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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逢千日醉》作者：魏无忌
　　文案：
　　憨直美貌狐狸精vs腹黑高冷帅道长，男主不开窍，女主不着调。
　　青梅竹马√
　　双向暗恋√
　　反套路宫斗+玄幻设定√
　　武则天以周代唐，东都百鬼夜行，血腥时代里，两个给女皇打工的社畜小心翼翼发展办公室恋情的故事。
　　1v1，HE，七分甜，少量虐，预计十万字左右完结。是另一部长篇《东都·净土变》的支线番外，风格更轻松，可以作单独小说看。


第1章 【楔子01】君为陇西客，妾遇江南春
　　「（狐族）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太平广记》
　　「天狐九尾金色，役于日月宫 ，有符，有醮日，可洞达阴阳。」
　　——《酉阳杂俎》
　　（一）长生引
　　鸿蒙初开之时，天地间有灵之物众多，其中以人族尤为聪慧。
　　人族中有一类特异者，寿命极长，能与万物对谈，又能造幻境，人心颇为所惑，称之为巫。成巫者，多为女子。
　　上古时，巫族势力一度盛极，中原邦国，无不归附，神台遍地、祭祀不绝。
　　自炎黄起，人族渐强，巫族为扩大势力，与人族联姻。其后裔幻术异能渐弱，失去异能后，巫族几遭屠戮，逐渐消失殆尽。
　　唯有数支上古巫族后裔，迁居极西之地，居昆仑山，称涂山氏，与山中野狐为伴，后人因此谬称其为狐族。
　　狐族于深山中立下毒誓，若有狐族女子与人族男子联姻者，必令该男子家破国灭、后代不得善终。
　　百年之后，人族首领舜年事已高，欲传位于禹。
　　禹年过三十而未娶妻，为治水而过昆仑，遇涂山氏族后裔名女娇者，娶之。[注：《楚辞·天问》，“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矛弗子。惟荒度土功。” 《尚书·皋陶谟》，“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
　　数年后，禹以治水有功，承继帝舜之位，一统九州，定都阳城，葬于会稽山。[注：《史记》记载了汉时流行的说法：“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 会稽者，会计也”。《越绝书》外传记地传：“禹始也，忧民救水，到大越，上茅山，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会稽。]
　　逾四百年，商汤灭夏，夏君逃至深山，死，谥号桀。
　　而后，商开国五百余年，又亡于周；至周穆王十三年，天子越三万五千里，自宗周至昆仑山。
　　昆仑山中至高处，是九尾狐中修为最高者——天狐所居，称日月宫。因所居之地处九州至西，因此传说中误传，天狐即是上古神祗西王母。她们与天地日月同寿，以青鸟为信使，接引有缘来此的凡人成仙。
　　史载，周穆王逢西王母，两人一见如故，王母以仙丹与之，约定下次来见。谁知山中一天，地上一年，约定之期到时，周穆王已死。[注：故事来自《穆天子传》。《穆天子传》，又名“周王传”、“穆王传”、“周穆王传”、“周穆王游行记”，是西晋时期发现的汲冢竹书的一种，撰者不详，一说成书于战国。]
　　仙凡有别，人巫难通。
　　镐京祭奠周天子的哀乐上至九天，西王母再等不到周穆公骑马东来。
　　西王母哀痛至极，逃出昆仑山，又以心头血制成长生引，散于九州，称九尾狐成年时，自剖心头血可制长生引，至亲得之，无论是人还是狐，都可起死回生。
　　从此人族中世代流传不死药之传说，始皇帝一统九州后，甚至不惜造巨船出海，寻找长生引。
　　而狐族也因长生秘密被揭开，遭到人族更残酷的屠杀。最惨烈的一次，即在周穆王殡天、西王母千年来第一次出山之后。
　　当是时，周室派兵攻打昆仑山，涂山氏灭族，尸骸遍地，宫殿数里，皆成焦土。
　　然而，西周王兵纵使捣毁了昆仑山，仍然遍寻天狐不得，只因他们不知道，天狐生长次序与人不同。修为越高者，面貌越年轻，至极高时，化为虚无，又自无中生有，循环往复。
　　王军撤退之后，有一老者，从废墟中找到一婴儿。他带着婴儿，一路骑驴西行，出函谷关，往日落之地而去，再不东还。
　　西出函谷关时，老者将长生引的秘密汇成一书，口述与守关小吏，百年后，此书流行天下。
　　而老者从废墟中所救出的，即是九尾天狐中修为最高者。正如其书中所写：“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千年之后，朝代更迭、沧海桑田，这一代人族君主出身陇西，自称陇西李氏，尊老子为先祖，国号为唐。
　　自李唐来，《道德经》流行于九州，然而长生引之谜局，却早已成为传说。
　　直到唐高宗龙朔年间，漠南昆仑山内，长生引再现于世，重新激起一场延续千年的争夺。
　　（二）昆仑山
　　若干年后，唐高宗龙朔二年，突厥九姓叛唐，高宗诏薛仁贵领兵赴天山，不久大胜而归。
　　而在唐军与突厥战场不远的漠南昆仑山深处，高耸入云的仙宫楼阁中，一个婴儿也呱呱坠地。
　　同年，越州会稽郡的一户高门大院里，一个小公子也初降生，头顶的绒发却是银白。
　　与那白发小公子被父母万般珍爱不同，昆仑山宫阁中降生的女婴却在初降生时，就被其父亲偷偷带走，扔在深山中，听凭其被秃鹫啄食或是饿狼叼走。
　　“一个出生即是哑狐的废物，是九尾狐族的耻辱，当杀则杀。”
　　那是他父亲在见她第一眼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然而在她被扔下后不久，一个背着药囊、穿着道袍的年轻人从深林中走出，珍而重之地将她抱起来，回头探望那远去男子仙气飘渺的背影已走远，放下一口气，就往山林另一头走去。
　　一边走，采药人一边自言自语：“从前听闻这山中有九尾狐后裔，没想到却是真的。可这小娃娃生得好端端，为何要抛弃？”
　　那夜乌云蔽月，采药人发觉自己迷了路。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妖魔窥视着他。
　　他惊慌起来，奋力往前跑，却一脚踩进泥潭绊倒，怀中的婴儿被摔了出去，在他手边哇哇啼哭。
　　他抬头，却看见一个周身散发着光芒的男子，仿佛天上仙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挥起长剑，朝他头上砍来。
　　临死之际，他听见那仙人问：“为何要救她？”
　　他却极镇定，闭上眼等候那一刀时，脱口而出的，却是道宗典籍《庄子》中的话：
　　“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那刀最终没有落下。仙人带走了那个婴儿，只对他留下一句话：
　　“可惜，你一生逆天道而行，常救不可救之人，死到临头，却无人会救你。狐族长生引，只助顺应天道之人。”
　　采药人听了此话，确无动于衷：“凭本心做事，祸福由天。”
　　他背着药囊下山去，那里面还装着他的医书手卷，刚写了三个字，是他的名字：孙思邈。
　　（三）狐墓
　　龙朔二年，昆仑山下的沙陀部族首领朱邪金山因为随武卫将军薛仁贵讨突厥有功，于长安受封后，率领部下一路西行，奔驰千里回瓜州驻地。
　　离家逾一年未归的朱邪金山此时心急如焚，只因在出发之前，刚出生的幼子高烧不退，药石罔效，此刻仍然生死未卜。
　　深夜，朱邪金山无法入睡，起来在帐篷外巡夜。忽然发现远处烟尘中有几点亮光，心中一震，随即叫了两个巡夜侍卫，用粗布裹住口鼻，一同前往亮光处查看。
　　起初那亮光只有一两点，可当他们距离亮光越近，那光点便越多，朦胧中前方竟出现了一片光海，在漫天尘灰中闪烁如海市蜃楼。
　　他曾听闻，海市深处是仙人所居，可通昆仑山，见西王母，获天下奇珍，得不死药。他爱于险中求富贵，今天也不例外。
　　他朝海市奔去，不知疾驰了多久，再越过一个大沙丘之后烟尘渐散，他立在沙丘之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勒马站定。面前是数座低矮连绵的山，山壁上密密麻麻开凿着数不清的洞窟，每个洞窟中都点着油灯，照得方圆几里明亮如白昼。
　　他缓缓前行，于洞窟前寻了块大石将马拴住，用火镰点了一支火把，从最大的洞窟口走了进去。
　　走近洞窟，又转到洞门背面，吓得他差点将火把扔到地上：这尊大佛背靠洞门的另一面是一尊与正面同等大小的异教神祗，却长了一张极其诡异的狐狸脸！
　　他打了个冷战，慌乱中碰到了不知哪个机关，那尊巨大的狐狸像竟睁开了眼睛！
　　继而他听到吱吱嘎嘎的巨响，这尊巨像竟像苏醒了一般，开始缓缓活动起来，腹部突然打开了一个口，里面竟然有光，甚至比洞窟外更亮。
　　他像是被光蛊惑，一步一步走进了洞门。洞门内是一处墓穴，正中棺木四周一圈一圈绑了无数赭红色布绦，每根布绦上都拴着金铃。他又壮着胆子去仔细察看棺木中的小孩，却发现这孩子的面庞竟和自己若在世便刚满一岁的幼子一模一样！他像是沉睡的样子，手中攥着一个长卷，同样用朱红丝线捆扎。
　　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被捆缚在棺木中，他像发了疯一样，抽出随身的佩刀，要上前将那些可怕的红布斩断。他撕扯了一会又用佩刀去割，竟最终将孩子从棺木中扯了出来。孩子离开棺木的那一瞬，四壁突然开始震动，泥土簌簌地从天顶掉落下来，他将孩子用布捆在自己胸前，爬进来时的洞穴。出去后，他摸索着找到了等在原地的马，跨上马背疾驰了约一里地，只听身后一声巨响，卷起的烟尘直扑向他身后，他知道那座石窟已然倒塌，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跑。
　　此时沙尘已经消散，他根据北斗星辨别方位一路西行，却没有找到驻扎的部族，只得只身往瓜州方向行进。
　　踏进瓜州城的那一刻，已是满面尘灰。
　　他牵着马在城中缓行，沿途有兵士见到他如同见鬼，一路嚎叫着前往总帐报信。当他掀开牙帐的一刻，只见地上乌泱泱跪满了亲眷，人人都穿着素衣，不用想也知道是以为他死在了沙漠中。
　　突然，一个人影扑上来，一把将他胸前的包裹扯下，抱着那个孩子就开始放声哭喊：“我就知道！吾儿一定还活着，你们没有人相信！”
　　是他的夫人，也是他幼子的母亲，沙陀族的可敦——鼠尼施。
　　朱邪金山露出了一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却没有注意到周围人们看到鼠尼施抱着的孩子时，惊慌甚至恐惧的眼神。
　　她抚摸着孩子沉睡的脸庞，此时，沉睡了一路的孩子眼睛突然睁开，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小说有所修改，增加了三章楔子；这两章用的写作方法比较类似于美剧的多视点写作（有名的比如权游的POV写法）进入正文以后会更符合传统阅读习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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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02】君为陇西客，妾遇江南春
　　（一）十八年后
　　十八年后，是唐高宗永隆二年。
　　彼时，李治已患头痛风疾多年，命皇后武氏协理政事，史称二圣临朝。逾十余年，天下皆知朝政大小事务决断，都出自武后之手。
　　在这一年，在大唐的神都洛阳发生了一起震动朝野的命案，无数人的命运因此被改写，上至东宫太子，下至草芥平民。
　　那一年的四月十五日夜，子时三刻，东都洛阳城定鼎门大街北侧尚善坊内，有一显贵宅邸门户大开，四下无声，有种诡异的寂静。
　　片刻之后，一个道士装扮的人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倏忽之间便消失在街拐角。
　　此时，从那扇大开的门内正传来一阵阵花香，那香气过于浓郁，甚至吸引了附近的野猫，在宅邸附近群聚逡巡，不断嚎叫，直到惊扰了在坊角武侯铺值班的金吾卫。
　　一刻钟之后，一匹飞马携加急密报从宫门驰入，片刻便送达禁中，此时晓鼓刚敲响第一声，旭日初升，惊起一片寒鸦。
　　先下那刚刚群猫盘踞的宅院内外已被金吾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但那股奇异香气仍未散去，浓烈馥郁，覆盖了其中仅存的一丝血腥气。
　　宅院内，两个仵作正站在宅院后花园中央，眉头紧锁。
　　园中遍植花树，一位容貌清贵的青年坐在树下的一张高榻上，他的心脏被利器捅穿，而伤口处敷满了用香料腌渍过的牡丹花瓣，且由于花瓣是处理过的，让仵作无法通过花瓣衰朽程度推断死亡时间。
　　东风吹过，园内掉落的牡丹被层层吹起，覆盖在尸体上，画面诡异妖艳。
　　“是魏紫。” 仵作在检验了伤口花瓣之后，向法曹参军确认，伤口的花瓣与园中种植的花瓣为同种类，是牡丹中花香最浓、一株值百金的魏紫。
　　与此同时，与案发宅院一墙之隔的宗正寺院内，储藏案牍的高阁中，有两人对坐谈话，晨光从窗格中穿过，将屋内两人分成一明一暗。明处的人开口，语气略带责备：
　　“ 此番放手让你行事，你却屡屡兵行险着，怕是不祥。”
　　暗处的人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拢着一双袖子，将手罩在熏笼上，白檀香的气味环绕在他周身。
　　他望向窗外，天光渐渐亮起，光线倾斜，有一缕照在他的白发上，同时照亮他轮廓锋利的侧脸。
　　是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梳着道士发髻，但已经换上了宗正寺的深绯色官袍。
　　“此次勒令明崇俨自杀，是天后自断右臂。若不令其死得惊动天下，天后如何甘心。”
　　“再者，我要凭此案在东都扬名……才能让她找到我。”
　　次日，上诏赠故正谏大夫明崇俨为侍中，谥曰庄，擢其子明珪为秘书郎，累迁大理寺少卿。
　　是年八月，太子户奴供称太子暗使其杀崇俨。次年，废章怀太子李贤为庶人，幽于别所。
　　（二）君为陇西客
　　同一年，距离神都洛阳千里之遥的漠南瓜州城中，那个日后祸乱大唐逾百年、最终埋葬了李唐江山的人，正在筹谋人生的第一次复仇。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处破败庙宇，脸上涂着油彩，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熠熠闪光。
　　这一日，是瓜州城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盂兰盆节。按照佛教僧众习俗，要行盂兰盆会，祈祷诸佛菩萨解救众生倒悬。傍晚时分，主街上都燃起火把，一路亮到城门，全城百姓皆盛装出门观礼，车马杂沓，喧闹非凡。
　　今年也不例外，然而观礼的人们欣喜期待之余，又有一丝隐约的不安预感。只因今年被选中扮演目连的人，是沙陀族首领朱邪金山当初从沙漠中捡回来的怪物——朱邪辅国。
　　自从十九年前出现在瓜州城，关于他的神秘传说就从未停止，直到五年前，朱邪金山把他赶出了城。
　　瓜州人只知，五年前，朱邪金山新娶了回鹘公主密羯封为可敦，而前可敦鼠尼施早在数十年前生产时受了惊吓疯掉以后，就被关在沙陀牙帐中，几乎被禁足。同年，鼠尼施之子朱邪辅国被逐出瓜州，流亡西域。
　　表面看来如此，实际上，却是沙陀与回鹘以牺牲部族女子联姻为代价的肮脏权力交易。
　　不料今年，那怪物却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以一种众人未曾料到的方式。
　　距瓜州城不远的大寺内，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朱邪辅国已将目连的五彩袈裟穿戴齐整，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只剩一双眼睛倒映着火光，端坐在彩车上，像异教的君王。
　　面前站着另一个中年男人，面庞和他有七分像。
　　中年人开口，强忍着怒气：" 今日都督亦在，不可胡闹，速速回家。”
　　座上的青年倨傲无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父亲：“回家？先将可敦放出来，再杀了密羯。”
　　此时一声低沉螺号响起，提醒时辰已到，彩车即将入城。青年理正衣冠，再不理会车下的父亲。
　　人们说的没错，他忘恩负义，嗜血残忍。在父子相残、手足相争的沙陀牙帐中长大，他的心早已变作了石头。
　　大磬和铙钹齐鸣，他坐在彩车上，将手中长刀立在一旁，进入城门的一瞬间全城寂静了一瞬，仿佛亲眼看到佛经中的罗刹王被鬼兵拱卫着入城。
　　大车驶入城中心的菩提寺，前方是一座纸扎的巨大莲花，内里有女子扮作佛经中因罪被堕入地狱的目连之母。
　　若是此前得到的消息不错，此时莲花塔中坐着的，应当就是那被誉为西州回鹘第一美人的密羯。
　　车停了，朱邪辅国提刀跳下车，稳稳站在地面上，继而径直踩在炭火上，将刀叼在嘴里，手脚并用，爬上莲花塔。
　　站在塔前，他拉开机关，莲花徐徐打开，正中间端坐的却是他的母亲。
　　她穿着朱红色长袍，一头淡金色头发瀑布般披散在脑后，在莲花中间熠熠生辉。听见动静，她缓缓抬头，朝他笑了一笑，那笑容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朱邪辅国呆住了。记忆中，可敦这样对他笑的时候只有一次，那是他六岁的一个下午，她仿佛一个正常的母亲一般和他在院子里坐着，他玩着一支金莲花，她坐在那里用一把小梳子给他梳头，嘴里哼着曲子。梳完了，她看着镜子里的儿子，一行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她说，你是长生天给我的礼物，终将归于长生天。
　　这样疯疯癫癫的母亲，是唯一一个会称他是礼物，而不是妖魔的人。
　　“可敦，你为何会在此处？”
　　现在她坐在莲花中间微笑，手里握着短剑，下一秒短剑的另一头就插在他胸口。
　　血沫从他嘴里溢出，他想问为什么，又懒得说一句话。
　　她把刀从他身体里拔出，握着他的手将刀又刺向自己。她没有疯掉前，曾是沙陀族有名的射手，力气很大，刺她自己的时候，绞得更深。
　　莲花是半开的，四周震耳欲聋的梵呗盖过了莲花中的动静，观众还等着观礼结束，没人注意到有血沿着莲花瓣嘀嗒落下，直到离莲花最近的坐席边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众人抬头，看见浑身是血的朱邪辅国抱着一个人从莲花上一步一步走下，正如佛经中从尸山血海里把母亲救出来的目连。
　　那夜之后，瓜州城中，再无朱邪辅国。
　　这十八年里还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正文开始后会慢慢交代。
　　主角们已经都出现了哦！


第3章 【楔子03】君为陇西客，妾遇江南春
　　（一）遇仙
　　震惊东都的明崇俨被刺、太子被杀案件之后数月，洛阳北市临街的一处酒肆内，朝堂的血腥并未波及洛城中的百姓日常，此处仍旧笙歌不断。
　　今日，酒肆内的情况也是如此。酒席正中央是胡姬在挑着琵琶唱刘延之的旧曲《代悲白头翁》。
　　“君为陇西客，妾遇江南春。朝游含灵果，夕采弄风蘋……以此江南物，持赠陇西人。空盈万里怀，欲赠竟无因。”
　　听到一句“君为陇西客”，坐在角落的人兜帽下的眼睛闪了一闪，放下了酒杯。
　　只要西过函谷关、路过长安，穿过玉门关、阳关，他即可回家，可他自知，此生不能再踏入故土。
　　夜色渐浓，神都城内灯火灿灿，歌管楼台笙箫齐鸣，另有一番热闹。
　　戴兜帽的年轻人在闭市鼓敲完最后一下之前慢悠悠地离开北市，回到自己的住处——位于洛东横街北侧积德坊内的太原寺。
　　前方有处小佛殿灯火通明，他就被眼前妖艳奇诡的壁画吸引了。
　　这壁画不同于他以往见过的中原壁画，而是典型的西域风格，画中的佛陀与红尘中人都是波斯或于阗相貌，衣纹等细节上都有重重细密阴影，粗看时就像要跃出画面一般。他看见一位鬈发虬髯的老者此刻正蹲在墙壁一侧的木梯上，哼着小曲儿在画上刷金粉，应当就是画师本人。他上前作揖，自报姓名，想跟老人攀谈几句。
　　他将兜帽摘下，一头灿烂金红头发披散下来，老人从梯子上回头朝他一望，眼睛眯了一眯，又伸长脖子，示意他往前走一点，接着老人用空余的手抬起他下巴，仔细端详了许久，继而仰天大笑。接着他跳下梯子，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波斯语，那是《法华经》里的一句佛谒：“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他拉着年轻人走出佛殿，一路穿花拂柳向藏经阁走，路上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是长安画师尉迟乙僧，在洛阳等你，已等了许多年。”
　　“若要复仇，就答应我的邀约，来洛阳鬼市，做地下城的府君。我会给你权柄，辅佐你登上至高之位。”
　　“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帮我？” 朱邪辅国疑惑不已。
　　“虽则你如今已遗忘，但从前，你曾与吾结下过盟誓，将来会了结人狐间的千年恩怨，重振狐族。至于我……只是个活得太久的普通画师而已。”
　　“只求待你攀上绝顶，替我望一望，人道与天道的尽头，究竟会是何物。”
　　（二）错杀
　　又三年后，高宗薨逝，武太后临朝称制，将皇帝李旦软禁宫中。随即英国公徐敬业密谋发动叛乱，号召天下讨伐武氏，力图扶持被废除的李旦之兄李显为帝。
　　朝中重臣早已风闻此事，但多默不作声，只在暗中考虑着，是下注于锐意改革、实行新政的太后，或是拥护旧臣、保守持重的庐陵王。
　　这场豪赌中，赌的不仅是至高的权位，也是大唐的国运。
　　光宅元年九月，距离徐敬业扬州叛乱的爆发，尚有一个月。
　　天下将乱，不甘认命的蝼蚁们仍旧奔走在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纵使丧命于车毂下，他们的野心也会在这座壮丽都城中燃起一场滔天烈火，直烧到王座之下，让一切旧制都化为灰烬。
　　是夜，更鼓刚敲过三声之时，南市坊内最大的伎馆中一场盛宴才刚刚结束，席上杯盘狼藉，醉醺醺的宾客们由美人搀扶着往后堂散去，人声渐悄，只剩红烛高照。
　　此刻后堂中的一间客舍内，烛火已息，月光从窗棂中洒进来，照亮榻上女子修长如弯刀的背脊，和在她身下沉醉在温柔乡的贵客。
　　然而美人手里握着短刀，刀柄已没入身下人的心口。她用绸带绑缚了对方口鼻，让他喊叫不得，只有血在汩汩涌出。她手抖得不听指挥。练习了三年，碰到活人温热的血液还是让她怕得发疯。
　　她摸索着落刀的位置，想把刀拔出来，对方却突然弹坐起来，翻过身紧紧扼住她的咽喉。她想挣扎喊叫，却发不出声，握刀的手渐渐没了力气。
　　突然，那人身子一僵，鲜血从腹部涌出，喷了她一身，接着直挺挺地倒在她身侧，背后插着一柄长剑。
　　握着剑的陌生人逆着月光，看不清眉目，冷风从窗外吹来，吹得她清醒了一点。
　　陌生人把剑从对方身子里抽出来，塞回尸体腰上的剑鞘中，又飞速将她沾血的外衣扯掉，用锦被将尸体和两人都罩住，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四下寂静无声，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等了一会儿，他用外袍将她裹了，抱起她悄无声息地走出这间血泊遍地的屋子，踏上屋外的回廊。回廊外是相连的客舍，他走到最近的一间，拉开门将她放在榻上，附她耳边轻声开口：
　　“你若此时走，明日清点宴会名册，谁是嫌犯便一清二楚。不妨在我这儿再留些时。”
　　她终于抬头看他，四目相对时，她突然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此时月上中天，洒进一室清霜，将两人面庞照得纤毫毕现。
　　他眉眼依旧，轮廓却锋利了许多。少年人圆润的弧度褪去，下颏变得方直，鼻梁高耸，眼窝变深，一双黑瞳还是一如当年，深不见底，映着她惶然无措狼狈不堪的一张脸。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发髻端正，插着玉簪。九年前，就是这一头白发引得她在街上好奇地回了回头，那之后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回想起来都恍如隔世。
　　他没有认出她，因为她三年前就换了一张脸。现在这个她，只是南市伎馆中一个寻常歌伎，杀恩客未遂，若不是机缘巧合，此刻应当已经是个死人。
　　可她还活着，心脏还好好地在那里砰砰跳。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混沌的脑子此刻开始运转，想起临行前十三娘子的提醒，五更鼓敲响坊门开时，伎馆外会有一辆红盖青壁车接她离开。于是她点点头，终于说了一句好。
　　主要人物都已出场，正片开始。


第4章 【一】青梅竹马成了纨绔子弟
　　他将她放开，倒在床上不一会便睡着了，呼吸平稳，睡相踏实。
　　她也轻轻在他身边躺下。伎馆一般规矩，大宴之后不到日上三竿，不会有人来打扰客舍的贵主们。只要等到五更天坊门开后还无人发现昨日的异状，她就有逃走的机会。
　　她太累了，因此只撑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夜雨，淅淅沥沥，可每一滴落在阑干上听来都像是惊雷。
　　他不是英雄救美，隔壁那人今晚合该死在他手下，不料却凭空杀出这个手法生疏的刺客，替他先行插了一刀。
　　这突然生出的变故又将他之前的筹算全部打乱，显而易见，惦记着搅浑扬州叛乱这滩浑水的不只他一个，死者手中有密报的事情也早被传了出去。
　　今日杀了叛军的信使，明天还会再来一个，只要不杀光，总有一天消息会传到宫中。他要杀信使，是因武太后要等着瞧徐敬业将祸乱越做越大，而其他人杀信使，亦有可能是坚信只需得了这数天的空当，叛军即可杀到东都。
　　雨渐渐停了，空气潮湿而腥甜，四更鼓响后，不远处高楼上有人吹笛，是西凉曲调，哀婉凄恻，摧人肝肠。
　　今年二月，武太后废中宗，立雍州牧豫王旦为皇帝，九月六日，改元光宅，大赦天下，改东都为神都，那之后，洛阳城内一时新贵遍地，暗杀横行，一面是满朝朱紫，一面是人间地狱。
　　她睡着不久，躺在旁边装睡的人睁开眼，起身点亮榻前小灯，借着昏黄朦胧的光亮仔细端详眼前人。抬起手小心翼翼查看她颈侧靠近肩膀处一个极小的莲花状青色胎记，神色复杂。榻上美人容貌全然陌生，可这胎记和她刚刚惊讶的表情又让他徒生念想。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尚值得他留恋，那就只有她。
　　现在想来，他对她全然不了解——她神秘的身世、奇异的血统、当初为何会恰巧与他相遇，又为何执意要与他分开。当朝的皇帝李旦尚在太子时，就搜遍九州地追杀她；她失踪之后，又刻意毁掉一切她曾存在过的证据。
　　如果不是他一直暗中搜寻关于她当年被害案件的点点滴滴，世上就再没人记得她。
　　阿容。
　　他默念她的名字，少女芙蓉般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那是他珍藏在心底的幻境，永不能忘的美梦。
　　眼前的美人此刻用锦被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长睫上沾了一滴泪，一幅受气包的委屈样。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想要擦掉她脸颊上那滴泪，手指触上她眼角，又忍不住抚上额际，想揉开她紧皱的眉头。
　　待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心思忽然一乱，于是嫌烫似的缩回手，赌气将灯吹灭。
　　她一觉醒来，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外面早已乱作一团，想必是昨日凶案已暴露，碍于客舍中皆是贵客，只能挨个叫醒缓慢排查。她匆忙下地准备跑路，却被身后人一把拽回榻上：
　　“待他们查完了再走。”
　　恰巧此时隔门被拉开，几个官兵黑压压堵在门口，为首的一个向两人行了礼，头也不敢抬，只是禀明昨日此地发生了命案，需要例行搜查。
　　他将她严严实实裹在怀中，背对着官兵，只露出一截香艳的肩膀。他自己衣襟大敞，发髻散乱，一幅春宵好梦未醒的样子，撑起身子缓缓抬头，看向门口，言简意赅地下命令：“出去。”
　　为首的一个抬头，先看见了他一头白发，便赶紧低头又行了个礼，示意手下人退了出去，还帮他掩上了门，出了连廊当即便压低声音训斥手下：“李太史昨日下榻此处，怎的没人告知我？都城百官名录你们何时才能背会？吓煞老子。” 又听得手下被踹了一脚，吃痛惊呼，接着小声辩解：
　　“百官名录近日来三天换一本，能背会我何必还在此处当差。”说罢，头上又挨了一记爆栗。
　　她听见他闷声在笑，不由得抬头看，刚巧对上一双清亮黑瞳。两人此刻都衣衫不整，春情满屋，十分暧昧。她耳朵红得像喝了酒，飞似地跳下地，找衣服穿上又匆忙系腰带。
　　他在榻上一动不动，看她换完衣服半晌才说：“我送你出去。”
　　她揣着陈年往事又要装作陌生人，越发搞得像心中有鬼，对方却坦坦荡荡。于是只能继续承了他的好意，片刻后两人相互依偎着出了门，他将衣袖大半笼在她脸侧挡着，装作一对情话说不完的狗男女。
　　出了伎馆，她眼尖扫过街角，看见一辆红盖青壁牛车，心中大石落下。他也马上放下了搭在她肩上的手，两人郑重行了礼，便各自回头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街道分外干净透亮，倒映着她身影渐行渐远，街角河渠上载满昨日刮下的落叶。
　　未来数年内，东都的青石板将被鲜血一遍遍地清洗，直到他们都深埋在泥土之下。就连端居东宫的那位都没有明天，何况是卑微如蝼蚁的他们。
　　坐上车，她又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却再找不到那个显眼身影。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要在神都活下去，就得舍弃七情六欲，做群兽之中最狠的那一只。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开市鼓敲响，南市又人声鼎沸。无人注意角落里一辆牛车缓缓开出坊门。
　　远处有童谣咿呀响起：“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
　　十一月，徐敬业兵败身死，祸连千余家。其叔父李思文以告密有功，官拜司仆少卿，其子赐姓武氏。
　　剧情线基本回归到正叙，本小说主线还是言情，副线会讲讲武则天时期的朝政斗争和超现实唐传奇小故事。整体还是偏甜的。
　　主角都是架空虚构人物（朱邪辅国有历史原型，但只借了个名字和身份），其他支线人物连名带姓的都可以直接百度，哪怕是出场一小段的小角色，在史书中也有自己的人生。


第5章 【二】掉脑袋也不能耽误吃饭
　　红盖青壁的牛车行出南市，一路向东，路过永太坊、绥福坊、怀仁坊，又出了建春门，直驱郊外荒废已久的白马寺。
　　车内坐着两个美人，高个儿手里拿着个樱桃饆饠，埋头苦吃，衣襟上沾了油也浑然不觉。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瞪了她半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劈手夺过她手里的饼训道：
　　“命都差点没了，还贪这口吃的。”
　　高个儿美人不声不响，朝对面死皮赖脸伸出手：“十三娘子莫急，有话吃完饼再吩咐。”
　　这次的试炼她虽险，但确实是过了。被称作十三娘子的绿衣美人白眼要翻上天去，被她这幅憨相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五更天刚过，街上便来了宿卫进了天香院，你却连个鬼影都没有。若是真死了，我这饆饠怕是要喂到你的坟头上去。”
　　她一张大饼已经快要吃完，还在搜刮纸袋子中的残屑，就差要舔手。听闻此言停了停，小声说了一句：“活着就好，下回我要五香饆饠。”
　　十三娘子已经不想回她的傻话，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问她道：“对了，昨夜杀了那信使，你又如何在院内待到天亮？真在后花园蹲了一晚上？可昨夜下了半夜雨，你身上却未曾湿。”
　　她想起昨夜，便想起昨晚种种，带血的长剑、敞开的衣襟，暧昧的月光与近在耳边的细语。九年了，没想到当年清风朗月、庄重守礼的少年竟变成了一个……纨绔子弟。她手撑着腮帮陷入沉思，手上的油蹭在脸上也不介意。
　　十三娘子用脚踹她：“难不成遇见了情郎，留你夜宿了？”
　　她眼睛眨了眨，半晌才淡淡答道：“怎么会。我寻了一件空客舍，困得不行便睡了，谁知醒来便误了时辰。” 然后将手拢在十三娘子腰上，低头撒娇企图蒙混过关。“小十三，我怕杀人。我以为我刀法已精进许多，可昨天……还是险些失手。”
　　听了这话，十三娘子长长叹了口气，对方爪子上的油沾了她一身也不介意。她没办法安慰她，只能轻轻拍拍她的头：“我答应你，阿容，下次给你带五香饆饠。”
　　她们是拿赏金的刺客，都听命于一个被称作“安府君”的神秘人物，过着将头提在裤腰带上过了今天没明天的生活。做了这行便如一只脚踏入了阿鼻地狱，此生都不能回头。阿容和十三娘子便是安府君手下培养了三年的杀手，今日是阿容这把新刀第一次出鞘。
　　阿容赖在十三娘子怀里，闷声问她：“十三，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绿衣美人沉默了，想了一会终于开口：“十三岁时，崔明府趁着我家被抄，杀了我阿耶，把我阿娘和我掳入府中。我等到十五岁，才杀了他。” 她扯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对着阿容比划：“三寸长的短刀，我捅了七八刀他才死。十三岁之后，我就自认已经下了地狱，没想到地狱也还有十八层。”
　　她们沉默拥抱着，直到颠簸的牛车渐渐停下，白马寺到了。阿容这才想起问她：“今日带我来此处，是安府君的吩咐？”
　　十三娘子点头：“对。说是……若你昨日能活着从南市出来，今日就带你见贵人。”
　　正说着车帘便猛地被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要搀阿容下车。车外的男子身材挺拔，高鼻深目，是西域长相，金红色头发也如汉人般梳起，瞳孔却是暗金色，是安府君。
　　他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阿容，直到阿容扶着他手臂，绽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诚意十足地说：“府君，阿容没受伤，活着回来了。” 他紧皱的眉头才略微舒展开，接着对车内的十三娘子点了点头，便带着阿容先行向寺内走去。
　　这寺原为东汉明帝替天竺高僧所建，为中原佛教祖庭，一度香火鼎盛，自李唐建朝以来尊崇道教，广建道观，天下寺院便日渐荒废，白马寺也不例外。然而今日这寺院内外却人来人往，一番热闹景象，院外高墙上已搭上了竹架，看样子是要做大修葺。
　　府君走在前头，阿容跟着他亦步亦趋往寺院深处走，穿过一个又一个高低佛堂，终于在后院的藏经阁前停下。他转过身，皱眉打量着她。她现下穿着今早从伎馆衣料堆里随便刨出来的一件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十三娘子刚刚换与她的碧色窄袖短衫，倒也还算相宜。只是昨夜残妆未褪，又没来得及重新化一遍，一幅春睡未醒的慵懒姿容。他发现她换了衣裳却未换妆，想起昨晚的事还未细细向她询问，心头莫名有点堵，于是没好气地吩咐她：“今日见贵人，是要为你在宫中谋个差事。你莫要多言，我自会周旋。”
　　阿容在安府君面前一向唯唯诺诺安静如鸡，今日虽然疑惑府君为何要多嘴提醒他一句，却也先点头答应。她对所谓的宫中差事一点也不好奇，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做漂亮人偶，宫里和伎馆的区别也就是规矩多些，说不定还更少些，掉脑袋的几率于她也是差不多的。
　　藏经阁前已经清场，不远处有两列持戟卫士，阁门大开，手持浮尘与香盒的侍者们立在门外听命。他俩径直进入藏经阁，上了二楼，一路并未有人阻拦。
　　楼上久未有人来过，灰尘在光影中浮动，四面窗户大开，阳光洒下，照在中央一位贵妇身上。她正站在窗前眺望风景，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对他俩微微一笑。
　　府君示意阿容随他行礼，是叩拜王孙公主的礼节，随即直截了当地向她介绍阿容：“公主，这位便是吾义妹，小字阿容，其祖乃故谏议大夫、著有《千金方》的孙夫子。”
　　九年来，再次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阿容依然心中一震，不禁望向府君，想知道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前尘旧事。
　　贵妇听罢，将她拉至身前细细端详，两行清泪忽地流下，她慌忙以袖掩面将泪擦干。“孙夫子尚在宫中时，恰逢吾生子难产，幸得孙夫子施救，苟活到今。夫子医者仁心，吾于今感怀。”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人提起过阿翁。她知道阿翁在太宗和高宗朝皆曾入宫，在太医院供职多年，阿翁救人的医书她也曾熟读，就如今日熟于运用杀人的短刀长剑。
　　贵妇慈爱地摸摸她的发际，又问了些可读过书，可练过武，写字丹青如何之类的问题，最后郑重问她：“阿容，我今日收汝为义女，汝可愿意？”
　　她看看安府君，接着点点头。安府君在她身后说：“义妹自幼失怙又失恃，今日得遇贵人，有再生之福，还望公主赐名。”
　　贵妇人转头又望向花园，嘴里喃喃：“汝本名容。老子曾云，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随即她望向阿容，郑重道：“吾今赐你名为李知容，汝意下如何。”
　　她正要继续点头，忽听见屋内书阁暗处传来拊掌之声，一个僧人信步走出来，长身魁伟，容貌英俊，笑对贵妇说：“公主这名，起得甚好。”
　　（猜猜谁是男主角。
　　（顺便猜猜这个大和尚是谁。


第6章 【三】桂花酒好喝但是上头
　　半个时辰后，阿容出了白马寺，安府君则留在寺内，说有要事与公主和薛寺主相商。
　　她登上牛车，十三娘子还在车内等候，见她上车，一脸八卦神情，却又碍于规矩不敢细问。
　　阿容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十三娘子，我方才被赐了名姓，叫李知容。日后就是郡主了。”
　　十三娘子颇为见过世面，轻描淡写地拍拍她脑袋：“就算当了真郡主，我也是你的十三姊姊。”
　　又哂笑道：“安府君也是个妙人，竟替李家的仇人赐姓李。”
　　阿容还有些恍惚。“也不打紧，我本就没有姓字。可他们……还提到了我阿翁。”
　　她神思有些飘忽，像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看她这个样子，十三娘子有些担忧，连忙岔开话题：“今日是个吉日，我请小娘子喝丰都市刘五家的桂花酒，洗洗血气！”
　　牛车在谈话间已经入城，沿原路一路返回，却在南市西南面的修善坊前停下。两人戴上幕篱下了车，走进修善坊开向大街一侧的长寿寺。
　　这座寺原建于魏黄初二年，比前朝丰都市建得还早，大唐的南市就是叠建在前朝丰都市之上。她们走进这座古寺，寺庙虽不大，却也有些香火。
　　进了寺，他们径直走向西侧供奉地藏菩萨的佛堂，回头将门闸合上。这堂中空空，唯有中央壁上绘了一幅巨大的《药师经变图》，岁月久远，颜色斑驳。十三娘子找到药师经变图左侧的一位骑白狐的菩萨造像，咬破手指在画像上写了几笔，壁画便光华涌动。她们以手触壁，便轻松进入画中。
　　下一瞬她们便站在了丰都市的大街上。街市中行人往来摩肩接踵，远处高塔耸入云天，佛铃阵阵，与东都南市相较不输繁华。然而细看时却略有不同。这街市上行走的不仅有人，还有兽。譬如街角酒家前刚刚从牛车上下来的贵妇看似与人没有两样，却有双极狭长的眼睛，眼尾直扫到鬓角里去。
　　这便是大唐东都号为“鬼市”的丰都市，与地上的洛阳南市相重合，却互不干扰。
　　能进入丰都市的，非鬼即妖。地上的人若是要进丰都市，须折损多年寿命，还要寻丰都市有声望的居客做中间人。据传，丰都市最初由擅造幻境的狐族于千年前所开，与地上人间一样，几经丧乱波折，也曾彻底荒废，延续至今朝才重现往日繁阜。丰都市历代由“府君”管摄，多半是狐族，这一代便是安府君。
　　她俩信步闲游，十三娘子心里欢喜，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阿容取笑她：“哪个小娘子像你这般馋酒。” 十三娘子索性拉着她一路小跑：“刘五家的桂花酒香，但比不上刘五家的小郎君好看。你去相看相看便知。” 由回头对她挤眉弄眼：
　　“说起小郎君，你真对安府君无意？我听寺前的宿卫说，他今日为等你消息，在白马寺前从五更天一直站到午时。”
　　阿容装傻，朝她眨眨眼：“莫不是郑四与你说的？那小子惯会拍马屁。” 十三娘子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到了刘五家，十三娘子连要五坛酒，抱着杯子在那里对着刘五家小公子发花痴。酒到了，阿容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多了也不说话，只是呆呆看向窗外。
　　能进入鬼市的非鬼即妖，她也是妖，却是这东都鬼市里最像人的一只妖。因为不像妖，小时候险些被杀。后来又因为与人不同，长大了险些被杀。
　　小时候，听阿翁说她刚出生不久，父母家便遭横祸，是与母家有故交的王将军把她从死地里捞了出来，送与阿翁抚养。
　　她几乎没有早年的记忆，只记得家中地宅位于深山，堂阔宇深重重叠叠，终年烟雾缭绕。她阿耶和阿娘高坐堂上，阿娘会跳舞，一跳舞便有仙鹤在堂上盘旋鸣叫。若逢年节，便会有宾客从四面八方出现，都是神貌恍若仙子，瑞气千层地来，酒气醺醺地走。
　　直到某一天，她阿娘天还未黑就叫她起床，给她梳洗打扮，穿上年节时才穿的白襦裙，又多次嘱咐她千万不要对别人讲家曾住何处，然后抱着她走出一重一重的空楼阁，直到第一道山门前，一个骑白马的陌生人在缭绕雾气中等待，身披甲胄，不动如山。
　　那人看着她阿娘，只开口说了一句：“你若愿走，我带你一起走。”
　　她隐约觉得难过，抱着阿娘脖子不撒手。她阿娘泪水如断线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却硬生生把她缠在脖子上的手扒下来，交给陌生人将她抱上马，接着退后几步，向坐在马上的人行了大礼。陌生人不语，两人相对许久，他终于调转马头，带着阿容向山下走去。
　　她坐在马上，哭得抽噎，泪水朦胧中，她看见阿娘依然伏在地上，向他们远去的方向长长叩首，用尽力气说了一句：
　　“王郎，今日之恩，来世当报。”
　　马上的人猛一挥鞭，马儿开始疾驰，她先是听见身后有隆隆响声，接着烟尘四起，直扑向他们背后。他一只手捂住她耳朵，嘱咐道：“阿容，别看，别听。”
　　那声音一路追逐着他们，像无数山石垮塌，又像泥土夹带着树木的洪流一层一层从山上倒下，直到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掀起的烟尘之大遮蔽了四周山路，之后复归清明，他们刚好行至山脚。她抬头看时，见那位被阿娘称为“王郎”的人眼角有一行清泪。
　　多年以后她回到故地，才明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仍然没明白王将军的那行泪，究竟是为谁而流。
　　下山之后，一个军士打扮的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星夜疾驰，不知过了多少天，终于在位于剡县天台山脚下的一个草庐前下马，他拍拍她蓬乱得像草窝的小脑袋，说：“阿容，下马，带你见阿翁。”
　　有谁想听王将军和阿容她娘的故事吗。


第7章 【四】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与阿翁在天台山下住的一段时间，是阿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阿翁是远近闻名的医者，据说曾入宫做过御医，替圣人医好过顽疾。自从数年前辞官归乡后就云游四海做义诊，无论去哪都有病人慕名远道而来。为图清净，他在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便要搬家。
　　此次到了天台山，因收了阿容这个小拖油瓶，就多呆了几年。王将军自将她撂给阿翁之后颇为放心，每年只来一两趟，看看她长高否，吃胖否，生病否，再扔给她几本兵书兵法并其他杂书让他研读，俨然一位老父亲。
　　然而阿容不成器，跟着一代医学宗师孙夫子十余年，于行医问诊无甚长进，于吃上却颇为精通，能将《千金方》中食补的方子倒背如流还能举一反三活学活用。因此每当稀客王将军来检查她功课被气得翻白眼之时，她就笑眯眯地端出新开发出的甜食来哄他，当下凑效，屡试不爽。
　　奈何孙夫子医者仁心，锲而不舍地观察数年之后终于发现了阿容在吃饭与做饭之外的其他特长。她行动敏捷反应又灵活，擅长使用各种精细工具切割和处理食材，且记性奇佳，尤其在记图与识人上可以过目不忘。
　　于是在她稍大一点之后便带她出诊，尤其仔细地教她针灸和穴位，再大一点便教她在自己为病人动刀时在一旁打下手，让她学习如何控制麻沸散的剂量，如何切割要害和缝合伤口而不伤及其他部位。
　　某天，孙夫子在拣草药，她在一旁练习在铜人身上扎针，到后来觉得实在没难度，就闭上眼睛，一边背穴位一边扎。睁开眼时，就看见阔别半年的王将军站在她对面，一脸朽木终于居然成材的欣慰表情。从那以后，他每次来时都要带一两件小巧趁手的兵器，飞镖、短剑、锥子、钢针，又给她扎了个稻草人，让她平日里对着草人练习。天长日久，她的武学造诣也堪称拿得出手。
　　直到如今，阿容偶尔也会想，如果没有后来那些变故，她现在应该已经继承了阿翁的衣钵，游山玩水行医问诊，天地兴亡两不知，该有多快活。可惜如果二字在命运面前太过单薄。
　　那年她十四岁，如往常一样采草药回来，走到草庐门口却见到了身披黑甲匆匆从屋外走出的王将军。自上次他被派去征讨西突厥已过去数年，脸被西域烈日晒得黝黑。王将军见到她，先是一愣，恍然若见到故人，接着笑了一下，摸摸她脑袋，说了声：“长高了。” 便飞身上马，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说照顾好阿翁，便策马消失在密林中。
　　她回头，望见阿翁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站在门口长叹一声，说，此次王将军受王命去征讨吐蕃，前路凶险。阿容，收拾行李，我们即日启程，去越州。
　　数天后，他们一路颠簸，终于到了越州会稽郡。
　　会稽郡曾是多朝古都，文采风流地，比起剡县来不知好玩了多少。阿翁虽清贫，但医名过盛，因此不几日便在当地大族威逼利诱之下将药铺开在了城内最繁华的街上。不几日，阿容就培养了一个新爱好，就是每天清早趁着药铺卸门板开张之时，趴在窗口看各家各户十五六岁的小郎君们络绎出门，前往城中的县学去上早课。
　　她虽不爱上学，却着实爱看那些谈吐文雅、举止有度又一心向学的小郎君。再加上她新买了几册传奇，讲的全是相如文君、西子范蠡之类莺莺燕燕的故事，看得她连连叹气，伤春悲秋，连新制的山楂糕都不香了。
　　而在那些小郎君之中，有个颇为显眼的，是阿容每天抢着去卸门板的最大动力。
　　他年纪看起来与阿容相仿，头发却是耀眼的银白。第一回 见他时，是阿翁头天开张，她一早便在店外等着，看见他远远从街西侧桥头走来，穿着白色圆领锦袍，一头白发，个子比同龄男子高些，在阳光下灿然若神，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的阿耶阿娘尚在的时候，那些深山中虚无缥缈的回忆。
　　他每日是最早到县学的一个，且每日都是独来独往。其他人或是三两结伴而行，或是大族子弟出门有车马仆从浩浩荡荡，只有他，每天扛一个小包装着笔墨纸砚和书册，天刚亮便从桥西头出现，待到日落西山才从县学走回家。
　　偶然一次，阿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一直独自上学。那天薄暮沉沉，他下了课归家，街边传来大声嬉闹喊叫，说着“白发妖怪”、“克父克母”之类不堪入耳的话，还冲他身上扔石块。他只是装作未闻地往前走，后背挺立如竹，有几块碎石砸到他身上，他也不闪躲，霎时破了皮，血污了白色锦袍。直到有个人喊了一句“娼妇之子，也配上县学”，他突然停下脚步，攥紧了拳，直直盯着那个人，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盯到那人心底发毛，然后骂骂咧咧地走掉。他却依然站在原地许久，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他们第一次说上话是在药铺。他带了方子来开药，阿容替他抓药，眼尖瞧见他手臂上有鞭痕，便又塞给他一瓶创药，说是她自己做的，要他帮忙试试药效。他没说话，只是抬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他眼眶很深，眉毛英挺，随便看人一眼都像是含情凝睇，望得她心里一跳。
　　第二次说上话还是在药材铺，他又来抓方子，还给她带了一块墨。他这回换了青色袍服，看不见手臂上的伤痕。
　　那之后，她有许久没有见过他。阿容以为自己起得不够早，连着数天鸡都没叫就爬起来梳洗打扮，就差蹲在桥头等着他，却再没见过。她求阿翁帮忙打听他家的消息，而消息灵通的阿翁打听出来的也只有说城西李家的小郎君李崔巍近日来受了风寒，在家调养，故在县学告了假。阿容却不信。以他那样执拗的性子，别说是受了风寒，就算是摔断了腿，他也能第二天拖着断腿去县学。
　　阿翁见她天天唉声叹气，就差刻一个愁字在额头上，实在太过碍眼，便甩了她一个治伤寒的方子：“要救你的小郎君，自己看着办。”
　　阿容：追星太难了 。


第8章 【五】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她仔细研究了阿翁给的方子，又与之前李家小郎君来抓药时给她的方子做了比对，改了一改，第二天便戴上幕篱，又包了一包药，拿着拜帖去了李宅，说是孙夫子这几日研究医谱，发现前几日贵府给的方子里缺了一味重要药材，今日特送上门来。
　　李宅空旷而深远，下人将她的来意一层层地报进内宅，她在门口站着等，手心被冷汗浸得透湿。
　　不多时她便被延请进了宅内，主厅中端坐着一位年逾五十的贵妇，面貌和煦，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下吃茶。
　　她仔细嗅了嗅堂内空气，确实闻得到药味，与前几日李崔巍来配的药相同，是用来治心悸昏沉、食欲不振等类病的药，却与伤寒无关。她摘了幕篱，低眉顺眼地同贵妇攀谈了几句，得知这药是她本人在服用。此时帘子一掀，一个小侍女端着茶盏走进来，她便马上问道，家翁亦听闻贵府小公子近日得了风寒，问小公子安康。
　　端茶的侍女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堂上夫人狠厉地剜了她一眼，侍女慌忙跪下连连磕头。她心下明白了几分，便不再寒暄，起身行礼告辞。
　　待到夜幕降临，她等着阿翁睡下后，换上练武时穿的短衣长裤，套上革靴，潜行到李宅后院，从院墙外搭了个软梯爬了上去。
　　进了院，她一间屋一间屋地摸过去，却在连廊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脸，正是那天险些砸了茶盏的侍女。她手里拿着一个食盒，站在那里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往后院走去，一幅要做坏事但又心理素质不太好的样子。
　　她远远跟着侍女往后院走，看着她拐进一个偏僻别院，又走到别院后的柴房，掏出钥匙开了门，房里点了烛，虽然光线熹微，却还是让她瞧见了一个白发身影，顿时心跳不止。
　　她耐心等到侍女走掉，再用发簪把门锁撬开，闪身进门，回头恰巧撞上他从稻草堆上挣扎起身。他讶异，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是你？” 阿容不好意思道：“是我。”
　　她说完皱起鼻子嗅了嗅，闻到房间里一丝似有若无的药味。低头看见方才侍女拿进来的食盒，揭开盖子看见一碗白粥，几样小菜。她将吃食拿起来挨个闻了闻，片刻后才对他说，别吃，有毒。
　　李崔巍咳嗽了一声，扯起嘴唇笑了笑，说，我知道。
　　他身上全是伤，多数是鞭伤，肩上还有烫伤痕迹，血色已经变褐，十分触目惊心。
　　她正在冥思苦想，却看见他拿起碗筷，抬头对她说，你走吧，就当今晚没来过。我的命，你救不了。
　　此时却听得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得已，阿容从窗户上翻了出去，趴在墙边听动静。她听见李崔巍将粥和菜悉数倒掉，片刻之后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方才的侍女走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李崔巍，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不一会便来了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丁，抬来一个草席，进屋将他扛出来卷在草席里，摇摇晃晃出了侧门，沿着后街向城外方向走去。
　　阿容一路跟着，今日没有月亮，天色浓黑。城南不远便是会稽山，山中深夜常有野兽逡巡，因此他们出了城便点了火折子，光亮在夜路上明明灭灭，如同鬼火。
　　她跟着他们一路逶迤，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四周从稻田变成山中密林，一行人终于停下，将草席搁在地上，几个人擦了把汗，便在一旁拿出工具开始刨坑。
　　她将身子藏在密林中，计算着要何时冲出去将他救下来，可恨今日出门匆忙，身上只带了一把短刀，对付这些个彪形大汉不知有几分胜算。
　　正在盘算着，草席突然被掀开，李崔巍好端端地坐起来，静静看着他们为自己挖墓穴。几个人正刨得起劲，还骂骂咧咧道，若不是早就摊着人命官司，谁会给那黑心妇人做这等脏活。
　　他手探向腰际，那里绑了一个小袋，他将袋子解下来，又悄悄站起身，拿过插在一旁的火把。阿容闻到一丝硫黄味，想起从前替阿翁在方士杂书中抄药方时见过的一类丹药，心中电光火石，叫了一声小心，便向他扑上去。
　　李崔巍听见异动，马上将袋子点燃，一把甩出去，霎时一声巨响，火光熊熊。他被阿容带倒，前方是个倾斜土坡，两人就顺着土坡滚了几滚，躲过了一波火浪侵袭。身后惨叫不断，搀着皮肉被烧焦的味道，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覆在她身上，等到声响渐悄才爬起身，嘴角眼梢都是刚刚剐蹭的血迹，背后是滔天火光，照得他如同阎罗。
　　他俩就这样一言不发互相对望着，像都失去了说话能力。良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之后更是放声大笑，笑得阿容浑身发冷。
　　他强撑着站起身，看着阿容，开口却像是自言自语：“八岁时，我曾立志通读诸子，将来上殿应试策对，使万民安乐、圣人垂拱而天下治。”
　　“如今年十六，没等到上京策对，却等到了给自己送葬。实堪一笑。”
　　她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却是嘴里发苦，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站在那里，将沾着血污与泥土的衣服收拾整齐，站立如松，向她行了一礼，说道：“家事腌臜，连累了孙家女公子。山中不可久留，请女公子速回府，李某明日便去县衙告罪。”
　　她决不能看着他去自首，急着起身，脚腕上传来一阵刺痛，哎呦一声又坐回了地上。李崔巍忙弯腰扶着她手臂，阿容借坡下驴，抬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照着传奇本子里的演法，颇为可怜地说，李家郎君，我脚崴了，怕是今夜走不了远路。
　　刚刚还进退得宜的白衣公子实在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便蹲下身瞅着她，思考怎么处理这个巨型拖油瓶。俩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李崔巍服输，叹了口气商量道：“那要不……李某背你下山？”
　　阿容红了脸：“不必不必……还烦请李家郎君扶我到一开阔处，待到天亮，便可找到草药先敷着。”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能潜入李宅溜门撬锁，还能一路潜行随他们到深山，却在此时崴了脚的女中豪杰，说了声好，便蹲下身将她扶起，两人一瘸一伤，在地上用残余火星点了个火折子，在深山中缓步前行。
　　好在阿容从小在山里长大，十分善于寻找有利地形，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指挥他左拐右拐，终于在溪水旁找到一片开阔地，旁边几丛低矮草木开着淡白色花朵，气味芬芳。
　　她一眼瞧见了那花，立马叫了一声：“山漆！” 高兴得抱紧李崔巍的胳膊，连装模作样的礼数都要忘了：“这药能止血！”抬头却正对上李崔巍转过头，两人鼻尖碰鼻尖，随即同时十分刻意地别开了脸。
　　他嘴角牵动，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一笑，扶着她坐下，捡柴点了堆火，又去摘了几丛山漆递给她。
　　阿容有意炫技，将裙裾铺在地上放上山漆，掏出短刀将草药细细切碎，刀法十分娴熟。李崔巍在一旁坐下，目不转睛地专心看她运刀，她却心怀鬼胎，连头都不敢抬。
　　调好草药，李崔巍道声谢将药接过，她磨磨蹭蹭地转过身避嫌，只听衣料声窸窣，是他解衣上药的声音。她摸摸自己的脸，红得发烫，于是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溪边挪，想要掬捧水洗把脸。却听得李崔巍唤了他一声：“孙家女公子，可否……帮个忙。”
　　她转头看见李崔巍袒着半边上身，露出后背长长一道新伤，十分可怖。他坦坦荡荡地望着她，说后背的伤自己实在够不到，还烦请她帮忙上药，像请教夫子这道策论怎么作答一样自然。
　　阿容扭扭捏捏挪过去，就着火光给他上药。他肩背宽阔肌肉结实，看着并不瘦弱，身上伤痕却着实多，因此颇费了一番功夫。
　　火光噼啪，阿容看不见李崔巍的表情，却能听见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手指触上皮肤也热得发烫。她手忙脚乱地上完药又包扎，待完成全套手续，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李崔巍目不斜视地端坐着，张开双臂任她摆布，却在她低头将布条环绕在他腰际包扎时，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正看到她的头偏到自己胸前，认认真真地在腰侧系结，一段洁白脖颈从衣襟处漏出来，隐约可见肩侧一个小小的莲花状青色胎记，霎时血液升腾，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她生得很美，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像只小狐狸。她不知道的是，自从她来到城中第一天，县学里的同窗们就在议论孙夫子新开的药铺中有个极标致的美人，李崔巍起初不在意，直到那天从桥上走过，看到她站在药铺门前，像一株迎风盛开的芍药花。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他有意与她保持距离，怎奈每多看她一眼，心中万千念想便像随风生长的藤蔓，如饮鸩止渴，明知是毒，却不可抑制。
　　他能将诗三百倒背如流，却于今日才顿悟了诗里的每个字。
　　李崔巍同学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人。敲黑板。


第9章 【六】柳毅和龙女最终有没有在一起
　　其实她并没细想过将李崔巍留在山上之后，第二天怎么办。
　　她想劝他去投军，或是遁入山中修道，可她刚要开口，就想起在柴房时，李崔巍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劝她离开：“我的命，你救不了。”
　　她跟着他进山，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传奇故事若是要往下演，需要郎有情而妾有意，而李崔巍却在她刚包扎好就慌忙起身，坐得离她老远，一幅担心被非礼的样子。
　　她心里难过，蹲在那儿往河里扔石子。此时一轮明月从浓雾中升起，照彻周际。眼角瞟见他在河边打坐，身姿芝兰玉树，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确实是一番好风景，又暗暗给自己打气：美人在侧，不能浪费。
　　于是她十分刻意地咳了两声，主动开始和他寒暄：那个……今夜月亮甚圆。
　　李崔巍：……
　　阿容：这样挨到天明，怪无聊的。不然……我给李家郎君唱支曲吧。
　　她清清嗓子，就自顾自开始唱。这支曲子是她小时候从王将军那里听来的，那时她练剑没耐心，他就哄她，说若是今日练剑有成，就教她唱支曲。
　　王将军是陇西人，又在兵营里滚刀子长大，平日连念诗都嫌饶舌，唱起那只曲时却极认真，起调转调哀婉悠扬，她那时尚不能理解词句含义，只觉得动听。
　　他唱，“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头回听时，阿容觉得曲调熟悉，于是告诉王将军，她小时候听过。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此时想起远在吐蕃生死未卜的王将军，她心中更加难过，认真把曲子唱完，只听见林中蝉鸣阵阵，李崔巍坐在岸边一动不动，像未曾听见一般。阿容简直尴尬得要跳入溪水游下山，却听见李崔巍开口说：“从前……我阿耶也常唱曲给我听。”
　　他顿了顿，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自言自语般继续说：“我阿娘从前在长安……是歌伎。阿耶十八岁秋闱中榜游北曲，碰见了阿娘，替她赎了身，一同回乡成亲。刚生下我，阿娘便过世了，之后宅中接连失窃又失火，族人便笃定阿娘是妖异不祥之人，而我是妖孽所生。那时幸有阿耶力争，才将我保下。”
　　“阿耶常说，阿娘不是妖怪，是神仙。是他负了阿娘，让她落在红尘里，受了不该受的苦。”
　　李崔巍抬头看着月亮，眼里无悲无喜。“阿耶尚在时，常在月出之际，带我去庭中赏月奏曲。他说长安的月色比会稽的更美，春来曲江池上有桃花有美人，可举酒赋诗，可纵马长街，若是诗写得好，便可在酒家以诗抵酒，一醉数日。”
　　“阿耶便是某日对酒酣高楼，听到楼头有曲声美如仙乐，抬眼望见我阿娘。”
　　她听得认真，李崔巍却戛然而止，转头看她。四目相对，她望见他眼底有光芒闪烁。
　　“九岁上，我阿耶也过世了。从那之后，不知为何，院中桃树便悉数枯死。”
　　她不知怎么安慰他，只好换个话题：“我听家翁说，长安有大雁塔，若是秋闱中榜，士子便可雁塔题名。日后李公子去长安，定可在雁塔上找到尊父笔迹。”
　　李崔巍低头笑了，说，若是她愿听，他也会唱一支曲子。她点头如啄米，李崔巍便低声唱起来，却是用越州方言，吐字绵软温柔，却字字重如千钧。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李崔巍唱完回头看她，却发现她已经抱着膝盖睡着，手上的草药汁粘在脸上都不知道。摇摇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好让她靠在身上。
　　次日阿容是被太阳晒醒的，睁开眼发觉自己靠着李崔巍的肩膀，忙不迭地撑着手站起，却忘了自己崴了脚，一个没站稳又倒在李崔巍怀里。正在面红耳赤，听得身后有老者咳嗽声，她吓得打了一个激灵：“阿翁？”
　　她阿翁，活过三朝年逾九十天下知名的医学宗师，什么阵仗没见过，此时却有点心堵。站在溪对面拍了拍胸口稳定情绪，才招招手叫他俩过来。“李家郎君，今晨李宅有一女侍去县衙报官，说主母毒杀长孙李崔巍，且曾坑杀府中多名婢女。如今李宅已被官兵围住，正在后院中翻检尸首。吾特来告知小郎君，回宅中指认凶迹。”
　　阿容一高兴，趟着齐膝深的溪水连滚带爬地朝阿翁跑过去，抱着他不撒手。
　　李崔巍跪谢孙夫子，孙夫子抬手将他扶起，又建议道：“这几日李郎宅中已不宜住人，如若不嫌弃寒舍简陋，我便让阿容收拾出一件上屋，供李郎暂住……省得阿容日日跑去李宅探望，李郎也好安心读书。”
　　他这番直截了当的操作显然惊呆了阿容与李崔巍，俩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孙夫子反问道：“汝可愿意？” 阿容连忙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李崔巍，他只好客客气气地承了情，细想却总觉得像是被孙夫子摆了一道，日后怕不是要变入赘孙婿，想到这一层，羞得红了耳根。
　　那之后，李崔巍便住在药铺内两进的小宅院中的上屋，日日在孙夫子眼皮底下目不斜视，一心只读圣贤书，不得不在心中暗叹孙夫子这招实在是高。阿容每日得去药铺中帮忙，闲下来便来给他送个茶水点心什么的，两人每天说不上几句话，却觉得日子悠长，颇堪回味。
　　然而数日之后，阿容在药铺看店回来，进了门便听见堂中有朗朗笑声，是来了客人。她以为是王将军大捷凯旋，欢欢喜喜地跑进门，却看见堂中上首坐着一个陌生人，身着布衣扎着道士发髻，却隐隐有股威仪。他正在与阿翁高声谈笑，两人像是故识。那人身边站着一人，也身着道袍，年纪轻些，却一幅清贵自矜之态，不像坐着的那个平和可亲。
　　阿翁见她回来，便拉着她向那人行礼，道：“阿容，见过白云子先生。先生与阿翁乃前朝旧识，阔别多年。今日相见才得知，吾等皆在天台山长居数年，却未曾碰面。”
　　那被称作白云子的人忙将她搀扶起，笑说：“今日果是吉日，能于孙夫子处得一徒，已是意外之喜，竟又得见孙夫子家的女公子，果真超凡出尘。”
　　她这时抬头，方才看见坐在堂中的除了两位客人，还有李崔巍。他也换上了白色布衣道袍，头发也梳作道士髻，端坐下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心中当下明白，今日恐是与李崔巍最后一别。会稽郡于他已是污浊之地，久居只能陷于其中不得翻身，而今日白云子有意收他为徒，不啻于救他于水火。于是她朝李崔巍抬头一笑，对方竟怔住，眉头微蹙，像是愁思未解。
　　天色不早，阿翁有意留他们过夜，嘱咐阿容收拾客房。待阿容收拾出两间房已是深夜，走至院中，果然看到李崔巍在院中枇杷树下呆坐，见她来了也不说话，只是毫不躲闪地看着她，像要把她此时的样子刻在心里。阿容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却走得十分沉重艰难。两人相对无言，在树下对望许久，李崔巍才开口：“你若不想我走，我便留下。”
　　她抬头望着他深邃眉眼和额前细碎白发，第一次主动伸出手去撩开他额际散落的发丝，在他发顶停了停才收回，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朝他努力绽开一个笑，结结巴巴地给他讲故事：“我新近读了个传奇，讲有个书生进京赶考未中，回乡途中碰到一个牧羊女，书生有意于牧羊女，却得知她原是洞庭三公主，已被许配了泾水龙王十太子，怎奈那夫婿是个浪荡子，成日虐待她，她便流落在雪地中牧羊。”
　　她笑着讲故事，眼里却流下泪来。“李郎，你能随先生入山修道，离开这伤心之地，我十分欢喜。若你真放不下阿容，便将阿容看作那牧羊女。本非同路之人，相逢已是造化，不应再强求以后。”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说完便扭头要走。阿翁常说悬壶济世不过是与人为善，她坚信她放手于他是最好。李崔巍却在此刻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声音发颤地追问：“你还没讲完。”
　　阿容回头，泪眼盈盈地望他。李崔巍不放手：“后来呢，那书生……和那牧羊女，后来怎样。”
　　阿容偏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后来，书生为救牧羊女，入洞庭湖见了龙王，调来水兵血洗泾水龙宫，给牧羊女报了仇。因龙与人不可成婚，书生和龙女最终只能日日隔着洞庭湖相望，孤独终老。”
　　她狠狠心，用力挣了一下衣袖，李崔巍放开了手，她便快步离开，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她怎么擦都擦不完。
　　不远处的客室中亮着灯，那白日侍候在白云子旁边的年轻道士正坐在窗前，静静听完了两人对话，若有所思。
　　第二日，阿容睁眼，发现天光已亮，发疯似地下床跑进院中，却只看到三间空空的客室。她又跌跌撞撞跑出门，一直跑到街上，走到桥头，再也不见李崔巍的身影。她那么舍不得，还是弄丢了李郎。
　　那之后的很多年，她都在问自己后不后悔，却始终没有问出一个答案。
　　彩蛋：白云子和孙夫子都是历史人物，王将军也是历史人物。
　　下一章要虐阿容了，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后妈。


第10章 【七】比起怕死，更怕你离开我
　　永淳元年十月初七，是阿容的十六岁生辰。
　　那日孙夫子为庆贺，特去镇上酒家买了酒和桂花糕，进了家门却四处寻不见阿容，只见屋中一张红笺，上面只有寥寥六个字：会稽山，大禹庙。
　　他手中的酒坛咣啷掉在地上，酒水洇湿红笺，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仿佛鲜血。
　　一个时辰后，他便站在了会稽山下大禹庙的山门前。这日正下着连绵阴雨，往日萧瑟颓败的山门前却列着两排守卫，玄衣玄甲，配千牛刀。除天子天后与东宫外，天下有权动用禁中守卫随侍的，唯有一人——豫王李旦。
　　他不再上前，只是静立在泼天大雨中，望着山上禹庙中一重重的巍峨殿宇，而在半山腰的一处高耸入云的偏殿中，正燃着刺眼的红烛。
　　阿容在剧烈头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软榻上，四周垂下重重纱帘，屋内燃着香烛，熏得人神思混乱，手脚酸麻。她想动，却发现手脚都被牢牢捆缚在榻上，不得动弹。她正在挣扎，见一人撩开纱帘走进来，看见他的脸，阿容险些尖叫出声：他是那日跟随白云子来拜见孙夫子的年轻道士。今日他已经换掉道士装束，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罗袍，神色却比之前更加倨傲冷漠。
　　她用尽全力想要挣脱捆缚自己的绳索，将手腕都勒出了淤血。他神色略有不悦，抬起手便有人递过一把错金短刀。他将短刀拔出刀鞘，低眉看着她，开口却是循循善诱：“孙家小娘子可知道，孙夫子已在山门下等候多时。汝多迁延一刻，孙夫子便多在山下受苦一刻。”
　　接着他将刀背朝向阿容，慢条斯理地将刀从她脖颈沿着锁骨向下滑，割破了她的外衣，仅剩一条襦裙。“汝可知这大禹庙，与汝之先辈大有渊源。”
　　刀背继续在她胳膊上游走，像一条冰冷的蛇。他却不紧不慢，又抬手招呼内侍近前，帖耳吩咐了几句，未几一乐伎带着牙板站在纱帘外，檀板一敲，开腔便极高，接着曲调低回婉转幽咽诡异，像一女子在长夜哭诉，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词：“候人兮，猗！”
　　此时她的衣服已经被刀戳得零落破碎，他换了刀尖，戳在她心口：“汝幼时可曾听闻，大禹所娶之涂山氏名女娇者，原为狐，有九尾。这歌便是女娇所作。”
　　“又或汝可曾听闻，天狐，九尾金色，役于日月宫，有符，有醮日，可洞达阴阳。”
　　她眼睛忽然睁大，想起四岁那日母亲抱着她走出重重楼阁宫殿，嘱咐她千万不可告诉他人自己住在何处。她从前只记得楼阁高处的匾额上曾写了某种古奥文字，当时尚不能辨识，此时忽然想起，那正是用失传已久的春秋时越国鸟虫篆写就的三个字，“日月宫”。
　　他细细品味着她此刻惊慌表情，满意地撤回刀尖，却突然在她右臂上用力一划，她忍不住尖叫出声，烛影摇曳，声音从四面大开的窗户传到山下。他哈哈大笑，眼中现出几分癫狂，手中尖刀继续在她身上显眼地方认真划动，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伤口不深，看起来却颇为可怖。她担心山下阿翁听到，咬紧了嘴唇不再喊叫，只是死命盯着他，像一只濒死的小兽。
　　他将刀掷到递过来的金盘上，欣赏着她鲜血淋漓的样子，用帕子擦擦手，垂首向她耳语道：“那日与白云子一同拜谒孙夫子，见孙家女公子容貌殊艳，岁逾二载，未能忘怀。今日是汝生辰，吾故在这供奉着涂山氏先祖的宗庙设宴，为汝庆贺。”
　　“既是庆贺生辰，怎能不一同延请孙夫子。”
　　接着他便下令将绑缚着她的绳子解开，撩开帘子走了出去，吩咐侍卫将孙夫子请上山。
　　片刻后她便听见兵甲刮擦与凌乱脚步声从山下渐次响起，接着纱帘被依次撩开，她看见阿翁被两兵士挟持着进了堂中，进门便喊一声阿容。
　　她因流血过多，在榻上冷得浑身发抖，攒够声气叫了一声阿翁莫怕，阿容无事，所见皆是皮外伤。
　　阿翁看见了她，当下挣开左右兵士，脱下尚在滴水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回过身便向紫袍贵人道：“吾等今日平白之冤，来日必当面圣详诉。”
　　站在堂中看着他俩的紫袍年轻人却不为所动，只抬眉说了一句：“孙夫子乃当世神医，悬壶济世，有‘药王’之称。不知可有一味药，无色无味，可食之速死。”
　　“圣人近日风疾更重，已难以视事。唯有今日夫子成全，圣人才可得长生。夫子知吾所来何意，吾亦知夫子是有备而来。”
　　他又抬了抬手，便有侍者端着一个漆盘，上面有五个瓷瓶，皆只有胭脂盒大小。
　　“今日夫子若成全本王，本王定会日后将阿容妥善安置。若是执意要违逆本王，这五色瓷瓶中，仅有一瓶是速死之药。孙夫子选一瓶，余下的皆归于阿容。”
　　阿容不懂他们话语之中的机锋，只听出这交易与自己有关。她拉住阿翁的衣袖，眼神哀恳，求他不要答应。
　　阿翁在榻侧坐下，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在草庐中摊开书授课一样，神态潇洒飘逸，全然不顾身边刀枪剑戟与泼天皇威。
　　他像随便抽了一道考题一般，随意地向阿容问起：“汝可记得阿翁曾教过的《道德经》中，‘民不畏死’一章？”
　　她点点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孙夫子转过头，端端正正坐于榻上，像在草堂中讲道，声音激扬高亢，振振如金石。“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他一面讲，一面快步起身向前走，一直走到那盛着瓷瓶的漆盘跟前，拿起其中一瓶打开，一饮而尽。
　　“常有司杀者杀。” 接着袖子一挥，将其他四瓶扫在地上，碎成一滩。
　　“夫代司杀者杀……谓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者矣。 ”
　　念完最后一句，他回头最后看了阿容一眼，最后对她笑了一下，倒在地上，如同沉沉睡去。
　　阿容死死盯着地上没了声息的阿翁，伴她十六载的阿翁。她心里知道，阿翁再不会醒来，从今往后，不管前路有多黑暗，她都得自己走下去。
　　她上下牙相磕像要将牙根咬断，只能闭上眼睛，默念着刚刚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来保持神志。
　　此时堂中上上下下，尤其是紫袍贵人却都紧紧盯着阿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盯着她的脸，像是在期待神迹发生，那诡异的寂静维持了很久，却没有任何异状。
　　他看着榻上浑身是血的阿容，又看看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的孙夫子，狠狠啐了一口，骂了一声晦气，便甩袖子走出宅院，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她听见门外有内侍紧紧跟上，请示他留下来的那个如何处理，他冷笑一声，说随意处置，便走下石阶，只余庙中大雨倾盆。
　　此时她攥紧的手才渐渐松开，没有人发现，阿翁刚刚在面朝众人讲那一段《道德经》时，偷偷在她手上写了五个字：“东都，长寿寺”。
　　这才是阿翁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章阿容更惨，先提个醒。下下章就回到正常叙事线了。


