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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给一个屠夫
　　作者：凤越九天

　　噩梦

　　
　　云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嫁给了一个大官，虽然那官人对她百般爱护，可他们的夫妻感情却平淡如水，成亲的第二年，腹中胎儿落地。
　　孩子落地后，她睡了一个时辰，终于醒了过来。生产折腾掉了她半条命，身子虚弱无力，目光涣散，贴身丫鬟玉奴在一旁高兴得合不拢嘴。
　　“夫人，您生了一个公子。老爷他十分高兴，说要好好嘉奖夫人。”
　　听到嘉奖二字，云裳面无波澜。
　　玉奴还在笑：“小公子长得十分可人，和夫人像极了。”
　　再次听到公子两字，云裳平淡的面容总算有了点异样，她侧头看了眼，却发现床上并没有孩子。
　　她靠着床头，吃力地吐出一句话：“孩子呢？”
　　“孩子？”玉奴终于从高兴中缓过神来，“稳婆说孩子放在夫人身边不吉利，刚刚被老爷抱走了。”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撞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云裳吸了口凉气，感觉身子更冷了。
　　她身子一向很好，自从害喜后，不知为何，一日不如一日。
　　她缩了缩脖子，目光清明。
　　门口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她抬眼望过去，虎背熊腰的陈大力正色咪咪地望着自己，嘴边还流着哈喇子。
　　这陈大力以前是个木匠，面相猥琐，脸上长了好几颗红豆般大的痣，因为手脚不干净，被他的师父扫地出门，又因为好吃懒做，做了乞丐。
　　云裳认得他，是因为这陈大力以前得罪过她，被身边的家丁暴打了几次。而且他长得丑，让人过目难忘。
　　云裳皱下眉头，张了张嘴，想把人呵走，浑身却没有一点儿力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玉奴挡在她面前，神色警惕，高喝出声：“大胆，夫人的闺房你也敢擅自闯入？来人，把这无礼的登徒子拉出去斩了。”
　　屋外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玉奴这才惊觉不对劲，高喊：“来人？人呢，都去哪了？”
　　“人？”李大力扭头把门关上，猥琐地笑了笑，“夫人，是老爷特意派我来伺候您的，就算您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玉奴瞪着他：“你胡说什么？”
　　李大力直言道：“我可没有胡说，夫人可是千金之躯，如果没有穆老爷的同意，我一个卑贱之人，又如何进得来呢？”
　　玉奴听罢，脸色惨白。
　　穆司逸是天兰县当任知府，颇有权势，府中戒备森严，平常人是进不来的。
　　只是一想到穆司逸在云裳生产之日做出这等事情，玉奴还是不敢置信。
　　她大声呵斥道：“你休要胡言乱语，老爷待夫人爱护有加，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
　　李大力没有应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云裳，期待地搓了搓手，垂涎三尺。
　　天兰县第一美人，可真是名不虚传啊。
　　“夫人，今晚就得罪了。”
　　玉奴看出李大力的意图，气得面色发青，怒目圆睁：“大胆！今天你若是敢动夫人一根汗毛，我影石族所有族人，必定让你五马分尸。”
　　府中上上下下都被打点好了，李大力怎么可能会怕这番言语威胁，口出狂言：“我李大力这辈子受人冷眼，能与影石族第一美人共度良宵，做天兰县最快活的男人，就算是死了也值得。何况，如今天兰县是穆大人说了算，夫人也不是影石族的少族长，真当以为，影石族会为了一个弃子，得罪穆大人吗？”
　　云裳面色清冷，即便如今处于劣势，面色也没有一丝改变。
　　她冷冷问道：“果真是穆司逸让你来的？”
　　李大力停住脚步。
　　云裳虽然长得娇小，可是容貌清冷，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常年如寒冰，深不可测。
　　就算现在没有一点反抗之力，也不会让人敢轻视一分一毫。
　　李大力不知怎的，生了惬意。
　　他顿了好一会，点头笑：“确是如此，怎么，夫人不相信吗？”
　　可惜了，白长了一副这么美的皮囊骨，却不懂得伺候人，得罪了穆知府。
　　云裳勾唇冷笑。
　　怎会不信，穆司逸表面温和，与她相敬如宾，人人都说，穆司逸爱她，他们两个是天作之合。
　　只有她知道，穆司逸从头到尾喜欢的，不过是她影石族前任少族长的地位。
　　六年前，他到影石族任职不过半个月，就下聘迎亲。起初，她拒绝了这门亲事，没想到穆司逸没有放弃，一坚持，就是五年。
　　她以前瞧不起穆司逸，不过最终还是被感动到了，加上影石族发生了变故，便同意了这门婚事。
　　没想到成亲之后，穆司逸就变了个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这一年来，她听得最多的一句，便是。
　　“云裳，你自认出生高贵，享受万般好处，瞧不起我，对我不理不睬。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踩在脚底下，让你看看，我穆司逸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以前她听了，从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没想到穆司逸说到做到，还如此狠辣，在她生产之日，派了个乞丐来羞辱她。
　　不过这不就是穆司逸吗？
　　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娶她是为了收服影石城，平步青云。如今目的达到，就迫不及待地要报复她了。
　　这般想着，云裳内心一阵翻江闹海，没有撑住，吐了口血。
　　鲜艳的血迹在床上慢慢散开，红得刺眼。
　　玉奴惊呼一声：“夫人！”
　　□□断断续续有热流涌出，云裳抓着玉奴的手，良久，才艰难地说出话来：“玉奴，爹娘去后，你是我身边最亲近之人，我待你如妹妹。若是我去了，你切莫管我，务必要护自己周全。”
　　玉奴从小和云裳一起长大，主仆俩颇有默契，听完这番话，便知道云裳在想什么了。
　　她握着云裳的手，直摇头：“夫人，都是这登徒子在胡言乱语，老爷他不是那种人，您莫要想不开。”
　　说着，玉奴的余光瞥到了血，定睛一看，半张床单都染红了。
　　她面色大变，牙床直颤：“夫……夫人……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大夫已经来过了，一个半时辰前，夫人血崩的时候，就控制住了。
　　现在怎么会……
　　云裳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玉奴的脸庞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她终是没有撑过去，倒了下去。
　　*
　　不远处的假山后。
　　管家吴兼竖耳听屋里的动静，没什么声了，扭过头，小心翼翼地望了面前的人一眼，欲言又止：“老爷，您真的打算把夫人……”
　　穆司逸面无表情地望了望怀中尚未睁眼，皱巴巴的孩子一眼，轻笑了声：“影石族有个习俗，女人产子之日逝去，可祝夫婿和孩子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
　　吴兼听着这话，面露惊恐之色，很快，恢复如常，弯腰陪笑了声：“老爷说的是。”
　　一边应着，一边抹额头上的冷汗：“老爷，公子刚出生，受不了这外面的风寒，我把他带去奶娘那儿吧。”
　　这儿，实在是不吉利。
　　就在此时，屋里再次传来了动静，是玉奴的尖叫声。
　　紧接着，是一阵悲拗的哭声。
　　吴兼听着心里一震，抬头，望向穆司逸。
　　穆司逸却是面无表情。
　　此时，襁褓中的婴儿突然放声大哭。
　　穆司逸皱眉，把孩子递给吴兼：“把他带到奶娘那儿吧。”
　　吴兼接过孩子，侧头往房中的方向看去：“那夫人……”
　　穆司逸沉默片刻，道：“半柱香后，再差人过去收拾吧。”
　　落下这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哭喊声此起彼伏，吴兼听得心里一颤一颤的。
　　他晃了晃怀里的娃娃，焦急地安抚道：“我的小祖宗，别哭了，别哭了……”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正值夏日，天气闷热。
　　“小姐姐往日不嗜睡，今日都晌午了，怎么还没醒？是不是出事了？玉奴，你赶紧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玉奴轻声应道：“嬷嬷不必担心，小姐昨晚念及族长和夫人，伤神过度，卯时才歇下，这才睡晚了。”
　　嬷嬷默声，良久，叹了口气：“也是苦了小姐了。既如此，就让小姐多睡些。这天气，着实闷得紧，我去厨房看看，羹食做好了没有，等小姐醒了，便能吃了。”
　　云裳顺着寝屋外那断断续续的谈话声，醒了过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睁不开，一时没注意，撞了床头，她忍不住叫了声。
　　玉奴寻声跑进屋：“小姐，您醒了？”
　　声音带着点儿奶气。
　　云裳瞬间就醒了，猛然睁眼。
　　玉奴被吓了一大跳：“小……小姐，你怎么了？”
　　云裳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儿，不过才七八岁大，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云裳有点茫然：“玉奴？”
　　玉奴到一旁倒茶：“小姐，您可算醒了，再不醒，嬷嬷都要急坏了。”
　　云裳低头望了望，宛若刚出锅的馒头般白白嫩嫩的双手，以及短小的双腿，就长在她的身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过才巴掌大。
　　“玉奴，我这是……我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死了吗？
　　在李大力欲行不轨的时候，咬舌自尽了。
　　玉奴把茶递给她：“小姐，您是不是又睡糊涂了？这是您的闺房啊。”
　　云裳用力捏了一把手臂，疼得她龇牙咧嘴。
　　细皮嫩肉的手臂，瞬间就红了。
　　玉奴吓得把茶放下，拉住她的手：“小姐，您可别想不开啊。”
　　云裳抬头，环视着屋里的摆设，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刚刚那痛意是真的，难不成她在做梦。
　　可是梦里的一切，为何如此真实？
　　“小姐，小姐？”
　　云裳缓过神来，迅速穿好鞋子，往外走。
　　玉奴跟在后面焦灼地叫喊：“小姐，您去哪儿？”
　　云裳急匆匆地跑了一会，最后在厨房的小院里停下，茫然地望着周边的景物。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知道，梦里的一切是真的还是假的，可是她又不知道如何去证实。
　　“小姐，您走慢点，要是摔着了，徐嬷嬷定又罚我。”玉奴终于跟了上来，气喘吁吁。
　　云裳回头，看着玉奴，不确定地叫了声：“玉奴，真的是你？”
　　玉奴愣住：“小姐，您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睡了一觉，小姐就像傻了一样。
　　云裳总算是缓过神来了，焦灼道：“你差人备顶轿子，我要出去一趟。”

　　查探

　　
　　正值酷夏，街道上的百姓寥寥无几。
　　云裳站在一座府邸门前，神色恍惚。
　　这座宅院俨然许久未有人住，朱门破败，写着吴家宅院的那块牌匾摇摇欲坠，上头结满了蜘蛛网。
　　玉奴担忧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这儿……”云裳晃了晃神，终是寻回了一丝理智，低头喃喃，“怎么会这样？”
　　“小姐……”
　　云裳回头：“玉奴，你去查查，这座府邸以前是何人居住。”
　　从小厮那儿听说了云裳行踪的徐嬷嬷匆匆赶来，回道：“小姐，这是吴兼吴大夫的府邸。”
　　云裳听得心头一震，忙问：“那吴大夫现在身在何处？”
　　徐嬷嬷见云裳举止怪异，以为她是痛失双亲，近日忧思成疾，方做出这等诧异之事，倒也没往别处想，应道：“听说到皇城探亲去了，走了两年，这府邸也就荒废了。”
　　两年。
　　云裳当下身子就软了。
　　玉奴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
　　“小姐……”
　　徐嬷嬷亦是一脸担忧：“外面天热，小姐还是快些回府罢，莫要在外头逗留了。玉奴，你去找个大夫。”
　　云裳摆摆手：“不必了，我无妨。嬷嬷，您可知吴大夫今年贵庚。”
　　吴大夫医术高超，在影石城德高望重。
　　云裳父母亲尚在人世时，尤其看重吴大夫，家中但凡有人生了病，都是请他前去医治。
　　徐嬷嬷对吴大夫颇有印象，仔细回想了一番：“若老奴没有记错，吴大夫今年三十八岁了。小姐到此处找他，可是有事想问？您很少出门，对外头之事不了解。若是有疾，以后找城东的王大夫。”
　　云裳蓦然抬头：“三十八？”
　　徐嬷嬷一愣，有些不明所以：“是啊，小姐怎么了？”
　　三十八。
　　云裳在心里推算了下日子。
　　若她做的不是梦，那如同记忆中的那般，吴兼是三十九岁回到影石城的，跟随他而来的，还有穆司逸。
　　如果一切是真的，距离穆司逸来到这个，仅剩三个月的时间。
　　若真有此人，她断然不能让往事重演。
　　云裳静了静心，道：“嬷嬷，玉奴，我们回府。”
　　*
　　回到府中，云裳做了两件事，一是差玉奴去查探吴大夫的家底，二则细细捋了一遍前因后果。
　　据徐嬷嬷所说，半年前，她爹娘，即影石族上任族长和族长夫人遵循祖令，祭天跳火身亡后，她悲痛欲绝，在半个月前和表姐云韵在湖边散步时，不小心落入湖中，生了一场大病，三天两头昏睡。
　　尤其是近几日，病情加重，经常说胡话。
　　云裳听了之后坐立难安。
　　这些事情和她梦中的一模一样，而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找个法子证实以后的事情会不会成真。
　　两日后，她精神转佳，与徐嬷嬷闲聊。
　　徐嬷嬷说着，便谈到了城中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件怪事。
　　“小姐，还真的有这么一件事，城西的李木匠前天夜里死了。要说死了个人，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怪就怪在李木匠的死法十分诡异。”
　　徐嬷嬷话音刚落，云裳嘴里的话便脱口而出：“是不是他的尸首被分成了十八块，块块大小相同，头颅消失，大腿上还刻了几个字？”
　　徐嬷嬷听得瞠目结舌：“小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尸首被分成十八块却有此事，大腿上有没有刻字，老奴就不知道了。”
　　怪了，小姐这两天没出过门啊，怎么会知道这事？是哪个嘴杂的在背后乱嚼舌根？
　　闻言，云裳默声。
　　徐嬷嬷以为把人吓着了，忙道：“小姐从小就怕这些事情，以后莫要再听了。”
　　云裳轻声叹了口气。
　　若李木匠的死因与她知道的分毫不差，那死因，想必和梦中的也没有区别。
　　他们影石族原本是一个小部落，因为人口稀少，在战乱中降服于苍梧国。世代以伐木凿石和养家禽为生，向苍梧国缴税。
　　因为是一个游民部落，影石族的男人大都长得高大威猛，骁勇善战，不甘屈于他人之下，受到皇帝忌惮，六十年前，朝廷下令让他们定居此处，且世代不能轻易离开。
　　影石族崇尚巫蛊之术，以火葬为荣。对于他们来说，其他死法都是侮辱，尤其是千刀万剐而死。几十年来，李木匠是第一个被人分尸的，这件事轰动了一段时间。
　　而找出凶手的人，是一个叫顾闫的少年。
　　苍梧国皇族定居在北冥城，犯了事的官员大多被贬到影石城，视情况重新重用或者减轻刑罚。
　　顾闫一家也是被贬到这儿的，她与穆司逸成亲后偶然听说，顾闫的亲姐姐原本是皇妃，因为在后宫得罪了人，顾氏一家全部受到牵连，被贬到此处。
　　穆家和顾家是表亲，她第一次见到顾闫时，他已为当朝宰相。十七岁高中状元，二十岁成为当朝宰相，这个天赋异禀、位高权重的少年在苍梧国名声十分响亮。
　　比起穆司逸区区的知府一职，职位可高多了。
　　*
　　吴兼的家底很快便查到了，云家的暗探颇有些手腕，连吴兼在北冥城的事情都查出来了，与云裳所了解的分毫不差。
　　知道了底细，云裳把徐嬷嬷叫入房中，商议婚事。
　　徐嬷嬷听了大吃一惊：“小姐才九岁，怎么就想定下婚事了？”
　　云裳语气平静：“父母亲临走前，再三嘱咐让我不要接任族长之位。一年丧期将过，若是在此之前没有定下婚事，就只能按族例接任族长之位了。”
　　徐嬷嬷听罢，皱眉深思：“可是，小姐若想成亲，便只能找外族人了。”
　　云裳淡淡一笑：“外族人也没什么，影石族那些外姓人家，虽说身上带罪，可在苍梧国，是有一定地位的，也不定是他们自己犯了事，有些平白受到牵连。未来，还是有可能洗刷冤屈的。”
　　徐嬷嬷默然不语，面色不怎么好看。
　　云裳见了，上前拉住她的手，软声软语道：“嬷嬷，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也不忍心看着我受苦吧？族长之位，就算我有心想坐，也不定能坐稳，毕竟还有一大堆人盯着呢。”
　　徐嬷嬷神情微动，半响后，无奈叹了口气：“也罢，我答应过老爷和夫人，要护小姐一世周全。既然小姐有此意，那老奴也不能多说什么。不过选的人，一定要是个身家较为清白的。”
　　云裳道：“这些事情，就劳烦嬷嬷帮我去张罗了。”
　　她就知道，嬷嬷不会拒绝的，上一世便是如此，嬷嬷事事都依着她，可惜她最终因为自私，害得嬷嬷尸骨无存。
　　念及往事，云裳心里仍在隐隐作疼。
　　除了阿爹阿娘，最疼她的就是徐嬷嬷了。
　　“小姐记着注意身子，莫要伤神过度。”
　　哎……
　　徐嬷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族长之位，不要也罢。
　　当年夫人嫁给老爷时，是何等的风光，这城中所有妇人和未出阁的小姐都十分称羡，可到头来，还不是被那些死板的族令害得丢了性命。这影石族族长，不过是人前一时风光，与其去争取这短暂的荣华，还不如安稳平淡度过一生。
　　望着眼前稚气未退的云裳，徐嬷嬷突然就释怀了，道：“族长我们不当了。至于婚事，我定会为小姐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
　　云裳点头，松了口气。
　　*
　　大抵是醒前那场噩梦太过于惨烈，云裳寝食难安，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拉着玉奴去了街上。
　　这个时辰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大多商铺还没开门。
　　云裳唤了个小厮带路，很快便找到了顾闫的肉铺。
　　他已经在摊位旁了，正挥刀切肉。身姿消瘦，力气却大得很。
　　云裳远远地看着，都能听到砰砰砰的切肉声。
　　云裳瞧着瞧着，就不禁入了神。
　　她第一次见到顾闫的时候，他已为当朝宰相，而她已是穆司逸之妻，尊卑有别，只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时是他的二十岁生辰，他不像现在这般瘦弱，身材高挑，容貌俊朗，面容清冷，浑身散发着一股贵气。他周旋于各个宾客之间，面对别人的阿谀奉承，全都是一笑置之。眉眼虽带笑，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
　　玉奴瞧了半天，才看出一点端倪，奇道：“小姐，你一大早的拉着奴婢出来，不会是为了看人家卖猪肉吧？”
　　云裳伸手指了指顾闫：“玉奴，你觉得那个少年如何？”
　　玉奴粗略瞥了眼，嫌弃道：“比姑娘家还瘦，一块木头都抬不起来。难怪只能在这儿卖猪肉。”
　　云裳不予置否：“瘦倒是没什么关系，脑袋灵光就行。”
　　这可是苍梧国未来第一个二十岁就当上宰相的人啊。她当年怎么就看走了眼，选了穆司逸呢。明明阿爹阿娘帮她选的人，是顾闫啊。
　　“一个卖猪肉的，小姐还能看出来脑袋灵不灵光。”
　　“玉奴，你不懂。”
　　顾闫把早上入的猪肉全都分解好了，摆在摊位上，依稀听到后面有交谈声，他的耳力极好，这一会猪肉铺上只有他一个人，对方似乎在谈论他，手便渐渐慢下来。
　　云裳接着道：“这个人以后，是人中龙凤。几年之后，大富大贵。”
　　“他？”玉奴道，“就一个卖猪肉的？”
　　顾闫寻着声音回头，四目交错，云裳突然就愣住了。片刻后，终于回过神来，拉着玉奴的手，飞快跑开。
　　顾闫望着那远去的粉色小背影，目光微沉。

　　选夫

　　
　　云裳一路小跑回家，回到府里时气喘吁吁。
　　正歇着气呢，有个小厮过来传话：“小姐，您去哪了？徐嬷嬷在找您呢。”
　　“嬷嬷在哪儿？”
　　小厮答道：“在前院，还带了几个外族人。”
　　“外族人？”云裳呢喃一声，随后恍然。
　　这两日徐嬷嬷忙里忙外，为了她的婚事操碎心，那几个外族人，想必就是徐嬷嬷从影石城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那些优秀男儿了。
　　云裳抵达前院时，远远瞧见十几个少年郎整整齐齐地在院子里站着，个头就比她高点儿，年纪看起来相仿。她绕了地方，直达里屋。
　　徐嬷嬷一见到人，迎上来问：“小姐一大早去哪了？”
　　云裳随口答道：“出门逛了逛。”
　　徐嬷嬷眼神示意身边的婢女，那婢女会意退下，很快便带着两人端了早膳进屋。云裳简单吃了几口，便让她们把东西撤了。
　　徐嬷嬷拿出一卷纸，在云裳面前舒展而开，道：“小姐，这上面的十二个少年，是老奴为您挑的郎君人选，您过目一下。如今人都在府里候着，您从中挑几个顺眼的，等会见一见。”
　　云裳对这份名单上的人还有点印象，兴趣索然，不过这到底是徐嬷嬷花了心思做出来的，就算走个过场也不能寒了徐嬷嬷的心，便接过那份名单，随意浏览了眼。
　　那名单上赫然列着的两个人名令她呆了呆：“季尧，前任礼部侍郎独子。唐明演，宛城太守幼子。”
　　徐嬷嬷接道：“小姐好眼光，这两个人无论家世样貌都是佼佼者，老奴最中意的，便是他们两个了。”
　　云裳把名单合上：“那便见一见他们两个吧。”
　　若她没有记错，季尧后来飞黄腾达了，还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帮忙说了几句好话。至于唐明演，也不是泛泛之辈，可惜这人心眼跟针一样小，睚眦必报。
　　她至今记得，当年穆司逸刚被召回北冥城之时，唐明演已为翰林院侍读。在一次诗会上，狠狠羞辱了她和穆司逸一把。
　　“穆夫人向来自视清高，没想到最后嫁的，竟是这等庸俗之辈。哎，真是可惜了……听说穆家最近捉襟见肘，这地上的十两银子，现在就是穆夫人的了。怎么着，也能解穆家一时的燃眉之急。就当作是当年在云府时，穆夫人折辱唐某那番话的酬谢。若不是云姑娘，唐某如今也不会有这等风光。”
　　当初她没想明白，为何唐明演在政途上与穆司逸处处针锋相对，见到她时亦是时时冷嘲热讽。如今想想，他们年少时唯一一次见面，就算这一次了。那时候她贵为影石族族长孤女，身份尊贵，虽说没有瞧不起外族男人，但年少无知言语中得罪人是常有的事情。她与唐文演的恩怨，便是从今天开始的。
　　回忆往事，云裳有些感慨。
　　上一世，她并未与任何人交恶，只是看淡了人情冷暖，不想虚情假意地去维持一些关系。没想到在外人眼中，她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后来的人生轨迹，不知不觉间结下了不少仇怨。就像穆司逸所言，她太过清高，沉默寡言，看在外人眼中，便是瞧不起人。
　　沉思间，徐嬷嬷把人带进来了，低头在她身边耳语：“小姐，帘外现在站着的，便是季尧。”
　　云裳回过神来，缓缓抬眼，帘帐外季尧的身影若隐若现，穿着一身粗布青衣，身子笔挺，望着地面，目不斜视。
　　季尧性子温和，待人彬彬有礼，即便后来年纪轻轻被任命为一州太守，少年有为，也是像如今这般，不卑不亢，谦和有礼。
　　云裳缓缓开口：“听说季公子小小年纪便博览群书，如今我有一难题，想向季公子讨教，不知季公子能否回答一二？”
　　声音悦耳清脆。
　　季尧闻声眉眼微抬。
　　沉默半响，他缓缓道：“季尧才疏学浅，但愿闻其详。”
　　云裳道：“云裳贵为一族贵女，将来不甘屈于他人之下。可惜影石城只是个小地方，没什么达官显贵，季公子觉得，我下嫁于城中的哪个男儿，将来才能成为北冥城屈指可数的贵妇人？”
　　季尧听得一愣，目光不自觉往上抬了一点儿。
　　云裳从内室缓缓走出，对着季尧盈盈一笑。
　　“季公子犹豫，莫不是觉得云裳没有这福分，还是说，觉得这城中男子没有一个真正有才学又有际遇的人？”
　　眼前的少女笑颜如花，话语间似在打趣却又不像是假话。
　　季尧呆了呆，心下不由得一惊。
　　这姑娘不过也就七八岁的年纪，竟有如此野心。
　　默声片刻后，他垂眸，淡淡回道：“云姑娘贵为族长之女，福分自然是有的。姑娘见多识广，看人的眼光想必甚好，能不能成为贵妇人，全看姑娘未来的抉择。季尧……不敢妄言。”
　　“那季公子觉得，自己能成为那个男人吗？”
　　季尧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冷汗涔涔。
　　影石族的女子大多九岁就定下婚事。今日云府的人不由分说把他们带过来，竟然是在帮云姑娘择婿。
　　“我……季尧才识浅薄，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怕是……有愧姑娘所托。”
　　云裳闻音，面色淡然：“既如此，今日就打搅季公子了。”
　　说罢，云裳冲玉奴使了个眼色，玉奴把早就准备好的银子递上。
　　“季公子不辞辛劳到我府中回答问题，这点心意，还请季公子笑纳。徐嬷嬷，送客吧。”说完，云裳扭头回屋。
　　季尧的回拒，早在她预料之中。
　　她今世的夫君，只能是顾闫。就算季尧也是难得的可塑之才，如今也是入不了她的眼。
　　不久，徐嬷嬷送走季尧后，把唐明演带进来。
　　云裳问了同样的话，唐明演口出狂言：“云姑娘所说的人，除了我，自然没有别人了。不过嘛，我尚且年幼，还没有成亲的打算，对影石族女子也没有半点好感，是绝对不会迎娶你的。你们影石族不过区区一个小部落，对我未来的仕途没有任何帮助。”
　　一旁的徐嬷嬷顿时脸色一变，愤然截口：“我们影石族再小，也比唐家带罪之身好。没有云家的同意，唐公子未来想进入仕途，难如登天，更别说做什么大官了。”
　　唐明演面色有些难堪，气势上却没有败下来：“我们唐家世代忠良，不过是遭人陷害才被贬到这儿来，重获皇上宠信是早晚的问题。”
　　徐嬷嬷回以轻蔑一笑：“唐公子倒是自信。玉奴，送客。”
　　心里念着以前的事情，云裳对唐明演这人倒有些好奇，多看了他几眼。
　　这唐明演虽然家世败落，但在家中最受宠爱，有些自负。到底是年幼，什么话都敢说。
　　唐明演恼怒道：“怎么，你们不信我？”
　　徐嬷嬷最不喜这般狂妄自大之人，没有交谈的兴致，冲玉奴使眼色。
　　唐明演不傻，知道徐嬷嬷什么意思，气哼哼道：“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岂能知道仕途之事，跟你们说，浪费口舌。”
　　徐嬷嬷道：“唐公子……”
　　云裳笑着截口：“唐公子家世好，有才华又有自信，进士及第是早晚的问题。云裳先在这儿祝唐公子心想事成，马到成功。”
　　唐明演脸色略微转好，轻轻哼了一声。
　　云裳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玉奴把人送走了。
　　徐嬷嬷收回目光，失望摇头：“小姐，这些外族男子狂妄自大，除了季公稍微好些，没有一个配不上小姐。但季公子也没有那个意思，依老奴看，还是别找外族男子了。”
　　唐明演的一举一动，把徐嬷嬷对季尧的好感都败光了。
　　云裳不然：“并不是所有外族男子都如同唐明演这般骄傲自负，我想再看看。”
　　“就这唐明演，一家戴罪，身处困境，不知道收敛锋芒，还如此狂妄，未来绝不可能在仕途上大有作为。”
　　唐明演的脾性云裳见过，心里并不恼，不过也总算知道两人少年时结怨的原因了，若没有前世的记忆，方才在唐明演开口后，她估摸着就要把人贬得一文不值了。但活了一世，见的事情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淡笑道：“嬷嬷，其实我心中，已有了中意的人选。”
　　徐嬷嬷讶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只是见过一面，心存好感，还需要嬷嬷为我物色一番。”
　　就在此时，玉奴回到屋中。
　　云裳道：“说起来，玉奴也见过那少年。”
　　玉奴听得心头一震，抬眼不可置信道：“小……小姐，你该不会看上那个屠夫了吧？”
　　徐嬷嬷脸色骤然一变：“屠夫？”
　　*
　　午时，云裳带着徐嬷嬷走到那个小肉铺附近，指出顾闫：“嬷嬷，我说的人，就是他。”
　　这个时候买肉的人早就回家了，人寥寥无几。顾闫没有生意，正在收摊，徐嬷嬷远远的，只瞧见一个瘦弱的背影，忍不住皱眉道：“小姐，这人长得，未免太瘦了些。”
　　云裳笑笑：“我觉得这城中最优秀的男子，非他莫属了。”
　　徐嬷嬷是云裳的贴身奶娘，从小看着她长大，看她语气认真而又坚定，便知道她对这屠夫是真的上了心了，凝眉仔细瞧着，恰好，顾闫回头，徐嬷嬷看见他的脸，想了想，把人认出来了：“这不是顾公子吗？”
　　“嬷嬷认识他？”
　　“自是认得，老爷还在世时，十分欣赏顾老爷的为人和才华，没少帮衬顾家。顾老爷小姐也是见过的，就是这顾公子，不喜走动，我也就见过两面。”
　　云裳点头：“这么说来，我们与顾家倒是有些渊源，既如此，这门亲事就好办多了。”
　　徐嬷嬷却是摇头：“虽然顾家是被人所害，家世清白，这些年在影石城也是安分守己，颇有大家风范。可他们到底是被贬到这儿的，身份低微。再说了，顾老爷怎么说也是在书院里当夫子，说出去这名头还行，可顾公子没有子承父业，不读书习字，跑来当个碌碌无为的屠夫，实在是配不上小姐。小姐，我们还是另寻良人吧。”
　　徐嬷嬷话没说完，一抬头，就发现人不见了。
　　云裳径直走到顾闫面前，道：“你好，我叫云裳。”
　　闻声，顾闫抬头。眼前的女孩穿着一身粉色花裙，笑颜如花，目光毫不避讳，直勾勾地望着他，顾闫有一瞬间晃了神，很快神情收复自如，冷淡道：“猪肉已经卖光了，明日再来吧。”
　　话落，转头继续收拾东西。
　　云裳目光追随着他，直言道：“我不是来买猪肉的，我是来看你的。影石城女子九岁便可定下婚事，我的年纪也快到了，正在城中挑选夫婿。其他人我都瞧不上，偏偏看中了你。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顾虑

　　
　　我正在城中挑选夫婿，其他人我都瞧不上，偏偏看中了你。
　　这话回响在顾闫头上，听得他脑袋嗡嗡嗡的响。
　　都说影石族女子泼辣豪爽，没想到连害臊和廉耻之心都没有。
　　顾闫的手顿了顿，片刻后，若无其事道：“所以姑娘的意思是？”
　　“我想嫁给你。”
　　哐当……
　　手里的菜刀毫无预兆落地，顾闫失神片刻，才被那声音拉了回来，故作平静地把刀捡起来，扭头，看向云裳，想了想，才慢慢道：“顾闫一介莽夫，配不上姑娘。姑娘还是另寻他人吧。”
　　“我就喜欢莽夫。”
　　顾闫手里的菜刀晃了晃，看着眼神坚定的云裳，顿时无言。
　　徐嬷嬷追过来，吓出一声冷汗，小声道：“小姐，此事从长计议。我们先回府。”
　　话罢，抬头同顾闫道：“顾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小姐从小就顽皮，刚刚那些话，是同顾公子开玩笑的，顾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说着，紧张地望向周遭，心跳如鼓。
　　这都什么事跟什么事啊。
　　小姐待字闺中，光天化日之下向一个外族男子示爱，说出去，云家的脸面何存？若是这门亲事不成，小姐以后想找佳婿，那些人家也得仔细掂量一番。
　　顾闫回头，看向云裳，敛了敛眸。
　　这女子昨日方来过，今日又出现在此，明显不是闹着玩的。
　　自己虽为屠夫，可因为生得俊俏，这城中不少姑娘都对他表达过爱慕之情，吸引一个小姑娘倒也不奇怪。大概是司空见惯了，顾闫脸上没什么神色：“无妨。”
　　徐嬷嬷生怕云裳再放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没让云裳有再开口的机会，把人拉走了。
　　回到府中，顿时眉头一皱：“小姐到底是女儿家，以后不要再做这种糊涂事了，传出去，有损您的名声。”
　　影石族女子性子豪爽，颇有男人风范，但一些礼数，也是不能轻易坏了的。
　　徐嬷嬷虽板着脸，却没有苛责的意思，言语中只透露着无奈。
　　云裳也知道自己今日唐突了，道：“嬷嬷，我知道错了，今日是我唐突，以后会注意着点的。”
　　想着方才的话，云裳也有些不敢置信，那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大概是经历了前世种种不痛快，这一生，她想肆意活一次。上一世，因为父母亲去世，而她年幼便知道真相，厌恶这世间虚伪的嘴脸，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敢轻易向外人透露只言片语。
　　若是问她，她活得快乐吗？
　　她可以肯定地说，她不快乐。那样压抑的生活，她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就不能步入后尘。有些东西，只要有一丝机会争取，她就要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可是嬷嬷，这城中男子，我只认顾公子一人。其他的，我不愿嫁。”
　　徐嬷嬷瞠目，呆了半响，不解道：“小姐不过才见过顾公子两面，怎么就认准他了？”
　　小姐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性子天真烂漫，别说成亲了，恐怕连男女之情都不明白。自从失足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云裳的变化太快，也过于蹊跷，徐嬷嬷看出了端倪，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费解。
　　“嬷嬷等我一会。”
　　云裳没有多言，回房把东西翻出来，拿给徐嬷嬷瞧。
　　徐嬷嬷满腹狐疑地接过那封信，通读后，顿时无言。
　　她怔怔望着手里的遗书，喉间一阵苦涩：“原来老爷和夫人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
　　抬眸，看到云裳无辜的双目，如鲠在喉，终是无言。
　　老爷是影石族的第六代族长，在云家嫡系一脉中，只有小姐一人是女儿身。老爷夫人尚在人世时，把小姐视为掌上明珠，百般疼爱。临走前，竟连小姐的后路都帮她铺好了。
　　小姐向来孝顺，从小到大，就没有忤逆过老爷和夫人。
　　只是这样，到头来苦的还是小姐。
　　云裳大抵知道徐嬷嬷的担忧和顾虑，道：“嬷嬷，与顾家结亲是母亲的遗愿。父亲在世时十分看重顾家，为我安排了这门亲事，想来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决定。我相信父亲和母亲的眼光。及笄后总要嫁人的，我也相信，顾家念着旧情，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徐嬷嬷顿住，半响后，终是点了头。
　　*
　　听说云家有人来访，那人还是云夫人生前的贴身婢女时，顾翰有些诧异。
　　他与云族长是知己，深交几年，云族长还在世时，两人频繁走动。但自从一年前故人逝去后，他便没有再去云家走动了。云家一年多也没人来过顾家。不过好奇归好奇，客人来了，总归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总要见一见的。
　　顾翰吩咐下人好生招待客人，换了身衣服，这才出去。
　　来的，只有徐嬷嬷和两个下人。
　　客套了几句，徐嬷嬷就直接道明了来意。
　　顾翰诧异了一下，拧眉稍作沉思，这才缓慢开口：“这是云兄的遗书？”
　　徐嬷嬷点头。
　　“老爷生前将夫子视为知己好友，膝下只有小姐一个女儿，十分宠爱。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小姐，夫子是个值得信任之人，老爷这才放心把小姐托付给顾家。”
　　顾翰默声，看向自家夫人，顾夫人亦在震惊。接到顾翰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淡笑道：“此事事关重大，可否容我和老爷商议一番。”
　　顾翰接道：“我和夫人并不是不想答应这门婚事，只是婚姻大事是重中之重，往日教导闫儿时，我们夫妇俩就说过，无论什么事情都尊重他的意愿，不能食言。云小姐若是愿意嫁入顾家，我们自然是欢喜的，就怕两个孩子没有那意思，到时候长大了，痛苦的还是他们两个。”
　　徐嬷嬷截住话口：“小姐属意于顾公子，愿意嫁入顾家。”
　　顾翰止了声，眉眼微拧，略显为难。
　　他初来影石城之时，穷困潦倒，父亲病重，走投无路，是云兄帮他度过难关，别说云兄有这个请求，就算没有，只要云小姐有难，他都会鼎力相助。
　　但若是旁的事情也就罢了，结亲可不同，闫儿是他唯一的孩子，也是他的骄傲，他向来尊重孩子的选择，不能强迫闫儿娶一个他不喜欢的人。
　　可是一年过去了，云家才拿出这封想结亲的遗书，相必也是近日遇到了难处，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若是不答应，就愧对故人。
　　屋里有片刻的沉默。
　　最终还是顾夫人打破了沉默：“此事，我和老爷需要先过问闫儿的意思，若是闫儿有意，自是再好不过，若是孩子没有那个意思，作为母亲的也不能请求。但是云家尽管放心，云老爷如此信任我们，我们就不会不管不顾。如果两个孩子无缘，我们依然会把云小姐接到顾家，养育成人，并视为己出。”
　　顾翰也允了诺：“夫人说的没错，我顾翰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之前顾家多受云家照顾，如今云兄不在，云小姐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夫妇俩愿意抚养她长大。”
　　顾翰的人品徐嬷嬷是信得过的，两人没有拒绝，还说了一番肺腑之言，让她有些动容。
　　老爷夫人这次，是看对眼了，这顾小公子，确实值得小姐托付终身。
　　起初她知道这个消息时，一时半会也没能缓过神来。婚姻大事不是儿戏，顾家的顾虑不无道理，说到底，两家非亲非故，借的，不过是老爷生前和顾夫子的一点交情，人家若是不愿意，也不能勉强。
　　念此，徐嬷嬷没有再多言为难，只道：“那我，就先替小姐谢过顾老爷和顾夫人了。若是有了结果，劳烦夫子差人到云家说一声。”
　　顾夫人笑答：“这是自然的。”
　　徐嬷嬷抬头看了眼天色，道：“时辰也不早了，小姐一个人在府里待得闷，我得先回府了。”
　　顾翰和顾夫人亲自把人送出府。
　　把人送走后，顾夫人蹙眉道：“老爷，这事你怎么想？”
　　顾翰沉吟了下：“云家突然派人过来，想必是云小姐真的遇到了难处。她一个孤女，我不能放任不管。只是结亲一事，还得闫儿点头才行。”
　　顾夫人想了想，担忧道：“云老爷云夫人虽然不在了，可还有堂弟。他们没有将云小姐托付给云家人，反而托付给顾家，我们顾家何德何能，让云族长如此信任。只是我听说，这影石族继承人若是与外族人结亲，就失去了继任的资格。这事云族长应该是知道的，可还是要跟顾家结亲，我有点担心……”
　　影石族虽然有许多死规矩，可族长这位置，多少人眼巴巴在盯着，加上这位置是世袭的，按理说，应该还是由云小姐担任，可云族长，还是把这位置推了出去。
　　这其中深意，实在不得不令人多想。
　　顾翰没有多想：“夫人，既然云兄把女儿交给我们，我们就要好好照顾她，不枉费云兄对我的信任。族长位置虽好，可是云兄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他又怎么忍心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呢？”
　　云兄生前对他重情重义，推心置腹，如今把女儿交给他，是相信他的为人。他顾翰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真正的知己好友，不能让好友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顾夫人也是个母亲，听顾翰一言，便也能明白了。
　　“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能好。既然老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闫儿那边，就由老爷亲自去说一声。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闫儿是怎么想的。”
　　话落，顾夫人同婢女春娆道：“公子回来了吗？”
　　春娆道：“未曾，往常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奴婢出去看看。”
　　说话间，顾闫和侍从阿福回来了。
　　进了门，发现父母亲都在，顾闫恭顺地行礼道：“父亲，母亲。”
　　顾翰笑着点头：“用过膳了吗？”
　　“刚刚在外面吃了碗面，还不饿。”
　　顾翰正色：“既如此，先跟我去书房一趟吧。”
　　顾闫抬眼望向顾夫人，得到顾夫人的眼神示意，应了声是。
　　两人进了书房，顾翰叫他把门关上。
　　顾闫立着，也不说话，静待顾翰出声。
　　只是等了许久，顾翰也没有说话，他抬头，见顾翰面色犹豫，问道：“父亲可是有难言之隐？”
　　顾翰皱眉，声音压得很低：“闫儿，我记得，中秋过后，你便十六岁了吧。可有成亲的打算？”
　　顾闫聪敏，方才从顾夫人的神色中便能猜出一二，知道有要事，没想到是关于自己的婚事的，而且看自家父亲这模样，这婚事还有些棘手。
　　他没有应话，低眉想了想：“父亲心中可是有人选了，是哪家的姑娘？”
　　顾翰顿了顿，没有隐瞒：“你云伯伯的独女，云裳。方才云家来过人了，带着你云伯伯的遗言。他想让云裳跟你成亲。”
　　顾闫讶然抬头：“云裳？”
　　唤着这人名的时候，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抹粉色衣裳主人的模样。
　　那女子说话时，神情坚定又认真，但他只当成玩笑听了去，没想到对方是说真的。
　　“你应该见过她两面，不过那时候她还小，现在模样变了，不一定记得了。”
　　顾翰说到这儿，突然顿住，视线定在顾闫身上，半响才开口：“你可愿与云裳成亲？”
　　顾闫几乎是不假思索：“父亲……”
　　我不愿意！
　　顾翰却没让他有开口的机会，截住话：“你云伯伯对顾家恩重如山，这是他的遗愿，顾家，应当把这人情还了。”
　　顾翰没有直言，意思却是显而易见了。
　　他希望顾闫能娶云裳。
　　不为别的，就因为顾闫是他亲自教导长大的，无论品行还是才学，都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若是娶妻，就算将来在仕途上大有作为，也不会贪图权贵，抛妻弃子。
　　就算他把云裳认为义女，培养成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优秀女子，也不能保证她未来挑选的夫婿是好的。只有嫁入顾家，才不会受委屈。
　　顾闫沉默。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也知道如果没有云家，他们顾氏一脉早就没了，云家的恩情，父亲不能忘不敢忘，他顾闫也不能忘。
　　可是真的娶了云裳，那他这一生的仕途很可能就会发生变化。原本他只需要按着上一世的路，一步步走下去，很快就能带着家人重返北冥城，而他再过几年，就是苍梧国最年轻的宰相。
　　从今往后，没人敢再轻视顾家，这偌大的苍梧国，亦是他一人说了算。
　　他的妻子，本来也应该就是那个人。
　　若是提前娶妻，那个人还会不顾一切的嫁给他，帮他坐上宰相之位吗？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同别人分享丈夫，那个人的眼里更是容不得沙子，没有她的帮助，他未来又能否凭借一己之力当上宰相？

　　虚情

　　
　　徐嬷嬷把顾翰的意思传达给云裳的时候，云裳并不意外，反倒安心了许多。
　　她和穆司逸比顾家晚两年回的北冥城。
　　顾家和穆家是表亲，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关系虽然不算亲近，好歹也是沾了点光的。顾家还提携过穆司逸一把。
　　顾家在官场上风光，穆司逸的心理也有点不是滋味，经常让人打探顾家的消息。既想得到顾家的帮助，又见不得顾家好。因着这层关系，她多多少少也听说了顾家的一点事情。
　　顾闫确实少年得意，可他的仕途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成为宰相之前，多次入狱。当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顾家门楣，就只剩他一人了。
　　她不懂朝局，却也见过父亲处理族中事务。族里的事，也没比朝廷的好，到处是尔虞我诈。
　　当年顾闫被众人追捧，视为神一样的人物，或许多少带着点美化的成分。未来坐上那个位置，他做了多少牺牲，外人是无法知道的。
　　再说顾翰这人，她见过几面，上一世是跟着穆司逸一起进府拜访才照过面的，没说上几句话，为人如何她并不知道，只听阿爹说过，顾翰财富五车，品行端正，为人儒雅，是不可多得的良才。父亲生前称赞的人屈指可数，想来顾翰就如同父亲所说的那般，是个能人志士，豪侠仗义。
　　如若记忆没有出现差错，顾翰回到北冥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死后被追封为督察左御史。
　　若是这人为了报答父亲的恩情，轻易允诺，未来也有可能会为了别的恩情，让顾闫休了她。重情义固然好，若是过了头，也未尝就是一件好事。他尊重顾闫的意愿，以后她如果真能进了顾家，在顾府就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云裳神色平静道：“既然顾大人都这么说了，便等等吧。”
　　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顾家会应了这门亲事，就算不答应，她也有法子让他们点头。
　　徐嬷嬷忽然叹息道：“这事虽是老爷和夫人的意思，但老奴希望，小姐能随心而为。倘若只是为了遵从老爷的遗愿，也不必拿自己的一生做赌注。小姐身份尊贵，想找个好人家并非难事。”
　　云裳笑道：“嬷嬷。我想嫁入顾家，不全是父母亲的意思。顾闫此人，一看将来就是大有作为的，我嫁给他，不亏。”
　　宰相夫人，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她有着前世的记忆，便比别人多了优势，若是不加以利用，着实可惜。
　　未来的顾家，是不会看上她这么一个部族孤女的。他们现在身处影石城，尚为带罪之身，处处受限，随时都有求于云家。加上顾夫子与父亲又是故交，如论如何，也会答应下来。
　　至于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即便顾闫遇到了喜欢的人，要把人带进家门，那人也只能是妾。她云裳，依旧是明媒正娶的正室。
　　她要的，也不过是这个身份罢了。
　　看着云裳如此坚定，徐嬷嬷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姐以前天真烂漫，藏不住心事，自从一年前突生变故后，心思就不再向外人告知了。
　　如论小姐是因为何种原因坚决要嫁入顾家，她做奶娘的只能在一旁提议，做不了主。
　　这时，玉奴从外头悄声走进，道：“小姐，大族长来了。”
　　云裳眸子突然一暗，微拧起眉，问道：“除了大族长，还有别人吗？”
　　“云韵小姐也在。”
　　云裳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自打一年前父母亲去世后，大伯父就不再装腔作势，惺惺作态，对她不闻不问。仅有的几次来访，都是冲着族长之位才来的。
　　这次过来，想必又是为了这事。
　　至于云韵，她失足落水，就是这位堂姐的手笔。
　　以前她愚蠢，等看清他们丑陋嘴脸的时候，为时已晚。
　　她还没找这两人算账了，他们就自己主动上门来了。
　　徐嬷嬷见状，道：“小姐若是不想见，老女奴就出去把人打发了。”
　　“不能让大伯父白跑一趟，还是见一见吧。我先进屋换身衣裳，嬷嬷先出去替我招待他们。”
　　徐嬷嬷拧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小姐，不是老奴多嘴。大族长和云韵小姐，绝非善类，小姐还是不要与他们过分亲近的好。”
　　云裳面无波澜，只是淡淡一笑：“嬷嬷放心，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一家之主，有些事，心里有数的。断不会让自己委屈了。”
　　该来的，想挡也挡不住。
　　徐嬷嬷忧心忡忡：“小姐不想接任族长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向大族长透露的好。我怕他们，会对小姐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云裳道：“我心里有数的。”
　　*
　　云盛和云韵等了半炷香，也没见到人，云韵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阿爹，下人不是去传话了吗？阿裳怎么还没来？”
　　等了这么久，云盛的耐心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不过他擅于隐藏，没有云韵这么焦虑和急躁，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阿裳前段时间落水，身子骨不好，来迟些也正常。别急，再等一会，阿裳就来了。”
　　徐嬷嬷听了，道：“小姐的身子骨刚好，这几日正在追查落水的事情呢，忙得焦头烂额，难免来迟些。”
　　云韵的脸色，顿时又白又红的，彷佛家里开了染坊。
　　饶是云盛素来不喜于色，不怒于形，这个时候也免不得心虚，面色僵了好一会，才假笑道：“阿裳不是失足掉下去的吗，怎么还追查起来了？我记得那日，是阿韵跟阿裳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吵吵闹闹的，折腾多了，就容易出事。回去后，我还惩罚了阿韵，怪她没有看好妹妹。”
　　三言两语，将云韵撇得干干净净。
　　徐嬷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俩的神态变化，视线落在云韵身上，声音透着一股凉意：“小姐自幼习武，身子强健，又是会水的。区区一个荷花池，怎么可能伤得了小姐？这事，老奴也在好奇呢，为何那日小姐在水中扑腾许久，都没有上来，等大夫赶到时，半条命差点就没了。”
　　徐嬷嬷目光灼灼，云韵心虚得越发厉害，眉头低垂，手指紧攥，捏出一把汗。
　　云盛见了，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茶，递给云韵。
　　“韵儿，你是不是又怕了？都怪阿爹不好，没有派人好好看管你们两个，让你亲眼看见妹妹落水，生了后遗症。若是你能求得阿裳原谅，不怪你当日因为惊慌过度，没有及时救她，阿爹就不罚你了。”
　　云韵身子突然颤了一下，缓缓抬头，胆怯道：“阿爹……”
　　她害怕。
　　云盛拉起她的的手，把茶杯放入她手中，轻声道：“这不是有阿爹在吗？”
　　这话宛若一剂定心丸。
　　云韵抬眉，看到云盛的眼神，顿时又有了底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还是他们理亏，当日云韵又在场，逃不了嫌疑。
　　云盛想了想，蹙下眉头：“那这事有结果了吗？我也派人查过了，那池塘里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思来想去，应该是阿裳第一次落水，太过惊慌，这才险些丧命。”
　　那事做得滴水不漏，云盛当然不会相信，云裳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能看出蹊跷，并怀疑到他们头上，更别说追查了。
　　但是云家，不只有云裳一人。
　　她懵懂无知，云府的人可就不会这么想了。真的怀疑了什么，能查到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徐嬷嬷暗自在心里冷笑。不过怀疑归怀疑，没什么证据也拿人没办法，反而会打草惊蛇，于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自从失足落水后，小姐便有些精神恍惚，许多事情都记不住了。老奴想了想，小姐那日也许真的是意外，这事，不必再查下去了。”
　　云盛忽然松了口气，语气变得热络了些：“前几日，有好友送了我一些荔枝，我记得阿裳喜欢吃甜食，等会让人送一些过来。”
　　话音刚落，余光瞥到不远处长廊姗姗来迟的云裳，陡然拔高音量：“阿裳啊，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收到的那些荔枝，个头又大又甜，阿裳一定喜欢。”
　　“伯父在说什么？”
　　云盛回头，就看见云裳来了，正对着他盈盈笑之。
　　他站起来，定睛看了云裳两眼，气色不错，看起来身子养得差不多了，笑道：“大伯偶得好友相赠荔枝，正准备差人给你送过来一些呢。”
　　云裳眼睛顿时一亮：“是吗？我最喜欢吃甜的了，大伯可要分给我多些。”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络，没什么异常。
　　云盛眉梢浮上笑意，俨然一个慈祥和蔼的长辈：“大伯父就知道你喜欢吃，特意让人留了不少呢。”
　　又客套了几句，云裳的目光这才越过他，看向云韵：“堂姐今天怎么不说？”
　　云盛大声道：“韵儿，愣着干嘛。刚才不是闹着要来看阿裳吗，怎么见了人，就变哑巴了？”
　　云韵怯生生地低着头：“阿爹，我……”
　　云韵这番扭捏的模样，让云盛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恼意，碍着云裳在场，不好发作，扭头瞪了云韵一眼，笑着解释：“阿韵还在为那天没有看好你的事情愧疚着呢，你也别怪她。她虽然比你大，可也是孩子，那天着实也被吓坏了。”
　　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做了坏事心虚就不得而知了。
　　若是以前，云裳不会怀疑什么，看见他们还会觉得亲切，只是前世两人的所作所为让她恶心到了骨子里，这一会并没有心思跟他们上演一场家族情深的戏码。
　　她坐下来，直入主题：“大伯父突然过来，可是还有别的事情？”
　　云盛跟着坐下，抬头瞥了眼正上方云裳坐的位置，眸色一深。
　　那是影石族历代族长的位置，以前每次来云家商议要事，云焦都是坐在那位置上，不过今天的人换成了云裳。
　　云裳坐得自然而然。
　　云焦走了，云裳作为少族长，坐着那位置也没什么，只是这位置一向代表尊卑，他作为长辈，只能屈于一个小孩之下，个中滋味，难以言喻。
　　而云裳，也在这时望了过来，眸中透着疑惑。
　　云盛敛眸，道：“一年丧期将过，按照族例，这继任一事该提上议程了。阿裳心里可有想法？”
　　云裳没有应声，侧头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握在手中，只是看着，没有入口。茶还是热的，茶烟袅袅，覆盖了她的所有情绪，让人看得不真切。
　　果然，是冲着族长一事而来的。
　　父亲和母亲在九泉之下还未安息，就开始惦记族长的位置了。
　　想到上一世云盛后来的做派，云裳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一想到云盛后来欺骗她，在事情暴露后，又对她赶尽杀绝，心里仍有些愤慨和意难平。
　　而云盛，以为云裳这是思念爹娘了，出声安抚：“阿裳，你爹娘走了，伯父也很伤心。只是人死了不能重来，你爹娘走得体面。活着的人，应该向前看。”
　　云裳握紧手中的茶杯，深深吸了口气，半响后猛地松开，再抬头时，神色已如常：“大伯父说的是。不过这族长之位，我怕是不会继任了。”
　　云盛错愕：“为什么？”

　　假意

　　
　　送走了云盛，云裳回过头，终于正眼瞧向云韵。
　　云韵如芒在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番举止，愈发令人怀疑。
　　也就是这一刹那，徐嬷嬷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小姐失足一事，绝对和云韵脱不了干系。
　　那日云韵到府中游玩，到了晌午，突然说要和小姐玩捉迷藏，屏退了所有跟随的婢女。还是玉奴去找人，才发现已经出事了的。而当时云韵就站在池边，不喊不叫。
　　正常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情，早就慌乱得不知所措了，就算不知如何应对，也会叫出声来。
　　但是云韵没有。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站在池边看热闹。
　　因为两人从前姐妹情深，无人怀疑是云韵下的毒手。
　　如果不是大夫发现云裳被下药，或许她也跟着被蒙了眼。
　　徐嬷嬷不知云裳为何要把云韵留下来，看见云韵，她心里就堵着一口气，话中透着一丝不喜：“往日大小姐与小姐最为亲近，小姐失足后，怎么反倒疏离起来了？”
　　“堂姐自从跟着我一同长大，和我情同手足，往日来到府中，就像这儿的主人一般，今日如此拘谨，反倒让我不自在了。”
　　云韵暗暗捏了一下手指，终于沉下心来，抬头看向云裳，扯出一抹笑：“阿裳，你好些了吗？”
　　云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位堂姐胆子一向不大，即便后来长大了，对她下手，也因为心中惶恐难安，落了病根，加上家门不幸，没几年就去了。
　　可是呢，依然没对她心软，该做的坏事，一件也没落下。
　　云裳没有同她热络的心思，淡淡道：“今日午膳，堂姐留下来同我一起用吧。”
　　云韵顿了下，点头说了声好。
　　*
　　自从云裳病后，食欲不振，厨房每日做的菜都很寡淡。今日云裳让他们添了份红烧肉和清蒸鱼。
　　云裳落座后，云韵也跟着坐下来，被徐嬷嬷拦住：“大小姐，小姐是少族长，尊卑有别，没有小姐同意，私自落座便是越矩。”
　　云韵身子一僵，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云裳。
　　没想到云裳视若无睹，目光只停留在菜品上面。
　　云韵心里发慌。
　　出入云家这么多年，她还从未遇到这种情况。
　　即便她和云裳不是堂姐妹，依着她大长老长女的身份，也是有资格同云裳一起入座的。
　　她不明白徐嬷嬷的意思，目光瞥向云裳：“阿裳……”
　　云裳偏头，看见她站着，笑了下：“我最近在学习族长的礼数，怕是要委屈堂姐了。”
　　声音很轻很柔，却含着莫名的凉意。
　　云韵当下一愣。
　　她的心思本就比常人细腻，经云裳这么一说，便感受到了云裳的疏远。
　　实话说，不是没人教过她尊卑有别，即便是亲人，在云裳面前，她一直都是低了一等的。只是从记事起，她便同云裳一起玩，云裳也一直告诉她，不必在意族中的规矩。
　　云裳从小就不是安分的主，从来不在意那些规矩，今天却忽然对她端起了架子。
　　想起落水那日，云韵揣揣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那阿裳你，可是学好了？”
　　云裳喝了一口徐嬷嬷刚盛好的鸡汤，不紧不慢道：“还没。”
　　徐嬷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云裳碗里。
　　云韵的视线不自觉望了过去，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她最喜欢的菜也是红烧肉，出门前就喝了半碗粥，这一会早就饿了。
　　徐嬷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来，云韵一怔，随后别开眼，眼神闪躲。
　　不知为何，这云家她最怕的人，就是徐嬷嬷了。
　　徐嬷嬷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笑道：“这礼数着实繁琐，委屈大小姐了。玉奴，还不快给大小姐赐座。”
　　玉奴闻音，给云韵挪了个椅子。
　　赐座……
　　云韵下意识皱眉，瞥向云裳，云裳迎着她的打量，不解道：“堂姐怎么不坐？再不吃菜就凉了。”
　　云裳话说得客客气气的，眸中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云韵忽然间有种错觉。
　　云裳不是个孩子，而是族长了。
　　这种想法让她心里不由得一惊，很快又否定了。
　　云裳不过八岁，能懂什么，今日循规蹈矩的，想必都是徐嬷嬷的意思。
　　她收住那些奇奇怪怪的心思，迟疑了一下，方缓缓坐下。
　　云裳挑了几块肉放入她碗里：“堂姐，你不是最爱吃红烧肉吗？这些瘦的都给你吃。”
　　热情又乖巧，依旧是从前那个什么好的都让给她的堂妹。
　　云韵没有动筷，她看着云裳，犹豫出声：“阿裳，落水那日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云裳顿了顿，须臾后若无其事道：“发了一场高烧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幸好没把以前的事也忘了。”
　　云韵松了口气，眉眼渐渐舒展，道：“我这几日，都快担心死了。你不知道，那日的事也把我吓坏了，幸好阿裳你没事。”
　　说着，手便朝云裳伸了过去。
　　云裳眼疾手快，察觉到她的意图，在她的手差点要碰到自己的时候，身子往旁边偏了偏，躲过了触碰，并在云韵没有反应过来前，道：“堂姐，我不耐热，手心太多汗了。”
　　云韵的手僵了僵，她总觉得，这阿裳没有以前亲近她了。
　　也就是云裳这一抽手，令她越发不自在，不过心里还记得云盛的叮嘱，在心里斟酌了下，问道：“阿裳，阿爹跟我说，最迟还有两个月，你就要继任族长之位了。到那时候，你是不是就没时间陪我玩了？”
　　云裳嚼了一口红烧肉，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云韵继续道：“可是你还年幼，能处理好族中事务吗？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协助你打理族内事务？”
　　这才是云韵来的真正目的。
　　云裳把碗筷放下，思索了下，道：“堂姐，我刚刚没跟大伯父开玩笑，我并不想继任族长之位。”
　　云韵诧异道：“为什么？”
　　刚才在说出不想继承族长这句话后，云裳就把云盛请到书房，单独议事。
　　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云韵还一直以为那是阿裳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
　　云裳略一沉吟，同她道：“这是阿爹的遗愿。”
　　云韵愣了愣：“若是你不当，族长之位让谁来当？”
　　“不是还有大伯父在嘛？三个长老中，只有大伯父是云家嫡系一脉，又最为年长，下一任族长，自然是大伯父无疑了。”说着，云裳抬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下，笑道，“到那时候，堂姐你就是少族长了。”
　　云韵愣住。
　　少族长？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正说着话呢，有一婢女走进：“小姐，大长老派人送了一筐荔枝过来。”
　　“端进来吧。”
　　荔枝的皮已经有些暗淡了，成色不算好，好在个头大，云裳记得这个品种，最为好吃，但是难得，属于贡品。
　　以前父亲在世时，她每年都是第一个吃到的，今年没了。
　　她给徐嬷嬷和玉奴分了些，剥开一个放入口中。
　　很甜。
　　吃了一个，看见云韵愣着，云裳往她手里塞了几个：“堂姐，这荔枝很甜，你也尝尝。”
　　云韵回过神，随意剥开一个放入嘴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甜。
　　*
　　徐嬷嬷千叮咛万嘱咐让云裳把不想继承族长的事情说出来，没想到云盛父女一来，就什么都没瞒住。
　　她手里抓着一大串荔枝，却一个没动，脸上心事重重。
　　云裳知道她在想什么，道：“挑选夫婿的事情，是瞒不过大伯父的。这些日子他一直想探我的口风，与其让他三番五次上门套话，不如把事情明说了，省事。”
　　徐嬷嬷忧心忡忡：“小姐放弃了，这族长之位，八成就是大族长的了。夫人生前就常与奴说，大族长心眼不正，老奴怕他当了族长，会不善待小姐。”
　　“族长之位，是断然不能落入外人手中的。善不善待，不是什么要紧事，只要我在族中还有说话的分量便可。”
　　纵使心中有千般不愿，她也不能把族长之位推入外人手中。
　　“若是这次我主动把位置让出去，卖大伯父一个人情。以后嫁入顾家，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就不会袖手旁观。到底是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伯父好面子，不会放任不理的。”
　　让对方相求与主动把人情卖出去，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
　　何况只有族长才需要在族中出大事的时候纵火祭天，拯救族人，如果大伯父不坐上那个位置，她将来又如何报仇？
　　云裳起身，拉起徐嬷嬷的手，笑笑：“嬷嬷从小就疼我，一直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可是如今父母亲不在，我总得学会独挡一面。”
　　顿了顿，阿裳继续道：“其实我都明白的，大伯父一肚子坏水，堂姐表面上对我好，可是背地里使坏，把我推入池中。甚至连父母亲的事情，都跟大伯父有关系。可是我手里没有把柄，暂时拿他们没办法。何况他们目前对我还有用，对付他们的事情，得缓一缓。”
　　徐嬷嬷原以为云裳什么都不懂，却没想到她心里跟个明镜似的，这心思，实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
　　她惊讶之余，只觉得鼻头一酸。
　　不到一年的时间，小姐就长大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道：“小姐长大了，以后的事情，便由小姐自个做主吧。”
　　小姐才是这云家的主人，她做奴婢的，也插不上什么嘴。只要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依令照办便是了。

　　权衡

　　
　　云韵回到家时，在门外停留了好一会，还是守门的家丁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问那家丁：“阿爹现在在哪儿？”
　　“回小姐，老爷正在后院陪二小姐玩呢。”
　　云韵眸子顿时暗了下来，藏在袖中的手情不自禁握紧。半响后才缓缓松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进府。
　　她径直去了后院，云盛果真在陪云娥玩闹，云娥玩得非常欢快。
　　云韵没走近便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眸中不自觉闪过一丝恨意。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这才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淡淡一笑：“阿爹。”
　　听到声音，云盛停下手中的动作，把风筝递给云韵身边的奴婢，回过头，笑容寡淡不少：“回来了？”
　　云韵点了下头：“阿裳留我吃午膳，耽搁了点时间。”
　　目光虽然是看向云盛，却若有若无地掠到云娥身上。
　　仔细瞧着，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之色。
　　“阿裳可有跟你说些什么？”
　　云韵敛下思绪，回道：“说了关于继任族长的事情。”
　　云盛眯了眯眼睛，回头摸了摸云娥的脑袋，笑道：“阿爹有点事跟你姐姐说，你先在后院自己玩一会，阿爹很快就回来。”
　　两人去了书房。
　　云盛坐着，面色肃穆：“阿裳都说了什么？”
　　“阿裳说她不想当族长，她想……”话到此处，云韵突然顿住。
　　云盛抬起头，面露疑惑。
　　迎着云盛的目光，云韵低低道：“阿裳说想让阿爹当族长。”
　　云韵隐瞒了一些话，比如阿裳说云盛当上族长之后，她便是少族长了。
　　云盛诧异道：“阿裳真是这么说的？”
　　事实上，他跟阿裳单独议事之时，阿裳并没有说这个，她只说先按父母遗愿嫁入顾家，自愿放弃族长的位置，可这个位置要传给谁，阿裳没有明说。
　　影石族族长虽然世袭，但素来也是能者居之，如果得不到族人认可，即便是嫡亲，也不能担任。
　　而在他这一辈中，其他两个长老都颇有威望。如果阿裳真的放弃了，他的胜算是有，但不是很大。
　　云韵肯定地点了点头：“阿裳从小视我为亲姐姐，不会骗我的。”
　　云盛顿了下，眉眼顿时浮上笑：“你和阿裳情同亲姐妹，我记得，她有什么心事，都会跟你说。”
　　他的心里突然畅快了起来。
　　他虽是大伯父，可是阿裳到底跟他接触不多，有些心里话，是不会当面跟他说的。
　　只要有阿裳的支持，便等同于得到了云府和一半族人的支持。加上他这些年攒下的人脉，这族长之位，非他莫属。
　　云韵不言，只是乖巧地点头。
　　云盛心里高兴，对云韵便也和颜悦色的：“府里新进了一批绸缎，等会阿爹让人送到你房里，让你先挑。”
　　云韵笑着道谢，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云盛便开始在心里筹划，叫了管家进屋。
　　云郁退出书房，回闺房途中，又经过后院，云娥还在放风筝，一群婢女在旁边伺候。
　　云韵停了一下，看着云娥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嘴边勾起一抹冷笑。
　　阿裳说她是下一任少族长，可她们都忘记了，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这妹妹比她更受宠。
　　更重要的是，云娥亲生母亲还在，而她的母亲早就因病去世了。如果阿爹真的当了族长，心里会更属意于云娥，而不是她。
　　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察觉到附近有人，云韵身边的嬷嬷看了过来。看见云韵在盯着云娥发呆，眉头一蹙。
　　云韵看到后，呆了下，便迅速别开眼，往自己闺房的方向走。
　　*
　　天气炎热，云裳夜里睡得不安稳，醒了好几次，早上便嗜睡了些，巳时才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就多了几匹新绸缎和两框新鲜的荔枝。
　　云奴伺候她梳妆，道：“嬷嬷知道小姐爱吃荔枝，特意让人从宜城买过来的。”
　　宜城种植荔枝，其果最为好吃，离影石城有四天的路程。
　　阿爹阿娘虽然不在，可她在吃穿用度上，和以前还是一样，该有的，一个没少。
　　云裳梳好妆，从中挑拣出一些比较好的，剩下的让玉奴分给下人。
　　她从那些留下的荔枝里，精挑细选出一些，让人送到顾府，其余的，让玉奴给云韵送过去。
　　玉奴撇了撇：“小姐昏迷不醒的时候，云韵小姐一次也没来看过您，可小姐还是同以前一般，什么好的都惦记着她。”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大长老和云韵小姐的虚情假意，偏偏小姐自己被蒙在鼓里。
　　云裳只是笑笑：“我没有及笄前，与堂姐交好总没有坏处的。等会你顺便挑两匹好的布，给堂姐和阿娥送过去。”
　　她不能跟阿韵闹掰，至少不是现在。
　　按照族例，若是族里继承人未满七岁，族中突然出现无妄之灾，并且找不到办法解决，族长及妻就要纵火，祈求上天保佑，庇护族人。
　　她的阿爹阿娘就是这样没了的。
　　阿韵现在十岁，按理等大伯父继位，阿韵就是少族长了，可是阿韵的年纪不对，就没办法让大伯父同阿爹阿娘一样，纵火表决心。
　　阿娥虽得宠，可是才五岁，为了族长之位，大伯父十有八九不会把少族长之位给她。
　　可是如果给了阿娥，大伯父就没有实权。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必须放弃其中一样。其中利弊权衡，到时候取决于大伯父的取舍。
　　若是阿韵当了少族长，对她和大伯父都不是件好事，如果是阿娥，阿韵心里怎么会甘心？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对付阿娥。
　　阿韵是她对付大伯父的一枚重要棋子，她必须得留着。
　　玉奴心里虽不太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云裳的发簪，突然愣住。
　　云裳不解道：“怎么了？”
　　玉奴叹息道：“小姐长的真好看，如果真的去了顾家，真是便宜那顾闫了。
　　他们家小姐，就应该嫁给这城中最优秀的男儿，和一个屠夫在一起，太委屈了。
　　阿裳抬头看向透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子皮肤嫩得都可以滴出水来，脸色红扑扑的。
　　云裳有瞬间恍然。
　　母亲是南方人，逃难的时候，机缘巧合下跟随外祖母到影石族居住的。她的身形，像父亲，虽然瘦，但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脸像母亲，有着南方美人特有的温婉和秀气。
　　她从小就养得好，上一世也是这样，白白嫩嫩的，直到结识了穆司逸后，吃了不少骨头，身子骨越来越差，成天面色苍白，没有点血色。
　　她从小习武，身子强健，没想到在生产关头，连最普通妇孺都不如，最后为了自保，自行了断。
　　穆司逸可真是狠心。
　　阿裳摇了摇头，回过神来，不以为然道：“麻雀都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想，顾闫本来就是人中龙凤，又怎么甘于居屈这一城之地？未来，他会是苍梧国最为闪耀的男人。现在等的，就是一个机遇。”
　　顾闫有勇有谋，她相信他。
　　玉奴撇撇嘴：“也亏得小姐相信他。”
　　她怎么想，都不敢想象一个屠夫未来能变得矜贵。
　　云裳笑笑不语。
　　上一世的事情，只有她一人知晓，玉奴是不会明白的。若非在阴间走过一遭，她又何尝不会看走眼。
　　说起顾闫，阿裳就有点儿担忧，喃喃道：“也不知道顾家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闫上辈子与她只有几面之缘，没什么交集，她记得，顾闫娶了两个女人。
　　一个，是当朝太傅谢昌的孙女，谢莺，可惜两人成亲不到一个月，谢莺就突然染上重病去世了。第二任妻子，是皇上生前最为宠爱的二公主。
　　听说谢莺是顾闫一生挚爱，两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是一对神仙眷侣。人走后，顾闫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以至于后来坊间有传言，谢莺的死是二公主一手造成的，因为二公主也看上了顾闫。
　　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比起这两个女子，她的家世是不占优势的，也不知道未来的顾闫会不会遇上她们，又是否会爱上谢莺。
　　*
　　云裳在想着顾闫的时候，顾闫也在想着她。
　　他的心情不比阿裳好。
　　阿福看见他半天不说话，手中攥着一块半年前雕刻的木玉佩发呆，脸色比茅坑还臭，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问：“公子，您还在想着跟云家的婚事啊？”
　　顾闫神情微动，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阿福从小跟在顾闫身边，能猜出点他的心思，想了想，安慰道：“其实阿裳姑娘，也没什么不好的。长得漂亮，又是少族长，还是影石族未来的族长，身份尊贵，配得上公子。”
　　顾闫没说话，但是阿福明显看见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点，大着胆子继续道：“公子若是不喜欢外族女子，等他日回了北冥城，再娶一个心仪的就好了。顾家现在还被困在影石城，这城中又是云家说了算，想要顺利回去，顾家免不了要找阿裳姑娘帮忙。公子若是娶了她，这仕途之路不就顺了许多吗？”
　　顾闫微拧眉头。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就算没有这门亲事，他未来也会是苍梧国的宰相，只是这其中心酸，只有他一人知道。光是回到北冥城，就几乎把整个顾家都赔上了。
　　娶了云裳，云家一定不余遗力帮助他，他的仕途之路会顺畅许多。
　　可是娶了云裳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上一世他的计划里，并没有云裳这个人。
　　他的人生突然无端被一门亲事和一个女子扰乱，未来的轨迹就有可能会随之改变。
　　成与败，就在他这一念之间。
　　沉默良久，顾闫问：“云家那边还有什么消息吗？”
　　阿福摇摇头：“没打听到什么。”
　　知道顾闫把话听进去了，阿福又道：“公子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去问问太老爷？太老爷见多识广，总能给公子些意见。”
　　听到祖父，顾闫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我也是好久没去见过祖父了。”
　　阿福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笑了笑：“小的这就去准备。”
　　说完，便急匆匆地去了。
　　顾闫低头，摸着手中那块木佩，眸色一深。

　　解惑

　　
　　收到玉奴送来的荔枝和布匹后，顾夫人面上带笑，连连道谢。可等人走了，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
　　贴身婢女辛雀问：“夫人怎么了？”
　　顾夫人差人把东西拿下去，叹了口气：“昨夜老爷和我说，闫儿并不同意这门婚事。云家这会送东西过来，就表明了他们对这门亲事的态度，闫儿这回只怕是进退两难啊。”
　　闫儿是她一手照顾大的，想什么她这个母亲心如明镜似的。闫儿从小就心高气傲，最不喜欢被人左右，强加这门婚事他心里会不痛快，可老爷又是个重情义的，为了报恩，是决意要答应了。
　　他们要是真的逼迫闫儿娶了顾家小姐，若是将来害了闫儿，那她这个做母亲的要后悔一辈子。
　　“公子从小就孝顺，应该不会忤逆老爷的意思的。”
　　顾夫人道：“就是因为知道他孝顺，我才更担心。自从来到影石城，闫儿就越发沉默寡言了，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我不想让婚事毁了他的一生。”
　　顾夫人本姓喻，名婉。出生于江南一个富庶的商人之家，家里是开钱庄的，是家中长女，有个弟弟叫喻格，从小就被捧在手心养着。可惜后来被祁太守家的二公子相中，但是因为二公子不学无术，家里妻妾成群，拒绝了这门婚事，一家遭到迫害。
　　所谓民不与官斗，喻家斗不过祁家，可喻老爷真心疼爱着女儿，又知道祁二公子的德性，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便带着一家老小逃到北冥城。
　　所幸喻格是个争气的，以医术见长，加上有贵人相助，当上了太医院院使，正五品官员。
　　因喻格的关系，喻家在北冥也算是个有些声望的，顾夫人也有幸结识了当时尚为翰林院修攥的顾翰。
　　虽然两人成婚的过程并不顺利，但好歹是真心相爱，婚后生活幸福。顾家出事后，也是一路互相扶持，顾夫人从未后悔当初的决定。
　　发生了跟祁家那件事后，顾夫人更加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自由主张自己的婚事，娶一个心仪的女子。
　　可是到底天不随人愿，上天摆了一个难题在他们面前。
　　辛雀跟了自家主子这麽多年，自然是明白的，无言半响，才缓缓道：“不如夫人想个折中的法子？”
　　顾夫人抬头：“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影石族民风开放，这儿的女子都是自由挑选夫婿。与顾家结亲虽然是云族长的遗愿，可并不代表云裳小姐心里会真的同意这门婚事，喜欢公子。奴婢觉得，夫人不如亲自到云府走一趟，探一下云小姐的口风。”
　　“若是云小姐无意，那便再好不过。若是云小姐有意，夫人可以她未及笄为由，把婚事往后拖一拖。这云小姐离及笄还有好些年呢，中间难免突生变故，先让她与公子相处几年。”
　　“生了感情，便让他们成亲。没有感情，那云族长的遗愿也是束缚不了他们两个的。到时候夫人老爷不说，他们自个都不会同意。”
　　顾夫人听着，眸子突然一亮：“雀儿你说的有道理。”
　　转念一想，眉眼间又浮上一丝忧虑：“老爷他能答应吗？”
　　“老爷虽与云族长交好，可心里是最疼公子的，也舍不得公子受苦。”
　　顾夫人想了想，突然就豁达了。
　　“雀儿你准备些回礼，傍晚我亲自到云府走一趟。”
　　辛雀点头称是，当下便去了。
　　顾夫人想了下，把人叫住：“闫儿若是回来了，你叫他来见我。”
　　辛雀点头。
　　*
　　顾闫的祖父顾兴，来了影石城一年，就从家里搬出去了，带了两个仆人，到城外五里处的竹林居住。
　　顾闫每个月都要过去看望。
　　他到的时候，顾兴并不在，仆人阿卫道：“太老爷今日一早就带着阿津出门钓鱼了，公子稍等一会，小的去河边看看。”
　　顾闫点头，阿卫去了半盏茶的功夫，顾兴就回来了。
　　看见顾闫，他非常高兴，把手里刚钓到的两条鱼交给阿津，让他去厨房生火。
　　他从井里提了半桶水，悠闲地浇着院子里的花。
　　顾闫跟在他后面，帮忙提桶。
　　“今日怎么有空会过来看我？”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听得出来带着询问的意味。
　　顾闫通常五天来一次，前天刚走了一遭，这会又来，自是不寻常。
　　顾兴年过半百到的人了，久经人情世故，没什么能瞒得过他。
　　顾闫没有拐弯抹角，稍微想了下，直言道：“祖父，云族长去世前留了份遗书，想让云裳姑娘嫁给我。”
　　顾兴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神色没什么变化：“你不想娶云家姑娘。”
　　顾闫不语。
　　顾兴却是明白了，他把木勺递给阿福，背手而立：“见过云家那姑娘了吗？”
　　顾闫点头：“见过了。”
　　顾兴点头：“如何？”
　　顾闫顿了下，蹙眉道：“样貌可人，性直。”
　　简单的六个字，就表达了顾闫的全部意思。
　　阿裳样貌不差，和所有影石族的女子一样豪爽，可是却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对阿裳姑娘无意。
　　顾兴没有接话，转头伸手拨弄面前的那盆扶桑花。
　　弄了几下，突然皱眉，伸手招呼顾闫：“过来帮我看看，花里面是不是长虫了？”
　　顾闫上前，低头看了下，一朵扶桑花上果然有条虫子在蠕动。他随手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把虫子挑出来。
　　顾兴道：“我老了，眼睛不好使了，差点就把这朵花弄坏了。”说完，心疼地摸了一下那朵花。
　　顾闫在一旁静静候着。
　　顾兴检查了一遍花盆里的其他花朵，发现没有虫子，这才停下，他看向顾闫，忽然叹气道：“扶桑花美，可开花的不过就这一段时间。若是中途遇到了变故，可能连开花的机会都没有。”
　　一边说着，一边把刚才那朵花折下，递给顾闫：“你看看这朵，还没完全展开，就被虫子咬了，彻底没了观赏的价值。”
　　顾闫默默听着，眸色越来越深。
　　顾兴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边又折了别的花，笑着道：“你再看看这朵，开得多好多艳。这盆花虽然折损了其中一朵，可是不影响我去观赏它。这朵坏了，再摘一朵好的就是了。这院里，还没开花的多的是呢，只要培育得好，到时候随便折。这扶桑花能不能开，最重要的不是那条虫子，而是养分。你手中那朵，虽然被咬了，但还是开花了。”
　　顾闫低头，望着手中那朵残花出神。
　　顾兴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半响后，顾闫抬头，眉梢终于浮上笑：“祖父说的是，闫儿明白了。”
　　顾兴笑着点了点头：“我最近得了不少好东西，带你进屋看看。”
　　*
　　顾闫留下来吃午膳。阿津以前是顾府厨艺最好的厨子，菜烧得非常美味。顾兴自从来到这地方后，就事事亲力亲为，以前从不进厨房的，现在居然跟阿津学起了烧饭菜。
　　鱼是他亲自烧的，味道极好，顾闫难得比平时多添了一碗饭。
　　“祖父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顾兴听着这夸赞，眉开眼笑：“你小子可是第一个吃到我做的饭菜的人，就算你父亲来了，也没有这福气。”
　　顾闫突然停筷，抬眸看向顾兴，眼神复杂。
　　看得顾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说着，突然话锋一转：“虽然这是我亲自烧的，你小子也不用觉得不自在。我啊，就你这么一个孙子，老了还指望着你呢。”
　　顾闫不言，只是心下不由得一酸。
　　祖父从小就疼他。
　　这鱼固然美味，可是再过半个月，他就没有机会再品尝了。
　　祖父纵横官场多年，门生遍布，对苍梧国鞠躬尽瘁，辞官前多次受到重用，本来可以安心在家享清福，谁知道受了牵连。
　　到了这儿，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说来也是祖父之前所求的，但谁能想到，半个月后……
　　顾兴看出了顾闫的不寻常，担忧道：“闫儿，你怎么了？”
　　顾闫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一想到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吃到祖父烧的饭菜，心里就有点儿难过。”
　　顾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把筷子一搁，忽然就笑了：“你小子要是想来，我这儿什么时候不欢迎你了，就怕你嫌弃老头子这竹屋简陋。”
　　顾闫敛了敛思绪，隐下眼角的湿润，抬眸时面色已如常：“我听说这山间附近时有野兽出没，伤了好几个村民，祖父这几日，不要随便出门了。”
　　*
　　阿裳一年没有练刀了，想到前世自己因为疏忽武艺，加上操劳，身子越来越差，以至于后来在生产当天血崩，被穆思逸羞辱后自尽，心里仍在懊恼。
　　傍晚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练武。
　　她消沉了一年，终于再次拿刀，把徐嬷嬷和玉奴高兴坏了，陪着她练了一个半时辰。
　　天色渐暗，还没停下，徐嬷嬷怕她弄坏了身子，连忙劝停：“小姐，您都练了一个多时辰了，今日先到这儿吧。”
　　阿裳出了一身汗，畅快淋漓，哪里舍得放下，笑道：“不急，再练会。”
　　她最喜欢的就是武艺，这一世，不能再荒废，练好了，既能保护自己，也可以护身边的人周全。
　　徐嬷嬷劝说无用，在一旁干着急：“小姐身子刚好，这练多了，有损身子。”
　　阿裳没有应，晃了晃手中的大刀，准备再练一遍。
　　一婢女匆匆走了过来，道：“小姐，顾夫人来了。”
　　阿裳停下，一时没想明白这顾夫人是谁，问道：“可是顾夫子家的那位顾夫人？”
　　婢女点头，如实回答：“还带了不少礼物。”
　　阿裳和徐嬷嬷对望一眼，眸中皆是疑惑。
　　顾夫人怎么来了？

