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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嫁病娇后我天天惹他炸毛
　　作者：几吟姜
　　简介：
　　【口嫌体正直疯批都督×伪娇软反撩可爱精】
　　世传卫军都督江漱星，性情诡谲，喜怒不定，好杀夺，下手毒虐，故有美名“笑面罗煞”，是人人畏惧的大央疯狗。
　　然在奚霂眼里，他就是一只爱炸毛的小奶猫。
　　生闷气还要哄，脸皮薄还反被撩，嘴硬逞强flag立秒倒，我好喜欢，我要逗他玩！
　　于是，堂堂都督在《被迫害日记》里声泪齐下地控诉某人这一行为：
　　夫人今天又做错事惹我生气，可恶，她惯会撒娇。
　　和夫人冷战的第一天，我不会理她！
　　……下午，她来亲我了，那就理理罢。
　　明明知道夫人装柔弱，你还信你还信！江漱星你就是个蠢蛋！
　　奚霂默默合上，想装作从未拜读过的样子结果却被他逮个正着。
　　“我错了～”奚霂泪眼汪汪。
　　江漱星挽袖子：“不会再上当！今天本都督就要一振夫纲！”
　　眼看大招miss，奚霂拉着他的手抚向微隆的小肚，无辜眨眼。
　　“都督不要崽崽了嘛～”
　　嗯，好，我的flag叒倒了。
　　食用指南：
　　＊架空私设多，考据党勿究
　　＊1V1，双c，妥妥的小甜饼HE~
　　＊有修改都是捉虫，不会影响剧情，请小可爱们收藏我qwq


第1章 都督有病
　　奚霂自昏睡中醒来。
　　瓦屋外是红莲吐蕊，恣焰陡攀几余丈高，似要生生灼裂长天。阔刀呼啸着砸碎尸骸，哀鸣与悲嚎荡彻寰野。
　　而她双手被绳结束缚悬于高梁，一袭皎白纱裙垂落，百褶摆如昙花盛放。
　　她是青阳族的神女，本该在今日火焚献祭给长生天，未料突遭大央卫军捣入。
　　奚霂转了转手腕，听着屋外哭喊声渐息。
　　尘埃落定。
　　铜铁甲交接发出冰冷机械的摩擦声，有一队人在朝这边走来。
　　她屏紧呼吸，看着门被粗暴地踢开，灰尘于天光中簌簌抖落，顷刻是大股热浪的涌入。
　　进来士兵惊怔，回身对着后头道：“主子，有活口，可能是神女，要不要禀报都督。”
　　都督……大央卫军……奚霂还在费脑筋把这俩串连在一起，便听人喊：“都督来了！”
　　平地起雷，所有将士一时间绷紧腰背，齐齐垂头下跪行礼，方才还些许躁动的人员现皆不发一声。
　　火苗卷上高处，烧得门楣“噼啪”作响，在炼狱的死寂间内显得尤为刺耳难听。
　　她觉着奇怪，莫不是来了只豺狼恶豹，为何个个都如临大敌的，他们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去，她倒伸长了脖子想一探究竟。
　　黑靴踩碎砖片，施施然而来，江漱星步伐散漫，悠闲地穿过尸山人群。
　　最后立在门旁一位小士兵的跟前。
　　他哪敢抬头，额间冷汗直冒，死死盯着男人掐金镶纹的靴尖，眼睁睁看它转向了自己。
　　“我不是说统统杀光吗，”嗓音清冷却又带了几分慵懒和戏谑，“不杀等着我动手？”
　　“属下不敢！”小士兵连忙伏拜在地，“只是，皇上不是下令……生擒青阳神女吗……”
　　目前云绒滚边飞掠，他被人一脚踹翻，皂靴踏在胸口上使劲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能琢磨透这位列一品的南方总督脾性，正如他现在几近把人踩断气时眼中流彩的欢愉，到底是喜是怒，蒙上了一层灰浓的霾。
　　破碎的呜咽从喉头贯出，兴奋地刺激神经。火光映下男人皮肤透薄如蝉翼，是病态怖白。
　　“那个……能先放我下来会儿吗？”
　　女子细软的声音在原本就安静的空气中炸开，士兵顿觉头皮一麻。
　　胸膛力道渐松，他缓过气开始剧烈地咳嗽，江漱星背手，桃花眸微眯向里看去。
　　奚霂以为能够掌管整个南方的卫军都督该是上了年纪的风霜老人，但她没想过会跟自己差不多年岁。
　　眼前男子黑发扎束马尾，高挺有力，墨瞳深邃幽深，眼尾稍稍弯翘，衬得冰凉眼似笑非笑，特是左耳耳垂上挂着的一点翠玉耳坠，更添妖冶。
　　不美的是，他从进来就一直盯着奚霂，眼神让人发毛。
　　有欢喜有嫉恨但更多的是病态的欲|望。
　　她摸不懂，只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都督大人？”
　　青丝妙鬘，柳眉银月，朱唇玲珑，她还是神坛上可望而不可即的谪仙。
　　连叫好几次不理，奚霂压住即将脱出口的美妙汉话，微笑着自我调侃：“啊~是个聋子。”
　　他终于移开视线，朝后人扬了扬下巴，示意放奚霂下来。
　　士兵扶着歪斜的兜鍪，两股战战跑近她身边，望着不低的绳结发愁。
　　他一时紧张过头，脑袋胡乱地瞎作主张，竟伸开双臂抱住奚霂裙摆，愚蠢地妄图把她拽下来。
　　“……”她苦下脸，此番非但于事无补，手腕倒勒得愈加红肿。遽然一道劲风呼过，只听那士兵惨叫一声。
　　“咚——”
　　飞来的刀身刺穿了他的手掌，巨大惯性下他被拖着直接钉上墙，立马血流如注。
　　奚霂抽了一口凉气，后怕地捏捏自己的手心。
　　碰上疯狠美，她是不是完蛋了……
　　江漱星无甚感情：“谁许你碰她的，嗯？”
　　剑再出鞘，漂亮地划过半空，女孩反应不及绳索割断，形象尽失地摔趴在地。
　　狗贼！事先打一声招呼烂舌头吗！
　　她蜷缩着滚了两圈，忿忿瞪着江漱星。
　　对家则冲她挑衅地耸了耸肩，挥手吩咐道：“收兵。”
　　“是。”
　　众人如蒙大赦，急惶地逃了出去。
　　奚霂赤着脚站起，玉足点地，她被冷得刺棱了下。
　　历代青阳神女品貌高洁，举世叹服，传言是自孩提时期选拔，专人抚育供养，日沐熏香，女孩均出落得绝尘脱俗，自命不凡。
　　她相反，不同前几代般孤傲得生人勿近，却恰恰是自来熟爱玩爱闹腾的心性。
　　奚霂提着大裙摆，笨拙地跟在江漱星身后。
　　屋外土地腥臭污|秽|，月轮纱裙难免会脏，血混着泥水溅起，滴落在她白皙的脚背上。
　　少女撇撇嘴，最后再望了一遍生养她的故土。
　　实话说，她对青阳并无多浓感情，出生时起父母便被族人手刃，她被供养到十八岁，结局也就是死。
　　那帮人可能脑子里全装满了浆糊，可怜兮兮地信着虚妄的传说，亲手断送了好几个花季少女的人生。
　　死有余辜也好，只不过她现在是真真沦落成无亲无故，孤苦一人了。
　　卫军收兵返朝，从南入北需要一段时日，都督的命令是先回营帐休息整顿。
　　士兵还在备马，奚霂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条小河。
　　甫迈出半步，她就“哎哟”一声给弹了回来。
　　江漱星踩着她的裙尾，笑眯眯问：“去哪儿？”
　　奚霂小碎步地挪呀挪，离远了些才敢讲：“有点脏……去洗洗脚。”
　　她怕他不信，解释说：“我不会跑路的，皇上要我我跑不掉的，反正你们也肯定会把我抓回来的。我很乖，不会麻烦你们的。”
　　带队的人要不是你江漱星，爷早溜没影了！
　　感觉江漱星好像认识她，见到她的表情有欢愉也有憎恨，矛盾得紧。但毋庸置疑她若这时候不见了，他必定会掘地三尺将她挖出来，危险如斯。
　　皇上？
　　他压根没在意奚霂后番话的乖巧，饶有兴趣地挑眉：“你很希望进宫？”
　　关注点差了吧！女孩思量前后，权衡出了最可能令他满意的答案，甜甜地笑：“没有，我听都督的。”
　　他抬开脚，“一盏茶时间，没回来就打断你的腿。”
　　凶巴巴……
　　她坐河岸边搓干净血污，估摸着时间还多，或许能再坐会儿，便扑腾着双足打水花玩。
　　伴君如伴虎，她早点回去都是提心吊胆地找不痛快，说不定讲错一句话脑袋就落地了。
　　瞧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怕皇帝的主儿，路途上随便编个理由把自己埋了也不是不可能，她可不愿死。
　　白浪亲吻脚踝，她“咯咯”地笑着，乐在其中。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某人幽灵式飘到她身后冷冰冰地泼她凉水：“让你洗脚你来玩水？几岁了？”
　　奚霂扭头，杏眼里还荡着欢欣的微光，不甘心地把脚缩回来。
　　江漱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都督，没鞋子。”她委屈巴巴地悬着脚。
　　“就这么走。”
　　“可是路上会有小石子，划伤会很疼的。”她故意压弱了声音，内心却在狂舞鬼点子。
　　去找双鞋来吧，我再拖延时间，多玩会儿！
　　江漱星思忖片刻，突然转身背对她：“上来。”
　　他这操作让女孩瞬间垮起小脸，试图扭捏道：“草鞋也可以……”
　　“再废话扔你在这儿喂狼。”
　　行，你说的，我正好趁机多捶你几下，叫你坏我好心情！
　　她大咧咧地爬上他的背。
　　脚上还在滴水，江漱星瞥了一眼，警告：“不许把水擦我衣服上。”
　　嗯，好啊，她就要。
　　奚霂随意蹬了几下，男人的袍子上就蹭了几道水痕。
　　“你！”
　　“我差点滑下去了，都督。”她无辜地眨眼，“不是故意的。”
　　江漱星一口气憋在嗓子，硬生生地又给咽了下去。
　　看他炸毛的样子总比看他笑面宰人发病强，奚霂美滋滋地想。
　　江漱星背她到马匹边，故技重施又不打一声招呼就松手。
　　人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一次，还会栽倒第二次吗？
　　奚霂身体力行，会的！
　　她一屁股掉在地上，气鼓鼓地瞪着他幸灾乐祸的样儿。
　　江漱星利落上马，顺带揽腰把她也一同提了上来。
　　奚霂其实会骑马，下意识手痒地拽着马缰，不料被江漱星一掌打落。
　　“想骑？”他贴近她的脸。
　　“想的挺美，赶明儿给你修个木马自己偷着乐罢。”他得意地甩鞭，马长嘶一声，疾奔而去。
　　男人驾得实在快，利风飒飒似刀刃割她肌肤，奚霂又不敢抬手去捂，只好努力把头埋到最低，嘴里呜声：“大哥你慢点啊。”
　　江漱星垂首，灼热野性的呼吸喷在她光洁裸|露|的后颈。
　　瞳孔慢慢放大。
　　“事真多。”他停下，奚霂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他箍着腰强迫转换了个位子。
　　同他面对面。
　　马开始跑起来，这下背对着风是吹不到她脸了，但这种糟糕的姿势也就这个疯批干得出来。
　　不会让人想入非非吗！
　　“都……都……”
　　听着像是在喊一条名叫嘟嘟的狗的名字，江漱星嫌弃地皱眉：“舌头捋直说话。”
　　我呸！平坦大道你不走，偏跑这震死人的石子路，狗贼缺心眼！
　　她心里骂得欢，嘴上还是乖乖叫着“都……都er……”
　　哎呀，不小心弹舌了。
　　“既然说不利索，缝上好了。”他音色渗出凉意。
　　人就得唬一唬。
　　“都督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她飞速说出内心疑惑，字句流利得跟发炮弹似的，语言天赋出走半路即打道回府。
　　江漱星猛地一勒马绳急停下，奚霂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
　　他长手拎起女孩的衣襟。
　　“是啊，我们之间还有陈年旧账没算，”他审视着奚霂的眼睛，黑火翻涌着要将她烫出一个洞，“在你想起我前，你的命是我的，等你回忆起我是谁了，我一定会杀了你和我合葬。”
　　“昭昭，从始至终我一直在做的只有两件事，”翠玉耳坠泛着寒光，江漱星慢慢抚上她的脸颊，冰凉指尖漫出的是偏执占有：“爱你和恨你。”
　　昭昭！？
　　不可能不可能……
　　奚霂犹被雷击般僵愣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她的乳名，小时候只有她的父母唤过，其他人绝对不会知道的乳名。
　　江漱星为什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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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咬我
　　也许真的有不浅渊源。
　　江漱星已敛了神色，重新扬起马鞭赶路。
　　头疼，她怎么就毫无印象，按理说此等冰肌玉骨的俊美人她该是日迈月征也会念挂着的。
　　尚在悲伤，乍一个急停，她第二次撞进江漱星怀里。
　　“对不起！”
　　马继续慢悠悠地起步加速，然后再是急停。
　　一次两次她都算了，第n次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她都快数清楚人腹肌几块了，实在是忍不了。
　　“江漱星！不会驾马就换我来！你手是漏气吗擅长急刹！”
　　男人岿然不动，唇角笑意更甚，他微俯下身和她平视，谐谑道：“真不懂？我想让你抱我。”
　　奚霂气乐了。
　　成啊，撩女孩子很有水平嘛，不就是想看我羞答答地捶你小胸口说讨厌呢吧。得！不跟你矜持，看谁脸皮厚！
　　奚霂迅速搂住他的腰，牢牢地暖暖地很贴心。
　　“都督，抱好了～”
　　她还坏心眼地蹭了蹭。
　　显然江漱星没预料到是如此动作，整个人顿时不自然地绷直，耳根子更是红得出血。
　　他从未被女孩抱过，更别说这个女孩是他朝暮肖想的温香软玉。
　　奚霂偷抬眼去瞧，见人嘴巴抿成一条线，便知他咬牙咬得委实辛苦。
　　她得意地哼哼笑。
　　总算是到营帐，江漱星下了马就闷头往里走，奚霂狗腿地晃荡在他后面。
　　“都……”有人想叫住他，笑死，他装作没听见，起帘钻进大帐。
　　那人是他的副手，效忠身侧多年，名唤赵景昀。
　　“姑娘，您应该就是青阳神女了吧，”他说，“在下命人为您安排沐浴，您暂且歇歇我们就要赶路了。”
　　“有劳您。”
　　她刚谢完礼，帐帘“唰”地一下拉开，江漱星眉目间尽是煞气，喊：“赵景昀，滚进来！”
　　是是是，他忙不迭过去。
　　没自己什么事，奚霂打了个哈欠，打算去随处转转。
　　“还有你，”他声音缓了几分，对奚霂说：“也进来。”
　　“……”
　　嗯，一旁的赵景昀记好了小账账，我们都督终于也有区别对待别人的一天了。
　　奚霂拖拉地跟进来，嘴里嘟囔：“你们谈军事我又不方便听。”
　　“是啊都督，属下看神女风尘仆仆，还是先让她去沐浴更衣吧。”
　　江漱星睨了他一眼，语气凉飕飕：“让你说话了么。”
　　卑职的错，卑职闭嘴。
　　“我已叫人在隔壁帐里设好了浴桶，你等会去。”他对她说。
　　奚霂乖巧：“那有我换的衣服吗？”
　　“自己去挑。”江漱星头都没抬，指了指身后柜子的方向。
　　赵景昀知道内情，太阳穴不禁狠狠抽动了几下。
　　她满心欢喜地拉开衣柜，哗啦啦一排的绯色刻丝蟒袍和织金曳撒。
　　随手挑件比一比，都是换上能拖地唱戏的水平。
　　而且这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是江漱星的官服吧，尤其是蟒袍极具荣宠，她哪有胆子穿上。
　　“都督，”她笑吟吟地转身，一字一句郑重道：“我是女孩子。”
　　“嗯，我不瞎，”他抬眸瞥她一眼，“军队里没有女装，你且将就下。”
　　方才一水儿的奴婢端着饭菜经过，你当我是瞎了没看见吗？
　　赵景昀也觉得太扯，欠欠地开口：“都督，我们有婢……”
　　“带着个没舌头的副将总归是碍事。”
　　好的，卑职明白了。
　　赵景昀退后几步，自觉地与空气融为一体。
　　再忍忍，有总比没衣服穿好，奚霂扫两眼挑拣出几件较素净的揣进怀里，奔出门忒着急还不小心绊了一跤，险些又丢人。
　　赵景昀眼尖，瞅见自家主子难得的居然低着头窃笑，还误以为没人看见，马上掏出小本本又记了一笔：
　　嗷！都督夫人有望！
　　隔壁帐帘轻启，圆脸丫头福身请她入内，并接过了抱的内衣。
　　等看清袍上的花纹，小可怜脸霎时就白了。
　　行军到底不比在大内，仅三个婢女伺候，除去熏衣的就还剩俩。
　　桶里雾气氤氲，调试过水温后，她们捧上来澡豆和香膏，恭敬地立在一侧。
　　奚霂抽了抽鼻子，动手解下衣带，里衣褪下露出奶白柔夷的皮肤。
　　这细腰，这酥肩，传闻都是真的，这谁不香啊。
　　小丫头们个个看得春|心|萌动，双颊飞红，争先恐后地抢着扶美人入浴。
　　奚霂咕噜噜潜进水里，就留出两只大眼睛在水面眨巴眨巴地左看右瞧。
　　啊啊啊！咱天杀的阎罗王哪儿踩的狗屎运带回来这么身娇体软又可爱的乖囡囡呐~
　　跟着她肯定比服侍都督轻松。
　　侍女们给女孩捏肩，还殷勤地端上了水果。
　　奚霂依稀听见身后她们在讨论：
　　“哇塞，好瘦好滑～”
　　“你起开起开，我也要捏。”
　　她吐了几串泡泡。
　　待出浴抹好香膏后，众人犯了难，因为要换上的衣服实在忒大，而且没有抹胸和短裤。
　　奚霂给她们留了个好印象，其中一名婢女特意跑回去寻了自己的衣物给她：“都是新的，姑娘莫要嫌弃……”
　　江湖救急，奚霂莞尔，露出两枚小酒窝，“谢谢你~回头我来找你玩。”
　　陷进去了，婢女期期艾艾地说：“真…真的？好，好哇。”
　　她们给她换上素净外衣。
　　想她身高才到江漱星的肩膀，奚霂揪着松垮的袍子直叹气。
　　她骨架小，江漱星一太平洋宽肩她真撑不起来。
　　于是奚霂在婢女们老母亲的眼神中走三步崴两步地回到他的帐里。
　　赵景昀已经走了，偌大的军帐里就她和江漱星两人。
　　听到动静，男人撑头看向她，目光炯炯：“不错，挺合身的。”
　　奚霂附和地笑了两声，实际心里早把他骂了个对穿。
　　她向后抖了抖袖子，艰难地伸出双手：“都督，我困了，可以去休息吗？”
　　“过来研墨。”他非常残忍地拒绝。
　　袖子脏了别怪我。
　　奚霂走到案几前，故意垂着袖口往墨盘里扎。
　　“脏一丝你……”
　　他还没威胁完，奚霂袖口一滑，她吓得倒吸气，眼疾手快赶紧抽了回来。
　　所幸补救得当，只边沿处黑了一点点，根本看不出来。
　　来不及安心，江漱星冷笑一声：
　　“脏一丝你今晚别下床了。”
　　害怕，他会对我做什么？
　　奚霂眼睛眨了眨，再眨了眨。
　　“好啊，”她爽快道：“我肯定不下。”
　　“……”
　　请问她是在质疑什么吗？看不起谁？
　　舌尖抵腮，他气极地点头：“好，你能耐。”
　　他的神女在神坛上坐了太久了，不染世俗纤尘，不识人间险恶也很正常。
　　不洁！不洁！
　　她眼里越是稚气，越是纯白，他就越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看她和自己，这个满身污垢的人，一道沉沦进地狱。
　　他爱她，想永远压覆着她，也恨她，奢望听她每一次不堪的嘤咛。
　　手攥成拳松开，再攥，重复多次，他竭力按下腹火，吐出一口浊气。
　　“滚。”声音已哑得不像话。
　　啊！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奚霂懊悔地拍脑袋。人在屋檐下得低头，老呛他万一他把我剁了怎么办。
　　她回想起掌心被戳穿的兄台，觉得这条小命应该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面对疯病美人，普通的道歉肯定不管用，奚霂咬了咬牙，心一横，只有……
　　美人计了。
　　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假装踩到衣服，向前扑倒的同时将自己带进了江漱星怀里。
　　海棠凝香迷人，江漱星下意识收紧了她的腰，发丝挠人，女孩亦是。
　　“都督别生气，”奚霂低顺着眼，素手轻轻附上他的胸口：“好不好？”
　　他的呼吸声逐渐粗重，仍不发一词。
　　这么难哄？奚霂皱眉，双臂环上男人脖颈，贴近他强迫他看自己一眼，“那不然……我哭着下床？”
　　“昭昭，”他说，“别闹了。”
　　她一愣。
　　江漱星的眼底是猩红，眼尾是微湿，他似乎有点难受，按着她腰的力道很大。
　　还不可以，还太早。
　　奚霂悻悻地缩回爪子，“唔，那都督喝水不？”
　　她侧身去取案台上的瓷盏茶杯，领口不合，微微耷下敞开来，美人修长的天鹅颈晃得他更是心烦意乱。
　　清冽的檀香味袭鼻，奚霂只觉脖颈一凉。
　　千万只蚂蚁噬咬的麻木感布过全身，她被制住抵在案台边沿，无法动弹。
　　“咝！疼！你属狗……”
　　他变本加厉，她急转话锋。
　　“不属狗不属狗，我不闹了。”
　　江漱星这才收手，好整以暇地替她理了理衣领。
　　“入北会经过甘蟊岭，不比南方温暖，你出行前多加一件袄子大氅，”他神色如常，“进林子后跑了我也逮不住你。”
　　奚霂暗喜。
　　“不过听闻那里常有黑瞎子出没，就爱抓小胳膊小腿的当点心，你走运点兴许还能留个全尸。”他漫不经心地剔着指甲：“顶多死前痛苦点，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乖~”
　　奚霂尤其怕疼，听完寒毛立竖，拨浪鼓地摇头：“不不不，我才不跑。”
　　江漱星勾了勾唇角。
　　“来人。”
　　圆脸丫头起帘入内伏拜：“都督。”
　　“伺候她披件氅子。”
　　既然他自己露了馅，奚霂趁机凑过去问：“都督，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穿袍子了啊？”
　　“不可以，”他捏了捏女孩的脸蛋，笑道：“我喜欢。”
　　贵人的喜好都那么独特吗，奚霂捂着左颊，气势汹汹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跟着奴婢走出去。
　　待人离开，江漱星慢慢敛了笑意，周身冰冷垂眼望向塞在书册下皇宫内人送来的急章。
　　墨黑的字迹端秀，清楚地写着：
　　“天子诰曰，速送青阳神女进宫，奴观其色，恐有册位立妃之意，以告都督，请作主张，梦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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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遇狼
　　行云叆叇，卫军上下已拾整完毕，分三路蜿蜒越过甘蟊岭。
　　圆脸丫头名唤绿蜡，是江漱星指给她吩咐的婢女，盘双螺髻，着了件青碧垂绦宫裙，水灵灵的可人。
　　她身后还跟着两人，奚霂也认识，都是伺候她沐浴的姑娘。
　　绿蜡得了消息欢喜得紧，又听说自家主子不舍得让神女受寒，要她们多寻些暖和袄子，她们在库房翻翻找找，捧了一堆好料子来。
　　里套蜜粉袖袄，外罩鹤氅，生怕人冻着，给包成了一只雪白滚滚的大汤圆。
　　绒毛烘得脸蛋粉扑扑的，眼睛更是似明池水汪。
　　绿蜡满意极了，扶着她走到马轿边：“姑娘快去打个盹罢。”
　　“嗯。”她闷闷。
　　赵景昀远远望见毛绒团子，下意识瞧了眼都督。
　　江漱星只瞟了瞟，鸦羽的睫毛便垂下把玩起手上的玉扳指：“可爱么。”
　　“啊？”他脑内警铃大作，主子莫名其妙问他作甚，为了保命还是含糊道：“属下…属下不喜欢女人。”
　　哎哟，他在说个啥！
　　赵景昀恨不得先“啪啪”给自己两耳光，手指紧张地抓着衣缝。
　　江漱星哂笑：“你尽管答。”
　　“挺…挺可爱的。”
　　“你喜欢么。”
　　“啊？”他快哭出来，“属下不敢，属下一心尽忠为您，对风花雪月的事情那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啊，天地可鉴……”
　　“吵死了，”江漱星皱眉：“回答我。”
　　“神女温柔貌美，想必倾慕者只多不少，属下自以为不能相配。”赵景昀委婉道。
　　很多吗？
　　“杀不光，杀不了。”
　　他喃喃，迈步离开。
　　奚霂一觉醒来，马队入了甘蟊岭界内，草木榛莽，郁郁乎参天蔽日。
　　穿过林子是靖阳镇，其后几百里便是大央国都。
　　马匹暂时歇脚饮水，她堵得慌也从轿里出来透透气。
　　匀出去小队人探路，剩下的散坐在各处，有人生火烤肉，有人倒头小憩。
　　绿蜡给她拿了个软垫铺在草上，问：“姑娘可空肚子？奴婢去给您讨些肉来。”
　　她摆摆手，面露狡黠，勾手叫三人围坐下。
　　“出发前藏的，”奚霂从氅衣里掏出四个白面馒头分给她们一人一个，“捂了一路还热乎着呢。”
　　她才刚啃了一口，眼前突然掉下一只死兔。
　　“啊——”
　　三个丫头吓得立马蹿远远的，奚霂反应慢半拍，呆愣地回头，嘴角尚沾着白屑。
　　江漱星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在吃什么。”
　　“馒头呐，”女孩举起来给他看，自豪说：“我一直揣着，都没冷呢。”
　　他似乎又不开心了，浑身炸毛。
　　“你想吃东西跟我说一声，难道我还会狠心饿着你吗！”
　　都督走了，四个人围着死兔子干瞪眼，谁也不敢架火烤。
　　“姑娘，还吃吗？”
　　奚霂咽下最后一口米馒头，餍足地摸摸小肚：“埋了吧，明年开春来给它上香。”
　　“……”
　　酒足饭饱，众人正准备启程，倏忽听见有士兵惨叫，字句不清，但前方的人却嘈杂急惶得阵脚大乱。
　　奚霂站起来想走近去，被那三个小婢拉住：
　　“姑娘，都督要我们保重您的安全，您就别去蹚浑水了。”
　　“可是……”
　　人影交错，千百之中她一眼望见江漱星，他自是独特非庸。橘红的火光下，江漱星长身孑立，负手在听手下汇报，脸色黑得难看。
　　旅途劳顿，他的高马尾有些许散乱了，她看着倒很想去为他重新系一系。
　　胡思什么，奚霂阖眼凝了凝心神，复睁开。
　　翠玉耳坠轻晃，他越过重重人群，深深地和她对视。
　　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很疼。
　　“娘的，破林子这么大怎么叫我们遇上狼群了。”
　　狼！？
　　女孩瞳孔骤然紧缩。
　　“你们几个照看好神女。”
　　嗓音沉稳，清凌凌地由远及近传来。
　　他行至跟前时，依稀瞥见奚霂眼眶微红，不禁轻笑道：“害怕了？也对，狼吃你可不吐骨头。”
　　哭什么，别哭，你不是巴不得他有事吗！
　　贝齿生咬着嘴唇，她用力把哭腔压下去，装作无所谓说：“对啊，它吃你也不吐。”
　　“小没良心，前两拨人都安然无恙地过岭，偏带着你遇到狼群，”江漱星笑骂，“你说你是不是小灾星？”
　　“是是是，你快把我丢了吧。”她推他走。
　　狼嚎愈加分明，他绷紧神经，手按向了腰间长剑，面上依旧笑嘻嘻地给她安全感：“才不，昭昭祸害我一辈子也要。”
　　“看都督有没有命回来。”奚霂背身，“死了瘸了我就祸害别人去。”
　　“那我便勉为其难做回大善人，”他抵在她肩，声线阴鸷蛊惑：“死没那么容易，我还要拉着你合葬呢。”
　　就知他脑子里还搭着股疯病筋，奚霂不理他，自顾自地钻回车轿里。
　　纷杂的脚步声远去，四围静得只剩啾啾鸟鸣。
　　她捂住耳朵，梦魇的记忆挥之不去。
　　“爹爹！娘亲！”
　　“不许叫，你是长生天的女儿，不许叫！”
　　“族长，狼群来嘞，真的不管嘞？”
　　“关门！”
　　年迈的夫妇搀扶着彼此，望向城墙上的女儿，深深地。
　　朝暮轮转，她不敢忘。
　　梦里的娘亲血肉模糊，一遍又一遍地对她重复。
　　奚霂，我真后悔生下你。
　　被抛进深渊，被溺至苦海，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想看，女孩双手掩面：
　　“别死，求求你。”
　　狼眼发着幽荧绿光，一干人等屏住气同它们对峙。
　　银霜剑锋上血迹滴答，江漱星甩了甩，片血溅弯了草叶。
　　饿兽疯狂，也被他削弱了锋芒，警惕地不敢进攻。
　　地上的狼尸剖腹剐肉，可见下手者毒辣，它们畏惧不已。
　　男人的半边袍子都被浸红，眼睛仍嗜血地放着寒光，宛如一头尖利獠牙的凶兽。
　　最后，放手一搏。
　　剑花翻飞，剑气乘风，疾疾如雷雨电，飒飒割叶纷崩，江漱星旋身收剑入鞘，应声倒下数具尸骸。
　　不少的人都挂了彩，赵景昀摁着受伤的手臂走到他身边：“都督，您没受伤吧。”
　　“没有，”他淡淡道，“探路的人如果回来了就先把伤重的带出去，今晚大概要宿在林子里了。”
　　“遵命。”
　　两人一起回去，赵景昀看见绿蜡，问：“神女呢？”
　　她忧心忡忡地指了指马车，“在里头，怎么叫都不说话。”
　　江漱星掀开帘子，女孩捂着耳朵睡着了，也许是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她猝然睁开眼。
　　空白无物的瞳仁瞬间恢复清明。
　　“你……”奚霂呆怔，“还活着？”
　　“区区几头狼而已，我还没那么没废物。”他给她拉了拉下滑的氅绒，“怎么，关心我？”
　　“呸！”她嘴犟道，“我是怕你有事没人带我出去，死在荒郊野岭的还没个衣冠冢。”
　　“啊—”江漱星眼色黯了黯，故作惋惜道：“真失望。”
　　后来的赵景昀也凑到小窗前，吹嘘：“咱们主子十七岁封都督，那本事天塌下来都能扛。”
　　十七岁的少年心似火，志凌云，千骑退蚩奴，沉戟定南蛮。
　　“得了，快去处理你的胳膊，要是烂了你个副将也别当了，滚回家养老罢。”江漱星踢走他。
　　重伤者被先行送了出去，留下来的人驮了几只死狼回来烤炙，干柴烧得噼啪响，火星窜乱，他们轮流守夜，提防着诸如黑瞎子之类的野禽猛兽。
　　奚霂白日里睡饱了，现下闭不上眼，她看着绿蜡的眼皮逐渐耷拉下来还强撑清醒的模样，冲她招招手：“绿蜡，你去轿子里睡吧。”
　　“这如何好意思，”她惶恐：“奴婢不敢僭越。”
　　“我睡不着，空着也是浪费，你们奔波一天更要好生休息，不过三个人挤挤有点小哈。”
　　她们面面相觑，拗不过只得答应下来。
　　奚霂抱腿坐在篝火边，很快车轿里便传出轻轻的鼾声。
　　她看江漱星不晓得从哪儿出来，应该是养神过片刻，见着她还坐着。
　　“不困？”
　　“白天里睡多了，精神好着呢，倒是你，”她说，“一整天就休息了刚刚那么点功夫，莫不是想成仙？”
　　年轻人还真是元气旺盛。
　　江漱星心说你教训人的口吻倒跟我老母亲很像，不理她，双手枕头半倚在树上。
　　女孩穿得厚实，不一会儿就被篝火熏得热了，小脸红彤彤的。
　　她解了鹤氅，抬眼见他没注意自己，又想偷摸着脱了袖袄。
　　他眼睛突然看过来，吓得她一激灵小手赶紧移开，若无其事地吹调调。
　　“我去轮班。”
　　江漱星起身，缓慢伸直腿，踱着步子离去。
　　奚霂静静盯他走了几步，“等等。”
　　都说女孩心细如发，她敏感地发现有些许不对劲，但又不能确定，绕着江漱星转了几圈：“你腿受伤了？”
　　“没有。”他回答得很果断。
　　“给我看看。”
　　“不要。”
　　她眯眼：“好啊，我使唤不动你，那叫你几个副将来，就说都督腿伤了不肯上药，想回家养老了看他们急不急。”
　　江漱星嗤笑：“他们就更不可能使唤得动我了。”
　　气死，管他那么多呢，断掉算了！
　　好心不领情，奚霂跺跺脚气呼呼地坐回去。
　　等她再回头，江漱星已经不见了。
　　士兵送来香喷喷的烤肉，她嚼了几口觉得没味道，继续望着天空的皎月发呆。
　　烦躁得很。
　　随带的药物稀缺，说不定伤口都是临时扯了衣角料止血的，他不说又没多余的药给他，万一感染发炎命都会不保。
　　死缺心眼的哪儿学来的坏脾气，疼死他疼死他！
　　她握着小枝条狠狠地戳地，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他，骂着骂着还是没忍住。
　　去找了他。
　　彼时，江漱星靠着大树打盹，长长的睫羽垂下，面庞清俊人畜无害，分外的好看。
　　她驻足欣赏良久，才想起来正事，悄悄地摸近他身边。
　　女孩不时抬眸望他，见人毫无醒来之意，更大了胆子去掀他腿上的袍子。
　　即将得逞的刹那——
　　手被他握住，江漱星何时醒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昭昭，别碰。”
　　奚霂挣开他的手，“看你走路都不利索，我总算可以放心跑了。”
　　“呵，”他一弯唇角，“让你先跑十步，我追你都是绰绰有余。”
　　见他硬也不吃，奚霂想了想干脆使软，雪绒团子一头扎进江漱星怀里，抱着他的腰楚楚可怜地仰头瞧：“我也是关心都督，您叱咤风云战无不胜，若是落下腿疾，天妒英才多让人伤心啊，你就让我看看嘛~球球了~嗯？”
　　他果然受不住她撒娇，江漱星错开她视线，脸红道：“先起来。”
　　“那给我看。”
　　“……”
　　她蹭了蹭胸口。
　　“好好好，给你看。”他缴械投降，“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他确实是用布条包扎的伤口，玄黑已被血染成深色，她咽了口水，小心翼翼地揭开。
　　是被狼啃噬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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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强吻
　　是被狼噬咬的痕迹，触目惊心。
　　奚霂只看了一眼，蟒袍便被男人拉下遮盖住伤口，他漠不在乎：“看完了。”
　　江漱星此人也真是厉害，挑群狼不说，腿上咧开个大口子不说，生生地熬，当自己金刚不坏，奚霂想要是换作自己，早就疼得哭爹喊娘，水漫大央了。
　　他瞧着女孩眸里嗔怪不减，清了清嗓子道：“出了林子后我自会去靖阳镇疗养，你大可安心。”
　　“谁担心你，自己走去，我不扶你。”奚霂抱手。
　　江漱星扯了扯嘴角。
　　仔细看，他的脸色因失血确实变得愈加惨白，大抵是他本身就肤白，故瞧不出端倪。夜里起风，纵使有柴火暖着，江漱星的身躯也异常冰凉。
　　薄唇血色尽失，他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周身狠戾气场不见，半耷拉着眼皮，手搓着那枚玉扳指。
　　将士们都休息了，十足幸运，没有别的野兽再来找茬。
　　夜阑萧瑟银河浅，奚霂万般懊悔没有把鹤氅带来，江漱星半梦半醒地搂着她的腰，若是脱身必会惊动他。
　　飞叶洋洋飘洒，落在头顶，肩背。
　　刺猬缩起了防备，坦白地沐浴着月光，万里的繁星等着明日昭衍，梦里没有杀戮和诡计。
　　在阒静的寒夜里有人温暖着他，熹光中是一如年少相识时水葡萄般的眼。
　　既列云端，朝暮并往之。
　　奚霂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内里心跳渐渐放缓，江漱星彻底合上了眼睡去。
　　她挪动着两条厚囔囔的手臂，尽可能地递暖。
　　身上压着个人形棉被，江漱星把搭在女孩腰窝上的手收紧了些，一夜好眠。
　　天色朣朦，女孩惺忪然揉眼，动作轻微地伸了个懒。
　　她一抬头，对上江漱星一双似笑非笑的美目。
　　“啊吓死我了！”奚霂猛地弹起来，“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随手掰下一根草条叼在嘴中，悠悠答：“不久。”
　　江漱星的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反正那张臭嘴是又开始惹人厌了，“你睡觉还磨牙？”
　　“没有！”她一哽，有意气他，“你还说梦话呢！”
　　“是么，说了什么。”
　　“我……”她一时答不上来。
　　“左不过和你有关，”江漱星道，“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又撩起来了？
　　奚霂咧开嘴，嘿嘿笑：“嗯嗯，我也是，白日里念着都督不够，晚上做梦也全是和您共赴巫山之景呢。”
　　我可没说谎，你说我磨牙可不是夜里梦到你我恨得牙痒痒吗。
　　岂知，此话一出，江漱星反而不逗她了，耳根子又莫名其妙地烧红起来，支吾道：“你……不害臊……”
　　我说错了吗？奚霂纳闷，她新从册子上学来的词，共赴巫山，虽说一知半解罢，但大意不就是跟你去巫山观景吗，你看我多想你，梦里出游都带着你。
　　她接着冲他傻笑。
　　江漱星坐不住，梅开二度又狼狈地溜了。
　　时不我待，一行人整装准备出发，马长嘶后向靖阳镇前进。
　　晌午越过甘蟊岭，靖阳镇城门大开，知府和夫人亲自恭候迎接。
　　“哎哟，都督大人，”知府早闻劣名，裤腰带上别牢自个儿的脑袋上赶着去讨喜，“劳您登临陋地，小镇蓬荜生辉哪，卑职特为您准备了佳宴酒酿，三百美女，不知您可否赏脸……”
　　“陛下诏命，恕不能久待。”赵景昀道。
　　“如此如此，”他擦擦细汗，佝偻着背说：“正事要紧，大人有吩咐可随时传唤。”
　　“确有吩咐，”江漱星坐马背闲散地开口，“烦你寻一位大夫来给我治治腿伤。”
　　腿伤！？赵景昀震惊：“什么！都督您……”
　　他一记眼刀，唬得他立刻住了嘴。
　　赵景昀扭身向知府严辞：“务必去请最好的大夫。”
　　“明白明白，卑职明白。”
　　入坐其府稍事歇息，奚霂远远看见灰衣白须的医师赶来，大步迈进主房。
　　她提着袍子蹑手蹑脚地走近窗下，想着听个半句也好，后脖颈就被人捏了一下，冰凉的刺得她一哆嗦。
　　“送神女去歇息，敢放她出来乱跑你们一个个拿头来见。”江漱星说完，手指恋恋不舍地移开，举步走进房间。
　　赵景昀颇为抱歉地拦下奚霂：“姑娘，得罪了。”
　　她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绿蜡从外头进屋请她拾掇拾掇去大央国都，女孩料想该是无甚大碍，浅浅地松了一口气。
　　出门望见江漱星立在树下，步履如常，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玩，好好一双掐金黑靴硬是要糟蹋一通。
　　他瞥了她眼：“国都我有几处不常居的府邸，你是喜欢热闹的还是僻静的。”
　　“热闹点的吧。”
　　他嗯了声，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所以……”奚霂打量着他的神色，没眼力见地问：“你要带我进宫吗？”
　　石子哒哒地滚进缝隙，踢不到了，江漱星一哂：
　　“自然，皇上的命令，臣子哪敢不为。”
　　她低下头，小手揪着那身名贵的蟒袍，揉皱又松开，再揉皱。
　　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落谁手上不是落，给皇帝也挺好的，听着还气派，奚霂宽慰自己。
　　总比被这个疯子杀了拉去合葬强，深宫六院里论他也宰不到她。
　　“你好像知道皇帝要你进宫不是为了杀你。”江漱星看她。
　　“我猜的，”她干干道，“猜对了？”
　　男人笑：“恭喜，昭昭有做妃子的命。”
　　像毒蛇吐信，瞳孔黑曜得透亮，嘶嘶的风平浪静后是血腥毒辣的绞杀，锃白的尖牙时刻叫嚣着咬断对方喉管。
　　他突然欺身，奚霂躲闪不及被他逼至墙角。
　　眼里的病光越来越盛，他抵她额，呼吸紊乱地相缠。
　　江漱星的气场实在太过强烈偏执，奚霂被他的巨大阴影笼罩在身下，一时惊惧害怕，偏头避开他的视线，手也拼命推他不动。
　　“你怕我？”
　　“不是……你有话好好说，先起来……”
　　“是不是觉得皇上要你我就没办法了，嗯？”江漱星单手箍住她的双手，“他们为什么都喜欢你。”
　　奚霂知他是又犯病了，但那种情况下她没办法，只能被迫使屈服。
　　女孩呜呜咽咽地往后躲，他就继续乘胜追击，呼吸声愈加粗重。
　　躲不掉，她被迫直视漆黑无底的眼，倒映出她的模样，幽深似潭，溢满了冷酷和绝对占有。
　　“我有的是办法，你想逃，想都不要想。”他如恶魔呢喃。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鼻尖，她怕极了，羽睫抖动得厉害，粉唇水嘟嘟的，娇软得惹人怜爱。
　　江漱星长手一揽，将女孩摁入怀中，贪婪地品尝她的味道。
　　发丝是甜腻腻的，他俯首靠近洁白的耳垂，这里呢？
　　会是什么味道？
　　奚霂紧紧闭着眼埋在他肩窝，忽然全身经脉过电般酥麻，火花在她脑颅内炸开，女孩忍不住哼了声，险些腿软下去。
　　“都督，”她隐隐有了哭腔，“别……”
　　怎么这么容易哭，小哭包。
　　江漱星及时收手，不再欺负她了，转而柔声地抚慰。
　　欲|望破土而出。
　　他吻掉了女孩精致脸庞上的两滴泪珠，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奚霂抽噎着渐渐止了哭泣，杏眼湿漉漉地望着他，挑动着他仅剩的克制。
　　“谢……”
　　她话音未落，叫人堵了嘴巴。
　　毫无防备下的长驱直入，女孩瞪圆了眼看着面前男子细长的眼尾，染上靡丽的色彩。
　　他还不熟稔，又是一时上头，吻得极差，几乎一直在啃咬她的嘴唇，奚霂仰着头不舒服，呼吸不到新鲜空气更不舒服，喉咙里呜呜地不满地发出抗议。
　　他不餍足，又把人按到墙上，继续发狠地吻。
　　水光涟涟。
　　奚霂被吻得气喘吁吁，玲珑唇又红又肿，双眼迷蒙地倚在墙上。
　　江漱星抽出，也微微气息不匀。
　　两人都不说话，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奚霂眼眶泛红，气急地踹了他一脚。
　　他受着，伸手捻了捻女孩嘴唇：“不哭了。”
　　“你……”奚霂瞪他，“擦自己的嘴去。”
　　江漱星没比她好哪儿去，嘴唇被咬得有点破皮，渗出丝丝血迹。
　　他摸了摸：“你再坐会儿，我们要进宫了。”
　　“我俩这样去见皇上？怎么解释，我现在连见你的副将都不敢。”
　　“如实解释。”江漱星道，“你不敢我来说。”
　　奚霂无语，眨了眨眸里的水光，勉强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姑娘，”奚霂听见绿蜡在院子外喊，“我拜托知府夫人偷偷给您找了件漂亮裙子，咱们趁都督不在快换了罢。”
　　江漱星：“……”
　　“换吧，”他眯眯笑，“当我不存在。”
　　女孩走前复揉了揉眼和嘴唇，问他：“正常吧，看不出不对吧。”
　　“看出来又何妨，我巴不得。”
　　“我不喜欢，”她呛他，“我最讨厌你了。”
　　江漱星一愣，望着她飞快跑远。
　　院里的花开过又谢，谢过复开，沧田化作云烟，桑海变作枯流。白驹撵过隙，世事随变。
　　年岁不饶我，惟此心依旧。
　　“我也好恨你，”他想起久远的往事：“可还是抵不住爱你。”
　　爱恨生我，无爱无我，亦非我。


