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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曰海棠无香
作者：狸花猫小姐

梁如意少女时，心气颇高，非太子不嫁，非皇后不当；
失意时，落魄至极，未婚夫死于非命，自己沦为宫奴；
从来看不上的儿时玩伴成了天子，真是倒霉催的！
三年耳鬓厮磨，一场欢喜冤家，眼看就要认了命；
关键时刻，心心念念的竹马王者归来，一切都不同了！
何去何从？直到最后，她才知道，自己心里藏着谁。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魏元齐，梁如意 ┃ 配角：魏伯俭，魏少泓，陆纤云 ┃ 其它：金丝虎，衔蝉，宫斗

一句话简介：自你那日一舞，朕从此只爱海棠

立意：朕这辈子最大的怨念就是得位不正


魏元齐灵前登基 梁如意城外遇阻
    大魏端熙三年，冬，大雪，京畿，武安王府。

    已是二更，四围一片寂静，只有寒夜的西风呼啸声声。

    书房之中，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名方弱冠之年的男子，穿着素色袍衫，头戴白玉束发冠，坐于书案之旁，左手握着一卷书，右手拿着笔写写画画，神情专注，没有丝毫的倦意。

    “哐当”一声巨响，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撞开，打破了平静如水的寂夜，寒风一下子灌入房中，书案后衣衫单薄的男子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王府的总管太监王浩急匆匆滚爬而入：“大王，施太尉到府上来了！！！”

    太尉施庆松？这么晚了……武王魏元齐闻听，抬起头，一脸的茫然，手中的笔立时跌落在了书案上，不过只一瞬之间，便恢复了神情，他立时镇定地立起身，迅速向书房门外走去。

    施太尉已然急冲冲进到院中，与魏元齐正打了个照面，也无暇行礼，只双手一抱拳，微微躬身道：“请殿下，即刻随臣速速入宫！”说罢，递上一张折起的纸条：“这是宰相从宫中传给殿下的。”

    魏元齐接过打开一看，上面只书着“大渐”二字，不免心下一沉，深吸了一口气，虽是意料之中，但这一日到底来得太快了。

    武安王并无半分迟疑，略一点头，便直与太尉一并往府门外而去，王浩见状，赶忙往他的身上披了一件绀缎面银狐毛的裘披。

    府门外，元齐和施庆松翻身上了马，往东华门疾驰而去，西风吹起他身上的裘披，扑簌作响。

    一行人刚走，书房檐下挂着的一只灯笼就被风吹落在了雪地上，瞬时燃起眩目的火焰，王府中人又是一片慌乱，忙去扑灭这无名之火。

    皇宫大内，门禁森严，暮夜时分，平日里早已下钥落锁多时，而今日，也不知是有人事先通告了皇城司还是为何，却一反常态，宫门大开。

    元齐与施庆松从东华门进了皇城，穿过左承天门、一路又过了宣祐、通极、内东等门、一直到禁中会通门，全程皆没有遇到半分阻拦。

    一行人更是策马扬鞭而过，连半分犹豫都未有，宫中本严禁驰骋，只是此时此刻，魏元齐一旦踏上了这条路，便唯有一路飞驰到底，再没有这许多顾忌了。

    武安王与太尉下了马，匆匆进到天子所居的福宁宫中，行到寝殿外，却见殿内烛火映出了三条人影，正在高谈阔论；元齐一时犹豫，止住了脚步，也举起手向施庆松示了一下意，二人便一同在殿门外先停了下来，驻足观望。

    “太后，先帝驾崩，祖宗旧制，自当以年长的皇子继承大统！”一个尖利高亢的声音从殿中透出，一听便知，那是大行皇帝身边最倚重的内侍监徐承恩。

    殿外的武安王闻听，立时红了眼圈，眼中闪出点点亮光，自己到底还是来迟了，没能见到父皇最后一面。

    “相国，你说呢？”一个颤抖而微弱的年轻女声响起，听上去十分地慌乱，那是宫中仅有的位高权重的女眷：高祖皇帝的未亡之人昭献张太后，一个本不受先帝待见的人。

    “太后，先帝之所以立有遗诏，就是为防今日之事！”窗上映出的人影高举起一件东西，伴着宰相崔涛那浑厚的老年男子之声，毋容置疑的语气坚定而有力。

    “废长立幼，始乱之道！崔相你这遗诏何处得来的？咱家和太后一直在先帝身边，如何未曾见过？”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施庆松皱了皱眉头，事情比他想的复杂，这般却没必要再等下去了，遂于殿门之外向内大声通告：“武安王到！”

    随后摆头示意元齐立即进殿，见他一脸哀丧的神情，又压低了声音嘱咐了一句：“大王节哀，现在还不是时候。”

    殿中的三人听到那一声通告，立时都噤了声，武安王稳了稳心绪，解下裘披，迈步踏入殿中，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的素衣少年郎身上。

    元齐见到了坐于椅上的张太后，犹豫了一下，便想要行礼，却被崔涛伸手一把止住，反向着他跪倒在地，高呼了一声：“陛下！”

    这一声“陛下”犹如惊雷般刺破了这冬末春初的暗夜长空，所有人连同元齐本人在内，都心中一惊，这，是变天了！

    张太后慌忙站起身来，竟也向着元齐微屈了膝，道了一声：“陛下！”

    施庆松见此，立刻用手一指呆立在一边的徐承恩，喝道：“乱臣贼子，谋坏我大魏社稷，来人！”

    殿外早已候着的龙禁卫应声而入，不由分说，将徐承恩押了下去。

    崔相这才起了身，向张太后请道：“请太后下旨即刻发丧！”

    又向施庆松道：“请太尉劳心，皇城司闭宫门，京畿全城戒严！”

    这是要预备新皇灵前登基，除了武安王是头一遭，这诸多事项，殿中之人，却全都是轻车熟路，便不再多言，各自干各自该干的去了。

    不多时，丧钟鸣起，尘埃落定；元齐方才转身扑奔内寝而去，跪倒在早已驾崩多时的大行皇帝身边，泪如雨下。

    拂晓时分，紫宸殿外聚集了朱紫一片，丧钟一鸣，文武百官自然知道发生了惊天大变，早早就来到朝外，议论纷纷。

    有眼尖的臣子瞥见先帝年长的襄王竟也立于朝外，便猜到了几分，一时间传开了去，各人自是心下大为惊异，难免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卯时三刻，群臣列班进殿，按规矩殿上垂着幕帘，登基的新皇端坐于帘后。

    “诸位大人，先帝驾崩，新皇已然登基！”崔相见群臣上殿，不说半字多余之话，也不领众臣行君臣大礼，紧走几步上到帘前，向内禀到：“陛下，但请升帘，容臣等观瞻圣颜！”

    魏元齐闻言起身，掀帘而出，立于紫宸殿之上，于百官之前，俯视天下。

    众臣这才确认，登基的新皇正是武安郡王，再无异议；崔涛见此，方放下了悬着的心，遂领众臣伏拜，行君臣大礼，山呼万岁万万岁。

    ——————

    开远门外，一驾素幡覆盖的马车疾驰而出，前后各有四名白冠白袍的扈从骑马相随，大魏并不常见的马车、素幡之下隐隐透出的描金雕花和四名扈从内侍的打扮，都彰显了车中所坐之人，非同一般尊贵的身份。

    车马欲西驰往郊野而去，却被另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一名男子二十多岁，贵气非凡，身后跟从的亦皆是内侍和跨刀侍卫，先帝大丧，天下成服，自然亦都是一色的丧服。

    那领头的男子见马车驰近，横马拦于车前，高声向车内问道：“不知公主此时，欲往何处而去？”

    车窗的帘子轻开了一条缝，车内之人往外窥了一眼，迟疑了一下，脆生生地应道：“我今日出郊野散心，还请大王行个方便！”

    那贵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当朝的安平郡王，魏高祖的嫡子魏伯俭，是这一辈宗室之中年纪最长，最稳重可靠的皇子。

    安平王闻听，却不相让，只翻身下马道：“请公主借一步说话。”

    马车的门帘轻轻打开，下来一名贴身侍女，拿着踏脚的矮凳置于车下，车上的那位安平王口中的公主方缓缓而下，只见她面若素玉无瑕，眼含三秋之水，柳眉无需描绘便作远山黛色，樱唇何必点朱已是娇鲜红艳，身段清瘦颀长，体态婀娜风流，一身素服更衬得楚楚动人，是位世间少见的绝色美人。

    安平王见公主下了车，便特意引了往路边的林中而去，背了众人，方才又开口关切地问道：“如意，你不好好在府上呆着，这却是何故？”

    那少女面上透出几分哀愁之色：“大王忘了罢？大梁显化六年，我父皇驾崩的时候，也是冬日。现下，我既给先帝服了丧，那便也就去一趟庆陵，聊作祭拜罢。”

    原来这绝美的少女并非当朝魏帝之女，而是前朝大梁的公主，梁帝是亘古至今，少有的一代雄主。平八荒、扫六合，在纷乱中白衣起家，一统九州，英明神武，天下归心。只可惜天妒英才，正当而立之年便早早故去了。

    彼时已是十七年前了，公主梁如意尚在襁褓，兄长梁少帝不过三岁小儿。

    “你不是要去庆陵，你这是要去汝南！”安平王一语揭穿了她：“如意，现在是先帝停灵致哀之期，汝南乃是非之地，去不得！”

    梁如意看了看安平王，料想是自己留在公主府上的总管太监顾顺给他通风报信了，倒也不否认，只反问道：“大王，我不过是个外命妇罢了，已按礼行丧仪，去汝南又不是去游乐，如何去不得？”

    “唉！”安平王长叹了一声，似有责备之意：“如意，我的话，如今你也听不进去了吗？”

    如意闻听，垂下了眼眸，她在这京中剩下的亲旧之人本已是少的可怜，安平王算是一个极贴心的，这一份关切她自然懂得，只是她心中的苦楚，万般的无奈，又如何能与眼前之人细说。



汝南府同病相怜 延和殿故人恩断
    “你若一定要去，也需得先去请了旨罢”安平王沉思了片刻，问如意道：“可曾觐见新皇？先帝遗诏武安王继承大统。”

    “还没有，但听说了。”如意淡淡地答道：“武安王灵前登基，他可也是够急的！”

    安平王听得这话刺耳，忙制止道：“如意，此话怎可乱讲！”

    “大王此言差矣，武安王连个亲王都不是，自然是要早日登基为上，人之常情罢了。”如意却毫不以为意，顿了一顿，却又开口提了些往事：“当年，我父皇崩后，先帝拥高祖举兵入宫，逼我兄长一个三岁小儿禅让；三年之前，你父皇病重，先帝抢入宫闱，终是兄终弟及。几代之间，莫不如是，又有什么稀奇的！”

    “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安平王蹙了眉头，他早知她心有怨念，讲话必不中听，故一开始便拉了她到背人之处，此时仍好言相劝到：“如今，新皇的品性如何，你当比我等都清楚，更何况是昭仁皇后亲自抚养，名至正，言至顺。”

    原来，梁灭以后，少帝改封梁王与如意的生母梁太后一同迁往僻远的房州；而梁如意，则袭了梁公主的封号，留在了京中，从小便由当时还是晋王的先帝，抚养在王府中，晋王妃也就是后来的昭仁皇后，本就是梁太后的亲姐姐，更对如意视如己出万千宠爱，有求必应。

    而如今的新皇魏元齐，是晋王的庶子，年纪又小，一向不受晋王重视，母亲是晋王众多姬妾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早年亡故，亦是由王妃抚养。

    故此，如意与元齐二人年纪相近，又从小一处长大，嬉闹玩耍，本是最为亲厚熟识的。

    “是啊，名正言顺。”如意喃喃念到，心里却觉得煞是讽刺，突然岔开话题，问安平王：“大王，你知道吗？如今外头都说我是不详之人了，只怕这新皇都不敢见我了。”

    安平王一时并未答话，他的心中也是极痛的，他知道所谓的不详之说是在指如意曾与两位太子定亲之事。

    愍太子是自己的长兄，高祖的嫡长子，少年老成，高大英武，终日不苟言笑，本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遂与梁帝的公主早早便订了亲，三年前魏宫疑影之后，先帝封他为太子，结果不出半年，便在一日朝后悬梁自尽了。

    之后，如意便又与先帝的嫡长子定了亲，只等高祖三年丧后成礼。

    半年之前，先帝病重，疑心自己的兄弟也想仿效自己当年，心腹臣子崔涛、施庆松等人就势参劾秦王图谋不轨，最终秦王被逼自尽。

    怀太子容止端雅，温良恭让，目睹这一出兄弟相残的惨剧，皆由自己而起，不免气急而狂，一把火把自己连同所居的殿宇化为了灰烬。

    谁料想，那场祸事远不止于此，失了爱子的昭仁皇后悲痛欲绝，一病不起，不久也崩了；而秦王那本与众人交好的嫡长子魏少泓，也被贬去了汝南，无诏不得进京。

    一时间，死的死，发的发，京中宗室人丁凋零，食己尽、鸟四散，只落的白茫茫一片大地，却不干净。

    魏伯俭思及往事，缄言多时，才又开了口：“市井流言，何必往心里去！如意，我知你心思，只是世事多变本就身不由己，我也是失了父皇又失了皇兄的人，挂在心上只有自苦！”

    “大王，你真的不怨吗？”如意抬眼望向伯俭。

    “生在帝王家，本不是一般百姓慈父娇儿可比，做好自己臣子的本分便是，你切莫想太多！”伯俭郑重答道。

    “我却做不得大王这般洒脱！”如意恨恨道：“汝南我是必要去，先帝之时，我自然是去不得的；如今新皇登基，我若还去不得，只怕此生就再也见不到少泓了！”

    梁如意七岁那年，梁王暴毙，梁太后也哀伤过度走了，如意去房州吊孝之时便听到些闲言碎语，之后渐渐年长，更是明白了夺位、弑兄、逼母，她与魏氏本当不共戴天，可彼时面对抚育钟爱自己的昭仁皇后，却终是无力，只当随波逐流，隐忍不发。

    直到眼睁睁地看着两位太子和姨母一个个都饮恨而亡，她的新仇旧恨才一并爆发，只是一切，为时已晚！如今，她再不想为自己留下半分遗憾了。

    安平王见她如此决绝，心知无可阻拦，只得黯然道：“如意，我拦不住你，可此一去，如此凶险之举，只怕你不但自身难保，还要连累汝南王。”

    “大王，先帝已经崩了，你也说了，陈年旧事，无需再提。新皇素来与我和少泓交好，亦知道秦王案是冤狱，我自然信他！”如意吞了一口唾沫：“就算是真的有什么祸事，不过早晚的事情，躲得过一时，又能躲得了一世么？”

    二人不再多言，就此别过，如意上了车，伯俭上了马，交错相行之时，安平王又忍不住低下了身子，向车内之人再次嘱咐了一句：“如意，前路艰险，你一定自己多保重！”

    汝南离京城不远，不过两日路程，梁如意便到了汝南王府。

    “如意，你怎么来了？这可是先帝丧仪期间！”少泓见如意，先是一惊，却挡不住眼中见到故人的喜色。

    “我行外命妇之礼，不入宫守灵，好久没见少泓哥哥，甚是想念！我原以为你会进京的，你既不来，那我就来找你？”说话间，仿佛如意还是那个娇憨无虑的小女孩。

    “如意，你太任性了！你难道忘了？我无诏不得进京的。”少泓苦笑。

    “新皇灵前登基，太忙乱，许是忘了这茬？少泓哥哥你别多想。”如意也知道自己多半是胡说，显得有些尴尬，但到底觉得新皇是故交旧友，怎么的也不至于如此绝情。

    “忘了最好，我可乐得清闲。”汝南王却满不在乎，有些出乎了如意的意料，顿了一顿，随口又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父王尸骨未寒，我去了也多是讨嫌。”

    “那日一别，不想已快半年，你走时一言不发，我真的怕你有什么想不开的。我梁如意虽是孤女，大王待我却更胜亲兄，你这一走，我怎能安心。”如意岔开话题，忆起离别时的情形。

    “如意，你放心！我不是怀太子，不会想不开的，我只是再不想与魏元齐说话而已！”少泓决绝道。

    厅中的气氛陡然严肃了起来，魏少泓直呼新皇的名讳，实为大不敬。只是既然敢说出口，自然是不怕梁如意听了去的。

    如意却也不再说话，低下头，专心地喝完手中的杏仁茶。

    放下茶碗，缓缓解下发髻上的白麻帕首，幽幽地说：“这东西真是缠得我头疼。”

    两人相视浅然一笑，再无需多言。

    这边两人惺惺相惜 却不意那边京中却早有人蠢蠢欲动。

    有臣下借如意去汝南之机，向新陛下密折参了一本，其实，一个孤女哪里值得这么兴师动众。不过就是意指汝南王，顺带也把梁如意写上了罢了：汝南王专横骄恣，顾望咒诅，大逆不道，趁先帝新丧，图谋不轨；梁公主私自勾联藩王，泄禁中机要于外，合谋不轨。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如此论断趋同的奏折，短短半年不到竟出现了两次，只是这次，轮到的是汝南王和梁公主，“斩草要除根”，古人诚不欺也。

    待梁如意回到京中，新皇魏元齐便即刻派身边的新任内侍监王浩，亲自前往公主府，急诏梁如意进宫面圣。

    这是新皇登基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内朝，延和殿，如意缓缓上殿，向熟识已久的元齐行君臣大礼：“臣妾梁氏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心中却默默念了一句：元齐哥哥……

    面无表情的元齐并无他话，劈头问到：“你去汝南了？你为何未经上奏，私自去汝南！还在国丧守灵之时！”

    如意心中不免黯然，只这一句，便知，那个在晋王府中相伴嬉戏，时不时被她欺负的老实怯懦的小王子，再也回不来了……

    不禁鼻子一酸，缓了一缓，软软答到：“是，我许久未见少泓，只是想去见见他。”

    “你胡说！”元齐厉声道，心下不悦，摆明了的撒谎，张口就来。

    如意似是受了惊吓，也不说话，只是抬了头望向元齐。

    元齐见状，便又放平了语气，问到：“你可知，你此去，便有人参你和汝南王合谋不轨？”

    “陛下明鉴”如意早有准备，镇定自若：“臣妾此番去汝南，见汝南王在藩，时时谨记先帝教诲，倾竭自效，尽忠朝廷，并无半点不轨之心……”

    “够了，朕问的是你，不是他！”元齐显然不想听这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陛下问我？臣妾也没有啊……”

    “你自己看罢！”元齐从面前桌上一大堆奏折文书中拿起一本，置于地下。

    如意却没有去捡，只是又深深施了一礼，道：“臣妾无从狡辩，陛下自有明断，但望陛下勿忘怀太子之祸。”

    元齐一怔，梁如意啊梁如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是何等罪名，你难道不知？朕给你宗卷，你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也不辩解，难道真的像这密折上所奏，要与朕决断吗？

    半晌，终不语，挥手示意如意先下去。

    如意款款提裙起身，告退之时，忍不住偷偷扫了一眼翻落在地的奏折，却依稀看到几个字：“宜行诛灭，以正刑章。”！！！



魏妙云花下博弈 安平王夜送梅糕
    回到府中，不及休整几日，公主府便接了旨：所有人等闭府中，禁擅出。府上的护卫也换成了皇城司派来的龙禁侍卫。

    好在日常吃穿用度倒是如常，顾顺、梨花等府上近侍也一切照旧。

    梁如意到底是年轻了，不晓得其中厉害，安平王说的极是，这当口，她也许只能守着自己的本份，岂能去汝南那种地方，只是她若不去，按这架势，只怕是以后更难得见少泓了。

    安平王怕如意担心，派人传话到府上，安心静候，皇帝已着人查汝南王去了，不必过于忧思，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大事。

    如意得了信，细细地把此事理了一理。

    朝堂上重权在握的军府派，皆是魏氏心腹，早年不少人为大梁禁军府的幕僚，也就是魏氏家奴，领头之人便是宰相崔涛，书读得不多却诡计多端，乃当朝第一权臣；太尉施庆松，更是出身晋王潜邸，先帝诸大事，皆少不了此二人。此番，汝南王被参，毫无疑问，必是此二人指使手下人做的。

    不过，朝中还有不少前梁的勋旧，手握重兵，改朝后，大魏的疆土仍需仰仗这些武将。忠武大将军陈甫，大魏第一名将，大梁宫变之时，拥兵归魏氏，若不是陈将军力谏高祖，少帝当时便立毙刀下；骠骑大将军扬永执，镇国大将军韩知信，也皆与如意沾亲带故。

    军府派意在汝南王，而勋旧们素与如意亲厚，理清这朝中形势，如意便知，安平王说得对，自己应该死不了，只不知魏少泓当如何。

    幽闭的日子里，院前的朱砂梅开了，于一片素白中分外醒目，虽是：犹余雪霜态，未肯十分红，那清幽之气却已沁满后室，瑟肃的冬气点点消散开去。

    如意想明白了，日子倒也过得清静自在。每日于屋中弹琴消遣，天好时便在院中起舞，早先，元齐府上的技艺高超的舞姬纤云教过如意一支《明君》舞，当时不过好玩，如今却觉得甚美，更是解闷的良招。

    不时还翻翻先帝找文人编撰的《志怪集》，此书方编成不久，卷册众多，包罗万象，足不出户便可知上古以来天下奇人异事，兼有各等传奇，也不知道先帝编此书有何深意。

    不足半月之时，清河公主魏妙云登门来府探望梁如意，清河公主与其他嫁了军府勋旧公子的公主不同，她的驸马是先帝朝新晋的翰林，时常一起走动，素与如意交好。

    不过这特别的时候前来，自当不是意在消遣。

    寒暄过后，梁如意邀妙云于园□□赏了那东风第一枝，又饮了新制的香雪暖茶。

    清河公主棋艺精湛，如意自不能放过这机会，又于室下焚香摆棋，二美人共弈一局。

    席间，清河公主缓缓道：“如意，此番来，皇兄他不便前来，让我带个口信给你。”

    梁如意心下不免一沉，知是必有要事面告：“妙云请，安平王？不知大王有何授意？”

    “汝南王之事已查毕”妙云推一白子，直截了当并无婉转：“并无明证可指谋大逆。”

    “少泓本不是那样的人”如意下一黑子。

    妙云推一白子包抄了如意刚下的黑子：“但汝南府有人告发少泓，私下诽谤朝廷。”

    “这种无凭无据的事，随便府上抓两个倒霉的，难道还有得不到的口供么？”如意冷笑道：“想来，那我必坐实了交结外藩。”

    “是。”妙云提走了如意一子。

    “诽谤朝廷坐不敬，交结外藩意谋叛，这是要做我和少泓十恶重罪。”如意急忙补救黑子。

    “陛下仁慈，不会的。”妙云又提走二黑子：“这是上的密折，还未朝议，新皇登基，凡事慎重，这般大事，更不是随一两个人说了就算的，你且放宽心。”

    “法外开恩，流三千里，不能再少了。”如意笑到，顺手扳回二子“到时我去了海岛，找坐了秦王事的许相学捉鱼，捎给姐姐尝个鲜？”

    “你真是口无遮拦不忌讳，这种玩笑也开得！”妙云排下一子，如意一片活子，仅剩一气。

    “嘻，我本不忧虑，该来的总会来，我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又有什么可担忧的，你们放心便是。”如意夹子颌下思忖片刻，投子认输：“妙云，你赢了。”

    梁如意自以为师出名门，棋艺甚精，到底是疏于练习，对弈高手全无胜算。

    梁如意嘴上说的轻松洒脱，可到了夜里，却仍免不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忽见少泓浑身是血朝她走来，又忽而吐着舌头变了吊死鬼，又忽而出现一团熊熊烈火，到处都是火什么也没有，模模糊糊好像看到少泓的影子在里面挣扎；

    如意赶紧往外跑走，在荒无人烟的山林里独自行走，没有吃的也没有水喝，走了好久，精疲力竭，终于走出山林来到了一片水边，刚要附身喝水，却发现身边俱是少泓的家人，女眷披头散发，尘土满面，衣不蔽体，幼子坐地放声大哭……

    刚想上前询问抚慰，水面上却腾起一团雾气把所有人都罩住，一个也看不见了，如意只觉得在这霾瘴中透不过气来，眼看自已慢慢地倒下，身子都无法动弹……

    猛然惊醒，原是个噩梦，可一切又历历在目，如此真实。

    挪开放在胸口的双手，如意在床上睁着眼睛喘了好一阵子粗气，才慢慢披衣，半起身倚在床边，唤梨花倒茶来吃下。

    天已微明，便无心再入眠，斜坐着暗自思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到底还是忧思过虑了。

    如今，梁如意已失了先机，一切似乎都晚了；也无从得知汝南府上的情形，自己倒也罢了，到底还是更担心少泓些。

    又想到能否再去求见元齐，哭求他放过少泓，看在从小故旧的份上，或许还有回转，又觉得十分不妥；

    又暗恨无故担了这罪名，既早有怨愤，何不如早早合谋了此事，又惊觉不可妄动。

    如此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觉又昏昏睡去。醒来已是晌午，到底什么也没做，只在房内静静呆坐。

    二日后，定更天，安平王差人送来一些梅花糕，说是王府新制的应季品，顾顺给禁军侍卫和府上下人们均分了些。

    送给梁如意的梅花糕独独盛在了梅样金漆食盒中，梨花烫了壶香雪暖茶一并端上。

    这么晚了，伯俭真是体恤，必是知我肚子饿急了，要吃宵夜呢，如意想到。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意缓缓地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块雪白的梅花样甜糕，安静地躺在盒中。

    如意望了望窗外的梅影，手有些发抖，又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块糕，盒底留下一个梅样空印子，并无其他的东西，用手掰开这甜糕，是玫瑰流沙馅心的。

    如意端详这馅子许久，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放到嘴边轻咬了一口，果然，这糕没蒸熟是夹生的！

    心上压的石头落了一半，赶紧放下拿起另外一块咬了一口，呸，本能一口吐出，竟然是全生的！

    竟还有这差别！

    一块夹生，一块全生，也不知安平王的糕哪块是给梁如意的哪块又是给魏少泓的……

    梁如意喝了一口暖茶，把余下的糕丢进盒内叫梨花拿去伙房处理了，顺便让她叫上顾顺过一个会一同来见。

    一个时辰后……卧房内，灯火通明。

    梁如意坐在绣墩上，二人进门，先后施礼。如意笑道：“这些日子的事你们大约也都知道些，梨花许知道少些，顾顺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到了今天这日子，怕是也等不了不久了，我今日那么晚找你们来，就是有些贴己话想和你们说。”

    二人忙应到：“公主只管吩咐。”

    如意顿了顿，理了理思绪，还是直接了当吧：“你我主仆一场，我没能带你们富贵腾达，以后还有没有主仆缘也未可而知，我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如意拿起身边桌上一大一小两个包袱，里面是些珠玉财货：“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个包袱你们各自拿去留个念想吧。”

    听闻此言，梨花一下跪在地下，拉着如意裙角哭到：“公主，奴婢不要这东西，奴婢只要和公主在一起，公主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公主若有事奴婢也不活了！”

    顾顺一边拿起衣袖擦拭眼角，一边也跟着劝到：“公主别这样，小人跟了公主一天，便永远是公主的人，何况还没到那一步，请公主不要伤心。”

    如意红了双眼，对梨花道：“傻丫头，我若都自身难保，怎么还能由得你挑？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只做最坏打算罢了。”

    又对顾顺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做事原是最妥帖的，怎不知这个理了？时候也不早了，速速拿了这东西去，你是最有办法的，连夜想办法处置了，这个大些的给你，以后若尚有机会，也分与府上其他人些。”

    又指着桌上一只紫檀多宝箱道：“这里面，是我父母姨母留给我的东西，若他日要查抄，不能随我走，抄了便抄了，只求尽力别让人毁了去。”

    说着，自己先便哽咽了，主仆三人又一同哭了会，顾顺拿了东西匆匆去了，梨花服侍如意睡下也下去了。

    魏伯俭连夜送糕，必是快了，只怕不过一两日。

    梁如意终是辗转反侧，披衣起身，坐在桌旁，缓缓打开多宝箱，梁帝留下的鲨皮乌金短佩刀，梁后留下的赤金多宝花丝对簪，还有昭仁太后给如意压箱底的背嵌珠玉纯银镜，全套点翠凤衔夜明珠头面，和一柄昆仑羊脂玉如意。

    如意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摸了一摸，特意拿出银镜，揽镜自顾，把能戴的都戴了一遍，好好地在镜中凝视了自己许久，又理了一会发丝，行到窗前，对着梅影坐等到天明。



宗正寺传禁中旨 亡国女抄家没籍
    第二日上午，梁如意方梳洗毕，便有人一早从宫中请了旨到公主府上来了。

    带头的二人，正是宗正寺卿魏仲殊和内侍监冯易。

    荆国公魏仲殊是世祖的堂兄，辈分既高，又是相对较远的宗亲、正适合这宗正寺卿之职。

    内侍监冯易是宫里的总管太监，宫中太监那么多，职位最高的内侍监不过两人，冯易总管宫中各项实务，另一内侍监就是王浩，总管陛下身边的事务。

    由此两人请旨来府，可谓规格甚高，也合乎规矩；但若随便派个內常侍和经办的官员来，倒也不是不可以；又若是王浩与安平王前来，更是名正言顺。可见这宣旨之人还是精心挑选过了的。

    二位大人带来了梁如意已等候多日的诏书。

    公主府大厅内焚香设案，梁如意跪接诏书，宗正寺卿宣诏。

    诏书很长，荆国公宣了很久，大意是叙了此事的经过，所涉诸人皆有所判。

    汝南王判为：“诽议朝廷为大不敬，罪在不赦，当诛；圣上议其骨肉至亲兄弟，不忍加害，迁长沙王，食邑减半，永不得入京。”

    而梁如意则判为：“梁公主私结汝南王，意在谋叛，罪在不赦，当诛；议其前梁贵胄，降死一等，削夺公主封号，抄没家产，没籍入掖庭。”

    听罢宣诏，梁如意难免心中一凉。

    一切似是法理之中，却终出乎意料之外。

    魏氏宗亲到底还是骨肉至亲，大梁公主却总不过前朝余虐。

    魏仲殊宣诏完毕，将诏书收起卷好，双手向前捧出，示意梁如意接诏。

    如意却并未伸手接，略等片刻，一字一顿，大声道：“此案本不知从何而起，其间更未有一人向我质询，而议定如此，实为构陷，我自当面圣抗辩。”

    此言既出，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荆国公尴尬不已：“放肆！梁如意，你好大的胆子！此案既定，岂容你随意面圣抗辩，我大魏刑律，唯大辟方得申诉！”

    如意并未作答。

    荆国公又怒道：“梁如意，你若不接，便是抗旨！ 我等不与你在此纠结，你要抗旨，想清楚，应一句便是，我即刻带人撤回复命。”

    冯易听闻此言，忙上前圆场到：“魏大人不急！”

    转身向如意道：“公主若抗旨，那可是不赦啊，我等皆是奉命而来，也不好交代。不如公主先接了这诏书，日后仍可上书陈情，若有隐情，陛下必不会失察的。”

    情势至此，如意倒也无话可说了。

    厅内死一般寂静，如意低头凝视了一会地面，双手举起接下诏书，捧过头顶，奉于案上，行君臣大礼。

    魏仲殊长舒了一ロ气，向冯易道：“冯公公，诏已宣毕，我先回去复命，这边接下来的事便有劳公公了，事毕府邸暂封即可，择日宗正寺并禁军另行抄检。”

    冯易忙施礼应答：“小人明白，魏大人请回！”，一边又低着身子向外送魏仲殊出府。

    冯易回到大厅，走到正中央，大声向众人宣告：“梁如意一人即日入掖庭，不得滞留；余者人等皆出府另行圈禁；所有人，除贴身衣物，不得私匿府上任何物品，违令者按律处置。”

    又向同来的禁军侍卫吩咐：“请各位守好前后门，府上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所有人等后门外结集后一并送走，均要仔细搜查，不漏一人一物；所有房间物品皆原位封存。”

    梁如意缓缓起身问冯易：“公公，昭仁太后，及我父母曾留我些物件，也不是什么宝物，只是我睹物如见人，不知可否一并带走？”

    冯易摇头叹道：“怕是不行，府上物件皆在抄没之列，如意姑娘只能收拾些贴身衣物，况且没籍之人入掖庭严禁私自夹带，连身上的配饰都不行，无论其他了，这边你带出去，那边也进不得宫门的。”

    如意黯然道：“多谢公公告知，如此，只求公公和人嘱咐，别毁了这些东西去。”

    冯易答道：“姑娘放心，封存、造册、抄没、入库皆有专人，这是要入国库的，无人敢擅自私存、损毁。”

    又用手往身后一指：“陛下仁慈，特许掖庭局小何子和谭嬷嬷为姑娘收拾东西引路，姑娘这边还有什么杂务只管吩咐他们便是。只是要快，切不可误了时辰。”

    如意谢过冯易，领了小何子和谭嬷嬷往后面去，回卧房收拾东西，府上已是一片混乱，哭声喊声此起彼伏……

    晌午时分，梨花忽地进到卧房门内，端着一碗翡翠肉丸子羹，哭着向如意道：“公主你从一早便没吃东西，伙房也没人管了，我胡乱做了些羹汤，你快吃了罢。”

    如意接过碗置于案上，急切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汤，你倒有心情，我又何来的胃口？都过晌午了，你还不快去收拾你自己的东西！一会催得你走，别什么都没拿。”

    梨花哭道：“我没什东西要带走，公主我来帮你收拾！”说着便上前翻理如意的衣物。

    梁如意一把扯过梨花，正色道：“宫里有人来帮我，你不用管，快去收抬你自己的，在这边反倒碍我手脚。”

    一手又把早已哭着泪人的梨花推出门外：“你快去罢，你我往后，便是一样的人了，没人庇护得了你了，全靠你自己，不要挂念我，照顾好自己才是最紧要的。”

    说罢，把门掩上，眼泪却是止不住往下滴，只得拿帕子擦了好一会，又定了定神，瞥见了案上的肉羹。如意想了想，还是端起来吃了大半碗，本是一点胃口也没有的，但料想晚上也不知能不能吃上东西，如今这情势，由不得自己再随性了，不多吃东西只怕连以后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

    冯易又催如意等人快些，别的也都顾不上了，只胡乱挑了些贴身的内衣内裙，原本就在服丧，外衣本是缟素，身上髻上也不必脱簪退饰，梁如意就这样胡乱打包了。

    谭嬷嬷到底是有经验的，又过来仔细帮着看了一回，理了许多如意根本没想到，却必要的随身物件，一并又重新分类打了包。

    傍晚时分，众人终于弄妥帖出了门。

    出得门去，踉跄走了几步，梁如意难免回头，又望了一眼公主府。

    到底还是

    失了宅邸，

    失了家财，

    失了奴仆，

    连至亲留给她的念想也全数尽失，

    从此往后，

    孑然一身，

    只剩得心如刀割……



掖庭夜色凉如水 粗茶咸饭尚可食
    寒风料峭的初春傍晚，天色阴沉又昏暗。

    梁如意从拱宸门入得宫城，前面小何子引路，后面谭嬷嬷拿着她所有的贴身物件。

    余下，便止梁如意一人，清冷地穿过黄昏幽暗的东廊，缓缓走向她该去的终点—掖庭局。

    掖庭局是宫中别院，在东廊之东，宫中从事各类粗使劳作的底层宫女便在此居住劳作，也就是像梁如意这般没籍的罪人的去处。

    入了掖庭局，小何子先引如意去拜见了掖庭令黄公公。

    如意生在帝王之家，宫中的规矩自然是懂得，掖庭令为七品内常侍，依礼她一个罪女初来乍到自当口称奴婢行跪拜礼。但此时，如意却怎么也做不到，只得浅浅屈膝一拜：“如意见过公公”，饶是如此，却也涨红了脸，尴尬不已。

    黄公公并不追究如意的失礼，反客气道：“如意姑娘，路上辛苦了。”想来，这掖庭局里送来的罪官家贵妇小姐也多，黄公公早见怪不怪了。

    又问谭嬷嬷：“如意的住处可曾安排妥当？”

    谭嬷嬷答道：“已安排妥当，与去年新入掖庭的宫人一处居住，在后院东首第三间屋内。”

    黄公公略思片刻，说到：“按理这是不错的，但新人入宫总要先学规矩，这次只如意一人，不如先安排到你屋里几天，你先教她一下，再与别人同处，我叫小何子他们现在就去增个床榻。”

    谭嬷嬷答：“公公所虑及是，是我疏忽了。”

    “那你们两个就先下去安排一下吧。”黄公公让小何子和谭嬷嬷先下去，重新为如意准备住处。

    厅内只剩下了梁如意和黄公公两个人。

    黄公公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意，进了这掖庭，便不要想从前的事情了，如今你可就是个最普通的宫女了。在这掖庭局里可好说，门一关咋们都是小人没什么，以后若派了差事出去，遇见主子们，像你这样脸皮薄可不行，若是主子一不高兴，轻者责罚，重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如意低头道：“公公教训的是，如意记下了。”

    黄公公又说道：“谭嬷嬷是掖庭局的教引嬷嬷，是高祖爷以前府上带进来的人，这宫里头的各种规矩她可是最懂的，你得好好向她学着，错不了。你可不要觉得这规矩你都懂，以前的规矩那可早变啦，就是像我这样的宫里头的老人，这规矩变了不还得重新学吗？”

    梁如意不觉一怔，黄公公明明是话里有话，若没猜错，他原应是大梁的旧宫人，只是也不好明着问，只道：“是。”

    “时辰不早了，你先去住处安顿一下，谭嬷嬷的屋子在前院西配房第一间，你自己去吧。”

    依着黄公公的指示，如意寻到了掖庭宫人居，前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不大，正房是间穿堂厅连向后院，四围一圈皆是配房，院内天井内东侧是一株女贞树，西侧是一口水井。

    如意走到西首第一间房前，看到屋门半掩着，便止步门前，轻叩门环，向里叫门道：“请问谭嬷嬷是在此间吗？”

    “是。”门随之打开，却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宫人，上下打量着如意：“你找谭嬷嬷有事？”

    宫中尊上了年纪的老人为嬷嬷，年长些的宫女则称为姑姑。如意见她尚年轻，便浅施一礼，答道“是，姑姑，我是新来的宫人梁如意，黄公公教我先向嬷嬷学规矩，故来此找她，不知姑姑如何称呼？”

    那姑姑一听，忙道：“哦，你的事我知道，快进来吧。”一边让进屋一边自我介绍到：“我叫杨玉英，和谭嬷嬷住一间屋，同是掖庭的教引。谭嬷嬷现不在，帮你置办东西去了，一会就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西窗底下南北各有两张架子床，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并矮凳，靠着南北墙则分别是箱柜妆台等物。

    “你的床榻已经安置好了，就在那。”顺着杨姑姑的手，只见在东窗下置了一张窄塌，榻上并无他物，塌边还有一个矮几，上面放着如意从府里带来的包袱。

    如意方要向窄塌走去，却被姑姑叫住“你的床塌还没拾掇好，先来这边坐着等等吧。”便拉着她一同对坐在中间的方桌边。

    二人坐定，杨姑姑又开始好奇地上下打量如意，然后凑近说道：“梁如意……你就是那梁公主吧？今日这院里的人都在传要来一个公主呢！”

    如意低了头默认：“实在让姑姑见笑了！”

    杨姑姑见猜中了，便高兴起来：“我就说不会错呢，我初见你，虽然大家都是一身丧服，可你一看便是那公主的样子！”

    如意忙道：“姑姑说笑了，这能看出些什么，何况我不过一个掖庭宫人，姑姑再莫提公主什么的了。”

    杨姑姑却不理会我：“当然能啦，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可真美呀，体态也婀娜，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我在这掖庭这么久，进来的官家小姐也没少见，哪一个比得上你。”

    如意一下子涨红了脸：“姑姑过赞了。如意那里当得起。”

    “那里过赞了，别说这掖庭里了，就我看先帝朝后宫如云的美人，能比得上你的也没几人。”杨姑姑不以为意。

    那梁如意的外祖父傅存玉原是节度一方的藩镇大将，历三代四朝皆为异姓亲王，广罗天下美人，姬妾众多，美貌的自然女儿也多。方梁帝征讨天下之初，九州皆是一片纷乱，傅存玉那时便多与各镇联姻，女婿皆贵，纵独孤信再世也莫能与之相争。傅存玉见梁帝英雄少年，气吞万里如虎，便将一个女儿嫁与梁帝，及梁帝得了天下，皇后病故，又将最美貌的小女儿献与梁帝，那便是梁如意的母后，因此，承袭了梁后美貌的如意自是倾国倾城。

    只是有魏以来，举国崇文，贵家女眷最最紧要的是懂礼知书通艺，众人皆不以貌为重，如意自小便也不以美貌为意，终觉得太肤浅了些。

    如意岔开话题：“那姑姑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想她话多，又试探到：“可是前梁的旧人？”

    “那可不是，我本是京郊的贫家女，高祖爷登基那会子，宫里头缺人，你想想，梁帝的后宫才几个人？那哪够使呀。我有个远房亲戚是高祖爷府上跑腿的，介绍我进宫做粗使，这才进来的。”顿了一顿，又得意地说道：“不过我虽然一直在这掖庭局，可也算两朝老姑姑了，算上现在可是三朝，那大内的事还有什么不懂的呀，所以我如今也做了教引呢！”

    “你不懂的多着呢，宫里不能乱嚼舌头就没觉得你懂！”人未到声先至，门被推开，原来是谭嬤嬷回来了。

    谭嬷嬷手上端着一碗东西进得屋来，后面还跟着两名年轻宫人捧着一堆东西。

    杨姑姑撇撤嘴，朝如意一笑，两人便都起身相迎。

    谭嬷嬷也不理她，只道：“如意，你的东西都拿来了”两名宫人把东西置于榻上退了出去，只见是被褥一套，却没有枕头，另有丧服一套，水盆一具，并茶碗等其他小物件若干。

    谭嬷嬷把手上的碗置于桌上，指着榻上东西向如意道：“就这些了，宫里的小人过日子讲究精简，东西可不能多，你得适应。另外你身上这套丧服越制了，回头得换了。”

    又指向桌上的碗“今晚进膳时辰已过，我找人替你留了些，快冷了先坐过来吃吧，吃完自己在院里井里头打水到外面洗了去。

    如意谢过嬷嬷，向桌边坐下，碗中是一个蒸饼两样素小菜，如意夹起蒸饼吃了一小口放下，甚是粗糙，和昔日府上的饮食真是天差地别，但倒也觉得无大碍，又夹了一口小菜，只觉非常咸涩略难入口。

    谭嬷嬷见她这般吃了几口，忍不住道：“如意，宫里小人吃饭都是有时限的，你这般斯文可不行，往后吃不饱的。”

    “嬷嬷说的是。”如意赶紧用手拿起蒸饼来，到底用完了晚膳，小菜却留下不少，又倒了一碗水喝了，才不觉得咸了。

    吃完便去外面打水刷了碗，春寒料峭，井水又冷，冻得如意手疼，回到屋内坐在自己的榻上很是搓了一会。方才起身整理床铺，缺发现原来每日看梨花叠被铺床轻松得很，轮到自己原也不好弄，就差跳到榻上去了。

    谭嬷嬷见如意如此笨拙，便欲向前来教，杨姑姑却走上前来道：“嬷嬷今天出去一天累了，这个我来吧。”便过来细致地教如意铺床、拆包、安置物件等等，又传授经验到：“掖庭宫人都一起睡大铺，没有枕头，不过你换下的外衣可卷起来置于颈下，可就和枕头是一样的呢。”

    杨姑姑果然是干活的好手，做事麻利，折腾了一会就全都弄妥帖了，如意心下不免感激，谢到：“如意多谢姑姑了！”

    “如意”一旁的谭嬷嬷突然说道：“我先教你最紧要的一个规矩，免得你明日一出门就说错了话。在这宫里头，等级是最为森严的，主子、女官、宫女，皆是一级压过一级，做小人的，又是如你这般级别最低的掖庭宫人，在人前得自称奴婢，明白了吗？”

    梁如意沉默片刻，轻声道：“奴婢明白了。”

    两下无话，过了定更，各自安寝。

    这掖庭局的被褥真是又粗又硬又重，唯一好处只剩不冷，梁如意到了这地步，突然觉得自己虽从小娇生惯养，却也还安心，并没像传言中那些籍没了的贵族小姐吃不下睡不安没几天就病坏了。又想起梁帝取天下之时日日风餐露宿，夜夜枕戈待旦，一战就是十几年，比起来，这真是又算不得什么了。

    这一夜，梁如意睡得很沉，已经连着几夜没睡好，实在是太累了。



繁文缛节满后宫 金碧交辉是天家
    第二日一清早，梁如意早早便起来了，一夜好睡，连脑子都感觉清醒了许多。换上新昨日拿来的丧服，简单收拾完自己和床铺，便由谭嬷嬷来教导这宫中的规矩。

    “说起来，这大魏后宫是最讲究礼的。”谭嬷嬷缓缓说道：“讲究多，规矩也多，如意你应该知道的也不少，所以我就先只挑紧要的和你说。”

    “第一便是，大内之中，宫人是不得随意走动的，各宫的宫人只有在主子出宫走动时候才能随侍左右；若有别的公事须去到他处的时候，需在管事处领了宫牌，二人以上方能成行，做完事不能借机乱逛。定更天后，是宵禁，宫门落锁，在自己宫中也不要走动，该当值的当值，该睡觉的睡觉。” 谭嬷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继续道：“也就是说，你平时只有在这掖庭局里，不能出掖庭门，倘或有差事出门，那就得黄公公给你派宫牌。”

    “掖庭局还有出门的差使？”如意疑惑到：“不就是每日在太仓舂米吗？”

    “当然有了”谭嬷嬷答道：“就比如，宫中所有的粗使活都由掖庭宫人来做，每日四更的洒扫班，就是把宫中各廊街和重要的宫院洒扫干净，那五更天主子们起了以后出门看到的才是干净的。另外有些宫院得等各宫执事来请了再去，也可以在白天早膳用过之后。这是一宗大差，其他还有很多，以后你遇到了自会知道。”

    “扫个地擦个桌子还那么复杂？还要分宫院分时间？还要随时按请来排？” 如意诧异道。

    谭嬷嬷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怎么说规矩复杂呢，如意，你以前也时常来宫中，对这宫里头的各廊街和宫院都是熟悉的吧？”

    “并不熟，早先我最常去的只有坤宁宫和御苑，偶尔才会去福宁宫，其他的便都不知” 如意摇头道：“且都是有人引路，我只管跟着走。”

    “那好，等下早膳后我再与你讲讲这些。”谭嬷嬷收回话题：“这第二条就是和主子有关，万一你在外头，遇见陛下、皇后、皇太后，要面壁而跪，自行回避，当然了，现这宫里就只有陛下；遇见嫔以上的主子要跪于路边；遇见其他主子等要按级施礼；这里面讲究也多，不过你不会一个人出去的，在老人后头跟着做就是了。”

    谭嬷嬷又讲了些重要的规矩与如意，如：穿衣的规矩，普通宫人的服色每季只能是哪几种，用饰只得哪几样；装扮的规矩，普通宫人必用心做事，平日不得涂脂抹粉；吃饭的规矩，宫人只得一日二餐等等好些条，不觉就到了用早膳的时间，便引如意出门一同用膳去了。

    宫人的膳食由掖庭旁的外厨统一制备，到了用膳的时辰便由人一并送至院中的穿堂厅，前后院各人拿了自己的食具到厅上去取食。总不过羹汤、主食、一两个素小菜，隔七八日方有一次肉食。管事、教引等每膳多一小菜，隔三日便有肉食。厅上并无吃饭的桌椅，嬷嬷、姑姑们通常盛了回自己屋里用膳，宫人们有些就立在一边速速吃完了事。

    来得穿堂厅上，梁如意排着等着取饭，四维的宫人皆暗中打量于她，有些吃饭的也抬起了头，想来是好奇又来了一个新宫人，但却无人与如意说话，甚至彼此间交头接耳的议论也没有。

    用罢早膳，回到屋中，谭嬷嬷向如意讲述掖庭主要承担的差事：“掖庭宫人主要做的就是宫中的粗使活儿，前头你说的舂米那是没有的，这是大内又不是监牢；除了我方才说的洒扫差之外，还有洗染坊的浣衣差，御厨的杂差，御苑的花木差，这些都是常差，日日有得人值；除此之外，宫里各位主子派下来的各样粗使活儿也是掖庭局应承。”

    “哦，原有这么多分别，那奴婢以后做什么差？”如意问谭嬷嬷道。

    “你学完这规矩，便由黄公公编排入班，按班派差，一般新来的宫人组班都是派的早晨的宫院洒扫差，每班皆有一管事一教引带班，如何做便会教你。”谭嬷嬷答道。

    忽的又想起什么，继续补充道：“差点忘了，如意，六尚局缺人时，会到掖庭来挑些识文断字会巧艺的，或年纪小的宫人，去六尚局做精巧活儿，像你这样知书达理的，是必不会在此久留做粗使的，就等着下次来挑人时便是了；另外还有仙韶院，不过那要能歌善舞或者年纪更小的。最紧要的是记得千万别犯错，要是主子指明罚你在这，就没机会了。”

    “谢谢嬷嬷提醒，奴婢知道了。”梁如意点头称是，心下却想：我难道不就是那得罪了元齐，被罚死在这儿的么……

    过了晌午，谭嬷嬷便将这大内的宫院逐一告诉了梁如意，如意虽以前也常入宫，却是第一遭知道这么细致。

    原来这皇宫还分许多不同：前朝、后朝、禁中、御苑和别院。

    南向正中是宣德门，北门则是拱宸门。

    入宣德门是皇城，也就是前朝，朝廷的所在，正中的大成殿是大魏的第一大殿，重要的仪式才会启用。

    皇城之后是东西横街，横街之北进了宣佑门才是真正的宫城，自宣佑门至拱宸门的南北向廊道是宫中重要的走道，宫里人称为东廊。

    东廊以东是别院，别院最北便是梁如意所待的掖庭院，另外还有龙禁卫等，顺着东廊向南过了临华门是内侍省和殿中省，六尚局、教坊司、御厨等都在那儿，再向南出了通极门则是资善堂、庆宁宫等东宫之地。

    东廊以东就是大内了，通极门以北有一东西横廊，顺横廊而西过内东门便是内朝，横廊南为陛下初一十五上大朝的紫宸殿；紫宸殿以西是陛下每日视朝的垂拱殿，次之为祭祀用的皇仪殿、设宴用的集英殿，皇仪殿中当下正治着先帝的丧，我也去过几回为先帝守丧仪；横廊北则依次为崇政殿、延和殿和景福殿，是陛下平日处理政事的地方，并开试、讲礼等。

    崇政殿以西又有一南北廊道连着横廊，宫内称西廊，西廊向北直通迎阳门，出了便是皇家的御苑，乃帝后、大臣的宴赏之地，遍值珍贵名木、奇花异草，更修有众多殿、阁、亭、榭、假山、池沼；一出迎阳门便是供奉魏帝先祖牌位的崇圣殿和内藏书阁太清楼，陛下的别寝清居宫也其间西侧太液池畔。

    沿横廊再往西便是会通门，入内便是禁中，先是陛下的寝宫福宁宫，福宁宫四通八达，以宫间廊道可直通垂拱殿与紫宸殿，方便陛下行走；福宁宫之北便是这宫里头梁如意最熟悉的伤心之地皇后的寝宫坤宁宫，坤宁宫的东西分别为庆寿宫和宝慈宫，是太后太妃们的所在之处。

    如今庆寿宫住着的是高祖张太后和太妃们，按理张太后应是太皇太后的，但是先帝却并未加封，一如梁如意从未得过大长公主的封号，要说起来这里头陈年旧事的传说实在多了，总之张太后还活着便是好福气了；宝慈宫住的是先帝的太妃们，昭仁太后却没了这样颐养天年的好福气。

    次之再北是柔仪宫，左右有萃德宫和延福宫，皆是本朝后宫所居，每宫又有数进殿宇。福宁殿之西是升平楼，为宫中乐舞赏宴之地，升平楼西下便是为大内的最西路，由南而北分别是供奉帝王墨宝的天章阁、供奉神仙的广圣宫和收藏天下奇珍异宝的睿思宫。

    用完晚膳，梁如意回到屋中，也无事可做，只坐在自己的榻上，失神地的发呆：不知道少泓现在怎么样了，长沙那么远，他也回不来了，我也出不去了，这一招好狠毒啊，怕是再无相见之日；又如他那般心气高傲之人，去了卑湿之地，会不会就此抑郁难平？

    又想到府上诸人，不知梨花、顾顺他们会安置去那里，也会入宫吗，又或是发卖至别处？还有这宫中，原本该有不少梁如意旧识之人的，当如何才能想法托人去打听一下呢，比如昭仁太后的那些旧宫人，又或者也许有些前梁的旧宫人？

    梁如意细细思量了一下，却颓然发现，这宫里头那么多人，原本便与她最熟识，最能说得上话的，竟是陛下魏元齐，真是好讽刺。



值差方思当日事 明珠蔽尘终可期
    杨姑姑当完了差回到了屋中，见梁如意呆坐着，便笑道：“如意，你学了一天规矩学呆了吧？你若有想不明白的地方，不好意思问谭嬷嬷的，只管问我便是。”

    “如意何等聪明的人，怎会像你一样学不明白？”正在做针线的谭嬷嬷一脸无可奈何，替我挡了话。

    又向如意道：“你莫理她，前面都说过，不能乱说话也是宫里最紧要的规矩，你若像姑姑这样乱嚼舌头，只怕以后有你难受的了。”说着低头咬断了一根丝线，

    复又强调道：“私下里也不可以多嘴，宫中凶险的事情多，你要牢记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道理。”

    梁如意自点头称是，心想：难怪用膳时，宫人都沉默不语，想必是同我一般不知道这“三分话”要怎么说，便只得闭了嘴吧。

    “我哪有乱嚼舌头，我也得嬷嬷教引，懂规矩的很。”杨姑姑凑上前去，拍马屁道：“嬷嬷绣的这个花样真好看，别老教人规矩，下次也教教我这个。”

    又看着如意说到：“对了，我明日要出洒扫差，不如让如意跟我去了，现成学一下，你也好歇歇。老呆着屋里学教条，你看把她愁得。”

    “那也好，你要去哪里？四更扫宫院吗？”谭嬷嬷问道。

    “不是，延和殿，五更三点，刚才方请的，说是朝后陛下可能要用，赶在一早全洒扫干净了。”杨姑姑答到。

    “如意初来乍到，你可要多教些她，千万小心着些。”谭嬷嬷举起手上的绷子仔细看那绣着的花样，嘴上却又不忘多嘱咐了一回。

    第二日，五更三点，天方蒙蒙亮，外头一阵冷冽的清气扑面而来，一下子缱绻睡意便全都没了。带班管事的太监在最前头带路，如意端着水盆抹布跟在其他宫人后面，教引嬷嬷在最后押班，行成一列，低着头匆匆往延和宫去。

    到了延和殿，驻宫小太监开了宫门，引宫人们进去，梁如意初来乍到，只是帮着打水端盆，跟着杨姑姑，多看别人是如何做的。

    如意看到熟悉的殿堂，半个月前被元齐质问的情境一幕幕清晰地在脑中印过，难免唏嘘；又向内捧了水置于地下，行到御桌近旁，一眼瞥见一边的格架上整齐地收着一些折子，不多，想必都是最近陛下在此间阅看的。

    那日殿上，元齐把折子扔给如意，如意却故作姿态，撂了句狠话就走了。

    时至今日，不知为何，如意却莫名有了一种想去伸手翻看，查找汝南案相关折子的冲动，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又岂能行。只得立着不动，却似百爪挠心，憋得满脸通红，脑中一片模糊，眼中只有这格架。

    “如意，你怎么了”杨姑姑见如意神色有异，走了过来。

    如意回归神来：“姑姑，大家做事都好麻利，奴婢有些……”

    “哎，安心啦，新人一开始都不知所措，多看看就会了。”杨姑姑指着一个正在拂拭几案的宫人“来，把水端去那边吧。”

    “是。”如意应声而去，心下却想着，延和殿是个好地方，我下次还要来此洒扫，专门就擦那个格架。

    洒扫完毕，众人结队而出，返回掖庭，已有下了朝的大臣候于东廊廊下，等陛下召见延和殿议事。

    走近时，如意微微抬首，偷扫了一眼：哟，这不是宰相崔涛么，正立于廊下与身边人私语。果然！有什么朝堂上不能说的，还要一起聚到书房里私下谋划，必不是什么好事。

    忙又深深低下头，匆匆而过，生怕被老贼认出来，又暗中使些不知道什么坏。

    回到掖庭局，如意同杨姑姑一同回到屋中，却不见谭嬷嬷人影。

    便同姑姑一同观看昨晚嬷嬷秀的花样，是一块素色帕子上浅紫的菊花，绣工甚是精致，杨姑姑看得十分仔细，想来是要学这花样。

    这掖庭里宫人每日当差，累得紧，好不容易得了闲，也无其他消遣，便多喜欢做些针线手工。梁如意素来是最讨厌女工的，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费眼睛，更没这个耐性，只不知以后当如何打发时间，连本可看的书也没有，还能干些什么呢……

    正要胡思乱想，谭嬷嬷推门回来了，进屋后坐下，倒了一碗茶，吃了几口，然后笑咪咪地问到：“如意今天去当值，如何呀？”

    “自觉尚可，只是奴婢什么也不懂，多亏的姑姑教我。”

    “今日有桩好事要说与你听，昨日和你说过的六尚局，记得么？本来是要补缺了才到掖庭来选人的，黄公公爱惜你知书识礼，在这掖庭可惜了，昨日便亲自去尚宫并尚仪二局为你递了帖子。方才，叫我过去，说是今日有回话，尚宫合议，明日派人来掖庭查看。”

    这六尚局原是大梁的旧制，魏宫袭之。所谓六尚，就是后宫诸事由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分而治之，尚宫为总领后宫要务，协其余五局各司其职，又向下细分二十四司，六尚局的女官皆由世族良家有才识的女子选任，或由贵重有资历的宫人升迁而来，皆有品级。另有司正局，宫正之下，领数女官，掌宫内戒禁决罚。诸局之上，则设司宫令一人，总掌后宫诸事。

    说起这六尚局女官，唐代有上官氏以女官而显，制诏议政，堪比丞相；到了梁宫，女官渐微，总不过是些后宫琐事；及至大魏，后宫庞大，则另设御厨、医官院、尚衣库、仪銮司、骐骥院等处，取代六尚局中相应职责，自此，六尚局诸司便多为虚职，管人而不管事。

    “哇，如意真是好福气！”未及如意答话，杨姑姑便羡慕不已地叹道“来了这两日，便可跳出这粗杂的地方，我刚见如意那时，就说一看就不一样……”

    “自然是不同的。”谭嬷嬷打断了姑姑。

    如意心下却难免疑惑：不是来罚做苦力的么，这才几天，就这么快便有人要捞我出去？黄公公是大梁旧人，对我自然有好感会帮扶我，这六尚局倒也破例了。

    难道……

    是魏元齐良心发现，觉得此事做太过了，晚上睡不着觉？又或是安平王之类亲旧重臣的为我开脱求情了？

    于是问道：“嬷嬷昨日不是说得罪了主子发到这里的，是出不去的么？”

    “你会错意了，我是说若是在宫里头得罪了主子罚到这里，再加上一句不复出，那便是没了天日。像你这样初来的，又没有特别交代的，就是和普通宫人一样。说起来，能发到这里的世家女子哪个不是有重罪的？实则，有才有貌的大多不会久困于此。”

    原来，自是如意想多了，根本就没有人特别交代过半句。

    只是那黄公公见梁如意知书识礼，又是旧主，难免惜才，才特向六尚局为她递名。虽然如意自认没什么才，但到底饱读诗书，比起这宫里一般的妇人自是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偶遇秋枫泪沾襟 宫令私心助旧主
    第二日，如意一大早便起了身，借了谭嬷嬷的镜子仔细地将自己认真地梳理了一番。

    这些天来，如意难免清瘦了许多，一身丧服更衬得脸色素白，眼含秋水，更显得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愁。

    用罢早膳时分，黄公公便召了谭嬷嬷过去，在门外接应六尚局来人。

    又过不多一会，便遣了小何子来找如意过去，说是六尚局来人已到掖庭内。

    如意上下理了一会衣裙，随小何子出往厅堂而去，及到厅堂之外，正遇到谭嬷嬷从厅内退了出来，见了如意，便故意走过去，凑近了压低声嘱咐道：“是司宫令，仔细点，别失了礼。”

    “司宫令？”如意闻听此言，心下很是疑惑，总掌后宫诸事的司宫令怎会为了她亲自前来，就算是想要仔细考察，只需叫过六尚局去便罢，怎会屈尊到这掖庭局里来，难道是为另有其他要事而来，只是顺便看看的？

    “如意，进去吧。”见如意停下脚步，小何子忙提醒道。

    “是”如意按着谭嬷嬷教我的礼仪，双手交抱于身前，微躬身子，低了头，小心翼翼地行至厅上。厅堂正中坐着一名嬷嬷，两侧则陪坐着黄公公和另一名姑姑。

    如意不看则已，一见正中那人，不禁大惊失色。

    原来，那司宫令不是旁人，正是昭仁太后殿前的总管嬷嬷傅秋枫，傅氏本是当初昭仁太后出嫁之时从娘家中带来的陪嫁丫鬟，亦是看着如意长大的，昭仁太后崩后，傅秋枫便做了这司宫令，只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又见了梁如意。

    如意早把举止礼仪忘得一干二净，抬了头，怔怔地望着司宫令，红了眼圈，张口到：“傅嬷嬷……”，便要行礼。

    司宫令方才坐着等待，一见来人是如意，便立刻起了身，紧赶两步到她近前，一把用双手扶住我，颤声道：“公主！”

    一声公主如惊雷，唤醒梁如意昨夜旧梦，再也止不住心中万般委屈，化做眼中的泪水滴垂而下。

    黄公公见状，多觉不便，起身掩门而出。

    “奴婢闭居深宫，却不知这些事情，前日听掖庭令来诉，方知公主遭此大难。”傅宫令也红了眼。

    如意抽泣片刻，止住泪水，黯然道：“今时不比往昔，我不过是个罪人，嬷嬷再莫叫我公主了，让人听了去又是不好。”

    傅宫令含泪点点头，也不再追说这些伤心旧事，只拉了如意到椅上座下，指着一边的姑姑说到：“如意，这是倪尚宫，是昭仁太后入宫后亲选的。你虽不熟识，也是太后的旧人。”

    又说到：“如意，掖庭这地方你必是不能呆的，我昨日与倪尚宫议了半日，为你寻了一个好去处，只是那差现有一个女史做着，我还需得两日安排妥当。”

    “嬷嬷太为我费心了，如意感激不尽，只是我一个掖庭罪人，岂能一入宫，就做女史的差，陛下早晚知道，必怪罪嬷嬷，切不可行此事。”

    “如意姑娘不必担心，此事并无不妥，姑娘并不是要做女史，只是应那份差，仍是宫人，合情合理。”倪姑姑解释到。

    “是，如意你安心，我另会将此事禀明陆娘子，自是名正言顺，陛下也不会深究的。”傅嬷嬷又补充了一句。

    “陆娘子？哪个陆娘子？陛下的舞姬陆纤云？”如意问道。

    “是，先帝丧中，陛下从武安府带进宫的诸姬妾皆尚未加封，宫中皆称娘子。又以陆娘子最得圣意，当下管着些后宫之事。”

    “哦，原来真是纤云，她原便是最得元齐宠爱的，现进了宫做了主子，协理后宫事也正常。”

    三人又拉着手说了一会话，已是快晌午了，嬷嬷便让倪尚宫叫黄公公进来，告知已选梁如意去六尚局做事，等两日后安排妥当便叫过去，又嘱咐他再好好在此照抚如意两日，不必安排掖庭粗活等等。

    司宫令走后的第二日，是先帝驾崩的第二十六日，也是天下之人服丧的最后一日。过了今日，除了陛下自己，其余人等便皆要穿回常服。

    这时，梁如意才突然发现，她带入宫中的随身之物皆是贴身衣裙，并无常服外衣可穿。

    无奈，只得求助谭嬷嬷：“嬷嬷，宫中的宫人不知何时定制衣饰？明日除服，我却尚未有常服可换。”

    “这说起来，我却忘了，你正来的不巧，不是制衣的时候。此事得容我想想。” 谭嬷嬷也发现这是个急迫的问题。

    原来这宫中四时，皆由尚衣库为宫人量体制衣。可按自己的品级、分例，领了自己中意的衣料，由尚衣库制成，每季可制一件，余下的料子可以留着自己做些喜欢的。不过普通宫人，左不过那些颜色，料子，也没得什么可选的。

    须臾，谭嬷嬷有了主意：“这样，你随我一同去尚衣库一趟，看有没有哪个做了当季的常服还没取走的，再比着那衣裳以你的分例领了一样的料子，先替下那衣裳来，你便有得换了。”

    “是，嬷嬷好主意，奴婢多谢嬷嬷！”

    及至尚衣库，嬷嬷向掌事的女史说明了此事，便由制衣宫女领如意去库房查看。那宫女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道“姑娘身形略长了些，又瘦削，这边制好未取走的常服本也不多，能合姑娘身形怕只是没几件。”

    于是挑出几件拿给如意比试，形制，服色，花样大都差不多，如意便选了那长度最合身的，并不求宽窄切合，取了一件霜底沉香色杂花交领窄袖上襦，浅烟色褶裙，并一件浅石青窄袖褙子。又于库中按例领了衣料，登记在册后，除去领走的常服，又请宫女为量身预制了夏衣，余下料子便拿着，同嬷嬷一同回了掖庭局。

    如意取回的料子中，有一匹特选的素纱，回了屋内后，当日无事，便自己裁了做了一条宽披帛，长度也比一般的长一些。

    先帝驾崩第二十七日，除服之日。陛下并百官、内外命妇于皇仪殿大祭。礼毕，天下除服。

    梁如意取下缟素，换上昨日领来的常服，重新梳了一个双蟠髻，不知为何，心下无比畅快。

    又揽镜照了一回，衣裳有了颜色，感觉人的气色也大不相同了，只是髻上除了定髻的银簪，再无其他饰物，如意竟穷困成这样......于是又取了制衣余下的石青色料，裁了段发带，缠于髻上，这才觉得自己顺眼了许多。

    先帝驾崩第二十八日，移魏世祖金棺出城，入殓，与昭仁皇后合葬于帝陵。

    偌大的皇宫，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面目。



太清新迎掌事人 劝学名篇惹卿笑
    过了几日，六尚局着人来传梁如意过去听用。

    如意入了尚宫局，见到了司宫令和倪尚宫，不免一番施礼寒暄。

    “如意，我为你寻得的好差事已经办妥了，明日起，你就搬去太清楼做事罢。”司宫令说到。

    “太清楼？”如意似乎听谭嬷嬷说起过。

    “是，太清楼是陛下的内藏书楼，天子有四库于外朝，收天才典籍，不计其数。但陛下在内朝理事多取之不便，故于太清楼又另设内藏书楼，陛下平日里常用的书都在那边馆藏。”倪尚宫介绍到。

    “这太清楼藏书之地，是个清净却不冷僻的去处，想来如意你不会不喜欢。”司宫令显然很满意为我寻得的这处差事：“你当的这个差主管太清楼藏典造册登记管理诸事，原是有一女史做着，手下另有两名宫人负责楼内的杂役。我禀明陆娘子后，陆娘子看原来那苏女史通诗文，人也伶俐，长得端庄可人，便选了她去柔仪殿，升了典籍，在娘子跟前做事。你现虽不过是宫女，却权做这女史之事。”

    “傅宫令为奴婢思虑这许多，实在是费心了，奴婢不知何以为报……”听司宫令述说这缘由，梁如意心下自然万分感激。

    “如意，你这又是何必，老奴也只能以已所能，尽力做这一点点事了，想来，实在是愧对昭仁太后……”司宫令叹息道。“日后，若有事，无论大小，只管来找我，我若一时不在，便找倪尚宫，切莫见了外。”

    梁如意再三谢过，回了掖庭局，当日便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完毕，又特向黄公公、谭嬷嬷、杨姑姑逐一道谢，拜别，隔日，倪尚宫便亲自与孙尚仪带了人来引了她搬去了太清楼。

    这太清楼原来在御苑之中，就在迎阳门外，四下清幽静雅，又离延和，景德二殿仅一墙一门之隔，倒也行动方便。

    众人进得太清楼，早有两名宫女一名太监候在门口，原是杂役宫女小菊、玳瑁和内监小潘子。相互见过之后，孙尚仪又嘱咐了几句便和倪尚宫先回六尚局了，三人便向后引梁如意入房间安顿。

    这太清楼虽名楼，实则分为前后两进，第一进院子是主厅，是个穿堂镂花的雅厅，上书“绯云”二字，厅前院中有玉石假山堆砌，遍值奇花异草，特有数株西府海棠，比外头常见的要高大许多，绯云厅是陛下驾临太清楼时看书小憩之处。

    第二进则是匾额“太清”的二层藏书楼，楼前院中绯云厅侧同样植着西府海棠，楼前更有水井一口，盛满水的大缸两个。院两侧各有有两间配房，东首的一间便是梁如意的房间，另一间为小菊和玳瑁所居，西首的则为小潘子居所。

    如意入到自己房中，屋内有一架子床，又有妆台，箱橱等物，地方虽不开阔，东西倒也俱全。

    安置完随身物件，如意便到太清楼中查看，原来这楼一层二层均为藏书之用，各色典籍经卷俱分门别类置于书橱之内，由于一层侧方有一书桌并立柜，专事造册登记之用。

    须臾，小菊和玳瑁二人也进到了楼中。

    “如意，以后你就是这里的掌事了，这是太清楼的宫牌，挂在这。”其中一个宫女，笑着把宫牌递上，又指了指书桌边的挂架。

    “这牌子由我来管？”梁如意接过牌子挂好，心中窃喜。

    “是，凭这宫牌可去六尚局等处找尚仪议事，也可以差我们去宫内各处送书给主子们，但不能出通极门去前朝。”

    “你们送书？那小潘子干什么？”

    “小潘子在楼里最主要的要防火，他住的屋子隔壁那间就是存放一些水桶、麻搭、火钩、货叉等扑火用具的杂物房。不过他也常向别院跑腿。”那小宫女回答爽利，很是个可爱的姑娘。

    “你是小菊吧，她是玳瑁？”两人衣服都一样，梁如意一时辨不清，又确认了一下。

    “对，我叫吴小菊，她是唐玳瑁，都是以前苏女史赏的名字。”

    “这名字倒也有趣。”

    “苏女史说我人淡如菊，所以叫小菊。”

    “人淡如菊？我倒觉得你十分伶俐呢。”如意略有诧异。

    “嘻，苏女史是说她长相人淡如菊。”一边腼腆的玳瑁掩口笑道。

    “切，那苏女史还说你长得像海龟呢。还不是看你貌似珍宝的样子叫你玳瑁么。”小菊反唇相讥，又转向问道：“如意，你为何叫如意？是你有一柄祖传如意吗？”

    “我？我是有过一柄如意，只不是祖传的，现在也失了。我的名字是父母给的，希望我一生诸事如意吧。”梁如意淡淡的道。

    那小菊、玳瑁二人久居太清楼，甚是闭塞，并不知晓如意本是何人，又因何事入宫，故有此问。

    而那梁如意也从未想过自己为何叫如意，其实梁如意并不知道，这名字却不是她父皇取的，梁帝乃满腹经纶，追崇风雅之人，如意却只是个市井吉利的名字，宫变之时如意方在襁褓，这名原是先帝于晋王府中取的，岂是愿她一生诸事如意？只不过希望这孤女能遂魏氏的心意罢了……

    “对了，我们这还有两个好东西，我去拿给你看看。”玳瑁忽的想起了什么，转身去到一排书橱后面，不一会，手上抱着一只黄色胖猫走了出来。

    “这是金丝虎，还有一只衔蝉，机警得很，见了生人不知道藏哪里去了，这楼里的防火靠小潘子，那些噬书的鼠辈可就全靠它们了。” 玳瑁温柔地笑着说道。

    梁如意伸出手，接过金丝虎，那猫马上翻开肚皮，瞪大眼睛看着她，一点都不怯生，如意轻抚了一下，毛皮如丝缎般光滑，金丝虎也高兴地喵了一声，一股暖意从如意心底油然而生，好久都没有这般轻松自在过的感觉了。

    司宫令为梁如意寻的这处太清楼，果真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用罢晚膳，如意又与小菊和玳瑁同到楼中，给金丝虎和衔蝉喂夜食，那金丝虎自是撒娇打滚不必说，身形矫健的衔蝉初见生人，虽是进食时间，仍带三分警觉。

    一边看着猫儿进食，一边三人再坐于桌旁，有一句没一搭闲聊了起来。

    “这太清楼的书都是陛下的书吧？”如意问道。

    “是，陛下需用书时便会着人来取，用罢则还。也有后宫妃位以上的主子可来取阅，其他主子若要览阅，需得向尚仪局申请方可。”玳瑁答到。

    “那这书被人拿走了怎么办？陛下要看时岂不是看不到了。”

    “后宫与陛下的书原是不同的，陛下自是治国理政需用的典籍，娘娘们则是女则女训多些，不然娘娘若是看了天子的春秋，这登录下来便是越了制的。”玳瑁缓缓答来，对这楼里的差事甚是熟悉。

    梁如意心中却想，魏元齐从小顽劣，最喜和姬妾厮混，最擅斗蟋蟀，本就没那读书向学的心思，这那么多书积灰放着也是可惜了，还不如给有心的娘娘们抢了去看看。便道：“那我们楼里岂不是事情不多？那陛下怕也是从不来看书的吧。”

    “嗯，太清楼自是宫里清闲的差事，我们平时只消洒扫拂尘，如意你管登录造册，也就没什么事了，各宫需用书时一册两册多半着人来取，要的多时我们才逐一找了送去，这样的时候却是很少。”小菊抢着答到“不过当今陛下虽然不常来，嗯，只驾临过一次吧，但是隔三差五都会叫御前的福贵公公来取书。”

    “那陛下说起来，倒也是个向学之人了？先帝驾崩，辍朝十五日，都不忘来取书看……”如意心中暗自好笑，元齐本性不爱诗书，这一当了陛下倒看得勤快起来了，只可惜朝中倚重的老贼崔宰相，根本就是个连论语都只会半部的不学无术之人。

    “那是自然，陛下一心向学，勤政多识，亲临的那一次还为绯云厅御提了一首劝学诗。”玳瑁眼中露出仰慕的神情。

    说得只好像和如意熟识的元齐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似的。

    又闲扯了一回，各自回房休息，梁如意便举了纱灯往前面绯云厅中去看看那镇楼之宝的御笔。

    进得厅中，放下纱灯，环顾四周，只见绯云厅中，四围放置紫檀桌椅矮塌，另有文房几案等书房之具，多格架上摆设皆为素色瓷瓶和玉器，另多置兰馨盆景，整个厅内十分清雅素淡。

    东首的主塌上方，挂着一副字，如意近前观察，只见那劝学诗写到：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无车毋须恨，书中有马多如簇。

    娶妻无媒毋须恨，书中有女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勤向窗前读六经。

    落款是御笔，朱印御书。

    读罢，不禁暗笑，元齐到底自小读书不勤，这诗格律用典皆不精，全无风雅，倒是朗朗上口，似有市井儿歌之意。

    又细读了最后一句点睛之笔，

    男儿欲遂平生志，勤向窗前读六经。

    梁如意不禁感叹到：勤读就勤读了，怎么得就扯上平生志了，堂堂一国之君，志不在四方，却在这窗下，若非我父皇当年东征西讨，就凭这窗下读经，便能坐这天下？

    又遥想当年，学冠天下的兰陵萧氏却如何，终不过江陵焚书一场空，只恨自己不能提笔将那末帝萧绎的遗言“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提到那劝学诗后面去，叫那一心向学的大魏皇帝也好好瞧瞧……



倾城女海棠醉舞 贵天子玉人独立
    梁如意到这太清楼中的第二日，便有贵客临门。

    不是梁如意熟识的魏元齐，却是他的宠妾柔仪宫的陆娘子。

    梁如意带上小菊和玳瑁迎到太清楼门外。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美人，娇巧玲珑，梳着双高髻，簪着两支素玉簪，穿着银灰色织锦缎褙子和鸦青色褶裙，面若粉团，柳眉凤眼。正是元齐从武安王府带进宫来的侍妾陆纤云。身后还有两名宫人跟随。

    “奴婢恭迎陆娘子。”如意带头深施一礼。

    “如意，你这是何必，你我原是旧识，如何生分了这许多。”路纤云赶紧上前扶住了如意，笑起来如沐春风。

    “多谢陆娘子，只是这宫中规矩，奴婢岂敢怠慢……”

    其实梁如意和陆纤云虽是旧时，也并没有多熟，彼时，在武安王府里，我梁如意高高在上的公主，陆纤云不过是个舞姬，魏元齐宠她，故两人见过，纤云教过如意一支《明君》舞，仅此而已。

    纤云拉着如意的手一同往门内走去：“前朝的事，我原都是不知道的，那日傅宫令说起，我方知道如意你到了宫里头，本来早就应该来看你的，只是先帝初丧，后宫事务诸多，一时便拖下了。”

    穿过海棠，行到绯云厅前，纤云却止住了脚步“这是天子读书的地方，我们不方便进去，如意我们去你房里说话吧。” 陆纤云的心思十分缜密，思虑也颇多。

    “这般……那陆娘子随奴婢去后面藏书楼吧，奴婢屋内狭小，只恐怕是站不开去的。”如意向后让到。

    进了太清楼，落座，上茶，随侍的女官捧上一个盒子，纤云接过盒子，拉着女官那对如意说到：“这是苏典籍，原也是这太清楼的女史。”如意起身，相互施礼见过，那苏氏却也是一位温顺知礼的美人儿。

    “若不是如意你来这宫中补了苏杏儿的缺，柔仪宫便如何得到这么好的典籍呢？我原是不认字的粗人，现在亏的有杏儿教我”纤云夸赞到，又话锋一转：“不过再好，比如意你却是差太远了，你二人平时无事时，倒可相互走动走动，那我这柔仪宫典籍的学识也可以再高那么不少呢。”

    “陆娘子说笑了，奴婢哪有什么水平，不过是会写几个字罢了。”如意自嘲道。

    “如意你太自谦了”纤云又把那盒子递给我：“我初次登门，没什么好的带给你，只是我自己平时攒的一些东西，希望如意不要嫌弃。”

    打开一看，却是一套金玉首饰，如意忙推辞：“陆娘子，这如何使得，奴婢万万不能拿的。”

    纤云按住了她的手：“如意，切莫推辞，我知你遭难，家财皆抄没了，天生贵胄，这从头到脚没一件首饰怎么能行，我纤云一个孤女，蒙陛下恩典，攒了些东西自知也不是什么好的。如意你若推辞，实是看不起我这微末之人了。”

    梁如意叹了一口气，知不便再推辞，只道：“奴婢多谢陆娘子，此情不忘，当铭记于心。”

    这话都说到了陛下恩典这个份上了，如意也就等着纤云接着开口诉说陛下也是无奈之举，要她不要怨恨陛下之类的话，然而，却并没有。

    陆纤云只是敛了笑意，似也为如意的遭逢伤心。

    “往日陆娘子教奴婢的明君，奴婢如今还记得呢”如意却不以为意，岔开话题：“陆娘子若得空，还能多教我几支舞便好！”

    这本是梁如意的心里话，她只想能多学几支舞解闷，却其实十分不妥，一来点了陆纤云舞姬的出身，二来到如今似是仍还把她当作个舞姬……

    若换做旁人，早就黑了脸了，陆纤云却一点也不恼，只道：“我那些拙技在王府还能斗个趣，在这宫中就不献丑了，如意你要是真有此意，等过了先帝百日大祭，我请仙韶院的美人教你些好的。”

    “那便全劳陆娘子费心了！”

    又说了几句话，柔仪宫中有人来请，梁如意便与陆纤云，苏典籍等人逐一拜别。看着渐行渐远的陆娘子，如意思绪翩翩：这贵客并不是来叙旧的，此番前来，明摆着更有拉拢讨好的意味，只是如我这般低贱的宫人，真的有必要吗？

    不觉中，梁如意已在这太清楼中呆了月余。

    果如小菊所言，除御前的福贵不时来取书送还外。并没有其他太多的事情。

    如意每隔十日去一次六尚局向孙尚仪例行面报楼里的差事，顺便向司宫令与倪尚宫问安。余下时间却很少出门，偶然有事皆差小菊，玳瑁跑腿。

    天子藏书自然包罗万象，如意在楼里的第三日，便寻得了闭于府中时看了一半的先帝那些册《志怪集》，于是每日在这楼里继续读了起来。两只猫儿也皆与她熟识了，极通人意。每每如意读书之时，慵懒的金丝虎总蜷于腿上瞌睡，机敏的衔蝉则蹲坐书桌一边观看。

    一日，梁如意正读完了狐卷，看看身边的两猫，心下思量，这书上的畜牲还不如我这两小猫，怎么得便能幻化成精了？一时技痒，取了稿纸比着那书里的鬼怪传奇，自己也开始仿写了一个，题名就叫《金丝虎》。

    已是仲春时分，绯云厅前后的西府海棠盛开了，虽道海棠无香，这庭前却仍充盈了迷醉的芳菲之气，正所谓和风春满园，草木皆芳薰，正和了这绯云二字之意。更引得金丝虎和衔蝉二猫，日日在花下追逐嬉戏，或攀缘枝上，或醉眠于花间。

    这一日，梁如意闲来无聊，比着《志怪集》中对神仙的描述，对镜梳了一个飞天流苏髻，用纤云送的两支步摇簪于髻顶两侧，又用那石青的发带系住垂下的鬓发，特意留了很长一截飘于外，配上那日在掖庭院中自制的轻纱披帛，飘飘然自觉有魏晋神仙之风。

    行到前院，又折了一枝海棠插于腰间。方那时，金丝虎和衔蝉正在枝上瞌睡，见如意来，金丝虎便翻了肚子，如意忍不住上前抚一把那黄毛，却不想，那猫见了她发上垂下的石青发带，煞是兴奋，忍不住用爪去拨弄，如意见它如此喜爱，便用手向前一甩披帛逗引，两猫皆高兴地跳下枝头逐披帛而来。

    两小猫甚是有趣，梁如意满脸笑意，便欲引它们逗乐。如意脱了外面的褙子挂于枝上，双手执披帛，在这海棠花下，舞了一曲明君。

    这边如意正畅快尽兴，却不意门外已有人来到了院中。原来，魏元齐本在延和殿批阅奏折，恰需参看两册书，本欲让小福子去取，忽而想到此时正是绯云厅中海棠最盛的美景，便决定亲自来赏这景，取这书，当然，也正可以看看入了宫的旧人梁如意，当下如何。

    元齐带了内侍监王浩，小福子，另有四名近侍女官分执茶盘，香炉，水盂，巾帕等物一同来到太清楼院中，却不意，正撞见院中，如意于花下起舞，只见那轻纱漫漫，所到之处，拂得海棠红英纷纷而下，二猫则逐美人轻纱，随美人而舞，不觉便停了脚步。

    随侍的王浩何等样机敏之人，见陛下不动，也作势止住众人于元齐身后远远站定，不出一声。

    须臾，如意一曲舞罢，立于花下，那衔蝉机警，窥得生人转身便跑回来了后院，如意满脸笑意，缓缓转身取衣，却不意猛然见到，那玉石假山边站着一人，清修颀长，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头戴束发嵌白玉紫金冠，冠下系白麻，身着缟素常服衫袍。却不是旁人，正是久未谋面的当今圣上。

    梁如意未曾料想元齐此时会突然出现，不禁呆于花下，脸上笑容缓缓化为惊异之色。

    王浩见如意呆于花下，不再起舞，便立刻上前道：“还不快叩见陛下。”

    如意方才轻甩披帛，缓缓提裙而拜：“奴婢叩见陛下。”

    刚刚跪下，未及叩首，元齐却摆了摆手“罢了，起来吧。”

    元齐似笑非笑，向如意走去：“原来如意正是这般喜欢起舞，朕与你相识既久，倒一直不知情。”

    如意起身站定，低头道：“奴婢并非起舞，只是一时兴起，逗弄陛下的御猫罢了。”

    元齐行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如意的神仙装束，用手取下我挂在树上的褙子：“穿上吧，别压坏了朕的海棠。”

    “是。”如意双手取过褙子。

    “朕今日在延和殿理政，正好过来取册书。”元齐边说边昂首向绯云厅上行去，并不多看如意一眼“《全梁文》公文章和《魏塞防舆图集》。”

    “是，奴婢这就为陛下取书。”如意一边披衣一边径直向后院走去，又叫了小菊，玳瑁到绯云厅上进热水冲茶。自己则到太清楼内翻看书籍名册目录，查找存放的书橱。

    取到书后，置于托盘之上，双手捧着回到厅上，跪进元齐：“这是陛下要的文集和舆图。”

    元齐伸手翻了几页文集，似是在找某一书页，片刻，停止，道：“正是。”却不拿书，而是一边的小福子忙上前把书接了去。

    元齐示意如意起身，说到：“朕的书取完了，这就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与朕的吗？”

    如意抿了抿嘴，低头思忖，心中自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不一时知从何说起。

    元齐见她不语，也就起了身，引众人准备回宫。

    又将桌上一张纸递给如意：“朕刚做的诗，找人裱起来，做个小品，就放在这厅里。”

    “是。”如意接过，看了一眼，却是一首咏海棠：

    春律行将半，繁枝忽竞芳。

    霏霏含宿雾，灼灼艳朝阳。

    戏蝶栖轻蕊，游蜂逐远香。

    物华留赋咏，非独务雕章。

    元齐凑这种软绵的句子，倒比那劝学诗写得好些，如意看罢，心中暗想。



莫教金丝虎修仙 却向李卫公问兵
    元齐等人行至门口，方要出门之际，如意却突然抬头道：“有，奴婢还有话要说与陛下！”

    元齐站定，回身。

    如意近前两步，跪于院中，昂首直视道：“奴婢是被人构馅的。”

    虽只短短八字，却字字清晰，只听得院中之人皆是一愣。

    “如意，你这是做什么呀你这这……陛下只是路过来取书的……”王浩赶紧向前圆场道。

    “也罢，你们先去门外候着朕。”元齐打断王浩，自己却径直向后院走去，语气已不像方才取书时那么轻松“如意，你随朕过来。”

    如意起身随元齐一同走入后院藏书楼中。

    “你在太清楼这些日子，都看了些什么书”元齐边向东首的一排书橱走去边问到。

    “并没有读什么书，天子之书，奴婢岂敢擅阅，每日只认真做事，并不敢怠慢。”梁如意也没说错，除了《志怪集》，她确实啥也没看。

    元齐从天字一号书橱中翻取出一册书来，转身向造册的书桌走去。

    那桌上正放着梁如意翻了一半的《志怪集》和写了一半的《金丝虎》。不好，如意心中暗叫，赶紧一个健步窜到桌前，挡在元齐面前，殷勤地低头伸手做接书状：“陛下，奴婢来拿。”

    元齐见状，直盯着如意，像是要将她看穿了一般，将拿的那册书缓缓递出，见如意急切想要接书，却又停了手，抬起：“让开！”。

    如意接了个空，只得不情愿地挪开身子，让出了身后的书桌。

    元齐将手上的书置于桌上，转手就翻过那卷放在桌上的《志怪集》，看了看书名，幽幽道：“你方才不是和朕说你不看书的么？”

    “这是先帝亲自着人编纂的典籍，奴婢……”如意自觉尴尬，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解说。

    元齐却不听她说，兀自又用那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捻起桌上写了一半鬼怪传奇的稿纸，念到：“那金丝虎见是白日那美少年，十分欢喜，三更天，便捉了一只老鼠幻作美人，教她去到那少年床前，自己却化作一道精光绕于梁上……”

    念到此处，元齐紧缩了双眉，咽了一口口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蹲在一边的金丝虎，却将稿纸“啪”的一声拍于案上。

    “先帝修书集册，是为防古籍佚失。不是让你照猫画虎，在这里终日无所事事，学怎么修炼成精的。”

    如意心想：是在和我说吗？还是和金丝虎？我没有修炼成精啊……

    口上却只道“陛下教训的是……”

    “你口口声声说是被人构馅的，那好，你怎么不好好看看这正经书，十恶八议怎么说的，先不论你到底有没有勾联什么人，光是这先帝服丧期间，日日起舞行乐是个什么罪名！还有欺君，也仔细查一查！”元齐复又拿起刚才他取出的书敲了一下桌面。

    梁如意委屈万分，自己真的只是逗个猫而已，哪里谈的上起舞行乐呢！皇帝驾崩，百日不可祭祀嫁娶行乐，如意又怎么明知故犯。方又欲辩解，想想还是少说为妙，只道“是，奴婢知道了。”

    说罢，元齐转身向外走去，及至门外，又转身，异常平静地对如意说到：“汝南案是宰相亲自督办，三法司会议的铁案。你日后做事讲话，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铁案……”见他终于走了，如意长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败兴，早知如此便不多说那一句了，事已至此，本也没用，白白地又被说了一顿……”

    行至案前，翻看元齐留下的书，原来是《魏刑统》前六卷名例律。

    “哎，不对啊……”梁如意想到刚才元齐说的话来“着先帝服丧期间，日日起舞行乐是什么罪名……”

    “服丧期间……那却不是今日呀，他是指我圈禁在公主府上时跳明君的事情！！！他竟然知道我在自己府上起舞！他是怎么知道的 ？”梁如意紧锁了眉头、

    陛下走了以后，这一日梁如意只做了一件事。

    既然陛下让她好好读书，那如意也就仔细地将《魏刑统》的前两卷仔细地看了一遍。

    十恶自不必说，皆为不赦，可论罪行，却笼统的很，如懿看下来，只要天子不悦，至少也能坐个不敬……照此，梁如意算法外开恩。

    再看八议，皇亲故旧，皆可朝议减赎，不过免官免所居罢了。照此，梁如意却是重判了。

    “所以，陛下让我看这刑律意为何在？”

    梁如意不解其中之意：是为了警示我，他为刀俎，我为鱼肉，是否冤枉，全凭他天子之意？又或者，向我宣示，为了治我的罪，他遍翻了律法，连在哪个书橱里都记了个清清楚楚，所以，挑不出毛病

    最后还道是铁案，那还看它做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想到起舞之事，如意到底觉得自己太过天真了，只以为元齐把她打发成宫婢也就罢了，却不曾想他却连自己闭于府中之时每日都做了些什么，更不用说在这宫里的一举一动了。

    若不出意外，梁如意的身边应该全是魏元齐的眼睛。

    梁如意陷入了沉思之中……

    只身一人是不行的，她还是需要能相互扶持之人……

    身边貌似亲近的宫人，后宫拉帮结派的主子，外朝沾亲带故的老臣，这些都真的可靠吗？

    只怕是魏元齐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把如意卖个底朝天。

    真正可靠的人，只有一起坏过事的人……

    十日之期，梁如意照例带了玳瑁去尚仪局面述。述毕，照例单独拜会了司宫令和倪尚宫。

    “奴婢有一事想请宫令为我做主。”如意笑吟吟地向司宫令求助。

    “如意只管讲，我能办的必当全力。”傅宫令毫不推辞，一口应下。

    “我原在宫外之时，府里头也有些人跟我，我坏了事，他们也一起受牵连，我心中自十分愧疚，只不知他们现在如何境地，想求宫令帮忙打探一下消息。”

    “这是小事，必能打探到的，当日宫中何人去传的旨？”

    “当日来查抄的是内侍监冯公公，我欲打听侍女梨花和内监顾顺二人，有劳宫令了。”

    “梨花？一个月前尚宫局倒是好像进过一个叫梨花的宫人，虽不知底细，看时间倒也差不多。”听到梨花的名字，倪尚宫似是想起了什么。

    “当真那她现在可在？”梁如意喜出望外。

    “不在此处，她进了福宁宫的女史，御前伺候去了。”

    “御前的女史”梁如意煞是惊异，梨花自幼随她做丫鬟，并不识文断字，也不是特别机灵的人，别是另有他人吧？

    “没关系，如意，你无需多挂念，我自想法帮你查证了两人便是。”司宫令安慰道。

    拜别两人，如意回到了太清楼。

    小菊告知，小福子方才将上次陛下取走的《全梁文》公文章还了回来，放在了桌上。

    如意走过去看了一眼：元齐看我父皇的公文做什么，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那日绯云厅上元齐翻书的姿态，却明明是在找什么东西。

    如意坐下，慢慢翻开这文集，很快便找到了有朱笔勾画的那页书：《平边策》，原来，是大梁谋臣写给梁帝的取天下之道。

    这般看来，元齐当了陛下以后，果然与往日是大不同的了……玳瑁说他勤政多识，倒不见得是虚言了。

    如意心下想着，又扫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志怪集》，感慨到：“他连蟋蟀都不斗了，我也该好好读些正经有用的书了罢。”

    梁如意把书目册子来回翻了两遍之后，终为自己也选了一本书：《李卫公问对》，到底也还是想瞧瞧一代雄主是怎么用兵打天下的。



紫宸殿议纳六宫 庆寿宫前朝秘事
    几日后，司宫令托人告诉梁如意，梨花与顾顺也同没入了宫中。梨花确就是那福宁宫女史，而那顾顺则在通极门外的资善堂供事，这二处却皆是普通宫女不可达之处，梁如意也就只好暂且作罢，以后再慢慢打算。

    含桃实已落，红薇花尚熏。

    转眼间到了暮春时节，绯云厅前的海棠全都落尽了，留下一片翠荫。

    魏世祖驾崩已满百日，大祭之后，新皇除服，天下祭祀嫁娶行乐诸事解禁。

    这一日，紫宸殿大朝。

    礼部尚书出班奏请：“圣上自承大统以来，后宫皆虚，现先帝国丧已满百日，圣上当大封六宫，充实内庭，广延皇嗣，以振我大魏国祚。”

    元齐赞许称是：“朕宫中诸姬，皆是王府旧人，侍朕日久，各有分别，朕自当定夺，待朕着人造册，择日卿领礼部并鸿胪寺共议册封之礼。”

    “陛下！”宰相崔涛出班面奏“请恕老臣直言。”

    “崔相请讲。”

    “大魏自建朝，后宫多选高门世家女。高祖昭宣陈皇后，忠武大将军陈甫女也；昭献张皇后，太师张炫女孙；先帝昭仁傅皇后，韩王傅存玉女也。皆出钟鸣鼎食之家，方可以母仪天下。”

    说罢列祖列宗，崔涛话锋一转：“陛下宫中旧人，大多出身微末，臣闻陛下绝宠舞姬陆氏，此番议定六宫，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以至中宫之位，更当与众大臣、昭献太后会议后再行定夺。”

    “崔相所言及是。”太师张炫附和道：“如今圣上后宫虚位既多，除册封旧人，更当广选高门世家女以充之。

    那张炫本是梁帝的宰相，入魏以后以太师入朝，这些前梁、乃至高祖、秦王的旧人，尚能留在朝中的，多半皆有治国理政之才，却到底失了大势，坊间戏称曰“阁老派”。阁老们论权势，与军府、勋旧们自是不能比，但朝中平常之事，也时常谏言献策。

    “朕知道了。”元齐见崔涛上来就点陆纤云，心中难免不悦，但崔涛自是最衷心耿耿的三朝股肱之臣，所虑所言必是为社稷而无私心，自己做了皇帝，也必与往常大不相同了，遂又向礼部尚书道：“礼部不日即可择选高门世家女，知书识礼，行止端庄者，进殿中省，备选后宫，朕当禀明昭献太后，共同亲选。”

    朝毕，回到福宁宫，魏元齐按着心里早已想好的位份，草拟了一份册封名单，又工整地抄录了一份，往庆寿宫拜会昭献太后去了。

    那昭献张皇后是高祖继后，高祖晚年，愍太子的生母陈皇后崩后才延娉的，年纪却与元齐等人相差无几，高祖崩后，一心问道，从来不问后宫事。

    元齐为避嫌也极少去庆寿宫，但此番议定六宫这样的大事，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

    及到庆寿宫，元齐向张太后行过礼，双手奉上草拟的名单：“今日上朝，众臣提醒朕当封六宫，朕草拟了一个名册，特来先请太后示下，有无不妥。”

    “陛下有心了，只是哀家不问后宫事多年，自不知这谁好谁不好，怕也是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张太后自谦了一回，还是接过名单，略扫了一眼，看到无人列位中宫，便放心道：“陛下贵为天子，除了中宫需慎重，余下的，陛下喜欢谁便封谁便是，臣子们的话听听也就罢了，这名册哀家觉得只要遂了陛下的心意，便很好。”

    “多谢太后，朕已另着礼部择有才貌的世家女备选后宫，到时还得烦请太后与朕一同亲选。”

    “如此，甚好，哀家却之不恭，自当陪同。”张太后点后道：“大臣们可是要陛下在这些世家女中选娉皇后？”

    “只是选妃，皇后之事还需慎重。”元齐坦然答道。

    张太后又看了看那名册，笑道“哀家听闻陛下早有心爱之人，莫不是留着这中宫虚位以待？”

    魏元齐一怔，像是被看穿了心思，缓缓才道：“皇后之事终需慎重，也不急这一时。

    “是……”张太后似是欲言又止：“只是有一事不知陛下何曾知晓？”

    “太后请讲，朕自当听教。”

    “哀家原不问陛下后宫，但高祖和先帝定下的事情，哀家总不好当做一点都不知”张太后提醒元齐道：“其实陛下承大位之前，高祖和先帝对这皇后之位早已有意属之人……”

    “朕知道，只是……”梁如意先许愍太子，后娉怀太子，瞎子都看出来怎么回事，魏元齐心里岂会不知：“只是那梁氏坐了汝南事，削了号，如今只是个普通的宫人。”

    “普通的宫人倒也罢了，只是坏了大事终究不好，若是无辜牵连则又另当别论。”见元齐面露尴尬之色，张太后又道：“陛下别往心里去，哀家只是一时想起，随口一提罢了。陛下说得是，中宫之事当缓缓图之，还是以陛下的心意最为紧要。”

    两下无话，元齐拜辞了昭献太后，回到福宁宫中，看着草拟的名册，手指慢慢划过写在最上的陆纤云，太后她真的参透了朕的心思，真的知道朕虚位中宫是为了等一个人吗？

    庆寿宫中，张太后却沉思了良久，向宫内悬着的太上老君像上了三炷香后，问贴身女官，庆寿宫掌事宫女李司言：“朱砂，梁如意没入宫中，现在何处

    ？”

    “回太后，好像是在迎阳门外太清楼，掌管典籍。”李司言答道。

    “掌管典籍？那不是女史么？”

    “就是普通宫人，奴婢听闻，是司宫令为她寻的这去处，为此，还特选了原来的苏女史去了柔仪宫做事。”

    “哦，傅宫令是昭仁旧人，多有照拂，原也正常。今日午后，哀家照例去广圣宫敬神，待晚膳后，你去太清楼，引梁如意来见哀家。”张太后吩咐道。

    “是，奴婢遵命。”

    当晚，太清楼内，梁如意方用罢晚膳，正欲与小菊和玳瑁喂两只猫儿夜食时，李司言便亲自前来请如意：“如意姑娘，昭献太后请你往庆寿宫去面会。”

    “张太后？此时？”如意心下疑惑，自己在此深居简出，循规蹈矩，竟还能引起张太后的注意。

    “是，请如意姑娘即刻随我而往。”

    “奴婢自当遵命。小菊，你取了宫牌随我一同前去。”

    宫人行走宫中，二人同行，如意无论做什么事，终需得带着小菊或玳瑁一同前往。

    “不必，如意一人随我去即可，晚上另由庆寿宫的小太监送姑娘回来。”李司言却制止到。

    “那有劳姑姑费心了。”

    梁如意略整理了衣物，即随李司言往庆寿宫去。

    早先，高祖之时，如意因与愍太子有娉，时常进宫觐见昭宣陈皇后，及至张后，就觐见得的少了，待高祖驾崩，更是疏于往来，此番召见，如意也不知是福是祸，心下难免略忐忑。

    进到庆寿宫中，只见张太后已正襟危坐于正厅，虽年纪不大，却自有说不出的端庄肃穆，如意忙向前跪于厅上行大礼：“奴婢梁氏，叩见昭献太后，太后万安。”

    “如意，快起来吧，不必拘礼。”张太后伸手示意免礼：“朱砂，为如意赐座，上茶。”

    李司言示意一名内监为如意办了一把椅子，放在太后近前一侧，自己则亲自点了一盏香茶奉上。

    如意起身谢过，坐下。

    “如意，这是今年新贡的蜀中雀舌，最是碧翠沁香的，你品品可好？”张太后笑着向如意让茶。

    “奴婢多谢太后。”梁如意轻轻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放下：“太后的茶果然是好的，透骨清香。”

    “长日未见，如意出落得越发姿容妍丽，体态风流了，只是又清瘦了许多。”张太后从如意进门就开始用心观察。

    “太后过赞了，奴婢这几年，疏于向太后问安，还望太后恕罪！”

    “不妨事，哀家本就是清净之人，今日找你来，主要是想叙叙旧……”张太后环顾左右：“你们都下去吧，朱砂，你也退下，在门外伺候，凡有事，及时通禀。”

    “是。”随侍左右的宫人尽数退下，李司言最后退出，把宫门虚掩上。

    “如意，哀家问你，你如何到了这宫中”张太后却不叙旧情，直问汝南之事。

    梁如意自度太后并无恶意，便细细地将自己去汝南、被参、被抄没的过程述说了一遍，自然，也隐去了对自己和少泓不利的细节。

    这么说来，到底是屈枉了你，又或是，另有隐情？”太后不怒而自威。

    “奴婢并无冤屈，陛下不悦，奴婢便是有罪；其他隐情，奴婢也不知，但陛下仔细查过汝南府，自当是没有什么罢。”

    “如意啊，哀家不问世事，只是可惜了你。你生为帝胄，怎么行事如此莽撞？”张太后叹道。

    “奴婢身世飘零，无依无靠，也没什么可多想的。昭仁太后崩后，奴婢心下一直不痛快，一时想见长沙王，也就去了。”如意倒也实事求是

    “生在帝室，却不会审时度势，才有这一步错，步步错，你可知陛下为何从重处置了你？”

    “奴婢实为不知，但陛下曾让奴婢翻看刑统，也是奴婢罪有应得。”

    “哀家先讲两桩陈年旧事与你听。”张太后微微笑道。

    “如意啊，大梁宫变之时，你母后23岁。面对入宫的高祖，你母后是如何做的你可知道？”张太后自问自答道：“她拉着你的兄长，向高祖说：我们母子以后就全仰仗陛下了。”

    “高祖驾崩的时候，哀家25岁，哀家请内侍监徐承恩去广川王府请愍太子入宫，他却去了晋王府，哀家又是如何做的？哀家只一见到晋王，便向他行了君臣大礼。”张太后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在讲述上古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从那以后，外头管不了，我大魏宫中，宫人行事，必二人方得成行。”

    “情势所迫，自当如此。”梁如意沉默了半晌，才勉强随口应付了这一句。

    见如意自是心有不甘，张太后却也不理论，继续道：“再说这次，先帝弥留之时，遗诏武安王即位，徐承恩，他却未到武安王府去请陛下入宫，只来这庆寿宫中，要哀家拿主意迎襄王入宫，幸亏宰相崔涛及时赶到，取了遗诏，陛下才顺利招众臣入宫，终于灵前登基。”

    “徐承恩到底是没有去找襄王，你倒在这节骨眼上，跑去见汝南王，是要这一朝君臣如何想你？”

    “奴婢有罪还不自知，实是让太后失望了。”如意方恍然大悟，难怪那日安平王特来告她要安守本分。

    “如意啊，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天资不凡，所以行事特异呢？”

    “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如意低头道。

    “哀家相信你，今日叫你来，就是你要记住：这宫里的女人，只能仰仗这宫里唯一的男人，无论他是你的父亲、夫君、儿子，还是仇人。”张太后终于对如意说出了今晚最紧要的第一句话。

    “奴婢明白了。多谢太后指点。”如意感激道。

    “进了宫，自己凡事多谨慎。高祖曾于宫中夹墙内立铁碑，上书不得加害梁室后人，哀家只是偶尔听高祖说起过，只有历朝皇帝本人方知道此碑在何处，哀家只希望你永远都没有用到此碑之时。”这是张太后今晚最紧要的第二句话。

    梁如意拜别了庆寿宫，别的话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却满是张太后口中的那块铁碑，回太清楼的路上，不觉连步子都轻快了起来，不意间偶抬头，望见了那璀璨的星河，方清醒了些，终觉自己不过是渺如尘埃……



力排众议扶纤云 莺啼燕舞选新妃
    魏元齐亲拟，昭献太后认可的册封名单送至礼部后，却遇到了群臣的力阻，君臣的焦点全都落到陆纤云的身上。只因为，在那份名册上，陆纤云列名正一品贵妃。

    朝堂之上，首先跳出来反对的便是宗正寺卿魏仲殊：“臣闻陛下欲封陆御侍为贵妃，此大不妥。贵妃之位，亚于长秋，陛下中宫虚位，实为六宫之首，陆氏出身微贱，不可以为之。”

    魏仲殊一开口，副相苏确，沈朝中，□□如等先帝时方入朝的年轻重臣们纷纷出班上奏，坚决表明了自己反对的态度。

    宰相崔涛却出乎意料地在一边沉默不语。

    元齐见此情景，自是无奈，只得暂且按下不提，朝后，只在延和殿单独召见了崔涛。

    “今日朝上，诸臣皆反对朕册封陆氏，相国以为如何？”

    “臣听说先帝之时，陆御侍原为走街串巷卖艺的舞姬，陛下偶然于街巷得之，于是深得陛下的宠爱，先帝听闻此事，却甚为不悦，曾亲自戒告陛下当远离佞妾。臣只愿陛下时时勿忘先帝之言。” 崔涛并不直接表态，搬出了世祖时的旧事。

    “陆氏侍朕日久，朕最是了解，虽出身微末，但温良恭顺，知礼有德，并非外人传的那般。也素来深得朕意。” 元齐到底还是不愿让步。

    “前次礼部提奏之时，老臣已恳请陛下当三思而后行，今日陛下仍有此意，自当已思虑妥当。臣老了，此陛下家事，臣纵有心阻拦，只怕也只能阻得了一时。”崔涛无奈道。

    “如此说来，相国却不反对？”

    “陆氏不可正位中宫，余者，陛下自己考量吧。”

    分封旧人的事，到了此时，元齐便理出了头绪，又于朝中找了亲近的臣子提请，终是力排众议将这亲拟的名册递进了礼部，准备册封礼的事情去了。

    另一边，礼部为元齐精心择选的世家女子过了几日，也都进到了殿中省内修习皇家仪礼，备选后宫。

    五月初一，夏初，黄道吉日，宜纳采。

    宫中在御苑祥鸾阁举办新皇登基以来的初次选妃大典，元齐更邀了昭献张太后一同前往遴选。

    初时，礼部初选了世家女子共五十名进殿中省习礼，经层层筛挑，终剩仅二十人送入这祥鸾阁，过魏元齐的眼，余者大部分选任了女官，有些则随其心意回转家中。

    这二十人皆是家世贵重，品貌端庄，知礼有识之女，十人为京城勋贵女，十人为地方要员府中所出，分二批入阁面圣。

    内饰监冯易亲自引了待选的美人进到阁中：“启禀陛下、太后，京城待选十女已带到。”，十名美人按着已习练无数遍的流程熟练地一字排开站于店上，颔首，双手交于身前。

    冯易又躬身向元齐和太后呈上按站位录有各人姓名，家世，年龄的名册，自己则退侍在一边逐一报名“越国公贺文举女：贺思兰……太尉施庆松女，施蕊……”每报一人，听到名者上前三步，行君臣大礼，三跪九叩，三呼万岁后退回原列。

    魏元齐也不看待选女子行礼，只对着名册先认下人。

    待行礼完毕，众女回站一列，元齐方才仔细地打量这些选给他的美人，只见所有女子都穿着一色的水绿色襦裙，配绾色透纱窄披帛，同心髻，簪鲜花，妆容皆素淡。

    虽然众女都穿着打扮一致，元齐还是于众人中一眼就看到了排在第二的女子，那美人修长清瘦的身材，体态婀娜，自有一种清雅绝尘的气质，恍惚间，莫名就想到了同样清高瘦削的梁如意……

    “施氏，上前一步，抬头。”元齐道。施蕊听到陛下叫自己名字，却不慌忙，稳稳地向前一步，微微抬头，并不直视元齐。元齐见她，细长峨眉，含情凤眼，樱口浅笑，玉颜清丽，却与梁如意那张五官浓艳，嬉笑怒骂皆形于色的脸大为不同，倒是一位从头到脚都风雅的别致美人。

    元齐示意她退下，执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又叫：“黎氏……”

    只见一位同样高挑，却身材健硕的女子上前一步，面带微笑，抬头直视魏元齐，五官虽不十分出众，却自带别样的英武之美，原是辅国将军黎延兴之妹黎延玉。

    “朕闻你幼时曾随兄长常驻边关，可会骑射？”魏元齐好奇道？

    “回陛下，妾幼时，边事频发，自是学了一些，只是能骑，但不精，能射，但不准。” 黎延玉回答爽脆风趣。

    “陛下，妾和黎姐姐一样，也会骑射的。”却是黎氏身边的一女子未问自答，那女子看上去年纪十分小，倒还是个天真小女孩的模样。

    “放肆！陛下并未问你话！”冯易斥道。

    “罢了！无妨。”元齐笑着摆了摆手，他早对过了名册，那女孩是枢密使韩知信的孙女，身世显赫。

    “你也退下吧。” 元齐又向黎氏说到，也用笔在名册上勾画了二下。

    元齐又叫了几个，便示意冯易带了下去换了地方州府的十名贵女。

    冯易带上之后，又按规矩走完了报名，行礼这一遍。

    魏元齐如方才一般打量众女，却见其中有一女似容貌十分出众，应是今日应选众人中最有色的：“沈氏，上前一步，抬头。”

    那女子听到陛下喊名，便立刻上前，抬起头。只见那女子中等身高，身材丰腴，肤如凝脂，发似垂瀑，媚眼烟视，口若桃花，

    “济南府尹的女儿？今年多大了？”元齐其实并没有什么想问的，只是想随口多扯一句。

    “回陛下，妾身今年十六了。” 沈氏莺啼婉转。

    果然是个尤物，连声音都透着娇媚，元齐又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心下暗暗赞叹道。

    魏元齐把所有待选女子都心满意足地视选了一遍，叫冯易领回了殿中省，听候封赏。这才发现自己却忘了，昭献太后一直在边上陪坐着，赶忙略有些尴尬地向张太后道：“今日待选这些女子，不知道太后意下如何？”

    张太后看了这半日，未曾发一言，见此时陛下问起，便只笑道：“礼部所选，皆是才貌俱佳之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哀家见这般明媚少女，煞是羡慕，恭喜陛下了。”