　　同意

　　
　　阿裳回闺房换了一身衣服。
　　她是第一次见到顾夫人。
　　简单打了声招呼后，她坐下来，差人倒茶水，暗中打量了顾夫人一眼，有瞬间失神。
　　顾夫人年过四十，依旧风韵犹存，长相端庄大气。
　　顾闫长得清秀俊俏，原来是遗传了顾夫人。
　　这顾夫人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阿裳暗暗想道。
　　与此同时，顾夫人也在偷偷观察阿裳，抿了一口茶后，她淡笑道：“这些日子忙着布庄的事情，没能来看阿裳姑娘一次，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阿裳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顾夫人出生商人之家，从小耳濡目染，继承了喻老爷的生意头脑，在影石城开了一家布庄，生意还算可以。
　　不过这是她自己的说辞罢了，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翰与云族长交好，并不代表云顾两家亲近，云族长夫妇去世的时候，顾翰来参加丧礼了，顾夫人却没来，不过也送了几次东西聊表心意。
　　这是她第一次来云家。
　　目的，是为了观察阿裳的品行。
　　不过她这一来，阿裳就能大致猜出顾家目前对这门的态度了。
　　顾家还在犹豫中。
　　犹豫的原因，出于顾闫。
　　谢家姑娘，阿裳曾有幸远远见过一次，那是名动整个苍梧的才女，颇负盛名的大家闺秀。
　　顾闫喜欢的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又有野心，想必是看不上她的。
　　念此，阿裳对顾夫人的态度愈发恭敬，声音温柔得都能滴出水来：“多谢夫人关心，我的身子已经养好了。自我生病以来，除了大伯父因为继位族长的事情来看望过几次，便只有顾夫人来看过我了。”
　　阿裳的声音低低的，语气没有太大波动，顾夫人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些旁的东西。
　　这云家，并不待见阿裳这个少族长。
　　顾夫人并不觉得奇怪。
　　自古以来，大家族是最为团结的，却也是矛盾最多的。
　　涉及到权势之争，那情谊就如同茶杯上的热气，风轻轻一吹，就全散了。
　　亲兄弟尚且会为了权势互相残杀，何况只是同出一脉的族人呢？
　　在影石城，是族长一人说了算。影石族身份尴尬，多受限制，许多事情，只有族长才能行方便。
　　那可是多少人眼巴巴望着的位置。
　　云硕生前将顾翰视为唯一知己，几乎是无话不谈，这族中的事情，也说了去。顾夫人是顾翰的枕边人，多少也听说了些。
　　阿裳姑娘以前是这城里最幸福的女子，如今人走茶凉，也是可怜这孩子了。
　　顾夫人心生怜惜，声音便柔和了下来：“云族长和云夫人的事情，我听了也十分难过，阿裳姑娘可要好好照顾身子。”
　　又说了些客套话，顾夫人便出声告辞。
　　从头到尾，都没提婚事的事情。
　　她不提，阿裳也不会自讨没趣。
　　人走后，徐嬷嬷帮阿裳重新倒了杯茶，阿裳低头抿了口，就听徐嬷嬷道：“姑娘，奴看这门亲事有戏。如果顾家想拒绝，就会明说了。可顾夫人一个字也没说，还亲自走这一遭，说明在考虑着呢。”
　　阿裳闻言，只是点了下头，脸上没有半分高兴之意。
　　徐嬷嬷看着，以为她不喜这门婚事，道：“姑娘若是无意，这门亲事也是可以拒了的。”
　　阿裳摇摇头：“我是愿意的。”
　　她怕的，是顾闫不愿意。
　　她低头望着茶杯，茶水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色。水雾散开，如她眸底思绪，让人看不真切。
　　顾闫是她自己选的夫婿，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只是这人心思深沉，手段高明，不知道未来的她，是否会重蹈覆辙，一手葬送自己的后路。
　　*
　　天气越来越炎热，阿裳自小不怕冷，就算怕热，一到夏季，整个人就浑身不自在，在家里足足呆了两天不出门。
　　不过每天看看书，再温习一下武艺，这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就在第三天早晨，顾家那边有了回复。
　　顾家同意了这门亲事。
　　只是顾翰和顾夫人希望他们两个能相处几年，再把婚事定下。
　　阿裳同意了，不过她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她要搬到顾家住。
　　听到这个消息时，顾翰和顾夫人着实震惊了好久，未出阁的小姐到夫婿家居住，不合体统，可阿裳身份又不同常人，她双亲已逝，和顾家结亲，断然没有让她一个人独居的道理。
　　思来想后，顾翰和顾夫人还是点头答应了。
　　徐嬷嬷却是不太赞同阿裳的决定：“姑娘，您留在云府，便是这家里唯一的主子，家里是您一人说了算。到了顾家，便是在人家屋檐下，到处都有眼睛盯着，不能随心而为了。”
　　顾家在影石城身份虽然低，可结了亲，就是婆家，哪有儿媳妇给婆婆脸色的道理。
　　阿裳留在云府倒还好，去了那儿，就得听顾夫人的了。
　　徐嬷嬷看不得阿裳受委屈。
　　但阿裳这回是铁了心要过去：“嬷嬷，顾夫人也说了，想让我和顾闫相处几年。这个年纪，最能摸清一个人的性子，我提前过去，和顾闫处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阿裳没说的是，此事的顾闫还在隐藏锋芒，年纪也小，她能拿捏得主。等他回了北冥，羽翼丰满，心思深沉，就不再是她能左右的了。
　　左右离回北冥还有两年的时间，那谢家姑娘这一会还不知道在哪呢。她若是能在这段时间里拿下顾闫，未来做正室，便彻底无了阻碍。
　　往好的方面想，或许那谢家姑娘这一世，就无缘与顾闫相识了呢？
　　若是注定顾闫喜欢的人依旧是谢家姑娘，那也无碍，在他登上宰相之位前，她给予他帮助，就算无情也有恩，顾闫看在过往的份上，就不会轻易反悔。
　　徐嬷嬷听了，默声不语。
　　姑娘是她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她还不明白吗？
　　外表看着娇弱，但只要认定了一件事情，不是绝不会回头的。
　　*
　　阿裳的如意算盘都打好了，在府里歇了三日后，收拾东西，去了顾家。
　　顾家有四个小厢房，顾翰和顾夫人居东厢房，南厢房是厨房，顾闫居东，阿裳的闺房在西。
　　待了两日，阿裳渐渐适应了在顾家的日子。只是连着两日都没见到顾闫，不禁让她有些疑惑。
　　她每日起的早，定时给顾夫人请安，歇得也晚，可偏偏就是没见过顾闫的面。
　　阿裳觉得蹊跷，便让徐嬷嬷去打探。
　　徐嬷嬷在云府的时候就有些手段，换了地方，依旧没费多少功夫，就从下人嘴里套出话了，连顾闫这几天去了哪儿，都知道的明明白白的：“听说是到城外顾太老爷那儿住了。只是以前五天一次，这两天日日过去，好生奇怪。”
　　徐嬷嬷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却不代表阿裳不明白。
　　横摆着，这是故意躲她呢？
　　这顾府啊，比不得云府，吃穿用度都差了好几等，可阿裳尚为少族长，没有在这些方面委屈自己。顾翰和顾夫人，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只是客气久了，难免觉得生分。阿裳也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翌日清晨，带着玉奴去了顾闫的肉摊。
　　顾闫正在切早上刚进的那批猪肉，阿福在一旁打下手，见她来了，阿福愣了下，便退到一旁。
　　顾闫忍不住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阿裳望着他那一眼望穿的神色，晃了晃神。
　　说不上讨厌，却也不见得喜欢。
　　她至今都忘不了，在生辰宴上，顾闫谈笑风生的模样，举止投足间尽显雍容华贵之气。只是这人一旦身居高位，心思嘛，就令人琢磨不透，凭你再怎么看，都看不透他的心思。
　　可如今这人，却实实在在的把情绪摆在脸上。
　　阿裳突然觉得，这才是顾闫本来的模样。
　　她笑道：“听说相公一大早就起来卖猪肉了，我便想过来瞧一瞧。”
　　活落，阿福愣住，顾闫嘴角忽然一抽，身后的玉奴，呆若木鸡。
　　阿裳伸头往里看了眼，那些猪肉凌乱地摆在木板上，未褪尽的血水滴落到地上，散了一地。对于从小娇生惯养的阿裳来说，这场面有些血腥。
　　可她从容地收回了目光，语气平和：“相公这么快就把猪肉分好了？”
　　顾闫地嘴角又抽了下，抬眼看向阿裳。
　　四目相对，阿裳目光坦荡，还泛着一丝女子的娇羞情态。
　　顾闫心里的话，生生卡在了喉间。
　　一个八岁的女娃娃，大庭广众下喊他相公。
　　这其中滋味，顾闫说不出来。
　　上一世，进士及第前，他未曾沾染过风花雪月，对男女之情，也没有起过半分心思。直到二十三岁那年，遇见了谢莺，方初尝男女之事，体会了一把。
　　此后，再难忘。
　　只是那时，谢莺已经十八岁，又是出生名门望族，他们两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都是循序渐进的，成亲前没有越矩。
　　谢莺知礼大方，喊他相公的时候，那一声娇媚到了骨子里，令人把持不住，可那是谢莺本来就有的温柔，加上年岁得当，他不觉得有什么。
　　重来一世，第一个喊他相公的，竟然是个女娃娃，而且叫得非常顺口。
　　顾闫仿佛哑了嗓子，有话说不出。

　　案子

　　
　　顾闫顿了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背过身继续忙活。
　　有的时候，不说话便是最好的回答。
　　影石族女子脸皮厚，什么都敢说，他若是应了，反倒是合了阿裳的心意。
　　惹恼了人他大可置之不理，就怕说得人家心花怒放了，还要冒出什么没头没脑，让他完全接不住的话来。
　　阿裳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恼，又道：“需要我帮忙吗？”
　　阿福连忙摆手：“别别别，云姑娘是千金之躯，碰不得这些脏东西，这不还没跟我们家公子成亲嘛，还是要注意距离的好，免得落人口实，毁了姑娘清誉。”
　　阿福的话已经说得非常委婉了。
　　阿裳笑道：“我在家里也没事可做，正好可以帮忙打下手。”
　　没容他们拒绝，阿裳走到顾闫身边。
　　阿福想要开口阻止，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看向顾闫，顾闫这会正在低头整理猪肉，面无表情。
　　阿福心里咯噔了一下。
　　公子越不说话，越说明他心里在恼。
　　他转头，看见阿裳在帮忙把筐子里的猪肉拿出来，吓得连忙上前，拿走她手中的猪肉：“云小姐，这猪肉乃是污秽之物，您碰不得，会脏了身子的，还是回府去吧，这些事情让小的来做就好。”
　　阿裳皱眉：“污秽之物？猪肉是拿来下肚的，若是污秽，那人不也是污秽的？何况顾公子每天都卖猪肉，要是真如你所说那般，岂不是在侮辱顾公子？”
　　阿福闻言一愣。
　　这猪肉铺子环境脏乱差是有目共睹的，只有家境清苦的村民才会从事这行当，一般人不会到这儿来，更别说像阿裳这样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了。
　　他刚刚只是想让阿裳离开，才说这猪肉污秽，其实倒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阿裳那么说之后，听起来就不入耳。
　　他们公子好歹在这儿卖了两年猪肉，说猪肉污秽，便是在说公子污秽。
　　阿福看向顾闫，苦着脸解释：“公子，阿福不是那个意思。”
　　公子放着学堂不去，跑这猪肉铺子来，是有所图谋，可他忘了，公子来了这儿后，就和别的屠夫没什么两样了，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顾闫回头看了阿裳一眼，眸中带着探究：“你不嫌弃这儿脏？”
　　说实话，顾闫也不明白阿裳到底想做什么。
　　阿裳见他说话，上前两步，笑着摇摇头：“只要是跟顾公子有关的，我都不嫌弃。”
　　顾闫的眼皮跳了跳，嘴唇翕动了下，却是无言。
　　须臾后，眉头轻皱，眸中慢慢泛起一股恼意，说话一点也没客气：“我与云姑娘没有婚约，愿意接受这门亲事，不过是为了了却云族长的遗愿。可是顾家也说过了，婚事得缓几年再考虑，云姑娘也同意了。以后，还请自重。”
　　这门亲事他本来就是被迫点头的，本想等过几年寻个好的理由推掉，可没想到，阿裳会来缠着他。
　　这两日，他到祖父那儿住，一是为了保护祖父，避免发生上一世的事情，二来，是为了避开阿裳。
　　他不喜欢阿裳姑娘，自然也不想与她有任何接触。
　　换做平常姑娘，早就因为下不来台掩面而逃了。
　　可是阿裳不同，她活了两辈子，脸皮厚，换句话说，为了得到顾闫，她就算脸皮薄，也得装做厚一点儿。
　　因此，她非但不恼，笑容还越发灿烂：“顾夫子的意思，是让我跟顾公子多接触。等及笄过后，再将婚事定下。若是不接触，我又如何知道与顾公子合不合适？”
　　顾闫一时哑言。
　　他第一次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吃瘪。
　　正想说话，旁边传来了其他屠夫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前几天死的那个李木匠，家里又出事了。”
　　“你是说他娘子？昨夜里我听人说了，那小娘子在外头有个姘头，大家都怀疑是那姘头杀的李木匠，可奇怪的是，昨天夜里，那姘头死了，死法和李木匠一模一样，那小娘子也险些被人勒死，这会儿还没醒来。”
　　“这事儿太古怪了，你说李木匠都死这么多天了，衙门还没找到真凶，现在姘头也死了，能找到凶手吗？”
　　另一人叹息道：“可不是嘛？还以为那姘头是凶手，现在线索全断了。也不知道这个案子什么时候才能破。如果杀人凶手再继续作案，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这些话不偏不倚地落入顾闫耳中，顾闫缓缓停下手，眉头一挑。
　　李木匠这件案子上一世是他破的，实情除了当事人他是最了解的。
　　这件事不仅轰动了整个影石城，引众人热议，在连出几条人命以后，连庆县都插手破案。
　　按理，这李木匠是影石族人，案子应该由影石族自己破，可是距离事发当日过了一个月，不仅没能查到真凶，庆县还出了一模一样的命案，死法相同。
　　影石族束手无策，加上自己管辖的区域也出现了人命，庆县知府不得不出面一同破案。
　　那庆县距离影石城最近，负责管辖影石城。
　　他因为破了这件案子，戴罪立功，得到了到庆县参加院试的机会。
　　这是他离开影石城最快的一次机会，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那两个屠夫已经走远了，顾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有了注意。
　　阿裳对这件命案也上了心，低头沉思。
　　这桩命案，大伯父已经插手了，上一世因为她没有放弃继任族长的机会，案子就交到了她手里。不过因为她年幼，事情全程是交给刑衙司去办的，她只知道了个结果。
　　大伯父为了破案，没少出力，但是因为案子破朔迷离又棘手，后来就没有干涉了。
　　这次大伯父为了顺利得到族长之位，让族人认可，肯定会尽力破案，如果抢在顾闫前面，顾闫进入仕途的唯一机会就没了。
　　阿裳没有在猪肉铺子待多久，因为族里有人来找她，说是各位长老要召开族会，她便急匆匆走了。
　　阿裳到的时候，徐嬷嬷正在门外等她，进门前，悄声说了句：“姑娘，所有人都在。姑娘待会，可要谨言慎行。若有不知道回答的，让老奴来说。”
　　阿裳点了点头。
　　进去的时候，发现三位长老已经在屋里坐着了。除了他们，还有族中各部管事的人，共有二十五人，分开坐在屋子两旁。
　　阿裳一进去，就感受到了一股凝重的氛围。
　　她迎着那些目光，淡然自若地走进去，朝屋子正中央的最高位走去。
　　那是属于族长的位置。
　　所有人起身，俯首行礼：“少族长。”
　　阿裳扫了他们一眼，三个长老里，三长老的头放得最低。
　　她收回目光，坐了下来：“都坐下来吧。”
　　入座后，二长老没有任何废话，直入主题：“听说少族长要嫁入顾家？现在已经搬过去了。”
　　阿裳低头，看向他，笑着点头：“这件事原本是想着过几天再告诉你们的，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有什么想问的，便都说了吧。”
　　这事她原也没打算瞒着。
　　她是少族长，一举一动都牵扯到整个影石族。大张旗鼓搬入顾家，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二长老皱眉：“少族长是未来一族之长，婚姻大事理应跟我们三个商议。少族长可知，嫁了外族人，意味着什么？”
　　二长老声音高昂，回荡在整个屋里。
　　他和其他人都不满意阿裳的这个做法。
　　阿裳面色坦然，莞尔，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嫁了外族人，就不能继任族长。”
　　话音一落，所有人面色骤然一变。
　　不是惊讶阿裳不明白嫁给外族人的后果，而是她明知道，还要这么做，如果她不继任，这族长之位的继承将会是十几年来影石族最重大的事情。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裳的婚事，将影响整个族的兴衰。

　　族会

　　
　　所有人都在沉默。
　　屋里寂静得几乎针落可闻。
　　阿裳抬眸扫了眼，一众人神色复杂，只有三长老一人，气定神闲地低头抿茶，仿佛这事在他的预料之中。
　　阿裳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是三长老太过老谋深算，处事不惊，还是真的对族长之位不上心。
　　这般情况下，能坐得住的人，也只有他了。
　　沉寂片刻，云盛开口打破僵局：“这是硕弟生前的遗愿，顾家在影石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顾夫子生前又与兴弟交好，阿裳嫁过去，也不算委屈。”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再度变幻。
　　顾翰与云硕交好，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甚至对这个让他高看一眼的外族知己，做了许多破例的事情，比如不顾众议，在影石城为他开设一间书院。
　　但是这份荣光说到底是云硕一个人给的，其他人虽然心里不同意，但以前也没人敢反驳。
　　如今云硕不在了，这顾家在影石城的荣宠名存实亡。
　　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
　　现在的顾家，是影石城里身份最低的，连最普通的百姓家都比不上。
　　所有人心里都有底，可是云盛开了口，不管是为了维护阿裳还是因为窥伺族长之位把阿裳往火坑里推，大家都只敢在心里腹诽，不敢说出来。
　　一时间，屋里没人接话。
　　他们不敢，可不代表没人说。
　　二长老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云盛兄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顾家什么身份，大家难道不明白吗？让少族长嫁给顾闫，那是族长生前一时糊涂做的决定。你是少族长的伯父，竟也舍得看着少族长过去受罪？”
　　云盛面色自若：“硕弟一生交友甚广，但能让他视为知己的，只有顾夫子一人。我自然是信他的眼光。”
　　二长老在心里冷笑了声。
　　云盛心里那点小算盘他看得清清楚楚的，顾家的身份连他都看不上，又怎么入得了云盛的眼睛，可是一旦少族长外嫁，他人接替族长之位，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云盛这一会跟大家打马虎眼，无非是看中这位置罢了。
　　二长老睨了他一眼：“大长老是少族长的亲伯父，眼睁睁看着少族长做出这等糊涂事也不阻止，当真是荒唐至极。”
　　听了二长老的指责，云盛不怒反笑：“硕弟是一族之长，我自然听他的，二长老口口声声说这门亲事荒唐，是在质疑硕弟的决定吗？我知道你与硕弟一向意见不合，可他如今不在了，唯一的遗愿，族人应当帮他完成。”
　　三长老好整以暇地坐着，看他们斗嘴。
　　阿裳亦是一语不发。
　　大伯父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说得冠冕堂皇，但是她想听听二长老和三长老的想法。
　　二长老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高声道：“我方岐虽然和族长多有口舌之争，可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族人好。你问问其他人，他们同意少族长嫁给外族人吗？”
　　众人突然低头，面面相觑。
　　二长老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说说，这门婚事荒唐吗？”
　　堂堂一族之长，要与身份最卑贱的男人成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被点名的几人吓得冷汗涔涔，坐立不安。支支吾吾了好半响，也没崩出一个字来。
　　二长老看得气不打一处来，陡然拔高音量：“怎么，都不敢说吗？”
　　族长赴火前心疼爱女无人照顾，想把少族长交给知己顾翰，已经够糊涂了，难道他们也要跟着一起胡闹吗？
　　那些人头压得更低了。
　　他们哪敢说啊。
　　三位长老位高权重，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现在唱起反调，他们只要略表态，就会得罪其中一方。
　　最后还是一人硬着头皮道：“族长已故，我们都听少族长的。”
　　活落，屋里噤若寒蝉。
　　二长老在心里暗骂一声懦弱胆小，愤然转回头，看向阿裳：“嫁入顾家是族长的遗愿，少族长自己是怎么想的？”
　　阿裳低头，故作思忖，良久，她道：“我相信阿爹的眼光。顾公子我见过了，对他甚是满意。”
　　二长老宛若吞了口苍蝇，闷头无声。
　　当年云硕力排众议，娶了云夫人，族中本来就有人不满意，不过云夫人好歹出生清白人家，只是家道中落，又正逢天下大乱，逃到影石族定居，结识了云硕然后嫁入云家。
　　在两人成亲后，云硕把影石族治理得很好，云夫人人美心善，没什么架子，帮助了不少族人，在族中渐渐立起了威望。
　　于是族里再没反对的声音。
　　可是两年前，城中突然有人染上怪病，所有大夫束手无策，不过短短一月，将近一半的族人都染了病，死了几百人。
　　族中开始出现流言蜚语，说这场灾难是云夫人带来的。
　　云苏硕花了半年的时间，也没找到治疗怪病的法子，引起众怒，夫妇俩被逼着纵火祭天。
　　不管那场灾难是不是云夫人带来的，族中对于与外族人结亲已经颇有微词，他作为族中长老，绝对不能看着灾难再次出现。
　　二长老皱眉道：“当年族长迎娶夫人，已经酿成大祸，少族长若是一意孤行……”
　　话未说完，阿裳冷声打断：“两年前的那场怪病，并非族中先例。母亲嫁入云家这么多年，族里欣欣向荣，并无祸端。两年前的那场怪病，说是母亲引起的，可有证据？”
　　说到这儿，阿裳的心仿佛被剥离了一般，一下接一下地抽疼。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影石族与外族结亲的，有五十几人，族里也没有不能与外族通婚的规矩。若真如那些流言所说，族长不能与外族通婚，那我嫁入顾家，不正好为族里避开了一场祸患。毕竟我血液里流着的，不只是云家的血。”
　　阿裳声音清凉高亢，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年前逼死族长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云硕是影石族这么多任族长以来，最有勇有谋的一个，在他担任族长期间，不仅城内安定，百姓富庶，还为影石族解开了许多禁矩。
　　云硕也是历来最受爱戴的一个族长。
　　他慷慨赴死以后，许多族人都觉得惋惜。
　　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一年前把祸端怪罪到云夫人身上，逼得云硕夫妇纵火，是对是错。
　　二长老闻言也沉默，看向阿裳的目光突然一亮。
　　在他眼里，阿裳一直被捧在掌心，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嫁入顾家也是胡闹之举。原以为她是为了完成族长遗愿才甘愿嫁给外族人的，但是现在听来并非如此。
　　阿裳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嫁入顾家之后，我甘愿放弃族长之位。下一任族长，按照族例择优选拔。至于如何选，由三位长老商议决定，你们可有异议？”
　　屋里顿时交谈声不绝于耳。
　　二长老眉头紧皱，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云盛眯着眼睛，观察众人神色，也不说话。
　　徐嬷嬷低头看着阿裳，悬着的心终于沉下，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她的姑娘，真的是长大了。
　　她清了清嗓子，道：“族长的遗书在这儿，请三位长老过目。”
　　遗书在所有人手里传了一遍。
　　三长老忽然开口：“不管少族长有没有嫁入顾家，这族中，我只认少族长一人。”
　　话落，一阵哗然。
　　云盛和二长老的脸色变得晦涩难明。
　　这里坐着的都是人精，阿裳搬入顾家的事情早就知道了，也暗中查过顾家，可什么都没做，暗暗沉住气，等到族会才说起这事。
　　究其原因，是他们在观望情势。
　　阿裳放弃了，族长之位自然而然就落入了三位长老的手里，谁的胜算最大他们心里也没底。
　　但是他们从没想过，要支持阿裳。
　　如果阿裳不与外族结亲，顺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们没有异议。放弃了，便是一个孤女，手中没有实权，加上年纪尚小，难以堪当重任，他们便把阿裳排除在外。
　　可三长老在这个时候表态，而且意思很明显，不管这位置谁最后坐上了，他只认阿裳一人，让他们更加难以抉择了。
　　阿裳从没想过，三族长会支持她。
　　她愣了下，然后笑着道：“三长老，我已决意嫁入顾家，只要下任族长继位，我便把族杖交出来。”
　　三长老目光祥和，声音却异常坚定：“少族长只需知道，我只认人，不认族杖。”
　　屋里再度寂静。
　　阿裳惊讶。
　　上一世族中发生变故的时候，三长老置身事外，不闻不问，直到她被赶出家门，才出面表态。
　　但是三长老，只是为了维护族面才帮她解围的。
　　重来一世，难免会有变故，阿裳很快释然，笑着点了点头：“谢谢三长老。”
　　说完，她看着其他人，不轻不重问道：“你们呢，又是怎么想的？”
　　阿裳话一出，就有人接道：“我和三长老一样，只认少族长。”
　　阿裳寻声望过去，是刑衙司的主事聂察部在说话，她愣了愣，莞尔道：“多谢聂管司。”
　　三长老和聂察部都开口了，壮了胆子，便陆陆续续的又有人表态。
　　阿裳没想到，支持她的人占了一大半。
　　她默默听着，眼神无意扫过云盛脸上，看到云盛一张脸阴沉沉的，面色十分难看。
　　大概他也是没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支持她吧。
　　阿裳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挪开眼，笑了笑。
　　午时，族会散去，阿裳径直回了顾府。

　　揽活

　　
　　即将进府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住阿裳：“少族长。”
　　阿裳回头，是聂察部，隐下眸中疑惑，她道：“聂官司有何事？”
　　聂察部望了望四周，低声道：“少族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裳略一沉思，点头。
　　两人寻了个酒铺的雅间。
　　聂察部开门见山：“近日城中出现一起命案，死的是个木匠，姓李，死法怪异，少族长可听说过这事？”
　　阿裳点头：“略有耳闻。聂察部找我，可是有眉目了？”
　　聂察部低头叹息：“下官无能，至今还未查到真凶。”
　　别说是真凶了，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两天又出了一件无头惨案。
　　阿裳沉吟片刻，道：“死者死法诡异，聂官司若是遇到难处，我可以帮忙。”
　　聂察部眸子一亮：“下官找少族长，正想说这事。刑捕衙擅断奇案，少族长能否调几个人给我？”
　　阿裳答应得爽快：“自是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聂官司办案的时候，要带上一个人。”
　　“谁？”
　　“我的未婚夫婿，顾闫。”
　　“顾公子？”聂察部诧异，随即，皱紧眉头，为难道，“凶手手段极为残忍，危险重重，顾公子一个文弱书生，一同办案，只怕不妥。”
　　“这个聂官司不必担心，顾闫若是出事，由我一人承担。”
　　阿裳都开口了，聂察部没有拒绝的道理，毕竟只有阿裳能调遣刑捕衙。
　　不过他很好奇，阿裳为何会让顾闫去办案。
　　“恕下官多嘴，少族长怎么突然想让顾公子参与此事？”
　　顾闫这人，聂察部还真见过几次，前两年猪肉铺发生命案的时候，他到那儿查探，向顾闫问话，那时觉得这人沉着冷静，又颇有文采，为人温和有礼，像个读书人。
　　他还曾惋惜，顾闫做了屠夫。
　　阿裳直言：“顾闫是我未来郎君，我不喜他做屠夫，想帮他另寻一条出路。”
　　聂察部恍然。
　　说的倒是。
　　少族长身份尊贵，下嫁已经是抬举顾家。这未来姑爷若是当一辈子的屠夫，确实辱没了云家门楣。
　　念此，他起身告辞：“衙门里还有点事，下官先回去了。”
　　聂察部家境贫寒，二十五岁就做了刑衙司主事，不为别的，就是识趣。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的分寸都把握得很好。
　　阿裳把人叫住：“聂官司留步。”
　　聂察部回首。
　　阿裳缓缓道：“我记得，聂察部的母亲病重已久，一直寻不到良药。”
　　聂察部眼神为之一变，他抿着嘴，没有应答。
　　他的母亲患的是旧疾了，这些年一直靠药吊着。但是那药极为昂贵，他俸禄又不高，现在药已经断了半个月了。
　　阿裳道：“云府有聂夫人需要的药，我过后便让人送过去。”
　　聂察部身子一僵，抬头看向阿裳，眸子亮了亮，有些激动道：“多谢少族长赐药。”
　　大概是兴奋过度了，他没有去细想阿裳为何知道他的家事，又为何知道聂夫人需要的是哪种药材，连道几声谢后，高兴地走了。
　　半炷香后，阿裳也回到了顾府。
　　顾夫人还没用午膳，看见阿裳回府，招呼她一起坐下用膳。
　　阿裳看了眼，没有见到顾闫，问道：“顾公子不回来用膳吗？”
　　顾夫人点头：“刚才让辛雀去看过了，今天肉铺子生意好，不回来吃了。”
　　阿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是忙还是故意避着她就不得而知了。
　　落座后，顾夫人却迟迟没有动筷。
　　阿裳下意识扫了眼桌子上的饭菜，一个素炒青菜，一份豆腐煮肉，看起来十分清淡。
　　“这些饭菜不合夫人胃口吗 ？”
　　顾夫人摇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阿裳看出她的犹豫，笑道：“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顾夫人在内心纠结了半响，缓缓开口：“我听说云姑娘去开族会了。”
　　顾夫人的话没说全。
　　虽然阿裳入了顾家，可婚事还没定下，说到底还是外人，有些事，她实在难开口。
　　阿裳颔首：“是。几位长老知道我要与顾家结亲，特意开族会讨论这事。一半人支持我的决定，尤其是三长老。”
　　阿裳这么直白，顾夫人突然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正斟酌措辞呢，辛雀突然喊了声：“公子回来了。”
　　阿裳抬头，盈盈一笑：“顾公子。”
　　顾闫目光扫了过来，只是匆匆一眼便挪开，同顾夫人道：“母亲。”
　　顾夫人点头笑道：“正好，我们还没用膳呢，你回来了，就一起吃吧。”
　　顾闫回拒：“我用过了，母亲吃吧，我先回房了。”
　　说完，看都没看阿裳，径直朝寝屋去了。
　　顾闫对阿裳态度冷漠，顾夫人看在眼里，赶紧出声圆场：“闫儿从小孤僻，云姑娘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阿裳笑而不语。
　　吃过膳，征得顾夫人同意，她去了顾闫的寝屋。
　　阿福远远见人来了，小跑过来。挡在她们面前：“云姑娘怎么来了？”
　　阿裳道：“我想见顾公子，麻烦你知会一声。”
　　阿福道：“公子早上卖猪肉累了，这一会刚歇下，姑娘改日再来吧。”
　　话音刚落，阿裳听到屋里传来的细微动静，知道人还没歇下，道：“我有要事与顾公子相商。”
　　阿福自然不信阿裳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要事要说，想到早上顾闫难看的脸色，心下有了决断，为难道：“公子不喜欢在歇息的时候被打搅，姑娘还是先回屋吧。等公子醒了，小的会转告他的。”
　　阿裳抬头，冲着屋里高声道：“顾公子，你歇息了吗？”
　　没有回应。
　　阿福一脸惶恐：“姑娘，小点声，公子脾气不好，会恼的。”
　　顾闫没有午歇的习惯，阿裳是知道的，便没有理会阿福，又道：“我帮顾公子揽了一份活儿，是关于李木匠那件命案的，不知道顾公子有没有兴趣？”
　　等了大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应，阿裳自讨没趣，带着玉奴离开。
　　还没出院门，就听到背后吱呀一声响，同时响起了顾闫冷淡的声音：“进来吧。”
　　阿裳面色一喜，转身跟着顾闫进屋。
　　顾闫俯视着她，语气平淡：“云姑娘方才所说是何意？”
　　阿裳笑盈盈的：“刚刚刑衙司主事向我讨要人手破案，我向他推荐了顾公子。”
　　顾家以后的当家主母她是当定了，自然要为顾闫把路铺平。
　　顾闫听了，眉头轻皱。
　　他心思何等细腻，一下子就听出不对劲的地方。
　　“顾闫一介莽夫，只会卖猪肉，不会断案。”

　　权势

　　
　　顾闫语气平缓，阿裳听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但她知道，顾闫是不会拒绝的。
　　她不知道上一世的顾闫从哪找到的机会破了这桩案子，但隐约记得，聂察部跟她偶然提起过，顾闫是主动接下这个案子的。
　　一个二十岁就能当上宰相的人，怎么会没有城府？仔细一算，顾闫现在已经十六岁了，距离平步青云不过四年时间。
　　此前，他心里兴许早就有了盘算，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她的命运逆转了，其他人的，或许都是像上一世那样，按部就班，别无二致。
　　“顾公子不必自谦，我既然向聂察部推荐了你，就相信你真的有过人之处。何况……”阿裳一顿，皱眉道，“徐嬷嬷说，我未来夫婿就算不是人中龙凤，也应该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顾公子身份特殊，如若能在衙门找到一份好差事，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云家，均有利无害。”
　　顾闫眉眼微动，但不过须臾，便神色如常。
　　阿裳看见他笑了下，似嘲似讽。
　　阿裳抬头，不解道：“我可说错了什么？”
　　“多谢阿裳姑娘抬爱，明日顾某便去刑衙司报到。”
　　顾闫的语气甚为平淡，阿裳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想法，但好在目的已经达到，便笑着走了。
　　人一走，顾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阿福把房门合上，低声道：“公子，您当真要去刑衙司报到？李木匠那个案子，百姓们都在热议，听说死状极其惨烈，连衙门都找不到凶手，公子没有武功傍身，去了，凶多吉少啊。”
　　也不怪阿福担忧，顾家几代，皆在朝中做官，但都是文臣。
　　在北冥的时候，好歹还有护院保护，被贬之后，顾家原来那些丫鬟和下人全部都走了，只剩他和辛雀两个忠心的跟到影石城。
　　现在厨房里的大贵，还有扫院子的欢杏，都是云硕生前可怜顾翰一家清苦，送的人手。
　　顾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皱眉道：“最近府里的茶换了？”
　　“公子说的是这碧螺春啊，听辛雀姐姐说，是阿裳姑娘带过来的。”
　　顾闫低头不语。
　　这碧螺春价格昂贵，只有官宦人家才得以享用。在北冥时，这碧螺春在顾家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可到了影石城，别说是碧螺春了，连最普通最低廉的茶都很难喝到，顾闫喝得最多的，便是煮沸的白开水。
　　顾翰虽在书院教书，可俸禄不高，他卖猪肉生意不错，但缴税以后，仅能维持一家生计。
　　阿福突然感慨道：“虽说公子的这门亲事是被逼着点头，可眼下和云家结亲，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北冥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点好，接公子回去。公子若想凭自己的本事回去，还得依靠云家的帮衬。”
　　顾闫捏着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
　　二十年前，影石族还是属于流火国的一个游民部落，后来苍梧与流火开战，流火战败，归降于苍梧。影石族是流火最大的一个部落，最为骁勇善战，多受忌惮，才被打发到这苦寒之地。
　　多年过去，影石族虽然没有了当初的锋芒，但依旧不可小觑。云家经常有宫里送过来的赏赐，他方才品的，便是最上乘的碧螺春，来自宫里的。
　　上一世他为了戴罪立功，得到入仕机会，连尸骨未寒的祖父都利用了。费尽心神，才得以破案，并且揽下所有功劳。
　　可是阿裳，却轻而易举的，帮他拿到了断案的机会。
　　这云家贵女的权势还是有的。
　　顾闫突然笑了下：“阿福，你说可不可笑？”
　　阿福不明所以：“啊？”
　　顾闫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嘴旁的讥笑却越来越浓。
　　顾闫啊顾闫，重来一世，你依旧还是得靠着女人才能往上爬。
　　阿福更加迷惑了，挠了挠眉心：“公子，您说的什么意思？阿福不明白。”
　　半响后，顾闫放下茶杯，敛住笑容，话锋一转道：“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阿福顿时一脸愁眉：“公子，对方要价太高，而且不愿意给人，这事，可能没法谈。”
　　顾闫眼神顿时就暗了下去。
　　*
　　阿裳回到寝屋的时候，徐嬷嬷也从外边回来了。
　　“姑娘，按您的吩咐，把药送到聂察部家了。老奴看了下，聂老夫人的病情并不乐观。”
　　“找过许大夫了吗？”
　　“找了，聂老夫人的病一直都是许大夫看的。许大夫说病是治不好的，靠药再吊个一两年，倒是没问题。”徐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帮她卸珠钗，叹息道，“聂察部胆识过人，又是个孝顺的，老奴去的时候，聂家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更别说一件像样的家具了。”
　　阿裳莞尔：“我这药送出去，便是跟他讨了一个人情。今日在族会上，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以后，自会有用得着的地方。”
　　徐嬷嬷的手微僵，望着镜中稚气未退的的阿裳，晃神。
　　顷刻后，她低头苦笑道：“有时候老奴倒希望，小姐活得像个孩子。”
　　若是老爷夫人还在，就算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小姐还是整个影石城最无忧无虑的贵女。
　　云裳只是笑道：“阿爹阿娘不在，我便是云府的当家主子，总不能还像个孩子一样胡闹。阿娘虽然宠我，但也没少跟我谈起仕途之事，掌家之道。未来的路，若想走得好，我现在就得铺好路。”
　　上一世她若是能活得通透些，也不至于陷入绝境。
　　好在，她这辈子还有时间经营自己的路。
　　为时不晚。
　　徐嬷嬷拿起木梳，梳着阿裳的一头黑发，哽咽道：“云家女，该当如此。老爷和夫人若泉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
　　阿裳笑而不语。
　　耳边隐约回响起云夫人的一句玩笑话：“我们阿裳长得这么美，以后嫁的，一定是人中龙凤。”
　　当初她看走眼，挑了穆司逸这个白眼狼，阿娘在地底下一定伤心透了。
　　现在选的人，是阿娘自己也中意的。阿娘若是知道，就不会为她难过了。
　　阿裳午歇醒来，已经是黄昏了。
　　近来天气热，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没什么食欲，只喝了两碗粥。
　　想起李木匠一案，阿裳收拾一番，欲要出门。
　　没想到，在院门口遇到了顾闫。
　　从顾家大门过来，要先经过顾闫的寝屋，才到达西厢房，西厢房僻静，少有人走动。
　　显然，顾闫出现在这儿，是来找她的。
　　阿裳淡淡一笑：“顾公子。”
　　顾闫点头：“阿裳姑娘要出门？”
　　“是，李木匠一案迟迟没有找到真凶，我做为少族长，该过去瞧瞧。”
　　估摸着，这两天庆城那边的命案应该也出了，不日庆城就会派人过来。
　　她得抢在他们前面，让顾闫接手这件案子。
　　念此，阿裳道：“不如顾公子也一同过去吧。”
　　顾闫低头沉思，没有应答。
　　这便是默许了。
　　刑衙司守门的捕快见到阿裳的时候，惊讶了一下，连忙迎上来：“少族长怎么来了？”
　　侧眼，见到阿裳身后的顾闫，恍然道：“顾公子今日便来任职了吗？里面请。”
　　亏得聂察部下午在刑衙司提起了顾闫的事情，衙门里已经打点好了，带路的捕快庆幸之前把聂察部的吩咐听了进去，这才没有怠慢了阿裳。

　　查案

　　
　　阿裳在刑衙司走了一圈，刑衙司里只有几个人留守，进进出出的，看起来有急事。没看见聂察部，阿裳便问那捕快：“聂官司呢？”
　　小捕快诚实道：“聂察部半炷香前刚出门，听说是城东又出现了一起命案，死状和李木匠一模一样。聂察部赶紧带人去查了。”
　　阿裳诧异道：“什么时候发生的命案。”
　　“申时左右，在城西守值的弟兄一发现，就立刻派人过来告知聂察部了。”
　　上一世阿裳虽然拿到的只是结果，但因为李木匠这桩命案死法怪异，又牵扯甚广，轰动一时，倒也细看了下死者的名单。
　　她依稀记得，当时名单上只有三条人命，如今却凭空多出了一条。
　　阿裳又问了几个问题，并询问了顾闫的意见，半个时辰后，终于到达命案发生地。
　　命案地点是一家农户，已经被围起来了，外面站了一群围观的百姓，怎么赶都赶不走，几个捕快一直把他们往外赶，人群熙熙攘攘。
　　聂察司没想到阿裳会到场，把她带到一旁僻静之处：“少族长，您怎么来了，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我听衙门捕快说，这起命案跟李木匠的相似，便过来看看。”
　　聂察部偏头看了看顾闫，压低声音道：“死者死状惨烈，少族长和顾公子还是别看了。等有了结果，我定会禀报少族长。”
　　“这案子好几天了，一点头绪也没有，你何时才能查出来？”
　　聂察部瞬间哑言，捏了捏眉心，一脸愁容：“此案诡异，这事怪我无能，但我敢向少族长保证，一定竭尽全力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我相信你的能力。但是这事闹得人心惶惶的，城内百姓已有怨言。我想亲自进去看看。”
　　此话一出，玉奴立即出声反对：“姑娘，您不能进去。连衙门里的捕快都害怕，从小到大您哪见过那么血腥的东西，去了，怕是要吓出一身病来。”
　　这起命案全城皆知，议论纷纷，玉奴多少也听说了些，光是听着都让人头皮发麻，更别说亲眼目睹了。
　　聂察司附和：“玉奴姑娘说得不错，这命案现场不是少族长能看得的，少族长还是先回去罢。”
　　阿裳不以为然：“我身为少族长，该以身作则。更何况还有衙门里的人在呢，一堆人，我不怕的。”
　　聂察司仍是摇摇头：“不行。”
　　阿裳蹙眉，语气微沉：“我意已决，聂官司不必再拦，若是吓到了，此事与你们无关。何况，还有顾公子在身边守着呢，我不怕的。”
　　说罢，阿裳挽住顾闫的手臂，径直往屋里走。
　　顾闫眉头一皱，稍稍斟酌，到底是没甩开阿裳。
　　眼见劝阻无果，聂察司连忙赶在前面，抢先一步进屋，吩咐仵作停手，并差人把白布盖上。
　　等顾闫和阿裳进屋的时候，只见到屋子中央盖着的那块白布，隐约能看出个躯体的轮廓。
　　弥漫的浓重血腥味令阿裳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顾闫亦是掏出手帕捂鼻。
　　玉奴光是看着，就已经害怕了，躲在阿裳身后缩脑袋，怯生生道：“姑娘，我们还是走吧。”
　　这屋里，实在是太吓人了。
　　阿裳神态自若，看向仵作：“可有查到什么？”
　　那两个仵作眉头紧皱，摇摇头。
　　阿裳虽年幼，可城中目前是她主事，仵作倒也不敢轻怠，便老实道来：“死者体内并无毒药，身上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我们初步诊断，是被人一刀杀死，再分尸的。死了大概一个半时辰左右，尸体各处都还在，刚刚我们已经把尸体拼接回去了。”
　　阿裳点头：“死者何人？”
　　一旁的捕快回道：“香椿村人，叫刘老七。”
　　阿裳又问：“刘老七的家人呢，现在何处？”
　　那捕快下意识看向聂察部，见他点头，这才继续道：“刘老七膝下只有一子，半年前不小心溺河身亡，刘大娘得知死讯，哭晕过去了。现在在隔壁李老二家。”
　　“谁先发现刘老七的？”
　　“刘大娘，村民报的案。”
　　问得差不多了，阿裳止声，若有所思，片刻后同聂察部道：“我想见见刘大娘。”
　　聂察部原以为阿裳只是出于好奇，或者是为了顺利将顾闫派到刑衙司任职，这才亲自来走一趟。
　　但听着阿裳问了仵作这么多话，他觉得，阿裳对这个案子是上了心的，颇有少族长风范。便没有因为她年幼或者觉得她不谙命案而怠慢半分，立即同一旁的捕快使眼色：“去看看人醒了没。”
　　那捕快急匆匆地去了。
　　窗牖处突然灌进几股凉风，阿裳刚抬手准备揉眼睛，就听见呕吐声。
　　“公子，呕……”阿福的反应更加强烈，扭头就呕了出来。
　　屋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呕吐物的腥臭味，夹杂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那味道有点难以言喻。
　　屋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也就那两个仵作还算镇定，但脸色也是极其难看。
　　阿裳寻声望过去，尸体上的白布掀开半截，露出刘老七血肉模糊的尸首。
　　粗略一看，已经难辨人样了。尸首七零八落的随意拼接在一起，底下到处都是血迹。
　　阿裳忍住体内的不适，别开眼。
　　聂察部干呕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阿裳在屋里，连忙上前把白布重新盖上。
　　“少族长，呕……”话没说全，聂察部又连呕几声。
　　紧接着，阿裳听到身后重物落地的声音，扭过头，玉奴已经吓晕过去了。
　　她连忙蹲下来，双手撑起玉奴的头，拍了拍她的脸：“玉奴，醒醒。”
　　玉奴没有反应。
　　阿裳探了下她的鼻息，人还在，焦急喊道：“快，传大夫。”
　　李老二家里的大夫还在为刘大娘医治，一个小捕快吐得差不多了，忍着身体的不适，把玉奴背过去。
　　阿裳走前，忽然想起顾闫还在，回头看了眼，看到顾闫面色惨白，但反应没有其他人强烈。
　　心里担忧玉奴的安危，她匆匆道：“顾公子，我先去看玉奴。”话落，没有再看屋内的状况，匆忙离去。
　　人走后，顾闫望着她的背影，眉头轻皱，若有所思。
　　玉奴醒得还算快，一盏茶的功夫就醒过来了。
　　不过人不怎么好，面色苍白无血色，一直在干呕。
　　她身子抖得厉害，说话嘴唇都在哆嗦：“姑娘，奴婢……奴婢想回去了。”
　　玉奴年十三，是云夫人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小乞丐，进云府的时候六岁。以前过的虽然是四处漂泊的苦日子，但是从未见过这种恐怖血腥的画面。来香椿村这一趟，着实被吓得不轻。
　　刘大娘还没醒，考虑到玉奴的身体状况，阿裳终是听了聂察部的建议，打道回府了。
　　*
　　回到顾家。
　　玉奴的腿还是软的，没走几步就打颤，需要停下来歇息。
　　顾夫人走过来，看到他们一个个面色不佳，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阿裳扶着玉奴，抬眼应道：“在外头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吓着了，我先带玉奴回房，等会再过来找夫人。”
　　顾闫去香椿村一事，顾夫人还不知情，看着他们如此，百思不得其解，望向顾闫，担忧道：“到底是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顾闫缓缓收回紧随阿裳的目光，平静应道：“无事，母亲不必担心。”
　　顾闫就是这样的性子。
　　有什么事都埋在心里，寡言少语，像个闷葫芦。如果他不主动说，任凭你怎么问，都问不出半个字。
　　知子莫如母，顾夫人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看向阿福：“阿福，你来说，你们在外头看到什么了？”
　　一听这话，阿福不由响起那具尸首，体内一阵翻江倒海，强忍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扭头干呕了起来。
　　方才在香椿村吐了几次，这一会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但还是想吐。
　　见此，顾夫人更觉蹊跷，注视顾闫，故意板起脸色：“到底怎么回事？”
　　顾闫道：“我先回房了，母亲早点歇息吧。”
　　说完，偏头同阿福道：“跟上来。”
　　闻声，阿福赶紧捂住嘴，急匆匆同顾夫人道歉一句，便紧随顾闫其后。
　　顾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转头吩咐辛雀：“出去打听一下，刚刚公子去哪了。”
　　“是。”
　　*
　　顾闫回到寝屋，坐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走到窗牖边，对着痰盂吐了起来。
　　阿福见了，赶紧上前帮他抚背：“公子，还撑得住吗？要不要叫大夫？”
　　顾闫摆摆手，半响过后，吐去所有脏物，面色终于渐渐转好。接过阿福递的茶，漱好口后，他坐下来，缓了好半响，低声道：“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母亲。”
　　阿福道：“今天好多人都见到公子了，公子又是跟着少族长去的，夫人随便一问就知道了，怕是瞒不住啊。”
　　顾闫面色一沉。
　　刹那间，他想起了阿裳那反常的反应。
　　那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该有的反应，更不会是一个未满九岁的孩童的反应。
　　上一世，在祖父离开后，他下定决心，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北冥，正好城中出现了李木匠这件案子，给他创造了机会，在庆城插手都无果后，他听了恩师建议，插手这件案子。
　　上一世他整整吐了好几天，夜不能寐，后来还生病了。可即便见过一次尸首的惨状，再次目睹时，在香椿村的时候，还是差点没忍住。
　　可是云裳至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反倒是她身边的婢女吓晕了。
　　顾闫细细回想了一番。
　　一个大胆的猜测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他面色微变，道：“云族长和云夫人纵火当天，云姑娘在场吗？”

　　怀疑

　　
　　徐嬷嬷这两日一直在云府和顾家之间来回，帮忙处理云府的一些事务。
　　听说阿裳去了香椿村，急匆匆赶回顾家。
　　玉奴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阿裳坐在床边安抚。
　　徐嬷嬷看了看她们，有一瞬间都要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奴了，犹豫着开口：“小姐，您没事吧？”
　　阿裳摇摇头：“我不碍事，方才带着玉奴去了香椿村，让玉奴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倒是我，听到捕快的呕吐声，没敢往那边看，什么都见不着，自然就不怕了。”
　　短短几句话，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堵住了徐嬷嬷接下来想问的话。
　　阿裳面色平静，不像被故意强撑的模样。
　　徐嬷嬷倒也是信了她的话，松了口气：“小姐无事就好。只是那些命案地点，以后还是别去了。那些东西看不得的。”
　　阿裳道：“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迟迟没有定案，百姓多有怨言，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作为少族长，去了，便是给他们一剂定心丸。”
　　她是真的不怕的。
　　上一世穆司逸也断了不少案子，她跟在左右，亲眼目睹了不少惨案。
　　第一次见着的时候，夜夜噩梦缠身，魂不守舍，后来见多了，便也习以为常了。
　　徐嬷嬷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犹豫半响，阿裳突然站起来：“我有些疲了，想回房歇一会，劳烦嬷嬷帮我照看玉奴。”
　　徐嬷嬷目送阿裳出门，回首蹙眉道：“去香椿村是小姐的主意？”
　　玉奴靠着床头，有气无力道：“是，小姐想要顾公子去刑衙司当差，便带着顾公子去案发地了。”
　　徐嬷嬷眉头紧皱：“你近日跟在小姐身边，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刚刚目睹过血腥，玉奴惊吓未定，眼神混沌，听了这话，下意识摇头。
　　徐嬷嬷又道：“你再好好想想，小姐今日见过血腥吗？一路回来，反应如何。”
　　玉奴总算听明白了徐嬷嬷的言外之意，抬眼，诧异道：“嬷嬷是怀疑小姐？”
　　徐嬷嬷叹息道：“你比小姐年长，都被吓成这模样，小姐娇贵，就算没看到脏东西，看见你如此，也好不到哪儿去。”
　　偏偏小姐，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让她如何放得下心？
　　听了这话，玉奴垂眸，细细回想，脸色不由得一变。
　　她今日是站在小姐身后的，白布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小姐的目光注视何处她没有注意，可是屋里那些捕快的反应很强烈，小姐又怎会看不到？
　　回府这一路，她吐得厉害，小姐一路都在照顾她，反应甚是平静。
　　玉奴越想越觉得不安，道：“嬷嬷，小姐一路甚为平静，奴婢有点儿担心她。”
　　小姐不是被吓坏到毫无反应，就是对血腥之事不畏惧。
　　可无论哪种情况，她都是不忍心看到的。
　　徐嬷嬷道：“我明白了，我就去看看小姐。你先歇息会吧，晚上不用去伺候小姐了。”
　　徐嬷嬷赶到阿裳闺房的时候，屋里是黑的，她在心里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忍心掌灯，蹑手蹑脚走到阿裳床边，借着窗外院里微弱的灯光，看到阿裳已经歇下了。
　　人是睡着了，眉头却是紧紧皱着的。
　　徐嬷嬷暗暗叹了口气，上前，伸手轻轻地抚了一下阿裳的眉头，帮她把被褥盖好，便悄声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阿裳缓缓睁开眼，坐了起来。
　　望着紧关的房门，她的眸子亦如窗外昏暗的天空，深邃不见底。
　　重来一世，她无法做到像个孩童一样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只能尽力伪装成孩子心性。
　　可有些东西，是她如何伪装都装不了的。
　　徐嬷嬷是她的奶娘，从出生起就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不可能不怀疑。
　　重生一事，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更不用说徐嬷嬷和玉奴能理解了。
　　若是告诉她们，她们定以为她是悲拗过度，以至魔怔。
　　可是那些事情都憋在自己心里，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阿裳毫无睡意，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外衣披上，走到窗边，望着天空，眼睛渐渐湿润。
　　*
　　顾夫人到顾闫房中的时候，顾闫还在看书，没有熄灯。
　　顾夫人叹了口气，徐徐走进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下？”
　　顾闫放下笔墨，起身行礼：“母亲。”
　　“坐下吧。”顾夫人摆摆手，走到他身旁坐下，“可觉得好些了？”
　　顾闫颔首：“劳母亲挂念，好多了。”
　　顾夫人给辛雀使了个眼色，银雀点点头，蹲下身倒了两杯热茶。
　　顾夫人把其中一杯放到顾闫手边：“喝杯茶吧，歇一歇。”
　　顾闫点头，轻抿一口，眸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笑道：“母亲的茶艺在北冥无人可比，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是如此。”
　　听了他的称赞，顾夫人满脸笑容：“你该谢的，是云姑娘，是人家送的茶好，我才能煮出好茶。”
　　顾闫只是笑笑，把茶杯放下，拿起案上的书，又看了起来。
　　顾夫人瞧了瞧他，面色平静，还有点红润，倒真是没什么事了。
　　“怎么突然想去刑衙司当差了？”
　　白天的事情，自是瞒不住顾夫人的。
　　顾闫也没打算要一直隐瞒，便轻描淡写道：“当屠夫久了，身上戾气重，北冥忌讳身上有戾气的。换个差事也不错。”
　　顾夫人脸上的笑容突然收住，良久，叹息道：“这么多年了，你和你父亲还是放不下这心思。”
　　顾闫笑了，笑得薄凉：“如何能放下？顾家几代忠良，却惨遭陷害。长姐在宫中不争不抢，如履薄冰，却还是没躲过他人的算计。”
　　顾夫人目光暗了暗。
　　她何尝不想洗刷冤屈，回到北冥。
　　可是那地方就像一个牢笼，他们困在里面，笼子外面到处是眼睛。她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稍有
　　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粉身碎骨。
　　在影石城的日子虽苦，却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
　　顾夫人苦笑一声：“娘以前没有嫁入顾府的时候，就知道进了顾府，大半辈子都没好日子过了。但是，因为嫁的是你父亲，无怨无悔。生下你之后，就想让你一世无忧，可是你生在官家，哪有顺心如意的事呢？倒也是难为你了。”
　　顾闫抬眼，道：“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人，母亲不必杞人忧天。无论我做什么，都是自己选择的，不会后悔。”
　　顾夫人面色肃然：“从小到大，你都很有主见，不需要我和你父亲操心。你想做什么，为娘不拦你。只是有句话，你得永远记着，凡事不可急功近利。尤其是在影石城，千万不要留下把柄。”
　　顾闫点头：“儿子明白。”
　　顾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往窗外一瞥，看天色不早了，起身道：“你好好歇着吧，我也回去歇着了。”
　　回到寝屋，刚好顾翰也回来了，在换衣裳。
　　顾夫人上前，帮他解衣，柔声道：“老爷见过那人了？”
　　顾翰面色疲惫：“见过了。”
　　顾夫人扭头，给辛雀一个眼神示意，辛雀退下，顺手把门拉上。
　　换好了外衣，顾夫人拉着顾翰的手到床上坐着，帮他揉肩。
　　“那人都说什么了？”
　　顾夫人的手很软很巧，一身疲惫终于得到释放，顾翰舒服得闭上眼睛：“与三苗国一役大获全胜，圣上龙颜大悦，准备大赦天下。魏兄借机在朝堂上提起了朝天门一案。”
　　顾夫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停下手，紧张道：“圣上是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说。”
　　顾夫人面色一喜：“这是不是说明，事情会有转机？”
　　顾翰点头：“圣上没有发怒，就说明他也在考虑此事，如今朝堂上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少，局势对我们还是有利的。不过想离开影石城，还是不容易。”
　　这朝局错综复杂，变幻莫测。
　　圣上的心思又令人捉摸不透。
　　一切，都很难说。
　　“只要圣上不发怒，朝天门一案就有机会重审。只是苦了禾儿，也不知道她在冷宫怎么样了？”说到这儿，顾夫人突然眼眶发红。
　　顾翰回头，握住她的手：“一切看禾儿自己的造化吧，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是好的。”
　　顾夫人坐下来，头埋在他胸口，哽咽道：“虽然圣上大发慈悲饶禾儿不死，可冷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活着，比死了还痛苦。禾儿她当初位份就低，不受宠也不会争宠，身边没几个真心伺候的，进了冷宫，我真的怕她熬不住。”
　　人心都是肉长的。
　　自己的女儿，顾翰怎么会不心疼呢？
　　比起顾夫人，他更了解后宫的形势。
　　前朝和后宫息息相关，生死共存。
　　他还没有被贬的时候，品级就不算高，在朝中说话没什么份量。好在人脉广，在朝中有几个值得深交的好友。
　　正因为如此，在朝天门事变的时候，才保下了禾儿一命。
　　可好友能做的，就是保禾儿不死，后宫是嫔妃说了算，前朝的手不能伸得很长。
　　禾儿在冷宫的情况，他们并不知道。
　　这几年，好友在信中几乎没提过禾儿，是生是死，他们并不知道。
　　顾翰如鲠在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伸出手，拍了拍顾夫人的头。
　　“老爷，若是禾儿真的没了，我不希望闫儿再出什么事了。我就这两个孩子。”顾夫人说着说着，便捂脸抽泣了起来。
　　一听她哭，顾翰顿时就慌了，连忙安慰道：“今天那人答应要帮我，我们很快就能离开影石城了。等回到北冥，夫人就能知道禾儿的情况了。”
　　顾夫人低声啜泣，没有应答。
　　就算回去了，她也进不了宫里。
　　只要宫里头有心隐瞒，谁又知道真正的情况呢？

　　再查

　　
　　翌日清晨，阿裳又带着顾闫到刑衙司走了一趟。
　　徐嬷嬷担忧她的安危，跟过去了，让玉奴在家里等着。
　　聂察部公事公办，把在香椿村查到的的线索逐一向她说明：“少族长，我差人搜查过香椿村附近，没有查到有人走动的痕迹。距离案发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我就派人赶过去了，香椿村附近也是刑衙司重点怀疑的地方，我一直有派人在附近暗中活动，并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还有一件事，刘老二家处于村子中央，昨天又是收谷之日，村民进进出出，凶手作案以后，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从这些迹象来看，这次凶手只能是活动在村子附近的人，而且活动范围并很大。”
　　阿裳一点就通：“所以这个凶手，不是乔装躲在香椿村的人，就是村子里的人。”
　　聂察部没想到她这么机灵，称赞了几句，又道：“还有一个疑点，刘老二的死法虽然和李木匠相似，但从仵作搜查的情况来看，两人身上的刀法并不一样。李木匠身上的伤口，非常干净利落，凶手应该是个擅长使用刀具的人，并且刀具非常锋利。但是从刘老二的尸首来看，杀死他的人使用的刀具并不好，分尸的时候多砍了几十刀，砍的地方没有章法。”
　　身后的捕快突然侧头呕了几下。
　　聂察部扭头，呵斥道：“少族长在这儿，不要失了礼数，出去吧。”
　　那捕快如赦大罪，飞奔出门。
　　徐嬷嬷本来就是影石城中，后来因为家里出现变故，才去到云夫人身边伺候的。
　　她从小耳濡目染，没少参加影石族的火葬仪式，见过了太多死亡，早就心如止水了，面色甚为平静。
　　她近日也非常关注这件奇案，便顺着聂察部的话问道：“依聂官司所言，杀死刘老二的另有其人。而且这次的凶手，很有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模仿了李木匠那件案子，分尸刘老二？”
　　聂察部摇摇头：“这个还不好说。等查到新的线索了，我再差人告诉少族长。”
　　说完，聂察部戴上官帽，躬身道：“香椿村我还得过去走一趟，就先失陪了。”
　　阿裳叫住他：“等等，我跟顾公子也要过去，一起出发吧。”
　　聂察部闻声停下，看了看阿裳，在心里掂量了会，点头：“那便劳烦少族长和顾公子了。我先去后院备马，劳烦少族长先到大门等候。”
　　聂察部刚出门，一个捕快疾步跟上去，不解道：“管司，少族长年纪这么小，能懂什么断案，跟着我们过去，这不是瞎掺和吗？她胡闹也就算了，您怎么也任由她胡闹？”
　　聂察部放慢步子，回道：“只要有少族长在的地方，就有刑捕衙的人。这案子拖了这么久，我的乌纱帽都快保不住了。少族长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刑捕衙的人。要是他们愿意帮忙破案，我们刑衙司就省力多了。”
　　小捕快道：“可是您昨天晚上刚去刑捕衙走了一趟，拿的还是少族长的令牌，他们就随便打发给我们两个人。我就怕到时候不仅刑捕衙不帮忙，连少族长都参与其中，就更麻烦了。”
　　他们查不到凶手不要紧，最多就落得个失职的罪责，就怕少族长牵扯到这件案子当中，受了伤，他们是担当不起的。
　　聂察部停下脚步，蹙眉道：“这件案子牵扯甚广，过两日庆城那边就该派人来了。无论如何，都要赶在他们之前在凶手查到。”
　　这些年，他们一直受制于庆城。
　　李木匠和另一个死者王悬身份低微，不过是因为死状奇特才引人瞩目。
　　查不到凶手，影石城的百姓最多是议论一番刑衙司，风头一过，就没什么事了。
　　但庆城的人一下来，并破掉案子，丢的就是整个族人的脸面。
　　到那时候，族人，便容不下刑衙司了。
　　小捕快并没有想得这么深，路过听聂察部这么一说，就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了。
　　他低着头，羞愧道：“是小的多言了。”
　　聂察部抬头望了望四周，吩咐道：“你去后院备两匹马。”
　　“那您呢？”
　　“我去拿样东西。”说完，聂察部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
　　阿裳在大门等了一会，刑衙司的马就牵来了。
　　她骑过马，很容易就坐上去了。
　　一名捕快道：“顾公子怎么不上马？”
　　阿裳闻音回头，四目相对，顾闫同她道：“云姑娘先去吧，我待会再跟过去。”
　　阿裳低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顾闫和阿福，突然就明白了。
　　影石族人擅骑射，她从小就学骑马，驾马就如同家常便饭，手到擒来。
　　但顾闫却是实打实的外族人，又生在官宦人家，曾经是个富贵傍身的官家公子，不会骑马是情理之中的事。
　　念此，她从马上跃下，道：“我跟你同骑一匹，你先上去，就踩着这儿，我扶你，你不用害怕。”
　　顾闫蹙眉不语。
　　阿福道：“我们家公子从小就……”
　　没等人说完，顾闫立即出声打断：“阿福，不许多言。”
　　阿福撇了撇嘴，欲言又止：“可是公子……”
　　顾闫回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阿福悻悻地闭了嘴。
　　阿裳从他们的对话中猜到了顾闫怕马，道：“这儿离香椿村不近，想快点赶过去，就得骑马，顾公子若是不愿，我可派人找辆马车。”
　　“不必了。”顾闫咬了咬牙，道，“就骑马吧。”
　　阿裳虽然长得高，但只到顾闫的肩膀。坐在他后面，只能从旁边探头抓僵绳。
　　虽然有意想忽略，可是顾闫发颤的双腿实在太明显，没办法假装看不到。
　　阿裳观察了一会，突然有点儿想笑。
　　这男人成为宰相以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朝中那些官员，应该不知道他怕马吧？
　　她会不会是第一个知道顾闫的弱点的人？
　　阿裳抬起头：“顾公子？”
　　阿裳的头就搭在顾闫的手肘上，眨巴着双眼，目光澄澈。
　　顾闫一顿，片刻后别开眼：“云姑娘请说。”
　　“你对香椿村一案有何看法？”
　　阿裳发梢上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进顾闫鼻中，他晃神片刻，身上突然有些燥热，哑声道：“云姑娘自重。”
　　说完，往一旁侧开身。
　　阿裳这才反应过来，两人靠得有些近，连忙缩回头，继续道：“顾公子觉得，凶手会藏在香椿村里吗？”
　　“顾某没有断过案，不敢妄言。”顾闫语气冷淡，没有深谈的意思。
　　阿裳没有再问。
　　一盏茶的功夫后，抵达香椿村。
　　阿裳直奔刘老七家，却没有看到刘大娘，随口问了一个村民，村民说刘大娘惊慌过度，不敢一人居住，在李老二家暂住。
　　阿裳见到刘大娘的时候，人还躺在床上，身边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在安慰。所有人头上都戴着白巾。
　　刘大娘一身孝衣，坐在床上直抹眼泪。
　　“妹子，老七突然没了，大家都很难过，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节哀。”
　　“衙门里的人已经在追查此事了，很快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刘大姐你可得撑住。”
　　聂察部捂嘴咳了几声。
　　那些妇人闻声，转过头来，有人唤了一声：“是官爷快了，快请坐。”
　　聂察部道：“今天过来，是想问几句话。屋里留一个人便好，其他人都出去吧。”
　　那些妇人倒是识趣，没说什么，全都退了出去。
　　床上只剩下刘大娘和李老二的娘子。
　　多余的人走了，聂察部直视刘大娘，开门见山：“昨日刘老七被杀害的时候，是大娘先发现的？”
　　刘大娘听罢，顿了一下，又继续啜泣起来。
　　李大娘搂住她的身子，柔声道：“妹儿，你别怕，想起什么都跟官爷说，官爷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刘大娘抽了抽鼻子，哑声道：“昨日我到李家帮忙收谷子，没水了，跟李大姐回家拿水，就……就……”
　　说到这儿，刘大娘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头埋在李大娘腿上，放声痛哭。
　　刘大娘情绪不稳，聂察部没办法继续问一下，只好在一旁等着。
　　等哭声小些了，阿裳走过去，挪了个凳子在她们身旁坐下：“大娘，您别怕，我们过来，就是想查出真凶，为刘老七讨回公道，想到什么，您都说出来，这样刑衙司的人才能找到线索。”
　　听到凶手两字，刘大娘慢慢镇定下来，道：“相公死不瞑目，官府一定要找出真凶，帮他报仇雪恨。”
　　阿裳道：“大娘进屋后，刘老七就没了吗？可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刘大娘摇摇头。
　　“从李家回去，我先去上了一趟茅厕，突然听到屋里传来相公的尖叫声，赶紧跑进屋，就看见相公他……他……”
　　刘大娘泣不成声。
　　后面不管阿裳如何问，她都不愿再说了。
　　阿裳欲要再开口，看见李大娘冲自己摇头示意，只好作罢。
　　她伸手握住刘大娘，安慰道：“大娘节哀吧。”
　　随即，怔了一下。
　　刘大娘靠近手心的一块地方，摸起来有些不平整。
　　阿裳挪了下手，想要确认一下，只听刘大娘啊了一声，抽回手躲开她的触碰。
　　阿裳看了看刘大娘，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去，道：“大娘进屋的时候，屋里可有刀具？”
　　刘大娘摇摇头，没应话。
　　聂察部也问了几个问题，但都是徒劳。
　　没办法，阿裳她们只能先行回去。
　　离开前，她问了一个村民：“昨日李家收谷，可用到刀了？”
　　那村民见有衙门的人在，倒是很配给，仔细想了下，摇摇头：“李家昨日一天都在打谷，未曾见到用刀。”
　　“谁是第二个进去刘老七家的？”
　　“忘记了。”说到这儿，那村民突然紧张兮兮地往后看了眼，小声道，“少族长，凶手找到了吗，会不会再来村里作案？”
　　“这几天刑衙司的人都会待在香椿村保护你们，不会再出什么事的。”
　　那村民拍拍胸脯，松了口气：“那便好。少族长可要快点找出凶手，这凶手一日找不着，大家人心惶惶的，都没法做事了。”
　　阿裳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刘老七的话，便回去了。
　　路上，聂官司奇道：“少族长刚才，为何要问李家收谷的事情？”
　　阿裳道：“听说收谷十分有趣，我还未曾见过，就随便问问。”

　　交代

　　
　　两人正说着话呢，有个捕快迎面小跑过来。
　　聂官司拉住僵绳，道：“何事？”
　　小捕快看了看旁边阿裳和顾闫，急切道：“城北那边，需要管司您过去走一趟。”
　　聂察部扭头，一脸歉意：“少族长，我不能送您和顾公子回去了。”
　　阿裳点头道：“你先去忙吧，我们可以自己回去的。”
　　聂察部没再多言，驾马而去。
　　阿裳慢悠悠地走着，过了一会，她把僵绳递给顾闫：“顾公子，你要不要试试骑马？”
　　顾闫低下头，看了眼僵绳，没有吭声。
　　阿福说的没错。
　　他惧马。
　　这事还得从五岁那年宫中的那场春猎说起，当时他的长姐顾禾刚进宫，侍寝了几次，虽然不算得宠，也算是沐了龙恩。
　　阿姐从小就疼他，那次特意跟圣上求了恩典，圣上点头答应。
　　小时候贪玩，第一次去春猎，他觉得新奇和好玩，玩脱了，不小心跑进林子里。
　　在林中玩的时候，林尚书的大儿子林晖嘉骑马撞了他，他的左手差点就毁了。
　　幸好圣上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为他医治，养了三年才没有大碍。
　　可自从那一次起，他心里就留下了阴影。
　　思及此，顾闫的双腿又颤了颤，缓缓闭上眼睛。
　　阿裳把僵绳塞进顾闫手中，握住他的手示范：“抓僵绳的时候，手要这么放，马儿才不容易受惊。顾公子长这么大，应该没骑过马吧？不妨试一试。骑马不难的，或许有一天，这骑术能救顾公子一命呢。”
　　顾闫耳骨微动，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睁眼，握住僵绳，缓慢前行。
　　阿裳见他同意，莞尔道：“顾公子不要怕，我握着你的手，就不会有事了。”
　　女子的手软乎乎的，手心有点儿发烫，贴在顾闫的手背上，令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股感觉令他有点不舒服，于是皱眉道：“云姑娘可以松手了。”
　　声音冷清，没有一丝人情味。
　　相处几日，阿裳大抵能摸透他的性子，规规矩矩地收回手。
　　谁料手没松开，顾闫的手掌便覆了上来，声音有点颤：“这马认生，还是云小姐来吧。”
　　阿裳没忍住，嗤笑出声。
　　顾闫的耳朵，瞬间就红了。
　　阿裳没敢打趣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顾公子以后若想学习骑术，可以找我。”
　　顾闫闷闷地嗯了一声。
　　到了顾府门前，阿裳没有进屋。
　　她凑近顾闫身边，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音量悄声道：“顾公子，从明日起，我就不陪你去断案了，不过我会让刑捕衙的人跟着你。有他们在，刑衙司的人不敢为难你的。还有，刘大娘的掌心似乎有刀伤，此人十分可疑，顾公子在查案的时候，可以多关注此人。”
　　顿了顿，她回头，冲徐嬷嬷道：“嬷嬷，我有东西在云家没拿，想回去一趟。”
　　阿裳说完这些话，便驾马，往云府的方向走。
　　顾闫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能看见她绝尘而去的背影。
　　回府前，阿裳去了一趟首饰铺，买了一枚簪子，差徐嬷嬷送到顾家。而她，则去了三长老家。
　　三长老府中守门的小厮见到人的时候，十分诧异，视线下意识往阿裳身后扫去，没见有人跟着，道：“少族长怎么一个人来了？”
　　“正好路过，想进来看看三长老，劳烦你禀告一声。”
　　小厮半躬着身，恭恭敬敬地引着她往前走：“少族长说的哪里话？三长老吩咐过了，只要您来，无论何事，都无需禀告，少族长随我这边来。”
　　阿裳有些诧异。
　　她和三长老没见过几次面。
　　在她的印象中，三长老很少说话，也不爱走动，但性格温和，在族中的威望比其他两个长老高。
　　父亲尚在世时，她在府中没有见过三长老，似乎父亲与他的关系也不算亲近。
　　但是无论从上次的族会还是这次小厮的反应来看，三长老对她是极好的。
　　这好从哪儿来，她并不知晓。
　　阿裳把那些疑惑藏在心里，跟着小厮走，随口问道：“我很久没见到三长老了，他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吗？”
　　那小厮没有多想，道：“三长老早上刚从庆城回来。这几日，又去谈通城文碟的事情了。”
　　十八年前，在流火国归降于苍梧国以后，影石族不甘屈于苍梧国之下，发动了一次兵变。
　　因为人数上不占优势，惨败，被打发到当时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荒城，也就是现在的影石城。
　　苍梧知道影石族心性高，难以管制，便给了诸多限制。
　　比如离开影石城，前往苍梧国的其他地域，需要庆城给的通城文碟，而这通关文碟数量稀少，除了特殊事情，很难拿到。
　　影石族为了这个文碟，与庆城交涉多年。
　　这也是为什么多年来，苍梧被贬的官员，多被派到影石城的原因。
　　因为这儿，最易管辖，并且影石族人被压制多年，积怨很深，仇视外族人。
　　被贬到这儿的人，很少会有好下场。等被召回北冥的时候，性子都被磨得差不多了。
　　也正因为这样，影石城内矛盾重重，多有伤亡之事。
　　不过八年前，云硕继位族长之后，便改了族令，不允许影石族人随意欺辱被贬过来的外族人。
　　起初影石族人不同意这个规定，但是也吃了不少亏。那些有幸被召回北冥的官员，有的会被派到庆城任职，公报私仇。
　　于是渐渐的，两族人的矛盾消解了不少，近年来相安无事。
　　所以三长老去商谈通城文碟的事情，在影石城并不算是秘密。
　　小厮看阿裳沉默，停住脚步，道：“少族长，就快到了，这边。”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了孩童的哭闹声。
　　小厮笑着解释：“应该是小公子又犯错，被三长老罚了。”
　　阿裳也跟着笑：“小公子经常犯错？”
　　小厮无奈道：“可不是嘛，小公子被宠坏了，有些顽劣，在府中欺负下人也就算了，经常出去闹事，三长老没少罚他跪祠堂。”
　　阿裳笑而不语。
　　一个小厮都敢随意议论主子的家事，看来三长老平日里对下人管束较少。
　　走近些了，三长老清晰可见的呵斥声传入耳中：“你这个不听话的逆子，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外头欺负人，你都当做耳边风了是吗？”
　　小公子显然对他的训斥不太服气，反驳道：“我不过是教训了一下奴才，我没有错。”
　　“奴才？谁跟你说曹小公子是奴才的，他的曾祖父，曾经是苍梧国的太傅。那身份算起来，比你还高。”
　　“可是杏儿说了，他们一家身份低微，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一旁的杏儿扑通跪倒在地，磕头求饶：“三长老，奴婢知错，请长老饶过奴婢一命。”
　　“杏儿？”三长老终于知道祸事由谁最先引起了，板起脸，大声呵斥道，“来人，把杏儿这婢子杖责十大板子。”
　　杏儿哭着求饶，但这次三长老没有心软，直接让人把她拖下去了。
　　阿裳在一旁观望，总算听明白了事情的因果。
　　看着院子里站得笔直，哭红了眼睛的小公子，在心里暗暗称赞三长老通情达理。
　　旁边的小厮准备过去，阿裳伸手拦住他。
　　“先等三长老处理完家事，再见他也不迟。”
　　这时，三长老身边的一个小厮眼尖，发现了阿裳，走到三长老身边耳语。
　　三长老望了过来，见到阿裳，目光一顿，随后，吩咐院中的婢女：“好好看着小公子，不站够半个时辰不准离开。若有谁帮着欺瞒，便一同受罚。”
　　那些婢女点头应是。
　　三长老走到阿裳面前的时候，仿佛变了个人，脸上带着淡笑：“少族长怎么来了。”
　　阿裳收回放在小公子身上的目光，笑道：“路过这儿，想起来好久没见三长老了，便过来看看。”
　　三长老道：“外边热，进屋说话吧。”
　　寒喧了几句，三长老把茶杯放下，问：“听说少族长最近插手了李木匠的案子？”
　　她身份特殊，去香椿村一事瞒不过任何人。
　　阿裳落落大方道：“是。徐嬷嬷说，我的相公不能做一辈子的屠夫，便提议我给顾公子找个差事。三长老也是知道的，顾家是外族人，在城中人轻言微，我若不到场，刑衙司的人就不会把他当回事。”
　　阿裳拉出徐嬷嬷当挡箭牌，三长老恍然似的点头，关切地提醒：“少族长的意思已到，聂察部是聪明人，接下来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案发地常有血腥，少族长以后还是不要过去走动了。”
　　“多谢三长老关心，以后，我都不会再去了。”接下来，一切交给顾闫。
　　三长老点点头，拿起茶杯又轻抿了起来。
　　屋里静默了片刻，阿裳迟迟没听到他开口，估摸了一下时辰，这个时候，徐嬷嬷也该离开顾家了，便道：“我有一事不明，想向三族长请教一二。”
　　三族长道：“少族长想问的，可是族会一事。”
　　都是聪明人，阿裳就没有拐弯抹角：“我放弃了继任，族长之位就落到了三个长老身上。三位长老无论是谁，都有本事坐上那个位置。”
　　三长老却不认可，摇头反驳：“少族长这话可就错了。大长老城府深，心眼如针，没有大将之风。二长老亢心憍气，当族长还差点火候。至于我……我就喜欢过闲散的生活。我们三个，无论是谁，都不太合适。”
　　阿裳没想到三长老这么直白，不过他族会上说的那些话的用意，倒是都交代清楚了。
　　阿裳细想了下他们三人的性子，但是觉得三长老说的非常在理。
　　她起身，给三长老行了个半礼：“多谢三长老直言，以后无论阿裳做不做族长，都会记着三长老今日的话。时辰不早了，阿裳先回府了。”
　　三长老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只是在阿裳踏出门槛的时候，突然开口：“少族长。”
　　阿裳回头，不解地望着他。
　　“族长和夫人纵火一事，我……”
　　阿裳从他懊悔的眸色中，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笑道：“若是阿爹还在世，不会怪三长老的。”
　　那是整个族的决定，阿爹阿娘为了她，自愿纵火的。
　　不是谁的错。
　　要怪，就怪那迂腐陈旧的族令。

　　入府

　　
　　三长老目送阿裳离去，良久，长叹一口气，问旁边的小厮：“大长老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小厮道：“城北收谷，大长老府中的人在那边走得勤快。今个儿早上，大长老去聂家走了一趟，送了聂官司不少东西。”
　　三长老眉眼一眯，沉思道：“我记得，聂察部的母亲，病已经拖了几年了，一直没治好。”
　　小厮点头：“听说聂官司散尽家财，也没治好母亲的病。”
　　三长老沉默半响，道：“少族长那边呢，可有送礼？”
　　“听说送了不少良药。”小厮观察着三长老的神色，小声问道，“三长老，聂官司那边，我们是否……”
　　话没说完，被三长老抬手打断：“聂察部那边不必理会。城北那头，派人多盯着点。今年收成不佳，百姓心里有怨言，可别闹出什么大事来。”
　　小厮点头称是。
　　三长老想了想，道：“大长老近日，可有到二长老府中走动？”
　　小厮想了一下，摇头道：“未曾。”
　　三长老眯了眯眼，没再问了。
　　*
　　话说此时的云盛，在府中急得焦头烂额的。
　　刚刚在书房发了一通火气，身旁的小厮跪了半盏茶的功夫，愣是气都不敢大喘一下。
　　云夫人闻声而来，差人把地上的狼藉收拾了，走到云盛身边，抬手抚了抚他的胸口，柔声道：“老爷消消气。”
　　这云夫人是云盛的续弦，本名唤做水月，原本是青北城一家酒铺的掌柜，云盛外出之时意外结识，一直养在外头。
　　云韵生母逝世后，被云盛纳入府中。
　　云夫人长得花容月貌，声音娇滴滴的，柔得都能滴出水来，在府中颇得云盛喜欢。
　　她这话一出，云盛心里的气消了不少，轻哼道：“聂察部不识抬举也就算了，那赵庄主又是个什么个东西，竟然将我拒之门外。”
　　云夫人眉头轻皱，沉思片刻，笑着帮他捶背，道：“老爷又何必为这事生气？收谷一事，向来都是族长负责的。今年收成不好，您掺和进去，这差事啊，就是吃力不讨好。”
　　云盛回头，握住她的纤纤玉手，摸了下，叹息道：“夫人你不是不知道，每年收谷节，对影石族来说，有多重要。这是在族中建立威信的大好机会。”
　　族中之事，云盛很少隐瞒云夫人。
　　云夫人听了，秀眉紧蹙。
　　影石族的收谷节，是族里的第二盛事，收谷完成，都会举行一场隆重的欢庆会，全城同庆。
　　每年收谷会都由族长主持，率众到祈福寺向上天祈求五谷丰收，安康乐业。
　　若是往年也就罢了，如今族长之会空缺，少族长又是个不懂事的幼女，谁能拿下这收谷节的主持资格，便是百姓心目中新任族长的不二人选。
　　思忖半响，云夫人提议道：“赵庄主不见老爷，不过是顾虑着族长之位还没有定下。他这个老狐狸，处事圆滑，很少做得罪人的事。想来啊，现在也在观望着呢。他这人啊，就像铜墙铁壁，什么都撬不开，老爷又何必在他身上费心思，农庄里，不是还有别人嘛？”
　　云盛顿时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
　　云夫人盈盈一笑：“赵庄主虽是农庄的掌事，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可妾身听说，他与何副庄主滋恨多年。这何副庄主啊，在农庄里是能说上话的，又是城北何氏一族的本家人，老爷何不试着拉拢一下他？”
　　云盛听了，琢磨了下，心里的不快如同云雾缓缓散开，笑着拍了拍云夫人的手：“夫人不仅善解人意，还是我的军师。”
　　云夫人推了推他，娇滴滴道：“老爷已经两天没回屋了，妾身这不是担心老爷愁坏了身子嘛？要说啊，还是老爷教的好。妾身的所有本事，都是老爷教的。”
　　话一说完，云夫人的身子就像一摊水，软绵绵地挂在云盛身上。
　　这云夫人不过二十三岁，虽说年纪上比不得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子，可保养得当，依旧貌美动人，加上多经雨露，那是别有一番韵味，最是勾人。
　　云盛眉眼落在她的盈盈细腰上，喉头一热，伸手把人抱在腿上，哑声道：“夫人越发动人了。”
　　云夫人推了推他：“老爷，您还有正事要办呢。”
　　双手软绵绵的，哪有什么力气，不过是欲拒还迎罢了。
　　这番举止勾得云盛热火难耐，再难以把持，他伸出手，握住云夫人的腰肢。
　　而屋里伺候的人，早就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把门拉上了。
　　屋里先是响起了东西落地的巨响，而后是云夫人断断续续传出的几声忍耐的低叫声，就在屋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一声叫喝：“老爷。”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守在门口的丫鬟呵斥道：“慌慌张张的作甚？”
　　这丫鬟是云夫人的贴身奴婢，唤做春瑶，平日里跟随云夫人左右，几乎是形影不离。
　　小厮一看，便知云夫人也在里头，加上房门锁着，饶是再愚笨，也知道书房里如今是何景象。
　　一想到自己破坏了云盛的好事，他不由得心里一紧，可想到云盛之前的吩咐，踌躇了片刻，还是小声道：“春瑶姐姐，是少族长来了。老爷以前吩咐过，若是少族长来了，一定要禀报。”
　　春瑶在云夫人入府前就伺候在她左右，是云夫人的心腹。
　　这些日子的事情，不仅听了，还没少替云夫人暗中查访。
　　如今正处于挑选新族长的重要节口，阿裳的一举一动都事关重大。
　　在心里斟酌了一会，春瑶蹑手蹑脚走到门前，抬手准备敲门扉，手举到一半却没有胆子落下去。
　　停了一会，她扭过头，向小厮道：“老爷和夫人有要事相商，一时半会过不去。差人好好招待少族长，就说老爷昨夜奔波劳累，这会儿正在歇着。”
　　春瑶的意思便是云夫人的意思，小厮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得罪云夫人，便点头下去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春瑶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往后退了几步，行礼：“老爷。”
　　她抬头悄悄看了眼，云盛脖颈旁的衣裳还有些褶皱，显然是刚刚急匆匆穿上的，他面色阴沉，脸上难掩好事被打断的不悦。
　　春瑶小心翼翼道：“老爷，刚刚小厮来报，是少族长来了。”
　　说完，目光一侧，落到云夫人身上。
　　云夫人的反应大相径庭，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并未有怒气。
　　“嗯。”云盛淡淡应了声，大步从她身旁走过。
　　方才小厮说的话，他在屋里都听见了。
　　春瑶看向云夫人：“夫人，奴婢……”
　　云夫人摆摆手：“你去厨房差人煮碗莲子羹，等会给老爷喝。”
　　云夫人家世低微，能够被云盛看上并纳为续弦，除了长得美艳，便是性格讨喜，处处为云盛着想。
　　云盛近日一心都扑在抢夺族长之位上，她是个识趣的，又怎会在意风月之事被打断。
　　若是事情成了，她便是族长夫人，这是一时欢愉远远比不上的。
　　*
　　阿裳从三长老家里出去，原本是想直奔云府的，可途径云盛家时，忽而想到了一些事情，便进去找云韵了。
　　可云韵做了亏心事，到现在还没调整好心绪，见了她，就像老鼠看见猫，下意识躲避。
　　阿裳拉着她说了一会话，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话不投机，没一会，两人便都兴致索然。
　　阿裳本来就是做戏给人看的，见她心思不在自己身上，更不想在她屋里多待，抬头问她屋里的婢女：“大伯父醒了吗？”
　　唤作拂东的婢女恭敬地福了福身：“少族长稍等，奴婢这就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婢女从门外进来，看了看阿裳，行礼道：“少族长，大长老醒了，请您移步厅堂。”
　　阿裳点点头，看着云韵，笑道：“堂姐，我先过去厅堂见大伯父了，你身子不舒服的话，就歇一会。改日有空，我再过来找你玩。”
　　云韵敷衍地说了声好。
　　走到门口，阿裳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扭头。
　　云韵正偷看她离开，被吓了一跳，愣愣道：“怎，怎么了？”
　　阿裳笑盈盈的：“堂姐，我突然想起来，三长老明日让我去谷庄走一趟，我一个人不想去，你陪我去吧。”
　　云韵一时没反应过来：“谷庄？”
　　“明日巳时，我让人来接堂姐。”落下这话，阿裳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阿裳进府，不过是因为先去了三长老家，怕引人猜测，这才来了，和云盛并没有什么话说。
　　在厅堂客套了几句，她便借口回去了。
　　徐嬷嬷听说人没回府，找得焦头烂额的，等找到云盛家的时候，正好碰上刚出门的阿裳。
　　徐嬷嬷见她平安无事，松了口气：“小姐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也不告诉下人一声，可把老奴吓坏了。”
　　阿裳上前，挽住她的手臂，笑道：“路过堂姐家，就想进去看看。嬷嬷，我饿了，我们回府吃饭吧。”
　　阿裳平易近人，尤其对徐嬷嬷和玉奴，那是打心底里当做家人来看的，从不摆少族长的威风。
　　小时候她就喜欢挽徐嬷嬷的胳膊，求着徐嬷嬷带自己出门玩。
　　许久没有被她挽着，徐嬷嬷心里热乎乎的，一听她说饿，心头那些话，更是瞬间就没地说了，只道：“老奴已经差厨房的人做着了，小姐一回府，就能用膳。”
　　阿裳笑笑，毫不吝啬地夸了几句，把徐嬷嬷哄得合不拢嘴的。

