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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劫后重生
　　
　　康安三年，春。
　　是夜，朱雀大街上静谧万分，唯有长公主府里火光通天，远远看去，透着非比寻常的阴森气息。
　　公主府乐安宫内，赵瑛华一袭月白，正襟危坐，容光半隐在昏暗里。
　　寝殿门口簇拥着一群身穿甲胄的禁军，领头之人一身靛蓝锦袍，手持折扇，看似温文尔雅，实则不然，看她的眼神泛着冰凉，如若毒蛇一般。
　　这吃人的目光，委实让人不爽。
　　瑛华冷然一笑，“驸马，好手段。”
　　江伯爻默不作声，扬手示意。
　　很快，将士就把毒酒端了上来。
　　瑛华盯着毒酒，娇美的面庞毫无一丝惊惶。
　　得知江伯爻协助瑞王篡位，她最先是愤怒咒骂，到现在人已经心如止水。
　　“是赵恪的意思，”她乌睫轻抬，“还是你的意思？”
　　江伯爻浓眉微扬，“谁的意思又能如何呢。”
　　瑛华顿了顿，拿起面前的白瓷酒杯，轻轻摇晃，“你我夫妻五年，我待你不薄，为何要赶尽杀绝？”
　　“五年不过空头冠名，何以挂齿。”江伯爻毫不在意，啪一下打开折扇，“斩草除根，公主应该明白。”
　　“甚是。”瑛华颔首，秋眸变得死寂一片，“成王败寇，无需多言。”
　　话末，她抬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冰凉入腹，没有立马掀起千帆波浪，应该是一种慢性毒发的药物。
　　瑛华哑然失笑，看来江伯爻舍不得她舒服的死去。
　　她抬手抹去唇角的酒渍，“你要站在这里看本宫死前的窘态吗？”
　　“公主不必着急赶人，”江伯爻轻摇折扇，“您咽气了，伯爻也就走了。”
　　好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瑛华冷哂：“你不必得意，一届乱臣贼子，你我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腹部忽然一痛，她身子虚晃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大概就是绵延不断的隐痛，一下比一下猖狂。
　　江伯爻淡定的看着，姿态娴雅，宛若欣赏一场饕餮盛宴。
　　如此冷漠之人，就是她深爱七年的男人。
　　瑛华不屑的微扬唇角，斜靠在太师椅上，白皙的额间渗出冷汗。
　　她阖上无神的双眼，静静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杀人诛心，江伯爻用的甚好。早在当今圣上被逼自缢时，她就不想苟活了。
　　可惜，她没能带走江伯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尖利的通传
　　“有人劫囚！”
　　江伯爻一惊，旋即率人冲了出去。
　　瑛华也骤然睁开眼，甫一抬头，就见一个黑衣人冲进寝殿，手持的片刀闪着熠熠寒光，上头全是血迹。
　　“走！”
　　来人黑纱蒙面，三步并作两步，不等她反应，左手拦腰将她抱起。
　　瑛华已经毒发，虚弱的趴在他肩头，恍惚间嗅到一股熟悉的暗香。
　　她咽了咽口中腥甜，尽量让声音沉稳：“你是谁？”
　　黑衣人不答，带她冲出寝宫。
　　此人武艺高强，一招一式皆制人死命。电光火石，刀剑交锋，一时间哀嚎不绝于耳。
　　可惜瑛华现在身中剧毒，否则二人双剑合璧，或许真能寻得一片生机。
　　然而肩扛瑛华宛如带着一个拖油瓶，黑衣人不能肆无忌惮的杀伐，逐渐落了下风。但禁军们依然不敢轻易近身，只是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见形势可控，江伯爻脱离禁军的保护，横眉呵道：“来者何人！你可知要劫走之人所犯何事！”
　　黑衣人不语，紧了紧抱住瑛华的手，与他冷眼对峙。
　　忽然，瑛华觉得心口一热，身子朝前一探，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衣人一怔，慌忙将她放在地上。
　　就在此时，江伯爻身后的禁军统领抓住机会，一个越步上前偷袭。
　　好在黑衣人眼疾手快，躲过致命一击。然而为了护着瑛华，他的面罩被刀锋撕裂，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脸，左侧脸颊随之受伤，细长蜿蜒的血一霎流到了脖颈。
　　瞧见真容，众人皆是惊愕不已。
　　江伯爻愣了良久，忽而大笑道：“我当是哪位不长眼的英雄豪杰呢，原来是夏侍卫。怎么？不忍心看你主子死？”他挑衅的扬眉，“不对，是不忍心看你的姘头死吗？”
　　伴随着江伯爻的讥讽，瑛华眼仁儿急缩，顿时讶然失色。
　　约莫十日前，那时江伯爻还未显山露水，依旧是她那个清高孤傲的驸马。
　　时值江伯爻的生辰，瑛华为其精心准备了贺礼，然而却被他无情的扔进了池塘。
　　瑛华心生怨念，却又不敢与江伯爻制气，便又一次叫来了她的贴身侍卫，夏泽。
　　床笫之欢时，她难以自持，如往常一般唤了一声“伯爻”。谁知夏泽忽然翻身而下，说自己想要休沐。
　　如此败兴，瑛华气急允准，让他半月不得回府。
　　然而就是这半月，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皇自缢，而她这个长公主也跟着受了牵连。
　　“你怎么回来了……”瑛华吸了口凉气，腹部如同刀绞一般。
　　“公主，你怎么了？”夏泽神色惶惶，抬手擦去她唇畔的血渍，“别怕，我这就带你离开。”
　　啪啪啪
　　不合时宜的掌声响起，江伯爻眼角眉梢都布满了蔑视的味道，“好一个郎情妾意，然而晚了，赵瑛华已经服毒了。”
　　夏泽眼眸一紧，探求的看向瑛华，在后者无奈点头后，一层暗灰浮上他的面庞。
　　“没想到夏侍卫如此情深意重，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拼命。”江伯爻沉下声：“既然如此，你们到地下再做狗男女吧。”
　　话落，杀机四伏。
　　眼见不妙，瑛华用尽全力扯住夏泽的袖阑，“别管我了，你快走！”
　　以他的武功，逃出升天不是问题。
　　然而夏泽不为所动，忿然瞪向江伯爻，寒凉的眸光化为利箭，恨不得将其射穿。
　　“走……快走吧……”
　　瑛华嗫嗫不止，眼前逐渐变黑。
　　恍惚间，听到夏泽的声音飘渺传来
　　“公主若死，江伯爻，你也别想苟活。”
　　
　　“公主，公主？”
　　少女独有的清甜嗓音传入耳畔，瑛华缓缓的睁开眼，剧痛仿佛还在，让她不禁捂住小腹。
　　想来应该是到了阎王殿吧。
　　瑛华忍不住唏嘘，不知道夏泽逃出去了没有。
　　心口骤然发堵，她喘着粗气，大张眼帘，眼前的景象逐渐从虚晃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身穿水绿宫服的少女站在面前，正关切的看着她，喃喃唤了一句：“公主？”
　　瑛华一怔，“翠羽？你怎么也死了？”
　　江伯爻连她的大丫鬟都没有放过？
　　“公主是不是做噩梦了？”面前的翠羽不以为意，杏眼弯起道：“奴婢能蹦能跳，可是活得好好地呢。”她替瑛华理了下被角，“瞧您出了一身汗，奴婢给您换件衣裳再睡吧，免得受风着凉。”
　　噩梦？
　　宫灯之下，瑛华神色诧异，“怎么可能……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说完垂头一看，中衣缎面雪白，并没有大片刺眼的猩红。
　　“嘘——公主莫要乱说！”翠羽急忙打住她的话，“太后刚刚殡天，皇上忧心伤感，您就添乱了。若是这些任性话被皇上皇后听了去，铁定要更加难过呢。”
　　太后殡天？
　　皇祖母已经过世四年多了啊！
　　太阳穴忽然针扎般的疼，瑛华抬起手，正要抚额，却觉得袖子湿了一片。
　　“公……公主恕罪，奴婢该死！”
　　翠羽扑通一声叩在地上，手里端的着安神汤只剩了一小半，“不知道主子突然抬手，是奴婢疏忽！”
　　她吓得花容失色，然而瑛华却默然不语，凝着半湿的袖子发愣。
　　白绸中衣被药汤染成了石褐色，温热逐渐变得冰凉，这种感觉异常真实。
　　抬眼环视，美眸渐渐蕴起一抹微亮的光
　　黄梨木雕花大床，月纱幔帐，波斯地毯，不远处的香笼里烟雾袅袅。
　　嗅一嗅，是她最爱的南湖熏香。
　　瑛华难以置信的揉揉眼，不假，这的确是她的寝宫，就连窗外的蛐蛐叫都那么清晰。
　　难道……她又活了？
　　“快给我换身衣裳，”她胸口砰砰直跳，“我要出去。”
　　“是。”翠羽乖巧应她，现下也不敢多问，躬身退出去片刻，回来时端着一身上好的衣物。
　　绫罗绸缎穿起来无比琐碎，她又是个蔫性子，方才失手打翻了安神汤，现下更是格外的谨慎，生怕怠慢了主子。
　　在瑛华看来，这番仔细简直是磨蹭至极，索性将衣服随意一披，双手将两襟拢在胸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公……公主？您要去哪？”
　　翠羽见状，迈着小步跟着跑出了寝殿。
　　此时夜色正浓，桂花飘香，院落里亭台水榭，娴静雅致。皎洁的月光照在蓊蓊郁郁的枝梢上，投下一片影影绰绰。
　　瑛华站在廊子下，凉风徐徐吹起发丝，虚晃在她眼前，一切美好的恍如隔世。
　　视线的末梢是一棵正当花期的桂花树，她颤巍巍的走到树前，抬手摩挲着生硬的树干。
　　这棵枯萎好几年的树，又一次出现在了她面前。
　　“明天就是太后的国丧之日，府里的声乐都停了，没什么可玩的了。”翠羽小声道：“这夜深露重的，您还是回宫歇息吧。”
　　国丧之日……
　　瑛华沉声问：“现在是不是宣昭十九年，八月十七？”
　　翠羽满面狐疑，道了个“是”。
　　瑛华神情无异，心底却卷起汹涌波涛。
　　她真的没死。
　　还回到了宣昭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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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不再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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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瑛华倏尔转过身来，在翠羽惊诧的目光下将对方糯米团子似的脸揉成各种形状。
　　肌肤嫩滑，弹绵可爱，反复确认才松开了她。
　　面前的翠羽是真人，不是假的。
　　“公主，您干什么呀！”翠羽捂着发红的脸嗔她一句。
　　以前瑛华最喜欢捏她的脸，生气捏，开心捏，总觉得跟个软包子似的，好玩的很。现下瞧着翠羽的气鼓鼓又不敢说的样子，心觉万分亲切。
　　真是没想到，她本以为失去了所有，如今却都回来了。
　　瑛华抬起双臂，失心疯般的低笑，笑着笑着，鼻尖就酸了。
　　复杂的情素填满胸臆，她再也撑不住眼帘，徐徐跪在桂花树下，任由泪水决堤。
　　翠羽见状，也跟着扑在地上，“公主节哀啊！您也别太难过，小心坏了身子。太后高寿，这是去西天极乐享福去了，她老人家生前最疼爱您了，您要好好保重，太后才能放心的走呀。”
　　说完，她抬袖掩面，也跟着抽泣。
　　一仆一主就这么跪在树前哭的梨花带雨，直到月上中天，适才消停。
　　“翠羽，扶我回去吧。”瑛华嗓音微哑，小腿跪到发麻。
　　“是。”翠羽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她起来。
　　此时此刻，瑛华全身乏累，只想安稳的睡上一觉。回身的时候，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鸦青，身姿挺秀，一动不动的隐于黑暗里。
　　她失神眺望，半晌嗫嗫道：“夏泽……”
　　夏泽听到呼唤从黑暗中走过来，步态稳健，行似带风，须臾就半跪在瑛华面前，恭敬道：“公主，有何吩咐。”
　　沉澈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悦耳，瑛华眼波流转，垂头而望。
　　面前的男人乌发上束，别着一枚质地上好的白玉发冠。这个发冠她认识，是两人第一次欢好后她赏给他的。
　　“你……抬起头来。”瑛华忽然很想看看他，声线有些发颤。
　　夏泽顿了顿，继而抬头。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俊逸非凡，一双瑞凤眼生的格外好看，并不轻佻，配着五官反而显出让人心安的稳重。
　　故人相顾无言，视线就这么胶着在一起。
　　想到他那张破相的脸，想到他最后的决绝之语，瑛华不知不觉又红了眼眶，心里既愧疚又酸楚。
　　依着夏泽的脾气，恐怕最后会跟江伯爻会拼个鱼死网破。
　　好在老天开恩，让她重新回到宣昭十九年。
　　面前的夏泽可是活生生的，她不会再让他为自己身陷险境。
　　如此俊朗之人，死了委实可惜。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热切，夏泽的眸光开始飘忽闪躲，最后又一次垂下头。
　　瑛华将他细小的情绪尽收眼底，面上沉然不语。
　　夏泽这个人看似寡淡又古板，实则是个非常内秀之人，被女人看久了都会害羞，最终恼羞成怒。
　　“公主，您有何吩咐？”见她迟迟不言，夏泽淡声提醒。
　　瑛华吁了口气，强撑住酸涩的眼帘，泰然自若的说：“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是。”
　　夏泽缓缓起身，脚步轻旋，又听瑛华唤住了他，“夏泽！”
　　他回身而望。
　　瑛华唇畔翕动，欲言又止。
　　其实她想问问夏泽为什么回来救她，她若死了，他也解脱了，从此不必再违心侍奉。
　　但仔细斟酌一番，这话恐怕不宜问出口。
　　即使说了也没人会信，终究不过是她噩梦一场。
　　“入秋了，天气渐凉，明天多穿点。”她巧笑盈盈，转身的瞬间，幽深的眼仁儿渗出一片凉意。
　　既然来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不会饶了江伯爻。
　　倘若两人只是感情纠葛也就算了，这辈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他韬光养晦，联合瑞王赵恪逼宫篡位，害她皇弟自缢，还将她鸩杀！
　　这么一个狼崽子，又怎配她的相思？
　　这一次，她要江伯爻的偿命！
　　
　　这一夜，瑛华睡的很沉，又极不安稳。
　　梦里一杯又一杯的毒酒让她喝到发狂，自缢的皇弟白眼上翻，耷拉着大舌头变成了一个吊死鬼，满眼血泪的向她哭诉。
　　瑛华一遍又一遍的对皇弟说着对不起，她辜负了父皇母后的嘱托，没有照顾好他。
　　直到翠羽来叫她，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马上就要到太后的国葬礼了，”翠羽轻声说道：“咱们得收拾一下了，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瑛华昏昏沉沉，“几更了？”
　　“五更了，现下进宫刚好。”
　　瑛华点头，下床洗漱。
　　她真想再睡一会，可既然回到了太后殡天这个时间点，她还是片刻不能怠慢。皇祖母对她极好，上一次她也是哭的梨花带雨，几日不食。
　　因为是丧礼，不用太过粉黛，翠羽很快替她穿好了素缟。
　　简单的吃了几口，她披上麻帽出发了。余光中，夏泽也换了身素服，腰缠白带默默跟在她后面。
　　公主府门口，一辆裹着白绢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除了随行的护军，还有一人立在马车外。
　　那人面若冠玉，气宇不凡，即使穿着丧服也难掩姿态里的风雅之气。
　　行至跟前，翠羽朝他福身行礼，唤了一声：“驸马爷。”
　　夏泽也拱手垂头，微微行礼。
　　江伯爻清俊的眉眼格外温和，纤长好看的手朝瑛华伸去，“公主，臣扶你上去，别误了时辰。”
　　若是以前，这种细微的示好能让她忘掉一切的烦恼，飞蛾扑火般的迎过去。
　　如今她只觉得江伯爻恶心做作，那张让她一见钟情的面孔也变得今昔非比。
　　横竖不过是一个长相稍好的普通贵公子而已，又怎么值得她深爱至此？
　　瑛华轻蔑一笑，“不必了，本宫自己会上。”
　　她没有去牵江伯爻的手，在翠羽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江伯爻很是意外的扑了个空，盯着自己伸出的手挑了下眉毛，眼神玩味的看向夏泽。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袖阑一震，转身上了马车。
　　夜幕中，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皇宫进发。
　　京城的路上挂满了白绢灯笼，有早起的百姓披麻戴孝，立在铜雀大街两侧，自发等候太后的国葬仪经过，想送太后最后一程。
　　凉风袭过，裹挟起一片哀泣。
　　夏泽骑着一匹枣红骏马，对周围感人的场面不为所动，方才驸马的眼神让他难免揣测。
　　他跟公主的苟且之事驸马早有耳风，但从未有过表态，甚至带着纵容和默许。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也都清楚了，对他也是高看一眼，毕竟是爬上了公主床榻的人。
　　可他不想要这份屈辱的尊荣，面对流言蜚语，他的行事作风愈发谨慎。
　　他是理智的，虽然驸马现在不太喜欢公主，可日久生情，万一哪天又爱了，他肯定第一个遭殃。
　　不只是女人眼里容不得沙，男人更不行。
　　虽然大晋公主有一两个面首也是正常，可以江伯爻看似温雅实则阴鸷的性格，断然不会留下他的。
　　何况他是皇帝为公主亲选的近身侍卫，对瑛华并不热情，也从未讨好。真要出事，公主肯定也会丢车保帅。
　　这……就是玩物的命运。
　　夏泽心里窝火。
　　自他进京，早就看清了达官显的贵虚与委蛇。
　　他只想留在京城静静谋生，算是完成娘亲的遗愿，奈何瑛华非要拉他趟公主府的浑水。
　　一个近乎玩笑的念头，却将他的命运弄的乱七八糟。
　　哎
　　夏泽沉沉叹息，茫然的看向前方，不知何时才能拔掉这根扎在他心头的刺。
　　凉风倏然拔地而起，卷起马车上的白绢，一幅凄凄惨惨之像。
　　马车徐徐前行，里面雍容奢华，驾着软榻，檀木桌案上放着一个鎏金香炉，里头升起袅袅青烟。
　　瑛华慵懒如猫一般靠在软垫上，美眸湛亮，一动不动盯着江伯爻
　　只见他正襟危坐，微抬的下巴棱角分明，面上早无方才的温润，神色冷冷如同冰块。
　　虚伪至极，瑛华不免冷哼，眼底寒意飘散。
　　江伯爻被她盯的蹙起眉头，沉沉道：“臣脸上有花么，让公主看的没完。”
　　“的确有花，”瑛华倏尔笑起来，一改往日奉承的神色，揶揄道：“是牙上有葱花。”
　　江伯爻一听，面露尬色，薄唇紧紧抿在一起。
　　瑛华旋即收了笑脸，不屑又忿忿的剜他一眼，将视线移向了别处。宽袖下，葱白的指尖使劲揉搓着。
　　她全身热血滚烫，一股真气左右徘徊，恨不得立马捅死这个人面兽心的狗贼。
　　不过她还是轻咬下唇，按捺住体内的躁动。
　　好在当初为了方便她进宫，公主府修建的很近，车轮滚滚很快就入了宣德门。
　　马车停在宫门口，瑛华赶忙下车，若是他俩再多待一会，江伯爻恐怕要归西了。
　　夜幕下的皇宫静谧万分，引路的宫人皆穿素服，手执白色绢灯，垂眉低首，泫然欲泣。
　　瑛华不再跟江伯爻做什么恩爱夫妻的戏，自个走在前面，始终和他保持几步的距离。
　　翠羽迈着小碎步跟着，以往若是宫中有需要夫妇一起参加的活动，公主一定会同驸马如影随形，怎么今日倒像赛跑似的。
　　她小声试探道：“公主，您不等等驸马？”
　　“本宫赶着去见皇祖母，”瑛华剜她一眼，“不该问的别问，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翠羽顿时噤声，脚下步子愈发地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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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闲言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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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太和殿，江伯爻留下跟皇亲国戚们站在一起，夏泽则归入了侍卫仪仗，唯有瑛华还得往里走。
　　按照礼制，她要去慈宁宫跟众多嫔妃公主和命妇们一起嚎丧。
　　慈宁宫早已经是人头攒动，各级命妇早已到达。
　　瑛华跟她们一个个颔首示意，腾不出功夫与她们寒暄，大步流星地往里头走。
　　直到见到汪皇后，这才放松了脚步。
　　汪皇后身穿丧服，泪眼婆娑，一身素色也难掩端庄。
　　“母后！”瑛华急急道。
　　汪皇后一见是她，赶忙迎上前，“华儿，快来看你皇祖母最后一眼吧。”
　　“……是。”
　　她声线哽咽，忍住心头的万千情绪，紧紧抓住母后的手。
　　这双手，她已经有两年没再握过了。
　　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到太后的棺椁前。
　　这一瞬她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她与母后父皇再次相见，难过的是她又要送别疼爱她的皇祖母。
　　“丧——”
　　时辰已到，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喊，众人回到自己的位置，齐刷刷的跪在太后灵前，一时间哭声一片。
　　远方终于亮起鱼肚白，秋风裹挟着凉意徐徐袭来，白惨惨的丧幡被吹的左摇右摆，整个灵堂徘徊着悲恸而绝望的气息。
　　宣昭帝崇尚孝道，太后的丧礼更是大操大办，一系列繁琐的程序下来，等灵驾出了京城，太阳已经明晃晃的了。
　　命妇们送到京城口就可回去，公主们也可不去，有驸马的由驸马代行，江伯爻自然跟着队伍去了皇陵。
　　目送仪仗走远，瑛华松了口气，眼睛已经哭的虚肿。
　　“瑛华姐姐。”
　　听到有人唤她，瑛华顺势而望。
　　只见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正立在后头，头戴麻帽遮住了半张脸，泪眼盈盈的看着她。
　　“音德？”瑛华一下子认出了她。
　　当今圣上有三位公主，一是皇后所出的赵瑛华，封号固安；二是柳妃所生的赵霁月，封号永阳；剩下一个就面前的赵音德，乃张嫔所出，封号善和。
　　“姐姐，为什么我们不能跟着去送皇祖母？”音德委屈道：“我也想去，我好想念皇祖母。”
　　太后生前最疼爱赵瑛华和太子赵贤，其次就是赵音德，全因她有一个急功近利的生母。
　　赵音德天性单纯又稍显愚钝，张嫔总是打骂她，逼她学习琴棋书画，希望女儿能在宣昭帝面前多获宠爱。
　　太后心疼又不能多言，只能时常将赵音德叫到慈宁宫坐坐，给她片刻的宁静。
　　然而宠爱这个东西有时是与生俱来的，音德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获得宣昭帝的青睐，最后落得一个和亲的下场，远嫁西魏。
　　不出意外，此生此世再也回不到故土。
　　当初音德曾经来公主府求助，希望瑛华能帮她求情，让父皇换个人选。
　　然而那时她只顾着和驸马周璇，把这茬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圣旨下来才想起来，但为时已晚。
　　瑛华现在都能忆起音德出嫁时看她的眼神，空洞留恋，带着沉沉怨念。
　　想到这，她有些愧疚的拉住音德的手。
　　“我也想跟着去皇陵，奈何忌讳颇多，就罢了吧。”瑛华替音德拂去眼泪，话锋一转道：“别哭了，若是难过可以去我府上一叙。我那还有皇祖母送我的很多小物件，稀奇古怪的，什么都有。你去看看，若是喜欢，姐姐送你便是，也算留一些念想。”
　　未等音德开口，瑛华就拉她往人群外面走。
　　音德也顾不得哭了，诧异的瞪大眼睛。
　　瑛华身为嫡出皇长女，清高自持，弟妹们都不敢招惹。
　　音德和瑛华虽说并不敌对，但也从有深交，如此亲密无间还是第一次。
　　音德有些受宠若惊，两姐妹就这样手牵着手，在众目睽睽下走出了人群。
　　这番场景让众多公主贵女们很是意外。
　　“什么时候善和公主跟固安公主这么好了？”
　　说话的是镇国候家的安宁郡主，她看向一旁眉清目秀的女子。
　　见后者只看不答，又凑上前拉拉她的衣袖，“姐姐？”
　　皇二女赵霁月回过神来，小巧的鼻子一囔，不屑道：“巴结呗，像她娘！”
　　她饶不在意的转身，余光却忍不住去瞟，什么时候音德跟皇姐这么要好了？
　　人群外，公主府的马车早就侯着了，夏泽也守在马车前。
　　瑛华拉着音德上车后，马车便朝长公主府进发，善和公主的仪仗自然也跟在后面。
　　夏泽翻身上马，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夏泽！”
　　夏泽闻声侧头一瞥，原来是善和公主身边的侍卫，张苑。
　　说起张苑，两人还算有一段交情，曾经都在禁军当差。皇帝举办的禁军比武大会上，二人都被点名参加了。
　　其中武功最好的夏泽被指派给了固安公主，而张苑则被派给了善和公主。
　　一晃两年过去了，二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张兄，好久不见。”夏泽朝他拱手示意。
　　“好久不见啊，夏老弟。”张苑回礼，策马跟上他，黝黑的脸上挂着明灿的笑容，“夏老弟还是这么的英俊潇洒，引人侧目啊！”
　　张苑其实是个老实人，坏就坏在这张嘴，口无遮拦。
　　夏泽薄唇一牵，给他一个敷衍的笑，悠闲道：“张兄也是意气风发，两年了，依然这么快嘴快舌。”
　　“嘿嘿。”张苑哧哧的笑，忽然眼睛一亮，开口打探：“夏老弟，我听说你在公主府混的不错啊，禁军的兄弟们说……”他放低声音，微微向夏泽方向侧头，“他们说，你被固安公主招幸了。”
　　夏泽一听，不禁捏紧缰绳，原本淡然的脸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几个月来他谨慎又谨慎，却没想到这种丑事都已经传到禁军大营了。
　　“行啊你，当初我就看你不是一般人，真是没想到啊。”张苑拿胳膊肘戳他，“以后若是发达了，别忘了老哥我啊。”
　　瞥着他那张狐狸一般的笑脸，夏泽羞恼万分。当众也不好发火，双腿一夹马肚，索性离他远远的。
　　可张苑没有眼力劲儿，压根没读懂他眉宇里的不悦，硬硬又跟上去。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夏泽，你过来。”
　　瑛华的命令解救了他，夏泽连忙甩开张苑，来到马车窗前，“公主，何事？”
　　瑛华挑着帘子，吩咐道：“方才走的太急，你差个人去给张嫔娘娘报个信，就说本宫与三公主许久未见，皇祖母殡天皆是伤感，请三公主去府上叙旧。晚些时候，本宫会派人将三公主送回宫里，让她安心。”
　　“是。”夏泽颔首领命。
　　瑛华见他面色不愉，“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属下这就去办。”夏泽囫囵答了一句，调转马头去找人。
　　音德好奇的朝外看，“姐姐，谁不高兴了？”
　　“没什么，一个侍卫。”瑛华揣测的看了看夏泽的背影，又重新挡上了帘子。
　　“噢……”音德眼眸一亮，“就是那个姐姐很喜欢的夏泽侍卫吧，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瑛华本能的摇摇头，倏尔又抬眸看她，“你说我很喜欢的侍卫？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的侍卫说的。”音德大剌剌笑起来，掀开帘子指了指外面，“喏，就是那个。”
　　顺势而望，瑛华看见一个肤色黝黑，剑目星眉的男人，骑马跟在夏泽身边，正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而夏泽眉头紧锁，几次都想甩开这人，却无奈不能僭越地超过她的马车。
　　“他说姐姐招幸了夏泽侍卫，驸马也默许了。要是我，我也喜欢夏泽侍卫，人长得那么好看，武功还好。您瞧父皇给我的侍卫，又黑又丑，我都下不去手。”言罢，音德颇为嫌弃的瘪了下嘴。
　　若是以往听闻此言，瑛华总要洋洋得意一番，这证明她的目的达到了。
　　当初她招幸夏泽就是想制造这种人言，希望它传入江伯爻的耳朵里，让他吃醋。可惜江伯爻对她的所作所为没有半点反应，一副“绿我不怕”的架势。
　　现在想想她的举动真是荒唐至极，就这么轻易的搭进了宝贵的初夜，还白白玷污了夏泽的名声。
　　想必方才那个侍卫也在跟夏泽谈及此事，唯有这件事才能让一向淡然的夏泽面露窘色。
　　思及此，瑛华半阖眼眸，沉沉道：“好大的胆子，敢跟公主嚼舌根，看来你这个侍卫不仅人丑，脑子还不怎么灵光。”
　　冷冷的语调让音德倏然闭嘴，脸上笑容尽失，这才发觉自己多言了。
　　“妹妹莫慌，姐姐一会就好好教训他一番，再让父皇给你换个英俊的。”瑛华唇畔携着阴鸷的笑意，身子一斜靠在马车上，青葱般的手指抚了下鬓角的碎发，“这等碎嘴乱议皇亲国戚，照理应割了舌头，再赏他一百板子。”
　　音德心头一沉，整个人从云端坠入地狱。
　　瑛华不过是牵了她的手，说要送些东西给她，她怎就鬼迷心窍的放松警惕了？
　　她的母妃明明告诫过她，要离固安公主远一些，交不了心就不要去招惹。
　　如今，她好像不小心招惹到了赵瑛华。
　　“姐姐……是妹妹失言了。”音德咽了咽喉咙，颤颤道：“都怪我，我不该乱说的。姐姐要罚就罚我吧，放了张苑吧！”
　　“哦，他叫张苑啊。”瑛华黛眉微挑，不置可否。
　　，
　　
　　4、忽然正经
　　
　　
　　，
　　“张苑他人不坏，对我非常好……母妃罚我，都是他在安慰我，夫子罚我，他替我抄论语。”音德说着说着，就开始惴惴哭泣，“姐姐，割了舌头打一百板子人就残了，您就饶了他吧。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他说夏侍卫了。”
　　瑛华定定凝着音德，其实她懒得跟一个侍卫制气，不过瞧着方才夏泽不高兴，自个儿也跟着忿然罢了。
　　以前她对夏泽招之则来挥之即去，人都不曾多看一眼，更别说顾忌他的情绪了。
　　现在她想多照顾点夏泽，算是她的报恩吧。
　　毕竟，她是所有不开心的始作俑者。
　　音德见她迟迟不松口，索性噗通一声跪在马车上，委实吓她一跳。
　　“妹妹求您了！”音德心一横，豁出去道：“倘若姐姐能饶了张苑，妹妹以后一定为姐姐马首是瞻，上刀山下火海，干什么都行！”
　　震惊之余，瑛华不由发笑，看来赵音德是非要保住这个侍卫不可。
　　她见音德可怜，又想到上辈子没有帮音德劝说父皇，不免心生恻隐。若音德继续哭哭啼啼，旁人若是听到，恐怕还不知道怎么揣测呢。
　　“罢了。”
　　瑛华终于松口，伸手将扶音德起来，“一个侍卫而已，你至于如此吗？”她鼻间冷哼，“别忘了，你贵为大晋公主，为了一个侍卫下跪，不觉丢人？”
　　音德哽咽道：“我不同于姐姐，姐姐是皇长女，母后和父皇都疼爱，要什么都会有。我的境遇姐姐心知肚明，母妃待我苛刻，身边又没有几个朋友，只有张苑一个人能顾着我……”
　　音德此言不虚，瑛华是宣昭皇帝第一个孩子，长得漂亮讨喜，自小就是爹疼娘爱。
　　只要是她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哪怕是一个活人。
　　比如江伯爻，瑛华喜欢，他就得跟她成亲。
　　外人都觉得她应有尽有，可最后来救她的只有夏泽一个。
　　这么看来，她与赵音德又有何不同？
　　“姐姐，你就放过张苑吧。”音德再次哀求。
　　瑛华回过神来，“不是姐姐要跟他较劲，你应该知道，乱议皇亲国戚可是大罪，要被打入天牢的。张苑也算你身边的贴己人，若是胡言乱语被旁人利用，小心祸及你跟张嫔娘娘。”
　　“姐姐教训的是。”音德乖巧点头，“我一定好好管教他，不会再让他乱说话了。”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饶他不死。不过活罪难逃，总是要给些教训让他记住才行。”
　　音德的眸子亮了又黯，咬着唇看瑛华，“姐姐准备怎么罚他？”
　　“先罚他……”瑛华想了下，“罚他抄一百遍论语吧，抄完你让他亲自送到我府邸。”
　　话音一落，音德破涕为笑，“是！多谢姐姐！”
　　瑛华莞尔，不再谈此事，有些疲累的合上眼。
　　音德也不敢吵她，闭起嘴长舒一口气，高悬着的心这才放到肚子里。
　　刚才她真以为张苑这条命就要交代了，好在皇姐还算好说话，也不像母妃口中的跋扈之人。
　　忽然间，一旁的瑛华又想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音德吓了一跳，又开始紧张起来，莫不是姐姐反悔了？
　　只见瑛华挑开帘子，对外头喊了一声：“夏泽！本宫听着外面有些古怪的声音，你守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她指了指马车侧方，又把帘子阖上。
　　夏泽一头雾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番。除了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马蹄声，没有什么异常响动。
　　不过他还是听令守护在马车一旁，图个耳根清净。张苑一直跟他叨叨叙旧，委实让他招架不住。
　　到达公主府后，张苑即刻就被善和公主叫过去，严厉训斥了一番，人就这么走了。
　　夏泽不明就里，不过这也好，省的他还得想着如何敷衍张苑。
　　瑛华和音德一直聊到傍晚，分开时，音德满载而归，不仅带了满满一箱子玩物，还有不少金银玉器。
　　是夜，瑛华辗转反侧，忙碌一天，总算能静下心来整理一下思绪。
　　说起她的死，最大的原因就是她的弟弟，太子赵贤。玩心太重，不思进取。
　　上一世宣昭帝驾崩后，赵贤顺理成章登基为新帝，改国号为“康安”。
　　然而赵贤不知朝廷波云诡谲，之前东宫的势力也并不突出，根基浅薄加之纵情声色，很快就导致朝廷重臣的不满。
　　适逢淮南地区遭遇百年大旱，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没多久，当地忽然生起一股叛军势力，疯狂肆虐，意欲北上。
　　赵贤派兵镇压，却不擅长用兵点将，朝廷大军屡次失败，折损诸多将士。
　　这件事如同一个导-火-索，彻底激发了朝堂的怨念。诸多重臣联合起来参了赵贤一本，说他昏庸淫-乱，还安了许多莫须有的罪状。
　　危难之际，先帝安排的三位辅佐大臣却意外的告老还乡，这一下对于赵贤来说算是雪上加霜，朝廷的反对势力更加猖獗。
　　很快老臣们就推举瑞王赵焱为帝，而瑞王的大谋士竟然是她的驸马江伯爻。
　　最终赵贤迫于压力在宫中自缢而亡，他们的母族汪氏也被弹劾打压。
　　仿佛一夜间，大厦功亏一篑。
　　瑛华这个长公主也彻底失去了权势的庇佑，被江伯爻轻而易举的处死了。
　　想到这，瑛华捏紧的拳头泛着惨白，骨节都在咯咯作响。
　　万里江山拱手于人，原是赵贤不争气。
　　而她这个姐姐同样也不争气，白白浪费了父皇母后的苦心。
　　不过有一点她想不明白，若说篡位，理应是淑妃的儿子惠王赵越，怎么也轮不到瑞王。
　　江伯爻身为吏部尚书之子，清高又势力，即使是有扶持皇子谋朝篡位的野心，瑞王也入不了他的眼。
　　瑞王的生母姜氏是宫娥出身，又在宣昭二十年私通下人被抓现行，直接被皇帝赐了毒酒。
　　身背污点又资质平庸，兄弟姐妹也都躲着，生怕沾染晦气，怎么看都不是继承大统的料。
　　瑞王会不会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瑛华抱着双臂沉思，最终决定要找时间会一会这个传奇的皇弟。
　　找准了目标，复仇之路也算卖出了第一步，瑛华忍不住松了口气。
　　此时她睡意全无，虽然天已经入秋了，上半夜还是有些燥热。
　　翠羽在一旁的榻上睡的正酣，瑛华没有叫她，轻轻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银色的月华铺洒满园，配着扑鼻的桂花香气，让人身心舒缓。
　　她素来贪凉，索性手撑窗台，足尖一点轻巧的翻窗而出。落地无声，俨然是有一番功夫在身的人。
　　廊下的风很大，瑛华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很快就被吹的浑身冰凉。
　　猛然间，她看到了坐在廊下连凳上的夏泽，后背倚靠着廊柱，左手扶刀，右手搭在膝盖上，正垂头阖眼小憩，留给她一个好看的侧颜。
　　在瑛华的印象中，夏泽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睡觉的。
　　即使跟她欢好后，也不曾留宿过她的寝宫。
　　不是她不让，是夏泽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
　　这样究竟能睡好吗？
　　瑛华纳闷，忍不住朝他走过去，步子极轻，生怕惊了他。
　　还未靠太近，就见夏泽猛然起身。
　　电光火石间，冰凉的刀鞘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肩头，刀已出窍，寒光熠熠。
　　“何人！”他沉声问。
　　太后殡天，府内一切都要从简七日。不光吃食用度，连廊上挂的灯笼都减了七分，微弱的光线只能让他们隐约看到对方。
　　夏泽定睛审视，倏尔收回刀，屈膝半跪道：“属下万死，让公主受惊了。”
　　“无妨，起来吧。”瑛华摸了摸脖子，刀鞘的冰凉还在，“本就是我蹑手蹑脚，不怪你。”
　　夏泽起身，带起一片高大的阴影将瑛华的身体罩住。
　　他朝四下看了看，并无翠羽的身影，寝殿大门紧闭，窗口大敞。
　　看样子是翻窗而出，他一蹙眉头，脱口道：“这么晚了，公主怎么自己出来了。”
　　瑛华如实回他：“我睡不着，就出来透透气，看你在睡觉，我就过来看看。”
　　“……”
　　夏泽听罢，即刻警觉起来，看她的眼神带着揣度。
　　面前的女人生着一张极为灵秀的鹅蛋脸，眉眼顾盼生辉，虽然穿着单薄简洁的丝绸中衣，但气度雍容，一看就是天家贵女。
　　但是这样娇美的女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任起性来那叫一个难以招架。
　　夏泽右眼跳了挑，将目光移向别处，身体也随之退了退。
　　见他闪躲，瑛华连忙解释，“我就是单纯的过来看看，你不要乱想。我就好奇你这样能睡着吗？我就……我就我就……这么过来了，然后……然后你就发现我了。”
　　以前两人独处时，夏泽也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他越躲瑛华越不想放过他，恶趣味上身，铁定要扑上去调戏一番，像今日这么正经的谈话还是第一次。
　　只不过，她怎么突然结巴了？
　　分明以前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叭叭叭个没完没了，让人脸红脖子粗。
　　夏泽依旧沉默不语，骨子里打起十二分警惕。
　　安抚的话在嘴里反复润色，到最后瑛华无奈挑眉，正色道：“夏侍卫放心，我不会非礼你的。”
　　，
　　
　　5、高烧昏睡
　　
　　
　　，
　　这承诺说的底气十足，听起来好像一个壮汉面对小姑娘的说辞。
　　夏泽面露尬色，二人一霎无言，唯有蟋蟀吱吱叫着。
　　不知哪来一阵风将彩云吹来，遮住了月亮，周遭忽然暗淡起来。
　　夏泽挺秀的身姿黯了黯，两人离得很近，瑛华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味。
　　她就这么盯着他，眼神愈发迷离。
　　当初瑛华选他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她是个视觉至上的女人。
　　整个公主府除开驸马，就算夏泽生的最为耐看。眉清目秀，好像永远都晒不黑一般。淡定从容，又不乏男人的阳刚气息。
　　武艺就更不说了，父皇为她钦定的近身侍卫，在藏龙卧虎的禁军也是排得上号的。
　　忽然间，死前的一段场景又走马灯似的浮现在脑海
　　夏泽一身黑衣，出奇的潇洒。
　　思及此，瑛华美眸潋滟，浅笑道：“夏泽，多谢你了。”
　　面前的人笑容明艳，不知是不是秋夜寂寥的原因，看起来又有那么一点凄然。
　　夏泽微蹙眉头，不明白到公主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生怕再出幺蛾子，他不及细想，只道：“夜深了，请公主快回寝殿休息吧。”
　　“好。”瑛华答的干脆，未再多言，笑眯眯的离开了。
　　夏泽目送她，隐约间听到她打了个喷嚏。
　　直到她爬窗而入，方才重新坐回廊下，他本以为还得推诿几次才能将这个祖宗送回去。
　　他现在被瑛华搅的睡意全无，满脑子都是那句“多谢你”，不知道究竟谢他什么。
　　几乎整夜无眠，五更天的时候，他起身回到后院厢房里洗漱一番，又回到了公主寝院内。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他都是如此守护着公主的安全。
　　寝殿外，六个婢女分开而立，各自端着胰子铜盆衣物，等候公主起身。
　　然而一等就是日上三竿，公主还没起床。
　　婢女们都站的乏累了，时不时有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夏泽也忍不住看向紧闭的朱红大门，公主一向不是个贪睡之人，午头了还未起身，委实少见。
　　就在他出神之际，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只听翠羽火急火燎的吩咐：“红梅！你快进宫去请太医！公主高烧昏厥了！”
　　“……啊？”
　　婢女们面面相觑，发出讶异的声音。
　　“是！我这就去！”红梅领命，随手将铜盆放在地上，慌忙跑了出去。
　　翠羽对剩下的丫头说：“你们几个跟我进来，替公主换一身干爽的衣裳。”
　　“是！”
　　婢女们乖巧福身，一个跟一个，很快都拥了进去。
　　夏泽瞧着这般阵仗，眼波微动。
　　回想昨夜，一个女子穿着那般单薄的衣物跑出来，不生病才怪。
　　不过，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高烧昏厥……
　　夏泽不免生疑，以往这种技俩公主不是没用过，受点风寒就装病不出门，上演一出苦肉计给驸马看。
　　约莫过了一刻，太医院的主官张攀提举就提着药箱上门了。
　　“公主现下可是方便老夫诊断？”
　　翠羽迎在宫门口，连连颔首，“方便方便，张提举里面请。”
　　张攀虽已年过六十，但身躯矫健，几个快步就来到瑛华床榻前。
　　瑛华躺在床上双目紧阖，眉头皱着，时不时咬牙，额间全是细密的汗珠。
　　瞧见情况不妙，张攀连忙为其诊脉，随后又从药箱拿出银针，从瑛华印堂，鬓角，人中位置分别扎了几针。直到她面色舒缓下来，这才问道：“长公主昨夜身在何处，可是受了风？”
　　翠羽思前想后，“昨晚公主明明就在寝宫入睡，哪也没去呀。”
　　“哼，怎么可能。”张攀一捋胡子，“老夫看是你当差不利，睡的太踏实了，公主去哪都不知道。”
　　“这……”
　　翠羽瘪瘪嘴，昨日太后丧礼她实在太累了，一沾枕头就闭眼了，的确睡的很沉。
　　一大早起来的时候，瑛华还睡着，就没敢叫她，翠羽只当她也太累了。
　　但一晃睡了半天，瑛华都没醒，嘴边还喃喃呓语，翠羽便悄悄挪到床前打探，这才发现瑛华发起了高烧。
　　当她自责之际，只听外面一个尖细而颇有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通传刚落，一袭明黄的宣昭帝就急匆匆的进来了。
　　翠羽一怔，提起冗沉的裙角跪在地上，发髻上的小珠钗如同她的心情一般七上八下地晃着。
　　一边的张攀也起身而跪，神色恭敬而谦卑。
　　“参见皇上！”
　　“免了免了！”宣昭帝心系爱女，顾不得仪态，火急火燎冲进来，一屁股坐到瑛华床边，切切唤道：“华儿！华儿！”
　　瑛华沉睡不醒，烧的面色惨白，宣昭帝心疼坏了，厉声问：“张提举，朕的华儿这是怎么了？严不严重？”
　　张攀如实说：“回皇上，公主昨日应该是受风严重导致半夜高烧，没有及时发现，进而导致昏睡不醒。”
　　话落，翠羽感受到了宣昭帝的怒视，吓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宣昭帝神色阴沉，正要叱问她，就听张攀继续道：“皇上放心，微臣已经替长公主施了针，在服用些汤药，假以时日就会好起来的。”
　　“也就是说并无大碍了？”宣昭帝神色微松，高高悬起的心得到了一时舒缓。
　　“是的，不过……”
　　太医这说一半留一半的习惯委实吊人胃口，宣昭帝再一次拧紧眉头，愠怒道：“不过什么？有话快说，不要藏着掖着！”
　　“微臣替公主诊脉时发现公主脉相混乱，心火直上，肝气郁结，进而思虑成疾，导致身体虚弱，得细细调养才行。”
　　宣昭帝一愕，瑛华自小就是他的掌上明珠，有求必应，究竟有什么愁事把身体都给整垮了？
　　“老臣这就去开药方，让太医院熬好药送过来。”
　　宣昭帝回神点头，沉沉吩咐：“去罢，用最好的药材。”
　　“是，微臣领命。”
　　张攀提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宣昭帝深吸一口气，垂眸望着瑛华惨白的脸，喃喃道：“华儿啊华儿，你何时才能让父皇省心啊。”
　　他俯下身，状似寻常人家的慈父，细心为瑛华擦去额上的汗珠，又盖好被子。
　　末了，浓眉一拧，面带寒霜，天家威仪尽显，“翠羽，你可知罪！”
　　翠羽本就战战兢兢，洪郎的声音更是抽去了她的三魂，连连叩首道：“奴婢知罪！奴婢没有照顾好公主，请皇上责罚！”
　　“你照顾主子不周，委实该罚，但念在你服侍多年的份上，暂且饶过你。”宣昭帝生怕扰了瑛华清净，压低嗓音：“朕问你，公主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翠羽愣了下，惶然道：“并没有”
　　“驸马对公主好不好？有没有欺负公主。”
　　翠羽连连摇头，“没，驸马对公主很好。”
　　不是她想扯这个谎，奈何瑛华对府里人下了死令，谁都不许说驸马不好，府中之人自然对此三缄其口。
　　宣昭帝眯起锐利的眼眸，“日后你替朕盯好了，倘若驸马对公主有任何不敬，你要第一时间来告诉朕，莫要让公主忧心。”
　　“是……奴婢明白了。”
　　“等公主醒了你告诉她，就说朕来看过她了，让她好好养病。”宣昭帝国事缠身，不可久留，恋恋不舍的看向瑛华，“等过些时日，朕再来看她。”
　　送走宣昭帝，翠羽爬到瑛华床边，心疼的直掉眼泪，“对不起长公主，奴婢没有照顾好您，您快好起来吧。”
　　她不敢再大意，就愣愣守在瑛华旁边，喂她吃药，替她擦汗，很快天就黑了。
　　太医院又送来了药汤，红梅将昏睡的瑛华扶起来，由翠羽一勺勺地喂进她的嘴里。
　　整碗药汤喝进去后，两人扶着瑛华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
　　红梅看翠羽满面倦容，好心道：“姐姐去休息吧，今儿我来上夜。”。
　　“算了吧。”翠羽头摇的像拨浪鼓，“回去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守着安心点。”
　　“那我留下来陪你吧，也算有个照应。”
　　翠羽浅浅一笑，算是答应了。
　　入夜后，她让红梅先歇下了，自己坐在脚榻上，手里拿着巾帕，时不时擦擦瑛华的额头，又伸手去摸摸。
　　这会子感觉热度降下去了，但还要高于常人，依旧不能松懈。
　　就在这时，瑛华薄唇翕动，仿佛在说些什么。
　　翠羽好奇的贴耳去听。
　　“夏泽……夏泽……”
　　她原本不想理会这种梦呓，可瑛华喊着喊着又开始愁眉苦脸，看起来非常痛苦。
　　翠羽只得离开寝殿，外头夜已经深了，她本就有些夜盲，只得提着裙角四下张望，小声道：“夏侍卫，夏侍卫？你在哪呀？”
　　须臾，夏泽从阴暗中走过来，“翠羽姑娘，怎么了？”
　　“公主还在睡，但她刚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翠羽瞧着那张俊逸的面容，小心翼翼道：“要不……要不你进去看看吧。”
　　“这不合规矩。”夏泽冷言拒绝了：“我是侍卫，没有公主命令，不可随意进出她的寝殿。公主若是有何异样，翠羽姑娘还是去请驸马过来看看吧。”
　　“夏侍卫，您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驸马不在府中，又怎么可能会过来，况且公主也没叫他。”
　　翠羽停顿一下，将声音放低：“一日夫妻百日恩，公主对你又不错，从没少过你好处。现在公主正值危难之际，喊你名字你都不去看看，这不是薄情寡义么？”
　　，
　　
　　6、终结荒唐
　　
　　
　　，
　　夏泽眉目不动，左手习惯性的摩擦了一下挂在腰间的刀鞘。
　　翠羽这番话所言不虚，公主对他并不吝啬，每次折腾完总会对他赏赐一番，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糖吃。
　　何况公主是金枝玉叶，在外人看来倒真是他不知好歹。
　　可惜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荣华富贵，他只想做个堂堂男儿，而不是成为女人的玩物。
　　他不温不火的重申：“我说了，公主有令，我才能进去。”
　　嘿，这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翠羽白他一眼，灵光一闪道：“对了，公主有令呀，现在不正喊着你吗？”她清清嗓子，学着瑛华的声音，“夏泽……夏泽……”
　　“……”
　　末了，二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咳咳，大概就是这么喊得，所以你快进去看看吧。”翠羽搬出公主的威仪来震他，“夏侍卫，你可不能抗旨。”
　　一个梦呓被说成公主懿旨，夏泽真觉的那句“为小人和女子难养也”实在太对了。
　　不过翠羽算是公主身边的贴己人，生怕她以后再跟公主嚼舌头，他思忖片刻，索性依了翠羽。
　　毕竟现在长公主昏睡着，速进速出也无妨。
　　夏泽冷冷看她一眼，不再与之纠缠，长腿一迈跨进门槛。
　　眼见搞定了他，翠羽鬼机灵似的挑了下眉毛。
　　有夏侍卫陪着，公主或许清醒了呢？
　　夏泽是个极守规矩的人，虽然瑛华还在沉睡，他还是卸下随身的佩刀放在小厅的紫檀茶几上，轻步走到床前。
　　半跪行礼，适才抬眸轻扫
　　昨晚的曼妙女子已经烧的脸色蜡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缕缕的，微白稍干的嘴唇像小鱼一样翕动着。
　　夏泽微眯眼睛仔细去听，公主好像一直重复着两句话
　　“夏泽”“别死”。
　　一抹无奈的笑掬在唇畔，看来在公主的梦里他也捞不着好。
　　正要离开，又听瑛华说：“水……”
　　发高烧的人最缺的就是水分，夏泽不敢怠慢，起身去寻翠羽。
　　然而这丫头拉着红梅早就跑的不知所踪，院子里也没有她们的身影。
　　“水……水……”
　　瑛华凝着眉头，难受的左右晃着头。
　　找不到伺候的人，夏泽只得回来给她倒水。
　　可倒容易，怎么喂呢？
　　他端着青花瓷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翠羽也没放个勺子什么的。
　　在瑛华一遍遍的呼喊下，夏泽无可奈何，右手持杯，左手伸到瑛华的脖颈下，将她娇柔的身躯环起，靠在自己肩头。
　　他将杯子抵在瑛华唇畔，可后者昏睡，压根喝不进去。
　　一来二去，水全撒在了瑛华的胸口，弄湿了她的中衣。
　　粉色的肚兜若隐若现，夏泽不小心瞥了一眼，旋即移开视线。
　　他想出去找翠羽，可惜寝殿没人。把生病的公主一个人放在这里也不合适，若有闪失，他担待不起。
　　“水……”
　　瑛华又一次唤道。
　　眼见她嘴巴干的都快裂开了，夏泽索性心一横，将茶杯的水尽数喝光。
　　迟疑片刻，抬手捏起瑛华的下巴，嘴对嘴直接喂给了她。
　　期间瑛华有些不配合，夏泽只能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就这样喂了她好几杯才作罢。
　　瑛华满足，再一次沉沉睡去。
　　夏泽将她轻轻放回床上，娇软的触感还在萦绕在他唇边。他阖着眼稳了稳心神，沉沉喘息几次，胸口的擂鼓这才停下。
　　这种喂水的方式以前他也做过，不过都是公主胡搅蛮缠，如此主动还是第一次，好在公主并不清醒。
　　又等了许久都不见翠羽过来，夏泽只能退到一边，继续守着瑛华。
　　这一守就是一夜，后半夜瑛华睡的还算踏实，没有再说胡话。
　　直到傍明的时候，瑛华忽然大叫一声，猛然从床上做起来。
　　夏泽一夜未眠，闻声快步赶到床前查看。
　　只见瑛华弓背虾腰的坐着，垂下的乌发遮住了面容。
　　她喘着粗气，后背极速起伏着，纤细的手死死捏住被子，骨节泛着森森白意。
　　“公主？”
　　夏泽刻意放低了声音，可惜还是惊了她。瑛华仓皇扭头，好看的杏眼里盛满了恐惧。
　　“夏……夏泽？”她一愣，难以置信的晃头，继而用一种虚弱至极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主高烧，昏睡了一天一夜，昨晚翠羽说您在喊属下的名字，非要让属下进来看看。”夏泽徐徐解释，随后半跪请罪道：“属下擅闯寝宫，还请公主责罚。”
　　自己竟然发烧了……
　　瑛华神情木讷的揉揉太阳穴，抬头都有些困难，仿佛坠着一个千金陀螺。
　　“你起来吧，翠羽呢？让她过来给我换身衣裳，黏搭搭的难受死了。”
　　夏泽站起身来，“翠羽不知道去哪了，属下进来之后她跟红梅就不见了。”
　　“这丫头……”瑛华无奈的躺回床上。
　　其实也怪不得翠羽，以前她跟夏泽独处的时候压根不让她听墙角。
　　久而久之，只要她唤夏泽过来，翠羽就立马遁地消失。
　　“算了。”瑛华扯扯潮湿的领口，“等她来了再说吧。”
　　“嗯，那属下到外面候着了。”
　　夏泽甫一转身，瑛华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襟，“你留下来陪我会，寝殿没人，我害怕。”
　　夏泽眼波流转，轮廓分明的面庞染上些许意味不明的神色。
　　瑛华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几，“就单纯的陪我，你就坐在那里吧。”
　　若是往常，夏泽一定会拒绝，他怕公主食言再拉着他上床陪她。但今天公主颇为虚弱，似乎又噩梦连连，他心头竟然冒出些怜香惜玉的情感。
　　不过，即使他不依也没什么用，公主恼了，还会拿威仪压他。
　　这么看，横竖都是走不了。
　　夏泽默默点头，走到茶几前坐下，浅浅道：“公主放心睡吧，属下在这里守着。一会翠羽来了，属下会让她替您更换衣物。”
　　瑛华拉起被子，遮住口鼻，嗡哝地“嗯”了一声。
　　寝殿就这么安静下来，瑛华时不时睨向夏泽。
　　只见他侧头凝着窗外，黑眸沉澈，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许多话在她心头萦绕着，瑛华仔细斟酌，千般酝酿，这才慢悠悠开口：“夏泽，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夏泽没吭声，将眼光移向她，示意他正在听。
　　葱白的指尖在被子上画起圈圈，她沉沉念叨：“我梦到我被奸人所害，你为了救我，被很多很多的刀刺中，流了很多血。最后我和你都死了，特别特别凄惨。”
　　夜里听她说胡话时，夏泽就对她的梦境猜的八九不离十。
　　“梦而已，都是假的。”他极浅的叹了口气，“公主吉人天相，定不会被奸人所害。”
　　不，她的确被奸人所害了。
　　瑛华心口憋得上，恨不得拉着他大倒苦水。不过话在嘴里兜了一圈儿，还是换了个说辞。
　　“是我连累了你，你本应该活着的。”她喃喃道：“真是对不住你了。”
　　夏泽有些不解，没想到公主会因为一个梦如此当真。
　　“公主不必自责，”他正色说：“为公主赴汤蹈火是属下的职责，即使丢了性命，只要能护公主周全，也算功德圆满。”
　　“……职责吗？”
　　瑛华乌睫轻抬，看向床上的幔帐，神色有些迷惘。
　　愣了半晌，她半撑起身体，释然笑起来，“不管如何，还是要多谢你呢，在梦里替我如此拼命。”
　　这番话带着些许玩笑气息，然而她的眼眸明灿如星，笑容中真挚的意味不加掩饰。
　　夏泽忍不住朝她看去，她的一头乌发如瀑倾泄，配之病白的面庞，女子特有的娇柔羸弱此刻全都展现在了眼前，非同以往的跋扈清高。
　　片刻的失神后，他登时察觉自己的眼神有些冒犯，眼睫一垂道：“公主说笑了。”
　　“当初我为了让驸马吃醋就招幸了你，现在看来，简直荒谬至极。”瑛华讪讪勾起唇角，“我跟驸马斗气，不该拉你做垫脚石，还让你承受了那么多的流言蜚语……男女之事本应你侬我侬，而非如此儿戏。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夏泽闻言，攥紧的手心不知不觉地渗满了汗。
　　他的娘亲自小就教他，男女之事唯有水到渠成才可发生，发生了自然要负责到底。莫要像他爹爹一样，始乱终弃。
　　这么多年他一直遵循着，没有心爱的女子亦不会破戒。
　　后来当了禁军，职责更让他不能沉浸美色，直到瑛华看上了他。
　　他曾无数次劝诫，然而瑛华执拗从不肯听，换来的也只是变本加厉。
　　如今好像突然开窍了，难道……是因为发烧的原因？
　　“我知道，你压根就不想跟我在一起。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勉强你了。”
　　瑛华低垂眼睫，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凄然，就像是养了多年的小鸟被她放生了。
　　不过她依旧状若无事，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妆台，“匣子里有一份地契，是父皇赏给我的别院，一直闲置着。今天我把这个别院赐给你，以后……就当本宫向你赔罪了。”
　　有句话哽了哽，不知为何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希望他能这个别院娶妻生子，其乐融融的度过余生。
　　夏泽双眉一蹙，深邃的眼眸顺势而望。
　　雕花镂金的巨大妆台上放了一个乌黑的木匣，外镶一圈血红玛瑙，一看工艺就是皇家器物。
　　恍惚间，清冽而笃定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梵音靡靡
　　“从今往后，你我只有君臣之礼，再无其他关系。”
　　，
　　
　　7、增派护军
　　
　　
　　，
　　五更天的时候，翠羽才提着灯笼过来。
　　她趴在门上听了听，见里头没动静，适才悄无声息的打开门。
　　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机灵地环视，然而除了躺在床上的瑛华，却没有看夏泽的身影。
　　她眉头一皱，自言自语地埋怨起来：“夏泽跑哪去了？也不在外面，这不是渎职嘛！”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是我让夏泽回去歇息了。”
　　清泠的声音传来，吓得翠羽缩缩脖子。
　　抬眼一看，瑛华已经半坐起来，有些不耐的看着她。
　　“公主，您可算醒了！”她哭哭凄凄的扑上来，“都怪奴婢那夜睡得太死了，公主高烧都不知道，让您一下子烧糊涂了！”
　　“行了行了，别吵吵了，跟只苍蝇似的。”瑛华故作生气的瞪她一眼，“不就是受了点风寒么，本宫现在已经好了。”
　　翠羽眼里噙着泪，伸手探了探瑛华的头。
　　“还真的不烧了，张提举开的药方果真管用。”她破涕为笑，殷勤的为瑛华压死被角，“即使退烧了也不能大意，要按时喝药，细细调养，别留下病根。”
　　一听到喝药，瑛华眉头蹙起，像个孩子似的嗫嗫问：“苦不苦？”
　　“就是苦也得喝，良药苦口，您又不是不懂。”翠羽像个老嬤嬤似的唠叨：“不过奴婢早就派人做了好吃的蜜饯，配着药吃，能缓解一番。”
　　瑛华自小就怕喝药汤，不过她曾经习过武，身子骨一直很强健，鲜少生病。这次风寒怕是她心头积压的事太多，精神萎靡才导致如此严重。
　　翠羽温声问她：“公主要不要再睡一会？天亮以后太医院就会送第一次的药汤来，到时候我再叫您。”
　　瑛华黛眉压得更低，“一天喝几次？”
　　“一天三次，必不可少。”
　　她绝望阖眼，“还是让我继续昏吧。”
　　“公主！”翠羽又紧张起来，“您就别说这丧气话了，奴婢要吓死了！”
　　眼见她又要开哭，瑛华只得改口：“知道啦，我喝便是。”
　　翠羽这才安心的收起情绪，又想到了宣昭帝的叮嘱，赶忙如实叙述了一遍。
　　“昨天皇上来看公主了，让您好好养病，有空还会再过来看您。”她仔细回想，不敢放过一点细枝末节，“皇上还问公主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还让奴婢盯着驸马。若驸马对公主不敬，就让奴婢去打报告。”
　　想当初宣昭帝强烈反对这门亲事，理由是他觉得江伯爻品性不好，不够憨厚老实，不值得托付终身。
　　无奈瑛华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哭二闹三上吊，宣昭帝只得违心答应了。
　　谁知宣昭帝一语成谶，成亲后江伯爻一直就是个捂不热的臭石头。
　　瑛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自然不敢跟宣昭帝告状，只得抱着生活还能拯救的心态硬着头皮往下过。
　　上一世她一直瞒的很好，这也多亏了江伯爻也会演。
　　宣昭帝得知她婚后生活幸福，就不再过问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瑛华还没对江伯爻开刀，外头两人依旧是甜蜜夫妻的人设，她不禁狐疑道：“父皇怎么突然关注起驸马来了？”
　　“因为张提举。”翠羽解释着：“他说您肝气郁结，忧思成疾。皇上估计是怀疑驸马对您不好，惹公主生气了，所以让奴婢盯着他。”
　　“这样啊……”
　　瑛华心思沉沉，现在她一点都不想与江伯爻有什么牵扯，得赶紧甩开这层夫妻关系才行。
　　这次或许可以稍加利用，她得去御前告江伯爻一状。
　　“天亮之后，你差几个人去把我的嫁衣取来。”她阖眼想了想，“还有，去书房把保存驸马字画的大箱子也一并架过来。”
　　翠羽怔然不解，突然间又是嫁衣又是箱子，到底要干什么？
　　正欲询问，就被瑛华“拿来便是，少废话”的眼神制止了。
　　“是……奴婢知道了。”
　　
　　此时夏泽正躺在床上，修长的双腿垂地，枕着胳膊闭眼小憩。
　　这里是护军生活的澜华院一等厢房，屋子不算太大，家具也极少，然而却干净整洁，一看就是经常打扫。
　　他一夜未睡，却又辗转难眠。
　　折腾一会，索性起身打开了身边的乌木匣子。
　　匣子上盖镶着一面小镜子，正巧照出他淡漠的眼眸。
　　下面放着两张纸样的东西，打开一看，一份是地契，另一份是瑛华亲手所写的转让书。字如其人，娟秀好看。
　　端详片刻，夏泽将其放好，重新阖上了木匣，随意丢在一边。
　　“从今以后，你我只有君臣之礼……”
　　瑛华的声音反复萦绕在他耳畔。
　　就这样放过他了？
　　夏泽仿佛在做梦，有些难以置信。
　　高兴之余又有点心躁，这应该不算是始乱终弃吧？
　　毕竟当初要开始的不是他，说结束的也不是他。
　　想到这，心里便好受了一些。男女之事，终究是女子吃了亏。
　　总算如愿以偿，夏泽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然而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都没黑。
　　他起身洗漱，又去厨房找了点吃食。瞧见天色尚早，就来到了隔壁的教艺场练武。
　　他手持一柄精钢短茅，招式干练，如若行云流水，上下翻飞间衣诀飘飘，卷起一阵泥土氤氲而起。
　　“夏泽，今天没当值啊！”
　　说话之人虎背熊腰，身穿甲胄，一看就是个铮铮铁骨的汉子。
　　夏泽动作顿停，朝此人拱手作揖：“贺兰统领，今天公主放我休沐，不当值。”
　　贺兰靖是公主府护军统领，此时身后率领着二十几个护军。
　　“那正好，”他拇指往后一指，“你若没事，不如帮我参谋一番。”
　　“参谋什么？”夏泽擦了一下鬓角的汗水，目光看向他身后的护军，各个都是生面孔。
　　“府上新分来一批护军，你长长眼，留哪个走哪个。”
　　“好像还没到仪卫司派人的时间吧。”夏泽双眉一锁，仪卫司每四年都会为王公贵族换选护卫军，去年刚刚换过，怎么现在又要增派？
　　今日的天气有些秋老虎的味道，虽然已经到了日落时分，热度依然没有下去。
　　贺兰靖穿的厚重，擦擦头上的汗，说道：“是驸马让我去仪卫司讨的，说怕公主有什么闪失，要求多加一些护卫。”
　　夏泽听后更加疑惑，公主府一直太平无事，毕竟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驸马长年不住公主府，怎么突然要关心起公主府的守卫了？
　　这不是闲的么。
　　“增加护军的事，贺兰统领请示过公主了？”
　　“没呢。”贺兰靖是个直性子，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主对驸马那是百依百顺，咱们也没必要再去问了。问了也是答应，还白白叨扰公主的清净。”
　　这话不太中听，夏泽面色一沉，“贺兰统领此言差矣，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府里大小之事皆应由公主做主，于情于理都要先去请示再说。护军增加，帐上银钱变动，管家肯定要报备。到时候公主若是追究起来，怕是难以消受。”
　　贺兰靖一介武夫，办事鲁莽，被他这么一点，心头忽然明朗，“此话有理，我这就去请示公主。”
　　这一去一回就过了半个时辰，贺兰靖回来时跑的太急，腿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大跟头。
　　“快，快快！”他踉跄着喊：“都走吧，赶紧离开公主府！”
　　再不走，公主就要打他板子了。
　　等候多时的护军们一听，面面相觑。
　　他们刚被指派过来，怎么又让离开？
　　有个大胆的上前一步，满面谄笑，恭敬问：“统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弟兄们刚过来，为何又……”
　　话还没说话，就被贺兰靖扯着嗓子吼了回去：“还能怎么着？公主说府里人手够了，用不着再增加护军了，各位弟兄们请回吧！”
　　这不是拿人当猴耍吗？
　　新来的护卫们有些不爽，面上却不敢表现。
　　“不过公主仁厚，也不让诸位兄弟白跑一趟，每人赏赐五两银子。”贺兰靖扬手一比，“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各位弟兄们快去领赏吧！”
　　一听公主有赏，护军们顿时乐开了花，将方才的不满抛之脑后，各个跪地扣谢，毕竟普通品级的护军月俸也只有不到三两。
　　护军离开后，贺兰靖上前道谢：“多谢夏兄提点了，多亏我去请示了一番，公主压根儿就不答应这事。”他搓搓下颌上的胡子，有些纳闷，“你说这也奇怪，往常驸马说什么公主可就听什么，怎么今天就突然不中了？”
　　他没敢告诉夏泽，公主不仅把他臭骂了一顿，连带驸马也被卷了八辈祖宗。
　　那泼天的气势，震的他大气都不敢喘，比他家那只母老虎还要厉害三分。
　　，
　　
　　8、焚烧殆尽
　　
　　
　　，
　　夕阳西下，余晖倾洒在二人身上，为他们渡上了一层柔光。
　　贺兰靖不禁看向夏泽，在他们这群满身汗臭的男人中，对方永远都是最干净的那个。衣冠规整，皮肤白皙，长得更是丰神俊朗，算的上是禁军里拔尖的美男了。
　　早先他就听说夏泽跟公主有染，不过他不是个婆妈，对此不闻不问，装作一无所知。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公主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毕竟跟驸马比，除了身份，夏泽并不逊色多少。
　　这个八卦的念头也是一晃而过，他咧嘴一笑，“京城新开了一家万翠楼，夏兄可是听过？”
　　“听过。”夏泽如实回答，弯腰拂了一下常服袍角上的灰土。
　　传言这万翠楼是一个颇有权势的显贵开的，里头莺莺燕燕，还有无数西域美人，近些日子在京城呼声颇高。
　　“夏兄今日休沐，不如我请你去喝酒吧？”贺兰靖满面红光，好一个春风得意：“不如，就去这万翠楼一约？”
　　夏泽寡淡的瞥他一眼，垂头整理袖口，“不必了，你我不用客气。我酒量不好，去了也是败兴。”
　　这种女人窝子，他一向不感兴趣。
　　两人又客套一番，见他屡次推脱，贺兰靖就不再强人所难，只说日后再聚。
　　回到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泽觉少，白天睡了晚上自然不困。在屋里憋着也是无趣，索性换上一身皂色常服，朝乐安宫走去。
　　为了方便守卫调配，澜华院跟乐安宫挨的很近。
　　宫门口的几名护卫见到夏泽，低头行礼道：“夏侍卫！”
　　夏泽颔首回礼，抬步迈进门槛。
　　甫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慑住了心神
　　是夜，乐安宫院内火光四溢。
　　硕大的黑色铁盆摆在地上，燃着诸多木炭。一堆杂物在里面熊熊燃烧，窜出滔天的火苗。
　　翠羽和丫头们围着铜盆站了一圈儿，各个愁眉苦脸，直勾勾盯着红彤彤的火光，如若阴森的女鬼。
　　瑛华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她的右手边摆着一个敞开的大木箱，左手边挂着一件真红蟒服嫁衣。柔软的缎面用各色丝线绣着龙凤呈祥，趁着各种朱石宝玉，上顶凤冠霞帔，尽显皇家的雍容华贵。
　　等盆里的东西烧的差不多了，只听她沉声道：“把本宫的嫁衣扔进去！”
　　翠羽一听，惶惶跪在地上，连同她身边的丫头，齐刷刷跪了一片。
　　“使不得呀！烧衣裳不吉利，请公主三思！”
　　箱子里的书本字画烧了也就烧了，可衣裳本就是给活人穿的。
　　若是烧了，那便是烧给死人的。
　　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嘛！
　　“少废话，给本宫扔进去！”
　　众丫头纷纷哀道：“公主三思！”
　　瑛华气极反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吧？好，你们不动手，本宫自己来！”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嫁衣扯下来，几个快步就走到火盆前，把嫁衣直接扔了进去。
　　火苗妖异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一下子窜的更高了。
　　瑛华还不解气，将熠熠生辉的凤冠摘下，摔的稀巴烂，一时间满地疮痍。
　　近乎疯魔的举动吓得丫头们花容失色，翠羽更是心疼不已。
　　这套嫁衣是江南有名的十二秀女历时一年多缝制而成的，用的材质堪称极品。
　　当初瑛华穿着她嫁给了江伯爻，红妆十里，惹人羡艳。
　　如今怎就把它给毁了？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去！”瑛华喘着粗气，“把府里凡是素色的衣裳，都给本宫拿出来！”
　　眼见劝不住了，翠羽只得颤巍巍起来，带了几个丫头去了寝宫。翻箱倒柜，按照吩咐把素色得衣服全都找了出来。
　　盯着如山一般堆积的绫罗绸缎，瑛华仿佛又回到那段窝囊的日子。
　　她从小就喜欢艳丽的颜色，可为了讨江伯爻欢心，衣衫全都换成了他喜欢的素雅之风。
　　她喜欢涂脂抹粉，然而江伯爻喜欢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她就整天清汤寡水，胭脂都不曾涂抹过。
　　本应该是女子最为娇美的年纪，她却活的老气横秋。现在想想，真不知道图的什么。
　　图他对她不好？
　　图他暗含贼心？
　　瑛华只觉得好笑，当初的自己真是蠢钝如猪，活的一点尊严都没有，白白丢了皇家的颜面！
　　终于可以摆脱这些令人生厌的衣裳了，瑛华一声令下，“把这堆衣裳给本宫全部烧掉！”
　　须臾功夫，赤红火焰染上了她的眼眸，大批大批的衣衫化为灰烬，卷起浓烟滚滚。
　　箱子的字画也烧的差不多了，此时还剩下最后一个朱红刺绣的精美画轴。
　　翠羽认得这个画轴，颤巍巍打开道：“这个……怎么办？”
　　瑛华看向那幅画，只见上面画着一个身穿赭色圆领衫的文雅男子，手持折扇，气宇轩昂。
　　就是这个人，毁掉了她的一切。
　　瑛华神色渐冷，从翠羽手里接过画轴，默默卷好握在手中。
　　慢慢的，手骨泛起了森森白意。
　　倏然有风拂过，她扬手一抬，朱红画轴在空中翻滚几圈，坠入火海。
　　去死吧，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瑛华没有再多看一眼，轻拍着袖阑上的灰烬。
　　一番急火后，只觉得全身乏力，毕竟病还没有好利索。
　　她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夏泽，抬手掩唇咳嗽几声，便由翠羽搀着回寝殿休息去了。
　　院子里，红梅领着几个丫头处理着一地狼藉。
　　丫头们年纪都不大，长的又瘦小，办起粗活来笨手笨脚的。夏泽看不过去，帮她们处理了一地狼藉。
　　事后一个十二三的丫头端来铜盆和夷子，让他把手上漆黑的灰迹洗干净。走的时候，水灵的脸上飘着两抹不易察觉的浅红。
　　今晚替他当值的是护军营的梁广文，夏泽来到廊下，对他作揖道：“辛苦了，你回去歇息吧，这里还是交给我吧。”
　　梁广文是去年才进公主府的，他憨厚回礼，笑的露出整齐的白牙，“那就交给夏侍卫了，我下去了。”
　　丢下一句话，仓皇逃窜。
　　这是梁广文第一次离固安公主这么近，却看见了公主如此疯狂的举动。
　　本就十五六的年纪，还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现下这乐安宫他片刻都不敢多待了。
　　这气场如同他娘发火一样，吓得他直缩脖子。
　　周遭安静下来，夜风轻袭，桂花簌簌而下，铺满一地银华，颇有一番“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的意味。
　　疏朗的月色铺洒在身上，夏泽微动鼻翼，嗅了嗅风中桂香。
　　余光中寝殿灯火熄灭，窗棂变得漆黑一片。
　　贺兰靖说公主发了很大的火，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严重。
　　他忍不住叹气，虽不知驸马意欲何为，但增派护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同意撤了便是，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不久前还爱的死去活来，如今就连女子最为珍贵的嫁衣都给烧了……
　　女人真是心海底针。
　　他委实想不明白，唯有用“疯魔”二字冠在了瑛华的头上。
　　好在往后的日子，公主府还算安生。
　　江伯爻一直没有现身，瑛华也恢复了正常，不再作妖。同时也谨守诺言，不再招幸夏泽。
　　但二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难免相见，她也只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今日天气很好呀。”
　　“桂花又要败了。”
　　夏泽就淡淡应着，两人礼貌又疏离，前所未有的和谐。
　　直到八月末，桂花败落，病愈的瑛华以一种极其惊艳的姿态出山了
　　朗朗日头下，她身着绯红织金罗裙，外罩烟纱大袖衫，裙幅托迤三尺，雍容华贵。
　　三千发丝上挽倾髻，斜插黄金凤钗。花钿在额，口含朱丹，美眸华彩流溢，顾盼间蕴着勾魂摄魄般的魅意。
　　这些年她素净惯了，公主府的下人们甫一见到如此美艳的主子，都忍不住惊叹。
　　就连清心寡欲的夏泽都被她慑住，潋滟眼波在她身上黏了一番。
　　瑛华毫不在意众人灼热的目光，清傲的抬起下巴，在翠羽的搀扶下，步态婀娜的走出公主府。
　　遇见江伯爻之前，她被人称作“京城第一贵女”，所画妆容，所穿服饰，都会成为名门女子们追捧的风潮，更是迷倒了一片显贵之子。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镇北王的小世子张阑楚，传闻瑛华跟江伯爻大婚时，张阑楚在王府里哭了三天三夜。
　　此时苍穹澄碧，纤云不染，有喜鹊自空中飞舞划过。
　　瑛华微眯眼眸，沉声道
　　“走，进宫面圣。”
　　宫门口，李福携着几个小太监早已等候多时。
　　远远瞧见了公主府的鸾舆凤驾，几个人立刻低眉顺首，叩拜道：“奴才参见固安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马车停稳后，有小太监机灵的搬来脚凳，伺候公主下车。
　　“李公公，辛苦你了。”瑛华眉眼轻弯，一瞥一笑间头上金钗窸窣作响，栩栩如生。
　　“公主哪里话，这是老奴应该做的。”李福挑着花白的眉毛笑道：“凤辇已经等候多时了，公主快走吧，皇上想得着急呢。”
　　“甚好。”瑛华看向漆金的凤辇，“本宫也非常想念父皇呢。”
　　，
　　
　　9、请求和离
　　
　　
　　，
　　“起驾太极殿——”
　　通传一落，四人高抬的凤辇徐徐而行。
　　瑛华正襟危坐，姿态端庄，抬眼凝视着这片熟悉的红墙琉璃瓦。
　　原本以公主的资历是坐不上凤辇的，可宣昭帝素来疼爱她，她进宫时，生怕她走路累到，早早就会派凤辇前去迎接。
　　这就是属于固安公主独有的尊荣，父皇喜爱她，自始自终都未曾变过。
　　很快，凤辇就来到太极殿，这里是宣昭帝批阅公文的地方。
　　李福一路引着瑛华进了大殿，往右一转到了侧厅。
　　宣昭帝赵湛正埋伏在案，神色庄重的看着手中的奏折。
　　“皇上。”李福弓着身子，小声道：“固安公主来了。”
　　宣昭帝一听，旋即放下奏折。猛然抬头，就见一抹艳红扑入眼帘。
　　“华儿！”他起身相迎。
　　又一次见到父亲，瑛华顾不得君臣之力，扑上去抱住宣昭帝，“父皇！好父皇，儿臣想死你了！”
　　“什么死不死的，竟在这里瞎说。”
　　宣昭帝表面叱她，内心被这撒娇暖到不行。
　　他拍拍瑛华的后背，笑意浮上眼角眉梢，“来来来，让父皇看看，华儿好了没有。”
　　瑛华拿脸蹭蹭他肩头，睁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看他，“父皇，我这身朱红好看么？”
　　“朕的女儿必须好看，年轻人就该打扮的鲜艳一点，像花一般。”宣昭帝脱口道：“华儿自小就是国色天香，这样的装扮才衬得上你的身份。比那月白靛蓝好太多，看起来精神万分，雍容高华。”
　　这番彩虹屁格外适用，瑛华笑的花枝招展，“果真，还是父皇懂得欣赏。”
　　二人相视笑一笑，互牵着手来到桌案前。
　　瑛华扶宣昭帝坐下，殷勤的替他揉起了肩膀，“父皇这些年……这些天，身体还好吧？”
　　“好，父皇好的很。”宣昭帝朗朗道，倏尔面色忧虑，“那日你可是把朕吓坏了，你的体质一直强健，怎么一场风寒就把你给撂倒了？”
　　瑛华回想着那日翠羽说的话，只道：“可能是最近思虑太多，积忧成疾，就给憋坏了。”
　　宣昭帝面色一紧，“父皇问你，可是江伯爻欺负你了？”
　　“……女儿不敢说。”
　　“有何不敢？”宣昭帝的声音重了几分，“你是朕的女儿，放心说！父皇给你做主！”
　　沉默一番，瑛华抬袖掩面，不禁潸然泪下，“女儿不是不敢，是没脸给父皇说。江伯爻实在太过分了！成亲以后连公主府得大门都没进过几次，我让翠羽去请，他也不回来。外面装的好模好样，私下里却冷落我。”她一吸鼻子，“我为了维护颜面不敢对外面说，只能陪着江伯爻演戏，就这么日日忍，夜夜忍，一下子就是两年！父皇说说，能不生病吗？”
　　这番哭诉听得宣昭帝目瞪口呆，没想到以往的恩爱竟然是两人装出来的！更没想到江伯爻竟敢长期不回公主府，还得让公主去请！
　　“父皇。”瑛华声咽气堵，“成亲两年，女儿跟江伯爻还没有……没有夫妻之实。请父皇给女儿做主啊！”
　　话头一落，宣昭帝顿时眼冒金星。
　　“混账！江伯爻是活腻歪了吗？！”他破口叱责，大拳一挥砸向桌案，砰一声吓得外头的小太监一哆嗦。
　　瑛华再添一把火，“枉费女儿对他那么好，江伯爻就是一块臭石头！心冷的很，根本捂不热！”
　　宣昭帝气急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口中念念道：“当初朕就说你们不合适，不让你嫁，那镇北王的小世子不好吗？你非不信邪！现在受罪了吧？父皇告诉过你，男人最懂男人，当初江伯爻看你那眼神，一点爱意都没有！”
　　瞧见他上头了，瑛华缓缓收了眼泪，自怨自艾：“当局者迷，女儿那时候被猪油蒙心，识人不清了。”
　　“这江伯爻真是不食好歹。”宣昭帝负手而立，忿忿不平道：“朕把最宠爱的公主嫁到他们江家，有何不满？”忽地想到了什么，看向瑛华，“华儿，你说他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定过娃娃亲的女子？”
　　江伯爻小时曾经和江南布商钱家长女定过娃娃亲，虽然是大人的口头戏言，但还是算有婚约在身。尤其是江伯爻的父亲江隐升任吏部尚书后，钱家更是心心念念的准备嫁女儿。
　　本来一介商贾之家是配不上江家的，可钱家与江隐有恩，江隐很难开口退亲。
　　直到瑛华看上了江伯爻，江隐大喜，故作为难的说出了婚约问题。
　　宣昭帝老辣，一眼就看出了江隐的心思。
　　他不想参和其中，便以江伯爻有婚约为由劝说瑛华放弃。
　　可是瑛华任性，派人私下调查，一哭二闹三上吊，弄的他彻底没辙。
　　最后的最后，还是他亲自出面游说，两家就顺势把娃娃亲给解了，江家还给了钱家一大笔补偿。
　　“女儿以前派人打探过，江伯爻跟钱家长女并未见过面，以为这个婚约就是儿戏之言。”瑛华垂眸沉思，再抬头，又是泫然欲泣：“现在想想，指不定二人早就私相授受，互诉衷肠了，是女儿当初单纯了。”
　　“还有脸哭！”宣昭帝气不打一出来，“当初就告诉你不要棒打鸳鸯，现在糟得一身报应，后悔了吧！”
　　的确后悔，悔她眼瞎。
　　如果能重生到成亲前，她一定八抬大轿把江伯爻送到江南。
　　瑛华揣摩着到时候了，索性道：“父皇，既然我与江伯爻无法相知相守，那便算了。”她顿了顿，“请父皇允准女儿跟江伯爻和离！”
　　“和……和离？！”
　　宣昭帝两眼一翻，只觉得心口绞痛，差点驾崩。
　　“父皇？父皇！”瑛华瞪大眼睛，慌慌张张的上前搀扶，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啊！”
　　外头的李福听到后，甫一进来就吓到手抖。
　　只见宣昭帝瘫在椅子上，右手死死捂住胸口，满头都是汗水，就快不行了似的。
　　“快传太医！”
　　李福尖声喊了一句，招呼着几个小太监又是按人中又是给他顺气，折腾一番宣昭帝突然就缓了过来。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李福急切道：“老奴已经着人宣了太医，这就过来给您诊治。”
　　宣昭帝面色苍白凝重，大手一挥道：“不必了，你们都出去吧。”
　　“可……”
　　“给朕出去！”
　　天威震怒，李福不敢不出，只能打起十二分警惕，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动静。
　　殿内，气氛阴沉。
　　瑛华吓到花容失色，这次重生她本想找一些方法让她的父皇母后多活几年，没想到这可好，和离说出口，差点送她父皇提前归西。
　　还好缓过来了。
　　“当初你不听劝，执意成亲，现在又要和离。婚姻大事在你这里如同儿戏，说出去，你让朕的老脸往哪里放？”宣昭帝冗长一叹：“自从你出生开始，朕对你百般纵容，精心呵护。没有任何原因，全因朕打心眼里喜欢你。可这份偏爱，害了你……”
　　须臾，又听他沉沉道：“说到底，是父皇对不住你，没有管教好你。”
　　宣昭帝虽然刚到不惑之年，操劳的国事却让他愈发苍老。
　　他颓然的坐在案前，头发花白，无神的眉眼蕴含着身为父母的无尽心酸。
　　眼看父皇如此伤心，又想到前世的结局，瑛华心里难受极了。
　　“父皇别这么说，是女儿不孝。”她凄然跪地，“我现在知道错了，愿意痛改前非，不再任性。只求父皇能让我跟江伯爻和离，哪怕后半辈子与青灯古佛相伴，我也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
　　她重重叩首，良久不起。
　　“你……你这是想逼死父皇？”
　　宣昭帝气血上翻，听到女儿有出家的想法，心疼又忿然。
　　真是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了这样的女儿，偏偏还甚得他心。打不行骂也不行，只能干着急。
　　父女的对峙在太极殿拉开序幕，瑛华长跪不起，宣昭帝沉默不言，唯有袅袅香烟从熏炉里飘出来，宣告着时间并未停滞。
　　约莫一刻钟，宣昭仰天长叹一声，认输了。
　　“和离之事，容朕好好想想。”他轻点桌案，“这是父皇能给你的最大让步了。”
　　已经跪倒发麻的瑛华一听，旋即抬起头来。
　　这个结果虽然让她有些不满，但她也不是个没眼力的。和离之事并非小事，方才又把父皇气的七窍生烟，现在也只能互退一步，从长计议。
　　最起码，现在父皇已经知道了她的境遇。
　　“我就知道，父皇一定会疼惜我的。”瑛华面上愁容一扫，笑嘻嘻的跪着挪到宣昭帝身边，给他捶腿，“您一定要好好想想，女儿会日日焚香，祈求菩萨保佑父皇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哼，只要你不给朕找事，朕就能多活几年。”宣昭帝瞪她一眼，“赶紧起来吧，地下那么凉，别跪着了。”
　　“是。”瑛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话头一换：“父皇，最近怎么不见贤儿来我府中，我都想他了。”
　　“他啊。”宣昭帝流露出一股赞赏之色，“贤儿自请为你皇祖母守陵三个月，难得孝顺，就随他去吧。”
　　瑛华长长的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她弟弟这点非常遗传父皇，格外孝顺。只不是上一世守陵一个月，这次是三个月，有点不同但无伤大雅。
　　看来，还得等等才能见到赵贤了。
　　瑛华无奈的挑了下眉，忽然想到了护军的事，瞅着父皇的面色，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父皇，女儿还有一件事相求。”
　　宣昭帝一听，难免紧张，“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我要换掉公主府的护军营。”
　　“这……”他满心疑窦，“为什么要换？”
　　“当差不利呗。”瑛华愤然冷哼，头上凤簪轻摇，漾起点点刺目的光，“前段日子公主府进贼了，女儿的嫁衣，还有一箱子字画全被偷走了。”
　　，
　　
　　10、杀机浮现
　　
　　
　　，
　　天子脚下竟有贼人如此猖狂，敢到公主府行窃。
　　宣昭帝不免怒火中烧，“真是胆大包天！华儿，你怎么不报官抓他？！”
　　瑛华曼声说：“我看丢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没惊动官府，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呢。父皇说说，我要这些无能的护军有何用？吃白饭呀！”
　　护军之事非同小可，关系着公主的安危，宣昭帝正色想了想，“那就依你吧。公主府护军统领办事不力，罚他革职还乡。所有的护卫全部换掉，朕会通知仪卫司，让他们重新挑选精良青年过去。”
　　“不用了，”瑛华摇摇头，“父皇，女儿想在民间招募护军。”
　　“这……这不合规矩啊。”
　　“有何不可，仪卫司不也从民间选拔人才吗？”瑛华嘟起红唇，“让他们选还不如女儿自己来，我怕他们再夹杂一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进来滥竽充数。”
　　她所言不假，让宣昭帝一时哽住。
　　对于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来说，进仪卫司当护军也成了接近达官显贵的抢手途径。
　　“父皇，您就让女儿自己选吧！”她拽着宣昭帝的宽袖，娇气跺脚。
　　“好，就依你吧。”宣昭帝终于松口，“不过到时候朕要派禁军统领沈德卿主持，他长过眼，朕才能放心。”
　　“也行，那就多谢父皇了，女儿再替您捶捶背吧。”瑛华见好就收，柔声道：“父皇，您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呀。”
　　“你啊……”宣昭帝无可奈何的拍了一下她的手，“巧言令色，就数你最行。”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午膳过后，瑛华才起驾离开。
　　临走前，宣昭帝对她是千叮嘱万交代，和离之事务必不要声张，做事之前用点智慧。
　　送走了这个事精女儿，宣昭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沉默的坐在案前，面前摆满堆积如山的奏折，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想年少时的自己，意气风发，满腹豪言壮志，争着想当太子。
　　到现在昔日的太子已经当了快二十年的皇帝，真真正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皇后有事找他，嫔妃有事找他，儿女有事找他，大臣有事找他，可他有事又该找谁呢？
　　李福虾着腰替他研磨，只听宣昭帝淡淡说：“李福啊，瑛华跟张伯爻过不下去了，闹着要和离。你说，这日子怎就不能好好过呢。”
　　李福闻言，老态的面容上带着一成不变的浅笑，手上的动作也并未停滞，“皇上莫要烦心，依老奴看，和离也不是不可。您看乐阳长公主，当初和离闹的也是惊天动地，之后不也这么着了么。后来遇到现在的韦驸马，二人比翼双飞，快活似神仙呢。”
　　乐阳长公主是瑛华的姑母，十多年前跟身为将军之子的驸马和离，闹的满城风雨。
　　回想到当年的场景，宣昭帝还忍不住头疼。
　　乐阳跟瑛华一样，跪在他面前哭哭凄凄，而他总是收拾烂摊子的命。
　　“哎——”宣昭帝心里发堵，忍不住重重一叹，“朕以前还疑惑，怎就抱不上外孙呢？没想到成亲两年，这两人连洞房都没入。啧啧啧，漫漫长夜，我华儿该是多么苦寂啊。”
　　李福瞧着皇帝痛心疾首的样子，安慰道：“皇上莫要烦心，老奴听说，公主身边有个贴己人相伴，应该好的很多。”
　　“贴己人？”宣昭帝眉宇一愣，“你是说……”
　　“公主招幸了身边的一个人，好像就是皇上当初为她选的贴身侍卫。”
　　“贴身侍卫……”宣昭帝皱着眉头使劲想，才想起来当年那场禁军比武大选，他的确为瑛华指派了一位贴身侍卫。
　　隐约记得，那人好像叫夏泽。
　　李福印证了他的回忆，“那个侍卫叫夏泽，据说长得英俊，武功高强，甚得公主芳心。”
　　宣昭帝吭吭哧哧，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紫，半天才狠狠道：“这个瑛华，真是胡来！朕派人去保护她，不是让他去……哎！”
　　这不白白便宜那个侍卫小子么！
　　“皇上，这事怪不得公主。”李福徐徐道：“若不是驸马无情，公主怎会招幸一个侍卫？要怨，就得怨驸马，既然不心悦公主，又何必迎娶？迎娶了又不善待，岂不是打了皇家的颜面。”
　　简短的几句话说进了宣昭帝的心坎。
　　“此言有理，到头来还是这江伯爻不厚道。当初朕并未逼迫过他，反而想让他表态不想迎娶公主，是他自己放弃了，怪不得别人。”
　　李福颔首，“如此，公主招个陪侍更无伤大雅。”
　　“朕就觉得，区区一个侍卫配不上朕的爱女。”宣昭帝面露不悦，倘若瑛华开口，从一些贵族子弟里选几个也不是不可。
　　李福笑道：“恕老奴斗胆，只要公主喜欢，侍卫又何妨呢。能陪在公主左右，让其不再孤单，又有何不可接受呢。”
　　李福在宣昭帝身边待了三十几年，几乎变成了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他说的话做的事，总能映衬宣昭帝的心意。
　　宣昭帝神色放松了一些，揶揄道：“怎么连你也如此惯着瑛华呢。”
　　“老奴是看着固安公主长大的，怎能不疼呢。”李福虾着腰，给宣昭帝递上一盏茶，“固安公主乃皇帝皇后最爱的嫡长皇女，岂有委屈自己之理。皇上不如，就允了他们和离吧。”
　　宣昭帝闻言，眼光变得凌冽。
　　张伯爻如此对待公主，他恨不得立刻将其打入大牢，然而他身为天子的身份又不允许他意气用事。
　　“后宫之事一向牵扯朝堂，皇子皇女们的婚事更是非同一般。”他语气沉澈，没奈何道：“现下江隐在朝中风头正盛，若二人和离，朕肯定得好好斟酌，找一个最佳时机，以免惹人非议。”
　　毕竟，当初是瑛华上赶着要嫁给江伯爻。
　　“前些时日，不是有官员参了江隐一本吗？”李福小声提醒。
　　“这还不够啊。”宣昭帝慢慢地阖上眼，“你替朕去一趟公主府，见见那个夏泽。”
　　
　　从太极殿出来，瑛华又到了坤宁宫找了汪皇后，用过晚膳后才离开。
　　前些日子，她生病的事汪皇后一直被瞒在鼓里，宣昭帝怕她妇人之仁哭哭啼啼，就没敢告诉她。
　　出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街上熙熙攘攘，夜市的小贩们开始出摊了。卖什么的都有，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瑛华挑开马车的帘子，夕阳的斜晖倾洒在树梢，留下斑驳树影打在她的脸上。
　　她轻抬乌睫，眼神落在那些嬉笑的人群身上，有些空洞般的失焦，脑海里全是这一天的所见所闻。
　　虽然父皇答应她会好好想想，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他不允许和离，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虽然江伯爻在公主府待的日子屈指可数，可一想到自己跟他还挂着夫妻名分，头都要裂开了。
　　原来讨厌一个人竟然是这种感觉，以前听到江伯爻的名字就忍不住悸动，而现在只会厌恶至极。
　　回到府邸，瑛华就急不可耐的派人将招募护卫军的布告张贴出去，随后换了一身舒适的粉荷绣花枝的薄纱罗裙，支开旁人，把自己关在了寝殿。
　　她闭着眼斜靠在窗边的香榻上，白皙酥肩微微外漏，神色有些萎靡，一下又一下的摩挲着手里的菩提珠子。
　　到天色已黑，她才缓缓起身，来到寝殿西边的侧厅。
　　乐安宫有三室，除去正厅，东侧是寝房，西侧则是一间小书房。里面摆着一张桌案，墙边靠着一个巨大的红木博古架，上面摆着各种精雕细琢的摆件。
　　瑛华走到博古架前，纤细的手指摸向最下排第二栏里的白瓷小兔，揪着耳朵轻轻扭动了一圈。
　　伴随着喀嚓的响声，书桌前的地板忽然向下打开，很快漏出一条冗长的楼梯，直通地下。
　　瑛华端着盏灯，面色平平的走下楼梯。
　　楼梯并不长，尽头是一间规整的方形密室。
　　她把四周的灯燃起，整间密室登时被照的如若白昼。
　　这间密室是建造公主府时特别设计的，其后连接着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城外。
　　然而上一世，江伯爻不声不响的杀进公主府时，她没来得及从这里逃跑。
　　密室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张摆着茶具的桌案和几个硕大的箱子。箱子里头装的是金银细软，她并不感兴趣，唯独桌案上的一个长条状的锦盒吸引着她。
　　瑛华凝着这个锦盒看了许久，上面已经布满了灰尘，乌漆漆的，让人分辨不出它原本的面目。
　　闪烁的光影下，她眼波流转，双手打开了锦盒的象牙盘扣。
　　只见里面铺着明黄带祥云纹的丝绸，有一柄轻巧而精美的宝剑躺在上面。
　　瑛华将宝剑取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让她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跟在宣昭帝后面习武的日子。
　　这柄剑是十岁时宣昭帝送她的生辰礼物，由皇家最好的兵器师傅专门为她打造。精钢轻薄，开刃锋利，便于携带，非常适合女子使用。
　　当时瑛华非常喜欢，经常配在腰间，行走如风，宛若一个明艳绝伦的江湖侠女。
　　可惜自从她对江伯爻一见钟情后，这柄剑就被尘封在了这间密室，细算一下已经四年之久。
　　“老朋友，又见面了。”
　　伴随着瑛华温柔的话语，利剑在灯火下出鞘，明晃发亮的剑身如若镜子，照出一汪如水般清澈的眼眸。
　　方才她一直在考虑如果父皇真的不答应和离该怎么办，她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强硬的去要求，生怕再气的父皇一命呜呼。
　　现在她还没来得及培养自己的势力，如果再失去父皇，她便更加没有靠山了。
　　思来想去，唯有自己动手，这也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江伯爻是万恶之源，与其费尽心思深挖他跟瑞王的关系，还不如直接将他弄死。
　　所谓擒贼先擒王，没有了江伯爻，留下一个无依无靠的瑞王，往后的日子就能好过很多。
　　想到这，那双清泓泛起慑人心魄的寒凉。
　　瑛华将利刃归鞘，发出啪一声脆响，带着宝剑走出密室，反方向旋转那只白瓷小兔。
　　细碎的机关声响起，没多时，寝殿再次恢复原样。方才的一切似乎都是大梦一场，唯有手中之剑昭示着一切都很真实。
　　瑛华将这柄宝剑藏到了她的床下，刚喝了一口清茶，就听翠羽在外面叩门
　　“公主，驸马求见。”
　　，
　　
　　11、驸马夜访
　　
　　
　　，
　　还真是讨厌什么来什么，瑛华皱起眉宇，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外面夜色渐浓，这个时候江伯爻来求见，葫芦里卖什么药呢？她心生纳罕，思忖须臾将茶杯放下，曼声道：“让他进来吧。”
　　“是，奴婢这就去领。”
　　话音落下，就听翠羽急促的步伐声朝前厅那边远去。
　　按大晋的规矩来说，驸马想要见公主，必须先通报，获得允许后才能进入公主的寝殿与之相聚。通报期间，驸马只能在前厅静静等待。
　　很快，翠羽就带着人过来了。
　　“驸马，里面请。”
　　她打开寝殿沉重的大门，抬手比了一个请，在江伯爻跨进门槛后，又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
　　寝殿内，瑛华闲适的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含笑意，可眉眼里的审度不加掩饰，“真是稀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么，驸马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公主府了？”
　　江伯爻本就心情不好，听到奚落更是面色一沉。本以为瑛华会像以往欢呼雀跃的迎接他，没想到却是如此漠然，言语带刺，听起来极不顺耳。
　　他负手而立，“公主可是去给皇上告状了？”
　　瑛华捏着袖阑，听出了话里的端倪。
　　想必是她父皇给江伯爻开了小灶，迫于龙威，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她心下了明，皮笑肉不笑道：“驸马此言差矣，我不过是把我们之间的事，一五一十的给父皇说了一遍。父女谈心而已，何来告状之说？”
　　“……”
　　江伯爻哑然，心头纳闷得很。
　　下午宣昭帝招他觐见，有意无意提到了瑛华来过。言语间不时敲打，让他谨记身份，要对瑛华好一些。
　　以往瑛华为了维护公主的颜面，从不跟任何人提及他们不睦。逢人问起，一律是举案齐眉，怎么今天突然跑到皇帝那里诉苦了？
　　他傲慢的抬起下巴，“公主莫非以为有皇上劝我，我就会回心转意？”
　　“驸马多心了，不过是我父皇会错意而已。”
　　江伯爻一哂，“公主要明白，今天我过来也只是看在万岁的面子上，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早就说过与你无缘，你就莫要纠缠了。你这般女子，终究是不合我心意。”
　　话落，只听外面刮起了一阵夜风，微薄的窗户纸被吹的簌簌作响。
　　有寒意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吹的宫灯火烛轻摇。
　　影影绰绰下，瑛华微眯眼眸，意味深长的打量着江伯爻。唇畔似笑非笑，一股鄙夷的意态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流露出来，让张伯爻极为不适。
　　“你看我作甚？”
　　“当然是看你比别人多了一只眼，还是多了一张嘴，能让你如此大言不惭。”瑛华瞧着对方愈发阴沉的面色，扬声道：“我这般女子的确不合你心意，金枝玉叶，国色天香，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所能欣赏的？”
　　言罢，她兰花指一翘，捏了捏耳畔的红宝坠子。
　　面前的女人咄咄逼人，处处带着敌意，不再是以前低眉顺首的模样。张伯爻心生厌烦，嘴上也不服输，“样貌好看就能如何？你任性善妒，只知寻欢作乐，肆意挥霍，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再美丽的面容，也掩盖不了你内心的污浊。”
　　“我是内心污浊，但我污浊的直白坦荡，而你呢？”瑛华冷然勾唇，有内敛的光从瞳中闪过，“江伯爻，收起你的冠冕堂皇吧，你就是一个虚伪而不自知的小人。”
　　她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哭哭啼啼，反而出口相讥，张伯爻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眼，气的抬手一指，“你——怎么能如此出言不逊！”
　　“是你以下犯上在前，我还不能反击了？”瑛华傲然挑眉，“你若不是小人，又怎会屈于权势与我成婚？你若不是小人，又怎会在外面对我虚情假意？你若不是小人，现在又怎会在我的寝殿僭越忤逆？”
　　若不是小人，又怎会联合他人逼宫篡位？
　　一连串的反问如山一般压过来，江伯爻一时有些招架不住，清俊的脸蒙上了一层暗灰的红。
　　只见瑛华骤然起身，罗裙软纱垂地，腰肢袅袅，“江伯爻，这些年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放缓了语调，徐徐走到江伯爻身前，仰起头正正看着他。
　　凝着那双秀美的凤眸，江伯爻阴沉道：“忘了什么？”
　　“忘了你我的，君臣之礼。”瑛华面无异色，纤纤玉手轻抬，比量了一番，“这种高度似乎不太对，还不快给本宫跪下说话。”
　　江伯爻一怔，“……你说什么？”
　　“既然没听见，那本宫就重复最后一遍，倘若你再听不到，就要治你的罪了。”瑛华脸色顿沉，威严悄然浮现，“本宫让你，跪下！”
　　沉声厉呵将她掩藏的锋芒彻底释放，让人不禁敛声闭气。
　　江伯爻一霎就被她慑住，那气势排山倒海，仿佛要将他击的粉身碎骨。
　　眼见瑛华动了真格，不肯退让，江伯爻只得咬牙跪下，冰凉生硬的地面瞬间让他膝盖生疼。
　　只听瑛华道：“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江伯爻一顿，微微抬起头，眸光寒凉，似乎想要将她射穿。
　　瑛华不以为意，将他面上的心不甘情不愿尽收眼底，心里暗暗讥笑，报复的快感让她异常充实。
　　她满意的勾起唇角，不疾不徐地说：“驸马，以后记住了，这才是你我之间正确的谈话方式。”
　　江伯爻不言，身子不易察觉的微抖一下，宽袖掩住的手死死攥紧。
　　曾经瑛华捧他上天，如今给他当头一棒，让他又懵又气。
　　不过公主的威仪一出，纵使他有千般怒火也不敢再发泄，只得低眉顺首的跪着。
　　瑛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本宫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既然你不知好歹，那以后就不必再踏入公主府半步了。”
　　江伯爻依旧垂头看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宫现在明白了，两情之事不得勉强，父皇那边你不用顾忌，是他会错了意，本宫自然会给他一个交待。”说完，瑛华眼波一转，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玩味的看向江伯爻，“哎呦，都忘了驸马还跪着呢，赶紧平身吧。”
　　江伯爻忿忿起身，宽袖一震，冷哼道：“臣还不知，公主如此口蜜腹剑。”
　　“本宫也不知，驸马如此之渣。”
　　“……”
　　江伯爻浓眉紧锁，狠狠瞪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寝殿。
　　翠羽在门口惶惶而战，目送他怒火中烧的走了。
　　方才二人的剑拔弩张她听得一清二楚，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公主跟驸马第一次正面争锋。
　　她蹑手蹑脚的进了寝殿，颇为意外的是，瑛华正淡然的呷着茶，清秀面庞并无半点愠怒，反而看起来有那么一丝得意？
　　“公主，您怎么让驸马走了？”翠羽小心翼翼的问。
　　瑛华睇着茶盏里打旋的叶片，慢条斯理说：“不爱了，就让他走了，以后也不会让他再来。”
　　“啊？”翠羽惊讶地张大嘴，好半晌才觉得反应不妥，赶紧抿起嘴巴。
　　瑛华见她忽闪着眼睫，欲言又止，也不想跟她再继续探讨下去，掩唇打了个呵欠，嗡哝道：“我困了，赶紧去铺床吧，睡了睡了。”
　　“唔。”翠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尽管心里迷雾重重，可这是公主的私事，公主不想说，她亦不能多问。
　　她将床铺好了，又伺候瑛华更衣洗漱，随后退到外侧，“公主，有事您就叫奴婢。”
　　瑛华浅浅的应了声，将白皙的脸蛋儿舒服地埋进赤金锦被中。
　　她回身朝里，并无睡意，大张的眼瞳里光华旖旎。
　　看来她先前的担忧是对的，父皇对她的婚事抱有先挽救的态度，她一时半会还和离不了。
　　回想着方才的场景，二人现在算是彻底闹掰了，张伯爻更是留不得了。
　　上一世张伯爻的狠厉深深烙在了她心底，让她寝食难安，就像扎在肉中的一根刺，若不管不顾，最终会溃烂发炎，要人性命。
　　瑛华倏然阖眼，敛住瞳中锋芒。
　　她要将这根刺，彻底拔除。
　　不知过了多久，瑛华才渐渐坠入梦乡。
　　翌日起身，点绛唇，画黛眉，绿沉烟纱拖地，上绣大朵牡丹，头戴蝴蝶珠钗，顾盼间栩栩如生。
　　穿戴完毕，精气神儿十足地走出寝殿。
　　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湛蓝天空万里无云，偶有鸟儿自空中飞过，落在院子里的枝梢上叽叽喳喳。
　　回廊之下，夏泽目无旁骛地扶刀而立，身穿一身缁色常服，交领窄袖，缎面盈盈浅绣着八宝云纹，偶然闪起细微的华光。
　　他本就眉目俊秀，配之华服，相得益彰。放眼望去，宛若贵公子一般清隽。
　　瑛华默默打量一番，徐徐走到他身前，眉眼轻柔，温声道：“夏侍卫。”
　　方才夏泽有些出神，闻言一怔，半跪行礼道：“属下见过公主。”
　　“起来吧。”瑛华仰头示意，“以后在府里不必拘泥于礼节，也不用属下属下的自称，我不喜欢，听起来显得生分。”
　　夏泽略一蹙眉，“属下不敢，尊卑有序，不得僭……”
　　话还没说，就察觉到了对方寒凉的眼神。
　　昨日他听到了瑛华跟江伯爻发生了口角，深知瑛华心情不妙，并不想招惹，便改口道：“我知道了，以后就按公主所说。”
　　“这才对嘛。”瑛华面上阴转晴，考据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赞道：“今天这身衣裳格外衬你，穿起来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
　　
　　12、李福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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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日，瑛华让尚衣局加班赶工做出来几身衣裳，让夏泽务必换上，这就是其中的一套。
　　以往她也赏赐过夏泽不少器物，大多是金银珠宝，像衣裳之类如此贴己的东西，还是第一次。
　　“公主过夸了。”夏泽眸光清浅，淡声道：“以后还请公主不要再煞费苦心了，属下……我对穿衣打扮并不讲究。何况身为侍卫，不宜穿着华贵。”
　　他在京城行走数十年，还是认得面料如何的。
　　他穿的这件是上好的湖州丝锦，如同肌肤般丝滑保暖，委实不是他这种身份可以穿戴的。
　　“有何不宜？”瑛华不以为意，“这才配得上你这张英俊的脸呀！即便是侍卫，我公主府的侍卫也得比旁人穿得好。英俊潇洒，秀色可餐，我心里才喜欢。”
　　话落，她眼波含笑，勾的人心头潋滟。
　　夏泽一时被她晃了神，旋即扭开了视线，盯住自己的脚尖。
　　莫名的暧昧情绪袅袅而起，弥散在空中。
　　一直沉默的翠羽也忍不住羞涩地抿起嘴，乌黑的眼珠骨碌一转，看看夏泽，又看看瑛华，饶有趣味似的。
　　瞧着夏泽面色古怪，瑛华这才觉得失言，袖阑掩住唇，干笑道：“我就是实话实说，没有其他的意思，非常之单纯。我就是……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
　　她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察觉到很快就有越描越黑的意味，夏泽右眼一跳，话锋一转道：“昨日我在府邸捡了一只小猫，放在了澜华院，公主可要去看看？”
　　“小猫？”瑛华顿时将尴尬抛在脑后，两眼放起光来，“要去要去！”
　　“那我带公主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开，都没有发现翠羽又悄无声息的遁地了。
　　澜华院并不远，夏泽引着瑛华很快就到了月拱门。
　　他停下脚步，回身道：“公主稍等，我去把小猫抱出来。”
　　“怎么，你还不想让我进去？”瑛华不依，“我说了不会怎么着你，还不相信我？”
　　夏泽面不改色，“这是护军住的地方，里头都是一些男人，免得污了公主的眼。”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瑛华拗脾气又上来了，这些天她对夏泽一直以礼相待，没想到他还是对她如此防备，委实让人生气。
　　她挺起腰板，正要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去，忽然院里走出来一个光着脊梁的男人，下身就用一块白布围着，全身湿漉漉的，像是刚刚洗过澡。
　　余光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她顿时大惊失色，双手捂住了脸。
　　夏泽见状，皂靴一抬往右边挪了挪，挡住了她的视线。
　　“……人走了吗？”瑛华小声问，脸颊飘着两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夏泽回头看了看，“走了。”
　　瑛华这才将手放下，软唇轻咬，看起来娇羞可人。
　　“公主还是在这里等着吧。”
　　这次她没有再胡闹，回想着刚才那一具白花花的身子，粗大笨壮，不及夏泽半分好看。
　　很快夏泽抱着一只小猫出来了。
　　“喵———”
　　细小绵长的叫声揪回了瑛华的思绪。
　　面前是一只黑白花的小奶猫，大约也就两个月，瑟瑟缩在夏泽怀里，长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公主府其实并不缺猫，但都是一些下人喂养的老猫，幼崽大都生在了外面。
　　“这只猫好像被大猫弃养了，就丢在了院门口。”说着，夏泽抬起骨节分明手，揉了揉小猫的头。
　　“喵———”
　　它舒服地张开嘴又叫了一声，露出一排细小的尖牙。
　　“好可爱啊。”瑛华的心都快萌化了，眉眼含笑的从夏泽手里接过来，小心抱在胸前。
　　猫儿的身体软软的，让她忍不住摸来摸去。
　　还没撸过瘾，小猫突然从她怀里跳了下去，一溜小跑往南边去了。好在并未跑远，停在了澜华院墙边的一簇灌木丛前。
　　二人追上来，只见它弓着身子，神色机敏，一动不动地盯着灌木丛。
　　瑛华轻轻提起裙摆，好奇的蹲下来，顺势而望，郁郁苍苍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灌木丛悉数作响，好像有东西在里面动。
　　小猫“喵呜”一声，登时跑出来一只灰黑色的大老鼠！
　　瑛华小时候不好好睡觉，汪皇后总喜欢用鼠妖吃人的故事吓唬她，从那以后老鼠就成了她的童年阴影。
　　此时此刻，瑛华眼瞳急缩，灰黑的老鼠吓得她本能地尖叫。身子不由往后趔趄，一下子跌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眼疾手快的夏泽一把捞住了她，将她护在身前，右手拔出佩刀，一下就把大老鼠劈成了两半。
　　瑛华还不明所以，被老鼠吓到全身酸麻，依旧将头埋在夏泽怀里，死死抓着他的领襟。
　　小猫也受到了惊吓，跳到了他的肩头，一人一猫就这样全都挂在了他身上。
　　夏泽无奈挑眉，知道她一向惧怕老鼠，也就没有拒绝她的相拥，轻拍着她发抖的肩膀，“公主，老鼠已经死了。”
　　“……死了吗？”
　　瑛华这才抬起头，在夏泽的示意下壮着胆子看了一眼，血腥的场面让她再一次扑进那温暖的怀里，“真是太恶心了，快处理掉它！”
　　“是。”夏泽想要起身却又被瑛华拉住衣领，只能半跪在地上，用脚将老鼠的尸体踢远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老奴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虽是戏谑但语气听起来并无恶意，夏泽回眸一看，来人身穿檀色常服，年过半百，含笑的眼角携着刀刻一般的皱纹。
　　他认识这人，垂头道：“卑职夏泽，见过李公公。”
　　瑛华怔然抬头，瞧见真是李福，不禁道：“李公公，你怎么来了？”
　　“老奴见过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李福恭顺作揖，笑眼微眯，“是皇上派我过来的。”
　　“父皇？”
　　瑛华蹙眉，瞧着李福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夏泽。
　　秀雅的五官倏尔变得窘迫，她松开对方，正欲起身，脚却麻碌碌的，最后只能伸手求助：“夏泽，扶我起来，我脚麻了。”
　　夏泽面无异色的站起来，拉住她柔软的手，将她拽起来。
　　瑛华晃晃悠悠的站稳，“父皇可是有事要传达与我？李公公随我到正厅入座吧，先前得了一批上好的茶叶，泡给你尝尝。”
　　“公主不必麻烦了，皇上让我来跟夏侍卫说几句话。”李福虾着腰，目光落在夏泽身上，“可否请夏侍卫借一步说话？”
　　夏泽眼眸微怔，很快就平复了神色，抬手一比道：“公公请。”
　　李福欣慰点头，便由他引路，朝隔壁花园的大书房走去。
　　半晌过后，瑛华做了一件极为丢脸的事
　　她蹲在大书房的门栏下，耳朵贴在木板上，拧着眉头使劲听，时不时从虚掩的门缝里朝里窥去。
　　书房清新雅致，一墙面全都是书卷，紫檀雕花的桌案上，笔架砚台摆的规规矩矩。
　　一扇斑斓华丽的山水屏风前，李福负手而站，考究的眼神将夏泽上下打量一番。
　　的确是个俊朗青年，单看穿戴并非寻常侍卫的规格，可见公主的确对他上心。
　　李福微扬眉毛，悠悠开口道：“夏侍卫，你可知罪？”
　　夏泽一愕，“卑职不知，请公公明示。”
　　“身为侍卫，却肖想公主，该当何罪？”
　　李福行事老辣，言简意赅却字字重如千金，沉甸甸击中了夏泽心里最大的忌讳。
　　想来万岁已经知道了此事……
　　他习惯性的摩挲了一下刀柄，这一天还是来了。
　　夏泽深吸一口气，面上并无多少惶然，跪地道：“卑职罪该万死！”
　　这般沉稳倒让李福觉得有趣，“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有。”他低垂眼帘，“卑职领罚。”
　　他跟公主在一起是实，不管因何原因而起，做了就是做了，多说无益。
　　“好，敢作敢当，是个男人。”李福笑道：“起来吧，皇上让咱家过来也不是治你罪的。”
　　他扬手示意夏泽起来，从襟口掏出一沓桑皮纸，递给了夏泽。
　　“这是皇上赏赐给你的五百两银票，你且拿好。既然你与公主已经在一起了，那就好好陪伴左右，不得怠慢，更不得始乱终弃。”他眉头一沉，“否则，皇上真要治你罪了。”
　　“……”
　　夏泽佯作淡定，但眉梢处的微动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躲在门外偷听的瑛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她那皇帝老爹简直迷之操作！
　　敢情是怕她现在守活寡，在这里拿钱安抚她的小情人呢？！
　　一门之隔，夏泽盯着银票不知所措。
　　“拿着。”李福倒不客气，强行将银票塞进他手里，“还不快谢恩？”
　　区区一沓纸，却宛如有千钧之重。
　　夏泽心里烦乱，紧了紧手，只能叩谢皇恩，“卑职谢万岁赏赐。”
　　李福满意的点头，“对了，公主要跟驸马和离，你可知晓？”
　　……和离？
　　夏泽难以置信的皱起眉，回想到近期公主的种种异常，那些状似疯魔的举动突然得到了解释。
　　少顷，他神色凝重道：“卑职对此并不知情。”
　　“不知情也好，那就守口如瓶吧。”李福半眯着眼看向他，一股老辣劲儿显出来，“咱家还想问问，若公主跟驸马和离，夏侍卫对这驸马之位是否有意呢？”
　　，
　　
　　13、皇帝搅局
　　
　　
　　，
　　李福自小入宫，细细一算，已经快五十年了。
　　他辅佐两代帝王，几乎活成了人精，宫人大臣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这双锐利的眼，再狡猾的狐狸在他这里也能露出尾巴。
　　万岁之前交待他，让他仔细审度夏泽。这人若心术不正，存有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断然不可留。
　　门外，瑛华听到李福慢条斯理的问话，顿时舌桥不下。这明显是父皇的试探，她紧张不安，葱白的手指不自然的扣紧了门框。
　　里面出奇的安静，她又往前趴了趴身子，发簪上的蝴蝶频频颤动，犹如下一秒就会振翅而飞。然而门缝太小，只能显出夏泽挺括的背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倒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应该跟她一样震惊。
　　夏泽会怎样回答呢？忽然间瑛华好奇又期待，胸口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七上八下的跳起来。
　　就在这时，浮云蔽日，天光暗淡。寒凉的风扑面而来，吹的满院落叶纷飞，有几片落在了垂地的罗裙上，她却浑然不知。
　　不久，夏泽的声音幽幽传来
　　“卑职身份低微，从未有取驸马而代之的想法，请公公明察。”
　　这个回答情理之中，并不意外，然而瑛华秋水般的眼眸黯了黯，心里有些奇怪的失落感。
　　不过好在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她很快恢复了理智。这辈子，她不会再找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当驸马。
　　酒馆里的酒好喝，戏台子上的戏好看。
　　她是大晋的嫡长公主，有钱有权又漂亮，何必再想不开，投身于这些儿女私情？
　　何况，她知道夏泽的脾性，给她暖床已经是最大限度了，若要逼他成亲……
　　莫不是要先死在他手里了。
　　就是这片刻的失神，她突然失去了重心。
　　原本就是扶门贴耳的姿势，这下倒好，虚掩的门“咣当”一声被撞开，她整个人都扑了进去。
　　“……哎呦，公主您这还趴墙角呢！”李福收了惊诧，几步上前将她扶起来，“没伤着哪吧？”
　　“没有……”瑛华尴尬不已，扶了扶松塌的发髻，偷听既然败露，索性放开顾忌道：“本宫可以替夏侍卫打保票，他对当驸马没有一点兴趣，对不对？”
　　夏泽愣了须臾，对上她的眼神，随后默默点头，神色耐人寻味。
　　瑛华不再看他，拉着李福朝一边迈了几步，压低声音说：“李公公，我父皇这是想干什么？问东问西的。我跟张伯爻和离，与夏泽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因为他。”
　　李福小声徐徐：“唉，皇上这不是担心公主？特别让老奴过来交待夏侍卫几句。”
　　“咸吃萝卜淡操心。”瑛华无可奈何的翻了个白眼，“你回去告诉父皇，驸马即便不是江伯爻，也不会是夏泽，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再来试探，我就生气了。”
　　“是，老奴会如实告知皇上的。”李福敛眉低首。
　　瑛华正要推搡着他离开，他却眸色一亮，倏尔想到什么，变戏法似的从宽袖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
　　“对了，万岁让我把这个交给夏侍卫。”他不疾不徐的将小瓶交到夏泽手中，“每日两次，不可缺服。”
　　夏泽眉宇微动，本能地晃了晃小瓶，听声音像是一些药丸。
　　“这是什么东西？”瑛华讷讷问。
　　李福老眼一眯，笑的高深莫测，“是秋息丸。”
　　话音一落，书房里静的掉跟针都能听见。
　　这秋息丸在民间并不陌生，乃是成年男子所服，用后可使女子不宜受孕，停药方能恢复。
　　瑛华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这皇帝老爹真是心思缜密！
　　越想越气，一张好看的脸蛋红了白白了红。正要解释她跟夏泽已经没有床笫关系了，浓黑的眼睫一抬，李福已经走出了书房。
　　“李公公！”瑛华翘首呼唤，“你别先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李福头都没转，脚下生风，大手一挥道：“公主留步，老奴回了！”
　　“……”
　　瑛华怔怔目送，心里凌乱不堪。
　　她的脸颊热到滚烫，不知该怎么面对夏泽。
　　她明明对夏泽说好了，二人划清界线，没想到却被她父皇横插一脚，乱点鸳鸯，留下一地鸡毛。
　　该面对的无法逃避，想了半天，她局促的转过身，唇线扬起狼狈的笑，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小瓶子，砰一下扔到了书桌上。
　　“不知道我父皇在哪里打听到我们的事，这都是他的个人想法，不关我的事……”
　　“……”
　　夏泽不苟言笑，一双瑞凤眼微微眯起，敛住瞳中晦暗不明的光。
　　瑛华心里发毛，从未有过的担忧从心间蔓延。
　　他不会生气了吧？
　　“我不是两面三刀的人，我既然答应与你撇清干系，就不会再食言，绝不会再有……那个想法。”她期期艾艾的解释，水眸盈动，不时地轻瞥夏泽。
　　其实种种流言蜚语夏泽早已习惯了，自从张苑那天询问他时，他就做好准备。
　　丑事既然传到了禁军，就等于传到了万岁的耳朵里。
　　只不过，万岁的做法让他有些意外。
　　夏泽呼出一口浊气，瞧着瑛华那娇羞憨惧的模样，也不准备深究，浅浅道：“公主为什么要与驸马和离？”
　　瑛华听罢，眉尾一扬，面上愧意轻了几分。
　　她直了直腰板，又换上往常那般倨傲的模样，“这么多年江伯爻软硬不吃，既然不喜欢我，我也懒得喜欢他了。捂不热的臭石头，不知好歹，要他干嘛？”
　　她说的云淡风轻，将女子的善变演绎的淋漓尽致。
　　夏泽心里一哂，不过细想之下，也怪不得瑛华。
　　他来公主府三年了，见过瑛华对江伯爻的暗恋，见过她如愿成亲，见过她婚后的悲凉。仿佛一场生动的戏，激_情上演再散场落幕，空留一片凄然叹喟。
　　“你别多想，今天真是一个误会。”瑛华见他不言，黛眉拢起，柔声细语道：“你放心，我会进宫向我父皇解释清楚的。”
　　“清者自清，公主无需多言，以后皇上自会明白。”夏泽不以为意，这种事就留给时间淡化吧，随后将手中的银票递给了瑛华。
　　瑛华默默扫了一眼，又将银票推给他，“只要你不放在心上就好，这银票是父皇赏给你的，你拿着吧，银子多了不压手。”
　　她故作镇定的扶了扶发簪，想了想又道：“你也老大不小了，等忙完这些时日，我替你寻个好人家的姑娘。现在你府邸也有了，也不缺钱，该成婚了。”
　　……成婚？
　　夏泽眉目一愕，无法再淡定下去，公主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又来了。薄唇翕动，还未开口，又被对方抢先。
　　“走了走了，这里憋死人了！”
　　瑛华跐溜一下冲出了书房，像隔壁惠王府养的灵提，一霎就没影了。
　　夏泽怔愣地站在原地，门外有光照进来，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
　　今天这真是……
　　什么事啊？
　　
　　关于夏泽的婚事，瑛华并不只是说说，回去就开始着手进行，命令手下人去搜罗京城适婚年纪的少女，身家必须清白。
　　几天后，夜晚风雨骤来，满院树木摇曳，秋末的萧瑟寂寥真正袭来。
　　乐安宫内烛火通明，瑛华穿着一身中衣，埋伏在案，一双美眸仔细盯着眼前的画。
　　画上是一名婀娜身姿的少女，她端详许久，最后不满意的摇头。
　　画中之女面容娇俏，可惜生得一双桃花眼，又眼尾上吊，魅惑如狐，并不适合夏泽。
　　她把画卷起来，随手扔进一侧堆积如山的画卷堆里，抬起手，指腹捻了捻太阳穴。
　　沉重的木门被人打开，有冷风裹着湿意趁机扑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翠羽将油纸伞梭在门外，提着裙角迈进门槛，又回身把门阖上，右手握着一个画轴。
　　“公主，外面又送来一个。”她呵了下冰凉的手，将画轴放在书桌上，慢慢摊开，露出一个身穿桃粉交领裙的女子。睨了一番，咂嘴道：“这个不好，不及您半分好看。”
　　“找妻子怎能以貌取人呢。”瑛华凤眸蕴光，白皙如玉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点着，“我倒看着这个可以，面容敦厚，身材风韵，虽不是倾城姿色，但适合过日子。”
　　“您这好像给自己儿子讨媳妇似的。”翠羽打趣道，从一旁的红木衣架上取来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
　　“可不是么。”瑛华微勾唇角，双手将大氅拢起，“夏泽跟我这么多年，必然不能亏待了他。”
　　“奴婢不明白，您跟驸马吵也就算了，怎么连夏侍卫也不要了。”翠羽思绪纷杂，将画卷起来，放进右边的锦匣。
　　毕竟两人好了也快一年了，即使没有深厚的爱意，也得有一丝别样的情感吧？
　　她顿了顿，又道：“公主，您就舍得拱手相让？”
　　瑛华缄口不答，把玩着桌案上的一个小砚台，上面雕着一朵荷花，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青蛙蹲在上面。
　　灯火之下，她的面容柔和温雅，如墨般的眼眸深邃无底，偶有暗光浮动。
　　自从李福走后，她想了很久。父皇已经对夏泽怀有戒备，而她这次重生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想要保住他，唯有让夏泽远离她。
　　上一世的悲怆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再让夏泽跟着一起坠入深渊。
　　张伯爻和瑞王逼宫篡位，必然牵扯甚广，里面的势力盘根错节。
　　若想扭转乾坤，势必就会掀起一场波涛暗涌。
　　她不想让夏泽参与进来，现在为时不晚，一切都还还来得及。
　　看着他娶妻生子，其乐融融的过日子，她心里也踏实，算是……她的报恩吧。
　　“选了几个了？”瑛华淡淡道。
　　翠羽数了数锦盒里预留的画轴，“算上今天这个，八个了。”
　　“差不多了。”她打了个呵欠，神色倦怠，“先这么着吧，明天让夏侍卫自己挑吧。”
　　，
　　
　　14、被逼成亲
　　
　　
　　，
　　这一晚，瑛华把自己闷在温暖的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湿寒摇曳，淋漓的雨扑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风势欲烈，裹挟着斜生的树枝，轻轻晃出变幻莫测的枝影。
　　“翠羽。”她轻轻唤了声，钻出头来，仅仅露出一双盈润的双眼。
　　翠羽很快从外面的小榻上起来，微蹙眉头道：“公主，怎么了？”
　　“看样子今晚的雨停不了了，你让夏侍卫回澜华院歇息吧，不必守着了。”
　　“好，奴婢这就去。”翠羽麻溜的出去了，很快将话传达给了夏泽。
　　瑛华缩在床上，能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在窗边踱了几番，继而渐渐消失在疾风骤雨中。
　　夜晚总会让人胡思乱想，她又一次阖上眼，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您就舍得拱手相让了？”
　　翠羽的话不停在脑海里盘旋，明天夏泽就要敲锤定音了，她竟然生出一丝不舍的情绪来。
　　有些人在身边时并不在意，若哪天真的要走了，心里就会空的很，这大概就是人之贱-性。
　　她无可奈何的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直到后半夜雨势小了才睡着。
　　翌日，瑛华起了个大早，梳洗一番就让翠羽把夏泽叫了进来。
　　“公主，有何吩咐。”夏泽恭顺施礼，穿着一身皂色交领常服，乌发束的一丝不苟，看起来格外精干。
　　瑛华柔柔的看他几眼，微一扬手，翠羽即刻就拿出四幅画像，一一在桌案上摊开。
　　“快过来挑一下吧，你看看喜欢哪个？”瑛华面上喜滋滋的，敛起罗紫袖阑，亲力亲为的给他介绍起来：“这位是京城付员外的嫡女付霜霜，年十五。这位是刘氏钱庄的嫡次女刘湘蓉，年十六，这位是……”
　　夏泽低沉着嗓子打断了她：“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为你物色的妻子人选呀！”瑛华莞尔看他，“别院也给你了，若你不想再做侍卫，我也可以允了。到时候我替你求个闲散官职，如此一来，多好。”
　　她唇线扬出一个柔和的弧度，美眸中光华宴宴。
　　夏泽只觉得她的笑容格外刺眼，原本以为她只是在说笑，没想到还动真格了。
　　他压低眉宇，画像看都没看，“都不喜欢，公主若无他事，我便出去了。”
　　见他转身要走，瑛华急急叫住他。
　　“欸，你站住！”她往前追了几步，“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你不仔细看看就否决了，是不是也太儿戏了？”
　　“儿戏？”夏泽冷然道：“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面上携出少见的不羁之色，瑛华被他慑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禁颤了颤指尖儿，“当然是让你成亲啊。”
　　“不需要。”
　　“怎么就不需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二十有三了吧，在民间你这个年纪早就娃娃满地跑了，你还不急呢？”她放低了声音，“现在我来做主，为你挑的都是富裕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人品端正。你倒是说说，究竟哪点不满意，我按你的要求去寻就是了。”
　　她像个老妈子似得，苦口婆心地劝说。
　　然而对方并不领情，眼角眉梢都浸满冰霜，寒凉之意倍出，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不想成婚，公主不必忧心了，顾好自己便是。”夏泽扭开脸，不再与之有视线纠缠。
　　然而这却惹毛了瑛华，“夏侍卫，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道这些人我挑了多久吗，累到眼都看花了。”她扬手一指，“翠羽，你告诉他是不是？”
　　翠羽呆若木鸡，好半晌才斗胆说了个“是”。
　　屋里气氛紧张，夏泽对公主如此怠慢，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忍不住屏气敛息，恨不得将自己化为一股青烟随风散去。
　　“我这是好意。”瑛华又丢了一句。
　　“好意？”夏泽冷哂，“恕我斗胆，公主的好意可曾有一次问过我吗？”
　　瑛华一怔，好似从对方那双沉寂的眼眸中看到一抹哀凉，稍纵即逝。
　　“当初公主不顾我的感受，非要让我陪寝，现在又擅作主张将我推给旁人。”夏泽顿了顿，“男女之事，本应你侬我侬，是不是公主所言？我本以为公主活的透彻了，却没想到只知表面，不知其里。”
　　在他心里憋了很长时间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瑛华对怼的哑口无言，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微张起，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少顷，只见他解下腰间佩刀，半跪在地，双手将佩刀呈上，“我是侍卫，并非男娼，任由公主宰割相送。成亲之事恕我难以同意，若公主执意如此，不如将我就地正法吧。”
　　“寝殿出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我……”瑛华缓过神来，只觉得血气上翻，心里委屈万分，面上却疾言厉色：“我不会让你死，你也死不了！这个亲，必须成！”
　　气性一来，两人就这么较上劲了。
　　夏泽漠然的看着她，紧攥着刀鞘的手青筋外露。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瑛华气急败坏，话不经脑子就说了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为了拒婚还能干出什么事？还能因为这自杀不成！”
　　话音刚落，她登时就后悔了。
　　好在夏泽并不在意，只在心头冷嗤。
　　自杀？
　　他一介堂堂男儿，岂会这般脆弱不堪！
　　夏泽冷眼一抬，面前的女人张牙舞爪，高扬着头颅，丝毫没有温婉可人的样子。
　　往常瑛华素来爱招惹他，他永远都是被动的那一个。她生气，他就沉默。她发泄，他依然沉默。
　　现在她又来逼他，像以前一样，逼他投降示弱……
　　夏泽岿然不动，这一次没有再闪躲。
　　屋中一片沉寂，两人的眼神正面交锋。
　　瑛华逐渐败下阵来，内心慌乱，有些不知所措。
　　夏泽一反常态，眼神如若冰刃，仿佛要将她层层剖开才肯罢休。
　　她微微咬唇，绛红的唇畔留下一道儿白色牙印。
　　正在想该怎么办，夏泽却蓦然起身，一片阴影随之扑在她身上，让眼前的光景黯淡下来。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的锁紧眉头。
　　“公主铁了心让我成亲？”
　　“那是当然。”她不肯松口，“我这是为你好。”
　　夏泽缄口不言，只是意味不明的望着她。
　　末了，倏尔一笑，手中的佩刀被他仍在地上，发出哐一声脆响。
　　瑛华被吓了一跳，“你……”
　　夏泽唇边扬起浅浅的坏笑，朝她缓步逼近。
　　感觉到对方的不怀好意，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翠羽也心道不好，正要上前阻拦，却惊诧的瞪大了眼
　　夏泽大手一揽，将瑛华拉进怀中，右手抬起她尖削的下巴，沉沉吻了上去。
　　翠羽大惊失色，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红着脸跑出了寝殿。
　　外面天光灿烂，屋内气氛旖旎。
　　夏泽的吻异常霸道，肆意侵袭着她。
　　瑛华怔然而立，浓黑的羽睫轻轻扇动，眸光逐渐变得迷离。
　　纤细的手在他胸前推搡，逐渐变得柔弱无力，颤颤攥起，抓紧了他的衣襟。
　　夏泽就这样携她后退，将她逼在桌案前，俯身压下。
　　笔架砚台噼里啪啦散了一地，这个绵长的吻适才终止。
　　身下之人半阖眼帘，面带桃红，万分惹人怜爱。夏泽微微喘息，俯身贴在她耳畔，柔声道：“既然公主横竖都不肯让属下消停，那属下还是继续服侍公主吧。”
　　隐约觉得一只手抚上了酥-胸，瑛华遽尔回神，双手一堆挣脱了出去。
　　夏泽任由她逃脱，未再逼迫，眼光晦暗不明的看着她。
　　她拽着胸口衣襟，局促的喘息着，脸上绯红正浓。
　　“你……过分！”
　　好半晌，丢下一句话，夺门而出。
　　夏泽没有追出去，形单影之的站在原地，清隽的面容沁出一抹极浅的红。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倾洒在身上。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扼住胸间狂跳，抬起手，轻抚了一下薄唇。
　　女子樱唇特有的柔软触感仿佛还在，竟有那么一点让他流连。
　　愣了许久，夏泽才漫步而出。
　　被逼无奈，他只能出此下策。
　　与其跟那些陌生女子共度余生，他宁肯留在公主府从一而终。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一晃好几天都是阴雨连绵，气温也跟着骤降，到处都蔓延着湿气，让人心头压抑。
　　自从那日以后，瑛华一直没有搭理夏泽。
　　二人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静静待在一个屋檐之下，谁都没有再提成亲的事。
　　翠羽却整天毛耸耸的，生怕做错事。
　　她深知公主的脾性，现在憋着不言，倘若给一个爆发点，恐怕会作到天崩地裂，鸡飞狗跳。
　　直到德音带着张苑上门请罪，才算打破了府邸的沉寂。
　　这一天，好不容易雨停了。
　　张苑上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后面背着荆条，手里拖着一沓厚厚的宣纸，定定跪在庭院里，请罪的架势非常真诚。
　　瑛华跟音德坐在廊下搬出的椅子上，审犯人一般看着他。
　　“姐姐，自从上次我让他回去，张苑一直都没有怠慢，整日都在写。”音德讪笑，“奈何他写字慢，这才抄完一百遍。”
　　“的确是够慢的，慢到我都把这事忘了。”瑛华站起身，拢了一下披风，徐徐走到张苑身前捏起几张宣纸。
　　只是随意扫了几眼，就让她不禁皱起了眉，“这字跟鬼画符一样，他是怎么替你抄功课的？”
　　音德干笑几声，“其实我的字也不好看。”
　　“这不是不好看的问题了，”瑛华无奈摇头，“是压根没法看。”
　　她忽然有些心疼张嫔，自己的女儿写出这样的字迹，任谁都得发飙。
　　两人原是一丘之貉，她也懒得说教，朱唇轻启道：“张苑，看在你诚心请罪的份上，只要他同意，本宫可以不罚你。”
　　言罢，染着丹蔻的手指向夏泽。
　　夏泽笔直站着，不知为何突然跟他扯上了关系，茫然的挑了下眉。直到张苑开口求饶，才恍然大悟。
　　“夏侍卫，太后丧礼那日我不该乱议你跟公主。我在这里给你赔礼了，对不住了。”他难堪的笑笑，拱手施礼。
　　原是因为这个罚他……
　　“无妨。”夏泽淡淡说了句，意味不明的看向瑛华，莫非她是在为他出气？
　　然而瑛华却故意躲开他的视线，睇向张苑道：“既然正主不在意，那这次就算了，本宫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你要谨言慎行，不要给主子招祸。”
　　“是！”张苑重重叩首，额前碎发沁在积水里，“卑职一定谨记公主教诲！”
　　这天凉的很，张苑跪在积水里，裤腿都浸湿了大片。
　　毕竟是音德的贴己人，老让人这么跪着未免显得她过于小气。
　　“行了，赶紧起来吧。”瑛华玉手一挥，看向音德，凤眸轻柔婉丽，“这几日怎么没你动静，收了我的东西，也不时长过来玩了。”
　　，
　　
　　15、情圣翠羽
　　
　　
　　，
　　音德有些忸怩不安，“这些天母妃罚我在宫中练琴，不允许我出来。”
　　其实这小半月她憋都快憋死了，还不是怪她贪心。
　　她把瑛华送的一堆东西抬回母后宫中，立马被张嫔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无功不受禄，拿人东西手短，吃人东西嘴短，这些道理张嫔反反复复地在她耳朵旁灌了好几天。
　　直到今日张苑过来请罪，张嫔才放她出来，又是一番唠叨交代。
　　当然，这事是万万不能让瑛华知道的，要不然肯定会惹其揣测。
　　“喔，瞧我这脑子，差点给忘了。”
　　音德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婢女端上来一个三寸长宽的朱红锦阖。
　　“姐姐，这是我母妃送给你的。”她接过来将锦阖打开，呈在瑛华眼前，“南海珊瑚做的耳坠，上面镶嵌的金珠据说世上仅有几对。”
　　瑛华淡淡扫了一眼，这副耳坠果然不是凡品，黄金花丝镶嵌两颗指甲盖大小的金珠，珠子浑圆，华光柔和。
　　以张嫔的品级，鲜少能得到如此美物，想必是以前受宠时父皇赏赐给她的，如今被她借花献佛了。
　　宫里人的交际就是这样，她见怪不怪。
　　想来是皇祖母丧礼那日她送音德的东西太多，张嫔坐不住了，想来抱她大腿。
　　毕竟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说句话比皇后还中听。
　　“好生精致，看着就让人喜欢。”瑛华笑容宴宴，“那我就收下了，你代我谢过张嫔娘娘，就说娘娘的好意，我领到了。”
　　音德道了个好，高悬的心这才放下。
　　来之前母妃让她务必要将礼物送出去，她还担心万一姐姐不收，回去该如何给母妃交待。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时，瑛华忽然问：“对了，你跟赵焱关系如何？”
　　“赵焱？”
　　音德一愣，一阵凉风袭来，吹起她额前的秀发。
　　“我跟他关系不好，他生的丑陋又木讷，父皇又不喜他，没几个人跟他要好。”她面露狐疑，“姐姐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在她印象中，瑛华身为嫡长公主，跟赵焱这种没有存在感的皇弟并无交集。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现在可还是养在姜美人宫里？”
　　“是的。”德音抿唇笑起来，略带一丝嘲讽，“若不在那，有谁肯收他？唯恐避之不及吧。”
　　“这倒也是。”瑛华回以一笑，睇着自己的裙褶不在言语，织金绣线熠熠生辉，耀人眼眸。
　　宫里没有子嗣的娘娘大有人在，可也无人愿意过继赵焱。
　　毕竟对于目前没有子嗣来讲，有一个蛮憨人人厌的孩儿更为恐怖。若是惹了祸，弄不好连圣宠都丢了，没人敢冒这个险。
　　几日阴雨过后，阳光明媚异常，晒的人有些坐不住了。
　　音德起身拜别，“既然姐姐原谅了张苑，那妹妹就不叨扰了，等过几天我再过来找姐姐玩。”
　　“也好，赶紧回去吧。”瑛华笑笑，“别让你母妃等久了，免得又是一顿说辞。”
　　一提张嫔，音德就古怪的干笑，福身行了个礼，带着一行人离开。
　　走到乐安宫门口时，张苑抬手为她挡住了檐头上留下来的几滴残雨，这个细小的动作被瑛华收进眼眸。
　　别看张苑长得一般般，原来是个贴心暖男，难怪音德说什么都要保他。
　　她一挑眉毛，轻瞥不远处的夏泽，心道他可从没这么细心过。
　　夏泽察觉到了灼热的视线，微微扭头，也看向她。
　　只见瑛华立在庭院中，秀眉轻蹙，一幅玄妙莫测的意态。
　　震震凉风吹过，卷走了一些不合时令的燥热。
　　然而夏泽并未等到传令，须臾，瑛华就带着翠羽回了寝殿。
　　看着两人踏进门槛，夏泽心口一滞。
　　公主生气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胡搅蛮缠，这倒是让他不知所措。
　　回想那天，自己的确唐突了，冒犯了公主。
　　他搓了搓刀柄，抿嘴思量着是否要找公主道个歉。
　　“嘎——”
　　肥硕的黑色喜鹊从廊头上飞过。
　　啪一声，夏泽觉得肩头落了东西。
　　垂眸一睇，见是一坨鸟粪，无奈地掐腰叹气。
　　真是人点背了，喝凉水都塞牙缝，一只臭鸟也得来折腾他。
　　越想越气，他俯身从花池里捡了颗石子，不偏不倚将落在枝桠上的喜鹊砸飞，这才松了神色。
　　瑛华窝在窗旁软榻上，透过窗棂子微敞的小缝看到这一幕，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不出意外，十个数之内，夏泽就会离开去换衣裳。
　　她张开手，一下下掐点着，还没到六，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了，疾步如飞般离开了她的乐安宫，走到门口还向驻守的护军交待了一番。
　　呵，这可以治他一个擅离职守罪。
　　瑛华得意一哂，慵懒的靠在垫子上，撑着胳膊肘，静静等他回来。这一去一回，大概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翠羽，给我倒茶。”
　　听到她懒洋洋的吩咐，翠羽立马颠颠地为她斟满一盏清茶。
　　她抬起茶盏，用茶盖撇了几下浮沫，慢条斯理的品起茶来，余光一直往外瞥着。
　　直到一抹鸦青色的身影闪进院内，这才满意的收回眼神。
　　比预料中还快，那就不治他罪了。
　　夏泽重新站回廊下，正巧从窗棂缝隙中可以看到他。
　　许是方才走的太急，没来得及打理，此时他低头整理着袖口，将窄袖内侧的皂色盘扣一一扣上。
　　瑛华有意无意的睨向他，细品之下，他的侧脸很好看。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弧度恰到好处，不似江伯爻那般锋利。
　　红梅端了茶点过来，翠羽将藕粉桂圆丸子端到小几上，捏住陶瓷小勺轻轻搅拌，有袅袅白烟从中而起。
　　见她端着茶盏出神，便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小声试探：“公主，您还生着夏泽的气呢？”
　　“嗯？”瑛华一怔，随后将茶一口喝光，“本宫才懒得跟他生气。”
　　她的确不生夏泽的气，就是回过神来有些自怨自艾.