    “朕初选了一下，拟定嫔、婕妤、美人各二人，余者皆为才人，不知可合太后的心意？”见张太后这么说，元齐也就笑着把自己的打算大概说了一下。

    张太后听闻此言，却皱了一下眉，劝到：“此番参选之人皆为世家贵女，陛下已打算封陆氏为贵妃，这只怕是难以服众，于陆贵妃也不是好事。陛下还是应该挑一个家世贵重的女子位列四妃，与陆氏共掌后宫之事才好。”

    “多谢太后提醒，还是太后思虑周全，朕到底是疏忽了。”元齐谢过张太后，又看着那名册勾画了起来。

    魏元齐带入后宫的王府姬妾们终于等到了翘首以盼的册封之日。精心择选的豪门贵女也等来了个人命运的揭晓之时。

    二日后，礼部按圣意制诏，大封六宫。

    王府旧人陆纤云，封正一品贵妃，居柔仪宫正殿，摄六宫事；

    太尉女施蕊，封正一品贤妃，居萃德宫正殿，协六宫事；

    镇国将军孙女韩敏敏，封正二品修仪，居延福宫正殿；

    辅国将军妹黎延玉，封正二品修容，居延福宫凝和殿；

    越国公女贺思兰，封正三品婕妤，居萃德宫移清殿；

    济南府尹女沈窈，封正三品婕妤，居萃德宫繁英殿；

    王府旧人严之秋，封正三品婕妤，居柔仪宫披芳殿；

    知天雄军女吕妍，封正四品美人，居延福宫寒香殿；

    中书舍人女杜晗英，封正四品美人，居萃德宫拂云殿；

    王府旧人尤金燕，封正四品美人，居柔仪宫春锦殿；

    王府旧人章弄月，封正四品美人，居柔仪宫扶玉殿；

    余者才人若干，合居各宫内旁殿。

    魏元齐又下旨将世祖朝的旧宫人，年级稍长的全都听其自便，有愿意出宫的一律皆放归，整个大魏后宫焕然一新。



拈酸吃醋后宫事 蜚短流长解闲愁
    新人进宫，旧人得封，大内之中一下子热闹非凡，关于册封的位分，各位娘娘得的封赏，等等、等等，宫里头的人难免不比来比去，私底下的宫人在枯燥的后宫之中更是找到了一茬新鲜的话题，。

    连地处迎阳门外的清净僻远的太清楼也不能免俗。

    小菊拿了根布条栓了三根狗尾草，一边逗引两只猫，一边对正在看《李卫公问对》的如意说到：“如意，你知道吗？陛下大封了六宫呢，新来了好些个主子，据说长得都和天仙似的。”

    “帝王家本来后宫就多，你看看先帝有多少，陛下这算少的了。”如意放下书，喝了口茶，拿起一把透纱团扇，扇了扇，已然入夏，这藏书阁中虽是清凉无比，到底开着门，总有一股热气从外头太阳底下进来。

    “听说有个沈婕妤，娇媚无比，可得陛下圣心啦，新进宫的主子里，陛下第一个宠幸就是她，进宫的当晚就宠幸啦！赏赐也是最多的。我倒好想见见那沈婕妤长得如何美貌。”

    “罢了吧，那沈婕妤听说可难相处了，仗着陛下宠爱，可娇纵了，你还想去见她？不怕惹祸的，你还是躲躲吧。”正在核对书目的玳瑁也加入了话题。

    “宫中不是不让飞短流长，嚼舌头的么？你们背地讨论起主子来，怎么这么起劲？”如意疑惑地看着两人。

    “背地里说说谁能知道，难道你还去告我和玳瑁的状不成？”小菊嘻嘻一笑：“如意，你知道吗？上次来过咋们楼里来看你的陆娘子，如今可是陆贵妃啦，现是宫里头最大的娘娘了，陛下的恩宠独一份呢。”

    “这样啊？比那些贵女封位都高？按说不应该啊，她出身……倒也普通的很……”梁如意有些不可置信，咽了口唾沫，把原本想说的“就是个走街串巷卖艺的舞姬”生生咽了下去，改成了“普通的很”。

    “小菊说的是真的，连施太尉的女儿也不过只封了贤妃，其实我那日听在殿中省听到有庆寿宫的人说……哎，你们凑过来”玳瑁招呼小菊和如意近前，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本来是要封陆贵妃做皇后的，后来大臣不同意，才暂时封了贵妃，中宫位子留着呢，就等着陆娘娘诞下皇子……”

    “哇，如意，我看那陆贵妃和你很熟识啊，她那日来不是还让你常去柔仪殿走动吗。那她以后当了皇后，你做个尚宫都没问题啊，可别忘了提携我和玳瑁啊。”小菊看着如意，两眼放光。

    “小菊，你可别说以后了，刘贵妃现在就是摄六宫事的，如意你真的要飞黄腾达了。”玳瑁附和道。

    “只是以前见过罢了，哪里谈得上熟识，若是论来过这太清楼，就要提携，那陛下还来过呢，也没见提携你们呐。”听到陆纤云要上位中宫，梁如意不是为何，心里说不出的不痛快：“小菊你逗猫不要分心，金丝虎都要把带子吃进去了。你们聊吧，我先回屋休息一下。”

    说着便拿着团扇，起身离去……

    “如意怎么了？好像不喜欢听我们说宫里头的事。”小菊收了逗猫的带子，一脸诧异。

    “你不知道吗？我听人说，如意是亡国的公主，才沦落到这宫里为奴的，她该是想到了以前的伤心事吧……”玳瑁看着惊得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的小菊：“你可别问她，也别说是我说的，她不告诉咋们，必是不愿提起了”。

    回到屋中，如意双手垫着下巴，支在窗下，望着院子里出了神，正当晌午，那明晃晃的日光照在地上，泛出耀眼的白光，海棠的树阴幻出斑驳的黑影随微风来回移动。

    梁如意终是记得从小就听一直别人说，像皇后那样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只有像自己这样，千古一帝的女儿，才是最合适的；却原来都是骗人的，一个来历不明走街串巷的卖艺女，也可以是皇后；那父皇梁帝，不就和纤云那不知道在哪里的爹，差不了多少了？父皇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也许从没有人告诉过自己真相罢……..又想到几年前同样的夏天晌午，同样白花花刺眼的日光，同样在窗前，待嫁闺中的自己，等来的却是愍太子的死讯……心里到底是无尽的感伤。

    午后，柔仪殿中的苏典籍来到了太清楼中，找到梁如意。

    “如意，我今日来找你，主要是贵妃娘娘想让你帮她预备一些书册，娘娘如今多管些后宫的事，总是要多看些书才好。”苏典籍盈盈笑道。

    “奴婢自当遵命，不知娘娘要取些什么书？”

    “娘娘说了，如意姑娘最是学识渊博的，凭你为娘娘选一些就是了。”

    “这怕是不妥吧，奴婢并不知道这些。苏典籍当是极懂的，何不向娘娘推荐几册？”如意并没有看过什么怎么治理后宫的书，幼时也只读过《女诫》、《列女传》、《女论语》等，都是些闺门女子必读的，并没什么特别之处。论治理之书，因与元齐常一处读书，倒是翻过几页他读的《商君书》，太枯燥了没看下去，更何况那也完全不是一码事。

    “如意你莫要自谦，只管为娘娘备书便是。我是不行的，以后还需得多向你讨教方好。”说话间，苏典籍让随从的宫女，递上一套衣裙来：“这是娘娘亲自为你择选的一套夏装，是素纱轻罗所制，夏日里穿最是清凉舒适的。”

    不及如意回话，又道：“这是贵妃娘娘的恩赐，不可以推辞的。”

    “如意谢贵妃娘娘的恩。”如意听罢，起身轻施一礼致意。

    苏典籍走后，梁如意却为了选什么书煞费脑筋，这陆贵妃好像原也不认得字呀，虽随了苏典籍认字，这才几天都能看书了？怕是让别人念给她听吧……她反正也没看过什么书，就给她选文德皇后的《女则》吧，这书梁如意自己也只翻过几页，觉得还没《志怪集》好看，不过既然是文德皇后写的，那就够了。

    第二日午后，梁如意备好了《女则》，又换上了陆贵妃赏赐的夏装，一套月白色绣莲纹的轻罗襦裙、一件浅青莲色透纱禇子，皆是上好的材料制成，长短合宜，胖瘦正好，想来是让尚衣库比着如意的尺寸定制的，很是花了一番心思，更引得小菊和玳瑁羡慕不已。

    到了晚膳前，苏典籍定好的时辰，梁如意便带着稳重些的玳瑁一并前往柔仪殿亲自送书。

    苏典籍引如意上得殿中，向陆贵妃施礼进书。

    “奴婢叩见贵妃娘娘，这是娘娘要的书。”如意跪地，双手奉上。

    陆贵妃亲自扶起如意：“多谢如意了，你我为旧识，以后你在我这儿自是不必拘礼的。”陆贵妃却也不看那书，只由苏典籍自接了去安放妥当，又上下打量如意到：“如意，这身衣服可还喜欢？”

    “奴婢自然喜欢，多谢娘娘的赏赐。” 如意是特意穿了赏赐的衣裙来给贵妃瞧的。

    陆贵妃满脸堆笑，满意的向左右道：“你们看，我挑的颜色多好，直衬得如意明艳动人，有如下凡的仙子一般……叫我说，咱们这后宫里，哪个美人比得上如意呀？”

    左右侍儿纷纷赞叹称是，如意只得红了脸道：“娘娘选的衣裳自然是最好的，只是谬赞了奴婢，这要比起娘娘的风华绝代，自是差太远了。”

    陆贵妃此时穿着一套水红色绣银的襦裙，配素纱披帛，头戴黄金凤衔珠钗，自是雍容华贵又不失清雅。

    “如意真会说话，今日找你来，还有一事。”陆贵妃笑着拉如意于殿上坐下， “上次你同我说起的你要习练舞蹈，我已同仙韶院的唐司乐说过了，你以后每日无事之时，便可去仙韶院习练，只是不要耽误了正事便好。”

    “那太好了，奴婢太感谢贵妃娘娘了。”梁如意喜出望外，没想到陆纤云还真的记得自己的事，替自己安排妥当了。



玉笛难动无意人 幻语暗寄有情郎
    二人正说着话，柔仪殿中的内常侍鲁盛业疾步进殿通传：“启禀娘娘，陛下即到宫门口。”

    “那奴婢赶紧回避一下！”如意一惊，慌忙起身道。

    “来不及了，你匆忙回避万一惊了驾不好，随我一同迎驾吧，不妨事的。”说罢陆贵妃便不等如意说话，便直拉着她的手臂一起往外走，左右众人紧随其后簇拥而出。

    及到柔仪殿外，方才松了手，此时自已无从可避，如意只得在陆贵妃身后随众人一并跪接陛下驾临。

    元齐到门口，上前扶起了陆贵妃：“爱妃请起，朕来晚了，让你久等了。”众人随着起身，元齐一眼看到一边的如意，直盯着她，略带诧异道：“怎么如意也在爱妃宫里？这么巧？”

    “奴婢方才替娘娘送书过来，这就告退。”梁如意回了一句，就想赶紧走开。

    “朕这才刚来，你便要走？你有这么畏惧朕么？”魏元齐笑着反问道，看似心情不错。

    陆贵妃一把拉住如意：“如意，你既刚好在这儿，又不是生人，何必急着要走？倒不如一同进去，陪陛下和我叙叙旧呢？”

    “先都进去吧。”元齐说着便往里走去。

    梁如意只得随着众人又回到了柔仪宫中，陆贵妃却不往殿上引，直直去到了后院之中，却见院中置满了白玉水缸，里面皆植着红莲，莲花生出的长茎，错落有致，从低矮到大半人高，均特意排列，其中又排出了曲径供人行走。

    陆贵妃引陛下并众人穿过曲径，来到中间，原来是一处长桌，后面摆着正位，侧面陪着一只矮绣墩。

    “今夏暑热，臣妾特地置了些荷花在院中，又做了一些时令的清凉之食，特请陛下来消暑、赏莲。”

    “爱妃有心了，如此情境，倒像是舟行莲塘中，煞是雅趣。”元齐赞赏了一番，便向那正座上坐下：“爱妃也坐吧。”

    陆贵妃却不上座，只让左右又去取一只绣墩来置于元齐的另一侧，然后挽着梁如意道：“如意难得前来，不如一起吃些凉食再走？”

    “娘娘与陛下赏莲，奴婢岂可惊扰，还是……”梁如意心下有些不悦，这陆贵妃不摆明了设计好我的么……

    “若没事，就一起坐会吧，何必故作矜持，推来阻去地败兴。”魏元齐打断了梁如意，略有些不耐烦。

    梁如意只得从命，与陆贵妃分坐与于陛下两边，甫一入座，便有宫人鱼贯穿莲而入，将各色凉点，凉饮奉于桌上。

    梁如意看时，见那桌上有冰雪藕圆子、凉水荔枝膏、杨梅凉浆等特制的冰点，又有翡翠水晶饼、酥油千层糕、牡丹糖饼等各色糕饼，更有糖沁翠藕、冰水百果等时令果菜，当是十分用心准备了的。

    陆贵妃又取了一柄冰雪琉璃壶向元齐斟酒：“这是臣妾亲自为陛下制备的玫瑰葡萄饮，用了四月里新鲜采摘的玫瑰熬浆，配上上好的西域葡萄美酒，又兑了甘草凉水，陛下尝尝可好？”

    “好，纤云有心了，一同饮吧。”元齐笑着端起酒盏，又执杯向着如意也微微示意了一下。梁如意端起身边宫女为她倒上的玫瑰葡萄饮，也并不说话，只作势让了一下，含入口中，但觉得满口芬芳袭面而上，三分清凉二分微醺，果然是特意调制的好酒。

    看来着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好久没喝过好东西，吃过好东西了。他们只管他们恩爱，我自吃喝，岂不也是美事一桩？梁如意想着，便不再客气，也不去管那座上的陛下和陆贵妃，只管自斟自饮，自取各色凉点。

    梁如意酒量极小，那玫瑰葡萄饮又甚是合口，不觉两盏入口，两腮发烫渐红，已然微有醉意，便停了饮酒，一手拖腮，一手拿了干点，赏这院中的莲花。魏元齐在一边与陆贵妃推杯换盏，眼神却渐渐到了如意身上。

    陆贵妃见此，面带浅笑，柔声说道：“陛下，臣妾攒了半年的份例银子，请人新制得一支箫，特献给陛下。”

    苏典籍立刻奉上一只紫檀木匣，里面是一只玲珑剔透的白玉箫，魏元齐素来最擅长的就是箫了，他用手拿起箫对着光仔细地看了一回：“果然是好物件。”

    “好不好臣妾也不懂，陛下不如试试音如何？听闻如意擅弹琴，不如让如意为陛下合奏一曲。”陆贵妃说着，便要招呼人拿琴。

    “不必去拿了。”梁如意托着脑袋转过头，将一只手五指展开伸到元齐眼前翻了一翻，笑着说：“奴婢进宫以后每日勤劳作，把指甲都修了，早抚不了琴了。” 又看到那只白玉箫：“不过，奴婢也不能扫了陛下和贵妃娘娘的兴，把箫给奴婢，奴婢吹个曲子逗乐把。”

    说着便向元齐讨了那玉箫，选了一只悠远的长调吹了起来，梁如意本不善吹箫，偏这玉箫又不似竹箫好起音，吹长调，如意的气便难免不顺了，不到一会就好几个破音。

    元齐听了，微微皱了眉头，道：“如意，这曲子你气不够，还是朕来吧。”说着便从直接如意手中，抓走了玉箫，放到自己嘴边，吹奏了起来。元齐到底是高手，同一支长调，幽远飘逸，余音袅袅，院中诸人皆醉此音。唯独梁如意心中不爽快，到底是恼元齐方才抓取玉箫之时，举止轻浮了。

    一曲吹罢，陆贵妃击掌称善：“陛下的箫音，浮烟透云，实在是精妙极了。”魏元齐十分自得，看了一眼如意，却见如意只自顾进食，丝毫不以为然…… 心下难免无趣，朕特地吹个曲子给你听，你却眼里只有这些个点心，连看都不看朕一眼。

    转头把箫递还给苏典籍，又见那苏杏儿长得雪白丰满，便上下多看了两眼。一边的陆贵妃饮了一口香露，微微一笑，把这一切早已看在眼里。

    须臾，宫人捧水盆而上，给座上三人净手，梁如意一抬头，那正给陛下奉水的不是苏典籍吗？什么时候换成了这身装束？只见苏杏儿只穿了贴身的抹胸，外头单罩着一件透纱的褙子，肌肤胜雪，□□若隐若现……

    魏元齐一边洗手，一边盯着苏典籍雪白丰腴的胸前：“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苏杏儿。”

    “以前怎么不曾见过？”

    “苏典籍原是太清楼的女史，才来这宫中不久……陛下自然是见得不多。”陆贵妃缓缓地替她答道。

    洗完了手，宫人们退下，梁如意又拈了一大块酥油千层糕塞到到口中。

    “陛下，你知道吗？那苏典籍前几日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羽衣仙人降天，入怀而为子……”陆贵妃讲了个神迹给陛下听。

    “爱妃此话当真？”魏元齐笑着看陆贵妃，意味深长：“那……朕来成全她可好？”

    梁如意把那一大块千层糕吞下，莫名感到一阵恶心，忙起身道：“陛下，娘娘，奴婢身子有些不太爽快，先告退回去。”

    “如意，这么早就要走？何不再……”

    “去吧。”魏元齐挥了挥手，并不挽留。

    “谢陛下。”如意行礼拜别，赶紧穿过□□而去，总算是没有一口吐在跟前。

    魏元齐的眼睛一直随着梁如意的身影穿过□□，消失在院边，淡淡地说道：“随她去吧，如意好像有点喝醉了……”

    梁如意出了柔仪宫，在晚风中吹了好一会，打了十几个饱嗝，好歹是把那想吐的念头压了下去，只不过倒了几天胃口而已，看来到底是习惯了平日里粗糙的饭菜，一下子吃那么多精致的饮食，已然适应不了。

    那一晚，陛下留在了柔仪宫中，宠幸了苏典籍，第二日，晋苏杏儿为御侍。

    而梁如意，自陆贵妃允了她习练舞蹈之后，如意选了个日子，自去仙韶院拜会了唐司乐。

    唐司乐初见梁如意，便很是赞赏，说如意身材高挑，四肢修长，体态轻盈，倒是生来适合习练乐舞的美人，又度身为如意先挑了一支《绿腰》，请仙韶院中的技艺最精的舞姬惜奴亲自教授。

    自此，梁如意每日午后得空时，便去惜奴处学跳《绿腰》，至晚膳前方回，用心学了几日，已然会了大半。



贤妃私语娇悍女 狭路相逢伤如意
    “啪——”萃德宫繁英殿，沈婕妤将两匹上好的织锦绸缎向门前的地上砸去。

    “妹妹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呀？”门外，施贤妃却刚好走来，低头看了两眼那两匹织锦缎：“这么好的料子，当是陛下赏赐的吧？妹妹怎么舍得往地上丢呢？”

    “贤妃娘娘，臣妾实在失礼了，快请进来坐！”沈婕妤一看差点砸到了施贤妃，慌忙出门上前致歉。

    “我听说妹妹这两日心里不痛快，特地来看看，给你带来一盒逍遥丸，最是顺气畅意的好东西。”施贤妃一边落座，一边往几上放了一个精致的琉璃瓶。

    “让娘娘见笑了，臣妾听说娘娘的逍遥丸很是名贵，倒叫臣妾如何好意思……”

    “不妨事，我父亲制得许多给我带进宫，你要是气坏了身子，陛下可要心疼了。”施贤妃戏谑道。

    “且别提了，还心疼我呢，柔仪宫的事娘娘不会不知道吧？”

    “我平素常在宫中读书作画，倒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是陛下新晋一个苏御侍的事吗？”施贤妃用兰花指掂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是，只是娘娘你不知道，那柔仪宫手段有多么下作！”沈婕好一脸的忿忿不平：“柔仪宫搬了几盆荷花放在院中，请了陛下去用晚膳说是什么消夏，然后让自己那个姓苏的典籍，只批了层薄纱便去勾引陛下，陛下喝多了酒，就宠幸了那个宫人！”

    施蕊心下不免冷笑，作为协理六宫的贤妃，这点伎俩怎么可能逃过她的眼睛，也不过是沈婕好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才会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不过看着沈婕妤，施贤妃却只道：“原来是这样，我却不知还有这个缘故。说起来，那一日，原不是都在传，陛下晚上是要来这繁英殿的么？”

    “是啊，陛下上一回，明明说好了那日要来看我的，谁知道竟被困在那妖精窝里了。”也难怪沈婕妤如此气忿了，原来是白白地空欢喜了一场。

    “陛下也是性情中人么，偶尔临幸一个宫女也算不得什么，御侍也不什么有品级的封号，何必放在心上？这宫里谁不知道，妹妹你才是最得陛下恩宠的，你看，就是这随地扔的缎子，皆是陛下的心意，又有哪个宫里比得上呢？”施贤妃劝道，脸上始终带着楚楚动人的浅淡笑意，心思不为外人所察。

    “多谢娘娘劝慰臣妾，只是娘娘怕真是低估了柔仪宫！”沈婕妤瞪着大眼睛，一脸鄙夷地说：“娘娘是何等尊贵的出身，那个倡家女子却能爬得那么高，还压过娘娘一头！若没那些个下三滥的手段，便是如何做到的？”顿了一顿，又道：“自打娘娘和我们这些姐妹进宫以后，柔仪宫可着了急了，苏御侍也就罢了；那日还叫了个管书的宫女来吹箫给陛下听，可惜陛下没看上她；柔仪宫心有不甘，这几日又天天安排那宫人去仙韶院学舞，要走她的老路…这狐媚的心思，昭然若揭！”

    那个前朝的公主？倒是似乎连爹爹都提起过……施贤妃心下一动，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妹妹别管这些了，你这说了这么多柔仪宫的晦气话，当心被人听了去。还是自己心情好些，改日伺候好陛下才是真的。如今天热，哪天，妹妹陪我一起去御苑游览一番吧？太液池边可是舒爽的很。”

    听闻此言，沈婕妤收了一脸的怨气，露出了笑意，原来这御苑，本不是后宫人人可去的，只有四妃以上方能随性游览，她不过一个婕妤，要么随侍主上，要么就得向皇后请示，如今没有皇后就必得找了理由请陆贵妃示下，得了恩准方才可以，现和自己交好的贤妃要带她一同去，岂不是自在得多。

    这一日，梁如意习练完歌舞，从西廊回太清楼，未到迎阳门之时，却见门内行出一群人来，为首的两人一看却不是普通宫人，如意虽不认识来者，但从装扮上打量，二人当是元齐后宫的妃嫔。那高个美人体态婀娜，周身清雅，服色品级非常之高，矮个的美人生得娇媚无比，衣饰华贵，服色倒略低，周围身后更有多名宫人、内监簇拥。

    却不是旁人，正是从御苑游玩回宫的施贤妃与沈婕妤。

    梁如意忙按心里记着的规矩，和小菊二人低头跪于路边，待她们先过去。

    却不想，贵人们行到如意跟前，止住了脚步。

    “你是哪个宫里的人？怎么这么晚了还要去御苑？有何事呀？”施贤妃冷冷的问道。

    “奴婢皆是太清楼的宫人，现回太清楼去。”如意低头答道。

    “太清楼？你抬起头来！”施贤妃心中一动，吩咐道。

    “奴婢不敢”如意隐隐觉得来者似是不善。

    “你好大的胆子！贤妃娘娘让你抬头你倒抗命！”沈婕妤厉声斥道。

    施老贼的女儿！！！梁如意虽然猜到了来者位分不低，但却未料想狭路相逢之人会是施蕊，只能缓缓抬了头：“奴婢请娘娘恕罪。”

    施贤妃看清了如意的容貌，心中一惊，果然是个绝色，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梁如意吧？去哪个宫里送书呀？”

    “奴婢正是，奴婢并未送书，是从殿中省回来……”

    “殿中省？你是去仙韶院了吧！娘娘，这个梁如意不就是那个天天去跳舞的宫女么！”沈婕妤早就心中不爽，此番见如意竟如此美貌，更是妒火中烧：“你一个太清楼的宫女，不好好办差，一天到晚去仙韶院干嘛？我看你就是整天揣着狐媚的心思吧！”

    梁如意心中烦躁不已，怎么碰上了这两个醋坛子事精，只得搬出陆贵妃为自己辩解：“奴婢不敢，只是陆贵妃前些日子叫奴婢去的，奴婢自当听命。”说罢，又低下头去。

    “原来是贵妃娘娘的安排，那自是无碍的。”施贤妃故意看了一眼沈窈：“沈婕妤你也不要纠结了。”

    “娘娘，她是太清楼的人，替陛下掌管书册，这整日整日地不在，陛下要用书了却要如何？贵妃娘娘主理六宫，怎么可能叫她去行这种不合规矩之事！依我说，娘娘今日就应该治她一个不事正业之罪！”沈婕妤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自然不依不饶。

    这沈婕好是沉不住气，一个宫女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我方刚入宫，岂能因这点小事就污了手，施贤妃心下很是不屑，道：“宫女犯禁，自有贵妃娘娘和司正局处置，更何况，沈婕妤怕是有所不知，梁如意可是前朝的公主，就算是做错了事，说不定还得请陛下示下呢。”

    “哈，我就说，这个亡国的妖女，难怪行事如此嚣张！你爹早死了，还当自己是公主呢，不过是个贱婢罢了！”

    沈婕妤的话如此刺耳，字字皆像针一般刺在梁如意的心上，如意紧皱了眉头，只是诫告自己莫要惹事，把心中的怒意生生强压了下去，低着头，并不言语，任二人挖苦挤兑。

    “沈婕妤，你过了，梁帝可也是一代明君，连高祖都要敬上三分呢。” 施贤妃略皱了皱眉，连她也略有些听不下去了。

    “明君？娘娘，我读书可也不少，自是从未见过亡了国的明君，怕不是个笑话吧！”沈婕妤讪笑道。

    听到沈婕妤这般诋毁自己的父皇，梁如意实在忍无可忍，抬了头，尽力用平静的语气地向施贤妃说到：“梁帝是什么样的天子，自有朝堂上大臣的口碑，自有青史上留下的纪文，奴婢还恳请娘娘莫在此间议论。”

    “贱婢！你敢……”沈婕妤正待发作，却被施贤妃示意制止了。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 施贤妃摆了摆手，心里到底也没有想到梁如意敢硬杠自己，不愧是梁帝的女儿，果然不是个善茬。

    梁如意扶了一下跪麻了的膝盖，踉跄起身，低着头，让过贤妃诸人，和早已吓傻了，说不出话的小菊，背身向迎阳门走去。

    却不意，沈婕妤从背后投来怨毒的眼神，略一示意，身边的王女史，突然紧前一步，向梁如意裙下伸出脚去，如意未曾察觉，一步踩偏在王女史的脚上，足踝外翻，整个身子砸在了地上。

    “你……”梁如意被王女史这一举动惊呆了。

    “你什么你，你这贱婢故意踩踏我，我还没有与你计较呢！” 王女史厉声道。

    “哈哈，害人不成反害己！罢了，罢了，我们不与她计较，走吧。” 沈婕妤得意的笑道，随侍众人也发出一阵讥笑。

    梁如意双手撑地躺坐在地上，看着一言不发的施贤妃和神气活现的沈婕妤终于走远了，远远仿佛听到讥笑声中掺杂的嘲讽：“让这贱婢再怎么跳舞……”。

    呆了半晌，这才试图起身，奈何脚踝疼痛无力，手上连使了两把劲都没能起得来。同样惊得目瞪口呆的小菊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扶到：“如意，你没事吧……”，梁如意勉强用一只手环住脚踝，另一只手撑着小菊，这才缓缓起身，一瘸一拐艰难地回了太清楼。



苏杏儿送药感怀 七夕夜纤云弄巧
    梁如意回到太清楼中，慌忙坐下，掀起裙子看了一回，却看不出伤得厉害，只是又疼又软不得着力。于是叫小菊打了盆热水来，用帕子浸了，敷在踝上，如此几番反复，终觉着舒缓了不少。

    当下也就并未在意，却不料，第二日，那脚踝竟肿得有原来两倍粗，并有青紫淤血印出，虽是疼痛稍解，竟是着不地了。

    梁如意心中大恼，不想这沈婕妤和王女史竟如此歹毒，但说到天上去，也不过走路不慎的小事，终是无计可施。只能让小菊和玳瑁去仙韶院，向惜奴告假，暂停了剩下那半支舞，自己则只得闭于屋内休息，看书，也不走动，盼着能快些好起来。

    过了几日，消息便传到了柔仪宫中。

    “娘娘，奴婢今日去仙韶院，听唐司乐说起，梁如意已好些日子没去习练歌舞了，好像说是脚伤着了……”顶替了苏杏儿的卢典籍向陆贵妃禀告。

    “伤着了？好好地怎么回事……” 陆贵妃放下手上从仙韶院取回来的一张歌舞单子，皱了眉头：“你去拿些伤药，通告苏御侍，叫她取了柔仪殿的宫牌带人去探望一下。”

    “是，奴婢这就去。”

    苏御侍带着骨伤药，来到了太清楼如意房中，见她正坐在桌边看书，左脚却用一只凳子直直地搁了起来。

    如意见苏杏儿前来，忙要起身，却被杏儿一把按住：“如意，娘娘听说你伤着了，特地叫我送药。如意，让我瞧瞧你伤哪儿了，厉害么？”

    “多谢娘娘记挂，奴婢只是脚扭了，原不妨大事的，却还烦劳娘子来特地跑一趟。”

    苏杏儿闻言便将如意的搁在凳子上的裙裾稍稍上卷，查看一下，虽已几日，肿却未全消，那一片青淤倒变成了紫淤。

    “呀，竟这般严重？还得休整几日，方才能好好走路呢。很疼吧？是习舞时不小心伤得吗？” 苏杏儿略带心痛的问道。

    “是奴婢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梁如意略一迟疑，并没有多说。

    “才不是呢！”小菊捧着一盒八宝凉果和一盏茶盅走了进来。

    “小菊，休要乱说，赶紧放了东西出去吧。” 如意打断了她，招呼苏杏儿道：“苏娘子，这太清楼里没什么好东西，如今天热，这凉茶、凉果你凑合着吃一点吧。”

    “好。我便尝尝。” 苏杏儿捧起茶盏，用竹签叉了一颗甘茶渍青梅，又道“如意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有什么难处，可别瞒着我和娘娘呀。”

    “不过扭脚的小伤，过几日就自如了，哪有什么事可说的。”如意笑着，岔开话题：“倒是你，苏娘子，怎么一朝做了主子了？”

    苏杏儿见梁如意明知故问，只得红了脸道：“那日你又不是不在，陛下一时喝多了……”

    “陛下……他待娘子，还好吗？”梁如意温柔地望向苏杏儿，用手轻轻抚了一下杏儿的垂发。

    “自然是好的……陛下赏赐了我不少好东西，还特允我继续伴在柔仪殿中，不必与其他御侍合居，也时常能见到陛下。” 苏杏儿目光茫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谁都知道，不过一个没有品级的御侍而已，陛下又能真心喜欢到哪里去，所有的恩情不过那一夜之欢。

    “奴婢与娘子相识这些日子，彼此也算交心，娘子本非盼高望宠之人，如此，真的是心甘情愿吗？” 梁如意却敛了笑容，惋惜地道：“可知，一夜恩宠，娘子却再也出不得这个宫去了……”

    苏杏儿低下了头，半晌，自我安慰了一句：“宫中之人，岂是自己做得了主的，万般皆是命……，能侍奉陛下已是多少人求之不来的福分。”

    梁如意见状，难免心中感慨，都道是百媚争艳，只为君王一笑，却未曾想其中多少随波逐流，无奈之人。

    又闲扯几句别的，苏杏儿起身告辞，梁如意看着她出门的背影，终是不忍，物伤其类，不免又想到自己的遭遇，难道真的是半点不由人么？

    眼光移回屋内，却发现果盒里的渍青梅只剩下了一小半……呵，看来就算同处一室，同食一盘，人与人到底还是不一样，连对美味的赏鉴也大不相同，梁如意叉起一片凉水木瓜，闭上眼睛，冰甜入喉……

    苏杏儿出到院中，却并未直接回柔仪殿，反去太清楼里找到了小菊：“小菊，如意她，到底是怎么伤的脚？”

    小菊本就气愤不已，见了柔仪宫来人特地来问，自是立时把当日发生之事从头至尾一点不漏，细细述说一遍，更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

    苏杏儿心下大惊，沈婕妤确是好生厉害，赶紧急急地回到了柔仪殿中，向陆贵妃复了命。

    陆纤云听完苏杏儿的诉说，重重地将手上正看的《女则》摔于案上：“这分明是冲柔仪宫来的！”

    又站起来，扶着苏杏儿的肩，道：“陛下的宠妃不好惹，今日是我疏忽了，竟让你去太清楼，幸亏大白天没碰上什么鬼；以后你就这柔仪宫里好生待着，陛下若来你自尽心伺候，其余的时候先不要出去了，免得萃德宫中有人嫉恨，对你不利。”

    苏御侍称是退下，陆贵妃命人点了一支安神香，缓缓坐下，思绪万千，那沈婕妤竟如此嚣张，人人皆知梁如意是奉自己的命去习歌舞，她却敢公然指使下人想要废了梁如意，让她舞不成。却只未层想到，施贤妃那样看似出身三公之家，清新脱尘的贵家千金，竟也一点不矜持，这么早便露了马脚。

    陛下的恩宠可真是个好东西……就像一面照妖镜，各色妖魔鬼怪都现出了原型。

    如此这般，看来是不得不防了，苏杏儿在柔仪宫中自是不惧，梁如意在太清楼内只怕以后也是难办，还需想办法敲打一下萃德宫之人。

    只是自己虽然贵为六宫之首，总协后宫之事，为了一个宫女摔跤这样的小事直接发难，自是不妥。

    除非……邀陛下一同去御苑赏景，路过太清楼时，顺便进去取个书？也倒更能看出陛下对那沈婕妤到底是何等心意。陆纤云有了一个妙想，嘴角带笑，又拿起了《女则》。

    高兴了没半个时辰，却又放下了书，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批阅奏折，经夜不眠，自己明明执掌后宫之事，却还要为了这点拈酸吃醋的破事烦扰他，比起这文德皇后，实是差太远了。

    罢了，梁如意，你且在藏书楼内养伤，忍一忍，待我寻得个由头，再做主张。

    转眼，夏过大半，七夕将至。梁如意的脚静养了一段时间，已然大好，走路无碍，但想着伤筋动骨到底需得百日，也就并没有复去仙韶院继续习练，也不出楼走动，仍是每日闭门看书，逗猫。

    七夕，是宫中女子一年一度的欢盛佳节，今年又是新皇登基，新人入宫的第一个年头，自然是隆重非凡。陆贵妃早早就安排殿中省在御苑太液池边的宴春阁，张灯结彩，饰为乞巧楼，又预备下了水上浮、磨喝乐、谷板、花瓜、种生等各项新奇巧物。

    宫中之人，上至庆寿宫的太后，下至掖庭局的奴婢，人人都翘首以盼佳节的到来。

    七夕当日，皇宫之中喜气洋洋，午后，陆贵妃领了各宫嫔妃并各六尚局高品阶的女官，一同前往御苑，先用粟苗、小田舍、小花木各自装饰了谷板，又将谷板并其他供奉巧物，俱置奉于阁内。

    到了晚膳时分，张太后摆驾宴春阁，正座于上，左右次为贵妃与贤妃相陪，与座下后宫诸妃嫔共享七夕之宴，仙韶院则敬献精致的歌舞女乐供各位主子赏乐。

    酒过三巡，皎月初升，仙韶院献上了最后一支舞《绿腰》。但见起舞的美人，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低回莲破浪，凌乱雪廪风。唯秋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一曲舞罢，美人携轻纱旋转而下，张太后大赞，向唐司乐笑着道：“此舞甚美，配今日佳节美景更是相得益彰，你们都费心了，赏！”

    一旁的陆贵妃面带笑容看着唐司乐，胸有成竹，机会终于来了……

    唐司乐跪地谢恩：“奴婢多谢太后恩赐！这《绿腰》之舞原是太清楼的梁氏最为擅长，只是今日因故未能前来，太后若是喜欢，改日让梁氏去庆寿宫中特为太后献舞。”

    “太清楼的梁氏……可是梁如意？”张太后挑了挑眉毛。

    “正是梁如意。”

    “她也会跳《绿腰》？哀家倒不曾听说。” 张太后心下疑惑，什么时候这梁如意也开始跳舞了，葫芦里倒是卖的什么药。

    “是，梁如意为了七夕佳节，能向太后献舞助兴，特定求了臣妾允她去仙韶院学舞，最精的便是这《绿腰》了。”一边的陆贵妃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奈何听唐司乐说，她前段时间竟不知为何伤着了，不能下地，所以今日只得退求其次。”

    “她不能下地了？” 张太后敛了笑容，脑中不由现出了各种瘆人的情景，忍不住追问：“怎么伤的？是不小心，还是别有其他缘故？”

    “奴婢也不清楚，却并不是练舞时伤的……”唐司乐话中有话。

    “罢了。今日七夕佳节，莫要败了太后的兴。”陆贵妃站起身，跪下道：“此事原是臣妾失察了，还请太后恕罪，改日臣妾问明缘由自当亲禀太后。臣妾已命人备下各宗巧物，现下，还请太后教引臣妾等乞巧。”

    “贵妃不必自责，一个宫人罢了，哀家不过随口一问。走，我们现就出去。”张太后笑着扶起起陆贵妃，在一众妃嫔的簇拥之下向阁外走去，一边侍奉的施贤妃笑意盈盈紧随太后，脸上却还是忍不住透出阵阵红白之色。

    众人来到太液池边，点上香蜡制成的各样水上浮，向池中放了去，点点粼光随波飘去，宛若星辰环绕，阆苑仙宫。

    又回到了阁内，对月祭拜，用五彩丝线穿了七孔针，各自祝祷许愿。

    绯云厅前，梁如意也与小菊和玳瑁设了香案祭拜，穿了七孔针，如意许下了自己的心愿，却不是求什么针线技巧，更不是祝祷嫁人求子，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自己真心想要的是什么。



贵妃借机初立威 婕妤受罚暗生恨
    二日后，适逢六宫十日合议之期，各宫妃嫔，六尚局司以上女官，一大早便皆聚于柔仪殿中，共商诸事。每回所议者，不过多是由六尚局禀告的一些需陆、施二妃决断的后宫琐碎事务。

    “殿中省所治之事今日已议完，诸姐妹，还有其他事吗？”待倪尚宫禀完，众人议完，陆贵妃按惯例问道。

    众人无事，皆不语，就等着上头发话，好各自散去回宫。

    “既然都没事，那我这边还有一桩小事，要与诸姐妹合议。”陆贵妃却没有叫散。

    “沈婕妤。”陆贵妃直接发难，并无一点婉转：“你二十日前曾于西廊偶遇太清楼宫女梁氏，随侍的王女史故意将梁氏踢倒在地，致其脚伤。可有此事？”

    事出突然，陆贵妃没给众人任何提示，便直接质问沈婕妤，在座诸人皆是一愣。

    沈婕妤一时并未想好如何作答，不觉涨红了脸，半晌方答道：“娘娘所说之事，隔了好些日子了，臣妾有些记不得了，方才仔细回想了一下，是遇到过梁如意，只是依稀记得好像是她想要踩踏王女史，自己没站稳，跌坏了脚。”

    施贤妃心下一沉，好一个陆纤云，真是好手段，七夕那日先当着太后，在众人面前洗白了自己让梁如意学舞争宠的私心，今日又把隔这么久的事拿出来，借机敲打沈婕妤。于是缓缓道：“原来是自己摔倒的，贵妃娘娘，一个宫人自己跌伤了，又无大碍，在这里合议，怕是不合适吧？”

    “贤妃说的是，原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只是……”陆贵妃环顾了一下四周诸人：“前日七夕赏宴，在座的姐妹们都在场，太后曾特为问起太清楼的梁氏，可都还记得？我应了太后亲自过问此事的，自当照办，贤妃你说呢？”

    “是，自当照办。”施贤妃只得不语。

    “沈婕妤，当时你在场，你说说梁如意为何要踩踏王女史？可是两人在宫内互殴？”

    “回娘娘，自不是互殴！”沈婕妤赶紧否认，宫内互殴是大过，王女史也逃不了干系：“臣妾真的记不真切了，似是发生了口角，梁如意恼羞成怒，便要踩踏王女史。”

    “哦，我信你记不得了。只是我因是太后留心之事，已派人去太清楼查访过了，似是与你所说另有出入。”陆贵妃微微一笑：“只是不知，沈婕妤既然在场，梁氏一个路过的宫人，怎敢在你面前与王女史斗口，婕妤难道却坐视不管，不予斥责，任由其殴斗么？”

    在座的嫔御闻听此言，早有那看不惯沈婕妤得宠之人，相互交头接耳，掩口而笑。

    “臣妾自然是说的，只是事发突然，臣妾也没来得及阻止，太清楼片面之词，岂可尽信。”沈婕妤气恼万分，好一个贱婢，竟然到处乱告状。

    “婕妤说的是，我看这事还是要当面对质，方得真相。” 陆贵妃扫了一眼施贤妃，向着左手边六尚女官所座之位道：“韦宫正，请司正局着人，拿王女史和梁氏到殿上对质。”

    “不必了。”却是施贤妃阻止到“那日，我也在场。”

    听闻此言，众人刷得把目光都投向了施贤妃，就等着看一出好戏。

    “沈婕妤说的不错，事发突然，我们都没来得及阻止。不过确是王女史推搡在先，不慎绊倒了梁氏，也是无心之失。”说着向陆贵妃笑道：“娘娘又何必兴师动众叫来对质，让姐妹们都等着，总不过是偶有小错，直接发落了便是。”

    “贤妃娘娘！” 沈婕妤一脸不悦，还欲辩解，却被施贤妃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施贤妃到底是聪明人，陆贵妃有意刁难，沈婕妤也确是不在理，梁如意又是个硬茬，当面对质只会让当日之事抖个底朝天，众人看笑话，对在场的自己有百害而无一益，倒不如放个台阶大家都好下。

    “韦宫正，你说呢？” 陆贵妃问。

    “既然贤妃在场可证，那自是不必再对质，娘娘只管发落了便是。”韦宫正答。

    “如此，便好。王女史挑衅在先，误伤宫女，本应依寻衅滋事，照宫规严办，念其初犯，从轻发落，罚俸半年。众姐妹，可有异议？”陆贵妃判到。

    众妃嫔皆无异议，独独沈婕妤脸色异常难看。

    “沈婕妤，你说呢？” 陆贵妃并未忘记她。

    “并无异议，臣妾自当回宫教训下人恪守宫规，再不犯禁。” 沈婕妤咬着牙，起身替王女史领了罚。

    散了之后，陆贵妃亲自去禀了庆寿宫：梁氏不过跌跤，已然大好。

    沈婕妤回到繁英殿中，却气得丢了屋内好些东西在地上，陛下心尖上的人，只有别人眼热的份，今日却当众受辱，哪里受得了这份气。

    直大声叫骂到：“梁贱婢，无事生非，你给我等着，别让逮着你的错，改天我剥了你的皮！！！”

    又看见王女史，更恨道：“你办的好事！那日倒不如直接踢断了那贱婢的腿，也省得她到处乱窜，搬弄是非。”

    “是，娘子息怒，都是奴婢的错。”王女史又被罚了俸，又被主子责骂，更是恨得牙痒痒。

    待到晚间，沈婕妤终仍是咽不下这口气，又叫来了王女史：“梁贱婢太过嚣张，自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明日你叫两个内监，随我一同去太清楼找那贱婢算账，不给她点颜色，她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娘子，只怕是不妥，娘子要出迎阳门，需得陆贵妃同意……”

    “我自去了又如何！贵妃？她再借题发挥，我就去陛下那儿告她。”

    “娘子还是谨慎些吧，万一陛下知道了也不悦呢，不如奴婢带两个内监去，给她点厉害瞧瞧。”

    “你行吗？” 沈婕妤斜了一眼王女史。

    “娘子放心，明日我先去尚仪局为娘娘请书，再去太清楼找她拿书，只要有心，不怕找不出她的错来。事后若有人计较，就是说到天边去，再错也是奴婢的错。”王女史倒是忠心耿耿。

    “也罢，明日的事你大胆放手去做，这次是我大意了，才被陆贵妃算计。若贱婢还敢告状，我会早做准备，请陛下为我做主，不给她们先发制人的机会。” 沈婕妤美艳的脸上浮上一丝阴冷的笑意，梁如意，明天……可有你的好看……



有意滋事索猫魂 无奈砸瓶驱女史
    第二日一早，王女史便带着一个小宫女并繁英殿中两名杂役内监，去到尚仪局中，随便请了一本《女诫》，拿着回单，直奔太清楼而去。

    梁如意此时刚用罢了早膳，准备和小菊玳瑁一同去藏书楼里给二猫喂早食，却见小潘子进来通传，面有慌张之色：“如意，有人来取书，是繁英殿的王女史。”

    王女史？！昨日柔仪宫刚传过话来，已处置了王女史，今日她就上门，想来是来者不善？！

    梁如意与小菊，玳瑁对视了一眼：“我自去迎她，你二人做好份内之事，不要掺合进来。”又向小潘子道：“你在楼里楼外多看看，机警着点，别让有人使坏了。”

    说罢，便整了整衣裙，向门外亲自去迎，方转到绯云厅前，迎面正撞上已然进门的王女史众人。

    梁如意定了定神，深施一礼：“奴婢恭迎王女史，不知女史前来所为何事？”语气软中带硬，两人已然撕破了脸，那也就没必要像那日西廊般低声下气了。

    “奉沈婕妤之命来取书。”王女史自然更不客气，用手一扬尚仪局的回单：“带路吧。”

    取个书还带这么多人，梁如意扫了一眼王女史身后，转身向楼中走去：“王女史请。”

    进到太清楼中，梁如意让小菊与玳瑁先退了出去：“王女史取什么书？”

    “《女诫》”王女史说着，把尚仪局的取书回单往前一递，眼睛却四下在楼里仔细打量了起来。

    梁如意接过单子，走到桌前，翻阅书名册，查看所藏位置。却听得王女史叫道：“好哇，梁如意，你在这太清楼不事正事，却整日逗猫嬉戏！”原来她发现了正在进早食的金丝虎和衔蝉。

    “那是陛下的御猫，替陛下看护典籍，请王女史不要惊动。”梁如意皱了眉头，扔下书名册，转身向王女史走去，她想要干嘛？找茬也不是这样找的……

    “御猫？哈哈，陛下的御猫那是福宁宫里的猫，这太清楼里的不过是和你一样的小人畜生罢了！” 王女史冷笑道，转身就向猫而去。

    金丝虎和衔蝉方在进食，见王女史来者不善，衔蝉一下子就窜到楼上躲了起来，那金丝虎却傻傻地呆在原地，舍不下这口吃的，被王女士一把抓住后颈皮，生生地提了起来。

    “王女史，你要把御猫提坏了，快把猫放下！” 梁如意十分心痛，那金丝虎身材胖硕，哪里禁得起这般提拽，只得舞着四爪拼命地挣扎。

    “哈哈哈，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要吃了它。”王女史大笑道，看到梁如意脸上焦急痛心的神色，原来一个小畜生你就失态了，于是更是提着金丝虎来回晃动。

    却不料，那金丝虎到底吃力不过，伸了爪子向王女史抓去。

    “啊！”一声尖叫，却见王女史的手腕上一道血痕，手一松，金丝虎落到了地上。

    “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快抓住这伤人的畜生！”王女史向随身带来的内监喝道，心里产出了一条毒计。

    事出突然，未及梁如意上前抢了金丝虎，两名内监早已把反应迟缓的金丝虎牢牢地擒在了手中。

    “这畜生会伤人，拿出去院子里，活埋了！”王女史一手握住手腕，阴毒地看着梁如意，一字一顿道。

    听得此言，梁如意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去：“你敢！！！这是陛下的御猫，你不想活了吗！！！”说着便向那内监扑去，想要抢回金丝虎，却不料王女史和随行的小宫女挡在前面，将梁如意用力一把推开。

    如意向后踉跄了几步，才没有摔到地上，只觉得自己头脑嗡嗡作响，他们人又多心又恶，我该如何才能救这金丝虎！！！

    王女史却看着她，冷笑道：“梁如意，你怕了！你以为你舔着脸去依附陆贵妃，就可以嚣张了？沈婕妤可有的是治你的法子！”

    果然，一早就是来找茬闹事的，怎么办！！！梁如意冷静下心来，罢了，人在矮檐下，如何不低头，不能眼看着金丝虎被害，只得咬着牙，昧心求告道：“奴婢知错了，还请女史高抬贵手，不要与只猫儿一般见识。”

    “哟，你也能知道错？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诚心呢？”

    梁如意看着王女史，轻咬嘴唇，收敛了满脸的怒气，缓缓跪下，语气低缓，哀告道：“奴婢多有不懂事之处，还请王女史转告沈婕妤，奴婢以后再不敢与娘子作对，以后只要娘子有吩咐，奴婢自当殚精竭力。只是今日，还恳请女史放过金丝虎。”

    “如此，那便好。” 王女史满脸得意，转向内监：“那就不活埋了，给个痛快，勒死吧！”

    “王女史，你竟然……” 梁如意大惊失色，又气又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刚才不还是说殚精竭力吗？好啊，那沈婕妤现在就要这黄猫死，你不上来加把力，还愣着做什么！” 王女史阴阳怪气地斥道。

    两名内监得了令，便扯了根衣带，套住金丝虎的脖子，慢慢收紧。眼睁睁看着金丝虎在劫难逃，发出呜呜之声，伸着爪子拼死挣扎。

    梁如意再也忍不下去了，终是不管不顾，理智尽失：“贱人，你痴心妄想！你要害金丝虎，你今天也别活着出去！！！”随手抄起一边桌上摆着的一只花瓶，仗着自己的身高，用尽全力向王女史天灵盖砸去。

    一旁的小宫女见势不好，赶紧伸手阻挡，却哪里还拦得住，只是碰偏了梁如意的手臂，花瓶“哐”地一声砸在了王女史的额角！！！

    王女史应声倒地，花瓶也碎成了无数块，散落在地，只剩得半截瓶颈露着锋利的切口仍在梁如意手中握着。

    屋内之人全都震惊了，两名内监也吓得松脱了手，金丝虎大难不死，回过神来，两下挣脱了脖子上的衣带，嗖得一下便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王女史躺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栗，一句话也说不出，鲜血从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淌到身上，滴在地上。

    小宫女一边慌忙蹲下扶住王女史，一边用手指着梁如意，用发抖的声音说道：“杀人了~~~，你们~~~快把她拿下。”

    两名内监也从没见过这等场面，犹豫着上前想要拿梁如意，如意却红了眼睛，毫无所惧，将手上的剩下的利器往前一伸：“来，不怕死的，只管来拿我！”

    地上的王女史听得此言，却更是胆战心惊，只怕梁如意又冲着自己杀来，赶紧开了口，低声向身边的小宫女说道：“别管她，快回去！先救我回去！！！”

    几人赶紧忙乱地扶起王女史，逃窜而出。



施蕊欲拔眼中钉 宫令依制抢拿人
    梁如意目送王女史等人狼狈的背影，手一松，残瓶落在地上，溅起了几滴血，长吁了一口气，到底是救下了金丝虎。

    缓缓回身，拿了一把椅子坐下，抬头看了一眼被声响惊动而来的小菊、玳瑁和小潘子：“这是我一人之事，与你们无关，不必担心，不必害怕……”

    “那现在可要怎么办？！如意，你闯祸了！你闯大祸了！！！”小菊满脸焦急，都快哭了。

    “我知道，让我想想。”梁如意闭上了眼睛，求援，唯有求援，别无他法……所需思考的仅仅是向谁求？张太后？陛下？陆贵妃？还是……

    “小潘子”梁如意睁开了眼睛：“你和玳瑁一同去求见司宫令，把事情述说一遍：王女史谋害御猫，我护猫砸伤了她，我自禁于太清楼内，向司正局投案。要快！马上去！”

    “是，即刻就去。”两人应声，取了宫牌便急急地出了门去。

    “如意，这般重要的事，你如何不亲自去向司宫令申告？！” 小菊仍是一脸哭丧。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来，别哭，现在还不是时候。”梁如意拉过小菊，柔声说道，起身带着她到了杂物间把猫笼子拿了出来：“我们去把两只猫儿先找到。”

    事已至此，梁如意别的都不在意了，只担心繁英殿立刻杀个回马枪，对二猫不利，故此必得赶紧为二猫找个妥帖的去处，遂带了小菊，在楼内遍寻二猫，装入笼中，又添置了水盆食盆。

    “如意，我们要把猫送到谁那里去？”

    “送谁那儿都不妥帖，你随我来。”

    梁如玉带了小菊拿着二猫，出了太清楼院门，转至御苑之中，寻到一处假山后面僻静无人的山石角落，将猫笼藏匿其间，确保无人瞧见，方才一同回到了太清楼内，相对而坐。

    “小菊，你说得对，我闯了大祸了。”梁如意点醒了呆若木鸡的小菊。

    “今日必有人来拿我去，我若今晚回得来，我们自去取猫。我若今晚回不来……”梁如意拿起一张刚写完的纸折了起来：“你明日拿着这封书信求见福宁宫的女史刘梨花，就说是我写的，请她转交陛下，等陛下赐了你护猫的手谕，再去取猫。”

    “如意……” 小菊双手接了书信：“你真的会回不来了吗……”

    “回不回得来，我也不知道……”梁如意直直地看着小菊“小菊，你是个有胆识的姑娘，所以我留下你做最重要的事，你敢去福宁宫送信吗？”

    “当然，一定！”说罢，小菊将那纸又包了一层，谨慎地藏于身上。

    梁如意赞许的地向小菊点了点头，也不去清扫这地上的杂乱瓷片和血迹，便只在这太清楼内，坐等着司正局来拿自己。

    王女史浑身是血，踉踉跄跄逃回了繁英殿，沈婕妤见状难免大惊失色，不意这梁如意竟敢行凶，赶紧叫人去医官院找了医女前来替王女史清创上药，好在只是砸在额角，虽然头破血流，却未中要害，总算是止住了血，一时性命无虞。

    沈婕妤惊魂稍定，便立刻拿了王女史换下的血衣，冲进了萃德殿。

    “请贤妃娘娘为臣妾做主啊！”沈婕妤跪于地上，哭着把血衣往前递出。

    “这…这怎么回事，你起来，好好说……”施贤妃被这血衣吓了一跳，退后了两步，并不敢接过细看。

    “梁如意，她，她要杀王女史！”

    “梁如意，她杀人？！” 施贤妃惊得把脸上终日带着的浅笑抛到不知哪里去了，后宫女子多柔弱，勾心斗角常见，血淋淋的亲手杀人闻所未闻。

    “臣妾昨日受贵妃教诲，想读《女诫》思过，今日便让王女史去太清楼拿，未曾料想王女史，不知何故，却被那梁如意用花瓶砸在了头上。” 沈婕妤娇声哭诉，痛心疾首。

    “后宫之中，以下犯上，持器行凶，不必问缘由，自是重罪。我必为你做主。” 施贤妃定了定神，反应了过来，这是天赐的良机啊，梁如意你是在作死吗？

    转头向身边的邱典记道：“邱燕，你即刻就去司正局，请韦宫正派人与你一同前往太清楼，拿梁如意来见我。”

    “是。”邱典记带了一名内监一名宫女领命而去。

    三人来到司正局，求见韦宫正，引入厅堂，却见除了韦宫正，傅宫令也刚好在，正与韦宫正闲聊。

    邱典记上前行礼，说明了来意，韦宫正闻听，惊得合不拢嘴，道：“我做宫正这些年，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宫女行凶杀人的。”

    “正是，此事十分重大，韦宫正你当速去太清楼，拿那梁如意。” 傅宫令也把惊异的表情挂在脸上。

    “贤妃娘娘说，把梁如意带去萃德宫，娘娘要亲自讯问。” 邱典记又转述了贤妃的授意。

    “去萃德宫？”未及韦宫正称是，司宫令先把话接了过去：“此事如此重大，陆贵妃主理六宫，自当禀明，与贤妃娘娘共决才是。”

    “傅宫令说的是，我们娘娘不是要自做决断，只是因王女史是萃德宫中之人，娘娘想先问清楚情况，再禀告贵妃娘娘。”邱典记见司宫令意指贤妃专断，赶紧解释到。

    “持器杀人，以下犯上，还需要讯问案情么？” 司宫令问韦宫正。

    “不必，如此恶行，二位娘娘直接问明、决罚便是，只是若定了死罪，尚需禀明陛下亲自批决。” 韦宫正熟练地答道，虽从未处置过宫女杀女官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但后宫的禁律自是烂熟于心。

    “既如此，那韦宫正，你即刻带人将梁如意拘到司正局看押，我亲去柔仪殿请陆贵妃示下。”转头向邱典记到：“你自回萃德宫回明贤妃娘娘，等柔仪宫定了时间，共同决断。”

    邱典记觉得司宫令所言，与贤妃给她的嘱咐似有所不同，但司宫令总管后宫诸事，更有教引皇后之责，听命总是不错的，于是便称是而回。

    司宫令则又再三嘱咐韦宫正亲自去、多带点人、速去，以免梁如意又多生事端，自己则匆匆往柔仪殿而去。

    听完司宫令的禀告，陆贵妃双手扶额，长叹一声：“怎么闹到了这步田地！”哎，难道是我昨日处置不当？王女史大约是找事去了，只是如意你也是太过冲动了！

    “傅宫令，如今却当如何是好？是你、我、贤妃、宫正四人共决；还是请六宫合议？”

    “皆可，娘娘定了便是。”停了一会，又道：“还是人多点吧，此事重大，人多了意见就多，万一悬而不决，还可以请陛下做决断。”

    “宫令说的是。” 陆贵妃点头，听司宫令这番话，倒似是自己人，又向卢典籍道：“踏雪，传令六宫，未时三刻，柔仪殿有要事共决，才人以上无特请不得缺席。”

    “殿中省这边，还请宫令知会尚宫、宫正、并司正局诸人。”

    傅宫令与卢典籍领命退下，陆贵妃煞是头痛，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决断，只好等到时随机应变了，但是无论如何，这坐了行凶，便实在是不好办了。

    施贤妃与沈婕妤在繁英殿中等着，却不料邱典记独自回来，并没有带回梁如意。

    “梁如意呢？怎么没有拿来？”施贤妃面色不悦。

    “韦宫正将她拘在司正局了，等司宫令回明贵妃娘娘，与娘娘共决此事。”邱典记又详细地把整个经过述说了一遍。

    “娘娘就应该直接去把梁如意绑来，何必要叫司正局。如今到了陆贵妃手里，她必又要偏袒于她。”沈婕妤哭丧着脸委屈道。

    “胡闹！宫里诸事，皆要依规矩办，戒禁决罚绕过司正局，那便成了私刑，如何使得。”施贤妃做事谨慎，绝不会让人抓了把柄去。

    只是疑惑这司宫令……怎么刚好会和韦宫正在一处，她如何会也要掺和一脚，难道也是陆贵妃的人不成？

    “可陆贵妃最擅以势压人，她来决断，那王女史就白白被砸了头，没人替她做主了。”沈婕妤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

    “怎么可能？这是杀人却不是别的！如何能偏帮？妹妹不必担心，把人证、物证都准备好便是。”施贤妃自是要看看陆贵妃又要刷什么花样，只不过这次，有了杀人这个罪名，梁如意即便不死，也必是免不了脱层皮。



仗义执言将门女 绝地逢生梁宫人
    未时三刻，众妃嫔各自离宫，向柔仪殿中聚拢。

    “姐姐，这柔仪宫事儿可真多呀，昨天刚议过，今天又来了。”韩修仪向黎修容抱怨道。

    这二人俱是帅府千金，入宫前本就是旧识，又同居延福宫，自是十分亲厚，总以姐妹相称，韩敏敏虽位分不低，但年龄却最小，年方十五，很是天真烂漫。

    “妹妹，你真别说，我听说呀，就真就又是昨天的王女史和梁如意二人呢。”

    “是么？我就说昨天应该对质，把话说开了就好了，可贤妃偏不让，现在姐姐你看，还不是今天又来，浪费一下午。”韩敏敏一脸的不高兴。

    “真的是，昨儿跌一跤这事也值得来论个是非，像你我姐妹从小骑马的，不知跌了多少跤了，那算什么呀。”黎延玉一脸的不屑：“今天又不知怎么了，这种琐事，就应该直接给两人都赏一顿板子，就消停了。”

    “可别。梁如意要说起来还是我远房姨母呢，你可别打我长辈啊，要打打那个女史去。”韩敏敏撇了撇嘴，昨日她初次见到梁如意，便自己心里胡乱算了个辈分出来。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柔仪殿，随着众人一同进入，各自按序落座。

    “今日召集诸姐妹，是有件事需要大家共同决断。”陆贵妃先开了口：“沈婕妤，你来讲吧。”

    “是。”沈窈一脸委屈，娇声诉到：“太清楼的宫女梁氏，谋害我宫中女史王氏，用凶器猛击她的头顶，幸亏王女史命大，却也是重伤在床。”

    沈婕妤说完，底下之人皆惊叹，各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原来你那个姨母，这么厉害呀！”黎延玉把脸凑向韩敏敏。

    “那可不是，你也不看看她爹是谁。就好比你哥这么强，你自然也不差呀。”韩敏敏斜了黎延玉一眼。

    “可有人证、物证？”施贤妃提示道。

    “自是有的，带上来。”沈婕妤向下示意。

    来人正是陪去的那个小宫女，司正局女官又拿了血衣和在太清楼中搜集的带血瓷瓶残片置于地上。

    众人又是一阵纷乱，胆小的都不敢正眼看那血衣。

    “把梁如意也带上来。”陆贵妃道。

    梁如意反剪双手，被左右两名司正局内监夹持进殿，跪于地上。衣衫发髻皆有些凌乱，一言不发，眉眼低垂，更显楚楚可怜之态。众人免不了又是一阵私语，这怎么看也不像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啊。

    “你先说吧，怎么回事。”陆贵妃冷峻地向小宫女道。

    “是……呜呜……”那小宫女何曾见过这般场面，上午又受了惊吓，未及开口便先哭了起来“那个，梁……宫女，呜呜……拿着花瓶……”总算是一抽一泣把梁如意持器行凶的细节哭诉了一遍。金丝虎那段却只字未提。

    “梁如意，她所说，可属实？！”施贤妃一改往日姿态，柳眉微扬，厉声质问。

    “是……”

    “大胆刁奴，以下犯上，持器杀人，实在可恶！”梁如意方答了一字，施贤妃便下了定论：“韦宫正，梁如意该当何罪？！”

    “依奴婢说，娘娘倒先不着急定罪，话从两面说，不仿还是问问梁如意是何缘故罢。”司宫令怕韦宫正直接答“当诛”，定了调子再不好办，赶在前面把话顶了回去。

    “司宫令说的是。” 陆贵妃也提高了嗓音：“梁如意，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吧？怎敢在大内无缘无故行凶？！” 陆纤云一时想不出什么托词，先把失心疯抛了出去。

    “怎么是无缘无故，梁如意早就对王女史不满，这分明就是伺机报复！”却是沈婕妤替梁如意答了话。

    “姐姐，好有趣，你看这，可是没一个让人把话说完的。”韩敏敏向黎延玉窃笑。

    “那是你不关心，不然，换了你也一样。” 黎延玉一语点破。

    “娘娘！且听奴婢分辨！”梁如意见她们明里暗里斗得厉害，自己插不上话，赶紧大了声向上喊了一句。厅中刹时安静了下来。

    “奴婢并非有意要害王女史，实是逼不得已，只因那王女史进到太清楼中，不知为何，处处找茬。更是竟要谋害替陛下看守典籍的御猫，先要活埋，后又要勒毙，奴婢实在看不得王女史下此毒手，可又争不过他们，终是失了手。” 梁如意也特意用了柔弱的哭音诉冤。

    “可有此事？！” 陆贵妃厉声问小宫女。

    小宫女吓得一哆嗦，自不敢隐瞒，知道：“是……只是因那猫先抓伤了王女史，女史怕它总是要无故伤人，才要害那猫……”

    “你胡说！”却见一人从座下站起，不是旁人，却是韩敏敏：“二位娘娘，臣妾在闺中之时，常有猫儿相伴，猫见了生人多是避之不及，谈何无故抓人，分明是王女史招惹在先，猫儿万般无奈才会反击。”

    又指着小宫女道：“臣妾看这婢女满口谎话，不给她颜色看看，只怕是不会说实话。” 韩敏敏自幼养猫，甚是喜爱，方才听到王女史要害猫，已是愤恨不已，更岂容得那宫女胡言。

    “娘娘恕罪！！！奴婢不敢撒谎。”那小宫女立时吓得哭了起来：“奴婢在旁边，具体也没看真切，就见是王女史说那猫抓了她，所以要拿去活埋。”

    “一只伤人的猫而已，不管怎样，难道就可以为此谋害王女史吗？！”沈婕妤听到话题扯到猫那儿去了，不免有些气急败坏。

    “什么叫一只猫而已！那是陛下的御猫，不比你的王女史尊贵！！！” 韩敏敏满脑子都是有人要害猫，闻听此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沈婕妤道：“这猫要是没了，我看婕妤你晚上去捉老鼠吧？！也不枉费陛下这么宠你。”

    沈婕妤一时气结，满脸羞赧，却不敢与韩敏敏争执。原来，若论家世，这宫里的妃嫔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韩敏敏，韩修仪的祖父韩知信乃梁魏二代大将，左手握重兵，右手执铁券，高祖皇帝更是给了他副将以下生杀大权，父亲韩琰亦是大魏名将，岂是一般官宦人家比得起的。

    施贤妃见韩敏敏突然跳出来指责沈婕妤，却也不好阻止，她亦深知，自己能封这个贤妃，位列韩敏敏之上，不过是一来自己年长稳重，二来因为父亲是世祖潜邸旧人，而韩知信却未曾参与大梁宫变，说起来是自己家与陛下更为亲厚一些罢了，论权势到底却是远远不及。

    “罢了，众姐妹莫要争执，韩修仪你稍歇意气，先坐下吧。”陆贵妃未曾想能有韩修仪这般神来之助，忍不住表情缓转，赶紧趁势而为：“后宫之中，终是要以和为贵，此事到底是情有可原，自当从轻发落。”

    “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如何？”陆贵妃略一迟疑，终是抛出了一个极轻的处罚，意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什么？罚俸！别说沈婕妤听闻惊掉了下巴，连施贤妃都不敢相信，陆纤云，你这也竟能说得出口，即刻回转了脸向陆贵妃正色道：“纵有万般缘由，那也是以下犯上，罪不可赦，岂能罚俸了之！贵妃娘娘你这么决罚，未免……太有失偏颇了吧？”

    “如何偏颇了？”却又是韩修仪：“臣妾记得昨日，王女史伤了梁如意的脚，罚俸半年。那今日梁如意伤了王女史的头，一样都是无心之失。就算王女史品阶高一些，那罚俸一年，岂不正好？若要加罚，那昨日的王女史是不是也要拿出来重判才对。”

    一句话把施贤妃、沈婕妤都噎了回去。

    “罢了，再莫争执，傅宫令教引六宫，必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陆贵妃看向傅秋枫：“宫令，你说当如何？”

    “如今新皇方登基不久，娘娘说的极是，后宫自当以和为贵，打打杀杀终是不好，娘娘心怀慈悲，从轻发落，罚俸一年也并无不妥之处。”傅宫令言简意赅，此时不表态更待何时。

    施贤妃见此情景，自知势不能敌，再争已无益处。只是你们也未免欺人太甚了些！ 恨不能立时站起身来，甩袖而去，但到底还是坐着没动，只冷笑了一声：“司宫令既如此说，那就依贵妃所决吧。”

    厅中一片寂静，沈婕妤目瞪口呆看着施贤妃当众指责陆贵妃偏帮，却被众人如此驳回，又望见对面坐着的韩修仪，心中纵有万般忿恨，此时到底也再说不出话来了。

    “梁如意，今日之事就暂且轻饶予你，你若再不谨言慎行，只没有下次了，回去好好思过！韦宫正，替她松绑，放回去吧。”陆贵妃临了不忘教训了如意一回，然后向众人道：“今日就这样吧，小事一桩，各宫不必多议。若传到陛下、太后那里，反多有烦扰，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蜂拥而出。

    “妹妹，你今日未免也太偏帮了吧？”黎延玉边走边说。

    “姐姐，我那可是帮理不帮人的。再说了，就算是帮人又如何，我不向着自己的亲戚，还去向着一个狐狸精的宫婢不成？”韩敏敏得意地说罢，二人不觉都笑了起来，一同往延福宫去了。

    梁如意缓缓退出殿门，却见沈婕妤还未走远，心下一动，便故意紧两步走过去，浅施一礼：“沈婕妤，奴婢多有得罪了……”，随即离去，留下沈婕妤直气得脸都变了形，怔怔地呆在廊下。



通宵判阵边事急 红香软玉枕旁风
    施贤妃与沈婕妤一同回到萃德宫中，灰心丧气，无精打采。

    “娘娘，这事，真的就这么算了嘛？” 沈婕妤无助的望向施贤妃，仍是不敢相信。

    “是，就这么算了……”施贤妃面无表情：“我们低估了梁如意，她不是个普通的宫婢，我们才进宫不久，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陆贵妃是陛下潜邸的旧人，司宫令是宫里头的旧人，她们也许远比我们更清楚这背后的盘根错节。”

    施贤妃总算想明白了，自己父亲曾特意提起过的大梁公主，只怕真的不是那么简单。

    “那以后，就随着她们这般，在宫里，只手遮天吗？” 沈婕妤的脸上再也见不到常有的骄横之色了，自己带进宫的贴身女官差点被人谋害丧命，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然不是，能在这宫里头，只手遮天的，只有一个人。其他的，终究都是跳梁小丑。” 施贤妃回转了神情，用手托起沈婕妤的脸，像欣赏宝物一般仔细地凝视：“陛下有多久没有宠幸妹妹了？”

    “有些日子了，不过，陛下最近也很少招幸别人，只听人说去过几次延福宫。” 沈婕妤仰着脸，不知施贤妃是何意。

    “边事吃紧，陛下自然没有来后宫的兴致了，要来也是偶尔抚慰一下帅府千金们。” 施贤妃显然比沈婕妤知道的更多：“妹妹不要灰心，可知道，妹妹这张脸多招男人的喜欢？你要不想被人欺负，要想护得住身边的人，陛下的恩宠才是最紧要的。”

    “娘娘说笑了。” 沈婕妤红了脸。“只是陛下不来，臣妾也没有办法。”

    “办法都是人想的。” 施贤妃松开了手：“妹妹整天呆在这宫里和一个贱婢置气，还不如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你的眼睛不要总盯着地上看，也要多抬头看看。”

    “臣妾明白了，多谢娘娘的教诲。” 沈婕妤似有所悟。

    夜色朦胧，已是更深露重，延和殿中却仍是灯火通明，魏元齐眉头紧锁，案上堆满奏折和书册，手上拿着一张阵图，狄戎又犯边境了！！！

    魏元齐自登基以来，自是一扫之前在王府的纨绔之气，广开言路、勤政治国，不过半年光景，大魏民治已是焕然一新。唯独这边事，魏元齐实在是力所不逮。

    当初大梁之时，梁帝不但横扫九州，更是远征狄戎，一举拿下了狄戎的关南十七郡，威震一方，狄戎自此再不来犯。

    到了世祖之时，先帝欲效仿梁帝，不顾群臣反对，兴举国之兵御驾亲征，攻入狄戎，在玉米山遭遇狄戎大将睡姐，展开殊死决战。只可惜功败垂成，先帝也遭睡姐一箭重伤，狼狈败逃而归，仅以身免。

    玉米山大败，不但葬送了梁帝留给大魏的几乎全部精锐兵力，更糟糕的是，这一败，让狄戎窥得了大魏的军力，幡然醒悟，敌人已不是昔日大梁。

    自此以后，狄戎便不时侵扰关南十七郡，杀人放火，劫财夺物。睡姐在边线上更是所向披靡，若有交战，时时如入无人之境，魏军常常仅得闭守不出。

    此番，魏元齐又得了边事急报，睡姐再次兴兵而来，其势汹汹，元齐只得急命了黎延兴率军前出抗敌。

    当今朝上，陈甫、杨永执、韩知信等和梁帝一起打天下的名将们都已年事颇高，冲锋陷阵已然不合适。堪用之将也就剩黎延兴、韩琰等人了，只是，过往与睡姐交手，终是败多胜少。

    思及此处，魏元齐更是心事重重，眉头不展：朕本是个闲散大王，自幼治国理政的书倒还习得一些，却没读过什么武经七书；更不比两位太子亲自批甲，冲锋陷阵；甚至就连骑射都不精，比长沙王都不如。而今边事频频，身为天子，没有武学，只怕是再不得行。

    又凝视着手里的这张先帝亲手御制、下发实战的《平戎万全阵》：玉米山之战，魏军主力仍是梁军一脉相承的精锐，主将亦是梁军名将，何至于惨败如此，只恐怕……父皇这阵法……难道有问题？！

    朕本不应违逆父皇，但若一味守旧，阵法不思改进，不但黎延兴此去堪忧，以后也只恐难有胜算。

    痛定思痛，魏元齐下定了决心，必当好好研习兵法，彻底把世祖留给他的宝贵财富《平戎万全阵》给改了，便拿起案上的兵书，细细地研读了起来，寐不思寝，不觉中，已然雄鸡一唱东方白。

    上完早朝之后，魏元齐回到福宁宫中小憩。福贵领了几人在门外伺候。

    “福公公，繁英殿的沈婕妤，在宫外求见陛下。”有内监前来通传。

    “哦？我去看看。”福贵一甩拂尘，向宫门外行去。

    “福公公……”沈婕妤满脸堆笑，娇声莺啼：“陛下可在宫中？臣妾有事要求见陛下。”

    “陛下正在小憩，不如娘子先随小人进去，在偏殿稍候？”

    “哦，陛下国事繁忙，偶得休息，我自不便打扰。”沈婕妤转身接过一个沉香木描金漆盒递上：“天气暑热，我用薄荷、樟脑、冰片等物为陛下制了一个香囊，烦请福公公送给陛下便好。”

    福贵点头接过，沈婕妤领人回转宫中。

    晌午时分，魏元齐醒来，进了一碗冰糖莲子汤，福贵捧着木盒进到殿中：“陛下，这是沈婕妤方才送来的香囊。”

    “哦？她怎么不进来？” 魏元齐示意福贵放在桌上。

    “娘子怕影响陛下休息。送了东西便回去了。”

    魏元齐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个装香料的青瓷矮瓶，和一个艾绿底的香囊，上面绣着一支并蒂莲花。元齐拿起香囊，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却见背面还绣着二行小楷：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魏元齐微微一笑，略思片刻，向一边的王浩道：晚膳后，朕去繁英殿。说着，将香囊置于鼻下，深吸了一口，透凉入脑，登时觉得周身上下清爽了许多。

    华灯初上，烛影摇红，繁英殿中，魏元齐将沈窈揽在怀中：“窈儿，朕这些日子事多，许久没来看你，可是想朕了？”

    沈婕妤双手环住魏元齐的头颈，媚笑道：“自然是……心似西江水了。陛下可喜欢臣妾绣的香囊？”

    魏元齐却不答话，将脸埋向沈婕妤耳后，双手就势抱起，向红纱牙床扑去……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此处省略脖子以下亲热描写一千字。]

    第二日清早，沈婕妤面带娇容，服侍魏元齐起床，宫人奉洗漱的水具鱼贯而入，一人上前跪于床前，将一具薄胎透光水盆双手奉上，请陛下净手。

    魏元齐方将手浸入水中，便抽手而回，伸开五指，将水弹出：“怎么这么热？”

    沈婕妤慌忙跪下：“陛下息怒，臣妾有罪。”又向那宫人喝到：“没用的东西，怎么伺候陛下的，来人！把她拖下去……”

    “罢了。”元齐看那宫女早吓得魂不附体，到底是小事一桩，也就不深究了：“窈儿也起来吧，本不关你的事。”

    沈婕妤慌忙叫一边的宫女兑了凉水，亲自试了温，又接了水盆，伺候魏元齐洗手。

    “陛下，臣妾实在是大意了，还望陛下恕罪。这宫女刚来伺候近前的，多是毛手毛脚，不懂规矩，自比不上原来的王女史细致贴心，陛下可千万不要怪罪臣妾。” 沈婕妤怯怯地向魏元齐请罪，又带了三分撒娇的意味。

    “窈儿别怕，朕不怪你。” 魏元齐自顾洗漱，并不多问什么。

    “可把臣妾吓坏了！陛下的手没有烫坏吧？臣妾身边如今贴心细致的人都找不出一个，等王女史能下地了，还是她来服侍陛下最为妥帖。”

    “朕的手不妨事，王女史怎么了？病了？”魏元齐终于问出了沈婕妤期待已久的话。

    “这……”沈婕妤咬着嘴唇，面露难色。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窈儿有什么话不能和朕说的？”

    “王女史，臣妾带进宫来的人，做事最为贴心细致的。却不想被人持器行凶，生生用花瓶砸破了脑袋，好歹捡回一条命，却如今还躺着不能动。”说着便淌下了两行眼泪，这份心里的委屈倒是真真的。

    “竟有此事？何人所为？”魏元齐看出来了，自己的爱妃是在向自己告状，想来应是哪个高阶的妃嫔。

    “就是个普通的宫女，太清楼的梁如意。”沈窈更加委屈了，自己身为婕妤，竟收拾不了一个宫女，还得向陛下求告。

    梁！如！意！魏元齐听到此言，脸色刷得就阴沉了下去，没想到梁如意进宫没多少日子，越发张狂了，连杀人的勾当都干起来了，半晌不语，却皱紧了眉头道：“宫女杀女官，司正局不问吗？”

    “罚了她一年的例钱。”

    “怎么可能？！”不是为何，魏元齐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臣妾怎敢欺瞒陛下，就是一年例钱。” 沈婕妤小声说道：“贵妃娘娘亲自决断的。”

    “你知此事么？”魏元齐看向一边的王浩，心中十分恼火，梁如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却没有人通禀自己。

    “小人不知，小人失职了……”王浩忙跪下叩首。

    “今日朝后，叫她到福宁宫来见朕。” 魏元齐又看了一眼沈窈：“朕自当为你做主。”说罢，起身往前朝去了。

    看着陛下走远了，沈婕妤方破涕为笑，撇了撇嘴，面露得意之色。



口称妄言无所忌 雷霆震怒施杖刑
    梁如意静静地跪在福宁殿上，却不知今日魏元齐叫她来有何事。

    “繁英殿的王女史是怎么回事？都闹到朕这儿来了！” 魏元齐也不唤她起来。

    原来是这事，想必是那狐媚告了御状，梁如意却也不惧，平静地把事情经过大致地述说了一遍。

    “所以你就拿花瓶砸王女史？你这是要谋害人命吗？” 魏元齐冷冷地道。

    “王女史并无大碍……”梁如意回道，似是不以为然。

    “这是以下犯上你知道吗？你还有没有规矩了？”魏元齐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以下犯上？那奴婢当如何？看着金丝虎被他们置于死地吗？他们那么多人，恃强凌弱，奴婢要怎么做，还请陛下示下！”回想当日的情景，梁如意到底是意气难平。

    “你看看你这态度，朕倒不信，好好的就能到这一步？必是一开始便对王女史不恭。”

    “那贱人也配！奴婢叫她不要动陛下的御猫，她偏不听，她根本一早就是来滋事找茬的。”梁如意一想到自己跪地求饶，也救不了金丝虎的性命，便气上心头，不觉提高了嗓音。

    “你放肆，梁如意，这是什么地方，你尚这般无礼！更何况在他处！”元齐也提高了嗓音。

    “陆贵妃已罚奴婢一年例钱，陛下不满意是吗，今日又召奴婢来，便要如何？奴婢悉听尊便。”梁如意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一些。

    “去繁英殿给沈婕妤、王女史赔罪认错！”元齐顿了一顿，又道：“也别去了，就在福宁宫中，当着朕的面，朕即可唤沈婕妤过来。”

    梁如意却变了脸色：“士可杀不可辱，我梁如意绝不向贱人赔罪！”生咽了一口唾沫，一字一顿道：“请陛下别忘了，我砸王女史是因为要护着陛下的御猫，那金丝虎虽只是个猫儿，但它夜夜不睡，通宵达旦为陛下看护典籍，没有功劳吗？没有苦劳吗？就看着它无辜遭人加害吗？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竟如此是非不分！”

    梁如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刷的一下自己站了起来，向元齐迫近两步：“他日，你怀里抱着的狐媚要害你的有功之臣，譬如崔涛之流，你也听之、任之吗？！哈，真是可笑！你要是做不来这皇帝，就别做了！！！”

    梁如意一口气说完，心中煞是畅快淋漓，入宫以来，处处不爽，憋了这么久，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找到这债主，终于是顺了这口气了。

    魏元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梁如意竟能当众说出这般灭九族的话来！

    也刷的站了起来，转过面前的桌案疾步走到她面前：“梁如意，刚才的话，朕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到底还是要确认一遍。

    如意自知失了言，却不分辨，只把头别过去看旁边的柱子，并不言语，面无表情的脸上却分明写满了不屑。

    “你终于说出来了，这就是你一直所想的，是吗？”魏元齐举起的气得发抖的手指着空着的龙椅：“你觉得谁能坐这个位子？魏少泓吗？还是你随便再去找个人，复你的大梁？！”

    殿上侍奉的宫人和太监见陛下盛怒，皆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魏元齐直觉得头上一阵胀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倒下，王浩赶紧上前扶住他：“陛下息怒！先坐下，喝口茶水……”

    魏元齐定了定神，却一把甩开王浩，强忍头上的胀痛，奋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克制住自己想要杀人的心，转过手指着如意：“梁如意！忤逆不敬！来人，拖出去，杖四十。”

    殿外值事内监闻令，即刻涌入，将梁如意拖出殿外。

    魏元齐这才垂下手，环顾四周，冷冷地道：“今日殿上之言，有半字泄于外者，杀无赦。”

    殿外，早有人搬来了家伙，执事的内监将梁如意的褙子，襦裙剥去，只剩下衬底的中衣，按于院中长凳之上，两名掌刑太监分立左右，各执硬木刑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发出令人闻之惊心的击打□□之声……

    “呃……嗯……”板子落到了身上，梁如意才知道这滋味是真不好受，额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魏元齐你这昏君，我长那么大从没人动我半根头发，连你那暴虐嗜血，杀人如麻的爹也没骂过我一句，你今日为了那狐媚却要打我……如意咬紧了牙关，憋了一肚子叫骂的话，一张口却全变成了鬼哭狼嚎……

    “啊呃……嗯……啊……哼哼！！！”

    整个鸦鹊无声的福宁宫中回荡的全是梁如意的哭喊之声，宫人无不为之侧目。

    殿上，魏元齐兀自站在原地，紧锁双眉，紧握拳头。

    王浩听得殿外的一声声惨叫，扑跪在元齐脚下，拉抱着陛下的龙袍，求到：“陛下息怒，如意姑娘体弱，怕是受不住啊，陛下！”

    “大逆不道，你还为她求情！受不住那是她的命，朕便是杖杀一宫女又如何！”

    “陛下使不得啊，一时之怒，倘或以后陛下后悔……真真，使不得啊！陛下三思啊！”王浩几乎是哭求了……

    殿外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弱了下去。

    魏元齐颓然一甩袍袖，到底松了口：“罢了，余下的记着。”坐回了龙椅，胸口起伏，单手握拳抵着额头。

    王浩听得，立时连滚带爬地冲出殿外叫了停，方此时，梁如意已实实挨了二十三下，皮开肉绽，动弹不得，素纱中衣已被血渍浸透，气息微弱。

    内监七手八脚把梁如意抬回了太清楼……

    福宁宫内，魏元齐一脚踢翻了桌案，即刻传了旨到柔仪宫中，着陆贵妃督办并警示六宫：

    梁如意以下犯上，持器伤人，已决杖。

    王女史无端滋事，扰乱后宫，夺职，贬入掖庭，不得出。

    沈婕妤管教不严，闭门思过百日，罚俸半年。

    三败俱伤，无人得免。



众说纷纭太后惊 谣言四起宰相叹
    陆贵妃接了旨意，心下大惊，不知为何陛下会发如此大的脾气。问传旨的福贵经过，却只说是沈婕妤向陛下哭诉，陛下召来梁如意询问后便大怒。

    陆纤云本就是最能揣摩圣意之人，必知此事另有缘故，欲盖则弥彰，一时也无从问起，只得嘱咐了鲁盛业等风头过去之后，再暗中去找福宁宫熟识的同僚，缓缓打听。

    当下，则即刻急召众妃嫔在柔仪殿中，陆贵妃、施贤妃二人皆黑了脸，气氛沉闷，韦宫正奉命向六宫诸人传了陛下的旨意。沈婕妤听闻，便一下子瘫在了座椅之上。

    陆贵妃也不管她，只正色诫告诸人道：“后宫之事，皆当以和为贵，此事我本已处置，从轻发落，给各自改过的机会。却有人自恃有宠，闹到陛下跟前去。现又如何呢？”

    又提高了嗓音：“陛下国事繁重，日理万机，岂能为后宫琐事所累！今后，倘再有犯禁作恶，拈酸吃醋，暗中勾当的，只管闹腾，一律照此严办。”

    说罢，也不看施贤妃，只道：“贤妃，可有何指示？”

    施妃脸色越发难看：“贵妃娘娘所言极是，臣妾等自当谨遵陛下教训。”

    众人散去之后，陆纤云独独又留下了司宫令：“傅宫令，如今这般情势，不知陛下竟盛怒如此，你我自不便去探望如意，太清楼去医官院拿药之事，还劳烦宫令多操心了。”

    “娘娘只管放心，奴婢必当办妥。”傅秋枫自然也是回肠百转，纤云纵然不吩咐，她也必是要备了好药等人来取的。

    太清楼内，梁如意趴在床上，人是缓了过来，但觉臀上如刀剮火燎一般，巨痛难奈，浑身上下皆被冷汗浸透。

    小潘子慌忙去医官院取了金创膏药和化瘀汤药。小菊又和玳瑁一起为如意清创上药，自然又如脱了一层皮般难熬……好不容易收拾停当，如意勉强喝了一点米汁，才休息下来。

    入夜，如意自是昏昏沉沉无法入眠，元齐却也在延和殿批了一通宵的折子。

    第二日垂拱殿视完朝，元齐用罢早膳，没有照例去延和殿，脑袋沉沉的，却怎么也没那个心思了，只呆了福宁宫中坐着，长吁短叹。

    半晌，终是开口：“太清楼里怎么样了？”

    “并不消息，当是无碍。”王浩忙答到。

    “你怎么也不去问问！”

    “小人该死，小人这就去。”

    “罢了，朕去看看……”

    “陛下，这……，怕是于礼……”王浩吞吐，到底是没有陛下去看一个宫人的规矩。

    “朕去看看绯云厅的海棠，有何不可？就你与朕二人去。”元齐横了王浩一眼，忽又想起什么：“再叫上刘女史一同去。”

    “是，小人遵命。”

    三人来到太清楼中，这时节，哪里还有海棠，早都结了果了，元齐自然也不多看一眼，直直地就往后面如意的房中而去。

    方这时，小菊和玳瑁正在如意屋中看着，怕她有什么不便之处好招呼。

    却惊见陛下进到屋中，也无人通传一声，吓得跌跪在地慌乱行礼。

    如意在床上听得声响，知是元齐来了，忙咬了牙转头向墙，闭目，假装睡过去了。

    元齐并不理会二人，径直走到床前，却见如意趴伏床上，侧头向内，双目紧闭，青丝凌乱，脸色煞白，似是昏睡了过去。

    见此情景，元齐到底还是心烦意乱了起来，伸手欲查看伤势，终觉不妥，只得又放下手，问二宫女：“伤得如何？”

    小菊低头答到：“破溃多处，余者皆青紫。”

    “请医女瞧过了吗？”

    “宫女皆按症拿药，并无问诊。已拿了金疮药上了。”玳瑁答到。

    魏元齐看了王浩一眼，并未说话，王浩自知有失，饶是吓出了一头汗。

    元齐又端起床边桌上的一碗汤药，发现已经冷了：“药为什么不喝？”

    小菊只得照实答道：“如意喝不下去……”

    元齐不语，放下碗盏，对门口的刘女史道：“梨花，太清楼里现没了管事的，你这些天先搬过来暂代一下。”

    原来那特地叫来的刘女史不是旁人，正是梨花。

    梨花含着泪称是。

    “做好你的事，别整天哭哭蹄蹄地败兴！”元齐又扫了一眼地上二人：“你们也是，倘或出了什么岔子，谁也别想活。”

    走出门外，立刻便向王浩道：“换御用的药，就是给先帝特配治箭疮的。”

    王浩称是，立刻着人安排医女上门诊查，并重配了御用的上好金疮药。

    此番风波，处罚之重，六宫之人皆惊惧。宫中之人皆言，陛下那日盛怒，痛杖了宫女梁氏，哀嚎之声连会通门外都能听见，梁氏昏死了三日，多亏神仙保佑，才好不容易捞回了一条命……

    消息传遍了六宫，到了庆寿宫中，张太后哀叹了一回，叫人送去了两根千年山参。向壁上老君像上了三柱香，又祷祝了多时，然后对李司言说到：“朱砂，隔日，你传话回太师府中，请老太师留心朝中尚未娶亲的世家公子，要择人品贵重，年纪大些的……”

    消息出了后宫，传到了前朝，又变成了：圣上因后宫小事盛怒，下旨杖杀宫女梁氏，多亏众人求情，梁氏才勉强抢回了一条命，生死尚不可说……

    引得朝中之人如安平王等皆忧心焦虑，私向禁中打探消息，余者多位重臣也皆议论纷纷。

    这日朝罢，宰相崔涛求见延和殿。

    “崔相今日见朕，有何要事？”

    “朝中之人皆传陛下下旨杖杀梁氏，至今生死未卜，可有此事？”

    “梁氏犯了宫禁，司正局按宫规小施惩戒而已。”元齐皱了眉，这都是哪里来的谣言……

    却不想，那崔涛跪倒在地，满脸忧急之色：“陛下，老臣一心只为大魏社稷，陛下若有什么事，可千万别瞒着老臣啊……”

    元齐只得道：“是朕打的，但并无大碍，相国你何至于此，快起来吧！”

    “不知那梁氏所犯何事，引陛下动怒？”崔涛追问道。

    “梁氏与宫人斗气，失手殴伤。”

    “如此小过，陛下还要亲自决罚？可有其他缘故？” 崔相深知陛下绝不会因一点小事而如此震怒。

    “本就是小惩大诫罢了，这是朕的家事，相国也要理论吗。”元齐皱了眉头，有些不耐烦，自不会把那殿上之事说出。

    “陛下，请容老臣斗胆进言！当年大梁宫变之时，臣就谓先帝和高祖，当断不断，必留后患。奈何高祖仁慈，又听那陈甫等人言，终留下这祸患。”崔涛迟疑了片刻，还是把劝谏元齐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想先帝驾崩之时，梁氏私去通告藩王，那是何等样的罪名？朝议结果也不过是抄没。时至今日，陛下却要于禁中杖杀之，实为下下之策啊。”

    “朕没有要杖杀梁氏，传此言者，皆是别有用心之人！”

    “是，陛下，人言可畏。梁氏一个妇人，又在陛下近前，能起什么风浪，偶有小错，陛下又何必动怒，反落了人口实。说到底，就算梁氏某日病重，陛下也得先把她移出宫去，才好不叫人议论……”

    “相国一片心意，朕知道了，外头的谣言俱为不实，如何平息，就全靠你了。” 魏元齐心下烦躁，遣走了崔涛。

    双手抱颈，半仰着头盯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长吁了一口气，看来朕要真杖杀一个宫女，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又对王浩说到：“如意伤好之后，选她到福宁宫来伺候……”

    崔相说的原不错，只怕真得把如意放到自己近前来……



亲驾探伤缘心痛 冷言相谢唯命苦
    魏元齐从门框上把目光收回到了正帮自己理奏折的王浩身上：“今日如何？问了么？”。

    “问了，小福子每日一早就去太清楼，不敢耽搁，听梨花说，今日却是好多了。”

    “第五日了，朕再去绯云厅看看书、看看海棠……果吧。”站起身来，却又觉得似乎这么就去，少了点什么：“朕听闻太后送去过两支山参是么？”

    “是，刘女史分了段，每日配一只仔鸡，熬汤给如意姑娘补身子。”

    金创药是父皇御用的，补汤太后也送了，朕要拿点什么去呢……“王浩，叫人回福宁宫把朕的白玉箫，不，紫竹箫取来；另外，你亲自去内侍省找冯易，替朕取一样东西过来。朕在这儿等着。”说罢拿了张纸，写了几个字交给王浩。

    又坐下看了一会兵书，等来了拿回的箫和东西，便同王浩二人一同往太清楼看如意去了。

    和上次一样，并未通传，便直接进到了屋内，正在服侍的梨花赶紧跪伏行礼。如意也仍同上次一般，脸色惨白，面朝床内，紧闭双眼，似是睡着了。

    “不是说好些了么？怎么还是这样？”魏元齐皱了眉头问梨花，虽然声音压低了，却仍能听出龙颜不悦。

    “身上的伤确实好多了，用了陛下御赐的金疮药，破溃之处皆已止血，开始结痂了。”梨花忙小心翼翼地回道。

    “白天一直这么昏昏沉沉么？晚上能睡好吗？”

    “比起第一、第二晚，能睡多了，只是有时也不踏实。”

    魏元齐回想自己幼时，时常也因顽劣被先帝责罚，每到夜晚疼痛难忍，无法入眠而痛哭流涕的情景；如今，如意遭的罪怕只比自己那时更甚数倍，不觉心中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往桌上看去，仍是一碗未曾动过的汤药，已然冷却，旁边却还有一册卷起来的书。

    “嗯？”元齐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把书抓了过来，《李卫公问对》……如意，她在看书……她是不愿意见朕么？

    “梨花，你下去吧，这药拿去热着。”

    “是，奴婢这就去。那陛下，就在这儿吗？”梨花见魏元齐却没有走的意思。

    “朕在这里看会书，等如意醒过来，再与她说几句话。”一边向梨花说道，一边目光却向床上飘去。

    梁如意在床上听到元齐说要等她醒来，便知道他必是看见了自己来不及收好的书，心下不免烦躁，不是说最近国事繁忙的么，没由来的耗在这里做什么，还指望我能转身给你个好脸看不成？大不了就真的睡一觉吧。

    奈何到底是身上不自在，恹恹欲睡了半个时辰，也没有能够入眠，倒是越来越心烦气躁，怎么还不走，罢了，那我就醒一下吧。

    思毕，梁如意双手撑床，轻轻地将头翻转向外，准备假意刚醒，睡眼朦胧的样子，然后乍一眼看到元齐，轻呼一声：“陛下怎么来了……”。

    却不意尚未将头完全转过来，便扯着了伤口，“丝~~~呃……”倒抽了一口冷气，强忍着没有叫痛。

    魏元齐见状，忙放下书，用手扶住如意的肩，又将一边的软垫取过放在如意身下，好让她有个支撑，轻声问道：“还那么疼么？”

    不疼你揍我作甚，现在倒来惺惺作态！如意心里怒骂了一句，略一思量，决定还是要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于是低垂了双眸，微蹙了峨眉，轻呼了一声：“陛下怎么来了……”

    “朕刚好路过，就来看看你。还那么疼么？”魏元齐又问了一遍。

    “奴婢……罪当如此。”梁如意原本心里想着的是淡然作答：奴婢好些了，好赶紧将他打发走，但是张了口却终是怨气冲天。

    一句话把魏元齐憋得不置可否，无话可说。半晌，方才抬手置于如意的额前：“可有发热？”

    “陛下忘了，奴婢身子冷，从不发热的。” 梁如意的语气更加冷。

    “朕刚才瞧见你的药又没喝，这如何使得？”元齐仍是柔声劝道。

    “奴婢挨得是板子，是皮外伤，这汤药喝不喝又有何干系？” 梁如意气息虽弱，所言却字字刺耳。

    “梨花，把药端来！”魏元齐语气已不似方才般温柔，酝酿了多时的怜惜心痛之情，被梁如意不过两三句话便扫荡走了一半。

    梨花将重新温热的汤药端了进来，元气接过手中，亲自用汤匙盛起喂到口边：“如意，金疮药只能治外伤，活血化瘀还得要喝汤药才行。这是先帝当年中了箭伤之后，医官院特地用了大理进贡的草药调配的御用方子，是最好的药了。”

    听魏元齐劝了这些话，如意却只道一句：“奴婢喝不下。”

    “如意，你不要作践自己的身子，这药必得喝。”魏元齐已然是命令。

    “作践奴婢身子的人是陛下。” 如意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先帝喝了这药不也没见好，到头来，还不是崩在箭创上了。”

    哈——魏元齐闻听此言，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一瞬间，心中的内疚、心痛荡然无存，甚至倒有了一种责罚太轻的错觉。

    但见到床上的如意花容憔悴，终是楚楚可怜之态，到底还是心中不忍，没有发作。

    “梨花，你来喂如意；她若不喝，朕便要你的命。” 魏元齐语气平缓，不怒而威，贵为天子，多的是办法。

    “陛下威胁奴婢是么？”如意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元齐。

    “是。”

    “奴婢自会喝，陛下先请回吧……”看着跪在地上，端着药碗瑟瑟发抖的梨花，如意只得咬牙妥协。

    “朕看着你喝。”

    “好~”如意却不要梨花喂药，只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抢过药碗，凑到嘴边，一饮而尽，将空碗向边几上用力一丢，抬头瞪圆了眼睛：“陛下满意了么？”

    元齐却见她眼中已然擎满委屈的泪水，强忍着才没有淌下来，轻叹了一声：“如意，你真的这么恨朕么？”

    “奴婢不怨陛下，是奴婢命不好。呵。”梁如意苦笑了一声，眼泪终是淌了下来。

    魏元齐见如意这般凄苦恨绝，好似百爪挠心，再也待不下去了，甩给梨花一句：“照顾好她。”便转身离去。

    门外伺候的王浩见君上从屋内冲出，脸色大为不对，又不敢多问，只得拿着东西急急地跟着往外走，一直行到了迎阳门内，才壮着胆子提醒：“陛下，带来的东西，还没有给如意姑娘呢。”

    魏元齐一怔，原来，自己把去太清楼的初衷却都给忘了：“罢了，先带回去，收在福宁宫里吧。”

    元齐回到宫中，宫人奉上了午点，一碗莲塘三样，由雪藕、红菱和芡实熬成的应季甜汤，元齐拿起汤匙进了一口，却觉得味同嚼蜡，到底心中还是有些恼如意。

    “先帝喝了这药不也没见好，到头来还不是崩在箭创上了。”那刺耳的话语犹在耳边，不免又想到了玉米山之痛……却手上一抖，汤匙滑落碗中：父皇战伤后回京路远颠簸，延误了治伤，箭创才会每年必发，若是立时便有好药，当不至于此。

    梁如意讳疾忌医，今日朕虽逼她喝了药，可明日呢？如此这般，她会不会也像父皇一样……魏元齐的心陡然收紧了。

    立刻放下甜汤往一边推开，向王浩道：“你马上在宫里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入夜前去太清楼，叫梨花陪如意今晚就搬入福宁宫。”

    “陛下，如意姑娘还起不得身……是不是等伤好了再……”今日之事有些奇怪，王浩自是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你多带些人把她抬过来啊，还用朕教你吗！”

    “小人不敢，小人知道了。”王浩退下之后，揣摩了一下圣意，便在陛下寝宫的边上，叫人腾出了一间偏房，彻底洒扫了一番，又添置了精致的物件，收拾了一个下午才算妥当，到了掌灯之后，方带了人往太清楼去。

    “王公公，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梨花刚给如意换了药，服侍了她睡下，却见小潘子通传，王浩亲自来太清楼，不免诧异。

    “陛下口谕，请刘女史和如意姑娘，即刻往福宁宫中去。”

    “即刻？可如意还起不了身……公公可知所为何事？可是陛下……他龙颜不悦？” 梨花见王浩亲带了许多人，又想到白天之事，不觉心中煞是不安。

    “女史去了便知，咱家带了人来抬，不妨事。”王浩却不说出为何，只是怕如意不愿去福宁宫中，闹起来不好，故此只言陛下急诏。

    二人进到房内，梨花已然下了帐幔睡下了

    “如意，王公公来了……”梨花隔着帘子通告了一声。

    帐内无人答话，自从梁如意受了责罚之后，只要福宁宫来人，无论何时，必是睡着了。

    “陛下请姑娘和刘女史即刻前往福宁宫。”王浩只得自顾说明来意。

    “陛下有什么要事么？奴婢已经睡着了。” 帐内抛出一句话来，所谓睁着眼睛说梦话，也不过如此。

    “姑娘去了便知，咱家也是奉旨而来，还请姑娘不要为难。”

    “奴婢自当遵旨，梨花，扶我起身更衣吧。”如意料定是元齐白天恼了她的话，这会子想起来了，要拿她去出气。

    王浩示意不必起身，便叫带来的内监用一架软床把如意连着被褥一起抬了走，又特嘱咐了小菊和玳瑁明日收拾二人贴身的物品送去。到了福宁宫中，便直接送入了收拾好的配房之中，将如意移到了床上。

    “王公公，这是何处？陛下不是召见奴婢么？”

    “陛下有军机要事，暂不能前来，请姑娘今晚于此处休息，明日陛下自会召见，咱家先告退了。”说罢便带着人走了，只留下梨花和如意在屋内。

    “梨花，这是福宁宫中？”如意一路皆伏于软床之上，并未看得很真切。

    “是，就在陛下的寝宫之侧。”梨花原是福宁宫女史，自是再熟悉不过。

    梁如意这才恍然大悟，元齐并非是要召见自己，只怕是把自己骗过来，换了个地方圈禁起来了，心下不免大恼：“梨花，你扶我起来，我要去见他，他的寝宫就在那隔壁是么？”

    “如意，那么晚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白天已然惹恼了陛下，现在又何苦来的。”梨花环顾了一下四周：“奴婢看这屋里宽敞，陈设也精致，摆的用的都比太清楼里好多了，陛下想来也不是要苛待姑娘。”

    见如意不语，只又求道：“姑娘就算是......为奴婢考虑吧。”

    “好吧......”如意想到今日喝药之事，终是作罢了。



福宁殿旁移美人 三秋桂子听旧箫
    第二日朝后，魏元齐先回了福宁宫进早膳，进完，便来到了如意的房内，福宁宫的掌事女官尚寝邵赏春双手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紧随其后。

    这一回，如意没有睡着，只是呆呆地趴在床上，都已被搬入了福宁宫中，已然没有了必要。

    “如意，太清楼的掌事原是女史之位，你犯了事，不能再顶这职了，以后，就到福宁宫中伺候朕吧。”元齐走到床前，亲自告知了如意他的决定，直截了当。

    “所以，陛下就为了逼奴婢喝药，也是煞费苦心了”。如意心里清楚，到了福宁宫中，一举一动皆受制于他，再无半点自由。

    “你既知道，那朕也就不多说了。”摆了一下手，邵尚寝将汤药置于床边案上。

    “陛下既然这么喜欢逼奴婢喝药，那就请陛下亲自动手吧，就如昨日那般。”如意用眼睛瞟了一眼元齐，不打算再像昨天那样一饮而尽然后摔碗了。

    “呵……你是要朕，如昨日那般？”魏元齐冷笑了一声：“梨花！”

    “是。”梨花赶紧上前，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执汤匙，跪于床前，喂到如意的口边，如意也不再强求，便由着梨花喂自己喝完了这碗药。

    “朕以后每日早、晚膳后都会来看你喝药，别耽误朕太多时间，像今日这般……便很好。”元齐似是很满意，又向梨花道：“太清楼的宫人今日会把你二人的物件一并送过来，其他的，缺了什么，或有什么事，直接找赏春即可。”

    每天要来看两次？还叫我别耽误？有事就别来了，真是闲得慌……如意看着元齐出门，一边腹诽，一边心里却想起了有桩重要的事情，便叫过梨花来……

    “梨花……”如意柔声唤道：“你可有办法，联系上顾顺？他在通极门外的资善堂做事。”

    “容奴婢想想，机会当是有的，只是不一定在当下。”

    “好梨花，不急。你与他见上面后告知我，我要修书一封给他。”如意抓住梨花的手，压低了声音又道：“需得谨慎从事，不要被任何人瞧见了去。”

    “是，梨花明白。”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刘梨花也不是当初那个傻傻的小丫鬟了，自是机敏了许多。

    此后，魏元齐每日果然早晚两次，来看如意喝药，每次也不多话，只看着喝下去了便走，如意见此，心里只盼着他赶紧走，倒也喝得十分爽快。

    余下的时候，每日终是趴在床上，无事可做，幸得身边带了那唯一册、本就快看完了的兵书，又挑了重点前前后后翻了好几回。

    如此静养了又有六七日，到底是御制的好药，药力所及，虽未完全愈合，已然可以勉强可以起身，缓缓行走了。

    便有时叫了梨花扶自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又十分盼着能出到院中透透气，但一想到是福宁宫中，又离元齐寝宫太近，终是不想见到他，也只想想就作罢了。

    这一日，元齐照例晚膳后来到如意屋中，见如意喝完了药，却未离去：“如意，朕听说，你能下地了？”

    “是，奴婢早已行动自如，陛下需要奴婢去跑腿么？”梁如意觉得自己差不多了，便可以不要再喝那丧气的药，也不用一天见两回这丧气的人了。

    “那这么早就伏在床上做什么？起来，陪朕去院中走走吧。”元齐示意她起身。

    “如意，你还……”梨花忙上前扶住如意。

    “无碍，已然大好，之前只不过谨慎些罢了。”如意却推开梨花，自己强撑着起了身，她虽并不知元齐揣的什么心思，但听到能去院中，还是欣然愿往。

    这是如意到福宁宫中之后第一次迈出门去，却原来门外就是元齐寝宫的前院，天色尚未十分晚，深青色的天边仍镶着一层金边，也已有一些星辰缀于苍穹，发出暗淡模糊的星光。

    院中的桂花正当盛开，整个院中都满是香甜的气息，二人寻香而去，立于一丛如墨云般的桂枝之下。

    “如意，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这三秋桂子，福宁宫一年方一次的盛花，你倒也不出来看看。”

    “奴婢不出门、不看它、也能闻得到这沁香。”如意微微一笑，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元齐并不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了一支紫竹箫，那原是他王府带来的旧物，对着桂树，自顾自吹了一曲短小的《清平调》。

    萧曲多悠长清婉，像这般简单明快的小调，本是难登大雅之堂，然而如意闻听此曲，却煞时就变了脸色。

    “还记得这曲子么……如意？”

    梁如意如何能不记得？那年元齐才十岁，学箫没多久，还是晋王的先帝让他在中秋家宴上为大家吹奏，选的就是这支简单又喜庆的入门小调。元齐练了很久，中秋之前，便找到了方才七岁的如意，先吹给了她听。

    “元齐哥哥，你吹得什么呀，一点也不好听，你到中秋吹给大王姨母听，大家一定都会笑你的。”小如意做了个鬼脸，一如既往嘲讽小元齐。

    “我才学没多久，这是我会的第一支曲子，只先吹给如意你一人听，等我以后练好了，一定吹更好的曲子给你。” 小元齐却露出了满怀憧憬的笑容。

    无邪童言，犹在耳边，如意只觉得鼻子酸楚，视线有些模糊，望着元齐，一时失了神，轻轻唤了一声：“元齐哥哥……”

    却幡然醒悟自己犯了大讳，忙住了口，抬起头盯着树梢，好一阵子，方道：“听着倒是耳熟，只是以前的事情到底太多了，思来想去，终是记不得了。”

    “是，朕好多年没吹过这么简单、这么欢快的曲子了，也差点记不得怎么吹了，现练了好几回，才熟了些。”元齐听得如意唤他，更是感叹，转过头看着如意的红红的眼圈：“其实上次去太清楼看你的时候，朕就想吹给你听了，只是那天你心下不痛快，朕也只好作罢了。”

    “奴婢扫了陛下的兴，还望陛下恕罪。”如意一句话便把二人的思绪都扯回了现实中。

    “二日后是中秋，朕在秋晖堂设家宴赏月。你……陪朕去么？”元齐有些犹豫，怕如意婉拒。

    “陛下家宴，奴婢不配随侍。”如意果然无意，去干吗？跪在地上倒酒，让施贤妃等人看笑话？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随侍元齐左右，让后宫妒妇们两眼冒火？

    “宫中家宴，你又不是没有参加过，除了太后，安平王、清河公主诸人都会来，你不想见见吗？”元齐还是觉得，如意的拒绝，有些不可思议。

    如意方才醒悟过来，不止是元齐的后宫，还有这么多亲旧，想来，去年的家宴，先帝一家俱在，秦王少泓也在，只才一年，如意到底是连什么是家宴都不知道了。

    “自然是想见的……只是……”二日后，如意想了一想，自己的身子还是撑不住一晚上的宴席，若让大王和公主瞧见了自己这般模样，那该有多心酸。

    “只是什么？”

    “奴婢这样的身份，到底是不合适，陛下若是慈悲，以后允奴婢私底下见见吧。”

    “朕可以给你个六尚的身份，为你置个座。” 元齐说的并不错，福宁宫人伺候御前，没有青衣宫女，最粗使的也至少是红、紫霞披，给个六尚局女官的身份也是正常。

    “奴婢谢谢陛下的好意，只是刚犯了禁，陛下这样做，传出去不好。更何况奴婢……”如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情：“也还坐不得。”

    元齐皱了眉：“你方才不是说大好了么？又是骗朕……在这外头站了这许久，如何使得？朕扶你回去。”说着，便用双手去托如意的手臂。

    “陛下，别……哎哟……”如意忙用手推托，却不意扯到伤处，呼了一声痛。

    元齐一惊，便停了手，又见如意吃痛，略一思量，干脆直接一把横抱了如意，转进屋内，放回床上。

    梁如意羞得满脸通红，嗔道：“陛下，举止何轻薄！”

    元齐见她这般娇羞的模样，反笑道：“如意，朕如何轻薄了？你元齐哥哥难道是今日第一次抱你？”

    “你……”如意又羞又恼，也忘了呼陛下，只转了头向内，再不理他。



秋晖堂中秋宴月 有心人欲结良缘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八月十五，仲秋之夜，御苑秋晖堂高悬彩灯，设摆华宴，魏元齐、六宫妃嫔和宗室亲贵皆聚于堂中，赏月宴乐。

    正席之上，中为元齐，左右随侍陆、施二妃，东首是太后，次之清河公主并驸马，西首安平王并妃，次之襄王并妃。其余妃嫔、宗室分列下席。

    虽是佳节良辰，但与一年前的宫中家宴比起来，却少了不少人，先帝、先后、怀太子、秦王、少泓、如意皆已不在座了，各人难免有淡淡的凄凉之意，不过总是天家难测，也早已习惯罢了。