　　支持

　　
　　天色渐渐昏暗，阿裳用过膳，便到院子里活动筋骨。
　　今日的天空格外昏沉，乌云密布，甚是可怕。
　　徐嬷嬷看了眼天色，同阿裳闲聊：“小姐，奴看这天色，快要下雨了。城中半月无雨，若是此时来场大雨，便能凉快些。”
　　阿裳闻音，停下来抬头望了望，天空就像一个巨大的黑窑洞，乌云滚滚，往一个方向聚集。
　　今日天气炎热，来场大雨解暑自是好的，只是一想到城中惨案，她就高兴不起来。
　　见她面色不佳，徐嬷嬷疑惑道：“小姐可是有心事？”
　　阿裳把刀递给一旁的小厮，同她如实诉说心中的忧虑：“李木匠一案还未找到凶手，庆城这两日就会有捕快过来，我担心刑衙司那边会出事儿。”
　　徐嬷嬷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道：“这些事情，让长老们去做就好了，小姐不必徒增烦忧。”
　　阿裳叹了口气。
　　她现在怕的不是庆城派来破案的人，而是顾闫不能抢在他们先前指认凶手。
　　自从她决定嫁入顾家，上一世的事情就发生了些许变故，更是无端多出一条人命。
　　世事无常，倘若破案的人不是顾闫，那他的仕途之路，将会进入瓶颈。
　　徐嬷嬷不知道阿裳的心事，以为她是担忧族人的荣辱，想了想，道：“小姐若是忧虑，不如明日去见一见何衙司？让他帮忙破案。”
　　徐嬷嬷口中的何衙司，是刑捕衙的上任管司，掌管刑捕衙三十年，刑捕衙几乎是他一人说了算。
　　刑捕衙里面，到处都是能人异士，负责搜罗各种信息，简单来说，是影石族的暗线组织，偶尔也会插手一些案子。
　　阿裳不是没想过找何衙司，可是前两天她派人到刑衙司借人，何衙司只给了两人，打发她。
　　念此，阿裳蹙眉道：“何衙司与阿爹不和，自两年前辞官后，便不再见过他了，他能答应吗？”
　　“何衙司心气再大，所做之事皆也是为了影石族。小姐是少族长，如今这族中，暂时还是您说了算，何衙司总要给几分薄面的。”
　　阿裳想了想，觉得十分有理，点头道：“那我明日从谷庄回来，便去何府走一趟。”
　　徐嬷嬷默了默，忽然叹息道：“原先老奴觉得，小姐年幼，这些事情让老奴自己去做便好。但是小姐比老奴想象中的，要聪慧许多，有些事情，该由小姐做的，还是小姐亲自做比较好。
　　老奴多言，以后与顾家的婚事若是真定下了，那这少族长之位，便是真的与小姐无关了。族人念着往日旧情对小姐礼敬几分，但顾家人到底是外家，族人做不到爱屋及乌，到时候在顾家，小姐可就没有如今这般逍遥自在了。小姐若是能在此时立下威信，拉拢一些可靠之人，将来在城中，才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徐嬷嬷一番话，也算是推心置腹了。
　　从前她总是将阿裳看作笼里的金丝雀，需要好生呵护，才不会受委屈，但是这几日阿裳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便改了主意，觉得让阿裳自己历练一番也是好的。就像雏鹰，需摔倒数次，才能展翅翱翔。
　　顿了半响，徐嬷嬷又道：“老爷五岁时便能开始处理族中事务，虎父无犬子，奴相信，小姐也能成为像老爷一样得人。”
　　阿裳听了甚是诧异。
　　徐嬷嬷之前是一直不同意她掺和族中事务得，没想到短短几日，态度便大相径庭。
　　不过惊讶之余，更多的是高兴。
　　有人支持她，她便不再孤立无援。
　　阿裳心里涌上一股热流，眼角情不自禁变得湿润，她坐在石椅上，把头埋进徐嬷嬷怀里，低低的说：“嬷嬷，我不想长大，可是阿爹阿娘不在了，我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她曾想过，这一世重来，要过得无忧无虑。可是谁能想到，再来一次，也没能赶在爹娘纵火前，没有了庇护，便只能一个人咬紧牙关走下去。
　　就算她不争不抢，依旧会有麻烦找上门，所以这一次，她不能坐以待毙，往后的富贵路，她要自己铺好。
　　尽管经历了一世，可无论是以前的阿裳，还是现在的阿裳，始终都是一个心里脆弱的，需要保护的女子。
　　压抑多日的情绪，终是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她没有再忍着，抱着徐嬷嬷，大声哭了出来。
　　*
　　阿裳哭久了，不知不觉中在徐嬷嬷怀里睡着了，等醒来时，就在榻上，玉奴也从顾家回来了，阿裳问了时辰，戌时刚过。
　　阿裳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
　　玉奴奇道：“入寝时辰，小姐这是要上哪去？”
　　阿裳道：“去顾家。”
　　“啊？”玉奴听得满头雾水，“小姐不是刚从顾家回来吗？”
　　徐嬷嬷刚处理完府里的内务，在门外就听到她们俩的对话了，进屋接道：“小姐要去顾家，自有她的用意，莫要多嘴。”
　　玉奴应了声是，可嘴巴却紧紧抿着，看起来十分委屈。
　　她年纪也不大，有好奇心实属平常。
　　阿裳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笑着解释：“我与顾闫结亲的消息全城皆知，百姓们多把这当成我的胡闹之举。这还没去几天，就跑回家了，要是被人拿来做文章，说是顾家苛待我，那对我对顾家都是不利的。”
　　玉奴没想明白这其中厉害，只觉得这番举动越发委屈了阿裳，撇撇嘴：“小姐身份尊贵，怎么一与顾家结亲，就要低三下四的。”
　　不说玉奴，就连其他人，都是替阿裳不值的。
　　要说这几年影石族人与外族的关系，虽说是缓和不少，可还没到平起平坐的地步。尤其是被贬到这儿的官宦人家，外人不了解因果，大都把他们列为品行不端之士。
　　如今城中百姓议论顾家的那些话，简直是不堪入目。
　　阿裳看着玉奴，面色骤然肃穆，冷声道：“顾夫子当年也算得上是国舅，过几年没准会回到北冥，万不可轻视。就算没回去，那也是我未来的婆家，轻视了他们，便是贬低我。以后这些话，莫要再说了。我自己选的路，就算委屈，也要自己往肚子里咽。”
　　外人说三道四她管不着，可身边的人，必须跟她在同一条船上，不能有二心。
　　阿裳平日里从未对玉奴发过脾气，这次突然发怒，把玉奴吓了一跳，她咬了咬唇，颇为委屈：“小姐……”
　　徐嬷嬷道：“小姐说的没错，你这些话若是传出去，让外人怎么想云家和顾家？说得不好听的，别人还以为小姐瞧不上云家呢，等真的成了亲，顾家能给小姐好脸色看吗？你跟随小姐左右，理应为小姐分忧，而不是同外人一起，质疑小姐的决定。”
　　玉奴默声不语，抬头看了眼阿裳，见阿裳面色沉沉，思来想去，倒也能领会了些。
　　她红着眼道：“小姐，是奴婢多嘴了，以后这些话，奴婢不会再说了。”
　　要说玉奴这人，虽然经常嘴快，但是真的忠心不二。上一世是她处处为阿裳打点，始终护在阿裳左右。
　　阿裳一直把她当成姐姐来看，方才板起脸色不过是为了同她表明态度，见她委屈，哪里舍得再呵斥，脸色顿时就缓和了。
　　她拉起玉奴的手，软声道：“玉奴，我如今没有阿爹阿爹依靠，外面多是轻贱我的人，顾家是我未来夫家，顾公子或许会是我一生的倚仗。你记住，就算这天下所有人都瞧不起他们，我们也不能看轻他们。”
　　玉奴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
　　被一顿呵责以后，玉奴对顾家的态度简直是霄壤之别，就连晚上去顾闫房中传话时，对阿福的都是和颜悦色的。
　　这可把阿福吓得不轻，他左右打量了玉奴好一会，狐疑道：“云小姐真是这么说的？”
　　玉奴笑笑：“劳烦阿福哥为我传传话。”
　　阿福打了个激灵，浑身不自在。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自从玉奴进府以来，就对顾家人没什么好脸色，虽然表面上还算恭敬，可阿福却是能看出来她的真实想法的。
　　现在这么软声软语的，还真让人不适应。
　　玉奴见他不做声，语气越发软了，几乎是撒娇着说：“阿福哥，你就帮帮我吧，若是话没传到，回去小姐定会责罚我的。”
　　阿福想了想，终于点头：“行吧，我跟公子说一声，你先在这儿等一会。”
　　说完，几乎是逃跑似的走开了。
　　*
　　阿裳没想到顾闫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简单梳洗过后，便去了他的房中。
　　因顾闫正在看书，她便没有出声打搅，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顾闫目不斜视，看着十分认真。
　　可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没一会便心不在焉，目光斜落在阿裳身上。
　　阿裳正低头玩桌案上的荷花图，彷佛没有发现他的打量，玩得全神贯注。
　　良久，顾闫把书放下，问：“云姑娘不觉得无趣吗？”
　　阿裳这一会正无趣着呢，好不容易等到他开口了，如释重负地收回手，仰头冲他笑了笑：“若是能从小陪伴在顾公子左右，做顾公子的侍读，是阿裳的荣幸。人家都说，青梅竹马之情，最难割舍和难忘。阿裳想做顾公子的青梅竹马。”
　　顾闫嘴角抽了抽。
　　这个女娃娃，说话的方式就像大人，半真半假，实在令人难以琢磨。
　　不过现在，他心里的猜测却越来越明显，有个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他敛了心绪，道：“李木匠这件案子，云姑娘那边可有新的眉目？”
　　提起正事，阿裳面色顿时一变，坐姿瞬间端正：“眉目没有，不过今日偶然从三长老那儿得知了一个消息，庆城已经派人过来了，估摸路程，后天就能到。”
　　顾闫眉宇微蹙。

　　怜悯

　　
　　阿裳蓦地低头叹了一口气：“哎，若是刑衙司能查到些什么就好了，抢在庆城前面把真凶查到。我听徐嬷嬷说，此事关系重大，若是被庆城的人抢了功劳，那影石族便没了颜面。到时候我这少族长的位置，是不是也要没了？”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稚气。
　　顾闫定晴看了看她，却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他默了默，道：“刑衙司擅断命案，云姑娘不必担忧。”
　　阿裳撇撇嘴：“我担心的哪是刑衙司，我关心的，是顾公子。”
　　顾闫嘴角一僵，没有接话。
　　只听阿裳又道：“我把顾公子安插到刑衙司，就是想让你在里面立功，明年春试拿到入仕的机会，考取功名。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若是错过，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有这等机遇。”
　　顾闫听着，瞳孔蓦然收紧，神色晦暗不明。
　　来到影石城没多久，几经了解查探，知道屠夫是最能出入外城的人，消息也最为灵通，他便寻找机会，也开了一个肉铺子，做起了操刀的生意。
　　因为身份特殊，加上他长相俊美，常引城中妇人驻足买肉，城中便时常有谈论他的声音，不过大家说得最多的，便是他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委身做了屠夫。
　　起初也有人怀疑，但是他的生意日益兴隆，大家便也就习以为常了。
　　外人都笑话说，顾夫子贵为书院夫子，嫡子却做了屠夫，不是个读书考取功名的好苗子，可惜了顾家这个曾经的书香门第。
　　屠夫的身份就是一个护身符，有了这层身份的掩护，除了顾家人，无人知晓他立志要考取功名。
　　上一世能顺利入仕，多亏了屠夫这个身份，让人放下戒备，省了不少麻烦。
　　那阿裳又是如何知道的呢，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如他所想的，这个女子，与他是同一类人？
　　顾闫这么一想，不由得眯起眼睛，眸中透着一股难言的情绪。
　　想得多了，心里就莫名地烦闷起来，语气沉沉道：“多谢云姑娘抬爱，只是顾闫在读书上没有天赋，怕是要辜负了姑娘的一番美意。”
　　阿裳默了半响，按照原先就准备好的说辞，应道：“我自然知道顾公子不是读书的料，心思啊，也不在书上。可读书人说出去体面，你也不用做大官，考个秀才回来就成。我是少族长，就算贿赂考官，也要帮你拿你拿到秀才的身份。明年春试，你到考场里走走就行，其余的交给我。”
　　顾闫嘴角慢慢扯平。
　　这种妄语，也就只有孩童敢说了。
　　顾闫低眉瞧了她好半响，阿裳眨巴着天真的双眸，突然昂首挺胸，十分硬气道：“怎么，顾公子不相信我？我是少族长，城中所有人都要听我的。他们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处罚他们。”
　　不得不说，阿裳演得极好。许是孩童外貌的天生优势，虽然心里做不到自然而然地纯真，表情也有些拙劣，但表面上挑不出任何差错来。
　　此时顾闫身边坐着的，不过是一个骄纵惯了的大小姐，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话似真似假，顾闫一时半会也分辨不出来是不是装的，他默了一会，挪开眼，重新拿起桌子的书，安静看着。
　　正当阿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顾闫突然抬头问阿福：“穆家表兄什么时候来？”
　　阿福回道：“昨日穆家刚来信，听老爷说，下月初五左右就能到影石城。”
　　阿裳在一旁听着，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已是翻江倒海。
　　顾闫口中的穆家表兄，除了穆司逸，就没有旁人了。
　　她不是不知道穆司逸不日就会到影石城上任，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还是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顾闫点点头，没再问下去了。
　　不过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略过阿裳脸上。
　　阿裳面无表情。
　　察觉到顾闫的注视，阿裳抬眸，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在顾闫眼中看到了审视，只是在她还没有仔细查看是否是自己看花眼时，顾闫便移开了眼。
　　“穆表兄字司逸，是母亲那边的亲戚。下个月会来影石城接替监军的位置。”
　　影石城中的监军一直由北冥派来的人担任，上任监军上了年纪，在半年前刚告老还乡，现在位置还空着。
　　这句话不知道是解释还是故意说给阿裳听的。
　　阿裳暗暗吸了口气，抬眸故作好奇道：“穆家表兄？那是谁？从北冥来看顾公子的吗？我听嬷嬷说，顾夫子以前是国舅，家世显赫，来的穆家表兄，一定是个达官显贵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家门无罪的北冥公子哥呢。听说北冥少年，各个俊美无双，温文儒雅……”
　　说到这儿，阿裳眯起眼睛想象，看起来非常的迷醉，嘴边不由自主地溢出笑声，活脱脱一个思春少女。
　　阿福干咳几声，无情打破她的幻想：“被贬到影石族的人，亲人是不能前来看望的。”
　　阿裳顿时失望道：“这么说，那穆家表兄也是被贬到这儿来的了？顾家到底犯了什么错啊，怎么身边所有人都被贬谪？那我以后，岂不是没机会去北冥城看看了？”
　　阿福默声。
　　倒是一旁的顾闫接了话：“顾家戴罪之身，重回北冥难如登天，若是云姑娘执意进入顾家门楣是为了去北冥，那云姑娘可能就要失望了。”
　　阿裳默了半响，淡淡一笑：“其实去不去北冥都无妨，阿裳想的，不过是未来的日子能过得好些。”
　　话音刚落，玉奴过来传话，说是热水烧好了，徐嬷嬷让她回去沐浴。
　　阿裳起身告辞。
　　待人远去，阿福才收回目光，帮顾闫擦拭桌案：“小的记得，公子素来不喜欢他人进书房的，怎么今日同意云姑娘进来了？”
　　顾闫淡淡道：“云姑娘脸皮厚，不给她进来，指不定把外头闹得个天翻地覆。”
　　这句话自然是夸大其词了，不过经过几日相处，阿福还真发现，这云姑娘做什么事情都随心而为，不计后果，把人拦住，说不定还真的会闹。
　　阿福怔了会，而后笑出声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是贵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由着性子。无忧无虑的，倒也让人羡慕。”
　　闻言，顾闫恍惚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穆司逸与他同朝为官，因为收服了影石族人，一时受到圣上重用。
　　他不爱到穆府走动，但关于穆家的一些闲言碎语却不断在府中传开。
　　穆少夫人生产之日被人玷污，羞愧自尽。因为触犯了影石族女子死后要保持净身的族例，尸首被丢弃在林中，暴晒十日，被野兽啃食殆尽，未留全尸。
　　而往日以宠妻之美名在北冥被人夸赞的穆司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人死无全尸却无动于衷，未曾请过假，上朝时还与同僚谈笑风生。
　　真正爱一个人，是无法装出来的。
　　也就是那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表兄虚伪，一时厌弃，许是念起已逝妻子，或是同情阿裳的遭遇，他将穆司逸，彻底拦在了官场门外。
　　这个女子年轻时也是个烂漫洒脱的性子，没想到结局如此凄惨。
　　收回思绪，顾闫道：“明日把屋里那些桃子，分几个送到云姑娘房中。”
　　阿福一愣：“啊？”
　　*
　　还没搬进顾府的时候，阿裳喜欢在浴池中沐浴，但是顾府条件简陋，加上顾夫人勤俭，并没有浴池，徐嬷嬷便找人做了一个超大浴桶，放在阿裳房中。
　　虽此前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但一身疲惫并没有完全褪去，进到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身子，阿裳舒服地眯上眼，趴在浴桶上。
　　玉奴在一旁帮她擦背。
　　徐嬷嬷手里拿着一个木瓢，帮她舀水净身的同时，带来了一个消息。
　　“小姐，据北冥传回的消息，穆司逸的父亲穆员外郎是因为在祭天大典上出了疏漏，被皇上降职，穆司逸为了替穆家将功补过才主动请缨到影石城担任监军的。”
　　阿裳道：“穆员外郎所犯何事？”
　　“这个，信中没说，不过提了一句，说是可大可小。不过从穆家这情形来看，这两年顾家亲信在朝中并没有得到宠信，以后顾家想回北冥，着实困难。”
　　阿裳却没想这么多，顾闫的一生，说不上顺风顺水，但有福运傍身，不出几年就能回去。
　　“新任副监军是谁？”
　　“还未定下。”
　　阿裳睁眼，换了个姿势，直坐在浴桶里，问道：“往任副监军，是由阿爹挑选的，如今城中是我主事，这副监军的人选，是不是可以由我来任命？”
　　徐嬷嬷颔首：“是如此，不过小姐年幼，其他人多有不服，就算有合适的人选也要过问三位长老的意见，三位长老同意了才能接任。”
　　想了想，继而道：“副监军由本族人担任，这是族例要求的，顾公子进去刑衙司，不少人已经颇有微词，是断然不能让他当副监军的。”
　　阿裳一怔，没想到徐嬷嬷误会了她的意思，无奈笑道：“挑选副监军的事情我不会胡闹，顾公子是不能当的，不过我现在啊，心里倒真的是有个人选。”
　　徐嬷嬷好奇道：“小姐说的那人是谁？”
　　阿裳回眸，娇俏一笑：“现在还不能告诉嬷嬷。”
　　徐嬷嬷无奈摇头。

　　谷庄

　　
　　翌日清晨，阿裳在出门前，同顾夫人一起用了早膳。四人第一次难得的聚在了一起。
　　用膳过后，顾翰想起一事，问道：“阿裳姑娘可有想学的东西？苍梧女子及笄前，都会学女红或者茶艺。正巧夫人手艺巧，若是阿裳姑娘对这两样东西有兴趣，可以跟夫人讨教一二。”
　　阿裳认真想了想，回道：“我不想学女红和茶艺。不过对读书习字颇感兴趣，阿爹在世的时候，也请先生教过我一段时日。若是顾夫子不介意阿裳是女儿身，又资质愚笨，阿裳倒想跟夫子识字。”
　　顾翰听了有些诧异，沉吟半响后，他犹豫道：“现在书院里只有男子，阿裳姑娘去了，恐怕是多有不便。”
　　阿裳道：“我不去书院，夫子闲暇时能教我识字便好。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阿裳不求满腹经纶，能够认得一些简单的字词便可。”
　　顾翰点点头：“若是如此，倒是好办。”
　　影石族女子向来与众不同，没有明显的男女之分，城中更是有不少女子擅骑射。云硕爱才,精通诗书，他的女儿喜欢读书在常理之中。
　　不说影石族，北冥城里的官家女子都是识字的，从小就请先生私下教习。
　　琴棋书画，不求样样精通，但若能习得其中两样，便与寻常女子完全不同，嫁人后到了夫家也能让人高看一眼。
　　阿裳看向顾闫，浅笑道：“对了，夫子，顾公子不是缺个伴读吗？正好我也认字，与顾公子年岁相差也不大，不如这伴读，由我来做可好？”
　　顾闫停箸，意味不明地看了阿裳两眼。
　　顾翰看了看顾闫，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便问道：“闫儿，阿裳姑娘说的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顾闫眉头皱了一下。
　　顾夫人也跟着停箸，出声打圆场：“虽说闫儿与阿裳姑娘有婚约在身，可到底男未婚女未嫁的，授受不亲，容易落人口实。我看这事……”
　　“既然阿裳姑娘有意，那便这么定了吧。”顾闫说完这话，顾翰和顾夫人皆是一愣。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眼，顾翰道：“既然闫儿都同意了，那这事便这么定了吧。你们两个多点相处地时间，好好认识一下也好。”
　　原本阿裳只是想趁着顾翰夫妇都在，顺口把这事提了，顾闫骑虎难下，不答应也会考虑考虑。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让她有点诧异。
　　不过事情到底是成了。
　　一顿饭吃得甚是愉快。
　　饭后，徐嬷嬷备马，阿裳在门口等云韵，拖了半盏茶的功夫，云韵到底还是如约而来。
　　马车内，云韵十分沉闷，只字不提。
　　阿裳道：“堂姐可是还在想着我落水的事情？”
　　云韵咬了咬唇：“我……”
　　阿裳拉起她的手，热络道：“那日是我自己失足掉下去的，堂姐不必愧疚。再说了，我早就不怪你了。”
　　说完，阿裳转头拿起一个木匣，从里头掏出一枚金簪，递给云韵：“上次堂姐看见我戴这簪子，说喜欢，就送给你吧。”
　　云韵眸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枚簪子她垂涎已久，以前暗中表达过几次喜欢，阿裳都没有答应送她。她伸出手欲要去拿，却在中途又犹豫着收回手。
　　阿裳见状，干脆把簪子直接塞进她手中：“堂姐不要跟我客气，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喜欢就拿去吧。”
　　“可是这只簪子，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阿裳叹了口气：“再喜欢，那也是身外之物，哪里比得上我和堂姐之间的感情？如今阿爹爹娘不在，堂姐便是我最亲近之人，我自然是要对堂姐好的。”
　　云韵抬头，见阿裳眸色诚挚，全无半点假话，这些天来的担忧，渐渐消散。
　　她这堂妹，素来单纯，落水一事，自是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想通了，云韵如释重负，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阿裳特意提起两人从前去玩的那些事情，等到了城北农庄，已然没有任何隔阂了。
　　下了车，云韵望着前方简陋的数十间农舍，奇道：“对了，阿裳，你叫我过来这儿，要做什么？”
　　阿裳拉着她的手往前走，道：“以前阿爹跟我说，每年收谷，农庄里都很热闹，我还没见过百姓收谷呢，就想过来看看。”
　　阿裳从小就贪玩，对什么事都好奇，云韵不是第一次跟她出门凑热闹了，听她一解释，便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她停下来，把阿裳往后拉：“可是阿裳，我听阿爹说，那谷物可痒了，碰到了，会起疹子的。”
　　阿裳不以为然地笑笑：“ 放心吧，其他人都碰得，我们自然也碰得，再说了，我们只是过来看看而已。”
　　云韵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我们就看一会，半个时辰后就回去。”
　　阿裳一旦闹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云韵没辙，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
　　徐嬷嬷带人跟上来，行至阿裳身旁，低声说了一句：“小姐，礼物都卸下来了。”
　　阿裳点头，往四周扫了眼：“赵庄主和何副庄主今日可在？”
　　徐嬷嬷道：“奴打听过了，都在呢。”
　　阿裳道：“嬷嬷先把东西先送过去吧，我跟堂姐先在附近看看，等会再去找两位庄主。”
　　徐嬷嬷应了声，走开去把差事办了。
　　阿裳往前走了一小会，远远的便有个声音响起：“少族长。”
　　阿裳闻音脚步一滞，顺着声音望过去，有个人朝他走了过来。
　　前世她继任族长之位后，每年族会之时，赵庄主都会禀明收成情况。
　　她记得住人。
　　阿裳敛了敛思绪，含笑上前：“赵庄主。”
　　赵庄主快步走过来，距离她只有几步之时缓缓停下，拱手做揖：“见过少族长。”
　　阿裳抬手：“赵庄主不必多礼。”
　　赵庄主端直身子，抬眸问道：“少族长怎么过来了？”
　　阿裳道：“我未曾见过收谷，听人说这里热闹，十分好奇，就想过来瞧一瞧。”
　　小孩子，对未见过的事情难免好奇，这是人之常情。
　　并非有备而来，赵庄主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领着阿裳往前走：“少族长随我这边来。这个时辰，收谷的百姓已经在田里忙活了，正好能瞧一瞧丰收的景象。”
　　阿裳跟他并排着走，随口问了一句：“我听人说，今年城北农庄收成不好？”
　　赵庄主闻声叹息道：“不瞒少族长，今年天气炎热，雨季延迟，往年一个月里有十天下雨，今年也就下了五六场雨，谷庄的收成确实不好，往后这半年，百姓们怕是要不好过了。”
　　究竟不好过在哪里，赵庄主没明说。
　　阿裳却是知道的，她秀眉轻蹙，没有回话。
　　影石族每年都要向苍梧缴税，而且这税，比苍梧国其他百姓翻了两倍，再加上进贡的税事先经过庆城之手，这里拿一点那儿扣一点，就远没有两倍这么简单了。
　　沉默半响，阿裳道：“今年的税，何时交与庆城？”
　　“下月初五。”赵庄主顿了顿，无奈道，“眼看着，也只剩十天时间了，也不知道今年的谷子，有没有去年一半。往年收成好，也只能勉强上税，今年……”
　　阿裳生来就是少族长，锦衣玉食，从前的她并不知道人间疾苦，上一世跟着穆司逸奔波劳碌，吃了不少苦头，现在非常能理解百姓们的难处。
　　“除了向庆城缴纳的那些税，本族这边的呢？往年是如何缴纳的？”
　　赵庄主面露愁容道：“这两年苍梧战事吃紧，征税变多，加上族里经济吃紧，为了通城文碟的事情，长老们四处奔波，百姓们向族里纳的税，便也跟着涨了不少。”
　　阿裳低眸，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这些日子，辛苦赵庄主了。”
　　赵庄主苦笑一声：“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只是始终帮不上百姓什么忙，这心里啊，就沉甸甸的，愧疚得紧。”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田头。
　　阿裳抬头一望，田里金灿灿的一片，谷子随风摇曳。几十个人在田间收割，时不时传来几声嬉笑声，十分热闹。
　　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农见阿裳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镰刀，手往身上随便一擦，急匆匆跑过来打招呼：“少族长，赵庄主。”
　　赵庄主颔首，同阿裳道：“少族长，这位是成为灵桥村的里正，姓汪。”说着，话头一转，同那里正解释道：“少族长没见过收谷的场面，过来看一看。”
　　那里正听了，恍然点头，眸里带着无奈，面上却是含笑：“这收谷场面啊，也没什么好看的，是最累人的差事。太阳当头，这儿太晒了，少族长随我去屋里坐一坐吧。”
　　一直在旁边插不上嘴的云韵这时开口：“阿裳，我有点累了，我们去歇一会吧。”
　　阿裳沉吟片刻，问那里正：“何副庄主在哪儿？”
　　“在屋里算账呢。”
　　阿裳道：“既如此，我们就先去歇一歇。”
　　就在此时，有一村民小跑过来，同赵庄主道：“庄主，昨日的谷子都包好了，请您过去清点。”
　　赵庄主点点头，侧头看着阿裳，阿裳冲他笑了笑：“赵庄主先去忙吧，这里有汪里正呢。”
　　赵庄主也没客套，跟着那村民走了。
　　阿裳和云韵去了汪里正的家里，坐了一会，他打听了一下何副庄主的位置，便过去找人了。

　　请求

　　
　　何副庄主前脚刚收礼，后脚就看见阿裳来了。
　　虽然疑惑，不过还是热情接待了她。
　　寒暄几句，阿裳吩咐徐嬷嬷带云韵到附近逛一逛，屋里只留她一人与何副庄主谈正事。
　　两人谈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汪里正便过来了。
　　说是家里备好了酒菜，让阿裳前去享用。
　　阿裳没想到汪里正做了饭菜，这一会还不饿，便推辞道：“早上出门前我刚用过膳，先不吃了。里正先吃吧。”
　　汪里正道：“鸡都杀好了，在锅里煮着呢，少族长就别客气了。过去吃两口也成。”
　　阿裳遭不住他的热情，唤了何副庄主一同前去。
　　何副庄主以事务繁忙，推辞了。
　　阿裳不好勉强，便自己过去了，等回到汪里正家，云韵和徐嬷嬷都回来了。
　　厨房里飘来阵阵香味，汪里正带着阿裳进屋，给她们倒茶水：“少族长第一次过来，我们也没什么好款待的，还请少族长不要嫌弃。”
　　阿裳接过茶水，道：“我今日就是过来随便看看，汪里正不用客气。”
　　“少族长难得过来一次，村民们听说您来了，都很高兴呢。”说到这儿，汪里正拢了拢双手，笑得局促，“今年收成不好，少族长，赋税的事情，是否能……”
　　话没说完，便被门外一道声音打断：“阿爹……”
　　阿裳和云韵不约而同往门外看去。
　　有个小男孩迎面走了过来，应该是刚从田间回来的，发梢上沾了几根稻草根，赤脚，肤色黝黑，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圆溜溜的，十分明亮。
　　发现屋里有外人，小孩儿突然停下，拉住汪里正的衣裳，拘谨又紧张道：“阿爹……”
　　汪里正把人拉到跟前，笑着解释：“兴儿，这位是少族长。旁边这位，是云韵小姐，大长老的长女。”
　　说完，又同阿裳道：“少族长，这个是我家犬子，叫兴儿。”
　　兴儿这个年纪，不是很明白少族长和大长老的身份代表着什么，不过从小规矩学得还不错，冲阿裳腼腆地笑了一声：“两位姐姐好。”
　　阿裳把茶水放下，回以一笑：“怎么不穿鞋子？”
　　兴儿抬头，看了看汪里正。他怕生，还不太敢接话。
　　汪里正道：“孩子们顽皮，每年收谷，都是赤脚在田间玩闹的，皮糙肉厚，稻草杆伤不了他们。”
　　阿裳点了点头，目光瞥向玉奴：“那些饴饧，拿下来了吗？”
　　玉奴道：“还在马车上呢。”
　　“去拿过来吧。”
　　玉奴颔首，看了一眼汪里正，出门去了。
　　汪里正道：“少族长先在这儿坐着，我去厨房看看，烧菜烧好了没。”
　　阿裳和云韵在屋里聊了一会，菜就上齐了。
　　看到菜品的时候，阿裳愣了愣，汪里正怕是把家里好吃的都拿出来款待她了，不仅有鸡肉，还有羊肉，牛肉，和鱼头豆腐汤，和一盘青菜。
　　这样的伙食，和她平时在府中的膳食，相差不大。
　　只不过阿裳吃过苦，明白寻常百姓家并不富裕，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汪里正积攒了多久了，尤其是那羊肉和牛肉，都是熏干过的，看色泽，放了一两个月了，怕是留着在盛大节日的时候吃的。
　　“今日贸然打扰，辛苦里正了。”
　　汪里正含笑道：“少族长不必客气，用膳吧。这些菜，都是我婆娘烧的，乡下人，手艺不好，若是不合少族长口味，还请少族长多担待。”
　　阿裳抬眼，见门边一妇人搂着兴儿，对着她笑：“老婆子手艺不好，少族长不嫌弃便好。”
　　他们离得远，似乎没有落座的意思。
　　阿裳起身，道：“辛苦大娘了，不要干站着了，过来坐着吧。”
　　汪大娘闻言一怔，而后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不用了，这不合规矩。膳食是为少族长准备的，少族长自己吃吧。”
　　阿裳道：“既是来做客的，主人不上桌，客人哪有自己吃的道理。若是里正和大娘不落座，这饭菜我倒不好意思吃了。”
　　汪里正和自己的妻子对视了一眼，扭捏一饭，这才坐下来。
　　一家三口都十分拘谨。
　　阿裳动了筷，他们才敢跟着动筷，桌上的菜没敢怎么夹。
　　叫兴儿的小男孩眼巴巴望着那盘鸡肉，欲言又止。
　　汪大娘道：“兴儿，吃饭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的，赶紧吃。”
　　阿裳夹了一个鸡腿，放到兴儿的碗里。
　　汪大娘瞬间就不淡定了，连忙站起身，紧张道：“少族长，这鸡腿您留着吃吧，兴儿他从小就不吃鸡腿的。”
　　“我不吃腿，给小孩子吃吧。”阿裳笑笑，“大娘先坐下吧。”
　　汪大娘如坐针垫。
　　阿裳知道他们不自在，这一会儿也没什么食欲，吃了一口饭，便同汪里正闲聊：“去年农庄向本族缴了多少斛谷子？”
　　汪里正正一直想办法说这事呢，如今阿裳主动提起，连忙回道：“五十斛。族内的倒还好，就是向庆城缴纳的，去年从一百斛提到一百五十斛。去年收成好，村民们交了赋税，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今年这情况，怕是要把人活活逼死。”
　　汪里正实打实的村民，从小就在庄稼地里长大，淳朴又耿直，不像赵庄主，有许多顾虑，不敢直言。
　　收成不好，最难受的其实就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
　　在他们眼中，即便阿裳是个孩子，那也是城中的掌权人，赋税的事情是她说了算。
　　或者说，见到一个在族内稍微有些权势的，他都想把村民们的境况说出来，无论管不管用，只要这消息能往上传递，总会有点用处。
　　如果真的走运，上面的人解决了他们的困扰，那便是天大的喜事。
　　阿裳垂眸沉思。
　　汪里正见她不语，叹息道：“少族长，不是我这个老头子嘴碎，实在是今年这情况，村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少族长回去了能否同几位长老说一说，减免赋税。不然，这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阿裳默了默，道：“这事我尽力而为。”
　　得到回应，汪里正突然起身，站到一旁，感激地冲阿裳鞠躬道谢：“那我，就先替村民们谢过少族长了。”
　　阿裳放下筷子，上前托起他的双手：“里正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情。回去后，我会同三位长老好好商议的。”
　　心事尘埃落定，汪里正松了一口气，重新落座。
　　席间汪里正十分热情，阿裳胃口不怎么好，没吃几口饭，倒是云韵，许是第一次来到农家，觉得饭菜新鲜，吃了不少。一顿饭下来，倒也是欢快。
　　吃完了饭，阿裳同那汪里正说想去田里看一看，汪里正刚刚心愿达成，十分热络，带她去了田里。
　　未到午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天气十分炎热，村民们在田间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妇人还哼起了小曲儿。
　　阿裳在田头看了一会，觉得他们打谷十分有趣，便提了一句，说想去田里玩一玩。
　　云韵听了立即摇头：“阿裳，谷子痒，我们还是莫要进去了。”
　　阿裳道：“堂姐，我想过去看一看，你先在这儿等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汪里正在一旁也劝道：“少族长，这田间多有虫子出没，刚割的稻杆也容易伤人，您……”
　　话音未落，阿裳已经跑到田里了。
　　汪里正吓了一跳，赶紧跟了过去。
　　那些村民看见阿裳来了，纷纷停下手侧头看她。
　　谷子都是人力收割的，女人负责用镰刀割谷，健壮的男人则负责打谷，每人手中抓着一大捆谷子，往那木板上拍，使劲拍个几十下，那些谷子就掉落在了木板下的箩筐中。
　　阿裳头一次见到打谷的场面，觉得十分有趣，便朝着最近的那几个村民走去。
　　她扭头问汪里正：“谷子都是这样打的吗？”
　　汪里正看出她兴趣勃勃，心里有个念头突然闪过，随手拿起田里的一捆稻草，递给阿裳，道：“少族长既然都来了，要不要试试打谷？”
　　阿裳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接过那捆稻草，学着旁边村民的样子，有模有样的，把那稻谷用力往木板上一拍，奈何她力气太小，只落了几颗谷子。
　　汪里正随手拿起另一捆稻草，道：“少族长，这谷子要使劲才能拍下来。”
　　说完，高扬起手中的稻谷，用力往木板上拍了好几下，将近一半的谷子尽数掉入箩筐。
　　阿裳会意，点了点头，用力拍了十几下，那些谷子果然差不多就掉光了。
　　打谷确实费时费力，不过短短片刻，她便开始喘气了。
　　旁边的村民愣了一会，看见阿裳在认真打谷，便收回目光，继续干活了。
　　不过有几个好奇的村民，还是从不远处过来，围着阿裳看。
　　阿裳打了一会，便开始与他们闲聊，问了许多关于种谷打谷的事情。
　　村民们都是热情好客的，一一告知，不多时，阿裳便与他们打成了一片。
　　*
　　云韵在田头无人搭理，不一会儿便觉得烦闷了，催促玉奴道：“你快去把阿裳叫回来，她是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玉奴默了默，道：“小姐想玩，便让她玩吧。大小姐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四处看看。”
　　其实玉奴也不知道阿裳为何非要进去，还跟村民们一起打谷，但阿裳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用意，她不便阻拦。
　　玉韵听了，眉头轻蹙。
　　这里都是农舍，杂乱又脏，还总是能闻到一些奇怪的臭味，有什么可看的？
　　也不知道阿裳为何非得带她来这儿？
　　云韵心里不太高兴，但碍着玉奴是阿裳的婢女，也不好在这会儿发作，往田野的方向望了望，捂鼻道：“我先回马车里待着，若是阿裳出来了，你告诉她一声。”
　　云韵落下这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好，徐嬷嬷从赵庄主那边回来，发现只有云韵一人，停下脚步，问道：“大小姐，我们家小姐呢？”
　　这旁边有股奇怪的花香，云韵闻到了就身子不舒服，一刻都不想多待，匆匆道：“在田里玩呢，你去那儿找她吧。”
　　徐嬷嬷往田间的方向瞥了瞥，阿裳一身粉裙，十分显眼，这一会和村民们聊得正欢呢。
　　她忽然想起阿裳出门前的吩咐，转头叫住云韵：“大小姐。”
　　云韵回过头，不解地望着她。
　　徐嬷嬷冲她淡淡一笑：“奴想起来了，刚刚下人回报，说是大长老也来农庄了，这会在何副庄主家，大小姐可以过去看看。”
　　云韵闻声，缄默半响，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离开时换了方向。

　　拉拢

　　
　　云韵再次去到何副庄主家的时候，远远的便瞧见了她的继母，云夫人。
　　她停下脚步，秀眉紧蹙。
　　但是云夫人看见她了，怔了怔，起身朝她走来，淡笑道：“大小姐怎么在这儿？”
　　云韵藏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举目望了望：“阿爹呢？”
　　声音冷清，没有一丝情感。
　　云夫人虽是明正言顺被纳入云府的续弦，可依照影石族首妻为贵的规矩，在云韵面前是低人一等的。
　　刚入府时，她百般讨好云韵，却没有得过云韵一个好脸色。
　　后来生下，母凭女贵，在府中的地位稳固，便也不再对云韵虚情假意。
　　不过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
　　这般被忽视，云夫人心里十分不爽快，但这么多年过来，都是这般隐忍的，还是笑着回了句：“老爷正和何副庄主在屋里谈事呢。大小姐不是跟少族长过来的吗？怎么不见少族长？”
　　云韵冷冷道：“阿裳在何处与你何干？”
　　在云韵眼里，云夫人不是她的继母，而是一个害死她母亲，并抢走她父亲的坏女人。
　　云夫人默了默，强笑道：“我这也是关心大小姐。”
　　云韵睨了她一眼，不屑一顾：“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好意吧，阿爹又不在这儿。”
　　云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她身边的春瑶替她不值，蹙眉道：“大小姐，夫人再怎么说也是你的母亲，你怎可如此无理？”
　　云韵瞬间怒目：“母亲？我的母亲早就死了。就凭她，也配做我的母亲？”
　　春瑶被噎住，一时语塞。
　　影石族尊卑分明，尤其是云韵的亲生母亲，本就是本族人，她家夫人为外氏，就算是平妻，那也不配和云韵的母亲相提并论。
　　表面上，云夫人现在是云韵的母亲，可实则，也就是个名号。
　　若是云韵不想叫，这声母亲，云夫人确实还但当不起。
　　云夫人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打圆场：“大小姐，刚刚村民给了我一些糕点，你要不要尝尝？天气热，就别站着了，过去坐会吧，等老爷出来，一起回府。”
　　云夫人示意春瑶，春瑶扭头，去拿身后桌子上的那盘糕点。
　　云韵看都不看云夫人一眼：“不用了，阿爹既然在忙，我便不等他了。”
　　门外的交谈声不算大，但屋里的云盛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以及云韵的声音，面色微沉。
　　何副庄主道：“大长老，还有几日就是收谷节了，我手头事务繁多，就不送客了，大长老请自便。”
　　逐客令已下，便说明这何副庄主已经没有了交谈的心思。
　　云盛面色一变，沉默半响后，终是把话挑明：“副庄主，收谷节的祭司本应该由你来做，可是这些年，主事的人都是赵庄主，难道副庄主就不想拿回一次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何副庄主目光闪烁，默声不语。
　　收谷节也名祭天节，影石族的第二大盛事，主事的祭司，不仅在族内位高权重，更是受到百姓们的爱戴。
　　这美差原本是属于他的，但是五年前，因为他底下的人犯了错，他的能力受到质疑，便落到了赵庄主手里。
　　这些年他一直屈于赵庄主之下。
　　云盛见此，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忙道：“若是副庄主有意，我云某，倒是可以帮衬一二。”
　　何副庄主却在此时，拧了下眉头。
　　云盛今日突然造访，方才又明里暗里在挑拨离间，他不是没有听明白，只是装作不知道。
　　大长老若是愿意帮她，那祭司的位置，确实有可能落到他手里。
　　只是……
　　何副庄主眉眼微眯，脑海里突然闪过阿裳刚刚对他说的那番话：
　　“我听说，何副庄主有个独子，武艺超群，可惜时运不济，二十岁了，只混了一个小捕快的差事。如今这新任副监军的位置还空缺，我有意提携何副庄主一把。若是副庄主想好了，便到府中找我。”
　　少族长年纪轻轻，就已经运筹帷幄，知道捏人七寸，比当年的族长，还要过之而不及，加上有三长老和聂察部两人相助。就算将来真的入了顾家，与族长之位失之交臂，现在，这族里也是她说了算。
　　如果她真的愿意把副监军的位置给智儿……
　　短短片刻，何副庄主心里百转千回，不过在权衡一番利弊以后，倒也有了抉择。
　　他往后退了两步，拱手道：“大长老，我年岁已高，身子骨也越来越差，担当不了如此重任。屋里这些东西，我何某用不着，大长老等会走的时候，把它们都带回去吧。”
　　云盛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果断，面色骤然一变：“你……”
　　何副庄主声音清冷：“大长老有意结交，何某不胜感激。但是族中之事，何某不敢僭越，全听少族长命令行事。”
　　原本以为，借着赵庄主和何副庄主的矛盾，他可以趁机拉拢何副庄主，在祭天节上出风头，没想到何副庄主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人。
　　接连被拒，云盛气急败坏。
　　他看着何副庄主，说不出话来。
　　*
　　在何副庄主这儿碰了壁，他灰头土脸地出门，等上了马车，一口气还是顺不下来。
　　云夫人在一旁帮他抚胸，看这架势，也知道事情没成，皱眉道：“何副庄主不识好歹，我们也还有别的法子呢，老爷莫要气坏了身子。”
　　云盛甩袖，忿忿道：“阿裳都放弃了族长之位，他们这群老顽固，还是死心不改。一个稚子，能成什么大事？”
　　云夫人忽然便明白他生气的缘由了，垂下手，道：“我记得老爷说过，少族长上次在族会上，言行举止俨然一个大人。”
　　云盛点头：“这帮人精，心里倒是精明，明哲保身，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松口。”
　　云夫人目光闪烁了一下：“老爷，我刚刚差人去打听，在我们来之前，少族长过来送礼了。你说，会不会是她跟何副庄主说了什么？”
　　云盛摇摇头：“不可能，她一个小丫头，能知道些什么？”
　　云夫人道：“少族长不知道，可不代表别人也不知道啊，说不定，有人在背后指点呢。”
　　云盛闻声，眸色顿时一沉。
　　“阿裳现在在哪儿？”
　　“听说在田里跟村民们收谷。”
　　“什么！”云盛震惊道，似是想到了什么，音量陡然拔高，“她跟着村民们收谷？”
　　云夫人点头。
　　云盛迅速起身：“夫人，我们过去看看。”
　　*
　　阿裳这一会还在田里，汪里正向她介绍了许多种谷收谷的知识，她听得津津有味。
　　末了，她问：“我听说山上有不少野兽，庆城正好有人收兽皮，这是一条门路，若是村民们有意，可以试着上山打猎。”
　　汪里正沉吟道：“少族长有所不知，山上猎物虽多，可十分凶猛，我族人虽然高大威猛，又擅斗，可山上地势复杂，气候恶劣。村民们去了，多是有去无回，就说前几日，有个村民，就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尸体都找不着。”
　　听到这儿，脑海里突然有东西闪过，阿裳一愣，停下脚步。
　　“你刚刚说，有村民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是啊。”汪里正惋惜道，“这两个月以来，死了四个人，前三人还能找到尸首，前几天那个，找都找不着。”
　　“坠崖，尸首……”
　　阿裳重复了几遍，目光骤然定住。
　　顾闫祖父当年，好像也是坠崖而死的。
　　出殡那日，徐嬷嬷去顾家送礼，还问了她的意见。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也听徐嬷嬷说了下死因。
　　好像这事有蹊跷。
　　因为村民们在悬崖上，发现了另外两具尸体，有一个，是顾闫祖父身边的小厮，另一个，身份不明，身穿黑衣，似乎是刺客。
　　时间，大致是在庆城主事来到影石城的第五日。
　　后来她又偶然听到穆司逸与人聊天，说是庆城主事犯了事，全家被处以死刑，当时行刑的主事，正是顾闫。
　　而那时，顾闫已为当朝宰相，却不远千里，亲自去庆城处置一个人。
　　难道……
　　阿裳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顾闫……”
　　“少族长，怎么了？”汪里正的话，打断了阿裳的沉思，她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快到午时了，府里还有点事情，我得回去了。”
　　汪里正点点头，带她离开田里。
　　快到马车之时，汪里正突然说了一句：“大长老。”
　　阿裳抬头，看见了迎面而来的云盛，她敛了敛思绪，笑着迎上去：“大伯父。”
　　云盛停下来，俯视着她，见她满脸是汗，双手脏兮兮的，皱眉道：“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阿裳眨巴着清澈的双眸，扬了扬手：“大伯父，你说这个啊？方才我见村民们打谷，觉得好玩，便过去玩了一会。”
　　云盛仔细瞧了瞧她，面色绯红，笑得天真无邪，哪里是个有心计的孩子。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来农庄了？”
　　“嬷嬷说，往年收谷，阿爹都会过来看一看的，我身为少族长，也要以身作则。”说到这儿，阿裳撇撇嘴，“而且我在府里，都快闷死了，嬷嬷总不让我出来玩，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我自然要过来看一看了。”
　　云盛挪开目光，睨了徐嬷嬷一眼。
　　徐嬷嬷怔了怔，随后上前两步，无奈笑道：“大长老，小姐讨厌，奴婢拦也拦不住，只能由着她了。”
　　云盛恍然，心中的疑虑消了一大半，眸光重新落在阿裳身上，和蔼道：“你啊，总是这么贪玩。”
　　阿裳笑笑，同云夫人甜甜地喊了一句：“大伯母好。”
　　云夫人呆了呆。
　　反应过来后，满面笑容：“少族长好。”
　　“对了，大伯父怎么也来农庄了？”
　　“哦，这个啊……”云盛默了一响，道，“过来随便看看。”
　　就在此时，云府的一个婢女突然跑过来，在阿裳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阿裳面色一变。
　　云盛道：“怎么了？”
　　阿裳道：“大伯父，顾公子出了点事情，我得先回府一趟。告辞。”

　　受伤

　　
　　回府途中，阿裳听那婢女，大概说了一下来龙去脉。
　　早上顾闫没有去刑衙司，而是去了猪肉铺子，不知怎的，惹恼了旁边摊位的另一个屠户。
　　顾闫谦和，没跟那屠夫起争执。
　　但是那屠户得理不饶人，一直在骂骂咧咧，阿福气不过，和人家吵起来了。
　　屠夫大多脾气暴躁，加上杀猪久了，身上有戾气，三言两语，就动起手来。
　　明晃晃的杀猪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往顾闫身上挥去。
　　顾闫的左臂见了血。
　　所幸有人拦住，刑衙司的人又来得快，把屠夫带走了，顾闫的小命才保住了。
　　阿裳担忧道：“顾公子的伤口可深？”
　　婢女摇摇头：“这个奴婢不知，听说了这事，就连忙赶来告诉少族长了。”
　　“请大夫了吗？”
　　“请了，奴婢找的是城里医术最好的王大夫。”
　　“知道了。”阿裳别开目光，掀开前面的帘子，冲车夫道，“再快一些。”
　　车夫点头，甩了甩缰绳，加快脚程。
　　阿裳叹了口气。
　　徐嬷嬷掀开帘子，道：“小姐也不必过于担心，顾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阿裳摇了摇头：“嬷嬷，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顾闫为人谦和礼让，这么多年也没跟旁边的屠户发生过矛盾，今日怎么会动起刀子来呢？我想，是有人故意挑起事端，为难于他。”
　　前世穆司逸接近她的时候，就时不时被人袭击，好几次都险些丧命。
　　她于心不忍，救了穆司逸几次，后来才让穆司逸有机可乘。
　　当时她派人查过，出手的人，和穆司逸和她都没有过节，也没有恩怨，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嫁给外族人。
　　就像当初反对阿爹阿娘在一起一样，族里，依旧存着一些疯狂的人，排斥外族，不愿与外族通婚，更不愿意看到一族之长，与外氏成亲生子。
　　“嬷嬷，我猜想，是有人想反对我和顾公子的婚事，差人对付顾公子。你去帮我查一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徐嬷嬷默了默，道：“这事老奴会派人去查，等会亲自去刑衙司一趟，定叫那屠户实话实说。”
　　阿裳颔首。
　　若真如她所想，这一次，她定然要昭告全城百姓，她的决心，永绝后患。
　　*
　　阿裳赶回顾家的时候，王大夫刚从府里出来。
　　她把人拉住，急切道：“王大夫，顾公子怎么样？”
　　王大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拱手行礼：“见过少族长。”
　　顷刻后抬起头，面带浅笑：“少族长放心，有老夫出马，顾公子的命，还留着呢。就是伤口深了些，需要静养一些时日，才能完全痊愈。”
　　王大夫能笑得出来，便说明顾闫左臂没什么大碍。
　　阿裳松了口气：“多谢王大夫。”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塞到王大夫手上，不等王大夫说话，就匆匆忙忙跑进府里了。
　　“唉……”王大夫回头，发现人早走远了，掂了掂手上的碎银，无奈地笑了声。
　　阿裳进屋探望的时候，顾翰和顾夫人都在房中。
　　她在门口停下，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急切地往床边的方向看去：“夫子，顾公子如何了？”
　　顾翰回道：“伤口刚包扎过了，性命无碍。”
　　“我能进去看看吗？”
　　顾翰点点头。
　　阿裳走过去，顾夫人正坐在床边照顾顾闫。
　　阿裳看向顾闫，一愣：“顾公子？”
　　顾闫抬起眼帘，方才出了不少血，这一会嘴唇苍白无血色，虚弱地应了声：“云姑娘。”
　　说完，作势要坐起来。
　　顾夫人连忙把人拦住：“闫儿，你的伤势太重了，躺着别乱动。”
　　顾闫道：“母亲，我脖子酸，想坐着。”
　　“小心点。”顾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身子，等他坐起来了，拿起枕头，放在他背后垫着。
　　顾闫看了看阿裳，道：“母亲，我有几句话想跟云姑娘单独说。”
　　顾夫人看了看阿裳，没有问缘由，帮他盖上被子，柔声道：“有什么事，记得叫母亲。”
　　说完，便出门去了。
　　徐嬷嬷和玉奴，也识趣地告退。
　　阿裳挪了个椅子，坐到床边：“那屠夫为何与顾公子起争执？”
　　顾闫捂嘴咳了两声，蹙眉道：“那屠户无端污蔑我抢了他的生意，欺我是外族人，对我拔刀相助。云姑娘，我做屠夫已有几个年头，从未得罪过人。直到云姑娘进了顾府……”
　　话音未落，又咳了起来。
　　半响后，他缓缓道：“顾家被贬到此处，犹如草芥。父母亲同我都是本分人，一直以来规规矩矩，从不与人交恶，顾某自己也希望，能够平安度过此生。那些无妄之灾，顾某不想平白承受。”
　　大概是过于激动，扯到了伤口，顾闫的唇色又白了几分，眉头紧拧，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顾公子，你有伤在身，莫要动气。”阿裳叹息道，“我知道，今天这事与我有关，顾公子放心，我既然要嫁入顾家，就一定会保护你们的安危，这件事，等查清了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那就有劳云姑娘了。”顾闫累了，说得口干舌燥，抿了抿嘴唇，“我想歇一会。”
　　阿裳见状，给他倒了一杯茶：“顾公子，喝点水。”
　　顾闫嘴唇正干，没有拒绝，茶水下肚，清了清嗓子，却没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
　　阿裳不敢打扰他，默默退了出去。
　　出门后，玉奴近到她跟前，小声道：“小姐，何衙司不在城中，听何府的下人说，前几天，何衙司出门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回来。”
　　阿裳闻言，神色无波：“我知道了。”
　　玉奴递给她一个小木匣：“何府的下人，送来了这个，说是何衙司留给小姐的，小姐打开后，就知道何衙司的意思了。”
　　阿裳把东西收好，道：“先回屋吧。”
　　*
　　回屋后，阿裳差玉奴备水沐浴，洗漱过后，她便歇着了。天气炎热，她早上起得又早，这一会正困乏着。
　　等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了。
　　顾夫人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说是今天不在一起用膳，并差厨房的人送来了膳食。
　　阿裳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晚上顾翰回府的时候，派玉奴过去传话，得到同意后，动身去了顾翰的书房。

　　伏法

　　
　　阿裳过去的时候，顾翰还在提笔练字。
　　处境困窘，反而让他有更多的时间闲下来去博览群书，修身养性。
　　当年被贬到影石城时，他带得最多的家当便是书籍。不过遗憾的是，路途生变，只留下几本，许多书籍都是到了影石城以后，云硕送给他的。
　　阿裳拱手行礼后，简单客套几句后，直接道明来意：“夫子在庆城可有旧识？”
　　顾翰放下笔，回了她一礼，没猜透她的来意，默了默，才点头：“有两个同僚，不过这两年没什么书信往来了。”
　　“这样啊。”阿裳淡笑道，“是这样的，今日早晨我去城北农庄走了一趟，和那些农户聊了一会。听闻这两年庆城又提了赋税，但是今年农庄收成不好，农户生活困苦，这才过来找夫子。想着夫子若有旧识，便恳请您帮个忙，让庆城那边降低赋税。不过现在顾家深陷囫囵，我的这个请求，着实也是为难了夫子。”
　　听到这话，顾翰略略皱了下眉头。
　　他在庆城有故交不假，平日里都是私底下暗暗往来，近日为了避嫌，书信更是断了。
　　他不知道阿桑这番话，是为了试探，还是真想让他帮忙才说的。
　　但是阿桑能够亲自过来问，还是尊敬他这个长辈的。并且字里行间并没有强求的意思，还给了他台阶下。
　　其实，他认识的人，确实掌管着赋税的事情，也能够帮上忙，但这件事情若是他真的开口了，牵连甚广，一不小心还会连累自己的故交。
　　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他受了云家许多的恩惠，一直没能还人情，这件事成与不成，都是一两句话的事情罢了。
　　一时间，他进退两难。
　　阿裳又道：“夫子不必为难。顾家这些年在影石城举步维艰我是知道的，若是真的帮不上忙也无妨，我再想想法子。”
　　顾翰想了想，道：“谢云小姐体谅，顾某困顿于此，人轻言微，只能辜负云小姐的期望了。”
　　阿桑行了个礼，便告辞了。
　　*
　　回到住处，阿桑把云嬷嬷唤到耳边吩咐了几句话，云嬷嬷连夜离开顾府，一夜未归。
　　晨时，阿桑早早醒来，问玉奴：“嬷嬷回来了吗？”
　　“半时辰前回了，现在在房里歇着，嬷嬷让奴婢转告小姐，事情都办妥了。”
　　阿桑点头，她暗暗计算了一下时辰，只要顾闫会想，过不了一天，这件事，应该就成了。
　　又过了半天，城里传来了一个惊天消息。
　　李木匠的案子，破了，凶手已经被压进刑衙司伏法。
　　刚好徐嬷嬷醒来，阿桑带着她和玉奴赶去刑衙司。
　　还没到，途中在马车里就听到了百姓们在议论。
　　“听说了吗，杀死李木匠的凶手抓到了？”
　　“可算是把凶手抓到了，是谁破的案？”
　　“顾闫顾公子破的？”
　　“顾闫又是哪位？”
　　“就是少族长的未婚夫婿，做屠夫的那一位，长得可俊俏了。不过你说奇不奇怪，这顾公子出身于书香门第，按理说不是满腹经纶，也应该是个才子才对。人长得俊，却去做屠夫。一个屠夫，怎么就能把这案子给破了？”
　　“我听说这顾公子几天前去刑衙司任职了。不过他可真是聪明。刑衙司查了这么久，都一无所获，他才去了没几天，就把凶手抓到了。难怪少族长会与他签下婚约。”
　　阿桑把帘子掀开，往外瞧了瞧。
　　今天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不少摊位都空了。
　　这件全城瞩目的凶杀案尘埃落定，没去刑衙司看热闹的百姓也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玉奴道：“小姐，这消息传得可真快。这还没半天呢，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阿桑莞尔：“这件凶杀案的手法本就凶残，加上又死了新的人，引起轩然大波，百姓们自然关注。”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顾闫既然要成名，这个名声，就得响亮，让所有人都知道，最好传到北冥城那些达官显贵的耳朵里。
　　只要顾家残留的那些势力还留在北冥城，那么他们想把顾闫带回去，有了这件事做铺垫，就顺理成章了。
　　阿桑把帘子合上，和徐嬷嬷闲聊了几句，便到刑衙司了。
　　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阿桑让车夫绕路，悄悄从后门进去。
　　刑衙司那些小捕快早就认得她了，说话做事都利索，很快就把她带到前厅。
　　阿桑到公堂上的时候，审问已经结束了。
　　聂察部把按板一拍，问：“孟氏，你为何要残忍杀害自己的丈夫？”
　　话音刚落，小捕快走到聂察部旁边，耳语了几句。
　　聂察部扭头，看见阿桑来了，并没有起身行礼，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个头打招呼，便转过头去。
　　他向来公事公办，审案的时候绝不会处理私事。
　　不过他还是差人拿了个凳子给阿桑。
　　阿桑回以一笑，在靠近聂察部左边的地方坐着，对面正好是顾闫。
　　两人相视一笑，打了个照面以后，便看向跪着的孟氏。
　　阿桑扫了一眼。
　　孟氏现在是阶下囚了，穿着虽然朴素，但是十分周正，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伏法的农妇。
　　面对聂察部的审问，她面色平静，既没有坏事被揭露的恐惧，也没有一丝悲伤和懊悔之情。
　　怎么看，都非常怪异。
　　但她没有否认杀人的事情：“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抬起头，直视着聂察部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有力：“事到如今，我也无需隐瞒，我乃缅族中人，在缅族归附于影石族之前，我有一个待我极好的夫婿和一对可爱的儿女。可是我的夫婿在那一场大战里，摔断了腿。缅族败亡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往南边逃跑，李鹏他见色起意，残忍杀害了我的夫君和我的孩子，还强行与我成亲。”
　　“我恨，每一日每一夜，想起我那可怜的夫君和孩子，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他身材魁梧，又将我看得很紧，我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不过后来，老天开眼，总算让我报仇雪恨了。”
　　说到这儿，孟氏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淋漓，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有对李木匠的嘲讽和不屑。
　　她这话一出头，外头一阵哗然。
　　有人指责道：“这女人真残忍，李木匠怎么说也是他的夫君，怎么说杀就杀了，还将人分尸。”
　　话不大不小的，正好传到孟氏耳中。
　　孟氏回头，眼睛通红，愤愤不平地冷笑道：“夫君？我的夫君早就死了。李绷这狗男人，不过就是杀人夺妻的一个强盗罢了。这些年，我在他身边忍辱负重，只要一看到他，就恨不得将他碾成骨头，吞进肚子里。”
　　闻言，有人叹息道：“这李木匠做得也太过分了，夺人妻子就算了，还把人家夫君和孩子都杀了。”
　　“就算李木匠有错，她也不能将人碎尸万段啊。”
　　“碎尸万段，看来是痛恨到极点了。”
　　缅族原本只是一个小部落，常年与影石族争夺地盘，后来被影石族打败，便归顺了。他们的女子比影石族的女子更为奔放，上阵杀敌，服侍爹娘，什么都能做，地位比影石族的女子还要高，心气也更高。
　　这些围观的人，大多都是男子，瞧不上缅族，更别说孟氏这个手刃夫君的毒妇了，大多都是出声指责她恶毒的。
　　不过也有许多妇女，有家室，也有孩子，能够感同身受孟氏的恨意，不禁同情起她来。
　　“两个孩子，太可怜了。这李木匠着实歹毒，连两个孩子都下得去手，死了活该。”
　　“可不是嘛，换成我，也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
　　这妇人话音刚落，她旁边就有一男子嚷嚷起来：“我对你不好吗？你竟然想学这毒妇杀我。”
　　那妇人悻悻道：“我这就是随口说说。”
　　“别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回家做饭去。”
　　那身旁的男人正是她的夫君，生怕她学坏了，赶紧把人拉走了。
　　聂察部听完那妇人的一番话，一言不发。
　　他虽然没有娶妻生子，但是有一个老母亲需要照看，这些年为了救治病重的母亲，散尽家财。孟氏丈夫和一双儿女都被李木匠杀害，心中积怨是人之常情。
　　李木匠杀人在先，孟氏报复在后，真算起来，是咎由自取。
　　但杀人总是不对的，尤其孟氏，手段过于残忍，弄得城中人心惶惶，需要按律法来处置。
　　他看着桌案上顾闫呈上的那些证据，想了想，按部就班地问道：“你以前是个仵作，擅长用刀，也知道如何销毁证据。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是杀人偿命，你杀了自己的夫君，按律法……”
　　孟氏打断道：“我大仇得报，早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不就一命偿一命吗？拿走便是。”
　　她声音洪亮，视死如归。
　　阿桑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说实话，她是钦佩孟氏的，有胆识，也有手段。
　　她被穆司逸欺骗和凌辱的时候，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不过她没有这个女子的命，亲自了结仇人，而是去了阴曹地府，而穆司逸继续活着享受荣华富贵。
　　重活一世，她心底的恨意也没有消失。
　　如果不是为了助顾闫解除罪籍，重回北冥，或许孟氏今日就不会跪在这公堂上。
　　她会放她一命。
　　不过也怪她命不好，时机正好对上了。
　　聂察部没想到孟氏如此贞烈，本来她认罪以后，这案子就可以结了，一命偿一命，很简单。
　　但是知道了前因后果，他便不由自主地动了恻隐之心，一时间，也不知道如此给她定罪了。
　　思索片刻，他拿定主意，道：“孟氏已经认罪，将人先行压入大牢，明日再审。”
　　话音刚落，外头的百姓又开始喧闹了起来。
　　“杀人偿命，人都认罪了，还不定罪吗？”
　　“若是不处死孟氏，那以后就会有人效仿。”

　　定罪

　　
　　百姓们七嘴八舌的，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那些捕快很快就把孟氏带了下去。
　　聂察部对百姓们交代了几句话，并且再次点明是顾闫破的案，就让他们散了。
　　没有看到定罪，百姓们大失所望，很快便走了。
　　不过还有几个想看热闹的，不愿意离开，还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聂察部起身，向阿桑交代道：“少族长，孟氏这件事情，还有些疑点，还不能定案。”
　　“刑衙司的事情一直都是由聂察部管着，我不便插手，聂察部一切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便是。”
　　得到阿桑的允诺，聂察部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百姓们的想法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少族长的态度。
　　“对了，少族长还不知道吧。”聂察部话头一转，淡笑道，“这个案子是顾公子破的。多亏少族长举荐了孟公子，才让此凶案得以水落石出。”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孟氏，只是孟氏是枕边人，之前查案的时候又表现得非常悲痛，加上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后来他便没有查过孟氏。
　　顾闫呈上来的证据全都让孟氏无法辩解，这才赶在庆城的人到达之前，提前两人捉拿归案。
　　想到这儿，聂察部不由得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总算赶在那些人之前，把这事了结了。若是拖到明天以后，这事才是真的麻烦。
　　于是，他走到顾闫面前道谢：“多谢顾公子帮忙断案。”
　　顾闫起身回道：“分内之事，聂察部不必客气。”
　　聂察部抬头，与顾闫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果然是金子，掉在粪坑里也会发光。顾公子做了这么多年的屠夫，聪明才智依然远胜于旁人。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惭愧，赞赏道：“顾公子才智过人，将来必会大有作为。”
　　聂察部这个人非常真诚，从来不喜欢说那些虚假客套的话。
　　顾闫听出他话中的由衷赞美，一阵感动：“还得多谢聂察部的信任。”
　　聂察部此人内心一片赤诚，待人谦逊，也没有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是个值得敬重的人。要不是聂察部愿听他一言，这个案子不会这么快就破了。
　　抢在庆城的人前面，抢了破案的功劳，对他以后踏上仕途之路非常有益。
　　想到前世为了破案抢功，用尽手段接近刑衙司的人，最后还搭上了祖父的命，才去了庆城，顾闫多多少少有些唏嘘。
　　这一世，他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把事情办成了，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
　　顾闫把目光投到阿桑的身上，眸色微沉。
　　和这个女子结亲，确实省了许多麻烦。
　　阿桑隐约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迎着他打量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顾公子饿了吗？多福茶楼的厨子做的饭菜非常好吃，我许久都没去吃了，正好也快到晚膳的时辰了，一起过去吧。”
　　阿桑也邀请了聂察部。
　　但聂察部公务烦身，手头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便推辞道：“多谢少族长美意，我手头还有别的事情没有处理，改日有空再一起去吧，就不打扰少族长和顾公子了。”
　　明日庆城那些人就要来了，今晚有得他忙的呢。
　　阿桑颔首，看向顾闫，再次征询他的意见：“顾公子要去吗？”
　　顾闫下意识想拒绝，可扭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颔首应下。
　　*
　　阿桑带着顾闫去了多福茶楼，她是那儿的常客，伙计一见到人，就麻利地把她带到楼上常坐的那间雅间里，擦桌上茶。
　　伙计热情道：“少族长好些时日都没来光顾我们茶楼了，这几天啊，我们新出了一款菜，其他人都说好吃呢，少族长一定要试试。”
　　阿桑道：“一切照旧，再多上一份你们的新菜。”
　　伙计高高兴兴地应答：“好嘞。”
　　说完，转头看了顾闫一眼，他非常机灵，只是这么一眼，就从顾闫的年纪和穿着把人给给猜出来了。
　　“这位是顾公子吧？少族长是常客，每次来都必吃那几样菜，您可有什么忌口的，可以告诉小的，小的去厨房和他们说一声。”
　　顾闫：“就按少族长的口味来吧。”
　　“好嘞，稍等一会，菜就可以上了。”伙计说完，便出门忙活去了。
　　阿桑随口和顾闫扯了几句不着调的话，顾闫话不多，但也时不时地应上两句。
　　很快，菜就上来了。新菜加上阿桑常吃的那五样，总共六样菜，份量都不多，但是菜摆得很精致，旁人非常有食欲。
　　伙计介绍那份新菜名：“少族长，顾公子，这道菜叫响铃，口感脆嫩，一定要尝尝。”
　　阿桑看了一眼，好像是猪肉，切成一块块，花纹很好看，外表非常丝滑。
　　“这是用猪肉做的？”
　　“少族长聪明，这道菜啊，是用猪皮和猪头肉做的，少族长可别看这两样东西贱，平时上不了台面，口感啊，那是一等一的。还是厨房里新来的厨子，从外边带回来的菜品。”
　　阿桑平时在吃的上面不怎么挑，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好奇了。
　　“那是得尝一尝。”
　　“那您和顾公子先吃着，有什么需要再叫小的。”伙计机灵，说完便退出去了。
　　顾闫的胃口似乎不太好，吃得很少，反倒阿桑，嘴巴没停过。
　　“顾公子，尝一尝这道响铃，很好吃的，味道非常独特。”
　　顾闫摇头：“云姑娘自己吃吧。”
　　他的口味在北冥城的时候就被养挑了，这么多年都没改过来。后来去卖猪肉的，对猪皮什么的都有了解。买猪头和猪皮的，大多是手头没什么钱，买不起肉的贫民百姓。这东西，腥味重，难去除，他从来不吃的。
　　即便做成菜后，没有了原来的模样，也是难以下咽。
　　阿桑知道他嘴巴挑，没有强求，继续心满意足地吃着。
　　她吃东西的时候，不爱说话，一心享受美食。
　　“管司的马车已经在路上了，客栈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
　　“大概明日什么时辰能到？”
　　“约摸脚城，明日天一亮，就能到了。”
　　旁边的雅间传来交谈声，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这个时间，出现在影石城的外地人，又一口一个管司的，十有八九，是庆城那边的人。
　　阿桑默默听着。
　　果然又听他们道：“可有打听到，现在城中管事的是谁？”
　　“少族长，叫云裳。”
　　那人默了默：“那女孩不是才九岁吗？”
　　“年纪虽小，威信却大着呢。小的还打听到一事，这云家小姐，前几日和顾家小公子定亲，住进顾家了。”
　　“你所说的顾小公子，可是那人？”
　　“是啊，今日这小公子还把李木匠的案子破了。”
　　话到此处，谈话声戛然而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包间那头就没声了。
　　人下楼了。
　　是庆城那边派过来提前打探的探子。
　　阿桑故作无动声色，继续吃饭，抬头看了看顾闫，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
　　用完膳，阿桑让玉奴打包一份，便回顾家了。
　　是夜，影石城中张贴了处罚孟氏的罪榜——秋后问斩。
　　玉奴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一脸不解：“小姐，下午在公堂的时候，聂察部并没有给孟氏定罪，怎么晚上就定罪了？”
　　阿桑：“庆城的人就要到了，若是不定罪，容易生出事端。对了，接风宴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玉奴点头：“府里都打点好了，明日晚上的宴贴嬷嬷也给几个长老送过去了。”
　　阿桑点头，吩咐了玉奴几句该注意的事情，便解衣歇下。
　　*
　　翌日，庆城管司王驽的马车天刚蒙蒙亮就出现在城外。
　　随行的人道：“王管司，城门还没开，我们要不要先在城外歇脚，等天亮了再进城。”
　　王驽掀开车帘往前瞥了瞥：“距离影石城还有多远？”
　　“大概两里的路程。”
　　王驽垂眸，刚想吩咐原地歇息，就有马蹄声响起，很快，出现了一队人马。
　　随行的人吩咐旁边一个小厮：“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片刻后，小厮回来回话：“王管司，是刑衙司的人，说是少族长派过来接应我们的，少族长也在城门候着了。”
　　“少族长？”王驽有些惊讶，默了默，垂眸思索一会，摆摆手，示意他们进城。
　　刚到城门，远远就听到一句清脆洪亮的话。
　　“王管司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王驽掀开车帘，看见不远处的一匹棕马上，一个外族打扮的女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年纪大约在八九岁左右，旁边站着聂察部。
　　他见过聂察部，略略一猜，便知道马上坐着的是阿桑了。
　　他迅速下马车，缓步走到阿桑面前，拱手行礼：“在下庆城管司王驽，见过少族长。”
　　礼数周全，没有什么纰漏。
　　然后又冲聂察部打了个招呼。
　　聂察部回以一礼。
　　阿桑俯视着王驽，和之前得到的消息一样，王驽骨骼肌瘦，身子骨不好，看起来病怏怏的，没什么血色。面色不善，透着一股狡猾劲儿。
　　阿桑淡淡一笑：“王管司一路辛苦，府中已备好了饭菜，先进城再说吧。”
　　王驽闻言一顿。
　　他这次过来，让人传了消息给影石城这边的人，但是出发的日期比说好的提前了一日，到达的时间也快了一个半日。
　　但是还没到，少族长就在城门候着了，还准备好了饭菜。
　　这是不打算让他先去客栈了。
　　按理，接待他的人，应该是聂察部，而且他原想去客栈先待上一日，观察一下城中形势的，但现在盛情难却。
　　他一边想着是谁走漏了风声，一边不动声色地给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默默后退，派人去客栈通知那些人计划有变。

　　王驽

　　
　　云府一切已准备妥当，王驽进门的时候，小厮已经备好了饭菜。整个云府张灯结彩，似有好事发生，婢女们忙得不可开交。
　　阿裳将人带至客堂。
　　刚坐下，立即有婢女端水上前，伺候王驽洗手和用膳。
　　阿裳给他倒了一杯茶，笑意盈盈：“来了云府，就是一家人，王主事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若是招待不周，还请王主事别往心里去。”
　　阿裳的热情令王驽有些无所适从。
　　他略有拘谨地站着：“少族长客气了，我自己来吧。”
　　阿裳招呼他坐下，净了手，便开始动筷。
　　王驽赶路赶得急，路上没怎么睡好，这一会精神状态不佳，加上天刚亮，没什么食欲，但碍于情面，还是简单地吃了两口。
　　阿裳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扭头随意问道：“玉奴，刚才经过街上的时候，怎么闹哄哄的，外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玉奴应道：“回小姐，是顾闫顾小公子昨日把李木匠的案子破了，百姓们正在议论这事呢。”
　　阿裳点了点头。
　　王驽手中的筷子一顿，扭头望了望自己的随从，发现随从也是一脸困惑，回首，惊讶之色从眸中一闪而过，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他故作惊讶：“影石族最近发生了命案吗？”
　　都是聪明人，他明知故问，阿裳也不戳破，道：“嗯，这件凶杀案可恐怖了，聂察部说，死者的尸首被卸了好多块呢，死无全尸。”
　　聂察部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插话道：“不过好在顾公子有勇有谋，把凶手抓住了。”
　　“对了，不是说这桩凶杀案人尽皆知了吗？怎么，王主事不知道吗？”
　　王驽把筷子放下，尴尬地笑笑：“这两个月，庆城事多，王某忙得不可开交，外面的事啊，都没怎么听说。这次过来，还是听说影石族的收谷节要到了，特意来送贺礼的。”
　　王驽过来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影石族的收谷节确实要到了，这也是云府今日张灯结彩的原因，王驽这个理由，挑不出什么错处。
　　阿裳颔首：“劳烦王主事费心了，后天便是收谷节，若是不忙的话，王主事可否赏脸，留下来观个礼？”
　　王驽客套道：“既然少族长都这么说了，那王某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话锋一转：“对了，刚刚听少族长身边的婢女提起，命案是一名叫顾闫的小公子破的？”
　　阿裳嘴里正吃着菜，含糊道：“嗯，顾小公子是我的未婚夫婿，前几日定亲后，他便去刑衙司任职了。”
　　王驽一惊：“未婚夫婿？”
　　阿裳正低头挑菜，似乎没看见他的神色，点了点头。
　　“对啊，这门亲事是阿爹帮我定下的。”
　　王驽微微抬眸，目光掠过随从脸上，随从仍然满脸困惑。
　　他皱了皱眉头。
　　顾闫破了李木匠这个案子的事情，他在路上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至于云顾两家结亲这事，更是浑然不知。
　　影石城的消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密不透风了？
　　不过他反应快，很快便恢复了神色，淡笑道：“王某失礼了。看少族长的年纪，不过八九岁，没想到已经定亲了。”
　　阿裳面色平静：“我们影石族的女子向来成亲早，这门亲事又是阿爹生前帮我定下的，就只能答应了。”
　　不过一会便听到了这两个大消息，王驽根本按耐不住，吃了一会便找借口要离开了。
　　已经帮他接了风，阿裳客套几句，就不再挽留，吩咐聂察部送他去驿站。
　　人走后，阿裳脸色一收，差人收拾桌子。
　　“那些人，都处理好了？”
　　徐嬷嬷缓缓上前，眉间带笑：“回小姐，都安排妥当了。这王主事不是个好惹的主，这次过来也没安好心，接下来，我们得当心点。”
　　阿裳目光微沉：“来者是客，王主事不远千里过来送礼，我们理应回个礼。顾老太爷那儿，派人盯紧点，可别让他出事了。”
　　徐嬷嬷点了点头。
　　*
　　王驽心事重，几乎是赶着到驿站的，聂察部知人眼色，喝了半杯茶，便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看到几个面生的人急匆匆往楼上赶，腰间都佩剑。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离开了。
　　果然，那些人直奔王驽的屋子，一进屋，开门见山：“主事，听耳阁派出去的那几个弟兄，全都不见了。所以这几日影石城的消息，才一直没有传出去。”
　　王驽面色沉沉，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面前的桌子：“虽然少主年幼不懂事，可是这城里的几位老狐狸可不好惹。这两日，就先不要再动手了，免得打草惊蛇。”
　　那几人点了点头。
　　“主事，还有一事，坊间有传，云裳姑娘无意继承族长之位。”
　　王驽眉眼一抬：“此事可当真？”
　　那人默了默，道：“是从几位长老府中传出来的消息，现在还不知真假。不过，这城中，确实有人不满幼女执掌大事。”
　　王驽垂眸，深思半刻，摆了摆手：“派人盯着几个长老府里的动静，一有异动，就向我禀报。”
　　一人抬头问道：“顾家那边，主事可还要过去？”
　　王驽想了想：“今日就先不过去了，明日再说吧。”
　　那几人便这么退下了。
　　*
　　王驽到达影石城的消息，也传到了顾家。
　　顾翰把顾闫叫到屋里，单独说话。
　　站了一会，迟迟不见顾翰说话，顾闫主动问道：“父亲可是在忧心王驽来了影石城的事情？”
　　顾翰抬头看了看他，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道：“闫儿，你可知道，王驽为何过来？”
　　“孩儿猜，一则，是为李木匠的案子来的，二是……”顾闫顿了顿，道出心中猜测，“冲着顾家来的。”
　　顾翰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顾闫把信展开，看到了里面的内容后，眉色并无变化。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
　　“那些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顾翰眸色幽深：“这两年贵人得势，有意重翻我顾家冤案。那些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

　　祭拜

　　
　　该来的，无论如何都躲不掉。
　　他记得，王驽来到影石城没多久，那些刺客便出现了。
　　但是这一次，他绝对不会令顾家重蹈覆辙。
　　手指轻攥，那封信很快就在他掌心揉成一团。
　　顾翰见状，叹息道：“你也莫怕，我们一家被贬之时，已为罪奴，这些年，我重病缠身，而你，离开北冥的时候不过才几岁，又做了屠户，对那些人构不成威胁。只要我们不轻举妄动，短时间内，他们也找不到惩治我们的办法。”
　　顾闫默不作声。
　　尽管顾家大势已去，但祖父和父亲门生众多，朝中还有不少为顾家喊冤的人，不然也不会多年过去，那些人还穷追不舍，跑到影石城动手了。
　　不过，有关祖父遇刺的事情，他暂时还不能告诉告诉父亲。
　　顾闫想了想，神色平静道：“父亲，顾家不能忍气吞声，若是再不想办法回北冥城，只怕，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顾翰闻言，垂眉沉思。
　　顾家最受恩宠的时候，放眼整个苍梧，没有哪家权贵能像他们一般。凤凰即便丢了羽翼，也不甘心屈居于乡间，这些年，他暗中筹谋划策，联络朝中旧人，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可惜这个机会，一等就是十几年，望不到头。
　　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就连自己的夫人，他都未曾提及过回北冥的事情。
　　顾翰望向顾闫，见他眸间有光流涌动，心头猛然一颤。
　　这么多年过去，他似乎并未发觉，他的闫儿长大了。而那些人，也在蠢蠢欲动。
　　出神的功夫，顾翰恍惚想起，五年前顾家遇险的时候，是顾闫想办法救了全家的命。
　　他的儿子，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野心，亦是不小。
　　如此想着，顾翰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顾闫也不避讳，落落大方道：“父亲，儿子找出杀死李木匠的真凶，在影石城实属功劳一件，只要这功劳在庆城也算，那便有了契机，明年春试只要不出意外能参与，回北冥是迟早的事情。”
　　顾闫还有未尽的话没有说。
　　庆城的功劳，只要父亲愿意出面，无论如何，都能成功的。
　　顾翰没有答话，他认认真真思索着顾闫话里的意思。
　　听顾闫这话，他对春试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
　　良久，顾翰松口道：“这几天好生歇息，莫要乱跑。春试的事情，为父会尽量想办法的。”
　　也是时候，提及旧情了。
　　顾闫眉眼一弯：“有劳父亲了。”
　　*
　　午时过后，阿裳特意去三个长老府中，询问有关收谷节的相关事宜，等回到云府，已是黄昏了。
　　看见徐嬷嬷准备了一些祭拜的东西，阿裳突然想起，明日是祖母的忌日。
　　她想了想，道：“我记得，祖母的墓地，离顾老太爷居住的地方不远。你备一些薄礼，明日顺道去看望一下顾老太爷。”
　　徐默默应声下去。
　　阿裳的祖母去世的日子和时辰都不详，因此没能遵循祖令，和她的祖父合葬。墓地在十分偏远的地方，每年祭祀，也没有族人一同前往祭拜。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带着徐嬷嬷和玉奴出发了。
　　墓地周围本就杂草丛生，一年不来，荒草遍布，差点找不到地。忙活了半天才开始摆上祭祀用品。
　　徐默默突然说：“小姐你看，老夫人的坟头上有蚂蚁窝。听老一辈的人说，这是吉兆。云家以后，是受上天庇护的。”
　　阿裳认真瞧了瞧，果真有蚂蚁不断从墓地里进出，坟头上有一小包土堆凸出来，是蚂蚁的窝。
　　这吉祥的话，阿裳听了心里也高兴，笑道：“云家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的。”
　　按习俗，祭祀要倒三次酒，第二次酒倒了没多久，原本不怎么晴朗的天空忽然变得昏沉沉的。
　　玉奴有些担忧：“小姐，看天色，等会可能要下雨。”
　　阿裳淡道：“每年来看望祖母，总会下点小雨。马车里备了伞，无妨。”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像族人说的，祖母逝辰有问题，每年这一天，都会下小雨。
　　果不其然，第三次酒倒了以后，周围便刮风，不一会儿，就有小雨了。
　　阿裳和徐默默蹲在地上烧纸钱，玉奴帮她们撑伞：“小姐，等纸钱烧完，这些东西便可以收了。”
　　阿裳颔首，抬头，在她面前立着的是一块无字碑。
　　祖母死得蹊跷，族人认为不详，因此一直没有立碑。
　　阿裳忽然在想，上一世她被穆司逸羞辱致死以后，是否有葬身之地，立着一块无字碑，还是尸首被扔到乱葬岗，尸骨无存。
　　计算着日子，他也快来了。
　　阿裳起身的时候，眼睛有点湿润，徐默默说了一句节哀，把东西都收好，便回去了。
　　路上，阿裳一语不发。
　　徐默默以为她触景生情，在一旁安抚着。
　　阿裳倒不是难过自己死的事情，只是在看着祖母墓碑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孩子。
　　经历了生产之痛，她才明白做母亲的感觉。也不知道，在她死以后，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也许，被穆司逸当作升官发财的垫脚石，做了一生的棋子，又或许，在穆司逸再娶以后，死在了穆家的高宅大院里。
　　阿裳哑声道：“嬷嬷，若是阿娘还在便好了。”
　　若是阿娘还在，这一世她都会被护着长大，无忧无虑，不用费尽心思为自己铺路，更不用与人争斗。
　　可是，她一醒来，依旧只有她自己。
　　徐默默把她抱在怀里，揉着她的头：“老爷和夫人会一直保护小姐的。”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动静。
　　徐嬷嬷抬头：“玉奴，去问问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玉奴颔首，探出头去问家丁。
　　家丁道：“小姐，前方有暴雨，路上有竹子拦住了去路，顾老太爷的住地，怕是去不了了。”
　　阿裳掀开帘子，前方果然雨蒙蒙的，只能依稀看到些许竹子的影子。
　　雨是越下越大了。
　　“竹子？”
　　“是，路上都是被砍断的竹子，若是清理，只怕也要花费不少时间。今天天气不好，路看不清，不如改日再去拜访顾老太爷。”
　　徐嬷嬷也道：“小姐，奴婢也觉得这路不好走，雨天容易发生意外，这地又偏，不如就先回去吧。”
　　说完，徐嬷嬷吩咐车夫掉头。
　　阿裳轻轻蹙眉，但也没说什么。
　　风越来越大，有一些雨滴漂落进马车里，徐嬷嬷一边弄帘子一边道：“今日这雨，比往年的大些。就连竹子都被吹断了，也不知道后日的收谷节能不能顺利进行。”
　　闻言，阿裳心里莫名一紧，脑海里有东西要呼之欲出，但她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来。
　　越想回忆，思绪越混乱，头一阵一阵地抽痛，她抬手抱住头。
　　徐嬷嬷慌了神：“小姐怎么了？”
　　阿裳摇摇头，抬手示意她噤声：“嬷嬷，我想安静一会儿。”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阿裳直觉，这件事情很重要，可越想想起来，那件事的记忆就变得越模糊。
　　这时，玉奴突然插嘴道：“奴婢听说顾老太爷高风亮节，最喜欢竹子，因此才从顾府搬出去，到竹林里居住。”
　　竹子……
　　阿裳忽然心中大惊。
　　她想起来了。
　　她跟随穆司逸去参加顾闫寿辰那一次，在后院迷了路，正巧看见有个婢女手中抱着一盆佛肚竹，听说是有宾客送给顾闫的，结果那婢女被顾家的管家当场杖毙。
　　顾老太爷生前是喜欢竹子，顾家旧宅里就种满了竹子，但顾闫却对竹子厌恶至极，听说是因为顾老太爷死的时候，胸口上好巧不巧的就插着一根竹子，才令顾闫不喜的。
　　顾老太爷好像就是这几天在竹林里发生了意外的。
　　念此，阿裳匆匆拉开帘子，问家丁：“那些竹子是何形状，可是被风吹倒的？”
　　家丁想了想：“看模样，是被人砍断的，切口还新鲜着呢，那些竹子应该是今天才被砍的。说来也奇怪，要是附近农户想拿竹子去建猪圈什么的，应该把竹子砍好了放在路边才对，可那些竹子横七竖八的挡在路中央,也没人整理。”
　　阿裳心头突然涌现一个不详的预感。
　　若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呢？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
　　越想越不对劲，阿裳吩咐车夫回去。
　　车夫有些茫然：“小姐，那边不是回城的方向。”
　　“若是竹子太多，便绕道，要尽快赶到顾老太爷住的地方。”阿裳语气很急，车夫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看向徐嬷嬷，却见徐嬷嬷没有什么反应，心中明了，甩了甩缰绳，扭转了方向。
　　拦路的竹子太多，雨势也没有变小，车夫只好绕道走。
　　“小姐可是觉得那些竹子怪异？”
　　阿裳点头：“顾老太爷住的地方偏远，鲜少有人过来，今日路上却突然出现了这么多竹子，怕是顾老太爷那儿有变。不管是不是真的出了事，过去看一看总能安心些。”
　　阿裳有她自己的打算。
　　走这一遭，如果顾老太爷没事，只是浪费了她一点时间，但要是能救回顾老太爷的命，顾闫就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人情，是这天底下最难偿还的东西，比起她想要去争夺的男女之情，总要贵重许多。
　　这么一说，徐嬷嬷也觉得不对劲，没有劝阿裳回去。
　　走了一会，雨势有些减小，马车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阿裳问：“还有多久能到？”
　　“顾老太爷的住地小的去过，还有二里左右，就到了。”
　　车夫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了声音，夹杂着雨声，听不太清楚。
　　车夫停下，那声音越来越近，随之变得清晰。
　　“救命，有刺客，有刺客！”