第5章 死对头
　　奚和江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绿蜡捧着件蓝白霏织丝襦裙迎上前，奚霂瞄见丫头圆溜的眼略带考究地望过来，赶紧心虚地低下脑袋，嘴里催促：“快走快走。”
　　“姑娘，”她止步疑惑问，“您嘴怎么了？”
　　怕什么来什么，奚霂苦苦哀叹，脸羞得涨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偏生那狗贼江氏也在她身后不远处被赵景昀拦下，他倒是坦然，云淡风轻地乜了人一眼。
　　“都督，”赵景昀抬眼微怔：“您的嘴……”
　　“即刻出发，”江漱星道，“方才逗弄了只不听话的小猫，它气极竟挠了我一下，还好只是伤在嘴唇，不碍事。”
　　主子，您搁这儿扯笑话呢，赵景昀无语，但凡有点脑力的人都不会编这种理由蒙混过关吧。
　　当然他也就敢心里讲讲，当众拆穿这位祖宗的壮士坟头草早就几丈高了。
　　“那猫可真是……”赵景昀憨笑，“忒不听话了。”
　　把她比作猫，还说她不乖乱挠人，奚霂听得只字不漏，绿蜡瞧着她家姑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弱弱道：“您没事吧？”
　　女孩忿忿地踩了踩地，啐骂：“无赖！”
　　也不晓得江漱星听没听见，恰巧朝她看来，神气地挑了挑单边眉。
　　“绿蜡。”
　　丫头心一凉，慌慌张张将裙子塞到背后：“都督……”
　　江漱星踱着步子经过她俩，“带神女去换件朴素衣裳，不必多施粉黛。”
　　“是。”她行礼。
　　太过明艳反倒招惹蜂虫，于他而言只会更难办事。
　　然而主仆心意始终不能相通，绿蜡会错了意，以为都督这百年不懂怜香惜玉，眼歪斜什么绝世美人都入不了尊目的疑难绝症总算有痊愈的一天，起码能发现奚霂长相清纯，妆容浓丽反显庸俗的事实，殷勤地唤上另两个奴婢把好东西全都一并搬来。
　　江漱星苦等许久，若不是赵景昀一直劝他“姑娘打扮催不得”，他下一刻就要亲自去房里拎人了。
　　好不容易等门开，绿蜡一脸邀功讨赏地走下台阶，赵景昀侧目瞥着都督的眉目和缓了些，有云销雨霁之势。
　　直到身后仆从忍不住发出惊叹，他表情顷刻又是黑云密布。
　　奚霂挽着结鬟发髻，簪以祥云掩鬓，攥珠飞燕钗点缀，耳上挂着赤金银杏叶的耳坠。柳蛾淡描，眼尾细闪花钿，勾勒的多情眼半含水波半妖冶，亦纯亦媚，双颊飞红云，檀唇轻启，撩人万种。
　　蓝白襦裙衬得腰身似盈盈一握，她蹬着芙蓉缎鞋小步地走到江漱星身边，仰头，眸子里是亮晶晶的，“好看吗？”
　　知府在一旁强烈鼓掌，抢话道：“美哉美哉，神女果然不负盛名！”
　　江漱星“啧”了声，转头就要发难。
　　女孩拉拉他的衣袖，轻声嗔道：“堂堂都督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没有，”男人不敢看她，手揪着腰带嘴硬道，“他夸你说明我眼光不错，我高兴还来不及。”
　　奚霂撇了撇嘴。
　　绿蜡喜滋滋地将神女送上车轿，莫名感觉脊背一凉，回头就见都督骑在马上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她嘶了声，脚底滑摔在踏板上，闹出不小动静，奚霂茫然地掀开帘。
　　绿蜡后怕地呜呜：“奴婢可能…可能搞砸事了。”
　　江漱星早已收了眼神，她抹泪。
　　我明明按您的吩咐给姑娘打扮得跟清水里捞上来般，您怎么反而动气了呜呜~~
　　马车徐徐然向皇宫去，等到真正进到都城中，奚霂悄悄从窗里向外望去。
　　沿街商坊多如牛毛，鳞次栉比，斑斓的彩带悬在半空一路蜿蜒眺不尽头。巷道交结，布衣百姓熙攘，处处热闹非凡。
　　士兵开路，奚霂离得他们近了，也会偶然听见交谈。
　　大多数人都认得江漱星，惟恐避之不及，更有甚者伏地而拜，以彰其威名。
　　老妇抱着孩童躲到一侧，奚霂挑着帘子过时，那稚子眼前一亮，咯咯地指着她笑：“阿…姐…”
　　妇人大惊，连忙捂住他的嘴跪地磕头：“贵人息怒贵人息怒。”
　　江漱星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能叫人如此畏惧他，名声实在是臭，女孩摇摇头，趁马车减缓了速度的空当，“阿婆你快起来，没关系的。”
　　“别害怕，”她莞尔，“我特别喜欢孩子叫我阿姐，能不能再叫给姐姐听听呀？”
　　妇人迟疑，怀中的稚子面露天真，拍着手又咿呀地叫了一遍。
　　“好乖，我以后也想生一个这样乖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福气呢。”她撑着下颌，笑吟吟地抛给两人一些碎银子：“拿去给娃娃买点糖尝。”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妇人又连磕了几个头，颤巍巍地捡起银子，感激道：“贵人一定有天大的福气。”
　　“承您吉言，”她挥挥手：“拜拜啦娃娃。”
　　车轱辘转呀转，停在了漆红的宫门口。
　　江漱星翻身下马，来迎的太监颔首：“都督许久未见，英姿更甚昔日呐。”
　　“过奖。”他不愿多说废话。
　　“皇上在征机殿候着您，不知这青阳神女……”
　　“轿子里。”
　　“好嘞，”他咧嘴，“皇上正等着您商谈有关南蛮事宜，还请神女先去偏殿，稍候再宣。”小太监说完就要去轿子里扶奚霂下来。
　　江漱星拦住他：“不劳公公费心，我带她去，虽说数日未曾入宫，但去征机殿的路还是识得的。”
　　他不好拂了他面子，退后讪讪道：“也行，但请都督快些，莫要让皇上久等。”
　　绿蜡牵了奚霂引她至江漱星身侧，男人发言让她们都退下，握着她的手走进宫门。
　　小太监在身后跟着，只觉得那手拉的刺眼得慌。
　　被包在他的掌里，温厚柔软，只有指间的玉扳指渗出丝丝凉意。
　　穿过甬道，端着漆盘的宫女悉数跪下行礼，复起身快步离开，滚白边的裙底跳掠过鞋边，好生灵动。
　　偏殿里身着圆领袍的公公打躬相迎：“梦石见过都督。”
　　他嗯了声，转头对奚霂说：“你且在这里坐会儿，有想要的东西都告知梦石。”
　　两人走远，梦石喊仆从上了两壶茶，请她落座。
　　“姑娘便是青阳神女吧，”他吹了吹茶沫：“百闻不如一见，姿容果真了得。”
　　“公公谬赞。”
　　“您不必拘束，”梦石放下瓷碗，“都督的人便是咱家的人……哎不是，咱家的亲人，多少还是会照顾着您的。”
　　“那就直说了，皇上有意立您为妃，入主紫岚宫，这宫里啊风风雨雨不断，多娇弱的花熬几年都会被摧残得不成个样儿。咱家知都督心悦你，但圣命不可违，别的做不了，也只能在皇帝前多提拔你，您只有常承恩宠了才可保一世无虞呐。”
　　奚霂啜了口热茶，并未说话。
　　良久，她问：“公公跟在都督身边多长时间了？”
　　他眯眼：“五六年咯，咱家还欠着他一条命呢。”
　　“那也该知其人心性吧，”奚霂拭了拭唇角的茶渍，“我和他相识不过三五日，却也能大概摸清此人脾气，不敢妄言小女子会在他心中占据何等高位，也不敢揣测他会为我犯下什么事，但有一点小女子是笃定的。”
　　“哦？”梦石挑眉，心下却已跟明镜似的，“请姑娘告知。”
　　“既我不愿，无人可逼。实话说，位及皇妃非我意志，我亦不屑，荣华富贵不过云烟渺渺，一朝身败转瞬即散，小女子所求仅是日后能和真心所爱之人共赴深林，白首到老。”她道，“这些我都未曾告诉过都督，是也不想给他徒增负担，若今日大局已定，我……”
　　女孩想到什么笑了笑，“合葬也不失为一个良方。”
　　“哈哈哈，”梦石像是早就料到，抚额拍案：“都督寻到个妙人，幸哉不辜负他的动作了。”
　　奚霂皱眉：“什么意思？”
　　梦石敛了笑，眸中沉光：
　　“姑娘别低估了自个儿，江漱星当年可是凭四个字叱咤天下的。”
　　“大央疯狗，他呀，疯着呢。”
　　奚霂心头隐隐划过不安，忽然外头来人通传，说是厂督到了。
　　“啧，”梦石啐了声：“这没根的玩意儿来闹腾啥。”
　　“公公，厂督是谁？”
　　“东厂一把手沈粟，你就知他是你家都督的死对头就好了。”
　　他起身堆上笑脸：“厂督，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年轻男子一身朱红纹蟒袍，头戴乌纱帽，腰间悬牙牌，阔步迈入大殿。此人眼尾狭长，目透黠光，绝非省油的灯，是个精明人。
　　“梦石公公，咱家听闻江都督送了青阳神女入宫，这不赶着来一睹芳容么，”他长袖一甩，精亮的眼睛转向奚霂：“怎的，皇上还没召见美人哪。”
　　“皇上与都督有要事详谈，过后召见。”梦石答，“这您看也看了，还有何事呢？”
　　“公公着急赶咱家？”他坐到位上，双腿微微敞开：“来也来了，跟神女叙叙再走，毕竟以后还得尊称一声娘娘，咱家不得和紫岚宫的新主子笼络好关系？”
　　气氛一时胶着，忽听主殿来人报：
　　“宣青阳神女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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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好勇啊
　　沈粟方停了口舌，细眉吊起粗粗巡过奚霂一遭，“也罢，皇上挂念美人，咱家便不叨扰您了，告辞。”
　　他领着一众厂卫扬长而去，是时奚霂不多耽搁，踩着锦鞋快步向往主殿。
　　宝顶飞檐翘角，鎏金小兽口含玉珠嵌于四面，七色琉璃藻井内雕双龙斗缠戏珠，外发散镂空精刻彩画，交相辉映，大放异光。地表光洁似白玉，熠熠似能照出人影儿来，九五至尊端居龙椅，服上五爪金龙堂皇。
　　奚霂饶是没见过大场面，自打进来嘴巴就讶得未合上过，傻呆在原地迷茫。
　　“神女，神女……”她听见小公公轻声唤她，“快给皇上行礼啊。”
　　女孩这才醒悟，伏地跪拜：“参见皇上。”
　　“快快起身。”
　　“谢皇上。”
　　奚霂抬眸望见所谓的大央皇帝，左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相貌温和可亲。齐衡之少年时便常闻青阳神女美名，肖想数载，终于一朝称帝，他上位伊始便迫不及待地命江漱星带卫军屠了青阳一族，生擒神女回都。
　　如今日夜念想的姑娘就站在殿内，杏眼顾盼生姿，比他梦里幻想无数次的可人儿还要生动百倍。
　　齐衡之摁着龙椅的手细微颤抖，他勉强定了定神：“神女不必惊惧，朕令江都督带你回来并非是为了杀你囚你，朕已拟好旨意迎你入主紫岚宫，你可否愿意？”
　　奚霂咬唇，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江漱星。
　　从她进殿，男人始终背对着他，长身孑立，不曾施给过自己任何眼色。
　　袍上的花蟒张牙舞爪，袖口猎猎翻飞，她望见江漱星似乎偏了一下头，光彩落影打在脸上，高鼻薄唇，下颌线条凌厉骨感，他的侧相是天赐的杰作。
　　奚霂闭了眼，金殿一时寂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震响。
　　“不愿。”
　　话已出口，是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道高过穹顶。一位清冷一位柔雅，却同样坚定有力。
　　奚霂难以置信地睁眼。
　　“江…都督…”齐衡之怔愣，“你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他道：“皇上要纳的这个妃子臣不同意。”
　　他讲话轻飘飘的，但每一字都如千钧的砸在齐衡之身上，重重地砸出几个大窟窿。
　　江漱星十七岁统领卫军，几乎称霸了整片南方，他行事诡谲，喜怒不定，众生皆畏他不是不知道，民间流传的双王歌谣他不是没听过，先帝崩逝时留给他的遗言他也全都记得。
　　此子恶虎，万不可离心。
　　大央的国土是他打的，几年的太平是他保的，就连自己的皇位也是他叼来送给他的，哪天自己若是惹得这位都督不高兴了，一杯酒毒死他大不了再选个小儿当皇帝。
　　不行，他龙椅屁股都还没坐热，不能就死了。
　　齐衡之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暖阳春风般的笑容：“都督是缘何不同意啊，朕只是娶个妃子，断不会影响社稷朝政的。”
　　“你娶谁臣都无所谓，”江漱星起步走向龙座，俯身在他面前：“但青阳神女，不行。”
　　“可是朕已拟好了圣旨……”
　　“来人。”
　　梦石碎步进殿：“大人。”
　　“立妃圣旨呈上来。”
　　“是。”
　　“你，”齐衡之微向后倾身，惊恐道：“你要干什么！”
　　梦石将圣旨端至江漱星手边。
　　他抬起一脚踩在龙椅上，黑靴抵着齐衡之的后背逼得他无法后退，江漱星撩起曳撒露出腰间的短刃。
　　齐衡之未曾料想他有如此大的胆子，误以为他是要杀了自己，又气又怕地扯着嗓子吼：“江漱星！你以下犯上，朕是皇帝，你安敢弑君！？”
　　男人抽出短刃，冰凉的刀身轻轻拍了拍齐衡之的脸，他垂眸朝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皇上吵的臣头疼。”瞳孔里的晦暗无限放大，他盯着他的眼，阴沉骇人。
　　齐衡之一哽。
　　“臣觉得有些无用的圣旨还是别颁布的好，比如这个。”江漱星掂了掂那道封妃圣旨。
　　短刃一刀一刀地割在黄帛纸上，他亲眼看着它烂成了碎片，什么字迹都分辨不清了，被江漱星随意丢弃在地上。
　　“解决了，皇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齐衡之已说不出话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的碎渣。
　　“没了的话，那臣就带神女回去了，愿陛下保重龙体。”他收回脚，手里欢快地转着匕首下台。
　　“你！”齐衡之突然发出一声怒哮，“你要青阳神女有何用！”
　　江漱星止步，回头冲他笑了笑，懒散道：“还能有什么用，自然是臣府上空虚缺个貌美的主母罢了。”
　　他一股气血上涌，却什么话都蹦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人领走了奚霂，最后跪地狂咳不止。
　　“哎哟皇上，您可是真龙天子，不能随便下跪的呀。”梦石赶紧扶他起来。
　　“真龙天子，九五之尊？”他嗤笑，握拳狠狠地捶向大腿。
　　“我算个狗屁皇帝！”
　　他难道要一辈子都活在江漱星的阴影下，一辈子被他牵着鼻子走吗！
　　“梦石，”齐衡之咬牙，“今日的事不准传出去，对外宣称是朕看不上青阳神女，立妃之事就此作罢，往后谁敢再提朕就砍谁的脑袋！”
　　“是，听皇上的。”
　　***
　　暖阁红帘帐中香，黄花梨描金榻上沈粟脱了外袍，正倚着刻丝软枕养神，鸢妃单着了件明花肚兜半跪在榻上为他捏脚。
　　女人酥手经宫里养得羊脂玉似的，力气却是恰到好处，沈粟受用得很，舒服地欸欸喟叹。
　　“督主，您不是说紫岚宫要来新妹妹嘛，”她娇眼含波：“人家可难受极了，要是来位天仙，您看上她不要淼淼了可怎办。”
　　“咱家去瞧过了，胚子是顶好的，可惜……”沈粟拖音，“可惜皇上没那个命消遣，咱家也没法子。”
　　“什么，”鸢妃瞪大了眼，“还有皇上要不到的人？”
　　他勾唇：“海了去了，齐衡之个窝囊废的，被江漱星骑，被长公主使唤，也就背靠太后续他那狗命。”
　　女人琢磨了番：“妹妹莫不是给江都督拿了去？”
　　“皇上不让人说不代表咱家不知道，”沈粟握住她的小手，轻重地揉捏道：“江漱星是越来越狂妄了，这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咱家好歹比他会做人。新帝初登基，咱们得哄着他点，得了宠幸了才能更好地呼风唤雨。”
　　鸢妃爬到他怀中侧躺下，细白胳膊攀着男人的肩媚语：“还是督主英明，淼淼跟着您准没错。”
　　“当然，”沈粟挑起美人下巴，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他们都骂咱家没根，没根又如何，照样可以睡皇帝的女人，那些看不起咱家的人，咱家要……”
　　“一个一个地活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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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教你束发
　　江漱星先吩咐人送奚霂回就近的府邸住下，言自己去督军约莫酉时会归。
　　绿蜡浑然不知征机殿发生之事，兴冲冲地拉着奚霂手：“姑娘，虽然都督在皇城里的府邸比不上南方的荧煌，但也是相当气派的呢。”
　　她情绪不高，附和了声。
　　“奴婢还是头一遭见都督带人回府哩，您今晚是要同都督用晚膳吗？”绿蜡絮絮叨叨，“都督胃口小，平常又爱吃酸甜的东西，姑娘可得受住，若是夜里头饿了，绿蜡偷偷给您开小灶！”
　　等他用晚膳……
　　奚霂总觉得哪里奇怪，似乎有点像老夫老妻的相处日常，心里一股麻绳拧成了结，别扭得很。
　　后来想想他为了自己都在皇上跟前那样说话了，甭管是出于何目的，插科打诨说娶主母是假也好，总该感谢人家，便应道：“等都督用晚膳吧，我没什么忌口的，只教别太酸太甜就成。”
　　“好嘞！”
　　长街西角，地段繁华热闹，几步路开外更是驻着饭馆和青楼，酒盏交换，琴瑟笙箫乐不断。奚霂叹这未免也太过盛况，没来得及细赏就由三五个人拥着走进府邸。
　　宅子中规中矩，前有回廊绕院，后置小方温泉，暖阁十几余处，皆饰红墙石阶。室里悬银线罗帐，供摆紫檀方桌，瓷器字画满目。
　　绿蜡去了小厨房指点师傅做菜，余下两个跟着奚霂进了一处暖阁。熏上炭火，她烘过手后，蒲雪抱来小床绒被给她掖好肚子，奚霂脱鞋坐上榻。
　　“离酉时还有好长一段工夫，”她以手支颐：“找什么乐子打发呢？”
　　蒲雪道：“姑娘，长街对面不是有个红红绿绿的楼嘛，奴婢瞧着那大露台上有美女歌舞，咱们不去瞧瞧？”
　　“不行，那是风月楼，”梨韵否道：“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儿，我们姑娘缘何去？”
　　奚霂确是心痒，“今天时辰不够，怕是前脚刚踏进就被都督抓回来了，我们改日瞒着他去。”
　　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许多，始终定不下来玩法，倒是蒲雪灵机一动建议：“奴婢教姑娘玩叶子牌吧。”
　　奚霂来了兴致，点头称好，蒲雪取了牌来盘腿坐地倚在她腿边。
　　“你们坐我对面。”她收拾开榻上的杂物。
　　二人为难。
　　“不大好吧，姑娘…要是被都督发现……”
　　“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奚霂拍拍胸脯：“放心，我罩着你们。”
　　她们犹豫地坐上榻。
　　“哇，好漂亮的牌，”奚霂拈着叶子牌新奇地打量，杏眼流光溢彩，她忍不住双手托腮，欢喜地荡着纤纤腿：“快教我快教我~”
　　姑娘实在娇糯，她们被哄得五迷三道的，全然将阎罗王抛至脑后，你一言我一句地闹。
　　暮色渐沉，江漱星披着风霜回府，远望见暖阁的烛光。
　　他推门，三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玩牌九，压根不注意有人进屋。
　　“你们输了！”奚霂扬头，嚣张地抱着手抖肩，“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放眼大央谁的模样最俊俏？快说快说！”
　　蒲雪支支吾吾：“都督吧，天上人间都寻不到的独一位，就是人脾气不好，老动不动就生气……”
　　“我也觉得，”奚霂根本不晓得正主就站在自己身后，吐槽道：“小事情爱炸毛，还非要人去顺顺，顺了又脸红，真难弄。”
　　脸红？什么脸红？
　　蒲雪和梨韵侍奉多少年了可从来没见过都督会有这种表情，一时瞠目结舌。
　　“奚霂！”
　　熟悉的怒音炸起，奚霂倏地直背，握在虎口的牌哗啦啦散落。俩小丫头才看见都督，屁滚尿流地翻下榻，瑟瑟地挤作一团。
　　后脖子又被无赖捏住，奚霂回不了头，小手可劲地向后扑打：“冷死了！”
　　她裹得暖和，偏他蹄子跟冰似的憋着坏来冻她，江漱星还不泄气，手作势要滑进女孩的褙衣，她一缩正撞进他的小腹。
　　江漱星吃疼，没好气地数落：“出息啊，牌好玩么。”
　　“好玩，”她闷闷，“下次还敢。”
　　“你！”
　　他叹了口气，复而转向抱团的丫头，“谁的主意。”
　　蒲雪身体抖得像筛子，颤着嘴皮道：“是奴婢……是奴婢的主意，请都督息怒……”
　　奚霂解释：“是我嫌无趣，吵着叫她俩教我玩的，你不喜欢下回就不玩了嘛。”
　　她尾音软软地上翘，大有撒娇意味。
　　见江漱星仍在赌气不说话，但神情稍有好转，奚霂向她二人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趁机快溜。
　　两人溜烟遁走，江漱星一甩袖坐到镜前，臭着脸瞥她：“头发乱了，要你来给我绑。”
　　“知道啦。”奚霂趿拉着鞋子走到他背后，素手轻轻拨弄开发绳。
　　他托着半边脸懒洋洋地在镜里瞧她，见她低顺着眼，长睫簌簌地投落下一小片阴影，一丝不苟地捋起他的发攥在手心，还微嘟着唇，模样严肃认真，像是在干什么大工程。
　　笨笨的，明明就不是什么大事嘛。
　　男人嘴角弧度放大，眼尾也慢慢扬起，觉得透过镜子看她是件很不错，很刺激的乐趣。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抬头，会发现自己在偷偷看她，偷偷把每一帧都记在脑海里，犯傻的也好。
　　“系好了！”女孩晃着身子，左右欣赏了一通，满意地拍了拍手。
　　“我不满意，”江漱星右手解了发带，“再重新绑。”
　　嘿！给你卖乖还蹬鼻子上眼啦！
　　系的那么漂亮还挑三拣四，麻烦精！奚霂嘴里嘀咕，耐着性子又束了一次。
　　可江大都督就是要鸡蛋缝里挑骨头，回回都不满意，回回都刁难她。
　　爷不伺候了！！
　　最后一次，奚霂坏心肠地故意给他扎歪，高马尾直接就绑在了左头上变成了斜马尾。
　　“都督，我不会束发，”她得逞地盯着镜中江漱星的囧样嘿嘿笑，狗腿道：“你教教我呗。”
　　江漱星不恼，噙着笑说：“好啊。”
　　乌发散下，天旋地转，奚霂转眼就被他抱坐在怀里，镜子里的男人眼角微红，全然没了肃杀之气，更像是吸人精魄，秾丽旖旎的妖孽。
　　“好好学，都督只教一次。”他吐气道。
　　奚霂看着他把自己发上的饰物尽数摘落放在台上，墨云翻腾泻下，江漱星咬着绳圈抽出一小股发来捏在手心。
　　男人咬物的动作实在色相诱人，奚霂不争气地赧红了脸，偏头向一侧。
　　“别乱动，”他含糊说：“小心弄疼了。”
　　片刻后算是系好，江漱星揪着她的小马尾悠然地打旋儿：“会了吗？”
　　“嗯，”她应道，低眸不敢瞧他，“都督快放了我罢。”
　　他不舍地松开手，奚霂这才如释重负，使劲揉了揉脸跑到他身后。
　　此番，江漱星没再挑她的刺，起身道：“走吧，去用晚膳。”
　　“噢。”
　　奚霂跟在他身后，老远就望见桌上的各色菜肴，她立马就把方才的羞赧丢于九霄云外，饿狼似的扑上去。
　　一圈的酸萝卜，腌黄瓜她都视而不见，举着筷子夹向了最爱吃的鱼。
　　只一小口，女孩就忍不住皱紧了眉，蜷着舌头想吐吐不出。
　　“唔！”她苦瓜脸地咽下：“你们放了多少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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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起睡觉觉
　　江漱星落座也尝了一筷，面不改色道：“口味正好，厨子做得不错，去领赏吧。”
　　是我的味蕾当机了吗！我都酸得飙泪了！
　　奚霂忍痛放弃爱鱼，默默开扒白米饭。
　　江漱星用餐极快，快就罢了，吃相还分外风度儒雅，他拭完嘴，奚霂剩小半碗饭没动。
　　“姑娘，是菜不合胃口吗？”绿蜡问。
　　“呃……你们都督忒重口味，照这样吃下去不出一月都可以把我当罐子封了直接腌酸菜咯，”她小声夸张道：“小时候族人不许我吃太酸辣甘甜的东西，所以我不大习惯，没关系白米饭也可以饱的。”
　　“不习惯？”江漱星斜眼，“多试试以后多了是时候吃。”
　　奚霂心说那你也得给我循序渐进来啊，哪有谁入门即巅峰的。
　　“酸儿辣女，”他无聊地在空碗里转筷子，“你既然都不喜欢吃，日后是不是会给我添个龙凤胎？”
　　又来了又来了，一天不嘴皮撩撩，浑身就痒得难受是吧！
　　还有你是什么脑回路，不该又爱吃酸又爱吃辣的人才可能怀龙凤宝宝吗！
　　奚霂眯眼：“你那么爱吃酸，以后是不是会给我生个大胖儿子？”
　　“……”
　　绿蜡站在一旁心惊胆战地听着，疯狂思考都督接下来万一动怒宰人的对策。
　　给桌子掀了？不能吧，乖囡囡的裙子可挺贵，脏了得肉疼。
　　上去掐她喉管？反正上一个惹他不高兴的就是这么死的，但姑娘脖子那么细不经掐呐。
　　思来想去，绿蜡发现她才是最危险的，毕竟都督好不容易拐来的娇娘子，多气也只能骂骂，余下来的怒火要是迁到了她身上，保不齐自己就要去服苦役了。
　　然而，江漱星压根就没愠色，甚至还笑。
　　他们都督竟然气！乐！了！
　　暴风雨前夕总是风平浪静的，都是假象……绿蜡悲观道，然现实啪啪地扇她的脸。
　　“好啊，”他道，“有机会了我们来讨论一下，早点睡。”
　　输了这局输了，奚霂不甘心地拍大腿。
　　绿蜡怔着目送江漱星出门。
　　结束了？不仅没训斥连表面动动气都懒得装了？
　　都督，你可是心情变得比天气还快，杀人不眨眼不问理由的号称大央最诡异莫测TOP1的魔王江漱星啊！！
　　“绿蜡，”奚霂叫醒她，眼神可怜巴巴：“我晚上肯定会饿，你能不能偷偷去外面帮我带点饭菜来呐？”
　　丫头坚定道：“姑娘交给我，我一定不会搞砸的！绝对不让都督知道！”
　　后来奚霂才明白言外之意，大概是……
　　放心吧，交给我我一定会搞砸的！
　　夜里挑灭了灯，她一溜烟缩进被窝里，搓着手乖乖地等美食。
　　纱窗外隐约有人影闪过，奚霂耸着鼻子嗅了嗅，嗯，有饭菜的香味！
　　她兴奋地裹着被子打滚，已经幻想出自己大快朵颐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她立刻顶着被褥坐起来。
　　诶？绿蜡你高了不少……
　　还没反应过来，屋里的灯被他点亮，幽幽地照出面容。
　　“江……江漱星！怎么是你！？”
　　他提着饭菜篮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嬉笑道：“方才抓了个绿衣服的小毛贼，喏，特地收缴了赃物。”
　　“……你没把她怎么样吧。”
　　“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江漱星取出几碟小菜摆在案几，“年纪轻轻健忘的很，我在甘蟊岭说过的话你又不记得，不爱吃便同我说，偷摸着开小灶算几回事，旁人还以为都督苛待了你。”
　　“那不是……不想麻烦你嘛。”奚霂别扭地凑过去，手不老实地伸向筷子。
　　江漱星看到了装作没看到：“一刻钟，要是吃不完我全倒了，撒泼打滚也不顶用。”
　　奚霂含着筷头，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
　　等到她真真吃饱了，时间也不知过没过一刻钟，反正筋骨都懒软，站也不愿站，就想跑回床上睡觉。江漱星揪起她的领子责道：“走几步消食！”
　　他在军中都这般命令将士的吗，奚霂瘪嘴，勉强给他踏了几步。
　　“困死了，我要睡啦！”她揉揉眼。
　　“嗯，睡吧。”他头不回。
　　大哥，麻烦你有点回房自己睡的意识可以吗？
　　“你倒是走啊，”她叉腰，“我要换衣服啊。”
　　江漱星以为自觉地背身：“换吧，我不看。”
　　装装装！这时候装听不懂人话了！！
　　“都督回自己房间睡可以吗~”她礼貌地请他滚。
　　“不可以，我的饭也不是白吃的。”江漱星垂头开始解腰带，“困死了走不动路了在你这儿借宿一晚都不行？昭昭就是这样对恩人的？”
　　“你的饭？明明是绿蜡给我买的！”
　　“我截获的那就是我的。”
　　“你！”奚霂气得跺脚，“你有病！”
　　“我是有病，”江漱星换好寝衣走来，语气戏谑：“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哑口无言，眼睁睁地看他躺到床上惬意地伸开手脚。
　　“不换衣服？”他睨她。
　　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是睡觉吗，他亲都亲过了，还有什么便宜好占的，都督也就嘴上厉害，实际面子薄，自己到时候随便撩拨几下，肯定又逃得远远不敢继续睡了。
　　奚霂打定主意，先去换好衣服，而后老老实实地躺到他身侧。
　　说睡觉那就是睡觉，江漱星半分不逾矩，身子笔直，双手交叉叠在腹上。
　　奚霂可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当然不会放过他。
　　她翻身抬腿，江漱星小腹一沉，茫茫然睁眼，对上女孩清澈无辜的瞳眸。
　　“哎呀，”她轻启檀口，“忘记告诉都督了，我睡相不好，还请您多担待。”
　　滑嫩蹭着火热，他忍得额头隐暴青筋，江漱星脸色不善地咬牙：“快睡。”
　　安静没多久，女孩又搭了藕臂上来，挤挤蹭蹭，江漱星再怎么没眼力见如今也瞧出她的小诡计了，极力压下燥热，复捏了捏猩红的眼尾。
　　耍花招，我偏不如你愿，看谁熬得过谁！
　　黏人的八爪鱼又暖又软攀着他身体，奚霂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闻着檀香眼皮愈来愈沉。
　　你怎么还不跑啊……我都要睡了…睡了…
　　呼呼~~
　　她头一歪真就睡着了。
　　江漱星推她不动，越推越往里挪，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他听着像在骂他，索性就不推了，由她这么抱着。
　　要说没反应是假，他到底喜爱她。
　　他吻了吻女孩的额头以此排解。
　　欲|念时常缠绕，从前他发誓若遇一天能有幸寻到她，必要不洁其身，以报相思之恨，可真正寻到了他又反悔，舍不得叫她难受。
　　日子还早，他想。
　　一定要在那一天，能够正大光明地娶你为妻，耳鬓厮磨后逼你回忆起我们之间的种种。
　　卑|贱|如我，泥泞地里滚过一遭后曾在满天神佛下遇见了圣坛的莲花，她无瑕纯洁，是浮世所渴求的珍宝。
　　我不敢靠近，生怕她的日月光辉沾染上自己的污浊，可有一天她自甘跌落神坛。
　　那么亲爱的昭阳，即便昼夜永隔，星星也愿意为你闪耀。
　　他们在我们面前都将会黯淡无光，因为——
　　全天下，只有我江漱星，最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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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掉马甲
　　卯时日始，奚霂美梦正酣，忽感小臂上偶有痛楚。
　　像是谁在恶趣味地揪她嫩肉，疼也谈不上就是刺刺得挠人。
　　她不耐烦地睁眼，见自己环着江漱星的脖颈，而受害者一脸生无可恋地望天。
　　“醒了？”他嗓音闷沉，顺势把臭胳膊推还回去：“起来用早膳，我今日有公事戌时回来，晚膳不必等我了。”
　　“太好啦……咳咳，不是，那你记得好好吃饭哦~”奚霂迅速撤回搭在他身上的手脚，如愿以偿地钻深被窝，露出半张脸，甜甜道：“去叭，我再睡会儿。”
　　江漱星哼笑一声，踹了肉团子脚：“你想得美，跟我去练剑。”
　　练什么剑啊，我一个大姑娘……
　　她不听，别过脸装困。
　　“不去也可以，”他悠悠道，“本督平素仇家戎多，个个是挖空了心思要灭我满门，说不定就在今日派人潜入府邸刺杀，我不怕反正我不在，就怕你……”
　　“人家空手回去多没面子，总得杀几个替死鬼壮壮名声，我要不教你点剑法自保，到时候美人香消玉殒，本督哭还来不及你说是不是。”
　　吹得人模狗样的，就你府里安插的几十个便衣卫，蚊子都飞不进来，更别说刺客了，当我真是傻白甜呐那么好骗。
　　奚霂被他叫醒左右也睡不着了，便随口答应道：“行行行，我惜命，江师父快教我练剑罢！”
　　“乖徒弟，”他揉揉她的头，“师傅严苛得很，训哭了可别赖我。”
　　用完早膳，离江漱星出发去军营还有一小段时间，奚霂蔫蔫地耷拉脑袋跟着他来到前院石地，男人丢给她一把银亮短刃：“先学会防身。”
　　奚霂掂了掂，毫无感情地噢了声。
　　“立好。”他严肃道。
　　“试试上手。”
　　意思就是耍刀，看手腕能不能灵活地驾驭，奚霂刚要动手试，突然一个急刹。
　　她笨拙地旋了下刀身，转了还没半圈，匕首“当啷”砸在地上。
　　“我不会，”奚霂委屈地嗫喏：“女孩子怎么可以舞刀弄剑的呢~”
　　“是啊，都督。”绿蜡急着附和：“咱们府里戒备森严，奴婢誓死也会保护姑娘的。”
　　江漱星弯腰捡起递塞给她，微笑说：“没关系，我手把手教你好了，余下时间多练练遇到突发危险能有个应对即好。”
　　怪温柔的。
　　奚霂推脱不过，他已倾身握住她的手腕：“带你一遍，仔细瞧着。”
　　玉掌温润，男人身形高大，她像只小白兔子被圈在怀里，浑身檀香气味包裹，稍稍仰头便能抵到他的下颌。
　　后背贴着胸膛似乎能感觉到强有力的心跳，谪仙之颜近在咫尺，她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敢愣愣地盯着前面看。
　　他教得认真仔细，恐怕比哄小孩还要耐心，奚霂跟个提线木偶被他摆来弄去，最后他松手。
　　“学会了吗？”
　　她僵硬地点头。
　　“走之前验收成果，看看师父教得怎么样。”他期望满满。
　　奚霂深吸一口气，挥刀漂亮地在半空耍了半圈——
　　直直地扎进地里。
　　“我！”江漱星无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敢情你一点也没学会？”
　　“我太笨了，都督对不起……”
　　杏眼水波荡漾，朦胧地望着他，葡萄眼睛乌溜溜的，他还骂得出口吗？
　　当然不行，江漱星认栽地甩了甩袖，临走前忿忿地瞪女孩一眼：“朽木不可雕。”
　　奚霂冲他俏皮地吐了吐舌。
　　终于熬到人出府，奚霂放松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进暖阁。
　　“姑娘，奴婢去给您端小点心！”绿蜡勤快道，“都督也是，居然让您学这玩意还说您朽木！姑娘别放在心上哈，都督哪舍得凶您啊，咱们还是趁他不在多吃点好的补补力气。”
　　奚霂赞许：“就是，我那么弱不禁风，小鸟依人，肯定学不会的嘛~”
　　绿蜡去拿点心，她靠在榻上，一边往自己嘴里丢瓜子，一边放空地想心事。
　　一只手机械地捡瓜子扔嘴巴，另一只手也不闲着。
　　因此，绿蜡欢欢喜喜地端着盘子给自家娇弱姑娘时，踏进门刚好瞥到这一幕。
　　奚霂翘着腿发呆，左手抓瓜子，右手随意地转着那把锃亮的匕首。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别说半圈了，刀身都给耍重影了，女孩纤纤手指轻巧翻飞，匕首就像长了眼被她牢牢掌控在指间。
　　“咚—咚—”
　　小点心滚了一地，绿蜡目瞪口呆地站在门旁。
　　“姑娘？”
　　奚霂猛然回神，急急收了右手腕，没想到无意又给她露了一手。
　　短刃服帖地缩回袖里，她慌张地跳下榻，摸摸头不自然道：“那个…我……”
　　“姑娘您这……”绿蜡不知道该怎么说，半天才吐出一句：“您刀工了得啊……”
　　所以，方才在都督面前装小绵羊的是你吗姑娘？
　　她干笑几声，心虚地揣手：“童年时学过，没想到还记得，哈哈……你别告诉都督。”
　　哪是朽木不可雕啊，人家早就雕琢成一枚璞玉了。
　　绿蜡收拾好掉落在地的吃食，不经意问：“奴婢听梨韵说姑娘想去风月楼？”
　　不提这茬她倒快忘了，奚霂星星眼：“嗯嗯，绿蜡姐姐陪我去嘛。”
　　“奴婢府里还有事宜就不陪姑娘去了，”她道：“风月楼可不是闺阁女子该去的地儿，姑娘还是算了。”
　　“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成吗？”她苦苦哀求，“进去转一圈就出来我保证！”
　　拗不过她，绿蜡道：“成，姑娘带着蒲雪一道去，要是遇到什么不轨之徒你就喊救命……”
　　“算了，看姑娘这耍刀手艺，还是留给歹人喊吧……”
　　奚霂高兴地飞起，熊抱住她还蹭了蹭丫头的袄子：“绿蜡姐姐待我最好啦！”
　　要说风月楼，大央最有名的艺伎馆，出身时多是琴女舞女卖弄本事的地儿，后来富贵公子塞的钱多了暗箱操作想玩些刺激的，久而久之成了委身之处。
　　露台上的舞女歌女一拨接着一拨轮番表演，金币投掷钱盆清脆作响，油头肥耳的纨绔子弟喧闹嬉笑。黛纱帘动，银铃缠足，琉璃美人半抱琵琶款款下台，一时喝彩声无数。
　　才艺确实表演得不错，奚霂驻足观赏片刻，然一扫眼总能瞥见形色男子急不可耐地搂着衣裙单薄的女人奔进厢房云雨。
　　所幸风月楼烦杂，总能盖过些浪声。
　　她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兴致缺缺地想喊上蒲雪回府，不料，跟前突然冒出一位少爷。
　　此人油光满面，身后不远还站着几个人虎视眈眈地瞧着他们，想必该是一同前来的狐朋狗友，奚霂自觉退后两步，礼貌问：“公子何事？”
　　他壮了熊胆，恬不知耻地靠近，“姑娘一人来的，交个朋友？”
　　“我带了丫鬟，”她镇定道：“小女子娴静，不爱好结交朋友，恕我告辞。”
　　她快步擦身，却被那帮人给逼了回来，胖男人凶神恶煞地扳过女孩的肩，她吃疼轻叫了一声。
　　“哟，尤物啊。”他脏笑道，“装什么装，进来这里的女人难道还单纯来看表演的？你少清高。”
　　奚霂默默攥紧了拳。
　　“不好意思呢，我就是来听曲儿的，公子的头既然塞满了恶心的废料，那不如小女子帮忙摘了你的头好啦~”
　　三五个男人哄堂大笑。
　　“嚯，小丫头脾气挺暴，哥哥我最喜欢驯服不听话的小野猫了。”他勾手想去摸奚霂的下巴。
　　彼时，蒲雪望见人群中的奚霂，大叫：“姑娘，奴婢可算是找着您了。”
　　她收拳，侧身迅速从他们的缝隙中钻过，给蒲雪使眼色：“快走快走！”
　　“给我追！”
　　前厅人挤人，短时间她们没办法跑出楼外，情急之下奚霂拉着蒲雪转身上了二楼厢房。
　　摸不准哪个厢房有人没人，眼看他们快追上来了，奚霂咬牙凭运气随便推开了一处房门，两人赶紧躲了进去。
　　门外脚步声来来回回，却是迟迟不敢进来，她松了口气。
　　“两位姑娘。”
　　清丽的女声在背后响起，珊瑚宝象玫瑰纹床上坐着的女子，高髻佩红玛瑙金蝶花簪，发上吊下紫瑛坠子，一身绚彩的大红蹙金海棠烟罗裙，艳妆浓丽，媚而不俗，凤眸闪黠地打量二位。
　　奚霂这才注意房间的布置，入目皆是热烈的红色，她恭声：“无意打扰，小女子路遇淫|贼慌不择路冲撞了您，还请您见谅。”
　　女子轻笑：“不打紧，他们不敢往我这里闯。”
　　“妹妹叫什么名字？”
　　“奚霂，沐雨霂。”
　　女子皱眉凝神思考许久，抱歉道：“我不识几个大字，妹妹的名字难写恕我不识，我叫红绡。”
　　“红绡！？”
　　蒲雪惊诧：“你是风月楼的头牌红绡！？”
　　她颔首：“是。”
　　奚霂小声询问：“头牌是什么意思，弹琴最厉害的吗？”
　　“厉害谈不上，”红绡耳力好回答道，“唱了几首成名曲博大家一乐罢了，顶多不像别的妹妹要被强迫着接客，我更自由。”
　　她起身，脚踝上的银环相撞，裹挟着一股脂粉香气：“你们是都城中人吗？”
　　“我是青阳人，”奚霂道，“随卫军来都城不久。”
　　“早有耳闻，卫军接青阳神女入宫，有幸相识。”她莞尔，“妹妹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想必都督很开心。”
　　画？什么画？你还认识都督？
　　奚霂一头雾水：“红绡姐姐认识江漱星？我和画上的人……什么画？”
　　“猜也能猜到了罢，”她卸下金丝护甲，眼神讳莫如深，“多少人妄图凭此画一步登天，荣为江氏主母，可到底都不像你。”
　　“见到你我才知道，千百花丛中都督为何从没有认错过，一一杀光那些偷梁换柱的女子的原因，可能是因为……”
　　红绡眼神黯了黯：
　　“相思门刻相思苦，岁岁年年难断绝，一朝得乘月奔去，抱莲三生鸳鸯羡。有人命中注定是天赐的姻缘，相隔多年也总会相见的。”
　　缄默爱意，一眼万年。
　　而她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爱恋，只可惜早早夭折，溺于深海。
　　永世不得超生。