    歌婉转，舞蹁跹，酒过三巡，安平王举酒敬向元齐：“今日，怎么如意倒没有来？”自从没籍之后，伯俭就再没见过如意，这次家宴，前几日朝后，他本向元齐提过一嘴，让如意一同前来，不想今日却未曾见到。

    “如意还未大好，在屋里休息着呢。”听到伯俭提及此事，元齐心情也很一般，他本以应了伯俭之请，未想终是食言了。

    “这都多少日子了，还未大好，陛下也是下了狠手了。”听到元齐所说，魏妙云忍不住揶揄了陛下一句。

    元齐听了，却也无话，只拿起酒来自饮一杯。

    陆贵妃见元齐心下不痛快，便想岔开了话题，举杯敬妙云道：“公主自是说笑，这里里外外的谣言可比公主说的离谱得多。来，臣妾替如意敬公主，如此佳节，你我自当共赏明月，同饮一杯。”

    施贤妃见此情景，方才觉梁如意确实并非普通宫婢可比，在座皆是亲旧熟识之人，自己初来乍到，倒反像个外人，想来自己之前到底是太莽撞、太大意了。

    “纤云说的是，中秋佳节最难得，今日京中的名门淑女呀，皆要设案拜月，以求得一段好因缘。”说话之人却是张太后：“哀家今日，倒也有一段好姻缘，正好诸位都在，不如一起参看参看。”

    “太后最喜欢替人做媒了，今日又是哪家的公子和千金呀，说来我们都听听。今日机会难得，正好陛下也在，说不定，还可以请个赐婚呢。”妙云心生八卦，甚有兴趣：“等我学了太后的这本事，以后也替人成好事去。”

    “哀家认识的也就那几个人罢了，故中书令慕化钊之孙，左卫将军慕素丰，因他父亲也死的早，便袭了职一直在关南镇守，年已二十四，尚未娶亲。慕化钊是高祖的得意之将，素丰的母亲也与哀家交好，便托哀家做主，选一门好亲事。”

    “慕素丰家世、人品皆贵重，也确是到了成亲的年纪，等不得了。”安平王笑着问道：“太后可已有心中人选？”

    “哀家心里倒有一个，就还得请陛下示下。”张太后向正座看去。

    “哦？不知太后看中了哪家贵女？中书令德高望重，朕自当做主赐婚。”元齐见太后提到自己，只当是今日中秋众人高兴，并未做他想。

    “此女就在陛下身边，已年愈二九，也要过了婚嫁之年了，亦是贵胄，只是父母早亡无人做主，终是耽搁了，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张太后并未点穿是何人，但在座诸人皆大半已知所指为谁，魏元齐的脸色也早已变暗。

    原来张太后那日得知如意遭责罚，心中到底不是滋味，觉得如此下去终不是办法，不如由她出面为如意寻个好人家，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可是梁如意？”魏妙云不喜欢打哑谜，故意点了出来，就看元齐如何作答，她本就对元齐抄没如意颇有微词，如今如意若能借机出宫嫁人，倒也不是坏事。

    梁如意……”元齐盯了手里的酒杯，心中十分不悦，昭献太后把这事拿到众人面前述说，就是想坐实了这件事，看了半天，才道：“太后是想把她嫁给一个掌兵戍边的武将么？”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陡然一变，微妙了起来，安平王紧缩了眉头，心中暗道不好，太后怎么选了这么一个掌兵权的人给如意，不是摆明了要遭陛下猜忌么。

    张太后原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想着中书令家世显赫，慕素丰年纪合适，元齐这一说，不觉惊心：“是，陛下，确是哀家考虑不周，此事且作罢，哀家自当从京城贵公子中为如意另觅佳偶。”

    “太后不是在给慕素丰做媒么？怎么又变成给梁如意找夫婿了？”魏元齐反问道。

    “慕素丰也好、如意也罢，哀家见了这正当婚嫁之年的，都替他们着急。”张太后忙解释道。

    “太后还记得么？上次朕选妃之时，礼部千挑万选，进了三十名贵女为宫中女官，皆是家世才貌俱佳之女，太后何不为慕将军从中选聘一人？”元齐提示太后道，“至于梁如意，朕会亲自为她考虑此事，不烦劳太后了。”

    又扫了一眼安平王和清河公主：“你们也放心，朕不会耽误了她。此事就不要再提起了。”

    施贤妃冷眼旁观这出应景的月老之戏，便知自己此前的猜测多半不假，太后当众开口说媒，君上却不同意梁如意出宫嫁人，如此美人，陛下必是存了私心，自己舍不得。

    众人又喝了两盅酒，皎月初升，时辰还早，元齐却站起身来：“朕还有些别的事，先走了。”又向陆、施二妃嘱咐招待好太后及诸人，便迈步离去。伯俭见元齐这般，便知是刚才扫了兴致，也起身跟了出去。

    “伯俭，你怎么也来了？”元齐见安平王跟着出来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自己私下说。

    “臣也出来散散心，正好和陛下一同赏月。”伯俭笑了一下：“臣看陛下心里不痛快，其实太后修道，一心向善，也是一片好意，今日之事，陛下不要往心里去。”

    “伯俭你多虑了，朕自然不会误会太后，只是这些天各样事情都多，朕心下确实有些烦闷罢了。”二人向太液池边走去，并排立于池边，初升的满月映在清波微澜的水面上。

    “臣有一事想问陛下，不知陛下是否介怀？”伯俭看着水面道。

    “但讲无妨。”元齐也看着水面。

    “不知如意她，究竟因何事受责罚？”

    “嗳……” 元齐长出了一口气，伯俭是元齐极信任的人，便不做犹豫，直截把那难听的话说了出来：“朕自不瞒你，那日，她说……朕做不来这皇帝，就别做了，当着众人的面!”。

    “该打!”伯俭皱紧了眉头，这话也说得？“不知轻重，恣意妄为，是当好好教训一番。”

    “朕当时气结，施之重杖”元齐却面露后悔之色，“如今思来也无必要，她只不过一时情急，把众人心内所想，脱口说了出来罢。”

    “陛下，此言岂可儿戏！”伯俭转向元齐，跪了下来，正色道：“陛下得先帝遗命，继承大统，名正言顺，天下臣服。”

    “伯俭你起来。”元齐扶起安平王：“朕与你自家兄弟，毫无嫌隙，才与你说说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朕本不是一叶障目之人，个中情势，岂会不知。”

    元齐叹了一口气，又道：“朕虽得先帝遗命，但先帝从未属意于朕，只是最后万不得已罢了，臣工之中，多有不服。更何况先帝，还有你父皇，其实也……”

    元齐本想说“得位不正”，到底是忤逆先祖之言，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安平王虽见元齐按下未言，心中却很清楚他想说什么，只劝道：“天家大事，多有无奈。就譬如，宫变之时，大梁主少国疑，若不顺势而为、匡扶社稷，只恐早已天下大乱。陛下博览群书，讲道重礼，故此一直有此心结。其实，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有目共睹。如今百姓安居，天下治平，何人不敬陛下为真命天子？”

    安平王的话发自肺腑，虽然，像长沙王等人并不会这般想，但到底还是宽慰了元齐许多。

    “朕确是有些事，先回宫去了。伯俭回宴上去吧，莫要辜负了这般良辰美景。”元齐脸上有了笑意：“如意如今在朕的福宁宫中，下次朝后无事，伯俭一同来与朕用早膳吧。”



廊下流光溢满地 座上颂诗诉衷情
    魏元齐匆匆离宴，本是不悦太后提亲之事，想一个人清静一下。但与安平王在太液池边站了这一会，眼见皓月当空，美景如画，如此亲人相聚的佳节，如意只一个人冷冷清清，便想着早点回宫去看看。

    回到宫中，元齐也不去自己寝宫，直就到了如意房内，却见如意正侧靠在榻上看书，房中清冷，一如往常，毫无佳节的气氛。

    “果然又好了许多，都能侧着看书了。”元齐直接坐在榻上，贴在如意身边。

    “奴婢拜见陛下。”如意见元齐坐了自己的裙子，便放下书，欲起身行礼，顺便把裙子扯出来。

    元齐却一把按住她：“你身上不好，不必拘礼。”

    “陛下不是家宴去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如意微微皱了眉头，自从那晚桂下听箫之后，如意的心情十分复杂，越发觉得元齐对自己的关心有些过了，举止也多有轻佻。

    “家宴已过三巡，朕上回忘了，有一件东西要给你，今日一时想起，便赶着先回来了。”元齐本就是眉目如画，俊朗清逸的玉人，此刻借了三分酒意，更是面带桃花，口中含笑：“朕看你今日身子还行，去朕寝宫里吧？”

    “什么好东西，奴婢可配不起。”如意见元齐直直地望向自己，别过头去，避开他了的目光。

    “去了便知道了，走罢，今日中秋美景，别总闭在自己屋中闷着。”说着便起身，轻扯了如意的衣袖，二人一同出到了庭院内。

    明月满庭树，与子步清影。

    元齐领如意进到寝宫之中，并无旁人，廊下早已卷起了金丝竹帘，席地置设案塌，摆着桂花清酿和各色珑缠果子、雕花蜜煎和时新果切。

    栏前又有一香案，摆着青瓷香炉，燃着三支素线香，气息清淡悠远，是沉檀龙麝合制的福宁宫御用之香，和扑鼻的桂香一淡一浓，相得益彰。

    元齐引如意斜靠在榻上，又替她满斟了一杯清酿：“如意，今日佳节难得，朕备了些酒水、点心，一同赏月如何。”

    已是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廊下，明如半昼，如意举起手，看那流光从指间游动：“原来这皎月流光，便是陛下要给奴婢看的东西，真是好雅致，也难怪陆贵妃深得陛下宠爱，原是参透了陛下的清雅之好。”

    “不是这个，东西等下再给你看，来，先同饮一杯。”元齐为自己也斟满了酒，举盏向如意道。

    “奴婢岂敢与陛下同饮，陛下先请吧。”如意双手捧酒盏，先让元齐。

    元齐也不强求，抬手一饮而尽。

    如意见状，举盏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又劝元齐道：“陛下，好像，今晚喝多了，还是少饮几杯吧。”，生怕他喝多了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癫狂的事情。

    “好，朕听如意的。”元气笑着说，又往如意的盘中夹了一枚荔枝甘露饼，“今日闺中女子都要拜月，祝祷求姻缘，朕已替你燃了香，去吧。”

    魏元齐到底是脑子清醒得很，有了太后的事情，便故意设了香案，试探如意的心思。

    姻缘？如意觉得这两字，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笑话一般，只淡淡地道：“陛下莫要说笑了，奴婢此生姻缘已尽，又有什么可求的。”

    元齐一怔，未想触到了过往之事，忙安慰道：“胡说些什么，那都是姻缘未到，好好的日子，想那些晦气的事情干嘛。你不去求就罢了，朕自去祝祷。”

    说罢，行到案前，双手合抱于胸前，低头拜月祝祷。

    如意歪着头看着元齐，倒觉得十分可笑：“陛下有这么多美人，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还要求姻缘？”

    “你怎知朕求的是姻缘？而不是为天下祈福？”元齐笑着反问道。

    “那……便是奴婢猜错了……”如意吃了一口荔枝甘露饼，口齿生香。

    元齐回转坐下：“你没有猜错……”却不再往下提这茬，转了话题“如意，今日美景佳节，自当有更多雅趣消夜，与朕来玩斗句如何？”

    “陛下如今雅趣真多，奴婢觉得还是以前斗斗蟋蟀、耍耍叶子戏好玩，不过现在倒也是秋虫都没了，陛下那个斗句要怎么玩？”如意的话中略带讥讽。

    “一人颂一句古诗，一句带花复一句带月再反复，必得要应景的，如何？” 元齐问道。

    “好啊，那奴婢读书少，奴婢先来。”如意望向栏外的月下桂树，张口道：“花：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这是中秋的句子，陛下，可应景？”

    “应景倒是应景，只是略惆怅了些……”

    “自然是惆怅的，该你的花了，陛下。”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说罢，便故意带着笑意看如意：“如何？比你的应景吧？”

    “啊，是~~陛下说是，那便是。”如意尬然应到，心中暗想：这太白的马屁诗，你倒也不觉得不吉利。

    “如意，你的月……”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陛下，你的呢？”

    元齐举起酒盏，对着如意念到：“秋风清，秋月明，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如意听得此句，忙转过身去，眼望庭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分明就是在断章取义：“看来陛下是真爱太白的诗，只是这首，陛下好像漏句了……”

    “是，如意说的不错，此时此夜难为情，朕漏了……”说罢举盏自罚了一杯：“这局算朕输了。”

    “陛下真的喝多了，奴婢不玩了，陛下明日还要早朝，早些休息吧。”如意缓缓起身，欲下拜告退。

    却被元齐隔着袖子一把拉住了手腕：“不急，朕的东西还没有给你看，你且等着。”

    说罢，转到一边，取过一个锦缎包裹，里面似是一只宝函，置于案上：“如意，你打开看看。”

    如意解开那锦缎包带，覆皮自然摊落于案上，露出了一只紫檀多宝箱，正是当日自己被抄没之物，如意不觉呆在了原处。

    “如意，你的东西，朕还给你。你不打开么。”

    “陛下……”如意抬头看了一眼元齐，眼中闪过泪光，轻轻地打开了宝箱，里面正是当日被抄没的五样宝物，如意伸手缓缓地抚了一遍，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拿回屋里去，收好，早点休息吧。”元齐提醒如意，又看了一眼箱中之物，却伸手将那柄鲨皮乌金短佩刀取了出来：“这个你不能拿走，朕替你保管吧。”

    “这是我父皇的遗物……陛下……”

    “禁中宫人不能随意裹挟利刃，放在朕这里，不会丢的。”

    “是，奴婢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还请陛下恕罪。”如意又望了一眼宝箱：“陛下，奴婢只要母后的多宝簪，还有那柄昭仁皇后的玉如意，留个念想，其余之物，奴婢也用不上，也请陛下一并保管吧。”

    “如意，那银镜和头面都是母后给你压箱底的，你就这般弃了？” 元齐有些不可置信，昭仁皇后留给如意的宝物，为何她只挑走了那柄玉如意。

    “陛下，奴婢就是他日万幸，得出宫嫁人，也终用不上这僭越之物了。”原来，这纯银镜和点翠凤衔夜明珠的头面，都是昭仁皇后给如意备嫁太子的嫁妆，非极尊贵的天家贵妇，而不能擅用。

    “一并收着吧，真到了那天，朕下旨特许你。”元齐替如意合上了宝箱，承诺了梁如意，耳中却全是“他日万幸，出宫嫁人”这几个字，难道如意真的是这么想的，难道是她去找过太后？

    “奴婢谢陛下恩典。”如意深深施了一礼，抱过宝箱，转身告退，回自己的屋中去了。



福宁宫人初当值 万般刁难试心意
    如意回到房中，叫梨花把那紫檀多宝箱收了起来，自己则更衣准备歇下了。

    梨花放完宝箱，一边替如意收拾床铺，一边问道：“陛下……把公主的东西，可都原封不动还给公主了？”

    “梨花，你失口了……可别忘了我们的身份。”梁如意拔下头上的簪子，拿起梳子开始挑解发髻。

    “是，奴婢谨记了。”梨花一边应承着，一边将被子翻好，转过身去，走到如意身边：“其实，依奴婢看，陛下对姑娘还是挺好的。今日，邵尚寝还和奴婢说，姑娘身子快大好了，要多吃点补补，陛下让明日起，御用的午点和晚点，也一样一份给姑娘送来。”

    “舍你两口汤就觉得好了？”如意哑然失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拙技，又调侃道：“梨花呀，我还欠着陛下的好呢，想来是我以前对你不够好，要不要让给你？也尝尝这好的滋味？”

    “如意，你且别这么说，梨花可不是开玩笑呢。”梨花拿过如意的梳子，替她整理垂发，就像以前在公主府一般：“梨花自小跟随姑娘，以前在晋王府中，陛下小的时候，后来的武安王，待姑娘好不好，奴婢怎么会看不出来。”

    “以前……？”不过无关紧要的无知小儿，嬉戏打闹，自然都是不错的，如今可是贵为天子，一朝翻脸，皇权才是这天底下最最紧要的东西，其他的原来都是假的。如意拿起镜子，仔细端详自己刚拆完的头发：“梨花，你可别忘了，高祖皇帝以前，还是最得我父皇信任，最受我父皇喜爱，无话不说的交心之人呢。”

    “是……可是……又不一样”梨花凑近了如意的耳边，小声道：“奴婢觉得，陛下是喜欢姑娘，打小时候起，就一直真心喜欢呢。”

    如意听闻此言，转过头看着梨花，笑出了声：“梨花，你怕不是在宫里呆久了，整日见着那些妒妇争宠吃醋，勾心斗角，也失了心智了？”

    “如意……我说的可是认真的，你以为就梨花觉得么？这宫里，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出来，陛下喜欢姑娘……”梨花见如意不信，着急了起来。

    “是么？旁人这么觉得也就罢了，你我同陛下打小一起厮混的，陛下是怎么样的人……还不清楚么”如意斜嘴一笑，一脸的不屑：“武安王那时，府上的姬妾就有多少？走到街上，见着纤云那样，模样好点的，稍称心的，就能直接往王府里带。如今当了陛下，更是如鱼得水，苏御侍你可知？洗个手就临幸了，然后丢在一边，看也不再多看一眼。”

    又凑近了低声道：“本就是行为放荡的轻薄浪子，惯于逢场作戏，你倒把他当成是什么真心喜欢。你平日里，这点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

    梨花闻听，只羞红了脸，一脸愧色：“这……”

    如意回正了身子，双手捧起着梨花的脸道：“梨花呀，我不想你，和这宫里其他女人一样，整天眼里只有陛下一人，天家恩宠本是南柯一梦，更何况还是这般秉性。你跟了我一场，到如今，只有遭罪没有好处，我日后必找到机会，求了太后或是旁人，为你找个好人家，出了宫去，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姑娘你呢？奴婢不要一个人出宫……”

    “别傻了，梨花，把自己拘在这牢笼里又是何苦。我若能走，自当与你一起，时辰不早了，歇了吧。” 嘴上如是说，如意的心里却明白，自己到底有罪之人，将来怎么样，只怕一切都得看造化了……

    梁如意侧卧在床上，梨花的方才的话却挥之不去“谁都能看出来，陛下喜欢姑娘……”又想到方才在元齐寝殿中的种种，不觉暗自烦恼，步步为营的深宫大内，这只怕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又过了几日，梁如意的伤终是大好了，邵尚寝前来通告她，已晋了她普通宫女向六尚女官的进阶之位：红霞披，日后便在福宁宫中当差；而梨花，因太清楼掌事女官缺位，则由刘女史充任。

    这一拆两散的安排，如意早就猜到了三分，魏元齐是断不会留一个亲近之人在自己身边的。

    当值的第一日，如意便领了自己的第一份差，早膳后去延和殿，在陛下近前伺候。

    到了时辰，如意按着邵尚寝交待的规矩，早早用了早膳，去到延和殿候着，待元齐进入殿中坐定，便悄无声息地步入延和殿，低头侍立于一边。

    另有宫人从偏殿中取了已然点好了的热茶和茶具，同样消无声息地放在如意身边的茶几上，退了出去。如意记着邵尚寝的指示，忙取了，双手端着，走至已在翻阅奏折的元齐侧前，跪倒在地，将茶盘上托至元齐刚好伸手可拿的高度，轻声道：“陛下，请用茶。”

    元齐目不斜视地看着手中的折子，只伸手接了茶，喝了两口放回托盘，又拿了帕子印了一下嘴，扔回托盘内，如意顶着托盘，暗自乍舌：魏元齐可真难伺候，眼睛都不抬就这样用手摸，一下没摸到就是我的错，倘或他自己手一抖放偏了，更是我的大错，这福宁宫日子可比太清楼要难过多了。

    又退回原位，不时用余光偷瞄座上，免得元齐招呼时不能及时答应，只见元齐提着笔蘸了二下朱砂，在折子上写了两笔，又去蘸了二笔，用笔杆子敲了一下砚台边上的桌案。

    敲桌子这是在叫我去么？如意心中疑惑，但见元齐继续批划并无多话，也就只是驻足不动。

    元齐身后侍立的王浩见如意并不动，赶紧做了一个上前的手势，如意见状意会了一下，屈身近前，等着元齐吩咐，王浩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只有用手在空中又做了个研磨的手势给如意。

    原是要我磨墨，可话一句都不说，这谁能知晓，真是的……如意加了一勺水，拿起磨条研磨了起来。

    “红的。”元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又用笔敲了一下墨砚边上的朱砚，抬头看如意：“怎么这么没眼色，赏春没教你吗？”

    “哦，邵尚寝教过，奴婢一时忘了……”如意忙又拿起朱砂条，换了边上的白端朱砚，磨了起来。

    元齐批完了那一摞折子，放下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抱胸前，看着如意仍在磨那朱砂，王浩又做了个端茶的手势给如意，奈何如意低头专心地研磨，并未曾看见。

    王浩只得自己下去，准备敬茶，元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殿中只剩下元齐和如意二人。

    “朕已经批完了这摞了，你不用一下子磨这么多的。”元齐斜着眼睛盯着如意：“还有，你是要朕亲自去端茶吗？”

    如意听闻，忙放下了朱砂条，又去奉了茶上来，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这也不好，那也不对，到底是想要怎样……

    “如意啊，你起来，朕有话与你说。”魏元齐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把那薄胎青瓷的茶盏在手中把玩：“朕看你，实在是不适合干这御前伺候的差事啊，朕替你另觅一个好去处如何？”

    如意听闻，心中大喜，口中却道：“奴婢伺候的不好，还请陛下恕罪。”

    “朕把你……嫁给左卫将军慕素丰如何？”魏元齐终是对中秋之事难以释怀。

    如意一时惊呆，从未曾料想，元齐会突然和自己说起这样的事情，然而只略思片刻，便毫无犹豫地道：“好！奴婢的亲事全凭陛下做主。”

    这一回，轮到元齐惊呆了，梁如意只怕连慕素丰的名字今日都是第一次听到，竟如此果断地答应！

    “看来，慕将军是你的旧识了？”

    “并不认识，陛下替奴婢选的人，必是妥帖的。”

    “慕将军常年镇守关南，你若嫁与他，要么关边凄苦、黄沙漫天，要么只能独守空房、不得相见，你可想好了？”

    “奴婢想好了，好男儿自当驰骋沙场、精忠报国；奴婢若嫁与将军，必当鼎力支助，若有所失，也不足为挂。”如意回答得异常决绝：“陛下不必再问奴婢心意，下旨赐婚便是。”

    元齐气得将茶盏咚得一声重重地搁在案上，面有愠色，却并非恼如意所言，更多是恼自己，何必无故又再提起这茬，自找不痛快：

    “先把茶收了，再过来。”

    “是。”如意按旨照做。

    见如意回转案前，元齐已敛了怒气，悠悠地道：“可惜，已然晚了，朕已经为慕素丰另聘了名门贵女，倒是辜负了如意这般心意。以后，你若还有什么事，直接与朕说便是，朕自当为你做主，不必去找太后。”

    原来是太后……如意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微微一笑，答道：“那就全仰仗陛下，为奴婢多留心了。”

    “朕知道了，磨墨！”

    “是。”如意复又拿起了朱砂条，却被元齐一笔杆将那朱砂条打在了地上。

    “黑的！”



繁英双姝参暗语 盘中珍馐淮白鱼
    魏元齐为梁如意觅的好去处，原本不过一场空欢喜，自然是没有去成，好在元齐看她实在艰难，也不要她看眼色了，自己需要什么就直接张口支使她，如意便仍在这福宁宫内伺候御前，

    这个消息，转眼就传遍了六宫，陆贵妃听闻，心中终是落下了一块石头，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梁如意到底是没有彻底惹恼了陛下，如今烟消云散，一切又可复如往昔。

    消息传到了萃德宫中，却有人便不那么自在了。

    秋风秋雨愁煞人，心中烦闷的施贤妃服下了一粒逍遥丸，顺了顺气，来到了繁英殿中。

    “妹妹近些日子，可还好啊？” 施贤妃面上带着她的招牌，温婉柔顺、宠辱不惊的浅笑，问候禁足在繁英殿中的沈婕妤。

    “哎呀，娘娘，臣妾禁闭宫中，哪里也去不成，上次的中秋家宴也去不得，可是快闷死了。”沈婕妤哭丧着脸，还沉浸在最后那一晚缱绻缠绵中：“也就娘娘还掂着臣妾，来和臣妾说说话，其他人全都避而远之，就连陛下他，也没了音信。”

    “陛下让妹妹静思，自然少有人来打搅妹妹了。” 施贤妃随口敷衍了一下，问道：“只是，我有一件事一直不太明白，想来问问妹妹。”

    “什么事？娘娘只管问，臣妾若知道，自当言无不尽。”

    “那一日，陛下到妹妹宫中过夜，你与陛下说了些什么？”施贤妃盯着沈婕妤：“妹妹可是说了那梁如意许多不好的话？”

    “臣妾是向陛下告了那贱婢的状，陛下临走还说会替臣妾做主的。”沈婕妤又细细回想了一下：“可臣妾就只说了一两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话。”

    “那就奇了，怎么会惹得陛下如此动怒？” 施贤妃低了头，仔细揣摩，若沈婕妤并未说什么过激的话，那怎么说这理都应该在繁英殿，陛下就算是喜欢梁如意，也不至于迁怒如此处置。

    “必是那贱人在殿上添油加醋，说臣妾教唆王女史滋事，陛下一时信了她半句，觉得臣妾也有跋扈的地方罢。”沈婕妤并不觉得陛下处罚自己有多重，毕竟，比起梁如意，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许是陛下那日心情不好，听说那贱人的命都是捡回来的，所以也就顺手拿臣妾戒告一下后宫。”

    “妹妹闭于房中，有好多事情不清楚，那梁如意现如今，是福宁宫的红霞披了。” 施贤妃平静地告知沈婕妤，却无异于是个晴天霹雳。

    “什么？怎么可能？！陛下明明重杖了她！怎么又会选她到身边，就算是狐狸精，也没道理躺在床上还能勾引陛下啊！”沈婕妤惊得合不拢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是，还记得最初你我所议的么，柔仪宫是不会无缘无故去栽培一个宫女的。”施贤妃又忆起那日中秋宴上提亲之事：“最初在西廊上遇到梁氏，我就知道，她如此美貌，柔仪宫的心思不会白花，陛下一定是会喜欢她的；却未料到，陛下会如此喜欢她，甚至于……当众忤逆太后，甩袖而去。”

    “娘娘，你在说什么？陛下如此喜欢她？臣妾听不明白，也不信，真的喜欢她，怎么还能把她打成那样？” 沈婕妤妒火中烧，完全不信施贤妃之言。

    施贤妃伸手扶额，一脸茫然，她也一直参不透，一向仁慈稳重的陛下为何此番行事如此率性，心中隐隐怀疑似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但有一点施蕊却看得很明白：“梁氏伤王女史之案，我一直以为是陛下厌恶后宫不和，是两败俱伤。现在看来，妹妹并没有说过她十分坏话，却遭此重罚，却是我们败了。妹妹禁足百日，王女史永不得翻身，她却日日都在陛下身边。”

    “那娘娘，陛下以后是不是，不会到臣妾这儿来了？”失宠的念头不过一闪而过，沈窈的心就似被嘶嘶作响的毒蛇紧紧地缠绕了一般，连气都要透不过来。

    “妹妹本是如花般的美人，只是陛下不喜欢那太过娇纵的，静思百日，妹妹当悟其道。”

    “还望娘娘指教，臣妾当怎么做，才能挽回圣心！” 沈窈一把扯过施蕊的衣袖，哀求道。

    施贤妃拉过沈窈的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悦君之道，还需得妹妹自己参悟啊。不过妹妹若是每日闲来无事，与其与下人们时时置气，不妨把那《道德经》抄上几遍，一来修性参悟，二来陛下崇道，也会觉得你思过心诚。”

    “臣妾明白了，多谢娘娘指点。”原来那沈婕妤自从闭门思过之后，每日又心焦又无聊，越发骄横暴躁，稍有不如意，便打骂宫人，惹得繁英殿里的宫人、内监人人自危，萃德宫中之人也多有议论。

    说完了该说的话，施贤妃便辞了繁英殿回自己宫里去了，只是哀叹那沈窈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既没有留得住君心的手段，又骄纵无理不知道韬光养晦。

    “娘娘的圣眷虽比不上柔仪殿，比延福、萃德宫中其他人不也一点不差，何必总要提携那沈婕妤？把机会都让给了她？倒不如娘娘自己设法，多与陛下……” 邱典记见施贤妃回来之后闷闷不乐，便知是那沈婕妤不称她的心意。

    “唉，邱燕，你不懂。以色侍君者，能得几日好？陆贵妃盛宠不衰，难道是因为她侍寝多么？善于承迎圣意，能解君王忧愁，才是长久之道。”施蕊自是与那沈窈不同，一个不过是拈酸吃醋，只想着能承宠得意的骄纵小女人，端庄、大气的施蕊眼里，盯着的却是那长秋正位，只是她的对手，既有善得圣心的陆贵妃，又有韩、黎二个高门贵女，实在也是步履维艰。

    施贤妃思索了片刻，又向邱典记道：“沈窈是个难得的美人，陛下既然馋她的身子，那我自然要多承圣意，只不过，这幅好皮囊配了个草包芯子，实在是可惜了。如今，连六尚局都是柔仪殿的人，你我才这几个人，太多事情想不清楚，终得找个明白人和我们一起。你得空的时候，亲自去六尚局，想法把上次选妃时，进的女官名册、才能、家世等等都整理一份，拿来我看看。”

    “是。”邱典记微微一笑，领下了这份不同寻常的差事。

    这日朝后，安平王应了陛下中秋之情，特来福宁宫中与元齐一同用早膳，伺候的人自然就是梁如意。

    宫人鱼贯而入奉完了菜，元齐便打发了其他人下去，只留了王浩和如意在一边侍立伺候。

    王浩侍膳布菜异常机敏，元齐只要目光略微扫过，他便知圣意，稳稳地将元齐内心所想，夹于元齐盘内。

    如意却不得其要，自从入宫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安平王，心情自是难以名说，脑中思绪万千，只学着王浩的样子，给安平王布菜，却是自己的目光触到什么，就胡乱夹一点给他。

    安平王倒底是稳重多了，虽是见到如意心中也难免感慨，但仍是面无异色，举止自如，一边与元齐议论方才朝堂上的事情，一边梁如意布了什么菜，他也就随意吃些什么。

    元齐见状，笑着用筷尖向前一指：“天子食味，不得取于四方，这道酒炊淮白鱼，是吕殿帅的夫人回寿州省亲之后，进于御厨的，殊为难得，今日伯俭要来，朕特命人做的，伯俭尝尝。”并示意如意为安平王布菜。

    殿前都指挥使吕琚？果然是拍的好马屁，连夫人回娘家都不忘要往禁中献东西，如意一边腹诽一边为安平王夹了一块糟鱼。

    “果然是好鱼，糟香沁润，鲜嫩无比。” 安平王夹起尝了一口，赞不绝口，又转向道：“如意，你要不要也尝一下？”

    “奴婢已经用过早膳了。”如意低头辞让，原来在梁公主府中，这糟鱼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得的稀罕之物，如意又嫌白鱼刺多，更是不感兴趣。

    “用过就用过了，今日安平王是特意来看你的，多赏你一筷鱼吃又何妨。”说罢，元齐亲自提著，将那最肥美的一块鱼腹截下，置于面前一空碟中，王浩忙端了拿到如意面前。

    “那奴婢谢安平王赏鱼了。”如意浅拜。

    “小心刺。”元齐笑着把话说开了，厅上的气氛也就松快多了：“安平王呀，总怕朕待你不好，心里放不下，特意要来看看你，是饿着了，还是冻着了。”

    “陛下说笑了，如意在陛下身边，臣如何有不放心的道理。”伯俭也笑着回道，一边又拿过如意那碟鱼，用筷尖将仅有的四五根大刺剔了出去：“安心吃吧。”

    原来那元齐、伯俭二人，都知道如意不喜欢多刺的鱼，到底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小公主，有些习惯一时却也改不过来，或是不想改了。

    如意端起碟子，将鱼送入口中，只看着二人说笑，却有了别的心思。

    早膳将罢，元齐问如意道：“安平王今日来，你还有什么话要与他说的么？”

    如意心中自是千言万语，只是在元齐面前，又有什么半句可说的呢，偷偷扫了二人一眼，柔声道：“多谢安平王来看奴婢，妾身安好，无需挂念，大王自己多保重。余者也没什么话了。倒是另有几桩事，奴婢想恳请陛下恩准。”

    “什么事？”元齐似是吃了那淮白鱼，心情大好，举起手按着安平王的肩：“说罢，安平王今日在此，就是朕办不到，他也会替你做主。”

    “奴婢前次受陛下责罚，却是为了救太清楼的御猫，奴婢在太清楼里日子虽然不长，但那猫儿与奴婢感情深厚，奴婢不敢奢求其他，恳请陛下能允奴婢不当值的时候，能偶尔去太清楼看看那猫儿。”

    “小事一桩，准了。”元齐回答十分干脆：“还有呢？”

    “太清楼的宫人小菊，素与奴婢交好，奴婢一人在福宁宫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去太清楼看猫，还得央着别人一同去，多有不便，能否恳请陛下让小菊也到福宁宫中来，一并伺候。”如意略一停顿：“还有小菊留下的缺位，能否请掖庭局的杨玉英姑姑代了，奴婢在掖庭局时与杨姑姑打过交道，她很是能干之人。”

    “哼哼……”元齐笑得意味深长，看向安平王，看来伯俭在这里，如意料自己不会当面驳斥，各种要求也都是真敢提啊。

    安平王却拉下了脸：“如意，后宫诸人，应什么差事，六尚局皆统一安排，重要的才由两位娘娘做主，连陛下都不会过问这样的事情。你不过一个宫人，这么求请，太不合规矩了！”

    如意咬着嘴唇，却不言语，她自知手伸得太长，但是倘若不抓着这个机会提起，以后便没了机会。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虽是不合规矩，但是可不能让伯俭觉得朕亏待了你，准了。”元齐把手从安平王肩上撤了回来，对王浩道：“去通告柔仪殿，就说朕的意思，让她去照办。”

    “奴婢还有一请!”

    陛下和安平王同时把眼睛从一大桌子佳肴上抬起，盯着梁如意，今天是怎么了，这是平时思虑了多久，一下子竟有如此多的求告。

    “最后一请。”如意补充了一句：“奴婢曾在仙韶院学舞，只是未及练成便没有再去了，甚是可惜，想求陛下允奴婢继续……”

    “习歌舞？”伯俭第一次听说，如意竟然还有这样的癖好：“这成何体统，你好歹也是高门……”

    “准了！”元齐却打断了安平王，掂起奶房玉蕊羹，勺了一口吃下：“只是，你每日给自己找了那么多事情，这福宁宫的差事你还当不当了？”

    “奴婢不当值的时候再去，绝不会误了正事的。”如意忙保证到。

    “好，那朕丑话说在前头，你自管去，及时回来，别整日到处闲逛误了事。到时候和朕说什么，路上遇着谁不让你回宫了，谁又绊着你的脚了，此类由头都不作数。只一旦误了当值，就照规矩办。”魏元齐最后还是当着安平王的面，敲打了一下梁如意：“至于规矩是什么，朕也忘了，王浩，说来听听。”

    “是，御前当差，误了时辰，每误一刻，杖十。”王浩忙称是，补充道。

    “奴婢谨记，不敢误事。”如意堆了笑脸应道，目的已然达到，就应承他两句也无妨。

    “朕吃完了，你先下去吧。”元齐进完了最后一匙羹，把碗放下。

    安平王冷眼旁观，见梁如意退出了门去，方才向元齐道：“一时逗弄猫儿，一时习练歌舞，陛下就由着她这般任性？”

    “不然呢？当着伯俭的面，便驳她的面子？”元气冷笑道：“跳舞耍猫算什么，把身边的人都安插了一遍，倒也一点不避讳。”

    “陛下何必要准了她，谁知道她想要干些什么。”安平王有些心烦，如意总是一副不能安于本份的样子。

    “安心，伯俭，在朕的宫里，出不了大岔子。朕不准，不放她去，那才是真的，不知道她想要干些什么。”



太清通幽望长沙 延和窥密寻不得
    小菊选到了福宁宫中，也晋了红霞披，与如意住在一处，天子御前，与冷僻的太清楼不可同日而语，自然是十分高兴；杨姑姑调任了太清楼，进宫那么多年第一次离了掖庭局，也不再用理那些粗使的活，心里对如意更是感激。

    梁如意身边有了小菊，虽不是那么贴心，但好歹算自己的人，就算在元齐眼皮子底下，到底自在了许多。又得了恩准，不当值时便可带小菊时常四处走动，练舞逗猫，倒也心情舒畅了不少。

    这一日午后，秋高气爽，如意伺候完延和殿，待元齐回福宁宫小憩，便与小菊又去太清楼找梨花耍猫。还未及进门，金丝虎和衔蝉听得熟悉的脚步声，便一前一后冲出门外，围着二人欢扑打转。

    如意折了一支海棠叶，行到绯云厅前，只在廊下坐定，沐在暖阳中，用那枝叶逗弄二猫，意静适闲。

    小菊径直转到后面找玳瑁讲话去了，梨花见如意到来则趋前相见。

    “如意，这猫儿，虽是我们平时喂着，到底是通人性，知道姑娘救过它们，还是与姑娘最为亲近。”梨花一边打趣，一边蹲下身子用手去抚了一把那猫。

    “那是自然，我听说猫儿只认准一个人，若不是认准的人，旁人待它们再好，也不济事的。”如意面露得意之色。

    梨花缓缓起身，与如意平齐之时，不经意地耳语道：“姑娘前些日子说的事，如今有眉目了……”

    梁如意心中一动，将海棠枝掷向院中，看着那二猫逐叶而去，站起身道：“梨花，这里面可有陛下的一首御笔劝学诗，乃镇楼之宝，你还没好好看过罢？与我一同赏鉴一番如何？”

    说罢，便携了梨花的手，推门进到绯云厅内，顺手在身后又把门都关上了。

    “这里没人，说罢，如何？”如意拉了梨花坐于榻上，轻声道。

    “顾顺也是每十日要回一次内侍监述职，会进一次通极门，奴婢已找了借口，把回尚仪局见孙尚仪的日子调了一处去了，所以，每十日，可与顾顺相会一次。” 梨花把她找到的法子述给如意听。

    “原是这样……可靠么？可有其他人？”如意用手触于唇上，略有所思。

    “奴婢已试了一次，找了背人的时机和地方，只一换手，并不多语，无碍。” 梨花确认了是极隐秘的行事，不为人所知：“姑娘来的正好，明日，便又是一期。”

    “好，我的梨花果然不同往昔了，聪明伶俐，胆大心细。”如意夸了梨花一回，兴奋地站起来，行到坐塌对面的书案前，就用了御用的文房四宝，展纸磨墨，写了一页字，吹了一下，折成了小块。

    “明日把这个给他，不必回信，更别在殿中省里动笔墨，让他随意回个信物给我即可。”那张纸上，如意不过是随意写了几句，故人再见问候的话而已，还是想先看看能否顺畅递信。

    “是。”梨花接过纸条，仔细地藏在了身上。

    “太清楼里的人，也都要避。”如意又嘱咐了一回。

    “是，除了姑娘、顾顺和奴婢，绝无第四人知晓。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还想请问姑娘。”

    “哦？”

    “可是姑娘求的陛下，将杨姑姑选到太清楼来的？奴婢觉得……她的话好多。”

    “杨姑姑呀？我只问你，她平日里做事怎么样？”如意并未回答，却反问梨花。

    “做事倒很是麻利能干，就是极为喜欢到处打探、到处说些宫里的流言蜚语。” 梨花猜不透如意为什么明明要自己做隐秘之事，却要将这样一个爱嚼舌头的姑姑放进太清楼。

    “做事好就够了，你多差她到处去做事，你自己乐得清闲不就好了？”

    “姑娘，你知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梨花呀，这太清楼地处僻远，外头有事情你能得到几个消息？就算你自己日日各个宫里去送书，你也不是那会打探的人。现有杨姑姑在，你只管差她出去，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想要放些什么话出去，也方便多了。” 如意笑着又拿起笔，舔着那御砚上快干了的墨汁。

    “更何况，杨姑姑虽话多，人却不坏，有什么要和别人嚼舌头的，必先都和你说了出来。”如意又补充了一句：“至于你所担心的事，这么说吧，我能常来太清楼，那可是明面上向陛下求来的，这周围的人，话少的心思却未必少，那才是真灾祸。到底是要你自己谨慎才是。”

    “原来是这样，奴婢省得了。”梨花若有所思，果然倒是个好安排。

    二日后，如意又去了太清楼，逗完了猫，也拿到了顾顺给回的信物：一只有指尖大小的玉环坠子，这种小坠子多挂在内监的拂尘杆子上，如意轻轻的捏起坠子，透着光隐约看到了内里刻着的一个“梁”字，原来是公主府的旧物，难怪如此眼熟。

    如意知道了一切无碍，于是便在下一个会期之前，正式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顾顺，另一封套在给顾顺的信中，却是给长沙王的。仔细密封了之后，借机连着那玉坠子一同给了梨花，让她趁着会期给到顾顺，想法子发了出去。

    又特地嘱咐了一回，一来不能顾顺自己直接就找人发了，需得有中转之人；二来那个人必得万分可靠。

    梁如意闲散游荡的好日子没过了两天，宫里的事却陡然多了起来。原来，黎延兴已然引兵镇关南，在缓水之南与睡姐隔江对峙，形势焦灼，一触即发。

    事关国运，京畿朝中，文武百官皆忧心忡忡，日夜关注边关事态；元齐更是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延和殿中，除了日常批阅奏折，便是研究兵书和阵图，除了进膳，甚至连安寝都无暇顾及，如意也只得跟着随侍笔墨。

    这一晚，元齐又在延和殿中熬夜忙公事，如意照常随侍身边，元齐便打发了王浩去到别处，殿中仅剩二人，特意让如意可以坐着伺候。

    如意呆呆地坐在侧座，已是深夜，煞是无聊，偌大的殿堂，除了自己，只有元齐一个活物；如意盯着那纱罩的宫灯看了半天，晃来晃去的烛火，直觉得越来越困，只得使劲挤了挤眼睛，把目光移到了另外一个活物的身上。

    嗯？元齐看的这个折子，封样好像和别的不太一样么……这奏折还分门别类有那么多不同呀。元齐倒是看得好认真啊，神色还那么凝重，有这么多事天天需要他亲自处理么……

    “茶！”正胡思乱想间，元齐却发话了。

    “是。”如意起身，勺了一匙研好的茶末在青色兔豪建盏中，拿起一边温在暖炉里的汤瓶，加了一点热水，调成稠膏，又冲入八分满满的热水，用茶筅迅速搅动，直至茶面上起了一层乳白的薄膏腴，遂将点好的茶奉于元齐近前：“陛下请用！”

    “先放桌上吧。”现今元齐待如意很是宽容，既不要她跪进了，也不用她察言观色，凡事皆直接吩咐：“这个去替朕抄一份，啊~~哈”腾出一只手一指特意搁在一边的一本折子，又握了拳抵在口前，打了个哈欠。

    如意将茶盏轻轻地置于书案上，躬身向前取过折子，目光无意中滑过元齐手上那封与重不同的折子，困顿的双眸却一下子闪出了精光，又定睛确认了一下，不错，那上面，赫然有写着长沙王三个字……

    如意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那原来分明是一封密折，想来是元齐安插在长沙王身边刺探少泓的人密奏的……只不知那上面又写了少泓什么坏话，元齐也真是好手段，都已经把少泓贬去这么远的地方了，还不忘行此偷鸡摸狗之事。

    如意心事重重，退下一边的侧座，兀自低头抄写了起来。

    半晌，抄完了折子，把抄本和原本一并整理了，准备回呈元齐。一抬头，却发现，龙椅上的元齐一只手低着额头，斜支在龙椅靠手上，双目紧闭，低着头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如意消无声息地走了上去，来到元齐身边，将手中的准备回呈的折子在元齐的头上来回挥动了两下，元齐仍是全然未觉，只发出沉沉的呼气之声。

    果然是睡着了，想来这几天太累了，陛下睡得可真沉啊……如意心有所思，目光落在堆满书籍和奏折的御案上，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浅笑，轻轻地将手中的折子放在了案上，顺手把那案上原有之物也都稍作了整理……只是，好像并没有发现有哪一本折子是特别的封样。

    如意疑惑地回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元齐，难道……是我刚才眼花了？



一藏一窥空密折 三问三答行军阵
    魏元齐的头垂了一下，醒了过来，缓缓抬眼，却见梁如意仍在殿内伺候，满脸倦色，却只得强作精神，不免有些心痛：“如意，这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朕叫别人来替你。”魏元齐柔声道。

    “陛下不回宫去吗？”如意见元齐醒了，又赶忙点了热茶奉上。

    “朕还要再看一会，你先去吧。以后定更天后，你就不用伺候了。”

    “多谢陛下恩典，那奴婢先退了。”谢天谢地，以后终于可以睡好觉了，梁如意喜出望外，施礼告退。

    魏元齐打发了梁如意，一手端起茶盏，另一手便去摸前面看了一半的阵图。

    不对啊，这阵图明明被人动过了！魏元齐忙低头看桌案，虽然乍一看案上和自己瞌睡前并无二致，但细细观察，不但平戎万全阵的图册被人动过了，连一旁堆成小山的折子也全被人动过了！！！

    又看到呈在桌上的已然抄好的副本，翻开看了看，一眼就能辨识出是如意所写的熟悉笔迹，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楷书。

    哎，叹了口气，真是从小太娇惯了，朕的皇子以后，要是字写成这样，朕情愿把他的手打断！

    魏元齐表情复杂地向门外如意远去的背影望去，放下茶盏，从字画缸里擎出一本密折，重重地砸在了案上……

    梁如意回到自己的屋中，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小菊告诉她，福贵前来通告过了，陛下已然视朝去了，让巳时三刻去延和殿伺候便好。

    如意用罢早膳，又梳整了一下自己，已是巳时出头，便往延和殿而去。

    到了门口，执事的内监告知，陛下尚在早朝，先叫如意一个人进到了殿中候着。

    桌椅书案，一应物品，皆还是昨夜的摆设。

    目光自然而然扫过元齐的御案，却一眼就看到了案上的一本折子，看封样，那不是就是昨晚陛下看的那份密折么？！

    梁如意四周环看，并无他人，未及细想，便深吸了一口气，二步便上前拿了起来，翻开一看，却只是本空折子，里面只写了四个大字：所寻何物……

    “糟了！”梁如意心中大叫不好，猛抬头，却见魏元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正抓了个现行。

    “陛下……”梁如意手一松，折子落回了案上，半张着嘴，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跪下。”魏元齐并无他话，只干干脆脆说了三个字，拿起了掉落案上的空密折，坐了下来。

    如意只得退到厅中，向着魏元齐，直直地跪下。

    元齐盯着她问道：“昨夜上半夜，你当值！有人，进过殿，还动了朕的折子，是谁？”

    梁如意略一迟疑，道：“没有其他人来过，奴婢见陛下书桌乱了，帮陛下收拾了一下……”

    “噗……”如此拙劣的谎言，魏元齐忍不住气得笑出了声，复又打开那空密折，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念到：“所、寻、何、物？”

    如意自是无话可说，只得低首垂眸，缄口不言。

    元齐见她不说话，只从不知道哪一堆折子里抽出了一本，披头扔去：“从昨夜找到今日了，朕都替你着急，这么想看么，那就拿去罢！”语气却十分严厉。

    “奴婢不敢。”梁如意忙道，自是不敢去接，任由那折子坠在自己面前的地上，脸上已然憋得通红。

    “怎么？又不看了？那朕来告诉你，他日子过得很好，无病无灾，逍遥自在，你——可放心了吧？！”

    如意惶恐地看了元齐一眼，仍是不语。

    “你心里……就这么记挂着他？”魏元齐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地下的梁如意：“你一个奴婢罢了，整天替一个大王操心，怎么？是觉得朕要害他，要给他通风报信吗？！”

    “奴婢不敢！”如意忙说道：“只是以前在王府之时，长沙王和奴婢还有陛下最为交好。少泓待奴婢有如亲兄，奴婢也没什么亲人，自然免不得多有思挂。绝非是有其他之心。”却倒也俱是实情。

    听得此话，元齐心下也难免一阵感伤，自己如今又何尝不是孤家寡人，皇权无情，谁又是那个可以幸免的人呢？

    于是缓下了语气：“你说的是不错，但有些事不该你做的，想也不要去想。别人是宗室，别人有权势，出了事，还是大王，你呢？你有什么！”

    我有什么？我不是有铁碑么，梁如意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却仍依然低头听训，并不回顶，自从上次福宁殿后，她到底还是收敛了许多，不去逞一时口舌之快。

    “不该看的东西，更不要去翻看。”元齐继续说着，用笔杆子敲了一下奏折堆成的小山：“跪在那里，好好反省吧！”

    如意罚跪了一会，只觉得腰酸腿软，偷眼看了一眼元齐，已然埋进了纸堆里并不在意她，便把身子放松了许多，又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那份密折，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你想干嘛！”魏元齐的声音并不大，却把梁如意吓得一哆嗦，赶紧抽回了还没摸到密折边的手。

    “朕刚说过什么来着？” 魏元齐很是疑惑，梁如意方才到底是在瞌睡还是在听训，自己的一片肺腑之言，却只像刮了一阵妖风一般，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陛下方才说，让奴婢跪着反省。只是奴婢看它歪着，实在难受，想把它摆摆正。”如意小声回道，心里却抱怨：可是你刚才明明也说了，让我看这本密折的啊……

    “来人。”

    “小人在。”门外听命的王浩应声而入。

    “去替朕寻把戒尺来。”

    “呃，是。”王浩偷看了一眼跪着的如意，领命退出，一会便又进来，呈上了一把三指宽的紫檀刻山水人物劝学戒尺。

    元齐接过戒尺，示意王浩退下，起身转到梁如意身前：“刚才伸的哪只手？”

    “奴婢一时记不得了……”如意嗫嚅。

    “伸出来！”元齐喝到。

    如意只得将右手向前伸出，转念一想，忙又撤了回来：“奴婢到底记差了。”换了左手直直地伸出，手心向上，等着那戒尺。

    魏元齐看着如意这点小心思，高高举起戒尺，带着疾风用力向下拍去。

    “啊……”如意耸拢了双肩，哀惨地叫了一声。

    却见那戒尺只停在伸出的左手之上，将将要碰到，却未触及。

    “朕好像还没有打到你，你哀嚎什么？”

    “奴婢……”如意一脸窘态。

    “你这是怕了？”元齐心中暗笑，又见她伸出的手腕素白如玉，纤若无骨，气却消了一半，只用戒尺托起那手：“你又不用干粗活，还是把指甲留上吧，不能抚琴，终是可惜了。”

    魏元齐到底是心中不忍，回转坐回原位，将戒尺“啪”地投于案上，正色道：“梁如意，朕问你几桩事，好好答。今日之事就算了，如若不然，朕决不轻饶，欠着的也一并清算了。”

    “是，奴婢自当遵命，不敢有半分违逆之处。”梁如意口上应承，心下却十分忐忑，唯恐是魏元齐已然抓到了自己与长沙王暗中通信的把柄，要当面质问，自己却到底不知该如何作答，才算是“好好答”。

    “你昨夜窥得了朕的一等军机。”魏元齐抓起《平戎万全阵》晃了一下：“既如此有兴趣，那你就说说吧。”

    “奴婢没有……”梁如意未料想，元齐会问自己如此不着边际的问题，军机大事岂是儿戏，只想着赶紧否认。

    “没有么？你可记清楚了？好—好—答！”元齐故意强调了那三个字。

    “奴婢没有……胆量妄议陛下的国事，也没有这个能力，奴婢一个鄙陋的妇人，陛下难为奴婢了。” 如意到底承认了看过，却不愿作评。

    “你不是把李卫公的兵法来来回回都读了好几遍了么，如何议不得？朕问你，你便答。”

    “奴婢怕说话不好听，惹恼了陛下……”先帝的得意之作到底怎么样，元齐难道心里不知么？真的要听实话么，那难道会是什么好话？

    “但说无妨，朕自会分辨。”

    “奴婢腿都跪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能不能……站起来答？”如意先试探了一下元齐现下的心情。

    魏元齐不语，但却伸手向上一抬，示意她可以起来。

    梁如意缓缓站起，朱唇轻启，镇定地说道：“奴婢以为先帝的《平戎万全阵》似有不妥之处……”

    “嗯”魏元齐面无表情，参不透喜怒。

    “这阵法需得十四万人，方能成阵；行军打仗，顺势而为，常要分兵多路，环转包抄；奴婢却不知，这每一路若皆依此阵，陛下可有如此多的兵力？”

    如意见元齐并不言语，便知无妨，继续说道：“这阵法是个方阵，这么多人的方阵，在中原，自是收放自如。但若在玉米山那样的地形，集结、突进、迂回，只怕都多有不顺。” 如意提起了玉米山，戳中了魏元齐心中之痛。

    “还有吗？”元齐似是来了兴趣。

    “三个步兵大方阵，骑兵略少了些。想克狄戎的铁骑怕是不易。” 梁如意补了一句，说得很婉转，只因是大魏骑兵原本就少，却不是独独这阵的问题。

    “你翻了这么久的兵书，李卫公的七军六花阵如何？”《李卫公问对》是武经七书中最后一本，比之其他六本上古典籍，时局上终是更为贴切一些。

    “自是好阵，只是，奴婢能否先问陛下三个问题？”有些话梁如意是不方便说的，还需得陛下自己说出。

    “问吧。”魏元齐微微一笑，有趣！

    “第一问，陛下的禁军，战力比起天策、折冲这样的府兵如何？”

    “自是不如。”

    “第二问，陛下朝中，可有苏定方这般能横扫狄戎，历百战而无一败的大将？”

    “自是没有。”

    “第三问……”

    “梁如意，你可想好了，再发这第三问！”第一问朕的兵不行，第二问朕的将不行，你当朕不晓这第三问，必是朕这君不行？！

    “这第三问，既然兵、将皆不同，那请问陛下，李卫公的阵法再好，又与魏军何干？”如意并无迟疑，抛出了更刺耳的一句。

    魏元齐无语，半晌，方道：“你的意思，朕知道了。那你说，先帝这阵法当如何改？”

    “奴婢所言，不过纸上得来。若有意改阵，必得先参透禁军底细，陛下你实是难为奴婢了……况且”梁如意只知道哪里不好，却到底不知如何才是好的：“两军交锋，瞬息万变，稍有迟疑便贻战机，故奴婢闻孙子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知陛下，有何必要，亲自改绘此阵图？”

    “将从中御、临战授图乃先帝祖制，也是你——可以议论的么！”魏元齐特意在你字上加重了语气，松了手，任由那册阵图掉落于案上。

    “奴婢失言了，请陛下治罪。”如意只得复又跪下认错，军机之事终不是自己这样的人可以随意妄言，心里却还是忍不住默默接了一句：兵无选锋，必败！

    元齐复又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上下仔细打量着如意：你到底真的一点都不懂，还是懂得太多了？

    良久……

    “过来，替朕磨墨！”

    “是。”

    到底是烟消云散，躲过一劫。



中枢论战终求稳 临阵授图向关南
    关南，定州，缓水畔，西风寒冽，尘土啸天……

    黎延兴手握出师诏书，眼望隔江对峙的狄戎大营，沉默不语，仅仅十里之遥，便是八万狄戎精骑兵和已被关南民众神化了的睡姐。

    黎延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临行前所奉的诏书，群臣合议，天子签发：力保粮道，结阵拒敌，不得妄动。

    自己领援军和辎重到此已有多日，谨遵中枢之命，未尝一战，只眼睁睁看着狄戎不时劫掠乡间，却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黎将军，今日要回奏朝廷的军报，本官已拟好，请将军过目。”说话之人却是阵前监军黄升，从营内出来找黎延兴。

    “不必了，无甚特情，皆按朝廷君命行事，大人只管照实回奏便是。” 黎延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大魏军制，设监军意以节制领兵大将，军情有变，即时回奏朝廷，中枢决断，发往阵前，再依圣命用兵。

    “将军，今日朝廷发来的军令，仍是加强防御，坚守不出。” 黄升又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只是我大魏但求守地，就不知道对面的睡姐是怎么想的了？”黎延兴举起手指向对岸，示意给黄升。

    “臣闻关南之地，小儿哭闹，妇人只要一呼睡姐的名字，小儿便立时噤声，那睡姐断是如此凶恶好战之人，一旦拔寨来攻，将军可能守得住？” 黄升的担忧和朝廷中很多人一样，不无道理。

    “何止，这里的百姓把他画在纸上，还能祛散疫疾，降妖除魔呢。大人你信么？” 黎延兴哈哈大笑，又问黄升道：“监军有没有把这般情势回报朝廷？有没有请示禁中，若狄戎突进，我等是死守啊，还是退守啊？还是……可以出击？”

    “我只合报了当前军势，将军所言，倒是未曾提及。” 黄升面有愧色，这个监军也不好当，自己原只是个文官，思虑不周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那就烦请大人写上吧，真到了那时，再请示，还来得及么？” 黎延兴不耐烦的甩手回了大营，他自知睡姐绝非善类，只是玉米山之战，他在韩知信麾下，亦是随营大将，亲眼目睹睡姐一战成神，魏军血流成河，这般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何况多年下来，自己也与狄戎多有交战，窥其用兵之道，那睡姐也是人，不是神，并非全不可破。

    五百里马上飞递，边报不过两日，便从千里之外的关南递上了元齐的桌案，元齐阅后，立诏朝中机要的重臣齐聚垂拱殿，共商战事。

    “众卿，今日，辅国将军阵前来报，狄戎蠢蠢欲动，若不日引兵大举入攻，当如何处之。” 元齐面色冷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盘算着自己能有多大胜算。

    “陛下，此番睡姐亲引八万之众而来，皆是精骑兵，战力胜于我军，若整军袭来，只恐难以抵挡。”深得元齐信任的参知政事黄敬如首先出班回奏：“依臣拙见，当退守城池，坚壁清野，以存军力，方得保全关南。”

    黄敬如方言罢，便有几名文官窃窃私语，纷纷点头称是。

    “黄大人，那我关南十七郡，城外乡间的百姓就全都不要了吗？”镇国大将军，总领军务的枢密使韩知信驳斥道，又双手抱笏向上躬身：“陛下，辅国将军乃臣旧部，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此番狄戎虽是汹汹而来，肆意侵扰，黎将军引援出镇之后，已有多日，却未尝敢有半点大动。可见即便是睡姐，也是颇有顾忌。我军已沿缓水修筑防线，坚不可摧，就算他袭来，臣相信，黎延兴定能坚守，就算出战迎敌，也未尝不胜！”

    魏元齐听了二人所言，叹了一口气，不置可否，又忽得想起来如意那日问自己的问题，朕的兵，比起狄戎的长枪快马确是不行，那朕的将呢？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呢？

    “陛下，枢密使所言极是，官军退守，则无异于抛弃乡民，拱手任其劫掠；只恐有失关南民心，若睡姐就势再围定州城，更是雪上加霜。臣请陛下准黎将军可以依势决断，是否出战。”副相苏确附议了韩知信。

    元齐不语，只将目光投向了崔涛：“相国以为如何？”

    “臣以为，当下，还是先竭力坚守吧。”崔涛已然下定了主意，又向苏确道：“狄戎铁骑势不可挡，当年先帝兴大魏精锐，整军北伐，尚无胜算。此番怎可任其随意变阵、贸然出战？若军情有变，必当先回报中枢，我等再议，圣上决断，方可行之。”

    “就依相国所言，朕立刻着人制发军令。”魏元齐赞同了崔涛，这也是大魏边事自北伐失利后，一贯的防御主张，倒不是崔涛等人骨子里畏战避战，实在是战力不济，也确是输不起了，凡摄军务，只得万分谨慎、小心从事。

    “诸位大人，臣这里还有一事，需合议。”安平王见边战大意已定，便立刻提起另外一桩重要的事情。

    殿上各重臣都把目光聚焦在魏伯俭身上。

    “陛下为前线边事，日夜操劳用心，研习兵书，与臣还有诸位将军多次合议，亲自将先帝的平戎万全阵略作改动，今日请诸位大人，共同参议新阵。”安平王侃侃而道，说罢便命人取来一大张新绘的阵图，垂悬于架上，请殿上各人观看。

    原来，魏元齐奋笔数夜，已经将想改的阵图绘制完毕了，自己不好意思说，只叫一同议过如何改阵的安平王向众臣提出。

    “咳咳……”元齐清了一下嗓子，站起身来，行至图前，以手指图解释道：“朕改的此阵，在先帝阵法的基础上，缩减了总兵力；增设了精骑兵力，主要布于在两翼；又改中路三大中军方阵为一整前后长方大阵，增强了前锋部署……”

    魏元齐细细地叙述完了他的心血之作，略有忐忑的问道：“众卿，以为此阵如何？”

    几名打过实战的武将，本就心中对老阵法颇有诟病，之前又已然参与过了改阵的合议，自然纷纷称善，并无异议。

    施庆松却执笏上奏：“陛下的阵法甚是精妙，只是那平戎万全阵乃是先帝殚精竭虑，从实战中亲得的心血之作，御诏为我大魏行军布阵之本，如今若就这么轻易改了，臣私以为，不妥啊。”

    果然会有人说这是违逆祖制，魏元齐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只得挂着僵硬的表情悻悻道：“朕并不曾大改先帝的阵法，只是依着各种行军的情势，细化了先帝阵法的不同演变。”

    崔涛见状，却站在元齐一边：“依老臣所看，陛下的阵并无不妥之处。先帝的阵乃防御大阵，所费军力甚多，就譬如现在的缓水，辅国将军哪里来的那么多兵力去结此阵，而陛下的阵则更便于行军突进，所谓阵法随势演化，终是万变不离其宗。”

    崔相其实也早有耳闻，诸将在用老阵之时多各有演化，只是都不敢明着提罢了，此阵事涉世祖的御旨，做人臣的岂可多言，幸得元齐此番自己悟得，也只有天子自己方能改得动罢。

    崔涛此言既出，元齐到底松了口气，群臣闻之，也纷纷赞同，再无人反对。

    “臣恳请陛下为此阵赐名，与军令一同发往定州，授以阵前！”苏确提醒元齐道。

    “此阵是先帝阵法的演化，自是不必另取名字了，若定要以示区别，就依其用途，称为行军常阵吧。”元齐并不在意取个什么响亮的名字，流传千古，只求不被人议论自己行违逆先帝之举。

    众臣称是，又围着阵图参看了一回，讨论了些细节，议定了行军常阵不同军势下，三十二种不同的演化之态，修订成册，入库密存。又与坚守缓水的军令一并发往定州，授予黎延兴，诏他依此结阵防御。

    魏元齐从垂拱殿回到福宁宫中，已是掌灯以后，赏春赶紧替他更衣，叫宫人奉上了已然误了的晚膳，元齐坐在椅上，洗完手净完面，一边举起筷子准备进晚膳，一边兴奋地大呼：“如意呢，叫她过来！”

    如意今日无事，已从仙韶院学舞回来，正在房中与小菊闲聊，听得元齐宣自己，便起身进到了寝殿之中，低首浅拜：“陛下叫奴婢来，有何吩咐？”

    “都先下去吧，你来伺候朕进膳。”

    “是。”如意向前走到元齐身侧，拿起布菜的筷子。

    元齐见打发走了周围之人，便放下筷子，从怀中擒出一册阵图，面带喜色地向如意献宝道：“如意，今日朕的新阵图已经制成了，你快看看如何！”

    原来是这事，如意推辞道：“陛下不可，军国大事，奴婢岂敢染指，那日不过是随口胡言，陛下再莫取笑奴婢了。”

    “不妨事，这阵法，朕已发往缓水阵前，即刻就要投入实战了，你那日所言，很有几分道理，再替朕看看！”魏元齐一脸期待，自己的得意之作，能得到如意何等评价。

    临阵授图？元齐动作可真快呀！如意闻听此言，本是虚意推辞一回，这下却是真的不肯接过去看了：“陛下，此乃极为秘要的军机，奴婢那日偶然窥得，已铸成大错。今日此阵，更是要两军交锋所用，奴婢又岂能随意参看，倘有所泄，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元齐一愣，难掩失望之色，但转念一想，到底如意提醒的对，却是自己疏忽了机密：“你说的不错，那就等此次战事平定之后再说吧。”于是将图册又小心的包好，揣回怀内。

    抬首看着如意纤纤素手，为自己奉上鹅肫掌汤齑，方觉得腹中饥饿，接过来大口吃了起来……



辅国将大破狄戎 睡战神将星陨落
    中军帐中，黎延兴正与副将林承理在沙盘前推演两军态势。

    黄升急匆匆持军令而入：“二位将军，中枢军令已达，请二位将军领命。”

    黎延兴直起身子，面向黄升：“请监军授意！”

    “沿缓水坚守，将军自己看罢。”黄升只说了句要义，便将那诏令双手递上。

    黎延兴接过，念到：“依缓水为御，固其防守，若狄戎整军突进，坚拒之，不得擅出野战。”

    读罢，向林承理道：“果不出我所料，陛下让我等在此原地筑防坚守，不出击，也不用退守定州城。只是，缓水之侧，防线颇长，这却也不是易事。”

    又用手指着沙盘：“这边中间是关南驻防的威虏军，你沿缓水引兵绕过，去他的东北，在这里驻防，我还是留在南边，各修工事，三军可互为呼应。”

    “威虏军相对弱一些，我猜睡姐若来袭，会从这里突破。” 黎延兴指向缓水南岸一个点：“我们两边的静塞军都可以相救，但是你一定要防他，一旦突破后，回手先杀你。”

    “是，末将领命。明日一早便整军出发。” 林承理双手抱拳。

    “将军，还有一事，这是陛下新授的阵图，与军令一并传达，请将军依此结阵御敌。”一边的黄升见二人谈完了防御之策，又提醒到。

    “新的阵图？” 黎延兴皱了眉头，他一向对死板的御制阵图很是反感，迫于君命才必得严格执行，没想到当今陛下从未行过军、打过仗，竟然也好此道。

    遂接过阵图与副将二人一同查看。

    “将军，我看陛下这阵，却比先帝的平戎万全阵更合实际些？”看了多时，林承理向黎延兴道。

    “你说的不错。” 黎延兴点头道：“若依此阵，你我行军确是灵活了不少，出战进击也更妥帖了，倒不用临战违诏自己变阵了。明日你去了之后，就照此结阵御敌，我也一样，多操练几回。”

    黎延兴看着这新制的阵图，此番临战能够及时变阵，而非死板守旧，看来当今的陛下还是很是想有一番作为的。

    二人依着旨意和阵法分头领兵，筑好了缓水防线，严阵以待。

    刀兵齐举，胡尘南下，睡姐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便亲领八万铁骑渡江突进。

    天生将星，名不虚传，一举便冲破了威虏军的防线，长驱直入，迅速突至林承理的下方，如一把利剑直插，将缓水防线劈为两段。

    从一早到晚上，火线战报一封又一封地送达黎延兴的手中。

    “报将军，狄戎全军拔寨，渡河来犯！”

    “报将军，狄戎已破威虏军防线，威虏军退守营内！”

    “报将军，狄戎已断威虏军粮道，威虏军被困求救！”

    黎延兴焦急地在帐中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沙盘中的局势，思索着当下的战局。他自知睡姐厉害，却不意这次会如此神速，这么快就冲破了防线，切断了威虏军粮道。

    还把林承理部甩在了大军的后方，未与之交战，难道这是，要直扑自己的主力而来？

    “黄监军！报朝廷！” 黎延兴喊道。

    “是，将军请讲！”黄升应到，立刻铺开纸，拿起笔。

    “狄戎渡江，缓水防线已破，威虏军粮道被劫，危在旦夕。臣请出战营救。” 黎延兴面色凝重，他不能龟缩营内，见死不救；更何况，截粮道乃睡姐惯用的伎俩，若不作为，下一个，就是林承理或是自己。

    “是。”黄升迅速写完了军报，交于黎延兴手中，请他过目确认。

    “不错。”黎延兴确认完毕，交还黄升：“八百里加急，连夜速报！”

    “将军，非事态极紧迫的急情，至多只得六百里加急。”

    “现在还不够极紧迫？！还要怎么样才算是急情？！” 黎延兴怒道。

    “将军息怒，军报皆有定制，大军出征，主帅阵亡，也才六百里加急。” 黄升为难道。

    “是，我死了没有关系！可是难道要等全军覆灭了，才算紧急军情么！那时再快还有用吗！！！” 黎延兴向黄升怒吼道：“请监军不要误我战机，这是我的军令！速报！！！”

    “遵将军令。”黄升一脸晦气，拿着急报匆匆而去，思前想后，还是没有违制，只发了六百里加急。

    见黄升离去，黎延兴又站回沙盘前，凝视其中：“中军官！林副将部可有消息？”

    “没有，将军，狄戎已经切断了我们和林副将的通路。”中军官回报。

    黎延兴紧握拳头抵在沙盘边，下一步，如果不出意外，睡姐就要反身切林承理的粮道，再进行围歼……甚至……也许已经开始了，而自己却还不知情。

    “报将军！狄戎在广、缓两水间扎寨宿营！”又有军报呈上。

    扎寨了？黎延兴接过军报，迅速在沙盘上点出了狄戎大军的营地，距自己仅五里之隔！！！竟然如此大胆孤军冒进？北面还有林承理，看样子，睡姐就不管背后了？

    黎延兴两眼闪出精光，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黎延兴迅速做了决定：“中军官，传令三军，稍作休整，连夜结集，天明前列阵出击。”

    “将军，今夜？不等天明么？况且……将军还没有等到陛下的出战诏书。”

    “来不及了，不能等了！另外，你找个踏白绕过狄戎，想办法传令林副将，同样连夜结阵，集完就出击，不要等天明。我与他前后夹击。” 黎延兴异常坚定，并无惧违诏。

    中军官领命而去，黎延兴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剑，在烛光下映出闪亮的光芒，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凌晨时分，天尚未亮，接到暗令的林承理已然列阵完毕，按着指示，向狄戎大营迅速扑去，狄戎未曾料想魏军会出军突袭，方正在休整吃饭，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黎延兴顶盔披甲，手提长刀，翻身上马，也准备引军出击。

    走出辕门，却见黄升立于门外，挡住了去路，手上拿着一物，正是之前的军令诏书！

    “请问将军，要到哪里去？”黄升大声问道。

    “出击抗敌，监军这是要干什么？！” 黎延兴怒目圆睁。

    “陛下圣谕，不得擅出野战！将军你这是违诏！请速回！” 黄升将诏书高高举起。

    黎延兴见状，将长刀戳于地上，向众将士慨然道：“早年，我随先帝北伐狄戎，遭遇大败，本应以身殉国！我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就是要等今天！留得这有用之身，一雪前耻，报效国家！！！”

    “将军！我受朝廷重托，当此监军之位，实不能违逆圣命，有负皇恩！将军今日若要执意出战，我自不能拦，只请将军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黄升痛哭流涕，欲以死相拦。

    黎延兴听闻，只喝道：“今日抗旨，我自一力承担，监军你今日就不用去了！若要了断，只请自便！本将无暇与你纠缠！”

    又拿起长刀，向前一指，大声呼道：“众将士！请随我一同，出战杀敌！！！”

    说罢，无视黄升，纵马出营，众将士见状，士气大震，一同随他出击，直扑狄戎大营而去。

    待到两军阵前，才发现林承理虽占了先机，杀了狄戎措手不及，但终是兵力薄弱，已被反应过来的睡姐包围了起来，形势渐不利。

    幸亏黎延兴及时赶到，率众人奋力拼杀，狄戎这才腹背受敌，彻底丧失了主动，丢兵弃甲，自相践踏。

    一代战神睡姐，也在这混战之中，被黎延兴一刀斩伤了手臂，身负重伤，只带着亲卫数人，仓皇北逃。

    黎、林两部合兵一处，趁胜追击，斩杀狄戎兵将无数，一直追到了缓水边，看着睡姐渡江逃回北岸方止。

    这一仗，不但解了威虏军之围，更是多年来，两国交锋屈指可数的大胜仗，重创狄戎主力和大将，殊为难得，将士们列阵在缓水之旁，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黎延兴手持长刀，站立江边，凝视着北岸狄戎残兵败逃留下的漫天尘土，心情跌宕起伏，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从此以后，我大魏与狄戎的战势再不与往日相同了……

    良久……

    方才开口道：“中军官！”。

    “在。”

    “你立刻回营，告知监军速报朝廷，我军已大破狄戎，斩杀万骑，重伤睡姐，缓水之围已解！”

    “是！”

    入夜，满天的星辰笼罩着缓水，闪闪发光，只是，天空中那颗最耀眼的明星，已悄然坠地，只留下了两百年间最炫目的余晖。



颤巍巍君臣无主 喜洋洋游园簪花
    第二日，垂拱殿中，缓水之前发来的请战急报刚刚才到，魏元齐拿着军报，双手颤抖，精心修筑多日的防线，在狄戎的铁蹄下如此不堪一击……

    “众卿家，前线的战报你们都知道了，黎延兴请战出击，都说说吧，当如何！”

    众臣一片沉默，各自思考当如何是好。

    半晌，韩知信上奏：“陛下，缓水离京城千里之遥，臣等收到战报都只怕已有误时机，现下，既然主帅请战，自当特准其便宜行事，还请陛下早作决断。”

    “关南前线，这么多年来，屡战屡败。” 黄敬如痛心疾首道：“这次是睡姐亲领大军而来，战力强于我也就罢了，兵力还胜于我。看看这战报，臣请问韩将军，我军贸然出击，何来的胜算！”

    “臣请陛下增援黎将军，右卫上将军可引京畿禁军前往。” 韩知信吃过睡姐的大亏，也不敢轻敌，只搬出了自己的儿子。

    “前仆后继，所费甚巨，我大魏与狄戎交战二十余年，就算偶尔小胜，也从未得过什么好处。”施庆松出班奏道：“还是请陛下下旨退守定州吧！”

    “太尉此言太荒谬！”苏确忍不住开口驳道：“那被围的威虏军怎么办？就这么弃之不救吗？”

    ……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争吵不休。

    事关重大，连宰相崔涛，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

    从晌午拿到急报，君臣众人一直议到了半夜里，也没拿出个像样的可行法子来。

    “报！！！”一声急报呼声，殿前侍卫带驿站信使，直入垂拱殿中“定州紧急军报，八百里加急！！！”

    众人闻听此言，俱是大惊，殿堂之上煞时鸦雀无声，心里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快……快呈上来！！！”元齐一听八百里加急，更是心都凉了半截，紧张得说话都吞吐了。

    接过急报，元齐盯着报上的三根羽毛，又觉得自己眼前一阵目眩，头上一阵胀痛，忙深深吸了两口气，决定还是不自己打开了。

    “安平王，你来打开，直接念给大家听罢。”

    “是。”安平王上前，双手接过军报，也有些颤抖地打开，未及念出，只一看，便面露大喜之色，道：“恭喜陛下，是捷报！”

    “捷报？！快念！”元齐长出了一口气，整个身子瘫靠在龙椅上。

    殿上众臣神情也都松了下来，相互交头接耳，发出嗡嗡之声。

    “辅国大将军黎延兴定州回报：我军大胜！已破狄戎，斩杀万骑，重伤睡姐，缓水之围已解！”

    听罢战报，一时间，殿上所有人，一天的愁眉苦脸都换作了喜笑颜开。

    “恭喜陛下！这真是天佑我大魏啊！”崔涛也激动不已。

    “除了神仙庇佑，陛下授予的阵图可也是决胜的关键啊。” 黄敬如立刻开始奉承君上。

    众臣听得此言，纷纷附和，直言圣上英明神武，阵法有如天降，方得此大捷。

    元齐听到黎延兴缓水大败睡姐，想来是用到了自己的行军阵法，本也是颇为自得，但见群臣如此奉承，反倒觉得愧不敢当，只道：“阵法再好，终须阵前依势而为，灵活幻化。此番大捷，辅国将军不畏强敌，料兵如神，冲锋勇猛，当居首功。传朕的旨意，静塞、威虏二军就地休整，兵部遣特使往缓水，犒赏三军！”

    群臣称善，山呼万岁。

    此时，已近拂晓，殿上君臣又将早朝要议的其他国事，一并合议了，便散了朝，各自回转休息去了。

    天已大亮，走出殿外，却见施庆松快赶了几步，凑到崔涛近前，低声道：“相国，那黎延兴并未得到中枢的军令，便贸然出战，这是违诏啊。”

    崔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太尉所言不假，只是大捷实属难得，就先不必提起此事了，你我心中知晓便好。”

    魏元齐回到福宁宫中，只觉得浑身松快，心中一直结着的那口气，终于不再憋自己了，又觉得多日熬夜，实在疲倦，便倒身而下，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已然是日上三竿，都快要晌午了。

    起了身，更了衣，魏元齐一边进迟了的早膳，一边心情大好，朕今日什么公务也不干了，好好松快松快！

    “王浩，朕用完早膳要去御苑游园，叫如意随侍。”

    梁如意今日早起之后，本等着被叫去当值，却听说元齐一夜都在朝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及等到元齐回宫，方听宫人之中渐有传言，说是缓水前线打了大胜仗。

    如意自是十分惊讶，前几日元齐还在与自己说起阵图的事，这么快就大捷了，那睡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真是未曾料及啊。

    “如意姑娘，陛下叫你去近前伺候。”福贵前来通传。

    “延和殿么？”如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是，寝宫，陛下要去御苑，点姑娘随侍。”

    “哦，好，我这就去。”如意进了寝宫，随元齐一同，出了迎阳门，往御苑游赏去了。

    已是九月偏末，秋意渐浓，太液池的木芙蓉却正当盛花之时，娇粉柔白，鲜妍夺目。元齐看了一会，连枝掐下一朵半粉半白、碗大的芙蓉，拿在手中，对如意到：“袅袅纤枝淡淡红，朕觉得这芙蓉的艳色比牡丹都不差几分，还能一扫秋瑟，都道是游园当插花，来，如意，替朕簪上。”

    “是。”如意接过芙蓉，举手将花斜插在元齐顶上的束发玉冠之旁。

    “朕看着可好？”元齐笑问。

    “陛下自是风流无限。” 如意口中赞了一句，却见那花倒衬着元齐越发漆鬓玉颜，眉目如画，通身上下神雅气清，好一个俊美儿郎。

    不知为何，一时竟红了脸，忙低下头去，回转到一边侍立。

    “朕也为如意选一枝簪上吧，配你的高髻正好。”元齐见如意低头，略有羞涩之意，嘴角不免露出一丝窃喜。

    “奴婢不敢僭越。”陛下戴了的花，如意一个宫人自然不能戴同样的。

    元齐也不强求，只和如意并随侍诸人沿着太液池边，缓缓而行，赏这无边秋色。

    “陛下今日，似是心情大好，怎么也不去延和殿了？可是有什么喜事？”如意走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想要发问。

    元齐心里早就等着如意问这句，但嘴上还是说：“你倒是消息得的快，朕的军国大事，如意也这么关心么？”

    “奴婢自是不敢，只是陛下的大事，福宁宫中已然人尽皆知。奴婢只不过在那风里站了一会，便听得了。”说着，竟也止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的舒畅，倒像是这次大败狄戎的不是元齐的魏军，而是梁帝的大军一般。

    元齐摆手示意其他人先下去，只与如意二人行到瑶津亭中：“这事本不应为你所知，不过你那日替朕评过阵图，朕暂说与你也无妨。”

    “陛下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奴婢罢，却是如何胜得？”如意一眼看穿了他故弄玄虚。

    “军报上所具也不是很细，朕只把那大致告诉你……”魏元齐便把自己所知的边线战事细细述与了如意听。

    “黎修容的长兄好厉害呀！真是难得的将才！”听完元齐所说，如意禁不住赞叹道。又可笑那睡姐，空有一世英名，到头来还不是毁于一役，真是大快人心！

    “朕新制的行军阵图难道不厉害么？”元齐就像一个急于获得父母认可的孩童一般。

    “奴婢还没看过陛下的阵图，不好妄加论断。”如意却不是那会赞赏的父母，心中暗自感慨：那日我只道是这大魏兵不行、将不行，经此一战，看来却并非如此，之前屡战屡败，皆是听命中枢，分明就是——这君不行。

    “改日再给你看朕的心血之作。嗳~那么多日子了，朕今日总算是有了好胃口，自当要好好吃一顿。等游完御苑，晚上一同与朕进晚膳吧？这几日你也辛苦了。” 元齐盛情相邀。

    “奴婢伺候陛下可以，和陛下一同进膳是越制，传出去遭人非议，还望陛下不要为难奴婢。”如意依礼婉拒。

    “你干的逾越之举，还少了么？”元齐不以为然：“去柔仪宫，朕已让贵妃安排晚膳，只管放心吃你的。”

    “奴婢……”如意方又要开口推辞；

    却不意被元齐用手指抵在了唇上，闪着亮光的双眸直勾勾地盯向她，嘴角一丝魅笑：“嘘~~今日，朕心中高兴，如意，你可不要扫了朕的兴。”

    如意骇然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只在心中暗暗骂道：得意忘形，轻狂无状！



倭僧笔谈羡古道 如意宝珠玲珑心
    元齐与随侍众人又在御苑中闲逛了一会，便回了禁中，往柔仪宫去。

    陆贵妃早得了通传，在宫门外候驾，见元齐一行到来，忙拜道：“臣妾恭迎陛下，臣妾向陛下贺喜！”

    元齐笑着示意她免礼：“怎么，贵妃也知道了？”

    “别说臣妾了，宫中何人不称颂，陛下圣明。”纤云一边把那功劳都算到了元齐头上，一边向殿中让去。

    殿中一侧已然安置好桌椅，如同上次赏莲消夏之时一般，除了元齐的正座和贵妃的侧座，另一边也多置了一侧座。

    时辰尚早，那桌上早已备下各色水果干果、香药蜜煎、酸咸脯腊等供陛下闲坐的小食，并上好的茶和各色香饮子。

    元齐看罢，道：“小食便如此丰盛，贵妃倒是颇费心思。”

    “今日大喜，理当庆贺。” 陆贵妃又见元齐簪着那芙蓉：“陛下亦是好风雅，簪花赴宴，是为大仪，臣妾更不敢怠慢了。”

    元齐笑着方要入座，却见王浩上前通禀：“陛下，鸿胪寺卿曾子英大人求见。”

    元齐皱了皱眉头：“什么事？知道吗？”

    王浩低首道：“曾大人今日晌午就进宫了，陛下未回，他便一直等到现在，说是有日本国的高僧求陛下召见。”

    “日本国的高僧？这里是后宫，改日吧。”元齐今日，本不欲行公务。

    “陛下，晚膳时辰尚早，到底国事要紧，改日说不定又有别的事，还是不要误了。不如就在此间，妾等回避一下就好。”陆贵妃却劝到。

    元齐略一思量：“也罢，那朕就在这殿上，贵妃在侧间稍后。”

    元齐回到正殿上，召见鸿胪寺卿，另有宫人在一边下了纱幔，陆贵妃等人便退在帘后回避。

    曾子英上殿，行大礼后禀道：“臣启陛下，日本国遣魏高僧寂照日前已达京城，欲求谒圣人。只因陛下忙于军务，臣暂不敢打扰。今日，闻缓水大捷，高僧特意来道贺并献礼。”

    “宣。”元齐伸手示意。

    “臣还有一事欲奏。” 曾子英却不急。

    “爱卿何事？”

    “高僧并不能言我魏人之语，但可以文述对。”原来那寂照擅识文字却不通华语。

    “以文述对？王浩，准备纸笔。”元齐吩咐道，只是，由谁来写呢？

    “陛下，奴婢可以秉笔。”如意向元齐自荐，本来这些日子，元齐的笔墨抄录也都是她在伺候。

    “你？还是……不必了吧。”元齐一想到如意那手字，平时关上门自己看看也就罢了，现在要是她来写，只怕是丢人要丢要日本国去了。

    可是原先伺候自己笔墨的赏春，今日却又未曾前来，要不要去叫她呢？

    “贵妃，朕欲借你宫中秉笔之人一用，可否？”元齐向帘内递话。

    “回陛下，卢典籍是上回新选进宫的女官，广览书籍，又精于书道，可当此差。”陆贵妃荐了卢典籍。

    “好。”元齐转向曾子英：“那曾卿，就请高僧上殿吧。”

    寂照缓步上殿，手上捧着一个托盘，行过大礼之后，献于元齐，拿上面是四卷典籍，皆金缕红罗标，又以水晶为轴。

    “陛下，高增此番前来，为陛下进献了日本国的《职员今》、《王年代纪》各一卷，另听闻我大魏多有散佚之书，特搜寻于日本国内，另献了《孝经》和《孝经新义》二册。” 曾子英早知寂照所献之书，便向元齐进言代述。

    “甚好，高僧有心了。”元齐点头称善，随手翻开了《王年代纪》，原来是介绍日本国王世系之书：“不知高僧，日本国现在是什么朝代？”

    卢典籍听闻，写于纸上，出示寂照。

    寂照阅后，引笔在纸上写下：圆融天皇，天禄年。

    曾子英拿起纸，代为念奏。

    “哦，这是尔国王与其年号，朕还问高僧的是朝代，比如我大魏，或是魏之前的梁代，乃至汉唐。”元齐觉得寂照好像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说得具体了许多。

    卢典籍又书问寂照，这一回，高僧却在作答的纸上写了好多字。

    曾子英看完，奏道：“陛下，高僧说：日本国王以王为姓，乃天照大神之子，传袭至今已然六十四世，朝中文武僚吏也皆世官，并无朝代更替之说，乃万世一系。”

    魏元齐听完，不免心中万分触动，想那日本不过是东夷岛国，弹丸之地，竟能世嗣如此长久。

    又想到中原之地，百年来兵荒马乱，朝代交替频繁，就算是梁帝这样的旷世明君，得天下也不到十年就丢了，上自君王，下至大臣，子孙能够承袭父祖之业的寥寥无几。

    于是感叹道：“这才是上古大道啊！我大魏若也能像日本国一样，运祚永久，世袭不更，才是无愧于祖宗，朕自当竭力以致之！”

    梁如意在一旁听得，不免心中冷笑：抢起我父皇的江山倒是又快又狠，自己当了皇帝就想着能万世不更，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魏元齐又问了他一些日本国的诗书仪礼、风物特产等问题，寂照均详尽地一一笔答。

    元齐拿过答纸，看后十分满意，向曾子英道：“高僧此番前来，甚和朕意，曾卿可安排高僧寓居兴国寺，朕另特赐紫袍和刻本《大藏经》一卷。”

    曾子英与寂照一并谢恩，又道：“陛下，高僧此来，还进贡了长绢五百匹，砂金、水银、石流黄各五百两，另有如意宝珠两匣，正值黎将军关南大捷，特以此为贺。”

    说罢，有宫人躬身进殿，将那两匣如意宝珠献于元齐案上。

    “好。曾卿回鸿胪寺后，备香、药、绞、锦、瓷器等物赐予高僧带回。”元齐赏赐完回礼，寂照再次谢恩，二人拜退，出殿而去。

    元齐方向王浩道：“你隔日差殿中省，去鸿胪寺把贡物取来，那长绢自是不如我大魏丝帛，不过也是特别的纹样，可叫尚衣库收了备赏赐用；至于那砂金、水银、石流黄，皆是修道必用的贵重之材，务必要六尚局好生入库保存。”

    说罢，又低了头，去看那二匣如意宝珠，福贵忙上前替他打开了一匣，但见那匣中，除了白珠还有粉、紫、金等不同的色珠，皆是浑圆大珠，晶莹凝润，华彩耀目，实是难得的珍品。

    “这珍珠么……”元齐还未及想好、开口。

    却见侧帘轻起，陆贵妃款款而出，笑拜道：“恭喜陛下，今日又参悟了上古大道，实乃大魏之幸也。”

    元齐闻之，自然大喜：“纤云果然善解朕意，今日笔谈，还要特感谢爱妃，借给朕卢典籍呢。”

    说着，拿起卢典籍所书之纸，大赞了一回那工整清丽的小楷。

    如意听得，便知方才必是嫌自己写字难看，切，我还不乐意干这种抄写的枯燥活儿呢，于是笑着打趣道：“卢典籍如此才女，陛下何不向贵妃娘娘要了，去福宁宫伺候笔墨？”

    “这如何使得，臣妾这儿可离不开她，陛下要人，自己另去六尚局选人罢。”陆贵妃向元齐撒娇道，心中自然也是舍不得。

    “罢了，朕才不夺人所爱呢。”元齐看着纤云的娇态，笑道：“对了，纤云，你出来得正好，朕正要赐这一匣真珠予你，如何？至于那另一匣么……朕……先带回福宁宫去吧。”说话间，眼睛又瞟了如意二眼。

    “臣妾多谢陛下厚爱，感激涕零。” 陆贵妃柔婉谢恩，话锋一转，却推辞道：“只是臣妾并无德行，可当此重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贵妃这是何故？朕的赏赐你不喜欢吗？”

    “臣妾岂敢，只是臣妾掌六宫之事，这真珠实属难得，当配有德有能之人。还恳请陛下能否，赐给黎修容？”

    “哦，确是朕疏忽了，爱妃所言及是。福贵，马上送这匣真珠去凝和殿，告诉黎修容，此乃日本国的珍贡，十分难得，朕心中时刻都惦着她。”元齐立刻明白了纤云的用意，幸亏她提醒了自己。

    如意见此景，暗暗赞叹陆贵妃果然思虑既周全、行事又大气，又想那元齐用一匣珠就能笼络一回善战的大将，倒也是十分划得来。

    “这剩下的一匣……”陆贵妃略有吞吐：“也能否请陛下让臣妾做主，代陛下赐给一人？”

    “哦？却是何人？”元齐私心原是要把那真珠带回宫去送给如意的，见纤云这么求请，倒不知道是另有什么特别的德能俱佳之人，会不会贵妃也是想赐给如意？

    “陛下一会儿就知道了。” 陆贵妃魅惑一笑，卖了个关子：“现下，是时候，该进晚膳了，还请陛下先入座。”

    说罢，又一把挽了如意的手臂：“如意，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在我这儿，不必拘谨，也一同来进膳吧。”

    梁如意已有准备，也不推辞，只道了谢，随着纤云和陛下进到侧间落座，又像上次一样，一左一右，分坐在元齐的两边。



饕餮盛宴多佳肴 苏氏梦兰真神迹
    座上三人，各自进了些开胃的小食。陆贵妃钟意的多是时新鲜果；陛下则亲自用心点了茶，只稍取了丁香金橘等几味香药蜜煎。

    却见梁如意，平时到底吃的多为粗素，也不用茶，只喝了桂花香饮，又盯着那酒醋肉腊吃了好几条。

    须臾，宫人奉盘而上，进晚膳，陆贵妃亲自起身，接盘为元齐倒酒、布菜。

    “陛下，今日乃庆功之宴，殊为难得，食味自然需得尽兴。这一道羊头签为御厨肴中第一，素为陛下喜爱，请陛下趁热用。”说着，便夹于元齐盘中，又向如意道：“如意，且自便，莫要拘束。”

    原来这羊头签只取羊头两颐颊肉，辅以蛋液，又裹卷蒸熟，拖糊再炸，工序复杂，所需原料更是奢费，若是平日餐食，即便是元齐这般贵为天子，也不怎么进用。

    元齐举杯与二人互劝一回酒，举著夹起盘中的羊头签，送入口中，赞不绝口。

    如意见他吃过了，也自己取了一卷入口，果然鲜嫩酥脆，口齿流香，立刻又夹了一块食下，心满意足。不过到底是油腻了些，如意想到上回消夏之时，吃多了易倒胃口，便放了筷子略作节制。

    “这一道是杏酪蒸羔，却是御厨新制的甘蜜之味，羔羊蒸至熟烂，再浇施以杏仁糊，请陛下试试。”陆贵妃却不用筷子，只用汤匙便将酥软的羔羊肉勺起，进于元齐。

    “朕自己来，纤云坐下一起吃吧。”元齐举盏让酒，示意陆贵妃不必亲自侍奉。

    梁如意本不善酒，已换了青梅饮，像陆贵妃一样用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那杏酪蒸羔入口即化，鲜甜合一，更有如意最爱的杏香扑鼻，令人迷醉。

    二味过后，陆贵妃依旨坐下，道：“如今秋风渐起，蟹满膏肥，臣妾又备了时鲜的螃蟹做了几道佳肴，请陛下赏用。”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上前将三人的酒水和饮子换成了紫苏米酿，先进的是一人一盏螃蟹清羹，乃是拆取的蟹肉膏黄，用文熬的鸡汤煮沸，辅以花菇、干笋切丝。如意品了一口，自是鲜美已极，人间至味，不过如此，三口两口，连羹底也没有留下。

    “下一味，是臣妾自己想的，叫御厨特制的芙蓉蟹斗。”

    “芙蓉蟹斗，好名字，想不到爱妃对制菜还有兴趣？”元齐特意轻晃了一下头上的那支芙蓉，亏得纤云如此有心，倒真是应季合景。

    “陛下来用膳，臣妾如何能不用心，只可恨自己终归手脚粗笨，不能亲自烹制进献陛下。”

    说话间，宫人已将芙蓉蟹斗奉于桌上。

    如意看去，那蟹斗却并非用芙蓉制成的花肴，只是在那滚圆的蟹壳之中，满铺了拆出的一缕一缕蟹肉，正中则堆满了蟹黄膏腴，洁白的蟹粉似雪瓣，澄亮的膏黄恰如花心的娇蕊，神似芙蓉绽放。

    “好一朵螃蟹做的花，不是芙蓉所烹，更甚芙蓉艳色。”元齐不禁为纤云的巧心思赞叹了一回。

    再好看也是拿来吃的，如意也不客气，自取了一只到碟中，吃了一口，原来是过油炸的，连那壳都酥脆了，内里的蟹粉更是油润鲜香，比起螃蟹清羹的极鲜，又是做出了另一番美味来。

    宫人又陆续上了花炊鹌子、青虾脍、煨牡蛎、江鳐炸肚等珍馐，并薤花茄儿、菱白鲊、糟黄芽、牡丹生菜等素味，另有糕饼甜汤多道，自不在话下。

    如意边吃边在心里感慨：如陆纤云这般女子，对自己的夫君如此用心，难怪陛下待她不同，自然宠冠六宫。别说是男人了，就是我，吃了这样的美味，见了这样合人意的美人，也是心动三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贵妃方笑盈盈地向元齐道：“陛下，不想知道臣妾欲求陛下，把那另一匣珍珠赐给谁么？”

    “却是何人？”元齐用晚膳十分尽兴，差点忘了这茬了。

    “陛下请看，她来了！” 陆贵妃用手向殿门外示意。

    元齐和如意皆顺着手望去，只见殿门轻启，缓缓走入一人，正是御侍苏杏儿。

    梁如意自前次挨了打搬入福宁宫后，就鲜与别的宫人会面，上回见苏杏儿还是在上次夏天，太清楼中送药那时候。

    今日再见，却见苏杏儿面若满月，倒是发了福，连腰身都粗了好几圈，如意心中一动，难道她……

    陆贵妃见苏御侍进来，便起身行到她身边，又正向元齐行了大礼：“臣妾恭喜陛下，苏御侍已怀龙胎。”

    话虽不过短短几字，分量却无比之重，魏元齐闻听，又惊又喜，筷子从指尖滑落也并未有所察。

    “此事当真？”元齐兴奋地起身走到苏杏儿近前，捧住她的一双玉手。

    苏御侍红了脸，低下头，点了一下，默认了。

    “陛下如何竟不信？事涉龙嗣，臣妾岂敢妄言。”陆贵妃又断定了一句。

    “太好了！正是大喜！！！”元齐高兴地差点语无伦次：“这都多少日子了？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臣妾……”苏御侍不善言语。

    “已有三个月了，已然坐稳了龙胎。”陆贵妃却替苏杏儿抢答道：“苏御侍身子弱，臣妾怕她是诈喜，故此在宫中悉心照料，如今必是无虞了，才告诉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如此大喜之事，朕怎么怪爱妃，多亏爱妃亲自关怀。”元齐心中暗赞陆贵妃心细。

    又拉着苏杏儿，向她道：“御侍辛苦了，来，随朕上座，吃些东西吧。”元齐本想叫她的小字，以示亲昵，只是他虽记得那日洗手之事，却一时忘了眼前的美人姓字名谁，只得以御侍相称。

    “陛下，不可。”陆贵妃却阻拦道：“杏儿所食，皆由臣妾另行精心制备，不可与陛下吃同样的东西，这些螃蟹、鱼虾多性凉，恐动了胎气。”

    “贵妃所思甚是周全，那杏儿就赖你费心，亲自照抚了！”元齐听闻，更觉得陆贵妃体贴懂事，旁人远不可及。

    梁如意在座下听得此消息，也是大为惊喜，惊的是，魏元齐膝下一个子嗣也没有，苏杏儿一夜恩宠就能怀上龙胎；更喜的是杏儿如今要有了龙嗣，终是能够修得正果，不再是那被元齐随意玩弄的弃妇了。

    又想到当日之事，不觉脱口道：“奴婢也恭喜陛下了，那日贵妃娘娘说起羽衣仙人之梦，奴婢还以为是说笑呢，没想到这真是神迹啊！”起了身，也行到杏儿近前，向她道贺。

    “如意所说正是，陛下，仙人托梦，苏御侍所怀龙嗣只怕真的是天神转世呢。”陆贵妃听如意感叹，马上附和道：“方才，寂照大师说那日本国王万世一系，皆是因国王乃天照大神之子的缘故，如今陛下也得此神意，所思的上古大道，自当不日可成啊。”

    “天神转世？万世不替……”元齐听了纤云的话，一下子就被戳中了心，若有所思道：“爱妃所言不假，看来，这真是天意啊！”

    梁如意是梁帝之女，梁帝灭佛，她自然也全然不信这各路神佛鬼怪，纤云与元齐二人这番对话，直把如意听得呆在了一边，合不拢嘴：这都哪来的天神啊，我看这贵妃娘娘才是真正的神人哪！

    元齐又询问嘱咐了苏杏儿一回，将那匣如意宝珠赐予了她，陆贵妃便叫人扶着下去休息，怕她累着了，三人复又回转座位之上。

    “贵妃，朕要晋苏御侍为太仪。”魏元齐喜形于色。

    “太仪？”陆贵妃一愣，看来陛下是真的重视这个龙嗣啊，只是那太仪乃十七嫔之首，若苏杏儿得封，位分就在韩、黎二人之上，这未免太过招摇了，如何使得。

    忙起身施礼：“臣妾替杏儿谢陛下恩典。只是，今日先有缓水大捷，苏御侍又得龙胎，这般双喜临门之事，大魏立朝以来还是头一回，实属难得。陛下若只封杏儿一人，未免也太小气了些！臣妾斗胆奏请陛下，等黎将军回朝述功之时，再论功行赏，大封六宫，普晋各位姐妹的位分，以示圣恩！”

    “好！爱妃说的在理，就依此照办便是。那就先赐苏御侍独居会宁殿，就在你的柔仪宫中，还多承爱妃照顾。”元齐一时太过兴奋，又把黎修容给忘了，自觉也甚是不妥，面有赧然之色，看来以后朕还是要多陪陪黎修容。

    “臣妾自当尽心竭力，保苏御侍诞下龙嗣。” 陆贵妃郑重向元齐保证。

    又坐了一会，已是掌灯时分，晚膳既罢，元齐自然是要留在柔仪殿中过夜的，如意起身下拜告退准备回福宁宫。

    元齐方要摆手示退，陆贵妃却道：“陛下，如意这些日子，近前伺候陛下，多有辛苦，陛下今日打了胜仗，却不赏赐她么？”

    原来纤云之前看到元齐的眼神，便知自己夺了本该赏赐如意的真珠给了苏杏儿，故此时又特意提醒元齐另行赏赐，不能让如意今日空了手。

    “是。如意此次也有大功，自当赏赐。”元齐没了真珠，便在心里盘算，还有什么东西是合适的。

    “陛下说笑了，奴婢才不要什么赏赐呢，陛下不如赏奴婢早些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如意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就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了，元齐在别的宫中过夜的日子，是她最逍遥自在的时候，只求赶紧回去。

    “罢了，回去吧，朕就赐这个给你了。”元齐一笑，却用手摘下自己头上那朵芙蓉，递与了如意。

    纤云见此，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果然，他对她，什么都是不同的。

    如意接过谢恩，转身出了柔仪宫。

    宫门外，西风渐起，秋意瑟瑟，如意回想今日之事，很是为苏杏儿高兴，孤身一人在此险恶深宫，她虽是靠不上那薄幸的夫君，以后终是能靠上自己的儿女了。

    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自己，倒真的是孤身一身，谁都靠不上，以后也不知道会怎样……又看了一眼手中拿着的那支芙蓉，轻轻一扬手，那花便弃落在了路边。

    如意转身往福宁宫走去，才迈出了两步，却听有人叫自己。

    “如意姑娘，请留步。”

    回转一看，却是王浩，手中拿着一件披风。

    “如意姑娘，晚上外头起风了，陛下问贵妃娘娘讨了件披风，特意让咱家送来，请姑娘披上再走。”说着，递上前来。

    “多谢公公。”如意并不多语，接过披风便准备离开。

    “还有……如意，你的花掉了。”王浩走到一边，小心翼翼将那丢弃的芙蓉捡起，语重心长地说道：“这花，可是陛下御赐之物，姑娘走路还是得小心拿着，别拉下了。”

    如意眨了眨闪亮的眼睛，笑了一下：“多谢公公提醒。”接过花，披上披风，走回了福宁宫。

    “小菊，去，弄瓶水，把这花插起来。” 回到自己屋里，梁如意把那支芙蓉往桌上一扔。

    “这就是你今日去御苑游赏，采回来的花呀？才一朵，还蔫了呢。”小菊撇了撇嘴。

    “小菊，这可是陛下簪过的花，就是变了腌菜，也得泡了水摆起来，赶紧供着去吧。”如意冷笑了一身，张开双臂，把自己放平在了紫檀木的软塌上。



贤妃失意思布局 太尉有心乱弄权
    “邱燕，把我的逍遥丸拿来。” 萃德殿中，施贤妃一只手扶着额头，紧闭双眼。

    “娘娘的药，今天已经服过了……”邱典记提醒道。

    “已经服过了吗？难道我忘了？”施蕊睁开双眼，脸上掩不住的失落之色：“天天服药调养身子，陛下的宠幸也不比别人少，却比不上那苏氏一夜恩情……”

    苏杏儿怀有龙胎的消息，有如龙卷风一般，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后宫；陛下至今，一个皇子都还没有，这胎龙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在后宫女子的心中，再没有比这消息更重要的了，什么前线打了胜仗些事情，立时就没有人再提起了。

    “娘娘出生贵重，苏御侍本不过一个低级的女官，怎可同日而语。” 邱典记见主子心里难过，只得柔声安慰，挑些好听的话说：“更何况这才刚有了，也不知道是公主还是皇子呢。”

    “才刚有了？哼哼……”施贤妃转向一侧，用丹寇轻轻撬起瓷制鸳鸯香炉的上盖，拿起纯金香匙，拨弄其中的几粒香丸，让它们稍稍滚动一下，受热更为均匀：“已经三个多月了，胎都坐稳了。柔仪宫可真是沉得住气啊，还特别挑了这么一个边关大捷，外邦来朝的好日子。”

    “贵妃娘娘心思再多，那也只是苏御侍的龙胎，于她自己，到底是不同的。” 邱典记见贤妃拨弄完了香丸，便从她手中接过香匙放好，又合上那鸳鸯的背盖，将香炉奉到正中的案上。

    一股别致的香气幽幽弥漫了出来，这萃德殿中所用之香，乃是施蕊亲手合制的阁中密香，只取用松子膜、荔枝皮、苦楝花等花果拙材，并无名贵的香料，闻起来很是淡雅质朴，更别有清幽之气，一如贤妃本人。

    “话是如此，可到底一直是她的人，又是个软柿子，随她拿捏。”施蕊抬起自己的手，仔细查看丹寇，有没有被刚才拨香的烟气熏到：“陛下本来高兴，要晋封苏氏为太仪的，直接就被她驳回了。”

    “娘娘说的是，那贵妃娘娘还劝谏陛下，要晋封后宫所有妃嫔，也是为了打压苏御侍，不让她一个人出头罢？” 邱典记附和道。

    “何止啊，她想要借此打压的人可多了……”施蕊蛾眉一挑，若有所思：所有人都抬位份？真是好大的一个人情！她自己是贵妃，已是不能再晋的第一妃了，只若是普晋，那延福宫里的二位大主，又是功臣家里的人，看来不可避免是要晋妃位的了。

    那自己这个协理六宫的贤妃，便算是彻底协理到头了！以后，这六宫内，只怕就剩她陆纤云一个人，大权独揽。

    邱典记看施贤妃略带愁容，知其心中郁结，只又宽慰道：“陆贵妃最想要打压的，必是娘娘无疑。只是，生养这种事，谁又不会呢？到底还是看谁更尊贵，娘娘颇得陛下宠爱，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苏御侍却不同了，她也就那一夜了。至于陆贵妃她自己，那就更……”

    说道此处，邱典记压低了声音，向施贤妃耳语道：“奴婢听人传言，说贵妃娘娘以前在街头卖艺，早就不会生养了。”

    “胡说！”施贤妃斥到，自己的宫人，绝不允许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出半点差池：“贵妃的私事你也敢乱嚼舌头，还想不想活了！再不要让我听见，你们私底下议论这样的话！不然，全都打了出去！”

    “是，奴婢不敢了。” 邱典记赶紧跪下认罪。

    “这次先算了，起来吧。” 施蕊复了神态，其实陆纤云的各种传言她早就都听过了，虽不十分相信，但见她从王府到宫中，如此盛宠，那么多年，却无一儿半女，倒也猜测她多半确是生不出的。

    所以也难怪她，会安排自己身边像苏杏儿、梁如意这样的宫人千方百计去取悦陛下，现下又将这别人的龙胎奉为至宝。

    想到了苏、梁二人，施蕊又不免记起了隔壁还出不门的沈窈：“这说起来，繁英殿里那位怎么这么没用！我们这些新进宫的人里，就属她伺候陛下次数最多，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可能只是不凑巧，毕竟娘娘和沈婕妤初进宫到现在，也才不到半年光景，而且后来，沈婕妤她又被禁足了。”

    “是啊，再这么下去，陛下天天和那个姓梁的宫女在一起，哪里能记得繁英殿里还有这么一位美人。” 施蕊长吁了一口气：“她快出来了吧？”

    “是，大约只剩半个来月了，娘娘要不要去看看沈婕妤？”邱典记问道。

    “不去了，想起来就烦。” 施蕊对沈窈之前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开始看走眼了。

    但是到底又觉得沈婕妤还是个尤物，就这么弃了那身好皮囊，有些可惜了：“你去找她吧。告诉她，苏御侍怀了龙胎了，叫她好自为之。剩下的日子，再抄几遍那道德经，好好养养自己的性子，等出来了，我自会助她复宠。若还像以前那样恃宠而骄，不知收敛，那就再不要来见我了。”

    “是，陛下应该也还是念旧情的人。” 邱典记应道。

    “上次你抄录给我的那份女官名单，你还记得么？”施贤妃想起另一桩重要的事情：“还有我勾的那个名字？”

    “奴婢自然是记得，于翰林之女，掌薄于若薇。只是娘娘不是说，还不到时候么？”

    “现在确实不是好时候，本是应该顺其自然，到年底官员核考之时再做打算。但是现下，黎将军一旦回朝，就要大封六宫了，到了那时候，可就真的来不及了。替我研墨吧。”说罢，施贤妃行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页纸，又用封套装了起来，亲自仔仔细细地封好。用笔在封上提写了“呈施太尉”四个字。

    “到内侍省，找上次那个黄门传出去，亲呈我父亲。” 施贤妃将那信交到邱典记的手中，又嘱咐道：“行事不要毛糙，凡事多加小心！”

    “是，奴婢知道。”邱典记接过信来，仔细地藏好：“只是，娘娘这么做，那于掌薄就一定会来找娘娘吗？要不要奴婢主动去提点她？”

    “我要的人，不但是要冰雪聪明的人，还要与我们有缘分。我打听过了，她是个聪明人，但是如果她不来找我，便是没有那个心思。我不喜欢强求缘分。” 施贤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不过，过几天，外头的消息，你还得找人透给她，免得她不知道，耽误了事情。”

    “是，娘娘且放心。”邱典记领命而去。

    太尉府中，施庆松拿到了宝贝女儿写来的书信，读罢，捋着胡子思虑了多时，向身边人道：“今晚，去请御史中丞来家中用晚膳，叫厨房备些好酒菜。”

    御史中丞蔡绛收到了邀请，欣然而往：“下官拜见太尉大人！”

    “蔡中丞！” 施庆松笑着回礼，将蔡绛引到膳厅内。

    二人本就很熟络，一并落座，倒酒上菜，共进晚膳。

    “太尉大人请！”蔡绛举杯向施庆松敬道：“今日叫下官前来进膳，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蔡中丞请！” 施庆松也举起酒盏：“不瞒你啊，我是有事相求！”

    二人让了一回酒，各自饮下。

    “太尉请讲，下官自当竭力。”

    “那个薛梁氏的案子，御史台办得如何了？” 施庆松询问道。

    “哎，这桩案子真是个棘手的事情，大人你也是知道的，涉案的，全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呐。” 蔡绛听说施太尉问起薛梁氏案，脸上马上露出了难言的苦色。

    “真是丢朝廷体面！明日是紫宸殿大朝，蔡中丞倒不如在御前，把沈朝中参了吧！”施太尉给蔡绛出了个主意。

    “这……怕是不妥吧，崔相国说过，这桩案子还是压在御史台算了，闹到天子那儿去，只怕是不合适。白白地给陛下添烦忧。” 蔡绛到底心有顾忌，沈朝中是当朝副相，自己参他似是不太合适。

    “蔡中丞呐，薛梁氏案涉及多位重臣，不叫陛下做主，你御史台到底是断不明白的。崔相日前之所以要求压案子，是因为彼时，边事吃紧，满朝文武谁有这心思。如今边关大捷，天下太平，你又有什么好顾忌的？一味拖下去，只会越闹越大，于谁，都没好处。” 施太尉的一番话提醒了蔡绛。

    “太尉所说及是，那下官今晚回去，便准备折子去。” 蔡绛思来想去，似乎也确实只有这个法子，又举盏向施庆松劝酒致意。

    “请！”施庆松也让酒道：“明日，蔡中丞顺便再替我参一个人。”

    “哦？是谁？”蔡绛喝下酒，立刻明白了，这第二个人才是今日的关键。

    “翰林权值于铸。”

    “太尉兼领翰林院承旨之职，这于翰林不是太尉的属官么？下官听说他可是先帝朝的状元，十分有才之人啊。” 蔡绛略有不解。

    “是，于翰林确是文采颇丰。” 施庆松与蔡绛素来交好，暗中多有勾连，自然不瞒他：“只不过任职、行事多有不妥之处，我平时，也不好总是说他，蔡中丞不如参完沈相之后，把他也参一道……”

    “下官明白了，只请太尉放心！”蔡绛阴笑道：“只是那所参事项，太尉可有指示？”

    “蔡中丞自行决断吧，要论这参人的由头，你们御史台才是行家，我是不懂这些门道的。”施庆松哈哈笑道：“不过是避重就轻，敲打一下便是……”

    二人复又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直到用罢了晚膳，方才各自散去，蔡绛也回到他的御史台，准备那二封参劾的奏折去了……



二朝相争娶寡妇 理案情误吐真言
    第二日，魏元齐一早便在紫宸殿面见群臣，行大朝议。

    诸臣按所领本职，面奏各项需圣上裁夺的国事，事项繁杂，并无什么特别之请，元齐或当面就定夺了，或先收了折子再批。

    “众卿还有什么要奏的么？”行将散朝，元齐照例发问，提示众臣。

    每日视朝，一个开始、一个结束、皆是最重要的时刻。开始之时，往往奏议军情急报等最为紧要的大事，到了最后结束之时，却也时时会奏来些要而不紧的事情。

    今日，便是这般情景，只见御史中丞蔡绛，走出班列，举笏躬身奏道：“臣有事奏请！”

    “蔡卿有何事？” 元齐一看，这最后上奏之人乃御史中丞，想来是又要参劾什么人，遂扫了一眼列班群臣：尔等个别行为有失的、心中有鬼的，必是惴惴不安了吧。

    “臣今日，领御史台参劾之职，欲向圣上，面参朝中臣子二人。” 蔡绛大声道。

    “且奏来。”元齐微微一笑，一次要弹劾两个人，看来御史台近日倒没闲着。

    “第一件，参知政事沈朝中，身居宰执高位，却私行不检，德行有亏。” 蔡绛立刻承着陛下的话，把沈朝中祭了出去。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立刻私语议论了起来，不知情的自然惊讶，有那知道大概是何缘由的，却忍不住窃笑。沈朝中自己听得，亦是一脸尴尬，面色渐渐涨红。

    崔涛闻听，却甩了头直视蔡绛，面露不悦之色：这般丢人现眼的事情，不是让压下的吗，怎么又拿到朝堂上来公开说。

    魏元齐闻听，则更是大惊，未曾料想竟然是副相沈朝中：“沈相？他怎么了？”

    “回陛下，故左领军卫大将军薛世康之孀妇薛梁氏，日前于谏院击登闻鼓，控告沈相逼娶于她，薛梁氏不允，又与其庶子私相交易，以谋夺其家财。”

    “薛世康？不是高祖朝薛司空的独子么？”魏元齐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自己的宰相把前朝宰相的儿媳逼得上御史台鸣冤，竟然还有这等事情。

    “正是。”蔡绛确认。

    “沈朝中，可有此事！” 魏元齐面有愠色，看了一眼年已半百的沈朝中，逼娶寡妇……，朕都还没有皇后，你一把年纪也真是做得出来。

    沈朝中见天子有怒，忙出班上前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确是初丧妻室，但臣心中悲戚，根本未曾有续弦之意，更何来逼娶之说；至于谋夺家财，那是薛将军二子售卖田宅，臣闻之，以行价正经所购，钱契两清的公平交易啊。蔡中丞所参的事情，分明皆系那薛梁氏于御史台诬告于臣啊！”

    魏元齐心中诧异，你倒是一口否认，将自己撇的一清二楚，只是那薛梁氏又为何不管不顾，抛头露面，独独要告你，实是太不合常理。

    “陛下，蔡中丞所参之事，另有隐情，还有案外之案。”未及元齐再细问，又有臣子出班上奏，却是刑部尚书黄文渊：“薛氏二庶子，曾于京兆府，告薛梁氏欲席卷家财，另嫁他人，京兆尹因案涉朝廷大员，不敢妄断，将查实的卷宗俱已上递本部。”

    “另嫁他人？案涉朝廷大员？还有谁？” 魏元齐听闻，更为惊讶。

    “右仆射李平德。”黄文渊据实上奏。

    李平德！！！魏元齐倒抽了一口冷气，从一品右仆射，官阶倒真是比沈朝中这个二品参知政事还大！！

    “李仆射，黄尚书所言可属实？” 魏元齐望向肥头大耳、已过花甲的李平德，这涉案之人皆在朝上，问起来倒也方便。

    “回陛下，确有此事，臣丧妻多年，有意与薛梁氏结亲。” 李平德倒是承认的十分爽气。

    两个白发苍苍的朝廷重臣竞娶一个寡妇!

