儿？”他说着话，环视四野。
　　这里是九龙峡同风火台山之间辟出来的道路，安国公府的车马歇在了一旁的林子里，陛下的护卫队则沿路停驻，前后皆有布防，绵延上百里，将这条路占的满满当当。
　　星落此时站着的地方乃是路边的高岗，其下是一片水塘，青团儿生了一半儿的火，拿着根儿烧火棍正仰头看上来。
　　她挠了挠耳侧鬓边，牵了牵陛下的衣袖，往青团儿那一处指了指。
　　“……那一片水塘里有小鸭子，我同青团儿正打算生了火烤鸭子吃，要不您去那坐？”她也不等陛下回话，这便牵着陛下的衣袖往下走，“您不该在朝堂上坐着听政么，怎么来了这里？”
　　皇帝随着她往下走，衣袖那一份轻柔的分量像云，他那颗上下无依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这回想个什么理由呢？皇帝不由自主地回身看了眼身后——阮英跟着他骑马，刚出了房山就给颠吐了，皇帝索性把他撵回了宫，身边随扈的便只是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
　　星落的背影小心翼翼的，牵着他的那只手纤细绵软，皇帝清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朕的避暑山庄就在左近。你牵朕的时候专心点儿，不要问东问西。”
　　星落敷衍地应了一声，陛下可真娇贵啊，什么叫牵他的时候专心点儿？遛狗都没这么多要求。
　　高岗下坡的路全是泥泞，星落走的一腿泥，身后又牵着个身娇肉贵的便宜师尊，实在是累赘，于是走到最低处的时候，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来个平沙落雁屁股着地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自后头拎住了星落的后衣领子，一把就把她提起来了。
　　星落一颗心飞出去又落回来，长舒了一口气，这会儿被师尊提着脚离了地，星落艰难地把头侧过去，看着陛下说：“师尊好身手，一下子就把徒儿给捉住了”
　　皇帝瞧着她四六不着调的模样，再看看脚下湿黏的泥，觉得自己还是拎着她下去为好。
　　这便大步流星地把她拎在了水塘边儿，青团儿脸上又是泥又是灰，看着自家姑娘被陛下提了过来，愕着双眼道：“……陛下好臂力啊，我家姑娘可重可重了呢！”
　　她喃喃说完，便接收到了自家姑娘警示得信号，这便才想起来眼前人是天子，连忙丢了烧火棍儿，伏地下拜，口称师尊爷爷。
　　皇帝眉心一跳，这一句师尊爷爷实在刺耳，可惜这小丫鬟跟着她家姑娘叫，也揪不出来毛病。
　　星落这会儿被放了下来，便引着陛下往水塘那里看过去。
　　“师尊您瞧，一水塘全是鸭子，您看上哪只了，徒儿给您捉回来烤着吃。”
　　陛下负着手往水塘里看去，不过三两只绿头鸭罢了，哪有她说的这么多，他兴趣缺缺，摇头说不，“此鸭野生无主，朕不吃。”
　　星落呀了一声，蹙着眉问他，“那有主的鸭子您也不能吃啊，要花钱买！花钱买您知道吗？”
　　一提起花钱来，她就激动，皇帝瞥了她一眼，转身回了火堆旁，青团儿还没点着火呢，熏了一脸黑。
　　皇帝就觉得可乐，微一扬手，便有护卫上前，为青团儿点着了火。
　　这里地处深山峡谷，纵使山外的天光炎热，可这里的夜晚依旧湿冷，火升起来了，就略略有了些干爽的气息。
　　星落拿着树杈子往水塘里头赶鸭子，赶了半天没成果，这便回了火堆前，望着黄澄澄的火卖呆。
　　“……我就想吃烤鸭。”她不知从哪儿摸了一根棍儿，在火堆里扒拉来扒拉去，火星子就乱崩起来，“您可真神呀，我往哪儿去都能碰着您，这会儿都快出河北了，还能遇着您来避暑。”
　　机敏的小姑娘猛一抬眼睫，望着对面儿的陛下狡黠一笑，拿着烧火棍儿就挪到了他的身侧，歪着头问：“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您就同我说实话吧。”
　　皇帝有一霎的失神。
　　难道被她看出来了？他维持着深稳的面色，心却在腔子里剧烈跳动。
　　竟是这般明显么？才让她看出了端倪，可她就这么直白地问出了口，难道是在等他的告白？
　　皇帝内心有些无措，嗯了一声，以不变应万变。
　　星落没等来陛下的答案，愈发地有些心急起来，“您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皇帝抬起乌浓的眼睫，哦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儿无措，他抬眼望住了这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他有一霎觉得自己快要陷进去了，是快要丢盔弃甲的节奏。
　　“那香袋……”皇帝的话只说了半句，眼前的小姑娘却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您今日是为青鸾教暴/乱一事，才来的——避暑什么的，都不过是幌子罢了。”
　　她自以为猜对了，有些担心也有些好奇，“您要同徒儿一道回老君山么？”
　　皇帝那一句关于香袋的坦白咽进了肚子里，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遗憾。
　　至于回老君山，他很想同她一道儿回去，可惜却不能成行。
　　“朕明日还要视朝，不能与你同去。”
　　星落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打一见到陛下她便担心，陛下是要跟着她回栾川，顺势再将世仙她们一网打尽，好在方才得了陛下的准信儿，这便高兴起来了。
　　“师尊，您的眼睛里有个我呢。”她歪着头在陛下清亮的眼眸里找到一个大头的自己，“您的徒弟可真漂亮啊。”
　　方才的那一阵儿旖旎过去了，皇帝觉得自家这徒弟没心没肺的，这便猛的一闭眼睛，再度睁开，便移开了视线。
　　“别看了，朕将你赶出去了。”
　　星落便问起方才陛下说的话来，“您说那香袋怎么了？”
　　她在他的身旁声音小小，令皇帝觉得心跳无比的慌，他伸出手，随意道：“朕的手上全是针眼，算是废了。”
　　星落啊了一声，牵住了陛下的一根手指头，翻了过来，指腹干干净净地，哪里又有针眼的痕迹呢？
　　她疑惑，“没有呀？您干什么要扎针？”
　　皇帝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自愈能力，把手掌摊开，十个指腹都看了一遍，果然一颗针眼都没了。
　　这会儿若没人，皇帝恐怕要捶胸顿足了，他迅疾地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
　　“没事了。”他转移话题，开始给自己的小徒弟罗织罪名，“倒是你，不说一声便擅自离了京，你是朕的徒弟、又是朕的国师，到底心里有没有……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他想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可惜话到唇边便有些情怯，这便生生地改了口。
　　小徒弟却无精打采起来，眉毛眼睛皱在了一起，有些伤神的样子。
　　她昨日午间匆匆离京，到底还是因着昨日莫名其妙传开的流言。想到昨日晓起，家里都在为着这个传闻伤神，想要寻求消弭流言的妥善方法，文安侯府的二姑娘辜沅月却递了帖子，站在安国公府的门前等她。
　　待星落出了门子，辜沅月便气红了脸，冷冷地同她说话。
　　“黎星落，端阳节的沽名钓誉并不能消弭你的罪过，亏我还喜欢你的善良洒脱，却不知你竟是这般娇纵阴狠之人！”
　　她用带着恨意的眼神怒视星落，“即便我哥哥赢了羊腿给你吃，我也不会同意哥哥娶你的！”
　　昨日的难受一下子涌来，星落抱着膝坐着，纤浓的眼睫垂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皇帝一霎就慌乱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以为是自己的问话有问题，沉默了好一时，才将手递过去，为她接住了一颗泪。
　　“究竟怎么了？”
　　星落的头垂的越来越低了，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
　　“满帝京的人，都在说我娇纵不知轻重，害的辜家哥哥寿命缩短，昨儿清晨，辜家姑娘又来同我绝交，言说休想嫁给她哥哥。”
　　皇帝的心登时就沉下去了。
　　此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如何一下子却铺天盖地地传开了，像是要特意毁掉小徒弟的清誉似的。
　　他有些愤怒亦有些心疼，见她小小的一个人抱着膝头在哭，心便剧烈地疼痛起来。
　　“你别哭……”
　　星落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抽抽噎噎的。
　　“虽说我也没想过嫁人，可冷不丁地被人这么说，还挺难受的。”
　　皇帝一颗心登时沉入了气海，坠的人心窝子隐隐作痛。
　　正难受的无法呼吸时，却听侧旁一声清脆的声音，“姑娘、陛下，奴婢抓了一只绿头鸭！一时拿水烫了拔毛烤着吃。”
　　皇帝视线冰凉，落在了侧旁青团儿的双手上，一只鸭子顶着一个绿油油的头，正扑棱着翅膀在青团儿的手里挣扎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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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有主无主 [VIP]
　　捧着喜欢之人的眼泪, 都像捧着金豆子。
　　皇帝不言不动，手心里的那一点儿湿润冰凉凉的，凉的让他心疼。
　　青团儿还拿手夹着绿头鸭的翅膀, 走近前邀完了功才发现自家姑娘正哭着，陛下却在一旁张着手心，也不知道哄哄。
　　“您怎么总惹我家姑娘哭啊……”青团儿嗫嚅着，眼圈一红，也有点崩不住了, 又顾忌着眼前是天子, 这便抱着绿头鸭跪下来，“您想干什么呀, 千里迢迢追过来就是为了惹姑娘哭吗？”
　　皇帝的视线缓缓挪过来，落在青团儿手里的鸭子上, 小丫头忽的就心惊胆战起来，捧起鸭子把脸挡住了一半儿, “奴婢是跪着说的……”
　　皇帝并不打算治她的罪, 扬手叫她起来, “去杀鸭子吧，不敢的话叫常玉山帮你。”
　　星落抬起了眼睫看青团儿, 上头还挂着一颗泪，见陛下并没有发脾气, 这才放下心来。
　　“师尊……”她话音带着点嗡哝，眼睛一霎，一颗泪珠又落了下来，砸在了脚下的泥里, “我又在您跟前儿哭, 您该取笑我了。”
　　皇帝忽的有些自责, 自己在她的心里原来是这样的形象，他悄悄地把那滴泪攥进了手心。
　　“朕也哭过。”他慢慢儿说，“元象六年，乌古斯突袭瓦窑堡，边民死伤万千，那是朕第一次御驾亲征，到瓦窑堡的第一日，朕目之所及处，肝髓流野、疮痍满目。朕哭过。”
　　星落慢慢止住了悲伤，在膝上支肘托腮望着陛下。
　　少年人第一次出征所留下的记忆太过深刻，皇帝的眸中有了些许悲悯。
　　“朕高居庙堂，天下在奏章中，黎民在风人（1）朝议里，黄水为何年年决堤，西北为何经年大旱？朕想耳目清明，想做圣明天子，必要殚精竭虑、所以朕年少之时，夜间也哭过——太累了。”
　　此时星垂四野，嘒嘒的虫鸣依约，皇帝鲜有温和的时候，这一时温声说着，语音清润干净，入耳甚为动听。
　　“朕为人君，该视一切众生为子民，当以万千国是为己任。若非当年太后听信术士之言，命你避朕的气运，你也不会贸然遣人往边疆送信，无意惹下这般祸事。”
　　他垂目望住了眼前人，目色平静，“归根究底，该是朕欠保元的，同你无关。”
　　星落眨一眨眼睛，有些没捋清陛下的逻辑。
　　她想起爹爹那日家来，同她说查探此一事的结果，但此时无凭无据，深恐陛下认为她是逃避责任之人，这便噤了声，转而讷讷起来。
　　“……这不是欠人钱财，也不是欠人恩情，而是欠人性命，不是您说谁欠就谁欠的。”
　　皇帝心里一咯噔，忽然就想起来那一日她说的要拿自己赔给保元，一下子脑门子浮起了冷汗来。
　　“朕是人君，又是你的师尊，朕理应为你担着责任……”他包揽过来，望了望她，有些试探道，“朕瞧出来了，你就是口是心非。”
　　星落挠了挠鬓边，有些冤枉，“您是怎么瞧出来的？”
　　皇帝斜睨她一眼，不打算拆穿她，可这小徒弟却不依了，开始剖白自己：“出家人不打诳语，您的小徒儿最是坦坦荡荡的一个人。”她自信满满，“您就说是怎么瞧出来的？”
　　这还上杆子了，皇帝忍不住戳穿她，“从前是谁说就想嫁人，花相公的钱？不给花还要在地上打滚？再让两个哥哥来打他？”
　　一语噎死吹牛人，星落愣在当场，尴尬地看了陛下一眼，皇帝戳穿了她，也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
　　星落讷讷，“一个人好不好，不要听她怎么说，而是要看她怎么做。徒儿除了跟爹爹妈妈要钱花，也只跟您一个人要过钱，从来也没跟旁的人讨要过，更别提叫我哥哥们打人了——我哥哥们都不似我，最是知礼懂节的。”
　　说者无心，听者狂喜，皇帝听到她说只问自己要过钱花，只觉得心都融化了，强压住内心那点子雀跃，皇帝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头，清咳一声。
　　“你也应当知礼懂节，你祖父爹爹俸禄挣的艰辛，不该伸手讨要，外人的钱更是不可乱花，”他说罢，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从今往后，只能花朕的钱。”
　　星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轻蹙着眉，“您嫌金子烫手么？非要花出去？”她摇头，“徒儿家大业大，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老是伸手要钱也不是个方儿，还是要自己支棱起来才行。”
　　皇帝嗯了一声，“你这个样子特别忤逆。”他并不打击她的积极性，“你有这样的志向很好，朕给你做后盾便是——若是你讨饭讨累了，算命被打了，驱鬼崴泥了，朕就无条件地接收你好了。”
　　星落不打算和陛下分享她的志向，皇帝却垂目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只觉得闹心。
　　“你坐的好地方，朕的靴子陷在泥里了。”他试图抬了抬脚，可惜踩的时间太久，靴子都粘住了，“鸭子什么时辰烤上来，朕饿了。”
　　星落站起身，拔了拔自己的鞋子，发现很轻松就出来了，她觉得陛下实在点儿背，这便走到陛下背后头，两手扶住了陛下的双肩，豪气道，“师尊，我把您拔/出/来！”
　　说着她便使劲儿向上一跩，结果手底下的师尊纹丝不动，皇帝觉得好笑极了，面上却仍维持着端稳，“你把朕当萝卜？”
　　星落却不服气，“您这么瘦，徒儿不信拔不出来您！”说着，又是一提气，往上一抱，这下劲儿用猛了，直接滑了手，两只手掌就拍在了陛下的两颊上。
　　皇帝双颊一震，只觉得耳朵里有口大钟轰的一声，接着嗡嗡声不绝，他无奈极了，只是身后她的这两只手还不打算停下来祸害他，这便灵机一动，假作惊恐道，“有长虫！”
　　这种软体冷血蠕动的活物可是星落的禁忌，从前在山上就见过，直将她吓的差点当场去世，这一时猛听得陛下一声喊，她吓得一个飞扑，就双腿离地，扑在了师尊的背上，两只小手就圈住了陛下的脖子，闭着眼睛喊，“走走走，您快带我走。”
　　她像一团轻软的云贴在了皇帝的背上，夏日衣衫轻薄，皇帝甚至能感觉到那一份绵软，有一霎他像是被眼前的火堆炙烤，面庞同耳朵尖儿都红成了虾子。
　　他的心像是万里急行军，轰隆隆地狂跳不止，听得她小小声惊恐的喊，皇帝一下便直起了身子，负着她提脚便走——靴子也很容易的拔/出/来了。
　　星落在皇帝的背上紧紧闭着眼，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再睁开眼时，已在水塘边，她有点儿后怕，看着水塘里的鸭子，心有余悸，“那时候合贞女冠的屋里头进了一条长虫，直吞了一整只活兔子，可太吓人了。您看这水塘里的鸭子，咱们吃需要拔毛，可长虫就能直接张口吞……”
　　皇帝的心还在砰砰乱跳，此时听她似乎不怕了，这便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托住她腿的手，“下来吧，朕没被长虫吞掉，也会被你累死。”
　　没了陛下的手在她腿上承托住，星落眼看着就要掉下去，她的手死死勒住师尊的脖子，往上窜了一窜。
　　“才跑这么点儿路，您再看看地上有没有——说不得就在水塘里呢！”
　　皇帝被她这一下差点没勒死，连忙将手又托回去，这才解了自己的勒颈之痛，直气的七窍生烟。
　　真是作茧自缚啊，自己编的瞎话勒死也要圆下去，皇帝垂下眼睫四下看了看，这才哄她，“没了。”
　　星落将信将疑地趴在陛下的肩头往下看，地上泥泞里裹着草叶，哪里还有长虫的踪影，这才从陛下的肩背上跳下来。
　　“您是不是也害怕了？”她在水塘边四处望，生怕那条所谓的长虫去而复返，只是这一看，才看见周遭围满了带着枪械的护卫，个个警觉地看着他们。
　　皇帝扬手，这些护卫便回了身，向外散去了。
　　这样森严的守卫星落没见过，平日里在宫中、在府门前同陛下说话，这些护卫大约都远远儿地藏住了，看不到一点儿踪影，今夜这一跑一咋呼，竟然引出了这么多的护卫。
　　星落便沿着水塘走了几步，回身却没见陛下跟上来，她又蹬蹬蹬踩泥踏水地回去，见陛下站在水塘边，把一只脚浸在了水中，晃了几晃，显然是想把靴子上的泥儿给涮掉。
　　星落想起来什么似的，往火堆那里去那小马扎，又蹬蹬跑回来，给陛下一个坐着，自己也拿了一个坐下来。
　　“这里离老君山还有上千里路呢，我哥哥一时就要催着走了，您是回去避暑呢？还是跟着走？”她突然又想起来，“您方才说是避暑，后来又说视朝，您有个准话儿没？”
　　皇帝被拆穿了，心里有点慌，面上却不显露，他慢悠悠地涮靴子，引来一群绿头鸭围在一旁嘎嘎。
　　“朕往前送你百里，子时再打马回去——至于回哪儿，届时再说。”
　　星落哦了一声，站起身回去去拿毯子，皇帝换一只靴子继续涮，却听水塘另有一边儿有威吓的声音，又听一个老妇的声音儿响起来，有些急躁的样子。
　　“如何就无主了？旁边村子叫葛王庄，我家男人在这看林子，这一水塘的鸭子都是我养的！”
　　听得似乎有兵刃出鞘的声音，皇帝扬声制止，那护卫便将人放了过来，远远儿走过来一个老妇，瞧着满脸沟壑的样子，怎么着都像花甲之人，大约是方才受了护卫的气，老妇有些气急，一路抱怨着走过来，离得近了，瞧见了一水塘里的鸭子都围在皇帝的跟前儿，更加气愤了，劈头盖脸地问过来。
　　“我养了一整年的鸭子，这会子没人看着，就成无主的了！照这么说，你这个后生在这里没人看管，是不是也是无主的？”老妪认定皇帝是想霸占她鸭子的罪魁祸首，说起话来毫不客气，骂骂咧咧地，“我问你，你有没有主儿？”
　　皇帝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质问过，怔住了，听得身后急急跑过来的脚步声，皇帝下意识地指了指站在一旁一脸茫然的星落。
　　“有，她是朕的主。”
　　作者有话说：
　　（1）在民间收集舆情的人，叫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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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青鸾之争 [VIP]
　　若是此时阮英跟着, 怕要由心地赞一句：陛下高明啊，可惜阮英不在，皇帝随着心说出来这句话, 再对上星落瞪着的一双大眼睛，登时有些羞怯了。
　　“朕说，她做朕的主。”
　　不过一字之差，意思就不一样了，星落疑心自己方才听到的并不是这一句, 只是追究这个没什么意义, 她好奇地发问，“师尊, 您让徒儿做什么主？”
　　皇帝还沉浸在不好意思的情景里，不置可否地看向那老妪。
　　那老妪大约这辈子也没听人用朕来自称, 也不懂这代表着什么，只一心拿长杆子往水塘里赶鸭子。
　　“年轻人劲头真大, 下着雨往山林子里钻——眼看着天就黑了, 仔细黄皮子把你俩全叼走。”
　　这老妪大概把他二人当成了私会的小两口, 这样的误会让皇帝觉得很甜蜜，他今日心情尤其的好, 两脚湿蹬蹬的站在水塘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老妪。
　　“没人碰你的鸭子, 你且安心。”
　　皇帝出现在泥泞荒凉的荒山老林里，犹如天王下了界，少了几分唯我独尊的王霸之气，反而多了些微的亲近感。星落拿毯子披在肩上, 凑在了陛下的身边儿, 悄摸儿地同他耳语。
　　“师尊, 您刚才叫青团儿去拔毛杀鸭子，您忘啦？”
　　皇帝心里一咯噔，往方才青团儿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间轻蹙了一下。
　　“你的丫头，朕可使唤不动。”
　　一国之君岂有支使不动的人？这是想要她背锅呀！星落惊讶地眉毛挑到了天上去，“您方才还说一切众生都是您的子民，怎的这会儿连个杀鸭子的锅都不愿背？”
　　皇帝面上神色淡淡，眼睛里装着头大身子小的促狭姑娘，他坦然往水塘看去，负着手，“朕只有两个心房，一个装黎民百姓，另一个……”
　　他垂眼，心跳隆隆，看着星落瞪着下文的澄澈双眸，他不由自主地说下去，“便只能装下一个……小徒弟了。”
　　话音落地，他懊悔地扭过头，甜言蜜语都到嘴边上了，怎么就说不出口了呢？硬生生地把“你”用“小徒弟”三个字伪装起来了。
　　星落拿一根手指头挠了挠鬓边，觉得师尊这会儿很和气，有点儿师尊的样子了，她往师尊跟前儿又凑了凑，小声儿地向师尊表忠心：“您疼徒弟，徒弟也孝顺，两好才能各一好。这会儿阴冷，您靴子也湿了，我同那位老奶奶说一说，咱们去她家里坐一坐，讨些热水喝可好？”
　　皇帝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虽说他吩咐一声，热水热茶便会即刻奉上，可和她在一起稀奇古怪的经历越多，日后晴窗分茶、闲话当时，想来十分有趣，这便微微颔首同意了。
　　只是还没开口，便听那老妪一边把鸭子赶上岸，一边数鸭子，数了两遍觉得不对，冲着两人嚷嚷起来，“满打满算十八只鸭子，午间放出来，这会儿怎么就剩十七只了？是不是你们小两口给老婆子杀了吃了？”
　　皇帝一阵儿尴尬，清咳一声，便有护卫持枪械上前，老妪这会儿才觉察出来害怕，讷讷了一句，“老婆子养鸭子不容易，您二位可不能昧了良心……”
　　星落连忙上前道，“老奶奶，少了的鸭子我来赔，可否让我和我师父往屋子里坐一坐，讨些热水喝？”
　　老妪犹豫了一时，见星落递过来一小块儿碎银子，眼眉就展开来，接过银锭子，这便招呼起二人来。
　　“老婆子的家就在左近，您二位跟着老婆子来便是。”
　　立时便有护卫护着二人随着老妪去了，因这老妪正是这片山林的看林人，便在山坡处，走了没几步便到了，进得那逼厌的小屋子，那老妪便去灶间烧水，星落望着屋子墙面的一张画，多看了好几眼。
　　那是一副粗糙的画，画笔拙劣、颜色刺目，隐隐约约能看出来好似是一张浴火的凤凰。
　　这样一间破旧的柴屋，却挂了一副凤凰图，星落觉得有些奇怪，对上了陛下的眼光，见他也凝神望住了画，若有所思的样子。
　　星落隐约觉得这画很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皇帝却径自坐下了，门外便有随侍恭敬道：“陛下，奴婢取来了靴子和衣衫。”
　　皇帝嗯了一声，便有内侍入内服侍陛下换衣换鞋，星落在外头等的无聊，再开门时，陛下就换了身儿漂亮衣裳，坐在里头跟一尊佛似的看着她。
　　“做什么不错眼珠地看着朕？”他浅笑，眼睛里多少带了些意得，“朕知道自己好看。”
　　陛下自恋的模样实在没眼看，可惜他说的是实话——星落还真没见过比陛下还要俊秀的人，便是金阙宫的太初师兄，十里八乡上山来烧香的见了他，都要感叹一句神仙下凡，都比陛下少了几分俊逸出尘。
　　星落这程子饿劲儿上来了，有气无力地应承了一句，慢悠悠地进了屋子，“您好看管什么用，老奶奶也没说给咱们点儿吃的。”
　　她自忖来这儿来错了，在水塘边上烤火，说不得一时青团儿就将烤好的鸭子送上来了，马车上还有些糕点甜品，总比在这里枯坐着强。
　　皇帝却敲了敲桌，引她来看，星落抬眼望过去，那桌上摆着一罐子糖呢。
　　星落惊喜地呀了一声，走上前坐在陛下身旁，伸手从糖罐子里拿了一颗玫瑰糖，填进了嘴巴里，一脸满足。
　　“您出门避暑还带糖，小孩子似的。”她跃跃欲试，打算再拿一颗，“我再吃一颗松子糖。”
　　皇帝把糖罐子往她手边上推了一推，“一颗一颗拿很麻烦，你可以住在朕的糖罐子里。”
　　住在糖罐子里可像话？星落美滋滋地捧住了糖罐子，一连吃了好几颗，“您该不会还带了糕点吧？”
　　皇帝从一旁又摸出两盒子良美记的糕点，见小徒弟一脸的惊喜，皇帝心下便有些适意。
　　他同随扈先行出发，另有护卫去良美记去买糕点糖食，因此便迟他一些送到，方才内侍来为他更衣，便将吃食也送了进来。
　　星落正吃着，那老妪便端了茶水上来了，大约是方才见着了这一行人的气派架势，她这回来便恭敬了不少。
　　“……老婆子这里都是山泉水，您二位尝尝，是不是香甜。”她往桌上摆了两个海碗，见着了几盒精致的点心，啧啧了几句，“这些盒子可真漂亮。”
　　星落吃了里头的糕点，这便往老妪的眼前一推，“你若喜欢，都给你吧。”
　　老妪大喜过望，服侍地越发殷勤了，“您二位若是不急着赶路，老婆子就来整治些野味，也让二位贵人尝尝鲜。”
　　星落瞧了一眼陛下，见他也不喝水，只垂目坐着，便斟酌道，“多谢了，咱们还要赶路。”她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老奶奶，墙上画的什么呀？”
　　那老妪看了一眼墙，爽朗道：“老婆子去镇上赶集，有些姑娘小伙在那里散的画儿，说是什么青鸾神鸟，挂在家里头管保年年顺遂。”
　　老妪说完便抱着糕点盒子出去了，皇帝的面色却沉了下来。
　　星落知道近来帝京城里严查青鸾教余孽，她心里有些发虚，便噤声，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不说话。
　　小屋的门大敞着，雨后的夜清风朗月，陛下的眼眉却乌云密布。
　　世间仅有一只的青鸾鸟，竟成了蛊惑百姓的妖邪！皇帝想起城隍庙大街的那一晚，被砍杀、烧伤的百姓，心中一片怒意上浮。
　　“天子脚下，这些妖邪都敢妖言惑众、行暴/动之事，伤我大梁百姓，可见帝京之外猖獗到何等地步！”
　　星落有些惴惴不安。
　　栾川的青鸾教教众她见过，虽然神神叨叨的，可也时常救助穷苦、恩洒世人，如何在帝京城却做下这般罪孽呢？
　　“师尊，城隍庙大街那一伙人，可查出了首恶？”星落停止了吃糕点，小小声问起来。
　　皇帝心中火气愈盛，“此案由保元亲自提审，城隍庙大街的这一伙青鸾教众，招供出他们的头领，竟是一名女子，他们称其为圣姑奶奶。”
　　星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嘴巴里的糖果都不甜了。
　　“……徒儿在栾川那么久，见过也听说过许多坏事，皆是男子所为——所以即便查出来是那位圣姑奶奶，也有可能是被人胁迫，或是推出来顶锅的啊。”
　　皇帝的视线缓缓落在了星落的眼睛上，极其寒凉的一眼，倒让星落打了个寒战，她嗫嚅，“您可一定要查清楚，千万别冤枉了好人。”
　　清风拂动了皇帝的鬓发，使他有种无奈落魄的清逸气度，他淡淡问道：“青鸾邪教伤我大梁百姓，蛊惑人心，你如何看待？那位圣姑奶奶若当真为首恶，你又如何？”
　　提及世仙，星落就没办法淡定，她想了一时，到底没按捺住，气鼓鼓道：“徒儿在栾川听说过这位圣姑奶奶的名头，只知道她为人良善，行侠仗义救助穷苦，绝不可能操纵人心，伤害无辜。”
　　心中带了气，星落的语气难免生硬，皇帝心下也升起来一股怒气，他何其聪敏，一下便想到了那一晚，星落揭下那些匪徒后脖颈上的不死符时的情景。
　　“朕只知你小小娇纵，却不知你心思竟这般简单，轻易就叫人蛊惑了去。”他负气，寒声道，“在你的心里，这位圣姑奶奶恐怕比朕还要亲善些。”
　　星落蹭的一声站起来，把糖罐子重重地搁在桌案上，拧着眉头反驳道：“您还不是一样，在您的心里，您的小徒弟就是一个娇纵无用的草包笨蛋，一不小心就能被人哄骗了去！”她的眼睛里涌起来泪水，一霎就落了下来，“您同我，大哥和二哥，谁也别说谁，我可再也不想理您了。”
　　皇帝的心都凉了，寒着嗓音：“黎太甜，你的脾气可真大。”
　　星落拿手背抹了一把泪，“是，娇纵的人脾气更大，您要是不能忍，就好好想一下，为什么旁人可以忍，就您不能。”
　　她说完，便蹬蹬蹬地跑了出去，只留下皇帝气的面色发白，心里无限委屈。
　　星落一口气跑回了水塘边儿，正自后怕着，见青团儿正捧着一盘烤鸭枯坐着，见姑娘来了，献宝似的呈上来，“……陛下身边儿那一位护卫常大哥可真行，连烤鸭都会整治，您闻闻香不香？”
　　她一鼓作气地说完，却见自家姑娘眼睛里包着泪，十分委屈地样子同她说话，“走，叫哥哥启程，赶紧走。”
　　青团儿不敢问，这便捧着烤鸭去寻了黎立观。
　　陛下未有旨意，黎立观不敢擅做决定，可他又看不得自家妹子哭，这便一咬牙黑了心，命国公府的护卫启程，一行人护卫着一辆马车一路往前行。
　　夜渐渐地深了起来，星落坐在马车里，心里还委屈着，烤鸭也没心思吃了，没一时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地间万籁俱静，唯有马蹄声飒踏。
　　青团儿见姑娘醒了，悄摸儿地同她说话：“陛下还跟着呢，大晚上的戴了一个风帽子，遮住了眼睛……”
　　星落睡了一程子，这会儿心情便好些了，听见青团儿这般说，也有些不解，“咱们走了多会儿了？师尊明日不还要视朝么？”
　　青团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辰，“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了，陛下就领着人在咱们马车后头跟着，不言不语的，也瞧不出来喜怒。”
　　星落心里装着事，便从窗子里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果见窗外的高头骏马上，陛下身姿英挺，肩披冷月，周身像沐了一圈的银光，星落瞧不出来他的脸色——头上戴着风帽，压的低低的，根本瞧不出来陛下的眉眼。
　　些微的歉意上浮，星落缩回了脑袋，又过了一时，星落又探出头去看，却没瞧见陛下的身影，星落心一颤，再四下去看，陛下已然杳无踪迹。
　　黎立观骑马跟在车队的最后，正疾驰时，前方陛下领着一队护卫回还，在他的眼前勒马而停，黎立观想下马拜倒，陛下却止住了他。
　　“……朕还有国是，不能再送，另拨了百人护卫你们上老君山。”陛下的面庞隐在风帽下，可嗓音却能听出来几分清寥，甚至带了一些鼻音，他扬手递过来一枚明黄色的香袋，“你同她说……”
　　皇帝顿了顿，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一般，“朕能忍。”
　　黎立观一震，脸色大变，像是天塌了一般，他本是个才思敏捷之人，这一回竟是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皇帝说罢，扬鞭一挥，似要呼啸而去，恰在这时，一阵西北风忽起，将陛下的风帽吹起，月光如瀑，正照在他清冽俊秀的眼眉上，有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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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人生苦短 [VIP]
　　和陛下的相见欢乐开局, 吵嘴结束，两下里弄的都不开心。
　　安国公府的车马一路疾行在官道上，漆黑的夜, 星落在软塌上睡一时醒一时，睡到了后半晌醒了，到底是不安心，把帐帘子掀开一角，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车马渐渐慢了下来, 哥哥清朗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糖墩儿, 刚出了潞州，前方有个犁川镇, 下来活动活动腿脚。”
　　星落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应了一声是, 又听哥哥在外头说,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我可真是太辛苦了。”
　　星落嗤一声笑出来，掀了帐帘子站在马车沿, 向下张着双臂，“哥哥背我。”
　　黎立观正站在马下, 听得妹妹这般说，立马翻了个白眼，“哥哥没有力气，背不动。”
　　话是这么说, 还是把妹妹负在身上, 慢慢儿往前方镇子口的茶水摊走了过去。
　　黎虎同青团儿一道, 借用了茶水摊子，摆了早点在上头，青团儿见自家姑娘来了，忙迎上去，引着姑娘在树下漱口擦牙，接着又服侍着姑娘净手净面，待回茶水摊时，哥哥已经吃完了一碗小馄饨。
　　昨夜睡的不好，星落就没什么胃口，恹恹地吃了几口小馄饨，黎立观瞧着妹妹的脸色，手边推过去一枚小香袋。
　　星落咦了一声，将香袋拿在手里，“……这不是陛下给的小香袋吗？”
　　黎立观嗯了一声，“竟不知陛下还会制作香袋。”
　　星落觉得哥哥说的不对，“陛下衣食坐卧皆有专人侍奉，怎会自己动手制作香袋？一定是宫里的绣娘做的。”
　　话虽这样说，星落还是将香袋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腰间，“端阳节过后，蚊虫蛇蚁出没，想来宫里做了一批香袋……”
　　黎立观撇开香袋的话题，问起来，“陛下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声，说他能忍——这是什么意思？”
　　星落闻言一怔，眼睛里便有愕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黎立观心知有异，眉头一蹙，追问了一句，星落眉间略有歉疚之色，小声道：“我在陛下跟前儿口不择言，说别人能忍我的坏脾气，为何他不能忍……还要陛下好好反省一下……”
　　黎立观眼一黑。
　　“……爹爹妈妈哥哥们忍你，你可知是因何？”
　　星落抬起眼睫，理所当然道：“因为你们爱我啊。”她话音落地，忽的对上了哥哥了然的双目，也有些懵，“不能吧。”
　　黎立观额上生了一层冷汗，思来想去，才为妹妹分析：“爹娘疼你，是因着自己生的没办法；哥哥们疼你，是因着眼瞎；陛下忍你，图个啥？”
　　星落听得一脸惊吓，小心翼翼道：“陛下虚担了师尊之名，从来没有照料过我，就不能是心存愧疚才忍让我？”
　　黎立观像看智障一般地看着自家妹妹，叹了一息。
　　“你给天子做徒弟，还指望天子照料你？这么说吧，前阵子林国舅圈地一事，上达了天听，陛下直接停了林国舅的职，罚他赔东岳观一万两银子，接着还命他日夜吃住在修葺工地，一日修不好就一日不给还家——那可是陛下的亲舅舅，小时候可是抱过陛下的。”
　　他的思维发散开来，“看来往后我和二弟三弟也要谨言慎行，不能叫人说嘴——三弟还垫着尿布，翻不起什么大波浪，二弟人狠话不多，我要提醒他万莫顶着国舅爷的名头鱼肉百姓。”
　　星落愕然，“哥哥你疯了？”
　　黎立观眉间顾虑重重，陷入在自己的臆想中，“好在我这武举头名是去岁得的，不存在妹贵兄荣的嫌疑——”
　　星落摇摇头，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口小馄饨，恹恹地放下汤匙。
　　“陛下昨儿还说我娇纵，如今又在京里坏了名声，你说的这些啊不成立，再者说了，我从前想嫁人，如今一星儿也不想——是老君山上的烟霞不好看，还是玉皇沟的胡辣汤不好喝？我有未尽的事业，为何要困在京城里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她说到此，脑海里闪过陛下昨夜带着风帽，寂寂无声地行在漆黑夜里的情形，突然有一霎的意动。
　　陛下从前是很凶，可是后来知道自己是他徒弟之后，便待她和颜悦色了许多，哥哥说的那一层可能应当是开玩笑的吧。
　　她在心里设想了一下自己做皇后的情形，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戏文里，皇后娘娘住在四方城中，等闲出不得宫，每逢农桑节才能出来见见人气儿，还要应付满后宫的三千妃嫔，她这样自由散漫的小姑娘，可万万做不得皇后。
　　不情愿的事那就不要多想，星落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打算回车上去，“赶路吧，我想快些上老君山。”
　　黎立观方才都是些玩笑话，这会儿见妹妹抛开了方才的忧思，这便放下心来，郑重其事地同她说道。
　　“你二哥已然在追查传闻的源头，爹爹也亲去押嫌犯，面见圣上，总要还你一个清白。”他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温柔地宽慰她，“我妹子至多干些撵鸡追狗、狗嘴夺食的行径，贻误军情、害人性命这等决计做不来。”
　　星落一脸黑线，躲开了哥哥拍她脑袋的手，转身想走，却听自那村镇里传出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星落同哥哥循声望去，但见村口，一位老妪同一个形容羸弱的村汉正争夺着一个瓦罐，老妪面上沟壑万千，每一条里都有泪水流淌。
　　黎立观最是看不得这样的场面，疾步上前，一把抓住那村汉的手，将瓦罐夺下，再把村汉掀翻到了一边去。
　　星落很上前去，扶起了那老妪，温声问起来：“老奶奶，你别怕。”
　　那村汉本就羸弱，这会儿被掀翻在地，气汹汹地喊，“你们护她一时，护不得日后，我明儿再来拿，看你们还在不在！”
　　大约是看黎立观同星落气度不凡，后头又跟着大轿子，村汉也有点发虚，爬起身来，撒开丫子便跑远了。
　　那老妪捧着瓦罐给星落和黎立观跪下了，嘴唇颤抖个不停，说的话也都不成个儿。
　　“……老婆子无能，两间瓦房三亩田都叫独养儿子给诓走了，今儿还要抢我的棺材本……”
　　她哭着抱紧了瓦罐，“养儿有何用啊！可怜我送走的闺女啊……”
　　星落本是同情她的遭遇，可听到她说到被送走的闺女，脸色即刻便冷了下来。
　　黎立观最是慈心不过，问道：“你那儿子如此败家，可是染上了赌瘾？”
　　老妪坐在地上心死如灰，“全拿去孝敬青鸾教的圣教主去了——这几日说起教中逢了难，叫他们筹钱呢！”
　　星落此时心中五味杂陈，实在不知该如何消化，她索性不管了，调转了头直回了马车上坐着。
　　黎立观望着自家妹妹的背影，有些纳罕：妹妹打小便心慈，门前路过的孤寡幼弱皆会救助，便是院子上空飞过一只落单的老鸹鸟，她都要拿米粒去喂，今儿是怎么了。
　　他这便送给了这老妪几两碎银子，嘱咐她快些搬家，这便追上了马车，问起了妹妹。
　　“怎生不高兴了。”
　　星落心里藏着事儿，语气不免带着气。
　　“一切都是天报——将女儿送出去也不知死活，老了指望不上儿子了，倒想起女儿来了，可笑。”她难得刻薄，“何必去帮她。”
　　黎立观瞧着妹妹的脸色，一张粉白小脸上有一层薄怒，倒显出了几分清冷。
　　“不过是过路逢见的人事，你又何必生气。”
　　星落摇摇头，想起了端阳节那一回事，“哥哥，前些日子我同那几位姐妹，在京郊解救了二三十个小姑娘，除了被拐来的几个，其余的皆是被家里人卖出去的。”
　　她双目含愁，“我不忍心听她们的来历，全是青团儿随着去安置的。那么小的女孩子，被那几个老牙人打得满身伤，我们若晚去几日，指不定就要被卖了——那些老牙人像是经年的人贩子，也不知丧了多少良心。”
　　她情绪低落，有些恹然，“有时候我常想，情愿一辈子都活在国公府，从没上过老君山，便看不见也不知道这些疾苦，心里也能好受些。”
　　黎立观有些触动，竟不知道一贯天真无邪的妹妹，心中竟藏了这么些事。
　　“……没想到你的大脑袋里，还藏着这些人间疾苦，哥哥敬佩你。”他心里为妹妹的慈心感到欣慰，嘴上却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缓和气氛，“这回要不要哥哥也跟着你上山？”
　　星落心里还装着世仙的事，哪里再敢牵连哥哥，连忙说不必了。
　　“哥哥若疼我，就多给我些银子——往后若有了嫂嫂，我就不好要钱了。”
　　黎立观面无表情地收起了笑容。
　　“气氛这么好，别逼哥哥揍你。”说罢，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星落悻悻然地歪在了软塌上，心里装着青鸾教的事，一时觉得世仙绝不是那般妖邪，一时又觉得陛下说的也没错儿，心中天人交战的，以至于第二日的傍黑，到达了老君山，上了金阙宫，已是眼下乌青一片。
　　老君山高千丈，山顶云雾飘渺，金阙宫便在那云烟最深处，星落同哥哥上山时，时辰已晚，高天星斗璀错，朗月高悬碧空，偶有清风掠过，像有仙气绕身，清凉如许。
　　天师爷爷并未出关，道家原就不讲究俗礼，黎立观送妹妹进了金阙宫，并无人来迎接。
　　星落却习以为常，待哥哥为她卸下行装，这便催促着他下山，黎立观却迟迟不动身。
　　“哥哥另留了十名护卫在半山驻扎，护你平安。”黎立观放心不下，叮嘱来去，“刑铨不是早来了，为何不来迎接？”
　　星落同青团儿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青团儿忙来打掩护：“方才奴婢问了一嘴小道童，奴婢的哥哥随着采买下了山，一来一回估摸着晚间才能回还。”
　　黎立观还在踟蹰，“既来了一趟，总要拜谒许天师，还有你常提起的合贞女冠……”
　　星落就往外推哥哥，“你快些走吧，不是还说要随着爹爹去押解奸细，来为我洗冤么？”
　　黎立观无奈，心里再放不下，这会儿都得走了，这便又磨磨蹭蹭地待了许久，才领着人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这厢哥哥一走，星落这便换了一身青碧色的道袍，收起了女儿家的发髻，又将自己打扮成了女冠的模样，领着打扮成小道童的青团儿，挎着小包袱，径直出了金阙宫。
　　皓月当空，星斗满天，星落利落地翻过两个山头，再沿着山间小路往山南而去，行得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前方的峭壁，她同青团儿小心沿着阶梯向上，终于上得千丈崖，看见了一座山墙建了半拉的屋舍。
　　此时万籁俱静，可那半拉山墙里却隐约有欢声笑语传出，间或有清雅的女声响起，说着不要乱跑，仔细摔着的话。
　　是静真的声音。
　　许是走的时日久了，乍听得她的声音，星落得眼睛就有些湿湿的，她吸了一口气，领着青团儿上前，扣响了大门。
　　那门里的欢声笑语临近了，大门缓缓被拉开，入目的是一位清丽婉约的小尼师，而她的身后，大大小小年岁各异的女孩子都好奇地随在后头，再往后看，还有些女孩子，大的牵小的，小的拖着刚会走路的，都一溜儿奔了出来。
　　那清丽婉约的尼师正是静真，她乍见得星落，眼睛都亮了起来，惊喜地迈出门槛，一把将星落抱在怀里。
　　而那些大大小小的女孩子们也都眼睛亮亮地涌上来，围着星落抱上去，七嘴八舌地喊着太甜姐姐。
　　星落把头搁在静真得肩膀上，心酸地看着这一片建了一半的屋舍，又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女孩子们，这程子四处筹钱的心酸委屈袭来。
　　“人生苦短，赚钱好难，养家真的是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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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千里再奔 [VIP]
　　太甜女冠出钱, 静真尼师、世仙圣姑出力，合伙在千丈崖建了一座五进带跨院的大院落，养活着一百二十一名小姑娘。
　　这一百二十一名小姑娘, 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只有七八个月，最多是三四岁中不溜的小姑娘，来处各异，小的都是从栾川左近的婴儿塔捡回来的, 大一些的都是从拐子手里救下来的。
　　起先人少的时候, 她们在老君山下赁了一间屋舍，一个月不过是五两银子, 吃穿用度也不过七八两，后来小孩儿越来越多, 山下不够住，世仙才找了路子, 在千丈崖上弄了块无主之地, 开始筹钱建屋舍。
　　女孩儿们簇拥着星落进了门, 七八岁的小姑娘嘴里喊着太甜姐姐，三两岁刚学会说话的小姑娘们却在后头奶声奶气地喊干娘, 星落一边儿往里头走，一边摇手拒绝：“我自己个儿还是小姑娘呢, 你们都把我叫老啦。”
　　叽叽喳喳地女孩子们围坐在正堂，因是新起的房子，家具都还没打，只一些秃板凳、长条凳摆在一处, 静真笑着叫她们安静, 又吩咐两名请来帮衬的婶婶, 带她们去安歇。
　　待女娃娃们被领下去了，静真才牵着星落的手，大眼睛一眨便落了泪下来。
　　“……也不知你几时回来，我成日价忙活她们，经都不念了，佛祖知道了要怪罪我了。”
　　星落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也有点儿愧疚，“……那你还不如弃佛修道——两个月不念经不做功课，老君都夸我道法自然。”她大吹法螺，倒也不勉强静真，“屋舍怎生只建了一半儿？”
　　静真是个极清雅的姑娘，如今也只得十六岁，因着这几个月照料这些女娃娃，眼下时常一片乌青，好在她生的柔婉动人，这点黑眼圈倒是给她增加了几分柔弱憔悴之美。
　　她拭泪，语音轻轻，“世仙出不来，送来了两位大婶帮衬着我，好在刑大哥强悍，领着十几位大哥将这里护住了，六婆近来倒不曾来捣乱，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近日时常下雨，山下的那帮建屋子的闲汉懒惰，总推脱着不来——刑大哥去找他们理论了几回，也没什么进展。”
　　她说着，想起来什么，“刑大哥往山下去买米面，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
　　星落并不是很关心刑铨，她望着还未装上房门的屋舍，又举头看了看露在外头的大梁，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静真身上。
　　小尼师生性温柔，同世仙一道领着这些女娃娃搬到了山上，起先世仙还在，还能领人护着她们，后来就不成了，静真一个人也撑下来了。
　　星落满心的愧疚，又问起了世仙的事来。
　　“世仙为何会被裴大娘软禁起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心里猜测是同青鸾教近来的暴/乱有关，这便认真地问起了静真。
　　静真蹙着眉头，“起先日子都是照旧，后来她在你之后去了一趟帝京，回来便出不去了，叫人带了口信给我，只说对不住我，你让人捎回来的银子，被教众贪墨了一些，旁的也没多说。后来刑大哥下山打听了一番，只知他们教众近来频频生事，听说还抢了几个市镇的粮仓，烧了大片的山林子，还有一些杀人之事……阿弥陀佛。”
　　星落不敢往下想了。
　　世仙绝不是这般纵容教众滥杀无辜之人，她们三个能结识，也是有闲汉企图调戏静真，她同世仙一同出手，好生收拾了那闲汉一番，再后来她们无意间见着了遗弃女婴的婴儿塔，开始救助这些小婴儿，又去救助被略卖的女童，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世仙比星落和静真还要上心。
　　她宽慰着静真，“明儿阳光很好，你出门去做仙女，我来管几日孩子。”
　　静真摇摇头，轻声慢语，“横竖我是出家人，对世俗没什么欲望，管这些孩子反而能让我心里舒坦。”
　　星落同静真在一起，便会安静许多，她知道静真乃是孤儿出身，一直在庵堂里长大，心思无比的纯净，这便同她逗趣儿，“打量我不是出家人似的……”
　　静真眼望着外头的星空，要她留下来共寝。
　　“夜里总有野狗狂吠，吵了月余，吵得我头痛，你陪我睡。”
　　星落挑着小眉毛，“……我比野狗还吵。”
　　只是住下是万万不能的，今夜她才回老君山金阙宫，知客那里已然记了名，不回去的话，观中该劳动人手来找她了。
　　这便仰头看了看漏了半拉夜空的屋舍，同静真约定好了明晚下山去寻世仙，接着随着静真去安置女孩儿的几间大屋子去巡视了一番，之后才依依不舍地领着青团儿出了山门。
　　卸下了包袱里的散金碎银子，星落一身轻松，同青团儿依原路返回，老君山的大道小路野路她行过千百遍，每一条她都不怕生。刚踏上了下千丈崖的破烂阶梯，忽听身后有清风徐来，凉意氤氲，星落回身望去，但见朗月星辰下，有位衣袂翩跹的青年乾道踏夜色而来，玉冠乌发，显出了副谪仙一般的好相貌。
　　这样出尘的人物，星落一眼就认出来了，惊喜地喊了一声：“太初师兄！”
　　来人果是星落这一辈的大师兄祁太初，他应了一声，再往前行了几步，身后就跟过来几条凶猛大狗，其中还混杂着一条毛发茂盛的獢獢犬，画面有些突兀。
　　星落看到这条獢獢犬一脸惊喜，这是师尊从前落在老君山上的，自打她拜了师尊，这条獢獢犬就归她照料了，今晚她急着去见静真，还没来得及去找它，这时候猛一看到，倒有些意外的惊喜了。
　　她叫了一声“簧簧”，那獢獢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认出了自家主人，这便仰头冲着太初师兄叫了一声儿，太初将它的绳儿松开，簧簧这便轻抬前蹄，慢悠悠地晃到了星落脚边上，在她的鞋上窝成一团。
　　星落这便仰头同太初师兄问话，“师兄如何也来这里。”
　　太初师兄也是个极清冷的性子，他走过来同星落比肩而行，几条大狗倒也不叫，跟在他后头慢慢走。
　　“月色很好，我出来晒晒月亮。”太初师兄似乎有些不自然，“一道回去吧。”
　　星落说了一声嗯，看了看他身后几条形容凶猛的大狗，再看了看自己手里抱着的小小的簧簧，到底还是好奇问出了口。
　　“师兄为何牵这么多条大狗？还将簧簧也带了过来——它混在他们里头，有点儿不像样。”
　　太初师兄清咳一声，“近来我帮巡照养这些犬只护院，夜晚无事，带它们也吸收一下天地日月灵气。”
　　星落摸了摸簧簧的小脑袋，有些疑惑，“……师兄总带他们晒月亮，仔细它们得道升天，修成仙狗。”
　　太初师兄一贯高冷，从来不怎么搭理她们这些末等小师妹小师弟，今夜却格外有礼貌，答道：“不过晒了月余，倒不至于修成仙犬。”
　　有了太初师兄护送，漆黑的山路便不那么地瘆人，二人一路同行，快要应至金阙宫的山门前，星落怀里的簧簧忽然对着月亮叫了几声，太初师兄身后牵着的三条大狗像是得了暗号，忽的也仰头朝着月亮狂吠起来，一时间狗吠声不绝。
　　星落摸了摸始作俑者，看了一眼正对着三条大狗做嘘的动作的太初师兄，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静真说有野狗吵了她月余，莫非……
　　她狐疑地望住了太初师兄，太初师兄察觉到星落的视线，直起身子，坦荡地对上了星落的视线。
　　星落喃喃自语：“原来师兄是狗？”
　　师妹的声音太小，太初师兄不禁低头聆听，眼神有些询问的意思。
　　星落呵呵呵几声干笑，有些堪破天机的玄妙之感，她望了望太初师兄英俊漂亮的脸，突然觉得像是在看姑爷一般，越看也满意。
　　她晃晃脑袋，“多谢师兄这些时日帮我养着簧簧，我待我师尊向您道谢啦。”
　　太初师兄身后的大狗们停止了狂吠，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气度，微笑说话：“自家师兄妹，不必言谢。”
　　说罢牵着大狗，衣袂翩跹地进了山门。
　　星落觉得很可乐，同身旁的青团儿对上一个眼神，这便抱着簧簧也跟着入了山门，刚拐过弯，便见一位神情严肃、穿着劲装的黑衣男子拦住了她，恭敬行礼问安。
　　“国师大安，属下乃是骁毅卫都虞侯沈客，奉命贴身护卫，平日里皆隐在观中，您有事只需击掌三次即可。”
　　星落猛的被拦住，有点小小的惊吓，听他自报家门，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哥哥的人都入不得观中，你们怎么能进来的？”
　　沈客有些小小的错愕，讷讷道：“大概因为我家主人有钱吧。”
　　这样的回答让星落无言，她又问：“观中每一个人我都识得，上至天师爷爷，下至山门前的知客小道，你们怎么装扮，我都会一眼认出来你们的。”
　　沈客愣住了，好一时才道：“饭堂大娘、洗碗大婶、浆洗衣裳的婆子……您不识得吧。”
　　星落无言以对，摊手道，“那如果你们扮作了饭堂大娘，记得多给我打两块排骨——要肉多的。”
　　沈客脸上三道黑线，强撑着应了一声是，星落这便兴高采烈地抱着簧簧同青团儿一道，回自己的住所了。
　　沈客望着姑娘的背影，只觉得姑娘这个性子实在是跳脱可爱，想到方才看到的一幕，这便沉吟一时，叫来身边长随，仔仔细细地嘱咐了一通，才双双离去。
　　星落在老君山上如鱼得水，帝京城里，皇帝却在偌大的紫辰殿里坐立不安。
　　帝京城中关于安国公府六姑娘的娇纵传闻愈演愈烈，坊间都在传说她当年肆意妄为，差使家丁强入摩天岭，致使文安侯世子辜连星寿命受损一事，皇帝为之震怒，命人严查此谣言出处。
　　因建威将军黎贞吉前往冀地押解细作，皇帝传召不得，便传召了安国公黎啸行，安抚了一番，安国公才叹着气出了宫。
　　皇帝在万里江山图下左思右想，命骁毅卫派人在京中各地弹压传言，又担心越压越烈，这便又吩咐只可智取，不可强压。
　　一切处理完毕，已近子时，皇帝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下，阮英便来禀奏，老君山来了口信儿。
　　皇帝心中正猫抓似得想着仙山上的小徒弟，听闻仙山来信，简直像天降甘霖，这便叫人进来。
　　那暗卫千里奔波，换了四匹马两天一夜回了帝京，此时恭恭敬敬地向陛下禀告。
　　“……国师甫一上山，便去了仙山另一处高处千丈崖，因千丈崖上的屋舍四处漏风，暗卫不得隐藏，探听无果，但那屋舍中是一位尼师领着一些女娃娃，应当没什么问题。”
　　“从千丈崖上回还时，偶遇了金阙宫的大师兄祁太初，两人一同回了金阙宫，一路有说有笑，很是融洽的样子。”
　　皇帝听完不言不动，眸子里星光黯淡，也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政务累的。
　　他默默地坐在桌案前好一会儿，心里的后悔涌上来。
　　“朕不该口不择言说她娇纵……”他悲哀地望着阮英，“去永寿宫探问一下，太皇太后可歇下了？”
　　阮英望了望静静地滴漏，温声道：“太皇太后娘娘近来每晚听道典，睡的极早，这会儿定然歇下了。”
　　皇帝垂眸，重新拾起了桌案上的奏折。
　　“……皇父从前每岁一巡州县，朕今岁也要如此，才能体察民情、知晓民生。”
　　说着，便默默伏案，将余下堆如山的奏折一一拿起批阅。
　　到了第二日晨起，皇帝视了朝，穿了一袭骑行服便去寻了太皇太后娘娘。
　　娘娘正在打太极，打了一半见皇帝来了，便叫他坐下看她打，皇帝心里火急火燎地，哪里有闲心看这个，拽住了祖母的衣袖，沉着声儿说：“祖母，您再替朕看顾几日，朕今早出发，大后日一早一定赶回来……”
　　太皇太后看着自家孙儿的脸，只觉得有些心疼，陛下六岁登极，太后沉浸在先帝逝去的哀恸中，唯有她打起精神，陪着陛下理政，一直到陛下十二岁便放了军政之权，如今倒不是不能不能为陛下分忧，只是瞧着自家孙儿眼下的乌青，心里实在不好过。
　　“哎，从前你倾心政务，一日的清福也未曾享过，如今遇上了也是个好事，”她叹了一气儿，“你这少年心劲儿了不得，哀家喜欢看你这般有生气的模样，只是若真认准了，便昭告天下，筹备着大婚便是，这般奔波，你也受累啊。”
　　皇帝见祖母应允了看顾朝政之事，心下放了心，此时听祖母这般说，他垂着眼眸，有些黯然之色，好一时才低低说道，“皇祖母，糖墩儿……她不喜欢朕。”
　　这样的答案乃是太皇太后意料之中，她拍了拍皇帝的肩膀，叫他加把劲儿，“若是立后，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可若是我的孙儿要娶妻，那便要赢取她的心——你生的这般俊，哀家看好你。”
　　皇帝顿时有了斗志，只将该交待的交待清晰，这便领着护卫，一行轻骑出了宫，直往南奔去。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换了六匹快马，终在第二日的傍晚到达老君山下，皇帝翻身下马，仰头望着云烟缭绕的老君山，只觉得头晕目眩。
　　身旁贴身护卫常玉山轻轻将陛下身侧的骏马牵走，这才拱手道：“陛下，咱们即刻上山罢。”
　　皇帝眼望崇山峻岭，目色端稳，听见常玉山相问，也不言不动，依旧负手相望。
　　千余人的护卫皆不敢言声，就这么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常玉山追随陛下十数年，同陛下更为熟稔，这便轻声问询。
　　“陛下，您可是在感慨老君山风景雄奇，举世无双？”他随之也吟哦了一句，“万山仙聚朝老君，千峰雪涌欲到天——”
　　常玉山在心中默默地感叹：陛下龙翔凤翥，又曾在老君山修道，今夜又至此地，必定感想纷沓而来……
　　皇帝负手而立，好一时才长舒了一口气，清然出声，语音沾染了山中氤氲的烟水气，冷玉清霜般的质感。
　　“朕不过是头晕想吐罢了。”

57.拜月之狗 [VIP]
　　皇帝负着手端立山下, 月色朗朗，星辰繁密。
　　常玉山拎着一盏铜行灯，光色如玉, 将陛下颀秀的影子拉的长长，投射在眼前的一条通天之路上。
　　拍马屁拍到了驴蹄子上，常玉山并不尴尬，他是个有活力的年轻人，出身不错脾性豁达, 他凑上前, 将行灯略略抬起几分，溶溶的光色将陛下的侧脸点亮了些许。
　　陛下侧脸有如精瓷, 因着眼睫覆下、唇色煞白的缘故，使他凭空多了些微的脆弱之感。
　　饶是心再大的人, 这会儿有些慌神，忙命人展开一张折椅, 皇帝却说不必。
　　常玉山命人止住动作, 小心翼翼地提灯上前, 眼见着陛下面色一寸寸地缓过来了，这便轻声问道：“陛下, 可好些了？”
　　皇帝嗯了一声，只觉得那股子烦闷之气消散了许多,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忐忑不安。
　　前几日同小徒弟的分别，她是气汹汹地走的，临走时埋怨的一眼望过来，那其中盛着的委屈令他心痛。
　　他没有安慰人的经验, 平生也不知软话如何说——母后同他生了月余的气, 他也并未放在心上：这世上没有做错事还需要旁人来哄的道理, 太后也不例外，她想通了自会有疏解。
　　可小徒弟却不一样——近来他总觉得她像一只飞鸟，时刻扑棱着翅膀，想要往高天远地飞去，令他再也寻觅不到踪迹，这样的感觉令他心力交瘁。
　　所以为何那一日要口不择言说她娇纵、心思简单呢？回忆至此，皇帝恨不得时光回转，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去。
　　千里万里的来了，却在山下近乡情怯，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天地间的清气令他振奋：天地开辟、日月重光，他是人君是天子，何惧道歉跌软？
　　这便大踏步往那通天之路而去，星天寂寂、路途遥遥，逢上荆棘丛生的小道，皇帝心急赶路，衣衫勾破也浑不在意，这般奋力向上，终在月亮西斜时，见到了那一处高耸在云烟缭绕之间的山门。
　　千年道观巍峨耸立，举头是苍劲盖云的巨大树冠，垂目是树影月影斑驳，因此行急迫，并未事先派人知会金阙宫，皇帝又是来行跌软一事，大张旗鼓宣扬不合适。
　　常玉山提着灯近得山门前，正要拍门，却听皇帝说了声且慢，常玉山瞬间缩回了手。