　　不就是亲个嘴么？害羞个什么劲。
　　两人又不是没亲过，白白丢了公主的颜面，让人耻笑。
　　思及此，她自嘲的冷哼一声。
　　翠羽瞧着她那傲娇的小神情，把小丸子递给她，“夏侍卫既然不想成亲，那就算了，依奴婢观察，他心里这是装着公主呢。”
　　瑛华刚吃了一口小丸子，听到这话差点呛到，咳嗽几声，泪花都出来了，“胡说八道什么呢！小丫头家家的，你懂什么？”
　　“奴婢怎么就不知道了？夏侍卫不善言辞，平常虽然不说，但公主一逼他，这不就暴露了吗？以前都是您主动，这回，可是他主动的。”翠羽撅起嘴，做了个啵啵的姿势，看起来有些猥琐。
　　瑛华瞧在眼里，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好半晌才稳当下来，没奈何道：“肤浅，他这是釜底抽薪呢。两害相权取其轻，毕竟我俩也算老相好。”
　　“奴婢不知道这些道理，只知道您的初夜都给他了……”翠羽放低声音，委屈道：“就这么分开，委实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瑛华不以为然，“本就是我耐不住寂寞去找的他，他又不爱与我亲近，何来可惜之说？”
　　“那是现在，以后日子长着呢。”翠羽细细掰扯起来，“您看当下，大多数男女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个不是先入洞房再举案齐眉呀？依着奴婢说，夏侍卫这个人慢热的很，您耐心一点，温柔一点，等他热乎过来，恐怕甩都甩不掉呢。人家不都说，这慢热的男子最长情么？”
　　慢热么？
　　瑛华忖度片刻，最后没奈何的摇摇头，凤眼轻弯，哂笑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经验，像个老手。”
　　翠羽沾沾自喜，“那可不是，奴婢这叫无师自通。”
　　“行了，别得瑟了。”瑛华嗔她一眼，“本宫突然很想吃糯米红枣酥，你快去买。”
　　翠羽一听，顿时笑意全无，杏眼瞪得溜圆，“姑奶奶哟！现在都快晌午了，人家早就打烊了。”
　　这糯米红枣酥是京城的名吃，做的最正宗的就是阳泉街的天食酒楼。
　　有段时间瑛华因为这红枣酥没少折腾了翠羽，天天让她起大早去买，人还特别多，买回来就吃那么两三口。
　　“我不管，你现在就去买。”瑛华挠挠耳朵，“打烊了你去喊门便是。”
　　这天食酒楼的老板是出了名的任性，一天限量五百份，一个上午就售罄。然后说不卖就不卖，给多少钱也不卖。
　　翠羽又没有公主府的令牌，怎么敢去叫他的门？
　　她蔫头耷脑的叫唤：“我的好公主，您饶了我吧！算奴婢刚才多说话了，等明天一早就去买，这总成了吧？”
　　“没门，本宫现在就得吃。”
　　“哎呀，奴婢错啦！明天一早铁定给您买！”
　　“我信了你的鬼，十次有七次起不来，你现在就得想办法。”
　　二人又没真没假的说了一番，最后以铜铃般的笑声收尾了。
　　门外的夏泽将方才的嬉闹听得一清二楚，若有所思的摸了下耳垂。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寝殿的灯火却很晚很晚才熄灭。
　　一轮弦月正正挂在苍穹之中，偶有几颗星子点缀其上，清冷而寂寥。
　　夏泽沉眸看着漆黑的窗棂，又等了半晌，估摸着屋里的人睡沉了，这才抬步离开。
　　乐安宫门口有四名守卫，他交待道：“我要出去办点事，你们机灵一点。”
　　护军垂头道：“是，夏侍卫放心。”
　　灯火下，他正色颔首，自顾自出了公主府。
　　这次他没有走大门，而是抄近路一个纵身翻墙而出，又跃上隔壁屋顶，身影在瓦楞上翻飞前行，直奔天食酒楼而去。
　　约莫等到寅时，天食酒楼的伙计们起床准备忙活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夏泽听到动静，纵身从后院翻进酒楼。
　　刚巧有个睡眼惺忪的伙计蹲在地上洗脸，被从天而降的人影吓得一屁股蹲在地上，“你……你是什么人！胆敢私闯民宅，小心我……”
　　话没说完，只见他瞳孔一缩，被眼前的象牙令牌慑得张大了嘴巴。
　　“要一份糯米红枣酥，现在就给我做。”
　　，
　　
　　16、偶遇赵焱
　　
　　
　　，
　　翌日清晨，瑛华刚睁眼，就看见翠羽端着个白瓷盘子过来了。
　　“公主，看这是什么？”她故作神秘，将盘子上的盖碗掀开，“锵锵锵！您要的糯米红枣酥！”
　　一大早就有好吃的，瑛华给她一记赞赏的眼神，“哟，你买回来了？这次倒是迅速。”
　　翠羽是个实诚孩子，尴尬地挠挠头，“这个不是奴婢买的，是夏侍卫。奴婢方才已经叫人试过了，一会您放心吃就成了。”
　　夏泽买的？
　　瑛华略微蹙眉，一副难以置信之色，“他怎么想起来给本宫买红枣酥了？”
　　“可能是昨天听到了吧，您看奴婢说的对不对，夏侍卫心里妥妥的有您。”翠羽笑眯眯的将盘子放回茶几上，又回来搀她，“奴婢先伺候您洗漱吧。”
　　瑛华也懒得跟她打嘴巴官司，洗漱完，翠羽替她梳头上妆。期间她忍不住一直看那盘红枣酥，倒不是馋的，夏泽如此明目张胆的献殷勤，她还是首次遇见。
　　收拾完毕，看着镜中柔美秀丽的自己，瑛华满意地夸赞：“嗯，今天这妆面好看，够艳丽。”
　　“公主就适合这种妆面，唇红齿白，衬得肤如凝脂。”翠羽又拿来一枚金菊细簪，替她插在飞扬的发髻之上，“点睛之笔，完工。”
　　“甚好。”瑛华颇为满意的抚了抚发髻。
　　“公主早膳要吃什么？奴婢去传。”
　　“别忙活了，这不是有么。”瑛华指了指桌上的红枣酥，又道：“一会我要进宫一趟，你先去把水桃和春杏叫过来。”
　　“是。”翠羽福身，“奴婢这就去领。”
　　说起春杏和水桃，这里头还有个有趣的小故事。
　　那天瑛华百无聊赖，入夜后扮了身男装，喊着夏泽出去溜达，半路遇见了微服游玩的太子赵贤。
　　赵贤想去勾栏喝花酒，瑛华也好奇。二人一拍即合，登上了京城清河的花船，夏泽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花船上赵贤大方地叫来了好多个美女，还替皇姐找了两位男妓，而服侍夏泽的正巧就是春杏和水桃。
　　夏泽不让她们近身，两姐妹也不想近身，三人呆呆坐着，中间隔着八丈远。
　　瑛华和赵贤纷纷觉得好玩，瑛华更是开口，问这对姐妹花为何没有一点敬业精神。
　　姐妹花里的姐姐，也就是现在的水桃，哭丧着脸诉起了苦。原来二人今年十四，是一对姊妹花，老家在绵安地区。去年父母双亡，两姐妹想外出谋生，没想到被人牙子贩到了京城，卖到了青楼。
　　瑛华本就喝了几两小酒，如此一听，那是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皇天之下还有如此龌龊之事。
　　见两姐妹哭的梨花带雨，她心生恻隐，大手笔一掏，替两人赎了身。当然替她出手的是夏泽，她一个眼神，他就得乖乖掏银子。
　　出了花船，这俩姊妹花误以为夏泽是恩公，齐齐跪下，想要跟着他过日子。夏泽哪肯，当下是又恼又气，却顾忌着瑛华和太子在场，只能板着一张脸站着。
　　还好瑛华出面解了围，认清正主，这对姊妹花就心甘情愿地来到公主府做丫鬟。
　　不过毕竟是民间收来的人，来路不明，瑛华一直都没敢怎么重用，就分在府邸不起眼的地方打杂。如今算是观察了小半年儿，两人倒是安分，索性派出去试一下。
　　很快，翠羽就把两人带过来了。
　　“奴婢见过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两人齐齐叩首，一如既往的恭顺谦卑。
　　“起来吧。”瑛华笑颜相迎，“这段时日，在府邸住的可还习惯？”
　　水桃慢慢起身，依旧敛眉低首，隐约能看到秀丽的眉宇，“多亏公主相救，奴婢和妹妹才能脱离狼窝，岂有不习惯之理。公主就是让奴婢们去住马厩，也别无他辞。”
　　春杏生的老实，跟姐姐相比嘴笨又有些胆小，只跟在后面点头，一双大眼睛蕴着星子似的望着她。
　　瑛华颔首，手指一下下轻点着太师椅的扶手，“本宫见你们是个实诚人，那便开门见山了，有件事想请你们去做一下。”
　　春杏听罢，面上并无半点诧异，沉声道：“公主请讲，奴婢万死不辞。”
　　既然入了公主府的门，以后路她心里早就有数。不管如何，都比委身青楼好的多。
　　“不需要什么万死。”瑛华红唇一勾，“很简单，你们俩面生，本宫想让你们去盯着两个人。”
　　
　　巳时，公主的鸾驾停在了宫门口。
　　她没有惊动父皇，向守门的禁军出示了令牌，步行前往后宫。
　　夏泽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原本普通侍卫是不能进入后宫的，可他是皇权特许的贴身侍卫，没有特殊命令，无论公主去哪，都得跟着。
　　到了后宫后，他目不斜视，唯独盯着前面那一袭雍容华贵的绯红，娉娉婷婷，委实好看。
　　夏泽一时失神，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那盘红枣酥。
　　一路上有宫人相遇，齐齐侧身跪地，行礼问公主安。
　　翠羽本以为瑛华要去慈宁宫找汪皇后，谁知她却越走越偏，直到众人停在了萧寒宫门口。宫如其名，萧瑟而寒败，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见宫门大敞，瑛华抬步就要迈进去，忽然听到冗长的宫巷尽头传来了一声喊叫。
　　“救命——救命啊——”
　　似乎是个少年的声音，喊到破音，带着些许稚嫩。
　　夏泽一听，旋即变得机敏，锐利的眼神落向声源方向。
　　瑛华跟翠羽面面相觑，正想上前查看，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蟒服的少年跌跌撞撞的从拐角处跑进来，手捂着额头，指缝已经渗出了血。
　　少年抬眼看见他们，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踉跄着往前跑，“救……救救我！”
　　话音一落，就有一个手持木棍的太监从拐角处追了出来，一身宫装，脸上扯着怪笑，絮絮念道：“别跑啊小乖乖！等等我！嘿嘿！”
　　如此光景在宫里鲜有，委实让人惊讶。
　　瑛华愣怔的站在原地，就在少年将要扑到她身上时，夏泽眼疾手快，将她往回一拉，大步一迈挡在她身前。少年直直撞在了他的胸口，额前的血迹浸脏了他的衣襟。
　　“哥哥姐姐们！救救我！这个人拿木棒打我！”他脸上鼻涕和泪水黏成了一团。
　　夏泽回头睨向瑛华，沉声道：“公主？”
　　见那疯疯傻傻的太监就要到眼前了，瑛华忙不迭朝他点头。
　　获得允准后，夏泽把少年往边上轻轻一推，一个踢腿正中太监的心口。疯太监遭到重击，后退数米，砰一声倒在地上。
　　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还不忘记怪笑，一手拿着棍子，趴在地上朝众人爬，“小乖乖……我来了嘿嘿……”
　　少年吓得瑟瑟发抖，瑛华也觉得这人诡异万分，像是魔怔了一般。
　　“疯子。”夏泽上前几步，皂靴一抬，踩在太监头上，将他的脸死死捻在地上。即便如此，他那张冒血的嘴还呜呜隆隆地说个不停。
　　眼见行凶之人被制服，瑛华这才看向那个少年。不过是十三四的年纪，瞧着穿着应该是位皇子，但看起来面生，又出现在萧寒宫附近，莫不是……
　　“你是赵焱？”她朱唇轻启。
　　一听有人认识自己，赵焱颤抖着点头，“是……”
　　瑛华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孩子，身板瘦削，要比同龄人矮，面色吓得惨白，没有一点皇子该有的贵气，很难将他跟逼宫篡位联系在一起。
　　“公主，此人怎么处理？”夏泽曼声问。
　　“你先押着，一会儿本宫要将他带回府邸细审。”
　　这有些不合规矩，宫人犯错应该第一时间通知皇后处理。夏泽瞳中闪出一丝异色，不过还是将这人拉起来，双手反剪，控制在身前。
　　赵焱这才回过神来，仰头看她，懵懂道：“你是公主……那就是我的皇姐了？”
　　瑛华轻笑，“没错，我是你的皇长姐，固安公主赵瑛华。”
　　宣昭帝的子嗣并不多，膝下只有三女四子。可赵焱不受宠，家宴也很少参加，尤其是倨傲的皇长姐，他更是连看都不敢看。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头一次。
　　“弟弟赵焱……见过皇长姐。”
　　他捂着头赶紧就要跪，瑛华却一把拉住了他。
　　“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严重吗？”她小心掰开赵焱的手，只见苍白的额头上破了一道细长口子，仔细看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好像只是皮外伤，一会让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嗯。”赵焱乖巧的点头。
　　“对了，你是怎么遇见这个疯子的。”
　　一提这个疯太监，赵焱面露惊惶，“我本来在后面的花园里玩，不知怎么就来了一个疯太监，我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就挨了一棒子。他还想撕扯我的衣裳，我就没命的跑，好在遇到了皇长姐。”
　　“就你一个人吗？”瑛华环视一番，眼光落了个空，“怎么没个跟着你伺候的人？”
　　“有个服侍的太监，不过今天没来。”
　　“没来？”
　　赵焱唔了一声，“他有时觉得累了，就不过来了，我就自己一个人。”
　　“呵，本宫还真是长眼了。”瑛华难以置信的笑了，“还有这等奴才，自己倒活成主子了。”
　　赵焱早就习惯了奚落，也不说话，垂着头盯住脚尖。
　　果真是一幅窝囊样，难怪不惹人喜欢。瑛华没奈何的半阖眼眸，“姐姐送你进去吧，别再外面站着了。”
　　“是，多谢皇长姐。”赵焱倒是懂礼，躬身行了个礼，扬手一比请她先进。
　　倒也不是个完全没眼力的，瑛华腹诽，漫步而入。
　　萧寒宫地处偏僻，没人愿意过来，因此主位常年空缺，就住着一个姜美人。
　　此时姜美人听到动静，从侧殿迎出来。瞧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还有受伤的赵焱，原本笑着的脸瞬间充满惊惧。
　　“焱儿！这……这是怎么了？”
　　，
　　
　　17、疯子太监
　　
　　
　　，
　　姜美人颤巍巍的走上前，耐住心头的急切，对着瑛华福礼，声线有些发抖：“见过固安公主，不知焱儿可是犯了什么错？”
　　瑛华回以一礼，直言道：“娘娘不用惊慌，焱儿并未犯错，头上的伤是被这个痴傻的宫人给打的。”她指向夏泽身前扣着的太监，“正巧我从门口路过，碰到焱儿呼救，便让手下将此人制服了。”
　　姜美人顺势一看，先是被那人满嘴的血污吓了一跳，继而放下心来，还好不是惹怒了固安公主。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将赵焱拉到身边，带着他跪在地上，“嫔妾多谢固安公主相救！”
　　“娘娘客气了，无需行此大礼。”瑛华将二人搀起，“这是我皇弟，救他是应该的。”
　　她说话温和，如若清风细雨，姜美人听后感激涕零，“萧寒宫地处偏僻，又没个守卫，我更是手无缚鸡之力，若不是公主相救，不知焱儿会被打成什么样。”
　　“门口的守卫呢？”
　　“都撤了。”姜美人略微抬眼，看了下她的脸色，“以前倒是有，后来皇后娘娘没再分……就算了。”
　　“想来是这里太偏，母后忘记了。”瑛华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改日我会向母后提及此事，为你们增派护卫。”
　　听她愿意美言，姜美人沉寂的眼眸登时鲜活起来，原本并不抱希望。
　　“多谢公主！”她热情相邀，“公主能来萧寒宫，真是让这里蓬荜生辉，不如进殿一坐，嫔妾给您泡盏茶。”
　　“我本就是闲逛到此，就不劳烦了。”瑛华审度的目光打量一圈儿，萧寒宫的真是冷僻，只有两个宫女瑟瑟叩拜在不远处，“娘娘这边看来人手不足呢。”
　　姜美人自惭形愧的低下头，“我宫里只有两个丫头，不过好在宫里事少，倒也算忙的过来。”
　　“那可怎么行，大人无妨，怎能委屈了皇子。”瑛华扬手一指道：“这是水桃和春杏，生的机灵又贴心，以后就供娘娘差遣吧。”
　　话音一落，默默跟在后面的水桃和春杏站了出来。
　　“奴婢见过娘娘，见过殿下。”
　　姜美人有些难以置信，“这……这怎么敢当。”
　　“无妨，人多了才能照顾好皇弟，不是么？”瑛华凤眸清和，细看之下却略显锐利，让人难以推辞。
　　姜美人倒是听话，也不悖她的美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公主的相助嫔妾一定谨记在心，没齿难忘。”
　　言罢，她又要拉赵焱行礼。
　　瑛华赶忙打住她，“皇弟头上还有伤，赶紧去找太医过来吧。”
　　“不……不用了。”她蓦然摇头，“宫里有药，我自己给他处理一下就好了。若是传出去，不知又是什么风言风语。”
　　堂堂皇子被一个疯太监打了，如此有损皇家颜面的事，传过去铁定让皇上心烦。
　　她跟赵焱在宫里本就不受欢迎，恐怕到时候娘俩的处境会更为艰难。
　　“这怎么行，伤在头部，若是不小心护理，留下病根就麻烦了。”瑛华看透了她的心事，“娘娘尽管差人去请，我会传令下去，今日之事若谁敢外传，定不饶他。”
　　姜美人一看她如此贴心，面上顿时阴转晴，有哪个当娘的不疼孩儿？
　　为显亲近，便使唤水桃去请了太医。
　　“时辰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就不叨扰娘娘了。”
　　瑛华看向躲在姜美人身边的赵焱，人畜无害的样子让人心生可怜。
　　她拍拍赵焱的肩膀，明灿灿的笑道：“好好养伤，这几日就别乱跑了。等你好了，欢迎来公主府找我玩。”
　　这种邀约让赵焱瞪大了眼睛，有光从暗哑的瞳子里漾出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瑛华笑意更浓，倘若能住在她府上更好，她恨不得天天盯着这小子。
　　“那……太好了！”
　　赵焱好像忘记了头上的疼痛，笑开了花。
　　这宫中从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做朋友，就连从小服侍在他身边的小德子也不怎么喜欢他，原来被人邀请竟然是这种感受。
　　幸福来得太突然，瑛华仿佛就是从天而降的活菩萨，打破了这对母子死一般沉寂的生活。
　　姜美人也感激的望着她，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似乎噙着些许泪花。
　　瑛华不以为意，淡然自若地跟母子俩道别，率人离开了萧寒宫。
　　没走多远，她又一回头。
　　以后水桃和春杏会将这里盯得死死的，守卫那边她也会让母后派几个心腹。
　　这对母子的一举一动，休想逃过她的眼。
　　
　　入夜后，瑛华坐在妆台前，翠羽正替她卸着妆面。
　　硕大的落地香炉里燃着她最喜欢的罗湖香，嗅一嗅，混乱如麻的心才能获得片刻宁静。
　　“公主，好端端的，您把那疯太监带回府邸干嘛？”翠羽恶心的直咂嘴，“奴婢现在想着，都有点慎得慌。”
　　“有什么可怕的，一个疯子而已。”瑛华敛住眼眸，气定神闲道：“我就是觉得蹊跷，这种人应该关在庚子所，而萧寒宫离那里很远，这疯子是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避开守卫，跑到萧寒宫附近的花园里去的。”
　　翠羽转了转漆黑的眼珠，一想还真是那么个道理。
　　庚子所是大晋皇宫照顾病老宫人的地方，与其说照顾，到还不如说是关押，等着他们哪天一死，破席一卷就扔到了乱葬岗。
　　就是因为这种特殊性，庚子所守卫重重，平常连个苍蝇都难飞出去，更别说是一个大活人了。
　　“您说，会不会是被什么人故意放过去的？”
　　“有这个可能。”瑛华凝眉，“或许这个人根本就没疯。”
　　翠羽一惊，“装的？”
　　“还不能断定，等夏泽回来再说。”
　　翠羽点点头，为瑛华解散发髻，如瀑一般的黑发瞬间垂到腰际。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直到没有一根毛燥地发丝，这才满意的收工。
　　瑛华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起身走到软榻前，又慵懒地扑在上面。
　　今天的所见所闻简直让她嗔目结舌，没想到这对母子的境遇竟然如此之差。单看姜美人的表现，也不像是那种浪荡之人，儿子头破了都不敢找太医，如此惧怕流言的人，怎么会有那个胆子偷人呢？
　　这里头想来也不会是那么简单，究竟是碍了谁的脚？
　　她把头埋在软垫里，越想越乱，直到有人叩门，这才抬起头来。
　　“公主，夏侍卫来了。”翠羽将人领进来，随后识趣的离开，只留二人在屋里。
　　自从宫里回来，夏泽一直忙的像个陀螺，衣服都还没换，前襟口还有赵焱的血迹。
　　此时瑛华只穿了一身中衣坐在榻上，乌发随意披散着，整个人显得慵懒随意。
　　他的眼神晃了晃，最后安放在榻前的地毯上。
　　瑛华并不在意，正色道：“怎么样，吐口了没？”
　　“没有，嘴硬得很，一直装疯卖傻。”夏泽顿了顿，“而且这人早就中毒了，方才……已经毒发身亡了。”
　　“死了？！”瑛华一愣，愤然地锤了一下身侧的小几。如此一看铁定有鬼，没能敲开他的嘴，委实让人泄气。
　　夏泽见她懊丧，从衣襟里掏出来一块令牌，“不过我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上面的有图腾，应该是家徽之类的，不像是宫中之物。”
　　“给我看看。”瑛华接过来，只见褐色令牌上勾勒着不少祥云，还有有一只三头三脚的怪鸟，脚踏巨浪。材质是一种不知名的木材，散发着奇怪的香味。
　　她不自主的抬起令牌，放在鼻前闻了闻，立马有些头昏脑胀。
　　夏泽一看，连忙制止，“别闻，这个香气不正常。”
　　瑛华蹙起眉头，将令牌拿远了一点，“你打听到了没，庚子所丢人了吗？”
　　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但她又没有特别信得过的人，只能先让夏泽想办法打探。
　　“打听到了。”夏泽眉宇一沉，“庚子所的确丢了人，是以前在皇后身边服侍的桂安。”
　　“桂安？”瑛华怔然，她记得以前母后宫中的确有个叫桂安的小太监，不过没多久疯病发作，被送到了庚子所。好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没死，但她已经记不清这人的模样了。
　　她意味不明的看向手中的令牌，思绪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桂安怎么会出现在萧寒宫附近，他身上的这块令牌又是谁的，他意在袭击赵焱吗，到底是何居心？
　　如果今日不是她将桂安拿下，若被禁军擒去，她的母后恐怕也难辞其咎，毕竟是她宫里出去的人。
　　“公主，人怎么处理？”
　　沉稳的嗓音将瑛华思绪揪回来，她思忖片刻道：“先把他的尸首藏起来，不要让旁人看到。”
　　她得想办法让母后过来认一认，眼前这个人，未必就是桂安。
　　“是，我这就去处理。”
　　夏泽正色颔首，正要退出去，瑛华又喊住他。
　　“不着急。”她指着不远处茶几上的白瓷小盘问：“这是你买的？”
　　瞧见那仅剩几个的红枣糕，夏泽点头道了个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瑛华将令牌放在小几上，双手抱胸，“说吧，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谈。”
　　她眸光清洌，好像一下子就能看到人心底。夏泽顿了顿，轻声道：“那日是我冲动了，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赎罪。”
　　“恩？那一日？”她故作糊涂的想了想，“哦，我想起来，你是说……强吻我的那天？”
　　夏泽不言，面上显出一丝难堪。
　　“原来这红枣酥是赔礼用的。”瑛华释然一笑，见他强作镇定压住羞赧，方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起身朝他走了几步。
　　然而这区区几步仿佛是猛兽出山，慑的夏泽连连后退。
　　“你躲什么，那天不是很勇猛吗？”她一脸坏笑，微微垫脚，攀住夏泽的脖子，朝他徐徐吹了口气，“何必道歉呢，其实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霸道。”
　　，
　　
　　18、疯子太监2
　　
　　
　　，
　　言辞间，她口齿含香，盈盈作态，柔荑之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一阵酥麻袭来，夏泽好像被定住了似的，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任由她牵着到了榻前。
　　瑛华拉他坐下，毫不避讳地坐在了他身上，将头倚靠着他的肩膀。
　　“既然你不想成婚，那我就不勉强了。”她拿手指在夏泽脸上勾画着，“若以后有心怡的姑娘，你就告诉我，我会替你做主的。”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爽利的答应了，夏泽一怔，“多谢公主理解。”
　　“那你该怎么谢我呢？”瑛华嬉笑着将他的头掰向她，“你不是说要继续服侍我吗？那么来吧。”
　　夏泽面色微变。
　　一言既出，他不会食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下还是略有迟疑，尤其是心口，跳得厉害，让人气息紊乱。
　　憋了半天，才道：“忙活一天，我都没来及的换衣裳，一身血污，不如我去……”
　　话还没说完，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轻啄在他唇畔。
　　“那有什么。”瑛华娇声打住了他，“一会洗个鸳鸯浴，岂不美哉？”
　　“……”
　　夏泽如鲠在喉，任由她在唇畔撒野。
　　见他毫无反应，瑛华秀眉一挑，“这就是你服侍的态度？”
　　夏泽顺势一睇，就看到了她那双略带愠怒的眼眸，幽深清透，映出他惶惶的脸庞。须臾，他定定心神，阖上了眼眸，左手揽住瑛华腰际，右手扶上了她的头。
　　大殿之内很快升腾起一股暧昧的情愫，让人沉浸其中。
　　自从那日冲动之后，夏泽心底的那层遮羞布算是彻底扯掉了，褪去负担，反而意外的体会到了男女之事的美妙。唇齿交融之间，微妙的激动在心尖颤颤儿，蛊惑着他，让他搂紧了怀里的美人。
　　瑛华的身体顺势往前一倾，将他压在榻上。他将手隔在两人肩头，防止襟口的血污沾染到她。
　　然而瑛华却不依，将他的手拨到一边。
　　唇畔的动作依旧未停，就在夏泽难以自持时，口中骤然一疼，血腥味瞬间弥散开来。他吃痛的睁开眼，就见始作俑者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那天你把我的嘴咬破了，今天还给你。”瑛华骑在他身上，微抬下巴显得有些倨傲，得意洋洋道：“我可不是故意的，谁叫你非得占我便宜，那我自然也不能放过你。”
　　说罢，她起身坐回榻上。
　　身上的重量甫一消失，夏泽也撑起身体，皱着眉摸了摸嘴。里面破了个大口子，力道不是一般的狠。
　　真是睚眦必报……
　　他没在榻上继续停留，站起身来，无奈道：“无妨，公主觉得开心就好。”
　　“今天的事就算我们两清了，本宫答应你的话依然作数，不会再勉强你陪寝的。”
　　夏泽没说话，半垂眼眸，灯火下的神色晦暗不明。
　　“不过……若你主动，本宫也自然欢迎。”瑛华灿灿而笑，露出一排贝齿，像只狡黠的兔子。
　　夏泽微抬眼帘睨向她，眼神不经意间变得柔和起来，沉默片刻，道：“是，我知道了。”
　　“你下去忙吧。”瑛华伸了个懒腰，“记得一定把人藏好，辛苦你了。”
　　她话音散漫，带着即将沉睡的瓮声瓮气，听起来却格外熨帖。
　　夏泽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温和了几分，“公主不必见外，那我出去了。”
　　“嗯。”
　　瑛华目送他离开，身体立马扑倒在软榻上。
　　垫子上还沾染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夏泽身上的味道。她深深喘了口气，回想着刚才的所作所为，脸颊忽然像挨了冻似的，变的灼热万分。
　　这快老木头突然变得主动，倒还真叫一个夜色撩人。方才她真的有些情动，想将夏泽吃干抹净。然而她不敢，怕自己沦陷，也怕他跟着坠入深渊。
　　“可惜了——”
　　瑛华哀叹出声，左手摸起一块软垫盖在脸上。
　　今天烧脑的地方太多，她就这么沉沉的睡了过去。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翠羽夜里替她盖了一床锦被，她不想起身，就缩在被子里发呆。不禁想到了梦里的场景，她跟夏泽翻云覆雨，那叫一个香艳，单单回想就让人脸红心跳。
　　“公主，您醒了？”翠羽探着脑袋，小声道。
　　瑛华背对她，嗡哝道：“嗯，让红梅过来替我洗漱。你亲自进宫一趟，去找皇后，就说我病了，想见她。”她顿了顿，“让她以最快的速度过来，还有，不要让她告诉父皇。”
　　“……是，奴婢这就去。”翠羽一脸懵，却也不敢耽搁，把红梅叫进来，立马就动身进宫了。
　　巳时不到，随着一声悠长的通传，汪皇后的凤驾来到了公主府。
　　“皇后驾到——”
　　汪皇后身着绯红云缎凤袍，行色匆匆的走在前面，出行的阵仗也极为简单，身后只跟着十几名贴己的内侍宫女。
　　瑛华从寝殿里慢悠悠地走出来，跪地迎叩道：“儿臣恭迎母后。”
　　“快点起来吧！华儿，你哪里不舒服了？”汪皇后声线发颤，人上了年纪，稍微走快一点就喘得不得了。
　　“也没什么，就是儿臣昨晚做了噩梦，心口发悸，突然很想念母后。”瑛华往一侧让了让，“天气渐冷，母后进来讲吧。”
　　“也好。”汪皇后点点头，正要扶着大丫鬟青丞的手进去，忽然看到女儿朝自己使眼色。她脚步一顿，旋即收回了手，“青丞，你下去吧。”
　　“是，娘娘。”
　　青丞躬身退到院里，瑛华这才将汪皇后引进寝殿。翠羽将门关上，只留二人单独在内。
　　汪皇后看出了端倪，狐疑道：“华儿，可是有事找母后商议？”
　　“的确有事。”瑛华放低声音，“还是大事。”
　　“大事？”汪皇后神色顿沉，“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就别再兜圈子了，母后心里着急呢。”
　　“母后稍安勿躁。”瑛华一抬下巴，“让你的人在这里候着，你随我来。”
　　汪皇后见她神色肃然，慌忙点头，“好，”
　　大门再度开启，瑛华搀扶着她走出来。
　　“华儿，既然你身体不适，那母后就陪你逛逛罢。”汪皇后沉声吩咐：“你们在这里候着，哪儿也不要去。”
　　内侍宫女们纷纷道：“是，谨遵娘娘懿旨。”
　　二人离开了乐安宫，朝公主府北侧走，路上半个人影都没见，显然是被人刻意支开了。
　　最后瑛华将汪皇后领到了香槐园，这里曾经是她习武的地方，但自从遇见了江伯爻，也就荒废了，偶有下人过来打扫。
　　“母后，这边。”
　　瑛华引着她上了主楼二层，推开了东数第四间的房门。
　　吱哑
　　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呜咽，屋内一个挺括的人影转过来，半跪道：“卑职见过汪皇后。”
　　汪皇后闻言睇睨，这年轻人她认得，是万岁分拨给女儿的贴身侍卫，也是她女儿的情郎。
　　“夏泽啊，起来吧。”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俩凑在这里神神秘秘的，究竟有什么事？”
　　瑛华朝夏泽勾手示意，“打开吧。”
　　“是。”
　　这间屋子空荡荡的，唯有墙边摆着一个大箱子。夏泽走过去，将它打开。
　　汪皇后好奇的朝里一看，瞬间瞋目结舌。木箱里头赫然装着一具尸体，嘴唇青紫，七窍流血，好生慎人。
　　“这……”她哆嗦着指向里面，“这人是谁？！”
　　瑛华从容问：“母后可是认得他？”
　　汪皇后皱着眉头，压住心头厌恶，上前仔细打量，随后摇头道：“不认得。”
　　瑛华跟夏泽相视一番，“母后再仔细看看，这人是不是以前在坤宁宫服侍过的桂安？”
　　“桂安？”汪皇后想了很久，才从漫长的记忆里拼凑出一点细枝末节，又审度一遍，笃定说：“这人不是桂安，母后记得很清楚，桂安的脸上有个大痦子。”
　　瑛华看了眼尸体，这人面皮刮净，别说痦子，连颗痣都没有。
　　她皱眉道：“这个疯太监昨日在萧寒宫附近杖击了皇四子赵焱，正巧被我当场捉住。我觉得不对劲，就把他带回公主府，没想到这人早就服毒了，也没审出个道道儿来。”
　　“竟有此事？”汪皇后难以置信，“疯傻的太监……你找到他的来历了吗？”
　　“儿臣让人去查了，庚子所丢了一个疯太监，就是桂安。但儿臣忘了桂安的模样，拿不准，因此叫来母后查验一番。”
　　“这人的确不是桂安。”汪皇后心清目明，“庚子所离萧寒宫那么远，他无论如何也跑不到那里去。桂安不见了，又跑出来一个疯子，看来是有人偷梁换柱，想要牵连本宫。”
　　事情愈发蹊跷，三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瑛华倏尔想到那块令牌，“在他身上还发现了一块令牌，母后看看，是否见过。”
　　夏泽将令牌双手呈上，“请皇后过目。”
　　汪皇后拿起令牌，放在手里掂了掂，半晌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恹恹道：“本宫没见过这样的令牌，这上面画的鸟三头三脚，古怪的很。”
　　“这样啊……”瑛华沉重的接过令牌，事情仿佛陷入了死局。
　　汪皇后毕竟是大风大浪洗礼过的，沉住气道：“赵焱可有大碍？”
　　“不是很严重，额头受了一点皮外伤，养段时间就好了。姜美人不愿意声张，这事就算压下来了。”瑛华思忖些许，“不过母后不能大意，回去彻查一下各宫宫人，看看有无缺少的。若都在值，那此人就来源于宫外，到时候我们再另想办法吧。”
　　“……好。”汪皇后颔首，又将目光移到箱子里，“尸身不能再留了，得先处理掉，免得留下祸端。”
　　“皇后放心，卑职会处理好的。”夏泽寒声道：“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
　　
　　19、处理后患
　　
　　
　　，
　　“嗯，如此甚好。”汪皇后颇为满意的看他一眼，面上虽然不显，但心口好像压着秤砣。她行走在宫里马上就二十年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但今天这样的行径委实让她摸不到头绪，怎么看都叫一个荒唐。
　　嫁祸她唆使宫人去打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皇子吗？可是即使万岁知道了，也不会对她如何，赵焱今年多大了，万岁恐怕都不记得。
　　“对了。”瑛华又说：“这些年姜美人那边一直没有守卫，委实说不过去，母后还是派几个人过去为好，免得真出了什么乱子，父皇再怪罪。”
　　“好。”汪皇后应了，这不是什么难事，她倒不是故意为难，只不过萧寒宫那边实在太没存在感了。
　　“要贴己可控的。”
　　汪皇后一愣，“这是要盯着他们母子？”
　　瑛华点点头，眉间隐压阴霾，“往日咱们对这对母子太过疏忽，今日之事发生在萧寒宫，定然是有人刻意针对他们。儿臣倒是要看看，这边以后能演出什么戏来。”
　　“那就按你说的做。”汪皇后拢着真红袖阑，扬眸看向门外，“如今赵焱也长大了，多一道防范也是好的，免得招惹太子。”
　　瑛华心道母后这样想就对了，谁能想到赵焱这么不起眼的人物，日后会荣登大宝呢？他的事，芝麻大也不能小觑。
　　她上前搀住汪皇后的手，“母后，儿臣还有一事相求。护军终选还没开始，府邸这边可用的人手不足，希望母后能调派几个武功高强的过来，供儿臣差遣。”
　　夏泽闻言一怔。
　　汪皇后也满面狐疑，“这……何不找你的父皇要？”
　　找父皇，她哪敢？想到父皇奇葩的脑回路，她就发自内心的打怵。
　　“不行，父皇日理万机，哪有这闲工夫管我。”瑛华拉住汪皇后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何况他是男子，终究不如母女亲近嘛！”
　　这话听得舒坦，汪皇后笑眼眯起，眼角挤出一丝鱼尾纹，“这倒也是，终究不如娘俩知心。那行，母后替你去找，保证很快送到你府上。”
　　“谢谢母后。”瑛华笑吟吟的靠在她肩头，“儿臣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
　　“就你嘴甜。”汪皇后温声嗔怪她，随后正色看向夏泽，“本宫跟公主先出去了，这边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处理干净。”
　　“皇后尽管放心。”夏泽垂头，恭顺相送。
　　临走时，瑛华扭头看他，艳丽的唇轻动，给他一个无声的口型——辛苦了。
　　夏泽目送她们离开，睇了一眼箱子里的尸体，随后将盖子阖上。砰一声，掀起一阵尘土在光晕中打旋儿。
　　他右脚踏在箱子上，双眉紧锁，有些心烦意乱。公主又是准备更换全部护军，又是索要武功高强之人，隐约觉得这里头有事，并非单纯的因为驸马这么简单。
　　公主在谋划什么？
　　他找不到头绪，只能先将浮躁的心思撇开，当务之急要先把箱子里这个烫手山芋处理掉。
　　夏泽走出屋门，站在二楼回廊上，拇指和食指放在唇畔，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没一会，有两个布衣装扮的男子闪进香槐园，直奔二楼。
　　两人一胖一瘦，长相有些难言，见到夏泽笑眯眯的叫了声：“夏哥。”
　　“东西在那里，别耽误时间。”夏泽扬手指向屋里。
　　“好嘞！”
　　两人蹿进去，一人一头将大箱子架起来，吭吭哧哧地搬下楼，放在院里的木板车上。
　　瘦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谄色，“夏哥，这里头装的什么东西啊，这么沉。”
　　“是不是什么宝贝啊？”胖子也跟着附和。
　　这两人是公主府护军营里出了明的扣馊子，不仅爱贪小便宜，而且人品不济，偷摸成性，营里没几个喜欢这俩的。要不是这件事棘手，还真是懒得搭理这两人。
　　“都是一些不要的破烂。”夏泽冷眸一扫，“赶紧出发吧，误了事小心挨罚。”
　　二人一听，不敢再闲扯，毕竟是公主分派的差事，做完还有一笔不菲的赏银。胖子在前面闷头拉车，瘦子在后面推，一行三人很快出了公主府，顺着小巷朝城门走。
　　夏泽今日也换了一身朴素的皂色劲装，他从容淡定，眼神却一直机警，不停瞥向四周。好在一路顺利，三人就如同寻常人家干活的小厮一般，并未引人注目，也无人跟踪。
　　板车很快拉出了京城，顺着羊肠小道上了暮山。
　　暮山是京郊的一座山套，山虽然不高，但坡陡，风景也不好。还有传言上了暮山就得日落西山，不吉利，因此游玩的人并不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没路了。尽管是习武之人，胖子和瘦子还是累的气喘兮兮。
　　瘦子问：“夏哥，这箱子准备仍在哪啊？前边板车过不去了。”
　　夏泽放眼一看，淡声道：“下来抬。”
　　“啊？”胖子唉声叹气，难怪这活给的银子多，这么远的路，快把人累死了。
　　二人只能抬上箱子，顺着山坡往里头走。
　　随着深入，阳光渐黯。如今已是深秋，叶子都落的差不多了，积在地上有数尺厚。几人踏过，发出喀嚓喀嚓的清脆响声。直到太阳西偏，夏泽才让他们停下。
　　哐当一声，箱子被放在山坡上，胖子和瘦子齐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说夏哥，这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啊？跑这么远扔一个箱子，至于吗？”这么冷的天，瘦子还是累出了一身汗。
　　夏泽也不理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把青铜钥匙，插进锁孔。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锁扣声，箱盖被他打开了。
　　旁边两人好奇的朝里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差点被吓尿了裤子。山里的光线本就阴暗，没想到箱子里装的竟然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两人惊惶的互看一眼，仿佛窥知了什么皇家秘密。
　　夏泽从从箱子里拿出两把铁锨，扔在地上。胖子和瘦子咽了咽喉咙，旋即就明白该怎么办了。毕竟也是经过多年血雨腥风的人，尸体不是没见过。深吸几口气，拿上铁锨，就地开挖。
　　夏泽沉稳的盯着二人，直到坑挖了数丈深，这才将箱子重新上了锁。脚下运气一踢，箱子咚一声重重砸在了坑底。
　　胖子跟瘦子轻功一跃，从坑里出来，又将土回填。折腾老半天，才将坑填平。
　　“弄点叶子盖上。”
　　随着夏泽一声令下，二人又弓背虾腰的到处拾叶子，盖了厚厚一层。
　　放眼望去，跟方才无二，夏泽这才满意，“很好，辛苦兄弟们了。方才我见那边有个水潭，不如过去洗洗吧。”
　　忙活这一天，身上又臭又脏，还渴的要命，一听有水潭，胖子和瘦子乐开了花，屁颠屁颠的跟在夏泽后面。
　　水潭在山涧里，方才他俩走的太急，并没有留意。不多时，几人下到山底，拨开半米多高树蒿，瘦子和胖子登时眼睛一亮。
　　这个水潭呈圆形，一侧是通天的石壁，有湍急清细的瀑布自山顶飞流而下。水面幽深暗沉，平滑如境，没有一丝涟漪，想来地下应该通着暗河。
　　胖子和瘦子喜滋滋的跑到潭子边，捧了一把水喝进嘴里，又洗洗脸上的灰土。要不是快入冬了，非得下去痛快的洗个澡不成。
　　他俩扑棱的太过专心，直到听到背后有刀剑出鞘的声音，适才转过头来。
　　昏暗的山涧里，夏泽右手持刀，逆光而站，刀锋散发着让人犯怵的寒光。
　　“夏哥……你这是……”胖子一脸愕然，手不禁抖了一下。
　　瘦子更是紧张的瞪大眼，心道不好，莫非要杀人灭口？
　　很快，夏泽印证了他的想法
　　“答应你们的银两，会一分不少的送到你们家人手里，放心上路吧。”
　　他的语调压抑而低沉，仿佛阎王在通告。皂靴轻抬，步步逼近，踩的枯草窸窣作响。
　　“夏……夏哥饶命……”
　　“饶命啊！”
　　二人面色如土，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在地上连滚带爬的退后。
　　夏泽眉目生寒，并没有理会他俩的求饶，手中一紧，刀锋准确无误的割在胖子喉咙上。
　　“唔！”胖子还没反应过来，猩红的血就从脖颈处喷出，须臾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咽气了。
　　夏泽右脸上粘了些许血迹，面无表情，一身通黑，看起来像黑无常一样阴鸷恐怖。瘦子惊恐的看着他，又睇向胖子的尸体，苍白的嘴动了动，鼓起勇气扭头就跑。
　　然而没跑出几步远，胸口猛然一疼，将他的身体定在原地。他木然的低头一看，利刃已经将他贯穿，露出一截刀锋。
　　噗通
　　瘦子栽倒在地，圆睁的双眼深刻着仓皇。
　　夏泽走到他身前，将刀缓慢拔出，又到水潭边将刀清洗干净，顺便洗去了脸上的血渍。
　　天色已晚，他扯下二人的腰带，在他们脚踝处坠上石块，随后将尸体扔进了水潭。目送二人坠入水底，他静默的站了一会，旋步离开。
　　这里是暮山腹里，百姓根本来不到这里，唯有把人留在这种地方长眠才能安心。
　　哪怕化为一摊白骨，也不会有人找到分毫。
　　，
　　
　　20、增援来了
　　
　　
　　，
　　凭着记忆，夏泽很快就摸到了回去的路，回到府邸已经月上中天了。他满身戾气，头顶灰土，在乐安宫门口纠结了一会，还是觉着应该先去给公主复命。
　　甫一走进院中，就见一袭月白的瑛华斜倚在寝殿门口，身披一件赭色裘毛大氅，正茫然的发呆。余光瞥见了他，顿时来了精神，小跑着迎了上来。
　　“你总算回来了！”
　　婀娜纤巧的人儿停在跟前，夏泽轻柔的睇她，“山路难走，耽搁了点时间。”
　　“都办妥了？”
　　他点头，“公主放心吧，没有活口。”
　　“那就好。”瑛华凤眼轻抬，徐徐道出心头顾忌：“夏泽，你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吧？”
　　“居高位者，身不由己。”
　　夏泽不以为意，皇宫之中的勾心斗角他习以为常，下人的命也不过是这些权贵们的垫脚石。所谓人不狠站不稳，他自然有这个觉悟，即便是哪天公主要灭他的口，他也无话可说。
　　“你能理解就好。”瑛华沉沉叹气，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会体恤好他们的家人，算是抵消一下业障吧。”
　　寒风掠过，干枯的枝桠左摇右晃，在青石地面上投出一瞬影影绰绰，穿山游廊发出呜呜的悲鸣。
　　瑛华身上灌进了风，瞬间打了寒颤，本能的将大氅拢在胸前，包裹住自己。见夏泽疲惫不堪，心疼道：“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去换身衣裳，马上就回来。”
　　她一怔，“回来干什么？”
　　“回来当值。”
　　“我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不累。”夏泽斟酌些许，如实说：“最近心里总不踏实，回去也睡不安生，还不如守在外面。”
　　“哦？”瑛华狡黠地眨眼，看起来有一种顽皮可爱的意味，“你是在担心我吗？”
　　夏泽敛眉道：“我是侍卫，担心公主是应该的。”
　　“虚伪！”瑛华变脸比翻书还快，“若你不是侍卫了呢？”
　　“……”
　　“做人要实诚，担心就是担心，跟身份无关。本宫今天可是坐如针毡，饭都没怎么吃，生怕你出什么意外。”她微微抬起瘦削的下颌，将对方仔细打量一边，“还好没缺胳膊少腿，要不然我真的要悔死了。以后这种事再也不让你干了，害的我一天都提心吊胆……”
　　话到末尾变成了细弱蚊蝇的咕哝，但夏泽还是听进了耳朵里，不自然的轻抿下唇。担心的话语汇成了暖流，胀满他的胸臆。失神须臾，他忽然感觉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拉住。遽然抬眼，对上了一汪湛亮如清泓的眸子。
　　“以后你要记住了，不管做什么命都是最重要的。”瑛华沉吟道：“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傻乎乎的为我拼命。”
　　夏泽愕然，如鲠在喉。这番叮嘱虽然熨帖，但听起来有些不对头，侍卫为主子拼命是职责，倘若真如她所说，那他还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反驳，但见瑛华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又不忍心惹她发怒，只能改口道：“承蒙公主抬爱，我会注意的。”
　　真是难得乖巧，瑛华满意的松开了他，含笑道：“行了，快去换衣裳吧！”
　　“是。”
　　夏泽动作向来迅速，为了节省时间，只冲了个凉水澡，换上青褐常服，整好发冠，又处理好沾满血污的衣裳，适才回到了乐安宫。
　　寝殿里的灯火已经灭了，他向以往一样坐在廊下的连櫈上，身体倚靠着廊柱，疲惫的眼神落向院子里。马上就要入冬了，光景萧瑟，就连月色也变得寒凉了几分。
　　吱呀
　　寝殿的窗户被人打开了，夏泽机敏回头，一件厚重的衣裳从窗户里飞出，正巧盖在了他的头上。
　　“多穿点，别冻着。”
　　吱呀一声，窗户又被阖上了。
　　夏泽将衣裳扒拉下来，原来是一件毛鞣披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习武之人常年风吹日晒，体质都好，鲜少有害冷之人。他眼睫低垂，凝着披风出神，最后还是将披风罩在了身上。
　　夜风袭来，裹挟着披风上的清香，悠悠钻入鼻息。他缩了下脖子，沉沉地阖上眼，只觉得这披风好生保暖。披上之后，身体和心里都是温温的。
　　
　　丑时，京城一处不大的院落里灯火通明，游廊厢庑皆是小巧别致。
　　古朴雅致的耳房里，江伯爻一袭青衣，负手而站，全神贯注的凝视着墙上的一幅画。
　　画中是个貌美的女子，怀抱白猫，一瞥一笑间娇媚可人。他眸光沉沉，不久眼就失了焦，修长好看的手指摸了摸画中之人的脸。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身宽体胖的青年男子，肤色黝黑，鼻梁高挺，眼窝凹陷，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公子，事情办完了，但出了点意外。”他的嗓音又粗又哑，“小六被抓走了，带出了皇宫。”
　　江伯爻回过神来，转身看他，“谁抓的？”
　　“是固安公主。”
　　“赵瑛华？”他眉宇一沉，“坤康，你知道人被关在哪吗？”
　　“小六被带进了公主府，想必现在已经死透了。”
　　江伯爻面上无甚喜怒，还好事先喂了毒药，否则依着赵瑛华的脾气，小六还真不一定熬的住，“桂安处理好了没？”
　　坤康点头道：“已经扔到了井里。公子，瑞王那边是否按照原计划行事？”
　　“……先缓缓，你下去吧。”
　　“是！”
　　坤康离开了房间后，江伯爻沉默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旁高几上放着青松盆景，他揪了一簇松针放在指尖来回捻着。
　　他愈发惊奇，赵瑛华怎么突然出现在萧寒宫，还把小六带走了，要知道这样的疯子以前她素来都是躲着走。
　　莫非是知晓了什么？
　　江伯爻揣摩着，面上温雅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含凉。
　　这个女人真是跟他犯克，不管他做什么都要横插一脚，现在不知又发哪门子神经，开始跟他对着干。他心里憋堵，遽然起身，走到画像前轻轻念道：“芙儿，别怕，我会另想办法为你报仇的。”
　　若不是赵瑛华逼亲，林芙儿也不会提前病发，他苦苦寻找的神医也不至于白费。联想到那日赵瑛华让他跪地谈话的羞辱，江伯爻神色阴鸷，一松手，松针歪扭七八的散落在地。
　　他要为林芙儿报仇，会让这个女人付出代价！
　　不就是固安公主么？她迟早当不成。他倒是要看看，没了公主这个外壳，赵瑛华拿什么与他抗衡。
　　
　　翌日清晨，汪皇后挑的人选就被秘密送到了公主府。一共三人，都是去年新来的禁军。除此之外还带来了口信，各宫都没有消失的宫人。
　　看来背后之人并不简单，能将人偷运到皇宫之内，真是艺高人胆大。瑛华愁云密布，但也赞叹母后办事利索。也是，若没两把刷子也不可能稳坐后宫这么多年。
　　她昨晚没睡好，想了一夜萧寒宫的事，此时哈欠连天地坐在正厅的楠木椅子上，脚随意搭在地面洋毯上，与身边肃穆而立的夏泽形成了鲜明对比。
　　“介绍一下自己吧。”瑛华秀眉轻扬，手肘撑着扶手，慵懒地拖住下巴。这三人皮相都不错，看来母后深知她的喜好。
　　左数第一个高束马尾的少年最先开口：“属下姜丞，年十八。”
　　“属下张堇之，年二十。”
　　“属下穆围，年二十一。”
　　三人洪亮的声音齐齐道：“谨遵公主差遣！”
　　“很好。”瑛华满意的颔首，“想来皇后已经交代过你们了，但本宫也有话要说。”
　　三人垂目，一副洗耳恭听的意态。
　　“既然你们进了公主府的大门，那生是公主府的人，死是公主府的鬼。不管你们是谁介绍过来的，从今天开始，必须认清谁才是你们的主子。”她神色变得冷厉，“倘若有人向宫里瞎传话，那休怪本宫不讲情面，去叨扰你们的家人。”
　　先小人后君子，下马威必不可少，这也算是显贵们的套路。三人一直未敢抬头，那清扬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可忤逆的气势，让人听着心底发怵。
　　他们半跪在地，朗声道：“属下定为公主马首是瞻！”
　　“如此甚好，你我都省麻烦。”瑛华扬唇一哂，纤细的手指一勾，翠羽就携着两个婢女徐徐行至三人面前，将手里的锦盒交到他们手中。
　　“这是本宫的见面礼，只要你们乖巧听话，本宫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多谢公主！”
　　瑛华以手掩唇，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她实在是太困了，“这是本宫的贴身侍卫，夏泽。今天你们刚来公主府，就由他带你们四处转转，熟悉一下。”
　　夏泽上前一步，以习武之人的抱拳礼打了个招呼。
　　三人齐齐抬头，回以一礼。
　　百闻不如一见，看清他的模样，皆是神情微动。尤其是年纪小一些的姜丞，一双眼睛湛亮，难掩艳羡之情。
　　夏泽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算是禁军营的前辈，数一数二的高手。虽然已经离开多年，名号依然响亮，而且还成了公主的枕边人，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传奇人物。
　　把仨人丢给夏泽，瑛华就偷懒躲回乐安宫补觉去了。
　　夏泽带着他们从府邸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布局环境，最后来到了澜华苑的较艺场。
　　一路上姜丞左环右顾，叽叽喳喳像个话唠，被穆围说了一顿老实了，现在又开始沉不住气，“夏哥，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是的。”夏泽从兵器栏里挑选了一杆长铆，率先扔给了他。
　　姜丞一愣，“这……这是干什么？”
　　三人之中就他话最多，夏泽说：“当然是试一下功夫，别惜力。”
　　这是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姜丞断然不会放过，一搓鼻尖，笑的朝气蓬勃，“那好，夏哥接招吧！”
　　伴随着一声沉澈的怒吼，姜丞腾空而起，身形好看，气势磅礴。
　　然而没过多久，姜丞、张堇之、穆围全都挂了彩。
　　禁军选人现在都是这么个水平了吗？夏泽睨着垂头丧气的三人，叹息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一会有人会过来带你们下去休息。”
　　，
　　
　　21、甩脸子了
　　
　　
　　，
　　瑛华这个回笼觉睡的很扎实，直到晌午过后才睁开眼。她赖在床上不想起，可翠羽一直在她耳朵旁嗡嗡嗡
　　“公主，您别再睡了，赶紧起来用午膳吧。”她往前凑凑身子，“要是饿坏了，奴婢可担待不起。”
　　“整天担待不起，跟谁总想找你麻烦似的。”瑛华哼了一声，用被子把头蒙上。
　　可不就是担待不起么？上一次公主高烧，翠羽还记得万岁的眼神，恨不得扒掉她的皮。
　　这些千金小姐永远都不会体会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心，翠羽喃喃一念，想劝又不敢劝。余光瞥见了窗前那一抹欣长的暗影，眼眸一亮，立马有了主意。
　　“公主，快醒醒吧！夏侍卫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招特别管用，瑛华几乎是掐着话尾巴坐起来的。
　　“哎呀！你怎么不早喊我，我都把这事给忘了。”她一拍脑袋，床都没来及的下，抬声朝外面喊：“夏侍卫！你进来吧！”
　　夏泽听到传令，徐徐踱进寝殿。
　　“公主。”他站在正厅行礼，一看瑛华还窝在床上，旋即把视线调到了地面，非礼勿视。
　　瑛华倒不在意，接过翠羽递给自己的大氅，胡乱披在身上，“新来的那几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
　　“哦？”瑛华好奇道：“此话怎讲？”
　　夏泽将上午的见闻如实说了一遍，瑛华仔细听着，心里勾勒出了一张谱来。这最小的姜丞是个话唠子，武功最差；张堇之是个闷葫芦，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功夫倒是尚可；最大的穆围……算个正常人吧。
　　看来她母后那边也没什么得力干将，终究是不如她的皇帝老爹。
　　“凑合用吧。”她叹了口气，还能挑咋地？
　　若非万不得已，她绝对不可能再去找父皇。主要是害怕，怕他思维发散。
　　“我要的是听话，乖巧，如此就行。”瑛华将碎发拢在耳后，倚靠在床头的垫子上，“现在可用的人手也多了，以后你就不用整日在这里当值了，你们四个可以轮换着来。”
　　她本是好意，谁知夏泽却变脸了。虽然是悄无声息的，但她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
　　“怎么了，阴沉着个脸。”
　　夏泽忖度一会儿，将她的意思给否了，“这三人武功太次，寻常用用也就算了，若要当公主的贴身侍卫，恐怕不行。”
　　他神情肃穆，声音寒凉，倒是把瑛华逗乐了，笑道：“平时公主府也没什么危险，不就是在门外站个桩吗？何必这么较真呢。”
　　这个“站桩”让夏泽眉角跳了跳，敢情他每日兢兢业业，连院子里扑棱翅膀飞过的小鸟都得多看两眼，在公主眼里就扮演了个木头桩子？
　　良心呢？
　　他默不作声，眼神阴沉。
　　瑛华被盯得脊背发凉，纳闷的回想今天是否有哪里招惹到他了。
　　想来想去，她的表现很好啊！关心之情毫不掩饰，就昨天还扔给他一件披风呢，那可是她最爱的狐裘。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的对视，视线纠缠碰撞，剪不断理还乱。瑛华嘴唇翕动，刚想问个究竟，谁知夏泽一句话差点让她当场吐血。
　　“公主可是看上他们的长相了？”
　　不得不说，这三人有个相通的有点就是面相俊秀，各有千秋。再加上有他这个前车之鉴，近水楼台的，公主难免不动这个心思。
　　听话，乖巧……
　　夏泽蹙起眉头，敛起思绪，不让它们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横空飞来一物正正砸在他的脸上。他身子一顿，双手伸开，正巧接住了秋香色引枕。
　　瑛华坐在床上，双眉紧蹙，耐人寻味的眼神烙在他身上，半晌气极反笑：“呵，瞧你这话说的，醋味这么大呢？”
　　“……”
　　瑛华起身逼迫到夏泽身前，青葱手指轻抬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夏侍卫，本宫看上他们又如何？我若执意如此呢？”
　　又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夏泽这次没有半点羞赧，也没有闪躲，任由她拖着下颌，“恕我难以从命，若公主有个闪失，皇上问责我担待不起。”
　　呵，又是一个担待不起。
　　瑛华冷笑，这死鸭子嘴还真硬！
　　恶趣味再次席卷而来，她往前贴了贴，夏泽抱着引枕的胳膊能感受到女子特有的两团柔软，让他耳根一热。
　　瑛华半阖眼眸，柔软的声线带着媚人的撩拨，“看在你如此恪尽职守的份上，只要你承认吃醋了，我就收回成命。”
　　夏泽轻抿薄唇，一言不发。
　　“不愿意啊？那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夏侍卫吃醋了呢。”瑛华怅然的松开了他，手指附在自己唇瓣上，轻轻点弄着，“让我想想啊，今天让谁过来呢？我看着穆围倒是蛮和我胃口……”
　　话音落地，如同一把锤子似的，在夏泽心里砸了个坑。
　　不合时宜的画面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他无法再淡定下去，沉声道：“公主怎可如此轻贱自己？”
　　“这怎么能叫轻贱，不很正常吗？”瑛华眨眨眼，神色有些懵懂，“我答应不勉强你陪寝，但漫漫长夜，我自己孤单呢。”
　　夏泽被噎的说不出来话，方才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公主还真有这个心思。她说的没错，对于天家贵女来说，有几个面首实属正常。曾经他也特别希望公主能多招几个面首，那就不用老折腾着他了。然而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心里却有些难受，又有点懊丧。找不到源头，也没有地方宣泄。
　　如果公主与真心相爱之人在一起也就算了，可偏偏要玩什么露水情缘，就不能好好珍视自己吗？
　　越想心口越堵，夏泽黑眸微敛，身上有些无力。
　　瑛华一直没留意他面上显露的失意，扭头看他，依旧笑吟吟的，“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他们任何一个。当然，如果你肯承认……”
　　夏泽突然拉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别说了。”他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我这就去叫穆围过来。”
　　瑛华愣愣地看他扔掉枕头，踅身离开，这才觉得自己是不是玩大了。
　　“你知道什么了？我话还没说完呢！”她追到门口喊：“夏泽，夏泽！”
　　然而他跟没听见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乐安宫。
　　“什么人啊？！你还没跪安呢！”瑛华双手掐腰，刚才还信誓旦旦说担待不起呢，怎么这就走了？
　　她今天算是看明白了，男人啊，还是不能惯。自打不招惹夏泽以后，这臭小子三天两头忤逆她，如今还敢给她甩脸子了。
　　她越想越气，朝着门口大喊了一句：“真是翻天了啊！”
　　
　　对于夏泽来说，去往阑华苑的路走了千变，闭着眼都能摸到，如今却步履沉坠。乱七八糟的情绪堵在胸口，惹得他喘不上气。
　　当他站到穆围房间门口时，叩门的手略微停顿。或许他刚才应该承认自己吃醋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自己真的吃醋了吗？
　　夏泽心里酸涩，一时有些迷惘。不过他很快逼自己释然了，驸马都不能要求公主从一而终，何况是他这种身份。他清楚的很，公主身边即便没有他，也会再有别人。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了。
　　“夏……夏哥？”穆围被面前的人影吓了一跳。
　　夏泽一怔，想要叩门的右手还尴尬的举着。
　　“夏哥，有什么事吗？”
　　“嗯。”夏泽将手放下，捻了捻手心的汗，滞了半晌才说：“公主让你今日去寝殿门口当值。”
　　“寝殿门口？”穆围皱起眉头，照常理来说那应该是夏泽的活。
　　对于普通护卫来说，公主的寝宫算是禁地，没有特殊命令，男人不得入内，除了夏泽这样皇权特许的贴身侍卫。他刚来公主府，怎么突然得此殊荣？
　　夏泽眸光稍黯，“公主让我们四人轮换当值。”
　　“……好，我这就去！”穆围一听，俨然很高兴，谁都想在新主子面前露个脸，这可是近距离接触公主的好机会。他兴匆匆跑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将刀挂好。
　　“夏哥，我去了！”
　　刚要出门，夏泽却一提佩刀，将刀鞘抵在他的肩膀上。
　　穆围被这突然的举动整懵了，只听对方沉声警告他
　　“记住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别的心思给我塞回肚子里去。若敢对公主起歹心，休怪我不客气！”
　　穆围被夏泽冷冽的目光慑住了心神，再加上方才在较艺场已经领略了他的风采，此刻不敢造次，只是疯狂点头，脖子都快断了。
　　离开阑华苑后，那股强大的压迫感才渐渐消失。穆围喘了口气，他只是个小小的禁军，又怎敢对公主起歹心？更何况谁人不知夏泽跟公主的那层关系，他又怎敢翘墙角？
　　真不知道夏泽为何出此一言……
　　直到他站在寝殿门口报道时，终于明白了原因。这两人不知因为什么闹别扭了，然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大殿之内，瑛华气的脸红脖子粗，门都没让他进，颐指气使道：“这混球还真把你给叫来了，有种！那你去边上守着吧，以后四天一个轮值，回去通知你的小伙伴！”
　　“是！”
　　穆围敛声摒气地在回廊上站岗，然而那番警告却如同魔咒一样，不停的萦绕在脑海中。
　　他缩缩脖子，上身不动，脚往边上挪啊挪，直到离那朱红的大门远远的，心里才安生。这叫保持安全距离，他真怕夏泽突然过来，若是误会那可就麻烦了。
　　穆围摸了摸肩膀，上午夏泽那一脚力道十足，踹的他到现在还疼。
　　惹不起，惹不起，他还是明哲保身吧。
　　，
　　
　　22、冷战1
　　
　　
　　，
　　这一晚上，瑛华气的睡不着。生气之余还有些失落，她以前调戏夏泽惯了，小黄段子都说过不少，这么忤逆她的反应还是第一次。
　　是因为说了要招幸穆围他们的话吗？那只是开玩笑呀，不就是逗逗他么？
　　自个儿不服侍，还不许她找别人了，自私！再说了，她又不会真的去找。重生之后的日子刚刚走上正轨，她根本没那个心情。
　　“就上辈子来说，老子也就你一个男人，哼！”瑛华气鼓鼓的拽过被子，蒙上头。
　　外面小厅里，翠羽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半撑起身体，“公主，您说话了？”
　　一片寂静，她又倒回榻上，浅浅的鼾声又起来了。
　　半晌后，瑛华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关于四人轮值这个事，她的本意是让夏泽能好好休息。马上就要入冬了，每天在外面守着，睡也睡不好，多累啊。没想到人家不领情，还揣测她是为了找男人，她是这么水性杨花的人吗？
　　瑛华气到想锤头，话都不让她说完，那行，她就不说了。
　　从这天之后，乐安宫的内部守卫开始了轮值，见到夏泽的时间一下子变少了。每天都变得漫长而枯燥，好不容易熬到夏泽当值，瑛华又执拗的不肯跟他说话。
　　夏泽也恪尽职守，满心只有站岗站岗站岗，一句废话都没有。
　　两人都动真格了，这倒像是冷战。
　　上一次他俩不说话，还是因为夏泽强吻她。她不理夏泽，但她能感受到他默默追逐的眼神。这次她又找理由在院子里晃啊晃，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夏泽那叫一个目不斜视。
　　得，就这么耗着吧！
　　夏泽不理她正好，那她就专心致志搞建设。
　　然而瑛华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冷战一打就是半个多月，她非但没收到代表歉意的枣花酥，建设也没搞成，还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十月初六，大雪铺天盖地袭来，一夜之间雪裹满园，冷到说话都能呵出一团白雾。府里的下人都换上了厚重的冬服，护军们也都穿上了披风，各个看起来英姿飒爽。
　　“公主，咱们去打雪仗吧！”翠羽穿着桃红袄裙，跃跃欲试。
　　“不想去。”瑛华蔫头耷脑的坐在窗边，茫然的赏着雪景。这半个月来，她从一开始的强打鸡血逐渐变得精神萎靡，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总觉得心里少点什么，空得很。
　　这种感觉很熟悉，让她觉得很危险，以前无数次被江伯爻拒绝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沮丧。她一直在逃避，坚持着不去想原因。然而空荡荡的感觉离她更进一层，挥舞着看不见的爪子，就是不肯放过她。
　　翠羽见她面色不济，担忧的看着她，“您不是最喜欢雪吗，怎么又不去了。”
　　“没力气，冷。”瑛华沉沉叹了口气，袅袅白烟从敞开的窗户中飞了出去。
　　这状态俨然就是抑郁了，翠羽眉头一皱，总得想点法子让她提提神。忽然脑瓜一亮，她惊呼一声：“啊！夏侍卫！”
　　“哪？”瑛华腾一下站了起来，探着脑袋往外张望，“在哪里？”
　　外面除了大雪和姜丞，连个鸟都没有。
　　余光察觉到翠羽窃笑的表情，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又瘫回椅子上，呵斥的话都懒得说。
　　翠羽心道完了，这招好像适得其反，便小心的挪到她身边，试探道：“公主，既然您这么在意夏侍卫，不如就跟他解释明白，不就好了？”
　　那天两人的谈话她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吃醋不肯承认，一个执拗着不肯解释。
　　这不，瑛华又嘴硬起来：“你懂什么？我这哪是在意他，我这是在生气。他敢忤逆我，就是惯的毛病！”
　　翠羽偷偷嗔她一眼，嗫嗫道：“生气不就是因为在乎么，您现在还会跟驸马生气吗？”
　　“切。”瑛华不屑，“江伯爻算哪根葱。”
　　“那不就是了，您不在乎了，所以也就不生气了。”
　　瑛华不接话茬，心里却清楚得很。她肯定在乎夏泽，从重生开始就立志要对夏泽好一点，自认为做的也不错。
　　结果呢？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成亲不肯，轮值不肯！臭小子脾气越来越大，本宫看他这是想上天！”
　　她黛眉紧锁，好看的面容变得扭曲，翠羽看在眼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我的好公主哟，您这话本也没少看啊！有哪个男人愿意看着自己的女人去招幸别人？”她压低嗓音，“您不知道那天的话有多露骨，谁能不生气？夏侍卫这是好脾气的了，要是换了暴脾气的，还不……”
　　瑛华斜眼看她，“还不什么？”
　　“还不得打您八回了！”
　　“歡，你——”
　　你你你了半天，瑛华蔫了，委屈道：“我这不是开玩笑么？再说了，夏泽又不喜欢我，干嘛要生这么大气。”
　　翠羽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您这是典型的缺爱，以前您光爱驸马了，压根都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
　　这小丫头，嘴皮子一张一合教育起她来了！瑛华瞪大眼，“我说翠羽，你也要反了不成？”
　　“我这是为了公主好。”翠羽挺直腰板，“奴婢怕您错过。”
　　好不容易放弃驸马爷了，身边这个现成的不捡，岂不可惜？
　　“您听好了。”翠羽清清嗓子，徐徐道：“因为喜欢，所以夏侍卫才生气。夏侍卫生气，你也跟着无精打采，所以……您肯定也有点喜欢夏侍卫。”
　　“……”
　　瑛华一时哑然。
　　翠羽还在继续说，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反复复想着，她到底是不是喜欢上了夏泽。这些时日她一直在逃避的就是这个问题，有点惊讶又有点害怕。
　　“公主，就这么简单，别再绕圈子了行不行？”翠羽见她发呆，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您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哦。”
　　瑛华应付了一句，起身走到院子里。绛色水袄穿戴起来虽然腰身不足，但也勾勒出来袅袅，别有一番富态的韵味。
　　放眼一望，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然而这些美景都与她无关，她就望着碧空，眼神有些迷离。
　　就在这时，宫门口的护军前来禀告：“公主，贺兰统领求见！”
　　瑛华回过神来，想必是护军招募一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她把心事收起来，深吸一口气道：“让他进来。”
　　“是！”
　　得到允准后，贺兰靖风尘仆仆的进来，叩拜道：“卑职贺兰靖，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瑛华捧着手炉立在廊下，鼻尖有些发红，“贺兰统领，可是护军选的差不多了？”
　　“回公主，护军初选已经完结，共有二千人入选，终选时间请公主定夺。”
　　大晋自建朝以来，王爵公主的护军一向有严格的数目限制。王爵不可超三千人，公主减半，皆由朝廷统一派发，负责府邸的守卫和仪仗。
　　终选她还要淘汰五百人，瑛华红唇轻抿，肃着脸道：“就定在这个月初十吧。”
　　贺兰靖细细一算，有些为难，“还有四天，似乎有点紧迫。”
　　二千人虽然已安顿在京郊，但还要分组，分时间，要做的琐事还很多。
　　“紧迫的话，你们就利索点。”瑛华不肯松口，她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唯有换了护军，她才能安心进行下一步动作。
　　贺兰靖只能道：“是，那卑职即刻就去准备。”
　　瑛华点点头，眼神落在他的鬓角，“贺兰统领最近苍老了许多啊。”
　　贺兰靖年岁并不大，正当而立之年，虽不是仪表堂堂，但也算铮铮汉子，而现在却倍显老态。
　　他听见公主的感叹，挤出一丝难堪的笑：“处理完公主府护军的事，卑职就要还乡了，正在找新活计。”
　　瑛华这才想起来，父皇将贺兰靖革职了。
　　她有些内疚，贺兰靖也算是府邸的老人了，江伯爻叛乱时他也并没有参与，无功无过，只不过成了这次斗争的牺牲品。
　　“找到新活计了吗？”
　　“还没。”贺兰靖讪讪道：“实在不行，我就回去跟我岳父一起杀猪卖肉。”
　　“杀猪？”瑛华有些意外，“岂不是有点屈才了。”
　　不得不说，贺兰靖的武功还是很好的。
　　“总得谋生不是。”贺兰靖叹气，“卑职的内人身体不好，常年用药吊着。孩子又小，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一刻也停不得。”
　　“这样啊……”瑛华揣摩一会，曼声道：“你若有意，本宫可以让你继续留在公主府当护军统领。”
　　“卑职愿意！”贺兰靖得眸子亮了亮，倏尔又暗淡下来，“但圣旨已下……”
　　“无妨，革职是万岁的决定，但本宫也有任命新护军营统领的权力，不是么？”瑛华呵出一团雾气，正色道：“但你得记住，你的今天是谁给你的，你应该为谁所用。若能找对方向，本宫定会保你高官厚禄。”
　　贺兰靖一听，肃穆道：“若公主能给卑职一条活路，卑职愿上刀山下火海，为公主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有你一句话，本宫就心安了。”瑛华抿嘴轻笑，“终选之后，本宫会放出新的任命文书，到时候你要把本宫的护军管理好。”
　　贺兰靖大喜过望，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石地上，“卑职遵命！”
　　瑛华慢悠悠走到他身前，将他扶起来。
　　“记住了。”她沉沉道：“外面的苍蝇，不能混进来一只。”
　　“公主放心，卑职一定尽心尽力！”
　　贺兰靖意气风发的离开后，瑛华把姜丞叫到身边，“你去查一下贺兰靖的生平情况，要快。”
　　“是，卑职这就去。”姜丞正要走，忽然想起来，“公主，那这边换谁来守着？”
　　檐头上一块白雪落下，砸在青松之上，发出窸窣的响声。瑛华循声望去，斟酌道：“叫夏泽过来吧。”
　　，
　　
　　23、冷战2
　　
　　
　　，
　　澜华苑里，夏泽正在厢房埋头练字。他端坐在方桌前，右手执笔，在宣纸上写出连串好看的小楷。落笔有力，灵活不滞，一看就是功底坚实。
　　自从当了贴身侍卫后，这还真是少有的清闲，清闲到头上要长草。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边写边默念，这些时日闲下来就抄心经，以此来摒除杂念，要不然满脑子都是公主那张秀美的脸。
　　那些糟心事他不想再去考虑，他娘亲曾说过，所有的失落和悲愤都源于心存希望。若是如此的话，他会把不该有的希望磨灭，不该有的念头扼杀，接受现实。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吃醋了，但也只能到吃醋为止。
　　砰砰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夏泽笔上一顿，纸上留下一簇墨点。
　　他叹了口气，将笔放下，打开门一看，姜丞站在外面急切道：“夏哥，公主让你过去替我当值，我有事要去办。”
　　说完，就行色匆匆的离开了。
　　看样子是去执行任务了，夏泽面上一凝，回到厢房将佩戴系在腰间，罩上披风，片刻也没耽搁。
　　乐安宫内万籁俱寂，满地落雪未曾打扫。
　　夏泽并不惊讶，瑛华喜欢雪，肯定舍不得将它清扫。他身板笔挺的走进去，皂靴踩在雪窝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
　　雪后本就很清净阴冷，瑛华在殿内听到了声音，从窗户缝里看过去。夏泽已经站在了老位置上，微微抬头，留给她一个好看的侧影。
　　他肌肤白洁，面庞玉润清和，鸦青交领常服外罩玄色披风，领襟裹着黑狐皮裘，两相映衬，宛若贵公子一般。
　　感情这个东西，如果一味装傻充愣不去想也就罢了，一旦开始正视，就一发不可收拾。仅仅这么盯着，瑛华的心就越跳越快。
　　她赶忙将视线移开，这才好点。
　　啊，这该死的心动！
　　瑛华气急抚额，确定自己又中招了，说好的要清心寡欲呢？
　　翠羽在一边看着她抓耳挠腮，鼓励道：“公主，您就别委屈自己了。喜欢就上嘛，人不都来了么？”
　　嘿，这站着说话真是不腰疼。
　　瑛华剜她一眼，“未出阁的小姑娘，说话不能矜持点？怎么上啊？难不成我还要跟以前一样，把人拉进来霸王硬上弓吗？”
　　行倒是行，但她不能食言。
　　“奴婢意思是喜欢就去追呀，像您当年追驸马那样。”翠羽喜滋滋的说。
　　瑛华摇头，“不行不行，那叫死缠烂打，用多了会累到折寿。再说了，我也不是想追夏泽，就是想跟他把疙瘩解开。”
　　翠羽歪头，“那直接去说不行吗？”
　　“那多没面子。”瑛华赌气道：“他既然敢轻视我，我才不会主动跟他说话。”
　　“嗯……”翠羽滴溜着转了转眼珠，鬼主意来了，“有了！公主您看这样如何？”
　　半晌后，瑛华跟翠羽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一时间笑语盈盈。
　　夏泽眉目不动，余光却忍不住轻瞥着她们，沉寂的心得到了一丝舒缓。瑛华一身黛色袄裙，巧笑嫣然，追逐游戏的身影活泼可爱，仿佛这才是她该有的模样。
　　谁知这两人打着打着急眼了。
　　“好啊你，敢往本宫脸上扔！”
　　瑛华从身侧的矮木丛上拨起一大块雪，追着翠羽就跑。
　　翠羽哪跑的过她，劈头盖脸就挨上了，满头冰凉。她拨开脸上的雪，给瑛华一记眼神：别忘了咱们是来这干什么的！
　　瑛华接受了信号，面上一滞，噗通一下趴在了地上，“哎呦——”
　　“公主！您怎么摔倒了？”翠羽跪在地上，装模作样的查看，“不好了，公主脚崴了！”
　　话音一落，一派淡然的夏泽皱起了眉头，目光不加思索的看向两人。伴随着瑛华阵阵痛苦的吟哦，他的神色愈发沉暗。
　　“夏侍卫！”翠羽扭头朝他喊：“愣着干嘛？还不赶快把公主扶进去！”
　　夏泽回过神来，直接从回廊跃下，疾步走到二人身前。
　　“公主，您没事吧。”他扶着瑛华的胳膊，想要将她拉起来。
　　起到半空，瑛华又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不行……脚疼，站不起来。”她眼里噙着点点泪花，颤巍巍摊开右手，“这里也破了，好疼……”
　　翠羽一看，差点没闭过气去。
　　瑛华刚才用力过猛，脚下真的打滑了，右手撑在地上，掌心被青石板磨掉一块皮。
　　夏泽沉着眼看了一番，躬下身将她打横抱起，对翠羽说：“你去请太医过来。”
　　“好……”
　　假戏真做，公主真受伤了。翠羽不敢怠慢，一溜小跑比兔子还快。
　　瑛华窝在他怀里，唇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他的胸口很暖，肩膀也很厚实，值得女人细品。但手掌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没了心劲。
　　夏泽将她抱进寝殿，小心翼翼的放在榻上，又从衣襟取出一方帕子，准备擦拭一下她受伤的手。
　　“不用你管。”瑛华却把手一扬，面上傲然，声线却蔫蔫的忍人怜爱，“少在这里假惺惺的。”
　　夏泽顿了半晌，还是耐着性子说：“公主手上都是雪泥汤子，浸在里面不好，还是先处理干净吧。”
　　瑛华嗔他，“你不是对我耍脾气吗？又管我干什么，就让它浸着吧！”
　　这明显是要拿他开刀了，夏泽微敛神色，浅声道：“公主怕是误会了，我怎么敢？”
　　“还嘴硬？”瑛华气囔囔的，“那天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走了，喊你也装作听不见，这不是耍脾气是什么？”
　　夏泽滞了滞，那天他的确有点胸闷气堵，也许是暗怀心思，走时并没留意公主喊他。
　　“是我走的太急了，并未听见公主传令。”他顿了顿，眸色稍黯：“我已经按照吩咐去做了，公主不满意吗？”
　　“什么吩咐？你当真以为我是看上他们了？”瑛华往前探了探身子，直勾勾盯着他那双好看的瑞凤眼。
　　夏泽无话可说，在他看来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说要点穆围的不是她吗？
　　瑛华看他一脸无辜，心道真是快榆木疙瘩。上一世她跟夏泽纠缠了五年多，直到她死，也只有这一个男人。不过也不怪夏泽多想，毕竟现在来说，他们的关系才维系了不到一年，未来的光阴还是一片空白。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得把立场表明。
　　“你好像对我有一些误解，我虽然对你蛮横了一点，但并非水性杨花之人。”瑛华阴着一张脸，“床上客有一个就足够了，我要是见一个爱一个，怎么可能会让江伯爻毒死我？”
　　话落，就见夏泽神色顿沉，“公主说什么，驸马对您下毒了？”
　　“嗯……”瑛华心虚道：“没有，我就是举个例子。”
　　夏泽抿着唇，半信半疑的看她。
　　“别提他了，晦气。”瑛华被盯的发慌，尽量让声音柔和：“夏泽，这次你要听好，我就说一次。让你们轮值是为了让你多休息，外面天寒地冻的，我心疼你。”
　　她的声音晃晃荡荡跌进心底，胸口徘徊了多天的滞闷渐渐消失，夏泽眼眸轻动，不自然的攥了下手。
　　“说到底，这还是得怪你乱加揣测。”瑛华瞅着他，眸光意味深长，“我看……你明明就是吃醋了，对不对？”
　　夏泽闻言，面上裹挟出两抹浅红，虽然没有说话，眼睫一垂，看着倒像是默认了。
　　呵，又害羞了。
　　瑛华暗暗腹诽，食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将声线放柔了几分：“现在明白了吧？咱们那天都是误会，我就是想逗逗你。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他们长得的确不赖，可是照着你比一比，还是要差上很多。”
　　说完，她弯着一双眸子，灿若星子。
　　夏泽差点就坠到那汪深渊之中，慌忙往后挪了下头，避开了她的手，“一会太医就过来了，我先替公主擦拭一下。”
　　这次瑛华没有再任性，夏泽盈握住她受伤的的手，帕子轻轻沾着上面的污水。听到她抽痛的声音，力道又放轻了一些。
　　瑛华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突然觉得这次摔得太值了，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细心的一面。还有他的手，好暖。以前她还经常嫌他掌心粗糙，抚摸她的时候不舒服。
　　想到这，瑛华忍不住叹气，人生真是无时不刻都在打脸。
　　“是疼吗？”夏泽听到叹息，淡淡问了句。
　　她一吸鼻子，喃喃道：“唔，有点疼。”
　　“很快就好了，再忍忍。”说着，手上力道近乎消失了。
　　香炉里的烟袅袅而起，随着风飘散开来。瑛华真希望时间过的慢一些，这种淡淡的幸福感太久没有遇到了，让她忍不住贪婪起来。
　　翠羽说得对，她就是缺爱。堂堂一个嫡长公主，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瑛华忽然有些愕闷，上一世的夏泽是不是也这般熨帖。不过细细回想一下，关于他的记忆竟然那么模糊，全是只言碎语的片段，除了床笫之欢似乎就没有别的了。
　　他的存在感太轻了。
　　也是，那个时候她没有心思去理会夏泽。瑛华从回忆里拔出身来，黛眉一拢，惋惜的摸向他的头，轻轻揉了揉。
　　夏泽抬起眼帘，纳闷看她。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很奇怪，就像是在摸一条狗……
　　“这次，本宫一定好好对你。”瑛华瞅着他木讷的样子，忽然兴起，“这辈子若本宫能夙愿得成，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咱俩就凑合一下，如何？”
　　夏泽听到这话，手不经意的抖了一下。
　　夙愿得成……
　　是说跟驸马和离吗？
　　“夏侍卫既然不想成亲，我正好也懒得去找新人。”瑛华微眯眼眸，有那么一丝痞气，手指抚上他的喉结，一路向下直到腰际，“咱们俩也算老相识了，你我都熟悉彼此的感觉，共度余生也不是不可以。至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
　　
　　24、冷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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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吐露芳心，不似从前那般轻佻虚浮。夏泽被撩拨的心头生颤，脸上滚烫，睇着公主受伤的手，不敢轻举妄动。沉默半天，声音有些怅然，“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身份卑微，是做不了驸马的。”
　　“什么驸马不驸马的，都是空名而已，比不上一世情长。”瑛华笑道：“若你愿意，等我和离之后驸马这个位置就空着罢，我父皇奈何不了我的。”
　　一世情长……
　　夏泽心里默念，纷扰的情绪化为无形的藤蔓裹在他心上。
　　公主的话就像蛊惑，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神思又开始躁动起来。他从未想过以后，也不敢去想，害怕一生出欲望来就会变得贪婪，变得食髓知味。
　　他沉然不语，状似纠结。
　　瑛华倒是不疾不徐，莞尔道：“夏侍卫，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以后光景长着呢，有的是时间去发现你的心意，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这般善解人意让夏泽倍感意外，他蓦然抬头，那张如画的笑脸晃晃荡荡就撞进他心头。
　　他头很懵，眼虚晃，仿佛做梦一般。愣了好半晌才低下头，继续为瑛华擦拭掌心，面上又恢复了淡然。
　　他很仔细，一下下仿佛永远不会厌烦，直到血污被处理干净。伤口不深不浅，面积却不小，他莫名心疼，站起来说：“好了，等太医过来处理吧。”
　　他犹豫着睇向瑛华的脚，最终作罢，还是交由太医处置吧。
　　瑛华也不再提方才那事，交心也不在一时，正色道：“对了，护军终选定下了，这个月初十，到时候你也要配合着征选一番。”
　　夏泽一怔，不假思索道：“这么快？”
　　“嗯，再拖就要到年关了。”瑛华看他表情，纳罕问：“怎么，你好像不太期望终选？”
　　“……怎么会。”夏泽掩住愁容，习惯性的摩挲着刀柄。终选开始了，那意味着他又要碰见沈家人。
　　“夏泽？”
　　清甜的声音揪回他的思绪，他凝望瑛华，“怎么了公主？”
　　夏泽很尽职，鲜有走神的时候，瑛华目光如炬，“你有心事。”
　　“没有，您多心了。”
　　他斩钉截铁，但瑛华却愈发肯定。这个心事并不是方才她提的那些，似乎关于护军终选，似乎他有些不悦。
　　好奇心驱使着她想要找到答案，然而夏泽却话锋一转：“公主，轮值一事可否取消？”
　　“为什么？”瑛华有些意外，“多休息一下不好吗？”
　　夏泽不禁失笑，他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心里不安稳，哪能休息的好？
　　“禁军一般是六个时辰换值，姜丞几人的体能确实不适合近身守卫。”他沉下声：“这几个人半夜总会睡得太死，警惕性不够。尤其是姜丞，睡着了还从回廊上摔了下来。长此以往，难免会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唔。”瑛华淡淡应了声，秀眉一挑，饶有趣味的说道：“不过，夏侍卫怎么会知道这些？”
　　“……”
　　夏泽欲言又止。
　　其实这些时日，他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跃上澜华院的屋脊，眺望隔壁的乐安宫。一来确保守卫安全，二来顺便监视一下姜丞几人是否安分。好在他们几个算是心里有灯的，没有对公主生出非分之想。
　　瑛华聪慧，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会心一笑道：“夏侍卫真是有心了。”
　　“如若不能确保公主的安危，那便是我渎职了。”夏泽半阖眼眸，深邃如洪，让人摸不透情绪，“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瑛华不置可否，站起身来将手覆在他的襟口处。
　　夏泽见此，拧眉道：“脚好些了？”
　　“嗯，好些了。”她轻描淡写的敷衍过去，又往前走了一步，抬起自己尖削的下巴，“你的心跳得好快啊，夏侍卫。其实收回成命也不是不可以，那得让本宫看看你的诚意。”
　　“……”
　　眼前娇媚的人儿半敛眼眸，红唇微张，意态很是明了。夏泽喉结一滚，天人交战再次上演。
　　瑛华对他的踟躇有些不满，“没有诚意，那就……”
　　面前身影一晃，唇边的压迫止住了她的话头，温柔又携着一丝冰凉。见鱼儿上勾，瑛华心头暗笑，毫不客气，阖上眼就开始肆意妄为。
　　夏泽逐渐被她妖娆的撩拨融化，大手一伸去揽她的腰肢，越篡越紧。瑛华柔吟一声，仿佛就要化进他的身体里。
　　“夏泽……”
　　她檀口轻启，流出软糯的声音。
　　不如就放肆一下？这么想着，她面颊绯红欲浓，垂在身侧的手掌指尖颤了颤，皓腕轻抬，解下了他腰间的佩刀，丢在地毯上。
　　这个信号很明显，夏泽的吻停顿了一下，片刻又被她夺回来。整个人如同牵线的木偶，追随着她退向美人榻。
　　真是难得乖巧……
　　瑛华心头荡漾，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想被他占有。
　　二人倒在榻上，可惜还没来及深入，就被火急火燎的声音破坏了氛围。
　　翠羽带着一个年轻的太医冲进了寝殿，“公主！太医来——”
　　面前的场景让她不由拉长尾音，俊男秀女拥吻在一起，香艳异常，如同在画中走出来一样。
　　翠羽脸上一热，心道来的真不是时候！年轻的太医连耳朵尖都通红一片，眼珠左右乱晃，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咳咳……”瑛华面上持着两抹红云，清咳几声。
　　夏泽回过神来，难堪地松开她，“属下出去候着。”
　　扔下一句话，他捡起地上的佩刀，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
　　到处洋溢着尴尬的气息，瑛华一沉眼，恨不得将翠羽戳个窟窿。知道坏了她的好事，翠羽毛骨一悚，陪笑说：“公主，太医到了。”
　　太医还傻傻的发呆，翠羽拿肘子揣他，这才跪下行礼道：“臣杜渐，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瑛华将鬓角散落的头发勾在耳后，随后摊开手，沉声说道：“你来看看，本宫的手受伤了。”
　　“臣这就替殿下诊治。”
　　杜渐恭顺的提着药箱走到她面前，看了看伤势，拿出来一个青花瓷瓶，打开红色堵盖，用青铜小勺勾出满满褐色的药粉，均匀的撒在她手心。
　　“嘶——”瑛华有些吃痛。
　　“殿下且忍耐一下。”  杜渐又用事先准备好的凉熟水替她冲洗干净，再撒上药粉。
　　反复几次，瑛华美艳的五官都挤成了一团。她不是特别怕疼的人，不过这药浸的也太难受了。
　　最后杜渐替她缠上白纱，包扎好，“殿下，每隔一日臣会来给您换药，注意避水。”
　　瑛华哦了一声，拂去头上的薄汗。
　　杜渐又问：“公主的脚可是也受伤了？”
　　“脚伤无妨，就不用看了。”
　　“是。”
　　言辞间，杜渐一直都没敢正眼看她。他刚来太医院，第一次出诊就撞见了公主跟侍卫私会，难免心虚惊恐。
　　“方才的事你都看见了？”瑛华凉着声问。
　　怕什么来什么，杜渐紧张到手抖，哆嗦着说：“臣……臣眼力不好，并未看见什么。”
　　“眼力不好。”瑛华一哂，“嗯，那舌头还好吗？”
　　她面上似笑非笑，眼底是一片寒凉，杜渐看着发怵，舌头都快僵硬了，半晌才挤出话：“臣舌头也不好，绝不乱说话！请殿下放心！”
　　“好，暂且信你一回。”瑛华吹了一下发痛的手，“若是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反正杜太医的眼睛和舌头都不好，那就不用再留了。”
　　杜渐嗵一声扣在地上，俯首道：“臣多谢殿下！”
　　“下去吧。”
　　“是，臣退下了！”
　　杜渐提起药箱，弓着腰退出寝殿，看都没看旁边的夏泽，一溜烟就跑了。
　　“这胆子小的像小鼠。”瑛华出言讥讽，又冷冷睨着翠羽，“来的真是时候。”
　　“奴婢这不是心急嘛！”翠羽挠挠头，小声咕哝道：“谁知道您进展这么神速……”
　　“这算哪门子神速。”瑛华横她一眼，若她以前有意，跟夏泽恐怕连孩子都生出来了。
　　翠羽颠颠凑上前，替她捏起肩膀，“奴婢的主意怎么样，没说错吧？这男人各个都是傲娇的，硬的不吃，软的吃，难逃绕指柔呢。”
　　“得，算你将功补过了。”瑛华有些扼腕，方才气氛绝佳，就差那么一步，可惜至极。
　　翠羽看出她的心思，笑嘻嘻道：“公主莫烦，晚上您再传他就是了。”
　　“那就太刻意了。”瑛华摇摇头，把心思甩开。
　　她有些理解强扭的瓜不甜是什么意思了，以前呼之则来挥之即去，总觉得聊胜于无。如今看来，有情动在里头才带出那么一丝韵味来。
　　水到渠成，安之和乐。
　　她失神片刻，凝着受伤的手，自言自语：“随缘吧。”
　　入夜后，姜丞前来乐安宫回禀。贺兰靖的生平与他所讲无二，顾家，胸无城府，四肢发达，交际简单。
　　瑛华沉然点头，这人稍加洗脑还是可以用用。毕竟贺兰靖算是公主府的老人，新来的护军还需要过渡衔接，总得有个人负责。
　　“回头你盯着点，若是贺兰靖有什么异动，即刻前来禀告本宫。”瑛华思忖些许，曼声道：“从今往后，乐安宫的内部守卫还是交还给夏泽。你们三人就不用过来了，回去待命便是。”
　　姜丞一愣，垂头道了个是。
　　回到了澜华苑，他将这个消息传达给了张堇之和穆围。
　　姜丞年少气盛，失落道：“你说是不是咱们哪里做的不好，公主才不让我们去了。”
　　张堇之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对他而言在哪都一样。
　　穆围倒是很开心，声音难掩雀跃：“那活儿本就是万岁钦命的贴身侍卫干得，咱们干那叫僭越，不去才好呢。”
　　一想到夏泽那天阴郁的警告，他依旧寒毛倒立。每次轮到他当值，都不敢看夏泽那张俊秀无害的脸，远离这个是非窝子才叫好。
　　
　　宣昭十九年，十月初十，公主府护军终选拉开了帷幕。
　　天刚泛起鱼肚白，门口就已经排满了人，万岁特别指派一都禁军前来维持秩序。
　　陈都头一身甲胄，肃然而站，手下人正一张张核对着终选文书。公主有令，必须在七天之内完成交接，时间紧迫，片刻不得松懈。
　　府里，瑛华早就洗漱完毕，翠羽替她绑起马尾，灵秀的眼睛瞥向镜中人
　　一身靛色劲装，唇红齿白，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翠羽眉眼含笑，忍不住夸赞道：“公主这身真好看，一会出去妥妥吸睛。”
　　瑛华也觉得新奇，拿起罗黛又补了一下飞扬的眉梢，“回想一下，我的确很久没这样打扮过了。”
　　“可不是么，大概有四年多了吧。”在翠羽的印象中，自从公主爱上了江伯爻，就没穿过这么不男不女的装扮，因为那位厌烦。
　　瑛华满意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将尘封已久的刀配在腰间，挺直腰板道：“行了，去瞧瞧外面什么光景了。”
　　，
　　
　　25、护军终选
　　
　　
　　，
　　又是个阴冷的早晨，凉风从脖颈里钻进去,让人忍不住发颤,还好翠羽拿了一件织金大氅披在她身上。
　　毕竟不如年少的时候了,瑛华感叹光阴飞逝。想当初她三九天只穿一身单衣习武,愣是觉不到冷。
　　“参见公主。”
　　沉稳的声线传入耳畔,瑛华顺势而望，入目是一位罩着玄色披风的俊朗男人。她眼眸盈亮起来,踱至他身前替他紧了紧风扣，“昨晚风大,冷不冷？”
　　“不冷,早就习惯了,公主不必担心。”
　　夏泽一边说着，视线越过面前那纤纤皓腕,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审度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的腰际，那把精雕细琢的钢刀让他面色微沉。
　　“你是第一次见我这样打扮吧？”瑛华垂下手，莞尔道：“不用惊讶,你入府晚，几年之前我经常这样装扮。”
　　翠羽乐颠颠的跟着附和：“对！咱们公主自幼习武,可是巾帼不让须眉,没想到吧！”
　　“……”
　　夏泽哑然,面上却难掩惊愕。在他看来,公主那张美艳的面庞，娇弱的身姿，怎么也跟习武之人挂不上钩。
　　“我父皇年轻时崇武,最善骑射，我是他第一个女儿，武功是他手把手教的。”瑛华抚平袖子上的褶皱，“不过在我看上江伯爻之后，荒废了点，今天看看还能到什么程度。”
　　“……程度？”夏泽听她这话音，免不然紧张起来，“公主想要干什么？”
　　“你猜。”
　　她调皮的笑笑，踅身就走，腕子却被有些冰凉的手紧紧扣住。
　　“今天鱼龙混杂，公主还是安分守己，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为妙。”夏泽眉蹙如刀，看似有些不近人情，“何况，手伤还没好。”
　　瑛华却也不恼，腕子在他手中翻转半圈，掌心相对，不安分的挠了一下他的手心，“知道啦，夏侍卫，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婆妈了。”
　　玩雪也要管，怕她摔跤。
　　想出去溜溜，说天寒路滑。
　　叫穆围他们玩个叶子戏，刚玩的上瘾，就被他以时辰太晚搅散了局。
　　若是以往她铁定要炸毛，但这种管束让她心里安生，有一种时刻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她就这么忍下来了，烦并享受着。
　　夏泽手心被她挠的发痒，面色放松了些许，“公主若想要重拾功夫，我可以帮你。”
　　瑛华摇头，暖住他寒凉的手，“那怎么行？我可舍不得打你。”
　　余光有人闪进院里，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他。
　　身穿禁军甲胄的将士揖满一礼，朗朗道：“启禀殿下，第一批候选已经集结在澜华苑较艺场，等沈统领来了就可以开始选拔了。”
　　沈统领……
　　夏泽心里默念，微眯眼眸，掩住瞳中寒凉。
　　“好！”瑛华挺直腰板，登时英气十足，“走，我们先去看看！”
　　她疾步而行，夏泽紧跟在身侧。
　　翠羽迈着小碎步追在后面，凝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姨母笑。自打那天以后，这两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怎么看都是如此登对。郎才女貌，这才叫天作之合。
　　什么江伯爻，还是一边儿凉快去吧。她真希望公主和离就好了，那这样就能跟夏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
　　前面的瑛华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搓搓鼻子，不知又是哪个讨厌鬼又念叨她呢。
　　由于主将还未到，四十号人都在较艺场里聚众聊天，没人发现他们三人走了进来。按照瑛华的要求，全部招募的京外人士，自然没有人认得这位传说中的固安公主。
　　翠羽用眼神示意，是否要通传。瑛华摇头否了，三人就这么站在一侧，打量着形形色色的人。
　　不一会，稍远处的两个人吸引了瑛华的注意。倒不是长得多好看，而是这两人的神色与众不同，一点都不兴奋雀跃。尤其是左边那个五大三粗的青年汉子，看起来阴沉又愤怒。
　　瑛华好奇，往两人那边挪了挪，竖起耳朵听。
　　“刘兄弟，你就别使性子了，一会要好好表现。”
　　青年汉子不悦道：“哼，我真是懒得显露拳脚。”
　　“别这么说，”旁边的安慰他，“管他在哪呢，不都能混口饭吃。何况这是公主府，月俸自然不少。”
　　“我志不在此。”汉子怒目圆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想从军的。”
　　“从军那可是动不动要人命的，边境不安，老叔叔这不是心疼你么？”
　　“马革裹尸也比这好！若不是我爹报了名，我才不会来这里，老子才不想跟一个女人当护军。”
　　“给女人当护军就丢人了？”
　　曼妙的声线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二人齐齐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着劲装的瘦削青年站在不远处。细看之下，这人有胸，面皮白嫩，原来是个女的。
　　汉子扬声问：“你谁啊？”
　　瑛华避之不答，唇畔携着讥讽：“想征战沙场是好事，但你态度不行。我们大晋的女将军也不少，让敌军为之色变，怎么到你嘴里就受歧视了？”
　　汉子意外被怼，脸涨成了猪肝色，“老子就是这么想的！即便到了沙场也死活不跟女将，关你屁事！”
　　眼见此人出言不逊，夏泽眸色暗沉，左手扶上佩刀，正欲上前教训，却被瑛华拦住。
　　“既然你不想呆在公主府，我可以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她声线寒凉，面上威仪尽显，“我就是女人，你若是能打赢我，我不但可以让你离开这里，还会送你到军营报效。若打不赢，就得按府中规矩处置，怎么样？”
　　夏泽一听，登时攒起眉头，公主这简直是胡闹，万一受伤怎么办？他大步一迈来到瑛华身侧，“公主，让我去吧。”
　　“退下。”
　　“……”
　　翠羽倒是气定神闲，拉住夏泽的胳膊将他往回拽了拽，“淡定。”
　　少年时期的公主力拔山兮气盖世，打过流氓捉过贼。虽然几年不练，但底子还在那，对付一个五大三粗的笨壮之人估摸着也不是难事，实在不行再出手也不迟。
　　这种鼠目寸光之人，就得被女子海揍才酸爽。
　　见瑛华颐指气使，汉子勃然大怒，厉呵道：“你这不男不女的臭娘们，嚣张什么！”
　　话音一落，全场登时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他们身上。
　　这下彻底惹毛了瑛华，不男不女？这简直就是对大晋第一贵女的最大侮辱！
　　“混账东西！”她顾不得形象，很啐一口道：“老娘今天非得打的你妈都不认识！”
　　眼见瑛华不服，汉子骑虎难下，只得大叱出手，越步向前掌风一劈，直朝瑛华脖颈而去。
　　瑛华眉目一凛，反应极快，右脚一旋，整个人倏尔侧身，轻巧躲过了一掌。经验告诉她此人不会善罢甘休，她疾步后退拉开距离。
　　也就是须臾的功夫，汉子就大步跟上，再次近身。
　　二人就这么赤手空拳的打起来，翻飞之间衣袖咧咧作响。
　　青年汉子步步紧逼，身材占据优势，再加上瑛华多年未练，汉子很快占据上风，处处压制她。好在瑛华灵巧，几个回合过后，依然难分胜负。
　　汉子压低眉头，逐渐认真起来。对手虽然攻击力不强，但格外擅长化解之术，每到要害都能被她迎刃而解。
　　难缠！
　　他心头一嗤，步态跟招式开始急躁。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瑛华眉目一凛，以退为进，耐心与他周璇。就在汉子要抓她衣领时，瑛华抓住机会屈身一蹲，右手手肘重击对方膝盖。
　　这一招式极快，汉子不得反应，立马失去重心。
　　电光火石间，瑛华借势揪住他的衣裳，右手抓住腰带，轻巧往前一送，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翻倒在地！
　　一时间全场哑然。
　　就连汉子自己也有点蒙圈儿，前一刻他还准备一招制敌，怎么现在就倒在冰凉的地上了？
　　他想起身反击，然而瑛华却不给他站起来的机会，猛踢他小腹。趁他哀嚎之际，将他的胳膊掰向身后，几拳重重打在他下颌处。
　　汉子登时眼冒金星，半晕过去。
　　胜负已定，这场肉搏之战看似平平无奇，但反转迅速。沉静须臾后，大家发出了喝彩之声：“好！”
　　夏泽的心一直高悬着，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暗叹精彩，唇畔不由自主的携出一丝浅笑来。公主的功夫比他想象的要好，拳脚相对之时不疾不徐，不使蛮力见招拆招，委实聪慧。
　　一边的翠羽洋洋得意的戳他，一副“我主子很厉害吧”的样子。
　　夏泽回以一笑，突然又想到了公主的手伤，面上瞬间愁云密布。他微眯起眼睛，可惜从这个位置看不清楚公主的手。
　　不远处传来沓沓飒飒的脚步声，禁军统领沈德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了。禁军们气势如山，全场被慑的噤声。
　　眼前的光景让沈德卿浓眉一拧，声如洪钟厉声道：“什么人？！胆敢在公主府撒野！”
　　瑛华松开汉子，徐徐站起身来，大氅一震定定看他。
　　四目相对时，沈德卿面色猝然一变，半跪施礼道：“臣沈德卿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一听，皆是嗔目结舌，没想到这个出手之人竟然是固安公主。几十人齐刷刷跪满一地，高声呼道：“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方才跟汉子讲话的那人更是吓得面色如土，战战兢兢望着地面，恐怕他大兄弟是凶多吉少了。
　　瑛华鹤立鸡群的站在原地，“还有人不想参加终选吗？！本宫现在给你们这个机会，赶紧出列！”
　　众人被慑的不敢动弹，唯有寒风拂过，吹得较艺场上的大旗咧咧作响。
　　“好，没有是吧？”瑛华肃然道：“本宫丑话说在前面，既来之则安之，进了公主府必须恪尽职守！若有异心，休怪本宫不客气！”
　　众人齐声道：“是——”
　　“沈统领请起。”她踅身看向沈德卿，随后踢了一脚晕厥过去的汉子，“此人藐视本宫，拉下去鞭笞三十，送回原籍，无故不得入京。”
　　“遵命！”沈德卿神色恭敬，回头示意，陈都头立马带着几个人上前，将汉子抬了下去。
　　瑛华冷眼相送，这样也好，全当以儆效尤了。她对沈德卿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现在就开始吧。”
　　“是！”
　　沈德卿右手一比，护送瑛华坐上较艺场的高台，负手站在她一侧，洪郎的声音不怒自威，震人心神：“诸位都起来吧！公主府护军终选，现在开始！”
　　，
　　
　　26、再遇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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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终选，两人一组对垒,并非在意输赢,而是由督官考核武学功底是否扎实,再决定去留。
　　沈德卿统领禁军多年,带来的几个手下也是佼佼者,看上几眼就知道对方武学造诣如何，选起来倒是也快。
　　瑛华为他们赐座,还贴心的为其准备了茶水。一开始她看的也很仔细，但毕竟不是看戏,时间久了不免枯燥。
　　一个时辰过后,她身子斜靠在太师椅上,十指不耐烦的绞在一起。忽然觉得掌心有些疼，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白纱上竟然渗出点点血渍来。
　　想必是打斗之时又给蹭裂了，她呵出一团白雾，右手摊开伸向夏泽。
　　夏泽正集中精力观察着新人的招式,被她一晃当下分了心神，顺势睇过去,顿时皱起眉头。
　　他没说话,托住瑛华的手察看,这个略显亲密的举动吸引了前面沈德卿的注意。
　　沈德卿回头一睨,夏泽立马就感觉到了，也扬眸看他。
　　二人的眼神浅薄交织些许，不约而同的看向别方。
　　“夏泽,我累了，想回去歇息。”瑛华嘴角微坠，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
　　夏泽点头，放低声道：“我送公主回去。”
　　“不用了。”瑛华一勾手，在他俯身后贴耳交待，“你在这里好好盯着他们，别让他们玩忽职守。”
　　“……是。”夏泽直起腰，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她的掌心。
　　瑛华当下明了，“一会我会传太医的。”
　　夏泽这才放心，又将眼光重新放回较艺场的拼杀上。
　　很快就到晌午，选拔暂时停下，府邸的小厮带着厨房准备好的膳食过来了。
　　参选者每人一个汤碗，一盘拼菜，肉馒头随便吃。几个督官自然要另开一席，由婢女引着前往别处用膳。
　　夏泽挂牵着安乐宫那边，没跟着他们过去，疾步走下高台，袍角飞扬带起一阵灰土。刚拐出较艺场，就见沈德卿负手而立，仰头看着身侧的老松。
　　夏泽一愣，假装没看见似的走过去。沈德卿也算与他有恩，无视便是最大的尊敬。
　　擦肩而过时，只听沈德卿沉声道：“当初我把你送到禁军，不是让你趋炎附势的，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夏泽步子骤停，看也没看他，不温不火说：“沈统领此言差矣，卑职从不是沈家人，也早已离开禁军，更没有趋炎附势。”
　　他泰然自若，沈德卿却无法淡定，嚯地转过身来，“即便如此，公主也有驸马，你牵扯其中能得到什么？”
　　“不牢统领费心，卑职告辞。”
　　扔下一句话，夏泽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德卿意味不明的凝着他欣长的身影，良久才收回视线。
　　当年那个瘦小的男孩早已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却没想到栽在了公主府里。漫天的流言让他惊诧，他原本不信，今日一看倒是真的了。
　　“哎。”他沉沉叹气，也没心情用膳，步履沉重的走回较艺场。
　　初冬的暖阳分外和煦，沈德卿坐在高台之上，失神地看着不远处喧哗的人群。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闪进较艺院，身着檀色交领常服，大步流星的走上高台。
　　“哥哥，我可找到你了！”
　　沈德卿岿然不动，只听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你怎么跑这边来了。”
　　“今天休沐，我闲着也没事，帮哥哥长长眼。”沈暮安大剌剌的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
　　还在午头的休息时间，他有些无聊，往沈德卿那边一凑身子，“欸，哥哥，有没有看见那个谁？”
　　沈德卿像是没听到，阖眼小憩，也不理他。
　　沈暮安见大哥貌似心情不好，就没敢再说话。不远处的栏子里摆满了各式兵器，他走过去兀自摆弄起来。
　　余光中，隐约有一个挺秀的身影从较艺场门口进来。沈暮安轻瞥一下，旋即瞪大眼睛，兵器一放跑到沈德卿身边，拍了几下他的肩膀，“哥，哥！瞧瞧这是谁来了，是夏泽！”
　　沈德卿不耐烦的睁开眼，阴沉着一张脸。
　　夏泽不疾不徐的上了高台，一拎披风坐在边侧的太师椅上，目光悠悠看向碧空。他老早就看见了活蹦乱跳的沈暮安，可并不打算理会，沈家同辈里面最不讨喜的就是这个人。
　　“欸，这臭小子！”沈暮安见他旁若无人，当下就变了脸。
　　沈德卿还没来及的拉他，他就火急火燎的走到夏泽面前，狭长的眼眸略带讥讽之色：“哟，这是翅膀硬了啊？见了两位大人也不行礼？”
　　好多年没见，还是这副德行。夏泽唇边冷哂，随意的朝他拱手揖礼。
　　沈暮安心想自己好歹也是兵部侍郎，怎能让一个侍卫如此敷衍？急火上头，他一把揪住夏泽的衣领，“夏泽，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有公主罩着你，你就能翻天了！”
　　夏泽面色一寒，“松开。”
　　沈暮安并不想放过他，咬牙切齿说：“臭小子，我不放能怎么着？”他又猥琐的笑起来，“听说你把公主办了，来给大人说说，这金枝玉叶的滋味好不好？”
　　方才夏泽还强压着火气，听到这话顿时手肘一抬，一把打掉了胸前的禁锢。
　　这一下力道极大，沈暮安的胳膊麻疼难忍，“你……竟然敢对我动手！”
　　“你出手在前，还出言不逊。”夏泽嚯地站起来，朝他逼近一步，“沈侍郎，你最好放尊重一点。”
　　言辞间，他眉宇低沉，眸光灼灼地射向沈暮安，虽然单枪匹马，却气势如虹。
　　沈暮安看在眼里竟然开始心慌，抱着胳膊后退一步。他是个好面子的，梗着脖子依旧不肯退让，“吓唬谁呢？想来那位也是个孟浪的，今天绿了江伯爻，明天该轮到你了！”
　　沈暮安是个憨憨无疑，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皇家私事。沈德卿再也无法沉默，眉眼一肃站起身来，投下一片硕宽的影子。
　　“你再说一遍。”夏泽捏紧拳头，深邃的眼眸荡起波澜，毫无一丝温度。
　　沈暮安无视他的警告，“我说怎么了？你娘横插一脚，你也横插一脚，真不愧是娘俩！”
　　话到如此，再忍下去就是懦夫。夏泽眼神一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来到沈暮安身边，抬腿就是一脚，正中他的心口。
　　沈暮安也是习过武的，自然不肯服输。两人在高台之上大打出手，惹得下面休息的众人纷纷侧目。
　　几个招式下来，沈暮安落了下风。夏泽不打要害，但功力深厚，每击中他一次力道都是入木三分，震得他心肺都开始辣疼。
　　就在这时，沈德卿飞身而来，双手重拳，击中两人肩膀。
　　夏泽不禁后退几步，下盘一沉才定在原地。然而沈暮安就惨了，身体往后飞了数丈，一屁股摔在地上。本就受到内挫，这下子整的骨头跟散架了似的，脸都拧成了苦瓜。
　　“混账东西，都给我住手！”沈德卿雷霆震怒，“这里是公主府，岂容你们在此丢人现眼！”
　　沈暮安挣扎着站起来，丧着脸说：“哥哥，你看他嚣张成什么样子了？！还敢打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
　　沈暮安捂着火辣辣的脸，嘴唇都开始哆嗦，“哥……你怎么也打我？”
　　“你给我闭嘴，赶紧滚回府里，等着家法伺候！”沈德卿沉沉瞪他一眼，随后看向夏泽，“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否则殿下追问起来，你我都有麻烦。”
　　夏泽无甚喜怒，凉凉瞥他们一眼，又坐回太师椅上，拇指擦了一下唇角的血渍。
　　奈何心里有千般不服，沈暮安也不敢再造次，只能用眼神杀死对方。这混小子出手是真是狠利，若非身上的灰土，他看起来跟正常人无二。然而这都是假象，五脏六腑都疼的直跳。
　　沈德卿传来身边下手，阴鸷道：“吩咐下去，让这些人管好嘴。”
　　“是！”
　　下手领命，带着几个人到人群中一一传口信。
　　众人听后皆是惶恐躬身，各忙各的去，一霎又恢复了原样。
　　下半天波澜无惊，终选结束的很晚，夏泽换了身衣裳，回到乐安宫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寝殿的灯火已经熄了，他松了口气，隐在廊下。
　　一轮凸月挂在墨黑的苍暮之上，周边星辰黯淡。他扬眸凝着，过往云烟又缭绕在心间。
　　当初他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可惜事与愿违，娘亲非但入不了族谱，他还被同辈羞辱。而他传说中的爹，除了银钱，只言片语都没有。
　　就凭这，他无法原谅忘恩负义之人。当初若非娘亲相助，哪有现在的沈太尉？恐怕早就葬身于崇山峻岭之中了。
　　夏泽沉沉吁出一口浊气，嘴里破溃的伤口隐隐作痛，让他眉头一皱。这沈暮安真是蠢货一个，不知道打人不打脸的道理。
　　他摸了下左脸，已经肿大了一圈。想到那千娇百媚的人儿，更是愁上加愁。
　　明天该怎么敷衍过去，成了当下最大的难题。
　　
　　翌日清晨，瑛华起了个大早，意兴大发画了一个新式妆容。俏眉飞鬓，唇染绛红，胭脂稀薄，点番泪痣，举目抬眸都是美艳绝伦。
　　翠羽替她绾上花丝罗雀挂珠钗，不禁道：“太美了。”
　　瑛华眼眸含着笑，一步三摇，风韵倍出的走出寝殿。染着蔻丹的手敛起袖阑，朝廊下之人唤了一声，“夏泽，你过来。”
　　夏泽的身影滞了滞，随后走上前，停在距她几步远的位置，垂头道：“见过公主，现在可是要去较艺院？”
　　“不慌呢。”瑛华扶了下发髻，笑吟吟道：“你看看，我这个妆怎么样？”
　　夏泽轻抿下唇，头也不动，只是抬了下眼帘，“好。”
　　方才他用余光就已经瞥到了瑛华，若说一个秀美如画也无甚不可，只不过他现在无心欣赏。
　　瑛华见他反应平平，甚至有些许敷衍，心里顿感失落，难道她的新妆容不美吗？
　　她自我怀疑的摸了摸面颊，又看向夏泽，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自打两人关系缓和之后，鲜有这种时候，夏泽一直垂头看地，目光又开始闪躲。
　　这是在躲她？
　　瑛华有些生气，逼至他身前，强行掰起他的脸。埋怨的话还没说出口，差点被惊掉下巴。
　　“你……”她花容失色道：“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翠羽也惶然地捂住嘴，谁这么大胆子，敢打夏侍卫？
　　终究还是逃不过她，夏泽叹了口气，无奈道：“昨晚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瑛华不信，“谁会碰成这样？好好的一张脸，都快肿成猪了！”
　　夏泽额角一跳，“公主真是说笑了，哪有这么严重？”
　　“还不严重呢，再严重点跟毁容有什么两讲？”瑛华捧着他的脸反复打量着，面上更为阴郁，“不对，这伤不是碰的，你肯定跟别人打架了。说！究竟怎么回事？！”
　　“……”
　　“不说是吧？”瑛华不耐烦的松开他，“好，你不说本宫也自然会知道。”
　　她转身要走，夏泽却一把拦住了她的去路，“我说。”
　　“如实交代。”瑛华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夏泽摩挲了下刀柄，将早就编好的理由说出：“昨天我跟沈侍郎起了些争执，因为护军选派方面有些意见相左，最后没谈拢，就动手了。”
　　父皇仅仅指派了禁军的将领，这哪来的一个侍郎？瑛华狐疑问道：“侍郎叫什么名字？”
　　“沈暮安。”
　　，
　　
　　27、睚眦必报
　　
　　
　　，
　　“听着耳熟。”瑛华想了想，“哦,是沈德卿的弟弟吧？那个纨绔子弟。”
　　夏泽点头,“是他。”
　　“呵,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无召入内,还打伤我的人,真当这里是他爹的太尉府了！”瑛华气的来回踱步，“不行！这口气不能吃,我得找他要个说法！”
　　不待人反应，她提着裙角蹭蹭蹭就下了台阶。
　　夏泽知道她的脾气,快步追上拉住了她的手,着急解释着,音调有些轻喘：“我们只是起了点小冲突，公主不必动怒,何况他也被我打伤了。”
　　“那怎么行？”瑛华不依不挠，“一定是他先挑衅的，对不对？你不可能无故出手。”
　　“算是吧。”夏泽抿唇思量道,见她又开始火冒三丈，赶紧又补一句：“不过我的官职比他低,动手已经算以下犯上了,公主若是再找过去,于理不通。若追究起来,我也难辞其咎。”
　　瑛华一听，面露迟疑。
　　“何况现在护军终选还需要用到沈德卿，现在这个节骨眼去找他弟弟问罪,委实不好。”夏泽一边说着，一边握紧她的手，“还是算了吧。”
　　他声音柔柔的，好似在祈求。手上的温度吸走了一些愠怒，瑛华渐渐冷静下来，“你真的没吃亏？”
　　夏泽摇头，“没有。”
　　“……那行，这次就听你的。”瑛华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睨着他的嘴角。好好一张俊雅的脸弄成这样，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她心疼道：“疼不疼呢？”
　　“不疼。”
　　“我看看里面。”
　　“嘶——”
　　她的张牙舞爪让翠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明知道受伤了还使劲扯嘴人家皮子，就没见过这么疼人的！
　　“破了这么多，得让太医过来瞧瞧。”瑛华有些担忧，转而忿忿道：“这沈侍郎出手真重！”
　　“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嘴里的伤口很快就能好。”夏泽低声安抚她，“我已经用了药了。”
　　“真的？”在得到肯定后，瑛华叹气说：“那你就休息几天吧，不用再去看终选了。脸上这样，让人看见多没面子呢。”
　　夏泽不以为意，“无妨，习武之人受点伤都是正常，没人会说什么。我还是替公主继续盯着吧。”
　　他越是风轻云淡，瑛华心里越是难受的紧，索性将眼光落向别处，“那你先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是。”
　　夏泽踅身离开，凝着他的背影，瑛华沉下眼眸，咕哝着：“我信你个大鬼头。”
　　这事不对劲，夏泽一向谨慎，怎么会因为护军选拔之事以下犯上，落人口舌？
　　里头肯定有黑幕。
　　这么想着，她把张堇之叫过来，“本宫听说昨天夏侍卫跟沈侍郎起了争执，你去查一下，到底因为什么。”
　　张堇之一愣，低头道了个是。
　　“还有，去查查这个沈侍郎。”瑛华皮笑肉不笑，“最好能揪出点小尾巴来。”
　　以下犯上又如何？她就是锱铢必较的人，有胆子惹她的人，那就别再想安稳度日。
　　何况沈侍郎的父亲沈俞是朝廷里出了名的中立党，上一世摇摆不定，这次她肯定得借着沈侍郎的事敲打沈俞一番。
　　打从这天起，瑛华再也没有偷过懒，每天都去较艺场，跟夏泽从天亮守到天黑。她未提此事，但对沈德卿不冷不热，排斥之意不加掩饰。
　　沈德卿一看夏泽的那张脸，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心头暗骂沈暮安废柴一个，这还怎么瞒得下去？不过他还是沉住气，耐心的为公主处理好护军选拔。尽心尽力，不敢怠慢分毫。
　　
　　终于在第七天，护军终选全部完成了，共选拔一千四百五十七人。
　　
　　瑛华吸了吸冻出来的大鼻涕，宣布了新护军统领的任命，剩下的全都交给了贺兰靖全权处理。
　　两天后，公主府护军换防完毕，府邸的血液焕然一新。
　　瑛华立在府邸门口，穿着一身绣镶牡丹的锦袍，外罩朱红云缎的大氅，贵气十足。翠羽守在她身侧，台阶下是静候已久的鸾仪凤驾。
　　她仰头看着牌匾上的烫金大字，偶有凉风携起发丝萦绕在眼前。
　　重生一来的第一件大事算是顺利完成了，她扬唇轻笑，神采飞扬。这下总算可以放心刺探江伯爻了，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先处理一件事。
　　瑛华敛了笑意，肃然道：“走吧，去太尉府。”
　　
　　巳时不到，官员们下朝了。琉璃瓦朱红墙，配之飞檐俏翎，一副太平盛世的威武之象。
　　大多数官员并不着急离开，太和殿门口簇拥着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这种时候是趋炎附势的大好时机。
　　沈愈身着绯紫官袍，头戴乌纱，对周围热闹的场景视若无睹。甫一踏出门槛，就被人叫住。
　　“沈太尉留步。”
　　沈俞步子一停，江隐从一堆官员的簇拥中走出来，眉眼含笑道：“下官前几日新得一套白玉象棋，听闻太尉棋艺高超，不知可否赏光来府上对弈几局？”
　　沈愈笑脸相迎，“我倒是想去，奈何我最近身体不适，传染晦病总是不好。改日吧。”
　　江隐知道他会这么说，面无异色，压低声说：“晚些时候，下官会让人把象棋送到太尉府中，下官自个儿不精通，留着便是浪费了，物尽其用才是最好。”
　　沈愈笑笑，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开了。直到朗朗的笑声和谈话声离自己越来越远，这才放松下来，慢悠悠的晃到宫门口。
　　“老爷。”
　　小厮为他打起轿帘，沈愈提着官袍坐进去，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始慌起来。一路上右眼直跳，他擦了下额头上的虚汗。这人一旦上了年纪，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
　　到达太尉府后，沈俞下了轿子，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是谁的凤鸾停在他俯门口，其后列着两排身影笔直的护军，单瞧阵仗非同一般。
　　正猜思着究竟是哪位大罗神仙，管家从门口迎来，急切道：“老爷！你可回来了，固安公主在此等候多时了！”
　　沈愈一怔，更是糊涂。他跟固安公主没什么交集，自己也不是汪家那边的人，怎么突然跑到他府上了？
　　忖思些许，猛然想起老二的事，不由焦虑起来，“速速进府！”
　　瑛华端坐在正厅，手捏着茶盖，有一搭没一搭的撩着茶汤。窗明几净的高桌上摆着一盆黄杨，她看了一会，随手摘了片叶子，捻碎扔在地上。
　　在家养伤多日的沈暮安心虚的站在旁边，弓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喘。
　　他一斜眼仁，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大步流星的沈愈，宛若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哑声张张嘴。
　　“臣沈愈，参加公主殿下。”沈愈踏进正厅规矩的行一大礼，阖手道：“让公主等候多时，还请公主恕罪。”
　　“起来吧。”瑛华朱唇轻启，笑吟吟道：“本宫今日来得早，不怪太尉，坐吧。”
　　“是。”沈愈恭顺坐在一侧，瞟了下沈暮安，心里一紧，面上还是佯作淡定，“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喏。”瑛华努努嘴，开门见山道：“沈侍郎打伤了本宫的一个侍卫，特此来讨个说法。”
　　“公主，那……那都是误会。”沈暮安尴尬的陪着笑，朝老爷子挤了个眼色。
　　沈愈视若无睹，暗沉的眼睛变得锐利，公主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天回到太尉府，沈德卿为防万一，把事情给沈俞透彻的说了一遍。沈俞勃然大怒，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夏泽。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公主宠幸他，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沈俞当下就逮着沈暮安一顿胖揍，下手不轻，导致沈暮安好几天都没爬下床来。
　　固安公主是出了名的难缠户，尽管沈俞老辣，还是难免忐忑，不自然地捏紧了太师椅的扶手，“臣已经听说了此事，当真是个误会，老臣……”
　　“原来是误会啊，误会到骂本宫孟浪！”瑛华面带愠怒，将茶盏摔在桌子上，“没想到太尉也跟着糊弄本宫，好大的胆子！”
　　砰楞一声脆响，茶盏支离破碎，父子俩皆是虎躯一阵。
　　赵瑛华乃是万岁最宠爱的女儿，沈愈自然不想得罪，看形势紧张，赶忙拎着官袍跪在地上，“公主息怒！”
　　沈幕安见此，也跟着战战兢兢的叩首。
　　“沈侍郎出手在先，还当众污蔑皇亲国戚，理应打入刑部发落！本宫的侍卫教训他那是当然，他还敢打伤本宫的人！”瑛华高声叱责，目光厉如刀刃，直直剜向沈愈，“沈太尉也是朝中的老人了，没想到如此是非不分，当本宫好搪塞吗！”
　　瑛华大发雷霆，誓要讨回公道。
　　沈愈一看，登时满脸惊慌，“是臣教子无方！臣已行家法，并敕令沈暮安闭门思过，还请公主恕罪！”
　　瑛华不满道：“家法处置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拎出来哪条罪状都够他在大牢里喝一壶的！”
　　这话让沈暮安彻底吓尿了裤子，跪着挪到瑛华跟前，哭丧着脸说：“卑职知错了！求公主念在我爹为大晋征战多年的份上，饶了卑职吧！”
　　沈愈一听，恨铁不成钢的瞪向他。这个败家子出了事就知道往外甩他的大旗，如此一来，他还能活几年？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可小。”瑛华稍稍放缓了声音，冷眼相对，“你如实告诉本宫，夏泽并未招惹你，为何率先挑衅？你们以前有何过节？”
　　“这……”
　　沈暮安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
　　跪在他身边的沈愈面色也不好看，比方才又阴郁了不少。
　　见两人的表现，这里头一定有故事。瑛华冷哂，掏出了杀手锏，“沈侍郎，本宫听说你最近输了三千两白银，手头还宽裕吗？”
　　这话头如同致命一击，沈暮安的脸瞬间绿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死气沉沉的瘫在地上。
　　沈愈更是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倒在地，“逆子！你竟敢如此胡作非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瑛华闲适地当个看客，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加把火道：“三千两可不是小数目，来源于哪，这还真是个问题。沈太尉功勋满身，到头来可别弄个晚节不保。”
　　这句话扎了沈俞的心，脚下力道更大，恨不得将沈暮安揣进地底。
　　“父亲……父亲饶命！”沈暮安一阵哀嚎。
　　直到听的耳朵长茧子了，瑛华抬手打住了他们，“沈太尉，差不多得了，本宫不是来看你手刃亲子的。”
　　她淡定自若，明显是有备而来。沈愈再也矜持不住，瞪了一眼沈暮安，沉沉叩首道：“公主想让老臣做什么？”
　　“本宫就想知道，沈侍郎为何要为难夏泽。”
　　沈愈面色一凝，络腮胡跟着颤了颤，刚要张口却被瑛华打住，“太尉不用回答，沈暮安，你说。”
　　沈暮安挨了一顿皮肉之苦，强撑着身子跪起来，面上再无之前的得意嚣张，偃旗息鼓的哆嗦着。
　　他看看沈愈，在沈愈绝望的示意下，颤巍巍开口道：“夏泽他……他是我爹外室的孩子，我就有些看不顺眼，所以……”
　　话落，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写手：给你安排点身份，早点给你封侯加爵如何？
　　夏泽：不了，就当侍卫，陪媳妇，哪里也不去。
　　写手：哦，行吧。
　　
　　明日双更，其中有一夏泽前世番外。
　　不为什么，因为顺序排错懒得改了，哭泣~
　　老规矩，入v三章发言的小可爱红包奉上mua
　　，
　　
　　28、番外·夏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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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夏泽，来自江南金州。母亲是一名大家闺秀,但婚前失贞,怀了我,被族人赶出了家门。好在外祖一家还记挂我们,经常送来银两,我们娘俩的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七岁那年，久病的母亲依旧没有等来父亲,在冬天彻底撑不住了。临终前她交给我一封信，信上将前尘往事说的一清二楚。
　　处理完母亲的丧礼,外祖想把我带回去。我不想给外祖添麻烦,拒绝了他的好意。母亲的遗愿是我能认祖归宗,外祖就派了一辆马车送我北上进京。
　　昔日那个南伐蛮夷的大将军已经官封太尉，然而他没有遵守承诺,接母亲入府。我叩开了太尉府的大门，把信递了进去。
　　没多久我就见到了我的父亲，一个剑目星眉,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而我长得随我母亲多一些。可他并没有让我认祖归宗得想法,拿出钱来让我离开京城,我成了他南伐乃至整个人生的一个污点。
　　望着手里沉甸甸的银票,我满心忿恨。恨的不是他不认我,而是将我母亲多年的守候不屑一顾，连句道歉都没有。
　　年少气盛的我直接扔掉了银票，拿上母亲的信离开了太尉府。然而我没有去处,又身无分文，最后只得流落街头。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少年找到了我。这个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沈德卿。
　　他对我说：“我看你天资聪颖，又没有母亲，委实可怜。想不想当禁军？最起码能有口饭吃。”
　　为了这口饭，饿的前心贴后背的我再也没有骨气，点头答应了。
　　从此我就被带到了禁军营训练，一晃就是十多个年头。这期间我与沈家没有半点联系，形单影只，我的刀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禁军大营里大多都是热血方刚的青年，不少人喜欢去逛窑子喝花酒。禁军虽有规矩，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耽误执行任务，也没有人会去较真。但我从来没有去过一次，母亲的经历让我对男女的之事没有一点向往，甚至有些厌恶。
　　日子就这么波澜无惊的过着，直到我二十岁这年，万岁举办禁军比武大选，我也被推举参加。
　　这么多年我清心寡欲，沉醉习武，这场比试自然拔得头筹，万岁将我指派给了固安公主当贴身侍卫。
　　我很高兴，沈德卿已经坐上了禁军统领之位，我能前往公主府任职，就意味着脱离禁军，也意味着彻底摆脱了沈家人。
　　宣昭十七年，我第一次见到了固安公主赵瑛华。
　　说实话，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高贵秀丽，雍容不凡。有那么一段日子，我总喜欢在暗处偷偷看她，再加上贴身侍卫的身份，慢慢的我知道了她很多的秘密。
　　她深爱的男子是吏部尚书的长子江伯爻，然而江伯爻却不爱她。公主每日都愤愤不平，尤其是在邀约失败之后。
　　我在公主府得第一年，几乎天天看见公主闹腾，但凡跟江伯爻有关系的女人她都会一一处理干净。披荆斩棘，过关斩将，原来爱一个人竟然这么难。
　　好在最后圣旨下来了，公主称心如意的跟江伯爻成亲了。
　　我真心为她高兴，谁知婚后的日子才是她不幸的开端。原来母亲说的是对了，强扭的瓜不甜，男女之事终究是要靠缘分，勉强不了。
　　大婚当夜，江伯爻就没有留宿婚房。我守在外面，听到公主伤心呜咽，久久不能停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新婚之夜独守空房，这是奇耻大辱。
　　从此之后江伯爻几乎没回过府，除了必要的场合回来跟公主做个戏，完全看不见人影。
　　公主整日投其所好，卑微如若尘埃，一味讨好，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她屡次三番让翠羽去请江伯爻，吃了闭门羹就独自发脾气。
　　我像一个局外人，默默看着府里鸡飞狗跳，直到公主找到了我。
　　那是宣昭十八年的冬天，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天寒地冻。公主喝了酒，慵懒的趴在美人榻上朝我招手，醉眼迷蒙，“过来。”
　　我不知所措，怔怔站在原地，甚至肩上的雪花还没有融化。
　　“本宫让你过来，没听见吗？”见我不动，她有些愠怒。
　　我只有上前行礼，然而公主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不顾礼节，直接拉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准备，一下子就倒在她的榻上。这样僭越的行为让我窘迫难堪，而她丝毫不给我反应的时间，直接翻身而上。
　　这是我跟她之间第一个亲吻，也是我在这个世上的第一个亲吻。我完全愣住了，直到后来她要解我的腰带，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了她。
　　“属下鲁莽，请公主赐罪！”
　　我跪地谢罪，然而公主却不肯放过我。
　　“本宫要你服侍我，怎么，不肯吗？”
　　我心慌意乱，“属下身份卑微，不敢肖想公主，还请公主三思！”
　　她依旧是往日那副倨傲的样子，我的说辞起不了半点作用，反而激发了她内心隐忍已久的怨念。
　　“驸马不肯与我在一起，没想到你也不肯……本宫有这么让人讨厌吗？”
　　她面色凄然，我看在眼中却无法多说什么，只能说男女授受不亲。公主并不讨人厌，只是我与她之间并无爱意，又怎么能在一起？何况她是金枝玉叶，还有深爱的男人。
　　我苦口婆心地劝说，换来的也只是她的低叱：“本宫说要你，你跑不了。想抗旨吗？别逼我给你灌花酒。”
　　那一刻，看着她发狠的样子，我知道逃不掉了。
　　一夜旖旎，旁边的人酣睡不醒，我却迟迟没有睡意，起身穿戴好。榻上的那片猩红颇为刺眼，我与她的第一次就这么荒唐的交合在一起。
　　自那以后我就成了公主的枕边客，她高兴时找我，生气时找我，只要她想我就不能拒绝，勾勾手指我就得过去。
　　一开始我还劝她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然而适得其反，她胡作非为的更欢。我没有办法，无奈的接受了现实，选择闭嘴。
　　半年后，我偶然听到公主和翠羽之间谈话。
　　“驸马知道我跟夏侍卫的关系了吗？”
　　“知道了。”
　　“真的？有没有什么反应？”
　　“没有。”
　　“……”
　　这一天公主格外暴躁，晚上将我的肩膀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而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公主要跟我在一起了，原来我就是她用来气驸马的一个工具。
　　我心里更加愤慨，每次陪寝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公主也不在意，对我也仅仅只是用用而已。
　　宣昭十九年，关于我的传言满天飞。不仅在公主府人尽皆知，甚至还传到了禁军大营。沈德卿应该也听说了，好在自从我离开禁军，跟他就没有再碰过面，我不想受他奚落。
　　时间一晃如白驹过隙，我的心态慢慢的起了变化。原来人的喜好是会变得，原来日久可以生情。
　　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维系了五年多，我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抗拒。如果说前两年我是被逼无奈，每天都想斩断这种关系，那剩下的几年大概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我开始在意公主今天心情怎么样，在意她哭鼻子了没有，在意她没有照顾好自己。她为江伯爻黯然伤神，我也跟着难过。
　　有时我想，为什么江伯爻不能好好爱公主。有时我又想，江伯爻要是就这么不爱公主也挺好。
　　但我心里的变化公主从来不知，也从来不想知。她依旧深爱驸马，会因为驸马的一举一动伤神，会因为他的一个善意高兴好几天。我对于她来说，自始自终都是一个暖床玩物。
　　后来的几年我也会送给她一些稀罕玩意，她总是摆弄一番就没有兴趣了。我送她的头面她从来没带过，唯有大婚之前江伯爻送的发簪一直插在发间。
　　这就是我跟江伯爻的差距，而我离公主看似很近，其实又很远。
　　直到康安三年春，原本还算平静的日子波澜四起。
　　那一天是江伯爻的生辰，公主精心准备了贺礼，是皇亲贵胄梦寐以求的整套古画。可惜驸马并不领情，将价值连城的字画扔进了池塘，打碎了她的心。
　　照例，这一晚我是过不好的。
　　夜里公主传我陪寝，我疼惜她伤心，动作也比以往轻柔很多。然而云雨之时，她情难自禁，又叫出了驸马的名字。
　　“伯爻……”
　　这简单的两个字将我多年的自欺欺人彻底粉碎，其实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当初我并不在意，可当我开始在意公主时，我又开始在意了。
　　我发现我忍不下去了，无论我再怎么做，永远比不上她心底的那个人。
　　我一时生气翻身而下，说有事想要休沐一日。公主一开始态度还好，见我坚决不肯继续服侍，最后也火了。
　　“你要休沐是么？好，本宫允了，你半个月都不许回来！”
　　我知道她生气了，然而我没有哄她，转身就走了，策马扬鞭离开了京城。
　　我无处可去，想回江南看看，可是不到半路又拐回来了。终究是放心不下京城的那个人，这半月我不在，她难过生气时又该怎么办，连个撒气的人都没有。
　　心里这么想着，可我依然在乎面子，就在京城客栈逗留了几日。每天都度日如年，希望能早点见到她，也希望她会有那么一点想我。
　　然而半月之期还没到，京城发生了巨变，康安皇帝的大厦一夜倾颓，江伯爻跟随瑞王逼宫造返了。
　　得知消息后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两人行动之快让人难以招架。
　　我以为朝堂之事不会牵扯到她，毕竟公主也是瑞王的皇姐，又是一介女流之辈。但没想到万岁自缢后，江伯爻竟然率领禁军闯进了封禁的公主府。
　　这两人并非寻常夫妻，不睦已久，江伯爻自然不会保全她，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当晚公主府火光滔天，我再也无法淡定，我必须要救她出来。换上夜行衣，蒙好脸，我孤身一人杀进了公主府。
　　江伯爻一行人正堵在乐安宫门口，我的到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很快就将公主从乐安宫里救了出来。
　　然而我却发现公主不太妙，她气息紊乱，毫无力气，就这么瘫软在我肩头。我带着她无法施展拳脚，很快就被禁军包围了。
　　公主吐血后，禁军的小队统领趁机袭击，扯掉了我的黑纱。江伯爻认出了我，告诉我公主服毒了。
　　我难以置信，直到公主点头，仅存的侥幸也破灭了。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天塌地陷的感觉，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我愤慨，悔恨。
　　没想到那日一别，竟要成永别了吗？
　　“走……快走吧……”
　　我看着她在我怀中断气，心也跟着四分五裂。
　　我忿忿瞪向江伯爻，“公主死了，你也别想苟活。”
　　周围的禁军再次冲过来，我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纵身而起。只是几招的功夫，就将江伯爻擒在了身边，点了他的穴位。
　　禁军不敢再轻举妄动，而江伯爻也只有一张嘴能动，“你！只要敢伤我，休想离……”
　　让人厌恶的叫嚣终于消失了，我手中的刀已经将他的腹部撕裂。
　　江伯爻瞪大双眼望着我，而我恨死了这个眼神，将刀一旋，生生划开了他的肚皮。
　　很快他凄惨的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而我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喜悦，走到公主身边，重重跪在地上。有冰凉的泪从眼角滑落，流到唇畔，很咸很咸。
　　江伯爻死了，而我的公主也回不来了。
　　我很后悔那日为什么没有好好的跟她说话，如果能重来，我应该告诉她，我好像爱上她了。我应该去求她，求她不要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喊江伯爻的名字。
　　如果能重来，我应该控制好我的情绪，我应该……
　　然而一切都晚了，没有如果了。
　　恍然间，有锋利的刀刃砍中了我的肩膀。
　　我放弃了回击，直到撑不住了，倒在公主身边，握住她早已冰凉的手。
　　希望黄泉路上，我还能追得上她。我要告诉她，下辈子不要再过得这样辛苦，不要再生到帝王家，不要再爱一个不爱她的人。
　　我还想问问她，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爱的那个人能不能换成我。我想跟她做一对普通夫妻，护她一世周全，幸福安乐。
　　阖上眼的时候，我仿佛听到神佛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睡吧，总会一世情长的。
　　若真如此那就好了。
　　可惜，我为她终其一生，却也只能满是遗憾。
　　，
　　
　　29、沈家旧事
　　
　　
　　，
　　瑛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舌桥不下。她本好奇两人有什么旧仇,没想到却意外窃出了太尉府秘事。
　　夏泽怎么看都长的不像沈俞啊！
　　不对,她细细端详,意态还真有那么点相似。
　　瑛华使劲掐了一大腿,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上一世她可从没听夏泽提起过。
　　她声音有些颤，“沈太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家丑外扬，沈愈一脸死气,无奈合眼。沉默半晌后,悠悠道出了那段陈年往事
　　二十多年前,江南东路有少数民族行巫蛊之术魅惑百姓，发动叛乱。沈愈请缨前往平叛,然而当地崇山峻岭，毒虫横生，南下的大军打起仗来并不顺利。
　　金州一战沈愈掉队了,昏死在乡间的小路上，恰巧被为母吊丧的夏氏发现。
　　夏氏心善,救下了他。然而族人规矩多,不敢将他带回家,只是安放在附近村落的一个空房子里。
　　夏家在江南经营瓷器生意,算是阔绰。夏氏每天都会乘辇来照顾他，带上好吃好喝供着。二人孤男寡女渐生情愫，便私定终身了。
　　后来沈愈告诉夏氏,他已经在京城有一房妻儿。夏氏很痛苦，可没多久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原本想斩断情缘的两人再次复合，夏氏退而求其次，愿意做他的妾室。沈愈当时也爱得火热，承诺带她进京。
　　很快军营的副手找到了他，走之前沈愈想带着夏氏一起，然而夏氏顾念自己还要为母亲服丧三年，只能让他先走。约定三年为期，她会在原地等着沈俞。
　　然而这一走就音讯茫茫。
　　沈俞打了胜仗，剿灭了异族势力，回京后一路高升，加封太尉。
　　人是会变得，越拖越高的地位打压了他的良心，他再也没动过接夏氏回京的念头，书信也渐渐中断。他不想让南伐的壮举有任何污点，就麻痹自己当一切都没发生。
　　直到几年后夏泽进京，沈愈才知道夏氏已经过世。
　　“臣当年糊涂，生怕被人戳脊梁骨，没有与夏泽相认。”沈愈目光混沌，茫然的看向堂上挂着的山水画卷，“之后臣的长子带他入了禁军，臣也就放心了。后来上了年纪也是经常后悔，就偷偷差人送些银钱过去，想弥补一下心头的愧疚，但都被他退回来了。”
　　他娓娓道来，话到末尾，已经沙哑哽咽，让人看着心生怜悯。
　　然而在瑛华看来，这些不过是无用的矫饰，“太尉真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啊，亲生骨肉流落在外，你都能不管不问，实则道貌岸然！”她眉眼暗沉，心如刀绞，“你知道夏泽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他身上有七处刀伤，茕茕孑立。你那点银钱，又能代表什么狗屁歉意！”
　　沈愈多年经营的假象瞬间崩塌，他再也支撑不住，老泪纵横道：“公主！臣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才知道当初是有多错，臣也悔啊！”他哆嗦着指向宛如惊弓之鸟的沈暮安，“这个祸精……就是我沈家的报应！”
　　他不能说一生清廉，但也对得起列祖列宗，对的起宗庙社稷，却不想有一个顽固不化的儿子，一赌竟是三千两白银！
　　以沈慕安的俸禄，想都不敢想，里头的玄妙自然不言而喻。若被告发，定会掘根启底，足够沈家大厦倾颓！
　　想到这，沈愈血气上翻，忍了又忍还是吐出一口污血。
　　“爹……”沈暮安吓到魂飞魄散，爬到沈愈身边痛嚎：“爹，你撑住啊爹！孩儿知错了！”
　　若他爹死了，沈家真就完了。
　　正厅乱作一团，瑛华的脑子嗡嗡一片，身上宛如压着千金之石，让她胸闷气堵。
　　她乍然起身，黑如深潭的眸子渗出凛冽的寒光，“你们沈家的命，本宫暂且先留着。日后该怎么做，你们心里要点盏明灯！”
　　扔下一句话，她不想在这里多待半刻，袖阑一震忿忿而走。
　　外面天光大亮，瑛华神情肃穆，脑海中盘旋着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她一身华服端坐在上，夏泽规矩利落的站在堂下。
　　“你是哪里人？”
　　“江南金州。”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没了，父母都过世了。”
　　都过世了……
　　回想着当初夏泽寡淡的神情，瑛华的眉头一点点揪起来。
　　也是，这么一个爹，还不如死了舒坦。
　　
　　寝殿外，夏泽在回廊上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门口。漆木食盒摆在廊子连櫈上，偶有顽皮的麻雀落在上面，很快就被他驱走。
　　天还没亮，翠羽就知唤他去买糯米红枣酥给公主吃。然而火速赶回之后，两人都没了影。他问了守卫，守卫却只说公主出府了，他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人还没回来。
　　夏泽心里发憷，该不会是出什么事吧？
　　他坐立难安，唇前雾气袅袅，就没停过分毫。
　　“喵呜——”
　　细弱的叫声传来，他垂头一看，花白猫儿正拿脑袋蹭着他的皂靴。
　　瑛华很喜欢这只猫，可惜养不熟，几乎不在她宫里待着，后来索性就不管任由它去了。夏泽见它回来了，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挠挠它的脖子，惹得猫儿发出一阵浅浅的呼噜声。
　　猫儿跳上回廊，爪子扒了几下食盒，回头对他喵呜喵呜的叫。
　　“原来是饿了。”夏泽将食盒提起来，略带歉意的说：“这个是给公主的，你不能吃，去找下人要吃的吧。”
　　猫儿似乎听懂了，喵呜一声，溜着边儿跑走了。
　　目送它跳下墙头，夏泽才将食盒重新放下。寒风袭来，树上仅剩不多的枯叶也簌簌落下。他扣紧风扣，翘首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乐安宫外终于传来了踏踏的脚步声。夏泽眼波流转，循声睨过去，就见熟悉的身影走进了院中。
　　甫一看见他，瑛华就停下了脚步，眼睫低垂，看不清情愫。而夏泽神色缱绻的立于回廊之上，脸虽微肿但瑕不掩瑜，看起来依旧是分外清雅。
　　眼神绞缠须臾，瑛华朝他疾步跑过来，扑了个满怀，双手揽住他的腰，将头沉沉埋在他心口。
　　夏泽睇向怀里的女人，胳膊略微架起，双手踟蹰着不知该往哪放。
　　他用眼神询问翠羽，公主这是怎么了。然而翠羽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低头离开了，这让他更摸不到头脑。
　　恍惚间怀里的人有些颤抖，他愣了半晌，忍不住探向她的脸颊。
　　指尖游走在她嫩滑如瓷的皮肤上，触到了一片温热，好像烫手一般让他怔然。
　　怎么哭了……
　　夏泽神色顿沉，“公主，出什么事了。”
　　回府之前，瑛华在清河边上冷静了很久，可惜所做的都是无用功。面对夏泽的时候，她还是情绪失控。
　　她没办法理智，想到上一世夏泽独自保守着这个秘密，她就心疼的要命。而且她还那么折腾夏泽，不顾他的感受，真不知道那时的他该有多寒心。
　　熟悉的幽香款款袭来，她心酸无比，抽噎着说：“我……我去了太尉府。”
　　夏泽并不惊讶，叹了口气，心道果不其然。他就寻思着不对头，买桂花红枣酥也不过是个支开他的噱头。
　　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沈暮安，这小肚鸡肠的，倒让人不忍埋怨。他无奈挑眉，“去了便去了，为什么要哭？可是他们忤逆公主了？”
　　“就凭他们，怎么敢。”瑛华左右扭头，将眼泪都擦在他身上，抬起头眼圈儿都红了，“过去的事他们都告诉我了，你还想瞒着我吗？”
　　“……”
　　今天的天气不好，过了晌午就阴了天，日暮昏沉，倍显压抑。夏泽容光隐黯，半晌才寒着声问：“沈家说了什么？”
　　瑛华凝着他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夏氏。”
　　她趴在夏泽胸前，能感受他的身子僵住一般。
　　“夏氏……”他一勾薄唇，“他们还有脸提。”
　　无形的恨意从夏泽周身蔓延开来，瑛华只觉得他的音调凉到了骨子里，让人想退避三舍。
　　本以为夏泽会怒发冲冠，却没想到只是深吸几口气，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瞧着这泰然自若的气度，瑛华不禁佩服起来。若换成是她，恐怕早把太尉府掀个天翻地覆了。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缓慢的眨眼，“你骗了我。”
　　夏泽哑口，垂在身侧的手轻颤了几下指尖，随后抬起来，安抚似地轻拍她的后心，“跟我来。”
　　他不想再重复那段难堪的往事，带着瑛华来到了住处。
　　打开靠墙的木柜，里头是摆放整齐的衣衫。他从衣衫最下面掏出来一个盒子，递给了瑛华。
　　“公主请过目。”
　　瑛华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发黄的信笺，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最后的署名是“夏素秋”
　　夏素秋……
　　好名字。
　　瑛华坐在八仙桌旁，认真的看起了这封信。
　　信上字字浸染着浓重的爱意，沉重而无私。夏素秋明知对方变了心，却还心存希望。
　　当人劝她北上寻夫时，她又放弃了，生怕耽误了心爱之人的前途。直到死前怕年幼的儿子孤苦伶仃，才嘱咐他进京认父。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夏苏秋没想到，她心里的英雄连个虎都不如，儿子站到面前都不敢认。
　　瑛华不屑而笑，将信折起来小心放回盒里，直直坐着，半晌都没说话。
　　与她的深沉不愉相比，夏泽倒是意态闲适，“沈家一向对此讳莫如深，公主是怎么让他们吐口的？”
　　“这个……”瑛华回过神来，“我就是故弄玄虚，问沈暮安以前跟你有什么过节，没想到歪打正着了。到头来，还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沈暮安输掉三千两雪花银的事，她不打算告诉夏泽。这事非同小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公于私，她现在都得保住沈家。
　　沈愈官至太尉，乃大晋武官之首。日后贤儿若有他相助，根基可以稳固不少。
　　若追究起来，沈家倒台夏泽也许会跟着遭殃。这既是为了夏泽，也是为了她。再说了，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惹出骚乱，上位者都是睁一只眼闭眼。
　　瑛华揉揉酸涩的眼睛，话锋一转道：“以后你想怎么办，估计没多久，沈家就会让你认祖归宗了。”
　　她现在怀揣沈家的把柄，夏泽又跟她关系非常，沈俞精透的很，是不会放过这个救命草的。
　　夏泽挺拔而站，修长的手指沿着佩刀上的纹路游走着，“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沈俞在我心里早就死了，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何况依着沈家的虚与委蛇，是不可能低头做这种打脸之事的。
　　瑛华没说话，意味深长的睨着他。暗淡的光线下，他俊秀的五官如若刀刻一般，显得更加硬朗，透着股言不清道不明的寒栗意态。
　　有些伤口即使长好了，也是会留疤的，她不会劝说夏泽宽容以待，针不扎到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有多疼。
　　何况这种窝心事，永不原谅也不为过。
　　唔，真是个小可怜儿……
　　瑛华眼角一垂，想到以前自己把他当作枕边玩物，那叫一个悔不当初。别的不说，现在真想好好疼他一番。
　　思及此，她抛下心头的哀思，手撑着头，凤眼含笑道：“对了，本宫为了给你讨公道，可是奔波了一天呢，你不表示一下吗？”
　　夏泽一愣，在瑛华拿手点了点红唇后，旋即明白过来，眼光变得柔和，“这是澜华院，不太方便吧。”
　　“怎么不方便？管它是在哪，不都是本宫的公主府吗？”瑛华站起身来，玲珑身躯遮住轩窗为数不多的浅淡光线，食指勾住他的交领，拉着他步步后退。
　　屋里的床有些硬，她仰面而躺。夏泽的胳膊撑在她头两侧，宽肩窄腰，笼罩在她身前安全感十足。
　　夏泽左右为难，耳垂却被她调皮的咬了一下。榴齿含香，让他全身战栗。
　　内心挣扎着，最后还是无力的说：“晚上行吗？”
　　瑛华不置可否，在他青肿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一路向下到他细白的脖颈，温柔至极。意志力再坚强的人恐怕也禁不住这番撩-弄，软绵绵的，稍纵即逝，却又让人充满期待。
　　夏泽心神荡漾，这种感觉很陌生，面对瑛华，他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应。
　　他滞了滞，理智逐渐抽离。大手握住瑛华嫩白的腕子，将那不安分的手钳到她头顶。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所有的伤感和烦心都被抛到了一边。有一丝情感在他心里愈渐愈浓，如同滴墨进入心海，噌一下氤氲开来。
　　越是如此，他想深入的感觉就越强烈。
　　须臾后，夏泽略微支起身，身下的美娇娘早已面带桃花，发髻轻散。
　　他沉沉喘息着，幽深的眼眸带着迷离之色，“公主，再不停下，我就要忍不住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一起了，然而却从未有一次如此强烈的想要她，唯有所剩无多的理智强撑着。
　　瑛华早就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轻抚他俊美的面庞，“忍不住那就放肆一回，不好吗？”
　　靡靡之音蛊惑着他，夏泽心一横，卸下所有的负担，一阵攻城略地，瑛华已经衣衫半解。
　　砰砰
　　叩门声不合时宜的响起，瑛华不耐的皱起眉，恋恋不舍的松开夏泽，清清嗓子对外面喊道：“什么事？”
　　门外的翠羽红着一张脸，手里捏着一张洒金厚纸，“公主，太尉府的拜帖到。”
　　情到浓时，两人面面相觑。
　　“瞧吧，太尉动作还真快。”瑛华勾唇一笑，眼下还带着红晕，“我真是料事如神呢。”
　　她想翻身下去接拜帖，然而又被强硬的按回床上。
　　夏泽沉寂的眼眸已被点燃，眉头轻蹙，耳语道：“这个时候沈家都要来打扰，真是让人生厌。”
　　他轻声埋怨，神色若隐若现地有些委屈。瑛华只觉得他万分可爱，将事情撂到一边又挽上他的脖颈。
　　重生以来她还没有好好享受过，况且夏泽也没有抗拒。及时行乐，就放纵这么一次也无妨吧。
　　屋外，翠羽听着里面的动静，把拜帖收在衣襟里，害羞的捂上了耳朵。这话本上说的一点也没错，男女唯有交心之后感情才能迅速升温。
　　这多亏了她的功劳。
　　
　　夜黑如墨，几个街口相隔的太尉府里灯火寂寥。
　　沈愈穿着单薄的中衣半坐在床上，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又深刻了几分。他双眼无神的凝视着不远处的绢灯，忽明忽暗，犹如他起伏不定的心。
　　吱呀
　　厚重的木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沈夫人迈步而入，手中捏着一串菩提佛珠。虽穿着朴素，但脸若银盆，颇显富态。
　　“老爷，你好点了没。”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方帕子，擦拭着沈愈额上的虚汗。
　　静了半晌，只听沈愈说：“我要迎一个人进门，你去准备好。”
　　沈夫人动作顿了一下，她跟沈愈过了大半辈子，府中清汤寡水，现在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迎人入府，这是在哪开的第二春？
　　她心里纳闷，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问：“是哪家人士？”
　　“万州夏氏。”沈愈吸了口气，“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人并不陌生，沈夫人神色微动，右手一颗颗摩挲着佛珠。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爷终究还是想通了，要迎回他们。她不想细探究竟，当年若非夏氏，她跟两个儿子也不会有今天。
　　“虽然人已过世，但儿子终归是沈家血脉。”她微微叹气，“迎回来也好，算是消业了。”
　　“你能理解甚好。”沈愈对夫人的态度很满意，“夏氏的儿子现在是沈家唯一的救命稻草，好生相待，或许沈家还有一线生机。”
　　沈夫人愣了，“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俞将今天的见闻一股脑都告诉了她，慑的沈夫人胆战心惊。她再也淡定不了，泫然道：“老爷你可要想想办法，救救暮安，救救沈家啊！”
　　“废话！”沈愈肃然道：“别整天就知道吃斋念佛，管好沈暮安，要是他再给我惹事，我可就大义灭亲了！”
　　，
　　
　　30、叨扰
　　
　　
　　，
　　宣昭十九年，十月二十一。太尉沈俞前往公主府,拜谒固安长公主赵瑛华。
　　正厅里,瑛华一袭华服端坐其上,容貌艳如画中仙。翠羽站在她右后,体态娇小,倒显的秀丽婉约。
　　“叩见公主殿下。”沈俞提着袍角，恭顺行礼。
　　“太尉请起。”瑛华檀口微启,手一扬，“赐坐,上茶。”
　　“多谢殿下。”
　　二人这次会面显得平和了许多,瑛华面含浅笑,等婢女们奉茶后，才曼声道：“太尉真是府上稀客,不知这天寒地冻的，有什么事吗？”
　　沈俞呷了口茶，将茶盏放在桌上,“老臣这次来，是想征求一下殿下的意见。”
　　“哦？太尉不妨直说。”
　　“老臣想让夏泽归还本宗,不知殿下有何想法。”
　　沈俞神情肃穆,言辞间不时觑着瑛华的神色。这宛如一场赌局,倘若她应了,就意味沈家得救了。毕竟夏泽回了沈家，但凡有事也一定会受牵连。若她不肯，那沈家头上就一直会悬着把断头刀。
　　他的心思瑛华自然知晓,她眉眼不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归还本宗当然是好，不至于骨肉流离，惹人寒心。不过这是太尉的家事，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夏泽，看他是否愿意。”
　　一听这话，沈俞为难起来，“恐怕……我这小儿不肯。”
　　“肯与不肯，还是要问了才知道。”瑛华提着裙阑，缓缓站起来，朝外面轻唤：“夏泽，你进来。”
　　没多时，夏泽手扶佩刀跨门而入，身穿利落的窄袖常服，显得欣长而精干。
　　“公主。”他半跪行礼，没有去看沈俞，不过依然顾忌礼节，向沈俞揖礼：“见过沈太尉。”
　　“好……好。”看着堂下规矩又疏离的夏泽，沈俞神色复杂，仿佛夏素秋又站在他面前。
　　细算一下，两人大概有十多年没有正儿八经的见过面了。后来他有些懊悔，也不过是在禁军大营外面偷看几眼。到头来，不敢面对的是他。
　　“起来吧，沈太尉找你有话要讲。”瑛华踱步走到他跟前，皓腕轻抬，毫不避讳的替他整理衣襟，“本宫知道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有话就跟太尉直说，不要藏着掖着。”
　　这番亲密的举动让沈俞略显尴尬，沈德卿很早就给他说过，公主招幸了夏泽。当初他还大骂夏泽败坏家风，朝堂之上每每见到江隐都觉得万分窘迫，毕竟自己的小儿子绿了江家大公子。如今倒开始庆幸，多亏了这层关系，沈家才有可能起死回生。
　　“本宫还有事，二位自便吧。”
　　瑛华对二人莞尔一笑，旋即离开了正厅。
　　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还是沈俞率先打破了宁静。
　　他走到夏泽跟前，人上了年纪，身形不免佝偻，如今竟比夏泽还矮了半头，“你真是越来越像像素秋了。”
　　夏泽觉得可笑，“我是娘亲生的，怎会不像？”
　　沈俞登时被噎了一下，见他嘴角青肿开散，袖阑一震，愠怒道：“你二哥没个轻重，为父已经狠狠罚过他了，也请你不要见怪。”
　　“二哥，为父。”夏泽扬唇冷哂，“太尉好像有些用词不当。”
　　这盘嘲讽让沈俞不禁叹气，踟蹰些许，还是换了个称谓。
　　“泽儿，我知道你心有怨气。当初是为父糊涂了，没让你进沈家，现在我老了，只盼膝下有人承欢。我愧对你们母子，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吧。”他肃起脸，“我已经让你大娘去准备了，定好时日，你就可以归入本宗了。”
　　“不可能。”夏泽眼眸黯了黯，“我娘亲七年的等待，我十多年的茕茕孑立，你拿什么弥补？所谓弥补，也不过是粉饰太平。沈太尉，你我都心知肚明，省省吧。”
　　说完，他踅身就要离开。
　　“等等！”
　　沈俞大步迈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泽儿，你想想你娘！母凭子贵，若你应了，素秋也能跟着进沈家族谱，坟冢也可以挪到沈家祖坟。”他停滞片刻，混沌的眼眸好似蒙上了雾气，“素秋她一定想跟我有个名分，这是我欠她的……”
　　这些话宛若有千金之重，撞击在沉寂的心底。夏泽身体凝滞，双腿犹如灌铅一般。
　　他眼睫轻颤，忽然想到了娘亲信上的一句话
　　“望吾儿自安，若吾能入族谱，迁坟冢，九泉之下可含笑已。”
　　沈俞说的没错，这真是他娘的夙愿。
　　见他神情巨变，沈俞抬起双手，颤巍巍地搭在他肩头，沉沉道：“儿啊……回家吧。”
　　回家。
　　夏泽阖上眼，再睁开时又是满目寒凉。他打掉沈俞的手，面上裹挟出不羁之色，“沈太尉，你这般急迫，到底是因为诚心悔过，还是为了要讨好公主？”
　　沈俞迟疑，沉声道：“即便没有殿下，这一天也迟早会来。”
　　他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即便没有公主，死前他也会让夏泽认祖归宗。现在不过是将日程提前，与他没有半分损失。只要他尽心弥补，就能多得一个儿子，也能换来沈家的安宁。
　　这是双赢，何乐而不为？
　　夏泽缄口不言，眼神有些耐人寻味，随后迈步绕开了他。
　　“夏泽！夏泽！”
　　身后传来沈俞急切的呼唤，他充耳不闻，步子愈发的快。各种想法在脑子里浮浮沉沉，让他胸闷气堵。直到来到乐安宫门口，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瑛华，她正坐在院中水榭上，披着绛色大氅，纤纤手指捏着糕点，缓缓送到口中。
　　夏泽一愣，顿时清醒过来，疾步走过去。
　　瑛华正专心致志的低头看着锦鲤，身边忽然黑影一晃，吓了她一跳。看清来人，这才抚着心口道：“干什么呀，吓死我了！”
　　夏泽从她手里拎过红枣酥，看了一眼直接扔进了水池里，惹得一堆肥硕的锦鲤争相抢食，“昨天的点心现在还吃，公主什么时候这般节俭了。”
　　“我……我突然饿了。”瑛华尬笑起来，“这个冷天坏不了的。”
　　翠羽在一旁没奈何的挑了下眉毛，还不是因为喂锦鲤，喂着喂着就喂到自己嘴里去了。她叹了口气，从一侧悄悄溜走，再次遁形。
　　瑛华将所剩无几的糕点全部扔进水里，拍拍手道：“怎么样，你答应沈太尉了没？”
　　“没有。”
　　“猜你也没有。”
　　夏泽睇着她，沉沉道：“如果公主是我，会怎么做？”
　　“若是我呀，”瑛华不假思索，“估计沈俞的坟头草已经半米高了。”
　　“……”
　　看着夏泽略显无奈的扬起眉毛，瑛华抿嘴轻笑，抬起手肘搭在水榭的木栅上，眼眸凝向池底，“其实这个还真不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最终还是要看自己想要什么。钱，权，归属感，还是别的。”
　　“我对其他的不感兴趣。”夏泽直言不讳，“我娘的遗愿就是能入族谱，我想帮她完成，但一想到以后要冠上沈姓，就觉得恶心无比。”
　　“幼稚。”瑛华乜他一眼，又眺望远处青白的天际，悠悠道：“你不想认沈俞，不叫他父亲便是。我知你恨他，但这也改变了你的血脉。入族谱也好，迁坟也罢，都是你应得的。越是愤慨就越不能逃避，沈家欠你的，必须加倍要回来。”她笑意渐浓，声音却蕴着寒凉，“看着他们匍伏于脚下，这该是何等的痛快。”
　　夏泽闻言，眸光沉沉地望着她。
　　“好了，你好好想想罢，本宫先回去了。”瑛华伸了个懒腰，刚站起来，下身就隐隐痛了一番，让她倒抽冷气。
　　夏泽回过神来，见她姿态不自然，伸手扶了一下，“公主怎么了？”
　　“明知故问呢。”瑛华羞人答答地嗔怪道。
　　“……还疼呢？”夏泽耳根一热，又回想到了昨日的疯狂，有些不敢看她。踟蹰些许，打横将她抱起来，“外面天寒，我送公主回去。”
　　瑛华也不推辞，乖巧的窝在他怀里。熟悉的幽香笼罩而上，她半阖眼眸，头贴在他左心口静静地听，嗵嗵的心跳很快。
　　走过曲折的回廊，很快就进了寝殿。夏泽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又替褪去大氅，这才微抬眼帘，“那……我去到外面守着了。”
　　他嘴角耸拉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瑛华眯着笑眼，手指从他冰凉的唇上划过，声音软糯，让人听着心头发痒，“看不出来，我们夏侍卫还是个闷骚呢。”
　　“……”
　　这番挑逗让夏泽瞬间红了脸，窘迫的垂下头。
　　瑛华凝着他那两簇好看睫毛，不忍再逗他，便收敛道：“好啦，本宫不叨扰你了，去忙你的吧。”
　　“是。”
　　夏泽恭敬施礼，步伐僵硬地走出了寝殿。
　　瑛华静了一会，望向不远处妆台上的铜镜，能照出她大半个身子。她轻轻扯下右侧的领襟，白皙的锁骨上，几处痕迹已经变得青紫。
　　少顷后，她浅浅一笑，又将衣襟盖好。榻上矮几放着一盘杏果蜜饯，她随手拎起来一个，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俞已经出手了，看来以后她的公主府是清净不了了。
