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腹黑，然而深情
作者：辛戈

腹黑皇帝vs强悍女将军

沈华英是被皇帝骗进皇宫的

只是骗局没做好

既没有成功控制沈家，也没有安定边境的动乱

而更令皇帝窝火的是

不肯做皇后的沈华英还扒光了他的衣服，卷了皇后的印玺，跑了

皇帝：……追！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华英萧珏 ┃ 配角： ┃ 其它：女强

一句话简介：腹黑皇帝倒追强悍女将军

立意：爱情



第一章
    北境是何地方？

    由来征战地，白骨乱蓬蒿。

    凛冽的北风横扫过原野，枯黄的野草呼啦一下往一边伏倒，露出乱草下横七竖八的尸骸，秃鹰盘旋到第三圈后，成群落在尸骸上，争相进食，一只秃鹰低头啄咬了一口，叼起一颗猩红的眼珠，脖子一伸，将那颗眼珠递进肚中，秃鹰脚下的士兵干瞪着余下的左眼望进黑沉沉的天空以及那轮孤悬不坠的幽幽白日。横扫过尸山血海，北风灌进远处的山谷，在山谷深处激起低沉的轰鸣，回响不绝，仿佛是死去的将士们不甘就此成为畜生们腹中餐食，哀嚎着想要醒来。

    天空中的太阳白森森的，吞吐着毫无温度的阳光，寒冷之外还是寒冷，尸骨之外还是尸骨。

    铁锋岭失守后，夏人鞭指飞弋关，接连不断的发起大举进攻，飞弋关外的居民便成了夏人的板上鱼肉，上千百姓伏倒在胡夏人的铁蹄下，鲜血横流，染红了汹涌不息的汉江之水。

    北境将士在汉江河畔遭遇五千夏人伏击，激战半日，救回百姓一千二百余人。大部分百姓已经迁往飞弋关以内的安全地区，眼下还有两百余人正扶儿携女，在肃杀的战场上穿行，遍地战火硝烟，每一步都走得人心惊肉跳。

    这时候，候骑来报，十里之外发现了胡夏士兵五千余人。

    沈华英身着黑色的龙鳞盔甲，左肩上伏着虎颅，腕上裹着银蛟护腕，腰间缠着龙筋纹，威严冷峻，勇武不凡，全身泛着冷冷的铁光。

    她身下一匹骝马，也是通体黑色，浑身上下没有半根杂毛，皮毛宛如宝石般润泽漂亮。

    “杀！”

    力战了六个钟头，回到镇北台时已经是晌午。沈华英见自家叔叔还在和众将士商议军事，饿得不行，索性领了亲兵康福先到后厨找吃的。

    看到徐老头也在，沈华英脑仁痛了一痛。这老头全名叫徐开元也是关中流放过来的，据说以前是个师爷，在镇北台拘了二十年，响当当的棋痴，逮到谁都想和人家杀上几盘，偏偏棋艺不行，棋品也不行。一张嘴刻薄唠叨起来跟淬了毒的斧头似的，能把人活活气死。

    面刚出锅，热腾腾的冒着热气，刚摆上桌，徐老头不客气的先捧过第一碗，脸埋进碗里被热气笼罩，一张老得皱巴巴的脸更显得五官模糊。

    他呼嗤嗤吸溜进好大一口，蠕动着一张满嘴油渍的嘴瓮声瓮气的说。“真香，长官的吃食就是不一样，可算是跟人吃的没差多少了。”

    沈华英懒得搭理他，眼睛只往康福端出来的第二碗油泼辣子鸡面上望。

    她接过来随手拌了一下，挑起一筷子正要往嘴里送，沈烆来了。会议准是又开黄了，他沉着脸，严峻逼人，唬得徐老头过街老鼠似的捧着碗溜到了墙根，蹲在那儿，也不吃面，也不说话，只敢转动着眼珠子小心打量。

    沈烆坐在沈华英面前，目光一跳落在她面前的吃食上，一句话没说，先伸手将碗拖了过来，又伸手将筷子从沈华英手中夺过，几大口就将脸那么大的一碗面吃了个见底。

    沈华英有些不耐，忍了又忍，忍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怎么了？”

    最后一口面在沈烆喉间哽了一下，啧，明明是这最亲的人，为何每次见面偏就是这么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对上沈华英那张严肃认真的脸，沈烆在心里撇撇嘴，弹去滴在衣襟上的汤汁，缓缓端起大将军的架子。“今早朝廷来了人，这是文书。”

    说着，他将怀中诏命文书递到沈华英手里。

    看完，沈华英有些无所适从，文书上说皇帝要迎娶幽州郡守的女儿为后，点名沈华英护送仪队上京。

    幽州郡守为一方封疆大吏，手握重兵，皇帝封其女儿为后，形成政治联姻，是加强对边军控制的一种极为有效手段。

    但沈华英想不通的是，皇帝怎么会指名道姓要她送亲。

    要知道，军中虽然呼她为都尉，可梁其实并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她的官名就是大伙儿叫着玩的，月末领军饷，用的还是别人的名字。

    她这么个小人物，怎么就入了皇帝的眼？

    沈华英忍不住迷惑的看向她叔叔。

    沈烆的眉毛很浓，眼睛炯炯有神，挺直的鼻子带着些许从沙场上染来的锋芒，像他这样年纪和身份的男人，气质已经沉淀下来了，沉稳而不霸道，内敛而不孤傲，举手投足间有强烈的军人铮铮风骨。

    “朝廷的意思是你身为女子，又动军法调度，护送未来国母，最为合适。”沈烆缓缓说来，语气听不出是忧是喜。

    这个时候，康福将第三晚面端了上来，就搁在两人中间，热气翻涌上来朦胧了视野，叔侄俩都错过了对方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沈华英没吭声，埋头先将好不容易等到的面吃完，再把汤喝尽才又接着琢磨。

    正思绪纷纷，沈华英忽然觉得眼前晃过一只手，下意识偏头避开，嘴唇蹭过沈烆的衣袖，留下一块华丽丽的油渍。

    “啧。”见人心事重重，本是要伸手拍拍她的肩头以示宽慰，被人躲开了不说，还被当了回手帕使，沈烆一只手悬在那里，心里地动山摇，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想不通，气不过，使性子似的狠劲儿在沈华英头顶揉了一把。

    “瞎操心什么，上下我都已经打点过了，若只论本领，武官官职，那个是你担不起的，腰板挺直了，让大梁百官都看看我沈家人的风骨。”

    ************

    腊月二十一，离南方的小年还有两天。

    黄历上写今天宜嫁娶，宜祭祀，宜沐浴，宜裁衣，宜出行。

    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

    除此之外它还是一个将被载入史册的重要日子。

    因为这一天是梁第六代君王册封皇后的日子。

    皇后的车驾自正东朝阳门驶进，有龙凤绣旗，红缨锦辔在前导引，光彩流泻，璀璨夺目，空前华丽的队仗一出现就照亮了整个金陵。

    万人空巷，攒动的人群夹道而立，只为一睹那轿中人映在帘子上的一抹红影，而单单看到那抹红影，就已经让人群生出了无限的惊艳感，毕竟这红妆十里的场面已经足够华丽。

    沈华英也在车驾内，以侍女的身份。

    这使得她感到微微的不安，按道理她将銮驾送到京都这差事也算完成了，谁知道临了临了，朝廷又点名要她陪乘车驾进宫。

    车队来到金陵城市中心，皇后时千鸽轻轻掀起盖头的一角，悄悄往外看。

    时千鸽是时杰的次女，虚岁才十八，浓妆重抹的脸庞上还可见一层淡淡的细绒，显得稚气未脱。

    管礼仪的嬷嬷轻咳一声，提醒她举动有违礼仪。

    时千鸽惊慌收回视线，向侍人跪坐的方向看去，沈华英猝不及防就对上了她的眼睛，她的天真烂漫也被华丽的妆容事物掩盖了八分，只有这双眼睛还带着十分的清柔可爱，像岭南雨帘后的青山，又或者江南四月里，在碧波上摇曳的小荷。

    说不尽的清新。

    不知道怎么的，沈华英忽而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女子该生在广袤的青青草甸上，在烂醉的阳光里绽放，而不该栖在琉璃碧瓦的深宫内。

    进了宫门，沈华英收拾好情绪跟着下车，深宫禁地，出半点差错就可能丢掉脑袋，从现在起她就务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典雅的音乐在队伍踏进宫门的那一刻便徐徐响起，使宫墙内外到处沉浸在一派肃穆的欢庆中。盛装打扮的宫娥簇拥着时千鸽缓步走上红毯，衣袂飘举，裙裾曳地。

    红毯两边，文武百官整齐的站立，眼见红衣如火的队列款款走来，齐齐叩拜，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队列行驶不停，缓缓穿过文武百官的走向高台上的皇帝。

    玉阶尽头，皇帝戴玄色冕冠，穿绛纱冕服，在一片鲜红中看来，就像一轮燃烧的红日。

    时千鸽跨上倒数第四阶玉阶时，按礼，萧珏当降下三阶以示对皇后的尊爱，然而再与时千鸽携手登上高台，接受百官的祝贺朝拜。

    这个时候，沈华英却感到了皇帝视线的侵袭，他已经握起了皇后时千鸽的手。可一双眼睛自上望下来，看死了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白的是审视，黑的是度量。

    沈华英忍不住抬眼偷觑，动作刚到一半，皇帝侧脸不由分说的侵占了她的眼，虽然早就听说过这位年轻的帝王种种事迹，但真的近距离见到时。沈华英还是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无措感。

    皇帝的脸的和他的身份一样十分瞩目。五官生得很是端严明朗，眉骨骨棱显而不露，隐隐约约像两犀角隐伏于眉下，鼻子不大，但鼻骨状如竹芽，挺枝而起，脸颊两边的颧骨有力有势，又不显不露，一派凝然而重的模样，威严之气在白如玉而有润泽的皮肉内外浮现，隐隐可掬。

    这样的面貌不仅是英俊与否的问题，而是叫人只要见一眼就难生怠慢之心，为之折服。

    不敢在胡乱琢磨皇帝打量自己时眼底别有深意的光辉，沈华英缩缩脖子，赶忙止住偷觑这种失礼的动作。她当即垂下头，和所有的宫中侍人一样以最为恭顺和谨慎的态度小心翼翼的参与到大典中。

    等帝后行至高台，文武百官跟着再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后是宣旨，告天，行谒庙礼......繁缛的礼节之后，萧珏和时千鸽才携手入内殿更换吉服。

    皇帝身边的第一大太监乔保颐开始遣散浩浩荡荡的仪队。“你们下去吧！”

    “是。”之前跟在帝后身后的侍人立即退走三分之二，退走的人中，沈华英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时候，沈华英才算松了口气，心想这莫名其妙的差事总算是结束了，正盘算着回程，皇帝身边的第一大太监乔保颐上来给她泼了瓢冷水，“沈姑娘，留步，陛下口谕，要见姑娘。”



第二章
    沈华英愣了一下，但也不敢多问，得了口谕就跟着乔保颐在通往后宫的石子路上走。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乔保颐将她领到了一座名叫凤仪的宫殿前，殿前宫女太监排列如林，宫殿上下的装饰都是新的，遍傅黄金珠宝，又绚以五彩花纹，鲜红的绸子绕着梁柱缱绻，凌空如丹霞。显得比周围的殿宇都要气派辉煌。

    沈华英跟着乔保颐走进第一道殿门，立刻有女官捧上来一盏琉璃琥珀酒，径直就递到了她跟前。

    初进皇宫，到底还是忐忑的，尤其是沈华英心头一直压着块石头，虽说她身为女子，可以在后宫出入。可细细探究起来，她一个护送皇后上京的，芝麻大点官阶都没有的人走进后宫，还走进这么一座明显在后宫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宫殿，种种都透着蹊跷。

    眼下这杯酒，更是充满了难以洞察的意味。

    然而不等她反应，乔保颐便说，“这是陛下赐得酒，沈姑娘快快饮了吧！”

    常年陪伴君侧的人自然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别听乔保颐说话的语气徐徐缓缓的，带着几分温和，可眼底的神色，沈华英却看得清楚，凝重的，威严的，分明是一种不容她拒绝的颜色。

    沈华英在军营里长大，自小接受高强度，高标准的系统化军事训练，体格，心胆，反应都非常人所能及。在沙场上征战杀伐，威名直逼她那位居镇北台大将军的叔叔沈烆。

    然而此刻，她却深刻的明白了何谓皇权霸道，不容忤逆。

    她心里对那杯酒已经起了深深的忌惮，偏偏在乔保颐和一干侍人的注视下，只能接过仰脖子喝下。

    就是这一杯酒，让一切变得不同。

    走进第二道门的时候，沈华英就感到了脑袋里一阵沉重的眩晕，这阵眩晕来得猛烈而突然，眨眼就袭遍她的全身。

    眼前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白雾，蒙住了她的视线，把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看不清，看不透起来。

    进入主殿大门的时候，沈华英给一尺高的门槛绊了个踉跄，后面的路全靠两名宫女搀扶着。说是扶，其实更像是架，因为沈华英这会儿已经站不稳了，身体发软，不断的往下滑。

    最终，她给两名宫女架着，穿过一帘帘匝地的红色布蔓来到皇帝的面前。

    “你便是沈华英？”声音出于丹田，与声气相通，浑然而溢出銮驾外，每一个字都清而和，竖而亮，缓而烈，圆畅而有力，带着一种深沉的力道或者说是力量，在沈华英心头牵出无限的压迫感。

    “回禀陛下，是的！”沈华英伏地答道，尽管全身软得厉害，她还是极力保持着顿首的姿势。

    不知怎么的，萧珏忽而勾唇笑了，那笑好像是清风拂过沧海吹起的一圈细纹，可是谁又能知道水面下到底汹涌着多少暗潮。

    笑意消散后，他傲然道，“这里是凤仪殿，我朝皇后的寝宫，今后你就居于此。”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的眼睛始终落在他的脸上，黑白分明的眸子，白的是审视，黑的是度量。

    皇帝的声音落下，沈华英猛然抬头，对上坐在椅子上的人的脸。这位年轻的皇帝十七岁就击败诸位皇子，穿上了龙袍。在暗潮汹涌的权力角逐中获胜，靠的全是心机和手段，这养就了他杀伐果断，远谋深虑的性子。这种性子外现出来全沉淀成一股沉毅的威势，隐隐盘绕在他周身，连衣服的皱褶似乎也暗藏着浩荡天威。

    他此刻端坐在椅子上，自高处向下看着沈华英，这种高还不只是空间上的高，而是一种具有某种压倒性力量的俯视。

    这一瞬间沈华英整个人都陷入了天旋地转的大眩晕中，脑子跟被人狠敲了几棍似的，一片黑点和迷糊混乱地碰撞着，耳朵听不见声音，眼睛看不到颜色。

    这个大殿直到现在还一直站满宫女和太监，突然之间却变得荒凉无比，她好像从繁华的市集一下子来到了廖无人烟的荒原，直面着连绵冷山，凄凄寒雨，不仅是孤寂，更是一种在劫难逃的毁灭感。

    许久之后，她的心底传上来一阵清脆而又低沉的响声，好像是冰层破裂时发出的。“为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只傲然道，“夜深了，皇后，随朕就寝吧！”

    那么趾高气扬，那么理所当然。

    药效越来越明显，意识混沌得厉害，沈华英心头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离开皇宫，其他的什么都想不到，顾不及了。

    她颤颤巍巍站起了身。

    未得天子允许，这一举动是大逆不道的，太监尖细的斥责和宫女的躁动搅成一团，而这些全加重了沈华英的眩晕感，她失去方向感般在大殿上团团转动，很快有侍人上来将她架住。

    沈华英现在虚弱得厉害，不是身体上的虚弱，而是心力上的精疲力竭，羸弱无助，侍人架住她后，她一点也不能挣扎，顺着他们的力量倒下，左侧脸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她的眼睛正好对着皇帝，抬眸向他投去两记冷寒的凝视，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的凝视着。

    他此刻端坐在椅子上，自高处向下看着沈华英，这种高还不只是空间上的高，而是一种具有某种压倒性力量的俯视。

    钳制着沈华英的侍卫感受到她的对抗和皇帝的隐怒，加重了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她的脑袋在侍卫的手掌和青砖的双重挤压下，太阳穴突突乱跳，变形的面部越加显得冷厉反叛。

    皇帝的眼底的颜色彻底寒了下去，那寒意很快顺着他的狭长的眼角蔓延到整张脸，直到他的声音也染上令人战栗的冷峻。“架到榻上去！”

    沈华英最后给人剥了外衣，架到了红衾软被的拨步床上。

    谁能想到当朝的天子竟然就干出了这种山里的土匪才会干的强占女子为妻的事儿来。

    不仅是因为药物混乱意识使得沈华英对眼下的一切难以理解，就是这会儿她人神智清醒，也明白不了皇帝这种惊绝鬼神的行为。

    床榻边，站着也已褪掉了繁琐的吉服的皇帝，烛光将他的影子照在沈华英身上，这种无形的东西来自于他竟然也具有了迫人的重量。沈华英感到胸口闷得厉害，胃里，隐隐泛起一阵恶心，脑子里满是乱飞的黑点，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皇帝摆手屏退左右，近身坐在床沿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在皇帝伸出手的那一瞬，沈华英带动起全身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床上弹起，扯过床边的帘子往那人脖子上一缠，将人拽上床，猛一翻身，胳膊肘子狠狠的撞在他的脸上。

    什么地方似乎流了血，沈华英看不清也完全没有去思考的意志，

    血色从沈华英脸上一点点褪去，死灰色的惨白慢慢爬上她的脸颊，很快的，汗水拖延着湿漉漉的尾巴，沿着她几无血色肌肤逶迤而下。

    她的身子和意志都濒临崩溃，但还是有一丝不可倒下的执念和离开宫殿的念头。沈华英咬着牙坚持往外走，脑袋眩晕的厉害，双脚的迈动不再是出于大脑的操控，而完全是一种机械的动作，每一步都如走云端，飘飘然，极不真实。

    而这个时候，大批宫人涌了进来。

    猛然被他们拦下，那机械重复的动作受到干涉，断了，就再也连贯不起来。

    沈华英一跟头栽向铺着青砖的地面，撞击时的动静很大，仿佛骨头都发出了强烈的悲鸣。

    就这样，沈华英被软禁在了深宫，凤仪殿周围里里外外全是顶盔贯甲的侍人，戒备十分森严，不过皇帝却也没有苛待她，一日三餐派人专人送来，那些食物还是从皇宫的御膳房拿来的，山珍海味，珍馐美酒，应有尽有，只是她的衣食住行全在这一方天地里，一举一动都有十数双眼睛盯着，不得自由。

    事已至此，沈华英还是没能从震惊中回转过神来，绞尽脑汁，她还是想不通皇帝为何如此煞费苦心的将她诏进皇宫。而且她也听说了，大典当晚，他那一胳膊肘子下去，皇帝鼻血流了满衣襟，这会儿鼻梁上还裹着纱布。

    帝王威重，不容一物忤其贵，逆其尊，伤害龙体这样的大罪，足够将沈华英一寸一寸碾成灰，而就是这样皇帝却也还好吃好喝的供着她。

    这位皇帝当真能忍。

    什么事情值得天下之主如此忍气吞声？

    静下来琢磨时，沈华英只觉得心惊胆战。

    这一天，沈华英还没能想通这事，飞弋关的消息传进了宫闱，紧接而来的是沈家军大败，死伤惨重的噩耗。一道惊雷在沈华英头顶炸响，轰，如果有一天，天真的塌了，那么天坍塌的回响也不会比这一变故在她心头引起的回响大。

    也是在这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猛然在沈华英脑中闪现出来。

    她想起年前与她叔叔交好的一位京官曾经旁敲侧击的提醒过他们，他家久驻北境，手握重兵，在北方的影响力甚至已经超过朝廷，这是很危险的。

    顺着这样的思路理下去，原本理不清的一团乱麻似乎就豁然开朗了，试想想皇帝大张旗鼓迎时家女为后，最后入主凤仪殿的却是她这个沈姓人，幽州刺史时雄为作何感想，他当然不敢怨恨君王，所以他怨恨的对象一定会是横插一脚的沈家。

    北境沈家，幽州时家同为北方数一数二的军事大族，各自掌控着逾十万的精强兵精将，朝廷若是有心打压镇北台，就可趁着两家起了争斗之际出手，那就必然能一击中的。

    沈华英的心下沉得厉害，在皇宫的这些日子她一直过得心惊胆战，犹如在百丈悬崖上方的那一线铁索上行走，害怕下一刻就会落下去，摔得个粉身碎骨，死无全尸，而现在深渊里终于伸上来一只手将她拽了下去。



第三章
    起初的震惊过后，沈华英冷静了下来。

    此刻沈华英的心里反而有一种释然感，罩在眼前的迷雾散开，现出的天空不管是晴空万里还是阴云密布，都是真实的，而不可扭转的事实不管好坏总会叫人学会更快的接受。

    沈华英决定逃出宫，这念头不是第一次在沈华英心里浮现，之前是有心没胆，现在看来，她沈家早就成了皇帝欲除之而后快眼中钉，再造次点也没什么差别。

    沈华英是在午夜的时候顺着柱子爬上房梁，然后掀开了五片琉璃瓦爬出凤仪殿的。

    凭着从宫女那里打探来的方位，沈华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在屋顶上爬行，她现在做的事但凡出一点差错就可能会被当成刺客乱箭射死。

    说不怕是假的，说很怕也不精确，对于沈华英这种从小在军营长大，亲身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来说，当下定决心要做成一件事时，便会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所以此刻沈华英的心里其实什么情绪都没有，是空的，也是满的，她只是死死的盯着前方可见的方寸天地，以确保自己的行动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沈华英的目的地的是章华殿，她了解到章华殿里放着通行令牌，有了那令牌，即使是宵禁的时间，宫门和城门也都会放行。

    二更漏完，已至三更，这个时候皇帝居然还在处理公务，章华殿里外站着不少等候使唤的侍人。沈华英蹲在章华殿偏殿的房顶上，目光穿过房门的缝隙观察着殿内的动静。

    悬在大殿上的六边雕花灯笼，吐出柔和的琥珀色光辉，顷洒在青砖地面上和银色月光相交融，正如某个绚烂的黄昏，倒映着斑斓彩霞的千顷碧波。

    金漆盘龙宝座上的皇帝身子斜歪，头发先在头顶绾了个髻，由镂空白玉簪和白玉环别着，而后一泻而下，散开如半张扇面，贴着云纹广袖一道垂在宝座边沿，显得有些疲倦。因这份疲倦，帝王威严减去了不少。彼时，他的节骨明晰的手指不断的翻动着桌上的一沓奏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沈华英猜出那些大概都是关于边境战事的折子。

    她蹲在屋顶，耐心的等待着，宫墙边树木的叶子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夜巡卫士的脚步声相交响。

    一直等到三更将近，皇帝终于起身开始更衣，在内殿的灯都熄灭后，沈华英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钟头。

    而后她才沿着屋脊从侧殿爬到主殿。掀开房顶瓦片，攀着柱子滑进殿内。

    沈华英站在大殿的一角，一片漆黑里，床榻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在他的正前方，床幔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静静的凝视了那团不成形的黑影许久，才提步往桌案边走去，离桌案五步的地方挂着一卷帷幕，她走到这儿猛地停住了，因为她觉察到穿榻上的人的呼吸异常的急促起来。

    接着床榻上的皇帝猛然在黑暗里坐起了身。

    几乎是在皇帝掀开床幔的那一瞬，沈华英堪堪躲进了桌案后。

    “乔保颐！”

    皇帝的额头还有从噩梦中惊醒的冷汗，声音却是与之不符的冷漠孤傲。声音之后，殿门洞开，乔保颐带着两名侍人迅速走进。

    “陛下，老奴在！”

    “朕折子看久了，头晕沉得很，叫令妃来，给朕捏捏。”

    令妃入宫前是一名医女，很懂得如何舒缓诸如头痛脑热的不适，乔保颐不敢怠慢立即去找了令妃来。

    内殿霎时又亮起了灯，沈华英蜷缩在桌案后面，耳边听着令妃的温声细语，心却一点点冷下去，离天亮已经不久了，再拖下去她非但跑不了，事情还会暴露。

    好在咬牙又等了半刻钟头，这一帝一妃总算有了睡意，熄了灯，双双上了榻。

    这一刻沈华英是真的有些心急了，她本该等人睡熟了再动手，可是她迫不及待的立即伸手去开启搁置令牌的抽屉。

    结果，记挂着皇帝的令妃一下子警觉了起来。她没惊动重新入睡的皇帝，却下榻往桌案边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

    九步。

    不，没有第九步。

    就在令妃迈出第九步的时候，沈华英伸手将人一拦，另一只手在她后脖上一捏，不重，但人的后脖上有致人昏睡的穴道，令妃一下子就昏睡了过去。

    然而情况却似乎不受控制的往糟糕的方向滑去。

    这边沈华英刚刚放下令妃，那边，皇帝又醒了过来，见枕边没人，便唤了声，“令妃。”

    惊雷贯耳，大殿仿佛都跟着颤了颤。沈华英的心却都已经跳到了嘴边。

    他这一嗓子，令妃听不到，殿外的乔保颐却听到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殿上，皇帝已经起了疑心，正要下榻寻人。殿外，乔保颐的脚步慢慢走近。“陛下可是有事吩咐？”

    要命！

    胆子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的一步果真不能说清它能变多大，沈华英自己也决然想不到这一刻自己居然敢走向皇帝。

    “你，”

    皇帝被沈华英推回床榻，大惊。他愣了一下，这是声势凝聚前的一瞬，接着，他蓦然瞪向沈华英，眼底瞬时锋芒外露，宛如瞄准目标，一发中的羽箭。

    “沈华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不急不缓的语调，没有想象中的雷霆大怒，然而所有的威势都聚在眼底，他的目光巍然迫人。

    沈华英却没有精力回复皇帝的逼问。

    嗒，嗒，嗒，乔保颐的脚步声在沈华英的大脑里响动着，靴子不止是踏在大殿的地砖上，更是踏在她的天灵盖上。

    那声音每响一下，她便有种大脑被木棍敲击了一下的感觉。

    嗒，嗒，嗒......

    一颗冷汗滑进沈华英的后脖，在第二颗冷汗聚成前，她钳制住皇帝的穴道不放，蹬掉鞋子，提身爬上了床。对上皇帝惊讶的眸子，她解衣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这双眼睛，真是......

    “臣女只是想出宫，纵是死罪，也请陛下在宫外让臣女死得明白。请陛下闭上眼睛。”她伏在皇帝耳边说。

    “沈华英，你若不想你沈家灭门灭族的话，就赶紧给朕滚下去。”

    沈华英索性不再多说，抓起解下的腰带盖住皇帝的眼睛，然后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和皇帝从衣物中剥出，褪下的衣服一起被随意的丢到床边。

    嘎吱一声，大殿门开了，乔保颐的脚步却停在了那里。

    因为他看到龙床上两具白花花的身子上下交/叠着，满殿春光，仅仅瞥上一眼便足以令人血脉喷张。

    .......

    到了殿外，乔保颐还没能从刚才的香艳画面里走出，站立了片刻，只觉得那琉璃瓦上的烛光也满是玫瑰色的暧昧。

    乔保颐瞧见的欢爱的场面当然只是伪装出来。

    紧急关头，沈华英来不及想太多，下狠手把自己和皇帝都剥了个精光。等殿里静下来时，她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些微无措，忙从皇帝身上下来。

    这一动作带走了搭在皇帝眼上的布带，两相对视，两人都是未着寸缕。沈华英来不及遮掩，而皇帝看得坦荡而从容。

    那坦荡从容里是睁着眼睛可以被清楚看到，闭上眼睛可以被深刻体会到的嘲弄和讥讽。

    以对女子的审美来说，沈华英脸生得英气有余而柔美不足，在军营摸爬打滚了十余年，身上更是随处可见拇指长短的伤疤。那些深入血肉的伤痕，仿佛叶片的脉络密密爬满淡褐色的皮肤，那看起来又像是翠柏裸露在岩石上错综复杂的根须。

    总之是不好看的。

    沈华英横臂挡在胸前，却没有立即回转身，静静的看着皇帝，眸子里透出一种磐石般坚韧的凝重气势，一双眼睛深得好像没有底。

    皇帝被她用这样的眼神久久盯着，表明不动声色，但心里还是忐忑了起来。当下收敛了几分倨傲，问，“你想这样多久？”

    沈华英反问，“陛下看够了吗？”

    皇帝眉头一皱，倒也没有发作，只出口讥讽道，“自荐枕席这种事，你做来可难看得很。”

    沈华英这才掀开床幔走出，皇帝抬眼看着沈华英的动作，见他面色沉静，不慌不忙地一层层穿上衣服，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简直像是不把他当个男人，也不把看做君王，皇帝一时间心头火更是烧得旺。

    但他身为皇子时在群狼环伺的深宫中蛰伏多年，性子早就打磨成了，隐忍的能耐远远超乎超人。

    别人会气急败坏，但他这样的性子，反而越是生气越是沉得住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离开皇宫与否还有意义吗？”皇帝在她身后问，语调平稳，而言外之意是几句压迫性的威胁——你就是能离开皇宫又能怎样，天之涯海之角，那处山河不是属于朕的。

    沈华英依旧背对着皇帝，分明有什么情绪在沈华英脸上飞快掠过，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系了一半的腰带，不知想到什么出了会儿神，但只是一瞬，然后简短的吐出一句话。“您不会。”

    “呵！”皇帝傲然道：“为什么？”

    “臣女因何在这儿，飞弋关因何失守，夏军入关时幽州军驰援了吗？这些，陛下您不是很清楚吗？”沈华英道。

    这不是回答，但却是最好的答案。尤其是她和皇帝都是聪明人。

    皇帝心神一颤，沈华英的话就像神箭手射出的利箭，一击命中他心中的此刻最大的病灶。

    没有那个帝王喜欢被人窥探到内心，尤其是这份心思产生的后果还是错误的时。

    皇帝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缓缓移动脸庞，锐利的目光慢慢的，慢慢的扫过沈华英的背影。

    那目光就像是两把刀，杀人的刀，剔骨的刀，诛心的刀。



第四章
    沈华英终于转过来头来，她看着皇帝，站在黑暗里，眸色显得更深。“臣女的祖父十七岁随侍武泰帝北征，自此一辈子都在边境打仗，杀敌逾百万，开地千里，闭眼的那一刻身上还穿着染血的盔甲，他老人家生前总说，从沈家大门跨出去的人，要生，就得像卫青霍去病那般的人物一样生，要死，就得像关羽张飞那般人物一样死。”顿了一下，沈华英的语气凝重而严肃起来。她道：“微臣以下犯上，该杀，只是还望陛下允许臣将这这一副身骨倒在战场上。”

    皇帝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语气讥诮而冰冷。“你沈家人的罪朕还治得吗？”

    “您是君王，这份胸怀应当要有。”沈华英不无威胁之意的接着道，“飞弋关告破，北境岌岌可危，若是夏军因此侵入中原。您又该如何面对您的臣民？”

    皇帝的脸色忽然变得像是严冬，浮动的寒气像是可以冻死人。

    他看着沈华英，那种表情是任何语言都没办法形容的。

    站在榻边的沈华英甚至都能感觉到皇帝脸上的寒气。

    皇帝几乎想要大喝出声，因为极度的愤恨，他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压着怒火似乎把两只眼睛都烧红了：“沈华英，你放肆！”

    沈华英只道。“请陛下闭上眼睛。”

    皇帝一下子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臣女只是希望陛下小憩片刻。”

    “你！”

    沈华英已然探身进去，伸手搭在皇帝的后颈上，不论何人，脖子给人拿住都一定会惊慌和不适，何况是堂堂的九五之尊。皇帝的神情微微变了，冷酷无情的面容裂开了几道缝隙，有一些被他一直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流淌了出来。

    他要动作，猛觉喉间的一痛，心头大骇，然而这只是一瞬，因为下一刻，他的愤怒，不甘都和意识一起沉进了无边的寂静中。

    ****

    沈华英已经出了金陵城，不敢走官道，向着郊外的山林走去，一口气奔到山腰再回望来路时，隐隐可见灯火浮动，构建出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夜色渐渐沉进那万家灯火的交汇处，昭示着今夜注定会是一个无以成眠的多事之夜。

    最后的一刻，沈华英还是选择将皇后的印绥拿了出来，她在皇宫里时就注意到，只有极少一部分的人知道她是沈华英而非皇帝昭告天下册封的为后的时千鸽，这也就说明对于皇帝还未向天下昭告他这一出移花接木的把戏，或许只是加油添醋的告知了时雄，以借此挑起沈家与时家的仇怨。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后印就是这一出荒唐戏目的证据，若是利用得好了，在未来便很有可能成为她沈家与皇帝博弈的砝码和取得一线生机的救命稻草。

    风吹树木声声悲戚，人烟稀少的荒凉羊肠坂路依着山势一曲九折，回旋盘绕，形成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拐角，越往前走，青山越显得高险幽深，常有虎豹熊罴蹲在路旁的树丛里嚎鸣，听得人从头皮麻到脚底。

    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走，沈华英一直风餐露宿，不敢生火，饥饿时就差要茹毛饮血，日夜兼程走了半月，她才敢带离开深山来到平坦的路上。

    半月来，她一直在古木森森的山林里穿行，与外界近乎隔绝，四天时光眨眼流逝，北境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楚，想回到镇北台的迫切感虽然与日俱增。但沈华英还是理智的压制住了这种难耐的急迫，打算先休息半日，备好干粮，乔装一番后再赶路。

    万万没想到，在这距离北境千里之遥的路边酒馆里，沈华英居然遇到了一个熟人——徐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儿？

    沈华英心头咯噔一下，直觉不好，压低了帽檐走到徐老头身边低声喊了一声，“徐老头。”

    谁知蹲在路边嚼着个干面馒头的徐老头抬眼瞧见是他，居然跟见了鬼似的，馒头也不吃了，鬼嚎着跳起来就往路那边的山坡跑。

    沈华英掉头急追徐老头，他发现沈华英追过来后，怕得脸色惨白，但还是不肯束手就擒，拼了死命逃，沿着陡峭的山路跑得歪歪扭扭的，跟个小脚老太太似的。

    沈华英加快步子追上去，沉着脸揪住他。“是我，你跑什么？”

    徐老头跑得太急，胸口被一口气堵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吁吁喘着，话说得一抽一抽的，“你，你，你？”

    “沈华英！”

    “我知道你是沈华英，你是死的沈华英，还是活得沈华英。”

    “当然是活的。”

    “可你不是死了吗？”

    “谁跟你说我死了？”

    “你没死，大半年过去了，你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

    沈华英没心思跟他解释，直截了当的问出自己心头急切想要知道的事情，“我的事一会儿说，我先问你，我听说飞弋关失守了，现在北境是个什么情况。”

    没料到这话一出口，徐老头的脸色霎时难看得就像马上就要死的病秧子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眼泪不停的向外涌哽住了喘不过气似的。

    沈华英瞧得越加焦急。“到底怎么样了，说话！”

    徐老头被吼得一愣，抬起枯松般的手抹了把鼻涕眼泪，红着脖子大吼，“屁的北境，那里还有什么北境，镇北台的士兵全部战死，五十万百姓被屠,平乐城里全是尸体，方圆百里也是尸横遍野，不见半点人烟，人间炼狱也就那样了。”

    沈华英的下颔一直坠着一滴热汗，那滴浑浊的汗珠越聚越大，越聚越大，终于不堪重负，从她略微发青的下颔上滑落。

    它落下时，周遭映在里面的的景物也跟着坠落，并且颤了两颤，然后粉碎。

    “那，那.....那我叔叔他现在在那里？”

    “你叔叔他，他还在北境。夏人把他的尸首悬挂在飞弋关上，现在已经挂了快十日了。”

    听到这话时下意识要吞下去的一口气还是没能收住，极快的坠回肚中，只是在滑落到一半时就被“他的尸身”这六个字打成了一柄尖锐的利刃，沿着她的喉道一路划拉。

    沈华英的脸颊一点点白下去，白到无以复加后，一团血气从她的胸口涌上来在脸上爆开，瞬间浸透她惨白的皮肤。她不可置信的后退了一步，缓慢的摇了摇头，眉头紧皱，好像全天下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令她难以承受。

    “沈华英.....”

    沈华英望向喊她的徐老头，只是眼前罩着漫天乱飞的黑点，让她并不看得很清他的神情。

    沈华英提步要走，被徐老头握住手腕抓住，他使得力道其实很小，但沈华英现下脚步虚浮，一下子被拽了个踉跄。“沈华英，你婶婶和两个堂弟也没能，没能逃出来。你沈家可就只剩你这么一棵苗苗了，你可别犯浑。”

    这种时刻，这样的变故，沈华英怎么会不犯浑，她一把推开徐老头，大步奔向马匹。

    威严的关卡，静默的高山，还有马蹄每次落下扬起的漫天黄沙，这些都被一一告别。沈华英扬鞭催马的速度如此之快，目之所及全都变成刀片般的光。

    北境与幽州的交接处有一座不见天日的死牢，里面关押的犯人都是些江洋大盗，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北境沦陷后，幽州成为了第一战场，形势十分严峻，幽州的守军下令幽州百姓内迁五十里，派重兵连成防线，严防敌人异动。

    幽州西南部的百姓都卷起铺盖带着父母妻儿走了。沈华英一路策马，来到这座赫赫有名的死狱。监狱内目光所及之处亦是不见半个人影，到处都是空荡荡的。

    大牢里只还剩下一胖一瘦两个狱差把守，沈华英给他们看了从皇宫拿来的令牌，胖狱差直接将钥匙丢给了她，没太大反应。

    沈华英自己开门进去，门有十八道，按瘦狱差的警告，门打开一道进去了先得关上才能打开下一道。

    于是沈华英也就一道道打开，一道道关上，牢狱构造得十分森严，再怎么强悍得贼匪落进了这牢里必然也是如同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绝不能翻身的了。

    监狱里的囚徒见到有人的进来，趴着栅栏冲着沈华英他们咆哮，各式各样的口音混合着各种不堪入目的咒骂声从上千张口里涌出来，震得人五脏六腑都难受起来。

    沈华英面不改色，沉着目光横扫了那些粗莽的大汉一圈，大声问，“谁是这儿的头？”

    大牢深处传来一个厚重冷峻的声音“是我！”

    应声的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囚犯统一穿着的褐赭色服装，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十分健硕，强而有劲的肌肉透过衣服，显露出凹凸有致的轮廓。他背靠着铁护栏，双手怀抱于胸前，偏头漫不经心的看着沈华英走过来，真像个高高在上的霸王。

    “你找我？”他问道，嘴角的线条宛如两条坚硬的铁丝。

    “我来找你做一笔交易，但是首先我得确定这牢里的人都会听你的话。”

    “不听话的杀掉就可以，我向你保证，这牢里活着的人都会乖乖听我的话，所以你的交易是......”

    “飞弋关上悬着镇北台大将军的尸身，沈将军于我有恩，我一定要接回他的遗体，你们如果能助我做成此事，我自奉上黄金千两，而且你们也可以走出这座死牢，重得自由。”

    “不是到了万不得已你们不会想到启用我们这些阶下囚，呵，你是想让我们去给你当替死鬼。”

    沈华英盯着屠百城看了一会儿，吐出一句感叹似的语句。“这不是国事，只是我个人的私事，但你说得对，这或许是一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你们若是应下我参战有九成的可能会死。但你们本来就会死，区别是在阳光下死，或者在阴暗污秽的牢房里死，怎么选择，全在你。”

    说完沈华英等了片刻，见屠百城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看不吭声，便转身就走，屠百城神色一变，喝问道：“这就是你请人的诚意。”

    沈华英道：“请人赴死要什么诚意，敢死的就来，要是怕死，我多说又有何益。”

    眼看只见得着沈华英的一片背影了，屠百城再也按捺不住，沉声道。“干！老子应了。”

    沈华英缓慢转过身正面对着屠百城。“有一件事，你们得知道，荆州已经戒严，没有我的通关令牌，你们绝对过不了一个关口。”

    语毕，沈华英不再多说什么，找出屠百城所在牢狱的钥匙丢了过去。



第五章
    一个月后，沈华英现身于治所龙城，她为了抢回叔叔沈烆的尸首，带着一千悍匪进入北京，千人去只得百人归还，真真正正的九死一生。

    而最终，什么也她拿回的只是那个杀了她叔叔的夏军将领盘庚的脑袋，而他叔叔的尸首在飞弋关上挂了七日后就被夏人扔去郊外喂了野狗。

    尸骨无存。

    沈华英带着一千土匪斩杀了夏军猛将盘庚的是事情霎时震动九州，这也使得皇帝的人在龙城将她截了个正着。

    龙城的郡守带重兵将他们歇脚的客栈围住的时候，沈华英并不十分惊慌，镇静的吃完手中的半个肉包，拎着盘庚的头颅走出客栈来到武陵郡守的面前：“走吧！”

    屠百城对此相当窝火！

    当日在荆州大牢因为被沈华英的英勇打动，屠百城脑袋一热带着一干小弟就跟着她入了北境。如今千人去百人归，他们虽然是些草菅人命的绿林悍匪，但这世上恐怕没有不惜自己性命的人。

    眼下见沈华英来找他们时开出的万两黄金一个都还没实现人就要离开，他心底那点火苗一下子蹿到了脑门，扣住沈华英的手腕将她的骨头捏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们之间的帐还没算清，你想去那儿？”

    沈华英任由手腕被屠百城大力的握着，骨头在他宽厚有力的手掌里咯咯响动，那该是很痛的，但这种疼被她一再压抑忍受到最后竟被全部忽略。她语气平静道，“黄金在金陵，你们信我的话，找个地待着，我日后定会全数奉上，你们要不信我，就跟我一起去金陵。”

    屠百城大怒，“老子信你祖宗！”

    说着却看见何钺隐隐将有动作，屠百城心头一骇，恶声道，“你给我等着！”随即招呼上同伙退回客栈，绕从后院离开。

    沈华英转而对何钺说，“他们虽然是土匪，但还算有情有义，希望何大人看在沈华英的面子上，不要派兵追拿。”

    何钺沉吟了片刻，当下荡开一个浅笑，一边摆手让人赶来马车一边道，“谨遵姑娘吩咐，那么，请姑娘上车吧！”

    三月初四，沈华英进入金陵城，三月初五，皇帝在章华殿召见她。

    这两日都是个难得的晴天，青天碧落之下，赭色的野草根部还含着绵柔的绿意，浑然不叫人觉得肃杀寒冷。水边楼阁悬满五彩的长幡，红的，黄的，绿的，白的，处处迎风招展着，未闻笙歌，犹见处处长袖舞动。媚影妖红，点燃着远处淡若水墨背景的青山白雪，饱觉着一缕缕含蓄深邃的明媚风情。

    然而沈华英的心却是硬的，冷的。

    回金陵的路上，她把自己关在马车，与世隔绝，不跟任何人说话，跟谁说话都不想。

    她哭不出来，悲伤的情绪在体内四处冲撞，试图寻找发泄的出口，空气中布满一股压迫的沉重力量，令她疲惫至极。起初只是一种身体疼痛的感觉，她弓着身体躺在床上，感到心口撕裂的刺痛。

    那种刺痛，仿佛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填满了她的胸腔，痛苦像夏天的潮水，不断上涨，把她淹没在一种幽深的黑暗中。

    所以她的心老了，不是死了，只是老了，还没有长大就老硬了。

    沈华英在太监乔保颐的带领下跨进章华殿，乔保颐这会儿不称呼她“娘娘”了，事实上，他表现地就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走进大门，沈华英就见皇帝人斜身坐在矮榻上，拿着一本奏折在看，听到乔保颐的通报后才将奏折搁下，抬眼看见沈华英，眼底情绪复杂得看不见底。

    过了片刻，他含着未达眼底的浅笑看着沈华英走近，跪拜，起身。然后也跟是第一次见着她似的说：“沈姑娘只身夺取盘庚首级，为叔父报仇，振动九州，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沈华英面无表情，语气也是毫无情绪，弓着身道，“多谢陛下赞誉，这都是托了陛下的宏福。”

    话外之音，隐隐浮动着愤恨。

    沈华英到北境走了一遭，已经弄明白了北境如此突然沦陷的原因，果然是幽州刺史时雄在听说沈华英顶替时千鸽为后后，勃然大怒，派人放暗箭射伤了沈烆，并扬言与沈家势不两立。

    夏人嗅着味儿鼓盆而歌说沈烆已归顺夏国，这就更加给了时雄公报私仇的借口，他打着替朝廷清缴奸臣的名头拉兵攻打镇北台，夏人趁此发难，一举攻下飞弋关。

    时雄见自己犯下如此弥天大祸，害怕之下，索性一不二不休，完完全全倒向了夏国，继而与夏军里应外合，侵占了整个北境。

    眼下时家已成为千夫所指，梁人凡是名字中带“雄”字的都耻与时雄同名，纷纷改了名字。

    但这一切归根究底是谁的错呢？

    沈华英的眼睛始终不卑不亢的看着皇帝。

    是这位年轻皇帝的疑心和猜忌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皇帝点点头，嘴角似乎挂着笑痕，浑身上下却找不出半点笑意。“朕看沈姑娘也乏了，那便退下吧！”

    沈华英随即道，“臣女有事恳请陛下。”

    皇帝眸子一沉，似已经压着些不耐，冷冷淡淡的问，“何事？”

    “臣女一家人皆死于夏人之手，家门如今只剩下臣女一人，臣女不敢忘却沈家三代志愿，浑浑噩噩的苟活于世.....”

    “你想说什么？”皇帝打断她。

    沈华英跪地磕了个头，额头触地时声音很大，然而再大的声音也不及她接下来吐出的语句那般掷地有声，回响不绝。“臣女恳请陛下允臣带兵打仗，为国杀敌！”

    一个女人，居然如此大言不惭！

    可笑，实在是可笑！

    可笑得皇上连佯装的笑意都懒得去维持了。

    萧珏的目光犹在沈华英脸上逡巡，像是要剖开她的皮囊挖掘出些什么，而最终沈华英也不知他是否真的从自己身上挖出他想要的东西，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一样驱赶着沈华英。“夏人自有英勇的男儿前去驱除，沈姑娘就不必忧怀了。”

    这局面是沈华英早就预料到的，所以她也从不指着这么轻易的就以女子之身讨得兵权。

    只见沈华英弯腰砰砰又磕了两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一缕殷红蛇一样自她额头爬下，在鼻根处分为两股，如一把长叉横贯而下，隐隐显出几分血色机锋。

    “飞弋关因何失守，北境因何沦陷，臣女一族为何造此灭门惨祸？若是陛下不许臣女上战场，臣女难以意平。”她一口气连发三问，语气巍然迫人。

    皇帝陡然站起，明朗的身形轮廓有淡淡的流光浮动，却因为沈华英话里的要挟之意压上了一种阴沉的气势。“放肆！”

    说着，皇帝手一挥，扫出桌边的茶盏。那只制工精良的青瓷茶杯在沈华英额上破碎，迸溅开的茶水冲刷了先前的血迹。但很快的就有新的血液从新的伤口流出，裹挟着茶叶汩汩流过沈华英的脸。

    那看上去很狼狈，整个大殿的气氛也紧绷得像是副盖了盖的棺材。

    皇帝踱步来到沈华英面前，他英挺的身材挡住了窗口漏进的阳光，跪在他面前的沈华英左边脸上染上几分暗色，而把右边侧脸的棱角拉得越加分明。她脊梁笔直，挺立着犹如一柄顶天立永不弯折的长|枪，自有一番灼灼英气不被她皇帝的威严所吞没。

    “你这是在寻死！”皇帝沉声道，声音很低，只是说给沈华英听的，满身的怒意和杀气也是直直奔着沈华英一个人去的。

    沈华英微微抬眼，心中有不平，眼中藏着倔强的对抗。她说了曾经在这大殿上对皇帝说过的那句话，“臣女大罪，只是还望陛下允许臣将这这一副身骨倒在战场上。”顿了一下，沈华英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皇帝听得道的语调道，“您该知道的，臣女离宫时带走了后印，若是天下因此知晓北境沦陷的原因，陛下，你当如何面对您的臣民？”

    皇帝吐了，吐了好一大口血。

    其实皇帝吐血的原因也并不完全是因为沈华英这胆大包天而又句句字字直戳她心窝的要挟言论。

    实在是这个时候，梁朝的局面已非“严峻”二字可以形容。

    只见沈华英弯腰砰砰又磕了两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一缕殷红蛇一样自她额头爬下，在鼻根处分为两股，如一把长叉横贯而下，隐隐显出几分血色机锋。

    攻入北境的夏人玩了一手暗度陈仓的好计谋，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留在北境刻意造谣生势，使得梁军以为胡夏军队正在在北境蓄力进攻关中，另一路却已经暗中顺着洮水而下，由广汉入蜀郡，转踺为，朱提，趁着南越定边侯霍修北上驰援时，策反了南越四大部落，继而联合鬼方，赤戎，蛟鞣，阴胡四族之力，攻打益州和交州。

    要说南越四族，一直是梁在南方边境的隐患，百余年来大动静没有，小动作不断。

    还是到了永宁年间，武陵王的嫡长女舜华郡主嫁入定边侯府。舜华郡主聪颖悟绝伦，有治世□□之才。她嫁入定边侯府后，积极倡导五族共存，同修安好。

    在她的建议和影响下，霍修改变了对南方四族的见之必逐，逐之必杀的强硬姿态，转而采取刚柔并济的策略，杀伐与招降双管齐下，最终收服了四族人，将千里南越引入到一个在此之前从未抵达过的五族共存的和乐之境。

    而如今时隔二十五年，四族再次倒戈，与梁为敌，其实也算不得是出人意外的事情，这些蛮夷之人长期游走于荒凉贫瘠的草原，恶劣的环境铸就了他们不同于汉人的生存信仰，汉人认为人无信而不立，讲究仁义礼智信，而对于四族人来说，他们从来只服从强力而非信义。

    令梁人震惊的是胡夏人比他们更早的认识了这一点，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利用起这一点推进他们入侵的步伐。

    短短一月，夏人联结四族在南疆大范围发动战争，已经占领了益州西南，西北，西部和交州西部大部分地区，在益州和交州立稳脚跟，与北境的部队伍互成掎角之势。

    于是关乎着梁王朝生死存亡的战争眼下已经在南边，西南，西北，北方全面爆发。

    皇帝为此焦头烂额，已经月余没睡好吃好，沈华英这些话算是把他积压在心头的一口淤血气了出来。

    但这对于皇帝和沈华英来说都不是好事。

    沈华英被侍卫托下去关进了大牢，而皇帝在接下来的数日内都因这事犯着胸闷头痛症。



第六章
    暗夜深深，有人正在放烟花。

    缤纷焰火像是东风吹散的千树繁华，纷纷落下仿佛银河倒泻，万千星辰如雨般坠下，地面的人抬头望进天空，入目皆是流萤焰火，漫天迟回荡漾。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千里之外烽火燎天，可这金陵城中的人却似乎还按着它原本的繁华奢靡的作风悠悠然然的生活着。

    这漫天的烟火也不知是哪户豪门在庆祝那桩喜事。

    但金陵城中却也仍有这绚烂焰火不曾照亮的天空，正对着这片天空的是大理寺直辖的京都天牢。

    五彩烟火到了这里只剩下惨白的余晖，透过尺许宽的窗口照射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透出阵阵寒意。

    沈华英盘腿坐在草屑里，下颔微抬，向着窗口，她的脸浸在闪烁不定的光辉里，忽隐忽现，神情也好似烛火般摇动不定。

    她的身侧是一只土陶碗，碗沿边一圈趴着四五只硕大的黑老鼠，正在舔舐这碗底残留着菜渣。

    入狱至今已经是第七天，这里阴暗潮湿，蟑螂老鼠到处都是，沈华英额头已经开始发炎，常常有黄色的脓血流出。但她浑不在意，除了吃饭时，沈华英就这样一直坐着，从那方小天窗看出去。天空只一个巴掌大，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照进来的光辉永远不足以驱逐牢房里的黑暗。

    白昼将尽的时候，低空处的白云深染上夕阳的红，飘到大牢的窗口时就像一簇熊熊燃烧的篝火。

    沈华英稍一抬头，就看到了这片云霞。不知道牢房外的人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色，但在沈华英的视角，天窗切割出的那一片天空残阳如血，看起来太像是一张大张着的血盆大口要将一切吞噬。

    一种钻心入肺的无力感深深揪住了沈华英的心.......

    她在这一刻第一次开始想如果皇帝一直不让步，她该怎么办？

    好在这样的担忧没有持续太久，过不几日，沈华英就被放出了大牢。

    皇帝并没有急于召见沈华英，她出狱后又被软禁在郡邸月余，直到端午前夕朝廷才想起她这么个人似的，派遣了人到郡邸来宣旨说皇帝明日将在宫中设元宵灯宴，命她出席。

    沈华英接过圣旨后出了会儿神，她猜不出皇帝是何打算，她现在分明是戴罪之身，可皇帝却似乎完全忽略了这一点，直接将她提拔为宴上嘉客，用意何在，叫人难以揣摩。

    第二天傍晚时分，宫里就派车辆来将沈华英赴宴。

    皇宫悬满五彩宫灯，烛焰煌煌，灯火仿佛琉璃杯中的葡萄美酒四下蔓延开，美丽的宫女蝴蝶似的穿梭其中，荡起一圈圈富丽堂皇的涟漪。

    沈华英来得时间刚刚好，她在侍人的带领下落了座，顾盼四周时除了龙椅再无空席，就差皇帝了。

    百官正襟危坐，个个噤若寒蝉，席上大概只有何钺认出了沈华英，他看到她时神色出现明显的惊愕，而且那惊愕还久久停留在那里。

    沈华英冲他点点头后就移开眼睛来，像大多数官员那样，只盯着眼前的佳肴看，这期间，她感觉某种视线上的侵袭，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她看到了坐在的百官首位的丞相靳尚。

    他穿的不是官服，裹了件青灰色长袍，眯着眼睛笑盈盈的和她对视，眉眼间有几分老人特有的和蔼可亲，几乎像是个出席家庭宴会的长者，与其他官员的小心翼翼形成鲜明对比。

    戌时三刻，年轻的皇帝在宫人的簇拥下从高台左侧登上龙椅，他的出现一下子沸腾了全场，千人同时俯身山呼“万岁”。

    沈华英有点儿跟不上众人的动作，她跟着跪下身正要开口时，那滚雷似的声音已经过去，传进她耳朵里的是宫殿高墙挡回的回音，有点虚无缥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皇帝的目光在她的头顶上一扫而过，很快的，快得叫人捉摸不透。

    行过大礼，百官重新落座，皇帝宣布宴会开始，乐师舞姬鱼贯而出，珍馐佳酿，歌弦舞乐。这些有着隐秘联系的东西渐渐结合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将人心底的那点轻浮慢慢的慢慢的撩动起来。

    酒过三巡后，宴席上的官员放松了些，不再个个端着持重沉默，开始有谈笑声。那些声音在沈华英耳边飘荡来飘荡去，她仿佛听到他们说了很多，从皇帝的初登帝位的隐忍多谋说到他此刻君临天下的英明圣武，十年光景，千古一帝，而似乎又什么都没听到。

    直到那深而圆畅，缓而宏亮，如铜钟玉韵的嗓音自高台上落下，如雷贯耳。“沈华英。”

    这三个字落下，在场的所有人一下子全收了声，这也说明他们之前确实不知道沈华英也出席了宴会。

    沈华英离席叩拜，朗声应答：“在。”

    皇帝的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但眼底并没有笑意。他说”朕听闻沈姑娘有花木兰之志，想要披甲执锐，征战沙场，替叔父赎罪？”

    这话沈华英只听懂了前半句，她的确是想上战场打仗，可是说这是为了替叔父赎罪是什么意思？夏军来攻时，自家叔叔受时家和夏军腹夹击，死战不降，没有辜负一丝为将者的责任和操守，那来的罪？

    沈华英谨慎道，“臣女自小在军营长大，懂得些排兵打仗之事，内心确实万分渴望能为国杀敌。但......臣女斗胆问，陛下所说的替叔父赎罪是何意？”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在他对着身旁人说了一句什么后，那名太监捧着一份文书来到了沈华英面前。

    沈华英的眼睛从太监的脸一直看到他双手平托着的文书上，那页纸上竟然是她叔叔的罪状书，洋洋洒洒罗列了整整十条，第一条就是沈烆身为守关大将，却亵渎职责，领兵与时家争斗，使得夏军趁虚而入......只是看了一眼，一阵恶寒瞬时掠过沈华英的喉咙，径直钻进胃里。

    太可鄙了！

    但她的表情变化很快，初时的惊讶过后，她眼中的颜色慢慢沉淀为八方不动的冷漠，眼帘不自觉微微上抬，在皇帝审视着她的同时还以同样锋利的视线，那种不卑不亢的神态令皇帝的唇角勾出了两丝锋利的笑纹。

    “沈姑娘当真不知道朕的意思吗？”皇帝说道。

    是要军权还是要维护叔叔身后的的名誉？

    皇帝把这个选择摆在了沈华英面前。

    对于沈华英的要挟忤逆，他没有展现天子的雷霆之怒，他只是缓慢而决然的将她脚下的路一一斩断，然后强迫着她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做出是前进还是后退的抉择。

    杀人诛心，这大概才是皇权最为锋利狠毒的地方。

    沈华英彻底抬起了眼睛，皇帝始终盯着她的脸看，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线条冷峻，目光深沉不动仿佛落了层寒霜的古井，流转着不近人情的光泽。她沉静的看了一会儿，她很想报复似的说“臣女不明白，陛下！”

    不过沈华英张张嘴，喉咙跟被塞住了什么的，说不出话来。

    她面对的人不是别人，是这个天下最为尊贵，最为霸道，最为有权势的人，这样的人即使有天大的把柄被人拽在手里，也不可能全然被人牵着鼻子走。

    沈华英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在皇帝给出的两条路上选择一条，要么要军权让叔叔沦为罪臣，要么维护叔叔的名誉放弃军权。

    见沈华英久久不吭声，皇帝鼻尖压出一声颇具压迫性的“嗯”音，是威胁也是催促。

    好久后，沈华英选择了军权。

    她在心里暗暗想，皇帝加诸在他叔叔身上的这十条莫须有的罪名，她日后一定要一条条洗涮去。

    “臣女明白了。”沈华英弯腰鞠了一躬，转身去取笔签字画押，宫廷中的上好狼毫笔，笔杆是玉质的，细腻素洁，触感温润。不过这些沈华英都没能注意到，她唯一感觉到的是自己的颤抖，她握笔的手以及心都在颤抖。

    舞姬敛袖不敢舞，百官投箸不敢食，四下都是静悄悄的，唯有沈华英手上的笔游走不停，发出不绝如缕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薄，在辉煌的烛火里孤独的漂浮着。

    沈华英写得不紧不慢，很有耐心的样子。

    皇帝等得不急不躁，也是很有耐心的样子。

    但其实皇帝的心里恨得心尖儿都在抖，他没料到沈华英竟然固执到这样的地步，连已故叔叔的名声都不顾了，铁了心要逼他违背祖例，任用女人为官，成为后世抨击的庸君。

    说什么是报效朝廷，只怕是想借此报复他才是真的。

    暗暗恨了一阵，皇帝在心里想：战场杀伐，刀兵无眼，不管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等你战死沙场，倒也就干净了。

    这个时候，沈华英也完成了签字画押。

    “请陛下过目。”沈华英双手将文书捧过眉头。

    皇帝命人接过呈上来，他展开看了一眼，却又摆手让太监将文书又递给了太监，让他又呈给了沈华英。

    杀人诛心，现在只差一步。

    皇帝：“沈华英。”

    沈华英：“在。”

    “抬起头来！”

    沈华英抬头看向皇帝，他逆光站在高台上，君王的威仪被斑斓的光影切割成锋利可感的芒角，像金戈铁马那样逼人。他看着沈华英的眼睛说，“沈华英，给百官念念你叔叔所犯之罪。”

    沈华英迟钝了一下，而后麻木的弯下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沉声答道。“是！”

    十条罪状一一念完，沈华英亲手将他叔叔从为国战死的悍将打成了玩忽职守的家国罪人。

    在场的百官震惊于这一事实，个个瞪圆了眼睛，乱糟糟的躁动成一片。

    宴会进行到这里是再不可能进行下去了，皇帝挥手先让两个侍卫带走沈华英。

    沈华英在一干臣子刀一般的目光中走出皇宫。

    起风了，寒意从大街小巷聚拢来，胃部突然开始抽搐，沈华英下意识奔到街边的水沟便开始呕吐。

    沈烆的十条罪在朝中引起的风波很快被皇帝破例册封沈华英为镇北将军，继任他叔父军职的旨令压了下去。

    据说这消息放出来后，谏臣把章华殿点的石阶都撞缺了角，鲜血流了半个庭院，不过皇帝眼皮都没眨一下，撞死一个埋一个，撞死两个埋一双。

    前前后后死了六个谏臣，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半月后，沈华英接过将军印绥，成为梁朝第一位女将军。

    七月初三，这是沈华英出征西南的前一天。她按礼法进宫向皇帝报告出征事宜。

    皇帝在章华殿接见了她，这其实就是一个过场，沈华英及那三万士兵的一举一动普天之下再没有比皇帝更清楚的，皇帝倒也没有为难沈华英，整个过程未发一语，只在沈华英将一桩一件事情上报完后才说。

    “朕祝愿将军此去建功立业，成就不世之名。”说完这句话，皇帝认真的看了沈华英一眼，不过那双眼里并没有多少真情。

    沈华英面上同样没多少情绪，只一丝不苟的按照礼数磕头谢恩。“谢主隆恩！”

    这之后，君臣俩再没有什么要说的，她很快退出章华殿往走出了皇宫。

    第二日，沈华英便率兵自正阳门出向南奔赴战场。



第七章
    交州郁林郡，地处苍凉的岭南，这里山高坡陡林密，终年风吹日晒雨袭，毒虫猛兽遍地爬行，是千古瘴疠之地。

    南越四族叛乱后，这里就成了梁王朝权利抵达的最南方。

    绵绵山林横亘千里，无边无际，自高处极目远眺，无数摩天古木交错纠缠在一起，纵横的水网把林木间漏出的原野撕裂成碎块。

    闷热的瘴疠气味从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树根里飘出，沈华英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草木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使得被这股气味熏得犯迷糊的大脑稍稍清醒了几分。