　　寻人

　　
　　护卫们瞬间警觉起来，只听马车外有人说了一句：“保护少族长。”
　　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声音。
　　徐嬷嬷一脸警惕，嘱咐玉奴：“保护小姐，我出去看看。”
　　徐嬷嬷的身子刚探出去，阿裳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嬷嬷，我来看吧。”
　　徐嬷嬷回头：“小姐，外面危险，你不能露面。”
　　话音刚落，阿裳已经掀开车帘往外看。
　　看见马车的帘子开了，有个黑衣人说了一句：“住手！”
　　其余之人皆停下来。
　　阿裳摆摆手，那些护卫见状往后退了几步，围在马车周围。
　　有个黑衣人冲阿裳拱了拱手：“这位小姐，此事与你无关，只要你不插手，我们兄弟几个绝不为难你。”
　　就在这时，有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朝阿裳的方向跑，嘴里叫道：“云小姐，救命。”
　　护卫们拔刀拦住他：“站住。”
　　那人惊恐地停下来。
　　阿桑看了看他，手臂受了伤，衣服上脸上都是泥泞，一脸狼狈，看打扮，是顾家的家丁。
　　阿裳瞥了那些黑衣人两眼，心里已有主意，面上不动声色，默了半顷：“你认识我？”
　　那人跪下来，面色焦灼道：“回云小姐，小的是顾府的家丁，一直在老太爷身边伺候，前些日子回府的时候，远远见过小姐几面。这些人刺杀老太爷，求小姐救老太爷一命，小的感激不尽。”
　　阿裳心思一动，按这小厮所说，顾老太爷应该还没死，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
　　“你上前说话。”
　　那些护卫看了看阿桑，让出一条路。
　　那些黑衣人见势，上前两步，语气咄咄逼人：“此事与云小姐无关，若云小姐执意插手此事，别怪我们刀下不留人。”
　　小厮脚步一滞。
　　阿裳扫了他们一眼，莞尔道：“你唤我一声云小姐，想必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你应该知道，影石城这地方，是谁说了算吧？”
　　语气很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那些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孩子有如此的气势，看了看云家的几个护卫，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若是在城中，小的是不敢跟云小姐这么说话的，但这儿是荒山野岭。”
　　阿裳淡淡一笑，收回目光，对那家丁道：“你上前来说话。”
　　小厮诚惶诚恐地看了看后面，踉跄上前，没走几步，就听到后头的打架声，吓得停下。
　　阿裳道：“他们几个成不了气候。”
　　闻言，家丁安下心来，救人心切，他也管不了太多，用尽全力跑到阿裳跟前，因为太急，在马车面前摔了一跤。
　　旁边的护卫把他扶起来。
　　阿裳低头，压低声音道：“顾老太爷在何处？”
　　小厮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告知阿裳。
　　阿裳伸手招呼一个护卫到跟前，附耳吩咐了他几句，那护卫急匆匆地去了。
　　家丁神色焦灼，跪在地上直磕头：“云小姐，你一定要救下老太爷。”
　　阿裳不语，抬头看向前方，这么一会的功夫，胜负已分，那些黑衣人被护卫擒住。
　　有几个想服毒身亡的，被护卫拦了下来。
　　许是知道大势已去，一人道：“云小姐，顾家这趟浑水可是龙穴虎谭，您今日插手了此事，来日，整个影石族的人都要为之陪葬。”
　　“是吗？”阿裳不为所动，她此事最不怕的便是威胁了，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淡淡一笑道：“听你这口气，要杀顾老太爷的人，官职可不小。让整个影石族陪葬？我想一想啊，普天之下能够做到这份上的，应该是朝中的大官，细查下去，应该是能揪出来的。”
　　那人没想到阿裳如此聪明，吓得脸色大变：“我的主子，和朝廷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人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刺客，官职不高，留着没什么用处，阿裳也懒得与他多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住，取而代之的是寒霜一般的神色。
　　她毫不犹豫地下了杀令：“留一个活口，让他回到城中给他的主子通风报信。”
　　护卫听了，利落抽刀，不过眨眼，那些黑衣人全都被灭了口。
　　留下的活口见状，抽出匕首想要自刎，被护卫及时拦下。
　　阿裳道：“别急着赴死，留着一口气回去告诉你主子，若是不想在影石城丢掉性命，就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
　　说完，回到马车里，吩咐车夫离开。
　　护卫们收刀跟着离开。
　　徐嬷嬷回头看了几眼，眉头紧蹙：“小姐，这些刺客，是王官司派来的？”
　　阿裳颔首。
　　玉奴拿了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徐嬷嬷不解道：“顾家出事的时候，顾老太爷已经解甲归田，这些年更是隐居山林，不问世事，至于顾夫子，虽然当年在朝中颇有名望，但自从被贬以后，也没有什么威胁了。顾公子更不足为虑，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反而会引人怀疑，他们为何还是要动手呢？”
　　阿裳笑笑：“就如嬷嬷所说，顾家这些年大势已去，不足以让人忌惮，可当初他们犯的是谋反的大罪，按理当诛或者充军，可顾家却来了影石城，虽为戴罪之身，却与普通百姓无异，可见其当年在朝中是何等风光。”
　　话到此处，阿裳默了少顷：“兔死狐悲，多年过去，朝中局势想必已经翻天覆地，他们当年支持的人，若是重新得势，肯定会想办法让他们回去的。不过现在时机未到，杀了顾老太爷，顾家无权无势，找不到证据，也无可奈何，还能警告顾家。就算顾闫怀恨在心又如何，只要他回不去北冥，就如同蝼蚁，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顾闫当年可是靠着谢昌的扶持才坐上宰相之位的。
　　没有贵人相助，顾闫气运再好，恐怕也要屈居于他人之下许多年，还找不到上升的机会。
　　那些人未必没有想到这点，所以才起了杀心。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
　　不过想来，怕是朝局真的发生了变动，那些人才会沉不住气。
　　徐嬷嬷沉默不语，似在思考阿裳说的话。
　　倒是玉奴先开了口：“小姐和顾公子有婚约在身，和顾家的关系，就像连体衣襟，顾家出事，云府也讨不着好。只是……”
　　阿裳莞尔，示意她说下去。
　　“婚事未订，云家还可以和顾家扯清关系，今日小姐救下顾老太爷，和顾家，从此就牵扯不清了，难以独善其身。”
　　徐嬷嬷叹息道：“只怕今日过后，云家就彻底被那些人惦记上了。”
　　阿裳笑着安抚：“我选择过的路，就算荆棘遍地，也绝不会后悔。”
　　这些年，北冥城的达官贵族已隐隐有求亲的意思，没少派人过来打探，联姻的意思出自谁意不言而喻。
　　就算不嫁顾闫，她将来也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婚事。
　　她是主动选择顾闫的，也知道顾闫这一生要走的路子，因此筹码，一早就压下了。
　　徐嬷嬷和玉奴没再说什么。
　　马车跟着家丁说的方向驶了半柱香左右，雨势越来越大，越往密林深处，越发黑暗，带的那些火折子很快就被雨打湿了。
　　阿裳问那家丁：“老爷子真的是往这方向离开的？”
　　那家丁肯定点头：“当时情况危急，忧人引开了那些刺客，小的亲眼看见，忧思带着老太爷往这方向跑了。”
　　“你亲眼看见的？”
　　那家丁突然默声，想了一会，摇头：“当时太匆忙了，只看见了背影。”
　　阿裳望了望昏暗的密林，这个天气，实在不好寻人，于是吩咐道：“再找找。”
　　等了一会，派出去其他地方的护卫回来了：“小姐，四处看过了，没有脚印。不过，路上我们又遇到了几个刺客，嘴里问不出一个字，就处理掉了。”
　　阿裳拧眉沉思，这么大的雨，按理若是有人走过，一定会留下脚印的。可他们寻了这么久，却毫无所获。
　　难不成，顾老太爷根本就没有离开竹屋？
　　念头一起，阿裳问道：“你们几人伺候老太爷？”
　　“三人，小的是前两年才被派到老太爷身边伺候的，其余两个哥哥，跟随老太爷从北冥过来的，我们都对老太爷忠心耿耿。”家丁老老实实答道，说到此处，他忧心忡忡，“云小姐，我们老太爷不会是出事了吧？”
　　阿裳摇摇头：“若是老太爷出事，那些人早就收手了，想必也是没寻到人。”
　　阿裳若有所思：“刺客出现的时候，老太爷在哪儿，你们又在哪儿？”
　　“老太爷当时在书房，小的先看了的刺客，忧人和忧思在书房伺候老太爷。”
　　阿裳心里隐隐有了主意，他吩咐其他人继续在周围寻找，带着车夫赶去了顾老太爷的去处。
　　赶到竹屋的时候，那儿被翻了底朝天，阿裳问家丁有没有密道，那家丁摇摇头：“未曾见过。”
　　徐嬷嬷精明，一听就听出了蹊跷：“小姐怀疑，老太爷还藏在竹屋里？”
　　阿裳点头。
　　老太爷在官场混迹多年，若是精明，应该为自己留有后手，当时家丁只看到背影，有可能是另外两个家丁假扮的。
　　这家丁才伺候了两年，还不被重用，就算有密道，也不可能告诉他。
　　阿裳唤了几声，也没听到回应，吩咐护卫里外翻找。
　　跟过来的护卫都是亲卫，都是上过战场的，搜了一会，果然在书房找到了一个机关。
　　阿裳跟过去看，密道很小，走了一会，通道越来越窄，尽头只有一个小洞口。
　　护卫趴在地上看了一会：“小姐，里面太深了，很黑，什么都没看到。”
　　阿裳凑上前：“能下去吗？”
　　护卫回头看了看其他人，摇头：“洞口比较小，我们几个的身子，都钻不下去。”
　　阿裳蹲下身，让玉奴给自己拿了两个火折子，认真看了一会，发现洞口旁边有新泥掉落的痕迹，试着往里面喊了几声，却没有什么回应，思虑片刻，就拿定了主意：“我先下去看看情况，等会你们把洞口挖开，再跟下去。”
　　徐嬷嬷脸色乍变：“小姐，底下也不知是何情况，太危险了，您不能下去。”
　　“这洞口小，只有我能下去。不用怕，我练过武，不会出什么事的。”
　　徐嬷嬷怎么都不同意：“不行，小姐若是出了事，族里就都乱套了。”
　　“你们抓紧时间挖开洞口。”阿裳说完，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身子在洞口卡了须臾，就顺利地滑下去了。
　　紧接着，响起了徐嬷嬷的尖叫声：“小姐！”

　　昏迷

　　
　　洞的高度比阿裳想的要高许多。
　　身子撞击在地面的那一刹那，阿裳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要断了。
　　双腿疼得她泪光闪闪，眼冒金星，眼里一片昏暗，缓了许久，等背后的痛意减轻了，她双手撑在地面，缓慢起身。
　　头上，是徐嬷嬷担忧的问话：“小姐，怎么样？”
　　阿裳咽了咽口水，刚要回答，脖颈处一片冰凉。
　　她顿住身子。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冷冽的声音：“你是谁？”
　　阿裳侧头，背后有烛火闪动，她脖子上的匕首锋芒逼人。
　　她这么一动，匕首离她的脖子又近了一分：“别动！”
　　阿裳柔声道：“顾老太爷，我姓云，名裳，前些日子刚与顾公子订了婚约，住进顾家。”
　　背后的人明显一愣，匕首离她的脖子远了一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今日是祖母的祭日，我带着府中下人去山上扫墓，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您身边的家丁，知道您遇刺，便派人四处搜寻，但是一直没找到人，就想着，您可能没有离开竹屋，便带人过来了。然后就发现了这条密道，因为洞口小，我就一个人下来了。”
　　就在这时，得不到回应的徐嬷嬷焦灼万分：“小姐，你没事吧？”
　　阿裳抬头，刚要回应，脖子上又冰冰凉凉的。
　　她浅笑道：“老太爷不用担心，是我的奶娘和云家的护卫在上面，若是我不回话，只怕他们就要凿开这地方了。”
　　说着，阿裳清了清嗓子，大声应道：“嬷嬷，我没事。”
　　徐嬷嬷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小姐，你别害怕，老奴很快就下去陪你。”
　　阿裳应了一声好，随后，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周围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阿裳回头，是顾兴在点蜡烛。
　　从背影来看，他的身材虽然有点清瘦，但是很高，从洞口是下不来的。
　　点好蜡烛，顾兴转过头来，看了看她，一脸慈眉善目：“你便是云裳？”
　　阿裳点头，刚要站起来，扯到了腿上的伤口，踉跄着摔回了地上。
　　顾兴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阿裳坐下后，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是个小屋子，里面简单地摆放了几个桌子，有一个木门，应该是通向别处的。
　　她只是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这才发现顾兴双脚有点瘸，担忧道：“您受伤了？？”
　　顾兴叹了口气：“无碍，倒是忧人和忧思，唉……”
　　这两个孩子，怕是性命难保。
　　“你刚刚是因为担心我出事，才从那儿下来的？”
　　阿裳知道顾兴口中的那儿便是那个狭窄的洞口，她点头：“是。”
　　顾兴浅笑：“你怎么笃定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您在这儿。”阿裳实话实说，“只是实在找不到人了，又找到了这个密道，就想下来碰碰运气。”
　　顾兴笑笑不语，转头去一个桌子那儿，拿了一瓶药回来。
　　“先涂药吧。”
　　阿裳也不客气，掀开裤腿，发现腿上擦破了好几块皮。
　　处理伤口的时候，她感觉顾兴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她，刚想开口打破僵局，顾兴先说话了。
　　“我一大把年纪了，这条命不值钱，倒是云小姐，为了救我受伤，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顾兴的语气很平淡，阿裳从他眼中看到了猜疑。
　　她本就生性敏感，一看便会意。
　　其实顾兴的猜疑没有错。
　　云顾两家虽有婚约，可没有举行婚事之前，和顾家，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甚至连人都没见过，两人之间没有一点情感。
　　她今日为了救顾兴，可以说是豁出了性命，免不了让人猜测。
　　顾兴这个年纪了，肯定也能看得出来蹊跷。
　　阿裳低头把衣服理好，道：“太老爷不必客气，这些都是阿裳该做的。原本是想让护卫下来一探究竟的，奈何洞口太小，心里又着实担忧您的安危，顾不上别的，便下来了。”
　　顾兴是个聪明人，他猜不透阿裳的用意，也没有再去问，拿起旁边的一根蜡烛：“跟我来吧。”
　　阿裳跟在他身后，从木门出去，这才发现有一条小路。
　　顾兴走在前面，虽未回头，但仿佛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这条路是通向上面的。”
　　阿裳一点就通：“您之前是从这条路下来的？”
　　“嗯……”顾兴轻笑了一声，“那个洞口，只有身材清瘦的孩子能下来，一般人是不会怀疑的。”
　　说着这话的功夫，两人已开始上了石阶。
　　阿裳恍然：“那个洞口是用来迷惑人的？”
　　顾兴没有应，他停了下来，伸手转动一个花瓶，门就开了。
　　徐嬷嬷一看见她们，欣喜若狂：“小姐，您上来了。”
　　玉奴小跑到她面前，把人扶住。
　　看见她平安无恙，那些护卫停下了手中的活。
　　两人刚从密道里出来，门就自动关上了。
　　阿裳往后看了看，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惊叹。
　　顾兴果然不是一般人，隐居山林多年，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境况。想来今日遭遇他早就想到了，才事先挖了一个密道，以备不时之需。
　　机关不仅做得精巧，还会掩人耳目，故意留下一个小洞口，打消别人的疑虑。
　　真的是，老谋深算。
　　徐嬷嬷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小姐，您可担心死老奴了，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阿裳握住她的手，安抚地笑笑：“我这不是没事吗？回府了再说。”
　　说完，看向顾兴：“顾太老爷，此地不宜久留，老太爷，您先等着我回城里躲避几天吧。”
　　顾兴想了想，没有推辞，点头道：“那就劳烦云小姐了。”
　　话刚说完，脚刚踏出去，身子便倒在了地上。
　　阿裳面色一变。
　　徐嬷嬷蹲下身：“顾太老爷。”
　　“来……”阿裳刚想唤护卫把人带回府，就看见门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人，面色焦灼地唤道，“祖父，祖父。”
　　顾兴一动不动的，顾闫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下意识探鼻息，发现人还有气，赶紧把人背到背上。
　　临走前，他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阿裳一眼，什么也没说，火急火燎地走了。
　　紧跟上来的阿福在门口和他撞了个正着，还没弄清状况，就发现人走了，赶紧拔腿追上去，“这……公子，等等我。”
　　顾闫是骑马来的，但顾兴还在昏迷之中，外头又下着雨，出到门外的时候，他放缓了步子，扭头征询阿裳的意见：“云小姐，可否借你的马车一用？”
　　阿裳点头同意。
　　*
　　顾闫对顾兴的感情十分深厚，顾兴一直不醒，他也乱了阵脚，抓着顾兴的手，急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这一路赶得很急，衣裳都湿透了。
　　阿裳安抚道：“顾公子不用着急……”
　　顾闫高声打断她：“你懂什么？”
　　阿裳被他吼得一愣，徐嬷嬷听到声音，掀开车帘：“小姐，没事吧？”
　　顾闫这才反应过来，他因为过于心急失态了：“云小姐，对不起。”
　　阿裳没放在心上，冲他淡淡一笑：“顾公子客气了。”
　　若是今日出事的是她的家人，她比顾闫还急。
　　阿裳不知道，顾闫心里怕极了，他一直在探顾兴的气息，反复多次，也没能安下心来。
　　上一世，他最后一次见到顾兴，是顾兴摔得七零八碎的尸首，因为掉下悬崖的时候，装在了石头上，脑袋和身子分离，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如今情境不同往日，可他害怕，顾兴这一世，还是没能留住性命。
　　阿裳每次见到顾闫，他不是镇定自若，便是态度冷漠，从未见他像今天这般手足无措。
　　见他掉眼泪，阿裳心有不忍：“我见到顾老太爷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没有受伤，应该是惊吓过度晕过去了，等回到城里，我就找最好的太夫来帮老太爷看看。”
　　顾闫抹了抹眼角，哽咽道：“多谢云小姐。”
　　阿裳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只好不作声，观察他的功夫，发现他的手臂擦破了一大块皮，血还没有止住，衣裳上都是泥泞。
　　应该是听到消息以后，来得太匆忙，在路上摔着了。
　　阿裳犹豫一会，掏出手帕，帮他擦拭伤口。
　　顾闫身子一僵。
　　阿裳一点儿也不扭捏：“你这伤口，要是不及时处理，会恶化的，刚刚顾太老爷给了我一瓶药，还剩一些，我帮你涂。”
　　顾闫看到她手里的药，不知怎的，镇定不少。
　　那是他以前给祖父的药，云裳没有撒谎。
　　他怔怔地看着阿裳，心里百味陈杂。
　　是这女子救了祖父。
　　“好了。”阿裳往他伤口上呼了一口气，用自己的手帕帮阿裳包住伤口，“回到城里让大夫再包扎一下，就没什么事了。”
　　呼吸掠过伤口，有点疼，又有种痒，顾闫心里莫名有点堵，别过脸。
　　“劳烦了。”
　　阿裳笑着打趣：“顾公子，你今日欠我这人情，怕是这辈子都还不了了。”
　　顾闫转过头，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
　　回到顾府的时候，就有大夫在候着了。
　　顾闫背着顾兴一路跑，顾翰和顾夫人跟在后面，都没来得及搭上话，人就到屋里了。
　　回到城里，就没人敢再动手了，阿裳没跟过去，回了自己的屋子。
　　徐嬷嬷帮她也叫了一个大夫。
　　送走大夫后，阿裳让玉奴去准备一桶热水，沐浴更衣。
　　一番折腾下来，便到深夜了。
　　听到顾兴醒了，阿裳派徐嬷嬷过去问候，就准备歇下。
　　门外有婢女过来通禀：“小姐，顾夫人来了。”

　　前夜

　　
　　阿裳披了件外衣，让玉奴把人带进来。
　　顾夫人原来是送汤来了。
　　徐嬷嬷帮她拿了个椅子，顾夫人笑着推辞了。
　　“云小姐，听说是您救了父亲的命，我代表顾家过来跟你道声谢，外边下雨，这个汤是送过来给你暖身子的。”
　　玉奴把汤接过来，阿裳看了眼，是鸡汤，刚刚沐浴前徐嬷嬷帮她弄过一碗暖身子了，但顾夫人一番好意，她也不好拒绝，喝了一口。
　　“谢谢夫人，这鸡汤很好喝。”
　　顾夫人原本是过来聊表心意的，没想到阿裳真的会领情，不过看见阿裳喝汤她心里十分高兴。
　　“承蒙云小姐相救，父亲已经醒过来了。父亲受了点伤，不便走动，老爷和闫儿担心父亲的身子，现在还在身旁守着，等明日有空了，才能亲自过来道谢。”
　　阿裳惊讶道：“老太爷受伤了吗？”
　　顾夫人叹了口气：“躲避刺客的时候摔了一跤，腰部受了点外伤。父亲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恢复得慢，怕是要养好些时日。”
　　阿裳颔首：“是该养着。”
　　难道在密道的时候她并未看出什么不妥，后来顾老太爷无故摔倒她还诧异得紧，原来是受伤了，只是并未告知于她。
　　一面之缘，怕是老太爷还不放心于她，不过老太爷的命，总算是保下来了。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云小姐……”顾夫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有个不情之请……”
　　阿裳大抵能猜到她想说什么：“夫人有话但说无妨，只要阿裳能帮得上忙，义不容辞。”
　　“父亲之前并未结下什么仇家，如今却有人想取他性命。依顾家现在的处境，很难追查出对方的身份，老爷的意思也是不查了。但我有点儿担心，那些刺客还会再出现，顾家现在也没什么护卫……”
　　顾夫人没把话说全，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她想请阿裳派一些护卫保护顾老太爷的周全。
　　若不是情非而已，顾夫人是不会拉下这个脸面求阿裳这个孩子的。她也是个高傲之人，但来了影石城以后处处碰壁，想通了不少事情，就懂得求人了。
　　阿裳顺着她的话道：“夫人想让我拍几个护卫保护老太爷。”
　　一语中的，顾夫人难为情道：“云小姐，于情于理你是没有本份帮顾家的，我顾家也没有脸面来求这个情面，可我和老爷，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
　　看得出来，顾夫人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过来求人情的。
　　顾家矜贵，虽然在朝局争斗中落势，但顾兴和顾翰性子清高，从不向别人低头，求人还是第一回。
　　上一世，顾翰夫妇不甘受辱，在家中引火自焚死的，可见其心气之高。
　　阿裳却觉得，能屈能伸才是君子所为，顾夫人这么做，反而生分了。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她和顾闫毕竟还没有正式举行婚事。
　　她笑着回应：“夫人放心，这城中如今还是我做主。”
　　顾夫人得到答复，道了谢，便回去了。
　　*
　　两天后
　　顾老太爷这次受伤不轻，在床上躺了两天也没能起来。
　　阿裳请了许大夫，还有城中几个有名的大夫。
　　经过诊断，大致有了结果。
　　顾老太爷受的外伤没什么大碍，但是这些年一直有病在身，心里郁结，经历这么一遭，病情加重了。
　　自古最难医的是心病。
　　顾家的家事阿裳不好插手，每日派许大夫过去为顾老太爷看病，送些东西，由于收谷节之前，她不便住在外边，就回云家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她派人查探过后，对刺客的身份心里有数，不过对方毁灭了证据，她就没有让人出手，打草惊蛇。
　　王驽往顾家跑了几次，一是看望顾老太爷的伤势，二是向阿裳商量收谷节的事情。
　　碍着阿裳的颜面，几个长老也派人来看了顾老太爷。
　　王驽走动得勤快，神色如常，脸上一直挂着寡淡的笑容。
　　就在这日，收谷节的前夜，王驽傍晚的时候突然上门造访。
　　阿裳没有多想，就让人进屋说话了。
　　简单客套了几句，王驽说明了来意：“少族长以前可认识顾家的亲戚？”
　　他这话问得突然，阿裳怔了须臾，问他：“王官司怎么会突然问这事？”
　　“家父早年在太医院任职的时候，结交了几个故友，其中一个便是顾家的表亲，穆员外郎穆大人，穆大人有一独子，字司逸，年十八，一表人才，年轻有为，赢得了前年殿试的探花，被皇上委以重任，派到影石城担任监军，来得晚，下午才到的，初来乍到不识路，一到城里，便找到我，让我带过来云府，跟少族长打个照面。”
　　闻音，阿裳心头一震，听到穆司逸三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怎么会提前来了？
　　阿裳还没有心理准备，内心百味陈杂，沉默久了，王驽都看出了点异样。
　　“少族长？”
　　阿裳深吸一口气，努力定住心神。
　　出比她预想中的要早些，但是这一世确实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也许真是因为这个原因，穆司逸来影石城的日子也提早了。
　　阿裳揉了揉额头，淡笑道：“这两日忙于收谷节的事情，心神疲惫，失态了。穆司逸这名字听起来耳熟，好像听顾小公子说过。”
　　王驽浅笑道：“不知少族长方不方便见穆公子，他现在在云府门外候着。”
　　“既然来了，那便让他进来吧。”
　　在穆司逸进门之前，阿裳已经调整好了思绪，从穆司逸踏进屋里的那一刻，她就在打量着他。
　　穆司逸一直低着头，走到王驽旁边后，拱手道：“影石城新任监军穆司逸，见过少族长。”
　　说完，缓缓抬起头。
　　目光交错的一刹那，阿裳还是没忍住，心口揪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穆司逸还是以前的模样，俊秀儒雅，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未来为了登上高位不择手段。
　　看着阿裳火辣辣的目光，穆司逸有些奇怪，瞥了眼一旁神色肃穆的徐嬷嬷，猜想她才是云家的主事人，干笑道：“赶路赶得及，提前派了人捎信给少族长，谁料那些人手脚不灵活，在路上耽搁了，还请少族长恕罪。”
　　这不过是官腔话罢了。
　　没有人提前过来知会，是否有此事都是穆司逸的一面之词。
　　不过来得这么急促，肯定是朝廷那边出了什么事情，他也是临时受命过来的。
　　阿裳道：“穆公子这一路可还好？”
　　穆司逸：“还好。”
　　“影石族民风与苍梧多有不同，穆公子第一次过来，怕是还不习惯，也不熟悉，明日便是影石族的盛事收谷节，现在街上应该很热闹，穆公子等会可以去看看。”
　　穆司逸点了点头。
　　徐嬷嬷看出阿裳有些疲惫，借口说了有事需要阿裳去处理，王驽和穆司逸就走了。
　　人走后，阿裳的双手缓缓松开，掀开衣袖，手背被她抠出了几个红印子。
　　她咬了咬牙。
　　穆司逸，今生你休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
　　翌日
　　一切准备就绪，天刚蒙蒙亮，徐嬷嬷就把阿裳叫起来，为她梳妆打扮。
　　阿裳穿了一件绣着狮子图案的红色上衣，狮子是影石族的福兽，听闻很多年前救了影石族的祖先，后来便一直被影石族供奉着，裤裙是深蓝色的，花纹是稻草的模样，寓意着丰收。
　　阿裳的脖子上，手臂上，还有脚踝上，都挂了不少珠子和镯子，发饰是一顶狮子头形状的银饰，有七八斤重，沉甸甸的。
　　按惯例，阿裳虽然还没正式接任族长，但代表的是族长出席，这是族长的穿戴。
　　她走了几步路，头饰跟着叮叮作响，好几次快要倒下，她的身子也跟着歪歪扭扭的。
　　徐嬷嬷扶住她的头饰，帮她重新戴好：“小姐，稳当些，今日是收谷节，可不能弄错了。”
　　发饰太沉了，压得阿裳头疼，她撇撇嘴：“嬷嬷，这头饰我能不戴嘛？”
　　“小姐休要胡言！”徐嬷嬷打断她，一脸肃色，“收谷节是什么日子，岂能坏了规矩。”
　　阿裳扶了扶头饰，从小她就不爱戴这些东西，觉得累赘，平时穿衣都以素雅为主，阿娘疼她，每次影石族举行祭典的时候，都不让她戴这么重的头饰。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穿戴这些东西，还不适应。
　　徐嬷嬷怕头饰掉了，找了东西帮她固定住：“现在时辰还早，小姐在屋里先走一会，练习一下走姿。”
　　阿裳颔首，在屋里练习了一会，基本不会出什么差错了，玉奴把早膳端上来。
　　天明时分，祭祀的仪仗在云府门口候着，阿裳上轿前，顾夫人身边的婢女辛雀送来了一道护身符。
　　玉奴检查着这那护身符，疑惑道：“小姐，顾夫人怎么给您送了道护身符？”
　　估摸着，是为了办法她答应保护顾老太爷一事。
　　收谷节是盛事，人多，自然，就容易出事情。王驽和穆司逸都会前去观礼，届时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仔细一想，顾夫人是怕收谷节生出事端，便送了一道护身符给她。
　　不过这般道理，玉奴未必能懂，阿裳把护身符收到荷包里，浅笑道：“顾夫人一片心意，我就收着吧。”

　　坏事

　　
　　阿裳到达祭祀场地的时候，那儿已经人山人海，所有族人全都盛装出席，人声鼎沸。
　　按族例，收谷节无论老少，所有人都要出席。
　　这是一个用石子铺砌的祭祀台，影石族的刀工巧夺天工，从平地到祭祀台，总有一百八十八层石梯，每一层石梯上都刻着栩栩如生的谷物和鸟兽图案。
　　祭祀台长三百丈，宽八百尺，平地上可容纳万人观礼。
　　随着一声“少族长来了”，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回头，右手放在胸口上，齐声行礼：“少族长。”
　　阿裳点点头，徐嬷嬷和玉奴一人托着她的一只手，带着她往祭祀台走。
　　地上铺了一块百丈长的红布，到达祭祀台的石阶之前，阿裳要先接受三次浴礼。
　　第一个浴礼，是净身，有两个祭师分别站在红布两侧，一人手里抓着一个托盘，盘子里盛了三样东西，一根柳条，一把剪刀和一面镜子。
　　另一人手里盛了一盆水，这不是普通的水，是族中的祭师之前就准备好的炭水，祭祀准备这盆水的时候，需要先对着水诵经念咒，然后夹起火堆里烧得最红的那块炭，放入盆里。
　　阿裳走过去的时候，拿水的祭师念了几句咒语，舀了一小勺让阿裳喝下，然后，拿过另一个祭师手中的柳条，在盆里快速搅了搅，往阿裳身上挥洒。洒完后，用剪刀剪下阿裳的一缕秀发，用绳子将秀发与镜子还有剪刀绑在一起。
　　阿裳目视前方，盈盈一笑，坦然接受着浴礼。
　　石炭水有祛病的作用，每当族人感觉头晕目眩或者眼睛莫名浮肿的时候，喝几口石炭水或者用石炭水涂抹就会好了。
　　而柳条、镜子和剪刀都有驱邪的作用，族人进新屋或者感觉家中不干净，就会在门口挂上一根柳条，还有镜子剪刀，这样邪物就不能进屋了。
　　这场浴礼，是为了祛除邪物，保佑族人平安顺遂。
　　所有族人全都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无人发出一点声音。
　　做完了第一场浴礼，阿裳往前走了50步，就到第二场浴礼了，只需要吃下祭师手中的百家饭就可以结束，寓意着五谷丰登，百泽同享。
　　第三场浴礼，是举着十斤重的大刀跪天祈福，保佑影石族人骁勇善战，不打败仗。
　　阿裳接过那把大刀，缓缓往上托举，刚举过头顶，那把刀突然断裂成三半，中间的部分掉落在地，差点砸中了阿裳。
　　徐嬷嬷反应快，把阿裳拉开，几乎是失声道：“小姐小心！”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聂察部脸色铁青，扭头质问旁边的小祭师：“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收谷节第一次出现差错！
　　那小祭师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地：“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刀是检查好了的。”
　　忽然有人高声道：“少族长德不配位，引得上天震怒，这才令威刀断裂！”
　　阿裳寻声望过去，那声音是从人群堆里传出来的，黑压压的一堆人，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那人好像也没打算躲躲藏藏，直接扒开人群走出来，面色坦然地接受阿裳的注视：“我难道说错了吗？收谷节历来就没有出现过差错，却在少族长手中出了问题，这乃是上天的指示。”
　　此话一出，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阿裳面不改色，声音坚定平和：“你见过上天？”
　　那人被问得一头雾水，蹙眉：“少族长这是什么意思？”
　　阿裳冷笑：“你说威刀断裂是上天的旨意，难不成你和上天对话了不成？”
　　那男子被她噎住，但并没有被威吓到，回道：“族中向来只有男子才耍刀，历代族长都是男的……”
　　阿裳思绪转得飞快，高声打断：“我还尚未继任族长之位，说来前几日开族会的时候，我刚向各位族长表明自己不会继任族长。今日也只是暂替族长来举行仪式，这么说来，是上天不满我放弃族长之位！”
　　她就猜到，今日不会这么简单，没想到这些人把主意打到第三场浴礼上。
　　那人显然没预料到阿裳如此巧舌如簧，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而且他无形中似乎给自己下了套，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聂察部看了看阿裳，又看了看断裂的威刀，欲言又止：“少族长……”
　　阿裳把断刀拿给她，一字一句道：“一切如旧。”
　　聂察部反应快，早就知道发生什么了。收谷节祭祀的刀可是让工匠前几个月做的，坚不可摧，不可能说断就断。
　　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但这个节骨眼上，不宜生事，只能等庆典结束了，再把坏事的真凶抓出来。
　　于是他恢复神色，恭恭敬敬地向祭祀台的方向伸手：“少族长请。”
　　阿裳一步一步往祭祀台上走。
　　经她刚刚这么一说，底下无人发出反对之声。
　　徐嬷嬷刚缓过神来，低声道：“小姐，小心些，祭祀台上，恐怕也被动了手脚。”
　　阿裳淡淡一笑：“无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等庆典一过，她再慢慢找他们算账。
　　说完，她骤然转身回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在王驽的身上，一字一句朗声道：“影石族的子民们，今日是我族的祭祀大典，无论威刀断裂是有人有意为之还是天意，都不会破坏我们的福分。为了让庆典顺利进行，上祭祀台前，必须要检查一番。若是祭祀台有问题，真相不言而喻。”
　　花心刚觉，她给聂察部使了一个眼色。
　　刚刚那人又道：“少族长不按惯例举行祭祀大典，乃是坏了祖宗的规矩。”
　　阿裳轻笑：“规矩都是人定的，你三番五次出言阻止，莫非是心虚？”
　　那人脸色骤然一变：“少族长莫要血口喷人！”
　　阿裳大声呵斥：“今日庆典，非族长非高位不可出声，你却一而再再而三扰乱祭祀大典，意欲何为，来人，将此人拖下去。”
　　护卫们眼疾手快，在那人还没开口前，就把人带下去了。
　　聂察部上台阶检查的时候，发现台上有人鬼鬼祟祟的，暗叫一声不妙，飞快地跑了过去。
　　那人的手刚要触碰到祭祀台，被一把速度极快的大刀砍断了。
　　手落地，血淋淋的一片，他痛得大叫一声。
　　大刀插在地上，明晃晃的，映出那人扭曲的脸。
　　聂察部飞身至他面前，快速拔出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你是何人？”
　　那人显然已知事情败露，跪在地上装傻充愣：“聂官司，小的看见香要灭了，是过来点香的。”
　　这小小伎俩岂能欺瞒得了聂察部，他冷哼一声：“祭祀台非族长不可靠近，你非祭师，不应该出现在这儿，说，谁派你来的！”
　　台阶很高，底下众人看不到上面发生了什么，又开始附耳窃窃私语起来。
　　几个祭师感觉事情不对，小跑上去看情况。
　　刚赶到，就看到一个断了手臂的人在痛苦地哀嚎着，对着聂察部不断磕头求饶：“小的刚进入祭天院，不知道规矩，请聂官司恕罪。”
　　看着地上那只断手，还有一滩血水，几个祭师脸色顿时就变了。其中一个，哀叫几声“天亡我影石族也”后晕了。
　　聂察部只是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做任何解释，对不明身份的那人冷哼道：“你说你是新来的，却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身子一僵。
　　刚刚他太心急，露馅了，垂眸正想着说辞，一个祭师指着聂察部，气得浑身发抖：“聂官司，收谷节不宜见血，你，你这是与老天作对啊！”
　　聂察部只是淡淡应道：“事出有因，还请几位先移步台下，待我把这儿收拾好了，再把少族长请上来。”
　　那人咬牙道：“刀断了，血也溅了，还怎么举行祭祀大典。”
　　聂察部铁着脸色：“祭祀时辰未到，请几位祭师移步台下。”
　　祭祀大典的日期不能更改，必须如期进行，即便有人坏事，那也不能耽搁。
　　这一会，聂察部身边的几个护卫上来，他吩咐他们把人带上去，并把地面处理干净。
　　那些祭师还想说话，被护卫推搡下去了，气得咬牙切齿。
　　聂察部丝毫不理会，他里里外外把祭祀的炉鼎翻了一遍，果然找到了东西。
　　那些祭师下去的时候，有的人是被抬走的。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猜测祭祀台上肯定是出了事，议论声越来越大，有几个孩子过于害怕，哭了。
　　阿裳没有出声安抚，平静地看着他们。
　　她猜想，事情还没有完，等那些人把一桩桩事情都办了，她再伺机而动，将人一网打尽。
　　果不其然，聂察部刚向众人宣布自己在祭祀炉鼎里找到了一个装有毒粉的香囊，向百姓们解释有人故意破坏大典，就听见有人惊恐地喊道：“不好了，城北新出现了一桩命案，死状和李木匠一模一样。”
　　众人一阵哗然，这个消息让原本就乱的局面变得更乱了。
　　阿裳偏头，压低声音道：“刚刚台上是否有人。”
　　聂察部点头：“属下已让人把他带回衙门了。”
　　“让他们把人带回这儿，然后你去查城北的命案，这儿交给我。”
　　聂察部蹙眉道：“这儿危险，属下若是走了，恐怕少族长。”
　　阿裳从容道：“无碍，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伤我，你去便是。”
　　聂察部权衡了一下轻重，便去了。
　　几位长老都没有出声，阿裳也没有，她看着混乱的人群，无动于衷。
　　许久，等议论声小下来了，那个断手之人也被带回来了，她才缓缓道：“不知各位可还记得，影石族第一次举行收谷节的时候，是用什么祭奠上天的？”
　　声音十分洪亮，加上有回声，台下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安静下来，却无人作答，他们不知道阿裳为何要重提旧事，但是有些人在低头认真地回想着。
　　阿裳一字一句道：“或许你们都忘记了，但我知道，那便是，以血祭之，慰予亡灵。”

　　威慑

　　
　　听到这话，所有百姓默不作声，大都露出不解之色，影石族从建族以来，已过了三百多年，祖宗的事迹到这一辈，已鲜少有人说了。
　　倒是那几个长老和祭师，听到这八个字，再看到阿裳身边断了一只手掌，昏迷不醒的人，面色皆变得复杂起来。
　　传闻当年影石族的老祖宗，是逃难的苦命百姓，为了躲避战乱，跑到十分闭塞的地方，那儿盗匪猖獗，时常暗袭老祖宗，并且把老祖宗种的谷物毁得干干净净，后来有一年干旱无收，老祖宗合力抓住几个盗匪，用他们的血祭典上天，没过多久，下了一场暴雨，老祖宗们也活了下来。
　　只是这祭祀方法太过残忍，两百年前便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动物的血。
　　“若是大家都忘了的话，就让我告诉你们吧，当年我们的老祖宗饥肠辘辘，奄奄一息，直到用人血祭祀，才活了下来。”
　　阿裳一边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变化一边加重语气，“这人意图毁坏祭祀台，其心可诛。今日我便效仿老祖宗，以他的血祭奠上天，寻求上天恩泽。”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
　　虽然没人亲眼目睹过用人血祭奠的场面，但血腥程度可想而知。
　　有些人吓得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
　　偌大的祭祀台下，没有一丁点声音发出来。
　　或者说，没人想到，他们年幼的少族长如此暴戾。
　　阿裳想看的，就是他们害怕的模样。
　　王驽此刻正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阿裳唤玉奴寻一个干净的盆来。
　　玉奴错愕之余，有些害怕：“小姐，真的要……”她犹豫片刻也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倒不是同情昏迷的男人，而是担忧阿裳失去威信。虽然这男人坏了收谷节，但是小姐完全可以事后算账，众目睽睽之下要了这男人的命，所有人都会觉得小姐暴虐无道，德不配位。
　　阿裳不容置喙道：“去吧。”
　　玉奴迟疑一会，还是去了，等取来干净的盆子，阿裳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抽出腰间的匕首，认真擦拭着。
　　徐嬷嬷在一旁看着，一声不发。
　　因为依她对阿裳的了解，阿裳不会真的要了这个人的命，只会取走他的一点儿血，威慑众人，让他们不敢再捣乱。
　　玉奴年纪还小，自然是想不明白，双手颤抖，阿裳还没取血呢，就先把眼睛眯上了。
　　徐嬷嬷接过她手里的人，蹲下身子，把盆放在那男人的手下。
　　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醒了过来，他的伤口还没有处理，疼得他龇牙咧嘴。
　　一睁眼，他便看到阿裳的盈盈笑脸，本能令他胆颤心惊，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少……少族长。”
　　阿裳弯下腰，抓着匕首，轻轻地拍着他的脸，冷声道：“我最不喜欢别人坏我的事情。”
　　看到那把匕首，自己浑身又被捆绑着，那人隐隐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不好往下想。
　　他哭丧着脸：“少族长，小的不是故意的，你别杀了小的。”
　　阿裳懒得多费口舌，她给徐嬷嬷使了眼色，徐嬷嬷按住他那只完好的手臂。
　　阿裳手中的匕首从那人的脸颊移到他的眼睛上，又移到肚子上，反复来回多次。
　　这种未知的恐惧最让人煎熬，那人吓得挣扎和尖叫。
　　玉奴不敢看，快速背过身。
　　云盛走上来，看了看那些百姓，压低声音道：“阿裳，收谷节上不得胡闹。”
　　阿裳转过头，面无表情道：“大长老，祭祀仪式未到，非祭师和我不可踏上高台，你未经允许擅自上来，才是坏了规矩。请大长老回到原位等待。”
　　云盛垮下脸来，仿佛被人当头一棒。
　　不过他出了面，有些胆子大的人开始交谈起来。
　　阿裳生恐有变，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人的手划下一刀。
　　血滴在盆上，滴滴答答的，格外的响。
　　那人哀嚎着。
　　徐嬷嬷下意识捂住他的嘴巴。
　　阿裳轻轻把她的手拿开，任由那人鬼哭狼嚎。
　　许是这人的声音或许撕心裂肺，那些微弱的交谈声瞬间就消失了。
　　紧接着，是孩子们一声接一声的哭喊。
　　云盛大概也是没想到阿裳如此果断，心狠手辣，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在想别的事情，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阿裳拿出手帕擦拭匕首上的血迹，等血没过盆底了，那人也晕了过去，便吩咐护卫把人带走。
　　她小声道：“帮他找个大夫，我要留活口。”
　　护卫们应声把人带下去。
　　一切归于平静。
　　阿裳起身，面对着所有百姓，朗声道：“祭祀仪式继续。”
　　也许是她的手腕和魄力把百姓们威慑住了，没有人出声反对，只有几个慌张地安抚着自己受惊的孩子。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祭师奏乐，祭典散场，中途都没有再发生过任何变故。
　　一曲哀乐过后，阿裳吩咐众人离去，等到黄昏时分，场上只剩下几个人。
　　阿裳看了看留下来的人，几个长老和王驽、穆司逸，除了这几个意料之中的人，还有让她始料未及的顾闫。
　　顾家人早上并没有过来，中途阿裳也观察了几次人群，都没有发现顾闫，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按耐下惊讶，不动声色地净好手，走下高台：“王官司，穆公子，怎么还没走？”
　　走近一看，她才发现穆司逸面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看来被吓得不轻。
　　阿裳今天的所作所为冲击力太大，就连王驽，到现在也没彻底缓过神来，笑得比哭还难看：“王某是客，第一次观礼，不敢先行离去。”
　　穆司逸木讷地跟着点头：“是，是的。”
　　阿裳把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辛苦两位了，稍后请移步到云府，共用晚膳。”
　　说完，转头看向三长老，浅笑道：“今日遵循祖令，以人血祭奠，上天一定会保佑影石族年丰时稔，平安顺遂，小人不敢再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
　　三长老坦然笑着，点头附和：“少族长所言不假。”
　　这会儿，有个家丁过来回话，说是否收拾好了。
　　阿裳招呼所有人离开。
　　经过顾闫身旁的时候，她特意提了一句：“顾公子等会与我共乘一辆马车回去吧。”
　　顾闫本意不想开，但是他想揪出伤害顾兴的凶手，猜测到能从收谷节上找到蛛丝马迹，这才过来。
　　没想到，亲眼目睹了一场闹剧。
　　他一生见过不少杀戮，却从未见过一个十岁的女孩，杀人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他越发确信，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女子。
　　回去的路上，顾闫一言不发，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阿裳开口打破平静：“顾老太爷身子可有好转？”
　　顾闫语气平平：“好多了。”
　　阿裳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话可聊，阿裳也不勉强与他交谈。
　　她掀开车帘，嘱咐着徐嬷嬷。
　　给几位长老和王驽送什么礼，晚膳让下人准备什么菜，找那些人去城北帮助聂察部，让谁去看管白天被她取了血的男人，将人关押在什么地方。
　　一桩桩，事无巨细。
　　顾闫就算不想去听，坐在旁边，也全听了个一清二楚。
　　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已经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滚。
　　一般人，经历了白天这么多事情，就算不害怕，也会手忙脚乱，阿裳不仅有条不紊，还能记得所有事情，和知道怎么处理后续之事。
　　这不是一个女子可以办到的。
　　徐嬷嬷把阿裳的话熟记于心，先行骑马回府去准备这些事情。
　　阿裳在心里暗暗盘算着，确认没有事情遗漏了，这才躺在软榻上，闭眼歇息。
　　她累了。
　　余光瞥到她闭眼了，顾闫才侧头看过去，亲耳听到阿裳的鼾声响起。
　　“……”
　　这景象对顾闫的冲击比白天的还要强烈得多。
　　竟然睡着了。
　　马车缓缓往城里的方向驶，进城前，阿裳醒了过来。
　　她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睡够了，脑子也跟着变得清醒。
　　肚子有点空，她让玉奴拿祭祀剩下的一些东西垫肚子。
　　察觉顾闫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她伸出手：“顾公子吃吗？”
　　顾闫犹豫一瞬，随手挑起一个果子。
　　他吃东西很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阿裳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春试的事情，道：“顾公子今日可有读书？”
　　顾闫眉头微微一皱，思忖着措辞。
　　“春试就要到了，顾公子可得抓紧时间，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可就很难了。”
　　顾闫这次没有反驳，而是问道：“云姑娘就这么有把握，我能顺利通过春试？”
　　“有志者事竟成，无论成与不成，都应该试一试。”
　　顾闫默声。
　　阿裳就当作他是同意了。
　　“等过几天影石族的事情都打点好了，我便和顾公子一起，动身前往庆城，顾公子记得做好准备。”
　　这时，玉奴敲了敲窗扉，轻唤道：“小姐，到了。”
　　马车停下，玉奴掀开车帘，府中家丁搬出几个凳子，放在马车旁。
　　玉奴搀扶着阿裳下马车。
　　阿裳抬头看着云府的牌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今夜，不知有多少人不得安宁。

　　闲文

　　
　　晚膳过后，王驽便借口离开了，几个长老也离开得早。
　　阿裳让穆司逸留下。
　　穆司逸看着她，有点不知所措，不过也很快镇静下来：“少族长把下官留下，可是有关于监军的事情要交代？”
　　阿裳不语，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一天的时间，她对穆司逸的恨已经没有那么深了，也能平静面对他了。
　　醒来后，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穆司逸做的一桩桩事情，却独独忘记了他的脸。
　　现在总算是把人和事都对上了。
　　这个时候的穆司逸，长得还是清秀斯文的，忽略他的所作所为，他的容貌和气度在这城中都算得上是佼佼者，亦是外人看来最适合他的郎君人选。
　　她当年，也是这么认为的。
　　两人最初相识的几年里，穆司逸对她还算温厚，或许也是因为当时的她无论身世还是地位都比他略高一筹，因此他从未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直到两个人去了庆城之后，穆司逸就彻底变了。
　　人心使然，还是他本性如此，阿裳也不知道。
　　过去的那些事情，她不想再回忆，但是穆司逸当初是靠着她，一步步算计登上高位的，为了荣华富贵又狠心将她除掉。
　　这个仇，她不会忘。
　　今生，穆司逸只能永远做个小官，她会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势，将他的仕途之路一步步毁掉。
　　阿裳的眼神过于大胆炙热，穆司逸被她盯得不自在，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问道：“少族长，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阿裳收回目光，忽然就释然了，笑得寡淡：“没什么，只是看到穆公子长得十分儒雅，不同于我见过的男人，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被她这么一夸，穆司逸的脸颊微微发烫：“少族长谬赞了。”
　　虽然已经有城府，但毕竟初涉官场，穆司逸算起来还是略显稚嫩。
　　看着他这张脸，阿裳如鲠在喉，兴趣索然：“穆公子刚刚来影石城，对这儿的情况并不了解，上任的事情不急，等过两日聂察部闲下来了，我再命他把监军要做的事宜告知穆公子。时辰不早了，穆公子早些回去吧。”
　　逐客令已下，穆司逸求之不得，顿时就松了一口气了，拜礼之后便离开了云府。
　　等离云府远些了，他扭头问旁边跟随自己多年的书童穆添：“穆添，你有没有觉得，云小姐对我有敌意？”
　　穆司逸与阿裳见面的时候，穆添也在屋里，只不过他地位低微，不敢抬头四处观看，并未看到阿裳的神色，被穆司逸这么一问，他也懵了。
　　他这人机灵，很快就分析出了缘由：“公子是不是觉得，云小姐并不想让您担任影石城的新任监军？若是如此，公子不必在意，因为小的一直听闻影石族人心高气傲，内心不服朝廷的管辖，不想让您来当监军，也在情理之中。”
　　穆司逸摇摇头：“我总觉得，并不是这个原因。”
　　云小姐每次虽然笑眯眯的，但他总觉得是笑里藏刀，被她盯得心里发悸。
　　但他就是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如果真要追根寻底，那便是云小姐对他有恶意，可是他们才见了两面，从未交恶。
　　穆添默了默：“这云小姐年纪虽小，却心狠手辣，相由心生，小的也觉得，她这人不好相处，要远离才是。”
　　穆司逸只道是自己多想了，叹了口气，便没再说下去了。
　　*
　　云府里风平浪静，城中却腥风血雨。
　　夜色无边，冷风阵阵，百姓们早早便熄灯入睡，街道上冷冷清清的，空无一人。
　　有两批黑衣人在夜里潜伏。
　　对峙许久，终是有人按耐不住，先行现身，兵刃相接。
　　一条古老僻静的街道，血流了满地。
　　阿裳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点亮烛火，徐嬷嬷见到光，匆匆进入内室：“小姐又睡不着了吗？”
　　阿裳起身穿衣：“聂察部可有来过云府？”
　　“未曾，听衙门的人说，聂管司一直没有回去，也不在城北。”
　　阿裳蹙眉：“那桩命案呢，有眉目了吗？”
　　徐嬷嬷摇了摇头：“老奴派出去的人，也还没有回来。”
　　那便是情况不明了。
　　阿裳算了下时辰，这一会已经是子时了，几个时辰过去，聂察部全然没有消息，这可不是好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算错了。
　　她固然成功威慑住了族人，可那些人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在暗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毕竟人在她手中，以退为进未尝会比直接出手的结局要好。
　　不过这般明目张胆……
　　阿裳抿了口茶，轻笑道：“那便与他们玩一玩，嬷嬷，你过来……”
　　徐嬷嬷上前附耳。
　　随后，面色凝重地出门了。
　　没多久，玉奴进屋来了。
　　阿裳此时心里格外的平静，自从醒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轻松，于是唤了玉奴，找来几本闲书，坐到窗边的软榻上，认真看着。
　　她以前喜欢读书，却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也不是女德，而是一些闲文杂记，那些内容写得颇为有趣，拿来打发时间最好不过了。
　　她记得怀有身子的时候，还把整个苍梧国的闲书全都搜罗进府了。
　　当时不仅是为了打发时间，更重要的是想要了解朝中局势，帮影石族摘掉叛反的罪名。
　　那些闲文里的故事，并不全是胡编乱造的，有些是真人真事。
　　因为她记得，当时她看的一本闲文，那女子无论是性格还是遭遇都与她的经历八九不离十，当时还觉得怪异和稀奇，直到看见女子的丈夫正步局准备杀掉与自己相敬如宾的娘子时，觉得荒诞，便让下人把书扔了。
　　没想到穆司逸果真如此。
　　不知道当时那些秘闻是怎么被人知道的，又是何人书写，但是如果当时她能留点心眼，也不至于含恨而终。
　　府里没有闲文，但是玉奴见过家丁在看，把所有人都唤出来，终是找到了一本。
　　那家丁十分舍不得，又不敢回绝，眼珠子都要瞪进书里了：“玉奴姐姐，这本书难买得紧，小的花了两个月月银才买到的，平时都舍不得看，你可别弄坏了。”
　　玉奴道：“小姐看你买的书，是你的荣幸。你大字只识几个，也看不明白什么。”
　　那家丁愣住：“是小姐要看？”
　　说完，瞬间就换了一副面孔：“小的知道哪儿能买到这么好看的书，若是小姐喜欢看，到时候小的再去寻几本来。”
　　“玉奴姐姐，你跟小的拿这本书可算是拿对了，好多人都喜欢看呢，尤其是闺中小姐，一书难买。”
　　玉奴懒得搭理他，把人打发走，便拿去给阿裳了。
　　阿裳翻开，第一页寥寥草草地写着“才子佳人，天妒红颜”几个字。
　　字迹虽然不好看，但好在还算工整，能勉强入眼。
　　阿裳看完了，眉头皱得很紧。
　　“小姐，这书怎么了，不好看吗？”
　　云硕一心想教化族人，改变族人目不识丁的风气以及粗鲁无礼的毛病，继任族长以后便下令所有人都可以习字，还命人挨家挨户发了一本书。
　　云府的下人，大多是识字的。
　　玉奴也是个爱习字的，刚才拿来的时候，事先翻看了眼，大致记得书中说了什么。
　　阿裳说了一声荒唐。
　　这本闲文倒也没写什么不入流的事情，描绘的是一个贵女走亲之时，途中救了一个重伤的文弱书生，那书生长得极其俊美，才高八斗，谈吐风雅，贵女被他的才貌所倾倒。
　　书生原本出自贵官之家，只是遭人陷害，一家被贬，后来全家被人迫害，只剩他一人，他获得春试第一名后，被当地县令用计迫害，一路逃亡，遇到了贵女。
　　贵女爱慕和怜惜他的遭遇，为他留了银子，并暗中帮他改了身份，两年后，书生获得殿试状元，短短两年内，从一个小文官当到了宰相。
　　贵女与他互相爱慕，成亲以后琴瑟和鸣，奈何当朝公主也被书生的才情吸引，暗中给贵女下毒，贵女香消玉殒。
　　见阿裳发呆，玉奴道：“小姐，这些闲文都是那些说书先生瞎写的，不然也不会不入流。贵女和宰相相爱，却被公主一昧毒药斩断姻缘，也亏得它是不入流的书，不然，写这本闲文的先生，怕是已经死在牢里了。”
　　天子家事，岂容他人妄自揣测，更别说是这般含沙射影，毁公主清誉的书了。
　　玉奴越想越觉得可笑，又有点好奇：“也不知道是哪个先生写的这本闲文，也不怕被诛九族。”
　　阿裳只是笑笑：“世上无奇不有，虽写得荒诞了些，但是也许真的存在着真事。”
　　阿裳细细回想了一下前世的事情，觉得这闲文怎么看都像是顾闫和谢莺的事情。
　　但是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距离顾闫与谢莺相识，还有四五年的时间，没有人可以未仆先知。
　　除非，写书之人像她一样，重活了一次。
　　但这怎么可能？
　　她觉得，这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只能当作奇闻异事来看了。
　　玉奴啧啧道：“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听小厮的口气，这本闲文在广为流传呢。不过啊，好像是残本，没写全。”
　　“是吗？”阿裳奇道，“哪里可以弄到其他残卷？”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或许真的有人跟她一样，又故意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了呢？
　　玉奴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听小厮的口气，这本闲文并不好买。”
　　阿裳把书合上：“这是摹本，应该能寻到出处，你让那小厮去打听打听，就说搜集到残卷，会有重赏。”
　　也许等看完了残卷，这个故事到底是巧合，还是真如她心中大胆的猜测一样，全都真相大白了。

　　族火

　　
　　玉奴出门后，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有聂察部受伤的消息。
　　事关重大，尽管已经深更半夜，但阿裳还是让徐嬷嬷备了马车，赶往刑衙司。
　　好在聂察部受的只是皮外伤，也及时找了大夫，阿裳赶到的时候，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就是失血过多，身子虚弱。
　　阿裳让聂察部在床上躺着，不用起来行礼。
　　聂察部知道她为何而来，也不拐弯抹角，三言两句就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少族长，动手的人是从庆城来的，不过他们嘴巴紧，还没来得及从他们的嘴巴里套出话，就全部服毒身亡了。现在牢里只剩下庆典上断了手的那个活口，他骨头硬，没说一个字。”
　　“庆城？”阿裳语气平缓，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王管司今晚可在驿站？”
　　聂察部默了默：“下官派人去过驿站，人一直都在，只不过他身边的护卫少了几个。”
　　阿裳淡淡一笑：“出了此事，王管司怕是也吓到了，玉奴，你带着几个人去驿站，代我问候王管司。”
　　玉奴应声而去。
　　阿裳问：“我们的人，死了多少个？”
　　旁边一侍卫道：“回少族长，死了三十四人，还有十五人受伤了。”
　　阿裳默声片刻，这个人数远比她想的多，对方这次架势不小，稍处理不妥当，就会引起百姓们的恐慌：“安置好他们的家人。”
　　侍卫点了点头。
　　“对方派出了几个人？”
　　侍卫想了想：“清点了尸体，七十九具，加上牢里那个，八十个。”
　　阿裳低眉沉思。
　　胆敢在收谷节上动手脚，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行凶杀人。
　　这背后的指使者，真的以为影石族没落了，可以任人拿捏吗？
　　“那些尸首现在何处？”
　　聂察部道：“还没来得及处置，暂时放在刑衙司的后院里。”
　　阿裳莞尔：“那便传我命令，起族火。”
　　聂察部面色一变，震惊之色从眸光中一闪而过：“少族长要起族火？”
　　“半个时辰内，准备好族火。”阿裳语气淡然，语气中带着不可质疑和反抗的坚定。
　　聂察部看了看他，嘴唇翕动，却终究是没说什么，给护卫使了一个眼色，护卫得到示意，拱手退下。
　　聂察部看了看阿裳，忧心道：“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被人诟病？”
　　“诟病？”阿裳轻笑一声，话中尽是冷意，“他们毁我族庆典在先，杀人在后，若是轻易平息了此事，怕是从今以后，所有人都认为我影石族人都是些懦弱无能之辈，谁都可以欺凌。”
　　聂察部静静地看着阿裳，没有说话。
　　这个女子，远比他想的要狠辣果断得多，他身为管司，论手段，是自愧不如。
　　*
　　一个时辰后，城门外火光冲天，钟声一道比一道高，在整个城中回荡。
　　所有人都被火光和钟声吓醒了，等钟声敲到第六十六声的时候，终于意识到城中出了大事，匆匆赶往城门外。
　　族火是用来传递险情的，非大事不点族火，一旦族火点燃，每家每户都要派出一人前往族火燃烧之地。
　　出乎意料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竟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往一处方向看去，眸中皆带着惊恐、不安的神色。
　　他们惶惶不安地看着城墙上挂着的几十具尸体，那些人衣着干净，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背后都刻有他们的名字。
　　场面看起来十分的诡异和恶心。
　　不少人没忍住，低头呕吐。
　　城墙上，阿裳面无表情地站着。
　　她扫视着底下的人群，在等待着某些人的到来。
　　最先赶到的是三长老。
　　族火一事事发突然，他来得急，府中下人还没来得及回去告知他城门发生的事情，看见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尸体时，他也不例外的愣住了。
　　在下人的提示下看到阿裳后，他匆匆赶到城墙上，语气急切：“少族长，这是怎么回事？”
　　阿裳语气淡然：“三长老来了，先在一旁坐着吧，等人齐了，再一并说这事。”
　　说完，别开脸，漠然地俯视着底下的人群。
　　她在等。
　　没多过久，云盛和二长老也来了，被护卫全都挡在了城墙的石梯上。
　　云盛面色阴沉，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问话，以免丢人现眼，只好压住怒气，面色阴沉地站在石阶上。
　　就这样等了许久，玉奴走到阿裳身边，耳语了几句，阿裳颔首，顺着人群望过去，王驽远远地站在人群后。
　　阿裳勾唇一笑，对着旁边的护卫点了点头。
　　护卫得到命令，敲了几下手中的鼓。
　　人群肃静。
　　阿裳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坚定有力：“昨夜，盗匪闯入城中杀我族人，好在聂察部监察有力，将贼人全部绳之以法，这些挂着的尸首，便是那些贼人的。从明日起，全城戒备，凡是见到可疑之人，将其行踪报到刑衙司，必有重赏。”
　　百姓们全都吸了一口凉气。
　　被挂在城墙上当众鞭尸，犯下的可不是一般的罪名。
　　但人已死，如此凌辱，未免还是太残忍了些。
　　阿裳并不理会他们复杂的神色，继续道：“不过我族向来仁慈，将他们的尸首挂在此处，是为了杀鸡儆猴，明日一早，便会派人好生安葬他们。从今往后，若谁有不轨之心，私通外族，毁我族中大事，便是这些人的下场。”
　　说完，阿裳抬起手，护卫们依令将那些尸首放下来，很快，便有一批护卫将棺材抬了过来，将那些尸首安置好，然后带走。
　　徐嬷嬷高声道：“时辰不早了，大家早点回去歇息吧。”
　　阿裳转过头，对着三长老盈盈一笑：“这么晚了还打搅几位长老，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三长老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才回道：“少族长不征求我们的意见，就点燃族火，是不是坏了族令？”
　　“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想。”
　　“阿裳，你可知道，自己今夜做了什么？”云盛沉沉出声，显然竭力压着怒气。
　　阿裳抬头：“阿裳只知道，为了族人的安危，必须这么做。”
　　当年也是这样酿成大祸的，有人在收谷节上捣乱，接着城中大乱，她年幼不知如何处理事务，惶恐不安，不仅丢了族长之位，也埋下了祸端。
　　二皇子以今日之事为由，污蔑影石族叛乱，再暗中收买人在北冥闹事，皇帝信以为真，除了老弱妇孺，所有人都被关入大牢。
　　她也没有幸免。
　　尽管后来穆司逸找到证据，帮影石族洗清嫌疑，但皇帝仍然没有放下戒心。
　　也就是那时候，徐嬷嬷丢了性命。
　　这一次，无论对与错，她都要这么做。
　　二长老摸着胡须，若有所思：“城中突然出现几十名盗匪，又半夜袭人，取人性命，确实该诛。”
　　云盛吩咐旁边的小厮：“传令下去，召开族会。”
　　“慢着。“阿裳出声制止，小厮停下脚步，看了看云盛，不知如何是好。
　　“时辰不早了，几位长老早些回去歇息吧，其余之事自有聂察部处理。”
　　言外之意，是不开族会了。
　　当众被从驳了脸面，云盛脸上宛若乌云密布：“阿裳！”
　　“大伯父！”阿裳高声道，“您累了，回去吧。”
　　云盛愣了愣，阿裳面容清冷，身上散发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气势。
　　阿裳不想解释，见他们没有离开的意思，先行走了下去。
　　直到上了马车，也没有回头。
　　玉奴忧心忡忡：“小姐，大长老脸色很难看。”
　　阿裳回得云淡风轻：“我擅作主张点族火，大伯父自然是不高兴的。”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族中大小事务，几乎都是由大伯父来掌管的，如今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心里不舒坦也在情理之中。
　　“二长老和三长老呢？”
　　玉奴一边回忆，一边应道：“说不上来，两位长老似乎面色平静。”
　　想起刚刚的事情，玉奴还是心有余悸。
　　她支支吾吾，心有余悸，一张脸揪成了一团。
　　“你有话说？”
　　玉奴斟酌良久，终是没忍住出声：“小姐害怕吗？”
　　阿裳怔仲，她知道自己下令起族火，这城中所有人不是心惊胆颤就是在背后议论她的狠辣无情，尽管徐嬷嬷和玉奴未曾开口，但她们定也是怕极了。
　　她试想过玉奴会问的所有话，但是从没想过，玉奴会问她怕不怕。
　　阿裳伸出手，摸了摸玉奴的头：“有你和嬷嬷在，我不怕。”
　　身为女子，她何尝不想安稳度过一世，可身份注定了她不是普通人。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既然不能像寻常女子那般相夫教子，那便当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玉奴，我累了。”
　　玉奴把帘子放下来：“小姐歇一会吧，等回到府里了，我再叫您。”
　　阿裳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
　　回到云府以后，阿裳像往常一样，洗漱歇息，很快便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已是午时。
　　难得睡了一回懒觉，浑身苏爽。
　　徐嬷嬷一边帮她梳头，一边道：“小姐，大长老一大早便过来府外候着，老奴说您这两日不见客，让他回去了。”
　　“其他两位长老呢？”
　　“只派了家丁过来。”
　　阿裳理了理耳边的发丝，莞尔道：“若是再来，你便告诉他们，只要事关起族火一事，便不见客。”
　　“小姐这么做，是为何？”
　　阿裳看着镜中唇红齿白的自己，道：“嬷嬷，我好看吗？”
　　徐嬷嬷一愣，想了想：“小姐生得极好。”
　　阿裳淡淡一笑：“这城中，能有谁比我生得好呢？既然从一开始就分了尊卑，就该知道自己的位置。”
　　徐嬷嬷双手一顿。
　　阿裳回头，拿过她手里的木梳：“嬷嬷，我胃口不好，午膳想吃得清淡一点。”
　　徐嬷嬷回过神，点了点头。

　　送行

　　
　　连接两日，阿裳都待在府中，除了聂察部，谁也不见。
　　这日，聂察部又来了云府。
　　“少族长，那些刺客的尸首，已经全部安葬妥当了。”
　　阿裳正在练字，闻音颔首：“做得很好。”
　　“只是下官不明白，为何少族长要为那些刺客设墓碑？”
　　一些无名小卒，按族例，抛下悬崖已经是给他们保留了颜面。
　　阿裳停下手，把笔递给他。
　　聂察部上前两步，接到手中，瞥到了桌上的纸，“北冥”两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纸张上。
　　聂察部沉默许久，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的意思，似乎是悟了其意。
　　他看着手中轻飘飘的笔，心里却是格外沉重。
　　阿裳不去看他的神色，只是问道：“王官司什么时候回庆城？”
　　聂察部抬头：“明日。”
　　阿裳转身，从书架上拿起一本早就备好的书，递给聂察部：“把这本书赠予聂察部，就说是我平日里最爱看的书。”
　　聂察部恭恭敬敬地接到手中，默了半响，迟疑着问：“今晚可还要设宴款待王官司？”
　　“不必了。”阿裳回得干脆，“若是几位长老有意款待，这事便让他们来操持。至于我，你就同外头说，这两日我身体不好，不便见客。”
　　聂察部点了点头，阿裳又叮嘱了他几句，他便回去了。
　　阿裳坐了许久，直到一股凉风吹进屋里，掀起了桌子上的纸。
　　她连忙把纸收好，望着北冥两字，苦涩地笑了笑。
　　族火一事，不日就能传到北冥，只要皇帝不傻，就会派人下来查探。
　　其实那些刺客完全可以无声无息处理了的，但她总归担心，以后跟随顾闫去北冥的时候，顾闫参与皇位之争，陈年旧账就会被翻出来。
　　让那些人下葬，算是给他们一个体面，将来皇帝若是想怪罪下来，也揪不出错处。
　　阿裳叹息一声，喃喃道：“顾闫啊顾闫，为了助你平步青云，我可是煞费苦心，你可别让我失望。”
　　*
　　王驽拿到书的时候，发了一通火，护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贴身侍从把书捡起来：“不管怎么说都是云小姐送的书，还是别弄坏了好，免得落人口实。大人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置气呢？”
　　听他一言，王驽心口的火气平息了不少，扬了扬手。
　　那些护卫舒了一口气，连滚带爬出去了。
　　王驽怒意难平，大骂道：“一群饭桶。”
　　好端端的一盘棋，全都散了。
　　侍从倒了一杯茶：“这些人的手脚确实不利索，不过从此事可以看出，影石族背后的掌权人，确实非同一般，并非什么收获都没有。”
　　王驽一口饮尽：“查出来是谁了吗？”
　　侍从摇摇头：“云盛虽是大长老，但和云小姐似乎不算亲近，反倒是三长老，听说近日颇得云小姐信任。不过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像，倒是云小姐身边的奶娘，最是可疑。”
　　王驽皱眉：“一个老婆子？”
　　侍从点点头：“小的派人去查过，这嬷嬷的底子都被销毁干净了，跟在云夫人身边伺候多年，不是宵小之辈。”
　　王驽低眉沉思：“想来在背后出谋划策的，也只有亲近之人了。”
　　他不会相信，一个九岁的幼女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背后定是有高人指点。
　　若是那婆子，倒也能讲得通。
　　“只是小的不明白，既然他们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又将尸首挂在城墙上示重，为何还要让他们体面下葬。”
　　于情于理，这都说不通。
　　王驽冷笑一声：“这才是她们的高明之处。将那些饭桶的生前来历全都刻在石碑上，是故意在警告。”
　　侍从忧虑道：“这次留下了把柄，主事那边……”
　　王驽抬手打断：“主事那儿我自会解释，你让人全部撤了，等过段时间风声不紧了，再拍几个手脚利落的来。”
　　侍从点头应是。
　　*
　　一大早，王驽便离开了。
　　出了城门，远远看见阿裳在马上，看架势，是特地在城门口候着他的，于是愣了愣。
　　“云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侍从摇头：“不知道。”他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阿裳总是神出鬼没，王驽虽然震惊，但是他反应快，很快就平静下来，下马走过去。
　　“听说少族长这两日身体抱恙，现在可好些了？”
　　阿裳眉眼带笑：“多谢王官司关心，已经痊愈了。原是想着设宴给王官司送行的，谁料我这身子不争气，怠慢了您，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还望王官司海涵。”
　　王驽浅笑着回道：“少族长客气了，早上风凉，您身子刚好还是待在府中歇息为好，您特地出来一趟，下官真是受宠若惊。”
　　阿裳挥了挥手，护卫把礼物呈上来。
　　“王官司这一路着实辛苦，影石族这两年收成不好，我也没什么好礼相送，让人备了一些点心，一份给您，另一份就劳烦您带给许主事了。等过几日我去庆城，再亲自上门拜见许主事。”
　　王驽诧异道：“少族长要去庆城？”
　　“说来有些难为情。我与顾家公子前些日子定了亲，而父亲一直希望我能嫁个文官，为了安慰父亲亡灵，我想让顾公子参加今年的春试。还有一个月，便到春试了，提前去庆城落脚，好让顾公子安心看书。”
　　王驽大吃一惊，面上努力维持镇定，蹙着眉头道：“顾小公子还是戴罪之身，按例是不能参加春试的。”
　　“是这样吗？”阿裳故作吃惊，“我还以为，顾家早就被赦免了呢？原先还想着，若是顾公子能参加此次春试，我便不做少族长，跟随顾公子去庆城的，看来是白欢喜了一场。”
　　说完，阿裳叹了叹气，颇为惋惜：“顾公子做屠夫，实在是屈才了。我年幼无知，让王官司见笑了，不过多谢王官司提醒，不然我就白忙活一场了。”
　　一下子听到了许多重要消息，王驽心中思绪万千，有些心不在焉的：“少族长客气了。”
　　阿裳抱拳：“路途遥远，我就不耽搁王官司了。王官司一路走好，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庆城见到您。”
　　王驽拱了拱手。
　　阿裳不再逗留，驾马而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王驽双目幽深：“启程！”
　　*
　　进了城，阿裳下马，吩咐护卫先回府，带着玉奴去买了一些糕点。
　　玉奴机灵，瞬间就猜到阿裳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了：“小姐要去见顾公子？”
　　阿裳没有否认：“好些天没见顾公子了，过去瞧瞧他。”
　　两人拐了几天街道，终于到达顾闫的肉铺摊。收谷节之后，顾闫又重操旧业，早出晚归贩卖猪肉。
　　阿福已经司空见惯了，见到她们来了，打了一声招呼又继续忙活。
　　自从听说顾闫鱼跃龙门，是云家未来的姑爷之后，来照顾他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一会围了不少人。
　　顾闫这一会忙得不可开交，并没有搭理她。
　　这些顾客有好奇过来看顾闫样貌的，也有想打探消息的。
　　看见阿裳，好几个人面面相觑，面色惊恐地跑开。留下的人，虽然还在买肉，但面色已经不太对劲，总是偷偷地看上阿裳几眼。
　　阿裳置若罔闻，挪了个小椅子坐着，安安静静的，不说一句话。
　　阿裳没有动作，买肉的人胆子就大了起来，神色慢慢恢复自然。
　　周围都是猪肉的腥味，还有些屠夫光着膀子处理猪肠和猪肚，绿色的猪屎用水一冲，大摊的绿色汁液流淌在地，又臭又恶心。
　　玉奴看不下去，扭头干呕，阿裳支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是觉得恶心的，只不过这种景象她以前看过不少，能够入眼。
　　这才是普通人家的生活常态。
　　没想到顾闫，曾经也在这样的地方待过一段日子，也不知道将来登上高位的他，回想起今日的日子，心中是何滋味。
　　看了一会，阿裳挑了一块桃糕给玉奴。
　　玉奴直摇头：“小姐，奴婢不饿。”
　　她现在正倒胃口呢，但阿裳不愿意走，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看到阿裳娇贵之身坐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受罪，她就于心不忍，看向顾闫的眼神隐隐有些怨恨。
　　顾闫并没有一门心思扑在卖肉上，他暗中看了阿裳几眼，见她今日格外乖巧和安静，十分诧异。
　　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照常卖猪肉，等肉卖得差不多了，太阳也升起来了，有些炎热。
　　顾闫吩咐阿福收拾铺子，把留下的那块肉用纸收好，净了净手，过去打招呼：“让云小姐久等了。”
　　阿裳淡淡一笑，把糕点递给他：“顾公子应该饿了吧，吃点。”
　　“手脏，就不吃了。”
　　阿裳站起来，认真比对了一下她和顾闫的身高差，她现在大概长到顾闫的胳肢窝处。
　　她从纸包里拿出一块糕点，抬手递到顾闫唇边：“尝尝。”
　　顾闫犹豫了片刻，缓缓张嘴。
　　他嘴巴开得小，留了一点残渣在唇瓣上。
　　阿裳伸出食指抹了抹他的嘴唇。
　　“你看看你，吃东西像个小孩一样。”
　　顾闫怔住，软糯香甜的糕点瞬间在口中化开，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口风

　　
　　夜深人静，冷风从窗扉灌进来，桌案上的书翻了好几页，顾闫纹丝不动，眼睛落在手中的木玉佩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福新端了一壶热茶进屋，看见顾闫还在看玉佩，不得其解：“公子总是看着这块玉佩出神可是玉佩有何特殊之处？”
　　顾闫食指轻轻的在玉佩上划了一下，玉佩在他手里两年，时常被他拿出来，现在已经光滑剔透了。
　　他把玉佩收起来，侧头看了看：“是云小姐新送过来的茶？”
　　阿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以为他又不高兴了，忙道：“公子若是不想喝，小的收走便是。”
　　“不必。”顾闫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瞬间就尝得出来是最新的茶叶。
　　云家小姐，对他对顾家是用了心的。
　　顾闫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昏沉。
　　他垂下眸，轻声道：“阿福，我有什么好，值得云小姐如此费心费力。”
　　阿福顿时就被问住了，不过他知道此时顾闫心中疑虑重重，便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
　　“小的愚笨，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云族长生前的遗愿吧。”
　　顾闫轻笑：“一封遗书，若是不拿出来，谁会知道有这桩婚约，几句话就能让云小姐甘愿葬送终生？”
　　阿福琢磨不透他的意思，挠了挠头：“公子知道的，小的迟钝，只会伺候您的生活起居，旁的看不出来。”
　　“那便动你的脑子想想，云小姐有何异常之处。”
　　阿福认真沉思：“若说异常，那便是小小年纪便心狠手辣，非常人能比，但是平日里看着又安安静静的，心思深沉。”
　　顾闫不语。
　　很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阿福观察顾闫的神色，抓耳挠腮，愣是没想出什么话来。
　　眼看顾闫眉头越蹙越紧，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说起来，云小姐真不像孩童。”
　　顾闫眉头终于舒展，偏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小姐派人在城墙上挂尸，那么多尸首，就连杀过人的都会害怕，可是云小姐面色淡然，就像是见过了大风大浪……唉，公子，小的也说不上来，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顾闫道：“只有手中常年沾血的人，才不会畏惧尸首。”
　　阿福直点头：“是这个理儿。”
　　不过他还是没想明白，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闫笑道：“云家姑娘，不是一般女子。”
　　或许，有些事情，他是时候要放下了。
　　阿福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再次点头。
　　顾闫把玉佩递给他：“找个箱子，把这玉佩放到里面，锁了吧。”
　　阿福讶然：“锁了？”
　　公子只要一有心事，就会看着这块玉佩发呆，整整两年，从未变过，公子虽然一直不说这玉佩有何深意，但他能看得出来，这玉佩于公子而言，十分重要，怎么突然间就要锁了。
　　顾闫没有解释，阿福反应过来自己多言了，赶紧伸手接住玉佩：“等会小的就把这事给办了。”
　　*
　　两日后，收谷节上的命案终于有了一些眉目。
　　“死者曾是香椿村村民李贵，一年前搬到了城西的木溪村，死状和李木匠、刘老七相似。仵作查过，刘老七和李贵的伤口十分相似，有几处伤口不平整，都没有章法。”
　　自从起族火一事后，聂察部对阿裳是由衷的佩服，所有要事都会向她禀报。
　　阿裳道：“既是城西人，原先又是住在城东，为何尸首是在城北发现的？可有查到李贵去城北做什么事？”
　　聂察部道：“问过村民，李贵是个挑粪的，经常把粪运到城北。不过死的那日，有人看见他去了城东，尸首是在粪车上发现的，运粪的另一个村民说，当时他看见有木车在路边，就顺路搬去城北了，若是没有猜错，应该是在城东出的事。”
　　“他生前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刘圩村，不过听人说，在刘圩村收粪的时候，李贵中途离开了，说是要回家一趟。”
　　阿裳默声，捋了下思绪：“刘贵搬去城西后，可有再回香椿村？”
　　聂察部静了片刻：“这个下官还没问。”
　　“审问孟氏的时候，可有问过她刘老七的案子？”
　　“问过，孟氏一口咬定是她杀的。”
　　阿裳挑了挑眉：“哦？”
　　“说是刘老七曾经轻薄过她，她怀恨在心，便起了杀心。”
　　阿裳嗤笑：“可是孟氏人还在牢里，外头却发生了相同的命案。”
　　“刘老七和李贵的伤口出自同一人之手，不是孟氏做的。不过她一心赴死，口风又紧，一时半会怕是很难问出什么。”
　　阿裳直言：“查刘大娘。”
　　“少族长怀疑人是刘大娘杀的？”
　　“木溪村离香椿村不远，李贵原先就住在香椿村，死前去的应该是香椿村。若是死在城西，路途遥远，杀人以后，凶手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想着把人大老远的运到木溪村。”
　　聂察部点了点头，经阿裳这么一提醒，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来：“对了，李贵是长子，有一个弟弟，唤作李老二，兄弟二人不合，李贵才举家搬到城西的。李老二家离刘老七家不远，他娘子少族长之前也是见过的。”
　　“李老二的娘子？”阿裳思索着，当日去询问刘大娘的时候，李大娘一直守在刘大娘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她还有些印象。
　　两人非亲非故的，只是邻里关系，却亲密得像亲生姐妹一样。
　　“刘大娘和李老二的娘子关系如何？”
　　“听说关系不错，近两年走得很近。”
　　“近两年吗？”
　　聂察部点头：“之前两家因为争地的事情有过过节，不过后来冰释前嫌了，现在同进同出，听村民说，就跟亲姐妹一样。”
　　阿裳赞许道：“你查得很仔细。”
　　聂察部心思缜密，才这么一点时间，就查出了这么多事情，等她离开以后，慎刑司交给他，她是放心的。不过如此说来，刘大娘和李老二的娘子确实有问题。
　　“孟氏在大牢里？”
　　聂察部抬起头：“少族长可是要见孟氏？”
　　阿裳颔首：“ 她们三人，总得有一人先开口，一一击破，真相就出来了。”
　　半柱香后，阿裳到了慎刑司的大牢，聂察部将看管的狱卒全都支走，只留下牢头。
　　阿裳站在牢房外，看了孟氏一眼，她这会正在睡觉，背对着他们，也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
　　聂察部对牢头点头示意。
　　牢头把门打开，走进去，把人叫醒：“起来，少族长有话要问你。”
　　听到有人来了，孟氏懒洋洋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了看阿裳，笑道：“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人来看望，还是少族长，倒也不枉此生了。”
　　“老实点。”牢头呵斥一声，然后转身，对着阿裳恭恭敬敬道：“少族长，小的就在这看着这毒妇，您有什么话尽管问便是。”
　　阿裳缓缓走进去：“你先出去吧。”
　　牢头怔了怔，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支走，不过他也不敢多加揣测，笑眯眯地出去了。
　　孟氏靠在墙上，伸了伸懒腰：“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聂官司这次过来，是要宣布行刑的日子吗？”
　　孟氏神色平静，身上看不出一丝坐牢的迹象。
　　人之将死，什么都会看淡。
　　阿裳看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城北前几日又出了一桩命案，你可知晓？”
　　孟氏身子突然一顿，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世上的苦命人多了去了，一两桩命案，并不是什么奇事。”
　　“说来也巧，死的两人，一个刘老七，一个李贵，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多亏李贵，不然刘老七这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如今一下子抓到了刘大娘和李大娘两个凶手，两人都双双认罪，城中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孟氏面色骤然一变。
　　阿裳终于敢确定，自己没有猜错，看孟氏这神情，怕是八九不离十了，于是道：“原先是念着你身世凄惨，想从轻发落，让你再多活一段时间的，可刘大娘她们供出了你，如今城中百姓议论纷纷，都嚷嚷着要將你碎尸万段，为了平复百姓们的怒气，只好将你处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黄泉路上，还有人陪着你，刘大娘和李大娘，现在就在旁边的牢房里呢，五日后，你们就会见着面的。”
　　孟氏低头沉默。
　　看孟氏的神情，聂察部也觉得她和刘老七的命案脱不了干系，顺着阿裳的话道：“孟氏，刘大娘她们指认了你，你可有还话要说？”
　　孟氏不语。
　　聂察部看向阿裳，阿裳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再问下去，转身出了牢房。
　　“等等。”孟氏忽然出声，阿裳脚步一顿，却没转头，孟氏静了静，道，“她们都说了什么？”
　　阿裳云淡风轻道：“也没什么，一些苦命的经历罢了。”
　　孟氏猝然大笑。
　　阿裳回头，看见她在牢房里笑得前仰后合。
　　聂察部面露惑色，却是什么都没问。
　　阿裳静静地望着她，等孟氏笑够了，她抬起头，直视阿裳，愤懑道：“少族长从小养尊处优，未曾吃过苦，当然不知道我们几个人心中的恨。这寻常人家的女人，有哪一个能够决定得了自己的命运呢？若是老天垂怜，让我们安稳度过一世，我们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进展