　　
　　瑛华果然料事如神，没多久，沈幕安就成了公主府的常客。
　　第一次来，沈暮安送来了稀世珍宝。
　　“弟弟！这是哥哥我送你的顶级鸡血石，你看怎么样？”
　　夏泽不屑一顾，“别叫我弟弟，我跟你很熟吗？”
　　第二次来，沈暮安送来了一把蒙古宝刀。
　　“弟弟！这刀可是稀罕物，哥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手。你看看，刀锋多快！你武功这么好，就得配此宝刀！”
　　夏泽冷眼相待，“是够快的，估计能一刀取你首级。”
　　第三次来，沈暮安牵来一头牛。
　　“弟弟！这头牛是哥哥我派人从秋兰围场牵来的，肉贼贼结实。还有那牛蛋，吃了大补，公主肯定喜欢！”
　　“……”
　　这一次夏泽再也忍不住，拎住沈暮安的衣襟，丢小鸡似的将他扔出公主府。
　　沈幕安也不生气，整理了一下衣裳，站在门口大喊：“弟啊！我改日再来！”
　　“滚！”夏泽怒斥，“别再来了！”
　　瑛华坐在正厅，看着院子里哞哞叫的老牛，差点笑出鼻涕泡。这沈暮安真乃神人也，身无长物还能当上侍郎，看来靠的不光是太尉这个爹，就看这脸皮，厚的跟城墙有一拼。
　　夏泽忿忿回来，沈暮安最近像个苍蝇似的缠着他，真叫他烦透了。
　　“沈幕安的大腿抱得真不错。”瑛华笑眯眯地望着他。
　　“他就是个势利小人。”夏泽冷声道：“若他再敢来，我就出手了，不会让他再叨扰公主的。”
　　瑛华忙打住他，“别啊，我还想看看下次他会带什么宝贝来呢。”
　　夏泽皱眉，“公主怎么也由着他胡来？”
　　“你不折腾一下他，岂不是便宜他了？再说了，公主府一向冷清，这样还热闹一点。”瑛华身着宝蓝底禽鸟纹的袄裙，雍容懒散，笑的颇为销魂，耳畔的红宝掐金丝坠子晃出柔和的华光。
　　公主的快乐总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夏泽没奈何叹了口气，望着满地牛粪道：“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瑛华端起高几上的茶盏，乐呵呵地呷了一口，“牵下去杀了，肉分给下人，那啥给你大补。”
　　“……”
　　一旁的翠羽“噗嗤”笑出了声，也跟着起哄：“多亏了夏侍卫，今天有新鲜牛肉吃了，奴婢们跟着沾光了。”
　　“……”
　　时值午后，天光旖旎，稍显聒噪的日子又有那么一丝甜意。
　　傍晚时分，瑛华半靠在榻上看话本，手伤已经好了，只不过在掌心处还留下一点淡粉的痕迹。时值十月底，寒意彻底起来了，鎏金暖炉里的炭火烧地正旺。
　　话本讲的是一个爱情悲剧，瑛华看完，嘴里念念有词：“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
　　“公主说什么呢？”翠羽端着姜茶过来，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是在总结这话本的内容。”瑛华将本子扔到一边，端起姜茶喝了几口，入到腹里火辣辣的。
　　翠羽睨了眼封皮的名字——不阖记，笑道：“这本奴婢也看过，那张家小姐和苏公子委实可惜。”
　　“谁说不是呢？”瑛华呢喃道：“这就叫生不逢时。”
　　“是。”翠羽应了一声，低着头，看似有些不开心。
　　瑛华乜她，“怎么了？”
　　“没什么，奴婢就是想到了您跟夏侍卫。”
　　瑛华来了精神，将所剩不多的姜茶放在矮几上，身子一斜，后背靠在秋香色铜钱绣引枕上，“说来听听，我跟夏侍卫怎么了？”
　　翠羽看她心情不错，壮着胆子说：“奴婢就觉得，要是没有驸马，您跟夏侍卫在一起也是蛮登对的。”
　　“呵。”瑛华哂笑道：“你当本宫是张家小姐呢，夫君对她不好也不敢和离。别忘了，本宫可是大晋最尊重的嫡长公主，权势滔天。”
　　“对对对。”翠羽陪笑，正欲夸赞她，忽然又觉得话里有深意，“公主，您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有那个心思？”
　　“正是。”瑛华往前探身，与她帖耳道：“偷偷告诉你，本宫已经下定决心，要跟江伯爻和离了。”
　　也有可能和离旨意还没下来，江伯爻就得下葬了。
　　翠羽难以置信，“真的？”
　　“那还有假？”
　　“……”
　　最近公主对驸马的态度急转直下，翠羽可是心知肚明，但一直没敢往和离这处想，毕竟以前公主那么深爱过驸马，没想到还真动了和离的心思。
　　真不愧是天之骄女，就是有气魄！她敬佩的望着瑛华，一双鹿眼水盈盈的，泛起一层光来。
　　“公主能想开，奴婢真心为您高兴，以后再也不用受驸马的委屈了！”她双手合十放在唇畔，笑容宴宴道：“等公主和离后，就能跟夏侍卫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啦！”
　　名正言顺？瑛华笑意消退，眸光暗淡下来，“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一切随缘吧。”
　　“嗯。”翠羽大剌剌笑着，“奴婢相信，到最后一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终成眷属……
　　瑛华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没这么贪心，如若能安稳下来，跟相爱之人共度余生，该是何等之幸。
　　只不过夏泽心里是何所想，她并不知情，甚至还有点害怕去了解。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如果能一直维持下去，她就很满足了。
　　外面暮色渐浓，瑛华回过神来，拎起旁边的大氅穿在身上，“翠羽，拿我的手炉来。好久没逛夜市了，咱们出去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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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清河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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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最有名的夜市在清河沿岸，即便是冬季也经常通宵达旦,沿街商铺从不停业。人烟阜盛,配之清河瓦子,好不热闹。
　　瑛华换了身轻巧的云缎锦袍,拉着翠羽灵活的穿梭在人群之中。东瞅瞅西望望,碰到喜欢的摊位都会驻足一番。
　　这可苦了夏泽，他本就高大,到处摩肩擦踵，最后把披风都脱掉了,拢起来随意搭在肩上,这样还能走的快一些。
　　夜市鱼龙混杂,他片刻不敢怠慢，眼睛一值盯着两人,生怕一个不在意就走散了。
　　“来看一看啊！正宗的西京糖人！”
　　吆喝声吸引了瑛华的注意，她拉着翠羽来到了摊子前。麦秆棍子上插着各种款式的糖人，栩栩如生,糖色艳丽，看起来就好吃。
　　小贩见她穿着华贵,笑的眼都眯成了一条缝,“两位姑娘,要不要尝尝？咱这糖人是最正宗的,中看又中吃，就配你们这种如花似玉的姑娘家。”
　　晚膳本来吃的就不多，馋虫上来,瑛华忍不住咂嘴，手指抵在唇畔，犹豫的说：“要哪个好呢？”
　　“小姐，这个好看。”翠羽扬手一指，是一只小猫咪。
　　这手艺人倒是精巧，小猫的胡须都做地很真实。瑛华看着喜欢，拍手道：“就它吧，做三个。”
　　“好勒！”
　　小贩乐颠颠的应了，躬身去取麦芽糖，却被赶上来得夏泽制止了。
　　“不用做了。”他微喘粗气，唇边带起一阵白雾，又低头看向瑛华，“小姐，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还是少吃为妙。”
　　言外之意，就是来路不正。
　　小贩一听不乐意了，“这位公子，我这摊位在京城摆了可是五六年了，没出过任何问题。材料用的可是良心货，你们放心买便是。”
　　瑛华也撅起嘴来，“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不吃点好吃的怎么算圆满？”
　　“就是。”翠羽附和道：“一个糖人，也无妨嘛。”
　　“怎么无妨？”夏泽怼回去，“这是民间夜市，玩玩也就罢了，吃食良莠不齐，万一吃坏了小姐怎么办？”
　　“这……”翠羽顿时蔫了。
　　这话那叫一个万分不中听，小贩将勺子放回麦芽糖罐子里，挺直腰板说：“民间夜市？公子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这是大晋京城。你瞅那，官府的人就在那督查呢！我们这些商贩谁敢造次？姑娘买个糖人你还要说三道四，讲什么道理，你这样的人我看的多了，就是小气！”
　　话到末尾，小贩一副“我看透了你”得样子。
　　平白无故被数落一顿，夏泽不禁皱起眉头，双手掐腰而站，定定望着小贩。
　　气氛骤然紧张，翠羽跟瑛华互看一眼，抿嘴偷笑。
　　小贩又补一刀：“我看公子长得蛮英俊的，不过要是小气成这样，人家姑娘是看不上你的。就是你气喘吁吁的追，也追不上人家。跟方才一样，总晚一步，懂吗？”
　　话音刚落，瑛华和翠羽瞬间笑出猪叫，“哈哈哈……”
　　夏泽忍不住想抽他，英俊的脸都快气到变形。正欲上前说理，瑛华却拉住了他的袖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特别想要这个猫咪糖人。”她撒娇似得晃着夏泽的胳膊，柔声道：“你给我买，我就让你追上我。别小气了，好不好，公子？”
　　这句娇滴滴的“公子”叫得人魂都快没有了，凝着她那张娇俏的脸蛋，夏泽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翠羽也在一旁真诚的看他，再加上小贩锐利而考究的眼神，他僵持一会，缴械投降，“罢了，随便小姐吧。”
　　“多谢公子！”瑛华眉眼含笑，微微垫脚，当着小贩的面儿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夏泽眼仁一缩，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兴致勃勃的对小贩说：“快做吧，三个猫猫糖人！”
　　“得勒！”
　　小贩儿再启炉灶，技术是炉火纯青，很快就做好三个猫咪糖人。
　　“来，姑娘拿好。”
　　瑛华接过来，一人发了一个。她跟翠羽喀嘣喀蹦地咬起来，夏泽却没心情吃这东西，拿在手里左右把玩。
　　小贩儿意味深长的笑道：“看吧，我没骗你吧公子，男人就得大方才能得到姑娘的芳心。”
　　说完，他还往自己肥厚的嘴唇上指了指。
　　夏泽甚是恶心，不由皱起眉头。余光中瑛华两人又走了，他赶紧掏出碎银拍在摊位上，冷着脸说：“不用找了！”
　　他一向将钱看作身外之物，小气这个词对他而言压根是不存在的。
　　天上掉了大馅饼，小贩像捡钱一样，难以置信的拿起碎银，放在嘴里咬起来。
　　夏泽懒得再理会他，踅身去追，刚要赶上，瑛华二人又停住了步子。
　　又看到什么好玩的了？他无奈笑笑，顺势看过去，登时心头一颤，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远处，有翩翩公子正带着一名白衣女子夜游。男人仪表堂堂，女人清雅秀丽，言谈举止倍感亲密，惹人艳羡。
　　而这男人，正是公主的驸马江伯爻。
　　眼前的场面让翠羽讶然失色，乌溜溜的眼珠有些僵硬地斜向瑛华。按照大晋律例，驸马不许招幸姬妾。这江伯爻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公开场合带着外面的女人，也不怕有人认出她。
　　给公主卡绿帽子，这不是找死吗？
　　这么想着，她悄悄挽上瑛华的胳膊，生怕一个不留神后者就会扑上去砍死江伯爻。
　　然而瑛华只是愣了须臾，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回头望向夏泽，对他打了个手势，“走，跟我看戏去。”
　　夏泽一愣，见她俩如小鱼似的穿梭进人群中，赶忙追了上去。
　　街市繁华，人头攒动。江伯爻带着白衣女子左右闲逛，没多久那女子抱着他臂弯开始撒娇，虽听不见两人说什么，单看那矫揉造作的表情就让人浑身发麻。
　　翠羽忍不住啐了声：“狐媚子！”
　　夏泽也尴尬的看向瑛华，二人成婚之前，江伯爻也有不少倾慕者，但那些少女都很腼腆，没有这样不知体面的。仅仅是送个荷包香囊，都会让瑛华私下里训斥一番，现在的光景恐怕会惹出乱子。
　　他肃起脸，开始考虑怎么替公主收拾烂摊子。
　　瑛华察觉到了夏泽复杂的审视，不为所动，锐利的眼光射向二人。
　　江伯爻带着那女子走进稍微偏僻的街道里，三人尾随其后，目送他们进了一家酒楼，坐在堂厅的八仙桌上。
　　瑛华他们躲在斜对面昏暗的巷子里，齐刷刷的窥向酒楼。
　　“啧啧啧，看不出来，江伯爻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瑛华忍不住揶揄。
　　翠羽恶心的直瘪嘴，“可不是嘛，这女的有手有脚的，还得用别人喂！”
　　“瞧瞧，抱上了。”
　　“真不要脸！公主，让奴婢去扇烂那女人的嘴！”
　　“嘘！稍安勿躁，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咱们看看一会能不能亲上。”
　　夏泽在后头默默看着两人加戏，一双瑞凤眼微微眯起，竟有些心疼起公主来，希望她真不是佯作轻松。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夏泽遽然清醒过来，右手本能的握紧刀柄。警觉回头，就见沈暮安和一名小厮隐在昏暗里，大剌剌地对他笑。
　　早晨刚扔出去，晚上又碰见了。瞧着那森白的牙齿，他收了刀，厌恶的皱起眉头，“你怎么阴魂不散。”
　　“弟弟，咱们这可是缘分呢！”沈暮安笑容宴宴，一袭青衣倒也显得气质不凡。
　　瑛华听到交谈声，遂转过头来，“沈侍郎，你怎么在这里？”
　　沈暮安很是机灵，拱手施礼道：“见过公主，方才我在街上就瞅着背影眼熟，索性跟在后头，没想到还真是你们。”
　　说完，他看向身边小厮，瞬间变脸，“六子，愣着干什么呢？”
　　六子一听，脸上堆砌起谄媚的笑，躬身道：“六子见过公主，见过三公子。”
　　这声三公子叫的夏泽面色阴郁，理都没理他。
　　“公主，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呢？”沈暮安满脸好奇。
　　话音刚落，夏泽就擒住他的右臂，往他身后使劲一掰。
　　这一下差点错环，疼得沈暮安龇牙咧嘴，“疼啊！弟弟你这是干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你现在要走的话，我还能保你这条胳膊。”夏泽低叱道。
　　“行了行了，松开他吧。”瑛华打起了圆场，瞅着五官扭成一团的沈暮安说：“既来之则安之，一起在这里看戏吧。”
　　若是以往，这种丢面子的事瑛华素来避之不及，最害怕熟人看见戳她脊梁骨，现在倒是放得开。
　　夏泽见她不在意，迟疑些许，不情愿的松开了沈暮安。
　　“嘶——”沈暮安捂着肩膀倒吸凉气，在夏泽清冷的注视下，又闭嘴噤声。
　　瑛华又将视线落回酒楼，沈暮安也好奇，往前跟了几步，朝酒楼望去。这一看不要紧，惊讶道：“那不是……公主这是捉奸呢？”
　　啪
　　沈暮安的后脑勺挨了夏泽一瓜子，疼的他可怜巴巴地捂着头。
　　六子同情的瘪嘴，看来自家的混账主子这次是遇到克星了。
　　瑛华也不管二人的小动作，气定神闲道：“捉奸算不上，就是当戏看。”
　　原来看戏说的是这，沈暮安闭上嘴，眯着眼继续瞅。然而越看越不对劲，又发声道：“欸？我怎么看着江伯爻领的这小娘子有些面熟呢？”
　　这次夏泽没再揍他。
　　“你认得？”瑛华来了兴致。
　　沈暮安仔细想了一番，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半年前胡侍郎从扬州拉来一批瘦马送人，这小娘子就是其中之一。”
　　“瘦马？”瑛华秀眉一扬，有些吃惊。
　　“就是她，好像叫……素柔。”沈暮安冷哼，“这江伯爻看起来人五人六的，原来是故作清高，没想到私底下还好这口呢。”
　　顺着酒楼大门看去，里头亮如白昼，两人坐在西侧正卿卿我我。夏泽余光轻瞥，面色不愉。
　　沈暮安说出了他压在心底的话，“公主别慌，我去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夏泽也跟着附和，“我也去。”
　　两人摩拳擦掌，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瑛华倒是乐了。
　　“真是兄弟情深啊，难得。”她双手抱胸，足尖在地上轻点着，意味深长的睨着沈暮安，“打人用不到你们，素闻沈侍郎朋友众多，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一听这话，沈暮安来了精神，这可是巴结公主的好机会，“沈某不才，就是狐朋狗友多。公主尽管吩咐，您就让我把这清河的水喝干，我立马就去。”
　　瑛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回头你把江伯爻夜会扬州瘦马的事告诉你的朋友们，最短的时间内我要满城风雨，能做到吗？”
　　沈暮安愣了愣，旋即拍手赞叹：“妙啊！营造声势公主可找对人了，等回去我即刻就办！”
　　瑛华打住他，“不是现在，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那也成。”沈幕安正色说：“在这之前，我保证守口如瓶。”
　　夜色渐浓，酒楼里的两个人一时半会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再看下去也是无聊，瑛华索性抱紧手头的暖炉，对沈暮安说：“我们就先走了，烦请你在这里盯着点，看看他俩最后落脚哪里，有信儿了到我府邸回禀。”
　　“是！公主放心，我一定办好！”
　　沈暮安微微弯腰目送仨人离开，面上笑意渐浓。
　　六子好奇道：“公子，您最近都快被揍成倭瓜了，还高兴个什么劲？”
　　“你懂个屁！”沈暮安瞪他，随后一脸自豪的说：“走着瞧吧，我这三弟没多久就能当上驸马爷了！”
　　世家子弟中，沈暮安一向与江伯爻不和，源于小时候的一个鞠球。他有感觉，江伯爻在公主这里失了心。这次他肯定要借此东风整死这臭屁小子，扶他三弟上位。
　　放着家里的好饭不吃，非得吃外面的臭狗屎，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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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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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邸的路上，瑛华兴致不错,在河畔放起了荷花灯。
　　夏泽在稍远处守着,这里是夜市的边缘地带,清净了不少。寒意渐深,他将玄色披风罩上,叩紧了脖颈处的风扣。
　　附近有个卖杂物的摊位，小贩是西洲人士,蓄着卷卷的大胡子，正演示着一个木质玩偶。有不少人驻足观看,然而东西价值不菲,自然是看的多,买的少。
　　夏泽踟蹰一会，见瑛华周遭没什么危险,便迈着步子走过去。
　　小贩将木质玩偶放下，又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个铜色七宝盒，中原话说的还不太流利：“诸位看这里,回鹘的精工鸟盒，机关轻巧,不带回去一个博美人一乐吗？”
　　说着,他按下七宝盒凸起的锁扣。盒盖打开,一只精钢鸟儿呼之欲出,羽翼轻薄，颤颤而立，还有几朵巧妙的精钢花儿在下面旋转,片刻才停。
　　众人皆是感叹工艺逼真，凑上去仔细瞧。有一个衣着华贵的肥胖男人很感兴趣，一看这鸟儿眼珠都是宝石造的，顿时又泄了气。
　　“我要了。”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夏泽将一锭碎银疙瘩递给他，换来了这个七宝盒。
　　“够不够？”
　　“够，够！”小贩乐的胡子微颤，对他竖起大拇指，“公子好眼光，带回去给心上人铁定讨她欢心。”
　　夏泽寡淡的看他一眼，拿着七宝盒又回到了原地。
　　不多时，瑛华放走了花灯，脚步轻盈地来到了他身前，“夏泽，我们走吧。”
　　“嗯。”夏泽点点头，将手里的七宝盒递给她。
　　瑛华眼眸一怔，接过来端详。纤指一按打开盒子，鸟儿扑簌一下子飞出来，吓的她一颤。定睛一看，原来是精钢打造的。
　　“好生巧妙。”她抚摸着宝石鸟眼，抬头看向夏泽，“这是送给我的吗？”
　　夏泽点头，昏暗的光影下，清隽玉润的面庞又柔和了几分，“那边有个西洲商人，我看着好玩，就买下了。”
　　他说的漫不经心，可眼神还是有些羞涩闪躲。瑛华看在眼里，并未挑明，将盒子关上双手抱在胸前，“谢谢，你对我真好。”
　　娇柔的声音传入心底，让人倍感温暖。她乖巧地站着，俊眼秀眉蕴着笑意，整个人看起来鲜艳妩媚又不失温柔。
　　夏泽不禁勾唇一笑，高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去。他真怕公主会跟以前一样哭哭啼啼，看样子是他多虑了。
　　瑛华莞尔，“你是不是害怕我难过，才送我这个？”
　　夏泽神情微变，觉得身子有些发热，抬起手拽了一下领襟，轻描淡写说：“君子当怜香惜玉，如此不雅之人公主不必放在心上，想得开就好。”
　　“那夏侍卫怜香惜玉吗？”
　　“……”
　　瑛华仰头望着夏泽，饶有深意的眼光笼罩着他，烧的他愈发热起来。
　　斟酌再三，修饰数遍，夏泽才悠悠说：“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瑛华笑意欲浓，“那就亲我一下吧，这样我才能不难过。”
　　冷风盘旋而起，清河上的荷花灯晃出点点轻柔的暖光。
　　夏泽沉默地站了半晌，俯下身在她微凉的唇畔烙上一个吻，浅薄又满斥着关怀。停顿些许，才直起身来，低眉垂眼有些手足无措。
　　夜深露重，瑛华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她会心一笑，挽上夏泽的臂弯，歪头道：“走，回家吧。”
　　这次出行没有带鸾驾，回来的时候瑛华又说自己脚疼，夏泽只得背着她往府邸走。
　　路上瑛华将头靠在他结实精壮的肩膀上，鼻息拂过淡淡的香，迷糊着眼眸，很快陷入沉睡。
　　到了府邸，夏泽将她送进寝殿。即便是睡着，七宝盒还牢牢攥在她手里，翠羽费了好大劲才将盒子拿走。
　　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沈暮安就差人将消息送到了公主府
　　昨日子时，江伯爻跟素柔才离开酒楼，回到了京城老河街的别院里。
　　这个别院瑛华知道，跟她成亲后江伯爻就搬出了尚书府，可他俩不睦，江伯爻就留宿在江家给他的别院里。
　　以前她经常让翠羽去别院请江伯爻，然而总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但她还真不知道江伯爻竟敢金屋藏娇。
　　瑛华即刻让姜丞去查了素柔的背景，不到半天，姜丞就带回了消息。
　　寝殿小书房里，姜丞神情肃穆道：“素柔原名贺柔，老家扬州，家境败落，跟驸马之前还跟过不少京城显贵，沈侍郎说的胡峰就是其中之一。此女风尘气息极重，贪图富贵，一心只想抠男人的钱。跟了驸马之后更是不知收敛，每日都会外出采买，上到珠宝头面，下至绫罗绸缎，成箱成箱的往驸马那里搬。”
　　“哦，竟然这么生猛。”瑛华惊叹，江伯爻那么清高倨傲的人怎么会看中这样的俗人，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过这个素柔可以当作一枚棋子，毕竟她现在身处江家别院，离江伯爻最近。
　　她问：“素柔一般什么时候外出？”
　　“一般巳时出门，游玩到申时才回。”
　　贪慕虚荣的女人最好揪尾巴，瑛华俏丽的面容裹挟出一丝阴鸷，不如就来个请君入瓮，抓她一番。
　　那让谁去请呢？
　　反复雕铸，决定将这个重任放给能说会道的姜丞。
　　“你过来。”她朝姜丞招手。
　　姜丞谦逊上前，俯身仔细听着。然而越听面色越沉，最后哭丧着脸说：“这……属下还不经人事，不会啊！”
　　“你蠢么，本宫让你真做了？”瑛华看他一眼，“你把她带到客栈，药晕了以后往床上一放，扒了她的衣服，你也往上面一躺，剩下的事就交给本宫了。”
　　原是仙人跳，姜丞面露难色，“公主，这不太君子吧？”
　　“嗯？”瑛华挑眉，“你君子那就直接上啊！”
　　“不了不了！”姜丞连连摆手，正色道：“属下谨遵公主安排。”
　　瑛华点点头，双手抄着袖阑，凝望墙上的字画。直到姜丞的身影消失在乐安宫门口，适才坐到雕螭案前，盯着案上砚台，眼如水杏，眸光发眩。
　　翠羽静默地站在一侧，见她有些失神，琢磨半晌小声问道：“公主，仙人跳能拿住素柔？”
　　“那是自然，不要小看这俗套。”瑛华揉了揉太阳穴，斜身靠在椅背上，“能让爱钱之人低头的，无非就是两样，强权和更多的钱。只要我手里捏住她的把柄，再受之恩惠，你觉得以她肤浅的修为能抵挡的住诱惑么？”
　　翠羽道了个是，“这女人不知羞耻，就该好好整整她！”
　　“整她不是重要的。”瑛华合上眼，不再说话。
　　“……”
　　翠羽倏尔担心起来，这话音听起来微妙，不知道公主意欲何为。
　　她也不敢多问，唯有在心里求菩萨保佑公主万事顺遂。
　　
　　事实证明瑛华没选错人，别看姜丞一副懵懂无知的天真模样，演起戏来那叫一个浑然天成。
　　他盛装华服，身后跟着瑛华为他配的侍从，每日守在素柔的必经之路，没几天就吸引了素柔的青睐。
　　细皮嫩肉的富家公子，素柔又是风尘场子摸爬的人，怎能不稀罕呢？
　　十一月初六，姜丞终于攻破了素柔。这天清晨，素柔一大早就跟姜丞在永安街口汇合，坐上了他的马车。
　　素柔是个眼尖的，这马车内饰雍容华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能享有的待遇。
　　她穿着艾绿绣菊花纹袄裙，衬得肤如凝脂，一举一动有暗香幽幽攒动，顾盼间尽显娇媚的风流意态。将头靠在姜丞肩膀上，呵气如兰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话到末尾，声音拉起长调，如同猫儿撩挠般惹人酥麻。
　　姜丞浑身发寒，挤出一丝笑，“去京郊转转吧，我知道有处风景甚好。”
　　“就听公子安排。”素柔抬起白皙的腕子，青葱手指自上而下摩挲着他的襟口，眉眼一垂，声音也哀凉几分，“昨日扬州来信，说家里父亲病了，还要吃药，我这正难过呢。”
　　又来了……
　　姜丞偷偷翻了个白眼，轻车熟路的从袖阑出掏出银票，直接塞到她手里，“柔儿姑娘别难过，难过就不好看了。拿去给你父亲买药，让老人家好好保重身体，不够的话再说。”
　　素柔状似无意，轻瞥银票，数目让她眼眸一怔，“公子真是阔绰，柔儿就替父亲谢谢公子了。”
　　姜丞扯出一丝笑，然而很快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素柔抬起头，亲吻着他的下颌，一路向上直到耳垂。
　　他全身战栗，双手扳住素柔的肩膀，往后一推拉开与她的距离。
　　毕竟是习武之人，大手钳的素柔生疼，她蹙眉道：“公子，怎么了？”
　　见她轻咬嘴唇，就要泫然泪下，姜丞突然反应过来，大手一捞又将她抱在怀里，尬笑道：“那个……马车上太过颠簸，我怕伤了柔儿，不如我们去京郊的悦来客栈吧？我……好好疼你。”
　　素柔小鸟依人的埋在他怀里，嗡哝道了声：“好，柔儿听公子的。”
　　姜丞无声干呕，又摆正脸色对车夫喊道：“去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在京郊五里外，依山傍水，环境幽雅，是很多外地富商停留驻足的地方。
　　姜丞下了马车，旋即看见了不远处停着的华贵马车，还有几匹精壮的枣红骏马在马厩里垂头吃草。
　　看来公主已经到了，他眉眼一沉，带着素柔走进了客栈。
　　掌柜抬头见他，就拿出了静轩楼天字房的钥匙，“公子来了，房间已经备好了，在静轩楼。”
　　素柔一听，娇声嗔怪着：“原来公子早有预谋，讨厌。”
　　姜丞陪着笑，拿起钥匙拽着素柔就往后面走。穿过垂花月门，两侧是游廊，怪石嶙峋，清池艳艳，穿堂而过便是静轩楼。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三楼，偌大的一层就只有这一间天字房。
　　“二位好生休息，桌上有清酒供其享用，若有别的需要就去前厅找掌柜，小的退下了。”小二躬身退出去，替他们阖上门。
　　素柔环视一番，心道这间上房肯定价值不菲，暖如春日，陈设雍容。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位金主，婀娜着走到姜丞身前，抬手就要抱。
　　“不着急。”姜丞打住她，含笑道：“我去倒杯酒，喝两杯助兴。”
　　素柔媚眼如丝，“公子真坏。”
　　姜丞笑笑，走到方桌前背身而站倒了两杯酒，又迅速从袖阑掏出白瓷小瓶，将里头的粉末洒进酒中，两指钳住酒盅轻轻摇晃。
　　“好了。”他端着两杯酒踱至素柔面前，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素柔接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喝起了交杯酒。
　　微辣的酒进入腹里，素柔双眼迷离，皓腕搂住姜丞的脖颈。正欲亲吻，眼一闭就倒在了他怀里。
　　“妈呀，总算把这小娘子撂倒了。”姜丞长舒一口气。
　　药效浅薄，他火速将人抱上床，闭着眼脱到只剩一个水红肚兜，又拿来褥子将人盖上。自己也按照吩咐脱掉外袍，穿着中衣躺进被褥里，薄唇微曲，学了一声鸟叫。
　　夏泽掩身在屋檐上，一身鸦青窄袖常服，乌发整齐上束，绾着青玉发簪，看起来神采飞扬。
　　听到天字房传来鸟叫，他飞身而下，轻巧地落至二楼厢房的露天回廊上，拱手道：“公子，已经好了。”
　　屋内女扮男装的瑛华负手而站，穿一赭色锦袍，脚踏织云皂靴，英气朗朗的对众人说道：“走，上场！”
　　“是！”穆围和张堇之站在她身后，拱手得令。
　　四人沓沓飒飒登上三楼，气势如山。
　　来到天子房门口后，瑛华长运一口气，肃着脸，一脚就踹开了木门。
　　砰
　　巨大的响声让素柔瞬间清醒过来，她扶着额头，茫然的折起身来。余光瞥到自己的小公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眼眸一怔，继而看到了门口来势汹汹的四人。
　　“你……”她惊道：“你们是谁？！”
　　“我倒想问你是谁？”瑛华冷笑着进屋，眼光放在她胸口。
　　素柔低头一看，慌忙拿被褥遮上。她心道不好，这四人来者不善，看样子是被人捉奸了。
　　很快屋里的光景就印证了她的想法，姜丞的肩上挨了瑛华一脚，虽然不重，他还是很配合的倒在地上哀嚎。
　　瑛华怒叱：“好啊你这混小子！让我妹妹独守空房，你却在这里偷腥！来人，给我打！”
　　穆围和张堇之来到姜丞身前，一副“得罪了”的神色。
　　混乱期间，姜丞的屁股挨了好几脚，欲哭无泪，索性眼一闭装晕算了。
　　“行了！”
　　做做戏就差不多了，瑛华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姜丞，又将眼神烙向素柔。素柔被她盯得发慌，攥着被褥的手颤颤而抖。
　　“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瑛华走到床边，审视着那张仓惶失措的面容，恍然说：“我见过你，你不是张伯爻的女人吗？怎么还在这里偷人！”
　　一听这人竟然认识自己，素柔再也矜持不住，裹着被褥绝望地跪在床上，“公子饶命！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方才喝了一杯酒我就……我也不知道发生了！”
　　“行了，别装了。”瑛华勾起她的下巴，“你究竟知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在此地，被我捉奸在床。”
　　素柔惶然地噙着泪，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可惜这让人怜爱的眼神对瑛华不起半点作用，她拉住素柔的腕子，厉呵道：“走！跟我去见官，我要告发你们这对狗男女！”
　　素柔神色一滞，死命的往回拽腕子，“大人饶命！小女子知错了，是我一时糊涂！只求大人能开恩，让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瑛华松开她，饶有趣味的眯起眼，“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我可以给钱，我这有银票！”素柔往床上摸来摸去，最后从她散落的衣衫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瑛华。
　　瑛华接过来一看，将银票仍在地上，“开什么玩笑？就这么点不够打发要饭的，恐怕小姐刚进京，还不知道物价呢。”
　　眼看此人要狮子大张口，素柔粉拳盈握，思忖半晌，心疼疾首道：“公子要多少，我可以去凑，只求你别声张出去。”
　　瑛华也她，“怕江伯爻知道？”
　　素柔泪眼婆娑的点点头，若是见官她跟江伯爻就黄了，她还指望从江伯爻那里多捞些银钱呢！
　　对方虚情假意的眼泪让瑛华心头冷笑，小鱼一点点上钩，她抿唇沉思，勉为其难道：“不声张也可以，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素柔一愣，“敢问公子是何事？”
　　“非常简单。”瑛华俯下身，沉沉凝着素柔那双妩媚的眼睛，“我要你老实的待在府里，盯住江伯爻，他的所作所为，你要事无巨细的禀告给我。”
　　“你……”素柔突然明白过来，愠怒道：“原来你在设计我，你就想让我替你办事！”
　　“红口白牙说的倒是漂亮，证据呢？”瑛华满目寒凉，“拿出来啊！”
　　素柔顿时又蔫了，“我……我要报官……”
　　“报官？”瑛华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皂靴一抬踏上床沿，双手钳住素柔下颌，“姑娘，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得目的吗？以你的资历，能调查的清楚吗？”
　　素柔被她泼天的气场慑到哑然失色，怔怔发愣，大气也不敢喘。
　　“如果都不行，你拿什么报官？”瑛华狠狠将她下颌一推，“拿你被捉奸在床吗？！”
　　巨大的力道让素柔半趴在床上，泪水瞬间涌出，她梨花带雨的祈求着：“我只是一介弱女子，只想在京城混口饭吃，攒两个银钱，不想卷入什么争斗！求您了，放过我吧！”
　　“可以啊，那你跟我去见官。”瑛华扬手示意，身后肃穆而立的三人齐齐上前，准备将人揪下来。
　　虽然各个都是英俊不凡，但凶神恶煞，委实让人害怕。素柔捂紧褥子，退至雕花床头处。
　　“别……别过来！”她战战兢兢看向瑛华，“若我答应你，江伯爻会有危险吗？会牵连到我吗？”
　　瑛华沉声说：“我只能说不会牵连你，剩下的与你无关。”
　　“……”
　　“我知道，你在京城不过是想多混几年银子罢了。”瑛华从衣襟里掏出一沓桑皮纸，扬手一扔，银票如雪花般飘飘洒洒，落在床上，“放心吧，只要你踏实地给我办事，我保证少不了你的好处。”
　　素秋错愕不已的望着满床银票，细数着究竟有多少银子。
　　瑛华捕捉到了她眼里的贪婪，压低声道：“姑娘，你扬州还有个妹妹吧？早点为她赎身不好么？”
　　这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素秋大惊失色。
　　火候差不多了，瑛华轻抚着织锦袖阑，慢条斯理说：“你回去考虑考虑，三日之后，我在这里等你。”
　　素秋眼睫低垂，看不清楚究竟是何情绪。半晌后，她颤巍巍地将床上的银票一张张叠好，“不用考虑了，我答应你。”
　　成了，瑛华笑意渐浓，“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娘好心量。”
　　“即便是不答应你，我也没有好果子吃。”这人有备而来，素柔认命了，将银票包在衣裳里，“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瑛华扬手一比，“但说无妨。”
　　“第一，公子要保我性命无忧。第二，事成之后我要一千两银子。”
　　瑛华好奇：“你怎么确定我有这么大能耐？”
　　“公子能打探到我扬州的妹妹，俨然不是一般人。”
　　“姑娘倒是精明。”瑛华大气说：“没问题，事成之后我给你一千两银子，把你送出京城，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素秋本是拼死一搏，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应了，头登时有些发懵。若不是银子没攒够，这个多事之地她早想离开了。
　　“不过……”瑛华半合眼眸，“若你办事不利，恐怕就要跟家人去黄泉相见了。”
　　凉沉的告诫让素秋栗栗危惧，她咬住嘴唇，空洞的眼眸逐渐泛起神韵，俯身叩拜道：“公子放心，素秋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一拍即合，这笔买卖算是成了。
　　瑛华让穆围和张堇之送素柔回了江家别院，几人走后，她踢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姜丞，“别装了，人送走了。”
　　姜丞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中衣布满了灰黑脚印，“公主，属下表现怎么样？”
　　瑛华竖起大拇指，“很好，回去有赏。”
　　姜丞乐颠颠的摸摸后脑勺，忘了自己屁股还疼着。
　　瑛华坐在梨木雕花圆桌前，倒了一杯茶喝下，乜向窗外说：“这客栈景致还不错，今儿就在这吃吧。姜丞，你下去找掌柜，让他准备好招牌菜。”
　　“是，属下这就去。”姜丞得令，七手八脚穿好衣裳，直接从三楼跃下，足尖借力二楼飞檐，安稳落地。
　　目送他离开，瑛华这才郁郁瞥向夏泽，“怎么了，从方才就一直板着脸。”
　　夏泽正在沉思，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公主说什么？”
　　“你发什么呆呢？”瑛华撅起嘴，起身走到他身前，话音里稍有埋怨，“你是不是又怜香惜玉，可怜素柔了？”
　　“……公主多心了。”夏泽低垂眼睫，眸中有些不可言说的情绪，尽管克制，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呵，敷衍我呢？”瑛华一挑眉毛，双手抱胸，不客气道：“我本以为咱们现在是交心的关系了，没想到你还如此疏远我。得了，有事尽管压在心里，我对你的好就算肉包子打狗了。”
　　她赌气要走，夏泽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她衣袖。然而力道没有控制好，瑛华被后力拉扯着，整个人失去重心，踉跄着往后倾倒。
　　好在夏泽机敏，左一跨步，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瑛华惊魂未定，心里又有怒气，转身给他肩膀一拳，“你放肆！”
　　她的力道不小，夏泽皱眉道：“是我唐突了，请公主恕罪。”
　　来这之前两人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生分了？瑛华心头颤颤的疼，收敛性子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心里想什么呢？若你还是不肯与我坦诚相待，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话音落地，夏泽眸光轻晃，日光斜照而入，神色隐约有些落落寡欢之意。
　　沉默有些难捱，瑛华蹙着眉，有些怅然若失。二人的视线纠缠不清，碰撞疏离。
　　思量再三，斟酌万次，夏泽叹气道：“我是在想，公主为什么要让素柔盯着驸马。”
　　“哈？”瑛华难以置信的笑笑，“就这事？你直接问不就好了吗，至于憋在心里？”
　　夏泽哪还敢随口就问，就像上次瑛华让他们几人轮值一样，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惹的两人小半月不说话。若是这样的后果，那就有些不值当了。
　　他胸膛起伏几下，浅声说道：“问的多了，我怕惹公主生气。”
　　原是如此……
　　瑛华顿感甜蜜，不经意间喜上眉梢，轻咳几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仅仅是和离太便宜他了，我要找个机缘狠狠捏死他。”
　　她说的轻巧似玩笑，但弯起得眼眸中偶尔划过的寒凉意态还是让人心头难安。
　　爱到极致方生恨，夏泽神色复杂，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公主不会做铤而走险的事吧？”
　　瑛华笑容僵了下，檀口轻启：“不会。”
　　夏泽定定看着她，眼神锐利，宛若要将她层层剖开窥视心底。
　　瑛华有些心虚，垂在身侧的手摩挲着锦袍上的勾线纹路，然而面色不改，与他淡定对视。
　　不多时，夏泽徐徐道：“若有必要，我愿替公主代劳。”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瑛华肃然而立，脑海思绪纷飞。她心知肚明，如果让夏泽去刺杀江伯爻，他眼都不眨一下。但她不会再拉夏泽下水，江伯爻唯有折在她手中才算死得其所。
　　一层窗户纸隔在两人心头，谁都没有去捅破。
　　半晌后，瑛华放松神色，秀眉眼睫全都染上笑意。她往前踏了一步，双手抱住夏泽精悍的腰，头贴在他怀中，“嗯，我知道了。夏侍卫，你对我太好了，我特别特别开心。”
　　“……”
　　夏泽讷然，一时语塞。
　　瑛华像只猫儿般乖巧，仅仅是个拥抱，他就开始心绪不宁。
　　以前公主招幸他时，面对那婀娜白皙的胴-体他都没有太多的波澜，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敏感了？
　　他一时也分不清了。
　　“抱我。”
　　瑛华一声嗡哝，夏泽的双手就犹如中了魔一样，缓缓抬起，搂紧她纤细的身体。
　　两人相拥入怀，屋内气氛骤然火热起来。瑛华紧了紧他，又开始动些歪心思，“唔，夏泽，不如我们……”
　　纤纤玉手在腰后不太-安分，夏泽旋即明白她的意思了，为难的看了看四周，“公主，光天化日的……不行。”
　　“也是。”瑛华叹了口气，总觉得不过瘾，仰起头水盈盈的眼眸望着他，“亲我一下，总可以吧。”
　　美人在怀，夏泽迟疑些许，俯身吻上那张薄软的红唇。
　　可这一亲不得了，他们都高估了自己的定力，那叫一发不可收拾。
　　瑛华拉着夏泽直接倒在一旁的罗汉榻上，唇齿交融美妙绝伦。两人眼中都燃着难耐的欲-火，却又不得不压制下来。
　　夏泽更是憋的难受，皱着眉喘息几口。
　　瑛华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脸对脸的蹭蹭他，好似温柔的安抚。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泽赶紧拉她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稍有凌乱的衣襟。
　　姜丞推门而入，见两人站在罗汉榻前神色飘忽，不禁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二人齐齐摇头。
　　姜丞大剌剌笑起来，“公主，掌柜已经去准备了，咱们到下面厢房等着吧。忙活这半天，属下肚子都饿的叫唤了。”
　　“走吧。”瑛华咳嗽两声，挺起胸脯，傲然率众离开。
　　客栈用膳的地方在院子深处，名唤荣易堂。一路上亭台水榭，布景精妙绝伦。虽是冬季，但绿松嫩梅争相斗艳，也叫人顾盼流连。
　　今日客栈人不多，大多数都是在这里久住的，外来客都在一里外被瑛华的人挡了回去。三人徐徐走进荣易堂，登上二楼厢房。路过小眉山房时，里头传来了几个男人的嬉笑声。
　　瑛华眼眸一怔，顿时停住步子。
　　里头还在交谈，有个声音颇为熟悉。她纳然看向夏泽，明显夏泽也有些惊讶。
　　须臾后，爽朗不羁的大笑声传来，颇为刺耳。瑛华忿然皱紧眉头，大步一踢，门哐当一声被她踹开。
　　里面的四个男人身着华贵，俨然被吓了一跳，惊惶不已的看着她。尤其是正手位置的男人，如玉般的面容与瑛华竟有几分相似，瞬间变得煞白如雪，仿佛见鬼一般。
　　瑛华哆嗦着手指向他，气急败坏的喊道：“赵贤！你这怎么在这里？！你不是给皇祖母守灵去了吗！”
　　，
　　
　　33、偶遇赵贤
　　
　　
　　，
　　“皇……皇姐？！”赵贤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家客栈遇到她！
　　下手席地而坐的公子哥们反应过来,迅速跪地,正欲呼礼,就被瑛华一嗓子吼了回去,“都给本宫闭嘴！滚回去坐着！”
　　话音刚落,三个公子哥连滚带爬的坐回原位，屏气凝神,把存在感缩到最低。
　　“你们俩在外面守着，不许让任何进来。”
　　扔下一句话,瑛华跨进门槛砰一声把门关上,气势汹汹的走到赵贤旁边。一个眼色剜过去,赵贤便战战兢兢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老实巴交的把位置让给她。
　　“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贤咽了下喉咙，垂头丧气道：“皇祖母那边太冷了,冻的我全身发僵，我就……我就跑这边来了。”
　　“来了几日？”
　　“昨日刚来。”赵贤怏怏然道。
　　瑛华瞪他,“几日？”
　　“……六日了。”
　　话音刚落,瑛华猛拍矮几,震得几上白玉酒盏东倒西歪。
　　众人吓了一跳,她直眉竖目的怒叱：“混账！守丧之期还未到，你擅自离开这是欺君之罪！皇祖母对你那么好，你就不怕她半夜去找你质问？！”
　　“皇姐,你别吓唬我啊！”赵贤恹恹地皱眉，“我虽然人在这里，但日日为皇祖母祈福，每天都向皇陵叩拜，心诚的很！你不知道，那守陵的厢房窗户都关不严，我每日都是被冻醒，都得了两次风寒了。”
　　他眼神真挚，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瑛华没有丝毫同情，冷眼看他，“没那金刚钻瞎揽什么瓷器活，你当守灵是享受呢？搞的父皇还对你另眼相看，要知道你躲在这里，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提到宣昭帝，赵贤还是心生畏惧，连忙蹲下来殷勤的替瑛华揉肩膀，“皇姐向来对我最好了，一定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对不对？”
　　说完，他试探的眼光落向瑛华。
　　瑛华岿然不动，重生以后她千思量万琢磨，压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跟赵贤相见。上一世她这个皇弟糊涂的要命，把江山都丢了，这一回她断然不会依着他。
　　“死了这条心吧，别想我会包庇你。”瑛华近乎无情的说：“回去之后我就会告诉父皇，让他好好罚你，你也张长记性。”
　　赵贤一听，旋即皱起眉头。
　　上次惹得宣昭帝不高兴，他被禁足东宫半月，还不给他肉吃。那滋味叫一个酸爽，他不想再尝试分毫。
　　他更为卖力地替瑛华锤肩搭背，“皇姐，我——”
　　话没说完，就听问外传来交谈声。
　　“来者何人，不能进去。”
　　“我们是赵公子请来的，怎么又不让进了？”
　　堂下三人尴尬地斜睨赵贤，赵贤更是蔫头耷脑，无奈阖眼。
　　透过门上副窗依稀看到几个曼妙的倩影，瑛华瞪了赵贤一眼，对外头喊道：“夏泽，让外面的人进来。”
　　吱呀
　　门开后，五个乐妓打扮的姑娘婀娜地走进来，站在厅堂中。领头的抱一琵琶，身穿缁色袄裙，披着昭君褂，唇红齿白颇为清艳。
　　“见过赵公子，见过诸位公子。”琵琶女福礼道：“小女来迟了，还请诸位恕罪。”
　　话落，一片寂静，掉根针都能听见响。
　　“这就是心诚的很？玩的很潇洒嘛！”瑛华秀雅的面庞怒气更盛，抬手对着赵贤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惹得堂下之人皆是瞋目结舌。
　　若是上一世，她或许会置之不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不行，她绝对不能让赵贤重蹈覆辙，这女人窝子必须得戒了！
　　赵贤捂住后脑勺，由于乐妓在此，换了个称呼委屈地说：“姐姐，你怎么打我？”
　　“这叫打你？”瑛华气极反笑，“那我就让你领略一下世间的险恶！”
　　赵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瑛华拎起来，一个轻巧的过肩摔，赵贤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嘶……”赵贤疼的五官扭曲，琵琶女见状上前去搀他，却被他推到了一边，“去去去！”
　　“我这就替祖母教训你这败家子！”
　　眼见瑛华撸起袖子，想要大干一场，赵贤心道不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骨碌爬起来，冲到了门外。
　　姜丞面生，赵贤拉住夏泽惶惶然说：“夏泽！替我拉住我姐，她要打死我！”
　　撂下一句话，自顾自下了楼梯，踢踢踏踏逃生去了。
　　太子这番作为的确有失体统，惹得夏泽和姜丞面面相觑，瑛华追出来，眼见赵贤跑到了院里，眼眸一凛，唰一下抽出了夏泽的佩刀。她足尖轻点，直接从二楼飞身而下。
　　赵贤平日吃喝惯了，功夫自然不行。还没跑出月洞门，瑛华就将刀架在了他的肩膀上，“再跑啊，小乖乖。”
　　夏泽疾步追上来，见此光景，惊道：“小姐！把刀放下！”
　　瑛华充耳未闻，叛逆似的压了压刀。
　　赵贤跟她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的脾气，从小到大两人打仗他就没赢过。索性眼一闭，认命了，“我不跑了，不跑了。”
　　“不跑就对了。”瑛华徐徐收了刀，低叱道：“不跑你就老实挨揍！”
　　片刻后，赵贤被她踹到在地，抱着头蜷缩在一起。而她骑到赵贤身上，粉拳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赵贤苦不堪言，又不敢还手，只能大喊道：“夏侍卫救我！”
　　夏泽这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刀，收回刀鞘。
　　眼见要出乱子，他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俯身环住瑛华的腰，直接将她拎了起来，“小姐，你冷静一点！”
　　瑛华不满，燃着怒火的眼眸望向他，“你放开我！他就知道花天酒地，让我打死他！”
　　“别放！拉……拉住她！”赵贤满面灰土，狼狈的站起来。
　　“你这臭小子！”
　　瑛华又欲上前，夏泽赶忙将她张牙舞爪的手钳住，死死将她抱在身前，低头耳语道：“公主，够了。这里是外面，若被有心人看见就不好了。”
　　这话倒是管用，瑛华压住情绪环视一番。见四下无人，她深吸一口气，不甘心的对赵贤说：“等会在收拾你，带我们去你的房里！”
　　赵贤住在如意楼天字房，离这很近。一路上夏泽都紧紧挨着瑛华，生怕她再出幺蛾子。
　　往日倒还好，自从放下江伯爻之后，公主整个人都放飞了，动不动就打架还真让他有些头疼。
　　太子爱玩也不是一天两天，公主素来疼爱他，偶有争执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今日这般大动干戈委实少见。
　　夏泽不禁叹气，死死盯住这姐弟俩。
　　到达厢房后，见没有什么特别的命令，他也跟着进了屋，以备不时之需。
　　常年跟在赵贤身边的小贵子正埋头往暖盆里添炭火，听到脚步声说：“爷，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扔掉火钩子，踅身一看，登时目瞪口呆，嗵一下跪在地上，“奴才见过固安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瑛华不耐烦的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对着嘴喝了几口，砰一声又放回桌子上。
　　压抑的沉默让人气滞，赵贤那张俊雅的脸寒寒着，憔悴不堪，半晌才憋出来一句：“皇姐，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瑛华看着他满身的灰土，心疼又忿忿。
　　冷静些许，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便恨铁不成钢的说：“以前你胡作非为，皇姐不管你，是看你年纪尚小。如今你都十六了，还是没有长进，守陵也敢偷跑，你让我怎能不生气？即便是我不打你，父皇也饶不了你！”
　　赵贤苦苦哀求：“你千万别告诉父皇，弟弟求你了！”
　　“这种丑事我没脸给旁人说，若被知晓你太子的颜面往哪搁？嫌自己的风评太好吗？”瑛华剜他一眼，“这里你不能再留了，立马就得回去守陵。没剩下几天了，你就是冻死也得给我坚持下来。”
　　奈何赵贤有千般不愿意，此时也只能点头道：“好，我听皇姐的，回去便是。”
　　“若你以后再敢纵情声色，纸醉金迷，就不要怪皇姐不顾姐弟情面。”瑛华秀眉紧蹙，寒凉的眼神让人毛骨耸立，“本宫非得揍你个半死不成！”
　　“是，我记住了！”赵贤适才松了口气，头点的像小鸡叨米似的。
　　“小贵子，你去收拾行礼，那边冷的话从客栈多带几床被褥，照顾好太子。”
　　“是，公主放心。”小贵子恭顺应着，虾腰退去耳房，着手收拾赵贤的东西。
　　瑛华倏尔想到来客栈之前并未看见有护军之类，不禁问道：“贤儿，东宫的人呢？就你们俩？”
　　“嗯。”赵贤点头，艰难地挤出一丝得意的笑，“我把他们留在皇陵了，这样一般人就不知道我出来了。”
　　“切，自作聪明。”瑛华白他一眼，思量片刻，对夏泽说：“你去荣易堂把姜丞叫过来，顺便遣散乐妓。还有，让那三位公子管好嘴巴，否则后果自负。”
　　“是。”
　　夏泽恭敬退出后，赵贤那叫一个痛心疾首，面上却不敢表现，只能抿起嘴巴默哀。那几个乐妓可是他邀了好几天才得空过来的，没想到竟是无福消受。
　　夏泽行事素来利索，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烂摊子就被妥善处理了。他将姜丞带进屋，瑛华微抬眼帘，肃然道：“姜丞，你护送太子回皇陵，路上要小心。”
　　这是姜丞第一次见到太子，惊喜的目光审度一番满身写满窘迫的赵贤，跪地朗朗道：“卑职见过太子殿下！请公主放心，卑职定当全力保护殿下安危！”
　　“嗯。”瑛华乜向轩窗，心头细算，“时辰不早了，准备一下快启程吧，天黑后正巧能赶到。”
　　不多时，小贵子就收拾好了行礼，跟姜丞一人提着一个，运到了客栈外的马车上。
　　临走时，赵贤饿的咕咕叫，蔫蔫说：“皇姐，我真走了啊。”
　　瑛华听到他肚子打鼓，但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板着脸道：“赶紧走吧，别再给我惹事了！”
　　“哦，那我走了。”
　　赵贤如小媳妇似的一步三回头，在姜丞的护送下渐渐消失在视线末端。
　　聒噪消逝，屋内静谧万分。瑛华坐在罗汉榻上，惆怅地凝望窗外。视线愈发模糊，她乌睫扇动几下，有冰凉的泪滴从眼角滑落。
　　“夏泽，我有点难过。”她低声嗡哝。
　　夏泽淡然而立，听到她声线发颤，神色顿沉，皂靴轻抬踱至她身前。面前的佳人毫无方才的意气风发，两行清泪挂在面颊，看起来楚楚可怜。
　　瑛华余光瞥到他，旋即扑进了他怀中，泪水倾泻而出。
　　听到她的呜咽声，夏泽眸光轻晃，心也忍不住酸涩起来。他不明就里，唯有环住她，手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安抚。
　　哭了一会，直到他的衣襟被泪水打湿，瑛华这才乏累收敛，哽咽道：“你说……我会不会把太子打坏？”
　　原是心疼太子了，夏泽释然一笑，指腹轻轻擦拭着她面上的泪痕，“公主担心他，为何还要动手。”
　　她耸耷着嘴角，“我忍不了，看见他那副纨绔样我就头疼，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人要变起来，很快。”夏泽眸光渺远，睇向她那双纤长乌黑的睫毛，“暴力只能让人屈服，不能让人心服。公主还是先安稳下来吧，太子聪慧，耐心捋教还是可以转性的。”
　　“嗯。”瑛华闷闷的应了声，深嗅了一下他身上的幽香，“，要不然……我心里的烦闷真不知道该向谁说。”
　　她的心绪不加掩饰，言辞间的依赖感满溢于表。
　　夏泽颤了颤指尖，抚上她的三千青丝，声色浅淡却掷地有声：“公主放心，我会一直在的。”
　　冷风从轩窗吹进来，薄纱纷飞缭乱，两人都不觉寒意。碧空拨云见日，有光倾洒而下，更添了几分暖意。
　　
　　这顿午膳终究是没吃上，付了银钱，瑛华恹恹然的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官道平坦宽阔，夏泽骑着枣红骏马奔驰在侧，衣袍咧咧，俊逸飒爽。
　　她挑了帘子，望着那身影发愣，眉间蕴着惆怅。
　　赵贤的出现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对于她自己来说，杀掉江伯爻算是功德圆满，但对于赵贤的江山来说，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如果他依旧声色犬马，德不配位，还会出现无数的江伯爻。没有瑞王还有惠王，甚至还有诸多的皇叔伯，他的龙椅依旧坐不稳。
　　该怎么办呢？
　　她一时有些迷惘，乱七八糟的点子在脑海里交织盘旋，却理不出任何头绪，唯有唉声叹气。
　　她知道江山难改本性难移，这事急不得，还得像夏泽所言，耐下心来慢慢捋教，当务之急要先铲除眼前的绊脚石。
　　思及此，她瞳中生寒，捏住帘子的手露出细凸的筋来。
　　到达府邸之后，未时三刻，张堇之和穆围回来复命。
　　寝殿的小书房内，穆围敛眉道：“午时把素柔送回了府邸，属下二人在门外守了一会，没发现她再出来。公主交待的事情属下已经嘱咐给她，她说会全力配合。”
　　“嗯。”瑛华坐在椅子上，摩挲着腕子上的玉镯，“素柔回去时万无一失？”
　　“是，属下按公主吩咐在沿街商铺买了不少东西让素柔带上，鸽子也放给她了。”穆围回想着素柔眉飞色舞的样子，“这女人的确视财如命。”
　　瑛华失笑，这样才好控制，反正公主府不缺银钱，“你们下去歇着吧，过两日来了信儿，还得烦请你们去核实一番。”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二人言罢，谦卑的退出寝殿。
　　瑛华提着裙角走到床边，从褥子下取出刀来，捏着方帕子仔细擦拭。从刀鞘到刀锋，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她有预感，这把刀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
　　
　　34、绞缠
　　
　　
　　，
　　翌日，天光初绽,瑛华又被噩梦吓醒了。
　　翠羽听到动静,掌灯过来查看。见她神色惊惶的坐着,皱眉道：“公主,做噩梦了？”
　　“嗯。”瑛华恹恹点头。
　　许久没见她睡不安稳了,翠羽拿起一方帕子，替她拂去额上的薄汗,“许是这些时日累着了罢，一会儿奴婢去给您要付安神汤。天色还早,公主再睡会吧。”
　　窗外偶有鸟叫传来,婉转悦耳。正厅的暖炉添满炭火,里头橘火盎然烧的正旺，驱散了肆意侵袭的寒意。
　　瑛华睡意全无,“洗漱，梳妆。”
　　婢女们端着漱具进来，一番折腾后,瑛华穿着水红绫子袄裙坐在妆台镜前，见镜中的自己憔悴不堪,眼圈还有些黑,便让翠羽替她画了厚重的妆容。
　　涂上胭脂,点起绛唇,黛眉柳弯，瑛华这才满意。
　　她披上织金大氅，翠羽这头刚挑了帘子,旋即就感受到了寒风侵肌，不觉蹙起眉头，踏步而出。
　　随着眼光的追寻，立于回廊之上的夏泽朝她深揖，“见过公主。”
　　“嗯。”瑛华走到他身前，唇边白雾霭霭。
　　夏泽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寻睃，虽然施着粉黛，但那双原本璀璨生辉的美眸稍显黯淡。
　　“公主昨晚没睡好？”
　　瑛华强打着精神，还是有些头晕脑胀的犯迷糊，“昨天辗转反侧，又梦到了点以前的事，惊醒了就没睡着。”
　　她掩唇打了个呵欠，夏泽望着她倦怠的样子，宽慰道：“前尘往事过去便算了，公主当兀自珍重才是。”
　　也是，再可怕也是以前了，而她现在非比往昔。瑛华豁然点头，如云堆砌的乌发上绾着的金丝步摇随之晃了晃，“夏侍卫说的对。”
　　视线交糅，两人会心一笑，情思缠绵悠悠蔓延到心间。
　　扑棱扑棱
　　耳畔传来了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瑛华循声望去，一只灰鸽落在回廊的连櫈上，对她咕咕咕地叫起来。
　　“是信鸽。”瑛华惊诧，眼眸再度泛起光来，“素柔办事还真麻溜，这么快就送回信儿了。”
　　夏泽躬身将信鸽捧过来，取下了鸟腿上略厚的信笺，若非这鸽子肥硕，兴许还真带不动。
　　“公主过目。”
　　周围都是亲信，瑛华不加避讳，接过来便急切地打开了信。
　　前面是事无巨细的汇报，连江伯爻几时上了恭厕都记下了，其后跟着一番关于往昔的解释
　　“我入府数月并未得到宠幸，江伯爻一般也只是听个曲，看支舞。”
　　瑛华心生纳罕，望向夏泽，“你说江伯爻不会是那个方面不行吧？把素柔带回府里只看不玩，有病吧？”
　　这话说的没有一点公主该有矜持，夏泽挑了下眉梢，没接话茬。
　　她又往后看去，眉心逐渐攒起。
　　“江伯爻每月初一十五都不在府里，会出去一天一夜，去哪里我也不曾知道。”
　　瑛华怔住。
　　初一十五时间特殊，是去上香吗？
　　想想也不对，江伯爻不信神佛。
　　铜墙铁壁仿佛被不起眼的一句话沁出了一丝裂缝，她捏紧信纸，眸寒若冰。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只要耐心去揪，当下或许是个机会。
　　她踅身回到屋内，将信笺扔进了暖炉，看它化为一摊灰烬，“翠羽，去叫穆围他们过来。”
　　
　　往后的几日，素柔称病闭门不出，每天都会按时放回鸽子。瑛华也会仔细推敲，但没有再寻到什么特别的蛛丝马迹。
　　等待的日子最为难捱，她每天都掰着手指头算，怎么还不到这月十五，她很好奇江伯爻究竟会去哪里。
　　夏泽就默默守着她，看她每日期待的样子，心里慢慢漾出异样的情绪。
　　这天清晨，鸽子再度带回了消息
　　“江伯爻宿醉，吐了半桶，委实恶心。其余照常。”
　　简短几句话将素柔烦闷的心境挥洒地淋漓尽致，瑛华忍不住笑出声，明灿灿的样子颇为好看。
　　夏泽在一边乜她，思量些许，浅声道：“何事惹得公主如此开心。”
　　“喏。”瑛华笑容宴宴地拿给他看，“江伯爻昨天喝多了，吐了半桶！天神呢，这是吃了多少东西？”
　　他轻瞥一眼，神色平平道：“哦。”
　　“你怎么不笑呀？”瑛华狐疑的歪头，“不好笑吗？”
　　夏泽没说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一身玄色衬着他肤白清和。
　　这般敷衍的表情让瑛华吮了吮下唇，那张俊逸如玉的面容深藏着不悦，她全然窥进了眼中。
　　这几日她只顾着监视江伯爻的事，细想一下有些冷落了他，便往前踏了一步，挽着他的臂弯，娇柔道：“夏侍卫看起来些烦闷？”
　　言辞间，她慢慢游走，跌进夏泽怀中。
　　温暖柔嫩的感觉从胸膛处渲染开来，夏泽神情微变，薄唇翕动，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见他沉然不语，瑛华不急不恼的抬起皓腕，如水蛇般缠上他。余光瞧见翠羽闪进了寝殿，她檀口轻启，舌尖扫过夏泽脖颈，惹得他浑身一激灵。
　　“是不是最近没顾得上你，生气了？”
　　暖热的气息扑在脸颊上，夏泽只觉得身体窜起阵阵酥麻，就要被这妩媚的皮相所迷惑。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力敛起神智，不温不火的说道：“公主对驸马的事挺上心的，宿醉都能如此开心。”
　　这话说的无甚喜怒，但怎么听都觉得醋味十足。
　　瑛华一愣，笑意渐浓，“那是当然上心。”
　　“……”
　　夏泽面色顿沉，瑛华抬眸睨着他，眼光轻柔似水，“不过并非因为爱而上心，他的行踪可关系着我的春秋大业。”
　　春秋大业？夏泽略微一怔，肃然拧起眉头。
　　瑛华点到为止，不等他反应，手扶上他的头，强行将他压下。
　　迟来已久的吻弥散开来，她吸吮着有些冰凉的薄唇，撬开他的牙关，柔软而有力的侵蚀着他。
　　夏泽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这旖旎的意韵让他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给予。这段时间两人甘之如饴的亲密让他食髓知味，区区几天的平淡而已，他竟然有些渴求她。
　　久旱逢甘霖，他阖上眼眸，抚上瑛华乌黑的鬓角，疏泄胸臆的沉闷。
　　少顷后，二人恋恋不舍的分开。瑛华红着一张脸，倚在他怀中，盈盈眼眸暗含羞赧地望着他，“你不生气了吧？”
　　夏泽轻抿下唇，声线轻柔了不少，“公主多虑了，我本就没有生气。”
　　见他神色舒缓，瑛华扬唇一哂。她微微斜头看了下天色，碧空如洗，便兴致盎然道：“今天天气不错，你陪我去香槐院吧。”
　　香槐院已经荒废许久，虽有人打扫到底还是不精细，上次去满院落叶，萧瑟寂寥。
　　夏泽有些愕然，“公主去那里干什么？”
　　瑛华莞尔，露出盈白的贝齿，“你陪我练武吧！”
　　
　　香槐院里，亭台水榭因为年久失修而略显干瘪，唯有几株难以抱怀的老槐树还焕发着一线生气。
　　主楼前的阔院上，瑛华换了身利落的劲装，马尾高束，跟夏泽一人一头，距离约莫数丈。
　　“不许让着我！”她扬声对那头喊。
　　夏泽微微挑眉，为了避免伤到她，将佩刀卸下仍在地上。
　　寒风袭来，撩起衣诀纷飞，两人赤手空拳，蓄势待发。
　　夏泽身为侍卫，自然是不能率先出手。最终瑛华疾步而起，身姿灵活，迅速闪到他身边。
　　她下盘一旋，意欲扫腿，然而只是虚晃。夏泽眼眸一凛，向右歪头，就有粉拳携风从耳畔划过。
　　“机敏。”
　　瑛华坏笑一下，强势突进。
　　然而夏泽只防不攻，一套招式下来，肩膀还挨了她一个劈腿。
　　这明显就是让着她，瑛华满腹怨言的停下，叉腰道：“你再这样，我就让别人来陪我练了！”
　　夏泽无奈叹气，只得一撩衣角，拉开架势，俊眉秀目锐利如鹰。
　　见他正经起来，瑛华扬唇一哂，飞身攻了过去。
　　这一次她招式古怪，不是正流之路。夏泽不禁皱起眉，仔细盯住她，虽有进攻却也只是点到为止。
　　可瑛华却毫不惜力，几次出手都是气势十足，虽被迎刃而解，却又换种方式卷土重来。
　　认真来讲，瑛华这点花拳绣腿在夏泽面前过不了几招，可他不能伤了公主，只能陪她玩玩。然而他却小看了这拳法的卑劣，几招下来她全在上攻，在他不备之时，一个曲腿突袭下盘。
　　夏泽毕竟在禁军磨练十数年，旋即猜中她的小套路，后退借势，一掌轻轻叩在她肩上。
　　互斥的力道宛如四两拨千斤，瑛华一怔，整个人失了重心。
　　就在要摔个四脚朝天时，夏泽俯身拽住她的前襟，微微用力将她拉至怀中。
　　瑛华被环住腰，惶惶的眼眸中映出他那张英俊超脱的面庞。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都能扑在彼此面上。
　　夏泽喉结微动，“没事吧公主。”
　　“没事。”她眯起笑眼，手指不安分的抚上他的面颊，“还是夏侍卫略胜一筹呢。”
　　夏泽意味深长的扬起眉梢，“公主也不错，招招想制我于死命。”
　　“开什么玩笑，我可舍不得你死。”瑛华笑着安抚。
　　她的拳法变幻莫测，甚至有些下三滥。她父皇说过，武学没有固定招式，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击败对方。若非夏泽武学造诣高一些，可以适应她的瞬息万变，一般人还是要吃些苦头。
　　她对今天的比试结果颇为满意，拳脚的形与势都还在，对垒上也能反应过来，用这几招对付江伯爻这就够了。
　　毕竟这厮不会武功，杀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思及此，瑛华不禁喜上眉梢。
　　情绪是相互渲染的，见她开怀，夏泽微勾唇角，面上裹挟出一丝风雅浅淡的笑意。
　　瑛华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这俊白的面皮真的太好看了，让她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感觉。
　　夏泽正欲将她松开，她却着迷的抬起手，捧住他的脸颊。
　　两人离得太近，瑛华只是轻轻抬脸就噙住了他微凉的薄唇。
　　千般压制的情思再度缭绕而起，夏泽愣了半晌，呼吸逐渐粗重。在瑛华的啃咬下，他能感受到理智逐渐让道儿。
　　“唔……”瑛华微微后退，拉开一点距离，眸光缱绻的望着他，“不如我们做一些别的事，如何？”
　　夏泽还想要追寻那片娇软，听她这么说，身体波涛涌动却又不得不忍下来，“在这恐怕不行。”
　　但他灼热难耐，第一次这般急切，不想放过怀中的人儿。眼眸扫视一番，轻声道：“去屋里。”
　　“不要。”瑛华狡黠笑着，使起小性子，“我就要在这，刺激。”
　　听到这话头，夏泽眸中的混沌散去几分，“这怎么行，现在是冬……”
　　瑛华不给他说教的机会，咬唇堵住他的嘴，下手解起了他的衣襟，可是夏泽却忽然扼住了她的腕子。
　　瑛华看他，“怎么了？”
　　夏泽脸上写满了意乱情迷，却还强撑心智，“我……我听到那边有点动静，我去察看一下，公主稍等。”
　　“哦……”瑛华神色狐疑，目送他闪进主楼拐角处，消失在视线中。她竖起耳朵仔细听，除了偶尔的风啸声和鸟鸣，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今天阳光大好，晒在身上暖呼呼的。瑛华身心舒畅，索性随他去了，自个儿走到不远处的老槐树等着，躲避略微刺眼的日光。
　　主楼后面，夏泽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李福带来的秋夕丸，那日他犹豫再三，还是拿走了，以备不时之需。
　　上次两人缠绵时，他把这事忘了，事后才想来。他侧面打探过翠羽，公主心存侥幸并未再服闭子汤，说那些东西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可万一漏网，事情就大了。
　　驸马跟公主尚未和离，而且公主未圆房就与他发生关系，这已经是违例，若再怀了身孕……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江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有寒风袭过，拂起他的袍角。夏泽将瓶子打开，往手心一倒，凝着那褐色药丸愣了会，眉眼一凛，仰头叩进了嘴里。
　　药丸干涩的划过嗓子，夏泽皱着眉吞咽几次，适才将药瓶放回身上，踅身离开。
　　他并非害怕权贵问责，而是不想陷公主于两难境地。可他又无法拒绝公主，甚至开始渴望，思来想去还是从他这里下手吧。
　　瑛华正倚靠在树上懒懒得晒太阳，有斑驳的光线从枝桠处掠下，映出她脸上的红晕。遽然望去，宛若画中人。
　　夏泽柔柔看了一眼，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
　　恍惚间，瑛华嗅到一股浅薄的药味，微张眸子，错愕地看他。
　　她正要问，就被夏泽勾起了下巴。
　　他的吻不像从前那般平淡，而是愈发霸道，瑛华惊而喜，阖眼享受着他的侵占，院里虽然天光绚烂，但也泛着森凉。瑛华只能衣衫半解，却又显露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撩人窥探，诱人深入。
　　夏泽眸光缱绻，足尖轻勾，落在地上的披风冽冽飞起。他扬手抓住，披在瑛华身上，将她从头包裹起来。俯身在她耳畔，声音溢着干哑的磁性，“公主，我要你了。”
　　“嗯……”
　　两人渐渐相融，她忍不住沉吟，背靠粗壮的树干，瘫软在他怀中。
　　这一次瑛华彻底体会到什么叫做男子的精健气魄，沉沦间她数次要支撑不住，全靠夏泽拖着她摇曳。
　　她忍住没有求饶，直到他缴械才长舒一口气。
　　云雨之后，夏泽自个儿先穿好衣裳，又替她整理好纷乱的衣襟，拿起披风裹住她，这才打横将她抱起来，送回了寝殿。
　　翠羽正在回廊上掸被子，甫一见到这场景吓了一跳，“这……公主怎么了？”
　　夏泽有些尴尬，沉然不语。
　　“去准备些热汤，我要洗洗。”瑛华淡声道。
　　见她头发散乱，面上还蕴含着一些难以言说的余韵，翠羽旋即明白过来，拿着掸子的手往裙褶上擦了擦，慌道：“奴婢这就去，夏侍卫先把公主送到里面吧。”
　　说完，她就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夏泽抱着瑛华踱进寝殿，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在罗汉榻上，生怕碎了似的。
　　瑛华靠在舒服的引枕上，黛眉一拢，暗送秋波给他，“夏侍卫这般勇猛，我有点吃不消呢。”
　　“……”
　　夏泽有些窘迫，额上还溢着薄汗，有细风从窗户缝中透过来，让他感到一些微凉。
　　以前这样的男女之事他多是平平淡淡，甚至还有些应付了事，不过现在他心里奇怪的升起了一股征服欲。
　　这么想着，他垂着眼睫说：“公主恕罪，我下次注意。”
　　“下次……”瑛华逐字追句，心头甜起来，“下次也得这样，本宫喜欢。”
　　她调笑着，却不像以前那样讨人厌，反而看她笑有那么点舒心的意味。夏泽耳根微热，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你也回去洗洗休息一下吧。”瑛华看了眼天色，“未时你再过来吧，我一会要小睡一下。”
　　她伸了个懒腰，小猫一般慵懒的靠在引枕上。
　　“是。”夏泽点点头，只字未再多说，踅身走出了寝殿。
　　她素来这样，床笫之后总会犯懒，窝在床上不想动。毕竟是女子，精力有限。他没由来的笑笑，日光倾泻在身上，挺秀坚毅的身姿愈发柔和起来。
　　夏泽是个爱干净的，回到澜华院立马沐浴了一番，穿着中衣回到厢房。
　　墙面上挂着镜子，他瞥了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脖颈上新鲜出炉的红痕。
　　距未时还尚早，夏泽躺在床上阖眼小憩，却又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索性起来抄起了心经。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外面人声喧闹，想来是未时换值的时间到了。
　　夏泽慌忙放下笔，从衣柜拎了件靛蓝窄袖袍穿在身上，系好腰带坠上象牙令牌，最后将佩刀戴好，匆匆离开了厢房。
　　“夏侍卫！”几个护军见到他，垂头打着招呼。
　　夏泽颔首回礼，抬手整理着窄袖的袖叩，大步流星的走出澜华苑。
　　刚转进通往乐安宫的府路，就见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人从宫门口走出，虽已年过半百，眉宇却是威风凛凛，大袖晃荡着朝他迎面而来。
　　夏泽脚步停滞，垂下双手，冷脸道：“沈太尉，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要说：    爱她，就吃避孕药，或者结扎，
　　
　　35、太尉游说
　　
　　
　　，
　　沈俞停在夏泽面前，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上下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儿子。睨到夏泽脖颈处的红痕,略微一怔,立马遥想到方才固安公主的话。
　　“夏泽啊,本宫方才与他忙了点事,让他回阑华苑歇息去了。太尉要找他吗？”
　　沈俞心领神会，清清嗓子道：“泽儿,刚才我去给殿下请安，殿下说你在阑华苑歇着,就让我直接过来了。”
　　与他的慢条斯理相比,夏泽稍显不耐,“沈太尉有什么事吗？”
　　沈俞顿了顿，斟酌道：“入族谱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就在腊月初三，诸事已经打点妥当。仪式会有沈家老辈过来主持，到时候你直接回府就好。”
　　“回府？”夏泽只觉好笑,唇畔扬起冷哂，“太尉应该明白早就我的意思了,何必再大费周张,惹人笑话呢。”
　　沈俞是个好面子的人,若在往常,得不到准信儿是绝对不会付诸行动的。可这次不同，他要为沈家搏一搏，也想对夏泽好一些,就得放下自己的老脸。思及此，他呼出一口气，掀得胡须颤颤。
　　“泽儿，我知道你心怀怨念，但我所做的也是身为父亲应该做的。虽然迟了，但我更得去做。”沈俞袖阑一震，负手而立，眸光渺远望向天际，“人世间就是这样，总有抱憾，过去的事奈何我后悔也无能为力了，唯有在寒衣清明为你母亲多烧几叠纸钱，但我还可以好好待你。”
　　意味深长的眼光落在身上，夏泽板起脸，一言不发。
　　沈俞叹气，不紧不慢的絮叨：“当初你母亲让你北上寻我，是为了给你找个归宿。而我鬼迷心窍，辜负了她两次。倘若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会竭尽全力帮扶你。”
　　“帮扶？你能怎么帮我？”
　　“入了沈家，你就是沈家的三公子，我保证，沈家自上到下都会善待与你，绝不会因为是庶子而怠慢你。”沈俞望向他脖颈处的红痕，沉沉道：“若你不想再当侍卫，我可以去求殿下，求万岁，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会为你拼一个好前程。”
　　他句句诚恳，却惹得夏泽失笑。
　　“我没有沈太尉那么大的野心，做侍卫也没什么不好。”他往前走一步，跟沈俞比肩而站，压低声道：“沈太尉可能不清楚这里的规矩，进了公主府一辈子就是这里的人。若是想走，公主不乐意，那就得横着走，你去求又管什么用？”
　　沈俞闻言，面色顿沉。
　　他知道固安公主的脾性，也领略过她的威仪。方才也是急于表露身为人父的心切，夏泽若能安心待在公主身边，也算加持沈家。
　　如果能跟公主喜结连理那才更好，只可惜公主已有良配。
　　夏泽见他哑然失色，乜他一眼，眼角眉梢蕴着讥笑，“卑职还想多活几年，侍奉好公主。沈太尉，告辞了。”
　　话落，他耐心全无，踏步就走。
　　沈俞登时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的袖阑。
　　“泽儿，我不妨碍你的意志，你要留在公主府也无妨，但我无法看你再漂泊无依。”沈俞无奈的合眼，又怅然地睁开，心一横说道：“哪怕你不认我这个父亲，为你母亲想想，你们俩上了沈家族谱，她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了！”
　　他又搬出这一套说辞，夏泽身体发滞，暗暗捏紧了拳头。
　　斯人已逝，他知道再多的悔恨也没有丝毫用途。然而他的怨和娘亲的愿碰撞在一起，激荡出无形的火花燃烧在心里。
　　回去，心里不舒服。不回去，也不舒服。该怎么选，他真的茫然无措。
　　见他神色犹豫，似乎听进去了。沈俞迟疑些许，壮着胆子握住他的手，“泽儿，人总要往前看，你可以记住仇恨，但这不妨碍你回沈家。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叫我父亲的。”
　　夏泽半阖眼眸，脑海盘旋着瑛华的声音
　　“你不想认沈俞，不叫他父亲便是。”
　　“我知你恨他，但这也改变了你的血脉。”
　　“入族谱也好，迁坟也罢，都是你应得的。”
　　“看着他们匍伏于脚下，这该是何等的痛快。”
　　他深邃的眼眸中升起内敛的光华，手一使劲摆脱沈俞粗糙的禁锢，无甚息怒道：“让我想想。”
　　留下一句话，他兀自离开。
　　身后的沈俞沉然而站，没有继续追跟，垂头睇向自己的手。
　　上一次拉着夏泽还是十几年前，那双小手的触感他现在还记得，同现在一样略带冰凉。
　　当时他想靠近，却又克制下来。如今再次盈握，心头更是感慨万千，毕竟血浓于水，人越上年纪就越重视骨肉亲情。
　　沈俞深吸一口气，皱纹横生的眼眸看向苍穹，喃喃自语道：“素秋啊，我对不住你，若你在天有灵，就让孩子回来吧。”
　　乐安宫内，瑛华正埋在榻上，集中精力看着话本。
　　这是翠羽新弄来的小本子，讲的倔强公主跟傲娇驸马的小故事。据说原形是她跟江伯爻，不过这也是坊间传言。
　　她跳到最后，发现是个幸福美满的结尾，孩子都生了三个。瑛华失笑，将话本扔到暖炉里。
　　橘色的火焰跳跃而起，话本很快化为灰烬，掀起一阵呛人的青烟。夏泽甫一进来就咳嗽了几声，他机敏的环视一圈，还以为哪里走水了。
　　瑛华坐直身子，朝暖炉里指了指，“我烧了个话本，难看。”
　　夏泽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将右侧的轩窗打开一条小缝，“太呛了，公主以后别在寝殿烧东西了。”
　　“唔，知道了。”瑛华心道婆妈，墨黑的眼珠微微一晃，“你见到沈太尉了？”
　　“见到了。”
　　“都说了些什么？”
　　夏泽将方才的话一五一十的叙述一遍，瑛华抿唇听着，最后灿灿笑起来，“你真是这么给太尉说的？太尉要真以为我公主府用人如此森严，还不得烦闷死。”
　　夏泽也面含笑意，“沈太尉的确不太高兴。”
　　“那是自然。”瑛华意味深长的半阖眼眸，其实不管夏泽在哪，有沈暮安那事在，沈俞是一辈子也脱离不了她的掌控了。
　　倏尔她眼眸稍亮，饶有趣味凝向夏泽，“如果你成了沈家三公子，你还想留在公主府当侍卫吗？”
　　夏泽毫不犹豫道：“我不会走的。”
　　“为什么？”瑛华歪头，耳畔的七宝金坠子晃出点点刺目的华光，“以你的武功，再加上沈家的家世，的确可以谋个更好的官职。”
　　“我清寡惯了，对那些不感兴趣。”夏泽喉结滚了滚，抬眸睨着瑛华，面庞棱角柔和些许，“一件事情做久了，也不想再换。”
　　瑛华长长的哦了声，“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我呢。”
　　“……”
　　夏泽鸦睫低垂，瑛华对他这种状态习以为常了，玉手轻抬，插了一下微松的发簪，娇眸嗔他一眼，“看样子，是我猜错了？”
　　话到末尾是上扬调调儿，清脆娇柔，惹人生怜。
　　夏泽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反复思量着，弄的心若擂鼓。沉默半晌，才干巴巴的说：“公主没猜错。”
　　“舍不得你”这句话横竖就是卡在喉咙里不好意思说出来，让他也有点懊丧，他明明真的开始有点舍不得。
　　瑛华见他别扭的样子，扑哧一下笑出声，“夏侍卫，你这也太内秀了吧？我们俩都巫山云雨了，甜言蜜语还说不得吗？”
　　夏泽窘迫的皱起眉头，有些事做起来容易，可说起来就难了。
　　做的时候可以凭本能，说的时候可是要走心，而他的心……
　　夏泽清隽的面容上有些惘惘不安，眸光波澜四起，宛有惊鸿无数。
　　他的心该让公主知道吗？
　　他也拿不定注意。
　　恍惚间，右手被人拉住。夏泽回过神来，瑛华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我舍不得让你走，除非我点头，你也走不了。”瑛华挠挠他的手心，笑意丛生的睨向他，“就这么陪着我，好吗？”
　　过往的场景一幕幕闪现在脑海中，从相识到现在，有愤慨，有心酸，也有甜腻。
　　夏泽默然不语，曾经他无数次想过要离开公主府，结束在这里的荒唐，然而现在他竟然一点念头都没有了。
　　他低着眉，将埋在心里的想法一点点深挖出来。
　　他想留在这里，想留在公主身边。
　　少顷片刻，夏泽下定决心，缓缓将瑛华的手攥在掌心里
　　“好。”
　　一字宛若千金，两人的眼波交织缠绕。
　　这一刻夏泽才知道娘亲那句水到渠成是什么意思，原来男女之情真的可以慢慢培养。当心尖种下了那颗种子，便会生根发芽，茁壮繁茂，开始不为自己左右。
　　“我……”他深吸一口，沉吟道：“我舍不得公主，会留在这里好好护着你的。”
　　“真的？”眼见这块木头慢慢开窍了，瑛华眼眸湛亮，心里甜腻万分，伸出小指道：“那我们拉钩怎么样？不许食言！”
　　这般举动稍显幼稚，夏泽捻了捻手心的汗，还是伸出骨节分明的小指，与她纠缠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瑛华竖起拇指，笑眯眯跟他卡了个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啦！”
　　她像个孩童一般天真烂漫，少见又满溢着独特的魅力。
　　夏泽瞬间跌进那粲然的笑意中，不禁也勾起唇角。
　　嬉闹过后，瑛华又想起正事，“既然沈太尉亲自过来说和，今天就放你休沐，你好好思量一番。回不回沈家还是要看你的心意，反正……对得起自己便是。”
　　其实她想说的是，横竖她都会保沈家安然无恙，她还需要沈俞。
　　当然，如果能顺手助夏泽回沈家，倒也算功德无量，毕竟这一切原本就是他应得的。回想到上一世夏泽的隐忍，她的心都会隐隐作痛。
　　
　　申时三刻，已经在请河边上坐了一大会子的夏泽再也待不住了，站起身来拂去衣诀褶皱，走进了嬉闹的人群里。
　　他不想休沐，奈何直接被瑛华赶了出来，晃晃荡荡也不知该去哪里。
　　眼角的余光瞥到有人在看自己，他眉目不动，右手轻勾将牙牌绾进了腰带里。
　　“客官，那位帅公子，要不要用膳？”
　　热情的呼唤吸引了他的注意，夏泽驻足而望。只见一个身穿布褐的小二正笑吟吟的望着他，肩上搭着一条雪色汗巾。
　　眼见吸引了他的注意，小二嗒嗒走下台阶，“客官，咱们这边是新开的酒楼，掌柜是淮南东路来的，做的是地地道道的淮南菜，保正味道。”
　　朔安楼，夏泽默念名字，看了眼天色，差不多也到了晚膳时分，便迈过槛儿进了堂厅。毕竟是新开的酒楼，铺陈造设都还崭新，看起来宽敞明亮。
　　小二引着他来到靠窗的位置，拎住桌上茶壶替他满了一杯，“客官，小的这就给你报菜。”
　　夏泽点点头，小二便垂手站好，开口唱起来：“佛跳桥来东坡肉，清炖蟹粉狮子头，鲜虾蹄子烩……”
　　没唱几句，夏泽抬手打住他，这个小二一副破锣嗓子，委实让人听不下去，难怪客人不多，“把你这边能做的甜点各来一份。”
　　“啊？都上？”小二愣住，干了这么多年的伙计，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点菜的客人，何况还是个男人。
　　夏泽对他惊诧的眼光视若无睹，“还不快去。”
　　“……是是。”小二又堆砌起笑意来，跑进后厨扯着破锣嗓仰头高歌，还好离厅堂远。
　　夏泽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味道还算清和。
　　不多时，甜品一一被摆在了桌上，方糖、酥饼、紫苏糕、糍糕等等，一共十数种，花样纷杂，铺满了整张桌子。
　　“客官请慢用，有事随时吩咐我。”小二殷勤说道，随后就下去忙活了。
　　夏泽拿起竹筷，逐个试着口味。偶有客人进来，见到这番景象都是失惊打怪。他倒不以为意，心头逐一点评着。
　　这个太甜，公主肯定不喜欢。
　　这个又过于平淡，公主也不喜欢。
　　这个太硬，吃起来嗝嘴。
　　试了一圈儿，肚子倒是吃饱了，喉咙也被齁到不行。夏泽勉为其难的选了个蜂糖糕，打算带回去给公主尝尝。
　　正要招呼小二重做一份，隔壁桌细弱蚊蝇的谈话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陈郎，你答应过我的，生出男孩就抬我入门。”
　　，
　　
　　36、按捺疑窦
　　
　　
　　，
　　夏泽微斜眼眸，用余光打量。说话的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姑娘,身边坐着位穿锦袍的青年,背着身,看不清楚样貌。单瞧两人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富贵人家。
　　只见姑娘蹙眉凄然,手抚上旁人的胳膊，“如今孩子都四岁多了,你还没兑现，让我有何颜面跟家里人交待？”
　　男人哀叹一声,“惠心,不是我不想让你进门,而是家里不让。”他停顿一下，音调有些抬高：“你若再纠缠……我便不管你们娘俩了！”
　　一听这话姑娘不认了,“陈恪，你良心让狗吃了是吗？你若敢不管不问，我就带着孩儿从这清河边跳下去！”
　　这声尖嗓厉语让堂厅鸦雀无声,正在算账的掌柜也不禁抬头看过来。男人有些窘迫，赶忙去哄：“慧心,你稍安勿躁。你再等等,我回去再求爹娘便是,还有静婉,她若不同意，你入了府也是难捱。”
　　“我不等了！”姑娘将他扶在肩头的手打掉，泪水扑簌扑簌往下掉,“我就这么一个心愿，能跟你有个名分，做妾我都不嫌弃！陈恪，你若再推迟，我就死给你看！”
　　一哭二闹三上吊，男人只得耐着心哄来哄去。
　　堂厅一下子聒噪起来，夏泽呷了口茶，不想再听下去，锁眉道：“小二，再做一份蜂糖糕，带走！”
　　不一会，他拎着油纸打包好的蜂糖糕离开酒楼，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天幕初降，苍穹是泛紫的黑，皓月当空，疏冷寂寥。街上人声鼎沸，夏泽置若未闻，回想着方才那撕心竭底的姑娘。同是外室，印象中她的娘亲一直淡定从容，提起沈俞的时候总会温柔含蓄的笑着。
　　“娘亲，父亲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就快了，等你长到娘亲心口处，父亲就来了。”
　　后来他长到了娘亲心口处，父亲仍旧没来，而他也懂事了，便不再多问。
　　想起娘亲那双暗含笑意的眼眸，或许她是真的爱着沈俞。以前夏泽不懂，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光想想那人就会身不由己的笑起来。
　　失神间，他又想到了公主那仙姿佚貌的笑容，蕴蕴含辉，映在心底。
　　砰
　　清河畔的花船上升起烟火，绽放在广袤的夜幕之中，如流星划过，璀璨熠熠。夏泽仰头而望，深邃的眼眸映出一片光华旖旎。
　　缭乱的心绪渐欲迷人，然而徐徐汇流，若同拨云见雾般逐渐清朗起来。他捻住手头的麻绳，神情肃穆，踅身朝公主府走去，身后是满幕的流光溢彩。
　　娘亲如此偏爱沈俞，或许也不希望自己恨他吧。
　　回到公主府后，夏泽直奔乐安宫。院内张堇之正笔直的站着，瞧见他来了，拱手作揖。
　　翠羽正在院内倒着炭盆，见到他有些意外：“夏侍卫不是休沐了吗？怎么回来了？”
　　夏泽提了提手里的蜂糖糕，翠羽旋即明了，心头忖道这是来送糕点了。
　　“公主呢？”
　　“公主去香槐院练武了，不让我跟着。”翠羽嘬了下嘴巴，“糕点给我吧，一会儿我转交给公主。”
　　“……好。”
　　撂下一句话，夏泽将油纸包递给了翠羽，手扶佩刀疾步而去。他没有回澜华院，而是朝着香槐院方向走去。
　　那里地处偏僻，连个灯火都没有。大晚上的，公主怎么跑那里去练武？
　　夏泽心生疑窦，脚下步子愈发快起来，牵得衣角窸窣作响。
　　等他到了香槐院时，却是大门紧闭，上头一把大锁，里头万籁俱寂。
　　夏泽忖度片刻，飞身越墙而入，悄无声息的隐在一棵老槐后面。他深吸一口气，侧身窥向主楼前院，眼前的光景却让他瞋目结舌
　　昏暗的夜幕下，点在地上的两根蜡烛是院子里唯一的光亮。
　　一把精刀横身摆在地上，而瑛华正虔诚的跪在地上，朝刀沉沉三叩首。
　　叩首过后，瑛华面色肃然的将刀拿起来，唰地一声，将刀身抽出。
　　雪亮的刀锋映出她锐利的眼眸，瑛华手握刀刃，口中念念有词：“以吾之血，祭吾之刀。驰骋千古，峥嵘迢迢。”
　　话落，她手上使劲，眉心攒在一起，有血从指缝渗出流在了刀刃上。
　　刺痛袭来，瑛华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将血抹满刀身，而后紧紧攥起受伤的手掌，眉秀如刀的凝着血腥的刀锋。
　　大晋武将人尽皆知，唯有以人血开刃，刀剑才能拥有灵气，大杀四方。瑛华也照例而做，给这尚未见过血的精刀开个宝刃。
　　倘若素柔所言不虚，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用这把刀取江伯爻的狗命了。
　　思及此，她凛然踅身，手头运气将刀横空甩出。
　　砰
　　刀扎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入木三分，力道浑厚。
　　这动作极快，夏泽一怔，登时缩回树后。
　　细碎的脚步朝他逼近，夏泽屏气凝神，紧张的攥住腰间刀鞘。然而一阵窸窣过后是收刀入鞘的声音，一抹暗影随之越墙而出，潇洒利落。
　　看来公主并未发现他，夏泽盯着一丈高的墙头，懵了好半晌才敛起神智。
　　血开刀刃，大杀四方。
　　这是要干什么？
　　方才公主的狠戾还历历在目，她眼神里杀机弥漫，让人不安。
　　停滞一会，夏泽面色凝重的跃出香槐院。本来想去乐安宫询问，可想想又觉得唐突，索性回到了澜华院，隐在屋脊上眺望乐安宫。
　　不多时，翠羽慌慌张张从寝殿跑出来，吩咐着红梅。
　　红梅拔腿就跑，这一去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带回来一位提药箱的年轻太医，看似是杜渐。
　　夏泽俯瞰着这一切，眉头一点点拢成疙瘩。不知公主手上的伤是否严重，当时光线昏暗他也没看清，隐约觉得那柄刀被血污沾染，黯了不少。
　　真是乱来！他沉沉叹气，直到杜渐离开，寝殿的灯火熄灭，他才跃下檐头回到自己的厢房。
　　月朗星稀，夜凉如水。夏泽没有一丝困意，迷迷糊糊熬到了天亮，起来洗漱更衣，迈着大步来到了乐安宫。
　　瑛华还未起身，他跟张堇之互行一礼，交接完毕，站在回廊上翘首以待。
　　一个时辰后，门口的端着漱具的婢女们才被翠羽唤了进去。然而梳妆完毕，瑛华却未出来，也不见传膳。
　　夏泽等的心焦气燥，索性心一横，走到门帘前揖礼道：“公主，我有事求见。”
　　瑛华斜靠在榻上，正疼的龇牙咧嘴，听闻声音，慌忙将缠着白纱的手掩进宽袖，坐直身道：“进来吧。”
　　踩着话音，欣长的身影就打帘进来了。
　　瑛华黛眉一挑，“怎么了？行色匆匆的。”
　　“嗯……”夏泽沉住气，敛正神色说：“昨日带回的糕点，公主可是尝了？”
　　瑛华有些憔悴的脸上浮出些许笑意，朝小几上努努嘴，“当早膳吃了，口味还不错，夏侍卫有心了。”
　　夏泽这才留意到那盘所剩无多的蜂糖糕，蹙眉道：“公主这才吃，糕点已经过夜了。”
　　“无妨，你买的就是隔两夜我也得吃。”她娇语嫣嫣，纤长浓黑的眼睫忽闪几下，“对了，沈家那边的事考虑的如何了？”
　　“考虑好了。”夏泽滞了下，神色坚毅道：“我同意入族谱。”
　　“这才对嘛，你能想开就好，回到沈家也可以告慰你娘的在天之灵了。”瑛华会心一笑，“恭喜你，沈三公子。”
　　这个称呼让夏泽遽然寒脸，“公主还是叫我夏泽吧。”
　　“好。”瑛华拉着长调，眼尾又弯起来，柔意倍显，“就听你的，夏泽”
　　如是以往，她恐怕要攀到夏泽身边撩弄一番，但今个却老实，在榻上正襟危坐。
　　夏泽沉然不语，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瑛华被盯的有些心慌，再加上手疼，殿内又热，惶惶然就出了点薄汗。
　　半晌后，夏泽踱至她跟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轩窗的光线，投下一片暗影将她全全罩住。
　　瑛华还没反应过来，缠着白纱的手就被他托了起来，力道轻柔，却吓得她檀口微张。
　　“公主，你的手怎么了？”
　　夏泽睇着她，面上无甚息怒，语气也波澜无惊。
　　瑛华木讷的眨眨眼，心头忖度着方才明明藏得很好，他怎么会知道？
　　莫非是不经意间漏了出去？
　　她眼神闪躲，面上依旧笑脸相迎，温温吞吞说：“我昨晚突然兴起，练了会刀法，不小心划伤了手。”
　　说这话的时候，手掌又疼起来，她苦不堪言的拧紧眉头。
　　其实她本想刺破一点点，谁知这刀锋这么快，一下子割了好深。不过这样也好，以表诚意，希望到时候能一刀砍死江伯爻。
　　“很疼吗？”夏泽微蹙眉头，神态有些意味不明。
　　眼见是瞒不住了，瑛华干脆不再伪装，眼角低垂眸子蕴起泪来，看起来水漉漉的，“怎么能不疼？破了好深呢，还不快抱抱我？”
　　“……”
　　她潸然泪下地撒娇，夏泽望望她，又瞥向她的手掌，白纱浸出了丝丝血色，他的心随之颤了颤。
　　他现在有些见不得公主哭，手臂一伸将她环进怀中，轻抚着乌发安抚她。
　　瑛华老实的缩在他怀里，像个委屈的小孩。然而夏泽却凝着眉心，沉澈的目光落在白墙挂着的山水画上。
　　不出所料，公主没说实话。
　　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如乌云密布压得人惴惴不安。
　　夏泽左思右想，还是将话咽进了肚子里。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况且以他的身份质问起来有些僭越，不如暗自留心好。
　　他吁出一口浊气，抚在瑛华秀发上的手微微用力。
　　希望只是他多心了。
　　“公主。”翠羽迈着小步进来，对两人的亲密举动见怪不怪，将手里的信笺递给了瑛华。
　　瑛华余光轻晃，恋恋不舍的松开夏泽，乌黑的眼睫上还沾着清浅细小的泪珠。夏泽微勾手指替她拂去，这个细心的举动让她一时间忘记了疼痛。
　　瑛华忽然想到那日张苑来请罪，手搭凉棚替音德挡住檐头落下的雨滴。她那时还有点羡慕，现在看看，原来她的夏泽也是个熨帖人儿。
　　“公主，我先下去了。”夏泽躬身施礼，识趣的离开了寝殿。
　　瑛华这才反应过来，对着那精干的背影莞尔一笑，适才将目光落在封着蜜蜡的信封上。
　　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信上说赵焱和姜嫔并无异样。赵焱每天除了哭鼻子就没别的事，而姜嫔更是无趣，除了绣花就是陪着他一起哭。近些时日刨除汪皇后指派的守卫，也没有其他人造访过萧寒宫。
　　这对母子还真是过着超然物外的日子，瑛华感慨万千，正要将信扔进暖炉，倏尔想起来夏泽的叮嘱，“翠羽，你把信拿到门口烧掉，免得殿里太呛。”
　　“是。”
　　翠羽躬身拿起火钳子，夹住两块燃火的黑炭放在炭盆里，端到门口将信扔了进去。
　　袅袅灰烟扶摇而上，鬓间有一缕乌发落下，垂到瑛华的锁骨处。她两腮不施粉黛，透着天然如玉的晕泽，倍显慵懒意态。失神地坐了会，让翠羽叫来了穆围。
　　“公主。”穆围谦卑行礼，身穿鸦色交领劲装，看起来丰神俊朗。
　　瑛华寡淡的瞥他一眼，吩咐道：“你去替本宫给沈太尉传个话，就说夏泽这边应了，让他好生候着。若有差池，本宫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是！”
　　“还有一事。”
　　瑛华来到小厅书房，从桌案的抽屉里拿出早已封好的信笺递给穆围，上头写着“知州李凌安亲启”。
　　“办完事后你即刻赶往江南金州，找到知州李凌安，把这封信交给他，剩下的李凌安会帮你处理。切记带上公主府的令牌，速去速回。”
　　穆围稍显错愕，须臾就摆正了神色，将信笺小心收进怀中。天色已晚，他没有再耽搁，领命出了寝殿。
　　瑛华撩着袖阑默默坐在椅子上，纤指敲打着桌案，发出嗵嗵的响声。
　　入谱礼示定在下月初三，细算一下，还来得及。
　　，
　　
　　37、喝酒助兴
　　
　　
　　，
　　时间一晃，好不容易盼到了十五。瑛华的手伤也渐好,凝了一条细而厚的血痂。
　　天还没亮,瑛华就把姜丞和张堇之派到了江伯爻的别院处盯着。整整一天她都处于翘足引领的状态,在寝殿踱步,在回廊踱步,在院里踱步，晃得翠羽眼都发晕。
　　夏泽将她的反常看在眼中,心有烦闷，却无动于衷。宛如潜藏匍伏的猎手,等待她露出小小的尾巴。
　　翌日,太子赵贤从皇陵回来了,舆驾率先来到了公主府。瑛华没心情跟赵贤叙叨，两人轻描淡写的闲扯一番,她就把赵贤撵走了，让他先回宫给父皇母后请安。
　　直到晌午过后，姜丞二人才回来复命。
　　素柔所言如实,江伯爻竟然还有一处隐秘的院落，在京城东边的柳安巷子里。那边都是鳞次栉比的民房,唯有他门前有两个镇宅石狮,倒显得阔气。
　　江伯爻只带了一名护卫前往,随身还携带了一个红绸包袱,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那名护卫高大精装，体格不像中原人士，就在大门口守着。
　　瑛华心道甚好,好看的眉眼贪婪生光。
　　尚书府和江家别院都是守卫森严，想在那里动手并非易事，这院落倒是一个好地点。而且他只带一个护卫，还不进内院，对她来说如同瓮中捉鳖，杀江伯爻易如反掌。
　　可惜眼下马上进入腊月，年关将至，京城守备森严，她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瑛华目光一厉：“下月初一十五还要继续盯着，这件事也不要向旁人透漏，懂了吗？”
　　“是！”
　　二人走后，瑛华大喜过望，整个人欢快的如同鸟雀。
　　她一步三摇地走出寝殿，晃到夏泽面前。她也不说话，没骨架似的揽住了夏泽的胳膊，将头倚靠在宽肩之上。
　　夏泽沉下眼帘，见她笑容浸到骨子里，幽深的眼眸中有忖度之色内敛而聚，“公主今日怎么如此高兴？”
　　“那是因为见到你了呀！”瑛华狡黠的冲他眨眨眼，皓腕搭上他的肩，下巴一抬，在他下颌处嘬了一口，“嗯，你今天好香呢。”
　　明知公主又在顾左右而言他，夏泽却烦躁不起来。
　　她的手开始不老实，细密的吻落在他的脖颈，脸颊，直到唇畔，呵气如兰的引诱着他。
　　女人就是如此可怕，奈何你有千般武万般权，总会拜倒在石榴裙之下。夏泽无奈的挑了下眉梢，抱住了她的腰肢。
　　两人不顾严寒，在廊下亲热了一会。
　　瑛华面上晕着两抹绯红，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夏泽，我们有几天没在一起了？”
　　夏泽往前追了一下她的唇，“一天。”
　　“是吗？”她眼神懵懂，“为什么我感觉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一派正经的胡说八道，惹的夏泽扬唇轻笑，眉眼清润如玉，看起来如同二月春风般和煦。
　　瑛华一下子就跌进了那双温柔的眼眸之中，“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对我多笑笑。”她伏在夏泽耳畔，曼声邀约着：“今天我能拥有你么？”
　　多天的缠绵让两人流连忘返，也只有肌肤之亲时夏泽才能安心一些。
　　他半敛眼眸，浓黑的眼睫轻颤，怀里的人越看越觉得娇媚可人，真想立刻将她融入肤里。
　　男人素有的征服欲望叫嚣起来，虽然天光大早，他也不再矜持，欲与她行鱼水之欢，却意外的被瑛华打住了。
　　“现在不行，一会儿。”瑛华抚摸着他的面庞，“你先帮我去传个话。”
　　“嗯？”夏泽声音有些暗哑。
　　“你去告诉你二哥，”瑛华亲亲他，“三日之后，江伯爻夜会瘦马的事，一定要人尽皆知。”
　　“……”
　　
　　半个时辰后，夏泽在西苑太仆寺找到了沈暮安。
　　最近北方边境吃紧，又快到年下，兵部诸事繁琐。沈暮安忙的焦头烂额，□□乏术，自然是找不到机会去公主府露脸了。
　　见夏泽来了，埋头在案的沈暮安立马撂下笔头子，大步相迎，伸开双臂欲来个满抱，“弟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坐，我给你沏茶！”
　　“沈侍郎不必劳烦了。”夏泽往右一侧，避开了他的臂弯，“公主有话要我转给你。”
　　沈暮安一愣，觑了下四周，压低声道：“弟弟，公主有何吩咐？”
　　夏泽将瑛华的嘱咐如实复述一边，沈暮安听罢，旋即松了一口气，大剌剌笑道：“嗐，我以为什么事呢？弟弟，你回去告诉公主，用不了三天。”他手指一比，“两天不到，我保准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说完，他猥琐地挑了下眉毛，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如此甚好，我会传达给公主的。”夏泽漠然瞥他一眼，“那我就不叨扰沈侍郎了，告辞。”
　　“欸，等等！”沈暮安拉住他，殷勤道：“你看我们现在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兄弟了，你还这么见外，不太好吧。今晚哥哥请客，咱们去小酌一杯，好不好？”
　　夏泽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不好。”
　　“怎么不好了？”沈暮安饶有趣味的笑着，“是不是公主殿下管的严，不让你出去喝酒？”
　　“对。”夏泽不假思索道：“公主严的很。”
　　“咱们又不去喝花酒，要不你等我会，我亲自帮你给公主……”
　　就在这时，郎中贺举大腹便便的晃进正堂，一袭官袍穿在身上略显紧衬。
　　“下官见过沈侍郎。”他抱手打礼，探究的眼光落在夏泽身上，“这位小生是……”
　　不等夏泽反应，沈暮安右臂一抬，亲昵的揽住他的肩膀，“贺郎中，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三弟！”
　　夏泽心生不耐却也不好发作，拱手道：“见过贺郎中。”
　　贺举年进五十，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才混了个侍郎，待人接物那叫一个识眼色。太尉认子一事在朝野早就传开了，他也略有耳风。听说太尉的小儿子是禁军高手出身，现在还成了固安公主的入幕之宾，若说一个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老夫贺举，见过沈三公子。”贺举谦卑的抱手打礼，“百闻不如一见，沈三公子真是仪表堂堂，威武不凡吶！”
　　“可不是呢！”沈暮安也跟着拍马屁，“我弟弟长得像我那好姨娘，比我们这俩哥哥生的俊秀！”
　　这声“好姨娘”唤的那叫一个亲热，夏泽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还不习惯跟沈家人亲近，便推诿还有事要办，只身离开了太仆寺。
　　凝着他远去的身影，沈暮安怡然得意的对贺举说：“别看我这个弟弟现在只是个贴身侍卫，过不了多久，或许就能做上驸马爷了。”
　　贺举胡子一吹，惊道：“真的？”
　　沈暮安神神秘秘的笑起来，倨傲的扬起下巴，“那沈家公子怎么比得上我弟弟？走着瞧吧。”
　　
　　入夜后，皎月当空，清冷潺潺扑泄而下，让院里沾满寒凉。一阵朔风袭过，檐头上锋利如锥的冰凌随之落下，坠在地上，瞬间支离破碎。
　　乐安宫中灯火氤氲，夏泽褪去外袍，雪色中衣衬得他肤色如瓷。
　　紫檀镂花大床上，瑛华半撑着身子，乌发倾泄在身侧，如玉般的纤指朝他轻轻勾着。
　　光影斜照间，夏泽神色柔和，食指勾住她的手，俯身上床将她压在身下。
　　两人并未急于侵入，而是相拥着款款对视。
　　缠绕着的眸光变得深情缱绻，瑛华的手游走在他的脊梁上，“今天心情好，要不要来点新颖的？”
　　这话难免让人想入非非，夏泽神色有些不自然，“公主想怎样？站着？”
　　“……哎呀讨厌！你怎么愈发不正经了？”瑛华嗔她一眼，粉拳砸在夏泽肩头，“我是说那个。”
　　话落，她抬手一指。
　　夏泽微斜视线，只见不远处的雕螭圆桌上摆着金壶酒具，看似是事先准备好的。
　　“我跟你还没喝过酒呢。”瑛华温声说：“今晚不如喝两杯，以此助兴，你觉得怎样？”
　　夏泽眨眨眼，又将目光落回她脸上，眼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我觉得甚好。”
　　这些时日他正愁着该如何窥探，没想到他的小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好！
　　半个时辰后，瑛华手肘撑着圆桌，面上显出微醺，乌发倾泄在腰间，看起来媚态尽显。
　　夏泽淡然的坐在她一旁，拎着金壶又替她满上，修长的手指夹起酒盅，递给她，“公主再喝一杯吧。”
　　瑛华挥挥手，“不行了，再喝就要醉了。”
　　“没关系，醉了或许更舒服呢。”夏泽唇畔携着笑，仰头将酒噙在口中，勾住她的下巴，俯身嘴对嘴的将酒灌给她。
　　“唔……”瑛华挣扎一下，可夏泽钳的厉害，她只能将酒尽数吞下。
　　夏泽并未着急放开她，清香的酒气萦绕在两人唇齿之间，冗长而深沉。
　　就这区区一杯酒，趁着热-吻，正巧到了火候。夏泽松开的她时候，瑛华已经醉眼迷蒙了，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了。
　　夏泽知道她开始醉了，手指将她散落的乌发勾在她耳后，“今天姜丞他们带来了什么消息，让公主这么高兴，酒都饮了。”
　　“……我告诉你，你千万要保密。”瑛华打了个酒嗝，晃晃发昏的头，神神秘秘说：“江伯爻在京城还有一处民宅，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那里待一天。”
　　这件事素柔第一次来信时夏泽就知道了，“狡兔三窟，世家子弟有几处外宅有什么稀奇吗？”
　　“你不懂。”瑛华大张着醉眼看着他，“江伯爻去的时候只带一个护卫跟着，这意味着什么？”
　　夏泽挑眉，“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他杀掉。”
　　“……”
　　瑛华虽然醉了，可说到这话时，眉眼里的寒意还在隐隐作态。夏泽低沉着眉头，忖度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沉默些许，他问：“公主为何要杀驸马？”
　　“因为他犯贱啊！”瑛华嗤笑一下，将头靠在夏泽的肩膀上，乌发滑落在锁骨处，中衣微敞，露出的景致让人不禁神往。
　　她阖上眼，细细嗫嚅：“当初我是真的喜欢江伯爻，忍他，让他，否则以他的资历何能膨胀到如此地步？既然他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那我就玩死他。不但如此，我还要让江家声名狼藉，如此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听着她的肺腑之言，夏泽眸光微沉，手指在膝盖处轻轻敲打，“爱到极致方生恨，对吗？”
　　“也不完全是。”瑛华折起身来，眼瞳中虚浮着一片朦胧，“主要是他把我毒死了。”
　　夏泽一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望着她那张强行正色的脸，他扬唇笑起来，“公主真是醉了，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你才醉了，这是因为老天可怜我，让我重活了一回。”瑛华嚯地站起来，摆起架势比划着，“我死之前你还来救我，你一个人撂了他们一群！唰唰唰，厉害的很呢！”
　　“是吗？”夏泽讷然的看着她神游太虚，啰唣不停，权当她发酒疯了。
　　“对呀。”瑛华笑起来，小猫似的窝进他怀里，“所以呢，这次我要对你好一点。”
　　她巧笑倩兮，带着醉意，那股劲儿委实惹人怜爱。夏泽轻轻将下巴抵在她头上，双手温柔的环住她，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公主最近总是瞒我？你的手伤，还有驸马外宅的事。”
　　“这不是瞒你，这叫保护你，我不能让你再涉险了。”她低声嗡哝，“有你在我身边太好了，虽然是后知后觉，但好在并不晚。等我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就能好好跟你在一起了。既然你成了沈三公子，我就可以招你为驸马了，以后你可以正大光明的陪在我身边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俗话说的好，酒后吐真言，但瑛华这番发自肺腑的告白却是夏泽没想到的。
　　醉言醉语晃晃荡荡流入耳朵里，让人心头甜到发齁。原来她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夏泽怔愣半晌，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怀里的人。
　　“夏泽，我好像爱上你了。”瑛华忽然抬头看他，“你呢？爱我吗？”
　　“……”
　　夏泽讶然，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就知道，不爱就算了。”瑛华悻悻然的揉了下眼睛，唇瓣翕动，继续咕哝着：“没关系，我来爱你就是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如果有，那本宫……本宫就砍了他们……”
　　声音逐渐消逝，瑛华沉沉的合上眼，在夏泽怀里酣然入睡。
　　夏泽停了一会，抱她上床，为她盖好秋香色的锦被。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指在瑛华面庞上轻轻勾勒，最后俯身在她唇畔轻柔一吻。
　　“我好像……也爱上你了。”
　　夏泽低声沉吟，氤氲的光线下，俊目秀眉变得柔和万分。
　　他缓缓抬起身，将瑛华的手握在掌心中，唇边不时叹息。
　　公主的醉话他听的似懂非懂，一时也难分真假。尤其是对江伯爻的恨，似乎也太深了一些。
　　不管如何，他还是要把心头好看紧一点，再紧一点。
　　即便以后要乘风破浪，只要她安，他就不怕。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端午节快乐～～
　　在外面耍的我一个字都没码，心慌。余粮不够了。
　　，
　　
　　38、风波微起
　　
　　
　　，
　　翌日清晨，瑛华爬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头晕目眩。
　　她扶着额头干呕几声,翠羽听到声,立马拖着檀木盘子过来。
　　“公主昨夜醉了,夏侍卫让奴婢以前准备好了解酒汤,快喝些吧。”翠羽把骨瓷小碗呈给她。
　　望着那汪药汤子,瑛华更恶心了，秀丽的小脸苦不堪言,“夏侍卫呢？”
　　“在外头呢，”翠羽拎着小勺搅了搅,“要叫他进来吗？”
　　瑛华点头后,翠羽将解酒汤放在圆桌上,很快就把夏泽叫了进来。
　　夏泽衣冠规整，看起来精神奕奕,甫一跨进来就被满屋酒气熏的皱起眉头。他看向宿醉的瑛华，忽然有点后悔昨夜不该让她喝那么多酒。
　　“公主。”他柔声细语问：“现在很难受吗？”
　　瑛华晃了晃发眩的头，“昨晚我怎么喝多了？”
　　凝着她那双水漉漉的眸子,夏泽手指一颤，囫囵道：“公主非要喝,我……劝都劝不住。”
　　瑛华讪讪而笑,“我说什么胡话没有？”
　　“没有,公主醉了就睡着了。”
　　“……那就好。”
　　瑛华扯扯嘴角,心头还是有些纳闷。明明她酒量还算可以，怎么就醉到断篇了？莫不是因为夜色太撩人，惹她贪杯？
　　她又将眼光落到夏泽那张如玉的面庞上,面对如此好看的一张脸，不想喝多也难呢。
　　不过这酒真烈……
　　瑛华又干呕几下，一下子眼泪汪汪。昨晚本就没吃什么，呕上来的都是酸水子，煞的喉咙都火辣辣的。
　　见她难受，夏泽将骨瓷小碗端到她身前，“公主快把解酒汤喝了吧，很快就舒服了。”
　　“不不不，”瑛华往后退，“拿远一点，闻到这个味道我更反胃。”
　　夏泽凝起眉心，“那怎么行？公主不要耍脾气了，快把它喝掉。”
　　“不喝，拿走，你想抗旨不成？”
　　瑛华一向讨厌汤药，脾气上来自然不肯依，肃着脸，毫不妥协的抗争着。
　　夏泽沉默些许，手指点了点她光洁如玉的额头，“听话，把解酒汤喝了，晚上我带公主去买糖人。”
　　“……”
　　这话说颇为轻柔，如溪水般叮泠作响，潺潺而来就让瑛华失去了心神。
　　这是在哄她吗？她懵懂似的眨眨眼，手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那碗解酒汤。
　　“乖。”夏泽眼眸含笑，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喝了吧。”
　　瑛华像猫儿般舒服的缩了缩脖子，凝着那碗糖水，迟疑半晌还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苦中带着腥酸入腹，掀起一阵波澜，她把碗一扔，丧着脸对夏泽伸开双臂，“我难受，快点抱我。”
　　夏泽没有推辞，将佩刀解下放在腥红的地毯上，将她抱在怀中。
　　“我再也不想饮酒了。”瑛华后悔到心肝脾肺都颤。
　　“嗯，以后不喝了便是。”夏泽眼角微垂，心头满是歉意，修长的手指在她乌发间游走，萦绕又松开，如若眷恋痴缠。
　　瑛华身子不舒服，使着小性子让夏泽陪她睡回笼觉。夏泽无奈，只能褪去衣袍，大白天的躺在了公主的床上搂着她。
　　很快瑛华呼吸渐稳，缩在他臂弯里如同婴孩般酣睡过去，他这才悄无声息的翻身而下。
　　穿好衣衫，整好发冠，他俯身在瑛华额间印了一口，随后走出寝殿。
　　外头天地暗沉，厚云压城，好像就要风雪四起。
　　夏泽守在门口，抬眸瞥了眼天色。忽有朔风凛冽而过，卷起沉坠的衣角，他呵出白烟袅袅，面不改色。
　　
　　雪虐风饕断断续续维持了三天，京城冰天雪地，冷到滴水成冰。
　　然而人们兴致不减，还有些雀跃异常，全因江家长子江伯爻的丑事闹的沸沸扬扬，一下子成了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街边小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为固安公主的驸马爷，品行不端，不但夜会扬州瘦马，还金屋藏娇，委实惹人非议。在大晋人眼中，当了驸马就得从一而终，哪怕公主招了面首，驸马也不能朝三暮四，否则就是冒天之大不韪。
　　为公主府送时鲜蔬果的老伯站在厨房门口，跟管家老吴头忿忿不平的咒骂着江家的无情郎，“你说驸马真不知足，公主待他那么好，他还在外面偷腥，这还叫人吗？简直就是衣冠禽兽！”
　　“嗐，可不是么？”外头天寒地冻，老吴头抄着手，喷云吐雾的说：“我们公主就是对驸马太好了，惹得人家瞧不起了，连皇家的脸面都不顾，这江家难道要功高震主不成？”
　　“功高个屁！”老伯不服，“整个江家没有一个战功赫赫的人，还不都是在朝廷浑水摸鱼，凭的是一张嘴巴么？万岁现在喜他，谁知将来会如何？”
　　“对，驸马这般张狂，万岁知道后肯定龙颜大怒。”老吴头混沌的双眼看向天际，“可惜我们公主了，一片真心喂了狗，不知该有多伤心呢……”
　　乐安宫内，寝殿里焚着万岁新赏的百合之香，炭火正旺，温暖如春。
　　瑛华美服加身，颈带赤金璎珞，斜靠在榻上笑的欢天喜地，头上绾着的八宝琉璃坠子晃来晃去，显得调皮可爱，“这沈侍郎还真有一套，一夜八次都编出来了，妙哉妙哉！”
　　这沈暮安整天没个正行，干点这种龌龊事那叫一个了得，当真合她心意。
　　翠羽大剌剌地笑道：“他们还说驸马不知天高地厚，意欲抬妾进门，藐视皇恩。这些传言要是江大人知道了，恐怕驸马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说到江隐这人，素来两面三刀，逢人就是正气凛然，对外那叫一个家风森严。江伯爻这点很像他，能装，虚伪。
　　眼下时值江家风头正盛的时候，这事传开了，江隐肯定气急败坏。瑛华纤指一勾，拎起矮几的菩提珠子，眼眸遽然乌亮。
　　“哎呀，本宫真是好奇，江大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入夜后，漆黑的天幕仿佛化不开的墨，唯有雪花洋洋洒洒而落，在枝头堆砌了约莫一寸厚。
　　江府别院里，寒梅稀疏，水榭生冻，廊下的几个灯笼晃出影影绰绰，落出一丝雅致颓丧之色。
　　江伯爻在书房闭门不出，手执毛笔，仔细勾勒着画中人的发丝。
　　砰砰
　　门外有人叩门，突兀的声响让他笔尖一顿，线条骤然失去了方向，成为一则败笔。
　　“公子，公子！”
　　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江伯爻将笔摔在案上，过去打开门，不耐烦道：“鬼叫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要来打扰！”
　　小厮没说话，惶然的躬着身子退到一边。
　　江伯爻见小厮行为怪异，正要斥问，余光却瞥到了不远处的小道上。那人容光隐在黑暗中，他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人，惊道：“父亲，你怎么来了？”
　　“这别院是我给你的，我难道还不能来吗？”江隐从暗处走出来，有些不满的看他一眼，擦肩就走进书房。
　　江伯爻旋即跟上去，将门阖上。
　　书房古朴清雅，燃着浅薄的淡香。江隐绕过罗汉榻，直接来到紫檀案前，凛然的目光落在未完工的画上。
　　“又画这种东西。”他宽袖一扫，将案上的东西通通打落，“我看你是被鬼勾了魂了！”
　　砚台翻转坠下，正巧落在画中人的脸上。眼见画被毁，江伯爻心疼万分，却不敢上前。
　　江隐手拍檀案，怒道：“逆子，还不快跪下！”
　　江伯爻不明就里，“父亲，不知我为何要跪？”
　　见他冥顽不灵，江隐气到发抖，抬手指了指他，“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现在京城传言满天飞，什么夜会瘦马金屋藏娇，你玩的妙啊，万岁今天都看我不顺眼了！放着公主不顾，在外面朝三暮四拈花惹草，你是想死吗！”
　　他越说音调越高，江伯爻却一脸漠然。他的确是想死，莫不是林芙儿大仇未报，他早就追随着直下黄泉了。
　　“父亲应该知道，不是我不顾公主。”他半敛眼帘，眸底闪过一丝怨毒之色，“公主整日跟她的贴身侍卫鬼混在一起，自甘下贱，让我如何顾她？”
　　“别在这里给我耍花枪！”江隐疾言厉色，“若你尽心尽力侍奉好公主，起能让别人有可趁之机？你不说这我还不生气，你知道那个侍卫是何身份吗？”
　　“禁军出身。”江伯爻脱口而出。
　　“狗屁！”江隐袖阑一阵，面色铁青，丝毫没有朝野上的风雅之气，“他是沈俞的小儿子，过几天就要携他母亲抬入沈家族谱了！”
　　“什么？”江伯爻骤然愣住，“此话当真？”
　　“废话。”江隐瞪他，“你若再吊儿郎当，驸马之位恐怕就要拱手让人了！”
　　想到夏泽，江伯爻神色顿沉。他跟夏泽打过几次照面，生的倒是仪表堂堂，可偏偏要与赵瑛华同流合污，日行苟且。
　　男人总是好面子的，虽然他未曾碰过赵瑛华，但毕竟两人摆着夫妻头衔，夏泽横刀而上，他自然心头不爽。
　　他知道这是赵瑛华吸他眼球的雕虫小技，他偏不表态，任由她作天作地，自毁自贱。
　　外面寒风夹杂着雪片掠过，浸入轩窗，发出如兽的咆哮。
　　“驸马之位……”江伯爻回过神来，“他想要拿走便是。”
　　渣女贱男，在他看来颇为登对。
　　这话对江隐来说俨然是火上浇油，“混帐东西，你不要脸老子还要！万岁把固安公主许给江家，那是皇恩浩荡，江家日后便可飞黄腾达。我屡次叮嘱你，要对公主好一些，你都当耳旁风，成婚两年孩子都没生出来一个，整日呆在这破院子里！”
　　他来回踱步，喘息几口继续吼道：“当初让你想办法把那个侍卫逐出公主府，你不听，现在好了吧？人家是沈家的人了，犹如平步青云，你还能坐的住？”
　　江伯爻敛眉低首，只言片语也没有。
　　他的无动于衷让江隐愈发急躁，忿忿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墙上挂着的画上。
　　就是这个人，他的外甥女林芙儿，惹的他儿子痴迷如傻，蠢钝如猪。
　　江隐浓眉一横，过去一把将画扯下来。
　　“父亲！你这是干什么！”江伯爻难以从容，紧张的看向江隐。
　　“我知道因为林芙儿你对公主有怨气，但这怨不得公主，怪只怪林芙儿天残羸弱，红颜薄命！”江隐压低声，“即使没有公主，你跟林芙儿也没有结果，你想明白！”
　　言辞间，他手上用力，将画捏出无数褶皱。
　　这幅画的神韵最像林芙儿，江伯爻眼神虚晃，声音微微颤抖，生怕画像被毁，“父亲，我慢慢会想明白的，你先把画放下……”
　　见他战战兢兢的模样，江隐气不打一出来。
　　“没出息！大丈夫不拘小节，一个女人把你整成这样，你有何颜面面对江家列祖列宗？”他三下两下将画卷起来，“这画我要收走，从今往后你必须摈除一切，好生善待公主，我就把它还给你。若还不思悔改，让沈家小子捷足先登，那就别怪我不近人情，把这画烧掉！”
　　江伯爻愕然的看着，心如刀绞却不敢造次，只能暗自捏紧拳头，咬牙道：“我知道了，请父亲一定要妥善保管，儿子……求你了。”
　　“哼。”江隐眸光生寒，“那个女人呢？”
　　江伯爻一愣，“哪个？”
　　“瘦马！把她给我带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小厮慌慌张张的过来回禀：“老爷，公子，素柔姑娘不见了。府里搜了一遍，没有她。”
　　话落，江家父子皆是满脸震惊。
　　这个素柔因为貌似林芙儿被江伯爻收进了院里，好吃好喝供着，一直还算乖巧懂事，怎么突然一声不吭的消失了？
　　“可是出去采买了？”
　　小厮摇头，“看门的守卫没有发现她外出。”
　　“这……”江伯爻哑然，温润的面庞迷雾笼罩。
　　屋里死一般沉寂。
　　半晌后，江隐冷笑道：“公主看不住，一个野女也看不住，我儿真是好本事啊！”
　　江伯爻怔怔的望着江隐带着画卷与他擦肩而过，江隐脸上的鄙夷之色不加掩饰，针扎一般刺入眼目。
　　印象之中，父亲从未给他过好脸色，全因他娘不受宠爱。
　　他身为江家嫡子，从小就被父亲严厉要求，读书不好就受罚，寒冬腊月跪在外面，惹的手脚生满寒疮。长大之后也成了父亲向上爬的梯子，唇口一动奈何他千般怨念也得迎娶赵瑛华。
　　如今就连他挚爱的画卷，也要成为要挟。
　　这是父亲吗？
　　江伯爻肩膀轻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抓住衣袍。
　　这样的情绪似曾相识，万岁赐婚那天他也这样愤慨无助，恨父亲，恨公主，恨权势。从那天起，他就努力想铺开翅膀。他私下招募了敕剌人，买通了宫里的几位宦臣，为的就是某一天能将权势踩在脚下。
　　他不想再做鱼肉，任人刀俎。
　　可惜，他现在的势力还不够与之抗衡。
　　朔风从大敞的屋门外灌进来，吹的琉璃灯轻轻摇晃。灯火阑珊下，江伯爻一袭青衫，容光暗淡，一副心灰意冷的丧颓之势。
　　“赵瑛华……”
　　他浅浅念了一句，合上眼眸，将自己锁在寂静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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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各怀鬼胎
　　
　　
　　，
　　低垂的夜幕下，一抹暗影扛着硕大的麻袋涌动在风雪之中,身轻如燕翻飞于屋脊墙檐,从后门进入了公主府,直奔不远处的堂厅。
　　嘭
　　闷响过后,堂厅大门被他推开,夏泽拿掉覆脸的银制面具，将肩扛的麻袋仍在了地上。
　　“主子,人带来了。”
　　瑛华身着貂裘滚边的锦袍，上绾花丝金冠,宛若贵公子一般,清眸看向还在拼命蠕动的麻袋,“打开吧。”
　　“是。”夏泽躬身将扎捆麻袋的绳子解开，素柔旋即从里面挣扎出来,发髻凌乱，宛如惊弓之鸟般环顾着。
　　夏泽将她手腕上的捆绳松掉，又扯去她的堵嘴,她立马发声，“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掠我！”
　　“是我,素柔姑娘。”瑛华拎着琉璃嵌金的灯盏,向她靠了靠。
　　刺目的光亮晃地素柔有些睁不开眼,适应一会才看清来人,心头顿时紧缩，颤声道：“公……公子？你把我绑这来干什么？是要……杀我吗？”
　　“杀你还需要费这么大功夫？”瑛华将灯盏搁在一侧高几上，自顾自坐在了太师椅上,“我若不把你运出来，恐怕你现在已经掉进江家别院的哪口井中了。”
　　素柔惶然惊讶，妩媚的面庞浮出土色。
　　瑛华将高几上的布袋子扔在地上，“这是答应你的东西。”
　　“……”
　　素柔揣测的瞟她一眼，颤着指尖打开了布包，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约莫上千两，沉甸甸的压在她掌中。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后，惶恐又雀跃的说：“多谢公子！素柔在这里叩首了！”
　　瑛华淡然道：“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京城你不能待了，扬州也没法回了。”
　　“那……那我怎么办？”
　　素柔神色哀凉，宛如雨打而落的残花一般。
　　瑛华乜她一眼，葱白的手指转了转腕间玉镯，“我会派人将你护送到京西南路的襄州，你的父亲和妹妹已经在那边等你了。”
　　“……真的？”素柔黯淡的眼眸登时光彩流溢，在得到肯定后，嗵嗵几个响头磕在地上，惹的额头起了微红，“小女多谢公子再造之恩！公子的恩德无以为报，若日后有用得到素柔的地方，请公子尽管提！”
　　瑛华红唇一勾，释然笑道：“今日一别再无重逢之时，素柔姑娘好自珍重吧。”
　　话落，她眼神示意夏泽。
　　夏泽踅身，朝屋外打了个呼哨，很快有两个护军穿着常服闪进外院。
　　“得罪了，姑娘。”
　　他沉声一语，素柔还没反应过来，颈后就挨了一掌，遽然昏了过去。
　　外头的护军进来两人，将素柔抬了出去，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公主就这样放她走了？”夏泽有些意外，放在以前，跟驸马有纠葛的女人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瑛华凤眼轻弯，内蕴万千星辰，“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就当我发发善心吧。”
　　夏泽被她的笑意擒住，满目皆是柔和，踌躇些许道：“公主高兴就好。”
　　“今天辛苦你了。”瑛华握住他寒凉的手，娇声道：“我让翠羽准备了姜汤，我们赶紧回去吧。”
　　“好。”
　　夏泽任由她牵着往外走，飘摇的雪花从回廊上飞斜而下，落在两人的头上肩上，他们却都没有觉得冷。深缠相扣的掌心生出浅薄的温暖，迸发着巨大的能量，逐渐蔓延至全身。
　　直到月上中天，两人才亲热完。
　　哄着瑛华睡下，夏泽缓缓抽出胳膊，翻身下床，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寝殿。
　　他回到阑华苑换上一身皂色劲装，佩刀也未带，随身只带几把暗器越墙而出，离开了公主府。
　　大雪还在簌簌而下，他身轻如燕，翻飞在屋角檐头，很快来到了城门口。
　　镇守城门的将士拦住他，“什么人？”
　　夏泽只字未说，将令牌亮出。
　　昏暗的光线下，小都头凑上前一看，倏尔让出一条道儿：“开城门！”
　　“劳烦借我一匹快马，待会回来归还。”说完，夏泽将一定银子递给了小都头。
　　“好说，好说。”小都头乐颠颠的接过来，对身后扬手示意，很快就有将士牵着一匹枣红马交给了他。
　　夏泽翻身上马，片刻都未耽搁，快马加鞭直追公主府出去的马车。冷冽的寒风如刀般划过肌肤，他面不改色，唯有眉眼满沁凉意。
　　素柔这人不能留，虽然也是个可怜人，但心软只能祸根深种。没人知道她是不是江伯爻的人，如此爱财之人，也没人知道她会不会再次倒戈。
　　只要她活着，天涯海角，有心人还是能找得到。
　　他无法劝说公主大开杀戒，唯有自己动手，为公主铲除后患。
　　京外二十里的马道上，夏泽远远就看见了踽踽独行的马车。他戴上覆脸面具，夜色下如同来自地狱的勾魂引者，露出的双眼杀机堆叠。
　　“驾！”
　　修长的双腿一夹马肚，马儿极速朝着车子奔去。
　　嗒嗒的马蹄声吸引了前头的注意，驾车的两个护军狐疑地回头望着。须臾的功夫，骏马就超过了他们。
　　夏泽勒紧缰绳，马儿腾空亮蹄，嘶鸣长啸，停在路中间挡住了车子的去路。
　　甫一瞅见那张狰狞的面具，护军们心头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惶然的瞪大眼，“什……什么人？！”
　　夏泽也不答，翻身下马，朝车子走过去。
　　他单枪匹马却气势磅礴，两位护军咽了口唾沫，跳下车抽出雪亮的刀。
　　“你到底什么人！”左边个头高点的紧紧攥住刀柄，厉呵着壮胆：“别以为你带着个鬼面具老子就怕你，放马过来！”
　　夏泽微微歪头，懒得与他们纠缠，纵身跃向前，落地的瞬间两位护军的肩部都挨了重重一踢，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他丝毫不给护军反击的机会，快步上前，掌风犀利劈在二人颈后。噗通两声闷响后，两人晕厥在了路上。
　　寒风侵袭而过，裹挟着雪花扑白了他的肩头。
　　夏泽跃上马车，挑开幔帘，素柔正蜷缩在里头，还没有醒过来。
　　睡着也好，没有痛苦的走。
　　“姑娘，对不住了。”他微阖眼眸，淡声道：“主子让你走，我不能让你走，唯有死人的嘴才让人心安。”
　　骨节分明的手指自腰间夹出六齿镖，附在素柔细嫩的脖颈上，微微用力一划，就有血喷涌而出。
　　昏厥的素柔猛然惊醒，大睁着眼睛，捂住喉咙发出吭吭嗤嗤的哀鸣。然而挣扎也是徒劳，转瞬的功夫就香消玉损了。
　　夏泽半跪在她身边，抬手将她的眼睛阖上，“走到阎王殿，若怪，就怪我夏泽吧。”
　　撂下一句话，他将素柔的钱袋子拿走，又将马车赶到偏远的地方，将昏迷的护军摆在马车下，最后将钱袋子深埋入土。
　　处理完这一切，他拂去手上的灰土，踅身走回大路，翻身上马，火速赶回京城。
　　公主今晚执意让他陪寝，天亮之前，夏泽一身月白中衣，再次躺进了温暖的被窝中。
　　瑛华翻了个身，像章鱼一样捆上他，口中还念念有词，囫囵着听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夏泽释然一笑，微低下巴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沉沉一吻。
　　希望她知道后，不会太过伤心。
　　
　　翌日，朝堂上波云诡谲。
　　北方边境不安，金人蠢蠢欲动，屡次三番在互市上试探。几位重臣为此唇枪舌战，最后也没拿出一个对策来。
　　下朝后，宣昭帝留下了沈愈和江隐，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太和殿内，肃穆庄重。
　　宣昭帝明黄龙袍加身，在案前正襟危坐，“太尉啊，金人躁动一事，你怎么看？”
　　沈愈沉声道：“回万岁，臣跟枢密史李知崖一个意见。金人胆敢觊觎我大晋国土，自然不可苟且偷生。不如跟他们碰上一碰，彰显大晋国威，以此震慑四方。”
　　“嗯。”宣昭帝也倾向于此，数十年的蛰伏，大晋早已是国库充盈，粮草丰沛，塞北又由武安王镇守，打起仗来并不怯谁。
　　他又看向江隐，“太原府那边官员考核的怎么样了？”
　　江隐神色谦卑，微微躬身道：“回万岁，考核已经完成，册子明日就能拟出来，递到万岁手中。”
　　“好，河东路比邻金人，首官一定要慎重督查。”宣昭帝眸光灼灼的交代着，“年关将至，二位可要恪尽职守，保证今年政务完美收官。”
　　二人深揖道：“臣遵旨，请万岁放心。”
　　外头天寒地冻，宣昭帝正欲交代两位重臣要留意身体，江隐忽然笑吟吟看向沈愈，“听闻太尉家最近有喜事？下官恭喜了。”
　　宣昭帝一听，好奇道：“哦？何等喜事，怎么朕没听你提过？”
　　沈愈面上显出一丝尴尬，然而只是稍纵即逝，很快就恢复了淡然，“万岁，也不是什么大事。臣当年南伐时被一民女所救，她为我生了孩子，这些年一直流落在外，这刚准备抬入族谱。”
　　“骨肉相逢，乃是大幸！”宣昭帝眉眼含笑，手抚着龙袍袖口上的纹路，“恭喜太尉了，不知小儿叫什么名字？”
　　“夏泽，沈夏泽。”
　　“夏泽？”宣昭帝手头动作停滞，“是……瑛华的侍卫？”
　　沈愈颔首，“正是。”
　　沉默些许，宣昭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乐颠颠指着二人，“瞧瞧，瞧瞧，这……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啊！素闻夏侍卫武功甚好，原来是虎父无犬子，优哉妙哉！”
　　话落，爽朗的笑声响彻在太和殿内。
　　江隐也跟着陪笑，转而道：“夏泽既然成了沈家三公子，当个区区侍卫有些太屈才了。不如万岁调配个高官给他，也算宽慰他多年孤苦了。”
　　沈愈听罢，眉头悄无声息的低沉下来。
　　他心里明白的很，江家这是察觉到了危机，想以此支开夏泽，让他远离公主府。尤其是最近关于驸马的流言漫天飞舞，虽是半真半假，但着实毁坏江家声誉。
　　以前夏泽身份低微，不可能威胁到驸马，充其量也只能当个面首。现在今昔非比，夏泽是他沈俞的儿子，虽是庶子，可毕竟深的公主宠爱，倘若哪天公主跟驸马生了嫌隙，还是可以与之抗衡，夺一夺这驸马之位的。
　　江隐这细渺的小心思让沈愈眼神锐利，许是护犊心切，也许是为了沈家，往日面对江隐还会生出些许愧疚，如今遽然消失。
　　正想着该如何回绝这美意，没想到宣昭帝却率先发了声
　　“尚书此言差矣，为朕的女儿当侍卫怎么屈才了？朕把最心爱的公主交给他照看，这是天大的恩赐，这是皇恩浩荡。”他意味不明的看向沈愈，声音低沉下来，“你说呢，太尉？”
　　沈愈一怔，正色道：“万岁所言甚是！小儿资历浅薄，护卫皇家子嗣乃是重责一件，委实不能辜负皇恩。”
　　二人一唱一和让江隐内心震惊，却也只能稳住心神，窘迫的笑笑，“臣失言了。”
　　宣昭帝状无异常，闲适的对他说：“尚书先回吧，朕与太尉还有要事商议。”
　　“……是，臣告退。”
　　江隐躬着身子退出，踅身的时候，沈愈察觉到了他面上压抑的寒凉，竟然感到大快人心。
　　此时李福与江隐擦肩而过，虾着腰将茶盅呈给宣昭帝，“万岁请用茶。”
　　宣昭帝接过茶盅，吁了吁茶汤的袅袅热气，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方才尚书的言外之意，太尉可是心知肚明？”
　　“臣只能揣测，恐怕江尚书是觉得夏泽在公主府碍眼了，怕误了驸马跟公主。”沈俞略微迟疑，“说起这事，还是臣教子无方，让夏泽……”
　　“欸，这怎么能叫教子无方呢？”宣昭帝扬声打断他，“年轻人嘛，气血方刚又时常打照面，日久生情是可以理解的。不如随他们去吧，我们老一辈横然插手也是不好，太尉觉得呢？”
　　这番慢条斯理的话听到耳朵，沈俞虽然面色不改，胸臆却掀起波涛暗涌，他没想到万岁竟然对这种稍显上不得台面的事会持支持态度。朝中人皆知万岁疼爱固安公主，可今日的见闻却让他大开眼界，万岁对公主的宠溺竟到如此境地了。
　　这是好事。
　　暗哑的眼眸浮出熠熠神采，沈俞宽袖一甩，双手呈合，对宣昭帝深躬揖礼道：“小儿能照拂好殿下，乃是家门大幸，臣怎敢有插手的念头。回头臣会好生叮嘱小儿，一定让他善待公主，忠心至上。”
　　“如此甚好，太尉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宣昭帝将茶盅放在案上，语重心长的说：“不瞒你说，公主一向最让我心揪，能有夏泽伴其左右，朕便心安多了。”
　　沈俞神色恭敬，“能为万岁分忧，臣倍感欣慰。”
　　宣昭帝又问了些入府礼示的事，就让沈俞回去了。
　　沈俞离开太和殿后，宣昭帝敛声息语，扬眸看向殿外的皑皑白雪，悠悠长舒一口气。
　　在他看来，沈愈一向好面子，偶尔还有些顽固不化。本以为沈俞也会随着江隐为夏泽索要官职，没想到竟然同意自己的儿子在公主府陪侍，这般开明倒是让他惊诧不已。
　　朝堂里沈俞一直是中立派魁首，两个儿子也各司其职，未曾站队。冥冥间，沈俞似乎有些靠拢瑛华，想来假以时日也能成为东宫势力……
　　这么想着，宣昭帝意兴盎然，朗声道：“李福，研磨。”
　　“是。”
　　李福在上的福安砚台上加了点水，细细磨研，浓黑的墨渐渐氤氲而起，深沉的看不到底。
　　宣昭帝挥笔沾墨，手敛袖阑，洋洋洒洒写出“忠顺可嘉”四个大字，落笔苍劲有力，矫若惊龙。
　　他满意的凝着字迹，叹道：“真没想到啊，夏泽竟然是沈愈的儿子。”
　　李福在一旁附和，“这真是菩萨开眼了。”
　　“哦？”宣昭帝将毛笔抵在笔搁上，饶有趣味的望着他，“李福，此话怎讲？”
　　李福嘴角携着笑，“回万岁，如此一来，公主的下一任驸马不就有人选了？”
　　宣昭帝闻言，失态地手拍脑门，“你说朕这脑子，只想着让夏泽当陪侍了，妙啊妙啊！”
　　这些时日关于驸马的传言四起，句句龌龊下流，联想到瑛华之前的哭诉，宣昭帝那叫一个愤恨痛心。本就因为没答应瑛华和离而心怀愧疚，方才江隐还想遣走瑛华唯一的慰藉，他更是不能忍。
　　如今被李福一点，顿时神清目明，宣昭帝腰板笔直，不怒自威道：“李福，传朕旨意，封赏沈家黄金千两，赐御笔牌匾——忠顺可嘉。”
　　李福笑意欲浓，“是，老奴遵旨。”
　　“还有。”宣昭帝面色微寒，“传朕口谕，让刘侍郎加紧对江隐的调查。”
　　“是，老奴这就去办。”
　　
　　素柔被杀的消息传到公主府时，瑛华正在研究着棋谱。
　　两名护军灰头土脸的前来回禀，说晚上有人劫财，打昏了他们俩，偷走素柔的钱袋，还杀了素柔。
　　震惊之余，瑛华绷着脸问：“尸体呢？”
　　大高个战战兢兢说：“在马车里，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把尸体拉回来了。”
　　瑛华将棋谱摔在地上，唇边冷嗤，“快领我去看看！”
　　二人火速领着瑛华来到后院，夏泽泰然自若的紧跟其后。
　　瑛华挑开幔帘，惊愕的捂住了嘴，素柔身下一摊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
　　“怎么会这样……”她深吸几口气，压住胃里翻涌，又将幔帘阖上。
　　夏泽见她花容失色，将她拉至身前，避开戾气，“公主，不如将素柔就地埋了吧。”
　　瑛华皱着眉思忖一会，颔首同意了。素柔身份不同，若是报官引来追查，对谁都不好，只能怪她命苦吧。
　　她沉吟道：“一会再去帐上取一千两，让人送到素柔父亲手中，就说……是素柔给的，让他们余生好好过吧。”
　　夏泽点头道了个是，“这边我来处理，公主先回去吧。”
　　“……好。”
　　瑛华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马车，悻悻离去。
　　对她而言，不过死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短暂哀伤了半天，她就生龙活虎，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夏泽安葬完素柔回来，见她又是粲然笑着，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
　　
　　这一晚，风雪簌簌下了整夜。
　　第二天瑛华醒过来的时候正缩在夏泽臂弯里，手挽着他的腰，长腿搭在他身上，像只八爪鱼似的将他捆得死死的。
　　昨夜北风呼号，瑛华担心他在外头冷，再次故技重施，让他进来陪寝。
　　夏泽拗不过，只能依着她，一夜烟波潋滟，让人想想都面红耳赤。
　　清淡的幽香潺潺流入鼻息，这是夏泽身上熟悉的味道。瑛华抿着嘴唇笑笑，轻轻抬脸就看到他那张愈发俊俏的面容。
　　夏泽还没醒，浓黑的鸦睫在眼下投出一簇月牙般的影子来，鼻梁挺直，薄唇的弧度刚刚好。因为她睡着也不老实，手摸来摸去，中衣的襟口是敞开的，露出的胸膛精壮而结实，有道伤疤，但瑕不掩瑜。
　　越看越觉得喜欢，瑛华轻轻吻了一下他细长的脖颈。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夏泽皱了下眉头，旋即睁开了眼睛，“公主醒了？”
　　“嗯。”瑛华嗡哝一声，脸颊在他肩膀上舒服的蹭着，乌发滑落，盖住了她半面娇颜。
　　夏泽替她绾至耳后，乜了眼大亮的天色，“公主再睡会吧，我得起来了。”
　　“不要，你再陪我会。”瑛华将手摸进他的中衣，顺着胸膛游走直到腰线，娇声细语道：“天寒地冻的，我一个人暖不热这被窝子。”
　　夏泽无奈的牵了下唇角，寝殿暖若春日，他都起了一层薄汗，又怎会冷了？
　　“公主别闹了，我再不起来怕是要惹人非议了。”
　　公主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但他不行。
　　“什么非议？反正你是我贴身侍卫，”瑛华翻身将夏泽压在身下，一股子女人的馨甜气扑面而来，“这样不是更贴身吗？”
　　“……”
　　瑛华胸前的柔软贴在夏泽的胸膛之上，旋即释放出了苏麻如流的感觉，直入他小腹。瑛华顿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羞人答答的瞟他一眼，“讨厌，昨晚还不够吗？”
　　“……公主能不能下来？”夏泽神色稍显难堪。
　　眼前的人本就生的好看，一双媚眼含情脉脉，配之曼妙婀娜的曲线，乌发倾泻缭绕，锁骨处莹白的肌肤若隐若现，这般光景只要是个正常男人恐怕都受不了。
　　“我偏不下。”瑛华笑吟吟的扭着腰肢，如水蛇般纤巧，惹的夏泽愈发火热，索性屏气凝神，阖上眼任由她作去。
　　两人在床上如胶似漆了好一会，瑛华才肯罢休，乖巧的躺在他身边。天这么冷，出去也没什么事，原本打算再抱着夏泽睡个回笼觉，外头却传来了叩门声。
　　嗵嗵
　　翠羽轻声道：“公主，驸马求见。”
　　“驸马？”她狐疑的跟夏泽对视一眼，半撑起身子，秀眉横起对外头喊：“他来干什么？”
　　“奴婢不知道，驸马只说有要事见公主。”
　　“……”
　　这一向不登三宝殿的主竟然找她有事，瑛华有些愕然。她蹙眉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最近的那些传言让江伯爻心生了畏惧。
　　有趣。
　　她突然开始好奇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让他在门口候着吧。”
　　夏泽见此，从床上坐起身来，“公主，我去避一下吧。”
　　虽然驸马早就知道他跟公主的关系，也并不在意，但碰上照面还是不太好的。修长的双腿刚刚搭在床踏上，却被瑛华一把拦住。
　　“避什么？本宫又不是在偷人。”瑛华嗔他一眼，朝门口努努嘴，“一会你正大光明的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嗯，暴漏了，男主非良善。
　　，
　　
　　40、虚与委蛇
　　
　　
　　，
　　“来人，洗漱！”
　　昨夜夏泽留宿寝殿,翠羽是个伶俐的,漱具衣衫都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毕竟是男人,收拾起来比女人快,等夏泽整好衣冠时,瑛华才刚刚坐到妆台前，慵懒地睨着镜子里意气风发的男人
　　身影欣长精干,玄色暗绣青竹纹的窄袖长袍纤尘不染，腰挎佩刀,委实潇洒不凡。
　　不知不觉,她竟有些痴了。这人如此英俊,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呢？
　　夏泽规整完毕，朝她揖礼,“公主，我先出去候着了。”
　　瑛华笑道：“去吧。”
　　风雪已过，外面银装素裹,冰凌如刀锥一般挂在檐头。江伯爻站在廊下等待，披着月色狐裘大氅,面如冠玉甚是清朗,喘息间雾气升腾,飘飘然带出些许仙气,氤氲在皑皑白雪之中。
　　夏泽扶刀而出，甫一打了照面，步子便顿住。
　　江伯爻也微微怔悚,盯着他的眼瞳中浮出异样的情愫。
　　一个在殿外，一个在殿内，一个通黑，一个素白，就这样僵持着对视半晌，皆是各怀心思。
　　“驸马。”夏泽率先打破了沉默，朝他拱手施礼，随后迈过门槛，守在寻常的位置。
　　江伯爻面不改色，只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夏泽，宽袖之下的手渐渐攥紧，有咯咯的骨节声响起，稍纵即逝。
　　他来的时候公主还没起身，而夏泽先从公主寝殿里出来了，这里头的玄妙不言而喻。他一直对这二人的关系不管不顾，没想到已经发展到同床共枕的程度了，这让他有点犯恶心。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翠羽迈着小碎步来到门口，福礼道：“驸马，公主有请。”
　　瑛华穿着绯色底嵌云纹的袄裙，三千发丝绾一朝天髻，配之金珠宝钗，贵气雍容，懒懒的靠在罗汉榻上。
　　江伯爻走到跟前，这次竟然颇为懂事的行了大礼。
　　“臣见过公主。”
　　这倒让瑛华有些意外，微抬皓腕，红艳艳的指甲撩了一下鬓角碎发，“起来吧，驸马找我什么事？”
　　“今日新得了一副手镯，臣觉得公主可能会喜欢，就送过来了。”说着，江伯爻将手中的红绸锦盒呈上。
　　不年不节的送她手镯，妥妥的黄鼠狼给鸡拜年。瑛华微眯眼眸，面上没有任何雀跃之意，淡然的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对质地上好的翡翠手镯，通体绿幽幽的，价值不菲。
　　“真是对好镯子。”她出言赞叹，拿出来细细把玩。
　　江伯爻松了口气，“公主喜欢那就好。”
　　然而话音刚落，瑛华手一松，一对手镯坠在地上，伴随着如铃般清透的脆响，四分五裂。
　　江伯爻一点点拧起眉毛，抬眸就见到她眼光中蕴了不怀好意的笑。
　　“是不是原本想送瘦马的，没送出去，就撂倒我这了？”她语调轻扬，满是不屑和轻蔑。
　　若是以前，别说他送对镯子了，就是随手摘朵花都能让瑛华当成宝贝，现在两厢对比，如若天壤之别，自然让江伯爻面上受挫。
　　他强压怒气，沉声道：“公主，三人成虎，流言绯语断然不可信，我与那女子并无深交。”
　　“别解释了，我并不在意。”瑛华倨傲的抬着下巴，“驸马以后不用送东西给我，公主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
　　颐指气使的眼光刮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江伯爻摩挲着衣角，极力让声音变得醇和：“公主最近对臣颇为抗拒，冷淡非常，公主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一抹浅笑从瑛华的脸上徐徐绽开，“当然是各玩各的了，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我们互不干涉。”
　　江伯爻眸色微动，若在以往，他完全不在意瑛华的想法。可现在不行，若他想拿回林芙儿的画像，唯有讨好赵瑛华。
　　最起码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不好，他不介意貌合神离。
　　他思量一会，口是心非的说：“公主，过往我们的确有些不合，但臣觉得我们可以试着不计前嫌，真正的接触一下，或许……有改观呢？”
　　“哈？”瑛华难以置信的眨眨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伯爻竟然来求和了？
　　不计前嫌……
　　如果没有逼宫之变或许可以试试，可惜没有如果。
　　她怎么死的，她皇弟怎么死的，还有孤军奋战的夏泽，如果她不计前嫌了，谁来告慰这些人？
　　“驸马是不是坊间的段子听多了，也开始学会说笑了？”瑛华笑容宴宴，捏起矮几上的蜜饯丢尽嘴里，“我啊，现在已经没精力再去讨好一个人了，谁对我好，我就跟谁在一起。你说，我堂堂一个嫡长公主，凭什么要活的低三下四？”
　　她站起身来，走到江伯爻身边，手指轻点着他的心口，“你心里想的什么，我清楚得很。你是平白无故献殷勤的人吗？当我还像以前那样傻？醒醒吧。”
　　她慢条斯理的阐述着，声色平平，唯有目光灼灼，锐如刀刃。
　　怨毒的眼神好像要将他斩成两半，江伯爻被盯的心头发怵，不禁纳罕公主什么时候这么恨他了？明明不久前还追着他叫“爻哥”。
　　不过这个不久前，到底是多久之前，他自己也弄不清了。
　　见他哑然失色，瑛华一哂，“如果没有别的事，驸马请回吧。”
　　说完，她朝着寝殿门口扬手一比，红唇裹挟着懵懂又得意的笑。
　　这笑容颇为刺眼，在江伯爻看来简直是给脸不要！他明明低头了，这个女人还要得寸进尺！
　　“公主是不是太过分了？喜欢的时候强取豪夺，不喜欢就弃之如敝履。”他胸膛起伏几下，一下子原形毕露，厉声道：“你当我是夏泽吗？被你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瑛华不怒反笑，“正因为你不是夏泽，所以我才让你走。”
　　她口中说出夏泽的名字，江伯爻顿时怒火中烧。若不是这个人横插一脚，也不会有父亲的苦苦相逼。
　　他鼻间冷嗤，“公主倒是跟夏泽逍遥快活的很，苟且之时别忘了我们还是夫妻！”
　　声石落地，瑛华觉得可笑，摊手道：“用你的话说，我们的夫妻也只是空头挂名而已。我逍遥快活怎么了？大婚之日不入洞房的是你，我为你守活寡一年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你能金屋藏娇，还想让我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臣的确在别院藏了个女人，但臣跟那女人清清白白，不像公主，真的把身子给了那下贱之人！整日荒淫霍乱，简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凭空炸响，外面默默听着二人吵架的夏泽也随之一愣。
　　“好端端的，非得逼我抽你。若说下贱，没人比得上你！”瑛华咬紧槽牙，声音寒细从齿缝间流溢而出，“我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不要认为我很好说话。以前我爱你，敬你，才让你骑在我脖子上撒野。现在你就是个弟弟！给我滚！”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想要一刀结果江伯爻的冲动，“来人！驸马以下犯上冲撞本宫，把驸马请出公主府！”
　　夏泽几乎是踩着话音进来的，他神情凛然，望向江伯爻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扬手比道：“驸马，请吧。”
　　瑛华背身而站，不再看江伯爻。她的手火辣辣的疼，脸上却蕴满了痛快的笑意。
　　眼见谈话失败，江伯爻使劲嘬了一下嘴里的猩甜。果然，讨厌一个人是发自心底的，不管如何伪装都没办法掩饰。
　　他攥紧拳，斟酌再三，还是把怒叱的话憋进心里，宽袖一甩忿忿而出。
　　夏泽紧跟其后，一路护送他到了穿堂，江伯爻却骤然停住步子。
　　他没回头，“听说夏侍卫很快就要成为沈三公子了，要先恭喜你了。”
　　不知为何要突然提及到这些，夏泽微挑眉梢，客套道：“多谢驸马。”
　　“我不管你跟公主之间的烂事，但有一点你要明白。”江伯爻踅身，狭长的眼眸裹挟着笑，但眼底的寒栗不加掩饰，“这驸马之位，你还是不要想了。只要有我在，你一辈子也就只能当个陪侍。”
　　“……”
　　枝桠上的积雪扑簌落下，砸进低矮的木丛中。
　　夏泽的眉头一点点低沉下来，凛冽的眼神与江伯爻碰撞在一起，迸出无形而迷乱的火星。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驸马第一次为了他俩的事表态。
　　原本不在意的，突然又在意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失去之后才珍惜？
　　夏泽不屑地笑笑，目光丝毫没有闪躲。
　　公主好不容易从苦恋的漩涡里脱身而出，他是不会再让眼前这个人拉她下水的。
　　更何况，公主说要跟他和离。
　　难捱的死寂后，他毫不避讳的说：“驸马本就与公主无意，何苦再守着一个虚名，一别两宽不好吗？”
　　“一别两宽，怎么可能？”江伯爻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如果一别两宽，那为这段婚事受到伤害的人，该让谁来承担后果？一别两宽，岂不是太便宜他们这对狗男女了？
　　他遽然冷脸，朝夏泽逼近一步，“夏侍卫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别以为公主宠你几日，你就可以对我说教了。你给我记住，今天公主能弃我，明天也能弃了你。公主的爱慕是有时限的，你不都看到了么？你我都会变成雨后黄花，谁叫那位公主天性孟浪呢？”
　　言罢，他从夏泽脸上寻睃一圈，轻慢之意不加掩饰，随后踅身往公主府大门走。
　　然而没走几步，就觉得腰间被石子样的东西击中，刺痛感从一个小点开始蔓延至全身。
　　江伯爻遽然回身，对上那张冷漠而疏离的面庞。
　　夏泽手扶佩刀，不假辞色，声音也无甚息怒：“驸马也记住，倘若日后再对公主不敬，卑职就要例行敕权了。”
　　他身为皇权特命的贴身侍卫，自然是有一些与众不同的特权，比如主子遇险，他可以不计后果的拿下对方。
　　腰间的刺痛一点点被放大，江伯爻的拳头松了又攥，反复几次才按捺住心头的燥火，离开公主府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浸满了冷汗。
　　目送江伯爻离开，夏泽在原地站了会，仰头看向碧空。久违的阳光有些刺目，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
　　“雨后黄花……”
　　他淡淡勾勒一句，心头有些发堵。
　　江伯爻说的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公主爱驸马爱到疯狂，他全程目睹，如今却全身而退。
　　那他呢？
　　会不会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你我都熟悉彼此的感觉，共度余生也不是不可以。”
　　“既然你成了沈三公子，我就可以招你为驸马了。”
　　“夏泽，我好像爱上你了。”
　　清泠的话音在脑海中盘旋不散，夏泽晃了晃头，好半晌才定住心神，踅身回乐安宫复命。
　　这头刚进了寝殿，瑛华就没头没脑的扑进了他怀里，在他胸膛蹭了蹭才抬起脸看他，像个委屈受气的小娘子，“夏泽，江伯爻他竟敢欺负我。”
　　她嗲声嗲气，矫揉造作的模样惹人怜爱。夏泽眼波轻柔，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吗？但我看公主方才那耳光打的很舒畅呢。”
　　“那是自然，大快人心！”
　　瑛华面上阴转晴，江伯爻那么好看的脸顶着个巴掌印回去，真是满足了她饥渴的报复欲。
　　沾沾自喜后，她倏尔低垂眼睫，摊着手说：“我的手都打疼了，红扑扑一片，还不快给我吹吹？”
　　她又开始撒小脾气，夏泽无奈，只得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吹了几口气，“公主这样打人好吗？驸马看样子有意求和。”
　　“他这是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呢，”瑛华不以为意，“反正我也不打算与他再过下去，打他算便宜他了。”
　　“……”
　　夏泽面色微沉，又想到方才江伯爻狠厉的话，看样子两人的和离之路注定不会那么顺畅。
　　见他发怔，瑛华挠挠他的手心，“怎么了？”
　　夏泽回神，“没什么。”
　　“唔。”瑛华微蹙眉头，有些担忧的问：“江伯爻方才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夏泽回答的言简意赅，沉然不惊的吹着她的手。见掌心不那么红了，这才将松开她。
　　瑛华释然的笑笑，“也是，怪我多想了，他本来就不在意咱俩的事。”
　　“要是驸马在意呢？”夏泽声音很低，裹挟着外面的朔风声，几乎让人听不清。
　　“嗯？你说什么？”
　　瑛华狐疑看他，正巧对上那双眸色沉沉的眼睛。
　　目光绞缠一会儿，夏泽浅浅笑着，手指了指她的发髻，“我说，公主今天的装扮很好看。”
　　“真的吗？”瑛华喜笑颜开，忸怩作态的扶着如云堆砌的乌发，“夏侍卫喜欢的话，我就每天梳这种发髻。”
　　“不必。”
　　“……”
　　干脆利落的拒绝让瑛华有些诧哑，心头泛起失落，还有些热脸贴人冷屁股的窘迫。
　　她面色一沉，正欲刨根问底，夏泽却悠悠开口：“公主不必投人所好，真正爱慕公主的人，是会爱屋及乌的。”
　　“爱屋及乌？”瑛华怔愣半晌，反复推敲着这句话。她又想到了不堪的过往，抛弃了自己的喜好，抛弃了自己的脾性，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然而却还不来那人的心。
　　她阖上眼，掩住哀凉。再睁开的时候，眼尾一点点噙上笑意，显得巧而媚，定定看着夏泽说：“那我问问你，昨天的我好看吗？”
　　夏泽不假思索，“好看。”
　　她顿了顿，直接拔下发簪，一丝不苟的发髻变得散乱。她还觉得不过瘾，细长的手指又伸到发间抓了抓，“那这样呢，好看吗？”
　　“好看。”
　　“……”
　　夏泽一派正色，不像说谎的样子。
　　瑛华无话可说，微斜眼珠望向铜镜。里头的人顶着一蓬乱发，姿态不雅，跟好看怎么都沾不上边。
　　她木讷的看了一会，捏着拳头锤了一下夏泽的肩膀，“你啊，喜欢我直接说就是了，还弄的拐弯抹角，说什么爱屋及乌。”
　　温暖如同细雨，丝丝点点坠入心海，泛出沉沉涟漪，波及全身。瑛华的眼眸明灿如夏萤，面上却佯作生气，无赖的撒起娇，“你看看，好不容易梳好的发髻都被你弄坏了，你怎么赔吧！”
　　夏泽面不改色，耳后却不可抑制的泛起了红晕，“我这就去叫翠羽重新给公主梳发。”
　　“等等。”瑛华抱住他的手臂，“你先回答我，是不是喜欢我？”
　　直白的问题让夏泽一愣，面上再也不能淡定，眼神虚晃起来，又开始缄口不言。
　　“别害羞呀。”瑛华缠上他的脖颈，手指一下下在他细若白瓷的皮肤上刮挠着，“我觉得你一定是喜欢上我了，要不然怎么爱屋及乌呢？我现在这么丑，你都说好看，你肯定喜欢我。”
　　话到末尾，她格外笃定。
　　颈部的肌肤接触如同火灼一般，倏地让人战栗起来。夏泽不安的捻着手指，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接她话茬。
　　可惜瑛华不给他斟酌的时间，向他逼近一些，睫毛轻扇，水漉漉的眼眸映着他局促的面容，“我们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你就不能多说一些甜言蜜语给我听？”
　　如兰呵气扑在夏泽的脖颈处，撩的他心痒痒。
　　“若是你不会，我就教给你。”瑛华的手抚在他面上，微微抬头亲上他的嘴唇，话音渺渺蛊惑着他，“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慕我，说你离不开我……”
　　音姿曼妙，循循善诱，一点点将夏泽的理智抽离。
　　屋里的温度本就很高，他突然有些迷糊，话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公主对别人说过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叫失言和僭越。
　　好在瑛华并不介意，“我都是成过婚的人了，这样的话能少说过吗？”
　　“……”
　　夏泽抿了下嘴唇，有些怅然若失。
　　当初公主追驸马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还会吝啬这些甜言蜜语吗？
　　他心里酸涩不堪，也知道那都是过去，可方才江伯爻的话总是侵蚀着他，让他有些难安。
　　若公主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他只是用用，他肯定不会有这种感觉。而现在不同了，他沦陷了，坠入无尽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他开始贪婪，不想让公主身边有别的男人。
　　这个想法很危险，而他却遏制不了。
　　神游太虚间，夏泽眼中的光泽渐渐黯淡下来。
　　瑛华默默观察着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或许江伯爻今天的到来让他不高兴了，还真不知道，原来他竟然是个小醋缸。
　　“不过那都是以前，现在我只对你一个人说。”瑛华深吸一口气，娇美的面庞上染上两抹绯红，贴在夏泽耳畔轻声细语：“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离不开你。我们就这样在相伴相依，一世情长，好吗？”
　　“……”
　　夏泽一下子就她揪住神志，眸中荡起重重的波澜。
　　理智和感性不停在脑海碰撞，最终理智败下阵来，一点点抽离他的身体。
　　他攥了攥手，有些迷离的眼神落在瑛华那张桃粉扑洒的脸蛋上，“公主说的一世情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抑或是，跟江伯爻说的一样，她还会跟别人说一世情长。
　　夏泽的神色晦暗不明，瑛华愣了须臾，细密的吻就烙在他唇边，逐渐深入。
　　喘息的间隙，她断断续续的说：“本宫早就说就过，我不是水性杨花的人。择一人终老，足矣……”
　　这一刻，盘旋在夏泽心口的郁滞顿时消失，如若拨云见日。
　　她敢说，他就敢信。
　　伴随着瑛华的撩拨，夏泽的身体愈发火热，纤腰一握，无法自拔的跌进她制造的漩涡之中。
　　连同他的心一起，彻底交付给了她。
　　“想要我吗？”瑛华捧住他的脸，娇声引诱。
　　夏泽嗓音微哑，“……想。”
　　瑛华柔情似水的望着他，“那你说我方才教给你的话，我要听甜言蜜语。”
　　在夏泽看来，那眼神仿佛可以勾魂摄魄。
　　心口跳的愈发快，他憋堵万分，喉结滚了滚，“我……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不会离开你。”
　　话到末尾，他脸上滚烫，声音有些发颤，区区几句话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哎呀，孺子可教也。”
　　瑛华眼波潋滟，松开他坐回罗汉榻上，双手拔掉珠钗，轻轻晃头乌发便如黑缎一般垂到腰际，染着蔻丹的手指朝夏泽勾了勾
　　“过来，让本宫好好疼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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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礼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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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昭十九年，腊月初一。
　　晨晖斜生时,夏泽已经站在回廊下,黛色衣袍衬的肤白如玉,领襟和窄袖阑口处都裹镶着细小如针的油亮貂裘,外罩玄色披风,远远望去眉目疏朗，丰姿不凡。
　　虽然是个晴天,可风势不减，一声咔啪的脆响过后,檐头下的冰凌摔在地上,绽放出一瞬刺眼的光茫。
　　夏泽望了望地上支离破碎的凌角,就听到寝殿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余光中有个白晃晃的身影从屋内窜出来，一下子就从身后抱住了,纤白柔荑抚摸着他的胸膛。
　　“你怎么每天都起这么早？起来看不到你，好烦呢。”瑛华低声埋怨着。
　　“我觉少。”夏泽眼波轻柔，去握胸前的手,触到腕子上那薄滑的衣料，这才差觉到不对劲,踅身解下披风,将瑛华包了个严严实实,“公主怎么如此毛躁,数九寒天，你穿着中衣跑出来，非要得了风寒才安心吗？”
　　他沉着嗓子,面上是少有的严肃。
　　这段时日，瑛华一直让夏泽陪侍，就像对他上瘾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这就可怜了翠羽，连寝殿的大门都进不去了，直呼公主见色忘义，最后抱着被子跑庑房睡去了。
　　听到夏泽的薄责，瑛华委屈道：“那你要是不想让我得风寒，就老实在我旁边等我起来，不许偷偷摸摸的起床！”
　　她小脾气上来，拽着披风就要往下扯，最后还是夏泽强行将她抱进了寝殿。
　　刚踏进屋，冷热交替，瑛华旋即打了个喷嚏。夏泽沉着脸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上锦被，“我去支会翠羽，让她熬点姜汤。”
　　瑛华不依，“我没事，就是晚上没睡好，现在有点困。”
　　“怎么没睡好？”
　　“你老是给我盖被子，我能睡得好吗？”瑛华嗔他一眼，“热出一身汗。”
　　夏泽是一届习武之人，不懂得如何待女人好。两人同床共枕也没几天，磨合起来更是手忙脚乱。瑛华一会要抱抱亲亲，一会还得翻云覆雨，一会更是要传夜宵，好不容易哄睡了还要蹬被子……
　　他攒起眉心，“要不让翠羽过来服侍公主吧，我还是在外面守着。”
　　“不行，外面太冷了，我怕冻到你。”瑛华神色柔和不少，往前探着身子，扑进他怀中，“你又不肯去庑房睡，在回廊上守着还不如我们睡在一起。这样也不耽误你保护我的周全，还能培养感情，双赢呢。”
　　她说得有理有据，竟然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瑕疵。夏泽眸光缱绻，下巴在她额间蹭了蹭。
　　瑛华嗡哝着：“你再陪我睡一会吧，我好困。”
　　“……好。”夏泽解下佩刀，坐在床沿上，最后在她不悦的眼神下徐徐褪下衣袍，躺进被窝。
　　瑛华这才笑逐言开，满足的来个章鱼抱，阖上眼没多时就睡着了。
　　怀中人呼吸均匀，夏泽温柔的睇她一眼，又看向床幔，手指一圈圈绕着她如缎般的秀发。除此之外，他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就这样熬啊熬，瑛华睡醒的时候，他胳膊发麻腰也酸痛，下床活动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翠羽早早就带着漱盥婢女在外面候着了，自打两人睡在一起后，起的一直比较晚，她们也习惯了。
　　听到寝殿有动静，翠羽便叩叩门，得到允准后带着婢女们进去替公主洗漱。
　　穿衣的时候，瑛华饶有趣味的望着低头捶腰的夏泽，“怎么，昨天用力过猛闪腰了吗？”
　　翠羽一听，差点把她前襟的系带绾成死扣，心道这两人真是愈发没有底线了。回想到昨晚公主姣媚的吟哦，盘旋在乐安宫迟迟不肯停歇，她都跟着春心荡漾了。
　　夏泽有些尴尬，肃着瞟她一眼，拿起佩刀就到外面候着了。
　　瑛华对着翠羽哧哧笑道：“又害羞了，是不是很可爱？”
　　“公主，夏侍卫面皮子浅，您当着外人就矜持一点…”翠羽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难得人家晚上那么卖力，你还调笑人家，像话吗？”
　　“你这倒是替他打抱不平了，忘了谁是你主子了？”瑛华故作姿态的轻拍她的发髻，惹的发钗上小珠串子摇摇欲坠。
　　“嗐，若非主子是您，奴婢才懒得说。”穿戴完毕，翠羽站起来搀着她坐在妆台前，一边替她挑选螺黛，一边絮絮叨叨：“这男人呀，一旦上钩就哄着点，公主不能总是任性，得对夏侍卫好一点。”
　　“我对他不好吗？”瑛华乜她一眼，“他要我的公主府，我现在立马就给他。”
　　“是是是。”翠羽替她画眉，“公主自然阔绰，但夏侍卫不是那贪图富贵的人，您得走心。”
　　“走心……”瑛华咕哝一句，本能的挑了下眉梢。翠羽立马失手，浅墨色的线条一下子勾到了她的眼皮上。
　　“奴婢不是故意的，请公主恕罪！”眼见如此，翠羽惶惶请罪。
　　瑛华不以为意，转而就慌张起来，“坏了，你不说这事我都忘了。尚衣局的衣裳应该做好了，你赶紧去取，妆我自己画。”
　　“……哦，好！”
　　翠羽拎着裙角，兔子似的跑出了寝殿。