第11章 【八】会稽到汴州有几千里
　　雨声渐大，会稽山上大禹庙前从山上到山下接连打开一柄又一柄红盖纸伞，护送豫王下山。
　　高处偏殿中依然红烛高照，少女跪在地上抱着已然死去多时的老翁，四周甲兵森然列成一圈，将二人围住，为首的是一个手执拂尘的内侍。
　　她像一匹狼崽护着老狼一般，谁敢靠近就狠狠瞪着谁。她想哭，张嘴时喉头都是腥甜的血，只能发出嘶哑吼叫。四周兵士此时无人上前，都望着那内侍听号令。
　　她伏在地上，数着那人朝她走来的步子计算距离，等他走得足够近时，她便一跃而起，将刚刚从阿翁头上拔下的发簪攥在手里朝那人颈上刺去。
　　下一秒她后脑剧痛，接着眼前一黑·。闭上眼前，她看到几个甲兵将孙夫子的尸体拖出了殿门，其中一个额上有道长刀疤。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四周一片漆黑，耳边隐隐传来水声拍击四壁的声音，伴随着地面晃动，应当是在一艘船上。
　　她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到一阵拉扯的剧痛，是数条沉重铁链，将她四肢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她想喊叫，嗓子却早已嘶哑。此时船体猛烈晃动了一下，接着头顶传来杂乱脚步声和拖曳重物的声音，隐约听见一声高喊：“汴州已到”。
　　原来在她昏死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被带上了一艘船走水路来到了汴州，距离东都不远，而已离会稽郡千里之遥。
　　她静静听着，直到听见有脚步声向关着她的船舱走来，下一瞬舱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强光照进来之时，那个险些被她刺死的内侍带着几个兵士出现在门口，见她醒了，那内侍笑了一笑，挥挥手叫几个兵士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脸上细长刀疤在门外光线下隐约可见。
　　门又关上了，屋里点亮了几支火把，刚够照亮三人的脸。内侍年纪尚轻，却骄矜非常，一双狭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容，眼中满是鄙夷。他抬手招呼那个兵士过来，吩咐了几句。那人听得眉头皱起，抬头看了看内侍，对方抬眉看了他一眼，于是兵士朝阿容走来，半跪下之后，伸出一只手开始解她沾血的衣带。
　　阿容起初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头脑空白了一瞬之后，开始嘶哑喊叫起来，奋力挣扎着摇晃铁链，险些甩到对方脸上。
　　内侍冷笑了一声，兵士立刻停下了手中动作，垂着头听令。内侍眯着眼睛看着她，手中摩挲着一串念珠，不紧不慢地开口：
　　“汝命本该绝，若禹王庙时汝可乖顺些许，向某求情，今日或可死得爽利些。”
　　她只是沉默地盯着他，眼里倒映着火光，像黑色火焰在燃烧。
　　他像是失去了兴致，向兵士吩咐道：“继续。”便转身出了门。那人得了命令，继续解她的衣带，粗糙的手已经抚上她肩头和腰际。她心中恐惧到想要呕吐，大声喊叫到几乎失声。待门被关上时，那脸上有刀痕的人附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王孝杰。”
　　是王将军的名字，他没有死在吐蕃。她像在地狱突然看见了一缕光，突然安静下来。那人停下了动作，又提醒他：“继续喊。”她会意，继续沙哑着嗓子凄厉喊叫，直到门外脚步渐渐消失。
　　之后那人单膝跪地，向她解释道：“某乃王将军旧部，特来报王将军昔日救命之恩。孙夫子已被某等埋在禹王庙后山坡，有碎石堆作标记。”
　　他解下头盔，又解下甲衣，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语气急促地告知她出门之后，即有数队兵士在汴州码头装卸货物。她离船的唯一机会便是穿上粗衣便服，混入卸货物的脚卒之中。下了船向东行到驿站，将书信交给店主，他见了信，便会帮她离开汴州。
　　说完之后，他勉强对她扯起一个笑，最后嘱托道：“若是汝日后有命见王将军，替吾传句话，说崔家六郎夙愿已了，死而无悔。” 她这时才发现，这人与王将军一样，也是陇西口音。
　　他将信塞到阿容手里，接着抽出刀将捆缚她的铁链斩断，未及她叫喊出声，下一瞬他便将刀往脖子上一横，鲜血喷溅出来，她躲闪不得，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救自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她颤抖着手将信揣在怀里，又将他的甲衣剥下，将他的粗布衣服套在身上，为显得不那么瘦弱将甲衣包在里面多套了几层，回头望了他最后一眼，急匆匆地走出门。外面是一条漆黑长廊，空无一人，四周有一个个舱门，都紧闭着。她听见头顶甲板上的吆喝声，脚卒们应当正在登船。她快步走到舱门前，打开通向甲板的门，数天来，昭昭天光第一次照到她的额头。
　　她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外界空气，左右四顾，看见一队穿着粗布衣服的人，在那里搬着箱子上上下下，她垂头快步走过去，搬起一个箱子，排在下船的队伍中。
　　等待下船的那几刻钟，有一辈子那么长。待到下了船，她才敢抬头回望，见那艘载着豫王北上的艨艟巨舰在雾色中如同巨龙。江流滚滚，逝者如斯，她已一脚踏入江湖。
　　找到了驿站进了门，她左顾右盼，见到一个店主装扮的人，拱着圆肚子笑眯眯地招呼往来旅客。她走上前去行礼，将信件交给他，店主展开看了看，又眯缝着眼将她端详了半晌，招招手叫她随他来。
　　阿容跟着他走去后院，见一辆两驾的运粮车正停在院内，两个车夫正坐在车前辕上闲聊，见店主带着个瘦弱标致的小子过来，都跳下围过来。车夫向他们耳语几句，又指指阿容，她站在原地等待，隐约觉得那里不对。之后店主又攒起笑脸，对她客气道：“这二位恰巧今日驾车去东都运粮草，若小郎君不嫌弃，可坐在车内随着同去，后日便可到东都。”
　　她始终记得阿翁留给她的最后五个字，此刻听到能去东都，便使劲点头。接着便爬上运粮车，车内尽是成捆的粮草，只有一小块地方仅够她容身。
　　发车之际，店主塞给车夫和阿容两张烙饼作干粮，片刻后马车便出了城门，向去往东都洛阳的驿道开去。
　　阿容坐在车内，却手脚冰凉，因为刚刚接过烙饼的一刹那她便闻出来了：给她的那张饼里有毒。
　　她苦笑了一下，将烙饼转了个圈，找到一点没有被毒药沾到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嚼着，头脑昏昏沉沉，已经十分困倦，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等着找机会逃出这辆不知底细的马车。她晃了晃车后的闸门，门却是从外面被门栓挂住。
　　她竖起耳朵听着，车始终走在驿道上，并没有拐进荒僻的乡野道路。她在粮草堆里四处寻找可以破开车门的东西，终于让她在草垛上找到一把铁镰。
　　她将铁镰从门闸处伸出去，试图在不惊动车夫的情况下撬开木门栓。正在撬着，听见车前两个车夫在闲聊，一个问另一个，这店家打的什么主意，要我们趁着这小郎君昏死之时将他抛到乱坟堆里喂狼去？心也忒狠，不就是怕救了逃兵怕引祸上身么。另一个说，我看这小郎君细皮嫩肉，不如我们将他卖到伎馆，近来东都贵人们颇好男色，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颤着手使劲撬着门栓，出了一身冷汗。接着门闸终于松动，门开了，外面是空旷的驿道。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头跳下车，在道上滚了几滚，落在路边。那马车毫无察觉，继续向前驶去。
　　她站起身，旷野茫茫，身上只有两张带毒的烙饼。她咬咬牙，靠着太阳辨认时辰，继续沿着驿道向前走去。
　　一路上，她渴了饿了便摘道旁树上的果子吃，累了便个破庙躲在里面和衣而睡，日夜赶路，还要提防着那马车发觉后按原路寻来。这样不知走了多久，有一日天青云霁，路尽头一座大城巍峨屹立，车马辚辚，大道宽阔平直，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定鼎门”。
　　东都洛阳到了。
　　这一章是阿容流浪记。
　　下一章走主剧情，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他他不爱我什么的。


第12章 【九】齐死生，则志不慑矣
　　她混进一队几百人的胡商队伍中进了城，四处询问长寿寺在哪里，终于在修善坊前找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寺院。再三确认那破败的寺门匾额上写的确是“长寿寺”之后，她终于撑不住，昏倒在寺门前。
　　就在她昏倒之后不久，坊前停下一辆装饰华美的牛车，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朱红色圆领锦袍外罩同色大麾的男人，眼角余光瞟到了倒在地上的阿容，神情一变，快步走上前，将她扶起先试探呼吸，确认还活着之后，将她抱起往车上走去。
　　那是大唐永淳元年十月的东都洛阳，阿容第一次遇见安府君。天上已经开始飘下绵绵细雪，二人头顶和肩上都被白雪覆盖。他走得很慢，像是怕碰到她的伤口。远处寺院敲响暮鼓，群鸦飞过，昭示着此后数年的茫茫暗夜。
　　多年以后安府君也想过，若是那时阿容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自己，或许后来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再睁开眼时，阿容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小屋中，之前染血的衣服已经被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叠放在她枕边。她躺在床上望着天，想起她在过往数年里接连离她而去的那些人，像是失去了张口说话的能力。
　　房门被拉开，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走进来，端着一碗汤药。见她醒转来，欢欢喜喜地将汤药放在桌上，查完脉象才长呼一口气，欣慰道：“你昏睡了这些天，只当是没救了，不料今日测脉象已无大碍，甚好甚好。”
　　她查看身上，发现伤口都被上了药细细包扎好，于是低着头说了声多谢。
　　绿衣女子心疼地捋了捋她耳际的头发：“那日安府君将你带回来时，浑身是血，不省人事，甚是可怜。现下汝虽已无大碍，但尚须调养，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吧。”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起身问道：“这是何处？”
　　绿衣女子神秘地笑笑，点了她额头一下：“这儿是全天下狐狸崽子们的地下老巢，大唐鬼城丰都市。”
　　听见狐狸二字她打了个激灵，又问道：“那……这儿与长寿寺又有何关联？”
　　女子扶着她坐起，又递来汤药，心平气和地解释：“这就说来话长了。待你再好些了，我慢慢讲与你听。”
　　她乖乖喝下汤药，又默默躺下。此后数日，她都像木头人一样浑浑噩噩，端来了汤药她便喝，端来饭食她便吃，无事时就睡在床上或坐在桌边呆呆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好在绿衣姐姐话多，成天在她耳边叽喳不停，从她嘴里得知了她叫十三娘子，明面上是李府君的门客，实际上是府中豢养的众多刺客中的一位，从前都是亡命徒，来了丰都市做刀头舔血的行当。
　　说起安府君，十三娘子语气就激动起来，像是在讲什么传奇话本。她说，在这丰都市中，无人不知安府君，这位地下城的实际统治者虽然看起来年纪尚轻，却据说是百年难见的纯血妖狐涂山氏的后裔。狐族以善魅著称，灵力差一点的只能略微修改自己的容貌，灵力最强的据说便能制造幻境，大的便如传说中的海市或蜃楼，无边无际，囊括万物。因此自他掌管丰都市以来，往日被废弃多年的妖城日渐繁盛，不仅有狐狸，也成了其他妖兽们躲避地上战乱与仇杀的庇护所。
　　就这样过了数月，直到某天年节将至，窗外飘飘扬扬又下起鹅毛雪，窗外院中几丛青梅盛开，十三娘子就嚷嚷着要带她去院子里看雪。
　　怕她身体刚好又受寒，十三娘子特意在院中摆了一张矮榻，又备了个暖炉搁在旁边，把阿容包成个粽子放在榻上，这才拍拍手坐在旁边，两人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看雪景。
　　丰都市无昼无夜，永远是青色的天光，偶尔可见如同银河一般的星群在远处闪烁，据说是龙族隐在云里飞过，那覆盖天地的银河只是龙的几张鳞片，无声无息地划过地下城的边界。
　　她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想起阿翁尚在时，常与她讲老庄。他虽不入道门，却杂读经史诸子，尤爱读庄子南华。他常指点着其中若干章让她背诵，说是以后会慢慢了解其中的意思。
　　此时，她坐在榻上，呆呆看着无边无际的雪从天上飘下，嘴里却开始默诵那些段落，当初不明所以的断章此刻却一句一句连在了一起。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煦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她从榻上站起来，将厚重外袍脱在榻上，走进雪地中，捡起一根树枝，比划出一道剑痕。那些天台山下练剑背书摘草药的日子，如同滚滚江流，连绵不绝地涌入她脑海中。
　　她比出第一个剑势，挥剑向前，带动一地白雪飞起，梅花从树上掉落，天地纷纷扬扬一片银白。
　　她一边舞剑，一边背诗，剑气如虹，渐渐忘记了身上的苦痛，心头热血一路泵入四肢，只觉得酣畅淋漓。
　　“轻天下，则神无累矣；细万物，则心不惑矣；齐死生，则志不慑矣；同变化，则明不眩矣。”
　　“众人以为虚言，吾将举类而实之。……以生而若死，终则反本未生之时，而与化为一体。”
　　“死之与生，一体也。”
　　一曲舞罢，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色，她在天地中茕茕孓立，心中却从未像当下一般皓如明镜。孙夫子是一代宗师，王将军是大唐名将，他们将她从死地救出，教她齐死生勘万物，不是要她因知道自己是妖而战战兢兢苟活于世，是要她傲然活在天地间，求得她自己的道。
　　这一刻极孤独，也极畅快。
　　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笑得直不起腰，直到变成嚎啕大哭，哭到漫天飘扬飞雪都落了地，将她包成一个雪人。
　　她擦了擦泪抬起头，十三娘子慌忙拿着外袍上前给她披上。这时从院门前走来一个人，金红色的头发与朱红大麾在雪中分外扎眼。那人方才站在门厅中看了他们许久，肩上头上全是落雪，却满不在乎，只是疾步走上前，却在离阿容几步之遥时停脚，站在原地，只是直直盯着她。
　　十三娘子见了他，先恭敬行礼，又用胳膊肘杵了杵阿容，提醒她行礼，介绍道：“阿容，这便是安府君。”
　　安府君：演到这一集我都以为我才是男主角。


第13章 【十】九尾狐后裔，我此生只认识两个
　　那天算是她第一次见到安府君。天地银白，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红色大麾在风中飘扬，像一蓬火。
　　她刚刚练完一套剑，额际出了一层薄汗，心里又畅快，因此异常灿烂地对他笑了一笑，躬身行礼感谢他救命之恩。不料此时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分外响亮，她抬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安府君皱了皱眉，十三娘子感动于数月食欲不振的她终于开了胃口，喜滋滋地去后厨做饭。饭食来了，她捧着一碗加了香椿的馄饨吃得脸都埋进碗里，安府君就搬了个胡床坐在她对面，仍旧皱着眉，像在思考怎么处理捡回来的小狗。
　　等她吃完，他才吩咐道：“半个时辰后，来我院中，有要事与你商议。”
　　半个时辰后，她换了套衣服，按照十三娘子给的路线图在宅子里东拐西拐终于找到了安府君所住的别院。他已经等在那里，换了一套青色常服，在树下长身玉立地站着。见她来了，递给她一把短剑，指着一丈开外的木桩，问她道：“可练过这个？”
　　她点点头，掂了掂剑的重量，俯身眯着眼测了测距离，便将短剑掷出去，短剑便深深插进木桩内。
　　安府君神色未变，又递给她几枚钢针：“换这个。”
　　她尽力掩饰得意神情，接过钢针，下一瞬几枚钢针都稳稳扎在短剑四周。
　　他赞许地点点头，接下来又让她试了各类长短暗器，她都一一接过，毫不犹豫。
　　终于，他不再给她递武器，而是问她：“师从何人？”
　　她思忖再三，没有说出王将军的名字，只说了阿翁。他听到药王孙思邈的大名，挑了挑眉毛，招招手让她随他进屋。
　　这是一座二层高的小楼阁，一层阁内陈设清简，上了二楼却别有洞天，墙壁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小瓷罐，上面贴了各色纸签。她皱起鼻子闻了闻，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这一间房里的瓷罐中所放的，大半是有毒性或是致幻的草药。
　　他回头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猜出了几分，于是让她在房中榻上坐下，给她斟了一杯茶。
　　“你来长寿寺，可是有冤屈。”
　　她想起阿翁临终时看她的眼神，点了点头。
　　“你的仇人，可是豫王？”
　　她吓了一跳，问他：“安府君怎知？”
　　他冷哼了一声：“自去年圣人移驾东都起，就有传言说豫王南下越州，为医圣人疾寻不死药，孝感动天。我只当他是做做样子，不想却是真的。”
　　她不解：“不死药？”
　　安府君低头看她，眼里有说不清的感情：“你，便是豫王要找的不死药。”
　　她低下头，想起那日豫王与阿翁的谈判：“那为何……”
　　“为何没有杀了你，是吗？”
　　她点点头，手指攥着衣角，那天种种又泛上心来。
　　“杀了你没用，你活着才有用。”他呷了一口茶，伸手向腰间解下一柄雕花饰金的短刀放在桌上。
　　“据传九尾狐涂山氏后裔，与至亲生离之时，即成年之时。伤悲之极，当下化形。化形时，剖其心头血饮之，可长生不死。”
　　他按住桌上的短刀，半起身向阿容凑近，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望向她眼睛深处：“汝乃九尾天狐后裔，豫王设了局，当面逼死汝阿翁，待汝化形，再取心头血。奈何豫王千算万算，没算到汝是个哑狐。”
　　她握着一双拳直到指节发白，听到“哑狐”二字，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安府君看到她不解的眼神，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接着他摇了摇头，嘲讽般地一笑：“原来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哑狐。”
　　他用右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一簇蓝色火焰就在他指尖跳动。他看着阿容，语气怜悯：“天狐乃九尾狐中幻术最强者，能通阴阳晓天地之变。可惜，天狐中每几代便会出一个哑狐，没有灵力，不会化形，除有狐族血统外，与人无任何不同。”
　　“那日我在长寿寺前看到你，便知你是个哑狐。”
　　她呆呆盯着手中茶盏，半晌没说话。其实她知道了自己是个哑狐也没有多惊讶，只是自责，若是自己有哪怕一点点法力，或许不该死的人就不会死。
　　安府君观察着她的神情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你刚来东都，势单力孤。若你决意报仇，不如入我府上。我会安排你找机会接近豫王。”
　　他将桌上那把短刀推到她面前：“收下这把刀，便是答应了做安某的门客，往后行事皆听我安排。”
　　她看着那把乌木柄镶金的短刀，又看看安府君，想起阿翁临终前在她手中写的五个字。阿翁嘱托她要来东都长寿寺，她既来了，便不能就此离开。
　　她收下短刀，朝安府君点了点头。他像是如释重负，却又若有所失。
　　她起身要告辞，临下楼时，安府君却又叫住了她。楼梯边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阿容，涂山氏九尾狐后裔，我此生只认识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我自己。”
　　他们此时离得很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她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只是嗯了一声当做听见了，便快步跑下楼，一路跑回了住处。
　　阿容走后，安府君回到桌前，从屋内暗处隔板挪动，走出来一矮小老者，波斯人长相，浓密胡须上方是一双琉璃珠般的绿眼睛。他问安府君：“可敦留给你的短刀，怎的给了那女子？”
　　安府君垂下眼睛，摩挲着茶杯，想起可敦临死前看他的眼神。
　　当年，他亲手杀死了她，那一瞬间他容貌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方知九尾狐成年时与至亲别离即化形并非无稽之谈。
　　“她果真是涂山氏九尾狐的唯一后裔。日后狐族夺回故土，有资格站在我身边的，只有她。”
　　这章走剧情，下章走感情。
　　PS:九尾是原生属性，和血统有关；天狐是后天修炼的等级。后面也会提到。


第14章 【十一】她们有没有教你，我这样是要做什么
　　那日之后，阿容就在安府中扎根，成了一个无名无姓只有代号的刺客，如此三年。
　　三年里，她与安府君再没见过，他只是隔一段时间便换一个门客来训练她，除剑术刀术与各类暗器外，还要学制毒用毒和易容，甚至还要学捶丸、投壶和各类杂艺。春去秋来，她日日在汗水和血水里打滚，学得快，吃得也多，个子都窜高了几寸，看得十三娘子甚是欣慰。
　　她不知道的是，她日日在院中埋头苦练的时候，安府君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恰逢她和教刀术的师傅切磋，滚过一身泥不说，身上全是大小伤口，相当惨不忍睹。隔天她床头就会多出一瓶创膏，她拿着去问十三娘子，她却拿出一瓶一模一样的，一问发现府上人人今日都有一瓶，想是安府君赠予的员工福利。
　　光宅元年三月初二，上巳节前夜。她正在和十三娘子暗搓搓地准备着明天偷溜出去到洛河踏青的物什，突然被传唤去见安府君。
　　她兴冲冲地踏进前院，却见他在阁内练字。他今天穿着素色常服，敞着领子，像是刚沐浴出来，金红色头发半扎半束，乍地一看，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认识的某个人，她不禁脸一红，偏过头去。
　　他招招手让她走近点，皱眉上下打量她的埋汰样子。她今日匆匆赶来，穿着桃红襦裙配了个翠绿半臂，头发也乱蓬蓬。
　　他放下笔，开口道：“你今日起，要多增几门课业，一个月后，去南市天香院待令。”
　　天香院是东都南市最大的伎馆，烟花繁盛之地。要她去那里，自然是要她扮作歌伎。碍于规矩，她现在还不能问任务的具体内容，只能先蹙着眉答应下来，心里不知为何，十分难过。
　　他见她一幅垂头丧气像是要出殡的样子，脸上却有了点笑意，撑着头问她：“终于能出了丰都市，为何这般不乐意？”
　　她张了张嘴，答不出个所以然。总不能说自己小家碧玉待字闺中不想去花楼做花姑娘。现下自己是在大唐户籍名册中查不到的在逃流民，日后要做过了今天没明天的刺客，什么郎情妾意花好月圆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摇了摇头，勉勉强强笑了一下。他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张口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只是摆摆手让她退下。
　　往后一个月内，安府君果真又换了一套折腾她的方法，不知从哪里请来一群烟视媚行的狐狸姐姐，有的连狐狸尾巴和耳朵都没变回去，日日云蒸霞蔚地住在院内，教她行走坐立弹琴跳舞讲荤段子，听得十三娘子连连叹气。
　　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安府君又传唤她去院里。为了挽回上次穿葱绿配桃红丢的面子，她这回特意化了东都近日来最时兴的梅花妆，头上插了几支金饰，又挑了件洒金淡红齐胸襦裙，罩了件同色半壁，袅袅婷婷地走去他院里。
　　进了院，看见他又在阁内颇有雅兴地弹琴，她就站在门外十分做作地咳了一声。他抬头看见她，先是怔了一怔，接着低头，拿起手边杯子喝了口茶，才低声说了句：“不错。”
　　阿容想说，就这？然而还是相当得意，得意到忘了应该矜持，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抓起他旁边的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安府君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说了句：“过来。”
　　她不解。安府君又拍了拍他身边的坐席，重复道：“过来。”
　　她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安府君就坐在旁边，抬手便能碰到她的肩膀。她如坐针毡，起身要逃，却被他一把拉回来：“弹个琴我看看。”
　　原来是检验教学成果。她松了一口气，调整好姿势，起手拨响了第一个音。他却在此时站起身坐到她左侧，环着她左手按弦右手挑弦，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她紧张得耳朵发红，他却又问道：“她们难道没教你，要如何应对么。”
　　她努力定了定心，跟着他的手继续弹，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际，一丝不乱。她忽然想起教习弹琴时，倒是确实学过这一招，于是抬起头，在他耳朵边轻轻啄了一下。
　　下一瞬她被安府君反手按在榻上，他眼睛深黑，深不见底，她紧张得呼吸乱了节奏，胸膛剧烈起伏。她听见他有些喑哑的声音响在耳畔，语气有些讽刺：“那她们有没有教你，我这样子，是要做什么？”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热血至冲上脑子，烧得脸通红。她拼命摇头，想挣扎着起来，头上的金簪也掉在榻上，甚是狼狈。
　　他凑得越近，她越是低头挣扎，近得他看见她睫毛上挂的一颗泪珠，突然就放开了手。
　　他正了正衣服，让她出去。她匆忙跑了出去，一路穿花拂柳，衣服被树枝勾破了也不知道，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是光宅元年的四月初三，洛阳的春日夜晚。
　　大唐东都南市华灯初上，歌馆楼台中笙箫齐鸣，桃李开过了又有八重樱，再过几日又是牡丹花期，满洛城的人都将出门赏花，浓烈香气将一层一层地覆盖每个城坊的每一条街道。
　　无人知晓南市地下还有个住着妖兽百鬼的丰都市，此时也在轰轰烈烈地过着春天。阿容走后，安府君独自坐在榻上许久，才摇摇头将手边掉落的金簪拾起。月色盈盈，八重樱从树上整朵整朵地掉落，砸在地上溅起尘泥。
　　此时，南市内的某个酒家中，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士子也在捧着酒盏赏月，银白色的头发在月下光华流动，引得路人频频驻足回望。这是他来东都的第五年，今年却是不同。他摸了摸腰际的令牌，正面刻着他的官职，反面刻着一个金鹏鸟的徽记，另有一行小字：鸾仪卫。
　　安府君从头到尾都是很标准的霸道总裁。可惜阿容有霸总PTSD。都是变态豫王的锅。
　　下一章终于不是倒叙了，成天倒叙插叙的我也很困扰（并不。
　　而且下一章真的很精彩，是你们最喜欢的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情节。


第15章 【十二】拿手的才艺表演是舞刀弄枪
　　嗣聖元年二月七日，武则天废中宗李显，改立幼子豫王李旦为睿宗，改元文明，大赦天下。
　　次年，武太后幽李旦于别殿，独掌政事，改元光宅。
　　九月六日，迁都洛阳，改东都为神都。
　　为提拔新人并弹压旧臣，武太后号令天下有才之人自荐。新都洛阳内，一时之间多的是布衣跃龙门的传说，与昔日望族被抄灭满门的悲剧。天行无常，人们便过得愈加放浪形骸，愈加相信靠着逢迎投机，就能换取当下的荣华富贵。
　　如今什么都能做成生意，物物都有价格——官职、消息、尊严、人命。在这吞噬人心的神都洛阳城，刺客已经不再是个稀罕职业。
　　九月十五日，神都洛阳地下、百鬼群妖所居的丰都市内，天光渐暗，丰都市的店家们也都点上了灯。刘五家的酒垆中，阿容和十三娘子面前已经东倒西歪地摆了五六坛子酒。
　　阿容还沉浸在往事中。自从四月她和安府君那次尴尬会面之后，她就去了南市天香院，成日埋头弹琵琶吃点心，能多低调就多低调，直到九月接到了刺杀任务，又在暗杀当夜遇见了李崔巍。
　　狐族擅易容，安府君尤其。在她去天香院之前，他就替她改换了容貌。
　　踏出丰都市的那一刻，她已明白，昔日的阿容已死，她在世上再没有故人。无论是李崔巍，还是王将军，要想复仇，就得离他们远远的，她要自己在地狱里走完这一程。
　　豫王李旦已经登基，如今她要杀的，不是亲王，是皇帝。
　　昨夜他没有认出自己，这很好，以后她会更小心。偌大的皇都，要碰见一个人很难，要想不见一个人，却容易得很。
　　四个月后的正月十五上元节，阿容才晓得自己的算盘彻彻底底地打错了。
　　她不想见他，他却千方百计地要见她。
　　光宅元年九月，徐敬业于扬州与给事中唐之奇、长安主簿骆宾王，詹事司直杜求仁共谋起兵反武后，召集民众十余万，楚州三县皆应之。十一月十八日，部将斩敬业、敬猷、宾王之首以降，余党之奇、思温皆被捕。
　　光宅二年正月一日，以徐敬业之乱平，武太后与睿宗大赦天下，改元垂拱，大酺三日。
　　正月十五日，武太后于神都太初宫应天门设宴，筵请百官及万国来使。
　　席上在武太后下首不远处，坐着开国皇帝唐高祖李渊之女、后被太后赐姓武的安定公主。她比武则天年纪还略大，却靠着百般献媚讨好，包括请求武则天收自己为义女，得以在一众被戮害无几的李姓皇族中独活至今。
　　此刻，她正在一边心不在焉地观赏宴舞，一边专心与坐在正中龙榻上的太后谈心。宴席已近结尾，宫人将残炙撤去，换上了两三冷碟蜜饯与瓜果。安定公主将手赶紧放在冷碟边冰了冰，手心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她喝了口酒定了定神，终于向龙榻上的人行礼，开口道：“女儿有一礼，想献于太后，作此次讨逆大捷之贺。”
　　武太后颔首，席下一众乐人得令撤去，场上只余一片空寂。
　　少顷，几声空灵磬声从远处响起，接着有唱诵佛经之声，起初只有一个人声，接着便是众人和诵，如同汩汩江流汇入海洋。
　　在唱诵声中，一众扮作佛经中天女模样的舞姬抬着一朵硕大莲花缓缓从台下走近，随着莲花缓缓降下，舞姬们便在莲花左右起舞，舞姿极类胡舞，洒脱恣肆，动静间却合着佛经唱诵节拍，如同壁画中神佛再生。
　　唱诵声渐响，莲花之中放出光芒，缓缓开启，正中间坐着一人，身穿金线袈裟，面貌俊美，身姿伟岸，面貌和善慈悲，恍若佛陀再世。
　　他左手拿着念珠，右手拿着法杖作说法状，此时舞乐齐停，只余他低沉有力的声音回响在殿中：“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若以我神力，千劫测度，不能得知。”
　　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做武才人困居感业寺时、高宗病笃随侍左右时，她曾千百遍地抄过这篇经。如今她是武太后，皇帝也匍匐在她身侧，终于又听见了《地藏经》，这一回是不是为丈夫祈福、不是为超度亡夫，只是为度她自己。
　　席下佛陀低眉，席上无人知晓之时，武太后一声轻叹。
　　此时众天女齐齐撤去，说法到婆罗门女见如来，一众红衣舞姬从席间舞至殿中，领头的却是一身着深绯胡服的少年，面貌阴柔，身姿挺拔如竹，手持一柄未开刃的长剑，在莲花一旁站定，悠扬梵呗忽然换做了黄钟大吕，鼓声隆隆，有金铁之声。
　　少年屏声敛气，将长剑收束在身前，扬眉挥剑向前突刺，又在力满之时收剑回锋，光华流转，众人皆目不暇接。
　　莲花中的人并未抬眼，只是继续讲经，声音却陡然提高，仿佛一声呼喝：
　　“我闻铁围之内，地狱在中，是事实不？”
　　舞剑少年一边挥剑旋转，剑风带起莲花上的人衣袂翻飞，一边朗声回答：
　　“实有地狱！”
　　莲花上的人又问：“我今云何，得到狱所？”
　　少年挥剑斩向僧人衣袖，继续答道：“若非威神，即须业力，非此二事，终不能到。”
　　僧人挥袖闪避，接着他抬眼直视前方，威严如金刚：“此水何缘，而乃涌沸，多诸罪人，及以恶兽？”
　　僧人从莲花上走下，用手中法杖与少年对峙，少年步伐轻盈，在他身侧翻飞如蝶，他只是回手格挡，金铁交击的脆响也与佛经相和，座中宾客只能看见两个急速挪移的身影，无法分辨动作。
　　直至最后一击，法杖将剑击落地上，咣啷一声，响彻殿宇。少年半跪在侧，僧人双手合十，诵出最后一句：“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
　　纱帘内，龙榻上的人拊掌称赞，又诏令两人上前领赏，询问少年的年纪姓氏，又问僧人法号，言道少年俊俏伶俐，又武功绝佳，当做千牛卫✻，随侍宫中。
　　安定公主上前回话，先叩首行了大礼，后才起身道：“女儿今日之礼，有逾距之处，还请太后念在一片孝心，宽饶女儿今日之过。”
　　接着她抬起头，指了指那少年：“这小儿乃是女儿的义女，并非男子，名唤李知容。今日忝列玉人之中，也是她一片忠心，想在今日恭贺太后。”
　　武后与她心照不宣，当下明白了这是在往宫里塞人，却点点头道：“这孩儿武艺绝佳，若是男儿，不日定是我朝名将，充做女官，却是埋没。朕不如今日开个先例✻，诏赐李知容为右千牛备身，依旧随侍宫中，赏罚功过皆与男儿同，汝可愿意？”
　　坐下众人皆哗然，接着纷纷拊掌称贺，赞叹大唐气度。安定公主与李知容也叩头谢恩。此时武后的眼神却落在那依旧站于一旁的僧人身上。
　　不远处的宾客席中，一个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官员却在低头饮酒，眼角瞟过席上刚刚被赏赐了武职一脸呆滞还要叩头谢恩的李知容，嘴边隐隐有笑意。他今日一头白发挽起用玉冠束着，又端端正正穿着官服，坐在那里却依然超逸绝尘，一幅方外之人模样。
　　李知容：我的才艺表演为什么只有舞刀弄枪？？？以及我怎么就入伍了？？
　　李崔巍：你想，你细想。


第16章 【十三】“你心中可曾有过我”
　　此时，太初宫应天门外也传来欢呼，吉时已到，武太后携皇帝与文武百官、外国使节一同登上应天门城楼，观看上元灯节盛景。今夜神都洛阳没有宵禁，但每个坊皆有南衙十六卫的兵士值夜巡逻。天津桥上人潮汹涌，当武太后与皇帝出现在城楼上时，又引起新一轮骚动，有几个看热闹的甚至被人群挤下了天津桥。
　　煌煌花灯将神都照得如同白昼，此时管乐齐鸣，楼下万众齐齐向楼上叩拜，呼喊万岁之声响彻楼宇，头顶一轮皓月当空。武则天袖手南望，依稀可见夜色中的龙门山与伊水。在她身侧，大唐的皇帝李旦侍立一旁，低头看着楼下喧嚷人群。
　　武则天依然看向远方，却开口问皇帝：“陛下可信，世间有长生之术？”
　　皇帝恭敬地行了一礼，斟酌词句，小心回道：“若有仙术可使太后长生，儿愿信其有。”
　　太后笑笑，指指远处正在开凿石窟的龙门山，开口向皇帝道：“求长生不可得，然求不朽者，可长生。《左传》有言，太上立德， 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皇帝垂首再拜，赞颂太后贤明通达当千秋不朽，后颈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李旦身后稍远处，李知容随着舞姬们正向楼下撤去，离开之前，她深深看了一眼站在楼头的皇帝，而在离她不远处，李崔巍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不久后大礼结束，武太后和皇帝先行离开应天门，接着群臣百官也纷纷离开。今夜的神都要宴乐至天明，人人都想及时行乐，而应天门的皇家宴会不过是个开始。
　　一个时辰后，洛水之上，天津桥边，阿容换下了那身男子装束，穿了个织金浅青襦裙又怕冷套了件玄色披风，跟在十三娘子后面找吃食逛花灯。安府君远远跟在后面，她不知怎的，近几天看见安府君就心虚，故求着十三娘子专走小道，在一片灯海里弯弯绕绕，本来平直开阔的大道硬是给她绕出了山路十八弯。
　　然而再心虚也抵不住眼前美食美景的诱惑，瞧见前边有个面食摊儿卖槐花冷淘✻，配着生切牛肉和上好卤汁，这做法她只在越州吃过，已经许久未见，连忙坐下来点了两大碗，又瞥见街对面崇化寺门前有卖梨华蜜✻，又忙央求十三娘子去买一罐带回去做糕点和梨花齑。
　　面来了，热腾腾的汤面在冷风中蒸出一股白汽，笼在她脸上，阿容幸福得鼻子都要皱起来，什么被封了武职的事儿就留着明天去想，当下就只有吃面一件天大的正经事。
　　她正举箸要夹面，耳边不远处传来一声“阿容”。她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看见面前街上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李崔巍正拽着一个美人的袖口。那美人穿着白衣戴着幕篱，身姿窈窕，被陌生男子拽住了正要恼，回头看正对上李崔巍一双脉脉含情目，转怒为喜，羞怯地把衣袖抽回来。李崔巍却目光暗淡下来，道了声得罪，便甩袖离开，相当地没有礼貌。
　　他还记得阿容。五年了，李崔巍还在找她。
　　她刚刚躲在面食摊里，前后都是食客，又有披风遮着，她相信他没有发现自己。然而发现了又能怎样，他们现在是仅在天香院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她埋头盯着桌上的面，却一口也不想吃，眼泪无声息地留下来，砸在汤里溅起水花。她觉得自己这样甚是没出息，可心里又仿佛揣着天大的委屈。
　　十三娘子带着两罐蜜回来，却看见她坐在一碗面前悄无声息哭成个泪人，慌忙问她方才出了什么事。阿容举起袖子将泪揩掉，对着十三娘子笑了笑，还吹出个鼻涕泡：“汤太咸了。”
　　十三娘子坐在桌对面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从袖笼里掏出个纸包：“你要是不哭，这包桂花荔枝煎就是你的。”
　　她立马端正坐姿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纸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十三娘子刮她的鼻子：“我看你不是狐狸，倒是个黄鼠狼。”
　　而在她俩谈笑时，不远处冷淘摊儿边，李崔巍正站在她俩看不到的地方，盯着阿容破涕为笑的侧颜，良久才离开。
　　二更天后，阿容扛着喝了两坛绿醅酒醉得不省人事的十三娘子，磕磕绊绊地走回了修善坊。路上十三娘子还吐了一回，险些吐在了坊外巡夜金吾卫军爷的靴子上，差点把阿容吓破胆。
　　她提心吊胆地扛着肩上昏睡的十三娘子走进坊门，却见坊巷深处长寿寺门口有个高个儿靠在墙边，月亮照不到那黑魆魆的影子。她一颗心悬起来，空出手要摸腰上的佩刀。却听那黑影问道：“玩儿得可尽兴？”
　　语气凶巴巴，声音却熟悉，是安府君。
　　她于心有亏，不好意思道：“还……还行。”
　　他走上前，将她肩上一身酒气的大包袱接过来，皱了皱眉将十三娘子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在前头。阿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像做了错事等着挨训的小孩。
　　进了安府宅中她们所住的小院，他将十三娘子放在榻上。房间里尚未点灯，却有大片月光从窗外洒下，照得室内通明透亮。
　　安府君回头看着她，暗金双瞳在月色下灼灼闪光，就像四月初三那夜看她时的眼神。她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咳了一声：“夜深了，府君请回去休息吧。我明早去府君院中听示。”
　　他又走进她一步，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阿容，你心中可曾有我。”
　　离得太近，她才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酒气。她镇定道：“府君，你醉了。” 手上用力，想不失礼貌地把他的手扳开。
　　不料他自己松了手，接着转身就走。合上门前，他站在门廊里，逆着月光回头吩咐道：“明日一早，去丽景门北衙军署领物什。往后，你就住在安乐公主府中听令，我若有事，会传讯于你。”
　　门哐啷合上，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安府君问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对安府君有感激、有同类相惜，也有同袍情谊，可她喜欢他吗？
　　她唯一对安府君有过绮思的一瞬间，是他告知她要去天香院那天，安府君的衣着气度让她想起另外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叹了口气，觉得要当面和安府君解释清楚，不然影响她下个月发月银。
　　安府君：还想着发月银？？？？
　　（下一章让你们欣赏一下李崔巍的千层套路。


第17章 【十四】那夜的事唯有你知我知
　　被安府君这么一问，再加上被敕封千牛卫的事，阿容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顶着浓重黑眼圈起床梳洗，换上男装，骑马沿着定鼎门大街往北，越过洛水，跨过天津桥，在端门外一个急拐弯，穿过皇城南侧三门中偏西侧的右掖门，汇入来皇城官署中守值的东都官吏车马队伍中。
　　进了右掖门便是皇城。沿着中轴线，左右密密排列着朝廷诸省、府、卫、台、寺。她费力睁着惺忪的眼睛，辨认官署上所写的名字，终于在被监门卫叉出去之前找到了右千牛卫所在的官廨。
　　左右千牛卫是拱卫京城的南北衙十六军中唯一不遥领府兵的武职，只负责皇城与宫城守卫，即“掌执御刀，宿卫侍从”，近年因皇亲贵胄多凭恩荫或亲族荣宠受封此职，人数冗余，故已逐年成了个有名无实的虚衔，除非是有要事随皇帝出行，平日里连人影都见不到几个。
　　她瞅瞅千牛卫衙署前门可罗雀的样子，相当怀疑自己今天是白跑了一趟。可她也不敢去别的地方乱问，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来应门。她又使劲敲了几下，不料门吱呀一声，露出一个缝。敢情这门就是开着的。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往里张望着。
　　里面庭院开阔，只搁着一张长几，堆满了书册案卷，有一人坐在院中背对着她，埋头在案卷中。阳光洒在他束起的白发和深绯袍服上，整个人都被镶上了一道金边。
　　阿容倒抽一口冷气，无声无息地合上门，就要拔腿开溜。不料她刚刚敲门太大力，院里的人早已察觉，此刻正从案卷中探出头，屈尊来给她开门。
　　听着脚步声逐渐走近，她僵立在门前，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他先抓着她袖子，一把将她拽进院里，在她身后合上了门。“布衣无故在军署前走动探看，汝怕是还没进皇城，就要先进大理寺了。”说完就放开她，转身示意她进院。
　　她默不作声地跟着走进院里，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比五年前长高了不少，从前她踮起脚能碰到他额头，现在怕是只能碰到肩膀。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晃掉，却没留神一头撞上他后背，窘得她连退了好几步。
　　李崔巍转头，俯下身直视她眼睛，坦坦荡荡地说：“莫慌，天香院那夜的事，唯有你知我知。”
　　她脸上腾地烧起两团火。明明什么也没发生，被他一说，却好像两人之间真有过什么似的。
　　她偏过头想装没听见，他却一副此事已经翻篇儿的样子，又回到长几跟前看案卷，头也不抬地朝院子里间喊了一声：“都别看热闹了，出来罢。”
　　里间门应声开合，七八个人从里面变戏法似地鱼贯而出，一窝蜂地跑进院里，聚在阿容周围叽叽喳喳。他们大多和阿容年纪相仿，都穿着碧色圆领锦袍，腰佩千牛刀和银鱼符，潇洒快意的少年模样让她暗暗有些羡慕。
　　他们把阿容围得密不透风，都一脸八卦表情，称赞她昨日舞剑舞得名动神都，问她师从哪位高人，还有个不怕死的搭着李崔巍的肩，问他天香院那夜是什么事。
　　李崔巍咳了一声，院里立马众神归位，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听令。她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挪，却听李崔巍简简单单吩咐道：从今日起，李知容即与诸位是同袍，日后共患难，同进退。
　　阿容有点懵，不知道李崔巍怎么就变成了千牛府的长官，还貌似是她的直属上司，她那日在天香院听人叫他李太史，太史局不是在隔壁秘书省，难不成她走错了门？可这群少年却明明是千牛卫打扮，冒穿禁军服制可是死罪。
　　她还没缓过神儿来，前院便匆匆进来一个小黄门，宣了太后口谕，令鸾仪卫中郎将李崔巍与右千牛备身李知容即刻去上阳宫听谕旨。
　　鸾仪卫？她从没听过南北衙十六军中有这个军衔。她看了看李崔巍，对方只是向小黄门行了礼，请他带路。
　　从皇城西南侧的丽景门出去，即是西宫，又称上阳宫。高宗上元二年建成后，上阳宫便成了皇帝与武后日常行止之所。高宗薨逝后，武太后仍常常住在上阳宫。
　　她与李崔巍一起，跟着小黄门穿过一道又一道禁苑的宫门。看见内侍的衣服，她便想起三年前的大禹庙和船上浓黑的夜，心中一阵反胃。此时身边传来一缕悠悠白檀香，她偏过头去，见是李崔巍。她想起那夜在天香院里，睡梦迷糊间也曾闻到过这股香气，让人心安。
　　五年了，她早已不是当年的阿容，李崔巍怕也不再是当年的李崔巍。她不是没有猜想过，那夜他为什么会恰巧帮她杀了信使，次日来查案的捕吏为何知道他的名字，且对他如此惧怕，而今日为何他又出现在此处。
　　她怕再多了解一点，再多走一步，那个旧日少年郎就会彻底消失，变成一个面目熟悉的陌生人，甚至是一个她避之不及的人，或是仇人。
　　她害怕，却拦不住白檀香的气息一阵阵地顺着凉风送过来，让她心猿意马。
　　上阳宫在云端矗立，仿若天宫的飞虹跨桥将宫苑的各个殿宇相连起来。走过一段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他们终于站在一个空旷大殿前，殿中燃着沉水香，暖气氤氲。
　　小黄门行礼后退去，大门在身后訇然合拢，殿中仅剩阿容、李崔巍，和卧在龙榻上，罩在重重纱帘之后若隐若现的太后。自从进了殿，阿容就能感到，那双眼睛时刻在注视着自己。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武太后。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从武后到天后再到太后，她永远是大唐的话题中心。她曾亲手废掉了太子李贤，又于去年废掉了中宗，另立李旦为帝。皇帝于她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阿容甚至觉得，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自己做皇帝。
　　她见识过豫王李旦有多残忍，她也相信，如果能登上那至高位置，她的残忍也绝不下于李旦。
　　龙榻上，太后终于开口：“李氏知容，汝昨夜席上之剑法，朕颇眼熟。”
　　她心中一震，抬头看向太后。对方又不紧不慢道：“右鹰扬卫大将军王孝杰，擅以此剑法对阵吐蕃铁骑。”
　　长刀擅劈砍，为骑兵常用；剑擅戳刺，属于步兵近战武器。王将军教她的剑法都是刀法所改，力道浑劲，连绵不绝，练习时，她用的一直是重剑，有时也会用刀。
　　太后又怎么会知道？她说此话的用意，是已经知道了她与王将军有关系么？然而自从他去了吐蕃，五年间确是再无消息。
　　孤立无援的感觉再一次袭来，炭炉将大殿暖得仿佛阳春三月，她却如坠冰窟。
　　下一章李崔巍会和武则天联手欺负阿容吗？让我们猜猜。


第18章 【十五】“臣愿加入鸾仪卫，誓死效忠太后”
　　阿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想着该如何解释这破绽。武后是如何得知自己师承王将军？知道了多少？可她宁死也不能连累王将军，断不能说实话。
　　她思忖了许久，张了张口，面前龙榻上的武太后却开始哈哈大笑，笑得榻前烛影摇曳。她抬抬手，纱帘一层层次第被拉起，接着叫她抬起头。
　　阿容抬头，第一次看清了武太后。在这大唐帝国权力的顶峰，坐着一个女人。
　　关于她有种种荒诞不经的传说，在那些云山雾罩的传说里，她不仅容貌殊丽，善于欺君惑主，又有雷霆手段，亲手废掉了两任皇帝，杀掉无数李唐宗亲，迁都洛阳，立武氏七庙。她同男儿一般立下无数女人难以想象的功业，也欠下无数血债，可大唐的女子们，没有人不暗自佩服她、讲述她、想成为她。
　　此时武太后端坐在龙榻之上，一双凤目居高临下望着他二人。
　　她长得并不像传说里那般倾国倾城，只是轮廓俊丽，相貌英气，尤其是一双眼睛烁烁发光，令人难以直视。
　　她看着阿容，开口道：“召上官昭仪。”诏令一层一层通传下去，在遥远的宫廊中回响。不一会她听见远处衣料窸窣，一位穿着男装文官衣袍的美人从后殿中走出，在榻前站定行礼。
　　武太后又叫阿容再走进些。她上前两步，太后随即令上官昭仪将鬓角的头发拨开，她闻声听令，拨开额间碎发，露出鬓角鲜红的黥刺。
　　那是戴罪的宫人进宫前被降为奴时留下的标志。
　　太后招招手，上官昭仪一言不发，行礼之后又退下。待到殿内只剩三人，太后才缓缓开口道：
　　“王将军是汝何人，朕今日不深究。只望汝日后既做了大唐的臣子，便是罪臣之后，如上官昭仪，朕也必不使明珠蒙尘。“
　　她又看了看方才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李崔巍，语气缓和了许多。继续看向阿容：
　　“李知容，朕今日召汝与李中郎同来议事，是要问汝，可愿做鸾仪卫。”
　　这一刻她没有察觉到，李崔巍面色不改，却暗暗握紧了拳头。
　　殿侧立刻走上一个内侍，手捧金盘，盘中盛着鱼符和袍带，伸到李知容面前。
　　银鱼符上正面刻着正四品鸾仪卫，字下方阴刻着一个圆形徽记，像是凤凰，又像是大鹏鸟。
　　龙榻上，太后看着她站在鱼符面前一脸茫然，朗声笑道：“看来，无人与你讲过鸾仪卫一事，也好。此卫乃朕于光宅初年所设，专为监察朝中三品以上诸卿，及宗室子弟。”
　　闻言她心中一震，监察宗室子弟，就意味着可以观察李唐宗室诸王的一举一动，这可能是她找到李旦把柄的最好机会。
　　她盯着那枚闪着银光的鱼符，咬了咬牙，正要开口，旁边的李崔巍却抢先一步，上前行礼，眼睛看着太后：“太后，臣请以鸾仪卫三内则，告与李千牛。”
　　武太后眼睛一眯，玩味地看着李崔巍，点头表示默许。他便转身朝着李知容，行了一礼，抬眼在殿中第一次直视她，一字一句道：
　　“奏请李氏右千牛备身知容知悉。凡应诏为鸾仪卫者，须遵三内则：其一，诸事皆听太后令，违者夺职论刑；其二，不得私交皇室宗亲，违者夺职论刑；其三……”
　　他停下，深深看了一眼她，才继续道：
　　“其三，武太后殡天之时，凡任鸾仪卫者，皆赐陪葬乾陵。”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耳朵里嗡嗡响。她记得刚刚的内侍称他鸾仪卫中郎将，太后也称他为李中郎。
　　若是太后明日突然暴毙，今天就是她见他的最后一天。
　　李知容信自己是狐狸，却不信有长生。她傻傻看着李崔巍，看见他眼角隐约发红，像只穷途末路的狼。
　　世人皆知李太史超逸出尘，多智近妖，却不知他有时白衣伶仃，脆弱如苇草。
　　他甚至不爱自己，又如何去爱她。
　　她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想要看见他惊慌的表情，想要不遂他的愿。他句句都在劝她别跳火坑，安心做个混吃等死的千牛卫，她偏不。
　　她在抽筋断骨的痛苦里苟活了五年，如今心肠硬了许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照着话本找如意郎君的小姑娘。
　　这场仗她必须要打，纵使从此都是孤身一人。
　　“臣李氏知容，愿为鸾仪卫，誓死效忠太后。”
　　她站在殿中央，声音清越，响彻殿宇。太后点头，拊掌称赞。她攥紧拳头，努力不去看身边人的表情。
　　不多时后，太后留下李太史议事，李知容捧着御赐袍服与银鱼符，一步一步走出上阳宫。
　　此时殿中，太后长舒一口气，又靠回榻上， 略带责备地问殿下站着的年轻人：
　　“李中郎今日怎的如此急躁，竟出言阻拦朕敕封李知容。”
　　李崔巍行礼，嘴角含笑，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气：“太后圣明。某今日唐突，只因忧心公主义女千金之姿，难与我等亡命之徒共事。不想李千牛确是忠心奉主，是某多言了。”
　　太后嗤笑一声，抬手之际纱帘又层层合上，只遥遥传来慵懒一句：“汝并非忧心她忠心不足以奉主，而是忧心她乃安定公主之义女，其心难测。”
　　博山炉中又添上了新沉水香，太后令李崔巍退下，最后又添了一句：“朕添李知容在汝身侧，非是疑汝，而是疑那安定大长公主。”
　　李崔巍行礼离开，殿外又下起细雪。他低头匆匆穿过一重又一重楼阁，出了大明宫，穿过神都苑，终于在丽景门外停下，长舒一口气，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眼角微有笑意。
　　数月之前，他与她重逢，几番试探之后，几乎确定她就是阿容。当日天香院一面之后，他便派手下暗中跟着阿容去了白马寺，却在那里碰到了安定公主。
　　几天后，他便将安定公主与薛寺主的谋划告与武太后，议定先按兵不动，待收集到确凿谋反证据之后，再一并处理。
　　不在他筹算之中的却是，其一，武太后对薛寺主恩宠日隆，日后要除掉他，怕是有些棘手；其二，那陪在阿容身边的男人，鸾仪卫府竟查不到他的任何名册案卷。
　　其三，便是她今日加入了鸾仪卫。
　　他皱起眉，责备心头涌上的莫名喜悦。
　　他想见她，想在死之前互相温暖逐渐变冷的身体，这自私的喜悦让他害怕，也让他重新感到心头血液在奔流。


第19章 【十六】“我找了你很久，从越州到洛阳”
　　“李知容，你与我一同去。”
　　垂拱二年四月初八，李知容已领鸾仪卫职一年多，今天却是第一次与李崔巍两人外出查案。
　　案子发生在洛阳城东北的名刹、武太后为纪念母亲而捐建的太原寺，死的是天竺高僧地婆诃罗的大弟子。因为在现场搜到了南市春九娘家的浣花笺，案子又牵扯到了当今天子在做豫王时的旧事。李崔巍捻着那张纸沉思了片刻，突然眉头一皱，暗道一声：“不好，快去南市，找春九娘。”
　　接着他抬头看了一圈，视线落在李知容身上，便招了招手，叫她一同即刻前往南市。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南市北端的春九娘宅门前。洛阳南市的北端近似于长安平康坊北曲南曲，是教坊与伎馆交杂的烟柳繁盛之地，此刻虽已是日薄西山，坊内绵延一里长的各娘子宅中依然传出杯盘交错和嬉笑声音。
　　她对这块很熟，只因之前在天香院待了数月，每天趴在窗边看风景，对坊内诸娘子谁家热闹谁家冷清都瞧得一清二楚，可此番再来，却是与李崔巍一同查案，命运就是如此吊诡。
　　他们敲了敲门，没人应门。她便上手推了一下，门却吱呀一声敞开了，院中空空无人，有种奇怪的寂静。
　　春九娘是洛阳城中有名的花魁，早年是没入教坊的官妓，因擅弹琵琶兼书画而颇得贵人赏识，不久便自立门户，在南市购置了一处私宅，仍常与王侯才子往来。可此日，院中却无一点响动，他们快步进了前院，又上了春九娘所居的东阁，推开门扇，眼前景象让她不禁叫出声来。
　　李崔巍也后一步赶到，看见春九娘躺在榻上，脖子上扎了一根金簪，血沿着脖颈蜿蜒流下，浸湿了锦褥，人已死去多时。
　　她轻手轻脚地进入房间，检视有无可疑物件。走近了，才发现就在春九娘的榻边，手边放着一张纸，已被鲜血浸透了半边，但仍可看见上面的字迹，是同样出现在太原寺死者僧房中的一句佛谒：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她将信笺递给李崔巍，他少见地眉头紧锁，眼中带着愠怒。她又回头去看春九娘，她依然很美，虽然一双雏鹿般的清水眼现在已失去了神色，直愣愣地望向榻内侧的金漆小屏风。
　　等等，屏风？她俯下身去，顺着死去的春九娘的视线，也朝着屏风望去，发现那绘着金漆牡丹的小屏风中间仿佛还有夹层，于是伸手试探了一下，摸到一张薄薄的绢。她将绢抽出来，发现是一张地图，绢色已经发黄，不过依然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正在看着，李崔巍却将她的胳膊一拉，她向后退几步，后脑勺撞在他前胸上。接着他一把捂住她的口鼻，低声道：“快走，房间里有迷魂香。”
　　她只在书册里听过这味香，是安息国所产，用量极少，却能让人短时间内头痛昏沉，严重时还会使人神志不清，产生幻觉。因为香气极微弱，近年来洛阳地下黑市中常有人高价倒卖此类香，用在何处，却无人得知。
　　她心中一震，马上收好手中的地图，正要跟随他走出房门，却听见远处隐约有脚步声。李崔巍左右四顾，只看见榻边有个木箱笼并未锁上，两人便躲了进去。
　　箱笼里空间狭小，又有层层叠叠的绫罗，十分局促。他们此刻却顾不得那么多，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眼尖，瞧见锁孔处有细微光亮，便凑上前去往外看。只见一个身量矮小、胡服打扮的男子蹑手蹑脚走进来。他用一块布密密实实护着口鼻，又背对着箱子，看不见他的脸。那人走到榻前，往屏风处摸索着，摸了空之后又趴在地上和床头仔细翻找了一番，半晌后方骂了一句脏话，不甘心地在房间内继续四处翻弄。
　　箱笼就在床榻旁边，只要那人一个转身，发现了它，难保他们不会暴露。阿容打算直接打开箱子出来，将那人当场拿住。要动时，李崔巍却握住了她的手臂，沉默着对她摇了摇头。
　　这时她才发现他神色有异，额角冒出细密冷汗，唇色发紫，握着她的手臂却热得发烫。以他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她贸然出去与那人缠斗，中了迷魂香的李崔巍就会成为对方的攻击目标。她只好继续屏住呼吸，一边观察他的情况，一边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柜子里憋闷不通风，又有衣服上熏香的甜腻气息，熏得她也一阵阵头晕。两人挨得极近，因李崔巍是后进来的衣柜，只好整个人笼在她身上，挪动间难免肌肤相触，湿热气息就在她耳边，一呼一吸间，让她心乱得能跑马。李崔巍此刻垂下眼睫，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像在忍耐巨大痛苦。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他脖颈上，想给他滚烫的身子添些凉意。
　　一步，两步。那人现在就在离他们咫尺之遥的地方，甚至一度要俯下身子查看箱笼。她警觉地听着，一只手握在身侧的佩刀上。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那人又骂了一声，不甘心地快步离开了房间，须臾间便消失在廊檐外。
　　她长吁一口气，推了推李崔巍，想要扶他起来。他却像终于脱力一般，重重倒在她怀里，怎么晃动都没反应。她急了，将李崔巍的手臂搭在肩上，一把推开箱盖，费力半拖半扛地将他拖出了箱笼，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扶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春九娘的宅院。
　　为防止暴露行踪起见，他们之前将马拴在了距此处尚有一段距离的坊门外，这样挪过去怕是要一会儿工夫。现在尚不知凶手去了何处，若是那人突然折回，再加上李崔巍现在状况难测，她怕是难以应付。她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瞧见离春九娘家最近的一处宅院上挂着牌子：刘紫衣，心中一喜。这位姐姐倒是她在天香院的老相识。于是她迅速扣了扣门，开门后，便带着他闪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李崔巍醒来，睁开眼模糊间，只看到一个身影在榻前，俯身倒药汤，身姿温柔灵巧，像极了一位故人。
　　他伸手，想触碰那个影子，他曾在梦中千万次地触碰，可她都像一缕轻烟，只是渺远地笑着，再接近一点，便会消散无形。他经常在深夜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眼到天亮。
　　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他徒劳地伸手：“阿容。”
　　她放下手中药壶，回头看他。
　　他眼前罩了一层迷雾，看不真切，只望见她脸上模糊光影，深深浅浅，像是在笑，眼神却无比悲伤。
　　他伸手抓向她，居然抓到了她的袖角，于是用力一拉。她没撑住，倒在榻上，下巴撞到他胸膛，又慌乱坐起身，可他仍旧死死攥着她胳膊不放手。
　　阿容觉得，这个人今天比上回在天香院见到时还要无赖。她奋力想把手臂挣脱出来，他却低眉，笑着将她拉近，眉眼里满是柔情和欢喜。
　　“阿容，我找了你很久，从越州一直到洛阳。”
　　咱们猜一猜这俩人到第几章会有吻戏。


第20章 【十七】“李太史今夜是不打算放容某回府吗”
　　（一）
　　李知容的手忽冷忽热，心忽热忽冷。
　　在洛阳烟花最繁盛的销金窟、一夜百金的刘紫衣娘子宅邸内，她倒伏在日思夜想的公子怀中，那公子还中了迷香，看她的眼神有点危险。
　　李知容将李崔巍的衣领攥紧了又放下。她阿耶曾经教育过，君子不趁人之危，可李崔巍看起来那么秀色可餐。
　　她心虚地清了清喉咙，想要礼貌地请李太史放开她，但手腕仍被紧紧握着。
　　平日里老成持重的李太史此刻满眼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这念头在他心中徘徊了许多年，曾以为会成此生憾恨。
　　他扶着李知容的腰，让她更近地贴向自己。这双眼曾经明亮如鹿，如今多了冰冷疏离。
　　他知道她曾受苦。
　　轩窗外月上东山，南市中朱红灯笼一盏一盏地挂起，佳人们整理笙箫弦管，唱起闺门怨诗——忆郎郎不至，昂首望飞鸿。
　　李崔巍的眼睛像深渊，要把她淹没。他吻她的眼角和额头，声音喑哑，几不可闻：
　　阿容，你想过我吗。
　　灯影摇曳，照亮斗室内一地朦胧光影，她想，他们已在此地耽搁太久。
　　她近乎愣怔地看着他。年复一年，她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少言寡语的刀，险些忘记了自己曾经也会说话，也有感情。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接着垂下眼帘，兀自去吻她颈侧的莲花胎记，动作青涩莽撞，毫无章法。
　　李知容只昏沉了一瞬。
　　接着，她扳开他肩，强迫他看着自己：
　　“李太史，看看我。我是鸾仪卫从四品中郎将，李知容。”
　　李崔巍睡眼狭长，眼角微红，怔怔看了她许久，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仿佛大梦初醒。
　　下一瞬纸帘门被推开，刘紫衣笑吟吟地倚在门边，绢扇遮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眼睛滴溜溜扫过李知容又扫过李崔巍，接着伸出手，拿团扇朝李知容指了指，促狭一笑：
　　“李中郎，衣领开了。”
　　李知容低头，看见自己禁军袍服衣领被解开大半，脸登时烧得比方才还要红，匆忙转身站起要整理衣装，袍服下摆却被一只手从后拽住：
　　“李中郎，方才吾中了迷香，神志不清，多有得罪。”
　　他又恢复了平常冷静自持的语气，正经得仿佛刚才那个解人衣服的登徒子不是他。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李知容对自己说。她一个个地扣好衣领的玉扣，没有再回头看他，只是站在原地，僵硬丢下一句李太史好生休息，就埋头朝门口走去。
　　可刘紫衣堵在门口，一双玉臂伸出来，将纸帘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刘紫衣是当年在丰都市为她做歌伎训练的那几只狐狸里面资历最深、装人装得最像的一个。且武功也上佳，李知容打不过。
　　她只好杵在原地，语气生硬地请求她，阿姐，让路，我要回府。
　　既然和故人已是陌路，她便不能再轻易露出软弱的样子。
　　话音未落，一件外袍就从身后兜到她肩上。李崔巍已经穿戴齐整，除眼角尚残余着三分欲色外，跟平时那个寡言冷漠的太史令已无甚区别。
　　只是李知容发现，他握着她肩膀的手有些发颤。
　　他朝刘紫衣颔首致谢，表示改日将亲自送来拜帖，敬谢今日刘娘子仗义相助。
　　刘紫衣笑得花枝乱颤，堪堪挪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指指李知容：
　　“要谢去谢她。我平素不喜道士，今日是承了容娘子的薄面。”
　　志怪中常言狐族有两大忌，一为道士，二为猎犬。虽然多是无稽之谈，但免不了有些狐族见了道士，还是本能地不喜。而刘紫衣不喜道士，只是因为她最近更中意和尚。
　　李知容飞也似地从门缝钻了出去。李崔巍匆匆跟上，却听得刘紫衣在他身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李太史，有意于容姑娘的，可不只你一个。今日放手，来日莫要后悔。”
　　他回头，门口只余两只红纱灯笼，在暗夜中簌簌晃动。
　　（二）
　　李知容披着李崔巍的外衣，在空荡荡的南市北里走了许久。身后一直跟着那个人不紧不慢的靴声。四下无人，寂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知容不知眼下算是个什么阵仗。难不成李崔巍认出了她？可明明安府君已替她换了一张脸，虽说天下美人总有几分相似，可为何偏偏盯住她不放？若没认出她，缘何彼此又三番五次地纠缠不清？
　　月上中天，她走得很急躁，外衣上的余热蒸熏着她的脸，她不知自己双颊绯红。
　　坊门口停着一辆牛车，李知容看清车辕上有鸾仪卫的徽志，更加快了脚步。
　　不料没走几步，衣袖便被拽住，她不得不站定回头。月光下李崔巍的眼睛亮如黑曜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坊内悄无一人，四周宅院里的灯影与人声杂沓像漂浮在九天之上。
　　她也专注回望过去，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心跳如鼓。
　　李崔巍沉吟许久才开口，声音仍旧喑哑：
　　“李中郎，你很像……李某的一位故人。”
　　“李某……曾倾心于此人。可惜五年前在会稽郡失散，后再无消息。”
　　他额前有细碎鬓发垂下，声音难得地有些颓唐。李知容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眼里泛着朦胧雾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李太史，我从前未曾见过你。大抵是认错了。”
　　她眼看着李崔巍的眼神一寸寸地灰了下去，手抖得不能自控，只好攥紧拳头。
　　然而毕竟是李太史，涵养过人，片刻后便恢复了风度，微笑着要送她上车。
　　晚风微凉，她也在发着抖，却不是因为冷。上车挂了帘，李崔巍吩咐将李中郎送至公主府——李知容才反应过来那驾车的小士卒方才已在坊门看他俩在灯下卿卿我我许久，绷不住又红了脸。她一向自诩脸皮厚，可在脸皮更厚的李太史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
　　他不上牛车，撑着车帘不放，在车下盯了她许久，目光灼灼。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伸手去拉车帘。
　　他不放。李知容笑，手上用力。他依然不肯放，她再用力。
　　嘶啦。这宫里的竹帘委实质量不行，当下被李知容扯出一个豁口。她觑见驾车小兄弟脸都绿了。
　　李崔巍仍旧不放手。李知容咬咬牙，心中暗道，李崔巍，这是你逼我的。
　　接着，她放开嗓子，半醉半娇嗔地大声对李崔巍喊：李太史，汝今日已多次唐突容某，现下这般情状，是今夜不放容某回府么。
　　她嗓门本来就大，这句话说完，娇滴滴的尾音还在空荡巷中来回飘荡了许久。她觉得驾车小兄弟脸已经发紫了。
　　李崔巍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终于放下了车帘。她长吁一口气，闭上眼心中默诵阿弥陀经。却听得他帘外轻声补了一句，容姑娘，明日神都苑夜宴，莫要迟到。
　　这是他第一次不称她作李中郎。她心虚地吩咐小兄弟启程上路，对方如蒙大赦，将青牛驱使得如千里驹一般，不多时后便回了公主府。
　　她如今明面上是千金公主的义女，又日日去宫里当差，因此安府君便在公主府的后园中替她安排了一处别院。地方虽偏僻了些，但胜在清净，若是安府君有事需要通传，也方便避开府中耳目。
　　她神思飘忽地回了住处，进门却掩起了鼻。满屋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酒气。真是奇怪，她平日里房中并不藏酒，难不成是进了外人？
　　她暗暗握住剑柄，睁大眼睛往黑黝黝的屋内望去，看见的却是在她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十三娘子。
　　十三是她见过酒品最不好的狐狸，醉前与醉后简直判若两人。然而她生平只爱两件事，美酒与美少年，且排名不分先后。幸好，迄今为止十三碰到的美少年酒量都甚至不如她，不然李知容简直无法可想。
　　她骂骂咧咧地将十三娘子面朝上翻了过来，又替此人盖上被子，不料却被一把抱住，接着十三娘子那张酒气四溢的美人脸直凑到眼前。
　　十三娘子闭着眼睛，在李知容颈侧四处乱嗅，像是猎犬成了精。李知容没好气地给她脑壳一记爆栗：
　　“醒醒，十三，我是阿容，不是你的小郎君。”
　　十三眉毛皱成八字，睁开眼，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阿容，才进宫几日，你便与宫里的男人厮混到这般地步了。你不要十三姐姐了么。”
　　她赶忙捂紧领口，语无伦次：“什什什么厮混，没有的事，十三，你不要乱讲。”
　　十三揪着她衣领振振有词：“这白檀香，我从未在你身上闻到过，且这香是内府所制，只供秘书省……怎的，看上了哪个小翰林？”
　　李知容简直惊骇。原来十三娘子还有这般本事，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十三？？几日不见，你追小郎君追到了秘书省？”
　　醉酒美人朝她翻了个白眼：“秘书省有何难进的，公主府我不也进了么。” 说罢又醉死过去。
　　李知容摇头，起身望见窗棂外月亮流光皓白，想起李崔巍深沉的眉眼，忍不住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十三娘子仿佛梦呓般地，在榻上问她：何事悲伤？
　　她轻声回答，有一故人，日日相见，却不能相认。
　　榻上人翻了个身子，许久，才又自言自语般嘟哝了一句：
　　即今相对不尽欢，别后相思复何益。✻
　　李知容站在窗前，沉思了许久，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这一次，她要李崔巍彻彻底底对她死心。
　　下一章情敌正式battle修罗场预警，押李太史赢的扣1，押安府君赢的扣2。


第21章 【十八】“李太史来迟一步，容姑娘已与一俊俏公子出门了。”
　　（一）
　　垂拱二年四月，又是洛京牡丹花时。
　　全城百姓到此时节，无论贵贱，都倾城出动去各处看花。
　　当此时节，常有花匠因巧手巧思闻名神都，身价一跃百倍；伎馆歌楼也常趁此机会将馆中名声不响亮的美人们盛装打扮一番送去郊外游赏，美其名曰踏春，常有美人因此名扬两京，风头无二。
　　因此，这洛京牡丹一开，城中就飘满奢靡而癫狂的香气，人人都像做梦一般在街上游荡，好像只要一直沉醉不醒，这场盛宴就能永无尽头。
　　李知容在榻前呆坐了一晚。她想起李崔巍的提醒，隔天便是太后设在神都苑的夜宴，宴请了朝中最得力的几位少俊子弟，并几个小辈皇亲，一同观赏禁苑今春新培的魏紫。
　　宴上有她，有李崔巍，也有被幽闭在宫苑中许久未现世的皇帝——李旦。
　　她曾不止一次地试想过能否利用职务之便，接近李旦之后杀了他再自尽，她可提前备好血书，翻检尸体之时自会帮她陈明冤情——传奇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不知为何，她给自己找了一万个拖延复仇的理由：王将军生死未卜、自己身世之谜尚未揭开、安府君的救命之恩还没有与他清算一番、李崔巍……与李崔巍的孽缘还没有斩断。
　　此时窗外射进清晨的第一缕光，李知容终于从榻上站起来，走向妆镜台。
　　镜中那个女子鼻梁高挺、眉骨俏拔，较之她本身相貌又添了几分西域颜色，是安府君为她易容之后的样子。
　　此时，隔扇门被吱呀拉开，一个穿着金雀团花锦袍的青年正袖手倚在门边，是安府君。他斜睨着李知容，晨辉下，金瞳闪着微光。
　　李知容看着他，突然想起，若是要让李崔巍彻底死心，最快的办法，莫过于移情。他若不移情，她便只能先做这个负心人。
　　李知容自认无甚过人优点，就是行动力比较强。于是她先是灿烂一笑，接着十分热情地朝他招了招手：“府君，外头冷，进来。”
　　安府君狐疑地看着她。从前他去李知容和十三的院里找人时她都跟见了鬼一样能躲就躲，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袖手倚在门框上，朝她招了招手：
　　“你过来。”
　　李知容牢记前车之鉴，绝不主动往大狐狸眼前挪，于是两人就这样客客气气地相对僵持了半刻钟，最终还是李知容投降，厚着脸皮上前将安府君拽进了屋。安府君见好就收跟着她进屋，还顺手合上了门。
　　然而他刚进屋，就看见了在榻上瘫成一个胡饼还打着呼噜的十三娘子，原本轻快的步子明显地僵了一僵。
　　“十三昨日又喝醉，也不知怎的就摸进了公主府……不过府君，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李知容相当生硬地转移话题。
　　安府君没好气地将榻上的十三娘子翻了个面儿，才大马金刀地在榻边坐下，抬头眼风冷冷扫过来，吓得心怀不轨的李知容打了个嗝。
　　“今日神都苑夜宴，圣人亦在，此事，你当已知晓。”
　　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她点头，手心渗出冷汗。
　　“今夜事关大计，事成，可替汝阿耶报仇。”
　　他毫不遮掩地盯着她。李知容不知为何，想起从前那个上元节，她扶着十三走回长寿寺，夜深不见五指，她没期望过有人在尽头等她。
　　然而在路尽头、朱红灯笼下，站着安府君。
　　安府君见她怔怔的，就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今日神都苑夜宴，我亦会赴宴。汝只需看我眼色行事。”
　　她不知安府君计划如何替她复仇，但此心此意难得，她心里感激。
　　“府君深恩，容某感佩。夜宴之事，悉听府君安排。”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俯首低眉时刻。
　　对方点点头：“午时过后我会差人送来衣饰，戌时过后，自会有人到府中接你赴宴。” 说完便起身欲走。
　　李知容应了声好，安府君走至门口停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阿容……你可有别的话同我讲？”
　　李知容抬头看他，他却偏过头去。也对，上回见面，还是在上元夜。难不成，他记挂那件事到现在？
　　窗外有春莺啼叫，叫得她心里泛起尘灰。她想，要快些，快些忘了李崔嵬。
　　于是她认真看着安府君，万分真诚地开口：“府君，你可有中意的女子？”
　　安府君本已转身打算出门，此时一个趔趄。
　　李知容紧追不舍地问：“若是尚无，可否与我一试？”
　　不待他回答，她已经开始掰着指头，认真列举自己的好处：“容某今年二十有一，虽未正经上过学堂，但自幼跟着孙夫子也读过经史子集并医药兵法杂书，武学造诣也尚可，若府君有难，我还能救你一救。况且这相貌是安府君你替我改的，想来也不会嫌弃……”
　　还没等她说完，对面人就回转身走到她眼前，两人突然鼻尖对鼻尖，李知容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然而安府君并未再近一步，只在她耳边低声开口，言语间竟有少见的小心翼翼：
　　“我本名朱邪辅国，曾是沙陀朱邪部人，今年二十有四，未曾婚配。”
　　她睁开眼，看见安府君垂着眼睫，金黄瞳仁掩映在模糊光影中，看不真切。
　　“阿容，我知你是在骗我。但若你当真要与我试一试……安某乐意之至。”
　　他抬起眼睫，又恢复了平常玩世不恭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但试过之后，再想脱身，就难了。”
　　（二）
　　李崔巍今早起来右眼皮一直跳。于是起身打了一卦，卦象大不吉。
　　然而李太史是个知难而上的人，仍照常不紧不慢准备了一番，于戌时备车前往公主府，递了名帖要请李中郎一同赴宴。
　　然而家僮却出来通传，言说容娘子于半刻钟前已被一男子接走，且那男子车马华丽、模样俊逸非常，却不知是何家公子云云。
　　从来都是稳操胜券的李崔巍，今日头一回觉得有些心慌。
　　自从与她重逢之后，他想过若她不认他、不理他、不再见他，他会如何应对，却从未想过她会不再爱他。
　　这一卦，他没算过，也不敢算。
　　李崔巍下车换了马，驱马赶往太微城。今夜洛京牡丹极盛，天衢上观者如堵，贵胄们的车马挤挤挨挨，就算是太平公主的车驾一时半会也进不了神都苑。他骑着北衙禁卫的马在人海里一路左右穿行，引得路人频频回望。
　　今夜大宴在苑东凝碧池的敞轩内，轩外牡丹环绕，浓香扑鼻，放眼望去，皆是魏紫。
　　李崔巍到时，大宴尚未开始，席上宾客寥寥。他寻了个偏僻坐处，左右张望，没有看见李知容。
　　一刻钟，两刻钟。他攥着玉酒盏的手发酸。
　　突然耳边传来低声惊叹与耳语声，四周宾客与往来侍者均向轩外探头张望。他思量再三，还是抬起了头。
　　敞轩内外以水晶帘相隔，能避热生凉，烛光映照下又有华光莹莹。此时灯烛初燃，李崔巍听见有侍者卷帷，珠帘清脆响动间，有一美人如花，从帘内生长出来。
　　是她。今夜她换了盛装，乌云般的发顶高高梳起，朱红裙裾上遍开牡丹，顾盼生辉，翩若惊鸿。一时间席上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满园魏紫黯然失色。
　　昔日对他迎风巧笑的芍药如今长成了能提刀杀人的毒药美人，他却还当她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是他漏算了。
　　可他究竟漏掉了哪一步？这三年她究竟是怎么过的，为何如今不愿与他相认？李崔巍眉头紧皱，心火上浮，却只能稳坐在原处。
　　她不是独自来的，身旁还跟着一个男子。那人高目深鼻，金红头发用红玉冠束起，穿着暗红绣牡丹纹的锦袍，暗金色瞳孔亮如狮子，与李知容形影不离，她在席上坐定后，还不时笑着与他低声耳语，是天赐的一对璧人。
　　席上不乏来自各部族与西域诸国的朝臣使节，此时皆议论纷纷，还有人振振有词，说这位青年是西域大秦国的贵胄，此次来东都朝觐是为求娶大唐高门女子。李崔巍不想再听下去，提起酒壶倒了满满一盏酒，一饮而尽。
　　而此刻的李知容根本没有看见李崔巍，她正在专心应对安府君。
　　她从小行事就一根筋，既然决定移情，便移个彻底。因此今夜眼光全落在此人身上，时不时地给他递个酒送个果子，殷勤得让陪侍宫女无事可做，只好在一旁看热闹。
　　她生就一双杏核鹿眼，平日里就爱神采飞扬地乱瞟，今天更是专注地将眼风一五一十地朝对方递过去，直盯得安府君熬不住红了脸，低声警告她不要演得太过。
　　她今日是大唐安定公主娇滴滴的义女，而身边的人则是公主身边的新贵、长于培植珍奇花木的南市巨贾康氏。今夜这满园的魏紫，都是他从蜀地购来，耗费数月培植而成，因此特受赏列席。
　　大唐皇帝李旦，平淡俭素，却爱花成痴，尤爱牡丹。当皇子时，即在院中遍植各色牡丹花树，为洛京一大盛景。
　　今日之局，特为李旦而设。她要配合安府君，让他取得李旦的信任，甚至被留用于左右。而采买花卉的商人这个身份，最为隐蔽，也最为方便。
　　轩外礼乐响起，宫人长呼万岁的声音穿过一道道宫墙。大唐的实际掌权者、太后武氏驾临。
　　席中众人皆俯首跪拜，李知容小心瞟了一眼，看见了武太后身边跟着的皇帝李旦。因为长期幽闭深宫不得出门，他的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跟在雍容华贵的太后身边，像个虚浮的影子。
　　太后今夜兴致颇高，落座后便吩咐赐酒，从御库中搬出了太宗朝时尘封的陈酿，又命教坊奏起新制的西凉杂曲，席上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人声嘈杂，杯盘凌乱。
　　李知容也倒了一杯御赐陈酿，没想到有些上头，喝完一杯就开始头晕，脸上泛起绯红。她拉着安府君的袖子不撒手，眼神迷离地问他，为何自己今日酒量如此之浅。却不知道自己醉了时嗓门尤其大，因此这句话在喧哗宴席中尤其地清脆响亮，余音绕耳。
　　一时间，满座宾客都悄悄觑着这一对，个别八卦的已经开始掩着袖子交换着宫闱秘闻。
　　李知容浑然不知，一双醉眼只盯着安府君，还在连声问他为什么，声音柔美又委屈，格外像个骄纵千金。
　　安府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握住她抓着衣袖的手，俯身在她耳边咬牙低声说：“李知容，你若是再不清醒一点，我现在就把你扔进凝碧池。”
　　接着席上不远处传来一声玉盏碎裂的清脆响声，李知容好奇地循声望过去，看见了李崔巍。
　　他手里杯盏碎片纷纷落下，看起来像是被生生捏碎的。有侍者过来清理，被他手上的划痕吓了一跳，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望着她。李太史还是那个芝兰玉树的李太史，只是失去了魂魄，坐在那的，仅剩一具空壳。
　　她霎时酒醒了一半，慌忙撒开抓着安府君衣袖的手，又恢复了之前拘谨的样子。安府君见她神色有异，也抬头望了一眼，看见李太史，又看见他腰上的鸾仪卫鱼符，神色暗了一暗。
　　恰在此时，御榻上，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响起，是大唐的傀儡皇帝、被禁足在宫苑中久未现身的李旦。
　　“今日之花，是哪位巧匠所植？”
　　李知容，一个擅长整活儿而不自知的女主角。
　　这个剧组的男一和男二开始撕番位了，最终结果还是要参考观众投票。