第10章 一拳一个
　　“红绡姐，”奚霂试探地问，“难道你也暗恋江漱星？”
　　好一个也字啊，蒲雪扯了扯嘴角。
　　红绡失笑：“怎么可能！我还不想死呢！”
　　“是之前还未来风月楼的情/事了，有机会再讲与你听。”
　　奚霂点头，“时候不早，我们也不叨扰了，姐姐改日再叙，多谢您相救。”
　　蒲雪自告奋勇地举手：“姑娘，奴婢去瞧瞧那帮纨绔走了没。”
　　她干脆就再坐会儿，等蒲雪回来。
　　可是一盏茶过去，人毫无音讯，女孩疑惑：“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去看看。”
　　“神女慢走。”红绡噙笑。
　　门外依旧是纸醉金迷的场景，奚霂阖上门慢慢走下楼梯，扶手的尽头站着位吊儿郎当的公子，她有记忆是方才骚扰自己的男人的朋友。
　　“小姑娘，可算来了，爷等的花儿都谢了。”他色眯眯地盯着她，“跟爷走一趟吧。”
　　“凭什么。”
　　“就凭咱们抓了你身边的那小丫鬟。”他掸掸袍子，威胁：“你不来没关系，那哥几个可就拿她开荤了，反正长得也不赖，我们也不吃亏。”
　　混蛋！
　　奚霂咬着后槽牙，切齿道：“行，你带路！”
　　男人的鼠目顿放精光，忙不迭领她进了最为僻静的厢房，此处人迹稀少，想他们也是花了大价钱包下。
　　一进门，奚霂就看见了角落里昏迷不醒的蒲雪，所幸她衣衫完整，应该并未被辱。
　　加上带她进来的男人，偌大的房间里总共是四个男人，屋里拉上了帘帐，昏暗得不透光芒。
　　几人背着光，奚霂瞧不见他们现在饥|渴|的神情，也还好瞧不见，否则她一定会忍不住把这些人的眼珠子全给抠下来。
　　“王哥，这个比我们上次骗的好看多了吧。”
　　“岂止，天壤之别！哈哈哈哈哈。”
　　“赚到了赚到了！”
　　嚯，原来恶心事干了不止一桩啊，奚霂骨节捏得喀喀响。
　　叫王哥的胖公子先扭着肚子走过来，挑衅道：“妹妹不挺爆的嘛，待会躺床上了也要始终如一哦。”
　　“嗯嗯，快把我扛过去吧。”奚霂眯眯笑。
　　“哟！这么主动了！”他大喜，伸手就要抱她。
　　其余人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却闻暗里传来一阵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风吹开帘幕，光亮觅缝溜进，投射在女孩俏美的五官上。
　　半边沐浴阳光，半边隐匿黑暗。
　　漆黑的瞳眸在光下显琥珀色，胖公子趴在地上呻|吟|，她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背上，惹得他更加痛苦，脸上的肉全部都皱成一团。
　　旁观的男人暗骂了句，撸起袖子就要上来给她点教训，奚霂突然嘘了声，食指放在唇上。
　　艳如鬼魅。
　　“怎么？怕了，识相点快把王哥放了！”他道，“爷可不打美人。”
　　她摇摇头，仿佛听着一个天大的笑话，“但美人最爱打丑男呢~”
　　“还有啊，你误会了，我才没怕，”袖口里滑出短刃，女孩在手上把玩片刻，说道：“我的意思是，别一个个上，显得我对你们挺不公平的。”
　　“一起上吧。”
　　男人们一听这个可冒火了，竟被一黄毛丫头瞧不起。
　　匕首凛光一闪，她旋身一脚踢开脚边的胖公子，手瞬间抵住劈下来的胳膊肘，男人一愣未预料到她反应竟如此迅速，下一刻奚霂借力翻上他的背，花腿横踢正击另一男子的鼻骨。
　　他嗷嗷乱叫，捂着鼻子瘫倒在地顷刻鲜血如注。
　　还剩俩，一个被她骑着另一个呼叫着冲上前要拽她下来。
　　女孩的力气不足以绞脖子，她扣手圈住他的脖颈再一借力，跃至等身高长腿对着他的脑袋扫过去，男人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哎哟，姑奶奶饶命！”最后的公子看着逼至喉管的刀尖，腿软直接给她跪下。
　　奚霂晃了晃匕首，正欲说话，忽闻屋外吵闹声迭起。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她刀尖抵着他的腰，恐吓道：“敢搞小动作我给你对插俩大窟窿！”
　　“是是是。”他涕泗横流，连滚打趴地跑去门边听了个大概：“好像谁来了，可能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奚霂翘着二郎腿坐在胖公子的背上，匕首随心地刮着葱白指甲：“打听打听是谁，不是什么皇帝太后的我就借机溜了。”
　　魔鬼魔鬼！！男人内心哀嚎，但还是认命地去给她打听。
　　半晌，他回来，“姑奶奶，风月楼给士兵封锁了，里头的人和虫子都不给放出去！”
　　“什么人这么蛮横！”奚霂惊讶，“偏偏这时候封锁，我还赶着回府呢。”
　　“不知道哎，他们在逐一房间的排查，像是找什么人。”男人苦着脸，“我偷偷去瞧的，差点被士兵发现，好像所有人都要去前厅集合。”
　　“咱们不去，”她无所谓道，“指不定是什么皇宫的小公主女扮男装来这儿找乐子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和这个傻大胖就在这儿好好给我蹲着，我去凑凑热闹。”
　　奚霂哼着小曲慢悠悠踱步出屋子，站在二楼向下张望了会儿，果然前厅乌泱泱的一堆人，甚至有人寻欢作乐衣服都还没穿好就被揪出来罚站。
　　她看着不禁偷笑出声。
　　找个人派那么多士兵这皇帝也真够兴师动众的，诶？那不是赵景昀吗？
　　厉害啊，找什么人能把江漱星的副将都给拉来，瞧他皱着的那张悲催苦瓜脸，奚霂嘿嘿笑，不会江漱星他老人家也大驾光临了吧。
　　哟！还真是，不仔细瞧都看不见，他就在后头呢。
　　奚霂望着他那张快黑成碳的俊脸，冷不丁抽搐了下。
　　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到底是哪个不听话的小公主啊，值得我们都督如此生气，气得嘴都快歪了。
　　嘿嘿嘿~~
　　她还在傻乐，就听见台下江漱星阴森开口：
　　“奚霂若是伤了一根毫毛，风月楼上下全部处死一个活口都不许给本督留！”
　　她笑不出来了，嘴角僵在原地。
　　江漱星突然抬头向她这个方向看来，吓得她赶紧逃回去锁门。
　　“姑奶奶咋样啊。”男人腆着脸巴巴地凑上来。
　　奚霂抵着门大喘气，脸已经吓白了，她勾勾手：“楼下是江漱星你知道么？”
　　“啥！？卫军都督江漱星！得罪他的人投胎都投三轮了，他来风月楼干嘛！”
　　女孩咽了咽口水，气若游丝：“如果我说他来找人，找的人是我呢……”
　　“开玩笑！除了他的奴婢我就没听说他身边有哪个活的女人陪着，就你？”他开始权当个笑话听，后来看着女孩越来越严肃的表情，不自信后开始忏悔：“我错了，就你还真行……”
　　女孩盯着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盯一个死人。
　　他后知后觉，“所以，我差点……”
　　完！蛋！了！
　　“啊啊啊！求你，求你快杀了我！”他哭丧着拽住奚霂的手，用力把匕首往自己脖子带：“砍了我砍了我，我宁愿现在死了也不要落到都督手上啊！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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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装晕
　　奚霂太能理解贵公子的心情了，要是她被江漱星逮到来青楼玩，还被男人调|戏，还一拳一个撂倒了三四个汉子，一定会大发雷霆。
　　外面这阵仗就足以说明，她闯了大祸了。
　　“兄弟，”奚霂抓住男子的肩，郑重其辞地拍了拍：“对不住了。”
　　“啊？什么意思。”他憨憨地搓着鼻涕泡。
　　奚霂一掌把他劈晕，然后跑去蹲在角落，低头在捣鼓什么。
　　“美人，美人，”趴着的胖公子抽泣道：“放了我吧，我家里有很多钱全部给你，求求你让我走吧！”
　　“可以啊，你要是有本事走出风月楼的话，”她道，“出去了也顺便把我捎上哈。”
　　他哭得更大声。
　　“嘘！”奚霂扭头，手拢着灰尘往脸颊上拍，斥道：“你想这么快就被卫军发现吗？”
　　“美人你这是干什么。”他迷惑问。
　　奚霂把自己涂得灰头土脸的，而后大功告成地掸掸手走到他身边，抬脚正要把他也一并踹晕时。
　　门不合时宜地响动，外面来人了。
　　她暗啐了声。
　　厢房门轰得被推开，冲进入几个银甲士兵，赵景昀在他们身后跟着走了进来。
　　地上歪斜地躺着三具半死不活的男人，还有一胖子惊恐地望着倒在地上——
　　装作人事不省的奚霂。
　　“我去！祖宗！”赵景昀飞奔去探她鼻息，“快快快去叫太医院的人。”
　　士兵领命，嚎着嗓子向楼下大喊一句：“找到神女了！！”
　　奚霂眼皮狠狠一跳。
　　楼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急促，她似乎已经嗅到某人危险的气息愈来愈浓重，死死地闭着眼降低存在感。
　　江漱星挟戾风而来，绯色官袍摆狂虐跳动，凉眸无情阴沉，一时四围都安静下来，左右一圈更是没人敢站。
　　他停在门前扫视过，复冷笑：“是本督想的那种事情吗。”
　　赵景昀畏缩：“都督，神女并无大碍，可能…可能就是寻常的打架……”
　　“打架？”他嗤声，“奚霂今早连刀都挥不动，叫她来旁观吗，赵景昀，说话过过你的脑子。”
　　“都督恕罪。”
　　此时，靠在墙角的蒲雪突然哼吟了几声，有苏醒之兆。
　　江漱星一个眼神，赵景昀明白，先去把她叫醒询问：“蒲雪？蒲雪？”
　　“赵大人……”她迷迷糊糊地半张眼，看到江漱星立马清醒了大半，惶恐道：“都督？”
　　“蒲雪，神女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被带到这种地方来，还晕过去了。”赵景昀焦急问。
　　“是奴婢被歹人们抓走，姑娘为了救奴婢才答应过来的，奴婢…奴婢对不起姑娘，”她恸哭：“这帮二流子想轻薄姑娘，我们姑娘身娇体软的怎么可能是四个男人的对手啊，对不起都督……请您赐我一死！”
　　“但是……”赵景昀犹豫道，“我们进来就看见这些男的个个重伤倒地，神女也昏过去了，不过她并没有外伤就是脸脏了点。”
　　蒲雪一愣。
　　就在奚霂以为终于捂不住马甲时。
　　“绝对是他们贪恋美色，为了争抢姑娘而自相残杀！”小丫头义愤填膺，“活该！打死他们！”
　　江漱星举步走进里屋。
　　胖男人跪在地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低垂着头看见他的黑靴走近自己的视野。
　　他知道江漱星现在一定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后脑勺，可是他根本不敢抬头，对方施加的压迫感好比狮子踩着蝼蚁，绝无翻身的可能。
　　心口骤然一疼，他被钉在墙上，皂靴幽幽地细闪着金光压在他的胸膛。
　　明明看着比他瘦削得多的男子是何来的力气。
　　江漱星单脚屈起，狠狠地踩着他的心脏位置，力道之大让胖男人觉得下一刻就会被活活碾碎，他拼命地推动着那只脚踝，却越来越紧。
　　“大人…饶命，饶命……我没有轻薄…轻薄这位女子……”
　　“好啊，那麻烦兄台来解释解释，”江漱星逼近，用只有这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为什么江氏未来的主母会和你们在一个房间，还昏倒了呢？”
　　“大人，我们都是被她打的啊，这姑娘身手实在了得啊，”胖男人已有呼吸不畅征兆，泪水鼻涕全糊在了一起：“她自己晕的，装晕，咳咳！大人您信我啊！”
　　唉，好惨，要不我醒一醒？奚霂犹豫。
　　可转念一想，这厮祸害了那么多良家少女，他有这下场都是咎由自取，况且她现在醒了时机也比较尴尬。
　　王哥，你加油！
　　“是么？”江漱星松了脚，眉毛愉悦地上挑，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错怪你啦。”
　　胖男人抚着心喘了好大几口粗气，以为自己小命得救，欣慰地抬头……
　　传闻中的都督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不讲道理的嘛。
　　“呕！”
　　软肚一记重拳，他当场口吐鲜血，血迹迸溅在了江漱星的颧骨，丝丝斑点地渗人。
　　他眼里光彩大盛，似乎很享受血腥的沾染，嘴角弧度越来越大，低声，语气湛冷：“编谎话也编个像样点儿的，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嗯？”
　　他收拳，胖男人像团棉花地摔倒在地。
　　“都督，查到了。”士兵半跪禀报：“此人是都城富商王氏之子，常年和朋友流连烟花场所，坑骗数位无知少女献身，以此为乐。这次在风月楼也有人看到他对神女出言不逊，甚至派人企图强捉，王氏老爷得了消息已经赶过来了。”
　　“让他再跑快点，”江漱星摆摆手，戏言道：“也许还能捧个热乎的尸体回去。”
　　他弯腰抱起奚霂，女孩头一偏埋在他的怀里，他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这几个公子全部押去诏狱，听候发落！”
　　诏狱……
　　赵景昀说是，手不禁一抖。
　　进去的人都是死路，可惜在那里死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出来的时候缺胳膊少腿的那也是见怪不怪的了。
　　它会让你生不如死地熬几天，再慢慢赴死。
　　江漱星抱着女孩走出厢房，迎面碰上来见儿子的王氏老爷。
　　“都督，”他看见男人脸上未干的血迹妖冶似地狱之花，料到儿子凶多吉少，腿软地伏地：“小儿无知，还请都督您饶他一命，草民带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小儿无知，”他拆词成字：“他两岁吗？”
　　“啊……”
　　“既然不是，那本督想杀就杀了，谁让他手贱呢。”江漱星扬长而去，“趁他还有两口气再多交代几句，进了诏狱本督就不还人了。”
　　他走得稳，衣服的料子软软地摩挲女孩面庞，好舒服，奚霂眼睛闭着闭着就不想再睁开。
　　头一回觉得檀香催眠呢，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睡着睡着，再睁眼。
　　大事不妙。


第12章 黑莲
　　锦缎衣衫的织金纹上氲开一小片水渍，奚霂舔唇发现嘴角边微微泅湿。
　　那是她的……
　　哈喇子！？
　　女孩默默蜷缩了手脚，心虚地仰头。
　　“醒啦？”江漱星垂眼，笑容和煦：“你睡觉的小毛病怎么那么多。”
　　话语里带了撒娇嗔怪之意，反倒让人不寒而栗。
　　“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跑青楼不够还装晕哄骗我，”他伸手弹了一下女孩脑门，疼得她轻呼出来，“长点记性，下回如此我就把你关在府里当笼中雀养了，省得糟心。”
　　奚霂捂着额头，“我无聊嘛，就来听曲儿，哪知道会惹你回来抓我嘛。”
　　尾音缱绻，摄人心魂。
　　“行，要不是你睡觉磨牙还……”江漱星岔开话题，下巴点了点金纹上的水渍，“如实交代，他们对你做什么事了。”
　　哪敢啊，我一挑四勇猛着呢，奚霂腹诽，嘴上还是讨好道：“他们凶还唬我，我胆子小嘛就给吓晕过去了，幸好都督及时赶到，都督最好啦~就别置我的气了嘛~”
　　“知道自己弱不禁风还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儿，以后不许再来！”他下死命令道：“我还特地向长公主借了兵，现下皇宫该是人尽皆知了，你说你丢不丢人。”
　　察觉到他火头渐降，还欠一盆水浇灭，奚霂窃喜，环住他的腰蹭了蹭：“知道啦，我马上回府里好好待着不给您丢人。”
　　江漱星嗯了声，利眉舒展，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呼！逢凶化吉，好险好险。
　　奚霂自诩找到了发家秘籍，心安理得地窝在他怀里卷着衣带的玉穗子玩。
　　待把人送至暖阁，太医院的来诊过脉确认无恙后，江漱星才松了一口气。
　　“都督，你去哪儿？”
　　他走到门口：“诏狱。”
　　“处理点事情很快回来，再瞎跑小心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他出府，绿蜡火速领着一排婢女冲进屋里和她大眼瞪小眼。
　　“唔，”奚霂无奈，“我去花园逛逛可以吗？”
　　婢女们商量片刻，绿蜡恭声：“咱们陪着姑娘去。”
　　惠风和畅，碧空澄净，奚霂咬着方糕走在前头，身后是几乎一整个府的婢女。
　　气温逐渐回暖，日头虽不毒辣但照久了还是会有香汗沁出，几人撑华盖遮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奚霂走马观花似的大致转悠过一圈，然后坐在亭里歇脚。
　　“姑娘，”绿蜡殷勤地沏上一壶茶，“走热了吧，奴婢去吩咐人准备晚上的沐浴，您要试试后院的温泉吗？”
　　“不了，”她无精打采地支颐，“没意思，我在青阳还能跑马呢……”
　　“姑娘喜欢看男子跑马，以后让都督带您去游猎好了，”绿蜡道：“都督不让您出去也是担心您的安危。”
　　……谁说我要看了，我是想自己去骑马。
　　奚霂抿小口茶，懒懒地应了句。
　　“我去……出恭。”她有意躲掉小尾巴们，自己去散散心，还未等绿蜡反应，撒开蹄子先溜。
　　横竖皆逛了一圈，府里重重把守她出不去，也暂时不想出去玩，便找了个池子蹲着观鱼。
　　女孩聚精会神地盯着它们甩尾游弋，浑然不觉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清澈的湖面倒映出她，她却站着不说话。
　　“嘶！”奚霂瞧见倒影，猛地转头，对上一双雍容华贵的凤眸。
　　来人昙花雨丝月华裙，鎏金凤尾珠花满饰，耳挂东珠坠，颇具贵气。
　　年纪该不过花信，又出现在江漱星的府邸，不是他母亲，难道是……
　　姐姐吗？
　　女子不开口光凝视着她，奚霂被人盯着难受，鼓起勇气打招呼：
　　“姐姐好！”
　　女子掩嘴轻笑：“你就是青阳神女吧？”
　　“嗯……我叫奚霂，敢问姐姐是？”
　　“日后会认识，本宫不急于一时，”她伸手，指上戴着翡翠护甲，成色极好，“起来吧，蹲那么久腿都麻了，仔细跌进湖里去。”
　　奚霂犹豫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递手过去。
　　她拉起：“本宫来的不巧，没等到都督倒碰见了你，也不晓得是不是我俩的缘分。”
　　“本宫……”奚霂思忖，“您是后宫的娘娘吗？”
　　“哪个妃子敢背着皇帝来约见权臣，不等皇帝动手本宫先宰了她以儆效尤。”她道，“不过，本宫听说皇帝原本想纳你为妃？”
　　奚霂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可惜他没纳成，说是见到你后并不心仪，他这话也就骗骗蠢人，聪明人都知道其中缘由，”女子诱道：“你猜本宫知不知道？”
　　她面容温婉娴静，包括说话时也没有贵女的傲气和疏离，甚至还带了几分诙谐幽默，总的来说，她该是个可亲近的暖心姐姐，即便这样，奚霂久盯着她心里也隐隐发毛。
　　所有的一切都伪装得不错，但如果仔细凝视着她的凤眸。
　　那里面是一口巨大的深渊，阴森冷漠，不复生机。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她瞧见江漱星杀人的时候，同样是脸上笑着，语气正常。
　　可下一秒就能剧变，毫无征兆地捏断你的喉咙。
　　“我……”女孩尽量不和她对视，支吾说，“知道吧……”
　　静默片刻，奚霂低着头忽然看到她走近了些许。
　　“你怕我？”女子月牙眼弯弯，“以前见过吗，难道本宫长得很像恶人？”
　　“没有，”她矢口否认，“是我怕生，第一次见面所以……”
　　“你这样的性子，”奚霂能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愈发灼烈地在自己身上巡视，女子扬唇：“不怕江都督吗，他可是个笑面阎王的人物，不怕他哪天趁你熟睡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
　　“挺怕的，”她乖乖答：“都督好心收留我，我只要不惹他生气就能留条小命的。”
　　“但愿，”女子淡淡：“都督回来不必告诉他本宫来过，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很快我们就会再见的。”
　　别见了别见了，奚霂合十祈祷。
　　远方传来绿蜡的呼喊，她估摸着时间江漱星也快要回来了，便急匆匆提了裙子往回赶。
　　女子目送她离远，踩着锦鞋慢慢走出府门。
　　府门外不起眼的角落，黑衣侍卫立在轿子旁，躬身：“殿下。”
　　“本宫有个法子，”她语气轻挑，“能够把大央疯狗永远拴在身边的法子，保证一劳永逸，本宫叫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
　　“拴住了他，本宫离大业便又近了一步，大央的风云……”
　　“现在才开始。”


第13章 小崽崽
　　圆日滑落西山，熔金销蚀于暮云蔼蔼，闻雀归栖巢头啼鸣，啾啾叼起一弯新月。
　　坊间袅袅升起炊烟，奚霂匆忙奔回，不见江漱星的身影。
　　“他还未回来？”
　　绿蜡抱歉：“都督传来口信说不必等他用晚膳了。”
　　一方乌木香案摆了四甜蜜饯，芙蓉鱼骨，糖醋鱼卷，三鲜鸭子，红豆膳粥。奚霂苦脸：“那么多我也吃不完呐。”
　　“而且……”她顿了顿，“怎么做了好几条鱼？”
　　“都督吩咐的，”绿蜡推锅，“说您爱吃。”
　　婢女布完菜退至一边，奚霂拣了筷子风卷残云地扫荡过，揉着圆肚子打饱嗝。
　　见他还不归来，女孩为了避免重蹈上回被他捡漏共睡的覆辙，决定早早沐浴后锁门上床，此番他就是有再多鬼点子，也决计不会再放他进来。
　　绿蜡为她褪去衣衫后便阖门离去，奚霂独自一人泡在木桶里，窗外是月光如水。
　　乌发垂落两团柔软间，水汽上腾掩盖住了窈窕玲珑的曲线，她闭目养神。
　　夜风拍打纱窗，粼粼似水纹波动，瓦檐上的野猫匍匐，幽绿的眼睛闪着荧光。
　　万籁寂静中一丝一毫的声响都能捕捉进耳膜。
　　奚霂倏地睁眼，望向左侧离她最近的纱窗。
　　“呜——呜——”
　　起初她原以为是风声作祟，但听久了倒越来越像是什么东西的嚎叫，时起时停，牵引着人的神经。
　　她抱紧双肩默默潜进水里，不动声色地盯着。
　　若是小动物还好，要是是个人……
　　她什么体质，那么能招登徒子？
　　尚在郁闷，呜呜的声音更加急促，隐约还伴有抽气声。
　　听着像是哭声。
　　可纱窗外根本没有映照出人影啊，难道……
　　奚霂径直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想到了最天方夜谭的结果——有鬼！
　　哭声如此凄凄惨惨，必定生前多受苛待，死后化成厉鬼索命，说不定还是死在江漱星剑下的某个冤魂，你说他建府怎么就不花钱请人看看风水，这下好了，它伸冤伸到我这儿来了。
　　青阳的鬼怪志异广为流传，少时奚霂不肯睡觉族里的长姐就会拿鬼故事吓她，什么不睡觉的孩子可是会被长舌鬼抓去割掉舌头的，以此来吓唬她乖乖睡觉。
　　殊不知，非但事与愿违，还给小奚霂留下了长久的心理阴影，导致她之后好几月都失眠，吵着闹着要人陪才肯睡。
　　如今又唤起她的恐惧，女孩自觉脑补了屋外哭泣鬼青面獠牙的样儿，澡也不敢多洗了，连忙爬去穿衣服。
　　只是她刚罩了抹胸和一件轻月轮纱裙，窗后的那东西突然不呜了，改成了哀怨的“嗷呜嗷呜”。
　　奚霂脸登时白了，手脚并用地躲到屏风后面瑟瑟发抖。
　　“崔妈妈的水里是我偷偷倒了辣椒进去，我下次不调皮了。”
　　“神像也是我推倒的，她们逼着我去坐莲花台我不想去……”
　　“母亲，我不该代替她的……”
　　她胡言乱语，双眸逐渐失焦，不经意吐露了些陈年往事。
　　“星星……为我而坠落……”
　　头疼欲裂，奚霂使劲地敲了敲脑袋，记忆里模糊闪过几幅画面，看不清脸的那个人，手里抱着一束繁花。
　　灿似满天星。
　　弦崩断的一刹那，她忽然不受控制地飞奔出门。
　　冷风捎来慰藉，奚霂撞进来人怀抱。
　　胸前的两瓣隔着衣袍，他弯腰勉强描绘出轮廓，女孩的纱裙清透，依稀可见身材曼妙，男人敛目看过，喉头火辣辣地灼烧厉害。
　　小兔子受了惊嘤咛着往他那里缩，江漱星覆手腰肢，哑声道：“昭昭，不怕了，我在。”
　　大手隔着布料慢慢摩挲，女孩渐渐止了发抖，埋着头不肯起来。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燥热得要命，忍耐着开口：“谁欺负你了，跟都督说好不好？”
　　她不说话，捏拳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
　　“都怪你，”女孩嗫嚅，“鬼都找我不找你！”
　　鬼？江漱星失笑：“哪儿呢，莫不是浴桶里的水鬼？”
　　“才不是，”奚头瞪了他一眼，“是他……”
　　她转头看向窗外，愣愣地和“鬼”对视。
　　哪是鬼，是个小孩子。
　　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窗下面，可可爱爱地擦着鼻涕眼泪，一双眼还懵懵地瞧着两人。
　　奚霂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揪住身旁男人衣领，破音道：“你有儿子啦！？”
　　江漱星：“……”
　　小崽子这时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奔向江漱星，抓着他衣角晃啊晃：“爹爹，饿饿。”
　　男人望着奚霂一副“没爱了，别过了”的表情，嘶了一口气，“又瞎叫，我是你江叔叔。”
　　“他是我朋友的儿子，”他向她解释，“刑部尚书的幼子，托我帮他带两天，你叫他阿勉就好。”
　　奚霂看看他又看看才长到腿边的小娃娃，觉得面子很挂不住。
　　总之就是，非常丢人。
　　“居然还有朋友肯放心把自家儿子交给你带，”奚霂为了扳回一城，刻意挖苦道：“不怕给孩子留阴影？”
　　江漱星单手抱起阿勉，另一只手拢着奚霂，小阿勉啃着手指头冲女孩憨笑，他道：“我确实不喜欢，所以交给你来带。”
　　“嚯！”她推他一把，“敢情找着个现成的养娘你很得意是吧？”
　　偏阿勉还跟着附和，张开手臂要她来抱：“娘，娘。”
　　“嗯，叫得好。”江漱星欠揍地揉了揉小毛孩的头。
　　奚霂虽气，但还是依言冲男孩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扳开江漱星的猪手。
　　“都督既然不喜欢小孩子，”她背手，一本正经道：“晚年可凄凉咯，祝您一个蛋都孵不出来！”
　　他一哽，扭过脸嘴硬：“不生就不生，我才不稀罕。”
　　奚霂嘿嘿笑，“给我抱阿勉。”
　　“添件衣服去，不然不给你。”
　　“那今晚阿勉和谁睡。”
　　“当然是跟我。”
　　“不是不喜欢嘛~”奚霂斜眼。
　　阿勉泪汪汪。
　　“我是担心他晚上闹腾吵你休息，”他理不直气不壮，“也就住两三天，忍忍就过去了。”
　　“或者……”江漱星清清嗓子，“或者我们三个一起睡，有我在阿勉他不敢顽皮。”
　　呦，这才是您老真实的目的吧。
　　“不行！”奚霂果断拒绝，“那你就忍忍吧。”
　　呜——呜——
　　阿勉眼圈红红，泪珠啪嗒啪嗒掉。
　　“漂…酿姐姐，阿勉要和漂…酿姐姐睡！”他嚎啕大哭。
　　两人怎么劝也没劝住，奚霂看着一大一小可怜兮兮地立在寒风里，江漱星难得的一脸求助。
　　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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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珍珠圆子牛乳茶
　　阿勉哭唧唧地抹着小花脸往江漱星的膝襕蹭，他拉不开只能悬着手，眼睁睁瞧着膝襕被揉的皱巴巴，留下几道水痕。
　　“一个人……不要，”阿勉挥着小拳头，“想娘亲……”
　　小家伙以前该是和母亲一起睡的，如今暂居他人屋檐下想必思家心切，却只能偷偷地躲在窗棂下哭。
　　奚霂心头泛起酸涩，也罢，小孩子总喜欢热闹的。
　　她轻叹了口气：“就两晚啊，江漱星你到时候可别得寸进尺。”
　　小家伙立马破涕为笑，心切地拉两人回屋去。他左手拽奚霂，右手拉江漱星，活脱脱像极了一家三口，俊男美女叫人好生艳羡。
　　奴婢们铺好床，奚霂给阿勉套上寝衣，小男孩的眼睛天真无邪，老是盯着她看，看久了还真挺不好意思。
　　“阿勉睡中间，中间暖和。”她跨过床上平躺的某人，跳进内侧。小团子就像一道天然分割线，女孩好整以暇地理好被褥，美滋滋地蜷起手脚取暖，眼睛眨巴眨巴地逗阿勉玩。
　　阿勉特别喜欢她，自躺好就屁股对着江漱星，把人当作空气。
　　他臭着脸翻身，大动作地拽了一下被子。
　　三人盖着同一条被子，他这番动作倒叫冷风抽空往里灌了点，阿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哎呀冷吗？”奚霂多拽了被子回来，面露担忧道：“万一不小心染了风寒就不好了，勉勉来姐姐怀里睡？”
　　江漱星背对着她俩，怨夫脸地啃手指头。
　　阿勉受宠若惊，拱着小身子钻进她怀里，女孩软软的香香的，“娘亲也喜欢抱着我睡。”
　　“嗯，那阿勉快快睡觉哦~”奚霂捏了捏他的鼻尖，柔声哄道：“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夜深寂静，待奚霂拍着他的背总算把人哄睡后，自己也困得打哈欠。
　　江漱星没阖眼，闻声转头，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
　　以及……
　　阿勉的小毛绒头深深埋在女孩两瓣柔软处，睡得可香。
　　“呵，”他自嘲，“我修几辈子福气都不一定能摸到的先叫这小崽子享受了，命真好。”
　　奚霂似乎睡着了，嘟嘟囔囔地梦呓。
　　他扭身盯着她的睡颜，微卷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像落上一层霜簌簌抖下晶莹。
　　如果，日后百年都能如今朝今时，他想，要个狗屁权倾朝野，荣华富贵。
　　她在征机殿所说的的话，和深爱之人归隐山林，金石之音攀登上九千云霄，有如石破天惊势，掷地有声，时常在耳畔回响。
　　他无端感到害怕，是比沙场战败杀头，马革裹尸的下场还要怕得多。
　　若不是自己的权位能够逼迫她锢在身边，自己的疯劲让她生畏，人家有什么理由肯和你同床共枕，能有今天已经透支了下几世的福报了。
　　总归不甘心，总归有掐不灭的苗头肆意滋长，会怀疑如果有一天她厌倦了他的撩拨，喜欢上了别人，那个她口中一同归隐深山的人。
　　如果她永远不会记起有人等了她十年……
　　不可以！
　　一瞬间，江漱星的目光变得凶狠毒辣，淬了毒般直勾勾地瞪着尚在梦乡的女孩。
　　他就像一条毒蛇，偏执地要把面前的猎物吞入腹中，这样谁都无法觊觎，他可以慢慢品尝。
　　冰凉手探了过去，寻访着甘甜。
　　梦中她战栗，轻咬薄唇，仿佛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
　　城池崩溃的一刹那是她的呓语唤回男人的神识：“都督，冷。”
　　所有的恶毒顷刻消散，他收回手，长臂拢住了女孩小儿。
　　她似有意识地往暖源靠，两只雏鸟躲在了宽厚的翅膀下依偎正酣。
　　“不冷了，”江漱星凝望着墙面，嘴唇翕动不知在说给谁听，也许只是自言自语：“我们不冷了……”
　　很快，他抵着她的脑袋也睡去，朗月群星，祥和阒静。
　　怀里的姑娘慢慢张开了眼，乌瞳清澈，却是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
　　日升时分，男人已经不见了，奚霂怀抱阿勉独占着床榻，人呈大字型。
　　她没有惊动他，悄声梳洗过，屋外绿蜡行礼：“姑娘，准备用早膳吧。”
　　“那阿勉……”
　　“府里的嬷嬷特意备了稚童的吃食，姑娘不必担心。”
　　奚霂依言，草草扒了点鸡丝，笋干酱菜和莲子粥，“绿蜡，我想给阿勉做一道甜食。”
　　“啊？”她瞠目，“您下厨？”
　　“少瞧不起我，”奚霂哼了声，“小糕点什么的我还是会做的。”
　　“那姑娘大可吩咐厨子们去做，小心您烫伤着。”
　　“哎呀我有分寸。”
　　绿蜡只得应下来，灰溜溜地去给她腾间厨房。
　　奚霂做的东西不难，是过去风靡青阳妇女孺童的甜饮——珍珠圆子牛乳茶。
　　红糖和水煮烧沸腾后倒入木薯粉滚搓成团，再下锅过过凉水，江漱星府上正好有进贡上来的牛乳，泡茶后放进珍珠圆子。
　　据说这珍珠圆子牛乳茶从草原发家，传到后宫里不论皇帝妃子皆是喜闻乐见，更有爱好者早中晚都要喝上一杯。
　　且不说圆子软糯Q弹，富有嚼劲，牛乳甜而不腻，老少皆宜，雪白洋中滚雪球的景儿光瞧着都心花怒放。
　　她舀了一碗不烫口还温的牛乳茶倒进翠角蓝环杯中，马不停蹄地端去屋里。
　　香气馥郁迷人，引得过路婢子纷纷翘首垂涎，奚霂笑说：“厨房里还有，你们都去分了吧。”
　　“谢姑娘。”
　　“阿勉，牛乳茶要不要喝？”奚霂碎步跑进房间，颇为自豪道：“算是姐姐家乡的特产呢。”
　　他老远就闻见香气，眼睛滴溜溜转向身后婢子端着的盘，上头的翠纹杯里隐约冒着热气。
　　“要！”
　　奚霂拿了绢子，勺匙先舀了一口吹气，再递到孩子嘴边，告诫：“慢慢喝。”
　　纯白的茶入口浸润咽嗓，糯滑的珍珠圆子越嚼越起劲，他过不多久就喝了个精光。
　　“以后想喝姐姐再给你做。”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两人温馨时，恰逢江漱星返回推门，单刀直入：“明日要赴宫宴。”
　　“我也去？”奚霂托腮。
　　“嗯，宫宴后你就随我回南方，没异议吧。”
　　他装作平静无所谓，实际心慌不已。
　　“没啊，”杏眼流眄，她继续和小崽子嬉闹：“你南方的府邸大吗？”
　　“自然。”他微乎松了气：“养只金丝雀自然绰绰有余。”
　　“改改你老想关着我的念头。”眸中星光略黯沉，奚霂嗔道。
　　他走近，捏住她的下巴。
　　“不行哪，”江漱星附耳：“你重金难买，丢了我可赔不起，人嘛总得求个安心是不是？”
　　“对了，明日的宫宴，你只消跟着我，别的人具不用搭理，尤其是……”
　　他指了指耳垂：
　　“耳挂东珠坠的。”
　　奚霂疑：“那是谁？”
　　江漱星悠悠：
　　“大央长公主，齐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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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宫宴
　　长…长公主！？我该不该告诉他已经搭理过了呢……
　　可恶！皇宫里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难弄！
　　江漱星看女孩素手揪着衣料，嘴里还碎碎念嘀咕的犯愁样儿，好心安慰道：“不必过于忧虑，有我在你身前挡着，谅她也不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耍小心思。”
　　我烦的是这个吗！奚霂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撇嘴：“噢，绿蜡，阿勉明日就交给你带了，多加上心。”
　　“是，姑娘。”
　　据说宴席是皇宫为了庆贺魏贵妃诞下皇长子而特意举办的，齐衡之喜作人父有余，一冲动差点下旨废后立新，迎此子为东宫太子，险些叫大臣们拦住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譬如凤宫皇后偏这时卧病不出，说到底就是气的。
　　魏贵妃倚靠齐衡之的专宠一时风头大盛，宴席时竟堂而皇之地与天子共坐一榻，眼波流转娇媚，似水蛇般缠住了齐衡之的腰骨，好生旖旎。
　　江漱星和奚霂进殿，看到的便是此番酒色场景。
　　他只淡淡瞥了眼，面无波澜地掀袍落座，奚霂凑在他手肘边好奇地探头探脑，左看右瞧，嘴里问个不停：“那是谁？哪位呢，那个呢……”
　　江漱星耐着性子给她介绍了一遍，女孩粗粗认全，仍是闲不住聒噪。
　　“昭昭，都城里的人我们无须全都认识，”他无奈，“以后过日子的地方在南边，我们留着去记记那边的人好不好？”
　　她才堪堪闭嘴，乖道：“好呀。”
　　江漱星扫视座席，来的人大多是后宫嫔妃，另有几个位高的权臣，诸如丞相左氏，六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梁氏，东厂厂督沈粟等。
　　视线碰上沈粟，他弯眼举起酒杯装腔作势地朝他敬了敬。
　　江漱星回礼，清酒入肚。
　　“诶，我听梦石说你和……”奚霂朝沈粟努努嘴，“互相不待见？”
　　他懒懒嗯了声。
　　“你俩刚才眼睛都快冒火了。”她打了个寒颤。
　　“嗯，”江漱星目光不变，坦然望着前方：“我还看到皇上朝咱们这个方向偷偷看了不止两三次，你说他是不是觉着我今天忒好看，忍不住春心荡漾？”
　　奚霂默默埋头吃菜，藏在桌底下的手黑心地掐了一把男人腿肉。
　　他嘶了声，正要教训某报私仇的小坏蛋，殿外人喊：
　　“太后，长公主到！”
　　魏贵妃登时不敢造次，立马从齐衡之的怀里跳出来跪身：“参加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郑太后挥手：“都起来罢。”
　　“谢太后。”
　　耳挂东珠坠……奚霂本还抱了一丝幻想，待看到太后身旁噙笑的女子。
　　她就是长公主！！
　　真的再次相见了……
　　恰巧齐姣似与她心有灵犀，正正转头目光交汇，跟她对视。
　　奚霂呼吸一滞，勉强递出一个微笑。
　　齐姣颔首，报以浅笑。
　　江漱星见状侧头：“认识？”
　　奚霂自知瞒不住了，“之前说上过话，我觉得殿下人挺好，挺温柔的。”
　　他没说话。
　　齐姣恭请郑太后上座，自己却没急着坐下，并蒂莲花绣鞋嗒嗒迈向了魏贵妃。
　　“本宫方才在殿外瞧的不真切，”她道，“若是本宫和太后晚来几步，贵妃是要在这里和皇上行颠鸾倒凤之事了吗。”
　　“臣妾不敢。”
　　“姐姐，”齐衡之好言为她开脱：“您话说过了，朕怎会如此糊涂，左相他们都在呢。”
　　“你既得长子姐姐不好灭了你的喜，但凡事都要有度，”齐姣走近他身边，苦口婆心道：“衡之你是要做个明君的人，好不容易博来的位子，等坐稳固了再宠爱妃不迟，免得被人落下话柄。”
　　他羞愧：“是，姐姐。”
　　奚霂心说她对自家弟弟可好，也许开始齐姣给她的那股子凉意只是自己多想，人家的的确确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
　　齐姣满意入座，歌女舞女鱼贯而入登台献艺，气氛慢慢欢闹起来。
　　推杯交盏，众人喝得尽兴，齐衡之借此向齐姣赔罪，姐弟俩各自小酌一口，齐姣一面絮叨地嘘寒问暖，瞧着挺像个重亲爱君的长姐。
　　“大好日子朕本不该提及此事，”齐衡之突然道：“南蛮战事骤然紧张，朕有意派人领兵镇压，不知江都督可否能担当大任？”
　　江漱星闻言作揖：“臣万死不辞，必不辜负陛下期许。”
　　“都督神勇，哀家怎会忧你辜负，”郑太后道：“盼都督早日乘胜凯旋，到时哀家让皇帝多赏赐些名贵东西给你。”
　　“都督府上不缺稀罕物件，”齐姣笑，“母后不知，这回要送的得是美女百位。”
　　齐衡之着急拍手附和：“是了是了，爱卿官场得意，情场可不能失意了，朕即刻着人送美女去你府上。”
　　“多谢陛下美意，”他婉言拒绝：“无功不受禄，臣还不曾打赢南蛮胜仗，岂敢讨赏。况且即便是赢了臣也不求任何赏赐，臣一心为民，都是为了大央的江山社稷。”
　　齐衡之语塞。
　　“江都督，”沈粟起身敬酒：“咱家多嘴问上一句，您身旁这位美人可是何方神圣呐？”
　　皇帝心一紧。
　　不等江漱星开口，他接着道：“若咱家不曾走眼，想来是青阳神女吧。”
　　“青阳神女？”左相疑，“不是陛下临时说不纳为妃的女子吗？”
　　“正是，”沈粟答，故作惊诧地反问：“如何在都督身边了？”
　　妃嫔们窃窃私语。
　　江漱星哂笑：“厂督大人，您查久账簿眼拙了吧，为何会在我身边，你说她是以何身份呢。”
　　“好了，”齐衡之咳了咳，急着给自己找台阶：“那是都督的私事，别深究了。”
　　沈粟不理会：“咱家愚昧不知，还请都督赐教。”
　　“夫人啊，”江漱星挑眉，“不过尚未成亲，左右也是这几月的事情，厂督要是有空，兴许还能来南方讨一杯喜酒喝。”
　　我说你在我这里隐晦地撩拨不承认，在外人面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张嘴就说！
　　奚霂死命拽他衣袖，“憋说啦！”
　　众人吃惊，半晌没缓过神来。
　　“那便预先恭喜都督迎娶良妻。”齐姣道，“郎才女貌，本宫会多封点贺礼的。”
　　“谢殿下，臣明早须动身回南，便先行告退。”
　　两人离开许久，宴席才重归热闹。
　　宫宴最后到底还是缺了几分兴致，尤其是齐衡之自江漱星走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夜里也不宿在妃嫔宫中，而是自己躲在书房里批折子。
　　齐姣乘着撵轿从征机殿经过，瞟了眼里头橘黄的灯光。
　　撵轿稳稳地端着走向宫门处深不可测的黑暗。
　　“殿下，”轿子边跟着的是一个黑纱蒙面的女子，腰挂短刃：“属下听候您的差遣。”
　　齐姣撑着脑袋，慵懒地半张凤眸。
　　“魏贵妃的孩子，”她道：“你有什么想法？”
　　“属下愚钝，请殿下指点。”
　　黑莲在地狱尽头盛放，鲜血浇灌，白骨入泥，滋养生香。
　　“杀了，”她轻飘飘地吩咐：“往后齐衡之的每个孩子，除了公主统统都杀了，别叫任何人发现。”
　　女子犹豫：“殿下……您是要让皇上绝后吗？那未来的储君……”
　　“你的话真多。”阴凉的瞳眸转向她。
　　“属下知错！”
　　绝后……
　　女人喃喃，随即讽刺地一勾嘴角：
　　“我们家早就绝后了。”