　　半个时辰后，翠羽从尚衣局里领来了新衣裳，足足装了三个大木箱。
　　夏泽怔怔的看着小厮们吭哧吭哧得把木箱抬进了寝殿，正寻思着这里头装的什么，就听到瑛华从寝殿里喊：“夏泽！你快进来试试衣裳！”
　　“……”
　　瑛华为了十五那天的入谱礼示提前为夏泽定制了很多衣裳，面料奢华，各色的毛裘大氅，宽袖长袍，款式繁多。
　　整整两个时辰，夏泽什么事都没干，不停的在穿衣脱衣，穿衣脱衣。
　　瑛华梳头的时候他在换，午膳用完了他还在换，他感觉这辈子换的衣裳都没有今天多。
　　平时他一直习惯穿戴利落的窄袖常服，这样雍容华贵的衣服穿起来简直累赘又繁琐，虽然有婢女伺候着，他还是累到冒汗。
　　换到第三个大箱子的衣服时，夏泽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了。
　　“公主，别再挑了。”他一脸生无可恋，“就这身吧，我觉得这身挺好的。”
　　“不行，后天可是大日子，必须要穿戴刮净，显出我公主府的气势来。”瑛华大手一挥，支会着婢女，“给夏侍卫脱了，再换……就那身吧，狐裘那个。”
　　“……”
　　夏泽阖上眼，心死一般伸开双臂，任由她们捣腾去吧。
　　明明他以前的衣裳也不错，衣料比一般的富贵人家还要好，随便穿一身去就可以了。奈何公主办事从来不打招呼，委实让他无奈。
　　直到申时，瑛华才一锤定音。
　　夏泽心想着这祖宗总算折腾完了，正要长舒一口气，没想到瑛华又让翠羽取来一个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全是男士发冠，黄金掐丝，各色珠玉，密密麻麻不可罗列。
　　瑛华明灿灿的笑着，“这都是父皇赏给我的，快试试，挑个最英俊的。”
　　“……”
　　这一刻，夏泽真的要疯了。
　　
　　月色渐浓，万籁俱静，唯有朔风刮起旁逸斜出的枝桠，拍在轩窗上发出不规则的嗒嗒声。
　　沐浴完毕的夏泽躺在公主的床上，小臂搭在额头处，疲累的阖着眼。
　　他在禁军当职时，领过两天两夜不合眼的任务，那时候都没感觉像今天这样累过，腰酸背痛，头也跟着昏昏沉沉。
　　当初禁军负责他的督头喝醉了酒，告诉他男人最好别找媳妇，管的那叫一个烦。
　　他当初还觉得督头小题大做，现在看看还是他太年轻。
　　这不，一旦沾染上女人，他整个生活天翻地覆。
　　尤其是把心交出去后，凡事都身不由己，连个重话都不敢说，生怕惹了她伤心。
　　在他失神的时候，寝殿的门被人打开了。
　　吱哑一声唤醒了他的神志，夏泽还没来急的起身，随着砰砰砰的小跑声，瑛华已经纵身跳上床，直接骑上了他的腹部。
　　突如其来的压力让夏泽差点吐血，他皱着眉头，无奈又无助地望着身上的人。
　　瑛华刚刚沐浴完，头发半干的绾在头上，一身中衣勾勒出玲珑曼妙的身材，有些生气的说：“讨厌，你竟然不等我就睡着了！”
　　“公主，我根本就没睡。”夏泽恹恹的喘息几口。
　　见他神色颓唐，瑛华担忧的皱起眉头，双手摸摸他的面颊，“你怎么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今天干什么了？”
　　“……”
　　夏泽哑然，难道换衣服挑衣冠花了整整一天的是别人吗？
　　话堵在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算了，对于爱美的女人来说，是无法理解他的感受的。
　　好在瑛华没有深究，俯身下压，半干的头发垂在他的胸膛上。
　　两人的鼻尖约莫隔着一寸左右，近到可以看到对方眼眸中的倒影。
　　“我今天用了新的皂团，宫里送过来的。”瑛华摇晃着秀发，“你闻闻，香不香？”
　　夏泽早就嗅到了一股浓厚的香气，并不艳俗，反而有那么一丝瓜果的馨甜气息。
　　“香，适合公主。”一边说着，他将瑛华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清白秀美的脸蛋。
　　“有眼光。”瑛华抿嘴笑笑，忸怩的将头靠在他精壮的肩膀，“抱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夏泽的臂弯就揽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怎么办，我又想你了。”瑛华低声嗡哝，软糯的声音掀起一阵酥麻。
　　夏泽虽然疲惫，但那脉脉含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让他难以回拒，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轻轻抬起瑛华的下巴，眼眸波光潋滟，细细品味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声：“为什么，我看公主越来越美？”
　　清和的声音略显低沉，却让瑛华倏尔红了脸。
　　这是在撩她吗？
　　她一时有些难以置信，这种话竟然会主动出自夏泽的口中。
　　虽然是句很简单的话，对她来说也算醇厚了，毕竟聊胜于无。
　　优美的唇线向上勾起，扬出姣好的弧度。瑛华望着夏泽的眼睛，面上又摆出素有的倨傲气韵，“这就对了，我的男人就得看我美。我可是大晋第一贵女，妥妥的美娇娘。”
　　夏泽瞧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回以一笑，“公主号称第一贵女，绝对属实不虚。”
　　室内一霎静谧下来，炙热的眼光交织在一起，逐渐蔓延胸臆。
　　窗外月华倾泻，清冷寂寥，唯有殿内绢灯氤氲，红尘漫溢，肆意流淌。
　　
　　翌日，由于马上就要到夏泽的入谱礼示了，沈幕安终于有了假，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公主府。
　　“公主，那事办得怎样？”沈幕安大剌剌的坐在堂下右侧的太师椅上，狭长的眼眸笑成了月牙。
　　瑛华端坐在正手交椅上，手里捏着茶盖，一下下撩拨着茶汤，“江伯爻那事办的妥帖，我一直赏罚分明，这些是给你的。”
　　言罢，她斜眸示意，翠羽旋即从袖阑里拿出一沓银票，厚厚的，呈给了沈幕安。
　　沈幕安愣愣的不敢接，“不不不，公主客气了。我不是来邀功的，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能帮上公主自然是开心的。”
　　“拿着吧。”瑛华乜他一眼，“堵上你众合钱庄的窟窿。”
　　“……公主真是算无遗策啊。”沈幕安旋即起了一身冷汗，接过银票，手不自主的发抖。
　　他赌输的三千两白银，一部分来源于灰色，剩下一部分就是借了。大头就在这众合钱庄，利滚利越来越多，他想堵死却不敢给他爹张口，生怕被打的半死，没想到这事公主竟然比他爹还清楚。
　　廊外有丝风吹过，沈幕安浑身发凉，用袖阑擦了下额间的汗。
　　“人多眼杂的，还不把银票收起来。”
　　听到提醒，沈幕安手忙脚乱的将银票揣在前襟，对瑛华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多谢公主了，我一定做牛做马，回报公主的大恩大德。”
　　“那倒不必了，毕竟你是夏泽的二哥，我也得多担待点。”话音刚落，瑛华就见到沈幕安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不过她还是出言敲打：“以后你切记远离赌桌，谨慎行事，若再有烂账，我也保不住你。”
　　沈幕安觉得这一刻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在裤腰带上拴了好久的脑袋又能接回去了。
　　他嚯地起身，嗵嗵嗵叩了几个响头，感激涕零道：“多谢公主庇护！以后我定为公主马首是瞻，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往南我绝不往北，我……”
　　“行了行了，别啰唣了，起来坐着吧。”瑛华不耐烦的挥挥手，呷了口茶，将茶盅放在高几上，“太尉府那边诸事妥当了吗？”
　　沈幕安恭顺的说：“都妥当了，沈家的几位老辈已经就在府中候着了，明日巳时，礼示准点开始。”
　　“姜丞把人带过去了吧。”
　　“昨日就带来了，我父亲已经将老人家一行人安顿好了，高宾之礼伺候着。”
　　倒是识相，瑛华满意的点点头，“夏泽外祖这一支这些年生意不好做，礼示过后，我准备让他们留在京城谋生。”
　　“这好办啊！”沈幕安一拍胸脯，阔绰道：“我有几处宅子，挑最好的给他们。生意场也有不少朋友，可以互相引荐。”
　　瑛华觉得他样子很好笑，这人虽然纨绔了一点，但没多大心眼，有时倒是耿直。
　　“不用你破费了，我已经将宅子准备好了。”瑛华微微抬眸，睨向院中盛开的腊梅，“希望明天夏泽见到他们会很开心。”
　　“公主真是仁义，在下佩服，佩服！”沈幕安由衷的赞叹一声，神色写满了敬仰，倏尔又想到什么，左右环顾一圈，“公主，怎么没见我弟呢？”
　　瑛华回过神来，“他啊，昨天有些累，我让他留在寝殿里多休息一会，没让他起床。”
　　沈幕安听罢，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脱口道：“你……你们都住在一起了？”
　　瑛华挑眉看他，“怎么，不行吗？”
　　愣了好半晌，沈幕安一拍大腿，雀跃的样子吓了瑛华一跳，“怎么不行？我这弟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武功高强，比那江伯爻好的没谱！公主选他绝对没错，做驸马绝对比那衣冠禽兽好的没影没影的！”
　　他眉飞色舞的说完，瑛华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只是尴尬的看看他，又看向门外。
　　沈幕安眨眨眼，察觉到她的神色不对，顺势扭头而望，笑容旋即僵在脸上。
　　夏泽站在门外，左手扶刀，俊朗的脸上一寸一寸的冷下来，低沉的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沈侍郎，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呢！”
　　“我……我没胡说什么。”沈幕安心头发怵，不就是向公主推举了一下自己的弟弟吗？
　　夏泽跨步而入，在厅内投下一片欣长的影子。他走到沈幕安身边，咬牙道：“你这张嘴如此聒噪，是怎么当上侍郎的？”
　　沈幕安有些不服，“弟弟有所不知，我当侍郎靠的就是这张嘴，能说会道。”
　　“你是个憨憨吗？”夏泽冷冷瞪他，“给我闭嘴！”
　　再说下恐怕要挨揍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幕安登时将嘴巴闭的严严实实。
　　见他老实了，夏泽对瑛华躬身揖礼，“沈侍郎胡言乱语，唐突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瑛华这才反应过来，清咳几声，“无妨，我不在意，沈侍郎说的也是实话。”
　　“……嗯？”夏泽皱着眉，有些费解。
　　瑛华看向他，摆正神色说：“你本来就比江伯爻好的没影没影的。”
　　“……”
　　眼看公主力挺自己，沈幕安自豪的挺起了胸脯。
　　余光瞥到他那傲娇得意的贱样，夏泽抿着唇，恨得不上去抽他几下。但顾忌公主在这，只能不去理他，唯有沉沉叹了口气。
　　公主和沈幕安每次碰到一起，为什么总是有种同流合污的感觉？
　　正厅安静片刻，沈幕安又一拍脑门，“哎呦，你看我这脑子，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
　　在两人狐疑的目光下，他把高几上的锦盒呈到瑛华面前，甫一打开，夏泽随之眼眸一怔。
　　瑛华倒是欢喜，兴致盎然的拿出锦盒里的匕首。
　　匕首分量极轻，约莫三寸多长。刀鞘镶满各色珠宝，雕镂着枝繁叶茂的藤蔓。抽开一看，刀锋雪亮，如纸般轻薄，精工巧妙，不是俗物。
　　她不禁感叹：“这么锋利，可以一霎割破喉咙吧？”
　　“那是自然。”沈幕安笑着附和，“这刀可是金人那边最有名的兵器大师打造，有价无市。听闻公主能文尚武，这匕首献给公主，娇小便携，用来防身乃是甚好。”
　　瑛华倒是真缺这么一把小刀，握在手里不易察觉，可以轻巧取人性命于无形之间。她将匕首阖上，纤指一拨匕首在掌中转了几圈，被她轻松握在手中。
　　瑛华满意说：“很好，这个物件本宫喜欢。”
　　眼见她喜笑颜开，沈幕安的脸上也露出爽朗的笑。
　　二人都没有留意，旁边的夏泽面色阴郁，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点温度，泛着慑人心魄的寒凉。
　　又在公主府喝了会茶，沈幕安起身告辞，“公主，那我就不叨扰了，府里事还很多，我先回去处理一下。”
　　夏泽突然跟了一句，“公主，我送送沈侍郎。”
　　这两人一直不合拍，瑛华对夏泽的举动显出一丝费解，“嗯……那你去吧。”
　　出了正厅，绕过穿堂，就是一条甬路直通府邸门口。
　　沈幕安正因为夏泽的好意相送而感天动地，不停的说他们兄弟之间就该如此情深。
　　谁知夏泽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温不火的看他，“那把匕首是哪里来的？”
　　“那匕首啊，”沈幕安直言，“万岁赏给咱爹的，十几年前的东西了，老物件，现在没了。”
　　夏泽的眼神变得意味不明，揶揄道：“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沈幕安闻言，腼腆的摸摸后脑勺。眼前突然寒光凛过，低头一看，夏泽的刀已经出鞘，凉凉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幕安知道他的脾气，顿时抖若筛糠，“弟弟，别冲动，哥哥我哪里得罪你了？慢慢说……我改，我改还不成吗？”
　　“我这刀虽然没你那把匕首快，但削你脑袋还是易如反掌。”夏泽皮笑肉不笑，“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你拿这么危险的东西送给她，安的什么心？以后要是再敢犯一次，就别怪我了，哥哥。”
　　这句哥哥，几乎是咬着牙喊的，跟催命阎王似的。
　　沈幕安这会子可没心情高兴，头点地像拨浪鼓，“我懂了，我懂了。是我今天考虑欠妥，以后绝对不会了。对了，我送琴，送珠宝！”
　　“算你识相。”夏泽狠厉的剜他一眼，将刀收回了刀鞘。
　　沈幕安登时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在阳光照射下泛出晶莹剔透的微光。
　　夏泽没再理他，踅身往回走。
　　凝着他沓沓飒飒的背影，沈幕安体虚气喘的擦起了汗。
　　难怪要送他，原来是不安好心。想到这，他委屈的直瘪嘴，咕哝道：“为了扶你当驸马，我做了这么多，容易嘛我？臭没良心的！”
　　
　　入夜后，两人相拥而眠。
　　雕镂花卉的香炉中燃着安神香，袅袅徐徐从镂洞中升起。然而夏泽却夜不能寐，唇边偶有微微的叹息声。
　　本以为瑛华睡着了，她却合眼轻轻问：“紧张吗？”
　　夏泽一愣，“……不紧张，就是心里有点乱。”
　　其实他没有考虑明天的事，而是一直在想那把匕首该怎么处理。
　　遥想到那日瑛华以人血祭刀，他就心惊胆战，今天看到匕首又是满心欢喜，简直让他焦乱不安。
　　瑛华没接话茬，手与他掌心相合，五指相交紧紧扣在一起。
　　仿佛有沉定的力量从手掌传来，慢慢抚平心海的波澜。夏泽微抬左手，揉揉她的头顶心儿，想了又想，轻声道：“公主，今天沈侍郎送的那把匕首……能赏给我吗？”
　　“嗯？”瑛华瓮声瓮气问：“你也喜欢？”
　　“对。”
　　这是夏泽第一次开口索要物件，瑛华自然不会悖了他，只能忍痛割爱，“匕首在妆台抽屉里，明天你自己拿吧。”
　　眼见她应了，夏泽这才稍稍放心。
　　“时辰不早了，”瑛华玉葱一抬，覆盖在他眼帘上，嗫嗫道：“现在快哄我睡觉。”
　　手离去时，夏泽根本就没闭眼，眸光落在她艳丽的脸上。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明艳艳格外讨人喜欢。
　　他转过身，与瑛华面对面躺着，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斟酌再三轻声说：“公主，明日乖乖待在府里，哪里也别去，忙完礼示我即刻赶回来。”
　　瑛华在他的心口蹭了蹭，嗡哝道了声“好”。
　　“睡吧。”夏泽这才如负释重的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缓阖上眼。
　　明日不过是离开几个时辰，他就忧心忡忡。他真觉得自己变了，对公主愈发的患得患失。
　　有那么一瞬，他突然理解为什么公主以前总是为了江伯爻如痴如狂。
　　原来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是失控的。
　　
　　翌日，巳时不到，公主府的马车准时载着夏泽来到太尉府门口。
　　沈暮安和沈德卿早早就侯在这里，瞧见他来了，一旁的小厮很识眼色的走下台阶，正欲拨开幔帘，却被沈暮安揪到了一边。
　　“弟弟，你可来了。”沈暮安乐的唇边全是白雾，挑起幔帘，伸手要扶他，“哥哥俩都等你一会子了。”
　　“沈侍郎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会下。”夏泽寡淡的瞥他一眼，自顾自下了马车，仰头看向红底金字的“太尉府”。
　　瑛华昨日为他挑了一件竹青交领锦袍，有暗银丝线绣着八宝祥云纹，外罩狐裘大氅，宽袖轻飘不染凡尘。乌发一丝不苟束着雕镂兰花的羊脂玉冠，龙眉凤眼，与以往飒爽相比，举手投手投足间倒显出温润如玉的书生气来。
　　沈暮安眯着笑眼从他身上寻睃，“弟弟，这身格外衬你，英俊儒雅。以后就这么穿，少舞刀弄枪的。”
　　夏泽充耳未闻，对着朱红大门前挺拔而立的沈德卿抱拳揖礼，“沈统领。”
　　沈德卿回以一礼，与吊儿郎当的沈暮安相比，不怒自威，朗声道：“走吧，父亲和几位老太爷已经在宗祠等着了。”
　　三人一前一后踏进太尉府，沈家宗祠在府邸最东侧，一路上雕梁画栋，崇阁巍峨，偶有青松抚檐，彩镂螭头，铺设设列虽不及公主府雍容，但也彰显出朝廷命官的不凡气度。
　　对于夏泽来说，关于这里的记忆，还来源于小时候的朦胧一瞥。对沈家人来说，这里是他的家对。对他来说，他的家在金州，那座雅致不俗的小院子里。
　　沈家祠堂坐东朝西，一众族人站在飞檐拱角的门楼下翘首以待，皆是华服盛装。
　　沈俞一身绯色锦袍，站得笔直，腰系白玉带，脸颊的络腮胡精巧修饰过，气度坚毅而威武。瞧见沈德卿三人转过拐角处，顿时喜笑颜开，宽袖摇曳，大步流星的迎上去。
　　面对夏泽时，沈俞观之可亲，“儿啊，你来了。”
　　“太尉。”
　　夏泽沉然不惊，声线清润带着疏离之意。
　　沈俞早有准备，知道他心头的怨念一时半会消融不了，自然也不会勉强他去叫自己父亲，便亲和的笑笑。
　　其后两位上了年纪的族人也跟着凑过来，约莫六十几岁，皆是沈俞的叔伯辈。沈家人丁稀薄，如今老辈里就剩这两位年岁高的了。
　　沈俞侧步让出主路，手一比，为夏泽介绍起来，“这是你的大老太爷，二老太爷。”
　　夏泽低首，规矩的向二位行礼。
　　沈俞又对两位说：“这位是我小儿，夏泽。”
　　大老太爷身穿鹤氅，花白的胡子坠到胸前，一双眼眸湛亮，显得精神矍铄。他将夏泽上下打量一番，皱纹横生的脸上浮出笑意。
　　“这就是我那三侄孙啊，啧啧啧，真是仪表堂堂，神采飞扬啊。”他笑着看向沈俞，“有大郎你年轻时的风范。”
　　旁边略显瘦削的二老太爷也跟着附和：“可不是么，瞧这气宇，一看就是将门之后。”
　　说完，他还拍了拍夏泽的膀子。
　　夏泽与沈家族人并不熟稔，本身又是个内秀的，只能友善的笑笑，一时半会也不知该接什么话。
　　沈俞看出了他的尴尬，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儿啊，快进去看看，这是谁来了。”
　　除却这两位老太爷，门口还站着一些夏泽的堂叔伯们，人员复杂。顾忌面子，夏泽只能由着沈俞牵着他往宗祠院里走。
　　进了门廊便是前院，古朴雅致，陈设没有半点累赘。青石地面上摆着两溜十八张金丝楠木椅子，正对甬道就是正堂，隐约能见得里面设有诸多牌位，悬挂着不少牌匾。堂外南北两侧也是旌旗林立，彰显着这个沈家昔日的辉煌。
　　“儿啊，你看那是谁。”
　　在沈俞的提醒下，夏泽才注意到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一位年过花甲，面向和蔼，虽然沉默不语，但表情总带着笑意。另一位不惑之年的男人嚯地站起身来，衣冠不俗，热忱的眼光与他交织着，嘴唇有些微微颤抖。
　　夏泽眼眸一怔，顿时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嗫嗫唤了声：“舅舅……外祖……”
　　他做梦也没想到，能在今天，在太尉府见到他们。
　　夏冬晖快步向前，一把就将夏泽抱住，忍不住老泪纵横，“泽儿啊！八年了没见了，舅舅想死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了什么？？迷茫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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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竹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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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夏素秋怀孕后，夏家家主是她大伯,自然是不肯容忍败坏家风的事,不顾一切的将她赶出去。
　　夏素秋的父亲夏广顺人微言轻,也只能跟儿子偷偷接济母子俩。
　　后来夏泽进京,几年间一直没有音讯。夏广顺不放心,就让夏冬晖骑马北上去寻。
　　多方打听，才知道沈俞并没有与他相认,而是把夏泽送入了禁军。
　　夏冬晖愤慨又无奈，只得托生意场的朋友找到了熟人,才将夏泽带出来,与之在京城小聚一次。
　　京城离金州虽然不算遥远,但来回也是舟车劳顿，夏泽便让舅舅放心,照顾好外祖，以后也不必再来看他了。
　　那年一别，夏冬晖的生意愈发难作,夏广顺的身体也不算太好，年年想进京,年年都耽误。
　　而夏泽在禁军摸爬滚打也不容易,就这样一晃八年,都没有再过面。
　　祠堂里响彻着男人低沉的哭号,在场所有人不禁为之动容，就连沈俞也愧疚的低下头。
　　夏泽眼里泛起酸涩，拍拍夏冬晖颤抖的肩膀,“别哭了舅舅，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对，不哭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夏冬晖站直身子，抹掉眼泪，“你娘要是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了。”
　　夏泽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你们怎么来了？”
　　京城比金州要冷很多，夏冬晖抽了抽鼻涕，徐徐道：“是固安公主派人往金州捎了信儿，我这才知道你能认祖归宗了。知州就连夜派人收拾家当，顾了车马，将我们一家老小拉到了京城。”
　　“……公主？”
　　夏泽心头一颤，京城往来金州最快也要十数日，这期间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细细一算，好似能跟姜丞消失的时间对的上，他问：“公主派的人可叫姜丞？”
　　“正是。”夏冬晖点头，“姜郎带了公主亲笔信给知州，昨日将我们送到了太尉府，一路上倒是不赶。”
　　原来是这样。
　　夏泽了然，他当时还怀疑姜丞的去向，没想到竟然是被派往了金州。惊诧之余，有温暖如星星燎原荡漾在心涧，这个惊喜委实让他感激万分。
　　他没想到公主竟然如此体贴，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其拥之入怀。
　　失神之余，夏冬晖拉住他的胳膊，“快去看看你外祖吧！”
　　夏泽敛起神思，快步走到夏广顺身边，撩起大氅半跪在地上。
　　“外祖，我是泽儿，这些年我好想你。”他声音发颤，抚摸着夏广顺那双形若枯槁的手，忍了又忍，才将眼眶里的盈热憋回去。
　　然而夏广顺看看他，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含着浅浅的笑意。
　　夏泽看出了他的异常，诧异的唤了声：“外祖？”
　　“你外祖这些年，有些不认人了。”夏冬晖讪讪解释着：“身体倒是健朗，就是神志混沌。”
　　离开金州时，夏泽才七岁，那时夏广顺还是个精明干练的商人。
　　如今感觉不过弹指一挥间，就变成了须发花白的老人，夏泽眼角低垂，满心怅然，像小时候一样趴在他腿上，仰着脸望他，“外祖，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泽儿……”
　　再诚挚的呼唤也掀不起任何波澜，夏广顺依旧笑盈盈的，不言不语。
　　夏冬晖叹气，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外祖能来到京城看到这一幕，也算圆满了。”
　　若不是这样自我安慰，还有他法吗？夏泽擦了下眼角，紧紧攥住夏广顺的手。
　　大老太爷看了眼天色，提醒道：“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夏冬晖用袖阑拂去面上的残泪，清清嗓子说：“公主在京城赐了宅子给我们常住，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快去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宅子？夏泽一愣，眼中的情绪有些晦暗不明。
　　在大老太爷的再次催促下，他这才缓缓起身，随着指引站到了正堂门前一丈远的地方，身姿挺秀，眸光灼灼的望向堂内林立的牌位。
　　“礼启——”
　　大老太爷虽然是位古稀老人，喊起号子来却声如洪钟，震人心魄。
　　众人听罢，皆在椅子上坐好，几位小辈比如沈德卿他们，则站在后面。
　　按大晋礼俗，入谱礼示有些门门道道。先要朝列祖列宗敬香，大老太爷则高亢的念着祝文，随后要敬酒，四起四落洒在地面，以示虔诚。
　　夏泽办完这一些，有两位礼生抬着供桌而来，其上有胙肉蔬果厢盒等等，摆于正堂前。
　　又是焚香过后，大老太爷高喊：“子孙拜谒了！一叩首——”
　　随着礼号，夏泽四叩四起，行的是叩拜大礼。由礼生指引，在黄铜盆里燃起一刀火纸，橘色的火焰瞬间映红了他那张俊秀的脸。
　　大老太爷拿着祝文过来，也一同跪在地上，将祝文焚入铜盆。一袭灰片随着旋风升腾而起，洋洋洒洒升入天际。
　　行至到此，夏泽才能正式进入祠堂，对着先祖的牌位焚香叩拜。
　　一系列完成之后，约莫半个时辰，大老太爷才开启族谱，找到沈愈这一支，将沈夏泽的名字归入正妻王娟华其下，在一旁添注一项，侧室。
　　夏泽悠悠看着那一笔一画写出来得夏素秋，不知不知觉红了眼眶。
　　娘亲终于如愿以偿了，在二十多年以后。
　　而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添注完毕，大老太爷再次将族谱封禁，对堂外扬手一挥。
　　礼生立刻跑出了祠堂，不过须臾的功夫，礼炮在外凭空炸开，响彻云霄。一共九下，象征九九归原，兴旺发达。
　　礼炮声消逝后，众人才齐齐起身，对沈愈表示祝贺。
　　“三侄孙，恭喜贺喜，沈家有你人丁又旺了。”大老大爷笑颜绽开，挟着夏泽一起出了正堂。
　　这一出不要紧，人顿时将夏泽团团围住
　　“侄子，我是你堂伯沈靖！”
　　“贤侄啊，我是你堂叔叔，我叫沈扩。”
　　还有毛头小子问他：“哥哥，听闻你在公主府当差，公主长的漂不漂亮？”
　　一时间七嘴八舌，聒噪万分。夏泽也不知该先答谁的，只能噙着笑，点头示意。
　　祠堂里的事完了，礼生们开始将贡品分装，准备去府外分发，意在报喜。
　　夏泽还要去正厅向沈愈和当家主母王娟华磕头敬茶，礼生正招呼着他们离开，忽然外头传来敲锣打鼓鸣唢呐的贺喜声，伴随着冗长的通传：“万岁御赐到——”
　　众人面带惊讶，四下散开，齐刷刷跪在院里。
　　很快李福就迈着方步进了祠堂，其后跟着二人高抬的御匾，还有多人排成两列紧随，端着诸多玉器银匣等等。
　　沈愈打头，沉沉磕道：“臣沈愈，恭迎圣驾，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李福肃然站着，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尉沈愈心系家国，劳苦功高，朕甚嘉之。又闻骨肉相逢，乃是双喜。特此赐御笔牌匾——忠顺可嘉，赏黄金千两，珠宝不等，以示贺之，钦此！”
　　众人一听，惊愕过后满心欢喜，尤其是圣上御匾，这才是家族的万千荣耀。
　　圣旨写的很明了，沈愈顿时心领神会，虽然是赏给他的，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举一出，连万岁都认可了，沈家人谁还敢轻慢夏泽？
　　他骤然松了一口气，还好当初没上江隐的套，若为夏泽求官，恐怕今日又是另外一种景象了。
　　真是爱女心切啊！
　　“沈太尉，还不快领旨谢恩？”李福一改方才的肃穆，笑眼盈盈的提醒他。
　　沈愈回过神来，连忙叩地，“臣沈愈接旨，叩谢皇恩！”
　　由于李福的到来，沈家又繁琐起来，忙着接御赏，还得找地方挂御匾。轮到敬茶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
　　这是夏泽第一次见到王娟华，其人富态可掬，对他倒是颇为热情。
　　礼闭，沈俞在府内宴请众人。
　　这次有代表万岁前来的李福，夏泽一下子抽不开身了，只能在场作陪。好不容易送走了众人，已经暮色渐沉。
　　为表礼遇，沈俞邀请夏老爷子和夏冬晖在太尉府留宿几日。
　　“儿啊，你今天也留下吧。我已经替你收拾好了院落，我们父子俩好好说会话。”沈俞喝了酒，双眼有些迷醉。
　　沈暮安打了个酒嗝，笑吟吟说：“就在我院子隔壁，春悦堂。当初我想住，爹爹都不舍得给我呢！”
　　两人嘴皮子一张一合，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夏泽微微蹙眉。
　　一整天他都是人在曹营心在汉，现下自然不肯多待，“公主府还有事，我得抓紧回去当值，先告辞了。”
　　不等他们反应，夏泽便一拎锦袍，速速离开。
　　身后是沈俞的热忱呼唤，他充耳不闻，脚下生风，很快出了府邸。
　　然而公主府的马车并未按时在外头候着，他也顾不得多想。下台阶没走几步，就见街口立着一个穿水袄系斗篷的曼妙女子，秋眸明丽地凝着他。
　　夏泽停下步子，愣道：“公主？”
　　“你怎么这才出来啊？”瑛华噘起嘴，“我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腿都酸了！”
　　说完，她走上前几，委屈的缩进夏泽怀中。
　　这条街上住的都是二品以上的重臣，有身着华服的人路过，见到这场景忍不住倾目相看。
　　夏泽视若无睹，伸手抱住她，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公主一个人来的？”
　　瑛华点头，“嗯。”
　　“这也太胡闹了！”他面色愈沉，薄责道：“我不是让公主在府邸等着吗？即使要出来，怎么不让仪驾随行？”
　　“带仪驾太引人注目了，我在府邸左等右等都不见你回来，就溜达过来了。”瑛华抬起眼，眉眼含笑说：“我又不是不会武，没关系的。”
　　其实她就是突然来了兴致，想跟夏泽单独外出的遛遛，就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一样。
　　“……下次绝不可以这样了。”
　　“好。”瑛华红唇扬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娇声细语：“还不都是因为我想你了，那你呢？有没有想我？”
　　她的笑颇有感染力，逐渐抚平了夏泽拢起的眉心。
　　何止是想了？
　　太多的情绪绞缠不清，他叹气说：“想。”
　　“这还差不多。”瑛华满意的阖上眼，在外面站了太久，有些贪恋他怀中的温暖。
　　“谢谢你，公主。”
　　沉澈的声音有些发颤，瑛华复又睁开眼，“嗯？为什么谢我？”
　　夏泽轻声问：“你把我外祖和舅舅接过来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哦，这事啊。”瑛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叉起腰，像只傲慢的孔雀，“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意外。”夏泽很配合的回答她，看着她娇憨的模样，脸上也跟着浮出笑意。
　　忽而有风从街口灌进来，瑛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夏泽将自己的大氅脱下罩在她身上，将她裹成了一只小黑熊。
　　温暖袭来，瑛华呵出了一团白雾，“姜丞回来说你舅舅不是做生意的料，金州的铺子都赔光了，正巧我还有几间铺面用不上，给他经营吧。你舅母和弟弟也安顿好了，以后就让他们在京城住着吧，老人家也可以颐养天年，也方便你去探望。”
　　夏东晖是个老实憨厚之人，接手夏广顺的生意赔光铺子也是迟早的事，夏泽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
　　他咽了咽喉，压住心头潮涌，“公主对他们这般好，我实在是替他们受之有愧。”
　　“怎么叫受之有愧呢？”瑛华不以为然，弯着一双笑眸，撞进人眼中宛如三月春风拂面，“他是你的家人，自然受本公主庇佑。”
　　夏泽抿唇想了想，从衣襟里掏出一沓桑皮纸递给她，“太尉和夫人非要给我，说是规矩，一定要收，现在给公主吧。”
　　瑛华一愣，接过来在手中颠了颠。
　　“太尉出手倒是大方，”她饶有趣味的看向夏泽，“怎么，夏侍卫这是要上交？”
　　“嗯。”
　　“不藏点私房钱？”
　　“为何要藏？”夏泽微挑眉梢，正色道：“我要银子也没用，公主破费那么多，这些肯定不够，回头我把盈余的都给公主。”
　　他没什么不良嗜好，这些年月俸外加赏赐手头也有不少银两，对比一般侍卫是阔绰太多。
　　“你的银子自己留好吧，男人手里没个响儿怎么行？”瑛华将银票收起来，“这笔银子我也不要，那留给你舅舅重新开张吧！”
　　夏泽无奈的咕哝一句：“就是开张也得让他赔光。”
　　“瞎说，也不看看这到谁的地盘了。”瑛华嗔他一眼，继而笑道：“有本宫在，保证你舅舅的生意风生水起，放心得了。”
　　“……”
　　咕噜
　　肚子不雅的叫唤起来，瑛华讪讪嘟起嘴巴，“都怪你，害我饿肚子，还不带我去夜市找吃的？”
　　一听夜市，夏泽眉头又拧起来，他一向抗拒鱼龙混杂之地，尤其是带着公主。
　　他试探：“不如我们去别的地方用晚膳，好吗？”
　　瑛华囔鼻子说：“不成，我就要去夜市那边，热闹。”
　　“公主能不能依我一次？”
　　“不依！”
　　“……”
　　对峙半晌后，夏泽败下阵来，公主任性他是一点没辙。
　　太尉府离清河夜市不算远，大概隔着几个街口。两人牵手走在人群中，华服加身的俊男美女格外引人注目，仿佛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夜幕降临，清河边上盏盏绢灯排成火龙，一溜望过去红瞳一片。街上摩肩擦踵，偶有调皮的孩子们鱼贯而出，碰到大人身上又嬉笑着跑开。
　　二人停在安德楼门口，这家是正统的京城老字号，鱼闷肘子做的非常正宗。
　　时值晚膳时分，安德楼客人众多，二楼包厢已经满了，他们俩只能坐在一楼厅堂。
　　门口不远处有摊位在卖小点心，瑛华馋虫上来，想吃个新鲜，戳戳夏泽的胳膊说：“我想吃那个。”
　　夏泽微皱眉头，“街边小贩的东西不干净，公主还是别吃了，闹肚子就麻烦了。”
　　“不行，我就要吃。”她又开始耍无赖，“你不给我买，那我自己去好了。”
　　说着，她起身就要走。
　　夏泽真是怕她了，伸手将她按回椅子上，皱眉道：“行，我去买，祖宗。”
　　瑛华这才换上笑脸，不顾旁人众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夏泽神色这才缓和几分。
　　待他出门后，瑛华乖巧的坐在方桌上等着，双手托着腮。眼角余光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几个公子哥的簇拥下准备登上二楼。
　　瑛华眼瞳一怔，见鬼似的低下头，慌忙用手遮住半张脸。
　　好端端的吃个饭，京城这么大，怎么偏偏碰上这个狗皮膏药？
　　本想躲过他，谁知这人眼尖，先一步看到她。
　　男人英俊的面容一下子来了精神，敛着袖阑蹬蹬蹬朝她跑过来
　　“华华！”
　　这名叫的格外亲切，她父皇母后都没这样叫过她！
　　瑛华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避是避不开了，便故作轻松的抚了一下鬓角，顺势将手放在桌上。
　　“呦，这么巧？”她红唇一勾，“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见了世子爷。”
　　“这说明什么？”张阑楚撩起赭色锦袍坐在她身边，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流露出一股似醉非醉的意味，“这说明，你我之间缘分深长。”
　　放在以往，若有人敢她面前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瑛华早就一巴掌抽上去了。可张阑楚跟她算是青梅竹马，念着小时候的情谊，她还是按捺住情绪。
　　“缘分缘分，有缘无分。”她黛眉一挑，“世子爷说对不对？”
　　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来，张阑楚顿时就蔫了，“华华，你怎么每一次见我都要说风凉话？人生那么长，怎么就能确定咱俩有缘无分了？”
　　他靠近瑛华，压低声音：“我听说江家那个坏种在外头养相好的了？华华别难过，这种人跟他和离算了。选我，我绝对没有花花肠子，现在府里连个暖床丫鬟都没有，我还是雏儿呢。”
　　瑛华抿着唇品味一番，眼光讥诮，“这么大了，还是个雏儿。我忘了告诉世子爷，我这个人喜欢活好的，不爱雏儿。”
　　“那没关系，我没少看风月本子。”张阑楚敛正神色，“我这身板比江家那小子好，要不你先把我召进府里当面首，先试试？”
　　“……”
　　话越说越没品，瑛华也懒得跟他再掰扯。
　　张阑楚本质并不坏，就是嘴皮子碎，没个正经。若非两人算是深交，谁也不会信轻佻浮夸的镇北王世子会是个雏。
　　可惜，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上辈子不是，这次也不是。
　　瑛华肃起脸，正准备给张阑楚升华一下思想，黄油纸包裹的点心忽然隔空飞过来，正巧落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主，点心买好了。”
　　不知何时，夏泽已经站到两人身边，又朝张阑楚揖礼，“见过张世子。”
　　他话音无甚喜怒，眸光深邃无波，让人摸不出情绪。
　　“夏侍卫。”张阑楚沉着脸看他，“今天穿的倒是人五人六，扮富贵公子呢？”
　　夏泽眉目不动，自从公主招幸他之后，张阑楚一向视他为眼中钉，每次见面都逞口舌之快，他也懒得跟张阑楚磨嘴皮子。
　　然而瑛华却没有他那么大度，面上虽然笑着，眸子却寒意四起，“世子爷整日玩乐可能还不知道，夏泽是沈太尉的小儿子，是名副其实的富贵公子，这样打扮有问题吗？”
　　“……嗯？”张阑楚有些懵，倏尔想到午头太尉府响彻的九声礼炮，震的半个京城都能听见。后来有礼生到镇北王府分派贡品报喜，他当时没在意，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夏泽。
　　张阑楚神色复杂，顾忌到太尉，他准备好奚落夏泽的话又咽回肚子里，眼珠一转将目光落回瑛华身上，“华华，你觉得我说的如何？让我去当面首怎么样？”
　　言辞间，他又瞟了眼夏泽。见对方面色不虞，忍不住瑟瑟得意。
　　夏泽不开心，他就开心。
　　思及此，张阑楚轻咳几声，桃花眼脉脉含情，意欲再往夏泽心里补一刀，“华华，以后我去府里陪着你，好白菜不能让猪给拱了。”
　　说完，他的咸猪手伸向了瑛华，想握住她白皙的柔荑。
　　谁知一双微凉的手顿时钳住了他的腕子，力道有点大，让他不禁皱起眉，瞪向始作俑者，“你……你干什么？”
　　“好白菜不能让猪给拱了，”夏泽眸光清寒，“世子说的猪，是我吗？”
　　“你自己要对号入座，跟我有什么关系？”张阑楚来回拽了好几次手，然而都摆脱不了夏泽的禁锢，面上有些挂不住，“松手！别以为你成了太尉的儿子，就能对我动手动脚了！”
　　真是色厉内荏！夏泽心里暗忖，面上不卑不亢道：“我出手与这无关，保护公主是我的职责。若世子再对公主毛躁，我就不会顾忌王爷的面子了。”
　　四周宾客高坐，沸反盈天，有的桌上已经开始呵五吆六的划拳，唯有他们这桌气氛诡异。
　　夏泽跟张阑楚四目相对，虽然都噤了声，但明显谁也不服谁。
　　“行了，放开他吧。”瑛华打起圆场，“这里人多嘴杂的，传出去就不好了。”
　　夏泽迟疑些许，沉着脸松开了张阑楚。
　　腕子被钳出一片红手印，张阑楚额头上渗出了汗，忍着疼对瑛华说：“你看看你惯的他，成何体统！”
　　“阑楚，你够了，少说几句。”瑛华拎起桌上的青花瓷壶，自顾自倒了杯茶，“镇北王只有你一个儿子，是不可能让你去当面首的，这种蠢话我相信没有人爱听。”
　　她呷了几口茶，又将茶盅放下，美眸看向张阑楚，“你也算是文武双全，以后说话用点智慧，别让人听了笑话。”
　　然而好言规劝并不管用，张阑楚死心眼又上来了，眼眸里忽然蹦出泪来，哽咽道：“华华，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连个面首不能让我当？我爹算什么？只要你愿意，他横竖都得答应。”
　　嗐！耐着心说一通，全变成了鸡同鸭讲。
　　瑛华扶额嗟叹，还好张阑楚不知道她跟江伯爻准备和离的事，否则还不得被他缠死？
　　她深吸一口气，掩住狂躁的心，努力让面色变得平静，“阑楚，你能不能别老是哭来哭去，你是个……”
　　话没说完，就被夏泽打了岔。
　　“这边都是些乌合之众，别让他们搅了公主的雅兴，我们还是换地方吧。”夏泽拉着瑛华手直接将她拎了起来，反应的空间都没有留，粗暴的拽着她往外头走。
　　“歡！华华，华华！”
　　张阑楚反应过来，起身去追，然而二人已经混入了乌压压的人群中。
　　现在是清河夜市最热闹的时候，人烟阜胜，放眼望去已经不好分辨了。他站在大门口，懊丧的锤了下门框。
　　这个死夏泽，真是愈发恃宠而骄了！公主都还没发话，他就敢带着人走了？！
　　真是放肆！
　　街上行人众多，夏泽用精壮的身躯给瑛华开了一条道儿，拉着她走的很快，好像生怕有人追上来似的。
　　瑛华被动的跟在后面，花丝簪上的流苏随着步幅疯狂摇曳。
　　“你慢着点，我脚疼！”她娇声嗔怪一句。
　　夏泽适才放缓步子，找了个人少的河边停下，松开了她。
　　“怎么了，突然拉着我走。”瑛华气喘吁吁的掐着腰，艳丽的面容隐在袅袅白雾中，显得朦胧而幻妙。
　　夏泽答非所问：“公主在这边找个酒楼吃吧。”
　　“我问你话呢，”瑛华蹙起眉头，“怎么突然拉着我走？”
　　见她总是纠缠这个问题，夏泽乌睫颤了颤，垂下头，挺秀的身姿泼上几分清冷之意。
　　方才张阑楚跟公主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这样放浪形骸的男人委实不讨他喜欢。
　　半晌，他徐徐道：“公主以后能不能少与张世子说话？说我是猪没事，怎么能将公主比喻成白菜？”
　　瑛华一愣，噗嗤笑出声来，“阑楚就生了一张坏嘴，你若跟他计较，能气到坟头冒烟。他打小就是那样，我都懒得理会他。”
　　夏泽闷闷的哦了一声，他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公主肯定了解张阑楚。而且张阑楚迷她入骨，公主成婚两年还没死心。
　　以前他见到张阑楚总希望他能加把劲，攻下公主，这样就不用折腾他了。
　　谁知风水轮流转，现在恰巧相反。看到张阑楚出现，他心里就不舒服。听到张阑楚胡说八道，他就气滞……
　　眼瞧着夏泽神色渐沉，瑛华也跟着攒起眉心，“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她回头想想，自己好像也没说错什么话。
　　“没有，公主多虑了。”夏泽回过神来，表情变得柔和，“公主肯定饿坏了吧，我们换一家吃。”
　　“不着急，我已经饿过劲了。”瑛华逼近一步，目光灼灼的望着他，“你没说实话，你心里有事。”
　　夏泽被她盯的局促不安，思忖一会儿，道出心中疑惑：“公主会答应张世子的请求吗？”
　　“嗯？”瑛华纳闷，“什么请求，当面首吗？”
　　夏泽点点头，“对。”
　　她不可思议的笑了笑，“怎么可能？这样的人进了公主府，岂不会把我府中搅得天翻地覆？”
　　“这样的人……”夏泽微抿薄唇，逐字推敲起来，“若不是这样的人，公主就允了？”
　　“……”
　　眸光交织缠绕，渐渐生出别样的情愫来。
　　须臾后，瑛华皓腕轻抬，抚上他有些冰凉的面颊，使劲拧了一把。
　　夏泽吃痛，拧起眉头。
　　“醒了吗？能当我公主面首的人，还在娘胎里呢！”她勾着唇坏笑，河畔灯海茫茫，一霎就迷了人眼。
　　夏泽只觉得面前的佳人仿佛有千面似的，可娇媚，可温婉，可狡黠，可不羁，一瞥一笑间尽是风情万种。
　　在他愣神的时候，柔软而温热的吻落在他脸上被拧红的地方。
　　“我说了，这辈子要么孤独终老，要么我们俩就一生一世一双人，凑合着过。夏侍卫要是再忘了，就不是扭你一下这么简单了。”
　　说完，瑛华朝夏泽屁股上猛揩一把，甩头就走了。
　　“……”
　　夏泽尴尬万分，一个大男人被姑娘当街吃豆腐，委实少见。
　　旁边有路人见到，纷纷侧目，还有几个豆蔻年华的姑娘立马捂着嘴，交头接耳。
　　他耳根发红，佯作没看见，赶紧去追瑛华，丝绣蝠纹的袍角随着步幅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按照规矩，礼示后沈家要在初八宴请宾客。
　　初七这天，江伯爻的赠礼又一次被送往公主府，这次是极品红珊瑚头面，还有一封信。
　　瑛华淡淡瞥了眼，对翠羽说：“老规矩，拿下去典了，银钱分给大家吧。”
　　“是，奴婢这就去。”翠羽笑吟吟的盖上锦盒，这几天光吃的赏银就够她嫁妆本了。
　　翠羽走后，瑛华斜靠在引枕上，打开了那封信，洋洋洒洒的小楷规整好看。
　　她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骚话连篇，抒发着他的悔过和思念。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欢呼雀跃，心道老天开眼，而现在她真是被恶心的直掉渣渣。
　　末尾，江伯爻道出重点，希望两人可以随同江隐一起去沈家参加宴席。
　　为了面子还真是耐不住呢，瑛华不屑轻笑，将信撂在矮几上。
　　两天前她派人给沈俞传了信，沈家的宴席务必要邀请江隐一家。难得江伯爻这些日子对她甘拜下风，岂能放弃这个机会让江家出出名？
　　她年前杀不了他，索性就玩玩他。
　　想到明天，瑛华忍不住窃喜。
　　眼角的余光正巧从窗户缝隙中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眼波轻颤，遽然收了笑。
　　在这之前，要先把她的小乖乖安抚好。
　　入夜后，瑛华捏着话本看了很长时间，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眼神细看之下有些混沌，显然是意不在此，她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对夏泽开口。
　　夏泽一身雪白中衣，静静坐在不远处的圆桌上，捏着巾帕擦拭着佩刀。
　　两人沉默无言，静静陪伴着彼此，唯有正厅的火炉染得正旺，仿佛它才是唯一的生机。
　　话本翻到最后一页时，瑛华纤细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柔柔唤了声：“夏泽。”
　　夏泽微抬眼帘，“怎么了，公主？”
　　“明天……”瑛华咬了下嘴唇，“我可能要跟江伯爻一起去太尉府。”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提笔不知该怎么写.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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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心怀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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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声,夏泽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有灯火从斜侧照过来,显得他眉目清明。
　　从他来到寝殿就感受到了公主的不同，虽然在看话本,但心浮气躁，时不时出神，明显是忧心忡忡。
　　她不说,他也不问,就细细观察着，等着她开口。
　　明日太尉宴请贵宾,自然有朝中重臣和权贵。他以为公主会单独前往,却万万没想到会跟江伯爻一起去。
　　明明他们最近闹得很僵,难道江伯爻的示好终归是起了作用,公主又心软了？
　　他沉然不惊，心头掀起千堆波涛，下意识的捏紧了手头上的刀。
　　“……知道了。”半晌后，他淡淡说道,复又将眼神落回刀上，掩住瞳中暗哑。
　　诡异的宁静袭来，二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夏泽的缄默让瑛华有些心疼,平淡下不知暗藏了多少心酸。她有些愧疚的绞着手指，随后走过去，挤进他的怀中。
　　她坐在夏泽的腿上，头倚靠着他的肩膀,抬头看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我必须得跟他一起去。你不要想歪，也不要生气，我对江伯爻没有那份心了。”
　　随着话音，温热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荡，似乎要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嗯。”夏泽垂头睇着她，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踌躇着开口：“公主有什么事要办？”
　　瑛华莞尔，在他下颌处咬了一口，“你就乖乖的招呼好宾客就行了，别的不用你管。”
　　这话说的轻巧，他不管可能吗？
　　夏泽的心又被她揪起来，隐约有些不好预感，他的右眼皮骤然跳起来，一下下让人焦躁不安。
　　然而怀中的美人事不关己的粲然笑着，丽眉秀目，皮肤柔滑如酥，青丝如缎垂在身后，宛如一个易碎瓷娃娃。
　　可就是这样娇美的人儿，总是自作主张，盈盈可握的身体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力量，随时都会迸发，让人为之生俱。
　　以往的纳罕全都涌上心头，夏泽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这次，他必须要探个究竟。
　　“公主这么说，我倒是有些慌了。”夏泽揽住瑛华的腰肢，微微探身，鼻尖与她隔着一寸有余，深邃的眼眸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告诉我，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绢灯里的火烛噼啪爆了一下，掀起一阵影影绰绰。
　　眼前的男人好似变了一个人，瑛华一下子被他那张冷峻的脸慑住了心神，双手抵在他前襟处，仿佛被引诱着，嗫嗫说出口：“我……我就是想整整江伯爻……”
　　“哦？”夏泽狐疑的拉长尾音，“公主想怎么整他？”
　　“我还没想好，就是让他出点丑。”面对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瑛华咬了下嘴唇，很快恢复神色，笑吟吟的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明日，我会带着江伯爻离席一下，你要偷偷跟在我后面，我怕……他急了会打我呢。”
　　话到末尾，她撒娇似的拿手指在他心口画圈圈。
　　听说江伯爻自幼从文，不会武功，自然是伤不了她。夏泽心知肚明，不过这般软糯的要求没有男人会拒绝。
　　何况，这正合他意。
　　公主带着江伯爻离席，于公于私，他自然不能放他们单独而去。
　　夏泽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一些，沉吟道：“公主放心，只要我在，绝对不会让他动你一下。”
　　瑛华将头靠在他心口，面上笑意盎然，然而一双眼睛却如若寒星，“那我就心安多了。”
　　“不过，公主也得让我心安一下，对么？”
　　夏泽修长的手指勾住了她的下颌，甫一抬眸，对方那张俊逸的脸就撞进了她的眼眶里，惹得她的心如同小鹿乱撞。
　　瑛华讷然眨眼，“你想要如何安心？”
　　“总得让驸马心头有点数。”夏泽说着，唇边携出一抹不羁的笑。
　　瑛华有些懵懂，还未反应过来，他便俯下身，在她玉颈上重重嘬了一口。
　　微痛袭来，瑛华忍不住皱眉，“你弄疼我了……”
　　“嗯，公主且忍忍。”
　　沉吟的声音充满了磁性的蛊惑，将瑛华娇嗔堵在了喉咙里。
　　她仿佛知道夏泽想干什么了，再一次合上眼，乖巧的任他肆意宰割。
　　好一会，夏泽才放过她，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她的脸庞，落在她的脖颈上，一双瑞凤眼中烟波潋滟，宛如欣赏一件臻至宝物，“这样我便安心了。”
　　眸光缠绵交织，瑛华看他一会，粉拳轻轻砸在他肩头，嗔道：“嘁，小家子气！”
　　
　　这一晚，夏泽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起身的时候瑛华还在呼呼大睡。
　　睨着她娇憨的模样，他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往坏处想。毕竟是要到太尉府赴宴，公主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大动作，到时候跟紧一些便是。
　　在她头上亲了一下，夏泽这才离开寝殿，回阑华苑换了衣裳，动身前往太尉府做准备。
　　娘亲已经上了族谱，多年的夙愿也算了了，他自然也不想再跟沈家多牵扯。不过今日沈家设宴全是为他，这个面子还是不能悖的。
　　夏泽走后，瑛华睡到辰时才起。
　　昨晚折腾太久，她现在昏昏沉沉，这样下去得找太医开点补肾汤喝喝才行。
　　她伸了个懒腰，招呼翠羽进来洗漱。
　　既然是参加宴席，梳妆打扮妥妥要华贵艳丽。翠羽替她穿上绯红锦袍，有金丝绣镶的蝴蝶栩栩如生的铺满裙阑。外罩蜜色裹貂绒的褙子，一步一顿间，露出的裙摆熠熠生辉。
　　穿戴完毕，翠羽又替瑛华梳飞髻，插凤钗，点绛唇，柳眉入鬓，额上贴一金箔凤纹花钿。最后将鬓间的碎发一点点拢好，用篦子梳的一丝不苟。
　　翠羽看了眼镜子，“公主，这样可以吗？”
　　瑛华抬起下巴，傲慢笑道：“不错，本宫出去就得光彩夺目，惹人羡羡才是。”
　　翠羽跟着陪笑，面上倏尔又显出担忧，“公主，奴婢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瑛华乜她一眼，“都说到这份上了，能让你憋回去？”
　　“公主怎么又突然跟驸马讲和了？今天跟驸马同行，夏侍卫他不会生气吗？”
　　瑛华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今天的宴席推不开，我必须得跟驸马去，事先已经给夏侍卫打过招呼了，他不会生气的。”
　　“这样就好。”翠羽长舒一口气，“奴婢不希望你们因为驸马生分了，现在啊，奴婢愈看驸马愈不顺眼。”
　　话到末尾，她翻了个大白眼。
　　往日她是绝对不敢说驸马半个不字，但现在主子都恼他了，她一个做奴婢的，眼皮子浅，当然也没必要把驸马当回事了。
　　何况，平心而论，驸马昔日的作派真的让人念不出一点好来。
　　瑛华被她逗笑了，“既然你也看驸马不顺眼，那今天我们就一起开心开心，看看我们的驸马是怎么出丑的。”
　　“哦？公主的意思是……”翠羽微微歪头，不解的眨眨眼。
　　瑛华抬手指抵在唇边，故作神秘说：“等着看好戏吧。”
　　翠羽雀跃的道了个好，又看向瑛华的脖颈，水灵的小脸浮出一丝羞臊，“公主，那这个要遮一下吗？”
　　被她这么一提醒，瑛华这才想起来，斜眼看向铜镜，两枚乌红的印记如同梅花一般烙在白皙如瓷的脖颈上。
　　“……幼稚。”
　　凝了一会儿，她曼声吐出两个字，美眸烟波流转。
　　嘴上说着不在乎，还得留下印记挑衅对方，她家这个醋缸真是闷-骚到无以言表。
　　“罢了。”瑛华黛眉一挑，“就这么着吧。”
　　若是遮住了，夏泽不得又生几天闷气？
　　这么想着，瑛华慢悠悠的踱至榻前，拎起裙阑而坐，拾了颗蜜饯放进口中。
　　巳时三刻，瑛华在翠羽的搀扶下不疾不徐的来到正厅。
　　江伯爻早已恭候多时，见她来了，旋即大礼叩拜，一袭玉色锦袍，温润清雅的意态让人不禁想到高洁的兰花。
　　然而这只是皮相，内里却是黑的。
　　瑛华勾起唇角，眼神一点点寡淡下来，“驸马起来吧，昨儿本宫睡得晚，起的迟了些，让你久等了。”
　　“无妨，臣也是刚来不久。”江伯爻徐徐起身，眼光瞥向瑛华。
　　他一向喜欢素雅之美，这几年瑛华也是清汤寡水，但也是习到皮毛而已。如今眼前之人艳丽如火，盛装之下娇媚灵秀，天生傲骨，神态睥睨，非同往昔反而透着别样的美感。
　　江伯爻一时有些神游物外，然而看到瑛华修长的脖颈时，顿时又恢复了神志。
　　联想到方才瑛华的话，昨夜没睡好，他飘然的眼神逐渐清冷下来。
　　红痕还很新鲜，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这么明显的痕迹，想必是做给他看的。
　　弄不清是瑛华的主意，还是夏泽的私心，江伯爻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翻涌，笑道：“时辰不早了，公主，我们现在过去吧。”
　　“好。”
　　江伯爻像以前一样，颇有涵养的向她伸出手。然而瑛华像没看见似的，双手拢着袖阑，与他擦肩而过，冷漠疏离不加掩饰。
　　江伯爻并不意外，收了手紧随其后。他只需要哄着瑛华把今天打发过去，算是为父亲交差，不能让父亲在同僚面前失了脸面。
　　二人乘上马车，瑛华合眼小憩，江伯爻也不打扰，只是贴心的为她背后塞了软垫。
　　很快到了太尉府，江伯爻率先下车，挑了幔帘，再次向她伸出手，“外头人多，让臣扶公主下车吧。”
　　他眉眼清和，带着祈求之意。
　　瑛华很识趣，二人曾经演了那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玉手轻抬，搭上江伯爻的手背，躬身下了马车。
　　不远处一位身着华服的青年登时印入她的眼帘
　　深邃的眼眸，直挺的鼻梁，好看的薄唇，在一群人中挺秀而站，清朗熠熠，惹人注目。
　　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颇有一时不见事隔三秋的意味，目光灼热的黏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挪开。
　　江伯爻站在瑛华身侧，眼瞅着她失神，乜了眼夏泽，往前迈了一步，刻意挡在两人之间，眉眼含笑道：“公主，我们进去吧。”
　　瑛华回过神来，微抬下巴示意他引路。两人结伴，缓缓走上台阶。
　　沈愈笑脸相迎，“殿下万安！”
　　其后三子也跟着揖礼，“见过公主殿下，驸马。”
　　瑛华莞尔一笑，曼声道：“恭喜沈太尉了，也恭喜沈三公子。”
　　话落，她对夏泽暗送秋波，柔柔的，如同羽毛落进心里，撩的人颤颤发痒。
　　夏泽呼吸险些顿止，今日的公主璀璨夺目，顾盼间眉眼生辉，抬眸低首惊如天人。
　　如果没有江伯爻碍眼，该是多么曼妙的一幅画。
　　在他失神间，瑛华和江伯爻已经与他擦肩而过。
　　一边的沈幕安见他发怔，抬手拍了拍他，“弟啊，公主都进去了，别愣了。”
　　“……”
　　夏泽闻言，旋即敛正神色。
　　沈幕安却淡定不下来了，“弟弟，今天公主怎么跟江伯爻一起来的？两人又和好了？”
　　见夏泽不说话，他皱眉道：“你倒是理理我，急死哥哥了。”
　　“你急个什么劲？”夏泽瞥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管好自己的嘴巴。”
　　“不是，我能不问吗？”沈幕安是个眼尖的，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问：“公主这里，这里，不会是江伯爻那小子弄的吧？”
　　话刚说完，锋利如刃的眼神立马慑的他心慌意乱。
　　夏泽冷冷道：“沈侍郎，我看你又皮痒了对吧？”
　　“我……我就问问……”一见自己触及到了逆鳞，沈幕安咽了咽喉咙，陪着笑脸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夏泽剜他一眼，“你给我记住，有我在，谁也别想碰公主一根手指头，别整天胡思乱想。”
　　除非，公主自愿。
　　“霸气！”沈幕安心里有了底，顿时喜笑颜开，“这才是我们沈家人啊，将门之后安能有软蛋？自己的女人，必须护住！回头哥哥再给你弄点牛蛋补补！”
　　“滚！”
　　前面忙着寒喧的沈德卿不满的睨他们一眼，抽出身压低声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聒噪，还不快点招呼客人？”
　　“是，是！”沈幕安慌忙点头哈腰。
　　夏泽沉然不语，也敛正神色，一一对来宾揖礼。
　　午时，宴席准时开始。
　　这次来了不少朝中大臣，正房院内高朋满座，都是为了卖沈愈一个人情，顺便看看这位沈三公子。
　　他们都很好奇，这位以侍卫身份获得斩获固安公主芳心的人，到底有何能耐，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今日公主的情郎和驸马同时现身，委实是个景致。
　　众人私下都将两人放在一起比对，单凭样貌来说，各有千秋，一个温润如玉，一个丰神俊朗，还真是难分伯仲。
　　“你说，殿下更倾向谁一些？”
　　“应该是沈家公子吧，前段时日驸马的传闻铺天盖地，殿下那性子，肯定要恼他了。”
　　隔壁桌有好事的两位官员在窃窃私语，江隐坐在席间竖着耳朵听，却听不到后续的内容，只能绷着脸看向首席而坐江伯爻。
　　好在这次请来了公主同行，否则还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席间，沈愈领着三个儿子杯觥交错，接受着恭维好不神气。
　　夏泽不爱饮酒，宽袖下掩着巾帕，抬头时酒不入口全都倒在了巾帕上。
　　瑛华跟江伯爻聊着无关痛痒的话，眼神时不时望向夏泽，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她的眼。
　　还好，不傻。
　　她一开始还担心夏泽不胜酒力，如此来看，是她多虑了。
　　她长舒一口气，放心的收了眼神。
　　一轮敬酒下来，沈愈已经面色发红，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格外亢奋起来，撩起衣袍坐在席间，与平日交好的同僚阔聊起来。
　　夏泽也只身坐下，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瓷酒盅，眼睛轻瞥向不远处。
　　公主正跟驸马相邻而坐，时不时谈笑风生。俊男美女，若不知情，真以为这是一对璧人。
　　这光景颇为刺眼，他不想再看，迷迷糊糊就呷了口酒。
　　清冽的酒香萦绕在口中，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将酒吐在帕子里，把酒盅撩在桌上。
　　今天还有事，万万不可饮酒。
　　一个时辰后，大家都差不多酒足饭饱了，瑛华也熬的乏了。尤其是跟江伯爻口是心非的聊着，让她恶心到极点。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瑛华面上笑意愈浓，柔白的手轻轻搭在江伯爻的胳膊上，“爻哥，听说太尉花园里有一条养了近十年的锦鲤，倒是稀罕，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今天是个半阴天，光线清淡恰巧将人的面皮映得愈发通透。她眉目含笑，眼神如同带着钩子，让人无法拒绝。
　　江伯爻定定的看她会，点头道：“好，臣陪着公主一起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二人携手离席，颇有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味道，没人注意夏泽也悄悄从另一侧尾随过去。
　　府邸的丫头在前头带路，翠羽跟在最后，忿忿的小眼神落在二人紧握的手上。
　　她满头雾水，不知道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让驸马出丑吗？现在横竖来看，都是让他占了便宜。
　　好气！
　　不一会儿，过了穿山游廊，便到了太尉府的花园，亭台水榭雅致不俗。
　　花园中央是一方深池，周边用泰山白石而围，石头夹缝中青苔露冰。天气寒冷，池水也凝结成镜，隐约能看到有成群的锦鲤摇曳在水中。
　　婢女将人带到，弓着身子离开了。翠羽也退到一边回廊下，虽不情愿，但也只能给他们腾出空间。
　　喧嚣远离，瑛华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随后她转身看向江伯爻，一双眼睛水色潋滟，“爻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到这吗？”
　　江伯爻淡淡道：“公主可是与臣有话要说？”
　　“聪明。”瑛华弯起眼眸，“我想告诉你，以后别再往我府里送回东西了，我家丫头们跑典当行也是挺累的。”
　　瞅着江伯爻的脸变了色，她笑意更浓，“还有，你那封信写的真恶心，还什么我心如明月，我看……你的心只配沟渠。”
　　忽有寒风拂去厚云，露出日光倾泻而下，照在两人身上，颇为刺目。
　　江伯爻半阖眼帘，对方笑的明灿如花，却不怀好意，言语尖酸刻薄，跟方才的温婉简直天差地别。
　　把他叫到这里，就是为了出言奚落？
　　他神色渐冷，“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瑛华也不理会他，依旧噙着笑，眼神落向池中，自顾自说：“爻哥，这锦鲤好看吗？这么冷的天，它们竟然都不怕呢。”
　　“……”
　　她语气生娇，方才的敌意骤然消失，江伯爻皱起眉，一时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时好时坏，忽冷忽热，揪着他的心七上八下。
　　在他失神时，瑛华遽然转过身，朝他逼近一步，皓腕轻抬落在他衣襟口。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让人心神荡漾。江伯爻眼波晃了晃，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以前你仗着我爱你，就把我当傻子，今天你就得被傻子骑脸。”瑛华迈着小步又跟上，“好好欣赏一下吧，爻哥，我怕你一会没有心情看了。”
　　“……”
　　依稀觉得她话里有话，江伯爻神色微沉，正要开口询问，拐角处却传来了太尉浑厚的声音。
　　“来来！诸位这边走，那锦鲤王就在花园的池子里。”
　　好戏就要上演了，瑛华朱唇微扬，漏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是须臾，她就变了脸，黛眉紧锁，满目皆是仓皇失措。
　　“驸马，你干什么！”她双手拽住江伯爻的胳膊，厉声喊着：“放开我！”
　　江伯爻登时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瑛华便使劲一推他，借势朝后仰去。
　　“……公主！”江伯爻遽然瞪大眼，本能的伸手去拉。
　　然而瑛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身体如落叶般轻盈的下跌。
　　有那么一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瑛华红唇艳艳对着他笑，宛如一个吐着信子的蛇。
　　扑通
　　阳光下溅起巨大的水花，还夹杂有细薄的碎冰，映在他惶然的眼瞳中。
　　弹指间，他还在发懵，又有一个身影飞身入水，溅起无数水滴崩在他脸上，寒凉入骨三分。
　　众人听到声响，纷纷跑过来查看。
　　太尉眼瞅着形势不对，急切的看向江伯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殿下掉水里了？！”
　　江隐也快步上前，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厉声道：“问你话呢！出什么事了！”
　　江伯爻嘴唇翕动，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廊下目瞪口呆的翠羽这才缓过神来，回想着公主一早说的话，心头灵光闪现。
　　她强压住心头的担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公主……公主跟驸马起了争执，被推进水池里了！夏侍卫已经去救了！”
　　黑冷的池子里，瑛华憋着一股气。她不会水，只能用意志保持不动，免得愈坠愈深。
　　冷冷的水侵袭着她，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掉入了巨大的冰窟，又反抗不得，只能无助的让它侵蚀。
　　勉强睁开眼，就见夏泽朝她游了过来，大手一伸，将她拉到跟前。
　　水里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夏泽的表情。她心想着，大概是一种愤慨又担心的样子吧。
　　瑛华又合上眼，心瞬间沉定下来。就在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夏泽将她拖出水中。
　　重见天日，瑛华大口大口地喘气，免不得呛了几口水。胸口顿时火辣辣的疼起来，肺感觉都快炸了。
　　众人见此酒都醒了，赶忙上前七手八脚的将两人拉上来。
　　繁冗的衣裳沾了水，沉坠如千金，瑛华跟夏泽全身湿透，发丝都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
　　“快！快拿毯子来！”沈愈慌忙招呼婢女，又惶惶然道：“殿下！你怎么样殿下！”
　　“发生了什么事？殿下怎么突然落水了？”
　　一时间聒噪万分，瑛华充耳不闻，剧烈的咳嗽几下，愠怒的眼睛瞪向江伯爻，声音因为寒凉而瑟瑟发抖：“本宫不过询问几句瘦马的事，你竟然以下犯上推搡本宫！安的什么心！咳咳……”
　　话落，花园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江伯爻身上。
　　有婢女快速的拿来毯子，翠羽赶紧接过来，将瑛华包了个严实，紧紧护在怀中。
　　“你……还不快给公主请罪！”江隐气的直哆嗦，强忍住冲动没有上去给儿子一拳。
　　江伯爻眼眸昏黯，联想到瑛华今日的所作所为，他现在才明白，原来是中了她的套。
　　皇家出来的没几个良善之辈，他知道赵瑛华心性歹毒，却没想到她会算计到自己头上。怪他太过大意，对赵瑛华未加防范。
　　这一刻他彻底了然，赵瑛华变心了，两人之间成了死结。
　　随着朔风掠过，天光再度黯淡下来，江伯爻挺拔站着，冷冷道：“臣没有推搡公主，请公主明鉴。”
　　夏泽站在一侧，正拧着衣袍上的水。
　　本就面色不愉，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上来一股怒气，“驸马还敢狡辩！”
　　夏泽皱眉上前，扯住江伯爻的胳膊，一个轻巧肩摔就将后者扔进了冰冷的池子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刚才他看的真切，驸马的确是冤枉的。但不管如何，公主都算是因为驸马才落得水，江伯爻难辞其咎。
　　毕竟在他眼中从来没有正道，以前只认主子，现在唯有公主。
　　众人大惊失色，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噤着声看热闹。
　　夏泽神情漠然，甩甩手上的水，瞥向江隐说：“江大人回头好生管教一下驸马才是，以后莫要恃宠而娇，对公主不敬。”
　　他的话音蕴含冷意，江隐古怪的抽抽嘴角，只能敛眉低首，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从水中钻出来的江伯爻。
　　夏泽是万岁御赐的贴身侍卫，又有皇权加持。现在虽闹不清缘由，可公主落水是实，他出手教训江伯爻也是合情合理，江隐自然不能多说。
　　在众人注视下，夏泽将全身战栗的瑛华抱起来，急步走出人群，对站在末端发愣的沈幕安说：“快找间房安顿公主！”
　　“……这边！”
　　沈幕安回过神来，在前头带路。
　　翠羽小步跟在后面，时不时擦掉眼角的泪。寒冬腊月，公主掉进冰凉的水里，恐怕又病上一遭了。
　　这就是看戏？
　　都快把她的魂吓掉了！
　　几人走后，前来赴宴的人眼见乱成一团，便各自告辞离开。
　　这场宴席对他们来说吃的不亏，江伯爻忤逆公主，惹得情郎大打出手，真是值得人细品的好料。
　　沈愈身为东家，自然还是要管一管，出手将江伯爻拉上来，又对阴沉着脸的江隐说：“江大人先顾一下驸马吧，老夫得去请太医为殿下诊治，先失陪了。”
　　扔下一句话，他踅身快走，面上再也淡定不了。他压根没想到殿下会来这招，若是有个闪失，简直要他老命喽！
　　四周重回寂静，江伯爻摇晃着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好看的嘴唇变得苍白，“父亲，不关我的事，我根本没有对公主动手，是她心如蛇蝎陷害我。”
　　江隐自然知道，江伯爻不会傻到再太尉府上对公主动手，何况林芙儿的画还在他手中。
　　不过……
　　他让江隐颜面全无。
　　“心如蛇蝎？你还好意思说？”江隐冷然失笑，咬牙道：“你有也好，没有也罢，大家看的都是表象。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到头来一个女人都牵制不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不快给我滚去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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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风雨欲来
　　
　　
　　，
　　沈幕安将瑛华安顿在了春悦堂，又招呼婢子去准备热汤和衣物,自己则坐在院中随时等待传唤。
　　约莫一刻钟,翠羽伺候着瑛华入了浴桶,夏泽才从房里出来。
　　沈幕安迎上去，“弟弟,你去我院里洗洗吧，水和衣裳都准备好了。”
　　“……”
　　见夏泽迟疑,他又好言相劝：“我院里没有女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没成亲呢！赶快去吧,再吹下去要受风寒了，你还怎么护着公主？”
　　这话说到了夏泽的心坎里,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侧房，对沈幕安道了谢,便不再推辞。
　　目送他离开,沈幕安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吹风,脑子还是一片浆糊。
　　公主怎么就掉水里了？
　　还有那江伯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在太尉府对公主动手动脚,活腻歪了？
　　他眨眨眼,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心里为江伯爻变成落汤鸡而窃喜，随后又双手合十,拜了拜苍天。
　　菩萨保佑，公主可别有大事……
　　没多久，全身湿透的江伯爻披着一个毯子来到了春悦堂,穿过正厅来到后院，二话没说跪在了院中，“臣江伯爻，前来请罪。”
　　沈暮安见状，坐在石凳上托腮而望。
　　“不换身衣裳再来请罪啊？”他眉间眼角尽是讥讽，“看不出来，还挺扛冻呢！”
　　江伯爻充耳不闻，跪得笔直，眼神定定的看向前方。
　　这副清高的模样最讨人厌，沈暮安鼻间冷哼，幸灾乐祸的看他吹冷风。
　　等夏泽过来的时候，江伯爻那张如玉的面容已经惨白如纸，身体止不住的哆嗦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回想到以前江伯爻对公主的种种，只能说是自作孽不可活。夏泽冷淡的乜他一眼，站在廊下静静等待。
　　暖阳又出，堂前石阶投上了枝桠的暗影，显出一片斑驳陆离。
　　约莫半个时辰后，翠羽将瑛华搀扶上床，替她盖上锦被。
　　沈俞请来的太医早已经恭候多时，获得允准后，进来替她诊治。
　　好在瑛华并无大碍，只是受到了惊吓。为了避免感染风寒，太医还是开了汤药给她，嘱咐她每日三次按时喝下。
　　翠羽好声好气的将太医送走，冷冷瞥了眼院中跪着的江伯爻，砰一声又把门阖上。
　　不多时，门又被打开了。
　　江伯爻本以为会被传进去借此机会痛斥一番，谁知翠羽却唤了夏泽进去。
　　他茫然的看着翠羽出来，从外面把门关上，冰凉的手已经快要冻僵，艰难的蜷了蜷。
　　一旁的沈暮安眯着眼打量他，兴致也下去了，心道这人还真是死心眼，屁话都不会说一句，就在这里硬等着。
　　公主要不传他，还能一直跪下去不成？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庑房里捡了个干毯子，丢在江伯爻身边。
　　“别冻死在我们府上。”
　　撂下一句话，沈暮安便甩着大袖去找他爹去了。
　　春悦堂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并无异处，里头却富丽堂皇，装扮精致，陈设用心，连熏香的小炉都是象牙雕镂而成。
　　瑛华半折身子靠在紫檀大床上，身后枕着朱红缎面的软垫。
　　夏泽半跪在床前，乌睫低垂，心事重重却又缄口不言。
　　两人就咋这样僵持一会，还是瑛华率先开了腔，“想什么呢？一副苦瓜脸，真丑。”
　　她意态悠闲，仿佛刚才落水的不是自己。可声音里裹挟着虚弱，昭示着她其实并不好受。
　　“这就是公主说的整他？还是在整自己？”夏泽沉沉叹气，轻抬眼帘，颤着声说：“寒冬腊月，公主就往水里跳，我真是……”
　　话到末尾，懊丧和疼惜之情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瞳恍然间变得雾蒙蒙的。
　　“你这不是把我捞上来了吗？”瑛华笑着插浑打岔，“刚才你把江伯爻丢进水里的时候真是太刺激了，你有没有看见江大人的脸？瞬间绿了。”
　　“公主还有心思说笑？”夏泽低沉眉头，“万一呛水，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以为意，“这不是有你吗？”
　　“万一呢？”
　　面对他的诘问，瑛华抿了下微白的嘴唇，勾住了他的手指。
　　“没办法，富贵险中求。”她摆正神色，“这件事想来不久之后就会被我父皇知道，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她不仅要让江伯爻死，还得让江家声名狼藉。
　　夏泽默了默，指尖传来寒凉，面前这具身体仿佛被冰水沁透，一时半会是暖不过来的。
　　他愈发心疼，将瑛华柔若无骨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公主若执意和离，可以多去求求万岁，大可不必如此作践自己，这样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帝王之家，哪有这么轻而易举。”瑛华怅然，“我父皇再喜欢我也要权衡利弊，平衡前朝，除非这个人乃至他的家族，一而再再而三的碰触父皇的底线。”
　　她话中藏有深意，夏泽旋即明白，万岁的底线就是公主的安危，否则也不会将他指派给公主当贴身侍卫。
　　可公主这样算计自己，合适吗？
　　他见过不少达官显贵釜底抽薪，置之死地而后生，但类似的行径放到公主身上，他如何也接受不了。
　　“如果合离这么难，那索性就不要管它了。”夏泽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斟酌道：“我可以永远以这种身份守护着公主，这就足够了。”
　　二人的眼光绞缠在一起，生出无形的藤蔓，渐渐抓住人心。望着他缱绻真诚的眼睛，瑛华笑靥如花，“人总是贪心的，不是吗？”
　　她本就有些憔悴，面皮白惨惨的，此时宛如雨打的娇花，透着一股残败美。
　　“我想让你名正言顺的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去任何地方，皇宫，宴席，祭祀等等，而不是要带着江伯爻。何况……江伯爻这个人居心叵测，留不得。”她柔声细语的说着，眼神却寒凉如冰，两厢对比，看起来亦正亦邪。
　　留不得。
　　夏泽默念，眼神复杂，心头忽然拨云见日，那晚公主以血祭刀的事仿佛得到了解释。
　　莫非……
　　好看的喉结滚了滚，“公主是不是想杀驸马？”
　　瑛华不置可否，浅浅笑着，又将身子倚回床上。
　　惊颤的感觉在四周萦绕，夏泽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稀奇古怪的想法，却不知要从哪里开口。
　　眼瞧着公主的态度像是再问不出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眸中波澜翻涌，“公主或许是因爱生恨，倘若真有此心，我可以替公主代劳，杀了他。”
　　公主可以杀人，但她的手不能沾血。
　　他可以化身为黑夜中的利剑，替她斩除一切阻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瑛华微皱眉头，言语无甚喜怒，“驸马，重臣之子，你知道杀掉他的后果吗？”
　　“我知道。”夏泽肃然道：“但是只要公主开口，这世上便没有我不可杀之人。公主需要，可以拿走我的一切，包括这条命。”
　　“……”
　　窗前高几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瓶，里头插着几株新鲜的腊梅，惹得满室馨香。
　　瑛华嗅了嗅，沉然看他。
　　夏泽眼眸中有阴鸷堆积，戾气张扬，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不知不觉，瑛华又想到了死前的一幕。
　　他孤身一人闯进公主府，像只巨兽心甘情愿的自投罗网，悲壮又决绝。
　　以前是她不懂这个人，现在慢慢了解了，夏泽内敛狠厉，绝不是纯善之辈。只要她开口，肯定为她所用，但是她不会再让他赴险。
　　思及此，瑛华眉眼一凛，抬手给了夏泽一巴掌，正正打在他脑袋上。
　　“给本宫记住你的身份。”她低叱道：“你是侍卫，不是搞暗杀的番子，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让本宫再听见！”
　　这下打得并不疼，夏泽摸摸头，面上惊愕转瞬即逝。
　　自从上次公主醉酒后，他心里早就点上了明灯。如今该说的也说了，自然不会纠缠不放，低眉顺眼道了个“是”。
　　瑛华见他如此乖巧，这才稍稍安心。
　　“不过公主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又跟自己提条件，瑛华清清嗓子，“说吧。”
　　夏泽胸膛起伏几下，起身坐在床沿上，将她揽入怀中，“这样的涉险，不要再有下一次。”
　　沉澈的声音徐徐流入耳畔，瑛华被他越箍越紧，仿佛害怕她羽化飞走似的。
　　夏泽的担忧和在乎不加掩饰，她心头暖意流淌，逼退入骨的寒凉，一霎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夏泽轻抚着她的后背，慢条斯理说：“倘若公主不依，那我只能彻底解除后患了。不必公主吩咐，既然驸马是所有不安的源头，那就让他消失吧。”
　　话落，肃杀之气凭空而起。
　　瑛华瞳仁一缩，忽然觉得事情有些失控。
　　这算是威胁吗？
　　她被准确捏住了七寸，惶然的眨眨眼，心里混乱如麻。
　　“……本宫知道了。”
　　半晌后瑛华只能服软，夏泽要是先出手的话，她是拦不住的，毕竟上次他轻而易举的从江家别院劫出了素柔。
　　沉默席卷而来，两人相拥着各有所思。
　　瑛华有些局促，在他怀中蹭蹭面颊，缓解了一下心头的情绪，话锋一转：“江伯爻可是在外面跪着？”
　　夏泽颔首，“在呢，跪了半个多时辰了，公主可是要见他？”
　　“不了。”瑛华摇头，“你让他走吧，本宫今天谁也不想见。”
　　“好。”夏泽将她放平躺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公主先休息一会吧，暖和过来我们就回府。”
　　他本就不喜欢太尉府，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恨不得立马就走。
　　外面天气愈发暗沉，江伯爻裹着毯子跪在地上，颓丧又落魄。余光瞥到屋门打开，他抬起眼帘，然而里面出来的却不是公主。
　　欣长精壮的身影朝他走来，沉着嗓子对他说：“驸马请回吧，公主说今日谁也不见。”
　　望着对方那张俊秀的脸，江伯爻冷哂道：“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公主不见是她的事，我就在这里等着。”
　　沦落至此地步，还嘴上不饶人。夏泽兀自腹诽，不温不火的说：“公主有令，驸马若执意在此，那卑职只能请驸马出去了。这是太尉府，还请驸马替江大人的颜面想想。”
　　这话一语中的，江伯爻旋即变了脸色。
　　他跟夏泽并无深交，单凭印象上来看，这人并非是好脾气的。就像公主养的看门狗，平时不叫，咬起人来愈发狠毒。
　　上次那一例石子打在他腰处，足足疼了好多天。
　　本来今天就入套了，若在被夏泽扫地出门，那真是雪上加霜。
　　江伯爻宽袖掩住的手死死攥紧，沉默些许，心有不甘的站起来，残留的水滴顺着衣袍坠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对正前方恭敬作揖，极力让声线平稳：“公主，臣先退下了，改日再回公主府赔罪。”
　　夏泽揖礼相送，而江伯爻临走时给他一记冷厉的眼神。他微挑眉梢，不屑一顾。
　　送走了这尊麻烦精，夏泽正欲踅身，没想到沈俞从穿堂拐角处闪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样子有些滑稽。
　　夏泽皱起眉头，还是走了过去。
　　“太尉何事？”
　　虽然万般克制，沈俞面上还是难掩紧张，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样了？”
　　他直言道：“并无大碍，现在应该睡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俞明显舒了口气。
　　两人离着几步的距离，礼貌又疏离。
　　夏泽抿唇想想，忖度的眼光在沈俞脸上寻睃一圈，试探：“我有件事弄不明白，太尉怎么会突然带人来后院？”
　　他有预感，这不是巧合。以太尉这个年岁来说，应该不会幼稚到把同僚叫到花园看锦鲤。
　　沈俞支支吾吾半晌，心想着面前也自己人，叹气道：“殿下之前特别交代我，等她跟驸马离席后，让我带人去花园。我只能照做，没想到……没想到殿下弄了这一出。”
　　说完，回想着方才的见闻，他抬起手，颤抖着拂去额上冷汗。
　　他在官场混的眼光老辣，江伯爻定是被公主嫁祸了，没人会蠢到在别人的宴席上推搡公主入水。
　　早在接到指令时他就知道公主定不安好心，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万一出个好歹，后果不堪设想。
　　沈俞越想越后怕，挤出一丝干笑，“还好泽儿离的近，即刻救出了公主，要不然我们真没法对万岁交差了。”
　　夏泽默了默，“公主之前吩咐，她离席后让我跟紧她，我也不知道公主竟然会落水。”
　　沈俞一愣，脸上的络腮胡跟着颤了颤，眼光渺远，意味深长道：“殿下倒是越来越像万岁爷了。”
　　把细碎编织成一张网，捕杀猎物。不知不觉他们都上了一条船，这正是赵氏皇家惯用的手法。
　　正午已过，寒气蹒跚而来。沈俞收回神思，关切的看向夏泽，“儿啊，你也落了冷水，待会我叫婢子送点姜汤过来，免得着了风寒。”
　　这样的关怀让夏泽有些不习惯，他不自然的点点头，“我得回去看一下公主了，先告辞了。”
　　“去吧。”沈俞深吸一口气，目送夏泽进屋，才沉着脸离开。
　　现在他也得坐下来细细盘算一番，殿下这么一弄，万岁爷想必要对江家动心思了。
　　他早有耳风，万岁正私下调查江隐卖官卖爵，结党营私。如今江伯爻又屡次三番出岔子，往小说，这是对公主不敬，往大说，这叫藐视皇权，横竖江家未来都不好过。
　　万岁因为什么赏赐“忠顺可嘉”的御匾，他心知肚明，看来自己这个中立派是做不下去了。
　　他不想参与朝廷纷争，可公主要对付江家，他就不得不站队了。毕竟公主怀揣着沈家的把柄，就像今天，这个忙他不敢不帮。
　　沈俞来到书房，坐在案前沉思，规划着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这一坐就到了傍晚时分，府邸小厮来传信，公主准备起驾回府了。
　　他赶紧起身相送，小厮却掏出一封蜜蜡封着的信笺呈给他，“公主让小的交给老爷，说老爷不必相送了。”
　　沈俞讷然的接过来，扬手示意小厮离开，关上了书房的门，这才将信笺打开。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里面并没有公主的亲笔手书，只有一张借据。
　　他眯眼仔细一看，落款人竟然是沈暮安。
　　沈俞手抖了一下，沈暮安向这位叫曹坤的人借了七百两白银，想来是用来豪赌了。
　　真是家门不幸！
　　他合眼叹气，将欠条扔进了落地火炉中，一场交易随之化为无形。
　　时隔半生，沈俞终于认命。前有万岁，后有公主，为人臣子永远也逃不掉皇家的摆布。
　　既已上船，唯有扬帆起航。
　　
　　瑛华生龙活虎的回到府邸，谁知后半夜却发起了高烧。好在夏泽睡在她身边，察觉到了异样，连夜就叫来了太医。
　　杜渐睡眼惺忪的背着药箱过来，甫一进门就吓得精神抖擞，睡意全无。
　　夏泽一身中衣站在床前，俊目秀眉朝他一凛，“小太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公主诊治？”
　　“……是！”杜渐上前将一块帕子搭在公主腕子上，诊脉时手忍不住发抖。
　　上一次来撞见公主跟侍卫拥吻，这一次来又撞见公主跟侍卫睡到一起……
　　他怎么如此倒霉？
　　公主好了以后，指不定还要如何威胁他呢！
　　“怎么样了？”
　　沉澈好听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醒，杜渐回过神来，赶忙道：“公主并无大碍，想来应该是受到寒凉激发的反应，喝上几副药很快就能好。”
　　夏泽哦了一声，长长舒了口气。
　　杜渐离开后，翠羽端了凉水和帕子进来，“这里交给我吧，夏侍卫去休息吧。”
　　夏泽摇摇头，眼睫低垂，眸子里蕴着的全是疼惜之情，“还是我来吧。”
　　这一守就到了天明，瑛华半梦半醒间，一会喊冷一会喊热。夏泽片刻也不曾歇着，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直到天光大亮，瑛华才退下烧沉沉入睡。
　　夏泽手执巾帕，半跪在床前，小心翼翼替她擦拭着额头上的薄汗，随后目光哀凉的看着她。
　　上一次公主高烧，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然而这一次的滋味简直难受至极，仿佛胸口被剜了一个冻，嗷嗷向外流着血，堵都堵不住。
　　公主迷糊着唤他，细弱的声音都快把他的心叫碎了。
　　这件事怪他疏忽大意了，如果可以，他宁肯生病的是他。
　　自责和懊丧袭来，夏泽将头抵在瑛华的额头上，缓缓阖上眼。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而冗长的通传自殿外传来：
　　“皇上驾到——”
　　夏泽倏尔睁开眼，突然想到自己还衣衫不整。然而现在已经来不及换衣裳了，只能心一横，叩拜在地。
　　宣昭帝火急火燎的推门而入，甫一看见他，眼神落在他雪白的中衣上，面上闪过一丝异色。
　　夏泽沉然道：“卑职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泽啊，起来吧。”宣昭帝敛正神色，“公主怎么样了，听说昨夜传了太医？”
　　夏泽谢恩起身，“公主昨晚突发高烧，太医过来开了几幅药，不久前才退了烧，现在睡熟了。”
　　宣昭帝龙眉压低，上前摸了摸瑛华的额头，确认不热了，这才起身坐到圆桌上，不怒自威说：“今天一大早，江隐就带着江伯爻进宫请罪，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泽仔细回忆一番，徐徐道：“公主因为瘦马一事跟驸马发生了口角，两人推搡起来，公主随后就落了水。好在卑职就在附近，很快就把公主救上来了，否则……”他顿了顿，“后果不堪设想。”
　　砰
　　宣昭帝气急，难以自持的猛拍圆桌。
　　这动静太突兀了，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瑛华。好在她睡的正酣，没有受到影响，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混账东西，胆敢对公主动手动脚！”宣昭帝怒发冲冠，却不得不压低声音，“朕看江伯爻恃宠而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夜会外女还有理了？”
　　“三九寒天，池子都结冰了。公主这一落水受到凉激，这才发了高烧。”
　　夏泽的话为宣昭帝心里又添了一把火，他蹙眉冷哼，气的牙痒痒。前些日子驸马的坏事满天飞，他都忍着没有过问，如今看着爱女受此委屈，他断然是忍不住了。
　　“等公主醒了，你告诉她，朕已经下旨让江伯爻闭门思过，无事不得进入公主府，不得靠近公主半步，让公主安心养病。”
　　夏泽颔首，“是。”
　　“夏泽，”宣昭帝眸光烁烁的看他，面上不怒自威，“既然你们两心相悦，那就好好善待公主，莫要像江伯爻一样不知好歹。以后若你能照拂好公主，朕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宣昭帝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夏泽眼眸一怔，恍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须臾后，他肃然跪地，“卑职定不辜负皇恩！”
　　“好，朕一开始就没选错人。”宣昭帝付之一笑，抬手将他扶起来，“朕还有事，公主就交给你了。”
　　“是，皇上放心。”
　　宣昭帝满意的点点头，踅身走了几步，又扭回脸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里，矜持点。”
　　夏泽闻言，面上旋即飘出两抹红晕，愣然看着宣昭帝离开。
　　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浅浅说了句：“卑职恭送皇上。”
　　
　　瑛华病后，杜渐每日都会按时送汤药过来，行事作风依然战战兢兢，生怕被公主揪过去恐吓。
　　连翠羽都看不过去了，忍不住问：“我们府里是有鬼吗？你每次来都脸寒寒着，难看死了。”
　　杜渐只能笑着打哈哈，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熟稔起来。
　　在夏泽的威逼利诱下，瑛华每次都是捏着鼻子灌药，喝药喝的及时，病自然就好得快。
　　腊月十三这天，瑛华起了个大早，压在夏泽身上，眯着笑眼，双手捧着他的脸说：“哎呀，夏侍卫这几天怎么都瘦了呢？”
　　瞧这生龙活虎的模样，看来是身子爽利了。压在心口的大石瞬间消失，夏泽深吸一口气，在她唇畔啄了一下，“公主明知故问呢，还不是累的？”
　　这几天他夜里都不敢睡沉，公主翻个身他都得起来看看，精神紧张，熬来熬去能不减斤两么？
　　“累的？”瑛华眉眼灿灿，无辜的说：“可是这几天我们没做呀……”
　　她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娇声娇气的开着黄-腔。
　　夏泽无奈，也不答话，任由她的手摸进中衣里。所到之处皆像着火一般，点燃着他贫-瘠几日的身体。
　　他成夜抱着她，身子都会有反应。公主也索要过，但他不忍折腾病躯，便一日日往后推。
　　现在看来，是推不下去了，他也不想再推了。
　　夏泽阖上眼，敛住眸中潋滟，咬住瑛华娇-软的嘴唇，将她压在身下。
　　放肆过后，满室旖旎。
　　瑛华趴在夏泽肩头，葱白的手指在他胸口点弄着，“你说，我怎么就吃不够你呢？”
　　她语气颇为认真，一下子把夏泽逗笑了，“公主难不成还想吃别人？”
　　“若是想呢？”瑛华清眸扬起，对上那张和风霁月的笑脸。
　　夏泽也不恼，缎面一般的秀发在他手中反复缠绕，清和的嗓音一字一顿，仿佛要在她心底砸上几个坑，“想，都，别，想。”
　　“哟，我家夏侍卫这么霸气了？”瑛华媚眼如丝，满意的在他怀里蹭蹭，“这还差不多，知道护女人了。你可得把我看紧了，谁也不能让。”
　　话到末尾，她话音愈发娇蛮。
　　“那是自然。”夏泽面上写满了柔情蜜意，揉揉她的发顶，心中爱意渐浓，恨不得将她融进骨子里。
　　瑛华舒服的眨眨眼，突然问：“今天初几了？”
　　“十三。”
　　“都十三了？”她愕然。
　　“嗯。”夏泽微眯眼眸，思忖一会，神色有些复杂，“公主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
　　这几日她过的浑浑噩噩，没想到后天就是十五了。
　　为防走漏风声，她从来没有让张堇之他们进入那座院子。这次她得亲自去刺探一下，好在病已经痊愈，不碍事。
　　夏泽默不作声的睇她，她有些心慌，话锋一转道：“马上就到年关了，你舅舅和外祖那边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见，不如过几日一起去吧。”
　　夏泽沉声道了个“好”，幽深的眼仁泛起波澜。
　　隐约觉得，公主又藏了些小心思。
　　
　　往后的两天，瑛华过的小心翼翼，走哪里都觉得身后有一道火热的目光注视着，让她颇为不自在。
　　夏泽似乎对她有所防备，支也支不开，连晚上睡觉都把她搂地死死的。她察觉到异常，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装憨卖傻。
　　好在夜行衣早在之前就准备好了，要不然她只能扒拉密室里的老物件穿，那才叫一个寒碜。
　　十五这晚，借着夏泽沐浴的空档，瑛华犹豫再三，从密室中取出了陈年老迷香，藏在罗汉榻软垫下面。随后爬上床，深吸几口气，按捺住怦然的心。
　　不久，寝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在床上打了个骨碌，翻身起来看。
　　夏泽将裹身的大氅丢在一边，半湿的头发随意绑在肩头，配之雪色中衣，整个人显得纤尘不染。
　　“嗯，秀色可餐。”瑛华趴在床沿单手托腮，笑眯眯的夸赞，纤纤玉足翘起来调皮地摇晃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双更，带一前世番外，是夏泽跟瑛华首次在一起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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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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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泽扬唇一哂，走到圆桌前看了眼还是满满当当的汤药,忍不住诘问：“公主还没喝？”
　　“我已经好了,不用吃这苦汤子了。”
　　“不行。”夏泽将药碗端给她,“杜渐说了，还要继续喝上一段时日调理,逼退寒气，否则要留下寒凉之症了。”
　　“嗐,要听他们的，每个人都得调理一番。”瑛华嗤笑一下,秋眸含情脉脉的望着他，“今天就不喝了,行不行？”
　　夏泽无视她带着钩子的眼神，慢条斯理的晃晃药碗,散发出来的苦气让她的身子后撤几寸。
　　“要我喂公主吗？”
　　沉澈动听的男音甚是撩人,瑛华却遽然变脸,“别，别！你要亲就好好亲我,别带着药灌我。”
　　“那公主就自己好好喝吧。”夏泽弯起眼眸,笑容满溢着宠溺。
　　“……”
　　瑛华丧着脸接过药碗，捏住鼻子一股劲喝了完，碗底都没留,留了也是得灌进去。
　　夏泽满意得摸摸她的面颊，又拿来蜜饯给她。
　　瑛华一口气吃了好几个，这才把药劲压下去,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趟，拍拍身侧说：“好了，我们快睡吧。”
　　自打两人睡在一起后，几乎成了熬夜大户。夏泽将装蜜饯的青花瓷盘放在圆桌上，狐疑道：“现在时辰尚早，公主怎么今日如此着急？”
　　瑛华眼睫轻颤，甜着嗓子说：“本宫这不是想你了吗？想快点抱着你。”
　　暖晕的灯影下，夏泽神色柔和，眸底却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忖度。
　　今晚是十五，他看似气定神闲，实则每根汗毛都是警觉的。而人在想方设法瞒天过海时，总会有些欲盖弥彰，比如今晚的公主，处处透着诡异。
　　他配合着上床，瑛华也格外老实，像只小猫一样乖巧的偎依在他怀中，不再作妖。
　　夏泽在她额前轻吻，随后阖上眼帘，静观其变。
　　等待的时候最为难捱，瑛华差点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中她缓缓睁开眼，细听之下夏泽呼吸均匀，想来是睡熟了。
　　她长吁一口气，从夏泽怀里挣脱出来，动作极轻极慢。摸下床后，她蹑手蹑脚的来到罗汉榻前，点燃了迷香放在圆桌上。
　　瑛华拿起准备好的湿帕子捂在嘴上，静静等待一会，随后走到床边，伸手戳了戳夏泽。
　　没反应。
　　她又附在耳边，轻唤一声：“夏泽？”
　　还是没反应。
　　瑛华这才放松紧绷的身体，望着那张沉睡的面孔，心头有一丝愧疚。
　　夏泽睡觉太轻了，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那就百口难辨了。避免节外生枝，她只能出此下策，好在这迷香不伤人，只能让他短暂的昏睡一段时间。
　　瑛华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火速换上夜行衣，跨上佩刀闪出寝殿。
　　关门声传来，夏泽遽然睁开眼，捂住口鼻起身，找到迷香将火星捏死在手中。
　　还好他有内力，再加上这迷香后劲不大，否则今天真就被公主放倒了。
　　他低嗤一声，神色渐凉，拎起衣袍随意一披，拿起佩刀追了出去。
　　
　　当下夜色正浓，皎白的月亮如圆盘一样挂在黑幕当中，四周点缀着几颗寒星。瑛华一身墨黑，足尖轻点，借力墙头屋檐，飞身在鳞次栉比的京城中。
　　寒风自耳畔拂过，她蒙着脸，露出的眉目一片凛然。
　　不一会的功夫，瑛华就来到了那座神秘的院落。
　　她没有先靠近，隐在昏暗的巷子中眺望。这周围都是低矮促狭的民房，道路都是羊肠小道，唯有江伯爻那座院子还算气派，青砖青瓦，门口立有两座石狮子，很好辨认。
　　如张堇之他们所言，有一位人高马大的青年男子守在大门口，怀抱黑布裹着的武器，从形态上看像是一把粗大的棍棒之类。
　　她从一侧巷道绕过去，来到院落后门，纵身一跃翻墙而入。
　　这里布局简单，东西是厢房，正堂连着俩耳室，后院是空荡的马厩，再无他物。
　　隐约间正堂有光亮映在地上，瑛华轻巧地飞上屋檐，隐身于背着大门的屋脊，轻轻挪动一片青瓦，露出细小的光亮来。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并未察觉到不远处别家的檐头上，夏泽正目光炯炯的盯着她。
　　顺着细缝望去，瑛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猜的没错，江伯爻果真私自遛出来了。
　　这里究竟藏了什么，让他不惜违抗禁足的圣旨。瑛华满心纳罕，将青瓦又挪动一下。
　　看清堂屋光景时，她瞳子急缩，登时舌桥不下
　　屋子里没有一点家具，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巨棺。棺材盖子上贴满了黄符，画着奇怪的纹路。周围竖着高低不等的烛台和青铜兽像，摆出一种分辨不明的法阵。
　　堂屋北侧是一个三层祭台，火烛燃烧正旺，摆着猪头赤鸡等贡品，最上一层供奉着一尊奇怪的鸟头人金身塑像。
　　瑛华大张眼眸，除了震惊，无法用别的词来形容现在的心境。
　　来之前她设想了千般情形，也许这是另外一个金屋藏娇点，也许这里有他涉嫌谋反的证据，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江伯爻竟然在这里大行巫蛊之术！
　　印象中，他是一个不信神佛的人啊……
　　寒风袭来，灌进脖颈中，瑛华不自主的战栗一下，脚不小心踩到瓦片，发出嗑啪一声。
　　江伯爻听到声音，抬头察看。
　　瑛华旋即将瓦片盖上，紧着嗓子学猫叫，“喵——”
　　静待须臾，里头没有别的动静，她这才松了口气，再次推开了瓦片。
　　只见江伯爻跪在祭台前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楚，但能确定是异族话语。随后他来到棺材前，使劲推开棺盖。
　　棺盖一寸寸的挪开，有一股奇异的浓香顿时从瓦缝中溢出。内里光景浮现，瑛华眼波震颤，惶然捂住了嘴。
　　棺材里头赫然躺着一个身穿寿服的年轻女人，周身浸泡在墨绿的浓液中，朱唇黛眉，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一样。
　　瑛华眨眨眼，只觉得这个女人在哪里见过。
　　很快，江伯爻帮她回忆起来。
　　“芙儿，我来看你了。”
　　芙儿，林芙儿。
　　是死了两年的林芙儿！
　　瑛华瞪大眼，若不是自己的手捂得脸蛋生疼，她真以为是在做梦。
　　她就这样怔然的看着江伯爻替林芙儿擦面，上妆，听着他说掏心窝子的话。这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江伯爻对她的恨原来不只是因为他们无爱的婚事。
　　“若不是赵瑛华逼亲，你也不会这么早就离开我。”
　　“别怕，芙儿，我会替你报仇的。”
　　“我会让赵瑛华付出代价。”
　　自呓般的话语钻进耳朵里，瑛华只觉得头脑翁鸣，愣了半晌将瓦片阖上，飞身而下，潜出这座阴森诡异的院子。
　　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自然没有大家大院那么多灯笼，四下漆黑一片，唯有月色为她照行。
　　她来时匆匆，去时更匆匆，直到看见公主府的大门，这才放慢脚步，停在了巷道上整理神思。
　　她曾经想过江伯爻心有所属，却没想到那个人是他的表妹林芙儿。
　　瑛华对林芙儿还是有些了解的，曾经她追求江伯爻时见过几次，是个患有先天心疾的孱弱女子，生的倒是眉眼如画。
　　她记得很清楚，在他们大婚之前林芙儿已经病入膏肓，床都下不来了，不久之后便死于心疾。然而这笔账全都被江伯爻算在了她头上，说她才是导致林芙儿殒命的罪魁祸首。
　　疏朗的月色下，瑛华思绪虚晃，那她到底该不该对此负责？
　　如果她不逼婚，林芙儿就不会死了吗？林芙儿不死，江伯爻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恨她，也不会将对她的恨转嫁到她的弟弟身上，惹得她赵家手足相残……
　　事情环环相扣，如同滚雪球一样，仿佛都是由她一个想法而越滚越大，偏离正轨。
　　可上辈子，她不过是想要求得一人心而已。
　　瑛华捏紧拳头，忍不住心生惆怅。要是她能重生的再往前一点就好了，她不再追求江伯爻，不会逼他成亲，是不是就能不服吹灰之力的避开这一切，每个人都能安之和乐了？
　　昏暗的光影下，她眼眸低垂，容光隐黯。
　　林芙儿死了两年，本该下葬，却被江伯爻用巫术保存至今。她竟然被这种感情震撼了，重生以来从未如此感性过。
　　她憎恨江伯爻毒杀她，憎恨江伯爻谋反，却没想到她才是那个种下因的人。
　　有泪从眼角滑落，滴进嘴里咸涩不堪。瑛华心海激荡着千般波澜，使劲擦去眼泪，水盈盈的眼眸再度泛起寒凉。
　　她是那个因又如何？
　　既然重生的节点不对，那她跟江伯爻只能对立的走下去。恨意已经在彼此心中滋生，无法消除。
　　这大抵就是造化弄人吧。
　　不管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他俩注定都是彼此的劫难。
　　而这场劫难，她必须要主宰！
　　如果林芙儿是无辜的，那她的皇弟也是无辜的，夏泽也是无辜的。由此一看，焉能分清孰对孰错，那就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吧！
　　杀机自周身弥漫而起，瑛华捏紧刀柄，从侧墙跃入公主府内。
　　轻车熟路的摸回寝殿后，她换下夜行衣，又将刀放好，这才轻手轻脚的上床。
　　夏泽已经先她一步躺在了床上，任由她钻进怀中。
　　恍惚间，怀中之人有些颤抖。他迟疑一会，以一种非常自然的姿势搂紧了她。
　　他不知道方才公主究竟看到了什么，大抵是些难以接受的东西，才让她在回府前失了神。
　　好在这次公主只是窥视一番，并未做什么危险举动，算是万幸。
　　夏泽深吸一口气，敛起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安下心来，拥她入睡。
　　
　　瑛华这一觉睡的很沉，然而天刚蒙蒙亮，夏泽就将她唤醒了。
　　“公主，醒醒。”
　　好听的声音徐徐传来，混着轻柔的呵气，让人耳畔酥痒。瑛华晃晃头，翻了个身咕哝道：“别闹，让我再睡一会，好困。”
　　然而下一瞬，瑛华就被夏泽翻过来，仰面而躺，双手被他钳在头顶。
　　她不情愿的睁开惺忪睡眼，凝着压在身上的夏泽，瓮声瓮气道：“夏泽，你干什么呀？我想再睡一会儿，别恼我好不好？”
　　这样的祈求没有丝毫用途，夏泽将她钳的更紧。
　　“干什么……”他薄唇扬出好看的弧度，看起来有些不羁，“当然是好好疼爱一下公主了。”
　　昨晚公主竟然拿迷香对付他，他嘴上不能说，但还是可以在床上小小惩戒一下她。半夜还敢偷跑，那他偏不让她好睡。
　　“讨厌，大清早的别不正经了。”
　　瑛华强睁着酸涩的眼帘，想要摆脱夏泽的禁锢，谁知却是更加惹火。
　　她本就迷迷糊糊的，被夏泽强拽着进入沉沦之海。
　　缠绵悱恻后，瑛华正要昏昏欲睡，翠羽却来叩门了，“公主，宫里来人了，各邦朝拜的岁贡贺礼分拨下来了。”
　　“……”
　　这一刻，瑛华简直想原地薨逝。
　　每年腊月，各邦交国都会向大晋缴纳岁贡贺礼，以往都得到二十以后才能分拨下来，今年倒是提前了。
　　半个时辰过后，瑛华哈欠连天的坐在正厅交椅上，宫里派来的是吴海公公，她连寒暄的力气都没有了。
　　夏泽一大早非但不让她睡觉，还把她好一顿折腾，态度颇为粗暴，难道是昨晚的迷香把他弄昏头了？
　　她真是有苦不能言，睡眠不足外加纵欲过度，整个人飘飘然，好像就快羽化升仙了。
　　请安后，吴公公打开礼卷，老和尚念经一样读着：“西洲贺礼，白玉羊脂镯子一对儿，耳环一对儿……”
　　瑛华木讷的听着，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打的更欢了。
　　夏泽站在距她一丈远的地方，瞧着她困的磕头打盹，不禁失笑。
　　一盏茶的功夫，在吴公公的催眠下，瑛华彻底撑不住了，倒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吴公公见此情形，停下念叨，纳闷道：“公主怎么睡了？”
　　翠羽尴尬的笑笑，“公主可能昨晚没休息好，要不，我喊喊她？”
　　“这……”吴公公想了想，小声说：“算了吧，让公主睡吧。奴才把礼卷留下，等公主醒来对照一番就是了。”
　　翠羽满心感激的福了个礼，“多谢公公理解。”
　　吴公公走后，夏泽上前打横将瑛华抱起来，送回了寝殿。
　　翠羽悄悄退了出去，留下两人在殿内。
　　望着那张酣然入睡的面容，眉蹙春山，鼻腻鹅脂，愈看愈觉得讨人喜欢。夏泽在她唇边亲吻一下，眼波轻柔，浅声道：“下次，可不要再这样了，公主殿下。”
　　
　　腊月二十三这天，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公主府的凤鸾舆驾来到了京城延喜街，停在了一座气派的院落前，其后跟着一辆马车拉满了年节贺礼，尾随两排数十护卫。
　　夏泽利落下马，头发整齐上束，绾一青玉发冠，身着鸦青缎绣窄袖袍，腰挎佩刀，显得气宇不凡。
　　瑛华被翠羽搀扶着下了舆驾，飞髻上插满了富丽宝钗，尤数花丝坠珠金钗最为显眼，两颗硕大的南海金珠随着步幅微微摇曳，泛出温润养眼的光泽。
　　夏冬晖携着家人侯在门口，齐齐下台阶跪地，恭顺道：“小民恭迎固安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晨曦倾洒在身上，瑛华巧笑倩兮，“天气寒冷，夏老爷不必客气。”
　　这声夏老爷把夏冬晖喊的飘飘然，他站起身来，说话都激动到发抖，“殿……殿下里面请！”
　　这座院落可以说是低调的奢华，屋檐廊柱上不起眼的地方都雕镂着花纹。庭院抚石依泉，回廊上到处都是干枯的藤蔓，想来到了春日定时一幅百花盛开的优美景致。
　　一行人来到正堂，瑛华居首正襟危坐，“都别客气，坐下说吧。”
　　“多谢殿下。”夏冬晖携妻儿们在堂下椅子上落座，开口道：“小民本想去公主府向殿下致谢，泽儿不让我们去打扰，就一直推到现在，小民真要多谢殿下对夏家的照拂。”
　　说完，他起身就要叩拜。
　　“不用见外。”瑛华抬手打住他，眸光脉脉看向坐在一侧的夏泽，“你们是夏泽的亲人，自然要受本宫庇护，如在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差人告诉本宫就可。”
　　夏冬晖千恩万谢，“殿下仁厚，小民感激不尽。”
　　“好了，不用小民小民的，都是自己人，夏老爷就不要拘礼了。”
　　“是，是。”夏冬晖生平第一次见到皇家人，公主的话自然不能违背，便强作淡定，一一介绍起自己的家人来，“殿下，这位是我的妻子，康月月。这位是我的儿子夏翎，这是儿媳孙蓉，这两个小的是我的孙女和孙子。”
　　瑛华早就听夏泽说过，他舅舅对妻子颇为忠诚，连个妾侍都没有，从而夏家这一支也是人丁不旺。
　　她与夏家人一一颔首示意。
　　有婢子送上茶来，几人饮茶攀谈一番，瑛华抬眼看了下天色，徐徐道：“本宫去看一下老太爷，你们各自去忙吧，不用都在这里陪着本宫了。”
　　“好。”夏东晖恭敬点头，“泽儿，你带殿下过去吧。”
　　“公主这边请。”夏泽眉眼清和，伸手去领，两人在众目睽睽下牵着手离开了。
　　夏家两个小辈，五岁的夏沐卿和三岁的夏小豆屁颠屁颠的跟在他们身后，儿媳妇喊都喊不走，最后还是瑛华让他们留下了。
　　有了小孩就颇为聒噪，一路叽叽喳喳，来到了夏老爷子居住的院子里。
　　此时天光大好，寒意渐退，冬阳铺洒在院中，暖洋洋的很是舒适。夏广顺坐在院中躺椅上，正闭眼晒太阳，听到有人来，他直起身来，面上浮着和蔼可亲的笑。
　　夏泽半跪在他身前，轻声道：“外祖，公主来看你了，就是我上次来给你说的那位。”
　　瑛华乖巧地说了声：“老人家好。”
　　夏广顺也不说话，含笑看他们。
　　夏泽没奈何的站起来，望着外祖叹气。
　　“没关系，我不是让太医开药了么。”瑛华拉住他的手，宽慰道：“老爷子喝一断时日，说不准就好了呢？”
　　手上温暖传来，夏泽心情顿时好了很多，紧紧反握住她，“那就借公主吉言了。”
　　两人相视莞尔，柔情蜜意顿时无形迸出。
　　就在这时，孩子叫喊声传来。两人齐齐回头，夏沐卿和夏小豆因为一片落叶扭打在一起。院里瞬间哭闹震天，两个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
　　“你俩别打架！”
　　夏泽走过去，一手拎起一个，抱到了一侧的回廊上，出言安抚。
　　借此空档，瑛华拎着裙角蹲下来，眯着笑眼对夏广顺小声说：“外祖，您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固安公主赵瑛华，您未来的孙媳妇。”
　　她握了握夏广顺的手，“您要好好保重身体，等着看我们成婚，一定哦。”
　　余光中，夏泽已经把孩子安抚好了，两个小家伙围着他玩起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她不喜欢小孩，因为讨厌他们吵闹，想不到夏泽居然还是个哄娃高手。瑛华眨眨眼，起身准备去找他们，夏广顺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袖阑。
　　瑛华低头而望，夏广顺脸上依旧挂着笑，颤抖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物件，塞进了她的手里。
　　她狐疑看去，是一个拴着红绳的桃木核雕，非常精致。
　　瑛华朝夏广顺道了谢，跑到回廊上，对夏泽晃晃手，“看这个，外祖刚才给我的。”
　　“这是……”夏泽接过来一看，眉眼低垂道：“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看样子，刚才老爷子听懂她说的话了，瑛华欣喜的看了眼夏广顺，后者又悠闲的躺回了椅子上。
　　“喂！你离我叔叔远一点！”
　　稚嫩的声音从两人之间传来，瑛华低头一看，夏沐卿掐着小腰挡在了两人之间，粉嘟嘟的小脸气的像个包子。
　　方才他们跟夏泽玩的正欢，却被瑛华打断了，小孩子自然开始闹情绪。
　　“沐卿，不得无礼，这位是公主。”夏泽轻声相劝。
　　“我才不管什么公主呢，”夏沐卿嘟起嘴，“我不喜欢她！”
　　瑛华长这么大，很少有人敢在她面前正大光明的说不喜欢她。她扬唇哂笑，当然不会跟一个毛头小孩动气。
　　“行啊你，这么快就收买了人心。”瑛华娇嗔的看了眼夏泽，随后俯下身，捏捏夏沐卿胖嘟嘟的脸，“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夏沐卿往后退了一步，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因为……因为你长得美！”
　　童言无忌惹得瑛华嗤一下笑出声，果真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场，不分年岁。
　　“有眼光。”她秋眸灿灿，软糯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那小沐卿，你想变不变美？”
　　夏沐卿听到这话，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把这个戴上，就能变美了。”瑛华将花丝坠珠钗拔下来，插在她的发髻上，“那你现在喜不喜欢我呀？”
　　夏沐卿晃晃头，两颗金珠摇摇欲坠，很是好玩。她快速变脸，不假思索道：“喜欢！”
　　“叫婶婶，”瑛华又拔下一支凤蝶金簪，“我就把这个也送给你。”
　　日光倾泄在回廊上，凤蝶栩栩如生，发着金光。夏沐卿看的眼都直了，大喊：“婶婶！”
　　“真乖！”瑛华摸摸她的面颊，将发簪插上。
　　小小的发髻配着两只硕大精致的发簪，非常不和谐，然而夏沐卿却格外开心，小跑着离开了，“娘！你看看我变美了没有？婶婶送我东西啦！”
　　夏泽哂笑，“公主倒是会哄小孩子。”
　　“嗐，”瑛华洋洋得意，天然的媚态风韵全出，“女孩子嘛，最好搞定，天生臭美。”
　　话音刚落，夏小豆就拽住了她的织金大氅，“婶婶，我的呢？”
　　“……这个给你。”瑛华摘下了珊瑚手钏，递给了他。
　　夏小豆拿在手里把玩一下，随后仍在地上，嗷嚎大哭：“我不要这种，婶婶给我别的！”
　　他说话还不太清晰，呜呜喳喳的，直接把瑛华搞蒙了。除了带着的首饰，她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呀！
　　好在夏泽替她解了围，将夏小豆抱起来，擦去他脸上的泪，“别哭了，婶婶没带别的，一会叔叔去给你买糖人，好吗？”
　　他笑的和风霁月，声音也温柔好听。夏小豆很吃这一招，很快就收起眼泪，奶声奶气说着：“好！”
　　三人跟夏广顺告别，随后往前院走。
　　夏泽抱着夏小豆，瑛华跟在旁边，乜着叔侄俩，她心头竟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来。
　　等待午膳的时候，瑛华坐在院里的秋千上，看着夏泽陪着俩孩子玩，不知不觉也跟着他们笑起来。
　　离开延喜街的时候，已经到了未时三刻。瑛华不想回府，便让舆驾停在了清河边僻静的地方。
　　斜阳洒金，清河上波光粼粼。她跟夏泽比肩走在河边，手指渐渐勾在一起，影子拉得很长。
　　静默的相处了一会，瑛华微抬眼帘，试探道：“夏侍卫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夏泽薄唇一弯，笑容如暖阳般和煦，“小孩子朝气蓬勃，当然讨喜。”
　　瑛华闻言，沉沉的“唔”了声，便不再说话。
　　她的反应有些奇怪，夏泽垂眸睇她，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上写满了心事，“公主，怎么了？”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也好长时间不喝避子汤了，我怎么就没怀过？”瑛华停住步子，踅身与他面对面而站，美目圆睁，“你说，我是不是不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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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啥玩意10瓶；山鬼不识字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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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番外：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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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昭十八年冬。
　　天气格外阴寒，京城老河街口,一辆华贵的马车正守在那里。
　　瑛华端坐其中,染着蔻丹的手指时不时挑起幔帘,眺望着远处。
　　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从傍晚等到天黑,二人抬的蓝顶轿子才晃晃悠悠地过来。
　　无神而混沌的眼眸倏然升起一道光，瑛华赶忙拎起裙阑,躬身下了马车。外头朔风凛冽，掀起了她绣镶牡丹的斗篷。
　　天气阴冷,翠羽怕她着凉，将手炉递给她。然而她却来不及接,一路小跑朝轿子迎过去。
　　轿子夫看见她，旋即将轿子停下,齐齐叩在地上：“见过固安公主。”
　　“起来吧。”瑛华看都没看他们。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自轿里掀开帘子,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俊美的五官格外鲜明，让人见之忘俗。
　　仅仅是看一眼,就叫瑛华心头颤动。
　　终于等到人了,她弯着一双笑眼，娇声道：“爻哥，你怎么这才回来？”
　　江伯爻慢条斯理的下了轿子,身穿荼白锦袍，昏暗的光影下缎面盈盈，广袖纤尘不染。
　　“公主,可是有事？”
　　周围没有行人，他身影站的笔直，没有行礼。
　　瑛华也不介意，局促的捻了捻指腹，话反复润色才说出口：“你好久没回府了，我特别让人做了乌鸡参汤，你去喝一碗吧。”
　　清柔的声音很是熨帖，然而却打动不了眼前这个人。江伯爻眉目不动，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不了。”
　　似成相识的冷淡，半个字都不肯多说。瑛华面色凄然，心里失落万分。
　　娇媚的容颜有些颓丧，她轻咬了一下嘴唇，还不死心，“爻哥，我这几天不舒服，你能不能陪陪我？”
　　“不舒服找太医看看吧，”江伯爻没有任何波澜，沉声道：“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完，与她擦肩而过，徒留一阵清香萦绕在空气中。
　　寒风袭来，吹起她鬓间的碎发，瑛华乌睫颤了颤，踅身追了几步，“爻哥，爻哥！”
　　然而江伯爻充耳未闻，身影渐行渐远。
　　瑛华站在街口，目送他踱进别院，有风自领襟渗进衣裳，让她身冷心更冷。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被拒绝了，她深吸一口气，憋住眼眶盈热。回身的时候，眸光落在一道俊秀挺拔的身影上。
　　夏泽在马车旁扶刀而立，一双好看的瑞凤眼正打量着她，而她在那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同情。
　　羞恼上头，瑛华忿忿吼了句：“看什么！”
　　静谧的大街上，这声怒叱格外刺耳。夏泽眼睫一垂，把目光收回来，修长的腿后撤一步，隐于马车旁的昏暗中。
　　
　　夜凉如水，漆黑的苍幕零星落着几颗星子，冷清又寂寥。
　　瑛华半躺在榻上，三千发丝倾泄在身侧，手持银壶，高高抬起，酒水自壶嘴全都灌了喉咙里。
　　腥辣袭来，她轻咳几声，将银壶丢在地上，赤着脚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肤白貌美，双目犹如一汪清泓，身姿曼妙，柔情绰态，就是不知哪点入不了江伯爻的眼。
　　不甘心，又羞又气。
　　瑛华粉拳盈握，心头波澜四起，借着酒劲，冷不丁升起一股破罐破摔的报复欲。
　　成亲一年，她还是处子之身，光是想想都觉得颜面全无。既然江伯爻不稀罕她，那就算了。
　　她阖眼想了想，淡声道：“翠羽，把夏泽叫过来。”
　　翠羽敛眉低首的站在一旁，听到支会，冷不丁蹙起眉头，“这么晚了，公主叫他干什么？”
　　“多嘴，”瑛华睁开略含愠怒的眼，“本宫让你叫他进来。”
　　“这……”见她有些微醺，翠羽也不敢多说什么，“那奴婢替公主穿衣。”
　　“不必穿了，穿了也是脱。”
　　这话听起来意味深长，翠羽眨眨眼，好半晌才道：“公主喝醉了。”
　　今日虽然喝了点酒，可她意识还是清醒的，只不过用酒壮了壮胆子而已。
　　瑛华不以为然，微扬下巴说：“本宫没醉，今晚，本宫要让他服侍我就寝。”
　　“公主，万万不可！”翠羽惶然道：“您跟驸马还没有圆房，不能跟夏侍卫在一起啊！”
　　“那又如何？”瑛华一挑眉梢，“我倒是想圆，驸马根本就不想，那就算了。”
　　她说的轻而易举，翠羽却难以苟同，“公主，您再等等，驸马总有一天会明白公主的爱意，切不可因为今日之事而意气用事，公主以后会后悔的！”
　　后悔？瑛华冷哂，“不就是上个床么，有何所谓。既然驸马不喜欢本宫，自然有别的男人喜欢。这活寡，本宫不守了。”
　　她目光灼灼，吃了秤砣铁了心。
　　翠羽咽了咽喉咙，只能退一步：“公主，若您真看上夏侍卫，再等等也不迟。若是驸马……”
　　“别再提他了！”瑛华高声打断她：“把夏侍卫叫进来！”
　　“……”
　　半晌后，翠羽推门而出，心事重重，步履沉重。
　　廊下挂着灯笼，随着夜风摇曳，在院子里荡出一片影影绰绰。
　　听到脚步声，夏泽踅身而望，“翠羽姑娘，有什么事吗？”
　　翠羽十指绞在一起，支吾着说：“夏侍卫，公主有请。”
　　夏泽眼瞳中闪出一丝惊愕之色，抬脸看了看天色。
　　夜色渐浓，这个点叫他，有些不合情理。
　　不过或许是有急事，这么想着，他颔首示意，双腿迈进了寝殿。
　　他站在正厅，朝耳房半跪：“属下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有何事吩咐？”
　　“起来吧。”瑛华慵懒如猫似的躺在床上，纤纤玉指朝他轻轻一勾，曼声道：“过来。”
　　夏泽微抬眼帘，见她只穿一件中衣，薄薄的衣料勾勒出婀娜的曲线，赶忙将视线落下，“属下耳力好，在这里听就行。”
　　“过来。”瑛华声音略沉，“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
　　夏泽无奈，只能起身走到距她几步远的位置。
　　然而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比划下，脚步一点点挪到了床边，与她近在咫尺。
　　沉默袭来，瑛华抬起头，视线在他脸上寻睃一圈，细细品味着
　　轮廓分明的脸庞，一双瑞凤眼，鼻梁挺直，薄唇弧度姣好，宽肩窄腰，身材也不错。虽不及江伯爻文雅，但带着习武之人的丰神俊朗。
　　跟这样的人上床，也算可以。
　　她半阖眼眸，心思渐渐笃定。
　　忖度的眼光让夏泽愈发窘迫，他下意识的蜷了蜷手指，再次提醒道：“公主，您有何事吩咐？”
　　半晌后，瑛华出其不意的拉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床上一扯。
　　夏泽没有防备，一个踉跄就扑在了她身上，双臂强撑在床沿，才没有压到她。
　　甜馨的香气自身下传来，化为无形的钩子，惹得他心脏蹦蹦直跳。
　　他是男侍卫，侍奉的是女主子，这种僭越对他来说是大忌。
　　夏泽急切的想要起身，却被瑛华压到身下。
　　下一瞬，他惶然张大眼。
　　瑛华低头噙住他的薄唇，叩开他的牙关，霸道的与他绞缠在一起。
　　清冽的酒香自味蕾传来，让他眼波飘渺，他从未碰过女人，神智瞬间被抽走不见，不争气的呆住了。
　　冗长的缠绵下，夏泽忽然感觉一双手正在解他的腰带。他这才清醒过来，扳住瑛华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
　　“属下鲁莽，冒犯了公主，请公主赐罪！”夏泽慌忙离开她的床，嗵一声跪在地上。
　　面对他的请罪，瑛华沉然不语，指尖勾开了自己中衣的系带，朱唇轻启：“夏泽，本宫要你服侍我，快点上来。”
　　清柔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冰冰凉凉的，却震人心神。
　　夏泽眼瞳一怔，耳朵随之嗡鸣。
　　他像做梦一样，不敢接她话茬，眼神老实的放在地上，盯着那猩红地毯上的花纹。
　　“怎么，不肯吗？”
　　好看的喉结滚了滚，夏泽重重叩首：“属下身份卑微，不敢肖想公主，还请公主三思！”
　　听他这么说，瑛华微扬下巴，美目氤氲起雾气，似笑非笑道：“驸马不肯与我在一起，没想到你也不肯……本宫有这么让人讨厌吗？”
　　她本就生的貌美，又哀戚戚的，是男人都会生出怜香惜玉之情。
　　自从来到公主府，夏泽对公主并无旁见，只不过两人之间并无爱意，又怎能随意交合？更何况，公主已经成婚。
　　“公主不要妄自菲薄，是属下配不上公主。”他按捺住心头慌乱，尽可能让声音平稳：“公主心慕驸马已久，断然不可留下遗憾，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遗憾……
　　瑛华自嘲的笑笑，她留的遗憾还少吗？
　　爱而不得，应该就算是一种吧。
　　想到江伯爻，她心里生疼，阖上凄凉的双目。再睁开时，媚眼如丝。
　　“本宫说要你，你跑不了。”她走到夏泽身边，柔荑直接拎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强行拽起来，“你想抗旨吗？别逼本宫给你灌花酒！”
　　凝着她那双怒火燃烧的眼眸，夏泽张皇失措，身体的力量仿佛都被她抽离，人被她强行按在床上。
　　炽热的气息从耳畔传来，掀起一阵酥麻，他不由攒起眉心，想躲开却又被逼近。
　　“把衣服乖乖脱了。”瑛华轻抚着他的面颊，温柔之音犹如天籁，慢慢蛊惑着他，渗透着他，“本宫想要你，你就得给。这是懿旨，不得违抗。”
　　“……”
　　
　　屋内红尘迷醉，温情旖旎。
　　并不交心的一场床笫之欢结束后，瑛华满脸泪痕，疼痛让她无力的趴在床上。
　　夏泽穿好中衣，跪在地上，只字不言，唯有双手死死捏住亵裤的衣料，公主痛苦的声音还盘旋在他耳畔。
　　他不经人事，床上更是笨拙不已。公主是初次，他极力将动作放的轻柔，可从头到尾，她都是眼含盈泪。
　　不知道是因为身疼，还是心里疼。
　　殿内温暖如春，他愈发晕晕乎乎，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跟公主越了雷池，破了她的身子。
　　“别跪了。”瑛华哽咽着说：“上来哄我睡觉，我好疼。”
　　依旧是生硬的命令，夏泽皱眉迟疑。
　　他想离开但又于心不忍，明明不是他自愿，心中却莫名其妙的生出愧疚来。
　　半晌后，他躺在了瑛华身侧。
　　瑛华背着身，拽住他的胳膊，让他搂住自己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瑛华抽噎着沉沉睡去。夏泽悄无声息的下来，将散落在地的衣袍穿好。床上的一簇猩红格外刺眼，他一下失了神，为什么这样的事偏偏要落到他头上。
　　他以后该怎么面对公主，面对驸马？
　　又如何面对万岁爷。
　　混乱的思绪让他心生窒闷，瞥了眼床上酣睡的人，踅身离开了寝殿。
　　这一晚，他望着月亮愣了整夜，公主就这么蛮横无理的在他平淡生活中画上了最为惊鸿的一笔。
　　
　　翌日，瑛华丽服加身，神清骨秀，像没事人一样把夏泽叫进了寝殿。
　　夏泽恭顺的半跪在地，眼都不敢抬一下。
　　瑛华望着他的发冠，直白道：“夏侍卫之前跟女人亲近过吗？”
　　“……没有。”
　　闻言，她满意的抿抿唇，眼尾携上一抹调笑，“没少看风月本子吧？”
　　“属下从未看过那种东西。”夏泽倏尔红了脸，他一心习武，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
　　见他害羞了，瑛华笑意更浓，“哦，那就是无师自通了？”
　　“……”
　　夏泽抿住薄唇，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索性缄口不言。全身却烧的火热，额上慢慢渗出些许薄汗。
　　“你昨天表现不错，本宫颇为满意，赏赐已经送到你的厢房了，今天放你休沐。”瑛华不疾不徐的说着，讥诮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看样子，昨天是激动的一晚没睡呢。”
　　她故意奚落，夏泽唇畔翕动，太多话萦绕其中，最后只化为两个字：“遵命。”
　　越描越黑的事，他不想做。
　　
　　回到阑华苑，夏泽简单的冲了个凉，让烦躁的心思安定下来。
　　然而看见桌上那一沓厚厚的银票时，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波澜四起，瞬间感觉人格和尊严都被侮辱干净了。
　　勾他上床，给他银票，当他是什么？
　　男娼吗？
　　愤慨填满胸臆，夏泽将银票全都扔在了柜子里，拿起刀来到了较艺场，身影翻飞，衣袖中灌满烈风，直到汗水浸湿了衣衫才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
　　“夏侍卫。”
　　甜腻的声音传入耳畔，听起来有些矫揉造作。夏泽微微侧脸，身穿水绿袄裙的少女站在他一旁，约莫十三四的年纪，一张脸白里透红，灵动可爱。
　　他不悦皱眉，“你怎么在这？”
　　“我正好在这附近打扫，看你在这里，就过来了。”水萼笑的有些腼腆，犹豫着从袖阑里掏出一个荷包，“这个是我做的，送给夏侍卫吧。”
　　夏泽还未看清东西，水萼就将荷包扔给了他，脸颊浮出两抹红晕。
　　荷包掉在地上，他愣了愣，伸手捡起来。水萼对他怀有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直躲着她，却总会“偶遇”。
　　烦不胜烦，今天一定要说清楚。
　　夏泽准备好了说辞，正要将荷包还给她，余光却瞥到了一抹绯红的身影，朝他慢慢逼近。
　　他一怔，拿着荷包的手悬在半空中，“公……公主？”
　　水萼闻言，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急忙转身而跪，声音有些惶然：“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回过神来，夏泽也起身半跪，垂眸看地。绣镶金丝的裙阑很快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手里的荷包即刻就被抽走了。
　　瑛华饶有趣味的把玩着荷包，今日的冬阳很是明媚，荷包上绣线精致，一对儿鸳鸯鸟，寓意深刻。
　　品鉴完毕，她将荷包仍在地上，脚踩其上使劲捻了捻，寒凉的眼神落在面前跪着的男女身上，冷哂道：“敢在本宫眼皮子地下私相授受，来人，把这婢子拿下！”
　　水萼一惊，花容失色道：“公主饶命，水萼知错了！”
　　几个护军将水萼扣下，水萼还在不停求饶。
　　瑛华也不理她，找了处高阶坐下，托腮而望，“抽她十鞭子，放逐公主府，冲进青楼。”
　　一声令下，水萼被护军绑在了较艺院的梅花高桩上，嘶声哀求着：“公主！水萼再也不敢了，请饶了奴婢罢！公主！”
　　瑛华充耳不闻，唇畔衔着浅浅的笑，等着看好戏。
　　眼前的光景让夏泽神色愈沉，他知道公主眼里容不得沙，但区区小事就送人到青楼，何况他也不是驸马，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他思忖些许，觉得还是应该把事情说清楚，对瑛华拱手道：“公主，我与水萼无意，方才正要将荷包还给她。水萼年纪尚小，公主饶她一次吧。”
　　话音落地，站在一旁的翠羽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这样的狐媚子，还替她求情，不是触公主的逆鳞吗？
　　瑛华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夏泽，护军拿来藤鞭，粘上了盐水，正欲开始行刑，却被她开口止住。
　　“你身板骨太瘦了，挥鞭子应该比较费力。”她朝夏泽努努嘴，阳光下红唇宴宴，眉目清明，“让夏侍卫来吧，他有劲儿。”
　　夏泽顿时一怔，护军很快就将鞭子交到了他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十足。
　　“愣着干嘛？”瑛华挑着眉梢催促，“还不快点开始？”
　　半晌后，夏泽眼神一凛，藤鞭凭空炸响，直直抽在水萼身上。娇小的后背即刻皮开肉绽，上袄也迸出棉絮，被血染红。
　　较艺院徘徊着尖声哀嚎，越往后，渐渐戛然而止。
　　夏泽下手不讲情面，他心知肚明，倘若他手下留情，公主会继续刁难。
　　十下藤鞭过后，水萼已经昏死过去。
　　夏泽半跪在地，正色道：“公主，行刑完毕。”
　　还算识趣……
　　瑛华暗自腹诽，踱至夏泽面前，俯身勾起他的下巴。院内还有护军，她全然不顾，嘬了嘬他的薄唇。
　　当众被调-戏，夏泽羞赧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已经是本宫的人了，再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挨鞭子的就是你了。”瑛华眉眼含笑的威胁他，继而与他贴耳，声音柔细，勾人心神：“今晚过来，该你受罚了。”
　　抛下一句话，她站直身，面上又是倨傲的神色，“翠羽，叫人去准备舆驾，本宫要去给驸马送衣裳。”
　　翠羽福身道了个“是”，旋即差人去准备。
　　瑛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较艺院，夏泽望着她的背影，眼瞳之中黑暗欲浓。
　　吃着锅里望着盆里，脚踏两只船，这难道是要将他当成面首？
　　不甘和羞愤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夏泽沉沉看向天际
　　这样的泥潭，如何才能脱离？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
　　隐藏着黑暗力量的泥潭啊，
　　请你在我面前显示你真正的力量，
　　让我越陷越深吧！
　　，
　　
　　47、暗夜浮影
　　
　　
　　，
　　话音落地，夏泽怔然的眨眨眼,一丝窘迫从他面上一闪而过,“怎么会,我……我每次都很注意。”
　　“注意吗？”瑛华纳罕歪头，“可是最近都没见你弄在外面啊。”
　　“……”
　　怕她生气,自己服用秋息丸的事在嘴边兜了几圈儿，还是被夏泽生生咽了回去。
　　“公主想要孩子了？”他躬下身,意态悠闲的附耳道：“那我晚上努力一下，伺候好公主,行吗？”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边，酥麻扩散开来,瑛华的脸颊顿时浮出两抹红晕，“讨厌,谁想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说完,她脚步急急的往前走去。
　　凝着她难得羞臊的背影，夏泽眼睫低垂,沉沉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想跟心爱之人有个孩子,只可惜，现在两人的处境还不合适。
　　当晚，瑛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叫来了杜渐,随后支开了旁人。
　　杜渐替她诊脉，眉头一点点的皱起来，“卑职斗胆一问,公主哪里不舒服？”
　　“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瑛华收回手，“就是想继续喝点药汤调理一下。”
　　杜渐直言：“公主脉相平稳，身体已然康健，不需要再服逼退寒气的药了。”
　　“不是那个。”她往前探身，离杜渐进一些，声音浅淡清细：“本宫说的是，喝了容易受孕的那种药。”
　　
　　时间一晃，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
　　瑛华心血来潮，非要吃糯米红枣酥，夏泽只能一早就去买。
　　街上早就人头攒动了，京城到处张灯结彩，空气里充斥着炮竹的气味，年的氛围已经很浓了。
　　买完糯米红枣酥，夏泽顺道拐了个弯儿，来到朱雀大街上一家名叫“金银坊”的头面店。
　　年关将至，掌柜正拨弄着算盘清账，甫一见他进来，满脸堆砌起笑意，“这位公子，想要点什么？本店有京城最好的珠宝头面。”
　　夏泽微勾唇角回以一笑，将腰间公主府的令牌给他一看。
　　掌柜倏尔明白过来，小声道：“公子，堂主在后院呢。”
　　夏泽穿过铺面，眼前豁然开朗，青砖瓦房的回廊上吊满了各色鹦鹉，画眉，山雀等鸟类，雅致的小院里还有几只孔雀闲适的散着步，放眼一看宛如世外桃源。
　　他面无诧异，这个地方来过无数次了。
　　推门而入，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夏泽微皱眉头，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屋内虽小，但五脏俱全，铺陈设列格外奢华。青铜鎏金的暖炉旁，一位身穿月白罗衫的娇媚女子正躺在躺椅上酣然而睡，黑长的秀发随意披散着。
　　夏泽丝毫没有避嫌，径直走过去，拍了拍女子的脸，“忘舒，醒醒，聂忘舒！”
　　被唤作聂忘舒的人骤然惊醒，惺忪的睡眼眨了眨，开口竟是浑厚的男音：“吓死我了！我以为哪个采花大盗呢！”
　　夏泽不禁哂笑：“哪家采花贼采到你，才算是倒了大霉。”
　　“坏嘴！”沈忘舒凶巴巴的瞪他一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走到一侧的黄花梨柜前，从最上层取出一个朱红锦盒递给他。
　　夏泽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璀璨生辉的发簪，堪称精美绝伦。
　　“为了赶制这个，我可是几天几夜没怎么阖眼，你个没良心的还败坏我。”聂忘舒抱着双臂埋怨起来。
　　夏泽端详一会，满意的将锦盒叩上，自衣襟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我早来一天还怕没有完工，做的真是太好了，麻烦你了忘舒。”
　　“我不要你银子，”聂忘舒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只要你的小殿下喜欢，也算我没白忙活。”
　　想到那曼妙的人儿，夏泽深邃的眼瞳中光波清和，“公主肯定会喜欢的。”
　　“啧啧啧，沦陷了吧？”聂忘舒瘪嘴嘲笑他：“当初我就给你说了，男女之间做着做着就有感情了，你还不信，现在知道我没骗你吧？”
　　夏泽耳根一红，附和的笑了笑。
　　聂忘舒是江湖人士，男儿身却喜好女风。两人相识源于一场禁军的搜捕，他无意间救了聂忘舒一命，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
　　当初公主招幸他后，他心生烦闷，来这里诉苦。聂忘舒安抚他，说他们以后就会有感情了。
　　他当时觉得自己怎么也不会喜欢上跋扈的公主，可现在却爱她爱到忘乎所以，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这世间总是说不出的幻妙……
　　夏泽不易察觉的勾起唇角，抬眸问道：“对了，我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你不说我都忘了。”聂忘舒正经起来，“打听到了，那块令牌上的三头鸟是敕剌的图腾。”
　　夏泽一愣，“敕剌？”
　　聂忘舒点点头，“巧了，敕剌就是你父亲年轻时清剿的那支异族部落，看样子当时有余孽逃出。”
　　寒风从门帘缝隙灌进来，屋内悬着的琉璃风铃发出叮咚的脆响。
　　夏泽眉宇低沉，忽然觉得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敕剌人怎么会仗击皇子，又是谁将他们运至宫内？
　　他们又意欲何为？
　　“这批人应该就在京城附近，我的人还没有查到他们的藏身之地。”聂忘舒叹了口气，忧心道：“不知幕后有谁将他们与皇族牵扯到一起，你们行事要小心。我怀疑，他们可能是要复仇。”
　　复仇……
　　夏泽攥紧拳头，半晌后肃然颔首，“知道了，多谢你忘舒。”
　　聂忘舒释然笑道：“你我不必那么客气，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我定当竭尽全力。”
　　“好！”夏泽拱手施礼。
　　他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随后跟聂忘舒道了别，急匆匆地离开了。
　　好半晌聂忘舒才反应过来，拿着银票追出去，人早就没了踪影。
　　“真是的……”聂忘舒埋怨一句，朱唇轻抿，显出一股风流意态。
　　他将银票丢进柜子抽屉里，又坐回躺椅上，内心生出隐隐担忧。他们堂口跟敕剌曾经有些交集，不过因为敕剌太邪性，朝廷清剿之前堂口就与他们断了关系。
　　如今余孽再现，恐怕会掀起祸端。
　　“哎——”
　　聂忘舒长叹一声，悠悠闭上眼。
　　希望夏泽那位小殿下别再管这事了。
　　
　　夏泽回到寝殿时，瑛华正捏着鼻子灌汤药，秀气的五官拧成一团，看起来颇为痛苦。
　　一口气喝完，她将药碗递给翠羽，捂着胸口干呕几声。
　　“公主，这药还要喝多久？”夏泽上前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瑛华讪讪，手指拂去眼角溢出的泪花，“杜渐说我气血不足，还得再喝一段时日。”
　　“这样啊。”夏泽乌睫一垂，这几天公主喝药特别自觉，本该开心的事，但看她难受他也跟着心疼，又期望她别再喝了。
　　不过话在嘴边溜达一圈没有说出口，毕竟公主的身体更重要。
　　瑛华抬眸，“点心买回来了吗？”
　　“买来了。”夏泽将油纸袋交给翠羽，随后将手里的朱红锦盒递给她。
　　瑛华接过来，疑惑的对他眨眨眼，“给我的？”
　　“快过年了，送给公主当贺礼。”夏泽眼尾扬起笑意，黛色衣襟上的暗绣泛出微弱的华光，整个人看起来如玉般温润。
　　瑛华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心神，面上浮出一丝羞涩，“这……没想到过年我还有礼物收……”
　　“公主打开看看吧。”
　　“嗯。”
　　瑛华如捧至宝，缓缓将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发簪，细如发丝的金线钩织成一只蝴蝶，立在硕大瑰丽的黄金牡丹上。轻摇发簪，蝴蝶翅膀也会跟着颤动。
　　牡丹花瓣上用各色宝石缀满，镶工巧妙，用料华贵，反射出刺目的华光。精致的工艺跟宫匠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瑛华怦然心动，“太好看了，哪儿买的？”
　　见她喜欢，夏泽舒了口气，眉目柔和说：“我寻思公主一定不喜欢重样的，所以让一个朋友特别做了一支，保证独一无二。”
　　“哦？你还有会做发簪的朋友？”瑛华满目稀奇。
　　夏泽点点头，将她领到妆台前坐下，亲手替她插好发簪。
　　镜中的女人黑眸若星，红唇艳艳，发簪为她锦上添花，意态雍容又不失调皮。
　　“真美。”他俯下身，薄唇在瑛华脸颊印了一下，“喜欢吗？”
　　“喜欢。”瑛华笑容渐浓，踅身抱住夏泽的腰，音调娇气起来，“夏侍卫对我太好了，以后我要天天带着它。”
　　“那岂不是太寒碜了。”夏泽失笑，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公主喜欢这工艺的话，我继续再让他做别的。”
　　“这支发簪应该不便宜吧？”瑛华仰头望他，乌溜溜的眼眸带着忖度，“你还有银子吗？”
　　“有，公主不必担心。”
　　瑛华“唔“了声，突然有些吃味：“我忘了你现在是沈家三公子了，不缺银子。”
　　“以前也不缺，我又没有别的嗜好，银子都扔在阑华苑长毛。”夏泽半跪在地，握住她的手，眼光含情脉脉，“现在银子有地方花了，全给公主买东西。”
　　低沉的男音充满磁性，格外好听，仿佛将她当作了掌中珠，心中宝。
　　瑛华一霎被他迷住了心神，公主府里什么稀罕物件都有，头面更是不缺，但没有一件如这支发簪意义深重。
　　她心头顿感甜腻，抱住夏泽，红唇在他脸上啄了几口，“爱你，爱你！”
　　嗲声嗲气的告白让心涧暖流洋溢，夏泽将她护进怀中，面上却浮出一股异样的情愫。
　　敕剌人的事还是先保密吧，最起码，将这个年好好过完。
　　
　　江家别院，门口被几个禁军轮番守了好几天。
　　屋内绢灯落地，将书房照的亮堂堂。江伯爻一袭青衫坐在案前，手执毛笔勾勒着画像轮廓，温文尔雅，然而左脸的青肿却格外突兀。
　　坤康自外面进来，轻轻合上门，高大的身躯在地上投出一片暗影。
　　江伯爻没有抬眼，“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公子，”坤康面露迟疑，“人……自尽了。”
　　“什么？”江伯爻倏尔抬头，将毛笔重重拍在桌上，“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让他自尽了！”
　　见他愠怒，坤康咽了咽喉，“他害怕了，公子太心急了，应该再攻他一段时日。”
　　江伯爻一哽，咬牙道：“我等不了了，再等下去，怕是要被赵瑛华先玩死了！”
　　在他的脑海中，从来没把赵瑛华当成一个人物，全因为她爱他，对他言听计从。然而今昔非比，她变心了，处处跟他作对，甚至全盘打乱了他的计划。
　　烛火噼啪一声，映的江伯爻面目狰狞。
　　前段时日，他想收买皇后宫中的一个护卫，好不容易捏到了此人的把柄，让他去引-诱瑞王的母妃。没想到这人千金贿赂不收，竟被吓到了黄泉。
　　“……真是废物！”他忿忿。
　　康坤厚嘴唇一抿，声音涩哑如砂石一般粗砾，“不如，就让我们的人混进去做吧。”
　　“不行。”江伯爻斩钉截铁的否了，“上一次六子被赵瑛华劫走，宫里肯定有所防范，不能再冒这个险了。“康坤也不是什么伶俐脑子，顿时噤声不言。
　　江伯爻皱眉沉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笔杆。一口气压在他胸口，不上不下，让他愤慨难平。
　　赵瑛华落水后，他被江隐拽着去皇上面前请罪。皇上龙颜大怒，罚他禁足，回来的路上江隐觉得颜面全无，就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这还不够，江隐扬言要烧掉林芙儿的画像，他好说歹说才算暂时保住。
　　左脸又开始隐隐作痛，江伯爻沉声道：“瑞王那边日后再从长计议，我现在虽然不能杀赵瑛华，但夏泽这个人，必须要让他付出点代价。”
　　夫妻之间即便没有感情，也不允许别人入侵。
　　他以前不管不问，是因为赵瑛华的心在他这里。然而现在夏泽把她的心掠走了，给他的计划带来了诸多不便，那他势必要管上一管。
　　江伯爻微抬眼帘，“康坤，你知道夏泽的身份吗？”
　　康坤摇摇头。
　　他声音轻慢：“夏泽是沈俞的小儿子，生在南伐之后。”
　　康坤听闻，骤然瞪大了眼，双拳握得咯咯作响，“公子，让我去杀了他！”
　　沈俞灭他敕剌，他对沈家人怀恨在心，恨不得早日将其一窝端掉。
　　“别急，现在还不是杀人的时候。”江伯爻再次拿起毛笔，放在手中把玩，“何况，干脆利落的杀了他，岂不是也太便宜他了。”
　　康坤浓眉一横，“那公子说，我该怎么做？”
　　“你派几个人盯紧公主府，找个机会绑了他。”江伯爻神色狠厉，修长的手指轻巧一夹，毛笔登时折断。
　　不就是以色事人吗？
　　他倒是要看看，如果没有了那张英俊的脸，夏泽还怎么讨赵瑛华欢心。
　　
　　大年三十，京城锣鼓喧天，喜气洋洋。虽然天寒地冻，也挡不住人们雀跃的心情。
　　酉时，乾安宫中宫宴大摆，到处金银焕彩，鼓乐绕梁。宣昭帝携汪皇后端坐在上，其下是身着华服的众人，位列东西两排。
　　今天摆的是家宴，瑛华坐在右侧第二位，这次没有江伯爻作陪了。
　　她身着绯红滚金边的锦裙，裙阑托地数尺，其上各色丝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映着夺目的光晕。
　　定睛一看，整个人宛如明珠美玉，美艳不可方物。
　　宣昭帝今天心情大好，举起青玉酒盏，宫中一时间觥杯交错。
　　瑛华答应了夏泽，全程以茶代酒。
　　一个时辰后，她都有些乏了，歌舞也看腻了。
　　后排的音德戳戳她的背，她回头，就见一张粲然轻灵的笑脸。
　　音德指指她头上璀璨熠熠的牡丹发簪，“姐姐，你这支发簪好漂亮啊！不像是宫匠的手艺，在哪家买的？”
　　“这个啊，是夏泽送的。”瑛华白嫩的手轻抚了一下发髻，美目流盼，道不尽的风情万种。
　　音德还没来及的接话，耳尖的赵贤就凑过来，“夏泽送的？几个月没见，你俩关系现在这么好了？我记得以前，夏泽明明不怎么喜欢皇姐来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瑛华笑容顿失，寒凉的眼神落在他脸上：“不说话有人把你当哑巴？在女人堆里混那么久，不知道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吗？”
　　“哦，也对，也对！”瞧见她面色瘆人，赵贤赶紧拍马屁，“皇姐如此绝代佳人，哪个男人看了能不喜欢呢？咱俩要不是姐弟，我也喜欢你。”
　　瑛华剜他，“滚。”
　　“……好。”
　　赵贤瞬间老实了，瑛华也懒得跟他打嘴仗，今天她还有件要紧事办。
　　“父皇。”瑛华笑眼轻弯，声音动听至极，“儿臣想邀几位弟妹去院里赏灯。”
　　话音一落，宫内顿时鸦雀无声。
　　她的几个弟妹，后妃，连同她的皇叔伯都愣愣的看向她。
　　固安公主一向清高自持，除却太子，对嫔妃所生的弟妹正眼都不曾多看，怎么如今突然兴致大起？
　　宣昭帝愕然须臾，面色很快恢复当初。
　　“坐这么久了，出去玩玩也好，小心别着了凉。”他慈眉目善，随后看向其他孩子，叮嘱道：“你们几个，不许惹皇姐生气，知道了吗？”
　　惠王几人齐齐颔首，“是，儿臣明白。”
　　离开时，张嫔使劲朝赵音德甩眼色，这么好的机会，千万别出了岔子。
　　两人隔空传音，赵音德似懂非懂的对她点点头。
　　乾安宫外是一个大花园，虽是冬季，院内依然华光璀璨。每一株枯树都悬灯万盏，由纱幔彩纸捆扎成各种模样。
　　水榭中更是景致精巧，无数莲花白鹭，都是由工匠用羽毛细纱等特制的异景。
　　瑛华携着三位皇弟，两位皇妹来到亭子里，几位宫女立马为其端上吃食和酒水。
　　“诸位弟弟妹妹们，坐吧。”她扬手一比。
　　“是。”
　　几人颇为乖巧。
　　落座时，皇二女赵霁月特别抢到了赵音德前面，坐在了瑛华身边。
　　音德虽有不满，却也只能乜她一眼。而赵贤，则识趣的待在了角落里。
　　亭子周围有幔帐遮风，并不觉得多冷。除去赵贤，几位皇子皇女都有些局促。
　　瑛华拎起一块蜜饯放在手里捻着，开门见山说：“今天邀请你们出来，不单单是为了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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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不定期掉落活动~实物币穿插来，完结抽大可爱。
　　坚持为爱发电√【就是闲
　　有vb的可以互关，虽然我也不怎么看，搜索萝萝莉莉感谢你们对瑛华和夏泽的喜欢，鞠躬。
　　别忘了今天还有留评发包小活动哦~
　　对剧情有啥看法可以告诉我么哒，我都有仔细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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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危机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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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妙的话音如同珠玉落地，几位皇子皇女听后却神色紧张。
　　尤其是赵霁月,忽然后悔了,不该离皇姐这么近。
　　“我身为皇长姐,以前对你们疏于管教，今儿就说上一说。”瑛华正襟危坐,“你们也日渐长大，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但我要提醒你们,以后行事作风要深思熟虑。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忘记你我皆是手足,要相辅相成，不可相残。”
　　她顿了顿,神色渐凉，“倘若被我知晓有谁背地里出阴招,损我大晋社稷,不论男女,我定不会轻饶。”
　　直白的训诫让几人噤若寒蝉，尤其是惠王赵越,浑身都不自在。
　　他母亲淑妃一直觊觎太子之位,在他屡次劝谏后，淑妃只能收了心思。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心生畏惧,不免开始对号入座。
　　思忖些许，他决定率先表态：“皇姐放心，皇弟定为太子马首是瞻！”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音德几人连忙跟着附和表态。
　　瑛华对他们的表现还算满意，眉眼变得柔和几分。
　　“来，伸手。”在她的带领下，几人的手层层叠叠，覆在她上。
　　明亮的光影下，几人神色各异。
　　自他们出生以来，互相之间礼貌疏离，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举动。尤其是一直被排挤在外的赵焱，细看之下眼睛变的雾气蒙蒙。
　　瑛华的视线在他们脸上寻睃一圈，正色道：“父皇日渐衰老，从今往后你我皆要一条心，保我大晋江山稳固，繁荣昌泰，听到了吗？”
　　“是！”众人齐声附和：“保我大晋江山稳固，繁荣昌泰！”
　　层叠在一起的手，有那么一瞬把他们的心都连在了一起，虽然只是须臾，但也让人为之动容。
　　生在皇家，亲情总是珍贵又难得。
　　这一次瑛华也不是空手而来，打一巴掌给一个糖吃是她惯用的伎俩。
　　她向后挥手，翠羽旋即带着几个宫女上来，每人手中都捧着红绸包裹的匣子。
　　瑛华朱唇轻启：“各位弟妹，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新春贺礼，希望你们来年能讨个好彩头，紫气东来。”
　　一听有礼相赠，几人喜笑颜开，这还是第一次收到皇长姐的贺礼。
　　翠羽和宫女们将贺礼分发，打开后每个人竟是不一样的物件。
　　赵霁月拿到的是一只白玉做的兔子砚台，她欣喜的眨眨眼，脱口而出：“皇姐竟然知道我喜欢小兔子！”
　　瑛华莞尔，“霁月书画最好，这砚台是由湖州吴庵大师雕刻而成，用的是上品羊脂玉，如此物件才能配得上你的笔墨。”
　　赵霁月闻言感动不已，刚要开口道谢，赵贤又呜呜渣渣起来：“皇姐，大家都是稀罕物，怎么我是这个？”
　　他晃晃手里的《资治通鉴》。
　　瑛华乜他一眼，“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你好好学学，一月后写篇文章给我，论如何成为明君。”
　　赵贤瞬间蔫头耷脑，他这辈子最讨厌的是就是做文章。皇姐以前从来不管他，现在真是发什么疯？
　　不过他敢怒不敢言，只得把《资治通鉴》揣进了怀里。
　　他眉头一拧，烫手山芋。
　　除去赵贤，几个人都凑在一起互相欣赏对方的贺礼，一时间暖意洋洋，赵焱竟然也融入了其中。
　　对于眼下的光景，瑛华甚是满意，最起码这几个弟妹还在控制当中。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下天色。月朗星稀，有彩云轻浮。
　　瑛华站起身来，双手拢住袖阑，“你们玩吧，待会回去替我向父皇说一声，我有些乏了，先出宫了。”
　　“欸，姐姐这就要走吗？”音德诧异道：“还没吃饺子呢。”
　　“吃什么吃，胖的。”赵贤小声咕哝，好在瑛华没有听见。
　　“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改日弟妹们到我府上一聚吧。”扔下一句话，瑛华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凤驾将她送到宫门口，瑛华带着仪仗出了宫，眼光寻觅着，终于落在了那道欣长的身影上。
　　“夏泽！”
　　众目睽睽下，她拎起裙阑，小跑着跌进他怀中，“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夏泽身着玄色窄袖交领袍，束一金冠，朗朗月色下肤白如玉，俊秀挺拔。
　　“没事。”他唇边掬着笑，“我还怕公主太着急出宫，吃不饱。”
　　“我都吃的腻死了。”瑛华嗔了一句，从他怀中钻出来，牵住他的手，眉眼粲如星子，“差不多要到时辰了，我们快去放灯吧！”
　　公主府的仪仗被瑛华遣散，二人手拉着手步行到了清河边上。
　　每年三十，这边都会热闹非凡。不过对瑛华来说，过年时在宫外游玩，还是第一次。
　　夜色渐浓，河畔已经有孔明灯放飞。漫天灯火浩渺，壮观瑰丽，如同无数流星涌动，整个清河一霎光影如梦。
　　两人在街边摊位上买了孔明灯，一人一个，随后手执毛笔，在灯皮纸内侧写了祝愿，为来年讨个吉利。
　　河边早已人头攒动，其中也有不少身着华冠丽服之人，不过鲜有瑛华这种派头，托迤几尺的裙阑只能撩起，抱在胸前。
　　好在夏泽高大，护着她找到了一处空位。
　　将孔明灯摆好后，他吹开打开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蜡烛。很快灯身子鼓起来，摇摇晃晃的飞上了天。
　　瑛华目送它们越飞越远，混入天空的灯海，这才收回眼神，笑盈盈的看向夏泽，“你方才写了什么祝愿？”
　　夏泽有些为难，“说了就不会灵验了。”
　　“嗐，那都是骗小孩的。”瑛华抱住他的胳膊，撒娇摇晃，徐徐蛊惑着他，“告诉我嘛，我想知道，我好奇。”
　　她咬着下唇，雍容中平添一股单纯意态，惹人怜爱。
　　夏泽被她勾住，眼波流转，“公主真想知道？”
　　瑛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头上绾着的发簪步摇们晃出点点刺目的微光。
　　他不忍再瞒下去，俯身耳语：“我希望公主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周围嘈杂万分，然而好听的男音却格外清晰，如清流一般灌入耳朵里。瑛华心尖一暖，抿唇轻笑，竟有些腼腆。
　　夏泽也勾起唇角，反问：“公主许了什么愿望？”
　　“这个嘛，”瑛华狡黠的眨眨眼，“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
　　砰
　　就在此时，几声炮响传来，二人齐齐回望。漆黑的夜幕下，烟花璀璨绽放，将两人的眼瞳浸染出一片潋滟华光。
　　周遭鞭炮齐鸣，想来是守岁的时间到了。瑛华勾勾夏泽的手指，唤回了他的神思。
　　两人眼光缠绵交织在一起，半晌后，夏泽俯下身，深深覆上她娇软的唇瓣。
　　苍穹烟火绚烂，在他们身上映出斑斓色彩。情思蔓绕，漫长而又短暂，两人依依不舍的分开，继而相拥在一起。
　　瑛华将头贴在他心口，能听到他的心在怦怦跳动。她不会告诉夏泽，她方才许下的愿望是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没错，就是如此庸俗。
　　待烟火稍稍平歇之时，瑛华松开他，从袖阑中掏出一个物件，“喏，送给你。”
　　夏泽一愕，捧到手心里打量，竟然是个月白缎面勾金线的香囊，有清幽雅致的香气从中萦绕而起，传入鼻息。
　　“这是我临时赶制的，好不好看？”瑛华忽闪着纤长漆黑的睫毛，玉葱一点香囊，充满期待的问：“你看这俩蝴蝶，飞舞在花丛中，是不是栩栩如生？”
　　难怪公主前两日一直把自己关在寝殿，原来是为了给他绣香囊。
　　在大晋，香囊一直都是女子送给心慕男子的定情信物。夏泽登时觉得暖呼呼的，笑意悉数堆砌在眼角眉梢，“这是蝴蝶吗？”
　　“怎么，”瑛华悄无声息的沉了脸，“不像吗？”
　　“我以为是两只蜜蜂在采花蜜。”
　　“……不要拉倒！”瑛华倏尔怒了，夺过来就要扔进河中。
　　好在夏泽眼疾手快，又抢了回来，小心翼翼捏在手心里，“我没说不要，我很喜欢。”
　　他柔着嗓子安抚，瑛华却有些意难平。
　　“哼，你说它不是蝴蝶，我就不给你了。”她伸手，“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的道理。”夏泽将香囊系在腰间，低头靠近她，“回去，我好好谢谢公主。”
　　两人的鼻尖尽在咫尺，温热的气息相互交融。
　　瑛华耳尖微红，半晌后冷冷一哼，左迈一步越过他，往人群外走。
　　夏泽微挑眉毛，绣的分明就是两只蜜蜂，翅膀短短的，腹部大大的，说句实话还不乐意。
　　“娇气。”他浅笑着自语，踅身追上她。
　　夏泽想跟她牵手同行，然而瑛华却闹起小脾气，不肯让他碰她。可男人要是认真起来，女人是拗不过的，一来二去，只能让夏泽牵着她。
　　瑛华用表情抗争着，缄口不言。
　　两人漫无目的的游荡，渐渐远离喧嚣。最后夏泽憋不住了，挠挠她的手心，垂眸去看她。
　　“别理我，我生气了。”瑛华觉得痒痒，但还是绷着脸。
　　夏泽停下步子，俊秀的眉眼满含歉意，悻悻道：“公主别气，是我说错话了。公主绣的非常好看，我喜欢这两只蝴蝶。”
　　他不是个太会哄人的，格外真诚的睁着眼说瞎话。瑛华也知道自己针脚粗糙，但那好歹是她花费了功夫的，手都被针戳破了好几处。
　　思及此，她骄纵的跺跺脚，“就是你的错，伤了我心，那你怎么补偿我？”
　　面对她的任性，夏泽一向无奈，“公主说吧，怎么补偿都可以。”
　　“都可以？”瑛华推敲起来，半阖眼眸，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
　　笑容再次浮现，她拉着夏泽走到稍远一点的小巷里。
　　巷子里僻静又漆黑，周围住家都是大门紧锁，想来还在外面游玩。
　　瑛华将他压在墙上，眼颦秋水，曼声道：“这里没人，不如我们来次刺激的？”
　　虽然两人关系日渐亲密，心里那层遮羞布早就不见了，可夏泽还没开放到如此地步，耳尖儿都泛起了红晕，“公主不要胡闹了，这可不是府邸，这是大街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怕什么？”昏暗的光影下，瑛华红唇宴宴，朦胧而美妙，“你不是说怎么补偿都可以吗？我想你身上的味道了，你必须依着我。”
　　她迫近一些，身前娇软与其紧紧相依。
　　夏泽皱起眉头，心砰砰跳的迅速，娇美的人儿瞬间缠上他，如同一张密不可逃的蛛网，将他紧紧捆在其中。
　　他迟疑着低头，挣扎半晌，还是噙住了那张丹唇。
　　爱意混杂着紧张，一下子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佛在偷-情一样。
　　两人瞬间沉-沦，将对方拥的更紧。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撕裂空气。
　　夏泽瞬间清醒，眸光凛冽，将瑛华护在怀中，携她撤退几步。寒凉顿时与他们擦肩而过，一声脆响，钉进了他们方才倚靠的青砖墙中。
　　瑛华还没反应过来，就有黑衣人自两侧民宅纵身而出，落在不远处，手持月牙弯刀，来者不善。
　　眼前的光景让瑛华怔愕不已，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夏泽将她护在身后，抽出腰间佩刀，沉声道：“什么人！”