第22章 【十九】她只对我笑，是不是喜欢我
　　历年洛城牡丹花最盛时，宫中会拣选一位最擅培牡丹者，为天下花匠之首，由皇帝亲手授以紫衣朱带，并赐其游街嘉赏，与万民同乐。
　　因此这一天无尊无卑，最低微的花匠也可以被捧上万众之巅，享受被众人羡慕仰望的滋味，而最尊贵的皇帝也仿效高祖道家先人潇洒风流的做派，对这一日众人的嬉闹无度都必须宽饶。
　　为了不破坏这一旧制，更为了让天下人看看皇帝还好好地活着，皇帝李旦才得以被他的母亲从深宫中放出来，暂时透一口气。
　　李知容坐得离御榻很远，但李旦寒冷的声音响起时，她还是像受惊的兔子似地微微一抖。
　　会稽山潮湿的夜雨、血的腥气与她的惨叫，三年来回想起依然清晰如昨。
　　那是她的梦魇。
　　然而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光明洪亮，短暂地震醒了她：
　　“太后、圣人万寿无疆。在下南市商贾康静智。世代经营两京与蜀地丝绸交易。今日之魏紫，正是吾亲手所植。”
　　安府君站起身，恭顺温良、礼数齐备，一点都没有平日里杀人放火数黑钱的昧良心样子。
　　李旦爱花，也顺带对能种出奇花的巧匠青眼相加。从前他还是万众宠爱的高宗与武后幺子时，曾多次重金赏赐府上花匠，因此全长安的花农都爱往豫王府中跑。
　　纵使如今变成了笼中雀，他听见与花有关的事，还是难掩激动，身子往前挪了挪，亲自宣花匠上殿受赏。
　　安府君对她眨眨眼，便大步走上御榻所在的前轩。李知容此时前有狼后有虎，如坐针毡，但也只好大着胆子对他报以一笑，挺直了腰板不再去看李崔巍。
　　待他在殿前站定，珠帘后却悠悠传来太后的声音：“汝便是康静智？这魏紫花种是你从何处得来？魏紫极难得，又难在中原培植，你是如何得以养出这满园魏紫？听闻若要魏紫开得好……需以人血浇灌，汝可曾杀人？”
　　方才喧闹的敞轩此时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席中央站着的安府君，他若答得稍有差错，等着他的恐怕就不是紫袍朱带，而是万劫不复。
　　然而化名为康静智的安府君却极镇定，从容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笛，朝御榻行礼道：
　　“吾于幼时，曾与大国师明崇俨有过一面之缘。明师曾授我以催发牡丹之术，本秘不示人，但今日若不展示一番，恐见疑于太后和圣人。还请二圣允吾吹奏一曲，以证实吾并非妄言。”
　　珠帘之后，原本慵懒靠在御榻一侧的太后忽地坐直，双眼直直看着席中央的人，像是自言自语般问道：“明崇俨……汝是明崇俨弟子？”
　　明崇俨，容貌俊秀，风姿神异，精通数术，乾封初年授冀王李旦府文学，仪凤四年四月十五日遇刺，死于东都私宅内，年三十三。彼时也是牡丹花期。
　　他是第一个自愿为武后而死的男人，却不是最后一个。
　　安府君不语，只是举起玉笛，吹出一个长音。
　　那声音渺远，似凤凰哀啼。满园风声一时静下来，唯有水晶帘微微浮动。
　　他接着吹下去，曲子腔调古雅，咏叹反复，迂回婉转，仿佛是首情诗。一曲奏完，众人还沉浸在哀凉的情境中。
　　席上静默许久，接着太后终于张口，声音却冷静了许多：“昔有萧史吹箫引凤，与秦公主弄玉双双飞升。这曲《凤鸣》，确是明崇俨之作，吾久不闻矣。然并未见汝施展术法，莫不是在欺弄吾与圣人？”
　　安府君不言，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皇帝侧过头看了看太后，没有做声。
　　席下渐渐骚动起来，有些喝醉了的贵戚甚至开始低声议论，乃至于嘲笑哄闹，要圣人下旨，给这狂妄邪佞之徒定罪。
　　在当今的朝堂上，人人都是待宰羔羊，却无不喜欢看旁人的热闹。
　　李知容手指在长案上轻扣，一声，两声，三声。她看见安府君握着玉笛的手动了一动，于是起身。
　　席上喧闹渐渐消弭，她如同一枝移动的牡丹，行到安府君身边，朝席上行礼，与李旦四目相对。
　　“臣容，曾于公主府观康公子之术，其人并非妄言。今日愿请舞，以伴康公子之曲，若园中百花仍无变化，臣与公子一同请罪。”
　　太后抬了抬手，李知容颔首谢过，上前两步，安府君则默契地转身，二人眼神交错，他朝她点了点头。
　　她于席中央站定，闭上眼，沉下心，听见凤凰鸣叫的声音。
　　笛声清越悠扬，却不同于方才的枯寂，如同冰山融化，春水淙淙。她扬眉抬手，起势是万山高耸。
　　笛声渐渐加快，似万花开遍、百鸟齐鸣。她的舞步也渐渐加快，杂沓翻飞，衣袂间金铃响动，两人的衣袖在风中被卷挟在一处，如同两片若即若离的红云。
　　她按着节奏拍起手掌，伴着金铃响动，像是在进行某种上古仪式。有花在她衣袖间盛开，浓艳的紫色，一朵、两朵。
　　接着席上传来惊呼声，人们纷纷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衣袖中长出了牡丹花，正是园中盛开的魏紫，花瓣上还凝结着傍晚的露水。
　　笛音渐缓，终于收声。她在旋转中站定，脚步略有不稳，安府君不动声色地扶着她臂膊，她回头一眄，对他报以感激的笑。
　　这一笑，使得安府君心中轰然一震，眼神闪躲。
　　轩中掌声雷动，连呆坐如木偶的圣人此时也频频点头。半个时辰后，于承天门上，圣旨宣今年的紫袍朱带授予南市商贾康静智。
　　李旦一步步走下御榻，接过紫袍朱带，亲手交与化名康静智的安府君。赏物交授间，一张字条被他悄无声息地递给了皇帝。
　　李知容喝了酒又跳舞，此时双颊上红晕未散，分外娇美。她今日很快乐，因为终于离复仇又近了一步。这是她易容之后第一次与李旦正面相对，没有胆怯，这令她更快乐。
　　因此，她此刻就坐在自己的席上，瞅着安府君傻乐，在旁人看来，二人明摆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鸳鸯。
　　她偷偷往李崔巍的坐上觑了一眼——席上空空，他人已离席。她如释重负，却心中莫名空落落。
　　其实，让她今夜迟些上场，也是安府君的计策。他不仅要以幻术令皇帝垂青于他，更要让皇帝知道，他身后是鸾仪卫的李中郎，而李中郎身后，则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安定公主。
　　武太后认定，那位历经三朝却心甘情愿给她当义女的安定公主不会背叛自己，她高傲的翅膀早已在一场场血洗李姓宗亲的宫变中被生生折断，成了贪图享乐苟延残喘的宗室蠹虫——正如武太后的儿子们一般。
　　而明崇俨那一首《凤鸣》，本是安府君在教坊乐谱中得到，想着要以师承术士明崇俨来做自己会幻术的幌子，再加上那位前国师又是传闻中太后早年的知己，无形中又为自己取信于皇帝加上了砝码。
　　但安府君不知道的是，仪凤四年，刚刚出山的李崔巍所接的第一项宫中秘令，便是刺杀明崇俨。那之后的种种，却是李崔巍的梦魇。
　　阿容：前有狼后有虎，学完魔术又跳舞。（双押


第23章 【二十】你心悦他，也像当初心悦于我一样吗
　　（一）
　　授赏赐之后便是游街。李知容没去看热闹，只是寻了个僻静处喝酒。
　　此时月上中天，神都苑内宾客都去城外接着寻欢作乐，偌大的园里只剩花气馥郁，正是对月独酌的好时候。
　　凝碧池不远处有个小楼，昏暗无光，楼上风景倒是不错。她利落地将裙裾打了个结，攀着阑干爬上了屋顶。
　　席上顺来的陈酿味道确实不错，醇厚清凉。她看着眼前一轮圆月，心中计划着复仇的进度、琢磨着鸾仪卫的事，又想起自己和李崔巍安府君这一笔糊涂账，不知不觉间已喝掉了半瓶酒。正欲下楼回府补觉去，却听得楼下阁中隐约有人声。
　　此时月光皎洁，照得阁中如同白昼。阁中虽有人说话，却无人点灯。她心中存着好奇，便轻手轻脚地摸下楼去，挂在阑干外查看动静。
　　然而刚看了第一眼，她就怔住了。
　　是安府君和李旦。
　　她只知安府君此次大宴是要取得李旦信任，好之后接近皇帝、伺机刺杀。但她没想到二人竟这么快就在此地密会，况且安府君不是在游街？如何此时又在这里？
　　安府君手中勾着一张面具。是了，游街时要戴着面具扮作花神，想必他是偷梁换柱伺机回了园中。
　　她又认真看了看，那背对着她的红袍男子，确是安府君。而正对着她的那张脸——苍白、阴郁，嘴边常常挂着嘲讽的笑，她永远也忘不了。
　　她努力定下心神，努力去听两人的对话。他们都将声音压得极低，但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是飘进她耳中。
　　“康郎不辞万难前来效忠于朕，朕深感慰。惜吾久居深宫，朝不保夕，不能外出，亦不能私自接见外臣。康郎请另择良木。”
　　李旦说完，转身即走，安府君在他身后哂笑一声，抛出一句：
　　“圣人，汝不想要天下便罢，长生也不想要？”
　　李旦停步，像是听到了什么恶毒的诅咒，惊恐地回头看向安府君：
　　“你……你不是什么南市商贾，你究竟是何人？”
　　安府君一步步地走向李旦，揪着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地咬牙说着：
　　“吾等是谁，圣人日后便知。圣人只需明白，以狐血续命者，不得善终。”
　　李旦瞪圆了眼睛，发狠地盯着安府君。
　　“但若圣人听我的劝，她尚可……活得长久一些。”
　　李旦像是在认真盘算着什么，继而认输般地垂下眼睫，问他：
　　“康郎所求是何物，说来听听。”
　　安府君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垂手盘膝，月光照在他邪异的金瞳上，如同神明。
　　“圣人，我可助你除清奸佞，重握权柄，但汝所爱之人必将横死于身前。而或……汝甘愿交出皇位，任人宰割，我尚可保她活至知天命之年。”
　　李旦僵立在原地，像是在天人交战。突然他轻声笑起来，笑声诡异：
　　“康郎，你可有所爱之人？”
　　安府君沉默了。
　　“是那在席上独舞的女子吧。新封的鸾仪卫中郎将、安定公主新收的义女，来路不明，容貌倾城……怕也是狐族？我方才看她跳舞时，倒想起一个故人。”
　　李知容在轩窗外呼吸一窒，她紧紧盯着安府君冰凉的侧脸。
　　安府君开口，语气松快：
　　“哦，圣人可说的是李知容？我与她不过是一时之欢。若是圣人喜欢，我不日便将她引荐给圣人。”
　　他从榻上跃下，凑近李旦身前，眼里金光燃起：“圣人，我已知汝以牵机毒害死大奉先寺沙门及南市春九娘一事，也知汝所寻之物，是安西四镇商路图。证人证据皆在我手，汝自当仔细思量。要权柄，还是要美人。三日之后，我将复来，要圣人的答复。”
　　李知容阵阵昏眩。牵机毒案唯有鸾仪卫经手过，难不成，安府君在暗中监视自己？可商路图明明那日在南市寻得之后存在了鸾仪卫的案卷中，何来证人证据皆在他手？还是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安府君安安插在鸾仪卫的棋子？
　　屋内李旦听得牵机毒三个字，像是被釜底抽薪般失去了底气，接着穷途末路般地恶声道：
　　“康郎，莫要逼朕太甚。狐族与李家的旧账，只需找我一人清算。汝若是敢动她，朕便掘地三尺毁了丰都市，再屠尽天下狐族。”
　　安府君挑了挑眉，束手冷冷看着他：“与狐族交易，未有不以血偿者。这话，汝爷娘没有告与汝么。”
　　他走了，留下李旦一人独坐在屋中。
　　院中清辉冷冷，李知容等待安府君走远，才梦游似地下了楼，在空无一人的神都苑内穿行。
　　这局棋远比她想得要凶险复杂。她现在心里乱得很，所有昔日里坚信的人事都改换了面目。
　　暗夜迷蒙，人人都闭着眼在万丈悬崖边行走，她还能相信谁？
　　她所行处是一片密林，林深处可看见巍峨上阳宫。她漫无目的地在林中穿梭，前方依稀可见一处院门，想是到了上阳宫与丽景门相接处，再走一段路便可回到鸾仪卫所。
　　然而还没走几步，身旁突然掠过一人，伸手将她掳过，抵在院外的墙上，墙边有几丛斑竹，将二人身影堪堪遮蔽。
　　他身上酒气熏蒸，李知容刚要喊叫，定神看住眼前人时，却愣了一愣：“李……李太史？”
　　（二）
　　李知容从未见过此人喝醉。若是在从前，她也断不敢相信李崔巍是会纵饮失态之人，好像从来都是一副清风朗月、儒雅端方的样子。
　　可重逢之后，他却愈发像个登徒子，屡次有意无意地调戏她，搞得李知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记忆。
　　可今天的李太史脸上却无半年戏谑的意思。他垂下眼睫，眼中水雾迷蒙，看上去颇为脆弱。
　　李知容试着挣扎了一下，李太史却握着她双臂，将她牢牢箍在墙上。她只好试探着又唤了他一句：“李太史？你……你可认得我是谁？”
　　李崔巍自嘲般地笑了笑：“知道。”
　　他凑得更近，李知容躲闪不得，温凉的酒气一阵阵地扑上来。
　　满园魏紫浓香。
　　“阿容，你真的心悦于他么。” 他低头蹙眉，半天才吐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李知容知道他说的是安府君，于是点点头：“是，我们两情相悦。”
　　李崔巍眼神像被烫了一下，他又低头，向她确认道：“有当初心悦我那般，心悦他么。”
　　李知容也喝多了酒，因此她点了点头。
　　李崔巍像是终于抓住了狐狸尾巴一样，眼里闪过一点亮光。
　　李知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暴露了，连忙拼命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容某确是与他……”
　　话还没说完，李崔巍食指点上她的唇，眼里浮现笑意：“我就知道，你是阿容。”
　　李知容泄气地偏过头去不再理他，对自己方才的贪杯懊恼不已。然而李崔巍却毫不在意，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继续在她唇上摩挲，热腾腾的气息一阵阵拂过她面颊。
　　“他待你好么。”
　　李崔巍今日的发言一点都不见外，李知容一句也不想答，气鼓鼓地杵在墙边，一幅从容就义的样子。
　　“你不答，我便要吻你了。”
　　李崔巍的唇近在咫尺，他今日是铁了心要当个登徒子。李知容慌忙答道：“好，他待我极好。”
　　接着又补了一句：“比你当初还要好。” 说完便后悔万分。三年前那场祸事本不与他相干，如今怎么平白地埋怨起他。
　　李崔巍的手却突然松开，眼里的光芒黯淡下来，良久，才苦笑着吐出一句：
　　“阿容，是我负你。”
　　她心中掠过万千话语，现在却都堵在了喉咙口。她在极苦极痛时确实曾想过他会来救她，然而他始终没有出现。怨吗？她从前不觉得，只认定缘聚缘散终有时。她既放了手，就不该怨。
　　于是她抬起他脸，认真安慰他：“我从未怨过你。只是祸福由天，不与你相干。”
　　她发现李崔巍比安府君还要高些，她抬头看着他有些吃力，于是就将手从他脸移到脖颈，让他身子再低一点，好看着他眼睛。
　　“李太史，从前的旧账，我们一笔勾销吧。阿容已是个新的人，不再与你一路了。”
　　她想起安府君的事。若她真的是安府君插在鸾仪卫里的棋子，就更不能与李崔巍有所瓜葛。她不想让他卷进这浑水里。
　　李崔巍不答，良久才说：“一笔勾销，容姑娘缘何还攀在我身上？”
　　李知容被他噎住，红着脸慌忙撒手，却差点向后仰倒。
　　李崔巍一把扶住她的腰，又克制地放开手，两人客客气气地相对而立，暧昧气氛却尚未消散。
　　“容姑娘，李某有一请。姑娘若不想身世被揭穿，还请答应李某。”
　　阿容万万没想到李崔巍竟然还会要挟他，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看着他。
　　“李某想请容姑娘，莫要离开鸾仪卫。”
　　她心中一震。她自从刚刚得知自己被利用以后，本已决定明日就上奏请辞，为此获罪也无所谓。然而李崔巍怎也知道她想走？
　　“牵机毒案的情报，是李某亲手放出，并非是鸾仪卫中出了叛徒。”
　　她继续震惊：“你怎知……”
　　李崔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牵机毒案之前，李某便已派人，时时盯着安府君。”
　　阿容心里叹服。论手黑心细，李崔巍和安府君怕是不分伯仲，是她太天真了。
　　她转身要走，李崔巍没有坚留。只是在她要走时，又轻轻拽住了她袖口：
　　“阿容。”
　　她回头，他不说话，两人只是沉默地对望着。
　　阿容酒意浮上脸，漂亮眼睛里却满是露水：
　　“李太史，别忘了，我是天香院有名头的歌伎。太史与我的前尘往事，也不过是……前尘往事罢了。”
　　她轻轻扯了扯袖角，李崔巍放了手。
　　她不回头地走了，剩下李崔巍一个人在院中茕茕孑立，月亮的清辉无情地洒下来，照着她渐行渐远。
　　百尺高台之上，四月熏风吹拂，弦管兀自吹奏着，却再无凤凰来。
　　李崔巍：追女朋友难，追前女友更难。
　　安府君：李太史，我在搞事业，你在跟我准女友卿卿我我？？？
　　李知容：男人，辣鸡。


第24章 【二十一】忙归忙，什么时候有空嫁给我
　　「云何摩睺罗伽王？」
　　「大蟒蛇，正音为莫呼洛伽，乃蛇中之王，故作摩睺罗伽王。」
　　——《大方广佛华严经释义》
　　（一）
　　垂拱二年五月，神都洛京的牡丹开到极盛，开始大朵大朵地凋谢。
　　人们抓紧这最后一刻没日没夜地狂欢，南市北市里急管繁弦和嬉笑欢闹昼夜交替，胭脂香与酒香混杂在一起流入河道，香气浓到极点，化为臭腐，充溢整个城市。
　　极致的享乐之下，是无边欲海，淹死每一个被神都引诱而来的异乡人。
　　垂拱二年四月初八，大福先寺天竺沙门于佛诞节被发现猝死于寺内大雄宝殿，死状奇诡，疑是中毒而死；
　　同时，东都南市名伎春九娘被发现死于自家宅第内，死状与天竺沙门极相似。
　　垂拱二年十一月，鸾仪卫“山”组首领崔玄逸于长安裴氏祖宅中发现服毒自尽的裴伷先，其自杀所用的金杯上刻着内府铭记，疑是宫中器物。
　　除死因之外，这三者平日并无交集，但在其尸体附近，鸾仪卫都搜出了同一件证物：一张春九娘所制的纸笺，上面写着一句佛谒：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此时，是垂拱二年五月初六，神都北市，夜五更。
　　神都北市自前朝以来，就寺观林立，高宗朝之后又有众多公主皇妃在此挂名出家，因此香火繁盛，昼夜唱诵不绝。
　　而在这众多尼寺道观之中，尤以天女尼寺为最，因在唐咸亨四年太平公主八岁时在此带发出家，闻名海内。
　　天女尼寺内跨院，有一隐蔽佛殿。今夜殿内外围着数十羽林卫，将狭小跨院围成铁桶。
　　佛殿深处，有男女絮絮低语，微不可闻，空气中暗香浮动，暗示着一段不可告人的皇室秘辛。
　　殿中燃着幽幽烛火，光芒如豆。重重纱帘之下，赫然供奉着密宗神祗、八部天龙之一的摩睺罗伽，蛇首人身，在烛光下邪异非常。
　　摩睺罗伽脚下，一对青年男女缠绕在一起，两人的脸都湮没在黑暗中，光影昏黄。
　　“阿兄。” 女子叹息。“你本不用这样冒死出来。”
　　男子抱紧她，脸色在灯火中苍白如纸。“ 太平，我说一事与你听，你莫要惊慌。”
　　“ 近日，有狐族找上了我。” 他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眼里全是神经质的恐惧。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抬头笑得残忍而天真。那是大唐最得宠公主的脸，年方廿一，五年前刚刚嫁与右武卫将军薛绍，彼时长安燃遍火把仪仗，烧焦朱雀大道上的石榴树，荣光盛极，前无古人。
　　然而无人知道，真正的太平公主，早就死在了高宗咸亨四年。
　　“他们带不走我，我会长生不老。” 她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衫站起身，背后是摩睺罗伽的黑影憧憧。
　　“没有人，能杀得了我第二次。” 她仰头看着神魔的塑像，随手为灯盏里添了些油。
　　“阿兄，你可知我为何要在这殿内供奉摩睺罗伽。” 她缎子般的长发闪着微光，重叠锦绣之下，玲珑精致的脸像一幅白瓷面具，回头对他一笑。
　　“摩睺罗伽龙王，有一女，八岁时在佛前悟道，从此得离苦厄，摆脱肉身。”
　　男子披衣站起，将她裹在怀里。“ 阿兄回来了，阿兄不会再让你受苦。”
　　她在灯下桀桀笑着，艳丽诡异，如同罗刹魔女。窗外一轮血红弯月。
　　咸亨二年，太平公主方八岁，至韩国公主府拜谒，路遇叔父贺兰敏之，史载，贺兰敏之见其色美，逼淫之。✻
　　同年，贺兰敏之流配雷州，中道以马缰自缢而死。
　　咸亨四年，太平公主出家为女冠，道号太平。✻其间以刀刺腕自尽，得宫人施救，濒死而复生。
　　无人知公主为何死，又为何生，那些血腥往事早已被封死在尘埃中。
　　只有一人不愿忘记，那就是她的四皇兄、如今的皇帝李旦。他们在无边黑暗里相依为命走过数十年，已经长成两朵畸形并蒂双生花。
　　他理解她的癫狂、无耻和绝望，如同理解他自己。
　　然而他下一句安慰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口，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他看见摩睺罗伽的雕像背后，倏忽闪过一道暗影。
　　那张脸，他化成了灰也认得，是本应当死去多年的贺兰敏之。
　　李旦颤抖着将太平公主紧紧护在怀中，声音却出奇地冷静：“ 太平，别看，别听。”
　　“我不会让你再死一次。李家当年既找得到日月宫，我如今便能再次寻到那天狐后裔。”
　　（二）
　　垂拱二年五月中，天气渐热，鸾仪卫所中案卷堆积如山，全是关于数起神都新近最诡异的杀人案，所中称此案代号为摩睺罗伽。
　　第一起案件起于五月初。彼时太平公主去天女尼寺上香，却在回府后大病一场，卧床不起数日，之后鸾仪卫便接到密令，要在全城搜捕一个人，能易容，擅遁形，最为诡异的是，此人长相酷似数年前横死于流放途中的故韩国夫人之子贺兰敏之。
　　李知容在接到此令之后，想到的第一个人，却是安府君。他能易容，擅遁形，可他为何要扮作贺兰敏之去找太平公主？那夜神都苑一别之后，她又有数天没再见到他。
　　然而接下来的事却更令人疑窦丛生：一旬之内，神都城内有数位女子离奇失踪，失踪者都是年纪在廿四上下、容貌美丽的女子，身份上至皇族贵戚，下至南市商女。而这些女子失踪之地，都印着朱砂写就、长达数寸的陀罗尼文，经大福先寺主持确认，是八部天龙中“摩睺罗伽”之意。
　　神都震动，人心惶惶。有女儿的人家都闭门不出，平日里摩肩接踵的大街上只剩下暮春花朵寂寞开落。
　　而此刻鸾仪卫所内，众人却一改往常闲云野鹤的做派，连平日里斗鸡走狗难见人影的黑齿俊与闫知礼也破天荒列席，一同在案牍堆里东翻西检，眉头皱成一对相映成趣的“川”字。
　　“多年前，因太平公主相关的那件旧事，宫中有关记载已俱被销毁，当年的宫人也流落几尽，这条线索是断了。不过……” 闫知礼忽然在一卷书页中停下：“当年太后赐死贺兰敏之前，曾列数其十大恶，其中包括……在故太子李弘与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定下婚约之后，贺兰听闻此女姿色绝美，便强占了她，致使太子婚约作废。”
　　闫知礼凝眉：“这杨少卿的女儿，如今尚在神都城中，且就住在数日前太平公主出事那夜，前去上香的天女尼寺内。”
　　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齐看向闫知礼。李知容大步流星走过来，拿过案卷检视了一遍，抬头好奇问道：
　　“闫中郎如何将杨少卿女儿下落探得如此详细？”
　　边上传来一声揶揄的笑，是叼着芦苇杆靠在树边翻案卷的黑齿俊。
　　“闫中郎可是我朝数一数二的纨绔，但凡是两京略有才名的美人，闫中郎便一定要去瞧上一瞧。”
　　闫中郎握着笔杆不置可否：“在下博览美人，是为于丹青上更进一步，跟贺兰那兽物之行有云泥之别。但这位杨少卿之女，在下确实尚未有机缘得见。”
　　黑齿俊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将他手中案卷放下：“那你我现在便去。”
　　李知容尚在推测案情，还没来得及阻拦黑齿俊，却闻得一阵奇异茶香飘来，接着一位穿着鸾仪卫制服的女子从院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走出，将茶盏搁在堆案卷的长几上。
　　她长得温柔似水，说话也温柔，走过时连风都变得柔缓起来，鸾仪卫的圆领锦袍也被她穿得像春柳抽条，有柔婉之美。
　　她是鸾仪卫里唯二的女子之一、来自南诏国的毒师，名唤无音。她还有个同门师兄无闻，与她同年入鸾仪卫，无音擅飞针，无闻擅陌刀，是鸾仪卫“风”组中两把隐藏的利刃。
　　她与无闻和黑齿俊似是旧相识，又同年入了鸾仪卫，然而三人都对彼此的过往讳莫如深。
　　李知容刚要过去殷勤接茶盏，却因长几旁坐着李崔巍而迟疑了片刻。此人最近倒是对她相敬如宾，她却时刻提防着，不禁暗嘲自己作茧自缚。
　　无音拿了一个茶盏，径直走到黑齿俊跟前，将茶沫浮泛的茶汤递到他手边：
　　“黑齿中郎，喝茶。”
　　那声音连李知容听了也发酥，黑齿俊却没有转头接茶，只冷冷说了一句有劳，又指指书堆，示意她搁在上边即可。
　　李知容心中暗道一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跟闫知礼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便默契地抛下黑齿俊，转头向李崔巍请示出宫查案。
　　李崔巍正看着手中的陀罗尼经文，头也不抬，只淡淡问了一句：“李含光现下在何处？”
　　闫知礼翻了个白眼：“含光兄上个月炼丹炸了钦天监新修的观象台，如今还被秘书监扣着抄文书思过，李太史您忘了么。”
　　接着又火上浇油地勾上了李知容的肩：“李太史，如今容姐与那位康公子情投意合，汝就算先前对容姐有意，如今也该死心，不如放我俩出宫，也省得碍太史的眼。”
　　李知容吓得一时语塞，只好拿眼瞪着闫知礼，对方却大义凛然：“怎的，容姐，我说得可有错？”
　　然而此时院门却突然开启，一个红发金瞳的高个子青年惹眼地戳在门口，右手握着一蓬开得极盛的石榴花。他今日穿着绯红宫袍，竟也像个在鸿胪寺当差的良家子。
　　“叨扰。在下南市康静智，近日遍寻容娘不到，便只好寻了个禁苑的差事进得宫中。”
　　他捧着石榴花，如入无人之境地大踏步进了鸾仪卫禁地，李知容刚要拔刀，他却直直将石榴花递到她眼前，眼神真诚热烈：
　　“容娘，汝与我是天作之合，今日诸位同袍作证，汝可愿意……与我永结燕婉之好？”
　　安府君：你忙归忙，什么时候有空嫁给我。
　　李知容：？？？
　　李崔巍：？？？？？


第25章 【二十二】既然与他是露水情缘，那不妨也和我试一试
　　“罗睺罗，佛之独子。以生于罗睺罗阿修罗王障蚀月时，故名罗睺罗。又六年为母胎所障蔽，故名。”
　　——《注维摩经》
　　（一）
　　阿容看着那一蓬艳红石榴花，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她从前从未想到过，安府君对她的好，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几分真心。
　　然而自觉如今命如飘蓬，见了真心如同暗室中囚徒见光，第一反应是躲。
　　于是她抬起头，十分真诚地看着安府君：
　　“康公子，我与你不过是露水情缘，康公子不必负责，容某也不愿嫁人。”
　　安府君毫不尴尬，利落地把花束塞给了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闫知礼，又从中抽出一朵，伸手随意簪在她发间：
　　“容姑娘既然不愿，康某便不强求。但可看在今日在下求娶美人而不得的份上，与在下出门郊游半日？”
　　安府君这套动作进退有据，又不显山不露水地表示了二人非同一般的关系，看得众人纷纷对李崔巍投去同情的眼光。
　　然而李崔巍还是在长几边端坐着看经卷，仿佛那几行陀罗尼文里又有颜如玉又有黄金屋。
　　闫知礼恨铁不成钢地站在一侧，看见李知容的手突然眼睛一亮，福至心灵地大声道：
　　“啊呀，容姐，你的手何时受了伤？”
　　果然，李崔巍立马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李知容。
　　李知容满不在乎地将手背在身后：“不过是今早翻案卷，不慎划了个口子。”
　　然而李崔巍已经站起来，快步走向她，将她藏在背后的手握起，毫不避嫌地仔细查看了一番：
　　“伤口不深，但案卷里多有灰尘虫腐，需要清理。无音，帮我拿药。”
　　他上药上得很认真，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李知容低头，只能看到他闪动的长睫。
　　上完了药，李崔巍仍握着她手腕。
　　她急了，小声提醒他：“李太史，手，松开。”
　　李崔巍抬头看了她一眼，沉吟了一瞬，再开口，却把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阿容，我亦心悦于你。”
　　他自自然然地握着她的手，如同握着一方砚。
　　“既然你同康公子是露水情缘，那么不妨，也与李某试一试。”
　　（二）
　　半个时辰后，李知容和闫知礼各骑一马，惊魂未定地出了丽景门。
　　方才李崔巍话音刚落，李知容拔腿便跑，速度之快让众人都愣了一愣。闫知礼自觉不妙，便告辞称去随李中郎查案，也随后跑路，才躲过一劫。
　　闫知礼夸张地拍着心口，一脸佩服地朝李知容竖起大拇指：
　　“闫某供职北衙数年，从未见过方才那样凶险的场面。容姐真是不世出的红颜祸水，做鸾仪卫，屈才。”
　　李知容面无表情：“闫中郎，你如此嘴欠，如何能在宫里活到今天？”
　　对方一脸单纯：“可能是因为有钱有势吧。”
　　李知容：……
　　因是乔装查案，两人出宫后都换了便服，李知容仍是男装束发，闫知礼则换了身素白锦袍。两人行至城北天女尼寺，入寺盘问后，寺内僧尼与信众却都说不知此人。李知容正要继续问下去，闫知礼却拉了拉她袖角，让她借一步说话。
　　“容姐，城北尼寺玄机众多，白日里是寺院，晚上便是贵族享乐之地。既然寺中信众不知有此人，那闫某便晚上再来。” 他朝李知容眨眨眼：“ 只是要劳烦容姐稍加化装，扮作我的侍卫，不知汝可愿意？”
　　李知容爽快答应，然而此时刚过午时，距离傍晚还颇有些时候，她惦记着附近还有好几处摩睺罗伽案中女子们失踪时所住的宅邸，便建议再次前去一一探看。
　　不料刚出寺门，一大批景教僧众就浩浩荡荡地唱诵着圣歌从街巷尽头走来，两人瞬间被队伍冲散，待人群走远时，李知容左右张望，却不见了闫知礼。
　　她正要扯嗓子喊闫知礼，却被人捂了嘴一把拽上了路旁的一架马车。李知容空出手抽刀，手肘抵在背后人腰腹上，对方吃痛哼了一声，她惊讶回头：
　　“府君？你跟着我作甚？”
　　车厢狭小，安府君自己就占了车厢一大半，李知容只好将刀背横过来卡在二人中间，自己贴着角落坐下，警惕地看着他。安府君敲了敲车壁板，马车便行驶起来。
　　“我今早去鸾仪卫，本只是想约你出来，有要事与你相商。” 他神色严肃，看起来倒像是李知容要占他的便宜。
　　街上嘈杂人声渐悄，他们已经驶离了繁华北市，走在寂静的坊巷之间。
　　“那些被摩睺罗伽带走的女子，都是狐族。”
　　他将她卡在车厢中间的佩刀卸下来，取出一块绢布随手擦拭。
　　“这件事，始作俑者是我。”
　　李知容静静听着。虽然之前有所怀疑，但如今事实果然如此，她竟有些……失望。
　　安府君抬眼观察她的神色：“怎么，丰都市从来做的都是此等生意，如今李中郎入了宫，便要装作手上未沾过血？”
　　她不答。究竟为何当年阿耶在临终之时要她来丰都市，她如今还想不明白。虽然做杀手的三年里，无端过问不属于自己任务内的生意是大忌，但她始终知道，地下城里违禁的生意，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多。
　　安府君细细擦拭着刀上的血槽，如同揽镜自照。
　　“不过，安某只是化作贺兰敏之，去会了会太平公主与李旦，至于抓了那些狐族女子的，另有其人。”
　　他擦完了刀，反手握住刀柄，将它插回李知容腰间的刀鞘里，顺手扶着刀柄，将李知容堵在车厢角落：
　　“阿容，我此次动了太平公主，便是触了圣人的逆鳞。那些失踪的狐族女子，是他在向狐族宣战。” 他语气是少有的愠怒。
　　“但我要让他知道，血债必以血偿。百年之后，狐族要从李家手中，重新夺回天下。”
　　他抬起李知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阿容，汝是九尾天狐后裔，你我天生一对。但安某要求娶的女人，需对我全心全意，绝无二心。若你现在做不到，我愿等。”
　　车停了。李知容掀帘下车，门口是天女尼寺。回头时车马已消失，唯有闫知礼呆站在原地，朝她跑过来关切询问道：
　　“方才刮过一阵妖风，迷了我的眼，李中郎可还好？”
　　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安府君的一场幻术。
　　接下来几集剧情进度条会拉快，请各位系好安全带。


第26章 【二十三】“我赌你们旧情未断”
　　（一）
　　戍时，洛阳天光尽，灯烛起。
　　一辆錾刻着闫氏家徽的牛车缓缓停在天女尼寺门口，车上走下一位身量高挑的佩剑侍从，配好脚凳，伸手扶一位公子下车。
　　公子通身素白，眉目如玉，顾盼风流。
　　侍卫戴着斗笠，在门前递上名刺，又退回公子身侧恭谨等候。
　　少顷，寺门开启，一位提灯侍女立在门旁，朝二人遥遥行礼。
　　公子与侍卫拾级而上，大门在身后合拢。院内风致与白天截然不同，侍女带着他们拐入一条小路，穿过数个跨院，一路上花木葳蕤，灯影婆娑。
　　然而最终他们停在一座残破院门前，从此处望去，院内不见灯光，树木山石杂乱不堪，像是久已无人住过。侍女向他们微微俯首：
　　“公子，此处即是杨居士座下。”
　　侍女将提灯交给他们便行礼告退，二人只好试探着进了院门。
　　月光下，可见院内曾经也是一片广阔园林，有修竹有花树，也有假山池塘。只是荒芜破败，没有人气。闫知礼将灯举高，看见不远处有一简陋佛殿，似有幽幽烛光。
　　他们走至殿前，不知从何处又冒出来两个仆从，悄无声息地为他们打开殿门。里面是座荒废已久的佛堂，佛像陈设俱在，但都颓圮倒塌。
　　殿中央却架设了一张大床，用朱红锦幛围住，上罩同色帘帷。从大梁上垂下无数红纱，将眼前所见都蒙上一层朦胧光影。
　　光影中央，一位女子端坐在大床正中。听见声音，她拨开一层层帘帷向他们走来，又在不远处站定，开口时，声音如山泉凛冽动人：
　　“闫知礼，右相闫立本之孙，先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后。你也擅丹青？年方几何。”
　　闫知礼展袖行礼，风仪翩翩：
　　“十八。”
　　李知容刚随着他跨进殿门，却被拦住，是方才的侍从请她出去。她只好凝神看最后一眼，只看到那杨居士拨开最后一层纱帷，露出一张娇艳的脸，长发垂地，如同楚人传说中的山鬼。
　　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寒从心头起。
　　那殿内的怪异陈设她曾见过，在会稽山，大禹殿。
　　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枯寂的山水池塘。她清楚地看见，池塘边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打着一把红伞，正在池边看莲花。
　　听见殿门合拢，他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五年过去，他容颜憔悴了许多，嘴边却仍挂着嘲讽的笑：
　　“容姑娘，别来无恙。”
　　（二）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李旦念着诗，一步步地走到殿前。
　　天上渐渐下起雨，李知容站在佛殿檐下，像站在一场梦魇中。
　　“雨势如此，姑娘怕是走不成。不如留步，你我叙叙旧。”
　　李知容今夜扮作侍卫，腰间只有一把装饰用未开刃的佩刀。
　　“殿外有千牛卫把守，殿内有尼寺豢养的天竺力士。况且，今夜你我对谈，乃康公子一手促成。”
　　李知容睁圆了眼睛，咬牙将手按在刀柄上，心里在计算，若是今夜弑君，按照大唐的律法，她会被凌迟，还是被腰斩。抑或是，在她尚未走出院门时，就会被乱箭射成筛子。
　　“朕许了与他神都苑那夜的交易。条件之一便是，助我出宫见你半时辰。这半时辰之内，能闯进这院内的，唯有鬼神。”
　　他将红伞掷在地上，任雨水将袍服打得透湿，眼睛却亮得出奇。
　　“朕本想杀你，但现下朕非但不能杀你，还要求你一事。”
　　他抬眼看着李知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恳求：“求狐族复仇之日，容姑娘能做主，放过吾妹太平。”
　　李知容心中震了一震。原来，那夜在神都苑中，她听见安府君口中那个令李旦颇为顾忌的“她”，竟是太平公主。
　　她凶狠地瞪着他，冷冷开口：“容某与公主并无宿怨，不会滥杀无辜之人。”
　　李旦冷笑一声：“时移事易。”
　　雨势更大，泼天的雨水掩盖了人声，李旦走到檐下，只与她相隔数步之遥。此刻她若是出手，对方即便不死，也会重伤。
　　然而李旦开口，让她生生松开了拔剑的手。
　　“望容姑娘，看在昔日吾放过李太史的面子上，来日亦能不取太平性命。”
　　她用问询的眼神看着他，李旦亦盯着她：
　　“朕赌的是，汝与李太史旧情未断。”
　　“李太史昔日为寻汝之下落，叛出师门，违背山规，创设鸾仪卫，助太后屠戮皇室宗亲，被师父抓回杖责数百，断绝饭食，关入山中幽禁。若不是我求情，你昔日的情郎早成土中枯骨。”
　　她双眼通红，像是没有听懂一般怔忡地看着李旦。
　　其实李崔巍早已对她说过，说找了她许久，说是他负了她，纵使与她露水情缘也甘愿。
　　只是她都装作没有听见。
　　看见她表情，李旦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于是转身走下殿阶，根本不担心李知容会从后袭击。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旦一步步走远，心中的恼怒与悔恨将仅存的理智冲得稀碎。
　　但此时院门突然开启，一个人满身血污地走进来，玄衣白发，长刀一振，甩掉一片血腥气。
　　他看见李知容就径直飞奔过来，没有看李旦一眼，只是奔向她，踏上殿阶，一把将她拢进怀中，箍得她生疼。
　　“他可有伤你。” 李崔巍语气慌张，全然没了平常风度。
　　“并无。” 李知容突然没来由地委屈万分，双眼通红，紧紧抓着他衣襟。
　　他将她松开仔细检查，发现无碍之后马上转身，院中此时已围满了千牛卫，墙头也架满弓弩。
　　“李太史今夜擅闯禁地，又伤了千牛卫，是要弑君？” 李旦站在院中，饶有兴味地看着殿上二人。
　　李崔巍将她护在身后，朝李旦行了君臣之礼，却不发一言，只是朝院门处看了一眼。
　　不远处传来清扬铃声，李旦马上僵在原地。一架数人抬的朱红步辇出现在门前，四角饰以赤金龙头，垂下黄金丝绦。朱红油纸伞从门外漫进来，遮出一条宽阔干燥的通路。
　　辇中锦帘内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朝李旦招了招：
　　“阿兄，放他们走。”
　　李旦顾不上其他，只是走到步辇前握住她的手，连连点头。
　　李崔巍拉起李知容的手腕，她却站在原地，朝屋内指了指：“还有闫知礼。”
　　此时殿门咣当一声被踹开，闫知礼衣裳散乱，怀里抱着个昏睡过去的美人，是方才的杨居士。屋内赫然出现一个数尺见方的深坑，闫知礼朝屋内抬抬下巴：
　　“失踪的女子们尚在里面缚着，怕是活不久了，快去救人。”
　　步辇内的手抬了抬，数个千牛卫得令，迅速进殿内查探。
　　“皇兄，此事便就此了结吧。太平今日解了心结，风寒已大好了。”
　　李崔巍打横抱起李知容，又朝闫知礼点点头，便堂而皇之地走下台阶，在纸伞下一路疾行。
　　走至步辇旁边，李知容听得公主轻声说了一句：“多谢李太史。”
　　李崔巍脚步略顿，微微颔首，又不回头地往院外走去。
　　寺外，骤雨渐停，一轮圆月悬于柳梢，远处有胡姬制新曲，唱刘延之的《公子行》。
　　接下来几章都是李太史和李知容的糖，预计会在周中或者周末更。
　　闫知礼和杨大美人的故事是两个纯情海王的终极对决，正文里点到为止，想看的我可以在完结之后写个短番外。


第27章 【二十四】李太史不是说过想与我露水情缘？
　　寺中竹影摇曳，天阶夜色凉如水。今夜原本是个好夜。
　　李崔巍抱着她走了一路，仿佛就应如此，理应如此。过去五年错置的种种都被一一匡正，她在那一瞬间得到了某种莫大安慰。
　　寺门已近，闫知礼早已告辞，带着杨居士去后院佛堂找管事的女尼——此人今日倒是守礼得很。
　　李崔巍跨过门槛，门前拴着两匹马。他将怀中人放下地来，李知容却拽着他衣襟不放。
　　“李太史，不带我回家么。”
　　她头埋在他胸前，声音小得微不可闻。然而李崔巍的呼吸陡然紧张起来。
　　“嗯？” 他甚至不敢低头，生怕是听错。
　　“李太史不是说过，想与我露水情缘？”
　　她仰起头天真地看着他，眼中有水光。李崔巍看她，如同雾里看花，愈不真切，愈美。
　　他沉默地将她拎上了马，策马向东。她也心跳如鼓，却强装镇定，试图与他闲聊。
　　“太……太史宅有多远？”
　　她话音刚落，李崔巍勒马：“到了。”
　　她的脸瞬间云蒸霞蔚：“巧……巧了。竟如此近。”
　　李崔巍按捺住脸上笑意，将她提进院中，合上门，揽住她腰抵在门上。
　　“阿容。”
　　他并不着急吻她。只是伸出手借着月光，抚摸她的眉毛，眼睛，鼻尖，嘴唇。
　　他不急她急。李知容伸手揽上他脖颈，语气娇蛮，像回到五年前。
　　“李太史，你低……低一点。”
　　李崔巍从善如流地俯下身去，她攥着他衣襟，毫不客气地吻上来。
　　他束手站立，任凭她鱼肉。然而李知容在此方面才学有限，只是颇为糊弄地吻了一吻，就要解他的衣扣。
　　他攥住了她两只手反扣到背后，另一只手扶着她下巴抬起来，颇有耐心地吻下去。这一吻循序渐进，在她唇上厮磨了许久，才用舌撬开她齿关，彼时李知容已经化成一滩水，靠着门都要滑下来。于是他放开她手，她便自自然然地挂在他身上。
　　他们吻得天荒地老。
　　直到李知容从他锁骨摸到胸膛时，沾了一手粘稠的血。
　　她喘着气，将他推远了一些：“李太史，停一停。”
　　李崔巍揽着她腰，低声笑问：“怎么，反悔了？”
　　她想将色迷心窍的李太史打醒，转念一想始作俑者还是她自己，只好咬着牙，笑眯眯地回他：
　　“是，反悔了。怕今日李太史尚未与容某露水情缘，就先重伤不治。”
　　于是一炷香后，身负重伤的李太史就被李知容按在床上……涂药。
　　“阿容。”
　　李知容掏出数个药瓶现场配药，因此脸色也不怎么好，凶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嗯？”
　　李崔巍端端正正坐在床边：“臂上也有伤，解衣扣，不方便。”
　　她横眉怒目地过来解他衣扣：“李太史，我已不是十六岁的女孩子，骗人也当有新花样。”
　　李崔巍顺势握住她手腕，眼睛发亮：“你还记得。”
　　她垂眼不看他，装作专心对付衣扣的样子。鸾仪卫的衣扣这样难解，她从前竟不知道。
　　李崔巍见她不答，就笑着抬手，两三下自行将衣扣解开，露出旧疤痕带着新伤的胸膛和背脊。
　　旧疤痕是棍伤。她想起李旦同她说的，应当是三年前的事。新伤是刀伤，刀口不深，只是触目惊心。
　　他曾经下死力气找过她，却不知她三年前就来了洛阳，不知多少次地和他擦肩而过，在闹市、在佛堂、在郊野、在宴上。
　　若是命运再残忍一些，说不定他们会在垂垂老矣时才相逢，或是就此再不见。那时大半生已错过，若是知晓了他一直在找她，从没忘了她，还不如不知晓。
　　然而，在她滚爬在泥水里的三年中，有人一直惦念着她。这念头让她槁木死灰的心陡然冒出新芽。
　　“我今日来时，等不及公主车驾，故费了些功夫。” 他轻描淡写，眼神却着意瞟着她。
　　李知容不答，只是拿了药膏来，用指腹蘸了，徐徐抹在他身上。
　　药膏微凉，两人却越涂越热。李崔巍垂着眼不看她，她也不做声，涂得心猿意马。直到药敷完，她又慢条斯理地取来干净绢布给他包扎，打结打得花样繁复。
　　李崔巍再也忍不住，抓着她手将她压在身下，银白发丝从额前垂下几缕，在她面颊上拂来拂去。李知容被扰得难受，就仰着头向前挪了挪，露出一片雪白脖颈。
　　李崔巍眼神一暗，李知容心里暗道不好，然而手腕还被抓着，堪称被动。李崔巍低头顺着唇一路吻下去，接着是锁骨、肩窝，和她左肩的莲花胎记。
　　房间内热气蒸腾，她像一尾搁浅的鱼一样喘息着，惦记着他身上的伤，要推开他，手上却没有一点力气，何况李崔巍亡命徒一般地吻着她。
　　然而李崔巍在她脸颊边尝到一滴咸咸的泪，突然安静下来。
　　“为何流泪。” 抵着她额头，如两片落叶贴在一起。
　　“怕你死。”
　　她说的是真心话，说完又后悔。良辰美景，本是来谈风月的。他们本已默契地将未来撇去不提。
　　月光照进窗棂，洒下一地清霜。李崔巍紧紧将她拢在怀里，两人不说话，只是长久地拥抱着。
　　“今夜你来救我，我很欢喜。” 她手指绕着他银白发丝，小声说了一句。
　　“今夜你来，我也欢喜。” 他吻她手指，轻声回复。
　　“今天见你来时，我想起从前在越州时候，那时元月十五州府有灯会，阿翁忙着问诊，我常一人去看。那时最爱坐在桥头，看杂耍艺人与优伶在面前演戏，就像那些新巧美丽的玩意儿，都是为我准备的一般。我在桥头等着阿翁来一同看，可等到夜半人散尽，也无人来。”
　　“后来，阿翁亦不在了。”
　　“是故，我未曾想过今夜有人来救我。纵使无人来，我今夜亦能想办法出去。”
　　她在发着抖，咬牙抓着他衣襟，不肯再落一滴泪。
　　他像包蚕蛹一样将她包在被子里裹好，吻了吻她额头：
　　“今夜之事，明日我会彻查。日后千难万险，我自会陪着你。”
　　月上中天，李崔巍守着她沉沉睡去。
　　而此时在天女尼寺门前，坊门口停着一架牛车，安府君靠在车前，车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空酒壶。
　　今夜他失算了，用李知容的半个时辰换了与圣人的交易，他知道她会平安出来，却不知那个李太史会冒死去救他，亦不知此人竟能搬得动太平公主。
　　虽于全局无碍，但他在看见李崔巍抱着她出来的一瞬，心里霎时空得很。像幼时与伴当摔跤，他赢了比赛，对方却得了族中最漂亮女孩子的花。
　　他想着那双漂亮眼睛，将最后一壶酒掼碎在地上。
　　下一回仍然是甜甜的办公室恋情。


第28章 【二十五】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李太史
　　（一）
　　那夜李知容睡了三年来最为安稳的一觉，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竹帘外春莺啼叫。
　　李崔巍不在床上，若不是屋中陈设眼生，她甚至觉得昨夜种种是幻梦一场。
　　竹帘掀动，一个玉人神清气爽地走进来，玉人手里还拿着一碗粥，却是刚沐浴过、披散着头发、半敞着衣领的李太史。
　　见她圆睁着眼坐在床上发愣，李崔巍欣慰一笑：醒了？
　　接着十分不见外地将碗送到她嘴边，循循善诱：“手制的桂花羮，尝尝。”
　　李知容下意识地接过碗尝了几口，又下意识地点评一句：“尚可。桂花蜜不好，须用干桂花调上泉州的蜜柑。改日我教……” 说完才意识到现下是个什么情状，李崔巍已经笑吟吟地接过碗，几口喝完了剩下的粥，还空出手给她擦了擦嘴：“好，改日你教我。”
　　李知容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可想想昨天一时冲动的是她自己，只好拿出鸾仪卫中郎将敢睡敢当的气魄，状似潇洒地拢起头发下床，却发现昨日的衣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李太史倒是走得潇洒。” 李知容团着被子，横眉怒目地看着李崔巍。
　　李崔巍在认真观赏她的生动表情，半晌才站起去为她拿衣服，挑了件素色圆领袍扔给她，又故作守礼地转身掀帘出门。
　　“也不潇洒。昨夜容姑娘睡梦中也闹腾得很，又是哭，又是咬人，是故李某寅时便醒来，用凉水沐浴了一番。”
　　她麻利地爬起来两三下穿好了衣服，一边系衣带一边随口问他：“为何用凉……”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脸腾地红起来。
　　李崔巍在帘外，背转身装作看风景的样子：“自然是为了……败火气。”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貌离神合地骑马出了门，今日不是休沐，因此还要去鸾仪卫当值。昨夜结了一个大案，人证物证已提到了大理寺等候三司会审✻，然而此案牵涉到太平公主与许多宫禁机要，一不小心便会牵连甚广，需要提起精神细细筛查。
　　他们都默契地不提昨夜的事。她隐约猜到，李崔巍大略是已知道了在他走后两年，发生在会稽大禹庙内那件惨案的原委。然而，李旦又曾与他是同门，且救过他的命。
　　他知李旦是她的仇人么，若是知道，他对此是何打算，若是不知，又该不该让他知晓？
　　不是不问，她只是怕一旦问出口，就再也不能回头。
　　圣人擅自出宫是大罪，近日武太后正有废帝新立的念头，只是苦于几个武姓叔侄都是朽木，不像李家儿郎个个芝兰玉树，坏也坏得有理有据。
　　若是她去告发，不怕武太后找不出几个莫须有的罪名将李旦贬到比他皇兄更远的地方，但只怕她到时也会玉石俱碎。
　　纵使她能蚍蜉撼树，借着强权重器将李旦拉入深渊，埋伏在朝野的帝党也不会放过她。
　　更何况，此案还牵连到太平公主，武太后断不会像其他皇室谋逆案一般，甩手让他们去借题发挥。
　　鸾仪卫是武太后豺狗，好用是次要，首要是听话。
　　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时机，能让她堂堂正正地为阿翁雪冤，将仇人正法，还要找到生死不明的王将军，在那之前，她得先活着。
　　（二）
　　鸾仪卫所内露天摊着一块硕大麻布，上面整齐排列着摩睺罗伽案收集来的证物，只有数段麻绳、几件血衣和帕子，还有一块与之前所见样式相同的拓片，上面整齐拓着朱红的陀罗尼文的摩睺罗伽字样。
　　院内，黑齿俊和无闻、无音正在翻检清点证物，就连成日里神出鬼没的“山”组统领崔玄逸也到场，拿着一块帕子仔细端详。
　　“发现时，证人皆被绑在天女尼寺中，因吸入了迷香，都未醒来。麻绳式样南市常见，血衣是从证人身上替换下来的，多是麻绳勒伤，并无其他外伤。”
　　李知容接过麻绳观察断处的刀口，崔玄逸则将帕子递给李崔巍：“这些帕子原是用于塞在证人口中令其噤声，上面浸过迷香。”
　　李崔巍拿起闻了闻：“与我此前在春九娘处闻到的是一种，像是……蜀地的迷药，搀了阿芙蓉，且用量不小。”✻
　　众人都看向无音。几人中唯有她最擅制毒，且故乡在南诏国，于蜀地风物更为熟悉。
　　她摇摇头：“蜀地以阿芙蓉制迷香者古已有之，只是原料难得，多是由吐蕃和南诏经山路运过来，唯有两京权贵之家才用得起，因此供应不多。但这批迷香用料甚费，若不是有豪富之家出资买下了今年的大批存货，便是……”
　　“便是有人特开了新商路，直接从吐蕃经南诏国，运了阿芙蓉进京。” 李知容接过她的话，只因她想起安府君那日在宴上，说自己经营蜀地生意。
　　她清楚地知道，她与安府君和丰都市的关系亦需好好整理一番。但她是狐族这件事，却从未告与李崔巍。
　　涸辙之鲋。她心里暗嘲自己。
　　她将麻绳递给李崔巍：“切断这麻绳的刀口，不是普通百姓用的刀，是军中才有的陌刀。”
　　李崔巍接过麻绳，状似不经意地握了握她的手。这揩油的动作极快，李知容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她强行转移话题，又抽出自己的佩剑与刀口比对：“鸾仪卫所佩与千牛卫相同，行大典时，佩错金环首仪刀，又称千牛刀，平日里防身用障刀，此刀刀身不长，刃口微弯，利于近身突刺，却不能作战前冲锋之用。”
　　“而陌刀唯有军中精锐骑兵才有资格配备，因打制一把耗费甚巨，常是代代相传。此类刀刃口不折，锋锐无比，麻绳坚韧不易砍断，寻常刀需磨几下，用陌刀则轻而易举，但断面不似重刃般平直，乃是斜口。”
　　她举起几根麻绳的断面比较，果然都是斜口。站在一旁的无闻也抽出佩刀，拿过一段麻绳试着劈砍了个缺口，也是斜口。
　　“这陌刀跟了我十余年，是幼时随军征吐蕃时，一位朋友所赠。” 无闻收回佩刀，又隐到一边去。若说无音是一株看起来纯良无害，实则有毒的芍药花，无闻则是个天生的剑客，虽长了一张娃娃脸，却少言寡语，平日没事做就在一旁擦剑，唯一能跟他说上话的，只有无音。
　　背后的黑齿俊也凑上来附和道：“陌刀确是不常见。上回我见，还是九年前随裴将军讨阿史那温博。裴将军曾师从前朝苏定方将军征高丽，军中就常用陌刀。想彼时，程务挺便是凭那次的军功，封了右武卫将军。”
　　程务挺已死在了四年前。因光宅元年的徐敬业谋反案中，他上书为宰相裴炎申冤，坐罪处死。
　　李崔巍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崔玄逸。黑齿俊不知道的是，这个平日一幅道士打扮，混迹在南市伎馆的翰林院编修兼鸾仪卫“山”组统领崔玄逸，原名叫程云中，是程务挺从前征朔方，在城中尸首堆里捡来收养的义子。
　　进了鸾仪卫的，都签过生死契。他们的命皆如槿花般朝开夕落，因此便格外珍惜春光。
　　“哦，还有一事。越王李贞那一处，最近动静不小。” 黑齿俊从外衣里作势掏信，却半晌没掏出来。军中机要若丢了，不止是掉脑袋的罪。
　　一旁的无音突然戳了戳他，伸手递过一封加了火漆的信：“是这个？”
　　黑齿俊连忙接过，点头称是，又回头疑惑：“怎的在你那？”
　　无音淡然自若：“是黑齿中郎昨夜落在我房中的。”
　　众人一时无语，无闻默默握住了剑柄，黑齿俊觉得背后一凉：“你义兄莫不是要杀我。”
　　无音继续淡然自若：“他若真想杀你，早就动手了，何必等今天。”
　　李崔巍自己还满头官司，更无余心关注属下们日新月异的感情动向，于是毫无人性地开始派任务：“黑齿俊，汝与无闻一道，去找黑齿将军，问问军中历年的陌刀供应数量与存数；无音，汝与崔学士一道，去各司调来历年蜀地进出两京运送阿芙蓉的商户信息。若发现任何可疑商路，立刻传信与我。我与容……李中郎去趟洛南惠和坊，见个证人；闫中郎……闫知礼呢？”
　　黑齿俊笑得十分欠打：“李太史不晓得么，闫中郎昨夜就未归，听说是在天女尼寺救了一位女子，一见钟情，随此女一道，往大理寺候审去了。”
　　李崔巍沉思片刻，道了句也好，便点点李知容的肩，示意她出门。李知容做贼心虚，溜得比兔子还快。上马走了一路，快到惠和坊时才恍然大悟地想起问一句：“此番是来见谁？”
　　李崔巍挽了马鞭向南指了指，坊门前有几处阔大宅院，虽然门庭破败，但依稀可见昔日是户豪阔人家。
　　“太常寺乐工，定远将军安菩之子，安金藏。”
　　“他是春九娘处的常客，春九娘死后，太常寺便多日未见他来过。我推测，那日在南市给你我下迷香者，便是此人。”
　　下一章有甜有虐。
　　甜是真甜，虐也是真虐。
　　*关于刀剑的历史背景补充：《唐六典》武库令条有刀制而无剑制，其刀制有四：即仪刀、鄣刀，横刀和陌刀。后两种是部队中的主要武器。“横刀配刀也，步兵所佩名起于隋。”杨泓所著《中国古代兵器论丛》论述陌刀是说：“陌刀长刀也，步兵所持”。唐朝天宝年间，李嗣业是一位杰出的手使陌刀（长刀）的名将。据新唐书记载：“李嗣业，京兆（今长安），安陵人，长七尺，臂力绝众………应募安西军中，初用陌刀，而嗣业尤善，每站必为先锋，所向催被马灵为节度，出战必有俱。”嗣业因战功卓著，被封为“陌刀将军”。史创于西汉的长刀发展到东汉末年已成为军中大量配备的兵器，而到唐代则为长刀发展的鼎盛时期。所以，明末清初的民族武术家吴殳在所著的《单刀图说》中说：“唐有陌刀，战阵称猛，其法不传”。意思是说唐代陌刀战斗威力极大但先人对这一珍品多保藏不现，不易轻传，故流传不广。


第29章 【二十六】容姑娘今日涂的何家口脂？
　　在此后很久的时间里，李知容都坚持认为，垂拱二年五月末的那几日，是她此生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
　　洛阳的春风里有散不尽的旖旎花香。她与她自小认定的心上人牵着手，光明正大地走在惠和坊的街巷中，人人见了，都称是佳侣。
　　他们就这样无比欢悦地向前走着，好像走到路的尽头，就有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她忽地流下泪来，又慌忙用衣袖擦去，用眼角斜睨李崔巍时，却发现他也眼眶发红。
　　她从小就看不得李崔巍受委屈，故破涕为笑，大着胆子调戏他，上手捏了捏他的脸：
　　“良辰美景，李太史为何仍冰着脸，是怨昨夜尚不尽兴么。”
　　李崔巍将她手腕握住，笑眼看她：“是。”
　　李知容还没有习惯脸皮如此厚的李崔巍，因此要抽出手，却仍被紧紧握着。
　　“李某怨自己，自负算无遗策，却总让你一人受苦。”
　　她心中钝痛，眼里却仍是笑：“ 得君一言足矣，容某不是向后看的人。”
　　正是午时。阳光丰沛地照在惠和坊商贾繁盛的大街上，此处历来是漠西粟特族聚居之地，今日所访之安金藏祖上便是粟特族人，因军功在长安赐了宅第，几年前又来了洛阳。
　　坊内虽无临街商铺，却多是行商搭起的布摊，卖着牛羊皮毛、成山的丝绸、金银器与香料，空气里充满了腥膻的奶酒与辛辣的西域香料气味，熏得李知容打了数个喷嚏。
　　打喷嚏之余她突然警醒，用力嗅了一嗅：“不对，这香里有阿芙蓉。”
　　得益于少时闻草药的功夫，她于气味极敏感，那一闪而过的香气擦着她飘走，她立马回头迅疾地飞奔数步，一把揪住了一位戴着斗笠正在快步行走的路人，脸上挂着公务微笑，朝那人亮了亮腰牌：“北衙办事，借一步说话。”
　　这路人是位留着虬须的粟特老人，斗笠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精明地转着。一炷香后，他们便搞清楚了这位老人恰是安府的家奴，刚为安府太夫人买了药，现下正要回府。
　　有些止痛的方子里也有极少量的阿芙蓉，她从前听阿翁讲过。因此便不再要求验看，只是请老者帮他们通传，请与安府太夫人一叙。
　　老人显然也听闻过臭名昭著的鸾仪卫，因此慌忙进府通报，不一会便将他二人引进去。宅院不大却纤尘不染，院中央供奉着祭祀祆教主神的灰坛，四方列石兽。
　　老人将他们请进客室便退下，李知容东张西望，看见上屋一间房门虚掩着，便悄悄地推开觑了一眼，见床榻长几齐备，案几上还放着笔墨纸张，用陀罗尼文抄了一半的佛经，墨迹淋漓，尚未干透。
　　她回客室朝李崔巍低声确认道：“若是太夫人信奉祆教，上屋中所住的是谁？那陀罗尼文字迹，与先前发现的摩睺罗伽朱砂印迹很有几分像。”
　　此刻老人已快步走进客室，诚恳告罪道，太夫人抱恙，恕不能见客。李知容和蔼可亲地答，无妨，但问安公子平日住何处。老人朝上屋一指，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微睁。李崔巍敏锐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便佯装要走向其告辞，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时，那老人果然急匆匆地朝上屋走去，不一会便挟着那经卷出来。
　　李崔巍眼神对上李知容，两人都知此人有鬼，于是疾步上前追去。那老人见状，突然拔腿飞跑，其速度之快根本不像是看起来那般年近耄耋。
　　两人追至院后，突然一跃，攀着矮墙便翻了出去，李崔巍和李知容也随之翻过矮墙，那人已快消失在街角。两人接着追出去，惠和坊内街巷复杂，又多有居户们自行在坊墙之间搭设木棚晒制香料、晾染衣物，他们宛如在迷宫里竞跑，好几次差点就追丢了逃犯。
　　在跑进一个极狭窄的巷道时，那人突然跳起，用腰中弯刀砍翻了夹在墙之间的木棚。硕大木棚带着朱红的香料一齐洒下来，粉雾飞扬，将二人罩了个彻彻底底。
　　李知容眼看着木棚要砸在自己头上，李崔巍两步上前拢住她，木棚撞在他背后，发出一声闷响才掉落在地。他捂住她眼睛，声音就在她头顶：“别睁，会迷了眼。”
　　他们就这样站着，等飞扬的香雾终于落定，她睁开眼，看见李崔巍也正看着自己。两人贴得极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知容推了推他，脸红彤彤的，不知是跑得急还是害羞：“那人跑，跑了。”
　　李崔巍仍是撑着墙：“无事。若那人确是安金藏，那以他的易容之术，有这一刻功夫必然已该换了另一幅容貌，我们现在再找已是大海捞针，不如从那太夫人处想想办法。倒是你……”
　　他认真上下打量她：“方才不曾受伤么。”
　　她想起他的伤，急着让他转身验看，李崔巍却耍赖不放手，还索性将她抵在墙上，像极了街坊无赖登徒子。接着又凑近她耳际闻了闻：“好香。”
　　两人都被泼了一身香粉，甚是狼狈。她也仔细闻了闻：“是天竺葵。” 说完又自顾自笑起来：“我们似这般胡闹，像是上辈子的事。”
　　话没说完，她的唇就被封住，李崔巍就这样将她抵在墙上，不管不顾地吻着她，像与心上人私会的少年郎。
　　他们在无尽天光下毫无顾忌地吻着，远处深巷里有孩童嬉闹声，有叫卖声，有羯鼓羌笛与觱篥的杂乐，都如露如电，只有眼前人是真实。
　　她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唇齿间全是温咸的泪水。他无奈停下，先替她擦泪：“从前怎不知道，容姑娘这样爱哭？”
　　她自己揽起袖子两把将泪擦干，又取笑他：“情郎始乱终弃，怎能不哭。”
　　这回倒是李崔巍听见情郎二字红了耳根，牵了她袖子说了声跟我走，就闷头向前走去。
　　李知容觉得有趣，也跟在后头，如同少年时，满心欢喜地跟着他在山野里瞎走。
　　行至坊门前，便看见崔玄逸在马车上远远地招手，李知容先行朝他们跑去，崔玄逸即下马禀报道：
　　“吾与无音翻检了历年与两京有大宗交易的蜀商名册，却找到了这个。本要用驿鸽传信给你，但卫所中最聪慧的那只……前日被李含光烤来吃了。故只好自己跑一趟。”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递给李知容。
　　纸笺尺幅不大，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串人名，多是南市中有头有脸的商贾。上面以墨笔圈住了几个人名。
　　“这几人都是在南市与蜀地做生意的各行行首，生意都多少与阿芙蓉有关。然这奇怪之处却是……”
　　“名册上这几人，近日里都收到了太平公主府的拜帖，邀他们前去……斗香。”
　　崔玄逸又掏出一张桃红洒金的拜帖，上面盖着公主府的印戳。
　　李崔巍接过拜帖，沉吟了一会。“王公斗香，所耗甚巨。他们用何物作质押？”
　　崔玄逸也沉思，突然焕然大悟般看着李崔巍：“李太史的意思是，此举看似是斗香，实则是行贿？”
　　马车中突然传来一个温柔声音：“此乃投名状。” 是无音。
　　“去了公主府斗香，便是答应了做皇党。” 李知容将证物交还给崔玄逸，翻身上了马车：“上车，我们回卫所，将这数名行首的户籍名册调来，再给闫中郎传个信，说要借他的流金演算一用。”
　　流金演算，是闫知礼在推演洛阳百工百业的市价涨落、行情变化方面准确如神鬼的技能。单凭这算学才能，他纵使不入庙堂，也能当个逍遥世家子，不知怎的却来了鸾仪卫。
　　李崔巍拽住马缰：“这几名行首都是旁支皇亲。他们的户籍名册不在户部，在宗正寺。李中郎，汝随我去一趟。”
　　她刚要下车，无音却偷偷拉了拉她袖角，笑得眉眼弯弯。“容姑娘今日好美。涂的何家的口脂？”
　　李知容想说并无，又想起方才种种，面上立即飞红，下了马车转身便走，李崔巍也不语，只袖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一旁的崔玄逸方才反应过来：“他他他他们……”
　　无音翻了个白眼，一挥鞭马车便轻快驶走，只剩崔玄逸在夕阳中哭着追马车的背影。
　　明天也有更新。
　　不好意思这章还是甜的，下章也是甜的，下下章就……


第30章 【二十七】“别动，让我抱一会。”
　　（一）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惠和坊到了城西的宗正寺。
　　此处本是保存李氏皇亲户籍名册与天下道士名箓之处，只因李家尊老聃为先祖。但近年来因武太后尊佛抑道，宗正寺也跟着年久失修，门庭寥落。
　　李崔巍推开沉重院门，无人把守。院中荒草蔓生，中央是座两层楼阁。
　　“李太史来过此处？”
　　李崔巍径直走到楼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沉重铜锁。
　　“初来洛阳时，李某曾在此处当值。”
　　木门推开，屋内竟窗门几净，像是经常有人来打扫。她随他上了二层，此时已是残辉夕照，落日洒金，照在小楼窗前的书案上。案几上密密层层堆着书册，还有一遍遍手抄的《太玄经》。
　　“信周其诚，上亨于天。”
　　她垂首看手卷上的字迹，是他的笔体。“ 扬雄白首书太玄。李太史亦曾有此雄心么。”
　　他不语，转身去阴影深处的成叠卷宗中寻户籍名册。她好奇地继续翻动案几上的书册，迫切想知道，当年初来洛阳的李崔巍，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成叠的书册里，除了山川地势图，余下全是草拟的上疏，尽是他的笔迹。
　　试设铜匦论、试制举论、策问论、贡举改制论、试武举论……
　　桌前还放着堆摞成山的安西四镇河川商道地势图。她展开一幅，上面皆以小字标注，驻军几何，历任驻军将领与部族统领名姓、商道数量、关隘裁设，另有安西都护边防策论数章。
　　她不再翻下去，心中却如点了灯一般，闪烁着小小火光。
　　在这乾坤颠倒、人人自危的无尽暗夜里，那枝她少时便倾慕、铁骨铮铮的翠竹，并未被大风摧折，还在泥涂中摸索他的正道。
　　李崔巍找到了名册，踱步朝她走来。她心中欢喜，却只简单问出一句，李太史，朝野皆议，鸾仪卫是太后豺狗，你怨过么。
　　李崔巍笑了笑，将名册放在案几上，抬眼望向窗外，长空微青，东都万家灯火渐渐亮起来。
　　“显庆四年时，先帝与太后颁《姓氏录》，五品以上给职事者，入《姓氏录》。军功五品以上勋官者，入《姓氏录》。旧士族未任五品以上官者，除出《姓氏录》。”
　　“吾先祖是赵郡李氏，却在李某先父这一辈，因无人在朝中任职，被除出《姓氏录》。”
　　他在案几前的高足凳上坐下，她便俯身坐在李崔巍腿上，好能看着他眼睛。
　　“然，李某心中，大为欢喜。”
　　“太后根基不稳，为笼络人心，提拔寒门士子，降黜士族，广开言路。此机缘千载难逢，若能长久施行，可令天下英才，不复困于士族门第之桎梏。”
　　“李某信武氏有帝王独夫之心，能令变法不废于一旦，故以身祭国器。至于能否功成身退……”
　　他看了李知容一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创鸾仪卫之初，吾已存着死意。本想等太后殡天，就去九泉之下，与你相会。”
　　“ 你原以为，我已死了。”
　　他吻了吻她额头。“彼时，我找到了所谓证人证物，言汝已死，尸骨无存。彼时我只想，若以李某此生孤寂寥落、被朝野斥为太后走狗，能换得阿容在世，安好无忧，李某愿意。”
　　她长久地叹息一声，靠在他胸前，看着窗前的月。“生离与死别，若要二者择其一，哪个更苦？”
　　他不答，只是紧紧抱着她。
　　李知容伸出手，细细描绘他的眉眼。现下的好光景，能有一分便是一分。她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他：“李太史，阿容还不知你的字。”
　　李崔巍顿了顿，之后认真告诉她：“怀远。”
　　她笑得眉眼弯弯，扭转腰身，将脸对着他，小声重复着他的字，像发现了什么新宝物：“怀远。怀远？” 她觉着这姿势不甚舒服，又往前挪了挪。
　　李崔巍忽地握住了她的腰，要提她起来，语气严厉：“下去。”
　　李知容：“？”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下去。”
　　她终于意识到为何方才坐着不甚舒服，一个激灵跳起来，脸上又烧起红晕。她的手放在案几上，不经意又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似地收回手。屋内寂静，只能听见两人绵长的呼吸。
　　她下意识地又想要逃，转身欲走，被李崔巍一把拽住，按在案几边。月光照在他幽深双眼中，确是一幅好色相。
　　他仍旧握着她的腰。李知容手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好放在案几上。
　　他抬起她下颌，迎着月光，盯住她迷离双眼。不吻她，却更令她冰火两重天。
　　“狐狸。” 他轻声说。李知容惊了一下，抬眼看他。
　　“我说，你是狐狸，阿容。” 他喟叹一声，拢着她腰的手发烫。“别动，让我抱一会。”
　　她心跳轰鸣，却一动也不敢动，两人就这样静默相拥着，月光中，有细碎灰尘飞舞。
　　（二）
　　楼下忽地传来敲门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那声音不紧不慢，她心中却有种不祥预感。
　　她用手冰了冰发烫的面颊走下楼去，门扉开启，门外站着的是几日未见的安府君。
　　“阿容。” 他神色黯淡了许多，看见她，眼里的光闪了闪，又暗了下去。
　　他身后停着一架翠盖青壁的马车，四角青丝绳，黄金络马头，腾云驾雾似的候在路边。
　　她既已决意走另一条路，就应当与丰都市的牵扯、与安府君的深恩和嫌隙做个了断。她不知要为此付出什么，却不能不向前踏这一步。
　　“我随你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见站在身后的李崔巍，退后两步，躬身深深朝他行了一礼，又朝他看最后一眼，点点头，便转身朝马车走去，再不回顾。
　　李崔巍咬牙上前，却被安府君伸臂拦住。待她上了车放下了车帘，安府君才俯首低声发话，如同狼与虎相搏，两人都暗自握住了腰间的刀。
　　“李太史，我不知你与阿容，有何旧情。” 安府君的牙齿咯咯作响，眼中金光燃烧。
　　“但三年前，她浑身是伤、在长寿寺前只剩一口气时，李太史并不在她眼前。”
　　“是我救起她，医治她，又用三年，将她锻成一把好刀。”
　　“她是我的。纵使折断了，也要断在我手上。”
　　李崔巍极力控着握刀的手，但想起李知容临走时看他的眼神，她信他。
　　“阿容不是你的，亦不是我的。康公子，莫要作茧自缚。”
　　安府君哂笑一声，转身便上了马车。那鬼影一样的华丽车驾倏忽间便消失在坊巷中。
　　月光将李崔巍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更鼓刚响过一声。
　　安府君：大意了。要不是打了个滴滴，差点来迟了。


第31章 【二十八】人与狐走得近，从来没有好下场
　　翠盖青壁车转过修文坊的街角就倏忽不见，坊间值夜的金吾卫眼前只看见一片沙尘。
　　车前白马双眼碧绿，车轮辚辚却没有响声。这辆鬼魅般的车驾在城西南侧修善坊的长寿寺前停下，此处门庭破败，黑鸦盘旋，是座先魏古寺。
　　安府君从怀中取出一条绸布，绑在李知容眼上。
　　“现下要去的是丰都市禁地。不可记路，不可回头。”
　　李知容想把绸布摘下：“为何要去？我不愿。”
　　安府君在她脑后为绸布系结的手停了一停：“不是想知道你的身世么，去了便知。”
　　他牵着她的手下车，跨过长寿寺朽烂的门阶，穿过幽深晦暗的门廊，走过灰尘满地的佛堂。
　　屋檐处有寒鸦啼叫，身边人突然开口：
　　“我第一回 走这条路时，比你更怕。”
　　她听见沉重殿门开启的声音，与先前和十三娘子常去的地藏殿不同，这间大殿更加空旷深广，脚步拖曳在地上，留下无尽回音。
　　下一瞬她的手被拿起，安府君用小刀将她食指划破一个小口，按在一面冰冷墙壁上。她一声不吭，却不由打了个冷战。
　　从前都是十三娘子带她回丰都市，这是她第一回 得知，她的血同样可以解丰都市的禁制。这个地方究竟与她的过去有何关联？她究竟是什么，又要去向何处？
　　壁画无声震动，逶迤数尺的弥陀说法图从中裂开，安府君牵着李知容步入画中。
　　长廊昏黑冰冷，前方却有幽微火光。绸布被摘下，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悚然心惊。
　　望不到尽头的长廊高达数丈，仅以壁上小龛中的灯烛照亮，像极了墓道。而长廊两侧画着高极天顶的壁画，穿着盛装的人们排成一列，脸全朝向前方一侧，姿态呈行走状，如同万国朝贡，又似众神礼佛。
　　安府君将壁上灯盏拿下，向高处举了举，于是她看见壁上那些人的脸——却都不是人。
　　金漆烂漫、朱砂迤逦。画像线条斑驳彩漆脱落，她却依然辨认出那些妖异的面孔，全是旧时相识。
　　在她尚幼时，那些人都住在九天之上，云雾之间，似神而非神，来喝山中新酿的酒。醉时会变成龙虎、大蛇或是鹏鸟，奏乐时山中白鸟齐鸣，悲泣时天上云雷大作。
　　云中君，大司命，湘夫人，山鬼，魑魅魍魉。
　　她摸上冰冷墙壁，却沾了一手尘灰。他们都去了何处？为何留她一人独活。
　　安府君牵着她继续向前走，愈往前，光芒愈盛。
　　走至墓道尽头，数盏灯烛照着一扇石门，门上刻满异邦文字。安府君咬破手指在门上划了一下，石门应声开启，光芒大盛，千百个铃铛一同响起来。
　　待她适应了强光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骇得后退数步。
　　那石门后是一间广阔无际的墓室。中央巨大墓坑内，全是累累白骨。墓穴四周环以壁画，从中央垂下无数红绸，悬满金铃。
　　“此处，即是狐冢。” 安府君站在她身后，声音不辨悲喜。
　　“仔细看看那些白骨，与人有何两样。” 他举高手中灯盏，照亮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在鸾仪卫查案时她也颇见过各类尸首，于是努力镇定下来，仔细看去，触目所见，皆是人骨。
　　“綏綏白狐，九尾庞庞。成於家室，我都攸昌。” 他靠在门侧，随口念出一首诗。“禹迎涂山氏女娇而统九州；夏帝杼东征得九尾狐而夏中兴；文王逢九尾狐于岐山。自禹以来，历朝人皇，皆以狐族女为妻。狐，本就是人。”
　　“狐族是生来有异能之人，异能强大之人，能预知世事，洞达阴阳。因先祖住在山野，与狐为伴，后人便讹传为狐族。久而久之，此类人便以狐族自居，常变作狐类现身。”
　　“世人忌惮妖异，将其斥为巫、妖、灾异，赶尽杀绝。西周穆王之时，有穆王逢西王母成仙之说，妄称西王母座下狐仙心头血即为不死药，自那之后，纵使狐族举家藏入深山，也会被寻出，尽数屠灭。”
　　她缓缓蹲下，垂首看着成山白骨，久久不能言语。
　　“此坑，即是黄初二年时，魏帝曹丕屠尽邺城中狐族之后所挖。长寿寺，即是为镇住坑中冤魂所设。这寺内所有佛殿，皆是地藏殿。”
　　安府君拉起她：“这狐冢的禁制，是当年造出丰都鬼市的九尾狐所设，唯有九尾狐后裔可开启。如今，世上能进入狐冢的，除我之外，只有你。”他眼中感情复杂。
　　他握住她的脖颈，将她带向自己，黄金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人与狐走得近，从古至今，都没有好下场。”
　　她忽地想起王将军，想起那年他从山中将她带出来时，王将军脸上的泪与她阿娘长跪不起的身影。
　　阿娘不随王将军走，或许不是不愿。她能预知未来洞达阴阳，早已看见二人的结局。
　　她心中有瞬刹的动摇。安府君将她扣在怀中，像抚摸幼狐一样拍拍她的头：“阿容，我后悔带你入皇城。你不在时，我很寂寞。”
　　她努力挣脱安府君，看定他眼睛，问道：“随你回去，是不是再不能回鸾仪卫，再不能做中郎将，只能做丰都市府君的的门客，替你继续杀人？”
　　安府君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眼中火光燃起：“我给你的，亦能收回去，包括这张假脸，与安定公主赐与汝的假封号。阿容，离开我的庇护，踏出丰都市你便是人人可欺的蝼蚁，别说复仇，连能否活到明日都未可知。”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安府君有些许懊悔，松开了手。她却轻笑一声，伸手从腰间取下一把佩刀。
　　是三年前初来丰都市时，安府君赠给她的错金弯刀，她一直带在身上。
　　“从前，我听阿翁讲，有一只蝼蚁，想见天下之大。同伴皆嘲笑他，说他痴心妄想。纵使能从洞里出去，顷刻间也会被踩死。”
　　她将刀从刀鞘中抽出，将刀柄递给安府君。
　　“可那只蝼蚁还是走了。他说，见过了天下之大，就算被踩死，也心甘情愿。”
　　她后退半步，朝安府君深深行礼，随即半跪在地，抬头时神色坚定：“容某便是那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从前一心想着复仇，不知天下之大，如今我心意已改。容某身无长物，不知如何报答府君救命之恩。若是今日取我的命，或是收回这张脸，能了结你我的旧债，容某愿意。”
　　安府君摩挲着手中刀柄，眼中火焰炽盛。“阿容，你当真不念三年情分，要与我一刀两断？”
　　李知容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半晌，安府君才冷笑一声，说了声好，却将刀放回她手中。
　　她抬头时，眼前又被蒙上了绸布。安府君的声音在她耳边，是听不出感情的平静：
　　“丰都市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纵使我要放你走，汝也需凭本事闯过十殿阎罗。”
　　她依稀听十三娘子讲过，丰都市的刺客若是要金盆洗手，要过十道鬼门关，即与丰都市身手最好、异能最强的十位杀手比试，活到最后一关的，才能离开。她从前一心要变强，却没想过自己也有渴慕被地上阳光照耀的一天。
　　“从未有杀手能在十殿阎罗手下活着出去。我本不想你死。可若你心意已决，便成全你。”
　　她双手冰冷，却不发一言。安府君带着她走出墓道，金铃声响彻寰宇，她眼前被血色光芒覆盖，睁开眼时，已站在再熟悉不过的、丰都市安宅的院中。
　　此时丰都市外，月上中天，鸾仪卫所内灯火通明。李崔巍穿着绯色官服高踞堂上，闫知礼等人坐在他下首，眉头紧蹙看着李太史和他手中拿着的桃红洒金的拜帖。
　　“李太史，你真要去赴太平公主的鸿门宴？” 闫知礼眼皮发青，似是几夜未曾合眼。“以日前所得南市账目，要算清近来数月两京商道变化，恐怕还需些时。你若此时去，恐是羊入虎穴。”
　　李崔巍笑了笑，朝闫知礼安慰道：“公主给鸾仪卫发了拜帖，是试探我们的意思。我不去，未免打草惊蛇。此次祸乱尚在筹谋之中，未成气候，纵有万分之一的挽回余地，也要试上一试。”
　　宫中更鼓响过数声，李崔巍起身便走：“此事不必再议。各组事务皆从我安排，明日我便去赴宴。”
　　闫知礼追到仪门，拽住李崔巍的袖口，低声质问他：“容姐被带走之事，李太史要如何？”
　　月光洒在他身上，李太史站立在原地久久不做声。半晌之后才轻声道：
　　“她有她要渡的劫。此事你我不能插手。此去赴宴，若是容……李中郎回来，让她在此地等我。”
　　下一章依然是人均疯批修罗场。
　　*丰都市是唐代洛阳南市的隋朝旧称，跟山东那个鬼城酆都无关，但与唐代南市是地层叠压关系。根据隋朝《大业杂记》中的记载，隋代时的丰都市 “周八里,通门十二,其内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市四壁有四百余店,适楼延阁,互相临映,招致商旅,珍奇山积。”