　　
　　许是又勾起了过往的回忆，孟氏的笑声变得越来越凄凉。
　　世道不公，苍天无眼，她一介女流之辈，被逼迫到如此境地，又有谁垂怜过她呢？
　　阿裳望了她良久，低声道：“你没有做错。”
　　孟氏猛然抬头，双目茫然不解。
　　阿裳叹了口气：“可你唯一做错的一件事情，是尸首处理不干净，让人发现了，令全城百姓恐慌。若非如此，你不需要以命抵命。”
　　孟氏呆住。
　　她不明白阿裳的意思，自从东窗事发以来，所有人对她的行径嗤之以鼻，破口大骂，指责她毒蝎心肠。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没有做错，却是出自一个九岁女孩之口。
　　聂察部也百思不得其解，侧头看了看阿裳。
　　“孟氏，你可有遗愿？死前，我可以再满足你一个心愿。”
　　孟氏愣了良久，摇摇头：“大仇以报，死而无憾。”
　　“你丈夫和孩子可有墓碑？”
　　孟氏被李木匠强娶为妻以后，两人膝下无子，阿裳指的是谁显而易见，她本能警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说他们死于战乱，想必已经尸首无存。但我可以让他们认祖归宗，告慰他们的泉下亡灵。”
　　孟氏心里咯噔一跳，踉踉跄跄地跑到牢门边，抓着牢房的铁木，目光如鹰：“你什么意思？”
　　阿裳一看她的神态，就知道这事要成了。
　　这世间不惧生死之人不计其数，但总有人有遗憾。捏人七寸，控人软肋，任你嘴巴多硬，都能乖乖开口。
　　“很简单，城中奇案我需要了结。只要你愿意按手印认罪，把你和刘大娘之间的勾当一一说清，我可以允诺，为你丈夫设墓碑。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是从今以后，便没人再知道你丈夫的名字，他的亡魂也永远找不到归家的路。做或不做，都在你一念之间，我给你两天的时间考虑。”
　　孟氏听了，垂眸缄默。
　　阿裳也不强人所难，出了牢房后，吩咐聂察部写一份状纸。
　　“这么做，孟氏真的会招吗？”
　　阿裳道：“为了帮夫君报仇，她都能将李木匠分尸，还有什么是不能做出来的，这两日你让狱卒机灵些，把刘大娘被捕的消息散播出去，孟氏迟早会招。”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牢房里的气味阿裳闻着不舒服，便招来玉奴，回府去了。
　　*
　　翌日，李贵的命案有了进展。
　　孟氏全盘托出，指供刘大娘，聂察部派人到香椿村捕人，软硬兼施，终是让刘大娘和李大娘伏罪。
　　这一切都在阿裳的意料之中，不过具体细节与她原先想的有出入。
　　原来孟氏不是背后指使之人，也不是她唆使刘大娘杀了刘老七的，背后主使其实是李老二的娘子。
　　这妇人原姓李，和孟氏一样，是缅族遗孤，而且是贵女，缅族战败后，为了寻得活路，她扮做普通孤女，隐姓埋名，嫁给了李老二。
　　至于为何挑中了李老二这个农户，听聂察部说，是因为当初李氏在逃亡的时候受了重伤，被人欺辱，是李老二救了她，并将她带回香椿村疗伤。
　　李老二虽大字不识一个，但为人憨厚老实，待李氏极好，于是李氏便嫁给了她。
　　婚后二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也算美满，但和老大李贵不合，时常发生口角，因为李氏泼辣，李贵一家讨不着好，搬去了李贵妻子娘家所在的地方——城西。
　　李贵是李氏指使刘大娘杀的。
　　李氏原本并不想要了李贵的命，他的死是个意外，那日李贵一时兴起要回家看看，刚巧偷听到李氏和刘大娘在屋里讨论刘老七的事情，又被她们发现，于是刘大娘杀人灭口。
　　至于孟氏和李氏，两人确实是相识的，而且李氏还是孟氏的师父，杀人解体的刀法是李氏传给孟氏的。
　　孟氏在状纸中只供认了刘大娘，只字不提李氏，但刘大娘这人不经敲打，追问几句就把刘氏供出来了。
　　三人行径恶劣，让人闻风丧胆。
　　阿桑下令，一个月后将三人处斩示众。
　　案子水落石出，阿裳舒了口气，翌日庆城传来了消息，顾闫破案有功被赦免，可参加今年的春试。
　　阿裳心口大石落地，顾家欢欣雀跃，设宴邀请阿裳。
　　阿裳备了薄礼前往，顺道过去拜访顾兴，顾兴的身子转好不少，向阿裳表达了谢意。
　　席间顾兴提到了让顾闫提前去庆城备考的事情，顾翰和顾夫人都赞成，阿裳便顺口提了自己要当陪读的事情。
　　顾翰讶然：“云姑娘，阿闫此去舟车劳顿，十分辛苦，云姑娘若是跟着去身子怕是吃不消。”
　　阿裳态度坚决：“夫人不必担忧，我意已决。说来我从未去过别的地方，正好趁此机会出去见见世面。”
　　顾翰有些为难，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顾闫，知道他并不抵触，再看阿裳一脸坚定，不好回绝，只好点头应允。
　　他不知道阿裳为何执意要去，但阿裳做的决定，他是阻碍不了的，只能在心里可怜自家儿子。
　　“阿闫从小不善言辞，若是云姑娘在他身边受了委屈，还请云姑娘多担待。”
　　阿裳摆摆手：“夫子客气了，这一路上，还得劳烦顾公子照顾我呢。夫子放心，我会保护好顾公子的。”
　　顾兴不好再说什么，他点了头，顾夫人也无话可说，一顿饭就这么散了。
　　去庆城的日子定下，就在后日，阿裳用完膳便借口说要回府收拾东西。
　　顾翰看向顾兴，一顿饭下来他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让顾翰心里很没有底：“父亲，让云姑娘跟着阿闫，会不会不妥当？”
　　顾兴想了想：“她是贵女，跟在阿闫身边，别人要是想打阿闫的主意，就得掂量。若说委屈，她一厢情愿要跟过去，出了事怪不了别人。”
　　顾翰细细思索，觉得在理，便不说话了。
　　顾兴起身：“阿闫等会来我房中一趟。”
　　顾翰和顾夫人一同起身，拱了拱手，目送他离去。
　　顾闫一路跟着顾兴到书房，一路上祖孙二人一个字都没说。
　　进了屋，顾闫把房门拉上，恭恭敬敬道：“祖父可是有事叮嘱？”
　　顾兴看了看他，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云家小姐不是善茬，未来会是变故，不是你所能掌控得了的，若是应了这门亲事，云顾两家从今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了。你若是不愿，我可以想办法解了这门亲事。”
　　顾闫摇摇头：“祖父，孙儿想过了，无论是谁，只要能进顾家门楣的，都不能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放眼当下，云家小姐是最合适的人选。既然如此，也不必将人拒之门外。”
　　顾兴知道他的意思。
　　顾家几代权贵，不会甘居乡野之间，这两年太子重获宠信，有意为他们平反，回北冥是迟早的事情。
　　想要稳住顾家权势，下一任主母，必须是贵女。
　　只是他向来疼爱顾闫，知道他走这一步是迫不得己，看见他身不由己，做为长辈，于心不忍。
　　顾兴重重叹了口气：“我这辈子见过最绝顶聪明的女子，便是五公主，当年她权倾朝野，其手段和心智当世第一。云家小姐……”
　　顾兴默了默，接着道：“和五公主相比，不遑多让。年仅九岁，就不是你我所能掌控之辈，再过几年，唉……”
　　女子锋芒太露不是一件好事，若是阿闫将来不能左右云家小姐，顾家兴衰，很可能就成也这女子，败也这女子。
　　顾闫知道，祖父这些日子虽然病着，但城中之事肯定已有耳闻，平静应道：“祖父放心，孙儿心里有数。”
　　顾兴大概也知道大局已定，摇摇头：“罢了，你已长大，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的决断，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只叮嘱你两件事情，一，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二，多加留意云家小姐，万不可被她牵着鼻子走。”
　　顾闫点头应是。
　　顾兴转头从床头拿出一个箱子，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顾闫：“我和你父亲被困在这乡野之中，帮不了你的忙。这块令牌是当年皇上赏赐的，关键时候可换得一命，你好生保管。”
　　顾闫接过来：“多谢祖父。”
　　顾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我的故友不多，能信任的就只有昨日跟你说过的那几个，紧要关头，可以向他们求助。”
　　顾闫颔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顾家男儿，一定要有骨气，就算是死，也不要被他们踩在脚底下欺辱。”顾兴语重心长，“千万不要辱没了我和你父亲的名节。”
　　顾闫终于开口，忽然道：“您的身子，还撑得住吗？”
　　顾兴病好是所有人都亲眼所见的事情，顾闫在这个时候突然问出这话，有些不合时宜。
　　顾兴望着他泛泪光的双眼，有一瞬间的晃神，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些无奈。
　　他一直向外宣称自己身子转好，就连顾翰都被蒙在鼓里，只有他自己知道，经此一遭，他的身子是真的垮了，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没想到，终究还是瞒不过这小子。
　　“放心，能撑到你为顾家平反。那些人吃过一次亏，短时间内不敢再下手了。你回屋里好好收拾东西吧，去了庆城，就是另一条路了。”
　　“祖父一定要保重！”顾闫深深鞠了一躬，才退下去。
　　*
　　阿裳召集几位长老和各位主事，召开了一次族会。
　　她当众宣布要跟随顾闫去参加春试，并将族长之位退让给云盛。
　　没想到，有半数以上的人反对她离开影石城，而拥护她继承族长之位的，几乎是全部人。
　　这个结果让阿裳颇为震惊。
　　但她执意要离开，族人知道劝阻无效，做出了让步。
　　只要她答应及笄以后继任族长，便同意让她出门历练。
　　族人不答应，她便出不了城，阿裳只好无奈应下。

　　叮嘱

　　
　　离开之前，阿裳和云韵见了一面。
　　与她一同来的，还有几个首饰。
　　阿裳看了眼，都是她之前丢失的。
　　不过云韵却没说还，而是送给她。
　　“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有些首饰找不到了，我便亲自到首饰铺里让人做了一模一样的，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云韵比过去更小心翼翼了，言行举止中都表现出对阿裳的害怕。
　　阿裳心里有数，原本就不打算计较这些小事的，如今东西如数归还，更不会为难她了，于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笑道：“有劳堂姐费心了。”
　　见她欣喜，云韵如释重负，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自从听说了起族火的事情后，她夜夜寝食难安，生怕阿裳知道自己偷走了收拾，报复她，但是又寻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归首饰，听说阿裳要去庆城，终是鼓起勇气，归还了所有首饰。
　　阿裳见她谨慎小心，对她的怨恨忽然就没有那么深了，回忆起往事，颇有些感慨，便推心置腹了一次：“我这个人锱铢必报，但只要别人不打我的主意，我便不会无故与别人作对。如今我在世上的亲人就只剩大伯父和堂姐两人了，有些话，堂姐一定要记住。”
　　“这世上，能靠得住只有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轻信男人的甜言蜜语，若是被男人欺骗，就拿出云家女子的骨气来。自己靠不住的话，能依靠的便只能母家人了。舍弃了母家，可就真真什么也没有了。”
　　阿裳说这些话，是因为她想起了顾兴。
　　顾兴的命数都能被改变，那云韵未尝不可以。她如今还小，虽然有些坏心眼，但心机还不是很深。只要能把她的话听进去，将来她们两个不一定真会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她是十分珍惜身边的人的。
　　如若她和云韵这一世能交好，真计算起来是一件好事，毕竟血浓于水，她也不想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云韵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但能明白这都是好话，便点了点头：“妹妹教诲得是，我都记下了。”
　　阿裳拉着她的手往花园走：“我原是想着把族长之位让给大伯父的。大伯父做事稳重，在族中又有威信，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没想到其他两位长老和各位主事不同意，我想，是他们念着父母亲刚过世不久，此时族位易主，族人们会怀疑，也不利于大伯父的名声。但我打心底里是希望大伯父能掌管族中之事的。”
　　云韵认真听着，想起出门前云盛对她的叮嘱，回道：“阿爹说，他觉得不能承担这个重任，阿裳你能把族中的要事交给他，他已经感激不尽了，不敢奢望族长之位。”
　　这些话肯定不是云韵凭空捏造出来的，只是云盛窥伺族长之位已久，族会的时候他脸色十分难看，突然之间释怀有些奇怪，于是阿裳故作惊讶：“这些话是大伯父说的？”
　　她声音轻柔，云韵慢慢放松戒备，点头：“确实是阿爹说的，你去庆城之后，他只是暂时帮你处理族中之事，等你回来，那些事情还是要你自己来处理的。”
　　阿裳也不知道这些话中有几分真假，不过无论云盛怎么想的都不重要了，他虽然沉迷权力，但不会做出什么伤害影石族之事，加之身上流着云家的血，让他代为掌管影石族，她是放心的。
　　“若是顾公子仕途顺利，我可能要三年五载才能回来，到时候就得辛苦大伯父了，堂姐记得多在大伯父身边学着点，不要丢了我们云家女子的脸面。”
　　提及此，云韵神情落寞：“我愚笨，怕是学不到什么东西，何况府里还有阿娥，比起我，父亲更亲近她。”
　　阿裳停下脚步，浅笑道：“堂姐多虑了，你和阿娥都是大伯父的女儿，大伯父对你们是一视同仁的，只是阿娥年纪小了点，因此大伯父对她比较宽容。你和阿娥是亲生姐妹，莫要生了嫌隙。若能和阿娥交好，或许大伯父就更看重你了。”
　　云韵其实是没什么主见的，听她一席话，反问道：“是这样吗？”
　　“堂姐试试不就知道了。”
　　云韵答了一声好。
　　从阿裳的一番话中，她听到了几分真心，心扉敞开，有话即将脱口而出，但到了嘴边又犹豫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
　　云韵看着笑容璀璨的阿裳，心事终究是没藏住：“阿裳……”
　　阿裳侧头：“怎么了？”
　　“你跟随顾公子去庆城，真的是因为婚约？”
　　阿裳不答反问：“堂姐想知道？”
　　云韵摇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
　　“顾公子一身正气，又长得俊俏，出身书香门第，以后肯定能登科及第，和他定亲我并不吃亏。至于去庆城，是因为我想出去看看，这城中待得实在是太无聊了。”阿裳说完，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头，石子落入湖中，溅起水花，很快湖面又恢复了宁静。
　　“外面有许多我没见过，没吃过，也没玩过的东西，我才九岁，总要出去闯荡闯荡，就当作是任性一回吧。”
　　这是阿裳的真心话。
　　从前她为了家族而活，现在，她要彻彻底底随心所欲为自己活一次，这是她起族火的原因。
　　即便她留下年幼残暴的话柄又如何，引人猜疑又如何？她能放肆的日子，也就这三四年光景了，等顾闫去了北冥，获得权势，两人平起平坐，那儿风起云涌，勾心斗角数不胜数，到时她就得布局为自己谋路。
　　既然如此，任性几年也无妨。
　　“我也没有出过城。”云韵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从记事起，她便生活在影石城里，总有一日，她也要出去外面看看。
　　阿裳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这儿没有人是不向往外面的世界的，云韵又怎么会例外。
　　她笑了笑：“总会有机会出去的。”
　　外面的日子未必比城里安稳，或许等云韵出去了，她便会后悔莫及。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云韵便回去了。
　　傍晚，徐嬷嬷带来了穆司逸的消息。
　　根据探子回报，穆司逸自从那日见过他之后，便老老实实待在监军府中，没有什么动作。
　　阿裳想，这许多事情果然不同从前了。她尤记得，以前穆司逸刚来没几天就想方设法接近她，好几次主动过来拜访，而如今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重来一次，许多人的命数都跟着改变。
　　不过按顾闫的情况来看，大抵也变不了多少。
　　“奴婢还打听到，族人对穆公子多有不满，尤其是监军府的，没少刁难他。不过这穆公子也不是好欺负之辈，好多人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阿裳轻笑：“那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也就只能趁他刚上任欺负一下罢了。”
　　其实穆司逸这人并非毫无用处，相反，他还很聪明，除开心狠手辣，还是有些才华的。
　　不过如今她倒是有些好奇了，之前穆司逸借着她的权势，都要花上五年的时间才能回北冥，如今没有了她的帮衬，依靠他自己的努力，要花几年才能被召回去。
　　不过这些，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那小姐可要吩咐监军府的人教训一下穆公子？”从派探子的那一刻起，玉奴就知道小姐的心思了，肯定是不甘心把监军的位置让给外族人，所以才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既然如此，那小姐肯定不会让穆公子过得那么舒坦。
　　阿裳抬头认真想了想，她记得监军府里可是有好几个莽撞的蠢才的，上一世若非她出手相助，穆司逸早就被那几个蠢才欺负得伤痕累累了。
　　以前她觉得人家蠢，如今想想，倒觉得可爱了。
　　如此想着，阿裳笑道：“偶尔给点苦头吃就好了，也别太过分，以免落人口实。”
　　玉奴会意，点了点头。
　　阿裳知道，有那几个人在，穆司逸这几年不会好过，她现下也无暇管他，若是他命数好些，能回去北冥，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接下来这几年里，她要做的，便是牢牢抓住顾闫的心，并助顾闫一臂之力。
　　阿裳是个聪明人，想明白了这一点，就差池玉奴去收拾东西。
　　*
　　出发那日，阿裳只带了玉奴一人，徐嬷嬷虽然不允，但因为阿裳语气强硬，不得不应下。
　　其实阿裳是想带着徐嬷嬷的，因为徐嬷嬷忠心耿耿又稳妥，许多事情她不用说嬷嬷都会做好。
　　只是去了庆城后，危险重重，她怕徐嬷嬷出事，玉奴年纪小，手脚灵活，好好调教一番，是可用的。至于影石城这儿，她需要留下一个心腹，时刻关注这儿的动静，而徐嬷嬷是最合适的人选。
　　马车渐行渐远，阿裳放下车帘，转头看到了顾闫，冲他笑笑。
　　顾闫回以一笑，便别开目光，继续看书了。
　　他这人话少，也不知道如何跟阿裳交谈。
　　虽然他现在是少年模样，可思维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了，面对阿裳，总觉得这人是几岁孩童，无话可说。
　　“顾闫。”阿裳缓慢道，拉长了尾音，顾闫闻音疑惑地抬起头来，“我就是想叫一叫你，没事，你继续看书吧。”

　　出发

　　
　　顾闫看了看她，见她笑得天真，察觉她并没有什么话说，便又低下头去。
　　相处的时日也不算久了，但他还是琢磨不透这个小女孩儿。
　　阿裳撑着下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顾闫。
　　不得不说，顾闫长得极好，脸蛋白白净净的，但身上总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之气，强烈的反差让他的俊美添了几分魅惑。
　　难怪后来能让谢莺和二公主两个贵女同时倾心于他，这副皮囊，别说是其他人了，她看久了都会晃神。
　　阿裳看久了，心里突然添堵。
　　其实她是不了解顾闫的，上一世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权倾朝野了，面色漠然，看不出喜怒。她见到的是十几岁的顾闫，可她依然不了解他。
　　这个男人后来钟情的女子，是谢莺那样出身高贵，温柔体贴的。她虽没亲眼见过谢莺，可市井有传，谢莺容貌才华都是当世第一，无数世家子弟挤破了谢家门槛，都没入得了谢莺的眼。
　　从谢莺的身上可窥见，顾闫这人的眼光是极挑的，现在他还没遇到谢莺，为了平步青云，不情不愿地接下这门亲事，那之后呢，等去了北冥遇到谢莺，会不会就将她一脚踢开？
　　阿裳很想亲口问问顾闫，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将来会不会为了权势抛弃她，可她又觉得这样不稳妥。
　　顾闫这一会在男女之事上尚未启蒙，唐突去问了只会让他怀疑，再说了，他还没遇到谢莺呢，未来如何没人能说得准。
　　但是有心事，她就莫名觉得心烦意乱的。
　　阿裳目光挪到顾闫手中的书上，突然想起前几日玉奴搜罗来的那个闲文残本，当时事情繁忙她无暇顾及，后来想着路上沉闷无趣，便让玉奴带了过来。
　　念此，她挑起车帘，吩咐玉奴把那本闲文的残卷拿过来。
　　搜罗残卷的人手脚很是利索，阿裳把所有残本看完以后，发觉这便是全部了。
　　看完了故事，她心情沉重，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真的与谢莺和顾闫之间的故事太像了，残卷里说的是前尘与后事。
　　前尘寥寥数笔，笔墨不多，大概讲述的是贵女从小就有才，追求者络绎不绝，奈何那些官家公子不是放浪形骸就是才气不足，她一个都不喜欢。
　　因为家族权势越来越大，皇帝忌惮，便下旨给贵女定亲，贵女并不满意那些皇帝挑选出来的男子，跟父亲闹了闹。
　　因为不舍得贵女受苦，父女俩合伙演了一场戏，贵女的祖母感染风寒，派人送信到皇城要见贵女一面。
　　贵女的父亲借此向皇帝恩求，让贵女去江南伺候祖母一段时日，尽尽孝道。
　　皇帝恩准，于是贵女启程前往江南，路上遇到了书生，便有了后来的事情。
　　后事笔墨浓重，残卷里写着，贵女回到皇城，向父亲说起自己心悦书生，正好书生考取了功名，也出生尊贵，只不过是家族曾经蒙冤，宠幸不复当年。
　　但是皇帝年迈，身子越来越差，皇位之争一触即发，而书生支持的皇子正得势，且书生官阶不高，两家联姻，可以消除皇帝疑虑，于是贵女父亲向皇帝启奏此事，没想到皇帝欣然行下，于是婚事就这么成了。
　　成亲以后，书生对贵女很好，有求必应两人琴瑟和鸣，日子美满。书生从未生过纳妾的想法，就算有人塞人进府，他看都不看一眼。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天妒红颜，新帝继位，书生也当上了六部尚书，是新皇身边的红臣，可是贵女却突然患了重病，书生为她寻来天下名医，才发现是被人下了毒，可惜身子拖了太久，毒素渗入五脏六腑，神医也无力回天。
　　贵女派人暗中查探，下毒之人正是爱慕书生的公主，只是证据被销毁，贵女也不敢与天家争斗，便没有当面跟公主对峙。
　　贵女询问神医，知道自己只剩下一面的光景了，面容憔悴，心力受损，但是书生不离不弃。
　　贵女十分感激，最终还是决定，不把公主下毒的事情告诉书生，因为书生一旦知道真相，依他的性子，一定会对公主下手，到时候就会失去新皇宠信，影响仕途。
　　可是一想到书生不明真相，自己死后新皇就会给书生和公主赐婚，贵女心中就像卡着一把匕首，心痛难忍，于是终日郁郁寡欢，离开了人世。
　　看完了整个故事，阿裳疑虑重重。
　　对于顾闫和谢莺的故事，她虽然只是略有耳闻，但这本闲文里所写的，与她当年听到的，实在是太相似了。
　　是巧合，还是什么？
　　看笔墨，应该是女子所写。
　　这本闲文到底出自何人之手，又是怎么流传到影石城的呢？
　　阿裳在这个问题牢牢记在了心里。
　　顾闫见她又是失神又是叹气，道：“云小姐怎么了？”
　　“咳……”阿裳猛然反应过来顾闫在身边，可不能让顾闫发现她在看什么，于是慌忙把书合上，塞进衣裳里，“闲文里写的太荒唐了，有些感慨罢了。”
　　顾闫忽然就有些好奇了，他刚刚虽然没有看清楚，不过能瞧得出来，不是什么正经书：“云小姐也爱看书么？”
　　这话听着不怎么顺耳，阿裳瞪了他一眼，气呼呼道：“怎么了，天底下就只有顾公子可以看书吗？”
　　瞧不起谁呢，想她当年也是博览群书的，虽然才气未流传于世，但是偶尔作几首小诗，不在话下。
　　顾闫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被她这么一呛，沉默了。
　　阿裳性子直，有话说话，而她又是女儿身，年纪小，跟她争口角，显得没有气度。
　　这般大的女孩顾闫也是见过了的，比阿裳还要胡搅蛮缠，跟她们讲不了道理。
　　“不过顾闫，你可当真好看。”阿裳弯下腰，支撑着下巴，目光炯炯地盯着顾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末了，还要补上一句：“真俊。”
　　顾闫：“……”
　　顾闫面色阴沉，阿裳知道他在忍着，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若闲文里写的真是顾闫与谢莺的故事，那他倒是一个专情的男人。
　　许久，顾闫才低声道：“云小姐自重。”
　　阿裳故意逗他：“你是我的小夫婿，捏捏怎么了？”
　　“可是……”顾闫抬起头来，认真道，“我不喜。”
　　阿裳一愣，顾闫神色清冷，想必是真的怒了，她笑了笑，说了一句你真小气，然后又伸手掐了顾闫的大腿一把。
　　顾闫：“……”
　　阿裳冲他吐了吐舌头：“我就要掐，怎么啦？”
　　真的是无理取闹。
　　顾闫顿时就被她气笑了：“你……”
　　“我怎么了？”阿裳高声反问，随后道，“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别总板着脸，年纪轻轻的就像老头一样。”
　　天底下果然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
　　顾闫争不过，便往旁边挪了挪身子，避开他。
　　阿裳还想再戏弄几句，只听玉奴在外头道：“小姐。”
　　“何事？”
　　玉奴小声道：“小姐可否探出头来？”
　　如此小心翼翼的，倒让阿裳有些好奇了，她掀开车帘，看见玉奴冲她招招手，于是俯下身子。
　　玉奴先是往马车里看了一眼，然后才往阿裳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压低声音道：“何衙司在庆城，地址在纸条里。”
　　阿裳点点头，坐回马车里，发现顾闫正专心致志地看书，充耳不闻别的事情。
　　阿裳也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对她的事没有兴趣，但觉得何衙司的事情也没必要隐瞒，把纸条打开，上头写了一个地名，应该就是何衙司的住地了。
　　没想到她派人寻了这么久，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藏在庆城里。
　　也不知道何衙司是怎么想？
　　阿裳把纸条收进钱袋里，开始思索起何衙司的事情来。
　　刑捕衙从影石族建族之日起便存在了，逐渐发展壮大，能人异士居多，几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眼线遍布苍梧国。
　　父亲在位时，一直想要收回刑捕衙，为其所用，奈何何衙司这人心气高，不愿意听命行事，这事便不了了之。
　　刑捕衙来无影去无踪，只负责保护族人的安危，其余的一律不管。她记得当年和穆司逸九死一生的时候，就是何衙司救了她，但从那以后，便没有再派人保护她的安危了。
　　若是能够收权，那许多事情便会方便得多。
　　阿裳挂念着这事，便没有了与顾闫交谈的兴致，低头冥想着。
　　*
　　四日后，阿裳抵达庆城，先前派过来的人已经提前找好了住处，房子在城郊，不大，只有三个屋子，但是有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四周也很安静，适合看书。
　　阿裳很是满意，她先让顾闫挑了寝屋，等他们把东西都放下了，就吩咐玉奴把她的东西放到顾闫旁边的屋子里。
　　顾闫并没有说什么。
　　玉奴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听到阿福的声音，凑到墙壁上听，紧接着找了块布挂起来。
　　她蹙起眉头：“小姐，这寝屋能听得到顾公子说话，到时候顾公子深夜苦读，会不会打扰您歇息，还是换到另一间屋子去吧。”

　　庆城

　　
　　“无妨，就在这儿住吧。”阿裳说完，岔开话题，“明日你让人去打听清楚，何衙司是否还在庆城内。”
　　玉奴点点头，这次出门阿裳只带了两个护卫和她一个贴身伺候的。这院子虽干净，但比不上云府，她怕阿裳不习惯，把屋子里里外外都重新打扫了一遍。
　　阿裳也没闲着，一路颠簸，她有些乏了，自己动手把床单铺上，躺上去歇息。
　　玉奴把她叫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晚膳是从外面买来的，初来乍到，两人都不识路，用完膳，阿裳提议出去走一走。
　　庆城比影石城小一点，但是人流聚集，商铺众多，晚上十分热闹。
　　逛了一圈，阿裳看到有人在卖糖人，眼睛一亮：“顾公子，要吃糖人吗？”
　　顾闫摇摇头：“云姑娘，我想自己逛一会，云姑娘若是逛累了，便先回去歇息吧。”
　　阿裳应了一声好，拉着玉奴走过去，让商贩照着她们两人的模样做两个糖人，扭头看顾闫站在字谜铺前没有走，就伸手指了指他和阿福：“给他们俩也做两个。”
　　商贩回了一句好嘞。
　　商贩见顾闫盯着字谜发呆，笑着问道：“公子要猜字谜吗？”
　　“不必了。”顾闫回绝，然后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阿福跟在后头：“公子，您怎么不把刚才那个字谜猜了？”
　　“没必要。”
　　阿福心里想着那个字谜，良久后，拍了拍手心：“草有爱心隐飞鸟，是莺字。公子，我猜得对不对？”
　　顾闫脚步一滞，回首目光深邃，犹如千年寒潭深不见底。
　　阿福愣了愣，乖乖闭上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阿福嘴碎，过了一会又念叨道：“公子，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
　　“啊”阿福这会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不知道？”
　　顾闫确实不知道该去哪儿，他熟悉庆城的每一个角落，再来一次，却又觉得这儿异常陌生。
　　当年父母亲就是死在了这儿的，尸骨就埋在城外的林子里。
　　此地关系到他以后的仕途之路，但是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顾闫念及往事，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阿福小跑着跟在后面。
　　阿裳返回去时，到处张望都不见顾闫的身影，余光瞥到顾闫刚刚看得入神的字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摊主笑道：“姑娘可是要猜字谜？”
　　“草有爱心隐飞鸟。”阿裳喃喃道，紧接着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身子骤然一震，“莺？”
　　阿裳脑海里冒出的一个念头是：谢莺。
　　顾闫刚刚在看的字谜是这个？
　　“姑娘果然聪慧，就是莺字。这簪子，是您的了。”摊主赞许后，挑了一块羽毛状的簪子递给阿裳。
　　阿裳回过神来，想着字谜都说出口了，不好推脱，于是掏了几个铜板给摊主，顺便问道：“刚才有个青衣公子站在这儿，您可有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摊主记忆好，指了方向，阿裳道声谢后，便带着玉奴追过去了。
　　玉奴拉住她的手：“小姐，顾公子既然不想让我们跟着，我们就自己随处看看吧。您是女子，这样跟过去太冒失了。”
　　听到这儿，阿裳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思量一会，望了望身后跟着的护卫，转头换了个方向：“叫个人跟着顾公子，可别让他出事了。”

　　情分

　　
　　阿裳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从前她在庆城待过一段时间，但是那时是跟随穆司逸来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了，唯一记得的是，每日她都要去城外的湖边钓鱼，因为穆司逸经常会给她烧鱼吃。
　　穆司逸鞍前马后，只为博她一笑，成亲前，她才知道穆司逸是为了讨她欢心特意去学的厨艺。
　　他烧的鱼味道极好，就算跟北冥城醉食楼里最好的厨师比也是不相上下。
　　现在想想，穆司逸还真的是能屈能伸，当年让他下了那么久的厨房，真是委屈他了。
　　阿裳笑笑，不再去想以前的事情。但一时想不到要买的东西，就带着玉奴去买了些布料和厨具。
　　从首饰铺出来的时候，有辆马车停在门外，一个脸生的小厮走过来，恭敬鞠躬：“少族长，何衙司有请。”
　　阿裳瞥了那辆马车一眼，上面的珠帘是是影石族人特用的，但这几个小厮她都没见过，心想何衙司怎么会知道她来影石城了，还点名要见她，只怕其中有诈，于是问道：“何衙司现在何处？”
　　“您过去了就知道了。”小厮笑眯眯地呈上信物，“这是何衙司差小的带给您的东西，说您见到此物，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了。”
　　阿裳只是看了眼，心中的疑虑便消失，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带路吧。”
　　上了马车，阿裳时不时伸出头往外看，那小厮是个热情的：“少族长是第一次来庆城吧，住得可还习惯？这儿啊，和影石城不同着呢，有空的时候，您可有多出来逛逛。仙醉楼的饭菜最好吃……”
　　小厮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等他说到城里最好的首饰店是哪家时，就听另一人道：“少族长，到了，请您下轿。”
　　阿裳下了地，抬头一望，是个素雅的宅子，吩咐玉奴不要东张西望后，便跟着小厮进去了。
　　进了院子，就有人迎上来：“何衙司在后院练刀，少族长请随我来。”
　　她上门拜访，按理何衙司应该出门迎接，但是何衙司年纪大，又德高望重，不愿意出来，她也不好说什么，就跟着下人过去了。
　　到了后院，远远的就看见有个人在挥刀，虽然头发花白，但后背高大魁梧，刀挥得极快，步伐稳健。
　　下人通报阿裳到了以后，何衙司也没有停下手。
　　阿裳没有叫停，站在一旁观望。
　　等何衙司一套刀练完了，她鼓掌笑道：“何爷爷好刀法。”
　　这是阿裳小时候的称呼，四五岁的时候她就喜欢舞刀弄枪，有一次何衙司去云府，她看到了他腰部挂着的小匕首，觉得十分精巧，闹着要。
　　云硕脸上挂不住，轻喝了她几声，但何衙司只是夸了句这小女孩以后必定大有作为，就把匕首解下来送给她了。
　　自那以后，她就一口一个爷爷的叫着，以为何衙司家里有很多宝贝，两三日就往何府跑，每日过去都要满载而归。
　　何衙司出了名的冷面，所有人都惧他躲他，偏偏阿裳喜欢亲近他。或许正因如此，何衙司十分宠爱她，给她送了不少好玩意。
　　直到六岁之时，不知为何，何衙司与父亲发生争执，意见不合，就再也没有去过云府，没过多久也搬离了影石城。
　　而她，也再没见过何衙司。
　　不过何衙司对她的情分，到底是还留着，不然后来也不会冒险救她。
　　听到爷爷二字，何衙司把刀递给下人，转过身，肃穆的脸变得柔和起来。
　　“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阿裳松了一口气。
　　她刚刚在赌。
　　三年过去，他们都变了模样，也早就生分，一声爷爷就是在试探，不过从何衙司的态度来看，她成功了。
　　她一直是感恩于何衙司的，情分是最难割舍的东西，尽管四五岁时的记忆在她脑海里模糊得只剩影子，但她始终记得，何衙司是真心疼过他的。
　　想要拉拢他，并非只是为了利用，也是有几分情义在的。
　　念此，阿裳扬起头来，笑容满面地走过去，挽住何衙司的胳膊：“怎么记不住，您离开以后，我去何府走了好多回呢，可惜都没见着人，哭了好几回呢。”
　　说着，阿裳像是想起了什么，撇撇嘴：“您都不给送小玩意了，没有那些东西，我在府中闷了好久。”
　　说话的时候，她打量着何衙司，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面色有些凶狠，但是会对她笑，许久不见，何衙司苍老了不少，但精神健硕。
　　“你这丫头。”何衙司笑道，“就知道惦记我府里的宝物。”
　　阿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那还不是因为您府里的宝贝好嘛。”
　　这夸赞十分受用，阿裳一撒娇，何衙司的心就软了下来，爽朗笑道：“那我可要叮嘱下人把府里的东西看好了。”
　　“何爷爷这是把我当做贼呢？”阿裳娇俏道，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何爷爷怎么跑到庆城来了？”
　　“此事说来话长。”何衙司说完这话，前头有下人疾步走来，他停下脚步，那下人到了跟前，低头道，“老爷，膳食好了。”
　　何衙司点头，转头看向阿裳：“用过膳了吗？”
　　阿裳想了想，道：“吃过了，但是想着何爷爷家里的饭菜，就馋得慌。”
　　“你这丫头。”何衙司被阿裳逗笑了，“既然馋了，就留下来用膳吧。”
　　年纪果然是孩童与生俱来的优势，阿裳装起俏皮可爱来得心应手。
　　席间她与何衙司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曾经的见闻，何衙司听得合不拢嘴，两人默契的不提影石城里的事情。
　　等天色彻底沉了，阿裳直起身：“何爷爷，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这段时间都会在庆城住着，等有闲暇了，再过来找你。”
　　何衙司看了看她：“你是跟着顾家小公子来的？”
　　她一进城何衙司就得了消息，阿裳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的法眼，他这么直爽，反倒让她轻松自在，于是诚实回道：“是，顾小公子单名一个闫字，是父亲生前帮我指婚之人。等过几日有空了，我就把顾公子带过来，让您帮忙把把关。”
　　何衙司慈笑道：“是该带过来。庆城里人多眼杂，你这小丫头，可别乱惹出事端来。”
　　“有何爷爷在，我可不怕。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打断他的腿。”阿裳挺直腰板，“我可是有两把刷子的。”
　　何衙司笑笑，让人送她出门。
　　等阿裳走远了，何衙司笑容收敛，有个护卫走到他身后，小声道：“老爷，少族长的性子与传闻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何衙司眯了眯眼睛，似在沉思，许久后，淡笑道：“是个乖巧可爱的。”
　　此话一出，护卫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起族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衙司早有怀疑，见少族长一面是为了打探虚实，既是夸赞的话，那便是认可了。
　　“那小的把人撤了。”
　　何衙司不语，算是默认，他摇了摇手中的茶杯：“这小丫头，还是那么聪明，比她父亲讨喜多了。”
　　*
　　阿裳坐上马车的时候，身子半摊着，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存了心思，到底还是不能如孩童那般自然而然，不过去何府这一遭，收获不小。
　　何衙司性格直率，神态是装不出来的，他一生无子，妻子早逝，当初是真的把她当成孙女对待。能够重新与他亲近，不是一件坏事。
　　刚回府，何衙司就差人送来了东西，阿裳打开一看，都是些小玩物，她吩咐玉奴把东西收好，见顾闫还没回来，问了护卫。
　　护卫道：“顾公子去酒楼见了一个人，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就一直在外头候着。”
　　“可有看清是何人？”
　　“未曾。”护卫仔细想了想，“顾公子对那人十分尊敬。”
　　顾闫初入庆城，不可能有结识的朋友，八成是顾老太爷的旧交。
　　阿裳吩咐护卫回去把人盯紧，便开始思索起往后的事情来。
　　她记得，顾闫当年到庆城参加春试，因为犯了错，再次被放逐，途中险些丢了性命，福大命大被谢莺救下，后来两人顺理成章的暗生情愫。
　　穆司逸在庆城担任县令的时候，经常让她辅佐整理案件资料，当时她翻出了顾闫的陈年旧案。
　　春试那日，他从考场刚出来，与袁秀才发生口角，失手误杀了袁秀才，时任县令许昌以杀人罪取消了他县试资格，并将人流放到南丹城。
　　顾闫平步青云后，穆司逸重翻此案，原来袁秀才家境贫寒，父母皆逝，为救怀有身孕的妻子，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诬陷顾闫。
　　想要让顾闫逃过这场祸事，袁秀才是关键。
　　阿裳算了算日子，距离春试还有半个多月，只要在此之前摆平了袁秀才，就算许主事想给顾闫定罪，也罪不至放逐。
　　翌日，玉奴带来了袁秀才的消息。
　　他是庆城中人，在郊外开了一间茶铺，生意惨淡。他的娘子，已有四个月的身子了。
　　阿裳带着玉奴乔装打扮去茶铺，不见顾闫，问了护卫，才知道他一大早就出门了。

　　袁秀才

　　
　　这两日顾闫总是神出鬼没的，也不把行踪告知于他人。
　　阿裳懒得事事管他，只吩咐护卫保护他的安危，不再问顾闫去了何处。
　　两日过去，阿裳已经慢慢习惯了新住处，两个护卫一个叫忠信，负责跟在身侧保护她，另一个叫忠厚，被派去保护顾闫。
　　路上，忠信总是小心翼翼地回头，四处张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走到阿裳身旁，小声道：“小姐，有人跟着我们。”
　　“别回头，以免打草惊蛇。”阿裳放缓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可知道是谁派来的人？”
　　“是何府的人。”
　　“何时跟的？”
　　阿裳蹙了蹙眉头，自从到了这儿，她处处小心谨慎，早就察觉有人跟踪她了，也想过来人是何衙司派来监视她的，证实了跟踪之人的身份之后她并不惊讶，只是若那些人一直跟着她，确实不太方便。
　　“进城之后便一直跟着了。”忠信皱眉，似是疑惑，“奇怪的是，昨日好像换了人。进城之日跟着我们的，藏得极为隐蔽，见不到人。倒是今日跟着的，露了马脚。”
　　听他这么一说，阿裳也觉得此事蹊跷，她左思右想良久，也没想出缘由，便打算暂时不去搭理此事，于是道：“让他们跟着吧。”
　　她行的端坐得正，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何衙司就算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拿她无可奈何，若她计较起来，还是他理亏。
　　忠信听了，就没再说什么。
　　三人到了袁秀才的茶铺时，只有两个客人。
　　袁秀才透过窗户看见有人来了，急匆匆从木屋里走过来：“几位稍等，面过会就好了。”
　　阿裳抬头看了眼，长得不算高，有点胖，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十分憨傻。
　　玉奴道：“我们没说要吃面。”
　　“不吃面吗？”袁秀才有些讶然，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继续笑脸相迎，“喝茶也是好的。”
　　阿裳随意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总共只有五个木桌子，桌子后面是个木屋，有两个窗户，大的能看见，冒着烟，是煮面和煮茶的地方，小的紧闭着，看起来是个寝屋。
　　她们头上搭了草棚遮阳，挂着一条布，上面写着的“茶铺”二字苍劲有力，能看得出写字之人笔力不错。
　　底下立着一块木板，简单写了几个字——本店只有面和茶水。
　　袁秀才注意到阿裳的神色，倒好茶水，笑着解释：“本店只有一种面，茶水也只有这个，客官若是喝不惯，往后走一里处，有个铺子，那儿吃的多。”
　　阿裳收回目光：“前面还有茶铺？”
　　“是。”袁秀才似乎并不担忧自己的生意被人抢了，“往前这条小路直走一会就到了。”
　　“不用了，给我们上三碗面吧。”
　　袁秀才看了玉奴一眼，见她默不吭声，大致猜得出来做主的是阿裳，便笑着折身回屋里了。
　　阿裳盯着他的身影，看见袁秀才衣摆处有几块补丁。
　　确实家境贫寒。
　　不过阿裳又迷惑了，这茶铺离庆城大约有三里的路程，并不算近，旁边的这条小道一看就是官路，一路上她们与不少人擦肩而过，茶铺里的客人却寥寥无几。
　　按理生意应该是不错的，难道都往前面那家茶铺去了？
　　玉奴好奇道：“小姐，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他是个秀才。”
　　“秀才？”玉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震惊道，“他既是秀才，为何不在家读书，而是到这儿开茶铺。”
　　阿裳道：“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若是家境好，也不会有寒窗苦读十年一说了。”
　　玉奴点头，观察了片刻，道：“不过这个人，从相貌来看也不像是秀才。”
　　别说玉奴，就连阿裳初见他的时候，也觉得袁秀才长得与自己想象中的有落差，于是饶有兴致道：“为何？”
　　“秀才身上才有读书人的气质，那是让人比不了了。他看起来虽然斯文，却……”玉奴话到此处，突然就想不到说辞了，支支吾吾半响，也没能说出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来。
　　阿裳失笑。
　　这丫头虽然像个麻雀，嘴巴总是叽叽喳喳的，让她耳根子不得清净，但眼力不错。
　　她见过的书生分为三种人。
　　第一种书生自恃清高，仗着自己识几个字就目中无人，傲慢无礼。
　　第二种人真的是满腹经纶，温文儒雅，文质彬彬，谈吐极好，相处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最后一种便是怀才不遇之人，终日怨世不公，或是家境贫寒，仕途不顺，郁郁寡欢，一边继续苦读一边埋怨没有遇到伯乐。
　　像袁秀才这样满身都是烟火味的极少数，和秀才格格不入。
　　原以为是个迂腐懦弱之人，看来是她想错了。
　　阿裳吩咐忠信去一里外的茶铺观察那儿的情况，忠信二话不说立即出发。
　　玉奴突然道：“小姐，厨房里还有人。”
　　阿裳抬头，有个妇人帮拿了几块柴，正要添火，袁秀才赶紧跑到她身边，拿过她手中的木块，扶着她的手带她回屋，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阿裳心想，这应该就是袁秀才的娘子了。
　　她盯得紧，不小心与袁秀才的目光交错，袁秀才顿住脚步，小娘子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看过来。阿裳扬起笑容，友善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袁秀才点头回礼。
　　过了一会，袁秀才端着面从屋里走出来，笑意盈盈道：“久等了。”
　　见少了一人，他也不疑惑和多嘴，只道：“随行的客官若是不在，这碗面不吃的话，可以端回去，不收钱。”
　　这是个懂得分寸的。
　　阿裳如此想着，随后解释道：“他出去解手了，过会就回来，面就先放着吧。”
　　说完，阿裳话锋一转，直言道：“刚才那个人是你娘子？”
　　袁秀才有片刻愣住，应该是没想到阿裳如此直截了当，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想着年纪小的孩子好奇心盛，淡笑回道：“是内人，原先茶铺都是她打理的，最近有了身子，就不敢让她再忙活了。”
　　说起自己的娘子金氏，袁秀才满眼都是掩藏不住的爱意，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柔了几分。
　　阿裳对袁秀才彻底改观。
　　这个人重情重义，疼爱娘子，又知礼，没有因为她看起来年幼而怠慢。就是不知道才识如何，若是有才，被许县令利用，就可惜了。
　　阿裳又问：“那几个字是你写的？”
　　“实在惭愧。”袁秀才谦虚道，“在下略识几个字，亲自题了几个字，让客官见笑了。”
　　“字写得好。”阿裳毫不吝啬地夸赞，另一桌的客人突然叫了声结账，袁秀才笑着过去了。
　　面做得非常简单，每碗上面只有一点儿肉沫和少许青菜，茶阿裳方才尝过，品质不好，勉强能入口，她尝了一口面，汤很浓郁，面也是软软糯糯的，口感还算好，就是寒酸了些。
　　收拾完另一桌客人留下的碗筷，袁秀才说了句客官慢用，就进屋照看他娘子去了。
　　“这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玉奴跟着阿裳吃了两口面以后，开口赞许，“宠妻，品性还不错，做的面味道还可以。”
　　阿裳轻轻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
　　吃完了面，忠信就回来了，他不仅去查看了另一家茶铺的经营情况，还在在周围走了一圈。
　　“小姐，另一家茶铺建得极好，客人众多，菜品丰富，跟城里的酒铺比，丝毫不差。”
　　“仔细说来听听。”阿裳挑了挑眉，把面推到他面前：“既然来了，就尝尝袁秀才的手艺吧。”
　　忠信是暗卫，他们都是云硕培养的杀手，吃惯了苦日子，并不嫌弃面食简单，三两口就吃干净了。
　　“那家酒铺唤作兴阳酒楼，也算是客栈，一共有三层，可供人吃住。属下去问过价格，雅间一晚要一两银子，全都住满了。”
　　普通农户一年收入也不过三四两银子，兴阳酒楼要价如此之高，却能满客，不是普通酒楼。
　　“住店的都是什么人？”
　　“客商，属下仔细看过，口音不尽相同，有不少越疆人，富庶的不在少数。”
　　“老板是何人？”
　　阿裳追问后，忠信低头回想：“问了酒楼的一个小二，他们都把老板唤作公子，至于什么身份，不得而知。”
　　短短一会，能打听到这么多实属不易，阿裳便不再问下去了，听得忠信这话，她更加好奇兴阳酒楼了。
　　这条官道如果她没有记错，是往南丹城的方向，南丹和越疆、北蛮国接壤，鱼龙混杂，来苍梧国做生意的客商，必经之路就是庆城。
　　在城外开客栈是明智之举，一来就在城郊，距离庆城不远，方便进城，二来城内有许县令镇守，眼线众多，住在城里不方便。
　　不过转念一想，袁秀才生意惨淡，并不只是茶水和面食的问题，与兴阳酒楼也有关系。
　　兴阳酒楼的老板不是普通人，财力雄厚，有钱有势的都去那儿落脚了，剩下的都是来这儿将就。
　　她把这儿盘下，短时间内怕是要亏本。
　　阿裳沉思间，忽然听忠信喊了句：“顾公子。”
　　闻音抬头，阿裳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顾闫和阿福。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面。
　　阿裳秀眉轻蹙。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意图

　　
　　顾闫此时心里也是百转千回。
　　他始终记得从前的事情，正因如此，才想趋利避害。十七岁的他，初出茅庐，被人下套，无力反抗，但那是前世的他，今时不同往日，他不会任人宰割。
　　之前年少不知人心险恶，也不会与人交好，以至于被人陷害险些丢了性命，他是记得袁秀才的，上一世两人春试前有过点头之交，这个人颇富才华，只是被家中之事连累，以及不屑考取功名，才被许县令钻了空子。
　　袁秀才品性佳，不失为一个良友，他要抢在许县令了解此人之前，与人结交，避免春试的祸端。
　　但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阿裳会在这儿。
　　不过相处久了，他大概也能摸清了阿裳的性子，她素来任性，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无论她为何而来，他都不能与她相认，不然凭借袁秀才的才智，会怀疑他有所图谋。
　　顾闫垂下眼帘，沉思对策。
　　见顾闫没有回应，忠信刚想再叫一声，只见顾闫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带着阿福去了离她们最远的一张桌子从容坐着。
　　忠信奇道：“顾公子怎么了？”他第一反应想的是自家少族长又惹怒了顾闫，以至于顾闫装不认识。
　　阿裳也猜不出顾闫来这儿的意图，但他既然不想相认自有他的用意，也是她想做的事情，便小声道：“就假装不认识吧，别让袁秀才看出端倪。”
　　顾闫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肯定有所图谋，双方各取所取，互不干涉。且，她也挺好奇顾闫来此地的目的。
　　又来了新客人，袁秀才从屋里出来招待。
　　“两位要吃面吗？”
　　顾闫淡道：“来两碗。”
　　袁秀才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着他们两人，目光在顾闫身上多停留了一会：“这位公子来庆城参加春试的？”
　　阿福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顾闫问路来城郊茶铺的时候，他还颇为震惊，没想到刚坐下，身份就被识破了。
　　袁秀才笑着解释：“这位小公子长得清秀儒雅，一看就是秀才。小店接待了不少客人，便大胆猜了，如有不妥，还请公子见谅。”
　　“无妨。”顾闫神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早在袁秀才走过来的时候，他就把此人给观察了一遍，大致有了一个印象。
　　不需要深交，但是决不能让此人成为他的挡箭牌。
　　念此，顾闫又道：“兄台可知道，这城里有什么方便打杂的地方？”
　　听得此话，袁秀才略略吃惊：“打杂？”
　　顾闫神色窘迫：“不瞒兄台，我和我的书童从别处而来，家中吃紧，现在盘缠所剩无多，距离春试还有半个多月，若是不找点活计糊口，怕是撑不到春试了。初来乍到，也不识路，才斗胆问了兄台。对了，还不知道兄台贵姓呢。”
　　“小公子说笑了，我姓袁。”
　　“袁兄好，我姓顾，单名一个闫字。”
　　袁秀才喊了句顾兄，看见他们两人穿着朴素，对顾闫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打从两个月前，就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庆城准备参加春试了，不少人在他这儿喝过茶，闲聊几句。
　　庆城周边除了影石城和南丹城，都是普通人家，大多家世清苦。影石城几十年来鲜少有人入朝为官，至于南丹，那儿是重兵镇守之地，时常发生动乱，多出武人，读书入仕之人少之又少。
　　除了庆城里的大户人家，其余考取功名的家世都不显赫，家里东拼西凑借了盘缠才过来的，捉襟见肘在情理之中。
　　袁秀才思虑须臾：“酒楼里经常收伙计，给的银钱也合理。就是那些地方人声嘈杂，又要经常跑腿，怕是会打扰顾兄看书。若是顾兄不介意，我倒是可以推荐个地方，城里的福章书院偶尔会收几个人帮忙整理书籍，活轻松，也能看书，就是没有银钱，管吃住。顾兄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
　　“多谢袁兄。”顾闫抱拳，随后似是无意的转移了话题，“那几个字写得刚劲有力，可否冒味问一句，是谁写的？”
　　“顾兄说笑了，是我自己写的。”
　　“是袁兄写的？”顾闫故作惊讶，“难不成，袁兄也是读书人？”
　　袁秀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顾兄说笑了，在下不才，读了几年书。”
　　“是我眼拙了。”顾闫追问，“袁兄既是读书人，为何在这儿开茶楼？”
　　袁秀才对他惺惺相惜，如实相告：“不瞒顾兄，我参加过一次春试，才疏学浅，没有考上。如今已成家立业，娘子又有了身子，家里无人操持，便在这儿开茶楼讨口饭吃。”
　　顾闫先是一愣，然后道喜：“恭喜袁兄。”
　　“让你见笑了，过去之事，实在不值一提。”
　　顾闫借机问道：“今年的春试，袁兄参加吗？”
　　袁秀才回头往寝屋的方向看了看，轻轻叹息一声：“要参加的，但是我学识浅，就是过去凑个热闹的。”
　　说到这儿，袁秀才突然拍了拍脑袋，说面还没煮，就进屋去了。
　　顾闫收住笑容，开始琢磨起来。
　　当年他当上六部尚书以后，就向少帝请求翻案，因为他不容许自己的人生留下任何污点。
　　当时因为父母亲的时候，他想手刃许县令，亲自到庆城走了一趟。参与陈年旧案的人还在，严刑逼供下全都招了个一清二楚。
　　袁秀才虽出身低微，心气却很高。第一次春试的时候，成绩本是当年的第一名，被人偷梁换柱落榜，得知真相以后对官场愤恨官场的污浊，发誓此生再也不踏入仕途一步。
　　他后来参与春试，是因为金氏的缘故。袁秀才的□□父做过庆城县令，家中都是读书人，不过他的祖父和父亲才识不高，没有谋得一官半职，帮人写信写字帖赚钱，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袁秀才这一辈，家境清苦。
　　袁秀才与金氏两情相悦，而金氏出身于富农之家，金氏父母看不起袁秀才这个穷酸书生，但是金氏不顾反对，嫁给袁秀才，娘家因此和她断绝关系。
　　成亲以后，两人用攒下的所有银子开了这家茶铺，但是生意一直不好。
　　为了让袁秀才谋得官职，让母家改观，金氏一直催促袁秀才考取功名，平日里自己操持茶铺的事情，不让袁秀才插手。有了身孕以后，她经常孕吐，身子不好，袁秀才主动揽活。
　　原本袁秀才是想换个地方开铺子的，不再读书考试，但是金氏不同意，袁秀才爱妻，无奈答应。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丢了性命。
　　而许县令挑中他，原因无他。
　　他是那些书生中，家世最贫贱的人，好拿捏。
　　这家茶铺本就门可罗雀，许县令一打招呼，就彻底没人来了，袁秀才家中穷困潦倒到无米下锅的地步。
　　后来许县令又拿金氏和她腹中未出生的孩子的命来要挟，袁秀才走投无路，答应陪许县令演戏。
　　袁秀才的软肋就是金氏，只要摆平了金氏，许县令就左右不了他。
　　不过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急，以免节外生枝。
　　经历一世，顾闫知道心境平稳，拿捏有度，知道袁秀才这件事情怎么做是最有利于自己的，跟袁秀才打了这次照面，短时间内就不打算再继续套近乎了。
　　于是吃完面以后，付了钱，他就带着阿福离开了。
　　路过阿裳身边，犹豫了一会，终是一声不吭的走了。
　　他们方才的对话阿裳听得不太清楚，但看他和袁秀才相谈甚欢，猜想两人应该是在说读书的事情，但她依然没摸清顾闫的心思。
　　顾闫这一走，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这家茶铺并不好找，除了过路之人，鲜少有人来，顾闫怎么会跑这儿来呢？
　　事情毫无头绪，阿裳心里就发堵，乱得就像一团麻，下意识抓着筷子，在手指间来回转动。
　　这是她以前养成的习惯，只要心烦意燥，就会把东西抓在手里转动。
　　玉奴也看出了不对劲：“小姐，顾公子也跟着跑这儿找袁秀才来了？”
　　“也？”阿裳拧眉，手指松开，筷子掉在了桌上。
　　袁秀才名不见经传，上一世被许县令挑中，还是因为他参加了春试，又无权无势，才成为了替死鬼。
　　他的祖上都是老实本分的读书人，他虽然也有些才情，但放在众多秀才中，也就一般般。
　　这样的人，除了她，还会有谁知道呢？
　　而她是因为前世，才知道袁秀才这个人，那顾闫呢，他是冲着袁秀才来的，还是别有所图？
　　阿裳静坐沉思，忠信骤然开口：“小姐，那这茶铺，我们还要买吗？”
　　一言点醒阿裳。
　　她此行是要买下这间茶铺，帮助袁秀才度过难关的，顺便保护金氏，不让许县令乘虚而入。
　　想通了这点，她把顾闫的事情暂时抛之脑后，起身：“来都买了，自然是要买下的。”
　　“可是……”忠信有些为难道，“看情况，就算小姐接手了茶铺，只怕也是亏本。”
　　“无妨。”
　　她买下这间茶铺不是为了挣钱，只为顾闫铺路，区区钱财，她可不缺。
　　说着这话的功夫，阿裳已经走到了袁秀才的面前。
　　袁秀才刚收拾好桌子，看见了她，以为是过来的付账的，说了数目：“总共八文钱。”
　　阿裳不假思索地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银子，袁秀才有些震惊，更多的是疑惑不解：“姑娘这是？”
　　“你这间茶铺，我买了。”

　　买茶铺

　　
　　袁秀才良久都没缓过神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买下他的茶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姐可是在说笑？”
　　阿裳语气坚定：“我是诚心想买下你这间茶铺的，如果十两银子不够，价格可以再谈。”
　　见她意志坚决，袁秀才百思不得其解。
　　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打量起阿裳来。
　　虽然穿着朴素，看起来年龄也不大，但是说话的口吻很像大人，身后跟着的两人对她十分恭敬，其中一人手里拿刀，应该是护卫。出行有婢女和护卫跟着，定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但是他依然不解。
　　他这茶铺地理位置虽然不错，但有兴阳酒楼在，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有时候都难以糊口，买下它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而且听口音，这位小姐不是庆城中人。
　　想不明白，袁秀才只好从阿裳那儿寻找答案：“小姐为何要买下这间茶铺？”
　　阿裳知道，不说出一个好的借口是无法让袁秀才信服的，毕竟他的茶铺看起来真的没有什么价值。
　　她微微思索后道：“实不相瞒，我看上这块地段了，方才我让人去兴阳酒楼查探过，他们家门庭若市，生意很好。途径客商众多，若是经营得好，日进斗金不是什么难事。”
　　袁秀才这才恍然。
　　原来是眼红兴阳酒楼的进账。
　　不过一个小姑娘，只是派人查探了兴阳酒楼的情况就想买他的茶铺，只怕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当不了真。
　　袁秀才默了默，温和道：“小姐若是想在这儿开茶铺，可以找个好的地段再开一家。我这茶铺，并不想卖。而且离兴阳酒楼近，赚不了什么银子。”
　　“你已经在这儿开了茶铺，我若是再在附近开一家，就是夺了你的生意，这种不厚道的事情，我可不做。”顿了顿，阿裳接着道，“你不需要问我买下这间茶铺的缘由，不过你若是愿意，我可让步，以后茶铺的本钱我来出，你继续经营，赚的钱我们平分。”
　　听了这话，袁秀才默声。
　　阿裳语气诚恳，不像说笑，她身边的婢女和护卫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制止，听起来不像是胡闹。
　　难不成是她家中长辈看中了地段，让她过来交涉的？
　　听口气，家里应该是做生意的，并且赚钱有道，不损他人利益。
　　袁秀才暗暗想着，他是个聪明的，知道阿裳自己做出了让步，但从未想过要把茶铺转手卖给别人，阿裳的到来让他措手不及。
　　他脸上笑容越来越寡淡，难为情道：“小姐有所不知，这间茶铺是内人用自己的嫁妆建的，我做不了主。”
　　“既是如此，可否让我跟夫人谈一谈？”
　　袁秀才沉默，明显在犹豫。
　　“掌柜的大可放宽心，我想买下你这茶铺，纯粹是看见兴旺酒楼生意不错，才想与他们一较高下。我在别的地方也有家业，最近只是到庆城小住一段时间，抽不开身来管理茶铺。即便是买下了，这茶铺还是让你来掌管的。这笔买卖，您只赚不亏。”
　　话已至此，阿裳不再多言。
　　她知道袁秀才是个聪明的，只需要稍微点拨，他就能明白意思了。
　　袁秀才迟疑不答，他也知道阿裳买下这间茶铺，他一点都没吃亏。近一个月来，兴阳酒楼一家独大，茶铺的生意越来越惨淡，已经快开不下去了。
　　赚不了钱，进的茶叶都是品质较差的，客人都不爱喝。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他的茶铺就要关门了。
　　到了年底，孩子也要出生了，若是攒不下银子，孩子的吃穿用度都保障不了。
　　良久后，袁秀才缓缓道：“请问姑娘贵姓？”
　　阿裳闻音，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就明白就他的话外之意，一面想着袁秀才果然不是好糊弄之辈一面应道：“云，单名一个裳字。”
　　“云小姐，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与内人商议，可否过几日再给答复？”
　　阿裳爽快地答应了。
　　摆平了袁秀才，立即打道回府。
　　临走前，袁秀才让她把银子带走。
　　玉奴问：“小姐，袁秀才会答应把茶铺卖给您吗？”
　　她之前没想通阿裳买下茶铺的意图，直到听到了阿裳与袁秀才的对话，反复思考后，终是恍然大悟。
　　云家有影石城有不少铺子，云家的大部分钱财来自于那些铺子，老爷在世时，就有意要扩大铺子，到庆城开分店，可惜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如愿。
　　小姐目光长远，倒是把老爷的愿望给实现了。
　　然，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袁秀才的意思。
　　“他既在犹豫，就是有意，卖不卖，就看他们怎么想了。”
　　今天的茶水，是几年前的积货了，一间茶铺，用的是最次的茶叶，可见茶铺的生意差到了何种境地。
　　若袁秀才是个聪明人，就应该卖了茶铺。
　　大鱼是要放长线慢慢钓的，渔夫要做的就是等待。
　　何况顾家处境尴尬，许多人欲除之而后快，没了袁秀才，许县令还是会想方设法阻拦他的仕途之路。
　　她要应对的，不止袁秀才一人。
　　回到家的时候，忠厚在门口给阿裳呈了一张帖子，阿裳进门，看见顾闫在院子里坐着。
　　阿裳先开的口：“午膳要一起吃吗？”
　　顾闫转头，说了句好。
　　院子里摆了一个桌子，阿裳走到他身边坐下：“我给许县令递了拜帖，今晚许县令在府中设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
　　两人默契的不提及茶铺的事情。
　　“衣裳我都给你备好了，等会让忠厚拿到你房里，你记得换上。”阿裳丝毫不给顾闫拒绝的机会，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顾闫也不迟疑，只道，“多谢云姑娘。”
　　“以后少说这些客套话，我帮你铺路，也是为了我自己。”阿裳忽然正色，“只希望顾公子将来飞黄腾达的时候，不要忘记我今日的付出。”
　　顾闫静了一会，认真道：“云小姐想要的，只是顾家主母的身份？”
　　阿裳理直气壮，坦荡道：“是，至于为什么非顾公子不可，顾公子也不必问，我有自己的打算。当然，从今以后，顾公子要做什么，我也不会拦着。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说一声就好了。”
　　“好。”顾闫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阿裳站起身来：“我累了，回屋歇一会。”
　　目送她离开的背影，顾闫沉下眼，目光深邃。
　　所说在影石城的是巧合，那袁秀才的，该如何解释？
　　他上一世是因为和袁秀才有牵扯，并因为他才被陷害流放的，今生找到此人，是为了让这颗垫脚石离开他的脚下。
　　云姑娘和袁秀才素不相识，来了庆城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他。
　　她到底要做什么？
　　疑惑埋在心里，顾闫想不通，扫了眼阿裳的寝屋，心里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顾闫敛了敛心神。
　　他这人，向来不喜欢脱离他掌控的东西，一切都要在他的谋划中才能心安。
　　他要知道答案。
　　刹那间，顾闫做了一个决定。
　　下决心的那一刻起，顾闫就不再犹豫，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阿裳睡眼朦胧地起身，下意识认为是玉奴：“进来吧。”
　　“云姑娘，是我。”顾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裳顿时就清醒了几分，问道：“何事？”
　　“方便进屋里谈谈吗？”
　　阿裳还弄不清楚状况，一边穿衣裳一边道：“进来吧。”
　　顾闫推门进屋的时候，阿裳正好刚穿好衣服，顾闫望着闺房里的摆设，迟疑着站在门口不动。
　　阿裳口渴，摇了摇桌子上的茶壶，里面还有水。
　　她见顾闫干站着，大致猜出他不进屋的原因，觉得有些好笑，门都开了，还在门口装君子呢，于是招招手：“过来帮我倒杯茶。”
　　这话给了顾闫台阶下，也有了一个进屋的正当理由。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倒了杯茶水递给阿裳。
　　阿裳也不客气，大方喝下：“坐着吧。”
　　两人一同坐下，顾闫看了看她，斟酌着措辞。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可是一面对阿裳，就有些退却。若猜想是错的，阿裳估计会把他当成疯子。
　　阿裳见他呆愣，催促道：“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闻言，顾闫的心渐渐平静，神色坦然道：“云姑娘可相信转世之说？”
　　转世？
　　阿裳听得心里一紧，她盯着顾闫的眼睛不说话，静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几年前，我曾梦见祖父被贼人所害，然后一个女子救了，然后这梦成真了。后来又梦见，有个开茶铺的袁秀才，被人利用陷害于我，而城郊，正好有个叫袁秀才的人。”
　　阿裳面上不动，心里却宛若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静：“还有吗？”
　　顾闫想了想，淡笑道：“梦见了许多事情，大多都成真了，有的时候，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前世。”
　　见阿裳神色平静，他忽然有些失望，转换话头：“都是些糊涂话，云小姐若是觉得奇怪，听听就算了。”
　　阿裳思绪万千，她思量一会，郑重其事道：“顾公子，你说的话，有几分真？”

　　摊牌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阿裳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自从看了残卷以后，她就越发怀疑，那本闲文是有人有意而为之，故意弄出来的。
　　而顾闫许多事情，在旁人看来或许都是稀松平常的，可对于留有记忆的她来说，就不一样了。
　　当她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的那一刻起，就曾大胆想过，这世间也有人同她一样。
　　后来种种矛头，都让她不止一次的怀疑顾闫，只是一直得不到证实，便只能把问题埋在心里。
　　现在顾闫亲口说了这些话，她不得不猜想，顾闫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并且和她如出一辙，都想去证实自己的猜测。
　　毕竟有些梦是会成真的，但并不是所有的梦都能预见，顾闫方才的话很有可能在撒谎，试探她。
　　被她这么一问，顾闫愣住了。
　　阿裳压着心绪：“若是顾公子坦诚相告，我也会敞开心扉，如实告知。”
　　这句话如同一颗静心丸，顾闫半开玩笑半似真的道：“若说我是转世之人，记得前世所有的事情，云小姐会信吗？”
　　哐当一声，茶杯落地，落在两人脚中间。
　　两人不约而同低下头，手撞到了一起。
　　皆是一愣。
　　还是顾闫最先反应过来，他把茶杯捡起来，放在桌子上，随后看向阿裳，但只能看到阿裳的发丝，看不见她的神态：“云小姐似乎很吃惊。”
　　说实话，他这会儿心情也不平静，但来前做了准备，因此才比阿裳镇定些。
　　阿裳有片刻失神，过了一会，她终于缓过来，抬头：“顾公子此话当真？”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已然有些失态。
　　两人对视着，顾闫似乎明白了什么，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阿裳手指轻颤，不可思议道：“你居然……”
　　她哽了哽，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居然也重生了？”
　　说完这话，阿裳心乱如麻，身子往椅子后面挪了挪。
　　这一切，仿佛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她怎么都没想到，顾闫竟然跟她一模一样。
　　顾闫闻音，也是失神了片刻，然后蹙眉道：“也？”
　　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阿裳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道：“难道今日顾公子前来与我说这话，不是因为怀疑我吗？”
　　顾闫被说得哑口无言，无从辩解。
　　在朝堂混迹多年，他知道如何收敛自己的情绪，不会轻易示于他人，只是知道了真相的那一刻，还是不免惊讶。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以后，终于双双接受了这个事事。
　　“顾闫……”
　　“云裳……”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顾闫颇有君子风度，道：“你先说。”
　　阿裳沉吟半响：“我们都对对方坦诚吧。”
　　顾闫微微蹙眉，片刻后，同意了她的提议，两人对了自己记得的事情，有关联的几乎分毫不差。
　　交换了记忆以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不知从何开口。
　　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太震惊了，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小姐，午膳做好了。”玉奴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见门开着，她知道阿裳醒了，径直走近，看见顾闫也在，怔了怔，与此同时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屋。
　　玉奴的闯入拉回了两个人的思绪，顾闫起身：“我先出去了。”
　　他们双方都需要各自冷静一下。
　　阿裳点头。
　　送走了顾闫，玉奴往阿裳的方向走，频频回头往门口的方向瞧：“小姐，顾公子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没多久，商量了一下晚上去许府赴宴的事情。”阿裳心事重重，说完这话便沉默不语。

　　许府

　　
　　阿裳此时心绪很乱。
　　比起顾闫重生这个事实，她更希望顾闫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坦白，好处是可以凭借着记忆一起谋划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并减少两人之间可能会出现的误解。
　　可同时也意味着，顾闫已经知晓了她接近他的目的。
　　上一世他凭借自己的手腕与气运，最后也能当上丞相，没有她的帮助，顾闫的人生轨迹并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之前同意让她跟着，接受她的示好，也许是为了利用云家和影石族的权势，帮顾家和顾闫自己摆脱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既然记得以前所有的事情，就说明他也记得谢莺。谢莺是他当年明媒正娶的妻子，郎才女貌的佳话在苍梧国广为流传。
　　就算市井传闻有失真的地方，顾闫对谢莺未免没有真情实感，不然也不会在谢莺去世以后，一直没有再娶。
　　他属意于谢莺，今世怕是不会轻易改变心意，割舍这段情感。等两人重逢以后，旧情复燃在所难免。
　　那她呢？
　　她和顾闫之间的牵绊，仅有父亲留下的那一纸婚约。顾闫的心里既已住了别人，就很难再容下她。
　　即便这一世顾闫无法娶谢莺，那她就能容忍自己的夫君心里一辈子住着别人吗？
　　她扪心自问，不能。
　　她想要的感情纯粹得如同白纸，上面容不得一丁点污秽。尽管最初的目的是成为宰相夫人，做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女子，但她心里对顾闫是存着一丝期盼的。
　　她想得到顾闫的心，全心全意的。
　　前世穆司逸是负了她，但她无法否认，自己对穆司逸，曾经是动了心的，在还没去北冥的时候，她把穆司逸对自己的好都看在了眼里，也做好了相守一生的准备。
　　生在权贵之家，婚姻之事向来是身不由己，她虽然没有阿爹阿娘的干涉，但当时皇帝对影石族人的忠诚有疑心，为了更好掌控影石族，以族人性命相要，将路放在她面前。
　　嫁给苍梧国那些没有什么前途的贵族子弟。
　　穆司逸虽然也出身官宦之家，但因为顾家的关系，当时在官场上并不会有什么大作为，虽然不是皇帝心中的最佳人选，但娶了她并不会影响到苍梧国，因此才点头答应。
　　而穆司逸与她相识已久，对她又是百依百顺，她也认为穆司逸是最佳的夫君人选。
　　只不过她对穆司逸的那份喜欢始终夹杂着怀疑，刚有点苗头的时候，就发现了穆司逸真心下掩藏的虚情假意。
　　于是她和穆司逸的感情，就如同一张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后来那几年，表面上虽然相敬如宾，但她已彻底斩断了情丝，一心为族人谋划，至于穆司逸，卸掉了伪装以后，对权势的渴望和追逐也让他仅有的真心消失殆尽，只剩下算计。
　　这一世，她除了阻断穆司逸的官途之外，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想要相守的人，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顾闫。
　　原本以为一切都能重来，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全都化为了泡影。
　　阿裳看向窗外，那儿苍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苦笑一声。
　　或许她就不该对真情有奢望。
　　可是她真的会甘心，这辈子只为权势与富贵而活吗？
　　玉奴也不知道，为何阿裳对着窗外发呆，以为是她与顾闫发生了矛盾，心情不愉快，在旁边默默陪了一会，开口提醒：“小姐，过去用膳吧，晚了菜就凉了。”
　　阿裳回过神，看着青涩的玉奴，心情转好不少。
　　或许，她是在庸人自扰罢了。
　　她还年少。
　　几年的时间，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她不必将心思全放在顾闫的身上，如今之计，应该是走一步看一步。
　　阿裳看通透以后，再见顾闫时，神色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闫亦是如此。
　　在此事上，两人还是有默契的，似乎谁先开口，就会落了下风，还不如顺其自然。
　　傍晚，阿裳和顾闫准时到许府赴宴。
　　赴宴的宾客，阿裳已经让玉奴全部打听好了，除了许县令一家，还有许主事，侯师爷和几个小官吏。
　　许县令是陷害顾闫一案的主谋，自是不必言说，此人城府深，面对他得小心谨慎。
　　那些小官吏并不打紧，许主事这个人可就不能小看了。
　　许主事是庆城的监察史，官职比许县令要高一等。他虽与许县令同姓，两人却什么血缘关系，不过，都是为太子做事。
　　阿裳对许主事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属于太子一党，从前穆司逸调到庆城担任主事的时候，许主事已经被调回北冥城了，因此未曾见过面。
　　奇怪的是，此人明明是太子一党，在皇位之争结束后，太子落败，许主事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升官了，成为了大理寺卿。
　　若真的属于太子一党，不可能在太子败势后相安无事，只有一种可能，许主事是皇帝的人。
　　当初顾闫被放逐的时候，他也参与其中，想来当时皇帝对顾闫也是动了杀机的。
　　因而，这庆城中，都不是善茬。
　　至于顾家的旧交，到底是谁，暂时就不得而知了。
　　阿裳一边想着宾客的身份，一边跟着许府的下人进府。
　　晚宴设在许府后院，阿裳和顾闫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全部在场了。
　　简单打过招呼以后便开始入座。
　　男眷和女眷的位置是分开的，隔得不近。
　　宴会过后，许县令让顾闫留下，许夫人交代婢女带其他女眷到后花园逛逛，并唤阿裳同她走一会。
　　“云姑娘第一次来庆城吧，住得可还习惯？”
　　许夫人单独让她留下，意图显而易见，阿裳不动声色地与她并排走，淡淡回道：“这儿一切都很好。”
　　“听闻影石族从北方迁徙而来，族中女子都长得比较高挑，性格豪爽，不输男儿，今日见了阿裳姑娘，倒觉得阿裳姑娘的模样，更像江南女子。”
　　听了许夫人的话，阿裳并没有去思量她的话外之意，而是颇有些骄傲道：“我长得像我阿娘，我阿娘是出了名的美人，貌美温婉。”
　　这话不假。
　　云夫人确实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影石族中也不乏美人，但云硕全都无动于衷，他并不爱美色，偏偏对云夫人一见倾心。
　　族里的人，无不赞美云夫人的美貌，以至于后来族里出了事的时候，大家都说是因为云夫人的缘故，她祸国殃民。
　　阿裳记得自己长大以后的模样，有六分像极了她阿娘，剑眉像阿爹，温婉中多了两分英气。
　　爱慕她的男子，也有不少。即便是有了穆司逸以后，北冥城中也有几个盛族男儿向她表达过爱慕之情。
　　若是她当初没有吊死在穆司逸这棵树上，嫁的郎君不会差到哪儿去。
　　她以长得像阿娘为荣。
　　许夫人笑着夸赞：“早就听闻云夫人如同仙女下凡，有天人之姿，此生不得一见，颇觉得遗憾。如今见了云姑娘，才发现美人，就是这般骨相。”
　　阿裳道：“夫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保养得如此之好，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个大美人。”
　　许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不过现在年老色衰，岁月在她脸上早就留下了痕迹，她也时常在哀叹岁月不饶人。
　　听了阿裳这夸赞的话，喜笑颜开：“云姑娘说笑了，我这个年纪，哪里比得上你们，皮肤啊，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夫人谦虚了，影石城里的不少夫人，跟您一样的年纪，看上去，比您要大上不少岁数呢。许县令娶了您，是他的福气。”
　　许夫人被她夸了一通，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胭脂水粉的事情。
　　“夫人，小心路，别摔着了。”许夫人贴身婢女的声音硬生生地挤进来，听见她的声音，许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岔开话题，“对了，我这两日听了几句闲话，说是云姑娘和顾公子已经定亲了，此事可属实？”
　　许县令让顾闫留下陪他说话，许夫人又单独把自己叫到后花园里聊天，肯定是想从他们嘴里打探消息。
　　阿裳早就想到了这层，如今总算是等到许夫人问出来了，落落大方地承认：“是。”
　　只这一个字，便没有了下文。
　　方才阿裳十分善谈，许夫人以为她会多说几句，没想到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到阿裳说话，一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
　　“顾公子看起来颇有才识，云姑娘嫁给他，不吃亏。”
　　阿裳心想这些夫人说话是真的冠冕堂皇，假话说起来得心应手。
　　顾家还是戴罪之身，还没被赦免呢，随时有可能人头落地，而顾闫，他虽然破了李木匠的案子，抓住了孟氏，可做屠夫的事情早就传到了庆城，许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晚宴的时候就远远见过一面，有没有才华哪能看得出来。
　　至于她，她现在还是少族长，身份尊贵，就算是和谢莺相比，也是略胜一筹。
　　此时的顾闫，是配不上她的。
　　阿裳默了默，反问道：“是吗？顾公子六岁的时候就到影石城生活，十三岁就做了屠夫，夫人怎么看得出来，他是个有才华的？”

　　打探

　　
　　被她这么一问，许夫人面色有些僵硬。
　　她拿起手帕捂嘴故作咳了咳，掩饰尴尬，须臾后，淡笑道：“能被云姑娘看上，可见顾公子有过人之处，非同一般。”
　　“这夫人可就说错了。”阿裳出声反驳，佯装嗤之以鼻，“我可没觉得顾闫有哪儿配得上我。”
　　一连被她反驳两次，许夫人的脸色挂不住了。
　　她艰难地憋出一句话来：“那云姑娘，怎么会同意与顾公子定亲？”
　　“还不是怪我阿爹。”阿裳鼓起腮帮子，忿忿不平道，“他就喜欢跟读书人打交道，见顾夫子满腹经纶，就与人家称兄道弟，把我给卖了，留下遗书让我与顾闫成亲。”
　　说到这儿，阿裳翻了个白眼，十分不屑：“顾家没钱没势，前些年一直靠着我阿爹接济，我怎么会瞧得上他们？也怪我阿爹看走眼了，让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闻言，许夫人沉默。
　　她看了看阿裳，试图从她脸上瞧出点什么来，可阿裳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显然是真的看不上顾闫。
　　年纪这么小的孩子，情绪是做不了假的。
　　于是，她开始糊涂了。
　　阿裳不露声色地观察许夫人的神色变化。
　　她故意在许夫人面前贬低顾闫，是做戏给他们看的。
　　她现在的身份，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顾家在高攀。既是高攀，有了她的支持，顾闫的身后站着的就是整个影石族。
　　这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其他人不想看见的。
　　婚事只要一成，顾家即便是戴罪之身，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板上鱼肉，有影石族做后盾，顾氏一族再次兴起是迟早的事情。
　　因此，她不能和顾闫表现得过于亲近，否则就会为顾闫招来杀身之祸。
　　许县令安插在影石城的眼线肯定早就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给许县令了，但传言总会有失真的地方。
　　许夫人单独见她，就是为了打探虚实。
　　他们想看戏，她就顺从他们的意演一场。只要事情与他们听到的有出入，他们就会怀疑真假，放松对顾闫的戒心，那顾闫的麻烦自然就能少些了。当然，既已决定要扶持顾闫，也不能让人看低了他。
　　这么想着，阿裳就道：“不过嘛，我向来孝顺，阿爹尸骨未寒，他老人家唯一的遗愿我不能违背，只能勉为其难接受这桩婚事了。至于能不能成，就得看顾闫以后的表现了。”
　　“这也是今日带顾闫来许府的原因，我爹看中他，他就是云府的人，让他多来见见世面，对他将来大有益处，夫人，您说是不是？”
　　许家的请帖，只给了阿裳。
　　这不难猜测，她是影石族的主人，来了庆城，许县令于情于理都要接待，而顾闫身份尴尬，许县令没必要与他接近，走得太近也容易让人怀疑。
　　许夫人赔笑了两声：“云姑娘心地善良，顾公子能与云家接亲，三生有幸。”
　　阿裳截住话口：“夫人这么关心我的婚事，敢问夫人的孩子多大了，可有婚配？”
　　话一出口，许夫人的脸彻底夸下来，仿佛乌云密布，十分难看。
　　她曾生过一个儿子，孩子是早产，活了不到三岁，而她在那一次生产中大出血，身子受损，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生育。
　　见许夫人脸色难堪，贴身婢女替她回道：“夫人膝下只有大小姐，比云姑娘大上六岁。”
　　“是吗？”阿裳不解道，“宴会上怎么不见姐姐？”
　　那婢女看了看许夫人，为难地支支吾吾：“大小姐她……”
　　许夫人终于从失子念子的悲痛中缓过来，强颜欢笑：“清令身子不好，去庄子里小住了一阵，过两日才回来。我这女儿，从小就体弱多病。”
　　阿裳似是恍然地哦了一声，笑意盈盈的：“那等姐姐回来了，夫人记得派人通知我一声。我在这城里没什么认识的人，若是有清令姐姐作伴，再好不过了。”
　　许夫人生硬地回了一句好。
　　阿裳暗自在心里冷笑。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令。
　　这许县令的家世，她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原本就是一个穷秀才，考取功名后被许夫人看上，喜结连理。许夫人的父亲是庆城的上上一任县令，许县令来庆城上任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官，靠着许夫人一步步高升。
　　成亲以后，许夫人才知道许县令之前就和一女子有过肌肤之亲，但是尚未成亲。
　　两人成亲的时候，许县令并不知道那女子已有身孕并生下了一个女儿，直到那女子穷困潦倒，生了重病，走途无路，才带着孩子上门认祖归宗。
　　许夫人的家世比许县令高上许多，本就下嫁，心高气傲，虽然接受了许清令，把许清令养在名下，但心里始终咽不下许县令背叛和隐瞒自己的那口恶气，不怎么待见许清令。
　　至于许清令的生母，听说她的病原本是可以救治的，许夫人不仅不让人帮她找大夫，在人死后，两个体面的棺材都不舍得给，直接让下人将尸体扔到了乱葬岗。
　　直到许夫人的亲生儿子夭折，又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生育以后，才终于记起了许清令这个女儿。
　　许清令两岁进府，那时候还不记事，一直把她当作亲生母亲。
　　而许夫人性子霸道，不允许许县令娶妾，如今这许府，只有许清令一个小姐，她刚及笄。
　　许夫人借口说自己头痛，要回房歇息，吩咐婢女将阿裳送出府。
　　阿裳问那婢女顾闫的去向，婢女说顾闫刚刚出府，在门口等她。
　　于是阿裳随着婢女径直出门。
　　“姐姐，我刚刚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为何问到清令姐姐的时候，夫人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婢女顿时满脸惊恐，仿佛这是许府不能说的秘闻：“婢女刚进府，什么也不知道，云姑娘还是莫问了。”
　　她不说，反倒勾起了阿裳的好奇心：“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嘛。不然下次我进府，言语中不小心冲撞了许夫人，岂不是不好？”
　　婢女摇摇头，闭口不谈：“云姑娘多虑了，夫人只是身子不舒坦，并非是您言语不当的缘故。”
　　说完这话，她似乎是怕阿裳缠着自己，步子极快。
　　阿裳见她惊慌失措，也不为难，出了府，果真看见顾闫在轿旁等着。
　　两人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等离开许府的视线之后，阿裳才缓缓开口。
　　“顾公子今日可有收获？”
　　顾闫知道她所问何事，平和道：“都是一些披着羊皮的狐狸。”
　　阿裳笑道：“若不是老狐狸，又怎么能凸显顾公子才识过人？”
　　都是活过一次的人了，顾闫听得出来她是在开玩笑，道：“云姑娘呢，和许夫人都说了什么？”
　　阿裳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嗤笑道：“逢场作戏，互相试探，我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许夫人就声称头痛，回屋歇息去了。”
　　从前穆司逸在她死前，并没有往府里塞过女人，但是穆家人丁兴旺，光是成年的堂兄弟，就有五个，还有三个小的。
　　一群人，对穆太老爷的家产虎视眈眈，她在穆家生活过一段时间，里面的勾心斗角，可不比那些妾室之间的争宠让人省心。
　　后宅争斗，她司空见惯，像许夫人这样的，也见了不少，知道如何对付。
　　顾闫听着她话里的得意，看着她璀璨的笑容，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一时间不免有些分神。
　　两人说开了之后，相处起来反而自然许多，没有了顾虑。
　　记忆中这个女子只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是记得她的，站在穆司逸这个小官的身边，也没有掩饰她的光芒，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比寻常女子要高挑一些，两次见面，穿的都是红衣裳，秀美中透着英气，可偏偏面容清冷，如同高山上的冰雪，触不可及。
　　那是和谢莺迥然不同的美，她的美，带着攻击性，又让人不敢靠近。
　　就连见惯了美人的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有一瞬间也走神了。
　　他虽然不是个注重女子容貌的人，但也曾经被她所惊艳。
　　但是她从未见过她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九岁时的模样，虽然还没长开，可已经能窥见以后貌美动人的模样。
　　他最后听到她的消息时，是她死在了穆家，而死法，不怎么体面。
　　谁能想到，毫无瓜葛的两人，如今竟面对面坐在同一辆马车上。
　　而她九岁的时候，原来也是喜欢笑的，并且总是笑得肆无忌惮。
　　顾闫的失态，阿裳自是看上了，她把脸凑过去，打趣道：“顾公子，虽然我貌美，但是你也不必看得如此入神吧？怎么说我现在也才九岁，对你来说，是不是太小了些。”
　　闻音，胸口有股气顿时堵到了嗓子眼，顾闫被呛到，偏头猛咳几声，耳朵泛红。
　　阿裳先是一愣，而后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顾闫，原来你也是会脸红的呀？”
　　说着，她突然玩心四起，伸出手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耳朵：“原来十七岁的顾丞相，是这样的呀？”
　　顾闫的咳嗽声又加剧了，一张脸烫得吓人。
　　“顾闫，你脸都红了。”阿裳拍腿大笑，不可置信道，“原来你这么腼腆呀？”