　　皇帝回身，接天连地的山路在云烟雾霭里时隐时现，天子的护卫军玄甲赤衣依山而下，绵延数百里，在云雾里显出了虎啸龙吟的气势。
　　这般带着人马威赫赫的来，哪里像是服软道歉的？皇帝这一时心思忽的细腻起来，手轻扬，便有统领吩咐下去，令护卫军隐在了金阙宫的周遭。
　　这才好整以暇地命常玉山抠门，但听轰然一声山门被拉开，两名知客小道毫不担心门外有歹人，大约是因着——
　　饶是折冲万里、无所畏惧的天子，看到山门里冲出来五条凶神恶煞的大狼狗，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常玉山等几名护卫立时便围住了皇帝，大有想咬陛下先咬死他们的决心和勇气，那两名知客小道却一瞬间拉住了这五条狗，其中一名胖胖小道见人三分笑，见来人气度不凡，恭谨问道：“晚钟已敲，善信请报山门。”
　　皇帝沉吟一时，朗声道：“金阙宫许天师座下北辰星君。”
　　他的声音清然，在寂寂的山林里，有雨打青叶、清溪撞石的质感。
　　那胖胖小道同瘦瘦小道对看一眼，眼中皆有惊愕之色，胖胖小道脱口而出，“太甜的师尊竟然是活的？”
　　瘦瘦小道却摇头，说绝无可能，“太甜若是有师尊撑腰，何至于乖乖敲钟？”
　　两位知客小道边说着话，边抬眼望过去，正触上两道清寒的视线，那其中凉意氤氲，令二人顿生寒意。
　　皇帝见两位知客小道迟迟未有开门行客的动作，心下不悦，正待发作，忽听得两声狗吠，忽的从山门中窜出来一只毛发乱飞的獢獢犬，直往皇帝的身上扑过来，动作之快，叫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獢獢犬簧簧被养的肥头大耳、膀大腰圆，这一个飞扑将皇帝扑得踉跄了两步，才稳住了脚步。
　　皇帝和手中的獢獢犬两两对望，只觉得一言难尽。
　　这狗当年随他来了老君山，结果被三斤的肉骨头勾住了魂儿，死活不跟着走了，这便留在了老君山，未曾想今日再见竟然这么胖了。
　　两位知客小道目瞪口呆，胖胖小道喃喃道：“……见狗如见师尊本人——太甜师妹这般说的……”
　　他领着瘦瘦小道跪倒在地，高行道礼，齐声呼道：“恭迎星君。”
　　这山门终是进了，皇帝把獢獢犬放在地上，任他跑，自己则大步流星往观中去——一人引路去寻太甜，一人则去通报监院。
　　那引路的知客小道胖胖地在前方开路，一面走一面介绍，观中也是山路，一路向上，这小道竟步履轻快，呼吸匀停。
　　“星君慈悲，小道名太胖，近来任知客一职。明日开大静，太甜师妹领了敲钟的差使，这会儿应在钟鼓楼宿下了。”
　　皇帝耳听得方才那瘦瘦小道说什么若是有师尊撑腰，何至于乖乖敲钟，也知金阙宫那大钟重达千斤，敲起来一定吃力，而开大静止大静早晚各需八十一下，再加上起三清落四御，这一套打下来，自家小徒弟的手臂非得打肿不可，念及此，愈发不快起来。
　　“天师何在？”
　　太胖小道察言观色，见星君面色肃沉，心中惴惴，小心作答。
　　“天师爷爷还在阐真洞里闭关，一切事务皆由监院做主。”他小心翼翼地把观中格局说与星君，又讨好道，“太甜师妹回观数日，五日里倒有四晚跪在阐真洞前等候天师爷爷，像是有要事禀告似的。”
　　皇帝心念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一颗心沉了下去。
　　走近那钟楼，太胖小道便退了下去，常玉山领人在钟鼓楼周边护卫，皇帝携同獢獢犬拾阶而上。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扭之声，待上至二层，只见那木质游廊上，大钟悬在半空，清衫素衣的女冠背影如仙，身侧立有一坤道，白衣翩跹长身玉立，二人目望远山黛影，从皇帝的视线望过去，真如神仙眷侣一般。
　　无限的酸楚涌上了皇帝的四肢百骸，他怔住，只觉得灰心丧气。
　　獢獢犬簧簧突然叫了起来，倒将前方那两位仙人给惊了一下，回过身来，皇帝忽的松了一口气——这女冠身形轻窈，形容清冷，并不是他的小徒弟。
　　这种绝处逢生的滋味实在难挨，皇帝手脚一阵冰凉，那女冠却似认出了皇帝，携同一旁的乾道祁太初拜伏在地，口呼星君慈悲。
　　皇帝缓过神来，手脚渐渐回暖，方才哀极，这会儿好了一些，便认出这位女冠来。
　　“你是，合贞女冠。”
　　合贞女冠今年四十二岁，瞧上去却只如二十许人，可见修道有助于青春永驻，她此时清浅一笑，“星君还记得贫道。”她知陛下乃是寻太甜而来，这便温声道，“太甜心绪不佳，正在里间誊抄经文。”
　　皇帝当年修道，合贞女冠曾为天子管理经文道典，故友相见，原该相询几句，然而皇帝听到合贞女冠说小徒弟心绪不佳，已然心思大乱，这便略一点头，径自往内殿而去。
　　獢獢犬常常无缘无故地吠，星落早已习以为常，这会儿正坐在半开得窗下卖呆。
　　她自回来仙山，心中顶顶记挂的第一件事，还是辜家哥哥的伤情，她将此事同合贞女冠、太初师兄商议，竟知晓天师爷爷百年前曾以仙法救治同类病症，而药引正是生长在高山顶的“还阳草”。
　　只是天师爷爷一日不出关，她便无法知晓辜家哥哥的身子可否治好，再加上她与静真下山去见世仙无果，更加深了她的愁绪，故而这会儿眼眉耷拉着，望着窗外的一轮月。
　　皇帝缓缓踏进了内殿，便见得那窗下耷拉着眼眉的小徒弟，心腔里的那股子思念混杂着歉意喷薄而出。
　　小徒弟还在生他的气吧？竟然望着月亮出神——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这里的月同京城的月乃是同一轮，小徒弟是不是也在为着同他那一晚的吵嘴而苦恼？
　　他不敢上前，在殿门前请咳一声，“今晚的月亮很圆。”
　　这声音清寒，星落再是熟悉不过，猛的一回头，便看见师尊站在殿门前，星落怔住了，一时才接口道，“明儿更圆！您怎么来了？”
　　皇帝假做坦然地走过去，往她身旁一站，负手往那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看过去。
　　“我来看月亮。”他补充，“这里的月亮又大又圆。”
　　星落还愣着，“您可真有意思，哪里的月亮不都是一个样子？”她看了看月亮，琢磨道，“不过，山里许多精怪拜月，说不得比宫里的月亮更灵一些。”
　　她转过头，仰着看向陛下，“您到底为什么来了？天下事都归您管，您能走得开吗？”
　　皇帝嗯了一声，心跳隆隆，“天下之事再繁杂，也要细分先后，比如你先，天下事在后。”
　　星落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您真的找徒儿有事。”她挠了挠鬓边，忽然觉得慌乱：陛下该不会事知晓了她与世仙的关系，要来同她清算的吧。
　　皇帝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平生第一次说了真心话，他手足无措，眼神游离，为了缓解紧张，他拿手指了指月亮，开言，“你看……”
　　话音刚落，身旁的小徒弟却一下伸手捉住了他的手，硬生生地把他指月亮的手给拉下来，“您指了月亮，明儿起身耳朵就被割破啦。”
　　小姑娘瞪着大眼睛，面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神情，皇帝的手指被她攥在了手里，身子也为之侧过去，撞上了那一双灵动澄澈的大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她鼻息咻咻如小兽，皇帝的心有如雷动。
　　山林的清气在窗外氤氲，甜蜜漫上皇帝的心头，圆月越来越近，大的好像触手可及。
　　星落看着陛下的眼睛，那其中有星子耀动，她歪着头好奇，“您怎么不呼吸了？”
　　皇帝寻思着要说些什么，可獢獢犬却不合时宜地对着圆月狂吠起来，它肥胖的身体在地上跃动，带着一身的长毛摇曳，状似癫狂。
　　他在她的澄澈眼神里慌了心神，松开了手指，若有所思地看向獢獢犬，强行转开话题。
　　“朕感觉这条狗要变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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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柿子传信 [VIP]
　　星落扭过头去看獢獢犬, 月亮大如圆盘，柔和的光色照在它因狂吠而动个不停的肥胖身体上，像给它镀了一层银边。
　　“簧簧若变了身, 一定是位富贵闲人。”她意有所指，促狭一笑，“那时候您还没从墙上下来，太胖太瘦他们非说狗随主人，獢獢犬这么肥, 别看您画像上这么好看, 本人一定是个胖胖。”
　　皇帝被噎了一句，直起身子看着獢獢犬, “当年它来时，不过十几斤, 今日再见怎么都有五六十斤——若说随主，该是随你才是。”
　　偷鸡不成蚀把米, 星落若无其事地转开脑袋, “眼神不好又有劲儿, 一身傲骨吃得多……这么说来是该随徒儿。”
　　皇帝心念一动，觉得有必要为她洗洗脑, “獢獢犬乃是天子之犬，传说前朝有一位皇帝, 拥有十万猎人和两千只獢獢犬——它本该在朕的身边护佑，却阴差阳错地在你的身边呆了四年，这种机缘很难得。”
　　时辰已近亥末，山林愈静, 月色柔和的很感人, 星落往桌上一趴, 把脑袋枕在了手臂上，歪着头看陛下。
　　“您真可爱，不是您嫌它太肥丢下它的吗？如今还说什么机缘难得——它听了又该对月狂吠，狂野变身了。”
　　一句可爱说的皇帝唇畔上仰，不管是褒是贬，都能令他千里万里而来的辛苦瞬间消弭。他看着她，有些疑心她的脑袋难道是鸭蛋，蛋白里包着蛋黄，晃荡晃荡全是水，什么都听不明白。
　　他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表达方式有问题，继续谆谆善诱，“朕的狗你养着，朕从前的屋子你住着，朕的道袍你穿着——”他看了看她头上束发的玉冠，“便是你头上的发冠都是朕的，这说明了什么？”
　　星落眼睛眨眨，警惕地竖起了自己的脑袋。
　　“说明什么徒儿不知道，徒儿只知道您说过，您的财产都是徒儿的，莫不是想反悔？”她指了指獢獢犬，“它虽然跟着我，可吃的是百家饭，白日里到处撒欢儿，只有晚上才回来找徒儿睡觉。”
　　皇帝蹙起了眉，感觉有些棘手，他伸出手指，把她竖起来的脑袋按下去。
　　“朕何尝不是——白日里赶了千里万里的路，为的是什么？”
　　星落懵然一顾，觉得陛下这句感慨接的巧妙，好好地，怎么同獢獢犬共情起来了。
　　“难不成您也是来找徒儿睡觉的？”她嘟嘟囔囔，“您也不是狗啊……”
　　星落想了想大惊失色，又把脑袋竖起来，环视了一圈儿内殿，旋即发起愁来。
　　“明晨开大静，我就在这凑合一宿，您瞧那里铺了一床褥子，徒儿今晚就在这里睡了——您万乘之尊，凑合不得，还是请监院为您安排卧房吧。”
　　她的脑回路令人惊讶，皇帝却不是打打蛇随棍上的人，只闷闷地嗯了一声，“朕日行千里毫无睡意，明晨代你敲钟。”
　　凡大钟需叩一百零八下，皇帝望着她藏在宽大衣袖下的细弱手臂，有些心疼。
　　星落却说不用，她郑而重之，认真道：“操劳国是，是您的职责，做好道士，是徒儿的职责，各人忙各人，谁也不必替谁。”
　　说来说去还是关切陛下的来意，“帝京离这里千里路程，您说出现就出现了，徒儿都疑心您会御剑飞行了——您到底干什么来了？”
　　这个问题决然是逃不过的，皇帝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坦诚相告。
　　“那一日分别，朕对你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今晚赶过来，是想向你陪个不是。”
　　星落觉得很意外。
　　她心里装着静真和女娃娃，装着世仙，还装着赶回帝京的哥哥，早就将同陛下的争吵抛至了云天外，万没料到，陛下千里万里的来，竟是专程向她赔不是的。
　　她有些歉疚了，讷讷地问他：“单门为这个来的？您是我的师尊，又是万岁天子，徒儿不会生您的气呀……”她嘟嘟囔囔，“再者说了，从前您那样苛刻我，我都不生气，这等小事怎会记在心上。”
　　她不生气，皇帝却有些不称意了，“朕从前很苛待你吗？不是还给你买了奶皮卷了么？”
　　他垂下眼睫，有些伤情的样子，“白眼狼啊黎太甜，朕还给你做了五色丝线的香袋呢——朕十个手指头都扎成了筛子。”
　　星落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指了指搁在桌案上的小布袋子。
　　“徒儿好好地收着呢，你看这里蚊虫这么多，得亏有您的小香袋护体，才不至于一身大包。”
　　皇帝这才满意了，眼见着小徒弟因着自己卖惨，而心生愧疚，他忽然醍醐灌顶，像是找到了爱情密码。
　　“朕骑了两天一夜的马，腿都快废了。”他环顾了一番四下，见有两列六扇的屏风立着，这便来了主意，“朕不耐烦交际，今夜就在这里宿下了，将那屏风拖过来，隔在中间就成了。”
　　星落挠了挠鬓边。
　　“合贞女冠、太初师兄都要留在这里陪徒儿，您要是真能凑合，那就加入进来吧。”
　　皇帝心说好家伙，若不是他灵机一动，非要留宿，她就得跟那祁太初共住一室了。
　　只是他小看了这间内殿，待青团儿和太初师兄身边的小道童把屏风归置好、铺好垫被之后，便都在门边的软塌上歇了。
　　这样的大通铺令皇帝愿望落空，两列屏风隔开了他和星落，左边是祁太初，右边是星落和合贞女冠，灯一灭，殿内就陷入了黑暗。
　　修道讲究自然，男女大妨并不拘泥，皇帝哪里睡过大通铺，他睡眠轻，二十年房里连个太监都不能有，只能在门外边守着，这回即便一屏风之隔是小徒弟，皇帝也无法安睡，这便坐起身来，闭目打坐。
　　过了子时就是十五，月亮大的快要挤进窗子里，皇帝正闭目养神，骨碌碌有什么圆的物件滚过来，直滚到了他的膝边。
　　皇帝垂目，月色下，青绿色的果子圆溜溜，看着倒像是半熟的柿子，他捡起来，清冷一眼看过去，屏风边露了只小脑袋，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冲他眨了眨眼睛，又缩了回去。
　　是小徒弟丢过来的一只极大的青柿子。
　　皇帝的心隆隆的跳起来，栾川白土盛产无核柿子，这柿子若是熟透了，一定很甜。
　　他垂目看了看柿子，看见这柿子上依稀有字，就着月色看去，上头以炭笔写了一行字。
　　“徒儿饿了。”
　　皇帝失笑，垂目去看那扇屏风后的小脑袋，可那小脑袋迟迟不露出来，这样黑静的夜，骤然出声有些奇怪，正想着如何同她说话，她那里又骨碌碌地滚过来一根细炭笔。
　　皇帝拿过笔，獢獢犬在一旁拱了拱他的膝，皇帝一笑，小小地开了个玩笑，在柿子上细致写下：“吃獢獢犬罢。”
　　柿子滚过去，屏风那厢有一声小小的哼，没一会儿柿子又骨碌碌地滚过来，上头写着：“怎么不吃师尊？”
　　皇帝唇角上仰，轻轻写上去：“吃也可以吃，不过还是别吃了罢。”
　　那一厢接了青柿子，依稀有一声笑，好一时柿子才滚过来过来。
　　“我以后不跟您生气，您可别奔波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窝心之言，令皇帝心悸，四肢百骸都舒畅起来，他专心地将柿子搁在手心，仔细找了一块空地儿，写了一句。
　　“来时风甜云洽，朕不怕奔波。”
　　他忐忑地将青柿子丢出去，有些情怯：这样说会不会太直接，会不会将她吓到，可惜他的担心很快就没了，就在这柿子快要滚到屏风那一侧时，天杀的獢獢犬一掌拍过去，将青柿子拍了个稀巴烂。
　　这一掌拍下去，皇帝的心都凉了，脸也麻麻的，木然一眼看向那罪魁祸首，高傲地举起了毛爪子，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谢幕实际上是在甩汁水，接着骄矜一眼看了看皇帝，随后便懒洋洋地走开了，卧在了半开的窗下，看着月亮打起了小呼噜。
　　星落困极，也没等那青柿子回来，这便枕着手臂睡了，皇帝却气的连打坐都不想打了，横竖是睡不成了，他闭着眼休息一时，待殿中响起匀停的呼吸声，这便轻轻地走了出去。
　　钟鼓楼下，百十名护卫站的笔直，常玉山在楼下栏杆处铺了铺盖躺着养神，见陛下来了，这便一个鲤鱼打挺地站起身，向陛下奏禀。
　　“观中监院领了三都五主八大执事，都在钟鼓楼外候着，臣想着您要休息，便令他们明晨开大静时再来。”
　　皇帝赞许一眼看过去。
　　他的来意本就是为了向小徒弟道歉，小徒弟在青柿子上写了不同他生气，他此行自然圆满，不日便要再赶回帝京，便没必要惊动金阙宫上下。
　　他垂目问向常玉山：“栾川可有什么名吃早点？”
　　常玉生何等聪敏，略一思索道：“方才臣遇上了国师身旁的青团姑娘，她告诉臣，这左近有个地方叫做玉皇沟，其间有一家卖胡辣汤的铺子，国师最是爱吃，常常天不亮便去候着吃第一碗。”
　　他同青团儿方才聊了许多，知悉了不少国师的喜好。
　　“这一间肆铺还有枣泥糕、扒炉鏊烧饼，也是国师爱吃的。”
　　皇帝看常玉山的眼神更加赞赏了，人才啊，这回由他护卫着出行果真是没有找错人。
　　常玉山见陛下眼神赞许，这便拱手道：“臣即刻便赶过去，将这些一一买来，明晨敲钟前好让国师吃好。”
　　皇帝却疑心旁人买的不妥，吃食要过了他的手才是，这便披上外衫，叫常玉山去牵马。
　　“朕横竖睡不成了，亲自去买。”
　　常玉山领命，这便去把马儿牵来，哪知陛下看了马儿，便静立住了，好一时才蹙着眉走过去，勉强翻身上马。
　　“朕许是得了恐马症，一看它就想吐。”
　　常玉山觉得陛下很可怜，从前也是征战沙场的人，骑行是常有的事儿，只是这短短几天内，骑行了好几个昼夜，任谁都受不住。
　　常玉山也上了马，斟酌道：“陛下为国师这般奔波用心，国师若知晓了，一定会深感幸福。”
　　皇帝却摇摇头，“能为国师奔波用心，该是朕深感幸福才是。”
　　作者有话说：
　　常玉山：那不然嘞，给您雇个驴车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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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妻火葬场）
　　云铠玉出身武将世家，世代英风，一纸封后制将她推上大梁凤座。
　　她期盼的爱情是结发夫妻、恩爱不疑，可她付出所有的真心，换来的不过是皇帝冷情一句
　　——不要妄想做朕的妻子，朕心目中的元后，从来都只是梅织雨。
　　皇帝年少时的青梅竹马，远走世外半载而归，云铠玉眼睁睁看着皇帝为梅织雨离经叛道，为梅织雨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终于彻底死心，自请废后。
　　*
　　那一日她离宫，翩跹的衣袂像要飞天而去。
　　天子看着那一抹清影，忽然像是被剖心挖肝，疼痛入骨。
　　再后来边疆传来她的婚讯，她与未婚夫婿策马同行，征战疆场，恩爱有加。
　　天子彻底失去了理智，置江山不顾、生死也不顾地去找她，想要她重新回到从前那个可爱的，追着他跑的小皇后，
　　可是，他的小皇后再也不肯看他一眼，视他如无物。
　　《金陵有个小舅舅》求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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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玉质烂柯 [VIP]
　　星落醒来时, 薄雾在山林间氤氲，四野鸟鸣声啭啭，已到晓起时分了。
　　昨夜敲大止静的后遗症开始凸显, 星落的手臂酸痛起来，她仰着面，一手托着酸痛的右手腕，晃动了几下。
　　合贞女冠便醒了，悄摸儿坐起身, 把她的手拉过来, 轻轻揉捏着。
　　“许久没敲钟，猛一敲就来个一百零八下, 甭说你这样的小姑娘受不住，我也受不住啊。”合贞女冠是江南人, 声音轻软，自有一番温柔, “你同我说说, 如何去了趟帝京, 倒寻着了自己的师尊？”
　　陛下当年在仙山住着时，并未受封北辰星君, 其后天师请了天命，也未曾透露陛下的身份, 观中人只道陛下同星君是两个人，故而合贞女冠昨夜得知这件事后，十分地惊讶。
　　星落的手臂被合贞女冠握在手里揉捏，酸痛感便稍稍减弱, 她想了一时, 也不大确定了。
　　“说来话长, 倒是同那本清净经有些干系。”她盘腿坐着，里衣的洁白映衬着她的脸庞，愈发地干净纯质，“陛下从前看我眼眉不是，后来知晓我是他未谋面的小徒弟，便对我很好：他这次来就是专程向我赔不是的，不过说起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星落上山时，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合贞女冠领孩子似的带着她，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细心照料的程度，便是容夫人见了，都是要感动的，这一回听着星落小声说着话，合贞女冠的眼神就愈发柔和起来。
　　“陛下可真不容易啊……”她轻轻感慨一句，又促狭一笑问她，“方才骨碌碌地滚青柿子，说什么呢？”
　　星落兴致勃勃地同合贞女冠分享，“我饿了所以问问师尊饿不饿，还叫他别奔波了，多累啊。”
　　说到这儿，星落倒想起来了，探头往屏风后瞧了一瞧，见陛下也不在，太初师兄也不在了。
　　“师尊哪儿去了？”她疑惑着说，又说起太初师兄来，“太初师兄前几日被我撞见在千丈崖遛狗，昨儿问起来，提起我同静真尼师的关系，师兄就对我很是殷勤，还说要同我秉烛夜谈，顺便第二日替我开大静，怎么这会儿人影都不见了……”
　　合贞女冠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稀蓝的天，温声说着话。
　　“想是同天子共眠，无法安睡吧。”她一笑，“太初瞧起来孤高清冷的，芯子里却是极善良温和的——前几日暴雨雷电击断了一棵百年老树，正横在千丈崖下山的路上，太初悄摸儿地领着几个师兄弟把路给清了出来，倒不知是为谁。”
　　星落眼睛亮亮的，只觉得自己心里的猜测准了八成，她凑近了合贞女冠，神秘兮兮地说：“千丈崖上住着一位小尼师，最是温柔恬静，说不得太初师兄是想同她研习佛道双修呢！”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说起八卦来眼睛亮晶晶，合贞女冠拿手指头叩了叩星落的脑门儿，笑着说：“说起旁人来就很通透，自己个儿的事儿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合贞女冠似乎意有所指，可惜眼前的小姑娘四六不懂，瞪着双无邪的大眼睛追问她，“我的事儿，我有什么事儿呀？”
　　合贞女冠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起身吧，别误了开大静的时辰。”她见小姑娘的手臂还僵着，这便又关切道，“可能使得上劲儿，不行的话，今晨我来替你。”
　　星落哪里能让合贞女冠替她敲钟，这便飞快地起了身，青团儿便过来为自家姑娘更衣，又服侍着擦牙洗脸，一切收拾完毕便来到那大钟前候着时辰。
　　梵宫仙境，十方丛林，逢初一十五开大静，起三清落四御一共撞钟一百零八下，壮宫观之威仪，弘山陵之气象（1）。
　　星落今日着碧玉之色，不素不白，一身恬淡，因那大钟高悬，敲钟人须时刻抬着双臂握住钟锤的绳索，星落在女子中算起身量高的，撞起钟来也略略吃力，更遑论撞够一百零八下。
　　观中虽迎圣驾，只是龙迹渺茫，一切规矩仍照旧，待时辰一到，星落匀停呼吸，稳稳地撞了第一下大钟。
　　雄浑古朴的钟声在梵宫仙境里低回，以沉郁的姿态打破天地之静，梵意破空而来，令人顿生玉质烂柯之恍惚。
　　星落高抬着双臂，道袍的广袖轻飘飘地落下来，露出来两截肌骨雪白的纤细手臂，一下一下地撞着大钟。
　　心里在数着钟声，可惜五十几下时，便已力竭，星落强忍着酸痛疲累，撑着再撞了二十下，手心痛楚，手臂也已酸软无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开大静乃是最重要的时刻，星落不敢出岔子，咬着牙坚持，只是天不遂人愿，在撞第七十二下时，星落握住绳索的手一滑，第七十三下便撞歪了，她心中慌乱，再度握上系钟锤的绳索。
　　可是，如今是撞到第几下了？
　　星落有些慌张，此时钟声不知数，手臂又甚是酸软，正自慌乱时，忽的有一双手自她的身后环过来，一手握住了钟锤之前的绳索，代她稳稳地撞了下一声。
　　那只握在她手上方的手如玉，干净白皙骨节分明，他在星落的身后，语音清越。
　　“七十四。”
　　钟锤前后皆有绳索，星落被他环着，心一霎便安定下来，身后人有着清咧干净的气息，像极了孟夏轻至南城葱绿的味道。
　　每撞一下大钟，他便轻数一声，轻缓的呼吸声偶吹落在星落的耳后脖间，令她不自禁地就起了一层细细的栗，有些奇奇怪怪的感觉。
　　好奇的小姑娘便侧仰着脑袋，正瞧见他清俊的下颌，还有天光下惊心动魄的白净皮肤。
　　她的脑袋毛茸茸的，蹭了蹭他的下巴，皇帝的面色依旧深稳，拿下巴点了点她的脑袋，示意她专心。
　　星落吐了吐舌头，扭回头去，皇帝的唇畔却带了一丝清浅的笑，连数钟声的声音都变得轻跃了几分。
　　她难得安静，偎在他的身前乖乖听话，皇帝的心里像是一朵半开的花，身前人微微一动，便能令他开出鲜焕的颜色来。
　　一百零八声的钟声悄然而落，饶是有师尊帮忙，星落的手臂已然酸软的抬不起来，耷拉着眼眉望着皇帝。
　　“您快帮我拿一下我的手，太重了——”她的眼神像落水的狗狗，把爪子递进了皇帝的手中，“徒儿还以为您回京了呢！”
　　皇帝接过她的手，嗯了一声，眼神里星子粲然。
　　星落没等来陛下的回答，一个激灵想起陛下是自己的师尊，自己连个开大静的一百零八下钟都撞的不稳妥，师尊不会是有些失望吧。
　　她讷讷，倒打一耙：“……徒儿撞钟撞的正上头，您来干嘛呀？”
　　皇帝有些纳罕，把她的手丢回去，“不累？”
　　星落讪讪，吞吞吐吐地竖起了一根手指头，“我还是小姑娘呀，还在长身体，撞一百零八下自然会累啊。撞钟是徒儿的职责，您下回可别帮我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可皇帝却并不气恼，认真地望住了她。
　　“开大静一百零八声，你努力完成了一百声，余下的若累了，我会帮你。”
　　他看她的眼神诚挚，好看的面庞令人惊叹，星落闹不准陛下的用意，只生硬地岔开话题，“您晓起做什么去了？”
　　皇帝牵住她那只酸软的手，往里间去，钟鼓楼里简朴，支了一张桌子，其上摆了十几样早点，青团儿立在一边儿，掀开其中一只锅子的盖，热气便腾腾着冒出来了。
　　“姑娘，玉皇沟的胡辣汤、枣泥糕，还有玉米糁、漏鱼儿……”青团儿兴高采烈地，“回来好几日了，还没吃上这些呢，您快坐下来。”
　　星落从昨晚一直饿到了今晨，这会儿闻见了香味，食指大动，忙坐下来，先捡了枣泥糕咬了一小口，又拿起汤匙，尝了一口胡辣汤，只觉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她歪着脑袋邀请陛下，“您不来吃么，徒儿给您匀一块枣泥糕吃。”说着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枣泥糕递了过去，虚情假意地说，“呀，徒儿咬过啦，您可别吃了。”
　　皇帝知道她在吃上面一向很小气，这便不客气地接过来，放进了口中，倒让星落吓了一跳，悻悻地说，“您还真吃啊——本来就不多。”
　　青团儿见姑娘吃的衬心，自己也高兴，便去请陛下落座，皇帝摆手坐下，看着星落眉毛眼睛都高兴的样子，唇角便不自觉地上仰了。
　　星落小小地喝了一口漏鱼儿，歪着脑袋问陛下，“您几时走呀？徒儿一时要去阐真洞跪天师爷爷，不能陪您了。”
　　皇帝也很好奇她为何跪天师，这便问起来：“为何跪天师。”
　　星落蹙了眉头，搁下筷箸，忧虑地同陛下说话。
　　“我听说在万丈崖顶金顶峰，长着还阳神草，吃了可令死人复生，活人长命，我想去问问天师爷爷，是不是真的。”
　　皇帝闻言心念微动，他心中本就记挂着保元的病，此番来老君山也有想求教许天师之意，此时听星落这般说，眉间顿生关切。
　　“既是如此，朕与你同去。”
　　星落讶然，“去了阐真洞门前，您站着，徒儿跪着，我会感觉不公平。”她郑重其事，“我是为着辜家哥哥，想让他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她叫辜家哥哥叫的实在亲昵，皇帝的心一霎就酸了，眉眼间便带了一丝失落。
　　“朕也是为着保元。”
　　星落有些羞惭的垂下脑袋，垂头丧气地说：“是徒儿从前犯下的错，您等结果便是，犯不上同徒儿一道在阐真洞前喝风饮露——”
　　皇帝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好一时才说话，语音低落。
　　“朕心不安，生怕……你又想不明白，要把自己赔给他。‘’
　　星落闻言抬起了眼睫，对上了陛下那双黯然的双目，一时间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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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大吹法螺 [VIP]
　　仙山千丈高, 窗外过白云。
　　手边的胡辣汤热气升腾着，在陛下半垂的眼睫前氤氲。
　　不说话的师尊才是好师尊，星落从前这么期望过。
　　毕竟陛下总爱敲打她, 从前更过分，动不动就说什么厌恶她、不喜欢她的话，可此时陛下当真不说话安静起来，倒让星落有些忐忑了。
　　她琢磨着陛下方才说的话。
　　他说担心她要将自己赔给辜家哥哥，这到底什么意思啊？她从前是说过, 可那也是气头之上话赶话赶出来的。
　　不管怎么着, 总归是自己起了个坏事的头，如今父亲还未将人证呈上御前, 该承担的责任她一定会担，把自己赔过去就不必了吧——毕竟辜家哥哥的妹子前些日子才来过, 言语中已然拒绝了她。
　　想到这儿，星落拿手指头轻轻点了点陛下的手背, 试探道, “……书里说,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要做圣人, 便要忘情，徒儿早已经没有那些世俗的想法了。您知道徒儿的脾性, 最是喜欢胡说八道的，想要嫁人是假的，叫我哥哥们打我的相公也是假的……”
　　她低下小脑袋，去寻陛下半垂的眼眸, 触到那一双深海般静谧的眸子, 星落促狭一笑, “把自己个儿赔给辜家哥哥更是假的。”
　　皇帝闻言唇角便仰成了好看的弧度，他抬眼，难得温和地望着她。
　　“忘情绝非无情，不过是要你不为情牵，不困顿于情，活得更洒脱豁达，万莫为情所困，以至于恶形恶状，失了体面。”他轻言之后，惊觉自己竟然摆起师尊的架子来了，连忙住了口，想了想还是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只是他素来万事万物藏于心，而不表于情，心上人在眼前，张着一双澄澈无邪的双目望着他，皇帝没来由地便慌乱起来。
　　“朕没在教导你，不必假装认真。”他叫她把手里的烧饼啃完，“快吃秃头烧饼吧，朕一夜没睡，就为给你弄这口吃的——”
　　他乱七八糟地掩饰自己的慌乱，待见的小徒弟眨巴了几下双眼，乖乖低头啃烧饼，便又开始懊恼起来：他的嘴到底是怎么了？平常训斥大臣时滔滔不绝，谈及政务时又口若悬河，为何每每见了她，就笨口拙舌了呢？
　　他兀自懊恼着，负手往那案桌前去。
　　一卷经书，一张铺开来的干净宣纸，另有笔墨在侧，皇帝拾起道经，眼光扫过其上的经文，却无法专注，只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星落的身上。
　　她是世家出身的女儿，安静用餐时像只兔子，偶一掀眼皮，用那双剔透晶莹的大眼睛看窗外时，又显出灵动来。。
　　初生的日光渐渐地投进窗子，落在她可爱的侧脸，额上的胎发茸茸的，一团孩子气。
　　皇帝的心头骤跳，搁下手中的经卷，心念微动，提笔在纸上写了一横。
　　星落注意到了陛下的动作，好奇地问起来：“您写什么呢？”
　　皇帝搁下笔，那纸上的“一”字苍劲，却没了下文，星落吃饱了肚子，小小地喝了一口水，这便蹬蹬蹬地跑过来，扶着桌案看了这“一”字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头没尾的，您写个‘一’字做什么呀？”星落学道不精，傻呆呆地发问。
　　皇帝乜了她一眼，抬手在她的脑门嘣了一下，见小徒弟捂住了额头叫痛，他笑向她，“竟不读《道德经》？”
　　星落捂着额头小小地抱怨，“徒儿读清静经呀！”她理直气壮地仰头同他分辩，“徒儿可怜呀，四年来没有师尊授课，自然不懂道德经。”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实在太可爱，鲜润的唇边还挂着几颗芝麻粒，皇帝微微俯身，抬起手将她唇畔的芝麻粒拂落，却在一瞬间同她的眼神相接，她谨慎地看着他，鼻息咻咻，像一只早起的小兽。
　　有一霎，皇帝觉得自己快要陷落进她的眼眸，他轻舒了一口气，认真地告诉她，“此字送与你，只因你在朕的心中，是一。”
　　他直起身子，面上有一些微红，真心话出口，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掩饰，“朕的御笔你要好好珍藏，价值连城。”
　　这话来的莫名其妙，星落挠挠脑袋，十分不解。
　　“一？”她不禁吐槽出声，“您的字儿是值钱，可也不能就划一道横来充字儿啊？再者说了，您连个落款都没有，徒儿挂在家中正堂里，人家还以为徒儿傻了呢。”
　　皇帝不置可否，提笔刷刷落了个款，写下“星宗亲笔，赠太甜爱徒。”
　　星落这才勉强满意，叫青团儿拿去窗边晾干。
　　“您这又是甜，又是爱的，每个字单独割下来拼一拼，说不得能卖给甜点铺子当招牌。”
　　这一个字儿是皇帝隐藏很深的告白，小徒弟却打着要割下来单独卖字儿的主意，皇帝以眼神警告她，星落吐吐舌头，又过来磨他的天子宝印。
　　“您字儿都写了，不该给您的小徒儿盖个章么？那样才是真的值钱！”
　　皇帝暗忖最值钱的是朕的心意，枉她修习无上大道却不解其意，只惦记着值钱不值钱，这便无语凝噎，拿出小印章又为她加盖上了。
　　看小徒弟同小丫头青团儿一人扯一头地，在窗下看他的墨宝，皇帝觉得自己的一腔深情喂了狗，十分地无奈。
　　星落看够了，这便让青团儿拿着墨宝去晾，自己则趴在桌前儿同陛下说话。
　　“徒儿要去回事了，接着去阐真洞送吃食，您是怎么打算的啊？”
　　星落自打昨夜上了钟鼓楼还未曾下去过，并不知晓观中的三都五主八大执事此时皆齐聚离钟鼓楼最近的图南殿，静候着陛下。
　　皇帝不愿大张旗鼓，故而昨夜便在图南殿召见了观中众道人，言说自己不过是来看望徒弟，并不会逗留太久，命这些掌事的回去，只是观中这些掌事道长皆无天师的气度，没人敢擅自离开。
　　听闻星落这般问，皇帝沉吟一时，轻言出声。
　　“朕连日行路十分疲惫，在此处休憩，你先去回事，一时朕陪你上阐真洞。”
　　星落哦了一声，耷拉着眉头眼睛。
　　若是师尊不来，她白日里去跪天师爷爷，晚间还可以上千丈崖看静真和女娃娃们，明日若有了世仙的消息，也可下山去瞧瞧，可师尊来了，她便不能这般自由自在快活似神仙了。
　　皇帝看她眼睛眉毛都刻着不高兴，略一思索，从袖袋里取出来一袋金瓜子，丢在她的手边。
　　“不高兴？”
　　金瓜子璀璨的光从锦袋的扎口处冒了一点儿出来，星落这下眼睛眉毛都立起来了，美滋滋地将锦袋抓在手里。
　　“师尊感受到徒儿扑面而来的高兴了么？”她美滋滋地往外走，一边儿走一边儿乐，背影像个小傻子似的。
　　星落出得钟鼓楼，拾阶而下，钟鼓楼周遭全是护卫，各个目不斜视的，倒是常玉山坐在廊下看风景，瞧见星落领着青团儿下来了，忙上前问礼。
　　星落关切了他几句便离开了，只是走了没几步便发觉自己身后空空，回头一看，青团儿正同常玉山说话，喜笑颜开的模样。
　　横竖是在道观中，星落熟稔无比，这便撂下了青团儿，往监院的居所而去，只是没走几步，就撞上了小乾道太胖和太瘦，以及他们的师尊魏洪元。
　　太胖和太瘦他俩同星落同一年来金阙宫，运气很好地拜了魏洪元为师尊，魏洪元道法高深，乃是金阙宫稍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他脾性散淡，常常带了太胖和太瘦下山游历，故而太胖和太瘦在师兄弟之间，常常以见多识广自居。
　　魏洪元乃是十分可亲的一位尊长，素日里也常同弟子们说笑，故而星落见到魏洪元，也不拘谨，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口称师伯慈悲，魏洪元却有些纳罕，抚了抚胡须问道：“从前都叫我师叔，今日怎生改了口？”
　　星落眼眉弯弯，同洪元师伯说笑：“弟子的师尊在观中未有排行，弟子从前也没见过师尊真身，才唤您一声师叔。近来弟子寻着了师尊，实在是比您年轻太多太多，所以只能改称您师伯了。”
　　魏洪元这便吹胡子瞪眼起来，“胡说八道，谁不知本道乃是金阙宫年轻漂亮第一名，你那师尊哪里及得上本道？快改回来，还叫我师叔。”他想了想，又纠正，“不，叫小师叔！”
　　洪元师伯实在可爱，星落笑着称他一声小师叔，几人便开心起来。
　　太胖却好奇问道，“师妹，你师尊为何会突然回来？会长长久久地住下来，还是过几日就回去了？”
　　太瘦也搭了一句，“你的师尊再好，不能长住就不好了，你看我们师尊平日里带着我们，多好呀！”
　　魏洪元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好好地夸一夸我，本道就不听了。”说罢飘然而去。
　　没了师尊在一旁约束，太胖和太瘦就肆无忌惮起来。
　　他们从前就认定星落没师尊照料，常常在小事上挤压她，比如撞钟这种起早睡晚累趴下的活计就全丢给星落来，这回她师尊回来了，太胖和太瘦也要好好地问一问。
　　“我们师尊平日里教我们道法，闲暇时还领咱们下山讨饭捉妖，赚了银钱就带咱们下饭馆儿吃好的，你师尊就不能了吧。”
　　“是啊，近日我俩做知客，每到清晨，师尊就会亲自来接咱们——还给咱们买早点呢。”
　　太胖和太瘦挑衅地看着星落，有一位北辰星君做师尊又如何，还不是四年没教过她，哪里记得上自家师尊。
　　星落平日里就被这俩人挤兑，今日师尊来了，还要被他们挤兑，直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了。
　　“不就是买早点么？我家师尊今儿也给我买了一整桌——比你们那俩肉馒头丰盛多了！”
　　“我说出来玩儿，我家师尊直接甩给我一袋金瓜子，你们讨饭捉妖一年半才能赚的到吧？”
　　“我家师尊今日还同我一起撞钟，一下一下的，力大无穷，能把人撞到天上去！快活似神仙——”
　　星落正大吹法螺，最后一个话音儿还没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捂上了她的口，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语音清越。
　　“黎太甜，适可而止吧。”
　　作者有话说：
　　皇帝：……力大无穷？能把人撞到天上去？快活似神仙？听起来为何如此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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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二次告白（二更） [VIP]
　　日光澄明, 落在来人的肩背上，为他渡上了一层金边，然而他却穿雪色道袍, 那颜色本真如初，映衬着一张肌骨如玉的面庞，和一双端稳深静的眸，愈发飘然若谪仙，令人油然而生天地归静、寂寂无尘之感。
　　换下劲装归于山门的皇帝, 此时广袖翩跹, 放下了捂着小徒弟的手，不动声色地将自家小徒弟掩在了身侧, 目带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小道士。
　　太胖和太瘦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小乾道，平日里师兄弟师姐妹之间逗闷子常有, 可当真见了尊长，却也是不敢造次的, 此时骤见了太甜小师妹的师尊, 又是谪仙一样的人物, 登时都傻了。
　　二人傻了一会儿，缓缓对视一眼, 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师叔慈悲，弟子平日里爱同太甜师妹逗闷子, 今日口不择言，还望师叔饶恕宽容。”太瘦最是机灵不过，伏地告饶。
　　北辰星君是谁？虽然从来不见踪迹，可到底是跟祖师们一道挂在正殿的人物, 此番他现了真身, 小小乾道不乖乖认罪还能干什么？
　　太胖同星落更亲近一些, 平日里也是互相挤兑惯了，他比太瘦还要知趣，趴在地上像只圆滚滚的猫熊。
　　“师叔明鉴，弟子同太甜师妹是同年的师兄妹，进山门的第一日还是弟子接引的她，那时候日头炎热，弟子一路为她撑着伞上来的。”他企图在皇帝面前刷好感，滔滔不绝起来，“后来弟子师尊领弟子外出布道，也带过太甜师妹，她上个月还说同弟子是要饭的拜把子——患难之交呢！”
　　皇帝本嫌这两个小乾道话多，听了太胖回忆的往事，却有些感慨——小徒弟那时候不过十一岁的小姑娘，孤零零地上了山，一定十分的胆怯孤寂。
　　想到这里，皇帝的面色便柔和了下来，他望了一眼自家小徒弟，见她斜了一边儿嘴角，似笑非笑的，感觉不像是正经做人的样子。
　　他嗯了一声，语音从容，“……本座之爱徒初入山门时，心绪愁苦、无依无靠，多谢你们的照料。”
　　太胖闻言嘴唇颤了颤，似有话说，皇帝命他二人起身，又示意他但说无妨，太胖跟着自家不着调的洪元师尊惯了，又见太甜的师尊语声温和，这便不是很害怕了。
　　“太甜师妹初入山门时，卸下了一间木屋子，抬了张六柱大床，另有衣物家私满满二十车，咱们太子辈的师兄弟足足帮忙搬了一整日。师妹第一日吃饭堂，就打了十六样菜，吃的欢欣鼓舞的，半点儿心绪愁苦的模样都没有——后来拜了师尊之后，她就一人一狗满道观的转，人人见她都让三分。师妹从前好的很，往后会更好，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星落在自家师尊身后眼前一黑。
　　太胖啊太胖啊，我是哪辈子开罪了你啊，让你在我家师尊面前胡说八道。
　　她眼前黑了一会儿，便紧张地仰头看着自家师尊，但见他面色还是一贯的清冷端稳，看不出来什么情绪起伏，她更紧张了。
　　“师尊，我不是他说的那样儿……”她咕咚咽了一口口水，“是，我从前是那样儿，可我如今改了啊——”
　　她耷拉着眼睛眉毛，沮丧地说，“我再也没有娇纵过了……”
　　起先皇帝还有些可笑，听眼前人的声音越来越沮丧，调门儿也随着一点一点的降下去，他立时便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
　　他向着太胖太瘦轻挥手，二人立时便耗子似的溜走了，皇帝侧过身来，垂目望着她。
　　“搁在你身上，娇纵也没什么。”他轻轻缓缓地说，让她安心，“朕护着你。”
　　星落本是半垂着眼睫，听闻陛下这般说，忽的一抬眼睫，直白地对上了陛下碧清的眼眸。
　　“这么说来，往后徒儿就能肆意妄为，娇纵蛮横，没事就当街纵马、鱼肉百姓、放狗咬人——反正有天下第一至尊护佑着，我怕什么”
　　她的眼睛瞪的老大，其间似乎燃着两丛小小的火苗。
　　皇帝哑然，眼神无措。
　　星落满心腔里都是委屈。
　　自她回京以来，入宫伊始便被陛下因她娇纵而冷漠对待，出了宫，帝京的百姓又纷纷在议论国公府的六姑娘娇纵害人，便是连辜家哥哥都音信全无，辜家妹子还专程上门同她决断……
　　这样的遭遇，饶是星落这般脾性豁达的小姑娘，都承受不住，匆匆回了老君山，今日再提娇纵二字，便像是揭了她肌肤上的一片逆鳞，瞬间点燃了她的怒气。
　　她握着拳手，暗暗咬牙。
　　“说到底，您还是觉得我娇纵。从前同我不相识，您不惯着我，成日价的恶语相向，如今我成了您的小徒弟，您就大肚能容了？您怎么能这样呢？您就应该不徇私情，狠狠地收拾我、呲打我，鞭打我才是。”
　　炎烈的日光向下播洒着，星落一边气一边说，头顶晒的火热，她举头望了望天，忽的一转身，往路旁的一棵苍劲大树下跑过去，站定了之后，抹了把眼泪，低低地说话。
　　“您修无上大道，膺图受箓，万不能有我这种人拖您的后腿，污了您的名声！”她抽抽噎噎地，“免得后世人翻看史书，您是明君天子、位列仙班，可大腿上还挂着个娇纵无用的挂件儿，您说您委屈不委屈。”
　　皇帝的视线追随着她，眼见着金芒透过叶的间隙洒下来，零星晒在小徒弟的脸庞上，泪珠便反射出了粲然的光。
　　他歉疚又自责，自以为是的包容她，却忘记了她是活生生的人，她也有喜悲哀乐，也有怨愤愁绪，几番离京皆是因了娇纵二字，她自然会意不平。
　　平心而论，她娇纵么？除了十一岁送信上战场一事，她的确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甚至端阳节那一日，还救下几十位被略卖的可怜女童，再也想不出旁的，可指摘的点。
　　他望着她哭，心中痛极，袍角微动，几步欺近她的身前。
　　“黎星落，青史留名难于登天，除非作出一件撼天动地的大事，否则——”他不自觉地俯首低语，为她遮住了投射下的日光，“只有做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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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万丈崖顶（上） [VIP]
　　天顶的云薄厚不一, 日光晒在地上便时阴时暗，皇帝的语音清越，听在情绪低落的小徒弟耳中, 有种飘渺虚无的况味。
　　星落却并不能领会眼前人的意思，她仰着头，倔强的像一只牛头梗。
　　“做了皇后，天下人就不指摘我娇纵了么？保不齐还激发了人家的逆反心，关起屋子门来骂我呢！”她愣头愣脑, “您也别想着为您的小徒弟兜底, 横竖我的名声都陷到泥里去了，别说皇后了, 您就算封我做菩萨，说不得都有人会往我头上啐一口……”
　　皇帝很茫然, 又她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好像并不把自己这句要她做皇后的话当作告白, 反而以为自己在跟她话家常……
　　而她又吸了吸鼻子, 两眼红红地像只兔子。
　　“再者说了，徒儿若是对师尊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是要遭天谴的！”她拿他从前说她的话来反驳他，“这可是从前您说的, 徒儿可不想遭天谴——合贞女冠曾经见过一只被雷劈死的长虫，大约是渡劫失败，浑身黢黑焦透，实在是很可怜。”
　　皇帝听的很麻木, 从前说过的话这会全都被她拿来打自己的脸, 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皇帝的心堵着一口气, 上不上下不下的，垂目向下看着她。
　　“黎太甜，你笨的让朕头疼。”他绝望地看着她，可又觉得她说的很对。
　　即便他爱她，可他必须得承认，她在他的心底仍是一位娇纵的小姑娘，所以才说会护着她——说到底还是怕她再行娇纵之事。
　　带有偏见的爱令他羞愧。
　　星落发了一通小脾气，这会儿理智回还了，慢悠悠地抬起头，望了陛下一眼，那眼神欲说还休的。
　　皇帝乜了她一眼，眼神麻木：“你想说什么？”
　　星落小眼神带了几分探究，小心翼翼地问：“莫非您喜欢师徒之间的不伦之恋？”她见陛下的面庞一霎煞白起来，感觉自己似乎猜对了，“徒儿大胆地猜测一下，您就喜欢这种禁忌感？”
　　皇帝震惊了，满头的问号。
　　“你猜测的果然很大胆。”他咬牙切齿，甚至想把她的脑袋剖开来看一看，“朕文治武功、雄才大略……朕很正常！”
　　星落难得见陛下动容，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徒儿哪儿敢说您不正常啊——”她嘀嘀咕咕，方才那一阵儿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好奇八卦之心，“古往今来，大凡是天纵奇才之人，在爱情方面都会有些小小的古怪癖好，往前儿数三百年，话本里说，东阳太子喜欢木雕的美人儿，乐安帝爱上了金塑的菩萨，南楚王啊就更新奇了，他的最爱是一条雪白可爱的獢獢犬！”
　　其实还有很多更猎奇的，只是她这种修道之人说出口就有些不合适了。
　　她安慰他，绞尽脑汁，“相比之下，您的爱好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就是神秘一些，刺激一些。”
　　皇帝绝望了。
　　“……朕很正常，至多以后会喜欢上撞大钟——听说能把人快活到天上去。”
　　这个话题岔的有点远，星落还想同他继续研讨禁忌之爱的话题，这下岔开了就不好继续了。
　　“您怎么又说回撞钟了？金阙宫还有好多好玩儿的玩意儿呢！后山崖顶扎了一排秋千架，荡起来的时候能看到悬崖峭壁、碧空万里，那才是真正的刺激又快活。”
　　她高兴起来，“这回您带我撞钟，下回我带您荡秋千！”
　　皇帝觉得自己没必要安慰她了，反正她能哄自己玩儿，而且玩儿的还很高兴，只能颓然地让开一步来，居高临下地往山门外的绿荫看去。
　　“民间的话本子上，原来都是这般编排天家的？”
　　星落挑着眉昂了一声，“太皇太后娘娘也看啊，她老人家有一间屋子全是珍藏，上回没机会，赶明儿我进宫探望她老人家，可得讨几本来。”
　　太皇太后的爱好：话本子、嘴上太极、看人唱戏。
　　皇帝比社会都清晰，听星落这般说来，也有些温馨起来。
　　“你的脑袋啊，就像九龙峡的绿头鸭，核桃仁似的。”他在说她笨，星落却不以为意：还有什么能比娇纵二字更伤人的呢？
　　“核桃仁有一千条褶，每一条都藏着一条大智慧，您是在夸我聪明呢。”她气消的差不多了，牵住了陛下的衣袖，“徒儿要上阐真洞啦，您还跟着吗？”
　　皇帝却偏了话题，问起她旁的来，“你方才同朕吵着嘴，忽然往这里跑做什么？”
　　冷不防地说起这个，星落呆怔了一下，举头望了望头上密不透风的树冠。
　　“哪有站在大太阳地里吵嘴的？我怕晒！”她情绪依旧不高，矜持地夸自己，“徒儿有无边的美貌，总要好生作养才是。”
　　其实她不怕皮肤晒得粗糙，她怕的是晒蜕皮，那滋味可不好受。
　　皇帝哦了一声，举头看了看光芒耀目的日光，万丈金光洒下来，地面像生了水，光亮刺目。
　　眼看着就到晌午了，阐真洞他知道，毫无遮挡的树荫，也不在山阴背处，这会儿去外头候着，怕是能把小徒弟晒成干儿。
　　“糖葫芦晒成了干儿，不好吃也不好看。你回住所待着，朕代你去阐真洞。”
　　星落就往树荫外走，“您代我去不像话，显得徒儿特不虔诚。”她走出去，背着身扬起手来，“您回吧，回哪儿都成。”
　　回哪儿都成？皇帝哑然，憋屈极了。
　　星落走出了几步去，快要下台阶的时候回身看了一眼，那树下就空无一人了。
　　陛下身手可真快啊，须臾之间就没了踪影，再想想帝京到九龙峡、到老君山上千里路，他说出现就出现，如有神助的样子。
　　星落回过身去，坦然之外忽的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怅然，慢慢抬起了脚步，下了台阶，身后却有脆声响起。
　　“姑娘，我回去给您取了风帽。”是青团儿的声音，她追上来，扶住了星落的手肘，“阐真洞外晒极了，可千万别落了这个。”
　　星落又往后张望了一下，“你没撞见陛下？”
　　青团儿摇了摇头，“奴婢一条路走到这儿，没见着。”
　　星落哦了一声儿接过风帽，“拿这个也没用，昨儿也拿了，不还是给你罩头上了？”
　　青团儿讪讪笑，蹭了蹭自家姑娘的肩膀。
　　“……姑娘，我听常大哥说，陛下政务繁忙，估计今日就回京了。”
　　星落往饭堂的方向走着不言声，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这会儿去端天师爷爷的午饭，接着再送上去——这几日天师爷爷都开始吃肉丸子了，想来快出关了吧？”
　　青团儿的神思却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陛下午间也不知道怎么进膳，图南殿蹲了一屋子的监院老道，就等着陛下召见，常大哥说他一时还要去应付这些老道……”
　　星落听着不对劲，猛的一回头，抓住了青团儿的手。
　　“这是怎么了，一口一个常大哥，他是谁？”
　　青团儿被吓了一小跳，听姑娘这般问，嘻嘻笑着说话。
　　“常大哥叫常玉山，才十七岁就做上了正四品的御前侍卫，还跟陛下上阵打过仗呢！”她晃晃脑袋，“前几天我同他一起烤鸭子，他可太可乐了，敢杀鸭子却不敢啃鸭脖子，哈哈哈哈哈。”
　　星落无语望天，“赶明儿我修成大道，你还跟不跟在我身旁捧碗了？”
　　青团儿理所当然地昂了一声：“我不给您捧碗儿我给谁捧啊？”她腆着脸笑嘻嘻，“神仙兴不兴按点儿下值？奴婢能不能晓起上值点卯，傍黑的时候下值家去？”
　　星落想敲死她，步伐迈得更快了。
　　“离我远点儿，我怕雷劈下来的时候连累我。”
　　到了饭堂时，婶子们将将煮好菜饼等吃食，见星落来了，都厨便将给天师爷爷的四屉饭盒子给递了过来。
　　“今儿有卤豆腐，蒸了烩菜炸了香菇。”他嘱咐着，“里头有汤，仔细别洒了。”
　　星落利落地应了一声，都厨就递给一截竹筒饭，眼神慈爱，“你吃这个吧，给你加了蜜枣。”
　　星落顶顶爱吃竹筒糯米饭，见都厨疼她，道别的声音都高昂了。
　　“谢谢都厨，等我下回下山，给你扯两尺玉蚕丝做帕子。”
　　出了饭堂便往阐真洞去，因是在极高的山顶，星落携着青团儿拾阶而上，行了足足有七百多级，差点没把青团儿累吐了。
　　星落修习道法，轻身功夫也是会一些，故而上得阐真洞前气不喘色不变，还有闲暇拽着青团儿。
　　阐真洞名虽称洞，却货真价实是一间庙宇，星落同守着门的小道童名叫张升发，不过九岁的年纪，眼睛却长到了天上去，据说是从江西过来游学的道二代——他爹爹是龙虎山上清宫的监院。
　　他见太甜女冠来了，仰着鼻孔说：“进去吧。”
　　星落应了一声，利落地放下饭盒子，转身想去找个凉快的地儿跪下，走没两步却觉得不对劲儿：叫她进去呢！
　　她高兴地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天师爷爷出关了？”
　　小道童张升发晃着脑袋，“叫人扰了清修，我本想同他打一架，可惜被他扼住了法门，无法动弹，只得放进去了？”
　　星落满头问号：“你还有法门？”
　　张升发双手捂住了嘴，不说话了：来人身量实在高，把他提起来往外一丢，他这会儿屁股还痛呢。
　　星落喜滋滋地进了殿门，绕过道君的神像，出了第一间，进了植满绿竹的院子，穿了两间屋舍，才到达最后一间，轻叩门。
　　那屋中传来天师爷爷的声音，星落一阵欣喜，推门而去。
　　但见那正堂下端坐一人，身着天仙洞衣须发全白，面容虽苍老可却有一身清风朗月的气度。
　　按理说，见着天师爷爷，星落应当跪下将来意讲明白才是，可她还没来得及跪下，便看到了天师爷爷的下首清清落落坐了一人，身形清俊挺拔，不是陛下是谁？
　　星落吓了一小跳，差点把手中的饭盒子给丢出去。
　　室中不甚明亮，皇帝的眉眼柔和，若无其事地对上了星落的眼神。
　　星落从他的眼神里觉察出来一丝儿得意，忽的大彻大悟：他是天子啊，他来自然能叩的开天师爷爷的洞门，她还傻呆呆地每天来洞门前跪一会儿，说不定那小道童张升发连回禀都没去，尽戏耍她来了。
　　她忍下了要把张升发踢飞的心，顶着天师爷爷超然物外的眼神，伏地作礼。
　　“天师爷爷慈悲，徒孙黎太甜特来向您问安。”
　　许天师早知了星落的来意，他是位慈祥有趣的老人，这便命徒孙起身，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
　　“本座已知你的来意。寿元虽由天定，却也有破解的法门。”他沉吟，“金顶崖高千丈，其上生‘还阳草’，活死人医白骨，不过是心肺受损这等细微小伤，以它为药引，自然不在话下，只是——”
　　他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睇了身侧陛下一眼。
　　方才他这位天子徒弟罕见地来了这里，第一句话就是请求天师，让他代黎太甜上金顶崖，天师自然是应了下来，现下便开始慢慢铺垫。
　　星落认真地听着，天师继续缓言。
　　“崖顶长宽两长，还阳草乃是世间珍稀，周遭有猛禽看管，得之不易，十分凶险。”
　　星落并不胆怯，直楞楞地问：“都是什么猛禽？”
　　许天师捋着白胡须，高深莫测。
　　“仙鹤同梅花鹿。”
　　星落愕然。
　　“爷爷，那么高的山崖，白鹤上去做什么？白鹤又算什么猛禽啊？”
　　许天师板起了脸，“一只鹤吊打三只鹅，别说你不怕。”他感觉并不能把这个小徒孙吓到，又恐吓道，“另外还有长虫老鹰盘旋守护，你敢去？”
　　星落看了看一旁事不关己的陛下，思索了一会儿。
　　“徒孙带獢獢犬去成不？”
　　许天师微微摇头，“一条狗？恐怕战斗力不够。”
　　星落想起山门前的那群大狗，这便有了主意。
　　“徒孙带五十条狗上去！”
　　许天师本来半睁着眼睛，闻言立时就睁大了，心道这小徒孙可真够阔气的，他缓缓把手扬起来，指向了一旁的皇帝。
　　“不用那么多，把你师尊带上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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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万丈崖顶（中） [VIP]
　　五十条狗和陛下, 究竟带谁上金顶崖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星落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
　　这有什么好选的？这究竟有什么好选的！
　　皇帝简直要呕血，他以手握拳, 抵在唇上虚虚一声清咳。
　　“朕修习太古意气功，区区仙鹤梅花鹿，不过是小玩儿。”他向下乜着小徒弟，眼波古井似的，“朕日有万机, 本该今晚启程还京, 既然天师下了令，朕便勉为其难, 陪你上金顶崖走一遭。”
　　许天师微笑面对装腔作势的天子，感慨如今的少年人谈起情爱来, 委实矜持不开窍——一个嘴硬心热，一个愣头愣脑, 哪里及得上他当年同花辞树谈情时的轰烈, 那才叫一个天雷勾地火、阳魄动阴魂啊！
　　想到这里, 一百二十岁的天师爷爷面上露出了一些慈祥的笑——小树十几年前同他闹了别扭，被齐云山一群小道士接走镇观去了, 虽然平日里他二人各自修行，书信往来, 可今日这少年人的感情倒令他想起自己的道侣了。
　　眼见着下方的徒子徒孙眼眉官司打的不可开交，天师爷爷思绪往前追，想起了方才他这位天子徒弟来寻他时的情景。
　　他闭关九九八十一天，今日正是出关之日, 方才他将将踏出阐真洞, 便被自家这位天子徒弟给堵住了。
　　天子诚心发问：“因外伤而致心肺受损, 可有治愈之法？”
　　许天师沉吟良久道，“为师记得，三年多前，你便来信询问过此事，为师当年即刻命云大医赶往帝京，为他搭脉诊治，并非不治之症，并传授他一套吐纳之法，缘何今日还因此事伤神？”
　　天子缓缓摇头，“……保元三年间日日修习，似有进益，只是近几月病情似乎又有反复，常常有咳血之症候。”
　　许天师心下疑惑。
　　前往帝京的医师，名叫云知欢，人称栾川圣手，游历中原六十年，疑难杂症手到病除，不过是区区外伤所致的心肺受损，如何三年来还不得痊愈？
　　天师略一思索，拍板定音。
　　“金顶崖上的还阳草做药引，再服用云大医的药方，如若还不能彻底根治，为师便亲去帝京走一遭。”
　　他又目带审视，“金顶崖乃是老君山之顶，高百尺千丈，由金阙宫向上行，山间不仅有毒烟瘴气，更有蛇虫鼠蚁、凶兽猛禽阻隔，你身为天子，担天下之责，不该冒此等危险。“”
　　他见天子眼神坚毅，略略有些疑虑。
　　“种因得果，转消有道。此事乃是太甜女冠年幼时所为，该由她披荆斩棘向天顶寻报，不该是你来代劳。”
　　天子却眼波如静水，平静清洌。