第32章 【二十九】如果能骗你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信以为真
　　十地诸法，融摄世出世间之一切善法。
　　——《华严经·十地品》
　　（一）
　　李知容站在熟悉的宅院内，天上忽然飘雪。
　　安府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她手中除一把错金弯刀外，再无其他武器。
　　夜色浓黑。她转身四顾，院落中黑影憧憧，杀手随时会从角落里冲出来，敌明我暗，她只能屏息凝神，仔细听院中响动。
　　十殿阎罗于她不只是传说。在安宅中三年受训时，与她交手的不乏身手奇绝之人，但是因她不会幻术，对方在比试时，也未曾对她动用过幻术。
　　可今日来杀她的人，不仅身手莫测，也十有八九是会幻术的狐族。
　　忽地她听见院门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不紧不慢，她握紧手中弯刀，待院门开启的一刹那便冲上去，却在看见来者时，生生刹住了刀势。
　　他银白头发以玉冠束起，看见她时，眉眼带笑，伸手握住她执刀的手腕。
　　“阿容，我带你回去。”
　　他的手是暖的。
　　然而她挣开他，挥刀直刺向对方前胸。他没有躲，刀刃极利，刺入寸许后，有温热的血流淌下来。他依然笑着。
　　她下意识收刀。如果此人是易容的杀手，为何不躲？难道他真的是李崔巍？
　　他仍是握着她手腕将刀拔出来，顺手将她拉近。雪下个不停，他的胸膛也是暖的。
　　“不信我？” 他长睫闪动，像是被误会，语气委屈。
　　她忽地抬起头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一般。
　　她轻声问，李太史，你说你想接我出去，是想与我白头偕老么。
　　他迟疑片刻之后，郑重点了点头。左手上却长出尖利爪刃，悄无声息地抵在她后心。
　　然而下一瞬，她的刀就先一步没入他胸膛，又绞了几下，她看着他嘴角流出鲜血，才将刀抽出。
　　雪花纷扬，她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怔忪地盯了他良久，眼前的人并没有消失，就像她真的亲手杀了李崔巍。她亲眼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才收刀回鞘。
　　“这是我的事，他不会来插手。”
　　她将刀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抬头望着逐渐纷繁的五月雪。
　　“况且，命若飘蓬之人，从不奢谈以后。”
　　与此同时，洛阳城北某处宅第内，李崔巍站在堂中，看院中月光洒下一地清霜。
　　院中还立着一人，穿着窄袖胡服，腰挎长刀，是个浓眉大眼的英武少年。他朝李崔巍行了个叉手礼：
　　“在下麟台正字陈子昂，字伯玉。不知在下是犯了哪一条大唐律法，竟惊动李太史拨冗至寒舍。”
　　李崔巍凝神看着他，从袖中掏出一纸案卷：
　　“永淳元年，汝在洛阳与人持刀争斗，伤重无医，居修善坊长寿寺数日后，竟恢复如初。坊间皆传，汝有仙术。”
　　陈子昂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承认道：“在下确有仙术。然这仙术却不可传与旁人。”
　　李崔巍整了整衣服，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一礼，抬头道：“李某有一故人，亦曾居长寿寺。然李某听闻，以寻常之法不能入此寺。若陈正字可代李某寻得此人，必有重谢。”
　　陈子昂颇为同情地看着他：“在下好言劝告李太史，当迷途知返。那长寿寺中的妇人，八成皆异于凡人，与寻常男子交欢，不过图一时之乐。”
　　李崔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听陈正字的意思，汝确是去过长寿寺？”
　　陈子昂扶额，片刻之后破罐子破摔地问李崔巍：“说罢，李太史要我去寻那故人，有何报酬？”
　　李崔巍深深俯首向他再拜，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郑重道：“明日李某要去一凶险之地，若是明日戍时吾仍未归，请陈正字代吾将这信笺，交与李知容。在下身无长物，唯在通远坊有一宅第。事成之后，皆归于汝。”
　　陈子昂接过信放入怀中：“鸾仪卫的宅第，在下不收，只怕夜半有恶鬼来索命。在下只要李太史一诺，来日在下若是因言获罪，还望鸾仪卫能秉公执法，将吾送至三司，审过再判。”
　　李崔巍点头答应，陈子昂便作势打着哈欠送客。李崔巍行至门口，却回头又问了一句：
　　“陈正字，若是凡人要去长寿寺，需得如何？”
　　陈子昂没有回头，站在院中冷冷答道：“需在长寿寺寻一年高老者做中间人，再折去两年寿命作担保。出入寺门，受烈火灼心之痛。”
　　“陈正字，敢问汝是凡人，还是仙。”
　　陈子昂已昂首阔步进了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二）
　　雪势越来越大，李知容眼睁睁看着对面人融化在雪中。果然是幻术。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然而向前踏一步时，眼前却一阵晕眩，地上的片片雪花，瞬刹间变得光滑如镜。万千碎裂的镜中，倒映着重重幻影，都是她与他。
　　少年时的李崔巍在院中读书，她在一旁煮茶晒药偷看他。孙夫子还活着，三人一起去看上元花灯，还有王将军。
　　他在桥头求娶她，她点了头。他们成婚，她的如意郎君牵着她走过百里长街。药铺后的小院里红烛高照，他们吻得缠绵热烈。
　　庭中枇杷绿而又黄，她与他像寻常夫妻般采药读书、在佛诞日携手去寺中求签祈福，春日桃花铺满洛水，他们骑马游遍四海九州，治病救人，仗剑任侠。后来他们有了儿女，隐居山间，他对她始终如初见时一般好。
　　再之后，孙夫子寿终正寝，王将军解甲归田，他逐渐老去，她却依然容颜未改。她搀着他看遍曾经去过的地方，直到他某日不告而别，留她一人在世间独活。
　　李知容抬头望天，有无穷无尽的大雪从九天飘下。
　　狐族寿命比凡人稍长一些，传说中的九尾狐甚至可以长生不死。但没人知道一只哑狐能活多久。唯其如此，她更加惧怕命运无常。
　　她闭上眼睛，听见身后有窸窣响动，迅速回身向后，却看见方才被她刺死的李崔巍的幻象又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朝她再次伸出手。
　　“阿容，既然走不成，便留下来陪我。”
　　她执刀的手有些发颤。
　　“十殿阎罗中，我幻术最强。留下陪我，你心里想的是谁，我便变成谁。我可以骗你一辈子，终有一天，你会信以为真。”
　　“阿容，世间男女之情皆是雾里看花，你又怎知，你的李郎比我情更真呢。”
　　她想起那夜在宗正寺的阁楼上，他抱着她，像抱着一块容易碎裂的琉璃。
　　这次她出刀极快，没有犹豫。收刀回鞘时，对方胸口的血才缓缓流出，不过瞬息。
　　雪停了。
　　她大踏步走出院门，毫不畏惧地走进鬼城的茫茫暗夜。
　　下一章很长。


第33章 【三十】“乾坤颠倒后，公道还是公道吗？”
　　（一）
　　隋大业年间，位于洛南的丰都市集天下之盛，人物繁阜，车马不息。
　　数年黄河泛滥，战火侵袭之后，如今丰都市已沉入地下，经由历代府君幻术加持，成为一座鬼城。
　　鬼城之中，不仅有在此居住百年的妖，还有被地上排斥、驱逐、屠戮而流亡至此的人。
　　李知容不知自己在幻境中耗了多久。在解决掉第一个杀手之后，她碰到的第二个杀手是面容与她的仇敌一模一样、以刀丝为武器的傀儡师，第三个是化作她恩师与救命恩人的王将军、手持重剑，在荒漠中将她当做敌人砍杀；之后她遇到的四个结成阵法的杀手以乐器杀人——羯鼓、觱篥、琵琶与箜篌，令她在乐声中回忆起一生最屈辱、无力、自责与恐惧的时刻，她奔跑在鬼城空荡荡的街上，那些场景如同鬼魅一般追逐着她，如同跗骨之疽，比死亡更让人恐惧。
　　方才在与王将军的幻象比试剑法时，她因没有忍心砍下最后一刀，被幻象砍伤了左肩，血流不止，身上还有许多穿越傀儡师刀丝阵法时留下的创口。长夜深黑，她身上的热气在一点一点流失，奔跑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踉跄地向前走着。
　　若是今夜就命丧此地，也太过窝囊了些。
　　她啐了一口血，以方才从杀手那里抢到的剑支地，又缓缓直起身来。
　　纵使是命如蝼蚁，也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间蹚出一条坦荡生途。她绝不坐以待毙。
　　她再一次闭上眼，倾听四周的异动。眼前那些回忆逐渐黯淡，最终只剩下嘈杂乐声，时近时远，时近时缓，似有千军万马金铁交加。
　　幻境中出现四座通天彻地的金刚天王塑像，各持一件乐器，她站在巨大塑像脚下，渺小如一粒沙。
　　她屏神凝息，索性盘膝坐下，将剑放在一旁，作打坐沉思状。
　　乐声渐悄，她听得头顶有窸窣人声，霎时挥剑向上突刺，耳边传来弦断的脆响。她赌对了。
　　乐声缺了一支，变得杂乱无律，凑不出完整幻境。她继续凝神静听，找准韵律破绽之后再次出手，将另外三股乐声源头也先后切断。
　　最后一个乐音消失时，天地俱寂，她站在天地尽头，前后茫茫不见人，只余剑尖鲜血滴答作响。
　　身上血流不止，她已经接近力竭，于是咬牙半跪下来，撕下身上衣料，草草包扎了一番。
　　未及她包扎好，天地又换了一番景象。这次，她变成了盛装贵人，坐在数丈高台中央的莲花座上，这是一台由几十人扛着的肩舆，长街四周，皆是跪伏在地的僧众。
　　她瞧见不远处燃着一丛一丛的灯火，诵经声接连不绝。肩舆停在一处庄严寺院中央，一个少年脸上涂着油彩，轻快越过院中燃烧的火盆，朝她所在的高台奔来。
　　是盂兰盆会。她心中突然反应过来。此盛会是为纪念《长阿含经》中目连救母的故事而设，每年逢此时，九州各地都会选出年轻俊逸的女子与男子，重演佛经中目连穿越十八层地狱救出母亲的故事。她在东都时也见过几回。
　　此时此地，她便是那祭台上被捆在饿鬼地狱刀山火海中的目连之母，而朝她奔来的那少年，大约便是目连。
　　她不知为何这一幕会在此时出现，只能握紧手中的剑……等等，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她最初拿着的错金弯刀。
　　少年已攀上了高台，正攀向莲花座。方才虚掩着的莲花座突然渐次打开，将她的面容呈现在万众面前。
　　少年攀上了莲花座，他们四目相接，李知容突然怔了一怔：
　　“安……府君？”
　　那少年的面目，乍看时与安府君一模一样，细看时却不同。安府君的眉眼更加妖异，有三分狐相，这少年的相貌却不似他那样，只是脸上的怒气与张扬的神色与安府君一般无二。
　　对面少年也怔了一怔，表情比她还要惊讶，迟疑着问道：“可敦？”
　　她心中一惊。她知晓，可敦是突厥人对部族主母的称呼。然而手上动作比心反应更快，在他还没来得及向她更近一步时，手中的弯刀已嵌进了少年的胸膛。
　　血缓缓流下来，她看着少年眼中的神色由惊讶、欣喜变成惊惧、愤怒和不解，接着是悲哀。
　　“可敦，因我是怪物，你也不要我了么。” 少年将刀拔出，狠狠地盯着她。
　　“可敦，我是你的儿子，沙陀部的小特勒。此次回瓜州，本是为接你走。”
　　她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抽痛，将弯刀从他身上拔出来，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这一连串动作并不出自她本心，只是少年如同被抛弃的小兽般绝望的眼神让她无法忍耐。
　　刀尖已经朝她心口刺下寸许，那少年突然握住了她的刀柄。仅仅是一个瞬刹，他的眼神便像换了一个人，眼中没有了真切的痛悔与不甘，只剩下燃烧的愤怒。
　　“我不准你死。”
　　他俯身将她从莲花座中抱起来，快步走下莲花台。《大目连变文》的唱诵之声萦绕耳畔，熊熊火光照亮他的脸，她亲眼看见他身上的伤口在飞速愈合，同时那张脸也如同神迹般起了变化，一点一点，变成了她所认识的安府君。
　　他扶她上了马，接着也飞身上马，穿过汹涌人潮，穿过冲天的盂兰节火堆与香雾，朝城门奔跑，城外旷野夜风微凉。
　　不知跑了多久，马定在原地，她从马上跳下，骑马的人却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策马离去。
　　她心中有千百疑惑，不知这一关是过了没过，也不知那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安府君。
　　她回头看见大漠中银河垂地，在天与地交接的一线间，曾与她共患难的十三娘子，正执剑站在星空下。
　　（二）
　　次日午时，公主府前宾客盈门。
　　今日是太平公主家宴，延请洛京豪富贵胄来府上斗香。
　　斗香一事，自先晋时石崇与王恺斗富始，由来已久，其奢靡浪费登峰造极，即便是巨富之家也等闲不敢以此消遣。
　　前来斗香者，除有香料、香器之外，还要有巨资以作赏金。上得香席者，各人依次拿出自己的香料，最终在众人评判之下，评得第一香者，可带走此日全部赏金。京中贵人有钻研制香、沉迷斗香者，常常因此输得倾家荡产。
　　而东都香席之最，唯在太平公主宅。
　　斗香者以日中为始，常常赌到夜半三更。除斗香外，香席也伴着数道酒宴、品茶、行令等雅事，一天所费，能买下城南数坊的资财。
　　公主宅中深处，此时幽幽燃着龙脑香。此香是来自交趾的贡物，又称羯婆罗，素来为公主喜爱，常用它蒸熏衣物。✻
　　此时太平公主横陈在榻上，前后围着数个样貌姣好的男子，正在服侍她更衣。
　　帐内香气馥郁，气氛旖旎。然而公主的眼睛只盯着帐外数重纱帘之后，规规矩矩站在堂前候命的钦天监太史令李崔巍。
　　“李太史，你果真来了。”
　　公主只穿着贴身的半臂齐胸襦裙，就跳下床榻，带着浓郁龙脑香气款款朝李崔巍走来。宫人们退后数步，只留下公主和他隔着纱帘相对而立。
　　白发男子朝她恭谨行礼，如同站在朝堂上。公主却不以为意，打了个手势，两边纱帘便齐齐升起，下一瞬她便亲昵地贴到李崔巍身前，吓得宫人齐齐低头。
　　她伏在他耳边轻声：“今日延请李太史来府中，一是为答谢前日摩睺罗伽案之恩，二是有要事……与汝商议。”
　　数日前，即是李崔巍去到天女尼寺之前。李崔巍在接到鸾仪卫密报，言说被软禁的圣人出宫去了天女尼寺，就即刻带着几张案卷，策马前往太平公主宅，要向公主面陈摩睺罗伽案内情。公主称病谢客，李崔巍就托家仆带进一物，不多时之后，就传令面见李太史。
　　他当日所带入公主府的，是贺兰敏之的骨殖坛。
　　在案发之时，李崔巍即将案情详禀太后，取得太后允诺之后，便派人赶往北邙山掘了贺兰敏之的墓。因贺兰敏之是罪人，没有与其母韩国夫人、妹妹魏国夫人等皇亲同葬，寻到墓也颇费了些功夫。掘出之后，就烧成灰坛，快马运回京城。
　　“罪人贺兰敏之已被烧成了灰，那日所见之人，想必是他人易容改扮。鬼神之说，虚无缥缈，更不可信，至于幕后之人，鸾仪卫不日便可查出。” 那日，李崔巍将灰坛交到公主府之后，即告知其兄、本该被软禁在宫禁中的圣人此刻擅自出宫，此刻正在天女尼寺。公主听闻之后，马上移驾，随李崔巍去了寺中。
　　公主与皇兄的禁断私情早已不是秘密，常年混迹于皇城八卦中心干情报工作的李崔巍深知，世上若有一人能让李旦悬崖勒马，唯有太平公主。
　　自那之后，太平公主便常常照拂鸾仪卫，隔三差五便遣人送进贡的花果来丽景门，指名要给李太史。然而李崔巍彼时早就将太平公主的赏赐抛在了脑后。
　　今日，他本是来办公事，可眼前的情状，却比他想象的更为棘手。
　　太平公主想要的，就算只是个玩物，纵使得到后，对方已被摧折得失去本来面目，也定会拿到手。
　　若是公主此番想要的是他呢？
　　他脑中正在飞速筹算之时，公主一双皓腕已经搭上他手臂，语气看似恳求，实则威胁：
　　“李太史，香席将开，随本宫一同去前厅，如何？”
　　（三）
　　十三娘子手持双刀，如同往常一般，笑吟吟地看着李知容。
　　他们比试过不知多少场，是月亮的明面与暗面，她熟悉对方刀法中的破绽，如同熟悉她自己。
　　李知容心中突然无比松快，将手中弯刀抛给对方，张开双臂：
　　“十三，我已力竭，怕是与你比不完这一场。今日给个痛快，来年捎些好吃食到我的坟头。”
　　弯刀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稳稳落在十三娘子手中。然而李知容没等来预料中的一刀，却等来了她的拥抱。
　　“阿容，你怎的比我还痴。为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命都不要了么。”
　　她也紧紧回抱着十三，眼泪终于流下来。
　　“十三，若是不杀人就得死，那我早晚都是一死。可阿容近日来，一天比一天想要活下去。”
　　十三娘子十分粗鲁地给她擦了擦泪，又拍拍她脑袋：“莫要信口胡沁，阿容自然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有滋有味，替我看洛城大好春光。”
　　她破涕为笑，忙着点头，十三却拿着弯刀，刺向自己胸口。
　　刀刃锋利，李知容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时，刀口已刺入寸许，血静默地流着，她手忙脚乱地帮她止血，手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醒醒，不要睡，十三。说要陪我踏春，我一人如何去踏春。” 她哭得像刚被捡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她的血，眼看着十三娘子的唇色一点点变白，却束手无策。
　　“阿容，十三此生，没有遇到过真心喜欢的男子。你遇上了，是好事。就算不能长相厮守，也不要做逃兵。”
　　她捂着十三娘子的伤口已哭成个泪人。大漠中一轮孤月，四顾苍茫。
　　不远处，响起清幽铃声，一人自沙坡上走下，铃声渐响，他周身金光熠熠。
　　“欢喜地，离垢地，发光地，焰慧地，极难胜地，现前地，远行地，不动地，善慧地，法云地。此为丰都市幻境十地，自古至今，你是第一个，渡至第十地之人，阿容。”
　　她抬起头，看见熟悉的黄金双瞳，是安府君。
　　他俯身搭上十三娘子的脉搏，又解开包扎的布条，从怀中掏出大块药粉敷在十三娘子伤口，等她呼吸渐渐平稳后，才抬头看着李知容。
　　“李知容，你可知，方才你闯过的十殿阎罗，都是何人。”
　　“他们在来丰都市之前，都曾有家室、有亲人，都曾是忠臣孝子。只是近年来中原板荡，豺狼当道，酷吏横行，凡是不支持武氏变法的，轻者流徙千里，妻离子散，重者含冤身死，祸及全族。边地年年有战事，东有新罗百济灭国、西有突厥、契丹、吐蕃相互攻伐，其间大小部落、边关居民，命若草芥。”
　　“阿容，在上位者，皆是率兽食人，将海晏河清寄望于明君仁政，就是个笑话。”
　　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金错刀，将刀柄递给李知容。
　　“你要离开丰都市，去寻那所谓的光明坦途，我不拦你。但我朱邪辅国此生无君无父，世人信的，我偏不信。我只要一个公道，哪怕将这乾坤颠倒，也无所谓。”
　　月光洒在他眼中，将黄金瞳照得灿若神明。阿容收起金错刀，朝他长叩作别。
　　“谢府君不杀。” 她抬头看他，眼神干净明澈。
　　“只是乾坤颠倒后，公道，还是公道么。”
　　安府君不言，不再看她一眼，抱起重伤的十三娘子，转身离去。
　　她撑着负伤的身子慢慢站起，眼前风景再次变换，她又回到了最初那个小院中，积雪已到了膝盖。
　　她缓缓行过丰都市昔日喧闹的长街，走过平日里与十三娘子醉酒谈天的酒家，身后隋朝已坍塌的永业塔巍然屹立，如同丰都市的一切，一半真，一半假。
　　她找到长寿寺的院门，穿过荒芜破败的寺观，再推开门时，天光大亮，她又回到了人间。
　　街上孩童嬉闹，商贾叫卖，洛阳城五月明媚的暮春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最后望了一眼长寿寺。恍惚间，仿佛听到街上孩童的歌谣也在寺中回荡，唱的是一个古老故事——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下一章鸾仪卫流量担当李崔巍塌房预警。


第34章 【三十一】与其说像个面首，倒更像个刺客
　　午时过，香席已开。
　　公主宅中陈设之奢靡铺陈天下闻名，但香席却简单素淡，器物一例只有白色。正中央一张硕大沉香木高台，众人围坐于高台四周，背后是一架高达数丈、由长安弘福寺高僧怀仁所书的《集王羲之书圣教序》草书屏风。✻
　　今日列座的多是被公主延请来斗香的南市商贾，虽然多数也走南闯北见识过许多世面，但却是头一回来公主府，个个都正襟危坐，眼睛却不住地四处张望，低声啧啧赞叹。
　　不多时后，有一列宫人从内室中走出，手擎银盘，上面放着与会名册和笔墨，请个人们一一在册上留下名字。有人不假思索地签下字，也有人皱眉苦思许久，才战战兢兢写下姓字。
　　磬音响过数声之后，从屏风后施施然走出两人，为首的即是大唐最得荣宠的公主、武太后的独女太平。她的容貌像极了武太后，不笑时威仪具足，是花中的皇帝。宾客们见了公主真容，都不由得低下头去。
　　紧跟其后的，是一个白发男子。虽然风姿卓绝、面貌俊秀，却表情阴沉，瞧着与其说像个面首，却倒更像个刺客。
　　太平指了指紧挨着上首坐席一侧的位置，让李崔巍坐在她旁边。他不情不愿地坐下，座中已有几个在朝中当值的人认出了他就是鸾仪卫的李太史，立时紧张起来。
　　李崔巍坐定抬头，却吃了一惊。
　　这香席之上，除了他，其余众人都戴着面具，将面目全都遮住。那面具有神魔鬼怪，也有美人名将，罗列杂陈，妖异奇诡。
　　而他则在初到公主府之时便被叫去了内廷，根本不知也没来得及戴面具或是稍作易容。看来，公主就是要让今日的宾客都知道，就算是只听命于太后的鸾仪卫，也须承她的情。
　　名册递到李太史手边，他将卷轴拿起，眼风扫过其余名字，接着便也提笔签字，毫无迟疑。
　　见他签下了字，公主朝宫人颔首，那名册即刻便被收了起来。接着她笑着开口，宣布今日除却寻常斗香规矩外，还另设一雅席，斗香优胜者前十人可入雅席，竞拍公主宅所藏的珍宝。
　　遍地豪富的洛阳城中，最不缺的就是赌徒。今日应邀来公主府的，都是靠做生意勉强支撑家业的李氏旁支宗亲，在武太后当政后，日日活得心惊胆战。公主的邀约，于他们来说不啻于给即将渴死的人递来一杯鸩酒，纵使喝了会死，但只要有一丝让命运翻盘的希望，他们就愿意一试。
　　李崔巍暗叹了口气。这座上的每个人，背后都是受高宗与武氏新政牵连的家族和无数冤案。总有一天，这些旧贵族们的怨气和仇恨会啃噬掉新朝的根基。
　　磬声又响过数下，用以计时的香盘点燃之后，宫人宣布，斗香开始。
　　说是斗香，实则无异于比拼财力——天竺国的郁金✻、龙脑、真腊的沉香、大秦国的龙涎、以及甘松、苏合、安西、奈多和罗等异域名香都不再稀奇。熟稔斗香规矩的老手们，所求的不过是“新、珍、奇”三字。
　　计时的香盘上，一支线香还没有燃尽，依然能拿得出香料继续豪赌的却已只剩下三成，其中包括李崔巍。
　　他没有赌资，但闫中郎有。昨日此人刚听闻消息，就唯恐天下不乱地快马回家，搬了数箱名贵香料供李崔巍挑拣。
　　行香的鹊尾炉又轮转过数圈之后，座中只剩下十一人手中还有香料。李崔巍不动声色，实则随身香囊中只余一枚香丸，却是他带来应急的寻常白檀香。
　　现在看来，能进到雅席者，必是经过一番甄选的人。太平今日所设之宴，既然和南市所掌握的商路有关，雅席中所谈的事，就不只是焚香。客人们都戴着面具，又是一同散席，如果他不能进雅席，再找这十人又得费一番功夫。
　　若是黑齿俊手中的密报准确，越王李贞叛乱一事已经箭在弦上，兵贵神速，朝廷但凡迟一天出兵，胜算就少一分。
　　鹊尾香炉转到他面前，李崔巍沉吟了一会，还是拿起了香囊。他赌的是，剩下十一人中，至少有一人同他一样，手中再无香料。
　　然而当他正要掏出香丸之时，对面坐着的客人却抬手，叫停了行香。
　　那人戴着一副兰陵王的面具，绛红刺金衣袍，行香熟练老道，听声音却是个少年人。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镂金香毬，扔给李崔巍：
　　“在下只剩这一个香毬，再比，未免没了意思。让给李太史，代在下去瞧瞧公主府的雅席。”
　　公主白了他一眼，却颔首同意让他离席，像是约好了一般。座中只余最后十人，李崔巍松了一口气。他打开那香毬，看见内侧镂金花鸟纹之间不起眼处用小篆刻了两个字：光仁。
　　李光仁，已故章怀太子李贤的次子，本因太子谋逆全家被流放至巴州，于去年刚刚放还长安，更名李守礼，封嗣雍王。而他的父亲李贤，当年就是因被诬陷刺杀了明崇俨而被废，自尽于巴州。
　　当年李崔巍初来洛阳，受命于武后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去暗杀国师明崇俨。
　　李贤是被诬陷的，这点他比谁都清楚。然而，垂拱元年太子李贤旧案的昭雪，却也是他上书促成。李光仁今日杀他或是救他，都不过是天命昭昭。
　　香席被撤下，不经意间，室内已掌灯。昏黄华美的灯火下，流水的宴席一道道呈上来。而得到雅席入场资格的宾客们，则由宫人引着，走到屏风后面去。
　　穿过一道道帘帷，尽头的殿内已点起了灯，将四壁照得亮堂堂。然而李崔巍却注意到，这殿内四处密不透风，只有一道门与外界相连。壁上涂满辛辣香料，是前朝传说中的椒房壁。
　　宾客们坐下之后，宫人悉数撤去，座中只剩十个客人与太平公主。幽幽灯烛将人的身影无限放大，投射到光洁墙面上。
　　公主抬手命人呈酒，不多时，各人面前都多了一盏酒，色泽纯白，气味醇厚，倒像是越州的米酒。李崔巍闻了闻，觉得有问题，掩袖喝酒时，将酒大半洒在了地上。
　　喝罢酒，公主即令人抬来十个宝箱，打开时，内中却只有十张纸笺。
　　“本宫今日，向各位借取商路一用，一月之后，完璧奉还。这纸笺上，盖着公主府的印信与本宫的亲笔。各位可在这纸笺上添写来日想与我讨的东西——美人、钱财、官位。只要诸位敢写，本宫便敢允诺。来日若是本宫失言，尽可以去圣上与太后面前，告我谋逆之罪。证据，就在列位手中。”
　　众人齐齐拜伏在地，口呼万死不辞。太平公主又和煦一笑：
　　“先前派采买宫人去各位商铺中购进阿芙蓉，也是为了试探诸位的诚意。能进得雅席之人，来日都是与本宫同生共死的亲信。”
　　她朝李崔巍深深看了一眼，而李崔巍却岿然不动。
　　果然如他所料，公主今日设席，是为了借用南市商贾们手中可汇通天下的商路，来为越王的叛军运送粮草。而他今日当场见过了密誓，又在名册上签了字，若是活着出去，便是共犯。
　　但他必须要活着出去。
　　（二）
　　李知容出了长寿寺，带伤走到了南市，想要典掉佩刀，换一匹驿马，即刻便去鸾仪卫。李太史想必等了她许久。
　　然而未及她走出南市，就因失血过多，昏倒在路旁。
　　昏倒之前，只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陌生男子跑过来，口中还喊着她的名字。
　　再醒转时，她看见两张陌生面孔正围坐在她身边，一老一少，那年轻的就是方才救了她的人。简陋房舍内充满墨香，窗外的院中摊满了未干的书帖，墙上没有一丝空隙，也贴满了书帖。
　　她匆忙起身，问现在的时辰，担心李太史等她太久。那青年笑着又把她按回去：
　　“不愧是李太史中意的女子，也和他一般的不要命。”
　　她马上揪住他衣襟，问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将她手掰开，正色道：“李太史去了太平公主宅斗香，说此行极为凶险，托我来南市寻你，交给你此……” 他作势要从怀袖中掏出什么，却迟疑了一下，又笑了笑：
　　“没什么，让在下转告容姑娘，等他回来。”
　　李知容下榻便走，还未及出门，方才一直袖手旁观的老者却将她叫住，要她等一等。
　　她回头，见那老者蹒跚走至书案前，从成山的卷轴中抽出一册，搓着手递给她，支支吾吾地开口：
　　“去公主府斗香，若无公主亲邀，连大门都不得进，除非是有持异宝进献之人。汝以此手卷去拜谒，就说……就说是王右军书帖。”
　　王右军亲笔的书帖，一大半都随着太宗下葬了昭陵，存世的亲笔十不存一，价值连城。
　　她展开手卷，却发现那字迹飘逸俊秀，矫若惊龙，比之王右军还像王右军。
　　她抬头谢过老者，却将书帖归还于他：
　　“先生书法当世罕见，不应被埋没，以右军书伪作存于世。容某想讨一幅先生自己的字，去公主府进献。”
　　老者眼睛顿时一亮，即刻在书案前翻检起来。不一会就找出一卷崭新的书册，小心翼翼地捧着交给她。
　　“我钻研二王几十余年，仅作此《书谱》，奈何因我官微言轻，屡次携《书谱》去高官家中拜谒，都被拒之门外。如今又获罪贬官，一介布衣，更无机会。”
　　“汝若是能将它呈于堂上诸公，让那些自诩擅书的庸才们知晓，天下第一的书道从未断绝，在下死也瞑目。”
　　她收下卷轴，询问老者的姓字。对方将沾满墨水的袍服理得端端正正，长揖回礼：
　　“在下，吴郡孙过庭。”✻
　　她又朝青年道过谢，就走出门去。背后青年仍在无奈劝告老者：“孙参军，汝执着于书道几十载，也该放下。若是汝此生不能成名，书道从此埋没，无人知晓，又将如何？”
　　老者只是笑，笑得爽朗孤寂，风卷起一院书帖飞舞。
　　“书道不传，吾宁死。”
　　她翻身上马，洛阳五月的灿烂骄阳照在她脸上，熏风吹拂她染血的袍服。她策马出了南市，朝巍峨宫城不回头地奔去。
　　这一章是唐代风物速写。下一章走剧情。
　　*根据《唐书》记载，孙过庭《书谱》完成于垂拱二年。


第35章 【三十二】“打个架而已，为何要脱衣裳？”
　　（一）
　　天色将晚，雅席中也上了新酒菜。隐隐听得外面堂中歌舞喧嚣，想必宾客们已经喝醉。
　　李崔巍还在想着如何能见到这九人的面容，却发现座中宾客面色有异，颊边都淌下大颗汗珠，不一会，竟有人不顾公主还在，当众脱起外衣，有人站起身离席四处乱走，有人跳起胡舞，还有人为他打起拍子，场面欢悦，却透着诡异，如同众人都齐齐被下了蛊一般。
　　他心中一惊，想起方才的酒，马上抬头看向公主：
　　“酒中有五石散？”
　　五石散，从前流行于南朝世家中的一味药，服用之后会通体燥热，神志不清，常会做出放诞逾礼之事。当时名士们如阮籍驾车临渊、裸裎而卧的轶事，多半都是服食五石散的后遗症。
　　太平公主坦然点点头：
　　“五石散无色无味，又不似阿芙蓉难得，世家大宴上，常常用此助兴，李太史难道头回见么？”
　　接着她施施然走下主座，朝李崔巍走来，俯下身装作朝他敬酒的样子，却在他耳边低语道：
　　“李太史，杀了你固然可惜，但我母后说过，再好用的臣子，若是不听话，不如杀掉。” 她将酒杯端到李崔巍的眼前：
　　“方才李太史耍了小聪明，没有喝本宫的五石散。现在，本宫要看着你喝下去，若不从令，我便派人，去杀了你那日去尼寺救出来的美人，你很中意她，是不是？”
　　李崔巍咬着牙，接过酒喝了下去，热气立时从四肢百骸散发出来。
　　“她是我的下属，纵使我对她无意，也会去救。”
　　公主见他喝完，拍着手叫好，笑得残忍又天真：
　　“最好是如此，李太史。汝平日所为，尽是替太后借刀杀人之事，迟早要做替死鬼。若是某日你获罪，那美人又如何能全身而退？还不如今日死在我这里干净。大家都服了五石散，死了也不过是酒后误杀。”
　　她又凑近了些，龙脑香一阵阵地漫过来，李崔巍不由得朝后退了退，屏住呼吸，默念《清静经》。
　　“或者，汝今日答应，做我的入幕之宾。今日汝所见所行，本宫便不再追究。”
　　她伸出食指，戳在李崔巍胸口。“话说，我母后最喜长相仙风道骨之人，譬如那明崇俨。李太史如此样貌，当真没有入过凤帷？”
　　“假以时日，若是我母后果真做了皇帝，到时李姓诸王已被屠戮殆尽，武家儿郎们又个个不成材，你猜，谁能继承这大统？”
　　李崔巍正闭眼调息，却伸出手，一把拉开了公主的手。睁眼时，双目澄明镇定，看着她，一字一顿开口：
　　“武太后从不折辱朝中有才之臣。公主此等心胸，比不上武太后。”
　　她气急，挥掌就要打他，手腕却被紧紧握住，李崔巍仍是毫不退让地看着她。公主努力压制心中怒气，与他辩驳道：
　　“我府中亦收拢不少清寒学士，我亦赈济灾民、兴修佛寺、资助……资助落魄皇亲！我母后说过，论韬略胆识，她所有儿女中，只有本宫最像她。如何女儿便生来只能在宫闱，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才有能者得之！”
　　李崔巍放开了她的手，继续打坐调息，只淡淡纠正道：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
　　公主起身，整了整衣袖，恢复了高高在上的语气，那一瞬间，她的仪态像极了她的兄长李旦。
　　“李太史，你既不愿跟随本宫，今日之椒房便是你的死地。”
　　她走至堂中拍了拍手，众人一时安静下来。她高抬手向李崔巍一指，冷冷道：
　　“今日谁杀了李太史，本宫便重赏谁。”
　　接着她扭头便走，两扇沉重铜门突然自帘帷后缓缓推出，随着一声铜门中机匣合上的声音，李崔巍回头，只见余下的九人都抽出随身的武器来，神情激动狂乱，如被放出笼的嗜血兽物。
　　（二）
　　李崔巍被关入椒房半个时辰之后，公主府门前来了个戴着幕篱的陌生女子，说有异宝进献。
　　李知容策马跑了一路，草草包扎的新伤又有些裂开，在公主府前交出孙过庭赠予的书册后，咬紧牙关面色苍白地等着，那公主府的朱红大门像地府的入口，而她就站在门前，两手空空地等着阎罗来宣判她是生是死。
　　门开了，一个慈眉善目的内侍走出，说公主请她一叙。
　　她按捺住雀跃的心情进了门。纵使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她也愿意相信李太史还活着。
　　她跟随内侍进了宅院，远远地望见正厅内华灯灿灿，人声嘈杂，正是欢宴的时候。她希望踏进门时就看见他，脚步就更快了些。
　　然而她踏进正厅，看见的场景却让她脚步一滞。
　　室内充满了浓重香气，各色异域香料的味道与酒气混在一起，香到极致，反而化为臭腐。来参宴的贵客们都像是服食了什么丸药，个个都神态异样，放诞无状，有狂歌纵酒的，有脱了衣服跳舞的，有与助酒歌伎搂作一团呷戏的，不少人还戴着面具，在灯烛映照下，有如地狱图景般可怖。
　　她想要逃，却努力定了定神，一个一个细细看去，却都不是他。
　　“贵客是来献宝，还是来找人？”
　　她猛然回头，却看见一个容貌酷似武太后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此人应当即是太平公主。她行了叉手礼，之后即单刀直入地问：
　　“恕在下唐突。公主可知，钦天监的李太史现在何处。”
　　公主抬起她的脸：“将幕篱摘了。”
　　她想了想，还是摘了幕篱。公主看见她的脸，噗嗤一笑，随即便又沉下脸来：
　　“本宫给李太史发了拜帖，奈何……李太史并未到府，想是太史清高，不屑与我等厮混。”
　　公主又指了指身旁内侍手中捧着的书帖：
　　“这《书谱》确是珍品，本宫收了。改日回礼拜谢，送客。”
　　李知容攥紧了拳头，在公主转身离去时，开口朗声道：
　　“今年五月，洛北含嘉仓驶往博州的船，比往年同月，多了许多。”
　　公主的脚步顿时僵住，难掩震惊地回头看着她。
　　李知容从怀袖中掏出一张纸，盯着太平公主：
　　“公主，鸾仪卫收上来的证据都在此。公主若是愿意，在下可一字一句，念给公主听。”
　　半个时辰前，她骑马赶到鸾仪卫，却不见李崔巍，只看见众人围着闫知礼，地上摆满了历年两京收缴上来的报关货物记录。闫知礼已经两天没合眼，地上摊满了算筹与揉皱的字纸。
　　摩睺罗伽案、阿芙蓉案，与今日的公主府香宴中，最蹊跷的就是那几个南市商户。若是他们真与越州叛乱有关，要收集证据，只能从商路中货物流通的数量变化入手。纵使李知容当下去了公主府，手中没有对方的把柄，要顺利将救出李太史，也是难如登天。
　　于是，她与其他人一起等了数个时辰，才等到闫知礼算出了线索。果然，洛北含嘉仓内，两月之内进出洛阳与博州的商船多了数只，平日里都是运送海盐与丝帛之类，近日却开始改运粮草，管着这几只商船的商号，恰巧都是此次参与斗香的公主府座上宾。而时任博州刺史的琅琊王李冲，又恰巧正是越王李贞之子。
　　太平公主咬牙看着她，继而哈哈大笑，朝身侧拍了拍手，嘱咐了几句，顷刻间便出现了数十个卫士，将厅内东倒西歪狼藉遍地的宾客都搀了下去，又来了一队宫人，将厅堂打扫得鲜洁如新。
　　“鸾仪卫中果然藏龙卧虎。只是，李太史当真不在本宫宅中，汝要寻人，怕只是来错了地方。”
　　李知容深吸一口气，举目四顾，最后目光停在了公主身上。她心中先是一惊，接着又喜，开口时，却冷静如初：
　　“公主，在下确信，李太史来过此处，且尚在公主宅中。”
　　公主扬起脸看着她，李知容却伸手，说了句得罪，接着从对方肩上拿下一根头发，一根银白色的头发。
　　她看见公主脸色变了变，又接着说：“公主身上除龙脑香之外，还有极轻的白檀香气，此香唯秘书监会制。故而，李太史应当今日来过公主府。而鸾仪卫的人自太史进府后，便在大门前守着，也未见太史出来过。”
　　公主不再掩饰，大方承认道：“李太史是在我宅中，然太史现已睡下了，汝要去我房中，瞧上一瞧么。”
　　她又上前一步，拨了拨李知容手中的头发：“这头发与香气，都在本宫身上，可见本宫与李太史……相谈甚欢。汝为何不成人之美，改日再来？”
　　她仍是不挪步，索性将话说开：“鸾仪卫今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公主沉默地看着她，继而神经质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李知容被她笑得头皮发麻，却执拗地戳在原地，一步不挪。
　　“好，本宫今夜就放手让你去找。只怕是找到时，你的李太史，已不是李太史了。”
　　她抬腿便走，却不是出门，而是朝厅堂更深处走去。
　　她记得他身上白檀的味道。厅堂中气味混杂，难以分辨，但越往内室里走，气味越少，可分辨的机会就越大。若是他没有离开这阔大宅院，她搜遍各个角落，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她像个傻子一般四处嗅闻，翻检地上可疑的东西，全然不顾四周宫人们嘲笑的眼神。她拨开一处又一处纱帘，直到站在一扇沉重黄铜大门前。白檀的气味在此处被放大，一阵一阵地顺着门缝飘出来，伴着一丝血腥气。
　　她按上铜门，门纹丝不动，应当是挂上了锁。她将耳朵贴上去，门内寂静无声。
　　“公主，劳驾，将此门打开。”
　　她心中怕极了。然而比起见到门后的场景，她更怕再见不到那个人。
　　“这门后关的，不过是本宫豢养的豺狗。开了门，会咬人。汝真的要看？” 公主轻轻叩了叩门，轻描淡写地问她。
　　“要看。” 她执拗地站在门前，额头贴在门上，像快要丧失最后一点力气。
　　公主招了招手，有宫人上前，她吩咐了几句，那人便又隐入黑暗中。顷刻过后，铜门发出巨响，接着便一点点向左右打开，门后的光霎时照亮了幽暗的内室。
　　她看见李崔巍独自一人，袒露上身背对着她，在堂中打坐调息。四周点满灯烛，将他通身照得雪白。
　　地上墙上则鲜血遍布，伤者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被切成两半的面具散落在各处，他身旁的地上，插着一把带血长剑。
　　她还未出声，却听见李崔巍先开口，声音不似平常一样沉稳，却像是喝醉酒一般：
　　“李某今年春日，也算见过些许好风景。如今赴死，也不算遗憾。”
　　她看见他还活着，即刻放下心来，像是全身卸了力一般，只轻声开口问了一句，李太史，你可有受伤？
　　他回头站起，恍如隔世地望着她。接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顾不得身处何地，双臂力道之重箍得她生疼，她心跳如鼓，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他身上无处不烫，如同煮沸的雪。
　　她十分故意地咳了一声，李崔巍才反应过来，将她猛地转了个圈背对他，又画蛇添足地捂上她眼睛：“唐……唐突了。”
　　她只是笑着转身，将自己的外袍利落脱下，甩手扔进他怀中，身上只着练武时穿的深色便衣，大踏步出了门。
　　李太史拿着她外袍，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随即披上外袍，快步追上她。
　　公主尚在门外，只是瞧着两人走过。李知容却停下，将之前拿出的所谓证据递到公主手中：
　　“这纸上所写的，并不是什么证据，只是在下手抄的《太玄经》。真正的文书已递到太后手中。今日之宴，请公主且就当它是一场寻常斗香便罢，想太后亦不会为难公主。”
　　太平怒极反笑，眼睁睁看着他俩走出门厅，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走出了公主府，李崔巍便一把横抱起她。鸾仪卫的车驾早已在门口等了许久，驾车的是黑齿俊，看到两人衣衫不整、浑身挂彩地出来，喜上眉梢之余，忙叫等在街口另一侧远远看热闹的崔玄逸走近些看热闹。
　　李太史将她抱进车中，才发现她身上的血痕与苍白脸色，眼神霎时慌乱，紧张地看着她：
　　“阿容，你是如何回来的，为何会受伤？”
　　她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此时又撑不住昏睡过去，倒下之前，尚在拽着他衣袖，认真岔开话题：
　　“打个架而已，为何要脱衣裳？公主身上，如何会有李太史的香？如何会有李太史的头发，嗯？”
　　话还没说完，她就又昏了过去。故而没有听见李崔巍的回答。
　　“其实，我方才在椒房，还有一句话未曾讲。”
　　“李某此生，想要什么，从来不能如愿，除了你，阿容。”
　　打个架而已，为何要脱衣裳？（我有一个朋友也想知道。


第36章 【三十三】“不知道，于她才是最好。”
　　（一）
　　更深露重。
　　李崔巍抱着重伤的李知容回了自己的宅邸，治伤到半夜，换下的伤布触目惊心，清洗掉数盆血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上的伤才被全部处理好。他怔怔坐在一旁，接着一声长叹。
　　窗外鸟声窸窣，天光竟已亮起来。他掀帘出门，却见院中熹微晨光里，站着一个人。是此前他拜访过的麟台正字陈子昂。
　　“听闻二位大难不死，特来道喜。”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是之前李崔巍给他的那封。
　　“既然李太史没死，这信自当物归原主。” 之后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摆摆手：“在下可未曾拆来看过。”
　　李崔巍拿过信，两三下就将它撕了个干净。陈子昂于心不忍地摇头，拢着袖子旁观之余，忍不住插嘴道：
　　“李太史这一番真心，当真不让容姑娘知道么。”
　　李崔巍抬眼，陈子昂连连后退：“在下猜，猜的。”
　　李崔巍自言自语：“不知道，于她才是最好。”
　　陈子昂不置可否，只是再次行礼道别。晨风吹过，衣袂飘举，有仙人之姿。
　　李崔巍道谢之余，还是忍不住问他：“陈正字可知，容……李中郎为何，会受此重伤？”
　　陈子昂揶揄地看他一眼：“既已打算和美人楚河汉界泾渭分明，问这许多，又有何用？”
　　李崔巍被噎得一时无话，晨光在一瞬间洒满院落，阴阳交替，旭日东升，陈正字就在此时拱手离去，仿佛消失在晨光里。
　　洛阳城中，此时多的是酣醉不醒的男女。这是座纵欲的城市，连泼出的脂粉水中都飘荡着及时行乐的诗句。唯有真心，是无人稀罕的过时之物。
　　李崔巍却肃然立在院中良久，将撕碎的信笺扔到水池中，眼看着纸上的墨字化为模糊。
　　（二）
　　李知容醒来时，天光已经是大亮。
　　她四顾屋内，却没有看见李崔巍。
　　她惦记着昨夜此人的伤势，当时他的情形，也像是中了什么药毒的样子。于是急匆匆下地，胡乱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
　　然而刚掀开门帘，就看见李太史好端端地在院中练剑。
　　他平时很少用刀剑，也是因鸾仪卫中多的是武艺超绝的杀胚，几乎轮不到他出手。但他是茅山上清派宗师白云子亲传的弟子，皆熟习内功心法，剑艺自然纯熟。
　　她倚靠在门前看了许久，他的剑势流风回雪，翩若惊鸿，不像她师傅王将军的陇西刀法那般凌厉，也不像黑齿俊的高丽刀法那样霸蛮。他自有他的章法。
　　等他一套剑练完，她才飞奔着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白檀香沉静的香味被热气蒸腾扩散，她吸鼻子嗅了嗅，觉得心中无比安逸。
　　李崔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待气息平稳后，才问她：“伤好些了吗。”
　　她埋首在他背后，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只懒懒地回答：“我从小练功，是铁打的底子。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艰难地回转身，却看见她赤着脚站在地上，不禁皱眉：“怎么不穿鞋。”
　　她低头，才发觉自己没有穿鞋，于是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急着见你，便忘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往内室里走去。
　　她心中砰砰跳，手中紧攥着他素白襕袍的领子，像是生怕他跑掉。
　　李崔巍小心地将她放到榻上，又替她盖好被子，然而她却还拽着他不放，将他扯了个趔趄，衣领敞开，露出几道新刀伤。
　　她惊叫了一声，就要下床去拿药。李崔巍将她按住，自己去拿了药来，却颇为见外地重新扣牢了衣领。
　　“容姑娘，以后不要乱扯男子的衣裳。”
　　“相好的男子也不可以吗？”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李崔巍却偏过头去。
　　“相好的也不可以。” 他语气却是少有的板正严肃。
　　他将伤药放在一旁，却将她的肩膀郑重地扳向她，思虑良久，才艰难开口：
　　“你此前说过，你与我之间，不过是露水情缘，这话，是否还作数？”
　　她以为李太史此番要对她有一番真情剖白，于是笑吟吟地答：“作数。”
　　“那么，今后便请容姑娘，继续将李某当做萍水相逢的男子，此前种种，是李某一时兴起，今后还望容姑娘……另觅良人。”
　　他眼神认真，李知容将这句话颠来倒去想了许多遍，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跟她说分手。
　　“李太史这是，要与我一刀两断的意思么。”
　　他声音镇定如常，听不出喜怒悲欢：
　　“是。李某并非良人，容姑娘……不应当再与我纠缠。”
　　“你是怕……日后会发生昨夜那样的案子，我会被你连累，是吗。” 她想也不想，仍在追问。
　　他没有回答，也不再看她的眼睛。
　　“李太史，你抬头，看着我。”
　　他抬眼看着她。眉头紧蹙，像在看一桩棘手的冤案。
　　她眼里带笑，声音却悲伤：“我何曾怕过死。你这样为我布置后路，却是低看了我。”
　　良久，他才咬牙回道：“你的命，我赌不起。”
　　房间里很安静，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相对而坐，仿佛过了千百年。
　　“原来如此。故而，就算我现在与你在一起，你也会日日忧虑，担心我受牵连，无法真正欢喜。”
　　她的眼神在此刻无比温柔。李崔巍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这比让他受凌迟更加难受。
　　“怀远。”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开口却像是自言自语：
　　“我昨日破了一个极厉害的阵法。骑马去鸾仪卫的时候，一心想听听你的夸赞。”
　　“我只想着，再痛也不要紧，只消能看见你，我的伤便都好了。可你总是不在。”
　　“其实，只要你能在我身边，我便知足了。”
　　李崔巍的手攥紧了又放下，他咬紧了牙关，只是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她站了起来。
　　“好，李太史。我成全你。可容某今日离了你的房门，就再不来了。李太史，当真不后悔？”
　　她缓缓地穿衣、束发，穿上革靴，系好束袖，拿起佩刀，动作比平常慢了许多。她迁延着，试图在这屋里停上一辈子。
　　然而他还是说了那句话。
　　“不悔。”
　　她扭头便走。
　　走出日光丰沛的院子，穿过植着幽竹的小径。她与他的爱如同五月的牡丹花期，盛开时轰轰烈烈，花期一过，便毫无预兆地衰朽下去，她甚至找不到理由哭上一场。
　　房间内，幽竹的婆娑树影照着李崔巍挺拔孤寂的影子，屋内仍残留着她的香气。他怔立在房中许久，才突然醒转过来，四处翻检，希图找到一些她在他房中遗留的物件，哪怕只有一根头发。
　　最终他在床头找到了一根束发的锦带，是她昨日解下来包伤口用的。他珍而重之地握着它，像爱哭的小孩子找到最后一颗糖。
　　毫无预兆地虐了一章。心痛吗朋友们。
　　下一章你们猜猜是啥。


第37章 【三十四】“牛鼻子道士，没一个好东西”
　　（一）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去了长寿寺门前。
　　在寺前蹲了半晌，才想起这里已不是她的家，再没有人带她穿过地藏殿，进到那个熟悉的地下都城。她不知十三娘子是死是活，只想再远远地见她一面。
　　许久，她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这里与南市仅有坊墙之隔，此时正是要开市的时候，坊鼓敲过之后，车马杂沓，如潮水般涌进南市，总有喝不完的美酒，看不尽的歌舞。
　　美人们手臂上刺着最负盛名的诗人拟写的新诗从檐下走过，貌美的僧侣与魁伟侠士并行。佛殿前，碗口大的白花旋转开落，佛经唱诵与市井小调交缠，汇成浩大和声。
　　这是垂拱二年的洛阳，世间所有的光耀都汇集于此，所有人都正当盛年。
　　她梦游般地走进南市，沐浴在正午的灿灿金光中，那光却照不到她的心上。
　　一股酒香飘来，将她定在了原地。这香味似曾相识，却与当初十三带她去喝的丰都市刘五家的酒极相似。
　　她忍不住走进了酒家，坐下看风景。酒垆前的小娘子见她来了，便袅袅婷婷地走到她面前招呼，她抬头一看，却忍不住一个惊呼就飞扑上去，险些将小娘子扑倒。
　　是她的十三娘子，还穿着一身惹眼的绿衣，一双滴溜溜的清水眼，笑嘻嘻地看着她。
　　她涕泪交加，颇为狼狈，十三嫌弃地甩给他一条帕子，她却直接揣起对方的衣袖擦鼻涕，脑门上随即挨了个爆栗。
　　“你倒是有心，还懂得来丰都市寻你短命的阿姊。怎么，你的情郎不要你了？”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她窝窝囊囊的样子，十三娘子憋不住，便开始骂：“李崔嵬这个负心汉，登徒子，我早就说过，他们牛鼻子道士，没一个好东西。”
　　她小声辩白：“其实，起初是我先心悦于他来着。今日他如此，倒也，也不算负心。”
　　十三惊讶：“你还替他说话？？！！”
　　她忙转移话题：“先说说你，十三，你伤可大好了？为何会又在此处做酒家娘子？安……府君他，如今怎样？”
　　十三眼珠一转，避重就轻地回答：“那日的伤所幸施救及时，创药也是好药，只歇了半日便无大碍了。但我因在你试炼时放水，坏了丰都市的规矩，被罚在南市酒家当值半旬，却不能喝一滴酒。”
　　她翻了个白眼：“府君还说，这是大大便宜了我，我真是感谢他八代祖宗。”
　　李知容见她还能如此流利地骂人，便心知她无甚大碍，就放下心来笑着附和：“你只管安心当值，待处罚结束了，我偷来宫中的好酒与你喝。”
　　十三拊掌大笑：“如此甚好。” 又接着正色问她道：
　　“阿容，你与我说实话。那姓李的道士这般负你，你心中还是放不下他么。”
　　她不说话，只是起身自行去酒垆中搬来一坛酒与一个酒盏，开了泥封，给自己满上，才缓缓说道：
　　“放不下。”
　　十三痛心疾首：“我那坛酒是酿来自己喝的，你这个败家狐狸崽子。”
　　她噗嗤一笑，拿起酒又在十三面前晃了晃：“放不下又能如何。我与他，已经结束了。”
　　十三狡黠一笑：“阿容，你还是年纪尚小，人这一颗心，说大不大，却也有许多转圜处。只要你们还记挂着彼此，这因缘想断，却也断不了。”
　　李知容不答，只是闷头喝酒。十三却抢过了她的酒盏，鼻子对鼻子地质问她：“阿姊我如今将与男子周旋的毕生绝学教与你，你可愿意学？若是此番你学了，去试探那道士，他若是仍顽固不化……”
　　说到这里，十三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颇为豪爽地继续道：“你便来找你十三姐姐。我与你介绍几个模样标致、性格又好的小郎君，个个都比那道士好。”
　　李知容终于笑出声来：“真有那样好的小郎君，我倒愿你能自己收着。”
　　十三又支支吾吾，有些心虚地解释道：“ 是我家一个、一个远方表兄，名唤颇黎的。样貌很不错，仰慕阿容你已久，早就想与你见面一叙。”✻
　　李知容疑惑：“从没听说过，十三你还有个表兄？”
　　她更加不自在，强行圆场道：“我们失散已久，他前些日子才，才来洛阳。阿容，你还要不要学我的锦囊妙计？东问西问，还有没有诚意？”
　　阿容笑得前仰后合，频频点头，表示虚心向学。于是十三娘子在她身旁坐下，蘸着酒在桌上写写画画，如此这般地讲了一番，直讲到天色昏黑，阿容才告辞，约好改日来汇报学业进度。
　　目送阿容醉醺醺地走出南市后，十三娘子才叹了口气，回首向里间道：
　　“出来罢，府君大人。”
　　里间门帘一动，出来一个穿着杂色锦袍，纯黑头发的异域男子，眼睛是碧绿色，如同琉璃。
　　“我说了，日后在外头，都要唤我颇黎。”
　　他在方才阿容喝酒的桌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字。
　　“你方才教了阿容些什么，让她听得如此入神。” 改头换面的安府君挑眉看着桌上的鬼画符，狐疑地问十三娘子。
　　“做了亏心事，自然要再做些功德，好祸福相抵，不然容易遭报应。这道理，府君想必不懂。” 十三白了他一眼道。
　　“为何帮我即是做亏心事，帮那道士便是积功德？再者，涂十三，我记得你祖上被姜子牙骗着灭商时，释迦牟尼倒也还没出生，如何你便念起佛来了？”
　　十三念着此人是他上司，才好歹没将手中的酒盏扣在他头上，只是笑道：“我是念着那日府君留我一条命，才与你合伙骗阿容。再没下次了。”
　　府君却不以为意，笑着给自己斟酒，不一会便将剩下的酒喝了个干净，气得十三暗自跺脚，终于想起一件事来气他：
　　“府君，我方才想起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对方眼也不抬：“不想问就闭嘴。”
　　“那日……在十殿阎王阵中，阿容本闯不到我这关。缘何府君会放了她？”
　　十三所指的，即是阿容莫名其妙所闯过的目连阵。那是安府君所造的幻境，幻境中的杀手，是安府君自己。
　　他放下了杯盏，眼朝向窗外，久久没有说话。十三自知失言，也不再追问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也不知。”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放她走。” 安府君自嘲般地笑笑，像在回忆那日的情景。
　　“我本以为，我看中阿容，是因她独一无二，天生应当与我相配。”
　　“可那日我没杀她，却是因她在幻境中独自拼杀的样子，像极了当初的我。”
　　他仰头斜靠在桌前，琉璃般的眼中倒映着重重幻光。
　　“我杀她时，就像要亲手杀了当初天不怕地不怕，心中只有救我可敦一件事的自己。”
　　“故而在该动刀时，我犹豫了。那场心战，输的人是我。所以我放她走。”
　　十三撑着手肘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府君，你这样追姑娘，此生怕是没有成功的希望。”
　　他笑了笑：“追不到也便罢了，我此番大费周章，改头换面在南市重开门户，也不单是为了她。”
　　安府君翻身坐起，目光炯炯如同狮子：
　　“我只是想试一试，就算我不是安府君，亦不会术法，也还能赢得她的心。若是仍旧输了，我便认命。”
　　（二）
　　六月初时，暑气渐至。
　　李崔巍近日睡眠极浅，常需喝酒助眠，即便如此，仍旧是夜半醒来枯坐到天明。
　　这日也是如此。他半夜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在院中踱步，却听见院门外有窸窣响动。他立马提了剑出门，开了一道门缝往外张望，果然看见门外有一团黑影。
　　他刚要提剑朝外刺去，却见那黑影有些眼熟，千钧一发之际收了剑势，将剑尖堪堪收在那人耳际，只斩掉一缕发丝。
　　是李知容。
　　准确地说，是背着包袱，如同流民走卒般在他门前，头顶盖着斗笠窝成一团酣睡的李知容。
　　他皱了皱眉，俯身将她摇醒。对方擦了擦口水，见是他，眼前先是一亮，接着就开始眼泪汪汪：
　　“李太史，可否收留我在府中暂住？我在公主府的宅子已被收走，如今没有容身之处了。”
　　李太史：？？？
　　接下来给你们欣赏一下容妹妹的千层套路。
　　颇黎，波斯语水晶的意思。李白的儿子李天然，小名叫颇黎。


第38章 【三十五】难不成要我去睡在天津桥上？
　　（一）
　　李崔巍没说话，转身便走，顺手带上了门，还上了门栓。
　　她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继续拍着门装可怜：
　　“李太史，李大人，在下是真的无家可归，看在你我同僚的份上，只收留我一夜可好，明日我便找宅子去，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她嗓门儿大，又喊得如同吊丧般凄凄惨惨，惊得左邻右舍都悄悄打开窗扇偷看。李崔巍担心惊动值夜的兵士，思前想后，只好走回去打开门，没好气地看着睡得脸上青一道红一道的李知容。
　　“李中郎，你再这样惊扰四邻，李某就请值夜兵士将你押走。”
　　说完，他作势又要关门，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两人就这样一内一外，在门口僵持着。
　　先来苦肉计，把自己整得越可怜越好，搏得他的同情。成功之后，再来美人计，投怀送抱，不怕他不投降。这是十三娘子那日教与她的口诀。眼见苦肉计不奏效，她咬了咬牙，打算直接施行美人计。
　　趁着李崔巍双手撑着门，她直接伸出双臂环住他脖颈，他一个不稳，被推得倒退了几步，险些双双倒进院中。
　　是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然而他只是安静地垂手站着，倒衬得挂在身上的人像在胡闹。
　　她深吸一口气，誓要把这出戏演完。脑海中努力回忆当初在天香院学的看家本事，她终于心一横，大着胆子贴上他耳边，手贴着他脖颈细细抚摸，同时吐气如兰地问他：
　　“李大人，你不就是北衙兵士，你要把我押走么。”
　　然后大半夜的，李知容就被面色不善的李太史拎上了马，直接送去了鸾仪卫值夜。
　　（二）
　　初战不利，李知容内心非常平静。然而不待她继续思索接下来的计策，京中就又有了新案子。
　　此次的案犯，是此前徐敬业谋反案中受牵连最大的高官之一、宰相裴炎的侄孙裴伷先。
　　光宅元年九月，英国公徐敬业起兵反武，朝野上下噤若寒蝉，唯有时任宰相、又有定策之功的裴炎上书，劝谏太后还政于皇帝以息民怨，武太后震怒，将裴炎投入诏狱，随后被斩杀于洛阳都亭驿，抄没所有家产，家眷皆被流配，上书为其申辩的官员也纷纷获罪。
　　街巷传闻，武太后斩杀裴炎，亦是听闻了流言巷议，说裴炎是徐敬业在朝中的内应。是年，京中流传着童谣：“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 所指的便是裴炎的名字，暗示他功高震主，有觊觎皇位之心。
　　于是昔日的望族河东裴氏在此年蒙受大难，几乎被清扫一空。然而，有一人竟侥幸逃出了追捕，至今下落不明。
　　那人就是十四岁即任太仆寺丞、曾在殿前与太后策对自如的裴伷先。他先前被流放到了攘州，但逃了出去，近日里据暗探密报，有人在长安发现了他的踪迹。
　　而在朝廷下令命追捕此人的同时，鸾仪卫查到，另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也同时盯上了裴伷先。
　　数天之内，鸾仪卫埋在长安的联络点都被一一挖出，负责接头的暗桩们也被悄无声息地杀害，所有关于裴伷先行踪的案卷都被洗劫一空。
　　唯有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暗桩千里奔驰回了洛阳，却仅来得及说了三个字——商路图，便毒发死去。
　　河东冼马裴氏，虽在朝中世代为官，其先祖却在西域经营数年，其旁支势力至今仍在河西盘踞，树大根深。所谓商路图，很可能便是裴家族中所藏，在西域通商时所需的重要地图，其价值不可估量。
　　如今裴伷先会被两股势力同时盯上，大抵也与商路图有关。
　　于是鸾仪卫近日开始无休无止地搜集案卷、追查杀手，恢复联络点和安抚被杀暗桩的家属，忙了半旬，才渐渐有了头绪。
　　是日清晨，她从鸾仪卫值夜的卧房内走出，在院中伸了个懒腰，仗着四处无人，忙将束胸的带子松了一松，长出一口气之后，打了一桶水将数天没洗的头发清洗了一遍。
　　当她披着半干的头发、衣襟散乱地抬着桶出去倒水时，一个不小心，与今日不知为何起了个大早的黑齿俊撞了个满怀。
　　黑齿俊常年穿着软甲，撞得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淌了下来。对方哎呦一声，忙上前探看：
　　“李中郎，没撞伤你罢。” 身高逾八尺、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黑齿中郎细心时倒也细心，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绢来给她捂鼻子。
　　不早不晚恰在此时，李崔巍也迈步进了院门，恰巧看见一头青丝半干未干的李知容，正衣衫不整眼泪汪汪地看着黑齿俊，而对方像是犯了错一般，正一脸歉疚地蹲下身看着她，手中还拿着绢在她脸上擦拭。
　　李崔巍一把拽起了黑齿俊，没好气地问他：“这是何事？”
　　她立马揉着鼻子抬头回话：“小事小事，撞，撞了一下而已。”
　　李崔巍看见她敞着的领口露出一线春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上前将她领子拉紧，低声训斥道：“鸾仪卫禁地，缘何衣衫不整？”
　　她委屈辩驳道：“卫所中从前只有男宿，无女宿，容某平日里不能洗澡也便罢了，洗个头还要受罚么。”
　　他思索了一下她的话：“你这几日，都在卫所中留宿么。”
　　她理直气壮点点头：“容某如今，确是无家可归，不住在此处，难不成要我去睡在天津桥上。”
　　黑齿俊还火上浇油地随声附和：“李中郎近日确是惨了些，前些天碰见北衙一个醉酒夜归的同袍，险些被当作是后宫的女官调戏，幸好李中郎刀术好，直接将那醉鬼捆去了监门卫。”
　　李崔巍听了一言不发，与李知容擦肩而过，径直掀起门帘进了上屋。
　　是日依旧忙碌，李崔巍却没来由地格外严厉，将收缴上来的案卷挑了许多错处，又责令黑齿俊整饬军纪，不要让闲杂人等随意进出鸾仪卫，违者按律重罚。
　　黑齿俊忍不住，整理案卷之余，和一旁的李知容小声嘀咕：
　　“李中郎，李太史近日是吃了火药么。你前些日子不是与他要好得很，怎的又生疏起来。”
　　李知容勉为其难地笑了笑：“我从未与他要好过，不要乱讲。”
　　不远处的李崔巍正在笔走龙蛇地批案卷，听到这句话，笔停了一停，才继续写起来。
　　初夏的阳光慷慨炽热，照得院中一片浓绿。鸾仪卫中众人忙了一天，终于将案卷理出了三分头绪，并派定长于箭阵的“林”组与长于暗杀的“山”组精锐于近日围堵长安的裴家旧宅，等待新消息。
　　日薄西山时，卫所中人已走得稀稀落落，最后只剩下埋头清理剩余卷宗的李知容和李崔巍二人。
　　她埋首于卷册中，根本没注意四周的动静，直到李崔巍敲敲她的案几，又咳嗽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李太史，今日的活儿不是都派完了，还有事？”
　　李崔巍又咳了咳，喉头滚动，顾左右而言他地开口：
　　“听说李中郎近日，实在是无处可去？”
　　她愣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立即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无处可去。洛阳房价日贵，在下凭着鸾仪卫这点薪俸，只能住到城南伊水边上去，骑马上朝也要一个时辰。”
　　李崔巍瞅了她一眼：“李中郎的意思是，你如今无家可归，是鸾仪卫薪俸太低的缘故？”
　　李知容叉腰：“可不是么！北衙六军中一大半是世家子弟，人人都在两京有大宅，若是单靠千牛卫那点意思意思的薪俸，怕是老死在任上，也赚不到买洛河边一爿茅厕的钱！”
　　他忍俊不禁，带着笑意看着他，眼里闪动着微光。她许久没有被他这样注视过，心中一跳，移开了视线。李崔巍也意识到方才的举止失当，连忙咳了一声道：
　　“那，既是如此，你，你便暂住到我宅中罢。待找到了住宅，便立即搬出去。”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又向他确认道：
　　“李太史当真，要我与你同住？”
　　他连忙否认：
　　“不是同住，我尚有一间客室。”
　　她本没往那方面想，被李太史一误会，她也误会到了一块儿，不禁涨红了脸。
　　“那，那我收拾一下。”
　　出了鸾仪卫院门，两人并肩骑马走着，她踟蹰再三，终于大着胆子问道：
　　“李太史，为何此番同意收留我。”
　　李崔巍正在懊悔自己一时冲动，过了一会才糊弄了一句：
　　“同袍情谊罢了。”
　　她也不再问，只是满心欢喜地策马走在另一边。
　　晚霞漫天，洛水上，有白鹭飞过。
　　下一章安府君披着新马甲出场搞事情。


第39章 【三十六】落雪纷纷，也似共白头
　　（一）
　　刚住下时，李崔巍即与她约定，为避嫌疑，每日回宅中时间要错开，她如果先回，就会将鸾仪卫院门前挂的桃符拨到另一侧，他看见了，就会在外头多等候些时辰。
　　她也因与安府君解盟，被赶出了安定公主宅，当真是没有住所，就爽快答应了他的条件。
　　苦肉计暂时凑效，若要再次对李太史霸王硬上弓，她也自忖没那个胆子。于是两人也颇为消停了一阵，虽住到了同一屋檐下，却有数月没打过照面。
　　是年冬天，鸾仪卫设在长安的暗桩终于有了动静。
　　十一月，“山”组的统领崔玄逸亲自前往裴宅，擒获了在逃的裴伷先。
　　然而仅是迟了一步，恰好撞见裴伷先服毒自尽，死状与先前洛阳牵机毒案的死者相同——头与足相接牵动，如同濒死的虾子，痛苦至极。
　　崔玄逸所领的“山”组折损不少，仅剩他一人星夜赶回洛阳，将证物递到了鸾仪卫。
　　是一只装着毒药残渣的金杯，上面錾刻着“内府”二字，是宫中的器物。
　　那年冬天的洛阳，比往年都要寒冷。
　　十月，武太后提拔索元礼、周兴、来俊臣等凭告密获官之徒，创设种种酷刑，编撰为《罗织经》，于皇城西丽景门内设狱，关押重犯，进该狱者，往往生不如死，出狱者百不存一，海内畏此数人，甚于虎狼。
　　与此同时，“风”组精锐除李知容外，近期都随黑齿俊被征调去了漠北，与左鹰扬将军黑齿常之一同抗击突厥，只剩寥寥数人留镇东都。负责火器与箭阵的“林”与“山”组精锐又在长安追捕裴伷先时受重创，剩下的“火”组则直属太后掌控，无人见过。
　　与此同时，太后新任命的酷吏来俊臣所掌管的新开狱就在丽景门一侧，与鸾仪卫分庭抗礼。
　　腊月时，洛阳开始飘雪。李知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鸾仪卫被架空了。
　　建立新朝，需要更多鲜血作祭，也需要更听话的豺狗。鸾仪卫的存在，已经不足以让掌权之人更迅速、更无声无息地消灭反对者的声音。
　　因此，牵机毒案的背后涉及的，或许不仅是所谓乱党余孽，也有太后的默许。
　　惟其如此，才能兔死狗烹，将余党铲除之后，再将办案不力、滥杀无辜的罪名嫁祸给鸾仪卫。
　　况且，李崔巍近来频频进出宫中述职，从新开狱中接过许多旧案重新调查，已经触怒了新近十分得宠的来俊臣。
　　腊月初八时，长安与洛阳的古寺名刹纷纷开门舍粥，与西北府军连着数天交接军务的李知容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策马走在回家补觉的路上，途径城北寺庙云集之处，远远地闻到一阵粥香。
　　她想起恍若隔世的从前，每逢腊八，她会随孙夫子一同，将药铺里一些益气补血的药材连同白粥一同煮上，分给城中的寒户。
　　她在寺门前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策马回头，奔往北市的药铺，满满地抓了几味熬粥的食材，急急地回了家，寻出李太史万年不用的厨灶，开火淘米，忙前忙后，煮出两碗样子尚过得去的米粥。
　　她先自己喝了一碗，庆幸当年糊弄师父们的手艺还在，又对着另一碗思忖再三，还是决定留着给没良心的李太史。
　　她已许久没有见到他。
　　听见过他的同僚说，李太史近来夙夜忧虑，瘦了许多。
　　她决定今天见一见他。不为别的，只想看看他近况如何，再叮嘱他不可因公事贻误三餐。
　　她将粥温在炉中，倚在炉旁看窗外落雪，却因太困，不一会儿就撑着手肘睡着了。
　　数个时辰后，院门开启，李崔巍风尘仆仆地回来，带起一地飞雪。
　　他当下便瞧见上屋中点着灯，以为是失火，忙掀帘进屋，才看见在炉边酣睡的李知容，和温在炉火中的一碗粥。旁边还摆着一幅吃完的碗筷，显然，炉中那一碗是给他留的。
　　他本想叫醒她。可手刚伸出，又收了回去。
　　他也许久没有见过她。
　　眼前这个北衙闻名的“风”组统领此时睡得正香，手上沾着方才做粥时沾的炉灰，换了个姿势再睡时，手上的炉灰又蹭到脸上。
　　他掏出一条随身绢布，小心在她身旁的胡床边坐下，一点一点，将她脸上和手上的炉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窗外雪落无声，他擦得很认真。
　　其实，方才他开门时，李知容就醒了，但她决定继续装睡。如果此时醒来，他一定不愿与她独处一室。
　　收起绢布之后，他又无声无息地坐在一旁看了她许久，才起身掀帘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碰那碗粥。
　　既已决意要独行前路，他就会拒绝一切出于善意或怜悯的温暖，以令心志不受动摇。这种近乎殉道的自我规训，从很久之前起，就是他的日常生活。
　　他唯一不可忍受的，就是看到她受委屈。
　　门一关，她就埋头默然流泪，到后来，竟又真睡了过去。梦中她衣锦还乡，骑马站在桥头，等着教书归来的李太史回家煮粥喝，落雪纷纷，也似共白头。
　　（二）
　　垂拱二年年末，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大破突厥，进封燕国公，食邑三千户，改授右武威卫大将军、神武道经略大使。
　　大军归来之日，正当上元佳节，举城欢庆，通宵达旦。
　　归城将领之中，除威震陇西的黑齿常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年方二十就因军功受封游击将军、兼任右豹韬卫翊府左郎将的黑齿俊。
　　纵使两人皆是百济人氏，又都精通高丽战阵刀法，但在此前少有人知，黑齿常之即是他的父亲。
　　年少俊逸，又有军功，一时之间，黑齿俊成为洛阳城中贵戚与豪富争相攀附的贵婿人选。
　　然而他刚回城受完封赏，便径直回了鸾仪卫，在卫所中一耗就是数天，愣是让送拜帖的媒妁们都扑了个空。
　　黑齿俊率余部得胜归来，也让鸾仪卫众人暂时松了一口气。从前，他本是武后特意安插在禁军中，凭此掣肘黑齿常之的一枚棋子。若是其父在北疆有任何异动，他儿子就会命悬一线。但此次战况紧急，不得已让父子都上了战场，偏又立功凯旋，若是恰在此当口动了鸾仪卫，难免君臣离心。
　　在酷吏宠臣与镇边大将之间来回权衡之后，武太后果断将来俊臣等要告发鸾仪卫的密奏先放在了一边。
　　上元佳节时，火树银花连夜发，就连紧张了数月的鸾仪卫所院中也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众人纷纷表示要去好好喝上一顿，恰在此时，上阳宫中发来敕令，厚赏鸾仪卫众人，并邀北衙各卫府诸郎将出席上阳宫梅园冬宴。
　　敕令中特明言，此次冬宴专为宫中适龄年轻儿女交游而设，除仍被圈足在禁苑中的皇帝外，诸王孙公主、凤阁才俊，并领着虚衔的北衙禁军兵士们，都可毫无顾忌地来吃酒赏梅。来着不用明言，自然都是依附于武太后的人。
　　她本懒得去，可李崔巍作为鸾仪卫统领必须出席，而席上，亦有太平公主。
　　她隐约觉得此宴不太简单，故而思虑再三，还是打算去一探究竟。
　　况且，她还答应过十三，要给她偷几坛宫中的好酒。
　　不好意思遛粉了，安府君在下一章。