第16章 撒娇
　　因着南蛮战事紧张，卫军须即刻奔赴前线迎敌，府邸的奴婢们忙得脚不沾地才打理好行装，阿勉跟奚霂道过别后，蒲雪领着人送他回去，绿蜡扶姑娘坐上马车。
　　“等等，梨韵呢？”她止住奴婢落下帘子的手。
　　“姑娘，她不跟我们回南方了，”绿蜡道：“一来是她有了如意郎君会在都城成婚，二来也是为了帮忙料理都督留在这里的宅子，都督已经应允了。”
　　“成婚？”女孩的眼眸亮了亮，“那我们下次来是不是还可以抱到小娃娃？”
　　绿蜡掩嘴：“说不定呢。”
　　“那回去我得给她包个大红包。”奚霂比画了下。
　　车队启程，越过甘蟊岭，入了大央国南边境，末冬余寒在此地不比北边厉害，气候温暖又出了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身心舒畅。
　　奚霂解了大氅，趴在窗子后欣赏沿途美景，听前面赵景昀说话：“都督，咱们有两条路，是选绕远走，还是直接穿过前面的弈母镇？”
　　她心道有近路抄干嘛要抄远路，就听他接着说：“弈母镇几年来闹饥荒，民心不稳，属下恐怕会有暴民流窜。”
　　“战事不容缓，”骏马喷着响鼻，江漱星勒绳，“流民暴动便镇压，从弈母镇过。”
　　“是！”
　　弈母镇地贫，饥荒接连闹了数年，马蹄从路道上踏过，两边多是骨瘦如柴的老人小孩，断壁残垣下尸殍遍野，有人躲在阴湿的角落，手里抱着地瓜啃咬，时不时抬头警惕地张望四周，提防其他人来抢夺。
　　“朝廷不管吗？”奚霂问。
　　“这个镇子原先是归咱都督管的，后来朝廷拨了几个官员来接手，”绿蜡道，“管着管着越来越穷，饥荒治了几年都治不完全，官员索性撂挑子不干了，现下弈母镇只能自生自灭。”
　　“八成捞了油水，”奚霂沉吟，“钱都钻进自己口袋里了。”
　　“奴婢听说有人都饿疯了，尽干丧尽天良的事，”她迟疑要不要告诉奚霂，最后还是决定说了权当给个提醒：“煮肉炖汤，易子相食，那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奚霂方要说话，车轮子却像是卡着什么东西突然不动了，她因惯力向前倾了下，亏有绿蜡拉着。
　　“奴婢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不久，绿蜡回来：“姑娘，都督说前头的路被堵住了，很快就能清开，让您等着别去乱跑。”
　　奚霂并没有回应，却是皱着眉头看向卡住车轱辘的东西。
　　会有那么巧吗……她来不及多想，身旁绿蜡惊叫：“姑娘小心！”
　　饿民故意为之，借堵路卡车轮逼迫他们停下来，从阴森的角落不断冒出手持木棍的男性，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卫兵抽出长剑严阵以待，他们惧怕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分点吃的给他们，他们活着也不容易。”奚霂吩咐：“有暴动倾向的再自卫不迟。”
　　众人领命，纷纷投了几个馒头过去，那伙人犹如饿狼疯了地上前扑食，奚霂借机催促：“留一袋给他们，我们速速离开。”
　　“姑娘，你看那边！”
　　她循着绿蜡手指的方向望去，巷道的窄口蹲坐着两位中年男人，一个手里怀抱襁褓，一个拎着昏迷的少女。
　　少女十三四五的年纪，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瘦成了一副骨架子。
　　他们交谈了几句，互相换了手里的人，男人抱到婴儿顿时眼放绿光。
　　奚霂了然大半，头脑一热追上去高声呵斥：“你干什么！”
　　中年男人被她唬得一个踉跄，待看清来人只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有你什么事，快滚开！”
　　襁褓里的婴儿面色惨白，但肉嘟嘟的该是刚生下来不久，奚霂气急，上手就要与他抢夺襁褓。男人急红了眼，但因为长久未吃肉力气稍逊女孩一筹，并不占上风，他眼看士兵跑过来，咬牙向另一男子使了眼色。
　　背后迅风刮过，奚霂身体早已预知到了危险作出反应，另一男子举着木棍正要当头劈下的同时，她下一刻就可以反手夺过，一脚将其踹飞。
　　但动作未做，耳边刮过蟒袍袖翻飞的猎猎声，身后男子一声凄厉的惨叫后便没了动静。
　　江漱星抬腿踢在了中年男子的胸口上，婴儿脱手，他当场口喷鲜血。
　　他旋身，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下落的襁褓。
　　“都……”
　　“死了。”江漱星探了探怀中孩子的鼻息，沉声道：“身子都冷了，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奚霂愣住。
　　她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蹲身急忙去探另一个少女的鼻息。
　　“这个没死！”女孩仰头欣喜道。
　　江漱星摆摆手，身后几名士兵扛起昏迷的少女带走，他面色不善地停在女孩跟前。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好好待着，你又当耳旁风？他的棍子砸下来，我若是再晚来一步大罗神仙都救不回你知不知道！”
　　她知他生气，自己是一时冲动害的浪费他的时间，乖乖地垂着脑袋蹲在地上，手指闲不住地去拨动男人靴上的金丝。
　　“都督，路通了。”
　　“嗯。”他应道，俯身将女孩抱起，奚霂头脑发闷，自己就这么蹲着被他放在肩上，样子着实蠢笨，禁不住乱蹬脚：“放我下来！”
　　江漱星惩罚似的拍了一下女孩臀：“你还有胆子闹，嗯？平常舍不得教训你真以为我那么好糊弄？”
　　他把人扔进马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奚霂揉揉腰，想坐的离他远点。
　　结果她怎么挪都挪不动，气急败坏地低头一看，江漱星的手牢牢压着自己的裙角，笑得痞坏。
　　“坐近点，离得远我训你的话你又听不见。”他架起长腿，斜眼得意道：“难道说近点太暧昧，你会羞涩？”
　　羞你奶奶个头！
　　奚霂唰地窜近他，笑眯眯地抱着男人胳膊亲昵道：“都督想多了~我脸皮厚不会害羞哒~”
　　江漱星：“……”
　　他咳嗽几声，板着脸推开她：“行了，你好好反省，反省不当本督回去必得罚你。”
　　奚霂假装看不见他隐隐的绯红，继续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都督，我反省过了，真的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被人砸头了，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一点儿事情没有，你就别罚我了嘛。”
　　“我超怕疼，你刚刚打了一下屁股，我坐着都疼呢，”胳膊晃呀晃，“罚我打板子我肯定就走不了路了，打我手底心我肯定就写不了字了，到时候都督府上就多了个花瓶，多遭罪呐~”
　　“你少油嘴滑舌。”江漱星点了一下她唇角，嘴上还是诚实地关心：“我刚刚没下多重手，现在还疼么？”
　　“疼！”奚霂演戏道，一双杏眼泫然欲泣。
　　“那不然……”江漱星犹犹豫豫地开口，耳垂涨得通红，“不然我给你揉揉？”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脑回路。
　　“不用！”奚霂飞快正色，“都督不生气我就不疼了。”
　　“我没有生气。”他干巴巴。
　　“那就不疼了。”奚霂松开抱着胳膊的手，立马摆出一副“你是谁，你不关我事”的无情嘴脸。
　　江漱星：可恶，怎么好像又着了她的道了呢。


第17章 叫她夫人
　　算了，着道就着道，这一次先让她，下回她再故技重施自己绝对不会上当！江漱星暗暗立下Flag。
　　“所以，带回来的少女你打算如何处置？”
　　奚霂作思考状：“先养肥一点……啊不是，先让人家吃几顿饱饭嘛。哦对了，弈母镇你就想让它如此乱下去？”
　　“几个饭桶留下的烂摊子我凭什么去收拾。”他冷笑。
　　奚霂的表情一瞬划过失落，但很快掩藏下去。
　　***
　　大央南，弦灵。
　　江漱星牵着奚霂下轿，她一抬眸被眼前景壕得倒吸凉气。牌匾黑底红漆，“卫军都督府”五字烫金篆刻，光芒下熠熠生辉，大门口两侧各是一只玉麒麟坐镇，口衔宝珠，通体晶莹雪亮，绝非尘世俗品。
　　江漱星昂着头，骄傲得像只孔雀：“进去安顿好神女后，所有人来书房面见本督。”
　　“是。”
　　奚霂吞咽下没见过世面的口水，随绿蜡蒲雪跨进府内。
　　府邸一时还逛不完，但其中装饰奢华也只有皇宫能相比媲美，奚霂掸了掸小阁内的金丝楠木座椅，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放了上去。
　　“我感觉像坐在金子上，怪为难的。”她压力山大。
　　绿蜡回到这里，犹如鱼入了池，动作熟练地替她料理好屋内的熏香和炭火，又叫人去端了碟奶糕来，她沏上茶：“姑娘不必心慌，这些都是咱们都督打胜仗回来先帝和皇帝赏的，又不是贪污纳贿收来的，不打紧。”
　　奚霂尝了一块奶糕，含糊问：“那都督是不是很有钱呐？”
　　绿蜡摇头：“这奴婢不晓得，咱们府里有个仓库，都督把稀罕玩意都收那儿了，钥匙自己保管，奴婢们也没去瞧过里面有多少银子，应该不会少。”
　　嗬，原来是个富翁。
　　“富得流油也不去赈灾。”她小声埋汰，“一镇乱了，南方安能独善其身。”
　　绿蜡啊了声：“姑娘是说弈母镇吗，虽说可能于事无补，但都督已经下令施粥赈济了。”
　　“真的？他骗我。”
　　“都督或许刀子嘴豆腐心吧，奴婢不敢揣摩。”
　　“就是！”奚霂傲娇道：“他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
　　“那姑娘先自个儿休息会儿，奴婢先去书房面见都督。”她行礼。
　　奚霂对室内的字画颇感兴趣，盯着它头不回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绿蜡和蒲雪两人来到书房，屋内已来了几位年长的嬷嬷和几个德高望重的奴婢掌事，江漱星让赵景昀把门阖上，屋子里拉了帘子，仅点了两盏灯，一时间黑漆漆一片，感觉瘆人。
　　奴婢们缩成一团，畏畏缩缩地不敢抬头。
　　他坐扶椅，悠闲地品着香茶：“跪下。”
　　声线凛冽，似北风剐心蚀骨，众人腿一软扑通跪地。
　　“都督，奴婢…奴婢们不知犯了何事……还请都督原谅。”管事磕头道。
　　“你们没有犯事，不必惊恐，本督叫你们过来就想问个问题。”江漱星看此人吓得不轻，稍稍和蔼了脸色：“只不过答错可要领罚。”
　　都督发疯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这些婢子天天都提着脑袋讨生活早就见怪不怪，管事抖着嗓音：“都督请问。”
　　“青阳神女进府，往后就要和各位一起生活……”
　　掌事忙不迭：“是是是，奴婢们一定会好好侍奉神女。”
　　江漱星蔑了她一眼：“让你抢答了么，即便本督不说你们当然也要好好侍奉，本督要问的不是这个。”
　　“蒲雪，平日你唤神女什么？”
　　丫头莫名其妙，“回都督，就姑娘啊。”
　　江漱星不接，又抿了一口香茶，赵景昀事先被做过功课，被迫传递他的意思：“不对，罚禄一月。”
　　蒲雪傻了。
　　她们的都督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其余人面面相觑，瞧着江漱星的表情，大有答不对不放她们出书房的架势，一个个冥思苦想起来，掌事战战兢兢地答：“神女？”
　　“不对，罚禄一月。”
　　“丫头？”
　　“不对，罚禄一月。”
　　“……美人？”
　　江漱星的脸愈来愈黑，手指捏着瓷杯喀喀作响，仿佛下一刻瓷杯就要被他捏碎成片，赵景昀无奈：“都督，她们不大开窍啊。”
　　掌事的冷汗簌簌往下掉，自己要再答不出来下场可能就和杯子一样碎成稀烂了，干脆胡乱扯：“奴婢知道了，可以叫……夫人？”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忒不现实，张嘴就要改。
　　结果江漱星由阴转晴，心情大好地放下可怜瓷杯，赵景昀无语：“好了，不用罚了。”
　　“……”
　　真的是夫人！？掌事如遭雷劈。
　　他起身配好剑：“以后该叫什么都清楚了，切记不准说是本督指使你们说的。”
　　他想了想：“反正本来就不是我逼你们说的，那俩字不是你们自愿亲口说的吗。”
　　掌事瘫坐在地上还吊了一口气：“奴婢知晓了。”
　　“要是谁敢走漏，”他迈步向屋外，阴恻恻道：“诏狱还缺几个位子，上回风月楼那几个纨绔刚被投进去喂猪，你们应该不想被本督拉去喂猪吧。”
　　一罐凉水从头浇到底，她们倏地惊醒：“是，奴婢明白！都督放心！”
　　奚霂等她俩回来的途中还小憩了会儿，睡醒后就见两人垂头丧气地走进屋子，问道：“都督叫你们去是有什么事吗？”
　　“没呢，姑……”绿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改口道：“姑…夫人！”
　　奚霂蹙起眉：“姑夫人是什么？”
　　“绿蜡她肚子饿了，”蒲雪忙站出来打哈哈，“夫人，咱们去用午膳。”
　　这次她听得真切，女孩眉头蹙得更深：“夫人？江漱星让你们叫的？”
　　“怎么会！”绿蜡一口否决，“奴婢们自愿叫的，因为您在我们心中已经是堂堂卫军都督夫人，堂堂江氏主母了！”
　　她这话也就鬼信，奚霂叹了口气：“也罢也罢，你们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蒲雪一听松气，忍不住嘴碎道：“夫人，您和咱们都督成婚也是迟早的事，奴婢们早早叫起来日后也好有个适应。”
　　“我！”她嘴硬，“谁说我一定会嫁给他了！”
　　“害，夫人，说句不好听的，”绿蜡道：“明眼人都瞧得出都督对您与众不同，那是真真放在心尖上宠的，你就是不喜欢他，依咱们都督的性子宁愿关起来逼你也非成亲不可，再说他前几年老拿着一幅画寻人，奴婢看您和画上人挺像，说不定是之前就有渊源，夫人莫不是小时候和都督见过？”
　　又是画。
　　奚霂头微微有些作痛，“我记不起来了，都督以前去过青阳吗？”
　　“奴婢入府早，没听说过都督早年去过青阳，”绿蜡摇头：“不过都督没有亲生父母，是前侯爷捡回来的，据说捡回来的时候全身都糊满了泥浆，恶臭……”
　　“绿蜡别说了。”蒲雪打断，“都督不是不让我们提及吗，小心掉脑袋。”
　　她讪讪闭嘴。
　　正巧，掌事这会子突然来了，殷勤地领着个婢女行礼：“参见夫人。”
　　“夫人，奴婢从后院拨来个手脚勤快的，特意给您使唤，菱莺快见过夫人。”
　　背后女子款款：“奴婢参见夫人。”
　　菱莺……好耳熟，她在哪里听过，奚霂撑着头回想。
　　“娘亲，我不该代替她的。”
　　“奚姐姐，你就帮我这一回，代我去做青阳神女吧，咱们不是好姐妹吗。”
　　“胡菱莺她跑了！奚霂你知不知道做神女的下场！”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所有的画面快速翻过。
　　她腥红着眼抬头，年轻女子亦是，两人目光一瞬相撞。
　　“菱莺，”奚霂轻笑，“好久不见。”
　　“是你！”
　　她瞪大眼，失言道：“你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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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废腿
　　自己带来献好的婢女竟这么口无遮拦，当着未来准夫人的面儿问人家死没死，今天这事要捅出去被都督知了，她棺材都甭买了直接就可以拖出去埋了。掌事气昏头，甩手给了菱莺一耳光，骂道：“嘴臭的胚子，你咒什么！不想当差就给我滚出府去别再这儿寻晦气！”
　　姑娘的秀脸上多了血红的巴掌印，她反应过来磕头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夫人……”掌事夹着尾巴，“您别介意……”
　　奚霂神色淡淡：“多谢您记挂，送来的这位我便收下了。”
　　“诶应该的，”她眉开眼笑，转头又恶狠狠地瞪了菱莺一眼，压声：“仔细孝敬，别给我捅啥幺蛾子听见没！”
　　菱莺点头。
　　绿蜡和蒲雪交换眼神，同时道：“夫人，奴婢们先下去为您张罗午膳了。”
　　待她们走后，屋内便仅剩奚霂和菱莺二人。
　　女孩低着头不吭声，奚霂便率先打开话匣：“这些年过得如何？怎么会来都督府。”
　　“回夫人，奴婢也是为了讨生活……”
　　“不必拘礼，我现在是以奚霂的身份和你说话，你也不是都督府的丫鬟，而是青阳的胡菱莺，我儿时的伙伴。”
　　她目光炯炯。
　　“对不起奚姐姐！”她假惺惺地痛哭：“我以为神女是个好头衔，就想送给姐姐光耀门楣，岂知是献祭品呐，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去抓她的裙摆，仰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奚霂不作声，后问：“那你为何要跑。”
　　跑？菱莺一怔，编谎说：“说出来怕惹姐姐发笑，妹妹那时遇到一不良人冲动下决定和他私奔，岂料负心汉后来弃我而去，呜呜我也没脸再回青阳，幸好被都督收留。”
　　“都督收留？”
　　“是了，也许是都督瞧我弱姑娘可怜，发善心准我入府服侍，”提起江漱星，她顿时有了精神，眼放光彩：“奴婢服侍近侧五六年了，都督待奴婢极好，并不像外界所说冷血无情呢。”
　　啊……极好，有多好？奚霂莫名烦躁，舌尖抵腮装作不在意道：“嗯，那你确实努力，辛苦了。”
　　此话酸溜溜的，倒叫菱莺不知怎接了，讪笑道：“还是姐姐有福气，能傍到都督这样一尊大佛呢，下半辈子衣食无忧，飞上枝头变凤凰哩。”
　　“凤凰不敢当，”奚霂听出言语的嘲讽，假笑道：“不过我很好奇，凭你这张嘴江漱星是如何能捱过五六年，忍住不把它给缝上的。”
　　菱莺噎舌，灰头土脸地行礼：“奴婢…奴婢去看看午膳有没有准备好，先退下了。”
　　她快跑出门，回了自己房间。
　　屋里和她同住的丫鬟在收拾被套，闻声：“菱莺姐，我听人说你去侍奉新夫人啦？”
　　“嗯。”她不耐烦地应道。
　　“哎呀可惜，都督竟然闷声不响地带回来主母，”丫鬟嘀咕道：“本来大家都觉得菱莺姐会有戏的呢。”
　　她手一顿。
　　“你平常在都督身边伺候，又是唯一一个他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姑娘，啧啧，”她滔滔不绝：“还是差点运气。”
　　“有了夫人又怎样。”菱莺突然开口，忿忿地扔掉手中的枕巾：“可以和离，可以娶妾，有什么好得意的，从小她哪一次比我走运。”
　　丫鬟惊异：“你和夫人认识？”
　　岂止认识。
　　菱莺讽刺地一勾嘴角：“我们小时候可是好朋友，亲如姐妹的好朋友，她什么都会顺着我。”
　　“虽然我间接害死了她全家，让她打小就被圈禁在那帮没人性的敬天命族人下，但是，我不依旧活得好好的，甚至未来还能和她平起平坐，有什么关系呢，我才不信会有报应。”
　　菱莺伸了个懒腰，轻松道：“我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
　　江漱星午后便去了前线，交代府内大小事务悉听奚霂做主，她已经坐在屋里看了半个时辰的书，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刚想起身出去走动走动，绿蜡进来报有客人拜访。
　　“啊？我初来乍到，也不认识几个人呀。”她为难。
　　绿蜡安慰她：“夫人没事，就随便侃几句，东宁侯很温柔哒。”
　　来了个侯爷？奚霂发问，随着她们去了会客厅。
　　东宁侯身旁还跟着个小厮，见到是位女人来迎，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家主子。
　　奚霂看向口中所述的侯爷，年轻俊朗，面若冠玉，只是……
　　视线向下看去，本拥有大好前程的他坐在木质轮椅上，双腿残废。
　　“本侯听绿蜡说了，你是江漱星的夫人对吗？”他声线温和清冽，“东宁侯萧昼珩，见过夫人。”
　　“侯爷有礼了，那个…快给侯爷上茶。”奚霂有些手忙脚乱。
　　“夫人不必紧张，昼珩今日来是想同都督一叙，没想到他已去往战场，实在遗憾。”他道，“还请夫人别嫌叨扰。”
　　江漱星这魔头怎么会结识此等风度翩翩的良家公子，他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性格居然还能处到一起？
　　奚霂摆手：“不会不会，我无聊就缺人说话呢。”
　　男人笑：“夫人性格可爱，难怪都督喜爱。”
　　女孩脸红了红，舌头捋不直道：“没…没有的事！”
　　萧昼珩饮了口热茶，含笑不语。
　　欲盖弥彰似乎暴露了她某些小九九，奚霂尴尬地清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侯爷，奚霂好奇，您的腿疾是以前征战落下的吗？”
　　哎哟，她在说什么！净往人痛处上戳！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们聊聊别的！”她飞快地加上一句。
　　萧昼珩并未露难过之色，手轻轻抚上无知觉的大腿：“不是，不是征战伤的，不小心被人打了罢了。”
　　不小心！？哪个人这么大胆一个不小心还能把当朝侯爷的腿打折？
　　“太过分了！”奚霂愤愤，“那人得下多重的手，有那么讨厌你吗。”
　　讨厌……
　　萧昼珩的眸光闪了闪，“也许吧。”他示意奚霂遣散下人。
　　“他是谁，应该早进诏狱了吧。”
　　诏狱，谁敢抓他进去。
　　萧昼珩苦涩地摇摇头：“先帝在时，我的腿就废了，那天他篡改了诏书，我没能拦住他。”
　　篡改诏书，打断人腿，他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奚霂小心：“不会是……江漱星那个混蛋吧……”
　　“夫人说笑了，不是他。” 萧昼珩静默片刻，才吐出那两字：“是齐姣。”
　　齐姣……她一时没想起来是谁，待反应过来。
　　“长公主！？”
　　“对，我们是青梅竹马，先帝在时我们就定好了婚约，但……我始终没能等到成亲的那一天。”
　　狂风骤雨呼啸，殿外的六角灯光奄奄一息，风吹扯拉起床帏帘帐，露出年迈皇帝鬓角的白发，萧昼珩就跪在床前，看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
　　惊雷劈过，一刹那映亮女人妖冶的面容。
　　“阿珩，”她说，“别跪了，老不死早就驾崩了，你瞧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齐姣晃了晃卷轴，嬉笑道：“你猜猜他把皇位传给了谁？”
　　“齐姣……”他很累，累得抬不起头，却还要说：“不可以。”
　　那么多遍的不可以，她不照样一句都没听进去，活生生毒死了病榻上的先帝，逼他交出了遗诏。
　　“三皇子齐桀——”她拉长声音，古怪地一转声调：“他有什么好，比得上……”
　　女人眨眼凶狠地捏住他下巴：“比得上你的亲弟弟么！”
　　亲弟弟……萧昼珩闭眼，泪珠滑落面颊。
　　“阿珩别哭，我还是爱你的。”齐姣吻掉他的泪水，低语道：“我爱你，所以哪天等我做上了女帝，一定会娶你当男宠的嘻嘻。”
　　窗外雨势滂沱，齐姣直身摊开了那副卷轴。
　　“不过我现在不做，我要让你弟弟七皇子齐衡之做了再说，毕竟我是他姐姐嘛。”
　　“对不起，”他说，“阿姣对不起。”
　　从前的青梅竹马，从前天真可爱的姑娘，都不复存在了。
　　齐姣没说话，眼中的黑火越烧越烈。
　　“太晚了，我不想听了。”
　　笔墨篡改历史，她注定会是千古的罪人，死后也不能再入大央皇室的坟冢。
　　不入就不入吧，反正她只是个公主，母后嘴里一无是处的公主，她死了也不想再看见她。
　　殿外的黑衣卫涌入，将萧昼珩围困其中，齐姣叼着笔，兴致勃勃地给他看改好的圣旨：“你瞧，齐衡之做皇帝啦，你那狗屁父侯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阿姣，不要。”
　　“凭一己之力玷|污|了整个齐氏的血脉，九泉之下他也可以拿出来好好吹嘘一番了，那条哈巴狗，笑起来整张脸跟堆满褶子一样，真恶心。”她哈哈大笑，“我是长公主了，阿珩，哈哈哈。”
　　“齐姣！你别疯了！”从来温文尔雅的他，一朝也会发怒吼她，齐姣看着台阶下萧昼珩歇斯底里瞪着自己的样子，居然会觉得很心寒。
　　好难受啊，她抬头竭力忍住泪水，拼命扯了个笑容：“我没疯，阿珩哥哥。”
　　她走向他，脚环的银铃清脆宛如地狱的魔音。
　　“你不该凶我的，你从来都没有凶过我。”她戏谑道：“要受惩罚哦。”
　　黑衣卫上前摁住他，齐姣使了个眼色，慢慢地转过身。
　　听呐，雨的声音和棍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多么动听！父皇！
　　她闭目沉醉，欣赏着爱人压抑的痛苦呻|吟。
　　后来，他昏过去了，再后来，她听人说东宁侯的腿废了，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齐姣望向窗外。
　　青梅枯萎，我们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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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疫病
　　暮霞绮丽，他们从都督府里出来，小厮推着轮椅慢慢地行在空旷的长街上，萧昼珩倚着椅背，嘴里咿呀地轻哼着戏腔。
　　那是首牌坊里鲜有人点的苦曲，因着语调凄婉哀绝，唱人多难共情渐渐也就废止，小厮纳闷，他家主子是何时学会的。
　　一曲唱罢，手搭在腿上落下几个拍子，男人的面上没有苦色，却是纾解，他微侧头：“欢喜，你觉得本侯将那些事告知了漱星的夫人，欠妥当吗？”
　　“怎会，”小厮答：“您权当给都督夫人个警醒了，叫她多提防点长公主殿下，是好事哩。”
　　萧昼珩想起奚霂最后吃惊的神情，摇了摇头，“可能本侯不太擅长讲事，吓着她了，也罢，下回再润色些吧。”
　　“还润色呢，侯爷，”小厮痛心，手指不免激动地捏紧了握条：“长公主她对您……哎，您今日所讲根本不及她狠戾之一，她都如此对您了您还美化她作甚呢，换作小人了早就咒得她下阿鼻地狱了！”
　　萧昼珩沉下脸，低斥道：“不许放肆。”
　　他闭了嘴。
　　“漱星的夫人和从前的她很像，古灵精怪，我一逗她就爱脸红，”男人的眸中尽是柔和，“她恨萧家迁怒于我，我都不会有怨言，但我不能看她继续糊涂下去，糊涂到颠覆了整个大央。”
　　“侯爷，上次您忤逆她就被打断了腿，下次呢，下次指不定就是断手了！侯爷您听小人的，她就一疯子，咱们离得远远的别招惹她了，管她生不生死不死呢！”
　　远处侯府的七角灯朦胧地笼住几点雨丝，扬扬地飘落。
　　萧昼珩注视着，许久才启了口。
　　“我的命早就给她了。”
　　草长莺飞的暖春，娇贵的小公主躺在少年的怀里，他盘腿坐在草地，低头就能望进女孩水亮亮的眼睛里。
　　“珩哥哥，我想要那个。”她指着天际的纸鸢。
　　他循看过去，左不过是寻常百姓纸糊做的小玩意，朴朴素素的没点金贵气。
　　“公主，宫里头有更漂亮的哪，奴婢去给您拿。”身旁的丫鬟哄道。
　　“我不要！”齐姣气鼓鼓地叉腰：“珩哥哥给我做嘛，我要咱们两个的。”
　　他做了一只男孩一只女孩，手法粗糙勉强能认出个形。齐姣却很是高兴，催着他去放，他在前面跑，她在后面提着裙子跟。
　　像只小蝴蝶一样飞进了他的心里，他放慢了脚步。
　　背上一沉，他连忙腾手托住她，她拍着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笑声很清脆。
　　“珩哥哥，”她拢着他的脖子，身上甜腻的香味冲进他的鼻腔：“我们也像它们一样飞上天去玩好不好，你带姣姣去。”
　　“别瞎说，”他假装斥她，“离了世的人才会上天去，你要长命百岁。”
　　她嘟嘴：“怎么就光我一个长命百岁呀，你也要。”
　　少年失笑：“我的命又不是你随便说说就长岁的，多大的人了。”
　　“哼，本公主才不管，反正！”她戳戳他的胸膛，“本公主说行就是行，还不快把命给我。”
　　多幼稚，他故意不理她，背着身上的人跑了一圈又一圈。
　　齐姣就一直催啊催，烦啊烦，又是撒娇又是装气啃他，弄得他没法子了，败下阵来投降道：“公主，我的好公主，怕了你了，给你，我把我的命给你。”
　　“好呀。”她得意洋洋地晃头：“本公主不会让你死的，咱们两个都要长命百岁去。”
　　纸鸢乘着春风攀上天宫，遇见了那里头的神仙，纸糊的小人拉起了手，九霄之上，一同迈进了极乐无疆的神殿。
　　南方的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好在温度不是那么寒冷了，奚霂换上了稍薄的衣裳，凝眸望着窗外的景。
　　几天前，她从弈母镇带回来的小姑娘也醒了，喂了几顿饱饭后，如今是能下地行走，不过她性格内敛，老是畏畏缩缩地躲着人跑，奚霂把她唤到过跟前几次，教着下棋和耍刀，总算是熟络了些。
　　姑娘说她叫茶生，瞧着瘦弱但吃饱了饭力气倒是不小的，干活也勤快，帮着绿蜡跑东跑西，体力素质不比男娃子差，奚霂心道捡了个宝，迫不及待等江漱星回来好生炫耀一番。
　　这天，她用过午膳，正坐在榻上看书，绿蜡慌慌张张地奔进来，迎面就是一句：“不好了，夫人。”
　　她内心一凛：“怎么了，是府上出什么事了吗？”
　　“奴婢方才路过侯府，见侯爷匆匆叫了马夫出门，就去问了侯府边上的小厮，说是……”她哽道：“说是南蛮前线闹了疫病，卫军的和南蛮秃子都有染的，闹得凶险，现下停战就耗着看哪一方能挺过去。”
　　疫症……
　　奚霂微怔，随即着急道：“都督呢？”
　　绿蜡摇头：“都督情况不明，大抵是没有感染，否则早乱军心了，眼下萧侯爷去都城押药回来，第一批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才到。”
　　“不是，这边没药吗！”
　　“一味药只有北方有，都城紧急在配了，就怕让南蛮秃子先治好了，那咱们可就输定了。”
　　奚霂刚想说什么，掌事嬷嬷又蹬进了她的屋子，喘的气还没抚匀：“夫人！蒲雪病了，就昏在厢房里，奴婢差人请了大夫来看，说保不齐是疫病哩！”
　　什么！？
　　奚霂抬脚就要往厢房去，幸亏绿蜡和那掌事嬷嬷眼快一人一腿给拽住了。
　　“夫人您不能去，疫病传染厉害，您去了不就是上赶着得吗！”
　　“哎哟，我的祖宗夫人，您这是要去干嘛哦，”嬷嬷哭道：“疫病要是传给了您，咱们府里上下几个脑袋都不够给都督砍的啊。”
　　“哦，那我就眼睁睁看着蒲雪死在厢房？”奚霂咬牙，“抱歉，我做不到，疫病我有了解，进去只要遮捂住口鼻，不去碰她的吃食和衣物就不会染上，起开，我身强体健得很！”
　　“这不是身强体健的问题呐夫人……”
　　奚霂甩不开她俩，心里烦躁，又听屋外有人急惶惶地喊：“嬷嬷，蒲雪姐吐血了，您快来瞧瞧啊。”
　　三人当即一愣，奚霂扯了块面巾蒙在鼻唇，率先跑了进去。
　　床前立着位医者，蒲雪脸色苍白，额上还冒着虚汗。
　　绿蜡和嬷嬷也跟了进来，医者使了个手势叫她们出去说话。
　　“夫人，”他行礼，“是疫症无疑了，南蛮那边最近闹得也凶。”
　　“药还没来，您有什么办法吗？”
　　他摇头：“靠这里的几方药勉强还能再吊些日子，但也只是缓兵之策，眼下最要紧的是控制住不能让此病再传染，夫人若是要照顾里面的姑娘，只需记住蒙住口鼻，切勿碰触病人饮食衣物。趁她没咳嗽时走近点照顾无妨，但她要是咳嗽了就离远点，注意这些就不难会被感染。”
　　“多谢大夫。”奚霂塞给他几两银子，“劳烦您去抓药了。”
　　绿蜡仍不放心：“夫人，其实交给我们照顾就可以了。”
　　“左右我也无事，”她淡淡：“没有底下人生死攸关，主子还耽于享乐的道理，我没事。你们都督既然把自己家交给了我，等他回来我总不好意思给他搞得乌烟瘴气的还给他，再言……”
　　她莞尔：“你们叫我一声夫人，我也不能白听不是，好了，进来给我搭把手。”
　　绿蜡依言。
　　消息很快传遍全府，和菱莺住一屋的小丫鬟得知后忿忿啐了声：“呸，真晦气，别叫她染着我就行。”
　　“疫病没那么好染，你又不去近身侍奉着，”菱莺仿佛不关已事地织着香囊，悠然道：“要担心的是去照顾蒲雪的倒霉鬼。”
　　“你不知道？”她瞪大眼，“咱夫人亲自去照顾呢，蒲雪要是醒了说出去可有的狂。”
　　菱莺手法一顿。
　　“夫人？”眼珠滴溜溜一转，她重新开始织起来，“她可真好心。”
　　“可不是，要是万一她给染上了，啧啧，又没药的也不知道能挺几天。”
　　没有药，如果她染上……
　　菱莺的眼上浮出一抹黠光。
　　那她可就必死无疑了。