　　“……天道承负，因果不虚，欲解承负之责，莫如守一。此事开端在朕，理应由朕消解。其二。”天子微微抬目，眼睫下是一双碧清明净的双眸，“黎太甜乃朕之徒儿，亦为朕心之所向，她若有行差踏错之事，该由朕一力承之，她若想摘星揽月，也该由朕承托相护。”
　　许天师抚须赞叹，又听得天子语音低低：“更遑论……”他顿了一顿，“保元乃是朕的至亲兄弟。”
　　徒孙的一声鸡猫子鬼叫打破了天师的回想，他向下一眼，见小徒孙对着自家徒弟小声抱怨着：“……您是不相信徒儿的能力么？采还阳草、斗仙鹤这等事徒儿做得来，您会太古意气功，我也会……”
　　皇帝在天师面前始终保持住端稳深静的姿态，他不予理会，见还阳草一事已问清楚，又得了天师的下令，陪同小徒弟上崖顶去，目的已达成，就不必再赘言了。
　　他起身，清朗爽举的身姿令天师抚须暗赞。
　　“天师慈悲，朕去教徒弟，不打扰您的修行了。”
　　他见天师颔首，这便广袖轻甩，负手向洞外而去，星落哑口，师命天大不得不遵，她恭恭敬敬伏地向天师爷爷行礼，接着起身，跟上了皇帝的脚步向外去了。
　　皇帝身量很高，腿亦很长，星落跟在他的后头一路小跑。
　　“徒儿自个儿能去金顶崖，前岁我还在金顶崖之下采过毒蘑菇——您不必陪着徒儿。”她的眉毛拧着，“我一个人千辛万苦的去，方显赤诚。”
　　皇帝悄悄地放慢脚步，令她同自己比肩。
　　“此事朕心如磐，不可转移。”
　　星落纠结着沉默了一时，嘀嘀咕咕，“您管着一整个天下，总跟在徒儿身边儿干嘛呀？那过几日我下山玩去，您也跟着？”
　　皇帝听见了，不置可否，“朕可以去。”
　　星落挑着眉毛咕哝，“那若是遇见徒儿的朋友们，该怎么介绍您呢？”
　　皇帝负手而行的身姿徉徉，他心情愉悦，眼眉缀笑。
　　“修道人不可沽名钓誉，切记低调行事，你可以简单介绍为师，万不可显出自高自大来。可以让他们称呼朕为……”他顿了一顿语音轻快，“老君山金阙宫飞天遁地刀枪不入无所不能道法高深飞升上仙北辰星君是也。”（1）
　　皇帝难得话多，星落听得目瞪口呆，“您可真谦虚，一点儿沽名钓誉都听不出来。”
　　她因说话，脚步便慢了下来，见陛下在前方徉徉而行，忙追了上去，“师尊，您不回去的话，太皇太后该想您了吧？”
　　皇帝不置可否，“黎星落，你很想让朕走？”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问她。
　　陛下猛的一停，星落都走到前面去了，又被自家师尊提溜着回来了，她诚挚地望着陛下，“想。”
　　皇帝微怔，好心情登时便低落下来，他远目，重新走动起来，“朕也不是非要呆在这儿。”
　　这话说的不尽详实，星落只觉得陛下口是心非，他在这儿，星落只有一万个不自由。
　　路途便沉默起来，晌午的日光凶猛，在树影里穿梭，走至树荫稀薄的地方，日光便倾泻在二人的头顶。
　　皇帝心中郁塞，不言不笑，只是余光里，身侧小徒儿的眼睛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很晒。
　　日光在头顶，他无法以身影相挡，心念微动，不发一言飞身而去，那身影如风，一瞬就没了踪影。
　　星落愕着双眸看过去，陛下是怎么了？莫不是自己让他走，他不高兴了？
　　她不是思虑过度之人，此时却想了一百种可能，慢慢踱着步子下山。
　　只是刚走了没一时，变听身后有簌簌之声，回身望去，陛下手中举了一片巨大的睡莲叶，脚下如风，一瞬便站在了星落眼前。
　　莲叶初从水中拔出，方才还是鲜润翠绿的颜色，被日光一晒，便软趴趴地垂下了脑袋。
　　皇帝见睡莲叶耷拉下来，这便往星落头上一戴，巨大的莲叶耷拉下来，正好成了一只莲叶帽，将星落的小脸遮的严严实实的。
　　没了日光的直晒，莲叶的清凉感自头顶向下，星落直感通身舒畅。
　　“师尊，这是打哪儿薅起来的啊？”
　　皇帝心中还带着气，见她不受日光直晒之苦了，这便昂首向前走。
　　“阐真洞前。”
　　星落眼前一黑。
　　阐真洞前的莲花池里养了数十朵莲花，年年开花定会出并蒂莲，甚至有五头莲花，这几日正开得好，也不知陛下摘莲叶时，会不会影响莲花的开势。
　　她接受现实，跟在陛下的身后默默地走，一直进了山门，陛下似乎还在生气，冷冷地说，“丑时二刻上金顶崖，记得。”
　　说罢提脚便往钟鼓楼去了。
　　星落顶着一朵大莲叶，携着青团儿往自己的住所而去。
　　只是一进住所，星落便让青团儿为她更衣，拾掇水壶点心等物事。
　　青团儿手里忙活着，不解道：“收拾的这么急，您不等陛下了？”
　　星落正挽头发，闻言摇摇头，“……我不能让师尊陪我涉险——道家讲承负，该我承担的一定不能推卸，也不能牵扯上旁人。”
　　青团儿唯自家姑娘马首是瞻，听她这般说，收拾物事的手都快了几分，不一时便拾掇了一个小包袱，往自己身上背了，雄心万丈道：“姑娘，走吧。”
　　星落说好，携着青团儿的手，这便由后山往上去了。
　　金顶崖在老君山至高处，其间要翻阅无数小山头，星落修习过轻身功夫，脚下轻跃，青团儿却不成，没一时就有些气喘，星落便将小包袱接过来，背在自己的身上，牵着青团儿的手放慢了脚步。
　　一路向上，路过千丈崖之后便没有开垦好的山路，走至悬崖处，天色已然阴暗下来，山间风雨多，怕是要落雨了。
　　星落求仙草心切，哪里顾得上歇息，但见眼前一片陡崖，攀爬上去也许便是崖顶了吧。
　　她领着青团儿撸了袖子，这便躬身向上，只是将将爬上第一处抖崖，忽见得眼前却多了一双脚。
　　向上看去，但见一位媒婆打扮的中年妇人正抱着臂瞧着她，星落一惊，这不是“六婆”中的鹦嘴仙刘伐柯是谁？
　　她乍见得这小女冠，也有一瞬惊愕，过了一时就镇定下来，呵呵笑道：“小美人儿，竟追到这儿来了，可真是不怕死！”
　　星落微怔，一霎想明白了。
　　这六婆八成今日是去千丈崖寻静真的麻烦，估计被刑铨得人赶跑了，逃到了这里，正被自己撞上。
　　她并不怕她，冷笑道：“咱们走到哪儿，你们就跟到哪儿，才真是阴魂不散！”
　　刘伐柯向下招呼了一声，便有两位六婆赶上来。
　　来人乃是虔婆尹龟，以及牙婆祝拐子。
　　这二人皆是中年男子，虔婆尹龟曾是青楼龟奴，虐杀了无数好人家的女儿，牙婆祝拐子也是做着略卖女童的勾当，星落静真同世仙更是从他们手里，救下了数二十名女童，因此结仇最深。
　　他二人为人最是阴狠，此时见星落落单，又生的天仙样貌，更是生了邪恶之心，这便笑的猥琐，晃着手里的兵器，便扑上前来。
　　星落自有一些自保的功夫，以手中包袱格挡，将青团儿掩在身后，低声道：“去千丈崖寻你哥哥。”
　　青团儿哪里肯丢下姑娘，妄图为姑娘挡住那二人的兵器，星落一掌推开她，见她快走。
　　这里离千丈崖最近，青团儿无法，掩这口奔下陡崖，只是那媒婆刘伐柯也旋即跟了下去。
　　星落只知上崖顶会有瘴气毒虫、道路险阻，却未曾料到会撞上宿敌，身上并未带兵器。
　　眼见着这二婆步步逼近，看她的眼神令人作呕，星落慢慢后退，想着对策。
　　尹龟口角生疮，最是阴毒不过，此时见这清冷无双的女冠已成待宰的羔羊，索性放下兵器，逼了过来。
　　“老子手里的小美人被你抢走不少，你们道士不是常说因果报应吗？今日你的报应来了！”
　　星落将手里的包袱狠狠砸将过去，迅疾往侧后方一看，只见这崖下是葱葱绿影，她在老君山四年，最是熟悉地形不过，知这一处向下，是一条长长的溪流，如今身临险境，倒不如放手一博。
　　趁着这两人一晃神，星落脚下施展轻身功夫，一个转身跃下万丈高崖。
　　那猥琐二人大惊失色，向下望去，只见那女冠衣袂翩跹，一霎就被巨大的绿影树荫吞没了。
　　星落虽有轻身功夫，可崖高百丈，又被桁错支张的树枝一顿乱挂，跌下去的时候，仍是碰上了树干，一霎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已是夜深如井，星月俱灭，四野寂静，星落适应了黑夜，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虽有疼痛，但并非骨伤，心下稍安。
　　她虽在仙山修道，可却从未单独一人在深山老林子里待过，起初还不怕，可是时辰久了，她就觉出来怕了。
　　话本子里那些志怪故事通通在脑海里回想起来了，精怪吃人，树妖缠身，远处夜猫子的眼睛像两盏鬼火，青青蓝蓝的叫人慎得慌……
　　星落抱着膝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不敢睡也不敢动，生怕一闭眼就有鬼怪欺近了她的脸。
　　一直这般高压，终于使她承受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见天空一霎明亮，火光大盛，由远及近而来，有无数人的声音在山林间响起。
　　“黎太甜，黎太甜。”
　　他们在叫她的名字，星落惊喜地站起身，抹了抹眼泪，大喊起来：“我在这儿，黎太甜在这里！”
　　她的声音过去半刻，那雾霭中有人破空而来，那身姿磊落高大的青年，肩披冷月，面庞在火光的照射下，净白有如月色。
　　他身着玄色道袍，大约是被山石树枝刮蹭，衣袖袍角已然褴褛，而他的面庞上，不光染了污垢，还挂了血迹，令人望之生疼。
　　皇帝见了她，眉间几不可见地一蹙，眼眶便无可掩藏的红了，令他凭白多了几分羸弱之感。
　　星落哽咽地唤了一声师尊。
　　皇帝却丢了火把，疾步抢了过来，将她揽入怀中，抱的紧紧。
　　“小垃圾，”他第一次在人前哽咽，语音颤抖着，“朕终于把你给捡着了。”
　　作者有话说：
　　（1）台词致敬1997动画片《小倩》

64.万丈崖顶（下） [VIP]
　　他拥着她, 有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怀里的姑娘清瘦纤细，像是一捧雪, 仿佛他不抱紧些，顷刻便要消融了。
　　起先星落还有些木怔怔的——打那么高的山崖上掉下来，毫发无损是不可能的，坐了半个晚上，心神俱疲, 乍一见到师尊还未及反应过来。
　　只是被抱在陛下的怀里, 闻到那一息浅浅的香，心神才落了地。
　　她拿脑袋在陛下的怀中蹭了蹭, 妄图提醒师尊自己没事了，可以松手了, 可是陛下似乎抱的更紧了。
　　这样的拥抱令迷失山林的小女冠安心，只是安心过后便有些局促了——活了十五年, 除了娘亲祖母, 还没人这么抱过她呢。
　　她拿头又撞了撞陛下紧实硬朗的胸膛, 这一下却不由地感慨：原来男子的胸膛这般硬啊。
　　陛下似乎还沉浸在悲伤中，并没有松手的打算, 星落略略有些窘迫，绯红慢慢地爬上了面庞。她无奈, 抬起本是垂下的双手，往上一放，虚虚地卡在了陛下的腰上。
　　夏日衣衫轻薄，陛下又着一身单衣道袍, 不过是两层纱罢了, 陛下的腰细致而又硬挺, 星落的一双手卡下去，就触碰到两块硬而微突的物事，正将星落的手卡住了。
　　感受到手下的奇妙质感，星落眉头一蹙，探索的劲头又来了，她微微放开双手，又轻轻地卡了上去。
　　奇怪，这两处大约是陛下的两肋之侧，为何会突出两块骨头不似骨头的物事呢？
　　星落又收回手，在自己的腰上比了一下。
　　嗯，曲线起伏一路向下，很是平滑。
　　她好奇心大起，又卡上了陛下腰间两侧，摩挲了两下，接着便感觉到了陛下的身体似乎一僵。
　　手感还挺好，星落若有所思地仰起脸，正对上陛下垂着的一双冷眸，明显带了几分惊魂未定。
　　星落对上自家师尊的眼神，踟蹰了一下，纠结地看着陛下。
　　皇帝从方才的惊诧里回过神来，很是不解：他紧张担心她的安危，怕的死去活来，可她却摸他摸的……很起劲？
　　他垂目：“你又想说什么？”
　　星落纠结地看着陛下，又把双手在陛下的腰间卡了卡。
　　“师尊，徒儿有个想法……”
　　皇帝：“……若不当紧，可以不必说。”
　　星落继续纠结，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做一位诤臣。
　　“徒儿冒死进谏……”她拿手在陛下的腰间那两处突起，又卡了一卡，“您的腰间似乎有些不正常的突出，徒儿以为，您该回宫寻太医给您摸个骨正一下……”
　　皇帝：？？？
　　他把本拥在怀里的小徒弟推开了，默默地垂目看了一下自己的腰，只觉得憋屈至极。
　　这小徒弟究竟有没有一些常识？竟认为他的腰间肌肉乃是不正常突出？
　　他自幼习武，又常上战场历练，本就是绝佳上等的身材，经年操练瘦而不柴，所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肌肉，而他腰间两肋侧旁的两处微突，自然也是线条优美的肌肉，如何在小徒弟的眼中，竟成了需要正骨的病症？
　　皇帝憋屈极了，乜了星落一眼，那眼神倒蕴藏了几分哀怨。
　　这该如何向她开口解释？她是不谙世情的小姑娘，说的仔细了怕唐突心上人，说的含糊了，她更听不懂，皇帝憋屈地叹了一息，打算认栽，翻个篇过去罢了。
　　他轻按了一把星落的肩，让她坐下，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小脸倒没挂什么彩，唯有衣衫破了大片，再牵起她的手，检查了一番，有些小小的细碎的小伤口。
　　星落却不耐烦了，“徒儿全须全尾的，只是脚受伤了，暂时动弹不得，旁的零件儿都还在。”
　　皇帝面色一凛，俯身去查看她的脚，为她脱掉鞋子，迟疑了半晌，没将她的袜子除下，只轻轻晃动了一下她的脚踝，听她吃痛，这才确认她的脚扭伤了。丽嘉
　　“去金阙宫寻一位会医术的乾道，速来此地为朕的徒弟治伤。”皇帝自帝京千里奔袭而来，因赶得急，并未携军医随行，而星落跌下来之地距金阙宫十分地近，故而才命人去请观中医道前来。
　　他生怕耽搁久了，致使星落伤势加重，语气便带了几分焦急，常玉山办事办老了的，即刻便领命而去。
　　皇帝在星落的身侧坐下，舒了一口气，将她的脚拿起来，搁在自己的膝上，轻轻为她揉捏。
　　“你同朕说说，为何撇下朕，一个人上金顶崖？”
　　星落有些心虚，这便垂下了眼睫。
　　“您想左了，徒儿是在别处溜弯儿，不小心跌落下来的。”她嘴硬，“徒儿何时撇下您了。”
　　皇帝的视线平静地落在星落的眼睛上。
　　“朕已全部知晓。”
　　星落却不见黄河心不死，继续嘴硬，“……就许您在我家后巷子遛狗，不许徒儿在左近遛弯儿吗？”
　　皇帝一怔。
　　星落就抬起眼睫来，促狭一笑，“您没遛狗，我就没遛弯儿！”
　　她生怕做实了自己撇下陛下，偷摸一个人上了崖，再被陛下收拾，这才抵死耍赖不认。
　　皇帝蹙着眉，看着自家小徒弟耍赖皮的模样，真的是敲落了牙齿和血吞。
　　“你可知朕满世界地找你……”他想起下午时发现星落不见了，一路追至半山，瞧见了她的布包袱那一刻，自己有多心碎。
　　星落这才有闲暇打量自家师尊，她有些好奇，为何陛下的面上也挂了彩，衣衫也都划破了。
　　“对不住，您的小徒弟有些顽皮了。”她心里油然而生了一些歉疚，小声说着话，“您都找到什么地界去了？为何这般狼狈……”
　　她这般问，皇帝这才觉出来脸颊上的些许痛意，他眼眉微黯，方才那揪心的感觉再度来袭，使他感觉到了何谓痛彻心扉，呼吸困难。
　　“朕……”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微顿了一顿，认真地看向小徒弟，“寻你时，想了很多。”
　　星落却似乎没将他这句话听进耳，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啊，我知道了。”她神秘兮兮又带了几分忧虑，“您方才四下寻徒儿，悬崖绝壁、壁立千仞的，您找的很辛苦，脸上挂了彩，衣衫也破了……”
　　皇帝听她关切自己，心中一暖，继续往下听，脸色都变了。
　　小徒弟倏忽伸出一只手，卡了卡陛下腰间的那两块突起，又迅疾地缩回手。
　　“腰间的骨头也错了位——您疼不疼啊。”
　　皇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背过去，他绝望地看了一眼小徒弟，把她的脚从自己膝上拿下去。
　　“朕对你无话可说。”
　　星落挑了挑眉，不知道陛下怎么又生气了。
　　她凑过去看陛下的眼睛，笑嘻嘻，“徒儿关心您呢，您做什么又使小性子？”
　　使小性子？这样的比喻令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何会从崖顶跌落？”他认真地问她，“不必抵赖，朕捡着了你的小布袋。”
　　星落呆怔了一下，觉得瞒不住了。
　　“徒儿在崖上遇见了两个宿敌，怕落在他们手里受折磨，这便施展了轻身功夫，跃下了山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早午晚的膳食一般轻描淡写，皇帝却认真听着，心中揪心的痛。
　　“朕竟不知你还有宿敌，如何从前不说。”
　　星落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陛下。
　　“这是徒儿的江湖事，您还是别过问了。”
　　皇帝果不其然面色冷了下去，眼神一霎黯淡，有几分受了伤之后的脆弱感。
　　“你说了，朕为你出头。”
　　星落摇摇头，“江湖事江湖了，您是人君是天子，掺合进来不合适。”
　　皇帝冷哼一声，“江湖再远，也是大梁的江湖，朕一整个天下都管得，如何江湖管不得？”
　　星落嘀咕，“那您要这么说，就不讲武德了。”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山林周遭又有飒踏脚步声，星落向外望去，但见山林外的一圈护卫挡住了几十号人，定睛看过去，为首举着火把的，正是青团儿。
　　皇帝也看清了来人，便命护卫将人放过来。
　　但见青团儿领着一群人哗啦啦地跑来，青团儿哭的哭的眼圈通红，身后跟着的，竟是静真小尼师，以及青团儿的哥哥刑铨领着一群人，而最后边的，则是太初师兄领了几位小道。
　　青团儿和静真扑将在星落的身上，一个号啕大哭，一个小声啜泣，星落一边搂一个，叫她们不要哭了。
　　“你们克制一下自己，我师尊还在呢。”
　　青团儿见惯了陛下，倒不觉得稀奇，静真本就纯质内敛，双手合十道了一声施主有礼了。
　　星落便向陛下介绍静真，“师尊，她是我的知交好友，白雀庵的小尼师静真。”
　　皇帝见这位静真尼师神色自若，眉宇间自有一番悲悯，想来是位潜心向佛之人，这便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几人正寒暄，忽听得常玉山的声音响起，旋即有人自山林外而来，疾步抢至了星落的身边。
　　正是太胖太瘦的师尊魏洪元。
　　他出身医术世家，出家前开过医馆，自有一身好医术，是以常玉山回去请人，他关切师侄之伤情，这便赶了过来。
　　他见了陛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道礼，不卑不亢的姿态令皇帝适意。
　　因需除去星落的袜子，青团儿便让静真同太初师兄等人在远处等候，静静地看着魏洪元为自家姑娘诊治。
　　魏洪元搭目一看，便知星落的伤势无碍，修养几日便会痊愈，这般交待了一番，令陛下安了心。
　　正待起身，星落却仰着头问起了师伯。
　　“师伯既然来了，也为我师尊瞧一瞧伤势……”她指了指陛下的腰间，认真地说，“我师尊大约是伤了腰，两肋之侧突起来了，好生吓人。”
　　魏洪元看了看陛下。
　　皇帝也看了看魏洪元。
　　都有些尴尬。
　　魏洪元搭目一瞧，就知陛下体格骁健，两肋之侧乃是肌肉，那两块又被称为鲨鱼肌，哪里能是伤了腰呢？
　　他本就是洒脱豁达之人，也最是口无遮拦的一位，见自家小师侄瞪着两只大眼睛，很是关切的样子，这便回答起她来。
　　“师侄啊……”他抚着须，脱口而出，不假思索，“你还是精壮男子摸少了。”
　　作者有话说：
　　皇帝：？？还想摸谁？
　　糖墩儿：以前没摸过。很感兴趣，想再摸摸。感谢在2021-06-26 22:41:17~2021-06-28 00:4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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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背你上山 [VIP]
　　魏洪元的话甫一落地, 皇帝就看小徒弟的眼睛亮了起来，眼睛贼溜溜地转过来，一直向下转到了陛下的腰间。
　　不吹不黑, 皇帝的身条儿真的很漂亮。
　　大约是急着出来寻人，他只穿了一件燕居时的柔软纱袍，烟雨初霁的颜色清雅，勾勒出他挺拔健硕，却又不失清瘦的身条儿弧线, 星落的视线一溜向下, 只专心盯着他的身腰看。
　　师伯说，师尊腰间的, 并不是骨头错了位，而是精壮男人的象征, 她登时就明白过来，望着师尊笑嘻嘻。
　　“徒儿有一个不情之请。”
　　再喜欢一个人, 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任她予取予求, 显得自己很没有原则。
　　皇帝是极其看重体面和尊严的一位天子，方才在魏洪元这里扬了威风, 这会儿听闻小徒弟这般问，这便矜持道：“朕知道。……倒也不是不能, 回去给你摸个明白。”
　　魏洪元仰面望天，假做赏景，内心却在呐喊：这是贫道不花钱能听的吗？赚到了赚到了！
　　星落却讶了一声，挑着眉毛说道, “您说什么呢？徒弟只是想看一看而已。”不过她登时又转念, “哎, 也没什么意思，不看了罢。”
　　她环顾了一下四野，火光冲天的，照亮了半个山林，静真远远儿地坐在一块山石上，垂着眼睛盯着脚下的一方土，太初师兄却也坐在了她的身边，一言不发地，可视线却也落在了静真脚下。
　　星落这便促狭起来，把手掌窝起来，悄悄凑近了陛下，同他耳语。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也不知往后是师兄皈依佛门，还是静真信了老君。”
　　皇帝并不知小徒弟在说什么，静思了片刻。
　　“回吧。”
　　星落却摇头，“徒儿的朋友们都寻我来了，怎好撇下她们回观中？我要去同静真一起睡。”
　　离散的伤感忽然爬上了皇帝的心，本该摘了还阳草，今夜便离开老君山回京，这会儿因了小徒弟跌下山崖之事，还阳草没摘成，还要牵挂着她的伤情，当真是心情郁塞。
　　平生第一次地，皇帝觉得自己的身份成了他的负担，若他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位年轻人，那便不必心牵两边，陷入这样的愁绪。
　　他望了望那坐在山石上静默温柔的小尼师，忽然便羡慕起她来了。
　　“朕的皇父从前每岁五一巡州县，后来在回京路上染了风寒宾天了。”他冷不防地说起了这个，眉宇间蹙了一团愁思，“朕行了千里万里的路来，回了观中，却没个徒弟孝敬，晚景凄凉啊。”
　　他叹了息，也不看小徒弟，只从地上执起了星落的白嫩脚丫子，给她仔细套上，“你去吧，朕会自己个儿照顾自己。”
　　星落呆怔了一下，静真却慢慢儿地走了过来，温着声儿问起来。
　　“施主有礼，贫尼会一些医治跌打损伤的秘术，可以让糖墩儿同贫尼回去么？”
　　星落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静真，伸出手来把她拉在身边坐下。
　　好端端地，陛下为何说起来先帝，末了还要感叹自己晚景凄凉，莫不是在敲打她？
　　她纠结着望着静真，一脸我家大人不给我出去玩儿的神情。
　　“我家师尊跟前儿离不了人——要不这样，我将师尊送回山门，再回来找你睡觉？”
　　她细声细气儿地同静真商量，皇帝却觉出来几分不忍。
　　“罢了，朕送你去她那儿。”
　　星落喜形于色，把小脚丫子从陛下的膝盖上拿下来，喜笑颜开。
　　“您真好，等闲小碰擦伤不了您，您就是顶顶精壮的那一位。”
　　这样的表扬来的生硬又冷不防，皇帝清咳一声，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静真悄悄红了脸，微微侧开了。
　　星落因是要上千丈崖，不愿意陛下瞧出来她的秘密，这便又补了一句，“您回去歇着吧，我叫刑铨背我上去。”
　　刑铨听姑娘说了他的名字，这便远远儿地躬了躬身子，皇帝看在眼里，只觉得大大的不妥。
　　他并不多言，站起身来，拽住了星落的手，略略躬下身子，便将她背了起来。
　　这下骑虎难下了，星落趴在陛下的背上，只觉得身下的肩背宽阔踏实，她拿一只手揽住了陛下的脖颈，一只手冲着静真她们挥了挥。
　　“你们在‘真世甜’等我！”
　　皇帝负着她，颀秀的身姿只有微微的一些躬，他的脚步深稳，像是负了万顷的山河。
　　星落言罢，静真同青团儿等人便慢慢地往千丈崖去了，星落趴在陛下的肩背，起先还支棱着脑袋，过了一时便撑不住了，把脑袋搁在了陛下的肩头。
　　她有些犯懒，小声地为陛下指路，“往上走应有一处千丈崖，上头孤零零地盖了一座大房子，那便是静真的住所。”
　　皇帝嗯了一声，语音清澹。
　　“为何叫真世甜？”
　　星落脸上不自禁地便露出了笑容。
　　十五六的小姑娘友谊坚固，极其富有信念感仪式感，安置女童的大屋子建起来了，就在她们三人名字里各取一字：静真的真，世仙的世，太甜的甜，叫起来倒也爽朗。
　　“是徒儿的两个朋友一起取的。”她迟疑着，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像陛下坦诚自己的人际关系，“就像您的朋友是辜家哥哥，徒儿的朋友一个叫世仙，一个叫静真……”
　　她这样讨喜的小姑娘，如何会没有朋友？皇帝很想了解她，知悉她的一切，便静静听她说着。
　　“朕与保元，是表亲，也是挚友发小。”虽然对那一声辜家哥哥心生酸涩，皇帝仍维持着一贯的端稳，平静出言。
　　星落想到世仙近来杳无音讯，以及青鸾教的祸乱之行，只觉得烦乱。
　　“那您同辜家哥哥会有决裂的那一日吗？”她自觉问的唐突，不禁吐了吐舌。“比如他仗着您的势贪墨，亦或者您抢了他的爱人？”
　　她脑洞极大，突发奇想，将话本子里看来的君臣轶事套了进来。
　　皇帝却不以为意，他慢慢地在山路上走，“不会有这么一日。保元人品高洁，绝不会贪墨，而朕……”他顿了一顿，慢慢儿地说，“若是和他喜欢上了同一位姑娘，选择的权利该在于那一位姑娘。”
　　星落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您是天子，也愿意被别人挑选么？”她把脑袋歪在了陛下的肩背上，“您不该像话本子里那样，看上哪家姑娘了，就巧取豪夺地给抢回宫么？”
　　皇帝抬起乌浓眼睫，只觉得肩背上的分量有如云般轻柔，他暗忖她傻的可爱，这便将她向上托了一托，负的更夯实了。
　　“你也知道那是话本子。天子也要面子的。”
　　星落哦了一声，继续问东问西，“说起来，徒儿还不知道您今年高寿呢？”
　　皇帝眼前一黑，又是一阵憋屈袭来。
　　“朕才二十一，正是朱颜绿发，风华正茂的时候。”
　　星落却呀了一声，在师尊的肩背上竖起了脑袋：“红脸蛋、绿头发，打死徒儿都不相信这是风华正茂的样子。”
　　歪解成语她是一把好手，皇帝被她气的牙痒痒，“朕不看你，都听出了你的忤逆。”
　　星落本就是同陛下逗闷子，这下得意地找了一笑，在陛下的肩背上蹭了蹭：“您别生气啊，徒儿给你学个蚊子吧。”
　　她说着就皱着小鼻子开始嗡嗡嗡嗡，虽不甚像，也是够烦人的。
　　她才学了几声，皇帝便给她的表演叫了停，闷着声音不说话了。
　　星落甚觉得无聊，又问起陛下的私生活来了。
　　“您多早晚立后呀？徒儿还等着拿师娘给的大封包呢。”
　　皇帝的心里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又是感慨又是无奈。
　　“朕的喜好很奇怪，等闲人做不得朕的皇后。”
　　星落歪着脑袋，“如何奇怪？”
　　皇帝唇角噙着一丝清浅的笑，“朕的皇后须会胡说八道，气人分十个等级，她是最气人的那一等，其二呢，要是在仙山修过几年道，奉信老君满嘴道法自然那一种。”
　　星落这会儿有些困乏了，听着陛下的话越听越耳熟，这便拿手敲了敲师尊的背，嘴里说着咚咚咚。
　　“您干脆报徒儿的生辰八字得了。”她迷惑不解，“满帝京就选不出来一位合适的姑娘么？上回进宫，您后宫空荡荡的，就没人适合么？”
　　皇帝摇摇头，“后宫本就该空荡荡。要那么多后妃做什么？皇祖母成日价喊人打马吊，输了就找朕要彩头，朕可太亏了。”
　　星落歪着脑袋挑眉，“那皇后娘娘进了宫，后宫一个毛人都没有，管得多没意思啊——好歹也是当官。”
　　皇帝忽然觉得这会儿月朗星稀，高天偶一飞过去几只北归的大雁，十分地静谧安心。
　　“朕的皇后，从前没人选，如今却认定一人，至死不渝。”他轻声说着，倒有些生怯，静静地负手走了一时，才向后传音。
　　“黎星落，做朕的皇后吧，朕很有钱，能让你花到天荒地老。”他脱口而出，有些微的紧张感——好在有山林间的虫鸣做遮掩，令他的心境稍稍安定。
　　然而背上的小姑娘却困乏的直打瞌睡，将前半句听了个断断续续，点着头歪在皇帝的肩背上，咕哝了几句。
　　“……宁跟讨饭的娘，不跟有钱有势的爹。师尊也是爹，那怎么能成呢？我怕您揍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8 00:48:25~2021-06-29 01:30: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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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姐妹碰头 [VIP]
　　山野的静深是心里的静, 若是仔细听来：虫鸣蛙叫、栖枝的鸟儿扑棱翅膀，山石上溪泉落下来，还有夜风触碰枝叶的响动, 又静谧又热闹。
　　大约是踏上了上山的绿影路，皇帝的身子便往下压了几分，步履却仍深稳。
　　星落自他的肩背上悄悄睁开了眼睛，碧清的一双眼眸，倒映着山野的静谧。
　　她不动声色, 声息全无。
　　给陛下做皇后, 有些离奇却又意料之中。
　　打小儿就有人说宫里的老娘娘瞧中了她，外头都传言她是大梁内定的小皇后, 便没人敢上门说亲事了。
　　十一岁时倒好，一纸懿旨将她发配上了老君山。
　　这一回回京, 又离奇地被叫进了宫，陪了太皇太后几日——外头又开始传言她要封后。
　　接着, 满京城就开始传她四年前那一封家信闹出来的事, 弄得她过街老鼠似的。
　　昨儿, 她同陛下吵嘴，陛下说给他做皇后, 得，今儿就遇上了六婆, 跌入了山崖……
　　方才冷不丁地，陛下又提起来做皇后的事儿，星落这下全然不敢动了——山路崎岖的，别一时又要出什么岔子！
　　她同那皇后宝座不对付, 犯冲！
　　想到这儿, 星落决定继续装死。
　　可是方才陛下的那一句话, 却还是在她的心里起了涟漪。
　　陛下为何总问她要不要做皇后？
　　她有个娇纵的名声，又有弄伤他至亲兄弟的嫌疑，陛下从前看她眼眉不是，直到知道她是他徒弟之后，便性情大变了。
　　想到这儿，星落忽然有些顿悟。
　　陛下二十一了都还未娶亲，后宫也空无一人，莫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
　　比如……喜欢师徒之恋的那一种禁忌感？
　　活泼爱闹天真无邪的小徒弟，破了清心寡欲冷情师尊的防？
　　这样的戏码在话本子里不多见，几年了星落也只看过一本。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星落觉得有趣，只是她没办法配合陛下演这样一出戏——她实在做不来皇后。
　　皇后娘娘理应高坐云端，神情悲天悯人，爱护世人百姓，母仪天下。
　　星落实在想象不出来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大约真的坐上了皇后宝座之前，她都要把自己笑死了。
　　星落默默地在心里头想了一百八十个念头，才安然把脑袋又搁在了陛下的肩背上。
　　夜色越发的静深了，陛下负着她，前后方远远地燃着绵延的火光，他走的稳健，一言不发。
　　不得不说，陛下自从不常发作他的狗脾气之后，人也变得可爱起来，比如这会儿他负着她，可托住她大腿的两只手却兀自握了拳，十分知礼的样子。
　　陛下的教养绝佳，山路崎岖，他背着她快走了半个时辰了，可星落也只能听见他匀停的轻轻呼吸，无端地令星落安心。
　　就这样静静地走上了千丈崖，星落一直没闭眼，蹭的一下由陛下的肩头竖起了脑袋，直起了身子，指着屋宅前傻傻等着的小尼师静真，喊起来，“是静真，她在等我。”
　　陛下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小小地吓了一吓，微侧过脸来。
　　“……别晃。”
　　星落吐了吐舌头，轻轻向着静真招了招手。
　　陛下的唇边漾起了一线笑，星落忍不住去看他的侧脸，那一线笑不影响他的清冷容颜，半垂的眼睫小扇似的，乌浓纤长，其下是一管高挺的鼻梁，勾勒出绝美的侧脸线条。
　　陛下真好看啊，星落的感慨随着陛下的下一句话，消失的无影无踪。
　　“像个猴儿一般。”他不停步，向前走着。
　　星落却不服气，攀着他的肩膀，打破砂锅问到底。
　　“您得说明白，是什么猴儿？是毛茸茸的金丝猴，还是光秃秃的猕猴。”
　　皇帝微怔，“有何区别？”
　　星落把头伸到陛下的侧边去，笑嘻嘻，“我喜欢摸起来毛茸茸的，没毛的不可爱。”
　　她在他的脖颈处说话，吐气轻轻，拂在他的下巴同脖颈，有如羽毛。
　　红云一霎便涌上了皇帝的两颊，再一点一点地攀上耳朵尖儿，令他心跳如雷，五感全失。
　　有一霎的功夫，皇帝觉得自己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了云上，深一脚浅一脚，前路不知。
　　小徒弟的声音像是在天外，遥遥地传过来，带着山林独有的清气。
　　“师尊，您耳朵尖儿怎么红了？”
　　皇帝在一息之间寻回了神思，以清咳掩饰他的慌乱和不从容。
　　“……朕劝你善良，秃子也要生活。”他胡乱回了一句，又恢复了一贯的端稳，“不凡之子，必异其生。朕天生红耳朵，很稀奇么？”
　　星落呀了一声挑起了眉毛，“照您这么说，徒儿打小就爱睡觉，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睡觉——算不算不凡？”
　　皇帝对于方才自己表白却被她睡过去耿耿于怀，冷哼一声，把她从自己的肩背上卸下来。
　　“你的不凡让朕咋舌，劝你低调一些。”他面上星云不动的，内心却波澜壮阔：小徒弟似乎压根没听他这一句话，简直像冲破牢笼之鸟儿一般，扑棱着翅膀就往那门前站着的小尼师去了。
　　皇帝英挺地站在门前，直看着小徒弟同那小尼师勾肩搭背地进去了，才倏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常玉山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扶住了陛下的手臂。
　　饶是皇帝青春正好，又是长年征战沙场之人，身子骨矫健的像只猎豹，可惜此时也有些肩背酸软，手臂沉重了。
　　常玉山扶着陛下，温声道：“陛下，是在这儿扎营，还是回金阙宫去？”
　　皇帝却不回答常玉山的话，脑中兀自琢磨着小徒弟方才的话，不禁出声道：“有毛没毛很重要么？”
　　常玉山一脸问号，也不知陛下在说什么，斟酌道：“臣以为，有毛稳重，无毛可爱，各有所长。”
　　皇帝哦了一声，“原来你也以为无毛的可爱。”他暗忖，猴子猫咪小徒弟喜欢有毛的，推猴及人，说不得小徒弟也喜欢有毛的人……
　　他胡思乱想着，觉得也许自己该试一试留个胡须看看效果。
　　他收回了心神，往山下慢慢走着。
　　“国师熟悉山路，绝不会无缘无故踩落山石跌落下来。你拨一队人在老君山山中仔细搜查，若有可疑之人，立即捉住。”
　　他又回身望了望小徒弟进去的那一所，建了一半的屋舍，常玉山立时道：“臣去摸一摸此处的底细。”
　　皇帝却摇头，“朕不想探知她的私密，不必摸查。你即刻去山下征用民夫，将这所屋舍修建起来，酬金丰厚。”
　　常玉山即刻便领了命，吩咐下去，再上来时牵了一匹骏马。
　　皇帝歇了两日，见马就晕的症状减轻了，这会儿身子骨实在受不住了，这便翻身上马，又交代常玉山。
　　“派人在周遭护卫，万莫再出什么意外。”说罢便疾驰而下，往金阙宫去了。
　　这厢星落搂着静真的肩膀，一路进了院子，这时候孩子们早就熟睡了，屋外头都能听见女孩子轻轻的呼吸声。
　　星落进了静真的屋子，见了简单干净的陈设，这便同静真一道沐浴更衣，然后头并着头，靠在床头说话。
　　“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会从山崖上掉下来？”黑暗里星落的眼睛炯炯有神。
　　静真何其聪慧，小小声道：“……午间六婆来门前砸门寻衅，叫太初道兄同刑大哥撵走了，会不会是撞上了他们？”
　　星落心一酸，一把搂住了静真的肩头。
　　“你害怕了吧？”
　　自己淋着雨，还要给别人递伞，静真悄悄地拭了拭，“从前在山下的时候我害怕，那时候你和世仙都不在，六婆里的那四个男子手段很下作，有一回险些翻进了屋子，吓得我念了一夜的经——好在他们惧怕着青鸾教，才不敢造次。”
　　她小声说着，慢慢就把头倚靠在星落的肩膀上。
　　“现下到了千丈崖，我更不怕了，刑大哥十分得力，护着我和孩子们，这几日太初道兄也来了，他高来高去的，很能唬人。”她神神秘秘地说，“我才知道，前些日子半夜野狗狂吠，原是太初道兄。”
　　星落早就推演出来了，听静真这般说，也很高兴。
　　“你师父待你如亲生，又允你四处走动，你能在两下住着，我才高兴呢。”她索性坐起来，抱着膝问她，“这几日我应付师尊，实在无暇同你去寻世仙，可有她的消息？”
　　静真嗯了一声，眼神乖巧，“刑大哥往山下跑了好几遭，倒是寻回来一些消息：世仙果真被囚禁了，大抵是在青鸾教的总坛熊耳山青鸾崖之上，可惜那里有教众重重把守，等闲不得出入。”
　　青鸾教的变故使星落着急起来，万一世仙被暗害了怎么办？她焦急地握住静真的手：“也不知真假，总要去瞧瞧才是，从前咱们常去裴叔父和婶娘那里，这回咱们也要试一试，说不得便能上得青鸾崖去。”
　　两个小姑娘满心都是忧虑，说罢了世仙，又说起这一百二十名女童女婴的安置，接着又说刑铨、太初师兄的八卦，一直说到了东边泛起了一线青白。
　　静真起身去将窗子关好，倒在了床榻上，小声说：“快些睡吧，一时还要起身教大孩子们识字。”
　　星落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也倒下了，稀蓝的夜里，静真的面庞恬静温柔，好看极了。
　　星落把脑袋往静真的脑袋旁凑了一凑，小声问她：“你说，下辈子咱们还是好朋友么？”
　　静真闭着眼睛笑，“好啰嗦。上辈子你就问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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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山间记事（上） [VIP]
　　第二日晓起, 星落是被一阵吵嚷声叫起来的。
　　饶是六月酷暑，山间的清晨依旧有些清冷，星落揉了揉眼睛, 茫然地坐在床榻上，看着周遭不熟悉的陈设，忽的有种南柯一梦的离奇感。
　　好在青团儿很快就来为她打水洗漱，过了一时，静真便也拿了伤药同纱布, 来为她包扎——昨夜太晚, 还未来得及处理。
　　趁着星落用早点，静真便为她检查脚踝的肿胀情况, 一边儿同她说着话，“……是你那位师尊差人送来的早点, 胡辣汤酱烧饼，另有几份小菜。”
　　她不喜欢打听旁人的私隐, 只说些自己知道的, “你师尊可真好, 派了五十多号人来为咱们盖屋子——方才我问了一位大哥，说是一天一两纹银的工钱, 山下的民夫抢着要来。”
　　星落小口地喝了一口汤，欣喜之余忽的有些歉疚。
　　“我师尊昨儿找了我一夜——”她搁下碗, 衔了一块酱烧饼，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脚丫子，“静真，你把我的脚绑的好奇怪, 像一只羊蹄子。”
　　静真认真地看了看, 笑出声来, “脚踝扭伤了不这么绑该如何？不过是丑了些，忍一忍吧。”
　　星落无奈地嗯了一声，决定不再发表意见。
　　她今日扭了脚，上金顶崖的事估计要搁浅了，师尊是人君天子，怎可长时日不回去呢，说不得今日就要回去了吧。
　　没来由地，星落有些怅然，她想了一时，这才向着静真说话：“前次来，没顾得上同孩子们说话，眼下正好我在，去瞧瞧她们去。”她又问青团儿，“你哥哥可去观中取了我的行囊？”
　　青团儿忙不迭点头，“拿独轮车推了一趟，便拉上来了。我哥哥还碰上了陛下，给他老人家磕了头，就上来了。”
　　星落呀了一声，有些忐忑，“我师尊他脸色好不好，有没有大发雷霆？”
　　青团儿摇了摇头，茫然道：“不仅没有，还叫常大哥赏给他一袋金瓜子。”
　　这般看来，师尊的心情尚算不错，星落放下心来，由着青团儿把她扶起身。
　　静真也来搭手，搀着她往外走，“五岁以上的孩子都在静思堂念书，小一点儿的都跟着香荷嫂子和晚月嫂子玩儿……”
　　星落觉得女孩子们学着认识字念书再好不过了，只是有一宗要交代清楚。
　　“她们还小，万不能教她们学佛念经的，修道也不可以。”
　　静真说省的，“佛学经文的，待她们大了，能有分辨的能力了，自己再来选。”
　　前院儿正热火朝天的建房子，有些细小微尘漂浮过来，倒也不甚呛人，星落同静真牵着手慢慢儿地走着。
　　“修佛很好，但女孩子没道理去修。”星落边想着边说，语音轻缓，“佛教说修来世，劝人行善，广积功德——她们今生被父母亲长抛弃，险些被豺狼虎豹略卖凌/辱，如今幸得生天，为何还要逆来顺受忍受今生，去修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
　　她有些顿悟，“她们就该去争去抢，把今生过好才是真。”
　　静真默默地挽着星落的手，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有些感同身受。
　　“我被扔进洪洛河时，还不到四十天，慧法师父说我老鼠秧子似的，拿米油、馍馍来喂，勉强才活下来——”她拿手比量了一下星落同她的高度，弯眉笑，“所以我才没你长的高。”
　　星落不以为然，揽住了她的肩，“你成日吃素还能长这么高，已经很努力了！”
　　说话间，已然拐进了静思堂的廊下，里头传来念“天地玄黄”的稚嫩童音，星落悄悄往里头看了一眼，静真便笑她，“做什么这般鬼祟？”
　　她悄声道：“许多被略卖的，刑大哥都陆陆续续在给她们找家，还有些不愿意走，就都在这里养着。几个月大到三两岁的女娃娃，便要一直收养着，这一笔开销是万万不能省的。”
　　星落顿感肩上的担子很重，她拍了拍静真的手，叫她安心：“我现下做了国师，一年的俸禄足够养孩子的，至于我自己的吃喝用度，自有家里养着。”
　　二人正在门前细声说着话，便听屋子里头传了一声清雅的男声，“今日课毕。”
　　女孩子们清亮亮的声音便响起来了，“谢谢祁夫子！”
　　星落还未来得及讶然，便听一阵脚步踢踏声，女娃娃们早瞧见了她们二人，一窝蜂地涌出来，二十几个女娃娃往静真和星落身上扑过去，险些把她二人给扑翻。
　　星落往后踉跄了几步，笑着叫她们慢一些，静真板着脸假做威严，“黎姐姐脚受了伤，你们谨慎些！”
　　女娃娃们都是心眼通透良善的，听见静真这么说，忙一个个地攀在了星落的腰，扶住了她，嘴巴里喊着干娘干娘，干娘小心些。
　　静真哭笑不得，“都叫世仙给教坏了！十五六的小姑娘哪儿当得了干娘！”
　　女娃娃们却仍叽叽喳喳地，听了静真的话，更加叫的起劲了。
　　打里头走出来一位清朗爽举的澹宁乾道，正是祁太初。
　　他将静真腰上抱着的两个女娃娃拎下来，笑容清雅：“仔细挤着静真尼师……”
　　星落极其不平，扬着手抗议，“太初师兄，是你的小师妹受了脚伤，你不怕挤着我呀。”
　　太初师兄伸出手臂，不动声色地为星落撑了一下，将她从孩子堆里解救了出来。
　　静真笑的婉约，清雅道：“应付这些顽皮鬼，太初道兄受累了。”太初师兄眼神温柔，不离静真的双眸，“传道授业，也是我的修行。”
　　星落翻了个白眼，难以想象平日里冷言冷语取笑她的太字辈大师兄，竟然能有这般温柔的一面，再也看不下去了，便领着孩子们往室中一坐，说起话来。
　　“你们几个小豆丁，做什么叫我干娘？”星落不服气，盘腿往地上一坐，“打量我年纪很大么？”
　　女孩子们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也才将将五岁，这时候都围坐在星落身边儿，有贴心的还护着星落的脚踝。
　　“世上最疼孩子的是娘。您三位救咱们、养咱们，供咱们吃喝，不叫坏人掳了咱们去，叫一声干娘以后奉养您。”女娃娃里稍大的一位小姑娘，名字叫窦淮叶的，端雅有礼的说道。
　　星落心下意动。
　　窦淮叶如今正六岁，记得姓名，记得家在许昌府，今岁正月十五瞧花灯的时候，叫拐子给抱了走，因生的玲珑，拐子打算在栾川发卖了她进窑子，被星落同世仙抢了下来，同一批陆陆续续地救下了十多个女娃娃。
　　窦淮叶见星落眼睛含笑，又道，“世仙干娘前几日还说要下山为咱们渡一位干爹来，给咱们买零嘴做衣裳呢！”
　　望着女孩子们稚嫩良善的面庞，星落妥协了。
　　“罢了，干娘就干娘，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得抬着我。”她摸了摸窦淮叶的头，问了一句，“听闻刑叔父往许昌、新密、登封去为你们找家，说不得这几日就有消息了。”
　　此言一出，女娃娃们的眼圈都红了，有个叫邓芳丛的女娃娃便拿手背抹了把眼泪，“我爹爹在京畿做官，姥娘领着我在家，我迷见了，姥娘眼睛该哭瞎了。”
　　她们这些女娃娃大多都是这小半年被救下来的，同那些抱在怀里的女娃娃不同，她们或多或少的都记得一些家里的情况。
　　世仙从前一直在为她们找家，后来出了事，六婆又时时刻刻生事，静真领着她们东躲西藏，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六婆给掳了去，便没有闲暇为她们找家，后来刑铨来了，生活又稍稍安定了一些，才能重新拾起这件事。
　　星落把邓芳丛搂在了怀里，叫她们别哭了。
　　“等什么干爹呀，三个干娘，数我最有钱，过些时日该过女儿节了，我一时下山扯布料为你们做新衣裳，再买些零嘴上来。”
　　女娃儿都雀跃起来，有个叫潘盈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戳了戳星落的膝盖头，眼巴巴地说：“干娘，买一只头猪吧，我祖传杀猪，家学渊源……”
　　女娃娃们哄堂大笑，星落更是乐不可支，“想吃肉啦？买买买，我去集市上给你们割肉去！”
　　于是乎星落便成了这帮孩子们的大英雄，簇拥着她便往门前去。星落一路被青团儿搀扶着往门前去，围墙边全是民夫在砌墙，已然快修了一半了。
　　星落便一瘸一拐的去看民夫们砌墙，顺口一问，“大约几日能完工？”
　　民夫们哪里见过这般天仙一样的小姑娘，都有些不敢直视，听见问话，这便老老实实地作答：“还有六间屋舍，大约六七日可以完工。”
　　星落这下满意了，又问，“可有工钱？”
　　说起工钱，民夫们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有人就大着胆子道：“乡里乡亲的，本不该收钱，偏那位将军大人开了口，一日给一吊钱……”
　　星落嗯了一声，环顾了这三十多名民工，算了算工钱，便默默地走开了。
　　门前，青团儿正被女娃娃们纠缠，叽叽喳喳地问什么干娘钱够不够一类的话，也不知青团儿如何回应她们。
　　星落站在山门前，正要唤人把女娃娃们带进去，忽的听山下绿荫处传来马蹄飒踏之声，众人循声望过去，但见那清澹的天光下，有颀秀挺拔之人纵马而来，日光如金，点滴落在他清绝的面庞上，使他肌骨更如雪玉般质纯。
　　星落一阵儿雀跃，是师尊！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叫人，随着师尊身后那辆小车卸下来的各类吃食零嘴，女孩子一下子都欢呼雀跃起来，向着陛下的方向大声喊起来。
　　“干爹！干爹！”她们去围着星落，把她簇拥起来，“干娘，干爹给咱们带零嘴来啦！”
　　女娃娃的声音清脆又稚嫩，齐声这么一喊，倒将皇帝给喊怔住了，旋即又听得她们叫星落干娘，有种喜从天降的滋味。
　　“甚是乖觉。”他的唇畔挂了一星儿笑，“干爹有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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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山间记事（中） [VIP]
　　千丈崖上忽然冒出了一群女娃娃, 蹦跳着唤天子为干爹，传出去大约能震惊朝野。
　　自打认识了小徒弟，奇奇怪怪的经历也增多了。
　　心里对这群女娃娃的来历存了疑, 可皇帝的心神还是被站在山门前笑的傻呵呵的小姑娘给吸引住了。
　　他命常玉山为孩子们分发零嘴，往星落的方位遥望过去。
　　“螃蟹精，呆站着做什么？”他高高在上，面色无波，可笑意却氤氲眼底。
　　螃蟹精是什么名堂？横竖人家又给修房子又给买零嘴, 螃蟹精就螃蟹精吧。星落翘着脚一只脚跳过来, “您怎么又上山来啦！”
　　皇帝见她像个独脚鹤，这便长腿一撩, 翻身下马，疾步过去, 搀了小徒弟一把。
　　这个又上山的又就很灵性，皇帝撑着她的手臂, 睇她一眼, 很不满意
　　“朕的山头, 想来便来。”
　　星落仰着头笑，“成成成, 您是山大王。”
　　皇帝望着那些围在常玉山身边讨糖吃的女娃娃，迎着日光微蹙了眉, “他们为何叫朕干爹？”
　　皇帝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日光照进去，金环隐现。
　　星落长长地哦了一声，扬眉道：“是世仙……”她脱口而出了世仙二字, 心头一跳, 连忙改了口, “……另一位干娘说，要让干爹送零嘴来——您来的这样巧，就认错了。”
　　皇帝何其明锐，却并不打算追问那个名字，蹙眉道：“另一位干娘？”
　　星落结舌，摇着头说：“这里的孩子有好几位干娘呢……您不能当真。”
　　细微的气馁涌上心头，皇帝有点不甘心，“一声干爹，一世干爹，都说天子之言，金口玉音不得更改，朕的耳朵也一样。”他略略垂首，望住了星落，“尧对舜，禹对汤，干爹对干娘。你应孩子干娘时，朕必是干爹。”
　　他的语音平常，听在星落的耳中却字字滚烫，小徒弟懵懵然的仰着脸，没转过神来，“那岂不是乱了套？您若实在想做干爹，那按着辈分来说，该我叫您干爹，那群孩子呀——”
　　她促狭一笑，眉眼弯弯，“该叫您干姥爷！”
　　皇帝眼前一黑。
　　“你是三魂失了爽灵，朕是一见你啊，七魄就失了除秽。”他切齿，心情很绝望，“朕和你呀，都害了病了。”
　　日头快要升至中天了，炎炎的很晒人，星落修道虽修了个半吊子，到底也是知晓一些，听了陛下这般说，不服气了。
　　“失了爽灵就是傻子，您收了个傻子徒弟，脸上也不光彩。”她伶牙俐齿的，反问起来，“除秽是管什么的？您怎么会失了这一根？”
　　皇帝绝望地看了她一眼，放弃了解释。
　　“这些女娃娃是什么来历？”他牵着她的手臂，把她往山门下引了一引。
　　星落小小地纠结了一下。
　　自从陛下成了她的师尊，除了时不时的狗脾气以外，待她也算慈爱，眼下他都瞧见了，再瞒着便有些不仗义了。
　　“……徒儿在老君山的这四年，天师闭关、师尊不管，其实日子相当好过，无事就往山下栾川县城去，久而久之就结识了几位朋友——”星落往门前的椅上坐下，见陛下也坐了，这便安了心，仔细说起来。
　　四年前的中元节，街巷都在烧纸，星落的娘亲小住了月余回了京城，小姑娘便像放飞了的风筝，同半山腰新结识的小尼师静真一道，下山玩去了。
　　因是中元节，街上除了渐熄的纸钱，没什么人走动，四下又有冷清的光，星落同静真实在无聊，只得往回慢慢走，不知怎么的就撞上了鬼打墙，转着转着就摸不着来路了，于是两个小姑娘，吓得一个念佛经，一个念起了清净经。
　　忽的有长剑破空，在烟尘里划过来，青鸾教的小圣姑裴世仙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娃娃，奇怪地看着地上两个抱头鼠窜的两人。
　　“喂，本姑奶奶虽然是来捡女娃娃的，可你们俩未免也太大了吧，我可抱不动。”
　　彼时裴世仙不过十一二岁，怀里还抱着个瘦瘦的娃娃，星落和静真惊魂未定，由黑夜里望过去，一束幽光下，十一二岁的裴世仙宛如小妖女，神色邪魅。
　　她见二人傻了，又往前走了走，仔细看了看她俩，“念什么经啊？还不如由我渡一渡你们。”
　　静真战战兢兢：“贫尼不接受除佛祖菩萨以外的人超渡……”
　　星落看清楚了世仙的长相，倒也不怕了，沉着冷静地说：“我念清净经。”
　　世仙嗤之以鼻，“那管什么用？”
　　星落平心静气地看她，“心静了，打人比较有准头。”
　　此话一出，双方都有些惊诧，不过短暂的静默之后，裴世仙第一个招呼起来：“……那边有一座婴儿塔，上头搁了十好几个女娃娃，你们要是闲着没事，就帮我一起把她们救下来。”
　　这便是友谊的开端，她们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好上之后第一桩事，就是救了十好几个被人抛弃的女婴儿，第一夜先是安置在了白雀堂里，第二日三个人就张罗着赁了个民居，专门请了个大婶照料她们。
　　后来这事儿就成了她们三人约定成俗的活动，去左近城镇的婴儿塔巡视，再后来长大了一些，学了些三脚猫功夫，也敢去救那些被人牙子拐卖的小女孩了，久而久之，这事业就越做越大，这四年里，除了有人收养走的，找到了家的，还剩下一百多号女娃娃。
　　她们三个小姑娘也各司其职：世仙管找家、又因着她是青鸾教的圣姑奶奶，手里有些人手，便也承担着护卫的职责；静真心细如发，为人温柔，便管着这些女娃娃们的生活起居，而星落则管着这一大家子的开销——一开始她的零用钱还能撑，再后来她从帝京来这里，带了几大车的家私财物，全都变卖掉了，只为着这一大家的吃喝用度。
　　星落慢慢儿地同陛下说着，只将世仙从故事里刨出去，说到后来，见陛下听的认真，她才稍稍安下心来。
　　“徒儿知道从前扣扣搜搜的到处捞钱，让您瞧不起了。现在您知道原因了吧？”她小小声，“您管着一整个天下，国库里有钱粮，各行各业都给您缴着税金，可徒儿不成呀，没什么收成不说，还不会挣钱，只能四处捞钱养家——”
　　她抱怨起来，“我娘说给我置办了肆铺田地，可是要嫁了人才能给我。我先头还想着赶紧嫁人，就能自己管自己的嫁妆了，可后来又一想，万一找了个相公不成器，日日管着我可怎么好？思来想去，还是终身不嫁的好。”
　　日光澄澈，慢慢地腾挪到了正当空，孩子们被静真领着进学去了，山林里便只剩下小姑娘的轻声曼语，还有一阵儿一阵儿的蝉鸣。
　　皇帝倚在圈椅上，认真地看着她。
　　他鲜少将情绪表露于外，此时的眼眸里，却显而易见地多了几分歉疚和心疼。
　　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她的所有全盘接收，他确定自己心意的那一刻，还觉得自己毫无原则——不是最厌恶娇纵么？如今喜欢上她了，娇纵就算不得什么了。
　　可是今日听她这般娓娓说来，不渲染不夸张，甚至还带了些小心翼翼，他才知道，她是多么美好善良的一个小姑娘。
　　她的善良，不是千金小姐下凡而来，作秀似的看一看农夫的炉灶、小摊贩的饭碗，得出来民生多艰的结论；更不是锦衣华服地在街边凉棚下，为流民们打上一碗稀粥；
　　她的善良，是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上，知晓世人之苦，尽自己之力去帮助别人——她甚至不觉得这是善良，将这些事形容成她的事业。
　　皇帝想到端阳节，她领着一帮闺秀去解救被略卖的女娃娃，他以为她是误打误撞，可实际上，这是她做惯了的事。
　　他忽的有些泪目。
　　平生第一次爱人，他纠结过，辗转反侧过，也义无反顾过，到头来，没有爱错人，这让他觉得感激涕零。
　　他垂下身子，双手扶在了自己的膝头，垂目望着坐在小杌凳上的小姑娘。
　　因坐的低，她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就比平日多了几分乖巧，皇帝望住了她碧波一般的双眸，快要陷落进去了。
　　“若是未来相公很成器，不仅不管你，还把所有的家产都给你——你嫁不嫁？”皇帝的膝盖抵着她的，问话问的诚挚。
　　星落拧着小眉头问，“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傻子么？”
　　皇帝说有。
　　星落再问：“那他图什么呢？”
　　皇帝夷然一笑，“图你爱吃糖睡懒觉，不好好修道四处乱跑——”
　　星落大惊失色，“看样子真是个傻子，”她神秘兮兮低凑近了陛下，睁着一双大眼睛瞪他，“徒儿怎么觉得这个人是您呢？”
　　她忽的这样凑过来，实在是骇人，皇帝一霎就慌了神，面色却仍保持着端稳，清咳一声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完这句话，皇帝就想自己给自己来一掌：这是怎么了，这样绝佳的机会自己都能放过，简直是个蠢货！
　　他妄图补救，可那小徒弟却自顾自地抓住了他的手，把手掌心翻过来，凝神去看。
　　皇帝的呼吸一霎就停住了，她的小手软呼呼的，须臾还拿一根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划了一下。
　　“师尊，徒儿给您看了一下手相。”她正色，眼神郑重其事，很像街边蒙了一只眼睛算卦的野道士，“您的姻缘线很吊诡，八十七岁时才能成功大婚。”
　　方才的旖旎一扫而空，皇帝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走了。

69.山间记事（下） [VIP]
　　野小道说完了话, 悠哉悠哉地拿手在额前支了个凉棚，皇帝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就很气，很伤心, 也不是很想说话。
　　他无可奈何地站起了身，在她的身前站定，刚刚好为她遮住了日头的直晒。
　　“朕领你下山去——”他说着向下看，对上了眼前人那一双乌亮的大眼睛，他迟疑, “讨个饭。”
　　除去行路的时间, 他已在老君山待了三日。
　　自打他登基以来，除了御驾亲征的那些时日, 紫辰殿听政一日未曾落下过，另外, 每隔月余，还需接见军机大臣以及各衙门轮值奏事, 十分忙碌。
　　这几日, 御门听政暂由太皇太后代劳, 对外则宣称陛下巡视北宫，目下还未有什么事端。
　　皇帝一心牵两处, 念着小徒弟有了脚伤，一时半会儿去不得金顶崖, 便打算今晚连夜赶回帝京。
　　从前答应的事儿，如今总要一一兑现，上回城隍庙大街打得碗儿，他这回也带着, 若她真打算去山下化缘, 他也领她去。
　　可惜小徒弟却摇了摇头, 诚挚地同他解释
　　“……金阙宫有恒产，又是天子修行之地，不需要化缘——那时候是刚入道，师尊们领着各自的弟子下山试炼，化缘只是其中一项，最重要的还是凭道艺挣香火钱。”
　　她扶着山门站起身，仰着头同陛下说话，“从前我一边扎一个小鬏鬏，还是个小道童，现如今徒儿也戴道冠，还替师尊诵经呢！”她摊手，“咱们的入门试炼就不炼了吧。”
　　皇帝的肩背被日头炙烤的滚烫，愧疚之心也如热流涌进了四肢百骸。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被天家发配而来的小道童，脑袋上顶两个团子，个子一把大，笑起来一团孩子气。
　　没有师尊的照拂庇护，饶她活泼乐天，也有害怕孤单的时候。
　　更何况，其因还在他。
　　皇帝不说话的时候，就让星落有些忐忑，她试着牵了牵陛下的衣袖，“您是不是特想去讨饭啊？”她醍醐灌顶，挑着眉毛问他，“哦徒儿知道了，您贵为天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八珍玉食饕餮盛宴什么的，全吃过了，也吃腻了，就想吃一吃讨来的饭？是不是？”
　　她自以为摸对了陛下的心思，这下来劲儿了，“那您早说啊，徒儿带您去。”
　　皇帝扶额，叫她不要胡说，“……朕来了几日，还未曾见过栾川的风物，此时天光丰足，朕同你去逛一逛？”
　　星落正记挂着晨起答应孩子们的事儿，这便拍手叫好，“成成成，横竖今日上不成金顶崖，便去城中逛一逛。徒儿要去买些肉——娃娃们不提，还有那么老些民夫大叔呢！”