第40章 【三十七】来不及了，快吻我
　　（一）
　　既然是去偷酒，就不能穿得太高调。她本打算穿着鸾仪卫的制服素面朝天地出门，却在跨出门前被无音一把拽回来，硬是给她化了个时兴的梅花妆，扎了个乌蛮髻，又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套葡萄紫洒金缠枝纹的坦领交嵛裙给她换上，终于打理好出门时，院里吵吵闹闹的诸君顿时寂静了一瞬。
　　闫知礼手中的扇子一时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李知容眼疾手快帮他捡起来，对方立马彬彬有礼地牵起她的手：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在下险些忘记了，李中郎原也是个大美人。”
　　李知容将他的爪子打掉，回头去找无音，却见黑齿俊早已将无音拉过去，两人眉眼官司正打得热火朝天，只好叹口气，硬着头皮往丽景门去。
　　没走几步，她觉得身后一暖，扭头看时，却是崔玄逸给她披了一件大麾。正要道谢，对方却朝她眨眨眼：“莫要谢我，这是李太史的意思。”
　　她感激地朝崔玄逸点点头，对方却又多加了一句：“李太史还说，若今日染上了风寒不能当值，本月薪俸减半。”
　　李知容：“……”
　　出了丽景门，再走一段路便是上阳宫，有梅香隐隐飘来。
　　上元夜，上阳宫北侧梅园内早早地张罗一新，五彩锦幛一路绵延错落，将雅宴隔成或大或小的隔间，待合宴时，只需将锦幛稍加移动，就可变成容纳上百人的酒席。
　　今日列席者，虽明面上无尊卑亲疏之别，可随意取座，实际上仍是派系清晰、高低有序。
　　她因是行伍出身，按规矩只能与北衙六卫的一帮无赖儿郎们坐在一起，可谓众绿丛中一点红，想低调都不能低调，只好用大麾将头脸一罩，坐在那里装缩头乌龟。
　　不多时后，众宾客都稀稀落落到齐，梅园中各处都烧着炭盆，各人脚下也搁着暖炉，倒也一片融融春意。
　　宴席已开，陈酿佳肴一道道地呈上来，众人推杯换盏，没一会就喝得醉醺醺。她吸取了上回宴上醉酒失仪的教训，见着了好酒也浅尝辄止，争取熬过了宴席再顺一坛就跑。
　　然而，这一次她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
　　恰于此时，在梅林尽头，远远飘来悠扬笛声，如同仙乐。
　　所有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去，在纷纷扬扬的梅花中，一位仙鹤般的青年吹着横笛走来，那曲声欢快婉转，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打起节拍。
　　笛声渐快，早已等候在宴席四周的教坊乐工不知何时出现，以不同乐器入曲——筚篥、五弦、阉鼓、铜钹、沙锣、达卜，又有身披纱丽的回纥舞姬旋转着踩上席中央的绒毯，手臂与脚腕上的铃铛随着舞曲一同响动，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那吹笛青年站在席中央，朝四方恭谨行礼，抬眼之际，一双漂亮如琉璃般的碧色眼睛一时惊慑了众人。
　　座中有一人忽地起身，带头鼓起掌来，却是武太后子侄辈中难得的俊俏人物——右羽林中郎将武攸宜。
　　“汉宫中失传已久的李延年旧曲《摩诃兜勒》，没想到今日能在宫中一闻，幸哉幸哉！敢问乐工姓字为何，隶属教坊何部？”
　　青年潇洒一笑，展袖回复，声音爽朗：“在下是康国人，单名颇黎，随商队来东都不久，现任司宾寺主薄。”✻
　　座中的贵族仕女们已开始用团扇掩面，相互调笑起来。不知这位俊逸有才又擅音律的异邦男子，今夜会归宿何处。
　　热爱西凉音乐的武攸宜热情招呼颇黎与他同席，而那颇黎却谢绝了贵胄的邀约，径直朝角落里一个罩着大麾装蘑菇的人走去。
　　李知容此时正在专心对付一个洞庭黄柑，故而根本没发觉此时场上静了一静，所有人都朝她望去。
　　待她终于将那倒霉柑子剖开，抬头时，一双碧绿眼睛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在下看此处尚余空坐席，可否行个方便。”
　　她觉得这狡猾的神色有三分熟悉，可又一时说不上来。可这人看起来温文有礼，好歹比身边喝得酒气熏天的兵痞们强一点。于是她爽快点头，将自己的桌席分了一半给他，还顺手掰了一半的柑子递过去：“吃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灿烂接过柑子：“吃。”
　　宴席继续进行着，酒过三巡，早已互相心许的年轻男女们开始互送秋波，有几个忍不住的随即早早离席，携手走进相隔的障子中去，梅园中暖香氤氲，分外旖旎。
　　李崔巍坐得离她不远，却是一直在喝闷酒。他此刻的注意力一半在李知容和颇黎的身上，另一半则在对面主座的太平公主和她身旁的年轻人身上。那人即是香宴时，曾救过他一回的嗣雍王李守礼。今日他没戴兰陵王面具，露出一副冲淡平和的面容，正在与公主闲谈，目光却时不时地停驻在李知容这一席中。
　　不多时后，太平公主即用金匙敲了敲碗沿，问诸客愿不愿玩分曹射覆。
　　分曹即是将宾客分作几组，轮流猜谜，射覆即是用杯碗等扣着几样东西，让下家来猜，谜面为射，谜底为覆。几轮之后，最优胜者有奖励，而最末者受罚。
　　随即公主命内侍取出一套赤金嵌八宝的杯盘，工艺繁复，玲珑可爱，宣布它为本次游戏优胜者的赏赐。
　　李知容朝那赏赐望了一眼，却不禁怔住。那一套杯盘中，有几只小金杯，形制像极了牵机毒案中被崔玄逸从长安带回来的证物。
　　一旁的颇黎瞧见她的神色，扯扯她衣袖，状似无意地问她：“想要？”
　　李知容点头。若是能赢回那一套金杯盘，就可细细与证物比对。
　　颇黎笑得开心：“那不如你我一组，在下于射覆之戏，倒是略通一二。”
　　她正愁自己于这类消遣一窍不通，见有人伸出援手，就忙不迭答应。游戏击鼓开始后，颇黎一改方才的散漫样子，正襟危坐，几次抢在别组之前猜得覆名，李知容今日也像是被开了天眼，与他心有灵犀，配合默契，竟然顺利拔得头筹。
　　她激动之余，和颇黎击掌欢庆，相视而笑。觉得这碧眼青年不仅人长得好看，还机灵讨喜，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
　　射覆之后为助兴，公主又宣布比赛投壶。这可是李知容的长项，她立马站起来摩拳擦掌，然而颇黎却连连摆手道这个不会。她大方将他拉起来，拾起一根短箭现场教学：“这有何难，我来教你。”
　　她抬着他的臂膊瞄准了箭壶，眯起眼向内一投，短箭即稳稳落在壶中，引起周遭一片喝彩。
　　她回头朝他炫耀：“看！这比起射覆可容易多了。”
　　两人的脸一时贴得极近，颇黎只是笑，又拿起一支箭递给她：“在下愚钝，烦请美人再教一次。”
　　此次射覆与投壶，他们二人均优胜，公主却下令，请李中郎与颇黎至公主所在的锦幛喝茶解酒领赏赐。
　　她看了看颇黎，对方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
　　“在下对那金器无甚兴趣，就当它做……今日你我相识的赠礼罢。”
　　她心中对这人更增好感，表示日后定会另赠礼致谢，就转身前往公主的锦幛。
　　李崔巍看他二人离席后，也迅速离席。那金杯他也看在眼中，这场盛宴，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二）
　　李知容去公主帐时，那锦幛中却只有一人，是个身着王公紫袍的男子。
　　未待她开口问，那男子即先开口自报姓名，原来是先被废的章怀太子李贤的第三子、嗣雍王李守礼。这人身形瞧着还是个少年，行止却沉稳端方。
　　“久闻李中郎大名，今日得一见，果然天姿国色。”
　　李知容近日脸皮也厚起来，糊弄着就要伸手接赏赐：“嗣雍王谬赞。”
　　那人却将装着金器的漆盒往后一藏，招招手叫她走近些。她迟疑着上前几步，李守礼即低声对她开口：
　　“李中郎，本王今日好言相劝与你，牵机毒案，不可再查。”
　　她忽地抬头对上他眼睛，继续追问道：“为何？”
　　他苦笑了一下：“本王再多言一句则脑袋不保。吾是看在鸾仪卫诸君是难得的国士，才出此言。望李中郎好自为之。”
　　她眼珠转了几转，才道：“多谢嗣雍王提醒，今日之言在下发誓，绝不外泄一字。”
　　他朝她点点头，将漆盒推给她：“拿去罢。”
　　她接过盒子之后打开，先验看了那几只金杯，底部却未曾錾刻着内府二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头问道：“嗣雍王可知，此类金杯，是哪一宫常用的器物？”
　　问完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在下，在下觉得甚是好看，想去找匠人仿制一幅，又恐不合礼制。”
　　嗣雍王拿起那金杯端详之后，又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认认真真报给她一串宫名，又笑了笑：
　　“这金器在宫中寻常可见，唯圣人与太后所用的，与这不同。”
　　她又再次谢过，就若有所思朝锦幛外走。
　　未待她出去，背后的少年又仿佛自言自语似地感叹了一句：
　　“快些回家去罢，再晚几刻，又要变天了。”
　　（三）
　　她手中抱着那一盒金器一路小跑，口中默诵着难记的宫名，只管埋头赶路回鸾仪卫，却一头撞在某个人胸前。
　　抬头看时，却是与她数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李太史。
　　她此刻只想着要报告案情，却也顾不得许多，只一把将他揪到旁边围起的空锦幛内，怼在墙柱边，急急地开口言说金杯的调查进展，却遵守诺言没有提及嗣雍王劝告一事。
　　她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生怕忘记似地，压低嗓子将方才听到的宫名一个个地背给他听。
　　晚风寒凉，梅香树影。李崔巍听着她凑在自己耳边报宫名的声音，竟有一种歌谣一般的韵律，瞬刹间有些恍惚。
　　她说完之后见他不答，又拍了拍他：“可记下了？”
　　对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一个都没记下，然而毕竟是厚脸皮的李太史，好整以暇道：“讲太快，没听清。”
　　李知容十分明显地白了他一眼，更加努力地凑上他耳边，正要开口再背一遍，外面却传来一片喧闹声音，为首的竟是太平公主。
　　若是让太平公主撞见他们二人在此，冤家聚首，不知又有怎样一番麻烦。
　　她情急之下，将披在身上的大麾一把扯下，兜头将李崔巍的显眼白发罩住，又扯下自己头上钗环，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面容，又扯了扯李崔巍的衣襟，催促道：“李太史，吻我，快点。”
　　李崔巍：“？？”
　　她瞪他：“来不及了，快点。”
　　不远处，公主的笑语已经近在耳畔。
　　然而李崔巍还是迟迟不肯动作。她只好咬咬牙凑上去，张口吻住他，双手扯住外面的大麾盖住两人，又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做出一副有情人在锦幛内正打得火热的样子。
　　公主的脚步走近了锦幛。只听见内侍朝里觑了一眼，连连说道非礼勿视，请公主移步，公主却依然不管不顾，朝锦幛内探了探。
　　她听见脚步声，唇齿与他分开了片刻，想要留神听动静，后脑却被朝前一按，又与他贴在了一起。逢场作戏此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吻，让她呼吸霎时急促起来，落在腰间的手也在发烫。
　　她此刻的不专心，与今夜颇黎碧绿眼睛里的得意光芒一样，都让他心中泛起酸意。
　　李崔巍的睫毛很长，堪堪遮住了他眼里沉溺的神色。他仔细品尝着她唇上残留的酒香，竟然有些微醺。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红着脸推开他，公主早已离开，月上中天，将二人做贼心虚的样子照得分外显眼。
　　“李，李太史，今夜的事，是办案需要，情急之下，请多担待。”
　　她将大麾从他身上一把薅下来，一副亲完就跑毫不负责的北衙恶霸嘴脸。
　　李崔巍袖手看着她：“哦，办案需要。”
　　她不尴不尬地笑笑：“是，办案么，跟谁都一样。今日可以跟李太史，明日也可以跟崔中郎，闫中郎，没有区别的。行伍中人，不讲究这个。”
　　李崔巍的脸色由红变白又变为青，十分精彩。然而李知容已经提着漆盒跑了。
　　李太史，表面是自制力超强的霸总，实际上是说一套做一套的小学生。
　　下一章李知容和颇黎约会。
　　注：摩诃兜勒：汉朝李延年改编了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胡笳曲《摩诃兜勒》为二十八套宫廷舞曲，其中的《梅花落》为汉横吹曲辞。被传为有史可依西域传入中国的第一首佛曲。


第41章 【三十八】“李中郎今夜晚归，有何要事？”
　　（一）
　　是夜，她将证物放回鸾仪卫案卷室后，方才想起又忘了拿酒。思前想后，又顺原路回了上阳宫苑。
　　月色正浓，梅园中所见之人无不成双成对。她想起方才的虚凤假凰，心中复杂难言。
　　彩云易散琉璃脆，相忘于江湖，或许才是幸事。
　　她终于在残席中找到最后一坛未开封的高昌葡萄酒，喜出望外，正要搬走，背后却伸出一只手，先行拿走了那坛酒。
　　她正要回头去抢，却看见一双狡黠的碧眼，是方才帮了她大忙的颇黎。
　　“我找你许久，你去了何处，李中郎。” 他语气里似乎有埋怨，让李知容不自觉地理亏起来。
　　她正在思索如何回答，却看见他直接破了坛子的泥封，兀自端起酒坛喝了起来。
　　她急着上前去抢，对方却一个闪身，朝梅园外走去，边走边喝，眼见一坛酒要被他喝掉一大半。
　　她气急，跟在他身后试图要回剩下半罐，一回头却被捂上了嘴：
　　“小声点，前方有宫人。”
　　这宫中秘辛太多，她也不想惹祸上身，撞上什么不能看的，连忙转身就走，却被拉住。
　　“怕什么，隔着墙呢。”
　　她这才发现前方浓密树荫里掩映着一道宫墙，那人声就是从墙里传出的。她仔细一听，却惊得打了个激灵。
　　是太平公主，和当今的皇帝李旦。
　　颇黎不知天高地厚，竟拨开了树丛，瞧见宫墙处有一道裂隙，恰巧可望见对面的场景，连忙低声喊她过来看。
　　夜阑人静，对面的声音分外清晰。她听见除了太平和李旦之外，不远处还有孩童嬉闹的声音。出于好奇，她大着胆子朝里看了一眼。
　　宫墙内月光如洗。李旦还如从前一样，面色透着常年幽闭之人才会有的病态苍白，神态却不再咄咄逼人，慵懒地靠在榻上，看着远处两三孩童在宫人的陪伴下嬉戏玩耍。在他身旁的榻上，坐着太平公主。
　　她不无惊讶地发现，这对兄妹的互动自然而亲昵，宛如一对夫妻。
　　太平在往一只梅瓶里插花，李旦抓着她的另一只手赏看，竟是一幅岁月静好的图景。李知容听见太平问皇帝：
　　“阿兄，这些孩子中，会有你我的么。”
　　李旦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朕所有的子嗣，都是太平你的。”
　　她笑了起来：“那我要过继三郎做我的长子，阿兄可愿意？”
　　李旦不再说话，只是凝神望着远处。太平凄凉地笑笑：“不过是玩笑而已。但我当真喜欢三郎。这孩子与你最像，风姿卓绝，不甘居人之下。日后说不定，是他做皇帝。”
　　李旦忙低声训诫道：“莫要胡说。”
　　她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我在此处说的，那一句不值得千刀万剐？便多说了一句又能怎样，王公贵胄，如今都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罢了。”
　　她抬头望着一轮圆月：“李旭轮，李令月。阿兄是旭日当空，我是流光皎洁。我们本是天生一对。若是命定不能在一起，我便改了我的命。”✻
　　李知容听得入神，没发现身旁的颇黎在听到这一句时，神色微怔。
　　李旦起初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似地，扳过太平的肩膀，辞色俱厉地问她：
　　“太平，千万不可为了我去勾结乱党。”
　　太平紧张道：“阿兄知道什么了？”
　　李旦霎时恼怒起来：“你当真做了蠢事？”
　　她怒气攻心，压低了嗓子连声质问皇帝：“ 什么是蠢事？英国公清君侧时，你不出头；裴相被斩，程将军被赐死关外，阖家上千口流放充奴，你装聋作哑；如今豺狼当道，小人得志，圣人若是再垂拱而坐，天下就要易主了！”
　　李旦气极，手中的梅枝被咔嚓折成两段。然而他最终还是平静下来，神色冰冷：“他们自己找死。我只要你活着。”
　　太平双颊流下泪来：“为何？阿兄，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先皇还在时，你曾发誓，要做大唐的圣主，如今怎么变得这般怯懦？”
　　他像被触了逆鳞，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不要提先皇！”
　　这一声惊到了不远处的宫人们，他们忙带着皇子们惶恐离去，关上了院门。
　　李旦瑟缩起来，像是怕冷般抱紧双臂。太平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拍着他肩膀抚慰。
　　“阿兄，太平要你活着，更要你身为李家的男儿、大唐的皇帝活着。若是你我活得如同蠕虫一般，那我宁愿去死。”
　　李旦渐渐平静下来，两人相拥着久久不言，直到李旦开口：
　　“太平，我曾与人盟誓，若是能保你平安，我可以不做皇帝。”
　　太平忽地起身，扇了皇帝一巴掌，这一掌在寂静夜空中清脆响亮。
　　“阿兄，你这是卖国。”
　　李旦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般坐着，毫无反应。之后，他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捶床大笑：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你以为这李家的天下，不是买卖得来的么。”
　　太平像看着陌生人一般看了他许久，最终昂起头来，朝她阿兄行了君臣之礼。
　　“过去二十四年，是太平糊涂了。从此以后，阿兄不必再照拂太平，你我各行其道。”
　　她抬头时的神色坚定狠厉，俨然是第二个武则天。她最后深情地看了他一眼，那庄严的脸色上现出一丝柔情，如同面具裂开一道缝。
　　“万望圣人，保重龙体。”
　　她走之后，李旦便如同一堵摇摇欲坠的墙被抽掉了最后一块础石，力不能支地倒坐在榻上。
　　（二）
　　李知容与颇黎无意间撞见了这惊天的宫闱秘闻，连忙抄近路匆匆赶回了梅园，又七拐八拐回到了丽景门。站在宫城与皇城的交界处，李知容惊魂未定地长出了一口气。
　　身旁的颇黎倒是极淡定，拍着她后背帮她顺气：
　　“在下自从来了东都，倒是开了许多回眼界。”
　　她心中还在整理方才听到的讯息。皇帝方才说，他曾与人盟誓，用皇权交换公主平安无事，难道就是那日与安府君的盟约？如此一来，皇帝与丰都市曾做过交易，而安府君与皇帝联盟，所图为何？
　　她想起在与十殿阎罗试炼时，安府君曾说过的话。他要为边关流民和冤死的忠臣讨一个公道，可什么是公道？
　　她正胡思乱想着，颇黎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
　　“下雪了。”
　　方才还是皓月当空，突然间又雪落纷繁。洁白的雪落在地上，仿佛能遮住世上一切肮脏、丑陋、不可言说的过往。
　　她笑了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是啊，下雪了。如此看来，嗣雍王倒是能识天象。他方才还嘱咐我早些回家，说要变天了。”
　　颇黎冷笑一声：
　　“他是当年与废太子一同流放，又在宫中常常挨打，一身旧疾，每逢天气不好时，就浑身疼痛。故而朝中都传言说，此子能识天象。”
　　她打了个冷战，抬头看他：“你如何得知？”
　　颇黎打了个哈哈：“啊，司宾寺可是人多嘴杂的地方，知道这些个故事并不奇怪。李中郎不知道么。”
　　她不理他的信口胡沁，带着他朝宫外走。此时已是宵禁时分，若是没有南北衙的军令，谁也不能出宫，她只能好人做到底，带他一同出去。
　　大街上空无一人，唯有飞雪飘扬。他们骑着马，好似行走在幻境中。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颇黎，你可相信这世上有神怪妖魔。”
　　对方点头：“我信。”
　　她回头，恰好他也在看她。那双瑰丽的碧绿眼睛仿佛能读懂她的心，让她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那你怕么。譬如说，狐妖。”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问道。
　　对方停住了马，认真看着她：“只要了解，便不会怕。若狐妖是我的亲人，我不仅不怕，还会倍加关爱。”
　　他又策马走近她几步，两人在寒天中呼出的白汽几乎连在了一起：
　　“容姑娘若是不信，可以试一试。”
　　她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了。”
　　对方爽朗大笑，执鞭指向前方：“方才喝了你一坛好酒，在下赔给你。烦李中郎跟我去取一趟。”
　　她才想起来今夜所来为何，忙点头答应。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不着调的司宾寺主薄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像是许久之前就认识一般。
　　他们纵马越过天津桥，又穿过数条街巷，最后在城南的一所大宅前停下。他取了酒出来给她，又指指宅门：“我父母早亡，家中只有我一人。你若是得空，可以常来坐坐。”
　　他说得落落大方，李知容也只好点头答应。谁知他又补了一句：
　　“若是你没有空，我亦可时时去宫中找你。”
　　她疑惑地看他，正对上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就像当初她看李崔巍时那样。瞬刹间她明白了，这个康国人，对她有意思。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拒绝他：“鸾仪卫事务繁忙，怕是会招待不周。”
　　对方也不气馁：“那么，你若是想找个酒肉朋友，随时可来找我。”
　　她喜欢他的潇洒，于是爽快答应了邀约。
　　回到李宅时天色已泛鱼肚白，她打着哈欠开门，却吓得差点清醒过来。
　　李崔巍一宿没睡，正在院里练字。地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字纸，却都是《清静经》。见她回来，他抬头梦游似地看了她一眼，却一言不发。只是在她经过他身边时，开口问了一句：
　　“今夜晚归，有何要事。”
　　她思前想后觉得实在没有必要报备，但出于本能，还是开口报备了一下：
　　“去一友人家，取了一坛酒。”
　　李崔巍接着又问：“是颇黎？” 说完，即将手中的纸又揉成一团。
　　她散开头发，兀自打水去洗脸：“是。”
　　清晨酒意泛起，她昏头昏脑的，也不知为何有些怨气，又多嘴补了几句：“我并未发现他有何可疑之处。只是普通的粟特商人罢了，父母均不在洛阳，自己在城南住着，也怪孤单。”
　　李崔巍字也不练了，直接将笔搁在一旁，拂袖回了上屋。
　　她觉得此人今日忒奇怪，但也懒得继续琢磨，也回房睡觉去了。
　　心思复杂李太史，钢铁直男李知容。
　　下一章还是阿容和颇黎约会，务必以气死男主角为己任。


第42章 【三十九】世间事本不应如此
　　（一）
　　那之后，颇黎经常来皇城找她，若是她早早交接毕任务回家，他就骑马带她去城南玩耍，看山看水，赏花喝酒，散心谈天。两人独处时，他往往极守规矩，仿佛彼此真的只是酒肉朋友而已。
　　如此过了数月，连李知容都快要信以为真，以为颇黎只是背井离乡在洛阳太过孤单，只是需要一个投缘的朋友。况且，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信任他，仿佛两人已经认识许久一般。
　　转眼又是洛阳三月，春柳嫩如丝。
　　牵机毒案主犯依然没有查清，隔壁的新开狱内却日日都有新案犯被押来，惨叫声与血腥气弥漫在丽景门上空，引来群鸦盘旋，彻夜不息，如同诅咒。
　　自从上回她夜归撞见李崔巍之后，他们又许久没有再见，已几乎形同陌路。她也渐渐说服自己，既然李太史铁了心与她一刀两断，她也最好潇洒放手。
　　直到那日恰值休沐，她与他都在卫署中，上阳宫中却传来诏令，命太史令李崔巍入宫见太后。
　　他像是早有准备一般，面不改色地接旨，却在将要出门时，破天荒地走到正在翻检案卷的李知容面前，对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若是没有回来，牵机毒一案，你万不可接手。”
　　她惊疑地抬头，恰与他四目相对，看他一幅要去慷慨就义的样子，她忍不住拉住他袖角，又多问一句：
　　“会回来吗？”
　　李崔巍黯淡了许久的眼在那一刻亮了一亮，继而朝她郑重点头：
　　“会回来。”
　　他入宫后不久，太平公主府又送来拜帖，邀请北衙各卫的年轻将领们至城北公主府打马球。她推脱事务繁忙婉拒了，但事实上，鸾仪卫手中的案子在近半年内大多被新开狱抢去，她又不想干坐在官署中，就早早出了院门，朝宫外走去。
　　逆着阳光，她即远远地瞧见宫门外停着一辆装饰浮夸的马车，车旁一个乌发碧眼的风流男子，正半倚在车辕上冲她吹口哨：
　　“上车？”
　　她扬鞭策马，跑在他前头，朝他一扬下巴：
　　“若是能追上我，我就上你的车。”
　　随即她大笑着策马先行飞驰出去，颇黎驾车追在后头，两人一路越过天津桥，沿着宽阔的定鼎门大道朝南，一路掠起无数柳絮和行人的春衫，引得一众行人侧目。
　　和颇黎在一起时，总是快乐的。
　　临近上巳节，坊市内到处都在售卖郊祀的器具与衣物，满眼轻纱绫罗、茶器香具、绢花锦花。她如同误入百花深处，看得入神，一时迷失了方向。
　　等她回过神来时，前方却是一扇虚掩的柴门，那小院有些眼熟，她听见院中有石斧敲击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四壁空旷，满园飞絮，院中坐着陈子昂，在凿一块碑。
　　她无声地走到他面前，见碑上写着《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
　　“呜呼！君讳虔礼字过庭，有唐之不遇人也。幼尚孝悌，不及学文；长而闻道，不及从事……独考性命之理，庶几天人之际，将期老而有述，死且不朽，宠荣之事，于我何有哉？志竟不遂，遇暴疾卒于洛阳植业里之客舍，时年若干。”
　　之前四壁贴着的字纸竟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三堵墙上一层层堆叠的练字痕迹，笔走龙蛇的草书《千字文》。
　　陈子昂独自拿着锤子与刻刀，亲自为他的忘年交刻着墓志铭。最后一个字刻完时，他歪坐在地上，李知容伸手接过了他掉落在地的刻刀。
　　“为何？” 她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
　　陈子昂抬头看见是她，先是掩袖啼泣，接着又大笑起来。
　　“李中郎，自你走后不久，公主府便来人，说孙录事墨书甚好，要高价买去玩赏。孙录事不愿，公主府家奴就强行掳走了他家中所有藏书、碑帖和墨迹。他怒气攻心，当场吐血，不几日就去了。”
　　“他一生寒素，惟愿有朝一日，能靠书道扬名立万。却不料成名之后，权贵高门看得起他的书道，却仍旧看不起他。”
　　陈子昂站起，最后看了一眼那石碑：“可那又如何，他拼死也要做到的事，终究是做成了。元常既殁，墨妙不传，君之遗翰，旷代同仙！”
　　她僵立在当地，一时无话。
　　他今日一身戎装，倒像是要去远行的样子。“东都已是伤心地，在下不日将随军去往居延海，李中郎保重。”
　　她拦住他：
　　“孙录事的书帖，现仍在公主府么。”
　　院门前传来另一个洪亮声音：
　　“今日公主府打马球，拔得头筹者，即得孙录事《书谱》一册。”
　　她回头，见颇黎倚在门边。“刚在市上问得的消息，要去么。”
　　她忽地想起今早送来鸾仪卫的拜帖，心中一紧。公主是在让她去，也料定了她会去。
　　李知容俯下身，轻轻拂拭掉墓碑上的石屑，在孙过庭的名字前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陈子昂的肩膀：
　　“待我拿回《书谱》，回来拜祭孙录事。”
　　公主府是整个东都除皇宫外最宏伟壮阔的构筑。除占据一坊数百口人家之地的府邸之外，在寸土寸金的洛水南侧，还有一坊之阔的马球场与园林。
　　她跟着府中家僮到了马球场，颇黎也跟在她身后。
　　“你是如何进来的？”她按捺不住好奇，还是开口问他。方才在门口通传时，那家僮只看了颇黎一眼，就放了他进来。
　　他笑了笑：“若我说，我这双眼睛能蛊惑人心，李中郎可相信？”
　　狐族的世界她看不见，因此也不会相信。在他所踏足的地方，所有狐族都臣服于血统的约束，强者朝更强者低头，例如方才替他们开门的家僮，即是个混血狐族。这就是他能从茫茫人海中辨认出大多数狐族的原因。然而在李知容这个九尾哑狐面前，他体内狐血的凛然威势变得毫无作用。
　　他承认，与李知容在一起时，他也是自在的。
　　到了马球场，场上已有不少红袍锦带的少年郎在奔走追逐，场边观赛的凉阁里坐着高官贵胄，她一眼就望见了太平公主。在她身侧，坐着那日见过的嗣雍王和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官。她想起，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上官昭仪。
　　她径直走至赛场前，递上名刺，就去换了束袖，绑好发带，牵了马就上场。
　　上了场才发现，今日马球有两场，头一场的优胜者可得孙过庭的《书谱》，而下一场的优胜者可得先高宗时一位状元郎的诗稿一册。
　　场上意气风发的多是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听了还有这等好彩头，个个跃跃欲试，想要连夺两魁，好回家去炫耀。
　　见她上场，太平公主朝手下耳语几句，不多时后，她这一场的对手中几个较瘦弱的都被替了下去，换了一批魁梧敏捷的，队形整饬，一看即是军营中的骁士。
　　看台上的颇黎看见那几张新面孔下场，暗暗握住了腰间佩刀，面露杀意。太平公主这是要借打马球的幌子，置李知容于死地。
　　台下的李知容也心知肚明，然而她只是远远朝看台上的颇黎一笑，做了个手势，让他放心。
　　鸣锣时即开赛。在紧张等待鸣锣时，她听见身旁的两人在窃窃私语。其中一人说，这一场的《书谱》没什么意思，下一场的彩头才有趣。听闻写那诗稿的状元郎是个早卒的，长安应试夺魁之后，归乡没几年便死了。听闻他的独子，便是钦天监的太史令李崔巍。
　　她心中轰地一响，想起从前他讲过的故事。这诗稿，说不定是他能寻到的，他父亲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纪念。
　　她暗暗咬牙，心中飞速盘算着今日如何能连胜两场。此时锣鼓已响，场上霎时尘土飞扬。
　　（二）
　　自北周起，贵族们打马球都承继了胡地鲜卑的余风，野蛮暴烈，不辨亲疏，只有输赢。若是碰巧与赛的王族们都好勇斗狠，马场上死了人也是常事。
　　且不论硬木制成的球杆本就是杀人的武器，单就比拼骑术而言，一旦被挑落下马，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她并不是寻常的北衙士兵、太微城里吃空饷的世家子。她是熟稔各类拼杀战术的刺客，是随王将军习武多年的陇西刀术传人，是鸾仪卫“风”组的首领。
　　今日根本不是马球赛。场上扬起的沙尘只是为了掩住观者的耳目，她已被团团围困，数根马球杆在她前后左右重重落下，想要将她击下马，或是将她的坐骑打伤。
　　看台上众人屏住了呼吸，只有颇黎神色镇定，眼底却怒火熊熊。
　　这些雕虫小技，比起十殿阎罗根本不足为提。他只是愤怒，愤怒于他们竟敢将她当作笼中困兽，设这样的局，只为掩人耳目地杀死她。
　　他不能饶恕。
　　场上的李知容将手中马球杆当作长枪，已挑落了数人。但场上对手仿佛连连不断，她一定要赶在坐骑被打伤之前将马球控在自己身前，坚持到这场结束。
　　然而下一瞬，她的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受伤跪倒在地，险些将她甩出去。她抓紧缰绳一个飞踢，将最近一人踹下马，抢坐在另一匹马上，又甩手用球杆带倒数人。
　　一刻，二刻。她额角的汗水汩汩地流淌下来，喉咙中有血腥气。她想起在院中挥毫书帖的孙过庭，想起他颤颤巍巍将毕生心血托付给自己的样子。
　　不应如此，世间事本不应如此。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平直握起手中球杆，如同扬眉剑出鞘。
　　锣鼓再响，场上尘埃落定。风住云停之时，红衣束发的李知容仍旧稳稳坐在马上，身上大小多处淤青与擦伤，盛大阳光泼洒在她身上，仿佛加冕。
　　众人争抢的马球仍在她脚边，这一场李知容胜。
　　看台上，唯有一人站立起为她鼓掌，却不是颇黎，而是上官昭仪。
　　她孤寂的掌声回响在狼藉遍地的赛场上，如同投石入水，惊醒了台上各怀鬼胎的众人，也开始稀稀落落地鼓起掌来。
　　颇黎却面色阴沉。
　　方才在极危险之时，他已准备出手，要用幻术扬起沙尘迷了场上余下几人的眼睛。然而他忽然听到身旁仕女的闲聊，说那第二场的彩头，竟是李太史父亲生前的遗稿。
　　那么这一局，她最好不要得胜。
　　败了也无妨，他会替她出气，让台上台下参与此事的人都吃尽苦头。
　　他收了手，咬着牙作壁上观，然而她赢了，却是惨胜。他看见她左腿上被刺出一道深深血痕，急需医治，下一场怕是连上马都困难。
　　这正遂了他的愿，然而他心中没有一丝愉快的感觉。
　　安府君心狠手辣人设不倒。
　　下一章也是酸爽修罗场。


第43章 【四十】望日后你我能在朝堂上并肩而立
　　（一）
　　第一场她赢了，但她并不打算下场。
　　台上一阵骚动，她却只是撕下衣角破布将创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举手示意仍要再赛。
　　公主挑眉，立即吩咐再开新赛。场上又换了一批新的武人，嗜血的观众都激动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暗中下注，押她这一局胜算能有几成。
　　颇黎仍在席上等待。
　　他在计划如何才能让李知容乖乖下场，或是让她尽快输掉这场比试。
　　她可以随心所欲，但要在他容忍的范围内。
　　然而就在此时，看台上有一个男子起身，在众人肃静的目光中走入场中，换上骑装，走到李知容身边。
　　是嗣雍王李守礼。
　　几年前横遭大难，举家被贬为庶人，如今又被召回京城软禁在宫中，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看起来病恹恹的旧王孙大概命不久矣。
　　龙被拔了指爪，也不过是人人可欺的爬虫。
　　然而他此刻笔直地站在马上，绿鬓朱颜，行止潇洒，让人不禁追忆起当年章怀太子李贤的风姿。
　　他朝她善意地笑笑：
　　“许久没有打过马球，技艺生疏，这一场，还劳烦李中郎帮衬了。”
　　她没想过有人会下场帮她，心头一暖：
　　“那是自然。”
　　鸣锣开场。
　　李守礼的马球打得比她想象的要好，两人配合默契，一守一攻，不多时就占了上风。
　　场上有了皇亲贵胄，原先出手狠辣的对手也不敢造次，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赛一场，心中极为舒畅。
　　场上不再风沙飞扬，有来有回，看得观众们频频叫好。
　　眼见他们快要获胜，看台上的颇黎眉头紧皱，下一瞬场上即没来由地起了一阵旋风，迷了众人的眼睛。
　　锣鼓恰在此时响起，风沙停下时，马球却落在了对手那一边。
　　这一局是她输了。
　　但她已尽力，况且还有人愿意助她，她也输得坦然，故而只是朝李守礼抱歉地笑笑，两人即下了场。
　　她回到看台上，却没有找到颇黎。
　　嗣雍王被太平公主留下，公主似乎面色不善。她不知李守礼今日为何会帮她，只觉得此人云山雾罩，让她琢磨不透。
　　她换下骑装正要走，却被拦了下来，回头时，却是上官昭仪。
　　“李中郎今日，做得很好。”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借着帮她擦脸上灰土的空当，走近了与她低声耳语：
　　“望日后，你我能在朝堂上并肩而立，共商国是。”
　　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太阳下闪烁，李知容在那一瞬似乎照见了从未见过的光，预示着她此前未曾想过的另一种活法。
　　她也从小通读兵法韬略，经历过大小战阵，熟习大唐与突厥、吐蕃的作战习惯与武器差别，若她是个男子，此时怕是已随军出征过不知多少回，也可有军功、有封赏、有田地家宅，有史载碑铭。
　　但此刻她只是苦笑一声：“在下不过是机缘巧合，在军中得了个虚衔罢了。”
　　上官昭仪将丝帕放在她手中：
　　“虚权也是权。若是想要，就牢牢握住。若是有人将它夺走，就去抢回来。若对方是虎狼，你便要做更凶狠的虎狼。太后创立新朝，需要肱股之臣。此是千年难遇之变局，望李中郎不要妄自菲薄。”
　　“你本是天纵奇才，为何要因自己是女子，就向庸人低头。那功名，本就该是你的。” 上官昭仪的眼神有锐利锋芒，她心中震动，捏紧了手中丝帕。
　　她朝李知容最后笑了笑，端正行礼之后，便翩然离去。她收好了丝帕，回头时发现颇黎就站在看台边，远远地望着她。
　　走近时，他状似无意地伸出手，递给她一卷书册，却是方才她没有得到的那卷状元郎的旧诗稿。
　　她拿过诗稿翻了翻：“你是如何拿到的。”
　　颇黎轻描淡写道：
　　“得了诗稿那人，是建安王✻的门客。”
　　她在场上拼死也没有得到的诗稿，却在此时轻轻松松被他拿在手中。不知为何，她心中有说不出的疲累，只将诗稿又塞给他：
　　“不是我得的，我不要。”
　　对方碧绿的眼睛里闪过少有的慌乱。见她要走，又一把拉住她：
　　“为何生气？”
　　她轻轻挣脱开，勉强笑了一笑：“没有生气，只是累了。”
　　在那个瞬间，颇黎头一回觉得易容是个麻烦事。他们还不相熟，越是迫切地想拥有她，就越是离她越来越远。
　　但愈是如此，他就更加不想放手。她的不屈与执拗，都只会增加他征服这只猎物的兴趣。
　　“那么，在下今日便告辞。但明日是我生辰，李中郎一定要来。”
　　她疑惑：“生辰？”
　　“粟特的习俗，男子二十四岁生辰时，要宰杀牛羊，喝烧酒。我在洛阳没有亲友，你若是不来，我便只能独酌了。”
　　他拢袖吸了吸鼻子，风一吹，确实有几分萧瑟的意味。李知容看不下去，拍了拍他肩膀：
　　“哪有让兄弟独自过生辰的道理。明日我一定带上好酒登门。”
　　颇黎眼神晦暗，却装出高兴的神气，亲密地搭上她肩，出马场之前，他便趁李知容不注意，随意地将那诗稿掷在一个无人角落。
　　他们走后不久，另有一人将那诗稿拾起，那人却是嗣雍王李守礼。
　　（二）
　　李崔巍已在上阳宫武太后的议事殿中站了两个时辰。
　　武太后在大殿另一端的帐中与薛寺主下棋。殿中空旷，落子的声响清脆可闻。
　　许久之后，武太后才开口：
　　“李太史，你说我这一子，应当落在何处？”
　　李崔巍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道：
　　“先前已舍了一子，这一步若再舍一子，便再无退路。”
　　话音未落，武太后一把掀翻了棋盘，大大小小的棋子如同玉珠滚落遍地，四周宫人皆俯首退下，瑟瑟发抖。唯有薛寺主镇定如常，俯身去捡拾掉落在身边的棋子。
　　“这便是你不再追查牵机毒一案的理由么，李太史？”
　　她抬手，遮挡在面前的珠帘一层层被挂起，太后端坐在御榻上，薛寺主退立在一旁。
　　李崔巍不言，只是郑重行了一礼，作为肯定的答复。
　　太后低眉，只是抚摸着手中余下的一枚棋子。良久才长叹一口气：
　　“李太史，朕何曾怕过死。你如此为我考虑，却是看轻了朕的筹谋。”
　　这句叹息与李知容从前的话太过相似，让李崔巍心中惊了一惊。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跟随了数年的君主，终于开口：
　　“牵机毒一案主谋，确是如太后所想。但此事亦牵涉到安西四镇，不可不慎。”
　　太后哈哈大笑：“朕的子女想杀了朕，已不是什么旧闻，有何可避讳。只是他做得太不谨慎，竟被你抓住了错漏，未免令我失望。想他幼时，却比现下要机警灵巧得多。”
　　李崔巍看了一旁的薛寺主一眼，未及太后示意，薛寺主便自行退下。
　　李崔巍这才递上折子：“据鸾仪卫所得之人证物证，牵机毒案确与东宫旧人有关。起初，大福先寺沙门原与罪臣裴炎过从甚密，裴炎下狱时，曾将裴宅旧藏安西商路图交与他保管。随后不久，那沙门便饮毒酒而死，商路图却不在他的僧房中，却是在东宫旧人、南市春九娘宅内。鸾仪卫幸在春九娘死后不久，在其房中搜到了此图。而恰巧，另一位昔日的豫王府乐工、安菩之子安金藏亦在追查此图。”
　　“但第三桩牵机毒案，却有许多蹊跷。”
　　“裴伷先死时的金杯，刻着内府二字。赐毒之人不可能如此不慎，此杯当是裴伷预先备好，只待饮毒酒时换上。”
　　“他预知了自己的死法，亦知道杀他的人是谁。鸾仪卫排查了东都所有王府与宫中的金器规制，唯有旧豫王府所打制的一批金杯，与此物相同。先前两人，皆是自杀，而裴伷先却故意留了物证，提示真凶为何人。”
　　“若说此中有结党，那么裴伷先，便是这几人中的叛徒。但他为何叛，在下还未曾查清。”
　　武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朕的推断，与你相类。唯有一疑点，你未曾奏明。”
　　他没有抬头，却暗暗握紧了拳。
　　“太平公主亦参与此案，你为何不奏。”
　　他不言。太后将手中最后一颗棋子掷在地上，那棋子骨碌碌直滚到李崔巍脚边。
　　“鸾仪卫那孩子，叫李知容的，朕想来，当是你的故人。”
　　“你当年违背师命，孤身一人下天台山，来长安助朕创设鸾仪卫，是为了她罢。”
　　“十六年前，朕与先皇为了救太平，曾破了祖训，求仙丹于昆仑山，与山中的妖族结下了仇怨。数年前，朕的不肖儿为替太平续命，又随商船去了会稽郡。据说那次，他当真寻得了一个女子，是妖族的后人。”
　　“李太史是会稽人，那女孩儿又与你年纪相仿。你与她，当是情谊颇深。”
　　李崔巍只是垂首站立，太后却笑了起来：
　　“朕见她第一眼时，便认出了王将军的刀法。也是凑巧，朕当年尚在大明宫时，听闻过王将军遇仙，起死回生之事。”
　　她看着殿中沉默如磐石的李太史，眼神中有几分悲悯：
　　“你拒不供出太平，是怕触了圣人的逆鳞，再加害于那孩子，是不是？”
　　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残阳如鲜血，涂满檐角与阑干。他站在一地鲜血中，一言不发。
　　太后起身，声音拔高了一些，回荡在殿中：
　　“李太史此回隐瞒案情不报，违反律例，责令跪省，无令不得出。”
　　她随即转身离开，路过他身边时，如同自言自语般，抛下一句：
　　“朕为建立新朝，舍得杀死亲生的子女。李太史若是当断不断，就不配再做这鸾仪卫的统领。”
　　突然觉得李知容×上官昭仪这个cp也不是不行。：）


第44章 【四十一】“你不是有旧仇未报，你是有旧情未断。”
　　（一）
　　洛京春三月，多的是青衫年少。
　　洛南的地下王都也同地上一般过着春天，流水潺湲，蜀都锦，扬州琴，金发碧眼的回纥舞女在虎皮地毯上跳着胡旋，眼睛却盯牢了主座上衣襟大敞着喝闷酒的美男子。
　　北周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美姿容，善骑射，大约就如他一般长相。
　　然而颇黎面对着成山的锦绣，心中未有半分快活。美人素白的身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更徒增他的烦闷。
　　他将杯子掼在地上，将乐舞都吼了出去。
　　唯余一个乐工，抱着胡琴匍匐在地上，待众人散尽时，都没有离开。
　　他垂眼盯着那矮小的乐工，不耐烦地转动手上的扳指：
　　“何事？”
　　乐工抬头，一双机警乌黑的眼睛，翘起的髭须，站直了身高也不过五尺，声音却极洪亮：
　　“太常寺乐工安金藏，有事相求。”
　　颇黎的眼睛久违地亮起光芒，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牵机毒案犯安金藏？汝可知此地是何处，我是何人？”
　　那粟特乐工行了叉手礼，泰然自若道：
　　“我知大人乃丰都市府君，亦听闻，若是凡人能舍出两年寿命，受利刃剜心之痛，入丰都市，便可成不可成之事，杀不可杀之人。”
　　安府君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问他：
　　“丰都市却也是讲规矩的地方。汝要杀谁，说来听听。”
　　安金藏叩首，从怀袖中小心掏出一个药囊，递给安府君：
　　“杀当朝的皇帝。”
　　（二）
　　他听完了安金藏的故事，沉吟了一会，将他的药囊收起：
　　“原来，你是那春九娘的兄长。圣人先前枉杀了她，你此番报仇，也是应当。可那圣人亦曾与你兄妹有知遇之恩，这笔账，你又要如何算呢？”
　　安金藏攥紧了拳：“我手下有父亲安菩留下的三百沙陀旧部精锐，已供圣人暗中驱使多年。阿芙蓉案发之后，我的行踪已被发觉，报恩到此，仁至义尽。”
　　颇黎拍掌大笑：“果然是沙陀好儿郎，新仇旧怨，桩桩分明。但你这药囊中的牵机毒，要让我如何给了圣人？”
　　安金藏拨了拨手中胡琴：“这毒却不需他喝，只需让他知道，有人来为春九娘寻仇。我要让他余生都活在惊惧和悔恨之中。让他明白，天下万民，并非是任上位者驱使的蝼蚁。”
　　见他将药囊收在了怀中，安金藏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然而这犹疑却转瞬即逝。
　　“府君大人，在下还有一事，须告与府君。”
　　对方抬起头，安金藏也看着他：“在下得以进入丰都市，全是倚仗一位老者襄助。那人自称是长安画师，尉迟乙僧。”
　　颇黎的眼神陡然变得警惕起来：“他对你有何吩咐？”
　　安金藏却已消失，他的身影霎时变作一位老者，白发虬髯，穿着波斯锦袍。
　　“安府君，汝近日优柔寡断，整日在地上游荡玩耍。是否已忘了，当年入丰都市时的誓言？”
　　他恨恨地盯着那老者：“我行事自有决断，何时轮到你来插手。”
　　老者却只是微笑颔首：“府君，能成常人不可成之事者，皆是独夫。你若是怕了，此时退出府君之位，也来得及。”
　　他怒目，眼中金光熠熠：“不退。”
　　老者点头：“吾在那药囊上下了禁制，三日之内，身上异能皆不能发挥，汝即与凡人无二。若是三天后，汝仍守得住这府君之位，吾即信你。”
　　随即，老者便消失在虚空之中。转瞬之间，他身旁的楼阁殿宇、美酒佳肴都消失殆尽，唯余一地瓦砾荒坟。
　　他凝神聚气，四周却毫无动静，黑暗中，只听有妖物在阴影中不怀好意地嬉笑。
　　这座他亲手整顿一新的鬼城，如今变成了困住他、吞噬他的樊笼。
　　（三）
　　李知容带着好酒，在城南颇黎的宅邸前等了许久，等到坊门关闭，明月高悬，也没有见到颇黎的人影。
　　她气得开了酒坛的泥封，将那贺寿的酒都喝完，坐在宅邸门前的石墩子上，呆呆望着月亮。
　　此夜月色甚好，半点风也无。她将空酒坛轻轻放在地上，正要起身离开，却见长街尽头走来一个人。
　　他戴着黑色兜帽，遮住了头脸，只一双碧色眼睛，在月下闪着微光。
　　他的发色已变回了暗红，只好用兜帽遮住，碧绿眼睛上附着的幻术也快要消退。鬼城中的群妖围剿没能要了他的命，看见月光下傻站在街口的李知容，却让他心中复杂难言。
　　“我若是今夜不来，你就一直在此处傻等么？”
　　他捂着手臂，鲜血一刻不停地沿着伤口流出来，开口却又在教训她。
　　她酒气上脸，比平常不拘谨许多，正要站起来对他骂骂咧咧，却先瞧见了他脸上的伤。
　　“为何受伤，你与人打架了？”
　　她今日恰好带了一小瓶创药，当下就拿出来，小心翼翼敷在他脸上。
　　“伤成这样，你想必武功不大好。下次要打，叫上我。”
　　他一时愣住，杵在原地任人摆布。她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酒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伸出手臂：“这里，还有一处伤。”
　　李知容看见那伤，倒吸一口凉气：“这像是猛兽抓伤。你，你与狗打架了么。”
　　安府君久违地笑出了声。再开口时，语气和缓了许多。
　　“容姑娘，我骗了你。今夜不是我的生辰。”
　　“我本名并非颇黎，六年前，我为贼人陷害，误杀了至亲，逃来洛阳，在黑市做见不得光的生意。”
　　他从未交代过自己那一段往事。仿佛只要他不说，当年在瓜州城中被十面埋伏、遭亲人暗算、在江湖流离数年的往事就不存在。
　　他最害怕自己的软弱，也痛恨见到他人的软弱。
　　李知容却像没听见一般，继续一丝不苟地上药。创口处理完，她才抬眼看着他：
　　“你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我从前，在他手下做事。”
　　安府君心中一惊，又努力镇定下来：“他……他是如何一个人？”
　　她抱臂沉思，像是在努力总结：
　　“他脾气不大好，自以为是，还总克扣我的月钱。”
　　安府君：“……”
　　“但他救过我，供我衣食住行，请师父教我功夫，我最后犯了大错，他还是放了我。”
　　她笑了笑，抱着胳膊望月亮：“还有，我从前晚归时，他总像你今日这般，在长街尽头等着我。”
　　他不说话，两人一起望着月亮。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你心中有过……有过他么。”
　　李知容沉默了许久，才玩笑般地说：
　　“他对我恩深似海，若是按传奇本子的说法，我应当以身相许。但我还有旧仇未报，生死难料。胡乱报恩，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一旁的颇黎却不知为何生了气，闷头转身就向前走，把李知容丢在身后：
　　“你不是有旧仇未报，你是有旧情未断。”
　　李知容觉得近日来碰到的男子一个两个的都分外地莫名其妙，只好追上去主动和好：
　　“咦，今日不是你生辰，你诳我到此处等了半夜，如何倒是我的错了？”
　　两人打打闹闹，安府君不一会又捂着手臂装作碰到伤口的样子，李知容立马投降。坊门内仍有夜宵摊子支着，供值夜的军爷吃热馄饨、胡饼，喝烫好的清酒。
　　（四）
　　李崔巍在宫中跪了一夜，五更天时才接到赦令，让他回家思过。
　　他拖着几乎没了知觉的腿回到卫署中，却一眼瞧见桌上搁着的旧诗稿。
　　他翻开诗稿，熟悉的笔迹让他眼眶一酸。旁边却还有一封手书，落款是嗣雍王李守礼。上写此诗稿是李中郎在公主府的马球赛中所得，颇费了一番辛苦。
　　他不知嗣雍王为何几次三番地帮鸾仪卫，但这诗稿却是真的，他也没必要就此事撒谎。
　　诗稿上还残留着些许尘泥。他一天不在，她就又去涉险，还只是为了一卷除了他没人会在乎的旧诗稿。
　　武太后要他做决断，想再稳坐这个位子，就得舍弃她。可他怎么可能舍弃她。
　　他在那一刹那想通了孰轻孰重，随即飞奔出去，在丽景门骑了马，奔出宫城，只向城北的住处驰去。
　　他要告诉她，没有她，他也做不成什么钦天监的李太史，或是鸾仪卫的中郎将。他之所以能撑到今天，全靠着回忆当年，他受尽白眼冷落时，她在桥头对他的一笑。
　　他骑马穿过承福坊、玉鸡坊、铜驼坊，又朝着城北安喜门一路北行，穿过寂静的北市坊墙和殖业坊，终于拐进了通远坊所在的大街。他的心砰砰跳着，望着不远处的家门，觉得那一处昏暗院落闪着珠玉一样的宝光。
　　然而当他拐进大街时，却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那坊墙下，站着一对互相依偎的男女。那女子身材玲珑，个子高挑，还穿着鸾仪卫的军服，那男子戴着兜帽，双眼碧绿，正专注地盯着李知容。
　　李总，看见没有，这才是修罗场。
　　（下一章继续虐男主。


第45章 【四十二】“这外袍不是你的”
　　（一）
　　在安府君还是朱邪辅国的时候，偶尔躺在瓜州城外的沙丘上看月亮时，从未想过，自己以后会真心爱上哪个女子。
　　他是沙陀部首领从狐冢里捞出来的弃儿、天生会邪术的不祥之人。除了他疯癫的母亲，瓜州城中人人都怕他，长到十六岁，就被父亲驱逐出城，对他的生死不闻不问。
　　在尔虞我诈血雨腥风的沙陀牙帐中长大，他早就习惯了兄弟阋墙、夫妻反目、至亲相残。被赶出城后，跟着粟特商队四处游历，又遍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于他而言，情之一字，不过是世人虚妄的幻想。人本性自私、贪婪、冷漠，奢求别人爱自己，就如同飞蛾扑火，愚蠢至极。
　　所以他选了阿容，就如同当年他父亲选了突厥可汗的女儿做可敦。只要顺从他的心意，他会给她想要的一切，除了自由。
　　然而今夜他异能尽失，昔日对他俯首帖耳的丰都市妖族如今在满城追杀他，他却一心只惦记着阿容还在城南等着，要给他过生辰。
　　其实他哪里有生辰。他人生最初的十六年是一只过街老鼠，光是活下去已经耗尽心力。
　　脸上刚涂的药膏散发着温暖气味，他忍不住想要更多，更多温暖，如同追逐幻影。
　　“容姑娘，你能，抱我一下么。”
　　话说出口时，他心中一震。他越界了。兜帽已快要遮不住逐渐变回原来颜色的眼睛，他的异能正在一点点消失殆尽。
　　李知容疑惑地抬头，看见他张开手臂，眼神期许而胆怯，像个许久未曾得到过关爱的孩子。
　　她心一软，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衣领的褶皱中，隔着衣服，仍可闻到她身上澡豆的清香和淡淡酒气，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吻过他。那一瞬间的心乱，他记了很久。
　　哪有什么天生相配，不过是他喜欢而已。
　　他的眼睛已完全变回了暗金色，相貌也在渐渐改变。他将李知容的额头按在自己肩头，声音淡然。
　　“容姑娘，我曾对你动过心。但我今生不会只喜欢你一人。若是哪天我不再去找你，你就当我已经变心，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询问我的消息。”
　　他又笑：“免得见了我的新欢比你更美，徒然让自己生气。”
　　李知容想要挣开他，他却自己放了手，迅速背过身，用兜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天色已晚，容姑娘回去吧。”
　　她觉得不对劲，可颇黎平日里性情就有点古怪，她也就没有细问，只是提醒他注意伤口换药，就也转身离去。
　　春夜，洛城中四处飞花。安府君独自走入黑暗中，却第一次觉得心中光明坦然。
　　（二）
　　李知容推门进院，发现李崔巍没有回家。
　　今天他被太后诏入宫策对，不知又有什么变故。她不由得担心，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实属多余，就打了水预备梳洗睡觉。
　　可刚烧好水，方才还无一丝云的天突然阴沉起来，接着电闪雷鸣，下起倾盆大雨。
　　室内一时间昏暗无光，她点了一支烛，借着烛光准备快快洗个澡。
　　每逢暴雨天，她都下意识地心中有些惊惶，甚至到了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地步。
　　恰在此时院门一响，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堪堪在她窗前停下。她刹那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那人却迟疑着伸出手，敲了敲窗框。
　　“灯烛，有影子。”
　　原来是晚归的李太史。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却瞧见身侧的灯烛将她洗浴时窈窕的身影完完整整投到了窗前，有几分香艳旖旎的意思。
　　她立马吹熄了烛光，将全身埋回浴桶里，还不忘骂他：“登徒子！”
　　窗外雨势如瀑，她匆匆洗好，换了衣服回到床上，却始终没有听见李太史回屋的动静。
　　一道惊雷响过，她吓得瑟缩了一下，却仍是大着胆子下了床，推开门，想看看李太史究竟有没有回去，是不是在太后那里受了审问。
　　她将门押开一个缝，却看见李太史背靠着门，坐在檐下，像是在闭目养神，身上却早已被雨淋了个透湿。
　　听见响动，他迟钝地回头，看见是她，嘴角牵动，笑了一笑：
　　“没睡么。”
　　她一时间想不出用什么词骂他，只想先将他捞进屋。搀他起来时，他却状似无意地抽开了她的手。
　　“不想见我也罢，先洗个热水澡。别多想，同袍情谊罢了。”她打开门，让他自己进来。
　　李太史倒也没有拒绝，游魂一样地飘进来，径直就迈进了她刚洗完的浴桶里。水还有余热，她瞠目结舌地发了一会儿愣，决定随他去。
　　浴桶与床隔着屏风，她寻出一件宽大襕袍搭在屏风上，他们看不见彼此，雷声却恰在此时偃旗息鼓，他洗澡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画面感太强，李知容靠在床榻边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但还是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洗完了，伸手去拿挂在屏风上的襕袍，却停了一停，才开口：
　　“这件不是你的。”
　　她日常也穿男子的襕袍，可这一件却确实不是她的，却是颇黎的。某日出去郊游，颇黎不慎被她的马溅了一身泥，她就帮他拿回来洗了一洗，还没来得及归还。
　　她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连忙将衣服抽走，又给他寻了一件。
　　李崔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衣服换上。窗外雨势渐停，他也没有再留在她屋里的理由。本来，他想回家告诉她，太后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世，如果她愿意离开洛阳，他会为她铺好后路；如果她执意要留下来，他就做好万全准备，与对方拼死一搏。
　　况且，事已至此，再装作不相熟，也为时晚矣，还不如索性开诚布公，将她牢牢护在身边。
　　可他好像晚了一步。那个碧色眼睛的男子与她的关系比他所预料的还要亲密，如此一来，他的种种筹划都成了空中楼阁。
　　这样也好，他只需独自解决剩下的事情，无需再瞻前顾后。
　　想通之后，他即利落地转身开门，准备离去。
　　李知容却在他身后，小声叫住了他：“李太史。”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嗯？”
　　她踌躇了半天，还是问道：“你方才，为何停在我门口？还有，为何让我不要追查牵机毒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
　　“因为有雨。”
　　因为他知道，她在暴雨天会害怕，所以不自觉在她门前多停了一会儿。她却没有听出这层意思，只好讪讪地哦了一声，他即转身离去，掩上了门。
　　却不知谁在自作多情。
　　李太史：阿容长大了，学会带男人回家了，呜呜呜。
　　下一章也很刺激（bushi。


第46章 【四十三】前上司在前任的婚礼上被绑架了？
　　（一）
　　神都洛阳，太初宫，辰时。
　　晚樱开到极盛，风过时吹落满园，满眼繁华，却是衰败的前兆。
　　白衣白发的李太史正和一位紫衣的王孙在院中下棋。
　　棋坪上没有一个棋子，却尽是落花。
　　少年相貌、眼神沧桑如老人的嗣雍王李守礼拾起一片花瓣，望向院中的溪流，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故国依旧，物是人非。”
　　李崔巍身旁有茶炉茶盏。水沸腾的声音是院内唯一的嘈杂声响。
　　“再过一月，即是故太子贤的祭日。”
　　白发的男子先发制人，拿起了茶炉，水沸声戛然而止，他的话就像抛出去的石子，在湖心溅起涟漪。
　　李守礼默不作声，良久才嗤笑道：
　　“李太史，你以为，我叫你来，是要与你算这笔旧账么。”
　　李崔巍拿过两只茶盏，缓缓将茶水注入，又将清洗过后的烫水倒掉，再从茶碾中取出茶末，缓缓道：
　　“在下原确是如此以为。但嗣雍王此前多次出手帮助鸾仪卫，又令在下不敢妄断。”
　　他抬起头，双眼如鹰隼，直视着李守礼：
　　“只求嗣雍王能多宽限一段时日，在下还有要事未处理，待事毕后，这条命，悉听嗣雍王处置。”
　　对方接过装着茶末的金罐，摇头笑道：
　　“汝纵使真当自己是豫让，吾也当不起赵襄子之名。”
　　他缓缓将茶末倒进茶盏，注入沸水，又用茶筅将茶末冲开。
　　“我从前，确实想过要杀你。” 青草色的茶汤在水中散开。
　　“我父王无辜惨死在我眼前时，我才十二岁。要不是长兄护惜，我活不过调露二年的冬天。可后来，我长兄亦死了。”
　　“被流放时，我正伤寒未愈，是长兄与父王一路背着我。长安到巴州，有几千里，李太史知道么。”
　　他放下茶筅，安静地看着茶汤表层乳白色的茶末，如同一层残雪。
　　“但我现下，不仅不杀，还要请李太史为我做事。”
　　他将其中一盏茶捧起，递给李崔巍。
　　“是关于我的叔父，庐陵王。比起太后与圣人，我更不愿看到他做皇帝。李唐的江山，不应断送在庸人手中。李太史若是助我，我便助你……在圣人要杀容姑娘时，将她带走藏起来，藏到一处极安全的所在。”
　　李崔巍稳稳接过茶盏，听见李知容的名字时，心却慌了一瞬。
　　“嗣雍王所说的安全所在，可是如我所想一般。”
　　他之前就疑惑，先故太子李贤的子嗣们被赦赐放还东都后，都按诏令与圣人一同，被软禁在宫苑内。为何只有嗣雍王可以随意进出宫禁，还能参与太平公主的香宴。除非，他确实有瞒天过海、掩人耳目的方法。
　　对方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
　　“想必你亦有所耳闻。这东都的地下，有一鬼城，名丰都市。而本王的母族，恰巧在那异族都城里也是望族，名唤有苏氏。本王能在吃人的宫闱里活到现在，全仰仗这一半的狐族血统。”
　　（二）
　　李知容自从上回答应了十三娘子带酒之后，几次三番地去南市寻她，总是扑个空，不知她又去何处花天酒地。
　　但今日她又来了南市，却是有要事，来找她对证。
　　而好巧不巧，今日她远远就在酒家望见了那条碧色罗裙，正埋首在坛坛罐罐里，边喝边哭，路人见了都绕道走。
　　她上前拍拍她脸：“十三，醒醒，出了什么事，你怎这幅模样？”
　　她见了李知容，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
　　“乔公子不要我了，他一去陇西，我便再也见不着他了，呜呜呜呜。”
　　李知容：“哪个乔公子。是先前借了你酒钱不还的那个，还是想纳你做第五房小妾的那个？”
　　十三斩钉截铁地摇头：“都不是，是我的如意郎君，右补阙乔知之！”
　　李知容已经不想再数这是她的第几个如意郎君，只想转移话题：
　　“十三，趁你还没醉死，快与我交待，你先前与我说的那个表兄颇黎，现在在何处？”
　　听见颇黎这两个字，十三的酒醒了一半：
　　“颇……颇黎，你没见着他么？啊，对了，我忘了，忘了介绍你们认识。”
　　安府君此前交待过十三，要她在上元梅宴之前便告知李知容他会去，试图通过亲戚关系来让阿容放下戒备心。
　　殊不知，十三娘子在当夜撞见桃花运之后，就把他的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而安府君则一直以十三的表兄自居，以为阿容是因此才对自己格外照顾。
　　李知容继续套话：“可我已经见过了。你的表兄，是不是碧色眼睛，身量高大，脾气有些古怪？”
　　十三脑子还沉浸在失恋的悲伤中不可自拔，不耐烦地点点头：“是啊，就是他。见到就好，我的差事就算办完了。”
　　李知容：“？？什么差事？”
　　十三意识到失言，连忙捂着额头装醉。李知容知晓了前因后果，又想起安府君昨夜的奇怪表现，心中更生疑窦。此人在丰都市向来都是横着走，谁能将他伤成那样？而且，他昨夜一副诀别的样子，难道是丰都市有什么异动？
　　她拽起十三的袖角：“别喝了，陪我回一趟丰都市。”
　　（三）
　　殷辛伐有苏 ， 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国语·晋语一》
　　夜五更，鬼城丰都市北，有苏氏城砦内。✻
　　鬼城中妖族势力错综复杂，为御敌，望族多依山建立城砦，居高临下，坚壁清野，远远望去，庞大高耸的城砦如同天宫楼阁。
　　自上古以来，会幻术的狐族望族中，最古老而得众望者有二，一曰涂山，二曰有苏。此二族中，常有才貌出众、幻术过人的女子，与人族君王联姻。
　　前朝外戚独孤信即是有苏氏后裔。生三女，皆为皇后，因此有苏氏在丰都市的名望，在本朝超过了涂山氏，是鬼城中也是最为显赫的妖族。武太后临朝称制后，陇西士族受到打压迫害者众多，纷纷逃到母族寻求庇护，一时之间，鬼城中的勋贵旧族充塞，一度与府君分庭抗礼，不分轩轾。
　　而府君一旦失势，最能得益者，即是有苏氏。
　　今夜是有苏氏继承人大婚之夜。有苏氏狐族嫁女，自商代以来的传统，是要在丰都市抓一人，做人牲祭天。今夜令全族尤为激动的是，此番用来祭天的，是昔日丰都市至高无上的府君大人。
　　城砦内层层叠叠的房屋内，深入云霄的最高处，是有苏氏贵戚所住的金阁。✻
　　此时。阁内灯火通明，宾客们计划通宵达旦地痛饮，等吉时一到，就将人牲绑到祭坛上，放干了血祭天，即宣告完成婚仪。
　　距离吉时，尚有一个时辰。
　　金阁内大小房间有上千个，皆由望不见尽头的长廊贯通，房间与长廊用纸扇门相隔，上面以彩漆与金箔绘满美人与妖兽，走在廊中，能听见房间内传出的嬉闹与大笑。
　　阿容在走廊上紧张地左顾右盼，用团扇掩着嘴，低声朝走在一旁的十三娘子说话，转头时，满头珠翠碰得叮当作响：
　　“安府君当真被锁在金阁内？”
　　半个时辰前，她们得知安府君被抓之后，即扮作狐族乐伎，随着新嫁娘的婚队进了城砦。
　　“是。有苏氏这一代，有个皮相很不错的小郎君，原先与我相好过。我今日以将他的情史告诉他新欢相逼，问出了府君的下落。谁知那小子只告诉了我在金阁，却没说金阁里有一千多间房。”
　　李知容：“……”
　　她叹气，低声指挥她道：“十三，你从东侧开始找，我从西侧找，不要漏掉任何一间屋，尤其注意暗门、地道和隔间。”
　　十三朝她抛了个媚眼，表示让她放心，接着就袅袅婷婷地朝前走去，拉开东侧第一扇门，巧笑倩兮地问诸位贵客要不要添酒。
　　她长吁一口气，闭上眼，屏息凝神，仔细思索安府君究竟会被关在何处。
　　祭坛在城砦最高处，也就是金阁的上方，祭坛的出入口却无人把守，她方才已去查看过。若是安府君真的被关在这金阁内，那么定会在其被关押之处附近增设人手，以防不测。但金阁中人多眼杂，想不走漏风声地藏一个人并不容易。按照现下的情况判断，他应当是在婚宴之前，即被押进了城砦，关在了较为隐蔽的地方。
　　这金阁中，最为隐蔽而安全的地方，会是何处？
　　她睁开眼，疾步拉住刚关上门回到走廊的十三娘子：
　　“十三，你可知有苏氏家主的住处是哪间？”
　　十三略加思索之后，双眼一亮：
　　“有苏氏原先的家主近日刚卸任，新一任的家主……可不就是我那旧相识！对了，今夜要娶新妇的那个，也是他。”
　　李知容拍手：“十三，我头一回觉得你有这么多相好，实在是个好事。走，带我去他的住处。”
　　这一章太长，一拆二了。
　　下一章的安府君有几个镜头不知道能不能播。愁人。


第47章 【四十四】纵使陌路，也无法装作不相识
　　（一）
　　有苏氏家主的住处在金阁的尽头，紧邻着祭坛入口。
　　堂皇的数间房，灯盏将房间照彻，金玉珠宝堆积成山，里面却空无一人。看来家主也被拉去欢饮了。然而如此重地却无人守卫，也有些蹊跷。
　　阿容让十三在门外守着，自己先进去探看。房内部也以纸扇屏风隔开，最里面一间瞧着是卧房。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查看，陈设都豪奢浮华，但看似并无机关或暗道。
　　她正在内室里搜检，忽然门前传来十三娘子过分热情的寒暄声音：
　　“呀，好巧，你怎也来了。哦，对了，今天是你的婚宴。哈哈哈哈。”
　　阿容心头一紧，加速排查起房中物什。哪里可能有机关？香桌香案，长几床榻、书椅屏风……等等，床前的佛龛，怎么看怎么古怪。
　　鲜卑诸部祖先信奉巫教，建造佛堂佛龛也常常坐西朝东，可这座佛龛却是南北向摆放，不合常理。
　　此时刷地一声，不远处的房门被拉开，像是家主起了疑心，要进屋查看。阿容连忙藏到屏风后，却听见十三一把拦住了他，开始胡言乱语：
　　“我今日是特来看你的。这城砦如此难进，我都闯进来了，为何还对我如此冷淡。”
　　那家主还要进内室，还没跨两步，就被十三拽了回去，吻在一块。霎时，房中就只剩这对狗男女的旖旎声响。
　　阿容听得连连皱眉，感叹十三为了救朋友，大老远地来破坏人家的婚事，也不知是作孽还是积德。
　　她随即走至佛像前，左右查看，将莲花座左右转动，那佛像却突然睁眼，是一双璀璨的黄金瞳。接着佛龛无声滑动，露出一个堪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
　　竟被她猜对了。
　　她抽出方才从客人身边顺的佩刀，一步步小心地走进暗室。那地道石阶修得狭窄陡峭，下方似是无底断崖。她一边走，一边凝神听着屋外的动向，却渐渐听不见了声响。
　　等她走完最后一级石阶，抬头适应了光线时，才发现地上尽是枯骨，像是一处被废弃已久的墓穴。
　　她轻轻唤了一声安府君。声音孤寂地在洞穴中回荡良久，无人回应。
　　她心中一阵失望，转身欲走，却听见在极暗的暗处，有人哑着嗓子开口：
　　“我在这里。”
　　她也不顾地上全是骷髅，跌跌撞撞地循着声音跑过去，只看见安府君被用数十根极粗的铁链锁在角落里，身上全是血迹，有两根铁链甚至直接穿过他的手腕，将他牢牢钉在墙上。
　　见她走过来，他却偏过头去，眼神晦暗，全然不见平日的飞扬跋扈。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她不理他，只是掂了掂手中佩刀，又细细查看了一遍那几根铁链，蹲下身问他：
　　“怕不怕痛？”
　　安府君：“？”
　　她将佩刀含在嘴里，拉起长裙，露出绑在腿上的几个木筒，又从袖间掏出一个火折子。
　　“怕痛也忍着点。” 木筒里装的是火药。她临走时以防万一，从李含光处诓了几个，为防搜身，绑在了腿上。
　　她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将火药筒绑在铁链尽头与石壁相接的地方，点燃了火折子。随着一声爆响，铁链果然被炸断，但也炸起了无数铁屑和骨头碎片。她躲闪不及，只好抱头蹲下来。
　　然而下一瞬她就被一个人牢牢罩住，抱着她滚到一处大石下躲避，他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就在她耳后，是鲜活的生命气息。他还活着。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风住火熄，她连忙去查看他的手臂。他却将手藏在身后，开玩笑道：“如此关心我，还说对我无意。”
　　他暗金色的眼睛终于有了光亮，像一头不怀好意的狮子盯着一只鹿。她一紧张，说话就开始结巴：
　　“我，我们先出去。”
　　两人搀扶着一前一后从地道出去，阿容暗想，也不知道十三和那家主进行到了哪一步。
　　果然，出了地道口，即听见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阿容心中暗道阿弥陀佛，又想起府君这个血迹淋漓的样子，出门怕是没走两步就会被抓起来，要先替他寻件新衣袍。于是她赶忙打开家主的衣柜，搜了件宽大的狮子戏牡丹织锦圆领袍给他。
　　她背转身等着，隔着一扇纸门外，是十三娘子和家主旁若无人的激烈声响，背后还有安府君换衣服的窸窣声音，她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天香院，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少顷，房间外声响渐悄，灯烛也暗下来。接着纸扇门被拉开，十三慵懒地倚在门外朝他俩招手：“我将他敲晕了，快走。”
　　阿容朝十三递去敬佩的眼神，三人即刻便走到主室，打算离开。
　　可当他们拉开门时，却被屋外的火光晃得差点睁不开眼。
　　几十个卫兵已将屋外拦得水泄不通，手中擎着火把，都是有苏氏的家臣。
　　十三惊愕地回头，那方才装晕的有苏氏新任家主此时刚坐起身来，衣裳都懒得整，只是用一双微醺的狐狸眼斜睨着十三：
　　“十三娘子，汝今日问我安府君之事时，我即起了疑心。骗你到此，只是刚好需要个女人与我演戏，来毁了这场婚事而已。”
　　家主话音刚落，卫兵中让出一条道，一个穿着新嫁娘盛装的女子冲到跟前来，泪眼婆娑地看看地上衣衫不整的夫君，又看看一旁春风满面的十三娘子，立即掩着袖子跑了出去。
　　李知容心想完了完了，这回不仅惹了有苏氏，还惹了新娘的母族，日后回丰都市怕是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但现下她已经顾不得善后，当务之急，是不让他们把安府君带走。
　　他现在没有一丝异能，又受了重伤，三人面对整个城砦的防卫武力，不能说是生机渺茫，简直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然而她的特长，就是在绝路中找到生路。
　　方才的火药筒还剩一只，她朝十三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立马挽袖提刀，护在安府君身前。阿容随即用火折子将火药点燃，朝前奋力一掷，一阵惨叫过后，奢靡无比的金阁被他们砸出一个大坑，四周灰尘漫天，阁内的宾客听到响动，也都出来看热闹。
　　三人马上趁乱下楼，沿着雕花镂金的阑干一路朝下，这城砦极深广，房屋成千上万，如同迷宫。楼梯也四散分布，曲曲折折，不能直通到城外。
　　他们一面躲着追兵，一面拼了命地朝前奔逃，在幽深华丽的走廊里四处摸索，却越躲越偏僻，到了一处极隐蔽的长廊内时，外面的追兵声音竟都听不见了。
　　这走廊的天花板与地板都是上等乌木，两侧的隔扇门都以纯金雕饰，完完整整刻着一条巨龙，龙身蜿蜒，布满整条长廊，那龙头所在的门扇缝隙处，隐隐透着微光。
　　有人。
　　他们屏住呼吸，急速向前走着，身后却突然传来数人的声音，闲适散漫，像是根本不知楼上的异动。
　　“今日这宴席，是和庐州那位被废的贵人有关么。”
　　另一个人压低了嗓子训斥同伴：“立储之事，甚为机要，不可在外面乱提。”
　　随即又低低笑道：“不过，当今天子朝夕被废，于狐族倒是好事。”
　　那人好奇：“为何？”
　　“汝没有听说过么。约莫六年前，圣人还是豫王时，曾随商船南下，寻到了九尾天狐的最后一支血脉。本想用那孩子为他的父亲与皇妹续命，不知为何，未能成功。”
　　那人的话在空寂长廊里分外清晰，她每个字都听得真切，心中顿时像旧创口被划了一道一般。
　　安府君走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那几人边聊着宫闱秘闻边往前走，却也并没有过多注意他们三人。擦肩而过时，有一人又朝同伴问起：
　　“可太后为何会因此对豫王心生芥蒂？千里迢迢为父兄和妹妹寻长生药，岂不是孝感动天，兄妹情深？”
　　“你有所不知。十余年前，也是为了救那公主，先皇曾授意羽林军西入昆仑，寻到了九尾天狐余脉在山中的住处，将日月宫毁得仅剩焦土。可惜据说并未寻得不死药，无功而返，那领兵的将军还因此遭了罢黜。也是自那时，天家即与狐族结下了梁子。豫王此举，无异于再次向狐族示威。”
　　她心中震动不已。原来，李旦那日在天女尼寺中和他说的，不要让他找太平公主寻仇，是这个意思。原来，她父母与同族们当年的下场，竟如此惨烈。
　　他们仍旧与那几人前后并行，安府君却暗暗握紧了拳。只听那几人继续兴致勃勃地聊着：
　　“不过，这些宫闱旧事，汝又是从何得知？”
　　“我有个相熟的，在府君处当差。听闻府君暗中搜集此类消息，已有几年……”
　　话音未落，府君即不做声地伸出一只脚，那人话没说完，就冷不防被绊倒。
　　她只听得半句话，却也听见了府君早已知道她当年全家被灭的原委。可他为何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是怕她怒火攻心，去找李氏一家寻仇，还是另有打算？几年来，是不是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还没等她思考清楚，被绊倒那人即一声惨叫，又拽倒了走在一旁的同伴。那同伴一个不稳，即扑在长廊侧边的客室门上。谁知隔扇门看似坚固，实则脆弱，被他这么一扑，竟然整扇朝内塌陷下来。他们三人即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满屋的人面前。
　　客室内似在进行秘密议事，一间大屋里满满坐了上百号人，却全都戴着狐狸面具。被响动惊到，都齐齐回头。霎时，李知容有一种捅了狐狸窝的错觉。
　　（二）
　　屋内灯光幽暗，只照见正中一个年轻男子，他没有戴面具，李知容因此瞧得真切：
　　是嗣雍王，李守礼。
　　然而在她所未曾注意到的客室角落，有一双眼睛，也正透过狐狸面具静静望着她。
　　李崔巍今夜折了两年的寿命，又受剜心之痛，改装易容，头一次进丰都市，却是接受了嗣雍王的谈判条件，前来参与有苏氏协助庐陵王复辟的议事，暗中收集叛乱证据。
　　他不知道今夜李知容为何会来此，直到他看见被她牢牢护在身后的那个脸上有血痕的男人。
　　原来，她是来救他的。
　　她那般舍生忘死要去救的，原来，不只有他李太史一个。
　　心头又一阵剧痛。这是凡人来丰都市要承受的后果，自从他踏入长寿寺门的那一刻，这钻心的疼痛就会一直持续，直到他离开丰都市后数天才会停止。
　　李知容见这阵仗不对，只好讪讪地跟嗣雍王打了个招呼，回头拉起安府君就跑。
　　屋内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便意识到密会被撞破，马上吼叫着抓刺客，都冲出廊道去抓他们三人。
　　三人左奔右突，又顺着长廊尽头仅有一个方向的楼梯上了楼，一路往上，直逃到山穷水尽处，迎面吹来冷飕飕的风。
　　是祭坛入口。
　　他们回头，有苏氏的家臣列队整齐，用长枪与利刃将他们团团围住。身后是祭坛的高台，祭坛下是万丈悬崖，远处，唯一轮明月高悬。
　　穷途末路，退无可退。她终于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朝十三笑着对望一眼，两人即把头发与长裙扎起，相背站立，将安府君护在身后。
　　如果今日战死在此处，倒也不算窝囊。
　　她这样想着，就径直冲出去，先用佩刀绞掉最近对手的斩马刀，给自己换了个趁手的兵器，接着又夺了一杆枪，顺着扫倒数个兵士。
　　今日并未穿铠甲，被砍成肉泥也只是瞬刹间的事。她只是不想跪着死。
　　血从伤口中涌出，躲避砍杀时，她冷不防朝后倒下，却被人稳稳托住，恍惚间闻到一阵白檀香。
　　她惊喜地回头，看见那人戴着狐狸面具，却是一头乌发，托住她之后，也只是客气而疏离地将她推开。
　　怎么会是他。李知容自嘲地笑自己痴心妄想。不远处十三娘子和安府君抗着数个兵士的刀，力不能支，她抹掉脸上的血，又杀入阵中去，却没看见身后的人也拔出了长刀，随她一同拼杀。
　　不知如此厮杀了多久，他们三个都已力竭，家臣们却都同时放下了武器朝，朝城砦方向望去。
　　家主出现在城楼上方，遥遥观望着祭坛。在他身后，弓弩手齐整列队，箭锋光芒冷冽。
　　“今日虽婚宴不成，可这人牲却不能放。就当做，对有苏氏先祖的祭礼。”
　　他抬手，无数箭锋即对准了祭坛上的人。
　　无力回天。
　　她闭上了眼，眼前浮现的却是通远坊朴素的小院。李太史看她时，眼神总是安静又悲伤。他们明明有过很好的时光，却总是错过。
　　家主的手落下，弓弩齐射，天地俱寂。
　　随后，她听见一阵渺远铃声。
　　那铃声越来越响，渐渐浩如江河，弥漫天地，声如雷震。
　　她睁开眼，眼前一切却都被金光笼罩。
　　她回头，看见方才还一身是血如同修罗的安府君，此时静静地坐在祭坛中央，周身上下金光灿灿，睁眼时，暗金色瞳孔中流淌着黄金颜色，淡漠无情，如同神佛。
　　在他身后，一个广大至无边无际的幻象从夜空中冉冉升起，那是一只光是巨口即能吞噬天地的九尾白狐。黄金双目大如车轮，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战栗不已。
　　三日之期恰在此时结束，他仍是丰都市的府君。
　　下一瞬，狐妖开口，却是狮子般的怒吼。无边气浪滚滚而来，掀翻了整个祭坛，眼前的壮阔楼宇摇摇欲坠，墙倒屋塌，处处都是惨叫。
　　她被气浪掀起，却被一人护着滚到角落。无数石块瓦砾与木片飞溅在四周，有一块砸到那人背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流出鲜血，滴落在她衣襟上。
　　又是方才那个人。她被他护在墙角，乌黑发丝垂在她脸颊边，有白檀香气。
　　她挣扎坐起，一把掀开了那人的面具。
　　也是一张清秀俊俏的脸，却不是李崔巍。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如同见到故人。
　　她道了声谢，即站起身，踉跄着踏过满地疮痍，拉起倒伏在一旁的十三娘子，朝安府君走去。
　　李崔巍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看着她搀着十三娘子，在城砦中众人咬牙切齿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又一次擦肩而过。
　　狗男人李崔巍终于被虐得差不多了。
　　女鹅真的不会谈恋爱，就是个钢铁直女+剧组武术指导。
　　下一章高甜警告。