第20章 都督的情书
　　南蛮战场。
　　他几夜没睡好了，案桌上零乱地摊着大小地图和奏章，江漱星坐在交椅上，神色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纵使劳累，他的衣襟仍是一丝不苟地理整好，墨发束得飒爽干净，毫无邋遢相，帐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他抬头。
　　帐帘掀开，是赵景昀，他半跪：“都督，按您的吩咐已把感染疫症的人隔离开了，只是现下越来越多的人都出现了咳嗽发低烧的现象，但精神尚可，您看……”
　　“可能也染上了，这病传的厉害，”江漱星道：“让他们好生休息，剩余的人帮着医师去煎药。”
　　“昨儿个夜里已经死一个了，”赵景昀脸色沉重，“都城的药少说半个月才到，就算运来了属下担心南蛮的人也会从中作梗，让药运不进来。”
　　“他们的情况不比我们好到哪儿去，即便有心，”江漱星轻笑：“又不是只有他们会耍手段。”
　　他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地图，示意赵景昀来看。
　　帛纸上用笔标了个圈，他狐疑，却见江漱星手枕后脑松垮地倚在椅上，笑得痞气。
　　“不枉我辛苦研究几个晚上，觉都没睡好，”男人打了个哈欠，“接下来按我说的去做，足够让他们乱上加乱，没工夫动药的主意。”
　　当日夜，南蛮粮仓起火，损失惨重，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往后几日他们果真灰溜溜地夹起尾巴，而卫军乘胜追击，直逼他们退守靖暨关。
　　大央军队暂得一时喘息，虽然不会太久。
　　好歹打了胜仗，江漱星还是关在大帐里不出来，赵景昀受不住那几个将军的怂恿，硬着头皮去拉他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他进去，江漱星正埋头写东西，模样极其认真。
　　“主子，写奏折呢，给皇上的？”他伸头去瞧，结果江漱星突然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捂住信纸，清嗓子道：“何…何事。”
　　赵景昀方才不经意一瞥，还真瞥到点东西，贼笑道：“主子，不是写奏折，你这是……写家书？”
　　“你闭嘴！”
　　“害，给夫人写点腻歪东西又不丢人，都督喜欢她都人尽皆知的事了，”赵景昀搓搓手：“主子您第一回 写，来来来，属下给您参谋参谋~”
　　江漱星一巴掌打开他的脏手，“滚，我就随便问问她有没有把府上弄得鸡犬不宁罢了，你发情个屁。”
　　委屈，忒委屈了。
　　随便问问，那遮这老严实干嘛。
　　赵景昀决意卖主子个面子：“是属下揣摩错了，那您接着写吧。”
　　江漱星故作高冷地嗯了声，却迟迟等不到他走，磨牙道：“很闲？还不出去。”
　　赵景昀摸了摸鼻子：“好的都督，属下立刻走。”
　　烦人精总算滚了，江漱星心满意足地摊开信纸，咬笔苦苦琢磨。
　　到底是唤她昭昭还是夫人呢……
　　他艰难地写了俩字，偏某副将又走进来说这说那，他憋着气听他汇报完，人扯完军情聊别的，足足扯了半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江漱星松了口气又写了俩字，墨还没干呢又走进来一个将军扯皮，轮了几回合，一下午他信纸一行都没写完。
　　火实在是大啊。
　　夜里江漱星巡查完军营，总算能静下来写信了，他仪式满满地坐在桌前——
　　“都督~”
　　赵景昀探头。
　　忍不了了，江漱星毛笔直接就冲他砸了过去：“都闲出鸟了是吧！？所有人去绕校场跑十圈！”
　　哎哟，赵景昀捂着脑壳，狗腿地挪步进来：“主子，您除了视察就老闷在帐子里，好不容易赢了个小仗，咱们染疫的将士们情况又挺稳定，我们都想叫您吃酒庆祝下呢。”
　　“不去，等宰了南蛮首领的狗头再喝不迟。”他干巴巴道。
　　手上没笔，盯着那一下午才挤出一行半字的信纸他眼发花，烦躁地揉头发：“换以前，我早就把你活剐了，滚远点别打扰我写信！”
　　“不就是写封情笺嘛，属下有经验，”赵景昀拍拍胸脯：“叫亲昵些，霂霂啦，奚奚啦，问问衣食可安都是客套话不必多写，着笔墨在我想你了，想死你了之类的，夸张点，再反问句你想不想我云云，肉麻地说几句情话，是个女孩都得沦陷。”
　　江漱星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嘴里嫌弃道：“我不写，猪才写那么没品的。”
　　“好吧，”赵景昀遗憾道：“那主子早点睡，等大胜南蛮后可别赖了今天的酒。”
　　江漱星敷衍地应了几句，把人送出了大帐。
　　他捡回笔。
　　皎月幽静，撒光透入，男人眸色似水，出神想了片刻。
　　最后还是提笔：
　　不见如隔三秋，三秋思之如狂。
　　他想她，想快些回去看见她，又觉得纸上写写终究浅薄，矛盾来矛盾去，所谓的情笺发出去时也就寥寥几行。
　　他从没写过，手笨也嘴笨，说不出什么哄女孩子高兴的情话，觉得那些露骨话太油腻，自己肯定说不出来。
　　所以后来看到有女子被那些花言巧语迷得神魂颠倒，死心塌地，又无比庆幸自己能够抱得美人归。
　　一直以来，他总在奚霂面前说爱她，可每次说完爱她又矛盾地加上一句恨她。
　　他愚蠢地认为，这样就足够让她记住自己。
　　爱你又恨你，是别的男人追求你时不会说的吧，他们永远只会说爱你，多么多么爱你，爱你到海枯石烂。
　　很可笑，他不敢说，只好用后一句来掩饰自己兵荒马乱的心。
　　神坛上的仙女，他陷在沼泽地里仰望着她，是自己配不上的吧。
　　十年前他就知道，所以她不要他了，他也不生气，平静地接受，平静地被捡回江家，一步一步地踩着尸体往上爬。
　　权势滔天的卫军都督，南方霸主，我终于配得上你了。
　　江漱星封好信，走出帐去。
　　夜空繁星闪亮，徜徉在天地的怀抱。
　　“昭昭，”他喃喃，胸口的衣料被攥紧，“你一定也在想我，不许不想我。”
　　很快就到了，我等了你十年，很快就到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要嫁给我了。
　　我亲自拉你下神坛，不洁，你要和我一样，不洁……
　　脑内旖旎的想象激得他眼角猩红。
　　“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
　　信笺的落款是勿念，可他多希望她能念一念自己。
　　别不要我了，好不好。
　　外披了一层疯批狂妄的皮，内里还是卑微，江漱星，你多没出息。
　　就是认定她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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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设计暗害
　　奚霂这几日常进出于蒲雪的厢房，经几人不眠不休的照料后，她情况有所好转，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勉强能咽下几勺稀粥。
　　绿蜡替她掖好被子，和奚霂一同轻手轻脚地关门，她长出一口气：“应该能撑到药来了。”
　　奚霂揉了揉眼下青黑：“蒲雪刚刚是不是说想吃红豆糕，她难得有胃口，我去小厨房给她拿来……”
　　绿蜡拉住女孩，无奈道：“夫人，您去休息吧，奴婢安排别人去做好了，这几天您一直劳心劳力地操办府上大小事宜，奴婢真怕您身体扛不住。”
　　“我这不是好好的。”她顶嘴道，不过最近确实劳累过度，她走路都有点轻飘飘的。女孩打了个哈欠：“罢了罢了，我先去睡会儿，你记得叫人把红豆糕端去啊。”
　　“是。”
　　绿蜡送她回房后，不巧掌事嬷嬷正好有事寻她过去，她想着红豆糕便随手抓了一个奴婢嘱咐道：“诶，那位妹妹，麻烦你，能否到厨房拿红豆糕给蒲雪送去？”
　　“这……”
　　掌事催得急，绿蜡抛下一句“夫人的命令”便跑得没了踪影。
　　丫鬟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往厨房去。
　　不是别人，正是和菱莺同屋而居的婢女鸠燕。
　　鸠燕生怕自己染上那破病，平日里都远远地绕着蒲雪那屋走，谁曾想还是躲不过，她暗叹自己命不好，嘴角耷拉得都快掉地了。
　　“鸠燕。”
　　丫鬟回头：“菱莺？”
　　菱莺小跑上前，歪头问：“谁惹你不痛快了，脸色怎的如此差？”
　　“切，还不是给指了个破差事，”她翻了个白眼：“夫人叫我去给疫病鬼送糕点。”
　　送糕点？
　　菱莺婉笑：“就为这个？好了，别苦着张脸，叫别人看见去夫人面前嚼舌根，你以后日子可就不好过咯。”
　　两人并排去了厨房，鸠燕端着红豆糕眼瞧着厢房愈来愈近，脚就越迈不动，最后索性停在门前：“一股病气我闻着就难受，直接丢进去好了多省事。”
　　她说着佯装做动作。
　　菱莺抓她的手摇摇头：“你不愿意我进去好了，别叫人看见落了话柄。”
　　“真的？”她眼睛亮了亮，“菱莺姐你人真好！都督怎么那么浑偏不娶你当娘子。”
　　菱莺含笑不语，推门走进屋子。
　　她蒙好面纱，踱步至床前，见蒲雪还睡着轻声叫唤道：“蒲雪？醒醒？”
　　接连叫了几句，床上的人才慢慢睁开眼。
　　“夫人叫我送的红豆糕，你起来尝尝罢。”
　　蒲雪感激，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奚霂竟真的放在心上，特意差人把红豆糕给她送来，忙爬起身。
　　菱莺将盘子递近了些。
　　是什么味道，为什么那么呛……
　　刺鼻辛辣的气味涌进鼻腔，蒲雪隐隐感觉鼻子作痒，防不住打了个喷嚏。
　　唾液零星地溅在糕点上，菱莺哎呀一声缩回手。
　　“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换一盘。”她道，“你且等等。”
　　蒲雪不由愧疚，“麻烦你了，多谢。”
　　“没关系，”菱莺微笑，眼中一抹狠毒转瞬即逝：“是我该谢谢你。”
　　她出门，让鸠燕再去端一盘来。
　　“你手上不是有一盘好好的吗。”她疑道。
　　“别啰嗦了，快去。”菱莺不急着将红豆糕丢掉，转身去水池边净手。
　　清水滑过指缝指肚，她使劲揉搓柔夷，直到搓红了大块大块。
　　女孩盯着手，眼神怨毒。
　　“脏死了！”她啐道：“狗东西可别传病给姑奶奶我。”
　　菱莺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扭头望向红豆糕。
　　“不过也还算有点用，”她勾嘴角，“奚霂，你早该死了。”
　　***
　　奚霂午觉睡醒，慵懒地伸了个腰。
　　她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绿蜡，帮我去小厨房端小点心……”
　　“夫人。”是菱莺进来行礼，“奴婢已经准备好茶点了。”
　　奚霂一愣，但没多说什么，淡淡道：“嗯，有劳你了。”
　　“这都是奴婢该做的，”她道：“您是主子，奴婢服侍您是理所应当，您本就高奴婢一头。”
　　“不必说什么高谁一头，”奚霂摁了摁眉心：“趁我现在还不想和你翻旧账，退下吧。”
　　“奚霂姐姐！”她磕头哭泣道：“之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对你，菱莺知错了求求你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原谅我，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弥补，好好侍奉你的。”
　　奚霂拈了一块糕点放入嘴中咀嚼，垂眸看着她不说话。
　　“行了先起来。”她道。
　　“谢谢姐姐。”菱莺娇声，一瞥见盘里的残渣，“夫人都吃完了呀。”
　　奚霂点头，菱莺上前收了盘子，喜滋滋道：“那夫人好生休息，奴婢晚些伺候您去沐浴。”她快步走向门口。
　　“菱莺。”
　　窗外的光辉打在奚霂的脸上，粼粼地泛着金波。
　　“有心悔过就好。”她轻声。
　　菱莺弯眼：“嗯，姐姐。”
　　她阖了门，看着门缝里奚霂的侧影慢慢消失。
　　锦鞋轻巧地踩在石子路上，她蹦蹦跳跳地逆着光跑远，最后如释重负地躺倒在床铺上。
　　“吃下去了，哈哈。”菱莺捂着眼，嘴角是诡计得逞的笑意，她在狂笑，怎么收都收不住，可是，为什么，收不住的还有眼眶里的泪水。
　　你怎么会原谅我。
　　胡菱莺，一岁时就被定为青阳神女人选，她无父无母只有养她长大的姑姑。小时候，她很懂事，从没惹过姑姑生气，以为可以就这样跟爱的姑姑永远地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但她是神女啊，渐渐长大，见到姑姑背着自己哭的场面越来越多，那一天她又撞见了。
　　姑姑说，她马上就要死了。
　　“但我不怨你，莺莺。”姑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不怨你，这都是命，我从没有后悔过成为你的亲人。”
　　她自嘲地掀了掀眼皮。
　　姑姑，别骗我了。
　　她才不认命。
　　胡菱莺使了手段，叫族人误认为她已经不洁，不够资格再成为神女，但他们的条件是必须再找出另一个合适的人选，否则就以亵渎神灵之罪杀了她和姑姑。
　　思来想去，胡菱莺觉得只有一个人最适合。
　　单纯如白纸，圣洁如雪莲。
　　而且，她绝对不会拒绝自己。
　　因为我们是很好很好的姐妹啊。
　　和姑姑逃出青阳的那一晚，雪下得很大，她远远望见城墙上白裙的少女。
　　饿狼嚎鸣，人声惨叫凄厉，胡菱莺捂住了耳朵。
　　“对不起，”她对着城墙上的少女说：“这都是你的命。”
　　胡菱莺逃跑了。
　　她其实早就猜想到，当年自己骗他们身子不洁侥幸逃过，之后的青阳神女就绝对不会再能如此侥幸，她一定会被严加看管起来，至于会遭受什么，她也没想过。
　　姑姑在弥留之际送她遇见贵人，得以入都督府为婢，无论如何她都不可以辜负。
　　院子里嘈杂声迭起，她听见有人喊：“快来人啊，夫人晕倒了！”
　　这辈子是我自私，也是我不甘心，想借你的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能活下去了又贪婪地想活得更好更尊贵，但你已经听不到这番话了。
　　奚霂，下辈子，再听我说对不起吧。


第22章 得知
　　菱莺走后，奚霂独自坐了会儿，她想起身去翻翻账本，头脑却一阵晕眩。
　　没有力气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转剥离，她下意识去扶榻上的方桌。
　　“叮啷——”
　　瓷杯摔裂成碎片，女孩瘫软在地。
　　“夫人出何事了？”绿蜡循声赶来，见奚霂眼一黑重重地趴倒。
　　“快来人啊，快去叫大夫，夫人晕倒了！”
　　适时府邸大乱，大夫在医馆里茶还没喝完又被揪来，他诊断后脸色大变。
　　“可能是疫病。”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难以置信，尤是掌事嬷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给厥过去，叫人堪堪扶住了。
　　“好端端的，我们都没事，夫人怎么会得？”绿蜡急道：“您再给看看，她今早还好好的呢。”
　　话音刚落，奚霂眉目紧蹙似乎极度难受，突然她偏头呕了一滩血。
　　“快快快，”大夫叫她们退后数步，“隔离起来，多余的人都出去！”
　　半昏半醒间，奚霂勉强张开眼：“别慌……绿蜡和嬷嬷留下照顾即可，其他人都不许进来……”
　　她粗重地喘气，没撑多久又因体力不支仰倒下去。
　　“去煎药，”大夫塞给绿蜡药方，有条不紊地指挥道：“只要都城的那批药来了夫人就还有救，注意保护，我们不能再倒下。”
　　绿蜡含泪点头。
　　“可是，都城的药先供给卫军，他们哪知道夫人也染上了，”她说，“要是第一批药用光了，夫人决计等不到第二批的呀。”
　　一语点醒梦中人，嬷嬷慌道：“不能告诉都督啊，他要知道咱们没照顾好夫人，还害得了这病，我们皮都要扒掉一层哩。”
　　“什么时候你还担心这个！”大夫斥她：“人命关天！你还畏畏缩缩的，不如趁早找个土坑把自己埋了！”
　　嬷嬷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只好悻悻道：“那奴婢这就去寄信。”
　　“等信到了夫人早凉了，骑马去快。”
　　“我们几个都不会骑马……”
　　“……”
　　一筹莫展之际，外头有人敲了敲窗纱。
　　“茶生？”嬷嬷皱眉。
　　是奚霂从易子相食人手上救下来的姑娘，她贴着窗作了作口型：
　　我去。
　　嬷嬷和绿蜡对视一眼，有些怀疑。
　　“我真的可以。”她挤眉弄眼，央求道：“让我去罢。”
　　大夫啧了声：“有人会去你们还在犹豫啥，让她去啊！非要等咱夫人有出气没进气才好哪。”
　　掌事嬷嬷咬了咬牙。
　　“行！茶生你跟我来！”
　　***
　　大央都城，皇宫。
　　“皇上，”梦石颔首：“萧侯爷来了。”
　　怀里的美人哂了声，“那臣妾先退下，不打扰皇上议事。”
　　齐衡之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理了理衣襟正色道：“宣。”
　　“是。”
　　萧昼珩进殿开门见山，要速速拨药往南。
　　“朕明白，但制药也需时间，第一批紧赶慢赶也就只能供百余人，”他道：“应该够了吧，朕想江都督英明神武，区区疫病该是不在话下的。”
　　萧昼珩淡淡：“陛下抬爱，都督也只是一介凡人之躯罢了。”
　　齐衡之假笑几声。
　　“那臣先护送第一批回去，毕竟战事不等人。”
　　“自然。”
　　齐衡之目送他出殿，而后长出一口气，闲散地靠在龙椅上。
　　“梦石呐，”他道，“摆驾凤宫，朕去皇后那里用膳。”
　　萧昼珩离开得很快，一刻也不想在皇宫里多待，他害怕遇见不该遇见的人，但临出宫门之际还是给人叫住了。
　　“侯爷。”那人声音脆朗，他心下一惊。
　　回头，不是她。
　　身着宫装的侍女缓缓走来，恭敬道：“奴婢泽蕖，拜见侯爷。”
　　“你是？”
　　她微笑：“奴婢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奉殿下之命来问候侯爷。”
　　果然，她身边的人气场都和她如出一辙，浸染久了都镀上了一层黑。
　　萧昼珩平心：“也代我向殿下问好，可惜今日臣有要务缠身，无法亲自拜见殿下，还请她见谅。”
　　“殿下出宫了，侯爷见不着她，奴婢来是为了告知您一件事，疫病之事。”
　　“所谓的药师们没日没夜地赶制也仅供百余人的药，都是皇上骗你的幌子，实际他压下了数千不出，就是为了熬死卫军。”择蕖看着他，面容沉静：“侯爷若不信大可随奴婢前去一观。”
　　朱红的宫门上拴，深埋血与恨的罪孽。
　　他按了按掌心：“不必，臣只是好奇，为何殿下要特意告诉臣此事，是希望臣做什么吗？”
　　“手长在侯爷那里，殿下岂敢操控？”她捂嘴笑：“您慢走，第二次奴婢再见您可能就是推着江都督的棺椁进宫了。”
　　“恐怕不能如愿，”萧昼珩拱手，嘴角恣意：“他还欠着一场成亲礼，哪甘心死。”
　　鲜衣怒马少年郎，风尘慰尽四海升平，那一年白马上的少年目光恣睢，星眸里藏着的是不惧天地的燎原野火。
　　那时他也年轻气盛，身上的光却始终不及他。
　　每一场仗都拼命，拼命地向上爬，到后来蟒袍加身。
　　“漱星，你已经很厉害了，”他和她站在树下，眺着远方的烟火，“足够了。”
　　少年有成，已爬上了多少人都不敢奢望的高位，坐拥权力财富。
　　男人摇了摇头：“不够。”
　　“你也到年纪了，还不想娶亲呢，”他打趣，“皇上可在我爹面前提了好几回了，怎么，没心上人？”
　　“有。”
　　“嚯！有？”萧昼珩撞他肩，怪道：“什么时候的事啊瞒着你兄弟我，哪家姑娘？快说说。”
　　江漱星睨了他一眼，看样子是不打算讲。
　　他嘀咕了几句，“不说就不说，你可别老死进棺材了小爷我还吃不上成亲酒。”
　　“找不到她我不会死的。”
　　萧昼珩一愣。
　　“只有我站的足够高才能看见她。”他喃喃，“所以，还不够。”
　　为什么身上的光亮不过他呢，萧昼珩后来思考。
　　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曾有过执念吧。
　　为了一个人活下去，为了一个人叱咤四方，他的生命在燃烧，永远地流光溢彩。
　　和闪耀。
　　“都督！”赵景昀跑进大帐，“药来了，但只有几百个。”
　　江漱星速放下纸笔，随他一同去隔离区：“无妨，先给严重的将士们服下。”
　　“是。”
　　“都督，”一士兵报告：“外面来了女子，说是府上的人，都督可否要见？”
　　江漱星停步，蹙了蹙眉，“女子？”
　　“难道是夫人？”赵景昀探头。
　　“不在家里待着，跑到战场上来干嘛，”江漱星作生气状，脸上的一抹欣喜却掩盖不住：“让她进来。”
　　赵景昀贱兮兮地眯眼。
　　来的人并不是奚霂。
　　茶生跌跌撞撞地奔到他面前，头发微微散乱，看样子是快马加鞭急赶过来的。
　　“怎么了。”江漱星凝眸，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都督，夫人她染上疫病了，情况危急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
　　耳边嗡嗡地发鸣，江漱星后退几步。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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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见到你啦
　　另一边，弦灵都督府。
　　绿蜡嘴风忒紧，鸠燕旁敲侧击都问不出个实的，冲菱莺叹气道：“你说咱们夫人什么倒霉运气，好心照顾人家还害了病，明明大富大贵的锦绣生活都在眼前了。”
　　“夫人是紫微星转世，定会逢凶化吉的，”菱莺假惺惺道：“再言绿蜡姐都没急惶，咱们白操心什么。”
　　“你方才是没瞧见掌事嬷嬷那脸，拉老长了，”鸠燕比了个手势，多嘴道：“好像都城只放下来一批药，军队都不够用的，咱夫人这回我看是悬了。”
　　菱莺暗自欣喜，表面难过道：“那该如何是好？”
　　鸠燕摊手：“都督在兴许还有法子，但他如今前线忙得抽不开身，消息递过去最快也得明天才到……”
　　她话说到一半，府门口传来一声尖啸的马嘶，马蹄烦躁地踏过地几遍，来人气势汹汹，一脚踹开了门。
　　怎么可能……
　　菱莺望过去，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最快也要明天，他是飞的吗！江漱星他连仗都不打了？
　　男人如疾风穿堂，直奔暖阁而去。
　　掌事嬷嬷正出来呢，迎面撞上他，吓得手一抖，盘上的东西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都…督…”嬷嬷如临大敌，盯上男人冰凉的眼神腿都怕得绷直，想跪也跪不下去。
　　江漱星来不及治罪，看人要紧，“你进来。”
　　“是是是。”
　　床榻严实地蒙了几层纱，里面躺着的女孩影影绰绰，仅勉强描出身形。
　　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一下一下割得他心头出血。
　　瘦了。
　　绿蜡红着眼立在边上，见着男人回来眼泪更是决堤似的憋不住，胡花了脸蛋。
　　“都督，您蒙个纱巾吧。”嬷嬷弱弱道：“当心染上。”
　　他像是没听见，慢慢地坐到床沿，拉开了帷帐：“昭昭。”
　　奚霂浅睡着，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她，以为是绿蜡叫她起来喝药呢，眼睛都还未张开就苦着脸哀求道：“药忒苦了，不喝了好不好嘛？”
　　熟悉的檀香味包裹，她听见唤自己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漱星！？”女孩险些病中惊坐起，“我在做梦罢，还是……我快死了……”
　　男人来不及解释，她又碎碎念道：“哎，死前还可以再见你一面也够值得了，不亏不亏。”
　　“说什么死不死的，”鼻子泛涌起一股酸意，江漱星轻轻拧了一下女孩耳根，“晦气，下回再被我听见家法伺候。”
　　耳根的疼痛让她清醒几分，木讷地喃喃：“啊~不是做梦，你干嘛回来了。”
　　“还好意思说，你要气死我是不是，怎么就不注意染上疫病了。”男人竖眉。
　　奚霂自知愧疚，弱弱缩起脑袋：“我也不知道呀，对不起，还让你奔波，你快回战场吧，我没事，你看我精神不是挺好的吗！”
　　精神挺好？他气笑了，脸白得跟墙糊似的，身上冰火两重天还冒着虚汗，一看就是极度透支强撑没事，他如何能放心。
　　小姑娘揪着被子蒙着半张脸，杏眼水汪汪地望着他，就一“凶我哭给你看”的模样，江漱星哪还舍得骂，压着火转向无辜旁听的掌事嬷嬷：“你们怎么办事的？”
　　“哎哟都督！”她扑通跪地求饶：“是奴婢照看不周，但夫人铁了心要去照顾得了疫病的蒲雪，奴婢也拦不住呐。”
　　绿蜡干脆放声大哭：“夫人，奴婢对不起您！呜呜呜。”
　　瞧火牵连给了旁人，奚霂急急拽了拽江漱星的衣袖：“嗳嗳，你别怪她们，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别气啦。”
　　江漱星此番没再责怪她们，但还是沉着脸，余气未消的模样。
　　奚霂忍着想咳嗽的冲动，冲他甜甜一笑：“都督去给我煎药吗，我想喝你煮的，肯定不苦，还有啊干嘛不蒙着口鼻啊，就那么想被我传染上呢。”
　　江漱星扭头盯着她。
　　这目光……奚霂内心一凛，似乎哪里见过，好像是……
　　上回他强吻的时候。
　　发怔瞬间，男人已俯身下来，奚霂吸了口气，身子僵得死直。
　　不行了不行了，他的脸愈来愈近，她攥紧了床单。
　　“敢亲我捶爆你！”
　　她迫不得已蹦出这句话，眼睛已经自觉地闭牢。
　　出乎意料，他没有吻她。
　　奚霂被他抱在怀里，头抵着肩，稍稍侧头就能吻到他耳上的翠玉耳坠。
　　姿势很费解，想歪一点看着就像是把她压在床上|干|事。
　　绿蜡和掌事嬷嬷尴尬地低了头，作空气。
　　“好，我去给你煎药，”他哑声，“昭昭乖乖的，等我回来。”
　　女孩唔了声。
　　犬齿小小啮咬了一下她耳垂，身上顿时过电般的感觉，奚霂一个激灵，清秀小脸登时红了。
　　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锁骨，江漱星放开手，平复了几下呼吸。
　　“脸红了。”他坏笑着瞟她。
　　奚霂揉了揉双颊。
　　可恶啊，被撩了。
　　气死，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奚霂看清现实后更加气了，气得钻进被窝里蹬脚。
　　江漱星拍了拍鼓起的被包，起身走出屋外。
　　嬷嬷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关好门，问道：“都督，真的有药？奴婢听萧王爷说送来的都不够卫军用的啊。”
　　“是啊，”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扳指：“咱们夫人确实没药了。”
　　开始了，他的疯批语录。
　　“那夫人只能等死？！”
　　江漱星咧嘴，“你觉得可能么。”
　　“不大…可能…”
　　江漱星踢开靴边石块，“狗自以为长成了狼，还要浪费本督时间去教育，啧。”
　　他抛给嬷嬷一包东西：“这几天给夫人服下，本督去一趟都城。”
　　“是，”她明知故问，“都督去都城何事？”
　　江漱星睥了她一眼。
　　“蠢货，自然是去拿药，第二批药。”
　　有人故意压着不放，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妄图将他除名，还威胁到了昭昭的性命。江漱星危险地眯起眼睛，反正权臣奸臣的名头他坐定了，功高盖主也好，日后齐衡之要清算也好，他都无所谓。
　　十几岁随老将军打下的江山，一手组建起战功赫赫的大央卫军，他要他死姑且理所应当，但没理由拉着赴汤蹈火的将士们陪葬。
　　南蛮的前线每日都有人丧命，死在刀剑下，可是他们都不后悔。
　　是为了大央，为了百姓和社稷，吃酒的时候江漱星听过他们微醺后的戏言。
　　“哥几个以后都是要葬进英雄冢的人。”
　　那不是戏言。
　　宁可死蛮刀，不愿亡愚忠。
　　齐衡之正听着小倌唱曲，忽见太监连滚带爬：“皇上，不好了！”
　　“南蛮败了？”他啜了口茶，毫不在乎道：“江都督呢，英勇战死了？”
　　太监拼命摇头。
　　“陛下——”
　　尾音拉长，闲散中带了几分笑意，由远及近地爬进耳朵。
　　齐衡之浑身一震，冷汗顷刻冒了出来。
　　玄色的官袍挑着金丝，衣摆下滚了一圈云边，他看着江漱星负手走来，瞪大了眼睛。
　　“你……你……”
　　皂靴站定，他微偏头，目光斜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齐衡之。
　　“让陛下失望了，”他笑道，眼神却湛冷，“臣没能英勇战死，甚至……”
　　“还要教教陛下所谓的为君之道呢。”


第24章 过渡
　　“大…大胆！”太监呔了声，翘着兰花指颤颤巍巍道：“没有皇上的旨意你怎么能擅自回都！”
　　“想回就回咯，臣取点东西就走。”江漱星笑眯眯地歪头。
　　齐衡之到底是心虚：“你来取什么。”
　　“治疫病的药。”他比了个二的手势。
　　“朕已经批了一批下去，制药也要时间，你且再等等。”他挺了挺腰背，壮气道：“都督控军有道，想必也没有太多人染上，撑撑不要紧。”
　　江漱星冷冷：“南蛮攻入关内也不要紧是么？”
　　他一愣，微微攥了拳头：“南蛮小卒，我大央何惧，再不济朕还有沈厂督统领的皇城禁军和銮卫，江都督就别逼朕了。”
　　一旁作缩头乌龟的太监也壮了胆子，道：“都督从前线不打一声招呼就回来，万一身上有个不干净的疫病传给陛下怎么办，来人呐，送都督出宫。”
　　好，好极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齐衡之眼前霎划过一道白影，接着是人声堵在喉咙里尚未发出就被扼断的呜咽。
　　他怔怔地低头，盯着龙袍上溅喷的血迹。
　　“你——”
　　江漱星收剑，太监捂着喉管直挺挺地倒地，眼珠子瞪得浑圆。
　　他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
　　“新来的吧，说话忒不懂事，”他擦了擦扳指上的血珠，“臣替陛下料理了，这等坏胚子留着也是污陛下的圣听。”
　　齐衡之愣了好一会，才尖叫出来：“你！你在朕面前杀人！？你疯了！”
　　下一刻，衣领就被人拎起。
　　“陛下第一天见识么，”齐衡之被迫直视他眼，江漱星阴冷道，“臣最后再问一遍，药，陛下是交还是不交。”
　　这种小伎俩根本就扳不倒他，他这个疯子，先帝晚年都奈何不了的疯子，自己连先皇万分之一的聪慧都不如，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齐衡之心死地垂眸：“朕交，第二批药即刻就会拨往南蛮。”
　　“这就对了，有些无用功陛下还是少费精力的好。”
　　江漱星松手，他软软地跌回龙椅里。
　　“臣多谢陛下，臣定会漂亮地打个胜仗来回报陛下，”他拱手：“臣，告退。”
　　男人踏着风离去，齐衡之疲倦地瞥了一眼脚边的死尸，突然间自己没力气再站起来了。有时候他想，当个傀儡皇帝何尝不可，苟延残踹地了此屈辱的一生，毕竟，这皇位本来就不该是属于他的。
　　可是，他当过皇帝就愈发贪恋这种生活，万人之上，千百佳人作伴，锦衣玉食，任凭谁都得低眉顺眼地尊称一句“陛下”。
　　贪，是我的原罪。
　　第二批药抵达前线没多久，战事告捷的消息就传回了都城，上朝时齐衡之看着左相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江漱星祖上十八代都褒奖一遍的神情，敷衍地赔笑道：“丞相所言极是，朕定要好好赏都督的。”
　　再赏，可就是要赏个侯爷位子给他了。
　　退朝后，齐衡之拖着身子走回征机殿，低垂的眼帘里赫然出现一抹秾丽的朱红色锦纹。
　　沈粟打躬：“参见皇上。”
　　“沈卿，”齐衡之疑道，“何事禀报？”
　　“臣见皇上为江都督剿灭南蛮叛党一事喜忧参半，斗胆来替您分忧。”他道，“皇上是愁应如何赏赐都督罢。”
　　齐衡之叹气：“赏赏赏，他打了那么多次胜仗，朕赏他的还不够多吗，偏左相帮着他，有声望的几位尚书大人也向着他，江都督是声震朝野，无人不晓了，那往后天下是不是还得听他号令？”
　　越说越气，他口无遮拦地骂了一通后才冷静下来：“朕失言了。”
　　沈粟唇角笑意陡深：“陛下担心的不无道理，古来帝君皆怕臣子功高盖主，陛下何不挫挫江都督的威风呢。”
　　“朕如何挫，名不正言不顺的。”
　　齐衡之倒进榻上：“皇帝当得着实无趣。”
　　是无趣哩，沈粟想起那身娇体软的鸢妃被他哄着去给齐衡之吹了几夜的枕头风，才让他有胆子去扣下第二批药，本以为起码能让江漱星吃个败仗苦头，结果人齐衡之不得劲，骨子里不敢和他硬刚到底。
　　那只能他亲自出马了，大央的权臣有他一个就够了。
　　“臣听说都督有娶亲……”
　　“有了，朕再下派一个都督去分南方势力不就好了，由两人统领卫军，料江漱星也不能只手遮天。”齐衡之为自己的聪明法子沾沾自喜，“就这样定了，朕马上拟旨，赏点黄金白银打发打发，再让李将军长子去接任右都督一职。”
　　沈粟囫囵吞下呼之欲出的阴谋，笑道：“陛下圣明。”
　　他从征机殿出来，径直走去长漾宫。
　　鸢妃拉下帘子，迎他躺上床，抚着男人心口娇嗔道：“厂督好久不来了，忙什么呢。”
　　“咱家去别的姑娘那里宿了几宿，快活很。”他嬉笑。
　　“讨厌，厂督的大计办成了吗？”
　　沈粟绕着女人的发丝打圈，“没呢，齐衡之想了个不痛不痒的蠢法子压制江漱星，屁用没有。”
　　“那您的意思是……”
　　“咱家太了解江漱星了，”沈粟嗟叹，“多少年明争暗斗，他几乎没有什么把柄可抓，没什么怕的。”
　　“不过现如今不一样了，咱家捏到了他的软肋，据说他的准夫人，就那个青阳神女，江漱星还挺宝贝。”
　　鸢妃咦了声：“真的有用嘛？”
　　“长公主通给咱家的消息，错不了，疯女人眼光毒辣，看不差，”他说，“咱家和长公主算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虽说吃不定她想做什么吧，但目的左右相同。”
　　“一个权字罢了。”
　　奚霂赶得巧，熬到了药来，服下几贴后有明显好转，适逢南蛮传来大捷战报，她心里高兴，病也就好得更快了些，没几天便拉上绿蜡嚷嚷着去花园里逛。
　　蒲雪也好了不少，不过奚霂放了她几天假，叫她先好生休息完再来服侍。
　　春日暖阳照得人酥酥麻麻，女孩蹦跳在花丛堆里嗅嗅闻闻，她跑得偏了身后侍女追不上只能眼巴巴地干着急。
　　“夫人哪~”绿蜡撵在后头，苦口婆心地劝，“您跑慢点。”
　　掌事嬷嬷有了前车之鉴，跟她的脚步最为卖力，但人老耍不过年轻人，凄凄惨惨地抱怨道：“咱都督上哪儿抱了个蚂蚱回家，这谁看得住啊。”
　　奚霂朝身后众人做了个鬼脸，撒开蹄子跑去不远的假山。
　　绿蜡喘着大气拉住嬷嬷：“算了算了，夫人憋久了我们就让她过过瘾吧。”
　　奚霂远远瞧她们不追了，没趣地撇撇嘴，慢下脚步在假山后随意地走走看看，全然不知几步路后还有一个默默跟着的人。
　　江漱星下了战场便着急回来，瞧见她没事先是松了口气，又不愿打扰她的散心时光，索性悄无声息地跟在女孩身后。
　　但其实，他此番回来是有另一件大事要做，他谋划了十年，整整十年。
　　临行前，江漱星把赵景昀叫到营帐。
　　“都督，什么事啊。”憨憨摸了摸鼻子。
　　咳，江漱星面颊浅红，做作扭捏地问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问题。
　　“喂，你给我支个招呗，就是……”他假装看风景，脸皮薄道：“那个，怎样求婚好呢？”
　　--------------------