    “呵呵……好啊，好！”魏元齐不禁气急而笑：“这薛梁氏是个什么人？前梁的宗室么？为何尔等要这般争抢？！”

    元齐本意，是想问薛梁氏的底细，以及二大臣争娶的原因，这两个本不相干的问题，不想一时连着说了出来，个中意味却变了。

    殿上诸臣，上了些年纪的，多少都知道当初梁公主连聘二位太子之事，皇帝这话一说出口，便难免有人想到，这争娶前梁宗室女的分明是天家做派，难怪上行下效，如此所言，实大为不妥。

    崔涛听得，更是面色凝重，急刻奏道：“回陛下，薛梁氏算不上前梁宗亲，只是远支，也不在八议之内。她是何人，实与本案并不干系。此事……皆是由薛司空的家财而起。”

    “是，陛下，薛梁氏诉薛家二子，私卖的田宅，乃先帝御赐薛司空的宅邸。” 蔡绛附和道。

    “还有，薛家二子告发，薛梁氏向御史台所递诉状，乃李仆射之子所书。” 黄文渊也补充道。

    “够了！”魏元齐越听越离谱，打断了二人，庶子告嫡母，私卖御赐宅邸，都是不赦之罪，如此丑事，实不便在大朝之上，公开议论：“此事为何不早奏于朕？”

    “前些日子边事吃紧，臣等不敢奏闻。” 蔡绛慌忙解释。

    “是，陛下，臣等已将案情查实，卷宗俱备，只等陛下裁决。” 黄文渊也赶紧表示。

    “此案情复杂，待朕翻查卷宗后再做定夺，今日不要再议论了。”元齐皱着眉头发了话，又赶紧岔开了话题：“蔡中丞，你方才说还要参第二个人，是何人？所犯何事？”

    “回陛下，第二件，翰林学士院权值于铸，居其位而不称其职，各部文书需其所代者，多有差错……”蔡绛赶紧将施庆松交代之事奏上。

    “凡渎职之过，先拘系，着本部长官查问后再论。”比起抢寡妇的丑闻来，上班不用心，多写错几个字，在元齐看来，便是不值一提了。

    不过，他还是借机将施庆松敲打了一番，以做他人之警：“施太尉如今兼领了翰林院承旨，居其位、谋其事，部属之过，卿亦有失，也要时时多用点心才是，此事，卿亲自去查实罢。”

    “此皆臣之过，敢不用命！”施庆松忙跪拜谢罪。

    魏元齐坐正了身子，又向群臣肃然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卿等还当勉之。今日，先散了吧。”

    心中，到底是意难平，满朝臣子，无论居位高下，懒政渎职的有之，争娶孀寡的有之，谋人家财的有之，心思倒不在本职上，难怪狄戎大军压境之时，议论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朝后，谏院和刑部二司将薛梁氏所涉二案，已查实的所有卷宗全都整理分类了，一并呈于御前，元齐便在延和殿中仔细地翻阅起来。

    梁如意照例在殿中伺候，点了茶奉与元齐，却见他面色不善，似是窝了一肚子火。

    “陛下这是怎么了？双喜临门的好事，才高兴了一日不到，就又愁眉苦脸了？”如意止不住好奇的问道。

    “还不是你梁家的人，惹朕置气，你自己看吧。”魏元齐将手上的卷宗拍在案上，没好气的说，心里对那个薛梁氏煞是反感，丧夫另嫁倒也罢了，还这么能折腾：京兆府、刑部、御史台，登闻鼓都敲了几回了，若不是朕今日得了奏报，下一步必是要告御状了罢？”

    听元齐说梁家之人，如意不禁好奇，我梁家还有什么人么难道？便扫了一眼那宗卷:“陛下莫要说笑，这个薛梁氏是何人，奴婢从未听人说起过，这天下同姓之人多了，怕不是搞错了吧。”

    “并未弄错，就是你家远支，不然也嫁不进司空府。”元齐解释给她听。

    如意只“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到底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一女嫁三夫，真是好手段。”元齐却并未停止，继续说了下去。

    “陛下是在说奴婢么？”如意并没有细看那案情，直觉得元齐是在借机嘲讽自己。

    “朕说的是薛梁氏，不是你，你才聘过二夫，等你嫁给了朕，才算是嫁三夫。”元齐朝后一直不悦，未及多想，便把心中所思，脱口而出了。

    梁如意听得此言，差点把茶盘掉在了地下，脸上也没了好脸色，半天说不出话，良久，方才冷着脸回了一句:“陛下请自重！”

    “朕就打一比方，你还当真了！” 元齐已然察觉自己一时失了言，赶紧随口掩了过去：“凭你以后嫁给谁，难道不都是嫁三夫！”

    “奴婢……”如意一时语塞，分明是元齐轻薄在先，倒变成自己想多了，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赶忙一边接过元齐喝完的茶盏，一边嘟囔道：“陛下如今管的事可真多，别人家的姑娘嫁几个男人，也要陛下做主么？”

    “姑娘？儿孙都满堂了，还姑娘呢……”元齐皱着眉头，接过话茬。

    “有这样的事？”如意听得这话，终是难免好奇：“到底是怎么了？又要惊动天子，又要惹得天子如此龙颜不悦？”

    “你自己来看罢，天下奇闻，宰执和宰执争娶前朝宰执的儿媳。”元齐用笔杆敲了一下那桌上的卷宗。

    “呃？”如意只听到一大堆宰执，却没明白元齐说的到底是何意，只好拿起卷宗自己看了起来。

    可只看了几眼，却又放下了：“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案子？怎么里面牵扯的人这么多，还尽是些家长里短，奴婢不想看了……”

    “薛梁氏丧了夫，想另嫁他人，并把家财，当做嫁妆带走，二个庶子不满，就闹上了公堂。明白了么？”魏元齐言简意赅，一句话就把这复杂的案情概述了。

    “陛下说的是现下的事吗？奴婢怎么觉得，这庶子和嫡母争产的案子是几年前的事了？还是先帝亲决的。”梁如意十分确定，自己听过这个案子。

    “你说的那桩，是禁军侍卫安崇绪，是另外一案，也是争产，庶子告嫡母，按律当绞，大理寺本已判死，先帝依情改决，皆令归家的案子。”元齐知道必是如意搅混了，特意解释给她听。

    “那不是和薛梁氏这桩一模一样的么？这也要陛下亲决？既已有祖制在，三司依先帝例决了便是，何苦要如此烦闷？”如意不解。

    “当然不同，你又不细看，自然不知。”元齐对如意不看宗卷便随意下论断，很是不以为然：“这逼娶薛梁氏不成，串通庶子告发嫡母，又低价收买薛家御赐宅邸的，是参知政事沈朝中；而那要娶薛梁氏的，串通告发沈朝中和庶子的，是右仆射李平德，连车马、诉状都是其子代劳的。”

    “真是好大的官哪！”如意听罢，也很是吃惊“那确是不同，这神仙抢亲，非得天子亲决才镇得住。”

    “是啊！”元齐也叹到：“可叹那薛司空，就薛世康这么一个独子，身后却闹成这样，钟鸣鼎食之家，到头来身败名裂，落人笑柄。这薛世康也是，从小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司空故后，经先帝教诲，方才有所收敛，但凡御家有方，也不至于此。”

    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老爹死了才有所收敛？那不就是你自己么？如意不免又浮想联翩，大约是薛梁氏也姓梁的关系，总觉得这桩案子总能莫名和自己扯上关系，终是十分不喜欢。

    于是便不做多想，只是随意感慨道：“只是这大人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才丧了相伴多年的老妻，就有这样的心思，可见天下男子皆薄幸！”

    “你胡说些什么？”魏元齐斜了如意一眼：“天下的男子多了，你就听了这两个德行有亏的，就广而推之？旁的不说，你觉得朕会为了一份嫁妆，就随便求娶一个自己不爱慕的女子吗？”

    不会吗？如意暗自冷笑，天家倒是不缺钱，自是不会为了田宅娶妻。魏元齐说的是冠冕堂皇，可他的后宫里，居高位者，不皆是权臣名将家的千金？不也是看中了她们的嫁妆——权势么？

    又可叹自己虽然不名一文，皆只因有了梁帝的血脉，正是那高祖、世祖兄弟最缺的名正言顺，不也是自己曾经最被看重的嫁妆么？方才会一会儿许了愍太子，一会儿又聘了怀太子。

    于是又向元齐道：“陛下说的倒是，只是不知，贵妃娘娘分明是陛下真心爱慕之人，陛下又为何不立她为皇后？”

    “你放肆！”元齐听如意所言，分明是在为陆纤云谋正宫之位，竟毫无掩饰，如此□□裸，不觉怒道：“朕的中宫之位，是你一个宫婢随意指手画脚的吗？朕必是平日太纵容于你！竟如此大胆！你，为谁做说客呢？！”

    如意生咽了一口唾沫，把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低了头不再言语，心里却到底是，为陆贵妃一万个不值得。



尚宫有道殖财货 掌薄无奈思靠山
    这一边，魏元齐亲自处理薛梁氏的案子，那一边，施太尉则按旨把那无妄之灾的于翰林停职拘系了起来，也不急着去查问，只是先关押了起来，折一下他的意志。

    施庆松做这样事情，也不是一回二回了，秦王案上、汝南案上、对所涉的官吏，莫不是这个套路，这一次，也自然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午后，梁如意又去了仙韶院，《绿腰》已然学完练熟，惜奴又开始教她一支新的《采莲》，只是终日习练，一两个舞姿反反复复，略为枯燥，又没个机会跳给别人看，总不过自娱自乐，渐渐的，终是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从仙韶院出来，又进到了六尚局，拜会了司宫令和倪尚宫，照例问了安，又闲扯了一回宫里的各种事情，各自安好，便拜别了二人，准备回大内。

    “如意，请留步。”梁如意方出了门，却听得有人叫她，回头一看，却是倪尚宫跟了出来。只见她笑盈盈地上前，又用手示意道：“请借一步说话。”

    如意点头，随她往尚宫局内一个僻静之处而去，进到了一个偏房，倪尚宫将门掩了起来。

    “倪尚宫，叫奴婢到此处，可是有什么要事？”如意问道，心下好奇为何要避着司宫令，单独邀了自己。

    “没什么要事，只是想随口再和姑娘说两句话。”倪尚宫轻扶如意的双肩教她坐于墙边的榻上，自己则又搬了把交椅坐于如意对面：“如意，如今在福宁宫中当值，又晋了红霞批，我听说，倒很是得陛下的意？”

    “得意？皆是传言吧，不过是伺候主上罢了。其实于奴婢，哪有在那太清楼里自在。”如意苦笑了一下，倒也并没有什么可向倪尚宫隐瞒的，直接说了心里话。

    “看来如意是喜欢清闲的人。”倪尚宫附和了一句，话锋一转，又问道：“那陛下平时，可有多给姑娘些赏赐？”

    赏赐？是指那每日赏我的两口汤，还是那一朵蔫了的芙蓉？也只随意答道：“近前做事，赏赐，总还是有一些的……”

    “这便是了。” 倪尚宫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如意啊，这宫里头的女子，特别是我们这般做宫人的，平时里，也要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以后终是要出宫去嫁人的。这主上的赏赐虽是圣恩，却到底也只能供着，总是可惜了。”

    “尚宫所言极是，还请尚宫多指点！”如意听得，知倪尚宫话中有话。

    “如意是聪明人，我也不拐弯抹角，要是想为自己多做些打算，那些贵重的赏赐，不如拿去换了银子。在宫里打点、换些合意的东西，乃至以后备嫁妆，银子都有用得多。”倪尚宫所言，似是很有道理。

    “尚宫指点得是，只是这私卖御赐之物，好像是犯禁之事。” 梁如意心中一动，没想到即是这般，高居尚宫之位的女官，也是暗中有各种心思的：“更何况，奴婢也没有门路…….”

    “姑娘若是有意，下次来的时候，把要换的东西藏在身上，带给我便是，我自然帮你办妥。”倪尚宫笑着拉过如意的手，十分亲昵，又补了一句道：“且放心，只消加给经办的人一些车马费，所兑的银子，价格十分公道。”

    “那奴婢，太感谢尚宫了！”如意从小万千宠爱于一身，本来也没有什么攒钱的概念，又经历了许多事情，更是视财货为身外之物，只是倪尚宫的这一片心意不可辜负：“只是不怕尚宫笑话，陛下只赏过奴婢两口吃的，现下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以后自当留心攒一些，便还要多劳烦尚宫了。”

    “如意客气了，有事只管找我便是。”倪尚宫笑着拍了拍如意的手，又保证道：“这事，你只管放心，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道完了这些私话，二人便起了身，准备出门。

    如意心中却想到另一事，临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明着问了一句：“尚宫，那傅宫令那边，奴婢要不要…….”

    “不必了，不过小事一桩，何烦说与宫令听。更何况，这宫里，各人皆有各人的门路，也不是，样样都要拿出来说的。” 倪尚宫也不瞒梁如意，直接意指，她是自己私底下做这生意，至于司宫令有没有自己的道道，她不知道、也不会去问。

    “是，那奴婢先告退了。” 梁如意心领神会，辞别了倪尚宫。

    方走出尚宫局的宫门，却见迎面来了两个女史模样的宫人，边相互议论，边往里进。

    “哎，你听说了吗？于掌薄的父亲好像出事了…….”一宫人问道。

    “怎么没听说，这私底下的人都快传遍了，好像事情还不小呢，听说是陛下亲自下旨，他父亲都下了大狱了。”另一宫人说道。

    “啊，下了大狱了？什么罪名你知道吗？”问者略吃惊。

    “前朝的事情，这尚宫局里哪里晓得。”答者却无奈。

    “哎，那若是真的出了事，岂不是于掌薄也要跟着受牵连？”

    “可不是么，于掌薄现是这局里最有文采的才女，真要是变成罪官女眷，没籍为奴，实在是太可惜了…….”

    二个宫人一同感叹了一回。

    “真要是主上惜才，自当额外赦免了她才是!”那宫人又道。

    “罢了，主上哪里知晓她是何人？真出了事，知道于掌薄有才的，又有谁会替她说话。走吧，我们快进去了。”另一个宫人拉了问者，进到尚宫局里去了。

    路人的话如冰冷的秋雨，点点打在梁如意的心上，才女？受父牵连？没籍为奴？听上去倒真是有些可惜了，只是世事无常，连自己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都逃不脱这般命运，那罪臣的女儿，你就自求多福吧。

    倪尚宫送走了如意，回到尚宫局的正厅内，却见那于若薇已在厅内等着自己，哭红了双眼，散乱了发髻。

    “掌簿，你这是怎么了？”倪尚宫扶过她的手臂，询问到。

    “尚宫，奴婢的父亲……听说出了事情，下了大狱了……”于若薇跪倒在地，又梗咽了起来。

    “哦？那你父亲，他到底……是出了事情呢？” 倪尚宫好像在外头听到过几句风言风语，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特来求尚宫替奴婢想想办法！” 事涉前朝，于若薇除了自己焦急难过，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来找顶头上司倪尚宫，想求她拿拿主意。

    “唉，先起来吧。”倪尚宫扶起于若薇，除了安慰之言也说不出其他的来：“我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陛下圣明，一定会明察的。你也不要太过担忧了。”

    “尚宫可有其他的法子？奴婢求求尚宫了！求尚宫教我当如何做！”尚宫在大内权势甚高，仅次于司宫令，于若薇相信，除了安慰这么一两句话，倪尚宫一定还有更多的办法。

    “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若你父亲真是犯了法，我们在这宫里的人，又如何能有什么法子？” 倪尚宫又看了一眼于若薇，还是给她支了个主意：“要不，还是想法，先打探清楚你父亲，到底所犯何事吧？”

    “还求尚宫帮帮奴婢！” 于若薇自知无力，只求倪尚宫能施以援手。

    倪尚宫见此，到底是惜她在自己手底下，也算是个难得的人才，心中多有不忍，应道：“御前的福贵公公，与我还算相识，他随陛下伺候的时间多，可能知道一些，我想法帮你问问吧？”

    “不过，泄露御前之事是重罪，你切莫与旁人说了去。” 倪尚宫又特意关照了一句。

    “奴婢万不敢泄露，多谢尚宫！”于若薇说罢，倒地叩头，感激涕零。

    倪尚宫又劝了她几句，便想办法找人去了。

    掌灯之后，消息从福宁宫传回给了于掌籍：于翰林受御史参劾，坐渎职之过，由本部长官施太尉核查处置，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请她不必太过担心。

    于若薇擦干了眼泪，在自己房里，对着红纱罩着的宫灯兀自发呆，自己的父亲向来履职尽责，教导自己也是这般，此番却莫名被人揪住没由来的小错参告渎职，多半一定是平时恃才清高，糟同侪嫉恨，有意构陷的。

    灯影晃动，于若薇的心也跟着一起摇摆：那施太尉能否明察呢？以前曾听父亲说起，他是先帝潜邸旧人，很受重用，身居高位，做翰林院承旨不过是兼事，此事也未必会亲力而为，若让那构陷之人反乘了机会，当如何是好！

    瞥到桌上的文房四宝，于若薇心中一动：父亲只有自己一个独女，决不能袖手不管，何不学古书上常有的孤女救父那般，也陈情上书呢？自己又擅文笔，若能上达天听，父亲只要是蒙冤，或许就可以昭雪，不会为小人所害。

    当下展纸研墨，文思泉涌，引笔写下了一封陈情书。自己又读了几遍，自是情真意切，文采斐然，读来让人赞叹感怀，心中暗想，此书一定能感动陛下。

    于若薇将陈情书郑重地叠起，装入封套之中。考虑着明日如何才能送出，思前想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机会，能把这一纸陈情递到陛下的手中。

    思及此处，不禁心中烦闷，又急了几滴眼泪下来。

    要不？一时若没有机会给陛下，何不尝试着先直接陈情于施太尉？于若薇灵机一动，想到了施贤妃，决定明日先去找她碰碰运气，毕竟贤妃协理六宫，是她可以随时求见的人。



施蕊制香赐孝女 若薇投名试曲笔
    萃德殿中，施贤妃正在和邱典记一同制作阁中秘香，案上满铺了秤重用的戥子，取粉用的碾子、捣臼，温热用的蒸炉、腊灯等各色小巧玲珑的制香用具，并刀剪镊匙，盘碗碟瓶，以及一大盒多格香材和炼蜜、梨汁、蒸酒等辅材。

    宫人进来通禀：“娘娘，尚宫局的于掌籍求见娘娘。”

    “于掌籍？”施蕊微微一笑，与邱燕对视了一眼：“那就请她进来吧！”

    于若薇进到殿内，向贤妃跪拜施礼，施蕊也不挪动地方，只还在制香的案前坐着，隔着面前的一大堆香具，暗中打量面前之人：只见她眉眼浅淡，梳着双高髻，发带垂于脑后，顶上别簪子；中等身材，略为丰满，身着青色宫装，姿色倒很是一般，只是那眼中比一般的宫女又多了几分神采。

    “于掌籍免礼罢，今日一大早就来求见，可是有什么要事吗？”施蕊缓缓问道。

    “奴婢有一事，想求贤妃娘娘为奴婢做主。” 于若薇昨日哭了一天，今日心情已然平复，说话格外镇定。

    施贤妃并不言语，拿起好几瓣干荔枝壳，用剪刀仔细地剪成小块，放到碾子里，对邱燕说：“先把这个碾成粉。”

    “是。”邱典记接过手，转头对于若薇道：“掌籍有话便说罢，娘娘听着呢。”

    “是，奴婢的父亲，是翰林院的权值，近日，不知因何事，遭御史弹劾，如今由施太尉亲自审查，奴婢想请娘娘……”

    “于掌籍，你可是来错地方了？你所述乃朝堂之事，本位这里只管协理后宫。你这是要以后宫干涉朝政么？”未及她说完，便被施蕊打断了，语气听来不善。

    “请娘娘恕罪！”于若薇忙又跪倒在地，向贤妃请罪：“奴婢并不敢妄议朝政，也不敢请娘娘行干涉之事，只是奴婢的父亲恐是蒙冤，奴婢是家中独女，心中不忍，故写了一封陈情书，想求娘娘转递施太尉。”

    说罢，将那陈情书双手向上奉过头顶：“请娘娘过目，奴婢只陈情，仅此求而已。”

    “仅此求而已？”施蕊用香匙取了经过初制、已然研磨好的松子膜粉，用香药戥子定了分量，悉数倒于合香盘中：“于掌籍啊，你可知，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外头，再大的风浪也和你无关了？”

    “娘娘……”于若薇仍是奉着那陈情书，并没有动：“奴婢自知罪无可恕，只不敢惜一己之身，仍愿为父亲申诉陈情。事后，只请娘娘按律决罚，奴婢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邱典记已然将荔枝壳粗磨了一遍，正在过筛，准备再细研一遍，见于若薇如是说，便向施贤妃劝道：“娘娘，这宫里人的家事，说起来也归娘娘过问。奴婢看于掌籍也是一片痴孝，不如娘娘先看看那陈情信？”

    “嗯……也罢，呈上来吧。” 施贤妃示意邱典记去取那陈情书，自己则按着香方，把梨汁、炼蜜等辅料都上了香药戥子秤好，放置于各自的液料盏中。

    邱典记走到案下，取了于若薇的陈情书，转呈施蕊，施蕊用丝帕擦了手，方才接了过来，从封中抽出叠好的书信，展开，仔细读了起来。

    于若薇见她肯接了信去，便知这萃德宫的娘娘这里，多少还是有缓转的余地，心中自然松了下来不少，也打定了心思，想要通过贤妃将这信上递给施太尉。

    施蕊看完了信，心中大为感叹：真是好文采！好书道！我果然没有看走眼，选错人。又将那书原封折回，置于封中，开口叹道：“掌籍此书，确实，其心可鉴，其情可明。唉，只是你可知，后宫向外臣私递书信是何等罪名？”

    于若薇见施贤妃将看好的陈情书原封扣于案上，却并未叫邱典记退还自己，心中便知此事可成，忙叩头道：“无论是何罪名，奴婢自一力承担，只恳请娘娘先以家书致之。”

    “家书？你倒很是有主意么？且容我先想想……。”施贤妃笑道，又望向邱典记：“荔枝壳好了给我，这个苦楝花干也磨一下，粗的就好，细了反失了风味。”便不再理会于若薇，由着她跪在那边。

    邱典记接了苦楝花干过去磨粉，施蕊则将炼蜜置于矮腊灯之上，微微温热，又将荔枝壳粉也倒在合香盘中，添了些梨汁，用搅棒仔细搅动合香。须臾，邱典记将磨好的花干奉上，施蕊复将其添于合香盘中，将所有梨汁并温热的炼蜜也一并添入，搅动多时，将那材料皆混匀了，方才合香完成，邱典记逐用手轻搓成一粒粒香丸，盛置于白瓷香盏内。

    做完了这许多事情，施贤妃方才擦了手，喝了口茶，向于若薇道：“反哺之孝，跪乳之恩，此天地万物所共情，况乎你我！本位今日，答应你！”

    于若薇听到此言，虽在所谋之中，到底喜出望外，感激地差点落了眼泪：“娘娘，大恩不言谢！奴婢无以为报，日后，但有能为娘娘分忧之事，粉身碎骨亦不足辞。”

    “好！也不要你粉身碎骨，今日，我为你行此犯禁之事，你，也要为我行一件。”施贤妃见离自己想达的目的，只差了这最后一小步，心中煞是畅快，又柔声补充道：“不过小事一桩，你不必害怕。”

    “只请娘娘示下！奴婢必当竭力。” 于若薇果断应道，此时此情，凭他是什么事情，但有半分犹豫，必是前功尽弃。

    “听说陛下最近，要大封六宫了，柔仪宫已经叫尚宫局理了一份册子，登录各种赏物，预备到时给陛下分赐各宫，是么？” 施贤妃问道，其实那预备赏赐物品之事，陆贵妃早与她私下商议过，实是明知故问。

    “是，此事正是奴婢负责造册。”于若薇答道。

    “各宫美人，赏些什么？”

    “回禀娘娘，贵妃娘娘亲定的各宫美人赏赐份例是：新供的倭国长绢两匹，钧青玫瑰釉瓷具一套十二件，各品新样簪花一套六式，八味香料一盒，御厨新制糕点果子四样。”于若薇对所执之事一向用心，自然对答如流。

    “把扶玉殿章美人的长绢改成一匹，照此，重新登录造册。”施贤妃发现丹蔻上落了一点苦楝花干粉没有擦干净，赶紧弹了一下手指，吩咐道。

    “是。”于若薇答道，心里却奇怪，却真倒算不得是什么大事，最多到时说自己笔误了，难道施贤妃是想做自己一个小错，这样各自犯禁，相互都有把柄么，可似乎又另有所谋：“请问娘娘，那是否按造册数量，只备赏一匹？”

    “不，东西还是准备两匹，你只管那么写就好，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说罢，施蕊起身，转到案前，亲自扶起了于若薇，向她道：“掌籍放心，我无意害你。方才看了你的陈情书，如此文采斐然，却屈居这掌籍低位，太可惜了。我本无才，更慕风雅，日后，定会扶掌籍平步青云。你父之事，也请安心便好。”

    “奴婢……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厚爱，敢不效命！”于若薇见施贤妃如此明着拉拢自己，赶忙立表忠心。

    施贤妃又轻轻向案上摆了一下头，示了个眼神给邱燕，典记马上领会了此意，去那案上拿过了刚刚制好的那一香盏阁中秘香丸。

    “这个，就算我今日给你的见面礼了。” 施蕊接过了那香盏，递给于若薇。

    “这如何使得，娘娘亲制的秘香，奴婢怎敢当！”于若薇忙推辞道。

    “且莫推辞。”施贤妃执意将那香盏塞入于若薇的手中，笑道：“掌籍以后，也算是我萃德殿的人了，用这萃德殿阁中之香，与我等气息相合，这香才算是没有白制。”

    “是。奴婢谢娘娘恩典。” 于掌籍再拜谢恩，见无他事，便先告退了。

    施贤妃见于掌籍出门走远，回转到自己的凤位坐下，拿起案上的陈情书，从案上矮腊灯的黄焰之中取了火，点燃了，扔在那盛废料的陶盘之中，任由这心血真情一边发出灼灼的光芒，一边化为沉沉的灰烬。

    转头向邱典记道：“告诉太尉，事已毕。于翰林那边，就请父亲酌情处置吧。”

    “是。奴婢即刻去找黄门递话。”邱典记领了命，又向施蕊问道：“只是方才，那扶玉殿的章美人，似乎与娘娘并无交集，为何娘娘要裁夺她一匹长绢？”

    “我自是与她不熟。” 施蕊看了看那香料盒中，所剩材料无几：“她是武安王府的旧人，与柔仪宫倒是很相熟，就是似乎听说，从王府中起，就不太合得来。”

    “原来是这样，奴婢倒是听人说，原来武安王府中，有别的姬妾妒极了盛宠的陆贵妃，难道就是……” 邱典记若有所思。

    “倒是不知。不过呢，方才我不是叫尚宫局那边按常例准备了么，那想要裁夺她一匹长绢的，怎见得就是本位了？话再说回来，不过一匹长绢而已，谁又缺了？不过是恶心恶心人罢了。” 施蕊补充吩咐道：“你等下去再补点香料来，我们自己用的香今日还没制。”

    “是，奴婢明白了。” 邱典记应道，想来必是另有她人，并一出好戏，只等着那辅国大将军回朝之后，再热闹地上演。



太尉拢纳于才子 天子决断薛梁氏
    施庆松得了宫内的口信，便在第二日朝后，亲自抽空去了一趟御史台，叫蔡中丞把于翰林从狱中提了出来，却未过堂，只找了一间无人的监室单独问话。

    “于翰林，我奉了圣上的旨意，查问你渎职一事，你可有什么要供述的吗？”施庆松看着跪于地下的于铸，示意他起身，可以坐着说话。

    于翰林见施太尉单独提见自己，又很是客气，想来并无恶意，便直呼冤枉道：“施大人，卑职平日在翰林院做事，一向谨慎，凡抄录撰文之事，必用心核对多遍，方外发。卑职实在不记得，如何有那么多错处。”

    “我自相信翰林。”施庆松道：“此番陛下亲自责臣查办，我翻阅了翰林旧日所具文书，确实少有差池，只是不知这次，为何御史台的证物上，会有如此多的差错？”

    “大人，那是伪作，分明是有人构陷卑职，还请大人明察！”于铸双手交拱于胸前，激动地向施庆松诉道。他已然看过蔡绛出示的物证，那几份出错的文书都是有人刻意仿了自己的笔迹做的，十分逼真，一般人若看不仔细，便几乎无从分辨。

    “唉！”施庆松闭目，摇头叹道：“我平日忙于军务和国事，翰林院这边本是少有过问，全赖各位学士，却不想出了这样的事情。于翰林在同侪之中可有交恶之人？”

    “卑职平日，一向与人为善。”于铸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似是没有……”

    “那这，一点方向都没有，着实不好查呀，虽是圣上关心的事，但到底不过文字小错，不方便兴师动众。”施庆松一脸地无奈：“我自当亲自向陛下请罪，治我失察之过。只是要委屈于翰林在这狱中再多忍耐一时，等那真相大白之日，必得昭雪。”

    “这……大人！还求大人明察啊！” 于铸听到施庆松暂时查不出来，自己要在这狱中久拘，只怕自己是命不久矣，又想到独女若薇，不觉老泪纵横。

    原来这施庆松给过蔡绛授意，于铸在这御史台狱中便得了特别的关照，故意将他与那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多人押在一处，每日吃喝也难进，觉也睡不着，一个文弱书生，又上了些年纪，如何经受得住，不过几日便瘦了一大圈。

    施庆松见他如此，面露不忍之色：“如此，也不是办法。于翰林，还有一个法子，不知你可否愿意一试？”

    “请大人示下！”

    “翰林不如先认了这些差错，不过都是小事。陛下面前，我自会解释，只说是大人身上抱恙，故致于此，大事化小，先把翰林脱出这牢狱之灾，如何？” 施太尉给于翰林出的，听上去倒并不是一个馊主意。

    “可这……难道不是欺君妄上么？”于翰林心里明白了，面前这位太尉大人，根本就不想费心思去查这般小案，要么就等案情自然显落，要么就避重就轻，赶紧了结了拉倒。又联想到他平日里，对翰林院诸事也是不管不问，倒是一贯的行事风格。

    “那不过是错了几个字而已，有甚要紧的？！我看过于翰林的文案了，翰林本是有才之人，如此太可惜，等结了案，本也不便继续在翰林院执笔了，本官会替翰林到枢密院另谋一份职位。”施庆松寄禄太尉，职事枢密副使，谋这点事情，自然是易如反掌。

    一边是看不到头的牢狱灾祸，一边是执掌军机的枢密院，于翰林自然知道如何选择，并没有犹豫多久，便妥协了。

    施庆松见事已达成，速速结束了提问，走出监室，叫蔡中丞马上找人去录于铸的口供。

    又在正厅内和蔡绛一同喝了一会茶，特别提点道：“蔡中丞，薛梁氏的案子事涉重大，陛下很是关心，你和黄尚书还要多花点心思啊！”

    “是。前日陛下，又令我二人补察薛梁氏案疏漏的隐情，如今业已查毕真相，正要与黄尚书一同进宫向陛下禀告，太尉是否一起进宫面圣，顺便把于翰林的事也结了？”蔡绛提议道。

    “你们先去罢，我还另有一桩要事，等完毕后，再入内朝面圣。”原来，今日早朝，崔涛报恙告假，施庆松打算先顺路去相府探视，再入禁中禀告。

    两人话罢，各自取了二案的口供、物证等整理好的卷宗，一同出了门，往两个方向而去。

    延和殿中，梁如意正侍奉魏元齐批阅奏折，王浩由殿外而入，通传道：“陛下，御史中丞蔡绛、刑部尚书黄文渊求见。”

    “宣！”元齐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和折子，向如意道：“薛梁氏案的卷宗！”

    “是。”如意赶忙转身，从一旁的格架上，将整理好的案卷取出，奉于元齐案上，犹豫了一下，问道：“陛下与臣下议论国事，那奴婢，先回避一下？”

    “罢了，回避什么呀，军机大事也没见你少搀和，现在倒跑的快。”元齐揶揄了如意一把：“你不说话就没人当你在。”

    “是。”如意撇了撇嘴，侍立在元齐身边。

    二臣子进入殿中，跪拜行礼后，起身立于殿中。

    未及二人开口，元齐便先发话问道：“那案子都查完了吗？还有什么遗漏之处么？”

    “有，薛梁氏所涉二案皆有。”黄尚书抢先答道，却又斜低了头向蔡绛示意道：“蔡中丞，你一并禀告了罢。”

    “是。”蔡绛向上奏道：“陛下，刑部案，经查实，薛梁氏私藏了两万缗财货，埋于其院中。”

    私埋了二千万钱！元齐暗自惊叹，果然皆是由财货而起，想我大魏官俸已甚为优厚，参知政事每月正俸也只才二百缗，一朝得娶薛梁氏，便至少可获十年积财，难怪一个个脸面都不要了。

    蔡绛继续奏道：“御史台案，经查实，沈朝中确曾求娶薛梁氏，不成，另谋娶驸马都尉王翰林之妹，私下已议定，暂未纳采。”

    清河公主驸马之妹！如意听闻，心中冷笑，这个老头儿真是心思多、动作快啊，老妻才死，就急着张罗再娶，一个求不成，马上便换人。

    却见座上的元齐，并不言语，脸色却变得煞是难看。

    蔡中丞又将手中的卷宗呈上，道：“薛梁氏仆从和王翰林的供述皆在其中。”

    如意上前，接过卷宗，奉上于元齐，与之前的卷宗并于一处。

    魏元齐摆了摆手：“朕知道了，卿等先下去吧，朕决断后另行传旨。”

    二臣见陛下面色不善，赶紧躬身拜退出殿门。

    元齐方才将那卷宗拿起，却也不展开看，只狠狠地甩于案上，怒骂道：“欺君罔上，实属可恶！”

    “陛下，这是怎么了？”如意不解，这陛下如何又这么大脾气了。

    “你不知道，那日朝上，沈朝中当着众臣的面，和朕说，他无意再娶！”元齐长叹了一声：“唉，身为副相，这点私事都没一句实话，朝野上下，军国大事，不知道又有多少欺瞒于朕。”

    如意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哦了一声，原来他是在生气这个，而不是案情本身啊，不过倒也是，为人臣者，对上瞒骗，对下欺压，天下万民也只道天子昏庸……

    “如意，此案朕已有主张，你去执笔。”元齐打断了她的思绪，吩咐道。

    “奴婢秉笔吗？这不是要外传的旨意么？奴婢的字又不好看，奴婢不能写！”梁如意到福宁宫后，和元齐相处多日，又本就是旧识，二人讲话也渐渐随意了起来。

    “梁如意，你还学会抗旨了？！字不好看才要多写，写得不好就重写，快去！好好写！” 元齐命令道，怒气倒却消了一些。

    如意哼了一声，坐到侧座上，准备好了笔墨。

    “沈朝中，欺君罔上，贬户部侍郎，出知永兴军，私质薛氏御赐宅邸，令归还；李平德，教唆薛梁氏作伪状，扰乱有司，贬太常卿、分司西京，其子同罪，贬海州别驾；薛梁氏……”魏元齐心中早已有想，便开口对设案诸人逐一定判。

    “陛下说慢些，奴婢来不及写……”如意见元齐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笔速明显有些跟不上。

    “你怎么这么没用？！”魏元齐无奈道，一时暂停了下来，等她先把前面所述写完。

    “奴婢是依陛下的旨意，要好好写的啊，所以才会慢的。陛下不要斥责奴婢，不然写错了，更要重新写……”梁如意一边急急忙忙写字，一边替自己开脱：“现在好了，刚才写道薛梁氏……”

    “令归家，罚铜八斤，以私藏财货赎回旧宅；薛氏二子，违诏私卖御赐宅邸，各杖五十。”元齐继续把判词说完了。

    “奴婢写完了。”如意拿起来写好的判词，递给元齐观看：“这案子判完了，除了陛下，涉案六人一个得了好的都没有呢。”

    “朝廷体面丢得一干二净！朕还得了好？得了什么好？”元齐一边皱了眉头看如意那手尴尬的字，一边反问她。

    “八斤铜，不好吗？”如意忍不住咧嘴笑道。

    “好啊……真好。”元齐哭笑不得。

    “不过，奴婢觉得这些个男人，本来就各怀鬼胎，自是罪有应得。只是这薛梁氏，本来也没什么大错的，结果陛下又不让她嫁人了，又把她的钱都拿走了，人财两空，好生可怜啊。”如意又正经评了一回元齐的判决。

    “作伪状，扰乱有司，都是可以判死的。朕看在她是薛司空的儿媳……哦，不对，是你远亲的份上，还宽谅了她！”元齐斜了如意一眼：“怎么？你还觉得没什么错？难道你也想学她么？”

    “奴婢哪有这么多钱，想学也学不来啊。”梁如意又想了一下，故作憧憬道：“不过奴婢要是真有那么多钱，才不会像薛梁氏那样去嫁什么半百老儿，找个俊美少年郎君不好么？”

    是啊，只要有了钱，就算是误了韶华，也一样能被权势争娶，一样能找到俊美少年郎。不知怎么的，如意想起了那日倪尚宫对自己说起的事情，心中略有触动。

    自己被抄了家，又罚了俸，身边连一个铜子都没有，全凭元齐高兴了赏口饭吃才没有饿死，似乎是该多为自己想法子攒点钱了。

    “梁如意，你可还真敢想、真敢说啊！”元齐侧过头盯着如意，顺手摸过那日之后一直丢在案上的戒尺，“啪”用力地敲了一下桌子。

    “这有什么不能想的？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上次陛下还允诺，要替奴婢找个好人家！君无戏言，奴婢可一直等着呢。”如意只当看不见听不到，把那元齐说过的话，故意将了他一军。

    “你还敢顶嘴！”元齐狠狠地剜了一眼梁如意，却也不去接她的话茬，只又拿起那判词晃了两下：“看到没有，私求嫁娶，就是这个下场，你！想也不要想！”

    说罢，向殿门外大声叫人：“王浩！”

    “小人在！”王浩应声而入。

    “把这个送去翰林院，据此拟旨，就叫清河公主的驸马，那个王翰林拟！” 元齐将那判词向王浩甩去，如意所书，不过是个临时小记，外发的圣诏到底还是另有人秉笔。

    “是，小人这就去！”王浩双手接过判词，停了一下，又禀道：“陛下，施太尉现在殿外求见！”



宰相病重言肺腑 将军功成遭猜忌
    施太尉进到延和殿中，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向上禀道：“陛下，臣……”，一抬头却看到了一女子侍立于元齐一旁，只见她顶上梳着侧高髻，鬓发结流苏，别着金玉簪，斜插一朵绢制石榴花，青色发带不似一般垂于脑后的装束，只与垂发一起，双悬于肩前。

    身上倒穿着松花绿开襟及地长褙子，下摆单绣着两枝粉白的杏花，内里对襟藕灰色襦裙，皆为窄袖，素纱披帛反搭于肩上，在身前环成半圈，是常见的宫女装束。

    施庆松之前，并未与梁公主深交过，一时也认不得她的样貌，但是多听崔相等其他人说起过，又听施蕊提过如意如今常在皇帝近前伺候，今日略一打量这随侍的宫女，颀长玉立、貌有殊色，气韵更非与一般，心中便猜到了八九分。

    “臣有国事禀告，朝廷体制，但请后宫内人回避。”施太尉接了刚才说了一半的话，却不急于禀事了，只示意先把梁如意请出殿去。

    元齐并无犹豫，向如意摆手道：“你先下去罢。”

    “是。”如意只得领命，施老贼此来，一定又不是行什么好事，故此才特意要我回避，退行到他身边之时，到底是心有不甘，暂止了脚步，幽声讽了一句：“施太尉的事，自然都是最紧要的，奴婢失礼了，本就是早该回避的。”也不知是要说与他听，还是传音给座上的元齐。

    言罢，只紧了脚步，速行出殿门外，不给元齐斥她失仪造次的机会，去到一旁的偏殿侯着，换了门外的王浩进殿伺候。

    元齐舒了一口气，他自知二人不和，如意到底是没有说出太难听的话来，已实属不易。

    施太尉心有急事，更不去理会她，只长跪不起，见她出了殿，方向元齐痛哭流涕道：“陛下，崔相国昨夜惊厥，今日，方才臣去探视，身子已然不能动了……”

    “什么？可有请医官诊视？”元齐闻听，心焦如焚，崔涛今日早朝，仅以小恙告假，却不意竟至于此！崔涛已然年过古稀，元齐不敢多想，延和殿上骤然气氛悲凄了起来。

    “医官已诊视过了，只是……崔相尚能言语，特嘱臣不必惊动陛下，令天子担忧。” 施太尉欲言又止，停了一会，还是垂泪道：“只是，毕竟相国年事已高，臣实不敢欺瞒陛下，医官说，预后不善啊！”

    “这……这”魏元齐轻呼一声，崔涛乃大魏开国重臣，辅佐三朝帝王，为自己所倚重，如今得了这消息，实在是心乱如麻。

    “向医官院，传朕的旨，请即刻派奉御太医亲往诊视。”元齐定了定神，吩咐王浩，又向施庆松道：“相国病重，乃朝廷大事，朕自当亲往探视。卿若无他事，先退了吧。”

    “是。”施庆松方要告退，又想起于铸的事来，虽不合时宜，仍是开了口：“臣，还有一事，陛下，于翰林渎职之案，现已查实，虽有文字差错，但未有大失，多是无心之过……”

    “此案，卿自行决断吧！” 魏元齐打断了他，哪里还有心思听这些，只向王浩道：“马上着人，去先备车，不，备马！”

    施庆松退出殿外，正被候在偏殿门口的如意看个正着，这么快就出来？怎么好像还……是哭了？难道是想使坏，被元齐骂了？呵，如意心中不免高兴，已是晌午，便赶紧奉了午点，进到殿中去看热闹。

    元齐已然起身，带着王浩，准备往外走，见如意进来，正对了个正面：“你来干什么？朕准你进殿了么？”

    “太尉已经走了，午点时辰到了，奴婢给陛下送来。”如意见元齐一脸丧气之色，更是断定方才施庆松令君上不悦了，于是绕过元齐，只将那石榴枣糊配酥胡桃饼，置于御案上：“陛下请用吧。”

    “朕现有急事，要出宫。午点不用了，赏你了。”元齐心中焦急，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出宫？”如意略有诧异，这么急着出宫，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忙作关切的语气道：“陛下还是先吃了再走吧？何事如此焦急？可也不差这一口啊？晚膳还早，若是饿着了，伤了龙体，到是奴婢的不是了。”

    元齐听闻此言，分明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转过身子又看了一眼如意，果然只是神清气爽的样子，并无几分真心关切。

    又反向如意迫近了两步：“这是朕的事情，你操心的太多了！”

    元齐自然不会将崔涛病重这样的消息去告诉如意，只向她吩咐道：“这几日，你好生呆在宫里，谨言慎行，少惹事端！还是朕说过的话，不该想的事情，不要想！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去做！”

    又见她面上仍带着盈盈笑意，更诫告道：“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你心里就是再痛快，也给朕憋回肚子里去，别一天到晚笑在脸上给人看！”

    说罢，甩袖转身，带着王浩，急匆匆出门而去。

    如意喝了一口石榴枣糊，又拿起酥胡桃饼咬了一口，碎渣掉得托盘里到处都是，我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到底是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如你所说这般，心里痛快？

    崔涛的私邸离大内不远，就在皇城景龙门外，景龙门是城北的正门，可往酸枣县，故又称之酸枣门，门外多是皇家的菜园，崔涛的私邸就紧挨着菜园，当初兴建的时候还私占了一块菜地，不过高祖也没有深究。比起位居京城正中，由质朴的前朝梁宫沿袭而来的皇宫大内，这宰相官宅倒更显得宅地宽阔，栋宇豪华。

    魏元齐与王浩、福贵等出了拱宸门；宫门外，早有带御器械王政敏、张应昌等人，牵御马候驾，元齐翻身上了那匹配着黄金鞍勒，烙着“钰”字的西域贡马夜照白，只领了内侍和侍卫诸人，未带仪仗，骑马穿过拱宸门外大片的皇家园林、练武场等处，来到了景龙门外崔相府邸大门。

    天子驾幸，非同小可，崔涛之子团练史崔景阳早已得了信，领府中诸男，在门外跪接，府中女眷则于门内，仓促之间。尚未来得及焚香设案，只伏地相迎。

    元齐下了马，将手上的缰绳甩给福贵，不等诸人行大礼，直向崔景阳问道：“你父现下如何了？”

    “蒙陛下圣恩，医官史王心显和副使赵从正两位大人，已然来府中，正在诊视。”崔景阳叩首谢恩，却不言崔涛的病情。

    “带朕速往崔相所在。”

    “是，请陛下随臣进内宅。”崔景阳领命而起，低首躬身引元齐进到相府中，崔涛的卧室。

    只见两位医官史已然诊视完毕，正在卧室门外交谈议论病情，元齐忙问道：“崔相病情如何？”

    二人跪下，回道：“崔相国年事已高，此疾来势汹汹，只怕是……凶多吉少。”

    “倘用好药，还能延多久？半载一年可否？”事已至此，元齐问话也无需婉转。

    二医官并不多话，只摇了摇头。

    元齐闭了眼，长叹一口气，心知不好，此二人皆是当世名医，如此表态，只恐不过旦夕之间。

    也就不管其他人，留了崔景阳、医官、内侍、侍卫诸人皆在外，只自己一人进到房内亲探崔涛。

    元齐行到崔涛床榻之旁坐下，轻呼了一声：“崔相！”，只见他平卧于上，面若沉灰之色，双目轻闭，周身上下一动不动。

    听得呼唤，始缓缓睁眼，见是元齐，开口道：“陛下圣恩，臣失礼了！”吐字尚清却气息微弱，身上到底是动不了了，只剩脸上还有些微表情。

    元齐见此，心如刀割，一日不见，已入膏肓，只得安慰道：“崔相抱恙，何复言礼，请相国好生养病，有所需者，只管与朕说！”

    “陛下，臣年事已高，不复多求。本还有几句话，欲请不肖子代为上奏，如今就面奏陛下吧。”崔涛语气平缓，已然不复平日激扬之态。

    “相国请讲！”元齐声音哽咽，知道是崔相尚有国事想要交代自己。

    “辅国将军可是要回朝了？” 崔涛未及交代，先问元齐。

    “是，朕已下诏，令其休整完毕后，回朝复命，不日可至。” 元齐心下一阵难过，崔相国怕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黎将军军功卓著，是我大魏不可多得的良将，此番大捷，陛下打算如何封赏他？”崔涛仍是发问。

    “此事需与崔相商量，只是一时还没来得及。”元齐其实心里已有打算，加黎延兴枢密副使，以后接枢密使韩知信之位，但此时崔涛问起，必是他心里有打算，故也就先不提了。

    “那老臣也就直说了，臣恳请陛下为黎将军封爵，多赏赐财货，另加同平章事，以使相出镇罢。”使相即是以宰相同等品级出镇节度使，位虽高，却是虚职。

    “相国这是要……解他兵权么？却是为何？”魏元齐万万没想到，崔相要交代给自己的竟是此话，将军前线殊死奋战，回朝竟要解除兵权，岂不让人寒心？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请陛下且听老臣肺腑之言，黎将军出生入死，征战多年，如今关南既定，睡姐重伤，边关一时无虞，也该好好休养享福了。更何况，陛下难道忘了么？黎将军之妻乃张太师女孙，是张太后的亲姐，先帝驾崩之时，徐承恩曾到太后宫中请立襄王。” 崔涛历经三朝帝位更替，皆非顺位，所担心的事情总是直切要害。

    “黎延兴对朕忠心耿耿，朕亦待他殊为优厚，更何况黎修容还是朕的后宫，黎将军何以会负朕？”元齐紧锁了眉头，终是觉得崔涛防备过度了。

    “当年，韩王善战，屡克狄戎，高祖执意欲授禁军于他，臣力谏乃止；今日，老臣再把那话谏与陛下：高祖岂非梁帝忠臣？先帝岂非梁帝外戚？梁帝待魏氏如何不薄？那请问陛下，高祖何以会负梁帝？”崔相搬出了祖宗旧事：“我大魏立朝，最忌武人拥兵自重，请陛下慎之！再慎之！”

    魏元齐闻之语塞，沉默了半天，方才道：“相国所言，朕记下了。”

    崔涛见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得到了元齐的认可，勉强咧了咧嘴，似是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陛下不必担心边事，副将林承理平时戍防可堪大用，趟有一日狄戎再大举刀兵，复用黎将军即可。哎，臣老了，口不择言，陛下莫怪，说起这帝位更替，老臣还有一事担忧，每每思及，终是寝食难安。”

    “相国但讲无妨，朕洗耳恭听。”魏元齐面色凝重，今日崔涛病重，看来自知不能长久，要交代自己的似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三朝元老别社稷 功过是非孰可论
    崔涛要交代给魏元齐的第二件事，却是他的私事：“陛下为万乘之尊，却膝下无子，中宫虚位，不知这大魏江山，待陛下百年之后，所继欲何人？”

    元齐闻听，面露惭愧之色，忙道：“后宫御侍苏氏，已有身孕。中宫之位，还需请相国参议。”

    “甚好！甚好啊！若能得男，臣无憾矣！至于那长秋正位，臣以为，陛下的后宫之中，韩修仪、黎修容、施贤妃皆是上选之人，请陛下但凭心意。”崔涛到了今时今日，再没有更多顾忌，只与元齐把那话全都说开了：“只是不知陛下心中，是否因恐朝野反对，特意虚位以待她人？臣世时无多，还请陛下坦诚相告。”

    元齐见崔涛如是说，也不再隐瞒，只将自己的真实心意告知与他：“不瞒崔相，朕心中所想，实同祖宗所愿。”

    原来是她……崔涛艰难地微微点头道：“是，我大魏三朝帝王，得位始末，皆多被人议论，臣亦是日思夜想，何能正其位。陛下若能得娶梁室宗亲，结两朝帝气，自是皆大欢喜，朝野上下，必不会有一人反对。”

    崔涛似力有不逮，喘了一口气，勉勉强强又道：“只是此事，亦需万分谨慎，陛下当亲试其心意，权衡利弊，但凡存有二心，若得此皇后之位，只恐适得其反，危我大魏社稷。”

    “相国此言，朕亦记下了。” 崔涛之言，多少有点出乎魏元齐的意料，对自己的心意竟然毫不反对，甚至深表赞同，只不过提醒自己要谨慎确认，此事是否可行。

    “臣想要对陛下说的，大约也就这么多了吧。”崔涛声音越来越弱，只轻声感慨道：“臣本前朝小吏，年届不惑，方于禁军府中得高祖知遇，而今三十余载。事高祖、先帝、陛下，未尝敢不用心。如今天命将至，臣本无憾，但愧不能再与陛下共谋社稷，陛下的千里江山，万年永固，臣于九泉之下得遇高祖、先帝，皆当甚慰。”

    元齐闻之，自是百转回肠，双手握住崔涛的手，红了眼圈：“朕必当殚精竭力，不负祖宗，不负相国。”

    崔涛欣慰地闭上了眼睛，旋即，又微睁：“长沙王心怀不轨，人尽皆知，陛下必严防之，勿纵之为祸。”

    元齐本以为崔涛已然言尽，却不意他又加了一句，也不知是之前一时忘了，还是特意放在最后提起。

    元齐点头默认，静守了好一阵子，又亲自端了汤药喂崔涛服用，只可叹到底病重，倒有一半流在口外，只得一边喂一边亲自将漏出的汤药擦拭干净；服完药又将崔涛所盖的被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替他掖了一遍。

    直到了日落时分，方才起身离开相府，上马回了宫去，及到了福宁宫门口之时，又向跟去的诸人特意嘱咐，先不要透露风声，特别是梁如意。

    如意用罢了晚膳，闲来无事，从自己屋里出来，到院中透气，见福贵并几个近侍女官和内监都在元齐寝宫门外廊下候着，便走上前去。

    “福公公，陛下回来了？”如意不经意地问道。

    “是，刚才回宫，现下正在用晚膳。”福贵答道。

    “整一下午，福公公可是去哪儿了？”如意虽口中称福贵，实际上问的却是元齐。

    福贵将拂尘轻轻一摆，笑道：“陛下的行踪，如意姑娘还是不便打听的吧？”

    “啊，是。”如意也笑着随口应了一声，福贵向来忠厚老实，能说这话，分明是刻意瞒着自己。

    正说话间，殿门亲启，宫人将里面用罢的晚膳撤了出来，王浩和赏春也跟着退了出来，如意看了一眼撤下的饭菜，却是几乎未曾动过。

    “王公公，这也未免太费了些罢？”如意忍不住向王浩抱怨了一句。

    “陛下心情不好，都赏了宫里人了，你也瞧瞧，有喜欢的，挑一两样罢？”王浩面带忧愁之色，一边说道，一边示意撤菜的宫人停下，让如意看看有没有她想吃的东西。

    如意看了一眼，端起一钵原封未动的百宜羹，向王浩道：“这个钵厚，还温着，我去劝劝陛下吧。”

    说罢便欲向殿中而去。

    王浩见状，忙将手臂伸出，正拦在如意身前：“如意且止步，陛下现下不想见人。”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又不让说，也不让我进？我却偏要去见他！如意拿定了主意，向王浩淡然道：“亏公公还是陛下身边最得意的人，陛下午点未用，晚膳又不进，这要是伤了龙体，倒一点不担心？”

    又将那钵羹向他面前一递：“这本是公公该干的事情，与我何干？请吧。”

    “这……”王浩闻听，不知如何是好，刚在殿中之时，早就劝了好几回了，除了徒增元齐烦扰，并未有何用处。

    邵尚寝在一边见状，上前来，将王浩的手按下，轻声向他道：“公公让她去罢，如意说的不错，还是要以龙体为最要。陛下兴许听得进她的劝。”

    如意向赏春笑着点了点头，端着百宜羹，迈步进了元齐寝宫。

    只见元齐还坐在用膳的长案旁，并未挪动地方，案上已然空空如也，只在两端留了两盏纱罩宫灯，元齐双手交叠撑在案边，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桌面发呆，面上满是颓然之色。

    梁如意蹑足潜踪，特意放轻了脚步，行到元齐身边，将那百宜羹又摆到元齐面前的案上，见元齐转来了头看自己，忙不等他发话赶人，抢着说道：“陛下还是再用一些吧。”

    元齐抬手将那钵从自己面前推开：“朕吃过了。”

    如意记着晌午之时，元齐戒告自己要谨言慎行，不苟言笑，便刻意将那百般表情都收了起来，也换做了淡然哀怨的样子，又端起那钵羹，跪了下来，用汤匙盛了一勺，一边向元齐口边送去，一边柔声道：“还请陛下爱惜龙体。”

    元齐见如意这般行事，大不同往常，心中古怪：“如意，你这是何故？”

    如意心里早把那“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重复了上百遍，但终是知道众人刻意瞒着自己，到底忍住不提，只待机会引元齐自己说出。

    遂轻抬了头，温柔地望着元齐：“陛下午点也没用，奴婢心里担心……”

    “你担心，朕？”元齐自然不信，却不知为何，见了如意那样子，听了这般说辞，仍是有些受宠若惊。

    “陛下不信么？奴婢与陛下从小一处吃喝，从未见过陛下今日这般。”如意随口找了个似是令人信服的理由，一经说出，心中却大为后悔，以前的事情早该忘了，这般提起来，倒搅得自己也有些心烦意乱。

    “确实，让如意担心了……”魏元齐大受触动，却不要如意动手，只伸手接过那钵百宜羹：“朕自己来，你不用这样，起来坐着吧。”

    元齐示意她在侧塌上坐下，自己捧了那百宜羹，低着头，轻轻地用汤匙来回搅动，看那温热的气氲，漫漫浮起在空中。

    如意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十分不耐烦，又劝道：“陛下别等了，再等就凉了。”

    “真的要凉了么？”元齐终于勺起了一汤匙，放到嘴边，刚要入口，却听到王浩在门外大声向内通禀了一声：“陛下！小人，有要事禀告！”

    元齐一怔，停下了拿着汤匙的手：“进来！”

    王浩刚进殿门，便跪了下来，一脸凝重：“团练使崔景阳，刚从崔相国府上来报……”看了一眼梁如意正坐在陛下身边，便止了声。

    “说下去。”魏元齐身子向前倾斜，直勾勾地盯着王浩。

    “陛下！卫国公薨了！” 王浩说完，哭丧着脸，痛心疾首地低下头去。

    殿中所坐二人，听此言，皆如闻了晴天霹雳，只不过，一个是哀伤无极，另一个则大喜过望。

    魏元齐手中的百宜羹应声翻落在案上，流撒于外，只见他双手撑住桌面，护于面上，终是双泪默然滴垂而下，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梁如意则呆坐在案边，脑中皆是过往恩仇，崔老贼终于死了！！！哈哈，他再也做不了恶了！！！大快人心！！！

    王浩见此，忙蹑足退出。

    殿中静如止水，半晌，二人才缓了过来。

    如意望向元齐，见天子满脸泪痕，竟如此哀伤，幡然而悟：你和我，到底，在根本之事上，诀无可睦。

    元齐拿开护目双手，抹掉残泪，却看见如意，面上显露的畅快之意，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众人皆悲，你却狂喜！魏元齐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梁如意的肩头，将她从侧塌上提起，往殿门外拖去：“朕这几日心情不好，你最好不要让朕看见你在眼前，朕亲自送你出去。”直将她拉到殿门外，方才松了手。

    如意也不作声与他计较，只哼了一声，自顾回房去了。

    元齐立于廊下，漠然看着她走开，西风渐起，秋凉如水，不禁略有瑟瑟之意，双手交抱双肩于胸前，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这样肃杀的天气，总是会带走更多的人。



崔相国盖棺定论 黎将军功成返朝
    梁如意回到自己的屋内，心中大为畅快，倒在软榻之上，终于把那笑意满溢于面上脸，都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了！

    “父皇、母后、皇兄，害你们的老贼终于死了，到了底下，你们可千万不要放过他！！！”如意心中默念，眼角也笑出了两滴喜泪。

    又翻身而起，坐到桌前，磨了磨，舔了笔，取了一张纸写下“崔涛”两个大字，又在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将那纸于烛火中点燃，化为灰烬，算是将崔涛的死讯通告了九泉之下的亲灵。

    “如意，你今日，怎么那么高兴？是有什么大喜事么？”屋中的小菊，见如意回来之后，举止有异，不禁好奇发问道。

    “自然是有的，你可知道，宰相崔涛，今天死了。”梁如意张着笑口道。

    “崔相薨了？那不是国之栋梁么？这怎么会是喜事？”小菊大惑不解。

    “小菊啊，所以说你在这深宫里，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梁如意转头望向小菊，开始毫不留情地批判崔宰相的各种不是：“崔涛此人，跋扈擅权，在朝廷之中，凡有意见与其相左者，必打压迫害，置之死地而后快；贪渎枉法，广收他人贿赂的金银财货，堆积其家，不可尽数；与民争利，身为朝廷重臣，明知严禁私卖川陇木材，却叫人打着他的名号公然贩售；骄奢淫逸，他私占皇家之地建的相府比这皇宫还奢华，这还不够，又在西京大兴土木，藏纳众多姬妾。”

    “你说，这般小人！”梁如意一肚子想骂崔涛的话无人可诉，只能向一脸懵懂，什么也不明白的小菊说：“如今死了，难道不应该拍手称快么？！”

    “你这般说，倒好像是。”小菊仍是满脸疑惑：“只是崔相如果真的这么坏，为什么陛下不处置他，反而还这么重用他？”

    “那我就不知了！”梁如意冷笑道：“这你恐怕得亲自问陛下去。”

    如意心里清楚地很，魏氏三朝皇帝，之所以倚重崔涛，无非是因为每每皇权更替之时，一桩桩、一件件阴谋，皆由此人主导罢了，倒还真的是大魏立朝之国本呢。只不过这些事涉隐秘，她自是不会说与小菊这样一个普通宫人听。

    寝殿内，魏元齐痛思多时，该干的事情却还得干，叫王浩伺候了笔墨，将料理崔涛后事的规格写于纸上：赠尚书令、封真定王、配享高祖太庙、谥忠献。

    元齐将手谕交予王浩：“着礼部按此规格，操办崔相丧仪；另传朕的旨意，明日起，辍朝五日。这五日内，朕出居清居宫，为崔相致哀；另叫礼部与崔景阳不必商定崔相神道碑上的铭文了，朕当亲自撰文并题写。”

    崔涛至此，可谓哀荣已极，上古贯今，多少名垂青史的名臣良将，也未能有超过此殊荣者。

    第二日，魏元齐便搬往清居宫居住，并未带梁如意，把她留在了福宁宫中，不必值差，很是清闲分自在。

    如意又趁机暗中写了密信通过太清楼发了出去，告慰长沙王，害死他父王的老贼已然归天了。

    丧期过后，魏元齐回到宫中居住，一切照旧，过了两日，又叫了如意到近前伺候。

    她这几日的爽快，元齐这一回来，又被打回了原型。

    “陛下不是说，不想再见到奴婢了么？这才几日，怎么今日又叫奴婢来？”如意走入延和殿，也不行礼，只冷冷地问元齐道，准备他若是觉得自己不爽，便可立刻转身退走。

    “有生必有死，朕总不能一直哀伤下去，何况黎将军要回京了，朕的心情自然也好些了，看你，也没那么令朕生厌了。”元齐微微一笑，示意她上前磨墨。

    “奴婢，那么令陛下生厌么？”如意自嘲了一句，一边挽袖研磨，一边心中抱怨，我周围种种，不也都是为我所厌，既然两看相厌，又为何还要时时在一处呢？就是放我回到太清楼里，也比在这自在得多？

    “是！着实生厌！”元齐应了一声，又吩咐道：“替朕秉笔。”

    “陛下请讲。”如意放下磨条，回到侧座，继续暗自抱怨：自己又不写，还叫我磨墨。

    “封：陇西郡开国公，领：镇安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元齐口中念到。

    如意奉命提笔书写，心中却疑惑，这圣谕怎么如此奇怪？节度使乃武将荣耀，同平章事算文官己极，这不是传说中文不文、武不武的使相么？

    使相名极尊贵，却多为虚挂之职，自己的外祖父傅存玉贵为韩王，生前便是天雄军节度使加同平章事，倒是养老的好寄禄。

    这刚封的开国公，比王爵差了五等，也能做使相？而镇安军又是近畿之地，虚挂无疑，这尊荣的封赏，到底是要送何人去养老？难不成是……

    元齐见如意写完，又道：“另起一纸写，领：定州刺史，兼：北面缘边都巡检使。”

    如意心中一动，这一个，虽名刺史，倒是个军政皆掌实权的武将无疑，几笔写完，将两张纸呈上。

    魏元齐接过来，验看了一回，又自己举笔在两张纸上，分别题写了人名，折起递给王浩：“发施太尉，叫他找翰林院据此制诏。”

    如意见王浩拿了那纸下去了，便奉了茶到元齐近前，轻声问道：“陛下，这封赏的是何人呀？”又想了一想，加问了一句“可是关南回朝的有功之臣？”

    元齐接过茶，喝了两口，把剩下的置在案上：“朕封赏臣下，与你何干？”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如意从案上收走了茶盏，回转到一边的茶案放好：“这般加封，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若是有功之臣，陛下就真的不怕天下人多有议论吗？”

    “天下人议论？议论什么？”魏元齐看着如意，天下人什么不议论？朕被议论的还少了么：“或者说，你——想议论什么？”

    如意见元齐如此发问，便知自己多是猜的不错，那使相应该是就是封的黎延兴，而另一位刺史则是其他有军功的低位副将。

    如意双手交于身前，轻轻一拜：“奴婢怎敢议论陛下，只是若奴婢是个武人，自然希望能够戍守边关，竭己之力，为国效忠。”

    “所以你不是武人，你常在京中，养尊处优，根本不懂！”元齐驳斥了她的话：“真是武人，也没有谁愿意风餐露宿，长戍边关。何人不愿安居乐业？”

    “陛下所言，天下太平之时，自然如是，可如今这般情势，还望陛下三思啊！”如意见元齐竟把削夺朝廷大将兵权，说的如此风轻云淡，实在是难以苟同。

    此事，且不说行伍之人得知，军心难免有失；更何况这么做，将兵权如棋子般搬来移去，必致兵无常将，将不识兵，疏于操练，一旦战事再起，何以御敌？真的就靠你那坐在皇宫里画出来的阵图么？

    元齐心里亦有烦闷，如意所言所虑，他岂会不知，只是这做皇帝的和那做将帅到底不同，打仗也是为固江山，若打赢了仗，这江山反倒不是自己的了，那真还不如不要打了。

    “朕心所愿，唯天下太平尔！勿复多言！”元齐说罢，又拿起了别的折子看了起来。

    如意轻叹了一口气，这大魏的江山到底与自己也无干系，我又操这个闲心作什么！

    于是向元齐道：“陛下，奴婢另有一事求请。”

    元齐放下折子，抬了头：“你是几日不见朕，所以今日话特别多么？”

    “奴婢想求陛下，能否免了这伺候笔墨的差事？奴婢的字也不好，话也说不中陛下的心意，做不好这事，还请陛下把邵尚寝再换回来吧。”如意并不答元齐所问，只将自己想说的道来。

    如意初入宫闱之时，曾来延和殿洒扫，对此地情有独钟，觉得可以参窥到不少朝中秘事，不想真的在此当了这一段时间的差后，却发现竟有如此多像今日这般无可奈何之事，十分看不惯、心里堵得慌，实在是不愿再伺候下去了，只求眼不见为净。

    “嗯？”元齐一怔，皱了眉，这分明是赌气之言，难道是朕那晚话说重了？真是气性不小啊。

    “奴婢愚钝，以后自当尽心伺候陛下的饮食起居。”如意见元齐质疑，赶紧补充，以示自己并非是想偷懒。

    “字不好看——可以练，话不好听——可以不说。邵赏春是福宁宫掌事女官，你既然愚钝，她的差事你更做不来！”元齐一口回绝了如意。

    “陛下，奴婢……可以去干粗活的！”如意再一次提请。

    “罢了，朕是该选个好点的秉笔了，等从六尚局选了新人来，你就不用伺候了，未来之前，还是暂代一下。”元齐见她不依不饶，仍只以为是恼自己之前不理她。然而辍朝五日，案上公文堆积如山，今日实在是没有工夫哄她，只得随口先敷衍了，以后得空再做打算。

    “奴婢谢陛下恩典。”如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大朝议论功行赏 坤宁殿晋封六宫
    五日后，休整完毕的关南禁军，班师回京了。

    当日一早，魏元齐依大朝会之礼，戴着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穿云龙红金条纱制成的绛纱袍，配白罗方心曲领、革底绯罗面的玉饰腰带、黑革靴和一应配饰，亲自领文武百官，为黎延兴等人在景龙门外接风，分列仪仗，吹长鸣角，迎接凯旋归来的定州得胜之军。

    黎延兴等人前一夜已赶到京郊天武军大营暂驻，一大早，辅国大将军黎延兴便领了监军黄升、副将林承理并其余诸将校，骑马向景龙门进发。

    及到门外，见君臣已然班列迎候，如此隆重，诸将自然受宠若惊，赶紧下马向皇帝行君臣大礼，元齐亲自上前扶起，深情道：“将军此去，攻坚克难，终成大功！北地风寒，卿多有不易啊。”说罢，亲自将一件紫色锦缎披风为黎延兴披上，又向诸将逐一敬了接风酒。

    一时间，鼓乐大奏，就在景龙门外，由皇城司龙禁卫表演行军破阵迓鼓：锣鼓、戏舞、演阵等诸多名目。元齐并诸将观礼完毕，方才一同迎进了城门，回到了京城。

    回到朝内，同文武百官一道，在紫宸殿行大朝议。

    “众卿，此番辅国大将军征定州，于缓水大败狄戎，覆其精锐，扬我大魏国威，解关南常年之忧，实为不世之功。”魏元齐竭尽褒扬之词，为之后宣诏做铺垫：“监军、副将以下诸将士，亦皆国家栋梁之才，朝廷自当重赏嘉奖。”

    言罢，示意枢密使韩知信宣诏。

    韩知信出班，走上前去，从王浩手中接过大诏，转身于众臣侧前向，大声将封赏诸将的诏书读出：“辅国大将军黎延兴，心膂之臣，邦国是赖。内则训齐武士，仗作帅之才。外则藩屏皇家，法建侯之象。蕴孙吴料敌之机，有卫霍捍边之效。特封陇西郡开国公，食邑一千二百户；领镇安军节度使，总护师营；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黎延兴跪拜接旨，心知自己功高震主，又于阵前违诏出兵，朝廷名为褒奖，实则有意削弱自己的兵权。但这使相之封，到底于武将，已是无上荣耀，多少随高祖开国之将也未必能有此殊荣，心中自仍是感恩万分。

    朝上诸文臣，大多本是与崔相一般，主和忌战，不喜武将拥兵，听闻此诏书，则皆心中大慰。唯有副相苏确不以为然。

    韩知信继续宣诏：“副将林承理，进定州刺史，兼北面缘边都巡检使。监军黄升，进均州团练使”。

    二人也跪拜谢恩。众人听得，这是陛下要重用林承理，而那黄升倒真的才是明升暗降了。

    原来，黎延兴并非不识时务之人，早在多日前战毕方休整之时，已向元齐上奏过请罪表，为自己违诏、贸然出军向上谢罪，但表中亦暗指黄升不听将令，妨碍军务，延误战机。

    然而监军制将，乃朝廷体制，元齐自然不能责备，如此下诏书，已算给了黎延兴一个交代。

    魏元齐又叫人赏赐了诸将官每人一具御用的金装甲，以示隆恩。

    “此番大捷，朝中诸位，也皆劳苦功高。特有，安平王与殿前都指挥使吕琚二人，与朕共议修改阵图，十分尽心，功不可没，亦当嘉奖。”说着看向苏确：“苏卿，你来宣诏。”

    苏确出班称是，也如韩知信一般，从王浩手中接过大诏，转身于方才韩知信所站之位，宣道：“安平王，聪哲含章，温仁禀粹。序五宗而袭庆。蹈六德以敦方。进封楚王，食邑七千六百户，赐剑履上殿，诏书不名。

    “殿前都指挥使吕琚，直气干霄，丹诚贯日。以英雄而自负，励忠孝以立身。遇云龙千载之期，居貔虎万夫之长。封渤海郡开国公，食邑一千二百户。”

    晋秦齐楚，王之大者，安平王乃高祖嫡子，本就是诸同姓王中，最德高望重的宗亲，也是最受元齐倚重之人。奈何前朝之时，累于天家旧事，为先帝忌讳，止于郡王未曾进封，今日借荫，得晋楚王，自然是名至实归。

    至于殿帅吕琚，出身晋邸，统领殿前司捧日、天武、神卫、龙卫上四军天子亲兵，二十万大魏最精锐的禁军，戍卫京畿，与皇帝的亲厚自不用说，同为武将，借机进爵，更是人之常情。

    殿上诸臣的关注焦点，不在此受封赏的二人身上，倒在宣诏之人苏确。

    崔相已薨，朝中宰相之位空悬。副相之中，沈朝中已贬谪，余者苏确、黄敬如二人。黄敬如乃先帝朝进士甲科及第，博闻多识，本素来受元齐器重，朝野上下多有猜测其为宰相备选。

    却不想今日宣大诏之人竟是苏确，看来圣心难测，谁将继这正相之位，或不可说。

    封赏完了文臣武将，魏元齐又笑着向众人宣告了后宫苏御侍有孕之事，诸臣自然大喜过望，纷纷向君上庆贺。

    “朕已令礼部册文，进苏御侍为昭仪，另乘此大喜之机，普进各宫嫔妃，贤妃施氏进德妃、修仪韩氏进淑妃、修容黎氏进贤妃、美人以下也各有进位。”这是元齐思来想去，斟酌多日最合适的排位了，又与陆妃商定而来。

    此时在朝堂之上大概地说一下，意在向黎延兴示宠，你的亲妹朕也不会忘记，又以暗示施庆松与韩知信，辅国将军战功虽高，你二人终更是我股肱近臣。

    各臣子心下多少也都明白一些，只道是圣上英明，向上山呼了万岁，今日的大朝议也就罢了。

    元齐回到禁中，叫福贵去吩咐陆贵妃，好生准备等下晌午过后，在坤宁殿中举办的后宫封赏之仪，令各宫嫔妃盛装出席，自己也会去。又叫人去庆寿宫请昭献太后。

    自己则在宫中休息片刻，快到了晌午，特意让王浩叫了如意来伺候。

    “陛下请用。”如意将午点奉于元齐面前：“今日邵尚寝不在么？陛下怎么叫奴婢来服侍了？”

    “你上回不是说，以后伺候朕饮食起居么？那今日就试下行不行。”元齐端起那芙蓉和豆腐同煮的雪霞羹吃了一口，又夹起了一块桂花甘草制成的广寒糕：“你要不要？”

    如意摇了摇头：“奴婢早膳吃饱了，不习惯现在吃糕饼。”

    “你就是太闲了，所以不饿。”元齐见如意不感兴趣，就把那糕自己吃了一块，又喝了好几口羹，这才放下。

    “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元齐一边问，一边拿起漱口的碗盏进了一口水。

    “奴婢不知。”如意忙端起瓷水盂候着。

    “今日黎将军回朝了，下午朕要在坤宁宫大封六宫，你陪朕去。”元齐漱完口，用巾帕擦了擦嘴：“朕叫尚衣库制了一套新衣裳给你，等下找赏春拿给你，下午穿去。”

    “奴婢……身子有些不舒服，下午还是不去了罢。”如意一边收拾元齐用完的食具到餐盘里，一边推脱到，大封六宫叫我去作甚。

    “怎么了你？病了么？”元齐听说如意不舒服，忙关切地上下打量于她，却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之处：“欺君可是死罪。你不是要去哪里闲逛吧？”

    “奴婢不敢，终是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许是昨晚没睡好，想午后再小憩一下。”如意赶紧向元齐求恩典，让自己多休息休息。

    “也罢，那你好好睡吧。”元齐准了她，却又命令道：“明日午后，朕在御苑设宴赏菊，你需得去，不可再推脱了！”

    “是。”如意得了恩准，忙端着托盘就要退了出去。

    元齐见她急不可耐的样子，气道：“朕看你根本不会伺候人，那就遂了你的愿，以后不用去研墨写字了，就每日在这福宁宫里，好好练练怎么伺候朕罢。”

    “哦？那奴婢谢陛下隆恩了！”如意见前日所提之事，这么快就获准了，难免喜出望外，赶紧拜谢圣恩。

    回到屋中，邵尚寝已派人将新制的衣服送了过来，如意意兴阑珊，也懒得翻开看，只打了好几个哈欠，脱了外衣拉了被子躺在塌上午睡了去。

    原来今日，元齐天未亮便起身赶出景龙门去，福宁宫人皆早起伺候，如意也起得早，故此现在才困了，倒也并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了。

    坤宁宫为中宫所在，无人居住，但是后宫大朝仪还是要在气宇恢弘的后宫主殿坤宁殿举行。

    未时三刻，元齐、张太后、六宫嫔妃齐聚坤宁殿中，行晋封大礼。

    宣旨官将礼部晋封后宫的诏书逐一宣读，除了陆贵妃晋无可晋，余者嫔御皆有进位，除了三妃和苏昭仪，贺婕妤进充仪、严婕妤进充容、美人以下皆进一品，就连刚解了禁足的沈婕妤也进了充媛。

    众嫔妃接了诏，叩谢主上圣恩，元齐吩咐六尚局按事先定好的份额，赏赐了众人晋封礼，皆大欢喜。

    礼毕，张太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达了元齐的意思，从今往后，仍由陆贵妃摄六宫事，施、韩、黎三妃共协之。



萃德宫设计挑拨 福宁殿揽带更衣
    晋封大礼毕，众人皆回本宫而去。

    施德妃缓步走出坤宁宫，见其他嫔妃都走了，只有新进的章婕妤一人荡在自己身后，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故意放慢了步子等她走上前来。

    “臣妾，请德妃娘娘万安！”章弄月见正好遇到施德妃，忙施礼问安。

    “免礼，婕妤今日受了封，怎么却反好像不太高兴似的？”施蕊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章弄月本就善妒，如今陆纤云独掌六宫事，苏杏儿进昭仪，她这个同住柔仪宫的王府旧人怎么会高兴的起来呢？

    “没有啊，娘娘，臣妾感陛下隆恩，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悦呢？”章婕妤只道是脸上面色不佳，被德妃看出，忙失口否认道。

    “不妨事，我知你不悦，是有原因的。且随我来，我有样东西给你看。”德妃笑着拉过章弄月，一起往萃德宫中走去。

    “今日的赏赐，婕妤可都看了？”施德妃邀章婕妤坐于殿中，又命宫人上了茶，方才开口问道。

    “看过了，都是好东西，陛下费心了。” 章婕妤端起茶，笑着答道。

    “赏赐的物品和礼单都是陆贵妃一手操办的。”施蕊淡淡一笑，自顾从身边的茶案上拿起一份东西：“不知婕妤可有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并没有啊。” 章婕妤回想了一下，不觉得有何异常，后宫之人终日无聊，眼睛只盯着这些圣恩，有没有厚此薄皮，同位份的嫔御间一拿到赏赐，彼此之间早就偷偷比对过了。

    “那就好！”施蕊将手上的礼单递给章婕妤，存心挑拨道：“我那日发现原份上，有个错处，但是陆贵妃亲定的，我也不好改。只特叫尚宫局仍按等例的赏赐，今日就怕你还是少了，故此特地问问。”

    章婕妤接过一看，果然自己比别人少了一匹长绢！她本就嫉恨陆纤云，此时心下更是大忿：分明就是故意的！

    施蕊见她涨红了脸，又劝慰道：“也许只是秉笔的手抖了，婕妤莫要上心，如今东西不少，也就不要去管了，毕竟是你宫里的主位，又是六宫管事的人。”

    章婕妤将礼单奉还，感激道：“多谢德妃娘娘为臣妾做主，不然，要是传出去，又要惹人无端猜测，以为我得罪了贵妃娘娘。”

    “我份内之事，见了自然要管，也不必特意谢我。只是这陆贵妃你可真是莫要得罪。” 施蕊又提起了另一茬令章婕妤极嫉恨之事：“你和贵妃同居一宫，贵妃得宠，你只要和贵妃处好了，自然也有你的好处，譬如，你看，你们宫里的苏昭仪。”

    “娘娘再莫提了，臣妾却没有那个福分。臣妾倒情愿到娘娘宫里来侍奉呢。” 章婕妤一脸丧气，又特意补充道：“德妃娘娘待人最为宽厚，这可是臣妾的真心话。”

    “所居之处，是圣上御赐的，不可随意变更，不过妹妹一片心意，我自知道。”施蕊向眼前人抛出了橄榄枝：“日后，有空常来走动，有什么委屈，不妨也告诉我。”

    章弄月不傻，自己出生低微，又不得宠，原本抱不上贵女们的大腿，如今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能错失，忙起了身，下拜道：“蒙德妃娘娘不嫌弃，臣妾以后，全凭娘娘提点了！”

    “既如此，像你这般的美人，又有王府的旧恩情，久居一个宫人之下终是不妥。”施蕊双手扶起了她道：“明日菊花宴，正是吉时，我便为你寻个取悦君上的机会……”

    施德妃交代完了章婕妤，又和邱典记一起去到繁英殿中看望沈充媛。

    “臣妾拜见德妃娘娘，娘娘万安！”沈窈向施蕊问安，依着前些日子邱典记传来的指示，显得格外温柔得体。

    “妹妹请起。” 施德妃见沈窈尚可□□，心中十分满意：“明日就是菊花宴，妹妹可曾准备好了？”

    “谨遵娘娘的教诲，臣妾都准备好了。” 沈窈已按之前于若薇替施蕊出的主意，一切准备妥当，只请德妃放心。

    “好，明日的衣裳、妆容也要格外用心，不可以随意了，更不能显得刻意。”施蕊又嘱咐了一句：“能否重获圣眷，就看明日了。”

    “娘娘大恩，臣妾铭记于心。” 沈窈谢过了德妃，满脸的期待。

    施德妃见一切无碍，心中很是欣慰，就等着看明日的菊花宴，各人如何表现了。

    第二日，魏元齐果然没有再叫如意再去延和宫，仍是换回了邵赏春。

    “如意，快来看看你一会要穿的新衣服罢，真好看呢。”小菊拿起昨日赏春送来的衣裳，满脸艳羡，招呼闲来无事，躺在榻上的如意过来换上。

    如意走过去，拿起来过来看了一下，却是一套浅交领绀色窄袖上襦，配石榴色长裙，皆是上好的暗花卉纹的织锦厚缎制成，正和秋意，配有群青透纱的长披帛，却没有配套的褙子。

    “这么鲜的颜色？！”如意皱了皱眉头，比了一下自己正穿着的松花绿绣白杏及地长褙子，又去取出最早制的那件浅石青窄袖褙子，问小菊：“你看衬哪条更合适些？”

    “都不合适，你身上那件好看，但是及地的，这襦裙全被褙子挡住了；浅石青那件不好看，和石榴色不衬，也挡了大半。”小菊看了一遍，仔细比对了一回，摇摇头，表示都不合适。

    “那这件呢？就是夏装，好像有些不太合时宜”如意拿出自己最好的那件陆贵妃送的浅青莲色透纱褙子，问小菊。

    “嗯，这件倒是透的，不过，如意，我觉得你的新衣裳不是这样穿的。”小菊还是摇头：“这就是直接外穿的，不用再披褙子了。”

    “是么？”如意换上了新的襦裙，在小菊面前转了两圈。

    “我怎么觉得就这么穿，倒有些奇怪？” 秋意渐凉，如意不习惯只穿襦裙外出，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就是这样，美极了~”小菊一边夸赞一边将披帛替如意披上，后退了两步，仔细打量一番，又道：“我重新替你个单蟠髻吧，你今日的双蟠配着衣服韵味略少了些。”

    如意拿起铜镜，把自己照了一回：“这么麻烦，不过是去伺候人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听说今日午后的赏菊宴可隆重了，福宁宫里的宫人哪个不想争着去伺候，羡慕都来不及呢。我去不了，就只把你打扮好，也像我自己去了一般。”小菊替如意重新梳了发髻，在那髻下用发带围了，垂于脑后，又在顶上斜插了一只金玉步摇，取过铜镜：“你看，怎么样？”

    “好自然是好的。”如意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左右都看了一回：“只是这般是不是太过招摇了？看上去倒不像宫女了。”

    “这是陛下的赏赐，怎么能说招摇呢？何况如意本来也不是普通宫女了呀。”说着话，将一条绣着四时花卉纹样的红色缎面窄披帛从如意肩上穿过，末端用银鸡心的坠子结于裙摆之处，笑道：“喏，红霞披，别忘了。”

    “真是麻烦。”如意又用手把红霞披捋了一遍：“戴了这个，行动都不自在，总是要怕它往下掉。”

    “安心，不会的，下边帮你别住了。再说了，正式场合才戴这个，哪有你张牙舞爪的机会呀。”小菊向如意保证自己的手艺不会出偏差，又特地嘱咐道：“记得回来时头上别再空着了。”

    “好，到时插满了花带回来，都送给你。”如意答应了小菊，喝了两口水，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进到殿上等着元齐，一同前往御苑去。

    不多时，元齐从延和殿中回到福宁宫中更衣，见了如意已然候着，便向她道：“你来吧。”

    “是。”如意是第一次替元齐更衣，平日只见赏春干过这贴身的差事。只得凭着印象，看了一眼一边元齐待更的衣冠，先从身后轻轻将他的方顶直角幞头取下，向一边侍立的宫人换了青玉束发冠重新戴上，用玉簪固定于髻上。

    又转到他身前，从领口开始解他的绯色常服衣带，如意伸直了双臂刻意与元齐留了一些距离，但终不过一臂之遥，带着四合香的天子气息喷扑而来。

    元齐展开双臂，任由她摆弄袍衫，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灼灼，衣带从领口解到腰间，眼神未曾离开过半分，如意没料想这更衣会如此尴尬，只得低了头，当看不见。

    换下朝上用的袍衫，如意为元齐重新换上一件织锦暗云纹的素色袍衫，如前一般，逐一系完了衣带，又转到身后，拿起白玉嵌饰的红革带从前腰绕过，手从后向前环于元齐前腰。

    此时二人却贴得更近了，倒像要从身后环抱住他一般，幸亏不是面对面，如意心中暗自咋舌，看来这近身伺候的差事更不好干，以后万一要我更中衣，倒该怎么办！！！

    元齐低头，见如意的素手抵在自己的腰间，心神恍惚了一下，忍不住垂下了手臂，想要去一把握住。终是见殿上人多，难免有失轻薄，一念之间，只把手顺势握在了腰带上，目视前方，向身后的如意道：“如意，你今日素了些。”

    “奴婢穿的是陛下赐的襦裙。”如意以为听错了，自己穿红披蓝，金玉为饰，如此鲜衣，元齐不过白衣青冠，他倒反说我素了？！

    “素面朝天，是不敬。”元齐却是指如意脸上未施粉黛。

    “奴婢岂敢，浓妆艳抹……那是要勾引君上。”如意答道，她明明记得掖庭院里教的规矩是用心做事，不能把心思花在打扮上。

    “你是不是搞错规矩了？如今是御前的女官了，就算是不晓，你也不看看这其他宫人么？”元齐背对着如意，言似有责备之音，脸上却挂着笑意。

    “奴婢失仪了，那奴婢今日不去了罢？”其实如意肤若凝脂，唇红眉黛，五官鲜丽，平时并不需涂脂抹粉，也并不比人失了颜色，只是没了花靥、胭脂这些，反倒显得更为不俗。

    “放肆，你是这一宫之主么？想怎样就怎样？”元齐最烦她，到了这时候还故作姿态，略转头向后，对着空中斥了一句。

    “不是。”众人面前，如意赶紧替他扣好了腰带，只应了句“全凭陛下吩咐。”便噤了声。



着鲜衣艳压群芳 赐帅旗皇恩浩荡
    午后赏菊之处，在御苑东北部的万岁山，万岁山是堆土而成的假山，叠奇石，植名木，虽不高，却尽仿千里山川雄态。缘登山石道，皆栽有合抱的古木多株。

    山顶有一天光台，乃京城最高之处，南眺可遍览御苑美景、俯瞰皇宫并京城街肆；北望则景龙江长波远岸，绵延十余里，西接太液池，东临景华苑，实为风景之绝佳所在。

    赏菊宴就设在天光台和边上的翠芳亭。

    元齐带了王浩、福贵、赏春、如意等福宁宫诸近侍，又另有多名内侍和宫人执仪仗，举黄罗伞，捧赤金的香炉、盆罐盒盂等物簇拥在后，乘步辇出迎阳门，来到万岁山下。

    山前，早有张太后领了陆贵妃并新晋的施德妃、韩淑妃、黎贤妃四人迎候圣驾，身后则是后宫诸内命妇一并随侍。

    如意轻扫了一眼，立刻就看到了立于施德妃身后的沈充媛，她也已然禁足满期，放出来了！

    倒是不似打扮得像往日那般妖艳，素淡了不少，神情也好像低眉顺目了些，也不知是禁足静修了性情，还是得了高人譬如施德妃的指点。

    不过到底是姿色艳绝，纵是低调之态，仍于众人之中一望而见，其实又何止如意，元齐也一样，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再看另外一边，却见是楚王、襄王、清河公主的等宗室。另有一陌生男子，身材高大，面貌英武，气派非凡。这是宫中家宴，哪里来的外臣？如意心下不免疑惑。

    众人行完了礼，元齐方带着笑容开口道：“今日家宴，辅国将军也不是外人，朕特叫了他同来赏菊。贤妃，替朕招待好你哥哥，莫要怠慢了。”

    元齐口上虽叫着的是黎延玉，话却是向着张太后说的，又特意在“不是外人”几个字上重调了语气，以示殊荣之恩，更有摒弃前嫌示好之意。

    原来那人不是旁人，正是黎延兴！如意带着赞赏的目光又重新打量了一番，更觉得他通身上下都是满溢的英雄气概，周围其他的男子，虽皆是皇家贵胄，亦是相貌堂堂，气宇非凡，只一相较，到底还是略显文弱了些。

    话无多言，元齐与黎延兴、楚王、襄王等人在前，众人随后，沿着石径拾级而上，一边登高、一边赏菊。

    山道两边，早就满设了各色御进的菊花，黄白色的万龄菊，粉紫色的桃花菊、白檀心的木香菊，黄而圆的金铃菊，硕大纯白的喜荣菊，蜿蜒而上，间杂摆放。

    登高赏菊本是重阳之俗，乃每秋之盛节，只是今年重阳正值边事吃紧，天家无暇赏乐，才延到今日，将军大捷归朝才办，倒更是菊英最盛之时，直把这万岁山饰成了一座五彩的万菊山，炫目夺人。

    山径略窄，如意顺势刻意拖了几步，没有紧随圣驾，与清河公主行到了一处，一边看菊花一边暗中闲谈。

    “如意，你今日怎么做此打扮？”妙云见如意穿的如此鲜艳夺目，一反常态，好奇发问。

    “啊……奴婢没几件衣裳，随意穿的。”如意不好意思说是元齐赏赐，定要她穿来的：“怎么，是不是看着不妥？”

    “如何不妥？红裙映紫菊，绀衣衬黄花，自是赏菊的好颜色，就是你穿上，略有些……太美了！”妙云本想用的是招摇二字，终是换了更贴切的“美”来打趣如意。

    “公主说笑了，我一个侍婢罢了，这如云的美人才是争妍斗艳。”如意听出了些妙云的话中之意。

    “哪里说笑了？如云的美人又怎么了，你没见着她们的眼睛，都快粘在你身上去了？” 妙云一笑，用手中绘着轻山远水的纨扇平画了个圈，示意了一下周围。

    “今日分明，是那位黎将军，才是众星捧月的焦点。”如意微微笑着，将下巴轻轻一扬，向上示意：“要不是公主看走眼了，那就是她们，都揣测错了圣意，看错了人了……”

    众人行到天光台上，只见翠芳亭中已设下赏菊之宴，另于亭外台上亦有宴座，亭台皆以菊花为饰，台中更错落叠置了许多珍稀名种的盆菊，供鉴赏。

    元齐入亭中主座，上手三人侧座依次为楚王、襄王、黎延兴，下手三人女侧座：依次张太后、黎贤妃、清河公主；这是元齐今日给黎妃特别的恩典。

    余者三妃与诸嫔御皆只在亭外落座。如意则与王浩、福贵、赏春分立元齐身后两侧，侍奉御前饮宴。

    奉宴的宫人鱼贯而上，分别向宴案上奉上新熟的菊花酒、各色粉面蒸糕，有黑米、枣泥、豆蓉等料制成的饵公糕、当季鲜栗黄并枣泥做陷的枣栗糕、分层铺设肉糜、豆蓉的黄米糕等等，糕上皆以翠柏、石榴等为饰，又各放了各种讨口彩的鹿、象等形小点，插了五彩小旗，喜庆非凡。

    赏春示意如意低了身子，替元齐满上了菊花酒，元齐举起酒盏向众人道：“今日已过重阳之期，然佳景更甚，佳人得聚，且行此重阳之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务必尽兴！”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也皆举杯祝酒，然后各自品蒸糕、食果品，尽兴相谈，开怀畅饮。

    宴过三巡，元齐起身，领众人到亭外台前，眺览四下胜景，又到台中观赏各色名菊。

    “陛下请看！”置办菊花宴的陆贵妃，向众人一一介绍：“这是墨荷、绿意红裳、这是十丈珠帘、这是绿牡丹。”

    众人看时，名菊果然不同，千姿百态，更有墨、绿的等十分难得的瓣色，如意也跟着一一赏看，赞叹了一回。

    却见正中间，独置一盆独本菊花，花茎粗壮，花姿雄劲，瓣色朱艳，背色金黄，中间是半圆的碧蕊，虽仅单瓣一轮，花瓣却特为肥厚、宽长，舒柔旖旎，十分特异。

    “此花不常见，叫何名？”元齐见这异色之菊仅此一株，独立中央，必是今日最为名贵的珍品。

    “此花由司苑局着匠人育多年而成，极难莳养，少有不慎，便失之羸弱，亦或色淡花小，不得其色。”陆贵妃一边禀道，一边不忘溜须拍马：“像此株这般肥美、浓艳的珍品，育几年而难得其一。实为陛下天恩，方使催开，不敢擅名，当请陛下亲命之。”

    “好！”元齐听得，十分高兴，用手抚着黎延兴的背，邀他同上前观花：“黎卿，这是今日的菊中魁首，你看看，像什么？”

    “臣看此菊，这花瓣舒卷，倒像是迎风招展之态”黎延兴仔细观看了一番，答道。

    “是，朕观此菊气势恢弘，卓然超群。黎卿你看，倒像不像，你于中军主帅帐前，立起的黄牙旗？”元齐把目光从菊花上移到了黎延兴身上，询问道。

    “陛下这么一说，倒是很有几分神似。”黎延兴点了点头，附和道。

    “那这种菊花，以后就赐名帅旗吧！”元齐面露喜色，向陆贵妃道。

    梁如意随后侍立，也在赏菊的人群之中，听得元齐赐名，不免腹诽：帅旗？这个名字放今日，倒真是好应景，不过只是赏个花而已，这般赐名也未免太显刻意了罢！

    又赶紧也伸了头，细细去看那最名贵的帅旗，看罢，低声向身边的清河公主暗声嘀咕道：“妙云，你看这花好看在哪里？花瓣这么少，又塌着，奴婢怎么觉得垂头丧气的，像败秃了一半似的？”

    妙云一笑，不以为然：“花以稀为贵，又有艳丽殊色，缱绻姿态，不与其他相同，这万般风情最是难得，却是你不懂得欣赏了。”

    “妙云说的是，奴婢是赏不来这帅旗。依我看，还是那个黄石公最好看，才是正经黄花的样子。”如意指了指一边，一个金灿灿的硕大黄色叠球菊，又看到旁边一株花丝凌乱的垂管绿菊：“就算是要论殊色缱绻，比起这绿云，也不如啊。”

    正说话间，却见魏元齐从福贵手中取过一把金剪子，竟将那好不容易才育得一株的帅旗，连茎剪了下来！！！人群中免不了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叹，多是为此花可惜了。

    “黎卿，赏菊之乐，簪花为最，这一朵，朕就赐给你了。”元齐拿着那帅旗，向黎延兴道，原来是剪了下来要赐给他簪上。

    “臣惶恐！”黎延兴慌忙躬身谢道：“如此名贵，只此一枝，独天子方可簪戴，臣岂敢僭越。”

    “诶~~黎卿，此言差矣！这可是帅旗，今日诸人，唯独卿，才正得配之。”元齐也不去管他推辞，直接亲手将那花替黎延兴斜插于顶上，黎将军得了这份殊荣，自然是感恩万分，激动不已。

    陆贵妃见了，示意侧边的宫人蜂拥而上，手捧托盘，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各色共簪戴的鲜菊，封到各人面前，供挑选簪戴。

    魏元齐在盘中选了一支最常见的黄花，由赏春替他插于青玉冠之侧，不事张扬却尽显古朴之风。

    余者众人，也都各择一两朵簪戴于发髻之上，管瓣垂悬的花因姿态潇洒，最受美人们的欢迎，向来艳丽张扬的沈充媛，这一回倒仿着元齐，只选了一朵淡紫色的常见平瓣。

    待众贵人簪花完毕，剩下的花便再由宫人选戴，如意到了盘前，看到那上面正有一朵硕大的亮紫红菊，正是自己最爱的叠球型，便拿了起来。

    “如意，这是放在盘中作装饰的，没人簪这么大的……”妙云见了，轻声提醒道。

    “奴婢知道，只是奴婢独爱这种样子，花就是要大才好看。”如意不理会她，仍是簪在头顶单蟠髻之侧，用心插结实了，以防松动掉下。又记起临行小菊之言，复挑了各色菊花好几枝，围着那大球和发髻之后又簪了一圈。

    直看得魏妙云瞠目结舌，原来簪花还可以这么簪，倒真像是头顶了个花篮。



咏黄花竞相邀宠 品异香黯然神伤
    众人皆簪完了花，宫人又奉酒而上，君臣就立于这花前，再同饮了一回菊花酒。

    刚放下酒盏，却听有一女子娇声道：“陛下，今日簪花，饮酒，臣妾有一咏菊之诗献上，以助雅兴。”

    如意看去，却是扶玉殿的章弄月，以前在武安王府里就见过，那时纤云之下，便是她了，如今湮没在后宫众艳之中，没听过什么响动，今日不知怎么，倒款款而出了。

    章婕妤施了礼，将一纸裱好的冷金笺小品呈上，元齐伸手接了过来，缺是一首黄花诗，遂念道：“

    土花能白又能红，

    晚节犹能爱此工；

    宁可抱香枝头老，

    不随黄叶舞秋风。

    ”

    元齐读罢，心中惊叹，平日里宫中，赏花吟诵自是不少，不过多是填字凑句，虚浮泛泛之作。

    像今日这般志坚傲俗，心气高远的上品，实为少见，又见那字铁划银钩、一气呵成，又岂是章弄月这样，只知道争宠的后宫嫔御可以作得出的。

    “这是你写的？”元齐抬眼望向章婕妤，仍是问了一句。

    “臣妾才薄，纵然有心附庸风雅，又哪里能写得出这样的好句子，只是听闻陛下要行菊花之宴，特意去求了人作的应景之诗，以献陛下。”章弄月秋波婉转，脉脉含情，娇声相答，她好久都没有机会，站在近前这么和元齐讲话了。

    “谁作的？”元齐顺着话问道。

    施德妃听闻，微微一笑，她等的就是皇帝这句话。

    “是尚宫局的于掌籍所作、所书。”

    “好诗！想不到朕这宫里，还有这般才女！你们都看看，这样好的句子，只怕你们读了那么多书，却都作不出吧。”说着，便将那笺递给了楚王、襄王等人逐一传看，又心有所思，随口感叹了一句：“如此才情，屈居掌籍，倒可惜了。”

    陆贵妃冷眼旁观弄月献诗这一出，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心里记下了元齐这句话。

    众人传看了一回，自然交口称赞，元齐拿回诗笺，嘱王浩收好，向章婕妤道：“弄月，你有心了，朕就赐你和那掌籍，每人一套新制的御用文房四宝。”

    “臣妾谢陛下恩典。”章婕妤飘然拜谢，大喜过望，得意万分。

    元齐转过身去，欲领众人回亭内落座，却不意一眼瞟到了如意，不禁骇了一跳，怎么插了那么多菊花，正中还有个大紫花球！也忒恶俗了点罢！

    众人见皇帝瞩目，也都顺着看去，自然不免惊叹了一回，人群外围都能隐隐听到窃窃私语，时不时渐起的低微讥笑之声。

    施贤妃也看了如意这满头菊花，心中却暗骂：果然是豁得出，不择手段！这般做作，不过就是为了喧宾夺主，博君上关注吧！

    忙向身边的沈充媛使了个眼色，沈窈会意，手捧一卷轴，向前走出，倒不用一贯撒娇发嗲的语气，换了淡然沉稳的声调，道：“太后，臣妾也有一物进献。”

    元齐并众人“刷”得一下，又把眼神换到了沈充媛的身上。

    如意一看是沈窈，便向清河公主嘲讽道：“妙云你看，刚演完了帅旗、献诗两出好戏。这又来一折，你倒猜猜这一回又是要讲些什么？”她见这沈窈刚放出来，就不安分，又想到自己挨过的打，难免心中忿恨。

    “罢了，你就谢谢她吧，不然还不都盯着你看，太夸张了知道么？”妙云笑着用纨扇往头上比了一下，反向如意打趣道。

    如意挑了挑眉毛，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只随众人一起注目，看这花容娇艳的美人要在皇帝面前如何邀宠。

    沈充媛却故意不去看那魏元齐，只稳稳地走到张太后面前，拜道：“太后，臣妾前些日子在阁内静思，拜读了老君的道德经，颇为感切，特意诚心抄了好些遍。今日选了其中最用心的，献于太后，太后参道深悟，臣妾不求别的，只求太后以后能多教我参悟之道。”

    张太后听闻，自然十分高兴，夸赞道：“好啊，像尔等这般青春年少的妙龄女子，能静心参道的，实属难得。这经书哀家十分喜欢，以后，可常去广圣宫与哀家一同参悟。”

    元齐在一边看着，见沈窈一改往日骄横之态，倒多了温良贤淑之意，心中感慨，想来她是已静思悔过。

    又觉得自己禁了她这么多日子，一眼都没去看过，到底有些无情了；那事说起来终是下人所为，也未见得一定是她指使，那倒真是迁怒于她了。

    想着这些，便忍不住在一边，唤了她一声：“窈儿！”

    “陛下……”沈充媛缓缓转身，向元齐浅拜，却不低头，只望着他，娇艳不输三春之桃，清素又若九秋之菊。

    “喏，后宫第一美人，如何？”如意向妙云耳语道：“我见犹怜，何况某人！”

    “是个尤物，只是，终不及某人。”妙云低声评论，另有所指。

    元齐见之，难免心动，随口提道：“充媛既然抄了好些道德经，也给朕进一卷吧？朕也与你一同悟道参道。”

    “是臣妾疏忽了，自当奉上。”沈充媛领了旨。

    “陛下也是向道之人，如此甚好！”张太后见皇帝明明是心有别思，却借了参道之名，难免有失亵渎，便笑着向元齐道：“走吧，我等都回座上去罢。”

    “好。”元齐说罢，便领众人回往亭中，转身之际，不免又瞥见了如意，皱眉之外，不知为何，又忍不住偷偷多窥了几眼，倒也不觉得如乍一看时那么刺眼了，似是还挺别致的。

    众人重新落座，继续吃喝谈笑，仙韶院又献了几曲清雅的丝竹助兴，及到饮宴将要结束之际，元齐开口道：“今日赏花、饮酒，宴乐幸甚，朕有一物，赐予座上诸位，权作留念。”

    说罢，一摆手，六名宫人各捧着一个紫色锦缎包裹的小盒，散发出浓烈的香木气息，奉于座下六人的案上。

    “这是大食进贡的蔷薇水，共只得十瓶。如今秋风渐起，花落无情，且散与卿等，可留芳香四时常熏。”元齐介绍到，原来这是黑衣大食通过海路向大魏进贡的西域奇香，十分珍贵，除了亭中六人，天光台上的美人们却也全都没有这份殊赏。

    “原来这就是大食蔷薇水，我原只在书上读到过，今日方见实物。”楚王说道：“显化五年，占婆国王遣使者来朝，曾向梁帝贡过十五瓶西域蔷薇水，据传就是得自大食。书上所言：若以洒衣，虽弊而香不灭，经十数日而不歇。”

    “有这么神么？”魏妙云不以为然：“我大魏合香也用蔷薇露啊，不过是采蔷薇花，蒸气成水，屡采屡蒸，积香而成罢了。哪有滴洒就能留香十数日，真那样，我等还制香作甚？”

    “却不一样，这是大食国花露，异域蔷薇，花气馨烈非常，非我朝蔷薇可比。”伯俭继续说着他从书上看来的传说：“不信你打开看看。”

    妙云闻听，便将锦缎包裹打开，是一个小巧的香木宝函，再轻轻打开，里面盛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谈蓝色刻花长颈琉璃瓶，长止大半手掌，虽以蜡密封其口，仍不绝香氛散溢而出，不一时，整个亭中便充盈着透彻的蔷薇香气。

    “果然是不一样，这瓶子也好美。”妙云取了琉璃瓶拿在手中，仔细把玩，众人闻到那香气，也都纷纷赞叹不已。

    梁如意嗅得此香，确是有似蔷薇芳香，又不尽相同，只是这个气息自己今日，定不是第一次闻到，为何竟如此熟悉，可又一时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终是如此陌生。

    显化五年……贡梁帝……如意细细回味着伯俭的话，那是父皇，只是自己才刚出生，当不会闻过，那又是何时呢？

    突然间，脑中闪过一念，想了起来：是了，那是在房州，自己七岁之时，这是母后身上的香气！是自己那素昧平生的亲生母亲，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气息……

    如意轻舒了一口气，视线模糊，到底是哀伤之情，无穷无尽……

    “陛下，哀家乃修道之人，清净为主，却是不用这等花香的。”张太后闻了这扑鼻芳香之气，却觉得不够清淡幽扬，与静修之道有违，故将原盒奉回元齐：“此物这么珍贵，在我这终究是浪费了，陛下留着自用罢。”

    “如此，谨遂太后心意。”元齐倒也不勉强，只点头示意，命赏春上前收回放好。

    天色将暮，赏菊宴毕，众人撤回各自出宫的出宫，回宫的回宫，元齐照旧乘了步辇回往福宁宫去。

    “如意，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有心事么？”元齐觉得辇边随行的如意，似有郁郁之情，侧过身子问她道。

    “奴婢没有，最美不过花间事，奴婢随陛下观了这么多花，高兴还来不及呢。”如意语气平淡地敷衍道。

    “是么？”元齐怀疑地看了她两眼，目光又被她顶上的菊花吸引住了：“你今日怎么簪了这么多花？太过招摇了！福宁宫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你看其他人，谁还有像你这般簪花的？”

    “谁还有像我这般簪花的？”如意先是自嘲了一句，又立刻反讽道：“陛下今日得了首好诗，只可惜只得起字不得其意。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奴婢倒为什么，要像别人一般？”

    “强词夺理！那诗是这个意思么！你倒是会活学活用。”元齐心中纳闷，今日盛宴，怎么如意就平白无故不高兴了？

    又想了想，朕知道了，定是看我吃喝赏乐，她却侍立一边的缘故？却是朕冷落了她，那倒也难怪了。



借酒消愁苦命女 举臂相拥醉美人
    回到福宁宫中，元齐仍教如意伺候更衣，赏春则在旁指导。

    一边更衣，赏春又一边照例问道：“陛下今晚是留在宫中，还是去别处，又或是请哪位娘子过来？”

    元齐略一沉吟：“今日朕累了，哪里也不去了，明日再说罢。”他在宴上之时，心中本已打算要去繁英殿，但此时见到如意因受冷落而不快，便立时改了主意。

    更衣毕，侍服宫人告退而出，元齐却叫住了如意：“你留下，陪朕坐一会。”又向赏春道：“去把准备东西拿来。”

    “是。”邵尚寝微微一笑，领命而去。

    如意坐在元齐对面软塌上，隔着一张几案，呆呆看着宫人在自己面前放下了蒸糕、果品和菊花酒等宴上同样的美食。

    “今日站了这么久，必是饿了？快吃吧！”元齐笑着向她示意，又补充道：“这是朕一早就叫人替你额外留的，不是剩下的。”