第48章 【四十五】不要低头，要走到最高处去
　　（一）
　　离开城砦之后，她将尚未恢复完全的安府君交给十三娘子照顾，随即打算离开丰都市。
　　临走时，却被府君一把拉住手腕，黄金色瞳孔中光芒未熄，未说一字，只是殷切地望着她。
　　她本来也有话要与他说。他们之间，还有太多谜题没解开。为何他在暗中搜集当年日月宫被毁的旧事，却不告诉她；为何他将她逐出丰都市后，又化名作颇黎，与她纠缠；十殿阎罗中那个长相与他极像的少年，究竟是不是他；他为何会突然间失去异能被追杀，而他口口声声说的复仇，又究竟是如何一番打算。
　　然而此时并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她已不再是丰都市府君的门客，他也不必与她有所交待。
　　再则，她也不愿再听信谁的一面之词。
　　安府君平日里一人千面，自认伪装得十分彻底。谁知当他想显露一二分真心的时候，对方却早已决意不再上他的当。
　　她轻轻摘开他的手，转头嘱咐十三好好休养，就离开了安宅，像从未回来过一般。
　　回到地上，洛阳四月的清晨微风送爽，旭日东升，照在五凤楼灿烂金顶上。她长吁一口气，上马朝太微城驰去。
　　今日，她要入宫，面见武太后。
　　（二）
　　太初宫内，晨光微熹，灯盏却早已亮起，将议事殿照得通明。
　　大殿深处的暖阁内，太后正披衣坐在中央，指示上官昭仪整理奏章呈递给她。
　　“昌平、朔州、碛北三处今年军务甚急，需催促各部调运粮草辎重，万不可懈怠。朕听闻，新征为冬官侍郎的狄仁杰从前曾任过度支郎中？将昌平城防与军备案卷另抄一份，交与狄侍郎。”
　　上官昭仪口中称是，手中运笔如飞。武太后站起稍加休息，又补了一句：
　　“朕还有一事，要与你相商。朕想于今年废御史监军旧制，汝意下如何？”
　　上官稍加思考，即行礼作答：“御史监军，乃先皇旧制。然古者明君遣将，阃外之事，悉委之将。近来以御史监军，军中事无大小皆须承禀御史，以下制上，非令典也；如何责成将帅立功。故臣以为，废御史监军旧制，乃大势所趋，应当施行。”✻
　　武太后欣然点头：“汝虽久居闺阁，却熟稔边防军务，强于汝阿翁。”
　　上官昭仪听到太后提及她被坐罪处死的祖父上官仪，眼神有些黯然。武太后却不以为意，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册，递到她手中。
　　上官翻了一页，即不忍再看下去。这是她祖父在太宗朝时，与房玄龄、褚遂良等一同编修的《晋书》。
　　“上官仪，精通佛典，尤擅《三论》，历任弘文馆直学士，累迁秘书郎、东西台三品，加银青光禄大夫。” 太后将《晋书》收了回去，倚靠在榻上，像在回忆往事。
　　“可惜，先皇让他起草了废黜朕的诏书。本非他之错，乃是因先皇畏首畏尾，故将他推出来，做了替罪羔羊。” 太后看了一眼上官昭仪：“汝亦因此遭横祸，戴罪入宫。可曾有怨？”
　　上官整顿衣裳深深行礼，坦然道：“ 充作宫婢时，自然有怨。然如今能执笔凤阁，谏言亦能上达天听，却是从前在深宅中做女儿时，万不敢想之事。”
　　武太后哈哈大笑，赞许地看着她：
　　“上官昭仪，吾将汝留侍左右，即是因汝，像极了当年的朕。”
　　上官笑了笑，口称不敢，顺手为太后磨起了墨。太后自顾自继续说道：
　　“吾幼年，周国公未丧时，曾随父母游历南北，先慈将我如男儿一般教导，让我饱览史书典籍、又时时考问我财政军务，教我习字作书。然好景不长，周国公死后，尸骨未寒之时，亲叔伯们就将朕母女逐出大宅，另谋居所。当是时，朕年十四。”
　　“朕的叔伯侄儿们曾言，朕身为女子，才学过人，每每出头露面，强词夺理，不敬父兄，迟早横遭灾祸。”
　　上官磨墨的手停了一停。
　　“上官昭仪，汝可知，身为女子，才学过人，如何才能自保么？” 太后回首，拿起一支笔，浓浓地蘸了半干的墨汁，铺开一张纸。
　　“不要低头，要走到最高处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汝之才学禀赋，词句文章，经略时策，重于儿女情爱，重于宫闱私斗，重于博一个母慈子孝的虚名，是真正应当流传后世之物。”
　　话音未落，殿外遥遥传来禀告，言称北衙右千牛备身兼鸾仪卫中郎将李知容请面圣述职。
　　太后面露笑容，将笔搁到一旁：“果真如卿所言，李中郎也不是甘居人下之材。”
　　纸上是龙飞凤舞的飞白体行楷，两个大字：“从龙”。
　　（三）
　　李知容从太初宫出来时，已近正午，日光普照神都。
　　方才，她主动请缨，要求接手彻查牵机毒案。
　　在有苏氏城砦中不小心听见皇室与狐族的旧怨时，她就对于李太史不让她插手牵机毒案原因明白了八九分。此案的要害不在于李旦，而在于太平公主。李旦的皇位本就朝夕不保，但再往下查，若是真动了太平公主，李旦一定会同她拼命。
　　被拔了爪牙的龙，在朝野中也仍有无数附庸，更何况，李旦还有与安府君的盟约。
　　可她不能因此就坐以待毙。她要在李旦出手之前，尽可能地收集他当年的罪状，连同公主参与犯下的种种罪孽。若是有一日果真横遭大难，起码她死得明白。
　　让她惊讶的是，太后竟同意了。不仅同意，还抽调了来俊臣所执掌的推事院中数个得力人手给她，一时间，鸾仪卫中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她忙着收集证据、整理案卷，查问证人，忙了数天后才发觉，已有多日没看见李太史了。
　　上次见着他时，还是那夜下雨。难不成他是染了风寒？这么想着，她更加快处理起手中的案卷，好能早些交接完，回去探望一下李太史。
　　纵使他们真断了缘分，总还是有情义在。
　　然而快日暮时，她策马出宫门，却在宫门外撞见了嗣雍王。
　　那夜在有苏氏城砦中撞见他，两厢的身份都被识破，再见时，她一时不知怎样打招呼。好在嗣雍王主动化解尴尬，上前低声问候道：
　　“李中郎，数日不见，汝可安好？”
　　她匆忙点头就要离去，却被嗣雍王拉住：“李中郎，李太史近日气血亏损，需按时服食汤药。本王这里有几服常用的，烦请李中郎交与太史令。”
　　李知容：“？？？”
　　嗣雍王与她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对方才一拍额头道：“啊呀，原来李太史此举是一厢情愿？是本王疏忽了，本王方才是信口胡沁，请李中郎不要在意。”
　　李知容一把手拽过他领子，语气焦急：“嗣雍王，请不要戏弄在下。李太史出了什么事？”
　　嗣雍王眼睛眯起来，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李中郎，太史令他为了你，与本王做交易，改装易容，进了丰都市。凡人进丰都市要受何代价，李中郎想必也知道。”
　　折耗两年寿命，历剜心之痛。她知道，却从没见过哪个傻子当真会做。
　　她顾不上再与嗣雍王对峙，策马调头，飞速朝城北通远坊奔去。
　　不好意思，甜在下章。
　　不知诸位有没有发现，嗣雍王是双李的cp粉。
　　嗣雍王：我这双年轻的眼睛已经看透太多。


第49章 【四十六】“李太史，你还能动吗？”
　　（一）
　　她以往从未觉得，从洛京西北侧的太微城到通远坊的路如此漫长。
　　残阳如血，暮色将尽未尽，一半雪青，一半殷红。她扬鞭策马一路疾行，吓得路人纷纷躲避。
　　除了从前李崔巍随白云子离开会稽的那天清晨，她已许久没有如此失态过。
　　原来那天在城砦中遇见的人，真的是他。
　　被石块砸中时，那几滴落在她衣襟上的血，想来应当是入丰都市之后，禁制加在身上的反应。
　　他对她，自始至终都是真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放手。他爱她，甚至为了成全她，不惜放弃自己的爱。
　　她在心中暗骂，真不愧是白云子亲传，做局能将自己也算计进去，绝不留后手。
　　她终于到了那扇熟悉的院门前，却发现从里侧上了门栓。她拔出佩刀，直接将门栓砍断，又一脚踹开了门。
　　满园落花。
　　地上仍铺满前些天李崔巍手写的《清静经》，连篇累牍，倒背如流，写满克制与清醒。
　　可她不要克制与清醒，她要见到他，告诉他自己等不了那么久，她只争朝夕。
　　（二）
　　她穿着军服，凶神恶煞地冲到上屋，拉开门扇，带起满园飞花。
　　她从未想过，如果见到的是已经断气的李太史，自己应当怎么办。其实也不会怎样，洛阳城里多的是心死的人。
　　但那天的最后一缕夕阳，还是万分慈悲地照在他轻阖的眼睑上。
　　听见门口的响动，半躺在床上的李崔巍像大梦初醒一般转过头，看见是她，眼中久违地焕出光彩，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嘴角动了动，生涩地开口：“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疾步走到床榻前，一把抱住他，将头深深埋进他怀中。
　　令人心安的白檀香围绕着她，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李崔巍就是她的幻梦。
　　良久，他听见李崔巍长叹一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没死。剜心之痛，于我也算不得什么。” 他仍旧轻描淡写。
　　李知容无声掉泪，浸湿了他的衣襟。李太史这才慌起来，挣扎着坐起身，仔细端详她：
　　“别哭，为何要哭。”
　　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将他瞧得真切。李太史的确此番受了磋磨，面色比平常更白几分，却仍是芝兰玉树。君之颓也，如玉山之将倾，依然好看。
　　她用袖子擦了把泪，将李太史晾在一边，转身去寻药炉煎药。她方才急虽急，却也记得带走嗣雍王的赔礼。
　　她蹲在地上煎药，李太史就坐在床榻上看着。少顷，药香飘满整个房间，给方才寒冷如冰的卧房带来些许暖意。
　　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却还要煎一些时辰。他却开始不见外地使唤她：“李中郎，在下渴了。”
　　李知容却十分乐意被使唤，颠颠地去倒了一盏茶，送到榻边递给他。
　　他握着茶盏，像得了什么宝物，眉梢眼角都泛起笑意。药刚在此时煮好一帖，她盛了一碗，吹了半晌，才递到他手中。他接过喝了一口，却因喝得太急，被呛了一下，咳得肝肠寸断。
　　她从没见过如此虚弱的李太史，心疼得要命。一边轻拍他背，一边用手擦去他唇边的药汤。
　　鬼使神差地，她擦完药汤，无处擦拭沾湿的手，就放在嘴里吮了吮。
　　抬眼看时，李太史的眼神不知为何，深沉了许多。
　　下一瞬她手腕就被攥着拉近他，近到他的鼻尖蹭到她的脸。
　　李崔巍轻声问她：“你有没有，给旁的人喂过药？”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回答，却凑上去吻了他一下。
　　药汤的味道苦涩甘甜，她想尝更多。李太史没有躲避，像是怔住了。她得寸进尺，索性拢住他肩膀，加深这个吻。
　　起初，他只是安静地让她吻着，慢慢地，才开始回应她，手托着她的腰向前带了带，鼓励她继续发挥。
　　她反复确认他唇齿中药汤的味道，发出的声响让她忍不住脸红。可彼此都是走在刀尖上的人，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哪来的什么羞耻心。
　　思及此，她红着脸停下来，双手撑在他左右，眼神像个要强抢民女的恶少：
　　“李太史，你还能动么。”
　　李崔巍耳朵红得要滴血，却也强自镇定：
　　“倒也不是不能动。”
　　她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那就好办了。” 说罢，就开始解他的衣服。
　　李崔巍毫不反抗，一幅任人鱼肉的架势，解到一半还稍微配合了一下，让李知容十分满意。
　　炉中仍煮着药汤，可已无人在意药汤。
　　（三）
　　他们于彼此都是头一回，十分生疏，颇具探索精神，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却都不愿动，宁可长长久久地粘在一处。
　　方才虽然是她先发制人，可李太史却后来居上，兴致颇高，怎么看也不像是大病初愈的伤患。
　　她此刻反应过来，又想起方才他咳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才明白是受了骗，此人八成已好得差不多了，遂半撑起身瞪他：
　　“以退为进，以守为攻，你在天台山上学的，都用在这等事上么。”
　　李崔巍偏过头，又十分刻意地咳了几声：
　　“在下确是大病初愈，今夜不过是勉力配合而已。”
　　说罢，他又将被子朝上捞了捞，遮住她露在外的背脊：
　　“再者说，此等事亦是要紧事，用上兵法，也不算铺张。”
　　她没有再计较，只是像猫儿一样朝他怀里拱了拱。
　　“别乱动。明日还要早起述职。” 他声音颇为严厉。
　　李知容听见早起述职，吓得赶忙闭上眼。兴许是太累的缘故，醒来时，却已是天光大亮。
　　她猛地起身就要下床穿衣，却被他一把拽住，又倒回床上：
　　“忘了么，今日休沐。”
　　她这才安下心，回头却看见一丝不挂泰然自若的李太史，想起昨夜种种，绷不住先红了脸。晨光一照，她的羞耻心又回来了，挣扎着就要逃。
　　李太史不放手，翻身将她牢牢扣住，眼神却有些犹疑：
　　“李中郎，昨夜的事，你是何想法。”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心想你情我愿还能有什么想法，难不成还要她娶了他。
　　李太史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口问她：
　　“你如今，还是只想与我露水情缘么。”
　　原来，他在担心这个。她心情大好，蛇一样缠在他身上，咬着耳朵告诉他：
　　“李太史，阿容从头至尾，只爱你一个。”
　　朝霞落满院落，灿然如金。她第一次看见李崔巍落泪。他将额抵在她肩头，良久，才轻声说：
　　“我也只爱你一个。”
　　洛阳四月暮春的花期，她终于赶上了。
　　甜死我了。小情侣，呸呸呸。


第50章 【四十七】没有余生，只有当下
　　（一）
　　洛阳四月末，八重樱开过之后，熏风转瞬间吹暖全城，人人都换上了春装。
　　与此同时，天下人皆传，武太后要废天子自立了。
　　李知容却顾不得仔细琢磨那些流言蜚语。现在，她心中唯有两件要紧事，一是搜寻当年日月宫事件的真相与牵机毒案的罪魁祸首，二是抽空就去找她的直属上司李太史，咳，交流办案进展。
　　多数时候，是在通远坊的宅内，有时在钦天监的观星台，甚至有那么几回较为要紧，索性就在鸾仪卫的案卷室。
　　她对李太史垂涎已久，如今更是对视一眼都能擦出火星子来，自然花开堪折直须折。
　　李崔巍秉公办案多年，近来却屡屡懈怠政事。太初宫官署中也风传，说李太史在通远坊的宅邸附近常半夜亦闻女子娇笑，怕不是惹上了狐狸精。
　　南北十六卫中，最八卦的官署就是鸾仪卫，然而谁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吃瓜吃到自家头上。因此，众人都严肃托付看起来最为靠谱的崔玄逸去打探清楚，若是案情属实，就有难同当，决不能让李太史跟狐狸精单打独斗。
　　故而某天，崔玄逸特意起了个大早，战战兢兢地去通远坊，敲响了李太史的院门。
　　他敲了数声，毫无响应，于是他又大力锤了几下，就差要破门而入，院门却突然被打开，李太史半拢着袍服，衣襟大敞，面色不豫地开门，见是他，面色才稍缓和了些：
　　“有事？”
　　崔玄逸见李太史面色不错，不像是被邪祟缠身的样子，正要编个理由开溜，却瞧见了——瞧见了他脖颈、锁骨与胸前几处青青红红、暧昧无比的印子，霎时打了个寒战。
　　“李李李太史，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宅中有何不合常理之物？比，比如说……”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美人赤着脚从房内跑出来，瞧见李太史就扑上去从后抱住，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探出头去张望，半醒的嗓子拖着尾音，比狐狸精还狐狸精：
　　“哪一个不识相的，大早上来扰人清梦？”
　　崔玄逸努力把跳出嗓子眼的心按了回去，用尽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丝勇气，和李知容打了个招呼：
　　“嗨，仙姑。”
　　李太史甩手就把门合上，又上了两道门栓，才回头看了看她：“怎么又没穿鞋。”
　　李知容这时才反应过来方才站在门口的是崔玄逸，吓得立时清醒：“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太史俯身抱起她回屋：“什么如何是好，我倒觉得如此也好。”
　　是日，太阳还没下山时，李太史近水楼台先得月、搏得北衙美人李知容青眼的事儿就传遍了太微城，一时间，北衙儿郎们提起李太史即咬牙切齿，让本来在变着法儿地弹劾李崔巍的推事院诸官喜出望外之余，又感叹宫里的舆论风向堪称变幻莫测。
　　（二）
　　李知容犹豫了很久，决定择一个吉日，将自己是狐族的事，向李太史解释清楚。
　　虽然她知道，李太史多半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毕竟她在给他送药时，已默认了那日在丰都市见过他，再加上此前她的种种古怪行径，若他不知道丰都市是什么地方、安府君又是什么人，他也就不会在那夜出现在有苏氏的城砦参与密会。
　　他们之间都有瞒着对方的秘密，下定决心揭开时，即如同要亲手将眼前幻梦击碎。她想起在与十殿阎罗对峙时的情状，原来，她不是不信幻境，只是因当时的幻境还不够真。
　　五月洛阳花意浓，蒸熏的酒气渐渐漫入寻常百姓家，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拦不住洛阳人在牡丹季寻欢作乐。
　　某天她清晨起来时，李太史神采奕奕地掀开帘子，请她到院里望一望。
　　她走出去，看见满园的魏紫。
　　洛阳城中一株千金的花，是牡丹中最为殊胜，一生难得一见。
　　上回见到这样多的魏紫，还是在上阳宫夜宴，她第一回 正面迎敌，后来却发现被安府君算计，醉醺醺时，又撞见李崔巍。
　　那时她将自己的命看得很轻，也不敢接受别人的心意。那沉甸甸的心意就如同一株千金的魏紫，而她两手空空，从来没有竞价的资格。
　　其实她也羡花羡鸟羡春风，羡慕寻常女子们有勇气寻觅意中人，找到之后，有勇气托付余生。
　　而她没有余生，她只有当下。
　　“不喜欢？” 李太史站在她身旁，轻声询问。
　　她摇摇头，几滴泪不合时宜地滑下：
　　“喜欢。”
　　她一生中，有那样一个好时候，心上人种了满园的魏紫，只为了搏她一笑。
　　她对着满园寂寞开落的魏紫，发誓要将这盛景牢牢刻在心中。
　　李太史看见她掉泪，叹息一声，伸手给她拭泪。她却直接拽过他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转移话题道：
　　“这满园的魏紫，李太史是昧了鸾仪卫整年的军费么。”
　　李太史故作轻描淡写：“康公子能种得，我便也能种得。这魏紫是在下从上阳宫要来花种，自行培的，足等了一年。”
　　她笑得眼睛眯成月牙：“不错，李太史，想要什么奖赏？”
　　李崔巍却不自然地别过头，顾左右而言他：“别，别这样对我笑。”
　　她伸手揉他的脸：“为何？”
　　下一瞬，她即被扛进内室关上门拉下床帐，近日颇得要领的李太史今日愈发嚣张，吻得热烈动情，甚至不给她喘息机会。
　　“像狐狸。”
　　（三）
　　她沐浴完，懒懒靠在榻边梳头时，思忖再三，觉得此时正是坦白的好时候。然而没等她开口，李崔巍倒先牵起她的手：
　　“阿容，我还没有与你说过，我是如何猜出你身份的事。”
　　她立时整肃坐好，又为自己做心理建设。没事的，阿容，此生能快活这数天，已经很好了。
　　“我在天台山，与尚是豫王的皇子李旦一同拜师于白云子。当那时，我亦不知皇子远赴会稽山，是为寻九尾天狐后裔，替先皇和公主续命。”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我那时，亦不知你是狐族。”
　　“在天台修道两年后，吾学有所成，向师父告假下山，本是想回会稽，拜访你和孙夫子。”
　　那一年，十八岁的李崔巍是茅山宗年轻一辈中最为耀眼的才俊，满心欢喜地下山，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愈走近会稽郡，心中愈是忐忑。
　　她是否已嫁了人，是否生了病，是否已移情别恋，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是否不愿再望向他。
　　然而他回到镇上，却发现孙夫子的药铺关门已久，院中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药架上落满尘灰。
　　他疯了般地四处问询他们二人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他就像传奇里误入仙山的凡人，醒来时沧海桑田。
　　“我寻遍了会稽山，在后山发现了一座荒坟，有人在上面刻石为记，写着孙夫子的名讳。”
　　“大禹庙中一偏殿内，角落余下一匹红绢。我四处查探，得知是宫中御制，豫王李旦，尤爱此绢。”
　　李知容的手发颤，李崔巍将她拢进怀里，咬咬牙，继续讲下去。
　　“然那时，我仍不知，我同门两年的师兄，即是素衣南下的豫王。”
　　“我违背师命，不回天台山，直接去了长安，求见先皇与太后，却得知豫王出宫游历，已有两年。后来，为追查真凶……与你的下落，我留在洛阳，创设鸾仪卫，供太后驱驰。也就在那一年，我奉命杀了国师明崇俨。”
　　她心中震动。明崇俨案，是当初牵连无数，最终致使太子李贤被废为庶人并死在巴州的一桩冤案。自那之后，无人再敢越过武后，干涉立储之事。
　　“虽则明崇俨在我出手之前即已自尽，那凶案现场却是我亲手布置，又由鸾仪卫编织证据，嫁祸给太子李贤。那时，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明崇俨死时，园中亦有魏紫。故而有数年，洛阳牡丹开时，我便躲到山中去饮酒。”
　　他睫毛闪动，李知容看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泪。
　　“我寻到了当日载豫王回京的商船。那日的知情人都被灭口，活着的人都说，你已死了，尸体扔进江中喂了鱼。我心灰意冷，回天台山领罚。”
　　“后来的事，你想必已知晓。当时尚是我师兄的豫王求情于白云子，我才得以苟延残喘。直到天授元年，豫王登基，我亲眼见他脱下道袍换上龙袍，才知道，原来当年害了你和你阿翁的罪魁祸首，不仅有豫王，还有我。”
　　李知容猛地抬头，看见李崔巍眼中的层层阴霾。
　　“还记得我走之前那夜么。那时，你为放我走，讲了柳毅遇龙女的掌故。你说，人龙殊途，终不能在一起。”
　　“豫王起初仅是为追查孙夫子而来，尚拿不准你的身份。听了那故事以后，便笃定，你就是天狐后裔。”
　　大糖大虐的过山车刺激吗。
　　下一章也很离谱。


第51章 【四十八】你要与我坦白的，就是这个吗？
　　（一）
　　她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仍旧笑眼盈盈：
　　“那又如何？”
　　李崔巍盯着她，目不转睛，像在神佛前坦白罪孽：
　　“阿容，我也是罪人。若是你我不相识，你的身份不曾暴露，孙夫子或许不至于惨死，你也……”
　　他话没能说完，因为她俯身凑过去，十分响亮地吻了他一下。
　　“李太史，你要与我坦白的，就是这个么。”
　　他一时无话。此事在他心头蛰伏多年，已经快成心魔。
　　数天前，他们刚互陈心迹之后，某日他策马前往太微宫，正巧在天津桥上看见她骑马走在前面。
　　夕阳给她窈窕背影镀上了金身。她正偏过头去，与身旁的北衙同袍有说有笑，腰际的银鱼符簌簌晃动。
　　人人都知道她的美，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只不过他中毒更深一些。
　　李崔巍从那一刻起，意识到人的私心有多么可怕。一旦开始拥有，就会奢求更多，如同无心插柳，不经意间，他的贪欲已经发芽抽枝，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迷惑心智。
　　他想拥有她全部的注视，所有的笑容，每一个暧昧的动作。就算是这样看着她与其他男子交谈，都令他痛苦万分。
　　这想法让他害怕。钦天监的李太史从来太上忘情、喜怒不形于色。让贪欲凌驾于理智之上，是他永不能接受的事。
　　于是他像他惯常所做的一样，打算挥刀断腕，亲手将好梦打碎。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最卑劣不堪、黑暗阴郁的一面，或许会主动离开。
　　如此，他就可以继续独自做完剩下的事，然后，安静地等待死期到来。
　　然而她没有后退，反而更向前一步，牢牢压制住他。
　　“李太史，你可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
　　他眼神躲闪。狐狸精的呼吸近在耳畔，简直要命。
　　“成也筹算，败也筹算。李太史总为将来筹算，却忘了眼下。忘了自己也是个人。”
　　他何曾忘记自己是个人。只不过幼时他是家中的累赘、山中时他是师门的耻辱，在朝堂时他是太后的豺狗。若不将心锻打成钢铁，他早已被弃若敝屣。
　　但在她眼中，自己始终只是当初那个挺直了腰板每日去学堂的李家长公子。干干净净，不染尘泥。
　　当年的祸事，并不因他而起，他当局者迷，她却看得明白。
　　这样一颗真心，他就算是死，也不能辜负。
　　“阿容，若是有一天，我先你一步赴黄泉，你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正色道：
　　“我的旧怨，我自会与他们清算，你莫要节外生枝。”
　　“不过，李太史知道了我不是人，而是狐族，不害怕么。”
　　她的手臂嫌重似地搁在他肩上，又往下溜，清晨时人比花娇。李崔巍心猿意马，只想赶快终结话题：
　　“好。此事我不插手。但你须保证，涉险之前，先知会我。”
　　她立马停住作乱的手，麻溜地站起身来整衣束袖，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样子：
　　“李太史，没有旁的事，在下就先走一步。今日南市开门，说是有牵机毒案的新线索。”
　　她一掀帘子抬腿就跑，李崔巍长舒一口气，不禁摇头无奈微笑。
　　满园牡丹开得泼辣热烈，仿佛这是洛阳最后一个春日。
　　（二）
　　李知容前些时查牵机毒案查得昏天黑地，近日终于有了些眉目。
　　她一直惦记着之前离奇失踪又在惠和坊遇见的太常寺乐工安金藏。他似乎不仅与被害的春九娘有旧，还和摩睺罗伽和阿芙蓉案都有关。
　　安金藏的父亲是归顺唐朝的安国胡人，骁勇善战，因军功封定远将军，从前也擅用陌刀。
　　然而安将军死后，安金藏并没有承袭父亲的封号，而只是在东都太常寺做了一个乐工，随母亲居住在惠和坊，平日里深居简出，极为低调。
　　过去几日，她换掉军服，在惠和坊挨家挨户地查问，有谁家曾是军户，并曾随安将军征战。这一查不要紧，她震惊地发现，惠和坊登记在册的三百多户粟特居民里，一大半都有身在长安的军户亲属，随安将军归顺大唐之后即定居长安，也时常来洛阳走动探亲。
　　若阿芙蓉案背后，确是安金藏与公主勾结，那么先前使用陌刀绑走多名女子的案犯下落，或许只有安金藏知道。
　　她今日来南市，即是听闻有线报说，近日有人在南市见过此人。他本会易容，近日却像是故意想被抓住一般，屡屡在南市以原貌出没，却又不主动投案。
　　走在路上，她心中还回味着方才李崔巍的一番话。原来他是在豫王登基后，才知晓当年日月宫的内辛，此间的缘故，还须细细向他拷问。但光是想想他早已知道、却并不在意自己的狐族身份，她就欢喜得顾不上其他。
　　她今日也没有换军服，只穿了件寻常翻领袍，低调坐在路边茶摊观察路人，思考引安金藏出洞的计策。
　　这一看不打紧，却瞧见了十三娘子。她站在人潮熙攘的南市街头，正皱着眉朝对面的男子认真说着什么。那人背对着李知容，青色官袍，腰背挺直，文官打扮，看身量却是个武人。
　　十三的新欢？可她从来都喜欢的是花枝招展的少年郎，何时又改换口味了？
　　她看见十三急促地说着什么，眼角发红，竟像是要哭。那人却岿然不动，只是默然听着，等她说完，行了一礼，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即转身离去。
　　她看见那人从面前走过，长相斯文，眼睛却很有神，仿佛鹰隼。是惯于征战的弓箭手的眼睛。
　　十三见他离去，呆立在太阳下出神，直到被李知容一把拉到茶摊上，才元神归位，木然道：
　　“你都听见了？”
　　李知容白眼翻上天：“在南市，敲锣都不定听得见，何况小儿女说悄悄话。”
　　十三倒是出奇地平静，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干后，才自嘲地开口：
　　“活了二十余年，才碰到一个真心喜欢的男子，没想到，此人却没看上我。”
　　李知容一边听着她讲心事，一边留神看着街上的动静，随口问道：“讲讲。”
　　十三娘子一壶茶下肚，滔滔不绝。
　　原来，方才那人，就是她此前与李知容念叨过的右补阙乔知之，少年时即随左豹韬卫将军北征同罗、仆固，后隐居洛阳，颇有诗名。
　　“我与他在酒席上相识，他替我挡酒，被我数落了一通，后来才知，他原本与我是旧识。”
　　“我曾与你说过，我落难前，也是长安好人家的女儿。十三岁时，阖家被杀，我与我阿娘没入崔府。我阿娘死后，我曾想过，在崔宅中堂自缢，让他们生生世世，受冤魂咒诅。”
　　“那夜大雨，我浑身是伤，偷跑出崔府，买了一匹白绫。回府路上，遇见了乔知之。他送我一壶酒，说我还年轻，不应当死在恶人前头。要活下去，替家人报仇。太痛苦时，就喝酒。第二日醒来，又是新的人。”
　　“我未曾说过一个字，他就什么都知道了。可惜那时雨太大，我未曾看清他的脸。”
　　十三娘子微笑着，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
　　“半个时辰前，我还想着，我此生，也算是等到了好姻缘。”
　　李知容不知能说什么，只好拍拍她肩膀。
　　“方才他说，要随军去居延海，不知何时能回来，亦不知能否有命回来。故而不敢承我的美意。”
　　她一摔茶盅，震得桌子都晃了晃：“都他娘的信口胡沁！睡都睡了，黄粱米饭都熟了三四回，如今却来装什么好人！”
　　李知容：“？？”
　　十三言简意赅：“前几日我趁他醉酒，把他带回我的住处，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李知容：“……不愧是你。”
　　十三发完一通感慨，终于想起来关照一下日理万机的老友，抬头看她：
　　“阿容，你今日来南市，想必又有公办。说罢，有什么帮得上的。近日安府君处无甚新活儿派给我，正需找些正事来做。”
　　她此时才想起，南市一向由南衙禁军把控，每隔几个时辰即全坊巡查一遍，要藏个案犯，简直难如登天。
　　可若是那人藏在丰都市，则另当别论了。
　　“十三，你可知安府君近日在忙些什么？”
　　对方笑眯眯地抬眼看她：“汝是离开丰都市太久，忘了鬼城的规矩么。我从来只知道本院里的事。你若是有案子要问，只能亲自去拜见府君。”
　　安府君：小狮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不过是扣个证人等你来找而已。


第52章 【四十九】决战之时，你是否还要与我为敌
　　（一）
　　从她第一回 踏进丰都市时，就知道此处是唐律管不到的法外之地。
　　边地流民、落难贵胄、戴罪案犯、妖族术士。如果将这鬼城翻个底朝天，搜出来的陈年旧案够三司诸官不眠不休判上几十年。
　　天理人情、国法家规，在此处都变得含混不明。人人都有冤屈，却也都不是清白无辜之人。
　　况且，这世上哪有清白无辜之人。
　　她独自去了长寿寺，轻车熟路地走至地藏殿，划破手指进了丰都市。虽然已不是安府君的门客，但此处的血统禁制却依旧奈何不了她。
　　换句话说，只要安府君不杀了她，她就可以随时随地潜入丰都市。
　　安府君当初相信她是铁了心，定要斩断过去与丰都市的长久联系，但也相信她不会在离开之后，将此处的秘密公诸于世，让鬼城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这是在黑暗中试炼三年，互相凭本能得出的结论。
　　她行走在熟悉的洛阳道上，远处永业塔依然巍峨高耸，灯火粼粼，城中熙攘热闹，与地上一般无二，只是多了鬼气森森。
　　今年关内大旱，春苗无收，又有许多不堪重税逃离故土的灾民来到洛阳，冒死进丰都市寻求庇护。安府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有中间人作保、又愿折掉两年寿命的，都收了进来，一时间丰都市人丁兴旺鸡飞狗跳，竟然颇有盛世气象。
　　她看见衣着褴褛的小孩子手拿纸糊的灯笼，一路欢笑着跑过去。
　　看见断腿的伤兵坐在路边唱曲，好与酒家娘子换一碗热酒。
　　看见七旬老翁背着米不堪重负，立刻即有青年替他扛过来向前走。
　　此处是被地上遗弃之人的桃花源。有罪孽，也有希望。
　　武太后革故鼎新十年，重刑名，严法度，薄税赋，开耕地，众多寒门从此一跃而起，然而，也有人不幸成了新政的祭品。
　　朝政板荡，先死的，往往是最脆弱的黎民。
　　这也是她迟迟没有怀疑安府君的原因，尽管他一直十分可疑。
　　一旦拔刀出鞘，朝廷法度绝对无法容忍这样一个异端在天子脚下存在，届时，株连的就不仅仅是数个案犯，而是整个鬼城。
　　她知道这场命定的战争迟早会来，只是天真地希望能来得再迟一些。
　　她戴着从十三娘子处借来的兜帽一路潜行，径直去往安府君的府邸。丰都市藏不住生人，她到来的消息，怕是早已经传到了安宅。
　　然而在她穿过最后一个坊门时，却倏忽看见一个人影跑过，是安金藏。
　　她迈开步追了过去，那人只是没命地向前跑，身姿矫健，翻墙越瓦。她紧紧跟在他身后，却发现他时不时还向后望一望，好像在确认她是否还在追。
　　不像是逃跑，倒像是在引导她去某个地方。
　　她一路跟着，街巷越来越狭窄寂静，最后到了一处无人的庭院，安金藏终于转过身，她正要拔刀，对方却瞬间移到她跟前，冰冷刀刃抵上她脖颈。
　　刀口平直，双开刃，有血槽。一把旧陌刀。
　　“大人，在汝心中，三司的律法，与丰都市的规矩，哪一个更重。”
　　刃口锋利，再近一寸就会要她的命。她想着含冤的孙夫子、失踪的王将军，想起家破人亡的李崔巍，又想起阖家罹难的十三娘子，认真答道：
　　“三司的律法。”
　　安金藏冷哼一声，刀刃却移远了一些：
　　“三司的律法，如今不过一张废纸。”
　　她不动声色，眼睛却瞟着他手腕的动作：“若是无人遵守，律法从来只是一张废纸。”
　　安金藏与她僵持了一会，突然卸了刀上的力，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下有冤屈，须面陈鸾仪卫。此前时机未到，多有唐突。”
　　他带她走到庭院另一侧，花木清幽，院墙上爬满紫藤，墙下有一个简陋祭坛，上有木牌，刻着南市春九娘。
　　“九娘是狐族。” 他低下头去，认真拨弄炉里的香灰。
　　“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后来她被选入教坊，我即去了太常寺做乐工。不久她因舞技超绝，得太子青眼，征召入府，我为她高兴。”
　　“谁知她猝然横死，却是因为听了不该听的，看了不该看的。豫王说她是贼，我不信。”
　　他用手朝脸上抹了抹，像是被香灰迷了眼睛。
　　李知容想起在春九娘宅中发现的商路图，豫王一直在寻找它的下落。如果说她真偷了什么，应当就是那幅图。
　　“豫王于我有知遇之恩，我阿耶又是大唐的忠臣，故而为了结后事，拖延到此时。”
　　他突然开始刨九娘祭坛前的土，把李知容吓了一跳。难不成土里埋着谁的尸首？
　　他用刀、用手刨了寸许，又拂去浮土后，她看见太阳照射下，坑中闪着微光。
　　她上前又深挖了一些，终于看清，那土下埋着的不是人，而是陌刀，层层叠叠，不知其数。
　　“阿耶死后，豫王善待归化长安的沙陀军遗孤。故而，我自入太常寺起，即为豫王府门客。留守长安的数百沙陀军余部，皆归豫王暗中驱使。”
　　“谁知就在四月，留守长安的余部全军覆没，听说是被人下了迷药，自相残杀而死。毒药正是我曾亲自为公主府采买过的阿芙蓉。”
　　“我去时，弟兄们全被扔在龙首原外的乱葬岗。我将他们的刀带回，做了个衣冠冢。”
　　长安四月，也是鸾仪卫折损大量线人与暗桩，又亲眼看见裴伷先被毒死之时。
　　她单手拎起安金藏的衣领，声色俱厉地问他：“马钱子这味药你可知道，可也曾经手过？”
　　她话音刚落，院角却传来另一声回应：
　　“李中郎，鸾仪卫审案，都是这样滥用私刑的么。”
　　她回头，看见一个熟悉身影翻过墙朝她走来，显然已经是听了不少墙角。
　　“牵机毒案，尚与安金藏无关。人我须扣在此处，李中郎不能带走。”
　　（二）
　　垂拱三年九月，虢州人杨初成诈称郎将，伪造手诏，募兵迎庐陵王复辟，二十八日伏诛。
　　能如此迅速地获知谋逆消息，却是因先前嗣雍王在鬼城中密会时，走漏给鸾仪卫的风声。
　　比起嫁祸父亲的仇敌，这位旧皇孙似乎更恨他的叔父——昔日短暂在位即被废的庐陵王李显。
　　李家父子相争、兄弟阋墙，早已是天下皆知的秘密，因此鸾仪卫也并不大惊小怪，只是按部就班地搜集余党消息、平叛战报，再抄送给太后。
　　李知容手上的牵机毒案，却又陷入停滞。不是因缺乏证据，而是因牵连甚广，再查下去，怕会有大祸乱。
　　那日她在丰都市撞见安金藏，又发现了几百把陌刀。她后来将那陌刀上的姓名与高宗朝的将士名册比对，又去了趟长安龙首原，四处寻访尸首下落与死者的亲友，收集到的证据虽不完整，却足以构成圣人在皇子时期即私交外臣、豢养重兵等数条死罪。
　　然而此案若要查明，势必提及丰都市的所在。她不愿走到那一步，故而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将牵连的范围划至最小。
　　那天她遇见安府君，他主动提起牵机毒案，让她起了警觉，可安府君毕竟是老狐狸，十分狡猾，始终没有让她找出地下城与牵机毒案的确凿证据。
　　他们二人如今相见，都十分淡然。他对于先前扮成颇黎接近她的事闭口不提，她也就暂时不去追究。
　　兴许，他是真的寂寞，只是想换个身份寻开心而已。这样想，她会觉得轻松一些。
　　翻检埋藏的证物时，安府君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突然开口：
　　“人与狐终有一战。到那时，你还要与我为敌么。”
　　她收拾好证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土：
　　“如果真有那一日，不用再对我手下留情。”
　　安府君跨上前一步，低头怒视她：
　　“人族都贪生怕死、薄情寡义！你这样维护他，他又何曾珍惜过你？依我看，他不过是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我等着看你再一次被他抛下的好戏。”
　　他话出口之后，才发觉不小心连自己也骂了进去，眼里闪过一丝懊悔。
　　李知容早已发觉，下意识就要揶揄回去，笑着问他：
　　“狐狸讲话，怎么都不顾前后呢。”
　　洛阳五月，花开到荼蘼。墙外传来孩童吹笛，歌谣咿呀。墙内两人都觉得气氛太过自然亲切，像回到他还是颇黎的时候，不禁都默然。
　　她抬头看向墙角的祭坛，终于先开口：
　　“这世上，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狐族擅幻术，又长寿，本就是强者。若一朝得势，今日对你俯首帖耳的丰都市旧族，亦会借你之名，屠尽仇人。你今日是替六国灭暴秦的西楚霸王，明日即是天下人避之不及的无道昏君。”
　　“权柄在手时，正邪异位，只在瞬刹之间。”
　　安府君此时看见她腰间仍佩着从前他送的那把刀，眼神一动。
　　“我不跟随任何人，我有自己要行的道。” 她转身要走，手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残留的余温一点点消失。他张口要说什么，却终是未说出口。
　　李知容离开后许久，长寿寺门前停着的一架牛车也缓缓离开。车前垂着皇亲所用的紫色丝绦，车中坐着一位面容俊美的僧人，看着李知容远去的方向：
　　“此人留不得，府君杀不了她，我就替他出手。”
　　车中另一人拿着雪白拂尘，手比拂尘还要白，一双狐狸眼滴溜溜转动：
　　“时局未定，莫要打草惊蛇。况且……明堂大宴后，鸾仪卫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下一章的剧情要和《东都》梦幻联动。
　　该虐的，一个都跑不了。：）


第53章 【五十】“别人欺负你，不是要欺负回来么”
　　（一）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李太史留她在钦天监夜宿。
　　自从上次她闯地下城回来，李崔巍似乎有所察觉，却始终没有问过所为何事，只是屡次叫她去钦天监陪他加夜班，往往案牍整理完后已是三更，只好将就在客房睡下。
　　李太史比她睡得更晚，似乎手边有做不完的差事。她等得哈欠连天，往往眼睛一合上，睁开时已是天光大亮，他合衣睡在她旁边，将她揉在怀里，白发和黑发缠成一团，打结打得惨不忍睹。
　　他眼底的青色浓重。庐陵王假诏案惊动朝野，近日又有洛水出图之事，太后要亲往嵩山行大典。登基之事，箭在弦上。
　　她抬起手，轻抚他微皱的眉头。对方却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按在榻上，目光炯炯：
　　“不困么。”
　　又在强撑，又在假装若无其事。
　　她一时生气，张嘴就咬在他脖子上，留下两排鲜红牙印，李崔巍一声不吭。她咬完又觉得抱歉，但依旧嘴硬，抬头看他，眼神蛮横：
　　“为何要忍。别人欺负你，不是要欺负回来么。”
　　那一刻，他眼中有她从未见过的暗潮汹涌。
　　接着他制住她手腕，凶狠地吻她，任她挣扎踢踹，依然一路吻下去。这样的李太史很陌生，她有些害怕，但是无法逃脱，也不愿逃脱。他如同沸腾的海潮将她淹没。
　　结束时，她全身骨骼都在隐隐作痛。他起身去找创药，披上衣服时，她看见他后背都是方才被抓出的血痕。
　　她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揽住他的腰，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
　　“李太史，你是不是在吃醋。”
　　李崔巍的后背僵了一下：“不是。”
　　“那为何自我从……从丰都市回来，你就不愿理我。若不是我咬了你，今日你也不会……”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背上。李崔巍喟叹一声，转身将她抱在怀里，小心擦掉她的眼泪，整理她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头发。
　　“是我不好，阿容。我是……是很在意，你与丰都市的事。但我不应当冷落你。”
　　“我是怕自己陷得太深，来日你若是想离开洛阳，我会舍不得放手。”
　　他捧起她的脸，眼神认真：“阿容，你我之间是聚是散，皆由你做主。李某无法许你白头偕老，只能许你自由。你只需记得，我对你的恋慕，不会改变。”
　　她想起十三娘子某日醉酒后对她的感叹。世间痴情女子，总爱将男子的自私与占有欲当做是偏爱，可谓错谬至极。传奇故事里总讲才子佳人落难相助终成佳话，却忘记了那才子唯有在落难时，才将佳人看成稀世珍宝，须臾不肯放手。
　　悬崖撒手，绝路回头，是人心迈不过的试炼，因人本性软弱。
　　她从见到李崔巍第一面时起，就觉得他恍若天上人。不单是因为长相，还因他的性情。
　　他心中有连她也不能融化的坚冰。十八岁即在钦天监任要职的李太史是出名的太上忘情朽木死灰，一手促成鸾仪卫建制，期间众叛亲离。
　　他总是在最落魄时遇见她。她的爱于他不是繁华着锦烈火烹油，而是雪中送炭、一期一会。
　　然而他说，是聚是散，由她做主。
　　她低头不语，手上正解着他们缠在一起的长发。李崔巍伸手拿来创药替她涂抹，如同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动物。过了一会她才开口：
　　“我也是。”
　　钦天监建在太微城的高处，风吹过时尤为寒凉。但室内烧着焦炭，榻前放着暖炉，香炉内点着安神香。有他在时，风浪中亦觉得踏实安稳。彼此尚没有如此亲密时，他也没有少过半分照拂。
　　“对了，李太史，你原来早知道我与丰都市的事，为何一直不问？”
　　李崔巍收回手，将药膏盖上：“这是你的私事。你不说，我就不问。”
　　她笑得眼睛弯弯：“我上回去鬼城，是去找丰都市这一辈的话事人，叫安府君。啊，你上上回在有苏氏的城砦不是也见过。对了，上上上回在宗正寺……”
　　李崔巍扒拉开她还在揩油的手，将衣领一口气扣到脖子根，一脸不堪回首的表情：
　　“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那我仔细帮你回忆一下。”
　　“不，不用了，我想起来了。”
　　“真想起来了？”
　　“真想起来了。烧成灰我也记得他。”
　　“倒、倒也不必。”
　　（二）
　　回到卫署，崔玄逸看见他们又是一前一后进来，李太史又用衣领将颈项遮得严严实实，忍不住好奇地问李知容：
　　“李中郎，你是狗么。”
　　李知容：“？？？”
　　崔玄逸：“自从李太史与你同住，穿得比平时严实许多。李中郎，牙口不错。”
　　李知容抬脚就要踹他，被李太史提着后领一把拉走，还不忘酸崔玄逸：
　　“崔编修，听闻黑齿中郎和闫中郎近日都忙得很，怎么只有你还留在卫署中查案？”
　　崔玄逸脸上笑嘻嘻，心里就差骂脏话：
　　“他们是忙得很。闫中郎每日雇八个家奴抬琴去天女尼寺，看一眼杨居士就走；黑齿那厮更离谱，原来早在南诏国时就看上了无音又定了婚约，近日两人不知在何处鬼混。到头来，堂堂北衙鸾仪卫只剩我、无闻和李含光三个响当当铁血男儿，不屑在公衙里掺和男女私情！”
　　话音刚落，李崔巍一册书卷即飞过来堵上了他的嘴：“在天香院住得可习惯。”
　　李知容眼睛立即朝崔玄逸瞪过去：“你怎么住到了天香院？”
　　崔玄逸平日里一幅落魄潦倒的样子，说谎话时一笑，颊边倒是有两个酒窝：
　　“因为穷。”
　　“崔编修没有住处，我让他暂住在天香院的阁楼，位置隐蔽，离宫城也近。”
　　李知容震惊：“还可以这样？我也要去！”
　　李太史哗啦展开一卷案牍，眼神刀子一般冷飕飕地递过来：“你不能去。”
　　李知容：“李太史，方才的表情不错，我喜欢，再来一次。”
　　崔玄逸：“……这卫署我是留不得了。”
　　（三）
　　次年，是则天顺圣太后垂拱四年。
　　先是洛水出图，武承嗣使人凿石为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再之后，七月，则天以明堂建成，召宗室赴会。诸王疑则天趁时尽诛宗室，撰因诈作皇帝玺书，言皇帝被幽禁，请诸王发兵救之。
　　八月十七日，琅琊王李冲令长史萧德宗等募兵，并分告韩、霍、鲁、越王及具州刺史纪王慎，令各起兵赴神都洛阳。
　　二十三日，李冲起兵七日而败。后越王贞起兵于豫州，遣兵攻上蔡县，凡二十日而败。则天欲尽诛诸王，以监察御史苏珦逼供不力，换酷吏周兴等推鞫，迫元嘉、灵夔、撰、常乐公主自杀，改其姓“虺”，流元轨于黔州，途中死。
　　宗室诸王相继诛死，子孙幼者皆流岭南。后又诛杀亲党数百家。唯驸马薛绍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饿死狱中。
　　垂拱五年元月，太后大飨于万象神宫，改元永昌。
　　永昌元年十月九日，酷吏周兴等诬燕国公黑齿常之谋反，常之下狱，被缢死。
　　黑齿常之，百济西部人。骁勇有谋略，屡克突厥、吐蕃，战功卓著，封燕国公。待部下宽厚仁和，为世人称道。及其下狱时，鸾仪卫中郎将黑齿俊拂逆圣旨，擅闯新开狱，被打断双腿，削除爵位，关入牢中听候发落。
　　槿花开了又谢，丽景门内却再无欢声笑语。
　　少年将领一朝残废，被李太史保释出狱后第一件事，即是送黑齿常之的尸体回百济下葬。
　　长安常是英雄冢，洛阳不是温柔乡。
　　黑齿俊去后，李知容将现有牵机毒案牍理成一册，呈交则天太后。
　　永昌元年十一月，太后自名“曌”，改诏曰制。
　　乙未，司刑少卿周兴奏除唐亲属籍。
　　腊月，以僧怀义为右卫大将军，赐爵鄂国公。
　　庚辰，太后可皇帝及群臣之请。壬午，御则天数，赦天下，以唐为周，改元。
　　乙酉，上尊号曰圣神皇帝，以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以皇太子为皇孙。
　　九月十五日，则天圣神皇帝武曌于明堂设宴，神都撤除宵禁三夜，普天欢庆，宴饮无极。
　　女皇终于登基了，撒花。下一章有剧情重大转折。
　　心疼黑齿小将军的朋友们可以期待一下番外。


第54章 【五十一】围猎之人，亦被他人捕猎
　　（一）
　　血，鲜红的血。
　　谁的血？她自己的血。
　　她醒来时，躺在血泊中，浑身是撕裂的疼痛。她推开门跑出去，韩国夫人宅中空无一人。
　　所有人，所有人都躲着她，在暗中瑟瑟发抖，窥视着她。她听见有人说，贺兰祸事已经闯下，与其等着皇后降罪，不如先杀了公主，毁尸灭迹。
　　她是一只猎物，受伤的猎物。
　　她发了疯地跑，想张嘴喊叫，可是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
　　她不会说话了。
　　就在此时，宅门被一脚踹开，阳光如瀑布般洒下，有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进来，一把抱起她，掀起满地的灰尘。
　　“阿兄来迟了。”
　　太平公主尖叫着醒来，脸上全是泪痕，宫殿冰冷阔大，空无一人。
　　她忽然失去了自控力，大喊着阿兄，赤脚跑出寝殿，迎着寒凉的晚风，穿过无数道宫门，可哪里都找不到他，只有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将阿兄弄丢了。
　　他们曾在寒冷彻骨的长安度过无数不眠之夜，无数兄弟手足先后惨死，直到只剩他们二人相伴，从长安又到洛阳。他宠爱她，从小就将御赐的珍玩和吃食攒着留给她。
　　先皇与皇后珍爱的幺子李旦，诗书骑射，无一不精，文雅知礼，谦恭忍让。唯一一次发疯，是她八岁时，被醉酒的贺兰敏之奸污之后。他迟去了一步，但终究是迟了。贺兰是武皇后的姻亲，皇后心疼女儿，也顾惜仅剩一脉的贺兰氏，那是她未来的倚仗。
　　最终，贺兰敏之只被判了重罪流徙。
　　是李旦派刺客，在贺兰敏之流放的路上劫了车。刺客从前是长安屠户，善剖鱼，千刀不死。听说贺兰敏之死状惨烈，几无全尸。他命刺客留下死者带着玉扳指的右手带回长安，亲自提着那只血淋淋的手，扔在太极宫的大殿上。
　　长安太极宫内回荡着太平公主的哭声。她不是为死者而哭，而是为生者哭。
　　他残忍暴戾的一面终究为父皇与母亲所窥知，大唐的皇位上不能坐着一个疯子君王。在不妥协、不低头的那一刻，他已经成了弃子。
　　她决定死谏。端着白玉壶，装满鸩酒，跪在她母亲、大唐的皇后武氏面前，哀求她对李旦网开一面。
　　那个面容与她酷似的女人只是温柔地告诉她，能坐在这里的人，不仅心狠，还需自醒。你的阿兄狂妄自满，过刚易折。
　　于是她饮下了鸩酒。御医来得太慢，毒药蔓延得又太快。李旦赶来时，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意识消失之前，她只听见母后在与父皇商量，说着长生、昆仑之类虚无缥缈的词句。
　　唯有他始终握着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死。”
　　她再睁眼时，已是数月后。后来才知，她身中剧毒时，恰巧云游四方的医圣孙夫子在宫中，施针制住了她体内的毒性散发，但仍旧昏迷不醒，药石罔效。孙夫子即提及曾在昆仑山见过狐族，其世代相传长生引，若能得之，可起死回生。
　　于是皇子李旦自请随军西入昆仑，竟真寻得狐族居所。月余，大破之，得一九尾白狐，呈于长安太极宫。
　　然白狐竟在殿上哀嚎一声，口吐人言，诅咒李氏子孙代代为狐族所扰，终为狐族所灭，随即化为飞灰。
　　而她于此时醒转，却是因孙夫子累月的汤药与施针。
　　那之后她再没见过孙夫子。听闻他自觉罪孽深重，已归隐山野，再不复出。
　　今夜，她像刚醒来那天一样，赤脚跑出皇宫，推开一扇又一扇沉重朱门，所有往事都被她抛在身后。
　　她穿着单薄衣袍，飞身上马，奔跑在洛阳无人的街巷中，无人敢阻拦。她的脸即是去往任何地方的通行证。
　　月光照着她，她胸中被勇气充满，平生第一次觉得心里欢畅。
　　琅琊王叛乱是她一手促成，被牵连害死的却是驸马薛绍。她想帮李旦扶牢他摇摇欲坠的皇位，可他却没有承情，害她孤立无援，再次被当成猎物。
　　不是不恨。只是人生太短，来不及被恨意充满。她发觉在坠入地狱之前，她第一个想起的人，还是他。
　　太微城到了。辉煌的五凤楼巍然屹立，铜铸的天枢直入云霄。这是她母亲的天下、她母亲的威仪。不是她的。
　　皇嗣仍被幽闭在宫中。无由夜闯宫禁，是她担不起的罪名。
　　她蓦然间醒转过来，笑得难以自制，笑到跪伏在五凤楼前，这块数丈见方的地上，死过很多她熟识的人。
　　忽然她肩膀被拍了一下，那人的手有力而温暖。她回头，却看见一双黄金瞳孔，冷漠瑰丽。
　　“想见他么，我带你去。”
　　（二）
　　九月十五日，女皇登基，大宴于新建成的万象神宫。
　　百官咸集，万国来朝。然而无人知道，今夜的万象神宫，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猎场。
　　围猎之人，亦是被他人捕猎之人。
　　大宴将开之前，丽景门内，鸾仪卫署中一片整肃。
　　皇帝下密诏，今夜将设局，让昔日的皇帝、今朝被降为皇嗣的李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承认曾用牵机毒杀人、私自募兵、意图谋反。
　　武则天已经不再需要李旦，这颗无用的棋已经捏在手里太久。况且李旦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乖顺，反倒是一条毒蛇。
　　鸾仪卫要做的，即是在李旦供认罪行之时起，迅速查获牵机毒案的余党。
　　推事院一直未能插手牵机毒案，怀恨在心，今夜势必不会让鸾仪卫太过出风头，只怕还会横生枝节。
　　况且，今夜设局的主角，却是一个立场不定的人物——女皇最为宠爱的入幕之宾、新近被封为鄂国公的薛怀义。
　　大宴将开，李崔巍安置好各人任务之后，策马与李知容走在人群最后。远处巍峨明堂上灯火一层层燃起，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明堂北面不远，是新近建成、高达天际的天堂，内有通天夹苎漆金大佛像，一双佛眼凛然漠视着脚下微茫如蝼蚁的众生。
　　“这一天终究来了。你怕么。” 李崔巍问她。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自然地笑了笑，手却是冰冷。他伸手到背后握住她的手，身旁百官谈笑着走过，无人注意到他们。
　　“大仇得报，我本该欢喜。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但真等到，却发现一丝欢喜也无。”
　　他的手干燥温暖，远处人声喧嚣，花灯璀璨。
　　“我借着权柄的刀杀了他，也弄脏了我自己，这局棋中，从头到尾，没有赢家。”
　　明堂已近，他仍不愿放手。
　　“此事了结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
　　她偏过头看他，李崔巍低眉吻她指尖，长睫上挂着露珠。他今夜白袍白马，冶艳如雪，一会儿打杀起来，却少不得沾染血污。
　　“白锦袍脏了，不可惜么。”
　　他立马在天津桥边，回头朝她粲然一笑，恍惚间，她像又看见十六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人行世间，何处不染尘泥。我却偏要穿这白袍，在世上走一遭！”
　　下一章给你们欣赏一下制作组的顶级舞美灯光音效。


第55章 【五十二】“为何是你？”
　　（一）
　　“鄂国公，你信这世上有妖么。”
　　明堂最高处，武则天站在楼台尽头，脚下是万里江山，眼前是天堂百尺佛像。她身侧不远处坐着一位僧人，穿金丝袈裟，容貌殊胜，手里却拿一份五牲盘，用香料沾着生牛羊肉，吃得满手油腥。
　　“臣信，也不信。” 他吃完又吮干净手指，又用金丝袈裟揩了揩手，一派市井无赖做派，之后起身，接过宫人递来的白麻布衫与优伶面具，大咧咧地朝女皇行礼，抬头时眼波流转，貌如琉璃。
　　妖僧，薛怀义。
　　从前他是市井无赖，靠着攀附安定公主入宫，如今是鄂国公，督建万象神宫与天堂，主持勘订《大云经》颁行天下，是女皇身边最得力之人。
　　“吉时已到，臣去了。”
　　他甩袖准备离开，却被女皇叫住。
　　“鄂国公，你今夜指认了皇嗣，即是背叛了安定公主。当初若无她引荐，就没有你今日的富贵。可曾后悔？”
　　僧人站定。他想起那年他在南市吹笛时，那一辆停在他身边的华贵车驾。
　　安定公主一眼看中他，不顾街市中众人侧目议论，将他接入府中。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
　　他清楚记得，那天他吹《折杨柳》时，已有两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她说，跟着她，从此不会再挨饿。
　　薛怀义将手中的面具戴上，声音平静无波。
　　“臣所效忠者，唯有一人，绝无二心。”
　　他走出大殿，煌煌花灯已将巍峨明堂照彻，盛装宫人如云般穿过，正在匆匆准备今夜大典所用的器具与食材。他行至楼阁转角无人处，一个身着绯袍的官员匆匆经过，两人相撞之后，那官员连声告罪即转身离开，手中却多了个不起眼的锦囊。
　　走远之后，绯袍官员才打开锦囊查看，里面是一枚棕褐色药丸。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席上，嘴角才泛起笑意。
　　半个时辰前，鄂国公薛怀义奉命在大宴前巡查万象神宫，行至存放大宴时所用金凤时，他却屏退左右，只身进了金器库。金翅鸟的黄金鸟喙中盛放着要在今夜献给皇帝的仙丹，是新近得宠的御医沈南璆亲制。
　　薛怀义离开金器库的同时，万象神宫高处另一处殿内美人云集，都装扮成佛经中天女模样，是今夜大宴上献舞的云韶府舞伎。其中有一人尤为出色，是今夜领舞的云韶府行首，此刻她却神色凝重，像是有心事。✻
　　她曾经的名字是裴怀玉，是罪臣裴伷先遗孤。为查寻当年害死裴伷先的牵机毒案真相，在洛阳隐姓埋名数年。薛怀义找到了她，承诺将她引荐进云韶府，协助薛怀义在大宴时指认皇嗣，代价是在录供词时，要将鸾仪卫众郎将也指认为牵机毒案的同犯。
　　然而，薛怀义不知道的是，裴怀玉当年之所以能在重重追杀中逃出长安，是因为裴伷先被毒死的当晚，身在裴宅的鸾仪卫中郎将崔玄逸救了她，将她带回了洛阳。
　　身藏秘密的不仅是她，还有崔玄逸。她住在天香院楼下的小院内数年，与他一墙之隔，两人每日擦肩而过，却都装作未曾相识。
　　刺客不应当对红尘有牵挂。起心动念的那一瞬间，就是他与她的死期。
　　钟鼓声响彻皇城，吉时到，大宴开启。
　　（二）
　　薛怀义今夜将扮作优伶，在大宴上讲《法华经》中的典故——火宅。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这是牵机毒案中，每个服毒死去之人身边的纸笺上所写的佛谒，也是今夜指认皇嗣的关键。
　　薛怀义在明堂之上念出这句佛谒时，李旦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端着酒杯的手颤抖不已，杯中葡萄酒泼洒在地上，暗红如血。
　　四下寂静，女皇颔首。真凶不言自明，次日天亮时，皇嗣的罪名将被昭告天下。
　　李知容在席上，看着李旦抖如筛糠的狼狈样子，觉得有些凄凉。
　　接着是云韶府献舞，由女皇亲自谱曲的《鸟歌万岁乐》✻。 成百的美人列队涌入大殿，通身饰以黄金铃铛，戴金臂钏，扮成飞天伎乐模样，舞动时节奏清脆悦耳，犹如百鸟朝凤。
　　队伍四散开来，中间抬着一只数人高的黄金凤凰，振翅欲飞。凤凰之上站着一美人，在金凤上作胡旋舞。
　　鼓乐大作，金饰敲击，有兵戈之声。《万岁乐》节奏为之一变，竟加入了当年太宗所谱《秦王破阵乐》的旋律。
　　旋律越来越快，美人舞步如风。最后一声檀板落下时，凤凰金喙突然张开，露出里面早已备好的长生仙丹。同时，美人从高处一跃而下，抄起手边矮桌上有锐利金角的兽首玛瑙杯，朝殿堂最高处、女皇所在的位置冲去。
　　今夜群狼环伺的猎场上，有一只猎物发了疯。她挣开既定的命运，如同在大局已定的棋盘上突然掷下一枚被遗落的棋子，搅乱了整个计划。
　　这刺客出其不意，禁卫们尚来不及反应。下一瞬席中却冲出一人，拦在舞伎面前，用手中的长颈金杯牢牢格挡住对方手中的锐器。玛瑙杯底端坚硬、器身却脆弱不堪，咔嚓一声碎裂，殿中清晰可闻。
　　美人却在此时收回锐器，转身一个飞踢，将凤喙中的仙丹踢到地上，众人哗然。禁卫们此时已赶到，制住了刺客舞伎与格挡舞伎之人——鸾仪卫中郎将崔玄逸。
　　混乱中，金凤之下传来一声惨叫。女皇脚边的御猫不知何时跑到了席上，抽搐数下之后立即僵死，嘴边是半颗方才掉落的仙丹。
　　这是一个连环局。
　　仙丹内是沾了引猫香草的牵机毒，是薛怀义从安府君手中所得，在大宴前在金器库调换了真仙丹。而裴怀玉的任务是在献舞之后踢落仙丹，当众揭发御医沈南璆制毒之事，再供出同犯鸾仪卫。
　　本该天衣无缝，若裴怀玉不突然行凶、崔玄逸不冲出阻拦的话。
　　平日里懒散落拓的崔玄逸，是鸾仪卫中存在感最低的角色，做事从不出格，奉旨查办案犯后往往附赠抚恤善后白事一条龙服务，坊间外号“崔菩萨”。
　　然而今夜他也发了疯。在裴怀玉自杀般地冲向帝座时，他脑海中一片血红，什么也来不及想，抄起手边金杯就跃出了坐席。
　　金杯与玛瑙杯相抵时，他低声问她：“为何是你。”
　　裴怀玉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在重重禁卫围困中，大声禀明有冤情要申。
　　女皇抬手。禁军略为散开，裴怀玉行大礼之后，禀明此前恰撞见弘文馆编修崔玄逸偷换了金凤中的牵机毒丹药，又受其威胁，不得已出此玉石俱焚之策，只为引出案犯，告明冤情。
　　四座皆惊。
　　角落中的薛怀义眼神晦暗。裴怀玉这番话，却不是此前与他说好的供词。
　　她只将崔玄逸拉下了水，却只字未提裴伷先的冤案。
　　女皇赦免了她，又下诏从重审理崔玄逸。席上站起一人，自请审理此案，绯衣素手，眼睛狭长，是掌管推事院的新贵、酷吏来俊臣。
　　方才与薛怀义接头的官员即是他。
　　李崔巍皱眉，与不远处的秋官侍郎交换眼神。对方随即站起，请女皇下令司刑寺协理此案。
　　女皇诏令崔玄逸被暂押入推事院，又命司刑寺丞徐有功协理案情。
　　徐有功虽官仅六品，却刚正不阿，屡次因驳回推事院推鞫结果而被罢官下狱，是有名的直臣，手下从不错罚错判，人称“徐无杖”。
　　李知容略微放下心来，朝李崔巍点点头。而此时高踞殿上、惊魂未定的还有皇嗣李旦。
　　此刻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他的母亲要杀他，薛怀义要杀他，鸾仪卫也要杀他，却被一个舞伎搅了局。他命不该绝。
　　他一日不死，就会一日牢牢握紧权柄，等那个乾坤倾覆的时机到来时，他要一个一个地，朝席上所有人清算罪孽。
　　首先就轮到她——那个他几次三番都没能除掉的女人、李崔巍的软肋与鸾仪卫的核心人物，李知容。
　　（三）
　　李知容策马飞奔在去往南市香行的路上，暮色四合。
　　推事院是阎罗殿。崔玄逸被押进去后不出半日，即在严刑逼供下被迫在供状上按了手印。女皇下令三日内若不能翻案，即将崔玄逸斩于五凤楼前。
　　今夜是处斩前的第二夜。李崔巍与司刑寺丞徐有功去了惠和坊，拜访安金藏的母亲金山郡太夫人。说是拜访，实则是软禁。希望用此计来激出安金藏主动投案，不料惠和坊内早有埋伏，李崔巍被困在了坊内祆祠的密室中，只有徐有功带着线索逃出，要她一同去南市香行，找香行行首康静智。
　　“康静智？”
　　她心中一寒。原来还是逃不过，牵机毒案，终究与安府君有关。
　　天幕低垂。今夜安府君与南市众香行商人都在南市粟特商人安僧达宅中欢宴，徐有功在裴怀玉的帮助下，已乔装潜入宴会，计划暗中接近安府君，逼令他供认罪状。
　　她留了李含光在内的数人在惠和坊配合李崔巍，自己则只身守在院墙上，等待接应徐有功。
　　一刻、两刻。她听见宴上有了骚动，从墙上探头望去，看见徐有功竟用刀抵着安府君的后背，企图挟持着他走出宴席。
　　这个平日里不修边幅、正直耿介的六品司刑寺丞，比她想象的要勇敢许多。
　　她翻身跳进院墙，举起手中弓弩连射三箭，箭箭都射在厅堂正中、安府君坐席身后的屏风上。
　　屏风訇然倒地，发出巨响。安府君咬牙抬头，徐有功的尖刀依然抵在他后心。
　　“是你派来的？”
　　她目光一瞬不瞬，开口承认道：“是。”
　　出乎她的意料，安府君放了徐有功。对方袖中藏着方才逼安府君写下的供状，一步一步，走出妖兽盘踞的宴席，与李知容擦肩而过。
　　她低声让他快走，不惜一切代价，将供词递进太微城。
　　徐有功刚走，大门即被合拢。宴席上方才装作香客的百妖原形毕露，都面露青光，磨牙霍霍，盯着李知容。
　　安府君招手，示意她走进来。黄金狮子登高座，威压如海，震慑着蠢蠢欲动的妖兽们。
　　她手持弓弩，一直走到他跟前去。
　　颇黎、康静智、安府君、朱邪辅国。她觉得面前的男人云山雾罩，从未能让她看清。
　　“真想杀了我？” 他语气愠怒。
　　她眨了眨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更近一步，她将手中弓弩对准他心口，对方却不以为意，握住她脖子将她带到身前，箭尖划破了锦袍，她下意识收手，手腕却被攥住。
　　“想知道如何能杀死九尾狐么，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拉起她，穿过中堂的屏风，走入后院隐没不见。
　　他拽着她飞奔如风，手腕被攥得生疼，四周景色一时模糊。安僧达的后院不应当如此深广，她像是又掉进一个幻境。
　　待终于停下，看清眼前景象时，一股凉意从心头升起，惊得她定在原地。
　　高楼广殿，殿上空旷，唯有五人，而她眼中只有一人。
　　是暌违许久的孙夫子。
　　幻境中的他还没有那么苍老，正手执药囊，为榻上昏迷的孩子施针。站着的是帝后，榻前还跪着一人，是少年时的李旦。
　　而接下来孙夫子的话，让她觉得天翻地覆。
　　孙夫子对武皇后与高宗李治说，公主危重，恐难复醒。但他从前听闻西方昆仑山日月宫的狐族有长生引，未知其真，若宫中有此物，或可救命。
　　李旦当即朝父母叩首请命，要随军西行探昆仑。
　　幻境就在这一幕烟消云散。她眼前是望不尽的阶梯，高达天际的祭坛四周燃着丈高红烛，有女子在远方高唱：候人兮，猗！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她看见那女子身后有纯白九尾，弥漫天地，眼眸金黄。
　　她从未见过妖化时的阿娘。
　　九尾狐高声诅咒唐室永受狐族诅咒，直至最后一代，随即在光天化日之下化为飞灰，散入虚空。
　　祭坛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将军被重重金吾卫阻拦着，无法再上前一步，口中发出兽类般的绝望呼号。
　　浓重深厚的怨气将她包裹，她的心脏像被擭住，无法呼吸。
　　幻境再次消失，一切光都被吸入黑暗。面前是朴素的三开间厅堂，空空落落，堂上坐着一个面容苍白的青年，看着她的目光满含嘲讽。
　　“看明白了么，天狐后裔。凡人杀不了九尾狐，但当她已毫无生意时，任何武器都能致她于死地。”
　　“养育你长大的孙夫子，当年即是他，将长生引的秘密透露给当今圣人与先皇。而你的救命恩人王将军，即是当年领军带路，助我找到日月宫之人，也是让你阿娘甘心求死之人。”
　　“他们救你、养育你，只是为了赎罪。甚至在我乔装成道士去找你们时，孙夫子依然侥幸地以为，只要他不说，你这个天狐后裔就永不为世人所知。”
　　李旦从腰间抽出佩刀，拔出刀鞘，将刀柄递给她，刀尖朝向他自己。
　　“汝之一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今日告诉你，是看你被蒙在鼓里十数年，实在可怜。”
　　他的笑容疯狂，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来啊！杀了我！杀了我，你这蝼蚁一样的一生还算有些价值。至少，暴雨天不用再像老鼠一样窝在洞里发抖，是不是？”
　　他展开双臂，抬眼望天。厅堂外凭空吹起飓风，大风直上九万里青空，几乎将院中树木连根拔起。
　　“先高宗第四子李旭轮，今日唯求一死，望汝成全。” 他眼里久违地放出光彩来，那一瞬间他高贵挺拔，像换了一个人、一个未曾受过权谋争斗腐蚀的少年，父母慈爱，兄友弟恭，前途无量。
　　她胸中被愤怒与自责充满，手中的刀如此趁手，她甚至可以想象它将以何种角度嵌入眼前仇敌的心口。她血液中的狂暴被激起，眼中生出血丝。她是天才的刺客、杀人是她的特长。
　　所有人都将获得救赎，除了她自己。
　　她心一横，将刀朝前刺去。
　　黑暗中她听见同族们的哭声，山呼海啸，天下皆哀。
　　（四）
　　万籁俱寂。
　　一双干燥温暖的手盖上了她的眼睛。骨节修长，虎口因常执剑生了老茧。
　　“阿容，这是幻境。别看，别听。”
　　在她的刀尖距离李旦仅余数寸时，李崔巍出现，从背后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夺下她的刀掷在地上。
　　这怀抱有力而坚定，有她熟悉的白檀香。
　　他的手小心翼翼抚上她头顶，声音也温柔和缓，如同三月春风。
　　“你不是谁的刀，你是我倾慕之人。我要你长久安康地活着。”
　　刀当啷一声落地，她渐渐冷静下来，回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在李崔巍身后的暗处，站着一个波斯老人，是尉迟乙僧。数个时辰前，是他将李崔巍扣在惠和坊祆祠的密室中，与他促膝长谈。
　　李崔巍面对幻境时的定力让尉迟乙僧惊叹。唯在一个幻境中时，他动摇了。
　　那是一处极普通的江南院落，院中枇杷树下有一张书桌。少年李崔巍坐在树下看书，阿容端着点心茶食过来，发丝无意间拂过他脖颈。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他能分清幻境与现实，却在幻境中久久伫立，不愿离去。风吹过时幻境消失，只剩他身影伶仃。
　　尉迟乙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密室崩解，他又回到祆祠内强烈的阳光下。
　　“以命换命，当真不后悔？”
　　“不悔。李某此生，已经知足。”
　　预计还有个五六章大结局。结局之前安府君的感情问题和主角的甜甜篇章都会安排的。
　　有读者说李总是奶狗？李总：没错我就是奶狗。（躺平