    沈华英率领着千人步兵在山地里蜿蜒而行，去袭击攻打到郁林郡门口的鬼方部落，为了到达出奇不意的效果，她严令全军保持安静，除了沙沙的脚步声，这只队伍就像不存在于大山中一样寂静。

    突然，沈华英看到山坡那端腾起烟尘，弥漫到高空，聚成一朵充满压迫性的黄云，渐渐听到轰鸣的马蹄和铁靴奔驰的巨响，赤戎人发现了他们，率领着大军极快卷来。

    “迎战！杀！”

    沈华英令下，梁军迅速展开攻势，左边赤戎人身着褐色皮革戎装，右边梁军身穿玄黑色战甲，两面相对的山坡人潮如洪水奔涌，一泻而下，势不可挡，在坡□□汇时，演绎出黄河扣海般壮阔的场景。

    刚开始，只是两股洪流的前端在交融，黑色和褐色的交界处，血雾慢慢弥漫开，随着激战的持续，前方不断有人倒下，后方不断有人往前补齐，阵型逐渐散乱，赤戎人和梁军在杀戮中相互靠近，相互交融。

    两侧，战马和战马纠缠在一起，更加重纷乱的程度，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冰冻了这片土地，鸟儿迅速飞过，不敢落下，离群的野兽悲号着，四处奔走，另寻栖身之所。

    萧珩站在不远处的山头，将战斗的尽收眼底，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王爷，我们不下去帮忙吗？”萧珩身边的士兵问。

    萧珩笑道，“知道领兵那人是谁不，那可是梁朝开国以来唯一的女将军，知道女将军是啥意思不？”

    “王爷的意思是？”

    “女将军的意思就是说那是个比男人还要剽悍的女人。这种小场面，这么剽悍一女人压得住。”

    这时候，放眼望去，已是尸横遍野，山坡在士兵的眼中消失在尸体之后。

    这样还是小场面？

    萧珩抱起双臂，仍是气定神闲的望进厮杀的人群里。

    人群像暴风雨前的大海，时而崩离，时而聚拢，一浪压过一浪，沈华英所在的地方尤其如此，不过意欲压过她的人都被她一刀一刀的砍倒在地。

    一炷香过去了，萧珩默默的数着倒在沈华英倒下的人数，整整二十七人，而他的刀也在斩杀了二十七个虎背熊腰的赤戎人后变得迟缓起来，现在，最强大的敌人不是眼前冲杀的将士，而是从她身体内流出来的强烈的疲倦。

    抱起的双臂转换成去握腰上的马鞭，在他的视野里沈华英缓缓弯下腰，围在他四周的赤戎人向被压倒的小麦一样，齐刷刷后退，以为她是要蓄力发动进一步的攻击，眼看着伙伴相继折损在他的刀下，活着的人无不小心翼翼。

    但沈华英扶着刀，深深喘息了几口，

    看出她的的疲倦，四周的赤戎人欣喜若狂之下震天咆哮一声，端平□□，口中喊着“杀！”大步冲上前。

    这一幕落在萧珩眼里，他神色大变，一跃跳上身侧的房星马，只是在他扬起马鞭之际却看见被团团围住的沈华英一蹿而起，从右手边斩开一个缺口跑出包围圈，而她的副官立即率着百来人合围上去，杀了那五十来名赤戎人。

    原来，是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诱敌苦肉计。

    在上百双狐疑的目光下，萧珩从容伸了个懒腰，往后一仰，躺在马背上说“困了，打完了喊我。”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战斗结束。

    沈华英站在一侧看着士兵收拾战场，有些气喘。

    猛然听到左侧传来大片马蹄声，在场的人都是大惊，刀兵出鞘，严阵以待。

    “别乱，不是敌人。”沈华英认出那是广陵王府的军队，她抚定住惊慌的士兵，微微抬起下颔，看着萧珩在自己面前下马。

    萧珩迎上众人探询的目光，眉头上挑，显得有些邪娟狂浪，落在沈华英脸上的目光尽是桀骜。“沈华英？”

    沈华英以同样的神态，同样的语气反问。“广陵王？”

    广陵王是谁？那可是当今皇帝的同胞弟弟，沈华英这副姿态，多多少少也是有几分对皇家的轻视了。

    副将柏千堂瞧了沈华英一眼，心说，你可悠着点！

    没想到，萧珩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湛湛生辉的眼底肆虐着无边的戏谑，满满的，张扬成海。

    沈华英抬步往军营走，萧珩一双眼睛带笑，看死了她，打马跟上去，“得，沈将军，失礼了。”

    沈华英刚刚从战场上拼杀下来，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像水藻一样黏在她的额头，半张脸被血染了个通红，带状的血迹一直缠绕到她的锁骨边，有种说不出的妍丽。

    人敬自己一尺，沈华英便会敬他一丈，她当下在萧珩面前躬身道，“王爷。”

    “就这几百个赤戎人，怎么就搞得这么狼狈？”

    战场上，梁军士兵和赤戎人的尸体对半开，这仗胜是胜了，只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萧珩的语调尾音上扬，轻而飘，听上去有种戏谑之意，但又不尽是戏谑的意思。

    沈华英在岭南的遭遇不是一两句话说得尽的，反倒是被遗忘的疲累和困倦此刻正如山洪猛兽般奔出来，掏空着她身体中的力气，沈华英脚触到地面，觉得仿佛踩在了棉花上，有些虚浮。

    于是她说，“回军营后，我再与王爷细说。”

    沈华英领着三万北方士兵在七月中旬到了交州，这个时候正好是当地的雨季，阴雨霏霏，连月不开，道路多被泛滥的河流淹没，加上丛林间瘴气弥漫，他们这群北方的士兵深入岭南后，还没摸清敌人的情况，就先被天公抖落的下马威打得个措手不及，粮草发霉的发霉，人马生病的生病。

    而北军越是困窘失礼，敌方越是春风得意，四部落的人凭借对地形的熟稔，屡次展开偷袭，也不大举进攻，只以数百人为一小队，长期埋伏在密林中，只要她们稍有松懈，就伺机而动，或偷袭军营，或洗劫民户，令北军防不胜防。

    沈华英边说边动作，三两下把脸上的血迹擦拭掉，完事了将汗巾往盆里一扔，示意亲兵康福把那盆泛红的污水端出去倒了。

    走向萧珩的时候，沈华英利落的拆开发带，用手指胡乱捋好蓬乱的碎发，重新束在脑后。最后一个动作时，她人就已经坐在萧珩面前。斩钉截铁的问，“世子这次来，带了多少人马？”

    这军营里沉寂得异常，不是说它静，相反的，远处时常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传来，但入耳却是一团化不开的绵软，像一头匍匐在地的老迈雄狮般萎靡不振，萧珩打量了好久，才看明白那笼罩在整个大营上空的暮气是从士兵们泛白的病容上聚拢起来的。

    “一万，眼下驻扎在扶绥。”萧珩回答完沈华英的问话，定眼一看，觉得她的疲倦下也隐隐浮动着病气，怕也是初到岭南，水土不服，得了外来人难以抗御的疫病。“你一个三品大将，有权调动驻地的所有守军，怎么不要交州刺史出兵替你们打前阵。”

    这话问出的事实就沉重微妙了，只听沈华英坦白道，“皇上没给我这个权利，我只调得动我带来的三万人马。”

    她话里话外不露半丝情绪，却在萧珩心里带起不少涟漪。沈华英以女儿身受封大将军的过程他是知道的，当时沈华英刚刚斩杀盘庚不久，风头正盛，萧珩还以为自家皇兄力排众议，打破常规推沈华英上位是不拘一格赏识人才，现在看来，却似乎感到有些变味。

    他只好将这个话题带过，笑道。“无妨无妨，论军职，现在还高我半截，本王又巴巴送上门来给你使唤，今后沈将军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这话沈华英听完就抛脑后去了，她连交州一个小郡的军马也无权调度，又怎么可能指挥他广陵王。

    只怕是皇帝仍旧不放心她，故意派了这广陵王来监视她。

    沈华英直奔主题，“时雄这人你了解多少？”

    “啧，那根葱？”

    “交州刺史。”

    “啊，时家，交州的第一豪族，自时家先祖时逊被封为交州刺史到现在，时家已经盘踞交州上百年了，早在二三十年前，时家子弟就并列郡守，雄长交州。岭南这地方你也看到了，穷山恶水的，和中原就靠一条梅关古道勾连着，朝廷管辖松散，这么几代下来，时家就算是这交州的半个王了，我们定边侯府镇守南越时对他家也得礼让三分。”

    “这么说，交州的事宜。包括政治，军事，经济基本全部掌控在时雄手里。”

    萧珩听出了猫腻，挑眼看着沈华英说，“你想说什么？”



第八章
    沈华英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地图在萧珩面前展开，指给他看说“圆圈是我们驻扎的地方，三角是交州时家军驻扎的地方。”

    “奇怪的是，每次四部落的人来袭时，时家军都能幸免，现在看来大大小小的偷袭差不多有上百回，他们的营帐却只有五次遭遇袭击，倒像是误伤。”沈华英从地图上收回目光看着萧珩说“据我所知，南越臣服梁后，赤戎，鬼方，阴胡，蛟鞣和汉族多有通婚，而交州和南越相邻，这种现象更为普遍，时家子弟中也不乏纳四族女子为内室的。”

    萧珩一下子听明白了，“你怀疑时家人通敌？”

    沈华英落回座位，静静的看着萧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委婉的说：“就我到交州后看到的，交州的军队从未主动回击过四部落的侵扰。”

    萧珩听完，一伸手捞过桌边的笔墨，边动作边说。“本王这就传信宋锐，要他先隐匿大军行踪，按兵不动。”

    沈华英点点头，这也正是她打算的。

    这么大的事情，萧珩不可能不查探清楚，而没料到他们这刚有点动作，时家嗅着味儿先出了手，派出刺客刺杀萧珩。

    为什么只刺杀萧珩呢？

    这实在是条一石二鸟的计谋。皇帝原本就对沈华英心存芥蒂，倘若皇帝的胞弟在交州被刺杀身亡，而沈华英却毫毛无伤的话，不用蒋家再出手，沈华英的处境也会十分危险。

    好在萧珩身边带了不少密卫，时家的刺杀以失败告终。

    但这之后，时雄出的招却是更加阴损了，他勾结交州的富商巨贾囤积粮食，操控粮价。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将郁林的粮食价格提高了二十三倍，到了四月份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横躺着着因为买不起粮食而饿得脱力的人。

    这个时候，时雄转运粮食到郁林，合浦救济饥饿的人，可是半个月后，他就声称转运的粮食被南北军营的人劫走了，成功激起郁林百姓对沈华英和萧珩的怨恨。

    饥饿的百姓们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围在军营外，一声声的哭饥，一声声的喊饿，令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不分昼夜的响起。

    沈华英和萧珩站在哨楼极目看过去，阴雨蒙蒙中蓬头垢面的脑袋密密排列开，沉沉的黝黑盖在冷冷的绿场上，从他们的眼里跳进他们的心底，永无止息。

    前排的人肩上扛着木匾，向着军营的一面上画着坐在大米仓上的弥勒佛，一手数佛珠，一手捏紧口袋，笑里浮动着油油的亮光，难民们在下面苦吟：我佛本慈悲，米贵袋不开，百姓饥饿苦，只顾自己肥。

    “宣战吧！”说这话的时候，萧珩的手搭在了面前的围栏上，因为太过用力，手背显出五条清晰的青筋。

    沈华英抿了一下皲裂的口唇，忧心更重。“只怕时雄和南越四族就等着我们这样做。”

    “现在开战，我们的敌人还是时雄和四族，再拖下去，郁林的百姓也要和我们为敌了。”

    沈华英想了想先点头，再摇头：“不宣战，直接派军攻进苍梧郡，交州的粮食大部分都在苍梧的商贾中，先抢占几个粮仓。”

    夏初，空气中还浮着美人蕉的淡香，这个时候萧珩主动发兵攻打苍梧，首战告捷，只不过次战就碰到了根硬骨头，两军僵持不下。沈华英原本驻守在郁林南边，修兵以备四族人侵袭，听到消息不得不抽调一万士卒前去支援。

    沈华英和萧珩都亲临阵前，指挥三军作战，南北军和交州军的形势已不相称，军队力量更加悬殊，士卒夜不释弓，晨不离鞍，昼夜不得休息，疲兵一再迎战，一人要敌十人。

    一夜激战，东方现白时，阵亡与受伤的士兵遍地都是，萧珩身边剩下的还不足百人，而且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难以持稳兵器。

    萧珩也觉得头目眩晕的厉害，但仍然带伤忍痛，振臂鼓舞士卒奋勇回击，重伤和轻伤的士兵也都跟着一跃而起，端着□□杀向敌人，迫使敌骑后退。

    等阳光从云端漏出来也没照透弥漫的硝烟，反而使得狼藉的战场暴露无遗，横七竖八的尸首，带血悬肉的兵器陡然被阳光照出一副恐怖荒凉的面目。

    萧珩缓缓转身，就发现身后居然也还站着二三十人，他们的兵器折断了，箭也射完，手无寸铁，初升的阳光在他们脚下拉开一条狭长的影子，影子看起来却也还比人健壮些。

    “走，回营！”

    等萧珩领着稀稀拉拉的二十六人回到营中。

    营帐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他。

    一个萧珩没见到一定想不到，见到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的人。

    乔保颐！

    “老奴见过王爷。”

    萧珩忙问，“乔公公怎么来了？”

    “陛下銮驾已抵达兴安，在下特来传达圣谕，请王爷前去一见。”

    萧珩心头一跳，心跳声正好与穆弋的尾音重叠，一齐敲在他的耳膜上，敲得他的脑袋轰鸣一声。

    皇帝居然亲自来了岭南！

    古桥流水，老巷幽深，一块块年代久远的青石板在蒙蒙细雨的润洗下就像刚从石头里剖出的青玉，衔接着的青灰色墙角，那儿攀着一层层细密的苔痕，好像一滩青色的颜料打翻后在雨水里慢慢晕开。

    沿着这样的路穿过三进五进的暗宅院落，乔保颐将萧珩带到一扇古拙的木门前，两旁二十四名健壮的便衣禁卫，手中执着长戟，腰上挂着腰刀，般雁翅分列，萧珩当先出现时，他们一瞬间投来警惕的审视，那目光比刀剑还要撼动人心，等看到乔保颐，他们又瞬间收拾起情绪，面上如石人般滴水不漏。

    也只有那普天之下的至尊者，才担得起如此森严的门禁。

    萧珩进去看，屋子是向阳的一间书室，窗几明净，室内左边供着一个古铜香炉，炉上香烟馥郁，用的是上好的龙涎香。沿窗一只桌案上，摆列着文房四宝，皇帝就坐在那张桌后，正在训斥沈华英：“五万将士，十万石粮食，三百万两白银，你们就给了朕这样一个结果。”

    听了这话，萧珩多多少少有些替沈华英担心，想要上前在自家皇兄面前替她说几句公道话，但被乔保颐拦住了，“王爷，陛下稍后又要事吩咐你，请您稍安勿躁！”

    萧珩只好等在帷幕后。

    此时，沈华英跪在桌前，回道：“臣有罪！”

    皇帝凝目看向桌前，从眼底瞥着沈华英，道“你当然是有罪，比起这个，朕更想知道你打算如何来赎罪？”

    “是！”沈华英俯首一磕头后才微微直起身道：“微臣以为，现在的局面尚且有扭转的余地。第一是拨粮安抚郁林饥民，先稳定民间的□□，然后还请陛下降尊出面，责令交州商贾开仓放粮，若是他们不肯依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若是他们肯依从就彻底解决了交州的粮食紧缺问题，我军再趁势猛攻，民心思安，时家必然难以持久。”

    “你预料需要多久？”

    “禀陛下，短则一年半，长则.....”

    皇帝皱着眉似是不耐，更是没等沈华英说完就开口打断了她。“不行，交州内战事务必在三月内结束。六月底以来，夏人和四族人的联军不断对荆州，司牧展开迅猛的攻势，我军损伤惨重。如果交州的战事还这般胶着不决，西南和北方军战线的供应就会受到影响，且像这样打下去，一两年后交州收回来也只剩下个空壳子，朝廷还得出钱出粮养兵驻守交州，其他地方的仗还怎么打？”

    “您说什么？”沈华英猛一抬头，她面色有些苍白，在听到这句话后，她苍白的脸上现出两抹异样的红。

    萧珩偷眼看向她，本是奇怪她怎么会在帝王面前如此失态，却在对上她的眼睛后心头咯噔一下，他们同袍而战，自有一份默契，加上对交州的局势了若指掌，这一眼就洞察到了些什么。

    在这一瞬间，皇帝的也绷紧了心弦。“怎么？”

    “禀陛下，臣和王爷驻守交州时，四族曾全员全部落人大举来犯，不久后便无疾而终，臣等一直以为是时雄暗中与四族交易，劝退了他们，好养虎以图他用。可如今交州内战如火如荼，四族人非但没有趁势攻打交州，反而是联结夏人猛攻荆州，司牧。微臣斗胆猜想，自臣等掌控郁林后，时家与四族的联盟就已经瓦解了，后来的这一切或许从头开始都是敌人安排的一个局。”

    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天一变，沈华英的双腿就开始痛，加上皇帝现在也没让她们起身，久跪在湿冷的地板上，那种痛被冻僵后，凝在骨髓中，散不掉，化不开，像是两把生锈的尖刀卡在那里。

    沈华英难受得很，皇帝和萧珩也是一阵不能消受的目眩。

    顺着沈华英的猜想捋一捋前因后果，南越集结男女老少开到郁林边界摆出一副血债血偿的架势，让守军信以为真他们必然要复仇到底，然而不久就一声不响的收兵离开，前后如此大的对比由不得沈华英和萧珩不去猜想背后的隐情。而在时雄这边，他眼见南越军撤走后沈华英和萧珩还加紧练兵，加紧对苍梧郡的监控，皇帝又在这个时候出手笼络时杰，试图打破交州的权利平衡，也由不得他不铤而走险，揭杆与朝廷为敌。

    好一盘坐山观虎斗的局，设局的人已经离开而这局中人却是厮杀正酣。



第九章
    皇帝陡然站起，明朗的身形轮廓有淡淡的流光浮动，却因为浮出来的事实压上了一分沉重。“来人！”

    骧龙团教使何钺自门外走进，皇帝等不及他行礼便吩咐。“你携这面令牌传令随来的大军，立刻退出郁林边界，无令不得妄动。”

    “遵旨！”何钺看出皇帝的急切，双手接过令牌，眨眼便没了踪影。

    皇帝转而又向沈华英道：“你也速回营，将已经挺进苍梧郡和合浦郡的士兵全部撤出，挂免战牌，固守勿战，等侯朕的旨谕。”

    沈华英应声而起，耐不住双腿僵痛，沈华英的身子颤了颤，又跪下去，膝盖敲在地面上敲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其实不大，但落在神经紧绷的皇帝耳朵里却格外尖锐难听，他猛然看向沈华英，怒意压着不发出却比发出还要摄人。“你又怎么了？”

    沈华英起身到一半只好又跪下去，这来回折腾，更是疼痛难忍，惨白的额头全是汗。“臣惶恐。”

    萧珩见状，大步走出帷幕，跪下身行礼，“臣弟参见皇兄。”同时不着痕迹的拉了沈华英一把。

    沈华英顺势拱手道：“微臣告退。”书室不大，她很快退了出去。

    皇帝这才觉察到了异样，拧眉看向萧珩。

    萧珩躬身轻声道：“皇兄有所不知，沈将军双腿受过伤，岭南天气湿冷，跪得久了，腿疾就会犯。”

    皇帝眼底光辉闪了闪，没说话。

    皇帝御驾亲自抵达交州，萧珩奉旨赶往荆州御敌，而沈华英则尊遵从皇帝的命令撤回士兵，构建坚固的营垒采取守势。

    然而不过十余日，君王的手谕到，却是一个打字。

    君王说打，没人敢说不打。

    沈华英帐下的两万大军加上皇帝带来的三万京军又浩浩荡荡的驶进苍梧和合浦，时雄的军队被他们这一退一进打得个措手不及，首战死伤过万，然而交州军队人数众多，又十分熟悉当地的地形地利，再往里打，朝廷的军队就泥泞难行。

    沈华英率兵攻下的苍梧郡内两百里的四会县时立刻遭遇时家军猛烈的反攻，敌军将领陈兵两万在城墙下，不分昼夜的展开攻击。

    沈华英站在城头，身上的刀伤箭伤灌进凄风苦雨，隐隐作疼。

    “皇帝是什么意思？”左营营长黄铁心看着城墙上密集如云的敌军，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沈华英也很想知道皇帝这是什么用意，明知是夏人勾结南越设的局，还这么不顾一切的发动战斗。

    说曹操，曹操就到，乔保颐尖细的嗓子传来，喊的是：“陛下驾到。”

    沈华英，黄铁心，柏千堂忙迎上前。

    “陛下，城楼危险，您不该到此来。”沈华英道。

    皇帝扫了他们一眼，被一群禁卫簇拥着径直绕过他们，站在城垛后面往下看，城墙下人潮层层叠叠像漫上来的浪头，不断拍打着城墙，远处则是满山遍野的尸堆，掩盖了青青草地，沿着丘陵的起伏静悄悄的连绵到视线的尽头。

    皇帝耳中轰鸣，他掠会目光回头凝目看了城头上的那面大鼓片刻，忽而指着它对沈华英说：“朕亲自为将军擂鼓助威，将军有把握一举歼灭城下两万敌人吗？”

    用兵之道，贵在机变，以正合，以奇胜，奇正相生，静时如处女，动时如脱兔，那有皇帝这般不顾一切往前冲的。

    沈华英心头烦闷，只觉得皇帝这种打法过于儿戏。

    迟迟没等来沈华英的回答，皇帝回头就将沈华英的犹疑看了个透彻，他神色一沉，从鼻子中发出一声极具威势的单音：“嗯？”

    “启禀陛下，微臣觉得眼下就与敌军决一死战为时尚早，敌军声势正高，我军贸然出城，即使侥幸歼灭敌军，死伤也是不可估量，敌军后援赶到，城池就难以收住了。”

    皇帝大怒：“将军是真想守城，还是怕死而怯步。”

    柏千堂和黄铁心暗中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忍不住也冒着天威进言道：“城中守军只有一万，出城容易进城难，还望陛下三思。”

    正说着，柏千堂耳边划过一声刺耳的铮鸣，顿觉喉间抵着一点锋寒，皇帝拔了身侧侍卫的佩剑，架在了他的咽喉前一寸处。

    剑是架在柏千堂脖子上，但皇帝看的人是沈华英，他一字一句冷冷道：“国难当头，旁人死得，你镇北台的人死不得？传令三军，朕亲临督战，为三军擂鼓，杀敌有功者，重赏，而胆敢临阵退缩者，夷族！”

    铁靴踏过地面，是咚咚咚。

    木槌敲打着鼓面，也是咚咚咚。

    两种声音踩在一个节点上，所有的节点都在沈华英心头。

    广野洋洋，战鼓嘭嘭。

    在人群的冲击下，连带着地皮也仿若蒙在海面上的油布，有了起伏。

    咚咚咚，

    君王仍是敲鼓不停......

    谁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在这肃杀的战场上，君王鼓不停，将士死不止。

    忽而，那鼓声骤停。

    好像一根被人拦腰截断的箭束，断在了城头，再也没有波澜。

    沈华英像城楼看去，连抹了两把眼帘上的血迹也没能看清城楼上的景象。

    这时候厮杀更加激烈，悠悠沉沉的肃杀气，忽而像是大漠刮起的风暴，笼罩四野。

    入夜时，敌军的两万士卒都已死尽，只有战马独存，在那里嘶鸣徘徊不去。

    沈华英拖着条血淋淋的胳膊往城门走，到了一看，城门下稀稀疏疏站了一群人，连城下的三个门洞都填不满。

    她在人群里找到柏千堂和周青臣，问他们：“我们还剩多少人？”

    柏千堂将破碎的铁衣往地上一扔，道：“你看到多少就是多少？”

    一万两千人，生还不到两千？

    “那这城还怎么守？”沈华英呐呐道，有些气虚。

    周青臣接口说：“不守了，皇帝走前留下口谕，不管剩多少人都立刻退走，苍梧郡内所有的士兵都退走，还驻郁林。”

    “皇帝？”沈华英的胸口气闷得厉害。

    柏千堂心里有气，只把一匹骏马的缰绳往她手里塞，硬声道，“很好，只是中了一箭。”

    就这样，皇帝强令大军挺进苍梧郡一月后，朝廷军队损失了两万人马，草草退守郁林。

    再加之皇帝还在阵前受了箭伤，朝廷军队士气低靡，龟缩一隅，处境当真是累累如丧家之犬，狼狈得很。

    沈华英一个人坐在大帐里，把眼下的局势捋了一遍又一遍，头昏脑涨，疲倦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这时候帐外有人禀告。“将军.....”

    刚说了这么两个字，话有止住了，阻断士兵的声音如出谷的山泉，又清，又脆。

    “去去，没你的事。”

    沈华英立刻站了起来，但却只是静静地望着门帘，即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

    然后萧珩就挑开帘子走了进来。

    沈华英有些惊讶，“王爷不是被调去了荆州？”

    在萧珩那清俊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孩提般快活的笑，甚至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孩童的俏皮，他低声笑了一阵，眼睛直直凝视着沈华英，眉梢眼角，带着通透的玩味儿。“怎么，沈将军真以为本王就这样离开了？”

    沈华英沉吟着，很快反应过来。她和这位年轻的皇帝也算是有过一番纠葛，深知他的手段高明，城府深深，隐隐觉得在皇帝阵前一系列的愚蠢指挥背后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

    现在萧珩的出现，正好验证了她的猜想。“敢问王爷，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萧珩斜视了沈华英一眼，神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议和。”

    沈华英一听，脸色也沉了起来。

    因为时家的叛逆，交州局势大乱，眼下朝廷要是压不住时家，媾和了事，那朝廷的威严只怕都要败尽，三十六州郡守官倘若有样学样，日后说不定将会出现上百上千个时家。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插刀子吗？

    正思绪纷纷，沈华英就又听见萧珩说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只怕接下来你要受点委屈。”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沈华英一时半会而压根反应不过来，皱眉看着萧珩，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才接话，“王爷这话的意思是？”

    萧珩踟躇道，“交州动静闹得大，朝廷又打算跟时家议和，这烂摊子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背。你和我既然是主将，当然是逃不掉，”说到这儿，萧珩顿了片刻，才又接着说，“但我是皇家的人，朝廷和时家不会在我身上下文章，在我这儿就是走个过场，倒是你可就要真成那背锅的料了。”

    微寒的风送来一声宛如大海低吟般的喟叹，沈华英循声看向萧珩，之前他总是一脸嬉皮笑脸。没个正形，面容上好多情绪都给掩盖住了，现在再仔细看，沈华英就发现萧珩眼底的一圈青影，又深又重，怕是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沈华英一怔，这一怔不知因何而起，无缘无由。

    “我知道了。”半晌，沈华英很平静的点点头。

    这回轮到萧珩发愣了。

    这反应未免太镇定了。

    沈华英如此镇定当然是有她的理由的，她之前逃出皇宫时，带走了皇后的印玺。如今天下的局势越是动荡，这个把柄的份量就越重，皇帝要是这个时候对她出手，那简直是自毁江山。

    笃定皇帝不敢做得太过，沈华英也就反应平平，不过这其中的缘故，当然是不能吐露給萧珩知道的。

    当下，沈华英只说，“这点委屈我还是受得的，谢过王爷的提醒。”

    这种反应完全出乎萧珩的预料，他在后脑勺连挠了几把，才组织好措辞，“皇兄是个英明的君主，你为朝廷受的委屈，皇兄自会还你公道。”



第十章
    事情果真如萧珩所说的那样，过了五天，沈华英巡视完堡垒的防守，嘱咐守城将士小心防守，万不可掉以轻心后就拾步下了城墙，纵马回营中。

    然而她人刚在营门口下了马，四下就涌出来上百名持刀侍卫，紧跟着，几十把尖刀就架满全身，锁住任何可能的动作。

    “什么意思？”沈华英问。

    何钺不紧不慢解走沈华英腰上的战刀，抱手做了一揖，说“得罪了沈将军，在下只是奉命行事。陛下就在帐中，你有何问题，还请移步当面问陛下。”

    沈华英被两把刀架着脖子往军营里走，她现在手中人马只有五千，大部分都在外防御，营中只留了千人驻守，但走进来却看到刀兵林立，顶盔贯甲的精锐士兵分列两旁，人数过千，给这个虚空的军营铸容进了一股不可忽视的赫赫声威。

    侍卫掀开帘幕将沈华英推进去，她抬头看到帐中坐着的三人，右边一个是随御驾同来的御史大夫魏续，左边一个是交州刺史时雄，而主座上的人不用说了，当然就是皇帝。

    跪着的两人，由左到右依次是她的两个副将柏千堂，黄铁心，不怪侍卫们要在营门口伏击她，看两人的模样，被制服前没少一番激烈的反抗。

    黄铁心在战中伤了腿，但还是被封住了嘴死死摁在地上，眼下裤腿上都浸满了血。

    见沈华英走进，皇帝扬起的浓眉像是一把镶金嵌玉的利刃，虽然高贵精致，却又威势摄人。沈华英不敢多看，匆匆一瞥，只觉皇帝脸出了上位者的威严似乎还有不尽的病容。

    “微臣参见陛下。”沈华英没有挣扎，顺着两名侍卫的力道跪下身。

    时雄把玩着两枚老红色的罗汉头核桃，手兀自缓慢动作，旋着两枚核桃相互环绕，碰撞，挤压，清而硬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蹦出，每每余音将尽，下一声才接上，如此反反复复，绵长中竟带出了几分沉重压抑。

    见沈华英被押进来，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又复接上。跟着坐在上方的时雄的目光缓慢下降，下降，居高看着沈华英沉默不语，那泰然自若的模样，稳操胜券中还有几分怡然得意，似乎把一切都吃透了玩弄于股掌之间。

    魏续看皇帝的眼神行事，断然斥责道，“沈华英，你本是镇北台罪臣遗孤，幸得陛下宽宏大量，不但没有加罪于你，还许你披甲挂帅，享千石厚禄，皇恩浩荡如此，而你是如何报答陛下的，临阵脱逃，龟缩山野，眼睁睁看着胡人大军闯进郁林，肆意抢掠，屠杀我大梁百姓，你认不认罪？”

    皇帝虽然一声不吭，但是存在感却一丝一毫也不弱，沈华英看不到他的神色，却无时无刻不感觉到来自于皇帝的视线侵袭。

    “沈华英！”魏续迟迟没等来沈华英的回应，反而看到她的眼里逐渐涌上来一种不可屈服的野性，像是拿定了主意要斗争，反叛到底。可就当他准备进一步行动时，沈华英却突然开口说。“臣认罪！”

    皇帝原本散漫的目光在这一刻瞬间换成一种不可解的深沉。

    柏千堂和黄铁心显然没想到沈华英会这样说，两双眼睛里都是惊怒不能相信的神色，他们嘴角的肌肉不停的抽搐着，尽管嘴巴被布团塞得死死的，不能做声，但他们的喉咙里还是不断发出咕噜噜的异响。

    魏续沉吟着，像是被沈华英态度上的大转弯打了个措手不及，同时又要密切关注皇帝和时雄的脸色。半晌，他才捕捉到皇帝眼神的意思，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好，强敌当前，将军既已诚心悔过，朝廷也不会为难你，画押吧！”

    罪状书递到跟前，沈华英一眼不看，提笔就写上自己的名字，文书很快被呈给皇帝，他看了一眼，放在一旁，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染着风寒，喉咙发炎了，难怪直到现在才开口。“来人，将沈华英带下去，打一百军棍，然后收押大牢，等后发落。”

    “慢！”

    皇帝抬眼看着蒋渊，道：“蒋大人还有话要说？”

    时雄向四周望了一下，像是将说之话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一般。等到四下静得能听清账外的风声时他才躬身说：“陛下有所不知，军棍虽为顿物，但威力却是不小，寻常人受个二三十棍便要卧床半月，五十棍即可致残，八十棍便可取人性命，若是一百棍.....”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皇帝的脸看，皇帝的神色微变，他也跟着立即收住了声，话只说了一半，但有时候话说一半远比说全还要有效。

    “时大人的意思......”

    “臣死罪！”时雄忽然跪倒下去，“一百军棍下去，沈将军纵是铁骨，也也难捱住，臣顾念沈将军年轻，不忍看她英年早逝，本想请求陛下降低责罚。但君无戏言，是臣僭越了，还请陛下恕罪。”

    好老辣的一块姜，一百军棍是会打死人不错，可是那也看怎么个打法。而有他这样一番言语动作后，行刑的士卒还会敢手下留情？一百军棍打完了，沈华英不死也得带点伤残。

    皇帝拢了拢宽大的袖子，笑得滴水不漏，道：“时卿言重了，快请起！”

    时雄从容坐回原位，一双锐利的眼睛已变为暗色，像是真的惶恐万分，不敢再多言半个字。

    只不过时雄没料道的是，他玩阴招玩得狠，皇帝装傻充愣更是玩得得心应手，他的意思是陛下一言九鼎，说是打一百军棍就一定要狠狠的打足一百军棍，就是把人打死了，也不能减损了皇家的威信。

    而皇帝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改口道，“既然时大人为沈华英求情，那这一百军棍就免了，直接收押大牢，等候发落。”

    说完，目光不无讨好的看向时雄，表现得仿佛很是敬畏时雄似的，堵得时雄有话说不出。

    这边给交州的动荡找了替罪羊，朝廷也就有了撤兵的借口。随后，为了安抚时雄，皇帝还钦封他为交州王，并昭告天下要亲自主持封王大典，给足了时家面子。

    大典定在九月初，那会儿岭南的竹节海棠开得最为灿烂。

    大典的前一夜，何钺暗中将沈华英从大牢中提了出来。

    还是在兴安的那座院子，沈华英再次见到了皇帝，不过短短数日，他的脸色看上去大好，精神烁烁，目光灼灼，可见她他之前的病态多半是装的。

    清风穿堂而过时，带起衣袍飘舞时，左襟上的龙纹似是活了一般，吞吐着皇帝身为上位者的凌厉气势。

    沈华英单膝跪地行礼，皇帝一身威严龙袍，居高临下，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沈华英身上。“起来吧！”

    刚起身，乔保颐就捧了一套红色裙衫递到沈华英面前，沈华英脑仁一疼，这不是侍女的衣裙吗，上次被皇帝骗进宫时，就是扮侍女，穿的也就是这种衣裙。

    “穿上！”皇帝干净利落的说。

    沈华英现在气乱得要命，深吸了几口气才从干燥的喉间挤出飘忽而轻细的声音：“敢问陛下，这是何意？”

    乔保颐太阳瞥了一下沈华英，夹杂着些警告的意思，然后又重新垂下脑袋，跟个木头人似的，再不露出半点情绪。

    沈华英看见了当没看见，乔保颐垂头，她也跟着垂头，故意不去看皇帝越发阴沉的脸，同样的陷阱再不可能进入两次。她站在那里，姿态看起来是那么的恭顺，但在所有人都瞧不见的角度里，她的眼里裹挟着不可屈服的野性，这种野性皇帝瞧不见，却感受得到，刀刻似的深铭在他心底。

    还一副不屈不挠的反骨，看样子不说清楚缘由，她还真敢就这么耗下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皇帝心里暗骂，同时给何钺递了眼色，何钺会意立即对沈华英道，“沈将军，明日大典，陛下令将军扮作侍女，随侍护驾。”

    何钺的语气极为平淡，但沈华英听在耳里，却激起千万片涟漪。皇帝把她远远打发到岭南不就是存了眼不见心不烦的念头吗，这个时候特意将她从大牢里提出来，扮作侍女放在身边，难道是预料了大典上会有变故，亦或是本就计划好了在大典上要有大动作？

    正想着，乔保颐将衣裙往前推了几寸，不着痕迹的催促沈华英。

    沈华英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之前和皇帝的种种不快历历在目，那些记忆不用刻意去回想就回自动翻涌上来，沈华英打心底里不想和皇帝靠得太近。

    不过皇帝的命令要是想违背就可以违背的话，那就不叫圣旨了。

    “微臣遵旨。”躬身接过衣裙，沈华英随乔保颐走到旁侧的耳房更换，等换好出来，还没有走近，就听到皇帝的冷哼一声，轻嗤道，“这也像个侍女。”

    在边境土生土长，又久经沙场，沈华英的面容的确生得与寻常女子大为不同，眉毛偏浓，皮肤偏暗，眼睛炯炯有神，挺直的鼻子和颧骨带着沙场上染来的锋利凛冽气，即使是情绪平静的时候，眉眼间也隐隐透出一股强烈的英气。

    但她毕竟是女子，又生得生身长玉立，换上女装虽然虽然谈不上柔媚艳丽，但一把精瘦有力的腰身展露无疑，于潇洒挺拔中别具一种挺拔的美。

    皇帝这一声鄙夷的轻嗤出声，可真是刻薄得乔保颐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小声道，“陛下的意思？”

    “叫人进来给她脸上多扑点脂粉，还有走路的姿势，”皇帝斜视着沈华英，道，“你是巴不得被人看出来你不像个女子？”

    “微臣惶恐。”沈华英躬身道。

    “再叫个稳重点的侍女进来，教教她怎么走路。”目光自沈华英脸上一扫而过，皇帝似乎懒于和她多说，端起桌案上的折子批阅。



第十一章
    满脸糊了层粉让沈华英有种面皮毛孔堵塞的感觉，但最糟的还是当着皇帝的面练习如何迈步。本来皇帝也懒得去过多的理会她，埋头在折子中，间或抬头看一两眼，觉得不满意就干净利落的说一句，“再练。”

    可后来，他大概是批阅完折子了，竟然就斜倚在太师椅上，直直看着沈华英动作。

    皇帝那双眼睛可不愧是真龙之眼，分明只是一双眼睛，生生就带着万双眼睛的气势。给这双眼睛看着沈华英觉得自己就像只在街头当众卖艺的猴子，心里跟塞了把鸡毛似的淤堵，咬碎了一口咬还只能往肚子里咽。

    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打更声。

    每到夜间，就有更夫出来打更，从一更到五更，打完五更就代表天要亮了，而这个时候已经是三更了。

    皇帝怕是真把这训练当猴戏看了，居然这个时辰了也还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没有要睡的意思。

    沈华英跟着那名侍女在不大的一间房里来来回回走了骑马有三百次，实在有些忍不下去了，她也听出来了，侍女的意思就是她的步子迈得太大，太急，两胯的摆动过于明显，和皇帝身边训练有素，行走轻盈缓慢的侍女相差甚远。

    于是就在心里琢磨出了一个法子。

    “陛下，微臣斗胆进言，微臣在军营中粗莽惯了，行走坐卧的毛病一时之间难以改变，不如，”

    “不如什么？”不等沈华英说完，皇帝就寒了声调，他发怒时情绪倒不会显得十分激动，光看神情甚至还说得上是平静，只是眼神会瞬间随着声音的变化而变得寒冷，沉重，就像是两座冰山劈头压下来。

    屋内的气氛为之一紧。

    沈华英捏着一手心的汗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微臣的意思是明日不如用二尺长软绳将臣的双脚系住，限制步子的幅度，这样的话，或许会更有成效。”

    皇帝听完，眨瞬间就隐了怒气，语气平平道，“按沈将军的那样办。”

    系上绳子后再看，效果当真好了很多，沈华英又走了四五圈，总算是达到了合格线。

    那名负责教导的侍女也暗中松了口气，“回禀陛下，奴婢瞧着这几回还算是可以。”

    “还算机敏。”皇帝看着沈华英这样说道，语气听上去也不知是夸赞还是讥诮。沈华英铁着头，只当他是夸赞，忙躬身答应，“谢陛下夸奖。”

    总算皇帝也没再为难，“明日大典，干系重大，沈将军可打起精神，别出了差错。”

    “遵命！”

    “随乔保颐下去休息吧！”

    “是。”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屏秀幕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

    没有开始，没有过程，宴会一开始便大刀阔斧的进入高潮。

    酒宴上，皇帝连连劝酒，三番五次举杯向蒋渊敬酒，宴会上的人本来都还有些拘着，见皇帝表现得如此“礼贤下士”，逐渐就放开了。推杯换盏，起坐喧哗，在犬马声色的浸染下，一个个酒意上涌，有点得意又有点张狂。

    不过沈华英却注意到，主子虽然有些放浪形骸，但他们带来的那些侍卫却不曾放松过丝毫，神情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变化，定力好得出奇，必然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不比皇帝身边的何钺之流逊色。

    沈华英托着酒壶跪侍在皇帝身侧，清酒自瓷瓶中涓涓泻出，流进皇帝面前的碧玉酒杯中，声音干净悦耳，阵阵酒香不断弥漫上来。

    皇帝一杯接一杯的喝，沈华英便一杯接一杯的给续上。

    后来沈华英见蒋渊之流放松了警惕，每次便只注入小半杯的量。

    这个小伎俩皇帝当然觉察得到，不过他表现得和压根不曾有任何变化一样镇定从容。

    这时候，歌舞也越发精彩。舞姬们身着绯色纱裙，腰系碎花绥带，翩翩然旋动，手脚上的铜铃铛跟着她灵动的舞姿叮叮作响，很是好听。

    舞着舞着，其中一名舞姬的步履开始不同于其他的舞姬起来。她的舞步不成章法，每一步都是即兴而起，难得的是她身形极其灵巧敏捷，低回时，如清风回雪，飞起时如游龙逐惊鸿，带着裙纱飘展成一朵娇艳的鲜花，在众人眼中绚烂的绽放。

    紧接着，她惦着脚尖旋到皇帝面前，欲退还进，舞步一改又回到中央，甩开的长袖宛若大鸟的羽翼，拂起阵阵香雾，此夜红帐，美酒美人一样令人陶醉。

    最终她还是飘到皇帝身前，隔着一张矮桌，与皇帝眉目相对。

    舞会上，舞姬站在谁的面前，就是向谁示爱，祈求垂爱的意思。这举动是十分露骨大胆的，毕竟座上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天子。

    就在场的人都因为这名舞女的大胆行为而投之以目光。

    皇帝就势一手搂住那舞女的细腰，将其拥进怀里，众目睽睽的竟就开始宽衣解带了。

    魏续嗅着味儿，立即煽风点火，一边高喊：“陛下威武”，一边也倾身有样学样的像皇帝那般去搂舞姬入怀。

    时雄这会儿也有了醉意，又见皇帝的人都这样放得开，等有舞姬往他怀里钻时便也随手抱住。

    欲望这东西势如洪水，不打开还好，一打开可就甭想中途停下。皇帝开了狎玩舞姬的头，一时间宴会上便全是淫靡之声和淫靡之景。

    “啊，陛下！”

    就在这时皇帝忽的一把将怀中的人推开，嘴角微扬拉开一个锋利的弧度，霎时间，脸上的醉态全部湮没于无边的杀气中。“杀！”

    “杀！”何钺一声令下，皇帝身后的十数名侍卫袖管中短弩连发，先除去了敌方侍卫的三分之一。而后即刻拔刀而起，趁着那些侍卫还在回神之际又杀去三分之一。

    时雄大骇，一腔醉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反应过来皇帝是什么意思后，眼睛都给气红了， “皇帝，你言而无信！”

    “乱臣贼子也配谈信用。”皇帝站起身，锐利的讥诮堆聚在眉眼间全变成了冷冽的锋芒，“杀，一个不留。”

    “竖子！”时雄瞪着皇帝大骂，随即也起了杀心，高声对身边的人说，“皇帝有心杀我们，我们要是不反抗，父母宗族都难保，如今唯有杀了皇帝才是唯一活路，杀！”

    话音刚落，十几条黑影便直直向皇帝扑来。

    时家豢养杀手成性，贴身侍卫多半是从江湖上招揽来的奇人异士，亡命之徒。

    除了使刀的，还有使鞭子的。刹那间，左侧布幔里跳出一截血色长鞭，它通体血红，又是从红色布幔里抽出，来得叫人难以察觉，等到有人察觉到它时，坠着利刃的鞭稍已经卷向皇帝的咽喉。

    冲上去是来不及了，沈华英抓着地毯猛一扯，扯倒了那使鞭的人，鞭稍上的刺本是刺向皇帝的咽喉的，抖了个急弯，雪亮的刀锋自皇帝胸前的衣物上划过，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与此同时，座前又闪现了三把凛冽的寒刀。

    沈华英没有立即出手，等冲上来的杀手接近了，她猛然抽下腰带，握在手中一抖，绵软的白练一下子化为三尺钢刀。

    冲上来的人没料到这一茬，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沈华英挥刀砍倒两个，血液喷溅，在彩棚中转瞬间散开成漫天血雨血雾。

    这把刀是魏续在她入宫前特意从兵器名家手里重金购来的，轻薄的刀身裂成八十六块碎片，折软了系在腰上跟腰带无异，用时取下奋力一震便成为削铁如泥的宝刀。

    “请陛下和魏大人站在臣后面去！”沈华英道。

    “沈将军当心。”魏续簇拥着皇帝退到沈华英身后。

    时雄也早就退到了自家侍卫的身后，隔空瞪着皇帝，目光十分恶毒，恶毒而阴狠，像蛇的眼睛。“事已至此，你们还犹豫什么，杀！”

    敌人动。

    沈华英也动。

    刀光如飓，卷散了殿内的血雾。

    铮鸣声很快传开。

    忽的那条邪气的血鞭又抽了过来，严丝合缝的配合着三把寒刀的攻势，刀和鞭子几乎同时向她身上扑过来，她已经被三把刀的刀风罩住，对于这横空扫出的一鞭非但没有招架，甚至连避都无法避。

    眼见有人突破她的防守奔向了皇帝，沈华英咬牙选择硬捱下一刀。

    她调动全身的八成力气挡开偏右的一把刀，后以左手握刀身，反扣扫来的血鞭，鞭子急转，荡开了落下的第二刀。

    而第三刀就结结实实的砍进她的肩头。

    落下的一瞬间，其实并不痛，所以沈华英面色没变贴地斜劈过去一刀，断了那奔向皇帝的人的双脚。

    剧痛这才漫了上来，山洪海啸，狂涛巨浪，摇着天，动着地，仿佛要一寸一寸将她碾碎。

    有人趁势立刻冲上来。

    沈华英被逼着步步后退，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出扶住快要被自己流出的鲜血滑倒的沈华英。

    她微惊。

    回身。

    对上皇帝的眼。

    那眼睛，是冷的，也是热的，瞳孔中烧着一簇火焰，外圈紧拥着一线冷寒。

    皇帝的另一只手以令沈华英惊讶的速度握住还嵌在她肩头的那把刀，并以同样令沈华英惊心的决然抽出了它。

    刀身离去带起的是一片喷溅的血液。

    沈华英开始涣散的眼睛透过层层血雾看见皇帝反身一刀劈到了一人，而后刀尖直直刺出，将跟着扑上来的一人穿透。

    血雨下得就更密了。

    密网似的血花里又闪现出几名敌人，将皇帝围了个严实。



第十二章
    魏续大骇，“沈将军，快，救驾。”

    时雄大喜，“快，杀了他，皇帝一死，我们......”

    剩下的话蒋渊没能说完，因为就在他和护着他的侍卫注意力被吸引到皇帝身上的时候，沈华英攀着彩棚的横梁荡起，凌空一斩，摘下了时雄的项上人头。

    谁也没有想到沈华英会舍了皇帝的安危不管在，直取时雄，直到时雄的头颅在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在场的人还是有些呆愣。

    沈华英自时雄的尸首上收回刀，风在刀身上呼呼作响，如娇龙回穴时的吟啸。她把刀竖立在地上，支撑住自己吁吁喘了几口气，隔着血海瞪着围在皇帝身侧的人。“时雄已死，你们还要为谁卖命！”

    彩棚内血流如河，目光所见无不是鲜红一片，沈华英玄色眼睫上犹凝着血珠未擦干净，一丝妖娆的血红勾勒眼线，在眼尾拉开锋锐的弧度，眼眸一抬，机锋无限。

    皇帝黑如鸦羽的睫毛遮住那眼底一丝半抹流转的惊艳，薄唇微微抿着，抑住众多汹涌澎湃的情绪。配合沈华英攻坚敌人的心防。“时家叛乱，罪该夷，但朕并非暴虐之君，何况如今天下动荡，真是用人之际，你们如果此时悔改，替朕杀了乱臣贼子，功过相抵，朕绝不再追究。”

    时雄一党面面相觑，犹豫着，迟疑着，审视着。到底，绝大数人开始反戈。

    殷红的血从无声的从彩棚内流出，棚内的杀戮进行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守在棚外百丈外的士卒发现的第一个证据就是那流出来的鲜血，他们下意识后退一步，那股液体在一块石头前稍稍停滞了一下，而后浸没它，漂浮着无数血红色的气泡向他们涌来。

    棚外的交州军和官员忽的躁动起来，他们在那悄无声息漫出的鲜血面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而后就像被捅开了窝的蜜蜂，哄吵着向前涌。

    彩棚帘子扬起，何钺当先走出，迎风亮开滴血的刀，冷然道：“不要动，谁动谁死！”

    交州的官员却也还在动，只是在抖着双腿往后退，退到军队后面。

    跟着皇帝与就走出了彩棚。

    他的左侧是魏续，右侧是沈华英。周身上下连裤脚都染着鲜血，紧跟在他门身后的一名侍卫手中拎着时雄的脑袋，每走一步，便落下一摊子的红。

    皇帝走到何钺身前半步的地方立住，侍卫随即将蒋渊的头抛到交州军队前，人群哗啦一下后退，又哗啦一下上前，想喊不能喊，敢怒不敢言。

    这个时候皇帝才开口，语调出乎意外没有半丝威胁和威慑的意思，缓缓道来，竟有十二分的真诚。“交州割据多年，州郡官员只知蒋家而不知朝堂，举动自专，致使郁林被四族攻破，百姓惨遭屠戮者逾十万，如今蒋家又勾结豪绅巨贾抬高粮价，使得郁林百姓典妻卖女也不足以换取一斗碎米，家破人亡饱受饥寒之苦，朕体恤边民苦难，不远万里前来，停战撤兵，欲修边庭之好，还生民以太平，而蒋渊非但不肯罢兵停战，还指使属下射伤朕以威逼朝廷议和割地，允他自立为王，现在朕假借封王酒宴杀死了他，你们是不是想为他报仇？”

    帝王之威，何必一定是雷霆千钧，疾风暴雨，且看这位年方二十六的年轻帝王是如何把他的威严像春风化雨一般送进敌对者的内心，不动声色，却已经四面八方渗透包围，将他们折服。

    事已至此，谁敢不从？

    不过犹疑了片刻，交州将士便整齐划一的俯首告罪称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面上淡开一抹笑容，高傲道“很好！”接着道，“传朕口谕，蒋氏一族犯上作乱，诛九族，交州之乱就此告终，不再另行追究。”。

    闻声，交州官员士卒无不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沈华英再也撑不住，身体软软的滑到下去，血液正从沈华英体内汩汩流出，许多时候，人不是死于要害受伤，而是失血过多。

    大量的流血会带走体温，意识，以及心跳。

    “沈将军，来人宣太医。”沈华英听见有人在耳边大喊。

    房里点的烛火不多，只有三分之一的地方见亮。

    只不过徐太医却觉得坐在明亮的烛光里的皇帝远比站在阴影里的侍卫还要不可直视。

    “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

    皇帝看着徐太医，脸色算不上严厉也不算温和。“人怎么样了？”

    说道病人的情况，这事徐太医在行，甭管要死要活，实情上粉饰三分好话，绝对得罪不了人。但徐太医此刻却完全乱了手脚，皇帝这会子都还不睡，守着等消息显然是想救人，但这语气神态又是如此不以为然，仿佛那人的是生是死都不要紧。

    “嗯？”

    徐太医忙跪下身，迅速按实际情况回答。“回禀陛下，已无性命之尤，只是伤得重了，还需得仔细照料，谨防感染，否则轻则手臂残废，重则危及性命。”

    “依你看她的伤势几日可好转？”

    “回禀陛下，沈将军底子好，好生将养五日即可。”

    皇帝点了点头，道：“你仔细照料着，需要什么就跟乔保颐说，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烛影深深，皇帝扶着脑袋靠在案上，静立不动。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性子就不得不在长期的争斗和压力下发展，从而变得多面隐匿，成为一面精致细腻的面具，永远套在他的脸上，越是到了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越能感觉到那面具的重量。

    白天时沈华英舍了他的安危不顾，断然奔去杀时雄的画面始终在皇帝心头盘旋，要他忍不住去揣摩沈华英那一刻的心思。

    她是自信自己一定可以斩掉时雄的脑袋，镇住敌人，还是在她看来，天子的安危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皇帝眸子一寒，猛然站起身。

    乔保颐被唬了一跳，忙问：“陛下，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

    皇帝抬头，面具严丝合缝的覆盖上他冷峻的脸，他淡然道:“随朕去看看沈华英。”

    徐太医特意调了几名医女来轮流侍候沈华英，这会儿床榻边还候着两名医女。

    皇帝招手把她们全打发出去。

    沈华英后背上也受了伤，是面朝下躺在床榻上的，为了方便换药，她身上没穿衣服，只盖了条薄被。

    “退下。”皇帝进了门就出声屏退在场的所有人。

    乔保颐心头不无奇怪，但那里会敢问什么，忙领着人全部退了出去。

    皇帝独自一人在床边站了许久，伸出一只手捏起一角，慢慢将被子往下拉，显露出来的是脖子，然后是双肩，其次是肩胛骨，背......

    当被子掀到腰际线下时，皇帝停住，转而从脚往上拉，脚，脚踝，小腿，大腿，再停住。

    除了不可冒犯的隐秘之处，沈华英的的寸寸肌肤一一展现在皇帝眼中，与之同时展现的还有她一身的累累伤痕。

    仿佛是配合着生命成长的节奏，每一个节奏上踩着一簇清晰的伤痕，密密的，有多少是踩在生死之间那一线薄如剃刀边缘的间隙上。

    皇帝静静的站在那里，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是灯光闪烁下，堆在他高挺鼻梁上的阴影却像是不停的变换，几乎已将人最真实的感情变换出来。

    久到一个记忆力不错的人已经可以把那些伤痕的位置全部记住后，皇帝微微弯下腰，将堆在一起的被子一点点整理好，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动作却又偏偏显得极其耐心和仔细。

    沈华英没真的在床上躺足五天，第三天中午她就趁着徐太医不在的时候自己穿鞋下了床。

    皇帝的銮驾在外，还是有大量的政务要处理，桌案上堆的是从金陵城送来的各州郡的各级官员递上来的折子，摞起来有两尺高，还沿着桌案摞起了六堆，他将手中的折子丢到右手边批阅好的一堆折子上面，示意太监搬走，才从那个缺口看向跪在桌前的人。

    说好的五天才能好转，没成想过了两天就下床蹦跶了，可真是个皮糙肉厚的。

    “你们先退下。”屏退了乔保颐等人，皇帝才正眼去瞧沈华英，“伤好了？”

    两寸深的伤口，是这么容易好的，说好那就是欺君。“没好全，但已经无碍。”

    皇帝飞快批阅完手中的折子，将它放下，抬头瞥了沈华英一眼，拿起新的折子，看得心不在焉，说得漫不经心。“没好就养着。”

    沈华英答：“军务紧急，将士疾苦，臣怎么好一个人享受悠闲。”

    “想回军营？”

    “是。”

    忠心为国皇帝没听出来，沈华英的这番话他只听出了一点，她不想再在他眼前多待。“不想待在朕跟前？”

    即使不是很聪明的成年人也知道说话是一门精致的技艺，像皇帝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更是这方面的高手，他们说话就像画水墨，七分写意，三分写实，言外还要大片留白，让听者自己去体悟含义，只有孩子才会直言不讳的与人交流。

    所以皇帝如此直白却又似乎别有深意的一番话，沈华英完全愣住了。等到反应过来后，沈华英心底的弦被一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的念头重重拨动了一下，五十根弦齐响，在她的心底奏开一片繁音。

    她真是怕极了皇帝提以前的事，咬牙道，“臣是军人，自是要为陛下征战沙场的。”

    皇帝忽而勾唇笑了，那笑好像是清风拂过沧海吹起的一圈细纹，可是谁又能知道水面下到底汹涌着多少暗潮。

    笑意消散后，他讥诮道，“后印在你手中，朕又能奈你何？你这般惴惴不安的样子，朕一直在想是真的顺从，还是假的忠诚？”

    沈华英跪地磕了个头，额头触地时声音很大，额头都给碰裂了道血口子。“臣惶恐。”

    “别在朕面前装样子。朕问你，那日宴会，你是笃定了自己可以一击击杀蒋渊镇住在场的乱贼才毅然而然置朕的安危于不顾，还是在你心里，朕的安危根本不值一提。”

    “陛下硬要如此想，臣说什么又还重要吗？”

    皇帝陡然站起，明朗的身形轮廓有淡淡的流光浮动，却因为沈华英话里的要挟之意压上了一种阴沉的气势。“放肆！”

    说着，皇帝手一挥，扫出桌边的茶盏。那只制工精良的青瓷茶杯在沈华英额上破碎，迸溅开的茶水冲刷了先前的血迹。但很快的就有新的血液从新的伤口流出，裹挟着茶叶汩汩流过沈华英的脸。

    那看上去很狼狈，整个大殿的气氛也紧绷得像是副盖了盖的棺材。

    皇帝踱步来到沈华英面前，他英挺的身材挡住了窗口漏进的阳光，跪在他面前的沈华英左边脸上染上几分暗色，而把右边侧脸的棱角拉得越加分明。她脊梁笔直，挺立着犹如一柄顶天立永不弯折的长|枪，自有一番灼灼英气不被她皇帝的威严所吞没。

    “不管你心底作何打算，你最好知道一点，朕能给你什么就能拿回什么。就是你叔叔沈烆，朕也可以再让他死千百次。”皇帝沉声道，声音很低，只是说给沈华英听的，满身的怒意也是直直奔着沈华英一个人去的。

    沈华英猛然抬眼，心中有不平，眼中藏着倔强的对抗，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皇帝听得道的语调道，“陛下的手段，臣自然是清楚的。”

    “你......”

    不等皇帝说完，沈华英弯腰砰砰又磕了两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一缕殷红蛇一样自她额头爬下，在鼻根处分为两股，如一把长叉横贯而下，隐隐显出几分血色机锋。“请陛下允许微臣告退。”

    皇帝的眼底的颜色彻底寒了下去，那寒意很快顺着他的狭长的眼角蔓延到整张脸，直到他的眉宇也染上令人战栗的冷峻。

    但他身为皇子时在群狼环伺的深宫中蛰伏多年，性子早就打磨成了，隐忍的能耐远远超乎超人。

    别人会气急败坏，但他这样的性子，反而越是生气越是沉得住气。

    很快的皇帝就敛住了所有的情绪，漠然的神情就好像戴了张精致的面具。“如此，沈将军便回营好好休息吧！”

    沈华英呆了一下，心里对皇帝这种变脸似的转变感到慌乱，但也不敢多说，只顺从的叩恩谢罪一番后，就迅速离开。



第十三章
    她前脚回到军营，萧珩后脚就闯了进来，彼时正有一名医女在给沈华英换药，她上身的衣服全解了开。萧珩走进时，室内一度沉寂了片刻。

    “哎呀。”萧珩惊呼一声，手中的马鞭抖了落下来一截，“我不知道……”

    沈华英侧身转过去，皱了皱眉：“王爷有事请到外面等一会儿。”

    “哦。”萧珩挠挠头，跟中了箭的兔子一样飞快转身走出去。

    不过等再进来，又变成了那个放荡不羁的广陵王。“沈将军，这事你可别跟我皇兄说，不然皇兄得敲断我的腿。”

    沈华英眼底颜色微变，“这事与陛下有何关系？”

    萧珏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俏皮，“啧，你也不用瞒我了，你和皇兄之间......”