第25章 求婚
　　他赵景昀从军十余载，兢兢业业跟着都督打江山，别说娶妻了，就连女孩子的小手都没摸过，尽管如此，他照样胸有成竹地贡献了几个——
　　烂点子。
　　江漱星听完，面露疑色：“真的可以？”
　　“保证有效！”
　　瞧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江漱星勉为其难地信了，并且着手布置实践，之后回到府中，遇见了闲不下来四处瞎晃悠的奚霂。
　　彼时坏主意涌上心头，江漱星偷偷摸到女孩身后打算吓她一下，好欣赏番美人花容失色的娇样，他头都已经伸到她肩上，两人背部与胸之距离堪堪半尺。
　　奚霂注意力集中于采蜜的翅蝶蜂虫，江漱星窃喜。
　　毫无征兆的，她后退一步，后跟重重地踩在男人脚上，几乎压上了全部力气，江漱星猝不及防，嗷呜地惨叫一声，滑稽地弓背跳脚。
　　“你……”奚霂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你怎么来了，走路都没声音？”
　　出师不利，奠定他今天一天都会很衰。
　　呸！不会的，求婚绝对不能砸！
　　江漱星龇了龇牙，道：“仗打赢了我不回来？看你鸠占鹊巢？”
　　真难听，奚霂撇嘴：“谁稀罕。”
　　“看你关久了发闷，”他岔开道，“带你去裕街走走，听说可以游船。”
　　“真的？”奚霂双眼发亮，拉着他的袖子晃：“那快去！”
　　求亲独讲个浪漫，赵大情场高手如是说。
　　第一步，在人声鼎沸的热闹弄巷将爱意大声地宣之于口，千百人作为见证，她会受热烈的起哄声引导，兴许脑子发烫就能成功。
　　天方夜谭不切实际的胡扯，事后江漱星复盘时一遍遍地拷问自己，为何当时就傻乎乎地信了还做了！
　　裕街人流如织，他俩被迫挤成一团跟着人潮动，他艰难地揽着奚霂的肩膀，女孩娇小依人，眼睛圆溜溜地打量着商贩手里的新鲜玩意儿，丝毫没发觉身旁人正努力做思想运动。
　　说吗，他摸了把藏在袖子里的定情物，心一横咬牙：“我爱你。”
　　“瞧一瞧看一看咯，新出炉的包子！”
　　“贱卖贱卖，素钗贱卖。”
　　“客官里边请~”
　　奚霂根本没听见。
　　他不死心，又接连喊了几句，总算令她有了反应，女孩扭过头，揉了揉耳朵：“你在跟我说话？”
　　吆喝的音浪一浪高过一浪，太吵了，奚霂盯着他上下翕动的唇，是真的毛都没听清，不过看他略微羞赧的表情，合理推测道：“哦~你饿了是不是？”
　　“……”
　　某男子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我们去吃裕街的四喜丸子吧。”
　　不行！江漱星严词拒绝。
　　第二步，在水天一色的湖面上静静泛舟，待到花树下，借唯美景色吐露心意。这法子据说百试百灵，赵景昀早早候在岸边的树下，手里提着一大捧的花瓣，就等两人船只一来，他一撒，啧啧，太浪漫了。
　　江漱星解释了几百遍才说服她自己不饿，连拖带拽地把奚霂拉上小舟，而后松了一口气。
　　游舟的乐趣暂时冲淡了疑惑，奚霂趴在船沿边兴致勃勃地数着湖里游弋的小鱼。
　　江漱星抱腿坐在船头，撑颌望着。
　　目中笑意点点，温柔缱绻。
　　船桨一圈圈地荡开水纹，它慢慢地行，时光慢慢地追。
　　女孩素手捧起一簇晶莹浪花，银铃笑着抛散，宛若璀璨星芒，照耀此生。
　　江漱星回头望去，不远处花树若隐若现，他估摸着时机差不多：“昭昭闭眼，我给你一个惊喜。”
　　奚霂依言，乖乖地跑去船头站好，双手蒙住眼：“那我数到三。”
　　江漱星掏出东西，深吸一口气。
　　花树边赵景昀脖子伸得老长，总算是瞧见人来了，赶紧收拾收拾。
　　“一。”
　　“二。”
　　“咚锵！”
　　花瓣没撒下来，江漱星抬头看见的是赵景昀“O”字型的嘴和企图扶住的水桶。
　　他一时紧张，不小心脚踹到了水桶，挽救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瞪着它全浇在底下奚霂的头上。
　　女孩被天降大雨淋了个透心凉，没好气地抹了把脸：“江漱星！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你成心玩我！？”
　　江大都督百口莫辩，奚霂全身湿透，自然是游船的心思也没有了，气冲冲地回府去换衣裳。
　　“三天之内别来找我，我不见！”
　　屋门被甩上，江漱星握着定情物黯然神伤，落寞地走下台阶。
　　他打开手，那是一只极其珍贵的手钏，他嘱托数人，经巧匠打磨，选自最优等的宝石，世间仅得此一串。
　　无价之宝和他一样，她不会看了。
　　千灯雪昼，奚霂望着窗外繁茂的桃花树，轻轻叹了口气。
　　她出门，走到树下，抬手接起一片花瓣。
　　晓风拂面，吹落三千缤纷，她鬼使神差地绕到树后。
　　“你……”江漱星颓丧地坐靠在树干，头顶了粉红，眼睛水蒙蒙地看着她。
　　他的手里端着一盘四喜丸子，奚霂垂眸。
　　“你晚膳也没用，所以我去买的，”他木木道：“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万一我今晚不出来，你打算坐一晚上呐。”她轻声。
　　江漱星笑了笑：“我等习惯了。”
　　喉头一阵酸涩苦痛，女孩吸了吸鼻子：“活该，叫你耍我。”
　　“我没有！”他急道。
　　“那你想干什么。”
　　“我……”
　　捏着盘子的手紧了紧，江漱星沉声：“我想娶你。”
　　在喧闹的长街坦白我的心意，四方来士皆作祝祷，不再深埋，不再隐晦。
　　桃花夭夭，落英是喜嫁娘的盖头，他们长相对望。
　　奚霂眨了眨眼，隐下眼角的泪珠。
　　“我今日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也许惹你不高兴。”他仰头，就像过去孩提时也曾这样仰望过神坛上的仙女，十年轮转，目光所及之处仍是她，“但我还是想问，昭昭，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成亲……奚霂想起小时候母亲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细语。
　　“有一天昭昭也会成亲，成亲啊就是你要和那个人永远地相守下去，不论福祸，不论贵贱，他都是你可以依赖的人。不会变心，不会弃你，不会舍得让你掉金豆豆，娘希望昭昭的夫君会是除爹娘之外第三个最爱昭昭的人。”
　　“我的乖女儿，对的人才会给你对的幸福。”
　　江漱星，你会是我的幸福吗？
　　他迟迟没有得到答案，却从没熄灭眼里的光。
　　“我可以等，等你想好的那一天。”
　　因为爱的人是她，所以他的爱和等待从来都不卑微。
　　梦见了那束满天星。
　　“不用了。”他听到奚霂说。
　　女孩微笑着点头：“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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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成亲
　　话说第二天赵副将鼻青脸肿地去轮班，逢人问起怎的破相了，皆用走路不长眼不小心摔着了的说辞一笔带过，然实际，他被自家主子狠狠地修理了一顿。
　　得亏主子事办成了，揍他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在赵景昀看来有人边笑边抡拳头的场面实在太过诡异，往后余生是不想再体会了。
　　江漱星这几日干劲十足，手头勤快地又是撰写请柬又是亲自去订吉服，奚霂靠在藤椅上，麻木地看着男人奔东奔西。
　　“近来你们都督心情好，”奚霂暗戳戳地怂恿绿蜡：“做错什么他都不会怪罪的，你要不要去试试？”
　　绿蜡咽了口口水，“哈哈，还是…算了。”
　　“夫人！”蒲雪远远地跑来，“夫人，婚期定了，定在三天后。”
　　奚霂嗯了声。
　　“您真的自愿？”她纠结道，“你和都督相识才一年不到……”
　　“他…挺好的，而且他应该很早就认识我，只不过我忘了，以后总会记起来的。”
　　桃花树下的允诺并不是头脑一热，冥冥之中她熟悉，那双水蒙蒙孕育着夜阑银河的眼。
　　破碎的画面快速翻过，满天星后的脸逐渐有了轮廓只要再接近一点……
　　头好疼。
　　她暂且搁置，“走吧，去试试吉服。”
　　三日的时间过得很快，晨光熹微奚霂就被几位老嬷嬷从睡梦中拉了起来。掌事嬷嬷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见不着都督娶亲了，一手簪发本领无处可施，没想到他骤然宣布成亲，可乐坏了她。
　　“夫人呐，大喜日子您别恹恹的嘛。”她好言哄奚霂坐到铜镜前。
　　奚霂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嬷嬷向后使了个眼色，立马涌上来许多人为她洗漱更衣。
　　内着金银丝品红曳地裙，上绣鸾鸟呈祥，尾摆米珠流苏点缀，行步簌簌，外罩赤金鸳鸯红莲霞帔，金红相映，富贵明丽，照得人脸色都生动红润些许。
　　掌事嬷嬷看着镜中的美人屏了呼吸，她似是还未睡够，头微微歪斜，睫毛羽扇般的垂落，乖巧恬静像瓷娃娃。
　　她麻利地盘好髻发，唤人给她化妆。
　　两边是蝶花飞燕长步摇，头戴鸽血石珊瑚珠冠并以玛瑙流苏，挂金葫芦耳坠，奴婢们描好妆后退下，奚霂缓缓睁开眼。
　　镜中少女黛眉细柳，眼角饰以金色花钿，顾盼生姿，清纯中平添几分妖冶，朱唇皓齿，是绝世无双的美人。
　　“夫人，奴婢们先告退了。”绿蜡轻轻。
　　屋子的婢女尽数退下，奚霂看了眼台上的红盖头。
　　突然，门“嘎吱”一声，吓得她惊出一身冷汗，珠冠叮叮当当地碰撞。
　　江漱星一拢红衣，做贼心虚地朝她嘘了声。
　　“你来做什么。”奚霂嗔怪道，“不合规矩。”
　　女孩媚眼含波，竟叫他看痴一瞬，随即盘腿坐她身边支吾道：“我……我熬不住，想过来看看你跑没跑。”
　　“敢情你怕我逃婚？”她诧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他当然不怕她临时逃走，只是为思念她找个借口罢了。
　　“但是你不能过来看我的，盖头都没掀，”奚霂嘟唇埋怨道：“现下都看去了，夜里入洞房你可就没的惊喜了。”
　　“不会的，”他笨手笨脚地安慰：“不论你是什么样子，何时我都会被你惊艳。”
　　嘶~小样儿情话说得不赖嘛，女孩脸颊微微发烫，怎么说我也要有个回礼，好久都没看他被反撩后的囧样了。
　　她抿了抿唇，飞快地在他面上吧唧一口：“我也是，我夫君俏着呢~”
　　如奚霂所料江漱星肉眼可见地熟了。
　　“宾客多……我先走了……”他一如既往的脸皮薄，同手同脚地出屋，走时还被绊了一跤。
　　奚霂捂嘴，在背后扑哧笑出了声。
　　卫军总督成婚，南方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捧场，送的贺礼塞了满满一仓库，接客的奴笑得脸都僵了，府里张灯结彩，好生热闹。
　　但最为隆重的是院子里放置的火树银花，它是江漱星花大价搬进府，就为了今晚的成亲夜。
　　树有几丈高，挂了几百几千盏灯，来往人纷纷驻足喟叹手笔之大，耗财之巨。
　　卫军的诸位将军都来了，萧昼珩也来了，皇上长公主远在北方不便，但也差人送了丰厚的贺礼来，难得的和平与安宁仅在今晚。
　　江漱星执起身侧佳人的纤手，带着她穿过长廊。
　　眼前是红晃晃一片，手缩在他温润的掌心里，耳闻四下的恭贺。
　　“恭喜都督！”
　　“百年好合！”
　　“漱星，你值得。”
　　最后的话来自萧昼珩，她听完出神半刻，总觉得另有深意。
　　火树银花亮彻不夜天，他说过，会将她从黑暗中带离开。
　　不管是过去，现在，亦或是将来。
　　新人礼成，绿蜡和蒲雪喜极而泣，抱头大哭，掌事嬷嬷也在一旁悄悄地抹泪，奚霂被挡在红盖头下也不禁抽了抽鼻子。
　　“昭昭，”对面的男人握着她的手，“别再离开我了。”
　　记忆里有人曾经也对她这么说过，为什么，她听到会那么难受呢。
　　眼泪滑过如花的容貌，隐没进衣衫里。
　　红烛摇曳，奚霂一个人坐在锦床上，等着外头宴席渐息。
　　赵景昀喝多了酒，大着舌头扯牛皮：“要不是我，咱都督也不能这么快抱得美人归啊！”
　　“赵哥厉害，教教我呗。”
　　“我也我也，正愁追姑娘……”
　　一结束，江漱星拔腿就往香阁里去，他微醺着，倒还认得路。
　　“啧啧，难得。”有人感慨。
　　“缘分到了，再冷的冰也给化咯。”同桌人向他敬酒，“干。”
　　奚霂听见动静，隐隐约约瞧见人走近。
　　江漱星深吸几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挑起盖头。
　　他没说谎，一霎眼底的欢欣藏不住。
　　奚霂笑了笑：“夫君安好？”
　　他抱住她，头顶传来闷闷的应声：“嗯。”
　　缓缓向下，她看着男人眸里的情海翻滚，无奈地抿了抿唇。
　　这一回，他吻得极度温柔，反正比第一次好多了，起码奚霂还能在空余时张开眼，细细扫着近在咫尺的谪仙俊相。
　　她仔仔细细地描摹着眉，眼，鼻，从来都没有那么近那么久地看过。
　　“你，记起我了吗？”
　　旷野的长风，青阳的日出，昏暗潮湿的地窖。
　　面目狰狞的妇人踩碎了一堆白骨，从此封闭我所有的希望。
　　“原来是你……”她喃喃，“没死……”
　　奚霂迎上男人的目光：
　　“嗯，我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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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昭昭
　　十二月青阳，朝云惨淡，鹅毛大雪纷飞。人裹着大袄，筒靴嘎吱踩过银地，留下一串或浅或深的脚印，绵绵通向无尽远方。
　　阒静间清晰可闻雪从枝丫簌簌抖落的声响，荒野孤寂仅伫立着一座小平房，打眼望进去黑黢黢得可怖。
　　奚霂扒拉着小腿费力地趴在窗沿上，稚气的美目不谙世事，宛如纯粹无暇的冰清宝玉，奕奕生采。
　　身后黑暗蔓延，蛰伏伺机勾爪。
　　忽然女孩听见开锁的声音，欣喜地扭头，从窗上跳下来，门外照进来一束光亮，老妇慈眉善目，手里提着一笼热腾腾的包子。
　　“好孩子，快吃吧。”
　　奚霂抓起一个塞进嘴里，边吃边冲她傻笑，含糊不清道：“谢谢婆婆，我…饿极了，他们什么时候让我出去见娘亲呐？”
　　“你……”老妇叹了口气，“你答应了菱莺什么。”
　　她像松鼠捧松果似的捧着包子，讷讷道：“她求我帮她，就说替她去坐一天的神坛，我想也不累就……”
　　“她真这样说？”
　　“嗯，难道我要坐两天了么……”
　　老妇正欲张口，木门被粗鲁地推开，闯进来三五个男人不由分说架起奚霂就走。
　　小姑娘拼命挣扎：“你们干什么！”
　　他们扛着她登上城墙，那里围着十几人，带头的便是青阳族族长。他貌相老成守旧，还爱板脸，奚霂最怕他，忍不住向后缩了两步。
　　族长微微侧身，露出后面押着的人。
　　“爹！娘！”
　　奚霂想奔上去抱他们，手却被箍住，不知道为何，她莫名心酸痛，预示着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的爹娘眼眶里含着热泪，娘硬生生地咬着牙，整个人都在哆嗦。
　　“告个别吧。”族长说。
　　告什么别……
　　奚霂头脑发懵，下一瞬脸被甩了一个巴掌，火辣辣地疼。
　　“混账！”娘亲声嘶力竭，“你就这么作践自己的命！？”
　　“欸，话别说那么难听，你女儿马上就是神女了，受族人朝拜敬仰，就是死也死得光荣。”有人讽笑道。
　　“我只答应替她坐神坛，”奚霂呆呆，“谁会死……”
　　族长走过来拍了拍女孩的肩：“傻姑娘被人摆了一道了，啧啧真可惜。”
　　“告别时间到了，送我们神女爹娘下去吧。”
　　压抑的哭声传进她的耳朵，年迈的夫妇被推搡着丢出城门，楼上的人望着雪地里的两个小点，纷纷双手合十祷告着什么。
　　灌木丛中渐渐靠近的影子和低沉的嚎叫，奚霂慢慢扩大了眼瞳。
　　“不要！你们干什么，放我下去，那是我的爹娘！”她发疯地极力挣脱，却被涌上来的男人牢牢摁在墙砖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狼群包围圈缩小。
　　“爹！娘！”女孩喊哑了嗓子，白皙的肌肤上多了数道红痕，“开城门啊，你们还是人吗！开城门啊！”
　　城墙下的夫妇仰头，她看见自己的慈父，人前敦厚从不舍得打骂她一句的慈父，最后望着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和平常一样，方才还掌掴过她的母亲挽着父亲的胳膊，两人孤苦伶仃地站立在漫天飞雪之中，一眨眼白光了发。
　　“娘！娘！”
　　被人敲晕的最后一幕，是母亲用唇语说给她听的话。
　　一字一句——
　　昭昭，珍重。
　　*
　　再次醒来，奚霂重新被关回了暗无天日的小黑屋，每日饮食起居皆由一个凶神恶煞的嬷嬷管着，她练她的仪态，只为了能把她磨成出淤泥不染的高贵样子，据她说这样才配得上成为一代神女的气质，不满意就用竹条鞭笞奚霂。
　　每月的神坛祭典奚霂就像个活死人般的坐着，没有表情，灵魂仿佛都已经被剥离，眼中稚气不复，重新覆上的是死灰和淡漠，但崔嬷嬷很高兴，夸赞她很棒。
　　“神女就该是高高在上，不可玷|污|，”她说，“情情爱爱的更是掺都别掺和，没人可以站在你的身边。”
　　奚霂点了点头。
　　夜里，她从莲花台下来，崔嬷嬷头一回大发慈悲准许她四处走走。奚霂祭祀服也没有脱，一个人沿着河道散步。
　　月纱裙拂过草地，今夜繁星闪烁。
　　她漫无目的地走啊走，走到中途发现前面的大石头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少年衔着草，枕头在赏月。
　　不过他穿得破破烂烂，腿上还沾了几点泥土渍，奚霂就这么抬头望着他。
　　也许是感受到视线，少年转眸瞧见她吓了一跳，一骨碌从石头上滑下来，离近了借着月光，她才发现，他只是穿得落魄了些，模样可是一等一的好看。
　　尤其是那对桃花眼，湿漉漉的泛着情波，叫人沉醉。
　　他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和她对视：“你…你好……”
　　“石头上的月亮好看吗？”奚霂轻声问。
　　他愣了愣，结巴道：“嗯……你要试试吗？”
　　“踩着我的肩上去，”他背对她，“我不会让你摔下来的。”
　　多少不礼貌，但那时的奚霂没有顾虑那么多，选择相信他，这个素未谋面，偶然遇见的少年。
　　他托着她，裙子挠着脸颊，少年一鼓作气，直到女孩安安稳稳地坐下。
　　“你不来么？”奚霂向他伸出手。
　　“不了，”他仰头，“我还是喜欢这样看你。”
　　“月亮好漂亮。”女孩说：“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紧张地攥起衣服上的破洞，使劲捻搓了几下，迟迟没有应答。
　　奚霂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会留在这里吗……”
　　“你可以叫我星星。”
　　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少年羞愧难当，摇头道：“不不不，星星不好听……”
　　“挺好听的，我很喜欢。”奚霂挑眉，浅浅地微笑，“你好，我叫……”
　　她停顿片刻。
　　“我叫昭昭。”
　　冰凉永夜，孤独单调的时光，因为他，我的灵魂得到救赎。
　　以后能出去的每一晚，流光皎洁的河畔边，总有少年在等着她，从未失约。背后有时藏着一枝花，有时是自己动手做的小玩具，简陋粗糙，但换着花样，没有重复过。
　　奚霂鲜少接触这些奇奇怪怪的玩具，明明是同龄人里嗤之以鼻，玩腻了随意丢弃的东西，她视若珍宝。
　　女孩第一次放飞竹蜻蜓的时候，少年凝望着她的笑容。
　　久违天真，仿佛那一刻世界鸟语花香，绚烂缤纷。
　　“你笑起来，”他蹩脚地夸赞，“真好看。”
　　是吗？嘴角笑意未落，奚霂拧了拧脸蛋，自己有多久没有开怀大笑过了呢。
　　成为神女，是日复一日的练习，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睁眼闭眼都只能对着崔嬷嬷的恶脸，梦里惊叫着醒来，无数次地逼迫自己在无限轮回中冲淡对逝父逝母的思念，可一入睡，残缺的母亲掐着她的喉咙，恶狠狠地说：
　　“我真后悔生下你。”
　　那段日子，崔嬷嬷厌烦她发梦魇，白天里更加强度地训练，出言刺激她，捶打她，力求得到一个无欲无求的她。
　　后来，崔嬷嬷做到了，莲花台上的少女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台下虔诚跪拜的信徒，夜里不再发梦魇，她也忘了该如何去笑。
　　“星星，”少女抱住他，“谢谢你。”
　　全身的血液倒流，他脊背僵硬，贪婪地留恋拥抱。
　　“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长大。”
　　细数光阴，两人在一起的日子不算久，却是奚霂生来度过的最明媚的时光。
　　有人背着她漫山野地奔跑，一齐在溪涧捉鱼抓虾，即使是互相折腾搞怪出糗的小把戏也乐此不疲，月轮纱裙和黑黄的破布衫或许格格不入，在他们心里却是最相配。
　　那一天，少年小心翼翼地捧来一只受伤的鸟雏：“我们养它吧。”
　　雏鸟并没有被养活，因为族里的人发现了。
　　族长大发雷霆，崔嬷嬷被骂得狗血淋头，回来把气全撒在她身上：“野崽子有什么好！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吗！”
　　她反抗，夺下女人手中的竹条甩在她身上。
　　“你没资格评判！”
　　崔嬷嬷被抽得嗷嗷乱叫，闻声冲进来的中年男人迅速桎梏住奚霂，她仍不解气，眼睛充血，像只发疯的小兽。
　　“不许……不许伤害他……”
　　崔嬷嬷被人扶起来，狠狠地朝她啐了一口。
　　奚霂再被关在黑暗里许久，她抱着腿蜷缩在角落望着屋外的飞雪。
　　又是一年冬天。
　　原本约定好见面的日子可能已经过去，不知道星星还会不会等她，他说想带她走，离青阳越远越好。
　　真的好希望，能够抓住这束光亮。
　　女孩埋进臂弯里，无声地悲哭。
　　现在她所希望的很简单，让少年活下去，逃出青阳，别再回来了。
　　奚霂明白，所有和她有牵连的人最后都不得善终。
　　那么那时高高在上的神女为何要下凡，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就好了。
　　心中仅存的一丝幻想在门被打开后破灭。
　　崔嬷嬷扔进来几根白骨，清脆地掷在地上，她抬脚重重碾碎。
　　“知道这是谁吗，”她冷笑：“还学会跟我反抗了嗯？这就是他的下场！”
　　奚霂浑身发抖，张着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野崽子是为你而死的呀。”恶魔的脸庞逼近，愉悦道。
　　往昔美好的画面闪过，碎裂，奚霂抱住脑袋，声音嘶哑：“求求你，不要。”
　　“他死前手里还握着一束满天星，啧啧，是个俏郎君呐。”
　　“我错了……你们别杀他……”
　　“还问你为什么不来，挺痴情，不过他用错了人。”
　　崔嬷嬷一踢，白骨滚到她身边，女孩目眦欲裂地瞪着，胃里一阵翻涌。
　　头皮像被针扎地刺，神经都快烧断，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她曲着手指，生生在墙壁上抠下几道抓痕。
　　“星星为你而坠落。”
　　星星为我而坠落……她意识逐渐渺远，嘴里喃喃。
　　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长大，我永远等你。
　　一切消逝前脑海里留下的是少年亮晶晶的眼眸，像春日里的桃花生动。
　　我回不去春天了。
　　十八岁那年，我终于可以面对死亡，可是当天青阳烧起了大火，我看着士兵破门而入，心里很平静。
　　直到慵懒戏谑的嗓音传来，我的心开始疯狂地跳动。
　　长生天说命不该绝，缘分兜兜转转是个闭环。
　　你恨我抛弃你，没有记起你，对你的感情可有可无，在未见到你前我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你了。
　　可是，曾惊艳过时光的你，黑夜里照耀我归途的星星，其实我怎么麻痹自己都不会忘。
　　都督大人脱口而出的瞬间你不会知晓我的内心是如何澎湃，就像你从刚开始就病态地盯着我，认出了我就是你苦等十年的姑娘。
　　哎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好骗，我从那时候就记起你了呀，傻瓜。
　　不过谁叫我喜欢逗你玩呢，嘿嘿，不吃亏。
　　不然你还真信就你那样的手段哪有女孩子会心甘情愿嫁给你，也就我了吧。
　　原定于死的日子，有人将光辉带回大地。
　　那是，我的星星。


第28章 恰恰婚后小甜饼
　　当然背着声名赫赫的卫军都督腹诽他是个傻蛋的话可不能叫他知晓了，毕竟少年时江漱星逗弄自己的把戏也不少，奚霂只能暗记进小本本里，否则新婚之夜她指不定要被如何折腾。
　　虽然……女孩望着男人目里的喜色和情|欲|越来越浓重，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抓着婚裙向床里退。
　　狼饿极了，要逮只猎物开荤，尤其是守株等待十年的小白兔。
　　奚霂不动声色地挪臀，可惜她挪一寸对方就快速扑近十寸。
　　“那个……”眼尾蒙上淡淡的绯色，红烛映得金钿更为靡丽，少女急中生智：“合卺酒还没喝！”
　　说到底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江漱星也是首次触及，自打再见到奚霂他嘴上逞能过，深夜入睡在脑内也演练过数次，甚至成亲前还做贼似的潜进书房偷师过春宫图之类，但临门一脚还是隐隐担心。
　　娇妻肤胜雪，嫩滑柔夷吹弹可破，要是下手没个轻重到时候掐红弄疼，她仔细又得掉金豆豆。
　　外人面前威风惯了，砍头插剑向来雷厉风行的笑面阎罗王也有愁自己不够温柔的一面。
　　江漱星暂时抽身，从黄花木桌上递给她一只镶银酒杯。薄唇轻覆，奚霂慢慢稳了心神自我打气道，他不敢他不敢，他不行他不行，就他那脸皮，谁上谁还不一定……
　　想到这儿，女孩眉目舒展，轻松地笑出了声。
　　哎呀，糟糕……
　　果然江漱星蹙眉放下酒杯：“你笑什么？”
　　小九九被抓包现行，女孩顿时慌神，话也不过脑子了，随口胡诌道：“没什么，你不行。”
　　“……”
　　她“啪”地捂住嘴，惊恐地瞧都督脸越来越黑。
　　“试试不就知道了。”小银杯跟长了眼睛似的灵活穿梭在他指间，忽然他把玩的手一滞，桃花眼微眯盯着她：“小花猫，嘴巴还漏酒？”
　　嗯？奚霂下意识地卷舌去舔唇角。
　　银杯脆响落地，来人撑手在她腰后，懒散地歪头。
　　唇舌交缠，贝齿间溢满了芬芳的酒气，雪白手抵着男人精瘦壁垒的小腹，她眨了眨眼，生涩地回应他。
　　江漱星闭着眼，抬手松了发冠，随意丢了出去。
　　墨发倾泻，他是吃心的狐妖。
　　奚霂微仰着天鹅脖颈，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似乎幼稚地意图证明自己一般，攫取更深入，更用力。
　　女孩不满就咬他，烦人精才退出。
　　她呼了几口气，樱桃唇略被亲得红肿，杏目水雾不散娇气地瞪他，委委屈屈的。
　　江漱星自知是欺负紧了，方才说他不行属实让人闷气，便急不可耐地想证明给她看，他指腹摩挲过红唇，软绵绵的触感令小腹一热，声线沙哑几分道：“我错了。”
　　“有待提高。”女孩轻轻叼着他的指腹，舌尖滑了几遭，挑衅，“我都比你强。”
　　水腻腻地撩人，江漱星眸色暗沉些许，忍不住俯首亲了亲她的金钿。
　　他尤爱这里，清白里最妖媚的地儿。
　　羽睫颤动，奚霂躲开欸了声下一刻又被他揽回来，他打横抱起甩袖扔了她的鞋子，大手包裹住玉足。
　　长年征战落下的厚茧磨得她脚心痒痒，奚霂不耐地扭了扭腰肢，眼里旖旎更甚，江漱星似有意捉弄她，手攥得更紧。
　　“你别摸了~”音色变了调，缱绻诱人，奚霂揉了揉泪花，可怜兮兮地仰头看他。
　　“这是惩罚，你记住，”江漱星松手放她躺在床上，自己欺身去解女孩头上的珊瑚冠，“谁都不行，你男人肯定行。”
　　奚霂不说话，垂眸抓着他的封带，听他的呼吸声愈来愈粗重。
　　她早知今晚躲不过。
　　“总算有良心记起我了，嗯？那天为什么不来，跟她说的一样么，你看不上我，”他吻咬着女孩的耳垂，话语也胡乱没了边际，想到什么说什么，“夫人，说话啊。”
　　他的骨子里依旧偏执，多年来稳居高位，世人皆畏的内里必是有一股常人不能匹敌的疯劲在，只是成亲几日多少收敛心性，他吻得重了，奚霂吃疼：“不…不是……”
　　“我被崔妈妈关起来了，她骗我…骗我你已经死了。”
　　嫁衣散乱，女孩抽噎着别过脸去，她半坐床榻，背后抵着床板。
　　鼻尖相触江漱星拂开她湿贴鬓边的碎发，温柔地吐气：“乖，别看。”
　　抽噎声一瞬破碎，上下起伏久，奚霂咬牙，还是忍不了，张嘴就往男人肩头啃，白齿啮咬留下几排牙印，她才稍稍适应。
　　一室暧昧，檀香与海棠香交缠，浸染了枕头床布。
　　“你不是说我记起来就要杀了我吗……”察觉到痛楚，奚霂随手拣了枕头抡他脑袋，嘤咛道：“我怕疼……”
　　“唔，激你罢了，事实证明还挺有效。”
　　真有病！
　　半夜两人都疲累极了，奚霂沾枕就睡，结果一觉醒来天还没亮，她想起昨晚，脚贱踹了身边男人，咕噜噜把人踹下了床，然后装睡。
　　某人久经官场精明着，爬上床不由分说把她捉起来一阵惩罚。
　　“我睡着了！喂，你干嘛！属牛的！”
　　“夫人继续睡，我振振夫纲，改改在夫人心里为夫不行的刻板印象。”
　　“你要不要那么记仇！？”
　　所以奚霂日上三竿才起身，身上又酸又痛，江漱星在一旁抱手笑，好心伺候她更衣。
　　女孩蔫蔫地照着他说的伸手伸腿，把衣服套好，然后睁开一只眼谴责他：“你无不无聊。”
　　“夫人是说今早？可我就喜欢听你回答那句话。”
　　非逼她说爱他，否则就不停，奚霂被他折腾死。
　　“去不去都城？”江漱星刮她鼻子，“入夏了，我带你去避暑，顺便去受封赏。”
　　不应该是受封赏顺便去避暑吗。
　　奚霂扭扭捏捏，当然还是答下来，“嗯。”
　　“会看账本吗，从今天起你就是主母了。”江漱星将她抱起，信步走出屋。
　　“你去南蛮的时候我都看过了，会的。”她拨弄着男人的耳坠。
　　“府上事很多，确定能应付，不用我教？”
　　奚霂最讨厌被人看不起，扭过头气道：“那你多娶几个小妾给我分担一下。”
　　“要娶你娶，我不娶。”他笑嘻嘻道，“我们家穷，养你就够了。”
　　切，仓库堆着几大箱珍宝也不知是谁的，私房钱那么多还好意思哭穷。
　　奚霂正色清了清嗓子：“也好，既然你提起钱了，我们就来讨论一下仓库的事。”
　　“钥匙交给夫人管没意见吧。”
　　江漱星笑意一凝。
　　“怕你败家，以后用钱找我来要，我每月发你俸禄。”奚霂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胸脯，“我听嬷嬷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昭昭也是担心日后都督嚯嚯完家产，咱们一家子都得去喝西北风。”
　　这么为难？
　　还是这招好用。
　　“给嘛~”
　　可恶！江漱星最吃这套，自动双手奉上金灿灿的钥匙给她：“给。”
　　女孩啵了他一口，乐呵地转着钥匙。
　　“晚上和赵副将吃酒，我想想……就给你一两银子咯。”
　　“……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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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没钱吃酒
　　送走了江漱星这尊大佛，奚霂提溜着钥匙脚步轻快地走向仓库。守门的侍从瞧见她来，殷勤地接过钥匙插进门栓，“夫人，您请过目。”
　　上回进来，她只匆匆往里探见过几个雕纹檀木箱，上镶玉珠，华贵非常，但到底藏着何物亦不曾知晓，如今身板硬了更是耐不住好奇，奚霂踱了一圈，表面淡定道：“打开看看。”
　　她打小被幽闭，鲜少穿金戴银，一来是青阳地僻人穷，二来族人崇尚质朴素净，神女便饰以花圈为冠，因此她穿过最贵重的就是那袭月轮纱裙。
　　小姑娘嘛总对漂亮的东西挪不开眼，奚霂也是，斑斓的彩玉放在眼前她也全无抵抗力，箱盖轻启，她伸头望去，结实地“哇”了声。
　　皎夜明珠，錾花金执壶，青玉象耳炉塞得满满当当，奚霂眼睛都发直了，又吩咐人开了另一箱，十几箱，箱箱珍宝，还有胄甲和几把不错的长剑。
　　“他不是贪的吧……”
　　绿蜡扑哧一笑：“夫人想什么呢，都是主子靠自己打拼留下的家产，您就放宽心吧。”
　　蒲雪道：“夫人要不要上街买衣裳首饰，入夏了奴婢们陪您去挑些清凉的？”
　　“唔，不好吧……”奚霂为难，“我才刚管了他的钱就去花，回来他必啰嗦我败家了……”
　　“这花的了几个子，夫人身量窈窕，入夏可得选漂亮裙子衬托一番。”
　　也对，自己现在也是江漱星正儿八经的夫人了，穿衣打扮上起码得配得上这个身份不能给人掉价，便爽快道：“行！去罢！”
　　另一边远在酒馆厢房里的江漱星正苦着脸悲戚地为自己斟酒，身旁落座的是赵景昀和李城将军。
　　李城算得上是他南征北战的铁战友，又有身份，说话吊儿郎当不避讳，瞧见好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以为是初|夜处得不愉快，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咋了，战况太激烈还是人娘子压根不让你碰？”
　　江漱星抬头冲他阴恻恻一笑：“你管很多？”
　　“别介，我千里迢迢来和你吃酒，”他摸了摸鼻子，“虽说成亲第二天就把你给拉来是不道德……”
　　赵景昀适时打圆场：“李将军，都督和夫人感情挺好的，也许今早是都督……太累了吧……”
　　李城秒懂，冲他暧昧一笑：“原来如此，伤身啊，我认识个不错的大夫壮|阳……”
　　话音未落脚板被江都督狠狠一踩，他跳起来险些把桌子掀了。
　　“不必担心，”江漱星呲牙，恶狠狠道：“我行得很！”
　　凉飕飕的眼神飘来，赵景昀立刻埋头吃菜。
　　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李城长吁短叹一阵也不同他玩笑了，便扯些朝堂之事聊，待一盅酒饮尽，江漱星晃了晃酒壶，发现所剩无多了。
　　赵景昀眼尖，觉着这是一个将功折罪的好机会，不等他开口，立马勤快道：“小二！上你们这最好的酒来！再叫几个唱曲的助助兴。”
　　“得嘞，给几位爷叫头牌来。”
　　头牌？江大都督的小心脏一抽。
　　赵景昀察言观色，平素都督大方，和下属们吃酒都是他来买单，难得今天李城将军来，可得让自家主子好好把这门精神发扬光大咯。
　　你李将军就好好看着吧，我们主子是多么体贴下属，多么的壕！
　　赵景昀得意地抖腿，心说都督回去肯定要重赏我，又对小二说：“这些都由我们都督请客！”
　　江漱星：“……”
　　他故意的吧，知道自己兜里就一两银子，请个屁，明天就被酒馆通缉！
　　赵景昀偷偷觑了江漱星一眼，男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相反满脸写着“你死定了”。
　　他打了个寒战。
　　李城边啜酒：“多谢都督了。”
　　江漱星掂了掂掌心的钱，“唱曲的就免了。”
　　“为何？属下……”
　　“赵景昀！”他气得把银两砸在桌上，“我没钱，钱都被夫人管了！小二，叫唱曲的下去，再随便上壶酒来！”
　　言罢，复补充一句：“要便宜的。”
　　李城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好戏，拍掌道：“不错能制住你这匹疯狗，何时给我引荐一下良弟媳啊？”
　　江漱星面上阴云密布，眼微眯不善地盯着他。
　　该是又想着怎么搞死人了，李城哆嗦了下，避开这块逆鳞：“皇上往南方拨了个右都督分你权力，这事你知晓吧。”
　　“嗯。”他冷冷答。
　　“打算怎么处理？”
　　落江漱星手里横竖就是一死，李城还是想问问他想让人家怎么死。
　　“不急，”他道：“先留着，我卖给皇上一个面子。”
　　“他越发忌惮你了，你就不着急？”
　　江漱星睨了他一眼：“你急？那你替我把酒钱付了。”
　　“你不是有银子……”
　　他起身，将宝贝银子拾回来，端端正正地揣进袖口：“我不用，回去讨赏。”
　　“诶你跟谁讨赏。”李城伸手就要拉住他，被赵景昀拦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将军，我们这种没夫人的是不会懂的。”
　　哦~~李城脑补出江漱星晃着狗尾巴殷勤地跑去夫人跟前求夸的画面，不禁恶寒：“罢了罢了，我们吃酒。”
　　日落时，一干人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奚霂一路上香汗淋漓，进了阁软绵绵地躺倒在榻上，婢女支起冰扇扇风，地面玉砖沁凉，她索性蹬了鞋子把脚搁在上头驱热。
　　绿蜡和蒲雪清点包裹里的东西，此番出街她们不仅买了好几条款式不一的纱裙，还有胭脂水粉，耳铛项圈，琳琅摆了一整个梳妆台。
　　奚霂还嫌热，上手就解了外衣，叫人换上了一套抹胸的荷叶裙，浅绿清爽，隐隐可见少女沟壑。
　　整片玉肩暴露在空气里，她琢磨江漱星可能不会回来用晚膳，干脆大咧咧地撩起裙摆露出光洁的细腿架在枕榻上：“我想吃冰粉。”
　　这……婢女们对视一眼，现还未值盛夏呢。
　　“多加点冰块。”她嘴馋道。
　　绿蜡一进门看见的便是女孩这等销魂性感的姿势，忍不住红了脸：“夫人……您月事快来了，不能吃凉的。”
　　“就吃一次，”她央求道，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娇气道：“好吗？”
　　好…吗…
　　她怎么能说不！
　　“那冰块少点，”绿蜡咬牙，“奴婢这就去做！”
　　也行也行，奚霂快乐地荡着小脚。
　　天真热，她最怕热了，恨不能去洗凉水澡，于是朝婢女勾了勾手指：“来来来，我们商量个事。”
　　婢女没过来，反而自己肩上搭了一双手。
　　她啊了声，仰头。
　　江漱星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后，一俯首望进了香软的沟壑。
　　呼吸刹那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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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娇软
　　美人浑然不觉，依旧眨巴着水灵的杏眼望着他，江漱星轻咳一声错开视线，堪堪又落到了她搭在贵妃榻上的腿。
　　犹如抹了珍珠粉晶莹透白，比那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有过之而无不及，交叉并拢引诱着他。
　　云雨时到底粗鲁，因着灯光昏暗他未曾看遍她的身子，现下回想实在可惜。少女被供养着长大，处处呵护备至，尤是那如雪的肌肤仿佛轻重一捏就能起了印子，娇贵得像温室里的花骨朵。
　　他禁不住想入非非，昨夜里光顾着占有，倒是忘了在她身上留点痕迹，若是有想她也不敢穿着如此清凉。
　　玉足点地，奚霂放下裙子理了理站身：“怎么回来了？”
　　江漱星正欲答话，低眸瞥见她的小脚，眉心狠狠一跳，低斥道：“去把鞋子穿好！”
　　她偏不，磨磨蹭蹭地拖时间。
　　江漱星知她又耍无赖，拦腰将女孩抱起放在腿上，掀开碍事的裙摆，奚霂低呼一声转眼便落入他手。
　　粗粝的厚茧有意磨过，奚霂甚为敏感，痒得揪住男人蟒袍。
　　她娇|喘微微，头埋在四爪龙的金丝线里不敢看他。
　　殊不知愈发可爱，他愈想欺负。
　　“夫君给你暖脚。”他亲了亲女孩面颊。
　　巧得很，绿蜡偏这时喜滋滋地端了冰粉上来，嘴快说：“夫人，快尝尝，凉凉的您最喜爱。”
　　她倏地噤声。
　　江漱星扫了盘子一眼，捏她脚的手力道又大些：“只是初夏你就这般嘴馋，不是说快来月事了么。”
　　奚霂窝在他怀里嘟嘟囔囔地应了声。
　　不爱惜身子，该打！
　　屋里候了一众奴婢，江漱星估摸她脸皮薄，受不住大庭广众的小情趣，拂手下令：“都下去。”
　　“是。”
　　人皆散去，他将美人调了个身，女孩趴在他腿上，猝不及防屁|股挨了结结实实两巴掌。
　　“记个教训，”他又把人扶正，手去抚摸那瓣：“疼不疼？”
　　典型的打一巴掌再给个糖吃，顺带蹭个豆腐。
　　奚霂拨开手不理他。
　　“怎么还气上了，”江漱星轻笑：“是不是你做错事？”
　　“我不就……尝个冰的。”
　　小腹被他摁住摩挲了下，她觉着麻，蜷缩起如玉琢的浑圆脚趾。
　　“肚子痛起来又要哭，”他想起未成亲前的某夜，姑娘捂着肚子泪眼婆娑地满床打滚，他急得抱着给她用手焐热了一夜，“一刻不管就无法无天，夜里再闹热茶都不给你喝。”
　　就是唬唬，他哪狠得下心，奚霂蹭了蹭男人胸口。
　　怀里温香软玉，他可没法坐怀不乱，江漱星兜来一张薄毯裹住她：“当心着凉。”
　　奚霂心道我还没那么娇贵，眼睛悄咪咪往冰粉瞟。
　　红糖浓稠，一碗上缀满了葡萄干、山楂碎、红豆、芝麻和糍粑，各色的应季水果大大小小叠的厚实，下面冰块未化，奚霂越瞧口水越往下流。
　　“想吃？”江漱星看出了她的心思，单手拿起碗，汤匙搅了搅，舀出一口：“求我。”
　　面对美食，奚霂的骨子就是软，半分硬气不起来，狗狗眼地撒娇：“求夫君~”
　　“没出息，”他笑骂着揉了一下女孩脸，“以后别人拿好吃的诱你是不是就跟人家走了？”
　　“不会！”奚霂吐舌，藕臂绕上他脖颈，“昭昭是都督的。”
　　嗯，这话哄得都督身心愉悦，他掂了掂汤匙，冰粉滑嘟嘟的，叫奚霂看得垂涎三尺。
　　然后，眼睁睁看它进了江漱星的嘴巴。
　　“你！”女孩气得叉腰，“骗子！”
　　骗子不只不要脸，还很狡猾，江漱星挑眉，手却突然攀上她的后脑，奚霂唔了声，粉嫩的唇瓣就被他给吻去。
　　渡给她的是香甜的水果味和求之不得的冰粉，小疯子就是不肯好好喂，偏要占点便宜，原本冰冰爽爽的东西入胃一丝凉都没了，奚霂双颊飞红，抵在他肩头喘气。
　　江漱星抬眼瞥见梳妆台，问：“今日买的？”
　　奚霂点了点头。
　　“花了不少钱吧，可惜你夫君差点赊账被小二轰出店。”他作悲痛状，而后捧宝似的献出一两白银，“你看我就不败财。”
　　奚霂扶额。
　　“我挺败的，要花你不少钱。”她毫不谦虚。
　　“怕我养不起？”他说，“你从前吃了苦，我就是拿金锭给你筑作宫殿藏起来都不为过。”
　　说到从前，江漱星必不会比她好受。
　　她低头，涩了眼眶：“那你就没吃苦吗。”
　　“我没事，一点都不苦，”男人捧起少女精巧的小脸，“眼睛怎么又红了？”
　　她想，他又在骗她。
　　往事不可追，希望……
　　奚霂抱住他的劲腰，男人肌肉紧实不似她像水，软绵绵的。
　　“都督不苦了，昭昭喂你吃糖。”
　　又是一记缠绵的吻。
　　不可过头，江漱星虽宠爱夫人但也忖度着度，他起身：“去用晚膳，我回书房处理点事。”
　　沉溺浓情之中，奚霂不得已松了手，披着毯子下榻，“嗯。”
　　江漱星捡来鞋子给女孩穿好，方唤了门外的丫头，“伺候夫人换件暖和的，夜里凉。”
　　“是。”
　　他出门，奚霂拾掇好一切，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婢子们鱼龙游进来呈上一碟碟吃食。
　　她用帕子拭完嘴，嫌弃自己今儿身上出汗盖了香气，便吩咐道：“备水沐浴。”
　　人浸到雾气氤氲的木桶，浑身舒适，她懒懒地拨弄着黑锦缎般的发尾，美目一开一阖，有了困倦之态。
　　江漱星从书房出来，清冷的月辉洒在男人宽厚的肩背，映得禁欲矜贵。他向奚霂阁里走，被告知她正在沐浴。
　　“无妨，我去寻她。”
　　绿蜡瞧了瞧天色，今晚该是不必在夫人屋前守夜了。
　　江漱星敲门迟迟不闻回应，心下好奇便推开门走了进去，目光所及是一番春色光景。
　　奚霂歪头倚着浴桶，似梦似醒，桃花面被暖得粉扑扑的，听到动静她转眄，懵懂地向他这里看。
　　他最受不得的便是她这般眼神，无害清纯，望见便走不动了，只想着念着如何吃干抹净，把这份澄澈给沾染上属于他的不洁污|秽来。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簇起一捧粼粼水，水从指缝滑落在女孩锁骨，有几滴隐入白玉不见。
　　“都督，”她乖乖唤，“我要沐浴，身上臭。”
　　花仙似的，哪臭。
　　江漱星卷起她披散的一辔黑发，递到鼻前，细细嗅着。
　　“那么香，你是要我命的小妖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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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共浴
　　馨香入骨，他并不餍足于掌间的一丝，附耳低语几句，惹得姑娘脸愈发红透，洁白的耳骨也爬上绯色。
　　奚霂挣开他的手，捋着半湿的墨发垂至胸前。
　　他撩人的本事见长，荤话都能信口拈来，她在水下掐了大腿一把，暗骂自己不争气。
　　江漱星转背虚坐在木桶沿上，手中挑拣着几颗话梅子，束起的马尾蹦跳在后腰，一双星目隐隐含笑望着她。
　　身着华贵锦袍，骄矜无双，落在她眼里多了几分痞野气和败类感。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在战场大杀四方，名利场上他笑面藏刀，杀人于无形，任谁不服，看谁不顺眼一句话的功夫便斩了首级，无情冷血，而在香床却是另一番面孔。
　　昨夜哄着不让她看，冲进也是极致温柔，虽说初次技生，他人又高大压得自己难受，疼痛不减，但把握着底线没折腾她整整一夜，因而奚霂今天还能行动如常。
　　她知，男人年轻气盛，肖想多年的美酿又怎会浅尝辄止，必是不会被喂饱的。
　　奚霂沉在热汤里思忖该如何安抚他，眼帘忽然溅洒上几滴水珠。
　　“你……”
　　江漱星只丢了外套的袍子，淡白的中衣未脱就这么踏进她的浴桶。
　　女孩屈膝蜷着，他就像巨树立在她面前，空气中充斥荷尔蒙气味和清冽的檀香裹挟在一起，叫嚣压迫。
　　中衣下部浸了水，勾勒出男人紧实的蜜腹，他生得白，但有时看着显得病态，有如弱柳扶风，实在难以想象他武功了得。
　　江漱星笑了笑。
　　长手一揽，女孩正面对他贴进怀里，双手一烫，触及坚硬。
　　她死命拽拉着巾子寻了个不易遐想的姿势躺尸。
　　“别装昏，”江漱星捏了下她腰，好整以暇道：“不侍候都督洗澡？”
　　奚霂打了水淋他。
　　没脸没皮的人物不恼，笑嘻嘻地去啄她的唇。
　　制服流氓的法子就是比他更流氓。
　　过去的方法屡试不爽，男人正小口啄着，唇瓣上突然抵上一根食指，葱白的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他呼吸一顿。
　　“都督我头疼~”她眼波流转，“放了我，自己洗好不好嘛。”
　　“不好，鬼点子用多了也有失效的一天。”他说，“真以为次次都能躲？”
　　小兔子受惊就要跑，被他反手掼住抱她跨坐在腿上，轻声说了几句话。
　　女孩又娇又妖，他多想摁进身体里水乳相融。
　　不过，这次要她主动。
　　即便是慢，她蹙着柳眉依旧难捱地吟了几声，声声媚骨。
　　水纹荡开涟漪，一圈圈地向外扩大，浓雾伏在水面流动，遮掩相互纠缠的缎发。
　　波拍桶壁，她累极了昏昏欲睡。
　　“我的……”融雪的肌肤多了暗红的痕迹，他亲吻着蝴蝶骨，“死生由我……”
　　*
　　日升，绿蜡照例进屋为奚霂梳洗，鹅黄榻上女孩枕着发趴睡，身上披了件月牙白的寝衣，或许是夜里热，她睡着拽开了，衣服松松垮垮地滑到半背，露出酥肩。
　　那点深深浅浅的印记绿蜡可不想细瞧，“夫人，快醒醒。”
　　晃了几下，她总算张开眼。
　　“夫人，”绿蜡惊道：“您眼睛怎么肿了？”
　　可能哭久了，她随意揉揉：“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巳时，都督一早便出府办事去，嘱咐奴婢这时候唤醒您，奴婢看他就是生怕您落个懒惰的毛病。”绿蜡笑说：“夫人如果累就再睡会儿，奴婢给您瞒着。”
　　月事将临，她确实更加犯懒，软软地倚在刻丝枕上。
　　“奴婢参见夫人。”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她冷冷地启眼。
　　菱莺捧着一只翠绿的碧玉枕头，高举过头顶：“奴婢瞧夫人怕热，特来给您换枕，这只碧玉枕头通体生凉，定能为您驱散暑热。”
　　修长手指搭在刻丝软枕上，她表情疏离，“有心，可惜我不喜硬物垫头。”
　　菱莺笑容一僵，“是，奴婢知晓了。”
　　她抬头，瞥见奚霂颈边的暧昧痕迹，神情崩塌一瞬。
　　虽然快速如常，奚霂拉上衣衫，朝她温柔地递了个笑容，略带羞涩道：“抱歉，非我有心。”
　　“夫人哪里话！”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菱莺垂头还是快答道，“您和都督蜜意情深，奴婢们也跟着沾喜，纷纷艳羡不已呢。”
　　绿蜡站在一旁轻嗤。
　　艳羡……奚霂打磨着这二字，“既然艳羡，何不自我成全一桩美事，菱莺你年纪正好，不如就由我做主将你许配给良人罢。”
　　她要把她许配给别人！
　　菱莺伏首：“夫人美意，奴婢不敢不从！只是奴婢一心为主想好生侍奉在您和都督左右，都督是奴婢的恩人，奴婢必要偿还恩情，还请夫人成全奴婢！”
　　她非要死皮赖脸地赖着，奚霂暂时也找不到办法撵走，毕竟人是江漱星带回来的，想到这她肺腑里憋了一股无名火，语气不耐：“行，你还有什么事。”
　　“奴婢……”她目光闪烁，“奴婢听闻夫人要去往四木行宫避暑，斗胆跟随您一道去。”
　　菱莺怕她怀疑自己有什么不纯动机，忙解释道：“奴婢在四木行宫附近有亲眷，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就想回去看看。”
　　亲眷？奚霂冷笑：“除了你姑姑还有谁？”
　　“那个……”她胡诌，“远房的表姑母之类。”
　　奚霂总不能真的去揪她口中所谓的表姑母出来，谁知道有没有此人，况且她还饿着肚子听她说话，“你去问都督。”
　　菱莺道了声是便下去，绿蜡握着象牙梳为女孩梳头：“夫人，奴婢看您不喜欢她，要不要去和都督说将人打发了？”
　　“打发了也会再回来，”她揉着太阳穴：“再等等吧，她真心奉主我也没理由逐她出府。”
　　道理如此，可是绿蜡入府多年，闲言碎语也听了不少，“夫人，菱莺这丫头姿色不错，您可得小心她抱了别的心思。”
　　那时头疼，奚霂并未多放在心上，草草应付：“好，我会留意。”
　　入夜，四角灯盏投射下淡黄的束光，奚霂靠坐在贵妃榻上，手里盘着一串琉璃珠子。室内烛光微微，女孩品了口香茗，勉强赶走睡意。
　　江漱星匆匆回来便碰上菱莺请愿和夫人同去行宫，他心念多一个人照顾奚霂也好，就允诺下来。
　　绿蜡带回消息，榻上的女孩听完，只淡淡地停了盘珠子的手。
　　“知道了。”她说。
　　忍着不和江漱星详说自己的过往，一是怕他心疼，都已过去的事没必要再矫情造作一回，平白惹人唏嘘，反正好端端地活下来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二是不想他同情，她希望得到的爱不掺杂多余的东西，纯粹的喜爱便好。
　　所以，奚霂不知道该向谁生气，或者是根本不该生气，可心里就是酸胀得难受，除却身份，她就是普通的花季少女，也爱耍脾气耍性子，从前无人迁就，也想体验被哄着的滋味。
　　蒲雪探头欣喜地往里喊：“夫人！都督来了！”
　　“不见！”女孩捂住耳朵，声音烦闷，“说我病了，不想见他，叫他回去！”
　　“这……”
　　绿蜡冲她使了个眼色，口型道：“照着做。”
　　奚霂扔了珠子，赤脚跑去吹灭了蜡烛，然后一骨碌钻进被窝。
　　她没阖眼，在黑暗里盯着一点，听见外面的人着急忙慌说要找大夫过来，被婢子们拦下了，绿蜡窸窣说了几句，动静才息。
　　她又有点后悔。
　　“就一次，”她拭了拭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喃喃：“我就是不开心……”
　　后来，女孩睡熟了。
　　夜很深很深，姣美的睡颜笼上一层阴影，来人几乎没有脚步声，静静地伫立在此。
　　他看了会儿便蹲下，轻轻在女孩额间烙下吻印。
　　做好这些，他趴在床沿歪头又欣赏许久才离开，回到了书房。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傻瓜，”江漱星眉眼柔和，凝望着当空的月轮，“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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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普且信
　　宫里的封诏不容迟缓，第二天鸡鸣时分马车就在府门口候着了。红日堪堪露出一角，晴空无云，绿蜡撑了罗伞跟在奚霂背后，她恹恹地跨出门槛，和坐首马上的江漱星对视一眼。
　　男人目光寡淡，她心虚地揉了揉鼻子登上车轿。
　　甫掀帘，里面的女子转头：“夫人您来了？都督和我们都等了好久哩。”
　　女子青衣清丽，妆容素雅并不张扬，小家碧玉的风情我见犹怜。
　　奚霂瞅了她眼，明知故问：“菱莺你在这儿做什么？”
　　“奴婢……奴婢给您铺凉垫，”她指了指座位，干笑道：“都督吩咐的。”
　　“夫人来了月事，这样坐不舒服。”蒲雪道，将冰垫撤走。
　　“奴婢不知……”
　　奚霂摆手：“不知者无过，都坐下吧。”
　　她出行向来不喜婢子们跟在轿子外走，绿蜡和蒲雪皆习以为常地坐她两侧，剥起银盘上的水果，菱莺迟疑道：“夫人，这不合礼数吧。”
　　“无妨。”
　　她瞥了眼窗外越毒辣的日光，暗叹还好她自作主张先躲进轿子收拾，否则细皮嫩肉的要是晒黑了晒丑了谁还要她。
　　菱莺偷偷打量起主仆三人，奚霂气质绝尘不提，可不论多靓的姝色都少不了珠宝衬托，尤其是女人年老色衰之后，她分外眼红奚霂手上的五灵戒指，个个晶莹剔透，雕琢精良，若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戴上……
　　她自认为容貌并不输奚霂，男人嘛大多喜新厌旧，她就不信江漱星会一辈子都不纳妾。
　　爱慕权臣的美人多得是，就算是以侍妾身份入府，日久天长你主母的手段还不一定玩得过我，菱莺捏紧了藏在袖侧的药瓶，得意地笑。
　　赶马一日，众人落脚客栈歇息，奚霂理所应当和江漱星一个房间，她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有点拉不下脸，自以为平常地跟他入了房间。
　　女孩低着头左瞟右瞟，心不在焉地当小尾巴，男人脚步倏地一停，她咚的撞上他后背，疼得呲牙咧嘴，骂：“你干嘛停！还有你的背是铁做的吗，哎哟疼疼疼！”
　　“不是说病了？”江漱星侧身，手覆上她的脸，温热的掌心轻轻揉着她的鼻梁。
　　“我，对啊，嗓子难受，咳咳咳。”
　　她躲开他的手，弯腰猛咳。
　　“怕传染给都督，我这几夜和绿蜡她们睡。”奚霂借口开溜，跑到一半又被他拽了回来。
　　有人捏着后颈的滋味真不好受，就像弱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人眼前，江漱星还比她高一截，她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他暧昧的视线此刻正紧紧盯着。
　　身后男人轻轻，“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你在生气对吗。”
　　“没，”她小声嘀咕，“我应该明日午时就不会气了……”
　　牛头不对马嘴，也就她自己信了。
　　“哄哄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磁性张力的嗓音是泡在酒里的蜜糖，她醉得七荤八素，推开他：“不用，你当我耍小孩子脾气，不用管我。”
　　他当然知道，勾了勾女孩下巴：“挺可爱的，以后多耍耍。”
　　“这么喜欢我晾着你？”
　　“小闹怡情，”他蹭了蹭她鬓角：“我肯定惯着你。”
　　行啊，女孩跳到一旁，吐舌道：“今晚自己睡，拜拜~”
　　江漱星怀里空空，下一刻眼睁睁看着爱妻钻进了别人的房间，俏皮地冲他飞吻一下。
　　孤灯孤床孤寡人，他抱着被子惨兮兮地过了一宿。
　　天蒙蒙亮，他便迫不及待地想冲进房间要人，临到门前良好的教养告诉他，进屋先敲门，于是江大都督手捧着早点，文质彬彬地“咚咚”两声。
　　没人来，他狐疑地附耳隐约听见里面人说话，先是打了个哈欠，“别给他开门。”
　　他气结。
　　“都督，您这是做什么？”
　　悦耳的声音从侧后响起，江漱星回头。
　　胡菱莺一身桃红垂绦百褶裙，头束双螺髻，面施胭脂水粉，明艳动人，款款向他行礼。粉红娇俏，江漱星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心说奚霂为何鲜少穿这种颜色，姑娘虽说气质清冷，但在他面前活泼可爱得紧，配上此般颜色绝对美得赛神仙，叫他爱不释手。
　　光是痴想着，男人嘴角不可抑地弯了弯，被胡菱莺收进眼底。
　　她狂压喜悦，复而用更甜腻的嗓音说：“都督定站累了，您快回房去歇歇，奴婢给您捏肩。”
　　她特意用玫瑰花瓣浸润过的双手，飘然生香，定能媚他。
　　“不必，”江漱星道：“你去忙你的罢。”
　　这……菱莺表情微僵，但识趣道：“是，奴婢告退。”
　　果然万事急不得，有退有进才更有遐想的余地，菱莺自认是欲擒故纵玩得巧妙，也罢，如今都督已经为她的美色所倾倒，成为他的内室指日可待，她要慢慢来。
　　江漱星重新站回原位，过不多久门便打开了，出来的女子挽着云髻，白玉珍珠双长步摇惹眼，胸前挂着一只绿石孔雀芙蓉坠子，和烟笼昙花雨丝千水裙珠联璧合，她杏眼水润，乜了他，嵌五灵的手翩翩扫过袍子。
　　美人冰肌天成，如新月生晕，经过之路万物失色。
　　魂都被勾了去。
　　“用完早点，我们便出发。”他喉头生涩，垂眸不敢直视尤物。
　　奚霂倚着二楼栏杆，随意地支手撑颐，江漱星尚未回神，口中便被她塞了包子，他怔懵抬头。
　　鬼煞星咬着白包子的模样实在可爱，奚霂忍不住发笑，一泓清泉似的眼里光亮点点，女孩气若幽兰：“你也吃呐。”
　　男人听她的话，乖乖地抱着包子啃。
　　一旁的绿蜡蒲雪早已傻眼，纷纷扇了自个儿一巴掌清醒，响声惊动了奚霂，她讶异：“怎么了？”
　　“有…有蚊子！”蒲雪嘿嘿一笑，拉着绿蜡跑：“夫人我们先走了。”
　　她无奈地叹口气。
　　“之后入宫，我先去朝圣，你去御花园转转，”江漱星道，“见到后宫的娘娘问候句即可，不必过多交谈。”
　　“嗯，”她点头：“我们会在都城待多久？”
　　“四木行宫的清荷盛会结束后就回南方，如果我去督军，你就去找萧昼珩，他也在，跟他随便打发点时间后等我回来。”
　　啊……原来萧侯爷是给我打发时间的啊……
　　江漱星抱她上马车，路上奚霂小憩过一觉，醒来便听蒲雪道：“夫人，我们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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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合作
　　正午闷热，奚霂一行人转了花园半圈皆口干舌燥起来，寻了个凉亭坐下，蒲雪提议：“夫人，奴婢听说宫里的香薷饮和椰子酒最为冰爽解渴，不如咱们去向御膳房讨点来吧。”
　　也好，奚霂点头。
　　蒲雪得了令正欲喜滋滋地去，菱莺此时自告奋勇地拦下她，“蒲雪姐姐，奴婢去吧。”
　　她一愣，尴尬地抽回脚，挠了挠头：“行……你早去早回……”
　　菱莺端着步子往御膳房走，前来领冰饮的宫婢还真不少，皆井井有条地排着队，她热得略有些烦躁，但顾着是在皇宫并未发作，臭着脸跟在队伍后。
　　好不容易前面就剩一人了，她报完香薷饮和椰子酒，很快御膳房的宫女就端了两杯出来，菱莺瞟了眼同样等在她前面的宫女，眼疾手快抢了过来。
　　“诶！”宫女瞪眼：“你是哪家的，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么？”
　　她渴得紧才没工夫和她废话，看小宫女的装束朴朴素素，多半就是个不受宠的主儿手下的，这样的人就是套个麻袋打也闷不出声。
　　柿子就要挑软的捏，菱莺讥笑道：“我是卫军江都督家的。”
　　果不其然，婢女闻言不吱声了，菱莺啜了口冰饮抬步欲离，门外忽然来了乌泱泱好些人。
　　为首的宫女穿着华丽，面目威仪，她善察言观色，赶紧恭恭敬敬地给人行了个礼。
　　“阿枝，娘娘要的冰饮为何迟迟不来？”
　　朴素宫裙的婢女哭噎：“她……她抢娘娘的御饮。”手指向菱莺。
　　大宫女很快看了过来，“好大的气派，敢抢我们娘娘的东西，你是哪个宫的！”
　　我…我…她慌了神，但很快镇定下来：“奴婢奉卫军江都督夫人之命前来取饮。”
　　“原来如此，”大宫女嗤笑一声，向后作了个手势，涌上来四五个人抓住菱莺，“走吧，去我们娘娘跟前唠唠嗑。”
　　宫中动辄乱棍打死奴婢的不在少数，菱莺拼命挣扎，尖着嗓子喊：“你们干什么！我要见夫人！”
　　大宫女抱手，“自然会让你见的，奴婢也要请贵夫人去一叙呢。”
　　奚霂没等到冷饮，倒是等来了传召。
　　“鸢妃？”她皱眉。
　　巧的是，鸢妃今日在花园赏花，走累了停在不远的一处凉亭歇脚，奚霂她们过去时，女人穿着暴露，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凉亭一角摆放着生凉的冰鉴，鸢妃斜倚在簟上，四下围着众多宫女，奚霂打眼一观，菱莺竟跪在中央。
　　她不动声色地行礼：“参见娘娘。”
　　“夫人免礼，”鸢妃笑道：“快坐。”
　　旁边哪还有位置，存心羞辱她，奚霂婉声问道：“娘娘叫妾身前来是有何事？”
　　女人的眼珠子冷冷地盯她半晌，“夫人真如传言所说，生得貌美倾城，难怪江都督一见倾心。”
　　“娘娘言重，妾身不过蒲柳之姿。”
　　她答的得体谦逊，半分不像……鸢妃乜了眼跪在地上的菱莺。
　　半分不像这刁奴口中所讲恃宠而骄，泼辣无礼。
　　她心里有了大概，仍笑吟吟地说：“无妨，就是这婢子忒不懂规矩，抢了本宫的东西还抵死不认，嚣张得很哪。”
　　大宫女上前讲了事情大致经过，奚霂听完不语，鸢妃道：“如此无礼的婢子，夫人交给本宫？本宫替你好好约束？”
　　大宫女也道：“刁奴以下犯上，口出狂言，娘娘心情不佳，夫人想该如何为好呢？”
　　见奚霂毫无动静，菱莺按捺不住，急吼吼地给她们磕头：“娘娘，是奴婢一时昏头，以为这还是在南方，都督平素颇宠夫人，奴婢……奴婢就还和往日一样办事，还请娘娘饶恕奴婢无知之过。”
　　这回答妙呐，绿蜡在后面听着脸都气黑了，拳头捏的喀喀响，要不是处在后宫她早上去给这蹄子一耳光了，明里暗里不就在透露都督夫妇权势滔天，她胡菱莺仰仗不已，脑子还灵光的人都听得出来。
　　鸢妃佯装吃惊，“江都督爱妻心切本宫理解，夫人新上位娇贵些也是应该，快快快，快把凉饮让给夫人。”
　　“娘娘误会了，”奚霂上前一步，表情淡淡，更别提气急败坏，“妾身和都督成婚以来皆谨遵本分，不敢恃宠生娇，妾身也时常告诫夫君要循规蹈矩，不可凌驾于权势之上。娘娘是皇上的妃子，千金之躯，妾身何德何能，还请娘娘莫要再折煞妾身了。”
　　菱莺背对着她，微微有些脊背发凉发抖。
　　看她半分不恼的样子，鸢妃转了转手中的玉如意，虽说她相好沈粟大人一直视江漱星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时机未到她还不想招惹上过大的麻烦，再说奚霂本就没顶撞什么，一切都是这婢女作祟咬人。
　　“本宫开个玩笑，夫人别往心里去。”她招了招手，看向胡菱莺，“不过到底上梁不正下梁歪，本宫总得以儆效尤，请你体谅咯。”
　　意思是奚霂管教无方，她要连带着一起罚。
　　凭什么！胡菱莺自己嘴巴不干净！绿蜡上去就要辩解，被奚霂拦下，女孩欠身：“娘娘说得是，婢子冲撞了娘娘是该罚，妾身凭娘娘发落。”
　　她心里也不乐意，实在是太热了，她站得快厥过去了，没工夫再跟人家扯，否则一定要舌战群雄，好好出口气。
　　表面淡定如水，实则奚霂骂娘千遍，自言自语“心静自然凉”百遍，才维持着乖乖淑女的形象。
　　快点让我走啊！叽里呱啦明嘲暗讽的自个儿对着镜子练口型去！
　　当然最后鸢妃没有对奚霂怎样，装模作样地说教一通，菱莺掌嘴三十就放她们走了，女孩耷拉着脑袋听她哔哔赖赖，左耳进右耳出好不容易熬到头，赶紧溜了。
　　菱莺灰溜溜地跟在最后，那大宫女下手狠，她漂亮的小脸蛋都被抽肿了，女孩在心里诅咒她祖宗十八代，而后随手一摸袖口。
　　是一张字条。
　　菱莺匆匆瞥了眼，快步经过杂物堆时撕碎揉成一团丢在那里。
　　入夜，宫门前油灯昏哑，映照出光下两道黑影。
　　鸢妃静坐着，大宫女推门：“娘娘，她来了。”
　　菱莺低着头疾步进屋。
　　“丫头，本宫不会看错人。”唇边浮起一抹冷意，她挑眉，“字条上说的考虑的怎么样？”
　　“奴婢……奴婢……”
　　菱莺深吸一口气，掩不住眼底的野心和喜悦：“奴婢求之不得！”
　　“好！”她拍拍手，“事成之后，卫军都督正妻之位非你莫属。”
　　“是的，”菱莺阴笑，“奚霂她就不该回来。”
　　“这次她绝对回不来了。”女人蛊惑道：“让本宫瞧瞧你的本事，四木行宫游猎之时，本宫会打点好一切，只要你……”
　　窗纱映出恶魔的低语，阴谋混沌而生。