第56章 【五十三】不是你，还能是谁
　　（一）
　　他将她抱出门时，城中大风呼啸。
　　安府君面色阴沉如墨，作势要拦下二人，暗中却伸出一只拐杖，挡住他去路，却是尉迟乙僧。
　　李知容窝在李崔巍怀中，十分安逸：
　　“你怎知道我在这里。”
　　宅门外，李含光驾车正候着他们，李崔巍将她抱进车，才开始仔细验看她：
　　“他没有伤你么。”
　　她摇头，手仍是拽着他衣领不放。
　　“有人带我来，自称是波斯画师，名尉迟乙僧。”
　　他小心将她手从衣襟上掰下来，还有心情开玩笑：“再不放手，衣襟要散了。”
　　她这才发现他灰头土脸，衣袍上还没烧出几个大洞，似乎是经过一场恶战。
　　“怎么回事？”
　　“我无碍。是李含光今日试验了钦天监新制的火药，将祆祠东南角炸了个大洞。明日又要与司宾寺交涉一番。”
　　李知容：“……”
　　车外李含光已经睡着。他在车上用机括与马鞭做了个小型机关，可自行指挥马匹开到太微城。
　　月色沉沉，徐有功已将供状递进上阳宫。第二日午时，崔玄逸被押上行刑台时，圣旨才颁下，赦免了他的死罪，转押司刑寺牢候审。
　　鸾仪卫中却迎来一位新面孔，却是那日在大宴上指认崔中郎的裴怀玉。
　　是女皇的旨意，命她代替崔玄逸的位置，成为“雷”组的新统领。
　　太微城内，皇嗣所在的东宫之中，李旦颓丧地倒在御座上，对面是一位金红头发的客人。
　　“你说过，我若是将日月宫的事告诉李知容，你就销了牵机毒案在鬼城的罪证。如今供状已递到了圣人面前，你要如何解释？”
　　安府君穿着朱红锦袍，衣领大敞，懒散地倚在胡床上摆弄面前的熏炉。李旦时常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更像皇帝。
　　“你既已放弃了帝位，就不再有性命之虞。牵机毒案牵连甚广，鄂国公和太平公主也被牵涉其中。圣人方承大统，不会在此时动手，自断左膀右臂。”
　　“那李崔巍呢？他又为何偏偏在那天出现？”
　　安府君咣啷一声将手中火钳扔进香炉，神色晦暗，吓得李旦打了个激灵。
　　“这是鬼城家事，皇嗣休要多问。”
　　安府君转身出门去，临走时回头一笑，又恢复了平常无所谓的神气：
　　“汝只要看好公主即可，余下的，我自会处理。别忘记你我的盟誓。”
　　他消失在门后，李旦跌坐在御榻上，将脸埋在双手中。
　　那夜出现在李知容幻境中的是他，真心期待死在李知容刀下的也是他。
　　他想念那虚幻的权柄，曾经拥有过，相比从未曾拥有，更让人万箭穿心。如今他放弃了一切，低到泥土中，低到尘埃里，依然保护不了心爱之人。
　　虎落平阳，唯求一死而已。能活下去的人，就要变成狗，变成豺，变成虫豸。弱小的人想要守护家人，要比上位者多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他从前不懂的道理，如今都成了刻骨铭心的教训。
　　（二）
　　李崔巍最近很爱下厨。
　　他在山上住久了，口味清淡，平日只吃菜蔬，厨灶平日里干净如新。近期却一反常态，每天交了差事就回家，埋头研究新食谱，羊羹鱼脍、桃酪乳茶，应季食材流水般地换，还拉着李知容品鉴口感。
　　她接连吃了数月，养得脸颊都圆润起来，终于觉得不对劲，在某日专在宅门前候着他归来，一把拽到院中细细盘问：
　　“李太史，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崔巍扬了扬手上的秋芹和鲜鲤鱼：
　　“先去剖鱼，有话，吃了饭再说。”
　　不多时后，灶中即传来鱼汤的香气，李知容尝了一口鲜掉眉毛的汤，立马忘记了先前要问什么，只顾埋头添饭。李崔巍挽着袖子给她夹菜，热气蒸腾中，他笑容也有几分烟火气。
　　晚上睡在一块时，她终于想起白日里的要紧话题，将他敲醒继续质问：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崔巍半睡半醒，将她往怀里捞了捞。她被困在怀抱中挣扎不得，只能听见他沉稳心跳。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嗯？”她像是没有听懂。
　　“春花秋月、四季轮回，寻常人家的幸福，本是你应得的。你不希求，是你的选择；我从前对此未曾上心，却是我的过失。”
　　月色流光皎洁。她吸了吸鼻子：“那我明日要吃蒸彘肩。”
　　洁癖道士李崔巍皱眉：
　　“我不擅处理那个，会有腥味。况且……”他欲言又止。
　　她探出头来，眼睛圆圆充满求知欲：“况且什么？”
　　“在我故乡，常做这道菜给怀有身孕的妇人吃。”
　　李知容脸红得能烫鸡蛋“那、那就算了。”
　　李崔巍把她从被子里扒出来，煞有介事：“倒也不必就这么算了。”
　　李知容掐他：“要点脸吧，李太史。”
　　第二日李崔巍果真做了蒸彘肩。无奈肉材剩了许多，李太史又勤俭，于是他们连着吃了半旬的豚肉宴。
　　（三）
　　是年二月，皇帝武曌于神都紫微城洛城殿策问贡士，各地英才云集神都洛阳，考生逾万人，连考数日，殿试之制自此始。
　　同年十一月，昔日领兵与吐蕃战于青海大非川，兵败被俘、失踪数年的的唐将王孝杰被吐蕃赞普释放，免死归唐，因往昔克敌有功，又在敌营中刚正不屈，武曌特赦其罪，官升右鹰扬卫将军。
　　王孝杰重归洛京之时，神都街巷为之一空。人人都想一睹这位军功卓著、屡克吐蕃，深入敌营数年不死，如今又风光归京的名将。
　　李知容听说消息时，径直从卫署中跑出去，登上五凤楼，在重重看热闹的北衙禁军中挤出一条通路，终于在城头望见定鼎门大街上那一个熟悉身影。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李知容此时无比希望她阿娘还活着。她隐约觉得，这是她阿娘一直希冀能看到的画面。
　　上阳宫中，皇帝下诏，命她与王将军一同觐见。
　　大殿上，武曌笑得爽朗，赐予他锦缎无数，黄金万两，神都宅邸一处，并仆役千人。
　　王将军不受。
　　皇帝笑问他，你所求是何物，只要朕力所能及，就赏赐于你。
　　他开口，求皇帝允许自己来日能带兵，再回一趟昆仑山。
　　听见这句话时，她等在垂帘后。
　　待朝会结束后，她飞奔出去，追上走远的王将军，行礼抬头时，千言万语却堵在心中，一时无话。
　　阳光穿过楼阁宫殿，洒在游廊上。空气中飘荡着千年的旧尘灰。
　　“阿容？”
　　他竟认出了易容的她。
　　“王将军？你怎知道我是阿容？”
　　他银白盔甲反射着阳光，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如同重回天台山下的茅屋，他伸出手拍拍她的头，语气欣慰：
　　“不是你，还能是何人。长高了。”
　　无尽的委屈霎时涌上心头。她在大内的游廊里捂脸蹲下，不争气地哭出声。
　　“王将军，阿耶他过世了。”
　　身高八尺的王孝杰此刻慌得像只笨拙狗熊，半跪下来，手忙脚乱地找绢布给她擦眼泪：
　　“别，别哭了，阿容。我都知道。”
　　她抬头，豆大的泪珠还挂在脸上：
　　“王将军，告诉我，你与我阿娘，究竟有何过往？”
　　王将军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神色复杂：
　　“是圣人告诉你的么？”
　　她摇头：“是皇嗣说的。”
　　他将她扶起来，语气认真：
　　“阿容，我此番请命重回昆仑山，亦是为此事。”
　　“若你也想知道当年长生引一事的真相，就随我一道出京。”
　　李崔巍：甜吗？拿命换的。


第57章 【五十四】“我是那种会在饭里下药的人吗！”
　　（一）
　　次年元月，则天引见存抚使所举之人，不问贤与不肖，悉加录用，时人讥为；“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欋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
　　然则天政由已出，明察善断，挟刑赏之柄驾御天下，凡不称职者，寻即罢黜，或加刑戮，由此，当时英贤，竞为之用。
　　同年九月，改元长寿。十月，西州刺史唐休璟请复取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安西四镇，因王孝杰熟知吐蕃事务，帝任其为武威道总管，与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西征，再讨吐蕃。
　　李知容听闻新诏令时，洛阳的秋风乍凉，吹落满城黄叶。
　　家家户户预备着用秋粮酿酒，橙黄橘绿，菊篱香满，人人都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
　　安西四镇是大唐与武周的西北锁钥，一旦丢失，吐蕃就可直接兵临凉州城，自滇南与漠北直驱长安。
　　垂拱二年，唐军败于吐蕃，安西四镇失陷，那之后西域诸藩镇与小国争相攻伐，祸乱不休。
　　昆仑山是此番出征的必经之地。她若是答应了与王将军一同出征，或许是解开当年长生引谜局的唯一机会。
　　只是牵机毒案尚未完全了结，让李崔巍一人在京中留守，她总觉得心中忐忑。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城北大福先寺前，此观是神都最宏伟的庙宇之一，是昔日武则天为其母杨氏祈福所建，曾占尽一坊之地。牵机毒案中第一个死者即是死于此地。
　　她信步走进寺内，上了几炷香。殿内三面墙上画着佛经故事《弥陀净土变》，佛陀说法的须弥山四周围绕着重重地狱景象，以金线凹凸勾勒，高达二十余尺，画中人物似乎要跃出墙壁，令观者望而生畏。
　　她心事重重，上香之后，转身无意间撞到一位老者。连声道歉之后她抬头，却惊觉此人颇为眼熟，似乎在何处见过。
　　“尉迟先生？”
　　那日与李崔巍一同离开安僧达宅时，她曾回头看了一眼，恰好望见他伸出拐杖，拦住了要有所动作的安府君。
　　“容姑娘，请随吾走一趟。有事相告。”
　　老者带着她一路穿花拂柳，穿过重重寺院大殿，到达一处偏殿内，踏入殿门时，她惊了一惊。
　　那壁上所画与正殿相同，只是原本应当画着佛陀的须弥座上，画着一只狐首人身的妖物。
　　（二）
　　李知容从大福先寺出来，回到城北宅中时，李崔巍也刚进门，才沐浴完毕，披散着一头银发，仙气飘飘地坐在院中——剥豇豆。
　　见她面如土色地回来，他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拍了拍身旁的矮凳，招呼她坐下。
　　她站在院中，满地落叶金黄，风吹过时，有红尘烟火香气。
　　越是幸福宁静，越像幻境。
　　像他与她这样的亡命徒，人生本就是激流险滩，暗礁密布。这不知从何处偷来的安稳日子，终究是到头了。
　　“你早就知道。”
　　她终于艰难开口。李崔巍的手停了停，抬头看她，眼神平静。
　　“尉迟乙僧去找你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只是确认。
　　她点点头。方才在大福先寺中，她已知晓了一切。狐族的血腥往事、长生引的来龙去脉、她阿娘惨死的缘由，以及王将军五年后将死在幽州硖石谷、李崔巍两年后死于洛阳某处地宫的预言。
　　她从前不知道人族之外有狐族，而狐族之外，更有上下宇宙、天地浩瀚。人穷尽一生所探索的乾坤奥秘，或许只是沧海一粟。
　　天地不仁。
　　“你也见到了么，那幅《弥陀净土变》。”
　　她像失去所有力气一般，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呆呆看着他。
　　李崔巍像是已知晓了一切，一言不发，只是起身抱住她。豆类的清香弥漫周际，她闻到却觉得恍如隔世。
　　方才在尉迟乙僧的幻境中，她所见的不是虚妄之象，而是过去与未来数年中，她所切实经历过之事。桩桩件件，细致入微。最后一个场景出现时，她看见李崔巍浑身鲜血淋漓，被困在一处地宫内，在她面前合眼断气。她大叫一声捂上眼，幻境随即消失。
　　那景象太过真实，比回忆更让她战栗。
　　“要如何、如何才能让他不死。”
　　虽然知道是幻境，但是万一，万一它成了真。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她也无法承受。
　　“人真是可笑可叹。明知终有一死，真正要死时，又不能直面。”
　　尉迟墨绿色的眼睛在暗处闪光。
　　“这个问题，李太史问过我，你的阿娘，当年也问过我。”
　　“李太史，他已知晓了？”
　　尉迟颔首，眼中有悲悯之色。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李崔巍所见到的，是她用匕首刺向心口，死在他面前的景象。
　　死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唯有关心之人不同，所见亦不同。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他答应你的条件，我也能答应。”
　　“容姑娘，汝此生最不能放弃的是何物。”
　　她低头思索，片刻后抬头：
　　“天下至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尉迟眯起眼看着她，轻叹一口气：
　　“汝与李崔巍所答，一模一样。”
　　半个时辰后，城北李宅中，李知容环抱李崔巍，轻声告诉他自己的答案。
　　“尉迟说，若要救你不死，我需在你……离世当日，寻得长生引。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能算数。”
　　这句话本身就自相矛盾，如同一句玩笑。
　　李崔巍轻抚她背脊，语气平静。
　　“他也是这般告诉我。”
　　她擦干眼泪看着他：“你如何想。”
　　他不假思索：“我不能让你涉险。你留在神都，其余事情，我来想办法。”
　　说罢他更紧地揽住她，额角抵着她肩头，有几分耍赖的意思：“汤羹要凉了，先吃饭。”
　　她笑：“好，先吃饭。”
　　她自告奋勇去灶上拿汤，迁延了一会才出来，问即说，是往汤里加了些八角与胡椒。
　　他的豆子已剥好，与粥同煮，暖香扑鼻。出房门时，却见她不知从何处捞出来一坛酒，破开泥封，已倒好了两杯等着他。
　　他端起一杯，抬眼看她：
　　“你不会在酒里下了药罢。”
　　她怒：“我是那种人么！”
　　吃罢饭，他突然觉得浑身燥热，颇像是当初服食五石散后的症状。李知容见她面色有异，上前试他的额头，却被一把推开：
　　“这汤，汤里有五石散。趁药性未发，你快回屋去。”
　　李知容叹气，更近地贴上来。她的气息芬芳馥郁，如同蚀骨之毒。
　　“怎能对狐狸没有防备之心呢。五石散是我下的，汤里下了一剂，酒里下了一剂。足够你睡到明日正午。”
　　她坐到他身上，亲他的眉眼、鼻梁、嘴唇，解开他的衣扣，衣料早已被汗湿。
　　“真能忍啊，李太史。”她感叹，用手细细抚过他结实胸膛，一路往下摸去，却在中途被抓住手腕。
　　“阿容。”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欲望。可是欲望深处，有更大的悲伤。
　　她不再看他，自顾自低头吻下去。李崔巍忍不住发出低吟，伸手握住她脖颈。
　　她决意让他在这场迷梦中沉溺得更深，最好不要醒来。五石散除了催人情欲，还会使人手脚虚麻。趁他无法反抗，她在他耳边将平时羞于吐露的甜言蜜语都一一说给他听。
　　极快活时，他仿佛是自言自语般，咬着她耳垂，低声开口：
　　“我会活着，等你回来。”
　　她心中一震。原来在他毫不在意地喝下酒时，即决定不违逆她的意愿，放她去寻那一线不存在的希望。
　　“好。等我。”
　　中了五石散的李崔巍比平时还要难对付，这场风月快结束时，她也累得身体酸软，费尽力气才爬起来梳洗沐浴。
　　天光乍亮时，她已穿好戎装，在他榻前放了一张纸笺，告知他自己随王将军即日出征，不需送别。
　　玄武门外营号吹起，她骑马列队，遥遥朝王将军示意。
　　大军浩浩荡荡自城北向南，穿过尤在睡梦中的洛阳城，定鼎门大街上，晨光初霁。
　　转眼，洛城定鼎门已在身后。前方千里之外，即是安西。
　　李崔巍：这就是传说中的分手炮吗。


第58章 【五十五】已许久无人这样称呼我
　　（一）
　　与此同时，城中地下丰都市内，安府君亦是一身戎装，背后的波斯老者拄着拐杖，目送他出门。丰都市主街上，浩浩荡荡的驼队安静等待着，望不见尽头。
　　“你终究是不信我能重振狐族，才会将长生引的事告与李崔巍。”安府君站在院门前，朝身后的人抛下一句话。
　　老者想要拍拍他的肩，却收回了手。
　　“尉迟先生，你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曾以为，你知我信我。既然不信，为何当年要将丰都市的权柄交于我手上。”
　　身后人的表情难得有一丝悔意。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你是狐族的项羽，终有一天，会替狐族灭暴秦、复血仇。”
　　老者长叹一声，身后黄叶摇落。
　　“可我忘记了，狐族术法再强大，终究也是人。项羽会犯的错，你也会犯。可惜，我不如沛公。”
　　安府君没有回头，抬脚出门上马，驼队开始缓缓移动，天光渐亮。
　　然而尉迟的最后一句话依然萦绕在他心中，久未消散。
　　“府君，汝此生最不能放弃的，究竟是何物。”
　　他心中对于此问，竟不知如何作答。
　　（二）
　　安西四镇，自贞观初以来，即是唐西北的咽喉锁钥。
　　贞观十四年八月，唐灭高昌，九月设安西都护府于西州交河城，东抚突厥，南抗吐蕃，贯通东西，为沿途商旅与僧人提供庇护。
　　调露元年，唐安抚大使裴行俭在平定西突厥反叛后，以碎叶水旁的碎叶镇城代焉耆。于碎叶、龟兹、于阗、疏勒四镇修筑城池，建置军镇，由安西都护府兼领，都护府设于龟兹拨换城。
　　垂拱三年，唐军败于吐蕃，四镇被占。三年前，吐蕃攻克焉耆，镇守碎叶城的安西副都护唐休璟便收集残军，坚守更靠近东境的西州，改任西州都督，直至今日。
　　快马急行军自洛阳往西到长安，西出阳关、玉门关，过陇右道，至安西都护府治所时，已是十月末。
　　大军抵达时，西州坚壁清野。武周的军旗在西州城头矗立，不远处的焉耆城上，却燃着吐蕃驻军的烽火。
　　军队没有进入西州城，只驻扎在城北大营内，埋锅造饭，遥慑焉耆。
　　立马西州，南望昆仑。
　　然而她亦是大唐与武周的中郎将，当务之急是收复安西四镇。边地一日不宁，她就一日无法西入昆仑山。
　　夜幕四垂之时，西州都督唐休璟亲自出城劳军，带了数车的牛羊肉、粮草与衣物，西北十月，说落雪就落雪，不是常驻关内的儿郎们能抗住的天气。
　　然而分发粮草辎重时，李知容才发现，粮草多是搀了稗谷的劣粮，衣服中尽是破絮，牛羊肉也尽是风干的存粮，不知放了有多久，坚硬如铁。
　　她将情况如实上报，王将军当即将各部将与唐都督召集至大帐中，询问西州守城实情。
　　唐休璟起初吞吞吐吐，阿史那忠节与王孝杰却步步紧逼，追问月月派发至西州的粮草去向。因与吐蕃连年征战，朝廷意在收复，运往关外的辎重一直有增无减，十月又是稻麦收获时节，背靠凉州腹地，西州为何如此窘迫。
　　对方这才屏退左右，待帐中只剩下几个将军与郎将时，唐休璟才将头上的军盔摘下，叩首告罪，说出实情。
　　原来，早在月初吐蕃攻占焉耆、唐休璟率部退守西州时起，通往腹地凉州的商路上就盗匪四起，专门截运粮草。凉州民风粗犷，悍不畏死，盗匪屡剿屡生，官粮运送屡屡受阻，城中存粮又不多，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城中百姓，多有饿死。
　　言及此时，六十余岁的唐休璟掩不住凄怆之色，竟背过身去匆匆抹泪，座中一时寂静。
　　听闻商路被截，李知容忽想起牵机毒案中丢失的商路图一事，那图上曾标着昆陵都护府，却是裴府旧藏。
　　她曾看过几回那件证物，现在回想起来，图上所标西州城附近的几处废弃城址，倒很有可能是盗匪们的藏身之地。
　　她起身行礼，自请带几个部下，去沙碛中查探盗匪。
　　军机不待人。援军的粮草也只够月余，拖得越久，吐蕃胜算就越大。
　　唐休璟大喜，当即表示愿派一众精锐跟随李中郎一同去，然而王将军却思虑良久，未曾点头。
　　正僵持时，帐外忽有传信，言说有一沙陀商人，自请参见诸将领，说有要事相商。
　　问及姓名，帐外信使响亮答道：
　　此人自名朱邪辅国。
　　（三）
　　来者竟真的是安府君。
　　她不知他为何要在此时扮作商人来西州，更不知他究竟是敌是友。
　　难道，他也是为长生引而来？
　　思及此，她突然打起精神，警惕观察帐外动静。
　　军帐被掀开，一个衣着极尽奢华的男子信步走进来，苏合香的奢靡味道一时间飘满屋帐。
　　他抬手朝外招了招，仆役即抬进几十个檀木大箱，箱盖打开，内里除上好的风干肉脯之外，另有羊毛衣料与取暖用的焦炭不知其数。
　　“在下是沙陀行商，常年往返碎叶城与陇右做生意。如今碎叶城破，亏得唐都督庇佑，在下得以保全家财，今日特来报恩。”
　　李知容此时已偷溜出帐，吩咐将士们仔细检查，若无问题，马上先行分发给老弱百姓与城中守备。
　　“这位郎将，是担心某是奸细，特在粮草中藏毒么。”
　　安府君暗金色的瞳孔瞟向帐外。李知容暗中咬牙，一来就看见她，果然来者不善。
　　她回头行礼，假笑着回答：
　　“在下只是例行搜查，并无不敬之意。”
　　两人正要斗嘴，先前一直无话的王将军却开口：
　　“朱邪辅国，汝可是瓜州朱邪部族长、墨离军讨击使朱邪金山之子？”
　　李知容震惊回头，身边朱邪辅国也先是一怔，继而低头一笑：
　　“已许久无人这样称呼我了。”
　　安府君：可算到我的主场了。
　　李知容：防火防盗防前上司。
　　王将军：朱邪辅国跟阿容眉来眼去的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当我儿子（bushi。


第59章 【五十六】战事愈是吃紧，生意愈是好做
　　（一）
　　帐中诸将领像是都知道朱邪金山的名字，气氛一时熟络起来，甚至招呼朱邪辅国进帐吃酒，说着当初他阿耶年轻时跟着武卫将军薛仁贵讨伐铁勒时，是何等勇武，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又是何等的功勋卓著，说得大家抚今追昔，又是一番感叹。
　　朱邪辅国却无甚感动，只是埋头吃酒。李知容只知他是沙陀人，却从不知他的这段过往，好奇之下，也听得入神，被安府君瞪了好几眼，才想起要问他所来究竟为何事。
　　她端着酒三两步蹭过去，横眉竖眼地问他：
　　“安府君，战事正吃紧，汝为何此时来西州？”
　　对方抬了抬眉毛，将碗里的浊酒一口饮完，朝桌对面亮了亮碗底，才偏过头对她道：
　　“做生意么，战事愈是吃紧，生意愈是好做。”
　　见此刻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她转身便走，却被一把拉住，差点摔个趔趄。她正要抽刀，却听见他低声耳语道：
　　“想要长生引的话，就跟我走。”
　　继而他转身站起，朝唐都督庄重行礼之后，装作酒气上头的样子，大胆毛遂自荐：
　　“在下来西州路上，大半货物都被盗匪抢走，幸而家臣多是行伍出身，才捡回一条命。在下今日来，是为自请出城，剿灭盗匪。若幸能得允，还望都督能派一郎将，与在下同行。”
　　都督得了军需，已大为感动，此时更是连声称善，答应为他派一熟悉陇右地形的部将。
　　安府君却醉眼斜睨李知容，将她一把拉起来：
　　“不劳都督费心挑选，依我看，这位郎将就不错。”
　　王将军在对面看着她：
　　“李中郎，你愿与朱邪公子一同去么。”
　　她本就要去，然而被朱邪这么一搅和，不禁觉得其中有诈。然而这一步走出了，就不能再退。
　　“属下愿意。”
　　（二）
　　李知容带着安府君及数个向导出城，走了百余里后，才隐约觉得自己不是去捉贼，而是掉进了贼窝。
　　自从走出西州城，她就发觉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们，不前不后，步步紧随，却始终不与他们正面交锋。
　　临行时，王将军特意嘱咐过她，西州战事吃紧，她只能先带兵孤军探敌，万不可贪功冒进。因此他们一路只是循着商路朝东行进，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她记忆中的商路图此刻在眼前渐渐清晰，河道湖泊、山川峡谷、沙碛荒城。十月是旱季，原本丰沛的雪山河道干涸后又被沙丘掩埋，此时要认路，比春夏时更难。
　　“你当真认路？”
　　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安府君逐渐发现她确是胸有成竹，一路向东，不禁诧然。
　　“我告诉了你，你会告诉我长生引的下落么。”
　　安府君突然情绪低落起来。
　　“你果然已知道了。可是李崔巍告诉你的？你这么想要长生引，是为了他？”
　　李知容没有回答，再抬头时，眼角竟有泪光。
　　“府君，你能否告诉我，长生引究竟是何物。”
　　安府君竟一时无话。两人骑马默默走在盐碱遍布的沙碛上，良久，安府君才开口：
　　“若他真死了，你会怎样。”
　　大漠孤烟，一轮血红落日挂在天尽头。
　　“他若真死了，这九州阔大，也再无我能容身之处。”
　　能安身立命之处，唯所爱之人身边而已。
　　安府君没有再说话，只是扬鞭策马，奋力朝那轮血红落日奔去。李知容咬牙也追上去，他却快如离弦之箭，眨眼就没了踪影。
　　粮草辎重还跟在身后，她勒马不愿再追，安府君却在远方停下，被耀眼阳光包裹着，如同远古神祗。
　　他孤零零地矗立在天地间，不知在想什么。
　　待她赶上时，安府君拉过她，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长生引，就是九尾狐的心头血。”
　　“我曾与你说过。九尾狐后裔，与至亲生离之时，即成年之时。伤悲之极，当下化形。化形时，剖其心头血饮之，可长生不死。”
　　“可惜你是个哑狐。豫王已试过一次，你身上，没有长生引。”
　　那血一样的太阳瞬间落下山头，天地俱黑。
　　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安府君有些不忍，竟然劝起她来：
　　“他若真时日无多，你又何必在此蹉跎。不如回洛阳去。人生如朝露，有时须尽欢。”
　　她木木然望向远方，许久才开口，声音干涩：
　　“府君，方才你说的长生引，世上真有此物么。”
　　他犹豫了一瞬，才平静回复道：
　　“真有此物。当年我被逐出瓜州城，就是因为它。”
　　身后传来向导的惊喜呼声，他们抬头，望见远处有一大片星星点点的光影，在虚空中如同海市蜃楼。细看时，是灯火人家。
　　西州以东数百里，正是安西都护所辖的另一处重镇——瓜州城。
　　（三）
　　他们走进城，昔日繁华的瓜州城中却一片死寂。街上凄凉破败，行人寥寥，所有商铺都钉上了门板。
　　当安府君走进城门之后，街上即有人惊叫着逃开，如同看见妖魔。
　　她不解地看向他，对方却淡然一笑：“看来这城中，倒也还是有东西没变。”
　　然而没待他们再走几步，前方即出现两列游骑，都使西域惯用的斩马刀，重铁所铸，挥舞时呼啸生风，他们手上的佩剑根本不是对手，即刻被捆缚着带上了马。
　　马匹没有出城，却径直朝着城中央驰去。那里曾是沙陀牙帐，如今却仿佛变成了盗匪啸聚之地，四周以重骑兵层层围住，堆满掳掠来的金银辎重。可见的远处都有人巡逻，手上都拿着重型兵器。
　　看来他们此番倒误打误撞，真进了贼窝。
　　他们被扛下马，径直扔进了大殿。殿内燃着安息香，香火熊熊，帐内被油污浸染，脏得分辨不出本来颜色。
　　安府君抬头，手中捆缚的绳索被从后划开，他抬头看见大帐内首领宝座上坐着的人，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得周围的匪徒都脊背发凉。
　　“沙陀族的首领朱邪金山，怎么今日落到这步田地。”
　　李知容正在奋力解开手上的绳索，听闻此言却也心中一惊，抬头看时，见那宝座上苍老枯干得宛如树藤的人，眉目间却与安府君确颇为神似。尤其二人都有着金红头发与狮子般的眼神。
　　只是那老狮子的眼神已不再清澈，是行将就木的狮子，双眼望着帐外渺远的地方。听闻安府君的嘲笑，他脸上一丝反应也无，像是不再认得自己的儿子。
　　就在此时，宝座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人，其身材高逾九尺，站直时如同黑熊，身披狼皮大麾，如同凶神，却长着一幅汉人般文雅的面貌。
　　四周山呼可汗，声震屋宇。
　　李知容想起离京时曾接到过的边地战报，言称一年前，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死，其弟阿史那默啜即位，自称阿波干可汗。如今西突厥式微，漠西漠北各部首领，敢自称可汗的，恐怕唯有他。
　　“见过默啜可汗。在下与同伴皆是是行路商旅，误入瓜州城，多有冒犯。” 她试探着上前一步行叉手礼，自报来意。默啜是出名的残暴多谋，其兄盛年惨死之后马上自立为可汗，随后即将后突厥所控地界分为左厢右厢，分给其弟侄管辖，不多时突厥势力迅速扩大，堪比昔日颉利可汗时期，成武周北境大患。
　　突厥大营在南牙黑沙城，距瓜州也有千余里。他为何会来此地，又为何盘踞瓜州，与西凉盗匪混同？
　　下一章也很刺激。


第60章 【五十七】从来只要上了战场，就是亡命徒
　　（一）
　　默啜看见安府君，嗤笑一声，回头看了呆若朽木的朱邪金山一眼：
　　“老朱邪，我以为沙陀部的壮年男子都死在了西州回鹘人刀下，没想到，你竟还藏着一手。”
　　王座上的人仍旧沉默不语，灰败的眼睛里没有感情。
　　默啜走近安府君，饶有兴味地端详他和一旁的李知容，当看见她身上的西州军制式佩刀时，神色一变，朝地上种种啐了一口：
　　“呸，又是唐军的细作。”
　　她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和安府君一同被左右彪形大汉制住。默啜收走她的佩刀，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将这细作带出去，绑在大营外。沙陀小子留下，与他阿耶好好叙旧。待日落时，一同杀了，祭拜长生天。”
　　安府君牙咬得咯咯响，黄金瞳里要喷出火来：
　　“谁敢将她带走。”
　　李知容却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放心。
　　方才路过大营外她曾观察过，那一处地势高峻，可俯瞰整个瓜州城。她腰间还藏了一柄短刀，是她以备不时之需用。
　　如果去高处能看清敌营排布与粮草情况的话，她愿意冒险一试。
　　安府君看懂了她的眼色，咬牙狠声道：“谁敢动她一指头，我定让你们生不如死。”
　　他身边突然有辚辚狐火燃起，虽只有一瞬，仍将突厥部将们吓了一跳。默啜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仍旧下令带李知容出去。当帐中只剩默啜、安府君与朱邪金山时，他才靠近安府君，若有所思：
　　“吾曾听闻瓜州有传言，说沙陀部三十多年前出过一件怪事。朱邪部的先族长为保住全族，将族中婴儿献祭给了唐军，说是……吃了能长生。听说，那婴儿后来化为妖魔，世代纠缠沙陀族。”
　　他凝视安府君的黄金瞳：“那妖魔，不会就是你罢。”
　　安府君不动：“你怕了？”
　　默啜大笑，挑衅地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出营帐。
　　“怕？人比妖魔可怕万倍。你应当惧怕我。”
　　（二）
　　几里之外的大营高处瞭望台前，李知容被牢牢捆缚在祭坛中央的高柱上。来来往往的突厥骑兵如同狼群，在她身边来回逡巡，眼神饥饿。
　　万幸的是，她的佩刀仍贴在腰际，艰难摸索到后，她小心避开巡逻兵的视线，一点一点，先用刀尖磨开手腕的绳索。
　　此处果然居高临下，是一处城郭。城外不远处，堆满抢来的西州军粮草辎重，浩荡连绵，十分壮观。
　　如此规模，竟就在西州城眼皮子地下，为何一直未有人发现？
　　她不敢细想下去，只能大致观察之后，在心中计算了此处赃物的大致数目，又记下四周山川地势。手中绳索已被磨开大半，再稍加抖动就能挣脱。她此刻需要的，是一个逃出去捎信给大军的时机。
　　然而不远处，一个身量魁梧的人正向她走来，肩上停着鹰鹫，他也像一只鹰鹫。
　　阿史那默啜。
　　（三）
　　与此同时，沙陀营帐内，安府君被捆缚在大帐中央的立柱上，面对着他的宿敌，也是他的父亲。
　　两人都沉默着，无边的愤恨灼烧着他的内心。
　　此时，那老酋长却突然起身，如同一截突然复活的尸首，一步一步挪向他。
　　安府君当年离开瓜州之前，朱邪金山还是英武魁伟的沙陀族首领，随唐军征战又有军功，在漠南漠北都有威名。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沙陀族人都是何下落？瓜州城为何会被突厥人占领？
　　但对面人一句话都不说，这让安府君的怒气更盛。
　　他离安府君极近时，被捆在柱子上的人终于嗅到一丝不对劲。
　　是血腥气。他周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血腥气与腐烂的味道。
　　朱邪金山开口，安府君的眼睛突然睁大。他这才发现，老朱邪的嘴里没有舌头。
　　他不说话，是因为没有了舌头。
　　对方浑浊的眼球终于转了转，示意他朝下看。安府君在他腰间看到一把匕首。
　　那匕首与他从前佩的是同一制式。沙陀男儿成年时，人人都有一把。他也曾有。
　　为何不自己抽刀？安府君往上看，看见朱邪金山那泥污的袖管里，只有手臂，没有手。
　　匕首离他很近，他稍加试探就能够到。拿到之后，对方僵硬的脸上努力绽出一丝表情，像是在笑，却比哭更悲哀。
　　老朱邪对安府君说了三个字，开口无声，可安府君听懂了。
　　他说的是，杀了我。
　　自从他被逐出瓜州城，没有一刻不想着有朝一日能风光归来，扫清沙陀牙帐中的蝇营狗苟，痛快出一口恶气。这复仇的心愿是支撑他多年来潜心布局地下城的动力之一。
　　他想让老朱邪悔恨，让他亲口告诉自己，当年不该放任密羯陷害可敦又将自己逐出城，亲手酿成祸乱。但如今他口不能言，形同槁木，连自杀都做不到。
　　自己于黑暗中磨刀十余年，再归来时，仇人却早已离开战场。只剩一个人在倔强地约战，像个傻子。
　　真孤独啊。所爱之人，所恨之人，都不愿等他。
　　安府君调转刀头，将刀尖对准了朱邪金山。
　　（四）
　　默啜舔了舔后槽牙，看着被捆在祭坛上的白脸郎将。李知容觉得自己甚至不够他塞牙缝。
　　“小郎将，你深入敌营，是为了查清此处的军备粮草有几何，回去向主子邀功么。”
　　李知容不言。她虽已解开手中绳索，身上却仍被捆缚着。如果能激得默啜抽刀靠近他，或许有一线机会。
　　她从来上了战场就是亡命徒。
　　“吾素闻默啜可汗年少有为，两年内荡平漠北，重振突厥牙帐，原来也有错算的时候。”
　　默啜闻言，果然走近几步，垂头看着她：
　　“少耍花招。再多几刻，你就要被剁成肉酱，在此之前，还不如好好与我交待西州援军几何，领兵是谁。若是说得对，或许我可让你自行挑选死法。”
　　李知容笑得胸有成竹：
　　“吾曾闻骨咄禄可汗的尸首，被汝藏在牙帐中三天三夜，腐臭味引来秃鹫成群，可是真事？”
　　默啜皱眉看着她，之后发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东都的那位。可又如何？你们大唐与武周的皇帝，都是胡人。弑兄弑父，家常便饭。”
　　她挑眉：“可大唐与武周的皇帝，并不曾在弑兄之后，又俯首低眉，认仇人做父亲。”
　　说的是默啜在弑兄之后，为得到武则天的承认，上表自称是武周的子系，请求与皇室联姻。
　　默啜面色狰狞，抽出腰间佩刀逼近她：“ 悖逆狂徒。我现在就剖了你。”
　　就是此时。
　　她忽然自行朝刀口撞去，自下往上一刮，那兵刃极锋利，身上绳索霎时断裂，剩下的也松散掉落下来。
　　重获自由后，她立时用手中佩刀反绞，抵住重刃。默啜发现竟被摆了一道，恼羞成怒，挥动大刀朝她头顶劈去。
　　此时不远处的沙陀牙帐中却传来一声巨响，火光燃起，连绵数里，四处都是被烧突厥士兵的惨叫。
　　隐约之中，她又听见了熟悉的铃铛响声。是安府君。
　　她暗道一声不好，拔腿即往牙帐处跑去。默啜在身后紧追不舍，刀风仅离她身后数寸。
　　（五）
　　安府君静坐在帐内王座上，任凭身边火光滔天。
　　他设想过自己的终局。万象归一，他如今又回到原点，坐在他少年时梦寐以求的位子上，却早已物是人非。
　　他想起幼年时第一次进牙帐的景象。彼时他身上还没显现出术法的潜力，仅仅是一个有着暗金色瞳孔的怪异孩子。虽然母亲时常发病，不认得他，但他也有乳娘，有伴当，有马驹，出了营帐，就是万里大漠、绿洲如海。
　　他并不寂寞。
　　那时他父亲日理万机，从不主动过问他的情况。他自己打了一把新刀，满心欢喜，想去找父亲炫耀，得到他的称赞。
　　可走到牙帐门前，他听见他父亲与新纳的可敦正在絮絮谈话。密羯抱怨鼠尼施留下的那个怪物孩子令人害怕，要朱邪金山把他送给沙陀支部的牧人抚养。
　　朱邪金山没有说话。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掀开帘帐走进去，将刀插在大帐中央的地上。还没有马高的孩子，声音却响亮清晰，回荡在营帐内外。
　　“我哪里也不去。只要可敦还在，瓜州就是我的家。”
　　他从未改口，在他心中，可敦只有一人。
　　火光渐盛，灼烧至他身边。安府君阖上了眼，梦中草原上鲜花盛开，他纵马驰骋，快活无比。在他身边有一红衣女子，与他并驾齐驱，她笑容温暖，如同金盏花。
　　“阿容。”
　　大帐被烧得塌陷下来，木料噼啪声清晰可闻。他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府君，快走！”
　　有人拉起他的手。
　　他睁开眼睛，那穿着暗红军服的女子正焦急地盯着他，身上披了件浸满雪水的大麾，瑰丽双眼中倒映着火光。
　　他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
　　“为何要救我。”
　　李知容恨不得把他敲晕带走。这大麾是她从帐门口捡拾而得，雪水来自……帐门口放着的铜釜，那本来是为煮了她和安府君所设。
　　“为何不救你。”
　　她咬牙。恩恩怨怨她已算不清楚，但绝不能就让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她拉着他出了营帐，安府君望着她背影，肩膀纤细瘦弱，怎么看是只一碾就死的蝼蚁。
　　可为何她总能活着，还活得有声有色。
　　他不动声色地反扣住她的手。
　　“此次救了我，你定要后悔。”
　　夜色中，突厥营地里火光滔天。
　　“至少，方才我问心无愧。” 她笑，脸被烟雾熏黑，唯有一双眼中仍有碧海青天。
　　下一章搞事。


第61章 【五十八】“你若是没有感觉，我有技术”
　　（一）
　　趁乱时，她抢了两匹马，与安府君一同绕道城北，连夜赶回西州。
　　瓜州城之事远比浮出水面的更为复杂，她没有去见唐休璟，而是直接去找了王将军。
　　王孝杰听完她的禀告，即刻拨了一支千余人的精锐重骑兵赶往瓜州城。数天后，捷报传来，言称瓜州城中确驻着突厥游骑，前几日不知为何遭受重创，现已撤退至天山以北，城中留下许多军物辎重。
　　王将军等与李知容站在西州城头，看着远方运来一车又一车西州军的粮草，这些还仅是默啜军没来得及烧掉即被截获的部分。
　　“阿容此次立功当赏。”
　　李知容撑着下巴：“要赏不如赏朱邪辅国。那厮一个人，可抵西州军的一个师。”
　　王将军：“？？？”
　　（二）
　　第二日唐都督在帐内设宴，犒劳朱邪辅国与李知容。
　　正在欢宴时，帐外却传来响动，有信使来报，说有个姓陈的录事参军，带着同伴来投奔西州，说要见王将军和……李中郎。
　　李知容正在回忆是哪个陈参军，帐外已传来一阵爽朗大笑，帐帘一掀，露出一张浓眉大眼的面孔。
　　原来是陈子昂。
　　见到李知容，陈子昂十分激动，冲上前去抱住她，险些将眼泪鼻涕糊她一身。
　　李知容嫌弃地推开他：“陈录事为何要来此战事纷争之地？”
　　陈子昂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里面包着一块饼：
　　“有人怕你想念洛阳吃食，托我给你送块饆饠。”
　　她觉得莫名其妙，正要打开查验，又被拦住：“回去再吃。” 继而朝她眨眨眼。
　　她看了一眼那泛黄绢布，突然恍然大悟，急忙收好。此时帐帘又一掀，四下皆静。
　　那帘外站着一个清贵公子，黑发如漆，目如点墨，虽是戎装，却在粗犷边地文弱得十分显眼。
　　李知容指指那人，问陈子昂：“这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是谁？”
　　陈子昂咳嗽两声，郑重介绍道：“这是长安裴公子，河东裴氏旁支。世代经营漠南商路，此次没他引路，我来不了西州。”
　　（三）
　　李知容总觉得这裴公子似曾相识。酒宴开始后，她暗中观察许久，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像李崔巍。
　　一样的漠然神色，一样的举止规矩言谈有度。
　　只是没有李崔巍看她的眼神。
　　思及此，她又黯然神伤，不禁多灌了几杯酒。边地烧酒粗劣又上头，安府君坐在她旁边一把将酒杯夺过：
　　“再喝一杯，我就今夜去你帐里守着。”
　　李知容朝他飞了一个白眼：“你敢，我醒来就将你的头剁了喂狼。”
　　这白眼在安府君看来却如同媚眼，他脸红到耳根，假装呛了酒，连声咳嗽。
　　对面席上的裴公子正与人谈笑，却暗中握紧了酒杯。
　　陈子昂在一旁看这三人眉眼官司打得热闹，忍不住来添乱，上前殷勤给安府君斟酒：
　　“朱邪公子，听说汝在瓜州城极英武，一人单挑数个突厥游骑，可是实情？”
　　安府君埋头喝酒，指指李知容：
　　“问她。”
　　李知容也埋头喝酒，两人像比赛一般推杯换盏，让周围人看傻了眼。
　　陈子昂又推了推安府君：
　　“朱邪公子，汝可有心悦的女子。”
　　安府君头也不抬，闷声作答：“有。”
　　陈子昂继续煽风点火：“那女子可曾知道？”
　　安府君索性搬过酒坛：“知道。”
　　李知容此刻已有七分上头，看着对面云山雾罩，满嘴跑马：
　　“朱邪兄弟，此事你不懂，还需我教你。”
　　对面传来杯子摔落在地的清脆响声。裴公子淡淡一笑，挥手致歉：“无事，是在下不小心。”
　　她看了裴公子一眼，继续朝安府君说教：
　　“此事需凭感觉，不能凭技巧。”
　　安府君：“哦。那你对我有感觉么。”
　　李知容思索半天：“倒也不能说没有。”
　　咔嚓。对面又摔了个杯子。
　　安府君凑得更近，黄金瞳孔照着她，目光潋滟：
　　“来说说，什么感觉。”
　　李知容沉思：“兄，兄弟之情。”
　　安府君扶额，半晌又振作起来：“兄弟我也可以试试。你若是没有感觉，我有技术。”
　　裴公子告辞，言称帐中太热，需出去吹风。
　　李知容醉得不省人事，被安府君抬回帐中时，已是深夜。
　　帐外初冬寒气萧瑟，帐内烛影摇曳。
　　他安静地看了她许久，终究是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四）
　　此刻将军营帐中，却仍燃着烛火。
　　王将军身旁坐着陈子昂，正飞速运笔记录着什么。对面是唐休璟，神色仓皇，额际挂着豆大汗珠。
　　“瓜州城就在西州腹地、东临陇右，南凭昆仑。突厥游骑在城中盘踞已久，为何西州军从未发觉？”
　　唐休璟终是走下坐席，摘掉头上军盔与调兵符，朝王将军和阿史那将军行叩拜之礼，花白头发下，皱纹爬满额头。
　　“吾里通外敌，是大唐与武周的罪臣，死有余辜。”
　　“瓜州都督曾是吾部下，两年前死于与突厥骨咄禄交战。默啜即位后，天山南北诸部，或依附于吐蕃，或依附于突厥。唐军孤腹背受敌，只能远交近攻。”
　　“吾为换回被俘唐军，曾与骨咄禄达成盟约，借用驻扎在瓜州与伊州的突厥游骑震慑吐蕃，代价是听凭其吞并瓜州朱邪部。然我未曾料到，此举是放羊入虎口。如今突厥游骑坐大，已成一患。”
　　王将军盛怒：“唐都督身经百战，怎犯如此大错！”
　　唐休璟凄然：“薛将军、裴将军、黑齿将军、程将军。大唐的守边良将哪一个不是含冤惨死。安西四镇，已不是从前的安西四镇了。”
　　夜风呼啸，有一人立于帐外，如同边地长了一株突兀的修竹。
　　他请传令官通报，言说他熟悉陇右地形，愿自请为西州军驱驰，夺回默啜运走的粮草。
　　安府君：李崔巍，哭一个我看看。
　　李崔巍：小孩子才哭，成年人只会整理好感情，认真打工。（捂心走开
　　预计下下章要加快进度条了，朋友们想看哪一个先被虐。


第62章 【五十九】“别离太近，我喝了酒。”
　　（一）
　　夜半时，李知容突然醒转，觉得万分口渴，遍寻屋里找不到水壶，只好昏昏沉沉地走出帐外找水，营地里篝火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在月光下身姿挺拔，又让她想起千里之外的旧相识。
　　她一阵头痛，上前拍了拍那人：“兄弟，可有水。”
　　那人回头，两人四目相对时，她被裴公子的美貌惊得打了个酒嗝。
　　对方被她的酒气熏得默默挪了位置，将水囊扔给她。
　　她毫不在意，接过水囊就仰头猛灌。裴公子在她身旁不远处，隔着篝火，专注地看着，喉头滚动。
　　喝了水，她觉得清醒了许多，朝裴公子灿烂一笑：“多谢。”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刹那间觉得裴公子的眼神不太对，像一只离群的孤狼，饿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他此前追丢的雌鹿。
　　但那眼神稍纵即逝。
　　“在下有件事，想问裴公子。”她拿起铁钩，拨了拨篝火。
　　对方的眼神又变得驯良温和：“请讲。”
　　“裴公子此次来西州，是为送商路图么。”
　　他低头，拿过她手里的铁钩，又将火拨得更亮了一些：“李中郎如何想？”
　　她从怀里掏出方才陈子昂给她的绢布，里面包着一块饆饠，但将绢布摊开来，里面却是一副商路图，漠南的山川地势、关隘城池，分毫毕现。
　　“既然裴公子自称是长安裴氏，不会不认得此物罢。”
　　裴公子头都没抬：“此图确是裴府旧藏。李中郎好眼力。”
　　李知容继续循循善诱：“裴公子此次随陈参军一道来西州，所为何事？”
　　刚刚还仙风道骨的裴公子此时把铁钩一扔，坐直了整理袖子，眼都不抬：
　　“来找人。”
　　李知容顿时好奇心泛滥，立马凑上前去：“来找谁？与商路图又有何关系？为何要将商路图给我？又为何要假以陈参军之手？”
　　她顿了顿，才又加了一句：“裴公子，你究竟是何人？”
　　今夜无风，因此篝火的噼啪声格外响亮。
　　她离得近了，才发觉裴公子虽然坐得板正，却早喝醉了酒，只是靠手肘撑在膝上，才不至于倒下来。
　　他此刻又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极了李崔巍。
　　大漠上，星河浩荡。
　　“别离太近。”他刻意垂下眼，不再看她。“我喝了酒。”
　　她像是被蛊惑，凑得更近，吐气就在他耳旁：“喝了酒又怎样？”
　　她很想念他。即使是一个瞬间、一个碎片，也想抓住。
　　他眼角发红，却竭力控制自己，语气变得冷淡生硬：“ 夜深露重，李中郎早些休息。”
　　眼见要被赶走，她立马拉住对方衣角，死皮赖脸：“裴公子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情急之下，踩到了方才脚边的铁钩，烧红的铁钩弹起，恰好砸在她腿上。
　　裴公子比她更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查看，见衣袍已被烫了个大洞，腿上也烧起一片水泡，不禁皱眉看她：
　　“怎么如此不小心。”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神情。她心里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也不是总如此不小心嘛。”
　　裴公子叹口气，从袖笼中掏出一瓶随身创药，又撕下一块衣料，蹲下身看着她：
　　“李中郎，劳驾，抬腿。”
　　他半跪着，李知容慌张摆手：“不不不用了，我回帐里自己包扎就好。”
　　可他紧握着她的小腿不放，眼神还带着威胁：
　　“敢走，我就再烫你一次。”
　　半刻钟后，她十分尴尬地坐在篝火旁，一条腿放在萍水相逢的裴公子膝上，而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给她上药。她自随军出了洛京就穿得比爷们还爷们，是故这场景从远处看起来……十分地断袖情深。
　　果然，值夜的兵士们路过他们俩，都先是大惊失色，接着一脸了然，接着开始交换情报：
　　——“没想到李中郎浓眉大眼的，竟是个断袖。不过裴公子确实好相貌，换了我也把持不住。”
　　——“我怎的听说李中郎是个女儿家？”
　　——“不可能！女儿家怎的能进军营？休要信口胡沁。依我看，裴公子才是个女儿家。”
　　李知容听得酒都快醒了，无奈裴公子握着她腿的手实在有劲，竟挣脱不动。亏她之前还以为此人是个四体不勤的书生。
　　她此刻慌张，因此也未曾注意，他在替她上药时，颈后也起了一层薄汗。
　　“好了。”他终于放开她，李知容立马起身站起，不自然地撩了撩鬓发：“那、那在下告辞。商路图的事，改天再来请教。”
　　裴公子却又叫住她：
　　“在下此番来西州，并非是为送商路图，乃是为了阻拦突厥默啜进犯漠南……明日即启程。那商路图，虽从前是裴府旧藏，此番却是有人假托我之名带来，说要交与李中郎。”
　　“那人……可是鸾仪卫的李太史？”她脚步顿住。
　　裴公子点点头。
　　“你可曾见过他？他……可还好？”
　　“他很好，还托我传信，让你不要担忧。在军中莫要逞强，莫要贪功冒进，莫要喝酒，纵使不得已喝了酒后，莫要胡乱和陌生男子攀谈。”
　　李知容狐疑：“他真如此说的？”
　　对方却已走远，留给她一个仙气飘飘的背影。
　　（二）
　　裴公子走到自己所住的营帐外，却见帐外等候着一个人。
　　他靠在帐外的拴马桩旁，原本正在阖眼小憩，听见他走近时即惊醒，黄金瞳孔熠熠闪光。
　　“裴公子，借一步讲话。”
　　“有话在此处讲便可。在下今夜喝多了酒，恐怕举止失当。”
　　朱邪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管你究竟是谁，离李知容远一点。”
　　对方听见这名字，抬头看了安府君半晌，才淡漠一笑：
　　“朱邪公子多虑了。在下明日即离开西州……应当不会再回来。”
　　安府君听闻此言倒是一愣：“战事吃紧，你要去何处？”
　　对方已掀开帘帐，闻言回头一笑，确实像是醉酒之人的呓语：
　　“去天地尽头，从死地讨一个生门。”
　　第二天一大早，李知容发现安府君和裴公子一起消失了，听闻二人此番结伴北上，是要去追赶突厥余部。
　　李知容：“？？？”
　　李知容：你俩出去玩不带我？？


第63章 【六十】“我死之后，你应当忘了我，比从前过得更快活。”
　　（一）
　　边地十月，朔风乍起，风雪交加。
　　自垂拱二年撤去安西四镇防务以后，吐蕃据有此地已逾数年。不断有人自西逃出，投靠西州军，都在中途被吐蕃军截获斩杀，焉耆城楼上，挂满了叛城者的头颅。
　　是夜，大雪满城，粮草眼见吃尽，将军帐中灯火彻夜未熄，终于议定明日出兵，攻打焉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漠北南牙黑沙城，突厥可汗大帐内，阿史那默啜阴沉着脸坐在宴席尽头，对面是个对着一盘羊肉狼吞虎咽的金发男子，旁边还有个袖手旁观的白净书生。三人都不说话，席上气氛有些诡异。
　　安府君吃完，又盛来一碗酒，一条腿搁在长几上，将突厥牙帐当做了自家厅堂。
　　“汝此番来，是为送死，还是代西州军求和？”
　　安府君没说话，只朝身旁的书生看了一眼：“ 来做生意。”
　　书生会意，从怀袖中掏出一封文书，上前递给阿史那默啜。
　　对方随手打开，却瞬间变了脸色。
　　那是一封密报，上面巨细无遗地记载着突厥辖地左厢右厢多达三百多个牙帐内，自前可汗死后两年内的兵马粮草损耗。自默啜即位后，连年征战，虽致使奚族与沙陀族诸部归顺，几乎统一了漠北，实际上却已是强弩之末。
　　但令默啜寒从心头起的却并不是密报的内容，而是密报本身。能如此详细地掌握各营帐的军力机密，即意味着，漠北每一个牙帐内，无论大小，是处于南牙大营还是荒远边地，都有忠于唐室和武周的细作。
　　密如春草，屡斩屡生。若要根除，除非将整个草原搅个天翻地覆。
　　“永淳元年，颉跌利施可汗灭九姓铁勒，北渡黄河，重设突厥牙帐。此后屡犯大唐北境，杀岚州刺史王德茂、蔚州刺史李思俭、丰州都督崔智辩、夏州都督王方翼。” 书生站在大营内气定神闲，四面利刃寒光照眼，若不是背后有安府君坐镇，早已被劈成碎块。
　　“吾等来此，只是为知会默啜，若是仍不止步，必令汝将过往屠杀我朝黎民与守边将士的血仇，加倍奉还。”
　　他行礼之后，仰头倨傲地看着默啜。白衣公子弱不禁风，眼神却凛冽如刀。
　　此人和他背后的黄金狮子一样，都是无惧生死的亡命徒。
　　默啜沉思一会，继而哈哈大笑，吩咐为两位贵客上酒。
　　“既然是来做生意，那便讲讲你们的条件。若是黑沙城诸部甘愿为汉家天子驱使，有何好处？”
　　几个时辰后，离开突厥大营的安府君与裴公子策马并肩，疾驰在去往西州的路上。
　　“此番谈判，多谢府君相助。” 裴公子朝安府君开口称谢。
　　“别误会，我不远千里来黑沙城，是看在阿容的面子上。武周北境是战是和，与我不相干。”
　　“府君是何时识出，我是李崔巍？” 裴公子笑问，话出口后，气氛却突然紧张起来。
　　安府君头都没回：“陈子昂这类野狐的易容幻术，在我眼中形同虚设。”
　　李崔巍也像是早就料到，并不意外，只是自嘲一笑：“只要能骗过她就好。”
　　安府君忽地停了马，两人在大漠上站定，背后一轮残阳。他下马大步走向李崔巍，一把将他拉下来，甩手给了他一掌。
　　这一巴掌打得清脆，李崔巍却没有躲开。安府君又上前，对方却抬起一脚，他冷不防竟被踹得摔倒在地。两人接着在沙漠中扭打起来，赤手空拳，如同洛阳街巷中无赖小儿争斗。
　　待到打得力竭，两人都躺在沙地上，残阳已落，星野四垂。还是安府君先开口：
　　“你以为如此就是对她好么。”
　　李崔巍静默地看着星空，良久才回答：“我时日无多，不能做她的良人。两人日日相对，徒增痛苦。”
　　安府君咬牙切齿道：“痛苦也罢，欢悦也罢，她都只想与你在一处，连分心恨我都不愿。你若是真为她好，就离远一点。待阿容真移情于我时，你不就求仁得仁？”
　　说罢安府君又啐一口：“阿容怕是瞎了眼，看上你这样的伪君子。”
　　李崔巍久久不言，只是呆躺着，看天上斗转星移。良久才低声说一句：“你说得对。我这样躲着她，却是为了自己不痛苦。我是个伪君子，配不上她一腔真情。”
　　他从怀袖中掏出方才与默啜签的盟约书，递给安府君：
　　“此物还请府君交与阿容，待西州兵事已了，回京将此书呈于圣人，可讨得鸾仪卫免于陪葬的赦令。圣人尚未登基时，我已谈妥此事，此番来北境，也是为了它。”
　　安府君觑了盟约书一眼，并未接过：“要给自己给，我不愿做小人。”
　　李崔巍苦笑一声：“我有要事，需从速回京，待阿容班师回朝时……怕就来不及了。”
　　安府君这才接过文书，眼神复杂。
　　“不见她最后一面，你定会死不瞑目。李太史，可别后悔。”
　　（二）
　　焉耆与西州城外，战事正酣。
　　吐蕃骑兵善于突袭却不擅守城，王将军久居吐蕃，深谙对方用兵习惯，几次交锋之后，西州兵力虽不足，竟也游刃有余。
　　然而沙场终究是沙场，连攻三日后，西州军终于将武周大旗重新插在焉耆城头，回首望去，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夜幕低垂时，她在大营前清点降将，余下兵士们正在沙场挖坑，埋葬死在一处的仇敌与同袍。西州与焉耆城内，百姓重新燃起炊烟，源源不断地出城为官兵送来吃食。彼此素不相识，满面尘灰，相见时却抱头痛哭。
　　蚁群般的民众行走在漫天飞雪中，沉默，坚毅，屡斩屡生，无边无际。
　　王将军走到她身后，拍拍她脑袋：“阿容，明日你我启程，去昆仑山。”
　　她迟疑了一会，才开口道：“能否再等一日？”
　　王将军了然，笑得宛如老父亲：“好。”
　　她在等一个人——那个行迹奇怪的裴公子。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人就是李崔巍。
　　（三）
　　风雪中她看见从营帐外跑来一人，却是陈参军。
　　陈子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郑而重之交到她手上：
　　“朱邪公子刚到西州城外，托我先将此文书交付与你，要你回京时将它面呈圣人。”
　　她拆开文书，映入眼中的，却是李崔巍的字迹——
　　“此番吾去公主府，恐凶多吉少。特书此信，交代后事。”
　　她抬头去找陈子昂，此人却早不知去了何处，她只好继续往下读：
　　“吾生来孤煞，少失怙恃；亲故耆旧，多成黄土。身若飘蓬，寄于天地，不敢负巫山之意，唯求无愧赤心。今得证大道，纵赴黄泉，亦无所憾。”
　　西州风雪渐大，迷了她的眼睛。
　　“望卿见此信时，千万珍重，卿之宿仇，亦吾之宿仇，吾今日一去，恩仇相抵，汝当提振精神，重施螺黛，细描蛾眉，四时佳景，不宜枉度。卿之才略，在吾之上，若勤勉任事，新朝鼎革，大有可为。”
　　“吾念卿之情，然终负卿之意。此恨无处可迁，唯望故去后，可化游魂一缕，徘徊世间，得见汝安好无恙，方得安归大化。”
　　落款是垂拱二年。是他在去赴公主府香宴之前所写，彼时她还在丰都市，与十殿阎罗对阵。
　　她抬头看天，无尽的雪从九天落下。
　　此时不远处响起马蹄声，她转身望去，风雪中，依稀有人影跑向她，黑发如漆，目如点墨。
　　是裴公子。
　　（四）
　　此刻，神都洛阳皇城太微宫内，灯火煌煌。
　　武周的皇帝武曌坐在大殿上，手中是漠北战报。
　　她展开密报阅毕，眉头舒展开来，回头与背后等待的上官昭仪耳语：
　　“李太史果不负朕望，与默啜谈已谈妥。如今漠西正用兵，需先稳住北境。待收复安西四镇，再徐图突厥。”
　　上官昭仪眼睛一亮：“圣人此番可安心些许。”
　　武曌起身，金丝龙袍在身后逶迤数尺。
　　“准备车驾，朕要出宫。”
　　“去何处？”
　　“城北，大福先寺。明日是先皇祭日，照例斋戒三天。”
　　半个时辰后，天子车驾行走在洛阳道上，万民闭户，扫洒净街。天边一轮孤月，照着车中唯一的人。
　　三十年前，她曾与高宗李治无数次地行过这条路，他的手也曾紧紧与她相握。不是没有过嫌隙、仇怨与争夺。人性有暗处，帝王之心尤为阴暗。
　　但在阖眼之前，他终究放手，给了她自由。
　　“我死之后，你应当忘了我，比从前过得更快活。”
　　高宗李治，终究配得上做李唐的天子。御驾寂静地行在天衢上，女皇在车中忽忆起往事，眼中竟有泪光。
　　“世上唯有先皇，知我、信我、爱我，将天下权柄交付与我。若我行差踏错，唯有他，配降罪于我。”
　　“可他已不在了。”


第64章 【六十一】“若是进帐，就不只是喝杯酒了。”
　　（一）
　　天地一色。
　　那人走近下马，摘掉头上的兜帽，抖落一地落雪。帐外燃着篝火，不算寒冷，她却鼻子发红。
　　“李中郎，在下来送信，送到即走。”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盖了火漆的信函交给她：“月末，突厥牙帐中新到驼马三千、粮草百余车，均是从洛阳运来，交接者都是沙陀旧部族人。近来北地恐又要有战事……你千万小心。”
　　他的手掠过她的手，动作迟缓得让人疑心，却只是低垂着眼睛。
　　鬼使神差地，她拉住他袖子，真诚道：“裴公子于我军有功，进帐喝杯烧酒再走。”
　　他定了脚步。大雪纷飞，再回头时，他的眼睫上结了一层薄霜花。
　　“若是进帐，就不只是喝杯酒了，阿容。”
　　她脑子里像炸了一个惊雷。眼睁睁任凭对面人拉起她的手，朝他额角蹭了蹭，易容的痕迹被刮掉些许，露出一块真正的肤色。
　　“李……李太史？”
　　他笑着回应：“是我。”
　　她没再多说一句，只是揪着他衣领，将他带进帐子。帐内火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她没再多说一句，只是揪着他衣领，将他带进帐子。帐内火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进了帐，李太史就像变了个人一般，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他们疾风暴雨般地接吻，像明天再不会到来。温柔、清醒、炽烈、酣畅。
　　她一直在哭，哭得他只好停下来，从背后环抱住她，语气中充满愧疚：
　　“是我的错。”
　　她哭得更凶。他双臂就圈得更紧，让她感觉到那熟悉的触感和温度就在她身边——他还活着。
　　“阿容，我后悔了，那日不应当放你走。就算死在一块，也比如今分开好。”
　　他从背后吻她的颈侧，如同一只幼兽，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喑哑：“与你分开后，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只恋慕你一个，我要你记得我，至死也不能忘了我。”
　　“不是在信上还振振有词，要我忘了你么。”她抓着他手臂，仍不忘反驳。
　　“什么信？”他愣了一下。
　　“你写的信啊，陈参军给我的。”她已经化成了轻雾飘在云端，声音也变得娇气起来。
　　李崔巍的吻顿了顿，突然将额头抵着她后背：“你竟都知道了。”
　　她扭头看他，都到了这步田地，这人居然在害羞。
　　“是啊，都知道了，李太史对我情根深种，生生世世都想与我在一处。”
　　她眼里有光，美得无法直视。李崔巍忍不住翻身将她压倒，震得榻边烛光摇曳。
　　“对。我曾想过，你做鸾仪卫也不错，这样我们生同寝，死同穴，也算夫妻一场。我要埋在你身边，谁都休想将你抢走。”
　　他今天异常直白，反倒让她招架不住，伸手捂上他嘴：
　　“别、别说了。”
　　他却笑着将她手拿开：“阿容还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这回脸红的是她：“睡、睡觉吧。”
　　他笑得比她还像狐狸：“那就睡觉。”
　　（二）
　　次日清早即有人在帐外喊着李知容，李崔巍披衣打着哈欠掀开帐帘，却见是陈参军。
　　陈子昂：“？？？”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陈子昂方才反应过来，朝帐内吼道：“李中郎，昨日拿错了信，安府君给你的那封仍旧在我这里，记得找我拿啊啊啊……”话没说完，即被李崔巍拽着衣领提了出去。
　　李知容揉着眼睛坐起身，敞着衣领春光半露，奈何帐门被李崔巍堵了个严严实实，帐外只能听见她四处找军靴的声音。
　　陈参军腹诽：昨天战况果然激烈，连鞋都不在床边。随即被李崔巍在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又被威胁回去再找他算擅自抄写了他书信的帐。
　　陈参军却一脸坦荡：“没有我当日多此一举，哪有李太史今日？你不仅不应当算账，还应当谢我。”
　　李崔巍一时语塞，继而点头，语气和善：“说得也对。想要什么报答？”
　　陈子昂打了个冷战：“不不不用了，我就当做是给阎罗殿捐了香火钱，行、行善积德。”
　　（三）
　　她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昆仑山。李崔巍亦说在洛阳有要事，须尽早回去。
　　两人在大营外惜别，她拉着他叮嘱了许多话，姿态十分之小鸟依人。因李崔巍此时仍是裴公子的相貌，李知容也是军服，因此这场面一时引得全营的人都聚来观看，个别看得感同身受的人忍不住唏嘘起来，唏嘘的声音格外大，也就招来了安府君与几个将军。
　　安府君见到此情此景，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眼角余光瞟到了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的王将军，心里才好受了些。
　　李崔巍临走时，见安府君也在队列中，即朝他遥遥挥手作别，得到安府君的白眼和再明显不过的口型答复：“快滚。”
　　李崔巍骑着马滚了，可李知容仍在营外站着，直站到风雪掩盖了他马蹄的踪迹，天地复归一片银白。
　　（四）
　　李崔巍走后不久，距西州千里之外的神都洛阳就发生了一件大案。皇嗣李旦被告谋逆，押入推事院，由来俊臣亲审。后因太常寺乐工安金藏向天子剖腹死谏，力证皇嗣清白，李旦才得免一死。
　　可据见过李旦的宫人称，那日皇嗣被从推事院中接出来迎回东宫时，身上布满大小创口，全是刀伤。伤口不深，只是血腥可怖。
　　同月，钦天监太史令兼鸾仪卫四品中郎将李崔巍被以协同谋逆之罪下狱，审理此案者，依旧是来俊臣。
　　那是长寿二年的春天，李知容仍在昆仑山中，浑然不知李崔巍正被关在推事院内审理要犯的囚室中，抬头也见不得一丝天光。
　　不久前，即是李崔巍将李旦送进了推事院，又亲自将刀递到那位昔日的山门师兄手中。
　　“皇嗣昔日在阿容身上划过多少刀，今日就还多少。一下都不能少。”
　　李旦目光狰狞而疯狂：“你为了那个没用的狐族，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收手。”
　　李崔巍低头，摆弄着腰际佩着的鸾仪卫鱼符。拴着那鱼符的是一条陈旧泛黄、不辨颜色的锦带。
　　“李某不怕死，只要朝皇嗣讨一个此时、此地、此生的公道。让皇嗣牢牢记得，至亲至爱，不只上位者有。汝此刻之痛苦，与草芥万民之痛苦，并无不同。”
　　“为了今日，李某已布了七年的局。”
　　数月后，重回东宫的李旦无意间想起这个场景与李崔巍的表情，仍忍不住发抖，咬牙切齿地咒骂：“疯子。”
　　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回荡，响应他的只有画梁上飘落的灰尘。
　　与此同时，太平公主府中，阳光和煦，照着院中的公主与稚子。
　　“姑姑，阿耶会回来看我们吗。”
　　太平公主手中的绣花针扎破了手指，她抬头看着天光，好让泪不流下来，被年幼的皇孙李隆基看到，无端伤心。
　　“会回来。”


第65章 【六十二】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一）
　　次日，李知容与王将军一同进昆仑山，寻日月宫。
　　昆仑山高耸入天，令人望之胆寒。王将军却轻车熟路，带着她往群山深处走。
　　像这条路他已走过千百次一样。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
　　“王将军，你当年与我阿娘……究竟有何恩怨？”
　　天上有苍鹰飞过，王将军抬手挡阳光，她侧首细看时才发觉，从前的少年将军，现在也两鬓渐白。
　　“我与阿斐，确是旧相识。” 王将军声音平静，像是在讲上辈子的事。
　　阿斐是她阿娘的小字。她想起幼时习字时，阿娘曾用这两个字教过她。
　　但在日月宫里，她从未听谁唤过阿斐。那些仙人们如何称呼她来着？有称娘娘，有称夫人，还有人称她……王母。
　　她对阿耶的印象更是寥寥。他不与阿娘住在一处，常居于九重天外的楼阁中，出来时腾云驾雾，满面冰霜，并不好亲近。
　　然而她记得，宾客们称其为东君。
　　西王母、东王公、昆仑山、不死药。
　　暴雨夜、猩红鲜血如同河流从日月宫中汩汩淌下、无数的尸体、哭啼的幼儿……有一年轻人，从尸山血海中抱着一个婴儿走出，远处是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年轻人抱着婴儿走入深山，那背影像极了孙夫子。
　　黑暗中，无数妖魔在他耳边低语：
　　“那孩子是废物，九尾狐族的耻辱。留之有何用？当杀则杀。”
　　雨根不绝。年轻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没命地在密林中奔跑，背后妖物的眼睛闪闪烁烁。突然他一脚陷入泥潭，摔倒在地。婴儿被摔得哭叫起来，襁褓被挣扎散开，她看见婴儿右肩上的青痣——那竟是她自己。
　　年轻人抬头，面前站着一尊通天彻地的大神，抬起手中银白长刀，径直朝他头上砍去。
　　“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她最后听见的，是年轻的孙夫子闭上眼，低声念叨的一句话。
　　尘封的记忆像突然被开启，她头痛欲裂，险些摔下马。听见王将军焦急的呼喊，她才清醒了一点：
　　“我方才想起，从前阿娘讲过，我刚出生时，曾被贼人窃走，后来又被找回。不过，那时身边人都忌讳提及此事，年长日久，我竟也忘了。”
　　王将军此刻却突然勒马：“到了。”
　　她抬头望去，却愣在当地。
　　不远处崇山峻岭中，有一原本是巍峨山丘的所在，像被巨人用天斧拦腰截断一般，留下平坦宽阔的山顶，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祭坛。
　　山上荒草蔓生，早已看不出当年此处曾有过雄伟壮丽的楼阁。
　　传说消逝、仙人陨落，人间再无凤凰来。
　　“那年我带你走后不久，阿斐就毁掉日月宫，去了长安。九尾天狐，洞达阴阳，能知晓天命、预知世事。阿斐说，唯有她死，你才能活。”
　　王将军带她一步一步登上那高台，连断壁残垣都被毁得干干净净。阿娘走时，并无留恋。
　　夕阳西下，一轮血日挂在天边。她在青草中坐下，呆呆看着落日。
　　“我幼时住在这里时，日月宫中总有宴会。阿娘常坐在上席，有时也会跳舞。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可她……从来不笑。”
　　记忆中她的阿娘仪态万方，却总是目有忧色。
　　“阿斐笑时很好看。”
　　王将军叼着一杆狗尾巴草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神情却像个少年。
　　她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问王将军：
　　“王将军，你……”
　　“我不是你阿耶。” 他抢先一步回答，语气倒是很镇定。
　　李知容：“……”
　　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我本希望能是。但人所行的道，虽曰天命，亦在人为。错过，就是错过了。”
　　“阿斐当年离开时，也是十月。今日你能与我一同来昆仑山，她若有灵可知，一定很欢喜。”
　　他们在日月宫的废墟上无言独坐了许久，才准备启程下山。
　　下山的路异常崎岖，他们费了一阵力气，才找到出口。然而出山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大雪纷飞的西州城外，草长莺飞，绿洲葱笼，竟是春夏时节。
　　山中一日，地上一年。最高深的幻境，不受四时周转的限制。在他们在踏入昆仑山中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一个被造好的幻境之中。
　　她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策马朝西州城飞奔，中道拦住一个牧人，问得现下是长寿二年四月，距他们进入昆仑山已过去了六个月。
　　李崔巍还在洛阳等她，生死未卜。此次，却是她失约了。
　　（二）
　　她急匆匆地与王将军告别，换了驿马，星夜南向，赶回神都洛阳。
　　离洛阳越近，她心中就越是不安。进了定鼎门后，她甚至不敢回太微城复命，而是去南市寻了个酒垆坐下，打探朝中的消息。
　　于是她得知，在她入昆仑山后不久，皇嗣李旦即被诬谋反下狱，又被太常寺乐工安金藏所救，遍体鳞伤地出狱。之后不久，谋反案的同犯、鸾仪卫的李太史也被下狱，由来俊臣审问，丢了半条命，听说最近已没了消息。
　　“多半是死在了狱中罢。” 那酒垆中闲谈的人猜测道。李知容再听不下去，拿起佩刀就奔向丽景门。
　　她寻遍推事院、鸾仪卫署、钦天监、都不知道李太史的下落。只知道他在被关入推事院的新开狱中第二天后，就从此消失。
　　她骑马闯了来俊臣的府邸，揪着他衣领质问李崔巍的下落，却换来嘲弄的质问——鸾仪卫闯了新开狱劫走李太史也就罢了，今日居然擅闯朝廷命官的私宅、逼问我案犯下落。明日入狱的，恐怕就是你李中郎。
　　她怔在当地。连来俊臣都不知李崔巍的下落——除非来俊臣在撒谎。
　　她去找了上官昭仪，请求面圣。然而圣人称病，拒不见她。
　　太微城宫禁三千，她总不能一间间地去闯。中央的通天塔高不见顶，佛陀面容慈悲、一双巨眼俯瞰着洛阳城。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累，瘫坐在上阳宫外的台阶前，握紧了手中的鸾仪卫鱼符。
　　实在无法，她就用鸾仪卫的鱼符闯进东宫，去见被幽闭在宫中的李旦。她隐隐觉得，李崔巍的消失一定与皇嗣有关。
　　然而此刻，面前突然出现一件纹着牡丹狮子的浮夸锦袍。她再向上看，又看到一双黄金瞳孔。
　　安府君看着灰头土脸如丧家败狗的她，如同多年前在长寿寺门前一样，伸出手拉起她：
　　“跟我走，我知道他在何处。”
　　她双眼焕出神采，看得安府君心中一阵抽痛。
　　“但我有一条件。若要我告诉你李崔巍的所在，你需先答应……”
　　他咳了一声，久违地有些紧张：
　　“与我成婚，做我的夫人。”
　　安府君终于走上了骗婚的不归路（bushi
　　警告：还有两章大结局！