　　她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皇帝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便见这古灵精怪的小徒弟又往后撤了下，上下打量着皇帝，
　　“您今儿还穿的道袍呀，真好看！”她突发奇想，歪着脑袋，“徒儿扮成个小道童跟着您好不好？”
　　她爱扮成什么样就什么样，皇帝自是无有不应的，于是星落便叫青团儿拿发绳儿来，给自己的头顶绑了两个小鬏鬏。
　　皇帝头一回见女孩子绑头发，日光热晒，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杌子生，侧脸的弧线精致又美好，有那么一刻，皇帝觉得时间像静止了，只觉得树静叶不动，蝉不鸣鸟儿不叫，一切美好的像一幅画。
　　她的头顶绑了两个鬏鬏，青团儿为她一圈一圈地绑发带，末了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皇帝微侧着身子看，见地上掉了一条碧青的发带，这便躬了身，捡起来拿在手中。
　　青团儿绑好了一只，又要去绑另一只，却没找见发带，皇帝见状便将发带递过去，青团儿却大着胆子道，“……奴婢已然打了一圈了，结实的紧，您来为姑娘绑发带？”
　　星落歪着脑袋瞧他，“您可别给我绑成一只蒸螃蟹。”
　　皇帝应了一声，垂首扬手，仔细为她的那一只发鬏绑上了一圈发带，最后认真地打了个结。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绑的这只团子，对比青团儿为她绑的，似乎有些歪，正想再为她整理下，星落却一下子站起身，碰了碰鬏鬏，豪气万丈，“师尊，出发吧！”
　　星落因有脚伤，本应乘马车，只是千丈崖简陋，哪里会准备马车，皇帝骑乘的这匹照夜白便派上了用途。
　　从前不论是宫中还是帝京城里见到陛下，乘着龙辇八面镇卫，即便步行着，身后也会远远儿地跟着一串儿人，那样高高在上的样子犹如高坐云端的白玉佛，令人心生畏惧。
　　可今日再看他，一袭练色绢纱道袍，发丝以白玉冠为束，衣袂翩跹之间，有如稍纵即逝的雾，澹宁的像是一副山水图。
　　皇帝翻身上马，躬身向星落伸出了手，“……坐后头为朕挡晒。”
　　这话一出，常玉山在一旁险些绝倒，同一旁站着的青团儿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
　　那也不能不帮着啊，常玉山连忙寻来上马凳，扶着星落上了马。
　　陛下和马儿都是第一回载人，星落上来后，也不见外，扯住了陛下腰间的衣裳，在后头喊，“师尊您骑慢点儿，徒儿怕跌下去。”
　　身后拽着他衣衫的那只小手份量轻轻，皇帝感受着这一份云般的轻柔，有些没来由的紧张，轻舒了一口气之后，策马疾驰，往山下而去。
　　此时正是午时，日光晒得头皮快要升腾出火焰，星落一手抬起挡着头顶，一手拽着师尊的衣衫，只是下山时山路陡峭下沉，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前倾，星落生怕自己个儿掉下去，只得放下遮阳的手，一把搂住了陛下的腰，把脸使劲儿地埋在了陛下的肩背上。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贴霎到了，险些没连人带马的摔下山崖去。
　　“黎太甜，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被过耳的风吹的晃动，身后的小徒弟却埋在他的背上不动弹：“师尊，徒儿怕晒又怕跌，只能这样的姿势啦！”
　　夏日衣衫薄，她贴在他背上的面庞绵软温热，鼻息也咻咻，像是小猫儿缩成一团儿。
　　皇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问过去，“晒么？”
　　背上的那颗脑袋使劲儿地点了点，随后又传出来小徒弟郁闷的声音，“师尊，这么晒的天，大狗都会让小狗在它的肚皮下面躲日头，再瞧瞧您——拿徒儿当遮阳帽，您的良心一定不会痛。”
　　皇帝自觉理亏，方才他原打算着将小徒弟抱上马，接着自己再上来，将她环在身前，既安全又不怕晒，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己见了马儿，自动就上去了，这也就罢了，偏偏还说了句为朕挡晒的蠢话。
　　他嗯了一声，在一瞬之间勒住了马，这便下去，将她挪腾在前面，自己才翻身上去了，双手一拿缰绳，就将她环在了身前。
　　星落坐在陛下的身前更郁闷了，坐后面孬好还有陛下精壮的腰可以环，可坐前面自己只能抓着马鞍头，眼睛望着一路向下的山路，头也晕了眼睛也花了，实在是有点儿害怕。
　　好在她适应的快，过了一时便快活起来，认认真真地看起前路来。
　　怀里的小徒弟不动弹了，头上的两只团子时不时地晃动一下，倒也不挡视线，皇帝静下心来，拿下巴在她的头上点了一点。
　　星落不敢轻易动弹，也拿脑袋往上顶了一顶，陛下的下巴又来点了一下，这回星落要反抗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抗议，便听头顶传来轻轻一声。
　　“对不住。”
　　嗯？好端端地，陛下跟谁说对不住？
　　星落歪着脑袋想要转过去瞧他，可陛下却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脑袋上，叫她别动，“朕从前指摘你娇纵，是朕的不是。”
　　星落一怔。
　　陛下的声音轻轻，在她的耳边回旋。
　　她不知道为何陛下会冷不丁地向她道歉，一时有些讷言，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陛下的声音却又响起来，轻轻缓缓送入她的耳朵。
　　“你救助可怜穷苦，心系黎民百姓，朕心甚慰。”
　　星落不知陛下何意，想了想道：“师尊，您说错了，我也是黎民百姓呀。百姓心疼百姓，再合适不过了。”
　　皇帝并不再出声，星落却有感而发，轻声反思着自己，“小时候是娇纵的。良美记的点心我爱吃，就让刑铨一大早去当恶霸，一股脑把我爱吃的全买光，害得别的人家没点心吃；大相国寺门前卖小兔子的，我不想让旁的小姑娘和我一样养兔子，就霸占着，六只全买了，还有那一回上战场送信……”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就低了下来，有些伤心的意味儿。
　　“不管怎么说，辜家哥哥就是因了我的缘故才受伤的，所以金顶崖我一定要上，誓要把那朵还阳草给摘回来！”
　　她握起了拳头，很有决心的样子，皇帝却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是朕发配你来了老君山，才有疆场送信一事。这个锅该朕来背。”
　　星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呀，您终于承认了。徒儿老早就想同您理一理这件事，可我不敢呀。”
　　她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陛下的下巴，“责任三七分，徒儿七您三，这口锅我背大头。”
　　皇帝嗯了一声，暗忖她方才说的不敢一词，觉得有点儿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她不敢的事？
　　说着话儿，山便下了一半儿，快到山脚了，星落缩在陛下的怀里，一路打马去了集市。
　　割肉买菜的一般都是早市，午后人倒也不多，只是人人见着了马上二人的风姿，都不由地心生震撼——这一定是从老君山上下来的谪仙，令人不敢靠近。
　　因围着的人群太多，星落也觉出几分羞赧来，只拉着自家师尊去买了一头猪，又在外头坐着，等那屠户在院中收拾。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皇帝因不便露面，常玉山便去雇了一辆马车，送陛下在马车中歇息。
　　星落坐在门前的长条凳上等，眼见着几个腰中带了青色匕首之人来来回回好几趟，不由地心生疑虑。
　　中原昼短，下山本就用了一个多时辰，这又等了小两个时辰，再去左近买了米面粮油，天色便黑了下来。
　　因着天黑，皇帝便同星落上了马车，民间所雇车马虽简陋，遮风挡雨不成问题，就是陈设约等于无。
　　四下里有无数暗卫相护，又因师尊在身旁，星落便松懈下来，靠在了陛下的肩头，便打起了小瞌睡。
　　马车里只挂了一盏气死风，灯色溶溶，照下了皇帝肩头的小姑娘，睫毛卷翘，鼻梁秀挺，一团孩子气，可爱至极。
　　皇帝心念微动，轻轻抬手，触了一下她的眼睫，却又迅疾的收了回来。
　　山路崎岖陡峭，马车不合时宜地颠当起来，肩头的小姑娘头似乎被硌痛了，睡梦里也骂骂咧咧的。
　　皇帝扶着她的脑袋放在了座椅上，旋即脱下外衫，仔仔细细地叠好，再去扶起她的头，想将叠好的衣衫垫在她的脑袋下。
　　可是，相像很美，现实却很颠簸，衣衫将将放进去，马车许是经过了极陡的一段，忽的勒马，皇帝这便一头栽了下去，眼看着就要砸到谁能正酣的小徒弟，皇帝硬生生地拿手在地上撑住，手腕立时剧痛起来，而他的唇便从她的脸颊擦过，那软弹的质感令皇帝一霎心跳停拍，好一会儿才缓过心神来。
　　他惊魂未定的坐起身，再向她看去，只见小徒弟睡的依旧很香，只是脑袋上的两只团子，只剩了一只，另一只鬏鬏全散开了，显得她的头很奇怪。
　　皇帝面上星云不动的，内心却已然慌了。
　　目下应当怎么是好？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为她重新绑好？
　　皇帝觉得自己做不到。
　　他有些心虚，再不敢在车中安坐，掀了帐帘，同赶车的常玉山坐在了一起。
　　山路静悄悄的，一路疾驰着上了千丈崖，静真小尼师果不其然地又在门前等，皇帝心念微动，命常玉山将购买的粮油大荤悄悄地由后门送进去。
　　越颠簸睡的越香，星落美美的睡了一觉，从马车里钻出了脑袋，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见师尊在车前坐着，这便笑眼弯了一弯，唤了一声师尊。
　　皇帝看着她缺了半边的脑袋，不自然地清咳了一声。
　　星落不以为意，揉了揉眼睛，又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突然觉得很奇怪，她的毛鬏鬏呢？如何只剩下了一只？
　　她大惊失色，看向了陛下。
　　“师尊！有人趁我睡觉来吃了我一口！”她捂着脑袋，眼神警惕，“是不是您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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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上金顶崖 [VIP]
　　皇帝跳下了车, 站在马车前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她像只炸了毛的猫，一边儿竖着个毛团子，一边脑袋上的头发塌了下来, 上头还挂了一根碧青色的发带。
　　他不禁扬手，在她的半边脑袋上揉了一揉，“是朕为你绑的太松了。”
　　星落半信半疑地出了马车，坐在车上晃腿。
　　“……我怎么不信呢？明明睡着的时候，觉出来有人在啃我！”
　　皇帝悄悄地在夜色里红了耳朵尖儿, 好在背着门前廊下的光, 树荫又遮挡了月光，使人瞧不见他面庞上可疑的颜色。
　　“这是错觉。”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你的朋友在等你，快去吧。”
　　星落往门前看了一下, 果见静真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纤细柔软的小树, 她忙向她挥挥手, 刚想跳下来, 却觉得又麻又痒的感觉在腿上蔓延。
　　呀，方才睡觉把腿睡麻了。
　　她牵了牵师尊的袖子, 可怜巴巴地望住了陛下。
　　“您看，小狗腿瘸了还有——”
　　她的话音还未落, 眼前人已然挽起了袖子，把肩背给了她：“小狗腿瘸了还有大狗背。是不是？”皇帝叹气，“上来。”
　　星落麻溜地上了师尊的背，在他的肩背上向着门前的静真挥了挥手, 静真忽的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一扭身进了门。
　　好端端地害什么羞呀, 星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脑袋送到陛下的侧边，问起来，“您送我来了，您接下来要回哪儿啊？”
　　拢共不过几步路，皇帝背着她来到了门前。
　　“朕要回去了。”
　　星落长长地哦了一声，心腔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您要走了呀——”她闷闷地问了一句，忽的想到了去时陛下同她说的那句对不住，“师尊，徒儿要给您坦白一件事，您别揍我。”
　　如今还能有多大的事？
　　皇帝平心静气地嗯了一声，背着她进了门，月色洒在地面，照出了一对人影儿。
　　“其实，金阙宫不兴符箓斋醮，召神劾鬼，旁的师兄弟姐妹也没跟自己师尊下山捉过妖——那都是徒儿骗您的。”她老老实实地说着话。
　　皇帝将她往上托了托，语音轻缓：“朕知道。”
　　星落把脑袋垂在了陛下的肩头，“炼丹修仙长生不老什么的，您也别信——”
　　皇帝也修过道，轻笑了一声，“你是朕的国师，你做主。”
　　星落仰天长啸，“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帝京眠！您看见崖顶傲雪欺霜、不惧强权的青松了吗？那就是我的风骨！”
　　“朕给你这娃娃庙拨银子。”皇帝语音平静，轻轻缓缓。
　　星落的长啸戛然而止，“这阵子算告假，忙完了徒儿就去上任。”
　　世外的院子也有简陋的垂花门，里头都是女娃娃，再送便不合适了，静真笑的恬静，迎了上来。
　　皇帝避无可避，略略躬了身，将背后的小徒弟放了下来，青团儿便从后头扶住了自家姑娘。
　　他站直，垂目看着眼前喜笑颜开的小徒弟，“四时可爱唯此夏，一事能狂才少年。你同你的朋友们救助穷苦，尽心尽力。朕觉得你们这样的少年，很可爱。”
　　半堵围墙外吹来了温柔的风，廊下一盏照花铜灯，照在陛下垂下的眼睫上，一双寒冽若星子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身前的小姑娘。
　　头一次听到陛下这般夸耀她，星落忽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不自然地挠了挠额角，小小的笑了一下。
　　“您这样说话好生奇怪，都不像您啦。”她弯了眉眼，“徒儿本来就娇纵蛮横，您再这么一夸我，保不齐哪一日徒儿就狂的不是人了。”
　　她提起娇纵蛮横来，未尝不是一种自嘲。
　　皇帝蹙了眉，手指屈起，在小徒弟的额头轻轻叩了一下。
　　“好好养脚伤，过些时日朕与你一起，再上金顶崖。”
　　星落心里自有打算，即便陛下说了，她也不会轻易改变主意，这便阳奉阴违地点了点头。
　　“师尊，待徒儿问太皇太后娘娘安，徒儿会给她老人家念经祈福的。”
　　皇帝牵唇一笑，有些清浅的况味。
　　“皇祖母一向很喜欢你，朕……”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皇帝把那句“朕亦是”咽了下去，这便转身而去了。
　　陛下的身量很高，将一身道袍穿的出尘，袍角翩跹间便上了马，飒踏而去。
　　星落望着陛下转瞬即逝的背影，猛然觉出来一些空荡荡，像是骤然落进了汪洋大海，漂浮不定的。
　　她闹不懂这种情绪是什么，瞥见了一旁青团同静真的眼神，都有些探听秘辛的意味，星落不怀好意地拐住了静真同青团儿的手肘，便往里头一瘸一拐地去了。
　　“你们的眼神好可怕，让我想一想——”她在二人的手肘上甚至悬空起来，倒累的青团儿和静真险些没歪倒，星落冥思苦想，“啊我知道啦！就像是合贞女冠每次同洪元师伯会了面回来，我都要拿这种眼神瞅她！”
　　静真和青团儿一边一个地簇着星落进了寝间，静真内敛，小声问起她来。
　　“昨儿我不敢问，你师尊比画上还要好看一万分——莫不是入道就同天子选状元郎一般，专挑好相貌的？”
　　青团儿掩口一笑，“天子若选状元郎，状元郎一定俊不过天子去！静真尼师，你可知道，我家姑娘的师尊是何人？”
　　静真生了一双下垂眼，疑惑起来就像一只落水的狗狗，十分可爱。
　　青团儿见她不知，刚想揭秘，自家姑娘就神秘兮兮地说起来，“我家师尊就是那坐在紫金大殿里的万岁天子！”
　　静真啊了一声，捂住了口，好一时才缓过神来：“怪道这般多金！”她热泪盈眶，一把抱住了星落，“今儿来的那位侍卫大哥，眼睛都不眨的给了我一袋银锭子，叫我回头称了给民夫们发饷银！”
　　星落十分骄傲地点了点头，青团儿接口道：“那位侍卫大哥也了不得呀！跟着陛下上过战场不说，还为陛下烤过桑乾河的大鱼吃！”
　　青团儿说的眉飞色舞，星落一个眼风扫过去，“常玉山烤过鱼，你如何知道的？”
　　青团儿脱口而出，“上回烤鸭子的时候，常大哥告诉我的呀！”
　　星落哦了一声，吓唬她，“行伍的年轻人一准不靠谱，把你嫁给他，我不放心。”
　　青团儿一听急了，急吼吼地说，“常大哥可太靠谱了，又会烹菜煮饭，还会交饷银给媳妇儿呢！”
　　青团儿的话刚一落地，就对上了自家姑娘同静真尼师的眼神，她似乎意识到了，一把捂住了嘴，闷闷地说，“谁说要嫁给他了。”
　　星落假做恶狠狠地盯住她，“你才多大点儿，不许出嫁。”
　　青团儿一把搂住了自家姑娘，嘻嘻笑起来，“天底下也没有姑娘没出阁，丫头先嫁了的道理，我得长长久久地陪着您呢。”
　　静真最是心细，既问起了就要问清楚，“这位常大哥样貌生的好，脾气也不是骄矜的那种，他家里头是做什么的？”
　　青团儿这些时日总同常玉山说话，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这会儿便大大方方地说起来。
　　“……他祖母从前做过东宫的掌事姑姑，他爹爹呢，在江南做官，他自己个儿十四岁就跟着陛下打仗了，现如今十九岁，家里头还没有说亲，估摸着是想等陛下指婚呢。”
　　星落也觉得常玉山好，只是她自己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呢，问了头不管尾，见静真仔仔细细的问，这便在一旁听着。
　　说完了青团儿，又说到了世仙身上，星落便想起了白日里的事。
　　“我同师尊在九里庙的时候，瞧见好几个熟面孔……”她想了想，又否认了自己的说法，“但也不是人熟悉，是他们腰间的匕首熟悉。”
　　她向静真描述起匕首来。
　　青鸾教的低阶弟子，人人身上佩刀与匕首，匕首的手柄以鸦青色的土布包裹，长九寸，匕首尖还带倒刺，扎入人身再抽出，就能带出来血和肉，十分的骇人。
　　世仙曾派过几队青鸾教的弟子来保护女娃娃们，星落虽接触不多，但记忆犹新。
　　既说到这儿，静真也有些记起来了，她握着星落的手，有些焦急，“会不会是世仙被软禁，想让这些人来通知咱们，又害怕被旁的人揭发呢？”
　　星落陷入了沉思。
　　世仙的爹爹，乃是青鸾教的教主，视世仙为掌上明珠，会因何事而将世仙软禁呢？
　　她不禁想到了前些日子，帝京城城隍庙大街的暴/乱，百姓死伤几多，京城至今还实行着宵禁。
　　星落心中忽然闪出了一个念头，此念一起，她不禁握紧了静真的手。
　　会不会是教中出了反叛，妄想私吞教中财帛，软禁了世仙同她的教主爹爹，继而把持教务，大肆残害百姓？
　　想到这儿，星落觉得再不能等下去了，万一世仙有危险，后悔也来不及。
　　她将自己的分析说与静真听，静真闻言也大惊失色。
　　“刑大哥这些时日都在探听世仙的消息，竟一无所获，想来情势不妙了。”
　　后怕袭上了星落的心，她觉得自己一刻也坐不住了。
　　“不若走一趟熊耳山？”
　　静真却摇头，“熊耳山四处都是青鸾教弟子，若真如你所说的话，咱们决计进不去。”
　　星落将慌乱的情绪暂且搁下，默默想了一时，又道，“已经月余没有世仙的消息了，怕是不好。我实在是坐不住，不如趁夜领人去一趟。”
　　青团儿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的脚丫子，“您的脚还伤着呢，若真去了情势不好，跑都跑不及……”
　　静真也劝她，“既是如此，我去一趟便是。”她问起青团儿来，“刑大哥这会儿人何在？”
　　青团儿晚间才见过自家哥哥，这便道：“这会儿还在护院呢，我叫他去？”
　　星落哪里能让静真涉险，按住了她，静静想了一时道：“明日我去求洪元师伯，叫他帮咱们走一趟——他在熊耳山占了块地练仙丹。”
　　三个人说了半宿，商定了主意，眼见着夜色静谧，这便都沐浴更衣休息不提。
　　这一厢星落同静真、青团儿秉烛夜谈，那厢陛下却并未下山，只在千丈崖下扎了营，同常玉山等人在其间议事。
　　陛下虽微服而来，身边却是由最精锐的一支护卫队相护，又有三千暗卫随行，此时营帐里点了一支行灯，常玉山同杜南风二人正跪坐陛下身侧，轻声回禀白日之事。
　　“今日在九里庙遇见的一十二名青把匕首男子，已然一一抓捕，这些人十分嘴硬，一句也不吐露，不过，杜指挥使一见了这些青把匕首，便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杜南风听常玉山说罢，这便补充道，“臣今岁一直在追查青鸾教暴/乱一案，已知青鸾教近来内讧，死伤了许多人。帝京城城隍庙大街的那一起，也是由一名女子进京之后所引发的。”
　　他说起这名女子来，“事后臣查到，此女化名金仙，住在西藕花胡同里，一共呆了十七日便回了熊耳山，至今未得出。”
　　皇帝乍听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竟也想不起来，这便暂且按下，深思道：“朕一路走来，青鸾教盘根错节，甚是庞大，尤其是中原地区，怕无人抗衡。城隍庙一案残害朕的子民，蛊惑百姓的民心，朕观其行事与教义，竟似有造反起事、妄图颠覆天下之意图。”
　　他的眼神平静寒凉，不带一丝温度，“传朕旨意，秘密调黎阳营、洛川营驻扎栾川城外百里，另调虎威将军盛纲连夜赶来督军。”
　　圣意即下，杜南风身为天子羽翼，这便领命而去，常玉山上前回禀道：“此地不宜久留，臣恳请陛下即刻启程回京。”
　　皇帝嗯了一声，说不忙。
　　“此时星子渐稀，应是个朗月夜，朕往金顶崖走一遭。”
　　常玉山心一凛，这便领命。
　　皇帝并非突发奇想。
　　前日天师曾同他说起这还阳草，生在金顶崖至高处，若有机缘，便能撞见许多朵，若无机缘，怕是一朵也撞不见。
　　再说这金顶崖，陡峭险峻难如登天，最后一段连个下脚的路都没有，甚至要凿壁而上，故而皇帝才执意要陪小徒弟上去。
　　好在昨儿一遭没上得去，眼下小徒弟又伤了脚，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上崖了，他才放下心来。
　　如若他今晚不走一遭这金顶崖，摘不来还阳草，小徒弟一定会再上，届时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皇帝想都不敢想。
　　皇帝既打定了主意，那是决然不会更改，常玉山这便准备绳索匕首，随着陛下一路向上而去。
　　山间天气不可测，不过爬了小半个时辰，天上便落起了雨，一开始淅淅沥沥，到后来就略大了一些，这些并不能打消皇帝的决心，他一路踩着泥泞，终于上到了金顶崖下，最陡的那一段。
　　常玉山将绳索向上丢了几回，却因雨大的关系，均挂不住滑了下来。
　　皇帝却有了主意，施展了轻身功夫，踩着山崖上行了几步，将匕首扎进了山壁中的缝隙，支撑自己，再向上，一步一步以匕首往上行。
　　常玉山见状，也学着陛下的样子，一路向上。可惜雨水冲刷，山壁湿滑，皇帝咬牙支撑，眼看着就要爬上崖顶，却脚下一滑，身子就挂在了山壁上。
　　皇帝一只手紧握匕首，可匕首却在摇摇欲坠，他的手渗出了血，眼看着就要坠入万丈深渊，常玉山却向下掷出绳索，卷住了陛下的腰，用劲全力向上拉拽了陛下。
　　皇帝借着这股力量，一跃而上，脚下生风，索性攀上了崖顶。
　　再向下看，常玉山跌落在方才起始的位置，倒也无甚大碍。
　　皇帝舒了一口气，拿火折子点了火，向崖顶看去，但见那渐渐停了雨的夜色下，生了两朵硕大的花，其形状若灵芝，却比灵芝更为肥大。
　　他的心跳如雷。
　　这便是还阳草了么？
　　天师言说，以还阳草为药引，便可解保元之心肺受损的旧疾，更能延年益寿、身体康健。
　　皇帝忽的有些激动，保元这回有救了！
　　他毫不迟疑地摘下两朵还阳草，自金顶崖一跃而下。
　　常玉山扶住了陛下，接过还阳草，定睛一看，忽的有些惊讶。
　　这两株还阳草，原应是肉皮的颜色吧，此时却沾了殷红的鲜血，
　　常玉山心一惊，忙去看陛下的手，这才大惊失色。
　　陛下的双手，满是鲜红，便是衣衫上，都沾染了血迹，令人望之便生痛楚。
　　前夜里的风雨不过一瞬，到第二日的晨起便鸟鸣啁啾、天色晴好了，星落从睡梦中醒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朵姿态舒展的“灵芝”。
　　她一骨碌爬起来，端详这朵灵芝，但见它手柄光滑，肉叶厚实，像是灵芝又比它多了几分灵逸。
　　一阵暖风袭来，星落忽然醍醐灌顶，再复去端详这朵“灵芝”，发觉它的叶上有些浅浅的红色印记。
　　她觉得这一定是还阳草了，再往桌面看去，那藕色信笺上，有俊秀小字清浅写就。
　　“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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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月亮很美 [VIP]
　　陛下的御笔, 星落再是熟悉不过了，只是这会儿她也没什么心思研究陛下的字迹，将“灵芝”一把抓起来, 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青团儿本在外头布菜，见自家姑娘夺门而出的，立时迎了上去，托住了姑娘的手肘，问道, “这是怎么了？”
　　她一眼见着了姑娘手里的“灵芝”, 舒了一口气道，“晓起时分, 我哥哥送进来的，说是陛下昨夜亲去采来的——”
　　星落顿住了脚步, 眼眉一霎就耷拉下来了，嘴巴向下撇着, 小声抱怨。
　　“说什么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明明说好了要同我一道儿上崖顶, 自己个儿却偷偷摸摸地去了，有这样做人师尊的吗？”
　　青团儿发觉了姑娘的沮丧, 歪着头去看过去。
　　“您伤着脚，若是去也要推迟些时日, 早一日采来，不就早一日给辜家哥哥送去了么？”她晃了晃自家姑娘的胳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星落最是讲道理的，青团儿这么一开解, 她立时就想开了, 笑着问青团儿：“静真哪儿去了？”
　　青团儿把她扶去了洗漱, 侍候着姑娘擦了牙，又边为姑娘拧手巾边说着话，“合贞女冠和太初师兄在后山辟了一块地，静真尼师领大孩子们去清理杂草去了。”
　　星落打香膏盒里挖了一小粒香膏，草草往脸上一抹，这便叫青团儿扶她往外走。
　　“我就不去帮倒忙了。咱们上阐真洞找天师爷爷去，问问这一株是不是还阳草。”
　　青团儿应着是，奔出去喊了自家哥哥赶车，载了姑娘往金阙宫去。
　　许天师如今还未正式出关，这一时正在阐真洞里静坐，听得小道童张升发来回禀，说是太甜来了，胡子便翘了起来，带了点儿笑模样。
　　他叫小道童唤太甜进来，脑中却回想起今晨天子徒弟来时的情形。
　　昨夜下了一场雨，到了后半夜才停，许天师觉很少，早早起来吃了些蜂蜜和酱饼，便开始研究如何在绳上睡觉，眼看着他在绳上坚持的时间快要超过半柱香了，却被天子徒弟给扰了修行。
　　不见则罢，一见惊诧，天子徒弟一手的血迹，练色道袍褴褛，也沾了许多血色。
　　他的眼眉间有显而易见的疲累，将手中的两朵还阳草捧给天师看。
　　“……这可是还阳草？”
　　天师面色微诧。
　　这的确是还阳草，民间又称之为太岁灵芝，只是……
　　天师疑惑地看向天子徒弟，他怎会有如此坚毅的勇气上金顶崖，去采那使人回魂的还阳草？
　　什么仙鹤梅花鹿，不过是胡诌罢了，上金顶崖最大的阻碍则是崖高万丈，山壁陡峭笔直，常人想上崖顶难如登天。
　　天师原就打算，以此契机来为徒子徒孙创造一个相处的时机，若是采不来的话，待他出关，便会亲自上金顶崖，为徒子徒孙摘下还阳草。
　　只是未曾想，天子徒弟竟然会真的攀上金顶崖，摘下这两朵珍稀。
　　可见其百折不回之意志。
　　天师正兀自回想着，小徒孙就瘸着进来了，眼睛却亮亮的，跪在底下规规矩矩地给天师爷爷磕了头。
　　天师就叫她起身，近前说话。
　　“这脚丫子我瞧瞧。”天师弯了腰看了小徒孙一眼，旋即抬头，忽的一指门外，“小兔崽子给本座滚进来！”
　　星落心一惊，正扭头往外看去，忽感脚踝处疼的钻心，只是这痛感只一霎，待星落再回神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原来天师爷爷是给她治伤来啦！
　　星落动了动脚，果然除了有一些表面肿胀的拉扯感以外，先前的痛感已然消失。
　　天师动作俊逸地回了座，笑着正要提点小徒孙几句，只见小道童张升发耷拉着脑袋，扛着个拂尘，磨磨唧唧地走进来，跪在地上给天师爷爷磕了个头。
　　“您的小兔崽子来了……”他不情不愿地说话，“爷爷，塘里那睡莲，真不是徒孙摘的——您能别让人去上清宫讹钱，不，索赔了吗？”
　　星落一捂嘴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仰面看天。
　　天师打发他走，“去去去，赶紧写信去。”
　　张升发哭丧着脸出门子去了，星落暗忖自家师尊那一日摘了朵睡莲，倒叫天师爷爷把张升发给讹上了。
　　天师原就是逗张升发，见他出了门，这便提点起小徒孙来。
　　“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是个睿智风趣的脾性，掼是不喜欢拐弯抹角，越性儿一起说了，“这正是还阳草，又叫太岁灵芝，你那师尊昨夜冒死摘了两朵，一朵带去了帝京城，一朵留在了你这儿，你好生养着，过些时日入京了，你再亲手送给那人。”
　　天师也有些不明白，天子徒弟明明摘了两朵，便一起带走便是，何必要留一朵给小徒孙？
　　来日小徒孙亲手交给了那青年，岂不是天子徒弟给她二人创造了机缘？
　　星落却有些惊喜有些失落，“也不知一株够不够入药？”
　　“吃个蘑菇边儿都可延年益寿，更何况一整朵？”天师答的闲适，“云大医已然去了帝京，届时再为他诊治，对症下药，行气导引，自会长命百岁。你且安心。”
　　星落放下心来，“天师爷爷，徒孙有一事求开解。”她跪下，仰头看向天师爷爷，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后，细细问出。
　　“若有人因救人而陷于危难，该不该救？”
　　“慈心于物，恕己及人。自然该救。”
　　“若徒孙能力所不及，又该如何？”
　　“寻求至高的帮助。”
　　星落深深伏地，“徒孙的好友，行善不拘细琐，以柔弱之力救助百人，可如今却深陷险境，徒孙无能为力，请天师爷爷为徒孙想个辙。”
　　许天师深深地看了小徒孙一眼，随手拿起一张黄表纸，刷刷几笔，写就了一张符咒，飘进了星落的手里。
　　“本座为你写了一张隐身符，去吧。”
　　他挥挥手，“去吧。本座闭关了。”
　　星落捏着这张符，心情有点激荡：这世上当真有隐身这等仙术么？若贴了这张符，是不是就可以肆意去钱庄搬钱了？
　　她却行着出了洞，看见小道童捧着个拂尘在门前打瞌睡，便打算试一下。
　　拿舌头湿了湿符咒，反手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星落大摇大摆地出了洞，走到那小道童的身前。
　　小道童张升发正郁闷着呢，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星落心头砰砰直跳，就唤了他一声：“喂，小师弟！”
　　张升发还沉浸在要给自家爹爹要钱的悲痛里，压根儿就不理会。
　　星落激动地直拍手：看来这隐身符当真是灵啊！
　　她双手合起了十，闭着眼睛在张升发眼前忏起悔来。
　　“小师弟，师姐对不住你，那睡莲叶，是我家师尊摘了，给我做帽子遮日头的——绿油油地帽子，师姐我也不喜欢啊，如今锅你先替我背着，反正你家爹爹拥有一整个上清宫的财产，也不差这点钱儿……”
　　她忏悔完了，一睁眼，一张怒视的大眼横在她眼前，小道童恶狠狠地瞪着她，“好你个小师姐！干了坏事还这么嚣张，我和你拼了，咱俩都别活！”
　　小孩子凶起来吓人吧啦的，星落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天师爷爷给坑了，吓得抱头鼠窜——好在天师爷爷还给她修好了脚，跑的还挺快。
　　一直被张升发追到了半山腰，星落才甩开了他，累的弯下了腰，扶着膝盖大喘气。
　　青团儿这时候迎上来了，纳闷地扶住了自家姑娘：“您怎么啦？被狗追？”
　　车子将姑娘送上了阐真洞，她下来为姑娘拾掇杂物，这会见姑娘丢开了自家哥哥，独自下来了，就有些纳闷了。
　　星落累的直喘气，说不上来话，青团儿就扶了她坐下，把香囊拿给她看。
　　“陛下给您的小香囊也留下了，我把里头的香料掏出来了。”她从里头掏出了一块叠好的方胜给姑娘看，“上回陛下给您写的那个‘一’字儿，奴婢给您装香囊里去了，这可是御笔，保不齐以后流落街头了，咱还可以换银子花。”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星落把香囊接过来，随意地往腰间一系，忽然醍醐灌顶。
　　“天师爷爷给了我一张假的隐身符，可是想告诉我，要大大方方地去熊耳山青鸾崖，坦坦荡荡的，说不得就进去了呢？”
　　青团儿不明所以，星落却大彻大悟，这便把隐身度符往青团儿手里一递，飞快地跑了。
　　到得千丈崖，星落把自己的计划同静真一说，立便得到了静真的赞同。
　　“前些时日咱们才去过青鸾崖，如今怎么不敢去了？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去探望好友总是没问题的。”
　　二人打定了主意，这便按着往日的打扮，乘了车子便去了熊耳山。
　　到达熊耳山山前时，星落同静真便觉察出来气氛的肃杀，进山小道前有数二三十青鸾弟子把守，见二女来了，便有人上前盘查。
　　星落依着往日的样子说了，那护卫仍不肯放她们进去，星落这便急了。
　　“你们家圣姑奶奶是我的至交好友，往日我们来去自由，今日缘何阻拦着咱们？仔细我告诉圣姑奶奶，扒了你们的皮。”
　　那青鸾弟子有些慌了，从一旁倒出来个眉清目秀的女子，上下打量了星落和静真半晌，这才斟酌道：“圣姑奶奶如今不便会客，二位还是先回去吧。”
　　星落呵呵冷笑，“我听江湖上说，青鸾教软禁了圣姑奶奶，小道本不信，今日看来，倒不得不信了！”
　　那女子眼皮一跳，有些犹豫。
　　星落趁热打铁：“小道乃是老君山金阙宫弟子，今日若不叫小道知晓圣姑奶奶的处境是否安全，定会联同金阙宫、白雀庵一同向贵教问罪！”
　　她义正严辞说罢，便携了静真的手转身，静真紧张地低语：“当真要走么？”
　　星落一边慢慢走，一边数数，果不其然，数到三，那女子便叫住了她们，言说要去通禀。
　　星落和静真便在山下静静地等，一直等了一个时辰，才等来了那女子的一声进去吧。
　　星落同静真乘了上青鸾崖的竹篮子，提心吊胆的一路向上，穿过半山腰的飘渺烟雾，才终于上得那青鸾教的总坛。
　　由侍女引着往大殿中走，并无什么人烟，在快要进得世仙的屋子时，星落忽的瞧见了一个人影，稍纵即逝，看不清楚。
　　她带着疑惑踏进了世仙的房门，同静真只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世仙便出来了。
　　青衣素衫，不施粉黛，眉眼依旧是从前那样美丽，却不知为何，多了几分成熟端稳。
　　可星落依旧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急切和焦急。
　　世仙拒绝了二人上前搂抱，冷冷退后一步，率先开口。
　　“你既然为了太初师兄，背弃了同我的友情，还上来找我做什么？”
　　星落同静真面面相觑。
　　这是哪儿跟哪儿，上一回不是吵过了吗，怎么又提起来了？
　　星落迟迟不回应，世仙却缓缓望着她们，飞速地眨了眨眼睛。
　　静真立时便懂了什么，接口道：“不是糖墩儿，是我。太初师兄同我心意相通，两心相爱，明日我便还俗了。”
　　星落有些懂了，加入战局，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静真。
　　“你？没想到你连我都骗。”她后退了几步，退到了世仙身边，抓着她的手臂，“我要同她绝交！”
　　星落看着世仙，哭了几声，“你是不是也没想到。”
　　世仙在她的对面，伴着星落做作的哭声，以唇语向她说了好几个字。
　　星落努力把她的嘴形记入了脑海，世仙却猛地一推她，冷冷地说道：“我裴世仙岂能被你二人戏耍？从今往后我同你们一刀两断。我不想再看见你们。请回吧。”
　　星落戏演的逼真，“世仙，静真咱们何必为了一个男人绝交？依我看，咱们一道下山杀了他便是。”
　　世仙冷哼一声，“本姑奶奶怕脏了手。”说罢一转身，入了内室。
　　二女还未及交换眼神，便有侍女在外头叩门，请她二人下山。
　　星落和静真在路上还演着戏，互相小声指责对方，一直出了熊耳山，上了马车，回程的路上，星落才喃喃自语，重复她方才的嘴形。
　　“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好像是……”星落仔细思索着，“说谁谁有危险，我想不明白那两个字，还有一句是我的事，问药婆。”
　　静真有些愕然，“问药婆？六婆里的药婆么？”
　　星落还在琢磨那句有危险之前的那个嘴形，一直没说话，马车行了许久，这会儿已是午间，日头直射，静真便在车中歪了一会儿。
　　只是将将睡了一时，却被星落的一声惊呼吵醒了，她竖着眉毛，不可思议地说：“世仙好像是说，你师尊，有危险！”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师尊有危险，她为何会知道？”星落脑中浆糊一片，忽的一下子想起来帝京城隍庙的那一场暴/乱。
　　星落醍醐灌顶，心里便慌慌起来，青鸾教既在京捅了天，难保不会做出更凶残的事，莫非陛下这回出行，泄露了行踪，被青鸾教盯上了？
　　她的心砰砰乱跳，当机立断，这便叫刑铨赶车上金阙宫，叫了太初师兄、太胖太瘦等人一道，由刑铨的人护送着，乘车骑马，一路往老君山通往帝京的官道上赶。
　　果如星落推断，皇帝的轻骑军将将过了栾川界碑，便在三盘山遭遇了埋伏。
　　好在天子行军，里外三路护卫，那些逆贼错估了天子的护卫，以为只有区区二百人，这便以三百人埋伏袭击，人人又如城隍庙大街那般，颈后贴了不死符，拼杀尤其英勇。
　　皇帝经城隍庙大街一役，由小徒弟那里知晓了不死符的法门，这便命护卫军由后颈杀入，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诛杀逮捕了这些逆贼。
　　因骁毅卫清理战场，又审讯人犯，黎阳营同洛川营的将领皆领兵赶到，皇帝便在此处多呆了一时。
　　到得那晚间时分，月上柳梢之时，忽的前方有马蹄声飒踏，天子护卫在前方阻拦，就听小徒弟的声音清亮亮的响起来。
　　“师尊，您没事吧！”
　　这声音骤然响起，听在皇帝的耳中简直犹如天籁，他疾步赶过去，但见小徒弟站在马车前，身后跟着一群乾坤道。
　　乍见得陛下没事，星落一下子松了一口气，蹦着跳着就过来了，牵起陛下的袖子擦汗。
　　“可把徒儿吓坏了！”她有点儿劫后余生的意味。
　　皇帝向着她身后的乾道点了点头，便有护卫引着他们去休息，皇帝这才垂目看她，轻抬手，为她拭了下额头上的汗。
　　“螃蟹脚不疼了？跑来做什么？”他心跳雷雷，面上却不显，“又惹了什么祸？”
　　星落不能明说，抬起头看了看狼藉的战场，心中有了数，再去看陛下，猛地瞧见他的两手都包扎了厚厚的纱布，这便愣住了。
　　“您的手，这是怎么了？”
　　皇帝不愿意将昨夜采摘还阳草时的凶险说与她听，只将她慢慢牵在了树下，席地坐下来。
　　“朕文治武功，手最珍贵，闲暇时便要保护起来。”他拍了拍身侧的空地，叫小徒弟坐下。
　　星落蹙着眉在陛下的身侧坐下，“您没事就好，徒儿听说近来官道上常有杀人越货的，怕您着了道儿……”
　　皇帝见她的神色不似作伪，甚至眉间至今都蹙着，心里便柔软下来。
　　“朕是真龙天子，岂会怕这些魑魅魍魉？”他的视线落在小徒弟腰间的秀囊，只觉得心情激荡，“你担心朕？”
　　星落认真地点了点头，“您没事就好。山里不同京城，四野茫茫，黑不隆咚，山林里藏着无数的猛兽野禽，还是小心为好。”
　　皇帝往她的肩头悄悄挪了挪。
　　“嗯，这里是三盘山，朕一路穿行，听见了狼嚎虎叫，猿声野狗，甚至还有野猫。”
　　星落这会儿放松下来，伸着两条腿靠在了后头的树干上。
　　“您知道猴子怎么叫的么？”
　　皇帝摇头，星落学了一句吱吱吱吱，皇帝立时就乐了：“这是耗子吧？”
　　星落不服气了，歪着头问他，“那猫呢？”
　　皇帝觉得这个问题很弱智，“喵……”
　　星落高深莫测地说不对，小声学了一句，“嗷呜……”
　　她学了一声嗷，手爪子还在脸跟前抓了一下，眼睛圆溜溜的，像极了一只猫儿，可爱至极。
　　皇帝心甜意洽，只觉得四野的风漫卷上来，树叶轻轻作响，天顶的月光温柔地洒了一地，同山林里依约的雾气相映成景。
　　他仰头，望着山林里随处可见的云杉，那笔直挺拔的杉树顶，悬着一轮月，星子在一旁璀错，美的令人心碎。
　　“你看月亮挂在那棵树上，”皇帝的语音清越，有几分澹宁的少年气，“山间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1）
　　星落随着陛下的视线望过去，“哪棵树？”
　　皇帝的表白又一次被打断，他怔了一怔，抬手指着眼前的那一棵，“月亮挂着的这一棵。”
　　星落仰头看了半天，若有所思。
　　“这棵树，长得好直啊。”她认真地下了个结论，“很适合上吊。”
　　作者有话说：
　　（1）化自：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72.言传身教 [VIP]
　　夜色愈浓, 天上只有一轮孤月。
　　天子身前的树梢上，吊着一盏行军灯，照着树下的一方土、一双人, 都是清衣素衫子的打扮，清雅的像一幅古画儿。
　　皇帝的眼前黑了又黑，满心腔的甜言一句也说不出来，全卡在了嗓子眼。
　　星落仔细研究了一下那棵适合上吊的树，忽觉额头一痒, 好似被蚊子叮了一口, 她懊恼地抓了一抓，这才察觉身侧久久没了动静。
　　她慢悠悠地扭过头, 对上了陛下那双清透的眼睛。
　　“您方才说什么，眼前人后头要说什么？”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人啊, 是心上人……
　　有些话，错过了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月色下看她, 肌骨如玉, 眸色澄净, 有如不谙世情的山间幼鹿。
　　皇帝不自然地清咳一声，旋即抬起手指, 虚指着她的脑门，点了点。
　　“……动辄说什么上吊、杀人这些不详之语, 朕是天子，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朕。”
　　他正说着，就见眼前的小徒弟也扬起了手，一把抓住了皇帝的手指, 在自己脑门上挠了一挠。
　　皇帝一怔, 小徒弟似乎不解痒, 索性抓着他的手指，在她自己的脑门上使劲儿挠起来。
　　“徒儿被蚊子咬了一口……”她抓着陛下的手指，挠的起劲儿，“您给我挠一挠。”
　　知道了她的用意，皇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
　　“你气死朕得了。”
　　话虽这么说，皇帝还是侧过了身，正对着她，拿手指头在她的脑门上轻轻挠了几下。
　　“……如何佩戴了香囊，还能被蚊虫叮咬？”他纳罕地说。
　　星落仰着脑袋，任由陛下给她抓脑门上的蚊子包，像只乖巧的猫咪。
　　“里头装的草药不好闻……”她拧着眉毛，“您的太医院呀，可没有十方医馆厉害——小时候山上一落雨变天，徒儿就伤风发热，浑身烫的像个烫壶，十方医馆里的晴师姑给我吃些汤药，过不一会儿，徒儿就凉了。”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凉了呢。
　　有些细小的疼惜漫上了皇帝的心，她刚上山的时候，不过十一岁，即便有人护佑着，也不及在锦衣玉食里来的舒适。
　　他垂目，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香囊，有些灰心，“你觉得好闻的草药，蛇虫鼠蚁也觉得好闻——那还有什么用？”
　　脑门上的蚊子包忽然痛了一下，星落吃痛，一抬手“啪”的一声，打在陛下的手上。
　　不得不说，星落打得这一下又响又疼，皇帝一怔，星落也一怔。
　　打皇帝这等事，往大了说叫损害龙体，往小了说嘛……
　　皇帝望着眼前人呆住了的神情，若无其事地拿手在脸侧扇了扇风，“你手上带了风，很凉爽。”说着又点了点星落那颗蚊子包，“朕抓痛了？对不住。”
　　星落心虚地拿手摸了摸脑门子，“……可缝得也不好看呀，徒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丑的针脚——”
　　她想说给猫儿爪子里放一根针，绣的都比这只香囊好看，可惜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陛下不满地转过头，蹙着眉问她：“朕的十根手指头都快扎废了，才给你做出来一只香囊……”
　　陛下的手还用雪白的纱布包了一半，只露出了纤长的手指，星落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拧着眉头问他，“不是说是宫里的绣娘做的么？还说人人都有……”
　　皇帝不小心说漏了嘴，越性儿不装了，垂下了眼睫，有些黯然的模样，“朕算是瞧出来了，你就是一个小没良心的——朕这辈子还没为谁动过针线呢！”
　　啊，这枚绣囊当真是陛下自己个儿做的啊？
　　星落没来由地觉得心里酸酸的，她挠了挠自己的脑门儿，讷讷，“……技多不压身。史书上文治武功、雄才大略的天子有许多，可是会缝香囊的，只有您一位，说起来多好听啊。”
　　皇帝觉得这话有点儿贴心，他委屈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下，垂目看着自己包扎着的双手，语音轻轻。
　　“朕只给你缝。”他微微侧脸，看她的眼神深稳，“一年只得一个端阳节，朕每年为你缝一个，七八十个缝下来，以朕的天资，定会缝的完美无瑕。”
　　月色染上了陛下的眉梢眼角，为他平添了几分柔和澹宁，星落被这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头一回觉出来陛下比平日里，还要再英俊几分。
　　她又挠了挠脑门儿，有些疑惑不解，“……如今徒儿十五岁，就打您缝八十个，那时候徒儿也九十五岁了——您比徒儿大六岁，一位一百零一岁的皇帝老头儿，手跟抖筛似的，还给徒儿缝香囊……您图啥呀？”
　　皇帝眼前一黑。
　　就知道她一定会曲解他的话，只是没想到她想的这般缜密。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眼看她，眼神像看小傻子一般。
　　“朕是腊月生的，月份小，你九十五岁时，朕也才一百岁。”他说完也觉得没意思，闷闷地又说了一句，“图什么？不过图一个白头偕老罢了。”
　　后头这句话声音有些小，星落听了一耳朵没听仔细，这便歪着脑袋凑过去，问了一句您说什么，妄图再听一耳朵，可惜脑袋太大侧倾的角度又太过，一下子就歪倒在了陛下的怀里。
　　猛一个小鬼头跌进了怀里，天子的心一霎就雷动起来，直将他震的手脚发麻，呼吸困难。
　　他垂目望下去，小徒弟不倒翁似的歪着，在他的腿上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您总是小声儿说话，害我听不清。”她把双手往上一伸，“师尊捞我一把。”
　　皇帝的手还绑着纱布，矜持地拿两根手指拉了她一把，小徒弟起了身，挨着他坐着，歪着脑袋把耳朵凑过去。
　　“您对着我的耳朵说，徒儿太想听清楚您的话了。”她板着小脸，有根有据地揣测他，“您一定是在说徒儿不好。”
　　皇帝的脸侧竖着只小耳朵，淡淡的婴孩粉，形状小巧可爱，耳垂像是小水滴，怎么看都感觉是做皇后的骨相。
　　“黎太甜，你瘸着脚来寻我，就是来同朕逗闷子？”他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座雪玉雕出来的像，“你真的想听？”
　　陛下的语气有点儿严肃，他的音质本就如清溪撞石般清冷，语气稍稍严肃些，登时就显得很冷淡。
　　星落奇奇怪怪地看了陛下一眼，拧起了眉头，“您做什么这般凶，徒儿又没惹您。”
　　她抱起了膝，拿下巴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有点儿不满。
　　“……徒儿瘸着脚来这儿，自然是关切您的安危，逗闷子像话吗？”
　　皇帝的心在腔子里翻了几个跟斗，反省了一下自己的面色，在说话时略带了几分歉意。
　　“你把耳朵递过来。”
　　行吧，先听听看陛下怎么说。
　　星落又歪着脑袋把耳朵递上去，有细微的气息凑近了自己，陛下的气味很好闻，清洌干净，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了星落的侧脸。
　　耳边迟迟未有声音送入，倒是陛下的气息拂动，使星落的侧脸生了一层的细栗。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星落只觉得有点儿酥麻，她不习惯这种感觉，猛地转过头，妄图瞪陛下一眼，却登时同陛下四目相对。
　　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眼睫都快要触碰到，星落眨巴了一下乌亮大眼，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皇帝的心从一开始就上上下下忙个不停，这会儿反而镇定下来了，他冷静地看着她，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下喉结。
　　小徒弟不自觉的被吸引住了，视线下移，好奇地落在陛下的喉结上，“您怎么到处都是骨头——腰上也有，脖子上也有。”她跃跃欲试，伸出手指头，妄图点上去。
　　皇帝的心又在乱跳，快要蹦出心腔去了，他拿绑着纱布的手一把抓住了小徒弟不安分的手爪子，语带警告。
　　“黎太甜，不要借机轻薄朕——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星落的贼手被捉住，悻悻地说：“骨头的事儿是大事，您是我师尊，什么也没教过徒儿，难得徒儿有疑惑，您也不言传身教，您亏心不亏心呢？”她抗议，“明明是您抓着我的手，还说我想轻薄您，我才不乐意呢。”
　　皇帝觉得不亏心，他把她的手还给她，动作有点儿大，倒累的皇帝手上的伤口痛了起来，他不由地蹙了蹙眉头。
　　“这叫喉结，每一个正常的男子都会有。”他认真地回答她，“朕的骨头没问题。”
　　星落琢磨着陛下这句正常的男子都会有的话，忽的一个问题抛出来，“阮总管有么？”
　　一石激起了千重浪，皇帝陷入了沉思。
　　阮英平日里跟着自己不离左右，可他还真的从来没注意过他的脖子，到底有没有喉结呢？
　　星落歪看着陛下，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好问题，都把陛下给难到了，看着陛下蹙眉沉思的模样，星落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罢了罢了，横竖徒儿同阮总管关系很好，下回见了摸一把就知道了。”
　　皇帝一怔，旋即紧张地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呼了一口气，动作迅即地捉住了小徒弟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就是言传身教么？”他镇定自若地望住了小徒弟诧异的眼睛，“摸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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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无尽烦恼 [VIP]
　　星落打小胆儿肥, 既然陛下亲自邀请她来摸，岂有不上手的道理？
　　上一回在崖底，她就想摸一摸陛下腰间的那两道鲨鱼肌, 可惜没抓住机会，这次妥了。
　　她的小手此刻被陛下抓着，贴在了那一道凸起上，手感有些奇特。
　　陛下的脖颈修长，肌骨如玉, 那一道凸起随着吞咽, 动了一下，戳在了小徒弟的手心, 痒毛毛的。
　　星落好奇，越性儿晃开了陛下的手, 拿指尖轻轻地在上头划了下，那喉结又是一动。
　　不谙世情的小姑娘手一缩, 旋即又在上头划了下, 陛下却一把握住了她这只作乱的小手, 语带警告。
　　“够了，再摸收钱。”
　　一提到钱, 星落的手比猫爪子缩得还快，她悻悻地对上了陛下的眼眸, “您富有天下，摸一下还收钱，不知情的还以为您是干什么的呢。”
　　皇帝垂着目，心跳声隆隆, 绯红爬上了耳朵尖儿, 他匆匆站起身, 拂了拂道袍上的灰尘，这便向着小徒弟递出了手。
　　“夜深了，朕送你回去，”
　　星落坐了这么好些会儿，腿又有点麻了，她拿两只手抱住了自家师尊的手臂，把脑袋靠在了师尊的手臂上，耍起了无赖。
　　“徒儿腿又麻了，您把我提上马车吧！”
　　她的两只手环住了他的手臂，像只猫儿一般地贴上来了，皇帝的心又毫无预警地狂跳起来。
　　怎么办呢，心头所爱提出的要求，再无耻都得满足，皇帝弯起了手臂，像是挎篮子一般将小徒弟提了起来。
　　星落两只脚登时就悬空了，她有一点儿慌，立时就把两条腿盘在了陛下的右腿上，倒累的陛下踉跄了一下。
　　皇帝停住了脚步，侧过脸垂目看着她，那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全是无可奈何。
　　星落往上攀了攀，仰着头冲着陛下直乐。
　　“您的手臂没力气了？”她的大眼睛灵动一转，信口开河，“徒儿就说嘛，您看上去结实，可宫里头呆的久了，保不齐肌肉就退化了——打个比方说，您此刻要是打我一拳……”
　　她话音未落，就见眼前人眸色愈深，向外冒着丝丝凉气儿，星落何等乖觉，从善如流地改口。
　　“……您要是打我一拳，我虽然死了，可我坚决不服。”
　　动不动死啊活得，皇帝听得直皱眉头，他把星落往地上一放，自己个儿则弯下了身子，单膝着地，将后背给了小徒弟。
　　“大狗背小狗，上来吧。”
　　星落一下子扑在了陛下的背上，拿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师尊呀，圣明天子坐朝堂，天下事尽在您的股掌——您做什么老是往外头跑，怪危险的。”
　　皇帝从她清稚的语音里听出了几分关心，就有些甜腻漫上心头来。
　　她的分量像云，轻柔又纤细，可皇帝背着她，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像是背负了万顷江山。
　　她才将将十五岁，还像个四六不懂的孩子，他从前待她太坏，总要好好弥补才是，没理由要求她即刻就能懂自己对她的感情。
　　可若是一辈子不懂呢？皇帝负着她，慢慢地走着，泥土松软，一走一陷，皇帝忽的就释然了：从前未曾爱上过谁，一旦爱上了那便是一生一世，即便她不懂，亦或者压根不爱他，那他也没什么辙，一辈子护着她便是。
　　不过是须臾一瞬的功夫，皇帝甚至想到了以后从宗室里过继一位子侄，来承继大统，好教他能一辈子默默守护着小徒弟。
　　星落见陛下久久不做声，又问了一声儿，“您想什么呢？”
　　前头就是她的车轿了，车门敞着，赶车的小哥儿坐在车前打盹儿，皇帝慢慢地走过去，将小徒弟卸在了马车上坐下。
　　星落坐在车门前的板子上，晃着腿，仰着头望着陛下。
　　皇帝站在车前，月光下的面庞清俊爽举，他负着手，视线落在了小徒弟的明眸上。
　　“……朕身为你的师尊，有些事情还是放心不下。”他正色同小徒弟说话，眉眼晕染了几分月色，有些清雅温润的况味，“老君曾道：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星落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解。
　　皇帝看了她一眼，决定说的浅显些，“做事该当有始有终，端阳节在帝京救下的那些女童，如今可有追踪？”
　　提起这个，星落自有话说。
　　“自然有。”她细细道来，“我朝梁国公主殿下，曾在国中各地开设了养幼院，徒儿端阳节救下的女娃娃，有家的徒儿叫人送回了家，没家的都进了养幼院——您不是还过问了么？”
　　见皇帝认真地在听，星落便仔仔细细地同他说起了千丈崖之事。
　　“千丈崖上有百亩山林荒地，静真这几日就领着人开荒种地，徒儿家里的家丁刑铨也在栾川四处打探，为那些娃娃们找家儿，徒儿虽然满嘴废话不着调，可此事绝不会制作，表面功夫……”
　　她重申，“徒儿是正儿八经的女冠，我教讲承负，徒儿这辈子努力修功德，下辈子徒儿的身边人才能继续过上好日子。”
　　小徒弟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认真的样子实在令他心生欢喜。
　　皇帝嗯了一声，只觉得心甜意洽。
　　夜色静深，天宇澄澈，月光如练洒在这片空寂的山林，皇帝的心中忽的涌出了一些悸动，想要将自己的心剖白给她看。
　　小徒弟却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块枣泥糕，包着油纸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咬着吃。
　　皇帝向她的身前站了站，眸色幽深静蓝，有如高天上的星子。
　　“朕从前待你不好，如今想来满心后悔。”他自嘲，眉间蹙起了一道深谷，“人生不过百年，除却年幼时的稚弱，年老时的衰败，再除却认得你之前的蹉跎，拢共也不过三五十年。”
　　他认真地望住了她，看她鼓着腮，像只努力咀嚼的小松鼠，眼睫随着啃枣泥糕的动作霎啊霎，可爱又灵动。
　　“三五十年里，再除去黑夜，便只得一半。还能有多少看时日同心爱之人共处？朕从前未曾动过心，便是一瞬的动情都无，识得了你，才知何谓心之所向，才懂得珍惜时日。”
　　他捕捉到了小徒弟眼里闪过的一丝儿错愕，眼看着她手里的枣泥糕快要掉了，皇帝一伸手，便把枣泥糕接在了手掌心。
　　“朕不知该如何讨你欢心，也不知该如何让你明白朕的心意。说的多了，怕你觉得我是登徒浪子，说的少了，你又全然听不懂——方才你问我，天子坐朝堂，天下事尽在股掌，何苦要往外跑。”
　　他的手掌心，托着这一块枣泥糕，眼看着小徒弟傻呆呆地就着他的手掌心，叼了一块枣泥糕，吃的食不知味。
　　皇帝顿了一顿，伸出手来，为她抹去了唇畔的一些残渣。
　　“……你是朕的心头事。千里万里的来，不过是，想多看顾你一眼。”
　　这些话虽然不带一个爱字，可若是再听不懂，那便真的要去找一找爽灵了。
　　星落彻底傻了，嘴里的枣泥糕也不香了，她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傻呆呆地望住了陛下。