    沈华英不等萧珩说完就掐断他的话，“陛下是君，我是臣，君臣之间的事无非家国社稷。王爷要是对这些感兴趣，那说来可就话长了。”

    什么说来话长，分明是一个字也不愿多说的样子。

    看沈华英的神态，萧珩就知道再问下去不但问不出一个字，只怕还要徒惹不快，只好打了个哈哈把这事掀过去了。“那算了，交州的事刚刚告一段落，我还想在去西南战场前潇洒几天，你这受着伤酒是喝不成了，那不我们再搓一顿火锅？”

    “你已经接到凋令了？”

    “这倒没有，不过皇兄这一场鸿门宴，将时家连根拔起，再不可能连根拔起，剩下的小股势力慢慢收拾就成了，不可能会再在交州花大力气。眼下西南和北方连连遭遇猛攻，打得厉害，我估摸我俩年前就要调往西南或者北方。”顿了一下，萧珩问，“你是从镇北台走出来的，该是要去北边吧？”

    沈华英表面不动声色，只在心里想：皇帝要是放心让我回北方就不会把我指派到这最南方的交州来了。

    “听朝廷的安排，到那儿不是打仗。”沈华英不以为然的随口回了一句，把话题转开，“陛下几时回朝？”

    萧珩耸耸肩，“大概就这两天吧，再不回去，金陵城的官员们只怕要哭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沈华英点点头。她的心思是恨不得离皇帝越远越好，毕竟皇帝不待见他，而她也其实也不怎么愿意见着皇帝。

    很快的，朝廷就下发了公告，銮驾七日后启程回京，在此之前，皇帝赐宴犒赏三军，以示皇恩浩荡。

    沈华英实在不想在皇帝面前晃悠，想了想皇帝大概也不会喜欢见到她，就以受伤为由推却了赴宴。

    宴会那天，兴安热闹得很，临近晌午，皇帝如期而至，军营大门传来八万将士恭迎銮驾时整齐划一的参拜声，浑厚响亮，冲入云霄，那赫赫军威直压得人心头发颤，又叫人热血沸腾。

    皇帝站在金光灿灿的龙辇前，身上黄袍显得越加华贵威严。

    而华贵威严中又似乎透露出几分和善可亲。

    他看着众将士，目光是温和，语气也是温和的。他说：“诸位攻城拔寨，转战千里，劳苦功高如此，朕甚感激。今日君臣欢聚，举盛世之宴，庆交州太平，庆奸臣伏法。朕携佳酿一千车与众卿一宵同醉，酒宴之上，不分君臣，但求尽兴。”

    众将士山呼万岁，簇拥着皇帝来到大厅上坐定。

    酒宴上，皇帝真还没端着，开怀畅饮，大有一切尽在酒中的意思。

    不过皇帝就是皇帝，这么个人坐这儿，就是再温和，谁又真的敢放得开。

    好在皇帝也是个明白人。

    酒过一巡，他就放下酒杯，眼角轻微上扬，是一个近乎笑的面容，看上去一团平和。“朕不胜酒力，暂且出去走走，诸位爱卿随意。”

    在座的将士无不大喜，在皇帝面前喝酒实在是如鲠在喉，这大厅上的人只怕没有那一个是不盼着皇帝快快离开的。萧珩第一个躬身道，“恭送陛下。”

    皇帝点点头，带上乔保颐缓步离开大厅。

    也该是沈华英要命犯太岁，她托辞留在军中养伤，本来也一直安安分分的躺在床上，看看兵书，翻阅翻阅公文，到了下午时实在躺不住才挑开帘子出军帐溜达。

    碰巧就见到几个小士卒生气了团火在烤红薯吃，味儿直从冒着火焰的炭块里散发出来，沈华英兴致勃勃的就凑了上前。

    “沈将军，皇帝设宴你不去，怎么就馋这几个红薯？”士卒给沈华英让了个位置，好笑的问。

    刚从火堆里刨出来的红薯，表皮比炭还要黑，沈华英也不在乎，吹了几口气就拿起一个开始剥皮，嘴里回那问话的士卒道，“是馋，这个更好吃。”

    “是吗，这才是将军不赴宴的原因？”

    沈华英大惊，回头，正好对上皇帝的眼睛。

    皇帝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这是声势凝聚前的一瞬，接着，他蓦然发问“沈将军原来不是伤着了，是想要留在军中吃更好吃的。”不急不缓的语调，更像是徐徐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所有的威势都只聚在眼底，他的眼睛沉静时，渊深沉稳，而一旦情绪跌宕，瞬时锋芒外露，宛如瞄准目标，一发中的羽箭。

    短暂的惊讶后，沈华英立马俯身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冷眼盯着她，显然是等着她给个解释。

    沈华英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又担心自己越抹越黑，只好装聋作哑。她俯身头低得快贴在地上，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的抖着，一言不发。

    好久后她听见头顶上落下一句冷冰冰的。“起来吧。”

    皇帝说起身就要起身，可沈华英还真不敢立即就站起来，她仍旧俯身跪在那里，只是抬起了头，觑着皇帝面无表情的脸小心翼翼问，“陛下怎么来了？”

    这话也不知又勾起了皇帝的那份火气，他脸色分明忽的暗沉了几分，瞧得沈华英心头一颤，又低下头去。

    然后就听皇帝说，“这是朕的侍人从交州乡野间购来的酒，系村妇所酿，朕尝过一些，虽是乡野俗物，难得的是这种酒酒香浓郁，入口醇绵，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刘伶醉，想请将军也品一品。”

    皇帝不徐不疾的说着，未及沈华英应话，他就吩咐乔保颐，“乔保颐给将军斟满一杯。”乔保颐已经拎着酒壶来到沈华英面前。

    “是。”乔保颐应道，很快命人取来一只酒杯。

    在场的士兵不免大急，他们虽然从未起过那些弯弯拐拐的害人心思，但也听过七七八八的民间话本谈起过皇帝想杀皇帝时最爱赐毒酒。

    性子较为莽撞的几乎就要起身，被沈华英用目光瞪住了。

    皇帝所谓的“酒”自瓷瓶中涓涓泻出，流进乔保颐面前的青瓷酒杯中，声音干净悦耳，但弥漫上来的却不是酒香而是一阵浓郁的药草味儿。

    “沈将军，请。”乔保颐将酒杯递到沈华英面前，刚凑近沈华英就闻到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她英骑虎难下，犹疑了片刻，谢过皇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帝随即问：“沈将军觉得如何？”

    古怪，说不出言不尽的古怪。

    外人看来，皇帝赞不绝口的“就”，只怕会是香同甘露永春，喝了该是十分隽永爽口。

    而沈华英仰脖子喝下一杯，只觉像是在嘴里咬破了一个熊胆，难以言喻的苦味儿从舌尖灌进胃里，剧烈的恶心感跟着涌上，沈华英猛咬了一下下唇才堪堪压下，没有呕吐。

    而沈华英终于也懂得了皇帝的心思。

    哪里是酒，分明是皇帝故意为难她。

    沈华英答：“此酒的滋味微臣毕生不忘。”

    皇帝哦了一声，不紧不慢道：“那不知将军可否还想饮第二杯？”

    沈华英摇头道：“多谢陛下，但微臣一个粗鄙的武将，如此佳酿，得以喝一杯，已经是终生幸事，断不敢再饮第二杯。”

    “能让沈将军毕生不忘，也不妄朕走这一遭，不过忘了也不要紧，这酒朕那里有的是，沈将军若还想喝第二杯，跟朕讨要就是。”

    “是，谢主隆恩！”

    皇帝直走，沈华英就吐了个昏天黑地，一口红薯没吃着，倒把胃里的酸水都全吐了出来。

    士卒大骇，以为那酒中真放了剧毒，扶人的扶人，找军医的找军医，一个个脸都吓白了。

    蔡军医赶来时听在场的士卒七嘴八舌说了一通，也是急得满头大汗，把过脉后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不是毒。”

    “真的不是毒，那将军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沈华英也看着蔡军医，等着他的回答。

    蔡军医道，“像是治外伤的药，不过是外敷用的，内服不得，但喝了也就是个难受恶心，要不了人命。”

    在场的士卒听完都松了口气。“呼，那就好，哎皇上怎么给将军喝这个，吓死人了。”

    沈华英心里倒是想明白皇帝为什么来这一出了，大概是被她借口受伤拒绝赴宴而惹恼了。

    事儿不大，蔡军医便准备收拾药箱退下了，嘴里漫不经心道，“皇家的东西就是好，你瞅这用来罚人的东西都是上好的，这药里最起码加了二十种珍贵药材，这一滴啊怕是就要值个一两银子。”

    说着他瞥了看向沈华英：“你是喝了一口？”

    沈华英苦笑，“喝了一杯。”

    “啧！”蔡军医摇着脑袋，无不可惜，“浪费啊浪费，将军刚才吐了得有千两白银。”

    沈华英：“.......”

    三日后皇帝按照计划启程回京，萧珩也随銮驾回京都。十一月底的时候，朝廷指派新的官员走马上任担任交州刺史，同时接管戍边的军务，沈华英则依令调出交州，至于调往那儿，凋令上却没具体说。

    沈华英猜想，皇帝忌惮她，绝不会调她回北方，而现如今西南，西北防线所有军务皆由定边侯霍修负责。他位高权重，功勋不俗，在行军打仗方面的资历更是无人能与之匹敌，所以恐怕皇帝也不好贸然插手搅乱他战线布局，她离开交州后将何去何从最终是要霍修来指派。

    十二月，天降大雪。

    雪封关塞，人马失路。

    烽烟暂歇，一场大雪把粉饰了一切，站在襄阳城下往下看，茫茫雪海没有半点痕迹，冬日的软阳在树梢逶迤不去，虽是枯藤老树昏鸦的模样，配上远近素白的山水做烘托，整个黄面磅礴而静谧，高远而轻柔，照亮了寒冬的肃杀又装点了寒冬的肃杀，这就像是生与死这两个极端在此汇聚，相互抵制又相互交融，荡开一片素白，篆刻上十分的死寂，十分的生气。

    沈华英进入荆州武陵的第二天就收到霍修传来的书函，要她除夕夜到襄阳参加军事会议。

    到场的孔璋，靳央都是四品以上的高级将领，就连远在北方的催陵也来了，这些人个个都是独挡一方的悍将，有勇有谋的沙场将星。



第 14 章
    霍修踩着点进来，他为一品军侯，官阶比当朝丞相靳尚的还要高一品，众人见了他要行叩拜大礼，都离座单膝下跪道“参见军侯！”

    他没有立即说话，无声的站在门前打量了一番屋内的众人，抬腿往那把空着的椅子走去。

    那把椅子自然是席上首座，也自然是专为霍修空着的。

    已经走过沈华英了，霍修却又停下，退回站在她面前，深黑的瞳仁里淌过闪烁的锋利

    “你就是沈华英？”霍修身长玉立，自上向下瞥着沈华英问。

    沈华英不卑不亢的应道：“回禀军侯，末将正是沈华英。”

    霍修神藏不露，眼睛黑如漆，形体清瘦精气神却十分沉重威仪，听了沈华英的这一句回答，面上神态半点没动，看她的目光却加重了几分力道。

    好久，霍修这才绕过她落座，吩咐众人起身。

    会是霍修召开的，不过他全程高坐，始终眼帘微合，面无表情，只由其他将军依次报告了战况，包括人员伤亡，斩获敌首，胜败次数，粮草消耗等。

    沈华英刚从交州调来，没有开口的机会，只好静默着听，这一听下来，就对西南和北方战事知道了七七八八。

    催陵负责戍守北方，北方战场上夏军主守，梁军主攻，夏军据秦岭之险，绝秦川古道，断绝了北方守军插入益州的可能，催陵曾示弱诱敌深入，歼灭敌军三万余人，而这就是迄今为止北方战场发生的最大的正面战争。那一战后，出关追击的地方将领被斩首，而后夏军便只顾构建坚固的堡垒，守而不战。

    梁军展开猛攻，夏军也只是派出小股军队打保守战，摆足了只攻不守的架势。

    说到底，胡夏人集中攻击的一直都是荆州的襄阳和江陵。

    这并不奇怪，襄阳在大巴山和柏桐山之间，是一个嵌在高山之间的小缺口，这个缺口不大，附近也没有地方可以供军队驱入，夏人想自蜀中南下控金陵，必须得过荆州，而襄阳不仅是荆州的关键，也是梁王朝的腰眼，可走水路到长江，又还可以南下抵达荆州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军事据点江陵，江陵也和长江相通，沿长江乘风而行便可插入梁朝的心脏金陵。

    所以襄阳和江陵任丢一城，荆州都难保，襄阳更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所在。

    霍修的儿子霍时穆驻守江陵，孔璋佐霍修防守襄阳，据他们所讲夏人没有一开始就展开猛烈的攻势，起先反而是梁军主动出击，试图插进蜀中，直到今年六月，夏军和四族才联手以迅雷不及掩儿的破竹之势发动攻击，不但迫使梁军退守襄阳和江陵，还四围襄樊两城，五度攻占白帝城和夷陵。

    “六月的时候，正是我们和时雄打得最凶的时候，时雄的举兵反叛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出于夏人的设计。”听到这里，沈华英插嘴说道：

    说明交州的事宜沈华英责无旁贷，便接口道“郁林失而复得后，四族动员全部落，集结了十万人来犯，但打了几场后就一声不响的退走，让我们误以为是时雄暗地勾结了四族，我们招兵戒备，反而使得时雄下了决心造反，后来才知道交州开战时，遁走的四族大军到了益州，与夏军联手猛攻江陵和襄阳。”

    催陵几个一时瞪圆了眼，都被夏人这缜密的心机所惊住，倒是霍修还是不为所动，大概是已经从皇帝那儿听说了。

    孔璋换了个坐姿，挑眉说：“夏人显然不止是想杀死我们，还想引我们内耗，耗死我们。”

    霍时穆补充道：“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夏军占领益州后立即四处搜刮百姓的粮食银两，这两年下来，益州的夏军吃穿用度花的都是我大梁百姓的血汗，而胡夏国的只需养秦岭的那十万人。”

    催陵恍然大悟，激动之下脸色深了一度。“这样看来秦岭的夏军之所以坚守不战，不仅是试图拖住我们，给西南的夏军分担压力，还是刻意降低损耗，以便胡夏国可以打持久战，拖垮我们。”

    霍修这才有了反应，沉声道：“看来问题都清楚了，不过问题不只是清楚了就可以，还需要解决。”

    催陵道：“既然已经知道夏军想要打持久战，那我们就可以做好应对持久作战的准备，荆州地广，可以发动百姓开荒播种，屯田种粮。

    霍时穆道：“田忌赛马，胜在知常道而逆用，我想不妨将计就计，夏人想攻的地方我暂且用守势，夏人想守的地方，我们集中力量进攻。”

    霍时穆的这一席话字字句句正好言中了霍修心头所想，黄铁心和孔璋与霍修是一辈人，但霍修生性刚强狠癖，相比狄孔两位老将，对外的态度上要强硬进取得多。

    霍修赞扬的目光在霍时穆脸上停留了片刻，至于沈华英，霍修就没过多在意了，他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便不再理会他人的想法，一口气说到底。“从今以后，改变部署，西南攻守兼用，北方主攻。孔璋驻守襄阳不变，如果敌人来犯，确保防守万无一失，还要营造主动进击的态势，但绝不可深入追击，霍时穆，你到北方和催陵连兵攻秦岭。”

    三人同时应声。“是！”

    最后霍修看向沈华英。“你随我从交州绕道攻打南越？”

    南越主力早已转移到益州，何须他们一起，霍修的语气就像是说你过来给我打打杂，轻慢之心溢于言表。

    但更令沈华英皱眉的是，霍修攻打交州的这个决定本身。“南越地形偏远，大军进入并不容易，又只剩下妇孺，军侯为何要发兵攻打南越？”

    霍修道：“你以为南越的妇人也像大梁的妇人这般无用，两千名妇人一年就可以给南越军队提供一万匹战马。”

    沈华英说的是妇孺，霍修却只说妇人，而沈华英自己不正是个女子吗？

    沈华英脸色微沉，继续问：“军侯的是想将南越的妇孺赶尽杀绝？”

    霍修傲然道：“没错。”

    除掉暴虐的成分，霍修的这一决策其实是很可取的，四族善牧马，所以四族的骑兵也很骁勇难缠，从对阵上来说，趁虚而入屠灭南越四族可以有效的削减敌人的骑兵力量，而从心里战术上来看，这样做还可以大大的打击敌人的士气，激怒四族群起报复，也就打乱了夏人蚕食鲸吞的部署。

    但想到是要屠杀妇孺，沈华英还是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她这一皱眉，霍修的脸一下子变得寒如刀锋，盯着沈华英看，眼底冷辉翻涌。

    当下，霍修便用一种不屑的语气道，“男人在外打仗，田垄空置，沈将军杀不得人，总该拿得动锄头，武陵郡正好缺一个屯田校尉，你就去那儿吧。”

    就这样，沈华英被调去种田。

    到达武陵郡后，沈华英先知会了郡守，就把有名望的老人，读书人都召来，询问开荒种田的事宜。武陵郡有武陵山脉和高原作为天然的屏障，夏人不会从此攻入，但百姓还是害怕，丢下这些田地逃走。

    现在朝廷说要屯田，当地的乡绅豪户嗅到利益，表示愿意出人耕种，不过要抽二成，地方官员一听也想讨一杯羹，众说纷纭争吵了小半月。眨眼到了开春，沈华英让他们接着讨论，点了两千士兵，自己动起了手到。

    低洼处刚化开的雪水比冻结着的寒冰还要冻人膝骨，铁打的身骨也捱不住多久，沈华英带人把山坡上的荒地开垦好了，到了低洼处就分为四批，轮番下去翻松冻土。

    今天沈华英刚卷起裤脚下去，柏千堂就来了，沈华英把两条腿从泥潭里□□，沿着田垄迎上去。柏千堂的目光触及沈华英两条泥腿，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将军，你还真种田了？”

    环顾四周，整理好的田地沿着山坡向四面八方排列开去，消失在闪烁着光辉的坡顶，旱地和水底交织，起伏连绵的山坡远远看去就像是鳞片美丽的娇龙潜伏在这辽阔高远的莽莽大山里。

    “真种了。”沈华英绕过柏千堂，拎了他的身后的一桶水哗啦啦将腿上的泥冲干净，踢踏着鞋子走完后面一小段田垄，再等着柏千堂跟上来，问:“你查到什么了？”

    沈华英真种起了田，然而柏千堂也没真闲着。

    当下柏千堂就道：“我们在交州被夏人算计了一回，也不知道夏人是那里弄到的情报，在我们国土内用兵跟在自家后院摆阵一样得心应手。倒是我们对夏人情况一知半解不说，对夏人占据的蜀中的情况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不，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着前去摸点底。”

    “你想到办法了？”沈华英忍不住问。

    “自然。”柏千堂道。

    原来半月前，柏千堂就有了翻越武陵山进入蜀中的心思，他就带人进山查看地势，结果误打误撞在山里抓了几个悍匪。审查后才知，他们的人马余百，而且已经在武陵山中呆了近三年了。

    这就奇怪了，早在三年前，夏军侵入，占据了半个梁朝，武陵山下的百姓就跑了个精光，明明山下已经无人可劫为什么还呆在蛮荒的武陵山里，

    意识到什么，沈华英抬头看向柏千堂，问：“你想说什么？”

    柏千堂拖着嗓子道，“武陵山南面是人烟稀少不错，可北面不远就是号称天府之都的锦官城。”

    这话一下子抓住了沈华英的心。她立即道，“去营里细说。”

    等到了柏千堂营里，他命人把抓到的土匪带上来时，两边一见面，沈华英第一个愣住。

    十三个个土匪中她认识三个，说起来还算是一道出生入死过的。

    “你是沈华英？”

    “大胆！”他们一开口就遭到周青丞的呵斥，说话的那名大汉还被押解的士卒一军棍打得扑倒在地上。

    沈华英皱了下眉，摆手将冲上前压制大汉的士兵斥退。

    “将军认识他们？”柏千堂问她。

    沈华英“嗯”了一声，走到那名倒地的大汉面前，努力回忆了好久想起这人名字好像是叫丁子，在屠百城的众多小弟中并不起眼，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当时跟她进入益州的一千人中生还的不到一百，而这丁子就是那十分之一。

    事情还要从夏军攻进飞弋关说起。

    那时候沈华英分明护送未来皇后入宫，人还在金陵，就听说夏人攻占了北境，杀了她叔叔，即当时的镇北台大将军沈烆，还将他的叔叔悬尸飞弋关上示众。

    沈华英的父兄在她儿时就相继战死沙场，族中最亲近的就是她叔叔沈烆。沈烆的死讯传来，沈华英憋着一口气，盗了皇帝的令牌，放出幽州大牢里的一千悍匪，带着他们深入当时已被夏军占领的北境，杀了夏军先锋将领盘庚，夺回了她叔叔沈烆的尸首。

    这事当时令不少军中男儿为之一震，说是轰动天下也不为过。

    柏千堂看着沈华英的神情，一下子就想了起来。“这就是当年你放出来的那伙儿亡命之徒？”

    丁子被那一棍打中背心，疼得嘴唇都白了，但他们这样的土匪性子里总是带着一股不识时务的凶狠，挥拳就要打沈华英，被摁下后就破口大骂，蹦出的词语粗鄙难听得入不了耳。



第 15 章
    周青丞听不下去又要出手收拾他，沈华英拦住了，示意他们出去后自顾坐在椅子上任由丁子骂他的，吩咐士卒去杀一只羊，做一锅羊肉煲来。

    羊肉煲做好端上来时，丁子也骂够了，面对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丁子几人倒也不客气，围着锅边吃得热火朝天，连骨头带肉的往下咽，咀嚼对于他们来完全就像是多余的，两个士卒端上来的一大锅羊肉眨眼就见了底。

    沈华英这才开口：“吃饱了吗？”

    丁子怒道：“你欠我们的何止一只羊？”

    沈华英道：“我知道，带我去见屠百城，我欠你们的，我会和他谈清楚。”

    屠百城是当年那一伙儿悍匪的头儿。

    “你......”话到嘴边，丁子忽而住了嘴，冷笑道：“好，我带你去，但只能是你一个人。”

    这点沈华英早就想到，她不假思索的点了头。“可以。”

    柏千堂在旁问，“怎么？你欠了他们什么？”

    沈华英长叹一声道，“我当年答应他们，如果他们帮助我接回我叔叔的尸首，就向朝廷给他们讨要免罪文书。”

    “所以后来你没有？”

    沈华英道，“没有。”

    第二天一早，沈华英只身一人被蒙住眼睛带进武陵山中。

    及至布带解开来时，一排排木屋出现在眼前，有的就建在大树上，有的安安静静的坐在树荫里，它们的外表看上去十分粗糙，搭建房屋的木头甚至也皮都没有去掉，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它们隐秘在繁茂的丛林里，就更难被发现。

    丁子推了沈华英一把，凶恶的说：“愣着干什么，快走。”

    沈华英感叹道：“这些房子是你们建造的？”

    丁子从鼻子中冷哼出声，沈华英偏头去看，目光不经意间触到了三十几座坟墓。

    世间事没有哪一件是容易的，他们作为这片密林的拓荒者，背后的艰辛不言而喻。

    沈华英看着那数十座没有墓碑的坟墓，猜想他们走投无路躲到这满是毒虫猛兽的深山来时面临的种种威胁，木屋之所以建在古木上也正体现了他们内心的不安，试图远离野兽出没的地面来寻求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屠百城的房间是悬挂的最高的那间，门口垂下来一架歪歪扭扭的绳梯。

    丁子让一个人上去通报，回过脸来看沈华英时面皮上浮起一层阴毒，他说：“沈华英，你知道大哥说过什么话吗？”

    沈华英问：“什么话？”

    丁子一字一顿道：“一定要拧断那个娘们的脖子。”

    沈华英平静道：“我想也是。”

    丁子讶然。“你不怕？”

    问完后，丁子就看到沈华英扭头看着自己，不知怎么的，他也算是个杀人不眨的狠人，可在她的目光凝视下，他居然感到了一种被人拿死死捏着的心虚。

    “人比你想象得要狡猾得多，没有屠百城的允许，你不应该把我带来。”说着，沈华英一脚将他踢翻。

    “操。”周围的人大骂一声，见势就要扑上来，比他们动地更快的是霍时穆，他领着一千精锐步兵一瞬间蹿了出来，其实这密林中的悍匪也有四五百，但柏千堂来时迅捷隐秘，他们大多人兵器都没在手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擒拿得死死的。

    这个时候，屠百城刚从木屋走出，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十分健硕，强而有劲的肌肉透过衣服，显露出凹凸有致的轮廓。他站在门前的木台下往下看，脸色阴得像块青磐石，目光比刀刃的还要锋利。

    沈华英见他将要拔刀，忙上前一步说：“屠百城，好久不见。”

    隔五六丈远，在他看来时，沈华英还是听到了一种气到极点的咬牙切齿声。“沈华英，真的是好久不见啊。”

    “我们谈谈。”沈华英说。

    “好啊。”屠百城抱着刀盯着她，脸上的神色阴沉中带着三分狠厉，又沉重又锋利，看上去十分吓人。“上来说。”

    沈华英回头看了一眼柏千堂。

    同袍而战两年，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越是到了紧要关头，这种默契越是强烈，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可以传达给彼此他们想要传达的意思。

    柏千堂很快读懂了沈华英想要说的话，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激怒这伙儿亡命之徒。于是他抱手站在一旁，目送沈华英爬上绳梯。

    沈华英爬上木台和屠百城并肩站着，屠百城的手里提着一把看得见寒芒的尖刀。

    “沈华英，你可算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是最毒妇人心，我的兄弟九成为你在北境，怎么剩下这一成，你要来赶尽杀绝来了。”

    “我只是想要找你谈谈。”

    “放你娘的狗屁。”屠百城一声怒吼，连带着脚下悬空的木台似乎都抖了抖。“你他娘的这是找我谈的态度。”

    沈华英幽幽道：“我了解你，如果不是这样，你不会听我说半个字。”

    “因为你虽然长着颗人头，说话却像畜生叫唤。”

    “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屠百城冷笑道：“因为你我们一点好处没捞到，反而死了数百号兄弟，你能死数百次吗？”

    “不能。”沈华英道：“现下我恐怕一次也不死不起。”

    “听听，像吗，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和畜生叫唤得一样。”

    “屠百城。”沈华英提高了三分音调，说：“眼下在打仗。”

    “哦？所以呢。”

    “战争是天下人的事，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

    “沈华英，你忘了，我们这些人是囚犯，土匪，在天下人眼中，囚犯和土匪可不是人。”

    沈华英沉默了，屠百城说得对，他们这样的人遭受的的确是非人的待遇，官差在抓捕他们的时候随随便便就可以将他们杀死，平民百姓见了他们恐惧是一方面，更多的恨之入骨，逼视厌弃。

    她就曾经见过府衙抓到绿林大盗为了杀一儆百，将人绑在树桩上，活剥了皮，再不停的浇辣椒水，让他叫，让他嚎，让他的惨状在人们口中传递时都还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可怖。

    过年时被人摁在砧板上屠杀的猪的下场都要远比这好很多。

    这就不难解释他们这样的人总是格外的残暴，格外的凶狠，手起刀落，砍人的头颅就像切开一块豆腐，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示弱，等待着他们的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十八层地狱。

    “你怎么不说话了。”屠百城气势汹汹。

    沈华英道：“我觉得你说得是对的。”

    屠百城压着嗓子低笑，笑得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啸。“这就是你想说的。”

    “我本来是来找你帮忙的，也觉得你应该帮这个忙，但现在我觉得你们其实并没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那你他娘的就赶紧带着你的人滚！”

    沈华英凝目看了屠百城激动的面目许久，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来做一个交易，我们需要你帮助我们潜进锦官城，作为报酬，你可以提出对应的条件。”

    刀光陡然一晃，屠百城一拳打在沈华英肩头，接着她忽然感到一片冰冷锋利的东西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一柄刀，寒光凛冽的尖刀。

    一个和那尖刀一样凛冽的声音贴在沈华英耳边说：“你的命怎么样？”

    密切注视着上方两人的霍时穆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连天灵盖都被冲击得生疼。

    但他一定要尽力控制住自己。

    沈华英看着屠百城时嘴角缓缓流出一线血痕，屠百城手下力道很重，仅仅是承受他的一拳，沈华英的肩膀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而肩膀以下则是完全无力。她看着屠百城道：“你不知道吗，打仗时将士的性命比你们土匪的还要不值钱，说不定我那天就死在战场上了，何况......”

    说着，沈华英用目光指了一下树根下被她们的士兵严密控制着的五百来名土匪，接着说：“我觉得你还是等着我被夏人杀死更好。”

    屠百城怒道：“你威胁我？”

    沈华英握着拳头，风从叶缝间吹来，吹着她汗湿的背心。

    “他们的性命在我的人手里，我的性命在你的手里，他们若是杀了你的人，你就可以杀了我，你要是杀了我，我的人也一定会杀了他们，这个交易是绝对公平的。”

    一股铺天盖地的怒气在屠百城心里冲撞，这股怒气的汹汹气势甚至逼得他全身颤抖，带动着他不受控制的将刀压近了几分，在沈华英的咽喉处割开一线血痕，但也止步于此，他愤怒，他狠辣，他残暴，但他在刀尖上摸爬打滚十余年，更知道生存之道在于利弊权衡，避重就轻。

    这残存的一丝理智要屠百城在紧要关头收住了力道。

    “好。”屠百城咬牙开出天价。“免罪公文和一万两黄金。”

    沈华英当然只能说好。

    然而文书八百里加急递到御前，皇帝八百里加急给沈华英回了一句话：滚来见朕。

    沈华英只好灰溜溜的进京面圣。



第 16 章
    沈华英是三月初四这天抵达金陵城的。

    这日是个大晴天，青天碧落之下，赭色的野草根部还含着绵柔的绿意，浑然不叫人觉得肃杀寒冷。水边楼阁悬满五彩的长幡，红的，黄的，绿的，白的，处处迎风招展着，未闻笙歌，犹见处处长袖舞动。媚影妖红，点燃着远处淡若水墨背景的青山白雪，饱觉着一缕缕含蓄深邃的明媚风情。

    然而沈华英的心却是硬的，冷的。

    她仰头看着巍峨的金陵城城墙，对面的晚霞落在灰白的墙上，像一层金色的雾纱。

    刚在金陵城大门前站了片刻，沈华英就被乔保颐截住了。

    “沈将军！”

    沈华英一愣，道：“乔公公怎么在此？”

    乔保颐躬身道：“老奴奉陛下旨意来接将军进宫。”

    薄暮冥冥，低垂的苍穹已经看不见晚霞，街道两边的店家亮起五彩的花灯，光滑的青石板吮吸了温柔的光辉，像打磨过的青玉一样细腻圆润。

    坐进乔保颐准备好的马车中的沈华英却无暇欣赏，她心头一颤，心想皇帝该是如何震怒才会快入夜了还派他身边的第一大太监来城门口截她入宫，这样想着，她只觉得宫闱深深，前路实在让人觉得压抑沉闷。

    章华殿里已经点起了烛火。

    金色的光路覆盖在皇帝身体上，来回流动着，像水的波纹一样。

    “陛下。”想起乔公公的嘱咐，太监福集忍不住提醒，“您已经连续批阅奏折三个时辰了，请保重龙体，休息用膳。”

    皇帝眼睛看着面前的折子，头也不抬的问。“几时了？”

    乔保颐道：“禀陛下，已过了申时。”

    萧珏去拿下一个折子的动作滞了一下，他对着案头上成堆的折子微蹙了一下眉头，“乔保颐还没回来？”

    福集道：“回禀陛下，乔公公还没回来，但想来快了。”

    “罢了。”萧珏将手中的朱笔挂回笔架，起身来到侧殿的桌边。“传膳吧！”

    指令传下去，宫女立刻鱼贯而进，裙裾摇曳轻拂间就在皇帝面前罗列出了三十六道美味佳肴，萧珏修瘦而不见骨的手指捏着筷子在满桌珍馐上逡巡了一圈，最后他将筷子搁置在桌边的青白瓷盘上，伸手端起碗桂花白果粥不紧不慢喝着。

    这个时候，乔保颐在殿门口叩拜道。“参见陛下！”

    萧珏立刻放下了勺子，命他走上前来。“人接到了？”

    乔保颐禀告道：“沈将军就在殿外等候陛下传召。”

    萧珏听了点点头，“宣！”

    沈华英走进来，二话不说，跪地先磕了三个响头，不管怎么样，态度得先摆好。

    谁料这三个响头过后，大殿死寂了许久，沈华英俯身不敢乱看，差点以为这殿上没人。

    沈华英千里迢迢赶来，一身灰尘，仔细一看，鬓发里还夹着碎木叶子。

    皇帝明白沈华英必然是抄小路日夜兼程赶来的，正要说什么，就看见沈华英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头。一口火气就那么在心底燃烧了开，“做什么？”

    沈华英她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他的怒意。也不怪皇帝生气，她也听说了，折子递上来后，衙门翻开文卷一查，屠百城一伙人犯下的罪孽整整写了三卷，不说别的，光是折损在他们手中的人命就足有三百余条。

    好不容易叫益州府衙拿住，判了秋后问斩，谁料却被沈华英放出，更可恨的是屠百城等人死里逃生后仍旧没有悔改，逃亡的期间，杀人放火，烧杀抢掠是样样都没有落下。

    这样的人朝廷要是赦免，岂非是视大梁法律为渣滓？

    沈华英俯首贴地，没有其他的推脱之词，只道：“陛下息怒。屠百城一伙人虽然罪该万死，但屠百城等人却是对朝廷有大用。他们盘踞武陵山数年，在益州沦陷后也多次进入蜀中，对入蜀道路了若指掌，如果得到他们的帮助，臣等便可由武陵山进入蜀中，如果能就此探明敌军的虚实，那对我军的部署将是大有裨益。所以微臣斗胆恳请陛下不拘一格，赦免屠百城等人的罪过。”

    皇帝神色愈加阴沉，冷然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还是那个？

    沈华英正冥思苦想，揣测皇帝的心思，就看到明净的地砖上落着的一块污迹，她一个激灵，又不着痕迹的抬眼去看皇帝，发现皇帝的目光似乎也正看着那地砖上的污迹时。一蓬乱草就在沈华英胸中疯狂生长起来。

    这想法实在可笑，难不成皇帝是恼怒自己弄脏了他这明净的大殿。

    皇帝含怒的声音在沈华英心头回荡，几分不满充盈了她的心头，那不满当然只在她心里晃一晃，沈华英还不至于脑昏到在皇帝面前放肆，心里有火，面上却平静如常。犹豫再三，她还是卷起一只袖子，轻轻将面前的那团污迹擦了去。“微臣失礼了，望陛下恕罪。”

    皇帝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厉害，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令他烦躁无比，几乎就要大喝出声，只不过他毕竟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忍了忍，冷冷道：“你不是失礼，你是愚蠢。”

    乔保颐听见皇帝这样说，那声音冷得他呼吸骤停，惊慌中看了皇帝一眼，只见皇帝捏着一只杯盏面无表情。

    沈华英正要接话，殿外有太监高声喊道：“太后驾到。”

    话音未落，周太后雍容华贵的身影已然踱进殿来。

    太后的目光的扫到沈华英，脚步顿住，停在了她面前，正巧皇帝已经迎了上来，她让殿内行礼的人起身，在皇帝的搀扶下坐上软塌。

    “母后怎么来了？”

    “听说皇儿还未用膳，本宫来看看。”太后的目光还是在沈华英身上流转，黑白分明的眸子，白的是审视，黑的是度量。“这是？”

    皇帝瞥了眼沈华英，替她答了。“回禀母后，她便是沈华英。”

    “哦，这便是我朝第一位女将军。”太后脸上的神态复杂多变，难以捉摸。“怎么这幅样子。”

    皇帝解释道：“刚从武陵郡回来，就给朕召进宫来了，让母后见笑了。”

    太后的古怪的看了眼皇帝，转而还是看向沈华英，“抬起脸来，让本宫瞧瞧。”

    “是。”沈华英慢慢将脸抬起来。

    谁知道太后一瞧见沈华英的面容，脸色忽的变了，脱口而出，“沈将军之前可进过宫？”

    这话一出口，沈华英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也不禁发白了。

    她没想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太后居然还记得。

    沈华英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

    “启禀太后，微臣.......”

    “太后认错人了，”皇帝接过话，“除了受封那一次，沈将军这是第一次入宫，太后还是第一次见着她。”

    这话也不知太后信没信，倒是没再说什么，“这样啊，本宫失态了，让沈将军见笑了。”

    “微臣不敢。”

    “本宫来得不是时候，皇帝这是还有事与沈将军商讨？”

    皇帝低头抿了口茶，先对太后说了一句“母后严重了。”转而才对沈华英说：“晚了，今日就到此，乔保颐，送沈将军回去。”

    沈华英如释重负，告了退便跟着乔保颐往外走，走到门边还听得到太后的话语声，“皇帝，纳后的事你考虑如何了？”

    纳后这两个字就像火星一样烫得沈华英心头一颤，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出大殿，把殿内的话语声抛之脑后。



第 17 章
    一国的繁华十分之一堆砌在都城，大梁的都城是金陵城。这里物产华美，土地灵秀，城内飞阁流丹，雕梁画栋、高耸的阁楼如云雾排列，遍地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街道上来往的人，男皆翩翩裘马，妇皆楚楚衣裳。

    深秋夜色浓重，人间的灯火显得格外明亮，耳边听着鸾铃鸣响的豪华歌舞声，沈华英坐着马车徐徐穿过衣冠来往、车马喧阗的夜市。

    已经看到耸立在朱雀桥上装饰着两只铜雀的重楼，转过朱雀桥便是乌衣巷。

    乌衣巷是金陵城贵族居住的地方，最为繁华气派，以沈华英被拜为将军后，也在这巷子中拥有了一座宅邸。

    朝中早已派人通知了将军府的人沈华英回京的事情，还没进门，沈华英就听到徐老头的大嗓门，他端着将军府管家的身份正指挥仆人在院子里摆放桌椅，说是屋内闷热，在院中吃饭胃口更好。

    乌衣巷内豪门林立，一路走来只有她的府邸闹腾得像是杀猪的市井，沈华英尴尬的吸了下鼻子，对乔保颐拱手道：“公公见笑了。”

    下一刻，徐老头已经从门后蹿出，踩在门槛上一跳就蹦上了沈华英的背，搂着她的脖子大声道：“沈华英，你可算回来了，我都以为你死在战场上了。”

    沈华英看了眼被惊住的乔保颐，忙把徐老头从背上抖下来。

    徐老头全名叫徐开元，是镇北台的退下来的老兵，孤家寡人一个退下来后就在将军府干些杂役，北境失守后，他随逃难的人来投靠了沈华英。这老头天生是个尖牙利嘴的，一张嘴刻薄唠叨起来跟淬了毒的斧头似的，能杀人于无形。

    眼力劲儿也不好，乔保颐那么个人站在一旁，他也还是没大没小，又立刻扑上来，动作幅度之大，张开的胳膊差点没抡到乔保颐脸上去。“我瞧瞧，有没有变样，哟，老了些。”

    “行了。”沈华英提高音调喝道：“成什么样子！”

    “你......”

    徐老头还要说什么，沈华英抢先一把将他推进门内，回过头来向乔保颐致歉道：“实在不好意思，太久没回来，府上的人不懂规矩。”

    “沈将军折煞老奴了。”乔保颐笑得真诚：“沈将军一路舟车劳顿，快些回府上歇着，老奴这就告辞。”

    沈华英求之不得，忙拱手相送：“公公辛苦了，慢走。”

    将军府没有什么华丽的陈设，庭院的屋檐下悬着几盏造型普通，制工一般的三彩罩子灯，灯光呈柱状斜穿过宅院，被雕琢过的房梁所切割，变换成各种形状，在庭院里铺展出一地的斑驳，亭亭如盖的碧树下，光与影的交替，毫无章法，只是极致流畅，轻柔的黑影，明亮的光斑。

    说是自己的宅邸，沈华英在将军府住的时间其实还没有半个月，她进了门，只觉得到处都是陌生的种子。

    府上的人对沈华英的到来既高兴又紧张，分成两列站在庭院里，惴惴不安的看着沈华英走进，整齐喊道：“恭迎将军！”

    沈华英“嗯”了一声，落了座看，桌上一溜摆着大大小小二十来道菜，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都是徐老头爱吃的，沈华英对吃不挑，想来这徐老头是以为自己喜欢吃的就是最好吃的了。

    她看了眼生着闷气的徐老头，对庭院里的人说：“去两个人给我准备点热水，其他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守着我。”

    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得顿热饭，沈华英端起碗吃得风卷残云。

    不一会儿，徐老头也凑了上来，坐在沈华英面前故意弄出好大的声响，沈华英瞥了他一眼，仍是自顾吃自己的。

    徐老头熬不住先开了口，刻薄道：“还不如留给狗吃，狗吃了还懂得摇摇尾巴。”

    太久没回来，这老头真是忘了谁是这府邸的主人，沈华英懒得和他掰扯，喝下最后一口汤，将碗一扔去洗澡。

    她屏退所有人，解了衣带，跨进浴桶中，让热水漫及双肩，被马匹颠簸得酸痛僵硬的肢体像一滴墨汁，滴到了水中，开始极慢极柔的舒展，连日奔驰两千里，舒展开的身体隐隐传出阵阵酸痛，经过热水的抚摸，酸痛感又渐渐转化为深深的疲劳，疲劳自然而然生出浓郁的困倦。

    沈华英不再抵制那翻涌的睡意，将澡帕拧干了，放在眼睛上，挡住烛光，靠着桶沿睡着了。

    寂静中，前院又传来徐老头的聒噪声，像是在向某人控诉沈华英冷漠无情云云，断断续续的说着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给她准备了接尘宴，样样菜都是她爱吃的......我这么大把年纪了他还当着外人推我......像她这样的人要不是有点权势早该给人打死......

    浴桶中热水已经凉了很多，院子里又有这样一张连珠炮似的嘴，沈华英想不醒都难。

    到前院一看，廊檐下的画面如同一颗火星溅到沈华英眼底，烫得她精神一震。

    坐在举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满手是油的徐老头面前的人赫然是当朝丞相靳尚。

    他穿着一身苍色的缎子长衫，颔下长须束着一粒明珠，若不是事先见过，谁也看不出这清瘦和蔼，像个山野隐士的人会是一句话就可以牵动整个大梁的当朝丞相。

    沈华英快步上前见礼。“靳相。”

    没有人回应她，就连徐老头也在看到她的一瞬慑于威势而诺诺收住了嘴。

    她不动声色的抬眼去看，靳尚盘腿坐在廊檐下，头顶梁柱的阴影落下，恰好盖住了他的脸，所以他的神情也隐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透，唯有细微的鼾声泄露出这人是在睡觉的事实。

    这事实令沈华英措手不及，她转向徐老头，正要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靳尚的脑袋往下猛地点了一下，哎的一声醒了过来。

    “年轻人永远只有老了才知道老人家的可贵。”靳尚缓缓道来，神态和语气都与一个初醒的人迥乎不同，朝向沈华英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有一种孩童的伶俐和俏皮。

    一看到沈华英，徐老头就丢掉鸡腿缩到靳尚的身后去，只冒出个毛脑袋窥视沈华英的脸色，见她没有动怒才从靳尚身后爬出来，吊着嗓子道：“这是隔壁相府的老靳，给你送朝服来了，没什么事，我就送他回去了。”说着就用他那两只油腻腻的手去拽靳尚的胳膊。

    靳尚竟也不再说什么，冲着沈华英笑笑，“明日早朝，沈将军早点休息。”任由徐老头拖着他贴着墙根离开。

    去了很久，徐老头才又贴着墙根回来，刚一瞥到站在院子里的沈华英，他就拔腿往后院跑，被沈华英一把揪回来摁在石阶上。

    徐老头一边扑腾，一边大喊：“不是我说的。”

    沈华英将人按住了，好笑的问：“什么不是你说的？”

    “什么都不是我说的。”徐老头以为沈华英是听到了他之前的牢骚话，现在来找他算账，急急摆脱干系：“刚才说你坏话的人不是我。”

    沈华英真的笑了出来，语气里都带着一层浓浓的笑意，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管他是谁，是谁都可以，就是不是我。”徐老头大声的嚷着，嗓子却抖个不停。

    “行了。”眼看徐老头面皮白一阵红一阵，都是给吓得，沈华英也不再逗他，问道：“别瞎囔，我就想问问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徐老头道：“就是隔壁丞相府的管家啊。”他想到什么又猛然提高了音调，说：“说你坏话的也不是他，也不是我。”

    沈华英问：“你和他很熟？”

    徐老头道：“当然，我们是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说实话。”

    徐老头不满的斜视了她一眼，又飞快的收回目光：“两年前我爬到墙头上去摘隔壁树上的梨子，一不小心被老靳逮到了，然后，哎呀，然后就认识了，我又不是摘你种的梨子，你管得着吗？”

    徐老头果然不知道靳尚是何等人物，靳尚一朝丞相不至于会从这个毒舌又胆小的孤寡老人身上某图什么，这样想着，沈华英就没在靳尚身份上纠结，漫不经心转移了话题：“府中缺你一两个梨子，你要爬墙头去摘人家的？”

    徐老头厚颜无耻的道：“你懂什么，自家的那有别家的甜？”

    沈华英“......”

    皇帝让人送来朝服的意思很明显，不用说是要让她上朝，但沈华英实在想不通皇帝何必多此一举。她常年不在金陵走动，指责批评她的声音就从来没有停过，三年前她拜官那天，六名谏臣在章华殿前的撞死的场景历历在目，沈华英估摸着明天这一幕只怕得在太极殿上重演。

    躺在床上，目视着黑暗时，沈华英忍不住一遍遍的想：皇帝做这些是什么意思。

    有意扶持她，让她在朝中站稳脚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华英摇摇头，好笑自己是猪油蒙心了才会有这种想法。

    而沈华英也很快有了一个较为合情合理的推断，

    她递上折子后，可谓是一封朝奏激起千层浪，尤其是督抚司对赦免屠百城这事紧咬不松口，三番五次给皇帝施压，请求立刻诛杀屠百城，以正梁律威严。

    朝堂上本就是个勾心斗角的是非之地，官员和官员间尔虞我诈，皇帝和群臣间猜忌防备，不管那个时候，底下都不乏心怀鬼胎，想要看皇帝出丑的官员。

    所以皇帝不顾引起朝堂风波也要沈华英光明正大的走进太极殿，或许就是想转移百官的注意力，用更大的风波掩盖过较小的风波。

    想通了这茬，沈华英倒放下心了。



第 18 章
    早朝时间是卯时，但上朝的官员往往寅时就要起床穿戴规整，到宫门等候。

    这时间比军营里的起作时间还要早一些，沈华英出门看时，东边都还没见白。

    睡不够比没睡还要折磨人，她踢踏着鞋子来到院子中从露井里吊上来一桶冷水往脸上扑了几把才觉得脑袋是真的清醒了。

    然后一群侍人就围上来帮她穿戴朝服，沈华英很不不习惯三四双手在身上游动的感觉，又尴尬又难受，只是朝服实在复杂繁琐，不是她自己就能穿戴的。

    梁朝服以袍衫为主，官阶越大朝服越显繁琐，算来沈华英也是朝廷钦封的正四品武将，她这个官阶的朝服，上身用白领赤罗裳，下身系青缘绯色罗袍群，内衬白绸子中单，束以赤白间色大带，再以金荔枝革带系绯罗蔽膝，上面挂着金丝串联成的环佩和绣着云鹤花锦纹饰的长绥，戴四梁梁冠，着白袜黑履。

    上了年纪的人对睡眠的要求远比年轻人低得多，这会儿徐老头也已经起了床，生龙活虎的在院子里指挥仆从修建草木，沈华英从后院出来，他看到了，眼睛迸射出一种非常惊讶的光彩，愣了一下，翘着嘴巴嘀咕：“人模狗样的。”

    沈华英坐进车中思绪立刻飞转起来。她想自己这一露面不知又要死几个朝臣。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扈从在喊：“参见相爷！”

    沈华英挑开门帘看去，可不正是当朝相爷靳尚。

    “莫下车，莫下车。”靳尚一边制止沈华英下车的动作一边往车里钻：“时间紧着呢，可不能耽搁。相府的车子坏了，沈将军不介意载我这把老骨头一程吧？”

    沈华英忙把他让进来：“靳相请。”

    马车继续开动，沈华英还没说什么，就听靳尚捋着胡须，如落花流水般悠然的道：“好呀，好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沈华英听出这是一首诗歌，但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从昨晚夜送朝服到今早的同车，无不表露了靳尚对她的提携之意，沈华英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感激的，礼貌谦逊的问：“靳相在说什么？”

    靳尚一双眼睛似乎正在凝视着沈华英，眉眼间带着隐隐可掬的欢愉，朗声道：“就是夸沈将军好看的意思。”

    沈华英一愣，反应都有些呆滞。

    好在靳尚已经将这个不尴不尬的话题带了过去。“沈将军难得回来一趟，此次回来有何感想？”

    沈华英实话实说道：“下官觉得要钱真是一件难事。”

    笑意一下子破开靳尚的眉眼漫过了他花白的鬓发，全然不顾国相的身份放肆得笑歪了身子。“比打仗还难吗？”

    沈华英提了一下繁重的广袖，道：“是！”

    靳尚便笑得更欢。

    然而突然间，那欢快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一截半空断开的箭，闷在他的喉咙里没了声息，靳尚身子跟着一下子软在了软垫上。

    沈华英大惊，在战场上遭遇千军万马袭击也没有这么惊骇过，惊得甚至措手不及，完全愣住。

    这个时候，相府的扈从挑开帘子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淡定地很。

    “沈将军莫要惊怪，相爷嗜睡症，只是睡着了。”

    沈华英捏着两手心的冷汗简直不知道该往那儿擦。

    靳尚这一觉直接睡到宫门前。

    到地了是沈华英扶着他下了车马。

    靳尚这样的身份在那儿都是焦点，他乘坐将军府的车驾来上朝已引起了有心人的揣测，及至官员围上来见礼的文武百官认出站在她身边的是谁时，年轻的吃惊得张大了眼睛，老沉一点的笑容也已经变得勉强。

    与一个本该在厨间□□操持的女子为伍让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辱。

    李玄卿当场摔就将象牙笏板摔在了沈华英面前，他是当朝的太师兼给事中，掌规谏，评议，驳正违失等，于伦理纲常最为执着，也最有发言权。“天要塌了吗，何故女子也穿起了朝服。”

    这话完全是冲着沈华英去的。

    沈华英面色平静，目光沉沉，问：“大人是？”

    李玄卿只是冷哼，是靳尚接的话。“这位是李太师李大人，沈将军不认得可不行，以后该多到朝堂上走走。”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李玄卿怎么会体悟不出靳尚对沈华英的偏袒之心，当下火气就转了个弯奔靳尚去了。“丞相一职，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协调文武百官，使公卿大夫各自能够完成他们的本分，而你贵为丞相，非但......哎。”

    长篇大论刚刚开了个头，站在李玄卿面前的靳尚突然身子一晃，栽进李玄卿怀里。李玄卿踉跄了几下看看稳住没倒下，梁冠却被晃落，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这还不是最狼狈的，最狼狈的是靳尚身子下滑时勾落了他的腰带。

    李玄卿在心底听到一阵环佩碎裂的声音，接着就觉两腿发凉，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下裳，下裳掉了。”

    这声音就像一把生锈的刀一样划过李玄卿的神经，他几乎快要跳起，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靳尚，以难以形容的速度飞快拉起散落的裙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方罢，那边就听相府的侍从大叫。：“快快宣太医，丞相额头破了。”

    还没从太师“裙下风光”反应过来的百官一愣，而后一哄而上，刚好皇宫开了门，一群人鸡飞狗跳的拥着侍卫将靳尚背往太医院。

    *****

    “靳相患有嗜睡症的事朕早已告知满朝文武，太师明知靳相有此病症，怎么还好推攘他。”太极殿上，皇帝扬起浓眉像是一把镶金嵌玉的利刃，虽然高贵精致，却又威势摄人。他缓缓的扫视着太极殿上的一干文臣武将，看得百官的头一点点低下去：“列位卿家都在场，怎么不知道拦着点？”

    李玄卿惶恐的问：“不知相爷现在如何？”

    皇帝凝目朝李玄卿看去，多少有些被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惨白的脸色触动，缓声道：“已无大碍。”

    当下，李玄卿吐出一口浊气，挽起袖子擦了下汗，紧绷的全身才放松下来。“老臣有罪，愿意拿出半年俸禄供丞相休养之用。”

    “丞相那边朕自会安抚，太师今日也受惊了，不妨先回府歇着。”

    眼底的惶恐一哄而散，李玄卿苍鹰般的眸子一闪，跳在沈华英身上。因为盛怒，他苍老的脸颊显示出病态般的潮红，花白的胡子在起伏不定的胸前轻颤，一时间，煌煌千年礼教的箭束便自他的眼中射出，命定了沈华英的前路乃至退路。“多谢陛下关怀，但微臣有本要奏。”

    一股悔意在皇帝心底晕开。

    不待皇帝接话，李玄卿便自顾说下去：“老臣听说，为人臣子知道君王有过却不说是不忠诚，作为臣子不忠诚就该死，所以即使陛下今日降罪于老臣老臣也还是要说出所想。老臣认为女子入朝自古就是大不道之事，陛下宅心仁厚给了沈华英官爵已经是皇恩浩荡，再纵容此女与文武百官为列上下王庭，乱了男女纲常，实非明君所为。”

    皇帝听李玄卿这样说完，目光便幽幽落在沈华英身上，事实上，沈华英的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从大殿内望过去的话，只看得见一方近乎冷漠的前额。

    事情总怕没人出头，有了人出头就不会缺响应者，李玄卿的话后很快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接着一半的朝臣连连附和，喧哗声倏然充斥整个大殿。

    唯一一个为沈华英说话的人是魏续，“太师迂腐了，殷商尚且有妇好，我朝为何就容不下沈将军。”

    这位御史大夫在交州和沈华英也算是共同经历过一场生死，即使这样，沈华英也没料到他竟会为自己说话，要知道官场的人脉关系尤为重要，他这样公然驳斥群臣，不说成为众矢之的，最起码得罪了八成官员，仕途只怕要忐忑了。

    “胡言乱语。女子之本就是贞静，顺从，老老实实相夫教子，若不如此，就不该存于人世。陛下，妇女上殿，我朝命数尽矣！”太傅林浦深气得直接摔了朝笏。

    林浦深这一朝笏摔下去，百官噤若寒蝉，大殿的空气寂静沉重至于凝滞。

    “太傅，朝堂上何敢如此无礼。”有人轻声劝道。

    林浦深怒目一瞪，更加怒了：“礼？陛下执意授封一个女子为官时起，这天下就没礼了，礼之不为礼，国将不国矣，我朝不能长久了，不能长久了。”

    皇帝衮服加身，十二章纹一一排开，龙、日、月、星辰、山、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世间的千般高贵和万种华丽都被攫取来融进这锦绣衣服内，使得他的身姿看上去高远至日月星辰，而面容被冕冠上垂下的十二遮掩着，不可亲近，更不可窥探。

    “架出去！”

    利落得不带半点情绪，低沉犹如大海深处翻上来的响动。它并没有怒意，它不屑有怒意，皇权从来就无需怒气来增添威势，它的本身就是绝对得不可违抗。

    挣扎着低吼的林浦深被四名廷卫架起抬出大殿，抵达门边时，沈华英不得不微微侧身让行，猝不及防就对上了林浦深的眼睛，含着天崩地裂的愤恨的目光直嵌进她的血肉里。“沈华英，你身为女子，不守四德，违背天道，即使一时达贵，日后也必难逃天命谴责......”

    人很快被拖出去，大殿上却还回响着余音，百官还是个个都禁声不言，所以那一点碎在角落里的回响也就显得格外清楚。

    沈华英垂头站着，眼睛看见脚下的锦石纹络没有章法的延伸舒展着，回环往复成错乱的同心圆，密密匝匝的，水纹般向着视野内外流动，她的心神正在那理不清的纹络里逡巡，猛然被身后的闷响惊醒，林浦深撞向石阶的力道很大，骨头都发出了强烈的悲鸣。

    死谏，死谏，不死不休。

    “陛下，林太师殒了……”廷卫跪在殿门外，声音像被人狠拨过的弦，带着明显的颤抖。

    大殿上又涌起那种天地被人扼断咽喉的寂静，像暴风雨前的光影，普遍压抑而沉重。



第 19 章
    “陛下呐，您当真要为了这一个女子逼死老臣等吗？”以李玄卿为首的言官听完，禁不住抽泣起来。

    皇帝眼角浮起一丝寒光，而后目光落在沈华英身上。

    她站在四品武馆的行列里，高挑的身姿和勃发的英气十分的显眼，完全镇得住那一身绯红的繁琐朝服，皇帝看在眼里，喝住喧哗的百官，冲着沈华英道：“沈华英，你有何话要说。”

    李玄卿为首的人发难时，沈华英始终未动声色，不慌不忙，无忧无怒，直到皇帝点到她，她才暗暗提了口气，走出队列，走到大殿的中央，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动。

    一把扯下了束腰的革带。

    那动作之快，之决绝，吓得百官如潮水一般哗啦往后倒退了三步，大殿中央全空了出来，她身着绯罗色朝服，身姿如竹。

    而很快的，袍衫飘落，大殿上无风，可那衣袍却铺展的很快，堆在沈华英的脚边，就像一滩从她脚底流出的血。

    沈华英身上尚还穿着白绸子中衣，然后她干净利落的将裤脚和袖管挽起，露出双腿和双臂，深入血肉的伤痕，仿佛叶片的脉络密密爬满淡褐色的皮肤，那看起来又像是翠柏裸露在岩石上错综复杂的伤痕。

    她站在那里，脸看起来是那么倔强和倨傲，眼里裹挟着不可屈服的野性。刀刻似的深铭在众臣眼里。

    “大人还觉得下官是个女子。”她偏头看着李玄卿，眼底没有责备的意思，却让李玄卿感到一阵难以招架的慌乱。

    “我从小就在军营长大。”沈华英说：“还没有长成一个女人的时候就已经扛起了长？枪，身上的有大小伤痕上百处。各位大人看我还像个女人吗，觉得我够不够资格存在于这人世？”

    沈华英接着说:“各位大人久居金陵可能不知道，迄今为止因为边庭的战事死掉的将士和百姓的数量，如果兑换成米粒的颗数够大殿上的诸位大人吃五日，各位大人若是有空，晚餐时不妨数一数您们手中端起的那一碗饭有多少米粒。大人们大谈男女之别，可夏人屠城的时候可从不会区别是男人还是女人？”

    大殿寂静得像冰封的地窖，字句从沈华英嘴里蹦出来落地时像是一把铁锤一下接一下的敲击着晶莹的冰层，那种带着力道的铿锵声压得皇帝的心沉得厉害，不仅沉得厉害，还冷得厉害，抖得厉害。

    皇帝闭起眼，可就是这样，沈华英的身影还是清晰的停驻在她的脑中，像一根淬着剧毒的针，深深刺进他的心底，让他恨得怒火中烧。

    下一刻，他爆发。

    雷霆之怒，震动明堂。

    “沈华英。”皇帝失控的低吼：“你放肆！”

    一抹不以为然从沈华英脸上掠过，很快，但皇帝还是瞧见了，他身子一抖，神色狼狈，而沈华英弯腰单拾起件外袍，随意的裹上，无风，衣袍却在飘展。

    “微臣惶恐。”沈华英道。

    说的是安分语，软硬不吃的骨头分明极不安分，极不恭敬。

    皇帝直直凝视着她，心思通透，但凡是一个忠于君王，在乎前程的臣子，能做得出这样的事，当堂脱衣，沈华英她打得何止是群臣的脸，分明还向他宣示了她对朝堂的不屑，对官场的蔑视。

    不识好歹的东西，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沈华英的内心还是如一汪死水般没有多少波澜。

    她骨子里或许真的对朝堂是不屑一顾的。

    “陛下息怒。”御史台大夫魏续咬牙走出行列，早在昨天入夜前，他就受到皇帝的暗示在今日早朝上帮衬沈华英几句。沈华英的骨气他也是见识过的，不比这大殿上锦衣玉食的王公大臣差，心里倒也有几分欣赏。

    而且站到君主的队列里去好处自不必说，所以他接到这个“美差”时，忐忑有之，而更多的还是丝丝窃喜。

    但现在只剩下满心忐忑。

    他心想：当朝脱衣，沈华英这也太剽悍，至于皇帝，百官都已然被镇住了，您怎么还这么愤怒，您到底是想踩她还是想拉她？

    “陛下。”魏续说：“北方风气素来以豪迈著称，沈将军本是北方军人，脾性刚直，加之很少上朝，难免御前失礼。微臣恳请陛下息怒，宽恕沈将军这一回。”

    魏续开口后，陆陆续续的又有几名常日里以他马首是瞻的官员出面为沈华英求情，人数虽少，聊胜于无。

    李玄卿还想说什么，皇帝一记怒眼将他瞪住，指着沈华英说：“滚到殿外跪着。”

    沈华英这一跪，一直跪倒傍晚。

    早晨日头不大，沈华英还不觉得有什么，及至晌午，烈日当空，，

    这时候，吸入的空气都像是刚从沸水中飘出的白雾似的，滚滚热浪不断拍打着沈华英的神经，心口焦灼似塞着一块火红的铁块，又自觉有千斤重物压在头顶，后脖，背脊，身上力气被这重量压得直往下蹿，沿着大腿，小腿，透过脚底流进地面。

    沈华英摇摇头，把意识从混沌中拉回来，抬头看向天空，而她眼中全是流进去的汗珠，视野迷糊，什么也看不到，远处槐树上的知了声充斥满耳畔，迎着骄阳，汗如雨下的脸面就觉得一阵灼痛，似乎在被滚烫的沸水浇了满头，皮肉都开始皱缩，拧成一团一团的，汗珠滚动时有如千把生锈的刀在皮肉上游走。

    日落时分，皇帝才出现在殿门前，他一身威严龙袍，隔着十九级白玉石阶居高临下，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沈华英身上。

    乔保颐站在皇帝身侧，垂着脑袋，看不出神情。

    “知错了吗？”皇帝的语气极为平淡，但沈华英听在耳里，却觉一股寒意直透背脊。

    她现在气虚得要命，深吸了几口气才从干燥的喉间挤出飘忽而轻细的声音：“微臣知错。”

    “错在哪里？”

    “微臣御前失礼，损辱国体，罪当死。”

    沈华英的话飘进皇帝耳朵里，像是点燃的火把，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阳奉阴违这四个字如同一根利刺，死死卡在皇帝喉间。

    好长时间，他冷冷看着沈华英，眼底的神色复杂得看不透。跟着他冷冷一笑，道：“沈将军知错能改，朕心甚慰，将军这就回府去吧。”

    被皇帝如此轻而易举的赦免是沈华英始料未及的，她抬眼望去，赦免完她的帝王立在石阶上没有离去的意思。

    天气炎热，皇帝只穿了一件姜黄色广袖长衫，清风掠过带起衣袍飘舞时，左襟上的龙纹似是活了一般，吞吐着皇帝身为上位者的凌厉气势。

    算起来，沈华英已经在太极殿前跪了六个钟头，这个时长足以使寻常人跪废掉双腿，她虽然底子好，不至于就此不良于行，但眼下要想靠自己起身行走却是绝不可能的。

    事实上，自腰部以下的地方若非眼睛看到，沈华英都不敢确定是否还存在，严重的麻木已经完全抹去了双腿的存在感。

    在敲打沈华英的身骨一事上，皇帝总是可以找到狠而精准的法子，而在领悟皇帝的这种心思上面，沈华英却也别具天赋。

    在二人之间，君臣关系只是浮在水层上一层的脆弱的薄膜，而沉淀在下面的一直都是隔着深渊的对峙。

    君不知臣，臣不知君。

    “谢陛下。”沈华英目光闪了闪，恭声应了一句，而后用双手撑着地面让自己转过身，然后仿若路边的残废的乞儿，或是天生畸形的幼兽一寸一寸的爬向宫门。

    不堪驱使的双腿就像外来物一样绵软无力的托在她的身后，有把守的侍卫，行走的侍人将这一幕看在眼底，而这每一道或惊讶，或悲悯，或鄙夷的目光都成了皇帝折辱沈华英的帮凶和利器。

    乔保颐微垂的脑袋始终没有抬起过一分，而这一刻还越加低下了几分。

    从太极殿到宫门的距离不短，而靠双手来挪动身体使得这段距离更加显得难以跨越。

    但皇帝显得很有耐心，沈华英面无表情的一点点爬行着，他便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一点点挪动。

    红日偏西时，晚霞在共同在沈华英和皇帝脸上涂抹上火红的烈焰般的血色。

    “回宫。”

    好久，乔保颐忽的听到皇帝这样说，他下意识瞥了眼太极殿前宽阔的广场，沈华英艰难爬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距离宫门十来丈远的地方，两抹血红断断续续延伸出皇宫。

    大是沈华英的手被地砖磨破了皮流出的血。

    皇帝抬腿往后殿走，乔保颐毕恭毕敬跟在后面。

    像乔保颐这样年纪和身份的太监，是最懂得察言观色的。往往无需君主支使事先就能领会君主的意图和心思。

    但此刻他完全不能从皇帝脸上读出半点心思，皇帝的神态看着比沈华英爬行时还要冷漠无情，皇帝心情似乎比沈华英当堂褪衣那一刻还要沉郁。这却又是为何。



第 20 章
    爬行出宫门的沈华英虚弱得像是喘口气都会折断脖子，连马车也坐不得了，被府上的人用架子抬着回了将军府。

    而像沈华英这般的人似乎是副天生的贱骨头，这辈子是尊贵不起来了，回到府中躺了到第二天晚上，喝了大碗进补的药膳，她就下了床，踢踏着软鞋出房门走动，双腿到底还是跪伤了，得拄着拐杖慢慢挪。

    沈华英挪到院子里一看，府上的仆从又和昨天她回来时一样，全都站在了前院，不同的是他们的表情都凝重得好像随时就要落泪，而徐老头也没有兴冲冲的扑上来，而是背对着大门坐在入门的第一级石阶上生气。

    宫里发生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坐这儿干什么？”说着，沈华英用脚尖碰了徐老头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徐老头却跟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猛地蹿起，指着她的鼻尖就骂：“你这个要死的，人家让你脱你就脱吗，你□□没带耙，是个女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以后还有人会要你吗？”转而又喊着当朝太师的名讳泼妇骂街似的大骂：“李玄卿那个老乌龟，老不死的王八蛋......”