　　对方不答，直接切入正题，七八个人蜂拥而上。
　　夏泽一手护着瑛华，一手持刀与其对峙，刀锋碰撞，闪出刺目阴寒的火花。
　　这些人武功不俗，人数又多，一时有些难缠。瑛华见状，也不甘示弱，摆脱夏泽的保护赤手而上。可惜她衣着繁琐，翻身打斗间累赘万分，招式也显得迟钝。
　　有人背后偷袭，她未来得及转身，肩头就遭到重重一击，一个踉跄扑在地上。
　　她想起身却踩到了裙阑，再次跌倒。本以为这下肯定要挨刀了，然而围在她身边的两人似乎不屑与她纠缠，齐刷刷都朝着夏泽而去。
　　瑛华有些发懵，赶紧拎住裙阑爬起来，准备正要上前帮忙，夏泽却突出重围将她抱在怀中，飞身而起。
　　黑衣人穷追不舍，这里离公主府还远，他只能改变计划，带着瑛华钻进一个巷道。
　　巷道尽头摆着一个硕大的竹筐，有几根枯草外漏。他眼眸一亮，走过去掀开盖子，抱起瑛华强行将她塞了进去。
　　瑛华知晓他要干什么，压低声说：“别藏我，我要跟你一起！”
　　她急急忙忙往外爬，肩头穴位突然一痛。身上瞬间酥麻，她跌坐在竹筐中，动也动不了了。
　　“……”
　　瑛华张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只能惶然的睁大眼眸，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们的目标是我，公主在这好好躲着。”夏泽肃着脸交待，“穴位一会就能自己解开，若我没回来，公主就赶紧回府。”
　　四周又传来了窸窣的声音，屋檐被踩的叮当作响。夏泽紧蹙眉头，俯身亲了她一下，“听话！”
　　须臾的功夫，他慌忙盖上竹筐盖子，几个越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瑛华四肢僵硬的坐在竹筐里，眼睛理雾气升腾，睫毛一颤，眼泪就不争气的滑下来。
　　上辈子可没发生这样的事，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鬼玩意？！
　　夏泽千万不要出事！
　　
　　疏朗的月色下，鞭炮声不绝于耳，烟花依旧绚烂，绽放在京城各个方向。
　　喜气洋洋的气氛下，一行人在屋角檐头起起伏伏，并不引人注目。
　　没有了瑛华，夏泽身手利索，想将他们往京城守卫多的地方引。
　　为首的黑衣人看出了端倪，朝身后打手势。几人四下散开，开始包抄，终于在一处民房将夏泽截住。
　　黑衣人与夏泽在院子里打斗起来，民房主人听到声音，从屋内出来掌灯查看。甫一见到这样的场景，吓得将灯摔在地上，屁滚尿流的将屋门死死关上。
　　余光瞥到屋内的灯熄灭了，夏泽这才放开手脚，雪亮的刀锋毫不客气的砍到对方身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撂倒了三人，刺目的猩红在地上蜿蜒流淌。
　　他抬起手背，拂去脸上血渍，眸光寒朔射向黑衣人，“别停，继续。”
　　眼见他杀红了眼，黑衣人早有人准备，领头的掏出一枚弹丸，砸在地上。砰一声闷响，白色雾气瞬间在院中升腾而起，朝四周扑散蔓延。
　　夏泽眼瞳一怔，慌忙掩住口鼻。
　　然而这迷雾劲道凶猛，只吸入些许，就直窜脑门。他屏气凝神，想离开却步履沉坠。
　　雾气愈发浓郁，夏泽眼神开始混沌，半跪在地。
　　这些人有备而来，他集中最后的神智，从腰间掏出一枚骨笛，衔在唇畔吹了一下，细弱蚊蝇的声响让人不易察觉。
　　随后他将骨笛放回原处，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沉沉的阖上了眼。
　　与此同时，金银坊中的鸟雀突然躁动不安，孔雀尖利嘶叫，笼中鸟也扑楞着翅膀齐鸣。
　　聂忘舒正坐在桌子前吃饺子，听到动静眼神一愕，赶紧推门而出。
　　“嗷——”孔雀不停鸣叫，自花架飞下，落在他身边。
　　聂忘舒神色渐沉，扬眸看向天际。他担心的还是来了，夏泽出事了。
　　“堂主，怎么办？”金银坊的掌柜从西侧厢房走出来，神色紧张。
　　聂忘舒厉声道：“火速召集堂口善于追踪之人，跟我即刻出发！”
　　
　　夏泽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冰凉的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干，坐都坐不起来。
　　屋内烧着一盏马灯，光线昏暗。他晃晃发昏的头，视线在屋里寻睃。
　　这是一处低矮促狭的屋子，墙都是土坯糊的，窗户纸也破了很多，想来他应该身处于京郊。
　　就在此时，进来一个黑衣人，蒙着脸，露出的眼睛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直通头皮。
　　“哟，这么快就醒了。”他声音讥诮，朝外头唤道：“兄弟们进来吧，上道儿！”
　　江湖黑话夏泽还是听得懂的，想来是要“照拂”他了。
　　他临危不乱，望着那群鱼贯而入的黑衣人，声音因为缺少力气而稍显虚弱，“你们是什么人？”
　　“嚯，真是个小白脸。”刀疤脸走到他身边蹲下，捏住了他的下巴，“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PK时别穿裙子。
　　今日继续包包~
　　专栏两个新坑求个预收，飞飞~
　　
　　1：【两个纨绔的斗争】废渣太子爷vs跋扈小郡主
　　
　　2：【指挥使还要当本宫的刀】渣花狠长公主vs一根筋锦衣卫指挥使（双重生）
　　，
　　
　　49、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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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泽眉头一拧，甩头避开了他的接触。
　　“你放心,主子不让杀你,就是想要废掉你这张面皮。”刀疤脸眼含笑意,自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紧紧贴在夏泽脸上,“怪就怪你生的太俊了，主子看着生烦！”
　　话毕,他正欲出手，夏泽却咬牙坐起来。
　　刀疤脸疏于防范,瞬间被他用肩膀扛到在地。
　　屋内黑衣人见状，立马蜂拥而上。
　　夏泽被捆住双手,内力紊乱，很快就被几个人牵制,压住他的肩膀,强行让他跪在地上。
　　“还真有韧劲！”刀疤脸狠嗤一声,一脚踢中他的腹部。
　　夏泽闷哼一声，眸中戾气飞扬,冷哂道：“你最好弄死我,要不然，死的就是你。”
　　寒凉的声音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让刀疤脸心头发怵。再拖下去,药劲一过怕是要难缠了，他浓眉一横，颠了颠手中匕首,“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按住！”
　　黑衣人一言不发，安静的有些古怪，七手八脚的将夏泽按在地上，俊逸的脸紧贴着地面。
　　刀疤脸凶光外露，锋利的刀尖落在夏泽下颌处，渐渐划出一道数寸长的口子。
　　殷虹的血自刀口流出，瞬间铺满他白皙的面皮，两相映衬，透出阴森绝望之美。
　　夏泽蹙着眉一言不发，唯有凌冽的眼神直直射向刀疤脸。
　　这样划下去对刀疤脸来说也是一种煎熬，对方那吃人的眼神让他浑身难受。他朝身后示意，很快就有人从外面拿来一把烧红的烙铁。
　　看来这些人势必要让他毁容，夏泽眼波一晃，挣扎几下，却又被死死按住。
　　刀疤脸沉声说：“主子让做的，别怪我们。”
　　烙铁一寸寸向他靠近，炙热近在咫尺，夏泽忿忿阖上眼，咬紧了牙关。
　　电光火石间，有人破窗而入，衣诀飘然，美若天仙。手持九节鞭凭空炸响，卷走了刀疤脸手中的烙铁，随后摔在了墙上。
　　院里也传来了打斗声，刀疤脸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聂忘舒抽了一鞭子，胳膊上衣衫开裂，血肉模糊。
　　此时有两个身穿锦袍的人冲进来，屋内的黑衣人也顾不上夏泽了，齐齐冲了上去。
　　借此空档，聂忘舒赶紧把夏泽扶起来。
　　“你怎么才来？”夏泽乜他一眼。
　　“还好意思说呢，”聂忘舒掏出一枚暗器，将他手上的绳子割断，“你半点记号都没留下，能找到这里算是我们堂口厉害了。”
　　禁锢接触，夏泽扭扭手腕，身体忽然踉跄一下。
　　聂忘舒旋即明了，扶住他说：“你应该是中了软骨香，待在这别动了，其余交给我吧。”
　　脸颊泛着刺痛，夏泽眼尾噙上寒意，“不行，这个仇我必须要报。”
　　“……”
　　刀疤脸正与聂忘舒的手下缠斗，夏泽捡起地上的匕首，快步上前，凭着一股狠劲将他海揍一顿，压在了墙上。
　　刀疤脸鼻青脸肿，吐了几口血，动弹不得。
　　“我说了，你弄不死我，死的就是你！”夏泽低叱一句，手中匕首从他太阳穴刺入，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一松手，刀疤脸就坠到了地上，死相凄惨。
　　夏泽狠狠瞪他一眼，拿起他的刀，加入了混战。
　　来到这之前，聂忘舒没想到这个小院会藏了这么多人，他们一行人加上夏泽才六个，面对三四十的黑衣人有些捉襟见肘。
　　夏泽身种软骨香，舒展不开，而聂忘舒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平盛世下，他们堂口大都转为经商，鲜少打打杀杀，武功自然不比之前。而这些黑衣又很善斗，胶着一会，众人体力有些跟不上。
　　眼见形势不妙，聂忘舒闪到夏泽身边，“先撤！”
　　正要放烟障眼，院外却传来阵阵骏马嘶鸣。
　　砰
　　大门被人踹开，身穿甲胄的将士们旋即举着火把冲进来。其后跟着位英姿勃发的俏丽美人，身穿皂色劲装，手持宝刀。
　　夏泽眼眸一怔，“公主……”
　　聂忘舒也顺势望去，愣了须臾，见救兵来了便将烟丸又收起来。
　　“留几个活口，其余杀无赦！”
　　伴随着瑛华狠厉的传令，院内登时厮杀漫天。
　　而她并未急于参与其中，眼神寻觅到夏泽时，心放下又紧紧揪起来。对方半张脸血-液凝固，连同脖子上都是，让她又疼又气，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不停有将士涌进院子，他们人数占据优势，黑衣死的死伤的伤，很快就束手就擒。
　　控制住形势，瑛华才跑到夏泽身边，皓腕轻抬想要去碰触他的脸，却又颤抖的停半空中，惶然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流么多血？”
　　见她平安无恙，夏泽释然笑笑，握住了她寒凉的手，“没事，脸上受了点小伤。”
　　“嗯，的确没什么大碍，就是被刀子划了一道。”聂忘舒接他话茬，用的是曼妙勾的女音，“若是我晚来一步，烙铁就得上脸了。”
　　“什么？”瑛华神色顿沉，揣测的看向眼前这位高挑美女，朱唇皓齿，削肩细腰，让见之忘俗。
　　夏泽本想让她安心，没想到聂忘舒如此多嘴，便皱着眉头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再多说。
　　然而聂忘舒却不以为意，故意朝他抛起媚眼
　　两人眉来眼去，瑛华脸上更加难看，强忍着怒气问夏泽：“是样吗？”
　　夏泽无奈点头，“是，他们似乎不想杀，只想让我毁容。”
　　毁容……
　　瑛华看着他脸上的伤口，心疼万分，手捏紧了刀柄，骨节泛着惨白。
　　半晌，她咬牙道：“活该！谁让你把我扔下！”
　　“……”
　　夏泽登时满脸窘迫，知道她在赌气，张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哄。
　　瞅着两人别扭的模样，聂忘舒扬唇一笑，还真是有趣。
　　“贺兰统领，你先扶夏泽坐下，看好他。”瑛华吩咐道。
　　“是！”
　　瑛华不再理会二人，踅身之后，眼神寒凉如冰。
　　两时辰以前，她焦急的回到公主府，当即派人朝宫里传信，随后招集护军，浩浩荡荡的开始搜城。
　　但没目标只能让他们举步维艰，关键时刻她突然想到东宫有位善于追踪之术的宾客，赶忙派人去讨。
　　这位奇人是个十二三的少年，似乎仅凭着气味就带着他们一路摸到了这里。
　　她原本半信半疑，还好没找错地方。
　　瑛华沉沉叹气，坐了院中石凳上。护军压着七八个活口跪地上，她厉声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话音落地，幸存的几个黑衣神色惊惶，却都是沉默。
　　瑛华正要继续恐吓，忽听一道美音自身后传来，“他们被灌了哑药，不会说话了。”
　　她循声而望，聂忘舒正抱手而站，意态闲散，方才打斗时就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哑药。”瑛华念叨一句，幽深的眼仁中泛出层层波澜。
　　那就是问不出个豆了？
　　“你们谁会写字吗？”她声音无甚息怒。
　　几个活口齐齐摇头，颇有慷慨就义之势。
　　“好，不能说话，也不会写字。”瑛华徐徐起身，朝他们逼近，“那我留你们何用？”
　　浅而细的音调格外好听，却弥漫着肃杀之气。夏泽心道不妙，正欲开口阻止，瑛华手起刀落，黑衣人随之倒地。
　　夏泽顿时愣在原地，垂身侧的手蜷了蜷，最后无力的攥紧，终究公主的手还是沾了血。
　　瑛华面无表情的处决着他们，到第五人时，高大的身影从背后袭来，将她死死抱住。
　　夏泽将她的头按怀里，“够了！”
　　熟悉的香气款款袭来，瑛华阖上眼，掩住瞳中异色，肩膀些微微颤抖。
　　见她安静下来，夏泽对姜丞使了一个眼色。
　　姜丞回过神来，将剩下的活口解决干净。
　　至此黑衣人全军覆没，院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放眼望去如同修罗地狱。
　　夏泽不想让她看到种场景，奈何瑛华非要挣脱，朝着护军们喊：“脱掉他们的衣服，仔细给我搜！”
　　既然问不出什么，那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
　　护军再次忙活起来，借此空档，瑛华佯装镇定的看向夏泽，眼神却藏不住担忧，“除了脸，还有哪里受伤吗？”
　　“没了。”夏泽神色不好，语气带着哀求：“公主，我们走吧，这里就交给官府处理吧。”
　　在他心里，公主就应该是朵娇花，被人呵护，美艳绝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刀尖舔血。
　　“不行，再等等。”瑛华不肯离开，倏尔又想到了在场的那位美女，皱眉问：“她是谁？”
　　聂忘舒是耳尖的，听到询问，便带着手下走过来，半跪在地，“见过小殿下，奴家名唤聂忘舒，跟夏泽是老相识。”
　　说完，他又朝夏泽挤眉弄眼。
　　瑛华本就心绪复杂，看到如此不要脸的行径，立马火冒三丈。
　　“老相识。”她忿忿看向夏泽，“不用会是你的老相好吧？”
　　“不……不是……”夏泽正要解释，腿却被聂忘舒死死抱住。
　　“怎么不是了？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不敢承认吗？”
　　瑛华眸色一点点黯下去，夏泽只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忿然道：“忘舒，你正经点行吗？这是闹着玩的吗！”
　　公主一向眼里容不得沙，两人没有走心时对他都是严防死守。
　　他多看一眼女人，公主都会教训他一通，到最后他养成了习惯，守在公主身边就垂眸看地，周围的形势全靠余光和耳力判断。
　　聂忘舒这么作，公主怕是一怒之下会要了他的命。
　　这么想着，夏泽心里急躁起来，正思忖着如何解释，瑛华却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对劲。
　　眼前的女人，似乎有点古怪。
　　她皱眉蹲下来，伸手钳住了聂忘舒的下巴，审度的眼光在他脸上来回游走。
　　冰凉的触感自下颌渗透，聂忘舒忍不住敛正神色，顿时噤了声。
　　让他没有想到是，须臾后瑛华毫不客气的伸出手，使劲朝他下面抓了一把。
　　此举让夏泽大惊失色，“公主？！”
　　“殿……殿下！”聂忘舒更是羞的满脸通红。
　　“男好女风，火候还差点。”瑛华冷哂，站起身来拍拍手，“起来吧，你该庆幸你不是女的。一般这种妖艳贱货，我就顺便捎带着一起送到黄泉了。”
　　说完，她自顾自走回石凳旁坐下，不再吭声。
　　聂忘舒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下-身还发疼，心道这小殿下真狠，差点给他整折了。
　　一旁的夏泽攒起眉心，咬牙道：“你竟敢占公主便宜？”
　　“谁占谁便宜了？”聂忘舒面色一寒，“夏泽，你长眼出气吗？是殿下摸的我！”
　　两人互瞪一眼，不约而同的看向别处，谁也不理谁了。
　　没过多久，护军就将所有黑衣人扒了个精光，仔细察看。最后挑出来几个异常之人，其中就有刀疤脸。
　　贺兰靖肃然道：“公主，有四人身后有相同的刺青。”
　　“刺青？”瑛华黛眉一拢，“抬过来看看！”
　　贺兰靖一挥手，几个护军就架着尸体过来，背面朝上放在地上。
　　瑛华屈膝半蹲，借着火把的光线，看到了他们肩胛骨上的刺青，瞬间她舌桥不下
　　一只怪鸟三头三脚，其下踏着巨浪，纹样跟宫中杖击赵焱那人的腰牌一模一样！
　　“夏泽，你快来看！”
　　夏泽闻言，疾步走到她身边，甫一看清刺青，眼瞳怔了一下，脱口道：“是敕剌人。”
　　“敕剌？”瑛华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斟酌再三，夏泽将聂忘舒打听到的如实告诉她。
　　“你怎么不早说？”瑛华听后忍不住埋怨，“这些人是被你爹清剿的，余孽再现，肯定要找沈家报仇，看来你是被蹲点了。”
　　未等夏泽开口，她又自顾自说：“不对，这事不对，没这么简单，让我好好想想。”
　　瑛华坐回石凳上，拖着额头闭上眼沉思。脑海里千般思绪混杂在一起，反复碰撞着。
　　如果是为了找沈家复仇，那就直接会杀掉夏泽，而不是单纯的想坏了他的脸。
　　敕剌人混入宫中杖击赵焱，如今又想让夏泽毁容，两厢联系起来，总觉得是冲她来的。
　　这幕后之人……
　　瑛华倏尔睁开眼，漆黑的瞳子在火把的映射下泛出熠熠寒光。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幕后之人就是江伯爻，也只他会对夏泽那张脸有想法。
　　在江伯爻的心里她一直都是浮夸庸俗的女人，只爱男人的外貌。她最近让江伯爻丢了人，而他目前势力不够，不敢对她大开杀戒，就想毁了夏泽以泄私愤。
　　呵，瑛华唇畔携出冷笑，事情好像就么串在了一起。
　　她一直想不明白，上辈子江伯爻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能耐，原来是这些徘徊黑暗中的余孽替他作祟！
　　时至今日，江伯爻还把她当成傻子，欺负她没有奇人，找不到这里。
　　以前她的确不谙世事，一心只想谈情说爱。但现在不同了，她的心思全放了外面，连朝里老臣家中添了通房丫鬟都打听的到，怎么会让他再肆意妄为？
　　若不是夏泽点了她的穴位，她就不会耽搁那么长时间才找到这里。
　　思及此，瑛华周身寒栗四起，嚯地站起来，厉声道：“把些转交官府处置，本宫要去面圣！”
　　官兵还在京城搜查着，贺兰靖垂头道了是，即刻派人去跟他们对接。
　　“夏泽，你先回府把伤治一下。”瑛华神色冷冷，“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
　　她让姜丞率护送夏泽回府，随后又看向聂忘舒，“你救人有功，赏金千两，日后本宫再上门拜谢。”
　　撂下一句话，她就率人离开了。
　　带领瑛华过来的少年与聂忘舒擦肩而过，低声唤了一句：“堂主。”
　　聂忘舒点头示意，目送瑛华翻身上马，眼光耐人寻味。
　　小殿下真是名不虚传，泼辣跋扈，妥妥的小辣椒，难怪当初夏泽跟她牵扯上苦不堪言。
　　“哎。”他嗟叹：“京城要不太平喽！”
　　
　　大年初一，瑛华夜叩宫门，递了令牌进去。
　　宫门打开后，她一路小跑到了太极殿。
　　本来就要守岁，再加上出了这种事，宣昭帝并未就寝。不久前接到消息后，即刻传了沈愈进宫，商量对策。
　　太极殿内，瑛华事无巨细的禀告。宣昭帝和沈俞皆是震惊失色，谁都没想到沉寂二十几年的敕剌竟会再掀风波。
　　简直混账！
　　宣昭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搜捕敕剌余孽，又加派人手保护太尉府的安全。
　　敕剌曾经杖击皇子的事，瑛华没说出口，毕竟当初跟母后隐瞒不报，也是欺君。当然她还有另外的私心，她要保住那块遗留的敕剌令牌。
　　现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江伯爻是幕后黑手，一切都是她的揣测，她只能先将此事按在心里。
　　水越来越混，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正月十五，就得收了他这条狗命。
　　不仅如此，无论江伯爻跟敕剌有没有瓜葛，她都会为其做上嫁衣，送江家一程，为赵贤除去江隐这个老油条。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必须要是自己人。
　　她要用那块令牌赌一下。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大亮。一夜未睡，再加上劳心伤神，瑛华憔悴不堪，步履沉重的踏进了乐安宫大门。
　　杜渐已经为夏泽处理完了伤势，俊逸的脸上敷着去腐生肌的薄贴，软骨香的劲儿也渐渐退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风姿不凡。
　　看到瑛华回来了，夏泽眼眸一亮，连忙迎上去想要抱住她，然而被她无情推开。
　　“公主？”他神色怅然。
　　瑛华没吭声，勾勾手示意他跟上来。
　　二人一前一后踏进寝殿，瑛华只身坐榻上，疲惫的阖上眼。
　　再睁开时，瞳中没有半分温情。
　　“夏泽，给本宫跪下！”
　　寒戾的声音慑人心神，这种怒不可遏的声音夏泽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
　　他眉间郁色浮动，迟疑些许，屈膝而跪。
　　望着他脸上的敷贴，瑛华倏然心疼，下意识的捏紧了衣衫，“你可知罪？”
　　“不知。”夏泽扬起清眸，“请公主明示。”
　　“好，那我告诉你。”瑛华正色道：“第一，你点我穴位，将我扔在竹筐里。第二，你明知敕剌之事，却隐瞒不报。现在，你知罪了么？”
　　话到末尾，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分不清是气还是悲。
　　，
　　
　　50、争吵
　　
　　
　　，
　　夏泽眼角低垂，公主的指责在理,随便拎出哪一条都是他僭越冒犯,但……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解释：“公主，我知罪,但我是好意。”
　　瑛华沉然不语，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若我不点穴位,公主跟着我只能涉险。至于敕剌之事，我本想着年后再回禀,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公主过个愉快的好年。”
　　夏泽满目真诚,逐字逐句小心翼翼，换来的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晨曦从窗缝中投下一束细长的光线,恰巧横在两人之间。四目相对,没有丝毫往日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忖度揣测。
　　面对这样的公主，夏泽心里发痛,一时手足无措,仿佛失去了什么。
　　他竟然开始迷惘，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真是过了个好年啊。”瑛华失笑长叹：“若你让我跟着，也不至于被伤成这样。即使你不让我跟着,我也可以去搬救兵，而不是被点穴位动弹不得！”
　　她嚯地站起来，眉目狠戾：“夏泽,你想过吗，要不是聂忘舒救你，你现在会是什么光景？而你就那么自信，聂忘舒一定能救得下你，而我就救不了你！”
　　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她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心疼，将矮几上的茶壶茶盅全都砸在了地上。
　　夏泽望着满地狼藉，鼻唇抿成了一条线。
　　“什么好意，都不过你自己心里想的！”她深吸几口气，“不管是什么境遇，我宁肯跟着你一起，而不是苟且偷生！”
　　虽然是尖声厉语，但却裹挟出柔情，沉重而悲怆。
　　夏泽乌睫轻颤，深邃如潭的眼睛充盈着复杂的情愫，有委屈，有感动，有不甘。
　　回想到两人之间的种种，他一直都是被动那一个，喜怒哀乐全由公主操纵。他的情绪永远都压在心底，不敢说不敢问。
　　也不知是怎么的，他突然间想要突破这种束缚。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我跟公主的想法一样，不管什么情况，都可以守在公主身边，与公主同生共死。我可以是剑，是刀，为公主披荆斩棘，在所不惜。而公主做了什么？”夏泽压低眉宇，瞳中锐利异常，“公主对我用了迷香！”
　　话到末尾，字字锱铢。
　　瑛华一霎愣住，诧异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察觉到了公主的不对劲，”他顿了顿，“有个词叫欲盖弥彰，公主知道吗？”
　　眼见露馅了，瑛华面上窘迫，依然梗着脖子说：“我……我是为了保护你！”
　　“我把公主藏进竹筐，也是为了保护公主，怎么就是错了？”
　　“……”
　　如此诘问让瑛华如鲠在喉，再也无法妙语连珠。
　　“公主的好，就是好。我的好，你不喜欢，就是错。”夏泽神色哀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公主从来都是这样刚愎自用！”
　　印象中，两人这样针锋相对还是第一次。
　　瑛华心里难过，眼帘不争气的泛酸，面上却笑起来，“本宫倒是没想到，夏侍卫的嘴竟然这么伶俐。”
　　疏泄完心中郁闷，望着她那张神情古怪的面容，夏泽又有些后悔了。他深吸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垂头道：“恕我失言，公主若是觉得我有错，那我领罚。”
　　瑛华自小千娇万宠，哪懂什么换位思考，被心爱之人薄责一通，自然是委屈万分。
　　她并没有恶意，因为上一辈子的事，她格外在乎夏泽的生死。夏泽孤身将黑衣人引走后，她甚至想到了与他同穴长眠。
　　如今好端端的一张脸，被人割了一道儿，倒不是因为留疤可惜，而是真心实意的难过，还不如割在她自己身上。
　　这种痛苦浸润在血液里，叫嚣挣扎着，没有地方宣泄，而夏泽却不理解似的。
　　矫情一上来，瑛华彻底崩不住了，坐在榻上捂住了脸。泪水漫溢而出，她再也不想强作镇定憋到内伤，放声大哭起来。
　　果然对女人不能说重话，这下好了，把公主弄哭了。夏泽顿时懵了，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怎么就突然管不住嘴了？
　　“公主，别哭。”他不敢起身，只能跪着挪到瑛华身边，试探着去抱她。
　　好在瑛华这次没有再拒绝，趴在了他肩膀上，哭声愈发刺耳，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夏泽的心都被她嚎碎了，“是我说错话了，公主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别再哭了。”
　　他覆上瑛华的头顶，极尽温柔的安抚，然而却无济于事。哭声盘旋在寝殿里，经久不息。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好半晌，瑛华才哽咽着说：“我在那竹筐子里哭到眼睛疼，连眼泪都不能擦，你知道我有多无助吗？我不怕死，唯独不能看你去涉险，我想去帮你，你都不让！现在倒好，你受伤了，害我心里也跟着疼！”
　　她哭的梨花带雨，卸下伪装，诉说着真情实意。
　　“我知道，我知道了，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不会再把公主丢下了。”夏泽语无伦次，低下头亲着她满是眼泪的面颊，“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以后公主尽管放火，我再也不点灯了。”
　　他不太会哄人，这话听起来诙谐又滑稽。
　　瑛华不由扯起嘴角，一时间哭哭笑笑，抬起拳头砸他几下：“讨厌讨厌！”
　　然而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她又呜咽起来。
　　夏泽听得心焦气燥，斟酌再三，右手拖住她的后脑，俯身擒住了她的唇。原来跟女人是不能讲理的，这次他记准了，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他见不得公主流泪，要把他三魂七魄哭飞了。
　　炙热的吻堵住了哭声，瑛华挣扎着想推开他，奈何他力气大，不肯放她离开。
　　呼吸仿佛就要被夺去，辗转厮磨间，她被拉扯着，逐渐放弃了抵抗。
　　唇畔的温暖将方才的不和谐一扫而空，两人深情相拥，气息愈发沉重。
　　旖旎许久，夏泽才恋恋不舍的放过她，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残痕，温声说：“对不起，我错了。”
　　短暂的静谧后，压迫感再次袭来，自耳廓一路向下。
　　瑛华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奈何男人温柔起来，仿佛摸准了女人的命脉，让人无法抗拒。
　　宽肩窄腰的身体压上她，嘴噙着系带，解开了她的衣襟。
　　不多时，殿内柔情似水。
　　缠绵过后，瑛华又变回了娇气的小白兔，软糯糯的趴在夏泽身上。真映衬了那句民间俗话，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夏泽勾起她一缕乌发，放在鼻尖，贪婪的嗅着她发间的馨甜。倏然眼眸一怔，半折起身来看向她的后背。
　　光洁如玉，他这才安心，又躺回床上。
　　“怎么了？”瑛华嗡哝问。
　　“我记得有个黑衣人踢了你一脚，”夏泽不禁抚上她背后，“疼吗？”
　　“没感觉，我哪有如此不扛揍，小时候我父皇带我习武，一律都是猛摔。”瑛华无奈笑笑，“不过事后也是心疼的不得了。”
　　她说的格外轻巧，夏泽却跟着叹息。
　　公主这身子骨，仿佛一捏就会碎似的，如果不会武功该多好，他就不用总是担心了。
　　“那你呢，脸疼不疼？”瑛华黛眉一拢，青葱手指抚在薄贴上。
　　“不疼。”夏泽将她的手拉至心口，“就是这里疼，公主不想解释一下迷香的事吗？”
　　手心似乎感受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瑛华咬住红唇，迟疑着说：“我就是想去江伯爻那座院子里看看，不想让你跟着担心，所以我就用了迷香。”
　　“嗯。”夏泽面上携出清浅无害的笑容，没有半点怪罪之意，“公主在屋檐上看到了什么？”
　　果真被他跟踪了，瑛华乌亮的眼珠轻轻震颤，“我看见，他在院子里藏了个女人。”
　　“这样啊，”夏泽释然，心里有些醋味，“难怪公主在府门口失了神，伤心了？”
　　“嗯，的确伤心了。”瑛华没有看到他神色一沉，将头紧贴在他肩上，闭眼咕哝：“以前爱上这样的人，真是让我伤心至极，我这是什么眼光？”
　　夏泽的表情此起彼伏，情绪更迭，听到话尾才长舒一口气。
　　他斟酌些许，清润而沉澈的嗓音如绸缎般让人熨帖，“公主，以后我们能不能坦诚相待？”
　　瑛华睁开眼，望向他那张清俊的脸，轮廓分明，弧度姣好。
　　见她在听，夏泽徐徐道：“我没有别的祈求，只希望公主能把我当作贴己人，把喜怒哀乐不加保留的告诉我。于公于私，我都要呵护公主，以后对我诚恳一点，别再让我整日不安了，好吗？”
　　他越说越顺溜，一股脑把心里的话都搬了出来。声音细腻如酥，就连眼神都控制的很好，生怕哪点不对再惹哭了她。
　　须臾后，瑛华被他蛊惑着，点头道：“好。”
　　夏泽今日格外耐心，薄唇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从今往后，我希望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都可以在一起。我不会再抛下公主了，也希望公主不要再抛下我独自行动了。”
　　说完，他手上使劲，瑛华又被动的趴回他身上，一双美眸虚浮着半分羞涩半分惘然。
　　两人近在咫尺，夏泽蹭蹭她小巧精致的鼻尖，眼瞳分外清明，“唯有在彼此身边，我们才能心安，公主也感觉到了吧？”
　　面对他的深情凝视，瑛华心海激荡，下意识的蜷起手指。
　　她知道，也感受的很清楚，被夏泽抛下时她生不如死，这样的拯救的确是一厢情愿。
　　理智逐渐回归，她心头明朗，但是无法苟同。她回来一次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她要处理好江伯爻的事，才能与他相知相守。
　　这个泥潭，不管夏泽说什么，她都不会让他牵扯其中。
　　尤其是他现在成了沈家人，与敕剌有着血海深仇，她不想失去他两次。
　　瑛华眸中神采晦暗，有那么一瞬，她觉得是不是不该让夏泽爱上自己。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心里怅然，曼声唤道：“夏泽。”
　　“嗯？”
　　“我爱你。”
　　瑛华弯着一双笑眼，明艳天真，清晰地映刻夏泽的眼瞳中，让人一下子就跌入了红尘万丈。
　　“我也是，很爱很爱公主。”他揽紧她纤细的腰身，眼睫低垂，惘然道：“那公主能答应我吗，不要再一意孤行了。”
　　声音清浅，带着祈求，瑛华无奈，没想到他今天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讨个说法。
　　外头光线忽然暗淡下来，俏丽的面容半隐半亮，她思忖说：“好，我答应你。”
　　见她终于松口，夏泽这才开怀，笑容和风霁月，额头与她相抵，“公主真好。”
　　“……”
　　瑛华闭上眼，掩住其中波澜。
　　她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由于时值年节，为了避免扰民，对敕剌余孽的搜捕低调而缓慢的进行着。沈愈也亲自上阵，布下天罗地网，京城四门都严加管制，京郊也开始摸排。
　　初三，杜渐一早就来替夏泽换药，用的是宫里最好的治疗刀伤的药。
　　瑛华在一旁看着，那条伤口浅细一道，还泛着鲜红。
　　她心疼道：“会留疤吗？”
　　“公主不必担心，用这个薄贴，只要不感染，就不会有太明显的疤痕。”杜渐一边说，一边将赭色药膏薄薄摊在伤口上，“宫里的贤妃被剑误伤后就是用的这副薄贴，现在疤痕几乎看不到。”
　　“那就好。”瑛华长舒一口气，连道阿弥陀佛。
　　夏泽意味深长的乜她一眼，心里突然拧巴起来，这脸就这么重要？
　　正午时分，沈幕安带着一大堆补品来到公主府看望夏泽。
　　甫一看见那张如玉的脸上贴着半面薄贴，他是气的直跺脚，“你说这群王八蛋真是阴毒，竟然敢把弟弟的脸弄成这样！你放心，哥哥刑部有人，等爹爹抓到他们，你看我不弄死他们！”
　　这段时间，两人一来二去，关系比之前好一点。夏泽看他痛心疾首的咋咋唬唬，忍不住劝道：“我的伤并无大碍，你小声一点，莫要吵到公主。”
　　说完，他指了指正堂后院。
　　“唔。”沈幕安捂了捂嘴巴，将夏泽带到一堆锦盒前，一一给他打开介绍：“这是香蜜露，民间秘方，比宫里的还管用，祛疤生肌的。等你伤口愈合，就涂在上面，很快就能消除疤痕。这是正宗的东阿阿胶，美容养颜一绝。这是三益丹，补肾壮阳，保准让弟弟生龙活虎。这是……”
　　砰
　　夏泽一把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打开锦盒，皮笑肉不笑道：“可以了，多谢哥哥，别再说了，再说下去恐怕又要鸡飞狗跳了。”
　　“欸？”沈幕安不解的眨眨眼，“怎么了？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觉得我以色侍人，是吧？”
　　“难道不是吗？”沈幕安纳闷，这个弟弟除了长得俊，还有啥特别的吗？
　　他想起来了，“对了，弟弟武功甚好。不过那也得把脸保养好啊，女人都是眼皮子浅的，有时候比男人还色呢！”
　　“……”
　　夏泽顿时被他噎住，张张口，就听到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得好，说得妙，女人色起来男人都得靠边站。”瑛华丽服加身，媚眼如丝看向夏泽，“对不对，夏侍卫？”
　　回想到昨天的香-艳场面，夏泽又开始脸红心跳，清清嗓子掩住尴尬。
　　见二人感情依旧，沈幕安高悬的心这才放下来，笑吟吟道了声：“殿下万安。”
　　瑛华坐在正首交椅上，叮嘱道：“敕剌风云再起，沈侍郎也要注意安危，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就不要再去了。”
　　沈幕安恭敬作揖，“多谢公主怜爱，万岁也对沈家增派了护卫，安全上没得问题。”
　　“那就好。”瑛华叹气，“太尉年事已高，还要通宵达旦，照顾好他。”
　　“是，公主放心。”
　　寒暄一会，沈幕安就识趣的告退了。
　　他走后，瑛华忧心忡忡的看向夏泽：“你也要小心一点，知道吗？”
　　夏泽点点头，“公主放心吧，明天我去聂忘舒那里讨点防迷烟的药，只要他们迷不倒我，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防迷烟的药……
　　瑛华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对了，我还没问，那个聂忘舒是何许人士？”
　　“他是易安堂堂主。”
　　瑛华一愣，“他就是？”
　　“嗯。”夏泽微挑眉稍，“公主听说过？”
　　瑛华讷然颔首，易安堂威震江湖，堂中能人异士众多，是少有的一直追随东宫的势力。有不少堂众在东宫充当宾客，那位善于追踪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上一世因为赵贤烂泥扶不上墙，易安堂在明争暗斗中损失惨重。
　　难怪聂忘舒可以及时找到夏泽，瑛华心头云开雾散，原本还有些不喜欢聂忘舒，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人。
　　“公主？”夏泽见她失神，轻轻唤她。
　　“过几天我们去给聂忘道谢吧，这次他是大功一件。”瑛华敛起神思，又蹦蹦哒哒的来到一堆锦盒前，一边翻弄一边笑：“看来你二哥对你的脸颇为上心呢。”
　　夏泽闻言冷哼，“还说别人眼皮子浅，我看没有比他更浅的。”
　　“就是。”瑛华倏然忿忿，跟着附和：“我又不是因为脸才看上你的。”
　　话落，夏泽瞥她，眼神带着揣摩，“不是吗？”
　　“……”
　　两人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还真是因为夏泽长得好看，丰神俊朗，肩宽腿长，武功又好。
　　最主要的是经常在她眼前晃，她心生歹念的时候自然第一个就把他抓过来了。
　　瑛华娇羞的挠挠头，“最开始是，现在你变成一头猪，我也喜欢。”
　　“……吹吧。”夏泽低声咕哝。
　　“嗯？”
　　“没什么。”夏泽薄唇扬出和煦的弧度，“公主不是说要给我做好吃的吗，做完了？”
　　“坏了，坏了！”
　　瑛华这才想起来小厨房里还煲着汤，提着裙阑就跑了，不知道翠羽那丫头有没有及时加水。
　　“公主慢着点跑！”夏泽急急喊了一句，就见瑛华踉跄了一下，随后身影就消失在了后院中。
　　他无奈的摇摇头，眼神又落在那堆锦盒上。
　　失神须臾，他走上前拿起了一个赭色圆瓷瓶，左手不知不觉抚上了受伤的脸。
　　这个东西，真的管用么？
　　
　　半个时辰后，厨房乌烟瘴气，瑛华首次下厨的菜品终于完工了，而翠羽跟几个婢女已经被折腾的没人样了。
　　菜品上桌，瑛华逐个介绍，满含期待的将象牙箸递给夏泽，“快尝尝，好不好吃。”
　　翠羽同情的看了一眼夏泽，悄悄离开了寝殿。
　　夏泽接过箸筷，面上清浅浮笑，满桌菜品却不知该从哪里下口。
　　红烧肉黢黑黢黑的，冰糖雪梨变成了深赭色，青菜炒的蔫巴巴，清蒸鲈鱼煞白……
　　他不是个挑食的，但吃这些似乎需要勇气。
　　“别客气，快吃吧。”瑛华眉目含笑，替他夹了一块鱼，放在他面前的骨瓷盘子里。
　　望着半透明的鱼肉，夏泽喉结滚了滚。
　　盛情难却，他心想着生鱼也有人吃，万一不可貌相呢？
　　修长的手指夹住象牙箸，将鱼送进了嘴里，嚼了两口，他面色微变，直接将鱼吞了进去。
　　腥，满嘴腥。
　　“好吃吗？”瑛华水脉脉的眼眸看向他。
　　夏泽笑着胡说八道：“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
　　眼见盘子里一点点堆满了鱼，他好看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一顿饭，夏泽体验了什么叫味同嚼蜡，下午在廊下当值，胃里还在翻来覆去。
　　晚膳又是一顿摧残，入夜后，他坐在寝殿里疯狂灌水，差点被公主的菜给齁死。
　　瑛华沐浴完回来，跌进夏泽怀里，乌发半干，不施粉黛，看起来清秀可人。
　　看着空空如也不知多少次的茶壶，她狐疑道：“怎么了，今天喝这么多水。”
　　“……上火。”
　　“上火？”瑛华眼睫轻颤，娇美的容颜上浮出一丝坏意，“喝水不管用的，本宫这就给你败败火。”
　　“……”
　　一番爱的胶着后，瑛华瘫软在床上，疲惫的阖上眼。
　　方才动作不加节制，夏泽愈发不好受，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
　　凝着身边酣睡的佳人，他无奈的叹气。公主就该有个公主的样子，这双嫩手不适合下厨。
　　
　　子时，夜色寂静，月色朦胧。
　　寒风轻浮过大地，书房内却温暖萦绕，相较之外头安逸又舒适。
　　江伯爻立于山水斑斓的屏风前，脸色并不好，双目喷火似的盯住康坤，“你的人怎么回事？不是说万无一失么，又怎么让夏泽搬了救兵？现在好了，朝廷里都知道你们的存在了，你让我下一步怎么走！”
　　坤康也很委屈：“我是没想到沈家那小子跟江湖人有牵扯，来救他的是易安堂的人，那里头有会追踪术的能人，所以才暴漏了我们的位置。”
　　“易安堂？”江伯爻神色顿沉。
　　曾经他多次收买分堂舵主，想与总堂主牵上线，然而都被回绝了。没想到这些人跟夏泽他们熟稔，如此一来更不能留了。他日大功告成时，定然会剿灭这种目无旁人的江湖势力。
　　这么想着，他负手而站，“事情既然已经成了这样，抓紧寻求出路，先让你的人把刺青除去，令牌烧掉。”
　　令牌烧掉倒无妨，但这刺青……
　　“公子，这不可啊！”坤康粗声俗气说：“鸟神是我们的象征，不能除去！”
　　“若想重振敕剌，就得听我的，否则等待你们的只有灭族！”江伯爻低叱，温润的一张脸徒然生出戾气来。
　　怔愣半天，坤康不得已道了个“是”。
　　他不敢再耽搁，悄悄潜出京城，来到一处大院前，须发花白的老头替他开了门。
　　他径直走道最不起眼的一处屋子，旋动隐藏在木柜子中的开关。青石地砖倏尔下落，露出冗长入地的楼梯。
　　楼梯两侧画着古怪的壁画，康坤一路朝下，很快就豁然开朗，地下是一乱串宽敞明亮的密室。
　　几个青年正喝酒划拳，见他来了，赶紧起身打招呼：“老大，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把弟兄们都叫过来，有刺青的，全都脱了衣裳。”
　　不久后，数十人露出后背，站成了一排。
　　康坤拿起烙铁，本就粗犷的面孔愈发狰狞起来。
　　他往前迈步，大手有些发颤。鸟神的眼睛仿佛活了似的，盯的他满头虚汗，族规也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犹豫半天，烙铁被扔到了地上，发出叮楞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包包挥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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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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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六这天，瑛华起了个大早,梳头上妆。
　　拾到完,她缩在夏泽怀里不肯离开，嘴里嗡哝着：“昨天没睡好,一会回来陪我再补一觉,好不好。”
　　“好。”夏泽没奈何的说：“还要进宫给万岁请安,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出发吧。”
　　“嗯。”
　　舆驾很快到了宫门口,瑛华躬身下车，秋眸一抬，脉脉望向旁边的夏泽。
　　她今天选了一身碧色孔雀纹宫装,外罩缎织外裳,云髻上金珠满戴,朗朗日光下肤白貌美，雍容婉丽。
　　夏泽与她对视，一下子竟有些看痴了，眼睛里好像蕴着粲然星河。
　　“在这乖乖等着我。”她娇声嘱咐。
　　“我肯定会在这等着公主的。”夏泽和煦一笑,“放心吧。”
　　瑛华一步三头的进了宫门，呈上凤驾,前往太极殿。
　　宣昭帝通天冠服加身,端坐在雕龙紫檀案前，不怒自威，皱着眉看着桌上的布防图。他已经为敕剌之事忙了好几天，神思疲惫。
　　李福这时进来,虾腰道：“皇上，固安公主来请安了。”
　　闻声，宣昭帝神色这才稍有好转，眼尾的皱纹笑到深刻，“快让华儿进来。”
　　“是。”
　　在李福的引领下，瑛华大礼叩拜在地，恭顺道：“因事情牵绊，儿臣这才来给父皇请安，祝愿父皇否极泰来，身康体健。”
　　“好，好，华儿有心了，快过来。”宣昭帝朝她一招手。
　　瑛华笑吟吟的走到他身边，见他神色不好，便贴心的为他锤肩，“父皇要注意身体，切莫太劳累了。一些琐事，就交给贤儿去做吧。”
　　宣昭帝抿嘴摇头，“贤儿啊，现在恐怕不行。”
　　“您若不给他点火候锻炼一番，他日后更不行。”想到赵贤吊儿郎当的样子，瑛华气不打一处来，肃然说：“儿臣看他现在就是太闲了，整日无所事事，就往歪门邪道上落功夫。父皇以后万万不可再迁就他了，要多加管教才行。”
　　“华儿现在也知道教导弟弟了，真是长大了。”宣昭帝欣慰地握握她的手。
　　“以前是光想着谈情说爱了，忽略了弟弟。”瑛华面上讪讪，“赵贤是太子，日后要做明君，儿臣要多费点功夫在他身上。毕竟姐弟一场，还是要相互帮扶的。”
　　“你有这份心，父皇就放心了。”宣昭帝叹气，“你们俩是朕的嫡出儿女，唯有拧成一股绳，朕百年之后才可瞑目。”
　　瑛华一听不乐意了，手使劲捏了一下宣昭帝的肩膀，嗔道：“大过年的，父皇不许说这不吉利的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华儿不气了。”宣昭帝耐着心哄她，话锋一转道：“夏泽怎么样了，伤势好点了没？”
　　“好多了。”想到那张脸，瑛华皱起眉头，“就是可能会留一道疤痕。”
　　“无妨，男人嘛，瑕不掩瑜。”
　　面对宣昭帝的安抚，瑛华怅然叹气，“儿臣知道，就是跟着心疼呢。”
　　“放心吧，等朕抓到那些余孽，找到幕后之人，定不会轻饶了他们。”宣昭帝眸若烈炬，“华儿且耐心等待一下。”
　　“是，儿臣明白。”瑛华乖巧的颔首，乌亮的眼珠微微一颤，她柔声道：“父皇，儿臣这次来还想求您一件事。”
　　就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宣昭帝无奈的笑笑，“说罢，什么事。”
　　轩窗之外有风拂过，裹挟出一阵清脆婉转的鸟鸣，枝桠随之在窗纸上晃出斜生的暗影。
　　瑛华乜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在宣昭帝那张英气不俗的面庞上，“儿臣想为一个朋友求个特权。”
　　一丝惊诧自宣昭帝眉目中闪现，“哦？什么特权？”
　　“贩盐。”
　　
　　宫门外，夏泽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今天的日头很足，又是鲜少无风的天气，正午时分竟然让人感觉到一丝热意。
　　他将披风解下，这才感觉凉快一些。年后拜谒是个简单的事，没想到公主现在还未出来，估摸着要被留下用午膳了。
　　这么想着，他身体后靠在舆驾上，双手抱胸继续等待，微倾的姿态显得双腿修长。
　　没过多久，急急的脚步声从侧方传来。
　　夏泽回过神来，甫一转身，娇媚的身影裹挟着馨香就撞进了他的怀中，引得驻守的禁军纷纷侧目。
　　“对不起，我来晚了，有点事耽搁了。”她仰起头，眼眸如泓般清澈。
　　夏泽轻轻揽住她，“没出什么特别的事吧。”
　　去了那么久，又没有留下用午膳，他有些不放心。
　　“没有。”瑛华这次并未隐瞒，直起身来，自袖阑掏出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信笺，“我帮聂忘舒求了点东西，等这个等了好久。”
　　“……什么东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瑛华笑眯眯买起关子，拎着裙阑上了马车，又转头对夏泽说：“快点，我们先去找聂忘舒吧。”
　　说完，她就将幔帘阖上。
　　夏泽心生纳罕，当下也没再追问，随着她一同前往金银坊。
　　此时此刻，聂忘舒正拿着银铲替他的爱鸟除粪，一身雪色锦袍，乌发半披半绾，简单插一琉璃梅花簪。
　　他身形本就比一般女人高挑，配之高雅清华的五官，显得俊极无俦。
　　“堂……堂主。”掌柜火急火燎的冲进来，脚下不稳，差点摔在院子里。
　　聂忘舒瞪他一眼，粗着嗓子说：“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沉不住气，白活了？”
　　掌柜红了脸，“堂主，固安公主的舆驾马上到了。”
　　“小殿下来了？”聂忘舒手上一顿，随后将银铲放在花架上，又在一旁盥了手，这才前去相迎。
　　二人在铺面等了好一会，舆驾才停在了金银坊门口。
　　夏泽站在门外，率先朝他揖礼，打了个照面。
　　瑛华慢条斯理的从舆驾上下来，环姿美逸，惹人艳羡，开口的声音如珠玉落盘，格外悦耳：“翠羽，你跟仪仗在这里侯着，夏泽随我进去。”
　　翠羽听话的躬身福礼，“是。”
　　甫一踏进门栏，聂忘舒携着掌柜恭敬的跪在地上，“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必客气，快起来吧。”瑛华眉眼含笑看向聂忘舒，“聂堂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聂忘舒粲然颔首，扬手一比道：“小殿下这边请。”
　　他带着二人朝里头走去，瑛华看到他的小院，一霎有些惊讶。清凉瓦舍，鸟雀众多，雅趣盎然，真算的上是一座世外桃源。
　　她脱口赞叹：“聂堂主真是好雅兴。”
　　“多谢小殿下夸赞，这些鸟儿可不光是欣赏的。”聂忘舒将两人引进屋内就坐，又为其斟满茶水，“这是我们堂口特制的安神茶，喝了清心护脑，小殿下尝一尝吧。”
　　为了避免揣测，夏泽率先喝了一口，随后才说道：“公主放心喝吧。”
　　“嗯。”
　　瑛华端起漂亮的琉璃盏，微微呷了一口。入嘴有些茉莉花茶的味道，继而变得馨甜，回味如同饮蜜。
　　她咂咂嘴，“这个口味真的不错，我喜欢。”
　　聂忘舒满意的笑笑，“既然小殿下喜欢，那我差人送些到府中供您享用。”
　　“那就多谢了。”瑛华收下了他的好意，继而转向正题：“前些时日，多亏聂堂主相助夏泽才能脱险，今日特此来拜谢。”
　　“小殿下不必客气，昔日我落难，多亏夏泽才捡回了一条命，自然是应该涌泉相报。”
　　“唔，竟然还有此事？”瑛华探究的看向夏泽。
　　夏泽颔首，“约莫五六年前了，那时我还在禁军当差。”
　　“这样啊，聂堂主倒是义气。”瑛华眼眸轻弯，自袖阑掏出那封信笺，递给了他，“这是我特别为你带来的谢礼，还请聂堂主收下。”
　　“谢礼？”聂忘舒愣了愣，讪讪接过来，“小殿下这么客气干什么。”
　　信笺里放着一本明黄文书，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楷书和硕大的官印让他眼神一怔，“小殿下，这是……”
　　瑛华气定神闲的呷了口茶，“这是大晋十路的贩盐特权质照。”
　　轻柔的声音蕴含着无形的力量，让在场的两个男人皆是惊愕不已。
　　大晋贩盐权力一直掌握在官府手中，极少数盐商也大都是皇亲国戚。十路，地界不小，如此特权带来的巨大利益让人想想都为之咂舌。
　　夏泽望着那张俏丽的面容，愈发觉得看不懂她了。
　　而聂忘舒也是神智空白，他混迹江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如今手执质照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相信，以聂堂主的为人，一定不会囤积居奇，勾结豪强的。”瑛华一派淡然，将琉璃盏放在高几上，款款道：“希望以后能和朝廷亲密合作，尤其是……扶持好太子。”
　　听到话尾，聂忘舒更为愕然，“小殿下都知道了？”
　　半年前，他才派人到东宫当宾客，对此事三缄其口，知道的人为数不多。
　　江湖之中，数百门派堂口，若想在大晋伸枝展叶，就势必要跟朝廷有勾结。选来选去，他还是觉得扶持储君才是正道。虽然这位太子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毕竟年纪尚小，还是可塑。假以时日，在新皇羽翼庇护下，易安堂定然能够鼎盛一时。
　　“易安堂不少人在东宫当宾客吧。”瑛华赞赏的笑笑，“聂堂主好眼力，站对地方了。”
　　夏泽听着二人谈话，意味深长的看向聂忘舒。
　　江湖人果真没有一个省油灯，本以为他超然物外，没想到也在暗箱操作。
　　倒是厉害，爪牙都渗到东宫了。
　　事情摆在了台面上，说话做事倒是爽利了。手中的质照就是一本招安书，聂忘舒心头了然，跪地恭顺道：“小殿下放心，忘舒以后定当扶持太子，助太子荣登大宝。”
　　听他表忠心，瑛华甚是满意，“不仅如此，你还要帮他稳住根基。”
　　“小殿下想让我怎么做？”
　　瑛华往前探身，一双黑眸锐色顿出，“你拿到了贩盐特权，一定会有不少官员找到你，想谋些私利。不大不小的，放给他们也可以，但你要捏住他们的把柄，让他们站好位置。”
　　站好位置……
　　聂忘舒神色晦暗不明。
　　朝廷的东西没有那么简单拿，说白了，就是互换利益。如今将特权给他，不仅能为了减少朝廷营运的压力，还能借易安堂的势力镇压那些不法盐贩，进而收买人心，为东宫充盈羽翼。
　　一石三鸟，委实妙哉。
　　不过这样的利用他甚是喜欢，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
　　这么想着，聂忘舒气度高雅的笑笑，“是，忘舒明白了。”
　　“还有，”瑛华道出心头最大的顾忌：“太子这些年不成体统，让你的人跟紧他。只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尤其是那烟花柳巷，及时告诉我，看我不宰了他！”
　　话到末尾，她眉心拢成了小山，恨得咬牙切齿。
　　聂忘舒被她的样子逗乐了，“小殿下莫气，我派人看住太子便是。太子乃是储君，的确应该好好教导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瑛华伸出纤纤玉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雅致不俗的室内，二人击掌为誓，一场交易就此达成。
　　势力又增几分，瑛华欣然大喜，站起身来拂去袖阑上的褶皱，雀跃道：“你这里有厨房吧？”
　　“有。”聂忘舒狐疑的眨眨眼。
　　“为表诚意和祝贺，我给你们做两道菜吃，今儿就喝上两杯吧。”
　　聂忘舒不可思议的笑道：“那真是忘舒的荣幸了，能吃到小殿下做的菜。”
　　瑛华挽起袖阑，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聂堂主，让人带我过去吧。”
　　“是。”
　　聂忘舒旋即唤了管家过来，让管家领着瑛华去了厨房。
　　室内只留两个男人，一下子静谧下来。
　　“真没想到，你这小殿下还爱好厨艺，捡到宝了呀！”聂忘舒讥诮的看了眼夏泽，眉头不禁皱起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一会吃上你就知道了。”夏泽扶额嗟叹，敢情做饭这事还上瘾？
　　看他唉声叹气，聂忘舒挑了挑眉，又将眼光放在手中的明黄质照上。有了这个小东西，对易安堂来说便是如日中天的加持。
　　“稳当点，朝廷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沉澈的声音徐徐传入耳畔，聂忘舒回过神来。
　　“那是自然。”他换上一道儿娇滴滴的语气，扭捏着朝他逼近，“难得你今天这么关心我，奴家好开心喔！”
　　胭脂水粉的香气扑面而来，不似瑛华那般清淡，浓烈绽放让人鼻子发痒。
　　夏泽搓搓鼻尖，直接拿刀鞘抗在了他的肩膀上，阻止他继续靠近，“整点阳间的东西，给我好好说话！”
　　“……”
　　
　　这顿午膳聂忘舒还是蛮期待的，然而菜品上桌，他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是人吃的饭？
　　此刻他终于明白夏泽的心情了，大概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瑛华笑盈盈道：“来，别客气，都多吃一点！”
　　盛情难却，两个男人只能硬着头皮上。
　　瑛华今天心情大好，又让聂忘舒拿来了美酒。
　　夏泽本不想喝，却又不好扫兴，只得作陪几杯。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他嚼都不嚼，直接生吞硬咽，感觉比上次好了一点，最起码味蕾不那么受罪。
　　然而聂忘舒实惨，他本就是个挑食的，这顿饭吃的他生不如死，还得勉强陪笑，瑛华还一杯杯劝他酒。
　　半晌后，他坚持不住，苍白着脸说：“小殿下，容我出去吐一会。”
　　说完，他就跑了出去，蹲在树坑里吱哇吱哇的乱吐一通。
　　瑛华懵懂的看向夏泽，“他酒量这么差吗？”
　　“可能吧。”夏泽抽抽嘴角，曾经二人拼过酒，回到禁军他连着吐了好几天，自那以后再也不跟聂忘舒喝酒了。
　　酒足饭饱后，瑛华一改往日的婀娜，蹦蹦哒哒像只麻雀似的登上舆驾。
　　聂忘舒拖着虚弱的身躯相送，“小殿下慢走。”
　　幔帘被掀开，露出一张可爱婉约的笑脸，“改日我学了新菜品，再过来登门拜访。”
　　“是。”聂忘舒哭笑不得。
　　车轮滚滚，舆驾朝公主府驶去。
　　喝了点酒，这么一晃瑛华有些晕乎，便把夏泽叫上来作陪。
　　熟悉的幽香让人心驰神往，她躺在夏泽腿上，不知不觉就阖上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簇月牙暗影，嗫嗫道：“这下好了，贤儿的根基便会慢慢扎实了。”
　　夏泽轻抚着她的发髻，柔声道：“公主现在好像变得特别忧国忧民，以前可不是这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的德行，现在烂泥一摊。”瑛华长叹一声：“我这个当姐姐的不为他谋划一些，日后还不是要跟着一起遭殃。”
　　在皇家，一母所生的孩子仿佛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则荣，一损俱损。夏泽理解，不过还是有些好奇，“公主是怎么拿到贩盐特权的？”
　　上一世，宣昭二十年六月，宣昭帝就颁行了新的盐运法令，允许商人获得贩盐质照，前提是需要向官府提交巨额质押金，并向朝廷缴纳盐税。
　　瑛华思来想去，父皇有这个想法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索性就去碰碰运气。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极力推举聂忘舒成为第一人。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个人都知道贩盐会带来巨大利益，没想到父皇还真的允了，他看中了易安堂的商路线。
　　这对瑛华来说，如虎添翼。
　　“我消息灵通，向父皇求来的。”瑛华狡黠笑笑，“大晋现在私盐贩子横行，抓都抓不完，我父皇正愁着如何整治，能放着人不用吗？”
　　朝廷跟江湖从来都是相互利用，这也算是惯例，各图所需。夏泽揉揉她的发顶，“公主倒是机敏。”
　　“这段时日脑子都要坏掉了，”瑛华捏捏眉心，“希望赵贤不要浪费我的一番苦心。”
　　看她疲色倍出，夏泽抬起修长如竹的手指替她揉着太阳穴，安抚道：“放心吧，太子会长大的。”
　　“嗯。”瑛华心下惘然，“希望这个长大，不要来的太晚。”
　　
　　往后几天，瑛华除了吃喝就是谈情说爱，小日子惬意的无与伦比。
　　然而好景不长，大年十三这天，夏家忽然传来消息，说夏广顺中风了。
　　夏泽心急如焚，瑛华当下允他休沐，又派了太医前去医治。
　　她虽然也想跟去看看，可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瑛华去库房支出大批金银地契，装了足足八个巨大的赭色镶金边木箱，叫来穆围三人率领护军将木箱押送至京城花蓉街的一座巍峨院落里。
　　半天后，穆围前来回禀，“公主，事情已经办妥了。”
　　瑛华坐在榻上没有抬头，手捏着一枚黑子，斟酌后放在了棋盘中，“都放好了？”
　　“是。”穆围垂首，“按照公主的吩咐，全部放进了书房的密室。”
　　“那就好。”
　　穆围多说了一句：“还需要加派人手守卫吗？属下担心会招贼。”
　　正要拿棋子的手略微一顿，最近京城的确不太平，瑛华思忖须臾，浅浅道：“嗯，你们三人在那里守一下吧。”
　　“是！”
　　穆围走后，瑛华再也没有心思下棋，手撑在矮几上，托腮发呆。
　　这次暗杀难保不出别的状况，她曾想过要不要加派一些人手，可瞻前顾后还是放弃了。大张旗鼓的进行总是不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累赘，还是算了罢。
　　重生一次，她像个愣头青，不怕死，唯独放心不下夏泽。万一她回不来，总得他留点后路。
　　即便不靠沈家，那批钱财也够夏泽花几辈子了。
　　心头恍忽变得哀凉，仿佛真到了生死离别之刻，她有些气滞，胸口宛如压着千金秤砣。
　　这一天过的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了申时，瑛华心不在焉的来到院中投喂锦鲤，好看的眼眸有些涣散。朔风侵袭着她，却无法让她的思绪冷静下来。
　　翠羽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她手里倒鱼食，默不作声的陪在她身边。
　　斜阳洒金，欣长的身影踏着余晖走到了她身边。
　　听到脚步声，瑛华顺势看去。
　　“你回来了。”原本漠然的脸上浮出欣喜，她连忙将鱼食全都丢进水池里，拍拍手问：“老太爷怎么样了，严重吗？”
　　夏泽的笑容略显疲惫，解下披风罩在她身上，“没什么大碍，就是要在床上躺一阵了。”
　　“这样啊，不会京城太冷了吧？”瑛华皱起眉头，“我让太医拿一些上好的药材给老太爷送过去，这段时日你多照拂他老人家一点，我这边你就不用顾虑了。”
　　借此机会她想支开夏泽，方便她两日后行事，谁知夏泽却拒绝了：“多谢公主好意，那边有我舅舅，用不到我的。”
　　“可你这个外孙也得出点力呀，”瑛华眨眨眼，“你不是最爱外祖了吗？”
　　“没办法，我公务缠身，外祖若是清醒也不会让我留在那里的。”
　　“他让不让是他老人家的事，你留不留是……”
　　话还没说完，夏泽往前逼近一步，伸手揽住了她的细腰，“怎么？公主要支开我，不想让我留在府中吗？”
　　一道残阳下，他面庞的线条格外柔和，深黯的眼底却锐如刀锋，仿佛要将人剖开，窥视心底。
　　噗通
　　花斑锦鲤跃出水面，又重重砸进池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瑛华真觉得眼前这人太敏感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
　　她生硬的扯扯嘴角，揽上他的脖颈，羞羞答答说：“怎么会呢？你离开一会儿，我就想念的不得了呢。”
　　“是吗？”夏泽微挑眉梢，“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呢。”
　　瑛华懵懂的歪头，随后微微垫起脚，在他薄唇上嘬一下，“这样感觉到了没，夏侍卫。”
　　她讥诮的笑着，浓黑的眼睫轻轻颤动，曼妙可人。
　　夏泽沉沉看她一会，手一使劲，将她往上拎了拎。
　　瑛华还没反应过来，嫩唇就被他咬住，唇齿交糅间霸道而浓烈，仿佛要将她融化才肯罢休。
　　一旁沉默的翠羽瞬间羞红了脸，步步后退，赶紧跑开了。夏侍卫真是越来越放得开了，都把她视如空气了。
　　沉坠的肆虐扣人心弦，好似抽走了人的三魂。瑛华被松开时脸颊绯红飘散，如刚被疾风骤雨摧残过的娇花一般，分外惹人怜爱。
　　“公主懂了吗？”夏泽与她贴耳，“这才叫想念。”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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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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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何时，夏泽的声音好像也带上了钩子似的,瞬间让瑛华跌入了他的深情,美目眼波流转，耳尖都在发烫。
　　“真没想到,希望夏侍卫的想念这么肤浅。”她红唇轻弯,媚态流溢,一下子攀在夏泽身上，“那我也不装正经了,快抱我进去，我要好好想念一下你。”
　　“……”
　　有那么一瞬间，夏泽有种挖坑往里跳的感觉。
　　瑛华果真没有食言,热烈而奔放的向他诉说着心头的思念,全程夏泽都是被动的,被她压在身下。
　　波涛起起伏伏，让人沉醉不堪。娇柔婉转的声音弥散在红尘嚣嚣，不忍离去，唯有甘之如饴。
　　急风骤雨肆虐完,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候。
　　外头的翠羽听着风雨销歇，上前轻轻叩了下门,“公主,要传膳吗？”
　　不久以后，有气无力的女音从殿内徐徐传来：“不吃了。”
　　“是。”
　　翠羽乖巧的不再说话，守在殿外听候吩咐。
　　里头两人耳鬓厮磨，甜言蜜语,她听在心里，手指摆弄着袖阑，冷不丁又想到了杜渐。
　　昨天杜渐来府上为夏泽换药，正巧她去替公主拿蜜饯，回来的时候杜渐提着药箱，晃着广袖准备离开，嘴里念叨着：“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她忍不住问：“杜太医，你的哪位佳人不在东墙了？”
　　杜渐回身看她时的表情，她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红着一张脸，眼睛张瞪的愣大，仿佛她是一个吃人怪兽。
　　半句话都没说，杜渐就一溜烟跑了。
　　当时她还有些生气，自己好歹也算的上小家碧玉，有那么恐怖吗？
　　不过现在回头想想……
　　“该不会那个佳人是我吧？！”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殿内传来了瑛华狐疑的声音：“翠羽，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翠羽满脸羞涩，深吸一口气说：“公主听错了，奴婢没说话。”
　　里头没再追问，她这才拍拍发烫的面颊，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下次杜渐来的时候，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夜色渐浓时，瑛华肚子又饿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喊翠羽传夜宵。
　　“别总吃那些点心了，太甜了，要伤胃的。”夏泽坐起身，将她遮住半面容颜的乌发拢在耳后，“我去给公主下碗面吃吧。”
　　“下面？”瑛华一愣，“夏侍卫会做饭？”
　　夏泽点点头，起身正要穿衣，胳膊却被她拉住。
　　“还是算了吧，让厨房下一碗好了。”
　　她仰着脸，神态天真，夏泽不由冲她笑笑，“公主怕我做的不好吃？”
　　这人有读心术吗？
　　瑛华面上讪讪，“怎么会，我这不是心疼你嘛，不想让你跟着麻烦。”
　　“不麻烦。”夏泽半跪在床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就是不好吃，公主也一定不会拒绝的，对吗？”
　　话落，他弯起眼眸，笑容如同春风拂面。
　　然而在瑛华看来好似笑里藏刀，让她忍不住害怕起来，“……对。”
　　“那好，公主稍等一下吧。”夏泽蜻蜓点水似的吻了吻她的额头，披着件大氅离开了寝殿。
　　轩窗闪过一丝暗影，瑛华这才回过神来，冲着外头喊：“外头这么冷，你不多穿一点吗！”
　　无人应答，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的绢灯噼啪爆了一下，瑛华容颜随之一晃，索性随他去了，扑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黑眸茫然的看向藕色窗幔。
　　没过多久，夏泽一手端着檀木托盘走进了寝殿，一手将门严丝合缝的关上。
　　“公主，起来吃吧。”他将托盘放到圆桌上。
　　面条香飘四溢，瞬间勾起馋虫。瑛华起身坐到圆桌前，定睛一看。一碗阳春面，可谓是色香味俱全，一双象牙筷还有一只骨瓷小勺细心地摆在小托上。
　　她眼尾噙上笑，“看不出来，夏侍卫还真有点能耐呢！”
　　“在禁军那么多年，怎么能不会点厨艺，当值回来晚了吃不上饭，当然就要自己做。”夏泽意态闲适地解释着，将象牙箸递给她，“公主快吃吧，泡久了口味就不好了。”
　　“……好。”
　　想到夏泽在禁军茕茕孑立的那些年，瑛华忍不住心里发酸，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这才拿起箸筷夹起一溜面条。
　　徐徐放进嘴中，眼眸登时一亮。
　　原本还担心夏泽会弄出一些难以入腹的食物，没想到口味是真的好。汤汁新鲜，面条劲道，跟府里大厨做的没两样。
　　她惊奇的看向夏泽，赞赏之意不加掩饰，“这个是谁教给你的？真是超级好吃！”
　　“不用教，老家在江南路附近的都会做。”夏泽抬眼看了看她的吃相，眉头一皱，伸手擦去她面上的汤点子，“慢点吃，汤都溅衣裳上了。”
　　“我刚才只是一点点饿，现在是非常饿，慢不了。”她呜呜隆隆说着，两腮股得像只藏食的松鼠。
　　夏泽没奈何的叹了口气，托腮看她，幽深的眼眸荡出点点波澜，润色再三，缓声道：“正月十五，我们去赏灯吧。”
　　瑛华吃的正欢，闻言筷子一顿，目光与他交缠在一起。
　　两人面无异色的对视，心头各有所思，静谧袭来，好似在无声博弈。
　　半晌后，她吞下面条，“嗯，好。”
　　
　　夏泽真如自己所言，没有再去夏广顺那里。
　　正月十五晨起后，他静默的站在廊下当值，而瑛华缩在寝殿罗汉榻上，透过轩窗敞开一条缝，眸色沉沉的凝望着他。
　　今天，过往的一切痛苦都要画上句号，她要拿回江伯爻欠她的那条命。
　　然而她该怎么潜出去呢？
　　聂忘舒给了夏泽防迷烟的药，上次的方法是用不上了。支又支不开，左思右想，她心一横，只能来硬的了。
　　她在书房洋洋洒洒写了封信，随后交给翠羽，低声交待：“你把这封信交给贺兰靖，让他务必配合好。”
　　“……是。”
　　翠羽惶惶的接过来，方才她站在不远处，依稀看见了夏侍卫的名字，还有扣押的字眼。
　　公主想干什么？
　　心头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感觉，她嘴唇翕动，却将话咽了回去。
　　也许是她多想了，明明二人一早还亲密了一番，音色靡靡让她们几个婢女面红耳赤。
　　翠羽离开后，瑛华心若擂鼓的坐在案前，青葱手指不停绞缠在一起，暴漏着她忐忑不安的情绪。
　　虽然夏泽一直都依着她，但委实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拗起来也是一根筋，上一世她没少因为这罚他。
　　倘若夏泽发现她食言了，怕是要雷霆震怒了。
　　若是以前，她丝毫顾虑也没有，夏泽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缓解寂寞的物件。然而现在不同了，她深爱至极，也在意他的想法，可惜迫在眉睫，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等解决完这些事，再好好补偿他吧。
　　这么想着，她沉沉叹了口气。
　　
　　晚膳时，瑛华把夏泽叫进来陪同。
　　两人的关系今昔非比，夏泽也没有推辞，挺拔如钟的坐她身边，然而胃口看似不太好，只是不停给她夹菜。
　　很快瑛华碗里堆成了小山，山珍海味如同嚼蜡。
　　夏泽浅声叮嘱：“公主多吃点，一会看灯时不要再买那些小贩的吃食了。”
　　“唔。”瑛华抿了下嘴唇，“对了，敕剌劫你那天，你是怎么唤聂忘舒过去的？”
　　“是这个。”夏泽自腰间掏出一枚骨笛，递给她，“这个笛子可以发出不易察觉的声音，聂忘舒院里养的鸟可以听到，就会鸣叫不安。”
　　原来是这样，难怪聂忘舒说那些鸟儿不止是观赏用的。
　　精致小巧的骨笛约莫半个拇指大，其上雕镂着繁花纹路，瑛华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里，意兴盎然道：“这个小笛子颇为好看，给我玩几天。”
　　见她欢欣，夏泽的唇角勾出一个姣好的弧度，“好，公主喜欢就拿着吧。”
　　“谢谢，你真好。”
　　乌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瑛华探着身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温温柔柔的感觉让人心头一甜。
　　夏泽眸光清和，正准备为她盛碗汤，却又听她问：“你相信人有轮回转世吗？”
　　他动作一滞，继而舀出一勺汤，替她满上汤碗，“或许有吧，佛家有本三世因果经，不过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人死如灯灭。”
　　人死如灯灭……
　　瑛华在心里默念一句，自嘲的笑笑。
　　她小时候怕黑怕鬼，又爱听志怪故事，父皇对她安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死如灯灭”。
　　而她，却长燃不熄。
　　半晌后，瑛华心思笃定，将箸筷放下，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夏泽，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能不太让人相信，但你一定要好好听着。”
　　凝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夏泽神色沉静，藏在桌下的手攥起来，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公主说吧，我洗耳恭听。”
　　“其实，我是死过一次的人。”瑛华乌睫轻颤，“康安三年春，江伯爻逼宫谋逆，我皇弟，也就是康安新帝自缢后，我也被他毒死了。”
　　慢而细的声音在心涧徐徐流淌，层层涟漪激荡后，继而堆叠出千般波涛，一下一下拍打在胸臆。
　　夏泽眼波震颤，恍惚间又想到了公主的醉言醉语
　　“主要是他把我毒死了。”
　　“你才醉了，这是因为老天可怜我，让我重活了一回。”
　　今天的她没有喝酒，格外清醒，难道这都是真的？
　　夏泽捏紧手指，薄唇翕动，细听之下声音有些发抖，“然后呢？”
　　“然后我本该死透了，一睁眼又回到了祖母殡天的时候。”瑛华无奈，“老天不收我，让我重生了。”
　　她面有阑珊之色，死一般的沉寂就这样蔓延开来，渐渐让人窒息。
　　夏泽望着她，一时如鲠在喉。
　　难怪……
　　难怪公主会有这么多不对劲，对他，对驸马，对太子，态度天翻地覆，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变样了。
　　事情不可思议到像是怪谈，却又一点点与现实对应，让人不禁去相信它的真实性。
　　“你不惊讶吗？”
　　诧异的声音打断了他纷飞的思绪，夏泽深吸一口气，朦胧的光影下神色灰暗不明，“惊讶，但只有这种说法才能将公主所有的不正常解释清楚，我倒是不得不信了。”
　　他咽了咽喉，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上一世，我们之间过的不好，对不对？”
　　瑛华一愣，凄然的点点头，“我们一直纠缠了五六年，都未曾交心。到最后一刻你回来救我，倒是让我惊讶，我以为最希望我死人的是你。”
　　听闻此言，夏泽的心像被硬生生割了几道，俊朗的面容愈发阴郁。
　　冷不丁回想到最开始的一年，他的确对公主憎恨不已，恨她将自己拉入泥淖，恨她蛮横霸道。
　　可他毕竟是男人，又没有别的女人交好过，与公主的相处中好不容易生出一丝甜头，也会在她的咄咄逼人下化为乌有。
　　他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公主前几个月的改观，往后两人纠缠下去该会陷入何种尴尬的境地。
　　或许，他可能真的希望公主去死。
　　“我想好好补偿你，却没想到我爱上你了，这算是我回来唯一的意外。”瑛华对他讪讪而笑，满目皆是歉意，“对不起，我以前对你……真的不好。”
　　短暂的失神后，夏泽心头云开雾散，断关系，赐宅子，指婚事，原来都是她的补偿。
　　补偿她口中，之前的那个自己。
　　耳朵突然翁鸣，他的神思开始缥缈，仿佛置身于梦境。可鼻尖萦绕的香气渗人心脾，的确是他挚爱之人的气息。
　　那公主现在对他的爱是真实的吗？
　　还是对之前那个他的补偿？
　　夏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万般话语汇在心头，最后化作一抹无奈的笑意掬在唇边，“没关系，这一次我们好好在一起就是了。”
　　他不想再深究下去，不管究竟如何，那都是一场虚无的过往。
　　他握住瑛华的手，柔声说：“时辰不早了，公主吃完的话，我们去赏灯吧。”
　　“我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办，”瑛华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握紧他微微发凉的手，“来年我们再一起赏灯，好吗？”
　　既然事情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夏泽也不再掩饰，听闻此话遽然变脸，阴鸷道：“今天是十五，公主怕是要去那个院子吧。想杀了江伯爻报仇对吗？可以，我跟公主一起去。”
　　以前他认为公主对驸马只是因爱生恨，没想到还潜藏着如此血海深仇。江伯爻毒杀公主，觊觎颠覆江山，如此狼子野心，任谁也不会放过他。
　　他眉眼寒栗，撞入瑛华眼眶子里，让她心头一紧。
　　默了默，她如实道：“你说的没错，今天我要跟江伯爻做个了断，但你不能去，这件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又是这样自以为是，夏泽气极反笑，“公主难道不记得怎么答应我的了？你说不会再一意孤行，这么快就忘了？”
　　“我没忘，我这不是没有隐瞒，与你交了实底吗？”瑛华有些不敢看那双幽怨的眼眸，将视线落在他脸颊的薄贴上，“夏泽，你就听我一次，今天乖乖待在府里等我，可以吗？”
　　她极尽温柔的哄着，伸手想去抱他，纤纤皓腕却被夏泽使劲钳住。
　　“若我不肯呢？”他神色渐冷，“上一次公主用迷香对付我，这一次还想怎样？”
　　拗劲上来，他周身散发出凉薄的气息，将瑛华一步步往最不情愿的地方上推。
　　她就知道夏泽不可能简单作罢，她感激，却无法接受这种好意。
　　“我欠你一次，不想欠你第二次了。”瑛华抽出手腕缓缓起身，方才的娇媚婉丽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戾煞之气，“既然你不能乖巧待着，那就不要怪我了。我也是不得已，为了我，为了你，为了江山社稷，我只能这么做。”
　　“公主想干什么？”夏泽一寸寸压低眉宇，也跟着站起来，身姿挺拔挡住了绢灯的光线，为娇小的瑛华笼罩上一片暗影。
　　两人面对面而站，目光毫不客气的碰撞在一起，又一次摆出剑拔弩张的态势。
　　殿内波云诡谲，须臾后，瑛华说：“我要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否则，我们都不好过。”
　　“我可以保守秘密，”夏泽还不死心，“但公主要带我一起去。”
　　“不要跟我讲条件。”
　　瑛华抬起腕子，在他意味不明的注视下击掌三下。
　　寝殿的门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打开，贺兰靖领头，率着一溜身穿甲胄的护军鱼贯而入。
　　眼前的光景让夏泽一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骨节交错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忿然看向瑛华，没想到这次她竟然要来硬的！
　　余光中，瑛华察觉到了他怨恨的眼神，强忍着心中不舍与他擦肩而过，站在贺兰靖旁边。
　　“夏泽，你听好了，以下是本宫懿旨，不得违抗。”她声色平平，无甚喜怒：“自现在起，没有本宫的命令，你不能踏出乐安宫一步。来人，收缴他的佩刀。”
　　贺兰靖迈着方步走到夏泽身边，拱手道：“得罪了。”
　　夏泽拳头微抖，任由他拿走自己的佩刀，一双眼眸带着难以言说的惘然，落在那张俏丽漠然的脸上。
　　“你最好乖乖待着，不要轻举妄动。”瑛华喘了口气，“为了你舅舅和外祖想一想。”
　　闻言，夏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你……你拿他们威胁我？”
　　瑛华避之不答，厉声道：“看住他，若有差池，本宫拿你们是问！”
　　殿内仿佛有鬼，她低沉着头，急匆匆的迈过门槛。
　　“公主！你回来！”夏泽胸间窝着一团火，往前冲却被贺兰靖死死抱住。
　　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几下就挣脱了身上的束缚，刚追出宫门，却被守在门口的护军持刀挡住。
　　贺兰靖追出来，忍不住劝说：“夏兄，你知道公主脾气，冷静一点。”
　　那道艳色身影就要堙灭在黑暗中，夏泽狠敕一声：“公主！你回来，回来！”
　　今日很是奇怪，明明是一条熟稔的甬道，却走的格外漫长。瑛华深深吸气，无数莹白雾气让她的视线朦朦胧胧。
　　“赵瑛华！！”
　　飘忽间，声嘶力竭的怒吼吓得她全身一颤，顿时停住了步子。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夏泽第一次直呼她名讳。
　　短暂的失神后，她踅身而望，夏泽正站在高阶上双眉紧锁，几把雪亮的刀拦着他，那双好看的瑞凤眼中漫溢着绝望。
　　正月十五闹元宵，此时“砰”的几声响，烟火绮丽曼妙的绽放在夜空之下，缀出如流星般的绚烂弧线。
　　“如果你今天就这么走了，我们一刀两断！”
　　决绝的话带着颤抖，一下子刺痛了瑛华的心。
　　她面上闪出一丝古怪，继而化为了清浅的笑意，“此话当真？”
　　夏泽没说话，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紧紧攥住的拳头青筋外漏，烟火在他死寂的眼眸中映出不和谐的粲然。
　　“我说了，这次我会好好补偿你，若你真想断了关系，我依着你就是。”光在瞳中堙灭，瑛华掷地有声地说：“今天，我必须要走。”
　　她未再多留，踅身离开。
　　身后是夏泽愠怒的暴吼，她充耳未闻，直到拐出乐安宫，才停在甬道回眸而看。两行清泪顺着下颌落在了衣襟上，啪嗒啪嗒浸出斑斓的湿痕。
　　“今日委屈你一下，对不住了。”她梦呓般说了一句，回头时，眼角眉梢锐气飞扬。
　　她拂去脸上温热，大步流星的朝前走。
　　今天，必须要有个结果！
　　
　　安顿好夏泽，瑛华将自己关在了大书房里。
　　翠羽站在她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两个人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夏侍卫究竟犯了什么错？
　　绢灯之下，瑛华半面容颜隐在昏暗中，让人摸不出情绪。
　　开口时，嗓音有些暗哑：“翠羽，你去告诉贺兰靖，不许伤了夏侍卫。然后下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待会。”
　　翠羽双眉凝成小山，欲言又止，福身到了个是。
　　门阖上后，瑛华静静坐了一会，随后从书柜中取出夜行衣穿在身上，蒙好脸，露出一双乌亮亮的眼睛。
　　外头烟火鞭炮齐鸣，过节的气氛更为浓郁。她推开门，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公主府。
　　今夜月明星稀，京城一片灯火辉煌。大多数人都挤到了清河边上赏灯，看舞狮杂耍，远远望去那边热闹异常。
　　瑛华翻飞在屋檐之上，片刻都未曾耽搁，渐渐远离喧嚣。
　　小院附近依旧静谧万分，不过附近的住家也在门口挂了花灯应景。
　　瑛华轻巧的落在屋檐上，打开一片瓦砾，江伯爻果真又溜出来了，正俯身为棺材里的表妹上妆。
　　闹花灯的时候京城守卫森严，她要速战速决，半刻没有犹豫，脚下一使劲破瓦而入。
　　青瓦落在地上砸出脆响，飞起一阵灰白尘土。瑛华半跪起身，持刀对上那双惊鄂的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继续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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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落花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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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安宫内,夏泽颓丧的坐在地上,头深埋在腿上。
　　他向公主放了狠话,然而她还是孤注一掷的走了，一种被抛弃的空虚感蔓延全身，挖空他的心肺。
　　爱一个人真的这么难吗？
　　上辈子对他不好，这就是好了吗？
　　公主每句话他都会仔细记着,而她的承诺全变成了浮夸的表面，随随便便就抛之脑后。
　　夜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他愈发冰凉。周围馨甜而熟悉的气息不停侵袭着他，把心皴裂出无数伤痕，就快让人窒息。
　　他不敢想，今夜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或许上个月公主偷偷潜出去的时候，他就应该杀掉江伯爻，以绝后患。
　　悔不当初，夏泽使劲锤了一下门框,苍白的骨节磕在艰利边缘，瞬间扯出一条口子。血蜿蜒而下,他却麻木的视若无睹。
　　他开始怀疑，公主让夏家进京就是为了制衡他。可想想,又觉得公主不是那样的人,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疯子,一边挑茬找事，一边又为心爱之人开脱，混沌又痛苦。最后仰起头,靠在门板上，无力的勾了勾唇角。
　　他是一个男人，又在禁军待了十数年，还需要一个弱女子保护吗？
　　开玩笑！
　　就在此时，寝殿的门打开了，进来一个护军，将楠木茶盘放在他面前。
　　“夏侍卫，公主说让你多喝点茶水，别上火。”
　　“……”
　　门外夜色渐浓，黑暗肆意蔓延，如同潜藏着看不见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爱恨交加间，夏泽无法自抑的站起身来，绢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护军一凛，“夏侍卫？你……你要干什么？”
　　夏泽沉然不语，步步逼近。
　　他一直惯着公主，这一次，他想顺从一下自己。
　　“夏……夏侍卫？”护军战战兢兢，见形势不妙，转身就要大喊，却被他急速捂住了口鼻。
　　一掌打在后颈，护军即刻就昏了过去。夏泽手一松，狼顾虎视看向门外，身影一跃而出。
　　贺兰靖巡守回来，听到乐安宫传来打斗声，慌忙跑进院内，眼前的景象让他深吸一口气
　　护军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地，到处都是哀嚎声，夏泽赤手空拳站在其中，身姿挺拔，如同夜幕下伫立的恶罗剎。
　　夏泽躬身捡起一把刀，黑眸中戾气四起。
　　“贺兰统领，你最好别拦我。”
　　
　　这这次刺杀对瑛华来说并不顺利，她没想到江伯爻竟然会武功，内力还很强。
　　隐藏的真深！
　　不大的院子里，灯笼的光已经被熄灭了，借着疏朗月色，勉强可以看清院内光景。
　　江伯爻身中一刀，荼白浸染出大片血莲。身材高大的康坤站在他身边，腿部扎着几株暗器，手持精铁短柄狼牙棒，尖利的爪牙上有丝丝猩红。
　　两人都负伤了，瑛华也好不到哪里去，背部火辣辣的疼，右臂也被狼牙棒重击，留下几个血洞。
　　她咬紧牙关，再次飞身而起。
　　江伯爻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不想与她再正面交锋。康坤见状右迈一步，挡在他身前，抬起狼牙棒接了她一刀。
　　乒
　　虎口瞬间被震裂，瑛华皱起眉左跃几步，自腰间掏出三枚六齿镖，飞掷而出。
　　康坤眼疾手快，狼牙棒一挥打落两枚飞镖，剩下一枚让他硬生生用身体接住。而他像没事人一样，杀气腾腾的伫立在月色下。
　　真是难缠！
　　看来不先解决这个大个子，是靠近不了江伯爻了。
　　瑛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发狠似的冲了上去。
　　二人厮打在一起，衣诀纷飞，灌满朔风。康坤身材高大，蛮壮如牛，瑛华力气自然比不上，硬攻不行只能以退为进，找寻机会。
　　胶着之际，瑛华小腿突然被石子击中，麻痛让她登时半跪在地。
　　二打一她的确不占优势，康坤一脚将她踢得老远，身体翻滚数圈，重重跌在地上。
　　喉咙一热，瑛华吐出了一口腥甜，五脏六肺都被震破一样，让她冷汗直流。
　　神志模糊时，康坤走到她身边，巨呵一声，手中狼牙棒高高挥起，寒光刺目。
　　瑛华眼影一怔，正欲闪躲，风驰电掣间高大的身躯宛如神兵天降，瞬间挡在她身前
　　刀棒相抵，在黑夜中迸发出粲然的火星。
　　来人身穿玄色交领窄袖袍，身型欣长，脸罩银鬼面具，仅仅露出一双寒凉的眼睛，慑人心底。
　　康坤明显也有些惊讶，手上力道突然乱了一下。
　　借此机会，来人一拳正正打在他心口要害，康坤笨重的身子后退一丈，噗通仰倒在地。
　　仅仅是看背影，瑛华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终究还是关不住他。
　　康坤遭到重创，嘴里发出痛苦的哀鸣。
　　夏泽赶紧将瑛华拉起来，探究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寻睃。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但能确信，她受伤了。
　　心被蹂-躏生疼，他沉声道：“找地方躲起来，这里我来处理。”
　　不远处，康坤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公子，你先走！看我不杀了这两个混蛋！”
　　然而江伯爻却无动于衷，执剑死死守在屋门口，仿佛里面有他一生挚宝。
　　眼前之人格外扛揍，若是寻常人，方才那一招恐怕已经起不来了。夏泽眉头紧锁，正欲前冲，却被瑛华抓住了胳膊。
　　“拖住这个傻大个，我去解决正主。”
　　夜幕下，烟火声不绝于耳，两人互视一眼，情愫万千。
　　迟疑些许，夏泽点头道：“小心点。”
　　康坤的怒吼再次响起，二人兵分两路，瑛华直冲江伯爻而去，康坤要去追，被夏泽挡住了去路。
　　夏泽冷哂：“你的对手在这里。”
　　有了帮手，瑛华痛快很多，与江伯爻在门前打斗起来。
　　几个回合下去，江伯爻肩头又中一刀，身体踉跄一下，又颤巍巍站稳，脸上浮出邪性的笑：“你杀不了我的，我有鸟神护佑。”
　　什么狗屁鸟神护佑，应该是吃了什么邪药吧！
　　瑛华在心头痛骂一句，余光瞥到夏泽那边情况也很不太好，几刀下去，康坤依旧生龙活虎。
　　看样子这些人真是巫术加身，不太好对付。
　　事情愈发清晰，江伯爻肯定跟善于巫蛊的敕剌关系匪浅，而且他身边这个傻大个生的也与中原人样貌相异。
　　朔风掠过大地，寒意盘旋而起。望着江伯爻那狰狞的面目，瑛华灵光闪现，改变策略，急步向屋内冲去。
　　出其不意的举动顿时让江伯爻慌了神，他心道不好，也跟着追进去。看清眼前光景，手中的剑差点没攥紧。
　　瑛华手执盛灯油的甏子站在棺材前，未等他反应，将灯油全都泼在棺材里。
　　“别……别这样！”江伯爻讶然发声，“你到底是谁！”
　　这个节骨眼上，瑛华断然不会跟他磨叽，脚尖勾起地上的烛灯。烛灯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落入棺材里，登时烧起烈焰。
　　跳跃的火焰让江伯爻瞪大眼，疯了似的冲上来。然而他心智混乱，招式破绽百出，轻而易举被她躲开。
　　火越烧越猛，发出噼啪的声音。
　　哐当
　　剑被被扔在地上，江伯爻无心再与瑛华缠斗，扑在棺材上用手拍打着火焰，厉声呼唤：“芙儿……芙儿！不要！”
　　门口身影闪进，夏泽将瑛华拉住，“官兵来了，快走！”
　　来的正好。
　　熊熊火焰映红了眉眼，瑛华上前几步将存放祭品的木架子拉倒。上头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直接把江伯爻和棺材一起砸在了下面。
　　坤康冲进来，看见主子的模样，恨不得将两人撕得粉碎，咆哮着举起狼牙棒。
　　电光火石间，瑛华飞出六齿镖扎进他的腹部。夏泽机敏配合，下盘使劲踹在康坤胸口，将他瞬间踢出数丈远。
　　砰砰砰
　　院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在里面！再不开门我们要冲进去了！”
　　夏泽乜了眼院外，旋即将瑛华护在身前，“走！”
　　瑛华点点头，将藏在腰间的敕剌令牌掏出，使劲扔向了江伯爻。
　　巨大的响声后，官兵破门而入。
　　两人应声自屋顶破洞处跃出，飞身离开了院落。片刻未曾停留，身影起伏翻飞，直到远离叫嚣才停下步伐。
　　无人的巷道内，瑛华倚着砖墙大口喘着粗气。
　　夏泽赶紧将面具摘下，检查她的伤势。见她右臂受到重击，心疼道：“除了这，还有哪伤到没有？”
　　“没有。”瑛华音色有些微弱：“你怎么如此不听话，就不怕我杀了夏家人？”
　　“我要是不来，你怕是想杀都没机会了。”夏泽咬住袍角，扯下一块布料，将她受伤的胳膊死死捆住。
　　望着那张清隽的脸，瑛华勾唇笑笑，“打伤我多少人？你得赔我。”
　　“好，你乖乖回去怎么都好说。”夏泽冷冷看向那片泛红的天穹，“人恐怕还没死，在这等着，我去补两刀。”
　　“别去了。”瑛华止住他，“不死也残了，我给他加了点料，这次他逃不掉了。”
　　夏泽一愣，想到了她扔出的令牌，“他跟敕剌有关系？”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两人方才的状态不正常，打都打不死似的。屋里还大行巫蛊之术，怕是十有□□。”瑛华咽了咽喉咙的腥热，“即使没有关系，那块令牌也足够他在刑部喝一壶了。留他半口气审审，江家风评也会跟着牵连，比斩他还好。”
　　皎白的月华下，夏泽面上朦朦胧胧，情绪有些揣摩不清，“你想的倒是缜密。”
　　“那是自然。”事情完成了大半，瑛华心里轻松许多，拉拉他的袖阑，“还要跟我一刀两断吗？”
　　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粲如星子，夏泽直直凝视，欲言又止。
　　一刀两断。
　　说得容易，做起来叫他如何忍心？
　　瑛华早就看透了他的内心，上前抱住他，将头靠在他心口。
　　“没那魄力，以后就别说狠话吓唬我，把我的心都弄疼了。”沉默一会儿，她又嗫嗫道：“对不起。”
　　娇言娇语分外惹人怜爱，愣了半晌，夏泽揽住了她瘦削的身体，“事情结束了吗？”
　　“明天进宫加把火，就结束了。”瑛华释然的勾起唇，“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我还能信你吗？”
　　“我保证以后与你寸步不离，同生共死。”她颤声说：“若有食言，必遭天谴。”
　　有气无力的承诺让漂泊无依的灵魂再一次寻觅到了归期，这大概就是绕指柔，再多的刚硬，再多的怨言，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灰烬。
　　这个圈，他逃不出了。
　　“别瞎起誓。”夏泽无奈的阖上眼，将她抱紧，“我只求你以后别再让我担心了。”
　　“……好。”
　　话落，反复上涌的血气终于压抑不住，瑛华身子一颤，几股腥热自口中溢出。
　　夏泽察觉到了不对劲，赶忙将她面罩扯下。白惨惨的面皮上，猩红浸染了整个下颌，还在不停往外肆虐。
　　习武之人一看就知道是受了内伤，还很严重。
　　心头顿时一沉，他将瑛华打横抱起，“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
　　“不行……”内里的剧痛让瑛华愈发虚弱，强撑着一丝神志嘱咐：“不能让别人知道，去找……去找聂忘舒。”
　　
　　夏泽将瑛华送到金银坊时，聂忘舒整个人都懵了，只看一眼，就觉得情况不妙。
　　他将瑛华安放在自己的床上，让掌柜火速去叫堂口妙手刘温过来，自己则坐在凳子上替瑛华诊脉。
　　脉来弦急，至数不清。似有似无，止而复作。
　　聂忘舒神色晦暗，不由拧紧眉头。
　　虽然知道此时急不得，可瑛华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夏泽心急如焚，忍不住追问：“忘舒，公主伤势怎么样？”
　　半晌后，聂忘舒收回手，折下袖阑将她藕白的腕子盖上，朝他使了个眼色。
　　夏泽了然，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屋。
　　夜色深沉，廊下不停有风灌过，发出呜呜哀鸣。
　　“小殿下在哪里受的伤？”聂忘舒率先开口。
　　夏泽张张嘴，却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避重就轻说：“遇到一点意外，公主的伤势严重吗？”
　　见他不方便多说，聂忘舒识趣的不再追问，“皮肉之伤到是无妨，但小殿下内伤很重，就怕……”
　　他半吞半吐，惹得夏泽越发焦急，“你倒是快说啊！”
　　聂忘舒叹气道：“就怕会引出血崩。”
　　“血崩？”夏泽愣了须臾，一把抓住了聂忘舒的衣襟，咬牙道：“不能这样，你快给她想想办法！”
　　“夏泽，你先别着急，我说得是最坏的光景。”聂忘舒理解他的情绪，安抚道：“我们堂口有位大夫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术，等他过来再说。”
　　朔风卷起一片薄云遮住了满月，周遭黯淡无光。夏泽深吸几口气，强压住心头翻涌，松开了他，“对不住。”
　　“没事。”聂忘舒心生纳罕，“你明明跟着小殿下，怎么还会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死一般的沉寂后，夏泽惘然道：“她没让我跟着，这次是独闯虎穴。”
　　“难怪。”聂忘舒忍不住嗔怪一句：“皇亲国戚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小殿下还真是不按套路来。”
　　“……”
　　夏泽心里发堵，不想再多说什么，漠然站在廊下等待。
　　很快掌柜带着刘温过来，鹤发童颜的老头提着药箱，冲二人行礼，随后进屋替瑛华诊治。
　　他的结论跟聂忘舒差不多，“这位姑娘内伤严重，气血滞淤。不过我这有一副治疗内伤的特药，好生修养还是可以有起色的，就是需要的时间会长一些。”
　　夏泽神色紧绷，听到最后才稍稍舒缓，“烦请老人家用最好的药，如有什么特别需要，告诉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那是自然，”刘温捋了下胡子，“公子放心，聂堂主的朋友我自然会竭尽全力。”
　　夏泽道了谢，刘温没再多留，回去准备煎药。临走时特别叮嘱，一定要静养。
　　不知过了多久，瑛华浑浑噩噩的从疼痛中醒来，入目就是两张关切担忧的俊脸。
　　她咬牙忍着疼，想坐起来却又倒在床上，额上渗出细密的薄汗，“我的伤势怎么样？”
　　夏泽手持巾帕，小心翼翼替她擦试着，生怕再弄疼了她，“公主内伤严重，需要好好休养。大夫说不能让你乱动，听话，先好好躺着。”
　　瑛华恹恹说：“不行，我得进宫一趟。”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进宫？”夏泽皱起眉，“公主这种样子，如何去见万岁？”
　　“我必须得去，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半途而废。”瑛华有些着急，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必须要在父皇面前演上一场苦肉计。
　　眼见她自以为是的臭脾气又来了，夏泽神色渐沉，“又是最关键的时候，公主就不能消停点？”
　　瑛华咬了一下嘴唇，将眼神落在聂忘舒身上：“聂堂主，听闻江湖上有一种药，吃了可以让人短暂恢复精神，你这里有吗？”
　　闻声后，两个男人神色一怔。
　　“这……”聂忘舒欲言又止。
　　易安堂在江湖有屹立不倒，自然有过人之处。堂口能人异士众多，自然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密药和古法秘方。
　　让病弱之人恢复神智的药，还是有的，而且用途颇广，对敌对友，都不可或缺。聂忘舒身上常年携带，不过该不该拿来给公主，他拿不定主意。
　　见他面露迟疑，瑛华心里了然，颤声道：“聂堂主，天亮之后我必须要进宫面圣。事关江山社稷，马虎不得……”她咳嗽几声，崩出一点血沫子在唇畔，“你一定要帮我！”
　　夏泽眼波一晃，赶忙替她擦擦嘴。
　　“小殿下，你知道这种药会带来什么后果吗？”聂忘舒半阖眼眸，“吃了之后，短时间内精神会变好，但实则消耗精气。小殿下现在的情况，倘若把控不好那个度，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药理瑛华自然明白，不过眼下江家大厦倾颓，就缺她添把火。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倘若结局如此不上如下，枉费她重活一世。
　　“我知道后果，”瑛华脸色青白憔悴，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麻烦你，给我药。”
　　话音坠地，夏泽倏然起身，将巾帕摔在铜盆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
　　
　　聂忘舒来寻夏泽时，天忽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卷起湿寒。
　　回廊之下，夏泽黯然伤神，任凭雨丝倾斜打在自己身上。顶上的灯笼如浮萍般摇曳，甩出动荡不安的光影。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侧过脸擦了下眼角，回头看时眼眶通红。
　　他憋着情绪，让面上显得不那么凄凉，开口时嗓子有些暗哑：“公主怎么说？”
　　聂忘舒无奈，“小殿下执意要吃，我推脱不开了。”
　　“好，很好……”
　　这一刻夏泽有些崩溃，抬手覆上半边脸，好看的薄唇颤抖着抿成一条线。
　　不言不语，满身浸满哀凉。
　　暗色光影下，聂忘舒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如同站在悬崖边上，进退两难。这种时候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他沉沉叹气，拍拍夏泽的肩膀。
　　“口口声声说爱我，还总要这样固执己见，从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夏泽怅然嗟叹，眼角有冰凉划过，落到唇畔，携出一丝苦笑，“忘舒，我突然有点恨她。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还要占据我的心。”
　　从一开始到现在，从身体到心，公主片刻都没问过他，全都要霸占去。
　　自娘亲去世，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他没有流过一滴泪，再苦的日子都会咬牙挺过来。
　　可事到如今，他真的挺不住了。
　　往昔的种种漫上心头，酸甜苦辣化为一肚子委屈，憋得他快要窒息。
　　“她为何不能理解我的心意？”夏泽放下手，此时也顾不得面子，任凭眼泪肆虐，“我要的不多，就想两个人好好的在一起，为何……为何就这么难？她不知道吃了那种药就是在玩命吗？”
　　檐头上雨滴汇落，坠入缸中，无数涟漪随之叠叠激荡。
　　聂忘舒沉默半晌，幽幽道：“你爱上的是皇家人，这条路注定不会那么顺当，要么潇洒离开，要么只有忍耐。小殿下娇生惯养，现在或许还不知道如何爱人。但她身为天之贵女，不拿你当刀使，就是对你最大的宠爱了。”
　　这一次公主是为了保护他，夏泽心里明白，可他要的不是这，他更害怕离散。
　　一抹无奈的笑掬在唇畔，“我倒是希望成为她的刀，这样受伤的就不会她了。”
　　“我相信小殿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不愿意让你跟着涉险。”聂忘舒面上是难得的严肃，“你们之间要磨合的还很多，你说她不理解你，你也一样不理解她。”
　　他顿了顿，扬眸看向天上雨丝，“小殿下是万岁的嫡长女，自然心怀家国，惦念天下。我不知道这次她究竟在做什么打算，但能让她不顾一切的，肯定意义非凡。”
　　波澜在眼瞳中激荡，夏泽皱起眉，抬起袖阑拂去脸上湿热。
　　他又想到公主之前的话，倘若人真的能重活一次，去挽回那些不如意的悲剧，这个意义肯定非比寻常。
　　新皇自缢，长公主服毒，这样的结局，若是他，也会不惜一切的力挽狂澜。
　　“我想好好补偿你，却没想到我爱上你了，这算是，我回来唯一的意外。”
　　这一刻，夏泽好像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们之间的爱意，真是复仇之路上唯一的意外。
　　见他发愣，聂忘舒深吸一口气，眸中光彩逐渐晦暗下去，“夏泽，你记住，对于皇家人来说，儿女情长永远只能活在太平盛世下。你若想偎依她，唯有给她天下太平。”
　　他自袖阑掏出绯红瓷瓶，递给夏泽，“这是回春丹，小殿下的执念要不要帮她完成，你来决定吧。”
　　留下一句话，聂忘舒踅身离开了，高挑的背影有些落落寡欢。
　　夏泽怔愣看着手中的瓷瓶，除去江家，就能天下太平了吗？
　　斜风裹挟细雨再次袭来，他迟疑不前。
　　依着她，拿命赌。
　　不依着她，恐怕两人也走不下去了。
　　进退维谷间，垂在身侧的手忽然碰触到了腰际佩刀的寒凉。夏泽眼波轻颤，半晌后，将瓷瓶渐渐攥起。
　　
　　屋内，瑛华躺在床上，腹里的疼痛让身体蜷缩起来。床上香气扑鼻，她却无心嗅品芬芳。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瑛华遽然抬脸，就见夏泽走进来，落寞的坐在床边圆凳上。
　　昔日神采英拔的人仿佛走了另一个极端，满身颓唐。瑛华满目歉意，握住他冰凉的手，“方才，你生气了？”
　　“对。”
　　让她意外的是，夏泽没有半点掩饰，“我气公主不爱惜自己，我气公主……也没有多爱我。”
　　有些孩子气的埋怨让瑛华弯起笑眼，“胡说八道，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我能把命给你。”
　　简短的几句话音色虚弱，让夏泽抿紧了薄唇，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戳中了他心底的伤。
　　“药拿来了吗？”
　　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的手开始颤抖，寸寸肌肤都在哀戚。聂忘舒的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响彻，一遍遍与他的私心碰撞着。
　　给与不给，都是各自的自私。
　　沉默甚是难熬，瑛华忐忑不安，“夏泽，我知道你担心我，若真不想给我，这次我不勉强你。但就算你今天不让我服药，就是爬，我也得爬到父皇面前去。”
　　薄弱的声音格外坚定，在心上重击。夏泽抬眸看她，眉头一寸寸拧紧。
　　眼光交织，无数迷乱暗含其中。少顷，他还是败下阵来，将手中的绯红瓷瓶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夏泽知道今日是拦不住她的，又怎么舍得让她爬着去……
　　终于如愿以偿，瑛华将瓷瓶攥紧，面上却高兴不起来，看着他愈发红晕的眼眶，怔愣道：“你哭了？”
　　视线朦朦胧胧，夏泽不敢眨眼，“我们若是一对寻常布衣，该多好。”
　　他神色恻然，言辞间乌睫一垂，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下来。
　　情绪就是这么古怪，一旦开始宣泄，不再伪装，就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在一起纠缠那么多年，瑛华曾无数次摧残他，都没有见他落过泪。一时间她有些发懵，不知该怎么安抚，好久才憋出一句话：“傻子，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夏泽苦涩的接了一句。
　　胸腔一阵痒痛，瑛华低头咳嗽几声，又替他拂去泪水，耐下心来哄着他：“布衣也有布衣的忧愁，毕竟贫贱夫妻百事哀。等这件事情过去，我就可以给你一个名分了。到时候我们生两个小娃娃，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你陪着他们玩，我看着你们。我欠你的全都补给你，这次换我来爱你，好不好？”
　　言辞间，她病恹恹的笑着，面色苍白不堪。
　　夏泽胸口又揪着疼起来，她允诺的未来光是想想就觉得岁月静好，可当真这么容易吗？
　　“别难过了，这个药也不是毒药，你都把我弄怕了。”瑛华面上笑容愈浓，“我没那么容易死，放心吧，我还想好好陪着你呢。”
　　她谈笑风生，极力打消着对方的顾虑。
　　夏泽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到如今，只得退一步：“我要跟公主一起进宫。”
　　“好，我们一起去。”瑛华干脆的应了，往前探了下身子，亲吻他的面颊，离开时舌尖舔舐了一下残留的泪痕，“咸的，不好吃。你还是应该多笑笑，好吗？”
　　屋内燃着琉璃灯，光影交错下，一张笑脸如星河般粲然，撞进夏泽眼眶。
　　他更是难受，右眼皮狂跳起来，“我不想再强颜欢笑了。”
　　两人的情绪好像是相通的，瑛华心里也是千疮百孔。她是疼惜夏泽的，可是眼下这个时候，她俩该抱头痛哭吗？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盈热生生憋回去，“高兴一点，本宫马上就要和离了，把士气给我提起来。想好怎么当你的驸马都尉，回来要考。”
　　“……”
　　说完，瑛华打开绯红小瓶，倒出一粒赭约莫拇指大小的赭色药丸，没有丝毫犹豫，在夏泽情思复杂的注视下，仰头将药丸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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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本章赠送番外
　　
　　【番外·初来乍到】
　　宣昭十七年，三月中旬。
　　春寒料峭，夜来花柳。
　　又到了五年一次的禁军比武大会，禁军里的青年才俊经过层层选拔，有三十二人获得最终的会选资格。这三十二人若能在比武中大放异彩，自然会有平步青云的机会。
　　瑛华闲来无事，便挟着彪骑大将军家的长女宋文芷来到了禁军比武场。这次比武宣昭帝会为她挑出一个贴身侍卫，她不想要，却无法拒绝。
　　比武场清一色的男人，冷不丁来了两位华服丽冠的女子，顿时吸引了无数的眼光。
　　两人倒不介意，挑了个不起眼的边角坐下。
　　还未到开场的时间，参加会选的人正做着最后的准备。场内光景复杂，刀剑声不绝于耳。
　　瑛华摸了一下耳畔的红翡翠缠丝坠子，檀口轻启道：“这次准备待多久？”
　　“大概两三个月吧。”宋文芷看了眼天色，“在熙州呆习惯了，冷不丁回来还有些别扭。”
　　“熙州那地儿，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瑛华乜她一眼，“看你的脸都黑成什么样了。”
　　“这叫健康。”宋文芷探究的眼神商量打着瑛华，“你倒是挺白的，但这气色可是一般般呢。”
　　瑛华笑而不语。
　　宋文芷继续往她心里扎刀，“还没追上江郎呢？”
　　“瞧不起谁呢？”瑛华倏然变脸，手持金扇敲她肩膀一下，“下半年就能赐婚了，你是喝不上我的喜酒了，回你的熙州呆着去吧。”
　　“我可奉劝你一句，强扭的瓜吃起来小心噎死你。”
　　“噎不噎无所谓，关键是想吃。”
　　“真不知道那江郎有什么好的，文文弱弱，没点男子气概。”宋文芷指了指比武场，“大晋男儿有风采的那么多，干嘛非要一棵树上吊死？毛病。”
　　瑛华不以为然，“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不喜欢武夫。”
　　“武夫也有长得好的。”宋文芷寻摸一圈，努嘴道：“你看那个，怎么样？”
　　顺势一看，瑛华抿唇品品，“倒是俊俏。”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那人有所察觉，寻着看过来。四目相对后，他神色微变，旋即将眼神落在别处，侧过身去整理窄袖的袖口。
　　宋文芷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笑道：“他是不是害羞了？”
　　苍穹碧空如洗，太阳有些刺眼。瑛华打开金扇，遮在额前，眼神在那人身上溜了一圈，无甚喜怒道：“估摸着还是个雏呢，被女人看一眼都脸红。”
　　
　　辰时宣昭帝驾临，比武正式开始，包括骑射和近战两项。两人对垒，胜者进入下一轮，直至决出头筹。
　　瑛华和宋文芷的眼神很统一，都落在刚才脸红的小雏身上，毕竟气质跟众人格格不入，鹤立鸡群似的。
　　她们都想看这个小雏是如何被打的落花流水，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小雏最后拔得了头筹。
　　比武结束，按照规矩，头三名获得面见宣昭帝的机会。
　　宣昭帝满意的看着半跪在地的三人，当下就将其分拨，“柳青元，跟着永阳。张苑，跟着善和。夏泽，就跟着固安吧。”
　　“谢万岁隆恩。”三人恭顺低首。
　　不远处的角落里，宋文芷伸出食指戳了戳瑛华，“那小雏归你了。”
　　瑛华淡淡看了眼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是个丑八怪。”
　　
　　用完午膳，瑛华困意上来，准备小憩一会。
　　翠羽端着饭后蜜饯走进寝殿，低声道：“公主，万岁爷分拨给您的贴身侍卫进府了，正在外头候着呢，您要不要见一见？”
　　“哦。”瑛华捏捏眉心，“让他进来吧。”
　　“是。”
　　翠羽很快将人引进殿内，欣长高大的身影半跪在地，谦卑恭敬道：“属下夏泽参见固安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方才在比武场对他的样貌看的并不真切，瑛华扬声说：“抬起头来。”
　　夏泽闻言，很听话的抬起头，眼神却一直落在地上，没有半分僭越。
　　入目是一张清隽的俊脸，五官分明，身着皂色窄袖常服，乌发一丝不苟的束起，整个人丰神俊朗。瑛华秋眸亮了亮，继而恢复了沉寂，“你是哪里人？”
　　“江南金州。”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没了，父母都过世了。”
　　望着那张神情寡淡的俊脸，瑛华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半晌后曼声道：“以后在公主府好好当差，本宫亏待不了你。”
　　“是。”
　　夏泽正要踅身，却被瑛华再次叫住，“夏泽，全程你都没抬眼，记得你主子长什么样吗？”
　　“……”
　　清泠的话音传入耳朵里，夏泽一下子被她说愣了，眼睫低垂，有些不知所措。他是男侍卫，保护的是大晋最受宠的固安公主，自然是要避嫌，又怎敢乱看。
　　茫然间，伴随着一股清雅馥香，绣着金凤的裙摆忽然出现在他眼前。下一瞬，温热的指尖就抬起了他的下巴。
　　“看着本宫。”瑛华微蹙眉头，意态流露出些许傲慢，“记住本宫的脸了吗？”
　　夏泽被她拖着下巴，一动也不敢动。面前的那张脸太过艳丽，极具攻击性的撞入他眼眶，不知不觉后背就渗出了一层薄汗。他觉得面熟，思来想去原来是今日在比武场见到的那位手持金扇的女子。
　　沉默须臾，他回道：“记住了。”
　　“那就好。”瑛华并未着急松开他，而是往前逼近一步，饶有深意的眼神在他面上寻睃一圈，红唇携出一丝讥诮，“不过是碰你一下，干什么要害羞？”
　　殿内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气氛烟煴而起，夏泽脑子发懵，好半天才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接触，垂头道：“若公主没有别的事，属下先出去候着了。”
　　瑛华挑了下眉梢，宽袖一甩道：“去吧。”
　　看了一眼夏泽挺拔的背影，她再次躺回榻上，嗫嗫说：“老大不小了，对女人还这么腼腆，白活了。”
　　翠羽跟着陪笑，将蜜饯递给她，“公主说的是。”
　　“碰一下都害羞的男人，真是让人没有欲-望。”瑛华嗟叹一句，将蜜饯扔起来，红唇一张接入口中。
　　，
　　
　　54、执念
　　
　　
　　，
　　此时,聂忘舒站在书房内,身影清瘦如竹，逗弄着笼中八哥。
　　乌黑的鸟儿被他唤醒,尖细的鸟喙上下开合,尖着嗓子叫：“悠悠,悠悠。”
　　聂忘舒笑笑，又将笼子挂在了窗前,自己坐在榻上托腮而望，风情平生的眼眸渐渐变得迷离。
　　思绪又回到了八年前,那时他年方二九,意气风发,满腔热血，行走江湖好不惬意。
　　本以为会潇洒渡过此生,然而他却遇到了命中的劫数，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人。
　　准确的说，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婆。
　　两人在江南相遇,一见如故,后来他才知道悠悠是靖王的女儿,而靖王是当今万岁爷的皇兄。靖王携两子常年驻守永兴，悠悠也追随父兄金戈铁马,巾帼不让须眉。
　　在江南的时光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候，悠悠顽劣，最喜欢骗聂忘舒着女装，说他生的好看,穿上魅惑万千。
　　时光仿佛凝滞不前，短短数月两人就私定了终身。
　　回京之后，聂忘舒准备向靖王提亲。然而党项发起挑衅，意欲攻打延州。宣昭帝这次将靖王召回，本想让他在京颐养天年，然而事出之后，靖王又一次主动请缨。
　　那段时间，聂忘舒跟悠悠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悠悠要随父西征，聂忘舒不允，最后将她关在了两人准备成亲的宅邸中。
　　大军出征后，聂忘舒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趁着守卫松懈，悠悠逃出了府邸，给他留下了一封信
　　“吾身为郡主，自要习得父兄安民平天下，告慰社稷才能顾吾私事，望汝理解。待吾归来，再行赔罪。”
　　草草几句话，让聂忘舒如坠深渊。
　　追是来不及了，他只能等待。
　　一个多月后，捷报传入京城，延州战役大获全胜。然而靖王率领的先锋军却在三河口遭到埋伏，一万兵马全军覆没。
　　噩耗袭来，他依然心存侥幸。半月后大军班师回朝，将三裹巨棺送入了靖王府。
　　无人幸免。
　　天下太平了，悠悠也回不来了。
　　那段时日聂忘舒悲痛欲绝，每个夜晚都会惊醒，勾起无数遗憾和懊悔。或许他当时应该和悠悠好好谈谈，或许应该追随她一起西征，而不是自私的将她关起来。
　　两个人连好好道别都错过了。
　　如今八年过去了，这件事变成了他心上的疤，每每想起，都还会隐隐作痛。
　　夏泽被掠那天，瑛华率人冲进来，他似乎看到了悠悠的影子，相仿的年纪，同样的英姿煞爽。
　　他不想让夏泽走他的老路，看着爱人去搏命是痛苦的，但不能与她分担，抱憾终身才更痛苦。
　　生而同衾，死而同穴，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如果老天还能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站在悠悠背后，托着她，护着她，与她同生共死。
　　然而，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悠悠死后他才揣摩明白，动了心的男人是拗不过绕指柔的，唯有依着，别无他法。
　　砰
　　风雨交加吹开了轩窗，惹得八哥叽喳乱叫。
　　聂忘舒回过神来，将窗棂关上，撑起一把油纸伞，来到庑房。
　　里面的人已经睡了，他敲敲门，很快就传来了窸窣的穿鞋声。
　　掌柜趿拉着靴子，急急忙忙打开门，“堂主，出什么事了？”
　　油纸伞下的人男生女相，清雅不俗，一双眼眸蕴着湛亮的光华，“你去告诉刘温，让他务必准备好吊命的方子。若有差池，必不轻饶。”
　　这一次小殿下受伤，夏泽直接将她带到了金银坊，想必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他必须要好最坏的打算。
　　只要他在，不会让小殿下轻易赴死的。
　　
　　这一晚格外漫长，寅时三刻，京城的鞭炮声才算归于沉寂，这个年算是过完了。
　　刘温的药也送到了屋里，夏泽伺候瑛华喝下汤药，想让她歇歇，却被她拒绝了。
　　不出意外，早朝时宣昭帝就会听到关于江伯爻禀报，她要掐好时间，去太极殿演上一场。
　　服下回春丹后，虽然内里还是有些隐痛，但精神已经大好。瑛华不敢耽搁，决定赶回公主府梳妆。
　　聂忘舒旋即派人悄悄将二人护送回府，马车停在后院，二人越墙而入，避开护军回到了寝殿。
　　瑛华把翠羽叫来，脱下了染血的夜行衣。
　　看到她的伤，翠羽登时就落泪了，“公主怎么弄的？怎么会受伤了！”
　　趁着绢灯的光线，本该冰肌玉骨的身体布满了大片大片的青红，刺目惊心。夏泽也遽然愣住，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
　　“小声点，我受伤的事，公主府只能我们三个人知道，都管好嘴。”瑛华皱着眉换上中衣，复又将地上的夜行衣扔给夏泽，“找个隐蔽的地方烧掉它。”
　　“是。”眼下夏泽也顾不得心中绞痛，迅速将夜行衣用纱幔包起来，领命离开。
　　翠羽惶然焦躁，杏眼扑簌扑簌往下掉着泪，“公主，您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哭哭啼啼让人烦闷，瑛华兀自坐在妆台前，沉声道：“别哭了，快替我梳妆，天亮后我要进宫。”
　　她面含肃然之色，公主威仪尽显。翠羽不敢造次，抬袖擦掉眼泪，为她梳发，然而拿着篦子的手止不住在颤。
　　篦子绾到了头发，让头皮一疼，瑛华像没有察觉一样，目光灼灼看向镜中。
　　发髻盘完后，她道：“上浓妆。”
　　“……是。”翠羽嗡哝应着，替她扑檀妆，点鹅黄，染了一弯倒晕眉。
　　镜中人唇红齿白，气色顿时好起来，瑛华这才满意的抿抿唇。她沉思少顷，对翠羽说：“一会把我的腰牌和金印取来，若我回来一病不起，公主府的一切适宜全权交给夏泽处理。”
　　“公主？”翠羽一听，水灵的脸上写满战战兢兢，“奴婢胆子小，您别吓我！”
　　毕竟是跟了她多年的人，瑛华还是疼惜的，笑着揉揉翠羽的团子脸，“我只是说如果，你一定要帮夏侍卫处理好府里的事，知道了吗？”
　　难得她如此耐心，翠羽咬着唇，沉重的点点头，“公主，您一定要好好的。”
　　她家里早就没人了，若公主真有什么意外，她心里再也没什么盼头了，也活不下去了。
　　出门时，瑛华眉眼粲然生光，一身朱红宫服，秉绝代姿容。
　　夏泽站在廊下，侧颜冷肃。余光瞥到她，微一凝眸，踅身与她面对面而站。
　　眼前的妙人若不细看，真的看不出受了伤。他压低眉宇，好半天才挤出一丝笑意。
　　瑛华上前几步，拥入他怀中。说不紧张是假的，唯有他的气息才能让狂跳的心安静下来。
　　“夏泽，我们走吧。”
　　
　　今天的早朝散得格外早，辰时一刻，身着龙袍的宣昭帝就气呼呼回到了太极殿。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李福进来通传，“皇上，固安公主求见。”
　　宣昭帝立于案前，宽袖一甩道：“来的正好，快宣！”
　　“是。”
　　李福虾着腰来到殿外，面含笑意的对瑛华说：“公主，皇上有请。”
　　瑛华乜了一眼夏泽，用眼神叫他放宽心，随后深吸一口气，顿时泣下沾襟，冲着太极殿凄然喊道：“父皇！您要替儿臣做主啊！”
　　这一嗓子嚎的发自肺腑，惊天动地。夏泽为之一凛，若不是他知晓前后，还真以为谁欺负了公主。
　　太极殿内，宣昭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心都要碎成渣了。他心切的迎上去，很快父女二人相拥在一起。
　　“父皇，儿臣一早听说昨晚京城民宅发生了打斗，引发大火，里头那人竟然是江伯爻！”瑛华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到这哭的更大声：“他在屋里头竟然藏了一个女人的尸体！难怪不肯跟儿臣好生过日子，这叫儿臣的脸往哪里放！儿臣活生生的，还比不上一个死人了！”
　　眼见爱女哭的梨花带雨，宣昭帝恨得更是牙痒痒，手轻拍着她后背安抚着，嘴边狠嗤道：“不光如此，江伯爻还私通敕剌，委实一个乱臣贼子！”
　　“私通敕剌？”瑛华抬起泪眼，状似惊愕，“父皇，此话当真？”
　　“当然不假，”宣昭帝浓眉一横，“他在民宅里大兴巫蛊之术，官兵还在他身边查获一枚敕剌令牌。他还有个护卫身上也有敕剌刺青，证据确凿，还想如何推脱？”
　　一听这话，宽袖掩住的手不由紧紧攥起，瑛华暗自生笑，面上却愈发凄惨，“儿臣无能，眼瞎选了这样一个驸马，给父皇丢人了。驸马私通敕剌，藏匿女尸，想必京城现在人尽皆知了……”
　　她抽噎着再加一把火，“父皇下令禁足，他还抗旨不遵。驸马竟是如此狗贼，儿臣要被戳脊梁骨了！实在无颜以对天下人，不如让儿臣死了算了！”
　　撂下一句话，她就要往朱红柱子上撞。
　　宣昭帝本就气急败坏，眼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套路又拿出来了，彻底没辙，拉着人不撒手，“华儿别急！父皇这次一定为你做主！”
　　瑛华挣扎了几下，乖乖缩回他怀中，无语凝噎忍人哀怜。
　　“华儿放心，朕现在就下旨，允你们和离。”宣昭帝慈眉目善的望着她，口中振振有词：“在大晋没人敢看你笑话，若有人非议，朕肯定饶不了他们！”
　　和离她等了太久，见父皇终于吐口，瑛华眼眸亮如星辰，嗫嗫道：“真的？”
　　宣昭帝沉然点头，这种时候必须要让两人解除婚姻，否则对瑛华也不利。
　　“李福！传朕旨意，江伯爻居心叵测，允固安公主与其和离，即刻昭告天下！”
　　浑厚有力的声音掷地有声，震人心神。夏泽立在门外，惶惶眨眼，心跟着错乱几拍。
　　“老奴遵旨。”
　　李福得令，虾腰退出殿外，对夏泽打了个礼，面上是恭顺欣慰的笑：“沈公子，恭喜了。”
　　这话颇有深意，夏泽忽然觉得脸颊热起来，拱手回礼，未再多说什么。
　　李福便笑眯眯的走了，凝着他的背影，夏泽心里有多高兴，就有多感伤。
　　公主终于和离了，倘若没有受伤，那该多好。
　　殿内，瑛华又哽咽着撒起泼：“只是和离未免也太便宜他了，伪装的像只小白兔，实则是匹狼，这些年可把儿臣害惨了。敕剌人还划伤了夏泽的脸，十有□□也是他指使的！”
　　“这件事朕自然不能轻饶，昨夜江伯爻身负重伤，朕已经将他交由刑部收押，疗伤候审。”宣昭帝深吸一口气，狠厉道：“朕一定要在他嘴里撬出东西来！”
　　事情按照预计发展，瑛华心里大喜，道出最后一个顾忌：“上梁不正下梁歪，江隐怕是也有牵扯，父皇断然不可留他。”
　　话落，宣昭帝脸色顿沉，在她身边负手而立。
　　江隐这人该如何处置，他从方才就一直考虑。
　　朝堂上江隐一直请罪，与江伯爻之间撇的一清二楚。而且现在江伯爻重伤昏迷，一时半会可能也问不出什么。
　　刑部刘侍郎对江隐的调查还差那么一点，手里的秘折也无关痛痒。倘若现在就突然削了他，非但不能服众，怕也不能将其党羽一网打尽。
　　如果能有人出头参江隐一本大的就好了，那就不用等江伯爻吐口，便能将盘根错节的江家拔出了。
　　半晌后，宣昭帝低声道：“华儿放心，为了你，也为了太子，江家留不得。”
　　见父皇知晓了自己的意思，瑛华抽了抽鼻子，感动的大礼叩拜在地，高呼：“父皇英明！”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宣昭帝赶紧将她扶起来，心疼的替她擦眼泪，“都怪朕当初没替你择好夫婿，让你受苦了。”
　　瑛华讪讪，“不怪父皇，是儿臣识人不清。”
　　“怎就不怪，即便你任性，朕也应该把持住你。”宣昭帝无奈叹气，“算了，过去就过去了。和离之后切不可再乱搞男女关系，朕觉得夏泽这孩子就不错，若再整旁人来，朕可就不依了。”
　　他瞪起大眼，故作生气的吓唬她，瑛华不禁破涕为笑，“父皇怎就觉得夏泽好了？”
　　“眼神啊，”宣昭帝指指双目，“朕早就交待过你，识人先看眼，夏泽看你的眼神里有爱意。”
　　酸麻的话从四十多岁的老父亲嘴里说出来，瑛华听着寒毛都立起来了，骄纵的跺跺脚，“父皇，你讨厌！”
　　见她不再哭了，宣昭帝朗朗笑起来，揽着她坐在床边软榻上，关切的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打量，“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美眸闪过一丝异色，瑛华恹恹道：“还不是因为难过的，这事一出，儿臣真是心力交瘁，走路的劲儿都没了。回去一定要闭关休养几天，谁也别来打扰我。”
　　回想到张提举曾经说瑛华忧思成疾，宣昭帝赶紧劝慰：“别再因为这种烂人伤神了，朕这就替你传点好吃的补补。回府好生休养，其他的一概不要管了，都交给朕去处理，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结果。”
　　瑛华拂去面上泪痕，迟疑着应了个“好”。
　　“你想吃什么，朕让人去做。”
　　“父皇这么一说，儿臣还真有点饿了，就传点桂花糕吧。”
　　
　　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瑛华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明晃晃的光线下，面皮白惨惨的，没有一点血色。
　　夏泽蹙起眉，万千思绪化为浅薄的笑，朝她伸手，“我们回家吧。”
　　“嗯。”瑛华莞尔，仿佛还是之前那个顾盼生辉的妙人。
　　太极殿前，两人携手走下高阶。
　　凤驾早已侯在下头，李福立在旁边，躬身道：“奴才恭送固安公主，起驾——”
　　冗长的通传后，凤驾稳稳当当的抬起来，朝宫门行去。
　　瑛华端坐其上，留恋的看向陪伴她长大的红墙琉璃瓦。
　　世人都说宫墙之内深似海，她不能否认，却挚爱着这里。即便碧空之上盘旋着血雨腥风，也无法对这里恨上一分。
　　腹里突然绞痛起来，瑛华神色一变，捏紧了身侧扶手。许是药劲快过了，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调整着气息。
　　“夏泽。”她看向旁边高大的身影，“你知道父皇刚才嘱咐我什么吗？”
　　夏泽好奇看她，“万岁说了什么？”
　　“父皇说，”瑛华努力挤出一丝笑，“和离后，不许我再乱搞男女关系，他非常喜欢你。”
　　夏泽怔了怔，黑白分明的眼眸载满温情，“其实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知道就好。”瑛华斜靠在凤驾上，目光渺远的望向天际，“回来之前，我也只有你一个男人。”
　　这个回来，夏泽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失神片刻，他低下头，虽不在意那个虚无的以前，心里还是止不住漫上欣喜。
　　虽然两人未能交心，但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另外一种相守。
　　凤驾很快到了宫门口，下来的时候，瑛华身子踉跄了一下，好在被夏泽伸手扶住。
　　“公主，没事吧？”
　　他眼中担忧的情绪不加掩饰，全都流露出来。
　　痛楚一阵阵袭来，愈发紧促。瑛华满身冷汗，怕他担心只有强撑着，不让面上显得那么痛苦，“没事，快点回府吧。”
　　力气瞬间被抽走，勉强上了舆驾，她一下子扑在软榻上。喉咙一热，秋香色的软垫上旋即绽开一抹红晕，触目惊心。
　　今日情况特殊，夏泽不放心她单独乘坐舆驾，踟躇着跟上来。甫一见到这般景象，顿时大惊失色，把幔帘严实合缝的挡上，赶紧将她抱在怀中。
　　“公主，公主！”
　　剧痛一下下侵蚀着她，瑛华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虚弱的对他说：“夏泽，好像药劲过了。”
　　“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府。”夏泽神色顿沉，朝外面急急喊了句：“起驾公主府，快！”
　　车轮滚滚前行，仪仗朝公主府进发。
　　瑛华缩在温暖的怀抱中，舆驾里还燃着两处鎏金火炉，即使这样，她依然感觉身体在渐渐变冷。
　　夏泽掏出帕子，替她拭去嘴边和下颌上的血渍，唇脂随之卸去，露出苍白的本色。
　　“江伯爻受了重伤，被刑部收押。”瑛华深吸几口气，有些涣散的眼睛看向他，“父皇答应我说不会放过江隐，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
　　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即使死不了，短时间内恐怕也无法再起来了。
　　万一除不去江隐，下一步该怎么办？
　　“好了，现在就别再想这些事了，君无戏言，公主且放心就是。”夏泽眉心凝在一起，“别说话了，先歇一会。”
　　瑛华浅浅嗯了一声，憔悴的闭上眼帘。
　　君无戏言，她忐忑的心又归于平静，像小时候一样，她对父皇依旧怀着崇敬和信任。
　　他答应了，就一定能处理好。
　　紧绷的神智瞬间放松下来，浑浑噩噩间，她又忽然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不是个好信号。
　　“我好累，回府之后要好好睡一觉。你就说我心里难过，谁也不见。”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唯有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就是不知道这一觉睡下去，我还能醒过来吗？”
　　“公主别胡说，”夏泽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双手将她环的更紧，“你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你。”
　　瑛华像是没听到，自顾自的念叨着：“我在赏你的宅子里放了不少钱财地契，穆围他们还那里守着。回去以后你把东西收好，即使不靠沈家，你也可以逍遥自在的活下去。”
　　话音一落，夏泽攥紧了她的衣裳。
　　这话说的像在交待后事，他心里百味陈杂，好看的喉结滚了滚，开口时音色暗哑发抖：“公主不要再瞎说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陪着我。金山银山都比不上你重要，你听到了没有？”
　　一滴温热落在面颊上，顺着弧度滑进了瑛华的唇角，咸涩不已。
　　本以为这世上只有张阑楚会哭鼻子，没想到夏泽也是个爱哭鬼。
　　她不由笑了，鼓起一股劲摸到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夏泽，若我这次真的醒不过来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就当……”她顿了顿，再开口时一股殷虹从嘴角蜿蜒而下，“你就当我们俩从没有开始过。”
　　内里的血不停往外涌出，怀中的人仿佛下一秒就会香消玉损。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剖心摧肝的痛楚让夏泽再也矜持不住，死死抱住瑛华，将额头抵在她头上。
　　“我说了不让你自己去，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上辈子对我置之不理，这一次你还要把我扔下吗？做什么决定的都是你，你不能这么自私！我要你活着！”
　　哀伤如滔滔山洪喷薄而出，他悲不自胜，“你说了，事情结束后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你不是还要给我生两个孩子吗？你不能再食言了！求你了，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銮舆中的火炉爆出“吡啵”的脆响，车身摇晃一下，有日光随之从幔帘的缝隙处一闪而过。
　　瑛华眉心紧了紧，复又展平。
　　夏泽的声音仿佛来自千里之外，飘渺浩然，她听不太清楚。身子愈发轻飘，过往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闪过，让她忽然觉得好累。
　　“有点冷，抱紧我，我困了……”
　　细弱蚊蝇的呢喃让夏泽发红的眼睛一怔，使劲晃了晃怀中的人，“别睡！你给我把劲头提起来！”
　　奈何他呼天抢地，瑛华已经沉沉阖上了眼，握住他的手也无力垂下。
　　绝望排山倒海浸入骨髓，让人窒息。夏泽懵懵的眨眨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咬牙喊道：“快回府！快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包包挥挥~
　　感谢冲鸭的火箭炮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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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黯然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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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驾车的护军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只能尽力把马赶的更快。
　　到达公主府后，夏泽擦了一把脸,解下披风将瑛华裹的严严实实，打横将她抱下舆驾。
　　众人见他抱着人慌慌张张的往里面跑，不禁面面相觑。一上午过去府里的人也有耳风,驸马涉案,估摸着公主是伤心过度了。
　　夏泽谁也不理,一路飞奔将她抱进寝殿,安放在床上，这才扯下裹身的披风。
　　翠羽一直在殿内守候，见到瑛华昏迷不醒,脸瞬间变灰了，“夏侍卫,公主这是怎么了？！”
　　救人迫在眉睫,夏泽只能强制自己镇定，“赶紧派人去金银坊把聂忘舒叫过来,就说你是公主府的。”
　　“金……金银坊？”翠羽心急如焚，“不应该去请太医吗？”
　　夏泽抬高声调：“别耽搁了,快去！”
　　气势如山的命令吓得翠羽一哆嗦，她咬了下唇,想到公主托付的话,只能选择信任夏泽。
　　“是，我这就去！”
　　翠羽火急火燎的离开后，夏泽跪在床沿下,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气若游丝。
　　他面上黯然失色，唯有眼眶通红，攥起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暖着，“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聂忘舒这就来了，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等待的时间他坐立难安，好在不到半个时辰，聂忘舒就带着刘温过来了。
　　瑛华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刘温这才搞明白这位姑娘的身份，短暂的惊讶后，他二话不说上前诊脉。
　　窗前矮几上摆着青花鹅颈瓶，里头插着新鲜的腊梅，散发出阵阵清幽馥香。沉默席卷而来，夏泽神情肃然，聂忘舒也跟着提心吊胆。
　　公主情况不容乐观，刘温花白的眉毛渐渐连成一线，好在他早有准备。
　　诊脉后，他拿出银针插在瑛华郄门，隐白等穴位上，为她止住内血，醒脑开窍。随后从药箱中拿出药葫芦，里头装的是一早熬制好备用的汤药。
　　刘温看向二人，“这是九转回阳汤，先让殿下喝了，方能吊上一口气。”
　　“吊上一口气？”夏泽愕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温直言：“殿下没有静养，导致内出血更为严重，脉相已有真脏脉迹象。眼下唯有用此方吊命，若殿下血经气脉被伤，方可捡回一条命，若是脏腑受挫，怕是……”
　　“怕是什么！”
　　刘温叹气，“怕是十之八-九了。”
　　十之八-九……
　　也就是吃了药躺在这里听天由命？
　　夏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瞳中晦暗无光。
　　“老人家，她是公主，不能躺着等死，你再想想别的办法！”他攥紧拳头，“要不我再去找太医过来看看？”
　　刘温不知二人的关系，但单看夏泽的反应，就知二人关系匪浅，如实说：“我理解公子心里焦急，但殿下现在这个情况，就是华佗再世，说辞也跟我一样。何况我这个方子宫里是没有的，按照太医中规中矩的治法，殿下恐怕出不了今日。”
　　刘温此言不虚，太医院走的是正统疗法，而江湖救急多是剑走偏门，风险虽大，往往有奇效。
　　夏泽心里清楚，顿时哑然失声，抬眼看向瑛华。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悲伤长驱直入，他无法抗拒，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胸口仿佛被挖了几个血洞，空到连情绪都没有了。原来伤心至极时，人竟是哭都哭不出来。
　　聂忘舒见他一身颓败，皱着眉拍了拍他的肩膀，“夏泽，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眼下你要稳住。还没到最后时刻，你得护住她，你不能先垮掉。”
　　与身体相比，人的精神一旦垮台，那就彻底没救了。
　　沉默半晌后，夏泽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刘温道：“先让殿下喝药吧，不能再耽搁了。”
　　“……好。”夏泽死死咬住牙，嘴里顿时腥气弥漫。
　　瑛华昏迷不醒，药喂不进去，他只能按照老方法，一点点用嘴喂给她。
　　此药巨苦，夹杂着唇边冰凉的触感，汤药喂完，他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滔天巨浪，痛不欲生。
　　“切记给殿下保暖，我还要再去煎一些生血固神的药，就先告辞了。”刘温未再多留，提着药箱子先行离开。
　　聂忘舒不放心夏泽，“要不要我在这陪着你。”
　　“不用了。”夏泽音色寡淡，“让我跟她单独待一会。”
　　“好，那我在院里候着。”聂忘舒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踱出寝殿，将朱红大门紧紧阖上。
　　殿内寂然无声，自从两人同床共枕后，夏泽一直觉得耳边聒噪，每天都有个声音在叽叽喳喳，如今这么安静，他倒不习惯了。
　　夏泽替她褪去宫装，手抚上那些红肿的伤处，哀怨久久不能平息。穿中衣时，颤抖的手连系带都系不好。
　　好半天，他才为瑛华掖紧被角。望着床上病弱的人儿，他有些搞不明白，如此娇小瘦削的肩膀究竟能承载多大的责任。
　　“这样的结果真的值得吗？”他低声呢喃：“即使搭上一条命，也再所不惜吗？”
　　无人回应。
　　唯有窗外的鸟鸣时不时绕进来。
　　“不要紧，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夏泽冲她笑笑，解下了腰间佩刀，唰一下抽刀而出，刀身映出他淡漠的双眸。
　　倘若公主真的醒不过来，他也不会独活。
　　他会带走江隐一家，给公主陪葬。
　　
　　刘温开的药真的管用，不到半日，瑛华面色又红润起来，呼吸虽然细弱，但也变得稳健。
　　入夜后，月华如水。夏泽换了身黛蓝窄袖袍坐在床沿上，手揽住瑛华，将今日最后一副药汤喂给她。替她盖好锦被，兀自坐在圆凳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叩叩
　　敲门声传来，他头也没回，淡淡道：“进来吧。”
　　朱红大门打开后，翠羽手持镶金檀木匣走进来，见圆桌上的菜品纹丝未动，担忧道：“夏侍卫，您一点晚膳都没吃吗？”
　　“不饿，没胃口。”
　　翠羽皱起眉，“不吃饭怎么行？我来照顾公主，你多少吃一点吧，过过饭时。”
　　面对她的劝说，夏泽沉默不语，将头靠在床栏上。
　　望着他疲惫落寞的身影，翠羽也跟着不好受，她只能将后头的话咽回肚子里，拖着檀木匣走到她身边，“夏侍卫，这个是公主让我交给你的。”
　　闻言，夏泽晦暗的眼眸顿时一亮，看向她手中的匣子，“什么东西？”
　　“公主说，若她回来一病不起，府里的一切事宜由你全权负责。”翠羽全封不动的复述一遍，随后将匣子打开。
　　匣子里装着两样器物，一个黄金令牌，还有一枚小巧的金印。
　　夏泽愣了半天，才道：“我知道了，放桌上吧。”
　　“是。”翠羽将匣子阖上，放在了圆桌上，复又说道：“今晚我来上夜，夏侍卫回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夏泽沉沉道：“我不放心。”
　　见他一意孤行，翠羽叹气道：“那我就在庑房，有事随时喊我。”
　　待她退出去后，夏泽默默起身，走到圆桌旁打开了檀木匣，拿起令牌端详着。巴掌大的金令四周勾勒着螭龙瑞凤，其上刻着楷字——大晋固安公主令。
　　看着看着，他眉眼间携出苦涩的意态。
　　未雨绸缪，步步为营，这样的生活他都替公主觉得累。
　　半晌后，夏泽将金令挂在腰间，又走回床边坐下。瑛华的金令与他的腰牌相互碰撞，发出窸窣的响声。
　　“放心吧，府里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也要快点好起来。”他将耳朵贴在瑛华心口，听着那脆弱的心跳，慢慢阖上眼，“别忘了，你还要给我生小孩呢。”
　　
　　子时，太尉府静谧一片，百尺雪松撑起一轮银盘。
　　沈俞没有睡意，提着琉璃灯从卧房出来，缓步朝书房走着。
　　他只穿了中衣，在外罩着一件大氅，曲折的回廊下灌满夜风，让他不禁拽紧了衣裳。
　　没走多久，沈俞机敏的察觉到后面有道暗影在追随他，浓眉拢在一起，加快了脚步。来到书房前，他眼神一凛，手中的琉璃灯直朝那道暗影飞去。
　　然而来人功夫极好，眼疾手快的将琉璃灯稳稳接住，提在手里。
　　昏暗的光线映出此人姣好的身形，沈俞眯了眯眼，看清面容后大惊失色。
　　“泽儿？”他快步上前，上下察看问：“有没有伤到你？”
　　夏泽只字未说，紧紧是将手中的琉璃灯还给他。
　　眼下月上中天，这个时候三儿潜入太尉府肯定有要事，沈俞心知肚明，赶忙拉着他走进书房。左右环顾，确信四下没人，这才将书房的门关上。
　　书房东侧摆着一张红木桌案，其上放着数十笔筒宝砚，名人字帖，书香雅气满溢室内。沈俞燃起角落绢灯，瞬间将书房照的亮堂堂的，随后走到夏泽身边，声音极低：“泽儿，昨晚的事，是不是殿下做的？”
　　夏泽避之不答，开门见山道：“太尉，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对于这个疏离的小儿子，沈俞倒是颇为爽快，“什么事？但说无妨。”
　　“明日早朝，希望太尉可以参江隐一本。”
　　夏泽音色平平，没有任何情绪，却在沈俞心里掀起惊天动地的波澜。凝着那张清俊的面庞，他愣了许久，才道：“是殿下让你来的吗？”
　　闻声，夏泽修长的手指抚摸了一下腰间金令，稍微迟疑，又垂在身侧，“不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俞负手而站，眯起的眼睛异常明锐，直言道：“明天我若是参了江隐，沈家在朝堂之上再也无法明哲保身了。”
　　“太尉早有准备不是么？要不然，上次也不可能在礼示贺宴上帮着公主。”说到这，夏泽似笑非笑，“既然要站队，那就干脆利索点，还能为沈家博得一个感念。”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沈俞神色微凝，抬手捻了一下腮上的胡须。
　　自从收到皇上御匾后，他就一直在思忖以后的路。这一年来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尤其是在地方官吏的任选考核上，不公之事多有发生，底层官员怨声载道，不时有折子递上京城。可惜这些官员人微言轻，折子大多被江隐的人私自截下。
　　万岁爷耳目通天，对这种事自然心知肚明，但他暗地纵容，等的就是江隐膨胀自大。
　　如今江伯爻出了丑闻，暗藏女尸是小，私通敕剌是大，万岁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拔除脓疮的大好时机。本以为今日上朝万岁就会对江隐动手，谁知却没有。
　　他回来寻思，或许是断头铡还不够锋利，无法把江隐的爪牙斩草除根。
　　真如夏泽所言，他也在考虑这，一个可以让万岁和公主感念的机会，他要不要抓住呢？
　　父子两人沉默对视，眼中神色各有千秋。
　　书房内不时飘来清雅浅淡的檀香，与沈俞的沉然相比，夏泽一派云淡风轻。他不过是突然想探探沈俞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对公主的帮扶，究竟是不是虚情假意。
　　他并不介意的沈俞的最终说辞，因为公主金令一出，沈俞不答应，也得答应。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提出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条件。
　　“泽儿，明日上朝，我可以参江隐一本。”沈俞顿了顿，慈眉目善道：“但你要答应我，日后你我以父子之礼相对。”
　　“……”
　　夏泽皱起眉头，眼光有些耐人寻味。
　　“不瞒你说，我本想安然度日，沈家却被殿下捏住了把柄。”沈俞如实侃侃道：“全因你那个不争气的二哥，豪赌三千两白银，来源自然不清不楚。所以，我只能站在殿下那边，为保沈家余生安稳。”
　　夏泽闻言愣了许久，忽然心头明朗，冷哂道：“难怪太尉这么急着让我认祖归宗，说到底，还是为了安抚公主。”
　　“并非全是。”沈俞嘴角低垂，不时叹气，“我的确亏欠你们母子，日日夜夜都未曾安稳过。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殿下的事不过是一个契机，让我有了面对你的勇气。你回沈家那天，我就做好了打算，若说以前是被逼无奈，现在则是真情实意。为了沈家，也为了你和公主的未来，我愿意在朝堂上搏上一搏。”
　　诚恳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夏泽的思绪，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一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万岁跟公主的想法一样，拔出江家，铲除野心勃勃的老官吏，不过是为了保太子的中宫之位。”沈俞看的透彻，正色道：“既然不能独善其身，那我就送佛送到西，从此以后，鼎力支持东宫储君。”
　　柔和的光影下，那张皱纹横生的脸仿佛又注入了当年的英姿勃发，神采奕奕间，轮廓锋利异常。
　　东宫，储君。
　　想到瑛华为之付出的惨痛代价，夏泽不禁攥紧拳头，“太尉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九鼎。”沈俞铿锵有力道。
　　话音落地，书房寂然无声，恐怕掉根针都能听见。
　　夏泽直直盯着沈俞，本以为要用上公主金令，却没想到沈俞这么轻巧的就答应了。
　　半晌后，他冲沈俞拱手一礼，“既然已经达成共识，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夏泽踅身要走，沈俞却拉住他的胳膊，面上扬起讨好的笑，“泽儿，你能不能……先叫我一声父亲。”
　　夏泽踌躇一会，淡淡道：“等太尉参完江隐之后吧。”
　　留下一句话，他离开了书房，身影一跃消失在了夜幕中。来也匆匆，去也无形。
　　沈俞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好半天才笑道：“臭小子，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他对着月色叹气，复又将书房的门关好，回身坐到桌案前，从抽屉下层翻出几封密信。
　　沈俞自南伐回到朝堂，一路爬到太尉这个位置，走的是中庸之道，靠的是左右逢源。不少官员求助无门，都会向他一诉苦衷。
　　这几封密信都是关于江隐的控诉，其中有一条菱州路黔州刺史的实名举谏，行贿江隐白银两千两，良田四百亩，为求转调入京。
　　然而江隐的允诺几年都没有实现，黔州刺史又是个热血之人，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就将密信打到了他这里。
　　当初他为求太平，婉转答复，让黔州刺史耐心等待时机。
　　如今，这个时机来了。
　　沈俞研墨蘸笔，打开明黄奏本，龙蛇飞动，落下字字珠玑。
　　横竖都要出山，换来小儿子的心，不亏。
　　
　　正月十七，卯时一到，午门上钟鼓响起，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而入，在紫宸殿前一跪三叩头。
　　“上朝——”
　　伴随一声通传，四品及以上官员列队进入紫宸殿，高呼叩首：“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昭帝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龙袍，在龙椅上正襟危坐，“众爱卿免礼。”
　　“谢皇上！”
　　百官整齐站好，左文右武，宣昭帝朗朗道：“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话落，大殿之内弥散出死一般的静谧。
　　百官垂首不言，连个普通奏事的都没有，有几人时不时乜向同僚，面上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似乎都在等待。
　　出头鸟还真是难找，宣昭帝神色沉黯，手指一下下在龙案上点弄着。
　　耐心一点点流失，他忿然抿起嘴，心道江隐还真是不容小觑，惹的百官都不敢进言。
　　就在这时，位列武官之首的沈愈上前一步，一身绯紫官袍，手执笏板，恭顺道：“万岁，臣有本启奏。”
　　宣昭帝愣了愣，大手一扬，“奏。”
　　“臣要参吏部尚书，江隐！”沈愈抬起头，眼含凌厉。
　　话音一落，精神紧绷的江隐倏然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向沈愈，百官也是震颤不已。
　　尤其是站在后面的沈幕安，大惊失色的看着自己老爹，半晌后自豪一笑，这才叫气魄啊！
　　以往太尉启奏，大多是关于边防用兵之事，这样明目张胆的与同僚对抗，还是首次。短暂的惊诧后，宣昭帝目似剑光，“太尉但说无妨！”
　　“万岁，吏部尚书江隐贪污腐败，卖官鬻爵，对地方官员考核有失公正，借此聚敛财富，结党营私！如此品行不端之人，实乃我大晋江山的蛀虫！”
　　沈愈一气呵成，声声指责让江隐不由捏紧了笏板。
　　江伯爻出事后，他连夜伙同其党羽，给一些平日有怨言的官宦家中送去安抚金，还有一把锋利的刀子，意义不言而喻。
　　他本就是吏部尚书，手握重权，官员都不想得罪。但他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参他一本的竟然是一直中立的沈愈。
　　焦急自心中升起，江隐故作镇定道：“万岁明察！臣一片丹心为社稷，这是对臣的巨大诬蔑！”他忿忿看向沈愈：“太尉，你有何证据！”
　　“江尚书，本官若无证据，必不会开口。”沈愈乜他一眼，随后看向宣昭帝：“黔州刺史张募实名直谏，江隐收受其贿赂，恶意诓骗。然而张募多次上奏，自请惩戒，皆被江隐党羽私自拦下。现奏本在此，请万岁过目！”
　　一听张募的名字，江隐忍不住虎躯一震，面上再也没有方才的底气，握着笏板的手开始颤抖。
　　他自认为事情□□无缝，却没现想到百密一疏，竟然遇到了一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呈上来！”
　　随着一声厉喝，李福将奏本呈给宣昭帝。
　　宣昭帝打开一看，正是他需要的药引，顿时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大胆江隐！竟敢公然挑衅大晋法度，你该当何罪！”
　　江隐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叩在地上，“万岁爷息怒，事出有因，请听臣解释！臣其实……”
　　抓住时机，刑部刘侍郎右跨一步，“万岁，臣也要参吏部尚书一本！”
　　“臣也有本启奏！”
　　“臣也有！”
　　在沈愈的领头下，一时间数个官员出列，压根不留给他解释的机会，剑锋直指江隐与其党羽，颇有墙倒众人推的架势。
　　数条罪名罗织，江隐面如死灰，颓然瘫倒在地。
　　还有几位吏部官员牵扯其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喊着：“万岁爷饶命！”
　　“来人！”宣昭帝怒发冲冠，高声吩咐：“将江隐及其党羽压下去，交由刑部审查！家人收押大牢等候发落！”
　　“万岁……”大厦倾颓，江隐这才缓过神来，急急道：万岁听臣解释！”
　　禁军很快上前扣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和涉案官员生拉硬拽的拖下去。
　　大殿之内盘旋着告饶声，还有江隐对沈愈的痛骂，过了很久才消逝。
　　压在心口的大石瞬间消失，宣昭帝赞赏的看了一眼沈愈，随后正色道：“望诸位爱卿引以为鉴，不可心存侥幸，若被朕发现，必不轻饶！”
　　声如洪钟慑人心神，百官齐齐叩首道：“臣遵旨！”
　　“退朝！”
　　
　　几天后，在刑部的审查下，江隐数条罪名落实，江家被抄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公主府。
　　寝殿内，夏泽坐在床沿上，一字不落的给她叙述着：“公主，今天有个好消息，江家被抄了，这下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瑛华安静的躺在床上，面容如沉睡一般，眉清目秀，看起来依旧可人。
　　“事情彻底结束了，你是不是也该醒过来了？”夏泽将她的手握在唇边，轻轻吻着，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夏泽接受了瑛华重伤的事实，然而时间却带不走哀伤，心里越发难过。尤其是江家失势后，物是人非的感觉更加强烈，让他不停的伤春悲秋。
　　日日期盼，日日失望，周而复始，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府里的琐事也全都压在了他身上，平日里他并未察觉，原来掌管偌大的公主府竟是如此费心劳神。
　　思及此，夏泽疼惜的看向瑛华，指腹将她微皱的眉心轻轻展平。
　　没一会，翠羽进来通禀：“夏侍卫，贺兰统领来了。”
　　夏泽点点头，将瑛华的手盖进被子里，柔声细语道：“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在瑛华额前吻了一下，他才离开寝殿，随贺兰靖来到公主府护军司。
　　他让沈幕安打听了刑部，江伯爻已经苏醒，双臂被烧伤，木架也将他双腿砸断，整个人现在精神状况不佳，颇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对敕剌之事拒不交代。
　　万岁有旨，一定要让江伯爻吐口，刑部只得审审停停，生怕把他给折腾死。万一断了线索可就耽误了大事，无法向万岁交差。
　　敕剌余孽下落成谜，公主又牵扯其中，杀了几个敕剌人，自然要加强公主府的戒备。夏泽让贺兰靖取来了公主府的布防图，仔细审查一遍，圈出几个重点巡守位置，又将人员换守调动为两天一次。
　　时间一晃，正月已经过去了，瑛华依旧昏迷不醒，但在刘温的调养下，面色倒是红润好看。
　　白天夏泽像具行尸走肉，夜晚靠在她床下诉说着心底的思念，总得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天亮前又会再次醒来，人很快就消瘦下来。
　　尽管他严防死守，瑛华卧病不出的消息还是传入了宫中。
　　太子赵贤携几个弟妹来探视过一次，都被他婉言打发回去了。好在万岁爷并未过来打扰，只是隔三差五往公主府送些补品和稀奇小玩意儿，品种繁杂，意在哄瑛华开心。
　　大家都以为，公主是被情所伤。
　　二月初六这天，送进寝殿的早膳依旧原封不动的摆在桌子上。
　　夏泽熬了一夜，太过疲惫，趴在瑛华床沿上睡着了。手伸进被子里，与她掌心相对。
　　在梦中他又见到了活蹦乱跳的公主，叽叽喳喳对他抱怨肚子好饿。然后他就不停的给她做吃食，怎么喂也喂不饱她。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夏泽倏然惊醒，嚯地坐直身子，后背披的衣裳随之滑落在地。
　　翠羽吓了一跳，捡起衣裳抱在怀里，怯怯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把你弄醒了。”
　　夏泽第一件事先去察看瑛华是否有恙，随后才把眼光落在她身上，“有什么事吗？”
　　忘着那张憔悴的面容，翠羽再也看不下去了，“夏侍卫又没吃早膳，公主肯定也不想看你这样。府里琐事还很多，你要先保重身体。我这就让厨房重新弄热的过来，你一定要吃，要不然等公主醒过来我要告你状。”
　　“……”
　　丢下一句话，翠羽就急匆匆离开了，往厨房走去。在她心里夏泽是经过考验的，她得替公主照顾好他。
　　很快，新的早膳替换上来。
　　夏泽没有食欲，奈何翠羽拿出公主来压他，只能坐在桌前勉强吃了两口。
　　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他突然觉得反胃，便又将筷子放下，喝了几口茶才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沉寂多天的公主府里竟然传来了聒噪的吵闹声。
　　“放我进去！别拦我！”
　　“公主有令，谁也不见，请世子回去吧！”
　　“华华不见别人，但不会不见我，还不快给我滚开！”
　　轻佻傲慢的声音很耳熟，夏泽赶紧起身，甫一打开寝殿大门，就见贺兰靖火急火燎的跑过来。
　　他皱眉问：“出什么事了？”
　　“是镇北王世子张阑楚，”贺兰靖无可奈何道：“他非要闯进来，吵着要见公主，拦都拦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瑛华：中场休息，起来还得大乱斗，好烦。
　　夏泽：伺候公主，还得跟着趟朝廷浑水，好累。
　　
　　剧透一下，下章公主就醒了，新副本开启。
　　夏泽慢慢会变成她的心腹哦，还会直男变绿茶，媚主媚主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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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苏醒
　　
　　
　　，
　　听到张阑楚的名字，夏泽神色顿沉,迈着方步走到了乐安宫门口。
　　张阑楚身着雪青云缎锦袍,束着羊脂白玉冠，好看脸上五官拧成一团,正跟护军纠缠不清。
　　余光瞥到了夏泽，他面露不悦，“你怎么来了,华华呢？我要见她！”
　　光影下夏泽身型修长,冷声道：“公主正在清修养病，谁都不见，世子爷请回吧。”
　　在张阑楚眼里，夏泽依旧是那个人微言轻的贴身侍卫，虽然捆上了太尉,但跟公主有一腿,自然被他当成眼中钉。
　　他不服道：“区区一个侍卫,本世子凭什么听你的？”
　　夏泽沉然不语,瞳中漾出寒色，自腰间摘下金令亮给他看。
　　阳光下，纯金令牌闪出熠熠华光,张阑楚只瞄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华华的令牌怎么在你这里？”
　　“公主休养期间，府邸一切事宜由我全权处理。”夏泽负手而站，锐利的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
　　这样的凝视让张阑楚无比焦躁,他万万没想到，瑛华会如此重用夏泽，将金令都交给他了。
　　妒嫉让他红了眼，“那又如何？我偏不走，难不成你还敢把我赶出去？”
　　“不然呢，让你在乐安宫门口继续放肆吗？”夏泽脾气上来，声色俱厉道：“来人！张阑楚擅闯公主府，将他拿下，送回镇北王府！”
　　夏泽手持金令，说的话自然就代表公主的意思，护军不敢拖延，沉声道了个“是”，几下就将张阑楚牵制住。
　　镇北王有两个儿子，长子早亡，张阑楚自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当今万岁又很照拂他们一家，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话不经脑子就脱口而出：“夏泽！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放开我！”
　　自打瑛华重伤后，夏泽一直胸填郁气，听他出言不逊，当下就怒火中烧，上前几步拽住了他的衣襟，“我警告你，你若再敢骂我一句，我就不会再看镇北王的面子了。想见血，你就直说！”
　　那双瑞凤眼中沾满戾气，让人望之生畏。张阑楚咽了咽喉，嘴上依然不饶人，“拽什么拽？我也警告你，别以为公主和离了，你就是准驸马了！我爹已经准备去向万岁提亲了！”
　　“别拿这吓唬我，提亲又如何？镇北王提了，万岁和公主就会允了吗？开什么玩笑！”夏泽剑眉一横，寒凉的声音自牙缝间流溢而出，“既然你总是咄咄逼人，我也给你放个狠话。公主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走哪里都轮不到你！”
　　话落，他将张阑楚使劲往后一推，若不是护军拽着，恐要摔个四脚朝天。
　　“送客！”
　　夏泽一声令下，护军拉着张阑楚就往甬道走。
　　张阑楚见他玩真的，挣扎几下摆脱了护军的禁锢。
　　“拿开你们的脏手，本世子自己会走！”他冷眸扫了一圈，复又瞪向夏泽，“真有你的，有本事让我一辈子也见不到华华，要不然，你看我怎么治你！”
　　撂下一句话，张阑楚狠嗤一声，甩着宽袖就走了。
　　夏泽刚跨进乐安宫门槛，听他如此叫嚣又折回来，站在宫门下冲他忿忿道：“我等着！治不了我，你就别姓张了！”
　　“行！那就走着瞧吧！”张阑楚不甘示弱，嚎了一嗓子，嚣张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处。
　　两人的对弈突然变得幼稚起来，贺兰靖忍住不笑。他对夏泽一向没有偏见，再加上夏泽最近如同平步青云，平日对其更是恭顺有加。
　　见夏泽艴然不悦，便上前宽慰道：“夏兄，别跟他一般见识，消消气。”
　　“惯出来的毛病！”夏泽眉间蹙成川字，拂袖而去。
　　回到寝殿，他深吸几口气，这才缓下面色，坐在凳子上柔情脉脉的看着瑛华，“公主，张阑楚刚才来看你了，他说镇北王要向万岁提亲了。他想娶你，你不会答应的，对吗？”
　　不一会，他又凄然笑道：“其实公主答应也无妨，只要你能醒过来，我无所谓。能在身边守着你，我就满足了。”
　　什么都比不上一个活灵活现的公主。
　　他只要她好起来。
　　
　　许是上天听到了夏泽虔诚的祈求，十日后，瑛华浑浑噩噩的睁开了眼。
　　夏泽左手端着药碗，右手拿着骨瓷小勺一下下舀着，替药汤散着热气。余光瞥到她忽闪着混沌的眼睛乱看，手中的药碗倏然落在地上，喀嚓摔成了两半。
　　“公……公主？”他揉揉眼，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颤声道：“公主，你总算醒了！”
　　瑛华僵硬的侧过头看他，唇瓣翕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嘶哑的话：“夏泽，你的脸好了？”