　　目光交汇于一线，陛下的眼神里，星子流转璀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重负。
　　星落努力地咽下了口中的枣泥糕，忽的觉得喉咙一更，似乎有什么梗住了，像是一颗枣核。
　　于是在一瞬之间，皇帝就见小徒弟面色憋的通红，一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使劲儿地咳了几声。
　　皇帝心头一紧，欺近了小徒弟，将她反身转过去，在她的肩背上一顿拍，拍了一阵儿，再看小徒弟捂着胸口，哭丧着脸回过神来。
　　“师尊，徒儿硬生生咽了一颗枣核下去——”她耷拉着眼睛眉毛，有些害怕的样子，“徒儿不会有事吧。”
　　皇帝被她方才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先叫她那丫头青团儿给她端了水喂下，见小徒弟面色恢复了气血，这才放下心来。
　　“咽下去也无妨。”他淡淡地说，“下辈子注意便是。”
　　星落哦了一声，顷刻又反应过来，脸色白了一半。
　　“下辈子？徒儿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皇帝觉得方才自己认真的表白八成又要被她混过去了，此时便有些低落。
　　他不愿意逼迫她说出答案，只是眉梢眼角到底带了几分落寞。
　　“怎么会。你这辈子会很幸福。”
　　星落缓过了神，方才那一瞬的窘迫忽的又回来了。
　　陛下说她是他的心之所向，是在向她告白么？星落局促地想着，她挨着陛下坐，肩膀碰着肩膀的，平日里没觉出来什么不自然，这一会儿她的心里却惊涛骇浪起来了。
　　她垂下了头，两只手指默默地绕着玩儿。
　　陛下好不好？生的俊身材好，满天下再找不到比他还周正的男子了，从前虽然狗，待她刻薄，可现如今却事事想着她——昨儿还为她摘来了还阳草……
　　她纠结，悄悄地侧过脸，偷眼看了陛下一下，可陛下却也在这一瞬转过了脸，同她四目相对。
　　星落的心即刻便砰砰乱跳起来，她不习惯这种陌生的感觉，连忙扭过了头。
　　良久才低低地同陛下说话。
　　“可您不是徒儿的心头事。”她语音轻轻，有些显而易见的纠结，“您往后无事的话，就别来了，怪废马的。”
　　作者有话说：
　　本文过几日将会改名为《坤极》
　　坤极：指皇后。《后汉书?皇后纪下?顺烈梁皇后》：“……宜配天祚，正位坤极。”
　　小仙女们觉得可以原谅狗皇帝了吗？为什么我还觉得不够……

74.感同身受 [VIP]
　　小徒弟的话音轻跃, 带了几分犹疑过后的肯定，令皇帝有一瞬的晃神。
　　山月孤高，悬在天顶, 照下一地清冷，也为他勾勒了一圈柔和的银边儿，令他眉眼生寒，心起波澜。
　　有些细微的痛感由心底发散，钻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这样的情绪是伤心还是沮丧？皇帝并不能分的清楚。
　　打生下来起, 他就是这个世上顶顶矜贵的人, 先帝之嫡长、皇朝之太子，除却孩提时的偶发性哭闹以外, 他从来没体会过什么叫求而不得。
　　识得了星落之后，皇帝似乎从高高的云端下了凡, 世人之喜怒哀乐通通尝了一遍，他的心被她牵动着, 时起时落。
　　她的拒绝, 皇帝并不意外。
　　从前待你不好的人, 猛一抒发爱意，自然会使人惧怕。
　　士人有百回不折之意志, 方有万变不穷之妙用。他就不是轻易能击退之人，认准了、爱上了, 死不旋踵。
　　他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也甭管小徒弟方才说的什么废马不废马了，心情这便又激昂起来，视线落在了小徒弟垂着的脑袋上。
　　这一会儿夜色静谧, 小徒弟也不说话, 盯着马车下的一方土。
　　她在想什么呢？莫不是觉得方才对自己话说重了, 有些懊悔？
　　想到这儿，皇帝便有些心疼，他伸出手来，想拍一拍小徒弟的脑袋，只是手还未落在她的脑袋上，就见她把头抬了起来，想起来什么似的，同他说话。
　　“明儿该入伏了，您换双鞋吧。穿这个多热啊。”她认真地说，这个时候陛下还穿着步云靴，锦丝织就，云纹飘逸，骑行虽然很便捷，可也太热了吧。“您给我做了个绣囊，我给您做双鞋吧！”
　　皇帝心一喜，旋即又觉得不对劲：听起来像还礼，可仔细想来，说不得是划清界限的意思呢？这个可是万万不能接收，他正色，“你亲手做？”
　　星落嘿嘿一笑，“光纳个鞋底，怕就能将徒儿的手给扎废——术业有专攻，徒儿可不能抢人饭碗。我呀，至多能给您绘个花样子。”
　　皇帝悲哀地摇摇头，“朕的绣房多少好人不用，何至于用你的人？有这个功夫，倒不如朕给你做一双。你喜欢什么样的花样子？”
　　星落当真歪起了脑袋，认真地想了起来。
　　“老虎！徒儿要个虎头鞋。”她在空中抓起了两只爪子，猫抓似的在空中挠了挠，“威风凛凛、豪气万丈。”
　　皇帝都绝望了，点了点头，有些背水一战的意味，“成，朕试试。”
　　星落拿手在眼跟前儿划了三横一竖，又拿手把自己的眼尾向上拉，再提要求：“徒儿要头上写着王，眼睛吊起来的那种吊睛白额大老虎——您可别绘成了猫咪。”
　　她扮吊睛白额老虎的样子实在可爱，皇帝不禁失笑，把她的手从她自己的眼睛上拍了下来，叫她不要作怪。
　　“朕要回去了。你在这里千万要仔细。”
　　星落认真地听陛下嘱咐她，又跳下马车，仰着头望他。
　　“您也是，徒儿会给您烧香祈福的。”
　　皇帝嗯了一声，向前方慢慢地走，“还是朕在养恬斋给你摆个香案吧。”
　　陛下袍角翩跹，行起路来潇洒俊逸，天子护卫人人着夜行衣，形容肃穆，见陛下驾临，齐刷刷下拜，静默无言。
　　忽的起了风，星落仰头看天，也不知从哪一方飘来了一方云头，罩住了这一片山林，须臾之间便狂风大作，大颗大颗的雨点子就落了下来。
　　星落忙拿手掌顶在了自己的头上，皇帝心念一动，看了一眼星落的脚，这便不多言，牵起她的手便往她的马车前去，将她送上了马车。
　　不过顷刻，雨势更大，皇帝看着星落在车轿里安稳坐下，其间似乎并没有擦身的棉巾，这便不假思索地将自己的外衫除下，递在了她的手上。
　　“过几日天师出关，会去帝京为保元运气疗伤……”他的眼睫上缀了水珠，映的一双眼眸碧清如水，“你可随他一道入京。”
　　星落就伸出手来为陛下遮雨，“徒儿知道了。”她叫陛下快些走，“让天师爷爷动身出洞可不容易……”
　　皇帝在雨中站的端稳，“朕派人在洞前守着，三日一催。”
　　星落哦了一声，提出了异议，“您这样打扰天师爷爷的修行，天师爷爷会不高兴的。”
　　皇帝本欲提脚，听见她问，这便无可奈何地回了身。
　　“你也成日价打扰朕，可朕还是想同你在一起。”雨声渐大，使皇帝的声音有些杳杳，似从云中传来，“因为朕喜欢你。”
　　平生第一次这么□□裸地表白，皇帝话一落地，这便扭头就走，清朗爽举的身影在雨水冲刷下，愈发显得清瘦，落在星落的眼睛里，莫名觉得他的身影很有脆弱感。
　　陛下的身影走远了，雨水生成了雾气，渐渐升腾起来，遮住了山林。
　　星落怔怔地坐在马车里，青团儿从角落里钻出来，拿陛下的外衫给星落擦脸上和身上的水。
　　“姑娘，陛下方才说喜欢您呀——”陛下的外衫很柔软，青团儿扯了一角，仔仔细细地为自家姑娘擦拭，“雨太大，陛下的眼睛红红的，也看不出来哭了没。”
　　星落闷闷地说了一声我知道，“我生的这么好看，旁人喜欢我那不是理所当然？”
　　青团儿又扯过一角，小声儿同姑娘说：“若是美貌管用，一开始咱们也不会被刁难了——不过陛下的狗脾气近来好像少了些，连我喜欢你这样的话，都能说的面不改色。”
　　星落没来由地提不起兴趣，语音闷闷。
　　“我才不要做皇后。”她下了决心，将额上的碎发向上抚了抚，“我就要半年修道半年住我家，休想叫我住进那个四方城。”
　　青团儿十分赞同，“御花园的鸟儿都拴了腿儿，飞都飞不远，您可不能进宫，宫里头还有太后娘娘那个老虔婆呢——实在是可恶。”
　　星落想起太后娘娘也是一阵儿头痛，车轿慢慢地启动了，帐帘放下了，小窗还开着，雨丝密密的像是一张接天连地的珠帘，星落望着外头，忽的有些怅然若失。
　　“如果师尊只是师尊就好了……”她小声地说了一句，忽然愣了一下，惊觉自己竟然在认真地想着这件事。
　　青团儿在一旁抖搂着陛下的衣衫，冷不防地从里头抖搂出两块小金令，她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儿，无奈地递给了星落。
　　“您看，皇后令牌还是落下了。”她凑过去，看姑娘手里的另一块，“这一块是什么呀，莫不是真龙令牌？”
　　星落觉得头大，将两枚小金令放进了陛下送她的绣囊里，青团儿就在一旁随意一问，“陛下为何写个‘一’字儿给您啊？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星落心念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只是雨大风急，心里又莫名有些烦躁，这便按下不想了。
　　一路顶着风雨往回赶，到得山上时风雨虽已停歇，但山路崎岖泥泞，十分地不好走，刑铨就在前头喊，“姑娘坐稳了！”说罢一扬鞭，驭起马儿来。
　　星落便掀开小窗看，雨后的天气涳濛，车边挂着的行路灯晃的厉害，照的地面时亮时暗。
　　因一直盯着路面，星落便瞧出来一些奇怪之处：雨是晚间才下得，陛下的护卫队早已离开了老君山千丈崖，如何泥泞的土地上却有杂乱的脚印一路向上？
　　老君山这等仙山，平日里不接受上香参拜，山脚下以及半山腰或许会有百姓走动，位于至高之处的千丈崖和金阙宫，这时辰无论如何是不会有大批百姓走动的。
　　除非有土匪山贼。
　　这个念头一起，星落浑身起了一身细栗。
　　天子护卫将将离开老君山，青鸾教教众知晓，那旁得人马说不得也知晓。
　　比如六婆。
　　联想到前几日自己在金顶崖下遇袭，乃是六婆中的二婆，他们六人自始至终与她们为敌，一定也密切注意到了天子护卫的离去。
　　此时护卫甫一离开，又在三盘山遇袭，一定无暇顾及千丈崖，正是六婆领人趁机进攻的时候。
　　思绪至此，星落已然推演完毕，直惊的捂住了心口，探出头去唤刑铨，“换条路，从南路上千丈崖！”
　　刑铨从前是在帝京府里做捕快的，自有一番警觉，不待姑娘说完立刻打马回转，拐进了另外一条崎岖的山路。
　　马车渐渐驶近千丈崖，只见火光隐约，势头越来越大，待上得那千丈崖屋舍的后山陡峭处，便能看见熊熊大火烧起来了。
　　千丈崖上只有她们这一处屋舍，其间还有百余名女童女婴，静真领着几位大婶，另外刑铨手下有十二名家丁，若只六婆几人，尚可抵挡，若是匪徒人多的话……
　　星落不敢再想，跳下车，往那千丈崖后崖陡峭处跑去，遇上陡峭处，能徒手攀爬。
　　待上得那屋舍下，星落同青团儿的手已然血痕累累，但见屋舍上空全是浓烟，再开了后门进得院中，正撞见百名女童们被几位婶子领着，从第二道门奔进来。
　　到底是女孩子，大的拽着小的，再大点的怀里还抱着不会走的，除了几个月大的在哭以外，其余的女孩子个个虽面色慌乱，可个个都噤声不乱跑，见星落进来，女孩子们都满脸惊喜，围簇了上来喊干娘的喊干娘，喊姐姐的喊姐。
　　前面的院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喊打喊杀的声音嘈杂入耳，脚步声更是杂乱纷繁，那领孩子的几位大婶乃是农妇出身，平日里最是勤劳快不过，可今夜遇着了这等事，已然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倒是那小女孩儿窦淮叶年纪大一些，见状立即说了起来。
　　“干娘莫慌，今夜凌晨咱们都睡熟了，听见民夫大叔喊，才知道有好些人翻进了院落，叫建屋子的民夫大叔们逮了个正着，后来静真干娘领着咱们躲进了后院，民夫大叔们拢共有四五十个人，全抄着家伙去了前门去堵，那些贼人越来越多，在外头放火砸门，护院们怕护不住，叫咱们快逃呢！”
　　难得这小姑娘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清晰不打磕绊，星落立时就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便急急道：“静真呢？”
　　小女孩邓芳丛就抹眼泪，“外头往里面浇油，静真干娘领着人垒石头墙呢！”
　　星落蹲下身来，叫她们不要急，这便吩咐刑铨，“你去领护院护着她们由后山下去，青团儿和几位婶子也跟着，我去前院支应静真。”
　　刑铨再放心不下自家姑娘，这时候也只能依言行事，只是还未及将后院门打开，便见围墙上方也升起火焰来，有几个形容猥琐的大汉爬着围墙露了头，眼看着就要翻过来。
　　刑铨最是机警，领人抄起铁锹等物便往上打，直将上来的几人击落下去。
　　这下前后皆被围，形势愈发紧迫，星落叫青团儿领着孩子们躲进中间的屋舍，这便同刑铨等人将后围墙防守了起来。
　　那围墙上被打下了许多汉子，又有更多的人爬进来，正在疲于应付之时，星落隐约听见有尖细嗓音在外响起，听起来尤为熟悉。
　　她心念一动，施展了轻身功夫，跃上房顶，对着那围墙下正指挥着攻墙的女子喊了一声。
　　“厉翠微！”
　　那红衣女子闻声抬头，面庞尤为艳丽，她瞧见了站在房顶的黎星落，冷笑数声道，“叫姑奶奶做甚？撕了你的嘴！”
　　星落并不惧她，见墙壁下等猥琐汉子们已然停了动作，用令人厌恶的眼光看向了她，虽心生反感，但胆色愈壮。
　　“虔婆、牙婆恨我们尚有缘由，你从前是请神问命的师婆，为何也要助纣为虐！”
　　厉翠微乃是六婆里的师婆，从前做着画符施咒，请神问命的营生，并不曾与略卖女童沾边，却于几人为伍，实在令人不解。
　　厉翠微啐了一口，姣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层冷笑。
　　“世上被拐走、被略卖的女娃娃千千万，你个女道士管的忒多！不过就是生在了好人家，命好没被溺死丢弃罢了，老娘就讨厌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人！自以为能拯救苍生，我呸！”
　　厉翠微总将她的伤心往事挂于嘴边，中原江湖一带皆知她的遭遇，星落眼见着这时候千钧一发，那些猥琐汉子正要砸墙放火，星落沉吟半刻，定了定神，高声同她说话。
　　“溺死你闺女的，是你相公，赶你出家门的是你公爹，从前伤害你的，也是香雪馆的男客们！这些罪孽皆为男子所为，你却反而助纣为虐，同这些男子们一道，要来伤害这里的女娃娃！厉翠微，你也是女子，你知道若是被牙婆、虔婆他们抢走了这些女孩子，她们将遭遇什么，小道不求你感同身受，只求你能想一想你那可怜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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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弯弓射鸟 [VIP]
　　星子渐渐隐去了, 只剩下漫天的火光，照在厉翠微的面上，愈发显得妆容浓厚。
　　小道姑的声音柔和清润, 字字句句落在她的心上，使厉翠微眼神怔忡，思绪一瞬回溯到了那些苦难艰辛的日子里。
　　她不言不动，良久才往地上啐了一口，挥起手来。
　　“烧！全烧干净！”
　　六婆里只有师婆与药婆是女子, 其余皆是男子, 师婆这里说不通，更不能指望其他四个渣滓了。
　　星落见她顽固, 显然不能说通，眼见着女娃娃们都被领着躲进了灶房, 星落一脚踢翻了正搭梯子向上爬的那名猥琐汉子，接着跳下了房顶。
　　沾了油的火把不停地被投掷进来, 院中火光一片, 刑铨领着护卫在院中灭火, 还要应付不断从围墙哪里跳下来的匪徒，却在这时, 后门已然被砸开，厉翠微大摇大摆地引着匪徒冲了进来。
　　星落眼见着情况不妙, 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灶房，见孩子们挤在一起，面带恐惧，不由地心生焦急：这些孩子万不能落在那帮匪徒里。
　　她们与六婆的矛盾, 已不单单是抢夺女孩子这一桩事。
　　而是不能容于同一片江湖上, 不能共存, 所以六婆此番寻到了左近几片山头的匪徒，谎称这千丈崖上的屋舍里金银无数、财宝汇聚，引得众多山头的贼匪起了掠夺之心，这便举旗前来。
　　星落并不知这些人马的来历，只听得外头厮杀声狂乱，星落定下神去，将土灶上的大锅搬下来，露出了一个黢黑幽深的洞。
　　当初决定建造时，屋舍的图纸是星落绘制的。
　　她们三人之中，只有星落是住在公府里，对这样的建筑十分熟悉，故而用了七日，同世仙、静真一道儿，绘制了图纸。
　　这灶房下，就设置了一条暗道，直通后山门外。
　　只是星落并未参与建造，不知这暗道有无修建，紧要关头，这便让孩子们先钻进去。
　　百十来个孩子全进去之后，便听里头在喊，“到头啦，到头啦！”
　　原来，这暗道只修了一半……
　　耳听得外面的声响雷动，星落不及多想，带着青团儿钻进去，自己随后，又托着大锅，将洞口依原样放好。
　　忽的一阵儿踢门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星落屏息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洞深处传来几声婴啼，微弱而尖细，随后又没了声响，想是被安抚住了。
　　土灶外的世界杂乱不堪，那些粗鲁的贼匪似乎在将所有的物事都砸碎，还有人骂骂咧咧地，喊着奇了怪了，人呢！
　　头顶上的大锅忽的被晃动，接着被一下子移开，外头的浓烟涌进来，星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双猥琐而脏污的三角眼盯住了星落，四目相对，那贼匪笑的邪淫，正要上手拉拽，忽的双目向上一翻，唇角缓缓流下了血，悄无声息地委顿下去了。
　　这一刻星落的心由天坠到地，她不敢相信地看着这贼匪倒下了，下一刻，洞口又显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艳丽脸庞来。
　　她微眯着眼睛，长眉扬进了鬓发里，眼神略有几分慌乱，其后深深地看了星落一眼，即刻便将那口大锅盖了上去。
　　星落重回黑暗，惊魂未定下听得外头厉翠微的声音尖利地响起来，“他爹的！这还有个门！给老娘追！”
　　大约是浓烟笼罩的缘故，想必外头的匪徒都没有瞧见厉翠微的动作，随着她的一声令下，脚步声又杂乱起来，应当是悉数涌出了门。
　　星落领着孩子们静静地等待着，听得外面毫无声音了，才将头顶的大锅顶开，只见灶房已然被破坏殆尽，残破不堪。
　　星落跳出了土灶，环顾四周，没有什么危险之后，这便命孩子们先安静一时，再将大锅坐上，跑出了灶房。
　　一出门，便见刑铨浑身是血，昏迷在地，身旁几个国公府的护卫同样血染衣衫，躺在地上。
　　这些天杀的匪徒！
　　刑铨是青团儿的同胞哥哥，打从星落小时就护卫着她，跟着从帝京到仙山，辗转无数，星落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担心，疾步夺在刑铨的身边，唤了他好几声。
　　好在被唤了几声之后，刑铨便醒了过来，只颤着声儿说了一句姑娘对不住，星落忙叫他不要说话，从土灶洞里喊来了青团和几位婶娘，一道儿将刑铨并受伤的护卫送进了左近的屋子里。
　　青团儿抹着泪看顾着哥哥，星落瞧着这些稚弱的孩子，再听着前院喊打喊杀，只觉得冷汗直冒。
　　眼下情势危急，静真同太初师兄、还有民夫们在前方迎敌，后山的数百匪徒又往前院儿去了，这下静真他们岂非前后被夹击？
　　她当机立断，先冲出房门，向山下环视了一圈，确认了境况之后，旋即回山上，命青团儿领着刑铨和几位伤势重的护卫下灶底，其余能走的，由婶娘、还有伤势不重的护卫们领着，从侧方山路悄悄下山。
　　这么多孩子，这么贸然下山去，一定会有危险，更何况深山老林里，山势陡峭，万一再下起暴雨来，怕是有危险。
　　星落左思右想，只觉得哪个方式都不妥，正踟蹰，忽听得后山又是一片脚步声，星落抢出门去，只见火光冲天，有许多人影奔上来山来。
　　星落闪在断墙处仔细分辨，却是一群身着皂色禅衣的比丘尼，为首的那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禅师，是星落从前见过的，正是静真的师父，白雀庵的庵主慧音师太。
　　她们这一行大约有三十多人，星落忙迎接出来，看那队伍里连饭堂的大婶都带着棍子赶过来了。
　　她心中感念，向着慧音师太行了道礼，慧音师太并不多言，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问起了静真。
　　“贫尼那小徒弟何在？”
　　星落忙将情势说与她听，慧音师太听罢也不多言，吩咐二十多人护着孩子们下山，先去白雀庵躲避一时，又领着剩下数十人随着星落。
　　“女冠莫慌，贫尼来时瞧见了金阙宫的人马，他们自前山上来，这会儿应是快到了，贫尼同你从后面包抄她们！”
　　星落见慧音师太面色坚毅，心中也燃起了斗志，她着慧音师太身后的五位尼师，挠了挠头，“慧音师太，咱们七个人包抄他们吗？”
　　慧音师太认真地点了点头，“达摩一苇能渡江，今有七尼包抄！”
　　星落又挠了挠脑袋，“可小道不是尼师呀……”她一指前院儿，“前山粗略估计大约有三千余人——”
　　慧音师太改口改的很快，“偷偷溜过去，伺机行事。”
　　说罢，一扬手，领着五位尼师向前院进发。
　　星落回身望去，见二十多位尼师已然护着孩子们慢慢往山下去，她们个个手中持了兵器，又都是心细如发、善良慈悲的佛教子弟，定会护孩子们无恙，这便放下心来，随着慧音师太溜着边儿，冒着烟往前院去。
　　还未及到前院，便见有大批匪徒往回跑，显是丢盔弃甲的样子，星落同尼师们闪在一边，再往前看去，那山势略高处，着青衣素衫子的道家子弟有数百人，正同匪徒们围斗着。
　　与那些乌合之众相比，金阙宫的弟子们，无论乾坤，个个身形俊逸、姿态如流云般舒展，或执长剑，或持软鞭，将匪徒们打的抱头鼠窜。
　　星落撒丫子就往里头冲，随手将一名匪徒手中的钢叉夺过来，拿在胸前，脚下施展起轻身功夫，试图在其间寻找静真的身影。
　　山林间起火，最是控制不住的，眼见着火势愈发的大，将一整个千丈崖笼罩在了火光中，星落往至高处掠去，见那大火里，看到了静真。
　　她此时情势凶险，被六婆中的虔婆花贵、稳婆尚天良、以及牙婆诸万苟围着，好在太初师兄护在她的身前。
　　星落见状，即刻便冲了上去，一钢叉叉住了牙婆诸万苟的脖颈，将他逼退了数步。
　　那牙婆诸万苟叫嚣着：“牛鼻子小尼姑，妄想捉老子？老子还有后着！”
　　他抬起手想吹起呼哨来，星落一钢叉叉掉了他的手，“喊啊，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牙婆的话却当真不是吹嘘，之间山林间呼啸声顿起，山门前有大批人马冲上来来，队伍绵延不绝，星落同静真、太初向下望去，来人人人手持火把，身着青衣，头戴青巾，竟有数千人之众。
　　是青鸾教。
　　星落同静真对望一眼，都有些忐忑不安。
　　青鸾教从前听从世仙的命令，曾护卫过她们和孩子，只是如今世仙被软禁，情况不明，也不知眼下是敌是友。
　　再加上昨夜，青鸾教众袭击陛下……
　　她心一凛，回身环顾身后的屋舍，六婆领来的几个山头的人逃了不少，所幸匪首皆被金阙宫的师姐师兄们擒获，另有上百人也被捉住，就怕这青鸾教众来意不善，那便无可抵挡。
　　眼下他们面临的境况便是，没有人手。
　　金阙宫再加上民夫，不过区区二百人不到。
　　星落心念至此，忽地想到世仙曾告诉她们，青鸾教众皆是青壮年，平日里是农夫、小贩、甚至还有读书人，并没有什么作战能力，若想叫他们乖乖听命，唯有背后贴不死符，阵前吸入使人亢奋的迷烟，便能不累不疲听从命令。
　　此时青鸾教众约有千人，一一撕下不死符怕是不可行，见他们举着兵器，势如破竹一般地涌上来便要攻进来，星落心念转动，飞身跃上至高处，挥起了手中的钢叉。
　　“这一柄乃步罡叉，上可神飞九天，送达章奏，下可禁制鬼神，破地召雷。”她将手中锃亮的钢叉举过头顶，挥了一挥，也许是神迹，也许是巧合，破天一个惊雷劈下，那声音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像是被这凭空来的雷声给吓住了。
　　星落举着钢叉，头顶感觉冒着烟，她勉力抵住心里那股子害怕被雷劈死的恐惧，向上又举了举钢叉，语音高昂，“青鸾神鸟顺应天命，绝不会滥杀无辜、残害苍生，你们今日之举，足以证明你们信的不是青鸾神鸟，而是邪鸟凫傒！”
　　青鸾教众们皆哗然。
　　他们的信仰便是青鸾神鸟，一切行为皆有心底的信念所支撑，青鸾便是他们的神，如今这小道姑竟公然诋毁他们的神祗，这让在场所有的青鸾教众都愤怒起来。
　　他们叫嚷着，咒骂着，一片嘈杂，星落见状，高声道：“太初师兄，布阵！”
　　她在上树之前，同太初师兄商定了接下来的流程，见太初师兄应了是，联合了金阙宫的所有乾坤道士，在山门前摆下了阵法，严阵以待。
　　静真却同民夫大叔们从屋子搬出了几盆草药，将火把扔进去，顿时一股浓浓的药气升腾，吸在人人的鼻端，都顿生清凉之感。
　　星落见青鸾教众哗然不止，拿钢叉又使劲儿一挥，好巧不巧，天空中又是一声惊雷，直将整个千丈崖上的人震了个耳鸣。
　　星落仰头，看那夜空中飞过一群黑黢黢的老鸹鸟，围着此地盘桓，像是时刻要下来啄人一般。
　　“今日本道就要将邪鸟……给打下来！”她语声高昂，在这静寂的山林里带着回响，传至每一个人的耳中。
　　她大话说出了口，左手捏了个降魔决，闭目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凌厉，右手猛的向上一挥：打不下来老鸹鸟，再引来一声惊雷也好！
　　就在这一挥之间，忽地天空中有一声尖利的啸声，一只硕大的鸟，扑棱着翅膀，从映照了火光的穹顶直落下来，快要落地的那一霎，所有人都看见了它恍若人面一般的鸟脸，人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星落也怔住了，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只大鸟，再举头向前方上山路看去，但见上山的路口，树影交错，有一人着戎装，骑乘在马上张弓射箭，身形高大俊逸。
　　恍若有万马在心中奔腾，星落微微张了口，怔怔地想：“没想到师尊，还有一身射鸟的好本事啊……”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个剧情写完了，好煎熬啊
　　凫傒：传说中这种鸟有着似公鸡的身体，面貌与人一样，眼神锐利，时时带着一付战斗的表情，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据《山海经》，凫徯出现，将有战争发生。

76.一梦登仙 [VIP]
　　皇帝执弓的手稳稳落下, 搁在马背上，其上一片殷红——是血浸润了纱布。
　　前日在金顶崖手上受了伤，上半夜遇袭, 伤口迸开一回，这会儿弯弓张弦，又再度迸裂。
　　他在三盘山同小徒弟分别，只觉得天地万物尽失颜色，呼吸吐纳毫无意义, 落寞失意间杜南风审讯青鸾教之人得知, 恐有一波教众，往老君山千丈崖而去了。
　　他心下本就惦念星落, 此刻更是刻不容缓，几百里地奔袭而回, 上得千丈崖顶，便听到了小徒弟正举着钢叉仰天长啸, 企图打下一只凫舄鸟来。
　　既然爱上一个人, 就要全盘接收她的一切, 支持她所有的梦想，不就是一只凫舄鸟么？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他也得想辙登天去！
　　于是望住了树顶那一只正打算振翅高飞的夜猫子，在小徒弟挥起钢叉的那一刻, 张弓射箭，将那只胖鸟给射了下来。
　　夜猫子也有一张似猫一般的脸，虽然圆胖了些，倒也可指鹿为马的说是一只凫舄。
　　小徒弟要做神棍, 他自当赴汤蹈火, 全力以赴地去支撑她的一切妄想——只是对不住那只过路的夜猫子了。
　　他身后有数千天子护卫, 暗处又有无数武艺高超之暗卫，只待天子一声令下，便可上千剿杀这些祸乱百姓的邪/教。
　　皇帝却也在等。
　　他静静地看着站在树上的小徒弟，千丈崖的火势冲天，天光尽染橘色，炽热烘烤着她的面庞，映出了一片正当好的橙红。
　　她穿素淡的道袍，戴着玉制的道冠，从前不开口便显清冷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只有满目的灵动和生机勃勃。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啊，不言不动时恍若谪仙子，顽皮时又似娇养的小姑娘，可当真山崩地裂危险降临时，她又像个侠女一般了。
　　皇帝执弓的手愈发握的更紧了，望着树梢上那抹纤细的清影，没来由地，觉得自己无能为役，低进了尘埃里。
　　那站在树枝上的小道士却远没有天子想的那么多，她短暂地感慨了一下陛下弯弓射鸟的本事，便趁热打铁地，又挥舞起了手里的钢叉。
　　“本道顺应天命，今日就来挽救你们于水火！你们如今受凫舄邪鸟的蛊惑，才会丧失神志、欲行歹事，如今本道将此邪鸟打回了原形，盼望你们能够迷途知返，重新迎回真神！”
　　大火依旧在燃着，民夫们奔走着去灭火，金阙宫的道长们严阵以待，而那些青鸾教的教众们，虽被几声炸耳的惊雷和钢叉打掉的鸟，吓到了，可或许不死贴的威力仍在，都各个在原地呆愣着，纹丝不动。
　　静真拨弄着火盆里的药材，期盼着这些藿香佩兰豆蔻，能让青鸾教众醒脾回神。
　　领着这些教众的头领们却气急败坏起来，他们一共有六人，那只所谓的邪鸟正落在他们的脸跟前，其中有一人乃是青鸾教乌翅坛的香主金褐牙，见教众们迟迟不听命令，这便急得跳脚。
　　“这只死鸟不过是个夜猫子！孩儿们跟着我上啊！”他踢了一脚夜猫子，这便嘶吼起来，其余几名香主皆随着呼喝起来。
　　大约是火盆里的药材起了些微效力，再加上惊雷与凫舄落地的神迹，教众们都迟疑起来。
　　金褐牙气急败坏，拿起手里的长刀，对着前几排的教众便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嘴里叫骂着：“平天教主的话你们都忘了，赶紧给老子上！”
　　他手舞足蹈地，和几个头领辱骂殴打着教众，下一刻，却被簌簌而来的箭枝射中右肩，力道之大，直将他击倒三丈之外。
　　金褐牙被射中，另外几个头领大惊失色，纷纷往箭来处遥望，只是还未及看清楚来人，便被纷沓而至的箭射中肩头，一个个地皆软倒在地。
　　青鸾教众们没了领头的，纷纷骚动起来，星落见状，忙请师兄师姐们，将这几名头领押解起来，而这些失去了领头羊的青鸾教众，则被飒踏而来的天子护卫一一制服。
　　眼见着情势已定，皇帝这才放下心来，乘着马来到了山门前，参天大树下。
　　小徒弟在上头笑的得意，“师尊，您怎么又折返了？”
　　皇帝仰头叫她下来，“……仔细手里的钢叉，别摔下来叉着自己。”
　　一切尘埃落定，星落心里放下了一颗大石头，她惦念着被白雀庵师太们护送走的孩子们，便不与陛下计较，施起了轻身功夫，跃过了陛下，落在了静真身边儿。
　　“可受了什么伤？”星落关切地抱住了小脸被熏得黢黑的静真，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才放下心来。“多亏了你们白雀庵的师太们，才能将孩子们接过去——这会儿也不知道到庵里面没有。”
　　静真拍了拍星落的肩背，叫她安心，“……方才有太初道兄护着，我没受什么伤，倒是太初道兄被火熏了眼睛，说很是疼痛。”她不安地看了看在星落身后静静站着的陛下，有点儿拘束，连声音都放低了，“我去见过我师父，接着同她一道儿去接孩子们……”
　　见星落点头，她便会转了身，去寻自己的师父了。
　　星落又回身同太初道兄以及合贞女冠说话，“……静真去找她师父了，你眼睛还疼着，就别看啦！”她调侃了一句太初师兄，接着揽住了合贞女冠的肩，晃了一晃，“女冠，多谢你们来襄助——劳烦您着人把六婆以及贼匪头领押解看管起来，我一时要去审他们！”
　　合贞女冠看着她长大，今日星落的表现尤其令她满意，听见她这般说，便点了点头。
　　她最是知礼不过，见陛下在星落的身后，这便以道礼尊之，引着身后的金阙宫弟子恭敬见礼：“见过星君，星君慈悲。”
　　皇帝微微颔首，也以道礼回之。
　　金阙宫的弟子便都在太初、合贞的引领下，押解的押解，灭火的灭火，各自离去了。
　　星落这才扛着钢叉走到了陛下的眼跟前儿，仰着头同他说话。
　　“徒儿的事儿安排好啦，这会儿就要去审他们——您接下来什么打算呀？”
　　皇帝有些落寞，受伤的手微微动了动。
　　问了一圈人的伤势，却忘了他的，一句接下来什么打算，大概又是想赶他走了。
　　“……朕不放心你。”他直言不讳，蹙着眉看了看她肩膀上的钢叉，“你把它搁下，朕怕你叉着自己个儿。”
　　星落听闻此言，愈发握紧了手中的钢叉。
　　“徒儿就不。”她昂着头，眼睛里全是如获至宝的喜庆，“大凡得道者，皆有灵器护体。孙大圣坐拥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天蓬元帅也有上宝沁金耙——徒儿宣布，从今日起，这钢叉就是徒儿的兵器了！”
　　皇帝：“……”他试图叫小徒弟放弃这个念头，斟酌道，“这钢叉实在丑陋，不大符合你狂狷的气质。”
　　星落自打用钢叉引开两次天雷之后，就坚决不肯放弃这钢叉了，见陛下阻止，忙义正严辞地拒绝了他。
　　“徒儿主意已定，您就别操心了。”她望了望天，只觉得眼睛干涩，困顿之意频频上头，她晃了晃脑袋，“徒儿要去审六婆，您赶紧回京吧。”
　　皇帝见她眼睛都熬红了，心里十分疼惜，蹙眉道，“朕明晨再动身。”他见天际线上有些微红，已是后半夜了，这便轻托住了她的手臂，“朕同你一道儿去审。”
　　星落虽然大半宿没合眼了，这会儿困得直迷瞪，但一听陛下这般说，立时便警惕道，“您也想去？”
　　皇帝奇怪小徒弟的警惕，点头称是：“那青鸾教头领六人，皆被朕之箭所伤，伤处都在肩头，不至于当场丧命，正是为了审讯他们。”
　　星落一下子不困了，耳朵也竖了起来，她把钢叉从肩上取下来，撑再地上，“您审他们做什么呀？”
　　方才那头领提到了平天教主，记忆中，世仙的爹爹妈妈并没有这样的名号，看来青鸾教中，一定是起了内讧。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陛下，眉头拧成了一团。
　　青鸾教近来闹的乱子有些多，两回都叫陛下给撞见了，陛下恐怕心中对青鸾教早有定论，若是当真审出点什么谋逆造反的事，世仙身为青鸾教的圣姑，怕是撇不开关系去。
　　皇帝凝神看着她，有些困惑。
　　“你不愿朕去？”
　　星落直愣愣地看着陛下，许久才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推了一推，“那先去审六婆。那几个青鸾教的人还需要治伤呢。”
　　皇帝看着星落红着眼睛打呵欠，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钢叉，她却不放手，皇帝无奈一笑，抓着钢叉一头牵着她走。
　　“夜太深了，先去睡一时也不迟。”
　　星落哪里能同意呢，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六婆同我们纠缠已久，今晚审完了，就将他们送到官府去，彻底了了一桩心事。”
　　皇帝牵着她，一路经过了断壁残垣，由金阙宫的道人们引着，去了正堂。
　　此一役，捉住了六婆中的五婆，倒叫媒婆给跑了，好在坏事干尽的虔婆和牙婆都捉到了，也教千丈崖上的娃娃们感到安心了。
　　星落困的睁不开眼，站在陛下的身旁，依约见着师兄们把药婆给提了上来，听着身旁陛下问了几句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脚下踩了云，迷迷糊糊地飘上了九天仙境。
　　仙境里有棵甘泉树，树干树叶皆有甘泉之清沁，星落迷迷糊糊地，只觉得口渴难耐，有小仙童上前，对着树干施了仙术，那仙树的树干上，便沁出了清凉的水珠。
　　星落大喜过望。
　　这是仙境啊，仙境有仙树，仙树生甘露。吸上一口说不得就能飞升上仙，不死不灭呢！
　　她立时上前，抱着树干就吸了一口甘露，真的是太香甜了！
　　于是星落一连吸了好些口，口渴便登时解了，身心一片愉悦。
　　吸完了甘露，星落觉得畅快，又迷迷糊糊地在云里睡着了。
　　正当她做着飞升上仙的大梦时，忽然就醒来了。
　　一睁眼，自己却在静真房中的软塌上，师尊正端坐在窗前看书，侧脸的弧线冷而精致，纤浓的眼睫蝶翅一般，垂在如玉的肌骨上。
　　星落在塌上坐起了身，揉了揉眼睛，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师尊，咱们不是审药婆呢吗？怎生到了这里？”
　　皇帝若有所思地抬起了眼睫。
　　“朕也没想到，你站着竟然也能睡着——”他合上书卷，看向了星落，唇畔牵了一线浅笑，“更令人发指的是，你一边睡，一边竟还抱着朕的头，吸的很起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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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无上大道 [VIP]
　　星落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嘴巴都没合起来。
　　“……您说的是人话吗？”她迟疑地问了一句，“徒儿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好家伙，站着睡了一觉, 起来就疯了，连天子都敢质疑了。
　　皇帝觉得很头疼，把书向着书案一放，在椅上眼睫向下，用一双清澈的眼眸睥睨着她, 有些似笑非笑的况味。
　　“朕说, 你站着睡觉也便罢了，还疯狂地吸朕的头, 扯都扯不开。”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姿, 走到了星落的床榻边儿，还不忘再扎她一刀, “丧心病狂。”
　　星落木楞楞地抬眼, 先是打量了一下陛下的头：冠发高绾, 墨黑发丝顺滑而下垂在脑后，有几缕落在肩头, 映衬着他白净清透的肌肤，令人转不开眼——如何吸, 从何处下口，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星落歪起了脑袋，还是没弄明白这回事。
　　“您的头又不是南海的椰子、芒果，徒儿也没疯——何至于要吸您的头？”她挠挠额角, 迷惑不解, “吸？”
　　皇帝看她的眼神无可奈何, “你不理解朕的用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向她靠近了一些，试图同她解释明白，“这么说吧，你也可以把这个动作想成啃、咬、吃……总之，昨夜你对朕做下了大逆不道、丧心病狂的事，实在让朕难以启齿。”
　　他说着说着，视线就落在她碧波一般的双眸上，那其中一漾一漾的水波令他心跳隆隆，慌忙挪开了眼光。
　　星落难以置信地看了陛下一眼。
　　“难以启齿？您不还是说的很起劲吗？”她耷拉着眉毛眼睛，纠结地看着陛下，“您说徒儿审案子的时候睡过去了，徒儿可以认。可站着睡着了还吸您的头，徒儿打死都不认——马才站着睡呢，徒儿是人。至于吸头这回事，太扯了，徒儿有理由怀疑您是在陷害我。”
　　皇帝斜她，“陷害你对朕有什么好处？”他望住她，想着她昨夜的行径，淡声批驳她，“彼时朕正审着案子，才问了一句，你就站着打起了小呼噜，朕念着你是朕的国师，又是朕的小徒弟，便忍了下来。谁知你越来越夸张，竟歪在朕的肩膀上继续睡，接着又搂着朕的脖子，吸朕的脸，吸朕的头。”
　　他说着话，却见眼前的小徒弟猛地抬起了眼睛，拧着小眉头同他对视，皇帝心一颤，顿时怔住，无法继续往下说了。
　　昨夜她的行径用丧心病狂来形容，绝对没有一星儿夸大其词。
　　大约是因着她奔波了一天，到了深夜又在大火李奔走疾呼，上树举钢叉什么的，一口水也没沾，到了夜里还不打算歇息，凭着一口心气儿要去提审人犯，她不犯困不口渴，那就是神人了。
　　故而晚间他刚审了头一句，小徒弟就在旁边站着睡着了，还轻轻打起了小呼噜，最绝的是，她站着睡还不东倒西歪，睡的很是香甜。
　　皇帝便命人将人犯带了下去，刚抬了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就像个猫儿一样的搂着了他的脖子，趴在他胸前蹭着睡着了。
　　若在此打住也便罢了，皇帝将她打横抱起，送进了烧了半截的寝居，将将把她放在了床榻上，小徒弟勾着他脖颈的手却不放松，直将他拉倒在床榻上，使劲儿地往他脸上吸了一大口。
　　用劲儿之大，险些把皇帝带倒。
　　她的唇触感软弹，令皇帝心跳加速，迅疾地丢开抱她的手，可彼时小徒弟却仍似不满意，两只手环在他的脖颈，又是使劲儿地向下一拽，将他拽倒在床榻上，一只腿便压了上去，将皇帝的身子压了一半，接着就开始吸他的头。
　　千真万确是吸这个动作没错，大约是头不好吸，小徒弟便又转战他的脸颊和脖颈，又是吮又是吸、又是嘬，好一时才满意地松开手，仰面睡去。
　　皇帝却在她的这一番搂抱吸吮之后，怔怔地躺在床榻上不动了。
　　这样的感觉很很新奇也很奇妙，令他气海翻涌，无力自持，他回味着方才她软绵绵的身子、软弹的唇，湿软灵巧的小舌头，只觉得情难自制，可是再侧脸一望，那作乱的祸首正打着小呼噜呼呼大睡呢。
　　皇帝无可奈何，自榻上起身，好生冲了一把冷水澡，再去提审人犯不提，再回室中时，已然心绪不宁，睡不成梦，索性守在小徒弟身边读书。
　　星落茫然地听陛下说完，只觉得匪夷所思，她迟疑，“您把徒儿说的太不堪了，跟禽兽似的——”她说到此，忽然眼前有些白亮的光一闪而过，她登时醍醐灌顶，浑身一凉。
　　昨夜，她好像梦见自己迷迷糊糊间入了仙境，大伙炙烤的她口干舌燥，小仙童施了仙术，仙树便生了甘露，她就抱着好一顿吸吮，难道……
　　她猛地一抬头，视线先落在陛下无可奈何的眼眸里，接着又缓缓地落在陛下修长白皙的脖子上，没来由地咽了口口水。
　　“劳驾您歪一歪脑袋，给小徒儿看看您的脖子。”
　　皇帝不自觉地向后撤了撤身，眼神警惕，“你想做什么？朕是天子，怎容你再三冒犯。”他眼神冷冷，劝她善良，“黎太甜，朕知道朕很可口，但这不是你吸吮朕的理由……”
　　星落缓过神来了，不理会陛下的微弱反抗，视线再往下移，陛下今儿燕居，穿的是家常的碧青道袍，衣襟虽宽大，可发丝却因方才的动作，堆了许多在他的脖颈，黑发衬着白皙修长的脖颈，有些易碎的脆弱感。
　　她见陛下往后撤，她便往陛下身前欺近了一些，像一只进攻的小兽，伸出了一只爪子，一把拂开了垂在陛下脖颈的发丝，露出了白皙的肌骨。
　　正面还好，没什么印记，星落歪过脑袋，向着脖颈侧方看了一眼，一霎就怔住了。
　　陛下侧方的脖颈，肌肤白净如玉，筋脉青白有利，其上却有好几块红色的印记，有三两处是淡淡的粉红，还有一处靠近耳后的，红的厉害，边缘处有些像是渗出了红血丝一般。
　　见着了这些红色印记，星落有点心虚，为了看的仔细，她又往上凑了凑，又端详了好几遍，这才心虚地拿过几缕陛下的发丝，往红色印记上盖了一盖。
　　她正盖着红印，陛下的声音清润，在她的耳朵边轻轻响起，“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陛下的语音放低了，听在星落的耳中好听的紧，她吓了一小跳，心虚地又把陛下的发丝往红印上盖了盖，“没，没什么。”
　　陛下却倏地盯住了她的眼睛，四目相对，星落只觉得自己都不敢呼吸了，瞪着一双大眼睛装若无其事。
　　“徒儿就看看……”
　　皇帝望着她的眼睛，越性儿再往前欺近了些，近到彼此的眼睫毛快要触碰上了，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右边脸颊，轻声道：“朕脸上也有。”
　　星落紧张的手脚发麻，企图蒙混过关，向后撤了撤身子，哪知陛下也向前欺近，星落觉得自己的脸都快麻痹了，“您脸上有什么啊，徒儿瞧不见。”
　　皇帝轻笑了一声，再往她的身前欺近，“第一回你要摸朕的腰，第二回，你要摸朕的喉结，这一回，竟吸吮朕的脸。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夸张。你索取无度，朕予取予求，长此以往，朕的尊严何在？”
　　他的呼吸轻轻，吐纳之气息落在星落的面庞之上，微微拂动了她纤浓的眼睫。听见他的声音那一刻，星落便开始走神，直到他以舒缓轻扬的语音问她，星落才愕然回神。
　　“要人敬必先自敬，您自己个儿不检点，怎么能怪徒儿？”她胡乱反驳了一下，理直气壮起来，“您的腰和喉结亮在外头，也不是藏着掖着，徒儿不过是看见了摸一摸，何至于乱扣罪名？”
　　皇帝望着她狡辩的嘴脸，拧起的倔强小眉头，只觉得她是世上最可爱，抬起一手，捏起了她的一侧脸颊，向外提了一提，拉了一拉。
　　“你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他认真地想了想，捏她脸的手不放松，“朕笃信知行合一，你的新道理，朕要亲自检验……”
　　星落抬起猫爪子，抓了陛下的手，努力想把自己的脸从他手里夺出来，只是下一秒，却见陛下的面庞渐渐靠近，迅疾地在自己的唇上啄了一口，又迅疾地离开，眼中带了意得的笑，有些顽皮的少年气。
　　星落呆住了。
　　方才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嘴巴上掠了过去？速度快到令她反应不过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您，您刚才是不是亲了徒儿一口？”
　　皇帝悄悄红了耳朵尖，神色却如常，眼眉带了几不可见的笑意。
　　“是。”他坦荡荡的承认，视线却落在了小徒弟的唇上，那一抹鲜润的颜色令他心悸。
　　他承认的坦荡，小徒弟却惊的目瞪口呆，本就后倾的身子一瞬就仰倒过去了，只是仰倒的那一瞬，她一把抓住了陛下垂下来的发丝，结果自己仰倒在床榻上，陛下也被她这一拽，压在了星落的身上。
　　陛下趴在她的颈边，心跳隆隆，小徒弟在下头手忙脚乱地推他，皇帝一下子坐起身来，只觉得心要跳出腔子外去。
　　星落在一旁气急败坏，指了指陛下，又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地问他：“您是师尊，我是徒儿，您能亲我吗？”她嚷嚷，“不得了了，您这般春心萌动可不成，快念清静经清静清静！”
　　皇帝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渐渐稳下心神，侧过身去看她，眼神诚挚。
　　“那年朕初上仙山，天师说朕内外明澈、身有灵根，若能本心不乱，将来定可修成无上大道。”他语音轻缓，有如寂夜窗外零落的雨点般动听，“数年来，朕秉持本心，不乱修为，常清净、修圣道。偶也有星天长夜、困惑疑虑之时——无上大道究竟是什么？”
　　他定定地望住她，像望住了一个梦。
　　“直到那一日，朕遇见了你，方才顿悟：无上大道的尽头，一定是你。”
　　作者有话说：
　　鄭慈慈小仙女，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还有别的小仙女过生日没，姐姐也祝你们生日快乐，万事顺心哦～感谢在2021-07-19 01:42:42~2021-07-20 14:2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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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如见坤极 [VIP]
　　一个人若是被人捏住了短处, 说起话来都不硬气。
　　星落这会儿腰杆都挺不直，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上，不敢抬头。
　　“徒儿站在无上大道的尽头, 老君路过瞧见了，都得叫我爬走。”她耷拉着眼睛眉毛，“再者说了，您修道多年，修来修去修了个我, 多不值。”
　　皇帝摇头, “朕觉得很值。”他看出她的为难，“你我同修大道。朕不奢求你的回应, 只求在大道尽头见一眼。”
　　星落抬起了头，望着露了半边天空的屋舍, 山间的晨雾缭绕，木头燃烧后的焦香味传过来, 令她恍如隔世。
　　“您这会儿温柔可亲的, 还不是为了掩饰心虚。”她不服气地斜了陛下一眼, “有您这样做师尊的么？”
　　皇帝不置可否，垂目看她的腿垂在床边上, 这便拿起了她的棉白袜子，想要为她穿上。
　　“昨日你的侍女为你换了衣衫, 也送来了换洗的鞋袜。”他向她勾了勾手，“把脚拿过来，朕为你穿袜子。”
　　星落倒也不拘泥，把脚丫抬起来, 搁在了陛下手里。
　　皇帝的手里多了一份轻柔。她的脚很好看, 小巧精致, 温软可爱，皇帝一手轻握住了她的纤细脚踝，一手想为她套袜子，可这小徒弟却顽皮起来，五个脚趾头乱动，躲闪着棉袜。
　　皇帝也斜了她一眼，“有你这样做徒弟的么？”拍了拍她的脚丫，叫她别动，“朕问你，做人师尊该当如何？”
　　小徒弟却将手撑在身后头，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师尊若高兴了，至多摸摸徒弟的头，亲嘴巴，是万万不能的。”
　　皇帝心下略有窘迫，可面上却还保持着端稳，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那做徒弟的，就该对师尊动手动脚？”
　　星落不满意了，“徒儿是动手啦，可现下是您在动我的脚呢。”
　　皇帝一笑，“朕还没动，倒不能白白担这个罪名。”
　　话音还没落，他便拿手指往她的脚心轻轻一挠，星落没有堤防，一瞬间麻痒之感传上来，慌的连忙缩起了脚，只是脚踝还握在了皇帝的手里，她最是怕痒，使劲一挣脱下，结结实实地踹了陛下一脚。
　　陛下立时就松了手，星落把自己的脚丫夺了回来，匆忙给自己穿上了棉袜子，抬眼一看，陛下却离开了床榻，低头正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包扎着伤布，一天两换，本应是是洁净的颜色，这会儿却又渗出血来，将纱布上又染上一些鲜红。
　　星落被吓了一跳，连忙从床榻上下来，捧住了陛下的手，吹了一吹，接着仰头看他，有点紧张，“是徒儿踹到了您的手么？”她扯着陛下的手，让他坐在床沿上，为他解开了手上的纱布。
　　纱布解开，陛下手心的几道长长的伤口赫然出现，大约是方才受了一踹，原本愈合的伤口迸裂了，才会流血。
　　没来由一阵儿心疼袭上了星落的心头，她拧着眉头，拿纱布为陛下止血，动作轻柔。
　　“昨儿我就见您的手包着，是怎么受伤的呀？”她不解，一边儿轻轻蘸着伤口的血，一边儿仰头问他。
　　皇帝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告诉她缘由。
　　“一些小伤，不必在意。”他见星落将一条洁净纱布覆在了自己的手上，缠绕了几圈，又细细地打了个结，这便起了身，为星落拿来了鞋，又俯下身子蹲着，为她仔细地穿上了鞋。
　　“昨夜所有的孩子已经在白雀庵歇下，你不必担心。”他牵着她向外走，步履深稳，“朕已命人张贴通缉令，追捕人犯。另有青鸾教的首领七人，杜南风连夜审讯，目下应是有所收获。”
　　一提起青鸾教，星落就有些心颤，停下了脚步，仰头道，“徒儿还没洗漱，先走一步了。”
　　说罢，扭头就走，倒将皇帝晾在了当场。
　　皇帝面色冷了下来，不过片刻，便有数队天子护卫现出，静听圣喻。
　　又有随侍为陛下搬来一张大椅，服侍着陛下坐定。
　　骁毅卫指挥使杜南风上前，躬身道：“回陛下，臣昨夜连夜布防，在老君山周遭捉拿青鸾教众，共计七百人，目下关押在山坳处。另外，臣昨夜提审了青鸾教七名匪首，得出了一份证词。”
　　便有随侍接过，递给了皇帝，皇帝一目十行，匆匆看完，面色便凝重了。
　　“传令下去，千丈崖上不留人，黎阳营留三千赤甲护卫金阙宫，其余人马驻扎青川口。”
　　杜南风应是，又拱手道：“如今青鸾教叛乱证据确凿，您离京数日，已有反叛在津冀集结，怕是要对帝京有大动作。还请陛下速速还京坐镇。”
　　回自然是要回的，皇帝沉吟一时，道：“青鸾教总坛熊耳山可查探清晰？”
　　杜南风点头，回禀道：“回圣上，臣已查明。”他顿了一顿，先将要紧的事报上。
　　“青鸾教如今的教主姓裴名希桐，祖上乃是前朝的侯爵，他原是落魄的举子，屡屡科举不中，愤而上山。前些年这青鸾教倒也安分守己，黄水决堤时还同教众一同救灾助民。今岁元月，教中起了内讧，有个叫翟听的长老蛊惑教众，软禁了裴希桐和一众势力，掌管了青鸾教，自称平天教主。”
　　杜南风停顿了一时，又道，“这翟听从前是个野道人，会些蛊惑人心的法术，不过一个月便将教众收拾的服帖，各个唯他马首是瞻，此人野心极大，帝京城隍庙大街的暴/乱，以及中原三地冲击官府之事，皆由他策动。”
　　“据臣查探得知，昨夜青鸾教在三盘山设下埋伏，显是为了伏击陛下，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您来仙山之消息，是怎么走露的，臣有些疑惑。”
　　“至于青鸾教为何又分出人马围攻千丈崖——”杜南风说到此，便顿住了，显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帝微动长眉，一双冷眸望住了杜南风。
　　“有何顾虑？”
　　杜南风内心挣扎良久，好一时才回禀道，“臣获悉，国师与千丈崖的静真尼师，常与青鸾教中人走动，搬来千丈崖之前，青鸾教甚至有教众护卫她们。”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见的一扬，“这么说来，朕来仙山的消息走了风声，青鸾教一路人马在朕返京路设伏，一路人马企图联合六婆，妄图捉拿黎星落用以要挟朕。”
　　他在短时间内理清了思路，看向了杜南风，杜南风点头称是，接下来的话不免说的战战兢兢。
　　“另有一事，请陛下定夺。昨夜审问三盘山贼首，此人乃是青鸾教灵犀坛副坛主，言称，言称，自四月以来，灵犀坛的粮草皆由此教圣姑裴世仙采办，而银钱则出自……出自国师，共有两千余两。”
　　此言一出，杜南风已然头皮发麻，不敢言声，偷眼望了一下陛下，只见陛下眼眉冷洌，好似覆了一层冰霜。
　　良久，才听陛下淡声道：“朕知晓她有两位江湖好友，原来其中一位，是青鸾教的圣姑。”
　　皇帝几不可闻的一叹。
　　每回提及青鸾教，小徒弟便会插科打诨的混过去，从前他以为她不想听，如今却知了缘由。
　　她千方百计在帝京筹钱，原以为是为了维持千丈崖的生计，却未曾想，还有一部分流入了青鸾教的口袋。
　　而这些反叛，用着这些银钱，在三盘山伏击天子。
　　周遭一片静寂，皇帝静静坐了一时，良久才道：“朕信她。”
　　旋即站起身，传令下去，“朕即刻回帝京坐镇，传令黎阳营和洛川营部署攻打熊耳山，一举剪除反叛。”
　　杜南风领命而去，常玉山上前小心问道：“陛下，臣去传女冠？”
　　皇帝站起身，向后走去，“朕亲自去寻她。”
　　皇帝心中装了许多的疑惑，一路向前行，步履匆忙，只是在门前站定，便见她的小丫头青团儿正收拾着桌上的碗碟，见陛下来了，跪地下拜道：“陛下，姑娘同静真尼师一道儿下山，去白雀庵看孩子们去了。”
　　失落之情顿时萦绕在皇帝的心头，他默默站了一时，心知再不能逗留了，这便开口问道：“青鸾教的圣姑，可同你家姑娘是至交？”
　　青团儿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来，她与姑娘同心，最是知道姑娘平日里的所思所想，今日陛下骤然开口问及此事，她登时就慌张了起来，勉强稳住了心神回应。
　　“奴婢不知。”
　　皇帝自是知道小徒弟的丫鬟同她同心，见她说不知，这便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青团儿跪在地上，良久才敢抬头，只瞥见陛下的一抹清影转过了破败的门，消失不见了，这才舒了一口气，害怕就袭上了心头。
　　她站起身，慌慌张张地在原地走来走地，想着方才陛下冷洌的声音，愈发不安了，思来想去，决定下山去寻姑娘。
　　这一厢星落同静真在白雀庵同慧音师太一道，看过了孩子们，见她们被安置地妥帖，都放下心来，在屋中坐着说话。
　　静真说起昨夜的事来，仍心有余悸。
　　“好在有各方相助，你也及时赶来，不然我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大大小小那么多孩子，最大的才不过六七岁，最小的几个月，若是被那些贼匪捉住了……”
　　她不敢往下想，握住了星落的手，“刑大哥如何了？可有大碍？”
　　星落安慰她，叫她不要担心：“刑铨的伤势不打紧，昨夜青团儿照顾了他一宿，已然无碍了。倒是太初师兄，我方才听人说，昨夜他为了救你，被落下来的横梁砸伤了背，也不知这会儿怎么样了。”
　　提起太初师兄，静真的眼睛里就浮起了一层水。
　　“他被砸伤之后，还强撑着领着金阙宫的道友们在前门抵挡，我真是无以回报……”
　　星落抚了抚静真的背，又为她擦了擦眼泪，说起青鸾教来。
　　“昨夜先是陛下在三盘山遇袭，接着青鸾教的人又来咱们这里作乱，我觉得世仙这会儿一定不安全。”
　　静真点了点头，赞同星落的话，“昨夜我见了世仙，她都瘦的嘬腮了，还有人在外头日夜监管着她，一点儿自由都无。糖墩儿，咱们如今脱了困，一定要救救世仙啊。”
　　星落正有此意，她知道这会儿师尊的护卫军已然将金阙宫，乃至整座老君山护卫了起来，凭着他们的实力，孩子们和师兄师姐们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如今最不放心的，就是世仙了。
　　“青鸾教这回被师尊捉了几千人，连头领都被捉住了，眼下熊耳山青鸾崖一定大乱，咱们不若乔装改扮一下，趁乱进去，将世仙给救出来。”
　　静真却觉得不妥当，“就咱们几个人，如今一定混不进熊耳山，去周遭打探一下情势，倒是可以。”
　　星落叹了一口气，有点儿垂头丧气的，“青鸾教到处作乱，已被归入了反叛牟逆之流，我也不敢去找我师尊帮忙……”
　　俩人商议了半天，到底还是担忧世仙，这便叫了几位道友尼师一道儿，悄悄驱车向熊耳山而去。
　　一行人将将驶近了熊耳山，便见那山中浓烟四起，原由青鸾教教众把守的山门前，乱糟糟地混乱一片，许多人拿着兵器一路打杀着向下冲去。
　　星落同静真忙领人下了车，往旁边山林躲了一时，太胖太瘦二人去外头绑了一人来，才问清了原委。
　　原来，昨夜千丈崖一战，青鸾教损失数千人，再加之三盘山又被擒获数千人，教中闻听此消息，几大长老联合弹劾平天教主翟听，七个坛主分作三派，混战了起来。
　　崖上的教众杀红了眼，山下的教众醒过神来的，全都向外跑，如此一来，整个熊耳山便乱作了一团。
　　星落闻听此消息，只觉得精神大战。
　　崖上乱了，一定无人顾及世仙，这时候上崖救人最好不过。
　　她领着静真同太胖太瘦等人，掠了几名青鸾教的教众来，换下了他们的衣服，额巾一扎，手臂绑了青手巾，又以黑泥抹了脸，便往崖上去了。
　　只是将将到达那青鸾崖下，便见那上山的大篮里卸下来己个人，其中有个个子矮小形容猥琐的小个子教众，一双三角眼滴溜滴溜地转，使劲儿盯着星落看。
　　星落心一凛，生怕自己被看出了端倪，只是那小个子却径自上前，一把搂住了星落和静真的肩，连拖带拽地往外走。
　　星落和静真被此人搂在怀里，刚想发作，却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大喜：是世仙。
　　三人搂搂抱抱地出了山门，也来不及寒暄，三步两步地上了车，一路向下驶离，途径山下的一个小庄子时，瞧见有近千教众，正在这村子里放火的放火，抢财物的抢财物，更有甚者，竟光天化日下砍杀百姓。
　　世仙乃是青鸾教的圣姑，哪里能容忍教众这般行径，只是他们拢共就八个人，如何能下去制止这些人的施暴？
　　饶是如此，几人还是下了车，往那村子口奔去，手起刀落，杀了几名青鸾教众，到底是救下了几位妇孺，可也被青鸾教的教众们注意到了，纷纷拿着武器，凶神恶煞地围簇上来。
　　几人此时都身穿青鸾教的教众服饰，面目又被涂的脏污黢黑，而这一撮青鸾教众已然杀红了眼，纷纷上前同她们打斗起来。
　　七个人哪里能敌得过这些狂徒，星落一边举钢叉抵挡着，一边向后退，就在这当口，忽听得有马蹄声飒沓，几人纷纷向来人处望去，只见浩浩汤汤来了大批军队，两面大旗，一面书“黎”一面书“洛”。