    “奴婢谢过陛下。”如意确是饿了，也没什么可客气的，满斟了一杯酒，香甜微醺，一仰头，一饮而尽，又用筷子夹断了一小块枣栗蒸糕的角，吃下去垫了垫肚子，又满斟了一杯酒喝下，如是，重复了三四回。

    如意本就不胜酒力，此时脸上早已浮起了两片红云，却也不管，仍是端起酒盏，正待入口，却被元齐伸手按下了酒盏。

    “如意，你到底怎么了？为何喝那么多酒？”元齐见她一反常态酗酒，觉得事有蹊跷。

    如意从来都不是那么在乎自己的人，就算是受了自己的冷落，当不至于此，必是有其他缘由。

    “奴婢喝得不多啊！这可是陛下御赐的菊花新酿，不可辜负。”如意睁大眼睛看着他，拨开他的手，又去抢了那酒盏一饮而尽：“饮酒多好啊，一饮解百结，再饮破百忧……”

    “别喝了！”元齐看她又要倒酒，皱着眉头，把酒壶拿起放到自己身后去了，又用竹签叉了一枚蜜金桔递给如意：“你醉了，吃点咸酸的解一下酒吧？”

    “奴婢没醉，只是脸红罢了，奴婢还能喝些的……”如意推开那金桔，挣扎着想要起身，去元齐身后把酒壶拿回来，却只觉的头上晕乎乎的，脚下也不听使唤，迈不出步子去。

    只得又重新坐下，用手撑着脑袋半趴在案上，另一只手指着元齐身后，央道：“陛下把壶递来罢，今日宴乐，就让奴婢也难得尽兴一次！”

    “胡闹！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元齐满脸无奈，回想今日，并无异常，实在是参不透到底她到底怎么了，只好站起身来，到如意身边：“朕扶你回去休息。”

    “嗯——奴婢不去，奴婢哪里也不去。”如意却拨开元齐伸出的手臂，歪坐在椅子上，耍起了无赖。

    元齐思索了片刻，从边上捧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妆奁箱，本来见她醉了，打算明天再给的，向她哄道：“朕给你备了点好东西，你拿了，便乖乖回去休息，可好？”

    “梳妆用的？有些什么东西？让奴婢先看看！”如意看了一眼那朱漆戗金莲瓣纹的妆奁，忙伸手去拨弄。

    元齐却按住奁盖，道：“你看了就早早回去休息，若不然，那就别看！”

    “好，奴婢听陛下的。”如意此时早已想什么就是什么，因此并不犹豫，只一口应了，伸手去打开了上盖。

    只见长方的妆奁箱之中首层是空的镜奁，用来装梳、篦、钗、镜之物，并没什么特殊之处；又打开第二层，则皆嵌放着扁圆长方的子奁，大小、形状皆各不相同。

    一、二、三……十一，如意用手指着数了一下，不免好奇问道“这么多，都是些什么？奴婢以前用的，一粉一墨二脂，面油头油手膏，七子奁足矣。”

    “也都是些常见的妆品，不过有些多备一个子奁罢了。”元齐说着，随手拿起一个最大的圆形子奁打开，却是一个粉盒：“像这两盒粉，皆是用梁米、真珠精研取粉制成的上品粉面。”

    “奴婢知道，还要混上龙脑、麝香之类的名香。”如意斜嘴一笑，不以为然：“奴婢以前用的也都是上品，不过如此罢了。”

    “这是朕命司饰司特制的，只取御用的至纯精料而成，未合香。”元齐解释道，听来却似是特意独为如意而制。

    “这不是偷工减料么？为何不合香？”如意歪着脑袋，心下纳闷，元齐怎么连制粉面的配料这种事都要管。

    “香混了，反倒不好了。”元齐端开第二层，那最后一层里摆着的是装香和洗面药的瓶子，元齐指着其中的五个香木函说道：“以后，你就单用这个即可，其他的香，混着都是累赘。”

    如意一眼望去，那木函不正是方才宴上的蔷薇水么？！

    隐约而熟悉的气息又缓缓漫散而来，如意再也抑不住一直隐忍的那丝悲凉，心中大怮，泪水滚然落下，伏案低泣。

    元齐见此，又惊又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低了身子，用手抚着如意颤泣的瘦弱双肩，柔声问道：“怎么突又如此伤心，若有什么事，不必瞒着朕？朕定为你做主。”

    “陛下如何做得了主，这蔷薇水，原是母后用的香。”如意酒意浓醉，吐露心迹，直向元齐哭诉道。

    “昭仁皇后用过的香？”元齐问了一句，却没有在自己的记忆中寻到嫡母用过此香的印记。

    “不是，是我亲生母后……奴婢从小未见过她，最后，却只留了这点气息给奴婢……”言罢，如意哭得更伤心了。

    元齐闻听此言，亦不免黯然神伤，感同身受，别说是梁如意了，自己从记事起，同样并没有见过亲身母亲，甚至连母亲的气息都没有嗅到过一丝一缕，还不如眼前这可怜人。

    元齐轻轻在如意身边坐下，将她轻轻从案上扶起，张臂环住了如意的双肩，喃喃劝慰道：“是朕疏忽了，让你如此伤心，都怪朕，别难过了，若哭坏了身子却不好了。”

    如意头昏脑胀，也不推挡，只顺势倒在元齐身上，又泣了几声，就失了意志，昏昏睡了过去。

    元齐看着怀中抱着的醉美人，若桃花带雨，摄人心魄，凝视了许久，方轻叹了一声，亲自将她横抱而起，送回如意的房内，吩咐小菊伺候她更衣睡下。

    梁如意皱着眉头勉强睁开了一丝眼缝，隐约似看到有人影晃动，已然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穿过窗隙直射在身下的榻上。

    “好亮！这几时了？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如意重又闭上眼睛，从被中拿出两臂伸了个懒腰，问那模糊的人影。

    “已过了巳时三刻了！昨日你喝醉了，所以不叫你起来。”答话之人是小菊。

    “那么晚了！”如意闻听，赶紧用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披衣坐起在榻上，觉得头上似还有些隐痛：“昨日我喝醉了么？我怎么记得好像没喝几杯啊。”

    “都醉熟了，你怕是记不得了吧！陛下亲自送你过来的，还特地嘱咐我好好照顾你。”

    “唔……我怎么会记不得了？”如意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对元齐拿走她的酒壶藏在身后记得一清二楚，之后的事情么：“明明还赐了我好多东西呢！”

    “是呢，在这儿！”小菊兴奋地指着一旁案上的妆奁给如意看：“确都是好东西，这个画眉墨是廷珪松烟特制的，这面脂膏和口脂膏的颜色也是极美的，还有这御制的洗面药和面油，你现在起来，马上就能用了……”

    如意见了她那如数家珍样子，一边起身一边笑道：“我平日本来也用不多的，我看这东西多是双份以上的，你既这么喜欢，那就分一半送给你罢。”

    “那如何使得？这是圣上的御赐，不能随意给别人的。就算给我了，我也不敢用啊，倘被人知道了，那还有个好？”小菊一脸可惜的样子。

    “要你这么说，我还得罢个香案把它供起来不成？”如意口上这么说，心里却记起了薛司空的孙子私卖御赐宅邸的事情，到底还是算了。

    又见到几上，昨日带回满头菊花已被小菊重新修整，错落有致地插于一具玫瑰釉九孔花插上，艳彩夺目，煞是好看：“这个花可是我自己取来的，送你总没问题了罢？”

    “说起这花，那可要真多谢如意了，没想到这回，你竟能戴了这么多菊花回来，昨日进门，倒吓了我一跳呢！”

    “还不都是为了多给你带点花回来，让我被别人嘲笑像个痴人。”如意今日似是心情不错，昨日的感伤到底都被那酒浇了下去不少：“不过能带给你就好，小菊小菊，就算别的都没有，独独能么能少了菊花呢？”

    二人说笑了一回，如意洗漱完毕，用过了小菊特意帮忙留下的早膳，向门外寝殿方向努了一下嘴，问道：“我今日不用当值吧？是不是已经走了？”

    “是，陛下已然带着邵尚寝去了延和殿，晌午之前都不会有其他事了。”小菊肯定地回答，忽而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早朝那时候，柔仪宫的卢典籍来找过你，见你还睡着便走了。”

    “卢典籍？”如意心中揣测，应是陆贵妃有事要找自己：“她可有向你说，是何事么？”

    “没有，没见着你，就直接回去了，可能得空会再来罢。”

    “贵妃宫里的人，不能失了礼。小菊，现在反正也没事，我们还是一起去一趟柔仪宫吧？”如意想了一想，有阵子没有去拜谒陆纤云了，不如趁此机会走一趟。

    “好啊，来，我帮你换衣服。”听到能出门，小菊自然高兴，一边应着，一边拿过如意平常穿的松花绿褙子来。



龃龉人似弃前嫌 文华女拟奉御笔
    如意与小菊二人报了备，领了宫牌，往柔仪宫去，刚行到庆寿宫与坤宁宫之间的夹巷时，却远远瞧见一行人从侧面走了出来。

    “如意，好像是沈充媛……”小菊低声向如意提醒道，声音之中不免带着一丝惧意。

    如意定了定睛，也看清了来人，正是沈窈和随侍宫人，这怎么刚解了禁，就在宫里到处乱跑，还总能让自己碰到，真是背运……

    “不管她，我们依礼避让便是，不与她计较。”如意如今手里拿的可是福宁宫的宫牌，就算是打狗也需看主人面，料那沈窈也当有所顾忌，不会似以往那般嚣张、恣意找茬。

    二人退至宫墙边，待沈充媛一行人先行，快要接近之时，低首而拜，就等着她无视二人先走过去，也就没事了。

    不想，沈窈却在二人停住了脚步：“这不是，梁如意么？”

    “回沈娘子，是奴婢……”如意心中烦躁，看来她还是不准备放过自己，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快起来吧。”说话间，沈窈竟走上前去，亲自去扶如意。

    “多谢娘子，奴婢自己来。”如意见她态度似变，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防她另有所图，赶紧不要她拉扶，自己起了身。

    “如意，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沈窈脸上堆笑，询问道。

    “陛下，差我和小菊去会宁殿探望苏昭仪。”如意略一思量，就为自己编了个极好的理由，又是御命在身，防她找事，又刻意提起苏杏儿，暗讽她这个失宠之人。

    “是啊，是啊，奴婢们奉了旨，急着要去看苏昭仪，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充媛多担待。”小菊听到如意的说辞，自然明白，也赶紧补充了一句，只想着她不要找茬，赶紧先走。

    “去柔仪宫？”沈窈仍是面上带笑，语气温和，似是听不到陛下、苏昭仪这些字：“我方从太后那里参道出来，准备回萃德宫，倒正是一路的，不如一起走罢。”

    “那如何使得？奴婢岂敢与娘子争道，还请娘子先行！”如意听闻，自然要婉拒，如何能不防她？就是再被铲一脚也不值当啊。

    “如意，你不与愿我同行，这是在恼我吗？”说着竟上前挽了如意的手臂，似是真诚地说道：“我知你对我心存芥蒂，本就是早要诚心与你诉说，终不得机会，今日正好同路，才邀你同行的。”

    “娘子言重了，奴婢只是怕僭越之举，冒犯贵人，既然娘子诚意相邀，奴婢岂敢不从。”梁如意见沈窈把话说开到这个份上，也自然不好执意推辞，只得勉强与她同行一段，另又带了十二分的小心，边走边暗中四下观察，以防不意之事。

    “如意啊，之前的事，原是我的不是。”沈充媛一边走，一边向身边的老仇人示好：“只因我那时不懂事，听信了小人的谗言，才闹出那许多事情，害你无辜受责罚。”

    梁如意听沈窈这般说，她这是在向自己道歉么？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也只得低声谦道：“娘子莫如此说，原是奴婢一时冲动，举止有失，犯了宫禁……”

    如意本想再加一句“本与娘子无关”，到底是做不出那睁眼说瞎话之事，没有说出口。

    “如今，我静思百日，悟道参修，终是觉得自己以前恃宠而骄，心性太过了。” 沈窈继续说道，剖析自己倒很是彻底，又转向如意：“不敢奢求如意就此谅解，只希望以后，能体会我改过的心意。”

    “娘子言重了！”如意赶紧也表示道，虽不擅曲意迎奉，客套话也还是勉强能说几句的：“奴婢岂敢记恨娘子，侍奉贵人是奴婢的本份，娘子若能不怪奴婢，便是最大的恩典了。”

    “当然不怪你……”沈充媛笑着拉起如意的手：“如意，我知你也是有大量的，若不计前嫌，以后得空，还多来繁英殿走动走动。”

    “奴婢自当遵命。”如意也不多话，权且应了下来。

    又同行了一会，已然走到柔仪、萃德二宫前分岔道口，如意赶紧拜道：“沈充媛，今日奴婢等还另有差事在身，在此，就先向娘子请辞了。”

    “尔等只管去忙，我也就先回宫了，若有机会，日后再叙。” 沈窈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又客气了一回，便相互辞过，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背向而行。

    “嘘——幸好什么事也没有。”小菊见他们走远了，长出了一口气，向如意道：“看来这沈充媛禁了足，还真是改过了不少。如意，你说，她这样对咱们是真心的么？”

    “真心？这后宫里头还能有真心？”如意不觉冷笑道：“她一个妃嫔，就算万一真有真心，那也是一片赤诚献给福宁宫里那位人主的，对我们两个奴婢真心？小菊你是在讲笑话吧？”

    “嗯，我就说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菊撇了撇嘴，脸上浮起了警觉的神色：“这才几日，哪里就这么快变得温良贤淑了，必是装腔作势，说不定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那倒也未必……”如意是吃软的人，见沈窈如此，虽也猜不透缘由，心里到底还是谅解了她不少：“她如今失了宠，自是不与往常相同，你我现是福宁宫里的人了，她也是无奈敛了自己的气性罢，不然坏话传到主上的耳朵里，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说的是，如意，你如今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说不定，她还想巴结你，想法子复宠呢！”小菊想了一想，觉得沈充媛必是有所不甘。

    “天恩难测，我一个奴婢能说得上什么话？她有貌，自然还会受圣睐。” 如意白了小菊一眼：“我要真有这本事，我去帮她？倒还不如第一个帮你去争得那圣宠呢。”

    “哎呀，好好说话呢，干嘛要扯上我打趣，这能一样吗！”小菊见如意调侃自己，一脸的羞赧：“不过也是，沈充媛害你受重责，这样的过节，想说一两句好话卖乖就得人情，也是妄想。”

    “算了，不怪她罢，始作俑者已经在掖庭局出不来了。”如意淡然道，她的身份本不是天子嫔御，更无意陷入后宫的争斗，既然沈窈示好，以后只要再不来主动招惹自己，也就当她不存在，只面上做足吧：“更何况那件事，说起来，其实也与她关系不大，原是我惹怒了陛下……”

    小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意，柔仪宫到了，我们进去罢！”

    如意进了柔仪宫，请柔仪殿的执事内监向卢典籍通传，不一会，就见卢典籍出殿相迎：“如意，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我还说午后再去找你呢！”

    “怎好总是劳烦你，我也正要走动走动，就过来也是一样的。”如意与卢典籍相互见过礼，又问道：“踏雪，不知是有何事？”。

    “我原是替贵妃娘娘传话的，你既过来了，不如直接见娘娘说吧。”说着，将如意直接迎入了殿内。

    “奴婢请贵妃娘娘安。”如意见陆贵妃此时正在书案前，便走上前去欲施礼。

    “快免了，我说过，如意你在这不必拘礼的。”陆纤云不等如意下拜，先忙制止了。

    “奴婢谢过娘娘。”如意望向陆贵妃，见她拿着笔，似是对着一幅书画正在临摹：“娘娘好雅致，倒是奴婢打搅了。”

    “哪里的话，你来得正好，一起来看看！”陆贵妃放下笔，拉了如意来到案前：“如意你看，这是陛下赐给我的御笔石榴卷轴，这累累子实笔尽精微、栩栩如生，这题字清逸自然、平正劲挺，依我看，要比翰林图画院的名家也不差分毫。”

    如意看了一回，那楷书是自然比自己的好多了，画也算尚佳，但要论比起名家画师不差，那真是陆纤云自带倾慕之情了，不过面上仍是笑着赞道：“陛下好丹青，自然是不差的。”

    “我正要比着临摹，只可惜终究笔力不及，想学却也学不好。”说着，陆贵妃又将一边，自己临摹了一半的那画拿给如意：“你看看，哪里不好？”

    “奴婢觉得娘娘临得很用心啊，虽未完成，已能看出，深得其髓。”如意看了看纤云临的画，评价道，却不是恭维之词，确是已然不错，禁不住更心下赞叹纤云的用心，从字都不认识到如今书画皆能，大约也多是为了取悦君上，投其所好吧。

    “如意你这是尽说好的，博我开心呢！”纤云虽口中略谦，到底还是颇为自得。

    “娘娘今日遣卢典籍去福宁宫，是找奴婢有什么重要的事么？”言归正传，如意说明了来意。

    “哦，是有桩事想询问你。”陆贵妃略显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近前的事，我本该不多管，只是恐涉及六尚差事……还是想问问，如今御前是谁在伺候笔墨？”

    “这些天，还是邵尚寝。”如意据实答道。

    “之前不是如意，你在伺候的么？”

    “奴婢做不好这事，不讨圣心喜欢。”如意笑了一下，却隐去了自己请辞的事情：“娘娘忘了？上次陛下在这里的时候，还得问娘娘暂借卢典籍秉笔呢。”

    “是。只是如今，福宁宫诸事皆要由邵尚寝主掌，再伺候笔墨倒是难为她了，这只是权宜之计，以后估计还是换回如意罢？”陆贵妃又确认了一遍。

    “陛下好像说过，日后要从六尚再选调得意之人。”如意记得元齐给过自己的承诺：“奴婢以后不管那些，只伺候陛下身边的事。”

    “哦，如此便好，我正有意选荐一人，又恐如意你多心，故此今日特来先问你。”陆贵妃听罢如意之言，放下了心，又向她解释自己派卢典籍去找她的缘由。

    “娘娘实在多虑了，伺候笔墨这样精细的事情，奴婢是真的不在行，也不在意的。”如意明白了纤云的好意，她想荐人给元齐，又怕自己多心，其实自己根本避之不急，有这空倒还不如多去练歌舞。

    不过又想了想，能惊动贵妃主动亲荐的，想来必是有特别的长处，遂好奇地问道：“不知娘娘所荐何人？可否相告？”

    “尚宫局的掌籍，于若薇。”陆贵妃怕如意不知是谁，又补充道：“菊花宴上，章婕妤所献的黄花诗就是她所做。”

    原来是她，如意又记起元齐似乎倒也提过一嘴，更感慨这陆纤云可真是处处关心，时时留意，不过话说回来，这于大才女看起来，倒还真是合适这位子，便也赞同道：“奴婢记得的，娘娘真是有心，于掌籍确是那不二人选。”



卧谈讨封进典乐 引火祭奠托哀思
    没过多久，陆贵妃果然向圣上举荐了于掌籍，元齐正缺一个得意的秉笔侍书之人，又赏识于若薇博通经史，能文善书，便进了她为典薄，选在福宁宫中，日常伺候天子的笔墨。

    这一日，元齐从延和殿办完公务，回到福宁宫，如意照规矩在寝殿门口迎候，却见元齐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女官，头戴方顶幞头，身着青色大袖公服，穿得十分正式。

    这应该就是新来的于才女了吧？如意心中暗暗猜测，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对方。

    元齐见如意盯着若薇看，便道：“这是于典薄，朕从六尚局特选了来，替了你，在延和殿中侍奉的。”

    “哦。那恭喜陛下了。”如意闻听，随口应了一声。

    又向若薇浅浅一拜：“奴婢见过典薄。”便算是初次见过面行过礼了。

    于若薇见眼前的宫人，向自己口称奴婢，想来位份低下，但样貌、打扮皆不俗，又见其行为举止、与君上谈话皆不拘礼节，十分随意。便猜到眼前之人，十有八九，就是施德妃特地向自己提起过的，皇帝身边最看重的近侍梁如意。却也不说话，只略带笑意，躬身点了下头，算是回了礼。

    如意随元齐入了寝殿，替他免了冠，脱下外罩的常服，服侍他躺下午休，自己则就在一旁的软榻上合衣而卧。

    侍奉午休本当立于一旁，随时候着主上的吩咐，这却也是元齐特意给的恩典，允如意陪着一同休息。

    元齐却不睡，扯了被子翻过身，朝着如意的方向，向她说到：“如意，如今朕喜事成双，大封六宫，你这个红霞披也该进一进，福宁宫里伺候的，没有你这般白身的。”

    “哦……”如意有些困乏了，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应到：“奴婢谢陛下恩典。”

    “朕还没封呢，你就谢恩了？”元齐见如意心不在焉，感到有些无趣，遂大声提示她道：“朕和你说话呢，转过来！你想要什么位份？”

    “哦，奴婢可以自己讨封么？”如意被他吵到了，只得也睁了眼翻了身，转向元齐的方向，两个人就这么横躺着隔空相谈。

    “可以，朕准你。”元齐又给了她一个特别的恩典。

    “那奴婢要什么位分，都可以么？”如意听闻元齐随自己提要求，瞬时来了兴趣。

    “可以，你只管提。”元齐嘴角带笑，心中好奇如意会向自己讨什么封。

    “那奴婢可要提了？”如意转了转眼睛，想到了一个试探元齐底线的好位分：“有话在先，随便是什么，陛下可不许恼！”

    “随便是什么，朕都不恼！”元齐心里已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只等待如意的提请，大不了是复请梁公主的封号，也没什么，找个借口驳了便是。

    说到底，这最大的也不过皇后而已，那又有何妨。

    “奴婢曾与怀太子定亲，虽未完婚，业已纳采，奴婢斗胆向陛下，讨个怀太子妃的封号。”如意努力使自己保持尽量平静、正常的语气，提起这过往之事，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陛下如果觉得奴婢有罪在前，尚不可赦，奴婢得了此封，可为怀太子守灵。”

    元齐听完如意这一请，好似一块大石堵在心口，心里想好的话，却都被憋了回去。

    如意所求，勉强算是合情合理，却大不合圣意。

    他转过了身子，眼望顶上，半晌，才勉强说了一句：“你说的，可是认真的？”

    “自然认真，圣主面前，奴婢岂敢戏言。”如意并无半分犹豫，立刻给了肯定的答复。

    元齐朝空中吹了一口气，半撑起上身，翻转向如意，死死地盯着她斥道：“你不是还整天想着，要出宫嫁人的么？今日又讨这个封，你到底想是要如何？”

    “女子嫁人，无非托付终身。奴婢若能得封怀太子妃，也算是有了终生依靠，无异于嫁人。”如意见他没找到理由拒绝自己，只能靠虚张声势，更加来了兴致，要把此请坚持求下去：“奴婢余生，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若陛下真的还有半分怜惜奴婢，还请践诺前言。”

    “践诺前言？朕只说你可以随便提，可没说朕会随便准。”元齐扬了扬眉毛，放松了手臂，躺平回床榻，已然有了绝好的回绝之辞：“朕自然怜惜你，只是，若准了你配怀太子，愍太子当怎么办？若来找朕讨要说法，朕以后还想不想睡安稳觉了？万一更引来毁社稷、断国祚的不祥之兆，此事，绝不可行！”

    哼哼，梁如意心中冷笑，她早便知道自己提了也是白提，自己这边不许出禁宫，长沙王那边不准进京城，这点伎俩，古来如此，于是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奴婢是要老死在这宫里了，既如此，也只能另做他求，现在奴婢见了谁都要行礼，只求进了位，别人都向我行礼。”

    “说罢。”元齐听如意的意思，是复求宫里的高位。

    “尚宫之位，还空了一个。”如意毫不客气，直指权势熏天的六尚局最重要的职位。

    “尚宫，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急这一时。饭还得一口一口吃，你刚出掖庭没多久，先进典衣吧，如何？”元齐似乎早就想好了，照着替自己近身更衣这差事，替她寻了个好位置。

    “哈~啊”如意又打了个哈欠，吸了一下鼻子，还是习练歌舞更适合自己：“典乐！”

    “准了！”

    “谢陛下恩。”如意拉过一条被子，半蒙着头，翻了身，抓紧午睡，元齐明明已经心里想好了，还故意来没话找话，撩拨自己，有这精神，多睡一会不好么。

    自从于若薇选了御前，如意便彻底再不用去伺候笔墨了，只等晌午之后或晚膳之前，元齐从延和殿回宫后，再当值伺候他。

    每日上午反得了空，又得了典乐的封位，便更有理由，时常早上去仙韶院或是太清楼等其他地方。

    之后那段时日，倒也没什么大事，除了朝堂之上，魏元齐叫于若薇草拟了诏书，拜苏确为新相；深宫之中，元齐终于得空临幸了繁英殿，六宫第一美人复宠如初。

    转眼间，高风疏叶带霜落，一雁寒声背水来，晚秋渐逝，初冬寒肃，到了昭仁皇后的忌日。

    先皇后的一年大祭，是宫中的大日子。是日，皇仪殿摆坛设奠，皇室宗亲、内外命妇均要依礼参拜致哀。

    这大祭的日子，自然也是梁如意的大日子，只是，一个低微的宫人，却连这份参祭的资格都没有。

    当日一大清早，如意守着元齐一走，便带着小菊去了太清楼。依着往常，照例小菊去后面找玳瑁和杨玉英等聊耍，梨花和如意避着旁人在绯云厅内。

    “梨花，上次我和你说的东西，可准备好了？”如意问道。

    “早准备好了，在这里呢。”梨花说着话，从格架后面拿过一叠纸钱和一个铜盒递给如意：“这是我用这绯云厅里所藏最好的御纸裁的，就是略有些少了。”

    “无妨，不过是一片心意，姨母也不缺这点……”如意接过纸钱，看了一眼，果然是少见的好纸，肤卵如膜，坚洁如玉：“不过用这最好的御纸，会不会被发现少了？”

    “不会，你不知道。”梨花笑着解释道：“这御纸虽珍贵，陛下却嫌他尺幅窄小，不怎么爱用，极偶尔做书画小品才用的。故此一直藏在这厅中，少了这些，也难以察觉。”

    “哦，原是这样。”如意从来不知道，元齐写字作画还挑纸笔，梨花倒比她观察得仔细多了，又想起延和殿中似也有这种藏纸，确实极少见元齐特意拿出来用。

    “我还是，陪你一同去罢？” 梨花见如意把纸钱和铜盒揣在了身上，转身欲出厅门，也跟了上前去。

    “不必，我自去寻个僻静的地方。”如意摆了摆手，向后努了下嘴：“你帮我看着，别让他们觉察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梁如意出了太清楼，转至御苑之中，上次藏猫的假山后面，那个僻静无人的山石角落，从袖中取出一条白麻巾，披覆于发髻之上。

    寻到一块浅露于地面的青石，跪倒在前，用手将石上的枯枝落叶全部扫到了一边地上去，方才拿出怀中的铜盒和纸钱放在青石上。

    轻轻打开铜盒，里面是一套取火之具。如意先从双筒插中取出燧石和火绒纸，纸下石上，将两者紧靠在一起握住，又从盒中将火镰取出，用镰锋猛击燧石，如意到底手生，摆弄了好久，方才有几点火星迸出，落在了火绒纸上，赶紧趁势猛吹了几口气，被火星点红的火绒纸终于燃起了明火。

    如意收好火具，取过两张纸钱用火戎纸点燃，放在了青石上，看着它们缓缓燃烧，散发出点点火星和这清冷的秋冬之晨少有的暖意，又慢慢幻化成灰烬。

    如意盯着这通连两世的神奇光焰，心中默默祝祷：姨母，一年了，如意还活着，就在你住过的皇宫里，离姨母很近，很近……

    每一日，都要走过姨母走过的廊道，扶过姨母扶过的栏杆，每时每刻，就像还在姨母身边……

    如意轻轻地闭上了双眼，眼角溢出了两点泪水，沿着玉塑一般的颊颏滴滑而下：姨母不用担心我，我还好，真的还好……



皇城司接报失火 司正局提问如意
    一张接着一张，如意不间断地将纸钱点燃，痴痴地望着那跳跃火苗，和让整个尘世都模糊扭曲的烟气，手边剩下纸越来越少了。

    耳中却不经意间，突然远远地传来，似有人交谈之声！！！

    这般冷僻的地方，这一大清早的，怎么会有人过来？！

    如意心下一沉，赶紧把手上所有的纸钱都投到了火里，烧给了昭仁皇后，火焰腾地一下大了起来，烟气也重了起来。

    那谈话之人似乎更近了，在这寂静无声的清晨，似连脚步声都能听到了，还不止是一个人！！！

    如意感到有些发怵，这是冲我来的？还是只是路过？按理说，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来啊，应该只是远远路过吧。

    “你看，那山石后面，怎么好像在冒烟？”这一回，如意隐约好像听清了，是一个遥远的女声。

    糟了，如意本是私下燃纸，宫中禁私动明火，是决计不能让人发现的，她看了一眼已然烧得差不多了的纸钱，使劲迅速踩了好几脚。

    看火焰和烟全灭了，又用脚把灰烬抹开，捧起一边的枯叶掩盖住，拿起铜盒，迅速从无人之径逃回了太清楼中。

    “如意，你是遇到什么事了么？”梨花见如意匆匆而回，神色略带慌张，赶紧把绯云厅的门合上，关切地问道。

    “唉，不知怎么回事，烧到后来，好像远远有人来了，那么僻静的地方，也是奇怪。”如意抱怨了一句，叫梨花拿了一面铜镜，仔细照了照自己，有没有被最后那一把浓烟熏到。

    “哎呀，这如何是好……早知奴婢陪你去了，望下风多好。”梨花显露了焦急的神色，略显无措：“不知道他们发现了没有，却是在哪里？奴婢现再去看看罢！”

    “没事了，我已灭了火，也掩了留下的印记，你可千万别去，我不让你跟着，就是不想你掺合进去，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如意将铜盒还给梨花，想了一想，又道：“以防万一，这火镰还有裁纸钱剩下的边角，赶紧一并处理了，不行就先找地方埋了吧。”

    “好。奴婢马上就去。”梨花接过东西，答应道。

    “快一个时辰了，我得赶紧先回去了。”如意把头上的白麻巾取了藏好，又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碎发，嘱咐梨花道：“他们连我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就算是有人无聊去拨出了灰，终是死无对证的悬案。你记着，万一有好事者来问你，只记得咬死了，说今日我和你说了几句话，便找你拿了书，一个人在厅上看，你们都在后头，其他的一概不知。”

    “奴婢省得了。只是，看的什么书？”梨花如今，倒比如意想得更细致了不少。

    “《五行阵图》罢，你去找到是放在哪个橱里的，以备查问。”如意想了好一会，才交代道，这既不能是看过的书、没理由再看，也不能是没看过的书、问起来答不上，幸亏那《五行阵图》因是外祖父韩王所撰，以前倒扫过两眼，勉强算是对的上。

    二人自以为安排妥当，天衣无缝，便匆匆话别，一个处理东西去了，一个疾步回了福宁宫，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却不想，晌午过后，韦宫正带着一名典正和两名内侍，来福宁宫找掌事邵赏春。

    “宫正今日来，是有什么要事么？”邵尚寝见韦宫正架势颇大，心中不免疑惑出了什么事。

    “确是大事。邵尚寝，今日早晨，御苑的当班侍卫，发现苑中失火，却非天火，是有人故意纵火为之。”韦宫正正色向邵赏春通告：“已报皇城司调查，疑涉后宫中人，由司正局协查。”

    “失火？纵火？可着毁了些什么？”邵赏春面色大惊，大魏火禁甚严，宫禁之中，更是如此，私起明火便是大罪，别说这着了起来。

    “幸得那侍卫发现得早，又是冷僻之处，只烧了假山石后一片败叶。” 韦宫正答道：“万幸并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哦~~，不知宫正要拿何人？” 赏春长舒了一口气，宫正此来，必是福宁宫中有人涉及。

    “皇城司查阅了今日早间，出入迎阳门的所有登录，所涉大内的宫人，皆由司正局带回先行查问，”韦宫正顿了一顿，直接道：“福宁宫典乐梁如意和女史吴小菊，今晨出过迎阳门。”

    “宫正确定么？其他人呢？”赏春听闻，皱起了眉头：“如意常去太清楼，是陛下特地恩准的。”

    “是，只是今日昭仁皇后大祭日，一大早各宫都忙着拜祭之事，门禁登录册上，本就没几个人，我也是不好直接略过某人不问，所以特先来找赏春你，商量当如何处之。” 韦宫正述明了原由，也给了赏春面子，又补充了一句：“皇城司递话过来，她二人却是时间正对的上的，进出前后一个多时辰……”

    “如此，事关火禁大事和御前女官，理应禀明陛下。”邵赏春早就察觉主上待如意不同于别人，岂会轻易在自己手上，就把如意交出去给司正局：“就先暂不声张，皇上今日早上拜祭，现下还在延和殿忙公务未回，我马上带你去过去面圣罢。”

    韦宫正点头称善，二人遂往延和殿而去，韦宫正又遣了人去取了门禁册子、烧取的余灰等证物，以备主上问起、验看。

    “陛下，韦宫正和邵尚寝有要事禀告。”福贵向正在延和殿山批阅奏折的元齐通禀道。

    “宣。”元齐头也不抬，继续翻阅手上拿着的那奏本。

    二人行到殿上，行了大礼，韦宫正又把方才向赏春说过的事情缘由，原原本本地向上细述了一遍，又将那迎阳门的进出登录名册，给了一旁伺候的于若薇呈给元齐。

    元齐听罢，心中十分恼烦，一来火禁大事断不可姑息，二来却怎么又涉及了梁如意，这倒要如何是好！！！只赶紧放下手中的折子，接过门禁册子，细细地看了起来。

    前前后后看了好一会，方才抬了头，问宫正道：“龙禁卫何时发现起火的？”

    “回陛下，辰时四刻。”韦宫正据实答到。

    元齐听罢，闭了眼睛，将那册子扔在案上，那上面分明写着梁如意和吴小菊卯时三刻出迎阳门，辰时五刻入迎阳门，名目太清楼取书。

    而册子上除了她二人，辰时四刻在御苑的，只另有柔仪宫的宫人，却是辰时三刻方出迎阳门，至巳时五刻才入迎阳门，名目是采寒露制香。

    余者便皆是当日当值的内侍和侍卫，再无他人。

    元齐一对比罢，便心知，皇城司欲如此查问如意，不是没有由头的，只怕没有十之八九，也多少难逃嫌疑。

    闭着眼睛思忖了半天，方开了口：“光时辰不可做数，这上面人也不少，火由何而起？引信何物？可是有意纵火？”

    “纵火之人似是无意为之，不慎引燃了枯叶，然后畏罪潜逃。所燃之物好像是，纸。”韦宫正一边回禀，一边将盛着燃灰的铁盒开了盖子，递给于若薇，里面除了灰烬，还夹杂着几片未曾燃尽的残纸片。

    于若薇接过，看了一眼，却认出这纸似不是普通的纸，心知此事绝不简单，忙双手奉给元齐，用惊讶的语气提示君上道：“陛下，这竟然似是，上品的澄心堂纸！”

    殿上众人皆清晰地听得此言，虽不是每个人都认得这纸，但经于典籍这一说，却定是非同寻常。

    澄心堂纸！元齐皱紧了眉头，用指甲捻起一片残纸仔细观看，果然不假！

    澄心堂纸是御用的极品书画用纸，十分名贵，别说宫中其他人不易得，就是自己也舍不得用，翰林图画院和御书院的名家作画、写字，朝中文臣修史撰书也不可擅用，必要帝王钦赐此纸方可。

    而现在自己手中捻着的残片，分明就是南唐遗下的最上品的御用澄心堂，这样的纸竟被烧了！不是御前最近的人如何能做到！

    元齐将残片弹回盒内，再不多言，只阴沉着脸，冷冷地吩咐王浩道：“叫她二人上殿。”

    王浩领了旨，亲自走回福宁宫，去叫了如意和小菊面圣。

    “王公公，陛下今日，怎么又突然叫奴婢去伺候了？”如意心下有鬼，试探地问道。

    “这圣心难测，咱家也不知道哇。”王浩是元齐的心腹，口风自然紧得很，但又想了一下，毕竟事关重大，还是略提示了她一句，好让她有所准备：“如意你今日，是不是，好像烧过什么东西？”

    “烧过什么东西？”如意心下一沉，果然有好事者去告发，真是晦气，只是他们又没有证据，只打定了主意死不承认即可，想着便故意向小菊问道：“我们有烧过么？”

    “没有啊……烧东西做什么？”小菊是真的一脸迷茫。

    “是啊，似是没有啊。”如意假装自言自语，故意说给那王浩听，又向小菊道：“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情，等下陛下问话，你据实答便是。”

    “嗯。”小菊点了点头，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自己和如意都干过些啥。



圣天子亲鞠火案 博闻女落井下石
    如意和小菊进到延和殿上，见韦宫正、于若薇等人都在，便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奴婢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元齐也不叫二人起来，也不理会如意，只厉声向小菊问道：“吴女史，你今日去太清楼，都干了些什么？！”

    小菊见天子有怒，难免惧怕，抖抖索索地禀道：“奴婢随梁典乐去太清楼，一直就在楼里，喂了喂猫，与旧识的宫人攀谈，其他就什么也没有干过了……”

    “典乐呢，她在干什么？！”元齐指着如意问。

    “梁典乐，也只是与刘女史攀谈，并没有干什么特别的……”小菊小声嗫嚅，她每次去太清楼都只顾自己，倒从未留意到如意在干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元齐故意加重了语气，恐吓小菊道：“可知欺君是何罪？！”

    小菊果然吓得赶紧叩头谢罪，又想到如意嘱咐过自己照实说，只带着哭音颤声道：“陛下恕罪，奴婢不敢。奴婢一时没有留意到其他的，只见了梁典乐与刘女史攀谈，其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元齐听罢，似是不假，不免心中暗赞如意好手段，身边紧跟着的人都完全不知，她干了些什么。

    “她不知道，那你自己说罢，你今日在御苑内，都干了些什么！”看问不出小菊，元齐只能转向如意，直提御苑，不再说太清楼。

    “奴婢确是太清楼中与刘女史叙了一会话。”如意有所准备，面上镇定自若。

    “哼！”元齐冷笑一声，指出她的破绽：“你与她二人，谤议了什么，能谤议一个多时辰！”

    “奴婢话还没有说完，请陛下稍安勿躁。”如意仍做淡定之态：“叙了一会话后，又请女史替我拿了一册书，翻看了几页。”

    “什么书？！”

    “韩王的《五行阵图》。”如意不等元齐再开口，又反问道：“陛下可还要考问奴婢，看了哪几页？”

    元齐见她沉着冷静，对答如流，反倒显得太过刻意！这分明就是烂熟于心，有备而来，若是真的心里没鬼，好歹也要略为犹豫，再行做答吧！

    思及此情，不免心中怒意渐起……

    “梁如意，朕劝你，抬头看看。众目睽睽，你别只在朕面前信口雌黄，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还忘了其他的什么！”元齐强压怒火提醒她，司正局正在殿上看着呢，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更要落了欺君的口实。

    “奴婢不敢！忘陛下明察！”如意并不理会，仍低着头道：“陛下若不信奴婢，也可遣人去太清楼，找人来对质的。”

    “朕不喜欢冤枉人，但也绝不会放纵犯禁之人。”元齐见如意如此，失了耐性，不再等她自己供述，直接质问道：“今日御苑，巡院的禁军侍卫发现有人烧纸，纵火为祸，差点累及宫苑。起火之时，辰时四刻；起火之物，澄心堂纸！这宫禁登录、燃剩残渣皆在此！梁如意，你倒来判定，这是谁干的！”

    什么！着火了！这怎么可能，我明明灭了火、毁了迹再走的！可这纸好像倒真还像是自己烧的，怎么会这样！

    还有什么禁军侍卫？不对啊，自己明明听到的是女声！糟了！难道是有人盯上了自己，想要蓄意陷害不成？

    想到这里，忙向上大呼冤枉：“陛下，这火真的不是奴婢放的！”

    “不是你放的，那你慌什么？方才不是挺镇定的么？”元齐见她一听到证据，就失了态，心里也就明白，八成就是她梁如意干的！

    “陛下这是从何说起……奴婢没有慌，陛下要奴婢认罪，好歹也得有证据吧？”如意忙努力抑制住听说失火后，心中的惶恐，尽量换做正常的语气。

    “这不是证据么！你还敢狡辩！”元齐用力一拍桌上的册子。

    “时在御苑之人，能得御纸之人，也不止奴婢一个，何以见得就是奴婢所为！” 如意满脸的委屈，分明那个告发自己的人才是嫌疑最大！

    “陛下，如意说的对，仅凭这物证，做不得数的，还需得有人证指认才行。”说话的却是一旁的典薄于若薇，她自从入了福宁宫，因聪慧多识、文采斐然，很受元齐赏识器重，在诸事上，只要不逾越，时常也向君上建言献策。

    “人证？你还要人证是吗？”元齐见如意一味诡辩，十分气恼：“好！朕给你！”

    又转向韦宫正道：“宫正，传朕的旨，将吴小菊并太清楼内所有人，下皇城司大狱鞫问，问清楚梁典乐，今日并以往每次去太清楼，都干了些什么！”

    这已然不是要提取人证，而是毫无掩饰的威胁了，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元齐这么做，就是吃准了是如意所为，定要逼她认下。

    如意听得，丧气地看向地下的金砖，再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做欲加之罪，其无辞乎。

    上一次汝南案，还是背地里定的罪，这一次倒是当面逼认，如此直接，但无论哪次，自己在至高无上的天子面前，终都显得毫无反抗之力。

    “陛下不用，奴婢认罪，是奴婢纵的火！”如意终是开了口，将梨花等人送皇城司鞫问，无论她能否顶得住严刑不背主，无论最终结果还是否牵扯到其他人，酷烈的过程已然是自己所不能、也不愿承受的。

    “因何纵火，所烧何物？”元齐见如意认了，语气也平缓了下来，直问细节。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一概认下便是。”事已至此，如意也不再想为自己开脱什么，只道：“反正终是着了火，和引信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只请陛下定罪吧。”

    “宫正，私动明火，当如何？”元齐问道。

    “回陛下，我大魏火禁甚严，禁中尤甚。大内之中，未经报备特准，私动明火，即当决杖；若失火，加流刑；若放火，法当处死。既便是见火，应报不报，应救不救，也要降失火二等论罪。”韦宫把可能的罪条全都罗列了一遍，又看了一眼如意：“若依皇城司所查明，今日御苑之中，应是失火逃逸。”

    元齐听罢，脑子却清醒了不少，如意所为确是可恶，只是这么重的处罚，却明明不是自己想要的，半晌不语，又问道：“可有先例？”

    韦宫正见元齐面色有异，便一时不曾答话，反倒是于若薇开口道：“端熙二年，大内失火，乃积油衣自燃而起，当日值夜二人，决脊杖二十，刺配二千里，已是先帝免死开恩，此为失火；又有荣王府内，宫人韩氏与亲事官私通，欲毁灭行迹纵火，累及殿宇，截手足，示众三日方戮，此为放火。”

    那于若薇举的例子实在太过惊悚，今上素来号为仁慈，闻之难免心惊，赶紧向众人道：“梁典乐是朕御前的人，更何况无心之失，也没有烧掉什么，不过几片枯叶罢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元齐的意思已然很明显。

    “前朝，亦有朝中名将，私于夜半之时，于自家院中祭祀。未酿半分祸事，仅因私动明火，而遭黜降外发，朝野上下，并无一人为之求免。”于若薇随着元齐的话答道，语气平淡，参不透她的心思。

    如意听罢，却吃了一惊，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于若薇，这位才女知道得果然不少啊，只是这种时候，还不忘卖弄自己这么博闻多识，只怕是别有用意的吧！

    元齐听闻，只得默然不语，韦宫正见此，也不好再说，殿上只剩得一片寂静。

    “陛下，今日乃昭仁皇后周年大祭，决罚宫人似有不妥，不如，改日再议罢。”关键时刻，王浩参透圣意，站出来打破了僵局。

    “说的是，今日不宜打打杀杀，先罢了，明日朕再下旨决罚。”元齐闻听，赶紧接过话去，又马上示意：“尔等全都退了吧。”

    众人闻听，皆行礼拜退，如意和小菊也起了身，转向门外，准备下殿。

    “梁如意，你先别走！”元齐却叫住了她：“朕还有话问你！”

    如意听闻，只得住了脚步，再回身缓缓行至殿上，直愣愣站着，怔怔地直视君上，元齐见此，也就一时由着她失礼，并不说话。

    直到见其余人等尽皆退下，殿上只剩二人之时，元齐方才向如意道：“成何体统！跪下！” 虽是斥责，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激烈了。

    如意略一思量，虽不情愿，还是依了君命，低首垂眸，跪于殿上。

    “今日，是怎么回事！”元齐到底还是要问个清楚，只是这回背了旁人。

    “陛下不是都问过了，奴婢也都认了么。”如意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朕要你把经过，原原本本地再述一遍。”元齐努力放平了语调，尽量柔声向如意劝道：“方才你也听见了，如此重罪，你不把实情与朕都说了，朕再要如何护你？”

    护我？如意闻听，心中觉得十分好笑，自是缄口不言。

    “梁如意，你可真是冥顽不化！”元齐见此，十分无奈，只得坦诚道：“朕今日于众人前，确是冲动了，本该先私下问你的。只是事已至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就与朕说；想不通，朕也无法，随你自便。”

    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扔给如意：“事关重大，也只能拖过今日，你要坚持这般，朕只能依律处置。”便不再理她，自顾低头继续批阅折子。



决重判诱探缘由 澄心堂万金付炬
    梁如意硬着性子跪了半天，只觉得脚酸腿软，头昏眼花，看着元齐批完了一整摞折子，又换了另一摞，也没有再和自己多说一句话，忍不住取过了那张纸，看了一眼，上书两列八字：“决杖五十，流沙门岛。”

    所以，这就是明日的决罚？如意黯然一笑，何须费这笔墨书八字，一个“死”字足矣！

    只是说起来轻巧，真的要直面之时，却也不那么轻松，如意跪着，静思今日之事，那无人僻静之处传来的人声，那明明扑灭了又莫名燃起的野火，于若薇方才殿上不经意的落井下石，是不是有些太巧合了呢？

    我若是就这么死了，她们岂不是得遂了心愿？亲者痛，仇者快，真有这必要么？

    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字，元齐真的会是这样判么？还是只是诈我？

    如意又想了半天，终没个头绪，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软了性子：“陛下，奴婢……想好了。”

    “说。”元齐搁了笔，抬眼望向她。

    “奴婢今日，确实在御苑之中烧过东西。”如意咬了咬嘴唇，坦然相认。

    哼，果不其然！元齐心中默念，口中却不语。

    “只是奴婢是在极为冷僻之处所烧，不知为何会被人发现的。” 如意十分委屈，明明自己的计划本无纰漏。

    “山石后面全烧起来了，烟都冒了三丈高了！你还说别人发现不了？！”元齐对此，只能嗤之以鼻。

    如意心中一动，是了，分明是有人靠近，比如说话的那女子，故意又放了一把火，把侍卫引来告发于我！！！

    想到这里，如意抬起了头，向元齐申告到：“陛下，奴婢冤枉！奴婢烧完了纸，亲自将火全灭了，并把现场的灰烬都掩了起来，方才走的，这是有别人另放的火，栽赃奴婢的！”

    元齐打量着如意的神情，倒是不像说的假话。

    冤枉、烧完了纸、栽赃、他默念着如意的话，心中臆想当时的情景，突然眼中亮光一闪，面色凝重地问道：“你是怎么灭的火？又是怎么掩的余烬？”

    “奴婢用脚踩灭了烧尽的纸，又把灰烬抹平，用那边上本就有的枯叶盖在灰烬上，就和周围一样了。”如意地把自己当时所为，细致描述了一遍。

    未曾料想，元齐听罢，只大骂了一句“蠢材！”便气得将案上新置的一方婺源龙尾砚打翻在地，墨汁撒了一地，方才厉声质问道：“梁如意，你可知我大魏为何火禁甚严，绝不容许私动明火么？！”

    如意见元齐突又如此气恼，却也不知为何，只得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蠢材太多！”元齐此番斥责，丝毫不留情面：“果不出朕所料，你可知你只踩踏明火，而余温未尽，又覆以枯叶，得疾风促之，是以复燃！亏得这次有侍卫及时瞧见，不然这天气，立时便能延起大火，第一个烧的就是太清楼。朕的书自然全没了，也就罢了。你在里面，就能逃出生天了？”

    如意听他一口气骂了自己这许多，终是恍然大悟，想来是自己跑得太匆忙，方才酿此大祸，不觉面有赧然之色，嘴上却还是不服：“奴婢向来循规蹈矩，这回本是初次干这样的事，哪里知道要怎么做？陛下倒是经验丰富，可是也从没教过奴婢啊。”

    “你还有理了！教你什么！教你再去放火么？”元齐见如意暗指自己从前年少时曾私下玩火，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你这才进宫多久？杀人、放火都占全了！”

    “不是，是教奴婢怎么灭火……”如意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别扯其他的，避重就轻，你烧掉的是什么东西？”元齐冷着脸盯着她，语气不善：“说！”

    “奴婢烧的是……纸！”如意故意说了一句废话。

    “那这纸，从何而来？” 元齐其实已然猜到三分，她烧的是何物，也不去深究了。

    “奴婢原来在这延和殿当值的时候，见陛下不怎么用这藏纸，想来是陛下不喜欢，就私拿过一些。”如意把罪责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只字不提太清楼。

    “好啊！你可是真会偷！”元齐听闻，用右手的扳指敲着放灰烬的铁盒道：“你可知，这澄心堂纸，乃是从前南唐的极品，制纸之术已然失传，如今所剩仅供御用。这纸若是流落市肆，号为百金方售一幅，何等珍贵，你却拿它当纸钱烧！！！”

    元齐登基之后，素来崇简，尤恨奢靡，如意此举，他只一提及便觉得无比心痛。

    如意闻之，大为震惊，原来这纸这么贵，难怪自己以前贵为梁公主，也从未曾见过，半张了口好一会，终是默认是当纸钱烧了：“这纸再贵重，难道昭仁皇后却配不起么？”

    如意的这一句本无可指摘，直噎得元齐甩手道：“你先回去吧，等候发落。朕还有公务，叫若薇进来伺候！”

    “是。”如意将那八个字揣到袖中，勉强挪动跪麻了的腿，起身告退。

    回到福宁宫自己的房内，躺卧在软榻之上，只觉得心力交瘁，自己替养母烧几张纸竟都如此艰难……

    小菊见她回来，忙倒了水，上前靠着她坐下，关切道：“如意，你还好吗？先喝点水吧？”

    “无妨，这不是回来了么？”如意接过水，几口就喝干了，费了那么多口舌，说了那么多话，是有些口渴了。

    “那火不是你放的，你为什么要认罪？”小菊拿过空水碗，问起方才殿上的事情。

    如意一阵尴尬，只闭着眼睛道：“总不能眼看着你们去皇城司吧，此事不要问了，你就当是我放的吧。”

    小菊听闻，不免红了眼圈：“那陛下，后来有没有说，明日会怎么处置呢？”

    如意不说话，只讲袖中那张纸取出，递给小菊。

    “这……怎么可能？！”小菊看罢那八个字，不敢相信，这分明是要如意的命：“陛下那么宠你，不会真的要……”

    “天恩无常，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如意挣了眼，坐起来，环抱住小菊：“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在福宁宫里了，这里别有心思的人太多，想办法回太清楼吧，那里安静。”

    “不要，如意！”小菊焦急万分，赶紧给如意出主意：“我们可以去找陆贵妃，请她向陛下求情；不对，去求太后，太后仁慈，一定会帮你的。”

    “罢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如意拿回那张纸揣好，自嘲了一句：“明日若是判了斩立决，这御笔可是还能救命用。”

    “如意，生死大事，你怎么能这么淡然？”小菊大惑不解。

    “生死不过一念间，经历了多了，自然看淡。”如意反倒笑着向小菊，又解释道：“此事拖过今日，就说明还有缓转，你若到处去求告，闹大了，反倒没法收场，暂且先看着吧，你也不要与人说了出去。”

    “那……好吧。”小菊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梁如意心里终究是不相信，元齐真会像写的那样处置自己，倒不是信了他那句“朕护你”，只是觉得自己也算是有铁碑的人，这般可大可小之事，今上是个谨慎的人，以他的心性，自然不致于此。

    傍晚时分，晚膳前，福贵来到门口通传：“典乐，陛下马上回福宁宫，请上殿准备伺候更衣、侍膳。”

    “我今日，人不舒服，请福公公另寻她人伺候。” 却不意如意一口回绝了。

    小菊和福贵皆是一惊，对视了一眼，不能明白如意这是要打算作何。

    “陛下今日亲点的典乐。”福贵赶紧提醒。

    “我不去！”如意斩钉截铁：“这宫里没有其他人了么？我明日就不在了，替我的人今日就可以去伺候了！”

    “咱家就是个传旨的，典乐可别难为我了！”福贵一向老实，见此情境，急得额上汗都出来了，不知如何是好：“陛下立时就到了，一时又要到那里去另找人，这要怪罪下来，小的如何当得起。”

    如意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小菊身上：“福公公，眼前不就有么？没其他人，那你就麻烦吴女史去一趟吧。”

    “这如何使得，奴婢从未近身伺候过陛下，奴婢不敢。”小菊自然是莫名惧怕君上。

    “近身伺候过陛下是殊荣，谁没有第一次？人皆言今上仁慈，你又俱什么？要论这伺候人，我本最不在行，你们比我都做得好。”如意满脸不以为意：“反正我是不去的，你们怎么打算，自己考量吧。”

    说罢，拿了被子蒙了头，闭了眼睛，不再理二人。

    福贵见此，万般无奈，只得依如意所说去差小菊，小菊胆怯，到底连福贵亦不敢违逆，只得勉强随了他去。

    晚膳过后，如意又躺回榻上，闭着眼睛静思，不一会儿，只听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皇仪殿再奠先后 宫巷夜允诺周全
    “这么快就回来了？”如意只当是小菊当完值回转屋中，仍闭着眼睛问道：“如何？无事罢？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那“小菊”却未答话，只行到如意身边坐下，方才开口道：“朕还没有那么好的胃口。”

    如意一听这声音，脑袋嗡了一声，赶紧睁了眼，半坐了起来：“陛下……”

    心中暗骂，人主到奴婢的屋里来做什么！脸上，却已然憋红。

    “你闯的祸，朕帐还没有和你算，你倒先忤起旨来了，真是胆大妄为！”元齐看着她，语气参不透喜怒。

    哦，原来是专门骂我来了！

    “奴婢只剩一天不到了，不想再伺候人了。”如意口无遮拦，直述自己为何忤旨不上殿，等待他接着发大飙。

    “废话少说，赶紧起来，随朕去皇仪殿。”元齐命令道，全不理会她挑衅之言。

    皇仪殿？如意这才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元齐，只见他换了一身素袍，外罩素披风，腰里系着麻袋，头上只簪未冠，勒一条白麻巾，系带垂于脑后，他这是，现在才想到要去皇仪殿祭拜昭仁皇后？

    “奴婢今日一大早，已然自己拜祭过姨母了，还是不必另去了吧。”如意想了一想，觉得没什么必要，诚心已致，何复缛节。

    “你那是私下祭拜，还乱放野火，和皇仪殿正祭能一样吗？”元齐皱了皱眉，礼节不全也就罢了，还差点把房子烧了。

    “陛下不是说奴婢所烧之纸，贵重无比，百金一幅么？那今日奴婢所寄哀思，没有万金也有好几千金，这份诚心，比起陛下现在才想起来要去，不强上万分？”如意反问道，更指责他致哀太晚，才是有所失礼。

    “朕今日一早已拜祭过了。”元齐并不是如意所想的那样：“但现下不一样，时辰已晚，就你和朕二人，没有其他人等，也没有繁复的仪式，只安静地和母后说说话。”

    如意听闻，不免犹豫，心中自然还是万分想去祭拜的，但是要和元齐一起，又不免处处别扭，即便有什么心里话也说不出口。

    元齐见自己如此诚心，她竟仍犹豫不决，只哀声叹道：“枉费母后视你如己出，育你成人，万般钟爱，你却如此不孝！”

    “不是这样的！”如意一听便急了：“奴婢现在这样子，若去皇仪殿，那是僭越，只能私底下……”

    “你随侍朕前往，谁敢议论！”元齐直接打断了她，不想再听她东扯西拉各种理由：“你去便立时起来，不去朕自己去了。”

    “奴婢去，陛下且稍候。”如意算是定了主意，赶紧从榻上起身，从箱中翻出了去年的丧服，披在襦裙外面，又取了早上的白麻巾，覆系顶上，随着元齐一同往皇仪殿而去。

    整个皇仪殿素白装裹，殿外丧柱高立，上系丧幡悬垂，随西风飘展；殿廊之下，密挂白纱灯笼，亮如白昼；殿前左右各搭一奠棚，内各有九十九名得道真人、高僧各执法器，念经招魂。

    道法清乐之声、唱经念咒之声，和着丧幡于风中发出的“扑扑”之响，低沉悠远，肃穆哀伤。

    如意随元齐行至殿中，素烛燃着长明灯，白纱结成祭奠帷，两侧分列仪仗冥器，祭坛之上贡品铺陈，其正中便是先皇后的牌位：魏昭仁傅皇后。

    如意只一见此，便不觉泪如雨下，倒地跪拜，至亲至近之人，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却只剩下冷冰冰的一块牌位，如此盛奠不过身后哀荣，姨母至死却都是含恨不瞑。

    元齐亦跪伏于地，泪流不止；先皇后于他，虽非亲生，于法理、于情理却皆是母亲，虽不似怀太子那般教养悉心，抑或如意那般的万千宠爱，亦是养育之恩无以为报。

    皇仪殿上，只他二人，孤零零、冷清清跪于灵前，一边烧祭，一边相对垂泪，此情此景，如此熟悉，一如去年在武安王府设坛祭拜之时，人也还是那两人，却又一切皆不同了。

    “母后大行前一晚，朕尚在宫中，却未曾料想第二日一早便……”元齐哽咽道：“朕真是后悔，为何那晚没有留下来，送母后最后一程。”

    “是，那日是一大清早。陛下再入宫已然晚了。”如意取出帕子拭去残泪，她永远都忘不了那日清晨。

    “其实那晚，母后已有预知，却是朕疏忽了。”元齐望向如意：“你知道那晚母后最后，嘱咐了朕什么？”

    “仁孝谦恭？莫蹈怀太子覆辙？”如意并不知道，随口猜了一个。

    元齐摇了摇头：“母后最担心不下你，嘱朕以后定要护你周全。”

    “哈——”如意扭了头，朝边上出了一口粗气，真是讽刺：“陛下现在，又何必要在先皇后灵前说这些？”

    “是，朕有负母后嘱托，可是……”元齐没有说下去，紧锁眉头，泪眼朦胧，换了假设：“若朕今日还是武安王，就算是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你受人欺负。”

    拼了性命？护我周全？如意惨然一笑：“还是奴婢替陛下说完吧，可是贵为天子，身不由己，只能以社稷为重。到底是奴婢自己造孽，怨不得君上。”

    “如意！”元齐唤了她一声：“朕不是…….”

    “陛下！”如意却打断了他：“有些话，陛下原不该在先皇后灵前说的，何必又要惊扰亡魂？就像姨母最后给奴婢的遗言，奴婢就不会说出来，也请陛下不必过问。”

    如意不想再在灵前引起无谓的争执，徒伤了亡人之心，自己就算是日子再难过，也想让姨母在天之灵安安心心，无所牵挂。

    二人祭礼完毕，静跪多时，双双平复了心情，方才缓步走出皇仪殿，一前一后步行回福宁宫，已是一勾弦月上中天，宫巷之内再无旁人，只斜照着一长一短两条人影。

    “如意，你冷么？”元齐走了几步，觉到了渐起的寒气，看到她衣衫单薄，有瑟瑟之意，便站定回转等了她走上来，解了披风拿在手上，向前示意给她。

    “何必呢？还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如意推开了他的手：“奴婢可是只剩一天的人，冷不冷又有何好在意的。”

    “既然只剩一天，那就让朕替你披一次吧。”元齐说罢，见她不接，直接抖开了披风，替如意披在身上。

    如意原想一把扯下来，摔在他脸上，然后扬长而去，但是这一披上确是从上到下一股暖意，倒真还有点舍不得，便用手对抓了披风的两缘，把自己裹成一个桶，说了一句：“陛下的衣服倒是不错。”

    “可朕的人不行，是么？”元齐一边说道，两人继续一边往前走。

    “陛下也不必自责，都是人之常情罢了。”如意一笑，他倒挺有自知之明的。

    元齐斜了她一眼：“你还真是毫无掩饰？你不看看你，更不行！连衣服都不行！”

    “奴婢自然是不行的，要不然，也不会到如今这下场。”如意感叹了一回。

    “如今这下场？”元齐好奇她到底指的是哪桩事：“不还好好的么，什么下场？”

    “怎么？陛下这么快就忘了？”如意从怀里拿出了那写这八个字的纸，在元齐面前晃了一下。

    “朕还真忘了，这是什么？让朕看下！”元齐故作惊异，问如意。

    “喏。”如意把纸递给他，冷眼旁观他打得什么主意，要如何圆说。

    元齐从如意手中抢过那纸，却一眼不瞄，直接撕了个粉碎，一语双关：“你还当真了！”

    “君无戏言，奴婢如何不当真？”如意见他这么说，心下到底宽慰不少，口中却仍不忘自嘲：“陛下这可是撕了奴婢的保命符，明日怕不是要直接来个痛快吧？”

    “你放心，明日朕一定……”元齐再不玩笑，正了色，一字一顿保证道：“护—你—周—全！”

    “陛下这么说，不是又是在戏弄奴婢吧？”如意略带讽意。

    “朕倒是有心再戏弄你，只是那样你可就真没命了！”元齐转身面对如意，双手扶住她手臂两边：“这么大的事，朕现在不护你，谁还能护你？你还等着，你觉得对你最好的那个人，从千里之外赶回来救你吗？”

    如意皱了皱眉头，他怎么时时刻刻都能联想少泓，这却不是什么好事，只权做没听见那最后一句，不去接他的茬：“这么大的事，又报了皇城司，陛下也不一定护得住吧？”

    “朕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拼了性命也要护啊！不然怎么对得起母后？”元齐一脸无奈：“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

    “哦，原来是这样，那奴婢就真的一点没事了？”如意听得，虽觉得元齐矫情，不觉脸上还是浮出了一丝笑意。

    “一点没事？你想什么呢？把朕的花园都烧了，你想一点没事？！”元齐反问她。

    “那……那还要怎么样？”如意不免丧气，原来说了半天都是白说的。

    “你自己想，往最轻的套！”元齐并不直接答她。

    “决杖？”如意回想了一下，只是刚说出这两字，便不觉腿就要有些发抖，那滋味真是记忆犹新。

    “你说呢？”元齐故意吓唬她道：“你干了这般蠢事，打一顿不应该吗？不给你牢牢长点记性？”

    “那，这也能叫护我周全？！”如意觉得真是十分可笑。

    元齐看着她认真又略有畏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颇有得意之色。

    二人又行了一会，已然到了福宁宫门口，元齐也不再逗她了：“明日朕着司正局行诫饬，半年为期，你自己想好怎么回话。”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封折起的纸条：“照这个说，杖先判，留至半年后再决。”

    “半年后决？这有什么区别吗？”如意接过纸条，白了元齐一眼。

    “你是真蠢了么？”元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如意的脑袋：“有什么区别，自己去想！够你想半年的了。”

    说罢，将手中一直攥着的碎纸朝空中一撒，碎纸片翩飞而下，映着月光，却似下了一阵杏花雨。



诫饬半年缓决罚 御苑论诗暗勾连
    第二日一早，元齐甫一上朝，于若薇便来找如意：“典乐，方才，司正局着人请你过去。”

    “劳烦典簿通告，请稍候。”如意对镜理了一下发髻，又整了一下衣裙，她并不知所谓诫饬是要如何，但听昨日元齐的意思，大概是找了个人来骂自己一顿？

    “如意，我随你一同去。”小菊见状，担心如意，也整理衣裳准备出门。

    “不必了。”若薇举起手上已领好的宫牌：“今日陛下命我，随典乐同去。”

    “如此，有劳典籍了。”如意看着她笑了一下，又向小菊道：“无事，我一会就回的，陛下若回宫，还是你就接着伺候吧，昨日挺好的。”

    如意随着若薇出了宫，一路无话，到了司正局，到了厅堂上，韦宫正早已等在那边。

    “奴婢拜见宫正。”如意向坐在书案后面的韦宫正屈膝施礼。

    “昨日御苑失火之案，圣上已决。今日，我依诏命诫饬予你。”韦宫正正色向她道，语气颇严厉，又向若薇道：“请典薄秉笔录供。”

    “是。”于若薇领命往一侧的书案走去、坐下提笔沾墨，原来她早就有安排干这差事。

    “梁如意，昨日禁中，御苑失火，乃汝所为，是何缘由，经过如何？”韦宫正见于典籍准备毕，开始诘问。

    “奴婢之前在延和殿侍奉御前笔墨，陛下曾命奴婢将写废了的御笔诸页焚毁；奴婢遂私下于御苑僻静之处焚之；焚毕已完全扑灭未见明火，未想那日风大，复起明火，点燃一旁枯叶，是以致之。”如意按着元齐给她的条子说了一遍，把缘由改成奉御命烧纸，罪责全部推成了无心之失。

    “宫规禁条，皆逐一列明细，汝可曾谙悉？私动明火乃严禁，汝可知之？何以犯禁？”韦宫正继续问道。

    “奴婢谙熟宫禁，知不可私动明火，只是一时为图省事，未经报备，故将诸日废纸攒积一处，一并……”

    “请典乐重答此问！”未等如意说完，宫正却打断了她，又向若薇道：“此答废了，请典薄重记。”

    这还不能随意答？难道这都有规矩？可这问题元齐没给过她稿子，如意也没有准备，只得现想，看来明知故犯是不行的，不懂规矩更不行，那就只能再拉元齐垫背了：“奴婢谙熟宫禁，知不可私动明火，只是君上所差，一时心急，只想着赶紧烧了，误以为得了圣谕等同报请，故才铸此大祸。”

    韦宫正点了点头，算是过了，又问：“此事，汝如何视之？日后，当如何改之？”

    这个如意倒准备好了，直接答道：“今日之事，皆由奴婢一人而起，实是奴婢之错，罪无可恕。日后，自当重谙宫规，行事唯谨慎，决不再犯禁。”

    宫正又诘了几个问，如意一一作答，最后方才说道：“依宫规，私动明火，当杖；致失火，当流；陛下念你侍奉勤勉，事出有因，又未延及他处，以致大失，故从轻发落：先行诫饬，期半年，判杖二十、罚俸一年，期后再决。”

    “是，奴婢谢主上圣恩！”如意舒了口气，这就算完了吧。

    于若薇将所录的问答重新整理了，又仔细誊抄了一遍，教如意签字画押摁了手印，然后呈给了韦宫正。

    宫正拿过记录，从头到尾仔细核对无误，于是道：“梁典乐，诫饬已毕，你们可以走了。”

    “是。宫正，那然后呢？奴婢要怎么样？”如意不太明白，是不是画了押就算完事了，还是自己这半年内需要怎么做。

    韦宫正见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微微一笑，答道：“还请梁典乐重新谙悉宫规。”

    “是。”如意只得红了脸应道，与若薇两人退出了司正局，往回走。

    “典乐不必担忧。”若薇边走，便向如意道：“陛下宽和仁慈，只诫饬，这可是大恩典了。”

    如意听闻，谦道：“我确是不懂的太多，还请典薄赐教。”

    “诫饬不过登录了，挂在典乐的名下，期内不得晋、不得赏，但若真有功，便可消抵决罚。”若薇解释给如意听：“典乐才方晋了位份，却是什么都不影响的。”

    “原是这样，多谢典薄。”如意大概懂了什么意思：“那这无功便是过，到头来却还不是一样的。”

    “典乐你实是多虑了！”若薇提醒她道：“半年之期，典乐如此受陛下厚爱，何愁没有可抵之功？”

    “典薄你只怕错会了圣意了，陛下与我，并非外界所传那般，我自有各种无奈无法可与人说。倒是典薄你，奉笔草诏，才是真正深为陛下所重的人。”如意笑了一下，她已然觉得若薇对自己似有敌意，但终觉她也许只是因为同在御前侍奉，难免暗中相较，心中对她仍存好感，毕竟才华难得，心思多些、心气高些也是常理。

    若薇见她如此说，也只回以一笑，两人再不多言，一路回了福宁宫。

    几日后，西廊之上，不经意路过的施蕊，碰到了正从延和殿出来的于若薇。

    “典薄如今满面春风，常伴君上左右，想来颇得圣心啊。”施蕊打量了两眼若薇，笑着称赞道。

    “娘娘过誉了，奴婢不过职责所在。”若薇欠身拜道。

    “我正要去御苑散心，前日里读到了一句诗，不甚理解，偶见典薄，不如一同走走，正好也为我解惑？”施蕊询问道。

    “奴婢岂敢称解惑，不过向娘娘讨教一二。”若薇谦了一句，便打发随行的掌宾程寄秋和女史关临风道：“二位先请回福宁宫吧，我与娘娘论几句诗。”

    说罢便随着施德妃，并随侍的邱雁，一同往迎阳门外而去。

    “我前日读书，看到有一句诗：肇允彼桃虫，拼非维鸟？此为何意？典薄为我解释一下吧？”施蕊一边走一边说。

    “娘娘，这是上古时，周公归政后，成王自勉之句，其意大致，小雀若羽翼丰沛，转眼便可成大鸟。”于若薇大致解释了一下，这句诗寓意昭然，只怕是施德妃故意问起，而不是真的不解其意。

    “所以，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小雀就是小雀，大鸟就是大鸟，这两者之间，又是怎么可能互为幻化的？”施蕊继续问道：“典薄你说呢？”

    “娘娘，此句不过打个比方罢了，出自诗三百中的周颂，题为小毖，颂曰：予其惩，而毖后患。莫予荓蜂，自求辛螫。肇允彼桃虫，拼飞维鸟。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故其意所比，无非是，要警惕微末之兆，化而为大祸。”于若薇又详细地答了一回。

    “典薄说的是，予其惩，而毖后患。只是这么好的诗句，述了这么好的道理，怎么会一时，就没有人提醒君上呢？”施蕊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问。

    “娘娘恕罪。”若薇闻之，这分明是在责怪自己，在梁如意失火案上未能向君王进言以惩前毖后，遂赶紧跪拜道：“奴婢有失，可实在是，本来就是大鸟，着实厉害，奴婢只窥得其一羽，误以为是小雀，力所不逮，到底是疏忽了。”

    “起来吧，我不怪你。仅凭你之力，自是憾不动她的。”施蕊扶起了若薇，三人正走到一处亭阁，便走了进去，坐了下来：“只是我听闻御苑失火案，陛下隔了一天才下的旨，你本当一开始就来告诉我，这般大事，只要传扬了出去，也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的。”

    “是奴婢未曾考虑周全。也不知怎么的，那日分明陛下已然重罚于她，结果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又全变了……”若薇略有委屈的神色，本来自己觉得十拿九稳，并没有什么问题的。

    “你是说，陛下曾下过从重处置的旨，然后又悔了？”施蕊倒不知道这件事。

    “是，过程奴婢不知，是与她同屋的吴女史向陛下求情时，奴婢听见的。陛下未允，还呵斥了那宫人。” 于若薇亲耳所听，十分确定，原来那天，小菊在替元齐更衣时，曾向元齐求过情。

    “原判是什么？”施蕊忙问。

    “杖五十，流沙门岛，好像还是手谕。”若薇答。

    施蕊大叹了一口气，用手拍了一下亭柱，面露懊丧之情，一个晚上，一念之间，实在太可惜了，忍不住骂道：“好个狐媚，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妖术魅惑陛下，下了的手谕都能收回不作数！”

    “是啊，如今这诫饬，就和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半年之内陛下只要随时高兴了，就什么都免了。”于若薇也觉得这前后之判，差别也太大了些，但终是不知道为何转变如此，也并未观察到当日有其他特异之事。

    “何止啊，她算得可比你好，半年之内，必有大赦，任由她杀人放火，也动不到她半分一毫！”施蕊挑了挑眉毛：“只可惜了这大好的机会。”

    “哦，原来是这样。”于若薇这才悟到，半年之内，苏昭仪将娩，自然要大赦，只是看那梁如意似对诫饬一概不懂的样子，那这应该就是，陛下替她设计的吧？倒还真是情深意切、非比寻常，难怪德妃如此嫉恨于她。



频出入德妃疑心 羞更衣典乐闭目
    于若薇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抄册子来，递给施德妃，安慰道：“失火原该是重罪，这机会却是可惜了！不过娘娘，奴婢倒还另有一事。”

    “哦？”施蕊接过册子，打开翻看了起来。

    “此番，奴婢把迎阳门的宫禁纪录，借机全都抄录了一份，发现其中有不少蹊跷之处！”于若薇用手指着其中的条目，向德妃道：“娘娘你看，梁如意去太清楼十分频繁，且很有规律，十分可疑！”

    旋即，又补充道：“奴婢查了一下，恰与太清楼向尙仪局述职的十日之期相符；要么在前，要么在后，总不过那几日。这决不是寻常逗猫去的。”

    “逗猫本就是借口。”施蕊看完之后却不以为然：“你来得晚，有所不知，那梁如意和司宫令等人本就是一处通气的，六尚局里的尚宫、尙仪都是司宫令的人，自然也与她交好；她这么跑来跑去的，无非是和太清楼、六尚局之间，经常互通有无罢了。”

    “那就这么明摆着勾连？毫无忌讳？” 于若薇本也是尚宫局出身，却倒一直没觉察出来。

    “是，毫不掩饰，人尽皆知！陆贵妃纵容，陛下默认，谁还能说什么？” 施蕊对那日柔仪殿中，众人共议梁如意击伤王女史案的事情耿耿于怀，贵妃和六尚，当着六宫众人的面，明着就勾连起来，徇私枉法偏护如意，根本不惧别人非议。

    “哦，那却也难怪了。”见施蕊这么说，若薇也就明白了：“娘娘，只还有一事，也甚奇怪。”

    “还有什么事？”施蕊望向她。

    “那一日，火刚着起来，就有侍卫发现了，报皇城司然后灭了火；可梁如意烧火之地分明是极为僻静之处，寻常极少有人路过。”于若薇咽了口唾沫，又补充道：“她曾在太清楼当值多日，周边十分熟悉，所选之处必是极为妥当的，如何会轻易被人发现？”

    “是奇怪，有点太巧合了。”施蕊紧缩了眉头，思忖了片刻问：“那个侍卫是个什么人？烧火的地方又在何处？”

    “普通的龙禁侍卫，家里原也有荫封的，早败落了，当值戍卫之处一直就是在御苑，倒看不出特殊的地方。烧火的地方大约在那里，还在山石的后面。”若薇用手大概指了个方向。

    施蕊站起身顺着所指的那方向望过去，满脸的疑惑道：“确实不对，那么冷僻的所在，若不是刚好有人，立时发现扑灭，只要一旦延及殿宇，陛下就是再有心，也包庇不得的。”

    “娘娘，可还有更巧的地方呢。”于若薇又拿起册子指给施蕊看：“当日着火之时，除了梁如意，还有柔仪宫的典籍卢踏雪，恰刚好也在御苑之中；这还不算，娘娘你看，奴婢查了过往，她也是时不时去御苑的，名目皆是采露制香，只是奴婢查了，每次都刚好在那名侍卫当值的时候。”

    “这个时间能采什么好露，制什么好香！别人不知，我还不晓么。”施蕊听完，又仔细对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卢踏雪是柔仪殿掌事女官，好大的一条鱼，没想到陆纤云也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觉中两眼闪出精光：“那个侍卫必有问题！”

    “是啊，奴婢也觉得很不对头。”于若薇一边应着，一边忙又问道：“此事，娘娘还需要奴婢去查什么么？”

    “不必，此事重大，不可轻举妄动，宫人是不方便的。” 说着，向邱雁使了个眼色：“我会另找妥帖的人去看看，那侍卫是怎么一回事。得有了确凿的证据再做打算。”

    施德妃心情大好，起身向若薇道：“典薄，我们回去吧。

    我已然懂得了那句诗：小雀本是变不成大鸟的，只是小雀常与大鸟在一处，虽只看到的是小雀，却必要警觉后面的大鸟翻花。”

    于若薇也起了身，随着施妃往回走，听闻施蕊这个解释，也免不了击掌称善：“娘娘的释义极为精妙，奴婢枉读那么多书，却也参不到这层深意。”

    “掌籍你太自谦了！扫眉才子笔玲珑，亦得君王看不足，陛下好学博闻，能得其赏识之人，自然非同寻常。”德妃夸了于若薇一回，对她短时间就凭借才华得到元齐的信任，以至能做秉笔草诏这样的事情十分满意，又特意拉拢道：“掌籍的父亲，如今也调了枢密院承旨，亦受重用，一切安好，掌籍在宫里只管放心便是。”

    “多谢娘娘提携，娘娘的大恩奴婢磨齿难忘！”若薇听闻，自是感激，立表忠心道：“但凡有半处可为娘娘效力之处，奴婢万死不辞。”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现如今，你最紧要的是得圣心，做个典薄到底屈才了，若薇，你应还能再进一步的。”施德妃领着二人往回走去：“你在福宁宫里，别的事暂时都不重要，失火之事就不要再提起了，梁典乐不是一般的宫人，她与陛下是旧识，很不好惹，更不要显露出针对之意，有风吹草动只说于我便是。”

    “至于这另外的事么。”施蕊看了一眼已被自己牢牢捏于手心的门禁抄本册子，轻咬贝齿道：“我先查实了，再与你商议。”

    “谨遵娘娘的吩咐。”于若薇应诺道，三人前后入了迎阳门，各自回宫去了。

    ****

    福宁宫寝殿上，魏元齐正在午休，伺候的如意在侧塌上一觉睡醒，看了一眼墙边的莲花漏，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了身走到龙床前轻呼陛下，唤他起来。

    元齐醒来，未及睁眼便闻到一股沁人的透彻蔷薇花香，又躺在床上打个了哈欠，方才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如意：“你这些日子倒薄施了粉黛。”

    “是。都是陛下赐的，放着也是浪费。”如意笑着准备服侍他起身，自从那日皇仪殿祭奠后，难免心中对他增了些好感，平日里说话做事自然也皆柔和许多。

    “难怪，朕说怎么那么好闻呢。”元齐说着，牵起如意的衣角，放到自己的鼻下：“虽止一味气息，倒比朕的四合香清新多了。”

    “陛下，奉衣的人来了。”如意一把他手中捏着的褙子抽了回来，目视早已候在门外，就等到了时辰进殿的奉衣宫人。

    那捧着的倒好像是套轻甲？

    “替朕更衣吧。”元齐放下手，站起身来。

    如意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奉衣宫人前，用手拿起托盘上的红色衣裳，却不是袍衫，而是中单！！！

    “怎么了？愣在那里做什么？更衣啊。”元齐见自己已然平展双臂，如意却犹豫不前，不免有些不耐烦。

    “陛下，这好像是武服。”如意一脸的尴尬：奴婢没见过，不会穿戴”

    “不会穿戴？”元齐看去，却见她满脸通红，似不是这个缘故罢，于是向奉衣宫人道：“衣服都放在着，尔等先下去。”

    奉衣的宫人将待更的衣物按顺序，列放于案上，转身低头退了出去。

    “现下没人了，来吧。”元齐见殿上只剩了他二人，便招呼道：“穿戴错了也无妨，不会的朕教你。”

    “啊，是！”如意，无奈只拿了那大红的中单上衣过来，直接就往元齐身上穿。

    魏元齐见此，皱了眉头，抖掉臂上如意套来的衣服：“如意你没睡醒么？这是中衣不是袍衫，要更衣的！”

    “这是奴婢认错了，中单怎么会是这个颜色。”如意随口找了个理由，暂放下待换的中衣，回至元齐身前，硬着头皮低了头，伸手去解他身上正穿的素纱中单衣带。

    “武服中单自然是朱赤的，只为万一受伤了，不致于自己吓到自己”元齐一边说一边看着眼前之人，只见她根本没在听自己所言，只咬着嘴唇，满脸紧张的神色，伸出的手都在发抖，额上倒有了细密的汗珠，解了半天也只解了领口肩前的几根衣带：“别磨蹭，朕今日要去景华苑骑射。”

    “是。”如意继续往下，解开腋下的二根衣带，中单的大襟顺势滑落，露出了天子细白如玉的肌肤，和硬朗坚实的胸口线条，伴着他的气息，一起一伏，吓得如意忙闭了眼睛，垂下了手，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男子的胴体。

    “你紧张什么？”元齐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戏虐的笑意，顺手将上衣脱了扔在地上，光着上身站在如意面前：“你以前，不也都是别人替你更衣的么。”

    “是。”如意不敢睁眼，只道：“可那不一样，奴婢的衣裳都是侍女更的，陛下这却是，男女授受不亲。奴婢实是做不得。”

    “授受不亲？”元齐确实有事，见如意无动于衷，也不在一件衣服上再磨蹭下去了，只自己拿过了要换的武服中单往身上穿：“典乐，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一个做奴婢的，有何资格和主上说这样的话！”

    又坐在床沿上，把下衣也自己换了：“你说你侍书也不行，更衣也不行，朕留你在身边何用？只当个摆设，还一天到晚看你脸色吗？朕觉着，你还是回庭局去做事罢？嗯？”

    如意自然是不想再回掖庭那样的地方，只是元齐说的话却不错，自己不过是一个没了籍的奴婢，生死皆全凭人主喜好，除了听命顺从，什么选择都没有，只得道：“奴婢全听陛下的吩咐。”

    “听朕的吩咐？”元齐穿好下衣，站起身来：“睁眼！朕已换好了中衣，该你了！”

    如意闻听，忙挣了眼，长出了一口气，也不说话；赶紧替元齐穿上窄袖武服外袍和外裤，从肩、腰二部系上轻软的镀金胸背甲，围上袍肚，顶上簪戴了革质束发冠，勒好红底绣金龙纹的宽抹额。

    “快走罢，去景龙苑。”元齐见装束停当，便赶紧叫了如意一起，乘了步辇往宫外而去。



一骑鸳鸯射同心 此情却教忆少年
    如意跟着元齐并诸人，沿东廊到了拱宸门，却见贤妃黎延玉已然候在拱宸门内，上身着蓝边红色窄袖长袄，下穿蓝边红色开叉旋裙，头裹着镶真珠的帕首，腰里围着袍肚，脚下穿着乌皮筒靴，自是英姿飒爽的威风之态。

    黎延玉见陛下到来，忙跪拜行礼，元齐摆手示意: “爱妃何须多礼！”

    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问王浩道：“淑妃曾和朕说她也善骑射，朕叫了她一起，怎么还没来么？”

    “淑妃娘娘说，她今日不去了。”王浩回话。

    黎延玉忙向元齐笑着解释道：“敏敏也就是随口一说，她骑射本不精，如今又在宫里蓄了个猫儿，时常逗弄，更是一步也离不开了，故此托臣妾向陛下告假。”

    元齐一笑，真是小孩儿心性，便下了辇，换了御马照夜白，向黎延玉道：“随她去罢，爱妃换马，我们走罢！”

    黎延玉口中称是，也翻身骑上一匹紫花骢，紧随君上往景华苑而去。

    皇家游猎之地在南熏门外的玉津园，那里校场宽广，平坦如砥，极适合骑射乃至演阵，唯独就是离大内远了一些，帝王只在射柳、观农、设擂比武等大仪时临幸。

    平日里，宗室习练骑射就在拱宸门外，紧邻宫城的行宫御苑景华苑，虽不及玉津园开阔，但来去方便，亦是特设的御用骑射校场，更有四围草木茂盛，风景如画。

    一行人来到景华苑内，校场之上，早比摆设好弓架箭靶等物，场边另有十八般兵器分列架上。

    元齐和贤妃下了马，走到场上，准备先练射；如意等人则在场边设案，置了茶具、水盆等物随时候着侍奉主上。

    这并非是如意第一次来景华苑，这里原本就是当年皇子们平时练骑射的地方，元齐少时顽劣，很少主动练骑射，每次都是先帝逼着和怀太子一起来；而精于骑射的少泓，则常来景华苑，只要如意高兴，就会带着她一起。

    今日随了元齐重游此地，见风貌如故，又见场上一男一女好似当年故人，难免心下感慨，又想起了千里之外的魏少泓。

    再看场下，元齐从弓架上取了一张一石二斗弓，于六十步线，卡箭上弦，满弓平射，放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陛下好箭法！”黎贤妃见此，忙欢喜地称赞道。

    “武艺一十有八，而弓为第一，朕平日自然练得多些。” 元齐说着，从架上翻找一下，取出了一张最轻的五斗弓：“爱妃，你也来试试？”

    黎延玉笑吟吟地着接过元齐递来的弓，却插了回去，复又重新捡出一张来：“臣妾挽七斗应无碍的。”

    七斗！如意在一旁听得，不禁咋舌，看黎贤妃也是大家千金的样子，竟能拉开七斗弓！

    又向黎延玉看去，只见她取箭上弓，用力拉满，瞄着箭靶射出，同样中了靶心！不禁暗暗赞叹，黎贤妃平时倒不显山露水，这一下场，才是真显将门虎女啊！

    元齐也满脸笑意，称赞了一回，复又引弓，连射了一轮十二箭，未有一箭落靶，七箭中靶心，五箭略偏。

    黎延玉也射了几箭，元齐复又射了一轮，二人便背弓上马，在场上驰骋骑射。

    如意的眼睛一直盯着马上的黎贤妃，只见她英气逼人、举止潇洒，飞驰而过，满弓射靶，正应了那句雕弓写明月，骏马疑流电。

    心中艳羡不已，自己的父皇也是英武之人，冲锋陷阵，攻无不克，自己本应该也可以像她那样精于骑射的，如今却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柔弱女子。

    骑射多时，元齐和黎妃下了马到场边休息，如意忙给元齐奉上了一盏香苏汤去，见他虽是深秋之节，却已微汗，又取了帕子在水盆里浸了温热的水替他擦拭。

    “朕的骑射如何？” 元齐端着汤喝了两口，问如意道，面上显露颇为自得之色。

    “陛下的骑射甚精，奴婢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如意边拭去他额上之汗边恭维道。

    “朕射箭不过尔尔，新科状元陈嘉谟，号为小由基，那才是百发百中，举世无双，下一回朕叫他一起来练射，你也瞧瞧。”元齐倒是尚有自知之明。

    “奴婢瞧他作甚？说起来奴婢以前，都很少瞧见陛下练射呢，想不到今日，倒真是出乎意料，莫不是天赋禀然？”如意随口揶揄了一句。

    “岂有天赋一说，都是练出来的，不过是朕被父皇逼着练的时候，你没看到罢了。”元齐说着，又指向一旁的黎妃，示意给如意：“你看贤妃，一届女流，也可以如此骁勇。”

    “唉~~”如意闻之，长叹了一口气，不觉脱口而出感慨道：“奴婢幼时本来也有机会向人学骑射的，若是那时有心，今日也能练成了，想来不比贤妃娘娘差的。”

    原来以前随少泓来时，只是看他练武或是自己在四野杂耍，根本没想过也要习练骑射，少泓倒是有过这个心思，可是终是宠着她随她高兴，未曾强求半分。

    元齐听罢，面上笑意却消失了，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口气十分地憋闷，默然喝完了汤，重重往案上一摆，方开口道：“他的骑射，当比朕精得多吧？你没向他学，确真是可惜了。”

    如意见他不悦，知自己失了口，所提之事触到了他的心思，也怪自己以前每次从景华苑回王府，总是夸少泓骑射好再顺带讥讽他两句，如今只得一脸茫然地无奈道：“奴婢不记得了，可能，也许吧。”

    元齐见她这般神游的样子，想必是在想某人，不觉心中无名妒火骤然腾起，冷着脸背过身，翻身上了马，驰到黎延玉面前，低下身子一把掐了她的腰，将她举至马上，与自己同乘一骑。

    元齐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持缰绳，柔声道：“延玉，你入宫这么久，还没有来过这景华苑，今日朕带着你四下看看。”说罢，便故意从如意面前加速驰向苑中。

    已近日落时分，夕阳燃红了半边天空，如意呆呆地看着这二人消失在余晖里，却更记起来，以前每一次来这里，少泓都会在回王府前，在这般夕阳落山的时候，把如意抱上马，在景华苑内疾驰上一大圈，然后告诉她:“如意你看！今天的日落比上次还要美！”

    自己则总是紧紧背靠着少泓，扶住马鞍:“少泓哥哥，你慢点，我好怕，我们早点回去罢！”

    如意本不会骑马，这辈子骑过最多的马，就是少泓带着她在这景华苑中，不知怎么的，如意心中酸胀，一时竟红了眼圈。

    许久，元齐方载着黎延玉回到了场内，只见黎妃斜靠在元齐身上，也没了方才的英武之气，只剩得满脸娇媚。

    元齐下了马，直奔如意而来，却见她鼻子眼睛都是红的：“哟，朕才骑了一圈马，你这是怎么了？”

    “陛下的马扬起的尘土，进到奴婢眼睛里了。”如意的声音异常低缓。

    “不就是学骑射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元齐心里又不爽又不忍，反手取下自己马上的悬着的弓，递给如意：“你记着，没有谁能让你委屈成这个样子！朕来教你！来，把它拉开。”

    如意木然接过弓，学着方才场上二人的样子，试着拉了一下，一石二斗弓，弓弦纹丝未动。

    “陛下，你何苦要难为人家！”说话之人却是黎贤妃，只见她在一边用帕子擦完了脸，也笑着走上前来，手里拿着自己的七斗弓。

    黎贤妃打量了如意几眼，想起韩敏敏说过的这是她姨母，又闻到了那不同寻常的蔷薇水香，想来眼前这个宫人，必是很得陛下特别的关注，便将自己的弓递了上去“这样的美娇娘，柔弱无力，怎么会拉得开陛下的弓？换我这个试试吧。”

    “多谢娘娘。”如意听得这话略刺耳，不觉有些心有不服，立时接过那七斗弓，紧咬着牙，用了吃奶的力气，想要拉满，结果仍是只拉开了一点点，黎贤妃说得一点都不错，自己就是柔弱无力。

    元齐见状，皱了眉头：“如意，你用力用得姿态都不对。朕做给你看。”

    说着，拿过弓，对她道：“先需得站桩站稳，像朕这么站，略蹲、正椎、圆裆，切忌前仰后合。然后侧身，对着靶剁，左手握弓往前推，右手扣弦往后拉。”

    元齐做足了示范的样子，示意她模仿自己：“最紧要的是记着五平三靠：天庭平正，前后两肩平、两肘平、弓手背平、弦手腕平，决不能像你那般翻腕。然后脖靠肩，肋靠弦，箭靠脸。”

    而后，又走到如意身后，脱下自己右手上的羊脂玉扳指，套在如意的右手拇指上，把弓给她，教她做好姿态，又用左手与她同握在一张弓上，右手与她同扣弦上，替她拉满：“看见没有，就这样。”

    “哦。”如意口上应着，却觉得自己还是使不上劲，元齐略一松手，便打回了原型。

    “不对，你的手！”元齐叹了一口气，一把捏住如意的左手腕，替她摆到弓的正中位置，将手背压平：“不要捏，用掌握住，向前推，食指上引，拇指在下，以后上箭的话便上在两者中间。”

    又用右手直接握住了如意扣在弦上的右手，缓缓拉满弓：“不是一整只手拉，单用拇指扣弦，弦抵在扳指下侧，食指压住拇指，后三指蜷曲虚握，就是这样的位置，会了么？”

    如意见众目睽睽之下，元齐整个人怀抱着自己，又手把手教自己摆动作，不觉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陛下，别这样……”

    “别哪样？”元齐的语气略不耐烦：“朕教你怎么挽弓，你满脑子里却都是些什么！好好学！”



学骑射反得悠闲 思往后彻夜难眠
    如意总算是勉强学会了基本的持弓扣弦的架势，元齐见天色将晚，便吩咐收了东西，在众人簇拥下往回而去，回到宫中，又特赐了黎贤妃在福宁宫中侍膳。

    用罢晚膳，黎贤妃先行告退回宫，元齐斜靠在软塌上稍事休息，临风进到殿上，跪于榻前，用了所奉的白玉滚筒替元齐的双腿搓滚舒筋。

    方才搓滚了几下，元齐瞥了一眼一边侍立的如意，斜着头示意一下：“你来！”

    “是。”如意只得上前，从临风手中接过滚筒，照着她的样子，替元齐舒揉双腿。

    “啊~朕的腿好酸。”元齐见临风退了下去，语气就随便了起来，又支使如意道：“你手上可真是没劲啊！用力啊！”

    如意心中暗自好笑，人前装模做样，却原来也是技艺不精，便揶揄道：“陛下午后这才骑射了多久，怎么就这么腿酸腰疼起来了？

    “终日坐着不动，到底疏于习练了啊，你以为骑射这么容易么？”元齐白了如意一眼，放平了身子在榻上，眼向上望，说道：“如意，你今日，到底是真的想要学骑射么？”咽了口吐沫，又加了一句：“或只是一时兴起，想起了什么人？”

    如意本是一时感慨，艳羡黎延玉的英姿，但自己后来试了一试，并不容易，也就有些打退堂鼓。

    现下元齐却如此问，那便只得坚定地答道：“奴婢是真的想学骑射，自不敢比将门之女，只是父皇亦是英武雄主，奴婢不想自己连骑马都不能。”

    “好！既如此，那往后朕亲自教你。”元齐允诺了她，却又道：“只是骑射并不容易，需得刻苦勤练方成，你——行吗？”到底还是今日见了如意拉弓之态，心里十分地怀疑。

    “奴婢既然要学，自当倾尽全力，不敢有所懈怠。”如意肯定道。

    “好，既如此，那一言未定！”元齐思付了片刻心中有了计划：“明日始，朕每日给你布置如何习练；每日一早，朕起床你就来领课，晚膳时朕亲自课考，你若没完成，晚上就继续练，若练不完也别睡了。”

    如意闻之一惊，脱口道：“陛下好严厉！”

    “就你现在这样子，不苦练，根本别想学会。”元齐终是觉得如意只不过看着别人容易，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自己当初是怎么练成的，自是深有体会，故又警告她道：“肤可有言在先，你既决定要学，就不许半道弃了，朕每日这么多事，还抽空教你，你要是敢弃了，就是在戏弄朕！”

    “是，奴婢自当苦练。”如意答应了：“只是，如陛下所言，国事繁忙，陛下何必亲自督课，不如另找善骑善射之人教奴婢呢？”

    元齐闻此言，侧了身子撑起来，盯着她道：“朕不善骑、不善射么？你到底想找谁教你？但说无妨！”

    如意见他疑神疑鬼，浮想翩翩，只道：“陛下多心了，能做天子门生，那是最好不过了。”

    “好！”元齐复又躺下道：“习练不易，你正有半年，即以此为期，半年内你平日的差事，除了朕特招外，全免了，每日只安心苦练。半年内需得能骑会射！练成了，朕免你所有的罪罚，倘或还是学不会或是弃了，到了时候，你看朕怎么一并收拾你！”

    “陛下教训的是。”如意闻听此言，心中倒十分高兴，什么伺候他的活也不用干了，只做连骑射一件事，那还不容易，倒能多出了许多自己的闲时来。

    “陛下！”王浩在殿门口通禀一声：“汤泉阁已然预备好了，请陛下移驾沐浴！”元齐站起身来，歪嘴向如意一笑：“走罢，服侍朕沐浴去！”

    如意闻听，不免心下怒骂，魏元齐你也未免太轻薄了！

    只拿了玉滚筒缓缓站起，浅笑道：“陛下忘了么，方才已然允诺奴婢了，习练骑射，便不用再伺候别的差事了。”

    元齐一怔，用手点着如意，摇了摇手指，也笑道：“是，朕说过，那你就不必去了。朕只等着看你，好好练！”

    说罢，绕过榻前的几案，径直向殿门外走去。

    如意低头，将白玉滚筒置于案上，也准备退回自己房里去，却不意看见了晃晃荡荡套在自己手上的那枚羊脂玉扳指，忙向外叫道：“陛下且慢，那玉扳指还在奴婢这里。”

    “给你了，练骑射要用的。”元齐只甩了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一夜，梁如意一宿未寐，这是她入宫以后第一次辗转难眠。

    自己已然二九之年，早过了摽梅之期，每日困于这牢狱般的深宫里，究竟以后，该何去何从，做何打算呢？

    魏元齐的举止越来越轻浮，暗示越来越明显，今日先借引弓之名当众握了自己的手，晚上又让自己去服侍他沐浴，若不是先有了借口，又不知会出什么事来。

    这样的轻薄浪子，真的还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么，无上皇权，累累白骨，他坐上那个位置，实在是变得太多了。

    他曾经半点都不会伤害自己，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曾经任凭自己嘲讽戏弄，仍是笑吟吟粘在自己身后，他如今，怕不是一朝得势，特意要来报复自己的吧？

    “你一个做奴婢的，有何资格和主上说这样的话！”呵斥自己的话，始终徘徊在耳边，是了，一个贵为天子，一个贱为奴婢，天子只要高兴，随意就可把奴婢当个玩物，卑贱低微的自己，除了曲意逢迎，并无分毫可抗之力。

    如意躺在榻上，举起那枚羊脂玉扳指，映在窗缝透入的月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

    这扳指可真美啊，温润凝腻，应是价值不菲吧？

    只是尺寸不和我的手指，到底可惜了；如意心中赞叹道，眼中也映出点点亮光：半年不用侍奉，还真是好机会，骑射倒也是个好东西。半年之内，我要攒点财货，我要学会骑马，我要借人之力，半年之后，该是我为自己打算的时候了！！

    如意忧思了整整一夜，到天方亮时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大早，元齐起了床，却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如意出现在寝宫里。

    昨日不是让她一大早就来的么？怎么第一日就迟了？

    元齐梳洗完毕，更了衣换上朝服，带上展脚幞头，接过了奉上的荔枝圆眼汤，仍不见如意进殿，不觉皱了眉头，向福贵到：“你去看一眼，梁典乐在干吗？朕昨日叫她一早进殿来的。”

    福贵忙称是下去，不一会儿又回来，禀道：“陛下，典乐她，还没起来。”

    “你没叫她起么？”元齐已然进完了荔枝圆眼汤，闻听此言，差点气得将那碗盏掷于地下。

    “陛下恕罪，小人听吴女史说，典乐睡得正熟，小人不敢擅作主张，小人现下马上再去叫。”福贵素来老实，元齐叫他去看一眼，他就真的只去看了一眼。

    “算了，不必了！”元齐刷得站起身来，想要去如意屋里，亲自把她从床上拖起来，第一日就这般不用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陛下息怒！”王浩见主上面色不善，忙从一边拦住了元齐：“一会儿就早朝了，陛下有什么事回来再说罢？”

    “也罢。”元齐看了一眼福贵，吩咐道：“朕这里有一盒二刻灵虚线香，你再去龙禁卫取一张五斗弓。等梁典乐起来以后，和她说，今日站四柱香的桩，站的时候，左右手满弓各百次。你今日不用随侍朕了，替她记数，一柱香她要是站不完，那柱就废了不算，弓未拉满也不算。”

    “是，小的明白。”福贵赶紧领命。

    元齐罢了早朝，回福宁宫用早膳，进门坐定案前，第一件事就是问一边的福贵：“梁典乐她练了多少了？”

    “回陛下的话，东西小人都已经取来，备好了，只是典乐她，还没起来。”福贵具实回禀。

    “混帐！你倒是叫典乐起来练啊！”不等元齐开口，王浩忍不住呵斥了福贵一句。

    “无妨！”元齐闻听，大为诧异，转头问王浩：“她平日都是这么晚起的么？”

    “并没有，典乐平日里，和陛下差不多时辰起的，今日却也不知是怎么了。”王浩回道。

    “那就这样吧，不必叫她，等她自己起。”元齐听王浩这么说，怎么都觉得如意她是故意的，差事倒是不用当了，武却也不练，倒很是想看看她究竟打算几时起，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遂又向福贵吩咐道：“你做的不错，就这样，随她去。你只管记着数，晚膳时把实情报给朕。”

    说罢，进了早膳，自顾自带着人往延和殿去了。

    晌午时分，如意终于大梦初觉，补完了觉醒了过来。

    起身坐在塌上又打哈欠又伸懒腰，感觉还是没有睡太够，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暖阳，向小菊道：“都已经晌午了啊，我却错过早膳了。”

    小菊见她醒了，忙走了过来“我给你留了些，都是赏下来的果子，先别提早膳了，小福子都来找过两回了，问你起了没。”

    如意闻听，瞪了眼睛张了嘴，用手掩在口上：“糟了，今日陛下原要教我练骑射的，真起晚了！”说着赶紧跳下塌，胡乱收拾了一下自己，喝了茶汤，塞了两口小菊留下的果子，匆匆出了屋门，去找福贵。



腰酸腿疼力不及 壮志雄心气有余
    如意找到了福贵，满脸堆笑地询问他，究竟有何事反复来找自己。

    “哎呀，典乐呀，你可算是起来了！”福贵等了这半日，终于见了如意出现，难免抱怨了一句：“陛下今日，都骂了我几回了！”

    “哦，一时睡过了，你来，是陛下叫我么？”如意心里猜测，大约就是练骑射的事情了。

    “陛下今早的旨意是，请典乐站马步桩四炷香，同时左右各满弓百次，这是今日要练完的，还特地吩咐小人为典乐计数。”福贵一字不拉地把元齐今日布置下的事述与如意。

    “哦，我知道了。”如意煞是尴尬，没想到元齐还专门遣了福贵来监视自己：“那有劳公公了，我回屋里练，请随我来吧。”

    “典乐还是殿前院子里练罢。”福贵却原地未动：“我一直呆在典乐的屋里也不方便。”

    院子里？！人进人出，不太好吧！可福贵说的也不错，终究屋里还有小菊，他一直在那不合适。

    如意环顾了一下四围，目光落在了寝殿侧手边，游廊之外和偏殿所夹角落里有个小院，倒是一个僻静的所在。

    “公公，我们去那里练罢。”如意用手一指。

    “好！”福贵并不多话，只拿了备好的东西与如意一起穿过游廊，进到了偏院。

    偏院不大，之中立着一座堆石假山，植着两株桂树，福贵在假山的青石上设好了香案，如意便拿过弓，就在树下开始习练，福贵则点了香，又取了纸笔，退到廊下坐着替她计数。

    如意记着昨日元齐教自己要领，双脚分与肩平，上身平正，重心下沉，屈膝不动，站好了桩，然后开始引弓扣弦。

    然而，如意虽是狠憋了一口气，到底是气力不足，那五斗弓只推拉开了一小半，离拉满还差的远，只得又松了手，重新来过，如此二三，最好的也终不过半满。

    福贵见了，忍不住提醒道：“典乐，陛下说左右各百，需得拉满弓。你这样拉，一个都不作数的。”

    “福贵，我一时拉不了满弓，这也差不多了，一样也是练到了。”如意觉得元齐的要求未免有些太苛刻了，自己才一开始，力所不及也很正常。

    “小人在陛下面前岂敢妄言。”福贵表示只能如实计数。

    如意皱了皱眉头，元齐算是找对了人，这位可是一点变通都不会，但终是拉不满，也只能不去管它，只胡乱左右又拉了几下。

    不多时，又觉得腿上酸胀异常，却要站不住了，忙直了身子松动一下。

    福贵见了，只站起身来，去那假山上把香给灭了，重又换了一根道：“典乐，二刻一炷香，共四柱。你若一时停了，便又不作数的。”

    什么！站二刻不能停，那怎么可能？如意明白了，这分明是故意刁难自己么，却也无法，只得向他道：“我能站自然尽力，一时站不到二刻也无法，但加起来时间也有，还请公公不要视而不见。”

    如意折腾了一下午，累得眼冒金星，腿酸胳膊疼，在福贵那里却是一笔也没算上。

    不觉中，日薄西山，二人收拾了回去，如意累得连晚膳都没了胃口，胡乱塞了两口就进到殿上，向元齐回禀。

    元齐尚在用膳，见二人来了，直接问福贵：“今日，典乐练得如何？站了多久？拉足数了么？”

    “回陛下，若依陛下的计数之法，一炷香也没站到，一次满弓也没拉。”福贵据实向上回话。

    元齐闻听，“啪！”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碗上，斜着眼睛：“梁如意，你是当朕在和你说笑么！”

    “不是啊，陛下，奴婢一时还做不到，可也用心练了，不信你问福公公。”如意满肚子的委屈，自己明明已是很努力了。

    “是。陛下，典乐虽未满弓，但也拉了许多回；虽未连着站到一炷香，但加起来，前前后后一下午也都在练。”福贵赶紧也向着如意说话，证实她还是练了不少的。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元齐向福贵点了点头，又重新拿起了筷子，指了一下如意：“你等着，等朕吃完。”

    “是，那奴婢来伺候陛下。”如意听他话中有话，赶紧上前替元齐侍膳以示殷勤。

    元齐进罢了晚膳，行到另一侧，从格架取了一册书，斜靠在软榻上，问跟随其后的如意道：“你今日早晨，干嘛去了？”

    “奴婢不小心睡迟了……”如意自知羞愧，小声嗫嚅道，低着头却偷偷提起了眼神，用余光暗中观察榻上之人。

    “睡迟了？”元齐面色冷峻，十分不满：“你这是故意在戏弄朕罢？”

    “奴婢不敢，是真的一不小心睡迟了！”如意忙换了委屈的神色，向上辩解。

    “哼哼……”元齐冷笑了两声，向前探了探身子，故意向她问道：“就算是吧，那你这一觉醒来，还记不记得，昨日朕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陛下昨日说的话，是指？”如意记得元齐说了好些话，也不知道他所要问的到底是哪一句，不敢贸然回答，怕中了他的下怀。

    “晚膳的时候，当日之课未完成？”元齐提示她。

    “那就晚上接着练，不睡也得练完。”如意记得清清的，她复述了元齐昨日定下的规矩，又马上接话道：“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元齐却不等她说完，二话不说命令道：“你现在就在那，继续站你的桩，朕不说停你就别动。”

    说罢，不等如意回话，便自顾翻开了手中的书，看了起来。

    如意见了这般情景，自知多说无益，只得暂且先依了君命，就又在原地，重新开始站马步桩。

    “陛下，还没有燃香。”如意见元齐头也不抬，赶紧提醒道。

    “练功的时候不要说话，破气的。”元齐却不理她，心知她根本站不了多久，全然没有燃香的必要。

    果不其然，如意本就断断续续练了一下午，十分疲惫，如今又站了这一会，就觉得腿上酸胀难耐略有发抖，额上渗汗，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陛下，奴婢站不动了。”如意向上哀告了一声。

    “朕不说停，你就别动。”元齐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动一下，还是那句话。

    如意无奈，只得紧咬了牙、用足了力继续站下去，可只又坚持不到一会儿，双腿却实在抖得厉害，吃力不住，终是跌倒在地。

    元齐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扔在案上，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站起来走到如意身边，低下头望着她狼狈的样子：“如意你知道么？朕当初练骑射的时候，要是如你这般不用心，早就被父皇打得连路都走不了了！”

    “不劳陛下动手，奴婢已然走不了路了。”如意呼着粗气答道，一边用力挪动腿想要站起来，只是那腿实在发抖得厉害，一时却吃不上力。

    元齐见她额上渗着汗，不像是装的，蹲下了身子：“是真的不行了？”

    “奴婢没有不用心。”如意满脸委屈地道，用手撑地借力，想要缓缓站起。

    元齐见状，忙伸手把她扶了起来，搀到软塌上一并坐下。

    “陛下不牵马来教奴婢骑射也就罢了，却叫整天练这个，怕不是故意要折腾奴婢吧？”如意揉捏着自己的腿，向元齐抱怨了一句。

    “你以为骑射，就像看着那么简单么？”元齐反问道：“不练好这基本的架势，你就算勉强上了马，只要双手一举弓，立时便堕马你信不信？”

    “那也需得慢慢来啊！哪有一下子就这么苛求的！”如意仍是委屈万分。

    “朕也不知道……”元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气道：“你平时说话、做事看着倒都挺硬气的，却原来这么娇软无力？要不弃了吧？骑射不适合你，于你也没什么用，朕昨日的话就当是没说过。”

    “陛下别！今日懈怠是奴婢错了，以后不敢了。”如意见元齐准备放弃自己，赶紧坚定地表示自己的决心不曾动摇，射箭也就算了，她是一定要学会自己骑马的：“奴婢还是想学的。”

    “为何？”元齐面沉如水，他很少见如意主动认错，反倒心下疑惑，如此坚决想要习武，她心里可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么？

    “奴婢……”如意咬了咬嘴唇，心里盘算了一句昧心的话：“也想像贤妃娘娘那样，能和陛下一起下场骑射，驰骋四野。”

    元齐一怔，昨日是自己伤了她的心么？暗自懊丧，为什么当时自己要去抱起的是黎延玉，却不是如意呢？

    她如今说出了这样的话，元齐纵是心里再有疑惑，也终是无力拒绝了，只柔声道：“既如此，也好。你今日练累了，有些过了。明日就先歇一日，后日朕亲自再教你，只不许再睡迟了？”

    “嗯！”如意使劲点了点头。



黄裳美玉三斗弓 痴心换做千缗钱
    第三日的清晨，拂晓之际，如意便早早地就起了床，候在寝宫外头，只等元齐一起来，便进殿听他的安排。

    “今日，倒来得挺早的？”元齐一边伸展着双臂，由寄秋替他更衣换上朝服，一边夸了如意一句。

    “陛下有言在先，奴婢岂敢再迟。”如意笑了一下，若是再迟了，只怕元齐真的再不教自己了。

    “好，朕这里，先备了几样东西给你。”元齐示意福贵去取过来，自己则开始净面漱口。

    “谢陛下！”如意也不知道他要拿什么给自己，只先谢了恩，也上前帮着端水侍奉，又随意看了一眼元齐的洗面药，竟似是和给自己的是一样的，不免心中啧啧，一个男子，也用的这么精细。

    梳洗毕，宫人奉上了煎茶汤药，元齐看了一眼，只示意放在案上，先叫了如意一起去看取来的三件东西。

    “这两样，都是你用得上的，一会练时就换上罢。”元齐指着一套衣裳和一个紫檀木盒说道。

    如意看去，是一套与那日黎贤妃所穿一样形制的专合骑射的窄袖长袄并旋裙；只是那颜色十分特别，却是郁金香根染制的淡黄色，最为贵重，不觉脱口道：“奴婢穿这个，这么显贵的服色，不会越制么？”

    “御赐的东西，如何有越制一说？朕看着合适便是最好的。”元齐不以为然，又用手拿起木盒，打开了盖子，递到如意眼前：“新制的，戴上试试吧？”