    宫里的事传出来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的版本让徐老头气成这样，沈华英只怕他把皇帝也骂上，给人听到一本折子参上去就能要了他的小命，赶紧将徐老头摁住，道：“行了，没多大点事，你别听风就是雨，让人看了笑话。”

    “我是笑话”这会他不但亮开了嗓子，还扬起了爪子跳起来往沈华英脸上抓，抓不着就揪她的头发，捶她的的肩膀，拧她的胳膊，踢她的大腿，混到极点。“你不是笑话？在那么多王八蛋面前脱衣服，你全家都是笑话！”

    “徐爷，将军的腿还伤着呢，可不敢推攘。”

    府丁见状手忙脚乱的上前抓人，鸡飞狗跳了一阵才将徐老头从沈华英身边拽开带到后院。

    徐老头是真的下了狠手，沈华英只觉手背和头皮火辣辣的疼，提起袖子看，骇得凑上来的丫鬟吸了口凉气，好好的手背全是又长又深的血印子，被指甲抓出来的。

    “奴婢这就去拿药。”丫鬟一阵风似的跑开。

    沈华英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进到大厅坐下，用手指将凌乱的头发梳理好，看着惴惴不安围在四周的人，有些悸动又有些恍惚。

    “将军要不要先沐浴。”一个老嬷嬷小心翼翼的走到她面前问，目光绕过她，沈华英看到了大厅的门口站满的惶恐不安的人，显然是被今日宫里的事和刚才徐老头的那一番撒泼吓到了。

    沈华英放缓了语气，道：“先给我弄点吃的吧，没多大点事，不要大惊小怪的，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

    前院中的几十口人这才慢吞吞散开。

    但没安静一会儿，一阵喧哗就从后院传了出来。

    紧跟着就看到徐老头从侧面的廊檐蹿出，手里举着一把锃亮的菜刀，后面四五个府丁想拦不敢拦，一声声的叫喊。

    沈华英脑袋一下子涨得生疼，怒道：“徐开元，你又在闹什么？”

    徐老头道：“我要去砍死李玄卿那个老王八蛋。”

    年长些的府丁赶忙劝道：“徐爷，人家是太师，可不敢乱说啊。”

    徐老头那里听得进去，挥舞菜单撒丫子往外跑，沈华英一看，急得奔出大厅去抓人，眼看徐老头瘦小的身子像蚂蚱似的跳出大门，他人却突然停住了，紧跟着，刀也从他手里滑落。

    沈华英跟过去看见靳尚不知何时站在了徐老头外面，徐老头站在他面前拽着他的衣领哭得满脸眼泪鼻涕。

    他说：“老靳，我跟你说我们将军被人欺负了......”

    沈华英几乎泪目。

    徐老头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人，折腾了这么一场被靳尚安抚住后，沈华英转身吩咐下人给靳尚沏杯茶水的功夫，他就已经歪在靠椅上睡熟了。

    等下人将徐老头扶到后院休息，大厅上就只剩靳尚和沈华英。

    她先开了口，对靳尚道：“让靳相见笑了。”

    靳尚笑道：“不是见笑，是见感，沈将军和徐老弟仆从情深如此，看得我这把僵硬老骨头都要落泪了。”

    沈华英不免有些触动，道：“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我其实也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这话落在靳尚耳里，他只觉两分心酸涌到了喉间，啜饮了一口清茶压住了才说：“沈将军今日受委屈了。”

    沈华英垂下眼帘陷入沉默，像是正在罗织语言，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的说：“我这样说，靳相可能会觉得我更委屈，但是今天的事对于我来说其实真不算什么，我五岁就进了军营，如今快十七年，还是知晓了些许道理，也看开了一些东西。”

    她说得没错，这番话出口，靳尚的心都跟浸在了苦水里泡着，苦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二十二岁呐。”靳尚呐呐道，既觉沈华英可怜又觉她可敬，二十二岁就把世情荣辱，得失损益看得如此行云流水，通达透彻的世上能有几个。

    只是这样通达透彻的女子到底还是有化不开的心结积郁在心底。靳尚端详着沈华英平静无澜的面容，忍不住道，“陛下对将军其实还是看重的，将军也当对陛下多几分信任。”

    说起皇帝，沈华英就脑仁儿疼，敷衍道，“陛下皇恩浩荡，我自然是知道的。”

    他将要走时才又低声对沈华英道：“陛下不是个不识理的，你放下心，难得回来，快快活活过几天舒坦日子，奏表批下来是早晚的事。”

    鸡飞狗跳的，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奏表批下来的事沈华英知道急也没用，所以也就不急，悠然的闲居在府中，有徐老头在，府上永远不会死寂。沈华英没想惯着他那些倒刺横生的坏脾气，所以常常就惹得徐老头炸了毛，犯起混来跟个泼妇似的，鸡飞狗跳间禁足府中的日子倒是过得很快。

    这一日，宫中就来了人宣沈华英进宫面圣。

    来的是两个沈华英没见过的小太监，但到了通往后宫的栖霞门后领路的人就换成了大太监乔保颐。

    人在宫中行走，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看被乔保颐带着走上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沈华英不禁暗暗起了疑虑，心想皇帝见她该是谈论关于屠百城等人的事，只是既然是谈公事为何不在章华殿接见她，到这种曲径通幽的地方做什么。

    一路忐忑，穿过十重宫殿，九丛斑竹，走过五条风雨桥，那座与皇宫的肃穆格格不入的水榭便出现在眼前。

    沈华英来到水榭内，就见皇帝身子斜歪凭倚着鹅颈靠椅休憩。如墨的长发先在头顶绾了个髻，由镂空白玉簪和白玉环别着，而后一泻而下，散开如半张扇面，贴着云纹广袖一道垂在靠椅边沿，张扬开一股散漫的风流。

    因这份随意，帝王威严减去不少，彼时，他的节骨明晰的手指轻轻拨动着桌上的冕冠，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像是等谁等了许久。

    沈华英目不斜视，从容行礼，皇帝让她平礼就又从容恭敬的起身。

    “看茶。”皇帝声音过后，立即有侍人将沈华英引到皇帝左手下的座上，捧上茶盏。沈华英接过喝了一口，忙又离座为君王赐茶而谢恩。

    皇帝这才问话，“禁足五日，思过思得如何？”他缓缓说来，说的虽然是诘责的话，却并没诘责的语气。

    “回禀陛下，微臣已经知错。”

    皇帝微微直了下腰身，认真道：“错在那里？”

    沈华英一板一眼的答：“我朝是讲究礼节的大国，微臣又有幸蒙受天恩得以跻身朝堂，本该兢兢业业，恪守职分，为君竭力，为国争光。然而微臣行为鲁莽粗鄙犹如蛮夷，有损国体。这几日来，臣在府中闭门思过，每每想起这些，真是......”

    “行了。”皇帝打断道：“你就敷衍朕吧。”

    沈华英摆出越加恭顺的姿势，道：“臣惶恐。”

    皇帝轻哼一声，移开脸看了乔保颐一眼，后者会意接连捧上来个木匣子。

    皇帝微扬起下巴，看着那木匣对沈华英道：“一万两黄金的银票和赦免文书。”

    “谢陛下。”对于皇帝如此轻易的跳过问罪的环节，沈华英心底还是很庆幸的，谢恩时语气中便没了那种刻意保持的奉承和低三下四。

    事情到这儿也就该谈完了，但是皇帝也没说让沈华英告退，沈华英也不敢先提走。



第 21 章
    这处水榭四下里竹林和树木覆盖缠绕，繁密的树枝下垂至低矮处，随风摇出一片窸窸窣窣的轻响，环境过于幽静深远，那声音落在耳里也显得十分清晰，使人感到心神舒爽，心头挥不去一股宁静的气息。

    正当沈华英有些走神时，耳边忽然响起皇帝的声音，而皇帝所说的正是她此刻心底想的。“你觉得此处怎么样？”

    “微臣觉得挺好。”好，怎么个好法，沈华英说的是真心话，但这个答案未免笼统得近乎敷衍。为了不使自己显得太过不识好歹，沈华英又忙补充了一句：“微臣是个愚鲁的，不太会说话。”

    听出她话中真挚，皇帝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若有所思的道：“这儿清净，来到这里倒像是从皇宫走到了另一个世界，朕也觉着不错，得空便会过来坐坐。”说着，皇帝深邃的瞳子中飘出两缕柔和的光辉轻轻落在沈华英身上。“说起来，你还是第一个到这儿来的臣子。”

    听到这儿，沈华英的心已经起起伏伏跌宕了两三次。她见过步步为营的皇帝，见过雷厉风行的皇帝，也见过平易近人的皇帝。但任何一个往昔的皇帝都和今日的皇帝不相符，沈华英觉得今天的皇帝温和得有点莫名其妙，她暗暗猜测这背后是否有其他的意思。

    只是皇帝此刻的眼神未免太过纯良清澈，像他这样从小在深宫长大，对那些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贪婪人性洞若观火且运为己用的人来说要露出这样真挚的眼神并不容易。

    沈华英心里几度沉浮，将自己的价值重新又掂量了几下，还是觉得皇帝对她这样温和实在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的事情总是令人不安。

    沈华英不知该怎么接话，但又不敢不接话，正犹豫着，皇帝又开口了。

    他问：“在想什么？”

    沈华英硬着头皮答：“微臣在想陛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皇帝目光清亮，眼里闪出一星光辉，蔓延到嘴角竟是一份玩味的笑意。“你也识得朕心么？”

    沈华英有些那一招架皇帝这样的视线和语调，那里面流转着一些令她深觉古怪的东西。“臣惶恐。”

    静默了一下，皇帝的语调倏忽一变，几分认真压重了他语气的气势。“沈华英，

    相似的问题，皇帝已经问过两次，第一次是她用后印逼迫皇帝扶持她继任镇北台将军职位时，皇帝心存愤懑，而用这问题讥讽她。第二次是她出师岭南前，皇帝暗示她不要动歪心思，而用这个问题来敲打她。

    而这第三次是为什么，是讥讽还是敲打。

    沈华英一颗心提在半空，跟着，她缓缓跪下身，道：“是，陛下。”

    “抬起头来。”皇帝说。

    沈华英依言抬起头。

    皇帝仍然不满意，进一步说：“看着朕。”

    沈华英心神微颤，还是依言对上皇帝的脸。

    就这样，皇帝久久凝视着她，仿佛想把自己的目光化成一把解剖刀从她的眼睛插入将她的心解剖开来看看是真是假。

    许久之后，皇帝面上展露出一抹浅笑，语气跟着又温和了起来，他道：“朝堂的事有朕，你在前方安下心，朕总归不会委屈了你。”

    沈华英忙道：“微臣谢过陛下隆恩。”

    “那么......”皇帝迟疑了片刻，才将话说全。“朕祝愿你此去建功立业，成就不世之名。”

    说完这句话，皇帝认真的看了沈华英一眼。

    沈华英立即一丝不苟的按照礼数磕头谢恩。“谢主隆恩！”

    这之后皇帝才放沈华英离开，还是由乔保颐将她送到栖霞门，总算远离了皇帝，沈华英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只觉入宫这一趟比和千军万马对阵还要惊心动魄。好在要办的事情到底已经办好，沈华英稍稍定了心。

    正要跟着来领路的小太监离开，沈华英忽的感到了脑袋里一阵沉重的眩晕，这阵眩晕来得猛烈而突然，眨眼就袭遍她的全身。

    这种眩晕是沈华英熟悉的，三年前皇帝假借纳时家女为后为名，让她护送时家女进宫，帝后洞房花烛夜，进了凤仪殿的人却是她，那时她也是因为中了这种使人疲软乏力，神思混沌的药。

    难不成皇帝再一次故技重施，想要用这种手段将她困在深宫？

    皇宫直到现在还是草木箐华，花团锦簇，突然之间却变得荒凉无比，沈华英觉得自己好像从繁华的市集一下子来到了廖无人烟的荒原，直面着连绵冷山，凄凄寒雨，不仅是孤寂，更是一种在劫难逃的毁灭感。

    许久之后，她的心底传上来一阵清脆而又低沉的响声，好像是冰层破裂时发出的。“滚开！”

    眼见沈华英挣扎，本来看着恭恭敬敬的两个领路小太监忽而换了副模样，跳上来封住她的口鼻，架了人往向内宫去的通道走。

    药效已经完全扩散开，这个时候，沈华英已经连抬头看前方的力气都没有，眩晕感像石块一样紧紧压在头顶，眼前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白雾，蒙住了她的视线，把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看不清，看不透起来。

    也不知道被带进了那座宫殿，穿过一帘帘匝地的红色布蔓，沈华英察觉自己放平了摁在一条长凳上，周围簇拥着不少人，看不清是胖是瘦，是男是女，入眼全是糊成一团的黑影，跟个魔怪一样。

    这是做什么，是要拿她头猪宰了吃肉吗？

    憋着最后一口气，沈华英一脚踢飞了身侧的一人，扑腾着坐起来，因为她的这个动作，旁侧的人惊叫了好一阵，一伙儿人又手忙脚乱的扑上来，把她摁倒，用牛筋绳从她的肩头绕起，缠绕着大臂小臂直到手腕，脚腕，捆绑得十分严实用力，沈华英纵然是个行伍里出身的，也觉得手臂上的血脉都被勒得不通了，皮肉生疼。

    “验仔细了？”布幔外有人在下达命令。

    是谁呢？沈华英再没有去思考的力气，无限绝望中，她整个人都陷入了天旋地转的大眩晕中，脑子跟被人狠敲了几棍似的，一片黑点和迷糊混乱地碰撞着，耳朵里听不见声音，眼睛里也看不到颜色。

    ......

    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沈华英的脑海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辨别出床边坐着个人。她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床上弹起，扯过床边的帘子往那人脖子上一缠，将人拽上床，猛一翻身，胳膊肘已经抵住他的下巴。

    眼前闪动着一双惊讶无比的眼睛。

    竟然是皇帝！

    是呀，不是皇帝还能是谁？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沈华英静静的瞪着皇帝，眸子里透出一种磐石般坚韧的凝重气势，一双眼睛深得好像没有底。

    皇帝被她用这样的眼神久久盯着，表明不动声色，但心里还是忐忑了起来。当下收敛了几分倨傲，问，“你想这样多久？”

    天灵盖一震，连带着全身上下都抖起来，她往床外翻身，却因为身体的虚软无力，一跟头栽向铺着青砖的地面，撞击时的动静很大，仿佛骨头都发出了强烈的悲鸣。

    什么地方似乎流了血，沈华英看不清也完全没有去思考的意志。

    因为她这一动竟然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更换过了，下身某个隐秘之处隐隐有些许异样之感传上来。

    血色从沈华英脸上一点点褪去，死灰色的惨白慢慢爬上她的脸颊，很快的，汗水拖延着湿漉漉的尾巴，沿着她几无血色肌肤逶迤而下，坠在下颔处。那滴浑浊的汗珠越聚越大，越聚越大，终于不堪重负，从她略微发青的下颔上滑落。

    它落下时，周遭映在里面的的景物也跟着坠落，并且颤了两颤，然后粉碎。

    皇帝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堂堂天子被人用床帘缠住脖子忽的一下拽到床上，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火气，何况沈华英那一胳膊肘子起码用了六分力道，脖颈处的钝痛压迫得他直到这一刻才能开口。

    “沈华英，你......”

    呵斥的话说到一半，皇帝就停住了，因为他瞥见沈华英的神情，那种神情，满是一种刻骨的绝望感，就好像被诱陷阱的猎物，发现自己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已经无路可走时的绝望感。

    他心头的火气刺啦一下就被什么浇灭了，再也燃烧不起来。继而又看到沈华英滴血的手，大概是撕扯床帘时被线头勒伤了。

    “起来说话。”

    沈华英没动。

    “朕要你起来说话。”皇帝伸手准备去扶沈华英的胳膊。

    “啪”，一声脆响后，大殿瞬间滑进一片尖锐的死寂。

    皇帝的眼底的颜色彻底寒了下去，那寒意很快顺着他的狭长的眼角蔓延到整张脸，直到他的声音也染上令人战栗的冷峻。“你放肆！”

    若是沈华英只是避开他的搀扶也就罢了，甚至是狠狠的打落他伸出去的手也不要紧，这点气度他还是有的，可是，沈华英她不该，不该在拒绝他的时候露出那种厌恶到极致的神情，就好像停在她胳膊上的是一只刚从臭水沟里飞出的苍蝇。

    沈华英是厌恶。

    床榻边，站着声威赫赫的皇帝，烛光将他的影子照在沈华英身上，这种无形的东西来自于他竟然也具有了迫人的重量。沈华英感到胸口闷得厉害，胃里，泛起一阵强烈恶心。

    沈华英几乎想要呕吐，好半天才忍住一腔酸水，爬起来双膝跪地，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姿态是卑微到了极点，声音却迥然不同，甚至带着不少愤恨和蔑视，“陛下一国之君，用这样的手段又是好看的吗？”

    “沈华英，怎么你以为是朕.......”皇帝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却比严冬还要冷寒，“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嗯，值得朕如此煞费苦心？手段？朕的手段你当真见过，朕若有心收拾你，你现在连骨头也剩不下一块。”

    下身的异样感萦绕不去，事到如今，什么九五之尊，臣子本分，沈华英都在顾不上了，满腔愤恨全化成了言语里的利刺，“就是关在猪圈里的畜生遇到威胁也会角力抗争，何况是人，陛下这般逼臣，臣难道就只会束手就擒吗？”

    如此直白的威胁，忤逆，气得皇帝心口血气上涌，差点没吐出口鲜血来。“来人，把她拖下去。”

    闻声走进来的侍卫立刻冲上来扭住了沈华英的手臂，感受到她的对抗和皇帝的震怒，侍卫们又加重了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她的脑袋在侍卫的手掌和青砖的双重挤压下，太阳穴突突乱跳，变形的面部却越加显得冷厉反叛。

    闻讯赶来的乔保颐先在院子里看到了被五花大绑了摁在地上的沈华英，一问发生了何事，真是心惊肉跳。

    沈华英是皇帝从太后的人手下带回来的。

    原来上次章华殿一面，太后就起了疑心，怀疑沈华英是考什么下作手段迷惑了君王才使得皇帝昏了头似的不顾祖例，破天荒得给梁朝提拔了这么个女将军。

    所以她就命人给沈华英下了药，把人迷昏了带到翔鸾殿，要检验她是不是还是处子之身，虽然不是处子之身也不能就认定沈华英就与皇帝之间有什么，但有些事就该要有宁枉勿纵的果决。

    皇帝闻讯亲自赶过去接人，但还是完了，一套程序都已经走遍。

    进门就听见太后说，“你可是验仔细了？”

    那婆子回道：“禀太后，老奴亲自查验，这姑娘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闺女不错。”

    太后嗯的一声，缓和了语气，正要说什么，瞥见疾步走进来的皇帝，皱了下眉头，母子两对视片刻后，太后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淡淡道，“皇帝来得倒快？”

    “母后这是做什么？”

    婆子就跪在皇帝脚边，左一眼又一眼偷瞄身边的人，越看越觉得浑身发冷。全身僵着，恍然不觉手心里的汗早已经快要滴落到地板上去了。

    “本宫请沈将军到这翔鸾殿来坐坐，她乏了，在本宫这儿小憩片刻，皇帝这兴师问罪的模样却是作何？”

    到底是自己亲娘，这点面子还是要留，皇帝也不拆穿，只道，“沈华英是我朝从三品大将，前朝官员那有留宿后宫的道理。乔保颐，看人醒没有，没信也抬走。”

    太后捧着一盏茶慢慢悠悠喝着，也不管皇帝手下人的动作。



第 22 章
    这事本该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如果醒来的沈华英没有误会是皇帝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对自己行了不轨之事的话。

    “不要命的，轻着点。”乔保颐低声嘱咐了押着沈华英的侍卫几句，看了一眼沈华英便匆匆走进大殿，皇帝浓眉紧拧，负手绕龙案转了一圈又一圈，那股烦躁劲多年不见，脸上的血色也是多年不见的少。

    “皇上息怒！”乔保颐在殿门口就跪下了身子，常年陪伴君侧的人自然也是个厉害的角色，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皇帝眼下的心思，他了若指掌。“沈将军性子耿介，忠直，受惊之下难免思虑不周，误会了陛下，陛下不妨让老臣去向将军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呵！”皇帝冷哼一声，“朕还需要向她解释，反了她了。”

    乔保颐附和几句，又道，“只是下面的人手重，沈将军体内又还残留着药性，这会儿身子骨只怕比寻常女子还要弱些，老奴刚刚进来时瞧见，她唇上意思血色都没了。”

    皇帝还是气，气得原因多得数不过来，总之就是气得不行，低吼道：“要死了吗？”

    乔保颐骇得缩了缩脖子，“这倒没有。”

    “你滚出去看着，什么时候要死了再让她滚进来见朕。”

    “是是，老奴这就出去看着。”

    乔保颐连皇帝脖颈上的淤青也顾不得了，退后三步转身跨出大殿。皇帝怒在心头，话说得绝，但意思其实还是要他来出来跟沈华英说叨几句，好在他也知道沈华英的性子烈起来是真烈，但绝对是个明事理，懂大局的人，这差事也不难办。

    涉及太后的声誉，乔保颐将侍卫呵斥开两丈远，才对沈华英说，“沈将军，有些事您误会了，老奴这就跟您解释清楚，老奴取下您口中的帕子，但您可不敢大声喧嚷，再惊扰了圣驾。”

    沈华英点点头。

    等乔保颐把堵在嘴里的帕子拿走了，沈华英立即问，“陛下要如何处置我？”

    啧，看来误会是真不小，这语气冷得要结冰了都？

    “将军误会了。”乔保颐扶了沈华英一把，让她可以倚着院里栽种睡莲的水缸坐起，“这事和陛下一点干系都没有。”

    “.......”沈华英喘着气没吭声，眼神里却是这个意思。

    “是太后。”乔保颐凑近了低声说，并在沈华英惊讶的目光下接着道，“太后不知为何起了疑心，疑心将军以女儿身担任三军之将的背后别有隐情，陛下这些年又一直未提纳后之事，这才让太后对将军有了误会。”

    “公公的意思，今晚......那我......”

    乔保颐点头道，“太后找了婆子检验将军是否还是处子之身，陛下闻讯赶过去过去时，晚了一步，将军醒来觉得身上有异，是那婆子手脚重了留下的后遗症，而并非所误会的那样。”

    沈华英长出了口气，不过立即又惶惶不安起来，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在乔保颐来之前的那些个所作所为可就罪过大了。

    没记错的话，她还伤了龙体。

    要命！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我。”这会没有愤恨了，只剩下惊惶。

    乔保颐居然抬手解了沈华英身上的绳子，眯着眼道，“将军去跟陛下赔罪吧！”

    “这......”也不知道是乔保颐胆子太肥，还是这就是皇帝的意思。竟然就放她这个该杀千刀的人起了身。

    而站起身的沈华英一眼瞥到那流光溢彩的殿门，心里虚得厉害，其实更想像之前那般被五花大绑着摁在地上。

    心里乱得六神无主，但沈华英也不敢多做考量，走到石阶前，撩开衣襟便跪了下去，嘴里道，“微臣死罪，求陛下惩罚。”

    大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漏出来，沈华英又高声喊了两声，顺带着砰砰磕了三个头，便深深的付下了身子。

    这姿势看似半趴在地上，可是胳膊肘子，膝盖窝子都是曲着的，血液不通，长时间跪下去其实是很折磨人的。

    但现在沈华英伏在那里，满头满脸满手心的冷汗，只恨这种方式太过轻易，只怕消不了皇帝心头怨气的百分之一。

    沈华英的头低得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的抖着。

    倒是那乔保颐拢着袖子一言不发的站在一边，到似乎对眼前的景象不怎么引以为然。

    在石阶下跪了近一个时辰，皇帝才有所反应，“滚进来！”

    沈华英马上应了声是，起身正要提步，怀里塞进了了一个托盘。“这是活血化瘀的药，陛下现在不然人进去，沈将军记得给陛下脖颈上的伤上点药，否则明日早朝文武百官见了，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乔保颐不说还好，眼下提起这茬，沈华英真是连跨过大殿的门槛都花费了好一番力气。

    “陛下，罪臣在此，听凭陛下发落。”进了大殿，沈华英立刻跪了下去。

    龙案后的皇帝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的罪朕还治得吗？”

    治得吗，治得吗……那一声声如同魔音入耳，听得沈华英如坠冰窖，寒得彻骨。

    “微臣.....”沈华英现在虚弱得厉害，不是身体上的虚弱，而是心力上的精疲力竭，羸弱无.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语言给自己辩解的罪犯，似乎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百般犹疑中，沈华英又想到皇帝说的那句话，朕若有心收拾你，你现在连骨头也剩不下一块。

    “嗯？”

    “臣死罪。”

    沈华英身子伏着，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活脱脱的就像一张拉开至极限的弓弦，随时会断开似的。

    而当皇帝的目光落在她双手托着的玉露膏上时，大殿中原本满是压迫的气氛似乎松缓了几分。

    “过来。”

    沈华英膝行向前，皇帝却似乎很见不得她这么个样子，刚刚松缓些的语气陡然又冰冷起来，“腿断了？”

    沈华英忙起身，快步走到皇帝跟前跪下，等着承接雷霆之怒，等了半天，久久等不来皇帝吭声，才硬着头皮先开口，“龙体重要，还请陛下先擦抹药膏。”

    “嗯。”皇帝情绪不明了嗯了一声。

    这会儿沈华英也没再犯糊涂，拧开盖子用指头挑了一团药膏，小心翼翼凑上前。

    皇帝头倚在椅背上，下颔微抬，始终盯着萧珣瞧。皇帝的脸极具侵略性的威势，沈华英离得近了，能感到这种威势更显得尖锐，心里不免又开始颤抖。“还请陛下...将头往后仰些...”

    皇帝照着做了，露出脖颈上沈华英一胳膊肘子顶出来的淤伤，沈华英拿不准这药该抹多少，又挑了一指头凑上去。这回被皇帝一把握住了就要动作的手，皇帝侧过脸来，眼中的锋芒消散，恢复成那种看不见底的平静深邃。

    “够了。”皇帝的声音也全然换了个清清淡淡的语调。

    沈华英的眼睛正好对着皇帝，猝不及防对上，也来不及细究皇帝眼下是怒还是平静，退后两步，跪回原处。

    皇帝抬眸，幽幽的目光落在沈华英身上，却只看得到一片乌黑静默的头顶。“哑巴了？朕给你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怎么，你就没什么话跟朕说？”

    “微臣...微臣....”

    “这可不像你啊，沈华英，你不是吃豹子胆长大的吗，吃多了变成兔子心了不成？”

    “臣对陛下实在是...实在是...万分抱歉，微臣听凭陛下发落，臣，臣，绝无二话。”

    “呵，是么？”

    沈华英心头一寒，咬咬牙还是应了声，“是。”

    “抬起头来。”

    沈华英微微抬头承接下皇帝的目光。他此刻端坐在椅子上，自高处向下看着沈华英，这种高还不只是空间上的高，而是一种具有某种压倒性力量的俯视，沈华英一颗心死死的堵在嗓子眼。

    不知怎么的，皇帝忽而勾了勾唇，近乎是一个微笑的神情，嘴里低骂道，“狗脾气。”

    沈华英发现皇帝说这话的时候，似乎看了自己一眼，语气没带多少情绪，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却令她感到了压力，或者说惭愧。

    认错的话已经说了无数遍了，但沈华英也实在找不到其他话说，只好也低声回道，“臣知错了。”

    这句话之后，皇帝也不知在作何考量，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的脸。他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威仪，眼睛中忽闪而逝的某种东西，让人抓不住，却想窥视，不知不觉人已被折服，微蹙的双眉之间好像藏有很多深沉的情绪，却跟着眉心一道上了锁，轻易不可看透。

    空气就像是慢火细煮着一样，难以抵挡的沉闷持续上升，闷得沈华英脑门全是汗。

    很快的，细密的汗珠汇聚在一起，犹如水蛇一样拖着尾巴不断溜下她的下颔，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痒，尤其是流进眼里的汗液所带来的那种感觉尤为明显。

    这种刺痛虽然很轻微，但无时无刻不在，她又不敢伸手去揩，到底还是逼得沈华英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就是在这一眨眼间，皇帝的手做了一个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皇帝拇指指腹轻轻的抵在沈华英的左眼眼角，揩去了那里恰好聚起的一颗汗珠。这还不算，那只修长的手接着还轻轻自沈华英脸颊掠过，如亲吻江面的春风，点开一圈波纹似的酥痒直人她的心头。

    看似无意，实则有心，这暧昧不明的触碰使得沈华英的心紧缩了一下，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可言明的情绪。她几乎想要往后躲避，又理智的压抑住了这种爆发于一瞬间的冲动。

    倒是做出这种动作的皇帝似乎自己吓了自己一跳，手收到一半，猛地自椅子上站起，声音淡漠到了极致，“今天的事，朕不跟你计较，退下吧，让乔保颐带你出宫。”

    “是，谢陛下。”

    那怕是多待一刻，多说一个字的胆子沈华英也没有了，她跟被人拿扫把扫出去的一样，急匆匆退出了大殿。

    “沈将军。”乔保颐立即迎上去。

    沈华英反应慢了不止一拍，好半天才接话，“乔公公，陛下，陛下口谕....劳公公送我出宫。”

    “是。”乔保颐面色平静，“请将军随老奴来。”

    出了宫门，沈华英抬头看看天色，她晌午进的皇宫，这会儿已经是日薄西山，一轮红日被青山遮住大半边脸，斜斜挂在金陵城的西南方，微弱的暮色透过高高的宫墙堆在琉璃瓦上，给大偌大的皇宫罩上一层她全然看不懂的颜色。

    等沈华英回到府中，靳尚已经在大厅上等着她了，已经来了两位客人。

    “沈将军刚从宫里回来？”

    沈华英忙道：“是，奏表已经批下来了，事情如此顺利，还得感谢靳老。”

    靳尚摆摆手道：“沈将军所为之事是为社稷百姓，该是天下人谢将军才是，何况这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没做什么，全是陛下裁夺的。”说完他又问：“不知沈将军何时回武陵？”

    沈华英道：“明日一早启程。”

    一旁的徐老头一听，难掩高兴，激动道：“真的？”

    沈华英在府里，难免会说教他几句，不怪徐老头希望沈华英快快走，只是表现得如此不加掩饰，这心还真是大。

    不待沈华英反应，徐老头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欢欣雀跃的往后院跑：“我这就让下人给你收拾包袱。”

    这一番举动几乎让徐老头为了她提着菜刀要去砍当朝太师的那点感动荡然无存。

    到了晚间，徐老头就已经给她拾掇好了包袱，大得夸张，徐老头坐在那包袱旁就跟坐在一座小山丘下似的，还不许别人说一句不是。

    沈华英只好自己动手减轻负担，解开包袱把不需要的东西往外拿。

    对此徐老头十分不满，跟只崽子受到威胁的母鸡似的围着沈华英唠叨：“装水的壶，吃饭的碗，换洗的衣裳，睡觉的棉被，出门在外，这哪一样用不上，你可别犯王八。”

    “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行了，你出去吧，别围着我转。”沈华英被他吵得脑仁都疼，忍不住将人往外赶，然后别了门将包裹拾掇好躺上床睡觉。

    一夜无梦，天明就是启程的时辰。

    沈华英在府里住的日子不长，但府上的人对她这个主子也有了感情，临到最后一刻，丫鬟们泪眼婆娑的站在门边巴巴看着她。

    所有这些满载离愁别绪的人中徐老头是个例外。

    这老头显然已经开始盘算沈华英走后他好猴子充霸王的事，脸上别说没有半分不舍，还一脸不耐的等着沈华英快快走。

    沈华英忍不住想逗他一逗，已经骑上马了，还招手让他过来，说：“好好守着家，我年底就能回来。”

    徐老头面色一僵，沈华英就在这一僵间郎笑几声，驾马出了乌衣巷，出了朱雀桥，出了金陵城。



第 23 章
    在屠百城的带领下，秋收之后，沈华英和柏千堂率兵成功潜入蜀中，放火烧了敌军的粮仓，这还不算，他们又铆足了劲儿“造谣生事”，让夏人以为已梁军主力已经潜入了益州，手忙脚乱的召回一部分秦岭的军力援助，霍修这块行军打仗的老姜，由来出手就是一个狠辣，嗅着味儿展开猛攻，几乎冲杀进敌军的阵营。

    这么一场仗打下来，夏军两头都想顾，却又两头都没顾好，败得尤其狼狈。

    接下来几个月好消息接二连三传来，

    备受瞩目的秦岭战役也告一段落，继秦岭以南的夏军撤走一月后，秦岭以北的夏军也兵败龟缩进北境。

    这些都是军事上的，另一方面，由于皇帝推行的一系列新政，譬如鼓励军民屯田，将铁盐收为官营，限制贵族寻欢作乐等，国家的民生经济也逐渐回温。

    年底户部的官员一通帐算下来，收支差异比往年缩减了五倍，几乎成持平之势。

    今日晌午，朝廷传来信函要沈华英进京述职。

    等沈华英快要进金陵城时，却又接到信函，朝廷让她改道去白勺围场。

    白勺围场是皇家专用的狩猎场。

    自古以来，春蒐，夏苗，秋xian，冬狩都是帝王一年四季重要的狩猎活动。

    看时间，时下正好是冬狩的时节。

    沈华英不疑其他，调转马头往白勺围场去。

    是日，雪后初霁。

    围场中大片大片的白桦林，落尽繁华的林木间落下斑斑点点的日影，给素白的雪地增添了无限妖娆之态。

    沈华英报上身份，守卫立刻给让了道。

    她驱马往围场里走了一里，立刻就听到人马嘶鸣声。

    那声音听来犹如近处的风啸，其中又好似夹杂着滚滚雷鸣。

    声音那端的斜坡上，只见十几阵雪尘扬起如雪山崩塌似的，直接到苍穹。

    雪暴里可见人影晃动，迎风招展的旗帜以无比的速度扫过长空，边缘带出一圈五彩斑斓的虚影，连成一片看上去就好像一条横亘半山的彩虹。

    这阵仗该是帝王在亲自上马挽弓狩猎了。

    逃窜的猎物是两只成年花豹和五六只马鹿，都是善于奔走的动物，一纵足有三丈远。

    追赶的人群中，居于核心自然是皇帝，他身穿金绒绦穿齐膝明甲，盔甲胸膛处对称盘踞着两条威猛的金龙，另有金色凤翅覆臂，红缨兜帽盖顶，显得即华丽尊贵而又凛凛有威风，很是袭人眼球。

    略落后皇帝少许的是霍修和霍时穆。

    以三人为首，身后浩浩汤汤的文武众臣及若干武卫围着他们呈现扇形展开。

    皇帝率先射出第一箭。

    那箭似也是精工细磨出的，射进长空中，只见前端闪烁着水珠似的光芒，后端则拖着一条若有若无的晶莹尾巴，不但给人以锐利之感还在人眼底拉开一道华丽的弧线。

    转瞬间，这条华丽的曲线就没进左侧花豹的后颈，自花豹前脖颈穿出。

    射出第二箭的是霍修。

    □□黑马疾奔如风，这时候人坐在马背上其实是很难掌握平衡的，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如大海里的浮萍一般，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但懂行的人一样就能看出，霍修挽弓时起，那箭头便不差分毫的锁死了猎物的要害。

    毫无悬念的，第二头花豹也跟着倒下。

    看着着精彩的两击，沈华英只叹北境多山地，很难训练骑射的功夫，只有艳羡的份儿。

    正想着，就听有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沈华英偏头去看，广陵王萧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但方才那声口哨却并非向着她吹的，他眼睛直直的看着霍时穆，眼底有些跳跃的期待。

    发觉沈华英在看自己，萧珩才侧过脸来，倾身凑到她耳边道：“定边侯和陛下那都是小把式。我见过两条腿的青蛙，四条腿的人，但都没见过比得上霍时穆的，你睁大眼看着。”

    霍时穆手里的是一张老旧的黑漆合成弓，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弓身光滑古拙，流露出来的那种沉稳内敛的气息与它强大的杀伤力格格不入。

    它本是一张同时射穿成年人的霸王弓。

    拉开弓箭的霍时穆表情十分认真，似乎除了手中的弓箭，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值一提的过眼云烟。

    然而，有人在笑，掩着嘴暗暗嘲笑。

    因为从姿态到姿势都格外端正严肃的霍时穆将手中的大弓崩成一轮硕大的满月，弓弦蓄足了浑厚的力量，无形的锋芒扩散进空气中，搅动风云。

    只是，那弓上却没有搭箭。

    多么滑稽的场面。

    而霍时穆却像是完全忘了弓上无箭这件事，映照着雪光的眼睛冷幽幽的直盯着跑在当先的领头羊。

    很快的，他纵马蹿出十丈，赶上逃窜的马鹿一步，便毫不犹豫的放手，那弓弦的弹出的一声铮鸣瞬间沿着空气层层递向天空，

    领头的那头马鹿倒地，

    第二只马鹿跑到撞到领头羊的身体上，跟着跌进雪野里，

    后面的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依次撞上去，也倒在了雪地上。

    在场的人几乎都看呆了。

    只道世间有一箭射三雕的精准，可那里见识过无箭之弓一下子“射倒”五头马鹿的场景。

    简直是神乎其技。

    沈华英讶然望去，只觉霍时穆手中大弓的摄人杀气至今还弥漫在空中，隽永不绝。

    弓箭之道的最高境界，大抵就是如此。

    围猎结束，沈华英和萧珩迎上去行礼。

    皇帝刚从马背上下来不久，脸上还晕着两团微红，他换下龙袍穿了软甲，整个人的气韵又变了一种面貌，兼有帝王的威严和年轻将军的意气风发。身上充满了一股子劲儿，在这白杨树一样挺秀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威仪，眼睛中忽闪而逝的某种东西，让人抓不住，却想窥视，不知不觉人已被折服，微蹙的双眉之间好像藏有很多深沉的心事，却跟着眉心一道上了锁，轻易不可看透。

    “沈将军来了，平身。”

    萧珩一边起身一边贫嘴道：“皇兄别看我们的人现在才站在这里，其实我们的心一早就到了。皇兄方才的那一箭，可谓神勇。”

    皇帝的眉毛弯了弯，绽开的笑意有种打动人心的和煦。“在霍卿面前夸朕的箭术，你真是有心人。”

    萧珩低声道：“哎，皇兄，那霍世子比你长了四岁。这一把年纪了才有此成就，等您到了他这个年纪，他必然要羞于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马屁拍到这种境界，纵然是假的，也让人开怀，皇帝眼底浮上来一层仿若星辰的光辉，看了眼身边的萧珩，有些宠溺的意思。

    说着皇帝目光就淡淡的落在杵在一旁没什么表情的沈华英身上，漫不经心的道：“沈将军在北方不常射猎吧。”

    沈华英觉得皇帝并非真的关心她会不会射猎，而只是恰当的表达了一下君王对臣下的关切，便没有多言，恭敬应答道：“回禀陛下，是的。”

    皇帝接着道：“现下猎物正肥，沈将军正好可以试试身手。”

    沈华英还是那种恭敬而又并不十分热衷的神态，道：“是。”

    沈华英把话聊得死，皇帝就是相接话也有心无力。他扫视周围，有他在场，群臣都拘着，一个真正和善亲切的皇帝都很懂得适时退场。

    所以皇帝又和群臣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在内侍和侍卫的簇拥下回了中账休息。

    皇帝走了，霍修就成了群臣包围的主角。

    不少官员上前和他攀谈，沈华英眼见有几个大肚便便的官员挺着圆鼓鼓的腰身往霍修身边一站，将霍时穆给挤到了一边。

    霍修瘫着一张脸应付着群臣，偷空看了眼自己儿子。

    这边霍时穆像是早忘了他爹在场这回事儿，走过来和萧珩聊得兴起，看来这两位贵族子弟关系不错。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西面走来一人，他身材颀长，面容清癯，穿着件藏青色的缎子长袍，一眼望去，像株苍劲的古松，英挺中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飘逸。

    靳尚只身一人慢慢吞吞的向着他们走来，若非事先知道，谁也看不出这云淡风轻，像个隐居山林的老学究的人会是动动嘴巴就会牵动整个大梁王朝的当朝相爷。

    这时围着霍修的人潮中分出了一股不小的支流冲着靳尚迎了过去。

    沈华英看见霍时穆以很快的速度绕过人群，几大步蹿到靳尚面前。

    靳尚眯着眼还没看清眼前人是谁，脚下一空，就被人高高举了起来。

    像是抱个小孩似的，霍时穆抱着靳尚，还将人往空中抛了抛，声音满怀喜悦，听来就像是一个孩童发出的最欢快的欢呼。“哟，靳伯伯，几年不见，又变帅了。”

    当着众官员的面直呼靳尚为伯父，并非是不尊重他，事实上，霍时穆的举动和神态无不展示着他对霍时穆的敬重和依赖。

    而靳尚也将相爷的架子全卸了去，就着被霍时穆举着的高度抬头揉了揉他的头顶，脸上的笑如潮水般涌上来，整个人像镀了层金粉似的光辉熠熠。“你小子，还记得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吗，张口就说我变了。”

    大地积雪，霍时穆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雪光映照下，亮得像两排珍珠。

    “记得记得，以前是小帅，现在是老帅。”

    靳尚跟着发出一连串爽朗刚健的笑声。

    迎上去的官员见到这情景，一时都有些尴尬，相爷跟个小孩似的被人抱在怀里呵呵直乐，让他们这些下属实在没脸看。

    “像什么样子！”

    忽而传来的呵斥声声音并不很大，但声威很足，霍时穆扭头看去，他爹的清瘦刚硬的身躯像把忽然拔出剑鞘的利剑破开人潮向他走来，面皮上埋着一团阴霾。

    开怀大笑的一老一少对视一眼，随即敛起放浪形骸的姿态，规规矩矩的站直了身子。

    霍时穆不温不火的喊：“父亲。”

    靳尚也不温不火的道：“军侯。”

    如出一撤的语气，如出一辙的神态，霍修凝视着眼前的一老一少，眸光沉静悠远，却有着细微的情绪在深处流转。

    半晌，霍修冷哼一声，绕过两人走出几步，想到什么，又转身抓了靳尚一道回帐中。

    霍修和靳尚离开了，霍时穆和萧珩就成了群臣簇拥的对象，而沈华英这个朝堂中的敏感存在仍旧跟根杆子似的在一边杵着，杵了好久才有那么一两名青衣小官来和她攀谈几句。



第 24 章
    晌午过后，皇帝又亲自挽弓上马，率群臣狩猎。

    沈华英不谙此道，夹在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中有些滥竽充数的意思，奔走了大半个下午，沈华英堪堪猎到两只小鹿，一头獐子和三只长毛兔，收获少得拿不上台面。

    等狩猎告终，侍人上前清点各人的成果时，似乎都被她的骑射能力惊讶到了，暗戳戳窥视了她好几眼。

    其实跟着皇帝来狩猎的群臣也并非个个都是骑射的能手，之所以人人都收获颇丰的缘故是那些能力不足的官员都会心照不宣的命令下属在他处捕猎来充数。

    跟随帝王狩猎是大有讲究的，猎物不可太多也不可太少，多了就会抢了帝王的风头，少了就要抹煞了朝廷章武的排面。

    “沈将军的猎物还有这一堆，别记漏了。”站在沈华英身侧的萧珩指着脚边的猎物插了一嘴。

    这个时候，沈华英才后知后觉猎物的重要性，忙躬身跟萧珩道谢。

    萧珩自己凑上来讨谢礼。“沈将军打算怎么谢我？”

    沈华英道：“改日请王爷喝酒。”

    “喝酒？”萧珩笑容凝滞了一瞬，又荡漾了开。“那请一次可不够呀，得多请几次。”

    沈华英没搭话，因为她发现了许多异样的目光，她和萧珩的亲近关系展现在群臣眼底，就像某种见不得光的隐晦之物裸露了出来，令众人惊讶不已。

    尤其是其中的一抹简直已经炽热到了如同烧红的铁块似的，沈华英捏着一手心汗没敢去看那视线的主人。

    夜刚刚落下时，宴会便开始，连排篝火绕着帐篷熊熊燃起，通明的火光中奏起雄壮的武乐，格调刚健，境界沉雄。

    夜晚的山雾起得缠绵悱恻，不大，但是很密集，无处不有，站在土丘上看下去，密密匝匝的树叶上蒸腾着雾纱似的白气，朦朦胧胧的，使得草木看上去像隔了道帘子一般，极不真实。

    万籁俱寂之中传来将士们劝酒划拳的声音，几乎是绝不可能被忽略的声音，始终在天地间此起彼伏的回荡，它们是如此由衷真诚，发自内心的喜悦，兴奋和激动在压倒一切的火热中聚成这漫漫长夜中雄浑的狂歌。

    沈华英也并非是一开始就躲到这僻静的山丘来的，实在是皇帝，靳央，霍修三人离场后，群臣一下子张狂起来，灌酒灌得太狠，她再是头牛，容量也有到顶的时候。

    而后又搞了什么即兴写诗，这个她哪会，索性开溜了。

    沈华英从酒宴上溜走后，往外又走了百来步，看到一条小溪，便顺着小溪漫无目的的游走，走了里许路，肚中的酒气开始上涌，往上冲进脑袋。

    她踢踏着鞋子到溪水边洗脸，连洗了好几把还是觉得酒气在脑袋里冲撞得厉害，面上热气怎么也散不下去。

    夹杂着醉意的情绪冲撞得沈华英难受，她干脆散开发带，将整颗脑袋埋进溪水里，任由流动的溪水冲击涤荡。

    大山里的溪水凄神寒骨，沈华英的脸在水里泡得久了，面部的血管受冻，血流连开始不畅，但这种冰凉却让她感到片刻的清静，痴迷了似的又一次将脑袋没进去。

    这一次却被一个不期而至的人打断了兴致。

    武人天生警惕，何况又是在这沉寂无人的山野小溪边，身后骤然闯进一声长靴踩断枯枝的异响，不怪沈华英出手迅捷。

    她腰间手臂猛然发劲，脑袋自水中仰起，带动着一头黑密的湿发飘扬犹如云霞流动。

    皇帝眼底碎开几滴冰凉的水珠，不由自主偏头避让，而才一瞬间，沈华英已经翩然跃起，挥拳逼到脸侧。

    湿软的头发服帖的贴着沈华英的脸颊垂下双肩，发梢犹凝着水珠为落尽，点滴跌碎在溪边的岩石上，绽开一朵朵晶莹的水花。这么近距离的看，沈华英的五官立体而明朗，给溪水浸泡过的面颊泛出一种近乎华丽的玉白色，像是百丈悬崖上的雪中腊梅，梅中寒雪，尤其是牵动起的攻势还未收回，她眼睫上扬，锐意外泄，张扬开一股强烈的气势。

    无可避让的，沈华英也对上了皇帝的脸，只一眼便看得她心头猛颤，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热，同时又惊觉抵在周身的数道锋寒，几乎是在她出手的同一时间，皇帝身边的侍卫也拔出了刀，如果沈华英没有及时收住拳头，她现在很可能被斩成七八块。

    四下一片死寂，甚至连林间落雪的声音都听得清晰，好久，皇帝才缓和了神色，摆手屏退将沈华英团团围住的侍卫。

    沈华英忙退开三步，跪下身请罪。

    皇帝寻了方石头坐下，因为微向后仰的姿势，他的下颔也扬起了几分，是一种高傲的的姿态，神态却很放松，看着沈华英头顶的眼角蕴着一簇淡若无痕的浅笑，悄无声息漫进深邃的瞳子。

    “起来吧。”

    沈华英依言起身，站起来后才发现皇帝坐在石头上，她生得高挑，这一站起来就避免不了大不敬的俯视到皇帝发上的玉冠，只好又单膝跪下去。

    “营中喧哗，朕出来走走，不想你在溪边，是朕惊扰了沈将军。”

    沈华英忙道“是微臣鲁莽，冒犯了圣驾，请陛下恕罪。”

    “坐。”

    “是！”

    等沈华英依言坐在皇帝左下方的岩石上，皇帝正眼看着沈华英散开的头发，寒气飘出，绕着头顶打转，就像秋天的树林里降下的一场白霜。他问：“你在此梳洗？”

    “不，”沈华英恭敬道：“臣方才喝了些酒，觉得有些闷热，才将头伸入溪水中冲洗。”说完，不待皇帝应答，沈华英拱手道：“恕微臣失礼。”然后掉头去寻找束发的布带。

    皇帝却先沈华英一步在自己身侧发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条青灰色的布带，简朴得很，边缘翻卷着不少线头，看起来像是随意从某匹布上撕下来的。

    皇帝瞧了一眼，就将眼睛移开去看沈华英，她的头发比寻常的女子要短很多，刚好齐肩，颜色却很深，堆在肩头像一砚新磨的水墨，柔化了几分她脸部的英气，带出几分女子的情态出来。

    沈华英不敢真的起身去找，只得转动眼珠四处打量，遍寻不见后，略一思索，轻车熟路的伸手就将长衫的衣襟翻了起来，皇帝算看明白了，她的发带都是从那儿撕下来的。

    “这个？”皇帝用两根手指拈了身侧的发带，递到沈华英面前。

    “是的，多谢陛下。”沈华英伸出双手去接，发带一端垂在她的掌中，被微风吹动着，触着他的掌心摇动。

    大约摇晃了五六下，布带才从皇帝两指间滑出落在沈华英掌中。

    沈华英又恭敬的道了声谢，接过后，她将发带放在膝盖上，两手齐动，将头发利落迅速的拢在脑后，再拾起布带饶了四圈，扎出一束高扬的马尾。

    仿佛两帘卷起的布幔将她的英气锐气全卷了出来。

    皇帝惊觉什么，古怪的看了沈华英一眼，又别开眼睛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树林。“朕听说，霍军侯派你到武陵屯田。”

    “是。”

    皇帝轻轻问：“不觉得委屈？”

    若是别人，沈华英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句关心的话，可问这话的人是皇帝，即使用的是这般轻柔的语气，沈华英也只觉古怪，“回禀陛下，军人听令行事，绝无委屈之说。”

    这完全是一句场面话。

    皇帝深邃的双目里透出的目光仿佛也格外深邃，那目光在沈华英脸上淡淡晕开，无声渗入，窥视她的心底。

    “夜深霜重，果然不宜久留，回吧！”皇帝这样说着，立刻有侍卫来搀扶他起身，并在他的肩头披上一袭姜黄色的风衣，一泻而下的明亮颜色，瞬间将他身骨中的挺秀峻拔照亮。

    沈华英起身跟在后面，皇帝沉郁不语，她也不吭声，埋着头像条尾巴。

    走着，走着，皇帝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他有意停下，是四下悠悠浮出的灯火打断了他将说的话，它们像是宿在花木深处被惊醒的萤火虫，振翅飞出，来的悄无声息但数量庞大，眨眼间便笼盖了四野，这样看来它们有萤火虫的优美轻盈，萤火虫却远远没有它们的浩荡声势。

    这千千万万盏明灯不仅点亮了寂寥了长夜，还泻下一片金光，让地面皮上一层璀璨的地衣，在那通透明亮的光辉下，溪水就像是一条燃烧的火带，蜿蜒流入阑珊的灯光里。但随着不断升高，它们的光辉也在逐渐减弱，不是黯淡了，而是高远了，从离地一丈变成十丈，百丈，化为点点繁星，装点了夜空的寂寥。

    皇帝停住了未尽的话，抬头看那些灯，有些痴愣：“这是什么？”

    乔保颐抬眼去看沈华英，看她也是发愣，才斗胆插口答：“回禀陛下，是百姓们放的孔明灯。”

    “做什么的？”

    “回禀陛下，本是为死者哀悼的，在灯面上写下心愿，亦可向天宫祷告，为生者祈福。”

    “为生者祈福......”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随即吩咐侍卫：“去给朕找一盏灯来。”

    皇帝身边的人办事效率总是没得说的，两名侍卫很快提了盏制工精良的灯来。

    沈华英之前发愣其实是因为皇帝吐露的事情，而非真的不认识这些东西，现在那种震惊感还在，沈华英沉默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见侍卫提着灯来到皇帝身边引导他题字，便躬身退开几步，恭候在一旁。

    皇帝推动笔杆写下了字，又亲自点染内里的油灯，然后抬起双臂将它推入苍穹。

    沈华英无心探寻，只是无意间瞥见了灯面上的字——天下久安。

    就在沈华英以为之前的话题以及结束了时，目送着自己亲手放的孔明灯飘飘然然升到天空的皇帝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抬腿边往前走边说“会下棋吗？”

    沈华英一愣，嗫嚅道，“微臣一介粗人，不长此道。”

    皇帝转过脸来，眼角露出点淡淡的笑意，似乎还有些狡黠。然后他端着一副清朗的嗓子缓缓道，“天下大事一局棋。人当以观棋之胸襟眼界吞吐六合，上下千古，如此事来如沤生大海，事去如影灭长空，自经纶万变而可不动一尘。”

    沈华英没听懂，“什么？”

    皇帝道，“下棋多有益处，为将者最需要的就是大局观和洞察力，你也当多练练。”

    说学就学，皇帝托辞他帐中时常有大臣求见，不够清静，抬腿直接往沈华英的大帐走。

    什么意思，为了教她学棋，就拒不见大臣了？

    沈华英受宠若惊，刚想说，陛下日理万机，学棋的事微臣另找人教就是。却被乔保颐递了个意味深远的眼色。

    沈华英目光在这一君一奴身上轻轻转了一圈，心里越加忐忑，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

    头痛，跟皇帝面对面坐着，更头痛。

    乔保颐已经命人三下五除二将棋盘摆好了，还在他们身侧放了一个五福捧寿熏炉，沉香袅袅；右边搁一壶上等龙井茶，茶香四溢。

    皇帝把一盒乌亮亮的棋子往她面前一放，转溜着两只和那盒中棋子差不多一个色泽的眼睛看着她。“黑先白后，你先。”

    “是。”

    棋子圆润冰凉，捏在指间时沈华英的心境微微有了些许变化，她凝视了棋盘片刻，郑重的落下一子。

    啪嗒，棋子与棋盘相击，清越动听。

    皇帝眼底的眼色一瞬间晃了两晃。

    圆滑机变的乔保颐也在这一刻露出了完全无措的神情来，他看看那枚端端正正放在棋盘格子中央的棋子，又看看沈华英，这一刻的寂静好像天地被人扼住了咽喉。

    气氛的微妙变化，沈华英自己也发觉了，她不禁又看了几眼自己落下的那一子，以前瞥到蹲在树下的老大爷们下棋，不就是这样将棋子放在棋盘上的吗？难不成是放歪了？

    愣了半响，沈华英惶惶然去偷觑皇帝的脸色，她望过去时，皇帝正好侧转脸，帐中的烛火轻柔通透，给那方清俊的侧脸覆上一层朦胧清逸的光，显得温润，只是那长睫低垂中却藏着一抹不怎么典雅的憋笑。

    “你这不是不仅是不擅长，是从未下过？”说完，皇帝双唇抿成一线，似是在笑，却笑得含蓄。“棋子不是放网格里的。”

    沈华英窘迫的吸了吸鼻子，鼻子端皱出一个小漩涡。“微臣确实不曾下过围棋。”

    皇帝被这表情逗趣到，抿着的笑意终于扩散开，成为一个真正的笑。“行吧，朕现教你。”

    跟随者皇帝的指点，埋头落二十余子，棋盘上子数见多，密密麻麻一片黑白，搅得沈华英开始眼花起来。

    不经意间瞥到他的手，根根手指修长瘦削，分明的指节透出十分匀称的骨感美，两指不紧不慢捏起一枚葱白色的棋子，衬指盖圆润，吞光吐辉，如同指尖嵌了一点星辰。

    “乏了？”皇帝一下子看出了沈华英的失神。

    沈华英赶忙收回不安分的眼光。“微臣该死。”

    皇帝微微直了直脊梁，浅浅笑意揉碎在眼眸里，不仅是面容上的精致，更胜在气质上的高雅，举手投足，有如云卷云舒。“那就休息吧。”

    闻声，沈华英暗喜，立即就要道谢，而刚有这样的意识还未能做出动作，啪，皇帝又落下一子，震住她的动作。“下完这盘就休息。”

    犹如无波无痕的水面被一粒石子击中，笑的涟漪是一层追一层荡开去的，但就是这样，那双眼还是澄净如镜，沈华英在里面看到僵愣的自己，这才明白皇帝从一开始就挂在嘴边的笑纹并非是涵养使然的好脾气，而是看出她的难耐，被逗乐的。

    沈华英一怔，皇帝今晚与她来说是反常的，笑得次数太多了，过于亲和。



第 25 章
    就在沈华英犹疑着该如何搭话时。

    “抬起头来。”皇帝这样命令道。

    沈华英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正好对着皇帝。皇帝微微偏过头，用沉默的目光看向沈华英，目光的那头是一双渊深不见底的眼睛，漆黑的瞳子渡着煌煌烛火，巍然迫人

    沈华英忽而觉得累，不是怕，是累，又累又恍惚，心神好像飘在空中的柳絮，始终没有个着落。

    就这么直直凝视了许久，皇帝才开口，“六宫称号，惟皇后贵，故赐金印紫綬。沈华英，这一点，你明白吗？”

    沈华英隐约察觉到皇帝在暗示她什么，但这种情况那有时间给她多做琢磨，只好咬牙应道，“微臣明白。”

    但皇帝似乎还是不满意，有些焦躁，有些恼怒。“你当真明白？”

    沈华英迟钝了一下，而后深深的弯下腰，沉声答道。“是。”

    谁知道这一次皇帝却又有了新的不满意点。不满意沈华英又将头低了下去似的，他低声咆哮，“看着朕说。”

    沈华英只好再一次抬头看向皇帝，他逆光坐在椅子上，君王的威仪被斑斓的光影切割成锋利可感的芒角，像金戈铁马那样逼人。他看着沈华英的眼睛问出刚才问过的问题。“你当真明白后印的意义吗？”

    皇帝步步紧逼，其实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后宫妃嫔只有皇后才能拥有了金印紫綬，而拥有这金印紫綬的也只有皇后。

    而如今，这后印就在沈华英手上。

    也不怪沈华英木，打死她，她也不敢把自己和皇帝的关系往男女之间去想。

    反倒是皇帝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这事，徒然引起沈华英警觉，微微拧起了眉头，“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你......”皇帝语塞。

    空气就像是慢火细煮着一样，难以抵挡的沉闷持续上升，闷得皇帝皱紧了眉头。他对着沈华英的脸细细看了许久，看着看着，看得微微塌了双肩。“沈华英，你恨朕吗？”

    这回沈华英听明白了，皇帝是在说三年前他用哄骗的手段将沈华英骗进皇宫的事，这事后来或多或少成为了致使她沈家覆没的□□。

    沈华英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垂下去，没有吭声。

    不是没见过生死，只是放在血脉相亲的人被剖开肉血淋淋的取走，怎么会不痛，怎么会不怨。

    皇帝也看出来了，沈华英心底是有恨的。

    “沈华英呐！”皇帝的音调陡然编的低重，沈华英赶忙应声“在。”

    但皇帝已经起身踱到沈华英身后，背对着她轻轻道，“早点休息。”

    语调温柔，像春风里的细雨，像细雨里的微风。

    沈华英的心忽而软了一下，“陛下。”沈华英转过头看着皇帝，“您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是有您的打算，当年的事，当年的事微臣这些年来也想通了一些，”

    闻言，皇帝一喜，正要说什么，就听见皇帝接着道，“臣女的祖父十七岁随侍武泰帝北征，自此一辈子都在边境打仗，杀敌逾百万，开地千里，闭眼的那一刻身上还穿着染血的盔甲，他老人家生前总说，从沈家大门跨出去的人，要生，就得像卫青霍去病那般的人物一样生，要死，就得像关羽张飞那般人物一样死。”顿了一下，沈华英的语气凝重而严肃起来。她道：“微臣当年以后印要挟您允了我将军的职位，确实是存了些许不该有的怨恨，可是更多的，还是......”