　　这两支军队，正是黎阳营和洛川营，他们也是知悉了熊耳山大乱一事，正急行军向山中而去，却在近前村庄，发现了一群人正在围斗。
　　黎阳营主帅祝九匡恐有诈，命军队不要驻足，快要过了此地时，忽见一黑瘦小个子冲了出来，速度之快，险些使祝九匡从马上摔下来。
　　“兀那小子，竟敢拦天子之师！”
　　星落来不及分辨，指着火光冲天的村子大喊：“青鸾教反叛正在烧杀抢掠，还请将军救百姓与水火。”
　　祝九匡见此人身着青鸾教衣着，形容猥琐，哪里能信她，立时下令：“轰走！”
　　星落急道：“我是御封的国师，是陛下的徒弟！”
　　祝九匡同身边的副将对视一眼，只觉得可笑至极。
　　就这个猥琐小黑子，竟然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是国师，还说是陛下的徒弟？
　　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祝九匡一挥手，立时便有两个凶煞的兵士上前，先是打掉了星落手里的钢叉，接着叉住了星落的脑袋，怒斥她胡言乱语。
　　眼见着自己要命丧钢叉下，祝九匡又欲领军队离去，星落转过头看了看情势凶险的村子，世仙和静真等人都不敌对手，快要落败了。
　　她一咬牙，正向挣脱钢叉，忽地摸到了里衣腰上的绣囊，其中装了陛下的两枚金令，她心念一动，把绣囊拽下来，拿出其中的两枚金令，艰难地把头从钢叉里探出来，举起两枚金令，大声喊：“将军请看。”
　　祝九匡漫不经心地一回头，视线落在这小黑瘦子手上的两枚金令，日光一照，其上金龙飞舞，凤凰振翅，璀错生光，
　　祝九匡曾追随陛下数年，最是熟悉那一枚真龙令牌，他心一惊，跳下马来，接过两枚金令，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这才同副将对视一眼，半信半疑地看向了星落。
　　星落见有戏，立马往自己脸上一抹，堪堪露出了一点儿真面目，那祝九匡手握真龙令牌，命人放开星落，又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见真龙令，如见天子；见金凤令，如见坤极……”
　　他望着眼前的小黑瘦子，实在是难以相信她的身份，迟疑着问道：“您是皇后娘娘？”
　　星落一把把两枚令牌从他手里夺回来，对上祝九匡期待的眼神，她咕咚咽了一口口水，硬着头皮说：“你说是，就是吧。”
　　她顾不上许多，一指村子，命令他：“救人。”
　　祝九匡想到出发前陛下的嘱咐，常玉山的一些小道消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本着宁愿杀错不能放过的原则，反正他也准备拨人去救民，倒不如卖个人情，说不得就押对宝了呢？
　　想到这里，他毅然决然挥手下令，命三千黎阳营兵士，冲进村子救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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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值得被爱 [VIP]
　　一战事毕, 浓烟弥漫。
　　祝九匡领着黎阳营大部冲进了这座名为草木帐的村庄，对付毫无建制、只会一味砍杀抢掠的青鸾教众，不过是小菜一碟, 不出半个时辰便将对手或擒或杀，大获全胜。
　　因洛川营分了一部分兵力在老君山驻扎，还有大部在青川扎营，故而此次攻打熊耳山青鸾教总坛的，只有黎阳营。
　　祝九匡叉腰皱眉的, 站在夯土砌起来的墙边上, 和副将常金山一起望着村子里头，那几道同青鸾教无二的身影。
　　“明明是个小黑瘦子, 本将怎么就信了她的邪呢？”祝九匡腾出手来，掂了掂手里的两枚小金令, 百思不得其解，“哪家的千金小姐似这般？真没见过。”
　　副将常金山乃是常玉山的同族堂兄, 闻言出声道：“……您从前随着陛下北征过, 自是见过真龙令, 是真是假您一定清楚。至于这金凤令，卑职堂弟先前也透露过。”
　　他也往百姓群里望了望, 却没瞧见方才那小黑瘦子。
　　“菩萨有万千化身，我大梁皇后慈心悯人, 或有小小变化——这可是卑职那表弟说的。此番陛下秘密南下，一则是为了青鸾□□，二来便是为着皇后娘娘。说娘娘啊，在仙山修习道法, 十八岁时便会迎入帝阙, 奉为坤极。今日甭管这小黑瘦子是不是, 咱们救了这草木帐的百姓，也不失为一桩功德。您说是吗？”
　　祝九匡心中本就有计较，此时听了副将之言，也算是明白过来了。他思虑一时，又道，“上山去的探子可有回音？”
　　常金山恭谨道：“将将下山，卑职还未及向您通禀。这熊耳山中反叛四分五裂，打的起劲，卑职已派一千兵马前去围剿。”
　　祝九匡舒了一口气，下令部队原地扎营休整。
　　“将此事修密信一封，速速进京呈至御前。”
　　按着天子护卫的行程，明晨便能入京，祝九匡欲将遇见星落之事密告天子，约莫明晚便能送进京。
　　常金山却谨慎道：“不若同那位‘姑娘’相谈几句，也能多少有些底气。”
　　祝九匡正有此意，只是还未及命人请她们，却见前方慢慢走过来三个黑瘦子，有说有笑地向着他二人走来。
　　明明是三个穿着青鸾教衣衫的小黑瘦子，祝九匡却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搓着手不知所措，在她三人走过来时，勉强摆了一个运筹帷幄的造型。
　　星落同世仙、静真三人借着黎阳营的威势，救下了几百草木帐的村民，心里都觉得雀跃。
　　方才同太胖太瘦他们一起安置村民，忙了小半会儿，才想起来要向祝九匡道谢，三个人就都过来了。
　　星落最是不怕生，见祝九匡站的威武，这便上前揖了一礼，笑着说：“将军救民与水火，小道这厢有礼了。”
　　祝九匡听她自称小道，那这修道的身份就对上了，心下一松，假咳了几声还了个礼。
　　“女冠为何做此装扮？”他状似无意，开口打探，“又怎生到了此地？”
　　星落还没来得及回答，身边的世仙便不耐烦地一甩手，道：“方才我告诉你，熊耳山反叛内讧一事，可准确？若是日后立了大功，可别忘记本圣……本姑娘的好。”
　　见祝九匡噎住了，她又上下一打量他，“今日本姑娘没功夫渡你，好生打仗吧。”
　　静真在一旁掩口轻笑，“你家都快没了，还想着渡旁人呢。”
　　星落到底还有几分大局观念，笑着同祝九匡道：“将军，出家人不打诳语，小道当真是天子之徒，也担了个国师虚名。今日若有贻误军情，小道一力承担。”
　　祝九匡摆了摆手，只觉得想要的答案还没有要到，还是有些疑虑。
　　“救民乃是本将己任，只是不懂女冠为何会如此。”
　　星落揉了揉被烟熏着了的眼睛，静真见状便递了一块棉帕给她。
　　“不为别的，就是瞧见了觉得不忍心……”
　　世仙也有感而发，叹了一息，“……那都是我教——”她想说我教的子民做的孽，又怕外人听出端倪来，连忙改口道，“那都是咱们的子民，如何能放任不管？”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祝九匡原本就预设了星落乃是皇后的立场，听星落身边人这般说，更是笃定了星落的身份。
　　再抬眼一看，这女冠正拿帕子擦眼睛，擦着擦着，便将眼睛周遭的脏污擦去了些许，那显露出来的肌肤若雪玉般白净，再看她那一双眼眸，更是顾盼生辉，不似凡人。
　　他被这一发现震惊的无以复加，将两枚小金令从怀里掏出来，举过头顶，奉与星落。
　　“娘娘慈心仁爱，臣有幸追随娘娘救助穷苦，感念在心。”
　　这一声娘娘唤的星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讪笑了几声，收起了两枚金令。
　　“方才情势危急，才斗胆冒认，将军万不可再以此称呼小道。”
　　祝九匡嘴上应承，心里却不以为然，拱手道了个别，回去写密信去了。
　　星落同世仙、静真一团聚，本就开心的无以复加，此番又救了草木帐的数百村民，更是成就感爆棚，回去的路上，就去市集里买了一小车零嘴，带上山去了。
　　三人来不及叙旧，上山探望了孩子们，将零嘴分发给他们，接着又去谢了诸位民夫，得知陛下已赐下赏银给他们，更是欣慰。
　　再接着，三人又去金阙宫里向诸位师姐师兄道谢，只是手头拮据，也没带什么礼物。
　　忙了一天下来，直将三人累了个四脚朝天，在废墟一般的千丈崖屋舍里，寻了静真的屋子歇下——好在昨夜陛下命人将这里整理拾掇了一番，十分地干净整洁。
　　半截的围墙上悬了一轮圆月，三人仰面躺在床榻上，聊天聊的起劲。
　　原来，今岁元月，翟听连同六大坛主扰乱，四月时趁世仙进京，将世仙的父母囚与玉皇山底。
　　在帝京时，世仙知晓这些随扈入京，乃是为了制造暴/乱，自然是百般反抗，继而被押送回熊耳山，被软禁至今。
　　“青鸾教在中原乃至北地都有信众，约有数十万之众。若是被翟听这等歹人利用，怕是能掀起滔天之波。”世仙很是低落，又想起自己的父母来，“如今翟听还需我爹妈兜底，目下没什么凶险。”
　　星落安慰她不要着急，“明日咱们想辙去探望叔父婶娘去。”
　　静真却陷入了沉思，问起来：“世仙，这个翟听究竟想干嘛呀？今日下午不约束教众，放纵他们去烧杀抢掠，又是行刺万岁的——怎么觉得他们要谋逆呢？”
　　世仙向来洒脱，一摊手，“管他做甚。”
　　星落与静真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什么。
　　“倘若真的要谋逆——”静真有些害怕，“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星落即刻就握住了世仙的手，问了她一个严肃的问题。
　　“世仙，你身为青鸾教的圣姑，是青鸾鸟在世间的化身，你不应该召集教众，令他们不要受翟听蛊惑吗？”
　　世仙翻了个白眼。
　　“不瞒你说，本姑奶奶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朝一日沉迷男色，让美男子们在我面前排队跳胡旋舞。”
　　静真还好，星落倒是眼睛亮亮，觉得她的想法真是太绝了！
　　玩笑归玩笑，到得第二夜的凌晨，便有消息传来，栾川、泽川两地的县衙被青鸾教攻入，公然造反了！
　　世仙身为青鸾教的圣姑，自是责无旁贷，可惜左右无方，只得同星落、静真一起想辙。
　　星落静下心来去思索，只觉得为今之计，只有去求助黎阳营、洛川营。
　　黎阳营、洛川营本就是为了平叛而来，此时更是蓄势待发，赶到栾川城时，看见了这伙乌合之众在城中作恶，更是不可忍，不过一个昼夜便收复了栾川。
　　正当青鸾教叛军一路向北逃窜时，祝九匡又接到了星落的信，信中自是恳请自己能够随军北上平叛。
　　祝九匡今晨收到了陛下的密信，信中不过短短一列字。
　　“持金凤令者，如朕亲临，奉为坤极，凭她为尊。”
　　祝九匡有了这道圣令，自是执行到位，先命人将星落接了过来，接着将黎阳、洛川二营的旗帜改为金色凤凰，其上书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坤极。
　　其后，二营数万人，将在各地杀人放火、掳掠百姓财物的青鸾□□教众击败，继而一路向北，在到达津门时，全天下都知晓了这一支平叛的军队，朝野上下、街巷田野中，皆对这支“坤极”军议论纷纷，充满了好奇。
　　这一日晓起，天色涳濛，有烟雨氤氲之气。
　　永定门下，坤极军班师还朝，京师百姓沿途争相端看，都只为目睹坤极军主帅的真容。
　　皇帝率文武百官相迎，至门下时，京师百姓跪地山呼万岁，其声震天。
　　半个时辰后，坤极军入京。
　　为首乃是黎阳军主帅祝九匡同洛川军主帅应笃行，二人皆骑高头大马，气宇轩昂。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顶青蓬小轿，皇帝本瞧见那马上不是星落，暗暗失落，待瞧见那顶小轿子时，心情一阵激荡，忙几步夺过去，掀开青帐，却瞧见两张俏丽小脸，同皇帝一对望，都有点无所适从。
　　皇帝一瞬将手中青帐放下，却听背后有一声轻跃动听的声音响起来。
　　“师尊，徒儿在这儿呢！”
　　这些时日，皇帝对这个声音朝思暮想，早已刻入骨髓，此时一听，只觉得眼睛酸涩，慢慢转过身去。
　　只见小徒弟着一身戎衣，戴了一顶帽盔，白生生的小脸从里头露出来，越大显得天姿国色，美不胜收。
　　皇帝唇畔显出了一丝笑，伸手向上，“下来。”
　　有师尊接着，星落自是不怕跌倒，她从马上跳下来，扶着陛下的双手，稳稳落地。
　　“师尊呀，徒儿天下第一可爱，您都认不出来了？”她调皮一问，双眸灵动，“还说喜欢徒儿呢！
　　皇帝心一动，将她的帽盔除下来，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音温柔。
　　“朕爱你，不是因为你可爱。”他垂目看她，眼光温柔的落在她的眼睛上，“而是你，值得被爱。”
　　作者有话说：
　　打仗的剧情终于结束啦。
　　回京啦！
　　今天姐姐为了弥补大家，会发30个100jj币小红包，小仙女们快来排排坐哟*3*感谢在2021-07-21 14:34:26~2021-07-24 18:46: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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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无赖在你 [VIP]
　　阮英随在陛下的身后, 有些小小的欣慰。
　　皇帝在朗朗乾坤下，一贯都是清冷骄矜的作派，他阮大总管在御前这么些年, 何曾见过他能当着满帝京的百姓的面儿，显露出一副求妻若渴的样子？
　　更令他老怀安慰的是，陛下往老君山走了一遭，回来之后，不仅甜言蜜语会说了, 还知道和缓了声气儿说话——这是知道心疼人了。
　　满帝京的百姓们跪了一地, 静悄悄地没什么声响，可仍有人大着胆子偷眼去看, 可惜天子护卫沿街站的紧密，谁也瞧不见陛下的眼前人。
　　于是大家都猜测起来, 一声声儿地细声儿议论着。
　　“能叫皇爷这般惦念的，必定不是凡人……”
　　“坤极坤极, 普天下除了皇后娘娘, 哪一个敢自称坤极？”
　　“从前不是说, 国公府上，那一位上过老君山修道的千金小姐, 要做皇后么？”
　　“我怎么听说，那一位娇姑娘十分的娇纵刁蛮, 害了许多人的性命？”
　　“我也听说了，这中宫之位啊，她是决计坐不成的。”
　　百姓们的悄声议论很快就消弭了，像是一阵风过耳, 未有什么波澜, 倒是立在永定门下的小兵此时有点不好意思了。
　　陛下这般赤/裸/裸的表白, 已不是头一回了，反正兹要是见了他的面，就得听他见缝插针的表白。
　　“师尊，差不多得了……”她嗡哝着，不敢大声说，“不问一声就摘徒儿的帽盔，您瞧，徒儿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乱糟糟的。”
　　她埋怨地斜了他一眼，“您礼貌吗？”
　　皇帝垂目望着她，总是忍不住发笑，“朕再为你戴上。”他抬手，将帽盔为小徒弟板板正正地戴上，又笑道，“你得胜归来，朕不仅要为你接风，还要给你封赏。”
　　说起封赏，小徒弟的眼睛就亮了，皇帝心甜意洽起来，牵住了她的衣袖，慢慢儿地越过前面的将领，往那阵前站定。
　　黎阳营、洛川营大部在剿灭青鸾教之后，便开拔往驻地而去了，黎阳军营主帅祝九匡只率了五百兵士，护送星落同静真、世仙等人入京。
　　见陛下同女冠比肩而立，祝九匡心情一阵激荡。
　　永定门下一片静寂，皇帝清音朗朗，向着阵前道：“不过十一日，便能平定中原反叛，诸位有功！”
　　陛下的身量很高，天光濛濛地落在他的侧脸，显出清绝利落的弧线来。
　　“黎阳、洛川二营从今日起改称坤极军，从今往后只奉坤极之令，唯中宫至尊也。”
　　祝九匡同身边的副将俯首听令，只是在听到这一圣旨后，有些茫然。
　　中宫还没立，便有专门护卫中宫之军队，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古往今来，皇帝握有天下之兵权，身边又有上万禁军护卫着，乃是天经地义，可皇后娘娘能够拥有自己个儿的军队的，还是他们这等除了护国军之外的最强兵力，当真是罕见。
　　也不知道，成了坤极军之后，能有什么实质上的益处呢？
　　祝九匡这般想着，随后天子身边的大总管便给了他答案。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坤极军编入禁军，宿卫京师，主帅祝九匡封定原将军，升任坤极军都指挥使，应笃行封平北将军，任坤极军副都指挥使。钦此。”
　　祝九匡一阵儿晕眩。
　　黎阳营、洛川营虽战力强悍，但也不过是各两千人的建制，他二人也只是正四品的武职罢了，这一回平定青鸾反叛，他二人皆知有功，料想着不过是官升半级，赏银若干罢了。
　　谁能想到，二营这回不仅编入了禁军，还要宿卫京师，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想到这儿，祝九匡立时便接旨谢恩，口呼万岁圣明。
　　再看陛下身旁姿容似仙的女冠时，便横生了一股子忠诚：从今往后成了坤极军，更要誓死效忠陛下和娘娘了。
　　天子的帝辇在永定门下，因是夏季，帝辇三面敞开，以软纱略加遮挡，目下雨色涳濛，软纱略略有些潮气。
　　皇帝牵着她的衣袖，引着她站定帝辇前，想搀她一把，把她送上车去。
　　星落瞧了瞧高大的铜制车，踟蹰了一下。
　　“徒儿就送您到这儿了。”她回身指了指仍在队列里的马车，“俗话说，梁山的兄弟讲义气，徒儿这回带了两个兄弟进京，她二人身娇体弱，唯一可倚靠的就只有我，徒儿得陪着她们坐车。”
　　皇帝品了品她的话，蹙眉道：“你的兄弟身娇体弱？这是什么兄弟？”
　　星落歪着头望着他，“总之您别管，我得陪她们坐车。”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铜制车，又看了看沿途跪地的百姓，只觉得乌泱泱的，“反正我不能陪您坐这个车。”
　　皇帝有些好笑地说：“朕的车如何不能坐？”
　　星落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徒儿也读过书，知道坤极的意思。我看呢，您就打算表白不成，好造大声势把徒儿架上去——我已经把您看穿了！”
　　有点儿苦涩悄悄地升腾起来，皇帝悄悄叹了一息，斜睨着她，“你倒聪明，有几分算无遗策的意味了。”抬手将她额上湿着的发丝拂了拂，话风一转，又道，“只不过，朕身为你的师尊，心疼你连日征战，昼夜行军的艰辛，所以想要接你坐车罢了。至于你说的表白不成，造大声势，那决计不是朕之所想。”
　　他叩了叩她的帽盔，“朕乃是圣明天子，爱你归爱你，但决计不会赶鸭子上架。不过目下看来，好像是你想多了。”
　　嗯嗯？倒打一耙？
　　星落不服气地一仰头，乌亮的大眼睛就望住了他，“您才是鸭子呢。光天化日之下，您摸摸自己个儿的良心，究竟还在不在。”
　　皇帝也垂目看她，视线相接，只觉得她眼眸亮晶晶的，其中碧波幽深，盛着一个他。
　　“朕的手包扎着，摸不着良心。”他顽皮心起，俯视着她，“你代朕摸一摸。”
　　本来师尊的话，星落该是无有不应的，正要抬手，却在电光石火间想到了什么，手就停在了半空，悻悻道：“差点儿着了您的道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徒儿摸您的良心，落在百姓的眼里，徒儿成什么人啦？”
　　皇帝笑了一笑，又叩了叩她的脑袋，叫她回去上车，这才转身上了帝辇，他拨开一角软纱帘，唤了她一声，“朕心有如三分明月，二分无赖全在你。”
　　星落还未及转身离去，听见陛下这般说，扬头看去。
　　这人生的好看，却占尽了巧方儿，陛下便是如此。
　　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眉眼生的蔚然深秀，他此时向着她微微笑着，眉梢眼角边上仰起来，连带着眸中的星子也熠然起来。
　　星落仰着头，视线同他相接，空气里没来由地像是迸出了花火，在涳濛的雨色里四溅。
　　陛下却知她一定不会有回应，唇角轻仰，便坐回了帝辇。
　　于是，随扈的护卫们都动了起来，跟随在陛下的车驾后，一长龙似的往南去了。
　　不知怎的，星落有些细微的失落，可她向来豁达，想到能同世仙、静真一同漫游帝京，转瞬便又高兴起来，兴高采烈地上了那辆马车。
　　圣旨上虽然没说尽，却另有官员接驳坤极军，祝九匡便领兵往西定大街禁军驻扎之地而去了。
　　星落自领着世仙、静真，一路由自家哥哥黎立庵护着，乘着马车过小巷、穿大街，一路到了国公府门前。
　　因爹爹已回狼牙关任上，门前只有祖父、祖母携着娘亲、婶娘等人等着，见星落穿了一身戎装下了马车，倒让家里人看了个稀奇，一路搂着抱着的牵着的，就进了家。
　　家里花厅摆了酒席，世仙同静真被领着去更衣，容夫人思女心切，这便亲自为女儿沐浴，刚拿澡豆子为女儿搓了搓细嫩的手臂，就见女儿盯着她的手，大呼小叫了一声。
　　“娘亲，您这手是怎么了？怎么这般黑？”
　　容夫人被女儿的大呼小叫吓了跳，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正要斥她一声大惊小怪，女儿却捧着她的手，凄凄地说：“娘亲，女儿走之前，您说要为我亲手置办一床蚕丝被……您的手，莫不是被晒黑的？”
　　小女儿泫然欲泣的，容夫人有点心疼又有点尴尬，不自然地把自己的手从女儿手里抽回来，继续为她擦肩背。
　　“娘亲近来点儿背，坐花厅总输银子，就去玻璃花房摸了几日麻将，赢倒是赢了几把，人也晒黑了，得不偿失。”
　　星落：“？？”
　　她面无表情地在浴桶里拍了拍水面，击了自家娘亲一脸水花。
　　容夫人气得拍了一下女儿的背，下手并不重，可女儿却凄艾艾地仰起了一张小脸，上头也不知是水还是泪，可怜又可爱。
　　容夫人一惊，忙抚了抚女儿的背，有点儿慌张，“娘的乖宝，没拍疼吧，哎呀哎呀，娘亲下手重了哈，娘亲揉揉。”
　　星落却一下子揽住了娘亲的脖子，呜呜地哭起来，“娘亲我不疼，女儿就是想您了。”
　　她呜呜地哭，弄了容夫人一头一脸的水。
　　“前几日，女儿不小心跌进了山谷，脚扭伤了不能动，那时候夜深人静的，不知哪里就能蹿出来一只狼，保不齐就把女儿给撕了。那时候女儿就想您呀，我要是没了，您该有多伤心啊，那么招人疼的一个小闺女，您上哪儿还能再找一个去？眼下还好，万一您七老八十了，身边儿没个闺女服侍您，您该多难受啊——”
　　容夫人哪里知道自家女儿这一回上山，还出了这档子事，心里头一下子就绞痛起来，她把女儿搂在怀里，拍了拍女儿的背刚想出声暗卫，就听女儿又哭起来了。
　　“女儿就想，您那小库房里还有百十盒头面首饰、金银珠宝什么，女儿要是没了，往后就戴不成了！实在太可惜了，想起来女儿的心就好痛，所以坚定了信念，一定要好好活着——”
　　容夫人又心疼又好笑，把女儿从自己的身上扒拉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女儿仍是细皮嫩肉的，又把她的脚丫子从水里捞出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
　　“瞧你这点子出息。”她嗔了一句，叫丫头拿棉巾过来，擦了擦自己的头脸，“娘的小闺女啊，往后就别山上了，娘亲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一回娘亲本打算过几日就去仙山上陪你，未曾想，青鸾教一叛乱，你竟回来了。”
　　她说起夫君来，“青鸾教在栾川造反，你爹爹放心不下你，派了五百护卫去接你，将将到了老君山，却说你跟着什么坤极军走了，这五百号人就在后头追啊追，一直追到了帝京，这会儿在京郊驻防，你二哥过去了，估摸着明儿就回牙狼关了。”
　　星落哦了一声，“怪道方才没见着二哥。”她问起文安侯府的事来，“娘亲，女儿走的时候，帝京城里到处都是女儿的传言，现如今如何了？还有辜家姐姐，她那一日特意来同我说了决绝的话，我现在心里还不好受……”
　　容夫人叹了一息，唤丫头拿来棉巾，为女儿擦拭，再为她穿上了衣衫，牵着她入了寝居，在床榻上坐下了。
　　“这又是一桩子麻烦事。”她蹙着眉，把女儿的小脚丫塞进了被里，“帝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是太皇太后娘娘给压下去的。陛下不在，太皇太后娘娘监国，你家爹爹领了北蛮的细作，进了大理寺，大理寺押后不办。你祖母就进了趟宫，太皇太后娘娘便亲自出宫，进了大理寺公开审理，当时就还了你的清白。这些风言风语便渐渐地消散了。”
　　她说完，还是有些意难平。
　　帝京里的百姓虽明面上不敢议论了，可私底下还是照说不误，甚至有些人还模棱两可地说起了天家的不是。
　　至于那文安侯夫人，仍是一贯的生人勿近的模样，倒是文安侯府的辜家姑娘，却登门道了歉。
　　容夫人回忆起那一日的事儿来，“这也就是前些日子的事儿。陛下着人连夜带回了什么还阳草，还带了一位神医来，第二日就将辜家那小子的病给治的明明白白的，说是再修养些时日，身子就康健了，什么少了四十年阳寿什么的，全是危言耸听。到了第三日上，辜家那姑娘却亲自上门致歉了，知你不在，还有些失落。”
　　星落这下有些泪目了，耷拉着嘴角道：“辜家哥哥的身子能治好就再好不过了，辜家姐姐说的那些话，我是不曾放在心上的。”
　　容夫人却继续叹气，“眼下娘亲最烦的，却是你二哥。你可知你二哥和谁好上了？”
　　星落啊了一声，挑着小眉毛，“这个问题好犀利，女儿要动用脑子好好想一想了。”她转着脑筋，忽然眼睛一亮，“莫不是辜家姐姐？”
　　容夫人没想到自家女儿这般聪颖，旋即便点了点头。
　　“你二哥说是什么诗社上识得的，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那一日辜家姑娘上门寻你，正撞上你二哥，这不天雷勾动地火，俩人就好上了。”
　　星落却由衷地高兴，“我二哥木头一般的人，竟能被辜家姐姐瞧上，这可真是天大的荣幸。辜家姐姐多可爱啊。”
　　容夫人倒也赞同，也为自家儿子分辨了几句，“你二哥也不差啊。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亲，可那一位侯夫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娘亲实在是不想同她有什么来往。”
　　星落就劝她，“女儿家离别了爹娘，嫁到咱们家里来，多委屈啊。您也说了低头娶亲，那就彻彻底底地低一回头又如何？”
　　容夫人到底还是想不通，这事儿便按下了，又问起陛下的事儿来。
　　“今早，宫里传下了圣旨，将坤极军的虎符赐进了府里，闹得你祖父祖母头大，在书房里正吵架呢。”
　　星落啊了一声，怔忡道：“陛下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呢。我还没答应他要当皇后呢。”
　　容夫人听着女儿的话音，觉得有些稀奇，“这么说，陛下征询过你的意思？”
　　星落裹在软被里，下巴颏抵着被角，愈发显得楚楚。
　　“嗐，陛下他三日一追求，五日一表白的，女儿都怕了。”
　　容夫人讶然，好一时才握住女儿的手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星落干净利落地摇了摇头，“我不要做皇后。”
　　容夫人嗯了一声，“先不提做皇后，娘只问你，陛下若不是天子，你可会欢喜他？”
　　星落没想过这个问题，被问住了，好一时才茫然地说：“女儿没想过。”
　　她抱着膝想了好一阵儿，眉毛都拧成了麻花，容夫人瞧着女儿的小脸，只觉得心疼，便再也不问了。
　　容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唤她一时出去吃酒席，便带了门出去了，星落离开了娘亲的视线，立马猴子似的跳起来，叫人把世仙、静真唤来，好好地玩了一会儿，才去吃席不提。
　　到了晚间，星落同世仙、静真一道儿从外头回来。
　　因着世仙、静真过些时日就要回去了，她们晚上就去逛了城隍庙大街，买了一小车的零嘴小玩意儿。
　　星落说起城隍庙大街先前的纵火暴、乱，世仙情绪便有些低落。
　　“……爹爹妈妈虽没参与此事，可得知青鸾教被祸害到这等境地，心痛无比。听说过些时日便要审理青鸾教一案，我身为本教圣女，翟听谋逆造反时虽被软禁，可也没有尽到约束教众的职责，心中有愧。”
　　静真便劝她，“你何错之有呢？不过是被翟听立了个靶子罢了。这平叛的路上，若不是你收拢教服那些教众，仗哪里有这么容易打？”
　　星落却想到了什么，有些紧张：“万一翟听将一切罪责推在你的头上……”
　　世仙却冷笑道：“他若敢这般，官府传我时，我就一刀捅死他。”
　　星落劝她冷静，“他死了你也得不了什么好，还有可能耽搁你沉溺男色、享尽富贵的大计。”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同祖父祖母商量一下才好。
　　这便和静真、世仙说了一声，临出门前，静真又递了根糖葫芦给她：“今儿我也算是吃了帝京城的糖墩儿啦，过几日就消消停停地回仙山，把孩子们从庵里头接出来，再接着去监工盖房子去。”
　　如今孩子们都在白雀庵里暂住，有慧音师太和一众温柔尼师照料着孩子，静真最是放心不过，眼下吃着帝京城的零嘴，眉眼就兴高采烈的。
　　星落接过糖葫芦，小小地咬了一口，叫她们等着她，这便推了门往外头去了。
　　只是天黑夜静的，祖母早睡下了，娘亲呢，又同婶娘摸麻将去了，她也不敢贸然同祖父说这件事，这便边吃糖葫芦边在府中溜达了几圈。
　　溜达至西小门时，忽听得外头有小狗叫，一声一声的好像再唤人。
　　星落疑心外头有人在遛狗，便指使青团儿搬了一架梯子，自己则蹑手蹑脚地爬了墙头，向下一看，那被修的齐齐整整的青鱼街上，细叶槐下站了一人，手里提了盏灯，清清落落在站在下头。
　　看清了来人的面目，星落拿着糖葫芦的手立时就僵在了半空，说不上里心里头什么滋味，就是瞧见陛下那张好看的脸，心里头倒是挺高兴的。
　　“师尊呀，您又来我家门口遛狗了啊？”
　　皇帝嗯了一声，还未及说话，脚边的小狗蔻蔻却奔到了墙根下，四只爪子扒着墙叫唤，星落被它的热情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糖葫芦一下子就掉了下去。
　　蔻蔻眼疾爪快，一下子就叼住了糖葫芦，星落一心关切自己的糖葫芦，急着大喊：“师尊，快给我把糖葫芦抢回来！”
　　皇帝听了星落的话，慌了一下，丢了手里的灯，上前就唤了一声蔻蔻，接着就追着它跑。
　　星落眼见着下头战况激烈，连忙跳下梯子，开了西小门，再出来时，就见蔻蔻得意洋洋地把糖葫芦按在脚下，嘴里正嘎嘣嘎嘣地咬着一颗糖球吃呢。
　　再看师尊，正无可奈何地看着星落。
　　星落原本也没打算从狗嘴里夺吃的，见状摊了摊手，仰头嘲讽陛下。
　　“您的战斗力不行啊，连只狗都打不过。”
　　皇帝微微垂了眼睫，视线落在眼前的小脸上，认真地反驳她：“非也，朕和此狗，打了个平手。”
　　星落拧着小眉头，明显是不赞同陛下的说法，一指正津津有味啃着糖球的蔻蔻。
　　“徒儿怎么觉得，是它略胜一筹呢？”
　　皇帝望着她，只觉得她无一处不动人。
　　他在宫里头想了她三日，可这三日里，她不是逛街就是玩乐，甚至还带了两位身教体弱的好友去吃了烤鸭，好似把他忘了个精光。
　　眼下他来了，她却还在掰扯他和狗的战斗力孰强孰弱。
　　皇帝只觉得一颗心跳的隆隆，想到阮英方才那一句无心之言：“不要脸这件事，习惯就成自然了。”他顿受启发。
　　小徒弟还打算和他滔滔不绝地分辨，皇帝却一个欺身上前，将她逼退至墙根下。
　　陛下的身量太高，如山似的在她身前，星落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强撑着自己的神气，仰头瞪他：“您，您要做什么？”
　　皇帝却低头，捉住了她细细的手腕，将她的小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朕把良心带来了。你摸一摸。”
　　他按着她的手，又俯下身，快速地在星落的唇上琢了一口。
　　“狗啃糖球儿，朕啃糖墩儿，”他看向一旁正咬糖球的小狗蔻蔻，“的确是打了个平手不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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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盘狮子头 [VIP]
　　翘着边角的屋檐下, 青墙上还有些潮气。
　　陛下的那一啄，像是啄走了她三魂七魄里的爽灵，令她一瞬间呆住了。
　　怎么能这样呢？星落没来由地委屈起来, 眼圈一霎就红了。
　　她仰着头向上看，陛下正垂目看她，两个人离得那样近，快要鼻尖碰鼻尖了。
　　四目相接，他看清楚了她眼睛里的一汪水, 她也看见他微含眼睫, 眸子里闪过的心疼。
　　“跟狗攀比，您可真有出息……”她的声音渐低, 接着再说起话，语调里就带了隐忍的委屈, “您怎么能亲我呢……”
　　皇帝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心里愧疚的浪潮一气儿全涌上来了, “对不住。朕只是想吃糖葫芦了……”
　　星落嘴角向下捺着, 更加委屈了, 她向蔻蔻的方向看了看，见那根糖葫芦已被蔻蔻啃了两个糖球去, 更令人发指的是，蔻蔻只将糖球上的糖给啃尽了, 只留下了两个孤零零的山楂球。
　　“您想吃糖葫芦，就去集市上买，再不济您去跟蔻蔻抢去，做什么来亲我？我是叫糖墩儿可也不甜呀。”
　　皇帝垂目望着她, 再不敢同她开什么玩笑。
　　“朕错了。朕下回亲你一定会好好问过你……”他不知所措, 语音低低, 眼前人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泪珠儿就从眼眶里落了下来：“您还想有下一回？”
　　她的泪像是落进了他的心田，皇帝的心慌的有如飓风过境，慌乱无章法，眼见着那滴泪从她的眼下流至了腮边，皇帝不做他想，再吻上她的腮边，吻住了那滴泪。
　　他的眼睫碰触到了她的，星落的手原本按在了他的胸口，此时被陛下这么一吻，星落便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头，咣的一声后脑勺撞上了身后的青墙。
　　星落吃痛，双手抱头蹲了下来，嘴里呜呜了叫了两声痛。
　　皇帝方寸大乱，蹲下身来，把手放在她的脑后揉了揉，“要不要紧，朕去叫太医。”
　　星落任陛下揉着头，把手放了下来，抱着膝声音闷闷。
　　“您又送虎符，又亲我。”她心里委屈，说出来的话就不客气，“您究竟是想干什么呀。”
　　皇帝一下一下为她揉着后脑勺，那力道温存，令人安心。
　　“做朕的皇后。朕会……”他顿了一下，“生生世世待你好。”
　　星落不应声，心里却慢慢地升腾起来一些滚烫灼热。
　　她快十六岁了，平日里看上去四六不懂，可陛下的心意，还是看得懂的。
　　从前，她在传言里做皇后，后来她在宫里人的口中做皇后，今日，陛下亲口求娶她做皇后。
　　她茫然地抬起头，在对上陛下的灼热眼神之后，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不做皇后。”
　　皇帝不问她为什么，只安静地看着她，旋即在她的身边坐下，两条腿长的无处安放似的。
　　“半载仙山，半载帝京。”他仰面望着青墙上的一盏灯，那颜色柔和可亲，“坤极军护卫你左右。”
　　星落讶然一眼看向他。
　　陛下怎知她的所思所想？
　　“您怎么说的像是逛集市扯布料，儿戏似的。”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再赌气道，“我就是不想嫁人。”
　　皇帝嗯了一声，“朕知道。”他在她的身侧闲闲接了一句，“朕先来拿号排队，若你哪一日想嫁人了，朕便是头名。”
　　星落觉察出来身边人的笃定，侧过头看他，“可我也不喜欢您。”
　　皇帝哦了声，也侧过头来看她，两相对望，视线甫一相接，却似有电光石火般的碰撞，星落的心便动荡起来，幼鹿一般懵懂的眼神登时便忽闪几下，躲闪开来。
　　皇帝这会儿却不慌乱了，大约是倾吐心意的次数越多，脸皮的厚度就越多，横竖他也不打算要脸了。
　　“朕不仅有鲨鱼肌，后头还有腰窝。”他昂着头，清绝的下颌线显露无疑，“朕不光喉结跳动有力，锁骨也很美丽。”
　　星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望住了陛下：陛下在说什么胡话？
　　陛下却没有打算停止自夸，甚至愈发地不要脸，“魏洪元口中的精壮男子，指的就是朕。”
　　星落被陛下的无耻震惊地眉毛眼睛都拧在了一起，嫌弃地往一边儿撤了撤。
　　皇帝却没有一丝儿收敛的意思，甚至站起了身，背对着星落叉住了腰，摆了个造型。
　　“朕昂藏九尺，宽肩窄腰，一等一的精壮男子。”他扭回头看她，“上古天子兴致来了，尚可即兴起舞，朕今晚兴致很好，为你舞一曲《大武》。”
　　星落瞠目结舌。
　　不得不说，陛下的身材真的很好，线条流畅，肌骨清俊，再一转头，美貌无懈可击。
　　陛下是疯了吗？星落简直快要瑟瑟发抖了，陛下却还没打算消停，“不过，朕的舞姿只给你一人观赏，若是传扬出去，惟你是问。”
　　星落骇的直摆手：不想观赏，真的没有想要观赏的意思。
　　皇帝不过微微扭动了一下腰，星落简直要落荒而逃，只是还未及站起身，只听西小门的大门一霎被拉开，陛下的伟岸身姿登时落入了糖墩儿大哥黎立庵的眼帘。
　　一瞬天地变色，世人眼中高坐云端的天子仿佛跌落神坛，黎立庵何等机警敏锐，一个转身就迅疾地躲进了门里的墙下。
　　皇帝的眼前也一黑，内心兵荒马乱，面上却强装镇定，伸了懒腰，以手握拳虚咳一声，出声掩饰，“朕活动活动筋骨。”
　　这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星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陛下一眼，颤抖着手指指了指门里，“徒儿去解释解释？”
　　皇帝一手背后，另一手摆了摆，示意她去。
　　星落扒拉着门框，刚露了一个头，就被躲在门后的自家大哥给一把拽了过去。
　　“糖墩儿，哥哥的眼睛没瘸吧？”他极小声地问糖墩儿，简直像在窃窃私语，“那人是万岁陛下？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老人家方才扭了一下屁股？”
　　星落闻言立时就嘘了一声，“哥哥自己把眼睛抠了吧，反正你刚才撞见了陛下的秘密，也活不长了。”
　　不管怎么说，黎立庵可是武举头名，听了星落的话冷静了下来，“说什么呢……”他声音登时高了几分，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亮，“哥哥害了眼疾，瞧什么都鬼影一片——糖墩儿，你躲在西小门做什么？”
　　星落尴尬地看着自家大哥拙劣的演技，只得随声附和，“咦，你没看见我师尊？他来瞧我，刚要领进门。”
　　黎立庵装作闲适地说了一句，“哦，你师尊？”旋即演技极其精湛地高呼起来，“你师尊，那是陛下万岁爷啊！不早说，臣去接驾！”
　　星落持续尴尬地跟在大哥的后头出了门，果见哥哥提着衣衫，疾病步抢了过去，在陛下的身前跪地下拜：“不知陛下驾临，臣接驾来迟，还望陛下赎罪！”
　　那一瞬的尴尬过去，皇帝清咳了一声，叫他起身。
　　“舅兄不必多礼。”
　　一声舅兄脱口而出，直将黎立庵喊了个灵魂出窍，好容易才拽回来，又纠结了半天：大舅子应该如何称呼陛下呢？
　　妹婿？妹夫？哎不敢不敢。
　　他脑中飞速运转了一番，到底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规规矩矩地自称臣：“陛下请进。”
　　皇帝斜睨了小徒弟一眼，她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跟在她哥哥后头，时不时看他一眼，好像在看他的笑话。
　　他好不容易出一回宫，只想同糖墩儿见个面，顺便展现一下男子气概，却未料到横空出来个黎立庵。
　　好在他爱屋及乌，见到安国公府每一个人都觉得可亲可爱，尤其是黎立庵，遇事不惊，有急智之才，更不提他姿容出众，又是武举头名了。
　　既然舅兄这般说了，皇帝也不拘谨，自然而然地迈步进了西小门。
　　黎立庵方才已眼神示意了身边的长随，此时随着陛下的脚步，整个国公府的灯便鳞次亮了起来。
　　星落跟在陛下的身后，同大哥打眉眼官司，直到陛下进了正厅，看见祖母和祖父、自家娘亲、婶娘，还有二哥、三弟，才惊觉不好。
　　陛下最近疯球了，万一在祖父面前直抒胸臆，说什么立她为后的话，饶是祖父这般有功之臣都不好轻易回绝的吧。
　　再说了，祖母同宫里头的太皇太后娘娘同气连枝、一奶同胞，宫里送她上老君山之前，祖母都觉得陛下十万分的好……
　　想到这儿，星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陛下。
　　陛下好吗？
　　二十一岁的守成皇帝，未有骄奢淫逸的传闻，也不曾穷兵极武，御下严苛却并不暴戾，治下百姓安居，即便是青鸾教谋逆也得不到相应，十一天便剿灭了。
　　这样的天子，应当是合格的。
　　那人呢？
　　脾性骄矜清冷，不了解之前成日价板着一张死人脸，可当真爱上一个人，却可以私下扭屁股讨她欢心。
　　想到陛下方才的样子，星落忽觉好笑，险些没笑出声来。
　　皇帝刚落了座，却见跟在娘亲后头的小徒弟笑的诡异，一挑眉望住了她，老国公却携着全家，口呼天子万年，正待下拜。
　　皇帝却一起身，一手托住了老国公的手肘，一手扶住了国公夫人薛氏的手臂。
　　“姨祖母、姨祖父不必多礼。朕今日微服而至，叨扰了。”
　　薛老夫人直到坐下，都还觉得有些懵，再看到陛下又将自家儿媳容夫人送入了座，更是觉得来者不善。
　　她虽同太皇太后极其亲厚，可同陛下却不怎么熟悉，回回进宫给姐姐请安，逢着陛下来请安了，也只是寥寥数语。
　　再后来，宫里头下旨让糖墩儿上山修道，薛老夫人更是恨上了陛下、太后一干人，连自家亲姐姐，都大半年都没搭理。
　　今日是怎么了？
　　虽然也曾听儿媳偶尔说起陛下似乎中意糖墩儿，但她也没放在心上，今日看来，竟有几分真切了。
　　糖墩儿纠结地看了一眼娘亲，娘亲也看着星落，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正厅里坐满了人，连三弟黎立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婶娘的膝上，只是他才三岁多，这会儿天晚了正犯困，困的睁不开眼，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皇帝面上星云不动，心里却有几分局促：骤然面对心上人的亲人，人人都在等他开言，还说些什么好呢？
　　老国公这会儿也不敢贸然开口。
　　前日，宫里送来了坤极军的虎符，令他惶恐：陛下中宫未立，却为皇后建了一支护卫队，又将虎符送入了国公府，其中真意不言而喻。
　　皇帝环视一周，视线最终落在了三岁的黎立寺身上。
　　“这一位应当是糖墩儿的三弟了。”他向他招手，“让朕抱抱。”
　　陛下和蔼起来还真让人如沐春风，婶娘有些受宠若惊，看了一眼星落。
　　星落连忙上前，把三弟黎立寺抱在手里，送到了陛下的眼前。
　　“我弟弟睡着啦，您还抱吗？”
　　黎立寺在姐姐的怀里耷拉着脑袋，睡的哈喇子直流。
　　皇帝这个时候怎么能打退堂鼓，伸手一接，“朕还没抱过孩子，让朕抱抱。”
　　星落拿手指了指弟弟的哈喇子，又在自己的嘴角划了一道。
　　“我弟弟会流口水的哦……”
　　老国公一手捂脸，不忍再听他二人的对话。
　　皇帝看了看这孩子的睡相，再看了看与有荣焉的糖墩儿婶娘，硬着头皮把孩子接了过来，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
　　“这孩子可真胖。”
　　陛下感慨了一句，薛老夫人像是有感而发，随声附和了一句是，“臣妇家里的孩子都胖，尤以糖墩儿最甚，小时候啊就是个奶胖子。”
　　祖母的话音一落地，星落震惊地看着祖母，再看陛下，陛下饶有兴致地指了指黎立寺的唇边口水。
　　“糖墩儿小时候也这般流口水？”
　　薛老夫人也不见外，说了一声那可不，打开了话匣子。
　　“奶胖子必定流口水。糖墩儿为什么叫糖墩儿呢？刚生下来过百天，她大哥蔫儿坏，拿了糖葫芦在她跟前儿吃，糖墩儿就一边看他大哥吃糖葫芦，一边流口水，那叫一个汹涌澎湃。所以才用津门老家话，起了个乳名叫糖墩儿……”
　　星落觉得颜面尽失。
　　皇帝却不放过她，笑呵呵地接了话茬，“那不该叫糖墩儿，该叫口水呆子才是。”
　　星落瞪了陛下一眼，气鼓鼓地又瞪了自家祖母一眼。
　　容夫人赶紧出来解围，“……陛下，您的衣袖湿了。”
　　皇帝低头一看，黎立寺呼呼大睡，口水全数滴在了他的衣袖上，湿了一片。
　　糖墩儿婶娘立时有些惶恐，跪地请罪，皇帝并不觉得冒犯，道了声无妨，便将黎立寺轻轻托给了星落的婶娘。
　　因阮英同禁军在外候着，陛下身边并没有随侍之人，容夫人便唤府里的仆妇为陛下烘烤衣袖。
　　星落却一步抢到了陛下的身边儿，“娘亲，我领陛下去。”
　　在人家家里，自是不好主动唤星落过去，此时她主动提出来，正中了皇帝的心意，这便向着国公府诸人微微颔首，随着星落出了正厅。
　　星落领着他往洗衣院而去，听见后头不跟人了，才一步追上了陛下，气鼓鼓地说，“不公平，您打探了这么多徒儿的密辛，我却不知道您有什么秘密。”
　　皇帝嗯了一声，引着她过了月亮门，见是一座小花园，其间芍药生的正喧嚣，另有凉亭石桌，皇帝便往石桌前坐了，一手搁在桌上，冰凉的触感令他心神安定。
　　“朕没什么秘密，只有小时候的一些趣事，你若愿意听，朕便说给你。”他拿指节轻轻叩了叩石桌，“奶胖子，过来。”
　　星落原地站着不动，便无表情视死如归：“叫我奶胖子我现在就自杀。”
　　皇帝扶额，招手再唤，“要不这样，朕与你各退一步，叫你奶胖可好？”
　　星落气的一跺脚，“我是决计不会给您当皇后的！”说罢转身就走。
　　皇帝连忙起身，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怎么还恼了呢？”他将她拽回来，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过是一个绰号，你不爱听，朕便不叫，同做不做皇后有什么相干？”
　　星落低着头不看他，“您别费力气了，徒儿不想做您的皇后。”
　　皇帝垂目看她，顺手捏了捏她头上的小鬏鬏。
　　“朕同你说说朕的小时候。”
　　只要不谈入宫做皇后的事，星落很乐意同陛下聊天，便往石桌前一坐，托腮听他说话。
　　“……朕六岁时，皇父便仙逝了。那时候朕的个子还不如龙椅高，坐在上头听政也不耐烦，后来太皇太后变给了朕一枚核桃，教朕怎么把玩它。”
　　他从袖袋里取出来一枚圆润红亮的核桃，拿在指尖给星落看。
　　“后来朕坐着听政，手掌心里就盘核桃，起初不好玩儿，久而久之，这枚核桃越来越好看，朕才有了心劲儿。”
　　星落接过陛下手里这枚小核桃，见它色泽柔润，如玉如瓷，形状可爱，手感更是油润好摸，不禁来了兴致。
　　“以前我大哥倒是弄来过一对儿文玩核桃，偷偷盘了三日就不知丢哪里去了。”
　　皇帝嗯了一声，继续同她说，“朕用了八年，才得了这一枚四棱狮子头。后来朕十四岁亲政，便不再把玩核桃了。”
　　星落把小核桃放在石桌上，越性儿把自己的脑袋枕在了手臂上，歪着头听陛下说话。
　　皇帝瞧她趴在了石桌上，一双大眼睛忽闪着望着他，静夜有风，温柔地吹进了他的心里。
　　“朕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点，无非就是龙翔凤翥、文韬武略，胸怀宇宙之机，又有吞吐天地之志罢了。”
　　他见星落拧着小眉头，便轻轻抬手，为她抚平了眉间的深谷。
　　“那些都只是表面。朕最大的优点，便是同这四棱狮子头有关。”
　　星落木愣愣接了一句，“油光水亮，咸香可口？”
　　皇帝也趴在了她的眼前，同她四目相接，好看的眼睫微微含着，其后是一双碧清的眼眸。
　　“朕知道朕很可口，请你忍耐一下。”他看着她，眼眸里的水色便漾来漾去，“功夫和耐性。朕小时候能十年如一日的盘核桃，长大后也能十年如一日的盘你——你一日不嫁，朕就等你一日，十年不嫁，朕等你十年，你若一世不嫁，朕，便等你一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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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昂藏九尺 [VIP]
　　小亭垂了一盏料丝灯, 光色柔和地洒下来，照下了一对玉人。
　　星落的脑袋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就在石桌上, 胡乱转那只四棱狮子头玩。
　　“师尊呀，我很能理解你。”她听完了陛下的剖白，脑子里浆糊似的，随意同陛下说着胡话，“徒儿美貌无边, 可爱至极, 打小就猫追狗撵的，您这么喜欢我, 很正常。”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只是等我一世这样的话, 您可不能再说了。万一徒儿哪一日想嫁人了，那个人却不是您, 您可不能找徒儿麻烦——谁说头名就一定能折桂？”
　　她的话音将落, 皇帝的眼底便悄悄地浮了一层水汽, 继而眼圈就染了细微的红。
　　“你若嫁了好人，朕为你添妆。”他轻轻缓缓地说着, 继而把头埋在了臂弯——大约是怕眼睛里的泪水溢出来。
　　星落没心没肺地看了陛下一眼，他这是怎么了呀？
　　“师尊呀, 您困了吗？”她仰头望了望天，圆月悬在天顶，星子零星，有些静夜无声的意味了, “您该回宫理政了吧？徒儿听说明儿审青鸾教的匪首, 徒儿还想去旁听呢。”
　　皇帝的声音自臂弯里传出来, 有些沉闷。
　　“糖墩儿，你这回领着坤极军平乱，朕还没封赏你。”他原本忐忑想了好些时日，想要向她求亲，从大梁门迎她诸如中宫，可惜一切都成了空。
　　糖墩儿眼睛亮亮的，拿手指头戳了戳陛下的手臂。
　　“金银都是身外物，徒儿想要个免死金牌。”她小心翼翼地说，企图为世仙讨要一重保障。
　　皇帝好一时没说话，自臂弯里抬起了头。
　　他知道她为的是什么。
　　小徒弟身边带了一位姑娘，姓裴名世仙，乃是青鸾教的圣女。
　　这回坤极军一路北上平乱，这位姑娘沿途劝降反叛的教众，甚至在青羊城，以自身为质，使坤极军不动一刀一枪，打开了青羊城的城门。
　　他从来没有打算追究裴世仙的罪责，可他的小徒弟却严防死守，绝不向他透露半分裴世仙的事。
　　她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他。
　　皇帝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睫微微含了一下，复而抬起来，望住了星落。
　　“朕把玉玺给你得了——全依你。”
　　星落就抿了抿嘴，笑开来，“您在我这儿的物件儿太多啦。”她把手指头竖起来，数一个弯一个，“您私库的小钥匙，防蚊子的小香囊，坤极军的虎符，刚又给了一枚四棱狮子头——”
　　皇帝眼神黯黯，“朕最想给你的，却给不出去。”
　　星落像只机警的兔子，一下子就竖起了脑袋，“您还想给徒儿什么？”她有些警觉地转了转眼珠，忽然醍醐灌顶，似乎想到了什么，半掩了口，“您方才夸自己昂藏九尺——您藏了什么玩意儿有九尺？”
　　她威胁他，“拿出来看看！”
　　皇帝一愕，惊觉眼前这小徒弟是不是想歪了什么，又好气又好笑，“你都不读书的？昂藏九尺是说朕的身量有九尺之高。”
　　星落却半信半疑，嘟囔了几句，“没听说过。”她忽然往石桌上一趴，凑近了陛下，两只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徒儿饿了。”
　　皇帝细听了滴漏，快二更了。
　　“朕带你去吃炸酱面。”他嗯了一声，向她许诺，“朕等你。”
　　星落晃晃脑袋瓜，登时就觉得困意全无。府里虽有小厨房，可哪里有出门吃的痛快。
　　她跳起来，兴高采烈，“徒儿回房换件儿衣裳，您别乱跑呀。”
　　皇帝嗯了一声，眼看着星落携着小丫头往月亮门外去了，这便叫人传信给了阮英，叫他买些外面的吃食来。接着才信步而行，依原路回了正厅。
　　天子在自己家中，府上人是万万不敢擅动的，正厅里旁人都散了去，只余下老国公、薛老夫人，以及容夫人。
　　见陛下一人而来，老国公连同妻子和儿媳忙迎客上来，跪地见礼，皇帝微微颔首，扶起了几位。
　　只是令老国公料想不到的是，进了正厅，皇帝却单膝跪地，向老国公、薛老夫人、容夫人，拱手致歉。
　　这一个半跪，直将老国公三人吓了个魂飞魄散，于是由老国公领着妻子儿媳齐齐又跪下直叩首，“陛下这是折煞老臣啊。”
　　皇帝起身扶三位坐在正座坐下，自己则仍单膝跪地，拱手道：“朕从前不明就里，一纸圣意将星落送入仙山修行，此乃朕罪一。数月前，星落入宫伴慈驾，朕眼瞎心盲，以偏见待之，百般刁难，此乃朕罪二。”
　　老国公听的惶恐，薛老夫人和容夫人却颇有感触，对视了一眼。
　　皇帝说罢，屈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继而抬起头来，眼神温和清润。
　　“朕今夜贸然上门叨扰，委实失礼。但今夜之言发自肺腑。您三位乃是糖墩儿的至亲，朕真心向三位致歉。”
　　老国公别别扭扭地坐椅子坐了一半儿，只觉得脑子晕陶陶的。
　　救命啊，谁能告诉他，天子给自己磕头算怎么回事啊，应该怎么收场啊？
　　容夫人却从容起身，走至陛下的身前，轻轻托起陛下的手臂扶他起身。
　　“陛下，您爱糖墩儿？”她素来温和，此时眉眼轻蹙，可眸中却有一丝儿的笑意。
　　皇帝感受到了来自糖墩儿母亲的善意，心下一酸。
　　“朕爱她。”他有些落寞，站在堂下的身影显出来几分萧瑟，“不过，她并不欢喜朕。”
　　薛老夫人也站了起身，站在了陛下的身前，笑的和蔼，“她才多大？下个月才及笈的小姑娘，她懂什么是欢喜？玩心大着呢！”
　　天子亲自说明自己的心意，又生了一张我见犹怜的清俊面孔，这个时候耷拉着眼眉，眸色黯淡地站在她二人面前，岂有拒绝的道理？
　　薛老夫人便安慰他，“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丈奶奶也一样——臣妇支持您。”
　　容夫人倒是有几分原则，问话问的有技术，“她为什么不喜欢您呢？”
　　皇帝眼神黯黯，有些心灰意冷，“大约是觉得做皇后不大自由吧。”
　　容夫人引着皇帝坐在了正座，“您若爱她，总有解决的方儿。”
　　皇帝嗯了一声，语音平缓。
　　“若是她愿意嫁给朕，她可半载住在帝京，半载在仙山。”他看了一眼未来丈母娘，有心讨好，“在帝京的半载，可以随意在宫中或贵府居住。坤极军便是专为护卫她而立。”
　　这样的诚意可谓诚意十足，连容夫人都惊讶了。
　　她不是没考虑过女儿入宫为后，陛下年轻英俊，后宫又空无一人，只是她就一个女儿，若是嫁给了寻常人，女儿也能时时回娘家，可若嫁进了天家，再风光无限也少了自由。
　　再者说了，她也有小小私心：都说抬头嫁女，女儿若嫁进了天家，自己哪里又能抬头嫁女呢？
　　只是未曾想，陛下为了女儿竟能谦卑至此，再联想到女儿昨夜说的，陛下几次为她做的事，容夫人更加动容了。
　　“您别委屈，臣妇想着糖墩儿总有一日会明白，您再等等，再等等。”
　　皇帝得了丈母娘的支持，心里便也油然而生一股斗志，心情也为之明朗起来。
　　这便辞别了老国公和薛老夫人、容夫人，一径儿往正厅外去了，只见小徒弟在外面正低着头转圈子，见陛下来了，她也不动，眼睫毛颤一颤，好似有话要说。
　　皇帝疾步走过去，立在她的眼前，和缓道：“朕去同长辈说一声儿。”
　　星落哦了一声，仰头同陛下说话，“徒儿就去换了个衣裳，您就跑了。我祖母又同您说什么啦？”
　　皇帝堪破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慢慢儿引了她往西小门去，“左不过就是夸赞朕的一些话罢了，同你不相干。”
　　星落悄没声息地跟在陛下的侧旁，偷偷望了望陛下。
　　廊下几步一灯，照在陛下的侧脸，明明灭灭的。
　　很奇怪，有光时，陛下的眉眼清清朗朗，光色黯淡时，他的侧脸线条清绝，眼眸拢在一团黑夜里，无端多了几分沉郁。
　　方才她回房换了一身儿衣衫，再出来时，却不见了陛下的踪影，信步往正厅里走，却听见了陛下同祖父祖母、娘亲的言谈。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有些细微的情绪蔓延，令她有些不安。
　　皇帝却觉察出来她的静默，停下脚步，望住了她。
　　“困了？”
　　星落就牵一牵他的袖子，仰着头看他，拧着眉头。
　　“师尊呀，我心里不得劲儿……”她声气儿绵软，有些困惑的望着师尊，“又饿，又急，还有点忐忑不安。”
　　她抬起一只手在脸侧抓了抓，“有点儿像猫儿在挠……总而言之，就是不得劲儿。”
　　皇帝听她说自己的症状，眉头便蹙成了一道深谷，牵了她的手往廊下一坐。
　　“大约是饿着了。”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心，又叫人去唤府上的郎中，再唤了一声阮英。
　　阮英从暗处走出来，托了一盘点心，向星落请了个安。
　　“姑娘大安。陛下知道您扛不住饿，叫奴婢买了良美记的点心来。”阮英指了指盘中的一块点心，又道，“这是万岁爷爷和万岁奶奶都爱吃的爱窝窝，您尝尝。”
　　星落心里正不得劲儿，也没仔细听他的话，捡起一块爱窝窝咬了一口，咽下去的那一刻似乎真的舒坦了许多。
　　“好像真的是饿着了。”她小口小口地咬着，见阮英退了下去，这便又举着爱窝窝问陛下，“您吃吗？”
　　皇帝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抚触了一下，将其上的点心屑拂了一拂。
　　他的指腹绵软，轻柔地抚触在她的唇上，星落一怔，抬起眼睫看他，这一下四目相接，星落只觉得陛下的眼底似有粼粼水色，她的心头狂跳，这样的感觉很陌生，让她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就往前走。
　　皇帝不明就里，连忙起身，追在了星落的身后，只是刚轻轻唤了一声糖墩儿，便见星落倏的一个转身，却径自撞在了他的胸口，这一下力道猝不及防，直将陛下撞在了身后的廊柱，他脚下此时失却了平衡力，倾斜着倚在柱子上，而她也整个人贴在了陛下的身上。
　　皇帝的呼吸随着心的悸动愈发强烈，她带着香和软窝进了他的怀里，鼻息咻咻像一只懵懂的幼兽，她不谙世情，可他却忍得很苦，牙根都酸了起来。
　　可她却还偏偏在他的怀里试图站起来，小手撑着他的胸膛，那力度轻软，令他一霎失神，酥麻慢慢地上浮，最终汇聚在气海。
　　他无法抗拒她的绵软和香甜，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悸和战栗，越性一把抱住了她，在她的耳畔轻轻吐气，“别动。”
　　他的气息在星落的耳边打着转儿，细微的气息游移在她的耳后脖颈，所到之处令她难耐，心里也升腾起一浪一浪地灼热和酥麻。
　　她难不清楚这样的感觉是什么，正愣神，却觉得好似有把匕首抵在了她的小肚子。
　　“鲨鱼肌还能长在身前儿吗？”她从他的怀里努力把自己撑起来，动了动身子，“这是您什么部位。”
　　一句话问的皇帝从耳朵尖红到了后脖颈，他将她的脑袋按回了自己的怀中，胡乱敷衍她，“人人都有，你也不例外。”
　　这样的答案显然不能让星落满意，她倔强地支起脑袋，“徒儿才没有，您胡说八道。”
　　皇帝眼尾都染上了炽热的红，在她的脖间忍住狂乱的气息。
　　“你不是问朕藏了什么？”他声音沙哑，像是在忍着气，“这便是朕的昂藏九尺。”
　　星落不信，努力挣脱他的怀抱。
　　“拿出来瞧瞧。”
　　皇帝忍得牙根发软，一口咬在了她的脖间。