    木盒里面，是一枚羊脂玉的扳指，与之前元齐给如意的那枚样式、材质均一致，只是小了一圈；如意脱下旧的，戴上新的，刚好合适。

    “陛下怎么知道，奴婢要戴多大的？”如意不免好奇，自己的衣服尺寸尚衣库里是有存档的，可这扳指尺寸，又没人量过自己的手指，他却是如何得知的？

    “朕如何能知道？不过是看着比朕这个，大约小了多少罢了。”元齐说着，戳了一下如意脱在案上的旧扳指。

    “奴婢谢过陛下，如今有了新的，那这个就物归原主了？”如意捏起了旧扳指，欲还与元齐。

    “不必，朕也有新的了。”元齐伸出自己的手给如意看，拇指上已然戴着一枚紫翡刻山水的新扳指：“这个羊脂玉的就送你了，虽大了些，你也权当多备一个罢。”

    那羊脂玉扳指，本是元齐随身佩戴多年的心爱之物，如今，正好和如意手上那枚新的凑成了一对，就顺便找了个由头也送给了如意。

    “这两件，你那日说要练骑射，朕便找人做了。”元齐继续说道，又抄起了一张雕弓：“唯独这个，是朕昨日才特地命人替你赶制的，三斗弓，你可再别说还不行了！”

    “是，奴婢一定尽力。”如意接过弓，又谢了一回恩，只是仍恐拉不满太丢人，终究没好意思在元齐面前试拉。

    “别的没什么了，今日照例，至少一个时辰的桩，满弓左右各百。”元齐给完了东西，便直接吩咐下了今日的课，又念及她自己如此想要，也不再差遣福贵计数了：“朕不找人看你了，自觉点。”

    如意自然点头称是，元齐见安排妥当并无他事，便迈步准备上早朝去了。

    “陛下且慢，今日的煎茶汤药还没喝呢。”王浩见元齐抬腿出殿门，赶紧跟了上去提醒道。

    元齐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木瓜汤，向如意点了下头：“朕今日不想喝酸的，你练功辛苦，就赏你了。”说罢转身而出。

    “陛下，这每日的煎茶汤药是定例，陛下怎么能自己不喝赏了人呢？”王浩一路跟着走，一路劝道，主上早朝前没有先垫着点肚子，他心里终是担心，觉得恨不妥当。

    “一碗汤罢了，不妨事的，你要这么看重，那以后早上就多备一些罢。”元齐斜了王浩一眼。

    “是！小人省得了。”王浩何等机敏，一下子就领会了主上的用意。

    梁如意喝完了木瓜汤，神清气爽，拿着东西回到自己的房里，换上衣服擒了弓，行到偏院，自是用心习练，虽仍是气力不足，但咬牙坚持，一天下来，终是多少有所进益。

    之后几日，也皆是如此，不觉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已然能够满拉那三斗弓，也能勉强站上半炷香了。

    如意见自己练骑射，慢慢得了要领，便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整日整日地耗在上面了，只每日按元齐所布置的课留出了时间。剩下的闲暇，又不用当值，得了空，照旧在外头走动走动，做些自己的事。

    这一日，如意准备去仙韶院练舞，去之前先到六尚局拜会了倪尚宫，二人寒暄过后，如意取过了随身装舞衣的包袱。

    “尚宫，上次和奴婢说的事情，奴婢一直记着。”如意打开包袱，取出几件东西：“这些日子来，奴婢也得了些赏赐，攒了些东西，还需劳烦尚宫帮忙。”

    “好，都是自己人，如意不必客气。”倪尚宫笑着看了一眼，是四个香木匣子和一个紫檀小盒。

    尚宫伸手拿起一个香木匣子打开，拾取出里面散发着浓郁花香的淡蓝色琉璃瓶看了一下，便认出了是西域进贡的蔷薇水；心中不免大惊，大内的贡品皆要在六尚局造册登录，她自然清楚地知道这蔷薇水，是如何的珍稀贵重。

    这一回的蔷薇水，统共不过贡了十瓶，后宫里的贵人主子都得不到的东西，眼前的梁典乐不过一个宫人，竟一下子就拿出了四瓶，要她运出宫去换银钱！

    这是要如何的圣恩才能赏赐得下，而典乐又是如何的大胆才敢往外发卖，看来，传说中的圣眷正隆真是不假。

    “这个，只怕是不行。”倪尚宫把琉璃瓶原封放回匣内，合上了匣盖：“西域的蔷薇水，外头本是没有的，只有宫里御赐下来的才有；只是这气氛又是芳薰异常，谁若是得了，沾衣即闻，旁人一嗅就露了马脚，若是追根溯源就不好了。”

    “如此，那却只能奴婢自己留着用了？”如意悻悻地从尚宫手中接回木匣，她心里原盘算这蔷薇水是外间稀有的物件，四瓶能换不少银钱，如今看来，除了闻个气息，倒是一文不值。

    “是，这可是陛下特给典乐的恩赐，就算典乐有意另赠她人，也没有人敢用的。”倪尚宫笑了笑，替如意将那蔷薇水复收到包袱里。

    “那这个呢？玉外头多是有的，也不张扬，应是可以的吧？”如意又拿起那个紫檀盒子，掀开盖子，示意给倪尚宫。

    “我看看。”倪尚宫拿起盒中的羊脂玉扳指，对着光仔细看了一回，确是罕见的珍品，只是略大着一圈，分明就是男子所用，东西出自福宁宫，不出意外，必是御用贴身之物了。

    她忍不住用疑问的目光探向如意，她拿来的东西怎么都那么不寻常，不但皆是贵重稀有之物，更全是出自御用，简直要怀疑是不是窃取得来的：“这扳指，可也是陛下赐给典乐的？”

    “自然，陛下把他不要了的扳指赏了我，我如今也另有了一个，这个不用了。”如意知道倪尚宫行事谨慎，不会冒风险，只信誓旦旦保证道：“决计是无人知晓的，尚宫只请放心！”

    “嗯。”倪尚宫沉思了片刻，虽有些犹豫，但毕竟是桩大买卖，很是心动，终究还是应了下来：“这东西贵重，一时也不好出手，不如我先替如意放到民间的解库，抵当出银钱来，赎期三年，如何？”

    如意不太懂这些，但听得三年，只觉得有些长了，于是道：“奴婢全凭尚宫作主，不过一年就可以了，何必三年？”

    “好，那就一年。”倪尚宫本是怕她将来反悔，有想去赎回的时候，现见了她无所谓的样子，也不问价钱，想来真的不会再要了，那一年也是无妨的。

    如意留了扳指，谢过了倪尚宫，拿着包袱离了六尚局，又去到了仙韶院练了一回《采莲》，惜奴见如意舞姿翩然，已然十分熟练，心中甚慰，觉得她这一支舞倒可以出师了。

    适逢仙韶院中正有一些童女演练歌舞，其中也有《采莲》，便盛情邀了如意一同教习，如意本就惋惜自己学了却无处可舞，自然欣然同意，倒也正应了那典乐的名头。

    几日后，倪尚宫交易妥当，借了个机会，遣了心腹的宫人，将玉扳指抵当得来的银钱和契子暗中捎到了福宁宫，如意一并收了又谢了一回。

    如意也不知道那扳指到底能抵多少钱，拿回自己的房内，数了一下，共抵得了一千缗钱，分了十张银票每张一百缗，不免觉得自己小发了笔横财，已然十分满意。

    如意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好，压在了自己放衣服的箱笼底下，到了晚间掌灯时分，又在烛火下把那赎当用的契子化作了灰，既然不会想要去赎回，自然也就没必要，留下这字纸添麻烦。



欲宴岁节拢臣子 二女争往宰相府
    临近年终岁末，依着祖制，天子照例要赐宴近臣，以示皇恩。

    这是年前最大的事，为此，元齐在延和殿特地召见了宰相苏确。

    “苏卿，朕今日招你来，是为了岁节宴之事。卿觉得今岁当如何操办？”元齐问苏确道，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场岁节宴，亦是笼络群臣难得的机会，自然十分重视。

    “陛下，宫中岁末赐宴集英殿，列宴之人不过皇族，近列、诸帅、内职诸近臣，所需预备之事：饮宴、赐花、赏节礼等。”苏确躬着身拱着手，先向上回禀了岁节宴的旧例。

    元齐点了点头，他也不是没参加过先帝朝的岁节宴，这一套流程自然也是熟悉的，只是如今到了自己这里，心里倒是很有意变一变。

    苏确见圣上不语，知道他特地招自己来商议此事，必是有特别之意，于是略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今岁不同往常，新皇初御天下，减赋轻役，恭俭爱民，此文治也；祛除狄戎，关南大捷，更为不世武功！如今海内太平，这岁节宴也当盛举之。”

    元齐听到“盛举”二字，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意，向苏确道：“卿所言不错，朕终觉得往常只赐宴一些近臣，人少了些；京外的也就罢了，这京中百官，皆为朝廷操劳整年，临近年关，却未能列宴，似有不妥。”

    “陛下说的是。”苏确见元齐要扩列宴范围，意在笼络更多臣心，倒也正合了自己的想法，忙赞同道：“臣以为，列宴之人，可扩至三司要员、御史、京兆尹以上外朝官员。”

    “那此事，就由苏卿先列名单罢？”元齐今日找他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宰相定出妥帖的列宴官员范围。

    “是。臣谨尊圣命！”苏确接了旨。

    “还有一事。”元齐向前凑了凑身子：“今年的岁节宴，朕不打算在集英殿办了，倒不如赐宴苏卿府上，卿意下如何？”

    皇家赐宴于臣子的府邸，那是罕见的圣恩，无上的荣耀。赐岁节宴，更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苏确出生世家，其父本是前梁的状元，少年富贵，生性奢侈，尤其喜好在府上酒肉宴乐；这分明就是元齐想要再拉近一点，自己与这位新上任的宰执之间的君臣关系。

    苏确闻听，受宠若惊，忙跪拜在地谢恩：“陛下隆恩，臣惟有感激涕零，敢不从命！”他除了感恩，倒是一点没有推辞的意思，可见元齐此举，真的可算是投其所好。

    苏相退下之后，侍奉殿中的于若薇忍不住开了口：“陛下要赐宴百官于宰相府邸？那岁节宴当日，陛下也要出宫，屈尊臣邸么？”

    “那是自然，不但朕要去，你们这些近前之人，也要随侍朕一同去的。”元齐看着自己的得意秉笔，笑道：“典簿从未见过岁节宴罢？这回，朕带你去瞧瞧这一年中最热闹的事。”

    “奴婢自当侍奉陛下，不敢有辞！”于若薇欣喜若狂，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她倒不是想去看那热闹浮华，只是一想到主上邀了百官列席，自己若是随侍，就能在宴上见到自己日夜牵挂的父亲，便激动得不能自己。

    晚膳过后，如意依着往常进到福宁殿中，向元齐回报今日所练之课，又特意满拉了那三斗弓做给元齐瞧。

    元齐用手抵着自己的下巴，定睛仔细审视如意的姿态，五平三靠，确实一点不差，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意倒还真是用心了，这几日确是进益了不少！”

    “奴婢明日可以换五斗弓了！”如意松了弦，将弓往前一举平展给元齐，笑着向他提议道。

    “可以了。”元齐想了一下，同意了：“若仍拉不开，那就只尽力而为也无妨；就像这么练下去，等开了春，朕就可以带你去玉津园上马实射了。”

    “陛下，听说你过几日要赐岁节宴，在苏相的府上？”如意放下了弓，换了个话题。

    “你整日无事，这些倒打探得清楚？”元齐看了她一眼，怎么平白无故关心起岁节宴的事来了。

    “这宫里都传遍了，奴婢自然知道。”如意见殿中没有其他人，一屁股在了元齐侧边的软塌坐了下来：“再说奴婢也要提前知道，才好准备啊？”

    “谁说朕要带你去了？”元齐闻听，心中奇怪，如意一向不喜欢自己带她参宴，以前几次多是推三阻四，这次怎么反倒来了兴致：“你如今什么差都不当，跟着朕去做什么？纯看热闹？”

    魏元齐平时出行，除了仪仗，一般只带内监王浩、常侍福贵并两名近侍女官。

    这两名女官，论御前奉差的重要程度，掌福宁宫事的邵赏春自然位列第一个，次之则是侍奉笔墨之人，以前是梁如意，现在却是于若薇，故此番本未将如意考虑在内。

    另外则有个更重要的缘故就是，上次赏菊宴之后，如意有所感伤，元齐终是觉得冷落了她，便再不想让她去做那站一晚上侍奉，看着自己和她熟识的故人饮宴这类的事情了。

    “嗯，奴婢就是想去看个热闹！”如意却顺着元齐的话说了下去，又故意略带抱怨道：“奴婢在这宫里闷死了，好不容易能出一次宫，陛下还不带奴婢去！”

    元齐没有说话，总觉得“出宫”二字有些刺耳，心中思考如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去看看热闹。

    如意见状，又凑近了身子向前盯着元齐，故意嗔道：“陛下要是不带奴婢去岁节宴，那以后奴婢哪里也不随陛下去了！什么玉津园都不要去了！”

    如意当然不是去看什么热闹的，她是去认人的。少泓曾在给她的密信中，点过几个昔日与秦王交好的旧臣，虽如今大体都失了势，总还是值得去认一下的，指不定以后什么时候，还可以借一把力。岁节赐宴百官，这样难得的机会又岂能轻易错过。

    “你要挟朕？”元齐听如意这么说，心中难免不悦，冷下了脸也故意刺了她一句：“带你去本就不合规矩，以后凭是哪里，你爱去不去！”

    如意一怔，她依稀记得以前在王府时，她若是这么说，元齐一定会反过来哄着她，答应她所提的所有事；如此看来，却原来早就有所不同，实在是自己这些日子一时昏了头、想多了。

    如意清醒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吐了一句：“是！陛下恕罪，奴婢原本也不配。”便也不等元齐再说什么，直接转身出了殿，并无半分犹豫。

    “你！！”元齐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不免心中胀气，又似是隐隐作痛。

    岁节宴当日上午朝毕，元齐在延和殿批了几个折子，甩给了于若薇一沓厚厚的文书：“典簿，这些文书，朕明日要用，你今日午后替朕抄录一份。”

    于若薇是何等聪明的人，听完主上的吩咐，心下一沉，一下子猜到这是何用意，脸色刷的变得惨白，默默地走上前去，抱过文书，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了一声又轻又弱的：“是”。

    “这事重要，岁节宴你就暂先不用去了，朕已另找了梁典乐去侍奉。”元齐没有去注意于若薇的异常，也没有再给她留丝毫幻想的余地；说罢，不等她应声，便起身匆匆迈步离了延和殿。

    “陛下……”若薇轻呼了一声，她本还想最后试一下，央告元齐依旧带上自己，这文书可以通宵抄不耽误的，可那殿上却哪里还能寻得到主上的人影。

    若薇颓然坐下，红了眼眶，想起原本就马上能见面的父亲，淌下了两行清泪，侍奉主上，身不由己，除了听命还是听命。

    暗自难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从嘴中恨恨地迸出了三个字：“梁！如！意！”若不是她故意从中作梗，陛下如何就会突然变了主意，特地找了事情来打发自己去做，令自己终是无缘见亲！

    你我以后来日方长！于若薇暗暗在心中念到，她本就领了德妃的暗命而来，如这一回，更是从心里恨毒了如意。

    原来魏元齐这几日思前想后，反复考量，终是仍决定带如意去岁节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倒底还是顺了她的心意，不想她心中不悦。

    如意心里则有自己的打算，自然也不会故作姿态，元齐只一告知了她，便爽快地应了下来，又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到了出发的时辰，和其他人一并簇拥着元齐，浩浩荡荡地出了宫，往苏确的府邸而去。

    宰相府上，张灯结彩，一派喜洋洋的岁末新春之气，赴宴的文武百官早就等在大门口恭迎圣驾。

    元齐的玉辂到达府门，众臣子按序列队行礼跪迎，站在玉辂边的如意赶紧睁大了眼睛，抓紧机会扫视群臣。

    人群之中，自然有不少认识的，如站在前列，熟得不能再熟的楚王，一面之缘的苏确、施庆松等人；站在靠后、两侧的则是更多从没见过的；好在百官站列皆有定位，只比着各人的位次用心认了个大概。



苏确柘枝悦君臣 如意求去乞楚王
    元齐下了玉辂，接受了众人的扣拜大礼，步入相府宴厅，宰执、亲王、宗室、百官紧随其后，按序簇拥而入。

    如意随侍元齐左右，进到厅上，只见饮宴的桌案已成列排好，上面置着各色果子和应节的屠苏酒，每列宴案上又摆着环饼、油饼、枣塔等喜庆美观的看盘。

    厅外搭设了五彩乐棚，仙韶院早已布下乐部，有高达三尺的黑漆镂花雕金箜篌两架，并彩画花地金龙高架大鼓两面，格外醒目；其下，一色的画面琵琶五十面，余者萧、笙、埙、篪、觱篥、龙笛、羯鼓不可胜数。

    如意出身尊贵，公主时曾常列席皇家宴饮，并非那没见过世面之人，但今日所见这岁节之宴气势非同往常；也忍不住心下感慨，果然是君臣大宴，奢费非凡。

    君臣落座，岁节宴方始，厅下一歌者缓唱中腔，仅以萧笙作和，赏春为元齐倒上了酒。

    楚王站起身，举酒先敬主上，元齐端盏回应，饮下了这第一杯屠苏酒，伯俭次之饮，百官再同饮，此即第一盏酒；仙韶院的舞者，分着紫绯宽衣花衫进到厅上，做旋舞以祝酒兴。

    第二盏酒，苏宰执立前举杯，敬祝君上，元齐同样满盏相应，苏确次之饮，百官复同饮，歌舞如前。

    第三盏酒，元齐先端起了酒盏，开口道：“值此岁末，念诸位卿家一年劳苦，方于此佳节良辰而有欢宴，朕与卿等于此宰执之第，必当尽兴！”

    百官闻之皆起立，山呼万岁，与君上共饮此御酒，同感其圣恩。

    宴至这第三盏御酒，方有侍者鱼贯而入，奉着咸豉、爆肉等下酒佳肴而上，置于各桌案上。

    酒毕，进京中民间百戏以娱君臣，百戏艺人有男有女，皆头戴红巾身穿彩服，演了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注、踢瓶、筋斗、擎戴等等。

    如意囿居宫内多时，除了自己跳舞、看书，终日并无娱乐可言，今日随侍元齐，一时见了这许多杂耍，只觉得目不暇接，新奇快活；心下一畅快，不觉笑意也渐渐溢到了面上。

    百戏之后，君臣继续宴乐，每行一盏御酒，皆各进不同的下酒肉肴如仔骨、炙肠、假鼋鱼、假沙鱼、缕肉羹、群仙炙等，并各色点心如索粉、胡饼、天花饼、莲花肉饼、密浮酥捺花等。亦又伴了诸杂剧、琵琶独弹、杂戏、《应天长》等歌舞助兴。

    第七盏酒，仙韶院进了《采莲》之舞，皆选军师坊市左右两厢正值妙龄而姿色过人的童女百余人，结仙人髻，戴莲花冠，着鸦鹤之服，手持丝绢莲花，分列群舞。

    如意看去，却是自己那日在仙韶院见到并教习过的，见厅上舞者彩服衣带翩飞，飘飘欲仙，如入幻境，不觉心旷神更又暗恨自己虽技艺更高，却无处可舞，仅剩无比艳羡之情。

    《采莲》舞毕，宴将最后，只见苏确执盏站起敬第八盏，向上道：“陛下，今日盛宴，臣愿献舞踏歌，以娱君上。”

    “好！”元齐点头赞许，他知道苏确每逢宴乐会客，特别喜爱亲自跳《柘枝》，传言常常一舞便一日，时人或有戏称其为“柘枝颠”，想来必精于此道，今日自当任其尽兴。

    苏确饮毕，行到厅中，作柘枝健舞，平铺一合锦筵开，连击三声画鼓催，仙韶院奏起明快的鼓乐相和，又另有舞者一同踏歌起舞相伴之；座上君臣皆击掌合拍，为其称赞，一时间厅内热烈活跃，其乐融融。

    如意见宰执亲自下场舞蹈，不觉心中大动取过赏春面前的酒壶，俯身先替元齐满上了一盏，顺势轻声向他道：“陛下，奴婢会跳《绿腰》不如等一会儿，也像苏相一样为陛下献舞助兴？”

    元齐闻听，惊觉如意怎么会起了这样的念想，皱了眉头，侧过头直视于她道：“胡闹！这是什么场合？群臣面前，你一个后宫的内人不知轻重去献舞，成何体统！”

    如意听罢无奈，只直起了身子，噤了声也不再多话，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

    元齐进了一匙新上的肚羹，想想不妥，生怕如意一时又会动什么怪异的心思，想出什么花儿来，便放下手中的汤匙，向她道：“这已是第八盏酒，仅剩最后一盏宴席就要完毕；你不必在此服侍了，先出到厅外廊下去，候着朕回宫。”到底是先把她撵出了厅去。

    如意欲献舞却被驳了回来，本就甚觉无趣，也就恭顺地称了是，从厅边往门外绕了过去，退出之时，趁了机会特意从元齐上手边楚王的座边经过，向他使了个眼色。

    魏伯俭见如意突然离了场，又示意自己，刻意等过了一会，便也找了个如厕的借口退出了厅去；行到厅外，四下张望，见如意立于彩棚一侧的廊下，便趋身上前：“如意，怎么不在厅上，倒出来了？”

    “陛下见我心烦，遂撵出来了。”如意见伯俭来了，忙向他诉苦。

    楚王闻之一时语噎，想今日欢娱盛宴，君臣同乐，也未见君上有何不悦之色，当不至于此，只道：“你不要浑说，陛下岂会无故撵你？必是你又如何惹陛下生气了？”

    “天子喜怒，我本参不透！”如意转过了头，面带委屈之色，娇声道：“大王，这宫里我是一日都呆不下去了！！！”

    伯俭闻之，亦知如意不易，心中自然不是滋味，可论起缘由却也没奈何，只紧锁了眉头默然不语。

    “伯俭哥哥，我想出宫去！”如意换了亲昵的称呼又说道，这一次，带着求告的意味，把自己的意愿表达得明明白白。

    “出宫？”伯俭叹了一口气：“那可是大事，还需得由陛下作主啊。”

    这样的事情谈何容易，伯俭清晰地记得上回中秋家宴之时，连昭献太后做主提及，却都被元齐直接抢白，更告诫过自己和清河公主莫管此事。

    “他不会替我作主的，大王也不帮我，那只有靠我自己了！”如意见伯俭面露无奈之色，赌气道：“我如今在学骑马，日后终有机会的。”

    “你别胡闹！”楚王一听，她莫不是想要借机自己跑出宫去吧？那还了得！忙制止道：“此事非同儿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哪里去？切莫一时意气用事！”

    “哪里都比在困这宫里好！”如意嘟起嘴，忿忿不平。

    “还不是你不安分守己，才会闹出这许多祸事来！”伯俭斥道：“到了如今，还这般任性！你再这般浑说，我现即刻就去秉了陛下！看他拿你如何！”

    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伯俭见此，心下又难免不忍，拍了拍她的肩臂：“如意，权且再忍耐一时，事涉汝南案，陛下一时也是难办。”咽了一口唾沫，又道：“我日后有机会，自会为你进言，在那之前，切忌轻举妄动，知道么？”

    楚王虽参不透主上到底是什么心思，但终觉得，魏少泓逆反之心昭然若揭，尚能就藩为王，苟全于长沙；如意更是和元齐素来亲厚的旧识，元齐又岂会绝情如此而不管不问于她。

    如意闻听，心中知道伯俭还是疼惜自己的，便又转向他：“好，我听大王的！只是，那宫中险恶……”

    如意咬了咬嘴唇，到底没把自己遭遇的那许多艰难坎坷之事述于楚王，只问道：“他日我若有大难，不知大王肯相助否？”

    “如意这是什么话！我岂会袖手不管！”楚王眼神坚定，毫无犹豫：“你放心，若真是再有什么大麻烦，躲不过去的，你递消息出来，我必会想办法。”

    “宫禁森严，我一个奴婢，如何能向大王通告？”如意斜抬着头问道。

    “内侍省，冯内监。”伯俭压低了声音，在如意耳边私语道：“他原是高祖朝的旧人，与我还算过得去。”

    冯易！如意微微一扬眉毛，向楚王点了点头，牢记于心中。

    “只是这个法子，要慎用，只得一次机会，第二次可就不管用了。”伯俭又回首向厅上扫了一眼座上的元齐，仍是耳语：“平日里的事，若去庆寿宫，应也是可以帮你的。”

    庆寿宫？如意面露凄凉之意：“大王可知？太后自己的日子也并不那么好过，所以才会一心向道不问世事。又如何管得了别人？”

    “凡遇急情，若一时传不出消息来，告于太后，不求别的，至少可以缓上一缓。”伯俭提醒她到。

    “多谢大王指点！”如意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时值隆冬，日头落的早，此时厅上，苏确一曲柘枝舞毕，便叫人取了宰执府中所备邓州描金花烛，于厅中燃了上百支，瞬间焰光明如白昼，更掺有名贵香料，芳气袭人从厅中扑溢而出。

    君臣祝过了第九盏御酒，正奏着慢曲并献三台舞，已然宴近尾声，元齐按品级向百官赏赐绢罗制成的大花和栾枝花簪戴，并羊米面酒等各种节礼。

    伯俭见状，不宜久留厅外，只得暂别了如意，回到座上，面色举止皆如故，未见半分异常，似一切皆不曾发生。

    不多时，岁节宴毕，群臣恭送圣驾回宫，如意见元齐走出厅外，赶紧低首跟上前去侍立于后，等出了相府，便随行玉辂回到了大内。



谈古今主仆辩论 察隐情德妃做局
    天色渐晚，众人拥着元齐的玉辂，回到宣佑门外，天子又换了步辇进大内，只一进到通极门内，内朝宫门便落了钥。

    如意回过头，远远望了一眼缓缓闭上的宫门，这才醒悟到自己又回到了这个牢笼之中；回想方才宰相府上的种种情景和与楚王间的言语，不免感慨；

    隐隐中似又觉得，出宫的机会并不多得，方才独立廊下之时，是不是已经错失了一个趁乱离去的好机会？看来日后还需得处处留心才是。

    进到福宁宫中，元齐回寝殿休息，寄秋与临风早已候在殿内，奉着便服、水具等着侍奉元齐更衣盥洗；如意随着诸无关人等一并止步殿外，施礼拜退。

    “典乐！”如意刚准备回往自己的屋中，元齐却叫住了她：“你先别走，进来服侍。”

    “是。”如意口中应着，进到殿中，捧过一具水盆，心里则明白他必是因方才宴席上之事，还有话要与自己交代，且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元齐却也不急，只等全都收拾妥当了，遣走了其他人，方才开口道：“如意，你今日怎么突然想到要献舞？”

    “苏相贵为宰执，都亲自下场舞柘枝；奴婢擅绿腰，怎么就不能献舞了？”见元齐果然问起此事，如意心中早已猜中：“不过是凑个趣取悦君上罢了，陛下如何便要动怒。”

    “朕何时怒了？”元齐听她言语太过夸张，自己不过觉得不妥而已：“此事不合规矩你可知？苏确是贵为宰执，可他是臣，臣向上献舞悦君，无可厚非！可你呢？”

    “奴婢？奴婢贱为宫婢，陛下是觉得太过低微，所以不配下场么？”如意一脸错愕，不明白元齐这翻理论是怎么得出的，若论低贱，那百戏乐户更是世俗的下九流，这不是特意针对自己又是什么！

    “你是六尚局的典乐！是朕带去的人！”元齐提醒她道：“岂有天家之人，向臣下献舞，供其取乐的！”元齐只随便扯了一条理由，不过这只是面上的规矩，更深的缘由他却没有说出口。

    原来，那百官之中多有认得如意之人，元齐若任其献舞，说起来却是自己把昔日的梁室公主逼为乐户，还遣其娱乐群臣。自己难免落得个不好的名声也就罢了，更担心的是那些个身居高位，仍感怀前梁的老臣若看了，难免感慨万千心生不满；这般失人心的事如何做得。

    如意却不意元齐想得这么多，只料他面上敬重臣子，骨子里对尊卑有序却很是在意，闻之不禁哑然失笑：“陛下可是在说笑呢？奴婢不过一个内宫女官，谈得上什么天家之人！有唐一代，明皇曾在群臣面前亲自歌舞，庄宗更是时常粉墨登场，帝王尚且如此，奴婢又算得了什么！”

    “梁如意，你放肆！”元齐闻听如意这么说，却拉下了脸：“沉迷声色歌舞，乱了君臣纲常，是以才有玄宗乱于渔阳兵，庄宗身死兴教门，这样的社稷之灾，你反倒拿来类比朕！！！”

    类比你？！如意闻之语噎，想那明皇坐拥大唐盛世，四海皆臣服；庄宗亲骑取天下，狄戎不敢越雷池半步；你魏元齐倒是何德何能，也可作类比？

    更何况那社稷之灾，不过都是托辞声色歌舞罢了，究其根源，无非是藩镇骄兵乱国为祸，当时那般情形，形势迫人，又岂是像元齐那般讲些虚理假道，能奈何的？

    如意揣了一肚子的牢骚，本欲与元齐分辨出一二来，可转念一想，这元齐以上，至于先帝和高祖，对待藩镇倒还真是很有一套，像自己的外祖父韩王，本是镇魏博的第一将门，何等权势熏天，也生生地被弱了兵权，这反倒并不是自己所想引申开去的，于是只低了首道：“陛下息怒，奴婢不敢，只是一时就事论事罢了。”

    “还是那句话！日后多要谨言慎行！”元齐见她认了错，立刻就缓下了语气：“不然若总是如此骄纵，坏规矩，朕如何敢再带你出去？”

    自己骄纵？还坏规矩？如意已然觉着自己压抑太久，一刻都要忍不下去了，元齐对自己还有此论断，实是可笑。

    元齐自顾站起身来，向如意迫近了两步，立于她面前，面对面望着她，又补了一句：“你既在仙韶院习练了这么久，日后得暇，可在这殿中舞与朕看，也不算白费辛劳；旁的人，一概不许！”

    “呵……奴婢那不过杂耍儿戏，可没有苏相那么好的本事！”如意听到他这般小气的心思，忍不住揶揄道：“说起来，陛下的宰执可都不是一般人呢？先有崔相，已然被人诟病贪渎。如今这苏相，更是奢靡得厉害了，奴婢以前只当传闻，今日亲眼见了那花烛才知道，其情更甚！陛下不是一向以素俭为美么？怎么到了宰执这里却不同了？”

    “休得胡言乱语，治国之道，你懂些什么！”元齐一时尴尬，如意所言俱是实情，不免脸上也渐渐泛出些许红白之色，只为苏确辩护道：“苏相秉性刚正，兼有治世才能，居此宰执之位，恰如其分，平素奢费一些又如何？更何况那是他本就出身富贵，所得俸禄，也不像别的臣子那般，到处置买田地，除了所居别无他业，钱不过花在了不同之处而已，有何好诟病的？”

    元齐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为人臣者，仅有宰执之能，却是未必能登宰执之位的，当初他出乎意料的拜苏确为相，也还是因为苏相耿直，曾在立储之事上并不隐晦，直接向先帝进过谏言，所荐之人无非元齐。

    “嗯，奴婢本就是不懂的。”如意想到今日宴上的御赐的酒食不过尔尔，还配不上那香蜡花烛，又忆起从前崔相的滔天权势，只嘲讽道：“天子家反不如臣子家！”

    元齐素来对重臣谦恭尊礼，如此挑拨的言论，他岂能容得下，立时眉峰一挑：“典乐，你逾越了，下去罢！”

    如意应声而退，但那最后的话还是难免让元齐心中一动，他本就最在意自己得位不正，群臣多有议论，故难免总有刻意讨好重臣之举，如今自己登基时间尚短，也就罢了，日后也许在朝堂之上，确实也该寻个合适的机会来立天子之威。

    过完了元正，不几日，便是世祖皇帝的周年大祭，自是要隆重操办，前朝后宫皆又是一片忙乱，前后数日，元齐则领了福宁宫的宫人移至清居宫，焚香斋戒，以托哀思。

    施德妃闻之，特地遣人邀了于若薇往萃德宫中，屏退左右，只留了邱燕一旁侍立，与其密语。

    “典簿，上回你所说之事，我已查得了些眉目，确实是有些见不得人的暗中勾当。”施德妃面带一如既往的浅笑，语气谈谈地告诉若薇。

    “哦？那个侍卫？”若薇闻听，自然好奇：“不知娘娘抓住了柔仪宫什么把柄？”

    “不急，到时候你便知道了。”施德妃却无意告诉她详细。

    “那娘娘，可需要奴婢怎么做？向陛下告发，或是？”若薇识趣，也不再关心，只问德妃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思量此事，若直去告发，倒显得太过刻意，未必妥当。”德妃摇了摇头：“如今陛下住在清居宫，就在这御苑之中，我倒想亲自引了陛下前去，亲眼看到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岂不更好？”

    “娘娘的计划甚好！”于若薇点头称是，能够自然而然，那是最好不过了。

    “陛下这几日可有招幸后宫？”施德妃想要一大早就引元齐去御苑，那势必要与天子一处过夜，招幸自然是最简单可行的法子：“典簿能否为我谋一夜？”

    “这几日前后，均是先帝大祭之期，陛下如何会招幸后宫？此事不妥。”于若薇摇了摇头，显然正赶上了这个不巧的时间：“不如娘娘等过了大祭之期，再行谋划？”

    “不，即已查出了眉目，就要抓紧办了，以免夜长梦多反倒生变。”施德妃有些急不可耐了，上次失火案，只晚了一日就错失了整治梁如意打击柔仪宫的机会，这一次是断不能再错过了：“不能进御，那却是不知，当如何引陛下一早就往那僻静之处去？典簿可有妙想？”

    于若薇沉思了片刻，她平素侍奉君上左右，观察细致，知其喜好，只过了一会儿，便有了个好主意：“陛下崇道，娘娘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将计就计……”

    于若薇将自己所想细细述于了德妃，施蕊听完，转了转眼珠，果然是个妙想，于是笑着道：“如此，便先要烦劳典簿，为我谋个御前侍奉晚膳的机会了。”

    “奴婢必当尽力！”若薇一口允诺了下来，又再一次确认了那侍卫是二日后的早晨当值，便先告辞回了清居宫，施蕊则按着若薇定下的计谋，赶紧去准备所需的东西。

    第二日，于若薇在元齐面前侍奉笔墨之时，刻意寻得了一个机会，一番巧言，果然轻松地为施德妃，谋到了当晚于清居宫内与天子共进斋饭的机会。



施妃侍膳献神露 典乐讥参蔑鬼神
    晚膳时分，如意照例去往元齐身边向他回报当日习练的骑射之课。

    方进到元齐用膳的殿内，便见到桌上除了元齐，侧旁还陪侍着一位美人，清丽柔婉，气质若仙，举手投足都透着特别的风雅之态。

    如意一愣，认出原来是已然很久没见过面的施德妃，她来做什么？连元齐斋戒都不消停……一边腹诽一边屈膝行礼：“奴婢拜见陛下、德妃娘娘。”

    元齐用举着著的手略摆了摆，示意她不必多礼。

    施蕊见了如意却不意外，她早从于若薇那里把御前的琐事都摸了个一清二楚，自然也就知道晚膳时必会碰到她：“梁典乐如今越发出落得媚肌玉骨，美得动人心魄，想来是陛下最会调养人了。”

    这话却是向着君上恭维的，元齐听到德妃这话，便忍不住特意又打量了几眼如意，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口上却只道：“朕倒没在意，眼前服侍的宫人，会办事才是最紧要的。”

    “奴婢今日的事情，都按陛下的吩咐做完了。”如意赶紧接上话去。

    “好。”元齐点了点头，却不多问，也没有教她退下：“过来侍膳吧。”

    如意称是上前，桌边已有王浩并寄秋服侍，她心里也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好插手，只于元齐身侧挨着寄秋站着不动。

    斋饭清素，也没有几样菜色，比平日的用膳自是简单许多，不多时元齐便开始进用最后一道豆黄羹。

    施蕊见晚膳将毕，便遣邱雁出了殿去，又向元齐道：“陛下，臣妾今日还有一物欲献于陛下。”

    “何物？”元齐进完了最后一匙羹，放下碗，略带好奇。

    邱雁捧着一只青白高颈瓷瓶回到殿中，献于众人面前。

    “陛下，先帝周年大祭，臣妾亦哀思难自堪。臣妾偶闻道法有云，草木晨露，出于昼夜晨昏交替之时，为天地之灵气所凝结，取之为长生水，供于往生之人，可助化魂魄，早登仙极。” 施蕊说了一大段殿中之人谁都没听过的仙道之术，用手小心翼翼地拿过那高颈瓷瓶，奉于元齐：“臣妾这几日，每日清晨便于御苑之中，择不同草木，采初生寒露，汇此一瓶长生水，特献于陛下以祭先帝。”

    元齐接过这瓶水，看了一看，他自然也没听过这种说法，但见施德妃所言那晨昏交替、天地结灵之说，又似很有道理，想来也许有此一说：“爱妃有心了，只是这长生水是要道人如何做法，还是只供于先帝牌位前即可？”

    “臣妾听闻，供上即可。”

    元齐闻之便叫王浩拿了过去，立时送去皇仪殿供奉了。

    如意在一边冷眼旁观，这分明是随便拿了瓶水来，胡扯了一通，迎奉元齐对道法的喜好，又一贯与施德妃不睦，便忍不住想要当面揭穿她：“陛下，娘娘每日辛劳采露，真是一片孝心。奴婢也参过道的，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自然的道法想来就化作了娘娘那瓶长生水吧？”

    如意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白，道法自然，自然而然，哪里又是人力可刻意为之的。

    元齐知道如意不信鬼神，突然说这话，分明就是在讽刺施德妃和自己，不免沉下了脸：“天地万物，神仙鬼怪，不见首尾而化于自然；典乐你没有好好读过经书，就不要乱参道了，时时要有敬畏之心！”

    施德妃本不爽如意，却不想她如今是在主上面前真敢乱说话，不过一个典乐，公然挖苦自己正一品的德妃，而君上也不过只是随口告诫了她一番，难免妒火中烧。

    德妃咬了咬牙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把那预备好的话继续往下说：“陛下说的是，不可无敬畏！这说起来，臣妾采露之时，还隐约见到仙人化身呢。”

    “果真？却是何等样仙人？”元齐听闻神仙现迹，立刻来了兴趣。

    “似是飘忽不定，时而化为天地之气，时而聚为羽衣人形。臣妾觉得必是先帝的仙魂所化的上仙显灵了。”施蕊说的煞有介事：“陛下，不如明晨与臣妾一同前往采露，以候神仙降临？”

    “好！道者，一也；散形为气，聚形为太上老君。”元齐读经广泛，深信不疑：“先帝若真已化仙，必也是散形为气，朕明日一早与爱妃一同前往！”

    施德妃正中下怀，笑着领了旨意，二人又就势参了一会道，时辰不早了，元齐斋戒之中，妃嫔不宜久留，施蕊便起身告退，殿中只又剩下元齐与如意二人。

    元齐因方才施蕊在场多有不便，本想留她下来再细问今日所练之课，如今却也没了兴致，方才人前不便发作，现在却毫不客气：“梁如意！你如今可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朕在与德妃参道，你却公然插话！还说些诋毁神仙的不敬之言！你可知这是何罪？！”

    “奴婢哪有不敬鬼神，道法自然，这可是经书上的！”如意赶紧为自己辩护：“陛下你怎么能随便冤枉人呢？”

    “还敢诡辩！”元齐十分不悦，如意分明就是故意挑事：“先帝大祭之期，你却对上仙冷嘲热讽，这却是要如何？”

    “奴婢岂敢嘲讽上仙！”如意故作委屈之状：“只是陛下，你看德妃娘娘一会儿进了长生水，说能助先帝羽化飞升；一会却又说先帝已然成仙，还显了灵。那陛下，你说这先帝现在，到底是成了仙呢还是没成呢？”

    “你放肆！先帝身后之事，也是你这般随便议论的么？！”元齐闻听，皱了眉头，真是越说越不像话：“典乐可别忘了，你现还在诫饬之中，真要是等不及了，便直说无妨！”

    如意见元齐威胁于她，冷笑了一声：“陛下若要责罚奴婢，奴婢自然不敢有半点怨言。只是若有人为一己私欲，假借先帝和神仙的名义，诓骗陛下，那才是真的不好了，奴婢也是一时看不下去才说的。”

    元齐吹了一口粗气，他虽笃信道法却并不昏，岂不知如意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看不惯她那不恭不敬之态：“神仙鬼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假使不信，明日与朕一同去御苑不就知晓了？”

    “好哇！那奴婢就谢过陛下不罚之恩了。”如意轻轻一拜，自己先替元齐把台阶下了，她倒是要看看明日，那施蕊要如何装神弄鬼。

    “嗯。”元齐摆了一下手，此事也就算过去了。

    如意拜退而出，他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心里却别是一番滋味；他独独留下如意，本是欲与她多说几句贴己话，想着自己这几日忙于祭礼，无暇顾及其他，不知她可还一切都好，却不料还是变成了斥责，终是不欢而散。

    元齐叹了一口气，用手扶着额头，支于桌上，自己自从登基以来，因那些旧事，和如意之间便难免有了隔阂，待她进宫之后，二人的关系更是剑拔弩张；之前的责罚自是不必说了，如今自己把她放在了身边，虽日日能相见，本也总想着能尽量缓和一二，却总是不知怎么的，反而渐行渐远。

    他垂下了眼睑，静心回想：这些日子以来，但凡和如意见面，总免不了一番唇齿相讥，以至最后终是自己训斥于她；如意，她的心里，当是比朕还要难过得多吧？！朕是不是真的太苛待她了？

    第二日一大清早，天方蒙蒙亮，如意便早早起了身进到寝殿中，等着元齐带她去看一出好戏；元齐也起了身，梳洗正冠，与如意一同进完了晨汤，叫进了已然早就进到清居宫中候着君上的施德妃。

    “爱妃，现下就去瞻神迹罢。”元齐吩咐道。

    “是，陛下！”施蕊只带了邱典记一人，她瞄了一眼如意：“陛下，神迹幻形，隐约难现，人多必嘈杂，似不好吧？”

    如意听闻，噗嗤一笑：“陛下，那奴婢不去了，万一神仙显不了灵，到头来都是奴婢的罪过。”

    “无妨！”元齐自然知道如意是讥讽之意，但不管究竟如何，总是要去一起看了才知道，于是向施蕊道：“朕只带王浩、如意二人，并不多，也无人多嘴；爱妃你只管带路，典记就不用去了。”

    “是。”施蕊无奈，只得示意邱典记先下了去。

    四人往清居宫门外走去，元齐又想起来一件事：“王浩，去把于典簿也叫上罢。”

    元齐到底对天降祥瑞还是十分期待，心想回来若要做记录，必不能少了秉笔之人。

    施蕊见此，则心中稍慰，带上若薇，自己总算多了一个得力的帮手，那跟着的梁如意一看就是去砸场子的，别到时候出什么幺蛾子，反坏了自己的大事。

    一行人行到御苑之中，冬未尽春尚初，昨夜刚下了一场急雨，冷冽的清气夹杂着带有浓重泥土气息的潮雾扑面而来，如意哆嗦了一下，又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好几口，这自然的芬芳比深宫里那腐朽的沉香之味可好闻多了！

    施德妃带路，引了众人渐渐往那僻静之处而去，一行人一路上皆蹑足潜踪，摒心静气，无人言语，唯恐一丝嘈杂之音打破这万籁俱静的清晨，惊扰了神形不定的上仙而不显迹。



装神弄鬼幻虚影 苦命鸳鸯会私情
    施德妃引众人往御苑的西边而去，渐行渐冷僻，草木萧瑟，潮雾渐浓，倒真还是有一点飘然欲仙的意味。

    如意却渐渐皱起了眉头，照着施蕊引这个方向下去，所指的位置分明是当日自己烧纸的所在，失火案虽已算结了，但毕竟还没过了多久，施德妃这是何意？

    又思及当日所听到的谈话之声，虽遥远飘忽听不真切，但是女声无疑，联想起来，这一切难道会是巧合么？

    如意的心陡然收紧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浮入脑中，这不是施蕊她特意为自己做下的什么圈套吧？

    如意不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中闪出灼灼的精光，透过薄雾，仔仔细细打量每一处目力所及，有何异常不妥之处。

    御苑西侧多设假山花石，施妃走到了一无人的山石附近站定，隐约中，虚空中似乎传来了奇异的声响，众人也都驻步不前，停下来细听，那声响似近犹远，倒似是神仙的衣带在晨风中扑朔。

    “陛下，你细听，神仙来了！”施蕊一脸神秘地向元齐嘘声提示。

    元齐闻之，忙望向眼前的虚空，低沉的薄雾并没有幻出特别的神仙之像，但也被晨风吹得四处流动，倒是似要马上翻出什么花样来，于是仍合十了双手，双目微瞑，口中暗暗祝祷。

    如意实在看不下去这出闹剧，心中暗想，施蕊你就算给我做了圈套，我也要钻进去看看才知道是何把戏！

    于是眉峰一挑，大声道：“陛下，这不是神迹，这是人声！”说着用手一指侧旁山石：“就在那后面！”

    这一声清脆而果断，立刻打破了这苑中神兜兜的静谧，施德妃闻听心下一惊，低声呵斥：“典乐你这是何意！上仙都被你惊跑了！”

    元齐也睁开了眼睛，自然是没有看到什么神仙化形，倒是本来那虚无晨雾被如意一喝，显得格外真实了起来，不免有些丧气。

    又把那如意所说之言思略了片刻，仍是回过头朝王浩摆了一下，王浩会意，趋步急往山石后面而去。

    于若薇见如意虽大声了点，但竟把自己本来要说的话，抢了过去，不免心中实在好笑，咧了的嘴角差点收不回去，也急忙跟着王内监匆匆往后而去。

    “好大的胆子！你二人在此作甚！”元齐还未从方才的仙意中完全回过神来，就听到山石后面传来了王浩的厉声呵斥，这回一下子清醒了：“是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说着，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身边，似是一脸错愕，全不知情的施德妃。

    “陛下，这，臣妾真的不知……”施德妃见元齐这般看自己，慌忙开口道。

    “陛下，是…一个宫人和一个侍卫！”不及施蕊为自己辩解，王浩押着二个人从山石后转了出来，口中向元齐回禀道。

    苑中三人忙看了过去，只见一名普通打扮得禁军侍卫在前，耷拉着头，浑身颤抖；后面跟着一名穿着女官服的宫人，也低着头，倒还略镇定些。

    孤男寡女，僻静无人，二人的衣衫乍一看倒是整齐，只是发髻皆有些零乱，特别是那宫人垂下了一缕青丝搭在肩头，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如意看罢，却惊讶地张着嘴完全合不拢，只因那宫人不是旁人，正是柔仪殿陆贵妃跟前的掌事女官卢典籍，如意只觉得脑子轰了一声，瞪圆了眼睛盯着施德妃，你这分明是故意引了元齐来抓他二人的！！！

    元齐眼里看得真切，心里也难免猜测了一回，面上则早就绿了：“德妃，这就是一早要朕来看的神仙么？！”

    施蕊闻言，忙跪于地下，痛心疾首道：“臣安罪该万死，陛下，此事如此不堪，惊扰圣心，污浊龙目，可臣妾真的不知情啊，绝非有意要找人来装神弄鬼的！”

    又忙向那二人呵斥道：“你二人，究竟是在何处当值的？在这么冷僻的地方，又在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二人早就跪伏于地，吓得并不敢出一声，王浩见状，代为禀道：“陛下，小的刚验看了腰牌，侍卫就是戍护御苑的龙禁卫；宫人是”王浩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虽料想在场之人都认出来了，但还是继续说道：“柔仪宫的典籍卢踏雪。”

    “嗯。”元齐的脸色异常难看，直又向二人说道：“德妃刚才问你们的话，你二人在此做……”

    “陛下，此事有蹊跷！”未及君上问完话，如意却直接打断了他，岔开了话题，将矛头直指施德妃：“德妃娘娘口口声声说不知情，还特意问他二人在何处当值，可明明连奴婢认得是卢典籍，娘娘这么做未免太刻意了罢！”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只是一时看不真切，才有此问的。”施德妃恨急，这梁如意果然是来坏自己大事的，也不再端着温柔贤淑，万事无争的样子了，毫不客气地反击道：“倒是梁典乐方才有意大声喧哗，给他二人通风报信，如今倒匿了物证，不知他二人到底行的是何勾当！”

    “够了！都不必说了！”元齐听如意和施蕊皆不抓要点，只顾着大肆向对方攻击，相互诋毁，听得心烦，立时喝止了二人。

    只向地上的男女直接质问道：“宫禁之内，严禁私相授受，你二人特意避人在此，可是有什么私情？”

    “陛下，这般大事，关乎名节，可不能乱说，奴婢看典籍和那侍卫都衣冠整齐，又何来的私情一说？”如意不顾主上的呵斥，执意为踏雪辩护，自己昔日犯宫禁，曾屡次受恩于陆贵妃，如今她明显被人针对，自己又岂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管。

    “陛下没有说错！” 悠悠之声从后传出，却是于若薇地从山石那边转了出来，手里擒着一搭白色的衣衫，行至踏雪前往地上一扔，冷笑了一声：“卢典籍，你的素纱中单还没来得及穿上呢。”

    那侍卫闻言，瞬间面如死灰，卢掌籍却面色如常，漠然看着扔在地上被尘土玷污了的素衣，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元齐见此，憋得满脸通红，宫人私通，那不就是自己的奇耻大辱么，只得闭了闭目，摇了摇头，努力平复下下心绪，冷冷吩咐：“王浩，着皇城司拿此二人鞫问。”说罢，愤然一甩袍袖，转身而去。

    “陛下，且等等奴婢！”如意见状，赶紧趋赶了上去，还想要找机会为踏雪求情，奈何元齐心中有怒，并不理睬于她，兀自健步如飞回了清居宫。

    王浩立时叫了皇城司的人来把踏雪和那侍卫押了下去，苑中只剩下了德妃和若薇二人。

    “恭喜娘娘了！”若薇见四下无人，向施蕊浅拜道贺：“宫人私通本就是死罪，又值先帝大祭之期，圣上亲自起获，这一回，柔仪宫怎么也逃脱不了干系了。”

    “话虽如此，终是一个宫人。”施蕊却似是不太满意：“我本意是要让陛下看到柔仪宫自己与外臣勾结，私相授受的。如今变成了宫人通奸，反倒便宜了她！”

    “那都是奴婢的不是了。”若薇闻听，面有愧色：“奴婢不该急着把那衣裳扔出来的。还请娘娘恕罪！”

    “这不怪你，是我疏忽了，一时也没想到你也会来，不然早就告诉了你，通好了词，自然更好一些。”施蕊叹了口气：“方才的情景你也看见了，梁典乐上窜下跳，咄咄逼人，仗着陛下的宠爱肆无忌惮，你能及时找到那中衣把通奸坐实了，已然很好了。”

    “梁如意确实极为嚣张，奴婢在福宁宫里也时时听闻她无视宫规，屡屡犯禁；陛下虽对其不满，多有训斥，但从未责罚于她；也不知是什么缘由，这么纵容于她。”于若薇因岁节宴之事对如意心生怨恨，此时便也故意添油加醋在德妃面前诋毁一番。

    “什么缘由？”施蕊双眼冒火，嗤笑了一声：“陛下素来怜香惜玉，还不是见她长得略好些，眼馋罢了。”

    “那陛下如何又不纳了她入后宫呢？”若薇不解，贵为天子，天下的女子，随便哪个，只要看上了半眼，便可直接纳了嫔御，而以她平日所见，典乐和君上之间却绝非如此简单。

    “这便是她的好手段了，你我都不及，后宫里这么多美人，普通的嫔御，一年也见不了一眼陛下，又哪里比得上她能时时在主上面前邀宠呢？”施蕊提起这些事，心里就窝火。

    今日，她一个七品典乐就敢公然毁谤自己正一品的徳妃，而主上就在眼前，却置若罔闻，直气得自己早上吃的逍遥丸都失了效：“不提她了，我们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罢，我会找人想办法叫卢踏雪尽量再往她主子身上咬一口，典簿你就麻烦，时时关注一下陛下近前的事情了。”

    于若薇点了点头，与施德妃心照不宣，相互别过，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如意回到自己房内，却什么都干不了，只呆坐冥想今日之事，这是她头一回见着男女私通，还被抓了个正着，恍惚间觉得就像做了个梦一般，可怕得如此不真实，待到冷静了下来，元齐早就上朝去了，只得另作他想。



柔仪殿无人做主 内侍省监公引路
    “如意，你今日怎么了？”小菊见到如意面色异常，神情呆滞，不免关切地问道。

    “我无碍，小菊，你若无事，随我一起去趟柔仪宫吧？”如意打定了主意，到底先去找陆贵妃通个气，商量商量才是。

    二人来到了柔仪殿，守殿的内侍却告知陆贵妃此时并不在殿内：“典乐来得正不巧，娘娘一早就去操办先帝的祭仪了。”

    “多谢内侍，那内侍是否知道，娘娘去何处操办祭仪了？另，有没有人来通告过娘娘，今日御苑之中卢典籍之事？”如意见内侍说贵妃一早就走了，也不知她是否已然知晓了此事。

    那内侍不过是守殿之人，闻之一脸茫然，只晃了晃头，表示一概不知情。

    如意扑了空，也不便与那内侍多言，只得暂退出了柔仪殿，心中焦虑，立在宫门外踯躅，不知道当下该如何是好，又该到何处去寻那陆贵妃。

    小菊听得如意方才与内侍所言，又见她心中有事，忙问到：“如意，卢典籍她怎么了？”

    如意一愣，是了，一时情急，却还未曾告知小菊，此事无需避她，忙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方才一早，陛下去御苑，不巧正撞着卢典籍与一个御苑侍卫在一处，有私相授受之嫌，故我正要与贵妃娘娘说去。”

    小菊本是格外机灵的宫人，如意虽说得婉转，她一听却也就懂了，不免暗声惊呼：“这可是大事，如意，我们快去皇仪殿找贵妃娘娘吧！”

    如意摇了摇头：“皇仪殿乃肃穆禁地，不是你我随便可以去的；更何况先帝大祭，事多烦杂，娘娘也未必就在那里；没头苍蝇般到处乱撞，还不如就等在这原地？”

    小菊的面色也灰暗了下来，卢典籍都是大家熟络的人，出了这样的事，谁的心情也不好，她转了转眼睛，又提了个议：“一直等着也不是办法，要不如意，我们去找会宁阁托个话？”

    如意闻听，想了一想，虽觉有些不妥，但似也没有别的好法子，便点了点头，二人复又进了柔仪宫，往会宁阁而去。

    “典乐今日前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苏昭仪近前执事的郭掌设得了通报，亲自出殿相迎。

    “掌设客气了，一时想着过来，又怎好提前叨扰。”如意见她满脸笑意，料想这整个柔仪宫中都还什么都不知道罢。

    郭掌设将如意让到了殿内，苏昭仪正坐在软踏上休息，见相熟密友到来，脸上立刻溢出了欣喜的神色：“如意！”

    “杏儿！”如意忙上前扶住了意欲起身的苏昭仪，照旧让她坐在榻上：“你可别起来，小心动了胎气。”

    “不妨事的，哪有这么娇贵。”苏杏儿拉了她坐在身边：“如意今日怎么来了？”

    “我……”如意看了眼满脸春风的杏儿，又看了看她隆起的小腹，把堵在喉咙口的话吞咽了下去，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来：“就是来看看杏儿，这不是心里想你了么？一切可还好？”

    “自然都挺好的，你前几日才来看过我，就又担心我了！”杏儿脸上的笑容纯真无邪，拿过如意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如意你摸摸，他正在动呢！”

    一阵新生的悸动触到如意的指尖，顺着手臂传到了她的心中，把那压在心头的阴霾也似扫除了一半，如意脸上不觉也有了一丝发自内心笑意：“快了罢？”

    “嗯，也就月余。”将为人母的苏昭仪喜不自禁。

    “苦尽甘来，必是皇子！”如意双手将杏儿的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放于自己胸前，又语重心长地关照她：“千万自己保重！宫中险恶，万事多小心。”

    “嗯！”苏杏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除了苏昭仪和她的龙胎，如意没有再多说一句旁的话，她实在不忍心将那祸事说出口，让杏儿物伤其类，心生悲戚。

    辞别了苏杏儿，如意又问郭掌设要了纸笔，背着所有人写下了“卢踏雪，皇城司”六个字，折了起来，出到了会宁阁外，方才递给了送行而出的郭掌设。

    “掌设，还有一事需麻烦你，贵妃娘娘回宫以后，替我把这个交给鲁常侍。”如意递上了纸条，又嘱咐了一句：“与会宁阁无关，你不必看，外头的风吹草动更无需说与昭仪听。”

    “请典乐放心！我必传达到柔仪殿，也不会烦扰昭仪。”郭掌设料是梁如意与陆贵妃之间的秘事，也自然不多作关心，只一口应承了帮忙转达。

    如意与小菊回了清居宫，等了半日，这事却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什么消息也没有，元齐那边罢了朝便直接去了延和殿一直未归；柔仪宫更没有半点动静，也不知道陆贵妃是否回了宫、得了消息。

    已过晌午，如意躺在床上午休，却辗转反侧，难以静心，人命关天，拖延不得，自己就这么干等着只怕要误大事，要是能到皇城司的大牢去探望下卢典籍就好了。

    只是那皇城司在通极门外，自己自然是去不了的，除非有人能带自己过去，可这宫里除了元齐还有谁能带呢？

    如意心中一动，想起了楚王那日在岁节宴上和自己说的话，也许不妨就趁此小试一回？

    拿定了主意，如意立时起身穿好衣服，叫了小菊准备一起往内侍省而去，刚出了门，却又想到了什么，折回屋内，打开自己的箱奁，取出一个八角莲纹瓷盒，又从最底下抽了一张纸出来，一并揣入了怀中。

    二人来到内侍省，找人通传了一下，又等了一会儿，冯易在一个侧厅单独与梁如意会了面。

    “冯内监。”如意浅浅一拜，冯易很少进禁中，这是她自抄家那回后第一次见到他，不免略有些尴尬。

    “梁典乐！”冯易面上带笑，倒并无拘束，也很是客气：“今日来此，不知有何指教？”

    如意的心略松了松，见并无旁人，也就直截了当：“楚王曾与我说过，若有事不好办，可求助冯内监。”

    冯易闻之，便知眼前之人已然参透了自己的底细，不免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神情：“典乐有事，但讲无妨！咱家自当效力。”

    “我想今日，去一趟皇城司狱。”如意直述。

    “可是为卢典籍之事？”冯易问道，凡宫中大事，内侍监自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只是那皇城司，可不是一般的所在，典乐确定要去么？”

    “自不瞒内监，我没籍宫中，多有磨难。”如意语意凄凉：“也没几个能说说话的，本与典籍素来交好，此番就算是送她最后一程，我也略心安些。”

    冯易点头默认，也不多语，只道：“那便请典乐稍候。”

    说罢出了门去，须臾又回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内侍的袍服并冠履：“宫禁森严，多有不便，还请典乐更衣，咱家亲自引路。”

    如意换上了内侍的青袍、皂靴和方顶幞头，冯易又点了两个心腹的内侍，让如意混杂在其中，出了通极门，往皇城司而去，一路顺畅，守门的侍卫见冯内监亲自领人出门办事，自然半句都不多过问。

    梁如意一脚方踏入皇城司狱，一股渗人的血腥之气便扑面而来，她并非寻常大门不出的闺阁女子，饶是如此，进到这样的地方，也难免心惊胆寒，并不敢向四围多看两眼。

    皇城司狱本是看押宫城内犯禁诸人的所在，可自从先帝朝在皇城司置了大量的察子，刺探监察市井之后，这座只隶属君上本人、连台谏都鞭长莫及的皇城司，便变得异常酷烈了起来；其所设的大狱，更是京畿七狱中最为让人闻之色变的虎狼之地。

    狱卒领了如意来到卢踏雪关押的牢房，向内喊了一句：“内侍省有长官来看你了。”便先走了出去，只留下如意一人在那牢房的木栏之前。

    这大牢里终日暗无天日，只靠过道上一两盏昏黄的油灯照亮，如意透过木栏向内看去，只隐约见到阴冷的地上，堆放着散发着腐气的稻草，上面伏卧着一人，蓬头垢面，却看不真切，想来应是卢典籍吧。

    地上的踏雪听闻有人竟来皇城司狱看她，心中已觉疑惑，微微抬了头，却见是一名皂冠青袍的内侍，更觉奇怪，便勉勉强强费力地爬到了木栏边上。

    如意见此，忙蹲下了身子，这才看清踏雪那赭色的囚服上满是斑斑血迹，撑握住木栏的双手也被拶得血肉模糊，这可是平日里握笔生花的手啊，如意心下一颤，忍不住红了眼圈：“踏雪，是我！”

    “如意？”踏雪也看清了来人，却不是柔仪宫中之人，而是素来交好的典乐易装而来，不免心下大悲：“这腌臜地方，你如何来得？”

    “踏雪！你受苦了！我如何能不来看看你？今日御苑之情，我如何安得了心？”如意哽咽道：“他们已然刑鞫了你么？确是为何，要这般对待你？”

    “进了这皇城司，我还能和你这般说话，已是万幸了。”踏雪摇了摇头，苦笑道：“许是有人还想让我，把娘娘也牵扯进来罢。”

    “竟如此狠毒？！”如意回想今日之事，心中已大略猜到了是何人指使。

    如意锁了眉头，紧咬牙关，心中自是忿恨无比，你们这般居心叵测，用心歹毒，日后我倘有机会，定不与尔等善罢甘休！



皇城司忆悲□□ 清居宫求法外恩
    如意从怀中掏出那八角莲纹瓷盒，打开盖子，隔着木栏，取了一些涂在踏雪的手上。原来，那是她从前自己用剩下的金创药，一时念起，带了过来，却没想到眼前这场景，真比传说中的还要惨烈。

    “如意，多谢你，只是不必了。”踏雪却缩了手：“我没有牵扯娘娘，我犯下的事我自一力承担；如今，既已命不久矣，这伤还需治它作什么？”

    “你全都认下了？”如意停了手，望着她惨白的面容，想象若换作了自己，就算争着一口气，也决不会轻易让仇家得逞，只不过也许，便熬不过去那般酷刑了。

    “本就是我的罪过，又是陛下亲拿，如何还能不认罪？”踏雪双目失神，表情漠然，已然是心如死灰。

    如意闻之漠然不语，良久，方开口道：“踏雪，你这般人物，才情斐然，样貌也好，本是前途无量；如何被那轻薄之人就这么骗了去，万劫不复？”

    如意到底难以释怀，卢踏雪通晓古今、知书识礼，私通这样的事，必是由那侍卫不顾礼仪廉耻，以一己之私欲，刻意撩拨挑动才貌双全，家世不俗的女官而起。

    “不要这样说，如意！”踏雪的死灰般暗淡的眼中透出了一点亮光，面上也似有了一丝笑意，回忆起自己的过往：“他不是歹人，更不是轻薄狂徒！入宫前，我本就与他相识，少年之时，他家与我家比邻，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小便两情相悦；只可惜，父兄嫌弃他家道中落，把我送入这深宫大内，从此暗无天日……”

    如意不意她还有这般悲情往事，闻之凄凉，不忍多思，早已垂泪而下，泣不成声。

    “如意，你莫要难过。”踏雪反倒宽慰起她来:“旁人视之为通奸，罪大恶极，洪水猛兽，唯避之而不及；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和他在一起了，随心而爱，此生无憾！”

    “可如今，踏雪，你真的不考虑以后了么？这般，你和他都不会有好下场啊？”如意的心像被刀割了一般，这样令人艳羡的爱慕真情却被世俗所不容，何其悲凉！

    “世事艰难，非独你我；我本就此生无望，就算是他日年老出宫，也决计不可能再嫁于他了，如此了断，亦无所失！”踏雪摇了摇头，无比坚定：“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如意闻之，肃然起敬，她知踏雪本非普通女子，当初元齐看重她才情不凡，想选她去福宁宫，陆纤云那么会奉承上意的人，却也舍不得忍痛割爱；却不意今日交心而谈，更如此刚烈，这份心气，这份秉性，纵是自己都只得喟叹大有不如。

    “这个药，你先收好！”如意将那金疮药盒仍是递给了踏雪，扶着木栏缓缓站起，一字一顿地向她保证道：“我会去求陛下，贵妃娘娘也不会坐视不理的，踏雪你放心，事在人为，未必就到了你想的那一步！”

    梁如意心中已然暗下了决心，她不但要救卢踏雪，更要成全她和她所爱之人！

    时辰已然不早，如意辞别了踏雪，匆匆走出了皇城司狱，卢踏雪望着她消失在走道尽头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天皇贵胄，曾不知何谓世道艰难。

    梁如意随着等候多时的冯易走出了皇城司，皇城司大门的一侧便是左承天门，如意往那边看去，紧挨着左承天门之外的便是东华门，而那东华门外便是市肆了！

    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所穿的青袍和皂靴，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只要自己反身踏出一步便是逃出生天了，只可惜还有紧要之事，定要回到清居宫中去。

    如意随冯易回到了内侍省，同样一路无阻，换回了自己的襦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奉给冯易，却是一张一百缗的银票：“今日多有劳烦公公了，如意感恩不尽！”

    冯易却不去接，只皱了眉头道：“典乐这是何意？咱家侍奉高祖多年，屡受圣恩，自当图报楚王，典乐若这般，却是见外了。”

    “不过一点心意，公公切莫推辞。”如意见冯易不收，只把那银票塞到他手中：“钱虽不多，我在大内却也用不上，卢典籍今日已刑鞫，如意还想麻烦公公得了空，帮忙关照一二。”

    “如此，那只请典乐放心！”冯易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不再推辞，又道：“典乐日后自己多保重，若有事，只管来找咱家。”

    如意离开内侍省，回到了清居宫，已过了晚膳时分，便赶紧匆匆往殿上去见元齐。

    “你作甚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元齐已然用罢了晚膳，正立在案边练字：“今日的课练得如何？”

    “奴婢今日，心中堵得慌，一直在外头苑中散心，陛下布置的课一点都未练。”如意说了前半句谎话和后半句实话。

    元齐近日的心情自然也不好，但却未斥责如意，只问：“那你来，是想和朕说什么么？”

    “是！奴婢……”如意开了口，刚准备述说。

    元齐却一句话打断她：“私通是死罪，若是求情的话，便不必说了！”

    “奴婢不敢。”如意长吁了一口气，这做人主的真是油盐不进，看来需得换个委婉的说法：“奴婢只是见陛下心情不好，想讲一桩故事给陛下解闷！”

    元齐放下笔搁在砚边，坐了下来：“故事？话本上看来的？说吧！”

    “不是看来的，是奴婢听来的：从前，有两户人家，一家生了一男，另一家有个女儿。”如意先开了个头，停顿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

    “这故事开头听着真是落俗套，还没你以前自己写的那个金丝虎有趣。”元齐撇了撇嘴：“继续往下说罢！”

    “那两小儿从小便在一处长大，情意相投，非同一般。”如意搬出了卢典籍所述那李太白的原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元齐闻听，没有说话，他虽然觉得这场景听着略有些熟悉，难免让他联想到自己和眼前之人，但到底这样的言语可以用来述说许多别人，也不知如意想说的是谁。

    “那女子长大后，不但出落得容貌秀丽，更是才情卓绝，只可惜，十四却不能为君妇。” 如意柔声娓娓道来，述说这凄美的爱慕情意：“父兄对她寄予无限厚望，希冀她能够常伴君王左右，而看不上那青梅竹马的少年；二人的真情为世俗所不容，心虽有爱慕却终不能在一处。”

    如意自己也略觉得讲的这事听得耳熟，不觉把自己也带了进去，述得格外情深意切，只问元齐道：“陛下觉得，他二人后来会如何？”

    元齐心中大动，越发觉得和自己契合，但不知怎么地，又隐隐担心如意说的那骑着竹马的少年是少泓，于是只道：“父兄之命，自是难违。那男子若是真心爱慕，自当排除万难，全力求娶；若只是知难而退，另娶她人，便谈不上是真心。”

    “哦，那少年似是未曾另娶。”如意也不知道那侍卫是否尽力求娶过踏雪，又是如何被拒的，只继续述道：“可是二人再次相遇之时，已是在皇宫大内，只是彼此的身份已然变了，高下有别，再也不容许他们在一起了。”

    “陛下觉得，他二人该怎么办？”如意再一次问元齐。

    “朕如何知道该怎么办？”元齐见如意一直自己打哑谜，便故作不经意地回了一句，又拿起笔，在纸上绘了一朵白描的海棠，一边为那海棠添上花蕊一边道：“这你怕是得问那女子自己了，她若有心，也未必是难事。”

    “那女子确是少有的至情至性之人，世俗何曾畏，愿同尘与灰。”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脱口抛出了结局：“只是偶然一日与那少年互诉衷情之时，却被人拿获，终为宫禁所不容。”

    “啪！”元齐听到这，只将笔一丢，纸上瞬间染开了一团墨迹，将海棠盖没。

    “你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这故事，还是你自己瞎编的？！”君上的语气似是不善。

    “陛下！”如意跪倒在地，向元齐求到：“奴婢不敢诓骗陛下，是否属实，陛下自可亲鞫！只是奴婢所述的故事却还没有完，那女子与少年最终如何，全赖陛下一念之间！”

    “朕方才怎么说的？”元齐舒了一口气，蹙眉道：“通奸是死罪，法理如此，如何赖朕？”

    “法理虽严，不外乎人情，陛下素来仁厚，法外开恩也未尝不可。”如意今日的话说得格外中听。

    元齐心中，说不动摇那是虚的，但到底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一时终究难以决断：“皇城司还没有将结案的宗卷呈报给朕，典乐，你操之过急了！先起来罢。”

    “人命关天，如何不急？奴婢听闻皇城司严刑讯问，典籍已是危在旦夕。”如意跪地不起，搬出了自己，法理也是看人的，她偏是不信这个邪：“陛下，若那故事里的女子是奴婢，与他人两情相悦，陛下也要如此么？”

    “你？也和人通奸？”元齐闻之心颤，忙低下了头，盯着她的表情细心观察，唯恐这不是说笑：“是和谁？告诉朕！”

    “凭奴婢和谁，又有什么分别么？”如意见元齐的关注如此奇特，不免心中气恼。

    “自然是不同的，旁的宫人通奸，按律诛当事男女二人。”元齐见如意不过假设，一时放宽了心，只警告她：“你若是与人通奸的话，朕得先看看那人是谁，才能决断是夷他三族还是夷他九族。”

    如意闻听，心中叹了一口气，元齐提这族灭之罪，无非是又想借机告诫自己，私下勾连等同谋反，那三族之说更是有所特指了，可今日自己是来求情的，只得不与他计较这些：“奴婢不敢违逆陛下半分，倘或陛下觉得奴婢有罪，只管诛奴婢九族。”

    如意的九族和一己之身已然并没有什么分别了，她自然不惧，而今日最紧要的事却绝不能忘了：“陛下，卢典籍真的情有可缘，还望陛下能法外开恩！”说罢，扣头触地不起。

    “罢了，此事日后再议，等朕得了宗卷，细看了案情，会考量的，你别在这装了，先下去罢。”元齐到底见不得如意这般，终是先松了口。



陆纤云自请决罚 卢踏雪才消香断
    隔日午后，陆贵妃来到了清居宫中，求见圣上。

    梁如意方午休完毕，刚起来准备到院角里去练功，正撞见福贵引了陆贵妃往殿中而去，想来必是为卢典籍之事而来，赶忙走上前去，见了个礼：“贵妃娘娘万福！”

    陆纤云神色凝重，一脸丧气，并不说话，只点了点头示意。

    如意犹豫了一下，虽略显多余，还是关切地说了一句：“还请娘娘为踏雪，求请陛下宽恕。”

    “我知道了。”陆纤云开口回到，又提了一句：“典乐无需关心此事，若牵扯进来，反倒不好了。”

    如意点头称是，知她是担心自己反被萃徳宫抓住了把柄，便不再多问，自向着院角里练功去了。

    陆纤云进到殿上，施礼毕，向上道：“陛下，先帝大祭，尚有三日，余下宫内之事皆已准备完毕，请陛下过目。”说着，将每日的祭仪册子奉上。

    元齐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便道：“纤云办事妥帖，朕不必多看了。”

    “多谢陛下夸赞。”陆贵妃谢罢恩，另又开口道：“臣妾今日，还有一事想求陛下。”说着，揽裙跪于地下：“臣妾是来请罪的。”

    元齐闻听，忙说：“朕正要与你说此事，你先起来罢。”

    “臣妾罪孽深重，不敢造次。”陆纤云却仍坚持跪着。

    元齐见状，一时也不便勉强，只说道：“皇城司上午已将卷宗递上来了，卢踏雪和那侍卫皆已认罪，确是私通无疑，已然有多次。”

    “卢典籍乃柔仪殿中之人，是臣妾约束不当，还请陛下治臣妾失察之罪！”陆贵妃痛心疾首，顿了一顿，又问：“陛下当如何处置他二人？”

    “朕正要与你商议，毕竟是你宫里的人。按律，私通当诛。只是朕听闻，他二人本有旧情，也算可怜之人，朕打算各自痛杖一顿，撵出宫去也就罢了。”元齐述完自己的决断，询问陆贵妃：“爱妃，你说呢？”

    陆纤云抬起头直视君上，口中却道：“私通重罪，又在先帝大祭之期，臣妾只请陛下依律法严惩。”

    元齐闻之，十分惊讶，未料想她非但不求情，还请依律严办：“纤云，卢踏雪，可是你的掌事女官。”

    “是，陛下，正因她是臣妾的人，而臣妾又有主理六宫之责，岂能徇私包庇，如此，何以服众？秽乱后宫若不严办，又何以肃清宫闱？只怕日后更有旁人效之！”陆贵妃恳切地道：“也另请陛下严惩臣妾管教无方，失察之罪。臣妾自请降为婕妤。”

    “贵妃你这是何苦！”元齐听闻心中烦闷，通奸虽是大罪，但也不至于此，更何况他昨日已然答应了如意，要从轻发落的。

    殿上二人陷入了僵持。

    “贵妃你先起来坐罢，容朕再考量考量。”过了一会，元齐有些耐不住，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此事亦由臣妾失察而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且是一个女官。陛下若不能明正典刑，为天下之表率。臣妾便是罪无可恕，不敢起身。”陆贵妃却态度坚决。

    陆贵妃长跪不起，必要求元齐依法处置，元齐紧锁了眉头，身为天子，若要处置宫里的这些人，别说是通奸了，就是什么也没做过的，偶有一时失言忤逆了自己，只要略不称心，随时打死都是勿论的，这本也算不得什么。

    可自己毕竟不是父皇，也不想学他的凌厉做派，登基以来，待宫人素来宽仁，偶有小错斥责过就罢了，就算大过也至多决杖，并不喜欢杀戮。

    更何况如意昨日讲的那桩事由，实在凄美动人，自己更是陷了进去浮想联翩，难以自拔，自然万分不愿意处死那卢踏雪二人。

    殿上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如意练完了两炷香，见陆贵妃还未出来，不免心下隐隐有不祥之感，又凑到了殿门外，想看个究竟，

    “贵妃娘娘正在像陛下求请，典乐就不必凑这个热闹了罢？”殿外伺候的于若薇怕如意冲动闯殿，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我不过刚好路过罢了，典簿这么紧张做什么？”如意经过昨日御苑于若薇拿中单一事，之前对她的好感已荡然无存，才高八斗又如何，德行实在不堪，自然对她一点也客气：“卢典籍也是少有的才女，典簿相煎何太急啊？难道还怕她挡了你的路不成？”

    于若薇听闻呆怔了一下，心下一阵悲戚，自是难免物伤其类、感同身受，但只不过一瞬而过，面上就复了正常的神情：“典乐说是就是吧。只是现下贵妃娘娘在殿上，典乐若是擅入，那是失礼犯禁的，万一龙颜大怒，是好还是不好，典乐可自己考量。”

    停顿片刻，又故意提起了昨日：“典乐性情中人，若薇十分佩服，只是世事未必都能似典乐之名讳那般，如意？昨日御苑之中，说起来，还是典乐先指认的山石后面有人声，这宫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典乐和卢典籍有宿仇呢！”

    “你胡说！”如意一口噎住，是自己点穿的不假，也是自己害了踏雪，可昨日那事分明是做好的圈套，没有自己难道施德妃就会善罢甘休么？

    话虽如此，如意回想了一下过往，也许自己确实太冲动了，到底是被施蕊拿了当枪使，心中难免懊丧，她凑到门缝中瞄了一眼，见陆贵妃跪于地上，元齐沉着脸正在看书，想来是正在求告，这般情景确实也不好往里去，也就又回了角落练功去了。

    陆贵妃在地下已然跪了一个多时辰，元齐见她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纤云，你做事讲话一向甚合朕意，今日这般，却是想要忤逆朕么？”

    “臣妾不敢。”陆纤云低声道：“臣妾只是不想因自己和宫里人的罪过，而陷陛下于不义。陛下厚爱臣妾，臣妾本愧不敢当，如今此罪，陛下若有半分包庇，天下之人皆会说是由于陛下宠佞的缘故，今日旨下，明日便会有台谏参劾，小事闹大，一发而不可收拾。”

    陆贵妃的话说得不错，这踏雪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柔仪殿的掌事宫女，百官本就对陆贵妃得封颇有微词，这一次若实实地抓住由头，又不知道该怎么闹了，元齐想到这一层，不免头上隐隐作痛起来，来回思虑了一番，开口道：“那就斩监候吧！”只要能拖过去，总是不错的。

    “陛下，侍卫乃低贱下人，与陛下的后宫有染，论律法，不论叛、逆，至少也难逃坐内乱之罪，十恶之属，虽大赦亦不能免罪。

    陛下又何必要悬而不决？拖至秋后，这一年之间，反倒使朝堂之上，时时议论不绝！”陆贵妃不知何时对律法也这么熟知了，再一次痛心疾首地向元齐谏言：“身为人君，岂可优柔寡断，还请陛下以国家法度为重，莫苟于一念之私情！”

    陆纤云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元齐难免一时又想起了汝南案，朝堂论罪之时，一干重臣群起而攻之，自己虽极力袒护，却仍未能把如意挽回，彼时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就差当场褪下皇袍拂袖而去，到底是家国一念间，坐上了那个位置，终由不得自己感情用事。

    “贵妃起来罢。”元齐叹了一声，叫进了殿外候命的王浩：“传旨，宫人卢氏与御苑侍卫私通为奸，秽乱内宫，罪无可恕；卢氏赐自尽，侍卫，斩立决；陆贵妃管教后宫失当，降为淑仪；不再摄六宫事，转德妃主理。”

    “臣妾，谢陛下隆恩！”陆纤云闻听，长舒了一口气，叩了首，方才扶着早已跪麻木的双腿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傍晚时分，“陛下，奴婢今日，每次站桩都能满一炷香了！”如意心中有事，早早地进了殿，向还在用晚膳的元齐，报述自己今日所练之课。

    “好。”面无表情的元齐并不看她，只说了一个字便继续进自己的膳。

    “陛下，今日皇城司，应已把卷宗都呈给陛下了吧？”如意有些急不可耐，并不避讳自己的主要来意。

    “是。”元齐人仍旧只回了一个字，亦未抬眼。

    如意见他这般冷淡，似与平日不同，不知是否像踏雪所说那样又牵扯了些别的进去，不免更急了：“那卷宗上头如何说的？陛下又想要如何处置？”

    “这梅花素汤饼是应节的斋食，过了此节，便要等下一年，你要不要尝尝？”这一回元齐连一个字都没了，只亲自用手端过一盏散者梅香的素汤摆到如意跟前的案上。

    “陛下是有什么事瞒着奴婢么？”如意怔怔看着他，心突突地跳。

    “你不过一个宫人，朕什么事都要与你说么”元齐用筷子敲了一下梅花汤饼的瓷盏：“快喝吧，一会冷了。”

    “奴婢不过一个宫人，怎么敢进陛下的御食！奴婢告退了！”如意不傻，元齐不说，必不是好事，只有自己去打探了，天色不早，宫门落钥在即，拖延不得半分，如意说完这一句，转身拔腿就走。



悲愤投盏逆君上 辗转惊梦伤太子
    “站住，你要去何处？！”元齐见她要走，终是抬了起头。

    “皇城司，狱！”如意本是要去找陆贵妃询问，但元齐这么喝止，心下难免来气，故意刺激他道。

    元齐闻之一惊，皇城司并不是如意能去的地方，她这是要闯宫门而出么？转头看了一眼王浩，王浩立时会意，冲到了殿外。

    “陛下有旨，典乐你不能去，请回罢！”王浩拦在如意身前。

    “还请王内监莫要阻拦！”如意并不理他，直往前冲，好似眼前这人并不存在一般。

    “典乐请谨言慎行！”王浩无奈，只得一把抓住了她褙子的衣角。

    “谨言慎行？今日谁也别想拦我。”说罢，竟一把甩脱了褙子，只穿了内里的襦裙往外而去。

    王浩见挡拦不住，赶紧又跟跑了几步上前去，低声呼道：“典乐留步，已然不必去了！”

    不必了？如意闻声止步，回转向王浩：“内监此为何意？”

    “私通之人，已然伏法了。”王浩还是告诉了她，这事本也瞒不住，又何必让她到处乱跑去问。

    “伏法？伏什么法？”如意的心都要跳出胸口了，眼圈也红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是死罪？”

    王浩点了点头：“如典乐所料。”

    “那，要何时正法？”如意声音颤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

    “已然伏法，典乐，你不必另作他想了。”王浩重念了已然二字，把她最后一点幻想都扑灭了。

    如意只觉得头晕目眩，踉跄了几步，幸亏王浩一把扶住了她，才没有跌倒在地，眼中噙满的泪水却没有淌下来，原来她并不伤心，她只是愤怒已极。

    如意闭了闭眼，大喘了两口气，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低吟，甩开王浩，大步冲回了殿中，冲着元齐吼道：“为何？却是为何！”

    “朝廷法制，岂可徇私！”元齐见她如此，便知王浩已告知于她，只将那最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之言挡了出去。

    “你冷酷暴虐便是，我原也不该妄想君上仁慈！可你为何要诓骗于我！”如意咬着牙恨恨道，也不再称陛下奴婢，两行泪水滚落而下，一低头看见那碗梅花汤饼，立时抄起在手中，隔着桌案连碗盏带汤，照着元齐的面上就掷了过去。

    如意这些日子每日勤练骑射，手上已然很有几分劲道，那碗盏一路洒着汤汁直直地就往元齐面上飞去！

    元齐大惊，躲避不及，只得举手用袍袖挡护，总算是没有让那碗盏直接砸在脸上，只是那汤汁却洒得身上四处皆是，梅花样的面片贴在元齐的脸上、袍上，还冒着温热之气，实是狼狈不堪。

    殿中诸人见状，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一阵慌乱惊呼，纷纷拥到元齐身边替他拂拭擦抹，王浩一边验看元齐是否受伤，一边用颤抖的浮尘指着如意，大喝道：“反了！真是反了！”

    身为帝王，何曾敢有人对自己如此放肆！元齐惊魂稍定，立时刷得站起身来，甩手将脸颊上沾到的汤汁抹去，“哐当”一声，抬脚便将面前的桌案朝着如意的方向踢翻在地，碟盘碗盏稀里哗啦碎倒乐一地，酱汁汤水溅得殿中满地皆是。

    如意往后避了两步，不意元齐已迈步到自己面前。

    “你要寻死么？”元齐怒目圆睁，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提到自己眼前，四目相对，天子呼出的灼灼怒气全都喷在了如意的脸上。

    “是！”如意梗着头直视他，毫无惧色：“朝廷法制，不可徇私！陛下请罢！”

    听如意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她这分明是在和自己赌气！元齐稍稍冷静了一些：“朕看你是疯了！”

    疯了？如意突然一念便想到怀太子，众人都说他迁腐，说他想不明白，可他那时看到无辜的叔父横遭毁谤，命丧黄泉，那般心情，不正是自己今日感同身受的么，如此境地，如何又能不疯、又能不狂呢？

    如意颓然低下了头，泪如雨下，自己原只道怀太子不过是设计好的因缘，如今才知原来自己却是真正懂他的那个人！只是他活着的时候，她却连半句话都没有和他多说过，到底是错过了。

    元齐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自己盛怒之下，她便梨花带雨、泣不成声，想来是本为踏雪之事伤心，一时气急；而自己又太过粗暴，让她觉得委屈了？

    元齐心中纵是万般恼怒，到底也是看不得她这般模样的，不免隐隐不忍，气也多少消了些，缓缓松了手，向王浩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疯子轰出去！”

    “呃，是！”王浩也没料想这事就算这么完了，大舒了一口气，赶忙叫了两个内侍立刻把如意拖拉回了她暂居的耳房。

    殿中众人又是一阵忙乱，盥洗清扫，各司其事。

    “这事，这……哎！”王浩一边亲自替元齐清理身上的汤渍，一边心痛地问道：“陛下可有烫着？要不要小的传太医？”

    “朕无碍。”元齐摆了摆手，向王浩定了论。

    王浩会了意，此事立时就这么生生得压了下去，六宫之中，也就几个御前的近侍私下知道；不过自然，那施德妃也是不久就得了信的，腹中之醋又不免一番翻江倒海。

    那一夜，如意自是伤心难过，辗转反侧，睡得极不踏实，恍惚间，似梦到了昭仁皇后临终前的情景：

    那个深秋的清晨，坤宁宫中。

    昭仁皇后已是弥留之际，她默默地流着眼泪，拉过如意的手，缓缓向她诉说过往：

    “我这辈子心里最放不下的人，除了怀太子，就是如意你了。”

    “我教怀太子读圣贤书，教他做个好人，却没成想害了他，他如今已经不在了，可如意你，以后，怕也是再也得不到我的庇护了……”

    “你知道陛下有那么多美人，为什么还要娶我吗？”昭仁皇后抚着如意的青丝，轻声问道。

    如意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你的父皇，我是你母后的亲姐姐，陛下想要和梁帝结亲，为了表忠心为了获得他的信任，在你父皇病重之时，娶我做了正妻。”

    “娶了我之后，便是宫变，这些你也都知道了，可如意你知道吗？这十几年来，我有多难熬。若不是还有怀太子和你相伴，我只怕早就随妹妹去了……”

    “他们从小就把你当做牺牲品，为你安排了一个算计好的婚嫁，一如我当年。我看得真切，却无能为力，好不容易等到你和怀太子，却没想到最后仍在劫难逃。”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莫过于，没能让你和怀太子早日完婚，天子做了亏心事，畏人言论，我终是坚持不得……若能早日完婚，你们相互宽慰，太子也不至于绝望，你也有了终身的依靠……”

    如意泪流满面，等着昭仁皇后最后的遗言，为她指明以后当如何自处，皇后却再也没有说出半个字来，瞪大了眼角尚有泪痕的眼睛，一动不动……

    “皇后！姨母！”如意大声呼喊着，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却哪里还有什么皇后，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窗缝中漏入，映在床前的地上，格外凄凉。

    “若能早日完婚，你们相互宽慰，太子也不至于绝望，你也有了终身的依靠。”皇后的遗言反复回荡在她的耳边，如意直到此时方知道姨母此话的深意，她原来才是最了解怀太子，也最了解自己的，自己和怀太子才是真正的知音，只可惜焦尾声断斜阳里，寻遍人间已无琴。

    卢踏雪虽惨烈，但活着的时候，敢爱敢恨不曾有半分犹豫，死时也与至爱共赴黄泉；而自己，却从未与怀太子深交，错过了一时，也错过了一世，如今一人苟活于此，何其惨谈！

    如意斜靠在床头，只一味胡思乱想，不觉泪流不停，直到了天明。

    寝殿之中，元齐接过一早的无尘汤喝了两口，又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的另一碗，向身边人道：“梁如意呢？她今日怎么不来领课？！”

    “小的马上去叫典乐。”福贵立刻答应道。

    “依奴婢说，却是不必了。”于若薇却止住了他，又向元齐似是无意地提起：“陛下，典乐想是因了昨日之事，自知有罪，必然有所畏惧，所以才不敢来面圣的罢！毕竟，她还在诫饬之期……”

    诫饬期内再犯禁，数罪并论，即刻决罚，元齐如何不懂这是于若薇在提醒自己，他又喝了口汤，砸了咂嘴，环视了一下四围众人：“昨日之事，朕不想再听有人提起了，典乐那边……”

    元齐向另一碗汤努了一下嘴：“王浩，去看看她罢。”他到底还是念着她昨日那伤心欲绝的样子，有些放心不下。

    “陛下，王内监要侍候早朝，不如奴婢去吧。”于若薇自告奋勇顶替王浩，又识趣地走到一边，把那另一碗无尘汤端起：“陛下放心，奴婢会告诫典乐，不要自己乱嚼舌头的。”

    “也好，那你去罢！”元齐点了点，典薄是他得意之人，办事亦是妥帖；说罢，便起身准备去前朝，走到了门口又甩了一句：“还有，别忘了叫她好好反省！这样的事情，再没有下次了！”



借送汤蓄意挑拨 难释怀质问缘由
    “如意，洗洗吧。”小菊打过了一盆温水，端到如意面前：“事已至此，也别太难过了。

    “踏雪进宫才不到一年，你知道么？”如意面色悲凉：“她比我来得还晚，她还不到十八岁。”

    “伴君如伴虎，本来这宫里，便是走错不得一步路，说错不得一句话的。”小菊叹了一口气，她心里自然也不好受，只是又能如何呢。

    “是啊，入了这宫门，哪怕止不过一日，也是龙潭虎穴。”如意伸手浸到盆中，水的温热刚刚好，她用手指搅动了两下，方要准备擦一把脸，却听门外似有人叩门，并通告道：“典乐可在房中？我奉旨前来探视。”

    奉旨探视？好大的来头！如意抽回了手，把水珠甩干，向小菊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理睬。

    小菊略有尴尬，她到底不是如意，怎能一味跟着拒旨，只轻声提醒道：“听声音，好像是于典薄，应是无碍的吧？”

    于若薇？如意一夜惊梦，头脑昏沉，方才只一时没有听清，那若是她来，倒确是要会上一会的：“哦，那去开门吧。”

    于若薇走进了耳房内，将端着的无尘汤随手放在了门口一边的侧几上：“陛下对典乐放心不下，特地要我来看看；这不，典乐早上还没喝的汤，我也给你拿来了。”

    “有劳典薄了。”如意面无表情地客套了一句。

    “哟，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若薇走到如意跟前，见她满脸憔悴，双眼红肿不堪，也是一惊，怎么这拿东西砸人的，反倒这么委屈：“难怪典乐早上不去驾前，这般膜样要真让陛下瞧见了，那还不得心疼成什么样子，只怕是早朝都去不得了！”

    “典簿你会错了圣意了罢！”如意听她这话心烦，只伸手往那盆中绞了帕子，敷在面上把泪痕擦去：“说吧，你来这，是有什么旨意要传？”

    “陛下真的只是遣我来看看你。”若薇笑了笑，说明了来意：“哦，还有，昨晚梅汤之事，陛下不想再听有人提起了。我们近前侍奉的人自然都忘了是什么事，可就只剩典乐你自己了。”

    “典簿且放心，我不是傻子，早就记不得了！”如意回答得干脆利落，将拭完的帕子甩回水盆之中。

    “那便好！典乐你看，我没有会错圣意吧？”于若薇笑着继续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来：“论陛下对典乐的这份情意，纵是宠惯六宫的陆贵妃，哦不对，现在是陆淑仪了，那也是望尘莫及啊！”

    “陆淑仪？！”如意闻听，立时抬了头望向于若薇，难道真的还把柔仪宫也牵扯了进来？！

    “典乐还不知道呢？”于若薇立刻告知于她：“陛下降了陆贵妃为淑仪，如今这宫里，是德妃娘娘主事了！”

    “哼哼，果然是天恩难测啊！”如意冷笑了两声，如此好手段！这一回确定无疑，整件事必都是施德妃在搞鬼，柔仪宫此番完败，施蕊执掌六宫，以后这后宫里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妖事来！

    “如意，那你可真是误会陛下了！”于若薇却摇了摇头。

    “典簿有什么话要传的就请直说！我听着呢！”如意斜了她一眼，从一进屋就替元齐说话，有这个必要么！

    “如意，陛下不是你想的那样！”于若薇正色道：“降为淑仪是陆贵妃自请的，处死踏雪也是陆贵妃向陛下求来的！”

    如意闻之，震惊万分，立时站起了身来：“于若薇，我还以为你要说那旨不是圣上下的，是陆贵妃自己矫的呢！”

    “典乐不信？你以为那日陆淑仪在殿上跪了一下午，是在求什么呢？求的可是明正典刑！陛下已然宽恕了卢踏雪，最后被陆淑仪逼请不过才下的旨，那也是情非得以。”于若薇继续挑拨道：“典乐真是好多事情不知晓，那一日御苑失火，即时发现灭火的侍卫可就是这次私通的这个，当时……若不是踏雪和他，那把火早就把殿宇给烧了，典乐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么！这可是救命的大恩呢！”

    如意脑袋轰了一声，惊得半张着嘴不敢置信，原来自己那日听到的遥远的声响却就是她二人在私会！

    过了半晌，如意才冷静了下来，死死地盯着于若薇，直言不讳道：“典薄，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呀，怕不是你一手在背后操办的罢！”

    “我常在陛下驾前，听说的自然也多些，典乐你是也秉过笔的，怎会不懂？”于若薇毫不在意，面色自若道：“我一个卑贱的宫人，能够操办什么？火可是你自己放的，奸也是她自己通的，自己犯了禁反怨别人操办，不偏私袒护就恼主上无情，这却是什么道理？”

    “典簿若无事的话……”如意再不想多听她半字言语，行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手一伸：“就先请回吧！”

    眼前之人素来的言行举止，点点滴滴，融到一处，必不是什么善茬！！

    若薇不语，只似笑非笑地顺着如意往外走，将要出门之际，又特意嘱咐了一句：“差点忘了，陛下还说，投碗这样的事，可没有下次了！典乐如今在诫饬之期，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如意闻听，回望一眼屋内，端起门边那碗无尘汤，当着于若薇的面，向门外狠狠砸去，“啪”的一声撞碎在了宫院中的青石地上，立刻残片四射、汤汁翻溅，腾起一片白气。

    “于典薄，别忘了赶紧去回禀陛下，这，又投了一只。”如意指着那一地的碎片，向若薇冷冷道：“我孓然一身，无所牵挂，没有什么下次不下次的，典簿，还是你自己多谨慎些吧！”

    若薇见此，不免倒抽了一口冷气，知道如意已然怀疑自己，这是撕破了脸，在告诫自己少搬弄是非；也不多言，只立时别过了头匆匆离去，又叫了宫人赶紧把院中的残渣清理干净。

    梁如意退回塌上，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明知于若薇来者不善，可她的话还是让自己心烦意乱，无法释怀。

    待到用罢了早膳，终是开口向小菊道：“我们去一趟柔仪殿罢。”

    陆纤云虽贬了淑仪，又失了主理后宫之权，但在柔仪宫中仍是第一的位份，仍居于主殿之中，不过降了些例钱，裁夺了几名粗使的宫人，平日里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之处。

    此时见她二人来访，一时尚没有顶替踏雪之人，只叫鲁常侍出门将如意迎入了殿中。

    如意与纤云会了面，见礼寒暄一番后，开门见山直说道：“娘子，奴婢有一事不明，今日特地来讨教。”

    “可是为了踏雪之事？”纤云一早就猜到了来意，一边邀她坐下一边吩咐宫人上了茶盘和小点：“如意，先喝口茶罢。”

    “多谢娘子，只是不必了，奴婢只想问几句紧要的话，便要走的。”如意面色暗沉，也不避讳地道：“奴婢听有人传言，说是娘子央求陛下处置了踏雪。这般言论，岂非是在诬指娘子平素与踏雪积怨已久？”

    “我与踏雪主仆一场，何来的积怨？但那也并非谣言，确是我求了陛下依律法处置的。”陆淑仪虽极力作淡然的语气，仍掩不住其中暗藏的悲戚。

    “那……奴婢实在不懂娘子所为，缘是何故？”如意重新仔细审视眼前这雍容娇艳的贵妇，她应该早就不是自己所认识的，曾经武安王府中的那一位宠姬了。

    “如意，我知道你替踏雪不平，我心里也不好难，只是……”纤云拧了眉头，背过身去用帕子吸了一下鼻子：“官法如炉，谁肯容情，她自己既做下了这般事，也只有自己承担了。”

    “娘子？”如意见她也极痛心，倒不似装的，更是大惑不解：“可是我昔日与王女史纠缠，亦当严惩，娘子尚且能护我；为何此番没有苦主，更好办些，娘子反倒不愿护踏雪？”

    “踏雪乃我宫中至亲至近之人，不是我不想护她，实是我护不了她！当日我之所以敢护你，那不过因为，纵是再有人不服，告到天边去，陛下也会向着你的！”纤云无奈道：“如意啊，你如何不懂呢，人和人本是不一样的，踏雪终究不过一个低贱的宫人；而你，就算再落魄，也曾是大梁的公主。”

    “可陛下分明已经从轻发落了。”如意面无表情地看着纤云，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前一日已为踏雪求了情，陛下也答应了！”

    “这一次，是施德妃引陛下去抓的现行，德妃的背后是什么人？德妃又是冲谁来的？她岂会轻易善罢甘休？你以为陛下一时宽恕，明日早朝，台谏抓住了这偏私乱法的把柄，就不会发难了么？你以为朝堂之上，陛下就能力保踏雪不死了么？”陆纤云扬了扬眉毛：“别说是踏雪了，就是你……如意啊，你是如何进的这宫里？你可知当日，汝南事起，陛下在朝堂之上，可有多难么？”

    如意见她提到了汝南旧事，心中略为所动，不免开口询问道：“奴婢倒不知，却是有多难？娘子不妨说说看？”



淑仪述汝南往事 天子领典乐上马
    陆纤云见如意问起旧事，也无隐瞒，之娓娓道来：“汝南事发，那几位重臣，如意你也知道是谁的，本对秦王之事心怀芥蒂，只顾忌汝南王是宗室血亲，一时不便置于死地；便揪住你去汝南的由头，欲先拿你开刀！”

    纤云掂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彼时，陛下登基不过几日，众臣之中本就多有不服，更畏惧权势熏天的军府派，除了勋旧老臣们还不痛不痒说几句，朝堂上，根本没几个能为你说话之人！陛下一个人，为了袒护你，拼了全力与群臣论辩多日，才勉强把你留在了京城。”

    回想起这段往事，纤云神色灰暗了下来：“于你，尚且如此；陛下平日如此费尽心机与群臣修好，这一回一个踏雪，我绝不愿意为了她或是我，再使陛下与朝廷不睦的！”

    “娘子所说这话，栩栩如生，就好似当时就在那朝堂之上，亲眼所见一般。”汝南案乃如意亲身所历，想到元齐彼时对自己的态度，她是实在难信纤云的话的，只怕她是妄听了不知什么人，添油加醋说来的传言罢了。

    “我自然不在朝堂之上，可每日下了朝，这后宫之中，我却亲见了陛下是如何不停地召见臣子，一个一个私议此事的；也是亲见了陛下怕保不住你，是如何一连多日忧心，整夜难以入眠的；更亲见了你入宫之后，陛下因觉得有愧于你，连见都不敢去见你。”纤云看了如意一眼，叹了一口气：“你可知，如今得宠的参知政事黄敬如，只是因那时在朝堂上，主动替你说了句公道话，从此陛下就对他另眼相看，格外器重。”

    “这般说来，倒似陛下终是一片好心，全都是别人的不是了。”如意听纤云诉说这些旧事，心中虽略有所动，但终是难以释怀：“就算是勉为其难，旨意终是陛下他自己下的，又有何必要为他解说呢？”

    “我没有为谁解说，如意，你怕是对陛下有误会！”纤云恳切地向她劝道。

    “娘子此言差矣，奴婢认识陛下可比娘子久多了，陛下的秉□□婢再了解不过，他若不是瞻前顾后，而是真有决意，断不是今日这般情景。”如意心里，此时只有如怀太子那般为求真理，奋不顾身之人，才是真正令她仰慕的君子：“奴婢今日来，只是为踏雪向娘子求个答案，不是来听娘子说陛下曾为奴婢做过什么的，如今既已求到，那就先容奴婢告退了。”

    如意起身告辞，迈出了柔仪宫，一阵冷风袭来，不免打了个冷颤，这皇宫真是个好地方，曾经交心的旧识老友，一个个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延和殿中，于若薇一边替元齐磨墨，一边随口提了一句：“陛下，前头奴婢已经去过梁典乐房中了，把陛下的话都带到了。”

    “嗯。”元齐蘸了蘸磨，提笔批阅手中的折子，什么也没说，似在等着若薇继续；直到批完了一本折子，又换了一本，若薇却并没有更多的话，方问到：“那她怎么说的？”

    “典乐自然是谨遵圣意！”若薇言简意赅，那个中的曲折并没有必要向上回禀。

    “朕怎么听说，她把你拿去的无尘汤砸了？”如意把碗砸到了宫院里给众人看，自然是瞒不住元齐的；他一直想从若薇口中听到的那一句典乐一切安好，也始终没有；难免心下猜疑，忍不住开口直问：“怎么回事？”

    “砸汤？那奴婢倒还不知。许是等奴婢走了之后的事罢。”于若薇显然对如意最后放出的狠话有所触动，像这些不能一击致命的小事不提也罢，故而此时反倒替她说起好话来：“典乐心善，到底还是为了卢典籍感伤，有些情绪也是难免的。”

    “她还有什么情绪？！”元齐皱着眉头反问了一句。

    “陛下，宫中人多口杂，终是容易乱传话，不过都是些夸张之辞，并没有什么大碍；陛下又何必再深究呢？”若薇又婉言劝了一回。

    元齐听罢点了点头，更觉得于若薇颇识大体，深为赞赏，而这件事到底也就算过去不提了。

    先帝大祭期满，魏元齐从清居宫搬回福宁宫，坐上了步辇，环顾四周，随从的近侍之中却没有自己寻找的那个人。

    “梁典乐呢？没有告诉她，今日要回福宁宫么？”元齐向下问话，那晚之后，如意再也没有进到过他的殿上，他也没有特意去找过她，今日，别是把她一个人拉下了罢。

    “陛下，梁典乐今日一大早，已然自己先回福宁宫了。”王浩忙躬身答道。

    “先回了？”元齐有点意外，她倒是自作主张，跑得挺快的，于是吩咐王浩道：“回宫之后，立时叫她来见朕。”

    王浩忙连声应诺，一行人簇拥着圣驾，浩浩荡荡地回了福宁宫。

    梁如意此时，正在自己屋里收拾随身带回的东西，却听到王浩亲自在外叫门：“梁典乐在吗？”

    如意忙放下手中之物，上前打开了门：“原来是王内监，不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么？”

    “陛下已然回宫，现下即刻叫典乐过去。”王浩传达了旨意，也不进门，只在外向屋内扫了一眼，又道：“若没有其它的事，典乐赶紧随咱家上殿吧！”

    “哦，好！”如意应了一声，便随着王浩往正殿而去：“王内监，陛下这刚回来，就叫奴婢过去，是有急事么？”

    “咱家也不知道陛下有什么事。” 王浩略带埋怨的语气：“只是，典乐今日怎么一早就自己先走了呢？一会儿在御前，说话行事都谨慎些吧！”

    如意谢过王浩的好意提醒，揽裙跨过门槛进到殿上，缓步向榻上坐着的元齐走去，虽只不过两日未见，如意却觉得眼前的君王格外地陌生：“奴婢拜见陛下！”

    “如今你可是越来越嚣张了？朕不叫你来，你就准备一直不现身了是么？”元齐看着眼前之人，亦觉得怎么才两日，就越发消瘦憔悴了一圈，是自己看走眼了么？

    “奴婢岂敢！”如意自行直了身子，垂眸道：“陛下天威难测，奴婢是不敢贸然到陛下近前讨嫌。”

    “你也知道怕？”元齐并不理会她的挑衅之意，反笑着揶揄道，又似是把之前的事情，真的都忘光了一般，只继续追问：“你这几日的课呢？”

    “奴婢每日只要得空，都用心练了的。”如意这倒是句实话。

    “每日都练？就穿这个？”元齐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及地长褙子。

    “今日往回搬，暂还没有来得及。”如意回道，又想起王浩的话，也不知自己赌气提前走了，元齐是否会就此发难，故又特地解释了一句：“奴婢正是想着要抓紧习练，所以才一早就急急地回来了。”

    “好哇！那去把衣服换了。”元齐却没有表露出丝毫责备的意思，只道：“午后随朕去景华苑，上马习练。”

    上马习练？这么快就带自己去上马了？又刚出过那些事，元齐不是应该和自己互生嫌隙么？如意闻听，抬起头看着他，心下疑惑君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你不愿意？不去么？”元齐见她面色有异，追问道。

    “去！”这一回，如意不再发呆，答得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午后，如意换上了那套郁金色的骑射服，带着小菊，随着主上一起到了景华苑中，虽仍冬瑟未尽，春寒料峭，亦觉一丝暖阳融融。

    元齐命人牵过了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番马，向如意道：“这是朕的御马照夜白，最是性子温顺的，你在地下练了这许多日子，已站的稳了，上去试试吧？”

    “这……”如意虽原本想得很好，但一看那马十分雄壮，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如何下脚，不免有些退缩：“陛下，奴婢还不会啊。”

    元齐见此，行到照夜白的左侧，左手握住缰绳，左脚踩入马镫内，右脚蹬地，用力将身子向上跃起，从后跨过马臀，人轻轻地落于马鞍之上：“可看仔细了？上马会了么？”

    “嗯。”如意看了个大概，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

    “拿出你平日里练的功夫来，双腿夹紧，立一些在马镫上。”元齐又做了示范，引马在场内跑了一圈，重新回到如意身前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如意：“来，试试吧！”

    如意忐忑地深吸了两口气，照着元齐教她的，翻身上了马，手脚虽是笨拙不堪，到底是稳在了鞍上。

    元齐见她无碍，嘱咐了一句：“一定记得马镫不要套太深，缰绳死死抓紧”，便叫骐骥院专事御马的内侍替她牵了在场内缓行，自己则坐在到场边，一边注视着如意，一边取过一盘关北进来的盐焙瓜子剥了起来。

    如意在场内转了几圈，元齐见她略有了些体会，便扬手叫停了过来，放下手中的瓜子，喝了一口茶，站起来行到如意马边问道：“如何？”

    “还行罢。”如意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会了。

    “嗯，还行，看来你之前所练，不算偷懒。”元齐赞了她一句，又道：“不过你这是坐着走马，无用的，现下自己跑起来吧！”

    “奴婢还不会快跑……”如意红了脸小声道。

    其实如意也并非不会，她把那要领全都记下了，只是毕竟从没骑过，终还是不敢轻易尝试。



初上马险象环生 引旧伤娇妾失宠
    元齐见她如此，便执过马鞭往前两步，也握住那缰绳，又用手推了一下如意：“你往前去点，朕带你一下。”

    “陛下，你这是要……”如意的脸更红了：“这不合礼数！”

    “不合礼数？”元齐却不理她，只翻身上了马，骑于如意身后，侧过头在她耳边问道：“怎么少泓从前每每载你，也没见你说过半个字的不好，回了王府还不忘向朕炫耀；如今到了朕这儿，便成了不合礼数了？”

    如意只觉得侧脸一阵热气，伴着一股莫名的酸意，不免心烦意乱道：“从前无知小儿，自不能与如今相比，还请陛下莫要……”如意咬了咬嘴唇，还是把那“轻薄”二字吞了下去，只换做了：“还请陛下庄重些。”

    “庄重？如意你会错意了，朕不过看你不会，教你一下罢了。”元齐嗤笑了一声：“你来驭马，记着抓紧缰绳，朕就在后面看着！”

    说着，立时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从如意臂下探出紧扶住鞍桥，另一手执鞭向后往马臀拍打了一下，口中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口令，那照夜白便撒开四蹄跑了起来。

    如意见□□的马奔了起来，也自然顾不得别的许多了，赶紧照着元齐之前教的要领，仿着他的动作，专注地驭起马来。

    只是如意到底是头一回，不免四肢僵硬，又听得耳旁呼呼的风声，心里难免有些惧怕，就更显得畏手畏脚了。

    照夜白乃训练有素的御座，虽驭得不好，那马也没有原地逡巡不前，仍沿着前行的方向渐渐起了速，不多时便疾驰到校场边上，如意却紧张不已，并未给出转向的示意。

    “都要出去了！收缰啊！一边！”元齐见此，忍不住吼了一句，示意她转向。

    如意闻听，吓了一跳，赶紧把一侧的缰绳往回拉，却不料一时用力过猛，反惊了那马，照夜白虽性子温顺，既没有甩人也没有飞跑，但仍是乱了步子，来回踏蹄，发出阵阵嘶鸣。

    如意见此，吓得一下子扔了缰绳，腿上的力量也松下去，身子不由自主得往后靠去。

    元齐大惊，吓得赶紧伸手揽过缰绳，另一手则紧紧环扣住如意的腰，压靠在自己身上，重新把马控住了：“谁让你撒手的？！你疯了么，这是要堕马的！”

    “啊，奴婢一时吓着了。”如意也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来这骑马真不如想象般的容易。

    “朕还一直以为你胆识过人！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好好看着朕怎么驭的。”元齐说着松开了手，把她推离自己，指示道：“身子往前，腿上用力，自己跨正！”又重新亲自驾着照夜白在场上跑起了圈，再给身前的如意作范例。

    元齐驭毕，如意又比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练了几圈，元齐载着她教了一下午，到日薄西山之时，如意才算是得了要领，勉强入了门。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元齐说着，指示如意把马驰到校场正中，停了下来，自己翻身先下了马，又作势伸展了双臂，故意玩笑道：“下马可还要帮你？”

    “自然是不必的！”如意自恃身材高挑，跳下这马来根本不以为然。

    如意学着元齐下马的姿态，左腿立直于马镫上，右腿向后甩过，只是那右脚尚未稳稳地跳落在地上，马镫内的左脚却微微别了一下，原来这左踝原是当初被王女史伤过的，此时下马没有注意，一时举动过大、用力撕扯到了。

    “啊~”如意微吟了一声，右脚打偏落下，踩到沙石一阵打滑，失了重心跌倒在地，左脚更是挂在马镫上，似是卡住了，一时竟拔不出来了，如意半躺在地下，狼狈不堪，赶紧想要使劲往外脱脚。

    元齐脑袋轰了一声，没想到她下个马还能套镫，早知道刚才不开那什么玩笑了，直接抱她下来便是。

    骐骥院的内侍及众人见此，也个个变了脸色，呼啦啦一下子围了上来，牵马的牵马，抚毛的抚毛，努力将那照夜白稳住，唯恐它若是一时受惊拔腿跑了出去，那套镫之人便再没有活着的道理了。

    元齐更顾不得许多，直接向前亲自上手，赶紧将如意的左脚从马镫之中取了出来，方长舒了一口气，抱怨道：“朕特地和你说了，马镫不要深踩！你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许是一下子不小心。”如意委屈地答应了一句，只用手去搓揉仍隐隐作痛的左踝。

    身旁跟来的小菊忙蹲下了身子，欲扶如意起身，见她伤在左踝，忙关切地问道：“如意，你旧伤发了，要紧么？可还能走？”