　　“嗯，早就没事了。”夏泽抿着嘴，忍不住喜极而泣，紧紧握住瑛华的手，恨不得将她揉进肌理。
　　刚刚苏醒，瑛华的神智还有些混沌，说话极浅极慢：“我睡了多久？”
　　夏泽苦笑道：“到今日，刚好一个月。”
　　“哦，这么久了。”瑛华黛眉一拢，虚弱的闭上眼，“再把我打昏吧，太疼了。”
　　“……”
　　夏泽自然不能这么做，赶紧让翠羽把刘温叫来。
　　聂忘舒率人去考察贩盐商路，为了方便瑛华的治疗，就将刘温留在了公主府。
　　听到瑛华醒过来的消息，刘温大喜过望，急急忙忙跑到了寝殿。毕竟人上了年纪，动作不如年轻人利落，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看到床上神情痛苦的瑛华，他恭敬行了个大礼，随后上前为其诊脉。
　　“刘伯，怎么样？”夏泽急切问道。
　　刘温闭着眼，仔细感受着脉弦，确保万无一失，这才松了口气，将瑛华的手盖上，“公主吉人天相，此次是血经气脉所伤，性命已无大碍。”
　　盘踞已久的阴郁顿时一扫而空，夏泽死寂的眼眸再次蕴上潋滟，整个人的精神气儿又回来了，连道：“太好了，太好了！”
　　“往后几日可能会排出血瘀，不必惊慌。”刘温慢条斯理的对夏泽交待着：“虽然殿下捡回一条命，毕竟元气大伤，往后身子骨怕是会孱弱一些。近期还是要好生静养，按时喝药，切记切记。”
　　夏泽全神贯注的听着，沉然颔首道：“好，我记住了。”
　　瑛华听着两人谈话，俊俏的五官缩成一团，“有没有什么吃了不痛的药，给我来一点？”
　　“这个真没有，”刘温眯眼笑道：“殿下且忍耐一下，不出半月就会好很多。”
　　“啊？”一听还得忍受半个月的痛楚，瑛华痛不欲生：“我干什么要醒过来，还不如死了算……”
　　话没说完，夏泽就急忙捂住她的嘴，生怕被判官野鬼听了去。
　　“公主不许胡说。”他在她额头上深深吻了一下，柔声细语的安抚她，“我陪着你，很快就会好的，听话。”
　　刘温在公主府里待久了，对两人的关系也有了了解，当即告退，将空间留给这对儿小鸳鸯。
　　门被轻轻合上，夏泽兀自坐在凳子上，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瑛华额头上的汗。万千话语堆在嘴边，所有心酸无助都被他生生憋了回去，唯有眼眶红红的，将他内心的情绪暴漏无疑。
　　乍一苏醒，感官铺天盖地的回归，带来挫骨削皮的痛楚。瑛华艰难的动动眼珠，看向沉默不语的夏泽，慢慢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她哽咽着说了一句。
　　仿佛久别重逢，夏泽潸然泪下，面上却荡漾着笑意，映入她眼帘，如沐春风。
　　“不辛苦。”他拂去她脸上的温热，“只要你能醒过来，一切都值得。”
　　
　　之后的几天，瑛华一直昏昏噩噩，除开服药用膳，剩下的时间大部分都在睡觉，以此逃避弥漫在身体里的剧痛。
　　夏泽本想着等她醒了要好好训斥她一下，可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只想使劲的疼她。
　　瑛华现在只能吃点软粥，他就变着法给她做，吹凉了再喂她。瑛华睡觉他就守着，眼都不敢闭一下，怕万一上来一口淤血呛到她。
　　整个人高强度运转，他却不知疲惫，做的津津有味，甘之如饴。
　　在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直到二月底，瑛华才算魂魄归位，脑子渐渐活络起来。
　　卧床多时，虽然夏泽和翠羽每天都会为她放松筋骨，但她还是觉得腿脚发虚。下来走了两步，脚后跟像被针扎一样，最后又瘫在了床上唉声叹气。
　　“刘温说了，公主还要好好静养，不必着急。等身子爽利了，很快就能步履生风了。”夏泽让她躺平，替她盖上锦被。
　　“这个太热了，换个薄点的。”瑛华把被子踢开。
　　“不行，公主不能受寒。”
　　见他这么死板，瑛华无奈道：“这屋里热的像夏天，你已经让人搬了两个火炉过来了。”
　　“那也不行。”夏泽态度强硬，再次用被子将她裹的严严实实。
　　瑛华没辙，抗争半天才争取到了两只胳膊露在外面的权利。困劲上来，她掩唇打了个呵欠，“江伯爻还没招？”
　　“没有，嘴很硬，死扛。”夏泽坐在凳子上，双手伸进被里替她轻轻按-摩着小腿，“眼下江家已经倒台，事情也结束了，公主不要再考虑这些朝堂上的事了。”
　　瑛华凝着床幔，深深叹气，“虽然江家倒了，但乾坤未定，不是吗？”
　　不好的兆头又来了，夏泽无奈抬眼，“公主又有什么想法了？”
　　“当然是扶持太子了。”瑛华蹙起秀眉，“东宫的势力还得再稳健一点，没了江伯爻，指不定还会出些旁人，总是要提防着点。”
　　夏泽手上动作一顿，默默看她，半晌才说：“好，你说什么都有理。”
　　说完他不再言语，埋头替她揉腿，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不过感受着腿部的力道，瑛华觉得他应该情绪不太好，话锋一转道：“对了，上次我把你关起来的事，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我早就忘了，若公主对我做的每件事都放到心里，我早被气死了。”夏泽眼皮都没抬，说完话抿起薄唇，两腮微微鼓起。
　　瑛华觉得他赌气的样子很可爱，忍不住半坐起来，嘬了一口他的脸颊，“我和离了，你开不开心？”
　　“不开心，代价太大了。”夏泽说着，又想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目光变得深沉，“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祸害遗千年，我轻易死不了。”她泰然自若的笑起来，“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新驸马？”
　　软糯的声音化为甘酿汇入心间，向他邀约着。夏泽这次没绷住，忍不住抬眼看她，俊逸的脸上有些许腼腆。
　　他何曾不想与公主立马成亲，但如今的光景……
　　斟酌些许，夏泽曼声道：“我当然愿意做公主的驸马，可是江家刚倒，党羽还在清查，眼下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恐怕还得再等等。”
　　此话有理，朝廷乱成了一锅粥，现在提出换驸马就有点不明事理了。瑛华悠闲的挑眉，“等等也无妨，我反正想着与你奉子成婚。”
　　这话让夏泽耳尖一红，再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公主这话什么意思？若怀不上，还不成婚了？”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瑛华却承认了，敛正神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怀疑我不孕，所以必须要奉子成婚。”
　　夏泽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了，没想到她还对这事耿耿于怀，忍不住揶揄：“我爱的是公主这个人，又不是公主的肚子。”
　　“那也不行，两个人总得有个孩子才算圆满。”瑛华咬了下唇瓣，意味深长说：“怎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孕？”
　　“不是。”夏泽轻轻摇头，“只不过现在公主的身体不适合怀孕，若要奉子成婚，怕是要等很久。”
　　刘温说了，公主需要调养很久，气血流失那么多，保住一条命就是万幸，他不敢再奢求太多。
　　“怎么就不适合了？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瑛华皓腕轻抬，纤细的五指在夏泽脖颈上游走着，所到之处温热灼人，“要不，我们现在就加把劲？”
　　当了一个月的和尚，夏泽被她撩-拨的有些口干舌燥，喉结滚了滚，不停在心里克制着冲动。然而她的小手越来越不安分，自他胸膛滑下，落在那厮昂首上，让他的脊背窜起阵阵酥麻。
　　瑛华柔情似水的看着他，一双眼眸滟如秋池，“我想你了……”
　　“公主快别闹了。”夏泽羞赧万分，按住她不停造作的手，“现在刚刚恢复元气，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瑛华素来有个恶趣味，他越是反抗，她就越是想征服。
　　“本宫乐意想。”
　　她一寸寸逼近，夏泽一寸寸后退，嘴边告饶：“好了，养伤的时候不能纵-欲，就听我一次，行不……”
　　话没说完，他一个不经意，人连着凳子一起仰翻在地。
　　眼前的人窘态倍出，瑛华憋了半天，满目歉意的说：“对不起，哈哈哈——”
　　“……”
　　夏泽从地上爬起来，扶了一下头顶玉冠，恨恨乜她一眼。好好的姑娘家，怎么整天就这些龌龊心思呢？
　　笑着笑着，瑛华突然捂上嘴，惊惶道：“坏了，我竟然忘了一件事！”
　　眼见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夏泽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大年三十的时候我让赵贤写篇文章给我，这都快过去俩月了。”瑛华迫不及待，“快，你去东宫把太子叫过来，我要审审他写的文章。”
　　“……是。”
　　夏泽长舒一口气，抓着这个机会赶紧逃离了温柔乡。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她再招惹下去，他的理智怕是要为感情让道儿了。
　　离开府邸前，夏泽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服用秋夕丸了。他在穿堂逗留片刻，趁着四下无人，掏出小瓶倒出药丸来。犹豫半天，还是把药吃进了肚子里。
　　指不定未来哪天就被公主拖上床了，他得防止意外。
　　与成婚相比，还是她的身体更重要，他不能冒险。
　　
　　东宫。
　　永宁殿内歌舞升平，幔帐飞扬，其间十数名舞姬和着婉转悠扬的琴声，摇动着曼妙婀娜的身姿。
　　赵贤坐在正宫位置，意态懒散的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得吃着点心。
　　他有些心不在焉，这传说中的飞天舞姬也不过如此，与他预想的大相径庭，扭来扭去少些新意。
　　就在这时，小贵子猫着腰从一侧走到他跟前，恭顺道：“太子，公主府沈夏泽求见。”
　　“夏泽？”赵贤一愣，赶紧坐直身子，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快请他进来。”
　　“是。”
　　小福子应了一声，不多时就把夏泽领进来了。
　　夏泽苍色缎袍加身，卸去了累赘的披风，整个人显得精干利落。余光瞥着大殿里的莺莺燕燕，眉头浅浅拧了一下，拱手施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你怎么来了？”赵贤笑颜相迎，“快坐，这些是我新收来舞姬，你来品鉴一下。虽然跳的一般般，但身段还算入眼。”
　　他热情的介绍着，夏泽却视若无睹，开门见山说：“太子，公主有请。”
　　“皇姐？”赵贤眸中漾出一丝惊讶，“她身体大好了？”
　　“还未痊愈。”
　　“这样啊。”赵贤心里不免忐忑起来，压低声道：“我皇姐有没有给你说，找我什么事？”
　　夏泽抬眸看他，“公主说过年的时候让太子写一篇文章，两个月过去了，公主要看一看。”
　　闻声后，赵贤面上笑容尽失，猛拍一下脑门，“完了，我……我把这事忘了！”
　　“太子没写？”夏泽忍不住蹙起眉头。
　　“没……没写。”
　　殿内鼓乐阵阵，现在听着有些吵闹刺耳，他抓抓头，对那些娉婷起舞的妙人们喊：“哎呀别跳了！下去，都给我下去！”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舞女乐师们齐齐叩首，很快就退出殿内。
　　结果安静下来后，赵贤更加心慌意乱。他本来将做文章的事记在心里，谁知年后江家出事，皇姐就一直闭门不出，慢慢的他就放松了警惕，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本以为皇姐也忘了，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下麻烦大了。
　　想到皇姐张牙舞爪的样子，赵贤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惊惶的向夏泽求助：“怎么办，要是我皇姐知道，非得揍我不成！姐夫，你得给我想个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其实公主答应也无妨，balabalabala~
　　失而复得后，潜藏属性逐渐暴漏中……
　　番外奉上，一个有趣的小情节，真香后的夏泽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会在不久后的章节出现。
　　面对绿茶最好的办法就是变身更大的绿茶。
　　
　　【番外：轻蔑】
　　宣昭十九年春。
　　公主府花园的桐花树粲然盛开，浅紫色的云霞撑在半空中。
　　瑛华身着一袭月白织锦裙，躺在花树下的软榻上，手中团扇遮住眼睛。
　　时值正午，春风和煦。然而她并没有睡意，满脑子都是昨晚江伯爻说的话。明明是一个清雅风流的人，竟然能说出那么刺痛人心的言语。
　　心像被人撕裂，嚯嚯疼的难受，她深吸一口气，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来。
　　“夏泽。”她嗡哝着叫了一声。
　　很快，鸦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站在距她一丈远的位置，半跪在地：“公主，有何吩咐。”
　　瑛华将团扇拿下来，露出一双噙泪的眼睛。
　　夏泽微抬眼帘，旋即又将视线落下。这种逃避让瑛华更是气恼，“我是鬼吗，连看都不敢看？抬起头来！”
　　火气又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夏泽眉头一拧，复又展平，淡淡看向那张略带愠怒的脸。
　　“过来，亲我。”
　　明明是温柔的词汇，在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夏泽眼波轻颤，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袍。
　　沉默将两人淹没，瑛华耐心流逝，神色渐渐寒凉。
　　在她要发飙时，夏泽无奈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半跪在软榻前。微微俯身，一寸寸朝她迫近。
　　这个速度太慢，瑛华直接往前迎了一下，噙上了他凉薄的嘴唇。
　　微风拂过，一簇簇桐花窸窣摇曳，带来满园沁香。夏泽微阖眼眸，两手僵硬的撑在软榻上，唇齿间的浮动也很小。这种接触他内心抗拒，但每次被逼时，也会随之慢慢坠入深渊，无关情爱的亲密竟然也能带来短暂的慰藉。
　　微微松口气时，瑛华面带桃花的说：“抱我。”
　　夏泽手指绻了绻，缓缓抬起，揽住了她的腰肢。
　　温暖袭来，将瑛华拽离苦海，身体开始叫嚣，迫切的想要被人拥有。她带着夏泽仰倒在榻上，宽肩窄腰的身体压在上面，略微挣扎一下，却被她钳得更紧。
　　这个举动异常危险，夏泽俊逸的脸上写满窘迫，“公主，这是外面，不雅。”
　　“什么雅不雅的。”瑛华张开嘴，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充盈发红，“再扫我兴，就不是咬你这么简单了。”
　　话落，她抱住夏泽，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守在一旁的翠羽将软榻周围的幔帘放下，细纱半透，朦朦胧胧间光影曼妙。细碎的吟-哦浮动，她背过身去，瞬间羞红了脸。
　　余光中有个人影闪过来，翠羽一怔，还没来及的阻止，这人就冲进幔帘中，一把将夏泽拽起来，拳头重重砸了他的左脸上。
　　瑛华大惊失色，拽住松垮的衣襟，眼眸中的虚情还未散去。
　　“混账东西！青天白日就敢宣淫公主！”张阑楚怒火中烧，揪住夏泽的衣襟又要出手。
　　“住手！”瑛华低斥一声。
　　见她烦躁，张阑楚不好再闹，轻蔑的松开了夏泽。
　　瑛华看向夏泽，“你下去吧。”
　　“是。”夏泽掀开幔帘走出去，站距两人很远的位置，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他侧头擦去嘴角的血渍，这个举动还是被瑛华看在了眼里，不禁埋怨道：“阑楚，你怎么随意打人呢？”
　　张阑楚忿忿道：“我打他怎么了，一个侍卫，凭什么能染指你？”
　　瑛华懒得与他争辩，不耐道：“你来有什么事？”
　　“我听说昨天江伯爻又欺负你了？”张阑楚握住她的手，俊秀的眉眼间全是疼惜之情，“别难过，我来陪你了。江伯爻太不知好歹了，天姿国色的公主也不放在心上，委实气人！”
　　他皱眉狠哧，又满含期待的说：“华华，要不然你们和离吧。我娶你，我一定把你宠到天上去。我保证一生一世就你一个，呵护你，绝不惹你生气。”
　　“趁人之危呢？”瑛华抽出手来，不屑的看他一眼，“我跟爻哥不会和离的，死了这条心吧。”
　　“都说那些屁话了，还不和离呢？”张阑楚无法理解，见她脸色阴沉下来，只得改口道：“好好好，现在不和离。但若是以后和离了，你一定得嫁给我，我等着你。”
　　“不巴结点好事，还绝不惹我生气，你现在就是故意来气我的吧？”瑛华拿起软垫砸在他身上，“滚！以后没有通传不许擅自进来！”
　　她本就有气，方才好好的气氛还被破坏了，一怒之下便回了寝殿，让夏泽送张阑楚离开。
　　路上，张阑楚拦住夏泽，颐指气使道：“以后少碰公主，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公主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玩你。”
　　这话说得很不中听，夏泽心头厌恶，声色平平道：“是。”
　　“算你识趣。”张阑楚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晃着宽袖就走了。
　　
　　入夜后，夏泽在回廊下当值。
　　天上一轮圆月，亮如银盘，将院落照的亮堂堂的。
　　吱呀
　　轩窗被人推开，曼妙的声线如甘泉徐徐流淌，“脸疼不疼？”
　　夏泽一怔，清亮的眼眸倒映着白玉无瑕的身影。失神须臾，他摇摇头。
　　瑛华手撑在窗棂上，拖着下巴，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张阑楚打你，为何不还手？”
　　“属下若是还手，那便是以下犯上了。”
　　“也是。”瑛华恍然大悟似的，似笑非笑说：“你可以求我，我来帮你讨回公道。”
　　“多谢公主，一点小伤不劳费心。”夏泽婉言拒绝了。
　　瑛华半阖眼眸，灼灼的目光烙铁似的沾在他身上。她在心底数数，一，二……
　　三还没到，夏泽就将眼神挪到了别处，巧妙的避开了她。
　　本以为夏泽会委屈扒拉的像她诉苦，谁知却是个钢人。
　　真是无趣。
　　“好吧，那别怪我不向着你。”瑛华肆无忌惮的翻了个白眼，砰一下将轩窗关上。
　　疏朗的月色下，夏泽沉沉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青肿。
　　张阑楚总爱死缠烂打，或许时间久了，公主真就会动摇了。
　　到那时候，他就自由了。
　　
　　老规矩，包包挥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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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淌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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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姐夫喊得夏泽神色微变,在赵贤急的抓耳挠腮时,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如何处理。太子没写文章,又在东宫纸醉金迷,倘若被公主知道了肯定要鸡飞狗跳。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可是公主的身体才刚见好转,经不住大怒。
　　反复推敲,他问：“公主让太子写什么文章？”
　　赵贤戚戚道：“皇姐让我看资治通鉴，然后写论如何成为一个明君。”
　　资治通鉴……
　　夏泽在心底默念,这套书他年少时被夏素秋逼着从头到尾都看过,并不陌生。思忖须臾,淡声道：“太子准备一下笔墨,现在就写吧。”
　　“现在怎么写的出来？”赵贤叹气,直言道：“不瞒姐夫说，我不擅长做文章。”
　　在太傅的引导下他是钻研过资治通鉴的,但做文章不是他的强项,写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来说,太子照着抄。”
　　沉澈的声音唤醒了赵贤迷乱的神志，难以置信的眨眨眼,“这……能行吗？”
　　面对他的质疑,夏泽斜他一眼,“除此之外太子还有别的办法吗？要叫太傅过来吗？”
　　“不不不。”赵贤连忙摆手，这时候找太傅过来帮忙，太傅肯定是要向皇姐告状的。思来想去，唯有信任夏泽,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让小贵子取来笔墨纸砚，自个儿端坐在案前执笔等待。
　　夏泽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若为明君，必先愿两闻之……”
　　这篇文章几乎是一气呵成，好在赵贤的字写得不赖，不到半个时辰就完工了。
　　文章写的洋洋洒洒，没有一点拖泥带水，赵贤不禁对夏泽刮目相看：“姐夫，真有你的啊，不如来我东宫当宾客吧？”
　　夏泽懒得跟他打诨，“时辰不早了，太子速速与我去公主府吧，路上千万要将文章看透彻。”
　　赵贤点点头，狡黠的扯起嘴角，“那是自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能露馅了。”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上了金辂后，他端坐其中打开文卷，一目十行的扫了几眼，就将文卷收了起来。
　　没办法，一看字就想睡觉。
　　不多时，金辂停在公主府门口。仪仗在此静候，赵贤跟夏泽一前一后走进大门。
　　乐安宫内，瑛华靠在床头软垫上，一字不落的将文章读了一遍，最后抛出一记赞赏的眼神，“文章写的非常好，有进步。”
　　毕竟不是自己写的，听到夸奖，赵贤心虚的挠挠头，陪笑道：“多谢皇姐赞誉。”
　　瑛华莞尔，“那我要问问你，你文章上提到赵鞅废长立幼，这个局是怎么布的呢？”
　　她云淡风轻的问着话，夏泽反应过来心道不妙，赶忙像赵贤使眼色
　　他写的这篇文章压根就没提到赵鞅！
　　然而赵贤目无旁骛，赵鞅的事他曾经听太傅发表过一些真知灼见，他倒是记在了心里。想着可算能表现一下自己渊博的知识了，他就傻乎乎的说起来：“姑布子卿说，天所受，虽贱必贵……”
　　他口若悬河，讲的是眉飞色舞，没有留意到在场的另外两人神色愈发古怪
　　一个闭眼哀叹，一个神色渐凉，心里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等他讲完，殿内一片死寂。
　　“皇姐，我说的对不对？”赵贤乐呵呵的问。
　　“对你个头啊！”瑛华将手中文卷直接砸向他，忿然道：“你文章上根本就没写赵鞅！这是谁帮你想的，以你的德行能写出来这样的文章？！把我当猴耍呢！”
　　赵贤头上挨了一击，文卷掉在脚边，这才闷过弯来自己被皇姐套路了，瞬间变得语无伦次：“不……不是……”
　　“还敢狡辩，我看你又皮痒了，信不信我现在揍你个半死？”瑛华嚯地掀开被子，赤着双足站起来，冒火的眼神恨不得将赵贤射出几个血洞，“还不快说！谁替你想的！”
　　眼见她火冒三丈，攥着粉拳就要去打赵贤，夏泽顾不上太多，上前将她抱住，急道：“公主冷静一点，别动气，是我帮太子殿下想的！”
　　“……你？”瑛华身躯一滞，潋滟秋眸望向他，气极反笑，“好啊，你什么时候跟太子穿一条裤子了？反水了？准备易主了是不是！”
　　见她那张婉丽的小脸涨得通红，夏泽二话没说跪在地上请罪：“公主别动气，我领罚，身体要紧！”
　　瑛华黑如点墨的眼睛睁的溜圆，“还知道我身体不好？你这么气我！”
　　眼见两人闹起别扭，赵贤连忙替夏泽开脱：“皇姐别生气了，是我忘记做文章的事了，硬逼着夏泽帮忙的，皇姐要罚就罚我吧。”
　　说起赵贤，其实也并非全无长处，嘴甜善交际就是其中之一，说白了就是自来熟。在瑛华的印象中，两辈子加起来夏泽跟赵贤两人的交集都很浅薄，谈不上坏，但绝对不熟稔。
　　如今倒好，两人颇有难兄难弟的意味了。
　　瑛华寒凉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了几圈儿，冷哂道：“行行行，你们尽管得瑟吧。”
　　她半蹲下来，钳住夏泽的下巴，“没想到夏侍卫这么喜欢做文章，那你俩再去柴房写去罢，一人一篇，任谁写不完都不准出来！”
　　
　　公主府后院里，最破的一间柴房被小厮打开，漫天尘土扑面而来，呛的赵贤连连咳嗽。
　　夏泽站在前面，抬袖掩住口鼻，率先进屋。
　　小厮抬来两张矮桌，摆上笔墨纸砚，连蒲团都没留就离开了。门再次合上，四个护军守在门口，阳光透过悬窗照进来，有袅袅烟儿在空中打着旋。
　　屋内环境恶劣，赵贤面露难色，“垫子都没有，这可怎么坐？”
　　“怎么坐，当然是拿屁股坐。”夏泽心里窝着一团火，没好气的瞥他一眼，拎起袍角席地而坐。
　　见他脸上乌云堆砌，赵贤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坐在地上，敛着宽袖开始研磨。思来想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他咽了咽喉，开口道：“对不起姐夫，连累你了，怪我方才大意了。”
　　夏泽沉然不语，抬起眼帘看他，眸中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气韵。对方那张清雅的面庞和公主有七分相似，只是这心眼儿也差的太多了吧？
　　真不该帮这笨蛋，猪队友！
　　他越想越烦闷，剜了赵贤一眼，执笔蘸墨，不再搭理。
　　二人在柴房一南一北的面对面而坐，埋头写起了文章。
　　不知公主现在怎么样了，夏泽心里焦急，下笔如飞，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长篇大论，密密麻麻的小楷苍劲有力。
　　从头到尾审查一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他这才放下笔，目光落在赵贤那儿，“太子写完了没有？我得抓紧去看看公主，身子本来就不好，现在又不知被气成了什么样了。”
　　赵贤尴尬的扯起唇角，“还没有。”
　　夏泽无奈叹气，眼下也只能等着，可他坐如针毡，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半个时辰后，他又问：“写完了吗？”
　　赵贤攥紧笔杆，“你这样走来走去，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
　　这鸡毛事事儿的样子很是欠揍，夏泽深吸一口气，坐回矮桌前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大约过了很久，斜晖从门缝中洒进来，在东墙上投下一簇橙黄色的光晕。
　　夏泽缓缓睁开眼，“太子，完事了吗？”
　　“没……”
　　赵贤笔尖顿了顿，这次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余光中夏泽义愤填膺的站起来，那架势，好像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他亲眼目睹过夏泽的功夫，曾经在街上把一个对皇姐出言不逊的登徒子揍到差点归西。这次两人因为他生了嫌隙，生怕夏泽对他动手，他急速往后侧身，眉宇间全是惊惶，“姐夫，别冲动……”
　　夏泽逼近他身前，将自己的文卷猛拍在他的桌子上，乌黑的眼底燃起无明业火，咬牙切齿说：“比着葫芦画瓢会不会？快点给我写！！”
　　
　　夏泽这一次算是明白了，赵贤说的不擅长到底有多不擅长，等他写完文章时天都黑了。
　　二人趁着夜色往乐安宫走，他奈着性子千叮万嘱，一定要赵贤好生请罪，态度要非常绝对特别的诚恳。
　　这次赵贤是真的听进去了，甫一进了寝殿，整个人敛眉低首，恭恭敬敬的将文卷递给瑛华。
　　“皇姐，你别生气了，我这次真不是故意要忘的。前段时日你病了，又不肯见人，我心里焦急万分，慢慢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赵贤满脸都是诚挚的歉意，“对不起皇姐，我下次不敢了。回去我把史记再通读一遍，写了文章送过来给皇姐过目，你就饶我这一次吧。”
　　他将夏泽的大意原封不动的叙述一遍，好言好语果真管用，瑛华这回没有骂他，只是忿忿剜他一眼，没好气的将文卷接过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瑛华又点出来几个问题，这次赵贤倒是对答如流。
　　见他没再出幺蛾子，认错态度又很好，瑛华紧绷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叹气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篇文章总体写的不错，超过你以往的觉悟。以后把心放在正道上来，莫要再懒下去，知道了吗？”
　　赵贤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皇姐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在心，好好改正。”
　　“行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别忘了看史记，写完文章自己主动送过来，别等着我找你，否则……”瑛华将文卷扔给他，眼神寒凉，“你应该知道后果。”
　　“是，弟弟知道了。”
　　赵贤将文卷抱在怀中，麻溜就往外头走，与夏泽擦肩而过时，眼神同情又愧疚。
　　他走了之后，估摸着该轮到夏泽挨训了。
　　寝殿重归静谧，连呼吸都好像变得震耳欲聋。瑛华身着中衣坐在床上，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神与夏泽绞缠在一起，好似在无声博弈。
　　不久后，她向夏泽伸出手，宽松的袖阑往下退了退，露出细嫩如瓷的腕子，“把你的文卷拿过来。”
　　“……是。”
　　夏泽咬了咬唇，将文卷放在她手里。
　　心头怒气暗涌，瑛华努力压制下去，打开文卷通读一遍，不禁感慨这篇文章写得与赵贤真是有云泥之别。倘若赵贤有这份理解力，她就能放心不少了。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瑛华意味深长的看他，“没想到夏侍卫竟然是个博览群书的人，文采卓越的很呢。”
　　阴阳怪气的话让夏泽有些难堪，指腹捻了捻锦袍，“博览群书算不上，只是小时候被娘亲逼着读过一些。是我今日班门弄斧了，还请公主恕罪。”
　　他眼神暗含期待，望着那张妩媚玲珑的面容，“今日我去东宫，太子说他把这事儿忘了。我本不想管，但怕公主知道后生气，所以就出此下策。来的路上我交待太子好好研读，通篇吃个透彻，没想到……”
　　话音戛然而止，瑛华倚靠在床上，意态闲散的说：“没想到赵贤这么蠢，是不是？”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夏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蠢。”瑛华声色平平，周身散发着冷淡疏离的味道。
　　本以为她会继续发难，谁知却不说话了。夏泽兵荒马乱，手心不知不觉渗满了汗，想解释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说的不对了又怕她更加生气。
　　叩叩
　　敲门声传来，翠羽很快就端着檀木托盘走进寝殿，轻声道：“公主，该吃药了。”
　　无人应她，气氛很是古怪。
　　看来两人还没和好，她识趣的将汤药放在圆桌上，兔子似的离开了寝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药碗白烟袅袅，以往都是夏泽哄她吃药，那现在……
　　他犹豫再三，还是端起了药碗。
　　“公主，别生气了，先喝药吧，随后再罚我也不迟。”夏泽走到瑛华身前，拿着骨瓷小勺舀了几下，散了散热气。
　　瑛华瞥他一眼，一把将药碗抢过来，仰头喝了个精光，扬声道：“别管我，你给我出去跪着！”
　　夏泽再不出去，她怕是要扇他了。
　　
　　夜晚朔风袭来，透过轩窗的缝隙钻进寝殿，微微撩起藕色纱幔。回廊上呜呜的风声将瑛华吵醒，她翻了个身，习惯性的揽向旁边却扑了个空。
　　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她半折起身，乌发倾泻在身侧，好半晌才想起来夏泽被赶出了寝殿。
　　外头劲风怒吼，夹杂着一丝潮气，想来是要下雨了。瑛华眉心蹙起，低声问：“翠羽，夏泽呢？”
　　在小榻上躺着的翠羽听到声音，掌灯来到她身边，“公主，夏侍卫还在外头跪着呢。”
　　“哦。”
　　瑛华浅浅应了一声，心道还真是个死心眼，让他跪就一直跪？
　　翠羽捻了捻琉璃灯的提手，迟疑片刻，小声为夏泽求情：“公主，您就原谅夏侍卫吧。这次也无伤大雅，太傅不也经常习作让太子研读吗？您受伤昏迷那阵，夏侍卫饭都不肯吃，整日在这里守着，奴婢都怕他撑不下去了。公主现在身体不好，他肯定是怕您动气才这样做的。”
　　察言观色后，她又说：“夏侍卫满眼都是公主，忠心可鉴，奴婢可是亲眼看过来的。外头变天了，若淋了雨，夏侍卫怕是要受风寒了。”
　　自瑛华醒过来，夏泽对之前的事讳莫如深，每当她谈及都会敷衍了事，不愿回想。甚至对她连句埋怨的话都都不曾有过，所有爱恨就此翻篇。
　　瑛华没有追根刨底，知道那段时日他过得不好，单看身形都清瘦了不少，这几天才慢慢补回来。
　　她本就对夏泽有愧，翠羽这话无疑让她钻心的疼起来，可今天这事又有些意难平。
　　他竟然敢帮着太子骗她！
　　细长白嫩的手指不停抓扯着锦被，将她不断碰撞的情绪暴露无遗，饱满的下唇慢慢被咬出一弯月牙白痕。
　　久违的闪电忽然劈过夜空，将殿内照的白晃晃一片。
　　黑暗再次吞噬时，平地一声惊雷震耳欲聋，仿佛要叫醒大地上沉睡的生灵。喀嚓过后是滚滚闷响，由远及近，仿佛就潜藏寝殿上头的乌云中。
　　短暂的惊愕后，瑛华眼波轻晃，一丝忧虑暗含其中，“翠羽，扶我起来。”
　　“是。”翠羽将琉璃灯放置在圆桌上，小心翼翼的搀住她的胳膊，扶着她缓缓起身。
　　瑛华平时还是没什么力气，然而这次却健步如飞，很快就就来到了寝殿门口。翠羽还没反应过来，她嚯地就把寝殿的大门打开了。
　　湛凉的夜风裹挟着潮气灌进屋内，瞬间将琉璃灯吹灭，瑛华打了个寒颤，抬步迈出了门槛。
　　“公主！”翠羽大惊失色，摸黑揪来大氅，追出去披在她身上。
　　外头雷惊电绕，回廊上的灯笼动荡不安，光影渐渐凐灭。夏泽跪在廊下的院子里，听到动静抬眸一看，回廊下娇小孱弱的身影忽明忽暗。
　　他神色顿沉，“公主怎么出来了？快进去！”
　　刘温说过，一定要让公主注意保暖，切忌不可着凉。他日日夜夜都悉心照看着，可眼下这一出弄的有些前功尽弃的意味，深邃的眼瞳中蔓延起一股哀怨之色。
　　“回去！”夏泽沉声又吼一句。
　　“公主，您不能受凉，我们快回去吧！”翠羽在一边劝阻，作势要拉她，却被她避开。
　　瑛华一言不发的走下高阶，来到夏泽身前，三千发丝在她面庞耳畔上肆意缭绕，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充满了挑衅。
　　他想让她回去，她偏不！
　　四目相对，情思万千。这个举动仿佛在夏泽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掐了一下，痛楚和悔恨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做错事的是他，而她要用自己惩罚他，就像杀人诛心。
　　夏泽忍无可忍，嚯然起身。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酸麻扯痛，他踉跄一下，很快稳住，将瑛华打横抱起，健步如飞的将她抱进寝殿。
　　熟悉的暗香从他身上传来，瑛华将头靠在他胸前，下意识的攥紧了他的衣襟。
　　仅仅是这一小会的放纵，瑛华就手脚冰凉，夏泽赶紧将她放回檀木镂花的大床上，用被子将她严严实实的裹好。
　　无数埋怨的话盘旋在胸臆，都被夏泽咽了回去。不知是不是在外头待久了，他也觉得浑身发冷，低垂着眼睫跪在床下，“公主睡吧，我在这里跪着。”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富有磁性，细品下又有些怅然。瑛华目光轻柔的看他一眼，随后翻了个身背对他。
　　就在夏泽以为她睡着了时，她突然开口：“脱衣服，睡觉。”
　　夏泽闻言一愣，唇角不知不觉就扬起笑意，赶紧起来退去锦袍，迫不及待的上了床。
　　被窝格外温暖，他从身后抱住瑛华，细嗅着她发间的馨甜。忽深忽浅的气息扑在她脖颈处，酥酥软软如同柳棉拂过，让她心神荡漾。
　　瑛华不禁捏紧了枕头，她已经许久没碰过夏泽了，强忍着想要扑倒他的冲动，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去榻上睡！”
　　
　　因为赵贤的事，夏泽连续睡了半个月的榻。瑛华虽然没有过多苛责，但却对他不温不火。
　　他只有耐心去哄她，可哄人不是他的强项，摸不到门道，自然也得不到想要的效果。
　　瑛华对他完全没有以往的热情，有时还把他当成了透明人。这样的冷暴力让他烦躁不安，还不如拿鞭子抽他几下。
　　两人明明很近，却又离的很远，孤独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将他吞噬。好几次他都想将瑛华压在身下，好好让她感受一下自己的存在，但理智最终战胜了私情，这个想法被他扼杀在了苗头中。
　　公主内伤渐好，夏泽快憋出内伤了。
　　烟花三月，春风和煦，京城飞花飘洒，渐欲迷人。
　　一辆华贵的马车从城门口驶入，其后跟着数十劲装骑手。入城后骑手下马而行，紧随其后。
　　马车在京城一路北上，最后停在公主府门口。幔帘被挑开，下来一位身着檀色暗花交领衫的男人，乌发上束绾一玉冠，身材高挑，面如傅粉，一眼看去气度不凡。
　　夏泽站在朱红大门下，鸦青云锦袍衬的肤白如玉。二人互视一眼，他弯起唇角快步相迎，揖礼道：“忘舒，一路辛苦了。”
　　“哪里，这一趟就当游玩了。”聂忘舒回以一礼，正色道：“小殿下可是大好了？”
　　夏泽释然的点点头，“已经好很多了，就是不能过度跑跳。”
　　“那是自然，”聂忘舒叹气，“不修养个一年半载是好不利索的，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剩下的切不可急躁。”
　　“快进府吧。”夏泽扬手一比，“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媳妇作，小舅子又蠢又烦！
　　老规矩，包包挥挥～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ristie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58、醋意横生
　　
　　
　　，
　　公主府后院的花园中,各色花儿争相斗艳，姹紫嫣红。
　　最为吸人眼球的莫过于一棵苍劲的桐树，淡紫色的桐花堆成一簇,无数花团被枝桠高高擎向苍穹，结出紫色的云霞。
　　现下是府中最美的时节，满园沁香。瑛华悠哉的靠在桐树下的躺椅上，手中团扇轻摇。午后的太阳照在桐花树上，在她身上投下细碎斑斓的光影。
　　余光中，花门下一前一后进来两道欣长不俗的身影,她赶紧坐起身来,灵动的眼睛望向二人。
　　看到聂忘舒时，她略微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今日稀奇的穿了男装，竟然有些不好辨认了。
　　“公主，聂堂主来了。”
　　夏泽回禀后，聂忘舒恭顺叩地，行了大礼,“忘舒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吧。”瑛华浅浅一笑,经此磨难,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许亲近。
　　聂忘舒徐徐起身，眼波在她身上迅疾的寻睃一圈
　　藕粉打底的盘锦彩绣软缎裙,发髻简单的插一碧玉花丝步摇,秀美的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依旧环姿艳逸。或许因为伤势初愈，元气还未恢复往日，身上少了些骄横,平添了不少温柔之气。
　　见她别无二样，高悬的心这才放下，聂忘舒叹道：“我就知道小殿下一定逢凶化吉的。”
　　瑛华莞尔，“这次还要多谢聂堂主相助，否则，我现在恐怕已经出殡了。”
　　“切不可乱言。”聂忘舒蹙起眉头，“我这边也只是辅助，多亏夏泽照顾的精细，小殿下才能这么快康复。”
　　闻言，瑛华神色微变，瞥了一眼夏泽，旋即将目光收回，话锋一转道：“我以后就叫你忘舒吧，这样显得亲近。”
　　“好。”
　　微风席卷而来，携起浓郁的花香。瑛华跟聂忘舒相视莞尔，佳人才子，如画中光景一般。
　　一直沉默的夏泽抿了下薄唇，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有些多余，公主已经好久没有对他这么笑过了。
　　不该有的醋意横生在心间，他攥了下拳头，复又松开。
　　“这次南下形势如何？”瑛华转入正题。
　　聂忘舒敛正神色说：“此次时间紧迫，日夜奔波也只走了四路。这四路中运盐商线已经确定，如小殿下所言，期间有不少官员明着暗着来找过我，我都逐一跟他们会了面。名册我已经整好，请小殿下过目。”
　　说着，他自衣襟掏出一本绯红薄记，呈给了瑛华。
　　瑛华接过来仔细审看，从县到路，足足有二三十人牵扯其中，条件各异，都想分一杯羹。半晌后，她冷哂道：“立州路的漕司还真是大胃口，敢要一成。”
　　想到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聂忘舒眉宇间裹挟出一丝鄙夷，“一成倒也无妨，但他不肯答应我的条件，要求盐贩入立州路时必须过称，这无疑耽误了我们的人力和时间。”
　　“既想要利润，又不肯给特权，跟空手套白狼有何两讲？”瑛华眸色渐冷，“贩盐路上盐体必定有些损耗，他掐着斤两，想必还要坑你一笔。”
　　聂忘舒颔首道：“没错，我看他这点要求都不允，就没再给他谈太子的事。此人贪心过重，想来不可委以重任。”
　　他顿了顿，“小殿下觉得此人该如何处置？”
　　“怎么处置，”瑛华想都没想，红唇扬出曼妙的弧度，“当然是换一个乖巧的了。”
　　聂忘舒当下了然，“小殿下放心，不出几日，他就看不到春日的太阳了。”
　　一点就透。
　　瑛华甚是满意，将薄记阖上，“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小殿下尽管吩咐。”
　　“江家倒了，但江伯爻还没招供，敕剌人现在还是下落不明。”瑛华黛眉一拢，眼底有阴鸷划过，“官府的搜捕太慢了，你派人去查一查京郊附近有没有这些年刚搬来的人家，事无巨细的禀告给我。”
　　夏泽听罢，神色一怔，“公主，你又要插手这些？”
　　瑛华心里有气，本不想理他，见他满眼忧虑，还是不忍他担心，便出言安抚：“放心吧，这次我不会亲自上阵。搜捕到敕剌余孽是大功一件，必须要握在我们手上，我要用它换一个人。”
　　她又开始缜密布局，夏泽心里五味陈杂。
　　他不想让公主在权势中越陷越深，然而她身居高位，凡事身不由己。他爱她，又无法潇洒离开，唯有选择默默守在她身后。
　　一阵风儿拂过，桐花砸在夏泽的宽肩上，继而跌落在地。他回过神来，正色道：“是，我知道了。”
　　聂忘舒这才开口：“小殿下怀疑敕剌人躲在京郊？”
　　“对。”瑛华点头，“城里逐家逐户搜的差不多了，没发现什么异常。上次夏泽被关在京郊，那个破房子地处偏僻，一般人很难找到那里。那些余孽想来应该对京郊颇为熟悉，或许落脚点就在那附近，进京与江伯爻串通也方便。”
　　聂忘舒想想有理，“好，明日我就派人仔细排查。”
　　“一定要快，这次我们要跟官府抢时间。”
　　“是。”
　　说了这么多，再加上春季本就干燥，瑛华觉得有些渴，端起小几上的护心茶喝了几口。放下茶盏时，方才的肃然已经消失不见，笑吟吟说：“忘舒劳碌这么久，想来也是疲惫，不如今天就留下来用晚膳吧。”
　　一听用膳，聂忘舒倍感窘迫，想到上次吐到天昏地暗的悲惨经历，他还有些瑟瑟发抖。
　　“宫里分来几个新厨，做菜甚是可口，我叫他们置办一桌，给你接风洗尘。”
　　他正思考该怎么推脱，听到这话瞬间松了口气，面上浮起和煦的笑，“是，那忘舒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要不吃小殿下做的饭，怎么都可以。
　　
　　晚宴设在公主府清芷阁的花厅里，虽然只有三人用膳，厨房还是准备了诸多精巧的菜品，共二十八道，整齐摆在圆桌上。
　　瑛华坐在正首位置，聂忘舒乃是主宾，由夏泽作陪。
　　“这祥龙双飞和佛手金卷据说是新厨的拿手菜，忘舒快尝一尝吧。”
　　瑛华热忱招待，忘舒忘舒叫的温柔至极，手里也不消停，一下下给他夹着菜。
　　眼看聂忘舒的盘子各色吃食堆成了小山，夏泽神色低落，食欲消失殆尽，拿着象牙箸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两人谈笑风生，唯独他全程静默，像是空气一样，没有任何存在感。
　　余光瞥到他黯然伤神，瑛华心底浮出报复的快-感。
　　“这个是蜂蜜桂圆，你尝尝。”她夹起桂圆放到聂忘舒嘴边，忽然又觉得这个举动有点轻浮，正要将桂圆放到他盘子里，谁知聂忘舒对男女之事没有什么避嫌，很自然的就将桂圆咬进嘴里。
　　他一边嚼着，一边呜呜隆隆说：“嗯，好吃。”
　　“……那就多吃点。”瑛华扯起嘴角干笑一下，冷不丁有些心虚，不易察觉的看了眼夏泽。
　　夏泽沉着脸，死死咬着薄唇，半晌后把象牙箸一撂，起身道：“我吃饱了，先下去了。”
　　丢下一句话，人转身就离开了花厅。
　　“欸，怎么走了？你都没吃什么呢！”聂忘舒愕然的朝花厅外喊了一句，并未得到回应，继而看向瑛华：“小殿下，夏泽怎么了这是？”
　　瑛华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花厅门外，“可能他不饿吧，我们吃。”
　　“……哦。”
　　夏泽一走，瑛华瞬间没了劲头，失神的舀着莲子羹。方才本想气气他，谁知玩过了火，好像把他给惹怒了。
　　都怪聂忘舒，怎么就把那桂圆给吃了？
　　她皱起眉头，开始胡乱甩锅。
　　聂忘舒夹了只虾饺放嘴里，眸光一直乜着她，很快察觉了异常，凑到她身边小声问：“小殿下，你们闹别扭了？”
　　“……算是吧，他帮着太子糊弄我。”瑛华瘪嘴，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他。
　　听完来龙去脉，聂忘舒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三人行必有我师，身为姐夫教一下未来小舅子，不是很正常吗？”
　　这话说的瑛华有些羞赧，“教导一下倒是无妨，我就是看不惯他骗我。”
　　“这世上有很多善意的谎言，小殿下不必那么较真，初心是好的就算了。”聂忘舒语重心长说：“这冷战最伤感情了，你还不如揍他一顿，打完骂完照常恩爱。”
　　“揍他？”瑛华抬手撑着头，无奈道：“我怎么舍得。”
　　要揍的话，那天晚上就扇他了，还用憋这么久？
　　见她左右为难，心头存着滞气，聂忘舒勾勾唇角，“小殿下莫要烦心了，这事交给我吧，我保准让他好好给你请罪。”
　　话落，他那双俏而长的眼眸微微上扬，像只狡黠的狐狸。
　　瑛华懵懂的忽闪了一下羽睫，怎么觉得这笑容有些来者不善呢？
　　
　　晚宴过后，聂忘舒准备回金银坊了，瑛华身子不便，就让夏泽相送。
　　二人纵穿公主府，夏泽一直走在前面，连句话都没给他说。
　　但看那阴郁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生闷气，聂忘舒挑了下眉毛，快步追上，与他比肩同行。
　　“夏泽，你不会吃我醋了吧？”
　　“……”
　　夏泽冷冷瞥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放正。
　　“朋友妻不可欺，虽然我仪表堂堂，但是我不会挖你墙角的，你放心吧。”聂忘舒好言宽慰。
　　明朗的月色下，夜风微含料峭，卷起二人沉坠的衣角。夏泽听着，倏然笑了，“就是挖墙脚，也得看挖不挖的动。”
　　这话火-药味很浓，聂忘舒有些不服。
　　在他看来，夏泽这人长的俊，武功好，现在家世也不俗，唯独就是性子不太活络，有时还特别倔强。若他想挖墙脚，还真能挖的动，有哪个女人不喜欢柔情蜜意？
　　这么想着，他唇边扬起冷笑，“就你这哄女人的功夫，若我真使使劲儿，你未必守得住小殿下。”
　　“你……”
　　夏泽戛然停止步子，眼角眉梢浸上寒凉。
　　锐如利刃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聂忘舒赶紧换上笑脸，用娇滴滴的语气说：“开玩笑的啦，奴家怎么舍得抢你心头好呢。”
　　瞪他半晌，夏泽冷哼，“算你识趣。”
　　“小殿下都给我说了，你们俩闹别扭了是吧？”聂忘舒往夏泽身边凑凑，神神秘秘的问：“对待生气的女人，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你知道吗？”
　　夏泽捻着指腹，忍了又忍，还是没有耐住好奇心，“是什么？”
　　聂忘舒意味深长的笑笑，与他贴耳嘀咕。
　　很快夏泽的脸颊就染上绯红，“这还需要你说，我又不是不知道，可现在公主的身体刚好一点，不能这样。”
　　“你啊，能不能别这么死板？”聂忘舒扶额叹气，“偶尔那么一次，无伤大雅，你慢点就是了。”
　　“……说得轻巧。”
　　夏泽肆无忌惮的翻了个白眼，男女之事哪有那么好控制的？一旦进了那温柔乡就身不由己。他就是想轻，公主也不容他，娇-喘细细的妙人只能让人为之疯狂。
　　聂忘舒是个眼尖的，将他暗藏的玄机尽收眼底，故作惊讶的捂住嘴，“莫非你慢不了？真没想到，我们夏泽还是个脱裤子就变禽-兽的人啊！”
　　心思被戳穿，夏泽额角一跳，怒道：“滚！”
　　
　　入夜后，夏泽抱着臂弯躺在榻上，凝着窗棂发呆。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冷落自己，再这样下去，他要疯了。
　　该怎么办呢？
　　不停的寻找出路，不停碰壁，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唇边时不时叹气。
　　昏暗中瑛华徐徐睁开眼睛，无奈的折起身，“夏泽，你干什么呢？弄这么大动静，还不快睡觉？”
　　浅声埋怨让夏泽更加郁闷，一个冲动就从榻上坐起来，“我倒是想睡，睡不着怎么办？”
　　“怎么会睡不着？”
　　“公主明知故问呢？”夏泽深吸一口气，反正都成这样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平时不爱搭理我也就算了，可你今天竟然当着我的面喂聂忘舒吃东西，至我于何处？你都没喂过我！”
　　话到末尾，他发泄似的将枕头扔在地上。
　　这个举动简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瑛华抿起唇，努力憋住笑意，“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想收回来，谁知道他吃了。”
　　风清云淡的回答让夏泽忿忿不满，“既然公主那么喜欢聂忘舒，以后让他来当驸马好了。”
　　呵，开始撂挑子不干了？
　　瑛华若有似无的弯起唇角，“好呀，就听你的。”
　　“……你敢！”
　　榻上的人神色阴沉，寒眸灼灼，好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似的。瑛华迎难而上，对上他的目光，“我这几天忍着不削你，你还长脾气了是吧？怎么对我说话呢？”
　　“没办法，谁让公主故意气我。”
　　“故意的又怎样？”她不以为意的挑起眉毛，“谁让你先气我？”
　　听到这话，夏泽眸色晦暗，“对于太子的事我已经道歉了，如果公主不满意，可以使劲罚我。”
　　“我这不是在罚吗？”
　　“就不能换个方式？”
　　“不能。”瑛华微抬下巴，得意洋洋说：“因为我发现这个惩罚方式对你最为管用。”
　　“你……”
　　夏泽瞬间被噎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这种惩罚不打不骂，却能将人折磨透顶。毕竟习惯了光明，就再也接受不了黑暗。
　　多日的忍耐在此时到达了极限，魂魄无比想要突破这种禁锢。夏泽倏然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绢灯的光线。
　　瑛华仰头看他，对方那张脸隐在昏暗中，俊美如同夜魅，带着夺魂摄魄的意蕴。
　　“……你想干什么？”她低声呢喃，心尖儿不停轻颤。
　　夏泽缄口不言，右膝跪在床沿上，俯身朝她慢慢迫近。
　　那张俊脸在她眼前慢慢放大，她蜷了蜷手指，红润的嘴唇翕动一下，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夏泽咬住。两个人随之倒在床上，瞬间跌入红尘万丈。
　　大而有力的手将瑛华的腕子扣在头顶，她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放弃了抵抗，被他引领着在泥泞中越陷越深，捶打出无数水光。
　　冬眠多时的小松鼠被春雷唤醒，肚子饥饿到想要吞噬一切，然而焦急等待后，食物来到嘴边左右引-诱，惹得小松鼠垂涎三尺，却迟迟不肯入它腹。最终残忍离去，徒留空虚和哀叹。
　　夏泽呼吸沉重的从她身上起来，半句话都没说，又回到自己榻上，用被子蒙上了头。
　　床上又变的空荡起来，瑛华拢着中衣襟，迷离还未散去的眼眸浮出重重哀怨
　　戛然而止，真是讨厌！
　　就没见他这么作过！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安稳，尤其是夏泽，浑身焦热难耐。
　　天还没亮，他就穿好衣裳来到院中走刀。灰蒙的天色下，利刃劈空斩风，行走四身，势如蛟龙出海，所到之处绿叶崩落，花簇纷飞。
　　唯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心无旁骛。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夏泽才停下动作，沉沉喘着粗气，满地花枝狼藉。
　　肩膀忽然有什么东西滴落，他侧头一看，眸中愠怒更盛，直接将手中的刀砸到高处的枝桠上。一只潜藏在绿叶中的鸟儿受到了惊吓，旋即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他发现一个问题，只要是两人生了嫌隙，他就必遭鸟粪袭击。
　　“烦死人。”夏泽皱眉低叱，躬身捡起佩刀收入鞘中，看了眼红门紧闭的寝殿，抬步往阑华苑走。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时，瑛华这才从将眼神从窗户缝中收回来，慵懒的坐在榻上。没想到一向沉稳夏泽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跟一个鸟儿置气。
　　不过这鸟儿真会拉呢，她抿嘴笑笑，心里的郁闷泯灭了不少。
　　挺秀的身影回来时，瑛华早就上了床，闭眼装睡。隐约觉得夏泽看她很久，才替她掖起被角，动作非常轻，生怕惊醒了她。
　　一声叹气后，夏泽离开了寝殿。
　　瑛华徐徐抬起眼睫，有些惘然的看向花纱幔帐。昨天的事让她现在还念念不忘，她突然好想念他身上的味道，好想抱着他，好想掌控他。
　　这个想法如同春笋破土，在心里迅速膨胀，她忍不住怀疑，夏泽不会对她欲擒故纵吧？
　　思来想去，她还得崩一崩，不能怂。
　　瑛华起身后，除了吃药用膳，又是跟夏泽几乎没什么交流的一天。她没有收回金印和令牌，兀自躲懒。夏泽除了要照顾他，还得要处理公主府的事宜，忙的不可开交。
　　傍晚时分，聂忘舒提着红木食盒来到了公主府。
　　瑛华备好了佳肴，三人依旧是按照昨日的次序就坐，只不过这次她格外安稳，自顾自的夹着菜，两个男人谁都没顾。
　　吃得差不多了，聂忘舒才开口：“小殿下，我已经将堂口的人洒到了京郊，装扮成各色人士开始摸排了。”
　　“很好。”瑛华打起精神，“一定要尽快抓到破绽。”
　　“是。”
　　余光瞥到矮凳上放的食盒，她狐疑道：“忘舒，这是什么？”
　　“小殿下不说，我都把这事忘记了。”聂忘舒恍然大悟似，笑眯眯的将食盒打开，拿出来一把精致的鹅嘴银酒壶，其上镶嵌各色宝石，堪称一绝，“我今天特别带了好酒，是秦凤路的特酿，想跟夏泽喝上两杯呢。”
　　夏泽一怔，想都没想，“我不喝。”
　　“干嘛要拒绝？”聂忘舒扭捏作态，谈笑间尽是妩媚，“你我都好久没喝一杯了，酒又不多，这一小壶还能醉了不成？”
　　“不喝。”
　　依旧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聂忘舒求助的看向瑛华，“小殿下，你看夏泽，也太没人情味了吧？”
　　眼看酒壶的确也不大，这些时日夏泽也一直闷闷不乐，瑛华心想就让他放纵一次，便说：“你就陪着忘舒喝几杯吧，我先回去歇着了，免得扫了你们的兴致。”
　　“公主，我不想……”
　　夏泽还没说完，嘴就被一只小笼包堵住。瑛华无甚喜怒的将筷子放下，乜他一眼，眸中光影潋滟万千。
　　待娉婷的身影离开后，他这才回过神来，将塞嘴的小笼包拿下来，浅浅咬了一口。
　　这算是……
　　喂他了吗？
　　“歡，你怎么脸红了？”
　　聂忘舒那张妖娆的脸晃进余光，夏泽将小笼包吃掉，呷了口茶水，这才说：“好端端的，喝什么酒？我先说好，喝多误事，我只能陪你一杯。”
　　没想到聂忘舒竟然爽快的应了，“好，听你的。酒不在多，关键在于情谊。”
　　他一双眼眸湛亮如星，微微弯起，分外透彻。
　　夏泽有些心慌，总觉得这里头有些花花肠子。聂忘舒一向是个沾酒必多的人，只要他肯作陪，总会想着法的灌他。
　　今天这么善解人意，委实有些不对劲。
　　银壶一抬，清亮的水线跌入杯盏，聂忘舒推给他一杯，“尝一尝吧，可是美酒哦。”
　　“……”
　　夏泽警觉的看他一眼，修长的两只夹住杯盏晃了晃，随后又拿来银壶摩挲一番，不是阴阳壶。
　　“怎么，害怕我给你下毒？”聂忘舒爽朗的笑起来，率先干了一杯。
　　赶鸭子上架，夏泽也不好再推脱，端起杯盏抵在唇畔，好看的喉结随之滚了滚。
　　入口辛辣至极，他不禁皱起眉问：“怎么有股怪味儿？”
　　“怎么可能？是你吃包子吃的吧。”聂忘舒天真无害的眨眨眼，左手揽住他的肩膀，右手捏住他的手，“别想逃酒！”
　　夏泽还没反应过来，抵在唇边的酒就被他硬生生灌进喉咙。
　　“咳咳……”夏泽捂着嘴干咳一阵，辛辣自上而下坠入胃中，他忍不住埋怨道：“什么美酒，分明跟药差不多！”
　　“瞎说。”聂忘舒勾唇一笑，看他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行了，酒也尝了，我就先告辞了。”
　　“……”
　　精致的银壶又被聂忘舒放回食盒，临走时，他与夏泽耳语：“晚上，稳住。”
　　简短的四个字让夏泽怔然无声，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春夜，天上彩云追月，地上翦翦轻风抚院而过，裹挟着清凉的花香，沁人心脾。
　　瑛华去沐浴了，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夏泽一人。
　　他身着中衣躺在榻上，身体愈发热起来。自从喝了那杯酒，他就开始难受。坚持到现在，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是束缚了很久的笼中鸟，挣扎着想要突破羁系。
　　“晚上，稳住。”
　　他心里渐渐明朗，聂忘舒给他喝的，根本就不是一杯酒。
　　眼看自己中招了，他赶紧从榻上爬起来，想要出去吹个凉风，谁知门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打开了。
　　“公主，慢着点。”翠羽搀着瑛华进了寝殿，旋即告退了。
　　门再次阖上，窸窣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夏泽背身躺在榻上，揪心的攥紧了拳头。他心里暗叹，千万别过来。
　　然而他现在这个状态，瑛华无法置他于不顾。她站在榻前，眉心隆成了小山。虽然两人冷战许久，但她不睡，他也不会睡。
　　今儿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还在为聂忘舒的事耿耿于怀？
　　瑛华坐在榻边，探着身子窥视，惶惶睁大了眼睛，“夏泽，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身体不舒服吗？”
　　终究还是爱着的人，再怎么赌气也无法视若无睹。她忍不住担忧起来，摊手覆向他的额头。还好，只是有些微热。
　　她不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夏泽开始神魂颠倒，他一直隐忍，在此刻就要破功了。
　　清雅的淡香萦绕而来，柔滑如缎的发丝全都垂在他的脖颈处，带来抓心挠肝的微痒。他燥热难耐，耳后都跟着通红一片。
　　神志愈发恍惚，仪容韶秀的面庞仿佛带着钩子，一下下将他拉入罪恶的深渊。想要公主的感觉到达了顶峰，他看她就像看到了猎物，恨不得扑上去将她吃干抹净。
　　攥紧的手上青筋爆出，夏泽强撑意志说：“我没事，公主离我远点。”
　　他是好意，不想碰她。但这话乍听起来的确有些伤人，瑛华拗脾气瞬间上来，置气道：“你好大的胆子！本宫好心好意关心你，你竟敢让我离远点？我偏不！”
　　吃了江伯爻的亏，她现在恨死了热脸贴人冷屁股，越想越气，故意往夏泽身上压了压。
　　殊不知她的酥软彻底浇灭了夏泽最后的理智，借着东风，他不想再克制下去，一个翻身将她压在榻上，动作颇为强硬。
　　面前的男人半阖眼眸，脸上绯红飘散，斜襟微敞，露出白皙好看的锁骨，踟蹰的神色显得又禁又欲。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瑛华惊愕万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声色娇柔如同一只跌落在陷阱中的小鹿，“你要干什么？”
　　“我让你走，你非不走。”夏泽眸中烟波旖旎，手覆在她的衣襟上，用力一扯。嘶啦一声，系带崩断。
　　如此放浪形骸，情动如潮，瑛华难得的羞红了脸，“你……讨厌！”
　　夏泽充耳不闻，疯狂摧残着身下美艳的娇花。直到娇花耐不住要凋谢时，这才付在她耳畔说：“我忍不住了，现在就得要你。”
　　沉澈的嗓音落地，疾风骤雨席卷而来。
　　噼啪的雨滴坠入大地，周围很快变成了泥淖。但坚毅的人仍在奔跑，迎难而上，步履愈发急促，追逐着前面的光亮。
　　雨势断断续续下了整夜，直到天快亮才渐渐消歇。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有点慌。
　　老规矩么么哒，留言有包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哾良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颗奶糖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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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捏住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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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晌午,夏泽气势汹汹的来到金银坊。
　　聂忘舒正小心翼翼的将一串金珠手钏装盒，抬眸看见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血腥之气在口中扩散，聂忘舒委屈的捂住脸，“你干嘛打我！”
　　“你说呢？”夏泽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昨天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噢，那个啊。”聂忘舒愕闷过来，笑道：“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促进你们的关系呀！”
　　“还真是大言不惭。”夏泽冷哂道：“促进我们的关系,给我喂春-药？”他顿了顿,“为什么你喝了没事？”
　　“因为我有解药呀。”聂忘舒满脸得意，眼见夏泽又要开打,他神色一凛，轻巧转身褪下外裳，逃脱了钳制，“我这是为你们好，你再打我,我可是要还手了！”
　　夏泽将他的外裳仍在地上，怒叱道：“随便！”
　　一刻钟后,夏泽将金疮药涂在聂忘舒的脸上,使劲捻了捻。
　　“啊疼——”聂忘舒咬牙哀嚎。
　　夏泽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将金疮药盖好,仍在桌子上,“下次你要再敢胡来,我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你这个没良心的。”聂忘舒忿然说：“自己下不定决心，我来帮你，你还恩将仇报。”
　　夏泽有些不耐烦,“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聂忘舒伸出食指，在他脖颈红-痕上点了点，“是不是小殿下对你的态度好多了？”
　　“……”
　　夏泽如梗在喉，回想到昨晚的疯狂，心底羞愧难当。
　　本就许久未有云雨，再加上药劲，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急切向她索取。一夜耳鬓厮磨，天快亮了两人才消停下来。他起身时，公主还在沉睡。
　　想到这，他攒起眉心，“她现在身体不好，你要我说多少次？”
　　“瞧你小题大做的。”聂忘舒白他一眼，“适宜的床笫关系有助于伤势恢复，气血通畅，懂吗？”
　　“……我懒得理你。”夏泽扭过头，不再看他。
　　冷不丁又想到了昨夜，公主抱着他，难以自持得唤着他的名字，徐音绕梁，现在还撩他心弦。
　　他不由抿上唇，神色忽然轻柔不少。
　　“这女人呀，你得摸到门窍。”聂忘舒一副老行家的样子，语重心长的说教起来：“性子刚烈的，你就得绵软一些，性子懦弱的，你就得强大起来。这样女人才能在你身上找到缺失的东西，才会对你上瘾，难以离开你。”
　　夏泽听在耳朵里，神情变幻莫测。
　　经过这一次，他大概摸到一点瑛华的命脉，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比如喝药，逼着她喝跟哄着她喝，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比如生气，若他早点用身体融化她，也不用遭这么多天冷落。
　　啊，他这该死的责任心！
　　“对了，你要的东西做完了。”聂忘舒将方才的手钏连同锻盒一起递给他，“赶紧拿走，回去哄你的小娘子去。别在我这待着了，看见你就生气。”
　　夏泽一愣，旋即收起神思接过锻盒，一串拇指腹大的金珠璀璨夺目的摆在里面，配得上雍容华贵的她。
　　“这金珠费了老大劲儿才凑齐，你给的钱不够，还得再补我。”聂忘舒抱手而站，被打几下心里烦闷，面上摆出尖酸刻薄来。
　　自打跟公主好了之后，夏泽一向是银票不离身，当下全都掏出来扔在桌上，“不够再去找我拿，两清。”
　　说完，他将锻盒阖上，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歡，你还真给啊！”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聂忘舒气的跺跺脚，半晌狠叱道：“狼心狗肺！”
　　
　　回去的路上，夏泽拐了个弯来到清河边上。
　　春风和煦，清河两岸垂柳蓊郁，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偶有几艘小船摇晃着掠过。
　　这里白日也有出摊的小贩，夏泽挑了几家干净的，买了点她爱吃的小玩意，这才回到府中。
　　自从受伤后，瑛华已经两个多月没出过公主府的大门了。夏泽不让，她也很听话。眼下养伤才是第一要务，身体是本钱，她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天气大好，她在屋里待腻了，叫人在院中老槐下摆了一张软榻，周围撑起帘幔遮风，悠哉悠哉的躺在里头。
　　昏昏欲睡时，有人为她盖上一条软褥。
　　看清那人的面容，她又精神起来，手撑着软榻折起身子，嗔怪道：“你方才去哪了？我让人找遍整个府邸，都没你的影子。”
　　夏泽将她散落的鬓发拢在耳后，温声说：“我去了清河那边，给公主买了些小食。已经给下人了，待会给公主端上来。”
　　其实青河边上的小吃也没有多特别，对于瑛华来说，就是图个新鲜。但她好久没出门，如今格外想念外头的味道。
　　难得夏泽如此熨贴，她本能想去抱他，然而却想到了两人似乎还在生气，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尴尬过后，手被夏泽拉住，瑛华直接扑到了他怀中。
　　“和好吧，好不好？”夏泽紧紧抱着她，温热的掌心抚在她肩头，“我知道错了，整日整夜我都心疼难受。这么多天了，公主也折腾够了，放过我吧。”
　　沉而慢的声线徐徐流溢，仿佛催眠似的，让浮躁的心逐渐安稳下来。瑛华盯着他襟口处的云纹暗绣，深潭一样的眼底流露出一丝微光，如破冰封，瞬间晕染。
　　沉默许久，她攥紧了夏泽的衣裳，“若再犯一次，我就把你送东宫去。”
　　“不会了。”夏泽胸口重重起伏一下，垂头在她额前印了一下，“我只会好好护着你，其他事，我一概不会再管。”
　　瑛华释然笑笑，粉拳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这还差不多，你是我的人，只能为我所用。”
　　徐风拂过，有几朵飞花掉落在幔帐上，二人在帐中贴身相拥，过往的怨气一笔勾销，唯有甘甜在心头滋生蔓延。
　　很快红梅带着几个婢女过来了，每个人手中都端着精巧的小盘，其中摆着夏泽买来的小食。
　　瑛华恋恋不舍的松开夏泽，眼神落在盘子里，正想探身上前揪一个，腿间忽然一痛。
　　“嘶——”她不禁拧起眉头。
　　夏泽见状，神色凝重问：“怎么了？”
　　昨天太过剧烈，瑛华拿眼神示意一下，面上有些羞人答答，“疼。”
　　夏泽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一会让我看看。”
　　“这怎么看呀？”瑛华咬了下嘴唇，嗔他一眼，“讨厌。”
　　“亲都亲过，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周围五六个婢女，不远处还有护军守着，夏泽这话顿时让瑛华羞红了脸，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
　　“嘘！你小声点！”
　　毕竟是两人私密的事，公开这么谈及，她面上有些挂不住。
　　“我偏要说。”谁知夏泽故意抬高声调：“一会让我看看，昨天晚上是不是太用力了，把公主弄疼了。”
　　话落，几个丫头皆是面红耳赤，附近的护军也是虎躯一震。
　　瑛华眉角一颤，难以置信的看向夏泽。
　　这样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一个总会害羞的书生突然讲起了荤段子，不可思议。
　　半晌后，她蹙眉道：“夏泽，你怎么开始作了？”
　　夏泽闻言，一脸懵懂，“我没有啊。”
　　“……”
　　轻柔的光线下，男人俊朗的脸庞上写满了人畜无害，但瑛华好像在那双瑞风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莫非是受刺激了？
　　
　　以往两人睡在一起，一向都是瑛华当八爪鱼。今儿却换人了，夏泽将她抱的严严实实，头深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密不透风似的拥抱让瑛华睡意全意，挣扎着将他的胳膊推开，“你要压死我了。”
　　“别动。”夏泽又揽住她的，“让我再抱会，我都好久没抱公主了。”
　　柔声细语让她难以拒绝，只能仰面而躺，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床幔。
　　半晌后，她又开始推搡，“好热，你往那边一点。”
　　“不热。”
　　夏泽力气大，就是赖着不肯松手。瑛华吭哧半天也没逃离钳制，身上溢出了一层薄汗，“你够了，消停一会行吗？”
　　“消停？”夏泽抬头看她，嘴角低垂，“我们冷淡了这么长时间，公主一点都不想我？”
　　“……”
　　瑛华一时哑然，想是肯定想，但也不能这样黏着吧？
　　在她沉默的这一会，夏泽眼眶有些泛红。正厅绢灯未熄，微弱的光线下，那双眼瞳异常清亮。
　　瑛华察觉到了异常，纳闷的挑了下眉，“这……这有什么需要掉眼泪的吗？”
　　夏泽没说话，将她松开，兀自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凉爽从西面八方涌来，瑛华深深喘-息几下，无可奈何的看向他。莫非哭鼻子还能打通任督二脉？怪不得张阑楚那么爱哭，一但开始就停不下来？
　　瑛华扶额叹气，戳一戳他的腰际，没反应，往他耳旁吹气，也没反应。
　　莫非真哭了？
　　她咽了下喉咙，手上使劲，强行将夏泽翻过来。好在那双眼睛只是红润，没有掉泪，尽管如此，戚戚幽怨的样子还是惹人怜悯。
　　“好了好了。”她无可奈何地揉揉夏泽的头，“我当然想你，别委屈了，让你抱着总成了吧？”
　　“那公主还要答应我一件事。”夏泽抿着薄唇，又进一寸。
　　瑛华点点头，“行，你说吧。”
　　“公主要答应我，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许再冷落我，不许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不许给别人喂吃的，不许……”
　　炽热的啃咬堵上住了他嘚嘚叭叭的嘴，夏泽乌睫轻颤，阖上眼享受着她冗长的深情。
　　缱绻过后，瑛华徐徐放过他，唇边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银线。
　　她低声呢喃：“我全都答应你，哥哥我们快睡吧，好困……”
　　许是元气大伤，她没有以往能熬了，到不了亥时就会犯困。夏泽知道她的习惯，不想再过多拖延，只道：“一言为定？”
　　“嗯。”瑛华伸出小指，与他拉钩，叹气说：“我是怕了你了。”
　　以前夏泽总是跟她无声对抗，弄的她也没好气，眼下变得软糯糯的，她忽然手足无措了。
　　“不许食言。”夏泽终于满意，松口道：“好了，公主快睡吧。”
　　瑛华睡眼惺忪的点点头，翻了个身，很自觉的背靠在他怀中。这次的拥抱舒服太多，力道恰到好处，给她十足的安全感，很快她就坠入了梦乡。
　　听着那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夏泽唇畔扬出一抹浅笑。
　　他彻底捏住了公主的七寸
　　倘若以后她再生气，那就先推倒，再以柔克刚。
　　
　　三天后，聂忘舒披星戴月的登门拜访，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两年前京郊有一户人家买了一座空置大院，然而只有老头一人住在院子里，偶有一两个青年进进出出。周围邻里离的远，可长期看在眼中，都察觉到了古怪。
　　瑛华当即决定搜察这处院子，但经过上次交手，一时又有些茫然。
　　这些敕剌人都有那么点邪术，与之缠斗必定焦灼。沈俞当时剿灭敕剌靠的是人数压制，如今在京郊，又是私自行动，自然不方便集结太多人。
　　这该如何是好？
　　瑛华在床上盘膝而坐，披着黛色罗衫，思忖一会后，淡声道：“忘舒，这次我们兵分两队，你派一小队人进去打探，若有余孽，便将其引出。我派一队包抄院落，持连弩和弓箭，来个瓮中捉鳖。”
　　敕剌人虽然有些刀枪不入，但弩-箭受力小，爆发力强，一定能贯穿他们的铜墙铁壁。
　　聂忘舒颔首道了个是：“小殿下想什么时候行动？”
　　“就……”她秀眉一蹙，“就明日吧，免得夜长梦多。”
　　“是，我即刻就回去准备。”
　　聂忘舒走后，瑛华换了个姿势，将双腿搭在床沿下，嫩白的双足顽皮的地上点弄着，“夏泽，明天你去护军中选些出类拔萃的交给聂忘舒，这次一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话落，她眼底携出一丝阴鸷。
　　寝殿内灯火通明，地上虽然铺着毯子，但寒凉还是有的。夏泽见状，走过去将她抱上床，又将锦被搭在她腿上，这才说：“只让易安堂掌管行动怕是不行，毕竟是第一次合作。护军这边，还是由我统帅吧。”
　　“忘舒不是你朋友吗？”瑛华饶有趣味的打量他，“你不信任他？”
　　夏泽直言不讳：“江湖之中黑吃黑的太多，虽然聂忘舒不是那种人，但先小人后君子，稳妥点总是没错的。”
　　这话倒是有理，瑛华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要不就让姜丞他们去吧，你去的话，我有些不放心。”
　　“姜丞不行，临危怕是乱了。”夏泽明朗一笑，尽力打消她的顾虑：“公主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我在禁军九死一生，接过的任务比这风险更大。何况这次是多人围剿，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修长如竹的手抚上瑛华的面颊，“你就好好的坐镇营中，以后，我来为你冲锋陷阵。”
　　温柔的话音让人如沐春风，瑛华眼中光影流转，含情脉脉的看向他。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跟聂忘舒一起去围剿。但眼下她身体不好，跑跳多了都气喘吁吁，这次行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家被抄，夏泽功不可没，这段时间也将府邸打理的很好，上到守卫布防，下到奴仆月利，没出过丝毫差错。
　　安逸惯了，她倒是觉得如果有个人能为自己分担，委实不错。一直独钓寒江雪的人，心底还是期待着那么一丝陪伴的。
　　斟酌再三，忖度万遍，瑛华红唇轻扬，明艳艳的五官显出娇横的意态，“那你求求我，我满意了，就让你去。”
　　她像是故意为难，又像是在撒娇，殿内忽然升起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夏泽滞了些许，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缎盒，呈到她眼前。
　　“这是前些天买给公主的，事太多，放这里就耽搁了。”
　　瑛华打开锻盒，里头一串金珠手钏光晕温雅，个大浑圆，夸句稀世珍品也不为过。她心头喜欢，但还是淡定的瞥他一眼，“本宫不缺珠宝。”
　　夏泽沉然不语，将金珠手钏替她戴上，尺寸刚刚好，悬在纤细的腕子里异常柔美。
　　瑛华本以为他会简单的夸赞几句，谁知他却拖住她的手，薄唇徐徐覆上去。
　　温热的触感如同细雨一样在手背上蔓延，瑛华怔愣的凝着他一路吮到她的指尖。十指连心，仿佛让她置身于两重天。
　　良宵，俊男，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人如获至宝。
　　瑛华呼吸急迫，乌亮的眼仁迅疾收缩，她不明白一向内敛羞赧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十八般武艺。
　　终于在夏泽抬眼勾她时，她矜持不住了，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开口时音色傲慢：“夏侍卫这是想妖媚惑主吗？”
　　夏泽惘惘的看她，清水的面皮颇有欲说还休的意味。
　　瑛华媚眼如丝，手指顺着他姣好的唇线走了一遭儿，“你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经过昨晚的良宵，夏泽得到了替公主出头的机会。想到那个娇蛮的小人儿在府邸乖乖待着，他干什么都没有顾虑了，即便是大开杀戒也无妨。
　　天刚蒙蒙亮，夏泽就来到了护军司，跟贺兰靖一起选了一百多口拔尖儿的人，又从军器库拿出弓箭和连弩，逐一派发。
　　这次任务他没有明说，只让护军白日里好好休息。
　　贺兰靖有些好奇，“夏兄，今晚你们去缉拿谁？”
　　夏泽答非所问：“贺兰统领，晚上乐安宫要加强防范，让姜丞他们三个都进院守着。”
　　他今晚不在这里，对府邸的防御还是有些担心。这些敕剌人生性狡诈阴邪，不得不多提防着点。
　　见他对今晚的行动不想多言，贺兰靖识趣的说：“是，夏兄放心吧，府邸这边就交给我了。”
　　入夜后，护军整装完毕，准备子时围剿。
　　夏泽交代好众人，看天色尚早，就来到了乐安宫。透过轩窗，里面还燃着明晃晃的灯。
　　他蹙了下眉，掀开沉重的幔帘走进了寝殿。
　　瑛华正坐在榻上摆弄着一株罗汉松，翠羽拿着翦子替她绞去斜生的枝桠。踏踏飒飒的脚步声吸引了她的注意，抬眸就看见了一位英姿倍出的青年。
　　夏泽身着轻巧的甲胄，宽肩窄腰的体态更为明显，左右各挎佩刀和连弩，身姿凛凛，仪表堂堂。
　　如果他不在禁军，去了边疆，应该早已变成了驰骋沙场的将军吧。瑛华的心瞬间跳漏了一拍，眼睫忽闪几下，这才回过神来，“要出发了吗？”
　　“嗯。”夏泽点点头，眉眼间有些薄责，“这么晚了，公主怎么还不休息？”
　　“我心里忐忑，睡不着。”瑛华瘪起嘴，恹恹的模样惹人怜爱。
　　“不用怕，没事的。”
　　夏泽上前将瑛华打横抱起，胸前束甲有些隔人，可她还是将头贴在那冰凉的甲页上，努力嗅着潜藏在里头的馥香。
　　“虽然到了春天，但两头还是寒的，若真睡不着就在床上看会话本，不要再往下跑了。”夏泽语重心长的嘱咐着，将她放在床上，薄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了一下，“等我回来搂着公主睡，好吗？”
　　瑛华难得乖巧的点点头，软糯糯的说：“那你要快点回来，我等着你。”
　　“好，放心吧。”
　　时辰不早了，夏泽准备离开，然而没走几步又转身而望，“公主不给我点力量？”
　　瑛华狐疑的歪歪头，不明白他说的力量为何物。在他伸开双臂时，这才愕闷过来，咬了下唇心，下床扑到他的怀中。
　　短暂而无言的相拥后，夏泽极尽宠溺地揉揉她的发顶，踅身离开时，面上弧线冷冽。今天，只要那座院落里有余孽，他一定会为公主带回想要的猎物。
　　月黑风高的夜晚，京城主道上大批人马列队而行，马蹄阵阵，激起无数尘土飞杨。守门的官兵看这架势，皆是面露惊愕。
　　嘶鸣起伏后，众人停在城门口。
　　为首的夏泽骑着枣红骏马，将腰间金令亮出，沉澈的声音气势不凡：“公主府外出缉事，开城门！”
　　守城的都头一看，竟是固安公主的人，旋即打起手势，“快开门！”
　　城门打开后，驻守的官兵在两侧站的笔直，目送他们离开。
　　马蹄声渐行渐远，城门再次关闭。一个小官兵好奇的问都头：“老大，这些人去京外干什么了？”
　　“可能是遭贼了吧。”都头随口答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一巴掌将那小官兵的帽子打落在地，“不该问的别问！说了多少遍，干咱们这一行，管好嘴！”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闷骚觉醒，所向披靡，冲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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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各位中奖的小可爱，尤其看到眼熟的宝宝，吸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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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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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座古怪的院落在下弯村,距离京城有四十多里地，周围人烟稀少，甚是空旷。因为采买和取水不便,村子里的人大都搬到了距京城更近的地方，仅剩下携孤寡鳏独守在村子里。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众人将马匹拴在距下弯村一里远的地方，疾步朝目标逼近。
　　易安堂的人早就等候多时了，两队人马汇合，潜藏在院落附近。
　　“情况怎么样。”夏泽低声询问。
　　聂忘舒身配有穿护心护肘的皂色劲装,乌发上束成马尾,神色凝重道：“我们的人在这里盯了好几天，确认里面有猫腻。附近一位老人说,这户人家住进来时经常往外泄土。”
　　“泄土？”夏泽蹙眉，“想来是挖了密室。”
　　“我也猜测如此，就是不知会不会有密道通往别处。”
　　夜色渐浓，伸手不见五指，夏泽眯眼环顾四周,摇头道：“这边地势平坦，没有遮挡,一年半载是挖不出密道的。即便是有,也可能是通往下弯村的某间房子。”
　　这么想着，他旋即指派了十数人盯紧村子的动向。
　　聂忘舒看了眼乌黑的天,“时辰差不多了,上吧。”
　　夏泽点点头,对护军打了个手势，两队人迅即向院落迫近。
　　聂忘舒率数十人翻墙而入，堂口中人都穿着与他一样的装束,身影灵活如燕，很快就潜进了院中。
　　这座院落曾是一个员外郎的私宅，修的恢宏宽敞，但年久失修显得破落不堪。院里一盏灯都没有，漆黑一片，凭借着追踪术，聂忘舒他们在一间不起眼的偏房中发现了潜藏的机关。
　　另一边，夏泽率领护军攀上屋角檐头，将院子围的密不透风。护军手持弯弓和连弩，浓墨般的夜色下，一道道半跪的身影模糊不清，如同鬼魅。
　　静候许久，宅里突然穿出来打斗声，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脆响。已有人被易安堂引出了后院，手持火把，目标格外明显。
　　猎物来了！
　　夏泽的眼睛被火把照亮，旋即打了个响彻的呼哨。护军听令，齐刷刷抬弓相对，利箭压弦。
　　人越来越多，被引向前院。
　　聂忘舒纠缠着一个看似是其中老大的人，勾着他也来到了院中。敕剌人数目不多，大概五六十人，堂口之人与他们缠斗在一起，刀剑披上去，敕剌人踉跄一下，完全不在意。
　　形势开始焦灼，只听一声呼哨，易安堂的人旋即后撤到大门前的回廊下。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敕剌人心生警惕，并未前追，与他们隔着数丈远，手持弯刀沉默对峙。
　　领头之人生的人高马大，比寻常中原人要高上两头，突兀的站在院中，叫喊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民宅！”
　　“民宅？”有人朗朗一笑，“恐怕是贼窝吧！”
　　“谁！”大高个怒目圆睁，四周一片昏暗，光景看不清楚。
　　夏泽自檐头飞身而下，稳当落在敕剌人面前，距大高个只有几步远。火把的光线照在他身上，甲胄泛起微弱的寒光。
　　看清他的穿戴，敕剌人瞬间有些慌乱。大高个后退一步，惊愕道：“朝廷的人？”
　　江家倒台后，坤康战死，京城到处都在搜寻摸排。这群敕剌人群龙无首，正盘算着如何撤离京城，却没想到朝廷的动作这么快。
　　大高个咽了咽口水，眼睛逐渐涨红，“弟兄们，别怕！跟这群走狗拼了！为光复敕剌而战！”
　　震耳欲聋的嘶吼振奋了敕剌的军心，他们举起弯刀，发泄似的怒吼。
　　就在他们要蜂拥而上时，夏泽泰然自若的抽出连弩，弩-箭五发连出，瞬间扎入大高个的前额心口等要害位置。
　　大高个难以置信的眨眨眼，径直倒下，后脑狠狠砸在地上。弩-箭沾有毒物，登时开始全身抽搐。
　　又一阵响亮的呼哨后，屋角檐火星一颤，火矢接二连三亮起，如同长龙在暗夜中游走。
　　夏泽利落收弩，挺拔的身姿戾气飞扬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还不快束手就擒！”
　　
　　这一晚对于瑛华来说，煎熬的像热窝上的蚂蚁。她无法在床上安静躺着，起来在寝殿里来回踱步。
　　翠羽劝也劝不住，只能为她披上外裳，自个儿去府邸门口守着。
　　苍穹墨黑褪去，天边逐渐泛起紫蓝色。恍惚间街口有马蹄声传来，翠羽赶紧让护军打开大门，翘首而望，很快就看到了期盼已久的身影。
　　她心头大喜，拎着桃色裙阑一溜烟往府里跑。
　　刚进乐安宫大门，她就兴高采烈的喊：“公主，公主！夏侍卫回来了！”
　　听到声音，瑛华混沌的眼眸瞬间一亮，心急火燎的冲去处，跟翠羽撞了个满怀。
　　碰一声闷响，二人齐齐捂住了额头。
　　“公主，是奴婢没看到，请恕罪！”翠羽战战兢兢的求饶。
　　瑛华疼的眼角犯泪，不过难敌心中雀跃，拢着衣裳就往外迎去。
　　翠羽回过神来，从寝殿中拎起一件披风，抱在怀里一路小跑，才替她系好。
　　在正厅院子里，瑛华见到了让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两人脚步齐齐顿住，隔着几丈远。
　　夏泽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半跪在地，“禀公主，敕剌余孽已被围剿。有一人中箭身亡，逃跑九人，尽数被击杀。剩余活口被控制在院落中，共计四十三人。”
　　旗开得胜，瑛华眸光灼灼，面上顿时浮出张扬的笑容，“好！但凡参与围剿之人，重重有赏！”
　　“谢公主！”夏泽恭顺拱手，再抬头时，方才的肃萧之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柔和，“那我呢，公主准备赏我什么？”
　　话音刚落，娇小的人已经扑进了他的怀中，让他一个踉跄蹲在了地上。
　　料峭风来，暗香满溢。瑛华揽着夏泽的脖颈，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还好他毫发无损的回来了，庆幸过后，她微微侧头，噙上夏泽的耳廓，音色如酥的说：“就赏你，良宵一夜吧。”
　　如此英姿飒爽的男人，她要好好疼爱一番。
　　
　　翻云覆雨后，两人只睡了一个多时辰，瑛华就炯炯有神的爬起来。敕剌人还羁押在院落中，为防生变，她要尽快将烫手山芋推出去。
　　细数一下，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出过公主府的大门了，冷不丁有点小兴奋。在衣柜中挑挑拣拣，好半天选了一件绯红烟纱的丝褶裙，谁知却被夏泽扔回了柜子里。
　　他正色道：“公主，现在才三月天，穿这个太冷了。”
　　翠羽也跟着附和，“您还是中规中矩的穿吧。”
　　两个人齐齐念叨，瑛华只得换了件金银丝绣兰花的宫装，薄施朱色，面透微红，气色看起来甚好。
　　出门的时候，夏泽替她拿了件外裳，毕竟春日的天气还未稳定，尤其是风大，若是吹的受了风寒那就得不偿失了。
　　瑛华的心情大好，像放生的鸟儿，时不时挽上夏泽的胳膊，与平日里的雍容傲慢相比，凭添了不少纯净活泼的意态。
　　夏泽目光轻柔的看着她，两人比肩而行，珠联壁合，惹人艳羡。
　　公主府的仪仗已经在外候着了，瑛华出了府邸大门，在夏泽的搀扶下准备登上舆驾。
　　“华华！”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马车上传来，瑛华停下步子，循声看去。身穿月白交领常服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手持折扇，快步朝她跑来。
　　张阑楚。
　　夏泽在心底默念，不愉在面上一闪而过。
　　“阑楚，你怎么在这？”瑛华纳闷问。
　　晨曦之下，张阑楚悻然相对，娇俏的桃花眼浸满了委屈，“夏泽不让我进府，我只能在这里等你。”他顿了顿，眼尾携出笑意，“不过辛苦点没什么，只要能见到你就好了。”
　　这可怜装的，委实叫人恶心。
　　夏泽侧过头去，不满的白他一眼。就知道他是这种德行，不让他进府的事早就回禀给了公主，要不然这脏水还真得泼自己身上。
　　“你不说我都忘了，谁让你擅闯我的公主府？”瑛华肃然低叱：“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规矩点，再有一次就不是夏侍卫把你请出去这么简单了。”
　　张阑楚顿时有些局促，眼神漫不经心的瞟向夏泽，却又似乎故意在瞪他。
　　而夏泽对他视若无睹，走到瑛华背后，将她搀扶上舆驾。
　　两人的身体亲密贴合，在并不隐秘的方位，他微微低头噙了一下她的耳廓，惹得她娇气的嗔他一眼。
　　这一幕清晰的撞进张阑楚的视野。
　　狗夏泽，竟敢当街调-戏公主！
　　他有些上头，忽然又想到舆驾，赶紧追上去问：“华华，你干什么去？”
　　“我外出有事。”
　　简短的回答自舆驾中传来，张阑楚又挪到窗边，讨好的笑起来，“华华，明天要不要去我府上吃饭，我娘想你了，说给做你喜欢吃的八宝……”
　　话还没说完，夏泽手拉住窗框边的捻线，幔帘随之遮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意图太明显，分明是不想让两人交谈。张阑楚接连被刺激两次，愠怒道：“这就拉帘子，你没看见我还没说完话吗！”
　　夏泽一愣，满含歉意的朝他拱手施礼，“对不起世子，公主不能受寒，您不要怪罪，是我方才没有留意。”
　　“你就是故……”
　　“阑楚，不许为难夏泽。”瑛华曼声打断他，“时辰不早了，我得出发了，我们改日再聊吧。”
　　一声令下，仪仗开始前行。
　　张阑楚追着舆驾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只能意兴阑珊的目送她走远。
　　如果只是瑛华独自出行，他也不会难受了，可偏偏总是与夏泽形影不离，这还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掐指一算，瑛华跟夏泽也好了一年多了，竟然还没断。他以为她只是玩玩，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巨大的危机感将他包裹起来，妒火也在心中熊熊燃烧，张阑楚使劲攥了下折扇。
　　夏泽现在越来越嚣张，霸占瑛华不说，还对他屡次不敬。他不能忍，也不想忍！
　　这么想着，他走回马车。清瘦的护卫为他挑开帘子，待他上去后，这才恭顺问：“世子，去哪里。”
　　“去金银坊。”
　　
　　
　　这是瑛华第一次来到刑部大牢，进了大门，她不禁皱起眉头。
　　
　　里头真叫一个暗无天日，又深又潮，如果没有火把照亮，这里就如同原始洞穴一般充满了绝望。
　　大门下方是几层台阶，沾满湿气生了青苔，她脚下打滑，多亏夏泽眼疾手快的揽住她，才没有出了丑。
　　刑部尚书季康早已恭候多时，携着诸多狱卒叩拜在地，高呼公主千岁。
　　“起来吧。”瑛华直入正题：“带本宫去见江伯爻。”
　　“是。”
　　季康敛眉低首的在前面带路，三人一直朝大牢深处走。
　　江伯爻现在属于朝廷重犯，单独羁押在官员的牢房中。一路上恶臭刺鼻，两侧都是铁栅栏，其中关着不知因何犯下罪孽的人。
　　有的已经疯了，见到如花似玉的瑛华就不顾一切的扑在栅栏上，嘴里说着淫言晦语，很快就被附近的狱卒拿刀柄无情的砸回去。
　　在这种地方关着，怕还不如痛快的去死。
　　不久之后，季康停在一扇铁门前，恭顺道：“公主，这里就是关押江伯爻的地方。”
　　说完，他示意旁边守卫的狱卒打开门。
　　硕大的铜锁碰撞在铁门上，发出咣当的声响。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后，季康扬手一比，做了个请的姿势，“公主请进，臣在外面候着。”
　　瑛华点点头，从夏泽手中接过紫檀食盒。二人用眼神互相告慰一下，她独自一人走进了牢房。
　　季康很识趣，与夏泽颔首示意，随后带着狱卒离开了这里。
　　关押江伯爻的牢房是密闭的，关上铁门后，连个窗户都没有。墙壁燃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江伯爻就躺在草席上，身穿囚服，双腿和小臂血迹斑斑。昔日那高雅风洁的脸也变得形如枯槁，头发散乱，满身都是颓败的死气。
　　瑛华曾经幻想过多次他死去的场景，如今身临其境，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死法，委实有些不痛快。
　　她叹了口气，往前走几步，拎起裙阑蹲在他身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江伯爻从昏睡中醒来，黯淡无神的眼睛看向她，仿佛不会聚焦一样。
　　瑛华对他粲然一笑，如初次相见，甜甜唤他一声：“爻哥。”
　　江伯爻半阖眼眸，好半天才看清她的样子，即使病入膏肓，厌恶还是不加掩饰，“赵瑛华……你怎么来了？”
　　“夫妻一场，我来看看你。”瑛华浅浅回他一句，打开食盒，将里面精细的吃食端出来摆在地上，都是他爱吃的菜品。
　　江伯爻冷冷开口，嗓音嘶哑，再也没有以前的玉润清泽，“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你来到底想要干什么？”
　　事到如今，对她还是这副模样。
　　瑛华哂笑一下，“爻哥，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突然这样针对你，害得你的谋划胎死腹中。其实如果没有我出手，几年之后，你就可以登峰造极了。”
　　她像是在交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江伯爻缄口不言，唯有眼神冷如毒蛇，缠在她身上。
　　“想来江家被抄的事你也应该知道了。”瑛华神色哀戚，“我父皇说要流放你的家人，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话音一落，江伯爻明显紧张起来，费力的抬起上半身，然而又因为疼痛再次跌倒在草席上。
　　“你说了什么？！”
　　“我说斩草要除根，江家上下四十七口，一个都不能留。”
　　光影倾斜，瑛华红唇轻弯，眉眼粲然。但她目光狠辣，乍看上去，就像话本中那些用美色夺人性命的妖物。
　　好半晌，江伯爻才反应过来，睁着血红的眼睛，颤抖着拿手指向她，“毒妇！！”
　　嘶声厉吼盘旋在牢房中，夏泽的身影在门口闪现，见瑛华无恙，这才再度隐去。
　　瑛华觉得，如果江伯爻现在能动的话，一定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你不毒？”她不屑道：“狼子野心的人，装什么纯情小白兔？”
　　“滚！贱女人，我不想与你说话！”江伯爻近乎疯癫的怒吼着。
　　瑛华气定神闲的拎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我要你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江伯爻愣道：“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送你归西了。”她笑着端起酒杯，虔诚的祝告：“爻哥，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你……”江伯爻眼白中全是血丝，狰狞的笑起来，“就算你杀了我，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他们？”瑛华挑了下眉，捏住他的下颌，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恐怕你跟他们要去地狱相见了。”
　　她眼底闪出阴鸷的光，江伯爻想要处死挣扎，奈何被烧伤的胳膊让她用膝盖使劲抵住。
　　本就没有受到良好的医治，水泡破溃流脓，这一下重击要了他七分命，张嘴开始哀嚎。
　　借此机会，瑛华将毒酒灌进了他的嘴里，随后松开了他。
　　江伯爻反应过来，使出最后的力气去抠嗓子，然而已经太迟了。痛楚从胃部开始，延伸到腹部，如涨潮一般越来越强。
　　看他痛苦的捂住肚子，瑛华徐徐站起来，身影将灯盏的光遮住。
　　这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静谧的仲夏夜。她站在清河边的凉亭上，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袭月白的身影。
　　她以为找到了今生挚爱，却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现在的光景，谁又能分得清黑白。
　　莫名的哀伤出现，她冷不丁想问问，他杀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受。
　　不过也只能想想，毕竟现在的江伯爻，走不到那一步了。
　　瑛华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所有的恩怨汇聚成一句话：“这是还你的，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末了，她抬步走出牢房，片刻未再留恋。
　　夏泽将身体靠在墙上，抱着双臂等待。他本想跟着进去，后来路上又作罢，他们两人的爱恨情仇，终究还是得了结在他们手中。
　　余光瞥到了瑛华，他立马站直身，“办完了？”
　　“嗯。”瑛华对他点点头，黑亮的眼眸蒙着一层雾气。
　　她的表情一言难尽，有高兴，有快意，有哀伤，又有惋惜。想到她在江伯爻身上吃的苦头，夏泽又开始心疼的自怨自艾。
　　如果他能早一些爱上公主，会不会就能早点护着她？
　　他忍不住叹气，将瑛华揽进怀里，手拍着她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她。
　　过了好一会，瑛华调整好了情绪，对夏泽说：“你去看看。”
　　“好。”夏泽缓缓松开她，走进牢房细细审验，确认无误这才出来回禀：“公主，成了。”
　　瑛华深吸一口气，面上迷惘褪去，取而代之的坚毅肃然。
　　上一世，宣昭帝病重时为太子选了三位辅佐大臣。然而在康安三年的乱世中，这三位大臣都选择了迎难而退，放弃了君主，背弃了先帝的嘱托。
　　刨除去这点，在辅佐期间也不够尽责，没有帮扶好新帝，任其肆意妄为。先帝给予的打龙鞭也被束之高阁，无人敢用。
　　身在朝堂，还想糊弄事，这种人断然是不能再用。
　　宣昭帝这一世身子还算硬朗，为防生变，瑛华不得不未雨绸缪。太子目前靠不住，她要将更多的重臣拉拢到自己这边。
　　大晋六部中，兵部在沈家父子手中把持，而吏部新尚书魏永成是由她推荐给沈愈，又由沈愈举荐给了宣昭帝。
　　魏永成是穷书生出身，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起初只是吏部郎中时受人构陷，是她碰巧撞见真相，随手救了他一命。她与魏永成有恩，这人自当为她所用。
　　她今天的目标，是刑部。
　　季康这个人是个闷死鬼，平日里兢兢业业，不与人交际。这样的人在朝堂中还能存活，那就证明胸有城府，尤其很会暗中使舵。
　　这样的人不显山不漏水，值得喂一喂。
　　短暂的失神后，瑛华看向那张神韵清朗的脸，沉声道：“去把季康叫过来，上场。”
　　作者有话要说：    瑛华：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老规矩，追更的小可爱留言包包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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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挑衅（双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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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康很快就带着小狱卒火急火燎的过来了,看见牢房里的场景，整个人都懵了。他也顾不得摆架子，拎着宽袖徒手上去验身,人早就脉搏尽失。
　　“季康，人怎么死了？”
　　阴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季康赶紧回头。
　　一男一女走进牢房，皆是器宇不凡，然而周身散发着寒凉，如同双煞携步,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他迅极跪在地上，惊惶道：“启禀殿下,臣……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言辞间，他心头有疑，却不敢多言一句。方才他离开时，人分活得好好的。
　　“江伯爻是朝廷重犯，万岁交代了要好好照看。”瑛华款款走到尸体前,指了指他的腿和胳膊，“感染这么严重,竟没有医治。这下好了,嫌犯死了，敕剌的事还怎么追查呢？万岁肯定是要龙颜震怒了。”
　　刑部没少收押受伤的要犯,素来都是吊着一口气慢慢审,然而这个惯例却被拿来说事,颇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意味。
　　季康如鲠在喉，只道：“殿下，臣失职！”
　　“你是失职,一个嫌犯都看不好。不过是喝了本宫一杯酒，竟然就死了。”瑛华不动声色的点题了一句，话里的深意让季康心若擂鼓。
　　他猜到是公主弄死了江伯爻，本以为会恶意中伤他，却没想到她正大光明的承认了。
　　“要叫仵作来吗？”
　　季康猛一抬头，就见瑛华朝尸体努努嘴，眉眼间满是居高位者的倨傲。
　　按照惯例，这种不明不白死亡的嫌犯肯定要让仵作查明原因，但现在叫来仵作又有何用？
　　一个拒不交代的将死重犯被公主所杀，万岁又岂会怪罪？谁人不知固安公主备受宠爱，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掀起轩然大波。
　　更何况，她敢兵行此招，肯定是成竹在胸。
　　迟疑些许，季康摇头道：“回禀公主，不必了，是臣看管不善，让嫌犯畏罪自尽了。”
　　果真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瑛华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她弯起红唇，微微露出贝齿，“本宫这里有个可以让你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就是不知道季尚书想不想要。”
　　打他一巴掌，扔来一个甜枣。跟季康设想的无二，他心中大概有底了，自己的这顶乌纱帽还能保住。他眼眸一亮，朗声道：“请殿下明示！”
　　“本宫可以帮你找到敕剌的线索，功劳可以记在你头上。”瑛华长睫微颤，“但本宫有点好奇，季尚书是不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呢？”
　　那双凤眸中射出锐利的目光，直刺季康心底。
　　自从江家倒台后，朝廷风向越来越明显。太尉公然支持东宫，其下官员也跟着靠拢。季康还暗地琢磨过，明哲保身数十年的太尉怎么会开始淌混水了。有传言说固安公主与沈家走得很近，如此看来，想必也是她在其中招安。
　　心头豁然开朗，权衡利弊后，季康向现实妥协，大礼叩拜在地，“臣必为殿下马首是瞻！”
　　“季尚书是个聪明人。”瑛华面上浮出傲睨一世的神韵，向夏泽递了个眼色。
　　夏泽旋即明了，走到那个一直埋头跪地的狱卒跟前。刀锋如白蛇吐信，起落间人已毙命，血自脖颈喷涌而出，溅了季康一脸。
　　“晚一些，敕剌的消息会送到你手里。”瑛华袖阑一震，踅身时，寡淡的瞥他一眼，“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殿下放心。”
　　季康恭敬的叩在地上，待二人走后他直接瘫坐在地上，拽着袖子连连抹汗。
　　他一直以为固安公主只是蛮横骄纵，却没想到做事如此果决。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侍卫，传言是沈愈的小儿子，公主的裙下之臣。杀人不眨眼，让人心里发怵，难怪受到固安的宠幸。
　　如今两人把烂摊子丢给他，那他再也下不了这艘船了。
　　叹了口气，季康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瞥了一眼牢中的光景，努力思忖着该怎么办。
　　
　　金银坊今天来了位贵客，阵仗特别大，进了铺子就把门关上了，让铺子共其一人挑选。
　　聂忘舒睡了个回笼觉，起来看到铺面这个架势，跟着惊了一下。
　　看见他的身影，几个身材魁梧的护卫凶神恶煞得盯着他。
　　张阑楚手拿着两根奢华的发簪，抬头看见一个眉眼俏丽的男人，穿着华贵的云锦，便满脸困惑的问：“这是谁？”
　　“这位是我们东家。”掌柜笑着回道。
　　张阑楚“哦”了一声，又将目光落在眼前一堆璀璨的头面上。
　　“您先挑，小的给您斟茶去。”借此机会，掌柜走到聂忘舒身边，小声道：“这位是镇北王的世子，张阑楚。”
　　还真是稀客。
　　聂忘舒暗暗捏了下拳头，镇北王曾经跟靖王政见不合，悠悠经常抱怨父亲在朝堂上受其打压。如今虽然物是人非，但见了镇北王的儿子还是如临仇敌似的。
　　心里很不痛快。
　　张阑楚坐在铺面的香榻上，耐心的挑来挑去，然而没有一个看上眼的，“你们这不是京城最好的头面店吗，就这么点俗物？”
　　掌柜一听，端着茶就要过去，却被聂忘舒拦下。
　　他接过茶杯，笑着走到张阑楚跟前，将茶杯放在软榻的矮几上，“不知世子是想送给谁，小民可以为世子拿点私货，保证都是京城明面上买不到的。”
　　一听私货，张阑楚眼睛湛亮。京城贵女攀比成风，谁都想要些独一无二的。他不加隐瞒的说：“我要送给当今的固安公主，快把你这里最好的私货拿出来。”
　　固安的名号让聂忘舒神色一滞，大晋男子送女子头面都有特殊的意义，难不成这世子对小殿下……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很快的淡定下来。小殿下和离的旨意早就昭告天下，肯定又要引来不少倾慕者了。
　　在他失神的时候，张阑楚皱眉催促：“东家？快去拿啊，本世子少不了你的钱。”
　　说着，他手势一打，身边的护卫就将一沓银票放在了矮几上。
　　聂忘舒回归神来，陪笑道：“世子稍等，小民去去就回。”
　　他来到自己的寝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头面匣，里头都是雍容华丽的物件，一眼看去无妨，其实都有瑕疵。
　　既然出手阔绰，肯定是对这次送礼颇为上心，那他不仅要坑上一笔，还得让世子出个大丑。
　　头面匣很快送到了张阑楚手中，打开以后，他眼前一亮，各色朱钗步摇熠熠生辉，的确都是少见的款式。
　　“不如这一支金鸾发簪如何，配得上公主殿下。”聂忘舒将发簪呈上。
　　张阑楚接过来仔细打量，金鸾由花丝绾成，栩栩如生，尾部羽毛点缀着润泽的白珠，转一圈，簪柄也未发现金银坊的刻印。他遥想着瑛华戴上它的样子，应该是格外俏丽。
　　“就它了，多少钱？”
　　聂忘舒笑着说：“八百两。”
　　他狮子大张口，张阑楚略微一愕，不过想到是私货，倒也可以接受，爽快道：“成，包起来吧。”
　　“好，世子稍等。”
　　聂忘舒拿来了一个檀木锦盒，对张阑楚说：“世子，本店的头面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请再好好验一验，若没有问题，小民就替您装盒。”
　　张阑楚翻来覆去看了看，“没问题，装上吧。”
　　“是。”聂忘舒接过发簪，小心翼翼的装在檀木锦盒中。趁其不备，手指勾住青鸾与簪柄交接出的金丝，轻轻扯了一下，可谓是牵一发动全身。
　　随后他将锦盒盖好，象牙扣一别，呈给了张阑楚，“世子请收好。”
　　“银票放桌上了。”
　　扔下一句话，张阑楚扬手示意护卫打开门，乐颠颠的拿着锦盒出去了。
　　聂忘舒拱手道：“恭送世子。”
　　镇北王府的人离开后，他拿起银票核对一下，还多了一张，小世子出手倒是阔绰。
　　“哎，别怪我。”聂忘舒喃喃自语：“翘谁不好，非得翘夏泽的墙角。”
　　闲的找抽。
　　
　　从大牢回来后，瑛华又抱着夏泽睡了个回笼觉，两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
　　起来穿戴好，瑛华来到院中，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余晖倾斜在她身上，为她渡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儿。
　　夏泽如往常一样站在廊下，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越看越觉得心里喜欢，爱意在他眼底浓到化不开。
　　“公主，传膳吧？”翠羽在一边询问。
　　瑛华抿嘴想了想，摇头说：“今儿去外头吃。”
　　在府邸憋了这么久，今天一出门，颇有点意犹未尽的味道，她忽然想念外头热闹的场面。
　　夏泽自然是不肯同意，但她死缠烂打时万岁爷都手足无措，更何况是他呢？
　　一刻钟后，仪仗整合完毕。
　　然而出了府门，瑛华又闹起情绪，不想带仪仗出行。夏泽拗不过她，两人牵着手离开时，他向姜丞三人打了个手势。
　　三人心领神会，旋即点拨一批护军，四下散开，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两人的晚膳是在汇春楼吃的，填饱肚子后，两人晃晃悠悠的又逛到了清河边上。
　　河畔杨柳依依，随着夜风摇曳，清湛的河面倒映着苍穹，时不时有花船划过，击碎一汪月色。
　　靡靡之音徐徐传来，各色小调儿唱的人骨子发软。瑛华不由停下脚步，看向河面。
　　“怎么了？”夏泽也随着她看过去，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看着花船上摇桨的少年，瑛华有些失神：“你说这花船上有什么好玩的，为什么但凡是有点钱权的男人都爱去呢？”
　　夏泽浅浅一笑，“饱暖思淫-欲，正常。”
　　“正常？”瑛华微蹙眉头看他，“你押过妓吗？”
　　夏泽一愣，慌忙摇头：“没有。”
　　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让瑛华信服，细想一下，她对夏泽的了解不过是从他到府上之后。之前的事情，知道的甚少。
　　她脚步一旋与夏泽面对面而站，眼神好似在审犯人，“禁军清一色的男人，不是经常有人呼三喝四的去逛勾栏吗？你在里面待了十多年，一次都没去过？”
　　“真没有，公主可以随便打听。”身正不怕影子斜，夏泽回答的非常坦荡：“早些年也有人叫过我，我拒绝了。时间长了，他们觉得我不合群，也就不再叫我了。”
　　瑛华半信半疑，“真的？”
　　夏泽点点头，将她揽进怀中，“那时候我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现在不一样了。”他低头噙住她的耳垂，“原来男女之事如此美妙，让人食髓知味。”
　　沉稳的声线充盈着心间的柔软，让人无法再板起脸。瑛华耳朵发痒，本能的往一侧躲了躲，娇嗔一句：“不正经。”
　　这边还没到清河夜市，周围行人稀少，两人躲在老柳的阴翳下，动作也愈发大胆起来。夏泽将瑛华抵在一人多宽的树干上，细吮随之扑面而来。
　　瑛华拢着他，突然的温情来得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就好像是花船上的露水情缘，刺-激到让人心神荡漾。
　　这是在外面，不能玩的太过火。夏泽理智上来，渐渐松开了她。
　　瑛华忽然有些空虚，意犹未尽的呢喃：“怎么停了？”
　　“一会回去，我好好疼你。”夏泽依旧抱着她的腰，眸中暖意盈盈。
　　瑛华唇边扬起讥诮，“你这算后知后觉吗？你以前可是不想跟我上床。”
　　“谁让我爱上公主了呢。”夏泽捏了一把她的腰，“连着身子，爱到无法自拔。”
　　瑛华狠狠打了一下他的手，“那丑话可说在前面，若你以后敢背着我招惹女人，我就把你丢进清河里淹死你！”
　　说完，她气囊囊的噘着嘴，媚里生娇。
　　夏泽以前不喜欢她这种脾性，但她现在越是骄纵，他就越想往死里宠她。正要回她，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瞳一怔，继而低下头，再一次堵住了瑛华的嘴。缱绻弥漫，他一边照拂着她，一边时不时抬起眼帘。
　　张阑楚和一个护卫越走越近，他脚尖轻勾，树坑的石子稳稳当当落入他掌心。瞄准时机投掷而出，恰巧落打在张阑楚的肩膀上。
　　张阑楚正想前往清河夜市给瑛华寻摸点新鲜玩意，肩膀上的微痛让他停下步子，本能的寻望过去
　　视线末端，一男一女在隐在昏暗处，放肆的拥-吻在一起。女人的背影雍容华贵，男人也是神采英拔。
　　张阑楚不禁失笑，大晋民风真是愈发开化了，简直是国泰民安的好光景。
　　正要收回眼神，谁知缠绵中的男人倏然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张阑楚一愣，面上笑容尽失，这人竟是沈夏泽！
　　那他抱着的女人是……
　　胸膛极速起伏着，张阑楚又开始上头了。
　　张阑楚怒形于色，疾步走过去，伸手就将正在亲密的两人拨开，随后一拳打在夏泽的脸上。
　　夏泽反应刚刚好，拳头不轻不重的擦上面皮，随之后退一步，捂住脸看向张阑楚，“……世子？”
　　从天而降的意外让瑛华花容失色，秋水般的眼眸充满了惊鄂，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扇到张阑楚的脸上。
　　张阑楚一怔，难以置信的看向她，眼泪汪汪很快就噙在眼眶里，“华华，你怎么打我……”
　　“你说呢？”瑛华对他的眼泪熟视无睹，满脸忿然，“无缘无故就敢打我的人，反了你了！”
　　话音刚落，夏泽就轻轻拉住了她的手，劝慰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没事的。你别动气，身体重要。”
　　瑛华咬着下唇，担忧的看向他。
　　只见夏泽面上淡然，左脸已经红肿起来，有丝丝红晕潜藏在嘴角，很快就被他舔舐而去。
　　印象中张阑楚打过他一次，瑛华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站在很远的位置，偷偷擦拭着伤口，如同现在一样。
　　过往和如今相互交映，渐渐融合在一起。
　　夏泽一直是个内敛隐忍的人，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想起来却是锥心蚀骨的疼。
　　凭什么有委屈都要他吞着？
　　一股怒火在她心中烧起来，谁知张阑楚又火上浇油，“华华，你看看他，成何体统！大庭广众之下就跟你搂搂抱抱，现在还牵你的手！”
　　几乎是跟着话音一起，紧握住自己的手掌消失不见，瑛华彻底忍无可忍，双手掐腰跟他掰扯起来：“你管的也太宽了吧？这清河边上是你家的？官府都不管你来管？”
　　“我这是为你着想，”张阑楚心里也是委屈，“你还打我！”
　　“打你是轻的，我看是我以前太过纵容你，让你忘了什么是君臣之礼了！”
　　“我是臣才得维护君，不能让你受人欺负！”
　　“欺负个头！你家搂搂抱抱就是受欺负了，自我遐想呢？还是一个人待惯了，看啥恩爱都不顺眼？”
　　“你是姑娘家，这是在外面，若被旁人看了去，指不定要怎么说你呢！”
　　身着华服的二人当街吵了起来，旋即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张阑楚的护卫赶紧去驱散众人，夏泽也懵了，上前将瑛华揽在怀中。
　　他本来想挫挫张阑楚的锐气，殊不知公主这次发这么大的火，嘴炮开起来一点也不饶人。
　　他后悔万分，正要开口让她冷静，谁知她却气到口无遮拦：“旁人说我什么？你以前邀我夜游清河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说我？你偷偷抱我的时候怎么不怕？你偷亲我的时候怎么不怕？你现在装什么圣人呢？！”
　　“我……”张阑楚被噎了一下，顿时如鲠在喉，抬袖擦拭着脸上的泪。
　　夏泽闻言，怔愣的眨眨眼，看看瑛华，又看向张阑楚，眸底氤氲着一丝晦暗难辨的情绪。
　　“当初跟江伯爻闹，现在还要跟夏泽闹，你能不能让我肃静一会儿？”本就元气大伤，吵了这么几句，瑛华心口有些憋堵，拉着夏泽说：“我们走，别理他！”
　　扔下一句话，这场闹剧戛然而止。
　　护卫从一边过来，低声道：“世子，这边开始上人了，我们走吧。”
　　张阑楚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却是冰封一片。
　　好心情一下子都没有了，他咬牙道：“回王府！”
　　
　　折腾这一下，瑛华一丝力气都没有。夏泽只有背着她回公主府，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无精打采的阖着眼。一是累的，二是因为心疼。
　　快到府邸的时候，瑛华稍微缓过来一点，柔软的指腹摸了摸夏泽的脸，“疼不疼？”
　　“不疼。”夏泽寡淡的回了一句。
　　瑛华皱眉念叨：“张阑楚不是第一次打你了，你怎么不还手？以前是怕以下犯上，但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你是太尉的儿子，是我未来的驸马，他打你，你就得使劲揍他！张阑楚性子就这样，专挑软柿子捏，你就不能跟他怂！”
　　她有些气急败坏，然而夏泽只埋头走路，一点回应都没有。
　　“你听到了没有？”她揪揪他的耳朵。
　　“……听到了。”
　　这回答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瑛华狐疑得问：“夏泽，你怎么了？”
　　夏泽没有着急回话，又往前走了一会，到了公主府的街口，这才将她放下来，踅身看着她。
　　高大的身影挡在瑛华面前，将她笼罩在黑暗中，那双眼眸带着揣度之意，让她一时拿捏不准对方的想法。
　　“到底怎么了？”
　　二人在街口站着，忽而来了一震夜风掀起衣角，复又让其沉寂归位。
　　半晌后，夏泽薄唇翕动：“世子抱过公主，还亲过公主？”
　　原来是因为这……
　　眼见他又开始醋里醋气，瑛华不禁失笑：“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呢，作不得数。”
　　夏泽对这个说辞并不满意，“小姑娘就允许别人乱碰你？”
　　“是他强迫我的。”
　　“你不会打他？”
　　“我打了呀。”瑛华直言：“我用扇子把他的头砸破了，你仔细看他额角还有疤呢。”
　　“……”
　　夏泽掐腰而立，不再说话，目光渺远的看向夜空。
　　瑛华拽拽他的袖阑，“你生气了？”
　　“对。”夏泽乌睫低垂，清隽的五官显得分外惆怅，“世子让我受委屈没什么，但我不能忍受公主让我受委屈。”
　　闻言后，瑛华面上惘惘的，“我让你受什么委屈了？”
　　“公主忘了当初怎么对我说的了？”夏泽蹙眉提醒她：“我们刚在一起不久，你告诉我，你的初次都给了我，结果呢？”他眸色一黯，“骗我，第一个亲你的不是我。”
　　竟然因为这事较真儿，瑛华可算见识到了眼前这人的心眼，小的跟鸡肠子似的，当初还真没看出来。
　　她无可奈何的叹气，“不是我要故意骗你，而是我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里。”
　　“……”
　　夏泽缄口不言，单看神色还有些忿忿不满。
　　夜色渐浓，风变得寒凉。瑛华穿的单薄，不宜在外面久留。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先将心里的顾忌收起来，打横将她抱在怀里，默默朝着公主府走去。
　　
　　与此同时，张阑楚回到了镇北王府，二话没说直奔书房而去。他自小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外面受了气，第一时间就得回家找他爹告状。
　　镇北王张孝恒晚膳饮了酒，在书房的榻上睡的正香。他本就是个大腹便便的人，一喝酒更是呼声震天，从院子里都能听见。
　　砰
　　张阑楚惊天动地的踹开门，走进书房，受气包似的坐在榻上，“爹！醒醒，爹！”
　　喊半天喊不应，他走到桌案前端起凉茶，直接泼到了镇北王的脸上。
　　镇北王瞬间清醒过来，蹭一下从榻上坐起来，一边擦着脸上的水，一边问：“谁？！”
　　张阑楚悻悻，“是我，爹。”
　　“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别往我脸上泼水。”镇北王气不打一出来，见他眼眶子通红，倏然紧张的问：“怎么了阑楚，谁欺负你了？”
　　“是沈夏泽。”张阑楚气急败坏的说：“他当街跟瑛华搂搂抱抱，我上去教训他一下，结果瑛华因为他跟我大吵一架。”
　　他越说越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帘，啪嗒啪嗒落在衣襟上。一双桃花眼本就朦朦胧胧，如此一来，更让人生怜。
　　镇北王无奈，替他擦掉眼泪，拍着他的肩安慰道：“好了好了，夏泽不就是个陪侍吗？公主怎么会因为他跟你吵架？”
　　“还不是因为他媚主，让瑛华迷失了心智。”张阑楚狠啐一口，又拽住了镇北王的衣袖，“爹，你赶紧去向万岁请婚呀！”
　　“哎呀，阑楚，朝里因为江家的事正搞肃清，人心惶惶。何况公主刚刚和离，现在这个时候去请婚，不是妥妥碰壁吗？”镇北王放低声音，“我听说，沈家也有意与公主联姻，太尉都还没动，咱们也得绷住。”
　　一听太尉也要有所有行动，张阑楚慌起来，“那怎么办？爹，你得想想办法，不能让夏泽捷足先登了。”
　　这事对镇北王来说还真是难办，夏泽是太尉的儿子，公主要真想跟他成亲，也算登对，他们自然无法干涉。
　　他是个异姓王，这些年身体欠安，如今只在枢密院从事一些闲散事。然而沈愈是武官之首，枢密史李知涯等诸多重臣都与之交好，尤其是近期风头更盛。
　　如果他现在向万岁爷提亲，跟沈愈也就闹崩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自己这个儿子就是不理解。
　　想到这，镇北王连连叹气，苦口婆心的说：“你说你找个世家女子成婚不好吗？偏要找公主，你以为驸马是这么好当的？一个夏泽就把你气死了，以后要是再有面首进府呢？不得哭瞎你？”
　　“爹！”张阑楚瞪大眼，“你想让我当一辈子和尚吗？”
　　“好好好，我找机会。”镇北王心力交瘁，“真是拿你没办法。”
　　夜已深了，从书房出来，张阑楚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房里的掌事婢女见他进了屋，跟进来福身施礼，眼含秋波偷瞥他一眼，“世子，奴婢替您更衣。”
　　她半跪去解玉带，腕子却被使劲钳住。
　　“我说了多少遍，不用你进来伺候。”张阑楚寒星似的眼眸直直瞪着她，冷声道：“再有一次，你就滚出王府。”
　　“……是。”
　　“还不快滚！”
　　见他今日心情不畅，婢女捂着发红的腕子，迅疾出了屋门。
　　怒火攻心，张阑楚扯下玉带使劲砸在地上，玉带崩碎，散落一地。
　　衣袍瞬间松垮下来，他来到镜子前，惘然的看着里面的人。昂藏七尺，风逸清隽，怎么就比不上夏泽了？
　　他忽然想到很久前的一件事
　　瑛华被江伯爻欺负了，只带了翠羽在外面喝酒，醉了以后是被他捡回去的。
　　她酒后乱性，他强忍着没有碰她。事后瑛华断篇了，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也没有提起，只是在夜里会更加怀念她的娇软。
　　谁知过了没多久，她竟然跟夏泽走到了一起。
　　当初他直接懵了，现在更是悔不当初。倘若那次他不管不顾要了她的身子，是不是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人就是他了？
　　他们是青梅竹马，好的时候连皇后都将他当作是大晋的贵婿。因为江伯爻，他在瑛华的世界淡出。守身如玉熬了好几年，如今终于和离了，却又杀出来个沈夏泽。
　　难道这次又要跟瑛华擦肩而过吗？
　　张阑楚使劲咬了下槽牙，他不甘心！
　　他擦了把眼泪，从柜子里拿出锦盒，里头是他珍藏多年的金簪。每个混沌的夜，都是不起眼的它陪着过来的。
　　瑛华曾经也满心都是他，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就变了。他陪了她十几年，而她总是为了别的男人让他的爱变得一文不值。
　　他对瑛华爱恨交加，却无法自拔。
　　恍惚间视线又模糊起来，张阑楚抬起腕子，骨节分明的手将金簪拿出，抵在唇边。
　　他阖上眼，泪又宣泄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张阑楚时，忽然想到要是他重生了会怎么办？
　　张阑楚对瑛华宽容度很高，也是唯一一个上来就接受她全部好坏的男人，说到底还是瑛华渣了他，这大概就是爱的早不如爱的巧。
　　有兴趣的宝宝可以看一下番外，惨到最后还没黑化也是不容易。因为字数太多贴在有话说会影响正文观感，单独列为了一章，大家选择性订阅。
　　夏泽跟张阑楚的成长环境不同，对比夏泽的深沉，张阑楚更单纯一些，正纠结以后该不该让他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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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ristie、灿若夏花0730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河马win20瓶；鳴野闻15瓶；桃笙笙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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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番外·张阑楚篇（双更2）
　　
　　
　　，
　　我叫张阑楚,是镇北王的嫡次子。
　　在我六岁的时候，哥哥溺水而亡，全家人的偏爱全都落在了我头上。
　　哥哥的死让我娘心生恐惧,走到哪里都会带着我。皇后跟我娘是闺中密友，我娘丧子，皇后总邀她进宫劝慰。也就是从这时侯，我开始频繁入宫。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我在宫中待的无聊，便自己溜出去晃悠。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花园,布满鹅卵石的小道上,一只花丝金簪掉在上面，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捡起来仔细一看,其上有官匠烙印，应该是某位皇族丢失的。正想回去交给皇后，几个奴婢簇拥着一位身穿绯色织金裙的小姑娘往这边寻摸过来。
　　细看之下，那小姑娘与我年纪差不多，貌似刚刚哭过,一双杏眼泛着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走过去询问：“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婢女接过来,欣喜的跑向那位小姑娘,“公主，找到了！”
　　我面上微讶,细瞅着她的样貌。她秀丽的眉眼跟皇后有些相似,大概就是固安公主了。
　　很快,她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是固安公主，赵瑛华。”她晃晃手里的发簪，一股居高临下的态度：“这簪子是你捡到的？”
　　我点头,“是。”
　　她的眼神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是谁？看着眼生。”
　　我揖礼说：“镇北王世子，张阑楚，见过固安公主。”
　　“哦，我听母后提过你，果真长的俊俏。”
　　绚烂的花海中，瑛华第一次对我笑，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让我一下子就跌进了那汪温柔之中。
　　“这个就赏给你了。”她把发簪递给我，“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谢谢公主赏赐。”
　　我懵懵的接过来，心想着一个男孩要发簪有什么用，殊不知这跟发簪竟成了日后我思念她的唯一慰藉。
　　自那以后，我跟瑛华熟络起来。每次进宫也会去找她一起玩耍，给她带一些宫外搜罗来的小玩意。
　　后来我们又多了玩伴，一个叫宋文芷的女孩，一直不怎么喜欢我的太子则整日跟在她身后。我懒得搭理太子，借此机会只围着瑛华转，慢慢的我们就分成了两拨。
　　瑛华脾气大，一点不如意就会耍小性子，经常把我打的哇哇大哭。但我从没给皇后告过状，哭完之后又会贴上去。
　　我那时候懵懂无知，只觉得自己单纯的喜欢跟她在一起玩耍。后来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我才发现这份感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已长成翩然少女，容貌初显，而我也长成了风逸少年，个头已经比她高了很多。我站直身子，她才到我的下巴，以至于她经常埋怨：“阑楚，你长这么高，我都不方便打你了。”
　　没多久，瑛华搬进了公主府，我们变得形影不离。她出来就会找我，不想出来我就去找她。
　　看我们感情好，我娘带我进宫时，皇后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不如就结个亲家怎么样？”
　　那年我们十三岁，我坐在圈椅上脸腾腾热，若有似无的看瑛华一眼，却发现她也是面带桃粉。
　　自这天起，我就成了皇后娘娘眼中的贵婿，所有人都把我们看成了天作之合。
　　这年的夏夜，我邀瑛华去清河游船。灯火初上，眉目如画的少女站在船头，身材凹凸有致，俨然有股初长成的意态。
　　我在旁边看着她，手不知不觉就朝她伸过去。我将她揽入怀中，情动难以自持，俯身贴向她的樱唇，温柔又笨拙的探寻着。
　　爱意弥散在静谧的夜色里，淋淋的水波倒映着天上的圆月，远处是万家灯火，岁月静好。
　　瑛华懵懵的回应着，直到我依依不舍的松开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手里的金扇朝我砸过来，“混蛋张阑楚！你竟敢偷亲我！”
　　我头上挨了一击，扇柄将我的额头划出一条小口子，瞬间就出了血。
　　见我受伤了，她有慌，“你没事吧阑楚，我不是故意的。”
　　我捂着头对她笑：“没事，就是有些疼。”
　　“那我们快回去包扎一下吧。”
　　她踅身要去唤船夫，我连忙拽住她，“别，我还想跟你再待一会。”
　　“待会可以。”瑛华举起金扇吓唬我，“你若是再轻举妄动，我还敲你！”
　　亲已经亲了，我知足常乐，乖巧的点点头，坐在船舷上看她，“华华，我好爱你，以后你会嫁给我的吧？”
　　我说的直白，朦胧的光影下，她忽然面扑红霞，金扇掂在掌心，思忖着说：“那要看你对我好不好了。”
　　“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拉住她的手，她指尖的温暖很久之后还记忆犹新，“我发誓，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绝不会碰其他女人，我娘给我安排的婢子都被我踢走了。”
　　瑛华听到很是疑惑：“什么婢子还得踢走？”
　　“就是暖房的，”我将她拉进一些，“我要把初次留到我们大婚的时候，我的所有都给你一个人，到时候你可不能嫌我笨。”
　　瑛华那张明艳的脸上羞赧更浓，沉默半晌，将我的手脱开，“傻子。”
　　自打这天起，我开始掐着指头过日子。等到她及笄后，我就能将她娶回王府，做我的世子妃。
　　然而这世间光怪陆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就把她弄丢了。
　　一年后得夏天，我带着她来到清河放灯。我们比肩走到街上，几乎所有人都会回望我们。郎才女貌，惹人艳羡。
　　放完灯后，我们在凉亭吹风。瑛华肚子饿了，想吃街边的小食。我亲自跑去买了一大堆，提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她望着栈桥发愣。
　　“华华，你看什么呢？”
　　她指给我看，我恍然道：“是江伯爻啊，吏部尚书的儿子。”
　　瑛华没说话，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我后知后觉，她的眼神中有些别样意味。
　　当时我并没在意，然而这简单的一瞥，她的心里再也没有我的位置。或许，我不该去买那些吃食。
　　不久后京城流言四起，大家都说固安公主开始追求吏部尚书的儿子江伯爻。我难以置信，后来我的好友亲自指给我看，我的心顿时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气急败坏的我去找江伯爻理论，将他痛打一顿，谁知却换来了瑛华的冷落。
　　这种惩罚椎心蚀骨，我只有上门去求她。
　　那天瓢泼大雨，我全身都被浇透了。我求她原谅，求她别抛弃我，然而她却告诉我，她要嫁给江伯爻。
　　已经快要入秋了，朔风裹挟着雨丝，淅淅沥沥，让我的身体冷到颤抖，心里更是结成了冰。
　　回去之后我大病一场，心头的痛楚无法疏解，只能日日夜夜的掉眼泪。我知道这样懦弱不堪，但我无法改变她的想法，更害怕我再过激下去，她连理我的机会都会收回。
　　我娘不停劝我，我不听。皇后也觉得愧疚，提出要为我择选一位贵女。
　　我拒绝了，自打她在我心里扎了根，已经盘踞到无法容下任何人。我告诉皇后，告诉我爹娘，今生非她不娶。
　　我怀揣着侥幸，幻想着哪一天她会回心转意，然而两年后等来的却是她的一纸婚书。
　　她大婚的时候，我看着她过门拜堂入洞房，回府的时候泪眼婆娑。
　　这一年我们刚好十六岁，我守了十年的人终于不属于我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我真真正正的失去了她，失去了我的挚爱。
　　我在王府哭了三天，催心刨肝的疼没日没夜的侵蚀着我。
　　京城到处都是我跟她的回忆，我无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我想去戍边，爹娘知道后哭着求我不要冲动。我看着日渐年迈的他们，只有放弃了这个想法，行尸走肉的继续苟活。
　　有人替我打抱不平，痛骂瑛华，最后都被我打了一顿。即使她对我无情，我也不希望别人侮辱她一分一毫。
　　我越来越浪荡，跟几个世家子流连在勾栏瓦舍。然而纸醉金迷没有让我忘记她，反而让她在心里烙的更深。我发现我无法对其他女人产生兴趣，碰一下都觉得无比恶心。
　　这一刻我知道了，我为她画地为牢，走不出去了。
　　一次酒醉后，我叩开了公主府的大门。瑛华见到我没有责备，渐渐泪流满面，对我卸下了伪装。我这才知道她过的并不好，而那些恩爱都是装出来的。
　　一怒之下我提剑要去找江伯爻算账，瑛华却拉住我。
　　她说：“阑楚，婚已成了，我还是要继续试着过下去，你不要去找他了。”
　　我倍感凄凉，无法理解，“华华，为什么你宁肯跟着别人哭，也不愿跟着我笑。”
　　“已经走了这条路，回不了头了。”她悻悻然说着。
　　我看她好久，最后告诉她：“过不下去可以和离，我等着你，不管多少年我都等着你。别忘了我说的，我可以把命都给你。若你受再委屈，我一定饶不了他！”
　　她哭着对我道谢，而我的眼泪也随着她一起簌簌而落。
　　回去以后我心疼万分，恨不得即刻派人将江伯爻斩杀，但想到她的希冀，我又不忍伤了她的挚爱。
　　到头来，我一个人咽下了所有的渣子。
　　从这以后我经常去探望瑛华，只希望她能在感伤时还能记得身后有个一直在等待他的青梅竹马。
　　宣昭十八年冬，瑛华跟江伯爻大吵了一架。
　　我恰巧在外跟朋友用膳，碰到了喝的伶仃大醉的她。翠羽一个人弄不了她，见到我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世子，您快把公主带回去吧！”
　　酒楼里杯觥交错，鱼龙混杂，我当即脱掉披风罩住她，将她包了个严严实实，用我的马车将她回了公主府。
　　瑛华喝的烂醉如泥，恍惚间认出了我，抱住我不肯让我离开。她对我不停说着对不起，疯狂啃噬着我。
　　浓重的酒气趁着娇软席卷而来，在我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男人的本性上来，我恨不得立马就要了我心心念念多年的姑娘。
　　可是我不想趁人之危，惹得她以后难做，毕竟她还是处子。我害怕我越了雷池，连见她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更怕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翠羽也惊慌失措的注视着我，她应该也怕极了，怕我破了她主子的身。
　　我阖上满是浓欲的眼，掌风劈在她后颈。一切归于平静，我在她额前吮了一下，将她交给了翠羽。
　　临走时，翠羽对我道谢。我没有回应，满脑子都是她娇软的身躯。
　　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第二天我再去探望时，她宿醉难受，将昨晚的疯狂忘了个一干二净。
　　忘了也好，免得她尴尬，我也没有再提及。
　　就在我渐渐习惯这种平淡的陪伴时，瑛华竟然跟她的侍卫走到了一起。
　　对我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我舍不得碰的女人，被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卫染指了。
　　我伤心欲绝，将我的寝房砸的满地狼藉，跑去公主府质问她，而她却用一句简单的话回答我：“阑楚，那天我喝多了。”
　　喝多了。
　　又是喝多了。
　　我忽然后悔，那天应该不顾一切的要了她。
　　在她面前，我再一次流下了眼泪。
　　她拍着我的肩膀，用轻柔的声音说着最刺人的话：“阑楚，我们之间不可能了。别再想了，也别再哭了，好吗？”
　　我忽然好恨她，恨她这样糟蹋自己，也恨她践踏我的心。
　　可惜，我又无法不爱她。
　　痛苦了好多天，也醉了好多天。我再一次退步，将这事当作公主添了个面首，还是照旧去找她。只不过我又多了一个憎恨的对象，她的侍卫夏泽。
　　每次去我对他都没有好气，就凭借一张好看的脸，蛊惑着瑛华。
　　我私下里警告他，让他切记自己的身份。他垂头应着，一开始很乖巧，然而没几年，我在他眼里看见了隐忍的不甘。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夏泽好像爱上了她。
　　好在瑛华对此浑然不知，她的心依然在江伯爻那里，我成了她的蓝颜知己，而夏泽只是一个枕边玩物。
　　我本以为时光会这样悄然流逝，等瑛华熬不住的时候，我就能娶她了。到时候，我会不动声色的把夏泽处理掉。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康安三年春，一个极为普通的春日，江伯爻跟瑞王逼宫造反了。我爹带着王府护卫军想要去救驾，然而却被告知康安帝已经自缢身亡。
　　我前夜喝了酒，昏睡一天才醒过来，谁知大晋在这一天的功夫里易主了。
　　我惊愕不已：“爹，你不能放任那些乱臣贼子！”
　　我爹只告诉我：“你不要管了。”
　　我忽然想到了瑛华，江伯爻跟瑛华不和，他逼死了宣昭帝，自然也不会放过她。
　　外头夜黑风高，我夺过我爹的佩剑，像疯了一样往门外冲。
　　我爹大惊失色，死死抱住我喊：“阑楚，别去了！我们没有兵权，去了只能送死！”
　　“死也比苟活强！我要去救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忿忿看向曾经敬仰的男人，“你是镇北王，带过兵打过仗，现在社稷危难，你要当缩头乌龟吗？！”
　　“你不能看她死，我也不能看你死！”我爹声色俱厉：“阑楚，你冷静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十年？”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潸然泪下，“这十年里，你想让我日日夜夜忍受扒皮抽筋的折磨吗！”
　　我爹不再回答我的话，一个手势后，十几个护军将我围住。脖后猛的一疼，我眼前就黑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被绑在寝房里，我喊了好半天才把我娘喊来。
　　“娘，华华呢？她怎么样了？！”
　　她不言不语，唯有眼眶红红的。
　　不安从心底蔓延，我没命的挣扎起来，后脑磕在床栏上，一下一下，仿佛没有知觉。
　　我娘终于看不下去了，泪流满面的抱住我，“公主服毒自尽了，阑楚，娘求求你，忘了她吧！”
　　“服毒……”
　　我的神志瞬间被抽走，脑海中空白一片。我本应该悲痛欲绝，然而连眼泪都没有，就这样怔愣的坐着。
　　之后，我就这样被捆着软禁了。
　　我娘每日都来陪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阑楚，求你坚强起来，爹娘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见我每日都这样沉默寡言，没有大哭大闹，他们最终解开了我的禁锢。
　　我浑浑噩噩，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夜来香已经开了，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夜里，我僵着身子来到柜子前，取出了珍藏在里面的锦盒。
　　我伸出手，腕子上全是捆绑过的伤痕，打开锦盒，颤巍巍拿出里面的金簪。
　　指尖触到它的生硬冰凉，这一刻失踪许久的情绪如同洪水般汹涌澎湃，瞬间将我堙灭在无垠的苦痛中。
　　我将金簪抱在胸前，跪在地上嘶吼大哭。
　　我的华华不见了，永远不见了，而我没能救的了她。
　　我恨我无能，恨爹娘退缩，恨天，恨地。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为何老天要如此对待我？
　　如果不能白头偕老，那我只求她平安顺遂，如今却连她的命都收走了。
　　苍天有眼吗？
　　我后悔了，早在她变心时，我就应该强硬的留住她，这样她还能保住一条命。
　　悲伤无情的撕扯着我，我痛不欲生，脑海中全是我跟她的一切。她说喜欢跟我一起玩，她说只要我长得好就能娶她，她说谢谢，她说对不起……
　　心早已千疮百孔，这样的我，如何再活下去？
　　我，受够了。
　　“华华，如果你嫁的是我，我们或许已经有可爱的孩子了。”
　　金簪融入心口时，所有的痛楚仿佛都消失不见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将我包围。
　　我躺在地毯上，恍惚间听到了诸多脚步声和母亲的尖叫，稍纵即逝。
　　我阖上眼，满心都是那个娇俏艳丽的女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安逸的午后。她将金簪送给我，告诉我，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守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伤害她。
　　黄泉路上，希望我还能追得上她。
　　这一次，别再赶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样看，前世所有人都算Be。
　　今日双更，之前还有一章61章，不要漏掉主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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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投其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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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房中雾气氤氲,热气升腾。
　　夏泽靠在汤池中，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身后，眼睫低垂,水波中模糊的映出他那张俊朗硬气的面庞。
　　热汤并没有让夏泽放松，神志还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当初他并不忌惮驸马。因为驸马不爱公主，然而张阑楚却不同，这人心里有公主。
　　自他来到公主府当值，张阑楚就一直都是阴魂不散，隔三差五的就来看望瑛华,甚至连进府都不用通传。直到后来他第一次被张阑楚打,公主才勒令其不得擅闯。
　　他知道公主心里没有张阑楚，可一个外人在两人之间来回捣乱,时间久了，难免会掀起一些风浪。
　　即便是有一星半点，也是他不想看到的。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挫杀张阑楚的机会。
　　那公主那里……
　　现在两人暂时还不能成亲，那如何拢紧公主的心呢？
　　夏泽第一次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又过了一会,热气熏的他有些头胀，他捧了把水覆在脸上,随后起身离开了汤池。
　　擦拭完身子,他在隔间穿好中衣。旁边有面铜镜，他乜过去,头回仔细的审视自己。
　　他娘亲的确给他一张好面孔,好气质,他曾经对此不屑一顾，现在又有些感激。倘若没有它，或许他跟公主不会有交集。
　　不知不觉,他竟然也变成了一个肤浅的俗人。
　　“你为什么总要裹那么严实？”
　　“习惯了。”
　　“这么好看的身体为什么要藏起来？我喜欢，光是看着，我就想立马吃掉你。”
　　脑海中冷不丁冒出来瑛华的调笑，夏泽滞了半晌，又将规矩系好的中衣扯开。
　　常年习武，他的身材自然比一般男人好的没影，身上肌肉恰到好处，骨膀架子又宽，看起来很是伟岸。
　　以前他不愿意显露，总是心怀羞意。现在想想，既然公主吃这一口，那不妨就……
　　投其所好。
　　
　　外头夜幕低垂，时不时有香风自窗户缝隙里流溢到寝殿内，跟罗湖熏香混杂在一起，让人心安神宁。
　　瑛华躺在软榻上看话本，手撑着头，亮如黑缎的头发披散在榻上。翠羽在一边拎着蜜饯喂她，不点而红的唇微微翕动，携了些发丝进去，又被柔荑勾了出来。
　　她三心二意，最后看不进去了，话本一扔坐直身子，眼神落在空荡荡的正厅，“夏泽怎么还没回来？”
　　“许是累了吧。”翠羽也随她乜了一眼，思忖道：“公主，奴婢怎么看夏侍卫回来不太高兴？还有这里，”她指指脸，“被谁打的？”
　　谈到这事瑛华就心塞，哀怨的凝起眉心，“本来好好的，半路遇上了张阑楚。”
　　翠羽惊讶，“又是世子打的？”
　　“嗯。”瑛华无奈点头，“我跟张阑楚吵了起来，说了些陈年旧事，到最后还把夏泽弄吃味了。”
　　“……公主说什么了？”
　　瑛华如实叙述，翠羽紧绷的脸这才放松下来，“还好没说那件事。”
　　她像梦呓，瑛华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翠羽挤出笑容。
　　曾经公主喝醉了酒，世子恰巧路过将她送回了府邸，结果公主霸着世子又亲又抱，不让他走。
　　那天她真的害怕了，害怕世子会要了公主。好在这人还算正派，没有趁人之危。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谁都没有再提。
　　想到这，翠羽忍不住提醒：“公主，以后千万要与世子划清界限，夏侍卫满心都是您，怕是容不下世子。”
　　“我知道。”瑛华美眸含忧。
　　张阑楚太粘人，她无数次说过两人不可能，就是不肯放手。就好像是当初的她，执迷不悟。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念在这份情谊上，她不曾太过苛责。可如今涉及到夏泽，她又开始动摇了。
　　青梅竹马和挚爱，总是要选一个。
　　见她神色不愉，翠羽将蜜饯放下，蹲下来替她揉着腿，“公主，一会夏侍卫来了，您好好哄哄他。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男人吃点酸的才能知道女人在心里有多重要。”
　　不一会，红梅将汤药呈上来。
　　翠羽正准备伺候瑛华服药，一道雪色身影徐徐走进了寝殿。
　　两人齐齐望去，就看见夏泽穿着中衣走到了她们面前。
　　他一直是个穿戴利落的人，即使是就寝时，中衣也会穿的严丝合缝。然而今日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半干的乌发没有束起，鬓角散落的发丝上有水珠滴落，顺着沟壑蜿蜒而下，直入中裤。俊脸上带着伤，整个人显出一股风流不羁的意蕴。
　　这光景死死牵住了瑛华的目光，她咽了咽喉咙，娇俏的脸蛋上飘起绯色云霞。
　　翠羽更是涨红了脸，她哪里见过男人的身子，当下就将药碗放在矮几上，一股脑冲出了寝殿。
　　夏泽对两人的反应不以为意，坐在瑛华身边，端起了矮几上的药碗，拎着勺子缓缓搅了几下，舀出一小勺抵在她唇畔，“公主吃药吧。”
　　他神色平平，但瑛华知道他还在生闷气，乖巧的喝了几勺，这才开口试探：“今天怎么衣衫不整的出来了？”
　　夏泽从容道：“泡久了，热的有些头昏。”
　　“唔。”瑛华顿了顿，眼神如火灼似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最后抬起手，指腹在他身前划弄着。
　　这个撩拨让夏泽有些难耐，就像小虫在身上爬动，微微发痒。如果单是如此也就算了，可偏偏这小虫的主人美艳动人，剪水双瞳凝着他，脉脉无垠，就快将他融化到里面去。
　　“还在生气呢？”
　　吴侬软语再加一把火，夏泽好看的喉结不禁微动，面上依然强作镇定，“没有。”
　　他敛正神思，将目光落在勺子上，努力不去想别的，一下下喂着她吃药。
　　还有一点药根时，瑛华忽然不喝了，“你喂我。”
　　她仰着脸，檀口微张，柔弱娇蛮的样子淋漓尽致。夏泽顿了顿，喝了药，俯身灌入她口中。
　　在瑛华喝下后，面对温柔的吮咬，夏泽想抽身而离。欲擒故纵似的举动让瑛华更加惹火，抱住他的肩膀，将他困在那方狭小的天地中。
　　飘忽间，瑛华将夏泽推在榻上，贪婪的眼神在他身上寻睃：“你是不是在故意勾我？”
　　夏泽挑了下眉稍，抬起双臂准备系好中衣，骨节分明的手又被她按住。
　　“别穿，穿上是暴殄天物。”她一脸正经，眸中含欲。
　　短暂的沉默后，夏泽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笑，将她拉至面前，“公主想干什么？”
　　暖暖的呼吸缭绕在面前上，瑛华觉得如果这是考验的话，她肯定通过不了，与生俱来的亢奋在血液中疯狂游走起来。
　　“你说呢？”她明眸善睐，“有点馋你。”
　　她的手不安造作，没多久就被夏泽钳住了。他拖住她的娇躯，向上一提，两人的鼻尖瞬间就近在咫尺。
　　“以后不许跟张阑楚有任何肢体接触，要不然，公主就不要再碰我了。”
　　夏泽眸底深邃，而瑛华在他眼中独出了想要独占的妒火。她抚摸着他的脸，娇声挤兑着他：“过往云烟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公主眼里容不得沙，我也容不得。”说完，他在她细颈上泄愤似的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儿浅浅的牙印。
　　瑛华脖子微痛，登时凝起眉心，嘴上却没责备。
　　面对他的蛮横，她竟尝到了一点奇怪的甜头。夏泽对她纵容惯了，她好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强势，好像这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她在夏泽薄唇上啄了啄，好看的眼睫轻颤，漾出那么一丝狡黠来，“好，我答应你，那你得好好回报我。”
　　说着，她摆脱了禁锢。
　　夏泽眸色缱绻，再也按捺不住躁动，翻身将她按在榻上。
　　外头流云遮月，四下顿时黯淡无光，唯有轩窗上盈盈暖意流淌，点缀着墨黑的夜。
　　
　　两人折腾到很晚才睡，天还没亮，夏泽就被一阵痛苦的低-吟叫醒。甫一睁眼，混沌的眸子旋即便的清亮，急切的察看怀中的人。
　　瑛华双手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一怔，半折起身来，本能的抚上了她的手，“公主，怎么了？”
　　瑛华咬着唇瓣，虚弱的说：“我肚子疼……”
　　闻言后，夏泽心里焦急，片刻都未耽搁，起身叫来了翠羽，自己穿上衣裳马不停蹄的去找太医。
　　翠羽迈着碎步来到了瑛华面前，半跪下来，眼瞳中还有惺忪的睡意，“公主，您是小腹疼吗？”
　　“……是。”
　　翠羽思忖一下，“可能是快来月事了。”
　　自打受伤后，瑛华的月事就不准了，算一下，已经两个多月都没见踪影了。她让刘温诊过脉，刘温说她气血太虚，又为她开了很多益气养血的汤药。
　　不过这次来月事也不是初潮，瑛华皱着眉头呢喃：“来月事怎么还会肚子疼？”
　　“是有一部分女人会小腹疼的，”翠羽拿来帕子替她擦擦汗，“公主先忍耐一下，太医马上就来了。”
　　今晚太医院正巧有提举当值，夏泽却没叫他，而是唤来了杜渐。两人披星戴月的进了公主府，一路小跑来到了寝殿。
　　翠羽已经两个多月没见杜渐了，两人暗自传递了一下眼神，杜渐立马上前替公主诊脉。不过须臾，他眉头就拧在一起。
　　待他诊完脉，夏泽心急火燎的问：“杜渐，公主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公主是快来月事了。气血太虚，导致行经不畅，瘀滞腹里带来疼痛。”杜渐不疾不徐的说：“公主，臣斗胆问一句，近期是不是月事不准？”
　　瑛华没说话，只是痛苦的对他点点头。
　　杜渐了然，“臣先替公主开一幅活血化瘀的药，让葵水尽快排出来，之后臣再为公主改方子。”
　　他又看向翠羽，嘱咐道：“最近不要让公主受凉，不要吃冷食，可以替公主揉揉腹部，能减缓一下痛楚。”
　　翠羽连连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那先随我去开方子抓药吧。”
　　“好。”
　　两人正准备一前一后的离开寝殿，夏泽却叫住杜渐，冷声道：“公主气血虚弱的事不要外泄，听到了吗？”
　　杜渐一怔，对方那双寒色倍出的眸子让他愈发惊惶，“是，我知道了，夏侍卫放心。”
　　夏泽神色这才松了几分，“赶紧去吧。”
　　杜渐连连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
　　夏泽乜了一眼，随后跪在床下，搓搓手心，探入瑛华衣里替她揉着小肚子。刚碰触到如瓷的肌肤，她那双手就无力的覆上，死死叩住他的手背。
　　俊朗的眉眼里沁满疼惜，他轻声问：“很疼吗？”
　　这疼痛不太好描述，就像迟钝的刀一下下砍在腹部，又像细针扎在里头，从一个点迅疾扩散，附带后背也牵扯着疼起来。
　　半晌后，瑛华呜咽道：“疼……”
　　她面如白纸，黛眉就要连到一起，线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了几下，眼纹就落下几滴泪。
　　夏泽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忽然有些后悔昨晚不该那么用力，他知道不是因为这，但却忍不住自怨自艾。
　　他叹了口气，起身坐在床沿上，将瑛华抱在怀中，尽量让她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柔声安抚：“乖，一会喝了药很快就好了，我陪着你，别哭。”
　　这一刻女人的无助和柔弱淋漓的展现在他眼前，他竟有些无力。他可以替公主做一切事，然而这个时候除了替她揉肚子，抱着她，安慰她，似乎就再也做不了别的。
　　原来，他也不是万能的。
　　怀中人还在哭，泪水倾泻，沾湿了他的衣襟。夏泽有些摧心挠肝，“公主，别哭了……”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软软绵绵，让人如同置身在静谧的云端。温热的掌心打着圈儿，慢慢吸走了腹里的痛意。
　　瑛华抽噎了几下，情绪渐渐安稳下来，阖着眼，一言不发的埋头在他胸口。
　　半个时辰后，夏泽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手上动作也未停下。汤药送过来时，瑛华已经在他怀中昏昏欲睡。
　　“先吃了药再睡。”他接过碗，小心翼翼的扶正她的身子。
　　好在这个药不算太苦，后味带着甘甜，瑛华喝的还算顺畅，随后又趴回了他的怀中，身子瘫软无骨，惹人生怜。
　　自打她受伤后，夏泽好像有了阴影，最害怕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揽住她的细腰，继续安抚她。
　　翠羽拿来月事带想替她换上，夏泽见她好不容易有了睡意，不想再打扰她，便让翠羽等她醒来再换。
　　就这样，他抱着瑛华坐了足足两个时辰。等瑛华醒来的时候，小肚子被揉的红红的，皮肤还微微发痒。
　　月事还没下来，但疼痛已经轻了不少。翠羽替她穿戴好，她又闲在寝殿憋屈，非要吵着要去院中。
　　“别胡闹了，太医说公主不能受凉，就先忍一忍吧。”夏泽好声好气的哄她，“乖，我给公主读话本，好吗？”
　　“不要。”瑛华身子不爽利，脾气也跟着不好，咬着唇心，话音有些急躁：“我在屋里头快憋死了，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见夏泽还在犹豫，她将枕头扔在了地上，臭脾气又上来了，“我肚子疼死了，你还想让我心里憋屈吗？我要去外面！”
　　她娇蛮撒泼，夏泽张张口，话在嘴边兜了一圈，最后无奈的换了个说辞：“翠羽，去支个厚一点的幔帐。”
　　“……是。”翠羽无可奈何的扫他们一眼，转身出去准备。她原本希望夏侍卫能管管公主，却没想到他也是个惯家子，就知道依着。
　　没多时，厚中的四层罗纱幔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支好，里头摆了一张香榻，还有矮几。
　　夏泽坐在香榻上，瑛华枕着他的双腿，半阖眼眸，意态慵懒。幔帐微透，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的景致，阳光轻渺，让人的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夏泽，你再替我揉揉好不好？”她心愿达成，又换上娇里娇气的语气。
　　夏泽对她没招，轻声道了个“好”。然而他的手很快就被牵住，一路向上覆在两团挺翘的绒花上。
　　他一怔，“公主？”
　　“你说……”瑛华忽而仰起脸看向他，“会不会我们云雨一次，葵水就下来了？”
　　她懵懂天真的模样让夏泽嗔她一眼，强行收回了手，“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行房的，怎么老惦记这种事？”
　　她委屈：“还不是因为你勾我？”
　　夏泽一哽，耳后有些发红，眼睫低垂不再说话。
　　小腹又有一阵酸痛袭来，瑛华悻悻叹气，老实起来不再作祟。以前她总觉得当女人好麻烦，现在她却无比思念的她老朋友。
　　快点来吧，别再折磨她了。
　　院子里再度沉寂下来，亭台水榭，幔帐佳偶，颇有时光静好的味道。
　　可惜没过多久，惬意就被打破了。
　　“公主。”翠羽掀开幔帐，轻瞥了一眼夏泽，迟疑道：“镇北王府张世子求见。”
　　听到张阑楚的名字，瑛华一怔，意味深长的觑着夏泽。只见那张俊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三人昨天刚闹完乱子，想必张阑楚是来赔礼的。
　　但想到昨晚的约定，她有些为难，“夏泽，要不要让他进来？”
　　“来都来了，还是见见吧，兴许有事呢？”夏泽看出了她的顾虑，现在她身体不适，他懒得跟张阑楚计较，免得再惹她不快。
　　尽管他表现的漫不经心，瑛华还是有些心里发怵，“你不会生气吧？”
　　他笑容欲浓，“不会，你们正常的交往我是不会在意的。”
　　“……唔，那我叫他进来了？”
　　在夏泽点头后，瑛华对翠羽说：“让世子进来吧。”
　　“是。”
　　翠羽出去领人后，夏泽揽住瑛华的腰，忽然将她往上拖了拖。她从躺着变成了半坐在他怀中，两人的姿势更加亲密无间。
　　瑛华忽闪几下羽睫，任由他造次。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不是在意的很？
　　“小家子气。”她沉吟低笑，仰头在他下颌处咬了一口。
　　他不甘，在她唇边追咬。
　　一来一回的，导致张阑楚过来时看的场景很是香-艳
　　瓦蓝的天下，院中景致盎然，红花绿叶交织蓊郁。一顶幔帐中朦朦胧胧透出男女不俗的身影，配之女子的娇声嗔笑，男人的低语，美的触目惊心。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割了一刀，慢慢渗出血来。张阑楚宽袖下的手死死攥紧，骨节溢出惨兮兮的白。
　　昨晚他难过到彻夜未眠，然而这两人却依然郎情妾意，还真是可笑之极。
　　他是个易怒的性子，反复压制下，才颤着嗓子清咳了几声。
　　幔帐里的两人结束了调笑，在里头的示意下，幔帐被拉开。瑛华倚靠在夏泽怀里，唇瓣周围带着红晕，想都不用想两人方才干了些什么。
　　张阑楚眸色黯淡，将视线落在地上，规矩的施礼道：“阑楚见过公主殿下。”
　　“嗯，难得你这么知礼。”瑛华满意的看他，“来找我有事吗？”
　　“我是来给公主赔罪的，昨晚不该与公主争吵。”张阑楚咽了咽喉，似醉非醉的桃花眼看向她，委屈巴巴的说：“华华，我给你买了好玩的，你别生我气了。”
　　话落，在他的示意下，翠羽将一个精致的匣子呈给了她。
　　瑛华踟蹰着接过来，打开一看，匣子里头是一支雍容奢华的金鸾发簪，做工精妙，吸人眼球。
　　在大晋男子送女子发簪是有特殊含义的，一般都是私定情谊，表露衷肠。
　　她尴尬的乜了一眼夏泽，后者脸色顿沉，用指甲掐了一下她的手心，显然是有些恼了。
　　瑛华旋即将匣子盖上，肃然道：“阑楚，昨天我们吵架是因为你打了夏泽，你该道歉的对象是夏泽，不是我。这发簪你拿回去，我不能收。”
　　“别啊，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张阑楚咬了下唇，娇俏的眼尾低垂下去，“一个发簪而已，夏泽应该不会这么小气吧？”
　　呵，他还真是小气吧啦的人。
　　瑛华似笑非笑，正要将匣子递还，骨节分明的手却微微按住了她的腕子。
　　“世子买都买了，公主就收下吧。”夏泽眼眸轻弯，温声道：“我不会介意这些事的，虽然这簪子有些粗糙，但也是世子的一片心意，不能悖了。”
　　“……”
　　看着他和风霁月的笑脸，瑛华有些心慌，这是要作？
　　他的态度让不远处的张阑楚眸中燃火，整的跟自己是公主府的男主人似的，还有他的发簪哪里粗糙了？几百两买的东西，长眼喘气？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瑛华在夏泽的鼓动下鬼使神差的打开匣子，拿起发簪，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金鸾跟簪杆即刻就分了家……
　　瑛华拿着光秃秃的簪杆，愣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言的有包包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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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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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支金簪会出意外,夏泽并没有多少惊讶。这工艺一看就是金银坊出来的，虽然簪柄上没有烙印，但一朵浅刻的桃花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聂忘舒这个人从不办背信弃义的事,而这朵桃花象征着璞玉有瑕。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瑕疵竟然这么大。
　　看着那光秃秃的簪柄，夏泽挑了下眉梢，须臾后讥诮道：“这不是粗糙的问题了，看样子是个次品，世子就是这么打发公主的？”
　　这话无疑是雪上加霜,张阑楚瞬间懵了,清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窘迫万千。
　　他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买来的时候分明是好的。