　　“你自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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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是朕单恋 [VIP]
　　皇帝简直是落荒而逃。
　　直到帝辇进了仙鹤门, 他的一颗心还在腔子里乱撞，心去一遍遍回味方才的旖旎。
　　他的小姑娘不晓事，一句拿出来看看简直让他气血上涌, 晕厥过去，他情急之下，一口咬上了小徒弟的脖颈上——只拿牙尖儿嗑了一嗑，自然是不疼的，可小徒弟当场就不依了, 在他的怀里仰起了头, 乌亮大眼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质问, “您咬我？”
　　只是当下那种情境，皇帝还来不及解释, 就见眼前的小姑娘幼兽似的，支棱起了牙齿, 一头扎进了陛下的脖颈间, 倏的咬上去了。
　　这样好的良夜啊, 游廊外的星天繁密，游廊里的芭蕉叶微晃, 小姑娘带着旖旎的香，气咻咻的像只牙尖嘴利的幼兽, 就埋进了他的脖间——那一刻皇帝险些要升天。
　　她的唇轻软的像云，触在他脖颈的那一瞬微湿，接着尖尖小小的牙齿咬了上来，有些微小的刺痛在他的脖颈间漾起, 一直向下蔓延, 直蔓延到他的气海, 火就烧起来了，再一路向上点燃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小姑娘还小，傻的像个棒槌，她不知她咬他这一下，只会让情势越来越难收场——他总不能和她对咬，你一下我一下，到最后成什么了？
　　他松开箍着她的手，从廊柱上闪出来，一手捂着脖颈退离了她的身前。
　　“糖墩儿，朕的清白被你毁的差不多了，你好好想想怎么对朕负责吧！”他咬牙切齿，眼尾因克制而微红，再加上发丝微乱，竟有几分被□□过后的娇弱之感，“这是圣意！圣意！”
　　落荒而逃。
　　真的是狼狈不堪，落荒而逃。
　　皇帝在帝辇上坐着，高天星子照耀下来，照出了他眉眼间的懊恼之色。
　　阮英在一旁随驾，一路走的唏嘘——陛下啊，再是高坐云端的白玉佛，遇上心尖尖上的人之后，还是要跌落云端，尝尽苦头的。
　　服侍着陛下入了寝殿沐浴更衣，再接着理政至三更，皇帝哪里睡的着，不过小眯了三个多时辰，又要视朝。
　　待下了朝之后，皇帝阔步行在千步廊上，阮英就觑着陛下的脸色，小步随了上去，恭谨问道：“陛下，咱们收拾收拾出宫？”
　　阮英最是知道陛下心声。
　　陛下爱重太甜女冠，又是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前些时日昼夜行路的追到了仙山，昨儿又屏退左右，专去国公府后门去偶遇，今儿下了朝，自然是一心想往国公府去。
　　皇帝却仰头望了望澄澈的天光，快要入秋了，日头炎烈，金色的碎芒跃动着，跳进了他的眼眸。
　　“不忙，摆驾长秋宫。”
　　长秋宫？太后娘娘的寝宫？
　　阮英心中纳罕，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在陛下的身后。
　　我朝以孝治天下，虽陛下是由太皇太后抚育长大，同太后娘娘的关系并非那么至亲至厚，可到底是骨血管着，陛下一向待太后娘娘也有礼，政务不忙时，来长秋宫中问安也是常事。
　　只是三个月前，太后娘娘在长秋宫中，以太甜女冠出言冒犯为由，罚她在长秋宫后长跪。自此事之后，陛下便一日都未曾去过太后娘娘宫中请安，娘俩个的关系急降。
　　今日竟是要破冰了么？
　　阮英一路默默想着，行了小半个时辰，这便到了长秋宫门前。
　　太后娘娘平日里爱同些至交好友喝茶品茗，今日正同文安侯夫人林氏在宫中小酌，只听外头有殿头内官唱着陛下驾到，直惊了一吓，竟出声道：“今儿日头打哪儿出的？哀家这皇儿竟来了长秋宫？”
　　林太后出身世家大族，又胎里带的骄傲自矜，皇儿不寻她，她虽也憋着一口气，可说到底母子连心，天底下就没有拗得过子女的母亲，她也曾每日往紫宸殿去探望皇儿，只是进得殿中，皇儿也不说话，自顾自瞧书卷批阅奏折，只听她一个人唱独角戏。
　　再后来，皇儿就千里万里地随着那小道姑往仙山去了。
　　这林太后就想不通啊——哀家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为了一个外人，竟同她闹起了冷战，现如今还追随着她去了，瞧着这架势，大有不要江山要美人的趋向了。
　　她越想不通，就越呕心，故而这几日都是文安侯夫人林氏进宫来陪她，两个至亲的姊妹说说体己话，倒也能缓解些心塞。
　　故而今日，乍听得皇儿来了，林太后一阵狂喜，忽然觉得只要皇儿能同她冰释前嫌，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皇帝踏入了长秋宫，见文安侯夫人林氏伏地问安，倒是有些纳罕，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姨母请起。
　　林太后本是站在一旁，听见陛下礼遇自家亲妹子，面色便有些微动。
　　“皇儿今日政务可忙？竟有功夫来探望母后。”她拭了拭眼角的泪，命人服侍着陛下安座，“今儿就在母后这儿用膳。”
　　皇帝面色微霁，嗯了一声。
　　“朕有话要说。”
　　林太后看了看自家妹子林氏，林氏这便醒悟，俯身告退，却步出了正殿。林太后这便看向了自家皇儿，但见多日不见，自家皇儿倒是清瘦了些，登时有些心疼了。
　　“皇儿，你既能来母后的宫里，这便是不同母后计较了。”她在陛下的下首坐着，略略有些激动，“只要你不同母后置气，一切好说。”
　　林太后一向自矜，脾性也是惯来的骄傲倔强，今日能这般说，皇帝倒有些意外，微顿了顿，情绪也缓了下来。
　　“母后三番两次为难黎星落，为何？”
　　要同皇儿和好如初，黎星落一事必要解开。她叹了一息，有些细微的情绪波动。
　　“皇儿也知道，四年前，哀家听信了司星台的胡言，将那小姑娘送上了老君山，四年后，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为了补偿，有意迎娶她为后。原本哀家是没什么意见——那小姑娘的娘亲，哀家也颇有好感，是一位娴雅的夫人，再者说了，谁不喜欢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呢？只是我从你家姨母那里知晓了，保元寿元有损一事，哀家视保元如亲生，这才对这小姑娘起了怨怼之心。”
　　皇帝嗯了一声。
　　“传林姨母进殿。”
　　林太后有些懵。
　　怎么好好的，要将自家妹妹给传进来？她忐忑着看阮总管将自家妹妹传进来了，有些担忧道：“皇儿这是要如何？”
　　皇帝并不言声，端了一盏茶，品了一时，这才面向林夫人道：“四年前，朕在外征战，母后担忧，姨母荐了两名司星官推演天象，致使黎星落被送往仙山，临行前往疆场修书一封，却遭细作利用，不仅害了保元，黎大将军也受了臂伤，朕的先锋兵损失六人。”yihua
　　他眼睫轻抬，星眸冷冽，望住了林夫人那张低垂着，略有些惊惧的面庞。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依朕看，姨母所信百样，倒不如静下心来读一读《太上感应篇》。”他语音沉静，自有一番威赫气势，“天道有循环，善恶有承负。与其去怪罪一位十一岁的稚龄儿童，倒不如追根溯源，想一想保元这一场灾祸，到底因何而起。”
　　陛下的话一声声递送，每一个字都有如荆棘，狠狠地抽打在文安侯夫人林氏的面庞上。
　　她一向孤高偏执，数十年来什么时兴信什么，四年前保元寿命受损，她心里恨极了那个娇蛮名声在外的小姑娘，恨不得吃其血肉。
　　今日陛下这一当头棒喝，直将她的心防击破：难道这一切，竟是因她而起？是她间接害了自己的孩子？
　　她一时想不明白，伏地颤抖，不敢应声。
　　林太后不忍看自家妹妹这般，站起身来哀声道：“前些时日，太皇太后亲自主持了大理寺的审理，哀家也知那小姑娘受了委屈——只是还未同你姨母说起。皇儿看在你姨母待你亲厚的份儿上，莫要再追究了。”
　　皇帝徐徐舒了一口气，垂目道：“还阳草，生长与千丈高山之顶，吸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可使人寿元增益，百病消散。”
　　说起还阳草，林夫人方才有些心安。
　　保元服用了仙草，又依那位云神医所传授之法，日日修习，不仅往常的一些旧疾尽消，身子也康健许多。
　　昨日，六名御医为保元会诊，皆众口一词：保元脉象平稳有力，绝不似身有重疾之人，估算寿元，起码百岁。
　　皇帝顿了一时，才道：“姨母可知，这救命的还阳草，便是你百般怨恨的人，历尽千辛万苦，赌上性命，才摘得一朵来。”
　　纵然，这两朵还阳草是皇帝冒死上得金顶崖摘下，可在他的心中，却只知他的小姑娘先前的拼命让他心疼。
　　林夫人闻言大受震动，惊讶地抬起头来。
　　林太后此时已然满心头都是歉疚，同自家妹子对视一眼，只觉得万分羞惭。
　　前些时日，林太后虽已知晓大理寺审理北蛮细作一案，知晓黎星落彼时不过是被北蛮利用，才无意间害了保元，当时虽有些反省，却不如今日所受震动之大。
　　“皇儿，母后知道错怪了那孩子，如今该怎么补偿，你给个章法。”
　　皇帝抽丝剥茧地为母后和姨母分析了这么些，见母后真心悔悟，便也消了气。
　　见林夫人还委顿在地，便命人将林夫人扶了下去休息不提。
　　林太后看着自己妹子被搀了下去，脸色虽有些苍白，但身体是无什么大碍，这便专注同自家皇儿说起话来。
　　“哀家的皇儿二十年来头一次喜欢的姑娘，哀家还这么刁难她，现下想来，真是有些羞愧。”她反省自己，“也不知哀家哪一阵儿是怎么了，成日价心气浮躁，无事生非，简直是皇儿娶亲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她发誓赌咒，“这几日，哀家就下懿旨……不，哀家亲自摆驾国公府，亲自同她致歉——她爱什么，哀家就送什么，总要叫她满意才是。”
　　皇帝清咳了一声，觉得母后此番的表态令他欣慰。
　　“母后还需向太皇太后道歉才是。”
　　林太后摆摆手，“哀家同母后几十年的婆媳，哪里有说不开的事？当晚母后就罚哀家了——也就是皇儿你，太记仇。”
　　皇帝不语，林太后了却了保元那一桩心事，越发地觉得自己耽误了皇儿的大事，追着他问。
　　“俗话说，父母错不累子孙，哀家这厢去致歉，那一厢就叫礼部准备起来……”
　　皇帝站起了身，向外走敷衍了一句，“先不忙。”
　　林太后跟在皇儿的身边儿，絮絮叨叨，“如何不忙呢？总不能临时抱佛脚。哀家同太皇太后一道儿亲自去提亲，你说成不成？还是说，要寻位德高望重的一品夫人？这些都要快些纳入章程……”
　　皇帝一边走一边敷衍，“不忙不忙……”
　　林太后被皇儿这几句不忙不忙给说茫然了，她跟在皇儿身边出了宫门。
　　“皇儿对她的爱重，哀家看在眼里，如何能不忙娶亲呢？”
　　皇帝被母后絮叨的无可奈何，驻足在长秋宫门前，叹了一息，有些寂寥的意味。
　　“母后非要儿臣说出实情么？”他语音沉寂，有些显而易见的落寞，“朕现下还是单相思，她不愿意嫁给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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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大大昏君 [VIP]
　　星落气鼓鼓地回到寝居时, 屋子里黑洞洞的，半盏灯都没点。
　　青团儿是半道儿上迎着自家姑娘的，这会儿也有点纳闷儿：“奴婢出门前, 静真尼师同圣姑奶奶一个在敲木鱼，一个在修炼什么舍身大法——拢共出去没有多会儿功夫，不洗澡就睡了？”
　　星落这会儿正满肚子气，又是躲开了祖父母同娘亲的追杀才逃回来的，闹得一头汗, 听青团儿这么说, 也纳了个闷儿。
　　“你去净室着人打水，我今儿要同静真和世仙一道儿沐浴。”
　　青团儿应了一声, 将要提脚去，又多嘴问了一句, “您这儿脖子上的印不打紧？”
　　星落咦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脖子, 没摸出来什么异样的。
　　“我这脖子怎么了？”她自言自语, 见青团儿一脸坏笑地走了, 这才觉察出什么不妥来，提脚就往卧房里去, 只是一进门，忽的地灯就亮了, 两个俏生生的小姑娘一个勒她脖子，一个搂她胳膊，拖拖拽拽地把星落丢在了床榻上。
　　这俩祸害！竟然偷袭她！
　　星落一个鲤鱼打挺想反击，岂料世仙早有准备, 往她身上一扑, 压住了她反击的手, 接着招呼静真：“静真，呵她痒！”
　　静真小猫儿似得端起了两只猫爪子，抓成两团在唇边呵了呵气，沾了仙气儿的猫爪子就往星落身上挠下去。
　　星落被挠的蜷起了身，一边笑着一边告饶，好容易逮了个空反击，却被世仙给武力镇压了，一时间三个小姑娘你挠我我抓你，又是笑又是闹，滚成一团。
　　“方才我同静真去寻你，瞧见你同人偷摸着搂一块儿！可叫我们俩给逮着了！”世仙歇了手，躺在星落侧旁，支起了半边脑袋问她，“本姑奶奶不是凡人，见着就着了，静真可怎么办？小尼姑思了春可了不得，回来念了半天心经。”
　　静真躺在星落的另一边偷偷红了脸，小声驳斥她，“瞎说，我还没看着就转过头去了。”
　　星落在床榻上躺成了大字型，此时听二人揶揄她，也不甘示弱，两只手一手揽一个，把她俩搂了起来。
　　“就是陛下我师尊啊，今儿又来找我。原是说好要去门前儿吃炸酱面，结果没去成，还叫他给咬了一口。”她指了指自己的脖间，“你们快瞧瞧是不是红了一块儿？我记着在老君山的时候，我梦里头渴极了，就逮着我师尊的头和脸啃了几口，早晨起来，我师尊脖子和脸上全是红印子。”
　　她话音还没落，世仙已然哎哟哎哟地怪叫起来，那猥琐的表情同她冰清玉洁的形象实在不相衬。
　　“亲就是亲了，还说什么咬啊啃啊的，也未免太过刺激了吧！”
　　静真在一旁红着脸听，星落却反驳，“那怎么能是亲呢？亲是亲嘴唇，能同咬脖子混为一谈么？”
　　世仙往她怀里拱了拱，坏笑起来，“你懂什么，啃和咬比亲更亲近，更刺激！对吧静真！”
　　静真捂住了耳朵，不想同她鬼扯，“圣姑奶奶，你不要破坏我的修行！”
　　有了静真当盟友，星落登时就理直气壮了起来，附和着说就是就是。
　　世仙就说她俩没劲儿，接着审星落，“这么说来，你同你师尊亲过了？”
　　星落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我师尊偷香我两回，可是速度太快，蜻蜓点水似得就没啦。”
　　世仙又在一边儿怪叫起来，静真却偷偷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悄悄凑过来。
　　“那算什么呀。”她小小声，几近耳语，“我听我师姐说，要拿舌头在心上人的嘴巴里写字，那样才算亲。”
　　世仙和星落齐刷刷地回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静真说的话，静真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瞧我做什么？我要去念经啦！”
　　世仙和星落对视了一眼，一起把静真扑倒在床，“你这个小尼姑动了春心，离还俗不远啦！”
　　闹归闹，到底还是要说些正经的，静真就问星落，“前些日子咱们凯旋，你师尊不是把那支坤极军送与了你？坤极乃是皇后代称，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星落茫然地摇了摇头，“方才我回来换衣裳，我师尊去同我祖父母和娘亲闲谈，我听了几句，倒是知道了他的真心。”她有些烦恼，“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他？”
　　她望着云丝账顶的一蓬云，“我也挺欢喜见到我师尊的，他不管是板着脸还是偷偷地笑，我见了都高兴。可这种欢喜和高兴，同那种可以毅然决然嫁给一个人的喜欢，究竟是不是同一种，我不知道。”
　　世仙闹不明白星落的逻辑，她是江湖儿女，素来肆意洒脱，听星落这么说，便摆了摆手，“你就问问你自己，这个人是不是可共逐天涯，堪托死生？”
　　星落躺着慢慢想，静真却在一旁先开了口：“你从金顶崖摔下来，你师尊不眠不休寻了你一宿；你要还阳草，是你师尊为你冒死摘了来；你在千丈崖门前当神棍，也是你师尊为你打配合——这般桩桩件件地看下来，倒似一位能堪托死生之人。”
　　静真的语气轻软，在星落的耳边打转，慢慢儿地钻进了她的心里。
　　她迟迟不开口，世仙却在一旁听得无聊，随意一抬手，放在了星落的胸前，只觉得手感软弹，这便又上手摸了一把。
　　“也太好摸了吧。”她啧啧感叹，又招呼静真来摸，“趁她穿的少，你快来摸摸。”
　　静真最是听话不过，乖巧地伸出了爪子，也放在星落胸前的另一边，摸了摸。
　　星落最是怕痒，笑着蜷起了身子，接着去反攻她二人，三个小姑娘又是一阵笑闹，没过一时，青团儿就来招呼姑娘们去共浴不提。
　　这厢女儿们嬉笑打闹，一夜喁喁细语好生可爱，那厢皇帝回宫第二日的午间从长秋宫里出来，心里又是释然又是失落，五味杂陈的。
　　大白天的，再往国公府去，总有些扰民的嫌疑，再者说了，也不知星落想不想见他。
　　皇帝特没劲儿地走着，袍角慢吞吞地在地上晃动，好一时才走到御花园，横竖今日偷闲，皇帝心头便想起来一事，倒是提起了兴趣。
　　“叫御造处呈上来做绣鞋的材料，再叫个绣工来。”他传令下去，接着又补充了几句，“鞋面要藕荷色的，再来些荼色、鸭黄等各色丝线。”
　　阮英愣愣地接了旨，传了下去。
　　陛下莫不是要做绣鞋？听着这些颜色的名称，又是藕荷色、又是荼色和鸭黄，决计是做女儿家的绣鞋。
　　这毫无意外地是为女冠做的绣鞋了。
　　阮英随在陛下身后慢慢走，不禁感慨万千，上一回陛下为女冠做香囊，十根手指头扎成了筛子，这一回又要为女冠做绣鞋，听起来好像还要在鞋面上绣花，估计得扎废一双手。
　　皇帝有了想做的事儿，即刻便提起了精神，袍角便翩跹起来，一路步履轻快地回了紫宸殿。
　　那绣工来的极快，是一位四十许的绣娘，同其他十几位绣娘在造办处尚衣局为宫妃们做了几十年的绣鞋，这十来年陛下后宫无人，便也清闲下来——寿康宫同长秋宫有专门做鞋子衣衫的绣娘，用不上她们。
　　这绣娘伏地下拜，口呼陛下万年，心里却在忐忑：“陛下亲自交待，应是要她做重要的活计了。”
　　岂料天子却在那副江山如画图之下，坐在龙案后，声音清澹的问道：“绣花这等事儿，不知几日能学会？”
　　绣娘一愣，斟酌道：“奴婢年幼时学了半载，只能简单绣些花草，之后边做边学，方能万物可绣。”
　　皇帝听了心凉了半截，静沉了一时又道：“若是绣个猫儿狗儿的，可难？”
　　绣娘伏地不敢抬头，“奴婢来绣，一日便可完工。”
　　皇帝清咳了一声，问道：“若是朕这般毫无根基之人来绣呢？”
　　绣娘脑袋轰的一炸，汗珠儿快冒下来了。
　　“以陛下之天资，七日应当可成。”她斗胆道，也是赌了陛下只是说说而已，应该不会亲自绣花。
　　皇帝哦了一声，垂目算了算，道：“做女儿家的绣鞋，需几日？”他敲了敲龙案，“也是朕亲手来做。”
　　绣娘心如死灰，“绣鞋容易些，您若会些针线功夫的话，两日可成。”
　　皇帝觉得很有把握，“朕前些日子绣过香囊，针线功夫难不倒朕。”
　　他以指节扣了扣龙案，叫绣娘起身，“来吧，先教朕绣花。”
　　绣娘颤抖着从地上站起身，有些豁出去的悲壮感，垂着头走到了一旁的小桌前，先将线理了一理。
　　皇帝兴致勃勃地走过来，瞧着绣娘理线，自己先规划设计了一下。
　　“左脚绣个猫儿扑线球，右脚绣个猫儿捧爪子洗脸，走起路一定可爱。”他饶有兴致地坐下来，先拿了一个绣绷，比量了几下，“花样子是吧，朕来画。”
　　绣娘大气不敢出，偷眼看陛下回身去龙案上去画花样子，只觉得陛下对于绣花的难度一无所知。
　　阮英同情地看了绣娘一眼，再看了看正伏案画猫儿的陛下，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上一回做个简单的绣囊，陛下绣到最后，对着绣囊大发雷霆，险些没把自己整成精神分裂，这回竟要挑战绣猫，简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于是皇帝一门心思钻研绣花，闲暇之余也过问了大理寺审理青鸾教叛乱一案，翻看卷宗，青鸾教各贼首的供状共有二十七份，足足有三百多页，其中帝京城隍庙大街纵火暴/乱一案的九名主犯，以及青鸾教最大的匪首翟听，在供状中无一例外地提到了青鸾教的圣女，裴世仙。
　　皇帝将此案按下押后在审，再加上绣花绣的心烦意乱，每日里都在和绣绷及针线搏斗，到第九日上才得了功夫，细细研看案宗。
　　青鸾教一案的审理在大理寺审了四日，星落同世仙、静真便去旁听了几日，因着是一品公爵的家眷，近日帝京城里又疯传这国公府的千金六姑娘将要入住中宫，手头还有着兵权，大理寺主官不好驳斥面子，便允她们在后堂旁听。
　　只是这四日里，世仙无数次想要杀出去，都叫星落同静真给摁住了，但还是每日气的哇啦哇啦乱叫。
　　这一日，世仙正在星落卧房里同爹妈写着书信，星落同静真在一旁瞧闲书的瞧闲书，念佛经的念佛经，就听世仙写着写着就哭出声来了。
　　“如今有十份案宗都诬陷我是主谋，怎么官府还不来抓我？”她一点儿都不是怕被抓，就是觉得冤枉和委屈，“是，我是领着人到帝京办事，十来个人在西藕花胡同里住着——原就是趁着你在帝京，我也来见见世面，后来知道这些人的勾当，也不听我的话，我这便回了熊耳山，哪知一回去就叫翟听狗贼给软禁了起来……到如今他们竟敢如此诬陷我！”
　　她气的哭鼻子，“我青鸾教从来都是以救济穷苦为教义，我裴世仙何曾干过一桩伤天害理的事！”
　　星落和静真瞧着她的样子，心疼的直掉泪，忙上来安慰她，“天道轮回，各有承负，世上一定有公道。”
　　三个小姑娘正哭着说话，忽听得青团儿在外头喊：“姑娘，宫里头来天使了，快去听旨意。”
　　星落不明所以，叫世仙同静真安心待着，自己则跑了出去。
　　到了正厅，见那宣旨的天使并不是阮英阮总管，像是阮总管的干儿子兼徒弟逢春，他是个面带苦相的内侍官，宣读了圣旨，只说命黎星落同裴世仙即刻进宫。
　　星落脑中轰的一炸，耳鸣声渐起，好一时才消弭，她不顾祖父母同祖母的眼光，追问了一句，“可是为着青鸾教一案？”
　　逢春办完了公务，便对着星落堆起了笑脸，摇了摇头，“姑娘莫怪，奴婢也不知所为何事，不过陛下这些时日心绪似乎很是不好，您正好去宫里头探望探望。”
　　若只宣她一人进宫，星落自是一点儿也不怕，可这回捎带上裴世仙，怕是凶多吉少。
　　青鸾教谋逆是大案，二十七个贼首都是要问斩的，这回卷宗里扯上了世仙，莫不是也要将世仙砍头？
　　星落心里头攒着一肚子的愤慨，执意将世仙留在了家里，急匆匆地乘了车往禁中而去。
　　待进了大梁门，再往紫宸殿去，星落一路星奔川鹜地往里进，到最后脚步差点没飞起来。
　　刚一进殿，丝丝凉意扑面而来，殿中巨大的江山如画图通天接地，陛下正负手站在其下等她，身形颀秀，眉眼澹宁，清绝像是一幅画儿。
　　星落却显然没注意到陛下刻意营造的美貌氛围，握着拳头一口气出溜到陛下的身前儿，仰着头瞪着他。
　　皇帝看她气汹汹地样子，像只被抢了口粮的小老虎，眉头轻蹙了一蹙，只是还未及开口问询，就见眼前人怒视着他，一声声儿递送着严苛之语。
　　“我知道您叫我来的目的。真没想到您是这样偏听偏信之人，自青鸾教叛乱初始，裴世仙就被软禁熊耳山青鸾崖，等闲不得出，青鸾教后来反出熊耳山，也是裴世仙同我一道，一城一城地收服教众，劝他们投降，您如今是要不分青红皂白治她的罪么？她是我的至交好友，您若想砍她的头，就先把我的头砍下来！”
　　她说到后来，已然是眼冒怒火，害怕失去世仙的情绪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您若是当真杀了她，您就是个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的大昏君！”
　　星落的话落地，紫宸殿穹顶高阔，静深无声。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甫一出声，殿中静立着侍候的宫娥内官皆静默无声地跪了下来，人人瑟瑟发抖。
　　星落此时被气恼的情绪笼罩着，毫不畏惧地仰头望着陛下。
　　皇帝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地垂下了眼睫，再抬眼时，一双静深的眸子里黯然无光，良久眸底就浮上来浅浅的水雾，一点点地向上漫着。
　　“糖墩儿，没想到你对朕如此不信任。”他将他负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将手里握住的那一双颜色可爱，做工精巧的老虎绣鞋拿在她的眼前，语音静沉清寂，像是受了极大的创伤一般，“朕的手实在笨拙，将猫儿绣成了老虎，该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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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唇枪舌战 [VIP]
　　皇帝有一把清冷的嗓音, 这会儿声口里带了些微的颓丧，听在星落的耳朵里，没来由地怔忡了一下。?她垂目, 视线落在陛下手里的那双绣鞋上。
　　藕荷色打底，鸭黄色镶边儿，一左一右两只鞋头各缝了一只黄绒绒的大猫脑袋。
　　大猫脑袋里大约塞了些棉花，圆滚滚的，尖尖翘翘的耳朵, 丝线绣出来吊梢眼还有额间的“王字”。
　　鞋子的做工并不精巧, 有些接口处还翘着线头，好在走线规整, 尚能入眼，只是两只大猫脑袋做的就有点儿戏了：两只大猫头, 不仅都是歪鼻子斜眼睛，每个脑袋上还稀稀疏疏地竖起来几根黄毛, 好在精神劲儿都很足, 四只眼睛瞪的像铜铃。
　　皇帝见她在打量虎头绣鞋, 拿着绣鞋的手就微微动了一下。
　　“原本是想绣猫儿扑绣球，委实难倒了朕。”他为自己找补, 语气似乎轻松起来，“好在朕奇思妙想, 描了一个猫脑袋的形状，两片布一包，内里填些棉絮——像绒球一般缝在鞋头，走起路来踢踢踏踏, 岂不可爱？”
　　说起这些时日的成果, 皇帝的声音就略带了几分忐忑, “朕原以为自己天资奇高，无所不能，这两回做起绣活儿却发现世上也有朕不能之事。不过朕有百折不回之真心，万变不穷之妙用，总会有拨云见雾的那一日。”
　　陛下的话语带双关，星落哪里听不出来，她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了：还未及问清楚陛下叫她同世仙来的意思，就劈头盖脸地先质问了一番，到底是有些不占理。
　　想到这儿，她扁了扁嘴，先接过了陛下手里的绣鞋，拎在手里。
　　“小孩儿才穿虎头鞋……”她嘀咕了两句，还是没忘记问陛下的用意，“您到底要对世仙怎么样？”
　　皇帝见她接了鞋，便有些欣然起来。
　　“不忙说这个，你先试试。”
　　星落的心里急的火急火燎的，哪里能静得下心来试鞋子，天皇老子做的也不行。
　　“不成，徒儿就是要知道您的意思。”
　　皇帝拗不过她，静深的一双眼眸看了看她，叹了一息，道：“你来。”
　　说着，便往龙案前去了。
　　陛下的龙案宽大，平日里只有几本常看的经典，再就是堆积如山的奏折，今日不外如此，只是其上多了一筐针线布料，正中央又摆了一纸御笔，其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簪花小楷，十分工整的样子。
　　皇帝慢慢儿地在龙案后坐了。
　　阮英最是乖觉，从一旁搬了只圈椅，侍候着星落坐下。
　　星落手里捧着绣鞋，搁在腿上，抬起眼睫看着陛下。
　　“大理寺的案宗您压着，七八日来没个音信，谁知道您要对世仙做什么？总之她没错儿，您要杀她先杀我。”
　　皇帝看着小徒弟，雪盖春山一般的鲜润颜色，倔强的像雪山缝里迸发出来的嫩芽，朝气蓬勃地萌发着。
　　“是朕的错，叫你误会了。”他拿起龙案上的御笔，递给了阮英，示意他拿给星落看，“动辄砍脑袋下油锅的，朕不是虎力大仙，不会长新脑袋的法术。”
　　星落纳罕地接过了陛下的御笔，匆匆看了几眼，登时就有些愣了。
　　其上第一段，便赞扬了青鸾教圣女裴世仙收服教众、劝降青州反叛之事迹，并敕封她为青鸾教承天护法圣女，接任下一任教主。
　　第二段，则是在朝中增设天下慈恩局，其下设三院一会：养幼院、养济院、孤独院、女婴童同济会，管辖各州府一千六百所养幼院、济慈局、惠民药局等，允各院各有园地分畦种蔬，并将各地养济院运行与州府官员考评挂钩。
　　第三段更让星落大跌眼睛，这新增设的天下慈恩局，不设主官，由大梁皇后直接管辖，目下由白雀庵尼师静真暂摄副职，官封正四品。
　　这三道圣意，直将星落看的心怦怦跳，恨不得立时回转身往家跑，好叫世仙同静真知道这个好消息。
　　她将陛下的御笔搁在膝上，有点点忐忑地抬起头，诚心诚意地向陛下致歉：“是徒儿错怪您了——可也不能怪我呀，您平日里找我，要不就是在我家后巷里遛狗，要不就是追到老君山，这么大阵势地叫天使来国公府传旨，徒儿自然是害怕了……”
　　她说到后来，大约也是觉得自己有些不占理，鼓了鼓腮帮，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好话：“教不严，师之过，徒儿这么混账，也是怪您。”
　　皇帝不气反笑，定定在龙案前看了她一时，方才心里的那股子郁塞一扫而光，眼眉就含了浅浅的笑意。
　　“都是朕的不是。近日又是绣花又是理政，没功夫亲自去寻你，倒叫你误会了。”他起身，慢慢走到星落的身前，俯身问她，“还生朕的气么？”
　　星落一仰头，正对上陛下垂下来的视线，没来由地心里一慌，“不生气了。徒儿同您和好如初。”
　　皇帝如释重负，在她的膝边缓缓地半蹲下来，一只手轻扶着她的膝盖。
　　“朕从前读书，觉得久别重逢、失而复得这些词语很好，目下却觉得人世间最美好的词，该是和好如初才是。”他半蹲着，这下该轮到他仰着头看她了，“朕很喜欢你说的，和好如初。”
　　星落垂眸看他，不假思索，“徒儿却觉得不好。是如您发配我上老君山清修，吃尽了想家的苦头那个初，还是徒儿入宫时，您成日价奚落我、收拾我，抢我小枕头那个初？”
　　皇帝愕住了，良久才蹙着眉头望住她，“朕哪个都不想回。朕打算同你再造一个最初。”
　　星落转转眼珠子，“那可不成，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固定了，没有再造最初的道理。”
　　皇帝最怕她旧事重提，此时见她情绪缓和了，这便拍了拍她的膝盖，拿起一只鞋来。
　　“你抬脚，朕为你试鞋。”
　　星落有点儿嫌弃地看着陛下手里的那只虎头鞋，十分不情愿地把自己的脚丫子递出去。
　　“我弟弟黎立寺都不穿虎头鞋了，回去准给他们笑话。”
　　皇帝却不以为然，轻轻捉住了她的脚踝，接着为她除下了脚上的绣鞋，细心为她穿了上去，前后一提，后跟处却能塞下两根手指——大了些。
　　“朕明明是问造办处要的你的鞋码，如何会大了？”皇帝捧着她的脚，有些苦恼。
　　星落却晃了晃自己的脚，“那时候我穿了双厚袜子量的脚码，这几日天热，我便穿了薄一些的棉袜，自然会大。”她方才质疑陛下的用心，这会儿自然要往回找补找补，“我才十五岁，且长身体呢，可穿，可穿。”
　　皇帝见她认可自己做的绣鞋，心里便升腾起快乐来，再为她套上绣鞋时，手下就顽皮了，轻轻挠了挠她的脚心。
　　星落最是怕痒，此时脚底心传来一丝痒，直将她一个激灵，一脚踢在了皇帝的下巴颏上，将他踹了出去了。
　　皇帝坐倒在地，捂着下巴良久不说话。
　　星落缓过来神，见自己把陛下踢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不说话，捂着嘴就笑起来，“谁教您手底下不老实偷袭我，活该。”
　　她说完，自己给自己穿上了鞋，再抬头看，陛下还坐在地上捂着下巴颏不说话，再往上看，眼眉紧蹙着，好似真的很痛的样子。
　　星落也吓了一跳，莫不是方才真的下手很重？竟将陛下的嘴巴踹伤了？
　　她忐忑地喊了一声师尊，可陛下却不搭腔，星落撇了撇嘴，下了椅子往陛下身侧走过去，蹲在一旁，扒拉了一下他的手。
　　“您怎么了，徒儿踢疼你了吗？”
　　皇帝还不言声，星落就歪着脑袋低着头，去看陛下的眼睛，只是还没对上他的视线，就见陛下迅速放下了捂着下巴颏的手，一下子就挠在了星落的脖子上，星落吓的大叫了一声，站起身就跑，皇帝也从地上跳起来，一撩袍角追上去。
　　不得了了，陛下这是疯球了，妄想挠死她。
　　紫宸殿里静阔空旷，几根抱柱粗壮地立着，星落绕着柱子跑了几圈躲避陛下的攻击，哪知陛下占了主场的优势，极为熟悉自己寝殿的地形，专在前面一根抱柱前等她，星落一时不察，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敌情，结果羊入虎口，直将自己扑入了陛下的怀里。
　　星落吓的一扭头，直磕在了陛下的胸膛上，硬邦邦地触感，叫她吃了一痛，刚想推开他，自己的腰却被使劲儿一勒，被牢牢地箍在了陛下的怀里。
　　星落把手撑在了陛下的胸膛上，锤了一锤仰头看他，“您勒疼我了。”
　　皇帝却只是将她腰间的手上移，重新揽住了她的背，视线落在她鲜润的唇上，“这样呢？”
　　星落见他的眼睛落在自己的唇上，吓的一捂嘴巴，嗡嗡哝哝地说，“不许再亲我。”
　　皇帝反身将她按在了抱柱上，手松开她了，却放在了抱柱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朕未立中宫，现下无人管着天下慈恩局，万一有人克扣拨款、从中贪墨，国中那些可怜的孩子们，该如何是好？”
　　冷不防地说起这个，星落也楞了一下，“那您就设一个主官，何必死磕皇后。”
　　皇帝摇摇头，越发地欺近她，“朕日理万机，不得闲暇。更何况，皇后母仪天下，国中幼弱该当皇后来爱护才是——糖墩儿，旁人来管，你放心么？”
　　星落偏不上他的圈套，“放心呀，老君山的幼弱叫您一声干爹，您一定会待她们好的。”
　　皇帝被噎了一下，捏住了她的腮帮子，“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对朕负责。”他切齿，“朕一个清清白白的年轻人，浑身被你摸遍了不说，还将朕摁在地上又是啃又是吸又是咬，你这样始乱终弃，良心不痛么？”
　　简直是倒打一耙，可是这些事儿的确是她黎星落干下的，她坦坦荡荡大丈夫，岂有不敢承认的道理？
　　“的确是我干的没错，可事出有因不能全怪我。”她理直气壮地反驳。
　　皇帝往她的眼前又欺近了些，鼻息轻轻，却带着些攻城略地的狂热气息。
　　“事出有因？”他呵笑了一声，“何因？怪朕身材太过精壮，还是怪朕生的实在美貌？说实话不丢人，承认吧，你就是垂涎朕的美色，觊觎朕的身材。”
　　太不要脸了！星落气呼呼地抬起眼睫，怒视陛下，可不过眨眼一瞬，陛下那张清俊的面容就在她的眼前放大了，接着就噙住了她的唇，湿润润地吮了吮她。
　　这一下的吮吸同前两次的蜻蜓点水不同，他鼻息灼热，烫着她的肌肤，起了一身酥麻的栗，接着又从气海向上翻涌，一霎之间就袭击了星落的四肢百骸，令她浑身绵软无力。
　　她勉强捡回心神，在他的唇下躲了一躲，可那股子清正的气息又随之而来，在她的唇角流连，接着又有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清润的唇便又贴了上来，碾磨着她的，令她发软发颤，再一晃神间，那湿润润的舌尖已然钻入了她的唇，扣开了牙齿，长驱直入，在她的唇齿间游蹿吸吮。
　　小姑娘却在他的唇舌间呜咽了起来，他心慌极了，离开了她的唇，喘息着抵在她的额头上，低低说了一声儿对不住。
　　可他的小姑娘却呜咽着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抽抽噎噎地问他。
　　“您在我嘴巴里，写了什么字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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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干人事 [VIP]
　　皇帝闻言有些微怔。
　　他亲了她, 唇舌相抵的，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她却问他在自己的嘴巴里写了什么字儿。
　　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 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小徒弟还在呜咽，眉眼耷拉着，睫毛上还坠着泪珠儿，殿外的日光照进来，亮堂堂一片, 又有斜斜一缕映在她的唇上, 颜色鲜润娇艳，有如沾了蜜糖一般惑人。
　　他双手牵住了她的手, 俯身去就她垂着的目光，她啜泣的样子多招人疼啊, 皇帝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轻轻吻去了她眼睫上的一颗儿泪珠。
　　“你说我写什么？”
　　星落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 视线落下来, 却被他的手给吓住了。
　　从前不曾留心, 却也知陛下生了一双骨节纤细，青白如玉的手, 何如今日这般：右手掌心一道长长的伤痕，将将结痂的样子, 左手掌心也横竖好几道伤痕，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星落小小地吓了一跳，反握住陛下，将他的手翻过来, 手背上也有许多伤痕。
　　“您的手如何这么多伤？”她吓得把眼泪都收了回去, 惊诧问道, “从前我怎么没注意到？”
　　她下意识的着急令皇帝心里有些安慰，他将手抽出来，牵着她走至了龙案前。
　　“朕也算是行伍之人，有些伤痕很自然。”他转开话题，将她安置在龙椅上坐下，自己则靠着龙案垂目看她，“朕的左肩还有一道伤疤，现下虽变浅了，可受伤时却很重，险些伤及心肺。”
　　星落仰着头，心神被他的话牵动，拧着眉头，“您是万乘之身，又是上天之子，也能受伤？”
　　她忘了方才的事儿，这样很好，皇帝慢慢放松下来，一声一声同她递着话儿，语音温和。
　　“朕虽不凡，到底也是□□凡胎。”他悄悄把手藏起来，目光缱绻地望住了她，“也有七情六欲。”
　　没来由的心疼使星落微微蹙眉，仰着头问师尊疼不疼，“险些伤了心肺？那该有多疼啊？”
　　皇帝摇摇头，嘴上说不疼，手却轻抬，将衣领向下拖拽了几分，露出一方青白玉肌骨，其上果有一道浅浅的红印记，因他肌肤似雪，那红印便浅浅，快要淡成婴儿面庞一般的颜色了。
　　这样一方肩头，肌肉紧实，筋脉有力，颜色又十分的好看，不得不说真的很诱人，星落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在这道浅浅伤疤上摸了一把。
　　摸了一下，手下的触感实在诱人，星落又吞了一下口水，又上手揉了揉，再定睛看下去，衣衫半褪处依约显出一片鼓鼓的肌肉来，星落越摸越上头，扒拉开半片衣衫，戳了戳那方鼓鼓的地方。
　　这手感也太好了吧，滑而不腻，又润又弹，星落戳了一下很上头，探头往陛下胸前褪了半拉的衣衫里瞧了一眼，突然瞧见粉红一点，星落来了精神，正打算撸起袖子继续上手，头顶却哼了一声，眼前人就蜷起了身，两手挡在了胸前。
　　星落不满地抬起头，陛下双手抱胸，一脸的义正严辞，“够了，再摸收钱。”
　　星落的小爪子示威似地又贴了上去，“我瞧见一颗小樱桃，您就让我看看——”
　　说什么胡话？
　　红云瞬间袭上了皇帝的面颊，接着再往耳朵尖一点一点儿地攀升，他强装镇定，一手保护着自己的胸膛，一手指了指大殿。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黎星落你究竟想干什么？”
　　星落不服气，越性儿把双手都贴了上去，“我就想看一看嘛”
　　皇帝往后撤了撤身，只觉得她的样子没眼看，“胡闹，你老实点儿！”
　　星落扬起手，食指和大拇哥在他眼前点了点，“您别害羞呀，我就看看不上手。”
　　皇帝忍无可忍，“人人都有，朕也不例外。”
　　星落歪着脑袋油盐不进，“摸摸您的。”
　　皇帝的心情很复杂。
　　若是让她在自己个儿的龙案上把他给摸了……倒也不是不行，可依照小徒弟的揍性，决计会拍拍屁股走人，翻脸不认。
　　他在这上头吃了多少亏了？
　　他心里天人交战，又想给她摸个够，又怕自己个儿定力不足，再冒犯了她，再一个……
　　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一瞬之间理智打败了天性，他无情地拨开小徒弟的手，好整以暇地拉起了衣领。
　　“朕清清白白好男儿，唯有大梁的皇后才能染指。”他慢条斯理地把衣衫整理好，靠在龙案上，乜她一眼，“请你克制一下对朕的邪念。”
　　星落闻言收回了爪子，挑挑眉头不以为然。
　　“既然如此，那徒儿只能收手了。”她从龙椅上站起身，将陛下给她做的绣鞋、御笔圣意一股脑儿抱在怀里，接着腾出一只手向眉目尚含春的陛下抓了抓，“您方才说人人都有小樱桃，那徒儿就不祸害您啦。我身边男孩子甚多，太初师兄啊、太胖太瘦啊……都能让徒儿摸个究竟——”
　　她一口气说完，趁着陛下还未及反应过来，几步跳开来，接着往殿外跑去了，还不忘回身挥了挥爪子。
　　“回见了您嘞！”
　　说罢，一个闪身便出了紫宸殿，消失了。
　　皇帝五雷轰顶，几步追上去，生怕她当真去寻那些个师兄弟，情急之下向着她的背影喊道：“你回来——”
　　可惜佳人来去自由，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皇帝又是失落又是沮丧，甚至还有点担心，无助地撑在了殿门上，喃喃说了句，“朕给你摸还不成嘛……”
　　这一声儿听起来实在委屈巴巴，阮英跪在殿门前，把头埋的更深了，皇帝良久才意识到身边儿有人，方才清咳一声，掩住了尴尬。
　　星落领着青团儿从大梁门乘着轿子出来，手里攥着那一纸圣意，心情雀跃极了。
　　这程子她日夜挂心着世仙的事儿，纵然世仙行的正直，可青鸾教犯的可是谋逆大罪！这些时日，惊扰杀害了多少无辜百姓？更不用提妄图造反谋逆了，那些匪首又指认了世仙，万一陛下当真信了，世仙小命不保。
　　话说回来，自己真的错怪师尊了——人家这几日明明是在为她做鞋，自己却误会他要杀自己最好的朋友。
　　星落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手上的绣鞋，大猫头在鞋尖儿晃了一晃，露出了滑稽的笑容，她心念微动，拍了拍青团儿的手，道，“……你同常玉山交好，可问过师尊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青团儿本趴在小窗边儿看游街的走货郎，听见自家姑娘这么问，一回头道，“谁同他好？”她见姑娘一挑眉，很讶异的样子，这便不情愿地解释道，“他家里给他说亲，好几日都见不着踪影。”
　　星落讶异地一挑眉，“人生苦短，我让娘亲也给你说门好亲，风光大嫁。”
　　青团儿心事被戳穿，不好意思地一笑，倒在自家姑娘身上蹭了一会儿，“我才不嫁人呢，陪您一辈子。”
　　她把陛下给姑娘做的鞋子拿在手里，慢慢想着来回答姑娘的问题。
　　“您说陛下手上的伤重么？”
　　星落回想了一下，登时心里有些细微的疼。
　　“手心里长长的道子，手背上也也有，像是被什么割伤的。”
　　青团儿呀了一声儿，想到了什么，“常大哥同我说过，那一晚他同陛下一起上金顶崖，风大雨急，陛下孤身一人攀上顶峰，险些掉下万丈深渊，怕是在那一晚受的手伤吧。”
　　青团儿说起来不过几句话，可听在星落的耳中，却惊心动魄。
　　还阳草那一日静静地躺在她的桌上，她以为他人君天子，一声号令，已然有千万人为他卖命，却不知他真心至此，竟亲自攀上崖顶，为她摘下那株可消除她歉疚的仙草。
　　那一晚该有多凶险，才能使他拼命抓紧绳索亦或山壁，不致跌落崖底……
　　青团儿说完，却见自家姑娘垂着乌浓眼睫，久久不言声，倒有些诧异了。
　　“姑娘，您饿了？”她递给自家姑娘一小块点心，“您方才怎么不在宫里同陛下一道儿用膳呢？我还想同清溪姑姑说几句话呢。”
　　星落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好一时才叹了一息。
　　“陛下小气的很，樱桃也不给摸。”
　　青团儿诧异，“这什么时节，有樱桃？”
　　星落狡黠一笑，附在青团儿的耳朵边儿，悄悄说了几句，青团儿一张小脸立时就红了，捶了自家姑娘一把，“算上前两回，您都把陛下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吧？这样您都不打算负责任？”
　　星落苦恼地挠了挠额角，“我正是青春年少的年纪，容易鲁莽冲动，他作为我的师尊，就应该好好教导我才是，动不动叫人负责任，那才不洒脱呢。”
　　青团儿深以为是，“没错儿。春宵苦短，多爱几个人才不枉来人世间走着一遭。”她拿起姑娘膝上的绣鞋，啧啧了几声，“古往今来，文治武功的万岁爷有许多，可会做鞋的天子恐怕只有陛下一人吧。”
　　星落拿手抚了抚膝上的绣鞋，戳了戳大猫的脑袋，大猫脑袋晃了晃。
　　“我要穿给祖母和娘亲看！”她突发奇想，把自己脚上的鞋子除去，套上了陛下为她做的鞋子。
　　青团儿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这鞋虽说做的不甚精巧，可当真上了脚，大猫脑袋晃一晃，倒是和自家姑娘的气质很合衬。
　　“姑娘哪一日若是穿老虎道袍了，就搭配这一双鞋子穿，一定很威风。”
　　星落抬起了脚，左右摇晃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很可爱。
　　说话间，已然到了自家府邸，青团儿扶着自家姑娘进了门，星落踢着脚走，把鞋尖踢得高高的。
　　快到垂花门下，青团儿眼睛尖，远远儿见那垂花门侧的游廊下站了一人，身量高高，形容清俊，一身玄色衣衫，正负手往那廊下莲叶缸中瞧锦鲤。
　　星落落下脚，有些纳罕，“……那是谁，也不是哥哥们。”
　　青团儿眯着眼看了一阵儿，“没进二门子，定不是大爷二爷。”她琢磨，“奴婢瞧着倒有些像辜家哥哥。”
　　星落呀了一声，踮脚看过去，仔细认了认，好像真的是辜家哥哥。
　　这么多日没见了，竟连辜家哥哥都认不出来了。星落一拍自己的脑袋，同青团儿慢慢地走过去。
　　怎么说呢，几月不见，心境却不一样了。星落边走边往他那里看。
　　辜家哥哥大约是大病初愈，身形较之前约有几分清瘦，他是有书生气的男子，清瘦一些更显风姿卓雅。
　　在宫中初见时，她被陛下百般为难，辜家哥哥却待她温柔可亲，时时记挂着她。
　　再后来，知晓他因她之故体虚寿减，星落心中装的全是歉疚，哪怕被人传的满京城都是她娇纵刁蛮的传言，她也不埋怨，一心要为他寻救命的仙方。
　　大约是脚步声临近，辜连星回身，他这些时日心念牵动的小姑娘，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眉眼带笑，肌肤似雪，灵动轻跃。
　　他唤她一声糖墩儿，星落亦回了道礼，眉眼舒展开来，先叫了一声辜家哥哥。
　　“多日不见，哥哥可曾好些了？”她今日得了喜讯，看什么都高兴，“我听说你如今身子骨可康健了！”
　　辜连星唇畔牵了一线清浅的笑，视线落在她的眼睫。
　　“有还阳草做药引，我的病好的很快。”他真心谢她，“多谢你为我历尽艰辛，上金顶崖采药。”
　　星落不知该如何接话，有点纳罕。
　　那还阳草师尊摘了两株，一株当时便送回了帝京文安侯府，一株则送给了她，由天师爷爷指点着晒干磨粉带回来。
　　还阳草不是她摘得，也不是她送来的，为何辜家哥哥要谢她？
　　星落拧着眉头，“哥哥为何谢我？”
　　辜连星微怔，“你为我采药，自然该谢你。”他见星落慢慢儿地往游廊下去，这便也随上了她，在她身侧缓步随着，“陛下言说，此药生在万丈崖顶，另有仙兽猛禽看管，又因山势险峻，难如登天。”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轻微的颤动。
　　“多谢你这般为我。”
　　星落闻言动容。
　　彼时爹爹应当还未将北蛮细作押进大理寺，陛下也不知她的清白，他却能将自己九死一生摘来的还阳草，以她的名义送给辜连星，可见他的用心。
　　他知她的心结，也知她的歉疚，所以以她的名义来送，来化解消弭一场祸事。
　　桩桩件件都是为她。
　　星落忽的有些鼻酸，她轻轻抽了一抽鼻子，语音就带了些微的鼻音。
　　“辜家哥哥，还阳草不是我摘得。”她慢慢走着，“是陛下冒死上金顶崖，采了两朵下来。”
　　她说完，忽的有些明白了。
　　陛下上崖顶，不仅是为她，也是为辜连星。
　　那一日城隍庙大街青鸾教暴/乱，阮总管说，陛下还为辜家哥哥挡了一剑。
　　这般看来，陛下当真重情重义。
　　辜连星停下了脚步，有些诧异。
　　星落却有些急躁了，她还急着去寻世仙和静真，告诉她们陛下的旨意，她还要给祖母娘亲看她的老虎鞋好看不好看。
　　“辜家哥哥，你身体大安了，我就放心啦。”她侧过身，诚挚地望着他，“从前是我小小娇纵，仗着漂亮不干人事，如今我长大啦，再不会娇纵行事啦。”
　　辜连星有满心的心头事要同她说，闻言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星落瞧出他的欲言又止，这便踢了踢脚，晃了晃脚尖的老虎头，笑着同他作别。
　　“辜家哥哥，陛下给我做了双老虎鞋，我要快些传给祖母和娘亲看——我二哥应当会来招待你哦。少陪了。”
　　她挥挥手，歪着脑袋同他说了声再会，接着便转身进了垂花门。
　　小姑娘转身的样子都很灵动，辜连星笔直地站着，身姿颀秀，良久才略一踉跄，伸手撑住了一旁的抱柱。
　　他茫然地望着门里渐渐消失的纤幼身影，好像心魄被抽走了几根，心神也随着她走了。
　　他忽的有些怨恨那一株还阳草了，好像随着还阳草的到来，随着他身体的逐渐康健，他与她之间的牵绊却一瞬间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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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两心相知 [VIP]
　　星落进来前, 国公府的薛老夫人正同儿媳容氏说着话。
　　晨起时天使进了府宣读圣旨，小孙女就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宫——她有金凤令，可随意出入宫闱, 临走前还要交待两个哥哥把静真同世仙先送出去。
　　薛老夫人当整个国公府的家，纵是知道小孙女的至交好友裴世仙干系重大、又同前些时日青鸾教反叛一事牵扯不清，可为着全自家小孙的江湖义气，她还是同老国公商量了一下，将裴世仙和静真小尼师送去了京郊白虎峡的黎家别业。
　　这不, 婆媳两个久等糖墩儿不来, 已然派人在宫外打听了数回，薛老夫人都打算换诰命的衣裳, 往宫里去了，好在方才宫里又来了旨意, 一家人才松了一口气。
　　瞧见小孙女神气活现地出现在门前，薛老夫人气的捉住她的手, 就想打她屁股。
　　星落哎哟哎哟几句, 躲在了娘亲身后直告饶。
　　薛老夫人就被婢女扶着坐下了, 咬着牙抹着泪骂她。
　　“早知道你这般不省心，就该把你送到滇南你大姐姐家里去——那圣意是能随意违逆的？还不由分说就往宫里跑, 你是嫌你祖母活的太长了！”
　　星落就从娘亲的后头跑出来，跪在了祖母的身前, 抱着她的假模假式的哭。
　　“孙女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她从袖袋里拿出来陛下的御笔，呈给祖母看，“这回皆大欢喜！”
　　祖母却不看，扭着头不搭理她。
　　容夫人在一旁接过了陛下的御笔, 蹙着眉头说, “方才宫里又来了人宣了圣意。”她垂目匆匆扫了一眼御笔上的内容, “同这上面差不太多。”
　　星落哦了一声，继续哄祖母，“您就别生气啦，您要是真想让孙儿去滇南看大姐姐，我去还不成嘛！”
　　薛老夫人稍稍消了气，在她的脑袋上敲了几下。
　　“去什么去？你大姐姐见到你还头痛了。”她叹了一气，“听说过几日，礼部将有专人护送你那位至交回栾川，大约还要敕封受命。”
　　星落一听更高兴了，“世仙最爱大出风头，这样她更欢喜了。”
　　容夫人却在一旁看着女儿说道：“如今坤极军在你的手中，又封了你的好友小尼师做了天下慈恩局的四品官，怎么看都像是请君入瓮。”
　　薛老夫人也很赞同，“陛下从前御驾亲征时，就是擅长夹击包围战，如今糖墩儿已然进了包围圈，四面楚歌啊。”
　　星落不服气，“只要我一日不喜欢他，他就别想让我进圈套。”
　　容夫人何尝不懂女儿的思虑？只是那一日陛下亲自登门，向她与婆母求亲，可谓情真意切。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虽然女婿是人君天子，可能做到他这样的还真不多。
　　容夫人看了看女儿，舒了一口气道：“先不忙想这个——陛下若是真心待你，自不怕等。”
　　星落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问起了世仙和静真的去处。
　　容夫人说了白虎峡黎家别业，又叫她不要因此事烦神。
　　“这几日先去白虎峡同她二人玩一玩，不然她二人回了栾川，你又该朝思暮想了。”
　　星落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又抬起了脚，翘给祖母和娘亲看。
　　“陛下为孩儿亲手做了一双鞋！您二位瞧瞧，是不是很符合我的气质？”
　　她炫耀够了，一阵风似的又出去了，只留下薛老夫人和容氏面面相觑，又觉出来陛下的几分好来。
　　白虎峡在京郊，星落急着见世仙同静真，这便回了卧房就开始收拾行装，要往白虎峡去。
　　青团儿出去转了一圈，同自家姑娘说起来前院的事儿来。
　　“……辜家哥哥在二门那里站了好久，也不知在想什么，后来是二爷请他去了小书房，这会儿还没出来，怕是要在咱们府上用饭了。”她絮絮叨叨，“大爷今儿同军器局的同僚吃酒，您这临时要去白虎峡，只能叫我哥哥去送了。”
　　星落哦了一声，问起刑铨的伤势，“你哥哥的伤可好些了？”
　　青团儿说无碍了，“就是黑成碳了——约莫是被火熏的。”她嘻嘻笑，又凑近了自家姑娘，“我哥哥说，想去坤极军里当差，他同祝指挥使如今是知交。”
　　星落就敲敲她的脑门儿，“他走了谁护卫咱们呀？”
　　青团儿狡黠一笑，“等您做了皇后娘娘，坤极军就是您的护卫军，我哥哥还是在您的麾下呀。”
　　星落哑口无言，好一时才丢了个香囊在檀木箱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哼，你们都巴望着我做皇后，偏不如你们愿。”
　　青团儿把那香囊捡了回来，又给她戴在腰上。
　　“这时节京郊的野蚊子最猖狂，陛下给您绣的香囊正合适。”
　　青团儿收拾物件儿，星落便去了祖母和娘亲那里，一道儿用了午餐，席间不免又被祖母娘亲唠叨。
　　吃了午餐将将回了卧房，外头就有人请了，“姑娘，车马备好了，您看何时出发？”
　　青团儿数了数几件要带的，这便应了一声，“这就走。”
　　往白虎峡去，路途不算太短，乘马车也要一个时辰，星落昨儿一夜同世仙、静真叽叽喳喳的，也没怎么睡好，上了车便往软榻上一窝，看着窗外稍纵即逝的景色，就有点儿犯困。
　　午后的日头和煦，照的人慵懒，青团儿趴在软榻边儿，眼跟前就是姑娘腰间的那枚香囊，她百无聊赖，便捏着香囊玩儿，没一时，从里头取出来一张叠成小方胜的字，一瓣一瓣的打开，青团儿才认出来。
　　“姑娘，这是在十方院，陛下为您写的那个字儿。”她托腮，望着纸上那根骨清绝的“一”字，有些闹不明白，“天底下有那么多字儿，为何陛下要给您写个一字儿呢？”
　　星落懒得去想，只往榻上一窝，脑袋一下一下地点，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她听见云层里有道家仙音杳杳传来，那飘渺的音色字字入耳、入心。
　　她在云下慢慢地听，慢慢地走，须臾像是过了千年万年，沧海桑田的，可那道家仙音依旧和缓而起。
　　初入道的小姑娘虔诚下拜，在那云层里却渐渐有清影现出，伴随着那仙音，送入了她的耳中。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1）
　　她不明所以，虔诚问向那云中人：“何为一”
　　云中似有仙音杳杳飞出，直入她心。
　　“……昔年得道者：天得道而清明，地得道而安宁，神得道而灵验，河谷得道而得充盈，万物得道而得生机，君侯得道则成天下之首。”（2）
　　云中人俯视着她，依约能望见他澄澈清明的眼眸。
　　“一既是道，道既是一。”
　　初入道的小姑娘闻言却大骇，脚下原本是踏实的土地，却在一瞬间变成了绵软的云朵，她在云里扑腾开来，像是滚进了天河。
　　忽的有一朵云头降了下来？其上走下一位清正煊赫的得道神仙，起初是望不清脸的，只看得清他周遭如烟似雾的，渐渐近前了，星落却瞧出了师尊的样子。
　　师尊将她从棉花一般的天河里牵出来，轻轻地告诉她。
　　“我毕生所求的，不过一个你。”他喃喃，望着她的眼光缱绻温柔，“你就是我的道。”
　　这样的告白实在太热切，星落像是大梦初醒，方才明白了“一”之本意，她的心里涌动了无限觉醒的爱意，再回首时，师尊却不见踪影。
　　她在梦里心痛地无以复加，再醒来时，却是被急促的马蹄声吓到了。
　　青团儿抱着她在车中东倒西歪，声气儿带着些惊慌无措。
　　“打东边儿来了一群山匪，喊打喊杀地，我哥哥机警，转头跑了二里地……他们现下在后头冲咱们放浸了油的火箭。”
　　星落大吃一惊，抬头向马车帐顶望去，果见其上燃着火，周围的气温骤升。
　　她鬼神不怕，拽住了青团儿的手，从车窗里望过去，自家的护卫队正同后头所谓的山匪打做一团，只是山匪人数颇多，竟冲出来十数名，策马追上来，举起手里沾了火的箭枝，嗖嗖几声飞来。
　　刑铨百般躲闪，却难敌火箭之威势，马车好几处都燃烧起来。
　　马车疾驰在山路间，侧边是深渊，十分的凶险，刑铨为了躲避其后的攻势，在下一个转角处急转，却难以控制急转的方向，眼看着就要连人带车，一并坠入万丈深渊。
　　就在此时，忽的有数条长锁链飞天遁地而来，上系马车轿身，下系马车之后轮，前有数条绳索卷上前辕，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住了他们，将马车回拉至山路上，可那无辜的马儿却直坠入山谷。
　　因铁索太过坚硬，将马车拉回山路的力道太过强大，直将整个马车撞击上了山壁，登时四分五裂。
　　星落在这一瞬间被甩出了车轿，风声呼啸过耳，她在下坠！
　　星落直骇的睁开眼睛，却见顶上方有一人急速下降，直将她整个人捞起，紧紧地抱在怀中，接着同来人一道儿挂在了半空中。
　　失重感令星落晕眩，好在小命应当保住了，她睁开眼睛，正对上陛下关切的眼眸。
　　她在掉下山崖的那一刻，是师尊跳下来抓住了她么？
　　星落一下子搂住了陛下的脖子，趴在他的胸前，陛下的腰间绑了绳索，可却禁不住星落的这一抱，一瞬，两人又下降了几丈。
　　皇帝额上微寒，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笼罩着他。
　　星落抬起眼睫，呜咽着问他，“青团儿呢？”
　　山上一直在拉着他们向上，皇帝紧紧地抱着她，眼底微湿，“都好好的，就你飞出去了……”
　　星落嗷的一声哭出来，捶了捶陛下的胸膛。
　　“您怎么才来啊！”
　　皇帝将她抱的紧紧的，生怕她一不小心掉下去。
　　“朕到国公府时，知道你刚走，马不停蹄地追上来了——好在不晚。”
　　梦和现实交织在一起，星落忽然觉得眼前人此时尤其的好看。
　　“旁的都可以迟到，就你不成。”她牢牢地勾住陛下的脖颈，撑起脑袋看他，“你晚一点点，我都觉得你不行。”
　　作者有话说：
　　（1）摘自《老子》
　　（2）自己理解的。

88.愈发无耻 [VIP]
　　皇帝抱她抱的紧紧的。
　　罢了, 这会儿还吊在峭壁上，他的小徒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说他不行, 他也认了。
　　可小姑娘勾着他脖子又来了一句，“您腰那么细，别被绳索给勒坏了。”