    沈华英斟酌了一下用词，“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看着沈家的旗号被束之高阁，在尘灰里腐烂罢了。”

    “好。”皇帝荡开一抹由衷的微笑，但那笑里又好像裹挟着忧伤。

    这一夜，皇帝到底没再说什么，沈华英恭送他离开，大帐外，雪依旧下着，飘飘洒洒，满地堆积，山川河流好像罩了一层大雾，无法看清。

    此次冬狩，皇帝的本意是借前线态势转好的势头趁机扬国威于天下，安抚因为经年战乱而惶惶不安的人心，目的达成，便下令还朝。

    回朝的队列浩浩汤汤，金丝盘龙旗帜迎风飘荡开，组成又长又广的车队。

    沈华英打马欲走，猝不及防就对上乔保颐的眼。

    乔保颐是皇帝身边的第一大太监，负责打点皇帝身边的大小事宜，见着他自然就会联想到皇帝。

    沈华英忙垂下头，想瞧见了假装没瞧见，就这么糊弄过去算了。

    动作到一半，到底觉得这种举动未免幼稚，而且还有欺君之嫌，只好又重新抬起头。

    乔保颐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拢着毛绒袖子，在沈华英又看过去时冲着她笑了笑，那笑很温和，其中的宽容意味儿令沈华英感到了几分歉疚。

    她缓缓下了马。

    “乔公公，您有事要吩咐？”

    乔保颐笑得满脸褶子。“哎哟，沈将军这话太折煞老奴了。”

    沈华英不善于和这般长袖善舞的人打交道，尤其这人还是皇帝身边的大宦臣，在这般人面前说话，没谁敢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提起十二分小心。所以尽管看出乔保颐分明是有事来找自己的，沈华英也不多问。

    就那么静静站着，没有奉承的意思，也没有摆架子的傲气。

    迟迟等不来问话，乔保颐叹了口老气，只好自顾自说下去，“此次冬猎，沈将军觉得如何？”

    沈华英端着一副官腔道，“陛下英武，百步穿杨的箭术令华英崇敬不已。诸位官员亦是强健勇武，猎场角逐，威风凛凛，可见我朝国运必将越来越亨通。”

    乔保颐没有丝毫不耐，温和的附和了几句，话锋一转便道，“将军不知道罢，此次冬猎能成行，将军自己还占了一半的原因。”

    “我？”皇家冬猎多大的事儿，怎么可能和她有关系，沈华英听得一愣。

    乔保颐点头。“根据我朝的制度，武将入京复职，一共要见四次，刚到京都时上朝晋见，到了正月初一的清晨，为君王演武以道贺正月，再过三天，皇帝诸将设宴，论功行赏，再过三日入宫辞别回军营。而此次在白勺猎场见过，到了金陵城，沈将军和其他诸位将军便无需再三进三出宫门面见陛下，只需临行前入宫辞行就可。”

    说话的是个聪明人，听话的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用说得太开，点到即止就行。

    沈华英觉得自己也真的听懂了乔保颐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这个朝堂上的异类，每次上朝都是一场腥风血雨，今年七月时，她在朝堂上惹出的风波化为暗潮在暗中蛰伏着，若是沈华英这颗石头再落下一次，局面只怕皇帝也压不住。

    “华英明白。”沈华英很诚恳的点点头，“华英让陛下为难了。”

    乔保颐失态的哎哟了一声，心里焦急，眼前这位分明是整个梁朝最了不得女子，心胸见识谋略胆气碾压多少好男儿，可怎么一遇到和皇帝有关的事情，人就...木得很呢。

    “将军误会了。”乔保颐赶紧解释，这要不解释清楚，等会儿皇帝那边还这么交代，“陛下心中的朝堂有将军的位置，只是陛下处在那样的位置上，管着文武百官，却也被文武百官管着，有些事，也不是陛下一人所能决定的......老奴是想说，这一次冬猎，陛下是刻意减少将军入朝的次数不错，但其中的意思不是怕将军搅了朝堂的平静，而是，而是怕那些守旧的老臣搅了将军的平静。陛下心里是希望将军能在金陵过个喜乐的新年的。”

    沈华英一怔，这一怔来得莫名其妙，不知因何而起。

    因为希望她过个清静的年，就不惜兴师动众的举行了此次冬猎？

    她纵然是根木头，是块石头也能从中琢磨出些什么了，再联想到之前的种种，浮上来的真相就更加清晰。

    乔保颐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将军就没想过，以陛下的英明果敢，当真能给一枚后印威胁了？”

    “公公的意思是陛下从一开始就......”

    乔保颐加重语气重复那四个字，“从一开始。”

    最后是怎么和乔保颐告别的，沈华英已经想不起来了，得知的事情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或许也是日后也不会再有的震撼。

    白勺围场到金陵不过一天的路程，沈华英只觉度日如年，心里就像长了蓬野草，心绪乱糟糟的，全然没个安放处。

    好不容易熬到金陵城下，因为在猎场就已碰过面，入宫晋见一环就叫皇帝省了，众臣全都依令先回各自的府邸。

    沈华英埋着头混在人群里一心想着开溜。

    没走几步，皇帝的声音追上来，“沈华英。”清的，柔的，朗润的声调，仿佛一场山雨，惊醒醉梦中的栖鸟。

    沈华英才僵住，而同时有什么从心底扩散开来，连指尖都被牵动，轻颤不已。

    “在！”沈华英慢慢挪到帝辇前，尽量不去接触皇帝的视线。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华英身上就没有移开过，一种隐隐可查的激动在他面部皮肉内外飘动，像映入水里的烛火浮动不定。

    许久后，他用只有沈华英才听得到声音轻轻道，“新春喜乐。”

    沈华英僵在原地，等着帝辇走远了也没能吭声。

    这情太重，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浑浑噩噩穿过半个金陵城来到朱雀桥。

    沈华英远远的就看到巷口的徐老头。

    徐老头这会儿早忘了沈华英对他的严苛，听闻马蹄声，一溜烟跑到乌衣巷口迎接。沈华英还在朱雀桥这头，他迈着两条枯瘦的腿一巅一颤的跑来。

    沈华英这才回了神，加紧几步迎上去，心里难免担忧这个掂量不清自己年龄的小老头跌跤。

    “怎么这么慢。”徐老头围着沈华英团团转。

    “你转悠什么？”沈华英问他。

    “找礼物啊，你藏哪里了？”

    沈华英迷惑：“什么礼物？”

    “给我的礼物啊，靳老哥说你这次会给我带份大礼回来的。”眼睛在沈华英身上盘旋了两三圈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索性动上了手，给沈华英一把拍掉了。

    敢情这么积极的迎出来只是为了礼物。沈华英心里憋闷，想了想，为了在金陵待的这几天耳根清净些，还只能顺着他说：“晚点给你。”回到府中立马暗中嘱咐属下去准备。

    到内宅换洗好过后，买礼物的属下正好回来，沈华英接过一看，是只巴掌大小的金乌龟，背上还驮着只小的，一溜的镶珠嵌玉，一看就知道是件价值不菲的。

    嘱咐人去买东西时，沈华英想着徐老头是个是故又刁钻的老头，提了一句：“买件贵些的。”

    没成想底下人还真是专挑贵的买，这么大块镶珠嵌玉的金子，得多少钱？肉疼！

    沈华英提了礼物到庭院里找徐老头，这老小子居然又爬墙头上去了。

    别的时候还好说，今天靳央述职回府，京中官员到丞相府拜访的多如牛毛，门庭若市，这鱼龙混杂的，丞相府的戒备也提高了一番。徐老头鬼头鬼脑的趴在墙头往人家院子里看，被当做贼拖下去打一顿也不为过。

    “你趴那儿干什么，快下来。”

    徐老头抱着墙边的树干，一滋溜滑下来，哼哼了几句，侧脸斜视，像是对沈华英嫌弃到了极点。“你看人家隔壁相府，那么多人来送礼，我们这儿倒好，鬼影都不见一个，混成这样，真是丢人！”

    沈华英：“.......”

    紧跟着，徐老头就瞧见了沈华英手上的金乌龟，两团精光登时在眼底绽开，并瞬间漫及整张脸，使得每条皱纹都溢满了兴奋欢喜的因子。

    眼前晃过一抹黑影，沈华英再看时，金乌龟已经落在了徐老头手上。“这就是你给我带的礼物？哎哟，沉甸甸的，是纯金的？”

    未及沈华英回答，徐老头张口咬了上去，他在乌龟的头上，尾巴上以及四只脚上挨个迅速咬了一圈，看到一溜清晰的牙印就更加高兴了。“真是金的，哈哈哈。发了，发了！”

    隔壁相府车龙马龙，人马往来不绝，衬得一墙之隔的将军府无端满地寂寥。

    午饭后，沈华英呆坐在后院又开始想皇帝对她有思慕之情的事。

    越想越是一团乱麻。

    “你在这儿干什么？”回屋藏好那只金乌龟的徐老头晃晃悠悠走进了亭子来，因为那份高兴劲儿还没有止住，脸上还是笑得满脸褶子，跟个白捡了坛银子的土财主似的。

    沈华英仍是看着远处，漫不经心的答：“我没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徐老头坐在沈华英面前，大概是沈华英送的那只乌龟真真十分和他的心意，破天荒露出几分罕见的慈祥出来。“我不干什么，我就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你看到了，我什么都没干。”

    “既然什么都没干，又呆坐着干什么？”

    沈华英收回会目光看着这徐老头，心想，我没什么事情做，坐着发会儿呆也不成？但她也不想再反驳一句：“我不干什么就不能坐着发会儿呆？”

    这干什么来，干什么去的，说多了饶舌。

    于是，她就不发一语的盯着徐老头看，等着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老头说出他的来意。

    她现在很希望有个人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第 26 章
    徐老头微微昂起下巴，目光从眼角飘出去，斜视着沈华英，有几分天生的刻薄，但更多的还是几分故作的镇定。“纸烛什么的，我已经让人给你准备好了。”

    沈华英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徐老头话里的意思：“什么？”

    像是什么十分惊讶的，徐老头猛地转过脸，盯着沈华英的脸看，而后冷哼一声，又甩开了脸去。“真是个没良心的，你这些年在外面没回来，你叔叔的生祭和死祭你一次也没去过，开了年，他走了可就五年了。人说五年一小祭，十年一大祭，你现在人又在金陵城，还不去拜拜他？”

    刻意遗忘多年的东西被徐老头这么毫不客气的掘出来，沈华英有种强烈的眩晕感，使得她的心口骤然痛得缩了起来。

    已经五年了啊！

    由于脑中一片混乱，这个时候沈华英居然只想得起这么一句话。

    “怎么？还不乐意去？”

    “去。”沈华英站起身，一挥袖袍拂掉衣襟上的碎叶。

    徐老头脸色这才转晴，“走，咱一起去看大将军。”

    沈华英脱口就来了一句，“不用你，我一个人去。”

    “哼。”被人嫌弃得如此直截了当，徐老头活了半辈子还真是头一遭，瞬间炸了毛，“不去就不去，我很稀得罕和你去吗？良心喂狗了你，怪不得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气鼓鼓的走了几丈远，还又扭过头来大吼，“不准用我准备的纸烛。”

    沈华英，“......”

    她叔叔沈烆的坟茔在金陵城太平门外的将军山，将军山原本叫栖月山，沈烆下葬后，才改名为将军山。

    皇帝是个很有手段的人，先借沈华英的嘴将沈烆打成罪臣，使得她成为众矢之的，唯一的一来就是皇权。紧跟着却反过来追封沈烆为忠武侯，收拢了北境将士的心。做事可谓是左右逢源，滴水不漏。

    将军墓变成王侯冢，又是一番扩修装点，外有忠武坊，往里走依次是宏伟的陵门，碑亭，而后是直似一座宫殿的祭堂，堂后就是沈烆的坟茔，整座陵墓气势庄严肃穆，格局很是弘大。

    但这座坟茔里葬着的也只是他叔叔的一套衣冠而已。

    时隔数年，沈华英第一次前来拜祭，没有带徐老头准备好的香钱纸烛，单拎了两坛子壶清酒。

    她沿着神道往里走，路两边环境清幽，林木青郁，翠柏，雪松，古杉，紫薇，丁香等数十种名贵林木夹道而立，繁茂的枝叶相互交掩，偶尔有积雪跌落下来，碎在地上绽开一地白花。

    走进陵门五十步，林中隐约出现两根直逼云霄的云纹沧海石柱，柱子不远处的碑亭前挺立着沈烆的石像。

    沈烆人骑在嘶风惊跃，奋然腾起的骏马上，顶盔贯甲，单手舞动着烛龙戟，工匠以精湛的线雕技艺展现了沈烆筋肉紧绷形成的弧度。他似乎正在调动全身的力气，积蓄着贯日长虹般的雄健，这样的石像劈面就给人荡开一片威武雄壮的动势。

    沈华英远远的与那石像对视，嘴里不自觉呐呐道，“我来看你了。”

    很轻，声音还未出口就被寒冷的风吹散了。

    绕过石像和碑亭，沈华英来到祭堂中，堂中坐落着沈烆的身着朝服的全身坐像，四周大理石石壁篆刻着沈烆的生平以及朝廷的颂文，碑文里记载的沈烆英勇忠义，气吞万里如虎，宛如一个纵横四方的战神。

    沈华英痴站着许久，而后才弯下腰拆开一坛子酒，先往地上倾倒了三小杯的量，而后一扭身背靠着祭台坐下，将酒坛子递向嘴边。

    坛子里装的是酒，而且是好酒，二十年的女儿红。

    沈华英喝酒，没有用杯子，也没有用碗，而是抱着坛子大口大口的喝。

    喝得尽兴，喝得豪迈，四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酒香浮动，酒声回响。

    喝酒不是件稀罕的事情，可像她这样喝却喝出了几分少见的悲伤。

    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从沈华英眼里跌落下来的。

    打仗时，神经终日都是绷着的，偶尔得些空闲时，反倒会觉得无所适从，抬眼去看周围的一切，喧闹的兀自喧闹，冷寂的兀自冷寂，恍如隔世般，像是都与自己无半点关系。

    知道自己心境寂寥，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深刻的寂寥感。

    原来只是因为少了一个人对自己说：“你辛苦了。”

    眼泪这种东西对于沈华英来说是很陌生的，她忽觉手背上落了两三滴水珠，下意识抬头去看，才后知后觉祭堂内在怎么可能下雨，是自己的眼泪正在成对成对的往下流。

    一时讶然，自己怎么就哭了，这么大的人了，真是够丢脸的。

    正要抬手去擦，却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对话声蓦然从祭堂门口传来，“哎呀，您这么专门挑这种这死人住的地方来事儿呀！”

    “这种地方才刺激呀，我的心肝儿，你不也喜欢着吗？别动，让爷好好亲一亲？”

    接跟着便是一些更令人耳红面赤的声音，沈华英眼色一寒，酒意瞬间全部堆聚到了脑门。

    她抱着空坛子，大步走出了大门。

    ......

    清晨皇帝刚刚起床，掌殿太监来报外面下雪了，他命人高卷起窗帘向外看去只见漫天雪花飘坠，初冬的第一场雪，声势还不浩荡，雪花飞舞的姿态如同袅袅白烟兀自聚拢兀自消散，白色草木光辉闪闪挂一身柳絮，仿佛是初秋的白云被揉碎后缀了上去。

    晌午用过膳后，皇帝走出大殿后看到雪花还是徐徐的飘舞着，不紧不慢，温柔如梦，可就是这样一场温柔如梦的初雪还是叫远处的青山一夜白了头。

    皇帝从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峰间收回思绪，落在近处的大殿高楼上时，原本恍惚出神的目光俨然换成一种不可解的寂寥。“在干什么呢？”

    似乎有这样一声呢喃从皇帝嘴里泻出，很轻，刚一出口就碎在了风里。

    他身后的侍人隐约听到了，犹疑着该不该应声，皇帝此刻的神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候某位故人。

    好在正为难间，侍人看到上司乔公公走了过来，脚步匆匆，大冷的天额头上竟然还是热汗直冒，骇得他心头一跳，一下忘了之前的纠结。

    “陛下。”乔保颐急得连礼都忘了行，走到皇帝面前躬身道，“出事了。”

    出事了，事出在皇帝心心念念的那人身上。

    是这样的，今日是当朝太师李玄卿亡父的死祭，一大早，他就领了一干儿女子孙前去拜祭，李家家族的坟茔离将军山不远，祭拜中途，李玄卿那不成器的儿子李烨和丫鬟躲到沈烆的坟冢里偷情。

    他们偷不偷情，沈华英毫不在乎，可是跑到他叔叔坟冢里来做那档子事，分明是视他沈家无人。

    实在是可恶！

    沈华英没见过李烨，更不知道他是大驸马，扬起拳头，就把人揍了个鼻青脸肿，牙齿都崩掉了四颗。

    可事情传出来，就有些扭曲。

    李家人一口咬定是沈华英与一男子在将军山行苟且之事，被大驸马撞破，恼羞成怒之下动手打了大驸马。

    是以，皇帝从乔保颐嘴里听到的也是这个扭曲过的版本。

    听乔保颐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皇帝闭了闭眼，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瞬，而后雷霆之怒骤然降下，震动宫廷，“混账！”

    乔保颐硬着头皮接着进言，“李太师已然将面见了太后，老奴听翔鸾殿的人说沈将军已经被拿下狱了。”

    皇帝眼睛狭长，平常就有种不可忽略的锋利深藏于内，让人不敢直视，现在真真正正的动了怒，更加锐利逼人，俨然如同战刀的那一线锋刃。“该是如此！”

    低啸了这么一句，皇帝甩袖走回大殿，乔保颐本欲跟进去伺候，被皇帝一眼瞪住。

    那目光很凶，很凛冽，就像是杀人的凶刀。

    乔保颐就那么被直直钉在了原地。滚到嘴边的那句“此事空有蹊跷，老奴所见，沈将军觉不是这般荒唐之人。”到底没敢说出口。

    沈华英是朝堂之上的异数，或者说是个异类。

    她出事以后，面临的是远比其他官员还要毒辣的抨击。李玄卿甚至怂恿了近半数的官员进谏，主张将沈华英浸猪笼。

    浸猪笼这种刑罚，是专用于失节的妇女的，瞧瞧，在文武百官眼里，她沈华英永远只是个小女人。

    这个时候，站出来为沈华英说话的居然是曾经对她抱有成见的霍修。

    知道李玄卿的心思后，霍修很是不屑的嗤笑一声，“迂腐不化的老东西，大敌当前，心思还是只在这些个婆婆妈妈的礼数上，那天军里缺粮了，最该把他抓来充当食物。”转而又吩咐管家，“备轿。”

    管家面露犹疑，低声劝告自家主子，“侯爷，李烨是玄央公主的驸马，而玄央公主可是太后最宠爱的公主，小人拙见，此事府上可不好插手。”

    这的确是难办之处。

    但霍修眼珠子一转，很快有了主意，他鼻里冷哼一声，随即道：“你现在就找人去大街上给本侯喊，沈华英是我霍修未来的儿媳。”

    之后，霍修就进了皇宫。

    君臣见过，落了座，霍修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老臣的来意，想必陛下已经明了。大驸马受伤，微臣亦是心痛，但沈华英与犬子本心意相通，携手到将军山祭拜亡故的长辈，是大驸马不明就里，率先生事，太后这样不明不白就把人拘于死牢，有违法理。微臣斗胆，祈求陛下看在老臣的薄面上，从轻处罚愚媳沈华英。”

    其实皇帝已经冷静了下来，沈华英真会在她叔叔坟冢里与男人幽会，除非真是鬼迷心窍了。

    然而霍修干脆利落的认下沈华英为儿媳却又把那熄灭的怒火重新点燃了。

    即使是很沉得住气的皇帝也有些沉不住气来，“军侯慎言，沈华英是不是定边侯府的儿媳，朕清楚！”

    霍修并不甘心就此打住，固执到，“战事吃紧，故而没有时间明媒正娶罢了，但沈华英确实是我定边侯长媳，还请陛下明鉴。”

    他抬眸看着霍修，眼底的神色远比他的语气要凝重， “朕无需明鉴，晚了，军侯请回！”

    “陛下当真连这点薄面都不给老臣吗？”

    “霍修！”皇帝大喝一声，“沈华英不是你定边侯府的人，你需要朕给你什么面子。”



第 27 章
    乔保颐拢在广袖下的拳头紧张得握成一团，这连名带姓的喊出，还不只是没给面子的问题，简直是要撕破脸面的情形了。

    “军侯，还请先行离开吧！”乔保颐提着颗心上前打圆场。

    霍修慕容灼看着皇帝，却不动，静立半晌，只道，“老臣就在殿外恭候，陛下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什么时候再召见老臣不迟。”

    呵，这是纠缠到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了。

    “军侯自便。”皇帝的音调陡然加快加重，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霍修不再言语。

    霍修走出大殿，一掀袍子跪在了章华殿前的雪地上。

    “陛下……”

    乔保颐刚要发声，就被皇帝喝断，“退下！”

    “是！”

    章华殿彻底空了下来，皇帝在窗边轻轻一推，窗户裹挟着冷风向两边打开，外面雪已经停了，天色昏暗，低空处浮着一团压城的黑云，看起来就像一张阴沉的脸在狞笑，不知怎么的，皇帝忽而感觉到了一种刻骨的寂寥与孤独。

    他转身看向案头的三彩芙蓉晶石云纹笔枕，上面搁置着一支关东狼毫笔，笔杆上用彩漆描绘着山、海、云纹……方寸之地大海波涛汹涌，山石耸立，其间，浪击山石，惊涛四起，勾勒出一派恢弘大气。

    是一支制工精良的上佳狼毫笔，但比起宫廷里的东西，这支笔其实是没有出现在帝王的案头的资格的。

    这只笔是他少年时的太傅送的，那个人情练达的人刻意送了他这样一只普通的笔，说皇帝也要学着像普通人一样喜欢些普通的东西，这样才会心里有仁爱。

    这么些年来，也就那位太傅知道帝王会和普通人一样会喜欢，会爱，不是一种冷漠威严的权势象征，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霍修不知道，太后不知道，满朝文武也无人知晓。

    沈华英是知道了的。

    但她选择了辜负。

    最是可恶！

    皇帝的目光在笔身上长时间的停留着，风从窗口灌进来，卷进来不少雪屑，他站在穿边，身子便接下了那片片的雪，然而看着它们静静的融化。

    这一天霍修到底没被皇帝召见，在雪地里跪得冻伤了双腿，也不没等来皇帝说一个字。

    还是太后想起这位天下战局的总指挥对梁朝的重要性，派人连哄带骗，外加趁着霍修跪久了，冻得有些恍惚时将人强制性送回了府。

    不过这样一来，太后那边对沈华英的处置也就犹豫起来。

    霍修的面子，只怕真不是想不给就不给的。

    但皇家的面子也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这一犹豫，时间就到了除夕。

    暗夜深深，而殿内是暖烘烘的金色帷幕，刻着兽头的香炉轻轻升起沉水的香烟，亥时来临的时候，千家万户点燃院中的烟花。

    缤纷焰火像是东风吹散的千树繁华，纷纷落下仿佛银河倒泻，万千星辰如雨般坠下，肃穆恢弘的皇宫仿佛也随着璀璨灯火摇曳起来，染上几分撩人的欢悦轻松。宫女内侍难得公然开小差也不会被总管责罚，他们抬头望进天空，入目皆是流萤焰火，漫天迟回荡漾。

    但金陵城中却也仍有这绚烂焰火不曾照亮的天空，正对着这片天空的是大理寺直辖的京都死牢。

    新春佳节的热闹喜庆到了这里只剩下残雪凝聚的余晖，透过尺许宽的窗口照射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透出阵阵寒意。

    沈华英盘腿坐在草屑里，下颔微抬，向着窗口，她的脸浸在闪烁不定的光辉里，忽隐忽现，神情也好似烛火般摇动不定。

    她面前坐着个人，身穿藏色织金衣袍，头戴白玉发冠，神情威重，气态华贵。

    有个词儿叫蓬荜生辉，用在皇帝身上再适合不过，他一进来，这间肮脏阴暗的牢房的氛围就全然变了个味儿。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朕说？”

    沈华英垂首， “大驸马的事……”

    “朕说的是这个吗？”皇帝一下子爆发，握住沈华英的肩膀将人狠狠推倒在地上。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姿势——被人压倒在身下，而对于沈华英来说，这不只是希不希望的事情。因为已经知道了皇帝的心意，这样的时刻更多的是难以安放的为难。

    “请陛下自重。”

    不出意外的皇帝又一次爆发，他双手钳制住沈华英的脑袋，逼着她承受自己的凝视，怒气和极具侵虐性的爱意。“是朕纵着你了，惯出你这目中无人是的毛病，朕贵为帝王，富有四海，何令不从，何求不遂，就是今夜要了你，你便也只该磕头谢恩。”

    眼看皇帝就要强取豪夺，沈华英性子中的老虎一下子出了笼，她不顾胳膊被钳制的力量扭得咯吱作响，强行挣脱出一只手，挣扎间扯掉了皇帝头上的冠帽。

    如此，两人便都是披头散发，气喘吁吁，却又各自姿态强硬，像两把绷得紧紧的大弓，紧绷的弦上还有箭，锋利的箭尖儿锐利的对峙着。

    简直都有了你死我活的势头。

    皇帝眼角泛红，低啸出声：“沈华英，你还敢对朕用武不成？”

    沈华英下意识缩了缩手，缩到一半又复伸出去，抵在皇帝肩膀上，还是抗拒的姿态。

    “请陛下自重！”

    “沈华英！”连名带姓的呼喊，愤怒堆聚在山巅，绝望沉积在峡谷，不甘横亘在正中。

    沈华英脸色惨淡，生出几分不忍，染血的手剧烈的微颤动，几乎就要服软，安慰一两句这个因悲愤和失望而面如死灰的男人。

    然而下一刻，皇帝就打碎了她这样的念头。

    他俯下身来，啮咬她的唇，狠狠的，一下子就咬进了皮肉里，带出血液来。

    不仅这样，他的手还继续侵虐性的游弋着，一寸一寸碾压着她身上的皮肤，仿佛想撕开皮肉探进骨头里。

    “唔……”

    这种时刻，什么君纲臣纲都是浮云，沈华英双臂猛然发力，推开皇帝，但来不及起身就又被扑倒。

    一个三军统帅，一个九五至尊，就这样相互厮打着，在满地脏乱的茅草上滚来滚去，比市井上流氓斗殴还要难看。

    但就是没有人愿意停手。

    到底还是皇帝略胜一筹。

    算是胜之不武吧，毕竟沈华英人在死牢，纵然有定边侯府安排的人暗中护着。但这边有人护，那边的李家和玄央公主也自然会想尽办法下手。

    所以她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也受了不少拷打，若是执灯仔细看，就会发现，眼下沈华英身上的伤已然裂开了不少，浑身全是血。

    最初的侵略性的爱意发展到现在已然变成失控的征服。

    皇帝压制着沈华英的脖颈，有那么一瞬间心底全部被揉碎她的念头填满。

    直到察觉到手下的皮肤起先是滚烫的，而现在一点点走向冰冷，冷得烫手。皇帝心口一紧，慌忙缩回手，沈华英的呼吸之前全噎在她的喉咙里不能畅通，好半天她伸直了脖子回了口气，而后鲜血便沿着嘴角流出。

    皇帝就那么看着气喘吁吁，满身是血的沈华英，他的身体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般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气愤和别的什么情绪混合着如浪潮般冲撞着他的胸口，他仿若被什么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能稳住身子。

    这时候，一缕烛光斜射过来，正好跳进他的眼中，烛光并不刺眼，但他还是觉得一阵大眩晕，耳边嗡嗡的作响，两眼发黑，意识茫然混沌。

    “你就这么恨朕。”皇帝呐呐道，“当年之事朕……朕何尝不悔恨……可是你又怎么能要求朕一点错误都不犯。沈华英，滚滚红尘，芸芸众生，朕也不过是那其中一个啊！ ”

    沈华英离他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

    他眼底颜色的变化。他正看着他，眼底疼痛是明晰的，滚烫的，浓郁的，但却逐渐变淡，因为那疼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它在他眼中逐渐消失，却慢慢附在她心上。

    帝王之路，注定孤绝。

    多么可悲。

    好半天，皇帝闭了闭眼，收回不该有的软弱无能，便要离开，却在这时感觉到脚边细弱的牵扯，他回头就看到沈华英轻轻的拽着他的衣摆。

    “微臣不恨您，陛下，微臣……微臣只是不爱而已。”

    不爱而已，好个不爱而已。

    倒不如不说，

    倒不如恨着。

    皇帝脸上掠过一丝疲惫，然后决然的将衣摆从南帝手中抽走，他不再看沈华英一眼，走出了牢房，走出了大理寺，走出了微黄的灯光。

    就像是一头沙漠中的独狼，终归寂寥，融进夜色再也不曾回头。

    皇帝走后，沈华英勉力坐起身来，然后就这样一直坐着了，从那方小天窗看出去。天空只一个巴掌大，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照进来的光辉永远不足以驱逐牢房里的黑暗。

    其实之前还是恨的，虽然当年之事半数原因是因为自己叔叔过于年轻气盛，轻视了皇威而引来的祸端。

    可是很少有人能在家族遭受灭门之祸后还能客观而理智的分析那些因因果果里的对对错错。

    但现在是真的不恨了。

    虽然从未想过以这种方式进行报复，但沈华英知道她这会的确把皇帝伤得狠了。

    我不恨你了，你也不要再爱我。

    两清了。



第 28 章
    章华殿的气氛很凝重，皇帝斜倚在金漆盘龙宝座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因为刚刚沐浴过，头发都是湿的，他也不许别人近身打理，任由发梢的水珠滴滴答答的坠落。

    滴答滴答，那声音断断续续，不绝如缕，一下接一下的全敲打在乔保颐心上。

    他是知道的，皇帝此刻为何如此落寞。

    总算是等到天亮了，乔保颐忙堆着一脸笑容，上前给皇帝送彩头，“陛下瞧，天亮了，新年打头的第一天，老奴给陛下请安了，惟愿陛下圣体安康，岁岁如意。”

    皇帝抬眼看着乔保颐，素来深藏着雄才伟略的眼底有些空洞无神，他脸上的神情滞了一下，越过乔保颐的肩膀看对着落在窗柩上的阳光微蹙了一下眉头，仿佛在为它的来临而感到困惑。少倾，皇帝抬头望向窗外朦胧的青天，呐呐道，“又过了一年呐，时间如白驹过隙，当真叫人追赶莫及。”

    听得乔保颐心头一颤，双十年华的人，何故有此喟叹。

    乔保颐不敢多问，只尽量保持平常态，“该是用膳的时辰了，新春第一天，陛下用完膳后按礼该是要去翔鸾阁给太后娘娘请安的。”

    皇帝收回目光，点点头，“传膳吧。”

    指令传下去，宫女立刻鱼贯而进，裙裾摇曳轻拂间就在皇帝面前罗列出了三十六道美味佳肴，萧珏修瘦而不见骨的手指捏着筷子在满桌珍馐上逡巡了一圈，最后他将筷子搁置在桌边的青白瓷盘上，伸手端起碗桂花白果粥慢慢喝着。

    “参见陛下！”半碗桂花白果粥喝了没一半，就有一个小太监在殿门口叩拜道。

    皇帝冲那小太监招招手，命他走上前来。“何事？”

    小太监禀告道：“霍军侯在殿外求见。”

    皇帝面上还来不及露出什么表情，乔保颐可真是有些急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真是不想要陛下安生了，但他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不会说因为着急就失了分寸，所以只是满脸忧切的去打量皇帝。

    然而皇帝面无表情的说道：“去告诉军侯，沈华英不日就会释放出狱，他且安心奔赴沙场。”

    但其实沈华英是直到三月末才走出牢狱的，太后的意思是想关他个一年半载。

    但是三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大的变故。

    三月十一这天，金陵城上方出现难得的万里晴空，明媚的阳光在人家屋顶上烂醉，大街上处处是追着糖葫芦奔跑的儿童。胡夏人有发动了战争这件事对于远离战场百姓来说远没有柴米油盐重要，甚至襄阳城外的滚滚硝烟也由于已经有人冲上前去挡着了，便没能太过动摇他们对于新年的无限希冀。

    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似乎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两件开心的事可以沏上一壶好茶，坐在庭院里与二三个好友分享。

    白昼将尽的时候，低空处的白云深染上夕阳的红，飘到大牢的窗口时就像一簇熊熊燃烧的篝火。

    沈华英稍一抬头，就看到了这片云霞。不知道牢房外的人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色，但在沈华英的视角，天窗切割出的那一片天空残阳如血，看起来太像是一张大张着的血盆大口要将一切吞噬。

    她已经被关在牢里三月多月了，在这样一间的牢房里待着，甚至不需要受太多的酷刑，那种无处不在的阴暗和潮湿就能把人逼疯。

    看着窗外广阔的天空，一种钻心入肺的无力感深深揪住了沈华英的心.......

    皇帝难道打算这样一直将她关着吗？

    “沈将军。”沈华英正兀自忧愁着，两个狱差领着一个中等个子的官员走了过来，这人沈华英认得，是兵部侍郎张进，主管军务的。

    这还是沈华英入狱后头一次见到刑部之外的人，张进的出现深深牵动了沈华英的心。

    沈华英躬身行了个礼，“张大人为何怎么来了这狱中。”

    这时候，狱差已经把门上的锁链给打开了，张进一步蹿进来，急得拽了沈华英就走，“出大事了，哎哟，边走边说吧！”

    沈华英没给他拖动，玄央公主和李家心心念念盼着她死，指派来的杀手刺客已经数不清了，暗中也谋划过下毒之类的阴招，好在霍家势力也大，早早派人暗中护着，她才算没着了道。

    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人不可能不比常人多些警惕，“沈华英是戴罪之人，张大人有事便在这儿说吧。”

    “哎，你看我。”张进一拍脑袋，后知后觉的从袖子里掏出皇帝的手谕，真是要放沈华英出狱不错。

    “是前线出了状况？”出了监狱，张进便领着沈华英去府衙里换上了盔甲，像是要让她立即奔赴战场，多留一刻也不能。

    张进道，“小年过后，四族人就对襄阳展开猛攻，军侯率兵出城杀敌，在隆受到了胡夏人的埋伏，被围困在襄阳城外的青木崖上，只有数百残兵对阵胡夏人的五万大军。”

    沈华英忙问，“那现在情况如何？”

    张进道，“不容乐观，胡夏人认准了军侯是天下战局的主心骨，军侯若有何意外，梁军必然人心涣散，故而十天内接连发动了四十二次进攻，青木崖一峰独立，孤绝奇险，军侯率领士卒浴血奋战，堪堪将抗下胡夏人的进攻挡下，但探子回报说，崖上缺水缺粮，军侯他们只能杀了战马来食用，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沈华英道，“孔老将军驻守襄阳，不曾增援吗？”

    张进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他长叹了口气，说：“孔老将军战死了。”

    “什么？”

    “军侯被困，孔老将军一时乱了方寸，在增援的半道儿上遭受伏击......尸身眼下还被胡夏人挂在军营大门前用以耀武扬威呢。”

    沈华英脚步顿了一下。

    张进接着道，“更糟糕的是，夏人也同时对襄阳城和岭南展开了猛攻，世子昨日就赶往了襄阳，陛下的意思是让沈将军尽快到武陵整顿军队，随后增援世子，军侯和襄阳城，两者都是大梁王朝的不可丢失的命脉，务必要救回军侯和守住襄阳城。”

    “必当全力以赴！”

    张进将沈华英送到城门便没往外走了，战事爆发，兵部的官员忙得团团转，张进案桌上也是堆满了繁琐的公文。

    沈华英便告辞了他，快步走出城门，金陵城外，早已经准备好了强健的快马。她走上前抓住缰绳，正要翻身上马。

    而皇帝就是这个时候走出的。

    青衫，紫袍，白底皂靴，滴水不漏的脸。

    “沈华英。”皇帝在他身后喊。清的，柔的，朗润的声调，仿佛一场山雨，在玉阶上遍地绽开。

    沈华英身子一僵，过了片刻才缓慢转身，也不敢多瞧皇帝是个什么脸色，干干脆脆的就跪了下去。“微臣参见陛下。”

    他们没有立即开口，因为他们的情绪像弓弦般都是紧绷着的，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对立者。

    静得已经够久了，还是没有人开口。

    “不想见到朕？”

    跪在那儿跟尊石雕似的沈华英这才有所动作，她自下而上慢慢抬头，看到皇帝的白底皂靴，金丝腰带，云纹衣领，最后是那张滴水不漏的脸。

    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似乎瞬间柔和了几分，然后眨眼就像沙砾上的露珠，消散了个不留痕迹。

    因为皇帝听到沈华英端着副官腔道，“微臣不敢，敢问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皇帝的面色就在这话音后僵了起来。

    作为帝王，他脱下龙袍，换上寻常便服，从成堆累叠的折子中抽身到金陵城外来见她，给的是十二分的真诚，而沈华英的回应呢，永远是敷衍和冷硬。

    但这一次，皇帝觉得自己却没有多大失落和愤怒，大概是自己的潜意识里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吧。他僵在那里，只是在思考这么将话接下去。

    “罢了。”许久，皇帝摆摆手，“你去吧。”

    沈华英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再抬起头，她原本平静无痕的眸子里分明有什么情绪在疾速的流动着，“陛下，是沈华英辜负您了。”

    皇帝一呆，这句话真真正正的击痛了他的心，他对着沈华英的脸细细看了许久，看着看着，看得微微塌了双肩。但他到底也没再说什么，目光越过沈华英的肩头去看她身后水提上犹如笼罩着青烟的绿柳，只道，“战场凶险，你自保重，切记平安归还。”

    战事紧急，沈华英快马加鞭往武陵赶，她扬鞭催马的速度之快，目光所及全成了刀片般的光。三月十四，她就到了武陵的军营。

    走进一看，沈华英觉得自己心胸要是再狭窄一些，一准儿得吐血而亡。

    屠百城那伙儿人居然在军营里高挂红灯笼，红绸子，办起了喜事儿。

    “你们这是干什么？”正勾着腰往窗框上贴大红喜字的丁子身子抖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沈华英，居然又没心没肺的笑了，“咦，沈华英，你回来了？”顿了一下，他更加没心没肺的道，“你不是犯事儿被关起来要杀头了吗？”

    所以这是吃准了她不在，要翻天了？



第 29 章
    沈华英冷着脸沉声问：“屠百城呢？”

    “诺，哪儿呢！”

    沈华英看向丁子指的方向，一群小喽啰正围着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壮汉吵吵闹闹的晃悠着往军门方向走。

    别说，屠百城拾掇整齐，穿上剪裁得体的喜服后，还真有那么几分人模狗样的意思。沈华英第一眼望见，第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

    “屠百城，你这又是在胡闹什么？”

    屠百城啧了一声，反应和丁子如出一撤，先是没心没肺的“哟”了一声，道，“你回来了。”然后就又说，“你不是犯事儿了要被杀头了么，越狱了？”

    沈华英懒得和他废话，扯了扯他胸前的大红花，诘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屠百城还没说话，簇拥着他的小喽啰们先喧闹起来，一个个紧张兮兮的去阻挡沈华英的手，又小心翼翼的将那朵大红花扒拉了几下，“你别转动，我们大哥一会儿还要去郡守家迎亲呢？”

    “郡守家？”

    屠百城神气活现的扬了扬眉，得意得不行，“没错，郡守家的小姐如今是我的人了，不仅是我的人，肚子里还已经有了我的崽。”

    事情是这样的，那郡守小姐原本是早就许给当地一富户家公子的，只不过给屠百城当街扒了衣服的事情传开后，郡守小姐名声扫地，富户家立即上门把婚事给退了。

    女子败坏了名声，是影响一辈子的大事，郡守大人眼看自家女儿只怕这辈子也难觅得个好夫婿，也是着急。碰巧这个时候，他就听说屠百城是得到皇帝特赦的人，像是个大有前途的，这只在官场摸爬打滚多年的老狐狸心里算盘一转，就把女儿许给了屠百城。

    沈华英脑仁儿疼，襄阳城据此不过五百余里，梁军，夏人，四族部落拼杀地血流成河，皇帝都快睡不着觉了，屠百城和这个武陵郡守居然大摆宴席，真不知道是该说屠百城心大呢，还是说那为糊涂郡守胆子肥。

    “胡闹！”沈华英呵斥道，“眼下襄阳城打仗，你们还有心情娶嫁？立刻停止，不然朝廷怪罪下来，你和武陵郡守谁也跑不掉。”

    屠百城浓眉一拧，他身边的小喽啰聒噪起来，“打仗怎么了，天天打仗还不认人娶媳妇了，不娶媳妇不生崽，是要等着天下人死绝么？”

    周青丞闻讯赶来，远远瞅见沈华英阴沉的脸色，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但面色还算沉静，“沈将军回来了？”

    沈华英蹲下身去，平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严厉，语气也严厉。“今天的事，后面再算。你立即去集结两万士卒，随我增援襄阳。”

    “是。”

    周青丞退走后，沈华英又扭过头来看着屠百城一伙儿人，“虽然朝廷已经赦免了你们的死罪，但不就意味着你们就可以海阔天空，恣意而为了。你们的身家性命，朝廷随随便便就可以取走，到时候天下人还会欢呼是为民除害。多说无益，眼下襄阳城打仗缺人手，要真想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就靠自己的本事去争，不然你们一辈子在别人眼中就都是土匪，你们自己想清楚。”

    屠百城瞪着她好半天，到底败下了阵，不知作何打算，转身大声宣告道:“老子名叫屠百城，半辈子都还没屠过城，那些胡夏国的杂种们却来就喊着屠城，抢老子的风头，老子决定先宰他个一万八千的再说，有没有人想跟着我干？”

    寂静了片刻，附和声终究还是漫了上来。

    “干！”

    这个时候霍修等人已经被夏人围困了二十余日，夏人一听是沈华英来了，只留了一万人继续围攻青木崖，剩下三万人和一万四族部落全围攻沈华英去了。

    沈华英没想和敌军硬碰硬，和他们大打了一场就将大军驻扎在了落雷沟，深挖沟堑，高筑堡垒，只守不攻。

    守也守得够呛，他老爹杀了四族妻儿无数，斩杀的夏军将领也是不计其数，低兵个个都恨不得手撕了他们姓霍的，每每来攻，不咽下最后一口气，手脚俱断都还不休止，爬着也要往梁军的营地里冲。

    沈华英见状，忙又布置了两道防线，三道横贯东西数里，互相连接，他们就这样据守在坚固的堡垒后面，和四万敌人对峙着，

    敌人昼夜不停围攻了两天两夜，叠着人梯翻过了第一道防线，喊声，号角声，战鼓声，声声震动云霄。

    敌人因而士气大振，拼杀更是剽悍骁勇，剑锋所指，战而必胜，梁军不敌，弃了第二道防线，集聚全部力量坚守最后的营地。

    沈华英登高而望，看到带血的枪箭倒指着天穹，错乱密集，就像一片树林，只不过这片树林是自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长出来的。但对于他来说，眼前的不利还不至于令他慌乱，他那双久经战火洗礼的眼睛依旧泛着锋利的光芒。

    “世子，刚刚收到的密报。”

    闻声，沈华英忙接过孟舟手中的信函，抖开来看，是陆羲和送来的，说他们已经和霍修汇合了，要他也赶紧想办法突围。

    “终于......”沈华英松了一口气，将信函掷进火炬里烧掉，对孟舟道：“放点水，让四族人觉得我们就快要守不住了。”

    孟舟耿直道：“还放什么水，我们本来就快守不住了。”

    一口老血哽在沈华英喉间，差点没喷在孟舟脸上，这个二愣子，这样的话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被士兵们听到，动摇了军心，这是多大的事情啊。

    “来来来，孟舟，你知道你为什么十六岁入伍，摸爬打滚混了二十年混到现在还混成这个鬼样子吗？”沈华英说。

    孟舟还真有脸问：“为什么？”

    他身边的另一个将士闷笑两声，推着他走：“知道又能怎么样，反正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孟舟抓了一把后脑勺，纠结道：“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连攻几日，折损了上万人，还是没能手刃了沈华英，敌军为了加大攻击力度。

    这天午夜时分，沈华英命令士兵轻装简行，从防线后方撤走。

    敌军穷追不舍，阵型越追越乱，霍修抓住时机指挥弓箭手掩护五千骑兵从后面冲散敌人的阵型，将敌军的队列完全打散，截断为三路，沈华英估摸着时间，路跑一半突然掉头和追兵交锋。

    与此同时，孟舟率兵插入第敌人的后方，配合沈华英搅乱敌军的分布。

    这一系列的动作是如此快速，环环紧扣，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对敌人的分割，免去了被合围的威胁。

    而真正的对战也就此开始。

    “杀”人群挥动胳膊嘶声狂吼，声音铺天盖地，使得战场的空气也铸容进到了冰冷的杀意。

    人群如海潮般震天狂吼起来，长期处于守势的梁军转守为攻，大有要扬眉吐气的意思，乘着战马，披上铠甲，拿起戈矛，在遮天的帅旗下，排开如云的战阵，与敌人于晨光微露的旷野厮杀。

    沈华英在马背上看去，四族将领坐在高大的战马上，他们眼睛也看向这边，死死的盯着他。

    “见鬼！”沈华英看了眼不断涌来的敌人，再看了眼四族将领眼底的那股恨意，心里通亮，忙拨转马头转向他处。

    寒光一闪，利箭已然射到跟前，不是一支两支，而是数十个人同时瞄准他射出数十根箭，沈华英又低骂一声“见鬼！”猛将马头往左拨转，谁料地面血液打滑，房星马后蹄打滑将他甩了出去。

    后来还是霍修率领陆羲和等人杀过来救援，彼时沈华英满身是伤，被两个亲兵从尸体里刨出来，一左一右扶着来到霍修面前。

    战斗还在继续，满地血液无法凝固，汇成河流。沈华英在面前的血泊里看到自己的脸，红黄青紫，像个给水泡大了的五彩馒头，而霍修的脸映在里面，阴沉沉如同魔怪。

    沈华英觉得霍修被围困这二十天，忽而变的老了，瘦了好多，身上的盔甲破破烂烂了，头发裹了厚厚一层血痂和黄泥，狼狈得很。像是个真正的年近花甲的老人了，而不是那个说一无二，驰骋四方的杀神。

    沈华英想起她入狱时霍修为她跪伤双腿的恩情，动动嘴角，正要说话，霍修一鞭抽在了他身上，不偏不倚，正好抽在肩头的刀伤里，疼得沈华英的身子哆哆嗦嗦的往下滑。

    “鲁莽的东西，就你这模样，如何统帅三军？”

    霍修这怒气真是发得莫名其妙，沈华英退后三步，呕出一口血，抬头还想再说什么，却在这时看到霍修呕出了一口比她还要大滩的黑血。

    然后霍修就倒了下去。

    沈华英伸出去的搀扶的手迟了一拍，就看着他这个强悍了一生的老爹整个栽进了满地的污血中。

    *****

    抵达襄阳城东面的郊外时，天空上的云变得像云墨一样黑，才刚进入秋天，天色却十分迷蒙灰暗，狂风怒号，树林间的黑雾与阳光混沌一片。

    在这种阴暗的光景下，襄阳城下的残留的战火辉然上烛于天，刺得沈华英的心紧缩成一团，她从马背上滑下，满面都是风尘，嘴唇上翻起许多死皮，紧紧的盯着不远处的人群。

    定边侯府军队看样子也是刚刚撤到襄阳，一律都是染血的盔甲，身上透出无限的疲惫。

    被人群簇拥着的马车上坐着的是霍修，霍修看上去很不好，人虽然是坐着的，但半个身子都倚靠在沈华英身上。

    出城来迎接的士兵来到马车前立即俯身叩拜，“参见军侯！”

    霍修脑袋不动，只缓缓转动着眼珠将迎出来的众人打量了一番，这个过程，将士们始终贴地跪着，毕恭毕敬。

    而后霍修的目光一跳，锁住那些泪流满面的将士。“你们为谁而哭？大丈夫本该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还葬青山，为国杀贼而死者便是是我大梁之英豪，你们怎么敢用眼泪辱没一代雄杰。何况，本侯又还没死。”

    很难想象一个六十岁的人嗓音竟会如此沉雄有气势，人群的呜咽轻易就被霍修的这一番话压下。掌控了场面的霍修有扫视了一眼众人，吩咐众人“进城。”

    事情不妙，两天了霍修还没能下床，军中和周围郡县的大夫都来了，就住在霍修养病的院子里，日夜商讨救治方法。

    霍修的儿子霍时穆一直在北境，眼下也赶了来。

    他是霍修的独子，出身高贵，是个典型的美男子相，十足十是个女人堆里的香饽饽的，若是去风月场上潇洒时，倒贴他的女人一准跟雨后的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冒头，这些年随父驰骋沙场，更是意气无量，风头十足，往哪儿一站，那身刚硬霸道的痞帅能看晕十个八个的思春少妇。

    而这会儿嘴上颔上一排黑幽幽的胡茬，掩去了多少轻狂无畏。

    沈华英过来探望霍修，见霍时穆席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斟酌着问，“大夫们这么说？”

    霍时穆起身对着沈华英拱了拱手，随后将凌乱头发用劲儿揉了揉，手搭在脑门上说：“不太好，军医说操劳过度，伤及了心肺，这些天都在呕血，血是黑色的，说是五脏六腑流出的血。”

    听到这儿，沈华英抿嘴沉默起来，经历过生死的人都知道生与死的事，从来是最叫人无能为力的。



第 30 章
    霍时穆又坐了下去，就势往后一仰，手肘撑在石阶上，展开双腿，半躺在那里。他低头琢磨了一阵，想到了又什么坐直了身体。“沈将军助父亲突围，我还未曾道谢。”

    沈华英望进阴沉沉的天幕，低低道：“军侯于我有恩，这是我应当做的。”

    霍时穆顿了一下，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沈将军很像一个人。”

    “谁？”

    霍时穆沉默了好半天，沉默的时候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久，才徐徐开口，“我爹其实是可以有更多子女的，你不知道吧，我虽然是定边侯府的独子，但却不是嫡子，我娘只是侯府的一名歌姬，而且怀上我的手段也不怎么光彩，后来舜华郡主嫁入府中。”

    霍时穆在这里顿了一下，瞧着沈华英道，“要说梁朝百余年来出的奇女子，舜华郡主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全亏了她的胸襟和智慧，才促成了后来五族止戈的场面，南越因而太平了近三十年。如果要是打仗，三十年间死的人最起码上百万。”

    舜华，舜华，尧舜之风华，这个郡主的确当得起这个封号。

    “我爹年轻时候分流得很，还是那种喜欢尝鲜，不负责任的风流，身边的女人比他身上的衣服还换得勤，而就在迎娶了舜华郡主后，彻彻底底改了性，后院的女人全被他送走安置，我生身母亲还是因为有我才被留下。现在想想，到换不如也被打发了的好。”

    沈华英看他神色，知道前面的话都是铺垫，从这儿起才是他真正想讲的事，不由也直了直腰，“怎么？”

    “还不就是女人善妒那档子事情呗，舜华郡主数次怀孕都被我母亲暗中下药滑了胎，舜华郡主的身子就这样落下了一堆病根，不仅再也无法孕育子嗣，还气血亏损，五族议和后的第三个年头，人就走了。想来，那时候的舜华郡主才三十一岁。”

    “那你母亲......”话出口，沈华英就觉得不妥，收住了声音。霍时穆能在霍修的院门前把这事说给她听，想必霍修也知道这件事，霍修因为舜华郡主至今未再迎娶的事是人人皆知的。这么一个长情而又强悍的侯爷会对害死自己心爱之人的人做什么，沈华英已然能够想到。

    同时，她也想到了，十九年前还只有八岁的霍时穆夹在中间的处境该是多么不堪。

    “死了。”霍时穆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语气也淡得像晾了几十年的白开水，“事情败露后，我爹当即提了战刀到我母亲房中，我当时也在，我娘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三圈，撞到我老爹的脚，叫他一脚就踢了出去，我当时......”

    沈华英察觉到霍时穆握的手握成了拳头，但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他就立马松了开，“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就看到他也提着刀向我走过来......那会儿，舜华郡主还在，只是已经病得很重了，还是我我奶奶和她一起出面才劝住了我爹。”

    “第二年吧，郡主就走了，自那时起，一直到十五岁，我都被养在府外，我爹一眼没瞧过我，但我奶奶倒是宠我得很，经常出府来陪我，尽着最好的东西给我，可以说我真是在她手心里长大。十无岁那年，她老人家仙逝，我才进府去祭拜。我和我爹互相看不顺眼，当着我奶奶的牌位，我俩就打起来，我被他打得半死，出府后，我自己改了名字，我奶奶姓卓，我就把名字改成了卓天放。”

    “天放？”

    霍时穆咧着嘴自嘲的笑了笑，“一算命瞎子说的，天放两只寓意天不管，地不理，放任五湖四海，自由自在，那时候觉得这两字就是为我造的。我当时还认识了一伙绿林土匪，成立了个天放帮......”

    沈华英投以幽幽的一瞥。

    霍时穆又笑了笑，“胡闹呗，也就劫过那么一两次道。”

    沈华英却觉得，霍时穆这不是漫无目的的胡闹，而是蓄谋已久的和他爹作对。

    一品军侯的儿子去当土匪，说出去得笑掉多少大牙。

    霍时穆接着道，“没过半年，我爹就带人把我们全部端了。你猜猜他怎么收拾我的。”

    沈华英道，“囚起来。”

    霍时穆笑，“猜对了一半。所以说我爹是个狠人。他大概以为我是吃准了自己是他唯一的儿子，才故意这么干来恶心他。他自己坚守对舜华郡主的情意不再碰其他女人，又看不上我这个子嗣，就给我灌了药，塞给我两个女人，我家凝儿就是那个时候有的。”说到这儿，霍时穆的笑全部变成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沈华英听得一呆，谁能想到，父子俩之间的恩怨居然是这么离奇曲折。

    “但我爹的意思是得个孙子当继承人，凝儿生下来是个姑娘，而我也绝不上第二次当，他就不能放过我了，真把我囚在了府里。后来还是凝儿长大了，他也老了，我也懂得些人世了，才没了那么多剑拔弩张。”

    说完，霍时穆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见他躺在床榻上，发现他真的是老了，他在我面前从来是居高临下，说一不二的，还是头一次在我面前倒下。”

    沈华英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她之于霍家差不多就是个路人，但这些豪门秘事揭露在她面前时，也触动了她心中那根沉重弦，发出一声恍如隔世的悲鸣。

    临到二更时，院内传出动静，大夫争相奔走。

    沈华英和霍时穆迅速推门走进去，每个人都着急得团团转，他们想问发生了什么，竟也插不上话。

    直到蔡军医上来说，“世子，你进来吧。”

    霍时穆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愣了一下，才大步往里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沈华英，沈华英冲着他点点头，看着人转身走进屋内后，才追问蔡军医，“军侯到底如何了？”

    蔡军医一声感叹没入无限忧伤，“心肺都裂开了，只怕是好不了了。”

    霍时穆走到床边后看到他爹的模样，就知道蔡军医让他进来不是好事。

    他爹眼底已经没有多少光亮了，躺在那里，看上去又瘦又小，倒像是在那短短几日内缩了一圈水。

    “爹。”

    霍修一把抓住霍时穆的手，急喘了几口气说，“皇上可已经知道我将死的消息。”

    “爹，皇帝已经知道你重伤的消息。”

    “你报的是重伤？混账，死就是死，你以为本侯死不起吗？”霍修怒目低吼了一句，但话里已无多少气势，“夏人这次疯狂来攻，或是军需消耗太重，难以支撑大军长期暴露在外。我死后，你和诸位将领切记守为上，如果没有上佳的出战时机，切记不要贸然进攻，以免给夏人可乘之机，咳咳咳.....”

    说着霍修剧烈的咳嗽起来，黑色的污血从他嘴里不断冒出，哽住了不能发生，只有喉咙里不断发出水灌进罐子里时的咕噜声。

    霍时穆忙将霍修抱起，轻拍他的后背，嘴里只说，“行了，你对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今后国运如何你可以毫不负责了。”

    霍修咳得瞪圆了眼，手颤颤巍巍的往霍时穆脖子上抓，很艰难的才勾住了衣襟没滑落，“穆儿，我或许对不起你，但绝没有对不起你娘。”

    这声随着大口大口黑血涌出的“穆儿”两个字像火星一样烫得霍时穆身心颤抖，“爹，你也没有对不起我。”

    说完这句话，霍时穆全身抖得更加厉害，喉咙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而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弱，黑血却仍是不断从他爹霍修嘴巴里涌出，他也不断伸手去揩，揩得一点点弯下了腰去，也没能阻止黑血浸污他爹枯槁的面容。“去找你的舜华郡主吧，她，她这会儿还在忘川河边等你吧......是我和我娘对不起你们了。”

    夜将近的时候只有风声不停，霍修脸上带着少有的柔和，永远宿在了那金戈铁马的梦中。

    听到屋内的动静，立在院子中的沈华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禁意间看到，院中的一株冬木抽出了一片嫩芽，指甲盖大小的一抹鲜绿，竟然在夜色里也分外惹人注目，那喷薄欲出的生命力把整株原本光秃秃的棕褐色树干都染上了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

    在天地间，生与死就是这样马不停蹄的转化。

    霍修是当朝一品军侯，生死是整个朝廷的大事，就连霍修也无权料理他的身后事，他的遗体要运进金陵城听凭皇帝的处置。

    以霍修的功勋和威望，是要葬进皇陵的了。

    战事紧急，霍时穆无法亲自护送灵柩上京，是朝廷的人派了人来接的。

    襄阳城的人都涌到了郊外，人人披麻戴孝，结成十里素缟，送霍修遗体还京。

    朝廷来的官员仰面长叹一声，看进人群问道：“礼乐何在，还不奏乐送英雄归？”

    襄阳太守叩首道：“禀大人，礼乐队就恭候在旁。”

    “奏乐。”

    “是。”

    霍时穆走出阻止道；“不要奏哀乐，我爹不喜欢这个。”



第 31 章
    朝官和襄阳太守都呆了了一下，迎接重臣的棺椁按礼该奏哀乐以表示伤痛追缅，不能奏哀乐，又该奏什么曲子，他们手心捏着一把汗问：“敢问侯爷，该奏何曲？”

    霍修去世后，霍时穆就承袭了他爹的爵位。

    “奏将军令！”

    襄阳太守暗暗庆幸自己大胆问了一句，若不是得霍时穆亲点，他如何会想到这个时候去奏将军令呢，这首分为四段的皇家乐曲分别展示的是将军升帐时的威严庄重，出征时的气势如虹，战斗时的矫健英勇，是在军队凯旋而归时所奏，用以称颂主将风姿的乐曲。

    可现下迎回的不是凯旋而归的将士，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襄阳太守转身如是吩咐下去“奏将军令！”

    闻声礼队所在之处的周围，人群自动后退五步为乐师们让出足够的空间。

    一位素衣白面的琴师当先挑动琴弦，以琴声模拟作战前的三通擂鼓，锵，锵，锵，由缓而急，由慢而快，声声频催，三声之后，空旷的大地劈面袭上来一股迫人心神的急促感。尾音未落，

    这名琴师微微抬眸看了身旁的另一名琴师一眼，于是两人同时动作，修长精瘦的十指有力且快速的拨动着琴弦，间或改拨为敲，两位琴师的指头暴雨般密集，鼓槌般有力疾速叩击琴弦，扬出的琴音分外雄骏宏肆，仿佛有千军万马自那两方三尺瑶琴上走过，浩浩荡荡，雄姿勃勃。

    随后另有乐师吹起唢呐擂起大锣大鼓，多种乐器混相交响，气势显得更加剧烈紧迫，将声势推入无边的宏大雄壮，而最终在扬琴盘绕不去的激切余音里，一切同归于寂。

    在场的人心被那声乐紧紧拽着，久久还不能收回。

    过不多久，夏人又发动了进攻。

    这次进攻的地方不是襄阳，竟然是武陵。

    也不知道夏人如何发现从蜀中到武陵的路径，大军长驱直入，便开始肆意屠杀。

    在襄阳城向南而望，烽烟笔直没入云霄，武陵上方的天空，长烟遮蔽白日。

    沈华英心里都咯噔一下，各种声音在脑袋里轰的爆开。

    他们率领士兵赶过去，在半道上遇到逃跑出来的郡守一家。

    郡守小姐瞧见屠百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屠百城身子一僵，显然没有应对这种柔情长场面的经验，就那样直愣愣的站着不动。

    就好像那郡守小姐抱的是棵树，而不是她肚中孩子的亲爹。

    沈华英只把眼睛盯在武陵郡守身上，直截了当的问出自己心头急切想要知道的事情，“武陵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没料到这话一出口，武陵郡守的脸色霎时难看得就像马上就要死的病秧子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眼泪不停的向外涌哽住了喘不过气似的。

    沈华英瞧得越加焦急。“到底怎么样了，说话。”

    武陵郡守被吼得一愣，抬起枯松般的手抹了把鼻涕眼泪，“那里还有什么武陵，士兵全部战死，五十万百姓被屠,武陵城内内尸横遍野，一脚踏进去，血液都能没及脚踝。人间炼狱也就那样了。”

    武陵既然已经是这样一个情况，再去也是无益，沈华英将战况上报后，立即陈兵于自武陵通往襄阳的要塞上，扶霍修灵柩上京的霍时穆也半道折回来加入襄阳的战场。

    车辚辚，战马萧萧，胡夏士兵滚滚而来，卷起烟尘铺天盖地，弥漫在边城附近犹如黑云翻卷。军队擂击金鼓，浩浩荡荡开到城下，来势凶猛，像大海奔涛一样无人可挡般气势磅礴，一扫空山的冷寂，战甲相撞声摇撼着群山。

    丁子，扑通一下跌在那里，他的大哥屠百城又气又臊，恼怒从脑门一直烧到脖颈。“丢人的东西，腿这么没用不如剁了好！”

    来的是胡夏大军的先锋精锐部队，足有一万人，银灰色铠甲在阳光下劈面荡开一片鱼鳞光波，给人以毁天灭地之感，在关卡前一站，刹那间弓刀上即涌起腾腾杀气。沈华英一眼扫过去，心不由一下子紧缩起来。

    敌人有备而来，不仅胜在人数众多，更胜在士气如虹，他们就像神箭手手中即将离弦的箭，虽然尚未发出，却已张扬着一击必中的信心。

    “城下何人？”在这逼人的气势下，霍时穆还是端得很稳。

    “大夏明威将军东阳弘。”

    霍时穆：“呀，是东阳将军啊，快四年了吧，还是从四品明威将军呐，将军这八方不动，魏如泰山的作风可真是让我佩服得很。”

    东阳弘年刚及三十，堪称文韬武略，夏军数次的军事计划都出自与他的谋划，只不过因为他是奴隶出身，功劳打都被军中的贵族子弟占了，职位和能力大不相符。

    他勾唇邪魅一笑，唇角扬起一条向上的弧线，尾部藏锋。“惭愧啊，在下没有侯爷这样的好命，能在亲爹死后一跃成为一品军侯。”

    霍时穆眸子一沉，转而又笑了开，“东阳将军先宽心，你虽然打小就死了亲爹又死了亲娘，这不现在还有一个如父如母的顶头上司百里将军吗？没事儿，待百里将军死了，你也可成为一品殿帅。”

    这话要传到百里坞耳里，那还得了？

    东阳弘，“百里将军身体康健，英勇不凡，乃天降将星，是要与南山寿的，比起这个法子，本将军到觉得没有多屠梁朝几座城池来得快捷。”

    说着，他侧身坐在白玉马鞍上，他身上战甲由千片银甲连缀而成，华美而不失威仪，杀伐本是罪恶，落在他身上也透出来几分炫目的高雅。

    “谁屠谁，还不一定呢？”说着，霍时穆从容调配好弓箭，射出一箭。

    羽箭最终钉在那杆高高飘扬的“夏”字旗帜的旗杆上，箭簇穿透旗杆，以其为中心，细密的裂痕向四周延伸，旗帜轰然倒下。

    东阳弘眼中瞬间射出无限寒光，“上，首登城墙者擢升，赐百金。入城之时，妇女见者可独幸，珠宝得者可独享！”

    大军出动，敌人源源不断的往上扑。

    这一开打，双方就在城池前你来我往的厮杀了月余，双方攻守相当，死伤也是相差无几。

    这天东方刚显出一点儿白，胡夏军就向着卫城发起了猛烈进攻，一场激战后，胡夏军再次被击退，沈华英在瞭望台上看到敌军撤走时不忘将战死同伴的尸体背走，心头咯噔一下。

    倒是屠百城等人由土匪转为悍将，对此得意不已，“这又跑了，哈哈哈，叫什么夏国，应该叫跑国。”

    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完，沈华英才不紧不慢的说“刚才胡夏军撤走的时候，车辙子都没乱，不像是被击退吗，不要大意。”

    正在指挥士卒检查城墙上的床驽的霍时穆听见这话，暗暗皱了下眉。

    下城墙的时候，沈华英忍不住问他道，“你知道了什么？”

    霍时穆犹疑了一下，语气颇为无奈的道，“昨日我收到靳相的消息，说朝廷上有官员递折子弹劾我们。”

    弹劾对于沈华英来说是家常便饭，加之她在武陵驻守了一年多，如今武陵失守，朝中官员有所微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倒是霍时穆这个新上任的一品军侯怎么也会面临如此窘境呢？

    沈华英漫不经心的随口问，“弹劾你？”

    霍时穆嘴角咧开一抹讥笑。“树大招风而已。”

    霍修战死，他就承袭他爹的爵位成为了一品军侯，几场战火硝烟下来，黑了，瘦了，硬朗了，额上一抹白绫，那种为亡者而带的白布无时不透露出死的冰冷，和煦阳光落在那上面都是灰白色的，衬着他这笑显得尤为冷峭。

    沈华英心里微微一惊，她原本以为凭霍修身前的功勋，他的子子孙孙必然会深受朝廷庇佑，百姓遵从。那里料到这人还未入土，朝臣就迫不及待将矛头指向霍家。

    世间事，当真是可笑得很。

    沈华英回到自己的小院，这三间黄泥墙围着的小屋大概是她作为军营唯一女性的优待吧，一间卧室，一间澡房，一间兼杂物摆放室和书房，是独属于她的私人领地。

    亲兵宋平安正在拾掇院子里的一盆花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被黄沙覆盖了一身的沈华英，活像个玩泥巴时弄脏了全身的皮孩子，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说不出的滑稽，宋平安放肆的笑了几声。

    沈华英淡淡的瞥了一眼这个没大没小的属下，沉默着看着他笑，这一来，宋平安先是不好意思，然后是狐疑，最后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本分，立刻恭敬起来。“将军，您有什么吩咐吗？”

    “准备点热水，好了叫我。”沈华英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淡淡吩咐后，便进屋去了。

    刚从洗浴间走出来，沈华英鬼头鬼脑的跑到她跟前，冲着院门挤弄着眉眼，“他来了。”

    沈华英偏着头，在用干布擦湿漉漉的头发，漫不经心的问“谁？”

    “霍侯爷。”

    她一怔，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霍军侯如今指的已经是霍时穆了。

    “他来干什么。”

    沈华英将布巾从湿漉漉的头发上移开，挂在她手里垂在身侧，水珠从发梢处一滴接一滴，玉珠子般往土里落。

    “小人不知，小人这就去给你问问？”

    真是个孩子，她沈华英得有多大的架子才能把一品侯爷拦在院门口问话。

    沈华英瞥了他一眼，悠悠说，“让他进来吧。”

    宋平安把霍时穆领进来后，便去给沈华英准备吃食。

    霍时穆的脸色很严肃，沈华英忽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侯爷有事但说无妨。”

    “我明日可能要回金陵一趟。”

    说着，霍时穆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沈华英手里。

    沈华英展开来看完，书信是靳相写的，扁平的字本来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但那一个个扁平的字串联在一起时就在沈华英心底牵起了无限的压迫感，“勿再托辞，速归。’

    “朝廷早就招诏你回京过？”

    霍时穆点点头，“我爹去世，按理我该扶柩上京，离职守孝三年。”

    如今边庭烽火连天，正是用人之际，朝廷还不至于因为霍时穆没有为霍修守孝就连下诏令。

    沈华英皱了皱眉头，听见霍时穆接着缓声道：“刚开始，我没随我爹的灵柩上京，朝臣以不和礼教为由攻讦我。这事问题不大，皇上和靳相轻易就给压下了。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不知从那儿搜集了我年少时做的那些混账事，又加上夏人由武陵攻进一事，策动了两百余名官员要撤我的爵位。”

    “你年少做的事？”

    “就是我之前说的结交草寇，改换姓名，以及......”