第66章 【六十三】世上最高明的幻术，是让人心存希望
　　（一）
　　“好。”李知容答得干脆，倒让安府君猝不及防。
　　“什么？”他明知故问。
　　“我答应你，与你成婚，做丰都市府君的夫人。你也须守信，事成之后，告诉我他的下落。”她说得轻巧，像答应他去喝酒骑马一样平常。
　　“你不是与李太史情意甚笃？”不知为何，即使听见她答应，安府君心中却依旧烦躁。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他不会在意我嫁给谁，也不求与我长相厮守，只在乎我能否快意余生。”
　　她朝他伸出手：“ 你若是如此仍要与我成婚，那么，容某并无异议。”
　　她垂下眼帘，挡住了落寞眼神：“ 只是，府君，这样强求来的姻缘，你真想要么。”
　　安府君不由分说，攥紧她的手将她带出宫闱，扛上马径直朝城南驰去。
　　“强求又如何。只要我始终待你好，不信你不动心。”
　　三天后，城南地下深处，鬼城丰都市内，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
　　明日即是丰都市府君大婚，府君与新妇都是九尾狐后裔，这是百年难遇的盛事，甚至连久居深山的妖异们也闻讯赶来看热闹，一时间洛阳城中妖气四溢。
　　是夜，丰都市府君宅邸内，四处都挂满赤红绸带，映照堂前海棠娇艳欲滴。
　　府邸外，按照胡地习俗搭起青庐。重重青丝幔深处，是新嫁娘的婚房。
　　李知容一头青丝披散，正对着铜镜，一下一下，梳理散乱的头发。
　　榻上安府君半躺着，衣裳散乱，飞扬的眼角只盯着她，又伸手去捞起她一丝发尾闻了闻。
　　方才，他们已有夫妻之实。虽然明日才是大婚仪典，但他等不及。
　　终于，她身上有了他的气味，虽如丝如缕，但深入肌骨。
　　他餮足地舔了舔后槽牙，如同饱餐后的兽。
　　“府君，李太史他……是否还活着。” 她今夜第一次开口，却又是在问那个人。
　　安府君的眼神顿时阴沉下来，强忍着怒气，只回了一句：“明日，大婚之后，我就告诉你。”
　　说罢，他就不顾夜风萧瑟，披衣走出门去。
　　（二）
　　安府君出门后，她才伏在妆台上，无声哭泣起来。
　　良久，她感觉到有人拍她后背，动作轻柔，如母如姊。她抬头，见是许久不见的十三娘子。
　　她不在的时间里，十三竟已有了身孕。她挺着肚子，眉眼依旧顾盼风流，行动却多了些小心翼翼。
　　“阿容，你当真要嫁安府君？”
　　她擦干泪，笑道：“十三，你忘了，我亦曾在天香院待过些时日，真小人与伪君子不知见过几何。与安府君做这桩买卖，也与之相差无多。
　　良人难遇，世间男女婚配，大多不过是在商言商而已。”
　　十三不言，只从怀袖中掏出一把鱼肠剑。剑刃长三寸，柔韧可折，是刺客惯用的佩刀。
　　“你若不愿，我替你杀了他。”
　　她吓得一把将刀从她手上夺过：“十三，你果真一点没变。”
　　对方只是咬着嘴唇看着她，眼里有泪光闪动。
　　“我半生受苦，已成习惯。我只是不想见到阿容你与我一样。”
　　她紧紧抱住十三娘子：“放心，十三。我拿到消息后，有办法离开丰都市。”
　　十三狐疑：“真的？”
　　她认真点头：“真的。我若是说谎，就要我托生成你肚里的小儿，孝敬你到入土。”
　　十三啐了一口：“ 这肉疙瘩我可宝贝得很，不许胡说。”
　　李知容不再说话，牵起她的手，语气郑重：“ 孩子的阿耶，可是你上回曾说过的乔公子。”
　　对方点头，语气平静：“他上漠北征战去了，许是死了吧。”
　　李知容：“……”
　　夜色昏黄。李知容与十三仍在絮语，院落外海棠花树下，安府君仍披着外袍站着，任由花叶落满身。
　　（三）
　　长寿二年夏，神都洛阳地下，冲天的焰火将鬼城烧得如同白昼。
　　涂山九尾狐族大婚，迤逦数里的长街上，洒满猩红海棠花瓣。年少的狐族们面上傅粉，唱着西凉古曲，手中弹拨龟兹乐器。
　　长街尽头，数十人抬的朱红步辇中，坐着盛装的新嫁娘，以团扇遮面，一步一步，走向长街另一端。
　　安府君骑着大宛马，站在青庐前，回首北顾，俊逸姿容令街上男女为之一震。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数年前那场大雪，雪中那双不屈的、闪着光芒的眼睛，如同太阳烧伤了他。
　　在暗夜中生活太久的人，本不应该再见到阳光。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也难以忍受黑暗。
　　步辇停在青庐前数尺，李知容缓步走下，仍手持团扇遮面。故而无人看见，她藏在扇柄背后的鱼肠剑。
　　她走向他，像走向既定的命运。安府君朝她伸出手，笑得毫无防备。
　　他的笑让她想起颇黎——另一个无忧无虑、潇洒坦荡的安府君。她恍惚了一瞬，脚步停了停，才继续向前走去。
　　乐声浩大，妖童们唱着先秦《涂山歌》：绥绥白狐，九尾庞庞。 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她终于走到他面前，挽起他的手。
　　安府君却没有动。青庐近在咫尺，乐声中止，所有宾客一时都望向他们二人。
　　他却附在她耳旁，低声对她开口：
　　“李崔巍被我关在了明堂地宫。今夜鄂国公要放火烧了明堂，你再迟去一步，他就要化成飞灰。”
　　她惊愕抬头，眼中倒映着他的黄金瞳。
　　“我本不想做善人，可我要你记得，你欠我这份情。”
　　他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夺过她的团扇，开启机关，弹出一把锋利的鱼肠剑。
　　“刺我一刀，你我的婚约……就此作废。”
　　她咬唇不语，安府君却握着她的手朝自己胸口刺去，刀刃刺入寸许，神都城上空鬼神夜哭。
　　他的神情却极为坦然，像终于得到解脱。
　　“走。别回头。”
　　（四）
　　她脱掉厚重婚服外袍，在百妖怒吼中飞身骑上大宛马，朝丰都市尽头的长寿寺跑去。
　　出了长寿寺，她看见洛阳城北太微城中的百尺明堂上，火光滔天。
　　城中居民都出了院门探看，只看见宫城中浓烟滚滚，黑雾蔓延，一时间人声杂沓，哭声不绝，行人们慌不择路，踩踏死伤无数。仅仅是一场大火，就足以让平日里秩序井然的洛阳城变成人间地狱。
　　她穿行在朝南的人潮中一力北行，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屡屡被人墙挤退到路边。明堂就在眼前，却像在天边那样遥远。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终于到了洛水边，跑上天津桥。今夜北衙的守卫多去了明堂救火，守门的同袍又与她熟识，没多问就将穿着嫁衣的她放进了宫城。
　　她一路奔跑，眼前火浪烧灼着她的眼睛。明堂的火势是从顶上燃起，此刻已燃到了中央，整座高塔都发出令人齿寒的木构架断裂声。
　　不消顷刻，这座通天巨塔就会断作两截，就算掉下一块大梁，也足够让她死上好几回。
　　可她不能不去。
　　她下了马，从塔前围成数圈、接水救火的北衙兵士处拿来一件浸满水的外袍，将头脸包起。火势还没有蔓延到底部，她深吸一口气，冲进了明堂。
　　地宫在明堂地下数丈，供奉佛家七宝法器和佛祖舍利子。她曾记得有一道暗门能通往地下，但此时殿中一片黑暗，头顶是熊熊烈火，根本找不到地宫入口。
　　忽地有人声在她耳边响起，她回头，见是尉迟乙僧。
　　尉迟带着她进入地宫，地道蜿蜒曲折，无边无际，渐渐地连外面的火声也小起来，竟能听见水声滴答。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霎时明亮如昼，待她睁开眼适应了光线，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僵立在原地。
　　明堂地宫中央是一座高台，原本应当供奉着舍利与法器的地方，有无数条铁链，在所有铁链的尽头，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胸口被铁链刺穿，鲜血滴答。方才听到的不是流水声音，是他的血。
　　她不知自己怎么走上了那座高台，又捧起他的脸。那张脸上沾满血迹，唯有双眼依然明亮温柔。
　　她将他脸上的血擦了又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与幻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但她从没来过此处，也不会猜到，害死李崔巍的地方，竟就在她日日骑马路过的明堂地宫。
　　“阿容今日好美。” 他真心夸赞。
　　她努力笑了笑：“你若是死了，我每日穿成这样，给旁的男子看。”
　　李崔巍嘴唇动了动，却喑哑无声。他的血已快流光，方才的神情，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阿容，我替你报了仇。从今往后，就是新的人，好好活下去。”
　　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与此同时，地宫之上，百尺明堂訇然倒塌。
　　她听不见外界的巨响，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她掏出方才揣在怀袖中的鱼肠剑，往自己心口刺了一刀，带出血来，滴在他的唇齿上。
　　她自知身上没有长生引，但纵使有一线微茫的机会，她也要试一试。
　　一刻，两刻，他唇上的血色变暗，眼睛却再没有睁开。
　　她累极。靠在他肩膀上，低声对他耳语：
　　“怀远，再过一个月，宣风坊安国寺的牡丹就要开了。你说过要与我去看。说话怎么不算数呢。”
　　她再不想动，不想睁开眼睛。竟这样靠在他身边慢慢睡去。
　　在睡着后不久，身边光芒涌动，李崔巍慢慢睁开眼睛，周身血气回流，他伸出手，竟扭断了胸前铁链，伤口正以惊人速度迅速愈合。
　　他转头看见肩上睡着的女子，像是从未见过一般，端详了许久，才抱起她，一步步走下高台。
　　高楼倾圮，地宫顶部也承受不住重量开始震动，无数灰尘飘散下来，木料断裂的咔嚓声近在耳畔。
　　熟睡中，她的脸正在一点一点起着变化，易容的伪装褪去，她原本的相貌显现出来，眼尾变长，耳朵变尖，更添几分狐相。
　　可李崔巍并没有发现怀中人的异状。他正忙着寻找地宫出口。此时等在拐角处的尉迟乙僧再次出现，朝他遥遥行礼，做了个带路的手势。
　　地宫的出口在距明堂颇远的宫墙外。出了密道，李崔巍小心翼翼地查看了怀中人的气息，确认并无大碍之后，才抬头朝那波斯老人答谢，又迟疑着问道：
　　“敢问先生可知，这位女子是何人？”
　　然而对方已消失在了地宫深处。
　　千年老绿茶李崔巍失忆了。真就拿了女主剧本。
　　下章大结局！！


第67章 【结局篇】我最爱你，怎么舍得让你伤心
　　（一）
　　李知容醒来时，却在一处陌生寝殿内。
　　殿内茶炉中，茶水寂静沸腾。书案上卷册堆积成山，木架上挂着女子衣料。
　　谁住在此处？
　　纸扇门此刻被推开，上官昭仪笑着走进来，手中端着玉碗。
　　“新熬的羊肉汤。李中郎气血亏损，喝了会好些。”
　　李知容挣扎下床：
　　“上官昭仪，可曾见过李太史？”
　　对方面色迟疑，似乎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李太史他无恙，只是不知为何……神志不大清楚。”
　　话音刚落，门扇被推开，李崔巍换了干净衣裳，站在门前朝他笑。
　　李知容疾步跑过去，紧紧抱住他。
　　“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之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地，冷漠有礼地后退一步，将她的手轻轻拿开：
　　“方、方才，是在下逾距，请姑娘不要在意。”
　　她抬头，不解地望着他：
　　“你说什么？”
　　李崔巍朝她端正行礼：“在下李崔巍，会稽人士，年十六，不知遭何变故，与姑娘在洛京一同负伤昏迷，幸得上官昭仪施救，暂居在上官府中。”
　　李知容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了一番，并无何变化，是她认识的那个李崔巍。然而他振振有词称自己是十六岁，看样子也把她忘了，不像是开玩笑，难道是喝了九尾狐心头血的后遗症？
　　她拍拍他脸，严肃道：
　　“李崔巍，你与我说实话，你当真不认识我么。”
　　万年厚脸皮的李太史竟然偏过头去，不自然地脸红了，将她手轻轻拨开，又往后退了数步：
　　“当真……不记得。若是此前唐突了姑娘，还请恕罪。”
　　他又拘谨又客气，倒真像是当年那个只在书中见过颜如玉的李家小公子。
　　李知容扶额。这下麻烦大了。被上官昭仪撞见了李太史失忆，他就没办法再回鸾仪卫或是钦天监，再加上她此前也失踪了数月，双重可疑就是可疑至极，是能被来俊臣参上几十本的程度。
　　此时上官十分刻意地咳嗽一声，走上前来，将粥碗放在李崔巍手上，嘱咐他好生照看李中郎，又朝李知容眨眨眼睛，就转身离去。
　　李崔巍自自然然地接过粥碗，眼睛没有闪躲，温和地笑着目送上官离开，直到她关上门才回头。
　　李知容突然意识到，李崔巍失忆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救命恩人是上官昭仪，而不是她。
　　于十六岁的李崔巍而言，天仙般的女官才是他的救命恩人，而她只不过是莫名其妙与他一同落难的女子，说不定还是害他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这么一想，他方才的种种回避和冷淡，也就合情合理。
　　李知容一时心堵，默不作声地坐回榻上。
　　李崔巍此时倒是不避嫌，缓步走近，将粥碗放在榻边的矮桌上，嘱咐她喝掉。接着踱步四顾，一幅要走不走的样子，又在衣架前停下，指着那架上的衣服问她：
　　“此物可是姑娘的？”
　　她抬头看时，才发现那架上的衣服，是她来救他时身上穿的大婚衮衣，在火里泥里滚了一圈之后，本来已肮脏破损，现却被上官仔细清洗过，明亮鲜艳，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是婚服。
　　她思考了一会，破罐子破摔道：
　　“是。”
　　李崔巍伸向那婚服的手僵了一下，状似平淡地确认道：
　　“这么说来，姑娘已许了人。”
　　李知容还沉浸在李太史失忆了的震惊中，心不在焉地回复：“是啊。”
　　李崔巍的本来就萧瑟的背影此时更为萧瑟。
　　李知容觉得这信息量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来说还是太多，又好心补充道：
　　“莫要在意，我与先夫已经和离。你与我一同落难，也不关他事。”
　　说完她自知失言，李崔巍就算是十六岁时候也狡猾得很，接下来恐怕有一串问题等着她。
　　不料，他只是淡淡问道：
　　“那么，我与你一同受伤被救，也只是巧合？”
　　语气中有失落。但在李知容听来，却以为他是如释重负。
　　她思前想后，决定先将除了他们之间以外的事告诉他。至于他们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想开口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现在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他，按李崔巍的性格，一定不会弃她于不顾。他会要求自己对她产生好感，照顾她直到最后一刻。
　　但她并不想如此。
　　十六岁时，李崔巍还没有被世俗腌臜所累，有大好前程、宏图万里，可以为自己重新活一回，也能自由选择爱上谁。
　　纵使他再次爱上的那个人不再是她。
　　李知容笑着点头，心中却一阵揪痛。
　　“对，是巧合。”
　　（二）
　　她本来觉得，李崔巍失忆的事已经足够离谱，更离谱的是，她在上官昭仪的提点之下，才发现自己恢复了原来的容貌。
　　她与安府君撕破脸到这种地步，连婚都离了，自然不好去找他帮自己再易容一回。于是她细数了一下自己身上摊着的案子，列了个五六七八条，在来俊臣去圣人面前参她之前，先发制人，将自陈罪状的折子递到了上阳宫。
　　女皇接了折子，即召见了她。日光照进殿中，武曌坐在龙榻上，将她的折子与一封文书一同递还给她：
　　“李太史先时，已与朕用与突厥默啜的盟书换得了鸾仪卫免死陪葬的赦令。如今再加上汝之悔罪书，功过相抵，罚汝二人去值守乾陵一年，明年回神都，官复原职。”
　　上阳宫外，被烧毁的明堂基座之上，新的明堂正在建起。
　　她行礼告退，快步走出宫阁，心中无比欢悦。
　　要先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李知容飞跑进丽景门，推开鸾仪卫官署的院门——门厅寥落，比从前清冷许多，只剩裴怀玉和崔玄逸两人在院中翻阅案卷。牵机毒案已了，崔玄逸已被从司刑寺狱中放了出来。在李知容离开以后，此案就交由了裴怀玉负责。
　　“李太史呢？” 她遍寻不见李太史。失忆之后，他称病告假，事实上却每天来鸾仪卫熟悉案卷、询问日常，倒很是用功。李知容威胁他们不许与李太史讲他与她的事情，憋得崔玄逸生无可恋。
　　“李太史今日不在，听闻是去上官昭仪府中去了——李中郎，今天能讲了吗？”
　　“今天也不能。等等，你再说一遍，去谁府中？”
　　崔玄逸摔案卷撒气：“ 再不讲，我怕是要被憋死。到时候，天下没一个姓李的清清白白。”
　　李知容的心砰砰跳。没想到，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小郎君竟真在自己眼皮底下移情别恋，今后怎么在北衙混？
　　此时门却吱呀一开，李崔巍玉树临风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个枇杷与佛手，见她也在，马上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上官昭仪赠的凉果，李中郎，先给你尝一尝。”
　　见她不动，他就将余下的放在书案上，拿起一个自己剥起来，剥好放在她手里，眼神乖巧如小狗：“不吃？”
　　她只好木木地接过，心中酸涩，连枇杷的味道都尝不出。李崔巍却毫不识相，执著地继续攀谈：“好吃吗？好吃再给你剥一个。”
　　崔玄逸此时已经拉着裴怀玉撤退，李知容木木然地点头，李崔巍随即开始勤劳地处理水果，给她吃了一块又一块，直到她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李、李太史。”
　　“嗯？” 李崔巍自从在得知自己现年二十有四、已在洛阳任职数年之后，就很快接受了自己李太史的称呼。
　　“你、你觉得上官、上官昭仪如何？” 她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上官昭仪她很好，知书达礼、能谋善断，是世间难寻的女子。” 李崔巍不假思索。
　　李知容一时哽咽，推开他要继续投喂的手：“我不、不吃了。”
　　他笑着看她：“李中郎，在下方才去上官昭仪府中，是去谈公事。”
　　李知容都快哭了，努力挽回最后一点面子：“公不公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我与李太史非亲非故，萍、萍水相逢。”
　　她说到伤心处，竟然开始打嗝。都怪他，喂她吃那么多凉果。
　　李太史眼中笑意更浓，伸手戳她脸：“李中郎，你在吃醋？”
　　她打开他的手，飞速别过脸去：“我又不喜欢你，为何要吃醋。”
　　他凑到她眼跟前，仗着心理年龄小，开始装乖卖巧：“真没喜欢过？我年轻有为，长相过得去……还是你上司。”
　　没想到，十六岁的李崔巍依然如此不要脸。她今天死活要争一口气：“没、没喜欢过。李太史不要自作多情。”
　　他手上的枇杷清香还环绕在她周围，曾经那么喜欢。她不能再待下去，再多待一刻，她就会溃不成军。
　　待她出门，李崔巍才将手中枇杷放回桌案，眼里有不解，更多的是落寞。
　　“可人人都说你心悦于我。为何只有你不愿承认。难道是嫌我……年纪太小？”
　　（三）
　　第二年，契丹首领孙万荣反叛，突厥默啜自请出战迎击契丹，被女皇亲封护国将军。
　　契丹首领一路打着迎接庐陵王复辟的旗号挥师南下，默啜部也仅仅是假意与之迎战，屡战屡退，途中劫掠边境城池、比起契丹军犹有过之。
　　她彼时正在咸阳看守乾陵，某日接到长安密报，称有一支突厥游骑逃进了咸阳境内，若是任其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她听闻消息后，迅速骑出门。乾陵所在之处梁山，是咸阳城制高点，因山中有高宗与武则天的合葬陵，山上并未增设烽燧，只在稍远处有驻军。
　　她出门前想着要叫上李崔巍，走近他的营房时，却听见营房内有女子声音。
　　却是上官昭仪。
　　她心中泛酸，回头就走，负气策马进了深山，回过神时天已昏黑。
　　皇陵尚未修完，入口未封，离地面有数尺，为防盗墓，设了好几处疑穴，天黑时若是不小心掉进去，恐怕死在里面也没人知道。
　　她下了马小心翼翼朝前探路，却忽然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与人声。
　　她会一些突厥语，待听得清晰时，便立马躲到了暗处。
　　失踪的突厥游骑，竟这样被她撞上了。听声辨位，来者至少有五六人。
　　她摸索出腰间的弩机，等待那几人走过她时，瞄准其后心连发数箭，接着掏出火哨，朝天一射，烟火在空中炸起，不消几刻，驻守在陵外的大军就会赶到。
　　只是不知她那时还有没有命。
　　有三人应声倒下，其余几人回头，见她竟单枪匹马刺杀突厥游骑，抽出斩马刀即朝她追来。
　　她驱马逃跑，越来越逃进山林深处。身后刀风紧追不舍，她一个没留意——竟真掉进了皇陵中。
　　她挣扎着起身，脚腕处传来剧痛，也不知是摔伤了还是摔断了。她一瘸一拐地走进地宫深处，里面暗道重重，倒是可以暂时躲藏。
　　可随即不远处的暗道中却传来了方才追兵的声音。那伙突厥骑兵为了抓住她，竟然也下了皇陵。
　　她东躲西藏，直到筋疲力尽，走到一处死胡同的拐角，靠着墙坐下来，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真滑稽啊。
　　在洛阳做了五年杀手，又在北境杀敌，从丰都市逃出过两回，她都活了过来，却要在今天死于几个兵匪手下。
　　李崔巍知道了她的死讯，会不会伤心呢。
　　可她爱的李崔巍，现在是个没有良心的少年郎，恐怕正在和别的姑娘谈笑风生。
　　她躲在甬道中，静听杂乱脚步逐渐逼近。然而预想的斩马刀并没有出现，却听到数声惨叫，然后是几具躯体倒下的闷响。
　　接着，看见李崔巍从甬道深处走来，右臂受了伤，换左手提着剑，一路摸索着，焦急呼喊她的名字。
　　银白发色在黑暗中尤为耀眼。那是她的心上人，无论何时都会来救她。
　　无尽委屈涌上心头。她终于喊出声：“李太史，我在这里。”
　　李崔巍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他面色苍白，手也在发抖，却是因为后怕：“你可有受伤。”
　　李知容轻轻拍他的背，安慰道：“我没事，只是受了些轻伤。幸好你来了。”
　　他一把抱起她，往甬道外走。快要走至出口时，她想跳下来，却被更紧地抱住。
　　“李……李太史，你放我下来罢。”她已好久没有与他如此亲近，一时有些不适应。
　　李崔巍低头，两人的脸挨得极近，是个适合接吻的姿势。
　　他神色间有些生气，皱眉问她，为何不叫上他一起，非要孤身涉险。
　　她偏过头去，赌气说出了真心话：
　　“还不是为了要你与、与上官姊姊多、相处些时。”
　　李崔巍不解：“我为何要与她……”
　　她气得话不择言：“你不是心悦于她么！我情场失意又险些丧命，已经够狼狈，为何还逼我承认这种事！”
　　李崔巍哭笑不得，眼里却久违地放出光彩，笑吟吟地看着她：
　　“上官昭仪并不是去找我，今日我不在营房。”
　　顿了顿，他又好奇问道：
　　“我并未曾心悦于上官昭仪。你为何会这么想？阿容。”
　　他第一次改口叫她阿容。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像听到世上最悦耳的乐音。
　　“我从睁开眼的第一刻就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罢，怎能将我推给别人呢。”
　　他放她下来，圈在怀里，抵着甬道冰凉的墙壁，小心吻上她的唇。
　　他失去了记忆，因此吻得也十分生疏，力道忽轻忽重，不得要领，让她心急。于是拽着他衣领，将他拉低一些，主动吻回去。她引导他探索彼此的唇舌，勾引他一点点深入。李崔巍学得极快，不一会就反客为主，直到吻得她喘不上气时，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本来占尽位置优势，脸却绷不住红到耳根，只好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有些泄气地开口：
　　“你竟一直没有发觉，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她也莫名其妙红了脸：“这种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两人就这样含羞带怯地对视了一会儿，发现气氛有些变味，连忙转移话题。
　　李崔巍转过身半跪下，示意要背着她离开地宫：“上来。”
　　李知容魂游天外，满脑子都是方才的吻，闻言恍惚道：“上，上什么？”
　　李崔巍：“……”
　　（四）
　　同年，右武卫将军王孝杰与孙万荣军战于幽州硖石谷，寡不敌众，力战不胜，坠崖而死。
　　她请命从咸阳去了一趟幽州，寻找王将军的尸骨，无所获而归。
　　他的结局竟与阿娘一样，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天地间。
　　王将军死后，武则天重置安西四镇，派精兵三万五千人常驻安西，重开西域与大唐边境商路。
　　同一年，右补阙乔知之随军归神都，娶妻生子。妻小字绿珠，爱穿绿衣，善舞剑，甚貌美。
　　李知容也是头一回知道十三娘子小字叫绿珠，毕竟乔补阙归来后跪在厅堂上将这两个字抄了三千遍，看过的人都很难忘记。
　　也是同一年，女皇裁撤推事院，杀了来俊臣与周兴等酷吏，大赦天下。
　　政局已定，太平年代里，靠亲友之间告密揭发与控制言论来维持统治已不是长久之计，武则天决意开创一个海纳百川、无比开放包容的新朝。
　　长安二年，武则天创设武举，一革六朝以来世家后代充任军中要职的乱象，凭借自身武艺与兵法韬略为应试举子授职，南北衙禁军中，从此亦有寒门子弟。
　　李知容参与草拟了武举制诏，与裴怀玉同任第一回 武举殿试的考试官。
　　长安四年，武则天病笃，移驾上阳宫长生院。不久下诏，令被废后被流放至庐州多年的庐陵王李显重回神都，立为皇太子。
　　李旦终究让位给了他的兄弟。诏令下达时，李知容已从乾陵归来，官复原职。
　　逾三年，则天皇帝驾崩，中宗李显即位，改元神龙。
　　就这样（突兀地）大结局了！！
　　其实安府君还憋了个大招，想看的盆友可以继续看另一部同世界观的架空科幻《东都》。
　　接下来一周还会陆续掉落若干番外，交代一下几个支线人物的后事（已经确定的是王将军和阿容她娘的父（？）母爱情故事，因为要解释长生引的来龙去脉。还想看哪几位人物番外的盆友们请在评论区点单！！
　　再次感谢诸位的追更和支持！！！！我们下一部小说再见！


第68章 【番外01】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一）
　　唐高宗龙朔元年，即狐族纪年的涂山两千六百四十年时，西王母又一次逃出了昆仑山。
　　这一代的西王母十六岁，目盲、耳聋、声哑。
　　她并不是看不见，只是自出生起，眼前就被绑上了绸带；不是听不见，只是居住在九重天上的密室中，听不见任何声响；也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从来没有活物与她说过一句话。
　　她只有触觉。密室中堆满刻在竹简上的狐族旧史，被她翻遍，捆扎史册的丝线也断裂朽烂。
　　在十六岁读完最后一册史书前，她纵使手脚从未被捆缚，也未曾想过，只要摘下眼上的绸布，就可重见光明；只要推开眼前的门，就可踏进万丈红尘。
　　直到那一天，她从书中得知一词名盲瞽，才知人本来可以看得见万物；她摸向自己脸上，名为双目的地方，摸到一块绸布。
　　她用力一扯，绸布有所松动，几束光漏进来，她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黑暗，什么是光明。
　　她惊骇至极，又伸出手到耳后，几下就将绸布解开。密室中暗无天日，唯有天顶罅隙中有缝，天光照入，如水如火。
　　她绝望地嘶吼出声，这嘶吼传遍日月宫，惊醒了沉睡中的昆仑山狐族。
　　他们这才想起，很多年前，山顶的日月宫废墟中，曾关过一个域外不明来历的狐族小女孩。被追杀了千年的狐族变得胆小如鼠，既不想收留她，又不想放她被人族利用，只好将其关在空无一人的日月宫中，听凭其自生自灭。
　　待到后知后觉的狐众赶往日月宫时，只看见长风拍打着空荡荡的宫门，门内只有推成山的狐族简册，字迹漫漶，连篇累牍。
　　众狐惊慌失措，唯有一人冷静如常，却是狐族这一辈修为最高的男狐，因巫术超绝、善造幻境，在楚地人族中颇有信众，被称为东君，或称东王公。
　　“她是九尾天狐，是我将她留在此地，喂养长大。”他答得随意，却像在平地炸起一个惊雷。
　　十六年前，一个西域老者造访昆仑山，将她留在山门前，恰好被路过的东君捡拾，带上了山。
　　众狐听闻此言，却并不惊喜于涂山九尾狐血脉未断，却只是愤怒不已，纷纷指责东君惹祸上身。如今九尾天狐从昆仑山逃逸，必将给狐族又带来大难。
　　“无事。此九尾狐尚未成年，又不会幻术。我在此立誓，定会在其成年之前，将其寻回。”
　　九尾狐天生有异能，但其施行异能的技巧——幻术，却靠的是代代言传身教。若无狐族教授，能独自学会使用异能的狐族几近于无。
　　众狐稍稍放心，东君告辞，当即下山。
　　时当八月，昆仑山冰雪消霁，雪莲一路开上云端。有俊逸仙人自九重天上飘下，眉目也如冰雪。
　　东君仗剑下山，寻找九尾天狐，表情一改方才的和煦，变得阴沉如暗夜。
　　“我关你十六年，是为让你成年之时，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至亲之人只有我。这样，在你化形时，就可剖出心头血制长生引。”
　　“唯有如此，饮下那长生引的人，才会是我。”
　　（二）
　　陇西人王孝杰，生于乱葬岗，长于军营，平生第一回 与女子说话，那女子却想——吃了他。
　　见到她的那一年，王孝杰刚被选进骁骑营，随薛将军征西凉。十七岁的寒户子弟，心里只有建功立业，为夺敌军一车辎重，不惜被突厥人的斩马刀剁成肉泥。
　　因为不惜命，倒也活得潇洒自在。同袍们临出战总要写家书，写得啰啰嗦嗦，涕泗横流，轮到他写时，只有一句——死后朝廷抚恤，悉交与同袍。
　　生如飘蓬，寄于天地。他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对人世从无留恋。
　　那天他值夜，骑马绕营而走，忽然见到营地不远处草丛中，竟有粼粼火光。
　　凉州古战场，夜中有鬼火是常情。但那鬼火中……分明有人。
　　他素来胆子大，只带了一张机弩和佩刀，就朝那鬼火走去。
　　离得近了，才看见那鬼影是个瘦弱女孩。穿着不知哪朝哪代的麻布衣裳，长发垂地，正在地里不知刨着什么。
　　听见他来，女孩忽地回头，接着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飞身将他扑倒在地，张口朝他脖子咬去。
　　那眼睛大而亮，琥珀色，不像人，像鹿。生死之际，他却在走神看她的眼睛。
　　她咬得不深，像是在试探牙口。他终于回过神来，在皮肉被撕下一块之前，将她从身上提起放在一边，起身跑回营里，没多时，却提回半条烤到全熟的羊腿回来，将递到她面前，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吃吧。”
　　她迟疑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羊腿，试探着接过后，立马大口吃起来。
　　他坐在一旁，静静等待她吃完。远处夜幕四垂，银河飘转。
　　“是凉州人么。”他抛出这一句时，并未想听到回答。
　　安西动乱，边地战火四起，流民无数。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女子抱膝坐着，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像是个哑巴。
　　王孝杰被盯得脸红，摸摸鼻子：“往西边走四十里是交河城，那里有唐军驻守，可暂去避难。”说完就起身要走。
　　然而下一瞬衣裾却被抓住，他回头，看见那双眼仍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是留恋。那眼神中的意思，是留恋。
　　不远处传来人声，却是营中有兵士夜间喝醉，要出来小解。
　　漠南的唐军都是沙场滚刀子长大的兵痞，目中只有军纪没有王法。若是被他们发现她，恐怕下场不会好。
　　他犹豫再三，终于咬牙解开挡风的外袍，背朝她跪下：“上来。”
　　几刻钟后，大营中的兵士看见王孝杰扛着一袋子什么东西，从营外鬼鬼祟祟走进营帐。
　　“嘿，王队正，背上的是什么？”同袍眼看着就要走过来，王孝杰镇定站住，朝对方打招呼：“明日饭食要择的干菜，要帮我一起择么，王副将？”
　　对方听闻，跑得比开饭时还快：“在下还有军务要忙，告辞告辞。”
　　走近营帐后，王孝杰将身上的人放下，长出一口气。女孩从外袍中钻出来，被捂得脸庞红扑扑，好奇地左顾右盼。等那眼神重新落到他身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发呆了许久。
　　方才在草丛中一片漆黑，此刻在灯火下方才看清，她不仅是眼睛，整个人都像一只鹿。灵动、瘦弱、惊恐，像随时都会撒腿跑走。头发出奇地长，肤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两人这样对视了一会，她突然拽起他的手，将脸搁在上面蹭了蹭——像极了亲人的小动物。
　　他的脸烫得能煮鸡蛋，立马站起来，装作无事地走向营帐里的床榻，翻出一件旧衣袍扔给她：
　　“换上男子的衣裳，在营中方便些。待天亮了，我送你去交河城。”
　　再回头时，他险些被吓得元神出窍：“你你你别在我面前脱啊！”
　　鸡飞狗跳到半夜，两人终于安顿下来——女孩睡在榻上，王孝杰和衣睡在地上。
　　他毫无睡意，撑着头望着军帐顶。良久，他才试探着开口问她：
　　“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掀起被子跳下床，又将他的手拉起来，在他手上写字，一笔一划，认真仔细：
　　“斐。是斐么，你叫……阿斐？”
　　灯花噼啪一声，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女孩琥珀色的眼睛眯成月牙。她竟然会笑。
　　王孝杰很久后才知道，她那天所写并不是斐，而是“非文”。九尾狐族只有姓而无名，她的名字，永远不能被写出。
　　阿斐这个名字，就永远成了他与她之间唯一的称呼。
　　后半夜里，她像幼狐一样蜷在他身边，赶都赶不走。他无奈，也只好直挺挺地躺在她旁边。
　　“你的家在何处？”夜半时，他开口，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镐京。”她的声音清冽，口音却奇怪，像是异邦人说汉话。
　　王孝杰松了口气。还好，她会说话，并没有哑。
　　“镐京？”他又追问，然而女孩已睡着，长睫闪动，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他轻叹，披衣起身，在榻边看兵书。她呼吸渐渐平稳，竟然让他有种平安静好的错觉。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三）
　　她自认，骗这个人将自己收留在军营，是她自从逃出昆仑山后，做得最蠢的一件事。
　　自下山后，她一路东行，学什么都飞快。鸟兽鸣叫、人族交谈，都毫无滞碍地进入她耳中。她发现自己身上有一股磅礴力量，左冲右突，漫无边际。于是她开始学着运用这股力量，不久，就能用它造出磷火，吓跑林中野兽和对她心怀不轨的猎人。
　　要去何处？她不知道。狐族史书中出现得最多的地名是镐京，那就去镐京。
　　下山后，她发觉处处是断壁残垣、尸骸遍地。看来，此处刚刚发生过人族间的大战。
　　她走过空荡荡的凉州城，看遍人间惨剧，也学会了人族的语言。
　　夜间，她常做梦，梦中的她不再是羸弱的人族女子样貌，而是长着九尾的狐族，回到日月宫，荡平了那九天之上的黑暗巢穴，然后另起堂皇宫室，夜夜笙歌，享尽她从前未曾享受过的一切。
　　只是心中空荡荡，总觉得缺了什么。
　　直到某天，她梦见一个人族少年，挎长刀，骑白马，于万军之中奋力拼杀，没命地朝一个地方奔去。
　　在他目光的尽头，突厥城池望楼的顶端，绑着一个瘦弱的少女。那是她自己。
　　他脸上满是自己的和敌人的血，刀口也砍钝，眼前却永远隔着数不尽、数不尽的人潮。
　　他拼尽全力，却始终无法走到她身边。
　　一只长箭朝他射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少年跪倒在地，将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自己不倒下，目光却仍旧望着她。
　　“山有榛，隰有苓。 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无尽的悲哀涌上心头，她大叫一声醒来，却看见那少年就坐在她身旁，手里一本兵书，眼神关切：“做了噩梦？”
　　梦中的一切有的已经发生，有的却尚未发生。她果然如梦境中所预示的，找到了那个梦中的少年，对方却还不知道未来命运的无常。
　　她渐渐知道，自己不仅能通晓万物所言，还能预知未来。梦境并未停止，甚至一天比一天都清晰。她梦到自己不仅会遇见他，还会爱上他，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将为了她而战死沙场。
　　但此时，她尚未爱上他，只是好奇，为何自己会对这个人族少年感兴趣，甚至不由自主地装聋作哑扮可怜靠近他，初次见面就咬了他的脖子，也只是想尝一尝……对，尝一尝他的味道。
　　五官虽已开启，却仍然迟钝，她唯有触觉和味觉最为灵敏，比起人，更像兽。
　　她在战场和废城中见过男人如何对待女人，她也渐渐知道了自己是女人。她学什么都很快。她坚信，人族的男人，都会那样对待女人。王队正也会如此对待她吗？她有些好奇。
　　但他退了。她屡次试探，他屡次退却。她明明能嗅出来，他喜欢她，也想要她，可为何不愿碰她？
　　他是她自下山后，第一个无法把控的人族。
　　越是无法把控，就越是想了解。
　　次日早上，天还没亮时，他就带着她出了大营，营外不远即是交河城，此刻城头却燃起狼烟，烟火微弱，城楼上也没有守军。他见势不好，调转马头转而朝军营疾驰，直奔将帅大帐，不久后，战报即传遍全营——就在今早，交河城被突厥军袭城，内外勾结，交河失陷。
　　他掀帘出了将军帐，一脸歉疚地看着她：“交河失陷，你已无处可去。若愿意，就跟着我……我送你回长安。”他问了军中识字最多的同袍才知道，镐京是长安的旧称。
　　她早知交河会沦陷，也知道她会继续留在军中，只是不知道，他竟然会主动要她留下。
　　边关失守，命如草芥。带着一个身份不明、还是女扮男装的人在军中，若是被发现了，他的多年军功化为乌有不算，还要搭上性命。
　　她近日才刚学会算计，就算得比他好。这笔帐，与他绝无好处。
　　“为何帮我？”
　　数天后，她才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
　　“我不知道。”王孝杰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狗尾草，眼神清澈。
　　“我只是觉得，不能就那样丢下你。”
　　朔风吹过，掀起青草离离。明日即要与突厥军在交河城外交战，他却有心情在野外吹风。
　　“若是明日我死了，你就随军往南跑。顺着黄河南下，就能到长安。”
　　“死是什么？”她突然开口。
　　“就是我再见不到你，再不能像现在这般与你说话。”他依旧手撑着头，眼睛却看向她，目光灼灼。
　　是男子看女子的目光。他第一回 这样看她，她却感到胆怯，眼神闪躲。
　　他笑了笑，坐起身，顺手摘了一朵野花，插在她发间。
　　“阿斐，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一时无话，耳朵却红透。他却哈哈大笑，起身拍拍草屑，抄着手往回走：
　　“玩笑而已，不必当真。行伍中人，朝生暮死。你心悦谁都是好，千万，千万不要心悦于在下。”
　　他回头看她，每一眼都像是最后一眼。
　　“因为在下的命，早晚都要交代在此地。负了姑娘，我心不安。”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平生第一次，她发觉有的人纵使不能预知未来，也能将命运牢牢攥在手中。
　　（四）
　　交河一役，唐军大胜。
　　官兵凯旋，他果真信守诺言，带她回了长安。
　　一路上他们有无数次机会相互剖白心迹，却屡屡止步于他的闭口不言，和她的顾虑重重。
　　直到他们在龙首原挥别，时值初秋，木叶枯黄。
　　他们骑马上高坡，她第一次换上了女子衣裳，梳高鬟，点鹅黄，人比花娇。
　　在离别前她已决定，如果他离她愈近，就离死愈近，那么她宁可与他就此永别。
　　“阿斐，我有话要同你说。”
　　他今日穿着军服，笔挺潇洒，即使在帝都长安，也是引路人频频回首的少年郎。
　　她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笑成月牙。接着跑到高坡上，对他大声喊：
　　“王郎，我要为你跳支舞。这支舞，你此生都不可忘记。”
　　她学什么都快，饶是如此，她也向教坊的娘子们学了很久，每一个姿势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要用尽此生的情意，将这支舞跳得冠绝天下，无人再能与之相比。
　　她哼起古雅的曲调，歌词是《诗经》中歌颂武人的篇章。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龙首原上大风刮起，吹动她衣袂翻飞，凌然飘举。
　　十七岁的王孝杰站在山岗上，静静看着眼前一幕，任由衰草枯杨裹挟着朔风吹过，只觉得千年一瞬，此生无憾。
　　之后，他们在龙首原上作别，分道扬镳，仿佛从未曾相识。
　　（五）
　　她在与王孝杰分别后不久，就遇到了一个自称是东君的人。
　　她知道他的身份。在梦中，这个人后来成了与她共寝枕之人，或者，用一个她万般不愿承认的字眼——她的夫君。
　　这人眉眼俊美，比她更像人所知的狐妖，却面若冰霜，身边仙气飘拂，她后来才知道，那叫做幻术。
　　他告诉她，如果不跟他回日月宫，他就杀了那个王郎。
　　她思忖良久。按照梦中的预示，他死于沙场，那时她正被绑在城头。
　　如果她回了昆仑山，从此再不出山，是不是就可以让他避免死于非命？
　　可惜，她越是迫切地想知道致使王孝杰战死的原因，那梦境就越是含糊其辞。
　　她只好点头，答应与东君回日月宫。
　　为了自保，她没有交代自己能够预知未来、通晓多族语言的事，继续装聋作哑，让东君以为她还是当初那个被关在后山，不通晓世事的狐族弃儿。
　　回到昆仑山，她先是迎来了盛大的登基典礼。九尾天狐后裔千年难遇，她将是这一代的西王母，日后将主掌日月宫，重振狐族。
　　然而牵着她手登上祭台接受册封的，是东君。众人所叩拜的、所敬畏的，不是她，而是这位东王公。她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傀儡。
　　册封第二日，即是东王公与西王母的神婚。届时，九州所有狐族后裔都将赶到，为他与她祝婚。
　　然而东君还没等到神婚，西王母就在登基大典上消失了。
　　她学什么都很快，自然包括学幻术。
　　自从她见到东君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运用幻术的手法，勤加练习之后，她进步神速，待回到昆仑山时，幻术能力已远超多数狐族。
　　站在祭台上那一瞬间，她突然反应过来，回忆中那个被绑在城头的，不是真的自己，是幻术。
　　东君的幻术。
　　回过神时，她连大典礼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就直奔西凉。
　　昆仑山已被东君的重重幻术所围困，纵使是她，走出也需要时间。再加上她此时关心则乱，就连最简单的幻术都差点没有识破。
　　走出昆仑山，她花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她站在西凉战场上时，战事已接近结束，唐军正在攻城，狼烟四起，喊杀震天。
　　她在万军之中寻找王孝杰的身影，却遍寻不得。
　　焦急时，她往城楼上寻找——果然看到了一个面容与她一般无二的幻影。
　　继而视线向下，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停了一停。
　　她看见王孝杰跪在她面前，胸前插着三只长箭，以长刀支地，双眼却只盯着城头。
　　“死是什么？”
　　“就是再见不到你，再不能像现在这般与你说话。”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万籁俱寂。
　　战场上众兵静驻，因为他们看到了神。
　　神从天地尽头走来，绥绥白狐，九尾庞庞。容颜世所稀有，周身光华万丈。
　　她走向死去多时的少年，低下头，一滴泪落在他已经冰冷的脸上。
　　“说了不要我心悦于你，怎么自己又反悔。”
　　她取下他腰间佩着的另一把短刀，朝自己心口比了比，一刀下去，暗红的血流出来。
　　她尝了尝，转头将沾着血的唇吻向他。
　　千年未现世的长生引重新出现，刹那间山神哭嚎，众鬼啼泣。
　　她也是在一点点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与从前读过的史籍两相印证，才想起这个古老传说。
　　少年的唇齿渐渐温暖起来，伤口在飞速愈合。他睁开眼，感知到眼前人熟悉的气息，不顾一切地抱紧她，更深地回应她的吻。
　　尘埃落定，万物归于其位。
　　少年执刀站在战场中，没有射来的箭，城头也没有他的姑娘。唯有唇上残留着些许温度，似乎在告诉他方才的一切不是幻梦。
　　不远处，唐军大旗插上城头，众声喧哗鼓舞，涌入城去，他却独自等在战场上，直到夜幕深黑。
　　（六）
　　她独自回了昆仑山，众狐却一改之前态度，对她俯首帖耳，万众朝拜。
　　九尾天狐剖心头血后，才彻底觉醒，正式成年。这昆仑山上，再无人能奈何她——这一次，她成了真正的西王母。
　　她回山第一件事，就是将东王公关在了日月宫最高处的密室里，那个当初囚禁她的地方。
　　她果真过上了夜夜笙歌的日子，只是再无笑颜。
　　在剖出心头血的一瞬，她又看见了再之后的未来。
　　九尾狐的长生引会让凡人长生不死，也会让他们失去之前关于狐族的所有记忆。她的王郎彻彻底底地忘了她，回了长安，随即娶妻，生子，官至公侯，寿终正寝。狐族与凡人，终不能长相厮守。这是绵延千年的咒诅。
　　她霎时心灰意冷，却更紧地抱住他。活着的人是如此温暖，她只想再多听一听那心跳。
　　王孝杰在此时醒转，热情地回吻她。眼泪顺着脸流淌，味道酸涩，这里是战场，纵使是长生引所激发的幻境，也不能持久。
　　下一个刹那，他就会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尘埃定时，未及他松开手，她就消失在飞尘之中。
　　（七）
　　一年后，她又去了趟长安。
　　只是去看看他，只看一眼。
　　去见他与新婚的妻子与儿女一同安享红尘俗世的样子，她就可从此死心，高踞昆仑。
　　她化作卖花少女，敲开了他的门。
　　他此时已升任武威道总管，却仍旧住陋巷中，门庭简朴凄清。
　　开门的正是他。一年未见他竟沧桑了许多，也或许是连年征战，昔日飞扬恣肆的少年变得沉稳寡言，眼睛却没变，仍然明亮清澈。
　　他看了看她手中的花，不好意思道：“不巧，在下院中，独不缺此花。”
　　漠南高原上常植的虞美人、从前他替她戴的那支花。他打开院门，院中触目所及，全是这猩红的边地野花。
　　“为何要种此花？”她问。
　　“亡妻喜欢。”他答得自然。
　　“亡妻？”她诧异。
　　“也不好说是亡妻……说来惭愧，在下曾在漠南战场受过伤，不大记得从前的事。只记得有一女子，待我极好，若不是亡妻，就是心上人。只是我将她丢了，再没寻见过。”
　　他语气落寞。
　　她举目四顾，院中陈设简单却萧条，石桌上铺满字纸，那字纸上大大小小只有一个字——斐。
　　“是她的闺名吧。只记得这个，闲了就写。”他见她看着字，随口解释道。
　　院角堆满酒坛，他喝了很多酒。
　　“这位公子，若她本是天上仙人，找到你，要带你去成仙，你可愿意？”
　　他孤寂的背影停顿了许久，像在思考什么，随后，他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也像是顿悟，
　　“不会。我是大唐的守边军，漠南一日有战乱，我便一日不可退。”
　　“或许，终是我负了她。”
　　她再不忍待下去，匆匆告辞。待他关上门后，才泪流不止。
　　那晚她造了一个幻境，将她与他都藏在其中。
　　满园的虞美人摇曳，花瓣零落。她让他以为自己是鬼狐，在梦中与他相会。
　　他起初并不相信，但在看见她琥珀色的眼睛后，就放弃了一切理智挣扎。
　　天色微亮时，她就消失在巷陌深处，他的王郎却在她走后睁开了眼。方才的一切太过不真实，他却宁愿相信不是幻觉。
　　“我一定会再找到你……阿斐。”
　　【后记】
　　第二年，昆仑山中，西王母诞下幼女，却是个天生不会幻术的哑狐。东王公趁西王母生产时逃脱日月宫禁制，试图叛乱，偷走婴儿，弃之于深山，恰逢采药人寻山，带走婴儿。
　　东王公中途畏罪，寻回婴儿，采药人于死地逃生，立誓不再寻仙访道，从此潜心医术。
　　又数年后，人族与狐族再起大战，昆仑山被毁，九尾天狐被劫，送至长安，唯有年幼的九尾天狐后裔下落不明。
　　几十年后，有人询问大明宫里年迈的宫人，当年九尾狐死于长安蓬莱宫时是何情状，宫人却只是微微一笑，手中团扇摇动，浑浊的眼里却泛出光彩。
　　“那个女子，死时并不寂寞。”
　　将军站在高台下，眼睁睁看着她再次化为飞灰，化为尘土，化为虚空的虚空，闭上眼，声音轻缓但坚定。
　　“阿斐，等我。”
　　武周万岁通天二年，右武卫将军王孝杰与孙万荣军战于幽州硖石谷，寡不敌众，力战不胜，坠崖而死，尸骨无存，则天皇帝追赠其为夏官尚书、耿国公。
　　父母爱情完结撒花！兜兜转转，王将军果然还是阿容的爹。没有告诉阿容，只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第69章 【番外02】红尘醉
　　今天是纨绔官二代闫知礼和神秘美人杨居士的番外1.0
　　（一）
　　“闫公子，烦请用这玉瓶将我敲晕。”
　　雨中的天女尼寺深处禅院内，绛红纱帐笼住榻上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女子扑在男子身上，手中握着一只玉瓶，呵气如兰。男子半撑着身子任由她扑倒，衣襟已被扯开大半，脸上神色却不太分明。
　　泡遍两京伎馆歌楼的知名纨绔闫知礼，也是头一次听见如此新奇的要求，只能保持着这个暧昧姿势，又向她确认一遍：
　　“敲晕？”
　　趴在他身上的美人点点头，手指戳着闫知礼胸口的红痣：
　　“敲晕我，再砸开这张床。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闫公子，你这痣生得不错。”
　　她语气柔婉，动作风流，说出的话却全然无一句可信。闫知礼暗中叹了一口气，随即将她压倒，手指抚过她肩头，动作熟稔。
　　“杨居士……在下并非是第一回 见你。”
　　方才一直游刃有余的美人此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在下自负擅丹青，画遍两京美人。可今夜见你，才知从前所画，都是虚妄。说来像是梦话……可在下确在梦中见过你。”
　　现在变成了闫知礼撩她。白衣公子的身板并不像看似那样单薄，能将她完全罩在身下，手指修长有力略有老茧，确是画丹青的手。
　　她却恢复了镇定：“闫公子今夜，并非来与我谈情，如此又是何意。”
　　他不言，手指顺着她肩头滑下去，指尖很烫，带了些情欲意味，她能感觉得到。
　　她突然想起闫知礼之所以闻名两京，不仅因他是家门显赫的丹青圣手，更因他逛遍两京伎馆。
　　原来，传闻是真的。她回忆中的那个出尘公子，也只是洛阳城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纨绔。
　　她忽地攥紧了衣领坐起，语气冰冷：“闫公子。”
　　却只是低着头。她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闫知礼反倒笑了，松开手，语气快活：“终是不愿再同我演戏了，杨居士。”
　　随即用手虚虚指了指她胸口：“虽然冒犯，但在下实在好奇。方才看到杨居士胸前有一处刺青，那图样，在下好像……在何处见过。”
　　“公子说的是……这个？”
　　她嘶啦一声，径直将胸衣撕裂，露出胸前烙下的一个朱红徽志。
　　“这是奴印，被充作歌伎的罪臣家眷都有。闫公子天潢贵胄，没见过，并不奇怪。”
　　她不再装柔婉，第一次仰头与他对视，像引颈就戮的雌豹，美艳凛冽。眼角却发了红。
　　他果然不记得她。
　　闫知礼只看了一眼，就恭肃站起：“是在下唐突了，请恕罪。”
　　停了一停，他才咬牙加了一句：
　　“杨居士，你曾是先皇钦定的太子妃，不是罪奴。”
　　她都懒得掩上胸前的痕迹，笑得前仰后合：“太子妃？还未曾下聘就被贺兰敏之奸污、第二日即被送入尼寺再无人过问的太子妃？”
　　她握起他的手放在脸上，又换上那幅楚楚可怜的表情：“闫公子，若可怜太子妃，今夜可愿下榻此处？”
　　她凄凉神情仿佛激活了闫知礼内心深处的某个依稀记忆，他不禁愣怔了一瞬。对面人却又笑起来：
　　“闫公子，从前数年，我就是这样以色侍人，在洛阳乞食。这奴印……”
　　她坐到他眼前，离得极近，极致的色相溢满他的眼，让他有些眩晕。
　　“这奴印，是我自愿烙上的。既然已身堕地狱，又何必自求解脱！这地狱里，倒也有享乐处。”
　　她的朱唇离得越来越近，差几寸就要印上他的。
　　下一瞬，她却被闫知礼用手背敲中后颈穴位，晕了过去。
　　抱着美人的闫知礼神色复杂。方才她央求他时，那场景却让他似曾相识。
　　门外传来打斗声音，他方才记起此次来是探听案情。于是拔出腰间佩剑，砍断床轴，果真露出一个地窖入口。
　　寺门外雨声渐悄，天要晴了。
　　（二）
　　三年前，被亲人抛弃于尼寺内的太子舍人杨思俭之女杨令仪被恶人掳走，数天未归。
　　再归时，身上已被烙了奴印。寺人耻之，引为忌讳，独令其居于后院破禅寺中，不给饭食。
　　但寺人未曾料到，杨令仪独书拜帖，送与洛阳各王府，不日后，尼寺内宾客盈门，贵胄满院，昼夜欢笑不息。寺人深耻之，以为杨家女终流落风尘，然皆忌惮其势，敢怒而不敢言。
　　她永远记得三年前带着满身伤痕与奴印，站在尼寺门前的那个清晨。
　　在那个瞬间，从前金枝玉叶、与太子妃之位只差一步的杨令仪，在她心中彻彻底底地死去了。
　　从那之后，她变成了在泥涂中曳尾求生的虫，延请全洛阳的勋贵们来观赏她、亵玩她，取笑或同情她的跌落，从中获得一种痛楚的快活。
　　然而午夜梦回时，她还会常常惊醒。那些残忍画面一幕幕闪过，让她只能睁眼到天明。
　　每当此刻，她就会想起那天那个人。他少年气未脱却熟谙世事的眼睛、单薄却有力的背脊，和那双擅丹青的手。是那双手始终挽着她，带她走过湿冷长街，走出无间地狱。
　　被掳走那天，她曾遇见过闫知礼。
　　三年前，洛阳南市北曲，一处伎馆内，花灯高照，一片喧哗。
　　今夜闫公子买下了馆中所有美人们的过夜资费，却只为练习丹青，引得馆内众人都来看热闹。
　　面前美人千娇百媚，公子神情专注，落笔如飞，众人正凝神观赏时，楼下传来几声呵斥、尖叫与踢打声。
　　他眉头微皱，朝仆从耳语了几句，身边人去了不久后即回来，禀报过后，他将笔一掷，径直下了楼。
　　楼下主客室内，挂着一个“武”字，室内隐隐传出女子啼哭。
　　是太后亲眷。
　　他咳了几声，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清脆，室内声响停了下来。
　　一个面色青灰、穿着锦袍的人踹开门，正要朝他踢去，却觑见他腰间佩的家徽与鱼符，停了一停，没好气地斜睨他：
　　“闫家公子，平白扰人好事，有何说法？”
　　闫知礼抬眼越过他望向屋内。那床帐里果然瑟缩着一个女子，身上全是伤痕，正发着抖。
　　他朝那人行了一礼：“请恕在下无礼。在下听楼下动静着实不小，故而起了一兴，敢说与大人听一听。”
　　四下寂静，他接着说下去：“在下画丹青数载，也画过不少美人，却从未画过……春宫。若今夜大人能成全在下心愿，在下请以百金相赠。”
　　他抬起扇子，身后即有仆从托出几十个盖着红布的漆盘，揭开一角，黄金耀目。
　　那人咽了咽唾沫，竟真将他放进了屋。
　　进了屋，他却让客室门大敞着，全院数百人，众目睽睽，他铺开纸笔站在客室中央，气定神闲地催促那人：“大人，快些罢，春宵一刻值千金。”
　　对方气急败坏，当着伎馆上下却不好发作，愤恨之余，竟拂袖而走。
　　他立马关了门，走近榻前，轻轻拍了拍那裹在被子里瑟缩的女子：“恶人已走，无事。”
　　说罢就要离去，却被拽住了袖口。
　　“闫公子若可怜妾身，今夜可愿下榻此处？
　　她太低微、太害怕、太想逃离。就算抓住一根浮萍，也会当做救命稻草。
　　她低着头，闫知礼始终没有看见她的脸。也因如此，她也没看见闫知礼变红的耳根。
　　“咳，下榻就不、不必了。”
　　他又要走，她仍不放他：“公子今夜画了妾身，就要对妾身负责。妾身是被掳来此处，烦请公子……”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这说辞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
　　“我送你回去。”
　　她第一回 抬头，闫知礼看见她满是泪痕、伤痕与污渍的脸上，是一双极黯淡，却极美丽的眼睛。
　　美玉蒙尘。他心里暗叹。
　　“我送你回去。”他又重复了一遍，半跪下来，将她从床上抱起，走出了伎馆。
　　车马洛阳道，繁华入眼轻。闫知礼带她上了马车，路上他没有问她一句话，甚至都没有看她。车窗外星河灿烂，那是洛阳的灯火。
　　车快要行至天女尼寺时，她忽然开口，说家就在不远处，就要下车。
　　夜晚昏黑，坊门前寂静无人。他没有阻拦，只是轻声说了句：“世道险恶，善自珍重。”
　　她从未哭过，在那瞬刹却想落泪。
　　然而她也未曾回头，就那样走进黑夜深处。
　　纯情海王的终极对决还有续集，应该。：）
　　新年快乐！！


第70章 【番外02】红尘醉（中）
　　（一）
　　窗外雨下得极大。
　　闫知礼额头汗珠晶莹，唇薄而锋利，一双桃花眼，此时正有些哀怨地盯牢她：“在想什么？此时心里还想着别人？”
　　她飘忽地看了他一眼，却像是穿过他看着一个故人。倏忽三年过去，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屋里灯火昏黄。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直到天光渐白才停息下来。
　　此时已是天女尼寺再遇后数月。杨令仪微阖着眼，手搭在身边人的肩头，半梦半醒地想着，也不知为何，他们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但似乎也算是水到渠成。
　　怀中男子也未熟睡，突然睁眼凑近，仔细端详她：
　　“杨居士，我是否说过，闫某对你是一见钟情。”
　　“可惜，你对我可并非一见钟情。”他语气突然变酸涩，苦笑了一声。
　　她不言，只是伸手梳理他散乱的头发。闫知礼得了便宜就卖乖，欺身上来审问：“是谁？杨居士，你可曾对谁钟情过？”
　　她看着闫知礼一双漂亮桃花眼，脸上表情难得地温柔：
　　“妾身曾经，钟情过一位公子多年。”
　　闫知礼的漂亮眼睛顿时黯淡下来，但依旧嘴硬：“是洛京哪一家的公子，能让杨居士如此挂心。我倒要去比试比试。”
　　她笑得开怀，主动伸出手臂搭住他，吻到他心上火气全消。
　　“从前是我一厢情愿，闫公子不必挂心。”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却又热气蒸腾。
　　（二）
　　三年前，她被闫知礼从南市伎馆救出后，又主动投身风尘，成了天女尼寺与杨家不能提又不敢惹的耻辱。
　　她以彻底堕入黑暗为代价，终于得到了自由。
　　她曾暗中打听过，那夜救她的人是谁，从而知晓了他的名姓和家世——闫知礼，右相闫立本之孙，先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后。年方十六，擅筹算，雅好丹青，尝与南市略试货贾，垂手赚得千金。闲时斗鸡走狗、赌球赛马、饮酒作曲，无所不能。
　　洛阳城知名的风流纨绔，一等一的锦衣少年郎。
　　而她本是金枝玉叶，配她也算相宜，待嫁时却横遭变故，如今凤凰变尘泥。
　　第二年春日上巳节，她打听到闫公子会去城外桃李园中的诗宴，终于鼓起勇气，化了妆、戴着幕篱，骑驴前往桃李园。
　　纵使如今再见不那么窘迫，在远远望见他时，杨令仪的心还是久违地猛跳起来。
　　他那天穿一身极扎眼的绛红锦翻领袍，更衬得人眉目如画，一双眼瞟到不管何处，都有怀春女子低下头去。
　　她捡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看不够似地看着他。
　　他爱笑，一笑眼角就弯下去。脾气极好，往来宾客怎样胡闹，也从不恼怒。要写诗便写诗，不写诗时就喝酒。喝多了只是安静坐着，仍旧带着笑。
　　她也听见宾客们奉承他、赞扬他，将族中待嫁的高门女子说与他，听得心里泛起酸意。
　　直到某一刻，座中有宾客认出了她，拽着衣袖将她半拖出席间，要她为众人唱曲助兴。
　　春衫单薄，眼见外罩的半臂要被扯下——那人就是要她当众出丑。这是贵戚们嬉闹的酒席，没人会在乎一个伎子的脸面。她却不能言语，更不能摘下幕篱。
　　因为他已看见了她。
　　她奋力挣脱了纠缠，转身就往外跑，不顾身后的谩骂和嘲笑。手臂却被一把抓住，接着身上一暖，她偏过头，看见一片绛红色。
　　是闫公子的衣袍。她僵立在原地，心扑通扑通跳着，想转身道谢，却又不敢。
　　他却只是隔着衣袍握了握她肩膀：“宾客粗俗无礼，让姑娘受惊了。”接着就低声吩咐仆从送姑娘回去，语气温柔细致，也冷淡疏离。
　　那一瞬她突然想通了。眼前此人天生命犯桃花星，平日就爱好逞英雄。救她，绝非是于她有意，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是他那一伸手，于她却是万中无一。
　　她没有摘下幕篱，转身恭谨朝他深深行了一礼，随仆从走出了桃李园。
　　自那以后，她以为，自己从此彻底放下了他。
　　直到那夜在天女尼寺中，他贸然登门造访，自报家门。她听见自己强压着镇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闫知礼，右相闫立本之孙，先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后。你也擅丹青？年方几何。”
　　他展袖行礼，凤仪翩翩，抬头时，一双含情目牢牢盯着她，仿佛初见：
　　“十八。”
　　（三）
　　天女尼寺重遇那夜，闫知礼抱着她刚走出尼寺禅院不久，她就醒了。
　　禅院外的竹林中，不知从何处出现了三五人影，高大黑峻，沉默地横在路中间。
　　尼寺是梵寺，寺中常年豢养天竺力士，他却也是第一回 见到，心下觉得来着不善，手已握在了佩剑上，却被另一只手拦下。
　　怀中的人缓缓睁眼，语气平淡：“闫公子莫怕，他们是来接我的。”
　　她丝萝一样从他怀里滑下来，对面的人早已半蹲在地，她灵巧地坐上对方的肩膀，随即被单肩扛起，朝竹林深处走去。
　　消失前，她又回头朝他望了望，笑得狡黠神秘：
　　“妾身帮闫公子结了案子，闫公子可要替妾身保密，万不可泄露今夜之事啊。”
　　那夜闫知礼昏昏沉沉，独自回了家，心头全是她，只好睁眼到天亮。
　　次日，他准备好车马仆从，浩浩荡荡开赴天女尼寺，豪华车驾鱼贯而入，将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仆从流水般地从车上下来，搬下一檀箱一檀箱的金玉珠宝、丝帛锦缎，惊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
　　他坐在青牛车上摇着扇子，等待所有财物都搬进尼寺之后，才掀开纱帘，缓步走下车，仪态风流俊逸，世无其二，让左邻右舍又是一番感叹。
　　闫知礼轻车熟路地进了禅院，瞧见苦思了一晚上的杨居士正懒散地趴在凉亭边钓鱼，步子都不由得变快。见他来，她却起身就要走。
　　他疾步上前拉住她：“在下今日替家中送佛资，顺路……来探望杨居士。”
　　京中贵人都爱布施，常常向寺院中施舍巨量财物。他今日之举，倒也说得过去。
　　她转身客客气气地朝他施礼，眼睛却不看他：“礼已至佛前，闫公子可回府了。”
　　他狡黠一笑，突然跪在地上，身后仆从也不得不跟着跪下去，瞬间刷拉拉跪倒一片。她眼皮跳了跳，咬牙伸出手搀他，却暗中掐着他手背，放低声音道：
　　“闫公子今日又要跟妾身唱哪出戏？”
　　闫知礼抬头，桃花眼脉脉含情，十二分的诚挚：“拜师。”
　　“杨居士在闺中时，画技就在京中闻名。在下想拜师。”
　　她已许久没听人提起过从前的事，面色不由微变，冷漠撒手，语气如冰：“不收。”
　　闫知礼不以为意：“杨居士不收在下为徒，在下只好彻查天女尼寺。” 他又凑近她，低声补了一句：“我昨日去后，翻遍案牍记录，没找到杨居士身上那一类奴印。寻常黥刺都是刻字，杨居士那个却是忍冬花。此纹样，在下只在南市的波斯胡寺见过。”
　　她沉思片刻，再次向他伸出手：“起来罢。”
　　他欢欢喜喜俯首再拜：“师徒礼行过，今后就不必如此生分了……师父。”
　　不好意思又整长了，下一章是杨闫番外终篇，看小闫死缠烂打边破案边撩妹。


第71章 【番外02】红尘醉（下）
　　（一）
　　她对闫知礼此举并不吃惊。尼寺中常有三教九流往来走动，缠着她的人，无非为了两件事：或想查探情报，或想与她春宵一度。
　　闫知礼此番大动干戈，显然是想长住尼寺，方便查探情报。至于与她春宵一度……她思及此，不禁看了他一眼，两人眼神对上，电光石火，她立马红了脸，咳了一声：
　　“既然行了师徒礼，进屋喝盏茶再走。”
　　闫知礼没猜错，这座看似平静的天女尼寺，实际是为帝党暗中交接提供掩护之地，而她正是效劳于帝党的人之一。昨夜她假意被击昏，私自泄露人质藏身地给鸾仪卫，已成一罪，如果继续与闫知礼走得太近，迟早会被除掉，而他也会有性命之忧。
　　自从三年前被烙上忍冬花印，宣誓效忠李唐皇室之后，她就再无退路。就算是闫知礼，也成全不了她的退路。
　　拉开纸帘门进了客室，里面无甚陈设，只有一张朱漆大床，层层叠叠的绸缎铺满床铺，倾泻下来，如同赤色洪流。
　　闫知礼的眼神暗了一暗，又立马恢复了春风满面，拿扇子指了指床：“师父，闫某困了，可否借香榻小憩片刻？”
　　她不置可否，站在妆台前背对着他摘钗环，黄金首饰叮叮当当掉落满地，接着是半臂与襦裙。灯光昏暗，闫知礼被她半裸的后背吓了个措手不及——她身后自颈背到腰部，用朱砂刺着一朵硕大的忍冬花。
　　她偏过头，用长发遮住了刺青，站在妆台前，眼里流光潋滟：“闫公子，看够了吗，记住了吗？”
　　这客室中四面都隔墙有耳，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格外清楚：
　　“闫公子，别犯傻。神都美人多如恒河沙数，何必独独记挂妾身。这刻下忍冬花之人，并非闫公子所能撼动，再查下去，有杀身之祸。”
　　闫知礼却并未后退，反而更上前几步，走到她背后，伸出手在刺青上轻抚，如同作画。
　　空气寂静流转，他们听见彼此的呼吸已乱了步调。她极力稳住心智，开口阻止他再继续下去：“闫公子。”
　　他在她背后，语调也不大平稳：“杨姑娘此言，是出自真心？”
　　她毫不犹疑：“是真心。”
　　他放开了她，她却心中瞬间空荡荡。
　　“在下唐突了，这就告辞。”
　　行至门口，他忽然回头，又低声补了一句：“明晚有大雨，师父不要出门，当心……惹了风寒。”
　　（二）
　　第二夜果真暴雨连绵，自清晨下到黄昏。杨令仪记着他昨日的话，鬼使神差地推掉了几张拜帖，果真没有出门。
　　直至夜深，她梳洗过后正要休息，却听见门外有窸窣响动，接着是低低叩门声。她押开一条门缝，却见是被雨淋得透湿的闫知礼。
　　“师父，徒弟来得急，没带伞，放我进来避一会雨可好。”
　　他被雨打湿的额发垂在眉间，眼神像迷路的幼犬，个子却比她高一截，双手撑着门，一脸上门要债的架势。
　　司马昭之心。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打开门放他进了屋。
　　“桌上有热茶。藤箱里有男子衣袍，如闫公子不嫌弃，可先去换……”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抱住，扣进他怀中。让她意外的是闫知礼的吻技并不高超，怎么吸吮舔舐，全然不会。她有耐心地教他，他却越教越不上道，还把她嘴唇咬破了皮。
　　“闫公子！”她将他推开了一些，语气嗔怒。
　　闫知礼平日四处留情的桃花眼此时只顾盯着她的唇，凑近舔掉了她唇上的血珠，又不由分说将她扛起扔到榻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今夜园中的守卫已全被我灌了安神酒，天亮都不会醒。尼寺的主持也已被我收买，明日自会有人帮你圆谎。闫某再问你一次，杨姑娘，昨日的话，你是否出自真心？”
　　四目相对，她突然伸手，摸他的眉、眼、鼻尖、嘴唇。世间薄情人，都是这幅长相。
　　“你呢，闫公子。你今夜这般，又是出于何心？”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坦诚答道：“我不知。”
　　雨声如瀑，更衬得屋内声如絮语。他一边讲，一边替她宽衣解带。杨令仪早已习惯这先办事再谈情的错乱顺序，闭了眼任他胡作非为。
　　“在下自少流连花间，自以为世间男女情爱，大半是逢场作戏与计较盘算。可自从见过你，却一时糊涂起来。”
　　他笑着叼住她衣带解开，又解开自己的衣袍，露出匀称结实的胸膛，竟让见惯世面的杨令仪也红了脸。
　　“世间处处有算计，唯真情算计不得。杨居士，我说得可对？”
　　她已被吻得说不出话，身上的朱砂刺青明艳灼人，也比不上她此刻的眼神。那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三）
　　自那之后，闫知礼仍旧无事就上尼寺叨扰，却都选在大白天。来时车马仆从浩浩荡荡，都停在门口，将杨令仪住的园子围个水泄不通，他进园却只带一张琴和一个书童，挑一个离她十万八千里的角落坐下，焚香，抚琴，画画，一套流程下来，近黄昏时，他立马起身，收起香炉琴囊，扬长而去。
　　他们之间只有书画往来，未曾在白天说过一句话。他的画上，唯有山水花鸟，从无肖像。
　　她则仍旧过她从前的日子，也接拜帖，办流水茶席，与相熟的贵客们谈禅赋诗。明面是如此，实际却不过是未挂招牌的伎馆而已。她不在乎，如常和人谈笑呷戏，拘谨的反倒是来寻欢的宾客，渐渐地人也少了，有时倒只剩下她和闫知礼隔湖相望。
　　一个在凉阁，一个在画亭，隔着满园荷风，他们长久对望着，有时闫知礼会草书一封交给童子，再由童子转交给她，写的也不过是平淡问候：今日送来越橘一屉，荔枝一笼，秋霜可喜，分与卿尝。
　　唯有在暴雨的深夜，他会如同鬼魂般前来叩门，她就会像少女般雀跃地扑进他怀里，两人忘情拥吻，从门口到床榻。虽两人从未挑明，但行动不会骗人——分明是热恋。
　　情浓时她曾开玩笑，要他立誓日后再不娶妻。他沉默片刻，却笑道：“我本就不会娶妻。闫某自幼有心疾，恐活不过而立之年。”
　　她强撑着笑容：“闫公子又演戏，想看我的笑话。”
　　他吻她额头：“这回不是笑话，是真话。闫某此生只能与你共度这若许年，若我投胎得快，你我或能洛阳桥上再相逢。”
　　她不信命运待她如此薄情，但过往种种细节连起来，由不得她不相信。
　　“故而你游戏人生，放浪形骸，又加入鸾仪卫做亡命徒，原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缘故。那闫公子又……何必招惹我。”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谁招惹谁，还是一笔糊涂账。
　　“我忍不了。”他眼帘低垂，仗着好皮囊，说出口的都是天经地义的混账话。
　　“一日不见，相思焚心。闫某年纪小，定力差，还望师父……多多指教。”
　　（四）
　　他们就这样胡天胡地，竟也平安蒙混过一段日子。人质救出后，天女尼寺案的细情被鸾仪卫压下，天子安插在尼寺中的细作却也被暗中接连拔除。
　　闫知礼心里有她，却并未因此停下查案的步调。
　　直到某天，宫中人又送来密信，要她设局，将留守尼寺中的沙陀军余部悉数毒杀，尸体交由护院僧人运出城外。
　　天子此番下令灭除沙陀军，就是被鸾仪卫逼进了绝地，不惜弃卒保帅。
　　三年前，她被掳出尼寺，关在一处地牢中，面前是一只烧红的铁盆，还有一把错金短刀，那是她第一回 听说帝党的名号。一位内侍告诉她，若是答应做天子的门客，就在身上烙下忍冬花，替帝党效力，来日圣人夺回权位，必定替她报当年受贺兰氏羞辱之仇；若是不愿意，也成全她的颜面，赐错金短刀，自我了结。
　　她不愿死，也不愿做别人的刀，因此自行烙下了忍冬花，却立誓不为帝党杀人。她被放了出来，却被绑着丢在了南市一处伎馆，说是要挫一挫她的锐气。
　　但她却活着离开了南市，还回到了尼寺。从那天起，她索性以帝党自居，网罗人才，招纳门客，收集情报，甚至还设法收留了圣人自潜邸时就暗自豢养的沙陀军。
　　天子势力本就式微，正是用人之时，不愿轻易铲除她。待到被幽禁宫中的圣人回过神，她已羽翼渐丰，成为盘踞洛京的帝党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但今日，她决定自断后路。
　　放下密信，她转身进入里屋，抬手叩了叩数声壁板，木壁板应声响动，一个乌发碧眼的男子出现，朝她行礼，口称“大家”——旧时家奴对主子的称呼，也是帝党对在洛京暗桩头领的尊称。
　　“通知在尼寺的沙陀余部同袍们，即日出城，去长安。我已派人接应，不可有误。”
　　他会意，含泪叩首，与她诀别：
　　“大家，私自放逐沙陀军，被圣人知道，恐难逃一死。”
　　她笑，编了个谎话：“无需挂心，我自有办法保命。圣人刻薄寡恩，纵使日后登上帝位，你我也难逃一死，不如今日各谋出路。”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起身：“今日我带的人最后出城，戌时建春门外，一同去长安。”
　　她行礼谢过，男子消失在密道中，壁板再次合拢，杨令仪抬头，望见旭日初升。
　　（五）
　　她在屋中坐了许久，接着传信给园中的闫家仆从——自从闫知礼来后，园中的守卫被逐渐替换成闫家家仆，而尼寺也因收了重金，乐成其事。
　　他与她的故事，终是下成了一盘死棋。
　　家仆立刻备好马车，候在后坊门前。半个时辰后，即飞驰至丽景门外，通传至鸾仪卫，请闫中郎出门一见。
　　她从未在白天来宫中找过他。不久，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宫门内飞奔出来，瞧见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令仪竟亲自来宫中看望在下，受宠若惊。”
　　她掀开车帘，握住他的手：“妾身有一问，想听闫公子的答复。”
　　他怔了怔，像明白了什么似地，郑重看着她：
　　“妾身要出一趟远门，你我恐难再相见。闫公子可否……等我十年。十年后，我定复归。”
　　他握紧她手腕：“要去何处？”
　　她不答，只是摇头。“闫公子若要见最后一面，妾身等你到今日戌时。”
　　他正要追问，卫署中却有人骑马奔来，言说有急案，需用闫中郎的流金演算。
　　她将他推开，闫知礼踌躇片刻，咬牙道：“令仪，信我，我有办法救你。”转头随军回了鸾仪卫。
　　多年后他想起这一幕，依旧痛楚得不能自已。他一生自负，瞧不起时运、人心、天命，以为凭着自己的无双筹算，总能力挽狂澜，扭转时局。那一天恰也是他收束了布在尼寺中的暗线，打算接杨令仪出寺，再将帝党暗探一网打尽的时候，却只晚了一步。
　　人总是回头看时，才发现当初所谓的前路无限，已是事事来不及。
　　（六）
　　在卫署中，他动用流金演算，厘清了高宗朝用在北境的军制陌刀总量、产地与大致去向，将陌刀在两京的留存数圈定，交由南北衙府军彻查。待从成山案牍中抬头时，已是天色昏黑。
　　他大梦初醒，踉跄着跑出门，骑马飞驰至丽景门外，却空空荡荡，四处不见佳人。
　　他发疯似地纵马天街，往尼寺奔去，却在坊门外看见浓烟滚滚直入云霄。
　　尼寺失火，禅院被焚，亭台池阁，尽为焦土。
　　他在尼寺外站了许久，直到一位老尼唤醒他，递给他一封纸笺。
　　他展开，信上是杨令仪的笔迹，谢他三年前南市救她于泥淖，又谢他春日桃李园帮她解围。
　　他想起从前她的话：“妾身曾经钟情于一位公子多年，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原来她当真心里有他，不是逢场作戏，不是一时兴起。是他做了薄情人，猜疑她，算计她，不敢开口说喜欢她。
　　少年不知春光好，虚掷年华。可惜蓦然回首时，千帆已过。
　　坊门前路人挤挤挨挨，都在看这难得的热闹。有人指点着那瘫坐在大火前，洛阳闻名的俊俏郎君，一贯冷面冷心，此时正掩袖痛哭，不知其所以。
　　（七）
　　十年倏忽而过。
　　则天皇帝武曌已登基六年，废酷吏，撤峻法，任人唯贤，朝政为之一新。
　　最黑暗的年代已快过去，鸾仪卫也再无存在必要，逐渐成了个有名无实的闲职。掌管鸾仪卫的钦天监太史令与“风”组统领李知容都因罪被调到了乾陵守墓，黑齿俊下落不明，卫署几空，仅剩一树槿花如旧。
　　闫氏一族，因族叔闫知微被突厥默啜所俘后，里通外敌，被抓回洛京车裂，闫氏也因此在朝中一蹶不振，煌煌大族，百年基业，由此树倒猢狲散。
　　但闫知礼竟还活着。
　　他仍旧每日去尼寺，大火之后，武皇下旨原址加盖新寺，赐金万两，大加增建，竟比从前更辉煌壮丽。
　　他从不跨入寺门，只是默然坐在车中，遥望那扇朱门，门内花木扶疏。
　　直到有一日，他正在宅中闲坐，忽听有人传报，言说天女尼寺清理后禅院，发现数册画作，画的尽是些山水，却是大火之前的禅院图景。
　　他外袍都没来得及换，飞似地跑出门，疾驰到尼寺，却听说那画悉数被一南市富商买走，那人却还没走远。
　　他望向坊门外，见一马车正慢悠悠驶出，绿角青丝绳，金车玉作轮。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没命策马疾驰，当街拦住那辆车，惊得两马相撞，行人闪避。
　　他也顾不上礼数，径直跳上车，掀开车帘——见里面坐着一老妇。
　　于是他讪讪放下车帘，在众人讥笑声中跳下车辕，却被车夫拽住了衣袖。
　　杨令仪抬了抬斗笠，扬起马鞭，朝他嫣然一笑：“闫公子，十载不见，依旧如此莽撞。”
　　车停在城南闫知礼的别院。两人形影不离地下了车，她又哎呀一声，要回车去拿画，被闫知礼一把扛起：
　　“不必，一模一样的画，闫某家中亦有。”
　　他们走过植满花木的前院，走进敞亮厅堂，在那里，四面粉墙上挂满了山水，全是他所画的昔日景象。
　　与当年留在寺中的画不同，这些画上，每一张里都有她。或弹琴，或赋诗，或靠在阑干上打盹。
　　“何时所画？”她抚摸着那些泛黄纸张，心里已有答案。
　　“当年，当时，当地。在尼寺内画一张，回宅中亦重画一张。这些画，才是闫某真心。”
　　他们在画室中拥吻，直至满室墨香。
　　番外篇至此告一段落！虐文作者写甜文真是人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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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非常期待看到大家的《愿逢千日醉》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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