　　若是能腾出手，皇帝一定会敲一敲她的脑袋，可惜目下看她哪儿哪儿都好, 听了也只是宠溺一笑。
　　向上拽的速度很平缓, 皇帝抱着她，手臂上的份量轻盈, 可心里却像抱着万顷河山。
　　“……你走没多会儿，朕就来追你了。”他垂目看她, 只觉得她怎样都可爱，“眼下你太惹眼, 不带护卫怎敢出门？”
　　绳索忽的晃动一下, 骇的星落一头埋进了陛下的脖颈。
　　“修道之人看惯生死, 可徒儿还是怕——”她心有余悸，在他的脖颈吐气轻轻, “您不怕吗？就这么毅然决然地跳下来了？”
　　皇帝这会儿腰间，被绳勒的确实有些疼了, 他摇摇头，说不怕。
　　“你往下看一眼。”
　　星落哪里敢？犹犹豫豫地，好一会儿从陛下的怀里偷出一只眼睛向下瞧。
　　只见万丈峡谷的半空中，张开了一张网, 四角皆有铁杵扎进了岩壁里, 另有数几十人身着劲装匍匐在山壁之上, 随时候命。
　　星落这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陛下的怀里仰起了头。
　　“原来您是有了万全的准备，才敢跳下来救我呀？”
　　皇帝一阵懊恼，他跳下来那一刻千钧一发，在身边护卫跃下去的同时，他也拽了绳索不假思索跃下来——那时候可没想那么多。
　　他不擅分辨，听小徒弟这般说，只是一笑。
　　“朕自幼读兵书，的确奉行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他下巴有些痒，旋即在她的额头蹭了一蹭，“只是遇上了你，什么兵法计谋都成了空，全乱了章法。”
　　星落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额头在陛下的脖间也蹭了一蹭。
　　“说白了，您就是对我上了头。”她在他的脖间趴着，气息轻柔，“等哪一日下了头，说不得您就觉得徒儿讨人嫌了。”
　　像是预知到了山顶，皇帝脚下虚虚一点，带着她跃上崖顶，又因着惯力的缘故，仰倒在地。
　　星落趴在陛下的身上，偷眼看了一下周遭，好在除了两列护卫面无表情地站着，其余人皆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她放下了心，大大方方地往陛下身上一趴。
　　皇帝托起了她，叫她往一边儿躺去，“你压的朕好痛，躺那边儿去。”
　　星落就不，越性儿在他胸膛上乱动起来。
　　“地上全是土——我就躺您身上。”
　　皇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果然像喝酒上了头的颜色。
　　“好好说话，不许在朕身上乱动。”他坐起身，腰间却喀嚓一声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星落被他抱在怀里，清晰地听见了这一声脆响，好奇地问起来，“您的腰怎么了？我就说嘛，您的腰这么细，到处是骨头，一定没什么劲儿。”
　　皇帝扶额。
　　初秋只穿单衣，从山顶跃下，巨大的下坠力使他的腰间剧痛无比，再向上拉的时候，绳索勒的他喘不过来气不说，大约还磨破了皮肤，丝丝缕缕地涌动着痛楚。
　　他不打算申辩，把她拎起来，往车上去了。
　　星落只觉得自己后颈有股强大力量，把自己给提溜了起来，扔进了陛下的龙车里。
　　陛下将她扔了进去，自己却不进来，自有随侍长行为他整理衣着，接着便有御前亲卫常玉山来报。
　　“贼匪擒获十一人，诛杀十四人。有几人是前次城隍庙大街暴/乱逃出来的，还有数人乃是青鸾教白虎山堂会的余孽。”
　　皇帝嗯了一声，心中亦有计较。
　　“青鸾教之圣女正在白虎峡，恐有余孽侵扰。传朕旨意，命坤极军暂且驻扎此地，日夜防守。”
　　常玉山领命而去，皇帝藏有心事，吩咐了行程，接着才上的龙车，依旧眉头紧蹙。
　　趁着陛下说话的功夫，星落正从窗子里探出头问青团儿和刑铨好不好，他二人方才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着自家姑娘这会儿好好的，青团儿才抽抽嗒嗒地放下心来。
　　见陛下上了车，星落便转了头，回身歪着脑袋，拿一双乌亮大眼看着他
　　皇帝心有远忧，对上小徒弟的眼神，这便在她的身前儿坐下，抵着她的膝，说了一句对不住。
　　星落眨巴眨巴眼睛，不解道，“您好端端的，跟我赔什么不是？”
　　马车动起来，山路颠簸，皇帝的膝便撞着她的。
　　“方才朕擅自动用了你的坤极军，自然要同你赔不是。”
　　陛下的眼神里闪过一线狡黠，星落没有注意到，不假思索道：“横竖都是您的，您用就是，不必问徒儿呀。”
　　皇帝一笑，“这么说，你不生气？”
　　星落没闹明白，拧着眉头嗯了一声，“我又不是气包子……”
　　皇帝笑的意味深长，眉眼都舒展开来。
　　“皇后一言，金玉不移。”他拍了拍星落的膝盖，“往后朕都听你的。”
　　怎么就皇后了呢，星落眼睛眨也不眨，愣了一下。
　　她细品了一下方才的对话，才觉察出来陛下下的连环套。
　　“您别使阴谋诡计……”她不服气，可是想到方才那场梦，再对上陛下的那双清眸，便有些犹疑了，“您要不是陛下该多好。”
　　她苦恼地拧住了眉毛，嘀嘀咕咕的，“您若只是我师尊，我也愿意同您谈一场轰轰烈烈的不伦之爱，可您是陛下……”
　　皇帝耳目极好，星落的小嘀咕一字不落的全听见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道：“你说什么？”
　　星落眼睛眉毛耷拉着，有点儿小小地垂头丧气，“您这会儿又不明白了——我正苦恼着呢，因为您苦恼着呢！”
　　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像埋怨有些委屈。
　　皇帝的心都要碎了，他不懂小女儿心事，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向她施加压力了。
　　“朕绝不勉强你。”他的膝头抵着她的，有些急切地向她剖白，“朕等着你。”
　　星落这会儿也不清楚想自己要什么，可眼前人眉头轻蹙，眼神里全是自责，没来由地自己也心疼起来。
　　“您干嘛等我呀？您是一国之君，不娶妻生子，巴巴地等着我，那不是叫天下人怪罪我吗？”她委屈巴巴，好像眼睛一眨就要落下泪来，“您没后宫，那是您不行，可别赖到我头上。”
　　此话一出，四下皆寂。
　　皇帝看了看小徒弟。
　　小徒弟忽闪忽闪大眼睛，将落未落的泪珠儿也收回去了，假作无辜。
　　龙车微晃，皇帝的身子动了动，腰间被绳索磨破的那一段儿就有些刺痛。
　　“朕……还可以。”他解释的苍白，连自己都觉得不能使人信服，“并不是每个天子都要有后宫，前朝的渊帝，就娶了一位皇后，长长久久的。”
　　他正说着，可小徒弟却眼睛眨了眨，不动声色地拿手戳了一下他的腰。
　　腰间被磨破了老长一段儿，星落这一戳，正戳在伤处，皇帝毫无预警地被戳到了，登时锁了眉，神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星落天性顽皮，做了个吐舌的鬼脸。
　　“男人的腰，杀人的刀，您这腰不行呀！”
　　皇帝一手捂着伤处，虽然很疼，倒不是不能忍受，他偷眼看了下小徒弟的鬼脸，计上心头。
　　“疼……”他呻/吟出声，往常清正平和的嗓音发了颤，像是痛到了极致的样子。
　　星落头一次见陛下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的样子，再加上额头的一点微汗，她登时有些发懵。
　　“我就轻轻戳了一下，真的很轻——”她慌极了，起身坐了过来，扶住了陛下的手臂，“我刚才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响，是不是这会儿发作了……”
　　陛下似乎疼的更厉害了，他歪在了车壁上，整个人蜷了起来，似乎真的疼痛难忍。
　　星落又惊又吓，慌的一声唤，“快，快传太医。”
　　可陛下却紧锁着眉头叫她不要传，“朕的龙体等闲人不能看——大概是方才勒伤了腰，你为朕看一下。”
　　星落这一时简直是无有不应，她扶起了陛下，几下就解开了他的外衫和里衣，露出壁垒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来。
　　皇帝一怔，暗忖小徒弟扒人衣裳的手法可真娴熟，还未及继续装痛，小徒弟却呜咽着，指着他的腰间颤抖了一下。
　　“您这腰伤的也太厉害了吧……”车轿里的软榻不高，她离了软榻，半蹲下来，为陛下检查腰间的勒痕。
　　不得不说，方才自山顶一跃而下，那下坠的力量一瞬就蓄满了，若不是陛下身子骨康健，换做常人怕是要当场勒出内伤来。
　　而陛下的腰间，此时除了几道红色的嘞痕以外，还有一些渗出血来的伤痕，细细碎碎的。
　　又因着陛下肌骨如玉，这些伤痕就更刺目了。
　　星落到底是个有主意的，想到陛下送她的香囊里，青团儿还为她放了一小瓶金创药，这便手忙脚乱地取出来，拿手指蘸取了一些，轻轻地在陛下的伤口上涂抹。
　　一份轻柔的份量就那样落在了他的腰间，像羽毛一般落点轻盈，又如云朵一般绵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火辣灼热的痛感。
　　皇帝坐在软榻上，垂目望着她低垂的后脑勺，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星落的心里揪着疼，她埋怨地一抬眼睫，劝他老实点。
　　“您别乱动，仔细给您涂歪了。”
　　皇帝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涂歪也无妨，总要比太医的手轻柔些。”他感慨了一句，“你说这样多好，师慈子孝的——”
　　星落给他涂完一圈，心才放进了肚子里，正将金创药的瓶口塞起来，却忽然瞧见陛下有一块腹肌跳了一跳。
　　咦？这是什么千古奇事？没见过肚子还会跳的。
　　星落一时好奇心起，一抬手按住了方才那一块跳动的腹肌，这一摸不打紧，手感实在惊人的好摸。
　　说起来，陛下的身体实在好看，肌骨雪白，线条清晰，每一块肌肉都有好看的线条，就连腰上那一圈红痕，都很鲜焕。
　　星落按住了那一块腹肌，可它却久久不动了，星落疑惑地一抬眼睫，不满地仰视他。
　　皇帝正俯视着她，这一个仰头，一个垂目，视线便交织在了一起，忽然天地就静了下来。
　　这样的对视像是电光石火般的碰撞，星落觉得自己的心在毫无章法的乱跳，正惴惴间，却见陛下一抖肩，将本挂在肩膀的衣衫给抖落了下来，露出了一片玉色的肌肤。
　　“朕的腰腹肌……”陛下的眼波落下来，一浪一浪地漾在她的面庞眼睫，“好看么？”
　　一个平日里清正内敛之人，忽然改变了路线浪起来，还挺有情趣。
　　他既然这么问，星落这便又无意识地上下一打量，只觉得陛下的上半身实在诱人，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抬起了乌浓眼睫，好奇一问。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公狗腰？”她啧啧，“动一动给我瞧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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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歃血为盟 [VIP]
　　动一动给她瞧瞧？
　　这语气, 简直就和那些浪荡公子哥没两样，小徒弟说完了，甚至还邪魅一笑, 令皇帝周身生寒，险些以为自己身在某青楼，正被人明码标价出售。
　　他拿手轻轻抬起了小徒弟的下巴，眼眸高傲清冷，像一个不畏强权、不贪慕金银财宝的绝世花魁。
　　“朕的腰, 只能动给朕的皇后看。”
　　小徒弟的下巴被搁在了陛下的手指上, 仰着一张花儿般鲜焕可爱的脸，大眼睛眨巴眨巴。
　　“哼。”她才是威武不能屈, “谁稀罕。”
　　皇帝岂能束手无策，他还俯视着她, 指腹在她的唇上摩挲着，眼眉却渐渐蹙起来, 像是有痛楚袭来, 正在全力承受的样子。
　　星落的心里原本就装着些对陛下的担忧, 这会儿见陛下面露痛楚之色，登时紧张了。
　　她低头, 看了看陛下腰间的伤痕，“……许是金创药起了效, 您可别再乱动了。”
　　头顶上落下来一声嗯，星落检查了伤口放下心来，一抬头，正触上一双炽热的眼眸。
　　“那你还让我动。”那双炽热眼眸里带了几分委屈, 眼尾向下耷拉着, 像一只淋了雨的狗狗。“你占尽了朕的便宜, 玷污了朕的清白，还不打算要朕，朕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的声线低低，额头抵在她的额上，眼眉低垂，鼻息轻轻。
　　“若非朕还有江山与你的牵挂，恨不得三尺白绫……”他说着话，鼻音便浓重起来，像是极力压制着哭声。
　　陛下的额头抵着她的，使星落瞧不清楚他的神色，可这般哀恸的声音，听在星落的耳中，油然而生了心疼。
　　“师尊您别光打雷不下雨呀……”她把脑袋往后撤了撤，站起身坐在了陛下的身旁，勾着脑袋看他，“您这也没泪呀？”
　　皇帝无奈地一偏头，叫她看清了自己眼里的无可奈何。
　　“欲爱人必先自珍，朕才不会自戕。”他方才的确有些伤心，可小徒弟清幼的嗓音一响起来，他就觉得天大的事都不算事了——只要能时常见到她，那便是大大的满足。
　　陛下能这么说，星落觉得很欣慰，她揉了揉方才因蹲久了而有些酥麻的双腿，笑眼弯弯。
　　“师尊呀，头前儿我出城时，在车轿上睡了一觉。”她声气儿和软，慢慢地同他说着心里话，“梦里头忽然明白了，您给我写的那个一字儿是什么意思。”
　　她歪头看他，顿了一下，仿佛在问他。
　　皇帝听着她说话，兀自将自己的衣衫披上再仔细穿好，听星落这般说，他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道既是一，一既是道——”他很自然地将小徒弟的腿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膝上，慢慢地为她揉捏，“朕毕生所求，只你一人。”
　　梦里听的飘渺，此时响在耳边了，却让星落心尖颤动。
　　“我知道您爱我欲罢不能。可徒儿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她撅了撅唇，有些苦恼的样子，“您爱我什么呀？”
　　她假设，“是不是我成日在您的眼前绕，您习惯了，就爱我了？”
　　皇帝失笑，“朕也成日在你的眼前绕，你也没爱我。”
　　星落梗住了。
　　小腿上的酥麻渐渐减少了，随之而来的却是陛下手头轻柔的份量。
　　她又蹙眉，“那若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儿家，都站在你的眼前，你还爱我么？”
　　皇帝不喜欢这样的假设，眉间就轻蹙了蹙。
　　“天地间的女儿各有大才，为何非要站在朕的面前？朕无意选秀，只求天生之缘。”他垂着两排乌浓的眼睫，若有所思，“朕等到了。”
　　星落无可奈何，随着马车晃动的频率摇了摇脑袋。
　　“跟您说不通——”她想了想，“您就跟我爹爹一般……”
　　她往后仰在了车壁上，看着窗外午后的一抹微光。
　　“我爹爹呀，脾性内敛不爱言声儿，可我娘亲呢，偏偏又伶牙俐齿，俏皮话一套接一套。爹爹平日在牙狼关驻防，娘亲一日能写七八封信给他——清晨有一滴露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午饭后睡了半晌，醒来时满窗子暮色……就这么细微的小事儿，她通通都要写信给我爹爹说。”
　　车窗外是稍纵即逝的初秋景象，风沾染了枯柴燃烧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来，令皇帝倍感安心。
　　他静静地听着他的小姑娘说话，眼眉温柔。
　　“你爹爹如何回信？”
　　星落回想起来娘亲抖着信同她抱怨的情景，只觉得很有趣儿。
　　“娘亲一日七八封，又是露水又是暮色，还要说起家里的石榴和芭蕉，可爹爹半月就回三两句话，”她笑的眼眉弯弯，“我在青芦荡饮马，歇在青色的枝桠下，那上头的云雀叫个不停，让我想起你来。”（1）
　　小姑娘说起爹爹娘亲的事来，眼神灵动，皇帝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得心神俱被她牵引着。
　　“你爹爹做的很好。”
　　星落只觉得爹爹榆木脑袋，“好什么呀，我娘亲都气坏啦！这还不算什么，爹爹一年能回来几日，我娘亲就每日一问，你今早练剑我路过，你眼睛都没动一下，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是娘亲的小跟班儿，对娘亲和爹爹之间的事儿如数家珍。
　　“……我今儿梳了个飞仙髻，你却说我的耳饰好看，是不是不爱我了？”她捧腹，只觉得娘亲的每日一发问，实在很可乐，“这么一说来，我娘亲好像真的有些啰嗦——做什么天天问呀……”
　　她笑着吐槽娘亲，话音还没落地，陛下却定定地看着她，语音清正和缓。
　　“那就每天都同她说一遍。”他搁下了为她揉捏小腿的动作，牵住了她的手，眼眸温柔而坚定，“我爱你至深。”
　　陛下眼眉生的极好，这样深情而热切地望住她，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星落的心一瞬就软了下来，像是被戳中了软肋，甜蜜一丝一丝地从骨头缝里冒出来，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大约是我还没成人，所以不晓得什么是爱——”她轻而软地望着他，小手在他的掌心里无意识地动了动，“我只知道见了您很欢喜，很安心，偶尔还想摸一把——这个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皇帝的心一霎就雀跃起来，有这句话就够了啊，他知道她欢喜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这就令他无限满足了。
　　他绵绵地看着她。
　　小徒弟还不到十六岁，有着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眸，懵懂又纯洁，像一只春日的幼鹿。
　　他愿意等她懂，愿意等她踏出那片繁密树林，若她不高兴了，随时回去也是她的自由。
　　“你不必苦恼，朕不逼着你回应。”他绵绵地说，眼眸里柔情似水。
　　可小徒弟却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天的好主意。
　　“两个人即便相爱，也不必非要成婚——您想我了，就来找我，我想您了，就来找您，完全开放，完全自由。”
　　皇帝眼前一黑，“你若想别人了，也可以找别人去……是不是这个开放法？”
　　星落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徒儿倒没想到这个，但是您既然提出来了，徒儿也觉得很有道理。为了公平起见，您也可以想别人。”
　　皇帝放开了她的手，捂住了胸口。
　　“这个朕受不了。”他否定，过了一时又同她商量着，“这样可好，你先同朕定亲，以三年为期，这三年里你想上哪儿就去哪儿，想同谁好就同谁好，若是三年后觉得爱的是朕，你就嫁给朕做皇后。”
　　星落听了不解，“若是三年后发觉不爱您呢？”
　　皇帝眉梢眼角全是失落，“婚约即刻取消。”
　　星落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倒是觉得这份婚约还算公平。
　　“那您就可以随便给我摸了？”
　　皇帝扶额，只觉得她的脑回路清奇。
　　“行，给你摸。”
　　星落挠了挠脑壳，“若是三年后我不幸同您成了婚，我住哪儿？”
　　皇帝的眼前仿佛亮了一片，快要看到曙光了，他郑重其事，“半年宫中，半年宫外。坤极军便是为你而设。”
　　星落觉得不亏，险些就要答应了，忽的脑瓜里灵光一现。
　　“我凭什么相信您呀，万一您反悔怎么办？”
　　皇帝的心起起落落的，临门一脚可千万不能踢歪。
　　“朕乃天子，岂会言而无信？昭告天下便是。”
　　星落犹犹豫豫，“那何必定亲呢，三年后我晓事了，自然会回来找您的。”
　　皇帝眼前又是一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朕爱你爱到了骨头缝里，总要有些念想才是。你同朕定个婚约，朕日日看着它，才有努力生活的动力。”他强调，“这笔买卖不亏，你想一想，等你阅尽千山，暮然回首时，朕就拿着根儿糖葫芦，站在灯火阑珊处等你。”
　　星落努力想了想这个画面，觉得还挺唯美的。
　　“真看不出来您这么有诗意。”她仰着头看他，稀奇古怪的问题一大堆，“我娘亲说，男子成婚前后不是一个样。若是三年后嫁给了您，您会一边儿上朝听政一边儿想我吗？会每日给我做鞋绣花吗？会在紫禁城里给我生火烤鸭子吃吗？”
　　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实在可爱至极，皇帝揉了揉她的脑袋。
　　“朕同你定下契约，你把你所有的要求都写进去，朕与你按血手印画押。”
　　同天子谈判，歃血为盟很重要，星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忽的想起一事来，拧住了眉头。
　　“画押的话，只用您一人的血就够了吧？”
　　皇帝挑眉，“两人成约，怎能用一人之血？”
　　星落把手往衣袖里缩了缩，纠结了半天。
　　“用鸭血成不成？”
　　作者有话说：
　　（1）化自海子的诗。
　　你在早上
　　碰落的第一滴露水
　　肯定和你的爱人有关
　　你在中午饮马
　　在一枝青丫下稍立片刻
　　也和她有关
　　你在暮色中
　　坐在屋子里，不动
　　还是与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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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奉旨娇纵 [VIP]
　　用鸭血来按手印, 皇帝简直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回听说。
　　将才谈妥的亲密合作氛围，一下就显得不严肃起来，皇帝此时还攥着她的小手, 神色稍显无语。
　　“你又不是鸭，用鸭血成何体统。”
　　虽然还没定下签约的时间点，可人活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未雨绸缪可是星落的做人理念, 她不想歃自己的血, 负隅顽抗。
　　“您就当徒儿是个鸭，不就成了。”
　　皇帝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你好端端的一个人，朕如何能当你是鸭？再者说了, 你以鸭血画押，三年之期一到, 你若以此为借口反悔了, 朕该怎么办？”
　　星落撅着唇不答应, “那您也做鸭，两个都歃鸭血, 皆大欢喜。”
　　皇帝忍不住拿指节叩了叩她的脑门儿，“不做鸭是朕的底线。按血指印画押这事没商量。”他傲气, “朕乃是天子，岂能被你拿捏。”
　　星落两只眼睛连带着眉头都皱做了一团，气呼呼地摸着自己的额头，“哼, 那我不干了！这事儿您自己个儿干去吧。”
　　“成, 就用鸭血。”星落的话音还未落, 身边人已然一锤定音，朝令夕改地同意了她的要求。
　　星落眉头展开，呀了一声，皇帝却委委屈屈地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朕做鸭，还不成嘛！”
　　星落不情不愿地反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您的底线那是相当的低啊。”
　　听着车马渐歇的声响，皇帝正了色，将她的手牵在手心，听外面轻声道：“陛下，白虎峡黎家别业到了。”
　　因早有快马轻骑前去峡中布防，故而静真同世仙一早知悉，早早就在别业前候着了。
　　星落见她二人的心急切，这便想掀帘下车，可惜将将站起来，手就被陛下拉住，他略一用力，就将小徒弟拉回了自己的怀中。
　　星落哎唷了一声，整个人窝进了陛下的怀中，清正平和的气息她的耳侧轻轻吐气，直让她脖颈耳侧出了一层细细的栗。
　　“朕只是对你没底线。”
　　他的声音像在她的耳边呢喃，身在温怀，心已飞出千里之外。她躲闪了一下，那清洌的气息却又逼近，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一吻实在旖旎，星落心怦怦乱跳，可那始作俑者却松开了她，正襟危坐等着内侍掀帘迎侯。
　　星落皱起了眉，只觉得陛下大大的坏。
　　白虎峡的黎家别业背山环水，正值初秋时节，别业前一条贯穿峡谷的溪流潺潺而过，清流之上漂浮着几片落叶，细细碎碎地倒映着两个轻杳的身影。
　　小尼师静真依旧是佛门弟子的打扮，素衣素颜却不掩颜色，眉眼柔润有如春雪。而世仙在其侧站的歪歪扭扭，好在有一身脱俗的气质撑着，才显得没那么困乏。
　　天子的腕儿真大啊，车马还没到，就叫她们两个在这里候着了。
　　世仙以手扇着风小声儿吐槽，“秋老虎厉害的紧，这一会儿站下来，包管黑成炭。”
　　静真抚抚她的手臂，叫她稍安勿躁，“不如我教你念心经，定心安神？”
　　世仙警惕地望着她，“别想渡我入佛门，我从头发丝精致到脚丫子，决然不会剃头的。”
　　“你也可以不剃头，做俗家弟子啊。”静真小小声辩驳，“如今青鸾教一案悬而未决，陛下又亲自来白虎峡，还叫咱们早早出来迎候着，你这圣姑的前途还茫茫呢……倒不如先跟我出家。”
　　世仙这几日本就因了教中反叛一事烦心，再加上不放心远在故土的爹爹和娘亲，一时就有点儿不高兴了。
　　“我一路随着坤极军收复反叛，端的是光明磊落，皇帝老儿若是敢动我一指头，糖墩儿一定要跟他造反的。”
　　静真想到那一日进京，陛下急切地前来迎接星落，当时她同世仙躲在轿中，偷偷看了几眼，只觉得心神俱骇。
　　“世仙，我打小以为皇帝老儿就如同话本子里那样，眉毛胡须全白了，老态龙钟的。那一日一见，怎么会比金阙宫的太初道兄还要年轻英俊那么多……”
　　说起太初道兄，世仙就有话说了，她斜乜了静真一眼，语带威胁：“听刑铨大哥说，我被软禁的时候，太初道兄每晚都去千丈崖遛狗，有一晚还要叫你出来看月亮。”
　　静真不谙世情，哪里能听出来世仙的威胁，她懵懵懂懂地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啊，好奇怪。太初道兄牵好几条狗在月下狂吠，我险些以为他要变身了，赶紧念起了经。”
　　世仙气鼓鼓地质问她，“这么说来，太初道兄叫你出去看月亮，你却给他念了一晚上经？”
　　静真赶忙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念完经，摸了摸他那只最小的狗的头，就回去了。”
　　世仙悲哀极了：“六婆攻上千丈崖那一回，也是太初师兄领人去救你的，看来我要另渡他人了。”
　　静真同星落不一样，是个极柔软的性子，同她吵架也吵不起来，倒是今日世仙这一番问话，令小尼师的心里起了点儿涟漪：太初道兄竟待我这般好么？
　　闲话少提，两个小姑娘不过在别业前站了一时，便见陛下之龙车浩浩荡荡地驶过来，内侍护卫跪了一地，恭迎圣驾。
　　日光的金芒慢悠悠地洒下来，细碎的光穿过山中林荫，斑斑点点地落在来人高大如山的肩背之上，他微微侧身，伸手欲牵车上的小姑娘，可那小姑娘却直接跳了下来，飞也似地冲着静真和世仙奔过来了。
　　皇帝无奈一笑，随后提脚慢慢走来。
　　再是江湖儿女，面见人间天子，也是要恭敬拜伏，静真同世仙规规矩矩地伏地下拜，口呼天子万年。
　　皇帝抬手叫起，旋即有护卫为天子端上一把龙椅，请陛下安坐。
　　星落原就是来向世仙和静真传达陛下的旨意的，满心都是欢喜，这会儿也不急了，看着阮英阮总管捧起了圣旨，将今晨陛下对青鸾教一案所下的判决。
　　待念到世仙敕封青鸾教承天护法圣女，并接任下一任圣教主时，世仙已然惊的忍不住抬头，接下来是由静真暂摄天下慈恩局的副职，官封正四品，静真就是真的诚惶诚恐了。
　　两个半大的小姑娘，谢恩领旨，世仙本就是坦然受之的脾性，静真却不成，捧着圣旨小小声推辞。
　　“贫尼感念陛下器重。”她轻抬眼睫，看了看站在她手旁的星落，轻声道，“只是，贫尼此番还是要回老君山，照顾一众女婴童。做不来朝廷的大官，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嗯了一声，语音清润。
　　“不过是虚职，朕暂会担待着。待中宫归位，你同她做个副手，一道儿将天下幼弱照料起来。”
　　世仙最是心直口快，看了看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黎星落，又看了看陛下，大着胆子说：“陛下，糖墩儿最信哄，哄着哄着就哄回家了。”
　　皇帝爱屋及乌，看着世仙和静真只觉得亲切，这便点了点头，道：“朕还在哄，只是不得其法。”
　　星落瞪了世仙一眼，觉得她委实不够义气，“小金仙儿，你是哪头的？”
　　当着陛下的面，世仙到底不敢造次，吐了吐舌头道：“娘娘恕罪。”
　　一声娘娘喊得星落立时就跺了跺脚，叉起了腰，刚要发作，却听陛下一声清咳，唇边若隐若现一线笑意，叫星落收敛些：“……今晚在此地设宴，朕为你二人践行。”
　　说起践行，星落就眼泪汪汪地了，她不理陛下，转过身去抱住了世仙和静真，耷拉着眼眉说道：“……等我在家待一段儿时日，再回仙山瞧你们。”
　　三个小姑娘抱在了一起，倒叫陛下心生疼惜：如星落这般赤诚之人，仙山灵地滋养了她的灵气，当真要她困顿在紫禁城，怕也是要闷闷不乐的。
　　当下更是打定了主意，即便星落三年后愿意做他的皇后了，也给她随意出入宫闱之权——好在有坤极军这等精锐护卫着，哪怕走遍天下都使得。
　　既然陪着她到了这里，那便要尽兴，皇帝命黎家别业设宴，到了晚间，这里便灯火通明的。
　　星落同静真、世仙坐在小亭子里吃着甜点聊天，正悄悄分析着洪元师尊和合贞女冠的八卦，忽见前方水榭外，鳞次亮起了灯，那花谢外有人簇拥着两位仪态万方的妇人过来。
　　定睛一看，正是自家祖母和娘亲。
　　世仙和静真规规矩矩地向薛老夫人和容夫人行了礼，星落则跳上前去，挽了祖母和娘亲的手，在凉亭坐定。
　　容夫人看着自家女儿额角，还有些绒绒的胎发，伸手一抚，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自家婆母。
　　“娘亲，您先说吧。”容夫人客气了一句，薛老夫人也握了小孙女另一只手叹了一息，正想说话，就听自家儿媳哭开了。
　　“还是儿媳先说吧……”她抹了抹泪，“先前娘亲盼着你嫁人，这程子陛下提亲了，娘亲的心里却五味杂陈的。”
　　星落两只手被娘亲和祖母握着，脑袋有点痒，就在祖母怀里蹭了蹭。
　　“陛下跟您二位说了？”
　　薛老夫人却不动容，拍了拍小孙女的手。
　　“你娘亲呢，既怕你嫁人，又怕你不嫁人——陛下提的这主意好，横竖你还不到十六岁，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姑奶奶，三年之约甚好，让陛下且等去吧。”
　　星落这才知晓，陛下将这事同祖母和母亲知会过了。
　　她安抚了一下娘亲，想了想说，“寻常人定了亲反悔是不能的，可陛下让我写要求，还准我随时反悔——签字画押一个都不少，您二位放心吧。”
　　容夫人却高兴不起来，“两个人成婚，最紧要的是互相疼惜，陛下能全心为什么考量，自是再好不过的，只是娘亲不知你自己的心意。”
　　星落仰在自家祖母的怀里，“喜欢还是喜欢的，可往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三年后再看。”
　　容夫人觉得女儿心太大，担忧道：“还未成婚便想着反悔，这样娘亲怎么能放得下……”
　　薛老夫人却极为赞同，“陛下愿意由着糖墩儿来，糖墩儿也赞成这样的婚约，咱们应长辈的，何必插手——”
　　当夜宴席过罢，宾客尽欢，到得第五日上，正是八月初六，天子亲率朝臣祭祀天坛，由礼部祝祷天地，以示告慰。
　　至此，民间议论纷纷，虽陛下并未昭告天下，将要迎娶哪一家的千金闺秀，但其后安国公府天使常常上门，又有坤极军指挥使常常登门。
　　安国公府六姑娘黎星落不日将入主中宫，这显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随之而来的，却仍是那传了一千遍的谣言甚嚣尘上：六姑娘娇纵蛮横，人品脾性恶劣，同那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不相配。
　　紫禁城中，天子坐在那一副江山如画图之下，倏地合上手中的奏疏，眼神清冷。
　　“朕便许她娇纵无边，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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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终得圆满 [VIP]
　　话虽这么说, 事情还是要做。
　　皇帝沉吟片刻，传骁毅卫指挥使杜南风御前听旨。
　　杜南风为陛下办事，才从中原回来, 这会儿宫里来人传他了，倒省了他递牌子，遂拾掇了一番，就往宫里去了。
　　这时辰宫里各处都下了钥，陛下正坐在龙案前小憩, 殿顶高悬的宫灯, 柔和地照着陛下紧闭的眼眉，乌沉沉的眼睫垂下来, 那乌浓愈发衬的他面色净白如润玉。
　　杜南风伏地下拜，久久不闻陛下回应, 阮英静悄悄地走过来，俯身悄声道：“陛下连续召见了六位臣工, 一直到这会儿还没歇下……”
　　杜南风并不意外, 谢了声阮总管。
　　他幼年时就做陛下伴读, 自是知晓陛下的脾性，这便静静等候。好在陛下不过小憩一刻钟, 便睁开了眼睛，见杜南风已然等候在此, 这便点头示意，问起中原之事来。
　　“朕交待你的事，可有结果？”
　　杜南风最是利落谨慎不过，躬身回话。
　　“臣近来遣人同皇后娘娘府上的小吏刑铨一道, 走遍了许昌、新密、登封等地, 为千丈崖上的女童们寻家。截至今日, 已有二十六名女婴童找着了家人，其中有一位名叫窦淮叶的女娃娃，其父乃是平庆三年的殿试榜眼窦执瑞，如今任职国子监司业，因著书良多而在士子间颇有声名。窦淮叶一向在老家许昌随祖母与母亲过活，自她被拐后，祖母和母亲相继病倒，如今能将孩子找回来，正宽慰了窦司业一家。”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赞了一声好。
　　杜南风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大多能找到家的，都是被拐卖的。例如其间有一位女娃娃叫潘盈的，她家里虽是屠户，但父母爱甚，将她送回了家，一家子跪地感谢，据说那潘屠户还宰了一头猪，请刑铨他们吃酒。”
　　“还有位叫邓芳丛的，其父乃是帝京府里的一名从五品通判，她自幼随着双目失明的姥娘在老家，靠着乃父寄回来的银钱过活，这回能把娃娃送回去，她姥娘当即就哭了，说是要将孩子送到帝京她父亲这里来……”
　　“但凡能找着家的，不管贫富，皆是忠厚人家。可余下的那些女婴童，大多都是被家人遗弃，有点良心的，遗弃在婴儿塔，丧尽天良的，就卖到了牙行……”
　　杜南风说到最后一段儿时，已然有些唏嘘，他如今也有二十三岁，家中一儿一女。他待儿子严苛，对女儿却爱如眼珠，实在难以想象有人竟会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
　　皇帝的眼神里有些悲悯。
　　上回在白虎峡的黎家别业，他同星落、裴世仙、小尼师静真一道儿长谈，从头至尾地，了解了这三个小姑娘所做的事，也知道了那百来个女婴童的来历。
　　大梁的梁国大长公主曾设立天下养幼院，接纳女婴童，他如今又设立了天下慈恩局，目下看来，也不过只能解国中女婴童一时困厄罢了，如何能长久恒之，尚需解决。
　　他站起身，在殿中慢慢踱步，袍角走出来一片清冽。
　　“家境贫苦并不是遗弃女儿的理由——如何男儿养的起，竟养不起女儿了？说到底还是重男轻女。”
　　“千百年来，书是男子编写，规矩乃是男子制定，各行各业全由男子所把持，无一处不在打压女儿，才使得国中遗弃女婴童成风。朕非圣贤，无力在顷刻间改变国人之思潮，只能春风化雨、徐徐图之。”
　　陛下的声线若金玉之声，盘旋在这深夜的紫宸殿，杜南风听着陛下之言，只觉陛下思虑的极是。
　　皇帝说罢，顿住了脚步，袍角翩跹往龙案前坐了，接着执笔，洋洋洒洒写下了长篇圣令。
　　阮英在侧侍候笔墨，待陛下搁笔，令他一观，倒有几分惊涛拍岸的冲击感。
　　陛下的这篇圣意，其一便是严查国中牙行、妓馆等处，其二将九州各地的婴儿塔收归国有，由天下慈恩局按日巡查。
　　其三则是允女子经商、自立门户、家中有独女者可继承遗产，免叫同族侵占，有法可依。
　　其四便是开女科，同文试、武试一般，设立女试，中举者可在各州府、乃至朝中为官。
　　最后一则想来是陛下私心了，也正是这一条令阮英的心怦怦乱跳。
　　“……中宫之嫡长，不论男女，封为东宫。”他喃喃念着。
　　陛下嗯了声，“朕同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当为储君。”他说罢，却有点儿发虚，清咳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还得问问皇后，谁知道她同意不同意呢……”
　　杜南风静听圣训，只觉得陛下惊世之才，可这样一封圣意恐怕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这一切不过是后话，国公府六姑娘眼前的这一波事才是最棘手的。
　　明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国公府里上上下下忙个不停，黎大将军晚间便要从边疆回来，又是喜事一桩，星落却在小院子里的躺椅上睡着望天。
　　怎么说呢，如今世仙安安稳稳地回了栾川，去做她的承天护法大教主去了，静真呢，回到千丈崖领孩子，刑铨也领着人给好多女娃娃找到了家，一切一切都皆大欢喜，她也高高兴兴地在家里头赖着，可偏偏谣言又起来了——还是那老一套，说她娇纵蛮横，害了文安侯府的辜步帅，就差把她小时候包甜品铺子的事儿给牵出来了。
　　前头太皇太后娘娘亲自给她在大理寺平了反，这些竟都不管用，可见谣言有多盛！
　　国公府人人都很生气，黎立观想了一个主意，雇些说书人在各处茶馆辟谣，可是黎大将军却给否了：谣言总有偃旗息鼓的那一天，这般大肆辟谣，反而会引起旁人的好奇心。
　　是以明天都要过中秋了，星落还窝在家里头，百无聊赖。
　　午后的日光尚算和煦，她手里攥着那枚四棱狮子头盘来盘去，心绪一烦就有点儿微汗，唤了一声青团儿。
　　“有些热，给我拿柄玉如意来——”
　　青团儿闻声就去了，再回来时却不拿玉如意，抱了个圆圆的小西瓜。
　　“夫人不给拿玉如意，说是太凉。叫奴婢搬了个小西瓜。这小西瓜原是储在地库里，明儿做果粥的，夫人说冰冰凉凉的抱在手里头舒服。”
　　星落转了转眼珠子，觉得倒也不是不可以，接过了小西瓜抱在怀里。
　　“也是，抱一会儿就暖热了，也不会受凉。”她由衷地赞叹了一下自己，“我可真会养生啊。”
　　青团儿一笑，这便守了姑娘一会儿，见姑娘眼睛直打架，没一会儿就抱着小西瓜睡着了，这便回方为她拿了轻裘盖了腰腹。
　　星落也不知睡了多会儿，再睁眼时看着这满天的暮降之色，便有些发懵，再一低头，更是吓了一跳。
　　自己手里抱着的那一只小西瓜，少了半截盖，里头红红的西瓜瓤全没了，只剩下半红半白的瓜壁，像个空心的瓢。
　　是谁偷吃了她的小西瓜？
　　这只小西瓜巴掌大小，三五口怕是就能吃完，只是谁这么大胆，竟在她的身边儿坐着，把西瓜瓤全给偷吃了去。
　　她把小西瓜丢在一旁的矮几上，坐起身，四下一望，那葡萄架下拴着架秋千，暖黄色的暮色分了几道，穿过葡萄藤，落在那秋千架上坐着的一人肩背上。
　　那一道身影清俊轻跃，有柔和的光萦绕在他的眼眉，显出那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容来。
　　“醒了？朕带你逛大街去。”
　　星落揉了揉眼睛，乍见到陛下，奇怪惊喜多过于惊吓，她三两步奔过去，站在陛下的身边儿问起来。
　　“偷吃的西瓜甜不甜？”
　　皇帝唇畔挂了一线笑，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把拉下来，坐在自己的膝上。
　　“不甚甜。”他在她的耳畔说了一声，见她挠挠自己的耳朵，想要从他的膝上站起来，顿时起了顽皮之心，脚下一动，秋千就带着他与她往前一送，送到了半空。
　　人冷不防地就上了半空，星落吓得一把抱住了陛下的脖颈，“您不讲武德啊，这么冷不丁地来一下，太吓人了。”
　　秋千慢慢回旋了下来，皇帝却还不尽兴，脚下再一运气，又将他二人送上了半空。
　　“西瓜不甜朕不高兴……”他一手抱住了星落的腰，“你得负责。”
　　星落趁着秋千回还，想从他身上蹿出去，哪知陛下却使坏，脚下一蹬，俩人又出去了。
　　“荡秋千也怕？”
　　得了，就这么荡着吧。
　　不服气的小姑娘，趁着秋千落地的功夫，越性儿偏了腿，跨坐在他的身上，双手抱住了他的脖颈，指挥起来，“荡秋千怕什么？瞧见墙外那棵细叶槐了么？我要够它的槐花！”
　　这个姿势实在太暧昧，皇帝的气息紊乱了一下，即刻就两手抓着秋千绳，脚下一运气，秋千便高高地荡了起来。
　　星落趴在陛下怀里，脑袋蹭了蹭。
　　陛下的味道真好闻啊，不像是熏香那般浓烈气味，有些清冽有些澹宁，令人想起夏日星夜的静谧来。
　　“师尊呀，上回在仙山您带我撞种，我说要带您去后山上荡秋千，感受一下碧空万里悬崖峭壁。可惜眼下回不去，只能荡一荡这个，委实有点儿不刺激不快活。”
　　温香软玉抱在怀，还是这样暧昧的姿势，皇帝匀了匀气息，只觉得心旷神怡。
　　“这里也很刺激。”
　　秋千飞上去了，星落陷落在他的怀里，愈发地贴紧了，便能感受到陛下紧实的胸肌。
　　“这样您就觉得刺激了？”她在他的怀里左动动脑袋，右动一动脑袋，“方才还问我怕不怕，我看是您怕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皇帝拿下巴点了点她的脑袋，“悬崖峭壁你不怕掉下去？”
　　星落在他的怀里讶然地抬起头：“自然不怕的，我能荡到天上去！”她仰着头同他描述悬崖峭壁上的秋千架，“我还敢站在上面荡呢！换了您就怕了吧？也是，我正青春年少，您上了年纪就不敢了。”
　　皇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不过才二十一岁的年纪，如何就年纪大了？
　　“过几日朕就带你回去荡秋千。”他把秋千荡起来，“不就是刺激又快活么？朕给你。”
　　这话语带双关，皇帝甫一说完，本就微红的面颊更红了些，甚至攀爬上了耳朵尖儿。
　　星落仰头向上看，一仰头就看见了陛下清爽的下巴颏，再向上看，唇色鲜焕很是好亲的样子。
　　“您做什么咽口水？”她松开一只手，摸上了陛下脖间的喉结，“您是不是想亲我？”
　　秋千正高高飞起，她冷不丁一松搂住他的手，又冷不丁的提起亲亲的事儿，那只作乱的小手还扣着他的喉结，皇帝只觉得荡秋千都荡成了一种煎熬。
　　他一把将星落扣进了自己的怀里，秋千荡下来，他抵住了她的额头，再向下找到她的唇，轻轻吮了吮她的唇角。
　　“比西瓜甜。”
　　星落脸一红，忽地想起那一日也是在府中的游廊上，陛下拿舌尖在她的嘴巴里写字，湿润润游蛇一般的触感，令她此时想起来，起了一身的细栗。
　　“您这回要写什么……”她在他的唇边喃喃的问，可下一刻他的唇齿便吮了上来，那探过来的舌尖湿润润的，摩挲着她柔软的唇，吮吸着她渐渐迷乱的神魄。
　　她有些支撑不住这样的采撷，慢慢向后仰去，而陛下的一只手却扶了上来，托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扣向自己，直至陷落在他的怀抱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暮色全降了下来，她在他的怀里轻颤，小女儿头一次尝到了鲜甜，湿润着眼睛仰头看他。
　　有了回应的亲吻令人振奋，皇帝拥着她，像是拥着一整个河山，眼底升起了清冽的雾气，浸润了他的眸。
　　“朕爱你至深。”
　　大概是写了这样的字吧，爱就是这样，天仙狂醉，把白云揉碎……
　　星落仰着头，忽地觉出来亲吻的美好，她再勾一勾手，勾上了他的脖颈，将他拽下来，湿润润的眸子望着他，像一只淋雨的小狗。
　　“亲的好突然，徒儿还要……”
　　这样眼巴巴的样子可爱地令他心碎，皇帝垂目，在她的唇边吻了吻。
　　只是还未及说话，便见那月亮门下，青团儿在那儿探头探脑，皇帝拍了拍星落的背，示意她看过去。
　　青团儿这才红着脸说：“门前来了数百口子人，抬了牌匾，一路送到咱们府门前，老爷和世子爷都赶过去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皇帝闻言有些了然，看了看星落。
　　星落还回味着方才的一场亲吻，当下茫然道：“我忙着呢，才不要去。”
　　皇帝失笑，将她从自己身上抱下来，“朕同你一道儿去看看。”
　　星落蹙着眉嘟着嘴，“我还有话跟您说呢。”
　　皇帝牵起了她的手，将她一路引着，慢慢往国公府门前去了。
　　行至国公府们前，但见府门大敞，黎大将军、老国公、黎家的几位公子爷全站在外头，女眷则在门里站着，见星落来了，身边竟跟着万岁爷，容夫人倒也见怪不怪了，正要出声，却被陛下眼神制止住了。
　　星落走出门去，站在娘亲和祖母的身前，但见眼前国公府门前的大街上，绵延不绝地站了好些人，打头的是几位官服加身的中年男子，他们手里都领着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是在千丈崖上的孩子，而他们身后也有十好几个女眷，有年老的有年轻的，人人手里都领着小小的女娃娃。
　　在他们的侧旁，有五块牌匾举在他们的头顶。
　　有写“女之典范”，有书“慈心仁爱”，还有书“德泽天下”，更有甚者，牌匾上写着“母仪万世。”
　　星落愣了一愣，那几位被父母亲牵在手里的小姑娘们却噔噔噔地跑上来，先是跪地向着星落磕了几个头，接着站起身抱住了星落，口中喊着“干娘干娘。”
　　是窦淮叶、邓芳丛、潘盈等十几个孩子。
　　星落回应着她们，不解地看着站在一旁的父亲，黎贞吉也有些动容，问道：“诸位这是何意啊？”
　　那领头的男子正是窦槐叶的父亲窦执瑞，他眼中含泪，领着诸人跪了下去，高声道：“贵府六姑娘在中原同静真姑娘、裴世仙姑娘，一道从恶人的手中解救了我等之女，等同再造，此等大恩大德，我等无以回报，特从中原一路举牌匾过来，传颂姑娘美德。”
　　他说着，领着大伙，一道将牌匾献上，黎贞吉一时手足无措，道：“竟不知小女立下这等功德，感谢咱们收下了……”
　　此时街巷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人人都在议论这一事，星落被孩子们围簇在中央，黎贞吉只觉得欣慰，这回女儿将要沉冤得雪了！连忙吩咐黎立观、黎立庵。
　　“请列位进来一坐。传下去，今儿安国公府门前摆流水席，款待众人，”他又向着围观的百姓们喊道，“见者有份，都来吃席。”
　　一时间百姓欢呼，星落牵着这些孩子们的手便进了府中，回身一看，陛下站在垂花门下望着她，眼神温柔。
　　“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星落一笑，眼眉俱弯，大大方方地向着他说话。
　　“徒儿想说。好几日没见您了，”她眨巴眨巴大眼睛，“怪想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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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鸾》（追妻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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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天人合一 [VIP]
　　安国公府门前大摆三日流水席, 又因着窦执瑞等人一路由中原送进帝京的牌匾，经过沿途百姓的口口相传，半个北地中原都知晓了千丈崖上那一宗事。
　　再加上流水宴的第二日, 文安侯府世子爷辜连星亲自上门致谢，先前满京城沸沸扬扬地传闻，终究是消弭了。
　　到得第三日上，帝京渭南郡王府的明嘉县主霍声婉又牵了个头，领着数十位千金姑娘登门拜访, 又使帝京人纷纷拾起端阳那几日的记忆, 个个都恍然大悟：这安国公府的六姑娘不仅在中原救助幼弱，难得回一趟帝京, 还能领着这些位千金小姐，一道儿救下了这么多女婴童, 当真是慈心仁爱啊。
　　说到慈心仁爱，百姓们便又说起早前儿在东岳观的那一场祝祷, 便都回忆起那一日国公府六姑娘的仙风道骨来。
　　“那一日老婆子上了头香, 正跪在城楼下头。仰头一看, 那六姑娘穿了一身明黄道服，像是皇宫里的正宫娘娘, 又像是庙里头的仙姑，后头还升着烟……”
　　“是了, 昨儿送来的那些个牌匾，写着母仪万世，这样的字眼显然是说皇后娘娘的——后位虚悬，怕就是等着她呢！”
　　“所以说好饭不怕晚, 陛下这么多年没立后, 最后等来这么一位菩萨似的天仙儿——”
　　“胡说八道, 娘娘可是正经八百念道德真经的女冠，同菩萨有什么相干？菩萨勿怪啊——小女子只是就事论事。”
　　百姓们心思单纯，姑娘们也会反省自身。
　　第三日宴席散罢，月色正当好，文安侯府的辜沅月同渭南郡王府的霍声婉，便在游廊里同星落围坐着，说起了这些时日的感慨。
　　能同从前生了嫌隙的好友重归于好，星落很是高兴，望着眼前地垂着眼睫有些歉疚的辜沅月，她拍了拍她的手，叫她不要多思多虑。
　　“……我从来都不曾生过你的气。”星落推心置腹，“虽一切皆有因，可到底还是因了我——好在如今你家哥哥身体康健，我的心里才能安稳些。”
　　辜沅月点了点头，想起这些时日自家哥哥憔悴的样子，便有些心伤。
　　“哥哥近来瘦了很多，想是有什么郁事……”她知道个中缘由，可不愿给星落造成负担，这便住了口，“我只要一想到如今我幸福了，哥哥却郁郁寡欢的，就有些难受……”
　　提起辜连星，明嘉县主霍声婉就很上心，“这么说来，辜家哥哥近来心绪不佳，本县主活泼可爱，以后多多邀约，说不得可以慰藉哥哥几分。”
　　星落弯起了眉眼，安慰沅月，“横竖咱们两家只能成一对。我二哥哥那么钟意你，只等你点头了。”
　　沅月嗯了一声，“前些日子因了这些误会，我家娘亲又是不通情理的那一个，百般阻挠，好在陛下和我家哥哥一道儿，都给我娘亲下了最后通牒，我爹爹又强硬了几分，彻底将我娘亲给扭转了过来。不然，总觉得对不住二哥哥……”
　　霍声婉羡慕地看着沅月和星落，“若是星落封后，本县主就要叫你一声表嫂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她说起梅逊雪来，“先前帝京里又讨论你的传闻时，我去找她理论，她却否认了，说早就放下了同你的争端。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下，前些日子混进了一些北蛮细作，四处散播各式谣言，前儿才被抓起来，供出了许多——”
　　星落有些感动，向霍声婉道谢，“多谢你为我奔波……”
　　霍声婉摆摆手，“我乃是金枝玉叶，这点子人脉还是有的，再者说了，那一日救那些小孩子，我就觉出你的可贵来，往后我也要好好儿的才是，争取不做一个小纨绔。”
　　一席话说得星落和沅月都笑起来。
　　女孩子嘛，多说说误会就解开了，便是那从前总与星落相争的济州侯府梅逊雪，过了几日也托人送来了济西的稀罕小玩意儿，另附言一封，言说了从前自己的不是，恳请星落不要记挂在心。
　　修道之人向来洒脱，自是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星落提笔回信，也叫她在济西家中好好的。
　　至于陛下那里，心意有了回应，一切就水到渠成。
　　九月初十，礼部拟了封后制，在大朝会时上书陛下，不料却被陛下给按下了，本以为陛下另有考量，结果下了朝，礼部尚书石岚清就被陛下揪到了安国公府。
　　皇帝这一回出行的阵仗很大，再没有从前的偷偷摸摸后巷私会。
　　安国公府门前三千禁军驻扎，前后左右封了四条街，年轻的天子带了两只大雁两只鸭子就上门下定来了。
　　当着糖墩儿父母亲长的面，陛下同糖墩儿面对面坐着，写下了七七四十九条盟约。
　　除了三年为期，其间糖墩儿可随意相看青年才俊，在做决定以外，还有稀奇古怪的一堆要求，令一旁的亲长们各个看的忐忐忑忑。
　　而这些奇奇怪怪地的要求，还大部分都是自己家孩子提出来的！
　　随意出入宫闱都不算什么了，什么不得干涉穿衣自由，就寝时要躺外头，养三只狗五只猫……
　　陛下也有要求，大抵就是不许劝君王广纳后妃，不许一走半年不沾家——起码回来一两趟，不许了无音讯……听上去还挺可怜的。
　　眼看着四十九条盟约一一敲定，又拟定了婚期，府里便斩了两只鸭子，陛下同未来小皇后一道儿按了手印，一切便尘埃落定。
　　其后有一年多的时间，星落便带着坤极军跑回了老君山，同世仙一道儿整治青鸾教里的风气，还参与了几场平叛，闲暇之余又同静真一道儿走遍了北地中原，将各地的养幼院、慈恩局等等巡视了一遭。
　　到了第二年的年初，游历四方的小徒弟终于回了帝京。
　　这一日正是二月十五太上老君圣诞，家家户户拜老君，安国公府也不例外，晚间祭了老君，星落正同二嫂子辜沅月说着话，刑铨就在外面奏报了。
　　“姑娘，天使来了几遭了，问您何时得闲——昨儿陛下就来过了，没守着您又回去了。今儿被政务绊了脚，这会儿还过不来。”
　　星落哦了一声。
　　小半年没见陛下了，也不知陛下好不好——她若有所思的想去接二嫂嫂怀里刚百天的小侄女，沅月却拍了拍她的手，娇嗔道：“想抱自己生去。”她把孩子送到了一旁的奶娘手里，牵着星落的手，小声儿说，“……如今陛下都二十三了，你还拖着他，不大好吧？”
　　星落眨巴了下眼睛，“二十三如何？莫不是不能生了？”
　　沅月失笑，“那如何不能？试试才知道……”她惊觉自己同未婚的小姑娘说这个有些不大妥当，便有些羞赧，“这一年多，陛下中原帝京两地跑，无事就往咱们府上来，专等你的音讯，那模样，瞧着还是很招人心疼的。”
　　星落心里砰砰直跳，上一回见陛下，还是三个月前的老君山，陛下从帝京匆匆而来，见了她一面，又回还了，她还有好些话没同他说呢。
　　只是后来，她忙着同静真去甘南，便也将这些事给搁下了。
　　二嫂嫂这么一说，便见她勾起了思念之意，待到了夜间歇下时，就有些辗转反侧。
　　不知陛下好不好，成日里奔波有没有清瘦些，也不知道他这一时是在批阅奏折还是在对月长叹。
　　星落一向是个利落的性子，这便更了衣，叫刑铨备车，一路往禁中而去了。
　　这时辰月上中天，皇帝燕居时掼爱着宽大道袍，因将将沐浴过，愈发显得眉目清远俊逸。
　　他正想坐下，为星落画鞋样子，却见阮章一改往日的谨慎，小跑几步进来，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才进了仙鹤门，正往这边来……”
　　皇帝一阵狂喜袭来，今儿知晓她回京，一日三趟地去请她不来，如何这程子夜深了倒来了？
　　只是夜深露重，若是受凉了可怎么是好？
　　他不顾风凉，顺手拿起一件锦裘，疾步出了寝殿，上了龙车，一路迎过去。
　　宫中自有车马接星落，这会儿她见陛下心切，便嫌车慢吞吞了，这就跳下车，拎着裙子便往前跑，跑不过几步，便见那前方行来了陛下的龙床，接着便见其上帘帐一掀，陛下身形俊逸地跃了下来。
　　月色清和，柔软地洒在陛下的身上，为他勾勒了一圈银边儿，像是从光里走来。
　　他眼眉中似有柔情万缕，悉数落在了眼前的小姑娘身上。
　　数月不见，陛下清瘦了，可更加好看了……
　　星落的心有如千军万马过境，飒踏声连绵不绝，灼热又滚烫，她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牵住了陛下的手，往前就跑，直惹得身后一串子内侍都跟了过来。
　　星落心里热的厉害，眼见着前面有一栋楼阁，也不管是什么楼，捉着陛下的手蹬蹬蹬就上了二楼，幽幽的灯色不甚亮，鼻端有干燥的书香，星落反手将陛下的手按在了后墙上，一踮脚吻了上去。
　　皇帝只觉得这一切来的太突然，还在回味她小手的温软，可另一处更温软的地方便覆过来了，轻轻地吮着他的唇。
　　他的喘息渐渐炙热起来，回应着她的吮吸，以舌尖挑开她的唇齿，在她的温软里拂动挑逗。
　　他的吻太热切，闷的小姑娘喘不过气来，他却还不打算放过她，以舌尖搅动着她香香软软的舌，将她的湿润和喘息悉数吮吸入口，却还嫌不够，他的唇移在她的脖间，吮吸着她娇嫩软滑的肌肤。
　　小姑娘在他的吻下喘息着，软在他的怀里，声音绵软无力，“师尊呀，我想您了，日日都想……”
　　不谙世情的小姑娘却太知道如何撩拨他，年轻而久旷的天子在她半湿的肩头吻着，“朕亦是。”
　　一句朕亦是令星落愈发情热，她在他的怀中软着，手轻抚过他的颊畔，“您摸摸我的袖袋……”
　　皇帝喘息着，抵着她的额头，用手捏了捏她的袖袋，从其间拿出来一枚四棱狮子头。
　　“揉而无声，捻而轻柔……”小女儿的声音绵软，在他的心间萦绕，“我盘了这么久的核桃，想盘您了……”
　　皇帝将她拥在怀里，鼻息灼热，“你可知这是在哪儿……”
　　小姑娘在他的怀里偷眼去看，四下静谧无声，一列列的书立着，高而阔大的阁楼，发着古旧的清气。
　　“藏经阁。”皇帝在她的耳边喃喃，“你要在这里盘朕么？”
　　星落懒懒应了一声，“修道人讲究天人合一，四野既天地……徒儿喜欢刺激又快活，您不行么？”
　　皇帝将她搂在怀里，吻着她的额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去哪里都不算野。”
　　星落仰头看着他身后的书架，“天下是您的，可圣贤不是……这里您不成么？”
　　皇帝被她撩拨的心浮气躁，抱着她坐了下来，轻吻着她的唇，“朕的身后便是各版道德真经……”
　　星落回应着他的吻，说话声儿便细碎，“拜了老君成了夫妻，便道德了……”她在他的吮吸里喘息声娇柔，“我黎星落愿意同霍星宗结为夫妻……能盘您了么？”
　　这样的承诺令皇帝心动情动，他一手扯开了身上的外衫，露出了壁垒分明的胸肌腰腹，旋即俯身吻住了她。
　　月下，两枚紫红色核桃咕噜噜滚在了窗下，手掌心握着两枚核桃，轻轻地揉捏，偶尔一挑，便有些低吟声起。
　　两枚核桃在掌心交汇，掌心一握，核桃便紧密地贴在一起，它们各有沟壑，也各有温柔，碰撞在一起，研磨着、碰撞着、震颤着，迸发出热切和激情。
　　月色透过棱窗照了进来，照在陛下的眉眼上，他喘息着轻唤她的名字，她纤长的腿勾住了他的后背，她在他的吻下迷迷蒙蒙地抬起了眼睫。
　　那书架也随着他们震颤着，不多时啪的一声落下一本书来，星光月色照下，道德真经几个字端秀极了。
　　小姑娘在身上人的推抵下轻轻喘息了一声，那疼着她的人即刻便将这一句喘息吞入了口中。
　　窗外，星子繁密，每一颗都像是有了伴儿，真好。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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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公主乃是人间小火炉》感谢在2021-08-10 16:26:19~2021-08-12 17:1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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