    “以及？”

    “我是庶出之子，而我的生身母亲还谋害了武泰皇帝大典钦封的舜华郡主。”说着，霍时穆自嘲的笑了笑，“总之，这一笔笔账算下来，按梁律，我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伦不类的人就是了。”

    沈华英深吸了口气，使自己保持平静，“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霍时穆道：“我的士兵交给沈将军了，望沈将军好生待他们。”

    沈华英一惊，“侯爷不再回回来了？”

    霍时穆笑了笑，一掀帘子，走了。



第 32 章
    朝廷内部勾心斗角的事，夏朝人和四族部落很敏锐的嗅着了味儿。他们立即实施了反间计。

    首先是武陵郡夏军一夜之间全部撤走了，而后却暗中放出流言说这样做是为了打消梁朝廷对霍时穆的猜忌，言下之意颇有暗示霍时穆与夏军交情不浅的意思。

    再者是倒戈夏朝数年的四族人也忽然提出想要重新归顺梁朝，四部落的酋长几乎同时上表扬言五年前投靠夏军是逼不得已之举，当时夏军来势汹汹，他们不顺从就难以自保，文书上指摘霍修身前霸道狠癖，掌管南越之时未遵从五族同存的协议，对他们多有压迫剥削，所以才导致他们不得不反。

    除了给已经故去的霍修泼了一盆污水，四部落的酋长还把杀人的快刀对准了霍时穆。

    他们开出的归降条件是要梁朝给出霍时穆的脑袋，届时他们救回立即释放抓获的五十余万百姓，俯首称臣，还扬言说会帮助梁朝扫除夏军。

    霍时穆在朝中的处境原本就已经岌岌可危，内有一干嫉妒心作祟的臣子蠢蠢欲动，一早就想要褫夺霍时穆的爵位，令他不得翻身。如今又加上来自外部的两股势力步步紧逼。三面楚歌，那唱的都是杀人的字句，吐的都是吃人的话语。

    消息传来，霍时穆的两位副将孟舟和陆羲和气得砸烂了两间土胚房。

    沈华英过来呵斥住他们，面对着满目残垣，心里一如眼中景象，满地狼藉。

    夏人故作的亲昵和四族人突然提出的议和显然就是一出一唱一和的反间计，皇帝不可能看不出来，梁朝的官员也不可能不知道这背后的用心。

    但沈华英感到心惊的是，她细细思索后发现，即使皇帝和满朝文武都相信霍时穆的清白，也识破四族人的计谋，也依旧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对霍时穆进行问罪。

    第一，霍时穆当众抗旨是板上钉钉的真事，不道之罪可大可小，小则可以化无，大则就是株连九族也是有的。

    第二，那些亲人被虏走的百姓们很少有辨别的明智，眼下，就有不少边境百姓在府衙前哭天抢地的咒骂霍时穆，并且要求官员无论如何也要救回他们的亲人。

    百姓们这样的反应情有可原，但这种情有可原聚成的冲天民怨最终或将成为压倒霍时穆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古往今来，明智的统治集团都不会和天下百姓对着干。

    四面楚歌，如今只差一面了。

    朝廷会唱响这最后一面吗？功臣和朝局，皇帝又将如何抉择？

    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百姓们的啼哭声，听来格外沉闷，本是无形无质的东西，却好像具有一种力道或者说是力量，沉甸甸的坠在沈华英心口上，

    她本来是站得笔直的，眼下仿佛终于承受不了那种压在心上的重量似的，伸手扶着半塌的泥墙，腰一点点弯了下去。

    抓着泥墙边沿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暴出青筋，悲伤而愤怒的情绪在体内四处冲撞，试图寻找发泄的出口，空气中布满一股压迫的沉重力量，令沈华英疲惫至极。

    她其实并不爱打仗，尤其厌恶杀戮，当年之所以冒着天下的大不违强硬地争来这么一个将军的职位，不过是想为他叔叔，为沈家军争一口气。

    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真是天真的可笑。

    朝廷并不需要功臣，只在乎利益。

    她的叔叔何火秀一样早就被世人遗忘了，而霍时穆眼下的窘境很有可能就是她今后的下场。

    过了小半月，金陵城又来了书函。

    亲兵将文书双手捧过奉到沈华英跟前。

    沈华英接过，在烛光下展开来看。

    看完文书的内容，沈华英仿佛听到了一声轰鸣，难以置信的，她捧着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事实并未改变，而且变得越加清楚沉重。

    “怎么？”

    见沈华英脸色剧变，陆羲和等人跟着悬起了心，不顾礼节的冲到沈华英跟前探着脖子看那文书上的内容。

    沈华英将文书递给他们看，围成一圈的人群里很快翻上来低低的吸气声。

    文书转了一圈又落回沈华英手里，她的眼睛在那“褫夺爵位，大牢候审”八个字上久久停留着。

    书函是靳相的亲笔信，想来不会有误。

    真是令人心寒，想想霍修戎马一生，为家国社稷几经生死，立下多少赫赫战功，可这人才刚走了不到半年，朝廷竟然就对定边侯府的将领凉薄如此。

    还有霍时穆，那可是霍修留在人世唯一的血脉。

    陆羲和气得额头暴起三四根青筋，他一掌打在桌上，用的力道很足，上好的楸木桌面登时被削去一角。

    孟舟瞧着那只被木刺划伤而流血不止的手，神色凝重，“我们真的就遵从命令按兵不动？”

    “去他娘的命令！”

    也是气到极点了，否则陆羲和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是很少如此情绪失控的。

    沈华英正想要出声劝慰，这两位定边侯府的悍将相顾一望，忽的冲出了军帐，帐外一阵纷乱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奔向远方。

    这架势是要到金陵城去劫狱不成！

    沈华英顾不得其他，嘱咐了周青丞几句，带了两名亲兵追去拦人。

    沈华英单带了两名亲兵，乘着夜色离开武陵，先渡过长江，过厉阳再穿过槐安，好险在金陵的外城将周青丞和陆羲和拦住。

    今日正好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霜降，人道是“霜降杀百草”，霜降之后，草木飘零，夜风在失去生机的大地上回旋劲吼，犹如虎啸猿啼。

    赶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进入城中，沈华英忍不住松口气，今年的霜降似乎格外寒冷，她们们骑马赶了半个钟头的夜路，马毛上都悬起薄冰了。

    “跟我回去，你们这样胡闹，不仅会害了你们自己，更会害了霍侯爷。”

    孟舟和陆羲和瞪着眼，丝毫不拿沈华英的话当回事。沈华英真想一人给他们一拳，但这是天子脚下，他们还都是偷摸儿来的，要闹出动静来，谁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就只好耐下性子给这两位讲理。

    正说着，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刚刚关上不久的内城门又打开了。

    大梁律令对城门开闭的时间是有严格规定的，寅时五刻开，戌时五刻闭，通常不会有关上了再打开的道理。

    沈华英放慢脚步回头看，先看见六排六列三十六名身穿软甲，腰佩长剑的骑兵，他们大都在三十岁上下，沉稳而强健，马蹄的起落整齐有力的踏在同一个鼓点上，使得周围寒冷而萧瑟的夜晚迸射出不可忽视的浩荡威势来。

    正对三十六名骑兵的是一辆辒辌车，雕纹窗牖垂着两帘姜黄色绉纱，青盖华蚤，车顶四角各立着一只五彩鸾鸟，鸾鸟口中衔着镂空火焰状銮铃，车马驶动，铃声锵锵。其后跟随着六辆在战车，呈新月状排布在辒辌车左右及后方，车上暗藏着□□等利器。

    最后是一方八行八列的玄甲步兵，手中一律拿着□□，腰上皆别着横刀，铛铛的铁靴声如鼓点般敲过古拙的青石板，整个车队都充斥着一种浑厚凝重的肃穆。

    沈华英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其他两个人也察觉到了来人的不同寻常，不禁驻足打量。

    而车队也在他们面前停住，主车左侧的两辆护卫车车错开停在稍后，使得那扇华丽的车窗正对着沈华英。

    一名侍从上前将帘子缓缓卷起，随着他的动作，沈华英先看到了坐于车中右侧的乔保颐，立时大惊。

    对上沈华英的讶然，乔保颐轻轻点了点头，温温吞吞的。

    沈华英来不及回礼，帘子已被卷起三分之二，皇帝的侧脸不由分说的侵占了她的眼，虽然在见到乔保颐的那一刻就猜到了车中人的身份，但真的见到时，沈华英还是有一种被人猛敲了一下后脑勺的无措感。

    皇帝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参见皇.....”沈华英撩开袍子正要跪拜，乔保颐已从车上下来，截了沈华英的动作，示意她上车。

    这个时候皇帝也从车内望出，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子端定，目光如珠在渊，如玉隐石，含藏不露，半分情绪也未露出。

    就那样静静的凝视着沈华英不动，沈华英只觉得全天下的重量都压在了肩上般难耐。皇帝的性子，沈华英也摸准了一二，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越是暗潮汹涌时，那面上反倒是越沉得住气。

    沈华英心里已经是百鼓齐鸣，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背脊，冻得她脊梁骨发僵。她不敢多问，顺从的登上帝辇，往下跪坐时，才听见皇帝发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声音不大，但威势十足，沈华英悬空吊着的一颗心猛烈的颤抖着，抬眼去看皇帝，而皇帝似乎愤怒得不愿再瞧沈华英一眼，别过头吩咐侍卫。“回宫。”

    正东方向的一座高楼上有一方突出的阳台，两个人站在那里，把街道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高楼落下的影子的是天然的面纱，所以即使月光皎洁，也照不出这两人的相貌，只是能从声音分辨出这是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妇人。

    妇人：“可恶，好不容易得的机会。你们不是说没有人知道沈华英离开了武陵的吗，陛下又怎么会出现的？”

    中年人道：“公主息怒，这一次是沈华英命大，但她只要进了金陵，小人们就有法子让她有来无回。”

    玄央公主冷笑一声，“人都已经被接走了，陛下要是有心维护就把她藏在后宫中，你们还能在宫里动手不成。”

    那中年人也是一笑，笑声在夜里咻咻轻响，听来如同响尾蛇在晃动尾巴尖儿的毒液。“公主聪慧。”

    玄央公主吃了一惊：“你们......”

    不待玄央公主说完，那中年人上前一步，凑在她耳边低语起来。



第 33 章
    这个时候，载着沈华英和皇帝的辒辌车已经行过了内城门，正沿着秦淮河左岸往皇宫方向去。

    战事频发，国库消耗严重，年初皇上下了禁酒令，责令城中贵族和官家子弟学艺报国，勿要流连歌舞，寻欢作乐。所以现今入了夜后的金陵内城安静了许多。

    往昔的秦淮河边高楼林立，招子飘展，本是城中最为热闹繁华的地带，华灯纵博，玉壶光转，歌舞连夜不息，而现在看去，河岸上宽阔的廊桥，朱红的飞檐，柔媚的纱帘还在，昔日于其间起坐喧哗的红男绿女却少了大半。

    同样安静得还有内的光景。

    说安静不合适，实际上辒辌车内的气氛可谓凝重到了极致。

    皇帝脸色冷如寒冰，自始至终不但一言不发，脸个眼神都很吝啬于给沈华英。

    沈华英自知理亏，也不敢轻易有所动作，察觉到自己发梢上挂的冰霜化成了水珠子在往下流时，才暗暗移了一截袖子去接，以免水滴在车上，弄脏了上好的貂皮垫子。

    就是这个动作勾动了皇帝咬牙忍了一路的火气。“擅离职守，沈华英，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皇帝不仅低吼了出声，还抬腿狠狠地踢出了一脚。

    沈华英随即吸了口冷气。

    不是她娇弱，实在是皇帝的这一脚实在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而且还是踢在人体较为脆弱的左腹上。

    沈华英缓了口气，等内府中的剧痛减轻了些许后，俯身跪下去。她张了张口本想解释自己擅自来金陵的原因，转而一想，真要说了陆羲和与孟舟两人的莽撞行为，对于霍时穆的处境只怕是火上浇油。

    她和霍时穆其实并没有过深的交情，但因为有一份同病相怜的触动，心底，终究是希望他能摆脱眼下的困境的。这样想着，沈华英改口道：“微臣只是想见陛下一面。”

    沈华英的鼻头上挂着薄薄一层疼痛激发出来的汗珠，映着蜂蜜色的烛光，一点一点，皆如星光闪烁，本该是美的，却瞧得皇帝莫名难受。

    只是想见陛下一面

    真的是想见朕才这么不管不顾的来的吗？

    皇帝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讥笑。“沈华英呐！”

    沈华英忙应，“微臣在。”

    “你知不知道，李玄卿和玄央早探听到你擅离职守，在往金陵来，今夜埋伏在外城的杀手足有数十名，如果朕没有及时赶到，你现在还能有命吗？你又是擅自离开军营来的，你要真死了，朝廷还得追认你的尸身一个不忠之罪。”

    皇帝倾身过来，用沉默的目光看向沈华英，目光的那头是一双渊深不见底的眼睛，漆黑的瞳子渡着煌煌烛火，巍然迫人。“你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皇帝的声音低沉微哑，掺杂着一丝刀锋般冷锐的锋芒，每一个字眼都像一个鼓点，敲到了沈华英心头。

    沈华英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直达肺部的寒意使她有些迷眩的脑袋清醒不少。

    她说一句“多谢陛下！”

    可不该谢吗，这深更半夜，大冷的天，普天之下最尊贵的男人挂念着她的安危不惜穿过一座城来接她。

    但“谢”之一字说到底不过是用于日常客气礼貌的字眼，真要表达触及内心的感念时，它总归是鸿毛比之于泰山，太轻了。

    尤其是沈华英抬起眼帘来看到，皇帝一手扶着额，半倚在车厢上，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还心有余悸，疲惫的很。沈华英就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再也发不了声了。

    好久，她才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皇帝一下子移开搭在额头上的手看向沈华英。

    不知怎么的，这个时候他看着满脸歉疚的沈华英，脑中浮现的却是六年前，他在后宫见到沈华英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沈华英到底还是年轻，还没有现在这般沉得住气，懂得收敛情绪。反应过来被皇帝欺骗后，竟然就双目一睁，横着两片眉毛瞪着他，眉毛下的目光散发着沙场上染来的锋利凛冽气，脊梁挺得笔直，跟一柄宁折不屈的长|枪似的，英华灼灼。

    这么多年了，那时候的情景一直深深的篆刻在皇帝心底。

    为什么世人都认为帝王是无情残酷的。

    那里知道他这个皇帝啊，已经把一个人小心翼翼的放在心底护了许多许多年。

    皇帝的心软了一下，“对不起”三个字说的真挚而又轻缓，这几乎是皇帝所见过的沈华英最温柔的一面。

    他轻轻吐了口气，“起来吧。”

    沈华英仍旧保持着俯首认错的姿势。

    皇帝以为她没听见，正要再重复一次。

    沈华英开口了，说的头三个字就是“霍时穆”

    皇帝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这种感受是从未有过的，像是被什么瞬间狠狠击中了一样。“你这么不知死活的跑来就是为了给霍时穆求情？好，好得很。沈华英，你现在知道朝堂上有多少人巴望着霍时穆被处罚吗，你凭什么觉得朕会放了他？”

    沈华英的声音戛然而止，但因为惊讶还微张着嘴。

    两人无言的对视着。

    辚辚车马声也跟着停住，空荡荡的街道只有远处的更声起伏不定，而那声音听来却有如深山古寺里的缥缈梵音，给人极不真实的虚无感，车马停下后，四周更加静得出奇。

    宫门到了，然后车内的人还是一言不发的静静对峙着。

    好久，她哑着嗓子说：“大敌当前，怎么能杀掉功臣之后。”

    皇帝冷然道：“你擅自离开军营，不远千里赶来只是因为霍时穆是功臣之后吗？”

    沈华英躬身道：“是。”

    皇帝顿了一下，眼底透出一股奇异的光，“你知道朕的意思吗？”

    这样带着明显个人情绪的诘问令沈华英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这一沉默就沉默到底。

    跟在皇帝身后走进皇宫深处，脚下的路弯弯拐拐，曲曲折折的，一如沈华英现在的心情。

    停下来后，沈华英抬头看了一下，见到的是皇帝的寝殿章华殿，一时有些惶惶。

    这深更半夜的皇帝把她往寝殿里带，沈华英实在难以不多想。

    皇帝回过头来，对上沈华英纠结的眼神，被逗趣道，眼角溜出去一抹狡黠的笑纹，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的凝视着沈华英。

    这就更古怪了，殿前还有一干侍人看着，沈华英觉得头皮发麻。心里原奇怪皇帝为什么不随便找个偏殿将她安置了，却偏偏往这万众瞩目的章华殿。现在就再不敢有这种心思了，只想着赶紧进去好了，杵在外面反倒是更变扭。

    皇帝瞧出这心思，勾唇笑了笑，抬腿走进。

    沈华英忙跟上。

    进入大殿坐下后不久，乔保颐就回来了，回禀已经将与沈华英同来的两位亲兵安排妥当了。

    然后，也不用皇帝吩咐，乔保颐便指挥着侍人传膳。

    凤尾鱼翅，八宝野鸭，八宝兔丁，五香赤贝，罗汉大虾，片皮乳猪，蟹肉双笋丝，椒油银耳，杏仁豆腐，麻辣口条，什香菜，一品官燕汤，

    送来皇帝寝殿的东西，都是御膳房的大厨花十分心思做的，色香味儿俱全，不饿的人看了都要流哈喇子，饿的人见了简直想要扑上去。

    沈华英很饿。

    但扑是绝不敢扑的，甚至也不敢言语。

    不怕千军万马，刀枪棍棒，就怕皇帝太过温和，沈华英知道自己还不起。

    “还没用膳吧？”

    沈华英点点头，尽力维持平静，“回禀陛下，是的。”

    “吃吧。”

    这个时候要是推拒，那可就是在打皇帝的脸，沈华英俯首行了一礼，“多谢陛下。”然后在宫女端上来的水盆中净了手，就捏起筷子大大方方的吃起来。

    说实话，东西是好东西，但在这种情况下，任谁也吃不出全味儿来，在内有对霍时穆安危的记挂，在外有皇帝灼灼目光的审视，沈华英要是稍微沉不住气些，都能被饭菜噎死。

    一顿饭吃得沈华英满手心是汗。

    皇帝看在眼里，神色复杂，“霍时穆的事，你不该插手。”皇帝突然这样说道。

    沈华英立即放下筷子，沉吟着，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爹死了，他也没有兄弟姐妹，微臣不来还有谁会来？”

    “你在怪朕。”

    沈华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承接着皇帝的目光，沉默时脸庞就像一面岩石，皇帝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这令他多多少少有点烦躁。“朝堂上超过三分之二的官员都上折子让朕罢免霍时穆军侯一职，你可知是为什么？”

    “还望陛下赐教。”

    “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

    “你也是掌着不小权利的人，应该知道制衡术是权利场上的关键。怪就怪霍老侯爷不该在生前将你和霍时穆联系在一起...霍老侯爷说你是霍家未来长媳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你们两个，一个是北方军营的将领，一个是南方军营的一品军侯，你以为，朝廷会容得了你们...亲近吗？”



第 34 章
    沈华英脑袋轰的一下，这一层厉害关系她的确没有深思熟虑过。

    是呀，霍时穆承袭他爹的爵位后，她们两个手中的兵权加在一起实打实占去了梁朝的一半，若是有所二心，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尽管他们并没有二心，朝廷又岂会相信而就此放心。

    难怪夏人从武陵攻进后，文武百官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退敌，而是怀疑霍时穆，在夏人施用反间计后，更是不问青红皂白，联名上书进行弹劾。

    这就是前人所说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呀。

    沈华英的心抖得厉害，她这会是真觉得欠了霍家太多了。“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往后一仰，将身子全部交付给太师椅。他整个人斜歪在椅子上，显得有些疲倦。因这份疲倦，帝王威严减去了不少。彼时，他的节骨明晰的手指不断的轻叩着椅子的把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华英悬着一颗心，就好像等着审判一样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宫墙边树木的叶子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夜巡卫士的脚步声相交响。

    半晌，皇帝才开口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用完膳便下去歇息，明早就回武陵去。”

    沈华英沉吟着，以她果敢的性子，本不会如此优柔寡断，但面对的这个人是天下至尊的皇帝。

    帝王威重，不容一物忤其贵，逆其尊，该怎么样开口才不会冒犯龙颜。

    在沈华英沉吟之时，皇帝的眼睛始终落在她的脸上，黑白分明的眸子，白的是审视，黑的是度量。

    皇帝注意到，沈华英的神情微微变了，原本石壁般冷硬的面容裂开了几道缝隙，有一些被她深埋心底的情绪流淌了出来。

    虽然只是星星点点的少许，但在他看来已经足够瞩目。

    “你想说什么？”

    沈华英这才鼓起勇气开口：“三年前，微臣年少无知，斗胆窃走了后印，如今微臣恳请陛下允臣还会后印，微臣希望.....”

    皇帝心神一颤，果然是这样。

    痛如棱角尖利的山石，把他的肺腑磨掉了一层。皇帝身体晃了晃，失望，愤怒......排山倒海似的涌上来

    “沈华英，你给朕住嘴。”皇帝大喝道。

    沈华英再仰起头看向皇帝时，发现他眼角的肌肤因为愤怒显得比血还要猩红。

    接着，只见皇帝身形一动，挥手将桌上的杯盘一下子全被扫到了地上，隔着桌子抓住沈华英的肩膀，沈华英不敢公然抗拒，顺着皇帝手上的强力上半身整个扑在桌沿上，眼睛和皇帝脸庞的距离不到三寸。

    在场的太监侍人们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乔保颐将要说什么，皇帝头也不回的呵斥了一大声，“都给朕滚下去！”

    那语调沉淀着浓烈的愤怒，滚滚天雷似的，震得沈华英的耳膜生疼，心里也跟着打鼓，身体里的血液莫名其妙的滚烫起来，大概是因为极度的紧张。

    皇帝的脸色忽然变得像是严冬，浮动的寒气像是可以冻死人。“是朕惯着你了，你当我大梁的后印是市井小儿手里的玩物吗，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沈华英想说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后印，当然，她还没浑到如此没有理智。“其实......”沈华英斟酌着字句，“后印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凤仪殿，微臣当年只是把后印藏了起来。”

    皇帝不知道沈华英是在装傻充愣还是真的不解风情至此，他现在的所做作为，一言一行还不够明白吗，后印有没有被带出凤仪殿和现在后印到底在那里是重点吗？

    不管后印后没有被带出凤仪殿，它都应该是属于沈华英的，不管后印现在在那里，它日后都必将属于沈华英的，因为在君王心里，皇后的人选，或许用“人选”这两个字并不合适，因为沈华英并不是所谓的在与谁谁相比后得出的选择，她独一无二，举世无双，是君王心中百分之百的决定。

    被她的冷漠推进冰窖子里的皇帝早已冻得里外透心凉，这会儿她干脆以话为剑，一剑把冻僵的他刺了个彻彻底底的粉碎。

    皇帝垂头看着沈华英，那种表情是任何语言都没办法形容的。

    凭心而论，做为帝王他有千万种手段可以令沈华英顺从，但他没有，他所给予沈华英的是最纯粹的爱。

    纯粹的东西似乎最容易受到伤害。

    此刻逼视着沈华英，一股滚滚翻涌的热浪从皇帝的心底呼啦一下子贯穿四肢百骸，这像是愤怒，又像是欲|望，而又不止是愤怒和欲|望，是比哪两种情感还要更为深沉和热烈的情绪。

    揉碎她！

    也揉碎自己！

    顺从着这股强烈的感情，皇帝很用力的将沈华英整个翻了一下身，令她背靠桌面躺下后立即紧紧的钳制住了她的双臂。

    “陛下。”

    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沈华英才压制住了挣扎的冲动。

    这个时候，两人的姿势是这样的，沈华英被按着仰面躺在桌子左边边沿上，而皇帝自桌子右边探过身来，贴着沈华英贴得很近，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全然交融在一起。

    沈华英不知道自己的气息是怎么样的，但她清楚的感觉到皇帝的气息接连不断扑在脸上，滚滚发烫，炙热得可怕。

    “陛下......”沈华英想要深吸一口气，稳住一团乱麻的心绪，但发现吸入的空气全部都是皇帝的气息，而且这气息还越来越浓郁。

    像是一罐窖藏经年的烈酒泼天倾洒了一地。

    皇帝还在凑近。

    沈华英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侧开脸，所以皇帝凑上来要落下的吻最终只是落在沈华英的看似微红，实则冷硬的脸颊上。

    “看着朕！”

    这样却更加激起皇帝心头的滚滚灼浪。

    见沈华英不予理会，皇帝腾出一只手去掰沈华英的下巴。

    军营中的人，性子中大都有吃软不吃硬的一面，被逼迫到这种地步，沈华英心底爆开一团怒火，抬起没被钳制的那只手抵住皇帝的肩膀。“陛下，微臣虽然是个女子，但也是战场上杀伐的三军将领，不是您后宫中的花红柳女。”

    也是气昏了头，沈华英才口不择言的用“花红柳绿”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帝王的妃嫔。

    索性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她用更为大逆不道的字眼，皇帝也是不会追究的，因为这个时候的皇帝压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那么,”皇帝伏在沈华英耳畔说道，“你现在就给朕记住了，从今天起，你既是将军，也是皇后。”说着，便含住沈华英左耳耳垂不轻不重的咬下一口。

    那种感觉恍如一道闪电，几乎将沈华英两人带思绪劈成两段。

    沈华英又气又急，神智哗啦啦崩坏了一地。“萧珏，你别忘了你是一国之君，不是坊间的......”

    坊间的什么？

    沈华英没能说完，因为这个时候，大殿的门被人大力的推了开。

    两名宫女扶着太后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就像那些突然遭遇剧变的人一样，他们都先发愣，后来才感到极大的震惊。因此太后看见殿内的场景后一开始只是一脸迷茫，目光空洞的向前盯着。

    接着，过了许久，在大殿上的两人都已经发现她们的到来，慌忙的站起身时，太后才发出了卡在喉咙里的那声惊呼或者说怒吼。

    “沈华英，你放肆。”

    何止是放肆，这简直是要造反了，不但直呼皇帝名讳，而且还斗胆魅惑君主。

    太后眼下看着自家皇儿凌乱的衣衫，气到极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已经被怒火给烧成了灰烬，忍不住抬手按住胸脯，嘶声大喝，“来人，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给本宫，给本宫拖下去乱棍打死。”

    沈华英和皇帝两两对视，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十里惊涛。

    其实两人心底都有个念头，在他们两个之间不管闹得多么难看，说到底也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之事，皇帝再怎么动怒，过后不会真的追究她的罪行。

    而沈华英再怎么胆大包天，皇帝都不追究，又还有谁会找她的麻烦。

    而现在这一切被太后瞧见，那就是截然不同的性质了。

    自家母后是什么性子，皇帝是清楚的，她十五岁入宫，在尔虞我诈后宫中生活了半辈子，也与后宫女子争斗了半辈子。这使得她对女子的看法已经固定成了的僵硬，刻薄，片面的模式。

    在太后看来，女子都有天生的媚骨，都会成为魅惑君主的祸水，务必要让她们贞静，顺从，老老实实相夫教子，若不如此，就不该容许她们存于人世。

    太后的影子移动，脚步声钻进沈华英的脑子里，如塞进了一团棉絮，恍恍惚惚，迷迷茫茫，然后，轰，棉絮里炸出一道惊雷，

    此刻沈华英回想起刚才的所作所为，从中琢磨出了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儿。

    而现在在太后足以逼得人发疯的眼神下，屋内的人都感觉到了一阵跌入深渊的冰寒，她也突然生出了一种在劫难逃的眩晕感。

    皇帝向前迈了一步，这是一种维护的举动，不着痕迹的就将沈华英挡在了身后。

    “母后怎么......”

    皇帝本想问的是“母后怎么来了？”话说一半瞥见跟在太后身后的玄央公主，立时收住了声。

    答案太显而易见了。

    这种巨大的眩晕感使得他们甚至无力去想皇帝怎么会突然出现，想满营的士卒为什么不见一人来通报，想皇帝是否听到了他们对话。

    太后半点不理会皇帝，目光只是死死的盯着沈华英，“还不来人，把这，这......”

    这什么？

    太后一时都有些词穷。

    沈华英是个女人也是个将军，作为将军她以下犯上，忤逆不道，作为女人她又不知礼教，狐媚祸君。

    二罪并数，太后只觉得穷尽天下词汇也难以形容沈华英的罪行。

    深吸了口气，太后才能接着开口，“给本宫.......”

    而开口后又成了一句未竟的话。

    因为话说到一半，太后就重重的仰面摔倒在坚硬的地砖上。

    她太过于愤怒，没能瞧见脚底倾洒的汤汁，而本该搀扶着太后的宫女也因为她异乎寻常的愤怒，早就吓得跪了一地。

    所以，意外就这样发生。

    皇帝是亲眼看着太后在自己眼前仰面倒下去的，他伸手去扶，慢了一步，只抓到一把虚空。

    而后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就传了过来。

    咚。

    一道惊雷在皇帝的头顶炸响，轰，如果有一天，天真的塌了，那么天坍塌的回响也不会比这一变故在他心头引起的回响大。

    满殿的人都尖叫起来。



第 35 章
    玄央公主最先扑上去，嗓子嘶哑，语调拐了个奇怪的弯儿才把“母后”两个字喊全。

    皇帝不自觉看向沈华英，沈华英虽然已经站了起来，但一双腿还是僵着。一股阴风灌进她的脊梁骨，顺着背脊溜下，最终摇晃着她的双腿。

    一颗冷汗划过皇帝的背脊，带来沙砾一般的摩擦感，有些生疼。

    而后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殿内空气污浊，胸膛被呛得一阵刺痛，他脸色不禁发了白，提着无比沉重的步子走向太后。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揭露宿命一般惶恐和紧张，殿上的烛光斜射过来，正好跳进他的眼中，烛光并不刺眼，但他还是觉得一阵大眩晕，耳边嗡嗡的作响，两眼发黑，意识茫然混沌。

    太后倒下去后就没了声音，显然是伤得很重。

    但到底有多重？皇帝发现自己想都不敢想。

    太后和沈华英是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两个人，而这一摔很可能就会令他同时失去这两个人。

    如此严重的后果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玄央公主伏在太后身边大哭不已，“母后，母后”

    皇帝走过去，推开她，把太后的身体用劲的搂在怀里，手触摸到太后的脑后，入手一摊子鲜红。

    这一摔竟然把后脑勺摔破了。

    皇帝的心剧烈的颤抖着，脑门开始发昏，发热，发涨，心脏的跳动极为缓慢而幅度极大，好像天地一次的闭合与分离。他试着调节呼吸，却觉得吸入的空气搅得胸口十分疼痛，仿佛空气里藏着一把把抹了辣椒的小刀从他的喉咙开始划拉到他的心肺。

    看到太后的嘴角在动，皇帝忙俯身凑上去问“母后，您有话要说吗？”

    太后颤抖着抬起头，她的眼睛，目光复杂，有悲痛，有绝望，有愤恨，有怨念。黑眸深处，仿佛有团暗夜的火焰，灼灼燃烧。“皇儿，沈华英这人留不得！”

    仿佛就是为了说出这一句话才苦苦挣扎到现在，所以话说完，太后便合上了双眼。

    赶过来的太医手忙脚乱的切脉问诊，太后人还存着一□□气，只是伤在脑部，陷入了重度昏迷。

    问何时能苏醒，太医们一个个匍匐在地，以面贴地，大气也不敢多喘。

    或许能醒，或许就不会再醒了。

    而看太医们的神情，还像是在说醒的可能性远比不醒要小得多。

    金陵城的气氛很凝重。

    空气似乎有了形体，像是吸足了血液的海绵，滴答滴答，血液滴落的声音，敲打着京都人的心。

    这一个月来，京都出奇的不平静，变故一场接一场，看得人惊心。

    首先是一品侯爷霍时穆当庭抗旨，公然和皇帝叫板而被褫夺了爵位关入大牢，紧跟着，太后重伤昏迷，传闻说是怕是永远也醒不了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最震撼的是这事还和那个梁朝第一位女将军沈华英有干系，如今，人已经被捉进了大牢。

    这一桩桩惊天变故直搅得整个京都人心惶惶，直把天下人看得眼花缭乱，一片哗然。

    *******

    “陛下，陛下。”黑暗里，老太监乔保颐有意压低的声音微乎其微，在静谧的宫殿里引起的震动不会比尘埃起舞时对空气的搅动要强，仿佛黑暗里到处都是水晶铸成的秘密，说出的字不是轻微得再轻微就会把秘密碰碎似的。

    龙床上的人掀开垂幔，在黑暗中冲乔保颐招招手，命他走上前来。

    “陛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您这就出宫吗？”

    皇帝点点头，借着宫殿墙壁上泛出的微弱金光，隐约可以看到他是一副宫廷侍人的装扮，堂堂九五之尊却打扮成小太监的模样，这当然也是一个不可言传的秘密。

    乔保颐和皇帝一前一后走出宫殿，殿外值更的宫女太监连忙上前参拜，拜的不是皇帝而是老太监乔保颐，黑夜下，皇帝的乔装天衣无缝，很难会被人识穿。

    “乔公公，陛下如何了？”

    乔保颐正眼看着那问话的小太监，不怒自威。“你这颗脑袋早晚要搭在你这不该有的好奇心上。”

    “奴才错了，只是听说太后娘娘伤重后，陛下便忧伤过度，寝食难安，小的关心陛下，这才失了分寸，奴才多嘴，该死，该死。”

    乔保颐道:“知道关心主子是好事，可眼下，娘娘刚走，陛下的心情你们也知道，稍有不慎，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现在要多做事，少说话，知道吗？”

    “奴才谨遵教诲！”

    “奴婢谨遵教诲！”

    “行了！”乔保颐用余光轻轻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皇帝，摆手让太监宫女们起身。“陛下喝下太医开的安神汤，刚刚才睡下，你们在外面守更仔细些，别叫任何人靠近，要是闹出点什么声响惊扰到陛下，你们也就可以为自己准备后事了。”

    “是。”刚刚起身的内侍们一听这话，又都惶恐的跪了下去。

    “咱们走吧.”乔保颐招呼上身后的人，缓步离开。

    宫殿外的侍人们目送着二人离开了，转过脸来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挺直腰板，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的正襟站直了。

    一炷香之后，皇帝和乔保颐来到了京都城的大牢，一切本来已经打点好了，戌时进牢房去看沈华英，谁料皇帝和乔保颐走到大牢前厅，却给官差拦住了。

    “两位稍等，牢房里现在又贵人，你们现在不能进去。”

    皇帝目光一寒，又不着痕迹的掩盖了去。

    乔保颐瞅着皇帝的目光行事，问那狱差道：“好个贪心的奴才，我家爷早就说好来今夜来见那沈华英，你们也得了不少好处，却怎么还敢收别人的银子，先放别人进去。”

    乔保颐经年打点宫廷，训斥起人来气势十足，把官差唬得胆战心惊。“二位爷，那位贵人今夜突然前来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而且也没有给小的们半点好处。”

    乔保颐逼问道：“哦？什么好处都没有，你们就会放他进去？”

    “这是个贵人，小的们开罪不起，不敢不从命。”

    乔保颐再想追问那位贵人是谁，瞥见皇帝禁声的目光，遂改了口，“我们来一趟不容易，既如此我们就暂且等等，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们能助我们在今夜见上沈华英一面。”说着又塞给领头的官差一张面值五百两的银票。

    “好好好，二位先随小人到对面茶馆等候，那位贵人通常亥时就会离开，等他走了，小人立即安排你们进去见沈华英便是。”

    通常这个两个字一落地，皇帝面色一僵，慢了一步才跟上官差的步子。

    不消皇帝吩咐，机智如乔保颐也从中窥见了玄机。他问官差道：“那位贵人时常来见沈华英做什么？”

    狱差缩了缩脑袋，压低嗓子道：“来过四五次了吧，小的们也不知道他在牢里做了什么？上面的人不让问，小的们也不敢多嘴。”

    会是谁？

    靳相吗？

    沈华英身份特殊，在朝堂上一直不受待见，如今又身陷囹圄，更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星，如果说群臣中还有一个人会来探望她的话，也必定只有靳尚了。

    可是自己今日乔装改扮，避开苦苦纠缠着要他立即处死沈华英的玄央公主和一干重臣前来探视沈华英这事靳尚是知道的，没道理还会挑这个时间来探视沈华英。

    皇帝心底大感不好，步子僵住走不动了。

    门外的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丝朦朦，还夹带着冷风，远处酒楼幡子的影子在窗前摇晃不停，搅动着沉沉暗夜也起了波澜。

    乔保颐抬头望向皇帝，正好看见他闭了闭眼，那一瞬的神情充满了急切的担忧。

    “可否安排我们在关与押沈华英邻近的牢房内等待。”皇帝说道。

    乔保颐一听，也意识到什么，见官差面露为难，立即将右手探进袖子里，将里面的银票一股儿拿了出来，“你若能安排妥当了，并不会少你好处。”

    官差搓着两只枯瘦的手，面上的犹疑减了大半，眼睛望着乔保颐手中的银票笑得收不住，乔保颐趁此忙将手中的银票全部塞在了那官差手里。官差忙将银票藏进怀里，压低声音道，“那待会儿你二位万事听小的们安排，不管看见什么也只当没看见，切不可出去乱说。”

    乔保颐暗暗看向皇帝，皇帝对他微微颔了颔首，乔保颐随即应承道，“这是自然，我们是懂规矩的人，绝不会让你们为难。”

    这一次官差没有再犹疑，安排皇帝和乔保颐换上狱差的官服，将两人扮作狱差带了进去。

    沈华英是重刑犯，关押他的牢房在暗无天日的大牢深处，走进大牢深处时，鼻子中迎面钻来一阵潮湿的血腥气，刺得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而当远远的看见沈华英牢房中的情景时，皇帝目光一沉，眉间一个“川”字陡然乍现，裹挟着无限的寒意，锋利犹如一把三叉戟。

    官差口中的贵人不是靳尚，而是太师李玄卿。

    那个礼教的顽固拥护者，那个最想要沈华英命的人，那个算得上是这一切变故的肇事者。

    他来干什么？

    又还能来干什么。



第 36 章
    此时，李玄卿正指挥两名家仆在沈华英所在的牢房里架起一个刚好容得一人平躺进去的木匣子。那木匣子像副无盖的棺材，四面都是木板，与棺材不同的是，四面木板上都凿有圆孔，人躺进去后能露出手脚和头。

    木匣子架好后，李玄卿立即命令人把沈华英仰面装了进去。

    沈华英身上看起来没有明显的拷打痕迹，但人被李府的两个家仆左右提着胳膊，头软软的下垂着，显然是头部遭受过猛击，这会儿正处在半昏半醒的状态，意识不清。

    官差已经把他们领进了监狱中供值夜狱差休憩的长桌前坐下，这个过程，皇帝的眼睛望进远处的牢房没有移开过片刻。

    坐下后，他将手搭在桌子边缘，慢慢的，慢慢的收紧。

    用的力道之大，以至于每一根手指的根部都凸起了青色的经脉。

    牢房里，李玄卿的嘴巴张了张，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只是可以清楚的看见在他动嘴之后，随他同来的四名家仆都行动了起来。

    一名家仆抱起一块宽三尺，长一尺二的石板压在沈华英身上，一名家仆提了桶冷水向着沈华英兜头浇下去，将她从昏迷的边缘拉回。

    紧跟着，剩下两名家仆拥上前，手里各拿着一罐辣椒粉，向前那两名家仆也立即上来帮忙，一左一右钳制住沈华英的头，手中拿着辣椒罐的两名家仆便不断的往她的鼻孔和嘴里猛塞辣椒粉。

    辣椒粉很快充满沈华英的鼻子、喉咙，有些甚至被吸到肺里面去。

    这就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一针针往里扎刺，扎进去后还不就此罢休，横着划拉，火辣辣的灼痛感几乎能将人从内倒外撕成碎片。

    皇帝耳边随即灌进来沈华英剧烈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这般声嘶力竭的声音。那种声音听起来甚至都不像是人所能发出的。

    紧绷着身体沈华英此刻就好像一条落在旱地里濒死的鱼，张开的嘴也只是处于无意识的举动，那些咳嗽和痛苦的呻|吟更像是她身体的每一处血肉都在哭求着结束这场难以承受的酷刑......

    所有这一切亦如辣椒粉火辣辣的浸透了皇帝的身骨，他张开嘴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在颤抖，像是醉酒的人在雪地里踉跄。他虽然极力试图控制身体的平衡，还是颤抖不已。

    良久，皇帝感到自己的脸湿湿的，伸手摸了一下，抹下来一把冰冷的眼泪。

    早在沈华英入狱之初，皇帝就严令把人收押待审，任何官员无令不可动刑。

    而那李玄卿就真的敢阳奉阴违，暗中下手。

    李玄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怎么就敢......如此伤她！

    这一夜皇帝到底没有牢房里去看沈华英。

    他观看李玄卿折磨她到一半时，再也不忍看下去，转身落荒而逃。

    出了大狱，皇帝也不乘车马，只埋着头迈动双腿大步的往内城走。乔保颐跟在后面，偷眼去瞧皇帝的背影，月色落在上面，白悠悠的犹如镀了层寒霜。

    看到太平门皇帝才停下来，像失路之人般在城门口踟蹰不能前，愣愣的站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右转来到玄武湖。

    夜幕下的玄武湖比白天时还要来得纷华热闹，聚拢了不少的王公子弟，远远就见宝马骎骎，香车辘辘，玉桥碧波上往来穿梭的画船与流水相融，怡然自得，船上更有民间艺人以竹竿系着灯球，不断抛进天空，高高低低，起落有致，宛若数以万计的流星自天幕掠过，景色说不尽的绚烂华丽。

    而皇帝只是抱着胳膊信步走过玄武桥，沿着翠虹堤往湖心走。他完全埋没在一种宁静的，深沉的，凝重的伤痛里，这种孤寂的伤痛把他和周围的一切分离开了。

    仿佛中间隔着条鸿沟，此岸人声喧闹，光怪陆离，而彼岸灯火阑珊，寂寥无声，只有他一人踽踽独行。

    所谓帝王之路孤绝，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皇帝漫无目的的走着，到了湖心，周围就寂寥了，游人和小贩们的脚步大都不到这儿。

    这时对岸飘过来几声舞乐，一名十七八的少女执着红牙板在楼廊上吟唱：我一眼看去，镜中美人悄悄迟暮，尘世英雄个个落魄，问佛啊，众生皆苦谁来渡......

    皇帝为此停下了脚步，面向对岸的红楼久久矗立着，半响身形不变丝毫，目光悠长而空洞望进前方某个空虚的点上，沉默如石的神情一点点分析崩离，脸色一片煞白，心口剧烈的顿痛疼得他皱紧了眉头。

    众生皆苦？

    好一个众生皆苦！

    听到乔保颐走近，皇帝头也不回的说道“保颐。”

    “奴才在！”

    “你说是朕错了吗？”

    “陛下啊。”乔保颐抹着眼泪。“您千万别这样想，这不是您的错，这真的不是您的错。”

    “那到底错在那里，朕从未想过伤她分毫，可似乎每次相见，总是会累她一身伤。如今母后昏迷不醒，天下人都在等着朕处决她，李玄卿更是明里暗里步步紧逼，朕又该怎么才能护住她？”

    夜里风声很紧，漫天遍野的寒风，犹如虎啸狼嚎，乔保颐看着皇帝的头发被那寒风吹扯着上下颤颤巍巍的翻转，心里泛酸。

    “陛下呐！”

    乔保颐哽咽一声，眼泪顺着皱纹纵横交错的流动着，却也说不出话来。

    都说坐龙椅的人天生的心肠冷硬，薄情寡恩，而这一刻乔保颐清楚的看到了一个帝王的深情。

    远处，天空朦朦胧胧的，像极了这人间之事光影杂糅，暧昧不堪。

    晨光熹微，天已经快亮了。

    皇帝仍旧立在湖边不动，裹着天际将明而未明时分的那种半透明黑色，他的模糊的身影看上去比青烟还要孤独。

    眼看早朝的时间都要到了，乔保颐不得不上前提醒。

    太后出事后，皇帝只是将沈华英收押待审而没有立即处决的事在前朝和后宫都引起了很多非议，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皇帝。他们来这一趟很不容易，在内要避开玄央公主的眼线，在外要躲开众大臣的耳目。

    倘若稍有不慎露了马脚，那么就是皇帝自己也将面临天下人的攻讦。

    乔保颐委婉的道“陛下，该回宫了，晚了，只怕宫里的奴才们要着慌了。”

    皇帝好像大梦中被人惊醒了一般，扭过头来，眸子熠熠生辉。

    乔保颐吓了一跳。

    一个沉默太久的人突然精神抖擞时总会让人感到惊讶。“陛下？”

    “回宫。”皇帝转身就往湖岸走，语气和举动都和之前黯然神伤的模样大为不同，仿佛想明白了什么，重又变成了那个沉稳深虑的帝王，周身都是一派上位者的威严。

    饶是行走宫廷多年，最懂得察言观色的乔保颐也没能揣测出皇帝此刻的心思。

    这是不在乎了，

    还是在刻意粉饰忧切，

    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回到皇宫，抢在上早朝的最后一点时间，皇帝手书了一封信函，让乔保颐找心腹属下送出去。

    乔保颐接过一瞧，信函是给阳姿公主的。

    阳姿公主这四个字，宫廷已经很少有人提，但每每提起来，知道的人总是不少。

    这位公主算得上是皇家的一朵奇葩。

    她是孝康帝最小的孩子，是当今圣上的姑姑，生来心智就与众不同，很是聪颖，但也真是应了那句慧极必伤的老话，对世事看得太过通透的人往往会被世事伤得更深。

    阳姿公主十五岁时不堪宫廷的尔虞我诈，打着为已故孝康帝祈福的幌子拜入禅宗门下，带发修行。算算时间，到现在已经足足有十二年了，十二年来不管皇家如何施压，她也仍旧我行我素的隐居深山古寺，没有回来过一次。

    皇帝年少时和这位几乎同龄的姑姑感情深厚，未登基前时常去她修行的古寺拜访。

    这位公主素来是两耳一闭，不理红尘事的，乔保颐捧着书函往外送时忍不住犯嘀咕，皇帝这个时候找她是为何？

    过了两日，皇帝又让乔保颐去做了一件令他大感吃惊的事情——暗中带霍时穆去牢狱中见沈华英。

    诏书上虽然说的是将霍时穆褫夺爵位，收押大牢，但其实他只是被软禁在了郡邸。

    毕竟是霍修的独子，这点体面朝廷是必须要给的。

    他所入住的院落里里外外全是侍卫，戒备十分森严，不过皇帝却也没有苛待她，一日三餐派人专人送来，那些食物还是从皇宫的御膳房拿来的，山珍海味，珍馐美酒，应有尽有，只是他的衣食住行全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一举一动都有十数双眼睛盯着，不得自由。

    事已至此，霍时穆心性洒脱，怀揣着一种无所畏惧的心情，闷头吃了两月的御膳。

    这一天乔保颐走进郡邸，就见霍时穆盘腿坐在廊檐下，左边一个五福捧寿熏炉沉香袅袅，右边一个小火炉正温着松花酒。他斜披着一件华美的苍青色棉袍，慵慵懒懒的自饮自酌着。

    抬头见到乔保颐，霍时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挑眉一笑，道：“哟，这不是乔公公吗，稀客稀客啊。”

    好一个气定神闲的阶下囚。

    毕竟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人，乔保颐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不管霍时穆什么反应，躬身道：“老奴见过侯爷。”

    霍时穆啧了一声，往后一躺，翘着二郎腿道：“乔公公这不会是在喊我把，据我所知，我现在是阶下囚来着，可不是什么侯爷了。你瞅瞅，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那个侯爷是被人这么看着的，我如个厕他们也跟着去，他们要是姑娘，我都要怀疑是看上我了。”

    霍时穆喋喋不休，乔保颐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他进来不过说了六个字就换来这人的一通滔滔不绝。

    乔保颐只好改口，“霍爷，老奴有要事与您说。”他走近两步，开门见山道：“沈将军月前回了京都，眼下被囚在大牢里。”

    这话一出，霍时穆一下子收住了声音。“你说什么？”

    乔保颐低声将沈华英入狱一事的来龙去脉纤细的复述了一遍。



第 37 章
    听完乔保颐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很长一段时间，霍时穆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有月光穿过繁密的枝叶，艰难的来到地面，在枯死的落叶上落下无数凄寒的光斑，他才有所动作。

    乔保颐看到他抬起头望向天空，立刻屏住了气息，小心翼翼的等着他进一步的动作。

    这位爷的性子乔保颐是知道的，乔保颐只求他别气昏了头，再做出什么惊世之举。

    但其实霍时穆只是收回目光，说了一句，“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将我，乔公公带路吧。”

    章华殿上，皇帝正在站在桌案边在烛光下展开北方军事防御图来细细看着。

    霍时穆被褫夺爵位，沈华英被捕下狱，梁朝两月间自折了两员骁将，胡夏人立即采取了行动。

    就连信誓旦旦要重新归顺梁朝的四族人也打着梁朝不肯杀霍时穆的由头大肆侵扰。

    内忧外患，全部压在皇帝肩头。

    进到大殿上，霍时穆开门见山就问：“陛下需要我做什么，才肯出手救沈华英。”

    他眉宇间交织着难抑的激切，开口逼问时双眼透出来的一股咄咄逼人的尖锐，正要行礼的乔保颐收了声音，也收了动作，识趣的退到一旁不敢言语。

    皇帝转身坐到椅子上，眼角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他抬头看了霍时穆一眼，发现他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却又气势逼人的模样时，怔了一下，低下头在霍时穆目光触及不到的角度里深深的皱起了眉头：“哦，你就笃定朕需要你做点什么？”

    霍时穆盯着皇帝，一言不发，但脸上的神情分明是说：您别挂完抹角了，直接点吧。

    皇帝也抬头盯着霍时穆，脸上逐渐浮现出不容侵犯的威严，干脆利落的道：“两件事。”

    “什么？”

    “第一，先让自己从郡邸出来；第二，带兵去北境和夏人交战，不要打赢仗，要打败仗，明面上败得越惨烈越好。”

    古怪，皇帝提的这两件事都古怪得很。

    什么叫让自己从郡邸出来，他是被朝廷软禁到郡邸的，叫皇上这么说倒好像是他赖在郡邸不愿出来似的。

    还有为何要打败仗？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君王的神情都无懈可击，但霍时穆心底的弦却绷得紧紧的，在皇帝的凝视下，他很快感到了手心和背心的湿意。

    他平生从未像此刻这般认识到了皇帝的心机深沉，在帝王锐利的目光下任何人都像是一张一览无遗的白纸，落在他的案头，任由他拿捏。

    而那个被拿捏的人根本洞察不了他的心思半分。

    “嗯？”皇帝鼻间低吟出一声，“不愿意？”

    其实霍时穆根本就没有选择。

    在知道沈华英是因为自己而陷入那种处境后，不管如何，他也只能说好。

    章华殿是皇帝的寝殿所在，皇帝下朝后大都在此处理政务，批阅奏折，入了夜后，章华殿内的灯火总是最明亮的，万千烛光摇曳如星辰闪烁，璀璨可与天上的银河争辉，然而今日早已过了点灯的时辰，章华殿仍是一片幽暗。

    皇帝斜靠在椅背上，看似无所事事，却分明心事重重，负责掌灯的大太监暗暗看了眼的皇帝，欲言又止，轻声吩咐小太监掌灯。

    在小太监点到第十盏灯时，皇帝忽而直起了身子，狭长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如两把出鞘的剑。“够了，都退下，告诉门外的守卫，都退到百步外守着，无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清晏宫。”

    掌灯太监被吓得一个哆嗦，指尖被火焰烧焦了一块皮肉，他当然不敢叫痛，只是盯着簌簌飘落的灯花瑟瑟发抖。

    “老奴遵命！”

    等殿内的人都退出后，西面的窗柩豁然洞开，冷风灌入，直吹得帘幕颤抖，蜡烛的焰火也不住扑索，点点灯光在半透明的暗色里摇晃不定。

    门窗开而又合，只在眨眼之间，风声里，跃进来两抹细长的墨黑色影子。

    “陛下。”

    跪在帷幕外的是皇帝双生子影麟和影麒，两个高深莫测，不可捉摸的，如同影子般的宫廷密卫。

    “麟儿，麒儿。”

    “在！”

    皇帝问：“如何？”

    要说清楚皇帝问的事是指什么，那还得回到两月前。

    两月前，朝廷对沈华英的处决陷入僵持状态，文武百官咄咄相逼，皇帝拒不表态。

    按皇帝的心思是想要把沈华英的事尽量拖着，要是万幸等到太后苏醒的那一天，就能有转机。倘若不能，现今边境战火打得如火如荼，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也能找机给沈华英挂个将功折罪的名头免了她的死罪。

    不过探狱之后，皇帝却发现自己的这种盘算是过于天真了，因而重新谋划了一番。

    写信召回阳姿公主是计划的第一步，将霍时穆从郡邸放出是第二步。

    接下来的第三步是借阳姿公主要招霍时穆为驸马的名头洗去霍时穆所有的罪责，让他得以官复原职，带兵往北方抵御胡夏人的进攻。

    这个时候朝臣的注意力大都放在沈华英身上，此外加上十余年没有回宫的阳姿公主竟然亲自出面要保霍时穆，说起来，阳姿公主作为孝康帝最年幼的孩子，是很得宠爱的。孝康帝在世时曾经多次抱着她对人说阳姿公主的婚姻绝不作政治之谈，驸马人选要尽依她喜欢。

    因而在霍时穆官复原职，领兵出征一事上进展得很顺利。

    再然后就是第四步，出征北境的霍时穆兵败龟缩进司牧隶，连发十二道文书向朝廷请求救援。皇帝在朝会上趁机提议说沈华英出身北方，本来也是北方军营里的悍将，对北境的形式是最为熟悉的，让她带兵救援或许就能力挽狂澜。

    这个提议说出来，百官心中犯嘀咕，觉得就这样轻易的放过沈华英实在是不像话，但嘴上却又不敢多说。

    毕竟与国破家亡比起来，治沈华英的罪着实是件大巫见小巫的事情。

    太极殿上一时寂静起来。

    皇帝暗自勾唇窃喜，他想要的当然就是这样的效果。

    “夏人来势汹汹，战事急如星火，爱卿们意下如何，还请直说，免得误了军机。”皇帝端着副威严肃穆的嗓子，该突出的字眼一个也没有放过，光“军机”两个字就又在百官心头增加了几分压力。

    这个时候但凡有个人站出来应声“是”，估计半数以上的官员就会立即躬身附和。

    “嗯？”久久等不来回应，皇帝发出一个追问的单音，同时目光平静的扫过太极殿上一干各怀心事的官员。那些官员的眼睛也都在盯着皇帝看，但及至皇帝尝试着去对视某双眼睛的目光时，那些目光却又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贴着墙根溜走。

    靳尚拱手立在百官之首，他和沈华英交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碍于这层不便在这事上发声。而那太师李玄卿虽然在皇帝提及沈华英之初脸色就难看得很，不断左右顾盼，希冀有官员站出来反对，这会儿两只眼睛还在百官身上跳来跳去。

    皇帝又等了片刻，估摸着时机成熟了，便说，“既然诸位爱卿没有异议，那就暂且不追究沈华英之罪，由她戴罪立功，领兵前往北境支援。”

    话音未落，李玄卿却到底不顾大局的站了出来，“陛下，老臣以为不可。”

    皇帝心底立即绽开一团不耐，斜眼看向说话的李玄卿，“哦？”

    李玄卿上前一步道，“沈华英其人大逆不道，外不知尊卑贵贱，内不知礼义廉耻，如今天下百姓都在唾弃指责她，怎么还能启用她作为三军之首，若是她再生二心，三军将士的性命作何保证，我朝锦绣山河又岂非将落进敌军之手？”

    李玄卿昂首抑扬顿挫的说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字字句句都有股瀑布流泻般的力量，掷地有声，回响绵长。

    在要不要启用沈华英这事上，其实大多数官员都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李玄卿发声后，不少的官员就开始顺风倒了。

    “陛下，太师所言极是，沈华英斗胆大包天，连太后都敢伤，臣等以为此种人万不可再委以大任。”

    皇帝先用含威的目光将众人看了一圈，才不露情绪的说：“如今强敌在外，家国困厄，尔等站在这高堂大殿上，都是国之重臣，当多思考思考退敌之策，安民之法。诸位爱卿既然反对，那么朕来问你们，北方之患要如何解？”

    倒向李玄卿的官员固执道：“可老臣听闻攘外必先安内，内忧不解，又如何能根除外患。依老臣所见，沈华英早该处决才是。”

    皇帝的眉头皱了皱。“胡夏人已经占领了西南大部分地区，又得南越四族相助，大梁现今是个什么局势，爱卿难道不知道吗，这个时候处决沈华英，北方将领如何还能安心杀敌，这不正是授胡夏以可乘之机，卿这是想置朕当那误国误民的千古罪人么？”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找出能堪大任的将帅之才领兵出征才是，其余之事不妨往后再议，诸位大人也当知道若是司牧隶失守，我朝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眼看皇帝就要和李玄卿一党对峙起来，靳尚随即站出来，不着痕迹的将逐渐紧迫的气氛抚平。