　　难不成是因为不小心磕碰到了？
　　他薄唇翕动，正要解释，断簪就直直砸到了他身上。
　　“拿个断簪在这里咒我呢？”瑛华气不打一处来，又将匣子扔到他脚下，“快点走,再不走我们就割袍断义！夏泽，送客！”
　　
　　好好的礼物变成了垃圾,张阑楚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忿忿的往公主府外头走。
　　他想去找金银坊算账，可想想人家事先已经约法三章,敢情这苦水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夏泽在后面跟着他,看他面色不愉,心里颇为痛快。
　　走到游廊时，周围没人，他停住了脚步,“世子，你不是说让我走着瞧吗？我怎么看你有些不敌招呢？”
　　沉澈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分明是在挤兑他。张阑楚一向心高气傲，再加上本来就窝火憋气，登时踅身看向夏泽，疾言厉色的说：“你说谁不敌招呢？你……”
　　话没说完，他的腹部重重挨了一拳。
　　疼痛如潮涌般袭来，张阑楚捂住肚子，眼神如刀似的捅向始作俑者：“夏泽，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夏泽淡然的指向自己受伤的脸，“这是还你的。”
　　“你！”张阑楚气急败坏，这人昨晚装的像个小白兔，现在原形毕露了，分明就是个锱铢必较的人。
　　简直虚伪至极！
　　张阑楚虽是骄纵了点，但却是个文武双全的人。当下握紧拳头，直朝夏泽甩去。
　　二人很有默契，谁都没有抽刀，几个招式下来，难分胜负。可惜他进攻急躁，很快被夏泽看出破绽，找到机会脚一伸，直接将他绊住。
　　张阑楚重心不稳，踉跄的摔了个狗啃屎，样子颇为不雅。
　　面对他的窘态，夏泽扶刀而立，唇边衔起轻蔑的笑，“世子，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什么吗？我现在最讨厌别人动我的脸。”
　　张阑楚从小到大还没有这样被人戏弄过，恨的咬牙切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不用你得瑟，我要去告诉华华！”
　　“去啊，”夏泽眉目不动，“火上浇油，世子这么聪明，肯定可以办到。”
　　“……”
　　张阑楚嚣张的气焰顿时被打压下去，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瑛华正恼他呢，他再跑去诉苦，她非但听不进去，恐怕对他恨意更浓。
　　“快去啊！”
　　面对挑衅，张阑楚强迫自己冷静，拂去身上的灰土，桃花眼中清洌如冰，“夏泽，你不要仗着瑛华的宠爱有恃无恐，这世上没有不变的情谊。”
　　夏泽不动声色，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刀柄。
　　类似的话好像江伯爻也对他说过，雨后黄花，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有些枉然，现在却不是了，他心里分外坚定。
　　“世子说的没错，公主对我的感情肯定也会变的。”夏泽往前逼近一步，一丝细微的笑声自唇畔流淌而出，“她，会越来越爱我。”
　　他拿着高雅和煦的表情说着最无耻的话，张阑楚竟被他的气势慑住了，忿然瞪大了眼睛。
　　出来这一会，夏泽有些担心院里的那个妙人，掰扯够了，他揖礼道：“世子慢走，我就不送了，公主还等着我呢。”
　　说完，他踅身离开，背影挺秀不凡。
　　张阑楚怔怔目送他消失在游廊尽头，回过神来狠啐一口：“贱人！”
　　
　　瑛华趴在香榻上怄气，没想到这张阑楚现在这么胆肥，道歉送给她一支断簪，还在她手上断，这兆头很不吉利。
　　混蛋玩意儿，还是得找机会抽他！
　　她不满的锤了下枕头，余光中一道黛色身影压下来，她瞬间就陷入一片温暖之中。
　　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被夏泽不轻不重的印了一下。
　　“嘶……”她拿粉拳砸他，“干嘛又咬我？”
　　“我想咬。”夏泽将佩刀解下，仍在了地上，俯身将她压在香榻上。
　　面对疾风骤雨，她欲拒怀迎，“干什么呀，你不是说不能行房吗？”
　　“那也不耽误我们亲近。”夏泽贴在她耳畔，半阖的眼眸中有一丝不愉，“世子送你发簪，我不高兴。”
　　温热的吐吸让瑛华一阵酥软，双手攥紧他肩头的衣襟，“我也不高兴，他竟敢给我送断簪。”
　　夏泽神色顿沉：“那不是断的，公主就高兴了？”
　　“……你能不能别咬文嚼字？”
　　话音刚落，她耳珠又被咬了一下。
　　青天白日下，两人在幔帐中放肆。恍惚间一股热流涌下，瑛华倏然清醒过来，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好像……那个来了。”
　　夏泽停下动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从她身上折起来，眸中还有些浓欲未散，“是不是肚子好点了？”
　　“嗯。”瑛华冷不丁脸红起来，轻轻将他推开，“我要去处理一下。”
　　翠羽扶着她去了净室，回来的时候她美目盼兮，疼痛几乎飞了，整个人变得精神抖擞。
　　“你看我没说错吧。”她对夏泽古灵精怪的眨眨眼，“亲热一下有助于葵水下来。”
　　余光中翠羽捂着嘴窃笑，弄的夏泽有些窘迫，眼睑下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稍纵即逝。
　　
　　三天后，季康的人带着两个几十寸长的赭色箱子来到了公主府。敕剌人被刑部一网打尽，宣昭帝龙颜大悦，当下重赏季康，同时下令将敕剌人尽数斩杀。
　　这功劳是公主让的，季康眼明心亮，将御赐的赏金全都送给了她。
　　正厅里，瑛华一袭绯红罗纱裙，脚步轻踱，打量着箱子里的财物。半晌后，她满意道：“回去告诉你们大人，就说好意本宫收下了。”
　　“是，殿下。”身形瘦削的亲信恭顺施礼，“那卑职告退了。”
　　“去吧。”
　　待人走后，瑛华拿起一块金锭在掌心垫了垫，乜着夏泽妩媚一笑，“这季康倒是聪明，我本以为他会将赏赐留下呢。”
　　夏泽曼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辅佐公主还愁日后没有荣华富贵吗？”
　　“那你呢？”瑛华将金锭扔在箱子里，抱住他劲瘦的腰，“是不是也想要荣华富贵？”
　　他爽朗一笑，“我不要那些，我只要公主。”
　　“嗯，你更聪明，知道有了我就什么都有了。”瑛华声音浅细，像水蛇一样攀住他，纤纤玉指在他腰间摸来摸去，让人心神荡漾。
　　夏泽将掌心覆在她造作的手上，“今天的爱好又变了？”
　　瑛华抬脸看他，“对呀，今天我喜欢你的腰。”
　　习武之人出拳发力时，靠的是腰马支撑，所以经常蹲马桩，挥刀弄棒才会刚猛有劲。这样的人在床帏上自然是如鱼得水，惹得人流连忘返。
　　见她一副色相，夏泽无奈的将她箍紧，不让她乱动。原本这几日就是非常时期，她还总喜欢这么挑拨，最后还是他难受无比。
　　“好了，公主就饶了我吧。”他拿鼻尖蹭蹭她的额头，低声告饶。
　　瑛华笑容宴宴说：“别怕，今天就能放纵一下了。”
　　“……嗯？”
　　“那个没了。”
　　夏泽愕道：“这么快？”
　　他记得以前公主明明要过六七天才完事，曾经这六七天是他最欢愉的时光，不会受到任何叨扰。
　　瑛华无奈的点点头，面色黯淡下来，“气血真是亏大了，葵水都不舍得流了，这样下去怀孕怕是困难了。”
　　她心里的沮丧不加掩饰，夏泽愣了愣，将她抱的更紧。
　　“别多想了，会好起来的。即使没有孩子，只要我们有彼此，就已经足够了。”他温柔的哄她，“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小孩，照顾公主就够让我头疼的了，要是再来一个，我怕我撑不住。”
　　他说的风轻云淡，眸底都是和煦的笑意，熨贴到让人眼眶滚烫。瑛华在他胸前蹭了蹭，这才把瞳子里的雾气散去。
　　“公主，我们成亲吧。”
　　伴随着醇和的话语，有些糙意的指腹轻轻抚上瑛华的面颊。她滞了滞，低声呢喃：“我还想再等等……”
　　终究是想盼个双喜临门，也害怕自己真的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夏泽本想将服用秋夕丸的事告诉她，但想想她现在身体的确不好，又作罢了。即使怀上孩子，血虚也难以养胎，若有意外，对她是更大的伤害。
　　“好，听你的。”他揽住瑛华，直接将她拖抱起来。
　　脚忽然离地，瑛华一怔，旋即扶住他的肩膀。
　　夏泽仰头看着她，唇边的弧度甚是清和，“别想这些琐事了，外面春光明媚，这么好的天，我带公主出去放风筝吧。”
　　说完，直接将她扛在肩头，迈步朝府外走去。
　　
　　这个风筝放的是极好，以至于很久的以后，两人回忆起来还是忍不住窃笑。
　　夏泽压根就不是个放风筝的料，不是缠线就是挂枝，要么就是飞不起来。折腾到傍晚，他们带出来的五个风筝破的破，飞天的飞天，全军覆没。
　　瑛华坐在京郊的草地上，笑的前仰后合，心头窒闷早就被抛之脑后。有燕子自她头顶飞过，停在附近俏柳上，叽喳叽喳仿佛也在跟着乐呵。
　　夏泽悻悻然的将线拐扔进竹筐中，虽然面上有点挂不住，但公主开怀，他也跟着释然了。
　　两人在草地上比肩而坐，沐浴着斜晖，身上的轮廓都跟着柔和下来。
　　夏泽睇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女人，浓密的眼睫如同织羽，挺俏的鼻子，口含朱丹，一瞥一笑间堪称秀色可餐。
　　在他失神的时候，突然遭到温柔的袭击，人被她压在草地上。周围的嫩草刺在他脸上，有些痒痛，而她那双不安的手更让他心猿意马。
　　“这里没人。”瑛华抿唇一笑，“别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
　　夕阳西下，气温有些低了。翠羽来送衣裳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她戛然而止。
　　活色生香，让人血脉喷张。
　　好半晌，翠羽僵硬的转过身，一声娇叹仿佛抽在她屁股上，让她跑的比脱缰的野马还快。
　　羞羞羞！
　　
　　入夜后，瑛华跟夏泽坐在软榻上，仔细研究着矮几上的花名册，上头记载着大晋御前所有官员的名字和职位。
　　两人反复斟酌，最终将工部尚书王怀远的名字圈了出来。
　　瑛华放下笔，凝眉道：“王怀远自持清高，出了名的两袖清风，怕是不好对付，小时候还打过我屁股。”
　　话到末尾，她赌气的囔囔嘴，但现在还有些记仇。
　　夏泽揉揉她的发顶，轻声说：“工部干的是肥差，王怀远当了十几年的尚书，干净不了。”
　　“也对，季康跟王怀远是同乡，先让他去招抚，若是不成……”瑛华伸了个懒腰，眼底有丝阴鸷划过，“我就不信他能出淤泥而不染。”
　　官场上就这样，水至清则无鱼。身居高位者也不过是杀一儆百，谁当了出头鸟，倒霉就落在谁头上。
　　就在这时，轻巧的敲门声从外头传来。
　　瑛华回眸：“进来。”
　　得到允准后，翠羽走进寝殿，将手里的信呈给她，“公主，熙州的来信。”
　　“熙州？”瑛华一愣，接过来一看，果真是宋文芷。若不是这封书信，她恐怕要将这个闺房密友给忘了。
　　宋文芷是当朝骠骑大将军的嫡长女，一直追随父亲驻守熙州，最近这几年更是鲜少回京。信上草草几句话，跟宋文芷的性格一样，办起事来人狠话不多。
　　“是谁的来信？”夏泽狐疑问。
　　瑛华将信递给他，“是宋文芷，她要回京了。这下好了，赵贤有人管了。”
　　“……嗯？”
　　眼见夏泽面上疑惑更浓，瑛华慢条斯理的说：“你应该见过她吧，当初在禁军比武时，她跟我一块去看的。”
　　夏泽想了想，茫然的点点头。当时的确有两个女子在围观，但对他来说除了公主，另外一个人的面容是模糊的。
　　“宋文芷喜欢赵贤，但赵贤对她有些惧怕，一直不肯接受她得爱意。回来之前我也觉得文芷身为女子不够温和，就没有撮合他们。”瑛华手肘撑在矮几上，托腮道：“现在看看，赵贤这样的废物就得找个狠角色，使劲管教一下。”
　　想到赵贤吊儿郎当的样子，她恨的咬牙切齿。
　　夏泽被她的表情逗乐了，弯着唇角问：“公主这次准备撮合他们？”
　　“那是自然。”瑛华狡黠笑笑：“这一回，宋文芷很适合当太子妃。”
　　赵贤当太子那么多年，东宫连个正儿八经的女主子都还没有，只有几个例行公事的妃嫔，还不太得宠。赵贤坚持要找一个喜欢的女人当太子妃，宣昭帝和皇后也就这么惯着。
　　上一世，赵贤最终也没能找到真命天女，耐不住朝廷的压力，被迫娶了一位世家女子当皇后。皇后生性软弱，管不住他，为人又死板无趣，自然连个子嗣也没给他留下。
　　空空而来，空空而去，真不知道赵贤浪荡一生是图的什么。
　　在她坠入回忆得时候，夏泽在一旁提醒她：“婚姻大事还是顺其自然，公主千万不要强人所难。”
　　瑛华知道他得意思，点头道：“我只会为他们提供一些交往的契机，让他们相互了解一下。剩下的，就靠宋文芷了。”
　　不过她也没有多么担心，上一世她是赵贤的挡箭牌，这回她不当了，赵贤十有八-九是拗不过那个狠婆娘的。
　　思及此，瑛华胸臆舒畅，倒在夏泽怀中，阖眼嗫嗫道：“文芷呀，快回来吧……”
　　
　　京外十里，潼溪湖畔。
　　湖面波光粼粼，春意正盛，两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木制栈道上垂钓。全身上下虽平民打扮，但气度不凡，有眼力的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
　　太阳逐渐西下，两人也有些乏了。
　　王怀远率先收了杆，瞧着身边鱼篓里仅有的几条小鱼，叹道：“今天势头不行，咱们就到这里吧。”
　　“也罢，坐这一下午，我也是腰酸背痛了。”季康把杆子收了，“你今天收获太少了，不如把我的鱼篓拿走吧。”
　　说完，将脚旁一个覆着篾盖的鱼篓推给了他。
　　两人关系非比寻常，虽不是亲兄弟，但也胜是兄弟。王怀远没有推脱，将鱼篓拿到自己身边，打开了篾盖.这一看不要紧，面上笑容顿失，里头竟是满满当当的金锭。
　　他讶然抬头，“季老弟，这是……”
　　“这是固安公主赏的，殿下希望日后能与你合力。”
　　“固安公主？”王怀远脑子一转，难以置信的看向季康，“季老弟，你在朝堂上站队也就罢了，怎么能跟着一个娇蛮任性的公主？这不是胡闹吗？”
　　他顿了顿，将装满金锭的鱼篓推给季康，“拿回去，我不要！”
　　见王怀远还是这般固执，季康有些无奈，“公主代表着东宫，老哥，实务者为俊杰啊！”
　　“东宫怎么了？”王怀远不屑，“太子现在那副德行，还好意思自称储君？整日只知道纵情声色，成何体统？即便是想让我站在他那边，自己不来，让一个整日不问世事的女人来？”
　　“老哥，谨言慎行啊！”季康机警的看看四周，压低声说：“固安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极为擅长捏短。身为人臣，扶持君主乃是应当，何不顺水推舟，落个心安？况且现在万岁的心都偏在他们那边，与之对抗，能捞到什么好？”
　　看在同乡的份上，他把话说的很透彻。
　　王怀远不以为然，浓眉一拧，“我是看着固安长大的，他们姐弟的性子若不是嫡出，怎能有此待遇？到现在两人还是纨绔不化，让我怎能心安辅佐？”
　　眼见他对太子姐弟俩心存偏见，季康赶忙解释，“现在今昔非比，老哥，你听我……”
　　“好了，莫要多言了，今天就当我没来过。”说完，王怀远一个鱼篓子都没拿，兀自离开了这里。
　　两人的马车停在路边，一株杨柳垂下枝绦，漫绕在车前。季康目送其中一辆走远，将鱼竿拢好，提上鱼篓叹气的往回走。
　　王怀远太小固安公主了，这次恐怕要栽个跟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贝们包包奉上，
　　
　　65、学海无涯
　　
　　
　　，
　　今日招抚的结果不甚满意,季康不敢耽搁，趁着夜幕浓郁时来到了公主府。
　　他在正厅坐着等待，婢女规矩的为他斟茶。他口渴异常,却连抬杯的心情都没有。
　　不过多久，一袭荼白身影款款而来，后面跟着身穿皂色窄袖常服的男子。虽然两人面上温和，但在季康看来，就如同黑白无常，随时都会勾魂索命似的。
　　季康规规矩矩的请安后,无奈道：“殿下,王怀远他……不肯收。”
　　瑛华面上不施粉黛，闻言后神情自若,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嗯，他怎么说？”
　　季康滞了滞，如实将王怀远的话叙述了一遍。
　　正厅内顿时变得寂静万分，瑛华沉然不语,让人摸不透情绪。
　　季康坐在圈椅上，一直垂头看地,额头不知不觉就渗满了汗。他已经是不惑之年的人了,如今被一位年轻的公主震慑的大气不敢喘，他心里不免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光景很是难捱,不知过了多久,有徐徐夜风穿堂而过,把季康吹了一个透心凉。倏尔一声拍案巨响，更是吓得他全身一震。
　　瑛华发怒从不含糊，手中的茶盏直接震碎在高几上,艴然不悦道：“这个王怀远，骂太子也就算了，敢把本宫也一起稍带着！以为是老臣就可以僭越君臣之道吗？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殿下息怒，王怀远是耿直了一些，但他一片丹心，大晋的诸多工事也监办得力，委实是朝野里不可或缺的人才。”季康怕她有过激的行径，诚恳的表态：“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臣愿为殿下尽力游说，还请殿下再给臣一点时间。”
　　他所言不虚，王怀远的治工之道非常扎实，走南闯北，负责过诸多工事，尽心尽力。尤其是荆湖南路的潭州堰坝，造福了一方百姓。
　　这样的能人巧匠的确难找，瑛华再生气也不至于昏庸到杀掉一切跟自己意见相左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好，你去吧。若有别的变故，随时再来找本宫。”
　　“是，殿下放心。”
　　季康走后，瑛华坐在交椅上，朱唇瘪的像个小瓢，“你听听，我就说了这老家伙是我没点好印象。说赵贤也就算了，还说我任性妄为，我是那种人吗？”
　　说完，那一双潋滟眼瞳中满是委屈。
　　夏泽抿唇轻笑，“其实也没说错，公主以前是有些任性妄为。”
　　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的脾性总是很难发现透彻。
　　这话让瑛华有些不满，她站起身来，娇气的跺跺脚，“别人说我就算了，你也觉得我不好？”
　　眼见火力要转嫁到自己头上，夏泽连忙抱住她，附身在她唇畔温柔的啄了几下，“我现在倒是感激公主当初任性妄为，要不然，我们之间如何开始？”
　　他话音清和，听起来又软又酥，瑛华想怒也怒不起来，顿时泄了气，小鸟依人似的偎依在他身边。
　　暗香杳杳流入鼻吸，她思绪沉淀下来，“夏泽，明日让聂忘舒去查一下王怀远，做个两手准备。”
　　软的不吃，只有来硬的。
　　若是软硬不吃，如此不识抬举，那只能送走了。
　　
　　季康办事很是踏实，自应承了公主，几乎天天黏在王怀远身边游说。
　　就在王怀远耳朵要起茧子时，一道圣旨将其解救了。菱州附近发现金矿，等待开采，需要他前去督察。
　　这一走大概需要几个月，招抚王怀远的事只得先往后放放。
　　四月十一这天，夏泽艰难的爬起来，洗漱完穿好衣裳，上下眼睑还想打架。他深吸几口气，又捏捏眉心，神志这才慢慢清醒过来，无奈的看向床上酣睡的女人。
　　这几天小祖宗情绪不稳定，时不时就找茬儿闹事。昨晚因为一盘棋折腾他一宿，怎么哄都是生气，不让他靠近。
　　夏泽使出浑身解数，最后还是强硬的跟她在床上打了一仗，这才将炸毛的小猫捋顺溜。
　　吃饱喝足的小猫面朝里睡的正沉，乌发铺满床褥。夏泽将她露在外面的胳膊盖进去，留恋的在她面颊啜了一下。
　　他很想抱着那娇软的身段再睡一会儿，可惜今天是沈愈的大寿，迫于面子，他还是要去参加寿宴的。
　　今儿是个好天气，苍穹碧空如洗，媚阳流泻，暖意融融。
　　夏泽只身来到太尉府，下马时皂靴踏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带出一阵微尘游荡而起。长衣窄袖，气宇轩昂，唯有细看才能发觉藏在眼中的疲色。
　　府门外冷冷清清，完全没有往昔寿宴的热闹景象，他一度以为走错了门。
　　老管家见他来了，拎着衣角迎下来，躬身道：“小公子来了，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夏泽扶刀随他往里头，又看了眼天色，“宾客还没到吗？”
　　老管家笑着说：“小公子有所不知，老爷特别交代，这次办的是家宴。”
　　难得没有大摆筵席，诧讶自夏泽脸上稍纵即逝，旋即恢复平静。
　　紫霄院的正厅里，横着一张花梨木雕缡圆桌，沈家人早就到齐了。除了父子四人，还有王娟华和大儿媳，携一位五六岁的小姑娘。
　　简单的寒暄之后，筵席大开，很快圆桌上就摆满了各色菜品。王娟华雍容端坐在沈愈身边，自个儿没怎么吃，手上倒是不闲着，一直给夏泽夹菜。
　　“泽儿，多吃点，娘最近看你都瘦削了。”她敛着宽袖，银盆似的脸上写满了关爱，“是不是太过劳累了？”
　　自从沈俞参了江隐之后，夏泽也信守承诺，两人改以父子相称。但他对这个嫡母还是生疏，避重就轻的应承：“不累，只是胃口不太好，多谢大娘记挂。”
　　王娟华皱起眉，“那有没有找大夫看过？你们现在都是吃壮饭的时候，胃口不好可是大事。”
　　“无妨的。”夏泽浅笑一下。
　　王娟华是个热心肠子，开始絮絮叨叨，埋怨他自个儿不会照顾身体。沈幕安听着这碎碎念，脑子都快炸了，忍不住说：“娘，你就少说两句行不行？说我还不够，还得祸害我弟。”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是关心泽儿，能跟说你一样吗？”王娟华拿筷子敲他头，“我那是骂你，教训你，败家子！”
　　“嘶……”沈幕安脑壳疼，“娘，你能不能留几分面子给我？”
　　“要面子自己争！”
　　说着，他头上又挨了一击。
　　大哥沈德卿穿着禁军官服，对眼前的场面习以为常，从容自若的扒着饭。
　　沈愈小孙女也拍着手叫好，一时间正厅内嘈杂万分。
　　夏泽垂下头，看着瓷盘里堆成山的吃食。耳畔热闹异常，他却前所未有的孤独，忽然很想念公主府的她。
　　不知道公主现在起床了没有，在干什么，有没有也在想他。
　　饭桌实在聒噪不已，沈俞放下筷子，肃然看向王娟华：“好了好了，你们吃的也差不多了，下去吧，我们父子三人说说话。”
　　王娟华旋即敛正神色，道了个“是”，继而与夏泽颔首示意，带着女眷离开了饭桌。
　　周操安静下来，正午的微风拂过，裹挟出袅袅酒馥。
　　白玉酒壶起落，沈俞端起盛满的酒盅，与三个仪表堂堂的儿子喝了一遭，温和的眼神这才落到身上，“泽儿，如今殿下也和离了，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冷不丁提到他的婚事，夏泽略微一怔，半天才道：“恐怕，还得再等等。”
　　沈俞心生诧异，“怎么了？”
　　夏泽还未来得及答话，沈幕安就抢了话茬，“怎么回事弟弟，公主变心了？”
　　因为惊讶，他原本狭长的眼眸变得浑圆，五官都跟着牵扯起来，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思维总爱离奇发散，夏泽冷冷乜他，“你别说话，好吗？”
　　“不是，我能不说吗？”沈幕安揪住不放，“这江家倒台了，你们也该成亲了。弄半天又得等等，这究竟怎么回事啊？你说你是不是没伺候好公主？”
　　探究的目光扫向自己，夏泽懒得理他。
　　沈俞也对这个冲动无脑的二儿子忍不下去了，怒拍桌案：“慕安，闭嘴！”
　　沈幕安一向怕老子，立马认怂道：“好好好，你们说，我听着。”
　　正厅里，几只眼睛齐刷刷烙在夏泽身上，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沈德卿也放下碗筷，若有似无的瞟着他。
　　胸口怦然跳动，夏泽对待沈家人难得紧张起来，外头的浮光洒进来，照的他侧颜微红，“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公主执意要奉子成婚。”
　　沈幕安眨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一抹坏笑自脸上绽开，“这是好……”
　　“这是好事啊！”沈俞笑逐颜开，脸上的络腮胡都跟着他颤起来，“泽儿，快给我生个孙子，我们这府里太冷清了。”
　　沈家一向人丁稀薄，老大沈德卿膝下只有一女，平时总在禁军忙的不见踪影，更没有多少时间去延续子嗣。
　　老二沈幕安纨绔不化，朝里没几个世家贵女看的上他。而他眼光又高，不愿意将就，二十好几还尚未成婚，夫妻二人也是他不存希冀。
　　听闻公主有奉子成婚的念头，抱孙子的愿望自然寄托在了自己的小儿身上，沈俞乐呵呵的搓搓手，“你跟殿下都是样貌俊秀之人，这孩子不论男女，一定是丰神俊朗，姿色不凡。”他抿嘴叹，“好啊，好啊！”
　　“现在不太合适。”夏泽打破了沈愈的憧憬，指腹摩挲酒盅沿口，“公主最近身体不太好。”
　　“那就好好调养一下，慢慢来，求子心急不得。”沈俞捋着胡子，面上笑意难掩，“殿下有这个心思，值得高兴。何况现在朝中局势不稳，正巧顺遂她意。”
　　“是，不过……”夏泽脱口道：“张阑楚总来纠缠，还要让镇北王提亲，委实让人烦躁。”
　　沈幕安一听，横眉道：“阑楚那小子还没死心呢？”
　　夏泽抿唇摇摇头，“时不时就来公主府晃一晃。”
　　沈幕安轻叱，微抬下巴，眉眼间漫溢着不屑的仪态，“张阑楚现在连个官职都没有，整天跟个娘们似的养尊处优，怎么配得上公主呢？”他眼神一邪，“弟弟别怕，等着哥哥教训教训他，我的拳头不是吃素的。”
　　这世上总是光怪陆离，世家子弟的相处也并不友好，纨绔总是看不上纨绔。
　　这次沈愈没再吼他，也跟着附和：“泽儿，你性子就是太内敛，有时锋芒也得外漏一下，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镇北王这边你不用担心，只要他向万岁提亲，就是悖了我沈愈的面子，我肯定不能惯着。我沈家的媳妇，不会让别人惦记。”
　　“霸气！”沈幕安举起大拇指，满脸敬仰，随后往夏泽那边探身，神秘兮兮道：“你可能不知道，咱爹自从參了江隐之后，在朝堂上那是直接放飞了，横得很。你记住，对待情敌绝不可心慈手软。”
　　沈愈和沈幕安难得同步，面上皆是虎视眈眈。
　　夏泽意味不明得扫他们一眼，微勾唇角应道：“是，我心里有数。”
　　今日沈愈格外高兴，手中的酒盅起起落落，就没消停过。沈幕安和沈德卿也是个喝家，唯有夏泽咽的有些艰难。昨天公主特别交代不能多喝，酒过几巡后，他便找了个由头不饮了。
　　这顿家宴直到丑时三刻才结束，昨夜本就没休息好，再加上吃了这顿聒噪的饭，夏泽觉得脑子里乌烟瘴气，让他昏昏沉沉。
　　他看了眼天色，起身
　　“这是公主送给父亲的贺礼，让我带话，祝太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着，他将手中红缎金丝绣云纹的锦盒递给沈愈。
　　“真没想到殿下还记挂我。”沈愈喜出望外，打开盒子一看，是一串难得的麒麟眼菩提手钏。
　　他眼睛一亮，拎起来在手头摩挲一下，赞道：“上品。”
　　“那是自然，公主出手，能拿来孬物吗？”沈幕安乐颠颠道。
　　夏泽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再耽搁下去怕是府里那位祖宗等急了。他起身与众人道别，脚下生风似的往府外走。
　　“弟弟！等等我。”
　　快到穿堂的时候，沈幕安的声音传来，夏泽顿住步子，回头就见他气喘吁吁的追上来。
　　夏泽望着他，“什么事？”
　　“这个给你，回去好好看看。”沈幕安将一个蓝稠布裹塞到他怀中。
　　夏泽意味不明的看他一眼，随后打开了包裹。
　　里头是几本书，他翻弄起来，眉头浅浅拧在一起，“床笫三十八式，助孕秘籍，风月术……”他冷眸一抬，“我需要看这种东西吗？”
　　“怎么不需要，学无止境！”沈幕安替他重新将书包好，面上大剌剌的，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一直珍藏的，忍痛割爱都送你了。哥哥够意思吧？拿好拿好，一定要仔细研读，百易无一害。哥哥先走了，再会！”
　　说完，他一溜烟就跑了，空留夏泽一人怔愣在原地。
　　
　　入夜后，瑛华去了浴房，为了调整月事，每日她都会泡药浴。虽然麻烦，但乐此不疲。
　　偌大的寝殿就夏泽一人，有些空空荡荡。香笼里染着瑛华最爱的罗湖熏香，他深嗅了一下，躺在榻上百无聊赖。
　　忽然眼眸一闪，起身从妆台旁的柜子底层拿出了沈幕安给的书，挑出一本翻看起来。
　　本来是消磨时间，他却越看越认真。以往他全凭本能摸索，原来这男欢女爱里面还真有不少道道儿。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有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他迅即敛回神思，将书本藏在了褥子下面。
　　瑛华很快进了寝殿，夏泽甫一抬头，就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她穿着素白中衣，乌黑柔亮的秀发披在肩头，未语人先笑，叫人忍不住呼吸一滞。
　　两人的眼神胶着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的意思。瑛华双手背在身后，婀娜多姿的走到夏泽身前，故作神秘地问：“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夏泽唇角轻弯，携出一股风流意态，“猜不到。”
　　“给。”瑛华将手中一捧海棠花堤在他面前，音色带着些许倨傲：“鲜花送美人。”
　　海棠花红艳欲滴，是富贵的血色，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夏泽眼瞳中被花色浸染，潋滟异常，刚想接过来，却低头打了几个喷嚏。
　　瑛华一愣，“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
　　好半天夏泽才缓过来，搓搓发痒的鼻子，悻悻然道：“我对花有些不服，离近了总会打喷嚏。”
　　“……这样啊。”瑛华有些沮丧，将花收回来，柔白的指尖掐了几片花瓣，“难得我亲自折来的，扫兴。”
　　不忍悖了她的心意，夏泽笑道：“不过我现在好多了，烦请公主把花送我吧。”
　　“算了吧，我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吗？”瑛华爬上榻打开轩窗，直接将花扔了出去，随后坐在矮几前，双手捧着腮，与夏泽面对面，神色有些哀怨。
　　知道她小性子又要上来，夏泽微微叹气，眼眸中仿佛盛上了外面的轻纱月光。
　　“我有你这朵这娇花就够了，其他的，入不了我的眼。”他拎了蜜饯含在嘴里，微微探身，送到了她的唇畔。
　　蜜甜自口中浸染，还有他撩人的慰藉，仿佛要将瑛华堙灭在这一池难言的温柔里。
　　夏泽松开她时，她面染朱色，心头的滞闷也消失殆尽。药汤泡的她有些昏头昏脑，她绕过矮几，一股脑趴在夏泽怀里。
　　夏泽将她散落在面上乌发拢到耳后，“怎么了？是不是泡太久了？”
　　瑛华阖眼点点头，“好像是。”
　　“那就别抱着了，自己风凉会。”
　　“不要。”瑛华将他箍的更紧，“你给我读话本吧。”
　　“……好。”
　　夏泽拎起昨晚没有讲完的话本，摊在矮几上，沉澈的声音徐徐而起。
　　待他念完时，怀中人已经睡着了。
　　夏泽将瑛华安顿在床上，兀自又坐回榻上，从褥子下拿出沈幕安送的书，继续钻研起来。
　　绢灯彻夜未熄。
　　翌日，瑛华醒来后发现身侧空空荡荡的，正要叫翠羽去寻，折起身就见夏泽趴在矮几上睡的正酣。
　　她愣了愣，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边。他睡熟的侧颜很好看，硬朗的弧度柔和了不少，肤白如玉，惹人欣喜。
　　瑛华抿了抿唇，想啜他一口，眼神忽然落在他手臂下。
　　这看的是什么？
　　她纳闷往前凑凑，看清光景，小脸瞬间就红了。自打她伤好后，夏泽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如今竟然看起了房中术。
　　不过这种不正经……
　　她好喜欢。
　　瑛华没有叫他，而是半躺在榻上耐心等待。
　　不到半个时辰，夏泽就猛然惊醒，嚯地坐直身子。瑛华也跟着他坐起来，脉脉秋眸中映出他张皇失措的俊秀面容。
　　她倏尔笑开了，“看样子，夏侍卫昨天的功课做到很晚呢。”
　　夏泽耳尖一红，腼腆的抿了下薄唇，将桌上大敞的书本合起来。
　　许久未见他害羞的样子了，瑛华忍不住想逗逗他，往前探着身子，意味深长的说：“就是不知道，学的成果怎么样。”
　　两人尽在咫尺，可以清晰地从眼瞳中看到对方的容颜。
　　夏泽滞了滞，伸手覆上她脑后，直接将她带至怀中。瑛华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他拖起。
　　方才的窘迫早已消逝，他似笑非笑说：“夫子是要考量一下吗？”
　　夫子……
　　瑛华眼睫轻颤，半晌后白皙的手探入他襟口，坏邪的笑起来，“那是自然，让我看看，我的门生研习的如何了。”
　　怀中人千娇百媚，夏泽徐徐勾唇，“是，夫子。”
　　寝殿中旖旎弥漫，两人还没来得及深入，翠羽就不合时宜的通传：“公主，宋文芷求见。”
　　“……文芷到京城了？”瑛华桃粉铺洒的脸上生出一丝惊讶。
　　“来的真不是时候。”夏泽无奈叹气，吮了一下她的唇，“晚上夫子再来考我吧。”
　　“好。”瑛华笑意融融，手指在他掌心猫抓似的挠了一下，“若是学的不好，本宫可是要打你手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瑛华：来人，上戒尺！
　　老规矩，追更的宝宝留言有红包~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大概再有个10万左右就完结了。
　　谢谢支持
　　，
　　
　　66、文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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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算一下,这一世瑛华跟宋文芷已经两年没见了。
　　她让翠羽画了艳妆，两弯远山黛高雅清和，额间贴上珍珠钿,眼尾绯红飞斜入鬓，唇脂浓郁。配之琳琅满目的头面,朱红云锦宫装,天家贵女的气势一霎就显出来了。
　　款款而去时，耳畔的花丝金珠漾出点点刺目的华光。
　　正厅内,宋文芷早已等候多时了。她穿着雅致，一身月色罗裙,外罩藕色撒花褙子,眉眼冷冽,低头呷茶时的意态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余光中,雍容华贵的身影绕过屏风，来到了正厅,浓郁的馥香随之扑面而来。
　　她若有似无的笑笑,将茶盅放在高几上,站起身来说：“不就是见我么,至于这么夸张？”
　　“这是必须的。”瑛华拎着拖迤数尺的裙摆,在交椅上正襟危坐,纤纤玉指轻抚了一下发髻,“不管什么场合，公主的仪态万万是不能丢的。”
　　二人眼光交织,宋文芷行大礼道：“臣女宋文芷，拜见固安公主殿下。”
　　“起来吧。”瑛华红唇勾起，携出些许讥诮，“文芷,几年不见，你又黑了。”
　　“公主气色倒是不错。”宋文芷站起来，似笑非笑说：“听闻公主和离了，江郎也自尽了。啧啧啧，这强扭的瓜没噎死公主，反倒是让江郎家破人亡，我真为公主未来的驸马担心。”
　　这话说的很是狂妄，夏泽乌睫一抬，寒凉的目光扫她一眼，继而又看向地面。
　　瑛华对她的僭越不以为意，“不牢文芷费心了，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吧。再等下去，怕是要人老珠黄，只能给别人续弦了。”
　　宋文芷笑道：“那是自然，这次回京一定会把我的婚姻大事解决。”
　　“还是赵贤？”
　　“对。”
　　面对如此言简意赅得回答，瑛华舒尔笑开了，“你不是说强扭的瓜噎人吗？”
　　她话里有讥诮，宋文芷忽然如同老和尚入定，不动声色的说：“用公主的话来说，噎人无妨，关键是想吃。”
　　“有魄力。”瑛华徐徐起身，走到她面前。二人相视一笑，继而拥在一起。
　　外头春光明媚，两位妙人深情相依，如此画面美艳不可方物。
　　夏泽怔愣一下，方才还剑拔弩张，如今就这么和好了。他不由嗟叹，女人心真如海底针，委实不好琢磨。
　　在来京的路上，宋文芷一直担心瑛华会为了江伯爻的事痛彻心扉，没想到她如此泰然自若，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半晌，她轻拍瑛华后背，柔声说：“见你安好，我便放心了。”
　　两人许久未见，尤其是重生归来，瑛华百感交集，拉着她坐下叙旧。夏泽很识趣的离开了正厅，在外面守着，不耽误她们小姐妹交心。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正午，瑛华将她留下来用膳。
　　午膳安排在花厅，周遭姹紫嫣红，满园沁香。将宋文芷安顿好，瑛华吩咐道：“翠羽，给宋小姐斟茶，我先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是。”翠羽乖巧的应承，拎起茶壶替她满上，笑容宴宴道：“宋小姐，公主特别嘱咐泡了您喜欢喝的碧螺春，您且尝尝浓淡。”
　　宋文芷微微颔首，不染丹蔻的手指干净清透，轻轻摩挲着茶盅，迟迟没有下口。与其品茶，她倒是对门外的光景更感兴趣
　　华冠丽服的女人站在阳光下，仰头望着一个身形精壮的男人。
　　男人一身黛色窄袖劲装，腰胯佩刀，如玉的面容让人过目难忘。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女人有些不满，拽着他的胳膊撒娇。他温柔如水的笑着，俯身在她唇边吮了一口，这才平息了这场骄纵。
　　这男人宋文芷记忆犹新，就是那位在禁军比武上拔得头筹的人。
　　待瑛华一步三回头的坐在她身边后，她意味深长的说：“这个小雏果真让你吃了，当初万岁把他拨给你，我就知道是狼入虎口。”
　　瑛华原本想让夏泽进来一起用膳，然而他却不肯。听到这番调侃，她呷了口茶，绯红的眼尾染上几分笑意，“何止是吃了，还是吃干抹净。”
　　宋文芷乜她，“嗯？”
　　“本宫的新驸马定下了，就是夏泽。”言辞间，瑛华秋眸潋滟。
　　“他？”宋文芷难以置信，不由捏紧了茶盅，“他只是个侍卫，何以尚公主？”
　　虽然长得英俊，但尊卑有别，做个陪侍尚可，若是让这种身份的人做驸马，岂不是要遭到天下人的耻笑？
　　“侍卫怎么了，好歹是万岁钦封的贴身侍卫，是有官职的。”瑛华不以为意，抬眼看向门外挺拔如松的男人，“何况他是沈太尉的小儿子，虽然是庶出，但也是有资格做驸马的。”
　　宋文芷这两年远在熙州，对京城的事不甚了解，闻声后清秀的脸上有惊诧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平静。
　　“难怪，我当初就看他气质不俗，原是太尉的儿子。”她松了口气，朝瑛华靠近一些，“睡出感情来了？”
　　“我是那么庸俗的人吗，靠睡觉就能睡出感情。”瑛华嗔她一眼，“我跟夏泽可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宋文芷愣了愣，“发生了什么事吗？”
　　眼见她开始担忧，瑛华赶忙斜插打诨，“我开玩笑的，快别问了，我准备的碧螺春怎么样，快尝尝。”
　　就在这时，一溜婢女鱼贯而入，手持檀木托盘。精致的菜品逐一上桌，琳琅满目，堪称饕餮盛宴。
　　宋文芷一向爱吃，将方才的疑惑抛之脑后，赞叹道：“行啊，果真是公主府，豪气，没拿那三瓜俩枣打发我。”
　　瑛华红艳艳的唇携出姣好的弧度，嫌弃的瞥她一眼，“愣着干嘛，还不快吃，大都是你喜欢的吃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文芷浅浅一笑，拿起象牙箸大快朵颐。
　　
　　故人相见，颇有难舍难分的架势，缠了一天还不够，宋文芷最后又留宿在了公主府。
　　入夜后，瑛华照往常一样又去泡药浴。
　　宋文芷在她寝殿踱步，背着手四处寻睃，只看，没有乱动分毫。虽然这里的陈设摆列跟之前无二，但又透着些许微妙的不同，这里有男人待过的痕迹。
　　大概，这两人已经住在了一起。
　　寝殿的大门未关，冬日遮风的幔帘也已褪去。徐徐香风入室，床上纱幔层层摇曳，画出曼妙的弧线。
　　宋文芷想了想，徐徐走出寝殿。
　　外头夜色轻笼，远远望去，就能清楚看到水榭上奇花异草蓊郁盘踞。然而她不是来赏夜景的，脚步一旋，朝着廊下伫立的那人走过去。
　　脚步声清晰的传入夏泽的耳朵里，他只用余光瞥了下，依旧不动声色的站着，看着远处的绿树。本以为这个客人是闲来无事溜溜，殊不知却停在了他面前。
　　宋文芷长了一幅好面皮，如果说瑛华是娇气妩媚，那她只能用凉薄冷淡来形容，尤其是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眸没有半点情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这份孤傲让人不喜，难怪瑛华之前不让她跟赵贤在一起。这样的尖酸刻薄之人，即便是没有坏意，也不讨人喜欢。
　　面对近身的不速之客，他神色冷冷道：“宋小姐有何吩咐？”
　　宋文芷没说话，但眼神不知在揣摩什么。半晌后，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伸手托起了夏泽的下巴。
　　指尖只接触了须臾，夏泽就后退避开了，面色阴沉，生出十二分警惕来，“宋小姐，这是公主府，请您自重。”
　　凛冽的声音潜藏着愠怒，宋文芷充耳不闻，还是一派淡然。
　　“这次怎么没脸红？”她作恍然状，“哦，我知道了，分人。”
　　眼前的女人说话阴阳怪气，轻狂不羁，夏泽很是反感。顾念公主，他只能压下心中不悦，往边上挪了几步，噤口不言。
　　宋文芷又逼近他，抱着双手问：“你跟瑛华在一起多久了。”
　　面对咄咄逼人，夏泽只能沉声打发：“一年多。”
　　“也不长，你是如何蛊惑瑛华让你做驸马的？”
　　蛊惑？夏泽觉得眼前这人对自己有很大敌意，不由得眉心拧起，“这是我与公主的私事，和小姐无关。”
　　二人的眼神似冰如雪，在皎白温和的月光下碰撞在一起。他们谁都没有谦让，更没有退缩，就直勾勾的逼视对方。
　　宋文芷细品其中声色，觉得这小雏就是一匹心机深沉的狼崽子，眼神里暗藏着凶光，锋芒不露却让人为之胆寒。他日若飞黄腾达，指不定会掀出什么风浪。
　　她不由担心瑛华，掷地有声的说：“我不管你身份如何，但你若敢跟江伯爻一样负了瑛华，我一定饶不了你。”她又往前迫近一步，“你最好别始乱终弃。”
　　
　　瑛华回来的时候，眼前的光景让她有些诧异。廊下夏泽跟宋文芷沉默相对，都板着一张脸，寒风配霜雪似的。
　　“这是怎么了？”她拢着袖阑走过去，肩披一件御风斗篷。
　　夏泽率先回过神来，抢在宋文芷前说：“公主，宋小姐问你怎么还没来。”
　　宋文芷若有似无的瞟他一眼，半句话未说，算是默认了。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泡药浴时间长一些。”瑛华弯起笑眼，将宋文芷迎进屋。与夏泽擦肩而过时，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留下一抹不用言说的爱意，轻柔炙热。
　　待两人进屋后，夏泽松了口气，微微攥拳，想要留住手中的余温。
　　虽然这位将军小姐有点口轻薄舌，但对瑛华倒是真心实意的好。他只有劝慰自己不要以相看人，爱屋及乌。
　　很快，寝殿的朱红大门阖上了，里头传来了女儿家嬉戏打闹的声音。
　　宋文芷跟瑛华只穿了中衣，像小时候一样玩闹，互相比量着腰身，到最后双双躺在了床上，摆出个大字看向床幔。
　　静默一会儿，瑛华将赵贤的近况说给宋文芷听。赵贤就像窝在她心里一团荆棘，不碰不要紧，一碰就扎心，气的咬牙切齿，狠劲锤了几下床，“文芷，我搞不明白，你看上他哪了？”
　　自己这个弟弟，除了长相好，地位高，就没有别的长处了。若是别人只需要这两样就够了，但宋文芷不同，她一向风姿高洁，对俗物看不到眼里。
　　她的诘问让宋文芷思绪渺远，登时就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分。大约从六七岁开始，她俩跟赵贤和张阑楚经常在一起玩。张阑楚爱跟着瑛华晃荡，而赵贤喜欢追着她，活脱像个跟屁虫。
　　情窦初开后，她向赵贤表明心意，随后那个跟屁虫就忽然不见了，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她。
　　即便如此，她还是难以忘怀。到了熙州后，她还经常给赵贤写信，虽然得到的回信寥寥无几，她却甘之如饴。
　　有夜风徐徐漫溢而入，光影倾斜下，宋文芷将乌发拢在耳后，“他越荒谬，我越是舍不得丢下他。”
　　瑛华叹气，“难得你这么惦记他，只是他这副德行，我真怕他负了你。”
　　“身为太子三妻四妾也是正常，”宋文芷眼眸中深邃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要能相伴左右，我便没有他求了。”
　　瑛华听后瘪嘴，“我不行，我接受不了与人共侍一夫。”
　　“那是因为你是公主，而我们这些世家女，别无选择。”宋文芷无奈笑笑，“女人心事相通，若非不爱，谁会愿意与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更何况我爱上的是太子，未来的储君，他自然是要为皇室开枝散叶的，我又怎么能要求他从一而终？”
　　宋文芷一向懂事明理，瑛华有些心疼，伸手摸摸她的头，“若真是三妻四妾也就算了，但东宫的女人真不多，家世和样貌都比不上你。但现在赵贤的精力都在那些花花巷子里，这倒是让人难办。”
　　她虽是公主，但也不能让人把所有的勾栏关掉。
　　宋文芷听后翻了个身，与她面对面，“你知道在熙州，桑子树若是长歪的话，会怎么办吗？”
　　“……不知道。”瑛华有些不明就里。
　　“若是桑子树长歪，就先砍去斜生的枝干，再上夹板固定，使劲勒着，久而久之就变直了。”
　　说完，宋文芷微勾唇角，笑意有些耐人寻味。
　　瑛华定定看着她，半晌后也跟着笑逐颜开，“文芷，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了。”
　　两人相视而笑，乌发在床上弥散缠绕。宋文芷忽然眼眸一亮，“对了，阑楚那小子最近怎么样？”
　　瑛华顿了顿，神色无奈道：“他啊，还是老样子。”
　　宋文芷唔了一声，“我以为这次他会成为你的驸马呢，毕竟他喜欢你那么久。”
　　这话让瑛华有些发堵，纤细的手指绞缠着乌发，一下下，宛若斩不断的情丝。若是没有夏泽，这一世他们或许就在一起了。可惜感情没有假设，终究是跟阑楚有缘无分。
　　见她失神不言，宋文芷斟酌些许，向她靠近一些，放低音调说：“其实我觉得阑楚的性子更适合你，外头那位，看起来不太活络。若你跟了他，怕会受委屈。”
　　夏泽一向内敛，平日里大多不苟言笑，脾性上也有些呆板执拗，曾经她都为此烦躁，也难怪宋文芷会有这个观感。瑛华笑道：“夏泽是有点不活络，不过最近他一直在改。”
　　言辞间，她白嫩的面颊晕上红霞，看起来娇憨可爱，眼中爱意浓浓。宋文芷看她一会儿，眉眼低垂，忍不住叹道：“哎，可惜阑楚一片痴心了。”
　　“说实话，我对他也心怀愧疚，但我又不能多言，夏泽会生气。”瑛华悻悻道：“时间久了，阑楚应该就会把我忘了。”
　　宋文芷摇头，“难呐，他那性子跟你似的，一旦爱上八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么久了也没听到他的婚讯，怕是要一直等下去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不在的时候还能安心一些，若是夏泽欺负你，好歹你后面还有阑楚。”
　　这话让瑛华难堪的笑笑，“你这是让我脚踏两只船吗？”
　　宋文芷点到为止，握住她的手，谆谆告诫：“在我这里，我不管男人有何想法，我只管你过的好不好。不管这次跟谁成亲，我都不想再喝你第三次喜酒了。你要好好的，我没银子了，我还得攒嫁妆本呢。”
　　掌心上的温热包裹着她，瑛华滞了滞，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文芷。”
　　
　　时辰已经不早了，不知是不是床太过舒服，宋文芷很快就睡着了。
　　跟夏泽睡习惯了，身边猛一换人，瑛华睡意全无。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披上外裳，悄悄溜了出去。
　　微弱的开门声吸引了廊下人的注意，她刚跨出门槛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夏泽将她打横抱起，目光薄责的睇向她，“公主这个时候出来，想去哪儿？”
　　“当然是找你呀。”瑛华拢住他的肩，将头靠在他胸口，眸中含笑，嘴唇却撇成了一条线，“你不在我身边，我忽然睡不着了，特别想你。”
　　清泠的嗓音叫人动容，夏泽本想把她丢回去，当下却舍不得了，抱着她来到回廊连凳前坐下。
　　她穿的少，他便将她抱的很严实，“那我们待一会儿，公主就回去睡，好吗？”
　　瑛华点点头，幽深的眼睛看向他，“文芷方才跟你说了什么，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吧。”
　　什么都瞒不过她，夏泽直言道：“宋小姐说，让我不要始乱终弃。”
　　瑛华明了，“那你会吗？”
　　“你觉得呢？”夏泽反问，将头埋在她脖颈处，有清雅的香气自里头杳杳传出，让人有些神不守舍。
　　瑛华的手攀啊攀，拖起他的下巴，睥睨着他，“本宫觉得，你不敢。”
　　进了春日，她换上了更为舒适轻透的薄绸中衣，襟口随着动作微微歪斜，露出里面傲人的景致。
　　夏泽目光一扫，避开她的手，在里头的嫩白上嘬了一口，留下一块梅花状的印记，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笑了笑，“公主说错了，不是不敢，是不想。”
　　夜色正浓，风裹挟着凉意，他不想让怀中人再待，催促道：“好了，公主快进去睡吧。”
　　正要起身，瑛华又耍起赖，两手环住他的脖子，乌发倾泻在脸侧，透过发丝可以看全她胭脂薄红的容颜。
　　她娇嗔道：“不行，我还没考量你呢。”
　　下颌处呵气如兰，在深澈的心海搅出波澜，夏泽无奈又无措，柔声说：“现在不行，明天。”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瑛华面上笑意渐浓，“你说不行，我就越想行。身为书生，是不能忤逆夫子的，懂吗？”
　　那双乌亮的眼眸满含着柔情蜜意，仿佛要将人深深吸进去。夏泽清明的思绪渐渐被抽走，混沌上来，他想抱着人寻个别房，然而怀里的小猫忽然起了恶意。
　　如纱的月色笼在两人身上，在廊下投出一簇交织的影影绰绰，极尽缠绵，如花枝摇曳，又如浮萍飘散。
　　
　　翌日，瑛华爬起来的时候骨子还是酸的。
　　宋文芷看着她捶肩揉腰，唇边携出一抹冷笑，“昨晚看来是累着了。”
　　她话里有话，未等瑛华开口，又学起昨晚的见闻：“一会太深了放松点，一会夫子书生的，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种癖好，要不要那么恶心？”
　　这会子听明白了，瑛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竟然听墙角？”
　　“要不是你们那么放肆，我能听见吗？”宋文芷也很无奈，她睡觉极浅，朦胧间听到压抑的娇-吟，寻着声源靠近，这才弄明白其中的古怪。
　　“真没想到，夏泽看起来一板一眼，内里竟然这么孟-浪。”宋文芷又嘀咕一句。
　　正巧翠羽带着洗漱婢女进来，寝殿朱门大敞，瑛华赶紧捂住她的嘴，用口型说：“别让他听见，他害羞。”
　　宋文芷竟然意会了，捂住心口作呕吐状，随后摆正神色，又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意态。
　　两人洗漱完，各自施了妆。正准备用早膳，夏泽挺拔的走进寝殿，恭顺道：“公主，借一步说话。”
　　瑛华还昏昏沉沉，有些木讷，“嗯？”
　　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她顿时明白过来，将筷子搁在骨瓷小托上，“文芷，你先吃，我去去就来。”
　　宋文芷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心想不会一早又去打仗吧？
　　夏泽将瑛华引到水榭这边，这才开口说：“太尉派人过来捎信，说今日上朝，有人参了太子一本，说太子荒废学业，整日贪图享乐，有失储君之德。”
　　瑛华一愕，“谁参的？”
　　“是翰林大学士林治彦。”
　　“……”
　　林治彦是出了名的老学究，更爱铁血直柬，朝堂上分毫颜面都不留。不光赵贤，连惠王和她的皇叔伯都曾被他嚯嚯过。
　　虽然宣昭帝大多时候也只是随意听听，但赵贤被林治彦盯上，长此以往怕会声誉受损。
　　夏泽说：“太尉问公主，想怎么办。”
　　“怎么办？”瑛华双手掐腰，忿忿道：“难不成我还能堵住悠悠众口？难不成我还能杀了林大学士泄愤？死赵贤，这天杀的王八蛋，看来不使劲削他是不行了！”
　　见她倥着脸，夏泽连忙安抚，她却愈发愠怒，“去叫舆驾准备，我要去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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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夜探花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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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蔚蓝的苍穹之下,一座座深红宫殿巍峨伫立，琉璃瓦在明晃晃的日头下金碧辉煌。
　　四人高抬的凤辇徐徐前行，到了太极殿,瑛华下了凤辇火急火燎的攀上高阶，拖迤的裙阑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响声。
　　“父皇！”
　　宣昭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阖上手头的奏折,还未来得及起身，一抹嫣红就跌跌撞撞晃进眼帘。
　　瑛华跑太急,不小心踩到了裙阑，得亏李福搀了一把,这才没倒在地上。宣昭帝叹气,“华儿,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冒失。”
　　“儿臣参见父皇。”瑛华扶了下微松的步摇，又将它绾入发髻,开门见山道：“儿臣听闻早朝时林大学士参了太子一本？”
　　“对。”宣昭帝点点头,见她神色焦急,出言宽慰：“林治彦还是那套老说辞,华儿不必担心,算不得大事。”
　　瑛华闻言,难以苟同,“还不算大事？赵贤都惹到翰林院那帮老迂腐了，那堆文人若是以后反起来,他能捞得到好？”
　　“武官握紧，他们反不起来，何况还有朕在呢，动摇不了国本。”宣昭帝气定神闲的托起茶盅,徐徐吹了口气。
　　宣昭帝所言不虚，他在世的时候，翰林院虽对太子有所不满，但掀不起风浪。但上一世宣昭帝驾崩之后，翰林院出来的官员开始兴风作浪，整日唇枪舌战，痛批新君。
　　虽然大多是因为赵贤昏庸惹得祸，但其中也不乏一些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到最后赵贤做什么都是错，这些文官都会看不惯。
　　但这些事都是后话，不能跟宣昭帝明说，瑛华眼波轻晃，只能换个说辞，“父皇不可刚愎自用，沈俞现在虽然扶持东宫，但这也只能是强权压制。日子久了，非但难服人心，或许会在这些文官心里生出更多的抵抗情绪。”
　　她冷不丁正经起来，设身处地的为太子着想，宣昭帝也跟着肃然，“华儿所言有理，朕心头有数，但现在的情况没有这么糟糕，虽然林治彦参了太子，但绝大多数御前官员还是对国本心怀希冀的。”
　　“正因如此，才要未雨绸缪。”
　　“嗯，华儿有何想法？”
　　瑛华直言道：“赵贤也不小了，父皇该试着让他帮着处理一些朝政了。还有，东宫太子太师一直空置，不如就让沈太尉兼任，免得太傅他们没个怕头，管教不严。”
　　“沈俞兼任太子太师，完全可行，但这处理政务……”宣昭帝犹豫起来，但在爱女犀利的眼神压制下，也只得松口：“行行行，听华儿的。帝王不易当，朕现在身子郎建，本来是想让贤儿多松快几年，看来他是没那福气了。”
　　瑛华肆无忌惮翻了个白眼，“再松快下去，他这太子算是废了。”
　　“也就是你敢在朕面前造次。”宣昭帝嗔她一眼，不疾不徐的走到她身前。尽管爱女唇红齿白，但掩藏在下面的一丝憔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皱眉道：“华儿，自从江伯爻出事之后，你这脸色一直不太水灵啊，还难过？”
　　“他算哪根葱，还能让我难过。”瑛华微抬下巴，“自他出事，儿臣可是快乐的很，只不过最近有些气血不足而已。”
　　宣昭帝担忧起来：“你尚未生养，这气血不足可得补补，让太医看过没有？”
　　“看过了，父皇不必操心。”
　　“身为人父，儿女有恙，焉能安稳？”宣昭帝眉眼慈爱，摸摸她的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朕还等着抱个外孙呢。过了这个风口浪尖，朕就为你跟夏泽指婚。”
　　原本瑛华想着等她怀了身孕再向宣昭帝提及婚事，却没想到他心中早有定数。
　　“是。”她羞臊一笑，“儿臣谨听父皇安排。”
　　
　　出宫后，瑛华没有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夏泽，本着副小女儿的心态，不想让他得意那么早。宋文芷还在府邸等待，她想买些头面赠予，便让舆驾前往金银坊。
　　待她挑选完头面后，聂忘舒正色道：“小殿下来的正好，王怀远的调查有眉目了。”
　　“哦？”瑛华坐在榻上眼眸一亮，“说来听听。”
　　窗外透进日光，聂忘舒一袭艾绿，站的挺拔如松，如画的眉眼携出冷冽，轮廓也随之硬朗，“不知殿下是否听说过万翠楼？万翠楼明面上的东家是陈员外，但一直传言背后另有其人，是京城的显贵。我手下人去查了，据说可能是王怀远。”
　　“……什么？”
　　瑛华难以置信的跟夏泽对视一眼，这消息对她来说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万翠楼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里头美女如云，莺莺燕燕，备受达官显贵青睐。自良日开业后，一直宾客盈门，生意好的不得了。
　　王怀远这么自持清高的一个人，怎么想都跟花楼八杆子打不着。然而，世间总是出其不意。
　　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再平静的湖面，只要给上一阵清风，就能荡起涟漪，一圈圈儿，逐渐吞噬所有静谧的假象。
　　短暂的惊愕后，她冷哂道：“这老家伙藏的真深，嘴上说不要，还不是胃口大的很，花楼都敢开。”
　　聂忘舒也跟着鄙夷一笑，“还有一件事，王怀远五年前丢过一个女儿，一直在找，依然杳无音讯。”
　　这两个消息都算猛料，一巴掌一个枣，委实妙哉。瑛华抿嘴思忖，纤细的手指轻轻叩在矮几上，“王怀远现在外出督察金矿，一时半会回不来，先着重查一下这个陈员外，看看他名下还有没有别的店铺宅邸。如果是个傀儡，那这些多半跟王怀远有牵扯。再者，你们人脉广，看看能不能找到王怀远丢失的女儿。虽然希望渺茫，但若能找到，方可成为我们的筹码。”
　　她不疾不徐的铺陈，聂忘舒听罢，肃然应道：“是，我即刻差人去办。”
　　谈完公事，瑛华伸了个懒腰，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近日辛苦忘舒了，晚上我做东，犒劳一下你。”
　　“小殿下不必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聂忘舒朗然一笑，“不过小殿下有心，我也不好推辞。不知要去哪里，我提前去定一下位置。”
　　真是惺惺作态，夏泽深知他爱玩，没奈何的瞥他一眼。
　　本以为瑛华只是会找个酒楼宴请一番，谁知她语出惊人，慑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去万翠楼。”瑛华站起来，神采英拔道：“既然幕后东家可能是王怀远，那今儿就先去探探。我也很好奇，这号称京城第一花楼的地方，究竟好不好玩。”
　　
　　直到未时，瑛华才回到公主府。
　　在这里待得时间不短了，怕爹娘担心，宋文芷便起身告辞，准备回府。
　　瑛华拉住她，将头面匣子送给她，笑的有点坏邪，“文芷，戌时整我在铜安街口等着你。我带你找乐子去，记得穿男装。”
　　直到回到将军府，宋文芷这才闷过弯儿来，穿男装，找乐子，敢情这是要带她去勾栏？
　　她搓搓手，冷不丁有点期待。
　　公主府那边，瑛华也像打了鸡血似的。
　　以前不是没去过花楼，不过这次去的地方回鹘头牌众多，俨然有一番异域风情。还有传言说里头有让人血脉喷张的歌舞表演，怎能不让人心驰神往。
　　她坐在院中凉亭上，将啃剩的点心扔进水池。一群肥硕的锦鲤簇成一小堆，圆圆的鱼嘴不停翕动，很快将点心吃得一干二净。
　　夏泽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围栏上，下巴枕着小臂，飘渺的眼神落在鱼群上，看起来神色恹恹。
　　两人只隔着几寸，瑛华斜眼看他，“怎么了，从金银坊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还好意思说，夏泽暗自腹诽。
　　以前他跟公主去过一趟勾栏，结果带回来俩女孩。里头的光景就不必细说，让他对女人窝子更加反感。现在回想一下，那浓郁的胭脂水粉仿佛还萦绕在鼻息。
　　他叹了口气，“晚上我能不跟公主进去吗？”
　　“那怎么成？”瑛华不依，“你是我的贴身侍卫，走哪都得贴着，万一我有危险呢？”
　　夏泽不说话了，她又凑上前，在他俊气的面皮上吮了一口，眼尾染上几分讥诮，“你是不是怕我说你？没关系，进了花楼咱们就是哥们儿，你敞开了玩，千万别有负担。”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离谱，夏泽愈发无奈。
　　两个人刚在一起时，但凡他多看一眼别的女人，都会受到惩戒。他对公主的占有欲了如指掌，今日若要真如她所言，敞开了玩，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问题。
　　宁肯相信世上有鬼，绝不相信公主的小嘴。
　　瞥着那娇美的人儿，夏泽正色叮嘱：“公主别忘了今天去是干什么的，不是为了玩。”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想调查，必先玩好。”瑛华狡黠的眨眨眼，“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夏泽木讷摇头，“不知道。”
　　“这叫接地气。”
　　“……”
　　
　　入夜后，瑛华可是下了血本，胸脯用束胸勒平，绷得她喘气都困难。
　　马车徐徐往铜安街行驶，窗前帘幔摇曳，时不时有斑驳的光影透进来。瑛华坐在软垫上，一身朱色交领袍，用的是上好的云州丝锦，半点杂质都没有，衬得巴掌大的脸蛋粉白如玉。
　　然而她面色不太好，时不时揪着束胸。
　　夏泽心疼道：“摘了吧，若是勒坏怎么办？”
　　“不行，做戏还不得弄全套的。”瑛华坚持一会，蔫了，气急一顿乱扯，松快了。
　　望着她傻兮兮的举动，夏泽眉眼间衔起浅笑，温柔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戌时整，三辆马车在铜安街街口汇合。
　　其中各有主人下来，四人相约而行，汇入铜安街醉生梦死的奢靡中。
　　其中两位身材欣长，一个衣诀飘飘，玉树临风。一个丰神俊朗，利落干练。剩下两人个头娇小，皆是秀丽眉眼，又各有千秋。
　　路上香风扑鼻，女人妩媚的调笑揽客不绝于耳，还有男人色痞痞的笑声。
　　瑛华指着男装的宋文芷，介绍道：“这是我的闺中密友，宋文芷。”她又指向聂忘舒，“这是我江湖上的朋友，聂忘舒。”
　　二人互视一眼，友好又疏离的互相揖礼。
　　万翠楼在铜安街的深处，远远就能看见四层小楼灯火通明，时不时闪出追逐嬉戏的身影。飞檐上挂满了大红灯笼，远处深色的夜幕上缀着一轮明月，两相映衬，人间风韵尽显。
　　门口有小厮指引，踏入气派的大门，里面灯火如昼，金碧辉煌。硕大的朱红地毯铺满整地，其上绣着千花万朵招蝶图，如同这里的各色美人儿，争相斗艳，吸引着八方宾客。
　　瑛华手持折扇环视一圈，眼瞳清透湛亮，不由赞道：“妙啊。”
　　老鸨三十几岁，穿着五彩刻丝罗裙，方领大敞，露出胸前半片白嫩，花枝招展的迎上来。
　　原本夏泽走在前面，见这景象迅疾后退，站到了瑛华的身后。老鸨身上的香气太浓，惹的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聂忘舒提前派人定了私间，眼含浅笑，对老鸨说：“清秋舍。”
　　“是。”老鸨眼眸一亮，扬手比道：“贵客请。”
　　清秋舍的客人光是定间就用了一锭雪花银，出手阔绰的人在花楼这种地自然会受到殷勤招待。老鸨亲自为其引路，带他们登上四楼上房。
　　出了楼梯是木制回廊，站在其上眺望，可见京城灯火萦绕，富足安泰。
　　老鸨引着四人来到尽头的清秋舍，有小厮躬身为其打开了门。里头四位娇娆曼妙的佳丽齐齐起身，浓妆艳抹，乖巧揖礼道：“小女见过客官大人。”
　　老鸨陪笑道：“这儿安排的都是我们万翠楼最好的姑娘，客官尽管放心。”
　　待他们就坐后，老鸨便退下了，临走前交待几位姑娘好生作陪。
　　妈妈一说贵客，姑娘们就心知肚明，面上笑意更浓，各自就位，盛情替其主斟茶拎食，娇柔的身段时不时往身上贴。
　　温柔乡，多情郎，满室馨香旖旎。
　　所有人都自然入戏，连瑛华都时不时瞟着身边人的胸脯，眼尾染上戏谑的笑意。
　　唯独夏泽一人别扭，方才姑娘摸他手，他汗毛都竖起来了，挪啊挪，想要离这风尘女远远的。
　　谁知姑娘步步紧逼，最后他只有板起脸，眸中蕴着肃杀之气，薄唇微动，声音仿佛从牙缝流溢而出：“滚，离我远点。”
　　姑娘一怔，顿时不知所措，呆坐在他身边。
　　不一会儿，轩窗上身影一闪，舞姬和乐师进来了。
　　清秋舍很大，布局陈设也很简单，除了客人就坐的地方，就是一个约莫十寸高的平台，供乐师和舞姬弹唱起舞。
　　舞姬来自回鹘，各个长发及腰，眼眶深邃勾人。她们脸覆半透薄纱，身着露腹纱衣曼妙起舞，手腕和脚踝各系着铜铃，舞动时叮咚作响。
　　丝竹声漫溢开来，高台周围珠链坠落，幔帘萦绕。朦朦胧胧间，鹘姬宛若仙女下凡，一举一动撩人心弦。
　　夏泽一直垂眸看着矮几，身边姑娘老实了，他捞的一个清净。原本这样熬着也就算了，谁知高台上的舞蹈忽然变味了，配着铮铮鼓乐，鹘姬们将纱衣逐一褪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光了。
　　余光瞥到这景色，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瑛华旁边，坐下后直接拎起她的胳膊，蹭进了她怀中。
　　瑛华一愣，本能的抱住他，让他的头靠在臂弯上。
　　方才作陪的姑娘这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客人是龙阳风好，难怪不爱与她亲近。
　　不知是不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瑛华面上微红，怔愣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怀中人阖上眼，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学着她的话音儿：“贴身侍卫，不得贴身吗？”
　　“……”
　　平台上鹘姬已经衣不裹体，凹凸有致的身躯让人心猿意马，原来这是传说中让人血脉喷张的歌舞。
　　瑛华耐人寻味的瞥了一眼，揪揪夏泽的耳朵，“怎么，害羞了？”
　　夏泽不再说话，回头朝里将头埋在她心口，像匹敛了锋芒的小狼，乖巧惹人怜爱。
　　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瑛华的臂弯上，抱了一会她就有些吃力。歌舞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老这样抱着也不是办法，她俯下身与其贴耳说：“走，我们去外面探探。”
　　清秋舍只有一个门，想要出去自然会经过鹘姬身边，夏泽坚持不肯睁眼，最后瑛华只有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出了屋。
　　“行了，出来了。”瑛华双手环胸，无奈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吓得你连眼都不敢睁。”
　　她这个人很奇怪，介意的时候格外介意，不介意的时候一点都不妨在心里。
　　夏泽闻声后徐徐抬开眼帘，薄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有些委屈。
　　“不是可怕，是我不想看到别的女人的身体。在我心里，那是对公主的亵渎。”他往前跟一步抱住瑛华，微微躬身，下巴抵在她肩头，“探查完我们回去吧，我只想看你。”
　　说完，他侧头在瑛华细嫩的脖颈上吮着，自耳垂划过面颊，最后湿热落在了她的唇上。
　　夏泽不给她反应的空间，在那一方促狭的天地中，霸道和柔情并存，将她拖拽着坠入一汪春水当中。
　　回廊上有客人，有小厮，有姑娘，两个身穿男装的人不顾一切的亲吻在一起，顿时吸引了他们的眼光。这里是花楼，什么情况都习以为常，他们略略看了看，便忙活各自的。
　　瑛华原本想多玩一会，但这个撩拨让她波心浮动，恨不得立马回府将他办了。
　　在夏泽松开她时，她瞳中藏着浓欲，娇嗔道：“浪荡子，愈发不顾场合了，等会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都听公主的。”夏泽和煦的笑笑，这次换他牵着她，两人朝楼下走去。
　　楼上楼下走一圈，万翠楼到处都是骄奢淫逸。私间全满，楼下还有时不时有被挡回去的客人。瑛华细算了一下这些私间究竟能赚多少银子，委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令人咋舌。
　　闲来无事，她想找老鸨聊几句。
　　问了小厮，老鸨正在三楼引客。他们跟上去，果真见老鸨领着三个穿着富贵的公子哥进房，还是老一套说辞：“客官，今儿安排的都是最好的姑娘，您们慢慢享用。”
　　为首的青年容貌俊美，气质不凡，将一张银票放在老鸨掌心，“一会还是上鹘姬歌舞，给我这俩外路来的朋友们看看。”
　　老鸨双眼放光，连连点头，“是，是，客官放心，我去挑拔尖儿的过来。”
　　三位公子进了私间后，老鸨火急火燎的与他俩擦肩而过。
　　瑛华这时也没心情找老鸨闲扯了，柔和的眼眸逐渐染起怒火。夏泽也阴沉着脸，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方才紧闭的门扉。
　　“看到了吧，与人有关的事，赵贤从来不干。”瑛华勾唇冷哂，寒凉的眼光落在他脸上，“夏泽，今天若你再敢拦我，回去我就上吊！”
　　“……”
　　
　　赵贤今天宴请的朋友来自两浙路，是对儿杨氏兄弟，其父是地方命官。
　　绿肥红瘦进场后，他豪爽地说：“一会儿有艳舞，尽管乐呵，我做东。这边的妞儿与两浙比，可是天壤之别。”
　　两个贵公子笑的有些猥琐，开始阿谀奉承。
　　鹘姬和乐师很快就上来了，的确是老鸨精心挑选的，各个儿都是腰细臀圆。兄弟俩一看，眼睛冒起欲-火，这滋味想想都撩人。
　　“一会儿有看中的，尽管告诉我。”赵贤说完，拎住身侧作陪姑娘的手，深情一吻。
　　然而还没来及的放下，门就被人哐当一下踹开了。
　　外头尽管挂着灯笼，对比明亮的室内还是显得暗淡无光，赵贤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瞅个大概。一行四人站在门口，为首的个子不高，凶神恶煞，仿佛药吃人似的。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胆敢擅闯，不知道这里坐的是何……”
　　杨氏哥哥话没说完，一道玄色身影就闪到他身边，刀柄砸在他头上，瞬间让他鲜血直流。
　　这个举动让屋内的人震惊不已，鹘姬更是惊声尖叫。门口被堵，出又出不去，只能在乐师的保护下龟缩在角落。
　　“哥哥！”杨氏弟弟扑上去，抱住眼冒金星的哥哥，义愤填膺的看向始作俑者，然而半句话也没敢多说。
　　天子脚下，胆敢公然伤人！赵贤怒发冲冠，嘭一下猛拍桌案，太子的威严还没端出来，在对方冷冷的注视下，顿时就蔫巴了，“姐……姐夫？你怎么在这？”
　　等等，要是夏泽在的话，那门口的人是……
　　赵贤紧张到头冒冷汗。
　　“巧了，碰到熟人。”瑛华从昏暗中踱进来，嘴角携出一丝坏笑，“不如，我们跟公子合个房吧。”
　　瞧这那张跟自己七分相似的脸，赵贤心如死灰，“姐姐……”
　　杨氏兄弟一听，从方才的愤慨变得战战兢兢，尤其是出言不逊的哥哥，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当朝能让太子唤姐姐的，只有固安公主了。
　　瑛华率着聂忘舒和宋文芷走进屋内，为他们指了地方，自己则走到赵贤身边，声色平平说：“滚边去。”
　　赵贤不敢造次，赶紧推开鹘姬，往边上挪了挪，把主位让出来。
　　瑛华在正首位置端坐，瞅着杨氏兄弟问：“哪里来的乡巴佬？”
　　她眼神太过锐利，杨氏兄弟当下叩首，“小的……小的来自两浙路。”
　　“难怪这么没出息，鹘姬没玩过？”瑛华轻蔑地冷哼，大手一挥，“别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鹘姬和乐师眼见老鸨没来救场，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上场，鼓乐阵阵而起，又是活色生香的场面。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心情欣赏，夏泽几人将视线落在赵贤身上，而赵贤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呼吸都要停滞了。
　　这时候不敢看了？
　　瑛华肆无忌惮的剜了他一眼，双手抱住他的头，强行让他抬脸。
　　“好好给我看，拿出逛勾栏该有的态度来。”她咬牙切齿说：“吃饱喝足看完，一会好有劲挨揍。”
　　“……”
　　赵贤咽了咽喉，向夏泽投去求助的目光。
　　夏泽瞥他一眼，冷漠的阖上眼。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无论如何，他也不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噗，
　　竟然设置错了更新时间。
　　追更留评的小可爱有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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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夜探花楼2
　　
　　
　　，
　　当鹘姬开始褪衣裳时,赵贤实在忍不住了，拧着眉头挥手：“停停停，都下去吧！”他看向胆战心惊的杨氏兄弟,“你们俩也走吧，赶紧去治一下伤。”
　　“是,是！”
　　杨氏兄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窝子,当下就叩首，弟弟参扶着哥哥一溜烟跑了出去。
　　待私间安静后,赵贤这才来得及打量剩下的人，除了夏泽,有两个生面孔：一个男生女相,一个……
　　他微微眯眼,觉得这人很面熟。
　　对方也在看他,眸色寡淡，五官清丽,好像破冰的溪流,绵绵间透着阴寒。
　　好半晌,他眼仁一怔,“文芷姐,你回来了？”
　　宋文芷眼睫一颤,淡淡道：“我还以为殿下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赵贤尴尬的扯起嘴角。
　　“文芷刚回来,就看见你在这里寻欢作乐。”瑛华抬手就是一巴掌，“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后脑勺嗡嗡作响,赵贤不由缩了缩脖子。皇姐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自知理亏，也不敢放肆，赶紧凑到她身前拎起捶肩打背的老手艺。
　　“皇姐,我错了，我不该来这，你消消气。”赵贤力道不轻不重，唇边带着讨好的笑：“你们怎么在这啊？还带着文芷姐。”
　　“来调查点事。”瑛华避重就轻，享受着太子的服侍，又挑眉问：“你对这里熟悉吗？”
　　“……啊？”
　　瑛华望着他惊讶的脸，“说实话，否则你知道后果。”
　　这万翠楼赵贤经常来，大多是像今日一样宴请朋友。他掂量一番利弊，委婉说：“还行。”
　　“东家认识吗？”
　　“是陈金生。”
　　瑛华与夏泽对视一眼，“具体点。”
　　简短的话让人无法忤逆，赵贤一股脑儿托盘而出：“陈金生，男，刚到不惑之年。老家湖州，京城的宅子在柳家巷子，最大的那处院子就是他的。”
　　瑛华探寻的目光看向聂忘舒，后者对她微微点头，肯定了这番说辞。
　　“你倒是对他很熟悉。”她伸手倒了杯酒，放在唇边呷了口，“这花楼背后的还有谁，他告诉过你吗？”
　　赵贤摇头，“没有，他曾说过是跟朋友合开的，我问他是跟谁，他没再理会我。”
　　“嗯，他对你的身份知晓吗？”
　　“不曾知道。”赵贤实话实说，“我说我是做丝绸生意的。”
　　“还算聪明。行了，时辰差不多了，赶紧挨揍吧，各回各家。”瑛华的眼神在室内寻睃，曼声道：“太子失仪，本宫对他要训诫一番，你们先出去等着吧。”
　　赵贤再差毕竟也是太子，还是要留些面子的，当着他们的面惩罚，有损储君威严。
　　夏泽一听，眸中隐有担忧，“公主……”
　　话没说话，瑛华就冷声打断，“你忘了我方才怎么说的了？”
　　“我没忘。”夏泽双眉紧蹙，“纵使太子有错，还望公主不要大怒，珍重身体。”
　　要不然，她这些日子的药就白喝了，气血又要紊乱了。
　　“我知道了。”瑛华对他挤出一丝笑意，聊以慰藉。
　　在三人退出去后，她撸起袖子站起来，像菜市口准备杀猪的屠夫一样，周身散发的狠唳之气。妩媚的面庞上带着温柔和虚伪的笑，呲出来一排贝齿，势如一头勇猛的小兽，准备扑上去撕咬。
　　赵贤被慑的浑身发凉，不由分说，往后退了退，心头还抱有侥幸，“皇姐，我刚才都老实交待了，可以将功补过吗？”
　　瑛华压根就不理会他，眼冒凶光朝他迫近。
　　“皇姐，”赵贤咽了咽唾沫，“你冷静点。”
　　“冷静？”瑛华气极反笑，“林大学士刚参完你，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来勾栏押妓，你是不是觉得储君之位坐的太稳了？”
　　说这道，她面上笑容顿失，唇瓣微颤，“赵贤，你不知道翰林院那些人最爱干的事就是落井下石吗？当初五皇叔是怎么被弹劾的，你忘了？父皇母后聪明一世，怎么生你这么一个废柴？今天我就得把你打醒，让你以后再也不敢来！”
　　说完，她一脚踢在赵贤肩膀上，即刻把他撂倒在地。
　　天昏地暗袭来，赵贤赶紧抱起头，龟缩在地上。他深知皇姐的脾性，急火攻心时八匹马都拉不走，越反抗越遭殃，还不如任凭她发泄。
　　上次打太子，瑛华还有点心疼，现在只觉得他活该！
　　气急揣他几脚，还不解恨，又将歌舞平台上的珠链扯下来，一圈圈儿缠在手上。手一起，珠链裂空炸响，狠狠抽在了赵贤的背上。
　　哀嚎声不绝于耳，瑛华怒目圆睁，狠叱一声：“给我闭嘴！”
　　时值春日，衣衫渐薄，珠链抽在身上，刺痛过后，背如火灼一般。赵贤苦不堪言，只有捂紧嘴巴闷哼，额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外面丝竹之乐悦耳动听，室内则在公开处刑。
　　在珠链不堪重负随之崩断时，瑛华这才停下，将手头断链砸在地上。赵贤被打的面色苍白，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眨眨眼，觉得天晕地旋。
　　“改了没有？”瑛华揉了揉被勒成深红的手，冷漠的凝着他，“如果没改，我继续再抽！”
　　“别！”赵贤猛地爬起来，头嗡的一声，让他差点跌在地上。好半天才稳下来，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皇姐，我知道错了。本来今天只是为了宴请朋友，以后这样的地方，我不来便是。”
　　“你别想着糊弄我，你身为太子，就得对你说的话负责。”瑛华深吸一口气，眉眼染上几分冷峭，“你在一个坑里反复栽跟头，别怪姐姐下手狠。君子以居贤德善俗，你别忘了父皇为什么取‘贤’为名。身为储君，要至虚极，守静笃，才可豁然了悟，治大国若烹小鲜。历朝历代，红颜与祸水不过是反转两极，这种地方，你必须给我戒了！”
　　赵贤抬袖擦擦汗，神色恹恹的说：“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来勾栏了。”
　　“不光如此，你要学着勤政爱民。既然你喜欢溜达，闲暇时间就多去平民百姓那转转，看看人间疾苦，再看看你的骄奢淫逸，到时候你就知道无颜面对天下苍生了！”
　　见她说的义愤填胸，赵贤惊魂未甫，忙不得连连点头，“是，谨记皇姐教诲！”
　　这么一折腾，瑛华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开始心悸，后背随之渗出薄汗。她深吸几口气，定定心神，屈膝而蹲。
　　望着那张仓皇失措的脸，她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的赵贤，嫩白可爱，不由酸楚起来。她又恢复寻常的脸色，伸出手。
　　赵贤本能的后撤，而手却覆在了他的头上，如羽毛一般轻柔温暖。
　　“你，就快当舅舅了。”
　　“……舅舅？”赵贤有些茫然，混沌的眼眸渐渐生出一丝欣慰之光，“皇姐有孕了？”
　　瑛华怅然的摇头，“还没有，正在努力。”
　　这个话题让赵贤面上的惊惧散去，笑逐颜开道：“太好了，我希望是个小外甥。不对，男女都行，皇姐不要有那么大压力。”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发泄完怒火，瑛华坐在他身边，语重心长说：“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对你心怀希冀，还有父皇母后，文武百官，对你都是宽容仁义。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不能践踏所有人的好意。你要踏着这些人的扶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告慰苍天社稷，为天下谋福，这才是未来天子的正道。”
　　她握住赵贤的手，唇边终于有了笑意，“看吧，姐姐现在都包不上你的手了。你长大了，以后要当一个好帝王。别的不说，我和我的孩子还需要你庇护，懂了吗？”
　　赵贤一向被保护的很好，冷不丁被人安上这种责任，就像甜蜜的负担，让他心神微震。
　　小时候，他受到委屈总会第一个去找皇姐。皇姐拉着他，他就会异常心安。然而不知不觉，他的手已经比皇姐大了很多，个头也比她高了很多……
　　“近日父皇就会让你帮着处理朝政，回东宫后好好闭门思过，等候圣旨。”好话歹话都说过了，瑛华站起来，拎着他的后襟将他揪起来，“你只管当好你的太子，其他不必顾忌，林治彦这种文人，我会帮你处理好。”
　　她眼底浮出阴鸷，赵贤不禁皱起眉。在他印象中，皇姐一直是个不谙世事，不问朝政的人。
　　他愣道：“林治彦是朝中老臣，皇姐要怎么处理？”
　　“你不用忧心，只管把位置坐正，我自有办法。”瑛华看了眼外面，“时辰不早了，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赶紧走吧。”
　　
　　外头月朗星稀，正值铜安街最热闹的时候，满街都是招蜂引蝶的艳丽身影。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夏泽抱着双臂靠在车旁，神色凝重，静静等待。
　　宋文芷淡然的站在他左边，眼神中的忧虑却难以潜藏。不知道公主下手狠不狠，若是打坏了，该怎么办。
　　不多时，瑛华跟赵贤一前一后的出来了。赵贤佝偻着腰，时不时嘶声叹息，看似真的受了很大罪。
　　来到马车前，瑛华对赵贤努努嘴，“走吧，让文芷送你回去。”
　　赵贤略微惊讶，瞥了眼沉默不语的宋文芷，悻然道：“是，那我先回去了。”
　　瑛华对两人颔首示意，目送他们上了马车，这才对夏泽抛了一个谨小的媚眼，反而有一种馋涎欲滴的气韵。
　　“看出来了吧，我这个弟弟就是不打不老实，对不是人的人就不能办人事。”说完，她嘟起嘴，将自己被勒红的手举到他眼前，“我的手都红了，好疼呢，快给我吹吹。”
　　方才等待在外，夏泽像做了一场心惊肉跳的梦，担忧和烦躁在心底碰撞，使他五脊六兽都不太好过。望着瑛华手背上的红道子，他双眉微蹙，拖着她的手轻吹了几口气，“用珠链抽的？”
　　她粲然笑起来，“聪明。”
　　“快回府歇着吧。”夏泽见她疲惫难掩，便低声催促。
　　看两人聊得差不多了，一直沉默的聂忘舒打开折扇，遮主半面，向瑛华那边探身，“小殿下，这个陈金生如何处理？”
　　陈金生……
　　瑛华乌睫轻抬，看向那奢华的檀木牌匾，其上烫金三字，万翠楼。
　　斟酌些许，她说：“趁着正主不在，先把陈金生控制住，我要他的账本，还有妻儿。”
　　聂忘舒会意，“什么时候？”
　　“今晚。”
　　
　　与此同时，回东宫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尴尬。
　　里头燃着一盏琉璃灯，宋文芷正襟危坐，橘色的光线笼在她脸上，显得愈发朦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灼灼盯在赵贤身上，仿佛带着热度，让他心生局促。
　　老这么沉默下去，似乎也不好，赵贤率先发声：“文芷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三月前我就写信给殿下。”宋文芷半阖眼眸，目光耐人寻味，“可能山高水远，信还没到吧。”
　　“……这样啊，那可能还真是。”赵贤牵强的陪笑，知道这是给他留颜面了。其实他老早就收到了熙州的信，不过看都没看，压在了书房。
　　“伤在哪儿了？”
　　轻灵的音调将他的思绪唤回，他恹恹指了指后背，眼中有委屈有痛楚却没有怨恨。
　　半晌后，宋文芷挪到他身边。
　　“怎……怎么了？”赵贤怔然侧头，对上那张清丽的脸。看似无欲无求，漆黑的眸底却潜藏着万千念头。
　　宋文芷柔荑轻抬，覆上他的后背，“这里吗？”
　　两人的身体接触起来，赵贤像被烫了一下，虎躯一震，“对……”
　　目光古怪的对视，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使劲掐了一下。下手极其狠，指甲嵌进肉中。
　　这一下堪称雪上加霜，赵贤呲牙咧嘴，“文芷姐，你这是干什么？疼，快松开！”
　　宋文芷非但没有松开他，力道更甚，似要将他那块肉拧下来。
　　“殿下记清楚这种疼。”她往前探身，贴耳道：“我看你在这种地方，心里更疼。”
　　
　　柳家巷，陈宅。
　　陈金生端坐在书房桌案前，手上算盘打得飞快，一点点核对着近些时日的账目。主子出远门，他得将这边的事宜打点妥当，每日都不敢懈怠。
　　夜已深了，烛光倾斜在陈金生瘦削的面上，显得脸颊愈发凹陷，像是被剜去一块肉似的。
　　算完最后一笔，他执笔蘸墨，在其后打了个圈标记，随后将账本放在一个木匣里，上好铜锁。
　　西墙立着楠木书柜，他动了下边侧的一本书，后头挡板下落，显出一块凹陷的促狭密室。他将木匣放进去，尺寸正正好好，挡板随之阖上，书柜恢复原样。
　　笃笃
　　敲门声传来，陈金生踅身而对，嗓音粗糙如砾：“不是说了吗？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要来打扰！”
　　外头没有分毫回应，唯有敲门声继续响彻。
　　“怎么回事，听不到吗？”陈金生不耐烦的皱起眉头，那有规则的叩门声在静谧的夜里很是突兀，最后他受不了了，一定要看看这是哪个没眼色的下人。
　　皂靴踏踏而去，陈金生骂骂咧咧，“耳朵是他妈聋……”
　　打开门后话音戛然而止，他像被定住一样，瑟瑟发抖的往后退。
　　一个身穿皂色劲装的男人跟进来，修长如竹的食指抵在他眉心处，仅靠这一点力道，逼他后撤至墙角。
　　这人未戴面罩，劲装包裹的严丝合缝，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其上是一张俊逸硬朗的脸，让人过目难忘。
　　陈金生个子矮，只到他肩膀，嘴唇抖了抖，“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夏泽打量着他，沉澈的声音无甚喜怒，“要命的话，把你的账本拿出来。”
　　“……”
　　陈金生一怔，面含犹豫。
　　“我数到三。”夏泽松开他眉心，攥住刀柄，徐徐抽刀，“一，二……”
　　“别，别！少侠饶命！”雪亮的刀锋慑住了陈金生，他胆战心惊的说：“我给，我给你！别杀我！”
　　夏泽将抽了一半的刀收回，微抬下巴，示意他去拿。
　　陈金生会意，僵着步子走到书柜前，偷偷往后方窥了一眼。见对方漫不经心，右手摸到书柜上的暗器。
　　这暗器见血封喉，藏在小指粗的竹筒里。他深吸一口气，迅急转身，竹筒含进嘴里使劲一吹，银针似的暗器飞速而出。
　　可惜，他低估了来人的实力。
　　电光火石间，夏泽一个踅身，暗器自耳畔擦过。
　　陈金生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抵在了书柜上。刀已出鞘，脖子上一片冰凉。
　　“看来你不珍惜这条命。”夏泽手上使劲，刀锋不疾不徐的割破皮肉，故意放慢了速度，痛楚随之放大。
　　血从浅细的伤口流出，陈金身面部狰狞起来，对方周身散发着杀戮之气，俨然是动了真格。他这会真是无计可施，只能求饶：“少侠，少侠我给你！这次我绝对不敢班门弄斧了，求你别杀我！我还有妻儿老母！”
　　“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夏泽收了刀，点了点他的心口，“若你再耍花招，这里就要破洞了。”
　　赤-裸的威胁让陈金生差点尿裤子，他连连哀叹，讲起条件：“若我拿出账本，你不能杀我。”
　　“可以。”
　　这种承诺只能给予人短暂的心安，就像无根的浮萍，随时都会飘散。他这条命永远都是悬着的，可惜现在别无选择。
　　陈金生再次转身，扳动书柜上的机关，挡板再次落下，随后将那木匣拿出来。
　　这个账本记录着主子所有的账目，事关重大。陈金生颤抖着将木匣和钥匙交出去时，心头愧疚万分，可他的小命更重要，全家老小都指望他生活呢。
　　他不能死，也不想死，忠肝义胆早就被抛之脑后。
　　夏泽打开木匣，里头是五本厚厚的账本。各个验查一遍，属实无误，便将木匣再次锁上。
　　半句话未多说，他离开了书房，站在廊下等待。劲装干练，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东西，衬出他宽肩窄腰的好身姿。
　　今夜月朗星稀，院中亮堂堂的。陈金生忍不住跟出去，就见几个影影绰绰自后院挪过来。
　　他眼仁极速收缩，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被黑衣人五花大绑的牵制着，嘴里塞着布，朝他呜呜呜的叫喊着。
　　“这……”陈金生直接懵了，“天子脚下，还有王法吗？！”
　　夏泽觉得很可笑，侧脸看他，“王法？陈员外的眼里可是从没有王法。”
　　陈金生被噎了一下，眼见他们有备而来，咽了咽喉，再次哀求道：“少侠，我不知道那里得罪你们了，账本也给你们了！求你们放了我的妻儿，绑我，绑我！”
　　夜幕下，他的妻儿哭得更加凄惨。
　　夏泽充耳不闻。
　　“你的夫人和孩子我顺道带走了，用到你的时候自然会将他们还给你。”他抱着木匣走下台阶，沉声道：“还有，别想着去报官，否则你就要去蹲大牢了。”
　　他回头，唇边携出笑，“什么原因，陈员外心里最清楚。”
　　
　　月上中天时，陈金生的妻儿由马车拉进了公主后院。软风袭来，院子里蓊郁的树木绰绰摇曳。易安堂的人下来将他们扛下，送进了主楼正厅。
　　夏泽身姿笔挺的跟进去，拱手道：“主子，人带来了。”
　　瑛华站在厅堂正首位置的高几前，柔亮如缎的头发披在身后，手持翦子休整着高几上的月季盆摘，乜了眼地上扭动的三个□□袋。
　　“打开。”
　　“是。”
　　夏泽扬手示意，几人立马将捆扎的袋扣松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三十几岁的妇人朱钗凌乱，率先板着起身子，湿润的眼眸满是惊惶，看看瑛华，又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个儿子。呜呜咽咽的声音席地而起，似在求饶。
　　瑛华拎起织金绣荷的裙阑半蹲下来，用翦子托起妇人的下巴，审度的打量。妇人被下颌的冰凉吓坏了，战战兢兢不敢动弹。片刻后，瑛华笑笑，“陈夫人莫怕，只要陈老爷够乖，我不会伤到你们的。姜丞，找个院子把他们关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许怠慢。”
　　“是。”站在不远处的姜丞旋即领命，让易安堂的兄弟们再次把人装好，扛着他们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有月季花香轻绕，沁人心脾。夏泽目光变得柔和，将怀中的木匣放在高几上，“公主，这是你要的账本。”
　　“嗯。”瑛华放下翦子，扶着他的手臂，奖赏似的垫脚一吻，这才拿出账本翻看。账本罗列的明明白白，只是粗略一扫，就知数目匪浅。
　　半晌后，她冷哂道：“有了这些，我看王怀远怎么再装清高。夏泽，将账本交给账房，让他们细细清算，款项逐一列出来，再交由易安堂核实。”
　　“好，我这就去。”
　　夏泽身上风尘仆仆，正准备收起账本，瑛华却上前一步抱住他，“不着急这一时，辛苦你了，先歇歇吧。”
　　怀中人娇软无骨似的，惹人怜爱。夏泽环住她，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吻，“只要公主能开心，我愿意赴汤蹈火。”
　　不过这份柔情没有维持多久，他拖起她的下巴，眸中含忧道：“看你方才因为太子动怒，我也跟着心疼，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从万翠楼回来后，瑛华心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胸闷气短，喘-息都难受。也不知是不是气的，还是被裹胸勒的。
　　夏泽不放心，怕她旧伤复发，旋即派人请了刘温过来。诊断过后，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不过气滞攻心还是要调养一下。
　　这下可好，瑛华本身就在服用滋阴养血的药，冷不丁又来一副，还得分开喝，让她怨声载道。
　　想到这，她无奈的点点头，小嘴撇成了一条线，“吃了药喘气不难受了，可这药也太苦了，难以下咽呐。”她乖巧的仰起头，“明日不喝了，成不成？”
　　知道她怕苦，能喝这么药汤已经是进步。夏泽依然眼含笑意，轻声安抚道：“不成，见好也只是因为药力，公主不能任性。下次记住，天大的事也要先耐住性子，不要焦急。否则没了身体，公主还怎么扶持太子，所有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话落，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高几上的木匣。
　　“这话有理，我也该修身养性一番。要是这样气下去，怕是会英年早逝了。”她自嘲的笑笑，玩弄着夏泽紧致的腰封，眸中秋波流转，“我觉得我胸口又堵了，若是你现在疼疼我，应该会好很多。”
　　软糯的邀约无人能拒绝，夏泽微勾唇角，打横将她抱，朝寝殿走去。
　　
　　芙蓉暖帐内，饫甘餍肥的尤-物瘫在床上，中衣松垮的套在身上，香汗淋漓，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夏泽为她清理完身子时，她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唇瓣微张，像只酣然的小猫。扔掉沾了污-秽的帕子，他将小猫搂进怀里，阖上眼，莫名的心安徐徐沉淀。
　　春季本就犯困，可惜这一觉瑛华睡的并不好。她又做起了噩梦，在江伯爻拿着刀斩下赵贤头颅时，猛然惊醒。
　　窗外月华如水，身边是熟悉的怀抱。温暖唤回了她丢失的魂魄，她翻了个身，脸向夏泽心口埋了埋，眸中的惊惶还未散去。
　　江伯爻已经死了，不要怕……
　　她说服着内心的忐忑，然而无济于事，想到今天在万翠楼的所见所闻，她又开始心悸。
　　江山难改本性难移，若赵贤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又该怎么办？她辛辛苦苦笼络人心，而这些人又真的心甘情愿去扶持一个昏君吗？
　　怕是难……
　　上一世宣昭帝是二十年冬驾崩的，细算一下，时日无多。虽然她数次进献补药，万一难以逆天，那她不得不去面对。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让她情不自禁攥起夏泽的衣襟
　　他日若父皇驾崩，她可以垂帘听政，为赵贤保驾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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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三顾茅庐
　　
　　
　　，
　　这个想法如春笋破土,迅速膨胀，一发不可收拾。
　　瑛华整日抱着花名册研究，开始对一些谏言献策的文官下手。毕竟她非皇室尊长,垂帘听政难免惹人非议。即使要强压，也得拥有一些后盾。
　　这些文官不好摆布,多是忠肝义胆之人,不畏强权，只看事理。官职高的大都两袖清风,作风近乎于吝啬，调查起来都无从下手,更别说捏人短柄了。官职小的好笼络,她又有些看不上。
　　这可让瑛华废了大劲,直到初夏来临时,她费尽心思投其所好，搞定了御史台和观文殿的几位学士,头已经快秃了。
　　林治彦那边已经形成了偏见,她不愿意去理会。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最后将爪牙伸向了观文殿大学士,旧相范溏。
　　此人在朝中资望极高,而且当朝新相乃是观文殿出身,又是他的门生,对其尊崇有加，拿下他可算是一举两得。
　　最为关键的是,范溏也是她的夫子。小时候宣昭帝亲自教她习武，又特任宰相范溏教习她读书写字，对这位嫡公主可谓是寄予厚望。
　　当初范溏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经常夸她天资聪颖。谁知后来她痴迷红尘,惹得范溏连连哀叹，怒其不争。再后来，范溏在康安二年去世了。
　　这次，她得让夫子帮帮忙。
　　斟酌好说辞，瑛华带着一坛好酒登门拜访，对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讳。范溏惊讶过后，便是推辞。他上了年纪，已没有当年的锋芒。江家倒台，他希望经此一劫的公主能安稳度日，择良婿相夫教子，而不是来趟朝廷的浑水。
　　瑛华只得先悻然回去，再来的时候，范溏开始称病不见。
　　殊不知瑛华是个倔脾气的，开始三顾茅庐。整整一个月，她早出晚归，带着美食好酒慰问范溏。范溏依然在病中，她就让小厮搬来椅子，坐在他寝房门口等，不急不恼，到傍晚才会离开。
　　她用毅力，消磨着观文殿大学士的耐心。
　　六月二十四这天，瑛华照往常一样，巳时整准时来到了大学士府。出行颇为低调，只带了几个护军和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下马车后，她拂去嫣红裙阑上的褶皱，款款走向高阶，头上挽着的八宝坠玉珠步摇漾出温润的华光。
　　对于公主的到来，小厮已经习以为常了，连通报都没有直接为她开了大门。
　　轻车熟路的来到范溏门口，早有清瘦温润的侍从立在院中，朝她长揖道：“小的见过固安公主。”
　　“嗯。”瑛华免他礼，“夫子还病着？”
　　侍从恭顺颔首，“老爷病还没好，不能见客，怕过晦气，殿下请回吧。”
　　依旧是老一套的说辞，瑛华浅浅笑道：“无妨，本宫在这等着，兴许一会儿就好了呢？”
　　侍从叹气，命人搬来交椅，摆在寝房门口，又挪来高几，斟上茶水。
　　瑛华拎起裙阑正襟危坐，院中郁郁葱葱，为她投下一片阴凉地，倒也不算太热。她知道范溏就在屋里头看着她，这场拉锯战，她不能退缩。
　　夏泽一身黛色站在她身侧，睇晲着她，深邃的眼底浸满了忧虑。
　　自从知晓公主想摄政后，他思绪混乱，不停劝说，希望公主不要被权势之欲蒙蔽了双眼。然而她心意已决，想为大晋社稷两手准备，再加上每晚温柔乡的爱抚和收拢，他拗不下去，只得跟着她一起造次。
　　软的她来，硬的他上。
　　然而这次委实让夏泽有些难受，范溏油盐不进，公主又不肯上硬手段，只是每日来这里静坐。他风吹日晒惯了，倒觉得无所谓，就怕公主诚意没表完，身体先垮台了。
　　不动声色的坐一天，公主每日回去都很累。细算一下，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肌肤之亲了，用完晚膳，她几乎可以倒头大睡。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那张妩媚白皙的面皮已经变得消瘦微黑，夏泽看在眼里，心疼不已。皂靴往她那边挪了挪，替她挡住树顶投下的斑驳日光，尽量让她舒适一点。
　　六月的天变幻莫测，夕阳西下时，层叠的乌云压城而来，疾风肆虐，吹的院中树木哗哗作响。
　　侍从看了眼天色，上前劝说道：“想是要下雨了，公主先回吧。”
　　守了这么久，瑛华不免气滞，当下就否了，“不，风雨欲来，夫子身体抱恙，我得在这守着。”
　　她倒是要看看，曾经对她关爱备至的夫子到底有多狠心。
　　侍从无奈，从偏房中拿出油纸伞，递给夏泽以备不时之需。
　　这把油纸伞沉甸甸的，夏泽眉心拢成了小山，想让她回去，话在嘴边兜了一圈，最后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她若打定主意，开口也无用。
　　不多时，地上已经很黑了。又一阵风袭来，比方才更激烈，吹乱她的发髻，撩起拖迤的裙阑。满园枝桠横飞，尘土往西下奔走。
　　瑛华泰然自若的端起茶盅，拎着茶盖拨弄着里头的茶水。
　　一个电闪当头而过，白亮亮的雨紧跟着落下来。茶盅里面开始泛起点点涟漪，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就被豆大的雨滴砸的茶水飞溅。
　　夏泽见状，赶紧撑开油纸伞遮在她头顶。就这须臾，他已被浇个半透。
　　瑛华端着茶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淡声道：“拿开。”
　　夏泽一愕，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公主……”
　　“我叫你拿开！”她抬脸看他，低声轻叱，满面决绝之色。
　　迟疑半晌，夏泽抿起薄唇，颤抖着将油纸伞收起。几乎是收伞的同时，瑛华全身都已湿透，冰凉浸在肌肤上，竟有些说不出的畅快。
　　她在雨中呷茶，然而已经不知是茶，还是天降的甘露。
　　风势愈加猛烈，暴雨如注，砸在地上溅起一尺多高的水花。满园绿树丹花摇曳，渐渐氤氲在漫天的水雾之中。
　　瑛华将茶盅放在高几上，灼灼的眸光透过雨帘，直直看向范溏的寝房。仿佛在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后，也有一双眼睛同时在凝视着她。
　　好在初夏的雨来势汹汹，去的也快，很快天光再现。西边的苍穹飘散着大片的橙红云霞，薄如烟雾。清香的泥土气息传来，树叶也比平时更加鲜绿，清新净透，让人心旷神怡。
　　瑛华拂去脸上的雨水，妆也随之花了。起身的时候，发髻和衣裳上的雨水蜿蜒而下，一滴一滴，久久不能停歇。
　　夏泽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身强体健，淋个雨没事，可公主呢？
　　他忽然有点后悔，不该任她瞎作。
　　瑛华拖着湿衣往前走了几步，略显苍白的脸上浮出温和的笑意，“夫子，已到傍晚，我先行告退了，您多保重身体。”
　　说完，她朝寝房长揖。
　　夏泽赶上前搀住她，右手拎起她沉坠的衣角。二人踅身后，寝房的门被人打开了，声如洪钟的声音随之响起，是她期盼已久的声音。
　　“老大不小了，还这么冒失，成何体统？”范溏一袭青色深衣站在门口，脊背微驼，圆脸上是花白的胡须，神色无奈道：“你们俩，先去把衣裳换了。”
　　瑛华徐徐回身，对他粲然一笑：“您终于肯见我了。”
　　“哎……”范溏只是叹气，示意侍从带着他们去换干衣，自个儿背着手进屋，只不过这一次没再把门关上。
　　范溏有三子一女，女儿虽已出嫁，但在娘家还留有不少衣物。府里的婢女为其找出未穿戴过的，替瑛华换上，腰身虽不合适，材质也不是上品，但好歹干爽舒适，她已经心满意足。
　　一刻钟后，瑛华款款来到寝房，正厅之中，夏泽早已经侯着了，身穿着二公子的衣裳，一袭月白常服，倒显得文质彬彬。
　　夏泽坐在圈椅上，抬眸望着她，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在他眼里读出了牵挂。
　　瑛华会意，眼神示意他一切安好，这才坐在范溏身边的圈椅上，莞尔道：“我就知道，夫子还是记挂我的。”
　　对于这个天家门生，范溏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他倒是没想到，一向骄纵任性的公主会如此执着，执着到让他刮目相看。或许江家一事，真的让她成长了太多，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嗟叹：“殿下这是何苦呢，范某老骨头一把了，能帮上殿下什么呢？”
　　“我不需要夫子帮我做什么，我只需要，您站在我背后。”瑛华一派肃然，慢条斯理的说：“夫子不是说过吗，若我是男儿身或许可以成为一代明君，为大晋开疆拓土。现在太子顽劣，我只想稳住国本，才不得不未雨绸缪。我还想让大晋繁荣昌泰，求得盛世太平，还望夫子成全。”
　　她走这一遭，对官场的暗水了解透彻。现在她需要暗水的力量，但不久的将来，她会把这些暗水抽干，注入新鲜的清泉。
　　范溏迟疑道：“万岁现在身子郎建，考虑这些，是不是太早？”
　　瑛华直言：“正因为父皇身体安康，一切还为时不晚。”
　　“殿下可知垂帘听政的后果？”范溏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说：“做得好了，方可全身而退。若是不好，不但会丢了性命，或许还会留下千古骂名，让后人唾弃。”
　　瑛华点点头，眸子明湛如星，“夫子知道贤儿的性子，父皇一会为其则选辅政大臣，若日后贤儿镇不住他们，怕是会被这些大臣挟制，乱我朝纲。我愿意为他当这个出头鸟，若有骂名，我来背好了。”
　　她目光坚毅，天家气势蓬勃而出。
　　有那么一瞬间，范溏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宣昭帝，眉清目朗，英姿倍出。而这风骨，恰巧是太子身上缺少的。
　　或许他们姐弟合力，真的能带来盛世安康。
　　沉默蔓延开来，不知过了多久，范溏沉沉叹气，面上终于有了笑意：“好，范某这把老骨头，最后再为殿下搏一搏吧。”
　　乌溜溜的眼眸遽然生起光亮，瑛华登时从椅子上弹起来，师礼叩拜道：“赵瑛华，多谢夫子！”
　　凝着叩在地上的千金之躯，范溏面上又恢复肃然，“既然如此，那你要时刻记得夫子交待的话，对君王要……”
　　“忠肝义胆。”
　　瑛华抬起身，望着范溏，明艳笑道。
　　
　　回到公主府，瑛华就被夏泽按到汤池里，泡到头昏脑胀才将她放出来，抱回了寝殿。泡汤穿衣都是他在伺候，全程缄口不言，阴沉着一张脸。
　　在他帮着系好中衣后，瑛华躺在舒适的床上，纤纤玉手探进他衣里，“生气了？”
　　“没有，”夏泽怅然，“我就是担心公主的身体吃不消，淋了大雨，怕会长病。一会翠羽送姜汤过来，公主多喝一点。”
　　“知道了。”瑛华打趣：“夏侍卫真是愈发婆妈了。”
　　他有些委屈，“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若公主不喜欢，那我以后不担心便是。”
　　言辞间，他又有撂挑子不干的态势，坐在床沿生起闷气。
　　“我逗你呢，别生气。”瑛华眼尾笑意流露，“范溏终于答应扶持我了，这下我可以睡几天安稳觉了。”
　　她掩唇打起呵欠，余光中，夏泽正幽怨的注视她，像个受窝囊气的小娘子。
　　最近一直忙于正事，难免忽略了他。想了想，瑛华又打起精神，嚯地扑进他怀中，水蛇一样攀住他，娇笑着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胸膛温柔蔓延，久别重逢，一路向下让人全身战-栗。夏泽一下子就被她勾的天雷地火，望着她那张美艳的脸，幽深的眼瞳中烟波浩渺。
　　瑛华反复撩拨着他，力度愈发厉害，惹的他咬紧了下唇。开口时嗓音暗哑，像是渴了太久，“怎么了？”
　　“我们最近频率跟不上啊，那怎么怀孕呢？”瑛华笑吟吟的说：“好不容易月事正常点了，今天往后，咱们得加把劲。”
　　“……”
　　娇娆曼妙的声音带着蛊惑，让人心甘情愿为之粉碎脆骨。夏泽俊朗的脸上浸满浓欲，握住她的腰肢，探上前咬住了她的唇。
　　不经意的触碰后，如纱的床幔徐徐垂下。
　　朦胧间，两人姣好的身影倒在床上，掀起一池潋滟春水。
　　
　　两日后，夏泽从金银坊回来，带来了好消息。
　　水榭旁，他身姿挺拔的回禀，正午毒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常服缎面散发着温润的玄色光泽，“公主，账目已经核对，准确无误，现在要收网吗？”
　　“不着急，王怀远来奏说要过了夏天才回来。”瑛华热到生恹，趴在水榭栅栏上，手中的团扇就没停过，“让聂忘舒的人跟紧陈金生，若有异动，杀。”
　　“是。”夏泽并未着急离开，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着额上的薄汗。公主一向不经热，他温声道：“回寝殿歇着吧，让翠羽取些冰块过来。”
　　“老在寝殿都憋坏了。”瑛华撇撇嘴，埋怨道：“今年这天气也太热了，都要把人烤化了。”
　　说完，她又想到宋文芷的邀约，兴致盎然的看向夏泽，“文芷邀我们晚上出去用膳，然后去划船，我们去吗？”
　　前几日她刚淋了雨，还好这次没什么大碍，夏泽想让她留在府邸多休息，可凝望着那双柔媚又暗含期待的眼眸，他又于心不忍，最后点头道：“听公主的，但不能玩的太晚。”
　　她展颜一笑说：“那我们今晚不回来了。”
　　“……去哪儿？”
　　一阵和煦的微风拂过，光影溢彩斑斓。瑛华的唇娇红欲滴，携出一抹温柔的弧度，“我们去住客栈，刺激一下。”
　　
　　与此同时，宫中太极殿气氛有些诡异。
　　大殿内金碧辉煌，壁砌生光。宣昭帝负手而站，微蹙眉头，看着眼前身穿朱红蟒袍的人，惊讶道：“孝恒，你说什么？”
　　镇北王张孝恒不厌其烦，徐徐又复述一遍：“万岁，臣的小儿爱慕固安公主多年，现下公主已经和离，还请万岁能够为犬子赐婚，成全这对青梅竹马。”
　　时值正午，殿门口明晃晃一片。宣昭帝转了个身，避开刺目的阳光，沉着眉头思忖。
　　张阑楚跟赵瑛华是青梅竹马，皇亲贵胄没有不知道的。若以前，这婚二话不说就指了，但现在……
　　半晌后，他如实说：“你怕是不知道，公主已经心有所属了，朕也准备为他们指婚了。”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张孝恒对此了如指掌，“臣知道，公主属意沈太尉的小儿子，臣这样做不太仁义。但臣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望万岁如果有一分可能，考虑一下阑楚。倘若驸马之位不能给他，那就……”他抿了下唇，想到儿子的孤注一掷，叹气道：“那就让阑楚当个进府当个侍君，陪伴公主左右吧。”
　　“侍君？”宣昭帝直接愣了，“阑楚乃是世子，怎么能当侍君呢？这不是胡来吗，传出去镇北王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张孝恒无奈：“万岁知道的，阑楚他一往情深，非固安公主不娶，一等就是这么多年。这次若不能跟公主厮守，他便要出家为僧，臣万般无奈，只能来恳求万岁。”
　　言辞间，他句句诚恳，满腔都是慈父无声的悲戚。侍君如同面首，无名无份，若不是深爱，有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他叩拜在地，沉声道：“臣身体不好，只担心这个孩子，这张老脸不要也无妨了。还请万岁看在臣为大晋江山征战数十年的份上，成全了阑楚吧。”
　　“……你先起来。”
　　宣昭帝伸手将张孝恒搀扶起来，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
　　张孝恒驻守塞北将近二十年，御驾亲征时又救过他的命，现在身体不好也是留有旧疾。如今声色俱垂的为世子祈求一个侍君之位，若是直白回绝，怕是会寒了老臣的心。
　　权衡利弊，宣昭帝觉得公主府多个侍君也无伤大雅，但想到瑛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性子，又害怕起来。
　　最后只得模棱两可说：“你也知道公主的脾性，朕这边肯了，她未必愿意。这样好了，朕旁敲侧击的问问公主，若她对世子有意，那就随他们去。若无意，即使世子进了公主府，日子过的也未必舒心。”
　　两位父亲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蕴着万千念头。
　　“身为父母，能为儿女牵线搭桥已经仁至义尽，其余的，便是他们的缘了。能求得这个结果，臣已经心满意足了。”张孝恒再一次叩拜：“臣，多谢万岁隆恩！”
　　
　　镇北王府。
　　张阑楚坐在正堂的交椅上，手托着腮，垂眼沉思着。缕缕阳光透过轩窗斜照在他身上，赭色云锦衫衬得肤白如玉。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娇俏的桃花眼浮出些许不耐之色，乌睫时不时抬起，望着甬道。
　　又过了一刻钟，期待已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爹！”张阑楚眼眸湛亮，小跑着迎上去，“爹，怎么样了？万岁允了没？”
　　张孝恒瞥他一眼，“驸马之位就不用想了，万岁说会问一下公主的意思，若是公主愿意，那便让你当个侍君。”
　　“……那驸马是夏泽的了？”张阑楚不甘的撇嘴，想到那日夏泽嚣张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君无戏言，万岁已经准备为他们指婚了，自然不能反悔，这也没办法。”张孝恒看着眼前俊秀非凡的儿子，委实搞不明白这是中的哪门子邪气。这副样貌和家世，非得上赶着当侍君，脑子真是锈了。
　　他肃然问：“阑楚，你可想清楚了，二夫侍一妻，你能受的了吗？”
　　张阑楚闻言，神色有些落寞，“现在华华正被夏泽迷的神魂颠倒，我只有先退一步，当侍君陪伴在她身边。只要我们有机会在一起，还愁挤不掉夏泽吗？”
　　“真是闲的。”张孝恒不理解的摇摇头，“你自己选的路可别后悔，还有，公主那边态度还不明朗，侍君之事八字还没一撇，你也不要嘚瑟太早。”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让公主答应的。”张阑楚弯唇一笑，“辛苦爹了，儿子一会替您捶捶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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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挥使还要当本宫的刀》
　　上辈子，长公主李映柔拥有诸多裙下之臣，其中最受宠的就是锦衣卫指挥使晏棠。晏棠成为她最好用的一把刀，替她铲除异己。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晏棠最后背叛了她，害她惨死白绫之下。
　　重回十七岁，晏棠这个狗崽子是不能用了。
　　失去权势的李映柔转而去追白月光苏恪，寻找新的利刃。
　　谁知晏棠却提前升了官，处处对她使绊子，喝个花酒还得被锦衣卫追查，更别提追苏恪了。
　　李映柔忍无可忍：“晏指挥使，你到底对本宫有什么意见？我没招惹你吧？”
　　晏棠：“苏恪不行，还是臣来吧。”
　　李映柔：？？？
　　
　　女主前世渣花狠，人前人后两副模样。男主前世万千老冰山，拜倒石榴裙。
　　双重生，两世双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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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侍君风波
　　
　　
　　，
　　傍晚时分,福安酒楼二楼的厢房内，一男一女面对面而坐。女人身着月色罗纱裙，单手撑腮,神色寡淡。男人玄色常服加身，衣领和袖口都滚着金边,看似普通,却透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二人在厢房坐了一刻钟，谁都没有说话。赵贤局促又无聊,不知不觉两壶茶水已经下了肚。饭没吃上，先混了个水饱。
　　小厮进来满上第三次时,宋文芷又无言的拎起茶壶。赵贤忍不住开口,“别倒了文芷姐,我都快喝饱了。”
　　“那有什么,茶比酒好。”宋文芷替他斟茶，手指抵着沿口推给他,“喝吧。”
　　“……”
　　门在这是被打开,小厮引着一位俏丽女子进来,赵贤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姐姐,你怎么才来？”又看旁边没有熟悉的身影,狐疑道：“姐夫呢,他怎么没来？”
　　瑛华悻然瘪嘴,“夏泽临时有点事情要办，忙完会到清河码头找我们。”
　　他们刚要出门,聂忘舒又差人过来，说在陈金生的账目上又发现了蛛丝马迹。她原本想着明日再说，谁知夏泽不放心，坚持要先去看看。她想同夏泽一起到金银坊,但夏泽不想让她老跟着操心，安抚半天才让她在姜丞几人的保护下先行一步。
　　这顿饭吃的意兴阑珊，赵贤看出瑛华心头不悦，变着法的逗她开心。到最后连冷漠的宋文芷都笑了，瑛华的心情自然也好了很多。
　　吃饱喝足后，三人来到了清河码头，准备在此登船夜游。
　　苍穹墨黑如玉，有银河铺泄在上。月色下清河蜿蜒流淌，波光粼粼，周围灯火璀璨，如梦一般飘渺幻妙。夜风一吹，温热中裹挟着丝丝凉气，透着一股初夏之夜的静谧美好。
　　瑛华站在河边，轻飘的软烟罗裙随风撩起，显出玲珑曼妙的诱人身姿。她惬意的眯起眼，享受着在府里难得的凉爽和敞亮。
　　船家摇着桨靠岸，是一艘很有韵致的画舫，配有一名小厮在船上服侍。
　　见船来了，一直翘首以待的瑛华有些焦急，忍不住埋怨：“夏泽怎么还不来？”
　　“没事，我们再等等。”赵贤笑着，伸手将她嘴边沾上的一根乌发揪下来，“姐姐都这么大了，还吃头发。”
　　“你才吃头发。”瑛华拿金扇敲他。
　　赵贤一个后撤躲开她的进攻，谁知却撞到了宋文芷。她本就站在河边，当下失了重心，一个趔趄往水里栽去。
　　“文芷姐！”赵贤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扯。
　　宋文芷本就瘦削，这个力道直接让她冲进了赵贤的怀里。她趴在他心口，懵懵的眨眨眼，惊惶一闪而逝。温雅的龙涎香幽幽入鼻，似木香，又带着些许馨甜，柔柔迷蒙了她的神志。
　　俊男美女在河畔相拥，惊魂未甫的瑛华倒是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啪一下打开金扇，挡住了自己的眼。
　　“没事吧文芷姐，我不是有意的。”赵贤轻拍她肩膀安抚着她，还好自己反应快，要不然她就成落汤鸡了。
　　宋文芷这才回过神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浅浅说：“没事，多谢贤儿。”
　　这声贤儿叫的软糯，她低着头，桃腮杏脸，忽然携出那么一点酥娇的意态来。
　　赵贤睇着她，不自然的捻了捻指尖，她手上的余温还在，灼灼有些发烫。
　　恍然间，他竟有些心慌，支吾着说：“既然船来了，咱们快上去吧。”
　　宋文芷抬起头，又恢复以往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韵，“可是，夏泽还没来呢。”
　　“喔，对……”赵贤讪讪。
　　这两个月以来，赵贤白天跟着宣昭帝处理国事，闲下来几乎都跟宋文芷在一起，全因为瑛华强压着。知道在撮合他们，可惜进展并不大。宋文芷冷，赵贤紧张，两人在一起几乎都是大眼瞪小眼，直到今天才因为意外牵了个手。
　　真是难！
　　瑛华无奈，摇着金扇说：“罢了，不等了，咱们先去玩吧。”
　　方才两人难得有点暧-昧反应，还不得趁热打铁。
　　三人正准备登上画舫，不远处却传来了一声呼唤，“华华！”
　　瑛华顿住步子，回头就看见一身赭色常服的男人，乌发上束绾一金冠，眉眼间沾染着轻佻风流的气韵。
　　待男人跑到她身边时，她纳罕道：“阑楚，你怎么在这里？”
　　“下午我出门遇到了文芷，文芷说晚上要来游船，我猜着也许会有你，就过来看看。”张阑楚睇着她，瞳中浸满温情。
　　宋文芷跟赵贤已经站在画舫里，望着岸上伫立的两人。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张阑楚还是瑛华的跟屁虫。宋文芷腹诽，若有似无的勾勾唇角。而赵贤却嫌弃的翻了个白眼，他素来不喜欢这个浪荡子。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张阑楚手一抬，身侧的护卫就将一个小布袋呈给他。他解开系绳，从里头拿出来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瓶中飘散着黄莹莹的光点，密布斑斓，映亮了瑛华的眼眸。
　　她打小就喜欢萤火虫，每一年，张阑楚都会在夏季为她去抓，曾经为此还掉进了泥淖中。忙活这么久，望着这些湛亮发光的小生灵，她不知不觉的放松了情绪，“都多大了，还抓这些东西。”
　　“你喜欢的东西，我当然得想办法弄给你啊。只不过今年的萤火虫不多，费了点劲，要不然我早就来码头侯着了。”张阑楚将琉璃瓶递给她，抿了下唇，试探道：“你是不是还因为发簪的事生气呢？我去找过你，可你每天都不在府里，等好晚都等不到你，是不是在刻意躲着我？”
　　他眼中含忧带怨，瑛华凝着他，直言道：“前段时间我比较忙，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并非刻意不见你。断簪的事过去就算了，我知道你也不会是故意的。”
　　张阑楚想到那支让他丢人的金鸾发簪，心里委屈又窝火，“我买的时候明明是完好无损的，还花了几百两银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瑛华愕然，“几百两？你在哪买的，怕是被人坑了吧？”
　　“金银坊。”张阑楚叹气，“我还特地说了，我是要送给固安公主的，要独一无二，没想到却弄出这一出。”他瘪嘴，“还真是独一无二，我再也不会去金银坊买东西了。”
　　“……”
　　瑛华舒尔明白过来，怕是金银坊的人在里面做了手脚，而有这胆子对付世子的，非聂忘舒莫属。
　　见她不语，张阑楚诚恳的道歉，“对不起华华，说到底还是我的不对，是我疏忽了。下一次，我带你一起去挑。”
　　“不……不必了。”瑛华心有愧意，支吾道：“以后别再提断簪的事了，就当它没有发生。我也不缺头面，你不用给我买什么，照顾好你自己便可。”
　　“唔。”见她原谅了自己，张阑楚见好就收，乖巧的点头。眼神寻睃一圈，竟没有发现那个讨厌的身影，纳罕道：“夏泽呢？”
　　“他今天有事，待会才来。”
　　“这样啊，”张阑楚粲然笑起来，“那正好，我陪着你吧！”
　　这怎么行？
　　夏泽看到又得变成作精。
　　光想想，瑛华就觉得头炸，婉拒道：“这就不必……”
　　话没说完，张阑楚就打断她：“我有事给你说，正事。”
　　望着那张肃然的脸，瑛华迟疑半晌，扭头对赵贤说：“我跟阑楚谈点事，你们去玩吧，待会在这里汇合。”
　　桨橹拨动河水，画舫渐渐驶离岸边。
　　夜风拂过，水面漾起波澜。一轮皓月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又慢悠悠聚合，重归静谧。
　　张阑楚支开护卫，两人在附近找了处台阶坐下，中间隔着几个拳头的距离。
　　知道她刻意避嫌，张阑楚也没有急于迫近。夜风轻拂而过，他心里难得沉静下来，印象中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了。
　　“说吧，有什么事？”瑛华抱着琉璃瓶，率先开口。
　　清泠悦耳的声音将张阑楚的思绪唤回，他侧脸睨她，“那个……我爹今天去向万岁请婚了。”
　　“请什么婚？”瑛华一怔，提醒道：“父皇已经准备给我和夏泽赐婚了，你可别出幺蛾子。”
　　“我知道。”张阑楚撇了下嘴，“我让我爹去求了个侍君之位，我想陪着你。”
　　“……侍君？你疯了！”
　　他语出惊人，瑛华凤眼圆睁，连镇北王也跟着一起疯？传染？
　　本以为上次在酒楼中，张阑楚说想入公主府当面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她双眉拧在一起，“不行！我不允，明日我就进宫告诉父皇！”
　　眼前的女人即便是愠怒，也艳如西子。张阑楚柔情脉脉，温声述说着：“华华，我等你那么久，驸马都让给夏泽了，连个侍君都不能留给我吗？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别再让我受委屈了。”
　　他想去握她的手，却被金扇重重敲了手背。
　　“有感情，但不是你说的那种感情。”瑛华沉声道：“我把你看作哥哥，让你进府当侍君才是委屈你。”
　　哥哥……
　　张阑楚眸色一黯，薄唇依旧染着几分笑意，“我不怕委屈，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哪怕是静静看着你，什么都不做，我都觉得高兴。”
　　“行了，死了这条心吧，夏泽不会允许的。”
　　“你是君，他是臣，你管他做什么？”张阑楚心尖生疼，斟酌好久，才颤着声说：“我保证，不会找夏泽的麻烦。”
　　他们坐的位置比较低，两人的容颜都隐在昏暗中。
　　瑛华一时哑然，差点被那张无害怅然的脸迷惑，手中金扇毫不留情的狠敲他脑袋。
　　“华华，你又打我！”张阑楚捂着头，还是被她打的脑瓜子嗡嗡叫。
　　不一会，瑛华晃晃发酸的腕子，低叱道：“清醒了吗？要是再不清醒，我就把你扔到河里！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会让你进府当侍君的。若你能理解，我们依然是朋友。若不能理解，我们就此别过。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见面了！”
　　听到最后通牒，张阑楚被蹂-躏的神色恹恹，脑袋疼，心里也疼，不得不退一步，“好，我知道了，以后再说行了吧？”
　　“你再提我们就割袍断义！”
　　“好好好，我知道了……”瞅着那张愠怒的小脸，张阑楚无奈叹息，只能再从长计议。
　　二人再度沉默，各怀心思的坐着。
　　瑛华睨着琉璃瓶中的萤火虫，好久后，嗫嗫道：“其实我没有那么好，也早已经不是之前的我了，你不要再喜欢我了。”
　　“你可以不让我进府，也可以跟夏泽双宿双飞，但你阻止不了我爱你。这是我个人的事，与你无关。”张阑楚按按吃痛的手背，抿着唇赌气。
　　他鲜少有这样的时候，像个与大人置气的孩子。瑛华无奈，推敲着说辞准备开导他，然而肚子不太争气，咕噜咕噜的叫起来。
　　码头岸边很静，这声音突兀不雅，瑛华尴尬到想溺水而亡，气势一下子就蔫了。
　　张阑楚望着她的窘态，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还不允许别人饿了？”瑛华耳根都开始滚烫。
　　“你总是吃饭吃不饱。”张阑楚笑的风流，站起身来说：“走，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别的先不谈了，填饱肚子是第一位，免得伤了脾胃。”
　　“……”
　　瑛华看向清河，赵贤他们的画舫还没有踪影，一时半会看样子回不来。
　　码头就在清河夜市东尾，附近就有不少卖吃食的。肚子不停叫嚣着，慢慢侵蚀她的意志。她想自己去买，然而夏泽没来，她习惯性的身无分文。
　　最后只能抱着琉璃瓶站起来，跟着张阑楚出去觅食。
　　这样，当夏泽步履生风的赶到这边时，远远就看见了他们的身影，脚步戛然而停。
　　两人伫立在一个摊位前，瑛华垂头凝着摊子，身边张阑楚缱绻的望着她，温柔的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垂在身侧的手绻了绻，继而紧紧攥上。
　　夏泽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血液里的躁动，唇边携出柔和的笑
　　“瑛华。”
　　声音不高不低，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清晰的传入了瑛华的耳朵里。
　　她本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须臾还是寻声而望，一眼就找到了人群中的他。身姿挺拔，俊逸英采。
　　“夏泽！”瑛华展颜一笑，踮着脚冲他挥手。
　　待夏泽来到身边时，她雀跃的贴上去，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你一晚上了。”
　　“事情有点繁琐，耽搁了一会。”夏泽和颜悦色的说，随后目光落在张阑楚那儿。
　　四目相对，迸出无形的火花。
　　瑛华这才想起来她跟张阑楚在一起，这下可好了，被抓个现形。
　　她愁眉苦脸。
　　本以为夏泽会生气，谁知却笑呵呵的对张阑楚说：“我方才有急事要办，多谢世子帮我照拂她。”
　　“帮你？脸真大。”张阑楚冷哼，“一个贴身侍卫，乱跑什么？渎职吗？”
　　夏泽对他的轻叱充耳不闻，转而抱住瑛华，低头噙住了她的嘴。
　　这个举动让张阑楚直接愣了。
　　人来人往中，两人深情拥吻，热忱而漫长。时而唇边舔蜜，时而深入窥探，让人看到脸红心跳。
　　这无疑在他心里狠狠扎了一刀。
　　在瑛华有些喘不上气时，夏泽放过了她，揽住她发软得身躯，与她额头相抵，“分开这么一会，我就好想你。”
　　声音轻如罗纱，覆在心间叫人失了神。
　　“我们走吧。”他握紧瑛华的手，对张阑楚颔首示意，“世子，先告辞了。”
　　“……”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张阑楚忿忿然，若不是怕瑛华生气，他恨不得将夏泽抽皮扒筋。
　　这男人也太孟浪了，难怪迷的瑛华神魂颠倒！
　　“公……公子。”目睹一切的小贩颤巍巍喊他：“糖糕好了，公子还要吗？”
　　在小贩眼里，张阑楚读出了同情。
　　“要！我自己吃！”他一把将油纸袋揣过来，将碎银扔在摊子上，抬着下巴就走了。
　　与此同时，夏泽牵着瑛华闷着头往前走。
　　瑛华见他沉然不语，徐徐解释道：“那个……今天是意外情况，他是不请自来，说有事告诉我，我就让赵贤他们先坐船走了。然后我刚才肚子有点饿，我身上没银子，就让他买了点吃的，还没做好你就来了。”她顿了顿，“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公主多虑了，我不生气。”夏泽沉声回了一句。
　　“……”
　　这哪里是不生气？她都追不上他的步子了。
　　周围人头攒动，不太方便说话，瑛华只得将话先咽回肚子里，决定回府再好好哄他。
　　可是越走越不对劲，她皱眉道：“你走错了吧，这不是回府的路。”
　　夏泽倏然停下步子，转身面对她，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灯火映照下，他面上轮廓冷峭，眼底深燃浓欲，“回什么府，公主不是说住客栈吗？老实一点，跟我走。”
　　
　　这一仗瑛华打的丢盔卸甲，每当要攀到顶峰时，都会被无情的拉下来。数不清多少次，让她情丝混沌，水光潋滟。缠绵悱恻间，屁股还被不轻不重的打了好几下，让她又羞又恼。
　　云雨初歇后，瑛华趴在雕镂鸟兽的花梨木大床上，恹恹提不起精神。
　　虽然住的是京城最好的客栈，夏泽依然怕不干净，衣裳都没给她褪掉，松垮的裹在她身上，透出一种慵懒娇靡的气息。
　　夏泽赤着紧致强劲的上身，想替她清理一下污秽，然而却被她推开。
　　“你竟然敢打我，长德行了是不是！”瑛华半撑起身体，乌发倾颓，微张的眼睛三分愠怒，七分迷离。
　　“公主千金之躯，我怎敢动手？”夏泽温和的笑着，俯下身噙住她的耳廓，“这叫爱抚。”
　　“……爱抚？”瑛华面染桃云，作势就要锤他，“你家爱抚长这样？我屁股都有巴掌印了！”
　　夏泽钳住她的皓腕，挑了下眉梢说：“我看书上就是这么说的，适当的爱抚有助于夫妻情分。”
　　“瞎胡扯！”想到方才那种诡异的快-感，瑛华脸上的红晕更加鲜艳，蔓延到耳后颈间，“回去把你那些稀奇古怪的书都扔掉，整天学的什么鬼玩意？”
　　目光接触间，夏泽眼中柔情蜜意，将她揽入怀里，含住她娇软的唇。不似方才的急烈，而是浅尝辄止，好像温柔又勾魂的安抚，余韵悠长。
　　瑛华只觉得恼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累，后知后觉，好想坠入梦乡。
　　见她安静下来，夏泽微微抬头，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公主怎么会跟世子在一起？”
　　终于回归正题，瑛华窝在他怀中，如实复述了一遍。
　　夏泽了然，“那世子跟公主说了什么正事？”
　　“这个……”瑛华摩挲着他的肩膀，迟疑半晌，“张阑楚说，想做的我侍君。”
　　“……”
　　房里忽然静下来，燃起的绢灯发出哔啵的炸响。
　　清和的光线下，夏泽眉宇低沉，神色晦暗不明。他没有想到一个镇北王世子会心甘情愿给公主当侍君，如此丢颜面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须臾后，他抿唇试探：“公主怎么说的？”
　　“我当然不同意了，这不是胡闹吗？我接受不了跟两个男人在一起，这不是恶心我么？”
　　听她这么说，夏泽紧绷的神色适才放松一些，奈何心里还是有些怅然，“公主府里只能有驸马，不能有侍君，公主能做到吗？”
　　瑛华揉揉他的头，“放心吧，公主府里只会有你一个男人，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有侍君进来。”
　　上一世她最亏欠的就是夏泽，江伯爻得到了她的爱，张阑楚有时还会跟她交心，而他就是一个枕边玩物。
　　这一次，她不会让夏泽受任何的委屈。
　　思及此，瑛华抱住他劲瘦的腰，将头贴在他心口，嗫嗫道：“只要你不离开，这次，我会一直守着你。”
　　两个人终究还是没有留宿客栈，事后温情一番，夏泽便穿好衣裳，在门口等着瑛华。
　　瑛华坐在妆台前，秋水般的眼眸染着几分困顿，白皙如瓷的脖颈上有两枚深红的痕-迹，让人浮想联翩。
　　随意绾上发髻，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圆桌前时，脚忽然踩上一个硬物，让她打了个趔趄。
　　什么东西……
　　瑛华弯腰捡起来，竟是一个小瓷瓶，晃一晃，里面装的好像是药。她将瓷瓶放在鼻前嗅了嗅，上头沾染着一股熟悉的幽香。
　　黑白分明的眼眸掠过惊诧，她意味深长的看向门口，犹豫一会，将小瓷瓶藏进了袖阑，这才款款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贝有红包一份，
　　
　　71、秋夕丸
　　
　　
　　，
　　回到府邸时,已经月上中天。两人躺在床上，很有默契，谁都没有再提张阑楚的事。
　　可惜这一觉睡的并不好,夏泽时不时叹气，瑛华听在耳畔,也变得忧心难眠。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的相拥着,都以为对方睡着了，然而谁都没有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瑛华下定决心，进宫向父皇请婚。
　　她不能再等了,决定把自己嫁出去,免得张阑楚一直不死心。要孩子的事,只有顺其自然了。
　　睡了有一个多时辰,瑛华就爬起来洗漱，华冠丽服加身,明艳不可方物。
　　早她一步起身的夏泽站在廊下,看见她这身打扮,不由问道：“公主准备去哪？”
　　晨曦之下,瑛华面若芙蓉,淡扫娥眉,乌发如云堆砌绾一飞髻,对他盈盈一笑，美艳不可方物。
　　“进宫呀。”她眼中俏波流曳,如三春之桃，“我要让父皇赶紧为我们指婚。”
　　女子的柔声细语传入耳畔，宛如轰雷掣电，让夏泽顿时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憋出来俩字：“真的？”
　　“当然是真的。”瑛华娇嗔的白他一眼，“顺便再重申一下，王府中不要侍君，免得张阑楚再出幺蛾子。看我疼你吧，算是解你心结了。昨天你没睡好，连累着我也彻夜难眠。”
　　言辞间，她漫不经心注视发怔的男人，瞳中深含着缱绻。
　　四目相对，夏泽心中有万句言语，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身与心全被她瞬间掠走，思绪顿时空白一片。
　　滞了半晌，那张俊秀的脸上飘出绯红，积压一晚的郁气忽然化开了，只剩下满身血液沸腾叫嚣。
　　惊喜交集，他冲上前抱住瑛华，难以言明的情绪化作深沉而冗长的吻，叫人心神震颤。
　　这一次，翠羽没有捂上眼，而是笑逐颜开的望着他们。他们的感情终于有了美满的结局，她身为旁观者，一路看过来，也为之欢欣窃喜。
　　在那方小天地中，温柔而热烈的交触让瑛华翩然欲醉，如染上微醺。
　　她能感受到炽热的爱意滔滔滚滚，不停的注入到身体中，让她为之沉沦，为之充实。
　　这个决定是对的，他安心了，她也跟着安心。
　　
　　直到凤架高抬时，瑛华还对方才的柔情蜜意回味无穷，手指轻抚着艳红欲滴的唇瓣，已经想了晚上该如何享用她可爱的新驸马。
　　眼角眉梢止不住流出笑意，瑛华努力好几次才敛正容颜。
　　夏泽去了易安堂，没有跟来，她在翠羽的搀扶之下走进了太极殿。然而宣昭帝不在，她坐在偏殿的香榻上等着，耐心逐渐流失。
　　没多久，她准备去外面看看，刚走到正殿就跟宣昭帝撞了满怀。
　　“嘶——”瑛华捂着鼻子，眼冒金星。
　　宣昭帝见状，赶紧扶住她，忧心道：“华儿，没事吧？怎么火急火燎的？”
　　“还不都怪父皇，”瑛华眉尖一拢，嗡哝道：“我在这等了那么久，父皇怎么才来？”
　　她满脸都是哀戚的埋怨，宣昭帝叹气，“方才朕在枢密院，党项又生事端，自改称帝。如若招安不下，怕是要打仗了。”
　　瑛华听后，神色肃然。
　　回想前世，大晋跟西庭党项打打和和，直到她被鸩杀时，西北边境上的境烽烟还长燃不熄。
　　思及此，她出言宽慰：“父皇莫急，我大晋男儿热血，良将诸多，日后肯定会大败党项的。”
　　若只是针对一个西庭，全然不在话下，可现在大晋周遭属国崛起，日后皆可成为外患，宣昭帝为此头疼不已。就如同埋在肌体的毒针，不知何时就会发作，要人性命，这也是他执政后长期重武的原因。
　　方才在枢密院，诸多重臣唇枪舌战，大多主张迎战。
　　然而宣昭帝却犹豫了，党项称帝必是胸有成竹，这仗打起来怕是不好收场。他已经要到知天命的年纪，若是哪天驾崩，战事绵延，赵贤能不能撑起来又是个问题。
　　他骑虎难下，忍不住叹道：“借华儿吉言吧，希望我军能大破党项。”
　　殿内燃着龙涎香，袅袅而起，如纱如雾。瑛华抱住他的臂弯，一副娇憨惹人爱的模样，“好了父皇，先说点开心的事。我跟夏泽的婚事，父皇赶紧定下吧。”
　　宣昭帝回过神来，看着撒娇的女儿，神色舒缓下来，“朕知道，过段时间就为你们指婚。”
　　“不行。”瑛华撇嘴，“儿臣现在就想成亲，立刻马上。”
　　“现在？”宣昭帝愕然：“会不会太急了？你们不多了解一番？”
　　“已经了解的很透彻了，我跟夏泽是可以互托生死的人。父皇赶紧为我们赐婚吧，我还想抓紧时间要孩子呢。”
　　说完，她冲宣昭帝羞臊的眨眨眼。
　　一听要生娃娃，老父亲立马就被她收买下来，人上了年纪就想承欢膝下，他乐颠颠说：“要孩子好啊，朕还没个孙子辈呢。依着你，朕一会就让礼部择良辰吉日，让你们成婚。”
　　“谢父皇。”瑛华娇羞如桃，“我一定给您生个大胖孙儿。”
　　方才的忧虑顿时飘散，宣昭帝揉揉她的头，语重情深的说：“这一次可要跟驸马好好过日子，遇事不要吵闹，不要任性，两个人要多商量。互相尊重，举案齐眉，像我跟你母后一样，才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这话说的像顺口溜，瑛华听到耳朵里，笑容可掬，“是，父皇放心吧。我们俩肯定会恩恩爱爱，相知相守的。”
　　“好，你能有这份信心过好，朕就欣慰了。”
　　女儿又要出嫁，宣昭帝不免怅然，伸手抱了抱她。
　　父女俩深情的相拥一会，瑛华抬起眼，又说：“父皇，我听说张阑楚想当我的侍君，我不同意。”
　　“就知道你不同意，但镇北王亲自过来求，若是驳回，有点让人寒心。”宣昭帝负手而站，以商量的口吻说：“不如就先让世子先去你府上，若不喜欢，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了。”
　　瑛华一听，讶然道：“父皇，你莫要开玩笑！这样的话，阑楚一辈子岂不是废了？跟江伯爻这一闹腾，儿臣算是知道了，感情之事莫要强求，否则还会牵扯出更多的人间悲苦。张阑楚还不成熟，若父皇也跟着他犯糊涂，那儿臣就不活了！儿臣的府里，只能有驸马一个男人！”
　　说完，她又摆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
　　宣昭帝扶额嗟叹：“你老拿这吓唬朕，你以为朕害怕？”
　　“嗯？”瑛华黛眉一挑，眼睛虽然水朦朦的，目光却锐利如刀。如同发怒的小兽，奶凶奶凶，张牙舞爪。
　　自打嫡公主出生以来，父女之间没少对峙，老父亲压根就没赢过。
　　这一次，宣昭帝依然无可奈何的投降缴械，“好！就听你的，全家你最大！”
　　
　　瑛华从太极殿出来时，外头阳光明灿，整座皇城都被初夏的热气笼罩着。
　　等待许久的翠羽额间携着薄汗，上前搀住她的胳膊，小声问：“怎么样公主，万岁允了没有？”
　　“还用问吗？”瑛华微扬下巴，面上是胜利者的喜悦和倨傲，“本宫出场，父皇没有不应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让礼部挑日子去了。”
　　“太好了，奴婢恭喜公主，恭喜驸马！”翠羽笑眼盈盈，趁着弯弯有致的双眉，藕色茱丝宫装，看起来清秀可人，“咱们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戏告诉准驸马吧。”
　　瑛华点点头，倏然又想到那个小瓷瓶，改口道：“不着急，夏泽这会也回不去，我们先去一趟太医院。”
　　“太医院？”翠羽小脸一红，那就是能见到杜渐了？
　　她微妙的情绪变化没有逃脱瑛华的眼，“又想那个小太医了？若是你看中他了，本宫替你做主，把你许给他。”
　　翠羽一听，脸红的能滴出血来，“公主不要打趣奴婢，奴婢没有看中他。”
　　“你不是情圣吗？”瑛华笑着揶揄：“轮到自己身上，没招数了？大胆往前追呀，有本宫在后面，你怕什么？”
　　“奴婢真没有！”
　　“你有，我早看出来了。”
　　“真没有！”
　　两人调笑起来，直到瑛华上了凤驾才平息。
　　凤驾穿过大半个皇城，来到太医院。瑛华没有让人通传，寻了处没人的偏堂等着，让翠羽去唤杜渐。
　　杜渐正埋伏在案，研究着古籍，余光中有个娇小的身影朝他靠近。他抬起头来，见是翠羽，温雅的脸上浮出笑意，“翠羽姑娘，你怎么来了？”
　　翠羽朝他福礼，羞羞答答的说：“杜太医，公主有请。”
　　一听公主来了，杜渐不敢耽搁，当即放下手头的事跟着翠羽来到了闲置的偏堂。
　　今日的公主看起来和颜悦色，然而他还是不免紧张，急急叩拜道：“臣杜渐，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瑛华眉眼含笑，自袖阑中拿出瓷瓶递给他，“你来看看，这个小瓶里装的是什么药。”
　　“是。”杜渐接过来，打开塞堵子嗅了嗅，又倒出药丸咬了一点，如实道：“回禀公主，这是秋息丸。”
　　“你……你说什么？”瑛华一怔，脸忽然木僵，仿佛蕴藏着什么痛楚似的。
　　杜渐一直不敢正眼看她，也自然不知道她现在的神色，徐徐说着：“公主，这是秋息丸。服用之后可以短暂破坏男子精气，使其丧失生育能力，停药之后……”
　　后面的话愈发渺远，瑛华如同五雷轰顶，指尖轻颤，最终无力的攥紧。
　　“公主，您怎么会有这种药？”杜渐忍不住问了一句，然而对方目光冷寒，像吐芯子的蛇，吓的他赶紧打了自己嘴巴一下，“臣失言！”
　　话音刚落，瑛华就一把抢过药瓶，怒气冲冲离开了。
　　翠羽见状惶然失措，连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跟杜渐说，拎着裙角追了出去。
　　“公主，您怎么了？”
　　瑛华不理会她，眼眶发红酸胀，水雾逐渐模糊了视线。上了凤驾，戾喝道：“出宫！回府！”
　　全程她缄口不言，周遭散发着诡异的死气。
　　进了府邸，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坐在榻上，凝视着矮几上的小瓷瓶。
　　秋夕丸。
　　这药明明已经扔掉了，怎么还会在夏泽的身上？
　　恍惚间，她记起那么一丝模糊的场景。春天的时候，她看到夏泽偷偷在吃着什么，然而却没放在心上，只当他贪嘴。
　　现在想想，他从来不是贪嘴的人，而那时寝殿里好像也没什么吃食。
　　十有八-九，是在吃药。
　　吃这种可以让她不孕的药，难怪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夏泽……”
　　瑛华颤声嗫嚅，心断断续续跳着，痛到凄楚发胀，就快要把胸口崩裂。她费劲心思想怀孕，却没想到夏泽在背后捅她一刀。
　　简直混账至极！
　　瑛华的心情如同云端坠入地狱，牙齿被她咬的咯咯作响，憋堵万分，就快要喘不上气。
　　焦躁到了极点，她疯了似的将矮几掀翻在地，其上的骨瓷茶具顿时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面战战兢兢的翠羽被吓到脸色苍白，赶忙去拍寝殿大门：“公主！您怎么了？让奴婢进去！您别吓奴婢！”
　　方才还好好的，万岁爷也赐婚了，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瑛华并未回应她，将妆台上的头面匣子掷在地上，使劲去踩，价值连城的珠宝瞬间变成一摊烂泥。还不满意，她又搬起木凳，将殿内能砸的都砸了一个遍。
　　稀里咣当，巨响滔天。
　　直到满地狼藉，手被不知名的碎片割了个口子，她这才瘫软在地毯上。
　　悲愤填胸，泪水如泄洪一般喷涌而出，瑛华大声嘶吼：“去！去叫夏泽，让他给我滚回来！”
　　
　　夏泽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寝殿里头寂静无声，怎么敲都无人回应。
　　“公主，您开开门！”翠羽心急的看他，“怎么办啊？”
　　“走开一点。”
　　夏泽提起一股气，抬脚将殿门踹开，随后心急如焚的走进去。
　　眼前的光景让他虎躯一震，满地稀碎，触目惊心，整个寝殿徘徊着衰败倾颓的气息。
　　瑛华坐在榻上，手上的血已经干涸，抬头看他时双眼空洞无神，没有一点往昔的精神气。
　　“出什么事了？”夏泽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半跪在榻前，抬手将她散落的乌发拢到耳后，“是万岁没有允婚吗？不要紧，我们再等等，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伤到哪儿没有？”
　　他心焦气燥，却也只能耐心说话。探究的眼神落在瑛华手上，眼仁儿迅疾收缩，正要去拖她的手，却被她避开。
　　夏泽不禁一怔，“公主？”
　　“父皇允了，礼部会尽快挑选良辰吉日，不日后圣旨就会下来了。”瑛华声色平平的说着，看不出半点情绪。
　　尽管周围混乱不堪，夏泽听罢，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姣好的弧度，掌心抚在她脸颊上，“那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生气？”
　　他的声音温柔又熨帖，瑛华听若未闻，似笑非笑问：“夏侍卫，你昨天丢了什么东西吗？”
　　“……”
　　夏泽双眉微蹙，面上掠过一丝异色。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逐渐蔓延到全身，让他呼吸发滞。尤其是对方那双眼睛中散发出来的寒意，难以抵挡的侵入他的骨髓中。
　　看他面露惊惶，瑛华从袖阑掏出药瓶，拔掉堵盖，倒出赭色小药丸，“是不是丢了药？今天恐怕没来得及吃吧，呐……”
　　她抬手喂他，面上笑意盈盈，柔声说：“吃呀。”
　　望着眼前的药，夏泽的心瞬间跌入谷底。最害怕的还是来了，他攥紧拳，颤声道：“公主，你听我解……”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到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很快白皙的面皮上就浮出了五指印。
　　手隐隐作痛，瑛华眼波轻晃，旋即冷哂道：“看不出来，我们夏侍卫心机好深呢，连我都算计着。”
　　算计……
　　被心爱的人如此评价，夏泽的心仿佛被撕扯出几个大口子，顾不上疼，急切的解释着：“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想算计你。当初我们在一起时你还没有和离，我怕你怀了身孕不好交待，我才吃了这种药。”
　　“嗯，那现在呢？”
　　“自从你受伤后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我才……”
　　瑛华眼里噙了泪，羽睫轻颤，泪就睡着脸颊流下来，一下子就将夏泽的话噎了回去。
　　“行，我知道了，横竖都是你有理。”她气极反笑，“你这样做跟我以前有什么区别？你知道我为了怀孕做了多少吗？天天吃药泡药，整个人都是药味，我看到药汤就想吐，可可我依然坚持喝。好不容易月事准了，弄半天还有这个东西……”
　　她咽了咽喉，泪如雨下，“我的努力简直是可笑至极，被你当猴耍！”
　　“公主……”
　　夏泽被她哭的思绪混乱，一片空白，万千话语堵在喉咙里，无法说出。想去抱她，又再一次被无情推开。
　　“你别碰我！”怒火将眼泪憋回去，瑛华只是瞪着眼看他，憎恨和愤怒烧的脸蛋青中带紫，“以前我虽然对你不好，但我还算坦荡，就算我把你关在寝殿，也事先给你说清了原委，你呢？”
　　她顿了顿，抬高声调：“现在想想，我为了怀孕整天在你面前自怨自艾，公主的颜面荡然无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现在你离我远一点，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字字如刀，扎在心口。夏泽抿紧薄唇，眼眶微微泛红，自责和懊丧填满胸臆。这件事他没什么争辩的，吃了就是吃了，她不接受，那便是错。
　　“公主，我错了。”他咽了咽喉，跪在地上，嗓音愈发暗哑，“我不该隐瞒你，不该擅作主张，我领罚，还请公主息怒。”
　　雷霆之下的瑛华扬手指向寝殿门口，“闭嘴，你给我走！”
　　“公主……”
　　见他不肯离开，瑛华捡起身侧崩落的茶壶瓷片，直接按在了颈部，沉声道：“你若再不走，就是逼我！”
　　夏泽眼眸一怔，万万没想到因为这件事她会以死相逼。
　　“好，我走。”他不敢再刺激她，颤巍巍站起来，示意她放下瓷片。
　　瑛华不理会他，目光决绝的射向他，誓要把他赶出去才肯罢休。
　　望着深爱的女人，夏泽心头五味陈杂，迟疑半晌，攥紧拳头退出寝殿，再一次站到廊下的老位置。
　　翠羽在外面已经听懂了大概，无奈的凝视他。该怪谁呢？好像谁也不能怪，又好象谁都应该怪。
　　她心里愈发难受，只得默默回到了庑房，暗暗祈祷两人快点好起来。
　　风在吹，蓊郁的树木在簌簌作响，满院枝桠摇曳。碧空之上飘来浅云，遮住了半片日头，在院中投下硕大的暗影。
　　夏泽微抬眼帘，久久凝视着苍穹，忽然觉得四海一身，落寞孤单。
　　万岁答应了两人的婚事，他本应该抱着公主开怀，却变成了现在这番光景。
　　一个简单的举动，触碰了心爱之人的逆鳞，后悔和失落扼住他的心，疼痛过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空虚。他仿佛丢了魂，丢了魄，全身像微尘一样迸散了。
　　飘忽间，殿内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夏泽回过神来，转身而对，与她隔着一扇轩窗。
　　听着听着，有温热滑进他的嘴角，腥咸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听说有人知道我被抓包笑的特别开心？
　　老规矩，追更留评拿包包~~咪啾
　　，
　　
　　72、怒火过后
　　
　　
　　，
　　等瑛华发泄完心中怒火时,夜已经深了。
　　她不让任何人进来，整个大殿陷入昏暗，一盏灯都没点。眼睛哭的生疼,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她抬手按了按眼帘,慢慢往外走。
　　地上杂物太多,她不小绊到东西，扑倒在地。肚子磕到凸起的硬物上,像是一个匣子，惹得她低声痛吟。
　　只是须臾的功夫,她就被人打横抱出了寝殿。
　　月色舒朗,廊下又燃着灯笼,比里面明亮太多。夏泽抱她坐在连凳上,眸中忧愁愈浓。
　　公主没有拒绝他的怀抱，让他又惊又喜,生怕惹怒她,谨小慎微的问着：“伤到哪里了？”
　　“肚子。”瑛华闭眼嗡哝：“累了,我要睡觉。”
　　她眼睛肿的像桃子,神色憔悴,夏泽疼惜万分,再次将她抱起。寝殿是没办法睡了,他唤来翠羽，即刻前往客院舒雅轩。
　　舒雅轩离寝殿不远,里头一应俱全，专供公主的贵客所住，每日都会有婢女过来打扫。
　　寝房虽然不大，但布局雅致温馨,还插有新鲜的湘妃色荷花。
　　夏泽将瑛华放在床上，为她褪去衣裳和鞋子，又让翠羽拿来帕子，擦掉了她手上的血渍。还在伤口不大，已经结痂愈合了，他却一眼都不敢多看。
　　“饿了，弄吃的来。”
　　说完，瑛华穿着中衣，闷头躺在床上。
　　见她有吃喝的心情，愁眉苦脸的翠羽终于有了笑意，“奴婢这就去！”
　　临走时，她向夏泽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哄。然而夏泽哪还敢轻举妄动，就站在床边，静静守着她。
　　瑛华侧身朝里，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张了张口，话又被咽回去，害怕说的多了，说的不对了，连陪着她的资格都没了。
　　无声的叹息侵蚀着两人，谁的心里都不好过。
　　不到半个时辰，迟来的晚膳上桌了，全是公主爱吃的东西。
　　瑛华坐在桌前，拿起象牙箸，谁都没看，像是自言自语：“你也快吃吧。”
　　屋里只有夏泽一人，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沉寂多时的眼眸迸出那么一丝希望，“我……我不饿，公主吃吧。”
　　“叫你吃你就吃，废话连篇干什么？”瑛华依旧没有抬头。
　　即使生着气，她依旧关心着他，嘴硬，心软。夏泽愧疚更深，咬了下嘴唇，坐在她旁边。然而他没有食欲，象征性的吃了几口。
　　一旁的瑛华专心致志，自始自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吃饱喝足后，她漱口盥手，再一次倒在床上。膳食撤走后，屋里又剩他们俩，她浅浅说：“熄灯。”
　　“……好。”
　　夏泽将琉璃灯熄灭，昏暗侵袭，他手足无措。迟疑半晌，他柔声道：“公主要我留下，还是出去？”
　　无声回应。
　　他鼓足勇气，“若公主不说话，我就留下了。”
　　等待颇为漫长，瑛华依旧没有发声。
　　夏泽斟酌再三，褪下了鸦青常服，上床躺在她身边。凝脂般的肌肤散发着香气，无声无息的引诱着他。
　　他缓缓伸出手，试探着去揽她的腰肢，像是触碰易碎的瓷娃娃，小心谨慎。
　　好在公主没有抗拒他的接触，夏泽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不敢乱动分毫。明明不过半日，又仿佛失去了很久。
　　“公主，我们能谈谈吗？”
　　瑛华言简意赅的拒绝了：“不能。”
　　眼见又有冷战的趋势，夏泽忍不住打怵，心焦道：“求你了，别这样对我。你有气就发泄出来，怎么罚我都可以，但别这样冷淡我。”
　　这比杀他，剐他，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昏暗中，瑛华眸色冷冷，嚯地坐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下床往屋外走。
　　夏泽一怔，起身追上去，拉住了她的手，“你去哪？”
　　她回头，眼里无光，“我今天答应父皇，我们会恩恩爱爱，相知相守。看在父皇的面子上，我不想过多苛责你。但我明确告诉你，我很生气，很难过，一时半会都好不了那种。你若是想留下，就老实闭嘴。若你一直纠缠，我们就分开睡。”
　　“……我知道了。”夏泽容光隐暗，沉澈的声音带着祈求：“我不说了，别走。”
　　瑛华闻言，甩开他的手，上床盖被一气呵成，连头都蒙上了。
　　夏泽站在原地看她，无奈和凄凉混杂在胸臆，制造出绵绵不断的痛楚，叫他呼吸发滞。
　　沉默半天，他再次躺到瑛华身边，揽住她，阖上酸涩的眼帘。
　　他也感觉委屈，可她生气了，那他就真的错了。如今只希望，他的小公主能快点原谅他。
　　
　　三日后，圣旨分别送到了公主府和太尉府。
　　固安公主和太尉之子的婚期定在了十月十六，一时间举国哗然。唯独两位正主格外淡定，一个没心情喜，一个不敢喜。
　　张阑楚听到婚讯和拒绝他当侍君的消息，来公主府找过很多次，要么瑛华不在，要么就吃了闭门羹。
　　时至七月底，他才渐渐绝望，消停。
　　公主府里，所有的人都对夏泽换了称呼，改口叫为驸马。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如今倒变成了挂着一个空名。
　　马上就要成为他妻子的人，对他冷淡如冰，因为秋息丸，肆无忌惮又悄无声息的惩罚着他。
　　这次公主没有让他睡榻，没有让他跪，甚至不介意与他亲热，就是不肯多说一句话。连行房她都会刻意压制，难以自持时才会吝啬地发出细小的柔吟。
　　夏泽知道这次是这真的伤了她，可再这样下去，两人就要离心了。她与他的关系，仿佛只有这一纸婚约，全因为责任和承诺才将就着在一起。
　　那他要这个驸马之名，还有何意义？
　　每个夜晚，夏泽都想找机会跟她聊聊，然而瑛华一直沉浸在收拢人心中，不是抱着花名册研究，就是在记东西。
　　这一个月，她都在忙着举办诗酒会，邀请优秀的太学生前来参加，尤其对一些家境清寒的令加扶持。再加上她生的貌美，又熟读文卷，一时间声名大噪，太学生都以参加过固安公主的诗酒会为荣。
　　公主忙的乐呵，无暇顾及她的准驸马。
　　有时夏泽曾想，多亏他是贴身侍卫，若非如此，一天都可能见不到面。
　　七月二十七这天，公主府新一轮的诗酒会上，诸多英才争相斗艳，皆是国之栋梁。
　　这些太学生也是不容小觑的一股政治力量，瑛华对最近的成果颇为满意，终于可以松口气。然而无尽的空虚感蔓延到全身，感觉自己就像个空皮囊。是何原因她心里清楚，便稍稍放纵了一下，喝了几杯酒。
　　借酒消愁更愁，很快她就被酒老爷撂倒了。
　　坚持着送走太学生，她趴在矮几上就要睡。夏泽见状，赶紧上前去抱她，“公主，回寝殿吧。”
　　瑛华坐直身，强睁着迷蒙的双眼，微醺的样子惹人怜爱。她定定凝视夏泽，一直看到他发慌，这才抬起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驸马长这么好看，为什么要骗我呢？”
　　自从东窗事发后，她第一次提及到这件事。夏泽百感交集，沉默良久，沉沉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瑛华放下手，迷离的眼睛因为沾染酒意而变得眼白微红，“驸马不想让我为你生孩子，是吗？”
　　见她误会那么深，夏泽心中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对我来说你比孩子重要。如果为了要个孩子，置你而不顾，我宁肯不要。”
　　他的话发自肺腑，不知道酒醉的公主能不能听进去。
　　可除了现在，他根本没有机会向她解释。为了能陪伴在她身边，他日日谨言慎行，卑微到化为一粒尘埃。她皱下眉，他心里都紧张万分。
　　公主府的花园中，绿树成荫，遮住炙热的暑气。蝉鸣肆虐，显得异常聒噪。
　　四目相对时，夏泽听若未闻，脑子乱而空白，心情就像是夜晚寻觅光亮的飞蛾，盲目而痛苦的追逐着他想要的谅解。
　　瑛华凝他良久，舒尔笑了，“你这张嘴抹了蜜吗？我尝一尝。”
　　夏泽还没反应来，唇就被娇柔含住，先是浅尝辄止，随后登堂入室，如暴风一般席卷着他。清香的酒气萦绕在口中，他回过来，拢着她的肩，深情回应着消失已久的缱绻旖旎。
　　女人火热如盛夏的焦阳，毫不留情的将男人烤干，让男人发渴。
　　本能的侵占欲在血液中疯狂蹿起，夏泽顾不得周围还有婢女，手自她衣襟探入，覆在难以盈握的柔挺上。
　　怀中的小猫喝了酒，嘴又被封住，身子顿时有些发软。
　　在他想更进一步时，小猫却忽然推开他，舔了舔自己嫣红的嘴角，说：“没有抹蜜，不好吃。”
　　“是。”夏泽苦笑，“是我不好。”
　　他探上前，再一次将瑛华深揽入怀，恨不得将她糅入肌理。他贴在瑛华耳畔，声线温柔，略微发颤：“公主，原谅我吧，求你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是熬不到成亲了。”
　　瑛华倚靠在他肩头，“你要逃婚吗？”
　　“不是。”夏泽咽了咽喉，瑞凤眼中是掩不住的怅然迷惘，“我发现我不在你心里了，我害怕，又后悔。如果要用这样这样的代价换一个驸马之名，我宁肯不要，只当你的侍卫，守在你身边，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可以了。”
　　“为什么不要驸马之名？我心里有你，我爱你呀。”瑛华直起身来望着他，将他的手拉在自己心口，“我发现我没办法扔掉你，舍不得恨你，即使不说话也想跟你在一起，这是上瘾吗？”
　　包裹在她身上的硬壳好似崩碎到无影无踪，此时此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娇憨撩人的公主。一言一语注入到他耳朵里，唤醒着他死寂已久的生魂。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夏泽戚然道：“我们能回到以前那样吗？不对，我会更你好，不管有意无意，我再也不会伤害你。别冷落我，别不理我，好吗？”
　　“不好。”瑛华摇摇头，“你让我很没面子，我可是固安公主，未来的摄政长公主，怎么能被驸马当猴耍？我不能这么简单的饶了你，你让我难过，我就得让你百倍还回来，偏不理你，就要冷落你。”
　　夏泽闻言，眸色晦暗。公主捏准了他的软肋，他一生风雨，最怕的就是来自她的冷暴力，就要将他凐灭在一池寒水中。
　　在他失落无助时，魂牵梦萦的娇躯再一次缠上来，炽热的气息扑在他耳畔颈间，销魂荡魄。
　　“可我现在好想你，怎么办？”瑛华双手搂着他，侧头嗅了嗅他的襟口，“你弄这么香干什么，又想勾我？”
　　说完，她张开嘴，泄愤似的在他脖颈上狠咬一口，留下一圈莹白的齿痕，渐渐被嫣红填满。
　　“我想要你。”她娇蛮说：“现在，立刻，马上。”
　　怀中人软骨生香，美艳如酥，向他发出不可忤逆的邀约。夏泽怔了怔，将腰际佩刀摘掉，抬起她瘦削的下巴，沉沉贴了上去。
　　藕色幔帐中，两人倒在软垫上。
　　巫山云雨倾盆而来，柔吟漾起时，四周服侍的婢女们很识趣的往边侧退去，垂眸红着脸，听着帐中如痴如醉的缠绵。
　　
　　云雨消歇后，夏泽将瑛华抱回寝殿，路上瑛华就酣然入睡，想让她去洗洗都叫不醒。
　　望着坠入梦乡的妙人，夏泽叹了口气，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取出里面的羊脂玉镯，戴在她的腕子上。不大不小，圈口刚刚好。
　　“你最近总是忙，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吧？”他俊朗的脸上全是宠溺，唇轻轻覆在她的额头，“愿我的公主，一世长安。”
　　天色还早，夏泽安顿好她，就去廊下当值了。
　　挺拔的身影甫一出了寝殿，瑛华半睁眼眸，抬起腕子，晃了晃还没暖温热的玉镯。迷离的眼神盯了玉镯好久，这才将它放在唇边亲了亲。
　　困倦难耐，她又一次合了眼。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瑛华一直睡到第二天辰时才起身。
　　宿醉的感觉让她生不如死，浑身还酸痛，从床上爬起来，嗓子干到冒烟，“翠羽，给我拿水来。”
　　翠羽不在，进来的是早就起身的夏泽，一袭黛色窄袖常服严丝合缝的穿在身上，身姿挺秀，面含担忧，“公主起来了？”
　　“嗯。”瑛华点点头，恹恹道：“我要喝水。”
　　夏泽走到圆桌旁，拎起茶壶为她满上一杯，递到她手里。
　　她一口气喝下，动动发酸的腿，乌睫一抬，直白问道：“昨天我们上床了？”
　　“嗯？”夏泽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眼底有一丝羞赧，“嗯，公主醉的断篇了？”
　　“对，我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瑛华将茶盅递还，肆无忌惮的嗔他一眼，“你要不要这么渴，对一个醉酒的人下手，还弄的我全身疼。”
　　这番责怪让夏泽很是无奈，抿了抿唇，只言半语都没说。明明是她主动，还非得让他快一点，到头来却变成他耍混了。
　　瑛华半阖眼眸，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我有没有乱说什么话？”
　　“……没有。”夏泽摇头，除了说爱他，想要他，痴迷他，不想轻易原谅他，让他用力一点，也没有说别的。
　　“哦。”瑛华挑了下眉，神色有些耐人寻味，手臂轻抬，露出挂在藕白腕子上的玉镯，“这是什么？”
　　“昨天是公主的生辰，这是我送公主的生辰礼。”
　　瑛华了然，声色平平说：“瞧我这记性，最近忙的头晕目眩，连自己生辰都忘了。”
　　她头疼，又躺回床上不再说话。
　　寝殿再次寂静，唯有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她又变成了那个满身冰冷带刺的女人，昨天的良辰美景仿佛只是一个曼妙的梦。
　　夏泽竟然开始期待，公主哪天再喝多一次就好了，又能抱着他撒娇，毫不避讳的告诉他，她需要他。
　　思及此，他沉沉叹气，踅身离开时瑛华喊住他，从褥子下面掏出一个荷包，隔空扔给了他。
　　“呐，给你的生辰礼。”
　　轻柔的女音晃晃荡荡闯入夏泽的心海，荡起无数涟漪，层层叠叠占满胸臆。他睇着掌心的荷包，鸳鸯戏水，绣工比上次精致太多。
　　约莫半个月前，公主闲暇时间就一直在绣花。他试探着问过，她只是说在修身养性，却没想到是送给他的生辰礼。
　　两人的生辰只差一天，当初闲聊时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她还记得。
　　轻若鸿毛的荷包，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光，照亮了夏泽昏暗多时的世界。他强压着想抱住瑛华的冲动，喉结滚了滚，轻声道：“谢谢公主。”
　　“不客气。”瑛华柔柔的乜他，“也祝你一世长安。”
　　夏泽一怔，深潭般的眼底顿时波澜四起，“公主，昨天的事你没忘，对不对？”
　　“忘了。”瑛华又是神情淡漠的样子，翻身朝里说：“别吵我，我要再睡一会，再唠叨的话我们今天就分房睡。”
　　她依旧说着无情的话，却没有以往刺耳。夏泽攥紧荷包，心头破冰，唇边不自主的携出笑意。
　　见好就收，他乖巧的揖礼：“是，我出去侯着了。”
　　说完，他眉眼含笑的将荷包系在腰间，挑开门帘出去了。
　　床上躺着的瑛华忽闪一下眼睫，有些发懵。就这么走了？合着不该加把劲好好哄她吗？
　　她身子不舒服，睡也睡不着，就躺在床上郁闷。秋夕丸的事虽然耿耿于怀，但冷静下来想想，夏泽的做法也合情合理。虽然瞒着她，但怒气过了，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可她面子不能丢，若轻巧的原谅夏泽，公主的威仪往哪放？
　　她就日日期待夏泽使劲讨好她，然而自己可能真的吓到他了，他一直谨小慎微，察言观色。她不让说话，他就真的不说了。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瑛华憋着气不去招惹夏泽，可她真的很想他，昨天借着酒劲点他一通，结果……
　　给台阶都不知道下，她忿然撇嘴，笨死算了！
　　迷迷糊糊到了晌午，夏泽又急匆匆打帘进来。蔫头搭脑的瑛华立马来了精神，面上依旧泰然自若，“怎么了？”
　　本以为是他想通了，来哄她，谁知倒是她自作多情了。夏泽立在床前，肃然道：“公主，王怀远进京了，三日后就要启程回菱州，我们何时行动？”
　　瑛华一愣，儿女私情顿时飞入天际，秋水般的眼瞳携出一丝阴鸷。
　　“不等了，”她沉声说：“就今晚，免得夜长梦多。”
　　
　　傍晚时分，瑛华宿醉的感觉才稍稍收敛。翠羽叫来晚膳，她穿着荼白窄袖劲装，坐在圆桌前，随便扒拉几口。
　　直到她吃完，夏泽才风尘仆仆的回来，拱手道：“公主，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好。”瑛华盥手漱口，持一折扇，准备出发。刚走到穿堂，远远就见府门口站着一位华冠丽服的中年妇人，眉眼似乎有些眼熟。
　　管家见到瑛华出来，赶紧迎上去，“公主，镇北王妃求见。”