　　见面

　　
　　顾闫哪里是阿裳的对手，三言两语，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应该说，不管他说了什么，看起来都像是在掩饰。
　　阿裳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面红耳赤的模样，还是一个曾经在朝堂叱诧风云的人，觉得十分新奇。
　　记忆中的顾闫，年纪不大，却老成持重，对谁都是没什么情绪的笑容，让人琢磨不透。
　　少年的顾闫，比以后的他可爱有趣多了。
　　阿裳还想再逗逗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高昂的悲哭声，夹杂着丧乐，大晚上听着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出殡的声音。
　　阿裳刚抬手掀开轿帘准备看看，就被玉奴拉了下来：“小姐，有人出殡，您别乱看，小心吓着。”
　　听着玉奴话中想要隐藏却藏不住的颤音，阿裳心里涌过一股暖意。
　　玉奴的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胆子比她小许多，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总是这样，遇到任何危险，都会挡在她身前。
　　上一世为了保护她，连出嫁的机会都放弃了，错失了一辈子的幸福。
　　这个小丫头，有时候愚笨得有些可爱。
　　阿裳趁她不注意，直接把轿帘掀起来，玉奴吓得抬手拉住帘子：“小姐，使不得。”
　　阿裳笑了笑：“放心吧，我不怕。你若是怕的话，就上来轿子里坐着吧。”
　　玉奴偏头，惊恐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望，然后又迅速扭过头来，板起脸色：“小姐，有人出丧，不能乱看，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您赶紧坐好。”
　　阿裳无奈道：“你这小丫头，不看就不看。你若是怕了，等会出殡的队伍过来的时候，记得闭上眼睛。”
　　“我才不怕呢。”玉奴故作镇定，“小姐不要小瞧我。”
　　哭声和丧乐声越来越近，是从对面来的，阿裳依稀看到了出殡的队伍，想着这确实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便坐会马车里了。
　　她吩咐忠厚把马车退到一旁，给出殡的人让路。
　　停了一会，声音渐行渐远，马车继续往前行驶。
　　但悲拗的哭喊声仍时不时传来。
　　刹那间，阿裳脑海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看向顾闫。
　　顾闫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初，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坦然。
　　“云姑娘有话要问？”
　　阿裳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且严肃地问道：“顾闫，我死的时候，尸体被埋在了何处？”
　　顾闫神情微变，他看了看阿裳，好几次似是想说，但又忍了回去。
　　看他的表情，阿裳能猜得出来，自己的结局，顾闫是知道的，而且死得并不体面。
　　可她还是想知道，穆司逸到底狠心到了什么程度，于是轻笑道：“顾公子但说无妨，这个年纪了，我什么都见过，心里能承受得住的。”
　　顾闫从她坚定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倒不是留念过去，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化去心中执念。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可惜他到死的那一刻，也没弄明白，为什么杀他的人是谢太傅。
　　而这个答案，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谢莺的缘故，他对谢家可谓是尽心尽力，不亏待任何一个人，但凡是有点才华的谢氏子弟，都不会让他们被埋没。
　　而谢太傅，他将他看成亲生父亲对待，对他毫无保留，十分信任。
　　正是因为没有过怀疑，他才喝下了那杯让他丧命的毒酒，而谢太傅连知情权都不给他。
　　顾闫敛了敛心神，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说了：“尸体丢在了乱葬岗。”
　　阿裳轻捻着扇面：“死因呢，是什么？”
　　顾闫静默片刻，言简意赅道：“与人通奸，自刎身亡。”
　　“通奸？”阿裳冷笑，“穆司逸这么看中名声，竟然向外宣称我通奸，也不怕丢人现眼？”
　　他是有多恨她，才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
　　顾闫不语。
　　他没有说全，阿裳死后，穆司逸并没有立刻处理她的尸体，而是派人挪到院子里，暴晒了许久，听说下人拿去乱葬岗的时候，身体都发臭了，已经成为了干尸。
　　但是，他从心底里是有些羡慕阿裳的，至少她还知道她死后的去处，而他却没有机会知道。
　　死在别人的刀下不可怕，可怕的是，杀死你的，是你最亲最信任的人。
　　阿裳默了许久：“顾家上一世和穆家关系如何？”
　　顾闫云淡风轻道：“穆家背叛了顾家。”
　　回到了北冥，除了谢太傅和四皇子，所有人都与他为敌。穆家倒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为了明哲保身，冷眼旁观。
　　穆司逸虽然曾经暗中陷害过他，但并非主谋。看在母亲的颜面上，他并没有对穆家下手，但也没让他们在官途上再进一步。
　　“那穆司逸这一世的命，我要了。”阿裳勾唇蔑笑，他连个全尸都舍不得给她，那他必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这话，阿裳便不再开口了，她提扇把轿帘挑起来，偏头看向窗外。
　　知道了死后的去处，她没有想象中的愤恨，而是出奇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猜到了，只是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阿裳在轿子上小眯了一会，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何家的下人在院子里，手上没有东西，显然不是过来送礼的。
　　看见他们回来了，他恭敬地打了招呼，随后看向顾闫，欲言又止。
　　阿裳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下人跟随她到屋中。
　　“何爷爷让你带了什么话？”
　　下人掏出信物递给他，回道：“回少族长，何衙司说，三日后让您到五里外的庄子一聚。”
　　阿裳秀眉轻蹙。
　　何衙司把见面的地点约在城外，见面的时间又不是明日，也不知道葫芦里打的什么哑迷。
　　她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何爷爷，三日后我会准时赴宴。”
　　下人恭敬地退了出去，阿裳吩咐忠信偷偷跟着，一柱香后忠信回来，说是没发现什么异样。
　　“小姐，要不要我去那个庄子里查一查？”
　　阿裳想了想：“不必了，何衙司既然约在城外，自有他的用意。”
　　阿裳倒不担心何衙司会对自己做什么，毕竟他们无冤无仇，只是不明白何衙司这么做的意图。
　　但有些事情是想不明白的，既然猜不透，就不要去想。
　　她唤来玉奴为自己准备沐浴的热水，洗漱过后便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就到了阿裳和何衙司约定的日子。
　　这几日她过得十分快活，许县令和许主事那儿没什么动静，顾闫老老实实待在书房里看书，她每天都到河边垂钓，总能钓上一两条鱼，无聊了就去找顾闫聊聊天。
　　阿裳是个谨慎的人，见面那日，她特意换了一身比较轻便的衣服，匕首和刀都带上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却迟迟不见何衙司来，她耐心侯着，过了一会听到脚步声，以为是何衙司来了，刚转过头，一把大刀直面而来。
　　阿裳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了攻击。
　　大刀落在了她方才坐的椅子上，椅子被劈成了几半。
　　阿裳迅速往旁边退了几步，抽出腰间的匕首，看向来人。
　　那人蒙着面，只看见一双犀利的眼睛。
　　玉奴和忠信在门外，忠信的伸手阿裳是信得过的，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保下玉奴，阿裳心里猜想了许多可能，但面上还是一派镇定，她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躲过十招便告诉你。”话音刚落，男人的刀又迎面砍来，刀刀致命，不容阿裳多想，她凭借着轻巧的身子，躲过了男人的攻击，几个转身后，回到了刚才的桌子，迅速拿起自己的刀，和男人打了起来。
　　十几个回合之后，男人停下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身手还不错，就是年纪尚小，力气不够。”
　　阿裳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的衣角，刚刚男人是留了情的，不然她早就丧命了。
　　她上一世身手并不算差，但现在确实被年纪和身体限制了，施展不开。
　　男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阿裳暗暗揣测他的身份，半响后，直接道：“是何衙司派你来的？”
　　男人心里咯噔一跳，暗暗称赞她聪慧，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何爷爷的刀法，除了慎衙司的人，没人会。”
　　男人原本只是听令行事，这个时候可以亮出身份了，听她这么一说，忽然就来了兴致：“那你猜一猜，为何我要对你下手？”
　　阿裳知道自己猜对了，把刀放下，低头故作沉思，往男人的方向走去：“让我想一想啊。”
　　等离男人只有两三步的时候，她停下来，拍了拍手，恍然道：“我知道了。”
　　就在阿裳抬头的那一瞬间，男人脸上的笑容凝滞，他眉头痛苦地皱成一团，伸手推开阿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看着腿上的伤口，他目光中流露着疑惑、震惊、猜疑等多种复杂的神色，交替变换着。
　　“你……”
　　阿裳抬手擦了擦匕首上的血，平静道：“给别人留机会，便是将危险留给自己。”
　　话音刚落，鼓掌声从门口传来，阿裳抬起头，何衙司从门外缓缓走进。

　　刑捕衙

　　
　　阿裳把匕首放下，从容地看着何衙司，莞尔道：“何爷爷来了。”
　　明明才伤过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一笑，从一个九岁女孩的脸上流露而出，看起来有些毛骨悚然。
　　但何衙司毕竟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了，什么样的事情于他而言都是司空见惯，倒也见怪不怪了。
　　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瞥了黑衣人一眼，轻斥道：“还不向少族长谢罪？”
　　黑衣人听了，把面纱扯下，忍着腿上的疼痛，半跪着，恭恭敬敬道：“刚才多有得罪，请少族长恕罪。”
　　男人看起来中年了，刚刚阿裳下手的力道不小，他这会疼得面色狰狞，却什么都不敢说。在何衙司面前，他很是乖巧恭敬。伤口没有来得及处理，血很快就把他的裤脚弄湿了一大片，阿裳只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淡淡道：“起来吧，记得处理下伤口。”
　　“谢过少族长。”男人说完这话，缓缓起身，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阿裳，他的眼眸中，没有恼怒，只有赞赏，“今日一见，少族长让我刮目相看。”
　　聪慧，伸手灵敏，最重要的是狠。
　　难怪衙司会高看她，确实有过人之处。
　　待男人走了，阿裳静静看向何司司，她没有开口，似乎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何衙司没有作解释，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只道：“跟我来吧。”
　　阿裳跟着何衙司出门，看见玉奴和忠信安好，松了口气。何衙司只让她一人跟着，两人走了一会，就到了密林深处，那儿有个木屋，进了屋，有个小密道一直往下，密道尽头是一个凿开的大石洞，像个大石坑。上头用木围成勾阑，往下四米，是一块空地，周围摆满了木架，上头琳琅满目的摆放着武器。
　　此时，几十个身穿紫檀色衣裳的人正挥刀打斗着。
　　阿裳一面默默打量，一面猜测着这是什么地方。
　　何衙司在勾阑上停下了脚步，俯视着那些人，笑着道：“这几十个人，都是刑捕衙身手最好的杀手。”
　　听了这话，阿裳心里骤然一紧，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她佯装不懂，一脸无辜道：“何爷爷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何衙司转头看她，直接道：“这些人，你想要吗？”
　　阿裳诧异道：“他们？”
　　说着，她转头往下看了看，这些人身手敏捷，每个人出手都是直击对方要害，武功确实不低。
　　但是她还没想明白，何衙司这句话的用意，便沉默着没有作答。
　　何衙司嗤笑：“方才杀人的时候干净利落，怎么现在让你回答一句话反而不敢了？”
　　何衙司素来直言直语，这个阿裳是知晓的，她抬起头，瞧见何衙司眼中的戏谑之色，直喊冤枉：“何爷爷，您这就误会我了。我哪敢杀人，刚才……”
　　阿裳支支吾吾的，似是不敢往下说。
　　何衙司耐心听着：“说吧。”
　　“刚才那人咄咄逼人，差点就要了我的命，我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阿裳叹了口气，拍拍胸脯，似在后怕，“您不知道，他真的把我吓死了，幸好您来得及时。”
　　“他叫杨松，是这里的头儿。”
　　阿裳听了，微微一愣，片刻后，若无其事的笑开：“何爷爷您还真是看得起我，派了个最厉害的试探我的身手。您就不怕他要了我的命吗？”
　　杨松刚刚那一出确实把她吓得不轻，即便是她拼尽了全力，对打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
　　“他身手最好，知道如何控制力道，若换成别人，你才应该担心。”
　　阿裳听了，默默回想着杨松方才的招式，确实真是如此，虽然招招致命，但都故意躲开了要害，每次都只伤到她的衣角，能做到这个份上，不简单。
　　“不过你啊，确实让我出乎意料。”何衙司微笑道，“小小年纪，身手不错。”
　　何止是出乎意料，而是不可置信。本来只是想让杨松试探一下身手的，没想到其心智竟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在他面前，阿裳哪敢班门弄斧，不好意思道：“不过都是一些花拳绣腿罢了，若不是杨管头故意让着我，我哪能伤得到他？”
　　话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少族长谦虚了。”
　　阿裳循声望去，杨松从勾阑对面走来，他的左腿有些拐，上面绑着纱布，看来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走到跟前，他先是唤了声衙司，然后恭恭敬敬地朝着阿裳拱手行礼：“少族长，刚刚走得匆忙，忘记自报家门了，我叫杨松。”
　　一看到他的腿，阿裳就有些心虚：“杨管头的腿没事吧？”
　　杨松抬起头，笑了笑：“小伤，不碍事。”
　　他的笑容十分温和爽朗，让人看得十分舒服。
　　杨松再次打量起她来，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他跟着何衙司出生入死几十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尽其数，多年在刀口上行走，比普通的杀手还要谨慎许多。
　　偏偏，被少族长伤到了。
　　虽然不可思议，但他心里是服气的。
　　她固然是使了计谋，利用孩童心性让他放松警惕，但最终目的达到了。只要结果令人满意，任何手段都是好的，这是他在慎衙司多年悟出来的道理。
　　若少族长是男儿身，不失为一个好杀手。
　　阿裳坦然地迎着杨松的目光，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杨松虽是试探，可事先并没有亮出身份，又差点害了她，她有权自保，留他一命，还是她仁至义尽。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杨松率先挪开目光：“少族长好计谋！”
　　阿裳客套回应：“承蒙杨管头手下留情。”
　　何衙司接话：“确实是留了情的，不过你把他伤着了，是不是该向人道歉？”
　　阿裳平和道：“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无需道歉。”
　　“哦？”
　　“何爷爷，杨管头虽是您派去的，可您怎么知道，他就没有叛反之心，但凡刚才交手的时候，他动了异心，我就成为他的刀下亡魂了。我伤他，是为了护自己的命，何错之有？”
　　闻言，何衙司有些愣住，但阿裳句句在理，他又挑不出一个错处来。
　　末了，只能在心中暗叹，此女不愧是他所看中的人。
　　而杨松在一旁哈哈大笑：“虎父无犬女，族长果然是教女有方啊。”
　　何衙司若有所思，良久后，回归正题：“你聪慧过人，想必不用我提点，就有自己的主意了。刚刚问你的事情，想好了吗？”
　　阿裳闻言静默不语，暗暗思忖着何衙司的心思，这些杀手都是他的心腹，给了她，就意味着她是慎衙司的下一任主人了。
　　可是刑捕衙是何衙司一手壮大的，这些年来，他定然已经培养了不少心腹，想必也不缺能堪当大任的人，如今却想把这个担子给她。
　　其中缘由，实在让阿裳纳闷。
　　她小时候虽经常往何衙司家里跑，但已多年未见，不似过去亲昵，阿爹在世时何衙司尚且不愿将刑捕衙让出来，总不会是老了犯糊涂，将刑捕衙送给她。
　　只怕，是在故意试探。
　　何衙司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阿裳全然不解。
　　她虽有意将刑捕衙收为已用，但自知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这个能力，不敢肖想。
　　于是她蹙下眉头，难为情道：“想自是想的，可何爷爷家里的宝贝，我都拿得差不多了，总不能连任性得连刑捕衙都要拿了吧？何爷爷若是舍得，换个宝贝送给我，我才能坦然接受。”
　　何衙司摸了摸下巴，似在沉思，半响后似笑非笑道：“这世上，还有你不敢拿的东西吗？”
　　“夺人所爱不是君子所为。”
　　何衙司好像对阿裳的话十分满意，笑容更盛：“刑捕衙本就为影石族效力，传给你名正言顺，何来夺人所爱之说？”
　　他确实存了私心。
　　本来人选应该在两年前就定下了的，但是那几个人，他都不太满意，见阿裳之前，心里还在犹疑。原本心里只是略有想法，但是让杨松这么打探以后，便落实了。
　　人老了还膝下无子，总是会喜欢孩子。阿裳是他真诚待过的，将刑捕衙交给她，不是件坏事。
　　阿裳脑子快速地转了转，笑着答道：“可阿爹曾经告诉我，就算继任了族长之位，也不能拿走刑捕衙，因为刑捕衙是属于何爷爷的。”
　　“你阿爹……”何衙司轻喃一声，目光微沉，垂下眼帘，似在沉思，许久以后他长叹一口气，“当年若不是我执意要走，或许你爹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刑捕衙，本该就是你的。”
　　说完这话，何衙司身上的气力仿佛被抽走了一大半，疲态尽显。阿裳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了遗憾和懊悔，她也跟着低下头，斟酌着何衙司的话。
　　许是知道她一时半会难以拿定主意，何衙司也不急，只郑重其事道：“我是有意让你接管刑捕衙，但想拿走他们可不容易。只有通过我的测试，刑捕衙才会成为你的。”
　　“测试？”阿裳现在还无法明白何衙司的全部意思，仍有些懵懂。
　　何衙司没有应答，转而看向杨松。
　　杨松会意，答道：“刑捕衙素来的惯例是，身手最好的人才能接管衙司的位置，新任衙司，需得智勇双全。”
　　原来如此。
　　她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阿裳顺着杨松的话问：“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杨松温和笑道：“如若少族长想明白了，就得过来这儿，跟他们一起训练。”
　　阿裳低头仔细瞧了瞧，这些人的年纪不太相同，有些老成持重，而有些还是幼童。
　　刑捕衙是出了名的严格，进入里面的人就算能活着出去，也得脱好几层皮。
　　她应该要吗？

　　经商想法

　　
　　两日后
　　阿裳正躺在软榻上翻书，玉奴从门外走进，呈上一份请帖：“小姐，这是许府送来的帖子，说后日是许小姐的及笄礼，邀请您和顾公子前去参礼。”
　　阿裳把书放下，奇道：“许小姐不是在半个月前就及笄了吗？”
　　“奴婢问过许府下人，说是许小姐身子骨不好，去庄子里养病，及笄礼就拖着没有举办。”玉奴平静道，“后日应该是补办。”
　　阿裳颔首：“你明日去准备两份礼物，还有，等会去通知顾公子一声。”
　　说完，她把刚看到的那一页纸折起来，把书合上：“顾公子现在何处？”
　　“去了袁秀才的茶铺。”
　　阿裳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平静地点了点头。
　　眼看春试没几日就到了，袁秀才此人，是该拉拢了，至少，不能让许县令利用他。
　　话到此处，阿裳想起了买茶铺的事情，于是问道：“袁秀才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玉奴想了想，“忠信这几日去看过，说是一切如常，看来袁秀才无意卖掉茶铺。”
　　“那便由他去吧。”她原先是想瞒着顾闫把袁秀才的事情都打点好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如今顾闫自个都知道谁是绊脚石，依他的才智，定能把一切处理妥当。
　　她就不瞎操心了。
　　如此想着，阿裳就把此事放下了，黄昏的时候，忠信突然带来了消息，说是袁秀才同意卖掉茶铺，并邀请她明日到茶铺一聚，商量具体事宜。
　　阿裳有些惊讶：“袁秀才怎么突然间想通了？”
　　忠信摇头，表示不知。
　　能在半天内改变主意，怕是与一人脱不了干系。
　　阿裳收拾一番，去敲了顾闫的屋子。
　　顾闫唤她进屋。
　　阿裳也不废话，直接道：“你今日都跟袁秀才说什么了？”
　　顾闫捧着茶杯，语气温和：“送了幅字帖，又聊了几句南丹城的事情，此人是有才识的，不过可惜了，没有入仕的想法。”
　　阿裳知道，这就是他们谈话内容的全部了，默了默，回道：“没有入仕之心也是好的，至少命是保下了。我们在茶铺相遇那日，我是过去跟他商议买茶铺的事情的，当时他没同意，不知为何今日却松口了。”
　　阿裳说得委婉，顾闫却是听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道：“袁夫人孕吐厉害，吃了不少药，袁兄如今更是捉襟见肘，想来是这个缘故。”
　　话到此处，顾闫话锋一转：“买下茶铺，可是为了我？”
　　阿裳也不否认，笑着回他：“顾公子倒是聪明。不过现在顾公子运筹帷幄，我是派不上用场了。若是袁秀才真的同意转让茶铺，那我就得想着赚钱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次亏本的买卖。”
　　上一世她的所做所为全都是为了影石族和穆司逸，似乎从未为自己想过，在北冥城的时候，她遇到了顾三娘，那是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两人志趣相投，合议着开铺子。
　　可惜铺子刚开张没多久，她就有了身子，把铺子全权交给顾三娘掌管，后来病重，就再也没有心思了。
　　她十分爱美，喜欢打扮，经常买胭脂水粉，而上佳的胭脂都价格不菲，因此她也爱财。
　　想买下袁秀才的茶铺虽然不是出于本意，但若真能盘下来，她倒想试一试，兴许真的能赚上一笔呢。
　　阿裳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顾闫注视着她，默了一会，终是没忍住：“跟在我身边，值得吗？”
　　阿裳听清楚了，她回过神来，与顾闫对视了眼，片刻后笑开：“这世间人人都在为自己谋划，我为自己铺路无可厚非，而顾公子是我最看好的人，因此才把全部家当压在你身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阿裳也不怕顾闫知晓，把一切都摊开来说：“如今形势，不用我多言，顾公子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有云家支持，顾公子的路就算不是康庄大道，也是平坦的。而我所求，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
　　阿裳自己也心如明镜，她和顾闫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如若不讲清楚，是无法互相信任的。
　　阿裳的野心，都写在了脸上。
　　若是放在从前，顾闫会十分厌恶，可如今他只是默不作声。
　　乱世之中，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轻而易举获得的，阴谋、算计是常态，他当年双手又何尝不是沾满了鲜血？
　　谢家，也曾经是他的一枚棋子，不过他将自己最后的真心，都给了那一个女子。
　　污浊之中，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他没有权利瞧不起眼前的女子。
　　恰恰相反的是，他们是同一类人。
　　顾闫面无表情道：“距离回到北冥至少还有五年的时间，这期间云姑娘要走的路十分坎坷，不知云姑娘可否能承受得住？”
　　阿裳默然。
　　顾闫把路放在了她面前，回头和往前走是两个不同的结局。
　　她斟酌许久，拿定了主意，缓慢开口：“只要顾公子信任我，云家便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好。”
　　顾闫只回了一个字，两人之间的约定，却如同一份契约，盖上了印章。
　　*
　　阿裳去见了袁秀才。
　　就如同顾闫所说，袁夫人害喜严重，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没什么食欲，一个月下来，整个人都消瘦不少，面色苍白无血色。
　　两人的住处便是茶铺后的竹屋，布局非常简陋，不过袁秀才爱妻，往家里塞了补品。
　　袁秀才是个实诚人：“依云姑娘的意思是，本钱您来出，我出力，赚的银子五五分账？”
　　“嗯。”阿裳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前期茶铺由我来经营，一切都得听我的，等盈利以后，再由你掌管。”
　　阿裳大致翻了下袁秀才的账本，才有了这个想法的，好几个月都是入不敷出，她既然要往茶铺里投钱，和兴阳酒楼一较高下，那亏损不能太严重。
　　袁秀才书读得多，可生意的门道还没摸清，要是将茶铺交给他，只怕是血本无亏。
　　等茶铺建好了，她还得请几个经验老道的人过来传授一些门路。
　　阿裳提出的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袁秀才斟酌一番后，点头同意。
　　简单谈了一下关于茶铺的设想之后，袁秀才直叹阿裳有经商的头脑，随即迟疑着：“我夫人并不喜欢我经商，在她生产之前，得麻烦云姑娘多操劳茶铺里的事情了。”
　　“袁大哥，嫂子孕吐了多久？”
　　袁秀才叹息道：“迟疑了一个多月，大夫也来过了，始终不见转好。”
　　“吃得下东西吗？”阿裳追问。
　　“吃得，吃的时候也不见吐，不知为何，就是经常吐得厉害。”
　　那应该不是饮食方面的问题，阿裳稍稍思索，她从前有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日都吐得厉害，当时她是因为体质的缘故，后来过了头四个月，吐的字数就少了，但还是偶尔难受，大夫说是心情的缘故。
　　阿裳沉思片刻，道：“可否让我见见嫂子？”
　　“这……”袁秀才有些犹豫，不过想起大夫说过，应该要多走动，见见别人，会对胎儿有利，便点头应下。
　　袁夫人是个脾性好的，阿裳见着她的时候，她虽然身子不好，却依然笑脸相迎。
　　阿裳闻她能不能摸摸肚子里的孩子，袁夫人见她天真烂漫，没有什么戒心，让她上前。
　　阿裳侧耳贴在她肚子里听了一会，闲聊了几句，袁秀才就去厨房里弄吃的了。
　　这么短暂的聊了一会后，阿裳大概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寻得这个空隙，便问道：“夫人可是不愿让袁大哥经商？”
　　听了这话，袁夫人脸上的笑容散去，脸色变了变。
　　“袁大哥十分疼爱嫂子，我能从他的言语里听得出来，他并不想从仕，而是想经商。仕途这条路并不好走，嫂子又何必逼着他往一条死路上走下去。做人最重要的不就是开心吗？袁大哥为了嫂子做了不少牺牲，嫂子又何必为难他呢？”
　　明明长得一副烂漫的模样，说起话来却像大人般成熟稳重，袁夫人被阿裳的转变惊到，晃了晃神。
　　阿裳方想再说上两句，就见袁秀才来了：“娘子，要不要放点葱？”
　　袁夫人点了点头，袁秀才一脸高兴地返回厨房了。
　　袁夫人坐在椅子上，垂目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裳知道她是把自己的话听了去，但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夫妻两的事情，旁人只能提点两句，能不能想通就全靠他们自己了。
　　于是阿裳不再多言，辞别而去。
　　转眼间，就到了许清令的及笄礼。阿裳换了身粉色的衣服，好好收拾了一番。
　　顾闫还是一惯的素雅。
　　赴宴的路上，阿裳随口道：“听说许清令长得十分水灵，是个小美人。”
　　顾闫听了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
　　阿裳饶有兴致的追问：“你之前见过她吗？”
　　听到此处，顾闫的表情才稍微有些变化，他不急不缓道：“有过几面之缘？”
　　“大概是什么样的性子？”
　　顾闫也不知道，为何阿裳会对别的女子这么感兴趣，然他素来对女子都是一知半解的，便凭着记忆，面无表情道：“温柔贤淑，知情达理。”
　　“能得顾公子此等谬赞，可见不是一般女子。”阿裳轻轻笑道，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顾闫评价一个女子。
　　顾闫低下头，静默不语。
　　他对许清令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那个女子，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意图将他从牢房里偷偷放出去。
　　他被押送南丹城之前，她还给了他三两银子。

　　侯鸣

　　
　　两人各怀心思，很快就到了许府。
　　来过一次，阿裳已经轻车熟路了，听闻及笄礼还有半个时辰，就提议到后花园里逛一逛。
　　这一会后花园也有别的公子和小姐，婢女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带着他们过去。
　　走的路上，她看到了何府的下人，以为自己看走眼了，便停下脚步，多瞧了瞧。
　　婢女回头问道：“云姑娘怎么了？”
　　“何衙司今日也来吗？”
　　“何衙司？”婢女微愣，似是没听说过这个人，半响后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云姑娘说的可是何监军？奴婢听说，何监军以前曾在影石族担任衙司，去年刚解甲。”
　　“监军？”阿裳讶然，又回首看了何家的下人，却发现不见踪影了。
　　婢女继续领着他们往前走：“老爷与何监军偶有来往，大小姐的及笄礼，自也是请了他的。”
　　阿裳默了默，前些日子的疑惑在这一瞬间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她凑到顾闫身边，低声问道：“这事你知道吗？”
　　顾闫的语气很淡：“皇上有意拉拢何衙司，原本皇上是想让他在礼部任职的，被他回绝了。不过他也接受了皇上的好意，先是在宣城任职，后来又到庆城担任了一年监军。”
　　阿裳听了大吃一惊。
　　这事儿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难不成当年阿爹与何衙司不合，是因为此事？
　　何衙司投靠了皇帝，接受了皇帝的示好。
　　难怪这些年了无音讯。
　　所以……
　　阿裳心里突然一震，恍然大悟的心道，何衙司被皇帝招安，他掌管的刑捕衙自是也要追随他的，但他并不想把刑捕衙交给别人，于是才挑中了她。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阿裳再次压低声音：“看来这些年，皇帝一直在给影石族施压，城里的眼线怕是不少，顾公子可要当心了。”
　　顾闫还是没什么情绪，看起来云淡风轻。
　　皇上在影石族安插了眼线盯着顾家一举一动都事情他了如指掌，但他也知道，皇上并未对顾家起杀心，至少从目前来说是这样。
　　若真有心要铲除顾家，他们早就没命了，后来也无法回到北冥。
　　皇上生性多疑，善于布局，顾家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只要棋局的输赢没有定下，这颗棋子还有用。
　　顾闫在皇帝的身边侍奉过两年，深谙他的脾气。
　　虽然年迈多病，但依旧野心勃勃，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更不愿意放权。几个皇子看起来是二皇子最得宠，太子没什么实权，三皇子无心朝政，而四皇子流着顾家的血脉，常年在外，年纪尚小，在皇位之争中不占优势。他们几个，谁都不是皇帝心中的最佳人选。
　　他们几个互相残杀，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并肩走，又聊了几句。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有个少年看到了他们。
　　他停下手，疑惑地打量着他们：“那两个人谁啊？”
　　他身边的小厮是许府的下人，仔细瞧了瞧，回道：“那个少年叫顾闫，是今年春试的一个童生，听闻还是戴罪之身。”
　　“戴罪之身？”少年听到这儿，立即打断小厮的话，趾高气昂，不屑道，“清令的及笄礼，怎么会请这种低贱的人？他有资格观礼吗？”
　　这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侯师爷的独子，侯鸣，他也参与今年的春试。
　　侯师爷与许县令是同窗，交情十分要好，师爷一职，还是许县令举荐的。
　　两人同时到庆城上任，多年来交情匪浅，侯鸣在许府，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他被侯师爷宠惯了，性子十分嚣张。
　　小厮尴尬地陪笑：“这是老爷的意思，小的也不知道，估摸着是因为云姑娘的缘故吧，云姑娘她……”
　　小厮刚要介绍阿裳的身份，一抬眼，就发现侯鸣走远了，地上落了一地的飞镖。
　　小厮暗叫一声不妙，这侯少爷是出了名的会惹事，捏着一把冷汗，匆匆忙忙提脚跟了上去。
　　阿裳正低头说着话呢，听到婢女惊恐万状的说：“侯……侯少爷。”
　　阿裳闻声抬头，看见一少年站在桥上，居高临下，仰着下巴睨他们，一脸嚣张与不屑。
　　他冲着顾闫喊道：“你什么身份，怎么进府的？”
　　小厮终于跟上来了，冷汗涔涔：“侯少爷，这位是云姑娘……”
　　还未说完，被侯鸣抬手不耐打断：“行了行了，本少爷都知道了。你瞎唠叨什么？”
　　侯鸣满脸不耐，见顾闫不答，怒道：“看什么看，问的就是你，快点回答小爷的话。”
　　顾闫不卑不亢，面色淡然。
　　他记得侯鸣，上一世许清令对他芳心暗许之后，被侯鸣察觉，而侯鸣属意于许清令，处处为难他。
　　不过按时间推算，那应该是春试之后的事情，如今两人算是提前见面了。
　　不过现下他与许清令还没见面，也不知道侯鸣的敌意从何而来。
　　想着过去的事情，顾闫淡淡回道：“许县令送了请帖。”
　　侯鸣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满脸嫌弃，冷哼道：“就你？”
　　不知为何，对于顾闫这样的小白脸长相，侯鸣本能的厌恶。
　　许清令非常欣赏长相俊俏的童生，但在他看来，这些人都弱不禁风的，文绉绉，肚子里除了那些四书五经，就没什么东西。偏偏身份还低下。
　　他瞧不起他们。
　　他冲顾闫扬了扬下巴：“你，帮我把那支飞镖捡回来。”
　　顾闫神色不改，双脚也没有挪动。
　　“飞镖丢了，让下人捡回来便是。”
　　见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侯鸣顿时就恼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知道小爷是谁吗？”
　　侯鸣是知道顾闫无权无势，这才敢目中无人，仗势欺人的。
　　放眼整个庆城，没有几个公子哥的身份比他高，他就算捉弄人，也没人敢说他一句不是。
　　阿裳上前一步，挡住顾闫：“敢问公子是？”
　　小厮抹了一把虚汗，惶恐应道：“云姑娘，这是侯公子，侯师爷的独子。”
　　侯鸣不知道天高地厚，小厮却是知道的。
　　影石族的少族长，那可是郡主一般的身份，别说是侯师爷了，就连他们家老爷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而这顾公子，尽管身份不高，但怎么说也是云姑娘未来的夫婿，两人都是惹不起的人物。
　　听了这话，侯鸣高傲地抬起头，一副知道我是谁了吗的模样。
　　阿裳扫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实在无理，没什么好感，便冷冷道：“侯公子在许家后院欺负人，侯师爷知道吗？”
　　听得此话，侯鸣勃然大怒：“怎么，想找我爹告状？告诉你，门都没有。”
　　阿裳懒得打理他，走在前头，准备过桥。
　　侯鸣挪了挪身子，挡在她身前：“唉，我什么时候说让你们过去了？”
　　“让开！”阿裳的耐性已被磨得差不多了，此时已是在隐忍。
　　那小厮察言观色的本事厉害得紧，看见阿裳面色不对，赶紧上前附耳提醒：“侯公子，您身前的这位是影石族的少族长，云裳姑娘，咱们不能惹事。”
　　“影石族？”侯鸣愣了愣，待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地方后，压根就不把阿裳放在眼里，气势十足，“想要过去也不难，帮我把飞镖捡起来。”
　　阿裳正欲发作，有一婢女急匆匆赶来，朝着顾闫弯腰行礼：“顾公子，何监军和许主事想见您一面。”
　　阿裳回首，和顾闫交换了一下神色。
　　她抬起下巴示意顾闫先走，顾闫看了看侯鸣，想着他也不敢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举动来，就跟着婢女离开了。
　　如此被无视，侯鸣怒火中烧，抬脚就要往顾闫的身上踢：“你这小子……”
　　阿裳伸出手，制住他的脚。对于有武功的人来说不管用，但对付侯鸣这样娇生惯养的公子来说，十分受用。
　　侯鸣一只脚举在半空中，被紧紧压制着，动弹不得，他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松开，气得破口大骂：“你放开。”
　　“好。”阿裳轻笑一声，放开了手。
　　侯鸣没有准备，身子踉跄着往后仰。
　　幸好小厮及时接住他。
　　等侯鸣重新站好，正要发怒，只听阿裳温柔道：“若是侯公子喜欢玩飞镖，不如我来陪公子玩一会如何？”
　　“你？”这软声软语让侯鸣的气消了不少，他挑了挑眉头，狐疑地打量着她。
　　他本来是想戏弄一下顾闫的，压根就没想过要跟一个小女孩玩，不过他也看得出来，阿裳和顾闫是一伙的，有阿裳在，不愁顾闫不回来。
　　这个点，他正愁没人陪自己玩呢，许家的下人都胆小如鼠，没什么意思。于是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瞬间就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那就你了。”
　　阿裳余光扫到岸边的飞镖，给玉奴使了一个眼色，玉奴方才还担忧，如今看见她目光狡黠，瞬间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一语不发的去把飞镖捡回来。
　　侯鸣将她们带到刚刚玩飞镖的地方，那儿摆了一个桌子，上面有好几种形状的飞镖，对面立着几个靶子。
　　侯鸣让小厮把靶子撤了，然后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小块桂花糕。
　　“你，拿着这块桂花糕，到对面站着。”

　　闹剧

　　
　　阿裳还没发话，小厮就吓得先开口制止：“侯公子，使不得。这糕点太小了，一不小心就会出人命的。”
　　“滚滚滚。”侯鸣一脸不耐地推开他，“再敢多说一句，小爷就让你去对面站着。”
　　小厮顿时就慌了，吓得不敢再出声，毕竟这真的是侯鸣会做出的事来。
　　可这玩法终究是太过危险，侯公子平时闹归闹，大小姐的及笄礼上若真的不慎伤了老爷请来的客人，他们也小命难保。
　　小厮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便有了决断，他硬着头皮上前：“侯公子，还是让小的来吧。”
　　侯鸣怒喝：“滚一边去。”
　　小厮怯怯地退回了远处，朝着阿裳摇头。
　　阿裳对小厮的提醒置若罔闻，她接过侯鸣手中的糕点后，笑意盈盈道：“侯公子想怎么玩？”
　　侯鸣对她的乖顺十分满意，语气和善了不少：“这个简单，你把这块桂花糕举在头上，若是我的飞镖打中了它，你就可以走了。”
　　“若是打不中呢？”阿裳反问。
　　侯鸣听得十分不耐：“那再另说。”
　　阿裳看了看手中的糕点，突然心生一计：“这么玩太无趣了，不如我们来增加点难度如何？”
　　侯鸣瞬间就来了兴致，眉头轻挑：“哦，你想怎么玩？”
　　“简单，侯公子眼睛蒙上黑布，凭着直觉掷飞镖。”
　　侯鸣听得眼睛一亮，鼓掌叫好：“你这小丫头，出的主意倒是不错，来人，拿一块黑布来。”
　　小厮吓得直摇头：“侯公子，不可。”
　　“让你去你就去，啰啰嗦嗦的，信不信小爷要了你的狗命。”侯鸣瞪了他一眼，又踹了他一脚。
　　小厮蹲下身，痛苦得面色扭曲。他不敢忤逆侯鸣，一瘸一拐的去了。不一会儿，纱布拿来，侯鸣催促道：“你赶紧过去站好，玩完这一把，我就要去观礼了。”
　　阿裳不紧不慢的走过去，玉奴拉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又欲言又止：“小姐……”
　　“没事。”阿裳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宽心，用两人只能听到的音量道，“你就在一旁好好看着，看我怎么收拾这纨绔。”
　　阿裳胸有成竹，但此事太过冒险，玉奴还是放不下心来。
　　看见他们拉拉扯扯的，侯鸣没耐心道：“你们俩干嘛呢，别浪费小爷的时间。”
　　阿裳平静道：“你去一旁站好。”
　　随后，她转头，看见侯鸣急不可耐的就要蒙上纱布。
　　阿裳出声制止：“且慢……”
　　侯鸣皱眉看她，有些恼怒道：“你又有什么事，还玩不玩了？”
　　“有件事情得先跟侯公子说清楚，若是等会侯公子的飞镖掷错了地方，我受伤，不会与侯公子计较。但若是侯公子自个不小心，伤了自己，那……”
　　侯鸣摆手打断她：“行了，别废话了。你还是担心自己吧，我怎么可能会伤到自己？”
　　对此，侯鸣还是胸有成竹的。
　　阿裳也不再多言，按照他指的地方站好，侯鸣迅速蒙上纱布，朝着小厮的方向伸出手：“给小爷拿两块飞镖来。”
　　“这……”小厮看了看阿裳，又看了看侯鸣，犹豫不决。
　　这两个小祖宗，一个敢玩，一个愿玩，谁出了事，他都担当不起啊。
　　“磨蹭什么呢，拿来。”侯鸣喝了这么一声，吓得小厮身子哆嗦，见阿裳冲他点头，赶紧就把飞镖递给侯鸣了。
　　旁边的婢女吓得闭眼。
　　玉奴在一旁搓着双手，面色焦灼不已。
　　侯鸣左右瞄了瞄，似在寻找位置，片刻后，手定住，还没掷出去，就听到了一声响。
　　侯鸣侧耳，疑惑道：“怎么了？”
　　阿裳扫了眼地上被吓得昏迷过去的婢女，淡笑着道：“没什么，侯公子快扔吧。”
　　就在话落的瞬间，侯鸣手中的飞镖朝着阿裳的方向扔了出去。
　　阿裳镇定自若，等那飞镖准备打到自己身上时，微微侧身，那飞镖落在了身后的空地上。
　　阿裳把飞镖捡起来，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周静悄悄的，侯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道：“怎么样，打中了没？”
　　话音刚落，他突然嗷嗷大叫，双手抬起自己的左腿，在原地转圈，因为眼睛上蒙着布，看不清方向，被一旁的石头绊倒。
　　又是一声惨叫。
　　侯鸣下意识身手摸着左腿上受伤的位置，一碰到飞镖，整个人触电般的缩回手，大声痛呼。
　　小厮连忙上前扶住他，并把他眼睛上的纱布扯下来。
　　阿裳朝他走去，故作惊叹：“哎呀，侯公子这是怎么了？”
　　侯鸣低头，发现一支飞镖插在他左腿的肉里，先是懵了一会，回过神的同时又气又怒的冲她吼道：“是你！”
　　阿裳故作惊恐道：“侯公子这么看着我作甚，我可什么也没干，不信你问他们。您自己学艺不精，怎么能怪我呢？”
　　听到笑声，侯鸣扭头，才发现是玉奴在捂嘴偷笑，他气得扬手就要打阿裳：“臭丫头。”
　　身子还没站起来，他就跌了回去，发出杀猪般的吼叫。
　　阿裳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哎呀，侯公子这腿，会不会废了？”
　　侯鸣气得面色涨红，指着她的手直抖，失声道：“你……”
　　“侯公子可别冤枉我，我刚刚站得好好的，什么都没做。你们说，是不是？”阿裳扫视着许府的小厮和婢女，眸中闪着寒光，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玉奴心里正偷着乐呢，率先回道：“我看到了，是侯公子自己伤了自己。”
　　她们主仆俩一唱一和，那些下人哪敢说句不是，皆是点头，口供也是出奇的一致。
　　“我们都看到了，是侯公子自己伤了自己。”
　　见他们如此，侯鸣气不打一处来。
　　他气得起身。
　　但只要一动，就会扯到伤口，吓得他立即就不敢再动了，半躺在地上，呵斥道：“都愣着干什么，瞎了眼吗，还不快请大夫过来？”
　　一婢女听了，匆匆忙忙离去。
　　“你……”侯鸣盯着旁边的小厮，冷冷道，“说，你刚刚都看到了什么？”
　　小厮吓得面无血色，磕磕巴巴道：“小的，小的……”
　　侯鸣心里窝着火，往他的脑袋上就是一拍：“说！”
　　小厮被打得眼冒金星，怔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目光看着的却是阿裳的方向，他咬着唇，一字一句道：“小的看到，侯公子自己伤了自己。”
　　他们都亲眼看见，是云姑娘扔的飞镖，但此事事关重大，不能乱说。
　　原本他还犹豫着，要偏向谁，侯鸣的那一巴掌，让他瞬间就有了决断。
　　这侯公子不把他们下人当人，他又何必护着他。
　　侯鸣气得又挥出手。
　　小厮吃过一次亏，这次有了准备，他身子往后一躲，侯鸣的拳头顿时就落了空。
　　侯鸣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都拿他当侯耍，气得眉毛倒竖，咬牙切齿道：“好啊，你们，全都给我记着。”
　　看见侯鸣这模样，小厮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却是幸灾乐祸。
　　总算是有人替他们收拾这纨绔了。
　　阿裳站在一旁，观察侯鸣的丑态，笑而不语。
　　很快，大夫来了，跟随而来的，还有许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
　　听说侯鸣受伤的时候，她已是吃惊过了，如今看见飞镖还在侯鸣的腿上，惊上加惊：“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裳气定神闲道：“侯公子闹着要玩飞镖，奈何学艺不精，把自己伤到了。”
　　婢女听了，赶紧让大夫帮侯鸣把飞镖取下。顾不得想这里发生的事情，她走到阿裳面前：“大小姐的及笄礼就要开始了，夫人让云姑娘过去。”
　　一听及笄礼到了，侯鸣急着又要起身：“清令妹妹梳妆好了？”
　　飞镖取了一半，他这一动，反而陷得更深了。
　　侯鸣的叫声把大夫都吓了一跳。
　　大夫连忙压住他乱动的腿：“再动，你的腿就没了。”
　　一听这话，侯鸣瞬间呆住，不敢再动了。
　　痛是实实在在的，他哪儿吃过这样的苦头，拧眉强忍着，紧张道：“我这腿，会废吗？”
　　“你再乱动，说不定就真的废了。”大夫见他不配合，故意吓他，说他大惊小怪。
　　大夫都这么说了，侯鸣哪里还有刚刚嚣张的气焰，哭丧着脸：“我这腿，你得帮我治好。”
　　大夫平静地处理伤口，没有理会。
　　阿裳睨了睨侯鸣，出声吓唬：“侯公子这腿，若是不好好养着，只怕过几日你就会变成瘸子了。你现在身负重任，清令姐姐的及笄礼，还是不要出面了，以免吓到其他宾客。”
　　这话是对着侯鸣说的，却也提醒了许夫人的贴身婢女。
　　她看了看侯鸣，确实也觉得他这模样不便出席及笄礼。侯鸣向来口无遮拦，出去了，怕是会让整个宴席鸡犬不宁。此外，他在许府受的伤，说出去，对许府的名声不好。
　　这么想着，婢女很快就有了主意，她吩咐其他下人：“你们几个，带侯公子去客房歇息。”
　　说完，转向侯鸣，温和道：“侯公子，您这伤势要紧，大小姐的及笄礼，还是不要出面了。”
　　这婢女的话就是许夫人的命令，那些下人自然言听计从，不容侯鸣反驳，把人带下去了。
　　闹剧结束，阿裳跟着婢女去了前厅。

　　提醒

　　
　　婢女态度恭敬，语气温和：“侯公子从小骄纵惯了，不知轻重，若是哪儿冲撞了云姑娘，还望云姑娘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婢女是个聪颖的，虽不知事情全貌，但也能猜出个大概。
　　阿裳和侯鸣同在后院，此事与阿裳是脱不了干系的。
　　但侯鸣的脾性许府上下心知肚明，因为许县令没有儿子，又与侯师爷交好，平日里就把他当作儿子看待。
　　侯鸣自己是个不争气的，没少惹事生非，此次受伤，肯定是他先招惹的阿裳。
　　无论如何，都是侯家和许家理亏。
　　阿裳闻音，大抵也知道婢女的意思，笑道：“姐姐多虑了，我这人啊，向来明事理，不会跟侯公子一般见识的。”
　　侯鸣这种骄奢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别说学武功了，身子软得就像烂泥似的。
　　阿裳就是捏准了这一点，才陪他胡闹，顺势惩罚他的不知所谓。
　　他惹事在先，即便自己毫发无损，受伤的是侯鸣，侯师爷想要理论，也无计可施。
　　侯师爷在许县令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若因为此事对她怀恨在心，要报复，那真真就是愚蠢到家了。
　　婢女也不好再说什么，引着阿裳径直往前厅去。
　　另一边，顾闫刚与许主事、何衙司见过面，听说及笄礼快开始了，告别他们，先行一步。
　　顾闫心里念着阿裳，问了许府的下人，听说阿裳已经往前厅去了，便让小厮带路去前厅。
　　路上，他远远的看见了一抹明媚的身影走在前头，几个婢女的中间站着一个身穿朱红色锦边襦裙的少女，头戴珠冠，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只是匆匆一眼，顾闫的脚步下意识就慢了下来，他瞥了瞥不远处的湖面，低头若有所思。
　　前面走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许家大小姐，许清令。
　　上一世，他与许清令有交集，就是因为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许清令去等待及笄礼的路上，她生母留下的遗物不小心掉入草丛，寻找的时候脚底一滑，落水了。
　　当时他顾不得多想，急匆匆跳进去救人。
　　自那以后，许清令私底下与他见了几次，赠物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她也识字，偶尔会与他探讨诗词，一来二去，少女的心思渐渐显露，但他对许清令并无感情。
　　她的情愫藏得很深，若非他被放逐，两人从此可能再也见不着，她也不会鼓起勇气，说了那句话。
　　“顾公子是清令见过最好的男子，可惜此生无缘了。愿公子这一生平安顺遂。”
　　她的眼神那般炙热，说话的时候脸色泛红，心思难以隐藏，赠予他银子之时，眸光黯然无色。
　　而他已然对男女之事稍有了解，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他一心扑在仕途上，无意于她，也给不了承诺，除了一句感激的话，什么也没留给她。
　　在他入狱以后，许清令曾经不惜与许县令反目成仇，只为救他一命，虽然无济于事，但这恩情他是记住了的。
　　他曾经觉得唯一辜负过和一生都心怀愧疚的女子，便是许清令了。
　　如此再来一次，便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念此，顾闫走得极慢。
　　小厮一眼就认出许清令，想着男女授受不亲，顾闫在后院和许清令单独见面于礼不合，也跟着放缓了步子。
　　小厮走在跟前，半挡住顾闫的身子：“顾公子，前面走着的便是大小姐。男女有别，只能委屈您走慢些了。”
　　顾闫点头。
　　两人就这样远远的跟在后头。
　　忽然，许清令停了下来，她身边的婢女先是一愣，然后开始低头寻找。
　　许清令也在焦灼的寻找丢失的东西。
　　顾闫停了下来。
　　小厮见他如此知礼，眼睛盯着地面，没有左张右望，在心中暗暗称赞的同时十分感激于他。
　　在附近找不到，许清令和她的婢女就折了回来，因为焦灼寻物，并未发现顾闫。
　　顾闫不慌不忙，就在原地站着等候。
　　等了好一会，见她们还在原地着急的找，顾闫抬头一望，正巧发现有条蛇从草丛里钻出来，不过眨眼功夫，就盘在柱子上，对着许清令的后背吐信子。
　　许清令弯着腰，并未发觉危险，身子还往后退。
　　眼看许清令就要贴到柱子上了，顾闫迟疑须臾，蹙眉喊了一声：“小心，后面有蛇。”
　　婢女闻言抬头，正好看到蛇，吓得尖叫，踉跄着后退。
　　其他婢女听到声音，纷纷停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许清令的身后，皆为之色变。
　　有个婢女眼疾手快，拉开了许清令。
　　“小姐小心。”
　　“嗖”的一下，蛇掉下草丛，跑了。
　　婢女们惊慌失措了一阵，许清令在转身的时候，刚好看见蛇往草丛去了，也被吓得不轻，缓了好一会，突然想起刚才有个男人的声音。
　　她下意识往顾闫的方向望过来。
　　既已见面，不上去打声招呼于礼不合，顾闫犹豫片刻，抬脚缓缓走过去，语气不咸不淡：“方才有冒失之处，还望许小姐见谅。”
　　许清令愣愣地看着他，似在疑惑他的身份。
　　小厮猛然反应过来，解释道：“大小姐，这位是顾闫顾公子，是老爷请来观礼的宾客。”
　　女子的及笄礼是人生大事，一般邀请的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以及少许身家清白和地位尊贵的人。
　　许家的亲戚许清令大多是见过的，顾闫的脸却十分陌生，她大致猜测了下，应该是某位尊客带来观礼的公子。
　　她这会已经缓过神来，整了整仪表，拱手温柔开口：“见过顾公子。”颇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顾闫礼貌的回以一礼。
　　因是同龄，许清令也不敢随意打量他，说话的时候有意挪开目光：“多谢顾公子救命之恩。”
　　顾闫依旧面无表情：“言重了。”
　　一旁的婢女提醒道：“小姐，丢失的物件等及笄礼结束了再回来找吧，错过了吉时不吉利。”
　　听了这话，顾闫说了句告辞，就先行离去了。
　　许清令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疑惑道：“怎么不曾听说过，父亲有顾姓的旧识。”
　　顾闫来过许府一次，有婢女见过，只是觉得这人与许府毫无关系，更是与许清令没什么相干的地方，便没有告诉她。
　　如今她问出口，一婢女就应道：“听说顾公子是从影石城来的，其余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许清令并未多想，收回目光，没再追问下去，吩咐两个下人留下来继续寻找，带着其他人赶往家庙。
　　“宾客们都到齐了吗？”
　　婢女应道：“齐了，就等着小姐了。”
　　许清令点头：“吩咐其他人机灵点，可别出了岔子。”
　　婢女应了声是。
　　*
　　顾闫到前厅东房的时候，大部分宾客已经落座，阿裳也在那儿坐着了，并冲他招手示意。
　　顾闫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阿裳悄声问道：“何衙司没有为难你吧？”
　　“聊了几句，都是家常话。”顾闫淡淡回道，方才他们确实只是闲聊了几句，何衙司问了生辰和读过的书，便没有问别的了，至于许主事，只问了下父亲的近况。顿了顿，他又道：“你呢，怎么样了？”
　　话落的同一时刻，许府的下人又宣读了最后一位宾客的名字，两人的交谈被打断，阿裳抬头看了眼。
　　宾客进门，和其他人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入座。
　　与此同时，她看见有个小厮鬼鬼祟祟的凑在侯师爷的耳边回话，目光定住，不过半刻功夫，侯师爷听得面色铁青。
　　侯夫人面露不解之色，摆手示意下人退下后，侯师爷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侯夫人闻言色变，急匆匆的跟着下人离开了。
　　阿裳勾唇，戳了戳顾闫的手臂：“左下方第二个位置坐着的，便是侯师爷。”
　　顾闫寻声望过去，正好看见侯夫人匆忙离去的身影。
　　“他们俩脸色这么差，你猜猜，刚刚后院都发生了什么。”
　　顾闫垂目。
　　看这侯家夫妇的模样，十有八九是侯鸣出事了。
　　他偏过头，瞧见阿裳一脸得意的神情，顿时就猜到了一大半，不由得暗暗摇头。这侯鸣也是自作自受，云裳这性子，能有谁在她手里讨到好处？
　　阿裳又嘀咕了句：“你再猜一猜，及笄礼结束后，侯师爷会不会来找我？”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侯师爷又跟一个下人在耳语，目光往他们的方向扫了过来。
　　顾闫抬起衣袖，小声道：“侯师爷已经知道了。”
　　阿裳听完这话，就觉得有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本能的往侯师爷的位置望过去。
　　四目相对，侯师爷眸中的寒意散去，脸色一僵。
　　阿裳若无其事的笑了笑。
　　侯师爷别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阿裳在心里腹诽了句，然后继续悄声问顾闫：“我是不是结下仇家了？”
　　顾闫点点头，面上仍然没什么情绪。他是不担心阿裳的。侯鸣嚣张惹事在先，阿裳出手教训他，并无过错。
　　退一步说，和云家相比，侯家的地位和名望不值一提，若是他们聪明，就应该把这个亏吞在肚子里，闹起来，只会得不偿失。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淡淡道：“侯师爷不是个蠢货。”
　　既然不蠢，就不会没事找事。

　　学武

　　
　　宾客到齐以后，及笄礼就准备开始了。
　　阿裳不再与顾闫私语，安静看着。
　　许清令的及笄礼持续了半个时辰，礼成后，宾客们开始离开去用膳的地方。
　　晚膳结束，阿裳和顾闫离开。
　　“云姑娘，顾公子，请止步。”有人唤了声，两人闻声停下脚步，回首，侯师爷迎面走来。
　　“云姑娘。”他先是打了声招呼，然后直接道，“今日犬子多有得罪，在下在这儿替他赔声不是，希望云姑娘宽宏大量，原谅犬子的傲慢。”
　　阿裳面上挂着笑容，说的话却毫不留情：“侯师爷言重了，侯公子傲慢无礼，幸好今日冲撞的是我，若是旁人，只怕不会就这么息事宁人。侯师爷回去后，应该好生管教才是，不然以犬子容易得罪人的秉性，怕是以后性命都难保啊。”
　　她在侯师爷眼中还是一个孩童，说的话却有模有样的，俨然一个长辈教训小辈的口吻，侯师爷听着心里十分不痛快，面色险些挂不住。
　　他何时被人这么教训过？
　　本来是想过来借着道歉的名义提点一下阿裳，没想到贼喊捉贼，到头来全都是侯鸣的不是了。
　　只不过，他也知道是侯鸣不对在先，眼下也不好得罪人，于是忍着不发作，皮笑肉不笑道：“云姑娘说的是，在下记住了。”
　　说着，他垂下眼帘，眸中涌着怒气与不甘，但阿裳并未看到。
　　虽然没有看清神色，阿裳也约摸猜得出来此刻侯师爷的情绪，轻笑一声，又叮嘱了句，便带着顾闫离开了。
　　在她走后，侯师爷抬头的那一瞬间，眸中仿佛覆着寒霜，尽是冷意。
　　阿裳感觉如芒在背，但并未回头。
　　接下来的两日，日子还是过得一样的闲散。做好规划以后，阿裳就让忠信找来几个木匠，开始搭建茶楼，又请了几个铺子的掌柜，讨教生意的门道。
　　茶铺的事情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空闲的时候，阿裳带着顾闫亲自到许主事府中拜访，聊表心意。
　　忙活的时候，何府又送来了消息。
　　阿裳在仔细斟酌一番后，亲自去了何府一趟，答应何衙司从明天起开始练武。
　　何衙司让杨松负责教她学武。
　　此事，她自然是告知了顾闫的。
　　顾闫听了面色无波：“云姑娘的事情，自己拿主意便是。”
　　阿裳告知此事，却不只是让他知情这么简单，她与顾闫交谈，从不拐弯抹角，于是直言道：“顾公子要不要考虑让阿福跟着我学武？”
　　顾闫听了神情微动，不解道：“阿福？”
　　“是啊，你平日里应以读书为重，学武这种事情就不用想了。接下来的路困难重重，随时都会有危险，阿福跟在你身边，就算不能保护你，也要能自保才是。反正平日里他也没什么事情，就让他跟玉奴一起，陪我练武。”
　　让玉奴习武，这是阿裳一早就想好了的，她在云府的时候已经有些底子，练武不难，至于为什么要捎上阿福，也是为了顾闫着想。
　　习武不仅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阿福跟在顾闫身边，绝不能成为累赘。
　　顾闫低眉思忖：“此事需得阿福自己定夺。”
　　见他应承，阿裳立即让玉奴将阿福唤来，没想到阿福听了，欣然答应。
　　“公子，我愿意学武。有武艺在说，以后好保护您。”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顾闫素来尊重他的决定，见他有意，便没有说什么。
　　于是练武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
　　几日下来，阿裳几乎是脱了两层皮，前三日都是忠厚和忠信背着她回府的，一直到第四日，双腿才能自如走路。
　　掌灯时分，玉奴拿药帮她涂后背的伤口，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玉奴非常心疼，埋怨道：“小姐，好歹您也是千金之躯，杨管头怎么下手这么重？”
　　药渗入血口里，宛若有蚂蚁在爬，痒痒的，紧接着又似尖刀在刮，疼得阿裳眉头直竖。
　　她紧咬牙床：“杨管头也是为了我好。”
　　杨松并没有因为她是少族长而区别对待，反而对待她比其他人还要严厉。一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会按照刑捕衙的规矩挥鞭抽打。
　　虽然没有下重手，但她皮肤白嫩，本就容易受伤，加上以前没有受过这等酷刑，几天下来，后背留下了一堆伤口，密密麻麻的一片，不忍直视。
　　阿裳知道，这是何衙司的命令。
　　她好几次都想放弃，但一想到刑捕衙的用途，以及今后所面临的危险，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上一世若不是她有武功傍身，有好几次都要命丧黄泉了。如今身边还有顾闫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自是要学好武功，才能护住他们两个的命。
　　这点苦头，并不算什么。
　　玉奴和阿福两个半吊子，是别的管头教的，因为一个没有基础，一个基础不扎实，接连四日，都是扎马步、挑水，看起来不怎么重的活，几天下来玉奴腰酸背痛，直不起腰。
　　她想都能想到阿裳所禁受的苦楚，换在她和阿福身上，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涂完了药，看着阿裳背上的伤痕，玉奴头皮仍在发麻，眼里闪烁着泪光：“您以前哪里受过这些苦，都怪奴婢不好，要是奴婢武功高强，能够保护小姐，小姐也不用屈尊降贵，去吃这苦头了。”
　　“傻丫头。”阿裳把衣裳拉起来，“去刑捕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若是真心疼我，就把武功练好了，危险关头的时候护好我。”
　　玉奴含泪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学好武功。
　　阿裳不知道，这随口的一句，让玉奴记了许多年，以至于她懊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这日，阿裳早上练完武，杨管头许是心有愧疚，大发慈悲，让她们三个回去歇息半天。
　　这几日的训练让阿裳的身子像散了架一般，浑身软绵绵的，疼痛难忍，走起路来有气无力的，便没有说什么，高高兴兴的回家了。
　　睡了半个时辰后，她放心不下茶铺的事情，让玉奴呆在家歇息，带着忠信过去监工。
　　那些木匠都是城中手艺最好的，手脚灵活，几天过去，茶楼已经搭好一半了。
　　阿裳又和袁秀才商量了一下茶叶的问题，交谈下来，才发现袁秀才对所有茶铺进购的茶叶了如指掌，讲起来的时候滔滔不绝，从品种到价格，就没有他不明白的。
　　阿裳更加笃定，此人在经商上其实颇有头脑，只是以前银子限制了他的才华。
　　本是想着找人去购买茶叶的，听了袁秀才一番话，就决定把这件事情交给他。
　　与此同时，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暗处观察着他们。
　　其中一人不安道：“公子，这样做可行吗？”
　　“废话。”侯鸣没好气道，“待会等她出来了，你们两个就冲出去，把人带走，动作麻利点，可别让人看见了。”
　　他目光凶狠，遥遥望着阿裳，恨不得将阿裳的身子戳出两个窟窿来。
　　他在床上瘫了好几日，腿上的伤才痊愈，起身之后，内心忿忿不平，心里恶气难以咽下，因此第一件事情想的就是如何报仇雪恨。
　　花了两日的时间，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周详的计划，好不容易等到阿裳单独来城郊，马上就带着下人过来了。
　　下人唯恐有失，胆颤心惊：“公子，云姑娘身边那个，看起来应该是护卫，我们……”
　　侯鸣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讲下去，眼瞧着阿裳一时半会还不会过来，转头拍了那下人的头：“混账东西，就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们就两个人，我们六个，怕什么？今日要是有失，回去后，小爷取了你们几个的狗命。”
　　那些下人只得噤声，不敢再劝。
　　几人就这么静静等待着。
　　阿裳带着忠信离开的时候，小声问他：“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在刑捕衙几日，她的警觉性比之前强了不少。
　　忠信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有人在跟踪我们，看模样，是不怎么机灵的。”
　　忠信是从刑捕衙出去的，那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只有胜者才有资格活下去。平日里干的都是杀人的生意，耳听八方的能力非同一般。
　　虽然没有见到人，但听着对方不小心暴露出来的动静，就大致猜得出来对方的情况了。
　　“小心点。”阿裳压低声音道，随后思量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好像唯一得罪过的人，就只有侯师爷。
　　难不成是侯府的人？
　　阿裳一边猜测对方的身份，一边不动声色地抽出腰间的匕首。
　　她抬起头，和忠信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但脚步已是刻意放缓，耳朵也竖了起来。
　　侯鸣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近了，双手一扬，两个蒙面的下人拿着麻袋，迅速冲了出去。
　　一听到脚步声，阿裳和忠信各自退到一边，那两人扑了空，准备转身，背后被人踢了一脚，摔了个狗朝天。
　　两人尖叫了声，一人刚抬头，就看见明晃晃的大刀抵在下巴上，他吓得出声求饶：“大侠饶命。”

　　布局

　　
　　另一人看到刀，呼吸都快停住了，抱住头，也跟着求饶。
　　他们都是侯家的家丁，只会些花拳绣腿，忠信对付他们，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他冷声道：“谁派你们来的？”
　　两个下人直摇头，不敢说出口。
　　忠信一脚踩在一人的脖子上，转了转手，大刀滑到另一个人的脖颈上，冰冰凉凉的，那小厮吓得身子僵硬，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闭着：“大侠饶命啊。”
　　阿裳摇摇头，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没想到这么不堪一击。她蹲下来，举起地上的麻袋，笑道：“这麻袋，是准备拿来套我的吧？”
　　下人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阿裳一把扯下他们两个脸上的面纱。
　　两个人脸都吓白了。
　　侯鸣躲在草丛后，气得捶土。
　　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其他人都没想到，忠信的身手这么好，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侯鸣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当下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被发现了，就更不能放过阿裳了，于是轻喝道：“你们几个，全都给我上，把人打晕了带走。”
　　那些下人缩着脖子，诚惶诚恐道：“公子，那护卫身手好……”
　　话未说完，回应他的是重重的一脚。
　　他疼得弯腰捂住肚子。
　　虽然心里忐忑不安，但侯鸣发话，他们不敢不做，戴上面纱，拿起地上的剑，硬着头皮冲了出去。
　　听到声音，阿裳扭过头，不等他出手，忠信三两下就把人全都解决了，五个人在地上翻滚，痛苦哀嚎，直喊饶命。
　　阿裳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把所有人的面纱扯下后，阿裳在里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及笄礼那天给侯师爷通风报信的。
　　她勾唇一笑，想着主谋还没出来的，于是抬头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的一簇草丛后有动静，立即给忠信使眼色。
　　不过一会，忠信提着一个人的衣领将人扔到她面前。
　　阿裳故作惊讶：“侯公子，你怎么在这？”
　　事情拜露，也没有再伪装的必要，侯鸣狠狠剜了她一眼，吐了口唾沫：“爷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骨头这么硬呢。”阿裳蹲下身，匕首抵在他的下巴上，嗤笑，“看不出来啊，侯公子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今日我要是在此地了结了侯公子，应该也没人会知道的吧？”
　　侯鸣惊恐地看着匕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嚷嚷道：“你敢，你要是敢动手，我爹一定会杀了你。”
　　“唉，此言差矣。侯公子带人埋伏我，要是死了，说出去不过是我手滑误杀了此刻，侯师爷深明大义，不会怪罪我的。话说回来……”阿裳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啧啧道，“侯公子今日所为，侯师爷知道吗？”
　　侯鸣听得心里咯噔直跳，连忙否认道：“呸，小爷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跟我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上次在后院为难阿裳，回去后侯师爷将他痛骂一顿，差点没把他的腿打断。侯师爷当时还警告他不要来招惹阿裳。
　　他是瞒着侯师爷出来的。
　　他最怕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自是不敢让侯师爷知道他不听劝，又偷溜出来惹事了。
　　阿裳一听，就知道这厮畏惧侯师爷了。
　　她吩咐忠信把人松开，然后语气和善道：“今日之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不过呢，侯公子有意杀我，我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
　　阿裳说着话的功夫，匕首在侯鸣的脸上四处滑动，笑眯眯的。
　　看着阿裳那阴森森的笑容，侯鸣吓得面色惨白，舌头都打结了：“你……你你你，你别乱来啊。”
　　“侯公子，得罪了。”落完这话，林子里先是寂静无声了片刻，随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阿裳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几个杰作，拍拍手，面带寒意：“滚吧。”
　　那几个人没想到阿裳就这么放过他们了，愣了好一会，然后连滚带爬，拉着侯鸣跑了。
　　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忠信百思不得其解：“小姐为何要放走他们？”
　　阿裳狡黠一笑：“侯鸣是侯师爷的爱子，现在还不能动。给个教训便够了，等过段时间，他的用处大着呢。”
　　本来她无心招惹许县令和侯师爷，还想着顾闫出事的时候，要找什么对策，现在倒好，侯鸣自己送上门来了，给了她先发制人的机会，不过这个机会，她暂时还不能用。
　　忠信还是不明白，不过也不好多嘴，便默声。
　　*
　　侯鸣蹑手蹑脚的返回府中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询问侯师爷的去处，听说侯师爷刚从外面回来，就和许县令在书房里议事，直到现在都没出来，也没问起他的事情，顿时松了口气。
　　他的伤口已经偷偷在外头找大夫处理过，回屋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裳后，回想起阿裳对他的折辱，心里还是气得牙痒痒的。
　　思来想去，还是忍着痛，去了侯师爷的书房。
　　下人将他拦住：“公子，老爷正和许县令议事，吩咐过无论是谁，都不能进去打搅。”
　　侯鸣怒目：“那是别人，我能一样吗？”说着，抬脚就忘记走。
　　下人再次将人拦住，面不改色：“公子，老爷吩咐了……”
　　侯鸣不耐烦的一把推开他，要挟道：“再多嘴，小爷杀了你。”
　　“公子……”
　　侯鸣看了看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变了脸色，笑容满面道：“我不为难你，我就在门口等阿爹。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你呢，去我的书房帮我拿前几日写的书法来。”
　　小厮蹙眉，十分为难。
　　“怎么，你不信我？”
　　侯鸣这人想做什么是拦不住的，他素来又深得许县令和侯师爷宠爱，平日里也是不打招呼就进屋，侯师爷也没说什么，小厮暗暗斟酌了一下利弊，便出门了。
　　看见小厮走远了，侯鸣拉着自己的书童，小跑到窗边，蹑手蹑脚的蹲下来。并偷偷伸出手，戳了一下窗纸。
　　与此同时，屋里的许县令开怀地拍了拍侯师爷的肩膀：“那此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侯师爷笑道：“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我不会出差错的。”
　　话未说完，听到窗外有动静，他警惕地转过头，喝道：“是谁在那儿？”
　　听见他的怒吼声，侯鸣吓破了胆子，唯唯诺诺地举起手：“爹，是我？”
　　听到是他，侯师爷微怔，扭头看了看许县令，然后蹙眉，喝道：“进来。”
　　须臾后，侯鸣带着书童进屋，头垂得低低的，小心翼翼的唤了声：“爹……”
　　“住口！”侯师爷沉着脸怒喝道，“你在窗边做什么？”
　　侯师爷很少动怒，但发起火来十分可怖，侯鸣也知道他的脾气，听这口气，就知道侯师爷这回是真的发怒了。
　　他吓得脊背僵直，支支吾吾地回道：“我……我……”
　　他不敢说。
　　这两天总看见许清令和自家父亲出入侯府，不知道在密谈什么时候，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才想偷听墙角的。
　　没想到被捉了个现行。
　　此时的他是百口莫辩。
　　“你这不成器的玩意，若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侯师爷怒不可遏地骂完这句，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侯鸣弱弱回道：“刚来就被您发现了。”
　　侯师爷听了，面色这才缓和了不少，想着他没有听到什么紧要的话，又呵斥了两句，这才转头看向许县令，一脸歉意：“大人，下官教子无方，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许县令看了侯鸣一眼，若有所思，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色，良久后，不紧不慢道：“我记得，今年的春试鸣儿也要参加的吧？”
　　“是。”侯师爷应了这话以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许县令的用意，复又瞪了侯鸣一眼，随即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什么，“大人的意思是……”
　　许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浮着淡笑：“鸣儿也不小了，有些事情，你也该让他来做了。”
　　侯师爷瞬间就顿悟了许县令的意思，他转而看向侯鸣，神色复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回去后，阿裳把城郊的事情告诉顾闫。
　　顾闫听了，眉头一皱：“侯鸣心高气傲，又心小如针，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阿裳漫不经心道：“这个我心里有数，不过侯鸣这颗棋子我帮你下好了，等许县令他们出手的时候，你可要利用好，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闻言，顾闫眸底一片幽深。
　　阿裳走的每一步棋，看似无意，其实早就算计好了。
　　这样的心机与手段，连他都自愧不如。
　　而她所做之事，皆是为了他。
　　顾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道：“多谢云姑娘。”
　　阿裳突然正色道：“许多事情都已然不同，你觉得这一次，许县令会怎么做？”
　　顾闫沉思半响，摇头：“不知。”
　　侯鸣都有了变故，许县令的下一步动作更是无法猜透了。
　　上一世，他虽然处处小心谨慎，但因为人微言轻，被陷害了也无力抵抗，还是许主事出手救了他一命。然后铤而走险，去了南丹城，最后靠着一人，重回北冥。
　　许多事情都不似从前，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阿裳淡笑道：“那便只能等着春试之后，才知道了。”
　　一切，都得等。

　　衙门

　　
　　十日后
　　阿福来回踱步好几次，晃得阿裳眼睛都花了。
　　她出声制止：“阿福，你能不能消停会？”
　　阿福双手拢着，眉色焦灼道：“云姑娘，我紧张。”
　　玉奴闻言笑了：“考试的是顾公子，你紧张什么？”
　　阿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能不紧张吗？这场春试可是关乎公子的人生。”
　　他这来回走动，看得人也心烦意乱的。
　　阿裳无奈地扶额，转过身去。
　　玉奴道：“难不成你是怕顾公子考不上？”
　　“呸呸呸！”阿福终于停了下来，正色道，“乌鸦嘴，我们家公子才识过人，怎么可能考不上？”
　　“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阿福哑口无言，默了默，叹了口气，抓耳挠腮道，“我也不知道啊……”然后转身继续盯着春试的大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反正就是心里紧张。
　　玉奴懒得理她，转头问阿裳：“小姐，我们都在这儿等了半个多时辰了，这春试怎么还没结束？”
　　“还得再等一会。”阿裳说完这话，看着紧闭的大门，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这半个多月以来，她都让忠厚盯着许县令，但是他们却没有什么举动，私底下也没有跟袁秀才见面。
　　但从刑捕衙最新收到的信息来看，北冥的局势更加混乱了，太子一心想铲除异己，不会就这么放过顾家的。也不知道这一次迎接顾闫的会是什么。
　　等得久了，阿裳也开始变得焦灼起来。
　　门外侯了几十个人，全都是等春试的考生的，每个人都神色紧张，翘首以盼，恨不得能进院子里一看究竟。
　　“来了来了，门开了……”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顿时人声鼎沸，一群人涌到院门口。
　　门口的护卫举剑拦住他们，大声喝道：“肃静！”
　　阿裳抬头望去，院门缓缓打开，有考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阿福早就冲到前面，挤在人群里呼喊顾闫的名字了。
　　场面开始控制不住，有人跑上去，拉着自家孩子，询问情况。
　　阿裳远远的站着，镇定自若。
　　那些考生有的神采飞扬，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色平和。
　　玉奴看着那些开怀大笑的人，不解道：“小姐，还没到放榜日呢，他们怎么就高兴成这样了？”
　　“大抵是觉得自己考得好吧。”阿裳平静回道。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玉奴也跟着踮起脚尖寻找顾闫的身影。
　　就这样等了许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没见到顾闫，玉奴也跟着着急了：“顾公子怎么还没出来？”
　　阿裳默然不语，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距离最后一人从里面走出来已经过了许久了，按常理，顾闫就算有事耽搁也应该出来了。
　　“你过去问问。”
　　玉奴得了吩咐，刚提脚过去，袁秀才就从里面出来了，面色有些难看，抬头瞧见他们，先是愣了会，随后疾步走到阿裳跟前。
　　“云姑娘怎么也来了？”
　　阿裳不答反问：“袁大哥可曾见过一个叫顾闫的公子？”
　　“怎么，云姑娘和顾公子认识？”袁秀才讶然道，落了这话，他回首看了看，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启齿，“顾公子他……”
　　“我家公子怎么了？”阿福匆匆忙忙跑过来，心急如焚的问。
　　袁秀才却是皱眉不语。
　　阿裳知道他有顾虑，道：“我和顾公子是旧识，有什么话，袁大哥但说无妨。”
　　袁秀才这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顾公子偷走试题，被考官抓了个正着，押往衙门去了。”
　　话一出口，阿福立即大声反驳：“不可能，我家公子不是这种人。你莫要血口喷人！”
　　“具体情形，我也不知道。”袁秀才摇摇头，“云姑娘若想找顾公子，可以到衙门走一趟。”
　　说着，他又叹息了声，也不知道是惋惜和不耻顾闫的行径，还是不相信顾闫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阿裳想了想，问道：“顾公子偷试题一事，可有证据？”
　　袁秀才复叹道：“证据确凿，千万抵赖不得。”
　　阿裳道了声谢。
　　告别了袁秀才，三人行色匆匆的去了衙门，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阿福急了：“我家公子不是这种人，你们莫要诬陷人！快点开门，我要见公子。”说着，就要破门而入。
　　护卫把他拦住，呵斥道：“没有县令的命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闯入。若你们再喧哗，就把你们一同押入大牢。”
　　“你们……”阿福气得跺脚。
　　两个护卫瞪了他一眼，面含警告。
　　阿福回头，急得快哭了：“云姑娘，你快想想办法啊。”
　　阿裳把人拉回来，面色平和道：“先回去，此事从长再议。”
　　她和顾闫早就料到今日有事发生，没想到今世他被安上的会是偷试题的罪名。
　　依袁秀才所说，此次许县令等人计划周密，她们不能莽撞行事。
　　顾闫已有准备，性命暂时无忧。
　　她得回去把来龙去脉都捋顺了，再想法子见顾闫。
　　“云姑娘……”阿福看了看掩着的大门，犹豫片刻后，终是点头同意离开。
　　刚才他是急昏了头，什么都顾不上想，才在衙门外面跟着那些护卫理论的。如今静心一想，他就想明白了。他坚定不移的相信顾闫没有偷试题，肯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既然是有人嫁祸，那对方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是得回去好好商量一下对策。
　　三人刚转身离开，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唤。
　　“是云姑娘吧？”
　　阿裳转过头，见对方一副小厮打扮，面孔陌生，疑惑地蹙了蹙眉头。
　　那人恭敬地自报家门：“小的是跟在许县令身边伺候的，许县令让小的转告云姑娘，此事事关重大，在查清真相之前，不允许任何人面见顾公子，还请云姑娘体谅。”
　　阿裳神色淡然：“多谢许县令的好意，既是如此，还望许大人能查明真相，还顾公子一个公道。”
　　小厮点头应是，折身回去了。
　　阿裳到何府的时候，何衙司闭门不见，只让下人给了她一张纸条。
　　阿裳打了纸条，便带着玉奴和阿福回去了。
　　“云姑娘，纸条上都写了什么？”阿福心慌意乱的问，阿裳把纸条打开，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等？”玉奴小声读了出来，一头雾水，“小姐，何衙司这是什么意思？”
　　阿裳却是看明白了，她把纸条塞进衣袖中，不慌不忙道：“回去再说。”
　　*
　　翌日一早，杨松就送来了消息。
　　顾闫的试题刚写到一半，就被侯鸣举报他兜里藏了东西，考官让他拿出来，一看是试题，便差人将他带出去了。
　　具体的细节，杨松也不得而知。
　　阿裳蹙眉：“此事只能问顾闫了。”
　　杨松道：“许县令还在审讯，一有新消息，我再派人过来告诉少族长。不过衙司说，他希望此事少族长不要参与其中，否则会受牵连。”
　　“何爷爷的好意我领了，但顾公子和我定了亲，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管。”
　　做了她几日的师父，杨松大概也知道她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一旦决定的事情，是不会随意更改的，便没有再劝，回去复命了。
　　连续两日，阿裳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等待消息。
　　阿福坐不住，焦头烂额的找人打听消息，可都无济于事，衙门里有关顾闫的风声，一点都没吹到外边。
　　原本只是想着顾闫被冤枉的，如今，阿福是确信顾闫被人陷害了。从小在顾家长大，他深知权贵间的尔虞我诈，更知道此次顾闫是真的身陷囫囵了。
　　可他别无他法，只能大半夜跑到阿裳屋里，哀求着：“云姑娘，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公子。”他悲拗的哽咽声中裹着绝望。
　　阿裳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再等等……”
　　阿福高声道：“云姑娘，再等下去，公子的命都没了。您不知道顾家身份特殊，公子此次被害，绝非您没有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阿裳说，不紧不慢地捧着手里的茶杯，“正因如此，我们才要等。若你信得过我，就听我的，不要节外生枝。”
　　阿福抬头看了看她，见她目光笃定，浑浊的双眼渐渐恢复清明，朝着阿裳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云姑娘。”
　　除了阿裳，他也找不到别的人了。
　　阿裳叮嘱他：“此事莫要告诉顾夫子，插手之人太多，只会为顾公子带来杀身之祸。”
　　阿福含泪点头。
　　就这样又等了一天，翌日午时，她派忠厚送到许府的信终于有了回音。
　　但许县令没有同意让她去衙门探望顾闫，而是邀请她到许府一叙。
　　阿裳前去赴约。
　　到的时候，许县令正跟许清令在后花园里下棋，听见下人的通报，他转过头，淡笑道：“云姑娘，这是小女清令。”
　　许清令先前就听说过她的身份，起身行礼：“见过云小姐。”
　　阿裳朝她微微一笑，算打过招呼。这时，许县令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棋盘，道：“云姑娘会下棋吗？”
　　阿裳莞尔：“会。”
　　许县令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小女愚钝，这棋下了半天了还没下完，不如云姑娘来帮她下最后几颗棋子？”

　　决断

　　
　　阿裳还未回应，许清令就站了起来，退到一旁站着。
　　阿裳坐到了她的位置上。
　　婢女立即为她倒了一杯新茶。
　　阿裳下的是黑棋，她简单扫过桌上的棋局，低头沉思着。
　　许县令也不急，目光落在他身上，十分和蔼，似是随口一问：“云姑娘今年九岁了？”
　　“快十岁了。”阿裳一面想着棋该下哪儿一边应道。
　　“比清令小了六岁。”许县令笑道，“不过清令她没有云姑娘这么好命，从小体弱多病。”
　　阿裳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闻声微微掀起眼帘：“大人说笑了，我还羡慕清令姐姐，父亲和母亲都健在呢。”
　　说完，她缓缓拿起一子，落在了棋盘上。
　　许县令看着，惊了一下，不过很快面色就恢复如初，捻着手里的白子，思考着下一步棋。
　　许清令站在旁边看到了阿裳落子的地方，也变了脸色，忍不住打量起阿裳来。
　　这盘棋在阿裳来之前，已成败势，不过许县令念在她今日没赢过，一直退让，这才迟迟没有下完，但看着大势已定。
　　如今这一子，却是完全的扭转乾坤了。
　　许清令在惊叹阿裳小小年纪棋艺如此之好时，也在琢磨着自家父亲把她请到府中的用意。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许县令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上，道：“云姑娘九岁便定了亲，而我这小女，都及笄了，我心里也没个如意的人选。”
　　和顾闫定亲的事情不是什么秘闻，因此阿裳也没觉得许县令话里有什么不妥，神色平静。
　　反倒是旁边的许清令，越发惊讶。
　　阿裳回头看了许清令一眼，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后者一愣，然后快速别开眼，对着许县令撒娇道：“阿爹又取笑我，我只想在阿爹身边伺候一辈子，谁都不嫁。”
　　声音软糯糯的，阿裳听着身子都差点酥了。
　　许县令慈爱地看着她：“女儿家大了，哪有不嫁人的。”
　　许清令娇羞地望了望阿裳，低下头：“爹……”
　　还有外人呢。
　　许县令收回目光，无奈笑道：“清令就这性子，云姑娘莫要取笑她。”
　　“怎么会呢，我倒是羡慕着姐姐呢，姐姐天生丽质，将来一定能寻得好郎君的，倒是我……”说到这儿，阿裳又落了一子，然后颓然的低下头，眸子暗了下去，“我这命，是比不上姐姐了。顾公子若是出事，我可就守活寡了。”
　　说了这么一会话，终于扯到了顾闫的身上。
　　许县令默声，也拿起一子，斟酌良久，手放了下来：“清令，这个时辰你母亲也该醒了，你过去看看，她身子好些了没有。”
　　许县令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许清令是个聪明的，什么都没问，默默退了下去。
　　等她走远了，许县令的棋子也没有落下：“顾公子出身名门大家，本应在仕途上有一番成就的，可惜了……”
　　他连连叹息，似在惋惜。
　　阿裳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静了片刻，直言不讳道：“那大人觉得，顾公子还能有一条明路吗？”
　　许县令眯起眼睛，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时至今日，他终于确定，之前的传闻都是真的，此女，年纪虽小，其心智却不可小看。
　　阿裳的聪慧和成熟出乎许县令的意料，他怔了好一会才收回思绪，此时脸上笑容全无：“这就得看，顾公子要怎么选了。”
　　话罢，手中的棋子随着落下。
　　阿裳淡淡一笑：“顾公子年纪尚幼，遭遇此事，难免有思虑不周的地方，还得亲近之人从旁提醒一番才行。”
　　许县令突然岔开话题：“云姑娘可曾听说过雀鸟比翼的故事？”
　　阿裳摇摇头：“愿闻其详。”
　　许县令缓缓开口：“二十年前，北冥城有一纨绔子弟，喜欢养金丝雀，听闻府里养了不少百只，但却不是为了拿来赏玩，而是想看着它们互相残杀。这公子以此为乐，有一天，府中下人寻来了一堆金丝雀，公子将他们分开养着，日日听着它们的叫声，有一日，他嫌它们恬噪，就将笼子打开，准备将其中一只封喉。另一只金丝雀见了，啄了公子的手，公子哥一怒之下，折了它的羽翼。”
　　顿了顿，许县令盯着阿裳，接着道：“不过这只金丝雀的羽翼虽然断了，但是却救了它们俩的命。因为公子被它们的痴情感动，将他们放走了。”
　　“听起来是个好故事。”阿裳笑着说。
　　话刚说完，她手里的最后一颗黑棋落在棋盘上。
　　输赢已定。
　　许县令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盯着棋局瞧：“说起来，云姑娘和顾公子也有好些天没见了。在府里用完午膳以后，过去瞧瞧吧。”
　　阿裳起身，弯腰对他行了一礼：“多谢大人宽宏。”
　　许县令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视线落在棋局上，目光越发幽深。
　　*
　　阿裳见到顾闫的时候，他衣裳整齐，端坐在牢房里，看起来并没有受苦。
　　但他听到脚步声，只是微微抬头望了眼，对她微微一笑，便继续垂下眼，身子一动不动，看起来十分怪异。
　　阿裳暗叫一声不妙。
　　狱卒离开后，她忙小跑进去，蹲在顾闫身前，怒目道：“他们对你用过私刑了？”
　　阿裳说着，就要扶他起来。
　　“别动！”顾闫强忍着浑身刺骨的痛，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眉头也拧成了一团。
　　阿裳忙不迭的松开手：“都伤哪儿了？”
　　顾闫咬牙道：“腿麻了，先帮我把腿扶正。”
　　阿裳也不知道他到底伤在哪儿了，但肯定不是小伤，动作十分轻柔，帮顾闫挪双腿的时候，看到他皱了几次眉头。
　　腿上的麻木感渐渐散去，顾闫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阿裳见状，掀开他的衣袖，想要查探他的伤口。
　　“没有外伤。”顾闫皱眉道。
　　北冥城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酷刑，其中一些刑罚，能把人浑身的骨头都快拆开，但表面上却看不出什么重伤的痕迹。
　　庆城，多的是这样的酷刑。
　　“他们竟然想屈打成招。”阿裳沉下脸，声如寒霜。
　　顾闫轻笑道：“还撑得住。”
　　他上一世就受过，最后还是忍下来了，如今只不过是再体会一次罢了。
　　阿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已经是处处小心谨慎了，没想到还是栽了跟头。
　　她默了好一阵，方道：“春试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被侯鸣算计？”
　　顾闫默了默，面色平和，似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试题刚发下来，侯鸣就嚷嚷着那位置不好，要跟我换，考官便让我换过去了。当时虽察觉到不对劲，但也没法，过去刚坐了一会，就看到了试题，侯鸣先声夺人，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阿裳听着，心中忿忿不平，但她面上还是维持镇定，细细地分析侯鸣他们合演的这出戏：“他们早就串通一气，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落入他们的圈套。事到如今，也只能认栽了。”
　　这庆城里都是许县令的人，只要顾闫参加春试，就一定会出事。就算能找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是徒劳无益。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的命运还是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不过这一世唯一庆幸的是，袁秀才的命还好，少了一条无辜死去的性命。但这也恰恰是最不好的事情，因为杀人之罪并不足以让许县令他们判处顾闫，毕竟他们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打压顾家罢了。
　　但是偷试题，就是断绝了顾闫今后的仕途之路，他此生，若没有机遇，怕是再也无法参加科举了。
　　但是，他们就要这么认了吗？
　　“这些人，实在是欺人太甚。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如果没有意外，我会被放逐到南丹城。”
　　“南丹？”阿裳低头喃喃自语。
　　如果她没有记错，南丹城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十分危险。五年之后，南蛮入侵，苍梧国大败南蛮。
　　而顾闫，正是凭着那场战事声名鹊起，将功补过，不仅摆脱了戴罪之身，还入朝为官。
　　顾闫脸上没什么表情，阿裳见状，隐隐明白了什么：“你要去南丹？”
　　“只有去南丹城，才能回北冥。”顾闫平静说着，话中确是不可置疑的坚决。
　　南丹城的形势比影石族还要复杂，那儿的将士，有不少人是盗匪、流寇，也有人是被贬谪的朝廷命官。
　　那儿常年有战事，凶险万分，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去处。
　　因为在战事中立下军功的人，无论之前犯了什么罪，都可以被赦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南丹城，他势必要去！
　　只是……
　　顾闫看向阿裳，眸光迅速暗下去，语气低沉：“上一世为了让我去南丹城，父亲和母亲都丧生在了庆城。云姑娘，这一次，我想保护父亲和母亲的性命。但是若想帮我换来求生的机会，必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
　　他话未说完，就被阿裳打断：“你不必说，我知道的。你只管在这儿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顾闫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许久之后只是化为了无声的叹息，道尽了沧桑与无奈。
　　“云姑娘，谢谢你。”
　　说完，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握住。
　　再等六年，今日参与谋划此事的所有人，都要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得忍下去……