    靳尚低沉的声音自玉阶下传上来，一下一下叩击着皇帝的心，他眼中飞快闪过什么，随即收敛住外露的锋芒，平静道，“靳相说得有理，卿等既然觉得沈华英不可，那便说说，谁可以担此大任？”

    要说将帅之才也不是市集上的白菜萝卜，说找到就能找到的。

    皇帝冷冷的看着李玄卿一党，心里想：朕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然而令皇帝没想到的是，李玄卿浑起来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居然张口推荐了他的二儿子李镜宇。

    李镜宇要真是个将帅之才还会留到现在才用吗？

    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满朝文武附和的还不少，你一言我一句直把那李镜宇夸成了战神转世，逼着皇帝任用他为镇北将军。

    这一刻，皇帝目光幽幽的盯着李玄卿瞧，头一次起了铲除李家的心思。

    皇帝既然有了这样的杀心，那李玄卿巴巴把他儿子扶上镇北将军的高位无疑就是在自掘坟墓。

    时至今日，在皇帝的一番筹谋下，李家其实已经是板上鱼肉了。



第 38 章
    影麒和影麟的耳边听着皇帝的脚步声从帷幕后踱出，他们身低头，只看得见一双绣金色盘龙纹的青色缎靴逐步靠近，在他们面前停住，而后绕了过去。

    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坐在桌案后的皇帝，仍旧毕恭毕敬的跪着。“启禀陛下，奴才已经将陛下吩咐的传达给霍侯爷了。”

    皇帝点点头，随即抽出桌边书架上的一卷地图，扬手一抖，丈宽的江山社稷图如水般流泻而开。皇帝的眼睛在地图左上方游动，那里是正是北境所在。

    凝神看了许久，皇帝挥手将影麒和影麟喊到桌边，指着司牧隶十二连城的位置对他们说，“你们再去一趟，告诉霍时穆，夏人攻打十二连城时让他继续装病不要出手，不管李镜宇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都只要也务必要守住司牧隶卫城就成。”

    “是！”

    影麒和影麟去后不久，北境就传来消息，李镜宇驻守不力，丢了十二连城。

    夏人的铁蹄离金陵城只隔着司牧隶的卫城，但凡卫城被攻破，梁朝就将面临灭顶之灾。

    天下震动。

    这个时候李玄卿一下子就成为了众矢之的，丢了十二连城的不仅是他李玄卿推荐的，还是他李玄卿儿子，他难辞其咎。

    皇帝顺势而为，一举端了李府，同时严厉的打压了之前唯李玄卿马首是瞻的那一群官员。

    李玄卿恐怕到死也不会知道，自己儿子出征不过一月就败得如此彻底不仅是他儿子本领不够，更关键的是还有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其实皇帝这样做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李玄卿一党是被扫除了不错，但是夏人也因此进入了十二连城。

    内忧已解，但外患却是越加严峻。

    静下来想想，周有昏君幽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成为千古笑谈，而他呢，却是为了一个沈华英将十二连城拱手送给夏人。

    “情”之一字可真是会让人癫狂。

    皇帝对着江山社稷图苦笑，心想若要论起来，自己也不比那幽王好多少。

    但他到底还是个心怀天下的君主，在收拾完李玄卿一党后。皇帝将朝中事托付给靳尚，后宫事托付给阳姿公主，亲自率兵往北境，下定决心从夏人手中夺回十二连城。

    这些，沈华英都还不知道。

    皇帝原本的是想借北方的战事把沈华英从大牢里放出来，但现在十二连城沦陷，北方形势陡转直下，皇帝又不放心让沈华英去北方了。

    她以戴罪之身去，打赢了讨不了好，打输了必定要受千夫所指。

    想着这些，皇帝索性只是将沈华英从大牢转移到郡邸，嘱托留京处理政务的靳尚照管，就亲自率兵奔赴北方战场。

    还是到了第二年开春，北方战局始终僵持不下，靳尚眼瞅着皇帝久不在京都，朝臣们终日无心公务，一天比一天惶惶不安，担心长此下去会滋生宫变，不得不再三恳请皇帝回京，由沈华英去北方，连同霍时穆一起收复十二连城。

    一连去了七封书信，皇帝才松了口，同意靳尚安排沈华英去北境。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沈华英才知道这半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说这些的时候，靳尚的语气听上去没有太多变化，清而淡，像湖面上吹来的夜风。

    沈华英听完却是十分怅然。

    皇帝是真的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坎上，融进了血肉里。

    沈华英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选择了沉默。

    这一沉默就沉默到底，到了郊外，沈华英牵起缰绳，感觉到靳尚目光的粘附，知道他有话要说，就没立即出发。“相爷还有话要说？”

    靳尚略作沉思后说。“陛下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或将是大梁开朝以来最为贤明有为的帝王，他能登临大位是百姓之福。只是有些事，越是聪明的人就越会犯糊涂。”

    沈华英低头看着脚尖，鬓边的碎发给郊野的风吹得摇晃不止，半天才艰难的开口，“依相爷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靳尚道：“沈将军心中有确定的选择了？”

    “只怕我并没有做选择的权利。”沈华英抬头望进阴沉沉的天幕，幽幽的说。

    耳边回荡着沈华英那种无奈惆怅的声音，靳尚一时语塞，他很快明白有些事只合在无光的角落里悄悄的生悄悄的灭，而不该摊开来说，随止住话题，含笑道歉。“是我多嘴了”

    沈华英摇摇头，“相爷放心，华英自认为没有惑君的本事，也没有惑君的心，此去一定将陛下劝回。日后如果再发生十二连城这样的事情，华英定当自请卸甲归田。”

    这是沈华英的肺腑之言。

    靳尚该感到欣慰，兵权所在，君王所重，权实归之，在外则外重，在内则内重，沈华英的态度最起码表明她不会利用手中的军权和帝王的恩爱去做侵害江山社稷的事，可总有些说不理的情绪令他感到些许难以释然的沉闷。

    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沈华英，终于知道那种情绪因何而来，因为他知道这位煊赫天下的大梁第一女将军不仅是过去，现在没有选择，未来或许也不会有，她的命运已经紧紧与这场战争联系在一起，即使战争结束，这种无可选择的命运或许也还会困厄她一生。

    靳尚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边关苦寒，沈将军珍重！”许久，靳尚这样说道。

    不管靳尚现在是以何种立场说出的这句话，沈华英也听出了他的真挚，所以也真心道谢。“多谢靳尚。”

    然后两人就此道别。

    沈华英在悬瓠城与从武陵赶来的周青丞和屠百城会合，就径直赶往司牧隶。

    十二连城是大梁北方第一关塞飞弋关的十二座防御城池，奇险无比，涛涛万里邙江自东南向西北穿越山群，切开一条狭长的低谷地带，崖高谷深，狭窄难行，却是中原和北境间通行的唯一通道。

    百年前，北境还未被纳入梁朝版图时，朝廷在两边山脉上修建城墙，每隔三里置一城池，设烽火台，墙体依山势而曲折，绵延数十里，共十二城楼，合称十二连城 。

    这十二座城池与万刃高山构成一道天险屏障，十二连城建成后，当时的北方外敌无不喟叹：南不得飞弋，无以图关中，得飞弋易，破十二城难。

    沈华英在距离十二连城不远的司牧隶卫城城脚刚滑下马，远远的就看到十二连城上空箭矢乱飞，烽火滚滚。

    驻守卫城的陆羲和认出来的人是沈华英后，忙迎了下来。

    “沈将军，你怎么来了？”

    “朝廷派我来的。”

    陆羲和噎了一下，继而又呵呵笑开，“你能来就太好了，侯爷可一直惦记着你。”

    沈华英一惊，她这次来急急忙忙的，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打听，除了靳尚告知的，其余的完全不知情，而靳尚大概是想着要长话短说，所以单单说了这半年来皇帝的所作所为，没来得及提霍时穆。

    “霍时穆恢复爵位了吗，也在北方？什么时候来的？”

    陆羲和惊道：“怎么，沈将军你不知道？差不多半年前侯爷就官复原职来北方抵御夏人了？”

    “他现在在那里？”

    陆羲和指着卫城西边的山野道；“夏人久攻卫城不下，隐隐有从两边山林翻上来的举动，侯爷一早就去视察了。”

    沈华英听完就打算去见霍时穆，脚都提起来了，又想起皇帝也在这儿，于情于理都该先去拜见皇帝，就又立住问，“那陛下呢？”

    陆羲和往东边山野指了指，“去东边了，也是去巡查了。”

    卫城东边的山野里有一条江，名叫白勺江。

    这会儿白勺江边，将士正紧锣密鼓的布置防御，陷阱，高台，壕沟一应俱全。

    沈华英来时看见两岸垒砌起了四个九尺高的台子，上面架着重弩，陈列着数百弓箭好手，同时，取土留下的坑被改造成两个八尺深的大泥潭，作为陷阱。

    还没走近，沈华英就在人群中看见了皇帝，他正卷着裤腿指挥士兵正往上面铺盖用于遮掩的草皮。

    按说天子御驾亲征大都是起个鼓舞士气的作用，人到了就军营就相当于完成亲征了，从来没有说是要真正的上战场冲锋陷阵的。

    而他们这位皇帝不但来了，还上了战场，不但上了战场，还真是和士卒们共进退。

    沈华英看着皇帝的背影，有些缓不过神来。心想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他堂堂一国君子，何至于如此在战场上奔波。

    “咦，那不是沈将军？”有人喊了这么一嗓子。

    沈华英看见皇帝极快的转过来身子，见到她，他的眼睛闪啊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极力压制着似的。

    沈华英将头低下几分，同时快步走到皇帝跟前，跪拜道：“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语气很温和的问道：“你来了？”

    因着这份温柔，沈华英心里又是一阵慌乱，头不敢抬起，眼睛也不敢多看，只落在皇帝脚尖上不动，皇帝原本都是着盘着龙纹的高靴的，但是在战场上，那种精致的鞋子已经不适宜，所以皇帝眼下穿的也是一双玄色的战靴，军营里统一制造的那种，很普通，很常见，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这与他独一无二的帝王实在是很不相符。

    就是这双普通的战靴突然让沈华英觉得，她欠这个男人的已经很多很多。

    “微臣该死，累了陛下，如果不是因为微臣的缘故，陛下也不会亲自来这苦寒的边境，如此奔波辛劳。”

    皇帝顺着沈华英的目光漫不经心的瞥了自己的靴子一眼，“十二连城的事你知道了？”

    沈华英立即叩首道：“天恩浩荡，微臣...无以为报，惶恐至极。”

    “你知道朕想要的是什么？就急着用“无以为报”来推阻。”说这话的时候，皇帝的语气其实没有多大变化，还是一派温和，沈华英却感到了一阵压迫或者说是愧疚。

    “微臣并非...推阻，陛下之恩，微臣一定会倾尽...毕生去回报。”

    皇帝却问：“现在又知道朕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什么叫落进了套子里，这就是了。

    说不知道，那不仅是在欺君也是自欺欺人，而说是的话，有了前面的“倾尽毕生”四个字，这样的回答可就意义颇丰了。

    沈华英僵着舌头说不出话来，心里更塞了块滚滚发烫的铁块似的难受。

    皇帝情深如此，就是块石头也要捂热了，她不是石头，当然也是十分感怀的。

    但这份感怀要上升到感情却还是隔着厚厚的一堵墙。这堵墙不仅在于她个人的主观原因，更在于诸多客观的现实问题。首先第一大问题就是至今还未苏醒的太后。

    托了玄央公主的福，梁朝中至少有一半人将太后重伤的缘由归咎于她，假设她和皇帝间真有点什么，她第一个要被满朝文武吐唾沫淹死，而皇帝则必然会成为第二个。

    左思右想，沈华英也找不出回答皇帝问话的词句，索性垂头不语。

    不出所料的，皇帝长叹了一口气。

    沈华英心口紧缩了一下，到底不忍继续装傻充愣，她轻轻说道：“是微臣辜负了您。”

    “你知道吗？”皇帝沉默了很久后也用很轻的语调说：“朕有时候也在想，放手于你和朕会不会更好些，但后来想刻意的放手和执意的抓紧一样，何尝不是一种魔怔。所以，”皇帝在这里顿了一下，“沈华英，你不必有何负担，朕也断不会逼迫你，就让一切顺其自然。朕即日就会启程回京，边境的战事全交由你和霍时穆，你们....你们都只管安心打仗就是，朝堂的事，总有朕打点着。”



第 39 章
    说完这些，皇帝很自然的转移开话题，“你到底是久在沙场的，防御的事还得你多拿主意，你先随朕了解一下这四周的地形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再加防御的。”

    “是。”

    皇帝一边拎着沈华英四处走，一边大致的说了下目前的形势。“七天前，我们在卫城两边的林子里发现了夏人探子活动的痕迹，用计捉了一个来探子来审问后得知他们久攻卫城不下，就打算从两边的山林翻越过来。西边的情况更复杂些，你后面再向霍时穆了解。而这东边的话，夏人最有可能乘船从白勺江来。所以朕命令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筑建堤坝。”

    沈华英审视了一番堤坝建筑的情况，忍不住说：“这堤坝似乎矮了些，不足以截断江流。”

    皇帝点点头，“的确是不能够。”

    “那.....”

    皇帝说：“朕有意如此，如果将江水完全截断，夏人必会把心思全部放在西边，西边的地形比之东边更不易防守，所以朕并不想让白勺江的水不至于下降到载不起船的程度。筑堤是为了蓄起水，夏军若是真从白勺江渡船而来，掘开堤坝，当先就能冲散他们船阵，杀杀他们的锐气。”

    沈华英听完，心中暗自佩服。

    看完了南岸这边的防御工程，沈华英又跟着皇帝往江水的对岸去。

    连接两岸的桥梁是士兵用六根圆滚木临时搭建起来的，踏上去后还有些晃动，沈华英瞥了眼脚下的流水，莫名其妙生出皇帝会掉进水里的担忧，下意识的往他身边凑近了半步。

    说来奇妙得很，感觉这种东西有时候还真就很准。

    下一刻就出了变故。

    “那是什么？”对岸忽的砸过来一阵惊呼，上百名士卒同时喊出这么一嗓子，吸引了皇帝和沈华英的注意力，他们回头望向天空，密密麻麻的黑线刻满了蓝白色的天际，把光影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条纹。

    沈华英注意到这些条纹的前端闪烁着水珠似的光芒，而后端则拖着一条若有若无的晶莹尾巴，徐徐弥漫开来，看方向正是朝着他们来的。

    “是箭！”

    没错，是箭，上百只黑身白羽的利箭张成一只死亡之手从天空压下来，跟在沈华英和皇帝身后的士卒第一反应是拔刀护驾。

    然而利箭已经穿透他们的手腕，战刀随即跌进江水里。

    这个变故惊呆了许多人。

    不仅是因为身处险境的是梁朝至高无上的君主，还因为发动这场偷袭的人竟然是梁军自己的人。

    他们还在不断射箭，挡在皇帝身前的士兵不断的倒下，飚驰飞来的利箭密集的刺穿他们的身体，看上去，每一个人都恍如一头红色的刺猬。

    桥梁狭窄，两岸尽管有很多士卒也不能立即拥上来救援，冷汗沿着沈华英的脖颈滚落，她扭头看向皇帝，别无选择的只能推着他往水里跳。

    “杀了狗皇帝，为太师报仇。”

    那些刺客见状，蜂拥到岸边持续往江水里射箭。

    沈华英和皇帝随着浪涛沉浮着，眨眼已经到了桥梁的十丈开外处，堪堪躲过利箭的追杀。

    然而江水湍急，他们的处境却也仍旧是凶多吉少。

    由于梁军在江边开土动工的缘故，江水里搅和进了不少黄泥，浑浊一片。

    沈华英手里紧紧拽住皇帝，眼睛却看不见他是个什么情况，也不能出声发问，完全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昏厥？心里十分慌乱。

    不管如何，一定要尽快上岸。

    这样想着，沈华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抽下腰带，用一端缠住皇帝的手腕，另一端则紧紧咬在嘴里。

    两只手划水的力道大了好多，他们和江岸的距离开始逐渐缩小。

    说不清楚花了多少时间，终于把抵达浅水区时，沈华英忙回身将皇帝拖出水面，上岸还得翻上一个土坡，沈华英浑身只剩下喘气的力气，搬不动皇帝，只好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陛下，陛下。”

    她一边呼喊，一边拍打皇帝的胸膛，手颤抖着，也使不上多少力量，拍三下才能见着皇帝两片乌青的嘴唇间吐出些浑浊的江水。

    沈华英没出息的哭了。

    眼泪见了光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一边哭一边拍打，到了最后，连喘气的力气都耗尽了，也再抱不住皇帝。

    他们两个人又齐刷刷的倒下去。

    她偏头看向倒在自己身边的皇帝，挣扎着将他的脑袋托举着不给水淹道，想喊他，让他赶紧醒过来，他要再不醒，他们两人都得死。

    她死不要紧，他可一定要活着。

    但喉咙被沉重的疲惫压得死死的，发不了声。

    沈华英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意识慢慢的慢慢的滑进了一片寂静的混沌中。

    她并没有昏迷太久，大概也就是一个钟头的时间。

    重新苏醒过来的一瞬，沈华英的思绪还停留在皇帝惨白着一张脸躺在自己的身边，怎么也叫不醒的画面里。

    她心中十分恐慌，猛地坐了起来，一下子对上皇帝的脸。

    “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沈华英目光呆滞的看着皇帝的脸许久，才回了点儿神。“您，您没死？”

    她和皇帝昏迷的时间一前一后交错着，皇帝不省人事的时候，沈华英被吓得很惨，沈华英不省人事的时候，皇帝也被吓得够呛，背着他爬上岸，又是挤压胸膛，又是渡气，算是把沈华英经受的担惊受怕全部经受了一回。

    “朕没事，朕还以为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华英心有余悸，还是有些缓不过神，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皇帝真的没事，便伸出手放在皇帝胸口前试探。

    胸口是热的，心跳声也真实可感。

    是活着的不错。

    还活着，太好了。

    “怎么？”皇帝还不知道自己之前的模样把沈华英吓成个什么样子，八百年没哭过的人，眼泪都快流了快两升，只忧切她是不是那里不舒服。抬手覆在沈华英额头上，说：“春天的江河里都是刚刚消融的冰水，寒意穿心刺骨，你没被冻着吧！”

    沈华英摇摇头，这才算彻底缓过劲儿来。“微臣没事，陛下不必担心。那些刺杀陛下的人是？”

    “是李玄卿一族的余孽。”

    沈华英回想起那群突然向着他们发射利箭的士兵像是她从金陵城带来的人，愧疚而又自责，“他们是混在微臣的军队里来的，微臣太过疏忽了。”

    “你不必自责，金陵城的军队你是第一次带，也从来没见过李玄卿的门生门客，没有认出他们不是你的错。”皇帝伸手将沈华英从地上扶起，“白勺江下游常有夏人的探子出没，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沿着江水尽快回去。”

    沈华英点点头，眼睛往四周看了一圈，看清她们所处的是一处密林，荆棘遍地，根本没有可以供人行走的道路。春天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树根子底下不定潜伏着多少蛇鼠虫蚁。

    “让微臣走前面。”沈华英拾起地上的一截枯木一边在林木根部击打一边往前走。

    皇帝不愿她一个人冒险，也捡起根木棍，加快两步，推开繁密的林叶站在沈华英身边说：“你注意左边，朕注意着右边，两个人一起，速度快些。”

    “可......”

    皇帝顺手握住她，便专注于开路起来。

    林间稀薄的光辉给他瘦硬清刚的侧脸蒙了层清空峭拔的纱，皇族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威严在这层纱里朦朦胧胧的浮现，变成了一种让人觉得凝厚沉稳的俊伟坚韧，而不再是压迫感和距离感。

    沈华英凝神看了一会儿，目光自他俩交缠在一起的手上一扫而过，没敢多停留，微微侧身拨开左手边挡路的藤蔓。

    万万没想到，钻过一片繁密的林子后，一群鬼魅般的人出现在眼前。

    这群人皇帝认得，他们就是夏人派出的探子，专门负责打探进军路线的。

    “是夏人。”皇帝凑在沈华英耳边轻声提醒。

    镇北台是金戈铁马，战火硝烟里锤炼出来的，军风素来强悍严整，沈华英在这样的军营里长大的，骨子里也有股处变不惊的沉稳和一刀见血的狠劲儿，但眼前的这飞来的一群人还是令她的脸色一霎那白了一白。

    她一眼望去，黑衣蒙面，齐刷刷十六个人，手上提着尖刀，背上背着大弓，腰上别着铁链，细细一看，手背上还安装这发射暗器的机关，装备如此精良，身手必然也不错。

    再看他们的姿态，从始至终全都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他们好像是天生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惊讶，不会悲痛的石头人，把所有的情绪掩藏得干干净净。

    这也是他们令人恐惧的地方之一，你永远也无法从他们的姿态举动里猜出他们在想什么，面对他们，就像面对一堵不透风的墙，让人憋闷，压抑和......无端端生出一丝畏惧。

    沈华英再三打量，心一直在下沉。

    他们这两个刚刚死里逃生，疲惫不堪的人遇到这伙儿人简直无异于羔羊遇见老虎。

    “梁帝萧珏。”

    更要命的是，居中的一个黑衣人开口准确叫出了皇帝的名讳，声音从面罩下传出，阴沉暗哑，格外钻人耳，挠人心。

    沈华英脑袋轰的一下，大脑犹如被一道闪电剖成两半，一颗在悬崖边颤颤巍巍抖着的心啪嗒一下落进了深渊里。

    渺渺天穹下，那十六个人像狼群一般环伺着，那泰然自若的模样，稳操胜券中还有几分怡然得意，似乎已经把他们都吃透了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 40 章
    沈华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直达肺部的寒意使她有些迷眩的脑袋清醒不少。然后她松开皇帝的手，上前了一步。

    她一动，十六个黑衣人也跟着立即动起来。

    他们提着白面尖刀忽的卷上来，将他们两个围在了一个半圆圈的中心，那也是杀气聚集的中心。

    “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沈华英问道。

    皇帝偏头去看沈华英，一层雾纱似的迷雾徐徐漫进他的视野，沈华英的脸庞在他的大脑中模糊，怎么看都还是那个英气夺人的女子，却蒙着一层难以捉摸的迷雾，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黑衣人迷惑，“什么机会？”

    “活命的机会。我不想死，只要你们能放了我，我愿意什么都听你们的。”

    黑衣人都被蒙着面罩，看不清在听完沈华英这样说后是个什么表情，但从他们那一双双滴溜溜转动个不停的眼珠子来看，他们显然对沈华英如此干脆利落的投降深表怀疑。

    “让你杀了他呢？”其中一个黑衣人指着皇帝说道。

    沈华英面色一僵，神情显得很是为难，“我认为，他活着对你们用处更大。”

    这一点黑衣人们当然也知道，但眼下见沈华英犹豫，他们反而越想看看沈华英是真的想投降，还是另有谋算。

    恍铛，其中一个黑衣人把佩刀丢在沈华英面前，“你要是真的想投入我大夏，那么就用梁帝的人头做投名状。”

    沈华英皱紧了眉头，迟迟不肯去捡脚尖前的那把刀，“梁帝这么重要的人物你们轻易就给杀了，不怕你们的主子怪罪吗？”

    见状，十六名黑衣人心里基本笃定沈华英投降一事至少有八分是保命的缓兵之计，更加不想就这样放沈华英顺心如意，摆出一幅她不杀梁帝，他们就要立即杀了她的强硬姿态来。

    他们指了指梁帝，又指了指沈华英，说：“我数三声，他不死，就你死。”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掺杂着一丝刀锋般冷锐的锋芒，每一个字眼都像一个鼓点，敲到了沈华英心头。

    “好。”沈华英慢慢捡起的刀。

    皇帝眸子一闪，不可置信的看了沈华英一眼，下意识的往江河的方向走去，然而江河边早站了两个黑衣人，正是要防着他们跳江逃走的。

    皇帝冷然一瞪，“沈华英，你放肆，你当真胆敢弑君！”

    “陛下，微臣知道微臣伤了太后，朝廷无论如何是饶恕不了臣的，而且您也瞧见了，这种形势，就是微臣不动手，您也在劫难逃。您闭上眼睛，微臣不会让你太过痛苦的。”

    皇帝当然不会真的乖乖闭上眼睛受死，猛地推了她一把，又跌跌撞撞的往江水的方向跑，只是很快就跑到了矗立在江岸边上的两个黑衣人跟前，被他们二人手中的两柄尖刀指着又不得不停下来。

    沈华英追上来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请您闭上眼睛。”

    “沈华英，你敢！”

    “我说了闭上你的眼睛！”沈华英一声怒喝，捉了皇帝的领子将他猛拽了，动作间锋利的刀刃在他的脖子上拉开了浅浅一道伤口，细密的血珠点点滚出。

    下一刻，沈华英身形一展，陡然出手，她动作得那般突然，气势又是那般逼人，临近她的两个黑衣人一时无措，回神来看，握刀的手已被她沿着手腕齐齐劈断，顿时凌空喷起两道血柱。

    其余十四人大惊，咒骂一声，立刻往上扑，刀光乱窜。

    这千钧一发的一刻，皇帝也将自小在围场里练就的那一身强健力量全部施展出来。只见他接连踢出两脚将那两名断了手的黑衣人踢进江水中，而后忙俯身捡了地上的两柄刀，一柄掷向已经扑到沈华英左手边的一名黑衣人，好歹让他落刀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保住了沈华英的左胳膊。

    而后，他一步上前，扶住沈华英的肩头将她往后拽，自己则顺势蹿出劈到扑在最前的一人。

    而沈华英退后喘息了几口气，也立即走上前，与皇帝齐肩站着抵抗杀气冲天的敌人。

    他们咬紧牙关，压下满身的疲惫，出手愈是稳狠。但他面对的这十六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强手，舔着刀锋上的人血生活的杀神，那股子视生命如草芥的冷酷聚在刀锋上全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毒辣。

    所以尽管极力拼杀，但还是扭转不了一步一步落进绝境的命运。

    杀到第十三招时，皇帝和沈华英几乎没了招架之力，拼力再接了十招，皇帝手中的钢刀先坚持不住，折断了去，黑衣人乘隙而入，他先是被一人砍伤左肩，接着又被一个人迎面一脚踢在胸口，心肺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一瞬僵死，有那么一段的时间，他几乎不能呼吸。

    来不及为自己的狼狈反应，死亡的寒气紧接着沁进肺里，一把刀向着皇帝的心脏刺上来。生死关头，沈华英忙摆动右腿，踢倒那逼上来的人，跌倒在皇帝身旁的黑衣人眼看就要起身，皇帝低吼一声，将手中半截断刀推进他的腹内，结果了他的性命。

    而几乎是同时，另外两人几纵步逼上来，他们躲开了第一个，没能避开第二个。皇帝推了沈华英一把，更是使得错过逃脱的时间，刀自他的右腿外侧的皮肉穿过没进土壤，如同把他钉在地上。

    一股极为尖锐的疼痛呼啸着钻过皇帝的脊梁骨，又往下通到他的大腿。直达骨髓的剧痛之下，皇帝禁不住痛呼出声。

    沈华英的心随之缩成一团，猛一回扑，逼退杀上跟前的人，不敢多做耽搁，下狠手拔掉插在皇帝腿上的刀，扶了他步步往后退。

    粘稠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有皇帝的，也有黑衣人的，沈华英还算好，身上只有只道浅浅的划伤。她一眼看去，所有的一切都浸染着血，草，树，叶，天都是红的，天上的云好像是烧了起来。

    她胡乱抹了抹糊住视线的血液，心里急切的搜寻逃生的路线。

    斩杀全部的黑衣人是决然办不到的了。

    前左右三面都给黑衣人们围死了，只有后面一个缺口。

    只是这个缺口就是江水，以他们现在的体力落进江河里恐怕就会再也泅不出来。

    正这时，皇帝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我们面前的有棵树。”

    树？沈华英眼睛一扫，他们身侧可不生着颗歪脖子树，看样子很有些年头了，光秃秃的只剩下半腐的树干。

    这样的树在水里的浮力是最大的。

    沈华英立即懂了皇帝的心思。

    她右手举刀做势就要劈向黑衣人，左手猛然把皇帝推进江水，皇帝人往后一仰直直急坠下山崖。

    紧跟着沈华英挥刀的方向陡然一转，刀锋掉转头斩断崖边的那株株歪脖子枯松，然后便也立即跳进江水。

    十六名黑衣人一哄拥到岸边往下看，只见皇帝和沈华英在水里起起伏伏，快要溺死水中时，那掉下去的老枯松成了他的救命稻草，载起他们下沉的身子叫急流裹挟着很快流往远方。

    因为害怕黑衣人顺江追上来，这一回，沈华英和皇帝顺水飘了很远才敢上岸。

    上了岸，一片莽莽森林出现在眼前，一眼望去，几抱粗的大古木多不胜数，这种的参天古树的树冠里倒是藏身的好地方。

    沈华英先上了树，借着手腕粗的藤蔓再将皇帝拽上去。

    一天内，两度经历生死，他们身形俱疲，躺在树干上艰难的喘息，彼此都听得见对方如同鼓鸣的心跳声。

    而目前更麻烦的是，皇帝身上还受了两处很严重的刀伤。

    解开衣服来看，两处伤口都十分严重，而且又给浑浊的江水泡了许久，外翻的肉白沉沉的，看得沈华英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都一阵心惊胆颤，手哆哆嗦嗦的不敢去碰。

    还是皇帝先开了口，“这样的伤是不是要缝起来。”

    沈华英抬头看着皇帝，他脸上已经没剩多少血色了，眼底却还浮动着丝丝缕缕的不以为然，显然是看出她心情沉重，可以表现的这么漫不经心来让她宽几分心的。

    所以她笑了笑，她是很少笑的人，更很少在皇帝面前笑。

    皇帝明显一愣。

    “也只能这样了。”沈华英抬手却伸向皇帝，也用较为轻松的语气说，“劳驾陛下撤几根头发给微臣。”

    皇帝，“朕的？”

    沈华英一本正经道：“陛下的头发看着更干净些。”

    皇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凝成一团的头发，也不知道沈华英是真的觉得他的头发干净些还是故意逗他，笑了笑，自发冠里抽出十数根来递给沈华英。

    有了“线”，就只差“针”了。

    沈华英插的发簪刚好能派上用场。

    摘掉了发簪，一头长发全堆在了肩头，沈华英滴着头专注的缝伤口，这个过程是很疼的，皇帝背靠着树干，极力咬着痛。

    好在不多久，这种痛苦就被沈华英的头发转移分散了不少。

    因为树上风大的缘故，沈华英的头发这会儿已经被吹干了不少，散进无边光影与清风缱绻。皇帝稍一低头就看见了沈华英脖颈上凝着的那粒朱砂似的殷红，不知是天生的红痣还是无意染上的血珠，晶莹圆润的，让皇帝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出宫时见到的红豆。

    此物最相思......



第 41 章
    草草处理好了伤口，沈华英和皇帝商议后认为，他们的人一定已经会沿着江水找他们，另外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十二连城里的夏人也必然会派出大股士兵来搜山，他们现在最好是静观其变，等待梁军来救援。

    拿定了主意，沈华英担心在地面行走会留下踪迹，给夏人发现，就攀着藤蔓从一株大树荡向另一株大树，找来可以食用的野果勉强解决了饥饿的问题。

    很快的，黑色从山丘和天空的交叠处挤进来，把万事万物的形体都掩盖。

    沈华英白天眯了一会儿，到了晚上就轮到她来值守。

    到了大约二更的时候吧，沈华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皇帝的伤口开始流脓，人也开始发烧。

    早春的天气本来就不是很暖和，皇帝又流了很多血，体虚气弱，这一发起烧来，身子全身滚烫，牙关却冷得不断打颤，嘚嘚得直响。

    沈华英忙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盖在皇帝身上，只留了件中衣蔽体，“陛下，陛下，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皇帝睁开一点眼缝看了沈华英一眼，有很难受的阖上眼睛，只说，“有些冷。”

    “这样呢？”沈华英急得一头汗，两手在皇帝身上来回揉搓，她想着人们冬天手冷的时候这样搓着好像就能暖和一些。

    皇帝给她不小心挠了一下胳肢窝，又难受又想笑，“别，朕又不是面团，你别管了，让朕睡一会儿。”

    但皇帝根本不能安然入睡，闭着眼睛，鼻间总是断断续续的发出一些细碎的呻|吟声，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

    到了三更的时候，这种情况还不见转好。

    一颗冷汗滑进沈华英的后脖，在第二颗冷汗聚成前，她咬着牙伸手去剥皇帝的衣服。

    寒风一灌进去，皇帝打了个寒战，迷迷糊糊的又睁开了眼睛。

    对上皇帝惊讶的眸子，沈华英解衣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这双眼睛，真是......

    “你做什么？”

    “没事，您接着睡。”

    没事为什么要脱朕的衣服，皇帝一脸迷惑。

    沈华英被他一双眼睛瞧得心虚要命。

    心一横，抓起解下的腰带缠住皇帝的眼睛，然后三下五除二把皇帝剥得一干二净，再把自己也剥得寸丝不着，自后拥紧皇帝，再将脱下的衣物全部裹上。

    “你......”

    皇帝一开口，沈华英就急忙打断了他，“别说话！”

    他是个什么心情，沈华英压根不想知道，反正她自己是哽了好大一老血在心口，皇帝但凡在多说一个字，就能让她吐着血跳下树干远远逃走。

    皇帝到底是伤得不轻，到了后半夜再怎么思绪万千，想入非非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脑子里却还尽是和沈华英□□相拥的画面，连那种温热的触感也还清清楚楚的篆刻在每一个毛孔里。

    皇帝感到十分恍惚，拿不准是真是假，尤其是他靠着树干坐起来后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穿戴整齐，更显得昨夜的一切如同黄粱一梦般不真实。

    “您好些了吗？”沈华英原是坐在一个枝桠上的，见皇帝醒了才跳过来。

    皇帝踟躇着问，“昨夜......”

    沈华英的眼神一下子躲闪起来，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昨夜微臣冒犯了。”

    她那里知道皇帝才不怕昨夜有没有被冒犯，而只怕那都是他自己瞎想了，证实了是真的，嘴角都勾起了笑意。“咳咳，昨夜多谢你了。”

    其实这种事对于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搂抱一下就得如何人如何，事实上若是别人，沈华英也能很豪迈的说一句，“特殊时刻，特殊处理，小事儿，不用放在心上。”

    偏偏皇帝这一副暧昧不明的把表情把她看得十分心虚和窘迫，觉得长在身上的手脚都成了累赘，因为都找不到什么地方去放置它们了。

    别扭了好久，沈华英只梗着脖子憋出一个字，“嗯。”

    皇帝被逗趣道，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这一笑，沈华英更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瞅着对面树上有个树洞就很想钻过去。“微臣去找些野果。”

    皇帝学着她之前的模样也是“嗯”了一声。

    在树上荡来荡去的已经很像是猴子了，而这一回沈华英落荒而逃的模样简直就更是与猴子没什么两样，皇帝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仰着头很明朗的笑了开。

    临近晌午的时候，沈华英在江面发现了梁军的踪影，领头的人是皇帝身边的骧龙团团长武信和陆羲和。

    这大出她和皇帝的预料，按他们所想，夏人既然已经发现了他们在这山林里的事一定会派大军来搜山，梁军即使来营救时两边必定少不了一场大的干戈。

    那里想到梁军这么大张旗鼓的来了，夏军竟然一个也没有出现。

    梁军早猜了沈华英和皇帝会受伤，船上备了好些药和两位太医。

    他们一上船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沈华英自己伤得不重，就让他们先去看皇帝的伤势，人便又潮水似的一下子拥到了皇帝身边。

    她这才得了机会问陆羲和他们这次来有没有遇到夏军。

    陆羲和说，“沈将军放心，侯爷听说陛下和将军您坠进江水后立马就想到夏军那边可能会听到风声，所以第一时间打着陛下的旗号出城去攻打十二连城，给夏军制造迷雾。这才过了一天的时间，夏军还来不及核实情况，一时半会儿不会贸然出大军搜山。再说眼下侯爷正在发动大军猛攻十二连城，夏军也是分身乏术。”

    “哦，这样啊。”

    陆羲和随即叫人给沈华英送上吃的喝的，“将军受累了，先吃点东西吧，其他事回卫城再说。”

    “也好，有热乎点的东西没。”

    “有，船上可以生火的，将军要吃什么？”

    “有什么就给我那什么吧。”

    陆羲和应了是，很快让人给沈华英端来了四蝶热腾腾的吃食。沈华英接过食物坐在船头闷声不响的吃这着。盯着船下的流水一股股蹿过去，发呆之间，眼睛就被搅得有些眩晕。

    也不知道为什么，嘴里的食物也越嚼越没有味道。

    她想夏人的探子明明已经发现和他们打过照面，不说十拿九稳，至少也有七分能确定皇帝是在这林子中不错，却舍了他没派大军来围剿，只怕不是被霍时穆假扮的皇帝迷惑住了这么简单。

    她仔细琢磨了好久，心想：夏人多半是被霍时穆拖住了。

    只是也不知道霍时穆是打得有多猛烈，才把夏人拖得这么死。

    到卫城还有段时间，沈华英东琢磨西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得头疼，就进船舱蒙头睡了一觉。

    皇帝坠江一事吓坏了所有的将领和司牧隶的所有官员，他们下船时看见白勺江边一溜跪了上百人。他们见着伤得不轻，脸上还满是倦容的皇帝先是山呼万岁，然后武馆卸甲，文官脱帽，都在伏地请罪。

    皇帝只问，“李氏一族混在军中的余孽彻查清楚了吗？”

    司牧隶的刺史抖着嗓音回，“下官已经在督促各军营彻查。”

    这种办事效率令皇帝多少有些不满，现在十二连城正打得如火如荼，那些李家的余孽藏在军中没有查清楚，就是梁军的□□。但皇帝也知道，有他坠江在前，司牧隶的人马肯定都是以救驾为主，才没来得及去整顿军营。

    “明日日出之前，办好这件事！其余人各自回道本位上，朕无碍，不必惊慌，多事之秋，诸位卿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官员们这才松了口气，伏地称“遵命！，恭送皇帝离开。

    皇帝上了准备好的步辇，偏头看向沈华英，“沈将军。”

    “在。”

    “朕造此横祸，多亏沈将军你护驾有功。将军也累了，先随朕回军营休息半日再来督促三军不迟。”

    其实沈华英在船上睡了一觉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这会也就模样看上去狼狈，身体其实称得上生龙活虎。

    所以她就有些不想和皇帝回去。“微臣......”

    皇帝加重音调道，“起驾。”

    在场的数千人随即喊，“恭送陛下！”

    沈华英的那点声音尽数淹没其中，她别无选择，只好跟上步辇，心里却很是记挂现在在十二连城的战场上是个什么情况了。

    他们刚刚进了军营大门，远远的就看到一队人马迅速奔来，前方举着一杆染血的“霍”字旗。

    “侯爷重伤，快唤军医！”

    *******

    邙山一战后，皇帝伤着，霍时穆双腿残废，北境战场能拿主意的人三个去了两个，军事上的事务一下子全压在了沈华英一个人的肩膀上。

    要扛下所有的事着实很不容易，连轴转了五六天，沈华英在人前虽然没表现出什么，但一个人时就常常会感到精疲力竭，偏偏全身都累得快要散架了似的，晚上还总是睡不好，蔡军医说她这是思虑太重，劝她无论如何要先宽宽心。

    北境气候恶劣，开了春也不见几天好日子。

    昨晚上一阵狂风暴雨下到今天早上才停，沈华英刚起来，就有士兵来报说一个堆放粮草的仓库被水淹没，里面的马料和谷物都泡坏了。

    沈华英听了，深深的皱了下眉。

    通宵未睡的后遗症在这个事后一下子又加重了十分，沈华英感到自己的两个太阳穴突突狂跳起来，在士卒面前，她这个当长官的不能显露出来疲倦，所以尽管她很想揉一揉胀痛的脑袋还是极力忍住了。

    打发走了来报信的士卒走了，沈华英找了条布带子绑在头上，压制住脑仁里翻涌的胀痛才走出军营。

    她本来是想先到卫城西侧去看看昨夜的暴风雨是否影响了那里的防御工程，只是走到半道上就接到了皇帝的一纸诏令，说是让她去了司牧隶郡府一趟。

    沈华英问送诏令来的武信，“知道陛下诏我什么事吗？”

    武信倒还真知道点什么，就回沈华英的问话说，“朝廷来了人接陛下和世子回京，陛下应该是诏将军回去商议回京的事情。”

    “知道来接驾的是谁吗？”

    武信道：“听说是阳姿公主。”



第 42 章
    阳姿公主离京山居多年的事沈华英是知道的，但她并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皇帝特意煞费苦心的把这位公主召回了金陵，所以听武信说来接驾的是她就感到无比奇怪，怎么会让一个闲云野鹤似的公主千里迢迢来接人呢？

    当下，沈华英就拨转了马头，和武信一道去司牧隶郡府。

    这会儿阳姿公主已经到了皇帝休养的宅子里，两人相隔着一张矮几坐在紫绒坐榻上说着话。

    “姑姑千里迢迢赶来，受累了。”

    阳姿公主结果皇帝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小口就放下了，“陛下言重了，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点了名要我来，我久不在金陵，朝堂的事浑不知晓，军营中的事更是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沾过。”

    皇帝拢了拢衣领，挡住门口刮进的寒风，“姑姑如此聪颖，当知道朕的用意了才是。”

    阳姿公主多年在山寺隐居，周身便沉淀了一股冷清的气韵，神情冷幽幽的，语气也是冷幽幽的，“果真是借我的名义接定边侯爷回京。”

    皇帝不置可否。

    “我听说这位侯爷算的是陛下感情方面的劲敌。”

    皇帝本来也是副四平八稳的神态，冷不防被阳姿公主如此打趣，一时有些局促，“朕还以为姑姑早对这些红尘俗事不感兴趣了。”

    阳姿公主挑了皇帝一样，心里想着什么嘴上也就说什么，“本来是不感兴趣的，但是陛下硬要拖我下水，我不感兴趣也得感兴趣了。不过据我所知那位沈将军可是个很有主见和智慧的女子，皇帝借我扫除强敌，未必就能赢得美人心。”

    皇帝苦笑了一下，这一笑牵动着身上未好的伤疼得他吸了口凉气，阳姿公主这才发觉了皇帝受了伤，脸上神色稍缓了几分，“怎么，陛下受了伤？”

    皇帝趁机哭惨，“捱了夏人两刀。”

    “你还真上了战场？”

    “御驾亲征不就是来上战场的，不上战场还叫什么御驾亲征？”

    阳姿公主立即反驳，“胡说，天子亲征最主要的责任是督促三军，鼓舞士气，什么时候非得要你堂堂一国皇帝拿起战刀长矛亲上战场。”

    刚好说到这里，皇帝就顺着阳姿公主的话把他受伤的过程以及霍时穆双腿残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为了避免引起动荡，皇帝严令瞒住这两件事，所以阳姿公主也是听皇帝说了后才知道这些事的。

    “局面已经这么严峻了吗？”

    皇帝面色凝重的点点头。“霍时穆和沈华英之前在朝堂中惹了不少风波，母后至今又还昏迷着，霍时穆能否安然的退下来，沈华英能否在朝廷再立稳脚跟，只能靠姑姑你了。”

    阳姿公主，“我？”

    皇帝：“无论如何，姑姑和霍时穆得尽快完婚。”

    皇帝这话刚说完，沈华英正好一只脚跨过门槛，因为皇帝之前嘱咐过侍卫，沈华英来求见时只管放她进来，不用通报，所以等她人走进来了，皇帝才知道她已经到了。

    对于皇帝咬他尽快和霍时穆完婚的事，阳姿公主本来是有话要说的。说起来她和霍时穆虽然已经有婚约，但说起来那都是皇帝谋划将沈华英从牢狱里救出来的一个环节，阳姿公主回金陵城时也向皇帝要过保证，事了了就解除她和霍时穆婚约，她总归是不想在金陵长住的。

    但屋子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阳姿公主的话就被打断了。

    她看向沈华英，马上就认出来她是谁。

    沈华英也在不自觉的打量皇帝身侧的阳姿公主，看一眼就觉得这位公主的确是十分与众不同。

    衣着打扮不像一般贵族女子那样金银满身，身上一袭湖水色的衣衫，干干净净的连朵花都没绣。头发的梳理也是简单了极致，就一左一右绑了两条丝带。

    她人坐在那里，绸缎般光泽明亮的头发散开如扇面，贴着背脊流泻而下，铺在坐塌上，屋内的光给她的体态渡上一层模糊的光圈，使得她看上去就像梦中人一样美丽。

    沈华英看了两眼，就莫名有种惊艳感。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阳姿公主。”

    皇帝和阳姿公主都暗暗打量着沈华英的神情，知道那句完婚的话沈华英是听见了的。

    阳姿公主还不觉得怎么，皇帝却是一阵莫名的焦躁，连连瞅了沈华英好几眼，才想起让她起身。

    “你来了，这是阳姿公主，朕正和她商议回京的事宜，朕已经让靳央尽快从襄阳赶来协助你应付北境的战事，朕诏你来就是想问问，还有没有什么需要。”

    一路上来还在想来接驾的人为什么是阳姿公主，现在才知道，阳姿公主来接驾是幌子，来接霍时穆才是真的。

    沈华英是个聪明人，她听到这个消息再联系起之前的种种，就把她关在大牢里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对于眼前的境况也就有了更为通透的了解。

    阳姿公主的风姿，倒是没有辱没那高贵的定边侯。

    只是一个为了国家断了双腿的人，当他想要退下来休养时，还得倚仗一名闲云野鹤似的公主来达成，到底是有些令人心寒了。

    沈华英有些出神，茫然的望了望皇帝又望了望阳姿公主，躬身赔了一礼，才说，“北境战事微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辜负陛下的重托。”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沈华英望了眼阳姿公主，摇摇头。

    走出屋子，沈华英想着该去最后探望一下霍时穆，就转了个弯走到霍时穆住的宅子门口。

    霍时穆人坐在轮椅上，有侍人觉得外面风大，亟亟拿了件大衣追上来要给他披上。霍时穆多张狂一人，沙场上摸爬打滚过，江湖间游玩浪荡过，生性不喜欢这样软软弱弱，被人捧在手里的感觉。摆摆手，斥退侍人，“我这双腿不是风吹断的，这点风也值得紧张，去去，别烦我。”

    沈华英走过去接过大衣披在霍时穆肩上，霍时穆以为又是侍人来烦人，伸手就要去扯，看见是沈华英又立即止住了动作。“嘿，沈将军怎么有空来？”

    “北境的风冻骨不冻皮，等你觉得冷了，就是寒意入骨的时候了。”

    “呵，怎么你看着我也像看个弱女子了。”

    沈华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霍时穆当然不是弱女子，但是重伤后的他身心都备受煎熬，脸上的肉凹下去了很多，眼窝子深陷，笑的时候还看得过去，不笑得时候人就显得死气沉沉的，可没有半点以前的鲜活劲儿。

    这个时候已经有侍人给沈华英搬来张椅子，沈华英就坐了下来，面向霍时穆，说：“听说侯爷要回京了，特来给侯爷饯行。”

    霍时穆面色一僵，心里想要气氛活络一些，就故意用打趣的语调说：“找我喝酒？”

    打仗的时候喝酒，可是犯规。

    沈华英愣了一下，却又很快将军规抛之脑后，心想：“去他的军规！”就点头应道：“不醉不归。”

    霍时穆马上扭头吩咐侍人说：“去搬酒来。”

    侍人给搬来了茶壶大小的两坛子，沈华英不满意，亲自下了酒窖去挑酒。

    侍人们围着她，搭手不好，不搭手也不好，轻轻问：“沈将军，空腹喝酒总归会伤身子，小人们给您和侯爷取些下酒菜来吧。”

    “不用，你们下去吧，守着院子，有人来就说我在这里和侯爷喝酒，让他等着！”

    沈华英一股脑拢来七八坛，一字排在霍时穆面前，两人一手掀开一个酒坛，抱起来咕噜噜的喝。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场景，她与霍时穆其实并没有很深的交集，但偏偏有一份荣辱与共的惺惺相惜，就好像是认识了半辈子的友人，在同样的起点出发，最后也会走向同样的终点。

    沈华英和霍时穆喝起酒来时都带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牛饮水大的是肚量，但速度可不快。

    他们这样，肚量在，速度也快得惊人。

    要是有第三个人在场，只怕会以为他们是在比赛喝酒。

    喝过酒的人都知道，醉意是姗姗来迟的，人喝酒，不管喝多少，很少是当场醉的。

    所以沈华英和霍时穆猛着劲儿喝了一顿，撑得再也喝不下了也还没全醉。

    霍时穆扶着额头摇了摇头，似乎很难受；“沈将军，回吧，我再喝下去，肚子都要撑破了。”

    沈华英眯着眼打量了她一阵，起身拍了拍已经上的酒汁，“那么，侯爷保重。”

    霍时穆笑了笑，等沈华英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沈华英，你不要害怕，我看陛下对你是不同的，你必会有灿烂的前程。”

    沈华英的心被重击了两下，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感到遗憾。为我叔叔，老侯爷，还有你。”

    这个时候，皇帝已经在沈华英的院子里坐足了一个钟头。

    先前，侍人们竖着耳朵巴在门缝边儿听见沈华英和霍时穆要去地窖里喝酒就已经担心得不行，心想侯爷满身是伤，怎么好多喝酒，及至等了一个多钟头，还是没见沈华英和霍时穆从地窖里出来，他们更是心急如焚，只好去禀告皇帝。

    皇帝也不是立即就来的，每个半个钟头差人问一次，一连问了三次都会报说没见着人出来，皇帝这就来沈华英院子里等。

    一等等了整整一个钟头，才见着沈华英踉踉跄跄的走进来。

    沈华英醉眼朦胧，但还是认得皇帝的，见着他，一时失神，给门绊倒了。

    皇帝一个箭步蹿上去，搂住了她。

    沈华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皇帝，索性放软了身子骨，装醉，由着皇帝动作。

    侍人们进来看见皇帝已经把沈华英抱在了怀里，匆匆忙忙上前去接，皇帝把眼睛一瞪，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你们侍候侯爷回房休息。”

    皇帝径直将沈华英抱到自己的院子，还是不让侍人插手，拧了帕子给她擦脸。

    “唔......”沈华英迷迷糊糊醒来，醉意正是浓郁的时候，。

    皇帝的脸就在眼前，沈华英眼皮子颤抖了好几下才睁开一条细缝，打量着他。

    “你想要看多久？”皇帝突然发声。

    沈华英有些窘迫，摸了摸鼻子，坐了起来。

    皇帝横臂拦着她，没让她起身，“躺着吧，头痛吗？”

    沈华英更加尴尬，眼睛直往窗外飘，“有劳陛下了。天色已晚，陛下有伤在身，该歇息了。”

    正说着，窗外忽的下起大雨，皇帝向外看去，雨势很大，下得哗啦哗啦的直响，屋檐下不一会儿就悬了张水帘，夜晚的风由水帘里吹过来，携带这寒气和雨丝，皇帝迎面给这寒风吹着，身上不一会儿就冰冷了一半。

    他忙起身关了窗户，重又坐回床边，“天意如此，朕还得多待一会儿。”

    “嗯”

    皇帝眼角露出一缕狡黠的笑，“你难道要朕淋着雨走吗？”

    沈华英呐呐道：“臣唤人给您去把伞来。”

    这句一板一眼的话真正使得皇帝低落起来，他对着沈华英的脸细细看了许久，看着看着，看得微微塌了双肩。“沈华英，你总是擅长让朕伤心。”

    天早就黑尽了，房里只有床边点着一盏孤灯，灯火并不很亮，照得皇帝脸上覆了层阴影。

    沈华英侧过脸避开皇帝的逼问，再扭过头来时，他吻了，吻了沈华英那略微干涩又削薄的唇。

    唇在唇上流连不去，他感受着沈华英逐渐粗重的呼吸，感受着她脸颊血管中火热的跳动。

    沈华英没有抵抗，甚至有所回应。

    “我只是有点害怕。”沈华英将头枕在皇帝肩头，语气低缓，似乎昏昏欲睡。

    皇帝一手搂着她，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怕什么，有朕呢？”

    沈华英深吸了口气，说出了一直深藏于心底的话，“怕您的......身份。”

    皇帝灵台一震，手是软的，脚是软的，思绪也是软的，再说不出一个字。整个僵了半天，胸口才有了感觉，那是被心脏牵扯着的，一跳一跳的心痛。



第 43 章
    两天后，皇帝一行就启程上京。

    这个时候朝廷才宣布了霍时穆战伤退下来的事情，同时也宣布了阳姿公主和他的婚事。

    车队将走，司牧隶城下十几辆青色车篷排成一条长龙，车前飘荡着明黄色的旗帜，仪卫肃穆庄严。

    送行的人也很多，地方官员和百姓倾巢而出，万人空巷。

    唯独那将要走的人心里最惦记的沈华英没来。

    也不是沈华英矫情，要怪也只能怪夏军。

    霍时穆残废了的消息放出后，他们自以为是进攻的大好时机，紧锣密鼓的发动了攻击。

    卫城来了一拨人，卫城东西两侧也各来了一拨人。

    战事一旦开始，沈华英也是分身乏术了。

    数日后，靳央依凋令来了司牧隶卫城，和沈华英一起指挥北方战事。

    战争进行到现在，满打满算已经有七年，兵连祸结，夏梁两国都已经面临财物衰竭不足以供给军队的穷困境地，两国百姓们也都苦于战事久矣。

    聪明人都明白十二连城的争夺战已经是左右两国命运的决胜战。

    半年内，十二连城在那方手里，那方就相当于取得了胜利，因为另一方除了投降外，很难再有财力和人力支撑战事。

    但以梁朝的处境来看，局势对他们远比对夏国要严峻得多，夏国若是在十二连城争夺战中败下阵来，退兵即可，家国好歹是安全的，而梁朝若是败了，那就将是山河倾覆，祖庙改姓的绝境。

    梁朝绝不能败，他们输不起。

    时间来到初秋，这个时候梁夏之争的重心基本全转移到了北境。

    除了大批军队涌入北方战场外，数十万北方百姓也陆陆续续加入战争，年轻力壮的当兵打仗，年老体弱的则转运粮食，北境二十七州郡内外扰囔骚动，无人不在为这场至关重要的战争而忙碌。

    夏国一方，自然也是动作不断，先后暂停了荆州武陵郡和襄阳城下的战争，把物资和军队补给到北方，猛攻十二连城，七月中旬，在久攻不下的情况下夏军改攻为守，全面进入静守状态，就等着耗死梁军。

    这天夜里，在沈华英的梦中，天空一直在下雨，雨水在黑夜里是黑色的，黑色的雨水从黑色的云朵里不断的坠落，没有雷，也没有闪电，悄无声息而不可阻挡，在广阔的没有遮拦的天空下，所有的一切都在雨水里走向冰冷的湿润，高大的山脉在黑色的雨水里显得冷漠无情。

    她独自在森林里漫游，雨水从枝叶里漏下来，一蓬蓬潮湿的野草仿佛打湿的头发。

    沈华英从眼角瞥见高大的古木矗立于一片蒙蒙水汽中，落下令人生畏的庞大阴影，连成一片，把人的视野罩在没有尽头的昏暗里。

    她在密林里毫无目的漫游，细长叶子在他的脸侧瑟瑟飘动，嘴里尝着的尽是叶子的苦味。

    忽然间，一股大风卷起落叶旋转着横扫过她的身边，将眼前的景物隐没。

    在这一刻，沈华英看到黑暗里有人在向她接近，那些人是她的父兄爷娘，她的叔叔沈烆，以及千百万名她知道名字或不知道名字的士卒。

    这些已经死去的人，血淋淋的，飘忽着占满她的视野，她的脑中也满是他们的音容相貌，这给她这个生者带来了连佛陀也无法干预的悲伤。

    醒来的那一刹那，沈华英顿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她把手按在胸口上，起先没有任何反应，但很快一阵难以消解的钝痛在那儿萌生，她喉间忽然翻起一阵血腥，暗色的血像逃窜的蛇涌出她的嘴。

    在她军帐中负责杂务的亲兵听见声音，掀开帘幕进来瞧见一摊子血，脸色立即白成了一把死灰。

    沈华英的这个亲兵才十二岁，朝廷要省粮食，像这样的杂务兵一天只给一餐，久而久之，四肢都瘦削如枯藤，肚子却明显的隆起，顶着颗大脑袋，长成一副奇怪的模样。

    因为沈华英早早嘱咐过，在她营帐里，就是天塌了也不能喊叫。所以他光张着嘴没敢发声，惊慌的上前来问沈华英要不要请军医。

    沈华英摆摆手，“没事，蔡军医昨天刚来过。”

    亲兵不说话了，他想起蔡军医说过沈将军这样子是因为太过操劳了。

    而如今军营上下，那个不操劳，外面士卒们夜以继日的苦战，盔甲套在身上太久没脱下，死后扒下来一看，生了一窝一窝的虱子。

    “天亮了吗？”

    “沈将军，你再睡会儿吧，现在五更刚过。”

    沈华英是醒来就再也睡不着的，而且她现在心口闷得不行，待在军帐里就跟好像是待在棺材里似的难受，就摆摆手说：“不用了，你把血迹收拾干净，注意前往不要给人瞧见。”

    说完，沈华英就掀开帘子出了营帐。

    说巧也正是巧，亲兵进来时外面只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沈华英这一脚踏出去，却迎面撞上四五片白花花的雪。

    黑暗里，一片白雪，两片白雪......千万片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扬扬的落了下来，

    胡天八月即飞雪，

    北境的冬天这就来了。

    比沈华英印象中得来得还要早。

    沈华英人站在营帐前，伸手接了四五片来放在眼前看，心里一声长叹。

    北境寒冬，冻死狗猪。

    本来物资就极度匮乏，将士们的衣物已经是沦落到要一次次从战死士卒身上扒下来穿的境地，进了寒冬，该去哪里给士卒们找避寒的棉衣？

    沈华英一直在帐外站到天光见亮，感到饿了才走回帐中。

    刚端起碗，挑起一筷子吃食正要往嘴里，送靳央来了。

    准是又出了什么事，他沉着脸，眉毛眼睛都皱在了一起，

    沈华英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怎么？”

    靳央长叹了一口气，说：“刚得到的信，江左发生严重洪涝，数万户农舍被毁，千顷良田被淹，原定十月运来的军粮供应只怕要中断了。”

    沈华英听着这句话倒吸了一口气，一股凉气从喉咙滑到心里，眼前黑蒙蒙的，只觉得无限疲惫。

    这天当真是要不给人留活路了吗？

    “你觉得我们可以在今年年底拿下十二连城吗？”靳央问。

    沈华英还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筷子夹起来的一个面疙瘩已经凉透了。她没立即说话，先把那面疙瘩递进嘴里，吞下时就像一只冰爪子抓过喉咙似的难受。

    “如果军粮供应中断，我们不但不能拿下十二连城，就是守住卫城也是难题。”

    靳央深深的皱了下眉。

    沈华英也是同样的神情，东西是再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只是沉默。

    沉默许久，靳央开口问，“正面不行，能不能试试绕到敌人后方？”

    沈华英顺着靳央的目光看向墙上挂的地图。

    这个办法她不是没想过，但在北境长大的她深知十二连城一带的险峻，要真能有路能绕过去，不说他们，夏人也早摸过来了。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样的绝境，沈华英也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方法。

    她和靳央左右相对，站在地图前，目光一遍一遍的在图纸上逡巡。

    “这是什么地方？”地图上画出的全是崇山峻岭，冷不防看到一处平坦，靳央眼睛一亮，指着那处问沈华英。

    沈华英凑过去看了一阵，认出那是草海。

    草海不是一片草地，而是一片草木腐烂积聚成的泥沼，虽然不深，但却极其宽广，横向，纵向都有数十里，而且草海里面的烂泥有剧毒，闯进这片超的动物，如果不能在一个钟头内走出，在沼泽毒气的作用下，它们的足蹄就会开始变得僵硬麻木，不能移动。随着时间的流逝，毒气逐渐侵入到骨髓里，血肉就会像熟透的杏子，龟裂开口子，流出脓水，而后肉就会从骨头上掉下来，在泥沼中腐烂。

    “是一个泥沼。”沈华英回答靳央的问话，眼睛始终钉在草海两个字上没有移开，她心里知道要跨越草海是件难于登天的事，但又隐约觉得，这或许会是一个办法。

    靳尚不知道草海的厉害，还是显得有些兴奋，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从司牧隶卫城开始，经草海划到十二连城的第七城，那里是驻守在十二连城中的夏军的心腹所在，囤放着夏军绝大部分的辎重装备。

    “就从这里进军，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从正面猛攻，一路从后方切入，十二连城休戚与共，但凡攻下一城，其余十一城就不攻自破。退一步讲，即使攻不下来，但只要能毁了夏军的武器装备，也能改变我们现在这么被动的境地。”

    沈华英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呐呐道：“我们从正面攻打十二连城，十战六死，但是要穿过草海的话，恐怕是去十个才能有一个活着走过去。”

    靳央脸上的光辉随即黯淡了七分，“这片沼泽当真这么难以穿行？”

    沈华英只是苦笑。

    靳尚坐回椅子，一下子又有些泻气，但很快又下定决心似的说，“十里取一就十里取一吧，军中缺了粮食，我们很难再这样耗下去。”

    说来容易，但这代价实在大得叫人难以接受。

    十里取一是什么概念，率十万士卒去，还没开打，就只剩下一万人。

    好半天，沈华英才开口，开口也只是一声十分沉重无奈的感叹：“这是要拿活人去填路啊！”

    靳央仰起脖子看了会儿暗沉沉的天幕，仿佛透过那无边的黑夜看到了些其他的什么。

    少倾，他说：“十死六和十死九的差别真的很大吗，你看白勺江边的水面从早到晚都是红的，尸体顺流而下飘到低谷处堆聚着，有些支流都已经堵塞了。”

    靳央语调平缓，但落进沈华英的耳里字字都是一把重锤。

    “我带兵去！”过了很久沈华英仿佛下定了决心，掉头看着靳央说：“只是迈出这一步，我们就再难有回头路，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靳央叹道：“我们早就是只能胜不能败了，你想说什么？”

    “让朝廷无论如何给我们再增加二十万人马，到时候我带十万人绕路去敌军后面，剩下的四十万人由你指挥，我到了敌人后方后燃烟做信号。你见到信号就要立即发动攻击，不计生死，不计代价，除非拿下了第七城，否则绝不可停。”

    敲定了计划，沈华英和靳央立即上书朝廷请求增加人马。

    现在的这个局势，就是一句话，北境存，国存，北境亡，国亡。

    民间很难再征集士卒，朝臣们也都没再含糊，自家的府兵，青壮仆人，乃至于会武的子弟都派了出来，加上皇宫里抽调出十分之七的禁卫军，好歹凑足了一支上得了台面的二十万人大军。



第 44 章
    这天，厅外已见黑，朦朦胧胧的夜幕笼盖四野，厅内烛火摇曳，晃动的光影一如人心，颤抖个不停。

    还有两天，沈华英就要带兵出发，干系太过重大，沈华英和靳央其实也都很没有底，他们召集所有的将士，凑在一起把整个计划又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捋了一遍又一遍。

    走出空气早就污浊闷热的大厅来到清凉的夜色里，沈华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已经烧到胸口的焦灼。

    屠百城也正出来，斜眼瞥见沈华英一眼，上来猛拍了她的后背两下，沈华英猝不及防，被他拍得内府都颤抖起来。她一胳膊肘子将屠百城顶开。“干什么？”

    屠百城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到底是女流之辈，大事面前还是个怂样，担心什么，干就好了，前面站一个你就砍一个，前面站两个你就砍两个。”

    沈华英怔了一下，万万没想到这个悍匪也会有这么“贴心”的时候，不免有几分感触，正要说什么，就听屠百城凑上来低声道：“我那免罪文书，你放在那里了，除了你别人知道了吧，我的意思是......你这要是回不来，我也好找被人要。”

    沈华英：“.......”