　　瑛华一怔，王妃这时候来，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思忖些许，便让管家放行。
　　夏泽站在她一侧，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忍不住打鼓。很快镇北王妃进来行礼，开口就印证了他的担忧，果真是为了张阑楚来的。
　　“阑楚没见到公主，回府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五天不怎么吃东西了。”镇北王妃形如枯槁，捏着袖子拭去眼角的泪水，颤声道：“妾身求公主殿下去劝劝他，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的。”
　　作者有话要说：    瑛华：你再进一步，本宫就原谅你。
　　夏泽：不敢不敢。
　　老规矩，追更的宝宝们留评拿红包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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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顶礼观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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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大了,还如此幼稚。”瑛华双眉紧蹙，嗔怪道。闲着没事搞绝食，真是出不尽的幺蛾子。
　　她赶着要去处理王怀远,但镇北王妃亲自登门，也不好回绝。凝着王妃斑白的两鬓,她说：“王妃莫急,我可以去劝劝阑楚。但我一会还有事，不能待太久,至于阑楚听不听，我就决定不了了。”
　　一听她应了,镇北王妃死寂的眸子里生出光来,“只要公主肯见他一面,算是了却他一个心思,妾身就感激不尽了，剩下的,妾身再慢慢规劝。”
　　“王妃自然是应该好生教导一下阑楚,让他眼界放宽一些,整日锁在这些儿女情长当中,算什么英雄好汉。”瑛华忍不住低声斥责。回想张阑楚变成这副模样,跟眼前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从某些方面上将,张阑楚跟赵贤是同一种类型的男人,被母亲呵护的如同娇花，不知世间嫉恶。
　　镇北王妃满脸窘迫,“妾身也知道自己溺爱了，但为时已晚，孩子大了，倒是不好管教了。”
　　“没有不好管教,只有不肯管。”瑛华看了眼晚霞弥漫的天际，催促道：“莫要耽搁了，我们快去王府吧。”
　　
　　镇北王府离公主府隔着三个街口，两架华贵的马车接连而行，后头的马车旁围着几十青衣扈从，阵仗不俗。
　　马车内，瑛华看向一直沉默的夏泽，纤纤玉指把玩着折扇，斟酌再三，还是徐徐道：“想必阑楚是因为不能做我侍君才耍性子，我去劝劝他，很快就完事。”
　　对方淡淡哦了声，浓黑的眼睫轻颤，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缄口不语，但那张俊脸上还是写满了不情愿，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瑛华没奈何，知道他素来小肚鸡肠，若不是两人还在冷战中，恐怕又得作起来了。
　　她原本不想理会，可又不忍心让夏泽生闷气，毕竟这件事不解释的话，恐怕又会成为横在两人心头的疙瘩。
　　瑛华便往他那边挪了挪，用折扇拖起他的下巴，侧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一会你跟着我一起进去，反正坦坦荡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蜻蜓点水般的吻让夏泽愣了愣，方才还黯然无光的容颜，这时候变得明艳起来。他勾起薄唇，眼睛凝聚着熠熠光彩。
　　原来公主还是记挂他的。
　　到了王府后，三人极速往张阑楚住的院子走。院子里雕梁画栋，布景奢华，但缺少人气，静悄悄的。寝房门口几株石榴树抽出了花苞，唯独它显出了些许生机。
　　王妃叩门，面上全是慈母的忧虑，“阑楚，你开开门，娘带公主来看你了。”
　　这句话果然管用，不多时，张阑楚就把门打开了。他穿戴整齐，一身秋香色锦袍，神色憔悴，但也难掩绝代风华。
　　他注视一身男装的瑛华时，眼睛里蕴起了期待，然而扫到夏泽时，又黯淡下去。
　　瑛华二话没说，直接将他拉进了屋。夏泽犹豫一会，还是选择在门口守着，不远不近，却也能听清里面的光景。
　　屋里，瑛华一把将张阑楚按在窗前的香榻上，沉着脸问:“你搞什么，为何不吃饭？还小嘛！”
　　张阑楚被迫坐着，委屈的瘪嘴，“我哪有心情吃？你又要嫁人了，还不肯让我当侍君，这跟剐我有区别吗？”他眼眶一红，赌气道：“你来了我也不吃。”
　　啪
　　折扇重重落在他头上，对于这种执拗固执的人，瑛华现在是忍无可忍，“张阑楚，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即使我让你进了公主府，你得不到宠幸，图的什么？图我对你不好，图你想孤独终老？”
　　张阑楚听到这番言语就烦躁，“那你怎么就知道肯定会对我不好？当初跟江伯爻在一起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们不会和离，这不也和离了吗？还没有试试，怎么就会知道？”
　　“试试？”瑛华被他逗笑了，“你究竟懂不懂爱？”
　　“我怎么不懂？”
　　望着那张倔强桀骜的脸，瑛华叹了口气，那折扇点了点他的心口，“阑楚，说实话，或许我们在一起也会很适合。但当你爱上一个人，就会为了他放弃所有的可能。所以我不会去尝试，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去尝试。真的很对不住阑楚，你清醒一点，别任性了，我接受不了两个男人。”
　　听她这么说，张阑楚心头绞痛，蔓延到面上，眼中含泪：“最先认识你的人是我，为什么最先被放弃的也是我？还要被你放弃两次？我真是不明白……”
　　多年的等待化为乌有，他不甘心的站起身来，挡住了轩窗的光线，“华华，当初你酒后乱性，我忍住没有碰你，结果呢？你让夏泽给糟践了，就这样慢慢爱上了枕边人，对吗？我现在就是后悔，当初应该把生米煮成熟饭，在你身边的就是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晦暗，满身都是绝望和衰败之气，让人为之痛惜。
　　瑛华闻言愕愣，什么酒后乱性，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不过想一想，的确有一回在外面伶仃大醉，是被张阑楚送回的公主府。
　　“这……我知道阑楚是个讲义气的人，不会欺负我的。”她抿了下樱唇，只觉得尴尬，话锋一转道：“阑楚，我想问问你，你喜欢我哪一点？”
　　张阑楚想都没想，“单纯，可爱，骄纵，我哪里都喜欢。”
　　“看来你对我的认知还在一年以前。”瑛华弯唇笑笑，也跟着站起来，手垫着折扇，如翩翩公子般英气逼人，“正巧我今天要办点事，你也许久没出门了，不如就同我一起去活动活动。”
　　张阑楚一愣，“去哪？”
　　“去万翠楼。”瑛华半阖眼眸，意味深长说：“我想让你看看，你深爱的姑娘，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万翠楼。
　　四楼私间里，鹘姬曼妙起舞，到处都是奢靡淫乐的气息。
　　夏泽坐在下堂处，而张阑楚则坐在瑛华身边，心里瞎猜思：难怪她今天穿了男装，就是要来押妓？
　　这么想着，他凑上前，一双桃花眼迷蒙万千，“华华，你若是有这种癖好，也没什么，我能接受。”
　　“肤浅。”瑛华没好气的剜他一眼，待鹘姬们准备脱衣时，举手打住她们，“下去吧，把你们老鸨叫过来。”
　　“欸？”鹘姬们都发出诧异的声音，面面相觑，心想着没跳错舞拍呀。不过客官发话了，她们只能退出去，由领舞的去唤了老鸨过来。
　　瑛华扭头看向满脸雾水的张阑楚，正色道：“好戏马上就要来了，你仔细看着，别错眼珠，也别说话，不要打扰我，知道了吗？”
　　张阑楚懵懵的点点头，不明白她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出手阔绰，老鸨走进屋，态度极好：“哎呦！几位客官，是不是我们舞姬跳的不好看？不要紧，客官稍等片刻，我再去寻更好的姑娘过来，保准都是丰胸圆臀，惹人喜欢的那种！”
　　“不必了，你们这的姑娘小爷我看不上。”瑛华打住她，声色冷冷说：“去把你们员外郎叫过来。”
　　这话俨然就是有砸场子的意味，老鸨脸上笑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鄙夷和轻视：“呦，客官好大的口气，别以为花了点银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话音刚落，余光中有个欣长的轮廓走到她身边，下一瞬，腿弯就被他狠狠踢了一脚。
　　老鸨嗵的跪在地上，膝盖差点碎掉，“你敢对我动手！我要报……”
　　她还没叫嚷完，夏泽已经亮出腰间金令。老鸨看了以后，惶然瞪大眼，顿时瘫软在地。
　　夏泽低叱道：“还不快去！”
　　不多时，陈金生火急火燎的来了，抬眼一见夏泽，两腿发软，见到金令，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战战兢兢的不敢说一句话。
　　原来这个夜闯他府邸，掠走他妻儿的，是公主府的人！
　　正首之上，张阑楚怔然盯着眼前的场景，瑛华倒是气定神闲，折扇啪一下打开，轻轻扇动，“陈金生，把你们东家叫过来。我就等半个时辰，他不来，你们就一起刑部伺候。”
　　
　　王怀远一路奔波，先回到了府邸，叩拜自己的老娘。随后就一直闷在书房中，埋头写着关于菱州金矿发掘近况的奏章，准备翌日上朝时呈给宣昭帝。
　　他奋笔疾书，将近几月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的记录下来，又对之后的建议侃侃而谈。
　　房门响起叩门声的时候，他有些不耐烦，只道：“进来。”
　　本以为是自己的夫人，抬头一看，笔尖顿住，“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么，没有要紧事不要上我这里来。”
　　陈金生嘴唇颤抖，额上豆大的汗滴顺着脸滑落下去，“老爷，出事了……”
　　
　　外头夜色渐浓，王怀远穿着一袭青衣，跟陈金生一前一后登上了各自的马车。在去万翠楼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了季康的告诫，原来并非虚言，固安极其擅长捏人短板。
　　紧张让他冷汗倍出，最先是颤着手，到最后腿脚也跟着瑟瑟起来。
　　这下他顾不得避嫌，马车直接停在万翠楼门口，下了马车，人便往里头狂冲。周围莺莺燕燕，红尘暖帐，唯独他和陈金生面怀恐惧，仿佛身后追着食人兽。
　　当王怀远跌跌撞撞进了私房后，大门被门外驻守的护军关上，将这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张阑楚见到王怀远仓惶的脸，不由瞪大了眼，工部侍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之后发生的事，更是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对王怀远，对赵瑛华，对夏泽……
　　“臣，王怀远，参见固安公主！”王怀远叩在地上，如履薄冰。
　　“起来吧。”瑛华唇角一扬，带着胜利者的倨傲，似又抱憾，“当初我请王尚书吃鱼，您觉得鱼不好吃，非要这一口，我也是被逼无奈。”
　　听她这么说，王怀远哪敢起身。
　　在瑛华的示意下，夏泽打开身侧的木匣，取出账本，隔空扔在他面前。啪一声，账本落地，王怀远只觉得人头都跟着滚在了地上。
　　“查一查，真是让我开了眼界。”瑛华抬手支颐着下巴，“没想到王尚书如此光明磊落，刚正不阿，内里却是败絮其中，隐藏的好深呀！还要让我念上一念吗？”
　　话落，一本写满他罪状的折子又落在王怀远眼前。王怀远扫了一眼，就见上面写着良田千亩，钞八十万锭的字眼，顿时头冒金花。
　　事情已经败露，王怀远自知罪孽深重，觳觫伏罪：“殿下！臣兢兢业业治工几十年，无奈两边蛀虫太多，慢慢就被拉下水了，无法独善其身。”他老泪纵横，“臣愧对江山社稷，罪该万死，臣愿伏法！只不过臣家中还有八十的老母，下面还有孙儿，只求殿下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生路，来生臣为殿下做牛做马！”
　　他自自铮然，诉说着官场沉浮的无奈。初入朝廷时，他想着励精图治，效法贤臣，然而浑水当中，谁又能真正做到两袖清风，大多是个阴阳人而已。
　　静谧袭来，偶有粗沉的啜泣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瑛华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便幽幽道：“识人识本，王尚书是个拥有雄才大略的人，为官数十载，功勋是有的，尤其是所修水利，造福我千秋百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可以给你一个翻身机会，就是不知道王尚书看不看的上我？”
　　季康已经提前招安过他，王怀远一听，绝望的眼睛中生出了一丝光亮，“当初是臣有眼无珠，愧对殿下的赏识。若殿下能给臣戴罪立功的机会，臣定当唯命是从，已报恩泽！”
　　“王尚书，虽然你当初打过我的屁股，不过我也不是小气人。”瑛华旧事重提，夏泽无奈的看她一眼。她话锋一转：“那就这么说定了，实值我用人之际，惜财如命，这些破事我可以给你兜下，你得记住你说的话。不过……你也太过分点，名下那么多宅地良田，委实不好处理。”
　　这话说的耐人寻味，王怀远心明眼亮，顿首道：“臣愿将一切赃物上交给殿下，明日就让老陈把所有田地府宅，还有这间青楼都过给殿下。”
　　跟聪明的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瑛华阖上折扇，心里盘算着公主府的进账。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她一样不能免俗，争权夺利哪里少得了金钱这个筹码，多多益善。
　　“还有个人我要交给你，”她击掌三下，“算是你站对位置的奖赏吧。”
　　门应声而开，进来两个男人，其间驾着一个瘦削的女孩，穿着质地普通的撒花罗裙，容貌秀丽，眼睛写满了惊惧。
　　“这是……”王怀远直身打量这个女孩，越看越觉得眼熟，大惊的站起来，扑上去拉扯她的袖子。女孩吓坏了，任由他将袖子拽起来，漏出一截小臂，其上大片的鲜红胎记颇为显眼。
　　“小敏！”王怀远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她，“你真是小敏，我的女儿啊！”
　　中年男子高声哭泣，没有什么比骨肉相逢更让人为之动容的事情。
　　瑛华挑了下眉梢，徐徐道：“王尚书，令媛嗓子被毒哑，以前的事也记不清了，但身上胎记准确。她在京郊嫁了一位小商，生了两子，日子过得还算和睦。不过这么近的位置，王尚书多年来竟然找不到，其中倒是古怪。”
　　王怀远一听女儿颠沛流离，忿忿咬牙道：“想来是我那个婆娘从中作祟！”
　　“这就是你们的家事了，我就不多参与了。女儿给你找回来了，别忘了你的承诺。”
　　“是！”王怀远松开女孩，跪在地上重重叩首，“殿下的大恩大德，臣谨记在心！”
　　瑛华满意的点点头，多亏了聂忘舒没有放弃，费劲千辛万苦走访数月才找到了蛛丝马迹，对王怀远这种骨子里硬气的人来说，心服才能臣服。
　　她说：“这里污秽，先把王家小姐带下去吧，好生送到府上，你们父女回去再聊吧。”
　　女孩离开后，瑛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就这么点事，说开就算了。”
　　在她的示意下，夏泽躬身捡起账本和奏折，掏出火折子，就地焚烧。火苗随之浓烟窜起，灼灼映在人的眼瞳中，所有的罪证化为青烟漫天而去。
　　王怀远愣了，本以为公主会一直捏着证据，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的销毁了。
　　“本宫也累了，先告辞了。”瑛华冲他笑笑，随后又看向全程目瞪口呆的张阑楚，“醒醒，该走了。”
　　张阑楚这才回过神来，旋即站起来，跟在她后头往外走。
　　路过一直叩首的陈金生时，瑛华忽然又停下了，躬下身，自皂靴边缘抽出一把锋利小巧的匕首，迅疾刺入了陈金生的脖颈。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如喷浆似的迸发，奈何陈金生用力捂也是徒劳。
　　须臾的功夫，他就倒地抽搐，圆睁着一双眼，魂归天际。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唯独夏泽神情微讶，继而恢复了平静。
　　满目血红，刚才还鲜活的一个人已经变成了死尸。王怀远乃是文人，哪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当下就腿软尿酸，差点失态。
　　他终于知道公主为什么敢焚毁证据了，这般狠戾直白，若他敢造次，哪有好果子吃？
　　半晌，他颤着苍白的嘴唇问：“公主，为什么要……”
　　“你的东西都给我了，留着他拖你一起下地狱吗？”瑛华打断他，走到他身前，将血红的匕首放进他手里，“醒醒吧王尚书，没有权，你哪有慈悲的资格？即已上船，日后还望安心掌舵。”
　　说完，她明灿灿的笑了，眉眼通透，不含任何杂质。与王怀远擦肩而过，离开了私间，站在廊下，对夏泽低声说：“让王怀远把行贿之人的名单拉出来，上头的人一个不留。还有老鸨，陈金生的妻儿，全部处理掉。”
　　夏泽垂头领命，“是。”
　　“阑楚，你跟我走。”瑛华乜了张阑楚一眼，脚部轻旋往楼梯走，厉喝道：“来人！清场！”
　　随着她一声令下，埋伏在外的扈从高呼，“是！”
　　万翠楼顿时鸡飞狗跳，绿肥红瘦被关进屋子里，寻花问柳的抱头逃窜，一时间乌烟瘴气，哀嚎漫天。
　　旗开得胜，瑛华怡然自得地从人群中走过，微抬下巴，睥睨众生。
　　出了万翠楼，马车已在外等候。瑛华上去后，好半天才等到了磨磨蹭蹭的张阑楚。他一脸难以置信，又潜藏着些许张皇，老实的坐在她一边，薄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瑛华理解他的心情，勾唇道：“怎么样，你心爱的姑娘表现如何？是不是有种让你一日不见，刮目相看的感觉？”
　　张阑楚定定望着她，脑子有些空白。那个娇蛮任性的公主变的这般狠戾冷血，他掐着自己的手，痛楚告诉他不是在做梦。
　　斟酌些许，他颤声道：“华华，你为什么要杀人？”
　　马车踽踽前行，瑛华目光沉定，沉声道：“我杀的是贪官污吏的走狗，不仅要杀他们，待时机成熟，这些在我大晋社稷上啃咬的蛀虫我也会逐一拔去，这就是我现在的执念。”
　　作者有话要说：    张阑楚：怎么办，我有点怕。
　　瑛华：怕就对了，以前的赵瑛华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钮祜禄瑛华！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贝们可领取包包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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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决意（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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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阑楚一时被噎住,只是惶然的看着她。
　　“阑楚，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你一直固步自封,甚至连你喜欢的女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曾去了解。”瑛华顿了顿，戾喝道：“够了,醒醒吧！堂堂镇北王的世子就整天在家为情所困吗？！你当什么世子,还不如罢官褫爵滚回老家！”
　　望着那张愠怒而不近人情的脸，张阑楚想不明白,“华华，你这是在折腾什么？你是公主,为什么要往朝廷的浑水里钻？”
　　“当然是为了稳固国本。”瑛华不加掩饰,“不瞒你说,太子顽劣,根基浅薄，我为了以后垂帘听政,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只要能达到目的,我在所不惜,哪怕被人骂卑鄙无耻下流。要想到达权势的顶峰,我就得踏着白骨,一步一步往上爬。”
　　“垂帘听政？”张阑楚剑眉拧在一起,疾言厉色道：“我知道你对太子感情深厚，但你不能玩火！太子顽劣可以慢慢训诫,你逆流而上，这是图的什么？自古摄政辅政之人跟帝王都会变得敌对，若太子不服失权，那你该如何收场？北辽的太后摄政数载,不明不白的暴死在宫中，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其中利害，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我势必要走下去。”瑛华释然笑笑，“我这光阴，本就像是偷来的，只要能为太子充盈根基，哪怕是最后不得善终，我也心甘情愿。”
　　马车内有些燥热，不知不觉的，两人都渗出了汗。
　　瑛华乌睫轻抬，注视张阑楚，“倒是你，如果一直这样萎靡不振，未来，镇北王府就是为权势更迭而垫脚的白骨。”
　　“……”
　　“你只有一个爵位，一官半职都没有，若是风雨袭来，你扛都扛不住，拿什么来保护你的爱人？”
　　瑛华皱起眉，回想着过往两人的点点滴滴，字字珠玑，想要将堕落的他拉起来，“以前我也跟你一样，把情放在第一位，如果没有情，我就不活不下去了。后来呢？我输得很惨……现在儿女私情对我来说是次要的，我每日忙着收拢官员，压制江湖，我要权，我要势，我要社稷江山永固。唯有这样，才能保住这世间红尘儿女千千万万的爱。”
　　“我希望你能记住，不管爱人还是朋友，我需要的都是能与我风雨同舟，为大晋背水一战的人。你是想蹉跎一生，还是想一展宏图，你自己选。”瑛华半阖眼眸，“祸福无门，为人所召。替镇北王府想一想，别让它……碍到我的脚。”
　　话落，马车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生机，唯有车轮滚滚压在青石路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琉璃灯光影摇曳，张阑楚神色晦暗不明，目光一直落在瑛华的脸上。
　　马车到达镇北王府时，他忽然问了句：“夏泽一直追随着你，是不是？”
　　瑛华一怔，回道：“是的，他为我冲锋陷阵，是我的中流砥柱。”
　　“我明白了。”张阑楚悻然笑笑，挑开帘子下了马车，进门时回眸而望，瞳中蕴着千言万语。
　　瑛华在小窗前冲他挥挥手，莞尔道：“回去吧，好好想想以后。若是有了想法，告诉我，我会帮你铺路。”
　　张阑楚抿了下嘴唇，没再说话，转身跨进门槛，心头思绪万千。又是一年仲夏之夜，而他深爱的人，再也不会为了捉到萤火虫而快乐无比。
　　他停下步子，抬头凝视空中皓月，思绪渺远。
　　今日除了震撼，还有自惭形秽。瑛华振振有词，一下下刺在他心底柔软的位置。她要权势，她要摄政，而对于这样的女人来说，他毫无用途。
　　他冷不丁透彻了，为什么瑛华总是舍弃他。
　　凭样貌，他逊色于江伯爻。
　　凭狠劲，他比不上夏泽。
　　难怪……
　　如纱的月华下，张阑楚伸开手，低头而望。他这双手连鸡血都没沾过，而不沾血的手，在朝堂来说是不值钱的。
　　有泪滴落，坠入掌心。
　　愣了片刻，他甩甩手，疾步朝书房走去。
　　甫一进了月洞门，书房里通透明亮，有两个互相搀扶的身影投射在轩窗上。
　　“王爷，你怎么样，好多了吧？”
　　王妃扶着镇北王坐在桌案前，镇北王还止不住咳嗽，满面愁容：“哎，西北战事吃紧，朝里想找批新将，难呐！实在不行，还是我去吧。”
　　王妃一听，凄然道：“不行！你身体这样了，去了西北那苦寒之地，你这把老骨头还不就扔那了？阑楚怎么办，我怎么办？”
　　听到小儿的名字，镇北王唉声叹气，“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混小子，若是没有我了，谁还能护着他？但若我不去，阑楚又一事无成，这样下去镇北王府日渐萧条，在这京城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到头来，就怕步入吴国公府的后尘。”
　　王妃瞪他，“别不巴结好了，吴国公贪腐，能一样吗？”
　　“贪腐？”镇北王摇摇头，“这话也就在家里说说，若不是吴国公府后继无人，又岂能被人撼动？搜查抄没，全都上缴国库，朝廷哪有养闲人的时候？”
　　“王爷不要乱说，咱们王府……”
　　张阑楚在外面一字不落的听着，手紧紧攥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传来窸窣声，他回过神来，隐在黑暗中。
　　书房的门打开，在院中投下一片光亮。待王妃走后他才出来，推门而入。
　　镇北王趴在桌案前，闻声抬头，有些惊讶：“阑楚，你回来啊，怎么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张阑楚含糊其辞，走到桌案前：“爹爹看什么呢？”
　　“大军要出征，我得再看一下防御图。”镇北王站起来，指着西北戍防要塞萧关点了点，“这次党项休养生息，势头强悍，这仗怕是难打呐！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我主动请缨去萧关，你要照顾好你娘，打理好王府，莫要招惹是非，懂了吗？尤其是固安公主那边，千万别去找人麻烦。”
　　张阑楚笑笑，不置可否，目光打探着镇北王。
　　昔日那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如今变得满头银丝，大腹便便。大晋速来将士同征，以震士气，就连万岁也曾御驾亲征，而他爹目前的身格上战场，跟送命无二。
　　短暂的静谧后，张阑楚看向立在墙角的银枪，眸中雾气弥散，渐渐汇聚成锐利的锋芒。
　　
　　与此同时，忙碌一天的瑛华沉浸在汤池中，温热包裹着她，放松着紧绷的肌体。
　　她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视线落在汤水中，自己的身影在热气中愈发模糊。
　　她有些担心张阑楚，突然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不知他能不能想开。话也说得很透彻了，若他还不能理解，就真的废掉了。
　　呼
　　瑛华沉沉叹气，隐约有个黑影从身后遮上来，吓得她捂住胸口，迅疾转身，“谁？！”
　　“是我，吓到公主了？”
　　夏泽半蹲在汤池旁，打量着里面如芙蓉般的女人，发流散如瀑，眉眼氤氲在袅袅热气中，秋波流动，蕴着脉脉情谊。
　　见是枕边人，瑛华这才放松警惕，往前趴在汤池旁，“万翠楼那边处理完了？”
　　从夏泽的角度来看，她像个出水的鲛人，身前波涛隐约浮现，分外妖娆。
　　他定力算是好的，但眼前的光景还是让他喉结滚了滚，“事情都办妥了，一点残渣剩饭都没留，全部处死。万翠楼已经封禁，管事之人尽数遣散，聂忘舒正在那边查账。”
　　“很好，辛苦了。”瑛华满意的勾勾唇，继而转过身不再看他。
　　这样的敷衍让夏泽有些难受，他皱起眉，心一横，绕到汤池另一边，扯下劲装腰封，随后褪去衣衫。
　　瑛华愣怔的看着他穿着中衣走进来，一步步向她逼近，潺潺水声传入耳畔，竟然一下下牵起她的心。
　　他们俩，还没洗过鸳鸯浴。
　　在夏泽抱住她光滑的身子时，中衣也沾上了水，贴在紧致结实的胸膛上。不知是不是太热了，她脸颊滚烫。
　　男人的俊脸在眼前一寸寸放大，薄唇贴在她额头，一路向下到她香肩，触感温热柔软，叫人惹不住发悸。
　　暧-昧的气息浸润在汤池中，瑛华知道他想干什么，没有推辞，也不想推辞。她阖上眼，享受着只有男人才能给予的温存，然而微痛突然从脖子处传来，突兀到有些大煞风景。
　　“你怎么又咬我？！”
　　她愠怒，夏泽也好不到哪里去，双眉拢在一起，沉声道：“酒后乱性，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张阑楚之间，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难怪他一直念念不忘，吃不到嘴里的，就是会瞎惦记。”
　　浓郁的醋味让瑛华失笑，这记性真是太好，一点蛛丝马迹都能给揪住。
　　她揶揄：“你这是在埋怨我吗？别忘了，我还生着气呢。”
　　“我知道公主生我气，但一码归一码，对于这件事，我很生气。”说完，夏泽眸中凛若寒霜，将她抵在了汤池沿壁上。
　　脊柱吃痛，瑛华打他肩，嗔怒道：“你要干什么？你弄疼我了！”
　　“公主明知故问呢？”夏泽托起她的下巴，“公主不是想要孩子吗？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加把劲儿。”
　　
　　本以为这次只是夏泽醋后的发泄，吃饱喝足的瑛华也懒得跟他计较。谁知他动了真格，整整七天，她都没能走出寝殿的大门。
　　到第八天的时候，看见夏泽靠近，她整个人都开始打哆嗦，坐在圆桌旁也没有心情再吃蜜饯，“别，我们有话好好说……”
　　夏泽仿佛变了个人，生硬又桀骜的问她：“好好说什么？”
　　“我全身疼，不要再这样了。”瑛华眉眼浸满哀怨，“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夏泽微微歪头，“当然是想跟公主生孩子啊。”
　　瑛华无奈，“生孩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生出来的呀，怀孕这事急不得。”
　　“公主不是一直都想奉子成婚吗？”夏泽挑了下眉稍，“距婚期还有两个月，婚前一个月我们还不能见面，怎么急不得？我本就做错了事，惹公主生气了，还不应该好好弥补一下吗？”
　　说完，他往前迫近，拉住瑛华的手。
　　瑛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你听我说……”
　　“我不听。”
　　她卯足劲：“你大胆，不想听也得给本宫听着！”
　　夏泽不言，揽住她的腰，直接将她抱起放在圆桌上。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堵住她叫嚣的嘴，衣襟微敞，如雪的肌肤上红梅绽开，斑驳陆离。
　　再这样撩拨下去，怕是又要跟着他坠入云雨。瑛华脸颊通红，双手捂住身前，使劲挣脱他。
　　“停停停！”她忿忿道：“我怕你了还不行？你没做错事，我也没生气，过往掀篇，我们都失忆行不行？先不提孩子的事了，顺其天意！”
　　夏泽定定看着她，不置可否。
　　视线焦灼是，瑛华眉眼低垂，咬住唇心，“饶了我吧，我肾虚了，我们好好的，行不行？”
　　她低声告饶，瞳子因为几日的纵欲而微微泛红，像只委屈的兔子。
　　“公主这是原谅我了？”夏泽舒尔笑了，这几日折腾的她厉害，终于熬不住了。
　　瑛华点点头。
　　“真心的？”
　　“对，真心的。”她满目真诚，“我是因为爱你才想给你生个孩子，不过现在想想，不能本末倒置，如果丢了你，要孩子还有什么意义？我们还是好好一起过吧，婚期马上就到了，谁都别闹了。”
　　轻柔的话音打破了夏泽心间多时的顾虑，云开雾散，让他眼波轻颤。对于这个答复，他等了太久，太久。
　　喜上心头，他将瑛华紧紧揽入怀中，细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音色有些发颤：“以后我会好好待你，不论府邸还是在朝堂，一生一世，我只忠于你一人，不会让你失望的。”
　　
　　随着两人的和好，盘旋在公主府里的压抑气息终于散去。最高兴的是翠羽，又是煎药，又是催促厨房备膳。
　　当药送到瑛华手中时，她一愣，“早晨不是喝过汤药了吗，这还到午时呢？”
　　“公主早晨喝的是补气血的，这是坐胎的。”翠羽朝她笑笑，乌亮的眼睛蕴含着鬼主意似的，压低声道：“您跟驸马在一起这么多天，我算了算日子，很可能会怀上。”
　　瑛华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门外那道笔挺的玄色身影，迟疑半晌将药喝下，并叮嘱翠羽以后不要再提怀孕的事，她想顺其自然。
　　翠羽会意，离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窃喜。不管公主怎么想的，她总是还怀有期待，两个人都是如玉姿容，生出来的小宝宝肯定会很好看。
　　用过午膳后，沈幕安过来拜访，交待一些关于婚事的事宜，言辞间眉飞色舞，比正主还要兴奋。
　　正厅之上，二人坐在圈椅上，中间隔着高几。夏泽拂去飞溅在脸上的唾沫，嫌弃道：“说归说，你能淡定点吗？要么，就离我远一点再说。”
　　“我怎么能淡定的下来？”沈幕安故意往他那里凑，“我力捧多时的弟弟终于成为了驸马，我能不激动吗？看我给你的那些书有没有用，多学学，公主自然就离不开你，没白费哥哥我一番功夫。”
　　“你少说两句，这些礼仪我都记住了，要是没别的……”
　　“沈侍郎。”
　　曼妙的女音打断他的话，二人齐齐回头，就见瑛华一袭绯红宫装绕过山水屏风，款款行至他们身前。
　　“见过弟妹。”沈侍郎站起来，大辣辣的笑着：“我这样喊，公主不会生气吧？”
　　“那怎么会，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哥哥。”瑛华弯起眼，团扇掩唇笑的娇羞动人。
　　沈幕安也跟着笑。
　　夏泽没奈何的看了这个傻子一眼，公主分明笑的不怀好意，这都看不出来。
　　很快他的想法得到了印证，瑛华一扇子就拍到了沈幕安头上，厉声道：“弄了半天，那稀奇古怪的书是给你夏泽的！带坏弟弟，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啊？真是气死我了！”
　　沈幕安被劈头盖脸呼了一顿，满是委屈，“弟妹息怒，我是为了你们小两口的和谐，才忍痛割爱送给弟弟的。是不是他理解能力差，没做好？弟妹莫气，我这就教训他！”
　　夏泽一听，嚯地站起来，“沈幕安，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理解能力差没做好，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得，这下了好了，两边的得罪。沈幕安面露尬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了行了，聒噪死了。”瑛华打起圆场，拿团扇点了点沈幕安的心口，“下次记着，别再弄这些东西迫害你弟弟。”
　　后半句咽回肚子里，害的她无力招架。
　　“是。”沈幕安无法理解，明明是两头好的东西，啥叫迫害？不过这话自然是说不出口，他陪着笑，换了个话题：“弟妹，讨伐党项的大军即将出征，你猜前几天兵部收到了谁的名牒？”
　　以往每有战事时，兵部就会收到一些自荐毛遂的名牒，都是想要从军立功的世家子弟。瑛华望着他那张神秘兮兮的脸，蹊跷道：“谁的呀？”
　　“是镇北王世子，张阑楚。”
　　寂静袭来，几人呼吸可闻，午后明亮的光影照入厅堂，亮灿灿有些刺目。瑛华愣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嗫嗫道：“阑楚的名牒送到了兵部，他是想从军？”
　　沈幕安点点头，“朝廷正缺年轻将领领兵，名牒是镇北王亲自送来的，把他归入了云麾将军旗下，不日便要随着穆时修出征萧关了。”他得意笑笑，“待他走了，到时候就没人扰你们夫妻俩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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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决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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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瑛华闻言,只觉得脑子发胀。
　　她曾设想过千万遍，就是没想到张阑楚会选择走他爹的老路。当初镇北王就驻守萧关，铁血铮铮,压制了党项十数载。原本镇北王倾心培养大儿子,谁知大儿早亡，只剩下了张阑楚,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让儿子去驰骋沙场的念头。
　　如今独子的名牒送到了兵部,肯定是张阑楚苦苦相逼,否则镇北王夫妇怎么舍得。
　　她咬住唇心,留下一圈细白的齿痕。
　　沈幕安看出了她的异样,不禁问道：“弟妹，你怎么了？”
　　瑛华不言，倒是夏泽过来解围：“一会我们还要出去,若是没事了，哥哥请回吧。”
　　“哦，行。”沈幕安恭敬施礼，笑吟吟道：“那我就先行告退了，弟妹，回见。”
　　瑛华冲他木讷的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又抬眼看向夏泽，目光蕴着纷杂的思绪。她眼中含忧,却又不敢多言，生怕眼前这人会置气。
　　夏泽曾经问过瑛华,那晚回府时她跟世子在马车里聊了些什么，如今瑛华虽然沉默，他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
　　滞了些许,他握住瑛华的手：“走吧。”
　　“……去哪？”
　　夏泽唇边含笑，“去镇北王府，世子是独子，你肯地不想让他从军。”
　　瑛华愣道：“你不生气吗？”
　　“我说过，你们正常交往我是不会在意的。”夏泽无奈的揉揉她的头，“若是你不去，怕是日后都难眠了。”
　　
　　镇北王府的较艺场上，张阑楚身着黛色劲装，手脚皆绑沙袋，寒光奕奕的银枪平地而起，势如蛟龙出海，游走间又如银蛇吐信，时起时落，掀起阵阵尘土飞扬。
　　镇北王负手而站，双目灼灼，定定凝着他的一招一式。他征战十数载，自创一套杀敌枪法，幼时也曾教习过儿子，但如今可是真刀实干的上战场，还是要加些火候。
　　“腕子用力！刺，知道怎么刺吗！”
　　“力度还是不够，再来！”
　　浑厚的戾喝此起彼伏，到最后张阑楚实在受不了了，收枪而立时，腿都发软。他汗如雨下，蹙眉乞求道：“爹，歇一会吧，我都没劲儿了。”
　　“歇什么歇？你当打仗是儿戏呢！难不成等你精疲力尽之时，敌人还能大发慈悲？”镇北王上前踹他一脚，“不想被捅成筛子就赶紧继续！”
　　张阑楚无奈，捏着发酸的右臂，只得摆好起势，眉眼一凛，从头开始。
　　一个时辰后，镇北王终于下令休息，张阑楚如临大赦，将银枪扔在地上。而这个举动却又换来了镇北王一脚，“跟你征战的家伙就这么扔在地上，你有没有心？”
　　张阑楚：……
　　将银枪规整放好，擦干净，他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自打镇北王同意他去萧关，他这一辈子都没这几天挨揍挨的多，天天不停。这么想着，他把绑手脚的沙袋卸去，泛起袖口，腕子因为多日捆绑而被磨掉了皮，透出嫩粉的血肉。他轻轻吹了几下，忍不住咕哝：“这还没到萧关呢，死不到敌人手里，怕是要被当爹的折腾死了。”
　　“孽子！你说什么呢？！”
　　没想到当爹的还没走，张阑楚吓到虎躯一震，回头扯着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殊不知镇北王现在是热厉内荏，自打得知儿子想去驻守萧关时，他跟王妃夜夜抱头痛哭，第二日又得强颜欢笑，不想让儿子有过多负担。
　　上了边关，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抽回来就是加官进爵飞黄腾达，抽不出来就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虽然夫妻俩一万个不舍，可儿子能有走出去的想法就让他们很知足了。固安公主婚期在即，想必儿子也不愿意待在京城触景生情，与其自暴自弃，还不如送去边关磨砺。
　　就这样张阑楚的名牒被送去了兵部，尘埃落定后，镇北王告病在家，天天督促他熟稔枪法，增强体格，喝不得把自己九分力气都掏给他，只求他万事平安。
　　望着张阑楚手腕上的血痕，镇北王剜心似的疼，沉默半晌才说：“这点苦难算的了什么，走到边关你就明白了，在这里等着，爹去给你叫大夫来包扎一下。”
　　扔下一句话，镇北王迅疾转生，就怕眨眨眼泪就掉下来了。
　　八月的天还有些炎热，尤其是苍穹碧蓝如洗，一丝遮挡的云彩都没有。张阑楚把目光收回，晃了晃头，汗珠四下甩在地上。他睇着斑驳的湿痕，一时间思绪渺远。
　　他已经好多天没见瑛华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是在府邸还是忙于奔走，亦或是在准备婚事。忽然间，想见她的念头拔地而起，他搓搓日渐粗糙的手，反复压抑着内心的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有窸窣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张阑楚回过神来，大概是他爹找来了大夫，甫一回头，黯哑的瞳子迅疾收缩，有些难以置信。阳光下，绯红的身影娇俏妩媚，宛如八月里跌落的艳花，缀在心尖，化为一粒抹不去的朱砂痣。
　　“华华？”张阑楚眼底有欣喜汇聚成光，赶紧将袖口放下，遮住腕子上的伤痕，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华华，你怎么来了？”
　　“我听沈幕安说，你的名牒被镇北王送进了兵部，我就过来看看你。”瑛华对他笑笑，眉眼间略带嗔责之意，“你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张阑楚摸摸后脑勺，面上难得有些腼腆，“我怕我舍不得你，又不想去了，所以就先让我爹先把名牒送过去了。木已成舟，这样我想不去也没办法了。”
　　难得他这么正经，瑛华叹了口气，“你怎么突然要去萧关？”
　　“现在边境不安，听说荆湖北路澧州又有大疫苗头。”张阑楚神色肃然，“现在内忧外患，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我也应该追随父志，不枉镇北王的名号才是。”
　　大剌剌的日头下，他身影修长，仿佛一夜之间就从少年郎便成了伟岸的男人。瑛华庆幸，又忍不住哀伤，“你能有这个想法，我真心为你高兴。但如今光景不同，到了萧关怕是要跟党项打起来，战场刀剑无眼，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咱们京城官位这么多，六部，枢密院等等，若你有心，哪里都能一展雄风。可是战场太凶险了，镇北王就你一个儿子，我怕……”
　　话音戛然而止，不吉利的话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言不语，一双秋眸满盛着担忧，张阑楚已经记不得这样的神色多久没看见过了，发自内心的，只为他而忧心。
　　一抹暖意带着丝丝哀伤盘踞在心头，张阑楚勾唇笑笑，柔声安抚道：“你不必多想，那天你有句话说得很对。若我手无权势，拿什么去保护你？日后你想垂帘听政，就如同刀尖舔血，定是如履薄冰，若我依然像这样一事无成，怕是连见你都难了。”
　　瑛华一时语塞，她知道肯定是因为那天的事刺痛了他，他才会有去萧关的想法。万千万语萦绕在唇边，却不知该从哪句说起，她一时有些惘然，不知那天做得是对还是错。
　　若说错，张阑楚认识到了危机。若说对，张阑楚征战沙场必是性命堪忧。
　　似乎哪里都沾不上，又哪里都能沾得上。
　　静默席卷而来，到最后，她音色微颤，只说出三个字：“你确定？”
　　“确定。”张阑楚目光坚韧，半跪在地，拱手道：“臣愿为殿下开疆固土，扬我国威！”
　　温热的风穿身而过，撩起两人的衣决。四目而望时，瑛华眼瞳不知不觉蒙上一层雾气，她咽了咽吼，忍住眼眶酸热，沉声道了个“好”。
　　“对了，那殿下能答应我件事吗？”张阑楚仰着头，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笑的纯澈。
　　瑛华想都没想，“什么事，尽管提。”
　　“等我回来，让我做你的侍君。”他面上笑意更浓。
　　瑛华闻声一愣，好半天才缓过来，使劲弹了下他的脑门，掐腰道：“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给我玩苦肉计呢？得亏我担心的要命，结果你还想着这混账事！”
　　她生气要走，张阑楚赶紧起来拉住她，捂着脑门说：“九月我就要出征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京城，你就不能给我留个念想？万一我战死沙……”
　　“别胡说八道！”瑛华使劲掐了一下他的嘴，瞅着他真诚又哀戚的模样，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思忖半晌，她乌睫一抬道：“这件事，等你凯旋而归的时候再议吧。”
　　视线胶着时，两人笑逐颜开。
　　犹如十多年前的那个春日，绚烂的花海中，两人相视而笑，一下子就跌入了那汪温柔之中。
　　
　　坐上回去的马车后，瑛华还是惴惴不安，把玩着矮几上的鎏金香盒，嗫嗫道：“阑楚要去戍边了，不知道是不是我上次说的话太重了，让他有些急躁。”
　　夏泽坐在一旁，拎起紫砂壶为她斟茶，“世子性子浮躁，上战场也未必是坏事，若能立下战功，也算光耀门楣的好事。”
　　方才他没有进去，只在王府外面候着，这个时候若他们两人无法开怀畅谈，怕是会成为心里难解的死结。于公于私，都不是好事。
　　瑛华沉沉叹气，头上坠珠步摇随着颠簸而轻轻摇曳，“我知道这是好事，可如果阑楚出什么意外，我真的愧对镇北王。阑楚的哥哥早亡，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不知他们老两口日后该怎么过。”
　　“不要这么想，他是世家子弟，又有云麾将军带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夏泽揉揉她的头，温声安抚：“再说江山社稷总要有人带兵打仗，现在朝野中的将军都已经上了年岁，的确需要一批新将领起来。世子武功不俗，是个好苗子，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额前的掌心渐渐带走了心头的郁闷，瑛华上前抱住他，阖上眼不再说话。她思绪混乱，唯有在他怀中才能获得片刻宁静。
　　沉沦碾在凸起的青石板上，忽然重重颠簸一下，窗幔轻晃，自缝隙中瑛华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愣，坐直身挑开窗幔，惊诧道：“夏泽，那个是不是赵贤？”
　　马车正路过陈家巷子，这里头有家老字号妓院，烟红楼。不过这里不像万翠楼那般火热，因为里头的姑娘卖艺不卖身。
　　烟红楼门前听着一架不显山不露水的马车，瘦长的身影立在一侧，举止神态似乎正在迟疑什么。虽然背着身，仅仅是看他发顶的金冠，夏泽就认出了他。
　　是太子赵贤。
　　余光中那张秀丽的小脸已经变色，夏泽赶紧将马车叫停，沉声道：“公主，我去看看。”
　　瑛华怒叱：“把他叫上来！”
　　
　　自从跟随宣昭帝理政后，赵贤已经近一个月都没有跨出宫门，连宋文芷都没来得及见。他虽纨绔，但胜在头脑聪明，再加上宣昭帝的辅佐，进步颇快。
　　瑛华本以为这孩子慢慢转性了，谁知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说不出的心塞。如同五雷轰顶，让她耳朵脑子嗡嗡直响。
　　赵贤被揪上马车时，俊逸的脸满载着惊惶，“皇姐，你怎么在这？”
　　“我是路过。”瑛华依靠在引枕上，目光如毒蛇一样缠在他身上，“到是你呢，怎么会在烟红楼门口？我记得你不是答应过我，这种地方不会再来了吗？”
　　赵贤一听，急忙解释：“皇姐误会了，我只是来拿画的。”
　　“拿画，到烟红楼这里拿？”瑛华挑着眉梢，气极反笑：“敢情你现在不去万翠楼了，改道烟红楼了，你的画就是揣在女人怀里的吗？！”
　　“我真的是来——”
　　响亮的耳光落在赵贤脸上，火辣辣疼将他的话堵在嘴边。
　　“混帐东西！”瑛华气急败坏，理智瞬间崩断，近乎于声嘶力竭的怒吼道：“你知道我为了稳住你的皇位做了多少付出吗？我对你一次次心怀希冀，到头来全被你无情碾碎，你他妈还是个人吗！好，我是看明白了，这个皇位你爱做不做，老娘不管你了！没有你还有惠王，瑞王！随便揪一个都比你强！”
　　赵贤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皇姐，你说什么呢！我才是你的亲弟弟！”忽然间他也急了，坐直身子说：“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玩！刘贸说新得了一副山扬道人的百子福寿图，我便想着讨来送给皇姐当大婚贺礼，谁知道他们今日在这里设宴。我正纠结着呢，你就过来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让姐夫去问问！”
　　瑛华就像是形成了反射，不分青红皂白，见到赵贤在花楼门口就会炸毛，一次比一次厉害，一次比一次心灰意冷。
　　“狗屁！我稀罕那画吗？！”她眼中含泪，使劲拍着矮几，“别找理由！你结交的都是一些狗肉朋友，不来这里能去哪？还能去书院？！滚，给我赶紧滚！爱上哪上哪去！”
　　赵贤硬着头争辩：“我凭什么滚？今天的事情我没错！”
　　“你蠢吗？还在这里死鸭子嘴硬！脱不开这个圈子，你就永远跟着他们趟浑水吧！”瑛华恨到咬碎银牙，本就因为张阑楚从军之事心里窒闷，忽然又遭遇这种光景，心里的信仰仿佛一霎就崩塌了。
　　过往的重重艰难都积压在一起，化为狰狞的幽魂，呲牙咧嘴的讥笑着她。
　　愤怒，不甘，惋惜，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缠绕在一起，盘根错觉，一下子扎进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忽然间血气上翻，她犯恶心，捂着心口忍了忍，还是呕出一滩艳色的血，跌落在鹅黄织金裙上。
　　奈何赵贤心中怒火升腾，见到那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是慌了神，“皇姐，你怎么吐血了！”
　　他赶紧上前扶，却被瑛华使劲推开，“我对你失望至极，快滚！”
　　守在外面的夏泽听到动静不对，迅疾冲上来。见瑛华吐血，他眼瞳一怔，拉开赵贤将她抱进怀中。
　　委屈的泪水决堤而下，瑛华缩在他怀中嗷嚎大哭，发泄着心中的怨念。
　　夏泽的心都碎成了粉末，用袖子拂去她嘴角的血渍，咬牙看向赵贤，“你干的好事！还不快走，真想气死你姐姐吗？！”
　　赵贤满脸煞白，盯着痛哭的女人，惶惶然不知所措。
　　印象中他从没看见皇姐这么失态过，就因为他来拿画，只不过恰巧地点在花楼，就惹得她气到吐血，还说要用别人来顶替他的太子之位？
　　他火气盘旋，心里委屈又疼惜，反复碰撞的情绪让他攥紧拳头，忿忿离开。
　　目送马车走远，赵贤怒气冲冲的走进烟红楼。
　　刘贸和几个公子哥正在二楼喝酒听曲，每个人身边都偎依着两位妙人。抬头见他来了，刘贸连忙招呼，脸上堆砌着讨好的笑：“赵公子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了好久了，快坐下！”
　　赵贤径直走到他身边，寒声道：“画呢？”
　　他面上是难得一见的冷峭，天家威严尽显。刘贸满头雾水，不知自己哪里惹怒了这位，也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将身侧用绯红云纹缎裹好的画卷呈给他。
　　赵贤接过来，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侍从就将刘贸架起来。
　　“赵……赵公子，”这架势让刘贸脸色青灰，腿都开始发软，“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要画，你却在花楼宴请我，简直是有辱斯文！”赵贤眸底深如寒潭，“跟我走，把今天的事给我姐姐解释清楚！要不然，你等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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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奔赴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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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何心里憋气,赵贤依旧放不下姐姐，上了马车便往公主府赶。谁知压着刘贸进了公主府后，瑛华却避之不见,让他焦躁不安。
　　夏泽站在乐安宫院内,朝他揖礼说：“太子殿下请回吧，公主已经服完药歇下了。”
　　赵贤薄唇翕动,示意随从先将刘贸带走,适才问道：“姐夫,皇姐身体怎么样？怎么会突然吐血？”
　　望着他那张懵懂的脸,夏泽眉间蕴着不悦,“我说过公主现在身体不好，不要惹怒她，可太子就是不听。”
　　“可我今天真的是为了拿画,姐夫也听到刘贸方才说的了，不知道皇姐为什么这么大火。”赵贤咬住唇，面上含冤带怨。
　　“太子应该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管今日是何原因，太子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夏泽抬眼,沉声道：“公主让我捎个话给太子,前路漫漫，还请好自为自。”
　　四周沉寂下来,唯有树木摇曳。赵贤眼波轻颤，双眉攒在一起,“姐夫，这话什么意思，皇姐不要我了？”
　　夏泽没说话,颔首示意后，踅身走上高阶。
　　“姐夫！”赵贤往前追了一步，还是没有胆魄踏上去。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倏尔抽出画卷，发泄似的扯得稀烂，掷在地上拂袖而去。
　　惠王，瑞王……
　　赵贤眉眼寒冽，只要他还活着，这些人就别想觊觎他的太子之位！
　　
　　打从这天起，赵贤除了隔三差五命人送些补品过来，人再也没来过。
　　瑛华让人将撕烂的画装裱修复好，就安心在府邸养身体，也没有去找他。
　　姐弟俩的冷战，悄无声息的打响了。
　　夏泽对瑛华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冷战功力简直是天赋异禀，姐弟俩都是这样的性子。
　　怕她憋出内伤，夏泽忍不住相劝：“这次情有可原，公主不必如此较真儿。你们俩往前各迈一步，说开就算了，别弄到最后伤了姐弟情分，这样就不好了。”
　　谁知瑛华气定神闲，倒让他一副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样子，“那可不行，我不能惯着他。姐姐对弟弟的情分也不是应该的，有来有回，他也得学乖点。”
　　就这样，两人杠了将近一个月，还没消停。
　　婚期将至，按照习俗夏泽只能暂回太尉府居住，期间不能与准新娘见面，会犯忌讳。临别时，他放心不下，苦口婆心的交待着，架势好个婆妈，惹的瑛华哭笑不得。
　　准驸马走后，公主府也开始置办起来，张灯结彩，红帐纷飞，到处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院中树木裹上红绸，婢女小厮们换上了暖橘色偏襟吉服，就连护军也坠上大红百子千孙坠。
　　文武百官的贺礼也开始奉上，仅刑部尚书季棠就送了满满一大箱子，里头还有尚书夫人亲自缝制的小孩衣物。
　　瞅着这光景，瑛华不由开始紧张起来。明明不是第一次成婚，她却还跟个少女似的，时不时发怔脸红，想到夏泽身穿喜服的俊郎模样，更是心若擂鼓。
　　九月初六这天，杜渐来请平安脉。
　　“殿下身子大好，想必不久之后就能喜得贵子，臣在这里提前贺喜了。”他笑吟吟的说着吉祥话。
　　人逢喜事精神爽，瑛华听到耳朵里格外熨帖。
　　“杜太医会说话，本宫喜欢。”她扬声道：“来人，去库房把那对羊脂白玉镯拿来，赏给杜太医。”
　　很快红梅就将羊脂白玉镯取来，装在一个红绸锦盒中，华贵庄重。
　　杜渐叩在地上双手接过来，恭顺谢道：“臣杜渐，多谢公主赏赐！”
　　“行了，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不必客气，起来吧。”瑛华双眸含笑，然而杜渐一直跪着，欲言又止似的，她不禁纳罕：“怎么，可是还有别的事？但说无妨。”
　　杜渐偷偷乜了眼翠羽，清隽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踟蹰道：“殿下，臣想把这对镯子送给一位姑娘，不知殿下允不允许？”
　　翠羽闻言，心好像被人揪起，不上不下的。她偷偷攥紧衣裳，既有些期待，又有点害怕，不知道杜渐嘴里的姑娘究竟是谁。
　　“这……”瑛华俏眼瞥向翠羽，叹了声：“镯子赏给你了；你怎么处置与本宫无关了。”
　　话落，她心里一阵忐忑。
　　自打她受伤后，杜渐跑府邸跑的勤，自己家的翠羽丫头貌似看上他了。只是这镯子，不知是不是送给她。
　　“臣想把这对镯子送给……”杜渐面上滚烫，似要滴出血来，“送给翠羽姑娘！”
　　他噌一下站起来，弓着腰双手呈上，盯着青石地面，鼓足勇气说：“翠羽姑娘，我喜欢你，请你收下这对镯子！”
　　“……”
　　幸福来的太突然，翠羽差点晕过去，还是瑛华眼疾手快的捞她一把，嗔她一句：“没出息！”
　　一对小鸳鸯在院中红着脸对视，杜渐亲自为她戴上手镯，讪讪道：“翠羽姑娘别怪我借花献佛，我真的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我攒的银子都给你，你自己去买喜欢的。虽然不多，但是以后慢慢都会的。”
　　杜渐年纪本就不大，阳光下他那张笑脸稍显幼稚，就像初日曈曈，憧憬着未来。
　　好事成双，瑛华大喜过望，当下就允了两人的婚事。只可惜夏泽不在身边，要不然，她肯定得让夏泽抱着自己愉快的转几圈。重生以来，她渐渐感受到了生的美好，不知不觉，竟也开始遥望婚后的生活。
　　然而当宫里来信时，美好瞬间就化为了泡影
　　一个多月前，荆州北路澧州发生瘟疫。当地官员为保政绩隐瞒不报，然而并未控制住疫情，导致大规模蔓延。
　　如今澧州已经失控，申请朝廷救助。宣昭帝震怒之下，旋即指派官员和太医前往澧州，而负责这次赈灾的巡使竟然是太子赵贤。
　　瑛华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朝廷派出的赈灾队伍已经出了京城。
　　她疯了似得，快马加鞭朝城外追。烈烈风响，扬起她华丽的金丝袍角，任凭穆围他们怎么追，始终都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直到京外三十多里后，瑛华终于看到了他们。
　　宽阔的官道上，尘土翻飞，数十辆马车列队而行，周围有禁军骑马护行，为首东宫大旗迎风招展，远远望去，天家威仪气势不凡。
　　“驾！”
　　瑛华猛夹马肚，扭转缰绳，抄进路追上队伍。
　　官道上枣红俊马腾空嘶鸣，盛冠丽服的贵女直接挡住了去路。
　　“什么人！胆敢阻碍赈灾队伍，速速离开！否则……”为首领路的禁军督头话没说完，看见那明晃晃的令牌，利落下马半跪在地，“末将参见固安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所有的禁军一浪浪叩拜在地，呼礼声震慑八方。马车中的人也闻声下车，随之施礼。
　　昏昏欲睡的赵贤听到动静，顿时来了精神，躬身下了马车。见到那马儿上的人，惊诧过后有欣喜漫上眼眸，“皇姐，你怎么来了？”
　　瑛华翻身下马，迫至他面前，满面急切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谁让你去的？你当抗击瘟疫是过家家？那可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弄不好是要命丧黄泉的！”
　　对这场瘟疫来说，瑛华将上一世的记忆翻个底朝天，也只能寻到点蛛丝马迹，毕竟当时她只是不谙世事公主。她模糊记得，瘟疫持续到三月才结束，而当时的巡使也在赈灾中染病而亡，得到了朝廷的嘉奖。
　　想带这，她更是不安，一下子失去理智，抓住赵贤的手说：“你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还在跟我赌气？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老实跟我回去！”
　　“皇姐，你才是耍小孩子脾气。”赵贤拂开她的手，“现在圣旨已经下了，若我临阵脱逃，满朝文武会怎么看我，天下百姓又怎么交代？我必须得去。”
　　微凉的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打着旋儿扶摇直上。瑛华一霎有些恍惚，望着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瞳中雾气蒙蒙，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圣旨已下，又何能抗旨？
　　前面即使山穷水尽，也要闷着头寻求柳暗花明，就像飞蛾扑火，凄然决绝。
　　光影之下，瑛华神色凄然。
　　赵贤读懂了她的心，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粲然一笑道：“皇姐，我知道自己以前顽劣，惹的你伤心。文芷也这段时间也宽慰我不少，那我不妨借此机会证实一下，皇姐说的盛世明君，我也能办的到。有这么多太医和禁军在，我不会有事的，皇姐放心吧。过些时日就是你的大婚了，我可能没办法到场庆贺了，提前祝皇姐与姐夫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他顿了顿，上前抱住瑛华，将下巴靠在她肩头，音色有些微颤：“皇姐，对不起。你要好好养身体，等我回来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依稀间瑛华想到了小时候，赵贤个头还很矮，她经常抱着他，他也喜欢靠着她的肩。两人就这样携手度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后来自各有了生活，但在某个瞬间还会想起对方，稍纵即逝，骨血的亲情深深嵌在心底。
　　终究是不能抛下不管。
　　瑛华颤巍巍的抬起手，抚在他背上拍了拍，眼泪落下，晶莹剔透坠入尘埃。
　　半晌后，她松开赵贤，深吸一口气决然离开。翻身上马后，拉紧缰绳，眉眼间英气凛然
　　“你先行一步，我们澧州汇合！”
　　
　　回到公主府后，瑛华即刻召见了聂忘舒。
　　聂忘舒风尘仆仆而来，一袭白衫立在正厅，听闻她要去澧州，神色沉郁道：“小殿下，澧州现在可是重疫区。那边堂口来报，附近三县皆被感染，目前去澧州异常凶险。”
　　“我怎会不知凶险？”瑛华叹道：“这次太子任巡使，遇到的又是瘟疫，他资历少，我怕那边的光景他震不住。”
　　聂忘舒哽住，每当流年乱世，穷寇丛生，人间百相尽显，一个尊贵无忧的太子又何曾体会过民间疾恶。
　　他不由看向愁容满面的女子，眼前这位公主，对那边的水深火热也怕是一知半解。半晌后，他沉声道：“小殿下打定主意了？”
　　“嗯。”瑛华肃然点头，“你即刻去召集一些愿意前往疫区的大夫，越多越好，与我随行。再准备一批常用药材，携带备用，只多不许少。”
　　“好，望舒明白。”聂忘舒垂眸，姣好的五官异常坚毅，“我也跟着小殿下去。”
　　瑛华一怔，斩钉截铁的否了：“不行，你留在京城听命，我们不能都去疫区。这次的瘟疫持续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为防变故，你让堂口的人疏通澧州附近商路，确保畅通无阻，随时待命。”
　　太子和公主相继奔赴疫区，聂忘舒又岂能安心，薄唇翕动还想争辩，却被瑛华冷冽的眼神制止了。
　　沉默须臾，他嘴角低垂，无奈道：“望舒听从小殿下安排，只不过小殿下婚期将至，这……”
　　已到傍晚时分，正厅外斜阳洒金，绿树蓊郁，透出初秋慵懒而宁静的气息。
　　瑛华凝视门外，失神很久，声音细细道：“我会同夏泽解释的。”
　　
　　傍晚时分，瑛华清点好随身物品，翠羽帮她一件件装箱，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你哭什么？”瑛华被吵的有些恼，却还是耐着性子安抚：“这次是去疫区，别整这些不吉利的，开心点，多笑笑。”
　　翠羽委屈的瘪嘴，哽咽道：“杜渐跟着赈灾队伍去了，没想到公主也要跟着去，过段时间就要大婚了，结果又得耽搁，奴婢一想就难受。您还不让奴婢跟着去，奴婢心里更难受，还不能哭吗？”
　　言罢，她将箱子扣上，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坐在榻上就抹泪。
　　翠羽打小就跟着她，说是半个妹妹也不为过。见她哭的梨花带雨，瑛华心里酸楚，走到她身前揉揉她头顶，“别哭了，你一个丫头跟着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在府邸好生看家，事情都处理好，有事就找聂忘舒帮忙。哦，还有，等我出城之后再把信送交与父皇，切记叮嘱他好生照顾身体。”
　　马上冬天就要来临，她这一走最怕的就是宣昭帝突然驾崩，太子和她若回不来，朝野会不会混乱。
　　随着天边最后一缕血红的光影泯灭，黑暗袭来，府邸绢灯燃起。
　　翠羽哭的累了，一双杏眼通红，这才站起来恭顺福礼道：“公主放心，奴婢会把交待的事一一做好，只求公主和太子平安归来，奴婢会日日夜夜向菩萨祈祷的。”
　　“很好，这才是听话的丫头。”瑛华粲然一笑，眼眸如若天上玄月。
　　夜色渐浓时，瑛华私人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便来到桌案前修书一封信。明日征战萧关的大军就要出发，她原本计划去送张阑楚，然而现在出了这一档子事，怕是去不得了。
　　长长一封信，密密麻麻的小楷，瑛华将信折叠好，放在信封中，用蜜蜡封好。出门交给姜丞，吩咐他务必将信笺送到张阑楚手中。
　　姜丞迅疾离开，片刻都没有怠慢。
　　瑛华看了眼月朗星稀的苍穹，适才抬步出府，她还要去一趟太尉府，跟夏泽解释一下，推迟婚期。
　　忽而有风拂过，吹落几片叶子，秋季的寂寥初现端倪，而她的心就如同那空中落叶似的，晃晃荡荡，不着边际。
　　不知到夏泽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瑛华心里五味陈杂，木僵的往外头走。踱过抄手游廊，直达穿堂，脚步蓦地顿住。
　　两侧灯笼晃出一阵影影绰绰，公主府门口宽阔的甬道上，挺秀的身影如松伫立，一身皂色劲装，腰挎佩刀，似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英俊的脸摄人心魄。
　　瑛华愣住，嗫嗫道：“夏泽……”
　　“这几天我一直惴惴不安，果真是出了幺蛾子。”夏泽微勾唇角，眼底携出几分无奈和桀骜，“公主殿下，敢问我们何时出发澧州？”
　　
　　渡过一个不眠之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所有人还在加急准备着。
　　聂忘舒将堂口优秀的医者全都引荐给了瑛华，由上了年纪的刘温领队，自愿跟随公主奔赴疫区。药材跟着他们先行一步，由商队运往澧州。
　　去澧州的事没有向宣昭帝禀告，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入夜后瑛华一行人才离开京城。
　　宽阔的官道上，众人皆是黑衣劲装，腰系佩刀，坐下骑的是辽国进贡的战马，精壮孔武，朝南奔去。
　　过了三边口，熟悉的声音响起，在空荡的京郊盘旋，似有回声。
　　“华华！”
　　“吁——”瑛华勒紧缰绳，把马逼停，回眸一望，东侧漆黑的密林中几匹骏马紧追过来，皆是身穿甲胄，气宇不凡。
　　为首之人眉眼俊秀，月色下瑛华微微眯眼，看清来人，惊愕道：“阑楚？大军不是出征了吗，你怎么在这？”
　　三关口是京外南下的必经之路，张阑楚将马靠近她一些，“我见你要南下赈灾，我心里不安，就在这等着，还是想见你一面。你放心，我跟将军说了，明早会到衙州与大军汇合。”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她，“华华，这个给你。”
　　瑛华一愣，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像是药吧。”张阑楚无奈笑笑，“我爹给我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
　　“这……”瑛华打开一看，真是一颗药丸，赶紧阖上交还他，“这个是镇北王给你的，我不能要，你收好。”
　　“别再推辞了，荆州那边太过凶险，我害怕……”张阑楚抿起薄唇，喉结滚了滚，“我无法陪在你身边，算是我对你微薄的关心吧。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要一定要平安回来，给我写信。”
　　他瞳中清亮，尽管曾经说服自己千百遍，真到了离别时分，忽而又感性起来。
　　无二的情绪裹挟在风中，一点点侵入肌肤，几分哀伤，几分怅然。瑛华咬住唇心，手渐渐捏紧锦盒，“谢谢你阑楚，那我就收下了。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你也万万要小心，我等你凯旋而归。”
　　“嗯，我会的。”张阑楚戚然一笑，继而看向夏泽，“准驸马，替本世子照顾好她，若有差池，本世子饶不了你！”
　　他横着脖子还是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夏泽看在眼里，倒是不恼。他在禁军十数年，对于有血性的男人，速来敬重。
　　他朝张阑楚正色揖礼，“世子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护着公主，保她安然无恙。”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恩仇泯灭。
　　天色不早了，瑛华冲张阑楚拱手作别，“阑楚，珍重。”
　　“珍重。”张阑楚回礼。
　　目光绞缠，思绪万千。
　　末了，瑛华对他莞尔一笑，调转码头，双腿猛夹马肚，“驾——”
　　奔赴疫区的马队渐行渐远，张阑楚将眼中盈热憋回去，拉紧缰绳，咬牙道：“走！”
　　漆黑的夜幕下，两队人马一南一北，绝尘而去。谁都没有回头，唯有舒朗的月色照在他们身上，不分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宝们有红包，
　　
　　77、人间闹
　　
　　
　　，
　　朝廷赈灾的队伍顺着官道一路南下,起初赵贤还兴致勃勃，然而当进了荆州北路地界，从繁华到萧条,从云端坠入深渊,心顿时凉成一片。
　　瘟疫蔓延，百姓们居家不出,偶有三五个外出谋生,皆是布帛裹面,目光惶恐。
　　周围青山绿水,皆失了颜色。
　　又过了两日,内侍卢钊登上马车，一袭鸦青衣常服，恭顺道：“太子殿下,前面就到澧州了。因为疫情蔓延太快，知州隋安昨日已经下令封城，殿下还要去吗？”
　　“封城？”赵贤蹙眉，“只进不出？”
　　卢钊点头，“殿下说的对，这个时候进城很危险,不如在百里外的邺县坐阵,那边没有瘟疫，百姓也少,相对安全一些。”
　　“这不是胡闹么？万岁派我来巡察，我怎能跑隔壁县去？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出的什么馊主意！”赵贤瞪他一眼，“传我令，尽快前往澧州！”
　　自古以来,瘟疫肆虐时，封城是最有效得解决手段，将病原与外界阻隔起来，然而城内就成了修罗场，多数是光景萧条，自生自灭。
　　卢钊服侍太子十年，自然知道太子的心思，期望通过这次赈灾扭转朝廷对他的偏见。然而现在进城就如同飞蛾扑火，成则好说，败则国本动摇，代价太大，何况当今外岁也只是让太子来走个过场，大可不必如此较真。
　　“殿下，请听奴才一言，不如……”
　　卢钊还要相劝，话没说完，就被赵贤一脚踹下了马车，狼狈滚到地上。
　　天上乌云沉坠，年轻的太子立于马车之首，满腔热血，声色铮然：“箭在弦上，谁都不许退缩！卢钊，若再让我听到这般话语，你就把脑袋留在这吧！”
　　一个时辰后，澧州近在咫尺，巍峨的城门下衙役驻守，布帛裹面，城门大开，早有官府的人列队等待。
　　为首知州隋安身穿绿色圆领官服，面罩黑布，老远瞧见朝廷的赈灾队伍，就像看见了救兵，混沌的眼睛生出光，率人跪拜在地，“臣恭迎太子殿下！”
　　叩拜声排山倒海，在这死寂的澧州城突兀回荡。
　　赈灾的队伍没有停留，浩浩荡荡进了昏暗的城门，所有人都按照规矩，遮住口鼻。
　　澧州三面环山，良田稀少，本就不太富裕，因为这场瘟疫，城郭变得更加破败。家家户户门扉紧闭，死气盘旋。
　　赵贤挑开窗幔，正巧看到民宅栅窗上有个小孩，扒着窗户好奇朝外看。而抱他的女人神色暗淡，像是行尸走肉，一霎两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栅窗外面的黄符随着风飘飘荡荡。
　　轰隆
　　天边闷雷响起，滚滚而来。
　　
　　五日后，瑛华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赶到了澧州。不仅有夏泽，穆围三人也自愿前来护卫，还有聂忘舒派来的几位高手。
　　前面就是城门口，几人利落下马，遮住口鼻。
　　一路上早已听说澧州形势吃紧，不容乐观，夏泽意味深长的乜向瑛华，沉声道：“公主，决定好了吗？”
　　“你们呢，都想好了吗？”瑛华踅身而望，神色肃然，“进去之后，再出来就算逃兵，就地正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其后列队半跪在地，朗朗道：“属下定当追随公主，万死不辞！”
　　“好，我们走！”
　　甬深的城门透着刺骨的寒，一丝人气都没有。守城的衙役和禁军拦住他们，在看到公主金令后，惊愕跪拜，旋即放行。
　　目送他们进城，已经驻守一月有余的衙役暗自庆幸，眼中的灰败黯淡不少，侧头与身边人说：“公主殿下也来了，咱们一定会有救的……”
　　半个时辰后，赵贤与瑛华在衙门正襟危坐，其下知州战战兢兢的伫立。隋安虽是地方官，但对面前这位固安公主早有耳闻，传言行事果决狠辣，不留情面，一丝畏惧自心头生起。
　　他不敢怠慢，老实巴交的回禀：“澧州今年的雨季迟来一个月，疫情爆发后连绵阴雨，又遭大风，为数不多的良田变的颗粒无收，简直是祸不单行。现在澧州的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还好朝廷没有放弃我们，派来两位殿下督察，臣在这里替澧州的百姓道谢了！”
　　他拎起官袍就跪，面上功夫做得很足。
　　赵贤却火冒三丈，怒道：“隋知州，你还好意思怨天怨地？百姓水深火热，还不都怪你隐瞒不报！现在好了，你把疫情拖延的不好收场，孤看现在就应该法办了你！”
　　自打到了澧州，赵贤也没闲着，经常四下走访，心神屡次被震撼。
　　澧州的形势比他想象的还恶劣，城南腾出来民房用于隔离医治，现在已经不够用了，死的多，送进去的也多。尸体得不到及时处理，到处都是恶臭之气。
　　人员密集，药材短缺，导致很多病患都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宫里来的太医迅速变更方案，大规模征用民房，又将治疗瘟疫的药投洒入井，为重症病人发放汤药。
　　然而他们小看了这场瘟疫，瘟疫传染的速度很快，仅仅几天的功夫就四个太医相继感染，一人引出旧疾已经亡故。这无疑给赈灾队伍一个下马威，挫伤了他们的自信。
　　太子发怒，隋安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道“殿下饶命”。
　　瑛华耳边聒噪，按住一旁震怒的赵贤，使眼色摇头，复又看向隋安：“隋知州，澧州的光景方才本宫也转着看了，若说一句沦陷也不为过。你是地方官，当务之急要全力配合朝廷，安抚救治好你的子民，将功补过。日后本宫尚可为你美言，免你一死。”
　　“是！微臣遵旨！”
　　待隋安下去督察后，赵贤忿忿不满：“皇姐，为什么不杀了他，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隋安在这里当了十几年的知州，了解这里得风土人情和百姓，杀了他对我们不利。”瑛华看向衙门外昏暗的天，叹道：“现在这个情况，就怕百姓骚乱。”
　　
　　瑛华的担忧不是平白无故，一个月后，疫情没有得到控制，然而澧州储备粮食和药材都已经告急。
　　还好瑛华早有准备，书信过去朝廷放粮，走的是易安堂的贩盐商路，由易安堂和朝廷一起押运。然而一来一回，总是需要时间。再加上大军出征，半月前已经跟党项交战，军饷为首，能分拨给他们的粮食并不多。
　　炉灶见底，救济不够，民众情绪失控，更有传言天灾降至，百姓们涌入街头，澧州乱成了一锅粥。
　　知州隋安亲自安抚，奈何百姓们求生心切，压根不听。无奈之下，隋安只能采取强硬措施，官兵和百姓们起了冲突，更是激发了百姓的怨念，不分老少迅速聚集，准备向城外逃难。
　　关键时刻，太子和公主出面，站在澧州巍峨的城门上，凝视着其下蜂拥的百姓。官兵拿着长矛和盾牌围成了一条防线，堵住城门，两批人就这么对峙起来。
　　隋安在城墙上牟足尽头的喊：“大家都静静！稍安勿躁！太子和公主来了，请听他们一言！”
　　周遭喧闹吵嚷，成年人的谩骂声，小孩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湮灭了隋安的声音。望着城门下近乎疯癫的人们，赵贤捏紧拳头，上前大声喊：“孤是大晋的太子！！奉旨在澧州督察，诸位请听孤……”
　　他话没有说完，人群中就有叫嚷起来：“都是这个太子害的！我有家人在京城，据说太子成日荒淫无度，必是震怒了上苍，降下灾难于我们！都怪他！”
　　“对，都怪他！还有脸来赈灾！”
　　“快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朝廷靠不住，让我们自求生路！”
　　众人的话锋一下子转向赵贤，一字一句化为刀子，瞬间将他割的遍体鳞伤。隋安大怒：“乡亲们休得胡言乱语！你们是想当刁民吗？！”
　　瑛华在城门上无动于衷，任由底下人出言不逊。余光中赵贤死死咬住嘴，全身都在颤抖，天地一片虚空，在此他没有任何立足的地方。
　　不多时，瑛华觉得差不多了，太子这朵皇室里的娇花也应该被世间百态荼毒殆尽了。
　　她踅身走向驻守的禁军，拿过他的突火-枪，朝天放了一枪。
　　砰
　　刺耳的响声后，数不清的铅丸坠落，砸在人群之中
　　澧州瞬间安静了。
　　瑛华将突火-枪交还禁军，上前几步，双手扶在城墙垛口上，“大家静一静，听本宫一言！这场瘟疫不是上天的责难，而是天降大任，是对我们的考验！因而本宫和太子亲自来到澧州督察疫情，并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粮草和药材短缺，但也只是暂时的，我们的商路正在往这边送粮，药材也从周围搜罗着。因为近期大雨滂沱，耽搁了几日，还请诸位稍安勿躁，不要聚集，免得疫情扩散！”
　　“前些时日，太子梦到神龙，神龙告诉太子要与百姓共患难，疫情开春就会消散！本宫与太子已经决意，疫情不退，我们不走！这次本宫顾念大家惊慌，若以后再有人妖言惑众，妄图冲卡出城，休怪本宫不客气！”
　　“周围城镇都已经封锁，没有人会接收来自澧州的难民，你们出城无吃无药，在半路上会死的更快！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本宫不介意提前送你们一程！”瑛华顿了顿，眸色冷冽，看向隋安说：“隋知州，从现在开始你数到十，再不回家的刁民，格杀勿论！”
　　一直沉默伫立的夏泽手一举，禁军齐刷刷俯于垛口，手持突火-枪和弓-弩，对准其下的百姓，枪上膛，弓弦弯，蓄势待发。
　　隋安一愣，战战兢兢喊：“一！二……”
　　下面的禁军开始驱散，有人带头往回跑。人群顿时乱了，数到九时，大家如鸟兽散尽，惊惶逃窜。
　　危机解除，隋安奉承道：“还是公主威仪倍出，臣佩服，佩服！”
　　“隋知州谬赞了，本宫不过是耐心少，不听话的杀掉就算了，何苦放在眼前讨烦呢？若是百姓造反，怕是仁慈者也会跟着遭殃呢。”瑛华似笑非笑的提点着。
　　隋安顿时了然，这是责怪他执行不利，手腕不够强硬。他紧张道：“殿下放心，臣绝对加强监管，将这种苗头扼杀干净！”
　　回到衙门后，赵贤一直心神不济。瑛华遣散众人，替他倒了杯茶压惊。
　　十月的天，朔风冷寒，灌进厅堂让人为之一凛。赵贤回过神来，面上几分痛楚，几分沮丧：“皇姐，这真的怪我吗？真的是我引起了上天的震怒吗？”
　　瑛华笑笑，“究竟怪不怪你，这已经不重要了。以后你要记住，身为天子要保护你的子民，子民有难，那天子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更不能因为身居高位，就不知人间疾苦，切不可做一个‘何不食肉糜’之人。”
　　赵贤垂眸，半天才说：“我知道了……”
　　“贤儿，现在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打起精神来。”瑛华揉揉他的发顶，“我会跟隋知州商议好，明日你去开坛祭天。”
　　
　　翌日，太子携澧州官员在五神庙祭天。
　　五神庙乃是澧州本地香火最盛的地方，院中立着石柱，而这石柱之下传说就是龙眼，直通东海，可以保他们风调雨水。
　　祭祀过后，硕大的方鼎香烟袅袅，石柱之上忽然有龙形盘出，在场众人皆是震颤，连呼此乃吉兆。
　　这个吉兆是瑛华提前动了手脚的，派人用特制的药汁画上，预热就会变色现行。
　　人在大难无解时，偏偏就会迷信起来，祭天神龙现身，再加上公主在城门的喊话，说太子梦见神龙，瘟疫会在春季消散。两厢一联系，百姓和官员皆受鼓舞，就连赵贤也信以为真，干劲十足。
　　半月后，易安堂的医者跟宫中太医起了冲突，一个主张全面排查病患，妥善安置，一个则主张按部就班。
　　隋安一个外行人劝解不住，这堆人又闹到了瑛华那里。
　　成月的劳累，须发花白的张温满脸疲惫，“殿下，按照太医院的思路来，怕是这座城最后要灭干净了，必须要改一改。”
　　“胡说！”太医院提举张攀不服，“尔等江湖郎中，岂能如此大放厥词？太医的治疗都是按照古往今来治疗疫情经验所来，哪里错了？”
　　“江湖郎中？”张温捋着胡子，冷哼道：“张提举未免卸磨杀驴了，治疗时疫的药方是我们联手研制的，如今又看不上我们了？”
　　张攀也觉得自己失言了，改口道：“张老对医书古方的研究的确比我们更深，但您提及得这种方法并不可行。现在人手本就短缺，治疗现有病患已经捉襟见肘，若分出人去逐家逐户的排查，肯定不现实。”
　　“前些天百姓骚乱，必当有很多人染疾。若不全城排查，疫情将会绵延不断，来一个治一个的话，以我们现在的物资，无法支撑长久。”
　　最后瑛华下了裁决，将东西城分开，东城安置重症，西城安置轻症和无症，所有衙役人员分成六组，全部参与排查，由太子和公主带队。
　　排查开始后，真的印证了张温的说法，骚乱后大量的人员染上瘟疫，有发病快的一家人都命丧黄泉。
　　几天过后，尸体在城北堆成了小山，化为一缕青烟，魂归天际。
　　
　　一晃到了新年，京城依旧张灯结彩，大晋各地都是喜气洋洋，唯独澧州附近犹如人间炼狱。还活在这座城的每一个人，心里都长起了一层硬痂，随着不断的生离死别，硬痂越来越厚。
　　初一饮了屠苏酒，大家各就各位，照顾病人，排查，熬药，分发食物。
　　医者损耗，人手急缺，瑛华和赵贤他们也早已不在衙门坐镇，亲力亲为的参与着这场与瘟疫的对决。
　　没有笑声，没有交谈，所有人眼里的光都消逝了。
　　宣昭帝下旨让子女回朝，而这个时候撤退，澧州便会溃不成军。之前所有人的努力，所有逝去的医者，又该如何给他们交待？
　　瑛华和赵贤拒绝了，依旧坚守在最前线
　　再熬一熬，春天就快来了。
　　澧州还有希望。
　　
　　正月十三，杜渐染疾。十多天后，人已经奄奄一息。
　　瑛华裹上厚重的面巾，去看他时眼神空洞，“杜渐，你再坚持坚持，若你死了，翠羽怎么办？”
　　“殿下……把这个还给翠羽……”杜渐气若游丝，将腰间变了色的香囊交给她。
　　熊熊烈火烧起，映红了瑛华的眼睛。夏泽紧紧抱住她，两人凝着杜渐慢慢变成焦黑一块，眼珠都没转一下。
　　尘归尘，土归土。
　　
　　二月初二，龙抬头。
　　数月的劳累和压力让瑛华精神恍惚，在运送一位重症病患时，对方在难受挣扎中扯下了她的面罩，急咳出的污血喷她一脸。
　　空荡荡的街道上，她拎着面罩，漠然回身。
　　夏泽一直在照顾后面的板车，余光瞥到她，顺势而望，深邃的眼底浮出惊惶和绝望。他迅疾跑过去，擦掉她脸上血，将面罩重新给她戴上。
　　“没事，不会有事的，别怕。”他轻声安抚，将瑛华紧紧抱在怀中，泪从眼角滑落。
　　在这之后，瑛华被隔离起来。
　　赵贤痛苦万分，专门给她腾出一间民房，而夏泽执意要留下来照顾她。
　　命运没有眷顾他们，瑛华毫不意外的感染了，仅仅五天过去就胸闷憋堵，全身无力，人已经下不了床了。
　　“我是不是快死了？”瑛华眼神黯淡，望着灰黑的屋顶，“我留了一封信在翠羽那里，如果我死了，她会帮我转交给父皇。等你回京后，父皇就会把你调到江南当一个闲散小官，你娶一房妻妾，好好过日子吧。”
　　她嗫嗫交待着后事，夏泽泣不成声，“别胡说！你不会死的，我守着你，你会好起来的。你不是说开了春瘟疫就消失了吗？都坚持这么久了，不要放弃！”
　　“可是我真的好累。”瑛华乌睫颤了颤，“我现在才知道，活着比死难……”
　　
　　二月十日，昏睡多天的瑛华忽然好转，身体利落，也能下床了。
　　然而夏泽高兴不起来。
　　瑛华也知道，自己怕是回光返照了。
　　外面是难得的晴天，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投下一簇簇明亮的长影。夏泽已经消瘦了一圈，瑛华摸摸他的头，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怎么感觉，你变邋遢了？”
　　心爱的女人两次遭到劫难，难道重活这一次就是为了受罪的吗？夏泽想不通，也不敢问。
　　好半天，他挤出笑，嗓音暗哑道：“公主，我们成亲吧。”
　　没有香烟缥缈，没有灯烛辉煌，朴素的民房里，二人拜了天地，以茶代酒，合卺交杯。
　　瑛华抬头看他，沉寂已久的双眸盈盈然点亮。
　　“这算不算是给我冲喜了？”她揶揄一句，面罩之下唇角弯起，“谢谢你圆我一个心愿，我爱你，郎君。”
　　夏泽定定望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初见。她在比武场上明艳如花，所有的风景都不及她。那时他抬头，或许就已情根深种。
　　“娘子，我们不会分开的。”
　　好看的瑞风眼柔情似水，他将自己的面罩摘下，又向瑛华伸出手。
　　瑛华反应过来已经迟了，遮住口鼻的巾帛已经坠落，犹如翩然的落花，摇摇曳曳，归于大地。
　　“你这是干什么？”瑛华抬手捂住嘴，迅疾后退，“你疯了！”
　　夏泽上前拉住她，将她箍在怀中，俯身噙住了她的唇。他已经太久没有亲吻过她了，无比怀念她的味道。娇软，温暖，如糖似蜜，让他魂牵梦萦。
　　久别重逢的柔情让瑛华怔悚，她使劲挣脱，却被他逼得更紧。
　　为什么他还是这么傻，早知道还是这个结局，或许当初就该放他远走高飞。
　　泪如泉涌，将她淹没。
　　瑛华一时惘然，被他生拉硬扯，沦陷红尘。恍惚间，听他柔声说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翌日，瑛华呼吸渐衰，很快陷入昏迷。夏泽用嘴喂药，然而都被她吐出来，吞咽都成了困难。
　　张温来号脉时老泪纵横，叩拜在地，跌跌撞撞的离开，犹如燃着的灯，踽踽等待油尽灯枯的那天。
　　夏泽趴在床沿，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哭喊着她的名字。疼痛如洪水开闸，在心里汹涌咆哮，每一寸肌肤都在哀戚。
　　朦朦胧胧间，有不少人在外面痛哭叩拜，声音飘渺，仿佛来自天际，经久不息。
　　夜色渐浓时，夏泽眼眶红肿，下颌早已生出胡茬。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从瑛华的包袱里翻出来一个锦盒，拿出里面的药丸，放进了她的嘴里。想尽办法，让她吞了下去。
　　时间流逝，瑛华的指尖微微泛青。夏泽握住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处。
　　视线的末端，方桌之上摆着一尊释迦摩尼涅槃像，悲天悯人，遥望着世间万象。
　　
　　千里之外的萧关大营，张阑楚倏然惊醒。梦中人娉婷道别，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追也追不上。
　　已经四个多月没有消息了，他派人打听过，澧州的形势还没有好转。心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强忍着肩上刀伤，踉跄来到营帐外，遥望南方。
　　墨黑的苍穹，似有春雷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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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贴个小片段：
　　“臣多谢殿下帮忙送奏疏了，不过……”晏棠走到她身边，取出锦盒里的发簪绾在她乌髻上，无甚喜怒道：“臣一心为殿下着想，结果殿下在背后捅臣一刀，真是让人心寒。”
　　美人迟疑抬眸，两人皆是如玉身姿，遥遥相望，好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
　　事已至此，李映柔不想也没必要再伪装下去，琵琶袖一垂，小巧的手铳滑落在掌心，皓腕轻抬，直接抵在了晏棠额前。
　　“晏大人，你身为朝廷从三品大员，却屡次调戏长公主，看来是陛下给你们的权利太大了。陛下忍你，我不忍。”她顿了顿，寒声道：“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冒犯我，我就打爆你的狗头！”
　　上膛的声音传来，晏棠略一诧哑。
　　在他意味不明的注视下，李映柔左手拔出头上发簪，抬起胳膊，将发簪硬生生插-进他的乌纱帽里。
　　阳光倾泻，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李映柔收了手铳，笑靥丛生，“这么漂亮的发簪，送给我简直是暴殄天物，晏大人戴上，才叫一个貌美如花。”
　　，
　　
　　78、浮生梦
　　
　　
　　，
　　惊蛰来临,春雷始鸣。万象更新，生生不息。
　　瘟疫逐渐消散，一座城,折损七成人口。
　　朝廷的赈灾队也变得三三两两,易安堂加上太医院共有上百医者，活着的只有二十二人,太医院张攀提举也在赈灾中病故,而张温也于惊蛰后寿终正寝。
　　太子赵贤为了抢救走水的药材库,人被房梁砸中,左脚踝受伤,怕是一生都要坡行。公主染疾，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因为旧疾复发,虚弱至极。
　　这场瘟疫，以血祭奠。
　　一个月后，人们终于走出了屋子。天光普照大地，劫后余生的百姓站在街头巷尾，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这是久违的,亲切的光芒。
　　原来人之大幸,就是活着，胸有跳动的心,呼吸着的肺，追逐着阳光,满怀着希冀。
　　宣昭帝派大队人马前来迎接，赈灾队伍离开澧州时，形容枯槁的隋安率领为数不多的百姓夹道送行,长跪不起。
　　雍容舒适的马车里，瑛华靠在夏泽怀里，纠结好久，还是挣扎着起来，扶着窗朝外面看。
　　春寒料峭，四周青山绿水已经有复苏的迹象。澧州城门渐行渐远，化为一个墨点，消失在视线尽头。无数英魂留在了那里，与青山绿水，与澧州，永远相伴。
　　末了，瑛华放下窗幔，双眸噙满了滚烫的泪，嗫嗫道：“澧州会好起来的，对吧？”
　　“会的，放心吧。”夏泽替她拂去泪水，将她揽入怀中，薄唇贴在她额前。
　　时间，会抚平一切疮痍。
　　
　　十天后，赈灾队到达京城，所有人受到了宣昭帝的亲自召见。
　　宣昭帝感念赈灾队伍的义举，大赦天下，封赏抚恤参与赈灾的所有人，活着的官升三级，逝去的其后三代皆可入朝为官，同时下旨让周围县镇的百姓自愿移居澧州，皆可享受朝廷优待，重建澧州城。
　　夏泽作为准驸马，加封汝阳侯，赐府。
　　巍峨的皇城，所有人齐齐谢恩，山呼万岁，声震天际。
　　回到公主府时，翠羽和聂忘舒一行人早已经等候多时。夏泽搀扶着瑛华下了马车，明媚的春阳笼罩大地，朱红门烫金匾，熟稔又亲切。
　　“参见公主殿下！参见汝阳侯！”众人施礼叩拜，眼瞳中雾气聚集。
　　“都起来吧。”瑛华声色微颤，走到翠羽身边，将杜渐的荷包交还给她。
　　翠羽一怔，心中大雨滂沱，几分绝望，几分悲凉。她早有预感，她的小太医真的没能回来。
　　想到那日午后，杜渐跟翠羽互相定情，想道杜渐临死前的样子，瑛华满身懊丧，“翠羽，对不起，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翠羽双手捏着荷包，捧在心口处，全身发颤却又强忍着泪水。
　　“公主跟驸马好好回来就行，奴婢没事。杜渐说他这辈子就是个医痴，这样的结局死得其所。”她粲然一笑，“奴婢，为他自豪……”
　　笑着笑着，泪就下来了。
　　瑛华上前抱住她，瘦削的肩膀为她支出一片天。
　　
　　一个月后，经过细心调养，瑛华身体好些了，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用过早膳后，瑛华和夏泽前往东宫去探望赵贤。
　　此时此刻赵贤斜靠在寝殿软榻上，身上盖着毯子，赤着左脚，踝骨处微肿，还有淤青没有散去。
　　宋文芷半跪在地上，拿者药替他缓缓擦拭，秀丽得面容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手上动作却谨小慎微，生怕弄疼了他。
　　寝殿中燃着龙涎香，静谧无声，踝骨处泛着凉意，时不时有女子呵气如兰的吹拂，酥酥麻麻，气氛忽然间就变得暧-昧。
　　好不容易熬过去，赵贤面上闪过一丝窘迫，清清嗓子说：“多谢文芷姐，一会我送你回去。”
　　宋文芷将药盖好，放在矮几上，声色平平说：“不用了，殿下老实在东宫待着吧，太医说了，不许殿下乱动。”她站起身来，“晚些时候，我再过来给殿下上药。”
　　“文芷姐，不用那么麻烦了，这点小事让婢女们干就行了，好得劳烦你来回跑，我心里过意不去。”赵贤没说假话，宋文芷一天三趟往东宫来，还要去探望瑛华，人都累瘦了似的，他还真怕骠骑大将军不乐意。
　　宋文芷说：“没关系，我不想让婢女去碰殿下脚踝，还是我来吧。”
　　赵贤颇为无奈，“我对下人没什么兴趣。”
　　“既然对下人没兴趣，那还爱去风月场子？”
　　女人眼神中的寒光让赵贤毛骨悚然，他扯出一丝讨好的笑：“那都以前了，我答应皇姐了，再也不会去那种地方了。你看我现在都成坡子了，你这么漂亮就别在我这棵歪脖树上吊死了，我这身体以后去哪都是个麻烦，还不要连累你？”
　　话落，只见宋文芷往前迫近一步，挡住了门外的光线。
　　赵贤心道不好，本能的往后侧身，“文……文芷姐，我说错什么了吗？”
　　宋文芷俯下身，好看的脸蛋在他面前一点点放大。两人的鼻尖近在咫尺，她微微侧头，凝着他那双迷惘的眼睛，声音细慢，像羽毛撩着心尖：“无妨，殿下想去哪？以后我背你。”
　　“……”
　　以多年的经验来看，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撩了。
　　赵贤顿时兵荒马乱，怔怔看着她噙住自己的唇，蜻蜓点水，慢慢攻城略地。
　　他脑子发懵，下意识的攥紧了榻上薄毯，女人口齿留香，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瑛华跟夏泽没有让人通传，来到寝殿甫一看见这种香艳的场面，旋即跌跌撞撞的躲在门外。
　　瑛华拿胳膊肘捅捅夏泽，笑的花枝招展，压低声道：“看吧，赵贤被文芷捏住了，亲个嘴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她又要探头去窥，一只大手覆在她眼前，直接将她搂了过来。
　　瑛华撞进满是清雅檀香的怀里，铺天盖地的亲吻让她呼吸发窒。
　　细微的嘤咛从她唇里流溢而出时，夏泽恋恋不舍的松开她，薄唇顺着她的下颌游走到耳畔，轻轻说：“娘子的脸，现在也红成猴屁股了。”
　　“讨厌！”她小声嗔怪，扭过头，发泄似的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
　　夏泽也不恼，眼底笑意盈盈，吮了一下她的耳垂，“晚上，做一次吧，我想你了。”
　　两人上一次床笫之欢还是在澧州的时候，细想一下，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肌肤之亲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在一起，面对这样的邀约，瑛华忽然紧张起来。两人蹲在廊下，她像水蛇一样，羞羞答答揽住他劲瘦的腰，“前段时间，你不是不肯与我行房吗？现在改主意了？”
　　女人双眸娇媚，诱-惑勾人，夏泽揽住她的腰，将她贴近自己，“那段时间你身体不好，现在应该好点了吧？”
　　“现在身体也不好，怎么办？”瑛华逆反起来，造作的小手落向他下腹，感受着男人特有的力度。
　　“那……我轻点。”
　　夏泽面上微红，露出他故有的涩然腼腆。女人微张的红唇蛊惑着他，他正欲咬上，却听一道寒声自头上响起
　　“公主，侯爷，你们躲在这干什么呢？”
　　两人魂归，抬眼就看见宋文芷微挑眉稍，戏谑的盯着他们。
　　与此同时，赵贤在殿内诧讶的喊：“啊？皇姐和姐夫来了吗？！”
　　两人站起来，整顿衣冠，面上都有些窘迫。尤其是夏泽，高大的身躯直往瑛华后面躲，生怕身上某处的反应被不相干的人窥见，还好宋文芷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两人踏进寝殿，赵贤在榻上红着脸问：“你们刚才都看见了？我被宋文芷给……”
　　他说不下去了。
　　“看见了，不就是亲了两下吗？”瑛华拎着绯红裙角坐在榻上，“瞧你这点出息，你少亲别人了？”
　　“这不一样。”赵贤瘪嘴，“骠骑大将军什么时候离京？”
　　“你傻了吗？”瑛华摸了一下他的头，“骠骑大将军早走了，宋文芷和将军夫人以后就留在京城了。”
　　赵贤生无可恋的闭上眼，复又睁开，看向习惯性守在瑛华身边的夏泽，“姐夫，我以为你遇见皇姐够惨的了，没想到我比你还惨！”
　　夏泽淡漠的瞥赵贤一眼，不用他说什么，瑛华已经一巴掌扇到了赵贤脑袋上，“别以为你砸断了脚就能出言不逊了，敢诋毁你皇姐，皮又痒了是吧？遇见我哪里惨了？你瞎吗！”
　　“我说错了，皇姐身体不好，别生气！”赵贤捂着头往后缩，“就我惨还不行吗？”
　　瑛华没好气的瞪他，“你惨什么？宋文芷是个好姑娘，你别挑三拣四的。”
　　“这……这话什么意思啊？”赵贤眨眨眼，“皇姐，你不会真想让我娶她当太子妃吧？”
　　“不行吗？爱你的人才会管束你，就你以前那纨绔样，宋文芷能看上你这才叫真爱。”瑛华叹道：“你老大不小了，也该安定下来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贤嗫嗫问：“那东宫里的几个妃嫔能处理掉吗？正好我也不怎么喜欢……”
　　赵瑛华呷了口茶，听到这话差点呛死，咳嗽好一阵子才顺过气来，双眉蹙起说：“处理掉？你开什么玩笑？后宫妃嫔代表的是世家，你随意将她们遣散，何以对其母家交待？你就是不喜欢，也得好生养着，这样才能安抚好前朝，以后不要再说小孩子气的话。”她顿了顿，眼波轻晃，“高处不胜寒，身为九五至尊的人，没得选。”
　　想想自己的父皇宣昭帝，一生挚爱皇后，不也得后宫三千？
　　“但以文芷姐的性子入主东宫，怕是要鸡飞狗跳了。”赵贤想到那光景就害怕，“我最烦的就是给女人断官司。”
　　“这种事你不必担心，文芷是有眼界的姑娘，不是那种爱拈酸吃醋的女人。”瑛华回想着文芷曾经跟她说的话，释然笑道：“有她在，以后会给你管理好后宫的。”
　　
　　入夏后，宣昭帝忽然一病不起。
　　瑛华接到消息，火急火燎的赶到福延殿。赵贤已经早早在此守着了，眼睛有些泛红，而汪皇后坐在龙榻上潸然泪下，两鬓一霎就白了，抬眸看见她，颤着声喊：“华儿……”
　　福延殿燃着鎏金落地烛台，灯火恰到好处，浅薄的空气中徘徊着低声啜泣，将希望都塞绝似的。
　　时光仿佛回溯，瑛华又一次面临了生死离别，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她步履蹒跚，从殿门到龙榻，短短一段路，好像走过了无数光阴。
　　“父皇……”瑛华跪在地上，强忍着泪意。宣昭帝对她笑，抬起的手被她贴在自己脸颊上。
　　病来如山倒，宣昭帝的声音有气无力，“华儿，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父皇呢？怎么就突然病了……””她咽了咽喉，酸楚占满胸臆，逆流而上，最终还是化为清泪，夺眶而出。
　　宣昭帝黯淡的眼眸满溢疼惜，拂去她脸上的泪，“别哭华儿，父皇上年岁了，病了也很正常。你能跟贤儿好好的，父皇这条老命不算什么。当初你们在澧州，父皇天天向上天祷告，只要你们能安全回来，父皇愿意将阳寿都摊给你们。现在你们又生龙活虎了，看样子上苍听到了父皇的祷告，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烛火映照着他的病容，瑛华心如刀割，趴在他身上放声大哭：“父皇……你会好起来的，我去给你寻方子，总会有办法治好的……”
　　多年的心力憔悴，人就如同日薄西山，又怎能治得好。宣昭帝释然笑笑，抚摸着女儿的鬓发，“成婚吧，都成婚吧。除此之外，父皇没有别的念想了。”
　　
　　七月初六，太子赵贤娶骠骑大将军嫡长女宋文芷为太子妃，普天同庆，四海笙歌。
　　七月二十三，固安公主赵瑛华出降，嫁与沈太尉之子汝阳侯沈夏泽为妻。
　　从公主府到汝阳侯府，一路绡金帐幔，夏泽身着大红喜服，骑一匹混白骏马，其上缀着涂金葫丝纹鞍辔，在前引路。汪皇后乘坐九龙凤驾，太子骑宝驹，在队伍之后亲自相送。
　　其间跟着镶金裹铜的檐子，四面垂帘，罗帐纷飞，外头有八位宫人掌扇遮蔽。瑛华端坐其中，头戴坠珠四凤冠，身穿彩绣凤雉大红嫁衣，手持却扇遮面。队伍后首是数百檐床，嫁妆红绸花坠顶，天家恩宠羡煞旁人。
　　一切按照规矩，入侯府，行九盏宴会。送走皇后和太子后，新婚二人施礼拜堂，太尉沈俞携夫人端坐高堂，笑逐颜开，好不乐呵。
　　洞房之中撒帐结发，合卺交杯。一系列繁琐走下来，瑛华累的脖子疼，夏泽更是忙的晕头转向，一不小心还差点碰掉她的凤冠。
　　原来成婚竟然这么麻烦，夏泽拂去额上薄汗，忽然想起在澧州的时候。没有旁人，没有仪式，只有两颗心就够了。
　　按照规矩，行完夫妻礼，新郎官还要出去招呼客人。夏泽还没来得及跟瑛华说句话，人就被礼生拉着走了。沈家那边的内眷贺喜恭维完，也都退了出去。
　　周遭安静下来，瑛华蹬掉红锻绣凤鞋，自个儿去掉凤冠，摆成大字躺在铺满百子千孙果的床上
　　有点隔人。
　　翠羽送完内眷进屋，身着撒金红罗裙，清秀可人。看她这副模样，哎了一声，赶紧走过去将瑛华扶起来，“公主，这时候您矜持点。驸马还没回来呢，您这头连鞋都拖了，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都老夫老妻了。”瑛华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我这还没老呢，就感觉精神一年不如一年了，折腾一会就乏的要命。”
　　“成婚都这样，繁琐一些，公主再坚持坚持。”说完，翠羽将发冠替她戴好，又半跪下来，替她穿好绣鞋，“公主现在饿吗，要不要奴婢去给您取些点心来？”
　　瑛华摸摸小腹，笑道：“也行，那你去吧。”
　　“歡。”翠羽欢快的应了声。
　　“你知道去膳房的路吗？”
　　“奴婢……”翠羽挠挠头，“奴婢对侯府不熟，不过没关系，我让这里头的婢子带路。”
　　“速去速回，没有就算了。”
　　待翠羽离开后，瑛华斜靠在床栏上，打量着这间三间贯通的寝房。这座宅邸是父皇赐给夏泽的侯府，上到陈设摆列，下到地毯的纹样，甚至燃着的都是她挚爱的罗湖熏香，老父亲的爱女之心表现的淋漓尽致。
　　想到病榻上的父皇，瑛华秀眉蹙起，眼圈又红了。她跟赵贤相继成婚，也算为皇帝冲喜，只希望老天让他的父皇再多活一段时间，最起码能抱上个孙子。
　　瑛华阖上眼，虔诚的向佛祖祷告。
　　夜幕降临时，她终于撑不住了，卸下凤冠，倒在床上坠入梦乡。翠羽见她真乏累了，这次也没再拦着，寻了条金绣龙凤的红缎薄褥替她盖上。
　　不多时，屋门被人打开。夏泽终于摆脱了那群喝家，进来时满身酒气，眼睛已经迷离，全靠意志支撑着。
　　“驸马。”翠羽福身，小声道：“公主有些疲惫，方才歇下了，要不要喊她起来？”
　　夏泽瞥了眼半身躺在雕花紫檀床的女人，摇摇头，“不用了，你先下去吧。”
　　“是。”
　　翠羽离开寝房，小心翼翼的替他们关上门，按规矩守在外头听声。
　　夏泽走到床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黛眉朱唇，艳冠群芳，就连睡着都是一种无言的引.诱。
　　遥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他们一路携手走过来，苦痛、迷惘、哀伤全都合成了喜悦，丝丝缕缕浸染在他俊朗的眼角眉梢。
　　这一次，她终于成为了他明媒正娶的妻，而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守在她身边了。
　　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感性再一次战胜了理智，夏泽抬手拭去眼尾的灼热，半跪在地替瑛华褪去鞋子。
　　她身体虚亏太多，即便是洞房花烛夜，他也不忍心叫她起来。
　　“好梦。”夏泽的唇在她额前轻印，想替她褪去衣衫，让她好好睡。然而她穿的喜服太沉坠，里三层外三层，再加上他本就喝了酒，头脑迷糊，越着急越解不开，不经意间就把她弄醒了。
　　瑛华顺眼惺忪的凝着他，须臾后，唇畔携出讥诮的笑，“我的好驸马，这么着急入洞房吗？”
　　夏泽手一僵，被她揶揄的面颊微红，“我只是想把衣裳脱了，让你好好睡一觉，但我解不开这绸纽……”
　　瑛华低头一望，侧襟的绸纽已经被他系成了死结。她没奈何的叹气，坐直身自己解起来，抬眸觑他几眼，“喝酒了？”
　　“嗯。”
　　夏泽乖巧点头，有些木讷的样子让瑛华失笑，“看样子喝的不少，眼睛都朦胧了，傻了几分似的。”
　　“我不想喝，沈幕安和聂忘舒他们老灌我，我好不容易才脱开身，要不然现在都回不来。”夏泽感觉头越来越沉，往前探身，将脸靠在她肩膀上，“娘子，我好像喝多了……”
　　他话里带着怨念，含着委屈，又像是在撒娇。
　　瑛华揽住他，轻拂着他的脸颊，“喝多了就赶紧睡吧，把衣裳脱了，都是酒气熏死人了。”
　　“不行，今天可是洞房花烛夜，我们还有点事没做。”夏泽强打起精神，小狗一样在她脖颈处啃起来。
　　完全没有章法的进攻让人难以招架，瑛华被按在床上，像一朵娇花，无力地承接着风雨的肆虐。然而喜服还是解不开，弄的他有些烦躁。
　　望着他迷迷糊糊的样子，瑛华有些担心，“你还行不行？要不然算了吧，我们先歇着。”
　　“行，怎么不行？”夏泽身为男人的自尊被刺了一下，索性直接将喜服的绸纽扯断了。
　　不多时，红罗幔帐染上春意，盎然香.艳，渐渐大雨滂沱，酣畅淋漓。
　　翠羽在外面廊下听着动静，唇角一点点勾起来。她仰头看着天上皓月，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她的小太医快点去找送子娘娘，给公主和驸马送一个可爱的孩子来。
　　
　　这一晚的翻云覆雨，当真不愧为洞房花烛夜。夏泽喝了酒，宣泄不出来，瑛华就这么被揉捻的细碎，到最后小声呜咽，求他不要了。
　　直到结束时，她骨架都快散掉了。
　　夏泽也好不到哪里去，酒后放纵伤身伤肾，第二天宿醉，床都爬不起来，按规矩要去太尉府给公婆请安，结果两人愣是没去成。
　　望着快把胃吐出来的男人，几个婢子侍弄着他，瑛华又恼又心疼，“你到底喝了多少？酒量这么差？”
　　夏泽肚子里已经没东西了，趴在床沿干呕，最后漱漱口躺回床上。婢子们下去后，他无奈道：“再好的酒量也抵不住几个人轮流灌。”
　　“那你不会不喝？”
　　见她咬唇生气，夏泽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颊，自嘲笑笑，“大概是跟你成亲，我高兴傻了，就贪杯了。”
　　“真是傻子，自己就能喝多少都不知道。”瑛华嗔怪着，心里还是漾出暖意，俯下身啄了啄他的唇，“你先歇歇，我看醒酒汤煨好了没，你再喝一些。”
　　她正要起身，却被夏泽拉住，人就这么倒在了床上。
　　“别走。”夏泽挤进她怀里，阖上眼，喃声道：“我头疼，胃也疼，你陪着我。”
　　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她身边，惹得瑛华母性泛滥。她亲亲他发顶，轻抚着他后背，就像给小猫顺毛似的，温声嗡哝：“好，我陪着你，好好歇歇吧。”
　　两人静静相拥，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我们成亲了，公主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希冀吗？”夏泽柔柔开口，握住了她的手，“告诉我，我努力去做。”
　　希冀？瑛华愣了愣，竟然用心斟酌起来。
　　“一愿白头偕老，二愿大晋昌平，三……”她追忆往昔，低声道，“三愿世间所有人，都能够惺惺相惜。”
　　悠悠之间，二人掌心贴合，有温暖渗入彼此，缠绵悱恻，永世不绝。
　　
　　三天后，新婚燕尔的两人进宫拜谒宣昭帝和汪皇后。
　　人逢喜事精神爽，宣昭帝身子也舒坦许多，又能下床行走了。望着跪在大殿的一对璧人，他高兴的叮嘱：“既然成了夫妻，那就是缘分，以后要互敬互爱，好生过日子，不许吵闹，知道了吗？”
　　“是，父皇。”两人恭顺应着。
　　夏泽依旧宿醉未消，一身黛色广袖细锦袍，头束玉冠，轮廓清隽，然而细看之下神色恹恹。宣昭帝睨他一眼，洞察了他的疲惫，复又看向瑛华，“尤其是华儿，以后不能再任性妄为了，夫妻要想和睦，你那性子得改一改。夏泽内敛，不要总是欺负他。你们俩再是新婚，也得注意节制，瞧瞧，那么精神的一个好儿郎都让你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瑛华越听越觉得不对头，羞臊道：“父皇，他成这样跟我没关系，是因为成婚那日喝酒喝的！”
　　“胡说，”宣昭帝义正言辞，“谁家的男人喝点酒能醉这么多天？”
　　夏泽：“……”
　　宫宴在午时开始，宴请了诸多重臣。宣昭帝身子不适，说了些祝词，发放赐礼，随后就被内侍掺着回福延殿了。
　　凝着父皇离去的背影，瑛华思忖许久，决定向他说个明白。要想垂帘听政，如果能有先帝的旨意更能名正言顺，那些她没有笼络的大臣们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心思笃定，她微抬柔荑，扯了扯夏泽的袖子。
　　夏泽以茶代酒，正忙着应付诸多大臣的恭贺。见她似有话要说，微微低头，贴耳去听，“怎么了？”
　　瑛华小声道：“我去找一趟父皇，你在这作陪。”
　　“你要向父皇提及那个？”夏泽一怔，在对方点头后，肃然道：“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吧。”
　　“都走了，这些大臣还在这吃个什么劲？”瑛华嗔他一眼，“没事的，父皇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放心吧，稍晚一会我就回来。还有，记得千万别饮酒了。”
　　安抚好夏泽后，瑛华先行离开，坐上凤辇前往福延殿。一路上想了各种委婉的说辞，当凤辇停在福延殿后，全部作废。
　　父女之间，她决定实话实说。
　　宣昭帝刚喝完汤药，手持帕子擦着嘴角，余光瞥到她时，惊诧道：“华儿，你怎么来了？”
　　瑛华沉着脸，走到他身前，直接叩在地上，“父皇，儿臣不孝，有件事想求父皇答应。”
　　女儿鲜少有这种凝重的时候，细想一下，上次见大概是请求与江伯爻和离的时候。宣昭帝心里着急，赶紧将她扶起来，慈眉目善道：“华儿，你我父女之间，有话就直说吧。父皇身子渐差，你有什么心愿赶紧告诉父皇，父皇好差人去办。免得父皇驾鹤西去了，没人给你做主。”
　　心间柔软的地方好似被掐了一下，瑛华乌睫轻颤，凝视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父皇，儿臣看了您拟定的辅政大臣，思虑甚好，只是太子缺少锤炼，怕是镇不住这些老臣，儿臣想……”她顿了顿，正色道：“母后性子温雅，又不喜前朝，儿臣想垂帘听政为太子压阵，不知父皇能否答应。”
　　宣昭帝闻言一怔，大殿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鸟鸣啾啾，一下一下，拉扯着人心。
　　沉默甚是难捱，瑛华紧张起来，攥紧的手心溢满了汗。
　　许久后，宣昭帝才铮然开口：“垂帘听政，若行则功成名就，不行便是身死骨枯，沦为君王的替罪羊，你可想好了？”
　　“儿臣想好了。”瑛华再次叩拜，“只要能帮助贤儿稳固江山社稷，儿臣在所不惜！”
　　
　　从福延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瑛华坐上凤辇，赶往举办的宫宴的韶安殿。凤辇微微晃动，发出窸窣的吱咯声，她单手撑在软围上，支颐着头沉思。
　　方才父皇恨不得将所有的治国大略都传授给她，说到最后咳嗽不已。她终于知道为何父皇刚过不惑之年就身体不好了，这么多弯弯道道积压在心里，简直是消磨精气。又有些理解父皇为何不忍心让赵贤过早参与国政，所为孤家寡人，没有半句虚言。
　　累。
　　仅仅是听着，就觉得很累。
　　韶安殿的宫宴已经结束，送走大臣们后，夏泽就坐在宫门口的高阶上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愈发焦躁，开始胡思乱想，公主这样张狂不羁的想法会不会惹怒君王。
　　在他忍不住要去福延殿时，凤辇自视线尽头闪出，徐徐而至。
　　直到瑛华下了凤辇，他才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迎下去。
　　瑛华睨着他的神色，明灿灿的笑意浮上唇边，“怎么，是不是担心我了？”
　　“那是自然，关心则乱，差点慌了阵脚。”夏泽牵上她的手，自嘲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福延殿要人了。”
　　洒金的光影下，男人眉眼微垂，俊逸非凡。瑛华越看越喜欢，微微垫脚，吮了一下他的唇，随后又拉着他踏上高阶，站在福延殿外的廊下。
　　“父皇答应我了。”瑛华与他面对面而站，呢喃道：“我突然有点害怕，父皇要是真的走了，我们能撑起来这片天吗？”
　　夏泽在她眼中读出几分迷惘和哀凉，直叫人心疼。他叹气，将她抱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别多想了，既然决定踏出一步，那就坚定不移的走下去。以后你撑太子，我来撑你，前尘往事，绝对不会重现的。”
　　沉澈的嗓音似安抚，又似起誓，驱散心间的茫然混沌。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两人静默相拥，眺望着这片巍峨的皇城。
　　前路虽漫漫，可终究是抓在有心人手中的。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宝贝们留评大码红包～，
　　
　　79、入凡间
　　
　　
　　，
　　宣昭二十一年,八月初五。天子驾崩，丧钟长鸣。
　　翌日，赵贤登基,改国号为康安,长公主摄政，旋即派巡使前往各地,通告天下。
　　消息马不停蹄的送到萧关时,已经是六日后了。大晋正与党项打的水深火热,大军驻扎在萧关外十里的山垛口。
　　营帐之中,将领端坐,云麾将军穆时修正点着布防图，斟酌着下次党项进攻的路线，“探子来报,党项休整的差不多了，估摸着三五日又得过来进犯。这次我们在映蓝山口伏击，主力还是行衡轭阵……”
　　穆时修说了一大堆，张阑楚甲胄加身，左眼罩着黑罩，环抱着双手,有些心不在焉。云麾将军领兵谨慎,大多是只防不攻，布阵也是偏防御型,近一年的历练后，他愈发难以苟同。
　　半晌后,穆时修问：“大概就是这些，你们还有什么提议吗？”
　　“穆将军，”张阑楚迟疑道：“晋军现在占据优势,何不趁胜追击，将大营往前拉上百里？总在盈蓝山打，只能让态势焦灼，无法重创党项。”
　　此话一出，几位老将相视一笑，虽然没有恶意，也让他面红耳臊。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在师傅们面前班门弄斧。
　　穆时修是镇北王旗下的老将，对待这个后生自然是耐心十足，徐徐道：“阑楚啊，你刚到边关，可能还不清楚军中形势，这领兵用兵最忌讳的就是浮躁心急。党项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可谓是兵强马壮，晋军短暂的优势算不上优势，更别说什么乘胜追击了。”
　　他转身指向布防图，“盈蓝山外都是党项的地盘，而且山套重叠，数十里都是山谷。若要追击，势必要经过窄小促狭的路段，大军要是受到埋伏，弄不好会全军覆没。箫关一旦失守，大晋便岌岌可危了。”
　　张阑楚望着布防图上那细长的山谷，如鲠在喉。
　　穆时修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总觉得应该还有些别的办法。不过他资历浅薄，思来想去决定虚心受教，垂首道：“穆将军说的对，是后辈浅薄妄言了。”
　　“阑楚不必介意，在军中还有一大忌，就是武断。作为将领要集百家言，方能一功成。”穆时修对张阑楚还是寄予厚望的，他走过去拍拍张阑楚的肩，“好好干，慢慢磨，迟早有一天咱们会把党项打臣服的。”
　　营帐中诸位将领也摩拳擦掌，晋军三小番的将领浓眉大眼，跟着迎合：“对！党项这群乌合之众，敢犯我大晋威严，必须得打的服服帖帖！”
　　就在这时，营帐外老远就有人拉长嗓音通报。
　　“报——巡使来了——”
　　“巡使？”穆时修蹙眉，“难不成……”
　　营帐内众人皆是惊诧，齐齐起身，迅疾迎了出去。
　　不多时，一队骑着良驹，打着皇旗进入大营。为首之人下马，一身绯红官袍，连日奔波让他眼圈乌黑，宣读新皇圣旨。
　　边关这才知道先皇驾崩，一时间哭声震天。
　　巡使好生安抚：“穆将军节哀，新皇犒赏大军，不多时物资就会运来，还请穆将军领好大军，早日凯旋回朝。”
　　“是。”穆时修收了泪，率旗下诸将山呼新皇万岁，又将腰牌呈上，更换了康安帝赏赐的腰牌，新旧更迭，以示臣服。
　　消息递到边关，队伍疲惫不堪，按规矩会在营地休整几天。
　　穆时修领着巡使察看营地，又将现在与党项的作战情况如实叙述一遍。入夜后宴席大开，将领都以茶代酒奉陪。
　　巡使酒过三巡，这才找到机会将张阑楚叫出营帐，恭顺道：“世子，长公主让臣转交与你的东西已经送到你的营帐。长公主还说，让世子回信由臣带回去。”
　　张阑楚一听，沉寂的眼眸瞬间点亮，爱意如星火燎原，迸发在冷寒空荡的胸臆之中。
　　他二话没说赶回自己的营帐，镶金的檀木匣子就放在他简朴的军床上。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套御寒的衣物，形制与大军相似，内里暗含乾坤，柔软舒适。
　　骨节分明的手拂过衣服，最后将上头的信笺拿起来。张阑楚拆的小心翼翼，生怕毁了她的字句。
　　洒金纸带着罗湖熏香的味道，小楷娟秀，麻麻罗列。她埋怨他送的大婚贺礼不好，说夏泽酒量不好，说她垂帘听政有些忐忑，说老臣们都很服帖。女人所有的心绪跃然纸上，一股脑都倒给了他。
　　信笺末尾，她说：
　　一年未见，甚是想念，望早日凯旋，京城团聚。
　　一滴泪自眼瞳中坠落，瞬间模糊了字迹。思念滔滔将人淹没，张阑楚将信笺仔细叠好，贴在薄唇边，手有些微微发颤。
　　每次京城来信，他都会黯然伤神好些天。他像中毒一样，明明疼的要命，却依赖着撕扯不开。只要能知道她的消息，了解她的近况，他就心满意足了。
　　原来人真的可以卑微到如此境地。
　　所以他心急，想立下战功向她证实，祈求得到她的一点青睐，然而战功却没有那么容易拿到……
　　张阑楚深吸一口气，将信笺珍藏在一个木盒中，随后坐到桌案前执笔回信。他将边关的近况告诉她，又盯住她要好生休养身体，就是没有提及自己受伤的事。
　　数月前的交战，他体力不支，被敌军砍伤了面部。从额头贯穿眼眸直到面颊，一条血线皮开肉绽。命是捡回来了，但他失去了一只眼。
　　两日后，巡使离开时，张阑楚刻意交待道：“千万不要把我受伤的事告诉长公主，知道了吗？”
　　巡使望着那张璞玉生瑕的面容，心中一阵惋惜，“是，世子放心。”
　　山风起，微带寒意。张阑楚挺拔如松的目送着人马离开，忽然觉得身体空荡荡的。有人拍他后背安抚，是他在王府的护卫李筱，一路追随他至此，血战沙场。
　　老熟人在此，张阑楚郁气盘结，回身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李筱，我好想她。”
　　微颤的声音随风而起，扶摇直上，遁入天际。
　　
　　康安二年春，宋文芷诞下嫡长子。
　　赵贤初为人父，一时还无法接受怀中的孩子，好像抱着烫手山芋。孩子一哭，吓得他赶紧将襁褓放到瑛华怀中。
　　“有你这么当父皇的？”瑛华瞪他一眼，抱着小侄子喜上眉梢，复又看向虚弱的宋文芷，赞叹两字：“争气！”
　　有了皇子，文芷的地位稳了。
　　宋文芷冲瑛华笑笑，自打怀孕后，她的眉眼都变得和煦起来。赵贤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眸中隐隐含忧，“疼不疼？方才朕听着声音，都害怕了……”
　　宋文芷轻声问：“万岁怕什么？”
　　“朕怕……”赵贤叹了口气，俯身在她唇边轻吻，“朕怕皇后撑不过来，朕不想失去你，生孩子这么可怕，那我们以后不要生了。朕瞧着孩子也没什么好玩的，有一个就算了，不如朕与皇后好好在一起来的实在。”
　　两人成婚后，赵贤愈发觉得宋文芷别有魅力，刚爱的火热，宋文芷就怀上了龙胎。这一怀不要紧，赵贤对别的妃嫔提不起兴趣，硬生生当了好几个月的和尚。
　　如今好了，两人有了嫡子，江山社稷后继有人，剩下的就是帝后二人比翼双飞。
　　赵贤正美滋滋的遥望以后，谁知宋文芷却泼他一盆冷水。
　　“不生孩子怎么行，万岁以后少说这些傻话。”她沉着脸，“臣妾要为万岁开枝散叶，不生五个誓不罢休，万岁请回吧。”
　　赵贤：“……”
　　
　　入夜后，羡慕妒忌恨的瑛华拉着夏泽一阵翻云覆雨，收尾后又将屁股垫的老高，手指缠绕着头发，嘀咕道：“文芷生了个皇子，真好，我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呢？”
　　这一年来她没少下功夫，太医说她受过内伤，再加上感染瘟疫，身子就如同空壳，需要滋补调养。她每日三餐都离不开药汤，面色倒是红润异常，肚子就是没动静。到最后夏泽也被逼着吃药，补的他内火极大。
　　夏泽听着瑛华念叨，给她倒了水，然而她不肯起来，撒娇让他喂。
　　他无奈，只得用嘴喂瑛华喝下，又躺回她身边，安抚道：“你不要跟个心思似的，没孩子也一样，我们就不用陪小孩了。你想去哪我就陪着你哪，谁也无法干涉我们，这样不好吗？”
　　瑛华不说话，咬着唇明显有些委屈。
　　“这个时候江南那边的花应该开了，”夏泽将枕头抽走，替她擦拭着，“我们去看看吧。”
　　瑛华摇头道：“不行，朝里事太多了，走不开。”
　　一开始她只打算垂帘听政，谁知赵贤处理不完奏折，最后她还得批阅各地事宜，头都快秃了。
　　夏泽有些烦闷，小声嗔道：“既然想怀孕，还这么累。”
　　“嗯……”瑛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要备水洗洗吗？”
　　“洗。”瑛华刚说完，又半折起身改口：“你不是从枢密院带了折子过来吗？先拿给我看看。”
　　新帝登基后，夏泽就被调往枢密院任职，沈俞将三个儿子安排的明明白白。听到这话他神色顿沉，拎过锦被将瑛华裹起来，“明日再说，要么洗洗，要么睡觉。”
　　瑛华挡住他，不让他搂，“不行，我看不完折子有心思，哪能睡得着呀！”
　　“睡不着？”
　　“嗯。”瑛华正色点头，“睡不着。”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四目相对。
　　夏泽面上闪出一丝桀骜，翻身而上，“既然睡不着，那就再干点别的事，反正今天就不是让你看。”
　　瑛华：“……”
　　寝房之中爱意弥漫，干涸的河谷再度蓄起水来，欲如波涛，情深似海。
　　疾风骤雨后，瑛华终于支撑不住，昏昏入睡。夏泽在一旁守着她，直到她睡沉后才松口气，手指展平她微皱的眉心。
　　自从瑛华摄政后，这种官司两人不知道打了多少。瑛华做事太拼，夏泽总是劝她舒缓一下进度，别那么急躁，然而并不起什么作用，瑛华任性的功力在摄政上又增进了不少。
　　想到这，夏泽面上几分疼惜，几分无奈。
　　有没有孩子无所谓，他怕她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劳累。
　　
　　康安二年秋，萧关战事吃紧，主帅云麾将军受到埋伏阵亡。
　　瑛华心急如焚，难怪阑楚两月都未回信。她留宿宫中，与枢密院和兵部商讨回击事宜，接连几日没怎么合眼。
　　上朝时，她忽然觉得天昏地转，昏倒在鎏金雕缡椅上。
　　“皇……皇姐！”赵贤拨开珠帘，将她抱在怀中试探鼻息。
　　大臣们顿时惊诧一片，夏泽心急火燎的拨开众人，官帽都掉在了地上。他冲上去将瑛华横抱起来，厉声道：“快传太医！”
　　赵贤赶紧宣布退朝，将瑛华安置在偏殿。太医很快赶过来，诊脉之后跪地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长公主殿下有孕了！”
　　“皇姐有孕了？”赵贤又惊又喜，“恭喜姐夫，你要当爹了！”
　　要当爹了……
　　夏泽垂目凝望榻上的妙人，一时红了眼眶。
　　瑛华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赵贤跟夏泽还守在这里。睁眼看见他们，她蹙眉道：“我是不是昏过去了……”
　　赵贤藏不住事，凑上前说：“皇姐，恭喜你，你怀孕了！”
　　“怀孕？”瑛华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木讷的看向夏泽：“这是真的吗？我竟然怀孕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真的。”夏泽眼中含泪，将她的手心贴在面颊上，“你要当母亲了，别再这么拼命了，跟我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次瑛华乖乖的回了侯府，随她回去的还有一箱子奏章。说是休息，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办公。
　　她日日情绪紧张，直到三个月后萧关传来捷报，张阑楚率军突袭党项先锋大营，击杀党项四万精兵，她这才感觉心间的窒闷消散而去。
　　萧关危机暂缓，党项退兵五十里，晋军再次掌握主动权。满朝文武皆大欢喜，赵贤旋即犒赏大军，加封张阑楚为骠骑大将军，统帅萧关军，一时间镇北王在朝野风光无限。
　　半个月后，张阑楚的信送到了瑛华手中。
　　瑛华腹部隆起，身材愈发丰韵，读着他的信笑出声。张阑楚向她讨赏，她想来想去，坐在桌案执笔回信。
　　叮嘱一大通后，她写道：赏给你个好侄儿吧，我怀……
　　就在这时，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信抽出，挪成一团扔在地上。夏泽没奈何道：“你这么写，还让他怎么安心打仗？”
　　言外之意瑛华甚是明了，笑道：“这都两年了，阑楚肯定看开了，不会在意这些的。你看我们书信往来，不也是以朋友相称吗？”
　　的确，两人的书信除了关怀，没什么别的儿女情长。但萧关军并非真的缺人手，张阑楚若真放下，又怎么可能两年都不回京。夏泽叹气，目光意味深长，“长公主还是换个赏赐吧。”
　　忽然间，他有些不忍心。
　　张阑楚的信上如同唠家常般讲着战事，殊不知这些平静的话语后挥洒着多少热血。
　　瑛华咬唇道：“就算我不说，我怀孕的事也会传过去的。”
　　她很想与张阑楚分享这个喜悦，然而夏泽态度强硬，最后只得作罢，赏给他一个亲绣的荷包，派人送连信一起送往萧关。
　　然而两个月后，镇北王妃登门拜访，照张阑楚的嘱咐送了小孩的衣物和玩什。
　　两人嘘寒问暖的聊着天，王妃说她这胎应该是个男孩，肚子是尖的。送走王妃后，她拿起小衣裳看了许久，又亲自将它们收起来，挺着肚子来到院中。
　　又是一年春天，繁花盛开，满院沁香。
　　不知萧关那边有没有花，开没开。
　　
　　四月的时候，瑛华看完折子后头脑发昏，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下见红险些早产。夏泽怒极，将奏折全都扔回了宫里，责令她在床上躺着。
　　瑛华这次也吓坏了，老实待着哪里也不敢去。好在孩子坚强，在肚子里又挨了一个月，发动这天虽然没足月，但也没什么大事。
　　瑛华有些难产，阵阵痛吟盘旋在侯府上空。夏泽焦急的在廊下来回踱步，后背衣衫都浸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忽然没动静了。夏泽慌了，正要推门而入，翠羽急匆匆跟他撞了个满怀，“恭喜驸马！母子平安，是个小侯爷！”
　　屋里人收拾完，夏泽才被放进去。
　　孩子很小一只，缩在绯红襁褓里，哭声像小猫一样，细若未闻。他抱在怀里仔细端详，眼睛像她，鼻子像她，嘴巴像她，处处都像她。
　　生的真好。
　　寝房燃着绢灯，明亮适宜的光线下，男人一张俊脸上满溢着柔和。瑛华的心跟着暖了一下，虚声道：“给我看看……”
　　夏泽半跪下来抱给她看，她却失望蹙眉，“这么丑？”
　　“谁说的。”夏泽不服，温柔睇着自己的崽儿，“我们的儿子最好看了。”
　　一旁的稳婆笑着安抚道：“长公主殿下是初产，可能不太清楚，其实小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奶几天就漂亮了。”
　　瑛华半信半疑，她明明记得小侄子出生的时候没这么丑。余光瞥了一眼红扑扑的小孩，她撇嘴道：“夏泽，你快把他抱走，又小又红的，我害怕。”
　　她还没有适应当母亲，夏泽无奈笑笑，将孩子交给了等候多时的奶娘，“你们劳累了，侯府有赏，去领吧。”
　　“是，多谢侯爷，多谢长公主！”
　　屋里忙活的一群人退出去后，夏泽半跪在床下，在瑛华脸上啜了好几下，“谢谢你，给我们生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回想着方才撕裂般的剧痛，瑛华委屈道：“你可要好好谢我，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我会好好爱你，爱孩子。”夏泽微微俯身，两人额头相抵，“我会永远守在你们身边，护着你们，为你们遮风挡雨。”
　　末了，他阖上眼，有温热滴落在她面颊。
　　“我爱你……”
　　
　　瑛华出了月子就当起甩手掌柜，忙得不亦乐乎。夏泽是个爱孩子的，只要他闲下来，孩子几乎黏在他身上。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父慈子孝变成了鸡飞狗跳，四岁的沈靖弛快要把夏泽气死了。
　　这天夏泽布置了功课，让夫子好生的教习。待他走后，沈靖弛原形毕露，夫子按不住他，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翠羽和几个丫头在后面追，一行人吵吵闹闹就到了后院。
　　盛夏时节，沈靖弛非要上树抓知了。
　　这小子随了他爹，身子麻溜，几下子就窜到树上。翠羽赶紧在下面喊：“小侯爷，快下来！上面太危险了，摔下来就惨了！”
　　“不下，我很厉害的，一会揪俩知了给你玩！”沈靖弛像个小男子汉似的，头上一层汗，闷着头往上爬。
　　翠羽一看这还了得，想出去找护军帮忙，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身穿绯红官服的男人，从月洞门转进来，气场冷寒如冰，让人想退避三舍。
　　她暗叹完了，向沈靖弛挥手，小声说：“快下来，你爹来了！”
　　“你说什么？”沈靖弛眨眨眼，“我听不见！你大……”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树一阵哆嗦。
　　树下，夏泽气宇轩昂的走到翠羽身边，怒火在眼底熊熊燃烧。夫子打报告，今天他特地杀了个回马枪，正巧逮了个正着。
　　“沈靖弛！你给我滚下来！”
　　一声怒吼底气十足，吓得在场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沈靖弛趴着不敢动，夏泽气不打一处来，“不下来是吧？好，等我逮到你，有你好看的！”
　　一见当爹的生气了，沈靖弛吓得继续往上爬，没命似的，以为这样就能逃脱他的魔爪。
　　翠羽在下头扶额，心道小孩子还真是单纯，这样瞎折腾就能躲开惩罚了？她对沈靖弛讲了很多遍，他爹曾是禁军数一数二的高手，让他老实一些，没想到这孩子就是不听。
　　这下好了，免不了又要吃一顿海揍。
　　“浑小子！”夏泽怒斥，借力树干纵身一跃，轻盈落在沈靖弛旁边粗壮的树枝上。
　　小孩吓了一跳，摔下去之前被他揪住了衣领，两人一起平稳落地。
　　体验了一回飞的感觉，沈靖弛将捂住双眼的手拿开，雀跃道：“爹！你真厉害，再来一次！”
　　这话如同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夏泽怒不可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到书房，当着夫子的面，按在腿上就是一顿毒打。
　　“不长记性是不是？”他咬牙道：“让你做功课，你跑去玩，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这次非得揍你一顿狠的！”
　　屁股火辣辣的疼，沈靖弛张嘴哭起来，“爹！别打了，我改了！”
　　“改个屁！你就是记吃不记打！”
　　夏泽好生捋教他一顿，还觉得不够，抄起戒尺就要抡，夫子见状赶紧拦住，“使不得啊侯爷，会把小公子打坏的！长公主要是知道了，又得大发雷霆！”
　　对待孩子的教导问题上，瑛华跟夏泽完全相反。许是她鲜少陪伴孩子，空下来就稀罕的不得了，宝贝长宝贝短，跟个命疙瘩一样。
　　夏泽看的很透彻，老赵家骄纵孩子的习惯一脉相承，瑛华也逃脱不了这个怪圈。
　　所以，沈靖弛这么难管。
　　望着眼泪汪汪的小孩，夏泽心不甘情不愿的将戒尺放回去，“还不快起来读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有你这么费劲！”
　　“是……”沈靖弛擦擦泪，不敢再造次，咬牙坐回桌案前。
　　夏泽向朝里告假，在府邸盯了儿子一整天，傍晚时分受不住了，脑瓜子气的嗡嗡叫，只能回到寝房休息。
　　他觑了觑天色，寻摸着瑛华也该回来了。
　　不多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夏泽！你又打孩子了？！”
　　砰地一声，屋门被踹开。一身绯色宫装的女人冲进来，丰韵娇俏，眉眼带着愠怒，“你这怎么当爹的？他才四岁，你这么打他，出个好歹怎么办？我拿半条命换来的孩子，就这样让你打着玩？屁股都有血印了！”
　　瑛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夏泽甚是委屈，再加上头疼的要命，语气上有些生硬：“你知道沈靖弛今天干了什么吗？他连书都不看，竟然跑到树上抓知了！整个府里没人能管得了他，你平日又忙，我再不管教一下，难不成再弄出一个赵贤来气死你？怕还没气死你，我就先被气死了！”
　　“你……放肆！”瑛华黛眉拢成小山，“我看你这侯爷当的脾气越来越大了，都不把我放眼里了是不是？你别忘了你还是本宫的驸马！给本宫跪下！”
　　“不跪，子不教父之过，今天我一点错都没有。”夏泽执拗起来，回想到沈靖弛干的混账事，喃喃道：“我怎么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真不让人省心。”
　　殊不知他不经意的一句话扎了瑛华的心。
　　等来等去，竟然没等到咄咄逼人的话，屋内静谧无声。夏泽纳罕看去，只见华冠丽服的女人俏眼含泪，羽睫轻扇，泪就扑簌扑簌的掉下来，显得楚楚可怜。
　　夏泽暗道不好，态度瞬间就软下来，心疼道：“长公主别哭，是我失言了……”
　　他想上前抱她，却被她推开。
　　“我看你心里也没我了。”瑛华咬了咬唇，“嫌我生的儿子不好是吧？明天我就给你纳几个妾来，给你生一堆儿子，你好好挑！”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别走！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夏泽赶紧拉住她，柔声解释：“我只是有点生气，并不是真的嫌弃我们的儿子。打他我也心疼，只不过我不去当这个恶人的话，我怕他长大以后会惹你生气。”
　　“别说话，我现在不想听。”
　　瑛华挣脱他，却又被他抢先挡在门口，“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她哽咽道：“回长公主府，以后我再也不来这了。在这你是大爷，我忙活一天回来，埋怨几句你都要顶嘴，这才成婚几年你就对我这样？我再也不信你说什么永远爱我的话了，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她哭着耍性子，夏泽既愧疚又无奈，现在多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索性强行将她抱上床。
　　瑛华想踢他，却被他压的严严实实。嘴被他堵上，叱责的话呜呜隆隆听不清，慢慢变成撩人的娇吟。
　　从宣昭十八年冬到现在，两人在一起九年，历经风雨，互相交命。然而夫妻间的矛盾他们也不能免俗，吵过闹过，最后都化为一滩绕指柔。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每每碰触到对方的时候还是会立马起反应，对彼此的迷恋好像上了瘾，分不开斩不断。
　　他知晓她身上所有的弱点，耳鬓厮磨间，轻而易举将她俘获。瑛华身子轻颤，直到她红着脸求饶，夏泽才放过她，手指上的盈亮被他尽数吮入口中。
　　他结满蛛丝，引-诱着他的猎物。
　　水光潋滟晴方好，盛筵过后瑛华瘫软在床上，身上香汗淋淋。夏泽从背后环住她，音色轻柔，如同绸缎撩过心间，“娘子愈发娇软了，爱不释手，怎么办……”
　　随着年岁的增长，怀中人就好像是熟透的蜜果，全身散发着糜而欲的韵味，不经意间就能勾着他，诱着他。
　　他的手又要作祟，瑛华却遽然睁开眼，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这样下去不行，”她摆出严肃的面孔，“对于儿子我们得想个办法，要不然老这么吵下去，太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夏泽见她讲到正题，也跟着敛正神色，“长公主说吧，你想怎么办，我全都听你的。”
　　“太子正在找伴读，”瑛华斟酌些许，双眸携出笑意，“不如我们把沈靖弛扔进宫，给太子当伴读吧。”
　　说起太子赵郡凌，那真叫挑着优点长的孩子，除了性子冷漠一点，能文善武，资质比他爹强千百倍，希望沈靖弛也能跟着人家学学。
　　寝房里烛火遥遥，两人一拍即合。
　　就这样，四岁的沈靖弛离开了侯府，开启了自己的伴读生涯，也在太子哥哥的影响下慢慢变得乖巧起来。
　　他说：“这世上，我最崇拜的就是太子哥哥！”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沈靖弛走后，夫妻和睦，瑛华跟夏泽又迎来了第二春。
　　
　　康安七年，大晋繁荣昌泰，唯有北境烽火不熄。
　　入夏后，镇北王妃病重，恰逢两军休战，张阑楚自萧关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探望。
　　进了巍峨的永華门，离别八年，京城的繁华和奢靡重现，他倍感亲切，又觉得难以相融，如同一粟尘埃，策马飞驰在鳞次栉比的京城中。
　　镇北王府中，王妃抬着病躯硬是站在寝房外，镇北王特意告假，扶着她等待，两人皆是望眼欲穿。
　　直到身穿甲胄的儿子从回廊拐角处闪出时，他们热眶盈泪。
　　张阑楚大礼叩拜，音色哽咽：“不孝子拜见爹娘！”
　　这几年间，镇北王倒是去过萧关几次，而王妃则是一面都未见过他。她瘫在地上，泪眼婆娑，颤着手去抚儿子的脸，“儿啊……眼睛怎么了？受伤了？也好也好，最起码命还在……”
　　“娘，”张阑楚眼眶通红，抱住王妃病弱的身躯，“一别几年，娘怎么如此消瘦了？”
　　日日睡不好，夜夜在揪心，又怎能不瘦？可王妃不想让儿子担心，只是哑声道：“娘没事，是你爹嫌弃我太胖了，硬是要瘦一些才好看。”
　　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捅破。
　　炙热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不遗余力，叫人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王妃慢疾绵延，好在调养得当，并无性命之忧。母子俩说了会贴心话，便觉得疲惫不堪，张阑楚侍奉她歇下后，这才轻手轻脚的离开屋。
　　镇北王携他来到了他曾经住的院子，院中栀子花开，清雅芬芳，一切照旧。
　　张阑楚环视四周，恍然间又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时候。他不是将军，只是王府世子，爱着一个人，等着一颗心，没有厮杀，没有战场，没有血。
　　“阑楚，一路上累不累？”镇北王拽他进屋，亲自给他倒茶，递给他。
　　“还好，不是太累，习惯了。”张阑楚浅笑着回他，垂眸呷了口茶，问道：“爹，朝里最近可还稳当？”
　　镇北王如实道：“只能说尚可，万岁这两年正在整治贪官污吏，难免有些动荡，不过有长公主坐镇，情况好得多，一些老臣不敢造次。阑楚，一会长公主要来府上见你，先准备一下吧。”
　　“嗯……”
　　听到长公主的名号，张阑楚神色缱绻，瞳中生出希冀的光来。
　　几年来，镇北王跟王妃一直张罗着为他娶亲，都被他以战事繁忙为由推开了。望着满脸期待的儿子，镇北王戚然叹气，世间痴情种竟落在他们王府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颇为难捱，空气流动都缓慢下来，仿佛让人窒息。张阑楚坐立难安，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栀子树。
　　他期待着，又有些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轻而颤的声音幽幽响起：“阑楚……”
　　这个声音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伴他笑，伴他忧。如今切切实实听在耳中，倒是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了。
　　张阑楚僵着身子转过去，与她隔着一座院，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贝们留言拿红包~
　　明日最终章，本来想一起发，可今天没有写完~

　　80、终章

　　瑛华身着绯红宫装,秉如玉姿容，茕茕站在月洞门处，眼神与他交织半晌,欲语泪先流
　　张阑楚黑了,瘦了，脸上还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痕。
　　胸中卷起层叠不定的波涛,瑛华拎着裙角,穿过灼热的日头,与他紧紧相拥在一起。八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当怨恨和偏见消逝后,他对她来说是竹马，是亲人，是朋友,是不可磨灭的存在。
　　张阑楚他轻抚着她的后背，深嗅着她发间的芬芳，似要将她永远烙印在心里。让他魂牵梦萦的人终于捞在怀中，他一切付出，都值得了。
　　他见过大漠里的孤烟，长河上的落日,都不及京城中的她,如药，似毒,美到让人迷失神志。
　　“什么时候受的伤？”瑛华抚上他的脸，青葱手指落在他黑罩遮住的眼睛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除了这，还有哪儿受伤了吗？”
　　她这才知道，那么喜欢死缠烂打的一个人,竟然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没了。”张阑楚粲然笑着，“能捡回一条命就很幸运了，受点伤又算什么，只是……”他顿了顿，替她拂去泪，“华华，我这样是不是很丑？你会不会讨厌？”
　　瑛华摇摇头，红唇紧紧抿着，适才挤出笑意。
　　“不丑，你的眼睛依然很清透，轮廓还是很俊秀。”她的手慢慢滑落，顺着疤痕落在他下颌处，“这是你的功勋，是替大晋征战的印刻，它是会发光的，我怎么会讨厌呢？”
　　她放下手，真挚而诚恳的说：“阑楚，谢谢你，护我大晋江山社稷，保我国泰民安。”
　　“我答应过你，会为你开疆拓土。”张阑楚释然道：“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你能在朝堂上，高枕无忧。”
　　夏天的风轻柔拂过，携起白色花瓣，飘飘洒洒，漫天落下。
　　两人相视笑着，眼神干净透彻，就像那个春日的午后。
　　
　　萧关战局不稳，张阑楚并未在京城久留。翌日一早，他便向镇北王夫妇辞别，率着李筱和几个亲军离开了镇北王府。
　　身后是王妃哀伤的啜泣，他咽了咽喉，忍住没有回头。
　　昨日约定，瑛华下朝后会在侯府宴请他。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提前离开，他怕久留，再离不去。
　　他不敢让她相送。
　　侯府中午要待客，朱红门大敞，只从外面就能看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家伙，摇摇晃晃的端着大竹竿。
　　沈靖弛难得休息，要给翠羽黏知了吃，尽管翠羽解释过许多遍，能吃的不叫知了，他依旧执迷不悟。
　　就在两人热的满头大汗时，有人在外面喊：“沈靖弛？”
　　沈靖弛一愣，回头看去。翠羽也循声而望，只觉得大门外站着的人很熟悉，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他是谁。
　　她赶紧牵着沈靖弛走到门口，眼眶微红，福身道：“奴婢见过世子……”她又改口：“不对，见过张将军！”
　　张阑楚温和的睨她，揶揄道：“翠羽丫头怎么吃胖了？”
　　翠羽一听，笑容几分怅然，几分苦涩，“将军依旧玉树临风。”
　　“叔叔是将军？”沈靖弛仰着头，抬手摸摸他的甲胄，一脸崇拜问：“我娘说今天要宴请一位大将军，是叔叔吗？”
　　“是我。”张阑楚蹲下来，仔细端详他，“你长得，很像你娘。”
　　沈靖弛很自豪，“大家都这么说，我喜欢我娘，不像我爹那么凶。”
　　“哦？你爹很凶？”
　　“嗯。”沈靖弛很委屈，“我要是有一点做不好，我爹就打我屁股。”
　　回想着夏泽的脾气，回想着瑛华信中的抱怨，张阑楚无奈叹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爹的确是暴力了点，但你是他儿子，他肯定为你好。男孩子不能太娇纵，要胸怀家国，刻苦勤奋，毕竟大晋以后还得靠你们支撑。”
　　“我知道，我爹也经常这么说。”沈靖弛小大人似的点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叔叔一样，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张阑楚苦笑摇头：“沙场不好，换个别的抱负吧。”
　　沈靖弛不太理解，目光懵懂。
　　“张将军，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说话吧。”翠羽朝府里一笔，“再等一会，长公主就下朝了。”
　　谁知张阑楚却拒绝了：“不了，军中有事，我现在就得走。”
　　“这么快？”翠羽愣道：“不是昨日才来吗？”
　　“军中不可一日无将。”张阑楚一叹，扬起手，李筱大跨几步走到他身边，将朱红锦盒放在他手中。
　　“靖弛，叔叔拜托你件事，帮叔叔把这个送给你娘，能做到吗？”张阑楚将锦盒递给沈靖弛，又补充一句：“记得别让你爹知道，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大将军交了任务，沈靖弛一脸正色：“好，包在我身上！”
　　“真乖。”张阑楚眸色柔和，“以后好好听你爹的话，快点长大，替叔叔照顾好你娘。”
　　翻身上马后，沈靖弛追了几步，“叔叔你叫什么？我娘告诉我了，可我忘记了。”
　　“张阑楚。”他调转马头，回头拱手，艳阳之下英姿飒爽，“后会有期了，小家伙。”
　　沈靖弛肃然回礼，“后会有期，将军叔叔！”
　　“驾——”
　　战马飞驰，离开京城时，张阑楚怅然回望。
　　巍峨的城门，高耸的城墙，保护着他的挚爱和血亲，他在萧关浴血奋战，就是为了守它日后的安宁。
　　故乡，真的成了故乡。
　　他回头，紧握缰绳，向着北边的黄沙驰骋进发。
　　
　　瑛华下朝回来，得知张阑楚提前离京的消息，一整天惘然若失。他竟然走的那么急，连个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入夜后，侯府书房的灯还亮着，瑛华忧心伤感，没有睡意，索性就赶着把折子批完。
　　夏泽劝说不动，只能替她煨些养身汤去。人刚离开书房，一直埋伏在外的沈靖弛就蹑手蹑脚的进来了。
　　“儿子？”瑛华放下笔，蹙眉道：“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歇息？”
　　沈靖弛跑到她身前，将锦盒递给她，“这个是将军叔叔让我转交给你的，特别交代了不能让我爹知道，结果你们一整天都粘在一起，我这才找到机会。”
　　瑛华一怔，手触到锦盒，指尖微蜷。
　　见她捧着锦盒愣神，沈靖弛催促道：“娘，你快打开看看，一会我爹就要来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将瑛华的思绪唤回，她轻轻将锦盒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只金鸾发簪，在绢灯的照射下熠熠生光。
　　沈靖弛凑上来一看，惊诧道：“哇，好漂亮！”
　　发簪下压着信，瑛华颤巍巍打开，胸口就像灌了铅，沉坠不堪。
　　原来金银坊那支断簪张阑楚一直耿耿于怀，无奈身在边关，只能托王妃一家家铺子比照着做，可惜工艺都不及金银坊，这是他在一箱子金簪中挑出来的最像的一支。
　　这一刻，瑛华忽然觉得她对张阑楚了解甚少，从未窥探过他的心底。
　　她开始迷惘，当初对张阑楚的态度是不是太过生硬，或许他们之间的纠葛，还有更温和的解决方式。或许他就不必戍关，不必受伤，不必饱经风霜了。
　　然而，一切都迟了。
　　瑛华将金鸾发簪绾进发髻，摇曳的光影下，眸中噙泪：“儿子，好看吗？”
　　
　　康安九年，绵延的战事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晋军联合秦陇地区的蕃兵，分五路联合围剿，在潼山歼灭党项七万兵力，俘虏万余人。
　　晋军大营前拔百里，党项夏州近在咫尺。
　　休整了几日，骠骑大将军张阑楚决定乘胜追击，却遭到了副将李筱的强烈反对。
　　前段时日的混战，张阑楚肩背中箭，伤口虽然不深，但总不愈合，皮肤开始溃烂发炎，近几天人也断断续续发起了高烧。军医也无能为力，只能施用上好的金疮药吊着。
　　李筱催他回京医治，但他不肯离开。
　　营帐之中，张阑楚斜靠在交椅上，唇色泛白，明显有些精神不济。李筱站在他右侧，凝重道：“将军，你的身体禁不住再战了，我们已经大胜，可以了。”
　　“仅仅是大胜，怎么够呢？”张阑楚回头，看向营帐中张贴的布防图，“夏州尽在眼前，拿下夏州，就等于拿下了左厢神勇军司，党项边防破溃，肯定要跟我朝议和了。”
　　“可是……”
　　“没有可是。”张阑楚打住他，“神勇军司只有十万兵力，如今折损近八万，即使他们从别的军司调兵过来也需要时间，此时不攻待何时？
　　李筱眼眶盈热，咬牙道：“王爷和王妃还等你回京，还请将军三思！”
　　想到京城里的牵挂，张阑楚喉结滚了滚。他站起身，走出营帐，关隘之外黄沙漫漫，遍地苍凉。
　　“不仅是我，还有诸多英雄儿郎驻守边关，一待就是十数年没有回过家。我这病躯也熬不了多久了，与其回京苟延残喘，还不如与党项殊死一争。若能换来大晋边境安稳，我这条命也值了。”他抬眸，眺望着血红的天际，“这里的烽烟，也该熄了。”
　　十年了，他真的累了。
　　“那长公主呢？”李筱还不死心，“长公主还在京城呢！”
　　“华华不可能跟我在一起了，李筱，我失去她了。”张阑楚释然笑笑：“既然不能陪在她身边，那就让我永远住在她心里吧……”
　　
　　秋夜，月色如水。
　　瑛华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的一件事。张阑楚拉着她去行宫晔湖划船，她的父皇母后都还健在，手挽手站在岸边，笑吟吟的凝望他俩。
　　慢慢的，梦境变样了。
　　船儿越行越远，两人开心的拿着渔网捞鱼，谁知平静的湖面风波顿起，小船摇摇晃晃，就要掀翻在湖中。忽然间，湖中黑龙扶摇直上，带走了父皇母后，带走了张阑楚，徒留她在一叶扁舟中仓惶哭泣。
　　瑛华醒来的时候，泪水打湿了枕头，心口像被剜了一个洞，嗷嗷往里灌着冷风。
　　夏泽早已经察觉到她的异样，半折起身，拂去她面上泪痕，“做噩梦了？”
　　“嗯，我又梦到阑楚了。”瑛华抽抽鼻子，低声嗡哝，“我心里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夏泽叹气躺下，将她抱在怀里，安抚道：“只是个梦而已，别多想。晋军大败党项，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班师回朝了。你就是压力太大了，总是精神紧绷着，能不做噩梦吗？”
　　“嗯……”
　　瑛华将头埋在他心口，听着他胸膛里跳动的声音，阖上眼，不愿意再多想下去。
　　夜再一次安静下来，明天她要去福安寺上柱香。
　　
　　六日后，萧关再度传来捷报，晋军攻下党项神勇军司，占领夏州及边陲四县。党项提出休战，准备议和。
　　龙颜大悦，百官朝贺。
　　瑛华心道菩萨显灵了，立即派出使节团前往萧关议和。半月后，双方达成一致，大晋归还夏州及四县，党项须向大晋缴岁供，双方互开通市，恢复北境商贸。
　　战事终于可休矣！
　　自打这天起，瑛华雀跃的等待着边境上的好儿郎们回家。
　　又过了十日，大军和使节团凯旋而至，然而却是扶棺回朝。
　　瑛华代替万岁站在城门下相迎，远眺着白惨惨的引魂幡，一霎迷蒙了双眼。夏泽也遽然愣住，目光在将士们之间穿梭，就是没有见到那个最应该风光无限的身影。
　　阵仗行至城门，乌压压跪倒一片，山呼殿下千岁。
　　“起。”瑛华唇瓣微颤，凝着那乌木大棺，“是谁？”
　　李筱臂缠白布，一条汉子失声痛哭：“殿下，张将军重伤，没能撑过来……”
　　没能撑过来。
　　最后一丝侥幸被残忍打破，瑛华捂住心口，里面支离破碎，扎的她体无完肤。
　　没想到两年前的京城一别，竟成了永别。
　　“这是将军让我交与殿下的。”李筱红着眼将一个包袱呈给她，哽咽道：“将军临终前说，他尽力了，望殿下……余生珍重。”
　　京外秋风萧瑟，卷起尘烟，引魂幡窸窣作响，犹如苍凉哀泣。
　　瑛华愣了许久，接过包袱，全身都在震颤。
　　她在夏泽的搀扶下来到棺前，手覆棺盖，努力挤出一丝凄然笑意，“阑楚，累了吧？好好歇着……”
　　笑着笑着，泪下沾襟。
　　
　　康安十四年，春。
　　夏泽官至枢密院副使，忙完份内的事，他旋即赶回了侯府。
　　瑛华这几年身子欠安，每到冬春之时就会咳嗽不停，尤其是今年，竟有些微微咳血，在他的强硬要求下，才答应下朝就回府休息。
　　进了寝房，人竟然不在。夏泽脸色顿沉，宽袖一甩，直朝书房而去。
　　他步履匆匆来到书房，未见其人，就听到了她的咳嗽声，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血肉。
　　书房中，瑛华手拿帕子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看着折子。翠羽站在她身侧，抚着后背为她顺气。
　　抬眼看到夏泽进来，翠羽躬身唤了声：“侯爷。”
　　这几年，昔日的夏侍卫权势愈大，弄的她有些不敢叫驸马了。
　　夏泽沉着脸看她，“出去。”
　　翠羽一怔，不放心瑛华，“侯爷，长公主她身体……”
　　“出去！”
　　见他神色不愉，翠羽不敢再多说，赶紧离开了书房。
　　“怎么了，回来火气这么大。”瑛华狐疑的睨他一眼，复又看向奏折，“谁又在朝里招惹你了？”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话，桌案上正在批注的奏折却被抽走了。
　　瑛华抬眸，“夏泽，你这是干什么？”
　　“长公主是怎么答应我的？是不是说会好好休息，怎么又把这些东西搬回府里来了？”夏泽说着，阖上奏折，啪一声扔在桌案上。
　　他语气和动作都带着攻击性，瑛华心生不满，但还是耐心解释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湖州那边正在建坝，户部和工部的事比较多。批完这几本我就休息，明天上朝还要用。”
　　她伸手又要去拿，谁知奏折全被夏泽推到了地上，稀里哗啦摊了一地。
　　这个举动彻底惹毛了瑛华，她嚯地站起来，怒叱：“放肆！我在干正事，你这是做什么？！”
　　夏泽也不怯她，冷脸道：“干正事也要游刃有余，你身体什么样了，自己还不清楚吗？再这样下去，你能撑多久？这是万岁该干的事，你分担的太多了，不许再看了，赶紧去休息！”
　　说完，他走到瑛华身边，强硬的想要拉她离开这里。
　　“你松开我！”瑛华不肯依他，拉扯之间，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夏泽一惊，赶紧蹲下来去扶，谁知却被她重重的扇了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抿住唇，身子僵了很久。
　　瑛华恼羞成怒：“本宫是摄政长公主，岂容你在这里放肆！你不要以为你官做上去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当初我摄政的时候，你说会尽力辅佐我，理解我，所以你就这样？我说过，我批折子的时候不要来打扰，你忘了？”
　　“打扰？”夏泽眉眼哀凉，有冰凌在心头迸碎，“长公主怕是忘了，我已经十几天没怎么跟你说过话了。自从张阑楚战死后，你废寝忘食早出晚归，除了在朝堂上见你一面，私下里我们说过多少话？敢问长公主，我这叫打扰你吗？若不是为了离你的距离近一些，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官？”
　　瑛华一哽，指着满地散落的明黄奏折说：“方才我说了，就还有几本就看完了，你就不能等等？非要这么做？”
　　等，又是等……
　　过往的压抑和委屈漫上心头，夏泽攥紧拳头，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我已经等你好多年了！我日日等夜夜等，你不到夜深人静就没忙完过！你是摄政长公主，同样也是我的妻子，你身体越来越差，叫我还怎么等的下去！”
　　他回想着往日的点点滴滴，孤苦哀寂，不知不觉眼中雾气弥漫，“我们之间，过的叫日子吗？”
　　这句话突然扎了瑛华的心，她内里血气翻涌，气到昏昏沉沉，“我们在一起十多年，风风雨雨就这么过来了，你现在觉得日子过的没意思了是吧？好啊，那我们和离，你找别人去吧！”
　　书房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唯有两人的目光缠绕交织。
　　“和离。”夏泽呢喃，神色似有破碎的痕迹，“您是君，我是臣，您说什么臣听着便是。长公主写和离书吧，臣等着。”
　　他站起来，绯紫官袍衬的脸苍白如纸，踅身时门口的身影让他一怔。
　　沈靖弛站在外面，嗫嗫喊：“爹，娘……”
　　不知不觉，儿子马上就十一岁了，个头也已经到了他的肩膀。夏泽惘然若失，没有说话，举步离开了书房。
　　望着他的背影，已经懂事的沈靖弛走进书房，哽咽道：“娘，你别生爹的气，他不是有意的，我这就帮你捡起来。”
　　他将散落在地上的奏折一本本在桌案上排好，复又蹲在瑛华身边，祈求道：“娘，你别跟爹和离，他一定是太担心你了才这么做的，儿子求你了……”
　　“我知道了。”瑛华挤出一丝笑，“让娘一个人待会，好吗？”
　　沈靖弛欲言又止的离开后，她再也矜持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玉珠，砸在书房的地毯上。
　　这一刻，她彻彻底底理解了父皇说的话
　　“华儿，高处不胜寒，一旦了牵扯国政，就可能会成为孤家寡人，你真的想好了吗？”
　　如今默默守着她的人动摇了，受不住了，她真的要变成孤家寡人了吗？
　　流逝的光阴一幕幕闪现在她脑海中，化成利刃，将她割的遍体鳞伤。她抱住双臂，繁华世间好像只有她茕茕孑立。
　　忽然间，她好想念她的夏侍卫。
　　好想好想。
　　
　　月上中天时，夏泽身穿中衣躺在床上，眼白布满血丝。他伸出手，抚着一旁凉沁的枕头，她终究还是没来。
　　冷静下来，方才的争吵让他懊丧后悔。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在哭，还是在与他赌气，有没有咳嗽，有没有睡觉。
　　房门忽然被人打开，夏泽一怔，起身看去，面上有些失落，“靖弛，你怎么还没睡？”
　　“爹，我睡不着。”沈靖弛走到他身边，迟疑半晌说：“你能不能跟娘道个歉，别让她写和离书，我不想让你们分开。”
　　夫妻吵架，孩子受罪。夏泽心里难受，安抚道：“我知道了，你娘没事吧？”
　　“我走的时候她哭了，现在翠羽陪着她。”沈靖弛看了眼他的脸色，徐徐道：“爹，我知道你发脾气是因为心疼我娘，但你要好好说，我娘的性子得哄着，你这样发怒只会适得其反。娘现在明明很累，要是没有爹陪着她，她以后还怎么撑着？所以，儿子求你们不要和离。”
　　沈靖弛的话让夏泽陷入沉思，曾经他也哄着她，顺着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没有耐心了？
　　“靖弛，时辰不早了，快回去睡吧。”他无奈笑笑：“你不用担心，我跟你娘不会分开的，我……很爱很爱她。”
　　沈靖弛得到了答复，面上浮出笑意，“是，那我先回去睡了，明天你们一定要和好。”
　　他走后，寝房再度安静下来，夏泽又躺回床上，孤独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这样的夜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他苦苦等着爱人，想与她如胶似漆，然而却被她冷落在一旁。她很累，累到无法与他交心，除了公事，已经很久没与他说过甜言蜜语了。
　　久到他都忘了，她说“我爱你”时是什么音色，什么表情。
　　苦涩袭来，夏泽转过身，将她的枕头抱在怀中。想念肆意蔓延，侵蚀他的筋骨，摧折他的脊背。
　　如果能回到以前该多好。
　　滔天权势，都不如一个她。
　　
　　这一晚，瑛华彻夜未眠。她将奏折处理好，坐在桌案前斟酌到天亮。起身时她咳嗽几声，帕子上有星星点点的血渍。
　　她知道这正是夏泽担心的，他怕她活不久。
　　外面鸟鸣啾啾，瑛华昏昏沉沉，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甫一打开门，廊下之人让她眼波震颤。
　　夏泽衣冠规整的跪在门前，抬眸看她，“臣沈夏泽，向长公主殿下请罪。”
　　料峭春风灌进室内，瑛华穿的单薄，却没有觉得冷。她专心的凝视他，意味深长道：“为什么要向我请罪？”
　　“臣昨天不该乱扔奏折，不该对长公主发脾气，不该惹长公主生气，还请长公主原谅臣……”夏泽顿了顿，“不要跟臣和离。”
　　面前的男人眼角低垂，薄唇抿成一条线，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摇着尾巴祈求着主人的怜悯。
　　瑛华咽了咽喉，双眸如泓水清亮。
　　“臣来臣去的，烦死了。”她走出书房，拎着裙角跪在他身前，在他惊诧的注视下，抬起臂弯深拥他，“对不起，这些年是我疏忽了你，你不要生我气。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我是你的公主，你是我的侍卫，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要了。”
　　她的声音柔细娇嫩，化为春雨，淋漓洒在他干涸的心涧。夏泽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继而抬起将她搂紧，“我不是在做梦吧……”
　　“傻子，你不是在做梦。”瑛华的下颌抵在他肩膀上，“我想了一夜，我不想当孤家寡人，我还贪恋着知冷知热的枕边人。赵贤早就能独当一面了，太子过两年也快纳妃了，是我一直放心不下。我算了算，我们都三十好几了，再不好好在一起，我怕真的没机会了。”
　　她直起身，捧着他的脸颊，在他微凉的唇上啄着，“夏泽，我爱你。江南的花也该开了，你不是说那边很美吗？我们去看看吧。”
　　唇边的柔软化开了心上所有的淤结，夏泽箍住她，爱意化为深吻，在交融中缠绵迸放。
　　天光云影初绽时，夏泽紧紧抱住她，哽咽道：“这些年你在我眼前，却又离我那么远，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你的苦，谢谢你一直默默守着我。”瑛华轻轻抚着他的头，“这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会多陪你，多爱你，我把心里全都盛满你。”
　　她抬眸，望向湛蓝天际，“我们，重新开始吧。”
　　
　　在百官的惋惜声中，两人各自辞去京中事务，将沈靖弛交给他舅舅照看，准备一路南下，走哪玩哪。
　　侯府中，翠羽忙的热火朝天。
　　“长公主，带这些衣裳怎么样？江南那边风景好，穿些艳丽的才好看。”
　　“对了，我们还要带一些罗湖熏香，路上可是买不到这种名贵的香料。”
　　“哎呀，奴婢还得准备一些点心，万一要是饿了怎么办？长公主先在这里等着，奴婢去去就来！”
　　她东一头西一头，瑛华只当她这些年憋傻了，索性随她折腾去。这一趟江南之行，但愿她能遇到她的如意郎君。
　　娇俏春光从窗棂缝隙中爬进来，罩着矮及上的檀木描金盒。
　　瑛华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十年间她送往萧关的书信，一封不落，还有两人初见时，她赏赐给他的金簪
　　这是张阑楚交给她的遗物。
　　青葱手指摩挲而过，仿佛往日重现。瑛华眼波轻柔，复又将盒子盖好，走到床边矮柜前，打开铜锁。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黄花梨木盒子，里面装的是张阑楚的回信。
　　她将两个盒子并排放好，珍藏在矮柜的最底层。
　　办完这件事，瑛华深吸一口气，坐在梳妆台前，将抽屉里的金鸾发簪拿出来，绾在如云堆砌的发髻上。
　　“长公主。”
　　熟悉的从门口声音传来，瑛华回眸莞尔，“都准备好了？”
　　夏泽逆光而站，身着玄色窄袖袍，腰系佩刀，依如当年那般丰神俊朗，“都准备好了，长公主，我们出发吧。”
　　
　　一个月后，马车到达了夏泽的故乡，金州。这里繁花似锦，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水乡，走在街上细雨蒙蒙，似有云雾缭绕。
　　瑛华对这里莫名亲切，隐姓埋名置办了一套宅院小住，不大，但很温馨。
　　翠羽也喜欢这里，尤其是隔壁家的老书生，考了十年还只是个秀才，独自守着一座空宅子，整天之乎者也，修房顶还得让侯爷帮忙，倒是有趣的很。
　　后来，老书生在街上堵住她的去路，红着一张脸对她说：“丫头，等着我，我今年一定能金榜题名！”
　　又是一个温暖撩人的春夜，瑛华趴在红木大床上，翘着双足，对榻上看书的人勾勾手指，“夏侍卫，夜深了，本宫要你服侍我，你可愿意？”
　　夏泽睨着那双俏眼，将书本放下，走到她身前半跪在地。
　　绢灯柔亮，勾勒出他挺秀的轮廓。他托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唇上，低声呢喃：“我愿一生一世，奉你为主。”
　　“真乖。”
　　瑛华媚眼如丝，勾住他的衣襟，将他拉上床。幔帘低垂，宽肩窄腰的男人俯身压下，缱绻娇吟渐渐弥漫。
　　屋外雨帘潺潺，滴滴答答落入心间。
　　花落复又开，唯此情不变，化为春水东流，长悠悠。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打下了全文终这三个字，虽然砍了一些内容，但好在没有烂尾。其实写到两人成婚就可以，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到现在这个结局，两人终于可以安稳过日子啦～关于张阑楚的结局我想了很多个版本，给他一个爱人不符合人设，孤独终老又太可怜，索性让他住在心里吧，算是解脱了，希望下辈子别这么痴情了。
　　感谢一路追随的小伙伴，尤其是留评眼熟的小可爱们，有缘分我们下本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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