第34章 游猎事变
　　齐衡之怕热，每年盛夏都会组织宫妃官臣前往四木行宫避暑，行宫背靠树林，常有小兽出没，他便想到了游猎，原因是他唯独箭术还可过眼，于是急着炫耀一番，叫手下人看看自己这个皇帝并不是一事无成。
　　实际他的箭法在众多将军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江漱星对此类活动不感兴趣，也就走走过场，随便搭几箭射只野鸡完事。无奈这回奚霂在，他扫了眼周围胸肌腹肌样样不落，一身腱子肉的诸位将军，莫名有了点危机感。
　　女孩正一脸新奇地上下抚摸他的白马，江漱星走到身边也权当来了堆空气似的，小表情无一不透露出“想要！想骑！”。
　　“咳，”他脸黑，“女眷不能上场，你去歇着。”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骑一下？”女孩憧憬地望着他，眨眨眼。
　　很难拒绝，江漱星滚了滚喉结，哄道：“游猎结束，他们都走了我带你骑好不好？”
　　可以可以~奚霂依依不舍，跟送丈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的马。
　　往年的游猎，宫妃女眷都会在一旁观看，加油助威，也有许多表现出彩的少年被名门大小姐看对眼的，正好定了一门婚事，过去江漱星嗤之以鼻，早早就退场吃酒去了，因此春心萌动的小姐们纷纷叹息，久而久之江都督退得愈来愈早，她们也不期待了。
　　开始前，赵景昀凑过来：“都督，今日我们啥时候走？”
　　他没回答，下意识看了眼观台。
　　齐姣也在还热情友好地让出了身侧的位子给奚霂坐，她不好回绝，略有些局促地捏手，见他望过来，眼睛亮了亮，用口型对他说了句“加油”。
　　江漱星漠然收回目光，勒紧了马绳。
　　“春和坊新开了酒，嘿嘿我们肯定是第一批客。”赵景昀憨笑着搓搓手。
　　“谁说要早走了。”
　　“……”
　　他像只金孔雀直了直背，傲慢道：“游猎如此有意义的活动，本督自然要好好参加。”
　　得，主子的心思真难猜。
　　很快，捷报频出，江漱星一骑绝尘充分展现了自己的骑射技术，拉弓时紧致的肌肉，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几乎百发百中，甚至三箭齐发，赚尽了风头。
　　奚霂的耳边皆是女孩们羡慕的欢呼声，她倒无动于衷，因为她又不是第一次看江漱星凹造型，跟求偶似的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还死不承认。
　　她撇了撇嘴。
　　“都督英姿，夫人不喜欢吗？”齐姣打趣说。
　　“啊没有没有……”奚霂反应过来，讪讪说，“好厉害好厉害哈哈。”
　　“未得机会亲自恭贺夫人新婚大喜，本宫近日杂事缠身。”婢女递上来一只宝箱。
　　齐姣从里头取出一副东珠耳坠，东珠硕大，她放在手心给她。
　　奚霂一惊，慌忙摆手道：“多谢殿下，妾身不能收。”
　　“为何。”
　　“只有太后、殿下和皇后以及受宠的贵妃娘娘才有资格戴，妾身无出身无功绩实在不敢高攀此等祥瑞之物，多谢殿下美意。”
　　手心合拢，齐姣攥着冰凉的耳坠，“也好，那本宫等你有出身有功绩了再送。”
　　奚霂恭声：“妾身只是一介臣妇，现在是以后同样是。”
　　“不，”她意味深长，“还有皇后。”
　　什么？奚霂并未听清。
　　游猎进行得如火如荼，人有三急，奚霂借口去出恭，没让绿蜡她们跟着。
　　渐渐远离了人群，都作小黑点，奚霂望了眼身后郁郁葱葱的树林，转头往回走，她走到宽阔的草地，隐约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夫人！救命！”
　　菱莺淌着泪，连滚带爬。
　　从来游猎就没见过她，怎么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了，奚霂蹙了蹙眉，“怎么了？”
　　她大口喘气，惊慌失措地指向林子：“夫人，奴婢看见有男人在里面强迫行宫随行的宫女，奴婢一人救不了她，还好碰见了夫人，您快进去瞧瞧吧。”
　　说得很真，这种事情确实有可能发生，奚霂打量了她一眼，“好。”
　　她嘴上答应，还是留了个心眼，跟在菱莺身后走向树林。
　　菱莺瞧着吓坏了，腿抖抖索索地颤，眼神也木木的，如果是装的……
　　未免演技太好。
　　奚霂只跟着她走到林子口进去不远，便立在原地不动了。
　　“夫人，怎么不走了。”她诧异道。
　　林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许不对劲，潜意识告诉她要警惕。
　　女孩退后半步：“真的有人在这里行不轨之事？”
　　“是啊，奴婢亲眼所见。”
　　“我什么都没听到，”她摊手，“要是强迫，总该有喊叫的吧。”
　　摩擦声都没，林子就像死了一样。
　　两人对视不久，菱莺快速反应说：“他们在深处，再走进去就听见了。”
　　树木交错掩映根本看不到尽头，这片林子说不上大但也论不上小，各种疑点在奚霂脑子里盘旋，她又后退几步，“那我去叫侍卫来，我们两个人恐怕也不是壮男人的对手。”
　　“夫人，婢子等不了！”她突然尖啸，震得奚霂一愣。
　　菱莺背手揪紧了袖口，“奴婢的意思是……被强迫的婢子等不了。”
　　“我很快就叫人来。”奚霂面无表情。
　　可恶，她起疑了，怎么办。
　　唯一的机会，我不能错过，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还在向我招手。
　　菱莺闭了闭眼。
　　我不能再当个奴婢了。
　　奚霂说完扭身就要走，她一把拽住她的手：“走啊。”
　　你说走就走？奚霂来了火，猛地甩开：“我凭什么跟你走，谁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早就有准备，如果奚霂多疑不肯跟她来，离那帮人的埋伏还有一段距离她该怎么办。
　　反正以后一辈子都见不到了，索性撕破脸皮。
　　奚霂转头，耳后是一阵疾风刮过，她来不及反应，被东西砸晕在地。
　　菱莺软了身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妹子，辛苦你了。”林子深处走来一帮土匪扮样的男人，为首的扛着狼牙棒笑嘻嘻地围着她们转了一圈。
　　菱莺抬眼，冷冷道：“快杀吧。”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男人蹲身翻开奚霂，只一眼便被惊艳，“嚯，大美人！这宰了太可惜了。”
　　菱莺忍不住白他：“你偏要这个时候发情？你可是收了钱！”
　　“厂督的意思是叫她消失，被我背回寨当压寨夫人也是消失。”男人扛起奚霂。
　　不是死？不行，我要她死！
　　“我让你杀了……”
　　菱莺站起到一半，被他一巴掌打翻，男人嫌恶地踩着她的腿：“你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什么货色，呸！”
　　“兄弟们，收拾家伙回家！”
　　菱莺捂着腿颤巍巍地爬起来，她的头发已乱了，整个人狼狈不堪，她目送着土匪们离去，然后一瘸一拐地出了林子。
　　江漱星今日收获满满，什么左将军右将军的统统不是他的对手，他翻身下马，却见位子上女孩不在。
　　“长公主殿下，”他行礼，“请问臣的夫人何处？”
　　齐姣笑了笑，“不知呐，说是去出恭，好久都不见回来了。”
　　江漱星拧眉。
　　“赵景昀，游猎巡防的可是銮卫？去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
　　话被打断，是绿蜡喊：“都督出事了！”
　　绿蜡后面跟着崴脚的菱莺，她一见江漱星哭丧着脸跪身：“都督，奴婢没能保护好夫人，夫人叫贼匪给掳走了，奴婢为了保护夫人还被他们给打伤了。”
　　她楚楚可怜地掀开伤口，没成想江漱星看也不看，径直掠过，面色阴沉地咬牙：“让銮卫巡守的人全部滚过来！”
　　銮卫隶属于沈粟，他最近让他过得□□逸了。
　　领头的人很快领着一小队过来，只是他还未开口说话，喉咙就被剑穿透。
　　“銮卫办事不力，即刻就地处决！”
　　卫军听命，个个手起刀落。
　　血染红了草地，江漱星睁着猩红的眸：
　　“附近的土匪山头一个都不许放过，一个一个地找！”


第35章 真的掉马甲了
　　奚霂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虎皮床上，室内土砖砌地，墙头挂有鹿角。再一侧眼，床脚边竟还站了位老妪，她吓了一跳。
　　老婆子佝偻着背，左眼已瞎了浑浊不堪。她稍显迟钝地递给奚霂一盏茶，和蔼地笑道：“姑娘，醒了喝口水吧。”
　　奚霂只是礼貌地接过捧在手里，问：“奶奶，这是何处？”
　　“七骆山杨家寨。”老妪道：“当家的驮你回来，说是……”
　　她顿了顿。
　　“说是要娶你做压寨夫人。”
　　“！”
　　奚霂回想起当年在青楼调|戏|自己的纨绔胖公子和他朋友们的下场，据说是被江漱星剁碎当猪食去了，若是他得知还有人企图抢他娘子再婚……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江漱星要找到她还需费点时间，她既然是江氏的主母，此身清白必然守住。奚霂对老妪说：“麻烦奶奶替我向你们当家的传口信，我已嫁予良人，绝不会再委身于另一男子，请他放我下山。”
　　这……老妇为难，说话间，土屋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皮肤黢黑，五大三粗的高个男人，手里还提着一柄狼牙棒。
　　老妪似乎很怕他，弱弱地缩去角落：“当家的。”
　　男人叫杨三，因为家中排行第三故得此名，他大咧咧地将棒子一杵，色眯眯地走近来。
　　“小娘子真是越看越俊，那帮女的居然铁了心要杀你，简直有眼不识泰山！”他嘿嘿地笑，“还好我杨三有眼色，小娘子，老子等不及了，咱们明日就成亲罢！”
　　那帮女的，奚霂冷笑，看来不只菱莺，她背后必有人相助，否则山匪怎么会绕过銮卫的巡视将她带走……等等，銮卫？好像是沈粟大人手下的……
　　奚霂脑子很乱，杨三见她还假装清高，邪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开始不顾旁人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女孩余光瞥见老妇人默不作声地退出屋去，也许是不想打扰了杨三的美事，她浅浅一笑。
　　待门合拢，杨三也饿虎般地扑了过来，两人面距咫尺，男人却停住了。
　　他动了动喉结，垂眼盯着抵在他下巴的刀尖。
　　“再敢靠近我半毫，匕首可不长眼。”奚霂弯了弯唇。
　　杨三慢慢地直身同坐在床上的女孩对视，“可以啊，长得甜美乖巧脾气倒辣，我就喜欢征服你这型的。”
　　“我说……你是不是欠呐，”她懒洋洋开口，“非要娶个有夫之妇？”
　　有夫之妇！？杨三难以置信地反问：“你成亲了！？”
　　奚霂点头。
　　成亲了也没关系，男人咬牙。
　　“那你嫁的肯定也是个没能力的孬种，爷一拳就能把他砸烂，到时候你就成了寡妇，爷不介意的。”
　　啊~~奚霂拨弄着指甲，头不抬说：“孬种？你可能是第一个这么说他的，真可惜，他怎么没在场听听。”
　　杨三被她一番话唬得有些发怵。
　　“要我夫君是皇上呢？”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不可能！”他就知小丫头片子骗他玩，瞬间松了一口气，“你要是皇妃，那娘们咋能轻轻松松就让我来杀你，好歹你也是妃子。”
　　仔细推敲这段话，奚霂解出了大概：“唬你玩罢了，我可不是宫妃。”
　　“骗我？”男人怒目圆瞪，狠甩了一耳光过来。
　　手腕凌空被人抓住，男女力气到底有悬殊，奚霂很难拧动，干脆二话不说举起匕首扎了下去，杨三倒抽凉气，赶紧缩回，“臭娘们，下手这么毒？”
　　奚霂耸耸肩。
　　“老子今天还非要了你不可了。”他低吼一声，目露凶光，早被撕烂的衣衫袒露出黝黑的皮肤，他猛地上前想把她压在床上。
　　奚霂抬腿狠狠地踹在他肚子上，男人皮糙肉厚竟能安然无恙地抓住她的脚踝，女孩一愣，人就被扔了出去。
　　她砸在一边的柜子上，灰尘簌簌地掉落，她呛得咳了几声。
　　“别作无用功了，乖乖成我的女人不好么，”他道，伸手抚了抚下巴，“虽说爷娶了挺多女人的，不过玩腻了没意思，她们都没你好看。”
　　“娶？”奚霂嗤了声：“是抢吧。”
　　杨三了然地打了个响指，“没错，谁让她们父母没用，女儿都保护不好，有几个身子弱不禁风的玩两下就坏了，这不我丢给兄弟们消遣去了，不过你嘛，我可舍不得~”
　　他抓住女孩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盯着自己，奚霂皮肤嫩，杨三又不懂怜香惜玉，很快白皙的肌肤上就落下了红色的指印。平常江漱星要这么干她早张嘴咬了，换成这男的她牙都恶心咬，呸！
　　杨三瞧着挺愉悦，以为女孩没法反抗了，心满意足地低下头想去吻她修长的脖颈。
　　男人身上野腥的气味熏得奚霂几欲作呕，她瞅准角度对着杨三的脸甩头砸过去，这一下不简单，杨三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弄得眼冒金星，手松了力道，奚霂立刻举刀刺向他。
　　寨子的首领有两下功夫傍身，堪堪躲过，刀只是扎进男人的肩膀，他痛苦地皱脸。
　　奇怪这么大动静外面也没人进来帮忙，由此可见杨三玩女人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奚霂越想越不平，先给了他一巴掌解气。
　　耳膜被扇得嗡嗡作响，杨三攥紧她的手腕，执刀的手动弹不得，双方都在较劲，杨三腾出另一只手去抢，却未料到——
　　女孩刀术了得，匕首轻巧地打了几圈，刀锋侧面划过手掌，顿时流血如注。
　　他嘶了声，还没做出反应，奚霂已脱出他的束缚，转身朝他的脑袋就是一脚飞踢，男人应声倒地，仍顽强地扒拉着地想站起来，她把匕首钉进他的手掌。
　　“嗷！！！”
　　此声一出，不知是不是奚霂的错觉，她隐约感觉屋外也开始响起了动静，似乎是纷乱的脚步声往这里来。
　　她警觉地拖起男人，拿刀搁在他的脖子上，大不了就先把杨三当人质冲出去。
　　“老实点。”她背对着门，威胁道：“你寨子里有几个弟兄。”
　　“百…百来个，嗷！”
　　百来个……太让人心灰意冷了，她能对付一个三个，一百个也太多了，她就是业余的耍刀爱好者，又不是武将出身。
　　玩球了~奚霂叹口气，“宰一个是一个，待会谁进来我就先……”
　　门这时突然被踢开，女孩反应很快，眼神几乎一刹那冷厉下来，转头甩手就将匕首扔了出去。
　　刀飞得迅猛，被屋外的人瞬间捏下。
　　奚霂还维持着扔刀的动作，震惊地望着他们。
　　捏她刀的是……
　　江漱星！？
　　脑子里一片空白，划过的唯有一个念头，完蛋了，我掉马了。
　　江漱星无甚表情慢慢收好她的刀，身后卫军一拥而入将负伤的杨三押至他跟前，江漱星敛眸转着碧玉扳指，并未发话。
　　他效率好快，不对，我该不该过去，奚霂纠结地绞着袖口，和赵景昀无声地交换眼色。
　　她瞥见江漱星云白的衣袍上有血溅染的痕迹，他该不会一座山一座山杀过来的吧。
　　“过来。”
　　“诶好~”她小鸟依人地凑过去抱住他的腰，星星眼地仰望着他：“都督你听我狡辩~”


第36章 焚火之刑
　　江漱星轻而易举把奚霂抱起，女孩坐在他的臂弯里，手拢着他脖颈甜腻腻地附在耳边说话。男人淡淡地睨了杨三一眼，走出了房间。
　　“你好快呀。”她摇着尾巴。
　　江漱星抱着她面不改色地走过血水堆积的尸海，“胡菱莺死前说还想再见你一面。”
　　啊？奚霂傻眼。
　　“抽空审问了銮卫那帮软骨头，吐出不少东西，接回你之后要好好料理他们。”他放奚霂坐上马车，手撑在她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以后不喜欢谁直接同我说便好，不必藏着惹自己不开心，或担心我的看法，我永远以你为中心。”
　　奚霂心重重一跳，脸不争气地红了红，含糊嗯了声。
　　回到行宫，她才知自己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诏狱连夜拷打巡职人员，他们不仅交代了菱莺，甚至还供出了鸢妃。
　　不过鸢妃身为皇帝妃嫔，齐衡之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捞她一条命，岂料江漱星一纸上奏列出她条条罪状，其中最大的莫过于和宦官私通。
　　朝野风云巨变，齐衡之大怒，抓沈粟入狱，降鸢妃入冷宫，因着人证物证俱在，他们辩驳不得，却始终难以理解百密一疏，到底何处被江漱星抓了把柄。
　　胡菱莺从诏狱丢回来时，命已被打失了半条，此刻苟延残喘地趴在冰凉的木床。奚霂进来望见的是她血污的脸。
　　“江都督赶得再快，也快不过那头子的色胆吧，”她低低地笑，“不洁的身子你有什么资格做江家的主母？”
　　奚霂提了把椅子坐下：“演了这么久，终于不演了？”
　　“我恨他没能杀你！”菱莺突然瞪大眼怒哮，“即便我坐不了你的位子，你死了我也满足了。”
　　长久的寂静。
　　奚霂慢慢：“如你所见，我非但没死，也没被他玷|污，很遗憾你的算盘打空了。”
　　菱莺趴在床上哈哈大笑，“接着嘴硬啊。”
　　奚霂摇了摇头，她看到女人眼里噙了泪，“你见我就为说这个？还是死性不改。”
　　“你是不是以为我死定了。”她戏谑反问：“我在都督身边的日子比你长得多！你就凭这张皮囊你能快活多久，我可是他亲手带回来……”
　　“既然你提到这里，我就不得不告诉你事实的真相。”奚霂突然狠戾地攥住她的下巴，“我还要谢谢你，好姐妹，当年若不是你哄骗我去做神女，或许我还真的不会见到漱星，我十岁就认识他了，你呢？他收你入府不过是因为你顶着青阳的名头！”
　　青阳，只因为我是青阳人……这不可能。
　　“为什么都督知道你是青阳出来的才带你回来，背后的深意不用我多说了吧，你还真的以为他对你另眼相看？说难听点——”奚霂俯首，轻语道：“你不过就是活在我的名号下。”
　　不！不是的！她从床上一下子蹦起来，手发疯似的狂舞：“毒妇，你妖言蛊惑！”
　　她张牙舞爪的想上前掐她的喉咙，被赶来的侍卫一巴掌扇倒在地，奚霂往后走了几步，“你一直以为我不该活到现在，其实是你早该死了。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杀你，但我真的很想亲手送你去为我的父母赔罪，不过后来想想，你这般肮|脏的灵魂想必给他们做猪狗都不如，还脏了他们的轮回路。”
　　胡菱莺吐出一滩鲜血，苍白的脸露出一抹悲凉的笑意。
　　她听到奚霂的脚步声远去，不久传来皂靴的响声。
　　“都督，夫人要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这个女人按您的意思处置吗？”侍卫道。
　　江漱星背手站立在背光处，菱莺抬眼。
　　他太高了，她什么都看不清。
　　早该知道的，她是卑微至极的尘土，怎能肖想云端翱翔的白鹤。
　　直到被两名侍卫架起，她嘴角血迹未干，无神的眼珠转向他，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和厌恶，朝她说了句话：“有没有冲撞她。”
　　“岂敢，”菱莺双目空空，“奴婢岂敢。”
　　脖子上被缠绕上白绫，缓缓地加力，他不让她痛痛快快地死，要让她感受空气一点一点地稀薄，在无尽的忏悔中慢慢地死去。
　　“真的只因为……我是青阳……所以才……”
　　“是。”
　　他干净利落的回答，不带半分迟疑。
　　两边的力气越来越大，她喘不过气来，拼命地蹬腿，已说不出话来。
　　“替换命运好玩么，你放心，是你的结局十年二十年后也依然会是你的。”
　　眼前的男人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她忘了，他是笑面虎。
　　侍卫握着一把火把向菱莺走来。
　　她的喉咙似乎都快被生生绞碎，生不如死，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迟到十余年的命运。
　　焚火之刑。
　　所有的欲念皆化为灰烬，散落于风中，宣告青阳的落幕。
　　“走吧，”江漱星抖了抖袍子，“咱们的老朋友沈粟大人可等急了。”
　　风云骤变，齐姣望向黑灰的天空，抿了口酒。
　　“殿下，鸢妃已自尽了。”
　　她点点头：“本宫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可妙？”
　　“妙极了。”黑衣女笑道，“谁让沈粟心急，他根本没能力取代掉江漱星。”
　　“眼高手低，便要动他最心爱的。”齐姣道，“本宫就随口提了一句，他还真听进去了。”
　　女人拨弄着棋盘上的白子，“沈粟不是成大事的，但野心大也算个牛皮糖，本宫不想未来他碍本宫的路，还好，江都督没让本宫失望。”
　　“都督现在应该去诏狱送他上路了。呈到皇上面前的奏折十张有九张是弹劾他的，贪污纳贿，私会宫妃，谁让他把柄多，咱们一抓一个准。”
　　失去了厂督，齐衡之的臂膀也算断了一只，齐姣无意碰落黑子，黑衣女急忙弯腰拾起。
　　“不必，”她摆手：“他气数尽了，是时候斩断了。”
　　“殿下是要……”
　　“请巫女过来吧。”女人笑道。
　　棋盘被掀落四散，黑子白子混为一谈。
　　“母后，你在天上看着。”齐姣举酒杯朝天撒了一道，“看我如何颠覆大央的风云，三日后，本宫便是大央唯一的主！”


第37章 谋反
　　一日后下了圣旨，沈粟于诏狱伏诛，东厂厂督位置空悬，朝野间人心动荡，而便是这段时候，齐姣常常唤奚霂去她宫里喝茶听曲，长公主之位在上，她难推辞，二人一聊就是一下午，黄昏后奚霂头昏脑涨地回到府邸。
　　“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差？”绿蜡关切地问。
　　很差吗？她敲了敲太阳穴，有气无力道：“长公主老叫我去她那里听曲，不知道她宫里熏的什么香，我闻着可呛。”
　　绿蜡笑答，“夫人不常闻香，一时受不了也正常，奴婢扶您回屋躺会儿吧。”
　　她嗯了声，头重脚轻的感觉愈发明显。
　　明日找个由头说不去了，她想，我先睡个好觉。
　　奚霂躺在床上安心地闭上眼，可到第二天午时都未睁开，绿蜡往她额上一摸，吓了一跳：“夫人发高热了，快请太医！”
　　适时宫里传来消息，东厂和銮卫将皆由江漱星管辖，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让向来忌惮他的齐衡之肯心甘情愿地把督主之位交给他。
　　他在宫里听到消息，立刻去太医院亲手捉了一名太医来，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见着绿蜡劈头一句：“怎么回事？！”
　　太医抱着医箱赶忙进去把脉，绿蜡哭哭啼啼地说了经过，江漱星问太医：“如何。”
　　“回大人，微臣行医数年，夫人的病来势汹汹，微臣前所未见呐，可能是蛊毒……哎哟……”
　　“废物。”人被一脚踢翻，江漱星啐道，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清亮的话音：“参见督主大人。”
　　择蕖颔首：“奴婢奉长公主殿下之命，请您前去一叙。”
　　“滚！”
　　“大人，殿下说了，”择蕖作了个请的手势，“她能救贵夫人，若您真的在意夫人就跟奴婢走吧，否则三日之内没有解药，您的夫人必死无疑。”
　　***
　　齐姣一袭黑尾裙立于殿内，色彩斑斓的鹦鹉啄着她的玛瑙护甲，一边夸张地学舌：“来了！来了！”
　　女人侧眸：“江都督安好？”
　　江漱星腰间配着一把银色的长剑，阴鸷的目光盯着她。
　　“解药。”
　　“别急，我会给你。”她道：“给你之前希望都督能听本宫讲个故事。”
　　江漱星“唰”地抽出剑架在她脖子上，“杀了你，本督不信翻遍整座宫殿找不到。”
　　“尽管杀，”毒蛇吐信：“奚霂可等不起，她今早已经高热不醒了吧，本宫好心提醒你，下一步全身溃烂，七窍流血，没有解药她会生不如死，你忍心？你就是这样爱她？”
　　银剑开始剧烈地抖动，他目眦欲裂：“有什么条件。”
　　齐姣扬了扬唇角，“都督不妨先听一个故事，一个只有本宫还有……萧王爷才知道的故事。”
　　常德三十一年，那是一个阴雨天，齐姣捧着一束鲜花蹦蹦跳跳地回宫。
　　鲜花是昼珩哥哥送给她的，为了摘它，哥哥的手都被荆棘划破了，所以齐姣分外珍惜，想着回去插进玉瓶子里天天看着，也让母后看看。
　　她的母后是大央的国母，膝下却只有她一个公主，其余的妃嫔们陆陆续续都有了皇子，母后每晚都唉声叹气睡不着，盼着父皇能来，父皇迟迟没有来。
　　直到一回母后从什么宴席回来，她看向齐姣的眼神越发怨毒，齐姣抱着花回宫，高兴地举给她看：“母后，花花好看吗？”
　　得到的却是响亮的一巴掌，娇嫩的花瓣被绣花鞋狠狠碾成了泥。“不中用！”她的母亲冲她吼，更加凶恶地鞭打她：“凭什么本宫只能生个女儿，你去死啊，给本宫换个皇子来啊！”
　　母后……凤宫的砖墙很冷，齐姣缩在阴黑的角落里，无力地拍打着门：“姣姣错了，母后。”
　　错哪儿了，她也不知道，不过只要说了她就可以被放出去，去和萧哥哥玩，萧哥哥又高长得又好看，未来谁会成为他的妻子呢？
　　齐姣很希望很希望能是自己，所以去见他时她会拉下衣服盖住手臂上的淤青，擦擦眼泪重新扬起笑脸。
　　阿珩不喜欢她哭。
　　后来齐姣年纪到了，那天她听见父皇亲口允诺下她和萧昼珩的婚事，多年之后女孩每每回忆嘴角都会忍不住翘起，她做梦都想和他在一起，白首偕老。
　　女孩飞奔回宫，迫不及待地想告诉母后喜讯，凤宫静悄悄的，难道母后在午睡吗？
　　她蹑手蹑脚地绕到屏风后，细碎的声音钻进耳朵。
　　齐姣僵住了，腿再也迈不动半步。
　　“咚——”
　　她失手打落了身边的瓷瓶，屋内旖旎的声响戛然而止，“是谁！”她听见母后怒气冲冲地赶过来。
　　“母后对不起，母……”
　　齐姣骤然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母亲身后尾随而来的男人。
　　“为什么是你……”
　　东宁侯，萧昼珩的父亲，胆大包天和皇后私通。
　　齐姣一阵眩晕，几欲想吐，喉咙被母亲掐住，“齐姣，你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你记住没！要是乱说出去，我们都得死！”
　　“是姣姣啊，”东宁侯笑道：“阿珩经常提起你，听说皇上赐婚了吧。”
　　他的脏手捏着母后的细腰，“到时候咱们可是亲上加亲呢。”
　　女人娇嗔了他一句，趴在他怀里头不回地走进殿里：“齐姣，出去玩罢。”
　　是，母亲，是，她机械地离开。
　　风雷交杂的阵雨天，是母后临盆的日子，上下的宫人都在翘首以盼太子的降生，只有齐姣明白，母亲肚子里怀的根本不是齐家的种。
　　孩子是东宁侯的，姓萧啊！
　　先帝祷告了半日求来的压根就不是自己的孩子，母后终于得偿所愿，生下了一个健健康康的男婴，齐姣面无表情地立在床边，看着刚生产完的女人气息奄奄。
　　“男孩吗？”她期盼地望着她：“本宫会是太后了吧。”
　　“是啊，母亲。”齐姣说，“你就真的那么想要一个皇子吗。”
　　“你不懂，真的。”她虚弱地摇头：“没有他，本宫和你日后都绝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即便皇帝不姓齐也没关系，祸乱王室血统也没关系对吗，你就不怕百年后惹世人诟病！”齐姣讥笑。
　　“本宫无所谓，人活一世只在乎眼前就好了。”她悲戚地合上双目：“本宫必须要坐稳位子，而只有皇子能助本宫。”
　　“母后，”齐姣跪下身握住她的手，乞求道：“女儿也可以帮您的。”
　　她重重地甩开：“你有什么用！你能当女君吗，你能做太子吗！”
　　女孩摔倒在地。
　　你永远都这么说，恨不得抹灭了我，觉得我没用。
　　皇后失了太多血，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齐姣慢慢爬起身，面部逐渐扭曲向她走来。
　　她的母后再睁眼时对上女儿一双血瞳，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逼她吞下一片药丸。
　　“母后，女儿一定会好好抚养弟弟长大的，然后，亲手让他身败名裂。”女孩愉悦地松开手，看着她被药物折磨痛苦挣扎，“最后再告诉您一句，您真让我恶心。”
　　襁褓里呀呀啼哭的婴儿是她一手带大，路上她杀了太多人，早已罪孽深重。
　　可一想到荣登宝殿的日子即将到来，齐姣激动地战栗，彻夜未眠。
　　朝日升起时，群臣会聚议事，齐衡之端坐在龙椅之上，他的姐姐已领兵攻进了都城。
　　永远背对着万千灿烂的天光，她走着一人的孤夜路，永不回头。
　　“姐姐……”
　　“衡之，”齐姣温温柔柔地笑：“把皇位给姐姐吧。”