    元齐见此，也微微弯了腰，问她道：“你怎么了？伤着哪里了？”

    如意闻听，不过是微别而已，绝不能妨碍了自己日后练骑，赶紧扶着小菊站了起来，向着元齐挤出一丝笑意：“奴婢无碍的。”

    “脚上是什么旧伤？朕怎么不知道？”元齐看着如意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疑惑地问道。

    “真的没什么，陛下。”如意略尴尬地笑了笑，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是么？”元齐转向小菊，冷下了脸：“吴女史，怎么回事？”

    “呃…”小菊言语吞吐，看了看如意，只见她眼珠左右流转，朱唇轻轻挪动，示意自己不要明说，便很是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元齐见她二人这般眉来眼去、暗通有无，忍不住向小菊喝了一声，吴女史一个宫人都知道的事，那必是如意入宫之后落下的伤，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的事，自己却不知，元齐心里免不了一阵焦躁。

    小菊见天子有怒，哪里还敢隐瞒，忙开口回道：“是，如意刚入宫那会儿……”

    “陛下，是奴婢之前在仙韶院习练歌舞之时，自己不小心扭过脚，如今早已大好，无碍的。”如意立时打断了她，抢着答道，她无意提起旧事，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何必再无端挑事。

    “不要乱插话！你怎么不把在朕胡说八道的这份胆量，放在驭马上？”元齐斜了她一眼，真是欲盖弥彰，这若是实情，她又何必要急不可耐地打断旁人？只向小菊道：“你来！继续说，敢有半个字不实，便是欺君！”

    “奴婢不敢！”小菊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那旧伤的缘由述来：“那一日，典乐与奴婢从仙韶院回太清楼，在西廊正遇上还是婕好的沈充媛，她手下的王女史从背后故意插了典乐一脚，典乐的左踝便侧翻了，静养了许多时日才好，之后就落下了旧伤。”

    “王女史？”元齐闻听这个名字略有耳熟，一时却记不起来了。

    “是，就是后来无端去太清楼滋事，被陛下发去掖庭局的那个王女史。”小菊提醒了君上。

    原来是她！元齐全都记了起来，也把那前后诸事都联系在了一起，却似是由来已久的宿仇，于是更问道：“你们如何得罪人家了，怎么走个路好端端的，还能闹成那样？”

    “陛下明鉴！奴婢见了沈充媛，只敢跪着一个字也不敢说；典乐也是一样，奴婢记得充媛她们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还辱骂了梁帝，典乐也只跪着受斥，并不敢反驳一句。又哪里谈得上得罪？”小菊也是性情中人，本就对过往之事忿忿不平，此时既然主上特意问起，也就没什么可客气的，只照实回禀。

    “奴婢还听得她们说……”小菊顿了一顿，抛出当日那句原话：“让这贱婢再怎么跳舞……”

    元齐闻听此言，垂下的手立时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脸色异常难看。

    小菊见君上如此，心惊胆颤，赶紧忙不迭地自证道：“奴婢不敢有半字虚言，施德妃和陆淑仪都是知道此事的，陛下可向各位娘娘求证。”

    “小菊，不必多说了。”如意见小菊又一下子牵扯进来这么多人，赶紧劝住了她，陈年旧事本不值一提，沈窈也早就已向自己示过好了，更何况自己如今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上头，闹大了反为不妙，只向元齐劝到：“陛下也不必再问了，都过了快一年了，何况后来各人都受了罚，得了教训，如今又何必再提起呢？”

    元齐看着如意，她曾是何等样尊贵的公主，当初在自己和少泓面前，甚至在伯俭面前都是说一不二的；谁曾想一入了宫便这般任人欺凌，又思及后来的太清楼砸人之事，不免心痛难耐：“如意，你当时，为何不与朕细说？”

    当时？如意心中一阵凄凉，自己当日在福宁殿上何曾没有义愤填膺地向他诉苦？何曾不是满怀希冀以为他会为自己作主，结果所述沈窈和王女史那些斑斑劣迹，最终不过给自己换来了一顿杖责，那切肤之痛，自是终生难忘！

    思及往事，此时的如意只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元齐却从如意的眼神里窥到了无尽的委屈和失望，她本性刚直，行事说话向来无所畏惧，如今却只得把种种委屈藏于心底，在自己面前都不愿说出口，心更是痛得都要炸裂了！

    沈充媛，自己最殊宠的嫔妃，恃宠而骄本是难免，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如此对如意不利，又擅妒、又毒辣！饶是再娇艳的美人，到底不过一个侍妾罢了，魏元齐再也不想多见一面，多看一眼了！

    “如意，往后无论有什么事，不要再瞒着朕？”元齐缓下了语气，柔声道：“谁再欺负你，身上又有哪里不好，哪怕只是半点，也不要瞒着朕？”

    “是。”如意一口应承，勉强笑了一下。

    她心里最清楚，这宫里头真正能欺负她，让她不得好过的，只有自己眼前这一个人，其他人终不过跳梁小丑，全都算不得什么：“奴婢谢陛下的恩典，不过奴婢的脚踝真的无碍，陛下不必担心，也别追究了好么？”

    “好，朕答应你！”



香药转手换银钱 书信频通长沙王
    一回到了福宁宫中，元齐便宣了医官史王心显到殿上，亲自为如意察看脚踝。

    “伤得如何？”元齐见王太医诊视完毕，立即问道。

    “回陛下，并无大碍，只是陈年旧伤，日后更易复发，终须时时注意才是。”王太医禀道，又询问如意：“不知梁典乐当时踝伤之后，用的什么药？”

    “是外敷的粉膏伤药，具体也不知是什么。”如意答道。

    “噢，想来当时所用的药并非十分对症；如今我再为典乐开一方，每日一剂，服月余，可补骨弱，修筋损。”说罢，王太医取笔展纸便要开方。

    “太医且慢。”如意最讨厌的莫过于外伤还要服药了，忙起来走了两步，道：“太医你看，我行动举止都无碍的，这哪里需要喝什么药？”

    “如意，你懂什么？王太医是伤科圣手，当年亲自为先帝调伤的，服药是为固你的筋骨，以防日后频频复发，不要讳疾忌医！”元齐立时反驳了她。

    “陛下，奴婢身子虚弱，喝药实在想吐！”如意皱了眉头，向元齐央道，之前她曾被元齐逼过喝药，这一回实在是不想了。

    “你既行动自如，那就先下去，别在这里胡闹了！”元齐并不理会她，只沉下了脸先遣她出去，免得妨碍太医。

    如意无奈，只得悻悻地退出了殿去。

    见她走了，元齐便示意王心显道：“王卿，请下方。”

    王太医看了一眼门外，却道：“陛下，典乐若不想服药也可，臣可另开一付外用之方以代，只是……”

    “只是什么？”元齐不解，开方而已，为何太医欲言又止。

    “只是此方不用草药，主用西域进贡的香药，十分名贵，若做煎汤外用，实在奢费。且医官院宫人所用的寻常药材之中,并没有这几味，也无法配药。”王太医述明了缘由。

    “太医只管下方。”元齐果断吩咐，不过是贵些罢了，医官院一时配不出药来，自己还能配不出么。

    掌灯时分，元齐来到了如意的房内，若薇紧随其后，捧着一个大木盒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如意见元齐来了，不免心烦，很是厌恶他这般举动，二人本来就挨着住，若他随时随地都往自己屋里跑，那自己平日里做什么事、讲什么话还有什么自在可言：“陛下怎么又到奴婢这儿来了？这……”

    “不合规矩是么？”元齐把她想说的话替她说了出来，然后坐到她身边：“给你送药来了，还不是看你脚伤了走动不便，朕只好自己屈一下尊了。”

    “药？”如意一脸丧气，怎么这么快就配好！”复又求道：“陛下，奴婢真的喝了会吐的！”

    “王太医给你开了一方外用之药，不用你喝了。”元齐看着她难过的样子，赶紧告诉了她，又向小菊道：“吴女史，你每日按方用醋把药炒了再煎水，晚间为典乐浸洗伤处。”

    小菊忙称是，如意则是大喜过望，本想谢元齐，转念一想方子又不是他开的，只道：“奴婢早就说了，外伤哪里用得到虎狼之药的么！”

    “你每日仔细用药浸洗，别耽误了伤处。今日差点没命了，你可知道？”元齐想想都后怕，警告道：“若是再不小心，以后不用去了。”

    如意自然点头称是，元齐又多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如意赶紧行到桌边，去看那木箱里给自己的是什么药，只一打开盖子，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原来是香药？

    如意取出了药方，念道：“乳香、麝香、没药、自然铜……”

    小菊也闻到气息，凑了上来：“如意，什么药这么稀奇，好大的味道。”

    “是啊，如今医官院都喜欢别出心裁，好好的本草不用，喜欢用些外来的香药，谁知道都有什么用？”如意撇了撇嘴，拿起一个略小些的瓷瓶，打开盖子，里面是褐色的粉末，一股难以名状的异香扑鼻而来，如意赶紧自己离得远远的只拿给小菊看：“看到没，这就是上品的麝香，我就受不了这个味道。”

    “这就是传说中闻了就会落胎的麝香？真的好冲！”小菊也掩了鼻子。

    “只闻一下应该还不至于。”如意忙紧紧扣上了盖子：“这个是纯麝香、又太多了，假设只用一点合香的话还是好的，御用的四合香里用的就是这个，哪有这么冲？”

    如意又打开一个大些的瓷罐，从里面取出一枚乳白色的滴珠状香药来：“这个乳香是大食的香药，比麝香可沁人多了，你试试？”

    小菊凑了上去：“嗯，确实好闻，像南方贡来枨子的气息，又似有清凉之意！”

    “是啊，大食的香料总是芳薰特异，上回那蔷薇水也是，就是不得常见，贵了些。”如意看着手中隐隐透出蓝绿之色的乳香，很是感慨，这样上品的乳香，在外头贵比黄金，用来煎水浸踝是不是太可惜了？

    如意又打开看了一下那没药，亦是深琥珀色晶莹剔透的名贵上品，不觉心中一动，以前自己作公主的时候，只知道花钱使好东西，如今却恰恰相反，这三味自己用了，倒不如拿去给倪尚宫换了银钱更为妥当。

    “时辰不早了，如意，那我现在就去帮你备药吧？”小菊取过方子，便要准备取子按方秤药。

    “先别急。”如意取出一块自然铜放到鼻子底下，淡淡的铁腥味伴着硫磺的味道：“还是这个玄铁闻着合我意，小菊，那三味香药异香太过，我闻不得那个味道，若用了反混了我的蔷薇水，不好！就用这一味去煎吧。”

    “这能行么？如意，统共才四味药，你倒去了三味，那还有用么？”小菊疑惑道。

    “我又不是制香，那三味就能闻个气息，鬼知道有什么用，我看这个才是正经有用的药。”如意不以为然地说道：“况且自然铜煅过了，你不用每日再醋制了，直接煎水多好，省得麻烦呢。”

    如意与小菊约定好了，每日便只用自然铜煎水浸洗伤处，改日找了机会，转手就把那麝香、乳香、没药向倪尚宫又换了三百缗的银票，匿于自己的箱中。

    这之后，元齐似也来了兴致，每日只要无事，午后便带着如意去景华苑中练骑，如意的骑术也日益精湛了起来。

    “陛下，奴婢觉得如今可以一个人骑马了。” 这日，如意跑完几圈之后，向身后的元齐说道。

    “是么？你的踝伤怎么样了？朕给你的药，你每日都在用么？”元齐深吸了一口气，芳薰袭人，是身前之人散发的浓郁蔷薇气息：“怎么一点药味都闻不到？”

    “每日都用的，只是那香药的气息奴婢不喜欢，多用蔷薇水掩住了。”如意赶紧敷衍了过去：“奴婢的踝本来也没事，又哪里谈不上好不好的，一人乘骑绝无阻碍。”

    “也好，那你驰出场去，到苑中随意跑一圈。”元齐到底还是怕她出事，先叫她往苑中未修整过的各处再去骑一回。

    “是。”如意轻摆缰绳，向场外驰去，沿着当年少泓载自己去过的地方在苑中跑了一大圈，果然十分熟练，并没有出任何问题。

    驰回场内驻了马，元齐点了点头：“好，果然进益了不少，你自己来吧！不过可莫要自以为熟了，还需勤练，方能骑射。”说罢，翻身下了马，只留着如意一人。

    如意抬头朝微昏的天色看了一眼，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一上马就靠在魏少泓身上怯怯的小女孩了，如今自己一人，也能把他骑过的路再骑上一遍了，只不知道他骑过那去长沙的路，那么远，自己也能够么？

    如意长出了一口气，一扬马鞭，照夜白便撒开了四蹄、飞奔而去……

    十日之期，梁如意带着前晚写好的书信到了太清楼，照例掩了绯云厅的门，交给了梨花。

    梨花接了信藏好，打趣道：“长沙王和姑娘，每期书信都不误。真有那么多话讲么？和奴婢都没这么多话说呢！”

    “油嘴滑舌！”如意伸手戳了她一下：“和你有什么好讲的，左不过宫里这些鸡飞狗跳，你不比我还都清楚些？”

    “原来姑娘每回信上，都写些鸡飞狗跳，给长沙王呀？”梨花掩口笑道：“那大王真是好性子，不但看得兴致盎然，还认真给你回呢！”

    “我和长沙王互通书信，不过各述一下心境，相互宽慰罢了。”如意斜了她一眼，淡淡道：“我看你是太闲了？还是学了那杨姑姑？怎么整日关心起别人的事来了？”

    “你哪里是别人呀？！别人我才不关心呢！”梨花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姑娘，你是不是……喜欢长沙王？”

    “你说什么？”如意拉下了脸：“长沙王可是早早就娶了亲，有了王妃和世子的！我怎么会有那非分之想？”

    “那倘若回到当年呢？”梨花有点替如意可惜，若是二人真的有意，如何当初却没能在一起。

    “当年？大王自然待我好，我只当他亲兄长，相互依靠，哪里会有逾矩的想法。”如意自是从没有起过这样的心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从小就只知道自己是聘给了太子的，眼前之人即便再好，她又怎么会有一丝别的想法呢？

    纵然是有那一分半毫的情意，也必不为先帝所容，那便是更不如什么都不想了！



与梨花设计共谋 诱若薇窥听隐秘
    “那陛下呢？”梨花却未住口，继续往下问道：“姑娘看待长沙王有如亲兄长，那看待陛下呢，又是什么？”

    元齐？如意从前虽然口上唤元齐一声哥哥，却从未真把他当兄长看待过，他的顽劣本也当不起兄长二字，更何况他二人实在太熟了，熟得如意几乎不觉得元齐是另外一个独立的存在，只觉得他是自己的一个影子，似是另一个自己一般。

    当然，那是从前，二人并无半分嫌隙之时，如今，那个自己早已死了。

    “陛下？陛下是天下之主，是高高在上，是随时能让你死、或是生不如死的君王。”如意正色向梨花道，略带些许责备之意：“梨花，如今，你怎么乱七八糟的心思这么多？你若还想着将来有一日能活着出宫，就不要再胡想这些男欢女爱之事了！”

    “奴婢又不是想自己！”梨花忙舔了笑脸，讨好地来抓如意的手：“替姑娘想想还不行么？”

    “想谁也不要想，你如今也大了，少女怀春，多想这些事，徒然迷了自己的心智。”如意却摆开了她的手，神色哀伤道：“踏雪的事你知道了么？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我岂希望有一日你也会像她那般？”

    “奴婢听说了。”梨花的眼神也黯了下去：“真是没有想到，卢典籍竟会如此凄惨！”

    “人在宫中，一言一行都会随时被人窥了去，只要有半点错处，便是万劫不复。”如意叹了一口气，特意嘱咐道：“梨花，你我行事，也要格外谨慎才是！”

    梨花点了点头，又神秘地低语道：“姑娘，我听杨姑姑说，那桩事一手策划的就是施德妃？本是冲着陆淑仪去的，踏雪只是个替死鬼！”

    “不尽然……”如意拧了眉头，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只不十分确定：“我觉得福宁宫里有内鬼，施德妃似有通天的耳目！踏雪之事，是她们里应外合做下的局。”

    “当真？若果真如此，那姑娘你岂不是，时时都身处险境？”梨花吃惊非小：“可知是谁？”

    “是啊，是件麻烦事！”如意将心中的疑惑告诉了梨花：“不过我也只是猜测，这个人如今颇得圣宠，又是少有的机敏伶俐，很不好办。”

    “于典簿？”梨花一下子就猜到了，却又摇了摇头：“她这样有才无貌的女子，只有靠文字博陛下赏识，又有何必要与施德妃勾结一处呢？”

    “是很奇怪，所以我也未曾确定。”如意一来终是为踏雪不平，二来更烦自己被她盯上，略思考了片刻，做了个决定：“梨花，我要试探她一下！看一看她们，是不是真的是一气的。”

    “试探？我听闻于典簿聪颖卓绝，只怕不容易试探呢！”梨花提醒如意。

    “你说得不错，所以不是能够迷了她心智的大事，我也不会拿出来作诱饵的。”说着，如意凑到梨花的耳边暗声嘀咕了好一阵子。

    “姑娘，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你这么做，只要稍有差池，便根本无从辩解，实在是凶险异常啊！”梨花听完，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如意竟会想出那样的诱饵来：“如今，可是施德妃执掌六宫之事啊！”

    “我知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虽是凶险，自己做的局也总好过别人做的局。”如意笑着起了身，拍了拍梨花的肩：“记着每日早膳前后，她会出现在福宁宫的院子里；我那时候在院角落里练功，你随意些，别落了刻意！”

    “嗯！”梨花也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准备东西。”

    二日后，元齐刚下了早朝回福宁宫用早膳，于若薇便从自己屋里出来，准备候在殿外，等主上用完了早膳一起去延和殿。

    她刚从侧门踏入宫院，隔着老远，便见一宫人从如意所居的偏房中开门出来，只是那人往院中迅速张望了一下，似是远远也望见自己这边有人，又立即退了回去，关上了门。

    嗯？若薇心中格登了一下，那宫人虽面目看不真切，但看身形并不是梁如意，也不是小菊，鬼鬼崇祟的，这是在做什么？

    若薇并没有停住脚步，只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步入宫院，沿着廊道往前头的正殿而去，转了几下，在廊道尽头消失了身影。

    又过了不多时，如意的门再一次打开了，还是方才那宫人，这一回见院中无人，便急急地往寝殿一侧角落的旁院迅速走去。

    隐在廊道尽头的若薇，这一次看清楚了，是太清楼的刘女史，梁如意从前的侍女，手里还提着一大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若薇看了一眼日晷，时辰还早，略一思量，远远地蹑足跟了过去，见那刘女史往如意日常练功的那个角院走去，想来是找她去了。

    若薇环视了一下周围，从寝殿另一侧背后绕到耳房的侧边，贴着墙根，专注地窥听二人，在讲些什么话。

    “姑娘，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每日二剂，先服半个月，看看罢。”梨花关切地向如意说道，将那一大包东西放在石案上。

    如意并没有在练功，只在那假山石台上放了一个蒲团，正在坐禅，她拉过梨花坐在自己的身边：“梨花，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如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姑娘可别这么说，我从小跟着姑娘，如今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梨花叹了一口气道：“只是你如今既有落胎的征兆，光服这药是没用的！你这功可不能再练了！”

    如意把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往宫院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又开口道：“这劳什子的桩我早不站了，只是骑马却是断不能荒废的，日后还用得上。”

    “如意，可你就算现在保住了这孩子，以后可要怎么办呢？！”梨花将手放在如意的肚子上，一脸地焦虑：“这可瞒不了多久，你想过么？万一被人发觉了……”

    “我不惧。”如意神情坚定：“他说过，会尽快想办法带我出宫的，我现下只要赶紧学会了骑马，就好办了许多，从此隐姓埋名，再无牵挂。”

    “可奴婢总觉得这事太过凶险了！还不如就随他落了胎，就当神不知、鬼不觉，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梨花尽力劝慰如意道。

    “梨花，你不懂，我这样的人，这辈子只怕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如意眼底透出了无尽的悲凉之色，扶着腰缓缓站起：“走罢，我们先去屋里坐会儿。”

    于若薇见二人拿了东西走了，半天缓不过气来，这是什么意思？梁如意似是有孕了？听那诉说好像还是与人私通？还打算逃出宫去？这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

    可转念想想，梁如意平日也不当值，整日拿着宫牌到处走动，终日在干些什么，确实也没有人知道，论机会她倒是要比别人多些。

    这到底是真的么？于若薇心事重重地仍从后面转了回去，一边思虑，一边往前面正殿当值去了。

    如意二人回到了房内，打开那一大包药，取出一副递给了小菊：“小菊，帮我去煎个药吧。”

    “如意，你平素最讨厌服药了，怎么如今主动吃起来了？”小菊不免好奇。

    “这是我调养身子的药，自然不一样，别多问了，去吧！”如意把小菊打发出去煎药，又特意嘱咐了一句：“哦，对了，看见人避一下，这药味大，别说我惊了圣驾。”

    小菊拿着药称是退出，梨花看着那房门开了又关上，方才问如意道：“不必告诉小菊么？对上了话不是更好些？”

    “不必了，这样的事，她和我住一起，她能看到的便是所需要知道的，自然而然是最好的。其他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也不要说与别人。”如意有自己的考量，到底没有把小菊也拉扯进来。

    “是。”梨花点了点头，又道：“姑娘，你说你我那些话，于若薇她都听去了么？”

    “她若是真的心里有鬼，便一定会留意偷听的！”如意胸有成竹：“她若没听到，便是我多疑了！”

    “那接下来呢？”梨花又问：“奴婢又要怎么做？”

    “接下来么，就等施德妃带着韦宫正来拿我罢。”如意望向空中，期待着一出好戏：“你什么也不用做，若有人问你，便一概不知，只等于若薇跳出来指证你！放心，她们害不了你，我会及时把事情闹到庆寿宫去，请太后为我做主的。”

    梁如意仍记着楚王那日的嘱咐，若有急情，可求告张太后。

    “那如果一时没人来找你呢？”梨花总觉得于若薇不是善茬，不会轻易顺着如意设计好的路往下走：“而是打算等你逃出宫的时候，再抓现行呢？”

    “那就当于若薇她今日没听见，到时候再说吧。”如意笑了笑，拍了拍那一大包药：“我只管先喝了这些药，把身子弄好便是。”

    说着话，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验彤史典薄查证 求真相尚寝问询
    “典薄，你今日怎么了？”延和殿中，元齐拿起刚叫若薇听录的一张字纸看了一眼，提起朱笔勾划了两个字，退在案上用手指叩了两下：“平日从不出错的。”

    “奴婢罪该万死！”若薇赶紧上前请罪，双手接回了那字纸：“但请陛下恕罪，容奴婢这就去重写。”

    “典薄是身子有什么不适么？”元齐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与往常很不相同，不由得心生奇怪：“还是有什么心事？”

    “奴婢没有。”若薇胡乱地摇了摇头，赶紧低下了头开始重新誊抄。

    于若薇自然是有心事的，她的脑子里现在满都是方才偷听到的那一番谈话，虽然身在延和殿，侍奉主上的笔墨，心思却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与人私通还暗结珠胎，若坐实了这样的事，足以把眼中钉梁如意一下子就置于死地，从此清静。

    如今执掌六宫的是施德妃，只要自己等下值完差去通告一声，娘娘立时就能叫司正局肃清宫闱，梁如意能活到今晚都是她的造化了。

    若薇又抬眼窥了一眼上座正在专心批阅奏折的人主，陛下还不知道呢，若是得知平日如此偏爱之人，竟能做出这般背叛的事来，只怕更要暴怒得恨不能把她剁成肉酱了罢。

    若薇誊抄完毕，重新呈递了上去，退侍在一边，是一会去通告萃德宫呢，还是此刻就禀告圣上？

    于若薇难免心绪激动，浮想联翩，反复在心中推演自己不同的做法，想象所能得到的各种不同的结果。

    考量多时，却又想起了那一日无尘汤砸在宫苑之中那刺耳的声响，这样天大的把柄就这么轻易地落在了自己手上么？

    梁如意最后的那一丝冷笑，那一句威胁，那一份跋扈重新浮现在了于若薇的眼前，“我孓然一身，无所牵挂！”这并不是她虚张声势，这样决绝的人又岂会与人私通！

    若薇到底是冷静了几分，打算先不动声色，暗自先自己想法查证了再做主张。

    于若薇当完了值，回到福宁宫，却没有回自己屋里休息，而是直接去找了邵赏春：“尚寝，能否把女官的彤史借我一看？”

    赏春闻听，不免一愣：“典簿这是要？”

    宫中彤史乃后宫嫔妃、紫霞披以上女官等所有内命妇的信期和天子临幸之录，平日里由尚仪局负责统计登册，已备查看，这本就是极为私密之事，只有统摄六宫的施德妃和天子近前的尚寝才有权查看。

    实际上那彤史平日也无人翻阅，只在事涉皇嗣之时才会去查证，赏春也只在安排天子私事之时，偶尔看一眼嫔妃那一册以备用，如今于若薇要看女官那一册，实属非常之举。

    “没什么事。”若薇陪着笑脸，她也找不出什么好借口，只得随意胡诌了一个：“只是奴婢一时忘了自己的信期，想着尚寝这里是有的，便想查一下。”

    “即是如此，典薄请稍候。”赏春虽觉得奇怪，但若薇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这点小事也就不去多计较了，她站起身取了钥匙，打开藏彤史的书柜门，翻出一册递给了若薇：“典薄就在这里看吧。”

    若薇谢过赏春，接了那册子翻看了起来，她自然不是要查看自己的，而是另有其人。

    如意的信期就登录在若薇的下面，一下便找到了，若薇仔细一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上面最近的一条记录，却是二个月前的！又仔细前后翻查，也并没有她侍寝之录。

    自己所听到的难道竟然是真的！如今就光凭着这彤史，就能坐实了如意的罪状，于若薇飞快地思索着，只是这样笃定的大事，真的有必要自己出面去告发么？

    若薇抬眼看着赏春，缓缓合上了彤史，交还给她：“多谢尚寝，我已看好了。”

    顿了一顿，又悠悠道：“只是这彤史，似有遗漏之处，尚寝还需叫尚仪局仔细补录才是，不然万一涉及了皇嗣，说不清便不好了。”

    “遗漏之处？”赏春一惊，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若薇今日本就奇怪，这下说出的话更分明是有所暗指，于是开口道：“若薇，有什么话，你便直说罢！”

    “尚寝，没什么，我只是顺便撇到了一眼，随口一说罢了；就在我名字的下面，尚寝自己看罢。”说罢，典薄微微一欠身，先告辞了。

    赏春闻言，立刻重又打开了手上的册子，找到了写着于若薇名字的那一页，往下一看，便发觉了异常之处。

    赏春作这尚寝之职，掌福宁宫还在其次，最紧要的是替元齐打理侍寝诸事，信期无录则首疑有孕，而亦不见有记天子之幸。

    这般情景赏春也是第一次见，这个中意味不言而喻，她心里也自然难免有疑，只是这事情太大了，一时觉得脑上嗡嗡作响，心中也顿时乱作了一团，只得缓缓先坐了下来。

    赏春坐定多时，按法理，若事涉秽乱后宫应立即向掌六宫的施德妃上报，由司正局拿人送皇城司查实后处置。

    可这梁如意终不是普通人，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对她青眼独垂，或许她已暗中有宠于陛下，又或真的只是漏报了信期？

    思前想后，邵赏春还是决定当面先问一下典乐本人。

    正在屋里躺着吃东西的梁如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没等来施德妃，没等来韦宫正，等来的却是邵赏春：“典乐，我今日来，是要问你一件私密的事，事关重大，你可千万要说实话。”

    一听邵赏春说明了来意，如意的脸色刷得就变了，完了，怎么到她那里去了，自己这局多半是要白做啊！

    如意将正吃了一半的酥鲍螺一口塞进嘴里，嘟囔道：“尚寝有话请讲，如意知无不言。”

    邵赏春坐在如意对面，回头看了一眼小菊：“吴女史，暂且回避一下罢？”

    “不必。”如意却摆了摆手：“尚寝难道有什么不能放开说的话么？我可是没有的。”

    “那……好吧。”赏春略有尴尬，还是开了口：“典乐，我今日查看彤史，你是不是最近，有漏登了信期？”说着，翻开手中拿开的册子，示意她观看。

    “并没有，我每月，都是及时据实报给尚仪局的。”如意只随便扫了一眼，便确定无疑地答道。

    “那不知近日”赏春有些吞吐，但是问了出来：“陛下近日，可有临幸典乐？”

    “呃~~”如意虽早准备好了各种答话，真的听到别人问自己这话，仍觉得十分刺耳。

    她想了一想，这桩事实在不该邵赏春横插一脚，还是得想法把这局面捞回来，于是道：“尚寝还是不要问了，这种事你让我如何说起？”

    “如意，这可不是一般的事，真的若是有什么，怎么也是瞒不住的？”赏春猜不到如意的回答算是有还是没有，只关切地拉住了她的手，晓之以利害。

    “尚寝一片好心，我心领了。”如意笑着向赏春称谢：“尚寝说的是，若真有什么，怎么也是瞒不住的，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尚寝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如意说着这些话，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厚颜无耻，一时尴尬得脸都红了，但终也无法，只仍是硬着头皮补充道“当日苏昭仪，不也是过了很久才能确定的么？”

    赏春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向小菊嘱咐了一句照顾好如意，便起身告了辞。

    如意亲自将她送至门外，又特地叮嘱了一句：“尚寝，今日你问我的话，就当没有说过罢！特别，还请尚寝，万万不要告与德妃娘娘！”

    “好，如意你放心。”赏春一时只道她也许怀了龙胎，不想让施德妃知晓，横出事端，便一口应诺了下来。

    打发走了赏春，如意回到房中，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邵赏春不管不问，就不会有什么节外生枝，也不会把无关人等搅混在了一起，那自己还可以等着那于若薇告诉施德妃，等着她们的进一步动作。

    “如意，你怀了龙嗣了？”小菊见赏春走了，立刻凑上前来，惊喜地问道：“我还以为你近些日子，只是身子虚损，所以信期不准呢。”

    “休要胡言乱语！”如意的脸烧得通红，赏春会联想也就罢了，职责所在，怎么连带着这小菊，也跟着瞎起哄。

    “那你这，又是喝的是什么药？”小菊看了一眼几上的汤药，笑嘻嘻地问，她也觉得陛下那么喜欢如意，保不准还真是那么回事，只是如意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小菊，一句话说错，便死无葬身之地你知道么。”如意向她正色警告道：“有些事，我未曾与你提起，只是因为不想牵扯你进来！你要牢牢记着，若有任何人问起任何事，你知道的只管据实答，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千万不要被人带过话去乱说！”

    “嗯，我省得了。”小菊也是机灵的人，见如意如此严肃，便知恐怕另有隐情，也就不再多问了。

    邵赏春辞别了如意，适逢元齐午休起来，便准备进到殿上去侍奉，心里也难免想着今日的事情，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隐隐地总觉得有说不出的古怪来。



赏春无意瞒君上 元齐有疑问正主
    邵赏春走在去寝殿的回廊上，迎面正碰上了路过的于若薇，一时忍不住又叫住了她：“典薄请留步！”

    若薇闻听，止住了脚步，向赏春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似早就准备好了什么，只在等着她发问。

    “典薄今日特意来找我翻查彤史，可是因为听到了什么风声？”邵赏春直截了当地问她。

    “并没有。”于若薇一口否认，却有意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尚寝，我不过是个低微的女官，我就算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也绝对不会自作主张翻查彤史的，与我何干？”

    “是与你无关，但却是我职责所在，所以典簿是特意好心来提示我，是么？”赏春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我真的并没有，特意想要提示什么。”若薇仍是否认：“尚寝的职责不过翻阅彤史，为陛下筹谋，其他的，又何必自己徒增烦恼呢？尚寝要是真觉得，彤史有哪里对不上的地方，这却是旁人的职责了，只管通告了便是。”

    若薇的意思明确表露无遗，言罢，便仍旧沿着自己原来的方向走了过去，与赏春擦肩而过不再停留。

    一个要自己保密不说，一个却建议自己通告，赏春捉摸着这二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心事重重的地进了殿。

    元齐已然起来，临风正在为他更衣，赏春立于一边看着主上，这到底是与陛下密切相关之事，又何必自己窝藏在心里，倒不如直接问问陛下还来得爽快些。

    心中思定，赏春委婉开了口：“陛下，这些日子，可是与梁典乐时常在一处？”

    “是，怎么了？”元齐闻之奇怪，自己每日得空都与如意去景华苑骑马，今日这会儿又要准备去，宫里人不是都知道么。

    “那陛下，可曾有临幸过典乐？”赏春咽了咽唾沫，直接开了口。

    元齐闻听这话，脸色陡然一变，邵赏春是尚寝，是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样的事情来的！一旁的王浩闻听，也瞬时变了脸色，殿中的气氛一下凝结了。

    “你们先下去。”元齐抬手打发走了关临风等无关人等，转向赏春：“尚寝这么问朕，可是有什么缘故么？”

    赏春一见这般情景，便知道自己莽撞了，后悔不该直接向君上开这个口，怎么得也应该先私底下与王内监先通个气，但事已至此，已然于事无补，自然不敢再多说半句，只道：“奴婢今日偶然看到彤史，一时有些疑问……”

    说着，便赶紧从怀中取出那册子，翻到那一页，双手颤巍巍地奉到元齐面前，示意主上自己看。

    元齐一把扯过彤史，拿到眼前，仔仔细细看清楚了上面所录，又前后来回翻了好几遍，抬手将那册子投掷于地下，一言不发，直直地坐在龙椅上，脸上已是杀人之色。

    王浩见状，赶紧捡拾了起来，也仔细翻看了一回，立时明白了主上心中所疑，到底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转了转眼珠，劝元齐道：“陛下，彤史所录，未必能说明什么，事关重大，还须仔细查问才是。”

    “你马上去叫她过来！”元齐闻听吩咐王浩道，可略一犹豫，又制止了：“不，还是先叫吴女史过来！”

    王浩赶紧领了命下去，亲自到如意房外扣门叫小菊。

    “王内监，陛下叫吴女史去，所为何故呀？”如意见王浩前来，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元齐那里了？赶紧先凑了上去：“可是有什么人见过陛下了？”

    王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没有，便带着小菊上殿而去，留下如意一人，既猜不透是不是因为那事，也不知当前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元齐看着面前跪拜在地的小菊：“吴女史，你与梁典乐同居一室，今日找你来，是有些梁典乐的事要问你…..”

    元齐方开了个头，便觉得自己开口问这样的事不妥，还是授意赏春道：“尚寝，你来问吧！”

    “是！”那赏春其实已然问过如意本人，此时在君上前不过走个过场罢了：“吴女史，你平日里可曾有留心，梁典乐在这彤史上所登录的信期属实否？可有遗漏？”

    “属实，未曾遗漏。”小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殿上气氛异常，便牢牢记着如意叮嘱过自己的那句话：知道的照实说，不知的勿乱猜。

    “那典乐平日里，身上可还有什么异常之处么？”赏春本想直问是否有孕，但看了看天子的脸色，怕是不妙，还是没有说出口，换了更委婉的说辞。

    “嗯……”小菊想了一下，答道：“并无太大的异常，只是近日开始喝调养身子的药剂，每日两副，但奴婢也不知典乐她，身上具体哪里不好了。”

    喝药？如意平素最讨厌喝药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她主动喝药？元齐满腹疑心，接过了话去：“什么药方？哪里来的？”

    “奴婢不知，是前些日子，太清楼的刘女史拿来的。”小菊只管据实回禀。

    梨花？这么诡秘！元齐心中一动，立时又想起了另外一桩事情来：“典乐的踝伤药，每日都按方浸洗么？”

    那方子里的麝香、乳香、没药皆是极强的破胎之药，如意若真的有孕，每日按方，早就不稳了。

    “每日浸洗得，只是……”被问及至此，小菊回想当日的情景，也开始觉得有几分可疑了：“只用了一味自然铜，那三味香药是去了的。”

    “为何不按方？”元齐的语气急促而严厉：“朕当日，是怎么吩咐你的？！”

    “陛下赎罪！奴婢……”小菊哭丧着脸，哀声道明了缘由：“典乐说那三味异香太过，闻不得那个味道，奴婢就一时糊涂，只熬了一味。”

    元齐不再说话，往后靠在椅背上怔怔地发呆，心中乱成一团麻，赏春和王浩也不敢吱声，过了许久，才听主上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一问：“梁典乐这些日子来，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喘了一口气，又补充道：“男子，嗯？”

    殿上站着跪着的都是聪明人，此问既出，便皆明白了所指为何，赏春煞时便刷白了脸，她不是没起过这一念头，但终觉不敢置信。

    如今从主上口中亲自问出，方才知道已然严重如此，难怪若薇示意自己要通告出去，而非自己多管闲事。

    小菊亦知事态严重，心中惧怕，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奴婢不知，真的不知，除了陛下，奴婢和典乐从未见过别的男人。”

    “陛下，依小的看，不如再叫刘女史来问话？”王浩提醒元齐。

    “罢了，还是直接问正主罢，你去叫她。”元齐叹了一口气：“什么好事情？却要闹的人尽皆知么？你们先下去吧，事情尚未明，休要乱传。”

    众人应声而退，王浩复又去召如意：“典乐，陛下现下叫你去问话。”

    如意见回来的二人脸色都十分难看，赶紧问道：“陛下叫奴婢，所为何事？”

    小菊见王浩在不便开口，只用手捂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偷偷示意给她，王浩则仍是面无表情，只道了一句：“典乐去了便知。”

    “王内监，可是德妃娘娘来找过陛下了？”如意见了小菊的示意，便知道了原委，元齐召她问话本在她的计划之内，只是又略有不同。

    她原想的是若薇通告德妃，德妃直接发司正局拿自己问话，然后闹到天子那里去，她再去求告太后，但此时并没有其他人出现，只元齐这么快就找自己去了，那可是德妃直接去告诉他了？

    “典乐，没有人来过福宁宫。你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快上殿罢。”王浩赶紧催了如意随他一起去见元齐。

    福宁殿上，此时只剩下元齐和如意两人，元齐看着她，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他满腹都是极度的怀疑，却又不敢相信那会是真的，心里害怕到了极致。

    他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故做镇定地随口先问道：“朕给你的麝香，你为何不用？你把那麝香藏哪里了？还有乳香和没药。”

    如意闻之大惊失色，元齐竟然是来质问自己卖东西的，这他怎么知道的？难道尚宫局那里出了事么，这若是牵连起来事情可就大了，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来！

    不免一下子有些惊慌失措，吞吞吐吐道：“奴婢……奴婢不喜欢那个味道，所以没用；也就也没放着了，好像是扔了。”

    “好像是扔了？”元齐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和明显胡扯的谎言，双眉立了起来，也不去关心她扔哪里了，只将那彤史册子摔在案上：“那这个，你怎么说？！”

    哦，如意扫了一眼，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自己会错意了，不自觉地用帕子擦了擦额上刚冒出的冷汗，拿起册子故作无辜道：“奴婢，并不知道陛下所指为何？”

    “你是不是背着朕，与旁人私通，还暗结了珠胎？”元齐此时经过如意的一惊一乍，心里已然平静了许多，也不再打暗语了，直接便问了出去。

    这问话怎么做答，如意本就早已准备，可如今殿上只才二人，自己欲抨击的施德妃等人都不在，这靶子没了，情景又大不相同了。

    只得先反问了一句：“陛下何以有此一问？可是后宫妃嫔之中，有人嫉妒奴婢得陛下宠爱，故意在陛下面前挑拨的？”

    “你也知道朕宠你？你如何做作得出这样的事？”元齐本以为自己会暴怒异常，可事到临头，却只觉悲痛欲绝，连语气都弱了下去，声音微微颤抖：“此事尚未出福宁宫，你只管照实述与朕。”



将计就计求生路 以心问心骗手谕
    尚未出福宁宫！如意微微闭了闭目，直觉得失望透顶，是自己布的局有问题？还是那于若薇真的不是和施德妃一气的？

    如今事态已然远离了自己的设计，如意一时也只能看着元齐，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你只管说罢……”元齐见她呆了，只道她是心虚：“不必害怕，若是能为你做主的……”元齐心里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咬了咬牙：“朕还是会尽力为你做主的！”

    “真的么？那容奴婢先想想。”如意闻听，不觉心中一念而起，似乎此事又可以有另一个走向，脑中飞转，前后仔细思忖了一会，做出一脸的悲戚之色，改换了说辞：“事关重大，奴婢并不敢欺瞒陛下……是！确如陛下所言。”

    说罢，立刻跪于地下，垂下了头去：“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半分宽恕，奴婢有死而已！”

    闻听此言，魏元齐只觉得一阵炫目，他虽已有最坏的打算，但此时听如意亲口说出，仍似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整个身子就像飘起来了一般，毫无气力，连手都抬不动了，半天，才回过了神，勉强从口中蹦出了两个字：“是谁？”

    “陛下曾说，奴婢若与人私通，当诛其九族。”如意仍是低着头，望着地上的金砖：“那陛下觉得，奴婢会说么？”。

    元齐此时多么想说一句，朕恕他无罪，你只管告诉朕；可是他说不出口，他实在是做不到轻易饶恕那人：“不说是么？梁如意，你可知，你不说是什么后果么？你可知，朕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又是何苦呢？！”

    “奴婢知道，奴婢也亲眼见识过！”如意脑中浮过了那日在皇城司狱中的情景，她的心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已然把自己带入了死去的踏雪，她缓缓抬起头直视元齐：“可是奴婢不惧，陛下请便！”

    “他到底是什么人？就这么值得你维护他么？”元齐看着如意坚定而无畏的眼神，心都在颤抖：“你就真的那么爱慕他么？”

    “他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也许上至尊贵的亲王，也许下至卑微的侍卫，甚至只是一个低贱的杂役，这些都不重要。”如意缓缓道来：“重要的是，他能在这寒冷的深宫里给奴婢温暖，点亮奴婢心中的希冀；重要的是，他是奴婢真心爱慕的人，是奴婢腹中孩儿的父亲。”

    元齐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了，只觉得眼前之人一片模糊，自己这么多年的真心就像是一个笑话，好不容易把如意留在了身边，到头来就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

    他瘫坐在龙椅上，举目环视了一下四围：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自己又为什么要坐在这张椅子上？这一切一切的处心积虑，难道到就是为了见证今日，如意寻到的真爱么！

    元齐痛苦地闭上了双目：如果所有都能重新来过，如果自己还是那个武安郡王，会不会又有哪怕一点点不同呢？

    “陛下，奴婢有个请求。”如意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寂静。

    “嗯。”元齐只轻轻哼了一声。

    “奴婢的指甲如今留起来了，在最后之前，奴婢还想，为陛下再抚一次琴。”说着，如意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取下了墙上挂着的琴，置于琴案之上，坐了下来，专注地抚了一曲《流水》。

    《流水》是八段长曲，如意很久没抚过了，此时不免略有些生涩，更显得似有难言之隐暗藏于琴声之中，元齐的琴自是名琴，那淳和淡雅、清亮绵远之音，回荡在空旷的福宁殿中，格外触动人心。

    只是在元齐听来，那高低起伏，却更似一把把利剑插入自己的胸膛。

    一曲抚罢，如意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走回元齐面前，跪倒在他脚下：“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丝弦未曾断绝，知音今又何在？陛下与奴婢相识多年，如今奴婢命将不久，可还有什么话，要说与奴婢的么？”

    元齐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熟悉而陌生的美人，近在咫尺伸手可触，又远在天涯终不能及：“如意，你到底知不知道，朕其实，是为了你才……”话到一半却终是哽咽了，这些话如今再说，实在太晚了，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意抬起头看着那无尽悲凉的君王，也缓缓流下了两行眼泪，她哭着抱住元齐的袍衫，哀求道：“元齐哥哥，我纵然死有余辜，可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如意这辈子从没有求过你，就只这一次了！”

    抽泣了两声，又呜咽道：“元齐哥哥不是答应过姨母，要护我周全的么？”

    如意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出的这一手，元齐根本无从招架，从上次扔碗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元齐吃软吃的厉害，只要自己服软哭求，多半他便不是如何是好，无从拒绝了。

    “如意，你别……”元齐见如意这般，心中大恸，果然中了招，连喘了几口粗气，方向她道：“朕决计不害你，你要朕……如何做？”

    “留奴婢一线生机，放奴婢出宫吧，让奴婢负罪了此残生罢！”如意赶紧趁热打铁，说出了心中所想。

    元齐见眼前之人哭得痛断肝肠，早已方寸大乱，又觉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深感哀莫大于心死，此时，也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好，朕成全你。”

    “奴婢斗胆，再恳求陛下写个手谕！”如意见元齐答应了，自然喜出望外，赶紧又趁势抽泣着求告道：“奴婢担心自己会像踏雪那样……隔一晚便……”

    “好！”元齐点了点头，立即取过了纸笔，写了一纸放如意出宫的手谕，盖上了御印。

    写罢，自己先拿在手中，怔怔的看了一回，又细细地读了一遍：有了这张纸，如意可就要真的离开自己了，心中陡然一阵剧痛，低下头问道：“如意，你出了宫，那以后呢？要去哪里？作何打算？”

    “陛下且放心，奴婢出了宫，从此隐姓埋名，居于民间，绝不再给陛下添半分麻烦。”如意的声音飘忽空洞，似是看穿了一切，她确实也是有这般打算的：“从此，这世上再无梁如意这个人，陛下也不必多问奴婢了，就当奴婢死了罢。”

    元齐闻听，如何还能忍得住，几滴灼热的泪水从脸颊滑落，落在那手谕上，变得冰凉，打湿了纸，打花了字……

    许久，元齐定了定神，抬手抹了一下脸，重新取过一张纸，复又提起了笔：“这张手谕废了，朕再重新写一张给你。”

    如意刚要伸手去拿，却见元齐收了回去，不免心中焦急，这马上就到手的旨意，怎么还能收回去呢，忙道：“陛下，不妨事的，就这张罢。”说着，仍想用手去取那张，只花了一两个字的手谕。

    元齐见此不免一怔，她就这么急不可耐了么，就连朕多写一张纸的时间都等不了了？她的心里这该是有多厌朕、有多恨朕啊？

    元齐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如意，却见她已然收住了泪水，脸上除了焦急，怎么还隐约透出了一丝喜色来？

    “你……就真的这么高兴么？”元齐似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的情绪变化得未免太快了些吧。

    “呃。”如意一愣，自己的喜悦被他看出来了么，不免觉得有些心虚，赶紧解释道：“奴婢如今得了生路，自然是欢喜万分的。”

    这一句话本是不错的，可如意欲盖弥彰，说得却十分尴尬，元齐一下子清醒了，自己怕不是昏了吧，奸夫也没问出来，也没找个太医给她把过脉，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要放她出宫了？！

    元齐冷静了下来，细细回味今日之事，王浩说的不错，彤史所录，未必能说明什么；此事如此重大，她又怎么可能随便一问，就自己先招认了！

    元齐越想越不对头，立即将手中拿着的纸撕了个粉碎，团成一团扔在案上：“如意，你就这么出宫，朕实在放心不下，你留下来罢，孩子生下来就在宫中教养，等同皇嗣。”

    如意闻听，满脸懊丧之色，果然元齐说变就变，又看着碎纸团，只恨自己手慢了一分，只差一点便不一样了，气得就差咬碎了牙：“陛下如何总是说话不算话呢？明明方才说好了，放奴婢出宫的！”

    “出宫？可以！告诉朕他是谁？”元齐死死地盯着她的表情：“朕赦他无罪，马上写诏书，为你二人赐婚，出宫以后，就在京城，赐官爵，赐宅邸。”

    “当真？”如意闻听，难免两眼放光。

    “君无戏言！”元齐斩钉截铁，这一回，他既敢这么承诺，便是几乎有了九成的把握，断定她从头到尾就是在胡诌。

    “呃……他是一个……宫里的……”如意断断续续，却实在编不下去了，到底是不能胡乱扯一个人进来充数：“陛下，他是谁真的那么重要么？”

    “你说呢？不重要么？”元齐气急而笑：“他可是你腹中孩儿之父！你可别告诉朕，你连自己都不知道，他是谁！”

    如意只得语噎，心中也明白，今日之事算是彻底结束了。

    “起来吧！回自己屋里去，好好想想是谁，想起来了再来找朕，朕决不食言，今日都可以，过期不候。”元齐拍了拍她：“朕一会先叫太医去给你请个平安脉。”



元齐怒算秋后账 如意险逃皮肉劫
    晚膳后，王浩再一次来到如意屋外：“典乐，陛下召你问话。”

    躺在榻上的如意把自己一节一节折了起来，缓缓走出门去：“王内监，陛下又召奴婢，所为何事？”

    这一回，王浩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戏谑的表情：“典乐啊，你今日问咱家这话，已然是第三回了。可咱家真的猜不透陛下的圣意啊，典乐与其白问咱家，倒不如问问自己，干过些什么，不就知道了？”

    如意听出了这不是好话，也知道这会子去，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毕竟方才，王太医已然给自己把过脉了，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以他的医术，是绝不会搞错的。

    如意一踏进元齐的寝殿，王浩就退了出去，还把大门关上了，如意一抬头，就见元齐坐在安放寝殿正中的一条长凳上，边上斜靠一支官杖。

    如意一见那熟悉的东西便什么都明白了，只觉得头上嗡嗡作响，真是没想到自己做的局，连施蕊的影子都没看到，反把自己给栽了进去。

    那于若薇确实要比自己高明太多了，既可以把事情悄无声息地捅到天子面前去，她反倒还能毫发无伤地隐在暗处，倒是自己今晚，不知是过不过得去了？

    “梁如意，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啊！”元齐见她来了，歪头看着她，怒斥道：“这般不知廉耻的事你，竟也能想得出来？说得出口！你把朕当什么了！！！”

    如意张了张口，没有出声，这事实在没得辩解，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元齐站起身来，用手拿过那官杖，敲了一下长凳：“朕今日给你留个体面，不叫别人动手了，过来吧。”

    如意往前挪了两步，又驻了足，她尝过这滋味，到底是不想再吃这个亏了，心中赶紧思量当如何处之。

    “怎么？你是要朕亲自动手请你，还是想叫人把你拖出去？”元齐不知道她在磨蹭什么，这难道还能靠走得慢，来躲过去么？

    如意又往前挪了几步，站到了元齐跟前：“陛下今晚，打算怎么处置奴婢？”她还是先问了一下，若是只几下，便也就忍了。

    “朕也不多罚你，今晚就先把欠着的还清了。”元齐提起刑杖戳在长凳边上：“趴下吧！还等什么？”

    “五十杖？”如意确认了一下。

    “六十七！”元齐斜了她一眼：“你真该好好涨涨记性了！”

    “陛下确定要亲自动手么？那么多，会不会太用力，反伤了龙体？”如意只得没话找话。

    “多么？用力么？你挨完了不就知道了？”元齐一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按着常理，现下摆在如意面前的无非两个选择，顺从君意乖乖趴下挨揍，亦或是认错求饶做一番垂死挣扎，但是如意觉得这两个法子都不太好，若是求了饶也未必能免了挨揍，这便也太划不来了。

    “陛下，奴婢不敢妄求宽恕，只是若真的受了责罚，便一时不能与陛下一同骑马了，前功尽弃，实在可惜！”如意先试着卖了个惨。

    “骑马？”元齐反问道：“还想着骑马呢？学会了骑马，跑得快是么？”

    如意闻听，头上轰了一声，好你个于若薇，真会搅事，她虽料定若薇不会向元齐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都说一遍，但元齐这么问自己，必是她特意挑了些只言片语，趁机挑拨过了！

    “奴婢不敢！”如意赶紧跪了下来，岔开了话题，左不过是要挨板子，还不如孤注一掷：“陛下，今日之事，原本不是奴婢的错！陛下要责罚奴婢，奴婢不服！”

    “不是你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元齐觉得有趣，狡辩也不是这么狡辩的吧，复又坐下在那长凳上：“难道还是朕的错不成？”

    “是，就是陛下的错！”如意给了元齐一个意外之喜。

    “你放肆！”元齐拉下了脸：“朕看你是皮痒了，真的想挨板子了吧？”

    哦？真的想挨板子？此话是何意？那什么又是假的呢？如意似乎听出了话外之音，心里一下子放宽了许多，便也没什么顾忌了：“先有陛下无端怀疑奴婢，这才是今日真正的缘由！”

    “朕无端猜疑你？”元齐一愣，好像确实是自己先问她的，可那怎么是无端呢？当时，分明所有的迹象都是如此的明指。

    “不是么？敢问陛下，有何证据，就质问奴婢与人私通？”如意紧追不舍，这些话她本来是预备给施德妃的，如今正好化用在元齐身上。

    “这……”元齐回思了一下，颓然发现，自己确实一条实证都没有：“就算朕只是一时猜测，你就可以欺君罔上了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朕是没有证据，所以朕亲自问你啊！你又是怎么答的！！！”

    有理不在声高，如意心中暗自琢磨，元齐这般拿腔拿调，分明是已然心虚了，只不去与他论辩，更换作悲戚之色道：“陛下既已有了猜疑，那请问陛下，奴婢又何以自证呢？奴婢是否有孕尚可请太医珍视，那是否与人有奸情呢？陛下只怕到现在心里还是有所怀疑的吧？奴婢无以自辩，倒不如顺着陛下的意思，反正这也是陛下心中所想。”

    元齐本已不疑她在宫里就敢与人私通，如今听她这一讲，倒确实也有几分道理：“那你现在总可以说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如意就料定他会如此，这种可以捕风捉影、无限臆想的事情，没有基本的信任，说再多的话也是白费，便故意激他道：“奴婢说不明白的。只要陛下心里认定了，奴婵再说没有，那也是狡辩，所以还是那句话，陛下说奴婢有那便有，陛下想怎么处置奴婢那便怎么处置罢。”

    “这话你怎么不早说？”元齐见她义愤填膺地和自己说了半天，绕来绕去就得出这么个结论，实在感到可笑。

    “早说晚说，陛下都不会相信的！”如意一时却没反应过来。

    “朕想怎么处置你那便怎么处置，这话朕如何会不信？分明是深以为然啊。”说着，便又要起身：“来，朕给你腾地方。”

    “别……陛下！”如意一把拉住了元齐，颤声道，眼前亏不能吃，该服的软不能犹豫：“奴婢真的不是有意要诓骗陛下的！”

    “哼……不是有意的？你倒也自知那是在诓骗朕？！”元齐口上严厉斥道，身子却是没挪动，仍坐在那长凳上：“处心积虑，说辞一套接一套，一会抚琴，一会哭求，你练了挺久的罢？！差一点把朕的手谕都骗到手了！”

    其实，她何止差点骗走了那手谕，更还骗了自己那么多的眼泪，差点击碎了自己的心，元齐只一思及这些，便觉得不能再忍她半分，可稍一转念，却又是莫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元齐欠了身子，迫近她，死死地盯着问道：“真的，就这么想出宫么？”

    如意见他识破了自己，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小声委屈地道：“自然是想的，奴婢也是个普通人，也想过自在、安心的日子；在这宫里，虽然陛下待奴婢不簿，可到底终日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说着，故意伸出了手，自下而上摸着那刑杖：“奴婢，也是会怕的。”

    “怕？你拿碗投朕的时候，怕过吗？”元齐听她那话，虽也有些触动，但终究觉得如意行事如此嚣张跋扈，和她口中所说的完全像是两个人：“你也就事到临头，躲不过去了，才知道怕！”

    “奴婢真的，躲不过去了吗？”如意努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恶心，也学着这宫里看别人看来的招式，刻意做出撒娇的语气来：“奴婢以后，不想了还不行么？奴婢不出宫了，以后只安心服侍陛下！”

    如意咬着嘴唇，用手扯着元齐的袍衫摇了摇，声音低到刚好勉强能听见：“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不敢了！”

    元齐今晚本也没打算动她，不过吓唬一下罢了，等得无非就是她这一句认错求饶，此时自然赶紧顺着台阶下了：“罢了，既然你知错了，这次就暂且饶过你。”

    又觉得有些心有不甘，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向着自己：“朕平日里就是太宠你了！倒把你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出元齐所料，她虽抬了头，那慑人心魄的双眸却不敢直视自己，因为那婉转流光里，实在看不到几分诚意。

    元齐松开了手，不免又想起了晚膳时的情景：

    他那时已得了王太医的禀告，自然如他所料，怀胎之事根本无从谈起，午后之事就像一场闹剧，难免让他恼怒不已，向身边的赏春斥道：“捕风捉影，无稽之谈！你做事一向稳妥，怎么今日这么草率，不会自己先去查证么！”

    赏春面有愧色，只伏地请罪，也并不敢多作分辩。

    “陛下！”一旁的于若薇却开了口求情：“那彤史原是奴婢一时偶然看到的，本不关尚寝的事，尚寝也是职责所在，替陛下担心，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无端生事！朕看你们都太闲了！”元齐仍是意气难平：“闹腾这一下午，这回你们都满意了罢？本来要去的景华苑也没去成！”

    无端？若薇皱了皱眉，她自知被如意做了局，只苦于说不出，又庆幸自己行事谨慎，如今到底并无大碍，只不过梁如意你也先别太得意了：“陛下息怒，奴婢虽不知下午发生了何事，但依奴婵说，这景华苑偶尔一次不去也没什么；说起来，典乐到底是宫人，这骑马学了，除了跑得快些，好像也没有什么多大的用处。”

    若薇一语双关，这话立刻戳到元齐心里去了，是啊，梁如意这么刻苦勤练，异于常情，按着王太医所说，体劳过耗以致失调，她到底是想要如何打算？



满盘皆输半禁足 探病庆寿破困局
    元齐把思绪撤回了到眼前，眼前的如意，只怕真还是有些别样的心思，今晚要是就这么轻易放过，那未免太便宜她了，打自然是不打了，但防却也不能不防。

    “如意，不过此事，终是你的不是。欺君罔上，太张狂了！”元齐正色道：“为防人口舌，明日起，你再有事，要出这福宁宫，宫牌到朕这里来取，办完事，牌子还给朕！”

    如意惊闻此言，只觉得好似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她真想立刻说与其这般，便还不如不要他的宽恕了。

    但终究，她知道她不能说，自己一下午那些话看来起了作用了，元齐已然起疑自己是否预谋出宫，此时此刻，任何随意说错的半个字，都只会让他更加确认。

    如意无奈，只得勉强柔声谢恩道：“是，奴婢谨遵圣命，谢陛下不罚之恩，奴婢无事哪里也不去，只陪在陛下左右！”

    经此一回，也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元齐的怨气自然全都消了，他站起来从边上拿过一个纸包，示意了一下：“你这副药不行，王太医替你重新断过了，你是体劳过甚了，要多休息，多补益！药已重开朕另替你抓了，回头给你送过去。今晚就这样吧，先起来吧！”

    “谢陛下！”如意站了起来，准备告退。

    “去吧，叫王浩来撤东西。还有以后，记得朕说过的话，身子有什么不适和朕说，别自己乱拿药！”元齐又不免嘱咐了一回。

    如意一边称是退出殿外，一边腹诽：这么私密之事，和你说得着么？堂堂一国之君，一天到晚都在关心些什么！

    “王内监，陛下叫你进去撤东西。”路过廊下如意向候着的王浩把话带到。

    “哟！典乐，你这可是全身而退啊！”王浩上下打量她了两眼，不免刮目相看，他还清楚地记得方才主上是怎么叫他准备东西，扬言要好好收拾她的。

    “是啊，只是烦劳了内监悉心准备，还白等了这么久。”如意闻之不免略有些得意，笑了笑，揶揄了他一回，折向走了。

    王浩带了福贵进到殿中，去撤那长凳和官杖，未及搬走，先还是向上确认了一句：“陛下，那小的这就搬走了，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吧，不算了还能如何？”元齐神色自若，没有丝毫的不悦：“若真是责罚了，传扬出去，各宫不会来问朕缘由的，可都是来问你！你倒是打算怎么说，才不让别人都看这福宁宫里的笑话？”

    “是，陛下英明！”王浩赶紧称道，心里却是明白，眼前自己跟随多年的这一位主人，虽早已贵为天子，可那一份心意，看来和当年并没有半点不同。

    如意回到屋内，倒在塌上长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哪里是什么全身而退？宫牌扣在了他的手里，却哪里还有自己的半分自在？这分明就是满盘皆输呀！

    梁如意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第二日天一亮，她就发现完全不同了，没有宫牌她是出不了福宁宫的，可元齐一日又有几时是在福宁宫里的？日常上朝不在，批折子不在，画画写字不在，临幸后宫不在，其他更是各种不在！！

    如意这么一看，找不到元齐自己就取不到宫牌，自己取不到宫牌就更找不到元齐，这简直就是和禁足无异了！

    若是有事，便只得趁了早膳和午休的间隙，找机会向元齐申领宫牌，还时时受制于他！

    “陛下，奴婢今日要去太清楼。”

    “前日去过了！”

    “陛下，奴婢今日要去仙韶院。”

    “改日再去罢！”

    “陛下，奴婢今日想去柔仪宫看苏昭仪。”

    “一个时辰回来！”

    “陛下，奴婢今日想去景华苑骑射。”

    “朕今日另有他事！”

    就连本来每日都去的景华苑都明显去得少了，好在如意已然学会了骑马，日渐精益，倒也妨碍不大。

    “陛下，奴婢听说太后凤体欠安，今日想去庆寿宫探视。”

    “去吧。”元齐将宫牌甩在案上，难得爽快地答应了。

    如意来到庆寿宫，李司言直接把她领到了昭献太后的寝宫中。

    一进门，便望见张太后形容枯槁，面色灰黄，斜靠在床榻之上，不过三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却憔悴得像个老妪了。

    如意心中一阵难过，低声询问李司言：“太后这是怎么了，如何就一下子病成这样了呢？”

    李司言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太后日前偶然风寒，之后便这般了，太医也说不上到底是什么病，只说恐是长久心气郁结而成的。”

    心气郁结？如意难免感伤，张太后由于先帝的缘故，在宫中过得极不如意，这本是人尽皆知之事；如今元齐做了天子，虽面上略好一些，其实也不过那么回事，自然终日郁郁寡欢，却不想一病竟至于此。

    “太后，如意来看你了！”李司言通告过后，带着如意走到床榻之前，行过了礼，按着昭献太后的示意，坐在了她的身边。

    “太后，病可好些了？”如意故意带着明媚的笑容问道，又将手上拿着的一束朱砂梅递给太后：“这是奴婢路上折的，特地带来给太后瞧瞧。”

    那朱砂梅清芳悠远，鲜色红艳，瞬间就为这清冷的庆寿宫带来了几分生气，张太后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哀家已然好多了，如意你有心了！这宫里头，能记着我的也没有几个人了。”

    “太后可别这么说！”如意赶忙劝慰道，又搬出了那心不在焉的元齐充数：“旁人奴婢不知道，至少陛下很是掂着太后的，奴婢平日里去哪里，陛下都要管的，一听说要来看太后，二话不说就放我出来了。”

    “是么？”张太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动：“陛下国事繁忙，还能掂着我，却是难为他了。”

    “嗯！”如意使劲点了点头：“太后你快好些起来罢！马上春花满园，奴婢陪太后去御苑逛逛！”

    “好哇，哀家很久没赏过这春色了！去年先帝百日之后，花全尽了……”张太后的眼中似也很是期待，又抬手捋了一下如意的青丝：“你如今在这宫里，可还好么？”

    “奴婢挺好的，请太后放心！”如意自然只报喜。

    “好便是了……哀家本来想替你寻个好人家的。”张太后忽然提起了上次的事：“可惜我到底不中用了，以后只有靠你自己了，哀家原本是这个宫里最尴尬的女人；可是突然有一天，你入了宫，于是这最尴尬的人就变作了你！哀家真的好心痛，不想有一天你也变作我这般。”

    如意神色微微一变，缠绵病榻的人总喜欢回忆，也总喜欢提一些难过的事情，可这却是不好，赶紧安慰道：“太后莫提这些事，奴婢真的挺好的，这宫里只要有了太后，奴婢就心安，就和以前在自己府上是一样的。”

    如意又陪着太后说了好一阵子话，李司言端了药进来，如意见状便起身先行告辞了：“太后，奴婢叨扰了你这么久，太后也该服药休息，奴婢就先回，改日再来拜望太后。”

    略顿了一顿，继续道：“奴婢最后还有一言，也许不中听，还请太后恕罪，太后，你整日吃斋修道，实在太清苦了；如今病着，还是要多吃点好东西！”

    “哀家知道，如意你也放心。”张太后点了点头，却又拉住了她的手：“对了，你方才说，陛下如今，不让你在宫里随意走动了么？却是为何？”

    “哦，也没有的其实。”如意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没想到引来了太后的多虑，自然感觉十分后悔，忙解释道：“只是在陛下那里取个宫牌罢了，太后不必担心我的，陛下对我……还是挺好的。”

    这样的话，说给旁人也许并没什么，可张太后一听，便知道她过得并不好，同在这深宫里，要论受帝王的薄待，还有谁体会更深呢？感同身受，张太后不免又为梁如意格外感伤了一回。

    如意拜退出了庆寿宫，刚行到宫门外，却被李司言从后面叫住了：“梁典乐，请留步，太后还有一件东西让我捎给你。”

    “哦。”如意回转了身子，从李司言手中接过了一只锦囊：“请问司言，这是什么？”

    “这是太后的一片心意，典乐回去再看吧。太后嘱咐说，这东西，典乐紧要的时候是用的上的！”说罢，也不再多言，径自回转了宫中去。

    如意心下疑惑，环顾左右无人，立刻就打开了锦囊，里面竟是一块庆寿宫的宫牌，如意立时明白了张太后的良苦用心，不免心中百味陈杂，亦是感激不尽，小心翼翼地将那宫牌收回锦囊之中，仔细妥帖地藏在了身上。



蓄意挑拨藏杀心 天佑大魏嗣不绝
    萃德宫中，施德妃一早让人从御苑剪了一大捧粉、白、朱各色还带着夜半寒露的梅花，正在一个天青釉的九孔花插上摆弄，桌上放着剪子、烧根用灯、封切用蜡等插花用的器物。

    “好香，真是幽远沁人！”沈充媛一边说着，一边在邱典记的引接下步入了殿中：“娘娘真是好兴致。”

    “冬尽春来，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岂可辜负。”施蕊自从设计把陆纤云贬了下去，自己执掌了六宫之后，心情自然是极好，总觉得坤宁宫那金座已然在向自己招手了。

    每日除了偶尔侍奉主上，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忙得不亦乐乎：“来，妹妹，过来看看！”

    “娘娘怎么不用专门的梅瓶？”沈窈上前，又深吸了一口那清芳之气，好奇地问道。

    “梅瓶？寻常的梅瓶，就算瓶再美、花再鲜；又有什么特别的么？终是落了俗套，哪个宫里没有啊？”施蕊剪切了极短的一斜枝白梅插在花器上：“喏，欹疏之态，才是最美。”

    “真好看！娘娘素来，样样都是最风雅的！”沈窈又称赞了一回。

    “不过是每日闲来无事，自己找些乐子罢了，陛下来我这儿又不勤快，本不似妹妹你。”施蕊话锋一转，却反问起了沈窈：“最近一些日子，陛下可还常去繁英殿罢？”

    “最近，陛下倒是不怎么来了，想来是国事繁忙罢。”沈充媛自菊花宴复宠之后，仍是主上最殊宠的后宫嫔御，元齐这些日子虽冷落了她，但还时间并不长，一时也并没放在心上。

    “国事繁忙？”施德妃冷笑了一声：“天天到景华苑去，给宫女牵马坠镫呢，能不忙么？”

    人主给宫女牵马坠镫？沈充媛自然觉得这话不好听，忙问到：“可是，梁典乐？”

    “除了她还能有谁？所以啊，干什么都不能落了俗套。”施德妃放下了手中的梅枝和剪子，忽然另想起了一件事要向沈窈确认：“陛下最近一次也没去找过妹妹了么？”

    沈充媛摇了摇头，心中有了些许不安：“有阵子了，确是一次也没有！”

    “妹妹是不是没有听我的话，又得罪过什么人了？”施德妃的好心情渐渐消失了，她记得于若薇偶尔和她提起过，陛下让她给梁如意送过治踝伤的药，当时自己没太在意，如今听沈窈这么说起来，那伤似不是若薇所言的堕马伤，只怕是旧伤了。

    “没有啊，娘娘！臣妾如今一直谨言慎行的，就是见了梁典乐，都是刻意讨好的！”沈充媛忙摇了摇头，连想都不需要想，她如今见了谁，都作出那温良之态来，还时时侍奉太后参道，在宫里的口碑和以前早不可同日而语了。

    “唉！”施德妃叹了口气，那看来就是施蕊命不好了：“你待人和善，别人却未必，我听说有人翻出了陈年旧账，说你曾经伤过她的脚，每日在御前告你的状呢。”

    这本是施德妃自己想出来的事情，但放在这里用来挑拨，却恰到好处。

    “梁典乐？”沈充媛一口气堵在了胸口，难怪主上不来找自己了，却是这个缘故，又想到自己已然放低了主子的身段，去讨好巴结她一个宫人，她竟还如此，不免气忿道：“娘娘如今执掌六宫，这般嚣张的贱婢，娘娘就治不了她么？”

    “充媛！可把你的性子收收好！人家可是御前说得上话的人呢！你我现下能比么？”施德妃被刺痛了心事，很是不悦，反讽了她一句：“再说了，她日日在福宁宫驾前，我还能冲到陛下面前去治她不成？”

    顿了一顿，又觉得自己也失了态，复又安慰道：“不过妹妹放心，她总有离开福宁宫去别处的时候，只要她一日还是个奴婢，便就有办法治她的，也不要急于一时！”

    “是！臣妾懂得隐忍的。”沈充媛口上应着，心中却更暗恨了，她又坐了一会儿，一直看着施德妃插完了那一整盆梅花，又使劲溜须拍马了一番，才依依不舍的告退了出去。

    “娘娘在后宫之中，素来有容人的美誉，怎么独独对梁典乐这么不待见？”邱典记明显觉出了施德妃的挑拨之意，颇为不解，送走了沈充媛，不免随口问了起来。

    “容人也要容听话之人，这般不知尊卑、魅感主上的贱婢，在后宫里，只怕没人能容得下她的！”施德妃立时也学用了沈充媛的措辞，毫不掩饰对梁如意的嫉恨：“更何况，她本来也不与别人同！”

    “与别人不同？娘娘这么说，可是因为她只是个宫人，却独得陛下垂青么？”邱典记问道。

    “这算什么！陛下多情，爱谁便是谁。可那梁如意最不同之处却在于，她本不是选进宫来的。”施蕊看了身边人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有些事你是不会懂的！只需记得，这个人断然是留不得的便好！”

    梁如意是因罪没入宫中的，其罪虽缘起汝南案，实则不过是秦王案的延续，又不免涉及先帝、涉及元齐的大位，其间各种错综复杂，施德妃自然不会与邱典记去说。

    “留不得？”邱典记一惊，只以为自己的主子看她不惯，并没料恨到了这种程度：“娘娘，你这要除掉梁典乐？”

    “是，早晚必要除了她！”施德妃皱起了眉头：“这贱婢一日活着，我施家就一日不得安宁，更别说像现在这般猖狂了。”

    施蕊说得原不错，过往诸事，虽由起先帝，谋在崔相，可具体操办皆是她的父亲施太尉作的主意，又如当初想借汝南事把梁如意决死，这样的种种过节，梁如意和施太尉，彼此之间已然没有任何可回缓的余地了。

    施蕊盯着案上切剩的梅枝，那道道尖利的切口，本来这道理，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独是自己，梁如意她怕也应是这样想的罢！

    早春二月，草木生发，算着日子，会宁殿中苏昭仪的龙胎，也快到了瓜熟蒂落之期，元齐尚无皇子，一宫之主陆淑仪自然把所有的心思全放在了这事上。

    除去她外，整个六宫之中，众妃嫔或是翘首以盼、或是拭目以待，不管怀了好的、坏的各样不同心思，亦皆再没有别的更关注之事了。

    这一日，元齐刚下了早朝，便有柔仪宫中的鲁常侍前来禀告，说苏昭仪今日晨起腹痛，太医瞧过后断了临产在即，元齐闻听，胡乱吃了几口早膳，便带了近侍诸人，匆匆往会宁殿而去。

    会宁殿中，外间早就聚集了太医、坐婆并宫女、内侍各色人等，里三层外三层，各司其事，见天子驾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元齐也并不理会他们，只略作摆手示意，便进到里间设好的产房，只见房中，苏杏儿坐在设好的椅褥之上，咬着嘴唇，脸色刷白，虚汗淋漓，一旁的陆淑仪正在亲自替她擦汗照抚。

    元齐示意众人不必惊动，蹑足走近，轻唤了一声：“杏儿。”便蹲下身子，握住了她的手：“杏儿辛苦了……”

    苏杏儿见君上到来，原本痛苦的脸上，立刻浮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意：“陛下……”未及再说几字，眼圈倒先红了，这是自己孩儿之父啊，虽不得常见他，到底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陆纤云见元齐的到来，扰动了苏杏儿的心思，忙低声向元齐耳语道：“陛下，昭仪此时不宜分心，需要清静，陛下还是先到外间候着罢。”

    元齐会意，点了点头，又柔声好言向苏杏儿宽慰了好几句，方出到外头侧间设好的天子临时休憩之处，耐心等待。

    只是众人一直待到晌午，内间仍无动静，医官院的太医巡诊会议之后，奏明了元齐，向苏昭仪进了催产的芫花汤，又过了一阵子，产房内渐渐传出了苏昭仪阵阵□□之声，连同元齐在内，众人的心都随着纠紧了。

    产房之中，苏杏儿全身都已被汗浸透，痛苦不堪，渐有力竭虚脱之势，但仍是迟迟不见龙儿降临，陆淑仪不免心烦意乱，一边极力安慰她，一边小声问坐婆：“催生汤已然服下，这么下去可不行，还有别的什么法子么？”

    “昭仪疲惫，久坐不宜，恐抵生路。”坐婆回道，想了一想命人取了条巾帕横挂于房中，抱持着苏昭仪缓缓起身，不再坐着，教她立着身子，双腋攀附着那巾帕，换了姿势再做努力。

    外间的元齐自是等得一脸的焦急，这是他第一个孩儿，实在是太重要了，没想到临产之际竟还如此坎坷，不免一阵胡思乱想，这难道是天意么？

    天色渐晚，今日的落霞格外地炫目，透过窗子斜射入会宁阁中，一时间满室红光，突然，只听到“哇”的一声婴儿啼哭之声，那神迹传说中的仙人降世了！

    元齐大喜，赶忙站起身奔向内室，陆淑仪怀抱着坐婆用黄罗锦缎包裹的小婴孩，递向元齐，颤声道喜：“恭贺陛下，是个皇子！”

    元齐闻听，直觉如释重负，犹如压在自己身上多时的魔咒一下子解脱了一般，激动得眼泪差点要落了下来：朕终于有皇子了，朕不再是有愧于大魏江山社稷的罪人了！！！



典乐为皇子取名 天子向宫人赐字
    消息传到了福宁宫中，如意得知，自然亦是欢喜万分，想着苏杏儿母凭子贵，今后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只是欣喜之余，又不知为何，难免有些说不出的别样感觉，这大魏的社稷倒真是绵长不决，江山永固啊。

    “奴婢向陛下道喜了！”乘着元齐在宫里的时候，如意赶紧前去道贺：“听说皇长子降世之时，满室红光，这是大吉之兆啊！陛下那日怎么不带奴婢一起去呢？”

    “带你去做甚？又帮不上忙，终日只会坏事！”元齐口上虽说的不好听，但听到那满室红光，心里却十分受用，脸上自是挡不住的喜色：“来，如意，这是朕给皇儿拟的名字，你看看如何？”

    说着，指了指案上一张纸，上面书着御笔的“令韬”二字，示意她上前观看。

    “魏令韬……”如意看了看，又念了一遍，只道“陛下，奴婢觉得，这皇子的名字好不好，何不问问他的母亲。苏昭仪本是柔仪宫典籍，自是才情不凡的，陛下何不让她自己为皇子取名？”

    “哪有这规矩？你这是胡来！”元齐斜了她一眼：“当然必得朕亲自赐名，才是恩宠。”

    “哦。”如意应了一声，杏儿连自己孩儿的名字都不能说一句，难免觉得有些失望，又看了看那二字，玩笑道：“陛下起的这个名字，意味生涩，像奴婢这样的俗人倒看不明白。奴婢另想了一个好念的，倒觉得比陛下贴切些！”

    “哦？是什么？”元齐抬起头望着她，颇感兴趣。

    如意不语，取过了笔，在那纸上写下了“有容”二字。

    “有容？有容人之量？可是此解？”元齐问道。

    “不尽然，天子需有容天下之量，岂止容人？”如意笑着解释到。

    元齐闻听，却面露不悦：“如意，这是朕的皇子，不是朕的太子，更不是天子！你这话，若传扬出去，那便是谋大逆！”

    “陛下心思可真多！那便不是这个意思好了。”如意撇了撇嘴，换了个说法：“受益惟谦，有容乃大；皇长子自然是为最大，这个说法总可以了罢。”

    心中却暗想，襁褓婴儿谋大逆，天家真是匪夷所思，这皇长子若是做不了天子，那才真是得有多大的容人之量了。

    “这么说，倒是有意思，有容却也不错，只是这二字太过平常，不免落了些俗套。”元齐看着那二字，评论道。

    “大俗即大雅，好念好记才最为紧要。”如意不以为然：“再说了，要论名字俗气，还得俗气得过魏德昌么？”

    魏德昌是元齐小时候先帝最初替他起的名字，后来篡了梁以后，先帝自己也觉得不好，便改了元齐二字。

    “你放肆！”元齐闻之，斥了一句。

    “奴婢哪里说错了！”如意兴致来了，并不住口，继续往下说道：“幸亏陛下后来改了名讳，如若不是，那天下的歌舞乐户，勾栏青楼，要避这天子之讳，可都要日不好过了。”

    倡家乃下九流最末，如意故意这么提，分明是在侮辱自己，元齐故意拉下了脸，假做愠怒道：“你是见不得朕一日心里舒畅是么？！朕可马上就要大赦天下了，不过就在这几日，你便也熬不过去了？”

    “玩笑罢了，陛下何必当真！”如意还有事要求他，赶紧赔了个笑脸：“奴婢也是看陛下今日高兴，才随口逗趣的，陛下要是不爱听，就当奴婢没说过罢！”

    “罢了。”元齐舒了口气，不与她计较了，又拿起笔在有容二字边划了一道：“如意，你这两字不错，就赐这个名吧。”

    “哦，陛下英明。”如意心中感慨，自己不过随口一提罢了，他倒也直接当真了，真是随意。

    “不过这令韬二字，朕想了多时，如今不用，甚是可惜。”元齐抬起头，拿起那纸示意给她看： “如意，你的名字才是真俗气，朕赐个小字给你罢？”

    怎么？这是打算把给儿子取得的名字，赐给我当表字？这算什么意思？！想充我老子不成？！

    如意浅拜谢道：“陛下赐字，此乃隆恩，只是奴婢一个卑贱的宫人，哪里敢僭越，用陛下给皇长子取的字号？况且，这分明是个男子的名讳，韬，乃帝王之剑，这字奴婢如何当得起？”

    元齐仔细端详着她，方才不还说自己看不明白朕选的这两个字，这不参得挺透的么？缓缓道：“韬也就罢了，这令却是好的，令者，吉也；吉者，必如意？朕再替你凑一个字吧。”

    说着，提笔划去那韬字，在下面又写了一个皎字：“皎若太阳升朝霞，如何？”

    如意微微一笑，自嘲道：“陛下说笑了，奴婢如何能比洛神？不过是个粗蠢俗物罢了！奴婢白的很，不认得这些风雅的东西。”说罢，抢过元齐手中的笔将那右边的交涂了，只留下了一个白字。

    “令白……倒也不错。”元齐细细地念了一回：“那就这个吧，朕赐你一个令，你自添一个白，改日朕写了找人裱好送你。”

    “奴婢谢陛下恩典。”如意对这赐字本也无感，只随口谢了恩糊了回去，又另提了一请：“陛下，奴婢想去探望苏昭仪，请个宫牌。”

    “不行，苏昭仪现下体虚身弱，正在静心休养，不宜打搅。

    朕已嘱咐了陆淑仪，叫各宫都不要去探视打搅。”元齐一口回绝了她：“连太后也只不过着人送去了贺礼罢了。”

    “陛下，可是奴婢不一样，奴婢和苏昭仪原本就是交好的，不是像旁人那样都是繁文缛节。”如意见元齐拒了自己，也在意料之中，本来这些日子以来，他便一直把那宫牌收得紧得很，便又复请了一回：“奴婢不是去打搅昭仪的，奴婢想，昭仪一个人闷得很，要是奴婢去陪她说说话，不是更好些么？”

    “朕知道。”元齐回道，仍是不允：“只是朕已经定了的规矩，福宁宫怎么好随意破例？其他宫里会怎么想？”

    “奴婢以前受伤，都是苏昭仪来探视奴婢的；如今不去，苏昭仪一定会觉得奴婢薄情寡义。”如意嗫嚅道，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却也不走，只在元齐边上杵着不动。

    元齐重新取了一张白纸，在正中端端正正地写下了有容二字，盖上御印，又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回：“这样吧，现下不行，等过了几日，朕给皇儿赐名、赐礼，你和于典簿二人一同送去。”

    “谢陛下恩典。”如意大喜，赶紧拜谢，告退之后，回了自己的住处，只想着如何也为苏杏儿预备下自己的一分心意。

    萃德殿中，施德妃也得到了于若薇传来的消息，得知了她二人过几日，要去会宁殿看苏昭仪：“陛下还要特意赐礼，邱雁，你说，我这六宫里的主事，是不是，也该再去备个贵重的贺礼呀？”

    “之前六宫合礼，庆贺皇长子降世，娘娘不是已经随了份子了么？”邱典记知道德妃见昭仪生了皇子，心里大不痛快，忙劝阻道：“再说陛下不让别人打搅苏昭仪，娘娘还是不要去出这个头了罢。”

    “陛下的心意我岂会不知？”施德妃的嘴角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阴笑：“我自是不会去讨嫌的！你去，把沈充媛叫来。”

    沈窈得了信，赶紧随着邱典记来见德妃：“娘娘唤臣妾来，可是有事？”

    “是。”施德妃向邱典记指了指一边的柜子“邱雁，你把那最上面一格的木匣了拿到案上来，然后先下去吧。”

    邱典记称是照做，退了出去，沈窈见邱雁都被支了出去，必知事非同一般的事情，立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沈充媛，你以为日后，陛下还会再去你的宫里了么？”施德妃却不再叫她妹妹，语气十分地沉重。

    “娘娘，这……”沈窈本就为了失宠忿恨不已，今日竟听施德妃这么说，差点眼前一黑：“陛下他，以后都不会来了么？”

    “苏昭仪新添了皇子，陛下的心思，一时到不了你的繁英阁里。”施蕊看着她，讲话毫无婉转：“更重要的是，每日有那典乐时不时在御前诋毁你，陛下早就厌恶你了。”

    “那臣妾要怎么做，还请娘娘示下。”沈充媛听闻，忙跪了下来，向施蕊求道，她虽骄横，却不是蠢妇，施德妃叫自己来绝不是为了说这些打击自己的事的，她必是想到了破解之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就看你愿不愿意一试了。”施蕊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木匣上的铜锁，换回了亲昵的称呼：“妹妹快起来罢，其实，你只消送一份大礼去会宁殿中，就可以解了你的心头之恨！”

    沈窈看去，那匣中不过一件平常物品，很是不解：“娘娘这是要怎么送，臣妾不太明白，这也不是贺礼啊。”

    施德妃换回了日常的招牌笑容，拉过了沈充媛做到自己的身边，略倾了倾身子，在她耳边一阵低语。



萃德宫中议毒计 会宁阁内赠贺礼
    沈窈听罢，倒抽了一口冷气，面上透出一丝惊惧的神色：“娘娘，这般做，会不会太直接了？！”

    施德妃嗤笑了一声，“直接？妹妹当日大庭广众之下，废人的脚，不直接么？指使下人，大闹陛下的御书楼，不直接么？妹妹你何曾怕过？这份胆识，如今倒去哪里了？！”

    “可如今，她倒底是陛下跟前得宠的典乐，终究不一样的了。”沈窈低下了头，面露难色。

    “是么？”施德妃闻之不爽，柳眉一挑：“再不一样，也不过是个奴婢罢了，我如今执掌六宫之事，陛下就算事后要大动干戈，后宫之事也得来找我查！你又有什么可多担心的？”

    “更何况……”施德妃见沈充媛犹豫不决的样子，也不掩着了，直把那话说开了：“我听人说，她这几日刚好也失了圣心，陛下都半禁了她的足，如今心思又都在会宁阁中；这样时机，若是失了，便再难寻了！说到底，这与我何干，不都是为了你？你自己考量罢。”

    听到施德妃这么说，沈充媛便也没有了顾虑，她本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又深知自己想要在这深宫里立足，既然投靠了施德妃，便没有只占好处而不效力的道理，随即一口保证道：“臣妾省得了，只请娘娘放心，臣妾一定办妥当。”

    施蕊欣慰地点了点头：“如此果决，这才我的好妹妹。这事过去了之后，陛下那里，我一定会帮你安排的。”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瓶：“不过，行事还得沉着、谨慎，这逍遥丸，你且收着，到了那日先服几粒。”

    “多谢娘娘！”沈窈接过瓶子，又抱起木匣：“那臣妾先下去准备了。”

    “嗯！”施德妃款款站起身来，亲自送她到门口，又特意嘱咐了一回：“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再无旁人。”

    回转殿中，却见屏风之后，又另闪出了一人。

    “我已安排妥当了，只是你的这个计策，管用么？”施德妃问那人道。

    “娘娘且放心，其实要想达到娘娘的目的，本不需要那么复杂，最简单的手段才是最好的，复杂的环节越多，反倒越容易节外生枝。”那人回了话之后，也告了退，飘然出了萃德宫。

    几日后，到了元齐赐名的日子，一大早，如意便和于若薇一同去取元齐为小皇子赏下的各色金器，和用木盒盛着的御笔题名，准备往柔仪宫而去。

    “于典簿，陛下赏的东西，就麻烦你拿着吧？”如意向若薇示意了一下，自己则慎重地用双手，抱着一个小纸包。

    “好。”若薇并不与她计较，赏赐的东西也并不太重，她一个人就全部拿了起来：“典乐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我自己给苏昭仪的贺礼。”如意答道，却未说那里面包的是什么。

    “哦，典乐真是有心了，我倒是一时忘了。”若薇皱了皱眉头，二人是去送元齐的赏赐的，怎么如意还自己另备了，倒显得自己不懂礼数：“那请典乐稍等，我也去取件贺礼来。”

    “典簿这是何必！我与苏昭仪相好，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自己做的一点小小心意罢了，你却是不必特意如此的。”如意忙制止了她，本来既没准备，又何必要临时敷衍，只催着她赶紧出发：“快走吧，小皇子还等着呢！”

    二人各自拿着东西，来到了柔仪宫的门口，刚要迈步进去，却听到后头有人发出婉转的娇声：“梁典乐，请留步！”

    怎么这里还有人叫自己？如意回过头，原来是沈充媛，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史模样的女官。

    如意忙和若薇一起屈了屈膝，见过了礼，开口问道：“充媛叫奴婢，所为何事？”

    “典乐可是要去苏昭仪那里？”沈窈和上次在夹道中偶遇如意时一样，满脸堆笑，满是讨好的意味：“我正好也要去探视昭仪，不如一同前往吧？”

    一同前往？如意微微一愣，元齐不是说不让六宫探视的么？怎么沈窈却来了？还刚好碰到，这也略巧了些吧。于是便道：“充媛，奴婢等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只是去送东西的，奴婢听闻苏昭仪当下闭门谢客，不知充媛要前往探视，可有通传过？”

    “我确是还没有通传。”却不想那沈窈倒一口承认了，满脸真诚地述道：“可我总觉得不能去看看苏昭仪，心里空落落的，旁人还以为我仗着陛下的宠爱，眼高过人，不识礼数。”

    “可这……充媛，万一惊扰了昭仪，奴婢可担待不起啊。”如意算是懂了，原来沈窈是想借自己和若薇去找苏杏儿的机会，一起跟进去看看。

    “罢了，依我说，一起去也无妨。”不等沈充媛再开口，于若薇先抢了话去，应了下来：“你我本就是要去看昭仪的，也不在乎多个人，更谈不上什么多惊扰了，充媛一片心意，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典薄做主便是。”如意见若薇答应了，自己也就随意了，她是驾前的红人，福宁宫里仅次于赏春的二号女官，她发的话，自然是要比自己有用的。

    一行人进到了会宁阁中，苏昭仪正斜靠在床上休息，见了如意等人前来，十分高兴，缓缓起了身子。

    “昭仪，你身子虚弱，快别起来。”如意见此，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不妨事，我本闲极无聊，正愁不得走动呢。”说着，坐到了桌案边的榻上。

    “娘子，陛下今日叫我们来，给小皇子赐了些东西。”如意说着，示意若薇：“典簿，你拿给昭仪看看吧。”

    “这是陛下赐给小皇子的金器。”若薇打开了手中捧着的木盒，里面是些赤金的小玩意，又另取出了一张纸递给苏杏儿：“这是陛下为小皇子赐的名。”

    “有容。”苏昭仪接过了纸，轻轻地展开念了一回，又向若薇问道：“这名字，典簿，陛下可还有交待别的？”

    若薇知她是问名字的寓意，忙答道：“陛下已下旨礼部并翰林院，拟定正式的赐名诏，今日只是先送给娘子过目。”

    顿了一顿，又看了如意一眼，那日她只去了御前一次，“令韬”便成了“有容”，想来必是功不可没：“不过，典乐想必是知道陛下的深意吧？”

    “那奴婢就猜一下吧。”如意也不推辞，笑着道：“受益惟谦，有容乃大，此上位者之德也，为陛下厚望皇子之意。”

    如意讲的隐晦，但众人皆都听得明白，也不知元齐是否真是此意，但有容既是皇长子又是独子，似也是当之无愧，苏昭仪闻之，心中自然大为欣慰，但又感慨了一句：“陛下厚爱，我本当不起，但愿我儿此生平安，为娘不复多求。”

    言罢，苏昭仪叫宫人把小皇子抱来给众人看了一回，如意见那小皇子粉嫩可爱，忍不住拿起元齐赐的小金铃逗弄于他：“娘子，皇子长得可真好看，你看这鼻子眼睛，简直和娘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么？如意，我倒觉得，还是像陛下多些。”苏杏儿眼中慢慢都是爱意，那满脸挡不住的笑容，和那一分慈母的心，目光只盯着那粉团似的小儿，移都移不开去。

    凝视了多时，苏昭仪自觉不好意思，只叫人先抱了下去，邀众人各自坐下在案边，一同叙叙话，又示意宫人上茶和点心。

    “不必麻烦了。”沈充媛却摆了摆手道：“昭仪，我本粗陋之人，也没有什么送给小皇子的，今日只带了自己的一点心意给娘子。”

    说着，命同行的女史捧来了一个瓷坛：“昭仪，你如今体虚，身子弱，这是我特地亲自酿制的红米酒，给你调养身子的。”

    又示意那女史取了一柄酒壶，从那坛中先倒出了一壶：“去温一温，给娘子尝尝。”

    如意见此一愣，不想竟被她抢了先，赶紧也拿出了自己一直抱着的那个小纸包：“娘子，奴婢这里也有一样东西要给娘子。”

    说着，打开那个小纸包递到了苏杏儿面前，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清香扑鼻的梅花样糕饼：“娘子，这是奴婢用今年新制的蜜渍白梅做的，最是清爽解腻的东西，奴婢渍的白梅不多，手脚也苯，只制得了这一块给娘子尝尝，娘子可不要嫌弃啊。”

    “怎么会呢！这糕如此好看又好闻，如意的手可真是太巧了。”苏昭仪笑着接了过来，用手把那糕掂了起来，又向沈窈也谢道：“更要谢谢充媛，为我如此费心，我却实是当不起！”

    “昭仪这是哪里话，我本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有这拙酒了。”沈窈见温酒的女史将酒壶奉到了案上，便亲自揽过了壶：“这本是我家乡的风物，妇人娩子之后都喝的，我又额外添了许多名贵的滋补之药，最是养人的，这一壶刚好四盏，不如我们都尝一下吧。”



饮酒品糕叙旧情 病急神昏惊圣驾
    沈充媛一边说着话，一边举着壶，先给苏昭仪敬了一盏，又给自己满上了，再为于典簿也倒满了，略停了一停，举壶准备给如意倒：“如意，这最后的一杯，虽然不一定能倒满盏，那可是最有福气的酒呢！”

    如意闻到那红米酒，一股酒香夹杂着冲鼻的药味，不禁皱了皱眉，自己从来没听说产后的妊妇能喝酒的，忙用手一挡：“不必了，充媛。”

    又向苏杏儿道：“昭仪尚且体弱，恐虚不受补，奴婢觉得一时不必急进，这盏给我饮了便好。”说罢，将苏昭仪面前的那盏酒拿到了自己的面前，沈充媛面露尴尬之色，半倾着身子，手把着壶一时停在半空中。

    “典乐说的不错，充媛先请坐罢。”若薇见此，笑着顺手将沈窈按回了椅上，又举起手中的酒盏：“来，奴婢与典乐、充媛一同，向昭仪和小皇子祝这一盏酒，贺一下我大魏的头一桩喜事。”

    三人举盏相让，共饮了一回，苏杏儿笑着谢了众人，拿起了如意送来的梅花糕，权作酒盏，也示意了一下，送入口中开始进食。

    如意初次尝这种红米酒，一经入口，这味道却不似普通的酒那么烈，只不过一点点微醺而已，虽闻者味道怪些，喝起来倒十分香甜可口，不禁开口赞道：“沈娘子这酒真是不错，奴婢最不会喝酒的，也觉得好喝，想不到沈娘子竟有这么好的手艺，下回也教教奴婢怎么酿罢？”

    “好哇，典乐若喜欢，我自然不藏拙。”沈窈一听，又举起了酒壶，准备给她倒酒：“难得典乐爱喝，还剩了一盏的量，再饮一些罢？”

    如意刚伸出酒盏准备去接，苏昭仪干吃了那枚梅花糕饼，略觉口渴，便开了口问她：“如意，这酒真那么好喝么？不烈吧？”

    如意已尝过了那酒，自觉挺温和的，当是无碍，见杏儿这般问起，自然是不好意思一人独饮两杯，便赶忙收回了酒盏，向她道：“这酒好喝，娘子就尝一点点，应也是无妨的。”

    “好啊，那我就尝尝。”苏昭仪欣然望向沈充媛。

    “啊，这……”沈充媛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却未上前倒酒，反缩了回去：“昭仪正在坐月，前头典乐说得对，还需饮食谨慎，我看这酒有些凉了，我再找人温一壶罢。”

    于若薇冷眼看着那苏杏儿，把梅花糕全部吃完了正在口渴，垂下了眼眸微微一转，未及沈窈招呼宫人温酒，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酒壶：“苏娘子现下想喝，奴婢看这酒也不是很凉，温温的倒真好，太热的，娘子喝了反生躁意。”

    说罢，一把拿过壶来，不等沈窈反应过来，替苏昭仪倒在了盏中：“娘子，这不满一盏了，就少喝些罢。”

    苏杏儿笑着接过酒盏，先略品了一口，觉得不错，便一饮而尽，自是不免又向沈充媛夸赞了一回，那沈窈许是被众人夸得不好意思了，只呆呆地望着那空了的酒盏，一脸的不自在。

    三人又和苏昭仪叙了一会话，也不便多做打扰，便起身了告了辞。

    “多谢各位姐妹，今日来探视我。”苏昭仪依依不舍地看着如意，临行之际，又特意拉住了她，单独低声向她道：“典乐以后有空，也常来走动罢，莫要生分了。”

    如意紧紧握住她的手：“娘子且放心，奴婢有空便来，只请娘子自己多保重。”

    三人各自回了宫，那沈充媛一到萃德宫，却未回繁英阁，径直心事重重地往正殿而去。

    施德妃见她回转，忙屏退了左右，问道：“妹妹今日去会宁阁，事情办得如何呀？”

    “娘娘，臣妾误了大事了！”沈充媛脸色惨白，将今日会宁阁中的经过，细细地述与了施德妃。

    施蕊闻听，也立时失了神，声音也不觉抬高了：“沈充媛，你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

    “娘娘恕罪，那般情景，臣妾一时却也无法，却不知于典薄为何会……”沈窈哭丧着脸：“娘娘，现在倒要怎么办？”

    施德妃冷静了三分，道：“你先回去，我略想一想，再找人和你说。”

    遣走了沈充媛，施德妃即刻就着人去请了于典簿来，二人密谋了好一阵子，若薇才出了萃德宫，她甫一离开，那一边施德妃就赶紧找了极心腹之人，一路去通告了沈窈，另一路却去柔仪宫中找了章婕妤。

    晌午时分，一早阴沉沉的天却明媚了起来，时不时的阴风也没了踪影，只剩得早春的暖阳照的人慵懒无比，如意赶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自己屋门口晒太阳。

    只晒了一会儿，就见元齐带着王浩、若薇众人从延和殿回来准备午休了，才踏入寝宫的院落，只见福贵从前院飞奔而来，跪倒在地：“启禀陛下，柔仪宫方才传过话来，苏昭仪病了！”

    “病了？”元齐一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什么病？”

    “小人不知，说是来势汹汹，呕吐不止，陆娘子请陛下若得了空，赶紧移驾会宁阁！”福贵神色慌张，想来是传话之人说得十分紧急。

    元齐大惊，看了一眼正在晒太阳的如意，问身边的若薇：“你二人今日一早，不是刚去看过苏昭仪么？她哪里不适了？怎么不禀告朕？”

    如意此时已然闻听奏报，心下不免大急，蹭一下站了起来，也凑到元齐面前，代若薇答道：“奴婢和典簿去的时候，苏娘子还好好的，一点都无碍的，陛下，这倒底是怎么了？”

    “走吧，还是赶紧一起去看看。”元齐听她急躁的语气，更为心焦，立时转了身，上了步辇，如意、若薇等人紧随其后，急冲冲往柔仪宫而去。

    会宁殿中，早已聚集了众多太医，陆淑仪一脸焦急，正在里里外外地忙碌，见君上驾临，直接跪倒在地，谢罪道：“陛下，都是臣妾照护昭仪不力，都是臣妾的错！”

    元齐赶紧拉了她起来：“你先起来，这究竟怎么回事？”

    陆淑仪自然不明缘由，只哭丧着脸，摇了摇头道：“苏昭仪突然呕吐不止，陛下还是快去看看吧？”

    说罢，引了元齐直往内寝而去，如意虽也是心情急迫，关切万分，到底却只能在外殿候着消息。

    元齐进到苏昭仪的寝榻之旁，只见她面色煞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僵卧在榻上，赶紧上前询问道：“杏儿，你怎么了？”

    可那苏昭仪彼时，已然是身形虚脱，神情恍惚，自己日夜期盼的夫君，此时虽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却也只微微转了转眼珠，努力张了张口，却没有了再多的反应了。

    元齐当初对苏杏儿虽只是一时兴起，可如今她是皇长子的母亲，自然是不同的，见她这般不好，此时也觉得心痛欲碎。

    只拧紧了眉头，牢牢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杏儿，没事的，太医一定有良方，朕还等着你，与朕一起抚育皇儿长大呢！”

    苏杏儿听到，虽说不出话了，眼角却淌下了一行泪水。

    “陛下，让昭仪静养一会罢。”陆淑仪见苏昭仪心绪激动，恐主上长久在此，反对她病情不利，只得劝道：“此间气味不好，还请陛下到外殿稍作休息。”

    苏昭仪方诞了皇子不久，内寝本就不能透一丝风，此时充盈着一股酸涩的呕吐之气，元齐缓缓起身而出，用力吸了两口，心中狐疑：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一下子吐了那么多？

    如意一见元齐出来，也顾不得许多，只向前急急地问道：“陛下，苏昭仪她到底怎么了？”

    元齐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只略平复了心情，坐了下来向一旁的王心显问道：“王卿，苏昭仪是何病，病情如何？”

    “回陛下。”王心显一脸凝重，躬身禀道：“医官院会诊，断定娘子是一时吃坏了东西，原本这应该也没什么，只是娘子本就体弱，如今连番呕吐多次，病情却十分凶险。”

    元齐方才见否儿那情景已知是不好，现在又从太医口中印证了，立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心往头上涌，自己的皇子还这么小，只不敢多想，赶紧吩咐道：“再体弱，吃坏东西也不是大病，尔等必全力救治，无论什么药，无论什么法子，能试的都要试，一定要把苏昭仪救回来！”

    王心显叩头接旨，又匆匆行到偏殿，召集了诸太医再急作会诊。

    吃坏了东西……元齐细细体会刚才王心显所说的病因，这么来势汹汹，这么凶险，这吃坏的怕不是一般的东西吧？

    他看着再一次跪在地下请罪的陆纤云，苏昭仪正在坐月，入口之物十分谨慎，皆是陆纤云亲自操办，御厨特制的，又怎么会吃坏呢：“纤云，苏昭仪今日的饮食，都有些什么？”

    “回陛下，就是平常的饮食，并无特别之处。所进之食皆在御厨有留样，苏昭仪用前，宫中之人也都先尝过。”陆淑仪无论如何，都是脱不了失职的，她惴惴不安地答道，又抬起头望了一眼苏昭仪阁内的掌事女官邓掌仪。

    “是，陛下，昭仪的饮食，奴婢等素来十分小心，不敢有半点疏忽。”那掌仪也跟着跪了下来。



苦尽甘来丧魂魄 蛟龙失水似枯鱼
    “除了日常饮食，这几日，还进过什么别的么？或者，有别的异样之处么？”元齐继续问道。

    “别的？”邓掌仪回想了片刻：“也是有的，今日上午，昭仪进了陛下两位传旨的内人从福宁宫带来的糕饼，还有一起来的沈充媛，带来的红米酒。”

    “什么糕饼？”元齐转头看像如意、若薇二人，他什么时候赐过苏杏儿糕饼了？”

    “是奴婢自己做的一块梅花饼，带给苏昭仪尝尝的。”如意在一边听了这许多述说，已得知杏儿身子不好了，心急如焚，脑中一片混乱，此时见元齐问起了自己，才略镇定了些，想起了还有这么一码事。

    元齐死死地盯着她没有说话，她也呆呆地望着元齐不再多语，二人的心思想到了一处去：怎么偶尔这刚一出宫，就又掺和进这般大事来，是不是太巧合了一点？

    “沈充媛的酒又是怎么回事？！朕不是说过，六宫不要来探视的么？！”元齐别过了头，质问陆淑仪。

    “陛下，是奴婢等在路上，偶遇了沈充媛，便一同来探望了。”答话之人却是于若薇，她趋步行到陆淑仪身旁，也跪了下来。

    如意一怔，看着地下低首跪着的一排，元齐问话的，就剩自己一个杵着了，是不是有些太失礼，太突兀了？自己要不要也去跪那边上凑个数？

    她正犹豫不决间，元齐却开了口：“你们都先起来！”转头向王浩道：“去司正局宣宫正，还有德妃、司宫令、充媛，涉及的一干人等都叫过来，马上！”

    他已然暗暗觉得此事非同寻常。

    不多时，众人陆续来到了会宁阁中，见过了礼，陆淑仪大致向众人述说了经过。

    “沈充媛，朕有明令，各宫不得随意探视，你今日来做什么？”元齐自上一回如意套镫后，心里就认定了沈窈是个蛇蝎美人，此时自然毫不客气，直厉声质问道：“还特意带来了酒？妊妇能喝酒么？你这是居心何在！”

    “陛下息怒，臣妾只是想来看看昭仪，道个贺，绝没有别的所图！”沈充媛面上瑟瑟发抖，娇声呼屈，心里却早已有了准备，直接将那最关键的话抛了出来：“臣妾酿的那坛酒，本是臣妾家乡的风物，是专门给妊妇补身子的，绝没有问题的，除了苏娘子，臣妾也喝了，典薄和典乐也都尝过味道的。”

    元齐闻之，向身边二人偏过了头，若薇见状忙道：“是，奴婢也喝过，那酒……”

    “没问你！”元齐喝止了她，目光落在了她旁边的那人身上。

    如意心里咯噔一声，这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么？看来似是有大麻烦了！她提了裙子，款款走到大厅正中，正身跪下，向上据实回道：“陛下，沈充媛的红米酒，今日早上奴婢也有幸喝过，那酒十分可口，确是没有问题的。”

    话音未落，会宁阁中的邓掌仪已将那一坛，只喝过一壶的红米酒抱了上来，奉于案上：“陛下，就是这坛酒，剩下的都在这里。

    “去看看。”元齐示意王浩。

    王浩领命，取盏倒了一杯，试过了毒，又看了看、闻了闻，自己先品了一小口，又特意叫来了王心显、赵从正等太医亲自察看，也试饮了一番，方才向众人道：“陛下，刚才小人和太医已然查验，那红米酒确是滋补的良物，并无害处。”

    “是啊，陛下！”赵从正补充道：“臣听闻民间，是有妊妇饮红米酒之俗的，这酒又合了不少滋补药材，按理昭仪服下，只有益而无害，并不会因此而致病。”

    沈充媛闻听，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嘴角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余光直往身边的如意瞟去。

    施德妃见元齐默然不语，替他开了口：“邓掌仪，这红米酒没有问题，那梅花糕呢？也取来请太医查验，不然……”她狠狠地剜了如意一眼：“典乐她怎么说得清楚？”

    “回娘娘和陛下，梅花糕似没有多的，只有一块，苏娘子已全部进用了。”邓掌仪回道。

    “朕知道了，你先进去伺候昭仪罢。”元齐摆了摆手，吸了口气，转向了如意，再次确认：“那糕只一块么？还有其他剩下的么？”

    “没有了，只有一块。”如意这才发现事态比自己想的严重，自己竟然是无法自证，只能实话实说道：“那糕，是奴婢用蜜渍白梅做的，今年常在宫中不往外走动，只腌得了一点，故此只做得了一块，本是想给昭仪尝尝鲜的。”

    “那你自己吃过吗？”元齐的语气急促了起来。

    如意茫然地摇了摇头。

    “梁如意，你好大的胆子！”施德妃见此，立时呵斥道：“苏昭仪饮食极为谨慎，你竟然用这来历不明的糕饼，毒害于她，你也未免太胆大妄为了吧！”

    “娘娘请慎言！”如意扬起了头，矢口否认道：“奴婢与苏昭仪素来交好，请问娘娘，奴婢因何要毒害于她？”

    “你和苏昭仪本都在太清楼侍书，是一样的位分，如今你见她诞下皇子，地位尊贵，难免心生不平，又夺了圣心，你更是嫉恨，蓄意谋害也不是不可能！”施德妃没有开口，她身边的邱典籍立时替如意找寻到了个动机。

    如意闻听，这是在说自己要争元齐的宠，所以嫉妒苏杏儿么？这般无中生有，简直气得都不知该如何反驳她了：“你闭嘴，这分明就是血口喷人！”

    元齐也略有些听不下去，如意争自己的风，吃自己的醋，还要为自己害人？真是天大的笑话，立时向施德妃道：“德妃你管好身边的人，主上问话，有她什么事？”

    “是，陛下恕罪。只是后宫中不过这些事，宫人见陛下偏宠典乐，有此联想也是难免。”施德妃忙拜道，特意加重了偏宠二字：“今日昭仪病急，还请陛下一时宽恕典记无知，臣妾回宫后自当教训。”

    “罢了。”元齐甩了下袍袖，虽有妄议主上之嫌，到底看在苏杏儿的份上，也不再做计较。

    “陛下，以奴婢说，典乐却未必是故意的。”不等德妃再问，若薇向元齐进言道：“腌渍鲜物，最易腐坏，奴婢听说典乐本是千金之躯，从小养尊处优，未必擅长做腌渍这些事情；也许只是无心之失，把败坏的东西误给昭仪进用了。”

    典簿的落井下石从来不会令众人失望，如意这回基本确定了，无论她是否和施德妃是一气的，于若薇要害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

    只是她此话，说得如此合情合理，别说坐上的元齐难免怀疑，就连如意自己也吃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腌坏了。

    厅上的气氛陡然一变，这回几乎所有人，都怀疑了苏昭仪是吃了无以自证的梁典乐，那不知为何物的梅花饼，才害了急病的。

    魏元齐正待发作，却见邓掌仪从内寝之中跌爬而出：“陛下快去看看吧，苏娘子不好了！”众人闻听，一阵骚动惊呼，元齐立时起身与陆、施二妃往内而去。

    撇下了如意一个人，惊呆地跪在厅中：不好了是什么意思？杏儿你才刚有了皇子啊，你今日还说以后要我来看你的，怎么就不好了呢？

    不过多时，内殿隐隐传来了阵阵哭泣之声，王浩匆匆从内中出来，指示外头宫人捧水盆进去，如意慌了神，跌爬了两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袖：“王内监，苏昭仪她怎么了？”

    “怎么了？”王浩没工夫和她纠缠，只用浮尘一甩袍袖：“苏娘子病笃，薨了！”

    如意只觉得天旋地转，侧瘫在地，她怎么也没想到，一早还好好的苏杏儿，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走了。

    杏儿嫁了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人，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里，好不容易才刚刚盼出了头，生了一个天之骄子，本以为有了此生的寄托，却就这么一切都嘎然而止了么？

    如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眼前一片模糊，耳旁全是嘈杂，既看不清这纷乱的尘世，也辨不明那虚幻的声音。

    过了许久，内殿诸人缓缓而出，各自带着无尽哀伤的神情，只是那一份哀伤，有的人自然是真心的，更多的人却只是嗟叹，甚至隐藏了说不出的暗喜。

    苏昭仪这一薨，事态陡然大为不同，此时的如意，似是眼泪已然流干，只呆怔在地，却还毫无一点意识。

    “梁如意，你谋害嫔妃，可知，罪无可赦？”元齐的语气冷到了冰点，再见如意，只言简意骇，已无可多言。

    他对苏杏儿本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这小皇子没了亲生母亲，他不免立时就联想到了自己，幼年丧母那刻骨铭心之痛，那一份感同身受，早让他丧失了理智。

    如意没有任何反应，她根本没听见，有人再问她话。

    “贱婢，陛下问话，你竟敢置若罔闻。”施德妃怒目圆睁，厉声斥道：“来人！掌嘴！”

    德妃令下，一旁的内侍立刻上前，一扬手便给了如意重重的一巴掌，如意措不及防，脸颊上登时红肿了起来，牙齿撞在唇上，嘴角渗出了殷红的液体。

    “住手！”陆淑仪立时喝退了那又扬了起手，准备继续的内侍，转向德妃道：“娘娘，陛下还在这儿呢，宫人再有天大的过错，要打要罚，要杀要剐，还是先请陛下作主吧！”



如意蒙冤皇城司 纤云破局查物证
    如意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她更看不清，更听不清了，脸上虽是火辣辣的，可比起心里的痛，却一点也算不上什么了。

    脑子倒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了些，她抬起空洞的双眼望向前方：“陛下方才说什么？”