　　交易

　　
　　深夜，城中的百姓皆掌灯入睡，一片寂静。
　　侯府后院，灭了的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阿裳带着一群人出现在侯家书房的时候，侯师爷看着跪在地上的侯鸣和家丁，吓了一大跳。
　　阿裳在他震惊、不解、恐慌的神色中，淡淡道：“侯公子刺杀我，我今夜是上门来讨个公道的。”
　　侯师爷听罢，心中一阵惊骇。
　　“我这不肖逆子刺杀云姑娘？”
　　侯师爷还没有弄清楚状况，低头望向侯鸣，想要从他那儿寻到答案，但侯鸣此时像个缩头乌龟，趴在地上，大刀压在他的脖子上，他根本抬不起头来。
　　不可一世的他，在今晚吃尽苦头，那仅有的一身硬骨，全化成了软泥。
　　“爹……”他哭噎着喊了一声，想要求救，与此同时，侍卫的刀又往下低了些，吓得他又不敢说话了。
　　书房的门敞着，阿裳似乎是光明正大闯进来的，并非偷偷潜入。
　　看见侯鸣这般，侯师爷心头思绪万千，心疼得想要扶起他，可看着这偌大的阵仗，便瞬间把心绪压下了。
　　此时他心中，更多的是疑惑。
　　自从那日在春试让侯鸣演了那场戏以后，他就派人将侯鸣严加看管，以免他出去惹事，几日过去了，侯鸣连家门都未曾踏出一步，更别说是去刺杀云裳了。
　　可……
　　云姑娘兴师动众，明显有备而来，此事怕是有蹊跷。
　　侯师爷还算镇定，快速别开目光，蹙眉道：“这几日逆子未曾出过门，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阿裳摆摆手，示意护卫把刀拿开。
　　护卫们收了刀，站到她身后。
　　侯鸣立刻爬到侯师爷腿边，紧紧抱着他的双腿，哭喊道：“爹，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若是放在往常，有侯师爷做依仗，他这时候早就翻脸不认人，派人将阿裳抓起来了。
　　可刚刚那一幕实在吓人，他现在对阿裳乃是充满了恐惧，相信她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除了求饶，就不敢再妄想别的事情了。
　　侯师爷身子站得笔挺，不为所动，目光仍落在阿裳身上未曾挪开：“逆子不懂事，可是他前几日又冲撞了云姑娘，以至于云姑娘大半夜兴师动众，找上门来问罪？烦请云姑娘明示。”
　　阿裳把目光从侯鸣身上挪开，缓缓道：“侯师爷慧眼，侯公子确实并不是今日刺杀我的，只不过前些日子我忙于其他事情，没有来得及登门拜访告知侯师爷此事，谁知道今日侯公子又派人前去为难我，这才不得不半夜过来打搅您的清静。”
　　说罢，她将那日的事情娓娓道来。
　　侯师爷听着，面色阴沉。
　　侯鸣见他没有什么动作，开始慌乱了起来，抬头委屈巴巴的模样：“爹……”
　　“你这逆子！”侯师爷脸色终于有了变化，抬起手，重重的落下一巴掌。
　　侯鸣瞬间就被打懵了，好半响，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爹，你……”
　　从小到大，无论他做了什么错事，爹就算是罚他跪祠堂，也不会亲自动手的。
　　侯师爷深吸一口凉气，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一眼：“住口！”
　　要不是阿裳在，他现在就恨不得将侯鸣这不成器的给杀了。
　　近半个月来，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就怕出了什么岔子，坏了大事。
　　谁知道侯鸣不但没有听劝，反而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而且事发几天了，都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侯鸣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吓得不敢说话。
　　阿裳气定神闲的望着，既不阻拦，也不开口，等待着侯师爷发话。
　　半刻后，侯师爷稳了稳心神，望着阿裳，迷茫道：“那依云姑娘的意思是……”
　　几日之前的刺杀，没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偏偏这个时候说出来，绝对是有预谋的。
　　想到这儿，侯师爷又低头瞪了侯鸣两眼，差点气晕过去。
　　傻子都能想得出来云姑娘的心思，就只有这逆子，脑子进水，居然只字不提。但凡告诉他，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侯师爷也不知道阿裳到底想做什么，只能等她先发话了再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侯鸣缩着脖子抽噎。
　　他也想不明白，明明那日阿裳已经教训了他一顿，也把他给放了，但是今日却要翻出旧账，让他受罪。
　　想到这儿，侯鸣忿忿的咬了咬舌头。
　　阿裳轻笑道：“侯师爷就不问证据吗，也不怕我冤枉了侯公子？”
　　侯师爷听到这儿，脸色僵了僵。
　　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侯鸣确实就是那样的性子，不知轻重，胡作非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动静闹得这么大，如果侯鸣问心无愧，早就嚷嚷着冤枉了，他对自家儿子的心性还是有数的。
　　他现在担心的，只有阿裳今夜上门的目的。
　　侯师爷抽开腿，赔笑道：“下官教子无方，时常惹事，云姑娘既然这么说了，便是真的有此事。还望云姑娘指点一二。”
　　阿裳心里暗暗称赞了一声聪明，不紧不慢道：“我从不冤枉人。当日侯公子派人刺杀时，我派人在他们的身上刻了字，又涂了药，字无法抹除，这个侯师爷可以看一下侯公子腿上的伤口。至于今日我来这儿……”
　　说到这儿，阿裳突然沉默，似笑非笑的盯着侯师爷看。
　　听到这儿，侯师爷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刺字……难怪敢找上门来。
　　事已至此，侯师爷也无可奈何，他低下头，怒喝道：“把裤腿卷起来！”
　　侯鸣吓得身子一哆嗦：“爹……”
　　“脱！”侯师爷忍着怒气，不容置喙。
　　侯鸣又惊又怕，不情不愿的掀开裤腿。
　　一个醒目的“云”字映入眼帘，侯师爷眸中怒意汹涌。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丝毫没有留情。
　　侯鸣本就受了伤，身子骨又弱，接了这耳光以后，摔在了地上。
　　阿裳解释道：“这云字是我影石族独有的印记，专门对付那些不识相的贼人的。”
　　侯师爷深吸一口气，待心情平复一些后，抬起眼，对上了阿裳噙笑的目光。
　　他心下一凉。
　　此时此刻，他全然猜不透阿裳的心思，被她盯得头皮发麻，身子僵直，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下官自知教子无方，还请云姑娘明示。”
　　他深知，阿裳找上门，并不只是为了教训侯鸣这么简单。
　　“很简单。”阿裳也不再拐弯抹角，莞尔一笑道，“侯公子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按我们影石族的族例，侯公子以命抵消他的罪过。”
　　此话一出，侯师爷瞠目。
　　而侯鸣，已经惊吓得瞳孔睁大，大叫道：“你又没有受伤，凭什么要取我的性命？”
　　“侯公子的命金贵，我自是不能说取了取了。不过啊，侯府里得用能抵得上侯公子的命，且对我有用处的东西来交换才行。”
　　听到这儿，侯师爷心里一咯噔。
　　“云姑娘想要什么？”
　　阿裳抬起手，侍卫立马递上一张纸，她举在侯师爷面前：“如何抉择，就看侯师爷的了。您应该不知道，被云家刺字的人，是千万抵赖不得的，而我影石族中人性子最是暴虐，尤其是我。敢伤我的人，无论天涯海角，都逃不了。”
　　侯师爷看着那纸上的字，瞠目结舌。
　　原来，竟是为了这个。
　　他看着阿裳身后的护卫，身子顿时软了。
　　他自己也养了几个杀手，自然知道杀手功夫的高低，这些人，浑身都是杀意。
　　他相信，只要阿裳一声令下，侯家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侯师爷，明日午时之前，若是还没有答复，侯公子的项上人头，我就派人来取了。”说完这话，阿裳带人扬长而去。
　　侯师爷面色颓败，摔坐在地。
　　*
　　两日后，一辆囚车被押送出城，怪异的是，后面有一辆马车跟着，这鲜明的对比，引来了百姓们的注目，议论纷纷。
　　有人说：“听说了吗，囚车里的人偷了春试试题，要流放到边关呢。”
　　其他人看着囚车里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的顾闫，那是犹如明月一般的人物，就算坐在囚车里，也掩盖不住他的光芒，看着的人不禁晃了神。
　　有人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吧，偷试题多大的罪啊，这位公子，看起来不是这种人。”
　　他们虽然不是读书人，可也知道，在如今的苍梧国，偷试题可是大罪，基本上一生都与仕途无缘了。
　　有人哀叹惋惜：“可惜了。”
　　多俊俏的公子啊，没想到却是个心思不正的。
　　又有人问：“后面怎么有马车跟着？”
　　有人摇头：“不知道。”
　　于是纷纷议论起这桩怪异的事情来。
　　那些话阿裳全都听到了，她抬眼看着囚车里的顾闫，只见他面不改色。
　　“恨吗？”阿裳问他。
　　顾闫目光掠过人群，最后停驻在阿裳的脸上，他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意料之中的事情，又何必放在心上。”
　　只不过是把前世的路又重新走一遍罢了。只不过那时，他并不像现在这般坦然，而是惶惶不安，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因为他有预感，自己根本就到不了南丹城。
　　城外有一批人在等他。
　　都是等着取他性命的。
　　而如今，他手中有了筹码。
　　那些人，奈何不了他了。

　　目的

　　
　　阿裳今日穿的是男装，玉奴也是，因为男装做事方便些。
　　后面的轿子是为她准备的，但她执意要下来陪顾闫走这一路。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她听着从人群里传来的交谈声，偏头看了顾闫一眼，他神情淡然，没什么情绪。
　　顾闫的表情，向来是没什么太大变化的。
　　阿裳又抬头看了一眼囚车，这个街道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于是她恍惚想起了一个烈日的午后，有个人也是这样坐在囚车里，只是当时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已看不出人样。
　　那人神情空洞，唯有见到她的时候，才涌现出一抹亮光，他对她笑道：“云姑娘，能否陪我走一段路。一会便好。”
　　他的笑容里是那样的无助，掺杂着绝望。
　　她于心不忍，犹豫良久，都没说出一个“好”字，就这样望着他远走。然后，人群一片混乱，他的身上千疮百孔，可仍然对着他笑。
　　直到闭眼，他嘴边的笑容也没合上。
　　直到现在，回想起那个笑容，已经很模糊了，但是她始终还记得他的话。
　　“云姑娘，能否陪我走一段路，一会便好。”
　　就那一会，他最后的一点期盼，她都没能给他。
　　他为她而死。
　　若问她后悔吗？
　　大抵是有一些的，可更多的是愧疚。
　　她直到死前，也没弄明白自己对那人的心意，可她却深知，他确实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就如同他所说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像那一日，他穿的衣裳跟顾闫一模一样吧，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偶尔回想起来，就会想着，如果那一日她陪他走完那一段路，该有多好。
　　不至于让他死而有憾。
　　*
　　囚车一路向东行驶，一柱香后，阿裳有些疲惫，回了马车坐着。
　　一路上，那些官差沉默不语，走得也不快，半日过后，他们吩咐原地歇息一会。
　　“云姑娘，我们几个要去旁边解手。让您跟着，已是许大人破例了，可别做出什么事来。”叮嘱完这话，押送顾闫的三个官差就走了，只剩最后一个。
　　那个官差坐了一会，然后起身，看了看顾闫又看了看阿裳，浅笑道：“小的口渴了，想去这附近找找水，云姑娘可要喝水？”
　　“不用了。”阿裳出口回绝，目送他离开后，莫名觉得这林子出奇的安静。
　　寂静得诡异。
　　她心里涌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和忠信、玉奴他们交换了一下神色之后，便围在囚车周围坐着。
　　“小姐小心！”忠信的声音划破了林中的安静，阿裳刚一抬眼，就看见了落在地上的一支箭。
　　也就是这一瞬间，箭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而来。
　　阿裳拿起刀，努力躲过箭的攻击。
　　也就是这个时候，周围突然冲出一群黑衣人。
　　阿裳根本来不及多想，就看见另一批黑衣人不知从哪冒出来，与他们打斗在一起。
　　她也拿起刀跟人打了起来，因为身姿有点娇小，好几次差点被伤到，幸好忠厚及时帮她挡下。
　　打了一会，阿裳大致瞧出来了，这些人不仅是冲着顾闫来的，还有她，出剑狠厉。
　　对方人很多，打了一会，阿裳就感觉力不从心。
　　纠缠了一会，有人开了囚车的门，同阿裳道：“小姐，你带着顾公子先走，我们善后。”
　　话刚说完，另一人驾着马车冲到她面前：“小姐，您先离开。”
　　听了此话，阿裳毫不犹豫的上了马车，很快，顾闫被带过来了。
　　在所有人的掩护下，忠信驾马离开。
　　阿裳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等回过头来，就看见摘下面纱的杨松坐在马车里，沉声禀报道：“少族长，是许县令派来的杀手，您和顾公子尽快离开此地，等到了曲兰镇，会有人接应你们。”
　　阿裳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辛苦杨管头了。”
　　顾闫已经告诉过她了，在出城以后，许县令会派人杀人灭口。
　　明面上虽是恕了顾闫的死罪，将他流放到南丹，但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留下顾闫的性命。
　　幸好，她也留了后手。
　　杨松又道：“我会将少族长成功护送到南丹。”
　　话罢，他转身，坐在了忠信身边。
　　阿裳瞧了一眼马上的阿福和玉奴，见他们无事，这才转头看向顾闫：“我给你的药，用过了吗？”
　　就在这时，顾闫的目光也望了过来，落在她身上：“用过了，云姑娘用了什么筹码与许县令换了我的命？”
　　阿裳静了静，随即眉眼一弯：“一半的兵权，算上顾老太爷的命，顾公子总共欠了我两个人情。你说，这什么时候才能还啊？”
　　顾闫一怔，震惊之色从眼底一闪而过。
　　他知道，自己的命，不是一般的值钱。
　　因为上一世，许县令后面的人就没打算留下他，判了死刑，父亲和母亲赶到庆城，哀求许主事留下他的命。
　　他不知道父亲用什么和许主事做了交易，最后被判了流放，然而在去南丹城的途中，许县令暗中派出杀手刺杀他，在许主事的保护下，他虽然侥幸躲过了一命，但也身负重伤。
　　也许是上天眷顾于他，觉得他命不该绝，派来了谢莺。伤势痊愈后，他听说了父母亲的噩耗，但预想中的悲痛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毅然决然的去了南丹城。
　　然而南丹城，是另一个地狱，他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他在南丹如履薄冰，一次机缘巧合下救了衡王李中显，多次献计，帮助李中显赢得了战事。战事结束，他被召回北冥，担任文官。
　　这也是今世他明知南丹城危险重重，却仍然还是选择这条路的原因。
　　杀令以下，只有去南丹城，他才能苟且偷生。
　　也只有那儿，才能替整个顾家将功补过，洗清冤屈。
　　依靠仕途，他根本无法回到北冥，但战功不一样。
　　过几年，战事纷起，苍梧国库空虚，多次落败，乱世出英雄，而他顾闫，届时将会是南丹的王。
　　没人，能再伤他。
　　但是阿裳用一半的兵权，换取他的性命，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这个女子，对他的付出，似乎多了些。
　　难道只是为了丞相夫人的位置吗？
　　顾闫不明白。
　　他的眸中有些迷茫和困惑。
　　他顾闫的命，真的这么重要吗？
　　阿裳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掏出一块玉器，一边仔细端详一边道：“顾公子不用觉得有负担，我所做之事，不止是为了你。”
　　诚然，她垂涎着丞相夫人的位置，但对顾闫，还未生出情愫，做不到用整个族人的命为他做赌。
　　她明明可以不用跟着他去南丹受罪的，只要派人保护他就行，可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来了。
　　因为她要去那儿找一个人——衡王李中显。
　　“阿裳姑娘去南丹，所为何事？”顾闫问，目光未曾离开她脸上。
　　阿裳没有应，她仔细瞧了瞧手中的玉器，这是从侯师爷那儿拿来的。
　　侯师爷深得许县令信任，庆城的兵符就是由他保管，而非监军。
　　她提前让人打探好了消息，才敢冒险与许县令做了交易。然后，以侯鸣性命要挟，拿到了庆城的兵符。
　　过不了几日，她交出去的那块兵符就会回到影石族中。
　　“我去南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阿裳把兵符收起来，说，“我所做之事不会妨碍到顾公子以后的仕途，所以顾公子不用担心。”
　　人人都说，父亲和父亲是遵循族令纵火身亡的，上一世在怀孕前，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有一次，她脑袋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么就去了穆司逸的书房，然后不小心翻到了一份密封的文书，才恍然大悟。
　　父亲执掌影石族多年，许多族令早就废除了，在族中威望颇高，又怎么会甘心纵火。
　　一切，不过是为了救她和族人罢了。
　　影石族虽附属于苍梧，可一直不得皇帝信任，战事连连，皇帝有意将影石族磨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剑，但又忌惮影石族会反。
　　于是，有人为了讨皇帝欢心，向皇帝献策，于是父亲和母亲不得已而为之，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她和影石族的平安。
　　幼女是掌控不了影石族的，皇帝留着他，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而后来，影石族这把利剑的价值用完了，也就被丢弃在一旁了，不然穆司逸怎么敢如此对她。
　　可惜当时她知道真相的时候，日日心神混沌，已经没有心力去复仇了。
　　重来一次，她要找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衡王李中显。
　　他如今是南丹守将。
　　她要去南丹城，取走此人的头颅，为父母亲报仇雪恨。
　　因为乱局之中，就算是将领身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没人会怀疑。
　　她要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世上。
　　顾闫默了默，没再问下去，只道：“云姑娘的恩情，顾闫铭记于心。”
　　他知道，阿裳去南丹有所图谋，但这又如何，他们都是各取所需罢了，重要的是，她救下了父亲和母亲的性命，这便够了。
　　刚说完话，胸口一阵揪痛，顾闫弯下腰，面色苍白。
　　阿裳脸色一变：“你怎么了？”
　　“许县令在送行酒里，下了毒。”顾闫平静道。
　　“你早就知道？”阿裳讶然，“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喝下？”
　　“阿裳姑娘认为，我要是没有喝下那杯酒，能平安从庆城出来吗？”

　　杀手

　　
　　从离开影石族的那一刻起，顾闫就知道，这世上想取走他性命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许县令不过是一颗棋子。
　　而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的初衷从未改变，他要登上高位，将所有人愚弄于股掌之间。
　　但是丞相之位，谈何容易？
　　只要皇帝还在位一日，顾家就不可能翻得了身。他要做的，就是隐忍。再忍几年，这整个苍梧便是顾家的天下。
　　为了万无一失，许县令赠了一杯送行酒，并在酒里下毒，他一清二楚。可是他更加知道，现在的自己，势单力薄，毫无根基，即便有云裳帮助，但云裳能做的，也只有保护他们一家的性命。
　　皇上本就忌惮影石族，云顾两家联姻，谁都无法独善其身。若他此行不去南丹，别说是他，就连父亲和母亲的命都保不住。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忍这一时不算什么。能登高位的人，谁不是从泥里爬出来？
　　更何况，这杯酒要不了他的命。
　　喉间一阵腥味涌来，顾闫没有忍住，偏头吐了血。
　　“顾公子……”阿裳忧心地看着顾闫，有些无措，她不通医术，只能向外喊道，“杨松！”
　　杨松闻声而进。
　　“你不是略懂医理吗？快帮顾公子瞧瞧，他中的是什么毒。”
　　杨松闻音，什么都没问，抬手帮顾闫把脉，半响后，他眉头紧蹙，拿出银针帮顾闫取血，仔细端详良久，面色凝重：“顾公子身上的毒，属下一时半会也瞧不出来。”
　　说话间，顾闫的脸色由白转青，手臂也变了颜色。
　　阿裳皱眉：“那怎么办？”
　　杨松瞧了眼顾闫的面色，当即就有了主意：“去曲兰镇找大夫。”
　　“曲兰镇离这儿有多远？”
　　“一天的路程。”杨松想了想，补充道，“一路快马加鞭，不停歇，至少也要一天。”
　　说完，杨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绿色瓶子，倒了两颗黑色药丸：“顾公子，这是能缓解毒药发作的药丹，您试试看有没有用。”
　　顾闫低头瞥了瞥，只是犹豫半刻，便接过去吞下了：“谢谢。”
　　他的声音低低的，听着气息都弱了不少。
　　阿裳道：“加快脚程，赶去曲兰镇。”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传来，听声音来了不少人。
　　阿裳和杨松对视一眼，面色微变。
　　而这时，忠厚的声音响起：“保护好小姐。”
　　紧接着，是兵刃交接的声音。
　　杨松转头掀开车帘，阿裳也探出头看。
　　“跟刚才的不是同一批人。”杨松说。
　　阿裳也看出来了，点点头：“小心行事。”
　　杨松丢给阿裳一瓶毒药，然后跳下马车，手起刀落，出手快准狠，很快就解决了几个黑衣人。
　　阿裳把毒药递给顾闫，自己则掏出匕首，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顾闫中了毒，她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否则他性命难保。
　　过了一会，车帘掀开，玉奴的脸探进来，急道：“小姐，人太多了，杨管头让我们先走，到曲兰镇会合。”
　　阿裳抬眼，发现玉奴的脸和衣裳上都沾了血迹，她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音，顺着玉奴的衣裳往下看，才看到她的腿受了伤，衣裳已经被人斩断了，血肉模糊。
　　阿裳连忙把玉奴拉进马车里。
　　看着玉奴的伤口，阿裳愣了愣，心疼地掀开她的裤角：“让我看看。”
　　玉奴拉住她的手，摇摇头：“小姐，你别管我，这点伤不碍事的。外面的杀手太多了，现在不是处理伤势的时候。”
　　说着，她把手中的刀递给阿裳。
　　阿裳抬起眼帘，见玉奴面色惨白，却仍然强忍着，向她挤出一抹笑。
　　她的心颤了颤。
　　玉奴又说：“小姐，奴婢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您别担心奴婢，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护好您自己。”话罢，她低下头，用匕首划开裤角，利落的包扎伤口。
　　阿裳看着，心里莫名怅然。这几年，过惯了舒适的日子，玉奴平日里在她面前也是柔柔弱弱的，她都要忘记了，玉奴也是个内心坚强的人。
　　玉奴怕血，可一旦遇到危险，她就像换了个人，即便心里再害怕，面上也是镇定自若。
　　她从小就跟着云家的护卫学武，虽然武功不高，但保护自己绰绰有余。她总想着，这一世要护好玉奴，可每次陷入险境的时候，都是玉奴义无反顾的挡在她身前。
　　顾闫突然咳了一声。
　　阿裳转头，看了看顾闫，知道玉奴能保护好自己，便不再说什么，只道：“顾公子中了毒，我们要尽快赶往曲兰镇找大夫。”
　　话还没说完，马车突然剧烈晃动，阿裳反应快，迅速抓住凳子，稳住了身子。
　　她还没来得及看发生了什么，马车就摇摇晃晃的往前急冲。许久以后，马车似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骤然停下，阿裳一个踉跄，扑在了顾闫身上。
　　忠信回禀道：“小姐，马车坏了。”
　　阿裳急匆匆起身，看向顾闫，发现他的脸比先前青了许多，嘴唇发黑，这是毒素扩散的征兆。
　　“撑得住吗？”
　　顾闫缓缓抬头，许久，才点了点头：“没……事。”
　　明明是春日，他却觉得身子冷极了，脸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体内翻江倒海，肠子似乎都搅在了一起，一阵阵的抽疼。
　　但他不能喊疼，他必须要撑住。
　　如此一想，他咬紧牙关，脸偏向一旁，避开阿裳的目光。
　　阿裳握着他的手，冰冰凉凉的触感传到身上，心口不由得一紧：“怎么会这么冰？”
　　这时，马车外传来了响动，阿裳松开手，探身往外看，发现是车轮撞到了石头，坏了，忠厚和忠信正在修。
　　阿裳内心有些焦灼：“什么时候能修好？”
　　忠信犹豫片刻，老实回话：“轮子全坏了，至少也要半天左右。”
　　“半天？”阿裳秀眉微蹙，回头瞥了瞥顾闫，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心里咯噔了一下，半天太久了，顾闫等不了那么久。
　　“尽快修好。”阿裳说。
　　忠信和忠厚应是。
　　阿裳吩咐玉奴照看顾闫，下车查看车轮的状况，发现比她想的还要严重许多。她不知道怎么修，便不去添堵，站在一旁观察四周的环境。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阿裳知道，她们这是躲过那些杀手了。
　　“顾公子，你怎么了？”马车里突然传来玉奴的叫声。
　　阿裳听了，神情微变。

　　过夜

　　
　　阿裳迅速赶回马车里，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玉奴手足无措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玉奴回头，神色慌张：“小姐，你快来看看顾公子。”
　　说着，退到一旁坐着。
　　阿裳抬起头，发现顾闫痛苦地卷缩在一个角落里，脖子上起了红疹，手背也是殷红一片。
　　顾闫虽然没有压抑着痛苦叫出声来，但呼吸粗重，拳头紧攥，衣角被他抠出了一个洞。
　　他一连翻动了几下身子。
　　阿裳怔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上前：“顾公子……”
　　手还没碰到顾闫，就被他挥开：“走开。”
　　身体越来越绞痛，冷汗层层往外渗，他极力压制着，可越压制越痛苦，整个身子仿佛都要爆破。
　　脚趾不断收缩，他双手环抱在一起，牙床紧闭，很快，嘴唇就渗出血来，可浑身的痛意早就盖住了嘴唇上的丝痛。
　　阿裳只能看到他发抖的背影。
　　她看得出来，顾闫痛极了。
　　可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定是不想让她们看到他的丑态。
　　阿裳默了默，道：“玉奴，你背过身去。”
　　听罢，玉奴似是明白了什么，乖巧地转过身子。
　　阿裳想起杨松留下的药瓶，迅速掏了几颗出来，递给顾闫：“这是杨管头给的药，吃几颗试试。”
　　话音刚落，顾闫的身子颤了颤，他缓缓伸出手，接过药丸以后慌忙往嘴里咽，下肚以后，非但没有减轻痛苦，反而更加剧烈了。
　　他偷偷伸出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颜色越来越青了，而且上面还有不少红点。
　　由于痛苦太过剧烈，他没有心思多想，认为这是一种和上一世迥然不同的巨毒。
　　他紧咬牙关，艰难地挤出话啦：“能否求云小姐一件事情。”
　　阿裳不假思索：“你说。”
　　“把我打晕了吧。”
　　阿裳愣了下，随后便明白她的意思了，迟疑半响，她抬起手，重重地落在了顾闫的脖颈上。
　　顾闫的身子突然倒了下去，双腿往外伸直。
　　阿裳把他的身子掰过来，一张青里透红的脸触目惊心。
　　阿裳吓了一跳。
　　她伸手探了下顾闫的脉搏，他的气息紊乱。明明刚才身子冰冰的，这一会却滚烫得厉害。
　　好在她还算镇定，等了一会，马车还没修好，她当下就有了主意。
　　不仅是玉奴，就连忠厚和忠信都出声阻止。
　　“小姐，第二批杀手的身份不明。您这样做太过冒险，还是等马车修好了再一起走吧。”忠信说。
　　他们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的保护阿裳的安危，阿裳独自带着顾闫离开，也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顾闫等不了了。”阿裳语气坚决，“这匹马只能容得下我和顾闫两人，我先带他去曲兰镇找大夫，你们两个带着玉奴，想法子尽快去那儿找我。”
　　忠厚犹豫道：“可是，您并不认得去曲兰镇的路。若是走错了方向……”
　　阿裳把顾闫的身子扶正，出声打断：“顾闫很快就醒了，他认得的。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说着，阿裳回头看了看玉奴，语气温和：“保护好自己，一定要平安的去见我。”
　　“小姐……”玉奴面露担忧，欲言又止，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只道，“小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她知道，阿裳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左右，既然无法劝阻，她也只能请求上天保佑小姐这一路平安无事了。
　　忠信和忠厚还没反应过来顾闫怎么会认得去曲兰镇的路，阿裳和顾闫的身影就已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阿裳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曲兰镇，但那个镇子是离他们最近的，她必须要赶在顾闫毒发身亡之前赶到那儿。
　　依顾闫所说，这毒三日得不到救治，就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她前世途径曲兰镇一次，并没有什么记忆，但是忠厚指的路线并不难记，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难倒她的。
　　*
　　天黑的时候，马就停着不动了，阿裳知道它饿了，只能停下来歇脚。好在顾闫早就醒了，扶着他下马的时候并不算吃力。
　　“我们在哪儿？”顾闫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迷茫的看着四周。
　　“不知道。”阿裳说，她口渴得厉害，打开行李准备找水，发现走的时候太匆忙，只带了吃的，水忘记在马车里了。
　　阿裳叹了口气：“你认识这条路吗，附近又没有水源？”
　　身上的痛意再一次传来，顾闫的眉头拧成一团，这一会彻底清醒了，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他伸手指了个方向：“往前走几百米，那儿有河。”
　　阿裳抬头望了眼天色，这一会还没有彻底暗下来，于是把匕首递给他，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水。”
　　好在水源真的不算远，她很快就找到了，双手捧着河里的水喝了好几口后，喉咙瞬间就通畅了。
　　阿裳在旁边找了会，寻到一根枯黄的竹子，盛了点水拿回去给顾闫。
　　明明身中剧毒，面色扭曲，可他喝水还是慢条斯理的。
　　阿裳挪开目光，看了看前方：“还有多久能到曲兰镇。”
　　“明日天亮出发，最早也要响午。”顾闫把水放下，抬头看她，道，“附近没有歇脚的地方，我们今晚只能在这儿等天亮了。”
　　阿裳又抬头看了看。
　　这一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不用多久，周围就会漆黑一片，确实不能再赶路了。
　　原本以为能够在天黑之前赶到曲兰镇，没想到还是失算了。在这儿暂住一晚倒没什么，她就是担心顾闫的身子。
　　“你能撑到明天吗？”
　　“死不了那么快。”顾闫苦笑，不知道是不是毒性压下了，他慢悠悠的扯过一旁的草条，缠在手臂上，缠了好几条，缠得很紧，那半条有些锋利，把他的手臂割出了几处血口。
　　阿裳看得心砰砰跳，又惊又奇：“你这是做什么？”
　　“止痛。”顾闫说，面色坦然。
　　阿裳哑言，瞥了眼他一直没有舒展的眉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缠好了草条，顾闫先是扫了一眼周遭的树，目光在枯萎的树枝上停留了一会，这才看向阿裳：“今夜就劳烦云姑娘了。”
　　阿裳顺着她的眸光望去，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什么也没说，起身去捡了一堆柴，生完火，又拿刀去砍了几根树枝。
　　先是削了几根大树枝，将其插在挖好的土坑里，然后又用藤蔓和草条将其绑牢，简单做成一个小草房的模样，又割了一些草，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天早就暗了，周围只有火堆映出的细微亮光。
　　顾闫的目光追随着她忙活的身影，有些诧异。
　　“没想到出生矜贵的云姑娘，竟也会这些生存的法子。”
　　阿裳拿起自己刚刚捡来的一根干柴，用脚踩成几半，往火堆里丢了一些，漫不经心的回道：“以前跟着穆司逸去上任的时候，学会的。”
　　说完，她坐下来，用手帕擦擦手，然后烤火。
　　穆司逸两次得罪了贵人，两次被打发到僻壤之地，上任途中他们遭遇了山洪，与下人走散，被困在林子里几日，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这些事情的。
　　她从小确实锦衣玉食，父亲留下来的财产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徐嬷嬷管着那些钱的时候，吃穿用度，不仅和她小的时候没有半点偏差，反而更好了。
　　被困在林中的时候，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她头一次遭遇这种事情，忐忑不安。穆司逸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安抚她的同时，还得努力寻找吃的。但他也没有武功，又很笨拙，饿了她一天，最后她实在看不下去，凭借护卫曾经教她的法子，打了几只猎物，填饱了两人的肚子。
　　想起过往，阿裳自嘲的笑了笑：“上一世选错了人，让顾公子见笑了。”
　　顾闫摆弄火堆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思绪。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是啊。”阿裳笑了笑，“不过有些事情，是永远都无法忘怀的。尤其是恨……”
　　她说得云淡风轻，顾闫添了一块干柴，忽然岔开话题：“我的样子，可怖吗？”
　　阿裳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身上，许是黑夜的缘故，顾闫的脸色看起来比白日里的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吓人。
　　阿裳不以为然道：“李木匠的尸首我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从始至终，她所害怕的，不过是那深不可测的人心罢了。
　　这话说完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阿裳就后悔了。
　　她望着外面昏暗的林子，心跳加快，小声道：“顾闫，你睡了吗？”
　　“还没有。”
　　阿裳顿时松了口气，赶紧收回胡乱观望的目光：“你怕吗？”
　　“云姑娘怕了？”顾闫反问。
　　简陋的小草屋里默了许久，顾闫的身后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嗯”。
　　“云姑娘怕黑？”
　　“嗯。”阿裳拉紧衣裳，缩了缩脚，身子卷成一团。
　　不知为何，在林中过夜，她就莫名的感到害怕。
　　这里实在是太黑太安静了，她不喜欢。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窸窣的声音，阿裳转身，发现顾闫坐起来了。
　　“我在外面守着，云姑娘先睡吧。”
　　说着，顾闫起身，往快要熄灭的火堆又添了几块柴。
　　阿裳只能看见他弯着的背影，看着亮起的火堆，她瞬时安心不少。

　　诡异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阿裳便醒了。睁开眼的时候，便看到了顾闫背对着自己。
　　她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醒过许多次，每次醒来都能看到顾闫坐在火堆旁，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未曾挪动过。
　　一时之间，她心里百味陈杂，又有点儿愧疚。
　　起身整理好衣裳，她走过去唤了顾闫一声。
　　顾闫没有应答。
　　火堆里只剩下几块小炭火在燃烧了，看起来已好久没有添过干柴了。
　　见他低着头，阿裳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裳，然后就看到顾闫倒了下来，触地的响声异常清晰。
　　阿裳瞬间就慌了神：“顾闫！”
　　借着林中微弱的光，阿裳看清了顾闫的脸色，他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
　　“顾闫，醒一醒。”阿裳摇了摇他。
　　顾闫轻轻的呢语了一声，然后便蜷缩成一团。
　　“顾闫，我们该走了。”阿裳又唤了一句，但是顾闫并没有动，许是太冷了，他的身子一直在抖。
　　一连唤了几声，阿裳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摸了摸他的额头，格外冰凉。
　　顾闫这个时候意识已经有点不清醒了，是毒又发作了。
　　阿裳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他放到马背上，容不得她多想，便驾马离开。
　　傍晚时分，终于到达了曲兰镇，天空昏昏沉沉的，乌云密布，还打了几声响雷，看起来准备下雨了。
　　镇上一个人都没有，房屋全都紧闭着。
　　雨还没有下，怎么会空无一人？
　　阿裳暗暗想着，十分疑惑，下马后，连敲几户人家都没人回应。
　　整个镇子安静得诡异，她把疑惑放在心里，又敲了一户人家：“有人在吗？”
　　还是无人回应。
　　正当她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隐约听到屋里似乎有声音，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等了好一会，果真发现有人在说话。
　　“阿娘，有人在敲门。”有个软糯糯的声音道。
　　话音刚落，一个妇人就捂住他的嘴，惊慌道：“嘘，别乱说话，小心被衙门的人带走。”
　　阿裳百思不得其解，为了查看屋里是不是有人，掏出匕首在窗户上戳开一个小口，这才发现，屋里有个妇人正捂住一个小男孩的嘴巴，神色惶恐。
　　竟然有人，那为何闭门不出，视而不见？
　　阿裳满腹狐疑，开口道：“大娘，我是过路的，我哥哥生了重病，请问曲兰镇哪儿有药铺？”
　　一听这话，刚刚以为她走了的妇人瞬间面色大变，拉着她的孩子往后躲。
　　见她惊慌失措，阿裳放柔了语气：“大娘，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个大夫帮我哥哥看病。”
　　那妇人喝道：“你们快离开，别来招惹我们。这镇上没有大夫，你们去别处寻吧。”
　　说完，拿起旁边的一根棍子，神色警惕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再不离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怪异的举动，让阿裳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她回头望了望顾闫和空荡荡的街道，想知道镇上发生了什么，于是继续问道：“大娘，我没有恶意，只要你告诉我大夫在哪儿，我就离开。”
　　小男孩忽然开口：“大夫全都在衙门里。”
　　妇人吓得捂住他的嘴巴，小男孩抬起头，一脸不解的望着她。
　　“阿娘……”
　　妇人这才说道：“你要找大夫，便去衙门。”
　　衙门？
　　大夫不是在药铺里吗？
　　阿裳正想再问话，就看见那妇人拉着小男孩，匆匆忙忙的往后门的方向走了。
　　阿裳没有办法，又去敲了另一户人家的门，没有得到回应后，她又用匕首戳破了一个小口子，刚想往里看，窗户突然打开，一盆水扣在了她的脸上。
　　阿裳僵在原地。
　　脏水散发着一股尿液的味道，顺着脸颊往下流，阿裳一阵反胃，低头干呕了起来。
　　然后就听到里面的人催赶道：“滚出镇子，不然就上报衙门，让捕快把你们俩抓了去。”
　　阿裳掏出手帕把脸擦干，刚抬头，里面的人又泼了一盆水，吓得她往后退了好几步。
　　“滚！”里面的人大声呵斥。
　　阿裳觉得莫名其妙，但这屋子的主人脾气不好，她被泼了两次脏水，自然不敢再吃亏，只好牵马往前走。
　　连接敲了十几户人家后，她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每个屋子都有人，但他们在故意躲避。
　　他们在害怕什么呢？
　　迷惑间，阿裳听到了声音，抬起头，发现有个圆形的拨浪鼓不知道从哪滚过来，停在她的脚边。
　　她疑惑的把拨浪鼓捡起来，抬头的瞬间，余眼瞥见有个小男孩蹲在一个柱子后边，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手里的拨浪鼓。
　　“这是你的？”阿裳问他。
　　小男孩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紧张不安的盯着她瞧。
　　阿裳朝他走去，准备把东西拿给他，距离几步远的时候，小男孩的身后突然闪过一个身影，扭着小男孩的耳朵吼了两句。
　　“你这不听话的，瞎跑什么，娘跟你说的你都忘记了？小心衙门的人把你丢到城外的林子里喂狼。”
　　说完这话，妇人似是感觉到了不对劲，转过头往阿裳的方向看过来，发现有生人，吓得尖叫一声，然后抱着小男孩跑了。
　　“大娘……”阿裳想要叫住她，却发现妇人早就跑远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东西，眉头紧蹙。
　　就在这时，身后马突然叫了声，阿裳回头，瞧见马似乎受了惊吓，跳了几下，把顾闫和包袱甩了出去，然后就往她们来时的方向跑了。
　　就在此时，天空又打了几声响雷。
　　阿裳小跑到顾闫身边，把他扶起来。
　　从马背上摔下来，顾闫醒了过来，但意识还有点混沌，迷茫的看了阿裳好一会：“云姑娘……”
　　“疼吗？”阿裳问了话，目光便往包袱落地的方向瞧，里面的东西都散落在了地上。
　　顾闫怔了怔，以为她问的是中毒的事情，虚弱地回了一句：“撑得住。”
　　他捂着胸口，掀起眼皮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曲兰镇？”
　　“嗯，我们到了。但是这儿的人很奇怪……”阿裳还没把事情告诉他，有滴雨落在了脸上。
　　阿裳抬起头：“你走得动吗？快下雨了，我们先到旁边躲雨。”
　　顾闫不语，一手撑在地上，缓慢的站起来，还没起身，就跌倒在地，然后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低眉捂住胸口。
　　“我扶你过去。”阿裳说完，用力的把他拉起来，但顾闫的声音太沉，好几次都是刚起身又坐回地上。
　　就在这时，大雨滴滴答答的落下，打到阿裳脸上，随着几声惊雷和狂风，雨势越来越大。
　　顷刻间，阿裳的头发就湿了。
　　她绕到顾闫身后，抓着他的手臂，把人往屋檐底下拉。
　　两人刚到屋檐底下，天上电闪雷鸣，天色顿时变得十分昏暗，暴雨倾盆。
　　脸上的雨珠挡住了阿裳的视线，她用手抹干，随后听到了顾闫低沉的哀嚎声。
　　阿裳扭头，瞬间愣住。
　　顾闫此时痛得面色扭曲，指甲紧紧地抠着地面，好几个指甲盖都扣破了血。而她方才拖走他的时候，他的裤角掀开了一点儿，露出的那块肉起了许多红疹。
　　中毒怎么会是这个症状？
　　阿裳觉得不可思议，掀开他手臂的衣裳一瞧，才发现他的手臂也是一片红疹，看着十分恐怖。
　　“这到底是什么毒？”阿裳震惊道。
　　与此同时，顾闫翻了个身，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阿裳在一旁看得干着急，暴雨下得猛烈，周围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阿裳见状，心急如焚：“顾闫，你忍一忍，等雨停了，我就去找大夫。”
　　等了好一会，雨势都没有减小，而顾闫的情况比刚刚更严重了，因为他的脖子和下巴全都起了红疹子。
　　狂风吹过，有些雨滴飘到了身上，阿裳下意识往地上看去，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一个红色小瓶子，愣了愣。
　　刹那间，她的耳边突然回想起了许清令给他们送行时说的话：“及笄那日，多谢顾公子相救之恩。若顾公子性命有危，这瓶子里的东西或许可以救顾公子一命。”
　　当时，许清令的眼神真诚又澄澈。
　　难不成，许清令早就猜到了酒里有毒，而那个瓶子里，装着的就是解药？
　　这么一想，阿裳跑到雨中，把瓶子捡起来，回到顾闫身边的时候，身子全都湿了，浑身冰凉。
　　她把瓶子打开，倒出了两颗药丸，放在鼻前嗅了嗅，有股淡淡的药味。
　　阿裳正犹豫着，发现顾闫已经痛晕了，连忙把药塞进他嘴里。
　　解药入口，阿裳便坐在旁边等着，良久之后，雨开始停了，但顾闫身上的红疹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严重了。
　　阿裳手足无措的看着。
　　“怎么回事，难道许小姐给的不是解药吗？”阿裳不解道，“顾闫，你醒一醒。”
　　可无论她怎么摇，顾闫都没有醒过来。
　　如此一来，阿裳也慌了。
　　“顾闫，顾闫……”
　　“他染了病，救不回来的。”这时，忽然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阿裳循声望去，发现右边的屋檐下站着一个拄拐杖的老婆婆，她头发花白，眼睛眯着，似乎看得不太清楚。
　　四下无人，老婆婆的话只能是对她们说的，于是阿裳问道：“老婆婆，您刚刚说他染的是病？”
　　老婆婆转过头来，看着他们，慢吞吞开口：“这半个月以来，时不时有染病的人跑到镇子避难，传给了镇子里的人，弄得人心惶惶的。这病啊，治不好，要是染上，就会被衙门的捕快打死，扔到野林子里去，所以，大家都关着门，不敢出来。”
　　阿裳瞬间恍然。
　　原来是这个原因。
　　刚想问话，就听老婆婆又说道：“你看他身上是不是起了一堆红疹子，还有白斑？”
　　听了这话，阿裳赶紧低头查看顾闫的手臂，果真发现了几块白斑。
　　老婆婆又说：“有红疹和白斑的话，就是得了病。”
　　阿裳心中愕然：“那这病要怎么医治？”
　　“治不了。”老婆婆摇摇头，“镇上的大夫都治不了这病，现在都跑到衙门里躲着呢。”

　　天花

　　
　　阿裳一脸不解。
　　离开庆城前，顾闫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除了许县令给的那杯送行酒，就没接触过别的东西了。
　　怎么会染了病呢？
　　可他的症状和老婆婆说的又分文不差，而老婆婆又是唯一一个愿意跟她们说话的人，阿裳总觉得老婆婆知道些什么，于是静静的望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老婆婆敲了敲拐杖：“他染上的，是天花。”
　　话一出口，阿裳目瞪口呆，心跳都快漏了半拍。
　　老婆婆似乎是看穿了阿裳的心思，未等她开口，就把话说完了。
　　“这病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传染得快，你们也别怪镇上的人狠心将你们拒之门外。他们都是无辜的人，镇上的大夫对天花束手无策，他们为了保命，只能躲在屋里。若是你们还有点良心，便速速离开这儿吧。”
　　顿了顿，老婆婆继续道：“若被衙门里的捕快发现了，他们可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
　　说完这话，老婆婆把手中的伞放在地上后，便离开了。
　　阿裳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伞，发现伞下还放着几个馒头，抬眼，老婆婆步履瞒珊，走得很慢，她原想追上去问话，可转念一想，又止住了脚步。
　　依老婆婆所说，近日不少染了天花的人跑到曲兰县避难，镇上的人为了躲避才闭门不出的。
　　老婆婆心地善良，能够出来告诉她实情，并留下伞和馒头，已实属不易了。
　　而且据老婆婆所说，顾闫也是染了天花的，换句话说，镇上的人都把他们当成了染上天花的病人。
　　她实在不忍再去惊扰老婆婆。
　　念此，阿裳对着老婆婆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回到顾闫身边。
　　她身上也曾起过红疹子，可从未像顾闫这样密密麻麻的，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听了老婆婆的话，阿裳也不敢离顾闫太近，就在一旁坐着，等他醒来。
　　约莫一柱香后，顾闫醒了过来，看到了身上的疹子，他也是吓了一大跳，呆愣良久。
　　阿裳吞了吞口水，内心忐忑，却还是低声道出了实情：“顾闫，有个老婆婆说你染上了天花。”
　　“天花？”顾闫先是眉头一皱，等反应过来后，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复垂下眼，怔忡良久，冷笑道，“原来如此。”
　　见状，阿裳知他是知道了什么，心跳如鼓，惊讶道：“你知道自己染了天花？”
　　顾闫摇摇头，半刻后，眸中闪着森森冷意：“在大牢的时候，那些狱卒把一个妇人与我扔到同一个牢房里，当时她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我并未看清她的容貌，以为是犯了事的人，只远远的躲着。”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为了置他于死地，竟连这个都想好了，当真是谋划周全，万无一失。
　　顾闫轻轻冷笑了声。
　　阿裳心中错愕。
　　如此说来，顾闫真的染了天花？
　　这……
　　阿裳神情复杂，百感交集。
　　默了许久，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那杯毒酒……”
　　“他们确实在里面下了毒。”顾闫已经恢复如常，语气平和。
　　“我们离开的时候，许小姐给了一个小瓶子，里面放了两颗药丸，我猜是解药，刚刚给你服下了。”
　　顾闫神情微动，默不作声。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许小姐给的是解药，现在毒已经解了。”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却不忍多看，迅速把衣裳盖上。
　　听他说毒解了，阿裳顿时松了口气，若有所思道：“听老婆婆说，天花是有人带到曲兰镇的，这儿的人惶恐不安，因此大白天也是关着门，不敢与外人接触。你可知道，有谁可以医治天花？”
　　不得不说，那些人的手段连她都自愧不如。
　　到底是多想要顾闫的命，才会布了如此缜密的局。
　　顾闫垂眉，似在沉思。
　　他脑海里忽然间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现在是天和五年，庆城附近的几个镇子天花盛行，死了不少人。
　　那一年，他被追杀至此处的时候，已是浑身无力，没办法再跑了。那天也是雨夜，曲兰镇里的百姓也是闭门不出，他求助无门，又身负重伤，在地上昏迷了一天一夜。
　　有个心地善良的老妪送给他一点儿吃的，并告诉他从这儿往东十里，有个寨子，唤作无生寨，里面有个神医可以医治天花。
　　他谢过老妪以后就赶往无生寨找神医，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半路，幸得谢莺相救。
　　谢莺……
　　顾闫在心里唤了一下这个名字，心里再次抽痛了一下。他收回思绪，平静道：“无生寨里的于神医可以治天花。”
　　话罢，顾闫艰难的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终于勉强稳住了身形。
　　“我们去无生寨。”
　　“无生寨？”阿裳起身，跟在他身后，问：“无生寨在哪儿？”
　　话音刚落，咣当一声，顾闫又倒在了地上。
　　阿裳一愣，下意识跑上前，犹豫着要不要把他扶起来，可是一看到他身上越来越明显的疱疹，手就停住了。
　　她对天花略有耳闻，这病是会传染的。
　　顾闫已经染上了，她不能再让自己染上，否则他们俩都会没命。
　　念此，阿裳蹲在他身旁，眼神虚置，雨并未完全停下，这一会还下着细雨。
　　她不认识无生寨，贸然离开曲兰镇，迷路不说，还会和玉奴他们失联。
　　她推算了下时间，忠信和玉奴他们今夜应该能赶到曲兰镇的。
　　这么一想，她便有了主意，决定在此地等候忠信。
　　就这样等到了天黑，雨还没有停下，四周昏暗无光，顾闫尚在昏迷中，阿裳心里开始焦灼了。
　　她久久的望着来时的方向，眼神里透着期待。
　　*
　　与此同时，曲兰镇里突然出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里的主人吩咐婢女寻人。
　　那些婢女寻了半个时辰，仍旧一无所获。
　　听完其他人的回话，一婢女隔着车帘回禀：“小姐，到处都找过了，并没有找到您说的那个人。听说曲兰镇有人染上了天花，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话落，马车里传出了声音：“继续找。”
　　声音十分的温柔动听，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
　　婢女无奈，只能派人再去寻找。
　　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婢女不解道：“小姐，您要找的到底是何人？”
　　除了世子爷和蒋公子，她并不记得小姐还有认识的男子，更别说远在这个穷乡僻壤之地的公子了。
　　按照原先的计划，他们是不会途径曲兰镇的，可小姐执意要到这儿来，还命令他们找到一个身负重任的男人。
　　这街道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们到哪儿去找一个受伤的男人？
　　马车里的人没有应话。
　　她不发话，就走不了，婢女无奈，只好继续等着。
　　半柱香后，有下人匆匆忙忙的赶回来禀话：“小姐，小的们四处都找过了，没有见到身受重伤的男人，倒是见到了奇怪的一男一女。”
　　闻音，马车里的人睁开眼睛：“一男一女？”
　　“天色昏暗，小的也看不清楚，找了两个人问话，说是那男子染了天花，昏迷许久了，那小姑娘一直在旁边守着。”小厮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句，“这两日来曲兰镇的外地人，就只有他们两个了，也不知道那位公子，是否是小姐要找的人。”
　　“天花，旁边还有个小姑娘？”马车里的女子皱了皱眉头，斟酌半响，她柔声道，“过去瞧瞧吧。”
　　仃兰惊道：“小姐，天花会传染，您还是不要过去了。若是出了事，老夫人怪罪下来，奴婢担当不起。”
　　小厮也劝阻道：“仃兰姐姐说的没错，小姐身子娇贵，过去那儿，实在不吉利。”
　　“过去看看吧。”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柔和，但双手在微微颤抖，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总得亲眼看见了，才能知道是不是他。
　　仃兰和小厮面面相觑，知道劝阻无望，只能过去。
　　*
　　阿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望着昏暗的街道，心惊胆颤，心里越来越着急。
　　也不知道忠信他们到哪儿了，如果今夜不能会合，顾闫的病……
　　阿裳叹了口气。
　　正在她沉思的时候，听到了马蹄的声音，心里一喜，猛的抬头，远远的见到有人举着灯笼朝他们走来，而且人数不少。
　　她眸中的亮光顿时就暗了下去。
　　来的人不是忠信。
　　随着马车越来越近，有个小厮跑到她面前，问道：“地上躺着的可是顾公子？”
　　阿裳看了看他身上的衣着，顿时就判断出这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家丁，疑惑道：“你是？”
　　“小的名讳不足挂齿。”家丁又重复问了一句，“敢问地上躺着的公子可是姓顾？”
　　阿裳不答，因为马车已经近到跟前了，她抬起头，暗中揣测马车里那人的身份。
　　仃兰上下打量着她和地上的顾闫，片刻后，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您身边的公子可是姓顾？”
　　阿裳仍旧不语，见车帘没有打开，她挪开眼打量了一下马车的布局，试图了解这辆马车主人的身份，当目光落在马车顶上的仙鹤雕刻时，不由得僵住。
　　普天之下，马车头能够放置仙鹤木雕的，只有北冥的谢家。
　　那车里的人。
　　就是谢莺了。

　　谢莺

　　
　　在今天之前，阿裳从未设想过，谢莺与顾闫相见时的场景，但她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
　　只是没想到冥冥之中上天真的都安排好了，她走的每一步路都沉谋研虑，可是上一世发生的许多事情还是无法阻止。
　　如今，谢莺就来了。
　　阿裳望着马车顶的仙鹤木雕，思绪万千。
　　正在这时，仃兰走过来，刚一见到顾闫的脸，就吓得往后退了回去，手情不自禁的放到鼻前。
　　她有些惊恐道：“地上躺着的公子可是染了天花？”
　　话落，车帘被人掀开，从里头伸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然后传出了温柔得都可以滴出水来的声音：“仃兰，莫要多言。”
　　仃兰闻声，悻悻的闭了嘴。
　　阿裳目光随着谢莺的声音往下移，然后就看到了一张俏丽清素的脸。
　　阿裳深吸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
　　她缓缓起身，面色平静的回道：“是，他叫顾闫，染了天花。”
　　上一世谢莺既然救了顾闫，就说明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阿裳相信，这一次遇到了，她也会出手相救的。
　　既然相见了，总不能装作没有看到，毕竟以后，她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谢莺抬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微微一愣，眸中闪过疑惑之色。
　　阿裳神色坦然的回望着她。
　　不得不说，谢莺长得是真的很美，肤如凝脂，凤眼含情，眉目如画。
　　谢莺不解道：“你是？”
　　刹那间，阿裳心思百转千回，随后回以一笑：“我叫宋裳，顾公子的妹妹。”
　　“妹妹？”谢莺眉头轻轻一蹙，似在疑惑，须臾后她似乎反应过来，打量了下阿裳，浅笑着回道，“宋姑娘，无生寨有位于神医，可以医治天花，你可以把顾公子带到那儿去。”
　　说完，谢莺移开眼，目光落在了顾闫身上时，愣了许久，神色复杂。
　　既没有惊恐，也没有嫌恶，隐约间还透着几分悲伤。
　　阿裳看着，觉得十分奇怪。
　　刚想细看，谢莺神色已经恢复如初，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仃兰：“宋姑娘，你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于神医，看到令牌后，他就会知道怎么做的。”
　　说完这话，谢莺想了想，转身回马车里掏出一个玉佩和一袋碎银：“这个也麻烦宋姑娘一并交给顾公子。”
　　仃兰接过后，绕了一大圈，避开顾闫，将东西拿给阿裳。
　　东西拿到手，阿裳低头正准备看，谢莺又道：“那块木玉佩算是一块信物，若是顾公子将来想要报恩，可以凭借这块玉佩去找我。至于那些银子，算是给宋姑娘的谢礼，劳烦宋姑娘将顾公子平安送到无声寨。”
　　说完这话，谢莺再次目光深深的看了顾闫半刻，才坐回马车里。
　　仃兰见状，抬手示意车夫离开，马车瞬间就调头走了。
　　“马车里的姑娘。”阿裳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后会有期！”
　　仃兰回头看了一眼，阿裳对着她盈盈一笑。
　　仃兰满腹狐疑的转身，把车帘掀开一个小角，不知说了什么，不到半会，那帘子就落下来了。
　　阿裳低头，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东西，那块令牌十分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至于那块玉佩……样式普通，材质也是一般。
　　谢莺为何要留下这块玉佩？
　　阿裳看得满腹狐疑，仔细回想着方才的事情，越来越觉得蹊跷。
　　不对。
　　这些事情都不对。
　　顾闫和谢莺这一世还没见过，为何谢家婢女一过来就问是不是姓顾？
　　她怎么知道顾闫姓顾？
　　正在这时，又有马蹄声传来，阿裳的思绪被打断，以为是谢莺折回来了，一抬头，便看见玉奴和阿福一撅一拐的朝她跑来，后面跟着一辆马车。
　　“小姐，终于找到您了。”
　　“玉奴。”阿裳喜上眉梢，同时心里如释重负，可算是把他们给等来了。
　　阿福跑到顾闫身旁，见顾闫昏迷不醒，脸上都是红疹，先是一愣，而后担忧道：“云姑娘，我家公子怎么会起这么多红疹子？”
　　阿裳回过神来，望了望手中的玉佩，想起谢莺方才留的话，沉思片刻，把玉佩放入自己的钱袋收好。
　　谢莺错了，她是个自私的人，既然认定了顾闫，就不会将他推出去。
　　若谢莺给的这块令牌有用，以后她的大恩大德有机会再报答。
　　至于顾闫……
　　阿裳低头望向顾闫，长叹一口气。
　　这件事情，除非顾闫问，否则她是不会主动说的。
　　毕竟谢莺在他心里的份量太重了，她可不会做对自己有害无利的事情。
　　念此，她道：“顾闫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但是在牢里的时候染上了天花……”
　　话到此处，阿福和玉奴异口同声的震惊道：“天花？”
　　“先别问那么多了，听说无生寨的于神医可以医治天花，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那儿。”说完，阿裳招呼忠信把顾闫放到马车上。
　　听她这么一说，阿福也不敢多问，连忙帮忙把顾闫从地上拉起来。
　　坐上马车，阿裳把钱袋打开，发现里面足足有五十两银子。
　　阿裳在心里暗暗腹诽着，这谢家大小姐，不愧是贵女，出手真是阔绰。
　　把钱袋收好后，阿裳掀开车帘，瞧着旁边骑在马上的玉奴问道：“玉奴，你的腿伤可好些了？”
　　“小姐放心，奴婢没事的。”
　　坐在玉奴前面的阿福转过头：“云小姐……”
　　阿裳截口：“顾闫的事情稍后再说。”
　　说着，阿裳转头，看见顾闫蜷缩着身子，感觉头皮有点麻，下意识想避开到另一个角落里，可是又于心不忍，迟疑良久，终是从包袱里掏出一件衣服，盖在她身上，然后从马车里出去，和忠信并肩而坐。
　　*
　　谢家马车驶出巷子的时候，车帘再次被谢莺掀开，她回头，若有所思。
　　仃兰心里充满了疑团，忍不住开口：“小姐，顾公子是谢家的旧识吗？您为何要救他？”
　　她实在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一定要过来改变路线，绕圈子跑来曲兰镇找顾公子。而且小姐怎么知道，顾公子受了伤？
　　她是小姐的贴身婢女，这些日子都在贴身伺候着小姐，从未听说过有一位姓顾的公子与小姐相识。
　　而且今日之事，小姐好像早就预料到了。
　　谢莺并不想解释，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仃兰，我来曲兰镇的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
　　仃兰是个聪慧的，一听这话，就明白谢莺的意思了，不敢再多言，点头称是。
　　谢影把车帘放下，抚摸着手中的木玉佩发呆，这块玉佩和刚才给阿裳的那块是一对。
　　良久，她轻轻呢喃一声：“顾闫，你一定要金榜题名，出人头地，早日到北冥见我。这一世，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说完，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玉佩，眼中闪着冷意。
　　她想要的，一定会牢牢固在手中，谁都别想夺走。
　　过了一会，她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一件事情，秀眉轻蹙，抬手挑开车帘：“仃兰，你去查一查，叫宋裳的那个小姑娘是什么人。”
　　*
　　翌日晌午，阿裳一行人终于到达无生寨，马车刚到寨门口就被人拦住。
　　守门人语气不善：“阁下是何人，为何要来此处？”
　　忠信回道：“我们是来找于神医的，麻烦通禀一声。”
　　那人狐疑的打量着他们：“你们可知道无生寨是什么地方？找于神医又是所为何事？”
　　忠信掏出令牌：“是谢小姐让我们过来的。”
　　守门的人看到令牌，顿时面色一变，态度也变得恭恭敬敬的。
　　“能否请阁下把令牌交给我们，待询问过寨主的意见后，再来回话。”
　　“辛苦了。”忠信抱拳，将令牌递给他。
　　一个守卫拿着令牌，大步流星的走了。
　　过了一会，那人回来，对着马车恭敬道：“请贵客进寨。”
　　阿裳刚喂完顾闫喝水，把木勺放下，掀开车帘打量了一下无生寨的环境。
　　这个时辰，寨子里来往走动的人非常多，但奇怪的是，都是一些身形魁梧的男人，并且街道两旁的铺子都是打造箭的，那些人□□着胸膛，热火朝天的锤炼箭尖。
　　看到有生人进寨，那些人也纷纷停下手，好奇的打量着她们。
　　阿裳不想节外生枝，坐回马车里。
　　等到了地方，有人出声：“车里的贵客，请随我进去见寨主。”
　　阿裳走下马车，带路的两人回首看了她几眼，略显疑惑，却什么都没说。
　　阿裳抬头看了看，面前是一座华丽的府邸。
　　这时，有人从府中走出来，目光扫视了一遍，最后落在阿裳身上：“车里的病人，也带进去吧。”
　　阿裳心中略略惊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浅笑着道了声谢。
　　得到允许，阿福把顾闫背进府里。
　　那些下人把她们带到了一间类似于盗匪头子的屋子里，屋子里到处摆放着许多动物的头骨和皮毛，一个高高的石阶上放置着一张椅子，椅子又宽又大，上面挂着不少金银珠宝。
　　正琢磨着寨主的身份，就听到有人说寨主来了。
　　阿裳抬头，看见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他的脸上有块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到右下唇，面色威严。
　　这个人，就是无生寨的寨主乌左木了。
　　跟在他旁边的，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男人，长相普通，方字脸，看起来也是不苟言笑。
　　乌左木声如洪钟：“是谢家的人让你们来的？”
　　“是。”阿裳微微垂下眼帘，不卑不亢，“我家哥哥不小心染了天花，谢小姐让我到无生寨找于神医。还请寨主和于神医出手相救，在下和哥哥不胜感激。”
　　乌左木闻言，摆了摆手，他身旁的男人得令后，从石阶上走下来，声音尖细：“把人放下来吧。”
　　阿福连忙把顾闫放到椅子上。
　　于神医伸手探了一下顾闫的脉搏，出于医者本能，他什么都没问，迅速拿出自己的药包，打开后，从里头挑了一根银针，在顾闫的手臂上扎了一下。
　　阿福忽然欣喜的唤了一声：“公子，你醒了。”
　　顾闫半梦半醒，迷茫的看着他们。
　　阿裳也侧头望了过去。
　　于神医不悦的蹙眉：“不许说话，你一说，就会打搅我救人。”
　　许是他太过严肃，做起事来又有板有眼的，阿福连忙捂嘴，不敢再说一个字。
　　顾闫的意识已经慢慢恢复过来了，看着面前忙活的于神医，他什么都没说，面色十分平静。
　　因为，他记得于神医的样貌。
　　那么不需要猜，他现在在的地方便是无生寨了。
　　“你们是何人？”乌左木打量着他们，问道，“谢家大小姐为何把令牌交给你们？”
　　听了这话，阿裳低着头，思虑要不要隐瞒身份。
　　就在这时，乌左木的目光突然定在忠厚腰间的短剑上，神情微变，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们跟影石族云家是什么关系？”
　　阿裳心里骤然一紧。
　　她并不认识乌左木，但是乌左木既然能开口说出云家，一定是知道云家的。
　　此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她不能暴露身份。
　　见他们缄默，乌左木大手一拍，怒道：“云硕那鳖孙，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闻音，阿裳心里顿时冒火，抬起头，一字一句朗声道：“家父不知什么地方冒犯了乌寨主，让何寨主如此辱没他？”
　　闻音，乌左木愣了愣，半响后，道：“此人的病，不必再救。”
　　此话一出，阿裳一行人全都愣住了。
　　于神医听到后，忙活的手就停了下来，转身望着乌左木，明显在犹豫：“寨主，他是病人……”
　　乌左木抬手，目露凶光，语气十分不悦：“让你不救就不救，啰嗦什么。”

　　过节

　　
　　阿福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于神医停手，急得开口：“于神医，你一定要救我家公子。”
　　“没想到有一天，云家的人会有求于我。”乌左木突然哈哈大笑，转眼又停下来，指着阿裳，目光犀利：“你，是云硕的女儿？”
　　“是。”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阿裳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坦然道，“我叫云裳。”
　　无论阿爹与乌左木有何仇怨，她都不容许乌左木去玷污阿爹的名讳。
　　乌左木听了，再次冷笑几声。
　　“云硕的女儿，竟然跑到我这无生寨来了，真是有趣。”
　　阿裳蹙下眉头：“敢问乌寨主与我阿爹有何过节？”
　　乌左木闻言，神情怪异的盯着她，随后举起左手，冷声道：“老子脸上的这条疤痕以及这只左手，就拜他所赐，你说呢？”
　　阿裳抬头，仔细看了几眼，心里骤然一咯噔。
　　乌左木的左手除了大拇指和食指，剩下的三根手指都是假肢。
　　刹那间，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乌冶，影石族的叛徒，被她父亲削去了三根手指，并逐出族谱。
　　乌家当年也是影石族的一个盛族，他们的祖先还做过族长，后来日渐衰落，被云家取而代之。
　　乌冶的故事，她是从徐嬷嬷的口中听来的。他原是族中的一个勇士，武艺超群，后来不知为何投奔了苍梧国，被衡王招为幕僚。
　　听徐嬷嬷说，他是为了求生，出卖了族人，被父亲赶出去的，多年来不知所踪，离开的时候还扬言一定会回去报仇。
　　小的时候，徐嬷嬷没少警告她，遇到乌冶，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因为这人心眼如针，有仇必报。
　　时隔多年，他竟然改名换面了。
　　不过，他不是衡王的座上宾吗，怎么会跑到无生寨当寨主？
　　正疑惑间，只听乌左木道：“你不怕我？”
　　阿裳回过神来，努力稳着心绪，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算作打招呼：“原来是乌前辈，早就听闻您是影石族第一勇士，今日终于得以一见，也是缘分。”
　　乌左木愣了愣，随后冷笑道：“你不知道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情？”
　　话落，他又接着道：“也是，那个时候，你还没生下来呢，自然是不知道的。念在你不知情的份上，今日就不与你计较。带着闲杂人等，滚出我的无生寨。”
　　阿裳偏头看了看面色惨白的顾闫，眼珠子转了转，斟酌着说辞。
　　徐嬷嬷亲眼目睹了当年的事情，虽然只是三言两语描绘了事情的经过，但她听得出来，乌左木绝对是个厉害的人物，而且对阿爹的怨恨很深。
　　听乌左木这口气，并不愿意让于神医救人。
　　现在她羊入虎口，又有求于人，绝对不能出了半点差池，不然顾闫的命就没救了。
　　她稳了稳心神，含笑道：“今日带着顾公子到无生寨寻找于神医，是拿了信物来的，乌寨主可有看过？”
　　听了这话，乌左木突然想起那块令牌，拧了拧眉头。
　　谢家的信物，他自然认得。
　　他曾经说过，无论谢家有什么事情，只要有用得到他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他当初对谢太傅的承诺，云裳并不知情。
　　一事归一事，谢家的恩情不足以抵消他当年的屈辱。
　　念此，乌左木横眉冷目道：“你在要挟我？”
　　“不敢。”阿裳语气谦卑，“只是受人所托，不得违背承诺。”
　　听到这儿，她已经敢确定，谢家和乌左木之间关系非同一般了。
　　令牌是谢莺拿给她的，乌左木就算想跟她翻旧账不救人，也总得掂量一下谢莺同不同意吧。
　　见她这般不卑不亢，小小年纪就会要挟人，乌左木顿时就有些好奇了，转怒为笑：“你可知道，这儿为何叫无生寨？因为进来的人，都有去无回。”
　　阿裳从容应道：“若是知道，也不会贸然进来了。实不相瞒，染病的这位公子姓顾，是令牌的主人让我带他来这儿的，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姓顾？”乌左木蹙眉，“北冥并没有顾氏家族，瞧着他的模样，也不是什么贵家公子，既是如此，谢家的人为何要救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裳面不改色的撒谎，“不过令牌的主人既给了信物，自有她的用意。还请乌寨主既往不咎，让于神医医治顾公子的命。”
　　乌左木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他目光灼灼的望着阿裳，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阿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许久之后，他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狡黠笑道：“我怎么知道这块令牌不是你偷来的？”
　　话音刚落，脸色一换，冷哼道：“来人，将人撵出去。”
　　说完，摆手示意下人把他们撵走，那些人见了，想都没想，立即将顾闫抬出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阿福被那些壮汉挡在后面，眼见顾闫要被抬出门口了，心急如焚道，“云姑娘，你快想想办法啊。”
　　而另一些人围住阿裳，不让她离开。
　　忠信和忠厚也被人制住，无法抽身。
　　乌左木是不打算放他们离开了。
　　“等等。”阿裳高声制止，抬走顾闫的那些人却未停下，她想了想，心一横，抬头看向乌左木，“乌寨主怎么样才愿意救顾公子？”
　　闻言，乌左木出声把人叫停，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阿裳：“那就得看你了。”他眼里溢着得逞的快意。
　　阿裳心下暗叫一声不妙，但事已至此，就不能再回头了，于是硬着头皮问：“乌寨主有话直言，阿裳有能效劳的地方，一定会义不容辞。”
　　“这样啊？”乌寨主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左手的三个假指头，不紧不慢的道，“云硕虽然做事不厚道，但是个硬骨头。你身为他的独女，小小年纪，看着倒是有几分胆识。”
　　话到此处，他突然就不说了。
　　听到这儿，阿裳还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直觉不是好事，眉头越皱越紧。
　　她紧张的等待着乌左木剩下的话。
　　那些下人把顾闫带了回来，乌左木这才认真的打量着他。
　　许久之后，乌左木慢悠悠的道：“这位顾公子，是你自己想救的吧？”
　　阿裳心下一惊。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看穿了，不过此人已经年过四十，能够被衡王重用，如今又当了寨主，可见有其过人之处，她的心思瞒不住也是正常的。
　　横竖瞒不过他，阿裳只好如实回道：“是。”
　　乌左木又笑了，然后拍手连声叫好：“有趣，有趣。”
　　就在这时，阿福突然惊叫：“公子，你怎么了？公子。”
　　阿裳望过去，只见顾闫神情迷离，泛着红疹的脸上都是硕大的汗珠，手扶着脑袋，唇瓣紧紧的咬在一起。
　　他又发病了。
　　而于神医在一旁气定神闲的望着，全然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只听乌左木的吩咐。
　　看了顾闫此状，阿裳于心不忍，高声道：“请乌寨主明示。”
　　“这个简单。”乌左木把玩着手指，叹息道，“这假手指戴久了，总以为是真的。直到今日，才发现还是没什么用处的东西。”
　　此情此景，阿福心里也明白，顾闫的命全悬在阿裳的身上了，焦灼的叫了声：“云姑娘……”
　　虽然只是叫了称呼，但阿福想说的话不言而喻。
　　阿裳看得也有点儿急，面上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神情，不让乌左木看出分毫：“请乌寨主出手相救，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我这人不缺金银珠宝。”
　　“那您……”
　　乌左木也不再跟她打哑迷，直言道：“你父亲拿走了我的三根手指，一报还一报，只要你剁了自己的手指头，顾公子的命就可以保住。”
　　阿裳一怔。
　　一旁的玉奴也是瞪大了双眼。
　　未等阿裳说话，她便抢先一步道：“不行！”
　　一切尽在掌握中，乌左木也不急，安之若素的靠在椅子上，含笑跟身侧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便下去了。
　　过了一会，便有下人拿着桌子和刀放在阿裳身旁。
　　乌左木缓缓开口：“你父亲当年便是在桌子上砍断了我的手指，念在往日情分，我只要你一根手指头。留下你的手指头，不仅那位顾小公子得救，你们几个也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无生寨。”
　　听着乌左木坚定的语气，阿裳的心凉了半截。
　　他的眼里噙着玩味的笑容，加上那张看着凶神恶煞的脸，令人毛骨悚然。
　　阿裳如沉谷底。
　　乌左木的心思，旁人不明白，她确实看懂了，他是铁了心要报复当年的割指之辱。
　　阿裳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指，犹豫了。
　　为了救顾闫，她断指值得吗？
　　阿裳扭头，看见顾闫痛苦地抱着头，他脸上的红疹越来越多了，触目惊心。
　　“怎么，不敢吗？云家的人，可从来没有孬种。”
　　阿裳收回目光，与乌左木对视一眼，见他脸上挂着疯狂的笑意，深吸一口气，缓缓拿起桌子上的刀。
　　玉奴高声道：“小姐，不可！”
　　乌左木等得不耐烦了：“要么你自己断，要么我让人帮你断。”
　　阿裳抬眼，认真道：“若我断了指头，乌寨主真的会愿意救顾公子？”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阿裳神色平和，把刀放下，掏出自己腰间的匕首，“不过我要用自己的刀。”
　　说着，她把手放在桌子上，先是看了乌左木一眼，见乌左木神情肃穆，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又往顾闫的方向看过去。
　　玉奴被人拦住，她冲着阿裳直摇头，怕阿裳真的做傻事，泪眼汪汪的，快哭出来了。
　　顾闫这时也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阿裳看见顾闫也在冲她摇头，并且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太轻，阿裳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但根据他的口型猜到了。
　　顾闫说的是。
　　不要。

　　抉择

　　
　　在对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顾闫的面色又开始扭曲了，一脸痛苦的抱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
　　他实在太痛了，头就像要爆炸了一样。
　　阿福不知所措的看着。
　　阿裳笑了笑。
　　她转过身，深深的望着自己左手的小指头，目光渐趋坚定。
　　不就是一根手指头吗，比起顾闫的命和她这一生的荣华，算得了什么？
　　“希望乌寨主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说着这话的时候，阿裳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她恋恋不舍的摸了摸自己的小指头，又放在嘴边亲了下，算作最后的告别。
　　阿福这时也急了，但这次是在担忧她：“云姑娘，你……”
　　他欲言又止，既不想让阿裳断指，又想救顾闫的命，于是那些话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阿裳没有再扭头，她闭了闭眼睛，等心情平静下来后，睁眼，手起刀落，一点都没拖泥带水。
　　然后，匕首从手中滑落，哐当掉在地上。
　　桌子上，留下了一截白嫩的小指头，还有从残指间喷涌而出的血。血滴滴答答的落在乌左木让人准备的那把刀上，把刀染红了一大片。
　　血模糊了阿裳的视线，她看得有些不真切，脑袋晕乎乎的，但深入骨髓的痛意传遍五脏六腑令她格外的清醒。她的身子颤了颤，险些要站不稳。她紧紧的咬着嘴唇，稳住身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小姐！”玉奴尖叫着破了声，整个人瘫软在地。
　　阿福也吓得面无人色，六神无主。
　　乌左木也愣住了。
　　于神医和无生寨的其他人，表情也仿佛凝滞住了。
　　显然，这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
　　阿裳右手颤抖着伸进袖子里，掏了好一会，才掏出手帕，盖住自己的断指，防止失血过多。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但语气平静而又坚定：“乌寨主，顾公子的病，可以治了吗？”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九岁的小姑娘，众目睽睽之下砍断自己的手指后，还能面不改色的问出这话。
　　她的内心之强大，实在太恐怖了！
　　闻声，乌左木的睫毛终于动了动，目光深邃，看不出真实情绪。
　　“于仁，救人！”他说，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
　　三日后。
　　“小姐，您当时一定很疼吧？”玉奴低着头，小心谨慎的帮阿裳涂药，生怕把她弄疼了。
　　这三日以来，她总是反反复复的问着这话。
　　望着阿裳的残指，她心痛不已，对当日的场景仍心有余悸。
　　“小姐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顾公子不值得的。”说着，玉奴的眼里又泛了泪光。
　　阿裳最看不得她哭，缩回手，无奈笑道：“你这丫头，不是让你别动不动就哭鼻子吗？怎么刚说过的话，转头又忘了。”
　　“我只是不忍心……”玉奴哽咽着，越想越难受，说不出话来，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下。
　　“好了好了，我这手指早就不疼了，准备启程了，别让人看了笑话。”阿裳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别让无生寨的人看轻了我们。”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忠信的话：“小姐，要出发了。”
　　听到这话，玉奴抬手快速抹干泪水，整理仪容。
　　阿裳站起身，往门外走去，玉奴拿起包袱快步跟上。
　　走到门口，忠信先是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然后道：“小姐，乌寨主已经在马车旁候着了。”
　　阿裳点点头，往寨门口的方向走。
　　到了那儿，乌左木正和顾闫交谈，见她来了，转头望过来：“云姑娘。”
　　阿裳浅笑道：“多谢乌寨主这几日的款待。不过就这么把我放走了，就不怕我日后来寻仇吗？”
　　乌左木听了也不恼，只爽朗的大笑：“若是云姑娘想回来寻仇，我随时等着。”
　　说完，乌左木低头看向她的手指，欲言又止一会后，叹了口气，由衷赞赏道：“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脉，一点也不比他差，没给云家丢人。”
　　阿裳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当日在断指之后，乌左木不知道是被她不惧生死的行为吓到了，还是倾佩于她小小年纪就如此刚烈，想起了影石族当年对他的情分，不仅让于神医医治了顾闫的病，还收留他们在无生寨住了几日。
　　并且，他还送了一个谢礼。
　　那便是前往南丹城的文书。
　　阿裳在忠信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回首抱拳道：“乌寨主，就此别过，有缘来日再会。”
　　乌左木微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顾闫的肩膀：“记得活着出南丹城，别让我失望。我还等着你们回来寻仇呢。”
　　他这话自然是玩笑，顾闫听了只是回以一笑，简单告别几句之后，一行人便离开了无生寨。

　　承诺

　　
　　阿裳翻开乌左木给的那几份文书，情不自禁的感叹道：“这乌左木，算得上是一个英雄豪杰。”
　　关于乌左木的来历与久居无生寨的缘由，阿裳已经从顾闫那儿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乌左木离开影石族之后，确实投奔了衡王，立下不少战功，颇受重用，但因为身份的原因，受到皇帝忌惮。
　　当初，苍梧国外忧内患，为了稳定军心，皇帝不得已派衡王出征，原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除掉衡王这个心头大患的，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死在战场上，屡立战功，在百姓心中颇有名望。
　　计谋适得其反，皇帝找不到机会下手，便下旨让衡王回北冥，找机会夺回兵权，奈何衡王以战事未结束为由，逗留在南丹。
　　衡王手握兵权，皇帝本来就提心吊胆，加上一个乌左木，对衡王来说就是如虎添翼，尤其他还是影石族人，皇帝就更加提防了。
　　这些年，频频派下亲信到南丹制衡衡王，衡王也是个聪明的，知道皇帝的意图，于是寻了个借口，将乌左木撵走。
　　于是乌左木跑到无生寨做了寨主，一方面可以养精蓄锐，随时等候着衡王的命令，为衡王准备战事需要的粮草，另一方面可以打消皇帝的疑虑。
　　乌左木这人是个聪明的，在她断指以后就将他们的事情查探得清清楚楚，不过他无意为难，还透露了一些信息给他们。
　　说来乌左木虽然拿走了她一根手指头，但十分敬重不畏生死之人，见她刚烈，不仅没有违背承诺，反而十分赞赏。
　　而现今南丹城确实战事频发，必须有文书才能进入南丹城。原本许县令给的是一纸被贬的文书，到了那儿他们只能去柴木营做杂活。
　　近些年因为北冥路途遥远，战事一起兵器粮草都很难供应得上，于是皇帝下令在南丹城周围建立一个兵器营，专门制造兵器。柴木营是兵器营下的一个小队，负责砍伐和运输木头烧火的。
　　乌左木给他们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文书，给顾闫和阿福他们的是屠夫的文书，至于阿裳和玉奴，则是厨娘的。
　　听顾闫所说，这两份活比柴木营轻松不少。
　　阿裳确认了一下文书上的字，就把东西收起来了，说道：“去无生寨的这一遭，不亏。”
　　顾闫默声不语。
　　阿裳抬头，瞧见他盯着自己的断指出神，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阿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愧疚。
　　于是她微笑道：“等过几日伤口愈合，便好了。缺了一只手指，对我来说并没有影响。”
　　说完，阿裳也低头瞧了瞧，断指现在还缠着纱布，看不清楚模样。
　　但她确实清清楚楚的记得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薄薄的一层疤痕，仔细看的话能看到里头的一块细骨。
　　回想起那日的事情，阿裳自己都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那日她确实是鼓起了勇气的，下决定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若问她后悔吗？答案显而易见。
　　她记得上一世自己及笄过后，最喜欢的便是自己那一双白嫩纤细的手，经常让玉奴找花瓣碾成汁涂在上面，甚是好看。
　　原以为换了一个人，日子就能好过些，没想到比如嫁给穆司逸，跟顾闫也没好到哪儿去。
　　念此，阿裳又笑了：“顾公子欠我的恩情，是真的还不完了。”
　　顾闫仍是不语，他抬起手，轻轻托住阿裳的手指，声音格外的温和：“痛吗？”
　　阿裳呆了呆。
　　他之前总问她值不值得，这还是第一次问她疼不疼。
　　她下意识想要缩回手，手腕却被顾闫握住：“我看看。”
　　“不好看的。”阿裳说。
　　“也到涂药的时辰了吧？我帮你换药。”
　　阿裳默声，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此时面无表情，垂着眼，看不到眸底的思绪。
　　她原是想拒绝的，话到嘴边，看他神情如此认真，又收了回去。
　　“有点疼。”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药瓶递过去。
　　顾闫温和道：“我轻点涂。”
　　阿裳不再言语，她安静的看着顾闫，只见他十分专注，认真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阿裳却是在这一刻明白了。
　　顾闫或许对她还是没有爱，但至少这个时候，心里对她是有愧疚的罢。
　　阿裳就这么胡乱想着，直到顾闫再度说话，才回过神来，她望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笑着打趣：“没想到你还会包扎伤口。”
　　“云裳。”顾闫忽然抬头，神色庄重。
　　这是顾闫第一次唤自己的全名，阿裳怔愣：“啊？”
　　“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恩情。”顾闫目光深深的望着她，然后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所以你，成功了。”
　　阿裳心里一哽。
　　她自然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她所做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成为他的正妻，而如今，他认可她了，这是给她的承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若说反驳，她并没有底气，毕竟接近顾闫一直都是别有所图的，可说感谢，她自认自己为顾闫付出的并没有谢莺少，顾闫给她的承诺这个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这一瞬间，阿裳有种预感。
　　她和顾闫，这辈子似乎真的要牵扯在一起了。
　　*
　　五年后
　　空旷的一处平地上，立了几十个营帐，此时天还没亮，每三四个营帐外头都坐着十几个将士，围着火堆坐着，火堆上挂着一个锅炉，饭菜的香味弥漫出来，但那些将士却无精打采，垂头丧气。
　　他们刚刚打了一场败仗，大多数人都受了伤，虽然侥幸存活下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送命。
　　也许是在天亮以后，也许是明天。
　　谁也不知道。
　　有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长得十分周正的将士从他们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径直朝中间的一个大营帐走去，步伐很快，眉头紧紧蹙着。
　　到了营帐外，他稍稍犹豫，停下了脚步，开口问守门的将士：“参军在吗？”
　　小将士刚刚在打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看见是冉黎，立马清醒了，恭敬回道：“冉副尉，顾参军还未睡醒，您在外头等一会吧。”
　　话音刚落，里头就传出了声音：“进来吧。”
　　小将士惊讶的往里头看了看，还未回话，就看见冉黎进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回过头，困意全无，身板站得笔直。
　　冉黎进了营帐，只是看到一个衣角，便低头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参军。”
　　话罢，刚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张谪仙似的脸，穿着白衣，风姿翩翩，脸色淡漠。
　　即便见了许多次，冉黎有一瞬间还是晃了神。
　　顾闫微微点头，他已经穿好了衣裳，走到桌子旁坐下：“有消息了？”
　　冉黎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会，还是老实应道：“听其他将士说，云校尉刚击退了敌军，回到半路，带着一队人马，去林中找猎物了。”
　　顾闫皱了皱眉头：“去了多久？”
　　“半个时辰。”
　　顾闫默了默：“她一回来，立即派人过来禀报。”
　　“是。”应完这话，冉黎抬头望了望顾闫，见他还没有支退自己的意思，便停留在原地，安静等候着。
　　顾闫正低头观看地形图，许久以后，似是随口一问：“沈慕在何处？”
　　冉黎想了想：“现在应该还在营帐内，属下一会把他叫来？”
　　“不必了。”顾闫头抬都没抬一下，“他身子骨不好，这几日就别让他出去打仗了，在营帐里好生待着。”
　　听到这话，冉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慕身子骨不好吗？
　　两年前刚入军营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但现在身材比参军还要壮实，都能上战场了。
　　紧接着，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沈慕这几日，好像总跟在云校尉身边。
　　“属下会把参军的话转达给他的。”
　　顾闫缓缓的抬起头，只是一道寻常的目光，并无任何独特之处，但冉黎看着，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感觉自己脸上冒了一层虚汗。
　　他讪讪的改口：“属下会告诉沈公子，他身子不好，不应该给云校尉拖后腿。”
　　顾闫微微点了下头，继续看地形图，手里还拿着几面小旗帜。
　　冉黎暗暗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门外有将士禀报：“参军，云校尉回来了。”
　　顾闫神情微动，放下手中的旗帜，唤他进里头回话。
　　小将士大步流星进屋，脸色红扑扑的，兴高采烈道：“参军，云校尉又打了好多猎物。其中有一只狐狸，皮毛是红色的，可好看了。”
　　小将士脸上有点儿脏，但眉眼间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顾闫眼里含笑：“她现在在哪儿？”
　　“云校尉拿着狐狸皮，去找沈公子了。”
　　话刚说完，顾闫的脸就垮下来了。
　　冉黎看得心里咯噔一跳，暗暗想着这小将士要完了。
　　小将士却还是不知情，仍是兴冲冲的：“参军您不知道，云校尉的箭法真的是百发百中，一箭就射死了狐狸，刚回来，就拿着狐狸皮去找沈公子了。”
　　眼瞧着顾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冉黎用力咳了几声，示意着小将士。
　　小将士听到后，疑惑地扭头看冉黎，发现冉黎冲他眨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往顾闫的方向看过去，然后脸上的笑容就凝滞了。
　　完了，刚刚只顾着高兴，他都忘了，在这军营里，参军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沈公子的名字了。
　　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小将士苦着脸，哀求似的看向冉黎，似乎在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冉黎摇摇头，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还未等小将士想到回旋的法子，顾闫就起身走出去了。
　　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小将士面如死灰，抬手给了自己几个嘴巴。
　　乌鸦嘴。
　　说啥不好，偏偏在参军面前提起沈公子，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送礼