    过了戌时，沈华英才回到自己的营帐，夜已经很深了，亲兵将烛台上的油灯挑了又挑，灯花遗落再落，一簇一簇的，如星屑飘洒。

    烛火昏暗，影子摇出一室寂寥，使得那独饮之人十分显目。

    沈华英带着一身寒霜跨进来的一瞬，皇帝的心就高高悬了起来。

    而沈华英直接僵在了门边。

    目光交接，也不是是谁落进了谁的眼底，谁被谁的目光锁住了，两个人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彼此，好半天不说话。

    皇帝放下茶杯，杯底轻叩桌面，发出低闷的响声，小心，谨慎，情切。

    半年没见，猝不及防对上，沈华英真是呆住了，没有人通知她皇帝会来，那么皇帝就是偷摸着来的了。

    “沈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这是......”

    亲兵刚开口就被皇帝打断，“你下去吧，沈将军认得本官的。”

    本官？果然是偷偷来的。

    亲兵走后，沈华英还是僵着。他们的情绪像弓弦般都是紧绷着的，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对立者。

    静得已经够久了，皇帝才说：“不问朕为什么来？”

    沈华英垂头看着脚尖，心绪也乱得像蓬野草一样，“北境苦寒，您何必走这一趟。”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虽然明朗，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沈华英走过去坐在他下手处，走近了看，半年没见的皇帝廋了两圈，脸颊上的肉陷下去不少。

    这半年来，边关恶战不断，社稷震动，皇帝虽然远居金陵城，但所有的压力最终其实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沈华英沉吟着，像是不知道该这么措辞，好半天问了句，“您吃饭了吗？”

    见沈华英沉默不语，皇帝本来正在琢磨她的心思，听完这么一句，先是一愣，而后咧着嘴笑开。

    只是不巧，他这个偷偷溜出宫来的皇帝实在没有这个时间。“朕马上就得回去。”

    “那您来是？”

    皇帝道：“朕想来跟你说一句话。”

    “陛下请说.”

    “朕......”皇帝突然咳嗽起来，尽管他努力压抑，还是咳嗽不停，这使得他的脸泛起了一层病态的苍白。

    皇帝咳了很久才停下来，沈华英本来想出去给他倒杯热水，但对上他的眼神就坐在那儿没动，只定定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朕想说.....”然而一开口，皇帝又咳嗽了起来，这一次他苍白的脸上爬上来一种异样的嫣红，这说明他正在极力压制咳嗽，但还是没有做到。

    “您等等。”沈华英抬步走出了帐外，吩咐人倒一杯热水来。

    她本可以吩咐完就进账去等着，但还是选择了站在门帘外等，送水来的士兵见状，愣了一下，远远就迈开两条腿跑了过来，喘着气把水递到她跟前。“将军，水来了，您久等了。”

    “没事，下去吧。”沈华英伸手接过，冷不防被烫得一哆嗦，水在杯中跳了跳，跳到了她的手背上。

    “药，药，有药吗，将军被烫到了！”

    军人的手那有那么精贵，红印子都没起，偏那亲兵年纪轻，大惊小怪的，叫嚷这奔去找军医拿药。

    闻声，皇帝走了出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往沈华英手背上看了几眼。

    皇帝既然已经出来了，再进去未免惹人生疑，这次会面短暂得超乎两人的预料。

    “沈将军，陛下命本官来告诉将军，仗将军只管放手去打，不论是什么结果，陛下都会接着。”顿了一下，皇帝接着说：“皇命在身，不便久留，本官这就告辞了。”

    这就是皇帝冒着寒风连夜赶来要说的话？

    沈华英心里跌宕起伏得厉害，被一种激烈的情感冲刷着，连着指尖都颤抖起来。

    皇帝已经走出了二十步远，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沈华英的姿势没有分毫的改变，拖着水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平地忽而起了一阵凉风，吹得皇帝的衣袍在风里如树叶般簌簌的响，然后他捂着嘴开始不住的咳嗽。

    皇帝只好迅速登上停在营门前的马车，并命令侍卫立即启程，好把自己的咳嗽声尽快带出这处营地。

    从军医那取了药回来的小兵走近到沈华英身边时一下子停住了脚，不仅停住了脚，连喘息声也止住了，他虽然年轻，对人世间的很多悲欢离合还没有深刻的体会，却也看出了沈华英的不同寻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人矗立在帐前不动，神思却不知散落在了何处，眉眼间的英气全变成了无尽的隐痛。

    这是怎么了？

    沈华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鼻子酸涩厉害。

    呆了一会儿，沈华英猛然想起皇帝还没喝到热水，也顾不上她这个大将军深夜只身跑出军营会招来什么议论，跳上马背，一手托着水杯，一手握着缰绳，追着车撵去了。

    将马车拦下的时候，沈华英不免有些气喘，但这个时候，她的第一个动作居然是去看水杯里的水。

    虽然洒了许多，但堪堪还可以喝两口，一路奔来吹冷了不少，温度正好。

    “大人。”沈华英滑下马，在皇帝激切的目光中走近，“路上风寒，大人喝杯热茶再走。”

    “你！”

    沈华英喘着气低声说：“陛下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带着十二连城平安归还！”

    皇帝是个深情之人，也是个心怀天下的君主，江山和美人，他从来都没想过舍了谁。

    沈华英以前觉得这未免太过贪心。

    现在看来，他值得起全部。

    皇帝呆了许久，眼角堆着笑意，眼闪着泪花，他接过杯子放在自己嘴边，眼睛微闭，喉咙轻颤，一仰脖子饮尽。

    “王师凯旋回归日，朕亲自到金陵城外接你，你一定要在！”

    八月了，北境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一夜风雪，路边被吹折的树木不计其数，半绿半黄的落叶和满地的泥水混成一团，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十分萧索冷清。

    出发前的晚上，太白星一直徘徊不去。

    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星宿论上说：太白不去，则将死。

    王瘸子穿着一件破旧的兽皮大衣，那兽皮上的毛七零八落，这儿秃了一块，那儿秃了一块，个子低矮的他缩在兽皮里就像一条浑身脓疮的丧家犬，狗，还是一条瞎了左眼，瘸了右腿的老犬。

    他是沈华英花了很大的一番心血请来的向导。

    沈华英骑马紧跟在他身后，惊讶这个瘸腿的独眼男人竟然能走得这么快。

    王瘸子一直走在军队前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沈华英，哑着一副嗓子道：“到了。”说着，他的喉咙里一阵咕噜噜异响，想来有一大团口痰正在那儿上下滚动，但过一会儿，那声音就消失了，他把它咽了下去。“这里就是距离对岸最近的地方。”

    沈华英竖起手，示意身后的大军停下。

    她身后的十万大军随即停下，那停止移动的动作整齐而有节奏的传下去，那填满山壑的黑甲士兵们就好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抖了抖身躯。

    沈华英和周青丞都下意识的拉长脖子往远处眺望，目光所见都是凄凉萧瑟的沼泽地带，不能看到对岸。

    “这里距离对岸还有多远？”沈华英问王瘸子。

    王瘸子道：“二十七八里。”

    沈华英又看了眼沼泽地，在马背上问道：“您看如果我们驱马快速通过的话，有多大概率可以通过。”

    王瘸子噗嗤嗤吸了几口烟斗，沉吟了一会儿说：“马跑不到对岸的，这片湿地的烂泥里充满剧毒，活物在里面最多能捱个把个钟头就会僵死，时间一长皮肉开裂流脓，肉就会像被蒸烂了一样一块块掉下来。”

    出发前，沈华英已经料到了这片沼泽的难缠，听完也不算是失望。

    只是滑下马匹，站在沼泽边不住的苦思。

    “依您看，马最多能跑到上面位置？”

    “沼泽泥泞难行，现在又是冬天，温度低，光栋就能把筋脉冻死。”王瘸子咬牙道：“撑死了顶多十五里地”

    周青丞在一旁停了，忍不住插口问，“我们来时特意给每个士卒都配了匹骏马，让士兵们先骑马跑完前十里，后十里下到泥沼走过去不成。”

    王瘸子沉默着噗嗤嗤吸烟，呛人的烟圈熏烤着他那张腊肠似的脸，沈华英和周青丞也沉得住气，直等着他把烟斗里的烟吸完，在岩石上抖掉烟斗里的灰烬。“不成，人的双脚远比不上马，能走马一半的路程已经是算多的，退一步讲，就是勉强上了岸，脚上的肉即使没有烂完，最起码也掉了一半，你们还怎么打仗？”

    兜头又是一盆凉水啊。

    沈华英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就在沼泽岸上蹲下身，只盯着远处看。

    马开路，尸填海。

    到底是避不开这样残忍的牺牲。

    蹲了好半天，沈华英缓慢的站起身，肩膀上斜照下来的阳光在她的身后拉开一条细长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那细长的影子不断伸长，像一把阴郁的剑，剑尖却是在指向她的士卒。

    “按计划进行！”沈华英扭头吩咐周青丞。

    周青丞脸上爬满了血红的朝阳，像是燃着一把火，在这样的光辉里，他的脸色越加显得刚硬，而她眼底的光辉比跳跃的烛火还要动荡。

    一声“是”也应得格外艰难。

    他们的计划是很残忍的。

    十万匹战马一匹不存。

    十万人也注定要牺牲五万。

    周青丞率领着五万大军走在前面，一条细长的黑线小心翼翼的牵进草海，每一步都在试探，每一步都是征服。

    常年与生命水火不容，拒斥所有的温度和光明后，这片湿地本身就带着尖锐的寒意，骑在马背上的人都觉得寒意逼面，通红的鼻尖上挂着晶莹的冰滴。

    大风在地面上翻滚，盘旋而上，苍鹰，金雕，海东青等凶猛的飞禽时不时蹿出来，发出饥饿的啼鸣，那声音里长满了利嘴，把人的心咬得发虚发颤，抬头看看那灰蒙蒙的天空，会生出一种天地倒置的感觉，阴曹地府仿佛悬在了人的头顶。

    “下马！”走到沼泽中央，周青丞一声令下，五万人马组成的长龙随即停了下来，周青丞滑下马背，接着下令“斩！”

    如果从上方看的话，五万匹吗交叠着倒下的画面就像是一条黑色巨龙轰然倒下，而走进了看，被斩倒的马匹不复之前的高大神骏，还留着一口气的躺在毒液流动的冰冷泥沼里无助的哀鸣，碗口大的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冒着腾腾热气，刺耳的马鸣声一声高过一声，红得快要喷火的眼睛这时候看上去和人的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人的还要悲戚。

    周青丞咬了咬牙，下了一个更加残忍的命令，“这里离对岸只有五里了，你们两两并肩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走，不要停，也不要乱！”

    这五万人就是去送死的，他们的命运就和他们刚刚杀死的马匹一样，是为后来的士卒铺路的。

    这里离对岸还有十二里，而他们跑到七里的时候就会倒在泥沼里。

    泥沼不深，他们的尸首足够将它填满。

    五万人至少能铺平七里地。

    后面的五万人由沈华英率领。

    他们骑马一直往前走，刚开始走的是泥沼，走出岸边五里地后就是五万马填出的八里长的“桥”。

    五万匹马的体温已经变得和湿地的一样冰寒，这说明们都已经成了这片寒冷沼泽的一部分。

    活人就骑着活马从死马身上缓缓走过。

    到了“桥的”尽头，沈华英和独自站在那里的周青丞汇合。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相互看了一眼，便骑着马继续前行。

    行动是经过数次推算的，结果和他们所想的相差无几。

    后来的五万匹马因为有“桥”的过渡，走过了泥沼的中央后又往前走了六里。

    “他们，他们都死了！？”

    路走到这里，沈华英和周青丞听到意料之中的惊呼。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具具伏倒的尸体，五万人，不带半点温度。

    这便是那第二座桥！

    第二批士卒被前行伙伴们的下场吓呆了，他们蹲踞着冰冷的马背上，顾盼四周，死亡的寒意迎面扑来，钻心彻骨。

    十取一降为十取五。

    原本以为已经是将牺牲降到了最低。

    但这一刻，沈华英深刻的明白，残忍得程度与数量无关。

    这个时候她该下命令了，命令活人踏着死人的尸首迅速通过这片泥沼，战争已经爆发，身在其中，他们没有半刻时间可以耽搁。

    然而沈华英盯着绵延向前的士卒尸首，喉咙里像是卡了只狼爪子，一个字也吐不出。

    最后还是周青丞硬起心肠下达命令，“看清了，我们别无退路，你们如果不想也死在这片沼泽里，就给我打起精神。所有人听令，前行。”

    前行，活人踏着死人的尸体步步前行。

    “沈将军。”大军已经开始移动，周青丞见当先的沈华英僵愣不动，凑近了道：“走吧，这个时候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沈华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仿佛是刚从深海中挣扎上来的一般，额头上密布着汗珠，倾泻下来的光柱内，微小的尘埃无力的飘动着，乱世中的芸芸苍生，就好似这些尘埃，微小而无力。

    当天晚上，共计五万六千梁军步行来到夏军在十二连城的营地。

    接天排布的营帐浮动着明黄色的光辉，恰如大地点起了万盏华灯，构建出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夜色渐渐沉进那万家灯火的交汇处，昭示着今晚注定会是一个无以成眠的多事之夜。

    沈华英，周青丞及前中后三营的将军正中摆放着一张地图，众人的眼睛都在这张地图上，心里都各自燃烧着一把烈火。

    嗒一声，沈华英的指头有力的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黑点上，那是夏军的军营总部所在。“周青丞，你和中营，前营两位将军带三万士兵火攻夏军的营地，火一定要烧够了，别给夏军留下任何东西，夏军的营地里就是金子也要给它烧化开。至于崔将军，你率兵埋伏在回营的路上，夏军营地出事，一定会立即派遣兵马回援，你们在半道上解决他们。”

    周青丞点了下头，又问：“那沈将军你？”

    沈华英道：“我带剩下的人从第七城攻过去接应靳央他们？”

    说起来夏军的主力都在城上，三路人马中，攻打第七城的一路无疑是最凶险的。

    周青丞不免担心，正要说点什么，沈华英已经一把卷了地图，沉声道：“宁为青山鬼，不做亡国奴！为我大梁，杀！”

    时分，当夏军军营里冒出第一缕炊烟时，周青丞率先发起攻击。

    与此同时，十二连城那端的靳央指挥人马猛攻十二连城，就好像是一个巨浪扑向海边的礁石。

    与此同时，沈华英避开回援的夏军，抢在城门还没关上的一瞬，一鼓作气攻进外墙。

    两方人马一旦相遇，都表现出死不旋踵的气势。

    巍峨的城池内，一半被森冷的玄黑填满，一半肃杀的银灰占据。

    阳光在各种利刃尖儿跳动，成片的光点恍如星辰般闪动着。

    士兵手中的兵器又狠又快的猛砍向敌人，以至于刀锋最后被大骨所崩折，于是索性舍了兵器，扑上去，或以拳头或捡起地上的石块，将敌人的脑袋直打得血肉模糊。

    如此近距离的作战，任何策略都是多余。

    杀！

    杀！

    杀！

    死生场上，人比兽狠，命比草贱。

    第七城的外城区域积聚起的血液已经没及人的脚踝，血液太多，无法凝固，泛滥成红流，人脸映在里面，狰狞如同魔怪。

    无处不在的血红色包裹着无处不有的尸体。

    东阳弘原本是高高站在十八个士兵抬着的木台上督战的，接连得到后方营地被毁的消息后，一个踉跄从木台子上滚了下来。

    “将军,小心！”

    东阳弘看着攻打进外城的梁军，气得全身颤抖。

    大势已去，狂澜难挽。

    六年的苦心孤诣啊，怎么能就此甘心，怎么能就此甘心！

    忽的，东阳弘想到什么，大声吩咐副官，“去把城中关押的俘虏全部押过来。”

    人要被逼到绝境，的确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半盏茶的功夫后，沈华英眼看着东阳弘把上千名衣衫褴褛的梁朝百姓推到军队前，都不知道是该恨他的卑鄙，还是赞他的“智慧”。

    堂堂一国的先锋将军，竟然会干出把百姓推出来当挡箭牌的勾当。

    沈华英咬着牙切齿：“东阳将军这副输不起的模样可太难看了。”

    “好看不好看的，就不劳沈将军费心了。”东阳弘道：“只要沈将军知道这些人的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间就可。”

    “呵！”沈华英不屑的哼出一声，面上一副淡漠到极点的模样：“东阳将军大概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用十万匹战马，五万条人命填平了半个沼泽地过来的。”

    “好好，不愧是是在军营长大的女人，沈华英，你果然是个狠的。不过五千人入不了你的眼，五万人也不值得你一提，那么五十万人，五百万人呢？”

    “你想说什么？”

    “我刚刚已经给西南的将士下达了命令，一天内，屠尽荆州的所有梁人，一个也不剩。就像这样，杀！”

    及至东阳弘那一声沉雄的“杀”字吐出口的，千把刀斧手齐刷刷落下，一千颗头颅就像是山林间熟透了的野果，噗通噗通滚落了一地，

    有四五颗甚至滚到了沈华英脚前。

    惊骇的双目从凌乱的发丝里看着她。



第 45 章
    沈华英瞳孔猛地一缩，握在刀柄上的手陡然暴起一排青筋，“如果这样，我保证，现在在梁境内的夏人一个也走不出去！”

    “那又如何，丈夫许国，本就是幸事，何况五十万夏人换五百万梁人，难道还不够划算？”

    “我想你一定给我准备好了选项，如果是要我军罢手的话......”

    “我要你！”

    “什么？”

    “十二连城，我拱手让出，而益州五百万百姓的性命，就请沈将军用自己来换。”

    沈华英拧紧了眉头。

    东阳弘接着说道：“这一仗，不算梁军胜，也不算夏军败。只是梁夏开战多年，两国百姓都深受战乱之苦，吾皇圣明，梁帝仁慈，体恤百姓劳苦，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同修太平。为表议和的诚意，我军会在三月内全部退出大梁境内。至于梁朝的诚意么，东阳弘斗胆，在此为吾皇向沈将军提亲，为了两国的太平，想来沈将军也不会拒绝。”

    好一个东阳弘！

    什么叫不算梁军胜，也不算夏军败？

    能把失败粉饰得如此好看的普天之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

    指名道姓要沈华英嫁入夏国的要求更是绝，作为梁军的高级将领，国之重器，最后却论为媾和的工具，这将置沈华英为何地，又将置偌大一个梁朝于何地。

    东阳弘这一招不仅是打沈华英的脸，更是在践踏梁国的尊严。

    沈华英身边的副将都听不下去了，怒眼圆睁，啐道：“胡夏小贼，就你们那狗头皇帝也配得上跟我们沈将军提亲！”

    东阳弘面色沉了沉，过了一会儿又恢复成了一种无懈可击的冷酷，他抬脚踢了一下身前的一颗头颅，那颗脑袋便咕噜噜滚到了沈华英面前。

    沈华英知道东阳弘说的是真的，以梁朝现在的财力物力，夺回十二连城后也只是能逼迫夏军撤退，很难再集结力量剿灭盘踞在益州的夏人。

    胡夏人系匈奴的后裔，本性嗜杀，东阳弘命令要是真的被送到益州，那益州百姓必然是难逃屠戮。

    远处传来靳央的部队攻打城池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像是惊雷在大地上滚动。

    约定好的要杀过去接应他们靳央的，如果再耽搁，他们不顾一切，一味猛攻，死伤势必会很惨重。

    沈华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响：去他娘的议和，先杀了挡在眼前的这些人再说。

    但脑子又有另一种声音，像一把利刃，穿透了她的脊梁，将她的一副身骨死死的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城池里满是尸首，夏人的，梁军的。

    沈华英稍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张年轻士卒的脸。

    因为连年的战火，壮丁的年龄一降再降，到了现在，十四岁的少年人就得奉命入伍。

    躺在沈华英视野里的那个士卒看体量大概也就十七八岁，满身都是乌黑的血液，躺在地上宛如被千万年马车碾压过千万次的木偶。

    忽的，城门口刮进来一阵大风，下一刻沈华英就看到那个士卒的头颅整个滚动了半圈，脑袋和身子完全分离，出现在脖子处的不是伤痕，而是一个碗大的切口。

    原来他的脑袋和身子早就被切断了，现在被风一吹就整个分了开。

    尖锐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沈华英站在那里，死命地压抑住从胃部深处喷涌而出的痛楚。

    这实在是不像话，像她这么个久经战场，见惯生死的人居然会在如此紧要的时刻因为一个毫无印象的士卒而痛苦得不能自己。

    就好像躺在那里的就是她自己一样。

    天空乌云很厚，切断了大部分的阳光，漏下来的光很少，但沈华英抬头看向东阳弘时，恰巧有那么一两缕，化成一个金色的光点落进她深色的瞳子里，宛若将要破灭的两点烛火。

    八月二十二日，寒露。

    沈华英先斩后奏与夏人缔结议和协议的事情传遍九州。

    朝廷震怒，国人震惊。

    八月二十五日，圣旨八百里连夜送到北境，急召沈华英入京。

    沈华英的这样的做法，别说远在金陵的文武百官不理解，就是靳央也深感困惑。

    沈华英奉旨入京的那一天，靳央，周青丞和屠百城都去送她。

    三个人中只有周青丞是站着的，而屠百城和靳央都是给人用轮椅推着来的。

    之前攻打十二连城时，因为有攻进去和沈华英汇合的约定在，他们便不计一切代价的展开攻势，死伤极其惨重，四十万人折了过半，最后可谓是踏着叠到城头的死尸翻上去的。

    结果刚一上去，就被沈华英与夏人议和了的消息劈头砸了一棒。

    就是一向对家国大事满不在乎的屠百城也为此恼火不已。

    沈华英这样做是不是丢尽了梁朝的脸面他不管，但一想到他们一班兄弟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攻进十二连城，却被告知你们白来了，仗早不打了，已经议和了时，屠百城就气得五脏六腑都腾腾烧起来。

    这一瞬他来送沈华英时，肚子里也还是一团烈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冷嘲热讽。

    沈华英没说什么，还是靳央长叹了一口气，打住屠百城的牢骚，对沈华英道：“朝廷这一次诏你回去只怕罚大于奖，你有什么打算。”

    他们这个时候只知道沈华英阵前擅自与东阳弘签订了和谈协议，还不知道明确的协议内容，所以更加不会知道沈华英现在心中的想法：朝廷要怪就怪吧，天下人要骂也要他们骂去，等我走出梁国的境内，过了几年，那金陵城中的人又还会有谁记得我。

    “没有什么打算，我听凭朝廷处置。”

    靳央一阵极大的无可奈何，沉吟了好半天，才又说：“有一个人要我无论如何也要护住你的性命，你现在虽然活着，可即将面对的却比战死沙场还要糟。”战死沙场好歹能博个英雄的名号，供后人凭吊，而现在沦为了天下人口中贪生怕死的卖国贼了。

    那个人是谁？

    霍时穆，还是皇帝？

    这个问题在沈华英脑中闪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但很快的，她又将心头所有的悸动压了下去。

    征战多年，生生死死，分分合合经历了一桩又一桩，她的心不是死了，只是老了，老成了一架破旧的风车，孤悬于寒风中，嘎吱嘎吱的摇晃。

    许多事她真的已经没有心力去深究了。

    而且真的深究起来，霍时穆已经娶了阳姿公主，有了皇家的庇护，定边侯府三代以内必然可以平安无恙。

    至于皇帝，她也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守住了他的江山，他的臣民。该是不相欠了的。

    所以对于靳央的话，沈华英听见了却也当做没听见的样子，看了他们一眼，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夏人的粮草器械虽然全部被毁，但难保不会有什么小动作，你们仔细盯着些，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沈华英转身登上马车，马车随即启动，轰隆隆的碾过雪地，车轮印像大地皲裂的两道裂痕一直朝前，仿佛会这样永无止境的延伸下去。

    九月初十，沈华英抵达金陵。

    这个时候天还没亮，金陵城的大门都还没有打开。

    夜幕深沉，沉得金陵城都被它压矮了几分，虽然只是几分，但好比一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战将，一生从没有低过一次头，终于在暮年不堪流年负，腰背驼了，鬓角花白了，只是些许就已透出醒目的落寞。

    乌蓬马车静静的停在路旁，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沈华英掀开帘子往外看，清冷的月色落在大门紧闭的城墙上，像一层朦胧的雾纱。

    寅时五刻，城门准时打开，沈华英这才命令士卒驱车进城。

    守城的将士的认出了她，不知怎么得，看她的眼神忽而变得很奇怪，离她近的目光躲躲闪闪的，藏着几分畏惧和几分不屑，离她远的，则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起来。

    沈华英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是了，自己现在顶着个卖国贼的名声，可不早成了梁人唾弃的对象。

    沈华英目无表情，绕开他们径直进了城。

    不料，她人走到市中心时，周围的街巷里忽而涌出大批大批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他们一旦看到沈华英，就翘着指头指着沈华英的鼻子大骂卖国贼。

    被人戳着鼻梁骨指名道姓的骂，这绝对不是一种好的滋味，而且，这一声声呼喊里还涌动着厌恶，鄙夷和愤恨。

    “我儿子战死沙场，而你这卖国贼却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滚出金陵，滚出大梁！”

    说着天空中就忽然出现了各种烂菜叶，臭鸡蛋甚至于石子。伴随着金陵百姓一声高过一声的咒骂扬敲打在沈华英的身上。

    这一刻沈华英才知道什么叫千夫指骂，什么叫目光如刀，什么叫无立锥之地，什么叫山洪之怒。

    可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自己擅自与夏人签订了议和协议？

    沈华英看着周围攒动的人头，从心底生出一阵恶寒，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恶事，否则怎么会被一群百姓这样恨之入骨。

    百姓们还在不断围上来，像水坝决了大堤，像高楼折了栋梁，像野兽挣脱了枷锁，怒吼声恍若有了形态，有了重量，尖锐的，沉重的，沈华英被震得两耳嗡嗡鸣响，心底一片惨白。

    刚刚起床的金陵巡防营营长杨雄都被街上的混乱惊动了，听说是沈华英回京被百姓围堵，连滚带爬的翻身下床，出门一看，差点没昏死过去。

    好半响才缓过来，拉直了脖子，艰难的发声：“快，快叫人去疏散人群。”

    接下来的场景说起来实在难看。

    半城侍卫和一城百姓在大街上搅成一团，菜叶臭鸡蛋满天飞，有些百姓甚至挥动起了锄头，菜刀，锅铲，铁锹。

    已经由巡防营的人开路，走出人群中心的沈华英回头去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荒谬。

    “他们就这么恨我？”

    这其实只是沈华英油然而生的感叹，但杨雄听了，还是忍不住回答，说起来他也是军人，军人和军人之间总是有几分惺惺相惜的，“十二连城后一战，金陵的二十万士卒战死过半，这其中不乏贵族富人家的子弟，这种人家由来自视精贵，他们不过是顺势将愤恨发泄在将军身上罢了。何况，凡夫多愚，从来只看得见眼前的表象，沈将军不必太过介怀。”

    金陵子弟的命贵？

    难道边军的命就贱吗？

    攻城死了失望金陵士卒，但草海里不也卧着五万边军的尸体。

    先斩后奏与夏人签订议和协议的罪沈华英从未想过开脱，可是十万金陵士卒的死也要由她来担，这是个什么天理？

    起风了，寒意从大街小巷聚拢来，胃部突然开始抽搐，沈华英下意识奔到街边的水沟便开始呕吐。

    “沈将军，怎么了”杨雄快步跟过去，见她呕得直不起腰，抬起来想给她拍背的手空悬了片刻最终又落了下来，命人去邻近的一座酒肆里讨了碗清水来。

    这个时候沈华英已经将胃吐了个精光，接过杨雄递过来的水漱掉口中的苦涩。

    抬头看时，皇宫已经近在眼前。

    沈华英的视野里混乱了很久，而后才与宫门左前的三王狮撞了个对眼。

    狮有南北之分，北狮雄壮威严，南狮灵动闲逸。宫门前雕的是一头北雄狮，爪下为球，象征着统一环宇和无上权力，而狮子所蹲之石刻着凤凰和牡丹，狮子是兽中之王，凤凰是鸟中之王，牡丹是花中之王，三王一体，扑面而来一股难以抵抗的赫赫强威。

    如果没有真正的气魄恐怕不但镇不住的它的霸气，反而还有可能会被它所伤。

    沈华英安静的看了一会儿，回想着自己这戎马倥偬的十年，刚刚漱掉的苦涩又一点点的从她喉咙里流出来，她在发觉自己有些胸闷气短后，微合眼帘，掩住将流未流的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沈华英才睁开眼睛，吩咐左右亲兵道：“为我卸甲。”

    杨雄透过这双看似决然的眼睛看到了沈华英心灵深处的忧伤与幻灭，心跟着抽了一下，不忍的道：“沈将军。”

    沈华英咧嘴一笑，截断杨雄的话，“战事已了，那里还需要什么沈将军。”说着又用无比决然的语气再一次命令亲兵：“为我卸甲！”



第 46 章
    沈华英来得时间刚刚好，早朝正要开始，太极殿下已经聚集满了官员。

    文臣在左，武将在右，本来时十分井然有序的，但是在见到沈华英后，队列立马像是大风刮过的野草，呼啦一下乱成了一团。

    “沈华英！十二连城一战你要如何解释？”

    “如果不是你临阵退缩，我朝将士本来可以一举歼灭十二连城的所有夏贼，想那十万金陵子弟也就不会白白战死！”

    “不但如此，你竟然还为了活命，擅自做主与夏国签订议和协议，谁给你权利这样做？”

    “你这是通敌，卖国，罪当斩！”

    百官潮水一样围上来，各种各样的指责声此起彼伏，听来是那么尖锐，又是那么虚无缥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滚开！”

    在宫门前就把盔甲卸了，沈华英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她已经主动放弃了官职。

    而接下来更是要放弃梁人的身份。

    什么都放弃了，还要受这伙儿官员的气？

    去他娘的！

    沈华英双眼一瞪，也不管他是那个侯，那个王，手脚都聚起了力，心想，谁挡路就打谁，谁再敢多说一个字，也揍他个鼻青脸肿。

    可笑的是，她这一怒竟然把文武百官镇住了，那一张张脸扭曲得十分阴沉难看，瞪着她像是恨不得扒下她的一层皮来，却又全都鸦雀无声，没有人再吭声。

    沈华英便抬腿往太极殿里走，姿态强硬，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间开辟出一条通道，她穿过人群时，就像一辆马车碾过长势茂盛的麦田。

    “混账！待本官禀明陛下，定要叫她碎尸万段！”

    官员在后面怒骂了几句，害怕沈华英会捷足先登在皇帝面前开脱罪行，便立马重整队形，急忙走进太极殿。

    过不多久，乔保颐拢着袖子走出，“皇上驾到。”

    这声音之后，皇帝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明堂上，靳相也是和他一同走出来的。

    他们在看到只穿了里袍的沈华英时，神色都出现了明显的惊愕，过了许久那种惊愕还久久停留在那里，以至于乔保颐不得不低低提醒了一句，皇帝才想起坐到龙椅上，靳尚也才后知后觉的走入百官的队列。

    沈华英没站在武官行列里，也没有站在文臣的队列中，自成一队，像块凸出的顽石一样立在文武群臣的中间。

    那般桀骜，又是那般的落寞。

    垂下的十二旒冕之后，皇帝脸上的神色紧紧的绷着，看不出半点情绪，但眼底却早已翻动起了十里波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俯首行礼，沈华英心里乱糟糟的有点儿跟不上众人的动作，慢了一拍将要跪下身去时，皇帝已经开口，“平身。”

    国舅伍真当先发起诘难。“陛下！”他上前一步，将笏板托起，道：“臣请陛下立即下旨处死叛沈华英。”

    这声音后，满朝文武附和的十之八九，太极殿上瞬时乱哄哄一片。

    皇帝的目光自群臣头顶上一扫而过，很快的，快得叫人捉摸不透。

    最后他将目光停在伍真身上，现在的朝臣一个个都是难缠的刺头，而这伍真更是刺头中的刺头。作为太后的胞弟，皇帝的亲舅舅，他的言行举止让皇帝很难不慎重对待。

    “舅舅。”皇帝暗暗吸了口气，端平嗓子，用深而圆畅，缓而宏亮的嗓音不紧不慢的问：“沈将军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叛将一说从何而来？”

    伍真急道：“逾越职权，擅自与敌人媾和，以至于我军死伤惨重，沈华英的罪行追究起来何止叛将一条，时至今日，陛下还要庇护她吗？”

    皇帝眼中的颜色慢慢沉淀为八方不动的冷硬，眼帘不自觉微微上抬，牵出两道锋利的弧线，“谁说议和一事是沈将军擅自决定的。”顿了一下，皇帝沉声一口气说道：“沈将军在北境的所作所为朕全知晓，所言所行也全是听朕命令而为！”

    人群里随即翻涌上来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叹声。

    就连沈华英也没料到皇帝会这样说，猛然抬起眼睛，皇帝刚好也在看向她，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线条冷峻，目光深沉不动仿佛落了层寒霜的古井，流转着明明灭灭的光泽。

    她沈华英沉莫的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喉咙跟被塞住了什么的，说不出话来。

    那种极致忧伤的神态令皇帝的心跳乱了一阵。

    他隐隐察觉道今天的沈华英变得十分古怪。

    皇帝的话，百官们半信半疑，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个不休。

    话既然已经放出去了，戏就只能接着演下去。

    “沈将军，”皇帝喊了一声沈华英，语调里隐含暗示，“十二连城一战，将军受累了。”

    沈华英讷讷道：“微臣不敢。”

    “议和协议书带来了吗？”

    沈华英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动荡得厉害。

    见沈华英久久不吭声，百官一下子又开始躁动起来，皇帝鼻尖压出一声颇具威胁性的“嗯”音，是对百官的威胁也是对沈华英的催促。

    议和协议书就在怀里，贴着心口最近的地方。

    协议的内容，沈华英一直隐瞒着，不过是想着这件事应该由自己亲口告诉皇帝。

    但这个时候沈华英忽而觉得它重似千斤，把她全身的力气和胆量都压得粉碎。

    一股悔意轰然在她心底绽开。

    她是真的后悔了，后悔将协议内容瞒到现在，后悔想要亲自跟皇帝道别。

    不该，不该，太不该了。

    谁来说都好，都不该是她才对，由她来说，对皇帝该是多么大的一种折磨。

    “沈将军，”伍真恼怒的瞪了呆愣的沈华英一眼，“陛下面前，你怎么如此失态，还不快把议和协议书拿出来，如此拖拖拉拉，是你与夏人达成的勾当见不得人吗？”

    “伍大人！”皇帝这一声“伍大人”喊得很有声势，不是“舅舅”而是不冷不热的一声“伍大人”，其中的敲打之意不言而喻。伍真脸色红白黑变幻了一阵，到底没再当堂出言不逊。

    “沈将军，快把议和协议书呈上来吧！”

    “是！”沈华英弯腰鞠了一躬，伸手进怀里拿议和书，四下都是静悄悄的，唯有纸张与衣物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薄，在辉煌的烛火里孤独的漂浮着。

    不过这些沈华英都没能注意到，她唯一感觉到的是自己的颤抖，她拿纸的手以及心都在颤抖。

    沈华英动作得不紧不慢，皇帝也等得不急不躁，像是早知道了议和的内容，并不在意的样子。但这都是刻意展露给朝臣们看得，其实他的心里急得心尖儿都在抖。

    沈华英什么样的性子他还不知道，能叫她这么犹犹豫豫的，那必然是件十分了不得的事。

    会是什么？

    议和协议上到底写了什么？

    书函终于被从沈华英怀里抽出时，皇帝立即命乔保颐接过呈上来，他展开看了一眼，接下来的时光全是一片死寂。

    议和书上的内容跳进眼里，皇帝整个僵住，一阵漫长的眩晕后，他又看了一眼，没有看错，事实就是他所看到的那样。

    “陛下，敢问议和书上所言是？”靳尚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最先看清皇帝的脸色，一下子提起了心。

    皇帝没有说话，整个大殿的气氛紧绷得像是盖了盖的棺材。

    伍真安耐不住好奇，小心道，“陛下？”

    这仿佛掘开了某个堤口，雷霆之怒自九天倒泻下来。皇帝的眼底的颜色彻底寒了下去，那寒意很快顺着他的狭长的眼角蔓延到整张脸，直到他的声音也染上令人战栗的冷峻。

    “这就是你与夏人签订的协议？”皇帝问沈华英。

    沈华英单膝跪下砰砰磕了两下，咬牙答：“是！”

    在场的人眼看皇帝脸色变得如此难看，语气也冷得要冻死人，以为沈华英与夏人签订的必定是什么丧权辱国的协约，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又要展开声讨，皇帝已是不能自控，他猛地一掌拍在协议书上，五指收紧，狠狠的握紧，将协议书揉成一团。“谁给你权利这样做？”

    皇帝沉声道，声音很低，只是说给沈华英听的，满身的怒意也是直直奔着沈华英一个人去的。

    只见沈华英弯腰砰砰又磕了两个响头，响声格外刺耳，再抬起头来时一缕殷红蛇一样自她额头爬下，在鼻根处分为两股，逶迤滑过她苍白的皮肤。“陛下，只要臣嫁入夏国，夏人便会全数退出大梁境内，不伤百姓分毫，臣以为臣这样做是，是......值得的。”

    皇帝彻底爆发。“沈华英，闭嘴，你给朕闭嘴。朕还在这里，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怎么就敢！”

    百官先是被皇帝的盛怒摄住，浑浑噩噩的俯身以额头触地，齐喊“陛下息怒！”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们被吓得有些发蒙的脑袋才慢慢清醒。

    沈华英说什么？

    只要她嫁入夏国，夏人就会全数退出大梁境内？

    协议就是这个？

    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

    反应过来的百官对沈华英的态度瞬间来了个大转弯，争相发声为沈华英求情

    “陛下息怒，沈将军为国为民，忠勇可嘉，实是我大梁的千古英雄。”

    皇帝没理会其他人，只是死死的盯着沈华英看。

    沈华英感到心口撕裂的刺痛，弓着背跪在那里，喉结上下翻滚了好几次，半天只说出一句话，“陛下降旨，冬至为期，微臣出嫁夏国。”

    皇帝身体晃了晃，一口滚烫的热血自嘴中喷薄而出。



第 47 章
    这天之后，皇帝把自己关在章华殿，谁也不见。

    朝臣对沈华英嫁入夏国就能结束战争的事却是相当赞成，一连几天轮番跪在太极外请求陛下降旨册封沈华英为公主，然后再以公主的礼仪准备两国和亲事宜。

    皇帝不予理会。

    事实上，有好长一段时间皇帝闭门不出，与世隔绝，甚至乔保颐也不被允许接近，他不跟任何人说话，跟谁说话都不想。

    二更漏完，已至三更，这个时候皇帝还是保持着白天的姿势，一动不动。章华殿里外站着不少等候使唤的侍人，乔保颐拢着袖子目光穿过房门的缝隙观察着殿内的动静。

    金漆盘龙宝座上的皇帝身子斜歪，手掌撑着额头，像是头痛难耐，他节骨明晰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一种病态的，瘦削的白，隐隐都有几分透明。

    乔保颐收回视线，长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门外匆匆忙忙跑来一个人，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故而脚步声在沉寂如海的章华殿里听来就格外刺耳。

    皇上心情本就坏到了极点，这不是在找死吗？

    乔保颐眼睛猛然瞪向来人，正要呵斥，那内侍已经脸颊红扑扑的跪在乔保颐面前，高声道：“乔公公，快，快通知陛下，娘娘醒了，太后娘娘醒了！”

    在被禁足七天后，沈华英从靳尚那里得知了太后苏醒的事。

    前前后后算起来，太后昏迷了快一年了，如今能醒过来，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尤其是这个时候，对于皇帝来说必然是一个安慰。

    但沈华英却发现靳尚在说这些时，脸上的皮肉紧了紧，而后很快变得松松软软的，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幼兽萎靡无力起来。

    “怎么，太后醒来后还有危险？”沈华英问。

    靳尚摇了摇头，反问沈华英，“你真的想不到太后醒来意味着什么？”

    沈华英迷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这些天来一直扛着的事再也不可能接着扛下去。”

    沈华英神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很好啊，”沈华英呐呐道：“本该如此，靳相也劝劝陛下，我怕夏人久久得不到回复，回再生变故。”

    “只怕在皇帝心里哟，你的分量可不比这锦绣山河轻。”

    沈华英垂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头的沉重令她感到无力。“人为什么会如此深情？”

    “或许是他喜欢的东西太少了。”

    沈华英没听懂靳尚的这个回答，迷惑的看向他。

    靳尚便把话接着说完，“陛下十岁时被立为太子，打那时候起衣食住行，言行举止就有严格的规定，在这样的规定中，个人的喜好几乎都是不被允许的。陛下能倾心喜欢的东西着实不多,所以......”

    所以一旦喜欢，就一定是倾尽所有。

    靳尚走后，沈华英屏退侍人，一个人走出房门坐在廊檐下发呆，

    她哭不出来，悲伤的情绪在体内四处冲撞，试图寻找发泄的出口，空气中布满一股压迫的沉重力量，令她疲惫至极。起初只是一种身体疼痛的感觉，她弓着身体躺在廊道上，感到心口撕裂的刺痛。

    沈华英一躺躺倒午夜，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抚摸着。

    她一下醒了过来。

    院子里没有点灯，树叶的影子落在廊道上，轻轻晃动着。

    皇帝身上也落了不少树影，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不真实，沈华英拿不准这是真实还是梦境，便轻轻喊了一声，“陛下？”

    “嗯。”

    沈华英清醒了几分，边坐起来，边又喊了一声，“陛下。”

    皇帝还是用那种无比温和的嗓音答应道：“嗯。”

    沈华英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全身也跟着剧烈颤抖起来，等她意识到时，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皇帝握住沈华英的手，眼角漏着点点晶莹。“哭什么，这不是你做的决定吗？”

    沈华英抹了把眼泪，喉咙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

    皇帝的手便缓缓划过沈华英的手背，胳膊，脸颊，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然后倾身凑过去。

    这不是吻，是远比吻凶狠多了的啮咬，血液很快在唇与唇之间蔓延开。

    “疼吗？”皇帝摩挲着伤口问。

    沈华英摇摇头。

    “可是朕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疼？”

    一股密密匝匝的酥麻感猛地从沈华英的心底蹿起，狠狠的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在每一根骨头中带起泼天风浪，每一下都几乎要让她全身颤抖起来。

    但最终她只是提起一口气，努力压下所有的情绪，继续沉默。

    这种沉默全变成刀刃，割伤皇帝。

    皇帝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又寒又痛，呼进来的气都像是冰锥。

    “沈华英，你是朕的将军吗，朕是你的君主吗？”

    沈华英走下廊道跪在皇帝脚尖前，背脊绷得如同张满的弓箭，似乎再加一分力就会折断。

    “臣是天下人臣，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

    皇帝的心情几经大起大落，到现在只剩下满地苍白的灰烬无力堆积。

    他静静的看了沈华英一会儿，嘴里说道：“向来情深，奈何缘浅，沈华英，你我之间到底是谁负了谁？”说完便抬步往外走。

    “陛下，”沈华英伏在地上没动，低低说道：“微臣此去相隔千山万水，人绝路殊。臣生为异国之鬼，死为异国之鬼，陛下忽以为念，请自珍重！”

    走到门边的皇帝停在那里许久，但终究还是重新迈动步子走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过头。

    十月二十七，离冬至还有二十天。

    黄历上写今天宜嫁娶，宜祭祀，宜沐浴，宜裁衣，宜出行。

    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

    除此之外它还是一个将被载入史册的重要日子。

    靖阳公主的车驾自正东朝阳门驶进，有龙凤绣旗，红缨锦辔在前导引，光彩流泻，璀璨夺目，空前华丽的队仗一出现就照亮了整个金陵。

    万人空巷，攒动的人群夹道而立，单单看到那抹红影，就已经让人群生出了无限的惊艳感，毕竟这红妆十里的场面已经足够华丽。

    但知道的人都知道，这盛大婚礼下面掩藏着多少屈辱。

    光一位南征北战的女将军最后成为和亲的公主这事就已经叫人无比唏嘘。

    夹道而立的百姓中不乏沈华英进京时向其丢菜叶，丢臭鸡蛋的，这个时候多多少少怀了几分歉疚，但又害怕被别人认出自己是谩骂过这位为国而战，为国而嫁的巾帼英雄的，便显得十分不安，站在人群里，眼睛只敢往地上看。

    南枝花落，北枝始绽。

    这个时节，北境邙山以北，青梅还在枝叶里藏着，梅关内，遍布岭南的梅树已满山遍野绽开花蕾，一眼望去，各色梅花如万片飞雪，千重锦绣，一路淋漓烂漫到大庾岭山巅。

    仪队在邙山古道上缓缓行驶，妍丽的红妆铺开一里远，宛如垂到地面的一带丹霞，在这没有尽头的绵绵青山间注入了一抹显目的繁红。

    走到花海的深处，仪队看到了一座八角亭子，朱瓮碧瓦，但染了层浅浅的苔痕，画栋雕梁，但叫风雨磨平了棱角，亭中悬了一个匾额，大书“梁亭。”

    走过这座亭子，就是走出大梁境内了。

    沈华英掀开车帘看到亭边四周都是怒放的梅花，景色似锦，开口道：“我累了，在这儿休息片刻。”说着拎起繁琐的喜袍裙摆，径直下了马车。

    仪队走出金陵，走到北境后，东阳弘便接管了过来，见沈华英来了这么一出，皱了皱眉头，上前说：“熹和娘娘若真是累了，更不该在这荒山野岭耽搁才是！”

    按协议，沈华英入夏朝皇宫为妃，封号熹和。

    沈华英没立即搭理东阳弘，低头走进亭中，拂掉落在石凳上的梅花，从容不迫的坐下去，“这么，怕我给你使绊子。”

    东阳弘倒也不否认，“的确是有些怕。”

    沈华英咧嘴一笑，“那东阳将军可要多注意一点，这人活在世上很多时候啊，越是怕什么，越会来什么。”

    东阳弘本来还真怀疑沈华英藏了什么阴谋诡计，但听她这样说完反而放下了心，人通常越是绝望越是喜欢逞口舌之强。

    所以他也笑了笑，说：“娘娘息怒，是微臣思虑不周了，过了这亭子就出了梁国的境内，此去经年，娘娘思怀故乡也是人之常情，那么就在这里休息半盏茶的功夫吧。”

    话说了一堆，给的时间却是少得可怜。

    沈华英别开头不再理会他。

    东阳弘回头警示了负责护卫的两位宿卫军将领一眼，也立在亭子外面等着。

    亭子里的静静的看着亭边的一株繁枝如盖的古枫，站在这条古老的驿道上，这株古枫的苍老更加重了几分，带着一身抖不落的古意，连零落在地上半腐的树叶也浸透了若有若无的幽深古老。

    沈华英抬眸看了许久，忍不住回头去看来路，十二连城在连绵的山峦间若隐若现，看上去飘飘忽忽的，柔化成了一条细线。

    沈华英忽而懂得了古往今来那些背井离乡的人的心情。

    半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东阳弘在亭子外催促启程，“娘娘，山林风大天寒，还请保重贵体，移步车中。”

    “走吧！”沈华英起身，抖落一襟自亭外飘进来的花瓣。

    浩荡的车队重新开动，出了邙山。

    再回头去看，邙山连绵的山峦在身后被截开，烂漫的千树梅花也没了踪影。

    此去经年，此去经年。



第 48 章
    北出十二连城四十里就是蛮荒无人的邙苍山地，这儿既不属于夏国，也不属于梁朝，连年冰雪，大风，酷暑，古来荒凉。

    皇帝的目光从自己的脚尖开始，沿着地面向远处缓缓摸索，寒冷的地面上难得生出一些高大的植株，但一律都缀满了冰霜，本身的完全被掩盖住了，使得这些出奇顽强的生命如同泥石雕成的一样，非但没能给这块大地带来些许生机，反而更让人觉得天气的酷寒。

    阳光很冷，一草一木都透着杀意，到处都是阴沉沉的，粗狂的冷风扑在人的脸上，就如同被人抓了一把冰冻的沙砾按在脸上摩擦，皮肤被撕裂的感觉萦绕心头，真实可感，挥之不远，呼之不近，慢慢凌虐着人的身心，把人逼至绝望的顶点。

    不怪乎这里千百年来也无人居住。

    这个时候，一骑快马从雪原穿过，掀动广袤雪野翻飞起漫天飞花，这片飞花一直逶迤摇曳道皇帝身后。

    “报！启奏陛下，夏军已在五里外。”

    皇帝的心忽的在风中猎猎作响起来，他转过身来看向将士们，万余名强健的将士全副三层衣甲，严装排开，几乎有横流万里的沧海之势，给人以顶天立地之感。

    远处渐渐响起一阵马蹄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恰如百鼓齐鸣，而擂鼓的鼓槌下落得越来重，越来越急，鼓已经不是在鸣响，而是在欢呼。

    那是回师的夏人军队。

    虽然是撤退之师，但是他们在从梁国境内退出时，掠夺了大量的珍宝财物，这无疑大大的消退了他们败退的低落心情。

    尤其是他们还“掠夺”来了梁朝最厉害的女人。

    皇帝没有说话，以靳央为首的将士们都保持着安静，屏气敛息的注视着坡脚的动静，伴随着几声嘶鸣，那一排整齐的银甲士卒就蜿蜒闯进众人视野中。

    皇帝这才说话。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诸位将士，去将夏人拿走的通通夺回来！”

    “是！”

    声音之后，战鼓紧接而起。

    战鼓之后，山地东南角上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巨响，一块巨石从雪峰顶处轰隆隆翻滚而下，每转动一圈，就裹上一层厚厚的霜雪，所过之处显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不一会儿就裹成了一个山丘大小的巨大雪团，山坡上的凸石悬冰碰上它，立即化为齑粉，四处飞溅。

    大雪团又滚出三十几丈，被山坡上一块突出的大石峰齐中撞个正着，山体猛烈颤动，沙沙哗啦之声刺破长空，经久不息，石峰齐根折断，和雪峰相互裹挟着在山坡上滚动，声势宏大，近处山峰的积雪应声纷纷坠落，恍如云端之上突降百万雄兵，骑着骏马，振臂高呼，奔跑下来。

    此地山障密集，山连山，山套山，山山交缠环绕，绵延千百里。

    雪谷传音，分外清锐，顷刻之间，白沙漫天。从天空俯视，看到的是一片白色汪洋，波涛卷涌，层层叠叠。碎雪飞成一片白雾，把周围百万里天地遮没，变成一片浑浊。

    如果从高看的话，会看见莽莽山峦间，由南至北的一线山峦间几乎在同时爆发了两场大雪崩，雪尘飞扬，就像两根天柱直冲云霄。

    山石冰雪撞击崩裂，发出各种异声，在高山和天穹相接的细缝内，那响声震荡不停，就像是一条被触犯了逆鳞的巨龙，欲求挣开这一处狭缝而遨游九州，不断的扭动躯干触撞山巅的同时，还发出令山河失色的吟啸。

    这只是皇帝和靳央伏击夏人的第一步，用两场雪崩，将夏军隔断为三部分。

    时间和距离都把控得相当严密，第一，三部分是夏人的武装士卒，而第二部分则是夏人运输财宝的部队及沈华英称做的车撵。

    雪崩过后，十万梁军随即冲出。前一批士卒肩抗沙袋，后一批士卒手提雪水。

    在前一批士卒将石沙倾洒在地上后，后一批士卒立即奔上去浇水。

    天气极寒，滴水成冰。

    不过片刻功夫，一道半丈高的，由冰沙筑成的防御墙就拔地而起。

    “避开车撵，放箭！”

    人怒吼，马嘶鸣。

    遮天箭阵撕碎灰蒙的天穹。

    夏军反应不及，后面的士兵眼睁睁的看着当先的长官和十几名士兵忽的被箭阵刺穿，扑哧扑哧从马背上掉下来，摊开成几堆血肉。

    箭阵来得如此密集，形如穹顶倒盖，被它所罩住的人无一幸免，皆被锋利的尖锐刺穿成一只只血淋淋的刺猬。

    梁军偷袭成功，一下子打乱了夏军的阵型。

    “靳将军，你指挥士兵据防御墙而战，一鼓作气彻底压制住第一，三部分夏人的战斗力，率两万士卒去中段。”

    第二部分的虽然是辎重运输部队，但押运的人也都是顶盔贯甲的夏卒，尤其是梁军顾忌箭阵会误伤沈华英，并没有对第二部分的夏人采取箭阵突袭。

    现在看来，三股夏军中，第二部分的夏人势力只有在其余两股之上，而绝不会是比他们低的。

    眼见皇帝就要往战场走，靳央一惊，劝阻道：“不可，陛下，您为人之主，当居高庙，统领六合，决断千里，况战场多变，涛奔云走，险象环生，陛下岂可屈驾涉险？”

    皇帝拔出刀握在手里，表示决心已定，这份气魄镇住了再想劝谏的每个人。

    飞溅的血液散开如火般艳丽绚烂，使得茫茫雪野染上了惊心动魄的鲜红。

    防线在人群的猛烈冲击下就像潮水的回落，寸寸后退，东阳弘扭头向后看去，前后都是疯狂扑杀上来的梁军。

    生死只在一线，而这条线随时都会断裂。

    没有任何战术，在最为野蛮和血腥的厮杀面前，机巧的谋算在还没有回过神来时就被踏碎在了铁蹄下，这是一场最为简单的厮杀，无关胜败，只关生死，刀起刀落，人不是一个个倒下去的，而是一片片倒下去的。

    但东阳弘惊心的看到，倒下去的敌人死而不僵，他亲眼看到一个被斩断手的士兵像只跳蚤似的跃起，咬断另一个士兵的咽喉。

    这还是场战争，只是构架里的怒意和拼杀太过于纯粹，以至于身经百战的他都觉得有些陌生，仿佛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

    不过他的老练，却也是填满了骨头的东西，即使他想丢也不可能丢得掉。“传我的令，谁也不许后退，冲阵杀敌者重赏，后退者，其后士兵可就地斩杀，同样受重赏。”

    这样的命令是残酷的，惊慌后退的士兵往后退却时，得到的不是同伴的援助之手，反而是来自于同袍战友的杀戮，他们的绝望可想而知。

    但这却也是行之有效的方法，骁勇不是希望的附属而是绝望的产儿，后退停住了，一泻千里的人潮一顿，脸上的惊愕感映照着对手的凶狠劲儿。

    狂兵战狂兵，不问胜败，只问生死！

    在中段，皇帝率军两万，径直冲杀进敌阵深处。

    作为一个帝王，这样的行为实在鲁莽。

    但他怕，怕反应过来的夏人会杀了沈华英泄愤。

    绝不能给夏人喘息的机会。

    要快，要快！要尽快见到沈华英。

    战场上的皇帝令将士惊叹，端居明堂的光景未曾折损半分他骨子里的威武气概，一如百年前征战四方的梁高祖一样，是战场上最意气的悍将。

    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令敌人心寒胆落的漩涡，敌人被裹挟于其内，抱头鼠窜而又逃无可逃。

    将士见此，斗志抖擞，厮杀愈加激烈，金戈铁马，□□舞动，飞起的枪缨散开如血丝。

    浑浑鼓乐，猎猎战旗。

    梁国的盛世已远去太久，留下的气韵也几乎被夏人践踏殆尽，而曾经的昌盛气象却在这一刻被皇帝和这十万将士重新找回。

    东阳弘被这种众志成城的场面猛击了一拳，胸口翻涌着血腥气，等他察觉时，鲜血已经从他嘴里涌出。

    夕阳西沉，晚霞很鲜艳，死人身上的流出来的血液也是。东阳弘兜着一襟晚照，身后拖着一个惆怅的影子。

    败矣！

    夏人丢盔弃甲败走后，皇帝终于见到了沈华英。

    她看上去也经历了一场恶战，红色的嫁衣不停在滴滴答答的坠着血珠子。

    “华英，”皇帝隔着累累尸骨，望着沈华英的脸说道：“我来迎你归。”

    经历一番苦战，彼时的皇帝铠甲尽碎，底袍本来是白的，现在已经被血液燃尽，鲜红似火。

    他一步走向沈华英。

    这像极了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沈华英跟随着盛装打扮的宫娥簇拥着所谓的皇后缓步走上红毯，红毯两边，文武百官整齐的站立，眼见红衣如火的队列款款走来，齐齐叩拜，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队列行驶不停，缓缓穿过文武百官的走向高台上的皇帝。

    玉阶尽头，皇帝戴玄色冕冠，穿绛纱冕服，在一片鲜红中看来，就像一轮燃烧的红日。

    那时候，是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这个时候，是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华英，我来迎你归。”

    沈华英看到皇帝的一瞬就整个愣住了，所以过了很久才将皇帝说的话完整的扑捉到。

    浑浊的泪珠沿着沈华英的脸庞一颗颗滑下,落在草叶上，像草的血，又像是草的泪......

    刀从皇帝的手中滑落，闷闷的摔在草地里。

    他已经筋疲力尽，但还是不断的迈动的步子，不断的说：“华英，我来迎你归！”

    沈华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喉咙被翻滚的情绪堵得死死的，只是一个箭步上前，搂住了皇帝。

    皇帝头枕在沈华英肩上，全身力气都被耗尽，仅存一缕游丝似的意识，在风里艰难的挣扎，眼前飞满黑点，不太看得清沈华英的脸，所以他就迫切的想听到沈华英的声音。

    于是就有调动最后的力气，问：“我亲自来迎你，你愿意与我同归吗？”

    沈华英道：“愿意！”

    皇帝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但又不太确定，想让沈华英再说一次，但当他试着使力时，那缕游丝嗒的一声，断了，黑暗就像大海翻了个身，一下子把他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只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沈华英的影像在他瞳孔里无限放大，后来这抹影子便一直篆刻在了他的心底，永恒不灭。

    做梦了......

    梦见沈华英沈华英伏在地上，说：“微臣此去相隔千山万水，人绝路殊。臣生为异国之鬼，死为异国之鬼，陛下忽以为念......”

    勿以为念？

    念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不念就不念了呢？

    尽管眼睛是闭着的，可泪水还是不断从皇帝的眼角挤出，连成两行不断流淌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息。

    沈华英一直守在床边，猛然看到这一幕，心口一下子缩成一团，俯下身将皇帝搂在怀里，感觉到皇帝的背脊在自己的掌心中微微颤抖着，沈华英几乎又要落泪，连声喊：“陛下，陛下。”

    皇帝得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醒来时，仿佛是刚从深海中挣扎上来的一般，额头上密布着汗珠。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回抱住了沈华英，说：“你真是个狠心的人！”

    沈华英当然不知道皇帝刚刚做了什么样的梦，但愣了一下，就说：“我很抱歉。”

    皇帝搂抱这沈华英的力道跟着加重了几分，他道：“你总是在试着伤朕的心！”

    沈华英同样了加重了搂抱的力度，道：“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别怪我，我也很疼。”

    府邸那夜，皇帝说他觉得很疼时，她的心其实也疼得很啊！

    屋内没有其他人，沈华英扶着皇帝起身下床，来到窗边，这是镇北台最高的一座阁楼，站在窗边可以看到镇北台方圆五里的风景，那一望无际的雪海静美如处子的肌肤，蓄着纯粹的银白与天空争辉。

    以前的厮杀此时恍如一场大梦。

    皇帝眺望了一下远方，转过身来看身边的沈华英，也不说话，就那样目光灼灼的看着。

    沈华英也不说话，就静静的让他看着。

    在两人的心跳都跳了十下后。

    皇帝微微倾身过来，沈华英也微微倾身过去。

    当唇与唇触碰在一起时，皇帝搂着沈华英腰身的手又分出一只，扣住她的后脑勺将这吻加深。

    “不想进宫也不要紧。”一吻终了，皇帝将沈华英搂在怀里说道：“你替朕守住了江山，朕守着你一辈子。”

    沈华英怔了一下，偏头看着皇帝，沉吟了许久，道：“我以前是只想当好将军的，现在却有些贪心了，想当将军，也想当皇后，如果一定要两个里面选一个，那就选后面一个吧。仗，我也打累了。”

    皇帝听完，随即咧嘴笑了开，在如此近距离的看来，这个笑是如此得流光溢彩。“允你贪心，将军之职和皇后之位只要你愿意要，朕都给。”

    既是皇后，又是将军，这要给朝中那般老臣子知道，还不得闹翻天。

    沈华英将要说什么，屋外传来两个侍人的对话。

    “啊，梅花怎么就开始谢了！”

    另一名侍人呵呵笑了几声，道：“谢了好，梅花败尽百花开，等随陛下回了金陵，就是个繁花似锦的春天。”

    沈华英忽而觉得眼前风烟俱尽，海阔天空，心头的那些个担忧轰然而散。

    （正文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