第38章 此生无憾
　　头戴兜鍪的士兵冲进大殿将他们重重包围，齐衡之尚在状况外，呆滞地看着齐姣一步步走近。
　　“姐，”他握住她的手，“你在说什么啊。”
　　齐姣没有回答他，转向诸位朝臣，“本宫这儿有件秘辛，各位有没有兴趣听啊。”
　　“长公主，”刑部尚书出列怒斥：“私自带兵进殿，你是要谋反吗！”
　　下面另一人附和：“她只有黑衣卫构不成威胁，还不快去请江都督来主持大局？”
　　“有劳记挂。”殿外出现的人影高挑，衣袖猎猎生风，江漱星背手迈进大殿，紧跟其后的卫军和銮卫闯进围得水泄不通，他作揖：“参见皇上。”
　　齐衡之见到他立马生龙活虎起来，“爱卿，快，有叛贼，快把他们拿下。”
　　半晌，他的爱卿都没有动，齐姣含笑，“陛下，大势已去。”
　　“什么大势已去！”刑部尚书觑了江漱星一眼，仍是壮着胆子道：“皇上退位让你来坐吗，你不过就是个女人！”
　　齐姣敛了笑意。
　　“本宫最讨厌的就是这话，尚书大人。”她作了手势，立刻上来几个黑衣卫将他架起，他眼睁睁看着匕首没入心脏，“您一路走好。”
　　居然当堂杀害要臣，一时间殿里骚动不已，左相指着她的鼻子骂：“妖女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齐衡之吓傻了，一动不动。
　　“丞相息怒，本宫权是为了大央，”齐姣嬉笑道：“谁能想到坐在龙椅上的天子根本就不是先帝的儿子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有人脾气暴躁地要上去拽她下来，被卫军死死压制在地上，江漱星咳了声，所有的士兵都亮出了剑，气势一下子唬住了他们。
　　左相怯生生地瞟了四周一遍，沉声：“殿下可有证据。”
　　齐姣回头望向齐衡之，他也正巧抬头看她，眼神空洞无物，女人笑了笑：“去问问萧王爷不就知道了，毕竟我们衡之可是他的亲弟弟，与本宫半分血缘关系都没有哦。”
　　“姐你说谎，你一定在骗朕，姐姐你告诉朕，你在骗朕对不对姐……”
　　齐衡之无助地去拉她的手，就和小时候一样，这次却被她甩开。
　　“我恨透你了，”明明是笑，眼里溢出的全是悲色：“我当时为什么要把你带大，你和那个毒妇一起死就好了，我们都一起死好了。”
　　算了，事到如今，齐姣摇摇头，取出一份黄帛：“此乃先帝遗诏，诸位可看看，内含陛下身世，我齐家的天下绝不容许外人染指！”
　　黄帛传过众人，最后是左相：“的确是先帝的字迹……”
　　“若不信请萧王爷上殿，兄弟相认，一定分外唏嘘。”
　　不！齐衡之突然暴起。
　　愤怒的双目对上她冰冷的凤眸，里面盛放的火光渐渐熄灭，他吐出一口鲜血，低眼望着插进肚子的短刀。
　　齐姣握着另一头，毫不迟疑地捅了进去，他后退几步，仰倒在地。
　　“姐姐，姐姐……”
　　瞳孔开始涣散，他在弥留之际口中依旧呼唤的是她的名字，这个从前和他相依为命，所有好东西都给自己的姐姐。
　　让他活下去，也亲手杀了他。
　　“衡之，睡吧，”齐姣亲了亲他的眼角：“下辈子别再投胎帝王家了。”
　　“姐姐。”他白弱的脸绽放出一丝微笑，声音渐渐变轻，她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对不起。
　　齐姣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扫视金殿。
　　“陛下崩逝了，”她语气平静地叙述事实：“推新君上位罢，诸位有何意见。”
　　在场的人都不做声。
　　“大央该是齐家的，”有人畏缩地开口，“臣觉得殿下是上乘之选。”
　　“即便本宫是女流？”
　　“……是。”
　　“好！”她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冒出了泪花：“赏！”
　　愈来愈多的人附和，大太监甚至捧出了玉玺阿谀地献给她，齐姣握着那块冰凉的东西，心也冷极了，“朕心甚慰。”
　　太监点头哈腰地“欸”了几句，齐姣忽然道：“朕要封赏东宁侯。”
　　“东宁侯有何功哪？”太监摸不着头脑。
　　“谁说有功才封，”齐姣蔑了他一眼，病态地微笑道：“朕要封他做朕的男宠啊哈哈。”
　　***
　　奚霂喂了解药醒来，发现自己侧身睡在江漱星的怀里，男人衣衫未解抱着她养神，她稍稍一动他便睁开眼。
　　虽然脸色还是极差，但奚霂感觉没前几天般难受了，她拱了拱他：“我不就染个风寒，几天不见你怎么沧桑那么多，瞧瞧，胡子茬都冒出来了。”
　　女孩搔了搔他的下巴笑。
　　江漱星低头用胡子茬扎她，她哼唧了几声乖乖讨饶，他道：“风寒？被人下毒了知不知道。”
　　奚霂啊了声，“不会是长公主殿下吧，她殿里的香怪难闻的。”
　　“她不是长公主了，是大央的新帝。”江漱星淡淡，将前因后果都讲给她听。
　　“弑父杀母，”奚霂沉吟，“她枉为人君。”
　　“自然，所以之后的事我会去解决，”他亲了亲她额头，“只要你好好的。”
　　解决之后呢，谁来当新帝？奚霂没有说话，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难道他会成为大央的皇帝吗。
　　可她不想，一直以来她的心愿都不是奢求权位和富贵，可江漱星他追求了十年的权力……
　　奚霂仰起头，眼睛灿若星河：“好，我等你。”
　　她无法左右他的志向，便顺其自然就好。
　　江漱星抱紧了她，声音温柔。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说，“过去我拼命追求官位让自己爬得更高，只是为了你，不过如今佳人在侧……”
　　“天子之位什么的也索然无味了，追它不如追昭昭。”
　　声名赫赫的卫军都督，他会带回夏末最绚丽的繁花和最浩瀚无垠的星空。
　　他不再是单向的等待，这次换我接他回家。
　　“阿姣。”
　　龙榻上的女人睁开眼，见到他笑了笑。
　　萧昼珩坐着轮椅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素汤，他面容憔悴低垂着眼：“吃饭吧。”
　　齐姣接过碗，稍稍停留了会而后一饮而尽。
　　“好汤啊，”她叹道：“阿珩，朕早知道了。”
　　萧昼珩微微抬了抬头。
　　指腹摩挲着碗沿，齐姣看向窗外嬉戏的一对飞鸟。
　　“江都督不会让朕久坐皇位的，这一点朕早知道，他攻到哪儿了，是不是势如破竹？”她抵腮：“还有这汤也是你们俩的手笔吧。”
　　萧昼珩终于彻底抬起来头，炯炯地盯着她。
　　碗摔在地上碎裂成几片，齐姣就这么看着他，所有的眉眼都描刻入心。
　　心脏是一抽一抽地疼，她猛吸了口气。
　　“你明知道为何还喝。”
　　“如果我说是夙愿已了，早就不想活了呢。”
　　“成为皇帝的夙愿么。”
　　齐姣摇摇头，释然地一笑：“不是，萧哥哥还是不懂我，你再猜猜？”
　　“阿姣，没意思了。”
　　她望着男人悲凉的双眸，心脏的绞痛感愈发强烈，她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天真地说：“有意思呀，好吧我还是告诉你吧，就是那句……”
　　她学着那时的语气：“即便本宫是女流？哈哈哈哈。”
　　说完，她笑得直不起腰，拭了拭眼角的湿润。
　　萧昼珩默不作声，表情尽是无奈和惋惜。
　　“杀父弑母，我不能回头了，阿珩，”她很想再去抱抱他，很想再得到一束鲜花，“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只求你一件事。”
　　她卸下了皇冠：“死后别把我葬进皇陵，我宁愿永不安息。”
　　血滴在黄金上，顺着纹路缓缓滑落。
　　“娶个…好夫人吧，可能你会一生无子，抱歉……是我对不起你。”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齐姣竭力维持却还是瘫倒在地，余光中她看见萧昼珩弃了轮椅慌忙地爬过来。
　　触及是一如少年时所感的宽厚肩膀，齐姣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原来死前真的还可以再让他抱抱自己。
　　“阿姣，是我对不起你，”他哭得泣不成声，“是我的父亲，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
　　所以，她明明会有更好的未来的，他们青梅竹马，到底是哪一步……
　　齐姣累极了，她不愿再想了。
　　“下辈子你娶我好不好？”她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只能听到声音，一切都在快速消逝。
　　我知道汤里有毒，我知道你要杀我，但我还是喝下了，因为能死在你的手里……
　　不会有遗憾。
　　完全殆尽的前一刻，仅剩的听力告诉她说——
　　萧昼珩吻了吻她的眉骨。
　　“好，下辈子我娶你。”
　　此生无憾。
　　--------------------


第39章 大结局
　　正暨元年，齐姣身死尸骨不寻，一时间新帝人选又成了炙手可热讨论的话题，朝臣有人推举过江漱星即位，但人家除了领兵进皇宫内亮了个相，之后溜得比谁都快，据说是赶着回家吃饭。
　　自此一帮老臣心知肚明，待到齐氏遗孤登基称帝，江漱星派人归还兵符，卸任都督一职，卫军銮卫皆直系听候新帝差遣，大权归属，山河平定。
　　一年后——
　　“夫人，您和都督真的决定了？”绿蜡追在女孩身后探头探脑，焦急地问：“那奴婢和蒲雪呢？”
　　奚霂嘿哟扯出一只大箱子，拍了拍上头的灰尘：“难道你们也想跟着我们走？”
　　“那倒不是……”绿蜡嘟囔道，“您和都督浓情蜜意，我俩凑什么热闹。”
　　奚霂挑拣着箱子里的玩意，“所以嘛，我和都督去山沟沟过小日子去了，就不带你们俩了啊。”
　　“可是……”
　　绿蜡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奴婢帮夫人一齐整理。”
　　两只小脑袋碰在一起翻翻找找，“诶？”奚霂单手提起一本册子，疑惑：“这是什么？”
　　绿蜡头不抬：“兴许是账本吧。”
　　“江漱星还有记账的爱好？”她按捺不住好奇心，翻开了它。
　　纸上一板一眼端端正正地记下天气和时间，奚霂恍然大悟：“啊~是日记啊。”
　　绿蜡也凑过来瞧。
　　奚霂大大方方地读了出来：“今日晴朗，惠风舒畅，但是昭昭今天又做错事惹我生气，可恶，她惯会撒娇！”
　　呃，这……奚霂尴尬地清清嗓子：“嘿嘿，可能就那一天吧，我们再看看别的。”
　　她翻了好几页，“今日阴雨，我的心情亦是，和夫人冷战的第一天，我不会理她！”再翻一页，“……下午她来亲我了，那就理理罢。”
　　绿蜡：……
　　丫头默默别开眼。
　　“巧合巧合，再看最后一个，”奚霂干笑两声，“这个……好像是最近的，我被他从山寨带回来的那一天。”
　　奚霂细想，那天肯定没惹他生气，于是大声朗读道：“明明知道昭昭装柔弱，你还信你还信，江漱星你就是个蠢蛋！”
　　蛋……
　　余音绕梁，她乖乖闭了嘴，绿蜡捂着脸挪到一边。
　　身后罩上一团黑影，奚霂不情愿地扭过头。
　　江漱星弯腰眯眯笑：“在看什么？”
　　她啪地合上，“我什么都没看见！”
　　江漱星捞起那本册子，顺手把她也提溜起来，绿蜡识趣，赶紧夺门而出，女孩泪眼汪汪：“我错了~”
　　就是太娇纵她，江漱星挽袖子：“不会再上你的当，今天我就要一振夫纲！”
　　一年里奚霂摔坏过他的玉瓶，在他的字画上呼呼大睡留下口水印，夜里三番四次把他踹下床，抱了只小奶猫回家整整冷落他两天，统统这些，江大都督全忍了，毕竟小姑娘一哭二亲三求抱的手段太过高超，他炸毛一次她就顺顺，然后下次不知悔改继续犯错，就是因为如此，他的地位才会连一只新来的小奶猫都不如！
　　他气势汹汹，她像只小鹌鹑呜呜地拉住他的手。
　　“怎么？又想故技重施。”江漱星冷笑。
　　奚霂决定提前告诉他了，本来想等到他生辰时说的，算了算了，先保小命要紧。
　　她牵着他的手抚向自己微隆的小腹，无辜眨眼，再眨眼。
　　“都督不要崽崽了吗~”
　　江漱星傻了。
　　结果就是，她再一次逢凶化吉，另外附赠忠犬一枚，此忠犬百依百顺，夫纲是什么？他吃掉了。
　　在山沟沟居住的第一年，江漱星喜得贵女，乐得嘴都合不拢。
　　女儿取名江繇，从小就长得好看，完美继承父母衣钵，江漱星可疼她。某日奚霂照例八爪鱼地挂在他身上睡觉，忽然想到什么，“你最近老宠繇繇……”
　　他闷笑一声，揉了揉她头：“吃醋啦？”
　　“才没有！我还想生个儿子来分担一下呢，万一繇繇被你沉重的父爱压垮。”她一吐舌头。
　　“不要。”谁知江漱星拒绝地很果断，反倒让奚霂一愣。
　　她捶了一下男人胸膛，赌气道：“你果然不爱我了！”
　　江漱星很无辜：“我是觉得你上回生繇繇疼得死去活来，不想再让你体会一次了，你干嘛自己还找罪受。”
　　“你不想要儿子？”
　　“我家又没皇位继承。”他嘀咕道。
　　“那好吧，”奚霂拍了拍男人胳膊，咧嘴笑：“将来女儿嫁出去，你别哭。”
　　江漱星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这天，江漱星神秘兮兮地牵了匹马回来，奚霂刚哄繇繇去绿蜡姑姑家玩，回来就见他一人一马，诧异道：“你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他揽她上马，快活地吹了声口哨：“驾！”
　　青草芳菲，奚霂看着路途的景象越来越熟悉：“你带我来青阳？”
　　江漱星停马在小溪边。
　　她记得，这是她耍无赖洗脚，还把水渍擦他衣袍上的地方。
　　也是……多少年前，她和他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磐石不移，此心不变。
　　男人抱她坐上溪边的大石头，仰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
　　风拂过脸庞，吹起耳边的碎发，天地间唯此一双人。
　　女孩靠着身侧男人的肩，细数着往事。
　　白裙的邂逅，红裙的相守，直至最后白衣的入土。
　　青阳，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不论好或坏。
　　“昭昭，看。”
　　江漱星变戏法地掏出一束满天星，花朵细闪着光芒：“送给你。”
　　是一瞬间，女孩的眼眶红了。
　　属于你的一定会属于你，不是你的命运谁都不可以逆天改命。
　　满天星穿梭时空，还是会到她的手里，少年真挚的爱慕发芽成长，结出的花朵会比漫天的星河还要闪亮。
　　“你干嘛煽情啊呜呜。”奚霂抱着花朵哇啦啦地哭。
　　“哎你别掉眼泪，我……”男人手足无措，低头委屈道：“今天不是咱们成亲第十年嘛，我就想……哄你开心，留个纪念……”
　　奚霂揉着红彤彤的杏眼，瞧着他吃瘪的样子破涕为笑。
　　是啊，第十年了，我们还有好几个第十年。
　　“傻，逗你玩呢。”她摇摇晃晃地撞进他怀里。
　　星星不会坠落，它永远会为你闪耀。
　　少年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心愿。
　　复睁眼，女孩笑靥明媚，唤他夫君。万幸，所爱不离，终揽清风明月。
　　夕阳渐沉，他背着奚霂慢慢地走在古道上，女孩脱了鞋子不老实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江漱星瞥了眼：“不许把水擦在我衣服上。”
　　话落是他一愣，似乎不久前也如此说过，反正女孩也不会听，他都做好了回家搓衣服的打算。
　　“星星别生气~”奚霂歪头，“来来来，我给你顺顺毛。”
　　他斜眼，觉着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身体还是诚实地靠近。
　　嘿嘿，奚霂爬上去了点，轻轻在他耳朵边吹气：
　　“星星，我爱你啊~”
　　他们一直都是双向的爱和奔赴，他等她，她亦在等他。
　　愿此生——
　　天青共淋雪，晏晏话白头。
　　昭衍万里，星漱黑暗，你是我的银河，亦是我的天光。
　　--------------------


第40章 番外一
　　奚霂怀孕五月有余时，小腹已明显隆起，平日行动多少不便，绿蜡听此自请来服侍照顾一二，山中环境幽谧倒也适合养胎。她乐得自在，该吃吃该喝喝，除了每日的保胎药极为要命外。
　　又是一月过去，临盆之日逐渐逼近，奚霂闲暇时去听过山下老妇们的唠嗑，心态自是放平，安安静静地等小生命降临，然……
　　最近几日她一早醒来，习惯性地去摸身侧，一如平常起床前总要拽着某人撒撒起床气，可这几天来她每次睁眼江漱星都不在身边睡觉，枕边空空如也，奚霂心底奇怪，遂叫来了绿蜡。
　　“奴婢醒得早，可是这些天也没见到都督。”她道：“只有大概日出时分吧，奴婢倒是瞧见过都督鬼鬼祟祟地从外面翻|墙回来。”
　　为何要翻|墙回家呢？奚霂仔细琢磨也不出个所以然，好奇心似小猫抓，“他肯定有事瞒我！该不会……”
　　绿蜡就这么眼瞧着夫人一副花容倏地变为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儿，戏精兮兮地抹泪：“你们都督外面有人了，呜呜！”
　　绿蜡侍奉多年，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寻常事吓她不得，但这回给唬得药碗都险些砸碎了，“夫人您别多想，都督要是敢这么对您，奴婢先甩他两巴掌！”
　　言毕，她心虚地看了看身后，还好，江漱星没来。
　　奚霂揉了揉肚子：“明日悄悄跟着他出去，我倒要看看他背着我干什么。”
　　是夜，奚霂钻进被窝，江漱星照例给她暖脚，寅时女孩被绿蜡摇醒，果然，她男人又不见了。
　　“夫人快，奴婢见都督往西去了，手里还提着个……”
　　奚霂顾不得他手里提着什么了，飞速穿衣去。
　　西边人烟稀少，二人走到一处树丛前隐隐听见另一头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人她一听便知是江漱星。
　　“好啊，私会！”她磨了磨牙，绿蜡来不及叫住她，女孩就已经扒开树丛。
　　“江漱星！你……”
　　目光自下而上打量过对面懵状的二人，奚霂瞠目结舌：“你……你居然背着我和赵景昀钓鱼！？”
　　江大都督一顶蓑衣帽，手执长鱼杆同样震惊：“昭昭，你怎么来了？”
　　自此，江都督神秘失踪案告破，据共犯赵将军交代都督每天抓他来钓鱼，说是钓鱼其实就是听他碎碎念。
　　“那个，夫人……”赵景昀一脸无辜，“属下真不想来的啊，但都督可能因您快临产了，怕这担心那的唠叨，这不，昨儿个受害人还是李城将军呢。”
　　于是，奚霂拿着这份供状前去兴师问罪：“我生孩子，你焦虑什么，我都没怕。”
　　“谁说我焦虑！”江漱星一面给她剥水果，一面嘴硬道。
　　“那你天不亮就叫人钓鱼？坐那儿我还以为是个老头，闲出鸟了？”
　　“是李城说钓鱼有助于缓解我对你生孩子的紧张。”他一听奚霂话里意思像是怪他不上心，炸毛道：“他夫人生产过多次，我不闲！我就是去问问他。”
　　嗯，坦白从宽了，奚霂收了纸，决定不揭下他摇摇欲坠的面子了：“行，以后不许去，两位将军都要务繁忙，可没空陪你这位卸甲归田的前任都督，哎哎～他今天又踢我了，你来摸摸。”
　　那双手可真僵硬，她眼看着江漱星手覆上去没多久又放下去，放下去之后又纠结地想再摸摸，叹了口气喃喃：“过去的疯劲真是被狗吃了……”
　　就这般，他吃下下睡不好装作无事地度过几月，那天正好李城和赵景昀来家中做客，奚霂肚子突然一痛，手指深深嵌进他的肩：“我好像要生了……”
　　江漱星吓了一跳，立马去叫产婆和大夫。其余人候在门外看着一拨拨接生婆进去。
　　“江都督，别转嘞。”李城抠了抠鼻子，“我头都晕了，你放轻松点没事的。”
　　江漱星不转了，转而扒着门，恨不能变小从缝里头钻进去。
　　他听着屋内女孩细碎的呻|吟声，心尖狠狠一抽，眼眶一酸险些滑下泪来。
　　“昭昭，别担心，你不要慌啊！”
　　“不痛不痛，一会儿就好了，不痛不痛……”
　　奚霂使了一股力气孩子还没下来，又听到屋外某人一番明明是自己慌得要命还强加给她的聒噪话，气得吼：“再吵吵我出去把你鱼竿先折了！”
　　李城碰碰赵景昀的手肘，幸灾乐祸地压低声音问：“他妻管严啊。”
　　后者耸耸肩：“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所幸，孩子终于出来了，家里的门免了被人扒烂的噩运，产婆喜笑颜开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恭喜都督，是位千金，哎，都督……”
　　人就瞟了亲女儿一眼，迫不及待地奔进屋看夫人去了，留产婆抱着孩子风中凌乱，赵景昀顺手接过孩子和绿蜡李城逗弄一番，惋惜地开口：“娃，你命苦啊，争宠争不过娘。”
　　“瞎说什么，”绿蜡赏他一脑壳崩，趁他哭疼抱过孩子，“咱们千金小姐长得多俊，啧啧，妥妥美人胚子。”
　　“将来许给我家儿子吧。”李城贱兮兮地凑上脑袋。
　　绿蜡瞥他一眼：“行啊，如果那时都督肯并且没把未来亲家公捶烂的话。”
　　李城：……
　　歇息一月后，奚霂无事一身轻，面色也红润些许。她看着江漱星哄女儿入睡的抱法，有些于心不忍，出声：“要不你给我吧，抱法你再学学？”
　　“不行，哄小孩子睡觉是个累人事，我不要你做。”他死死护住小女儿。
　　奚霂犟不过他，只好作罢，眼神柔和地望向俩父女。
　　“你过来，我给你个东西。”她狡黠地冲他勾勾手。
　　江漱星一心二用，听话地走到她身边，却猝不及防脸颊上落下一枚甜吻。
　　“奖励你的，”女孩咂咂嘴，“辛苦了夫君～”
　　男人怔愣片刻，却是偏首探向她的唇舌。几年来，奚霂大多感受的是他暴戾偏执的强吻深入，此番温柔似水倒是鲜少，他轻轻舔舐着内里，缱绻情深，奚霂弯了弯眼角，情动至深，二人才慢慢分开。
　　“承不承认嘛～”女孩媚眼如丝，藕臂勾住他的脖子：“你就是胆小鬼，我生孩子都没喊疼呐。”
　　“是，我承认。”他抵在她肩窝，声线低哑：“我太害怕了，我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我太害怕你离开了。”
　　“世上之事如行舟履冰，或许今日风平浪静明日便会堕入万丈深渊，风险十之有三，我赌不起。”
　　他亲了亲女孩眼尾：“所以，我就是个胆小鬼，昭昭会不会笑话我？”
　　杀尽寇首叛贼，上战场如吃饭平常的堂堂大央卫军统领，在生死边缘转过千回万回都不曾畏惧，也会忧心和迷茫。
　　他不怕死，更怕的是失去她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不会！”面前姑娘笑靥如花，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和你还有……”她指了指怀中睡的香甜的孩子，“我们有女儿了，所以你别怕，不论发生什么。”
　　“我们都会在你身边，永远地陪你，现在不只我爱你啦，还有她，”奚霂缩进他的怀里，蹭着男人下巴甜甜地笑道：“我们一起爱你，好不好？”
　　爱，沉重和欢快，无上和小家。
　　他紧紧把她们揽在怀里，那是他的世界和余生。
　　“好，”他说：“有你我不会再害怕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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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番外二
　　三岁前我是爹爹带大的，爹爹看起来凶凶的还冷冰冰的，但他最热衷的是捏着好多好多花花绿绿的小裙子乐此不疲地给我穿，虽然他给娘亲买的漂亮裙子比我多的多。
　　爹爹喜欢给我梳辫子，他还得意洋洋地同我炫耀，娘亲以前的辫子也是他绑的。肯定假的啦，我才不信，爹爹就会梳个马尾辫！
　　至于为何三岁后爹爹就不带我了呢，原因有一是娘亲觉得自己太闲了，爹爹白日里要下山忙事务，夜晚回来还得哄我睡觉，更小的时候爹爹的臂弯就是我的窝，他偏生不肯放。娘亲为此还吃过醋，诶？那我要不要告诉她其实爹爹担心我调皮捣蛋吵到她才不肯撒手的呢……
　　关于我就是父母感情的工具，这一点景昀叔叔从小就教导过我了。叔叔还想拐我回家跟绿蜡姐姐玩，被爹爹发现臭揍了一顿。除了他，爹爹还不喜欢那个浓眉大眼的李将军，听说他有个小儿子，次次都带到我们家里来做客，按娘亲的话说，明着暗着都在撺掇定娃娃亲。我反正听不懂，不过爹爹可不乐意了，但爹爹为什么要说繇繇是株白菜啊……
　　啊扯远了，还有原因之二，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三岁的时候我把爹爹的私房钱找出来献给了娘亲，当晚爹爹娘亲就把门关起来彻夜交谈了哎～我猜肯定是数落爹爹的，但是为什么第二天一早娘亲连床都下不来啊……难道昨晚骂着骂着腰疼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是爹爹攒着打算买礼物给娘亲一个惊喜的，现在钱没了，他只好低声下气地去向景昀叔叔他们借。那天爹爹和娘亲把我放在绿蜡姐姐那儿，翌日早上才来接我，不过绿蜡姐姐好聪明噢，不用问就能知道他们去干嘛了，就对我说：“繇繇，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等我再长大些，问这个问题的人就更多了，后来娘亲也开始和爹爹商量，爹爹起初打死都不同意，之后不知娘亲怎的劝说，竟稍稍松动些许，只说了遵天命。
　　天命的意思嘛，就是我又喜抱了个弟弟，也算后话了。
　　正暨年十月初七，是我出嫁的日子，日记到此便结了尾，曾经我问过娘亲爹爹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娘亲笑了笑，告诉我。
　　“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她说：“他是大都督，是我来生，来来生都想白头偕老的人。”
　　那爹爹呢，我又噔噔噔跑去问他，彼时，爹爹正忙着烧饭，闻言指了指天。
　　“你的娘亲于我便是它。”
　　我抬头看去。
　　那是热烈灿烂的太阳。
　　昭昭，原来如此。
　　迎亲的队伍快到了，哎，我的爹爹你就别撑了，和娘亲一样想哭就哭出来呗。你瞧瞧人家亲家公李将军笑得多开心。
　　至此，我的日记便告一段落，最后再介绍一次吧。
　　我叫江繇，我的爹爹江漱星是大央卫军都督，母亲奚霂是青阳族神女，江氏主母，弟弟嘛，爹爹还在头疼他的名字。
　　笔落无声，我们，后会有期罢。


第42章 番外三
　　江霁渊和别的小朋友有些不大一样，男孩子嘛小时候活泼好动，上树掏鸟窝下河捞鱼虾，然后灰头土脸地溜回家挨骂，再笑嘻嘻地保证绝不再犯，隔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又野得找不着北。
　　江小朋友于他们截然相反，不顽皮不捣蛋，性子沉静又寡言少语，好比濯世清莲，高岭之花。顾此，母亲奚霂头疼不已，没事有事就逮着孩子他爹唠叨：“怎么办，繇繇以前都比他弟弟皮呢，你说我们是不是抱错孩子了啊……嘶！难道霁渊是个女孩！？”
　　无意路过的江霁渊：……
　　“缺个朋友陪他玩罢了，”江漱星手枕后脑，“咱家这几日不新来个邻居，你丢霁渊和他一起好了。”
　　奚霂回头看看小儿子安安静静地趴在书桌前涂涂画画，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又回想起山下小镇其他同龄孩子们打闹嬉戏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行，事不宜迟，霁渊！”
　　小少年闻声趿拉着步子走来，懵懵地趴在门沿上往里探：“娘亲？”
　　“娘和爹有事下山一趟，你先去邻居家待会儿啊，跟新朋友熟悉下，我们晚上回来～”
　　然后一把拖起正在打哈欠的江漱星，二话不说卖了亲儿子。
　　江霁渊望着不靠谱爹娘夺门而出的背影，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去收拾东西。
　　非他不想，只是他着实融不进那圈子，他们爱去泥巴地里打滚，玩些惊险刺激的游戏，但江霁渊不感兴趣，他讨厌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久而久之，同龄小朋友们不带他玩，他也无所谓，逐渐自我隔离。
　　江霁渊背着小包走去邻居家，想着行个过场，回来娘亲问起来他也好交差。
　　走到院子前，少年思索了番，敲门喊道：“云叔叔，我是霁渊。”
　　屋内无人应答，栅栏门没锁，他推开进去，环顾四周。
　　院子空空荡荡，他心说叔叔可能是有事出去了，转身走向大树下歇息。
　　方坐下，枝丫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少年仰头，眼前突然一黑。
　　“哈哈！抓住了，小偷！”
　　从树上蹦下来的人手脚轻快，一麻袋套住他头，江霁渊还没搞清发生何事，肩背便承了那人的重量，似乎很轻，该是个小孩。
　　“我不是，我不是小偷，”他扭动着身体，“快下来！”
　　那人应该是确认了下，才慌里慌张地滑下来：“嘶，真的抓错了……完了完了。”
　　江霁渊没好气地扯下麻袋，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女孩梳着羊角辫，一笑露出小虎牙：“呀，我叫云臻，你是谁呀？”
　　怎么会是……女孩？
　　江霁渊低下头：“我叫江…江霁渊。”
　　“江？那你是不是我们邻居江叔叔的儿子？”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弯很长，闪着灵气的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擦了擦鼻子，冲他抱歉地笑，江霁渊摇了摇头，目光移到她的裙摆。
　　纱裙有些刮花了，可能是下树的时候蹭到了，女孩掸了掸手上的灰尘，“你来我们家做客吗，那喜欢吃什么，我去拿蟹黄酥给你好不好？”
　　“不…不用，”他摆摆手：“你，你以后别爬树了……危险。”
　　危险么？云臻挠挠头，“没事，我爬惯了，爹爹老说我像个男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都不把我当女孩子养嘞嘿嘿。”
　　和我相反，江霁渊腹诽，怪不得娘亲会误以为邻居家也养了个儿子。
　　“那好无聊，我们玩些什么吧。”云臻托腮，“有啦！我们去堆房子。”
　　“堆房子？”
　　“就是用沙和土捏，有点幼稚吧，但我挺喜欢玩的。”
　　沙和土……江霁渊欲言又止，然而云臻已牵起他奔向后院。
　　两人蹲在土坑前，他看着她捣鼓，不一会儿白净的小手就弄得脏脏的。
　　云臻看他迟迟不动，难免有些失落，瘪嘴沮丧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对不起，我想好好招待你的。”
　　女孩委委屈屈地想推掉土坑，一副不舍得的样子倒叫江霁渊心里闷闷的，他攥住她的手腕，支吾：“不……我喜欢玩的……”
　　“真的吗！”她的眼睛晶亮。
　　“嗯，”男孩把手插/进土堆，口是心非说：“我最喜欢玩泥巴了。”
　　正午日头毒，烤得人口干舌燥，云臻抹了把汗：“霁渊哥哥，我去拿水。”
　　等江霁渊听到动静回头，女孩捧着水碗朝他跑来，羊角辫子一跳一跳的分外好看。也许是没瞧见路上的碎石，她中途被绊了一跤，摔在地上，水也全撒了。
　　他嘶了声，赶紧跑去扶她。
　　“水洒了，”她可惜道，抬头看着他：“哥哥你还渴吗？”
　　“我不渴，你快让我看看。”他扶起她仔仔细细检查过，膝盖处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江霁渊啧了声：“你去树下坐着，我回家拿药。”
　　“没关系，”云臻瞟了眼伤口：“我经常摔的，自己会好的。”
　　“不行，”他突然严肃，“你等我。”
　　不巧的是，江霁渊急急忙忙揣着药回来正好碰上外出回家的云叔，其实也不是什么事，他却做贼心虚地绕到墙后。
　　所以……多年后江霁渊回想，为什么当初我不敢从前门走呢。
　　他从来没翻过墙，一来会弄脏衣服，二来他非此种性格，那一天是他第一次翻|墙。
　　屡败屡战，素白的衣服像在泥土堆里滚过一遭，他铁了心要进去。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数不清第几回，终于成功了，云臻乖乖地坐在树下，乖乖地望着他来。
　　“好久啊，”她说：“我还骗爹爹说在这里乘凉，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没说话，轻轻为她涂上药膏。
　　云臻仍在碎碎念：“你衣服脏了哎。”
　　江霁渊扫了眼。
　　“没关系，”他说：“早该脏了。”
　　后来，奚霂也知道了云家生的是个宝贝女儿，不过自家儿子每天雷打不动地要跑去隔壁，美其名曰是玩，奚霂也不担心别的，只是睡前要和他爹唠唠：“阿臻那姑娘真挺好，嘴巴也甜，性子也活泼，和霁渊是补，我就怕……”
　　她叹了口气：“我就怕以后她嫌弃霁渊闷，委屈了顶好的姑娘。”
　　江漱星支颐，翻阅着书册，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奚霂的脑袋：“便宜儿子有什么可操心的，别让他掺和我俩的恩爱生活了啊。”
　　不知江霁渊听到便宜爹的此番话作何感想。
　　又是几年过去，数着这两小孩黏黏糊糊竟也迈过了几度春秋，男孩愈发俊朗，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
　　“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绿蜡喝着茶，笑道。
　　她和奚霂远远地坐在亭子下，望着少年少女追着天上飞舞的纸鸢。
　　“霁渊哥哥，”云臻粉面丹唇，气喘吁吁，摇着手喊：“你慢点，让我赢一次嘛。”
　　奚霂无奈地牵了牵嘴角，“你不知道，养了十多年，又养出个江漱星。”
　　绿蜡狐疑，却听另一边女孩的欢呼：“耶！我赢了，霁渊哥哥你是不是让我了呀？”
　　少年的声音清冷：“才没有。”
　　绿蜡知趣地点点头，“还真是。”
　　“希望霁渊别学他爹一样，”奚霂瞄了眼身后偷摸溜去拿鱼竿的江漱星，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钓鱼钓鱼！钓上来的鱼丁点大还不够我塞牙缝！年纪轻轻就早早过上老年生活。”
　　绿蜡爆发大笑。
　　奚霂恨恨收回视线：“话说回来，你马上也快生了吧。”
　　“是啊。”她摩挲着肚子。
　　“你家那个待你还好？”
　　“你说赵景昀？”绿蜡扑哧一笑：“我俩就打打闹闹，过着鸡飞蛋打的小日子呗。”
　　“呼～累死我了。”云臻瘫坐在地上，笑嘻嘻地看向江霁渊，“你不累吗。”
　　“坐像样点。”他背身挡着光，身量颀长。
　　“老管我。”她吐舌：“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才管我。”
　　“瞎说什么。”
　　少女的眼睛扑灵灵地眨：“那你不讨厌我，就是喜欢我？”
　　“不是。”
　　“唔，”云臻托着脸蛋惨兮兮地垂下眼：“既不讨厌我也不喜欢我，霁渊哥哥的心思真难猜。”
　　他噎舌。
　　“以后……以后再说，等我们长大，”江霁渊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睛不自觉地乱瞟：“反正……我不讨厌你。”
　　“你说真的？撒谎当小狗！”
　　“嗯。”
　　“好呀，那你答应我一定要保护我哦，就是那种有坏蛋来打我，你就嗖嗖几拳把他们赶跑！”她说着，还做了几个打拳的姿势，眼睛弯弯地望着他。
　　云卷云舒，山海浮沉，未来来路不定，前程未卜，少年内敛有她逗趣，少女张扬有他定心。
　　青梅竹马的将来，是云销雨霁，雨后清明的坦荡花开。
　　他性子冷淡，不爱说话，不会表达情感，会傲娇，会偷偷摸摸地藏着自己的心事。
　　春日来时，万物复苏，竹笋冒头，沉寂过漫漫冬日，有一束光刺破黑天，使它们得以窥见长明。
　　无以为报，或许只有永恒的誓言。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守候你，保护你，一直到，万籁俱寂的尽头。”


第43章 番外四
　　奚霂的生辰又快到了。
　　每每这个时候，江漱星总是最头疼，绿蜡送胭脂蔻丹，赵景昀送珍藏书画，就连小古灵精江繇，丫头路还不大会走，人情世故倒极为熟络，还会叭叭送上香吻惹得奚霂一笑。
　　除了他，自从上回做了道满鱼全席，明知奚霂早就颇有微词，还硬要往枪杆子上撞，一家人早中晚连带着吃了三餐的鱼肉，几乎看到鱼就吐。之后奚霂便好心地婉拒了他所有的生辰礼物。
　　不过这丝毫不起作用，江漱星越挫越勇，终于在奚霂二十九生辰前天，他，拿出攒了许久的私房钱，信誓旦旦地要一雪前耻。
　　“娘亲～”阿繇挥舞着碎银两，讨功劳似的蹦到她面前：“爹爹的宝贝～”
　　江漱星：……
　　奚霂的生辰日如约而至，同往常一样亲朋齐聚，把酒言欢。热热闹闹的一天过去，她抱着花花绿绿的礼物盒子回到房间。
　　江漱星抱着几副佳品字画挤进门，见奚霂放下东西坐在桌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怎么了？”他走近去。
　　虽说是收了他私房钱吧，可能手头上是拮据了点儿，但也不至于……奚霂嗔怪地瞄了男人一眼，默默伤心，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给我吧。
　　满鱼全席也好嘛……
　　“你，今日倒安分。”她不好意思直说，拐弯抹角地旁敲侧击。
　　江漱星扑哧一笑，手忍不住去捏她脸蛋，奚霂生着闷气给他拍开。“过去不是嫌弃得紧吗。”
　　“有总比没有好。”她小声嘟囔。
　　“也行，不过古玩字画的太俗气了，我想夫人肯定不喜，正好我托友人送来一盆的大金龙……”
　　又是鱼！？奚霂立马竖眉叉腰：“我不要！哼，就不该指望你。”
　　“有人还真信，”他抱女孩坐在腿上，笑嘻嘻说：“夫人真好骗。”
　　奚霂决意不理这个讨厌鬼，气呼呼地别过头。
　　江漱星从袖里取出一封书信：“喏，不算礼物，我从青阳带回来的。”
　　青阳二字揪紧了女孩的心脏，她难免又回忆起好的不好的事情，奚霂转头：“给我看看。”
　　“我们一起看。”他说。
　　淡黄的信纸打开，正文不长，她一眼便瞥见了署名。
　　“这是……”女孩微怔，不确定道：“母亲写给我的？”
　　江漱星点点头，手臂环过她的腰，和她贴合在一起：“昭昭听我念给你。”
　　他的声线向来懒散凉薄，这一次却难得有了温度，柔和地抚慰着倾听者的心：“昭昭展信安。或许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母亲已不在人间，得知你成为青阳神女，我惊疑过生气过，千般万般的情绪都有，却独独没有厌恨过。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且相信，自始至终，昭昭你一直都是母亲的骄傲。世人说你不孝，说你害死父母，你内心悔恨，但母亲告诉你，此番皆是天命。母亲知你是被人所欺骗，恶人自有天收，你要宽心，继续走着正道。”
　　“父亲母亲的小太阳，善良地活下去，愿光辉照耀此生，也照亮爱你的人。下辈子，母亲一样爱你。”
　　愚善，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缠绕心底多年的梦魇，似乎在泪水中消散。
　　江漱星轻轻拍着女孩的背脊，他知道奚霂等这一封信等了数十年。
　　白天她是只可爱的小白兔蹦蹦跳跳地撒娇，夜里梦回小白兔变成了小刺猬，藏着她的一两心事彻夜难眠。
　　他能做的，只是帮她赶走噩梦大妖怪罢了。
　　青阳的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哪还会有纸张留存。
　　可小时候，他躲在暗处远远地见过奚霂的母亲，也被她发现过，笑眯眯地递给他几颗糖果。
　　“还要不要，我这儿还有？”
　　江漱星觉得如果奚霂的母亲还在，她也一定会写下这样的书信吧。
　　告诉女儿，我从不后悔生下你。
　　所以他笨拙地以她的名义，写下了信，念给她听。
　　自此，我们在青阳，再也没有遗憾了。
　　“谢谢。”女孩趴在他的肩上轻声说。
　　是说给谁呢？江漱星笑了笑，吻了吻女孩的眉角。
　　我们，都是彼此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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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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