　　
　　“阿裳姑娘没有受伤吧？”沈慕托着阿裳刚送给他的狐狸皮，微笑着问。
　　阿裳微笑着看他。
　　沈慕是两年前被贬到南丹城的，当时他身子羸弱，因为懂医，在军营里跟着军医帮将士们看病，有一次不知为何与两个小将士起了争执，被揍了一顿，扔到了林子里，奄奄一息。
　　她当时带着人去林子里狩猎，正巧遇到沈慕，一眼就把人认出来，赶紧将人带回营帐里医治。
　　之后，他便留在了军营里，专为受伤的将士疗伤。
　　这两年来，无论她给沈慕送了什么东西，他问出口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事关她的安危，而不是礼物是从哪来的，有多贵重。
　　沈慕和前世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对她的好亦是如此。
　　“放心吧，我没事。”
　　沈慕放下心来，终于低头看了下手中的狐狸皮，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这狐狸皮珍贵，阿裳姑娘还是自己留着吧，让玉奴姑娘做个狐裘，冬日的时候可以穿着。”
　　这块狐狸皮是阿裳刚让人割下来的，割得非常完好，皮上还有血迹，刚刚阿裳一过来就扔到他怀里，这一会他的一双手黏糊糊的，衣裳上也沾了血，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拿开，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温润的笑容。
　　阿裳拍了拍手：“以后还会有的，这块皮摸着舒服，我就给你送来了。你身子骨单薄，冬日要多备一两件衣裳。再过两个月，这天可就冷下来了。”
　　她都这么说了，沈慕也不好再拒绝，温和道：“阿裳姑娘要进营帐里坐一会吗？我刚刚煮了热汤。”
　　“不用了。”阿裳抬手，爽朗道，“打了两天的仗，一宿没睡，我要回去沐浴，好好睡一觉。”
　　一天一夜没合眼，她这会确实累坏了。再不回去睡觉，身子都要垮了。
　　沈慕看着她疲惫的脸庞，知道她是真的累，也不强求，只道：“那等阿裳姑娘醒了，我再送过去。”
　　说完，他的目光定了定，停在阿裳左手空着的小指头上，暗中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打仗太过投入，又把假指弄掉了。
　　“阿裳姑娘等一会。”沈慕说着，拿着狐狸皮转身进了自己的营帐，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怎么了？”阿裳问他。
　　沈慕无奈道：“阿裳姑娘是不是又不知道，假指掉了。”
　　闻音，又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一根新假指，阿裳终于反应过来，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果然空了。但她不以为然的笑道：“习以为常了，战场上刀剑无影，只顾着杀敌，哪还顾得上这些。”
　　“还是要注意些，不然到了冬日，天儿冷，又要疼了。”沈慕说着，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帮她戴上新的假指。
　　阿裳刚想说什么，他就已经在帮忙戴着了，神情专注。
　　阿裳想了想，觉得这也没什么，便任由他了。
　　沈慕说：“这是我刚做好的，比上次的好用些，这次应该就不那么容易掉了。”
　　阿裳低头瞧着，伸出手摸了摸，十分光滑，手感很好，就像真的一样，指甲上还刻了一小朵牡丹花，栩栩如生。
　　看得出来，沈慕是用了心的。
　　每两个月，他就会送她一根假指，都是他亲手做的，一次比一次好。
　　阿裳浅笑道：“你总是这般用心。”
　　五年过去，她的断指已经不疼了。四年前，她和玉奴在做厨娘为将士们煮饭菜的时候，北狄的人突然入侵，直击军营。
　　整个营的人被捕，最后是顾闫巧用计谋救了所有人，并且反败为胜。也就是那一仗，顾闫声名鹊起，被衡王召见，做了参军。
　　而她一心想学好武功，便让顾闫帮忙说情，上战场杀敌，四年来，不仅武功精进了许多，也混了个校尉的官职。
　　天天出生入死，根本无暇顾及这根断指。只有顾闫和沈慕送假指的时候，她才能想起来。
　　沈慕道：“姑娘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尽力为姑娘做些小事。姑娘不嫌弃就好了。”
　　“怎么会嫌弃？你送的东西，我都很喜欢。”阿裳道。
　　沈慕笑了笑，假指已经戴好了，但他觉得还有点瑕疵，还在调整。
　　不远处，顾闫沉着脸，默不作声的看着。
　　冉黎看得心惊胆颤的，小心翼翼道：“参军，不如我过去瞧一瞧？”
　　“不用。”顾闫冷声道。
　　冉黎和刚刚禀话的小将士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站了一会，冉黎实在是忍不住了：“参军……”
　　“她没事。”顾闫面无表情。
　　冉黎欲哭无泪，暗暗在心里腹诽着。
　　云校尉当然没有没事，有事的是他啊。
　　从校尉递给沈慕狐狸皮的时候，他们就在这儿站着不动了，这么久的功夫，脚愣是没挪一下，都快麻了。
　　再在参军旁边站一会，他这头发也快要掉光了。
　　想他打仗多年，怕过什么事？偏偏跟参军在一起，心里就慌得厉害，尤其是参军阴着脸的时候。
　　沈慕终于抬起了头，和阿裳相视一笑，顾闫看着，嘴角微微上扬：“我记得，这几日的伤员不少吧，沈公子怎么会这么闲？”
　　冉黎察言观色的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跟在顾闫身边四年，早就摸透他的性子了，一听这话，顿时就明白了。
　　他使劲点点头：“明日就吩咐他去照看受伤的将士。”
　　顾闫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
　　冉黎看着，心都凉了半截，低头认真思索了一会，突然灵光一闪：“属下突然想起，城里新进了一批药材，沈公子这么闲，不如明日让他回城里制药。”
　　顾闫点了点头，眉眼间浮上笑意。
　　冉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知道，参军这是满意了。
　　正在这时，阿裳突然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看见他们，她先是一愣，而后吩咐沈慕回营帐，大步朝着顾闫的方向走来。
　　“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顾闫温声说着，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到那只假指上，眉头微蹙，“没受伤吧？”
　　“那些人，哪能伤得了我？”阿裳说完，见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举起手，转了转，“好看吗？沈慕刚才送我的。”
　　冉黎迅速低下头，顺势扯了一下旁边小将士的衣裳。
　　小将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对冉黎向来敬重，知道听他的准没错，也跟着低头。
　　顾闫眼睛眯了眯。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刺眼。
　　见顾闫不语，阿裳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发现沈慕还在外面站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道：“我今日拿到了一张狐狸皮，本来想着要给你的，但想起来沈慕他没有裘衣，便送给他了，等过段时间有新的，再给你。”
　　顾闫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
　　自从当上监军后，顾闫总是不苟言笑。尤其这两年，越发沉默寡言。
　　因此阿裳并没有多想。
　　她看了看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冉黎，疑惑道：“你们有事要出去？”
　　察觉到阿裳的目光，冉黎抬起头：“等会要巡营。”
　　阿裳点点头，目光回望到顾闫身上，道：“我先回营帐歇息，等醒了再说。”
　　*
　　三个时辰后，外头人声如鼓，阿裳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起身后，朝外唤了一声，早就在外头侯着的玉奴缓缓进屋：“小姐，您醒了。”
　　阿裳利落地拿起旁边衣架上的衣裳穿着，问她：“外头发生何事了？”
　　玉奴把膳食放下，走过去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应道：“北狄人刚打了败仗，军营退了十里，大家都高兴着呢。”
　　阿裳抬眼上下打量着玉奴：“十日不见，你的面色越发红润了，看来阿福没亏待你。”
　　提及阿福，玉奴的脸顿时就红了：“小姐，您就别打趣奴婢了。”
　　阿裳笑道：“都是大姑娘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再过两年，等战事平息，你们俩的婚事就该举行了。”
　　说到这儿，阿裳不由得叹了口气。
　　五年过去，玉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初入军营当厨娘时，玉奴觉得是顾闫害得她断指，对阿福总是冷言冷语，嗤之以鼻，两人经常逗嘴，没想到最后成了一对欢喜冤家。
　　“奴婢不嫁人。”玉奴低下头，脸红扑扑的，帮阿裳扣好腰带，“奴婢这辈子都留在小姐身边伺候。”
　　阿裳本就是随意打趣两句，真的想到她要嫁出去了心里是舍不得的，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开话题：“城防营那边怎么样了？”
　　“基本上都弄好了，随时等候差遣。阿福这几日一直忙着城防营的事情，五日都没见着人了。”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门外有将士打断了他们，说是顾闫让她过去议事。
　　阿裳问了玉奴时辰，动身去了顾闫的营帐。
　　两人商议了下一步的事情，确定怎么攻打北狄后，就到了午时，有小将士送来膳食，阿裳便留下来一起用膳。
　　阿裳肚子早就咕噜噜响了，大口大口吃着。
　　顾闫还是慢条斯理的模样，为她倒了一杯茶，温声道：“这两日好好歇息，北狄人元气大伤，这几日不会轻易进攻的。”
　　阿裳嘴里的饭粒还没咽进肚子里，含糊应道：“好。”
　　这一仗虽然胜了，但他们的状况比北狄好不到哪儿去，是该让将士们好好歇息两天。
　　顾闫看了看她，停箸，掏出手帕擦嘴：“沈慕不应该待在这儿。”

　　心思

　　
　　闻言，阿裳的手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顾闫回望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没什么思绪。
　　阿裳默声，她知道顾闫说的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沈家受了连坐之罪，据从北冥传来的消息，自半年前起，皇帝又派人调查沈家的事情，并下令将沈家男丁全部诛杀。
　　两年前她救下沈慕后，就帮他隐瞒身份，正因为她的庇护，他才得以安然无恙。
　　这军营里谁都知道她看重沈慕，虽然有些人好奇沈慕的身份，但并不敢问，尤其是这两年她带兵打仗，频频获胜后，在军中的威望颇高，更没人敢打沈慕的主意了。
　　可沈慕身份特殊，终究是个隐患。一旦被人发觉，她落下的就是欺君大罪。
　　阿裳沉思片刻，道：“他还是戴罪之身，一旦出了军营就会没命。我这些日子仔细想过了，他的身份继续帮忙瞒着，等过段时间这场战事胜了，就向皇上禀明他的功劳。也许皇上一高兴，就会赦免他。”
　　顾闫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他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不惜冒着杀头之罪，帮他隐瞒。”
　　阿裳再次沉默。
　　她看了看顾闫，他脸上正挂着淡淡的笑容，乍一看没什么，可微怔过后，她便反应过来，顾闫不高兴了。
　　这些年因为出入战场，她的性子变了不少，用玉奴的话来说，随性而为，豪爽不拘小节。因此很多时候，都不会去关注别人的情绪。
　　可这不代表她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在意，比如顾闫的情绪变化，她每次都能从他的言语里听得出来。
　　回想起早上在沈慕营帐外的事情，阿裳也不知道顾闫是不是都看到了，有没有误会，但这两个月来，她确实是对沈慕上心了许多。
　　自然，对沈慕好是有私心的。
　　可她知道，自己是为了报恩，对沈慕有同情、愧疚、感恩之意，却无关男女之情。
　　五年前跟着顾闫来到南丹城的时候，因为身形还小，加上发现自己喜欢打仗的感觉，醉心于学武和领兵杀敌，她从未认真想过儿女情长，现在身子慢慢长开了，又成为了一个大姑娘，偶尔就会思虑与顾闫之间的事情。
　　五年来，她与顾闫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
　　顾闫现在身为一城参军，地位仅次于衡王，无论是衡王还是将士都十分敬重他。可一路走来，十分不易。
　　五年前，顾闫为了接近衡王，当了屠夫，因为屠夫可以到军营里送肉，有机会向衡王自荐，可等了整整一年都没有见到衡王。
　　在那一年里，她为了隐藏身份，处处小心谨慎，不与人为敌，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尽力隐忍。
　　久而久之，铸造兵器的那些人就越发肆无忌惮的欺负他们，有几次还拿她的断指出来开玩笑，被顾闫听到，他气冲冲的上去理论，被他们打了一顿，养了一个月的伤。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落下了一身伤病，每到下雨天和冷天，脊背和腿就会疼。
　　明明瘦弱无力，每次被人欺负的时候，都会挡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还觉得顾闫傻，不知道忍让，可久而久之，就能感受到顾闫的好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才下定论心，上阵杀敌，因为只要她足够强大，就没人可以欺负他们。
　　兴许是互相扶持多年，她和顾闫的默契越来越深，两人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多。
　　而从去年开始，她觉得自己和顾闫的关系变了，尤其是近些日子，越发觉得两人相处的时候气氛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应该是顾闫当上参军后，衡王将他的功劳上奏给皇帝，皇帝仁厚，赦免了顾家的罪，还派人将顾翰接回北冥。
　　没有了戴罪之身，又有参军的官职傍身，顾闫获得了自由，地位水涨船高，开始与顾翰通书信。
　　知道他们在军营里平安无事，还有军功在身，回北冥也是迟早的事情，顾夫人就时不时在信中提起两人的婚事。
　　还有三个月，她就及笄了。
　　到时候如果不出意外，婚事的事情，就该提上日程了。
　　阿裳想了想，有些事情，应该说清楚，于是把筷子放下，解释道：“沈慕上一世是为我而死的。”
　　闻声，顾闫的身子顿了顿。
　　“这件事情我从未告诉过你，一是觉得这是我与沈慕之间的事情，而是太忙了。”阿裳接着道，“上一世他救了我两次，心里有愧，这一世见到他，总觉得应该为他做些什么。而且之前我受伤的时候，也是他治好了我。”
　　顾闫神情微动，继而眉头一皱。
　　从前阿裳打到的猎物，都是送给他的，可这两个月以来，好几次都给了沈慕。
　　就算是想报答沈慕的恩情，也不至于为他做到这个程度。
　　“沈慕没了戴罪之身以后呢？”
　　阿裳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认真道：“自然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听到了满意的答案，顾闫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眉梢上都浮现了笑意。
　　“明日让沈慕回城里的药铺待着吧。”
　　阿裳想了想，觉得在理，点头。
　　“也好，以他现在的处境，在军营里待着确实危险，先让他回城里的药铺躲一段时间。”
　　定下了沈慕的去处，顾闫就没有再问起他，而是问了几个有关战事的问题，一提起打仗，阿裳就精神抖擞，和他畅谈良久。
　　等聊完了，阿裳一看，发现过了一个时辰，倦意袭来，抬手打了个哈欠。
　　顾闫让她在自己的营帐中歇一会，阿裳没有客气，当即就躺下睡了。
　　*
　　冉黎把消息告知沈慕的时候，沈慕面色平静：“有劳冉副尉告知。”
　　顿了顿，迟疑半响后，他问道：“此事阿裳姑娘知道吗？”
　　冉黎想了一下，云校尉在参军的营帐待了半天还没出来，参军应该已经将此事告诉云校尉了。
　　不过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换了话头：“嘿，云校尉每日上阵杀敌，哪有闲心管这些事儿？每次凯旋归来，也就参军的事情能让她上心了。”
　　冉黎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沈慕的神色变化。
　　果不其然，沈慕的目光暗淡下来，不过转瞬即逝，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脸上依旧是温润儒雅的笑容：“是我多想了，我也是念着阿裳姑娘上次受的伤还未痊愈……”
　　话未说完，被冉黎打断：“校尉的伤就不劳沈公子费心了，参军自有主意。午时我过来的时候，还看到云校尉在参军的营帐里呢，沈公子你也知道，云校尉是参军未过门的妻子，参军对她，可比我们上心多了。”
　　话音刚落，沈慕的脸色一僵，笑容开始挂不住了。
　　这军营里很少有人提及顾闫和阿裳之间的婚事，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俩已经定了亲。
　　所以这几年来，阿裳午歇的时候偶尔宿在顾闫的营帐中也是大家见怪不怪的事情了。
　　望着沈慕的神情，冉黎更加确定自己内心的猜测，默了片刻后，陡然大笑，似是在开玩笑道：“谁能想到，云校尉一个女人，在战场上比我们这些男人还要勇猛呢。这些日子，我时常听手底下的将士说，云校尉长得犹如仙女下凡。可是像云校尉这样的女子，哪是我们这些人能肖想的。”
　　说着这话后，冉黎就停住了。
　　他虽是个粗人，可心思不粗，沈慕的心思都看在眼里呢。
　　沈慕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必须尽早斩断，如若不然，依参军的性子，绝不可能让他活着。
　　他若能自己想明白，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不过冉黎转念一想，想着沈慕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动了不该动的情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折磨，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同情来。于是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缓了些：“时候不早了，沈公子早点歇息吧，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进城。”
　　沈慕缓过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浅笑道：“多谢冉副尉。”
　　冉黎同情的瞥了他一眼，离开了。
　　沈慕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握紧，颤了几下。
　　*
　　阿裳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这一觉睡得很安稳，一问时辰，才知道是辰时了。
　　听到声响，顾闫把手中的兵书放下，转头笑道：“醒了？我让人拿些吃的进来。”
　　阿裳伸了个懒腰：“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看你睡得沉，想着你这些日子太疲惫了，就想让你多睡会。”说完，顾闫唤门外的将士。
　　将士很快就将膳食端进来，看见阿裳坐在床上，先是一怔，然后迅速低下头，诚惶诚恐的将吃的放下，几乎是小跑着出去。
　　望着小将士怪异的举动，阿裳愣了愣，良久才反应过来。
　　小将士不会是误会她和顾闫了吧？
　　以前虽然她也会在顾闫的营帐里小歇片刻，但从不会睡到天黑时分。
　　顾闫若无其事的把碗筷放好：“过来吃吧。”
　　阿裳收回视线，睡饱后神经气爽，食欲都变好了，看见有吃的，坐下后就开始动筷。
　　吃完了东西，原本准备返回自己的营帐，但顾闫拿出了地形图，要跟她商议一下最新的策略，于是多逗留了一会。
　　两人全神贯注的商量着，期间冉黎和阿福来禀话过几次，等确定了明日主动出击，打北狄人一个措手不及之后，顾闫将冉黎和几个将领唤进营帐里，告诉他计划，并吩咐他带人去部署。
　　冉黎和那些将领听命离去，营帐里只留下他们两人。
　　这一会，已经是深夜了，外头也没了动静，静悄悄的。
　　阿裳准备出门，还未挪步，就听到外头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出于本能，阿裳以为是出事了，一脸警惕，她耳力好，只是听了一会，就能分辨得出那是女子的声响，似在呜咽，支离破碎的，听起来有些痛苦，又夹杂着欢愉，还伴随着一阵阵吱呀的木头摇晃的声音。
　　许是没能控制得住，声音骤然变大，又迅速落下去，反反复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的清晰。
　　听清楚了是什么声音，知道那不是危险的信号，阿裳拧起的眉头瞬间平展，随后脸色泛红，滚烫得厉害。
　　军营里偶尔会传出这些异样的声响，大家听到的时候都心照不宣。
　　她前世有过鱼水之欢，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
　　将士们都是有需求的，衡王知道他们打仗辛苦，也没压抑他们的正常生理需求，默许他们召军妓。
　　这是有人又在交欢了。

　　喜讯

　　
　　交欢声越来越大，阿裳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不知为何，她觉得屋里有点儿热，抬起头，往顾闫的方向望去，正巧顾闫也在看着她，四目相对，阿裳更觉尴尬，捂嘴咳了几声。
　　“我先回去了。”说完，不等顾闫回话，匆匆离去。
　　顾闫目送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失笑。随后，听着旁边越来越大的声响，他体内本能的涌出一股气，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用力咳了两声。
　　旁边的营帐听见咳嗽声，声音顿时就没了。
　　*
　　翌日清晨，天刚亮阿裳便唤来冉黎和阿福，让他们清点好人数，整装待发。
　　阿福道：“校尉，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阿裳点头，上马，刚骑了一会，就听到有人在叫唤，扯住缰绳回头一看，发现是沈慕，便停了下来。
　　沈慕小跑到她面前，喘着气道：“阿裳姑娘，你又要去打仗了吗？”
　　“嗯，”阿裳颔首，看了看他肩上的包袱，继续道，“北狄人打了几次败仗，现在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我要一举拿下他们。”
　　话到此处，阿裳忽然话锋一转：“城里不比军营安宁，你进城后，万事都要小心，切莫让人挑了错处。”
　　沈慕眉眼带笑：“阿裳姑娘说的话，我都记着的。战场凶险，你也要小心。这是我刚研制出来的毒，危机时刻，可以拿出来用。”
　　说完，沈慕递了一个小瓶子，阿裳接到手中，刚道完谢，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个身影，目光便挪到了沈慕后面。
　　“顾闫，你也是来给我送行的？”
　　闻声，沈慕回头。
　　顾闫很快便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阿裳一眼，随后目光投向沈慕，有上前几步的意思。
　　沈慕犹豫了一下，缓缓挪开脚，往旁边退开。
　　顾闫站到他刚才的位置上，抬眼郑重道：“万事小心！”
　　他总是这样，沉默寡言，每次送行都是一模一样的字，从未变过。即便担忧，脸上也不会浮现太多的情绪。
　　大抵已经习惯了，阿裳回道：“等我回来。”
　　“好！”顾闫点头，随即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个护身符，“这是护身符，要平安回来。”
　　阿裳笑着接过，收好后，抬头望了眼天色，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带兵离开了军营。
　　顾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
　　两日后，阿裳带着两队人马回到军营，同时也带来了胜利的喜讯。
　　北狄人退兵了。
　　成功把部下带回来后，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阿裳再也支撑不住，从马上倒了下去。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日，睁开眼，便看到顾闫在床边守着。
　　“我睡了多久？”
　　“两日。”顾闫扶着她坐起来，端起旁边的药碗，“你受了内伤，这是大夫开的药。”
　　阿裳看了眼，上面还冒着热气，她捧在手里一会，等凉些了便一饮而尽。
　　喝完药，她抬嘴抹了抹唇角的药汁，问：“北狄人没有再犯吧？”
　　“北狄人的投降书已经送到北冥城了。”说完，顾闫伸手解开她腿上的纱布，“到换药的时辰了，我帮你换。”
　　阿裳轻声回了一句好。
　　前几日她带人打了北狄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取走了对方将领的首级，吓得北狄退兵，但她的大腿也受伤了。
　　摸了摸完好的大腿，阿裳笑道：“幸好这双腿还能保得住。”
　　顾闫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帮她解开纱布，边涂药边问道：“想吃什么？”
　　“糖！”阿裳毫不犹豫，“这药的味道太苦了。”
　　顾闫轻笑了声。
　　军营里最匮乏的东西便是糖，不过只要他想拿到，就不是一件难事。
　　他的阿裳姑娘，英姿飒爽，巾帼英雄，名号让人闻声丧胆，但每次受了伤，都跟他讨糖吃。
　　她总是说，军营里的生活太苦了，只有嘴里含糖的时候，才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是快乐的。
　　顾闫慢悠悠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阿裳看见后，眼睛一亮，转而又惊讶道：“你早就准备好了？”
　　顾闫点了点头。
　　阿裳打开，里面放着的果然是糖，迅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依旧是甜甜的。
　　她的心情顿时就变好了。
　　阿裳把糖盒揣进怀里，感叹道：“你总是那么细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冉黎的声响，说是有事请顾闫过去。
　　顾闫望了阿裳一眼，吩咐她不要乱跑，起身走了出去。
　　又过了三日，阿裳的腿慢慢痊愈了，已经能够正常下地走动。
　　闷了几日，她准备出门活络筋骨，刚走出营帐，冉黎就来了。
　　“校尉，参军有事找您。”
　　阿裳问他：“顾闫回来了？”
　　她记得，昨日衡王宣见顾闫，顾闫一大早就进城去了。
　　这几年北狄国力雄厚，不断进犯，周边一些小国也虎视眈眈。三年前，衡王亲自率兵上战场，断了一条腿，便不再军营里待着，一直住在城里。
　　许多事情都交给了顾闫，有大事商议，才会唤顾闫进城。
　　“参军刚回来的。”
　　冉黎笑容满面，一看他这神色，阿裳就知道是好事，便走边问：“衡王说了什么？”
　　冉黎眉开眼笑道：“皇上封了参军为户部尚书，让参军回北冥复命。”
　　阿裳脚步一滞。
　　冉黎回头，正不解其意，阿裳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
　　“这是好事。”
　　“是啊。”冉黎是由衷的高兴，言语中抑制不住的欣喜，“只是打败了北狄，参军和校尉功不可没，这官职，有点小了。”
　　阿裳笑笑，没再说什么，低头想事情。
　　走到一半，唤玉奴返回营帐中拿一件东西，东西到手后，她也想好了，见了顾闫，屏退冉黎等人，开门见山道：“准备什么时候回北冥？”
　　顾闫淡笑道：“后日出发。”
　　这是他们多年前就期盼着的事情，已经心想事成，他自是不会拒绝的。
　　无论皇上召他回去的本意是什么，他都得回北冥一趟。
　　五年的隐忍与谋划，皆是为了今日。
　　看着顾闫高兴的模样，阿裳不想扫兴，可她走到这儿之前就已经想明白了，不能瞒着顾闫，于是欲言又止，眉头也跟着一皱。
　　见状，顾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疑惑道：“怎么了？”
　　阿裳默了默，抬起头，认真道：“顾闫，我想留在这儿。”
　　从前她来南丹城是为了找衡王了解当年的真相，并报仇雪恨，可是在战场上待久了，她便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
　　守护数万人的性命，远比经商有意义得多。
　　闻言，顾闫有些怔愣。
　　良久之后，他蹙眉道：“为什么？”
　　“这儿的生活很好，无拘无束的，我不想离开。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是为了保护你，但现在，我是真的喜欢这儿的生活了。”阿裳说得非常认真。
　　她没有欺骗顾闫。
　　上一世在深宅生活了一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她并不喜欢后宅妇人的手段，也不想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
　　顾闫默声，他抬眼望着阿裳。
　　她神情坚定，不是说假。
　　两人多年来的默契，无需多言，他便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而且不会改变。
　　见他不语，阿裳解释道：“你放心，回去途中，我会派忠信和忠厚跟着你，加上阿福，不会出现什么变故的。他们三人，可以保护好你。”
　　顾闫仍是不语。
　　阿裳也沉默了，一起回北冥是她对顾闫曾经许下的承诺，如今突然变卦，顾闫一时半会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就这样等了许久，阿裳忽然想到让玉奴拿来的东西，把钱袋从腰间解下。
　　“以后会回北冥吗？”顾闫忽然问。
　　阿裳的手停顿了一下。
　　“看情况吧。”
　　说完，她掏出钱袋里的东西，放在手中攥了一会，深吸一口气，等打定主意后，摊开手心：“还记得在曲兰镇的时候那天晚上吗？你染天花晕过去了，谢莺给了我一块令牌，让我到无生寨找于神医帮你治病。当时她还留了一块木玉佩，让我拿给你，但是后来事情太多，我便忘记了，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块木玉佩。既是她给你的东西，就应该让你留着。”
　　话罢，阿裳心虚的垂下眼。
　　她一直都记得谢莺留下来的这块玉佩，还经常拿出来揣测谢莺的用意，因为这块玉佩太奇怪了。
　　谢太傅正受皇帝宠信，谢家乃苍梧国数一数二的权贵之家，金银珠宝不尽其数，按理像谢莺这样不食烟火的名门望族，从小接触到的都是价值连城的玉佩才是。
　　奇怪的是，她留了一块木玉佩给阿裳，无论是成色才是质地，都非常一般，就好像是让人随手做出来的一样，而且从形状来看，这块玉佩应该是一对的，缺了一半。
　　由于她怎么都没想明白玉佩的含义，这些年来就一直没把玉佩拿出来物归原主。她有直觉，这块玉佩对顾闫来说非同小可。
　　但是现在，她已经放下了对丞相夫人的执念，这块玉佩理应也不该再留着。
　　顾闫看清那块玉佩的形状后，眸中先是露出惊讶之色，然后愣住。
　　见势，阿裳便知道他认得这块玉佩，舒了一口气，斟酌半响后，一字一句道：“顾闫，我们解除婚约吧。”

　　书信

　　
　　闻音，顾闫身子一震。
　　他缓了好一会，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解除婚约……
　　他望向阿裳，眸中的震惊之色比刚才更甚。
　　阿裳别开目光，声音弱了下来：“我觉得，谢莺与我相比，更适合你。顾闫，就和上一世一样，回到北冥后，娶了谢莺吧。”
　　说完这话，阿裳原本以为自己会很轻松，但出乎意料的是，心情有些沉重，就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明明是早就想好的事情，为何坦白之后，心里反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异常难受。
　　顾闫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
　　听着阿裳的那些话，他心里一阵阵的揪疼。
　　见他迟迟不开口，阿裳心里有些忐忑，紧张道：“顾闫……”
　　“是因为沈慕吗？”
　　“啊？”阿裳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懵怔。
　　顾闫心情烦乱，体内莫名的升起一股无名气：“沈慕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阿裳总算是反应过来了，知道顾闫误会了此事，蹙下眉头：“这件事情，与沈慕无关，我不想走，是因为我不喜欢勾心斗角的生活。”
　　话音刚落，手便被顾闫握住，掌心的木玉佩随之哐当落地。
　　阿裳吓了一跳。
　　“怎么了？”
　　顾闫的目光已经暗了下去，声音格外低沉，依旧重复着刚才的话：“是沈慕的缘故，对吗？”
　　“不是因为沈慕。”阿裳试图缩回手，奈何顾闫用了力，挣脱不开，她有些气恼道，“你这是做什么？”
　　顾闫陡然冷笑了声：“沈慕，呵。”
　　阿裳没想到他如此不可理喻，无奈道：“不是因为他……”
　　呜……
　　话未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阿裳整个人僵住，忘记了反应。
　　顾闫，竟然……
　　竟然亲她！
　　许久之后，嘴唇上传来痛感，她终于收回了思绪，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推开顾闫，但他的身子纹丝不动。
　　一股血腥味在嘴唇上蔓延，阿裳拧了拧眉头。
　　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顾闫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她上阵多年，武功大为精进，这军营里能够与她相提并论的屈指可数。
　　这些年顾闫做的都是军师的事情，一直都是她在保护他，如今她竟然挣脱不开。
　　转念一想，阿裳又释然了，或许这便是男人天生在气力上的优势吧。除此之外，她是留了情面的，到底是不舍得伤他。
　　就在阿裳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听见冉黎焦灼道：“小公子，参军和校尉在屋里议事呢，您不能进去。”
　　闻言，顾闫松开了手。他比阿裳高了一个头，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顾闫的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这一会儿，阿裳还没从刚刚的事情中彻底缓过来，脸色绯红，不敢抬头看，不知道顾闫是什么表情，但她心跳得厉害。
　　“阿爹，阿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着这奶声奶气的声音，阿裳就知道是谁来了，往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门外的人冲了进来。
　　是个俊俏的孩童，穿着一身淡红色衣裳，脸蛋肉嘟嘟的，十分讨喜。
　　看见他们都在，孩童仰起头，笑容满面，又甜甜的叫了一声：“阿爹阿娘……”
　　阿裳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含笑望着他。
　　就在这时，冉黎也跟了进来，先是行了礼，而后无奈地看着孩童，欲言又止：“参军……”
　　顾闫抬手，示意他不必解释。
　　冉黎恭敬的退到一旁。
　　看这架势，阿裳就知道，他肯定又是偷偷跑出来的，无奈道：“阿乐，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城里待着吗？”
　　这个孩童叫秦乐，他是顾闫的亲侄子，也是四皇子。六年前，顾闫的姐姐生下秦乐以后没几天就去世了，后宫有人想要迫害秦乐，一些忠心耿耿的宫婢冒死将秦乐送出宫外，一路辗转到南丹城，被顾闫救下，养育长大。
　　顾闫帮他取名为秦乐，便是希望他能平安喜乐的长大。自从秦乐会说话之后，就让秦乐叫他舅舅，但秦乐不肯，一直叫顾闫阿爹。
　　秦乐闻音，撇撇嘴：“阿娘都一个月没去找我了，我想阿娘了。”
　　顾闫板起脸色：“秦乐。”
　　听到顾闫的叫唤，秦乐转头看过去，笑容瞬间收敛，弱弱的唤了一声：“阿爹……”
　　声音软糯糯的，听着心都要酥了。
　　但顾闫不仅无动于衷，还面色肃穆道：“可还记得，前几日我跟你说了什么？”
　　秦乐聪明，知道顾闫真的生气了，迈开小步子跑到阿裳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角：“阿娘……”
　　他一出口，阿裳的心都软了。
　　秦乐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很会撒娇，皮得很。顾闫虽然宠爱他，但对他也异常的严厉。
　　过两天秦乐就要跟着顾闫回北冥了，他是未来的帝王，不能惯着。
　　于是阿裳心里虽不忍心，但面上跟顾闫一样，皱眉道：“为什么不听话？”
　　见他们如此，秦乐顿时便泪眼汪汪的：“我一个人在城里待着害怕。”
　　阿裳语气缓和下来：“不是有忠信和忠厚叔叔保护你吗？”
　　秦乐声音低低的，十分委屈：“昨日，有刺客进屋想要杀我，忠信叔叔为了保护我受伤了。”
　　闻声，阿裳和顾闫皆是一愣。
　　不过转念一想，秦乐从小就不会说谎，此事定然是真的。
　　当初秦乐被送出宫，一路被追杀到这儿，肯定留下了蛛丝马迹，虽然这些年顾闫尽力隐瞒他的身份，可也总有疏忽的地方。
　　现在南丹城里都是他们的眼线，会对秦乐动手的，也只有从北冥来的人了。
　　念此，阿裳伸手把他抱起来：“那你没事吧？”
　　秦乐摇摇头，伸手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了，就让忠厚叔叔带我来找阿爹阿娘。”
　　就在这时，忠厚进来了，见到阿裳，他禀话道：“小姐，属下有要事禀告。”
　　说完，他扭头看了看顾闫和冉黎。
　　阿裳会意，知道这事不宜让外人知晓，于是把秦乐放到顾闫怀里，让顾闫先照看着，跟着忠厚走出去。
　　阿裳刚回到自己的营帐，忠厚便交给她一封信：“小姐，这是徐嬷嬷寄来的书信。”
　　阿裳接过，当场打开来看。
　　看完信中的内容后，拧了拧眉头。
　　徐嬷嬷三年前就带着袁秀才一家去北冥城住着了，开酒楼做生意。这几年来往的书信中，除了提起修缮的府衙，便是铺子的生意状况。袁秀才很有经商头脑，酒楼赚得盆满钵满，开了好几家分店。
　　但是这一次，她报喜的话寥寥无几，更多的是提起了穆司逸和许县令的事情。
　　许县令被提拔为大理寺丞，搬去了北冥城有些时日了，这几年太子得势，因此这并不让阿裳意外。
　　她没想到的是，穆司逸也回北冥了，而且连升数职，成为礼部侍郎。
　　五年来，尽管她早离开影石城，但并没有忘记穆司逸的事情，偶尔会写几封书信回去，让人阻碍穆司逸的仕途之路。
　　阿裳放下信，不解道：“穆司逸是被谁提拔上去的？”
　　“听说是谢太傅。”
　　阿裳讶然：“谢太傅？”
　　谢家和穆家，什么时候牵扯到一起了？
　　上一世穆司逸绞尽脑汁，想要攀附谢太傅，谢太傅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忠厚应道：“具体的消息我们的人还没打探到。”
　　南丹城地处偏僻，很难收到外界的消息，一封书信要两个多月才送达，不知道北冥城的情况也在情理之中，因此阿裳也没有问下去。
　　她交代了几句关于护送顾闫回北冥的事情，便让他出去照看秦乐了。
　　*
　　晚上，玉奴到屋里禀话：“小姐，您吩咐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要不要多派几个人沿途保护顾公子？”
　　阿裳想了想：“玉奴，我们也去北冥。”
　　听了这话，玉奴一愣，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过并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婢女再备一匹马。”
　　阿裳点头。
　　这些年，玉奴越来成熟稳重了，有时候交代她的事情只需要提点一两句，玉奴就知道该怎么做。
　　叮嘱了几句话，阿裳便拉着她聊些家常。
　　主仆俩聊得正欢，门外有人回话：“校尉，沈公子来了。”
　　玉奴停住话头，道：“小姐，奴婢先出去忙了。”
　　阿裳点了点头，吩咐门外的小将士让沈慕进屋。
　　玉奴前脚刚走，沈慕就进来了。
　　简单打声招呼后，他便直言道：“阿裳姑娘，沈家一案得以平反，皇上下旨赦免沈家，父亲送来书信，让我这几日启程回北冥。”
　　阿裳笑着恭喜他：“这是喜事。”
　　沈慕的父亲唤做沈悠，原是太医院的太医，当年五皇子病重，沈悠负责为五皇子医治，奈何五皇子的病是疑难杂症，找不出病因，沈悠没能把人救回来。
　　这事便被人拿来做文章，说沈悠毒害皇嗣，于是沈家一族全部受了牵连。皇帝晚年昏庸，听信奸人挑拨离间，想要让沈悠拿沈慕的命一命抵一命，以泄心头之怒。
　　圣旨还没下，一个同僚提前知道了消息，好心告诉沈悠，沈悠连夜派人将沈慕送出府，并谎称他半年前就出去历练了。
　　皇帝震怒，剥夺了沈悠的官帽，将人压在大牢里。也不知道如今出了何事，让沈悠得以重获宠信。
　　不过这样一来，阿裳更加确信，北冥城的天变了。
　　她需要跟着顾闫走这一趟。
　　沈慕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浅笑，看不出来有多高兴。
　　他拱着双手，斟酌半响，才缓缓道：“云姑娘，北冥城里的风景很不错，你想去北冥看一看吗？”
　　说完，沈慕仔细打量着阿裳的神色，心跳如鼓。
　　他想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过来把这句话问出口的。
　　虽然皇上下旨召顾闫回京，但并没有提及阿裳，而且，他早前就问过阿裳以后会不会去北冥，当时阿裳给的是否定的答案。
　　因此，他并不知道，阿裳愿不愿意去北冥。
　　他不会去勉强她，也不会劝阻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情。
　　然，他打心底里希望，阿裳去北冥。
　　因为他这一走，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期盼。
　　望着沈慕的神色，阿裳微怔，到口的话收了回去。
　　她对男女之情并非懵懂无知。
　　前世沈慕对她的情义，她一直都知晓，只是因为嫁给了慕司逸，心有所属，便装糊涂。
　　今生沈慕对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若说之前还不确定沈慕是为了报恩还是真的对她生了情，那现在，是完全了然于心了。
　　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给不了沈慕爱情。
　　她一直都把沈慕当成一个知心朋友，上一世装傻害了沈慕，这一次便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念此，阿裳浅笑道：“自然是要去的，皇上下旨召顾闫回北冥，后日就动身，到时候我也会跟着去。”
　　沈慕好像并不惊讶：“阿裳姑娘愿意去北冥，是为了顾公子吗？”
　　阿裳没有犹豫，轻声回了一个“嗯”字。
　　沈慕默了默，脸上笑容不减：“顾公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沈慕在这儿，先恭喜阿裳姑娘了。”
　　没有丝毫不甘和难堪，完全是真情实意的。
　　阿裳没有解释什么，因为她深知，这样的结果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最好的，于是回以一笑：“这两日好好收拾东西，路途遥远，想要平安回到北冥可不轻松。”
　　沈慕颔首，然后便离开了。
　　刚掀开营帐的帘子，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沈慕怔了怔。
　　是顾闫。
　　也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
　　沈慕冲他微微一笑，算作打招呼，然后便离开了。
　　走了一会，他回头，深深的望了营帐一眼，半响后，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这样也好。
　　顾闫名门之后，又有勇有谋，立了军功，平步青云是迟早的事情。有顾闫在，她这一生定能过得幸福。
　　只要她好，那便够了。
　　*
　　阿裳耳力好，早就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了，还以为是守门的将士，发现是顾闫，有些惊讶。
　　“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顾闫径直走进营帐中，并没有因为偷听的事情感到尴尬，坦荡回道：“来了一会。”
　　她武功高强，能耳听八方，这是骗不了她的。
　　“那刚才我和沈慕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顾闫不语，算作默认。

　　成亲

　　
　　“秦乐呢？”
　　提到秦乐，顾闫的脸色不由得柔和了起来，温和道：“让忠厚送回城里了。”
　　阿裳点了点头，没有问缘由。
　　军营里人多眼杂，对秦乐不利，顾闫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阿裳坐下来，擦拭自己的剑，这是顾闫一年前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整整让工匠铸了两年才制成，锋利无比。
　　她就是拿着这把剑，上阵杀敌，击退了北狄人的。
　　顾闫自然而然的走到她对面坐下，帮她擦拭剑尖。
　　“回到北冥以后有什么打算？”阿裳声音轻轻的，似是随口一问。
　　顾闫慢悠悠的道：“再过几天，太子就会被废。依皇上现在的身子，撑不了半年，国无诸君，必定天下大乱。秦乐，是最适合的人选。”
　　阿裳皱了皱眉头，担忧道：“秦乐会愿意当皇帝吗？他才六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尽管救下秦乐后，顾闫从未向她隐瞒过秦乐的身份，可这些年，秦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他虽然聪明，可到底年纪小，皇帝这位置看起来风光无限，背后到处是刀光剑影，阿裳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受苦。
　　如果秦乐不是皇子，她非常希望他这辈子能做个普通人，快快乐乐的长大。
　　“苍梧国这些年战事不断，民不聊生，与皇上有关。秦乐品行端正，聪明、善良，更适合做皇帝。”
　　阿裳叹了口气。
　　顾闫想得到的，她又何尝想不到？
　　当今皇上年迈多病，纵欲过度，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昏庸无道。许是人老以后的通病，皇帝也不想死，不想舍弃荣华富贵，竟开始沉迷于长生不老之道。
　　若是找神医制长生不老药便也就算了，可皇帝不知道是听信了哪个奸臣的谗言，竟以女子之体炼药，残害了不少无辜少女的性命。
　　如今的苍梧国，再不复当年盛况，日渐衰败，周边小国虎视眈眈，可谓是外忧内患，百姓们哀声怨道。
　　秦乐从小由顾闫教导，品行端正，等登上帝位之后，由顾闫辅政，定能治理好国家。依顾闫的能力与手段，不出几年就能够平定天下。
　　她就是舍不得秦乐。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秦乐生在帝王之家，本就身不由己，就算他想置身事外，身份暴露后，其他人也未必会放过他。
　　对他来说，当皇帝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想清楚后，阿裳心里就释然了。
　　“我会保护好你和秦乐的。”
　　顾闫笑了笑，算是应了他的话。
　　等擦好了剑，他停下手，看着阿裳，认真道：“阿裳，我们成亲吧。”
　　阿裳双手一僵。
　　半响过后，她缓缓抬起头，顾闫的眼神格外的温柔，眼里噙着笑。
　　这样的笑容，她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好像上一次，是顾闫当初救她时落下的旧疾复发的时候，她守在他身旁照顾了两日看到的。
　　阿裳心跳得厉害，思绪万千，她呆呆的望着顾闫，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她想听顾闫说出理由。
　　一个可以说服她的理由。
　　顾闫忽然笑了。
　　“以前不是还想着要与我成亲吗，怎么现在就怕了？”
　　阿裳垂下眼，不去看他：“怎么突然就想起成亲的事情了？”
　　“回到北冥，总会出现变故，就想早些将婚事定下。”
　　阿裳沉默。
　　她不知道顾闫为何要挑在今日提起婚事，但既然提了，有些事情便要说个明明白白，不然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人难受。
　　“那谢莺呢？”她皱眉问，声音很轻很轻。
　　谢莺是顾闫上辈子的妻，他们俩伉俪情深的事情传遍了市井，不知让多少人羡慕不已。
　　而她这人，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她也不愿与谢莺去争。
　　因为争不过，也没有那个闲情。
　　没有听到顾闫的答复，阿裳以为他犹豫了，心里莫名的失落和怅然，不过也就是转瞬的事情，她慢慢抬起头来，仔细观察着顾闫的神色变化，含着几分探究。
　　顾闫并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与她对视，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
　　“阿裳，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不紧不慢的，一字一句的对她说，“有重新选择的权利，为何还要回头呢？回头的路，并不就比眼前的好。”
　　阿裳一愣。
　　半响过后，她垂下眼，仔细琢磨着顾闫这句话的意思。
　　两人相处多年，已经有了默契。
　　顾闫不用多说，她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是啊，他们上一世是同类人，都是被身边最亲最信任的人害死的，因心有不甘，所以再世为人。
　　上天给了他们一次新的机会，这一次，她挑了顾闫就再也没回头。
　　那么顾闫呢？
　　她以前总觉得，顾闫的心里一直住着谢莺，或许直到现在还是如此，可谁能保证，他这一世还想娶谢莺呢？
　　阿裳抬眼，正色道：“你可想好了？我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若娶了我，这辈子便不能再打谢莺的主意了。”
　　顾闫轻笑了一声，似乎是知道她心中的疑惑和顾虑，他认真的点头：“知道。我的性子，你也是明白的，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更改。”
　　顿了顿，顾闫一字一顿，郑重道：“所以阿裳，你愿意吗？”
　　闻音，阿裳再次呆了呆。
　　她和顾闫在某些地方十分相像，都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
　　既然顾闫给了承诺，就一定会遵守，这辈子只娶她一人。
　　想到这儿，阿裳心里突然咯噔跳了一下，有个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她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跟随顾闫去北冥的话，他们两人之间的婚事要怎么办。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长公主和谢莺都会心悦顾闫，成为她与顾闫之间的拦路石。
　　若不成亲，到时候皇帝知道她立了军功，又是影石族的少族长，一定会随便挑个人帮她许配婚事。
　　皇命难违。
　　她至今都没想好对策。
　　没想到，顾闫提起了成亲的事情。
　　权衡了一番利弊以后，阿裳点头说了一句好。
　　同甘共苦多年，她与顾闫共同经历的事情不比谢莺少。
　　顾闫和谢莺这一世未曾真正见过，谁也不知道谢莺在北冥城遇到了什么事情，会不会不喜欢顾闫了。
　　至于顾闫对她，未尝没有男女之事。
　　从前因为谢莺隔在两人中间，她不愿去信，也不敢去想。但现在，她明白顾闫的心意了。
　　他因为沈慕吃醋，不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她的位置吗？
　　既然如此，就不应该再庸人自扰。
　　想明白后，阿裳一身轻松。
　　听到她答应，顾闫嘴角勾起笑容：“那我们明日就把婚事办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叹了口气：“但是阿裳，此次婚事只能从简。我不能用八抬大轿娶你，只能让你先受些委屈了。等回到北冥，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后，我顾闫，一定会用八抬大轿，风光娶你进门。”
　　“这些都无妨。”阿裳浅笑道。
　　“明日去南丹城，让衡王做我们的证婚人。”
　　阿裳点了点头。
　　有衡王为证，这桩婚事便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到时候就算皇帝想赐婚，也别无他法。
　　说到衡王，阿裳现在已经不恨他了，反而十分敬重他。
　　他算得上是她的伯乐，这些年因为在军营里战功累累，何衙司早就将刑捕衙交付于她，经过暗探一番查探，当年父母亲纵火身亡的真相已经解开。
　　向皇帝提出这个主意的人是当朝丞相薛安，为了挑拨离间，他将此事嫁祸于衡王。
　　衡王当年确实是认识父亲的，他们还是很好的朋友，正因如此，衡王才允许她上阵杀敌，又让她担任校尉一职。
　　若绕开王爷的身份，衡王算得上是一带英豪，他有勇有谋，受到百姓爱戴，虽然当年在帝王之争中落败，但才能过人，这些年带兵打了不少胜仗，守护着百姓们的安危。
　　皇帝忌惮于他，一直在寻找办法除掉他。但衡王聪明，他知道帝王的心思，寻了生病的借口到江南居住，多年不踏入北冥，后来皇帝因为担心他会策反，派人将他接回北冥监视。
　　为了永除后患，在北狄人进犯的时候，皇帝故意将衡王封为大将军，让他领兵攻打北狄。原本皇帝是想既给自己在天下人面前赢得大方、关爱幼弟的美名，又可以利用南丹城这个地方悄无声息除掉衡王的，没想到衡王不仅没死，还打了胜仗。
　　不过皇帝这些年也没闲着，为了自保，衡王才自断一条腿，只为打消皇帝的疑虑。
　　阿裳自认，她这辈子敬重的人没有几个，所敬佩的都是豪杰。
　　而衡王，算其中一个。
　　有他证婚，也算给脸上添光了。
　　*
　　三个月后
　　顾家府邸
　　阿裳坐在窗前，忧心忡忡的望着皇宫的方向：“宫中可来消息了？”
　　“宫中封锁了消息，我们的人，没有打听到什么。”玉奴摇头，随即又宽慰道，“不过小姐放心，老爷他正当宠，皇上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阿裳蹙眉：“顾闫昨天晚上就进宫了，这都第二天了，按理早该回来了。”
　　即便成了亲，阿裳还是没有改变对顾闫的称呼。
　　“或许是皇上病情太严重，把老爷留在宫里了。”玉奴一惯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阿裳不语。
　　她现在心里忐忑不安。
　　昨夜宫中传来消息，说是皇帝病重，宣顾闫觐见。顾闫现在虽是宠臣，可到底是新宠，皇帝还没有完全信任于他。治病是太医的事情，召见顾闫能有什么用？
　　而且据她在宫中安插的眼线回禀，皇帝这几日身子转好了不少，都能下床走动了，怎么会突然旧疾复发了呢？
　　阿裳越想越不对劲。
　　她又想起了前两日与谢莺相见时的对话。
　　谢莺说：“云姑娘，我这人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喜欢别人沾染我想要的东西。若东西不属于我，那我便只能毁了它。”
　　她面上带着一惯温柔的笑容，但目光冷到了极点，清高且不屑，还带着一股毁灭般的狂热与疯狂。
　　认识了三个月，看见谢莺一步步变坏，阿裳相信，她这个人，是真的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她现在可是皇帝最喜欢的国师，皇帝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
　　若她要为难顾闫，让皇帝强留顾闫在宫中，那是能解释得通的。

　　系铃

　　
　　谢莺为何要针对顾闫呢？
　　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她和顾闫刚回到北冥城的时候，几乎是众矢之的、如履薄冰。
　　刚回到城中，就收到了从影石城传来的书信，顾兴病去了。他并没有跟随顾翰回北冥城，当年在顾闫和他离开之后，顾兴的身子好了一段时日，就彻底病倒了。
　　知道了顾兴去世的消息，顾闫并没有太难过，因为这一世顾兴的结局比上一世好了许多，并且多活了几年。
　　顾兴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遗憾。
　　他还给自己在北冥城的所有故友写了书信，让他们帮忙照拂顾闫。
　　顾家立下军功，成为皇帝的新宠臣，朝堂上针对他的人数不胜数，想要虚情假意巴结他的也不在少数，但也有一些人是真心实意支持他的。
　　他周旋在各个官员之间。
　　顾兴一离开，他越发想要在北冥城站稳脚跟，暗中联络顾兴的那些旧友，加上谢太傅的美言，很快就升为六部尚书之首。
　　与上一世一样，他一回到北冥城，受到了谢太傅的赏识，谢太傅想要提拔他，隔三差五就派人请他到谢家一聚。
　　谢太傅作为先帝和皇帝的老师，皇帝十分信任他，在朝中几乎是一手遮天。
　　他屈尊降贵邀请顾闫，顾闫自然不敢不去。
　　在谢家的时候，自然也结识了谢莺，不过这一世，顾闫始终和谢莺保持距离，分寸拿捏得当。
　　不过谢莺是动了心思的，也委婉的表达过她的心意，被顾闫回绝了。
　　说回谢莺此人，她自从两个月前就频频出入宫中，向皇帝献上所谓的神丹妙药，而且她不知道从哪找来了祁立，这个人不同于江湖神棍，确实有些本事，把皇帝哄得团团转，还被封为仙医。自从一个月前以来，就是祁立负责为皇帝治病，而且皇帝的身子确实转好了不少。
　　而谢莺，因为进献祁立有功，被皇帝封为国师，皇帝不上朝已有多时，如今都是谢莺代为转达他的意思。
　　朝中大臣议论纷纷，暗中揣测，但无人敢与谢家为敌。
　　至于谢莺，她有个怪异之处，那便是年纪和上一世相比，年长了四岁。
　　阿裳沉思良久，也没有想通，开口问玉奴：“谢莺昨晚可在宫中？”
　　“听报信的人说，谢国师前夜就在皇宫里待着了，一直没有回顾府。”
　　阿裳眉头皱得更深了。
　　按理谢家这些年在朝中独大，依皇帝多疑好功的性子，是断然不会给谢莺这么大的权势的。
　　怪就怪在，皇帝不仅给了，也没有封谢莺为妃，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祁立能制出神丹妙药的缘故？
　　祁立的身世，她让刑捕衙的人查过，世代为医，他的父亲被称作华佗再世，曾为先帝医病，后来云游四方，晚年生下了祁立。
　　谢莺是在江南遇到祁立的，就在与她相遇的那个月，谢莺因为改道去了曲兰镇，不小心染上了天花。加上舟车劳顿，水土不服，病重在途中，被祁立救下。
　　因为这层缘故，两人结下了不解之缘。
　　谢莺与祁立相识的具体细节不得而知，但祁立确实是神医之后，她见过他两次，看起来是个不重名利之人，闲云野鹤般的人物，竟会为谢莺效劳。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谢莺正当宠，眼下的局势对顾闫十分不利。
　　阿裳心乱如麻，想着玉奴也许能看透一些她看不出来的事情，于是问道：“玉奴，你觉得谢莺有何奇怪之处？”
　　“谢国师确实是怪的。”玉奴低头认真想了想，好半会后方道，“有一件事是奴婢一直琢磨不透的，谢国师如今都二十五岁了，却一直未嫁，难道真的是眼光太挑剔了？”
　　在苍梧国，女子大多及笄之后便会考虑婚事了，谢莺这个年纪已经算老了。就算她是名门之后，心高气满，可这北冥城里也不乏优秀的贵族子弟。有那么几个，还是能配得上谢莺的。
　　求亲的人都快把谢家的门槛踏破了，可谢莺却是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
　　如此想着，玉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道：“小姐，恕奴婢直言，奴婢总觉得，谢国师看老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夫君一般。”
　　阿裳点了点头。
　　玉奴刚经历了男女之事，对女子的情意看得通透。
　　而她的想法，和玉奴是一样的。
　　其实谢莺对顾闫生情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的年龄竟比上一世大了五岁。而顾闫也是年长于上一世。
　　对于年纪的事情，她曾经和顾闫讨论过，一致认为是顾闫比她先重生了几年，因此年岁就对不上上一世的了。
　　那谢莺呢？
　　阿裳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苗头，也就是这个时候，她脑海里陡然间浮现出一件事情来。
　　大公主娇纵高傲，见了几次顾闫以后，心悦于顾闫，让皇帝赐婚。她是皇帝最受宠的女儿，在苍梧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皇帝并没有答应此事，反而在一个月前匆匆将她嫁给薛丞相之子。
　　大公主以死相逼，都没有让皇帝改变心意。
　　而在大公主向皇帝表明自己心悦于顾闫以后，谢莺曾去见过皇帝。大公主嫁人之前，谢莺曾单独去见过她，谢莺从宫中出来后，原本大哭大闹着要上吊的大公主突然就不闹腾了，安静嫁到薛家。
　　这件密事，是刑捕衙藏在宫中的眼线告诉她的，当时她觉得事情蹊跷，还让眼线暗中查探，果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比如那段时日，有一本闲文流入宫中，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大公主手里。
　　那本闲文她看过，便是当年她在影石族看的那一本，分毫不差。而且还出现了余卷。
　　余卷她看过，讲述的大概是公主想要横刀夺爱，从贵女手中夺走书生，并且暗中给贵女下毒。贵女提前知晓此事，将闲文昭告天下，揭穿公主的阴谋诡计。百姓们对公主的歹毒做法议论纷纷，公主接受不了市井的流言蜚语，放弃了书生。
　　而据探子所说，那本闲文最初是在北冥城出现的。
　　当初她怀疑是顾闫写的这本书，为了回到北冥城的时候，能够解决好大公主这个烫手山芋，但顾闫并不知道有这本闲文。
　　那是从谁写的呢？
　　那闲文里的故事，可是与谢莺、顾闫和大公主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写书的人，定是未仆先知的。
　　想着谢莺的年岁问题，阿裳心里突然一惊，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想到这儿，她焦灼的吩咐玉奴：“玉奴，你让人去查一查，那本闲文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玉奴点头应是。
　　就在这时，门外有婢女要禀话。
　　阿裳唤人进来。
　　得了允许，婢女急匆匆的跑进屋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夫人，大事不好了，宫中传来消息，老爷被贬为屠夫，打发到城西的肉铺子了。”
　　“什么？”阿裳骤然起身，“此事可真？”
　　婢女面色焦灼，忧心忡忡：“千真万确，夫人，这可怎么办呀？”
　　玉奴觉得不可思议，道：“小姐，老爷正当宠，按理皇上就算要给他降罪，也不会让他去做屠夫。奴婢让人再去打听打听。”
　　阿裳摆摆手，她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问那婢女：“老爷可有受伤？”
　　婢女回道：“不曾受伤。”
　　“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是沈慕沈太医，奴婢在宫门口遇到他，他吩咐奴婢回来将此事告诉夫人。沈太医还说……”说到这儿，奴婢欲言又止，似是不敢说出口，不过默了一会，还是把沈慕的话原封不动的说出来了，“沈太医提了谢国师的名字，说夫人听到后，便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阿裳蹙下眉头：“沈太医还说了什么吗？”
　　婢女摇摇头。
　　当时她听到顾闫被贬的消息时，大吃一惊，还没缓过神，就看见沈慕急匆匆的折回宫里了。
　　看模样，沈慕是偷偷跑到宫门口告诉她这个消息的。
　　“那沈慕现在何处？”
　　“沈太医还在宫里，说是皇上的病又犯了，吩咐他留下来。”
　　阿裳微微点头，深知事有蹊跷，又听到顾闫没有受伤，悬着的心落了一般，重新坐了下来。
　　如今顾家的一举一动都在其他人的监视之中，她不能自乱阵脚。
　　皇帝只是把顾闫贬去做屠夫，而没有要了他的命，那此事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首先应该弄清楚的，是顾闫何处得罪了皇帝。
　　看见阿裳面色沉重，婢女和玉奴都不敢再说什么。
　　就这样过了一会，阿福进来禀话，言简意赅：“夫人，老爷被皇上贬为屠夫，并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老爷，老爷所在的肉铺周围有几十个禁军把守。”
　　在军营里历练五年，阿福再也不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小子了，做什么事情都是深思熟虑，沉稳老道。
　　“你是跟着顾闫进宫的，可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当时属下守在门外，屋子里头的谈话内容并不知晓。但当时屋里除了祁仙医、老爷，还有谢国师。”
　　那此事便跟谢莺脱不了干系了。
　　“顾闫被贬后，谢莺什么反应？”
　　阿福想了想，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尽数告知：“神色平静，老爷被禁军压走后，皇上还唤她回屋伺候着。现在回了谢府。”
　　阿裳垂眼，仔细梳理这件事的利害，半响后便有了主意，她将视线落在玉奴身上：“备一辆马车，去谢府。”
　　解铃还须系铃人。
　　事情既然是谢莺引出的，那便只有她才能让皇帝收回成命。
　　她倒想看一看，谢莺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到底目的何在？
　　玉奴和阿福退了出去。
　　阿裳吩咐房中的婢女去转达几句话给顾翰和顾夫人，然后换了一件衣裳，往谢家去了。

　　解铃

　　
　　拜贴还没让人送给谢莺，谢家的下人一看到阿裳，就把她迎进门，讲人带到后花园。
　　阿裳见到谢莺的时候，她正抓着鱼食，给花池里的鱼喂食。
　　听到下人禀报说阿裳来了，谢莺头转都不转一下，仍旧气定神闲的给鱼投食。
　　她周围站着四个婢女，皆是毕恭毕敬的低着头。
　　阿裳只认得那个手托着盘子的奴婢，那是谢莺的贴身婢女，仃兰。
　　仃淡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便继续追随着花池中蜂拥抢食的鱼。
　　阿裳简单打了声招呼，见谢莺不应，就在一旁站着，她沉得住气，安静的看着花池里的鱼。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等多久，谢莺就开口了。
　　“云姑娘真是稀客，好像这是你第一次来谢家吧？”谢莺说着话的功夫，手里又抓了一把鱼食，那些饿坏的鱼瞬间扑上来，密密麻麻的。
　　阿裳收回目光，浅笑道：“我素来不爱走动。”
　　“哦。”谢莺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转过头来，奇道，“那是什么风把云姑娘吹到我这儿来了？”
　　这北冥城里谁都直到，年少得志的六部尚书顾闫已经娶妻，其妻子是影石族的新任族长，而影石族作为苍梧国的附属国，阿裳的地位和公主无异。
　　见到阿裳的人，都会尊敬的称她一声顾夫人。
　　可谢莺从头到尾，都只叫她云姑娘，似乎不知道她与顾闫已经成亲的事实。
　　阿裳也没在意，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心中有惑，听说谢小姐聪慧过人，便过来让你提点一二。”
　　听到这儿，谢莺忽然笑了笑：“云姑娘谬赞了，解惑应该到寺庙里求签，来谢家是走错地方了。”
　　“是吗？”阿裳反问，她也不急，与谢莺继续说着漂亮的官面话，“可我听人说，谢小姐有着通天一般的本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连皇上有惑，都让你解答。”
　　谢莺一双凤眼弯着，似笑非笑：“若真像云姑娘所说，我只为皇上解答疑惑，那云姑娘有何本事，能让我帮忙解心中之惑呢？”
　　阿裳似乎没有听出来她话中的嘲讽之意，莞尔一笑道：“若说本事的话，那便是抢走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男人？”
　　话到这儿，谢莺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变淡了。
　　阿裳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谢小姐心里是不是也有许多疑惑，若是单独谈，或许我也能为谢小姐解答一二。”
　　谢莺缄默，她若有所思的看着阿裳好一会，转头给仃兰使了一个眼色。
　　仃兰会意，带着其他婢女退下。
　　玉奴也跟着退了出去。
　　凉亭里，只剩下阿裳和谢莺。
　　谢莺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看起来是笑，却凉飕飕的，阴森森的。
　　仿佛这周围的温度都降下去了。
　　“云姑娘想说什么？”
　　阿裳懒得与她再打哑迷，开门见山道：“前些日子我从下人手中找到了一本闲文，左看右看，都觉得书中写的贵女是谢小姐。不知道谢小姐可有看过这本闲文？”
　　“哦？”谢莺挑了挑眉头，饶有兴致道，“还有这样一本闲文，改日有空，我得让仃兰寻来瞧一瞧。”
　　她的情绪隐藏得极好，看不出什么。
　　阿裳不知道她是装糊涂还是真的没看过，径直坐在她对面，叹了口气：“谢小姐可知道，我这只小指头是怎么断的？”
　　话刚说完，阿裳便伸出手，拿点假指，放在桌子上，让谢莺看。
　　谢莺顺着她的话瞟向她残缺的手指，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愿闻其详。”
　　阿裳不紧不慢道：“当年谢姑娘让我拿着信物去无生寨找于神医帮顾闫治病的时候，发现寨主乌左木与我阿爹有过节。他说除非我自断一指，顾闫的性命才能保住。”
　　谢莺打断她的话：“云姑娘的意思是，你这只断指是为了顾尚书而断的？”
　　阿裳没有应答，她当着谢莺的面，把衣裳解开，谢莺也没有阻止，面色淡然的望着她。
　　阿裳把肩膀和手臂露出来，起身，背对着谢莺：“我后背的这块疤痕，谢小姐看到了吗？这是在军营里的时候，帮顾闫挡了一剑留下来的。后来用了许多去疤的药，都没能去除。”
　　话罢，阿裳把衣裳拉起来，穿戴整齐。
　　她摩擦着断指的缺口，感慨万千：“不止是这两处伤口，为了救顾闫和帮助他立下军功，我还受了许多伤。”
　　谢莺脸上的笑已经尽数消失，她望着阿裳，目光深邃，似有探究之意。
　　阿裳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于是缓缓抬起眼，正视谢莺的目光，正色道：“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谢小姐一句话。我与你同为天之骄女，但为了顾闫，放着舒适的生活不要，毅然陪他去军营。我为他付出的，是谢姑娘这辈子都比不上的。”
　　其实这些事情，阿裳是从不愿向外人道说的。可是谢莺不同，她心高气傲，不过是做了点事情就高高在上的认为自己付出了许多，要求别人回报。
　　她要让谢莺明白，这世上，对顾闫好的不止谢莺一人，而且她所做的，谢莺望尘莫及。
　　既然如此，她有何资格得到顾闫的爱呢？
　　谢莺倒没想到阿裳这么直白，她皱了下眉头，似乎是不赞同阿裳的话：“云姑娘是不是多想了，我对顾公子，可没有半点染指之意。”
　　“又没有谢姑娘心中有数。”她要装着端着，阿裳也不拆穿，继续把话挑明，“不过方才，有些话是我没有说完的。”
　　顿了顿，她继续道：“顾闫身上也有伤，而且不比我的少。当年在军营的时候，听到他人对我指指点点，他咽不下那口气，冲上去与别人缠打在一起。明明手无缚鸡之力，被人逼着喝下毒酒的时候都能忍下来，可偏偏对于我的事，却忍不了。”
　　说到这儿，阿裳轻轻笑出声来，眉眼弯弯。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顾闫有点儿傻气，不过她心中是甜的。
　　谢莺俨然变了脸色，冷声打断她：“这些都是云姑娘和顾尚书的私事，我并没有什么兴致。”
　　话尽于此。
　　阿裳也不想再逗留，她起身，郑重其事道：“谢小姐，木已成舟的事情是无力改变的，这世上总有许多变故是人为掌控不了的。若想逆天而行，迟早有一天会有报应。在这儿打搅谢姑娘多时，我家夫君还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去处理，我就不继续叨扰谢小姐了。”
　　后面的话，阿裳特地加重了语气。
　　说完，她转头离开。
　　“方才花池里的鱼争食的场面，云姑娘都看到了吧？”谢莺忽然开口。
　　阿裳回首，知道她有话要说，便停了下来，但她不语，静心等待着谢莺开口。
　　谢莺又恢复了方才给鱼投食之后的神色。
　　她望着阿裳，慢悠悠的开口：“这花池里的鱼，几天都没吃东西了，一看见吃的就争先恐后的抢夺。有趣的是，大鱼太饿了就会吃掉小鱼充饥。池中的小鱼皆自危，不敢靠近大鱼，生怕下一个被吃的就是自己。”
　　话到此处，谢莺笑了笑，似在嘲讽那些小鱼的胆怯弱小，转瞬之后又叹息道：“可是小鱼不知道，真正掌控它们生死大权的是我，而看似威风的大鱼，也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情，只要我动一动手指，它们全都会死。”
　　话罢，她抬起头，皮笑肉不笑道：“我给云姑娘变个戏法吧。”
　　一边说着，谢莺一边从桌子上的茶杯底下掏出一张折叠的小纸，她将纸展开，把里面的粉末洒入花池里。
　　那些鱼扑通扑通的跳出了水面，溅起许多水花，不过很快就沉下去了，水面恢复平静，而那些鱼的尸首，也漂浮在湖面上，密密匝匝。
　　谢莺自顾自的说着：“我是这个花池的主人，掌握着它们的生杀大权。我高兴和喜欢它们的时候，它们就能得到吃的。可我只要不高兴了，他们就活不了。”
　　阿裳望着那些鱼的尸首，浅笑道：“这是谢家，怎么处置这些鱼自然是由谢小姐说了算。可若换成了别处府邸，主人也不一定会同意谢小姐这么做。”
　　“那便得看府邸的主人要不要与谢家作对了。”谢莺微笑着说，静了静，她惋惜道，“真是可惜了，原本养着它们是觉得能给花池添点儿生机，如今死了，这池子就不干净了。我素来不喜欢好好的东西变脏了，虽然可惜，但也只能吩咐府中的下人，将这池子填平了。”
　　阿裳默不作声，只是望着她，眼神中透着一缕同情。
　　谢莺的执念太深。
　　她走不出自己造的牢笼，最终也只会毁了她自己。
　　沉默须臾，阿裳冲她微微一笑，便离开了谢府。
　　*
　　翌日
　　“顾尚书这三个月过得风光无限，重拾旧业，真的甘心吗？”谢莺笑着看顾闫，语气很是轻柔。
　　顾闫抬起眼，默了默，道：“谢小姐想说什么？”
　　听着这话，谢莺脸上的笑容犹如春风一般，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目光也跟着暗了下去，望着顾闫，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前他从不会这样对她说话的。
　　他性子淡漠，不喜多言，但对她十分有耐心，无论她怎么使性子，都是温声细语，从不生气。

　　弃铃

　　
　　或许，这人都是会变的罢？
　　只是没想到，变化最大的人是顾闫。
　　但这世间，只有她还记得从前的事情，顾闫并不知晓，因此也不能怪罪于他。
　　谁能料想到，这一世半路杀出一个云裳呢。
　　若她当年在曲兰镇的时候，能派人多方打听，知道云裳的真实身份，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如此想着，谢莺叹了口气，往前走两步，深吸一口气，笑容深了几分：“顾公子可知道，五年前你在曲兰镇染上天花病危之时，是我给了云姑娘信物，让云姑娘带你到无生寨找神医？”
　　“知道。”顾闫笑容淡然，“谢小姐的恩情，没齿难忘。”
　　见状，谢莺的心揪紧了一下。她压着情绪，又问：“除了给乌左木的信物，我还留下一块木玉佩，云姑娘可交给你了？”
　　闻音，顾闫默声，他垂下眼，半响过后才点点头：“给了。”
　　话到此处，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那是当年他用木头刻出来的玉佩，一分为二，有两块，一块送给了谢莺，另一半他自己留着。
　　当时他回到北冥城之后，被人再次陷害，再次被放逐，离开前，做了那块玉佩送给谢莺，作为承诺。
　　为何是木的而不是玉的，或者金的、银的，那是因为他觉得那些都是俗物，而木玉佩虽然不值钱，但就像他一样，曾经低人一等，但不屈于他人之下。
　　当他拿到玉佩的时候，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这块玉佩是他送给谢莺的，可是两人这一世还未碰面谢莺就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送给他。
　　这只有一个说法能够解释。
　　谢莺同他一样，也重生了。
　　即便她不知道他也留着前世的记忆，但那对玉佩，就是他与谢莺之间的牵绊。
　　就像他还没离开影石城的时候，也派人重新做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在南丹城的时候，就将其销毁了。
　　如果那块玉佩阿裳能早些拿出来给他，那么他就会知道谢莺也重生了，而且心里还挂念着他。
　　或许之后的一切选择都会跟着改变。
　　但这世间，没有假如二字。
　　阿裳没有将玉佩交给他，他之前也对谢莺的事情毫不知情，这一世便错过了。
　　既是错过，就不能再强求。
　　扪心自问，他怨阿裳吗？
　　自是不怨的，因为阿裳为他所做的事情谢莺远远不及，在军营那几年煎熬的日子里，他也生了情。
　　过去之事，已如过往云烟，随风而去，他既放下，就不会再拾起。
　　见他神色淡漠，谢莺的心瞬间就凉了大半截。
　　“顾尚书可知道，五年前我赠予你这块玉佩的意思？”
　　顾闫沉默，许久之后，他不紧不慢的开口：“那块玉佩，是我当年送给你的。”
　　此话一出，谢莺神情错愕，一脸不可置信，心脏剧烈的跳动，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你……你说什么……”
　　她漂亮的凤眼睁大，显然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
　　顾闫叹息一声，既然说出了实情，他也不想再转弯抹角，直言：“前尘往事不堪回首，我如今只盼着我们能够各自安好。谢小姐，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吧。”
　　谢莺心跳如鼓，她呼吸急促，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手撑在桌子上，愣愣的看着顾闫。
　　许久之后，她嘴唇张了又闭，合了又开，反复多次，才勉强稳住情绪。
　　“你，你都记得前世的事情？”
　　既然记得，为何来了北冥，还和他形同陌路？
　　顾闫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答。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之后，谢莺才再次缓缓开口：“为什么？你明明记得从前的事情，为什么呢？”
　　他明知两人之间的情分，不仅没有相认，还娶了别的女人。
　　“过去之事，犹如一场梦，醒来的时候，便忘了。”顾闫神色平静，没什么多余的思绪。
　　谢莺静静的看着他，透过他清澈的眼眸看到了自己不甘、愤怒、绝望的脸。
　　谢莺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平和些：“这些日子我所做之事顾尚书都看在眼里，可有什么想说的。”
　　“放手吧。”顾闫道。
　　“放手？”谢莺心凉到了骨子里，犹如被人凌迟一般，一阵阵的抽痛，由悲转怒，她冷笑一声，“顾尚书应该知道，我谢莺这辈子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想要的，如果变成了别人的，那我就会不择手段的毁掉。”
　　顾闫望着她，仿佛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这些日子，他一步步看着她堕入深渊，多次想要把她从泥潭里拉出去，可她一去不回头。
　　劝阻，已经是他对她最后的情分了。
　　谢莺心中愤懑不甘，可多年的涵养让她无法将情绪完全展现在他人面前，只能笑着嘲讽：“顾尚书可真是个无心之人。这一世攀附了云家，是为了能早些爬上高位吧？”
　　顾闫愣了一下，随后，无奈的摇头轻笑：“谢小姐可知道，我上一世是怎么死的？”
　　话罢，谢莺脸色僵住。
　　“从前我绞尽脑汁都没想明白，直到昨天晚上，才有答案。”顾闫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埋怨，只有知道真相后深深的无力感。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谢太傅不会无缘无故杀了他。舍得对他下手，是因为谢莺的缘故。
　　多年夫妻，他岂会不知谢莺的脾性。她心高气傲，对所有事情都不屑一顾，又十分霸道，不容许任何人沾染自己心爱之物一分一毫。
　　所有人染指了，她宁愿毁了东西，也不让别人得到。
　　正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喝了谢太傅递来的毒酒之后。”顾闫顿住话头，怅然道，“临死前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但他并不愿意告诉我。我想，这个答案，谢小姐是心知肚明的。”
　　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谢太傅看着他痛苦万分的模样，眼里满是疼惜和遗憾，可直到他断气，也没有改变主意。
　　谢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紧。
　　将顾闫杀死的事情，是她临死前的心愿，请求阿爹为她做这最后一件事。
　　因为她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想看到，顾闫再娶大公主为妻。
　　她谢莺的男人，就算死了，也不能与他人同享。
　　这世间，谁都不能。
　　这也是为何今生顾闫对他不理不睬，对云裳情有独钟，她心中不甘，想毁掉他，却没让皇上直接处死顾闫，而是建议皇上将他贬为屠夫的原因。
　　因为她知道，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此生最厌恶的就是被他人脚踏自己的自尊。
　　上一世是因为她要死了，不能亲眼看着顾闫给自己陪葬，只能假手阿爹。这一世她可以自己动手，自然不会给他一个痛快。
　　毕竟死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难的是，痛苦的活着。
　　她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世上唯一配得上他的人。
　　而他已经不配了。
　　*
　　夜深时刻，派出去的暗探传回了有关顾闫的消息。
　　他被谢莺转移到了大牢里，重兵把守。
　　支退了暗探，没过多久玉奴就来禀：“小姐，闻夫人和穆夫人在外头求见。”
　　阿裳闻音，吩咐玉奴将人带进屋。
　　她不喜欢阿谀奉承，更不喜欢虚情假意，因此来到北冥城后，很少与那些官家夫人结交。
　　玉奴口中的闻夫人，正是许清令，许县令被皇帝提拔为大理寺丞后，举家搬迁到北冥城，一年前，她嫁给了兵部尚书的独子，现为尚书员外郎的闻羿。
　　三个月前她来到北冥的时候，第一个登门拜访的就是许清令，兵书尚书与顾翰交好，而她又感念于顾闫当年的提醒之恩，便偶尔来顾家走动。
　　两个月前，太子被皇帝废黜，许寺丞失势，被贬回庆城了。自那以后，就很少看见许清令了。
　　至于穆夫人，那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堂姐云韵。
　　她也是来到北冥城后，才知道他们两人有牵扯的，而且当时两人已经成亲了。
　　穆司逸能够那么快回到北冥城，和云韵有很大的干系。
　　不过云韵与穆司逸的感情看起来并不好。
　　现在顾闫被贬，朝中大臣恨不得与他们撇清关系，也不知道这两人深夜一同前来造访，所为何事。
　　云韵进到屋里后，屈膝行礼，点名来意：“淑德郡主，顾尚书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来到顾府一见，是想提醒您一句，东宫有异动。”
　　淑德郡主是皇帝皇帝在收走阿裳手中的兵权后，为了安抚她，赐给她的封号。
　　阿裳吩咐玉奴给她们赐座。
　　听了云韵的话，阿裳问道：“堂姐如何知道东宫之事，又为何要跑到顾家告知于我？”
　　即便云韵已经嫁给了穆司逸，阿裳还是不愿称她为穆夫人。
　　云家女子，应视嫁给穆司逸为耻。
　　云韵偏头望了望许清令，似有难言之隐。
　　她和许清令是在门外偶然遇到的，有些话，不宜让许清令听到。
　　许清令是个聪明人，见她如此，主动开口：“说来也巧，我今日过来，也是想提醒顾夫人，南阳城也有异动，过不了两日，这北冥城估计就会变天了。”
　　南阳城是明王所在的封地。
　　皇帝有许多兄弟，但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唯一活下来的，只有明王和衡王。
　　衡王不争不抢，小时候曾经救过皇帝，早些年才没有被处死。而明王从小四肢瘫痪，又唤有哮喘，才侥幸存活下来。
　　阿裳有些诧异。
　　她没有料到，这两人都是来通知她皇宫有危险的。
　　明王暗中招兵买马，准备造反的事情她早就收到消息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至于太子，还未听到任何消息，不过穆司逸和太子走得很近，也是被太子提拔上来的。
　　据傍晚沈慕传来的消息，皇帝这一次是彻底病倒了，贬了顾闫以后便昏迷不醒，就连祁立的神丹妙药都不管用。
　　明王和太子，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

　　完结

　　
　　阿裳的目光越过云韵，看向坐在她身后的许清令：“闻夫人这个消息可属实？”
　　许清令点头，十分确定的道：“若顾夫人信得过我，后日便带人到皇宫里等着，其余的，我就不便再多说了。”
　　说到这儿，许清令站起身：“顾夫人，我深夜前来，生恐被人抓了话柄，就不久留了。言尽于此，还望顾夫人保重。”
　　阿裳吩咐玉奴送客。
　　许清令走后，云韵看着她，欲言又止。
　　阿裳抿了一口茶，道：“堂姐，虽然如今你我已嫁了人，但姐妹之间的情分还是在的，你不必拘谨，有话但说无妨。”
　　“阿裳……”云韵深受触动，柔声唤了一声，懊恼道，“我真是蠢，你离开影石城之前再三提点我，可我还是走上了绝路。”
　　阿裳闻言眼皮跳了跳，起身走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堂姐可是在穆司逸那儿受了委屈？”
　　“阿裳，穆司逸这个狗贼，他欺骗我的感情，利用我回到北冥城，目的达到后，他不遵守承诺，听从太子的吩咐，将阿爹杀了。”说完，云韵眼角湿润，自责道，“我虽然不喜阿爹宠爱阿娥，怨恨过他，可我从未想过，要害了他的命。”
　　可她却不听劝，被穆司逸这个狗贼蒙蔽了双眼，要了阿爹的命。
　　或许是血缘的关系，即便多年不来往，两人之间的情分还是在的，如今云韵也没有知心人，只剩下阿裳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便把内心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阿裳，穆司逸恩将仇报，借用我的手回到北冥，成为太子心腹，又借太子之手除掉阿爹，我云韵虽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能被人这么脚踏。可惜我如今虽掌握了穆司逸和太子要造反的一些信息，却不能亲手除掉他，这是我心中难平之恨。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阿裳，你帮帮我。”说到这儿，云韵跪了下来。泪痕已被她尽数抹去，只剩下浓浓的恨意。
　　阿裳把她扶起来，连连叹息。
　　她当初如何也没想到，云韵会跟穆司逸走到一起。不过依穆司逸的德行，一心想往高处爬，而她又不在城中，城中剩下的身份最尊贵又同龄的也只有堂姐了。他把主意打到堂姐身上，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只是没想到，穆司逸依旧如此心狠手辣，得到手之后便弃之如履。
　　阿裳从未想过要让穆司逸安然享受荣华富贵，只是一直找不到好的办法对付她，如今有云韵帮忙，可谓是添砖加瓦。
　　不过，云韵话中的可信度还有待她观察，于是，她面上不动声色，将云韵扶起来：“堂姐所说，可有证据。”
　　云韵听了，将早就准备好的证据呈给她瞧。
　　她这次前来找阿裳帮忙，揭穿太子和穆司逸的阴谋，是做了跟穆司逸鱼死网破的准备的。
　　看完了那些证据，阿裳心中大致有数，安慰了几句，便吩咐忠信送她回去，让她耐心等待自己的消息。
　　云韵千恩万谢的走了。
　　*
　　两日后的傍晚。
　　“祁仙医呢，哪儿去了？”望着床上情况越来越不对劲的皇帝，掌事太监焦灼的询问身边待着的最后一个宫女。
　　宫女直摇头，表示不知情：“奴婢也不知道，办个时辰前，祁仙医说去配药，可让人四处找过了，并不在宫里。”
　　“会不会是出宫回府去了？”掌事太监想到这儿，语气急促，“快，派人去祁府请祁仙医过来，就说皇上的病越来越重了。还有其他人呢，去哪儿了？将人唤进来伺候皇上。”
　　小宫女得了吩咐，匆匆忙忙离开皇宫。
　　刚出寢殿没几步，身后寒光一闪，她还未回头，便瞳孔睁大，目露惊恐之色，倒在了地上。
　　直到死前，她也没明白是谁把她给杀了。
　　小宫女的尸首被拖走后，皇帝的寢宫外又恢复了平静，往日人头攒动的长明宫，竟然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等到子时，掌事太监都没等到人，眼看着半个时辰过去，皇帝的脸色苍白如纸，寢屋里竟还是没有一个来伺候的人，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从床边退出去，高声唤着外头守门的婢女：“来人……”
　　无人应答。
　　掌事太监疑惑地皱眉，再次高喊：“春喜、春幸。”
　　还是没人。
　　他感觉到诡异，快步走出去，刚拉开门，有个小太监扑倒在他脚边，虚弱的提醒道：“公公，不好了，太子和明王都反了。”
　　“什么？”掌事太监大惊失色，蹲下身子，提起小太监的衣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咋家说说。”
　　可还没等到回话，小太监就歪着头，倒在了他的脚上。掌事太监探了探鼻息，断气了。
　　看着脚边的血泊和尸首，再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寢宫，掌事太监不得不相信小太监刚刚说的话。
　　他回头望了床上的皇帝一眼，想了想，把门拉上，准备出去查看情况。
　　刚走了两步，一支箭不知从哪个方向射了出来，穿透他的背部。
　　小太监低下头，望着心口上的箭头，刚想出声叫人，从嘴里流出来的却是猩红的血。
　　他扭过头，模糊的看见了一个人影朝他走过来，等看清那人的脸以后，他大吃一惊。
　　“太……”
　　太子这句话随着他倒下的尸首，永远长眠。
　　*
　　发生宫变，太监和小宫女们四处逃窜，想要逃出宫的，都一个接一个的被杀害。
　　剩下那些求饶的，被赶到一处，有的缩着瑟瑟发抖，有的哭，有的则惊吓过度，呆若木鸡。
　　一个将士举剑抵在某个宫女的脖子上：“玉玺在哪儿？”
　　小宫女出声求饶，说自己不知道。
　　剑光一闪，又犯下一个。
　　其他的人人自危，惊恐的望着，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连杀几个，那个将士似乎也倦了，把剑扔下，问旁边的人：“情况如何？”
　　那人摇摇头。
　　“一定要抢在明王先前拿到玉玺。”将士吩咐道，面色凝重。
　　谁都没想到，明王远在同一天逼宫，而他们所有人都被明王骗了，他装了几十年的病。
　　现在宫中大乱，谁先找到玉玺，皇位就是谁的。
　　皇上已经驾崩了，太子一定不能落了下风。
　　心知地上跪着的宫女和太监地位低微，不知道玉玺藏在什么地方，将士也懒得再问，招呼着其他人，准备去其他地方搜索。
　　走了没几步，几个人头滚落到脚边。
　　所有人骤然停下，随后，响起了太监和宫女的尖叫声。
　　带头的将士顺着人头滚过来的方向望过去，看到是阿裳，面色一惊。
　　“顾夫人？”
　　阿裳一手抱着秦乐，一手捂住秦乐的眼睛，朝他们缓缓走过来，待只剩下一段距离了，她停下脚步，扫视了他们一眼，一字一句道：“皇上驾崩，留下遗诏，传位给五皇子。玉玺就在这儿，尔等还不快拜见新帝？”
　　闻音，没有一人下跪，那些人皆是疑惑的看着阿裳，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茫然。
　　先帝什么时候有五皇子这个儿子了？
　　茫然不解间，他们抽出了手中的剑。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涌出一堆人马，把他们团团包围住。
　　忠厚手托起玉玺，而忠信手里而拿着圣旨。
　　“太子和明王意图谋反，已被压入大牢。凡是抗旨不遵者……”说到这儿，阿裳瞟了他们一眼，冷声道，“杀无赦！”
　　许清令和云韵给的消息都是真的，查探清楚虚实后，她伪装成宫女，在沈慕的帮助下，带人提前潜伏在皇宫里。
　　等太子和明王的人马斗得两败俱伤了，带着自己的人出现，先抓明王，后捉太子。
　　现在，宫中的人全都是她的了，只剩下这一处。
　　有些将士自知大势已去，扔下兵器，跪在地上叩拜新皇。
　　而方才带头的那个将士，望着忠信手中的玉玺，以及被阿裳带过来正跪在地上的禁军统领，也知道太子败了。因为禁军统领一直都是贴身保护在太子周身的。
　　他看了看阿裳，举起手中的剑，往脖子上一抹，血花四溅。
　　宫女们又尖叫连连。
　　阿裳抱着秦乐的头，捂住他的耳朵。
　　见带头的将士自刎，有几个忠心的将士跟着自尽。
　　剩下的人，沉默一会后，有人见机行事，高喊新帝万岁。
　　随后，宫中呼喊新帝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
　　血流成河的皇宫，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
　　苍梧永康八年，年仅七岁的新帝继位，改国号为永平，丞相薛安因谋反之罪被诛杀，新丞相顾闫辅政，大赦天下。
　　时年，太子和明王病死狱中，两个月前和太子争宠失败，被先帝打入大牢的二皇子也在狱中自刎，三皇子和四皇子被封为王，各自前往封地。
　　与此同时，国师谢莺于谢家自尽身亡，谢太傅辞官告老还乡。
　　自谢莺死后，祁立也不知所踪。
　　沈慕医治先帝有功，被提拔为太医之首。
　　永平三年，先帝丧期刚过，北冥城里便传出了一件太大的喜讯。
　　丞相顾闫将以十里红妆、八台大轿再次迎娶已过门的妻子，云裳，普天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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