    元齐没有再重复刚才的话，那清脆的一声巴掌把他的理智也打回来一些，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发髻凌乱，一脸绝望的如意，目光聚焦在了那缓缓淌下的一挂鲜红，太刺眼了！！！

    元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紧握着双拳，就这么看着，半天没有说话。

    “陛下，该如何处置，还请示下。”于若薇打破了殿中寂静，适时提醒了一句，又不忘在这火头上再加了一把油：“只是典乐还在戒饬之期，陛下还需慎重。”

    元齐长舒了一口，回过神：“宫人梁如意，蓄谋毒害昭仪，押入皇城司…”他看了一眼天色：“明日，叫冯易并皇城司勾当，严刑鞫问。”到底还是给她留了一晚，让她勉强再睡最后一个好觉。

    司正局的内侍立时上前，押着如意出了殿阁。

    突然一下子暴露在刺目的日光之下，如意忍不住合上了双眼，但又马上用力地睁开了，争取多看了一眼这明媚的暖阳，进了皇城司，那个自己也许早就该去的地方，就只怕再也看不见了。

    殿上之人，终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一句话，求一份情的，元齐略有些失望地盯着空荡荡的地下，那里分明刚才还有个活生生的人，心里难免也跟着一起空荡荡了起来，颓然坐下：“都散了吧。”

    他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会。

    王浩憋着气，没有人求情，难道就真的这么处置了么？陛下没有下旨连夜讯问，他在等什么？不就还等着希望渺茫的那一丝转机么？

    王浩求助地看了陆淑仪一眼，柔仪宫的主位，在这事上，总该比自己知道的多一些，更会说一些罢。

    陆淑仪自然会意：“陛下且慢，臣妾还有话要说！”

    其实不用王浩示意，她也早有了自己的打算：“请问陛下如何就能断定，苏昭仪一定是进了梁典乐进的梅花糕，所以才吃坏了，出的事？臣妾倒觉得此事有蹊跷！”

    “淑仪，方才你没有见到么？梁如意自己都不能证实清白，苏昭仪没有进过其它任何不好的东西，怎么就不是她了？”施德妃立时驳斥道。

    “没有进过其它的？柔仪宫日常的饮食不是么？沈充媛送来的酒不是么？旁人用了无碍，苏昭仪体虚，一定也无碍么？！”陆淑仪跪倒在地：“陛下，人命关天，不可有半分疏忽，若论吃坏了东西，臣妾和沈充媛全都脱不了干系！”

    她又转向，问王心显道：“太医，一块小小的糕饼，就算用了腐坏的食材，难道就能这么快，致昭仪于死地么？”

    “回陛下，臣也觉得此事颇有蹊跷。”王心显赶忙回道：“昭仪之症，烈吐不止，按理说，只是腐坏的食材，当不至于如此！除非……”

    “除非里面有毒是么？”元齐的眉毛立了起来：“验过了么？”

    “回陛下，已验过昭仪吐出之物了，也查看了昭仪的征状，常见之毒皆不是。”王心显回道。

    “陛下，捉贼捉赃，若止刑求，何以服众？”陆淑仪坚决地请求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臣妾恳请陛下搜查臣妾、充媛、典乐涉及的所有可疑宫室，抄检物证！”

    “淑仪，这是想带人搜查福宁宫么？”施德妃冷笑了一声：“天子所居，淑仪你这是要做什么？”

    “柔仪殿、繁英殿、梁典乐所居之室。”陆淑仪却不理会于她，继续求情：“还有陛下，臣妾以为，这第一个最要搜的就是这会宁阁！若有半分蛛丝马迹，拖延一时，便不得踪影了！还请陛下明察！”

    “荒唐！”施德妃怒道：“苏昭仪尸骨未寒，皇长子尚在会宁阁中，陆淑仪你倒要先抄起家来了？”

    施德妃的一句话反倒提醒了魏元齐，是啊，有容还在会宁阁中，若是真的还有什么别的对他不利的东西，那还如何了得！

    “淑仪说的是，此事非常，必要彻查。”元齐下了旨：“韦宫正，你带司正局诸人立即仔仔细细搜查这会宁阁，宫令、王浩，你二人一并查验。”

    又向陆淑仪：“纤云，先将小皇子抱到你殿中去，别惊扰了他。”

    “陛下，此事臣妾亦脱不了干系，皇子到臣妾的殿中十分不妥。”陆淑仪推辞了一番，又举荐了一人：“还是请严充容，暂时代为照拂小皇子吧。”

    充容严之秋是武安王府时，便跟在元齐身边的侍妾，为人性子最为温和，又擅长照顾人，如今也在这柔仪宫中居住，由她暂时代为照拂皇子倒是十分妥帖。

    元齐点了点头：“就照爱妃说的办。”

    安排妥当了有容，王浩、傅宫令、韦宫正带领众人在会宁阁中，特别是苏昭仪和小皇子的寝卧之室，一处不拉、仔仔细细地搜查了起来。

    此时的皇城司大狱内，如意已被投入了牢房，她仰卧在稻草上，举手抹掉了口边的血，眼望着过道中忽明忽暗，闪烁不定的油灯，除了为苏杏儿难过，对于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脑中一片空白。

    难道真是自己的渍梅花腌坏了？不应该啊，自己虽是第一次腌，但梨花教给自己这么简单的步骤，怎么可能出错？

    沈充媛倒是可疑，她本不应该去会宁阁的？真是太巧了，可那酒确实也没有问题，而且她先给杏儿倒的那盏酒，明明被自己喝了啊，况且她如今修了道，也许真的不似以前恶毒了？

    难道说，我真的像他们所说那样，是不祥之人么？

    当年，自从怀太子薨了以后，坊间便传言渐起...说那梁如意只怕是个天煞孤星，一出生梁帝就驾崩了，大梁也失了梁帝拼了性命才得来的江山；后来又克死了兄长、母亲，就连结亲的两位太子，未及礼成，也皆死于非命……

    再后来便是昭仁皇后，如今这宫里的卢踏雪、苏杏儿也难逃厄运，难道真的是，所有和我亲近的人都不得善终么？

    梁如意本不信鬼神不信命，此时却也不免有些动摇了起来，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又不免暗自为远在长沙的少泓捏了一把汗。

    “梁典乐！”一个尖细的内侍特有之声响起。

    如意正胡思乱想间，却听到有人呼她的名字，翻眼一看，却是冯易一人站在木栏之外，赶紧起了身：“冯内监！你怎么来了？”

    “陛下传旨，叫咱家明日鞫问典乐，咱家知道典乐受了难，故特来此看看。”冯易述明了来意。

    “冯内监，此事重大，陛下甚怒，内监这么来看我，妥么？” 如意想起方才元齐好像是这么说的，忙提醒冯易这位主审官，这皇城司里到处都是元齐的耳目。

    “只这一会儿，并不碍事的。”冯易示意她不必过于担忧：“长话短说，明日过堂凶险异常，典乐可想好了如何应对么？”

    “冯内监，我是冤枉的，可……陛下不信。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招认了？”如意反问于他。

    冯易并未回答，却说：“现下还早，今日我尚能在宫门落钥前出宫一趟，典乐是否需要求助楚王？”

    如意一愣，冯易是来救自己的！伯俭说过，若落了难便求告于他，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用过了这一次，元齐就会知道。可现在太后病中无法惊搅，只有伯俭也许还能救自己，要不要把这唯一的机会用了呢？

    如意并无太多的犹豫，就想明白了，向楚王求救这样难得的机会，不能用在帮自己脱除牢狱之灾上，而要用在更需要的时候：“多谢冯内监，我一时还不需要，更何况苏昭仪薨逝，楚王还是不要牵扯进来的为好！”

    冯易点了点头：“那典乐只有自己保重了，咱家奉了旨不敢明着违抗，明日……典乐若不想太受罪，今晚就先想好怎么说吧。” 说罢，不及如意谢他，便立刻匆匆离开了大狱。

    如意目送冯易离开，复又躺回到稻草堆上，思考明日的说辞，没想到不久前，才刚来看过踏雪，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会宁阁中，司正局仔细地搜查完毕，回到了元齐并众人面前。

    “可有所获？”元齐问道。

    奇怪的是，宫令、宫正、王浩脸色皆异常难看，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却无一人出来答话，似是自己不想说，在等其他人说。

    “怎么了？”元气心下一沉，难倒是有说不出口的事情么：“王浩，搜到什么了！”

    王浩听元齐点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奉上了一个托盘：“陛下，司正局在苏昭仪的卧寝内寻到了这个物件，小人们见识短，不敢认是何物……”

    众人往那托盘看去，只见是一张黄纸上，用红色画着字不像字、图不想图的东西，里面还包着不知为何物，众人见此，无不大惊失色，是符箓！是害人的妖术！！！



巫蛊祸起雷霆怒 亲驾探监无功返
    巫蛊、厌胜这类的邪术，自古到今，在宫廷之中本是屡禁不绝，只不过每每现身，总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这东西如今却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元齐的面前，把他着实吓着了，自己方才登基一年，位子还没坐稳，就出了这种事，那还了得！

    “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做此滔天大恶！”元齐怒骂了一句，他虽好道法，却从未见过这种邪术，只得问众人：“你们何人知晓，这邪门的符箓是何意，里面又包的是什么？”

    众人自然无人回应，就算有知道的，或是听说过的，又有哪个敢回禀。

    “太医！验看一下，是否为毒物。”元齐心中一动，只怕苏昭仪就是中了这邪毒。

    赵从正闻令上前，取了一根筷子轻轻翻开那黄纸，里面是一包灰白的粉末，他仔细观察了一回，又用手轻轻取了一小点，搓了一搓，向王心显耳语了一句，王心显闻之面色凝重，立刻也验看了一番，略点了点头，这才向众人道：“陛下，娘娘，这里面包着的，不是毒物，却似是死人的骨灰！”

    众人听得，哗然一片，竟是这么邪祟的东西！有胆小之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生怕沾染了那邪气。元齐闻听，也吓得一怔，他本就笃信道法，这一下，脑中立时各种胡思乱想。

    “陛下，这不是冲着苏昭仪来的，这分明是要谋害皇嗣！苏昭仪为了皇子挡灾，自己却受了难。”于若薇冷静地开了口，众人一时也安静了下来。

    “何人如此恶毒！”魏元齐怒不可遏，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唯一的一个皇子，这才多大，竟就有人容他不得！

    “陛下息怒，恕臣妾直言，这必是那梁典乐做下的恶行。”施德妃立即就栽到梁如意的身上：“典乐她不但用糕饼毒害苏昭仪，还想谋害小皇子。”

    “德妃娘娘，此事如此重大；不可凭猜测信口而言，不知娘娘这么说，有何证据？”司宫令忍了一下午，实在听不下去了。

    “证据？”施德妃一笑：“臣妾一时还真的没有实据，只是皇长子才是襁褓中的小儿，如此可爱可怜；陛下你说这后宫里，除了梁典乐，又有何人会如此嫉恨，我大魏的皇嗣呢？”

    元齐闻听，雷霆震怒，一把将手边的茶案掀翻在地，茶盏壶碟砸碎了一地，众人有一阵惊呼，纷纷跪地谢罪请主人息怒。

    “王浩，你立刻亲自把这邪物拿去皇城司，叫冯易马上鞫问！”元齐的脸憋得通红：“明日一早，不，今晚！朕就要拿到口供！”说罢，愤而站起：“回宫！”

    “王内监且慢！”陆纤云见此，赶忙跪爬了两步，拉住元齐的袍子：“陛下留步，陛下息怒！”

    “怎么，你想还要为那个贱人说情么？”元齐咆哮道：“她这是在谋害朕的皇嗣！！！这是要毁我大魏的社稷！！！”

    “臣妾不敢！”陆淑仪哀求道：“陛下你冷静一点，旁人不了解如意，陛下你还不了解么？如意这么心善的人，怎么会想着用这么歹毒的法子？”

    陆纤云用手遥指着那符箓：“陛下你看看，如意怎么可能行此事，她一个低微的宫人，哪里找得来这些脏东西。陛下切莫要以一时之怒，误伤了无辜之人！”

    元齐顺着她的手又扫视了一眼那符箓，幡然醒悟，自己是昏了，到底是一时疏忽，陆纤云有一话说得一点不错，如意她，怎么会想着用这么歹毒的法子？真是画蛇添足之举！

    元齐抬起头环视了厅中众人，一张张脸全都娇鲜媚艳，一个个身段亦接婀娜风流，却不知道这皮囊之下，又是怎么藏了一颗恶毒的心。

    他伸手扶起了陆淑仪，平缓了语气：“爱妃说的不错，事关重大，不可失之草率！那还是就按之前说的，繁英阁和梁如意所居之处，所有物品一概查封，明日朕下朝后召集六宫，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一并抄检！至于爱妃你的柔仪殿，就暂时不必了。”

    施德妃闻听，元齐竟这么偏帮，鼻子差点气歪了：“陛下，这不妥当！”

    “如何不妥！”元齐转向她，怒斥道：“你主理六宫才几日，宫中就出现如此妖邪大恶，难道不是你失察之过么！你管不好，那就别管了，让别人来管！”立时向王浩道：“复陆淑仪贵妃之位，即日起摄六宫事，朕明日一早就让礼部拟诏。”

    说罢，径直步出了会宁阁，留下施蕊、沈窈等人一脸错愕，不知道君上为何突然转变如此之快。

    元齐坐着步辇行到一半，突然道：“尔等先拿着证物回福宁宫。”又只向王浩说：“你随朕，去一趟皇城司！”

    大狱之中，梁如意躺在稻草上只才开始思考没多久，又听耳边脚步声响起，嘎然停在自己的牢房门口，哐当一声，似是牢门被打开了，那来的人走了进来。

    如意心中煞是好奇，自己在福宁宫里，多少日子都见不到一个生人，这坐牢才二个时辰不到，怎么就有那么多人来找自己？

    她翻过身子，未及抬头，之看了一眼那垂地的云纹织锦素色袍边，便知道来人是谁了，他来做什么？

    如意略犹豫了一下，还是翻滚了身子，就势跪在了稻草垛子上，轻声叫了一声：“陛下。”

    元齐没有说话，却忍不住弯下了腰，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血痕已然看不出来了，脸上的红印却未消褪，元齐松了手道：“起来吧，朕来，是有要事与你说。”

    “是。”如意缓缓起身，站在元齐面前，眼睛却盯着地上的稻草，不想再见他。

    “明日，你所有的物品要当众抄检。你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元齐平静地述明了来意：“现在就告诉朕，今晚还能先替你取出来。”

    呵~~他这是亲自来诱供了么？如意抿着嘴唇，抬起了头，直视着主上，确认了他也在注视自己的眼睛。

    双手不经意间缓缓叉腰，指尖触到了腰间的硬物，那是她贴身藏妥的庆寿宫宫牌，那就好：“奴婢行事，坦坦荡荡，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怕是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好意了！”

    “你还是再仔细想想罢。”元齐见她答得毫无犹豫，再一次提醒道：“方才，朕搜查了会宁阁，苏昭仪的寝内发现了极为邪祟的害人妖物，明日若是从你屋里抄出了什么，将会如何，你知道么？”

    “害人的妖物？什么妖？”如意似是无意地挪开了手，脑中浮现出《志怪集》中各种狐妖，猪妖，猴妖……

    “符箓！知道么？有人要谋害朕的皇嗣！除了邪物，若是从你的东西里抄出了别的，众目睽睽，你同样也担当不起！”元齐咽了一口唾沫，补充道：“譬如，旁人写给你的……情信。”

    情信？如意心中冷笑了一声，元齐还在纠结上次那事么？若论书信，那便只有少泓的给她的信，只是每次一读完便烧了，料元齐也是抓不到任何把柄的。

    “原来是巫蛊之祸！”如意讥道，“所以，陛下是特意前来，污蔑奴婢谋害皇嗣的么？”

    “不是么？”元齐目露杀气，直勾勾地盯着如意：“这六宫之中，只有你，大梁的公主！才有谋害皇嗣的动机！”

    “我？大梁的公主？”如意听到这话，一下子明白了元齐的意思，也才幡然醒悟自己听闻皇长子降生时，除了为杏儿欣喜，那别样的感觉却是为何了：“陛下说的不错，当初我兄长不过一个垂发小童，英明旷世的高祖和先帝尚要除之而后快；那奴婢这样不知深浅的人，见了陛下的皇子，更是断然容不得的！”

    “你！！！”元气闻听这话，陡然暴怒，一下子扬起了手，只是还未及落下，就被如意举手抓住了手腕，格挡在了半空之中。

    “陛下乃一国之君，举止不要这么轻浮，想要打奴婢，交代下人一句就可以了。”如意的口中满满的嘲讽之意：“这皇城司里什么没有，陛下有何必要，还亲自用手么？”

    元齐看了看被如意死死抓住的手腕:“朕真是没想到，你如今的气力，这么大了！”

    “都是陛下亲自教的，奴婢刻苦练出来的，说起来，还得感谢陛下呢。”如意冷笑了一声，松了手。

    元齐长出了一口粗气，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再问她什么了，只道了一句：“那好，明日，朕就等着看你的好戏！”便甩袖而去。

    “陛下！”如意见他走到了过道中，突然心中一阵莫名的难过。

    “还有何话！”元齐站定，却并未回头。

    “奴婢不是先帝，也不是高祖，奴婢就是心里再恨，也终做不来那，向无辜小儿下手的事情……”元齐根本不等她说完，直接便继续往外走去。

    “奴婢是不是冤枉不要紧，可苏昭仪却是枉死的，奴婢死不足惜，可陛下你，决不能放过真正的凶手！”如意见状，大声向他的背影喊去，一边喊着，一边禁不住淌下了两行清泪。

    巫蛊……如意漠然倒回到稻草上，这么说来，苏杏儿确是被人设计谋害的，而自己应也同样难逃此运！

    有些事想明白了就不烦恼了，她突然松了一口气，不管恶人是谁，只要不是自己害的，到底心里也不再那么疚愧了。



元齐巧配搜检人 施蕊查抄梁典乐
    元齐回到了福宁宫，独自一人闷头进晚膳，除了王浩近身布菜，遣走了其他所有人。

    王浩见主上心事重重，食不知味的样子，不免心痛道：“陛下，小人等下伺候完，还是偷去典乐屋里，先翻验一遍吧？”

    “不必了，朕不会姑息害朕皇嗣，危朕社稷之人！”元齐喝了一大口汤：“凭她是谁，朕绝不会饶恕！”

    “可万一真的搜出了邪祟之物，那该如何收场？”王浩试探道，他从今日元齐突然去皇城司的举动，已然隐隐觉出了主上必还是心有不忍。

    “如果真是搜出了妖物，那便有一场好戏看了！彻查福宁宫！”元齐面有愠色，将手中的碗重重摆回案上：“就从朕这寝宫里翻起！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窝赃构陷！”

    构陷？王浩听主上这么说，不免疑惑：“呃，陛下何以断定，就一定不是典乐呢？”

    “旁人不知也就罢了，你从小跟着朕，真是白跟了这么久了！”元齐白了他一眼，大声抱怨道：“她梁如意是什么狠人？和她的父皇一样，敢拿斧头劈神佛，都不怕报应的！行巫蛊之事害人？她自己信鬼神么！”

    元齐的这一番话，不但立时点醒了王浩，也不意中传到了寝宫门外，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闪而过，那人影似本是要去梁如意的屋中，此刻却只在门口略停留了一下，又不知不觉地离开了，手上隐约拿着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

    “如此，小人一会，就先去把典乐的物品和屋子都直接封了？”王浩再向元齐确认了一下。

    “直接封！”元齐确定无疑：“赶紧去吧！也叫人去查下繁英阁，封了没有！”

    “是，那明日搜检之事，陛下可还有别的什么安排？”王浩到底心里觉得有些不安，再请主上示下。

    “搜检，朕要的是真相！而不是失于包庇、或是任人趁机陷害。”元齐面色冷峻地作了安排：“繁英阁和这边，两处同时搜，贵妃、德妃领司正局操办，内侍省和六尚局都要派人监察，内侍省你和冯易，六尚宫令和宫正，各一人往一处。”

    “那贵妃娘娘搜繁英阁？司宫令与冯内监陪同？咱们宫里，德妃与小人、宫正查典乐的东西？”王浩请示道，他懂得主上的意思，这东西既要搜得无所遗漏，又不能让人借题发挥，这派去搜检的人需配得十分有门道，明面上的自己人必要是回避的，又不能完全没了可以说话的。

    “你是福宁宫的人，留在这不妥；你去那边罢，换冯易过来。”元齐若有所思，王浩是自己的人，若偏帮太过明显，难免落人口实。

    而冯易掌宫中诸事，素来公正严明，自然更为合适，除此之外，元齐也有意派心腹去盯着萃德宫，察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陛下，这般安排，典乐要是真的搜出了有什么东西，可就不好办了！”王浩也不避讳，如意总是各种心思颇多：“小人心里还是没底啊！”

    “朕还在这宫里呢！就算是有什么，也得先经过了朕！”元齐虽口上这么说，心里却也盘算了起来。

    自己又想要显得公正无私，又不想要如意出大事，到底不那么好办：“罢了，让韦宫正去繁英阁，把宫令换成倪尚宫，来搜典乐，你叫福贵，暗地里提点一下尚宫，别说是朕说的。”

    “小人明白了。”王浩领命而去，福贵是倪尚宫的同乡，两人素来亲厚，叫他去暗中传个话必是妥贴的。

    那一晚，如意在皇城司狱中，为自己打定了主意，纵使死在刑下，也决不会认半个字，让奸人得逞！

    如意想定，便再无需多考虑些什么，狱中虽然睡得不舒服，她倒也没有睡得不安稳，昏昏沉沉地不知道睡了有多久，方隐约听到似有人来提她了。

    已经是第二日了？如意揉了揉眼睛，环视了一下，有几名内侍正立在打开的牢门外等她，领头的却是福贵：“典乐，你可醒了，都过巳时二刻了，快随咱家走吧！”

    哦？都这么晚了？早膳都来不及吃了……如意看了一眼放在墙角粗糙的饼和菜汤，罢了，该来的总要来，还在乎这一口吃的作甚！缓缓站了起来，走出了牢房。

    福贵等人领了如意，急冲冲出了皇城司，又是一个大好的天气，明媚的春光再一次刺得如意的双眼睁不开去，待适应了过来，看清了去路，不禁一愣：“福贵，这是去哪里？不今日是皇城司要过我堂么，怎么出来了？”

    “先去福宁宫搜物证，等搜了出来再鞫。”福贵如实相告：“快走吧，典乐！陛下和娘娘们都等着呢。”

    “哦。”如意跟着他们往福宁宫而去，想起来元齐昨日来时，说的就是这桩事，只是搜就搜了，还要过去做什么？必要自己亲眼所见么？真是多此一举！

    “陛下，梁典乐来了。”福贵进了福宁殿，向上禀道。

    如意用余光往殿上扫了一圈，只见除了上位的元齐，后宫妃嫔诸人尽皆立于两侧，另有女官，内侍黑压压一片，后宫里有头有脸的人亦俱全在列。

    这么多人！就为了翻我的东西？至于么，魏元齐你可真是个昏君！心中虽骂着，但一时见了这么多人，还有不少熟识的，难免怕她们担心自己，赶紧趋步进到殿中跪于地下，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朕今日把你们都叫过来，是因为这后宫里出了巫蛊妖乱！谋害昭仪、谋危皇子，谋毁社稷！是可忍，孰不可忍？！”元齐见如意来了，也不理她。

    立即严厉地向殿上众人训话道：“典乐梁如意、充媛沈窈难逃嫌疑，朕现当着你们众人的面，抄检二人的宫室和随身之物。你们都看着，一个都不许走动，一旦牵扯到任何人，无论是谁，即刻再搜她的宫，绝不姑息！”

    元齐说罢这番话，司宫令向众人宣告了，昨日主上定好的两拨搜检之人，点到的人各自领了命，准备结队出殿而去。

    “姐姐，陛下这是发了狠了？这二处派去的可都是死对头！” 殿上的韩淑妃扫了一眼搜宫的众人，向身边的黎贤妃私语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搜出什么来？”

    “事涉皇嗣，陛下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贤妃撇了撇嘴：“搜自然是搜的出来的，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她二人一去，苏昭仪就薨了！说不准呀，这二人各怀鬼胎，搜出来都有问题呢！”

    “典乐，那我们走吧！”施德妃仰着她那冷艳高傲的脸，走到如意面前，一如既往地带着那一抹浅笑，催促她一同去往自己的屋中。

    这是施德妃第一次到如意所居的偏房之中来，一经踏入，便吃了一惊，这哪里像是宫人的居处？

    房内摆的床塌桌案等等用具，皆是上好的紫檀，更有各等雅致的摆设，就算比起自己的殿阁，除了开间狭小些，余者分毫也不差！可见这主上的恩宠可真是非同一般！

    德妃的脸上不免敛了笑容，坐下在正中的秀墩上，心中不平，正色吩咐带来的人：“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搜一遍，就是一丝一缕，也不能遗漏了！”

    倪尚宫和冯易领命称是，亲自指挥带来的人，将如意的所有物品逐一拆封，仔细翻检是否有可疑之物，每检一样东西，都将物名和数量详细地登记在册子上。

    “这里有几个盒子，奴婢不认得，不知装的是什么？”一个翻检宫人，从如意的橱中翻出了四个极为精致的香木匣子，呈在了施德妃身边的案上。

    未及施德妃开口，倪尚宫看了一眼，便向她道：“娘娘，这个奴婢倒是认得，原来在六尚局登录造册过的，是外番进贡来的大食蔷薇水。”

    蔷薇水？施德妃打开了一个木匣子，一股异香瞬间充盈了室内，纯粹而沁人，施蕊擅制香，只一闻味道，便知这东西不是寻常之物。

    她原本只听说西域贡过十瓶这蔷薇水，因极为珍贵，后宫之中也只有黎贤妃一人仰仗兄长的军功得过一瓶，其余的妃子连见都没见过！却不意今日在这里，倒见到了实物，还一下子那么多！

    “外番的贡品？”施德妃气得啪得合上了盖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一个卑微的宫人，哪里得来这么许多的！”其实不用猜，她也知道这必是元齐赏的，但一时醋意大发，还是忍不住呵斥了一句。

    如意见她酸得失了常态，那素来清高的脸都变换了模样，心中不免大喜，口中更故意揶揄道：“回德妃娘娘，奴婢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倒像是娘娘才配的起的，也不知是谁？特意放进来要陷害奴婢的。”

    “典乐！请慎言！”倪尚宫立刻止住了如意，婉言向德妃劝道：“娘娘，这蔷薇水本是陛下，之前从六尚局库中取走的，都有册子登录在案，依奴婢说，就不必深究了罢？”

    “罢了，继续搜！”施德妃摆了摆手，咽了一口唾沫。



福宁搜出意外财 繁英抄得妖祟物
    如意的东西本就不太多，不一会儿，就搜了个底朝天，倪尚宫又装模做样的验看了一回，便向德妃回禀道：“娘娘，这边都搜遍了，皆是平常用的，没有特别的东西，更别提邪祟妖物了。”

    “等等！”一旁一直瞪大着眼睛监看的邱典记，却一伸手从如意的箱奁抓出了一叠纸，看了一眼，问道：“尚宫，这是什么！”

    如意和倪尚宫见了那叠纸，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银票！如意暗自懊恼，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早知道，昨日托冯易带个话，想法叫人先挪了出去！

    “让我看看……”倪尚宫强压震惊，伸手接过来了这叠银票，她牢牢记着昨日福贵暗示她的话，无关本案的东西，不要给了别人只暗中呈给陛下即可，只不过此时，这东西她连陛下都不想给。

    “娘娘，是些银票，与本案并无关联。”倪尚宫故作镇定道。

    “都是百缗一张的，这一叠，可不是一般的小数目呢。”邱燕听尚宫避重就轻，特意补充了一句。

    “哦？”施德妃一下了来了兴趣，果然梁如意她不干净：“典乐，我记得你俸禄可不高啊？倒说说看，这么多钱，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说着便伸了手，想要去取过那银票来验看，却不想被如意一把先抢到了手中：“娘娘，这银票也是陛下给我的，这是我的钱，娘娘就不必碰了吧？”

    “放肆！真是一派胡言！我却不知道，主上赏赐，还有直接赏银票的道理！”施德妃被她无理的举动惹恼了：“这钱来历不明，与本案说无关似无关，说有关却也有关，有了这些钱，你有什么邪祟的东西买不到呢？”

    “娘娘不信么？那娘娘觉得这些个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奴婢从哪个宫里偷来的？”事已至此，如意只能孤注一掷，赌施德妃喜欢端着个架子，并不敢去元齐面前刨根问底：“既如此，便请娘娘现在就与奴婢一同往前殿去，面见陛下，请娘娘当面质问陛下，为何要直接赏钱给奴婢！”

    “你！”施蕊的脸上一阵红白，她虽不相信元齐会直接赏银票，但这么大的数额自然也不会凭空而来；说起来，她更不信自己见都没见过的蔷薇水，如意竟会有这么多，所以终是圣心难测，这万一是真的呢？岂不是自讨没趣么。

    “娘娘，这银钱就算与本案偶有关联，也做不得证物的。小人觉得，还是照实登录了即可，赶紧把正事办了吧！”一直冷眼旁观的冯易见此，忙出来打了个圆场。

    “罢了。”施德妃找到了台阶也就顺着下了，又指使邱燕把所有物品都仔细再验看了一遍，确认并无其他的东西了，方才作罢，登录全了拿着册子，准备往前殿而去。

    如意与尚宫对视了一眼，出门之际，刻意落在最后，凑到了一处，低声耳语道：“尚宫请放心，此事陛下不查册子，就不会有人主动提起了，就算万一问起，我也绝不会透出去半个字的。”

    门外已是晌午，暖阳直泄而下，照在如意的整个人上，一时肚中一阵翻滚，她忙用手按压了一下，皱了皱眉，还需得至少两个时辰才是晚膳时分，未进早膳，真是饥肠辘辘！

    这一边如意的屋中，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搜出来，施德妃悻悻地领着众人回到福宁殿上复了命，那一边的繁英阁中，此时也基本抄检完毕，却是翻了天了！

    “沈充媛，这是什么东西？”陆贵妃从韦宫正手中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从沈窈房中搜出的符箓和扎了针的小纸人。

    沈窈惊呆了：“臣妾不知道……娘娘你这是从里得来的？”

    “哪里得来的？还不是你的宫中？！”陆纤云看了一眼那黄纸上朱笔绘制的图形，感觉有几分眼熟，声音立时严厉了起来：“这妖术看起来和苏昭仪宫里的，倒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臣妾没有！这真的不是臣妾的！”沈充媛吓得魂飞魄散，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下，哭丧着脸道：“娘娘明鉴，臣妾哪里能有这样的脏东西？这分明是有人陷害臣妾的！”

    “有人陷害你？谁陷害的你？你想指认谁！”陆贵妃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这是在暗指自己么？！

    “沈充媛，这话你和娘娘说不着，还是到陛下面前去分辨吧！”王浩见搜到了东西，目的已然达到，又何须在此多言，便赶紧催着陆贵妃也回福宁宫复命。

    如意在殿上已然跪了多时，施德妃向主上细细地回报完毕，刚要将那登录的册子呈上，陆贵妃便押着沈充媛，带着证物，进到了殿上。

    众人一见那东西，便知不好，一时间一阵攒动，纷纷交头接耳，私语猜测。

    “姐姐，真是沈充媛？”韩淑妃吃惊非小：“她不是早就改过了么？每日修道，一心向善，陛下又宠她，这是何必？”

    “妹妹你这就不懂得，越是有殊宠的，便越怕失宠，谁知道她是不是见苏昭仪生了皇子，难免心生怨毒；至于修道，你说，这不修道的普通人，哪里知道这些邪祟的妖术呢？”黎贤妃一脸不以为然，她素来也对沈窈专宠心怀不满。

    “陛下，繁英阁中搜出了邪祟妖物！”陆贵妃低声禀道：“似与昭仪宫中的出处相同。”

    元齐见了那东西，又听着这话，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本就怀疑沈充媛恶毒，此时更是认定无疑：“沈窈，你真是大逆不道！你是如何行此妖术，谋害昭仪和皇子的？另涉何人？还不从实供述！”

    一声断喝，众人立刻住了口，天子有怒，各自胆寒，殿上一片寂静。

    “陛下……”沈窈扑跪到元齐的脚边，抱住他的袍子，哭着哀求道：“臣妾是冤枉的，这脏东西不是臣妾的！陛下要替臣妾做主啊！”

    “冤枉！”元齐一抬脚，嫌恶地将她踢开：“从你宫里翻出来的？不是你的还能有谁！！！”

    沈窈倒在了一边，哭成了泪人，一边摇头一边抽泣道：“真的……不是臣妾。”

    “来人，将繁英阁所有内侍和宫人全部拿入皇城司。”元齐见沈窈死不承认，也没了耐心与她废话，只向冯易道：“还是你主审，妖邪作祟，拖延不得！朕明日就要在案上看到口供，亲自复核！”

    “是！小人不敢有误！”冯易领了命，立刻下了殿拿人鞫问去了。

    如意见此，倒抽了一口冷气，元齐好狠啊，这繁英阁的下人平时多受沈窈打骂，本就苦命，如今主子坏了事，还要跟着倒这般大霉！

    她抬起头再一次望向上面，是了，他是天子，至高无上，自己这般宫人，不过命如草芥，那人早不是从前相识的武安王了。

    “找一间空房，将沈充媛暂且押回萃德宫中，等候发落！”元齐又向沈窈发了话，又盯着施德妃冷冷的告诫了一句：“德妃，这可是你宫里出的事，这几日好好看着她，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臣妾有罪，臣妾惶恐！”施德妃忙施礼认罪，命两名内侍上前欲把沈窈拖下去。

    “陛下！陛下！”沈窈一边痛哭哀求，一边拼命挣扎，头发散乱，声嘶力竭，六宫第一美人，这副狼狈的模样，众人看去，有素来嫉恨的自然暗喜，有物伤其类的则不免唏嘘。

    如意也看在眼里，到底是元齐恩宠多日的爱妾，却说翻脸就翻脸，真是半分情意也没有！

    不知怎么的，心里竟对沈窈生出了几分怜悯，这位君上不但如此无情，还真是昏到家了！

    “陛下且慢！沈充媛是冤枉的！”一声清脆的女声盖过了沈窈的嚎哭，众人闻之一惊，循声而去，竟然是梁典乐。

    元齐也大为意外，未料想如意会为沈窈求情，不禁更愠怒了，喝道：“她是冤枉的？那妖物难道是你去她宫里放的不成！”

    “陛下息怒！陛下从前曾对奴婢说过，不会冤枉人，也不会放过真正作恶的人。”如意镇定自若地向上道：“这符箓自然不是奴婢放的，却未必不是他人借机栽赃！”

    梁如意自然不相信沈窈是什么善类，但就凭那一张鬼画符就能害死苏昭仪？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杏儿的死因都尚未查明，就这般求诸有司，严刑逼供，草草定案，只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如意刷得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托着证物的宫人前，用手拿起那符箓，高举过头顶，展示给众人：“各位请看，这不过是一张纸罢了！”

    又向元齐高声问道：“奴婢请问陛下，就凭这样一张黄纸，是如何做到害苏昭仪于无形的？！”

    如意刚说完这话，却觉得周围的众人，怎么竟看着都有些模糊了起来了？

    赶忙眨了眨眼睛，眼前却更泛出时而红、时而绿的一片扭曲之形来，一时间心慌头晕，喉咙之中生出一阵阵干涩。

    如意心中暗道不好！向前踉跄了几步，忙丢了那黄纸，用双手扶住了头，但仍终是跌倒在地，面色惨白，虚汗淋漓，一动也不动了。



疑中邪气虚阳脱 进汤食始复如初
    这妖符好生厉害！众人一片哗然，纷纷惊恐地往后退去。

    元齐更是惊呆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意！”他不禁脱口呼道，可地上之人全然没有回应。

    难道如意这是和杏儿一样，也中了那妖符的邪么？！这个念头一下闪过，元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众人惊魂未定，一时并无人敢上前查看，元齐立时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疾步向如意走去。

    “陛下且慢！”陆贵妃见状，忙挡拦在了元齐面前：“这符箓太过邪门，陛下不可轻易靠近！”

    说话间，王浩已反应了过来，迅速带了人围到了如意周围，试了下气息，立即回道：“陛下，典乐无危，只是一时昏死了过去！”

    “朕无妨！”元齐闻听，早已顾不得许多，用袍袖格开陆纤云，行到如意的身边，当着整个六宫的面，一把将她抱起，扔出一句：“快宣太医！”便疾步走出了福宁殿往后而去，留下殿上目瞪口呆的众人。

    “姐姐，陛下把我们都叫来，就是让我们看这个的么？”韩淑妃一脸错愕：“难怪宫里好多人都说，陛下格外看中梁典乐，我还当是谣言呢……”

    “陛下本来就喜欢梁典乐啊。”黎贤妃早在景华苑里就见识过了，自然一点也不意外：“妹妹有空也多出去走动走动罢，别总呆在自己宫里逗猫玩，什么都不知道。”

    “唔。”韩敏敏嘟了嘟嘴，心里却想，这事肯定有一大堆人，和自己一样，今日见了这般情景，才是刚刚知晓。

    “娘娘不必往心里去，陛下也许只是，一时情急罢了。” 于若薇见站在身边的施德妃，面色像尘土一般难看，开口劝慰了一句。

    “哎……”施德妃叹了一口气：“典薄不必劝我，没什么可往心里去的，今日我所见的事，这还算不得什么。”说着，将手上的登录着如意物品的册子翻开，把记着蔷薇水和银票的那一页，示意给若薇：“喏，陛下的殊宠多了，我若是真要在意，又哪里能在意得过来？”

    “是，娘娘素来大度，是奴婢失言了。”若薇随口应了一句，又提醒道：“娘娘还是先把陛下交代的事办妥吧。”

    她的眼神却落在那册子上书的银票二字上，移不开了，这明显有问题的东西，施德妃怎么刚才不拿出来说呢？白白在众人面前错失了良机，实在是可惜了！

    施德妃缓过神来，点了点头，叫人押了沈充媛回萃德宫，殿上诸人见今日事毕，也尽皆缓缓散去。

    元齐将如意直接抱到寝宫内，放平在自己的床上，不一会儿，王心显等奉御太医便匆匆进见，为如意诊断。

    “王卿，典乐晕厥之时，手持一张邪祟的符箓，怕是中了害人之术，可要把妖物取来给你过目？”元齐向正在把脉的王心显述明了起因，王太医从前也是道士，因医术超群方为先帝延入医官院，这些道法自然瞒不过他。

    “回陛下，不必，典乐并非中了妖术，只是脉象微弱，乃气虚阳脱之症。”王心显把完了脉，向元齐禀道。

    “气虚阳脱？如何会这般？”元齐听到阳脱二字，心下一颤，忍不住直问道：“可有性命之忧？”

    “气血大亏，所以形神不养；此症若久厥无治，则极为凶险。幸得典乐不过方才昏倒，臣可用回阳益气之法，当无大碍。” 王太医胸有成竹地向元齐保证到。

    “那王卿便快施治罢！”元齐一脸的焦急。

    王心显一边称是，一边开了一张人参和桂圆煎汤加蜜的简单方子叫人下去赶紧急火制备，另一边亲自取了艾炷，灼灸如意的人中、百会、足三里、内关等四穴。

    不多时，如意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回过了神来，眼睛略一还扫，只见自己躺在云龙纹帐幔的床榻上，面前站着元齐和王太医等人，正在为自己灼艾。

    这是元齐的寝宫！这是元齐的床榻！如意皱了皱眉头，本想要挣扎着起来，却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头昏沉沉的，腹中更是空荡荡的，只得轻轻地把头斜靠了一点，看着面前之人。

    王太医见如意还了神，便止了灼艾，询问道：“典乐现下，身上觉得如何？”

    “眼不花了，但还是没力气。”如意答道，眼神却落在了另一侧的案上，拿上面放着元齐的午点。

    “那便是无碍了，等一会进了益气的参桂汤即可好些。”王心显说罢，暂向元齐告了退，候到殿外去了。

    “如意，你究竟怎么了？”元齐坐下在她的身边，满脸心痛的问道：“只才遭了大半日牢狱之灾，竟气血大亏了？是有人怎么你了么？”

    “陛下，能否，把那午点，赏赐给奴婢？”如意却不回答他，仍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案上。

    “你气虚成这样，岂能随便乱吃东西！”元齐说着，立刻向王浩：“赶紧去把参桂汤取来！”

    王浩赶紧领命下去，查看那续命之汤煎好了没有。

    “无碍的，陛下！”如意此时饿得心慌，等不及了：“奴婢未进早膳，陛下要是不吝啬，就先赏给奴婢一些吧？”

    未进早膳！她难道竟是饿晕了不成？元齐回头看了一下，今日自己的午点是一碗杏仁蜜粥配酿肉胡饼，那粥看似也是温和的，略思片刻，便去取了过来，仍旧坐下，用汤匙盛了欲喂给如意：“朕看这粥还行，你先少进一些试试。”

    “奴婢卑贱，岂敢烦劳陛下。”如意却不去吃元齐用汤匙喂来的粥，只伸手一把从元齐手中拿过了碗，直接放到口边喝了起来，到底是嫌他假作斯文不爽气。

    “陛下的粥好甜，真好喝！”如意三口两口就把那粥喝了个精光，又把空碗塞回元齐手中。

    “你为何不进早膳？可是狱中有人苛待你？”元齐见她饿得这般模样，赶紧又把手中剩的最后那一匙喂到她口中。

    如意此时也不推脱了，直接一口吃下，舔了舔嘴唇，她自然不会说是自己睡迟了没来得及吃，只道：“奴婢摊上了这些事，又在那种地方，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自然是睡不好吃不下的。”

    元齐闻之心痛非常，更是追悔莫及，见此时王浩端了参桂汤进来，赶紧又用手端起，亲自一匙一匙吹凉，喂如意服了下去。

    如意喝了许多甜水，又吃了粥，很快恢复如初，神气和体力较之一早皆有增无减，立时便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此时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抹胸带子和褶裙带子都被松开了！！！

    如意赶紧一把扯过被子迅速覆在自己身上，一边在被中自己用手系上，一边高声怒道：“陛下你动我衣裳做什么！”她本想大骂他无耻小人，乘己之危，但见殿上尚有其他人等，终是咽了下去。

    “你昏厥之时，若不宽衣，可是要命的知道么？”元齐见如意误会自己，一脸的无奈：“你勒得那么紧，可还怎么透气？”

    如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系紧了衣带，确认了贴身藏着的东西没有遗漏，这才一掀被子，“腾”地从床榻上跳了下来。

    元齐一愣：“如意，你起来做什么！刚服了药，还不快躺下静养！”同时，做了个手势给王浩：“你们都外面候着去，典乐要休息。”

    “奴婢无碍了，今日，陛下不是还要冯内监审奴婢的么？”如意赌气道：“奴婢要去皇城司，这都过晌午了，今日陛下若是拿不到奴婢认罪的口供，又要雷霆震怒了。”

    “胡闹！”元齐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把她拉回到床榻上坐下：“你不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差点死过去了知道么！快躺下，就在这好好休养！”

    怎么什么样子了？！不就是一时饿晕了么！如意打量了一下他脸上焦急的神色，那貌似关心的样子，试探道：“那陛下现在也觉得奴婢是无辜的了？那原是陛下屈枉了奴婢罢？”

    这话还需要问出口来么？还非得朕亲口承认了么？！元齐一边腹诽，一边口上却说道：“你给苏昭仪乱吃东西，朕有冤枉过你么！你倒是自证清白啊！”

    “那陛下拦着奴婢做甚？！”如意根本不理会他的故意调侃，只又起了身要出门，拉都拉不住：“奴婢还是得去皇城司。”

    “你给朕站住！”元齐见她几次三番故意闹腾，不免有些不耐烦：“今日还轮不到你，冯易在审别人，等明日你看着朕处置了繁英阁，再去也不迟。”

    顿了顿，故意又狠狠地道：“今日不把身子休养好了，到了明日刑鞫，你熬得过去么？！”

    元齐一话提醒了如意，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自己昏倒前的情景，折回到元齐面前，正色道：“陛下，沈充媛此事确有蹊跷！妖邪之术不可尽信，还望陛下不要祸及无辜，另行明察！”

    “你中了妖术晕厥，所有人都见到了！如何不可尽信？”元齐也换了严肃的语气：“朕不会祸及无辜的，就凭沈充媛以前是如何对你的，朕怎么处置她都不为过！”

    “陛下，奴婢只是一时饿晕了！哪里是什么妖术！”如意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和元齐说到一处去，自己提的无辜之人分明是繁音阁内的那些宫人内侍，他却听若不闻：“奴婢是请陛下不要严刑逼供那些宫人，三木之下，所得必然不实！陛下还是应另寻线索，以求真凶！”

    “另寻线索？怎么寻？你别管了！既不是你主理，就别说这些轻飘飘的话！”元齐面露不悦：“你只管你自己静养，朕方才说了，处置完她，也还要审你的，你也不要侥幸了！无论谁在作恶，朕都绝不会手软！”



毒刑宫人获证词 决断沈窈赐自尽
    萃德宫中，一间空荡荡的冷僻偏房中，沈窈坐在里面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发呆，形神呆滞，面如死灰。

    日暮时分，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名宫人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放在地上：“充媛，请用晚膳。”

    沈窈微微抬了抬眼，见那面生的宫人已然退了出去，门外又映出另一个人影来，施德妃！沈窈不免一阵激动，立时站了起来，走上前去：“娘娘！”

    “妹妹，你受委屈了。”施德妃进了门，抚着沈窈的肩，仍旧叫她坐下。

    “娘娘，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没有放过那些邪祟的东西！”沈窈哭丧着脸，呜咽着向施德妃诉道。

    “我自然是信你的！你没那个本事，又要在戒备森严的柔仪宫里放、又要在萃德宫你我的眼皮底下放，你说，谁会有这个本事呢？” 施德妃反问沈充媛。

    “陆贵妃？”沈窈缓缓地抬起了头：“只有她！她在自己宫里放自是没问题，又是她带人来搜我的宫！为什么？可贵妃娘娘为什么要害我？！”

    “为什么？”施德妃笑了：“那你又为什么要害梁典乐呢？不是为了陛下那一点可怜的恩宠么？”

    “娘娘，救救我！” 沈窈向德妃求告道，既然已经猜出是陆贵妃所为，自己又要怎样才能洗脱罪名呢？

    “你是冤枉，可是……”施德妃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陛下却已经认准了你，整个后宫也觉得就是你，这般，你要我如何才能救你？无端去指认贵妃么？证据呢？”

    听闻此话，沈充媛忍不住哭了起来：“娘娘，你就这么看着臣妾遭人构陷么？可你明明曾经说过，臣妾不会有事的……”

    “是，我说过！可你怎么不看看，你都干了什么！我叫你去毒害过苏昭仪么？” 施德妃一想起，便气忿难平：“好不容易替你摆平了，却被柔仪宫搅了局！如今她复了位，我又失了执掌后宫之权，你倒要我怎么办？”

    “不是臣妾……不，臣妾不是故意的，娘娘，巫蛊是弥天大罪，臣妾担不起这个罪名啊。” 沈窈到了这个时候，脑子也清醒了过来，自己涉了这事，若不能尽快澄清，只怕连性命都要难保。

    “你是担不起，可你宫里的人，都已经被拿到皇城司去了，等明日口供出来的时候，毒害后宫、谋危皇嗣，这所有的罪名都会坐实。” 施德妃冷静地告诉她：“到时候，不但你自身难保，你的父母，你的家族，都会受到你的牵连。就连我们，这萃德宫里的其他人，也许也都会被你牵连！”

    沈窈闻听，吓得一颤，立时止住了哭声，脸色一下子煞白：“娘娘，我要见陛下！娘娘你帮帮我，我就见陛下一面！！！”

    此时此刻，她总算明白了，只有元齐才是这个宫里唯一的能救自己的人，只有求他才有可能，她到底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君上曾对自己的恩宠，那一分旧情应还是在的。

    “见陛下？还有必要么？” 施德妃看着沈窈，她真是太天真了：“陛下若还是对你有半分情意，就不会把你宫里的人，全都送去皇城司刑鞫，陛下之所以这么做，要的就是你的罪证！你最嫉恨的梁如意，她犯过那么多宫禁，可你又什么时候见过陛下，动过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么？”

    沈窈摊在椅子上，低头掩面而泣，她最后的一点幻想都被施蕊无情地破灭了：“娘娘，那臣妾就只能这样，等着上路了么？”她不甘心，但却毫无办法。

    “办法自然还是有的，就看你愿不愿意了。”施德妃今日若不为了说这句话，她来都不会来多看一眼那落魄罪人：“明日你自己认罪，我可以保你家族无忧，保你性命无虞。”

    “保我性命无虞？这可是巫蛊之罪？”施蕊抬头看着德妃，此时她也意识到了，眼前之人恐怕并非如表面那般，自己也许从头至尾都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准确的说，一枚弃卒罢了：“娘娘，臣妾还可以相信你么？”

    “你可以不相信我，你甚至可以把你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去！去试一试陛下会不会宽恕你？” 施德妃见沈窈这么说，这是要和自己撕破了脸了，自然也不客气起来：“我走了，你自己想吧，你的性命，你的父母，你的族人，全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说罢，不等她回应，便夺门而去，留下沈窈孤零零地思索着她最后的话，信还是不信？亦或自己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么？

    翌日朝后，魏元齐直接前往会宁阁中，拜祭了苏杏儿之后，就在灵前，再一次召集了六宫妃嫔、高位女官和内侍。

    “冯易，繁英阁里的人，你问得怎么样了？”元齐见众人齐聚，这一回连开场白都省了，直接便问冯易要结果。

    “回陛下，已然审毕，这是口供。”说着，双手将案件卷宗奉于圣上，又补充道：“所有人都带来了，就在殿外，陛下若要亲问，随时可带上来。”

    “嗯。”元齐点了点头，接过卷宗，翻看供述，那上面除了对沈充媛勾结妖道、阴取了疫病亡人的尸骨烧灰，布施害人的符箓和人形纸符等等巫蛊之事供认不讳，还有平日里沈窈对苏昭仪、梁典乐等人的各种恶毒咒骂之辞，不堪入目。

    魏元齐看罢，紧锁眉头，甩手将供词朝着早已跪于地下的沈窈劈头盖脸掷去，勃然大怒道：“沈氏，朕没有想到你竟如此歹毒，怨望诅咒，妖邪鬼祟，祸乱整个后宫！”

    沈窈拾起供词扫了一眼，自己的罪行历历在目，自己的骂过的话全在上面，自己没做过的恶也尽皆罗列，虽昨日经施德妃点破，心里早已有准备，但此时看了仍不免触目惊心，泪流满面，向上做最后的挣扎：“陛下，臣妾是德行有亏，只因太爱慕陛下，难免心中嫉妒，平日说话不好听；可臣妾确实没有做过巫蛊这样邪祟的事情，臣妾冤枉啊！”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你还敢称冤枉？”元齐闻听，更怒了：“冯易！把人都带上来！”

    “是！”冯易领了旨，向门边的一名内侍做了个示意，不一会儿，便有皇城司的内侍拖着十来个人进到殿上，扔在了地上。

    只见那十来人，浑身血污，早已辨不清面目，没有一个能跪着的，全都四肢断损，瘫软在地上，只有口中一丝气息尚存。殿中女子，不少都是闺阁千金，哪里见过这般情景，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忙闭了眼，不敢睁着看的亦不在少数。

    如意也倒吸了一口冷气，隐隐一股血腥之气，那是皇城司大狱之中熟悉的气息，她原本只以为如踏雪那般，便已是皇城司的好手段了，却不曾想竟能酷烈至此！

    她抬起头，恨恨地望向人主，心口气息翻滚，忿意难平，这些和自己一样的奴婢有什么罪？却要遭如此虐刑？这样的人主，世人还称颂天子仁爱？

    “妖道呢？”元齐冷冷地发问。

    冯易用手一指摊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形：“回陛下，这就是时常出入繁英阁与充媛论道的，那个洞真宫的女道士，小人昨日也已将她拿获，业已如实供述。”

    沈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此言，才勉强定了心神，往那边看去，这才认了出来确是平日熟识的人，她用颤抖的手指着那女道士：“你……你为何，要陷害我！”

    那女道士，头抵在地上，勉强张了张满是血污之口，发出微弱的咿咿呀呀之声，众人才发现，她的舌头已经断了，说不出话来了。

    元齐见此，也不免皱了皱眉，举手示意将这些人都带了下去：“沈氏，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何话说！难道你觉得朕会容你，一直诡辩下去么？”

    沈窈见元齐把这些人拖上来警告自己，又想到昨日施德妃的话，最后的念想也被摧毁了，她自然知道主上，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只怕对自己已然没有了半分情意。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与施德妃对视了一眼，低声向元齐认了罪：“陛下，妾有罪，罪该万死，只求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往日的情分？”元齐不等她说，直接用手一指身旁苏杏儿的灵位：“朕要念你的情分？也要先问九泉之下的昭仪，答不答应！”

    沈窈瘫倒在地，万念俱灰，闭上了双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等着自己深爱的夫君，对自己做出最后的裁决。

    “来人！把东西拿上来。”元齐做出了决断：“沈氏勾结妖道，妄行巫蛊邪术，谋害后宫嫔妃和皇嗣，罪在不赦。削夺封号，废为庶人……”他抬起头环视周围，眼光一个一个扫过所有嫔妃的脸，缓缓吐出了三个字：“赐自尽！”

    说罢，从若薇手中接过一纸早已拟好的诏书，扔在地上，厅中瞬时死一般的寂静，众人都感受到了天子的怒意，人人自危，大气也不敢出。

    王浩奉了命，双手拾起诏书，又与内侍预备好了的白绫和毒酒一起，亲自用托盘一并端到沈窈的面前：“沈氏，还不快接旨谢恩？拿着陛下赏下的东西，回自己屋里去了断罢。”

    沈窈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元齐，抽泣了两声，什么也没说，正了身子向上叩头行了大礼：“妾，叩谢陛下圣恩！”礼毕，直起身子，向着托盘伸出了颤抖的双手……



张太后抱病求情 苏杏儿死封宸妃
    这算是盖棺定论了？如意看着眼前这一幕，难以置信元齐身为一国之君，竟这么迷信那些虚无的神邪之术，就真的准备这么草草结案了！又抬眼看了一眼苏杏儿的灵位，到底是意气难平。

    “陛下且慢！”她一个箭步上前，抬手打掉了沈窈刚要碰到托盘的手，转身在她的旁边也跪了下来：“此案事实诸多不清，供词皆求得于刑讯，还请陛下缓作决断，再行明察！”

    “再行明察？”元齐哼了一声，他没想到自己已断然拒绝过了如意的请求，她此时却又重新提起，事不过三，不免火气更旺了：“典乐，你这是在指责朕昏庸无能，不能明辨是非么？！”

    “奴婢不敢，只是……”如意忙失口否认，虽然她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什么？！典乐请慎言！别忘了当日，你可也是在场的！”元齐立即打断了她，狠狠地剜了一眼，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你是不是想说，当日你二人一起去的，所以你也是同谋么！抑或，你才是主谋！”

    只一句话，就把如意原本想说的全都噎了回去，只得低声道：“奴婢没有害人，奴婢是清白的！”

    “陛下息怒，梁典乐必不会谋害苏昭仪的。”陆贵妃赶紧出来柔声打了个圆场，也示意如意不要再纠结于此了：“典乐不懂这些歪门邪道，本不知其厉害，故当日亦为妖符所害，臣妾等都是亲眼所见！今日想必只是一时糊涂，还请陛下恕她无知之罪！”

    “罢了！”元齐摆了摆手。

    苏昭仪薨逝当日，只有沈窈、梁如意、于若薇三人去过，苏杏儿诞下皇嗣之后，除了陆贵妃和自己，也就只有这三个人去探视过，凶手必然只在这几人之中！

    所以这么决断，除了元齐心里已然认定了就是沈窈外，也是不想再把事情延扩到其他人身上；说起来，若要再行明察，而不以巫蛊论罪，第一个逃不过去的就是嫌疑最大的如意本人，而她又根本无法为自己明辨清白。

    元齐环视了一圈，高声道：“朕理此案，尔等都是一直看着的，人证、物证一样不缺，实事如此明晰！若还有人欲为沈氏妄言开脱，以同罪论处！！！”

    话音甫落，就听一个憔悴的女声从门外响起：“还请陛下，法外开恩！”众人看去，却见李司言搀扶着病殃殃的张太后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太后凤体欠安，怎么不在宫中养病？还要劳烦亲驾到此？”元齐见张太后驾临，忙站起身来，上前亲自迎进阁中，命人在正座旁又添了一张凤椅，扶着她坐了下来。

    “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终是哀家的失职，直至今日才知，实在惭愧！如何还能安心于本宫，而坐视不理？”张太后看了看苏杏儿的灵位，又看了看地上跪着沈窈和如意，深深叹了一口气。

    “朕的嫔御，朕教养无方，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让太后忧心了！”元齐先自责一句，话锋一转：“只是，太后是来求情么？”

    “是。”张太后的话，尚未进门时就已说出了口，此时也无需再避讳什么：“哀家知道沈氏罪大恶极，也不敢在陛下面前为她开脱，只求陛下，看在她一片孝心，尽心侍奉哀家的份上，且留她一命。”

    沈窈当初从禁足后，为了重获圣宠便热衷修道，也时常到庆寿宫中与张太后共同参道，无论她是真心或是假意，终是张太后在暗无天日的深宫之中，难得的慰藉。

    今日她听施德妃派人来说沈窈命将不久，自然是于心不忍，这才不顾病躯，亲自前来为她求请。此时，以孝道为理由向元齐求请，正是恰到好处，几乎令主上无从拒绝。

    元齐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张太后身上移开，复又落到了沈窈身上，梨花带雨，好一个娇媚的美人，真是可惜了！奈何心如蛇蝎，只怕把太后也迷惑了吧？良久，他微微一笑：“太后，这是朕的家事。”

    张太后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是，陛下。哀家本不该过问的。”她怔了一怔，还是站了起来，向元齐道：“《德经》有云，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昭仪遭此横祸，哀家如何不痛心，可人死不能复生，陛下与其怨念，不如让沈氏入道，为苏昭仪修道祈福，以赎其罪。”

    说着，竟向元齐微微欠了欠身子，欲要行礼；元齐大骇，忙站起身来，一把扶住张太后，连口中的称呼都变了：“太后，你这是做什么！折煞儿臣了！”

    不管昭献与先帝再有怎样的过节，她一日是太后，便一日是元齐的长辈，众目睽睽，元齐的汗都要下来了，不孝不敬不知仪礼，传扬出去，岂止天子失德！

    “哀家听闻陛下为皇子取名有容，想来也是希望他将来能有容人的美德，仁爱孝悌吧？”张太后又补充了一句，一语双关。

    “就依太后所言！”元齐这回一口答应，不再有半分犹豫：“就让庶人沈氏，入道瑶华宫，修道赎罪罢。”说罢，示意王浩先将沈窈带了下去，又亲自将张太后恭送到门口，嘱咐她安心养病不要操心过劳，方才长舒了一口，回坐正位。

    如意也起了身，站回了原位，她知道张太后在元齐面前卑微，今日却是第一次亲眼所见，难免唏嘘不已。今日的元齐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待下人暴虐、待宠妾无情、待长辈刻薄，如意难免心灰意冷，这么多年她认识的，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此事，就此结案，各宫当引以为戒、共勉之。”元齐向众妃嫔告诫道，又从若薇手中取过了第二份准备好的诏书，出示众人：“苏昭仪，进封宸妃，以妃礼下葬。”

    宸妃？人群中隐隐有了些躁动和私语，宸者，帝王之极宠，原是从前唐代，高宗为武后特设之名，列位更在四妃之上，离皇后仅一步之遥，一夜圣恩的苏杏儿能得此封号，看来这子嗣真是太重要了！

    如意闻听，心里也稍稍宽慰了一些，他好歹最后对杏儿还算有一点情意。

    元齐示意陆贵妃上前，将诏书交给了她，又叮嘱她仔细操办宸妃的丧仪，纤云恭敬地接下诏书，却不退下，抬起头向元齐请道：“臣妾还有一事，想恳求陛下！”

    “说罢。”元齐点头示意。

    “有容这么小就失了母亲，虽如今有严充容悉心照料，终是太过可怜，臣妾斗胆请陛下将有容继于臣妾名下，臣妾必当以亲儿相待，与严充容一同抚育，护有容不再受任何伤害！”陆纤云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准了！”元齐没有多想，便一口允诺，有容虽是由严充容抚养，但她不过一个充容，地位终是低了些；而纤云做事妥帖，又为六宫之首的贵妃，自己的独子过继到她的名下，自是再合适不过；就像自己一般，若不是得昭仁皇后亲养，又岂能轻易上位。

    施德妃的表情已然惊讶得扭曲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一局，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此事本意是针对梁如意，却未料陆纤云黄雀在后，不但复了贵妃之位，更抢了别人的皇子，而这些，原本都该是属于自己的！

    元齐安排完这许多后事，便叫了散，领着随侍的人往外上了步撵准备回福宁宫，其他各宫众人也随后逐渐散去。

    “陛下。”如意走到柔仪宫的门口，却止住了步子，向元齐说道：“奴婢想等下再回宫。”

    “你还有何事？”元齐一脸地没好气地问，他对今日如意又横插一杠极为不满，就她说话最多，做事最差。

    “奴婢还想一个人，拜祭一下宸妃娘娘。”如意一脸的落寞。

    “把你的宫牌给她。”元齐示意王浩，算是准了，又叮嘱了一句：“不要横生事端，早点回宫！”便先领了人回了福宁宫。

    回到寝宫中，虽是事情了结，心里松快了许多，但终还是难免唏嘘感慨。

    于若薇见天子一回来就倒在塌上，神情悲戚，忙亲自奉了午点上来：“陛下节哀，莫要伤了龙体！今日的笋蕨馄饨，是采早春最嫩的笋蕨制成，最解乏腻的，陛下还是先进些吧。”

    “好。”元齐翻身坐起，伸手接过馄饨，吃了一只，果然鲜美无比，又清素可口，一时想起如意最爱食笋：“朕一时没胃口，这馄饨先拿下去温着吧，等下朕叫了再拿进来。”

    说着，欠了身子，将碗放回了面前的几案上，一眼瞥见了案上另一边放着的一本册子：“那是什么？”

    “回陛下，那是昨日抄检梁典乐的物品，抄完后登录的册子，还没有来得及呈给陛下。”若薇回道，又特意补充道：“典乐所有物品皆还封着，和这册子上一一对应的。”

    “哦？拿过来！”元齐挑了挑眉毛，还有这么重要的事，自己竟然忘了。

    “是！”若薇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开呈给了主上，巧的是，翻开的那一页，刚好登录着蔷薇水和银票。



祭宸妃暗誓雪仇 赏巧壶析出真凶
    会宁阁中，如意独自一人跪在杏儿的灵前，上了几炷香，烧了几张纸，呆呆地凝望着冷冰冰的牌位，喃喃告道：“杏儿，陛下已经进封你为宸妃了，这是他，能给的最高封号了。”

    “有容也过继给贵妃娘娘了，以后应该，没人敢再毒害他了。此生已矣，你放心的去吧，不必牵挂太多，来世再不要进这个皇宫了。”

    如意无比感伤，垂下了头，没想到自己当初那句“一夜恩宠，娘子却再也出不得这个宫去了！”竟一语成畿，可这宫里谁又不是呢？

    自己就能出得去了么？能么？

    又想到今日的种种，事情如此草草了结，不清不楚，自己对着杏儿的灵位，竟还在虚意安慰，于心何忍！

    遂又抬起头，决绝地告诉苏宸妃在天之灵：“杏儿，我知道你死得冤屈，不管别人如何，只要以后有了机会，真凶现行，我一定为你洗冤脱胎，报仇雪恨！”

    如意到底也只能保证到此，需得耐心等待机会，毕竟她，连自己的冤案都无法洗脱，她自己的深仇大恨更无从得报，又谈何能轻易帮别人？

    如意拜祭多时，刚要起身准备回宫，却听身后有人唤她：“如意，你也莫要太过伤心了！”

    是陆贵妃！如意就地转身，拜道：“娘娘！”

    “快起来！不要这些虚礼！”陆纤云忙拉起了她：“如意，可祭拜完了吧？那就去我殿上一同坐一会吧，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说！”

    如意自不便推辞，也就随着她进到柔仪殿上，分坐了下来；她默然地看着陆贵妃，热情地吩咐人端茶倒水上点心，心内翻滚，心情很是复杂。

    上一回踏雪之事，纤云如此冷酷无情，事后自己与她已难免隔阂，不再似从前那般亲密了。

    但此一番，自己无辜牵扯其中，若不是她力排众议，竭力为自己脱罪，自己惟有百口莫辩，恐怕现在不是死于刑下，就是已被赐死了。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如意，我知道你不信，那沈窈凭一张纸就能咒死宸妃。”陆贵妃见如意心事重重，神情茫然，就也不客套了。

    她直接开门见山道：“所以我今日，是邀你来赏鉴一样东西的；宝儿，拿过来吧！”

    “宝儿？”如意一愣，这名字好熟悉。

    “是！就是原来宸妃面前的掌仪邓宝儿，现在是邓典籍了，在我宫里头掌事。”陆贵妃解释道，她复了位分，便把那些虚位的宫人都补上了。

    “哦，那也好。”如意随口应道，这原本也没什么，毕竟杏儿故了，底下人也得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只是这高枝就一定好攀么，苏典籍、卢典籍，一年光景，现在换作邓典籍了。

    若不是贵妃的缘故，她们不会总被人盯着，那些惨事本也不致于斯吧？

    邓典籍奉上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柄酒壶，陆贵妃取过拿在了手中，打发了左右，只留下她和如意二人，方将壶举起示意给如意观看。

    “如意，这柄酒壶，你还认得么？”陆贵妃开口问道。

    如意看去，那只是很普通的一柄酒壶，没有任何特色，却莫名看上去十分眼熟，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记起来了什么，疑惑地问道：“娘娘，这是那日的壶？”

    “是，这就是从沈窈阁内搜出来的宝贝。”陆贵妃肯定了她的猜想：“所以如意，你也不要再心里怪陛下，不去明察真凶了，沈窈她，一点也不冤！！！”

    说罢，将壶拿到如意面前，打开盖子，演示给她看：“这壶是转心的，只有按下这里之后，夹胆中暗藏的毒药才会释到酒中，而之前喝的人全都不会有事。”

    她又复原了那日的情景：“所以当日，沈窈一早就窝藏了毒害的心思，故意演了一出戏，让你们喝了那红米酒都没事，而杏儿却命丧黄泉。”

    “她竟这么心思缜密？”如意闻之，瞠目结舌，这若不是陆贵妃亲自演示，自己根本一点都看不出，那壶有什么问题来。

    她赶忙接过手中，仔细验看起来：“那娘娘，为什么不把这壶呈给陛下？却用那荒诞的符箓来做物证？”

    “查抄当日，我也没有看出门道来，只是疑惑她为什么，会把这么一把普通的酒壶，藏在极隐秘的地方，后来找了懂机巧的匠人才解惑的。”陆贵妃解释道。

    她取回了壶，放回案上，又语重心长地对如意说：“至于符箓，如意你觉得荒诞，可陛下相信，众人也都信！后宫之中，欲定人罪，这般立时就能定死罪的证物，你管它荒诞不荒诞？”

    “所以娘娘，这转心壶，这真正的缘由和真相，都是莫须有了？”如意问道，看来纤云确实不是寻常女子，隐匿真相、举重若轻，不但行事手段非同一般，更有过人胆识和魄力。

    “正是，莫须有！罪名只要无懈可击，一击可中，本就是越简单越好，越快越好！难道还等着不结案，替沈窈去凑个什么十大罪证么？沈窈坐在自己的宫里，她等得起，可你押在皇城司中，也等得起么？”陆贵妃反问她道。

    “那奴婢，真是感激娘娘救命的大恩了！”说着，如意站了起来欲施礼，陆贵妃说得这道理是不错的，不结案，自己就脱不了干系，不管自己是否认同她的做法，毕竟她这样也是救了自己。

    “如意，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明显被人构陷，我岂能坐视不理！”陆贵妃忙拉住了她，柔声道：“其实，你本不必谢我的，难道没看出来么？真正想要结案的是陛下，他可比我还要急得多了！陛下并非你揣测的那般，他心里可清楚了，你却是错怪陛下了！”

    如意没有说话，元齐也许心里是急，但他那迷信鬼神，绝不是装出来的，他能抓到真凶，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如意坐回了椅上，目光又落到了那壶上，细细地回忆那一日的情景，突然心中一动，脸色突然煞白，又再一次向陆贵妃确认：“娘娘，你方才是说，机关触动之后有毒，之前无毒是么？”

    “是，如意，你怎么了？”陆纤云见她脸色突变，必知她忆起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我……”如意失魂落魄了一般，眼神黯淡无光：“娘娘，沈窈那日要毒的不是否儿，是我！她原本那最后一盏酒是倒给我的，可是我却拿了杏儿那一盏，所以最后，杏儿才会喝了毒酒的。”

    “什么？你记清了么？这般重要的事，你会不会记错了？”陆贵妃大吃一惊，没有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曲折。

    “不会错的，就是冲着毒我来的！”如意一下子全都记起来了。

    就算自己已经喝了苏杏儿的酒之后，那最后一点酒也本是，沈窈要倒给自己的第二盏，一次未成再行第二次，那目标是自己无疑了，绝对没有搞错！

    “如意，此事，你随我马上去禀告陛下，一定要彻查此事！”陆贵妃的神色异常凝重了起来。

    她一把拉过如意：“沈窈在宫里，弄到这样机巧的壶并不容易，里面的残毒我也叫人查验过了，是剧毒，却没人认识；只知道是缓毒，而且中毒之症就和吃坏了并无不同。”

    “若不是毒错了，你一个宫人吃坏了东西，根本无从查起；这样的毒，这样的心机，根本不是沈窈可以有的，她是毒害了宸妃，可想毒害你的那个幕后真凶还隐在暗处！”陆贵妃一阵不寒而栗。

    “施德妃是么？”如意讲话从不拐弯抹角，这种东西，只有德妃这样心机深重，又家世显赫的人才弄得到。

    更何况如意一直都知道，那施老贼总想弄死自己：“算了，她在明处，我以后防着就是了！终究是无凭无据，何必又要掀起惊涛骇浪。”

    “如意，你这样，是把自己置于何等险地，你知道么？”陆贵妃焦急了起来。

    “娘娘，就算是把沈窈从瑶华宫弄回来逼供，可施德妃她没有得逞啊，我们能撼动她什么呢？你怎不知，是她背后的施太尉叫她干的呢？”如意叹了口气，建议就此作罢。

    人和人是不一样，施蕊和他爹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要想扳倒他们，估计只有谋反重罪才行，现在既抓到了真凶，隐藏在后之人也露出了马脚，又何必急于一事？

    最关键的，如意如今，心里已经有了些别的打算，这段时间，决不能有别的岔子，自己是没功夫来折腾这些事了。

    陆贵妃没有说话，如意说得不错，她们还扳不动对手，只能先这样了：“如意，那你自己可千万小心，以后，除了福宁宫，别在外面乱吃东西了。”

    “嗯，娘娘你也一样，自己多保重！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她刚失了手，想来必要消停一阵子的。”如意谢过了贵妃，起身告辞回宫去了。

    一路之上，梁如意难免浮想联翩，一时想到四人饮酒之时，于若薇也十分可疑，她们是串通好的么？可为什么又毒差了呢？

    一时又想到那可疑的符箓，那之后，巫蛊的妖物为什么又凭空出现了，还在两个宫里都有？是不是和陆贵妃有所关联呢？

    毕竟，她又复了位、又得了子，她才是这场祸事最大的赢家！

    她想得头疼，只觉得千人千面，头绪多得理都理不清，但有一点却肯定无疑，若不是因为自己，苏杏儿她不会死。

    没有自己进宫抢她位置，她还在太清楼；没有自己赴纳凉宴，元齐不会一时迷了心窍去宠幸她；没有自己，更不会有人去毒错了她！

    杏儿终究还是因为自己，遭此厄运，如意一时间自责不已，心中说不出的苦闷难受来。



抄检物东窗事发 避拷问牵涉伯俭
    如意的卧房还在查封之中，她回了福宁宫，一时也无处可去，只还能回到元齐寝宫中，自己那个临时的居处。

    一进殿，却见元齐还在里头坐着，并没去延和殿或是往别处去，似是在看什么东西，如意赶紧低了头，自顾往自己的卧榻走去。

    魏元齐脸色铁青地坐在几案后面，看着如意垂头丧气地从自己面前走过，立时喝道：“站住！你见了朕，就这般？像没见着一样么？”

    “奴婢不敢，只是怕打搅了陛下。”如意赶紧站定，屈了屈膝：“陛下万福！”

    “你看你那颓丧的样子！”元齐打量了一下她，就这么不情愿多看一眼自己么：“你是觉得此事，朕屈枉了你，是么？”

    “奴婢不敢。”如意还是那句话，又小声嘀咕了一句：“陛下又不是第一次冤枉奴婢，奴婢如何会在意呢！”

    “朕有冤枉你了么？有么？！”元齐闻言，怒不可遏地将案上一沓纸拿起来，在如意眼前用力晃动：“这是什么？！”

    如意吃惊地抬起头，竟是那叠银票！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还真是一条一条去查了自己的物品么？不至于啊！

    他如此怀疑自己，难道是在找什么其他东西么？如意不禁满腹狐疑，只得暂且放下了别的心思，先专注地应付魏元齐。

    如意又确认一遍，确是自己换来的那叠银票，心中暗暗叫苦，只能硬着头皮答道：“陛下手里的，好像是些银钱罢？”

    “是银票，还是不少钱呢。”元齐听完她这句敷衍的废话，笑了一声，问道：“哪里来的？”

    “奴婢……”如意吞吞吐吐地勉强道：“奴婢自己攒下的。”只是才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明显的谎言，其实还不如不说。

    “一千二百缗，一百二十万钱！如意，你如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这么能攒钱？”元齐一边说，一边翻数着手中的银票：“朕也不问你俸禄多少了，只是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可是抄了家、且还在罚俸的罢？竟有这般好本事，也教给朕一下罢？朕的国库可一直都吃紧呢！”

    这一回，如意不说话了。

    “哪来的？说！”元齐见她不言语，也就不再调侃于她，一下子便严厉了起来：“忘了朕说的话了么？处置完繁英阁，就是审你！”

    如意实在是想不出，应该如何解释，她只知道决不能把实情说出来，牵扯实在太大！

    若一旦说出，整个六尚局，甚至后宫都要翻天，施德妃说不定还能借此兴风作浪，剪除所有异己。

    “奴婢有罪，还请陛下处置！”如意跪了下来，只把自己祭了出去。

    魏元齐放下了银票，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之人到底藏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这银票一看就是宫外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在与她暗中勾连呢？

    自己皇城司的察子遍布了整个京城，却也一点都不知道此事，她竟还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干这些勾当！

    “你有什么罪？不过藏了钱罢了！如意，你只要好好说出实情，朕向你保证，绝不会处置你的。”元齐要的是切断她与宫外私自勾连的通道，处置不处置本不在意。

    “陛下不要问了，这钱怎么来的，奴婢上次晕厥之后，自己也忘了。陛下再问奴婢，也是记不起来的。”如意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好理由，虽然听上去，很有些耍无赖的意味。

    元齐单手握拳，抵于口上，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司，总是难免会失于滥刑，像面前这般，摆明了有问题，就是死不招认的家伙，除了刑求，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哪里来的？谁给你的？”元齐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典乐要是识时务，就赶紧如实述来，可别逼朕，像问旁人那样问你！”

    如意自然懂得主上这是什么意思，立即想到之前在会宁阁中所见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不觉有些不寒而栗。

    只是，元齐自己也说了，不过是私藏了些钱而已，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应该还不至于那么对她罢？

    “奴婢，真的不记得了！”如意抬起头，还是那些说辞：“请陛下不要难为奴婢了！”

    元齐叹了口气，从屉中拿出一把戒尺，咣当一声扔在案上，看着她：“求仁得仁，朕成全你，你可不要怨朕！”

    如意看了一眼，哦~~戒尺而已，她悄悄搓了搓手，心中嗤笑了一声，我也不用秉笔，随意吧。

    元齐行到到她近前，一把抓起戒尺，抵在她的肩头，喝道：“站起来！”

    如意一愣，这才发现，这戒尺虽也是紫檀硬木的，却比自己从前见过的那把更长更宽，也厚实得多，这不是打手心的戒尺，他是有备而来的！

    如意缓缓站起，面朝桌案，元齐站在她侧后，怒吼道：“你到底说不说！”那暴戾之声震得如意耳边嗡嗡作响，不觉身上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赶紧咬紧了嘴唇，只等着他的暴风骤雨。

    元齐见此，也不再犹豫，举起了戒尺，狠狠地朝她的身后抽去，那戒尺夹着风声而来，如意心中一颤，暴君他这是要来真的么！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右手，向后去格挡，却不想，正被戒尺打了个正着！

    那厚重的戒尺带着元齐的八九分力，全砸在了如意的小臂上。

    “啊！”如意失口痛呼了一声，立时抽回手臂，用左手护住被打的地方，她的小臂本就纤弱，挨的这一下全吃了尺骨上！

    只疼得如意一时站都站不直了，缩拢了身子，微曲了膝盖，身子靠着桌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齐见此，也慌了神，他本没有料想她竟会用手去接挡，这一下自己用的力不小，看她那样子，不是装出来的，不会真把她打坏了吧？

    刚想要上前扶住她查看，可稍一转念，自己打都打了，此时若去安慰她，这一下白打了不说，今日却什么也别再想问出来了！

    只得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斥道：“谁让你用手挡的！这回知道疼了吧？还不快说！”

    如意哆嗦了半天，才勉强缓了过来，轻轻挽起衣袖看了一眼，小臂立时就红肿了，渐渐地浮出一条又粗又长的青痕来。

    哈！差一点就打断了！魏元齐你手可真黑啊！如意在心中骂道，口上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咬着嘴唇朝着他摇了摇头。

    真是冥顽不化！元齐略思了片刻，从塌上把如意的素纱披帛取来，折了两折，将如意的双手在身前缚了起来，以防她再乱抓乱挡。

    然后用戒尺一敲桌案：“趴到案上去！你嘴硬没关系，今日朕自会教你说！”

    如意无奈，将捆着的双手放到案上，缓缓地向前挪去，上身也随之慢慢向前，渐渐折了腰，趴伏在了案上。

    她已然领教了元齐刚才那一下的力道，紫檀是重木，坚密无比，原是自己低估了那戒尺的厉害，他今日看来是要下狠手了，难道自己就真的这么生挨下去么？

    未及如意多想，就觉到那戒尺在自己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似是比了比挨打的位置，然后又迅速提起，不免紧张得她虚汗淋漓，心突突地乱跳。

    突然灵光一现，这并不是全无办法的事，为何自己定要死扛，吃这眼前大亏呢，赶紧大喊了一声：“陛下且慢，奴婢有话说。”

    元齐听她松口，便一时收了手，将戒尺抵在案上，在她的脸边叫她看着：“说吧！”

    “是楚王，这银票是楚王送给我的。”如意终是记着伯俭说过的话，自己若遭了难，可以求他去的。

    “伯俭？如意你这话，自己信么？”元齐其实早猜到那银票大抵是卖了东西了，只是不知道谁操办的罢了：“他送你银票，在宫里能做什么？是打算让你在福宁宫里开铺子么？你是觉得楚王傻了，还是觉得朕傻了？”

    言罢，又举起了戒尺。

    “陛下且慢！奴婢绝无虚言，陛下若不信，自可以求证楚王。”如意不免面红耳赤，可仍信誓旦旦地道：“楚王是怕奴婢在宫里，日子不好过，受人欺负，所以才送了奴婢些银钱；虽一时没什么用处，可也总比要用了没有的强！”

    在宫里，日子不好过？受人欺负？元齐略有触动，微挑了挑眉，暂搁了戒尺，用手搭住她的肩头，把她翻直了起来，转向自己：“什么时候送的，朕如何不知？”

    这是故意套她的话，想要看看他二人，是否真的私底下曾见过。

    “就上次楚王进宫的时候，给奴婢的，陛下也在的，没有留心罢了！”如意虽是胡诌，却没有中圈套。

    “上次是哪次啊？”元齐见她越说越离谱，不免气急而笑：“朕也在？朕怕是瞎了吧，他送你东西朕看不见？”

    “就上回，吃糟鱼那次。”如意故意往半年以前说了说，赌元齐记不得了。

    元齐确实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依稀倒是记得那回，伯俭叫自己不要放任如意乱来，当时自己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伯俭说的一点不错，自己这一放任她，便生出这许多事情来，满以为自己能盯得住她，到头来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宣楚王当面对质 摔座椅告状挑拨
    魏元齐想起了伯俭说过的话，也就不客气了，话锋一转，直接便挑明了问如意道：“那朕送你的羊脂玉扳指呢？在哪儿？”

    他今日如此暴怒，不是没有缘由的，那羊脂玉扳指本是他最喜欢的物件，少年时便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的。

    那日是特意找了由头，想法子送给了如意，那是什么心意他不信她不知，却不想抄检的册子上，连个影子都没有见着。

    如意咽了咽唾沫，他知道了！他还真的一样样去查对了！做天子的，像他这么闲得慌的实属少见！

    只得假作听不懂他的话，伸出手来：“陛下送的东西，奴婢一直带着的呢。”

    “不是这个，朕的那一枚呢？”元齐好奇她还要准备诡辩到何时。

    “那枚啊，奴婢也是用红绳穿了，一直随身挂在腰里的呀！”如意说着，假意到腰间去摸索：“就是悬在这的，怎么一时没有了呢，许是今日早上忘了挂上了，奴婢再去榻上找找……”

    “够了！别装膜作样了！”元齐脸色难看异常，用手上的戒尺指了一下那银票：“朕的扳指，在那儿呢！你卖给谁了？又是谁帮你卖的？”

    “不是的，陛下，真的不是的，容奴婢再找找。”如意神色又焦急又委屈：“那银票真的是楚王给奴婢的，奴婢若敢有半字虚言，陛下你只管打死奴婢！”

    “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么？”元齐恨道，她不就是一时仗着伯俭又不在宫里，反正也死无对证，便任由她胡说么！

    “王浩！”元齐向殿外叫人：“你马上出宫，立刻宣召楚王来见朕，就说有桩好事情，要与他商量！快一点，朕就在这儿等着。”

    “是！”王浩领了命，瞟了一眼元齐身后缚着双手的如意，问元齐道：“陛下，午点那笋蕨馄饨还一直温着，现在要进上来么？”

    “不必了！”元齐声音不大，却透足了不爽：“你正好出宫，拿出去喂野狗吧！”

    王浩忙称是退出殿去，到了廊下，赶紧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他侍奉主上那么多年，今日主上那样子，想必是真的气大了，自然一刻不敢耽误，火速往楚王府宣伯俭去了。

    “等伯俭来了，你就好好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吧？”元齐回到座上，向如意冷笑道。

    又一思量，不对，若是当着如意的面问，如意她必会以言语暗示伯俭，若伯俭有意包庇她，则必会顺着她的话去说，如此不妥！

    “如意，朕得委屈你一下，等楚王来了，你只听着便好，要想说的话，朕都会替你问的！你就不必插嘴了！”

    说罢，取出自己贴身的巾帕堵在如意口中，使她发不出声来，又搬了把椅子到屏风后面，把她用那披帛反剪双手，绑坐在椅子上，隐了身形，只等楚王前来。

    魏伯俭得了急诏，心下奇怪，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事，只赶紧随了王浩进大内，不一会儿，便来到福宁宫中见到了元齐。

    “不知陛下今日急召臣来，是所为何事？”伯俭行过了大礼，便开口问元齐道。

    “好事情啊！”话都说给屏风后的人听的，元齐自然开门见山，直接拿起了那一叠银票，示意给伯俭看：“伯俭，如意和朕说，她曾问你借过一笔钱，一千缗整，可有此事么？”

    伯俭一听便是一怔，这哪里是什么好事情？他对宫中之事多少有些耳闻，又有冯易透过气给他，知道元齐这几日，曾把如意下过皇城司狱，想来和今日之事多少也有些关联。

    他并不知道如意现下如何，但元齐拿着银票这么问自己，明显这是如意的东西，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呢？这只怕也是元齐想知道，所以才叫自己来求证的目的吧？

    “是，是臣借给典乐的。”楚王回答得很干脆，并没有多犹豫半分。

    “哈……”元齐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自己这么信任的楚王，为了给如意脱罪，就这么自然地欺君妄上了？一点犹豫都没有么？

    他强做了笑容道：“她借你的钱，是准备拿去耍钱的，朕现在替她还给你了，以后……不要借给她了。”

    说着，走到伯俭面前，将那银票一张一张地数还给伯俭：“一、二、……九、十。一千缗整。”然后故意给伯俭看了看手上：“还剩两张。”

    如意在屏风后听到这些谈话，直气得心中暗骂，魏元齐你真是个小人，明明是送的你却说借，明明是一千二百缗，你却说一千缗整！

    做人主的，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诓骗臣子，还要不要脸了！奈何口中堵着帕子，发不出一声来，只能干着急。

    伯俭也即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脸上立现尴尬之色，拿着手中的十张银票，盯着元齐手中那两张，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伯俭不必多心！”元齐见此，自然懂了，只将那两张也给了他，又拍了拍他的肩道：“朕早和你说了，是好事情，这两张是她给你的利息，七分生利，伯俭你也挺会赚钱的。”

    “陛下说笑了！”伯俭知道那是元齐给自己的台阶，只得顺势而下，收了银票，又赶紧向主上请罪道：“臣私与典乐钱财，还请陛下治罪！”

    “私与么？不是当着朕的面给的么？”元齐这话已然完全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了！

    如意听到，恼羞万分，一时十分后悔，自己把楚王也牵扯了进来，半年二百缗是三分利，他却故意说七分，现在又这么给伯俭下欺君的套，实属可恶！

    自己虽口不能言，手也被绑了，可腿不还能动么，今日不如就让伯俭看看，那人主是个什么货色！

    想罢，如意不等伯俭回话，便奋力甩散了发髻，然后又拖着椅子微微离地，使了全力，用椅背朝着屏风撞去，哐地一声，屏风向外倒下两扇，连同如意带着椅子一同倒在了地上。

    听到巨响，殿上二人立时皆往屏风那边看去，殿外候着的王浩也赶紧探出头来查看究竟。

    只见如意双手反剪在椅上，斜倾在地，披头散发，口中堵着东西，向着伯俭，口中发出呜呜的低吟，眼中流下两行泪水。

    伯俭见状，吃惊非小，这是如意在向自己求救么！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了，赶紧走上前去，先把椅子扶了起来。

    想了一想，还是没有自己动手替她解绑取帕子，而先回过头问元齐：“陛下，如意这是…….为何？”

    元齐也疾步走了上前，他的脸都黑了，真是没想到梁如意，她还能这么干，这是打算干什么？向楚王告状，自己虐待她么？

    他并不理会伯俭所问，只向伸出脑袋的王浩喝道：“混账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拖走！”

    王浩闻言，赶紧领了内侍冲到殿中，将如意从椅子上解了下来，抓住她的手臂往殿外拖去，伯俭看得目瞪口呆，眼见如意就在自己眼前被人生拖硬拽。

    如意经过伯俭身前，只用泪眼死盯着他，尽力一搏，挣脱出右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袍衫，不肯离去。

    楚王心惊，也用手扶住了她：“如意，你这，到底是怎么了？”王浩见状，知道不好，赶紧亲自上前拉住如意的袖子，想要扯脱：“典乐无礼，大王莫要被惊吓到了。”

    如意见此，顺势松了抓着袍衫的手，又故意将手往王浩扯住袖子的反向一伸，小臂立时裸横于伯俭眼前，一道触目惊心的笞痕！

    魏伯俭饶是再好的涵养，此时也不免变了脸色，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强拖出了殿外。

    变了脸色的又何止伯俭一人，身后的元齐目睹了这一幕，更是难堪不已。

    “陛下，臣斗胆请问，如意她犯了什么错，惹得陛下如此动怒？”伯俭的目光扫过案上那条粗厚的戒尺，他虽只看到了那露出的一道笞痕，脑中却是如意浑身上下，衣衫之下遍体的鳞伤。

    这一回轮到元齐尴尬不已，不知如何作答了。

    “这……”元齐憋了口气，勉强答道：“伯俭，其实并没有什么事，肤也没有拿她撒气。”

    欲盖弥彰！没有事？若真是无事，主上又怎会突然急召自己进宫质问呢，伯俭低下头看了一手中的银票：“陛下震怒，可是因为这些银钱？”

    闹到了这般地步，元齐也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朕见她自己攒了些钱，不知从何而来的，朕也没有震怒，只是一时好奇，就随口一问罢了。”

    随口一问？不过是私攒了些钱而已，还能是偷来抢来的么？皇宫大内，谁没有些私道？如此小事，也值得元齐将她虐打成那般么！

    魏伯俭心绪起伏，百转回肠，跪了下来：“陛下，如意的钱全都是臣给的，时间久远，臣本来也没想过要还回来，数目自然也记不清了。臣有罪，此事欺瞒了陛下，可这本不关如意的事，还请陛下不要责怪于她，要治罪就治臣的罪吧！”

    元齐见伯俭一句话把，便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身上，便知他心中于此事，对自己已有不满，也只能双手扶起他，语重心长道：“伯俭这是何必呢？你我骨肉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朕真的没有要治谁的罪，伯俭你不要听信了一面之词。”



求官婢不欢而散 困仆从另辟蹊径
    一面之词？楚王起了身，拧紧了眉头：“陛下既然如此厚爱臣，臣便直言不讳了，臣没有听到如意说过一个字，都不过只是臣自己所见罢了，请陛下不要觉得这反是如意的挑拨。”

    顿了一顿，又追问道：“那臣能否恳求私下见如意一面，也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魏元齐自然不会让楚王私下见如意，她今日这么做，摆明了是要准备挑事，若让他二人见了面，指不定又要如何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一番了。

    说到底，此事谁也怨不得，只能怨自己一时大意，着了她的道，元齐想了想，还是开口委婉地拒道：“伯俭，你虽是朕自家兄弟，终是外臣，私见宫人，不妥！朕把她叫来吧？就在这殿里，你们长久未见，说说话也是应该的。”

    伯俭心中苦笑，当着元齐的面？她敢说些什么？待到自己前脚一走，元齐后脚又会如何待她？只得向君上求告：“不见也罢，臣并无什么话要说。只是想求陛下，宽待如意一些，就算不念她与陛下一同长大的情分，也请陛下念及昭仁皇后的抚育之恩！”

    魏伯俭这话却是有些重了，已然是把要那不孝的帽子往元齐头上扣，元齐此时，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百口莫辩，心中直后悔不迭，把伯俭叫来做什么呢？

    明知都是假话，还对什么质、问什么话！想要逼问就直接打，若是不舍就放过了她，也不是什么大事，哪一样不比现在强？！

    元齐纵然贵为天子，一时也接不上话来了，只担心一句话回得不好，自己的倚重的朝廷重臣，从此与自己心生隔阂。

    伯俭是高祖之子，二人能到今天这般相互信任并不容易，没想到梁如意一句话没说，就给挑拨了，红颜祸水真是不假！

    伯俭见元齐沉默不语，面色阴晴不定，只以为是如意方才之举又捅了马蜂窝，更惹得元齐恼怒了，不免万分担心起自己走后，如意的遭遇来。

    又想到那日岁节宴上，如意诉苦说宫中难熬，向他求脱，自己只当是如意夸张，竟不想今日看来，已然到了这般地步，瞬间心痛难耐，再这样下去如何能行！

    伯俭犹豫了一下，心一横，终是鼓起勇气向元齐开了口：“陛下，如意素来骄纵，确是不好，陛下若觉得她实在讨嫌，臣斗胆请陛下把她撵出宫去，赐给臣到王府做官婢罢，臣一定会好好约束她，再不惹陛下烦心。”

    “伯俭放心，朕不会为难她的。”这一回，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元齐迅速就作出了回应。

    其实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没法再继续了，他笑了笑：“你这话，朕日后会考虑的，只是今日，还没到那个地步，伯俭你不要多心，若无其他事，你先回了吧。”

    元齐下了逐客令，楚王只得告退回府，只终是心事重重，难以释怀，也不知自己走了之后，如意会如何。

    王浩见楚王走了，小心翼翼地进殿向主上奉茶，今日闹成了这个样子，也只有他才敢上殿和元齐说话了：“陛下，今日，还要叫典乐来么？”

    “你说呢？”元齐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叫她来之前，你先传旨给冯易，把刘梨花和顾顺两个人，都下皇城司狱。”

    “顾常侍也要下狱么？”王浩心惊，果然楚王这一走，主上就立时恼羞成怒了，又细问道：“只下狱么？还是要冯内监审？若审，要审什么？”

    “都下狱，不必审，先押者。”元齐冷冷地吩咐了下去，这是他首先怀疑的知情二人，要不要审，就看如意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王浩领命下去，不一会便又领了如意进殿，她虽是面上低首垂眸，假作一副犯了错的模样，怯生生地站在元齐面前，可心情却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如意等这个告状诉苦的机会等得太久了，今日真是水到渠成，一切都看起来都那么的自然而然。

    “典乐好手段啊，不动声色就挑拨了朕和楚王的关系？你演得可真是像。”元齐看着她，发自内心地赞赏了一回。

    如意心中无比得意，立时便装不来那认错的样子了，只抬了头笑道：“陛下和楚王的关系，岂是一个奴婢能挑拨的？况且奴婢演什么了？这戏码不都是陛下预备下的么？奴婢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罢了。”

    “今日跌跤的，恐怕是朕吧？”元齐站起了身，走到她的面前，逼视她：“有趣么？你以为这么闹一回，朕就不追究了是么？”

    “那陛下继续吧。”如意一把抓起案上的戒尺，比到他眼前。

    “这个可打不死人，你自己说过什么话，这么快就忘了么？若敢有半字虚言，当如何？”元齐并不去接那戒尺，左手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右手拔取了那戒尺，直接丢在了地下，又轻轻地撩开了她的衣袖。

    刚才他离得远，没有看的十分真切，但只望了一眼便觉不好，这一回就在眼前，只见一手多长的青紫之痕赫然雪肤之上，整个小臂都肿了起来，难怪伯俭要变脸，就是自己看了，亦不免心惊肉跳。

    “陛下你失礼了，还请陛下松手！”如意见他拽着自己不放，便想往回抽手。

    “别乱动！”元齐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前面就是乱挥，才变做这般模样！挨个打都不知道安分！”

    说着，摸过案上早已摆出来的棒疮药，用手指剜了一点，轻轻点在那青痕上，准备替她上药。

    如意看着元齐的作为，不称意了就随意打骂，一时兴起了就假作关切，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悲凉，不等他把那疮药抹开，便奋力将手挣脱了，直视元齐，问他道：“奴婢在陛下心里，到底算是个什么……玩意呢？连猫儿狗儿都不如，是么？”

    元齐未料她会如此，又见她胸口起伏，心绪不定，满脸的决绝之色，忙改了口：“如意你这是说什么？旁人不知，你还不知道朕的心意么？你是朕的……”

    “陛下这等花言巧语，留着拿去哄那些离了陛下，就活不了的嫔御去吧。”如意不等他说下去，冷笑着打断了他，自己答道：“猫狗尚通人情，奴婢当初为了一只猫儿，亦可以奋不顾身；枉你我相熟这么多年，在陛下眼里，奴婢终是蝼蚁不如！”

    听闻此言，元齐只觉得心中憋气异常，先被伯俭误认暴虐，又被如意指责凉簿，自己难道真的是这样的人么？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意犯禁在先还死不承认，自己不慎误伤了她一下，怎么就变做这般，全是自己的错了？！

    难道自己就应该什么都不管，只眼睁睁地放任她内外勾连，然后被朝臣往死里参劾么？一时似乎皆大欢喜，日后终究其患无穷，却如何能行！

    他缓缓放下腾在空中的手，轻轻地擦抹掉上面残余的疮药，正坐回椅上，尽力不去想她说的那些话：“如意，朕不与你讲情，只与你论法；此事凭你怎么说，朕断然不会姑息的。”

    “陛下，自不必讲情，亦无需论法；此事凭陛下怎么说，奴婢断然不会供述的。”如意立即仿了一句，扔回给他。

    “朕知道你嘴尖皮厚，油盐不进；不过没关系！”元齐深吸了一口气，扔出了底牌：“朕已将刘女史和顾常侍下了皇城司狱，你不说随意，自会有人替你说！”

    言罢，忙向如意看去，观察她的反应，果不其然，如意闻听，一脸惊痛之色，只盯着自己，微张着口说不出话来了。

    按着元齐所想，这样的招式一旦抛出，只需再等一会，她必会跪地请求自己宽恕二人，说一些都是她自己的错，不要牵连旁人之类的言语，然后只要自己再假意威胁几句，她自然就会供述了。

    想到这些，元齐又赶紧加上了一句，提示她：“当然，你自己若是说了，他二人便无事，否则会如何，你今日也是见了的。”

    然而元齐终究是想错了，等如意回过了神来，却只抛出了这么一句话：“陛下干得漂亮！陛下既然决意，要这么行事，奴婢自不敢有异议！只希望将来，陛下没有后悔的那一日。”便不再多言语了。

    这算是反过来威胁自己么？她竟这么不在乎自己的人么？许是她今日一时意气太甚了？

    元齐深感自己有些骑虎难下，只得略略宽限了一些：“如意，你也不必急于作答，仔细想清楚就好，明日掌灯之前，自书供词来换二人，逾时？那就看看谁会后悔罢！”

    “奴婢遵旨，且请陛下拭目以待。”如意说完，便转身欲离去。

    “站住！你要去哪里？”元齐提醒她，怕她记差了自己的屋子还没复原：“你的床榻就在这里。”

    “不过去院子里，找个清静的地方，仔细想清楚。”如意并不止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奴婢就不在这里，给陛下添堵了。”

    如意寻到无人的角院里，呆呆地坐在假山条石之上，她不是不在乎梨花和顾顺，恰恰相反，对她这样孓然一身、无父无母的人来说，这些个公主府的旧人，就好比自己唯一仅存的亲人，只可惜抄家之时，就被牢牢地拿捏在了元齐的手中。

    所以她知道，元齐完全能够掐着自己的软肋，这么无耻地胁迫她，而自己，心里纵然再焦急，也都是没有用的，服软？告饶？更是毫无益处，只会让元齐得寸进尺！

    如今，唯一能得破局的，惟有一了百了，从此让元齐，再也胁迫不到自己！



坐僻院静思脱身 戏君言真假参半
    不知从何时而起，如意早便有了一些为自己打算的念头，奈何受制于元齐不得遂愿，如意便总幻想着，有一日能靠着自己，解脱这般困境。

    为此她求告过楚王，自己私换了银钱，也努力学了骑马，虽做好了各样的准备，终又是谈何容易，逃脱困境这种事，也就只能做做梦罢了。

    这些日子以来，后宫阴云诡谲，自己屡屡涉险，也见了这么些人凄惨的命运，如意早已是心灰意冷，今日更是被逼到了这个份上！

    如意坐在那青石条上，翻来覆去、思前想后，实在是按奈不住了，明日掌灯之前！如意痛下决心，决定豁了出去，大胆一试！

    只是，如何才能得脱呢？靠自己绝无可能！必还得靠另外一个能够帮到自己之人！

    如意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臂上的笞伤，真还得感谢元齐今日这一下戒尺，如此难得的机会，万万不可错过了！

    那就靠伯俭了罢！想定多时，如意拔下头上的簪子，刺破了中指，在自己的贴身帕子上，写下了四个血字：上欲诛我！

    然后仔细地藏好。此事，若是成功了，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若是不成的话……如意没有往下想了，这样的事情，只能成功，不成功便是成仁！

    如意坐在角院里，从下午一直呆坐到了掌灯，连晚膳都没顾上进用，反反复复思考明日的脱身之计，渐渐地终于有了些眉目。

    天色已暗，凉风渐起，如意已是困饿交加，但仍是盘在山石上不回殿上，只轻轻斜靠着打盹。

    元齐久不见如意回殿，不觉奇怪，便起了身，在角院之中寻到了她：“如意，你一直在这里做什么？连晚膳都不进了么？”

    如意一反常态，柔声道：“奴婢在此思过。”她主意已定，现在开始，便绝不能出一点点纰漏，是以此时格外的温顺。

    “虽是春日了，但早晚天凉，你衣衫单薄，回去吧？”元齐走到她近前，想要拉她起来。

    “不。”如意摇了摇头：“陛下就让奴婢一个人思过吧。”她如今暂居元齐寝宫，时时刻刻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要一个人想清楚，怎么才能躲过他的耳目，为明日争取更多的时间。

    谁料元齐却也坐在了石凳之上，推心置腹地与她说起话来：“如意，你在这角落里已经坐了很久了，朕知道你心里恨朕，可是，朕也是为了你好。这事，真的，就那么难以启齿么？”

    如意明媚一笑，什么好听挑什么说，只为不横出枝节：“奴婢不恨陛下，身为人主，自然有许多情非得已；其实奴婢也一样，陛下宽限的这一日，就让奴婢一个人静一静吧，明日掌灯时分，奴婢一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的。”

    元齐叹了一口气，心里竟有些松动了，自己是不是真的把她逼得太过了？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搭在如意的身上：“朕为你，去取些吃的来。”如意没有拒绝，反而把那披风裹得更紧了。

    元齐取来了一碗肉羹，递给如意：“上一回未进早膳，差点出大事，今日怎么又不进晚膳了，这么不爱惜自己？”

    如意接过肉羹：“因为奴婢知道，陛下一定会来给奴婢送吃的。”说罢，大口吃了起来，她不会跟自己过不去，没有体力，明日是行不了大事的。

    她今晚这是怎么了？这么反常？元齐觉得略有些不对劲：“如意，你现在，怎么那么乖了？”

    糟了，装太过了！如意心中暗叫不好，赶紧说道：“陛下忘了么，奴婢说过，奴婢也是会怕的，奴婢想了一下午一晚上，还是不要得罪陛下的好。乖一些，明日陛下说不定，就舍不得发落了，是不是？”

    “那你，这是真不打算说了？你真以为朕是和你说笑的么！”元齐盯着她，接过她吃完的空碗，一眼看到了中指：“你的手怎么了？”

    如意全身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再这么下去，自己今晚都过不去，他就不能赶紧离开么：“奴婢刚才不小心，被尖石划破了。”

    “你胡说，这是刺伤。”元齐捏过了她的手指，仔细看了一回。

    如意抽回手指，闭上了眼睛，天哪！这可如何是好！他离我实在是太近了，一举一动难以逃过！

    赶紧故作了温柔道：“陛下，一定什么都想要知道么？”

    “是！”元齐脑子很清醒，并没有被她迷惑到。

    罢了，如意知道隐瞒不过，只得豁出去了：“陛下，你赢了！你想要的东西，奴婢已经写好了！”

    “血书？”元齐一惊，什么重要的供词要这么写？

    “是！陛下不是，就想要一个名字么？不过几个字，奴婢一时不想回屋去取纸笔，就随手写了。”如意给的理由，听上去简直是匪夷所思。

    “那现在就给朕罢？朕马上放人！”元齐向她伸出了手。

    如意摇了摇头：“陛下既宽限了奴婢一日，就让奴婢再逍遥一时罢，奴婢怕陛下看了供词，奴婢就不过去今晚了。”

    元齐缩回了手，懂了，所以那血书，并不是她真的懒得去拿纸笔，还是那份供述太过重要，但他却实在想不出，不过是从宫外弄点钱，这还能有什么特别的么：“真的有这么严重？”

    “严不严重，却不是奴婢说了算的，而是取决于陛下。” 如意莞尔一笑，明眸望向主上：“只是，奴婢如果真的，犯了弥天大错，陛下可舍得严惩？”

    “那要看什么错了。”元齐也回望她，说实在的，即便是她真的要谋反，自己都还是舍不得的，可有些事却不是自己舍不舍得，就能做决定，所以那些事，绝不允许发生一点征兆。

    如意有一搭没一搭胡扯，终于扯不下去，决定最后终结一句，讨一下主上的欢心，保明日一整天他不来找自己麻烦：“不管陛下怎么处置，奴婢都不会有半分怨气……”

    如意说了一半暂且止住了，觉得好像不够情真意切，决定换个称呼：“元齐哥哥，我到这世上走一遭，能与你相识，曾与你相知，此生已无憾！”

    元齐的心陡然攥紧了，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供述真的是死罪？普通的死罪，就算是杀人放火，也是自己可控的啊，到底会是什么呢？

    算了，还是先不要逼她，不管怎么样，且给她留一日的自在轻松吧：“朕先回了，你也别太晚。”

    呼——如意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打发走了，她举起手指看了看，罢了，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明日勉强也给你写一封信吧。

    第二日一清早，如意趁着元齐上早朝的时间，迅速叫了小菊和自己一起到了内侍省找冯易，她终于把这惟一的一次机会，果断地给用掉了。

    “冯内监，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想求内监。”如意在冯易安排的密室之中，取出来写好的血书：“有些事，内监可能已经知道了，陛下今晚要杀我，我想求内监托个话给楚王，我要逃命。”

    冯易面色凝重地接过血书，他知道梨花和顾顺下了大狱，也听楚王托人问了昨日之事，已觉事态严重，但却未料竟这么快就变成了死罪：“典乐，你可确定么？到底出了什么事？陛下怎么也不至于滥杀吧？”

    “私逃出宫亦是死罪，我若有半分生机，岂会以身犯险，内监有许多事你也许不知，可我留下，确是只有死路一条。”如意故意说的严重万分：“不知内监是否愿意，帮我这一次。”

    “典乐放心，咱家自当竭尽全力。请说吧！”冯易一口应了下来，昨日楚王府来人特地关照过了，若如意求助，一定要尽快把话带到。

    “冯内监恩同再造，如意没齿不忘。”如意深深地施了一礼，凑到冯易的耳边把自己想好的计划，细细地说与了他。

    “却是妙计，可似乎太紧凑了，一环未扣上，便来不及了？”冯易听罢，不免觉得那办法虽然好是好，但留给如意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还烦请冯内监，即刻前往楚王府，等着大王下朝面述。”如意神情焦急的请道。

    “咱家这就去，未时四刻，御苑太清楼后！”冯易再一次确认了时间和地点，便匆匆出宫而去，如意也忙忙地先回了福宁宫。

    元齐下了朝用早膳的这段时间内，她必须一切照常地在宫里，让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用罢早膳，元齐终于暂离福宁宫，去了延和殿处理国事，如意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趁机开始收拾，自己随身准备携带的贴身物件，准备停当，忽又想起了父皇那把佩刀。

    自己的多宝箱还封在原来的屋里，锁上了，里面的东西都取不出来，唯有那把佩刀是元齐保管的，应该还可以找出来带走，也算留个念想。

    想罢，如意便立即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如意在殿里住了这几日，仔细观察下来，元齐的要紧之物，一般都放在床榻附近的柜子里，如意便决定从那里找起。

    没过多久，果然在最底层的一个屉子里，看到了熟悉的锦缎裹皮，刚要伸手拿，却听得身后有人问道：“典乐，你在找什么？”



略施巧计惊险脱 辗转难眠觉异常
    如意吓得一哆嗦，赶紧停了手，回头一看，呼~~还好是福贵“福常侍，你怎么不在延和殿伺候陛下，怎么回来了？陛下呢？”

    “哦，陛下叫我不必伺候了，只回福宁宫来，看看典乐，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帮你忙一下！”福贵陪着笑脸道。

    如意的脸色刷得就变了，什么叫做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什么叫做帮忙？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难不成楚王告诉他了？

    如意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福常侍，我没明白你的意思，陛下叫你来找我干嘛？”

    “哎呀，典乐，陛下就是怕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东西，或是有什么事要找人跑腿的，没人帮着办，特地叫咱家回来，其实就是伺候典乐来的。”

    福贵解释给了如意听：“就比如典乐你现在要找东西，不用自己动手，咱家就可以帮你找！”

    “哦，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敢劳烦福常侍呢？”如意松的心稍稍放下了，元齐是发什么病了么，怎么教福贵来伺候自己了：“东西我自己找吧，福常侍还是先回去歇歇，我也想一个人清净一下，有事了自会去找你的。”

    “好！”福贵也觉得十分别扭，忙点头道：“那咱家先回屋里候着了，典乐你不要客气，有事只管招呼咱家！”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如意长出了一口气，从裹皮中取出了那佩刀，又想了想，把案上压在书下的一折纸取了过来，放在那屉子里；又褪下手上的羊脂玉扳指压在上面，关上了屉子。

    然后走到院中，悄悄把佩刀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便躺回自己的塌上稍事休息，等着元齐回来午休。

    很快便到了午时，元齐按理应该回来进午点，午休了，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却没有出现，如意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快午时三刻了，元齐还没有回来。

    如意等不及了，出门找到了福贵：“福常侍，陛下今日怎么还没有回来？”

    “哦，陛下前两日都没去延和殿，攒下的折子多了些，所以今日要晚些回来。”福贵答到。

    “那陛下不午休了？”如意继续问答，他要是一下午都在延和殿那是再好不过了。

    “还是要回的，只是晚一些，大约多过个一二个时辰罢。”福贵想了一想，给了个大概的时间。

    多过个一两个时辰？糟了，那不刚是自己约好的时辰么，或是已经过了，他回来然后，便会立时发现自己不在了！

    这可如何是好？如意只觉得心突突乱跳，她原本计划的就是等元齐睡下了，乘着午休的时候脱出宫，而现在这般，却全打乱了。

    不行，得叫他回来！“福常侍，能否帮我跑一趟延和殿，就说我有急事想请陛下回来？”如意问道。

    “典乐有急事的话，随咱家一起去吧，陛下还在批折子，专门回来一趟不妥吧？”福贵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这典乐自己有事，却把人主呼来喝去的。

    “福常侍，你就帮我通传一声吧，陛下若有事一时不回来，那也就算了，我没有从陛下那亲领的宫牌，是不能出福宁宫的。”如意找了一条好理由，央求福贵道。

    福贵这才想起来还确是那么回事，忙应了如意，去向延和殿中通传去了，元齐得了信，虽是手头公务未办完，但昨晚听了如意那番话，他总觉得心里十分不踏实，一时她求请，也就赶忙扔下了折子匆匆回了福宁宫。

    “如意，你有什么急事找朕？”元齐一进殿就问她道。

    “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陛下该午休了，奴婢怕陛下累坏了身子。”如意赶紧柔声答道。

    “就这事？你这不是在无理取闹么？”元齐面露不悦之色：“朕正忙着处理公务，你不知道么！”

    “陛下息怒！”如意款款一拜：“奴婢怕陛下，一下午都不回来，然后就掌灯了；奴婢还想为陛下更一次衣，服侍一次陛下午憩……奴婢只是怕到了晚上，陛下看了供词，奴婢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元齐听闻，心中大恸，走到榻前，伸开双臂：“既如此，来吧！”如意赶紧上前，一言不发，迅速地替他更衣。

    当如意伸臂，从后往前揽解革带之时，元齐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在腰上握住了她的双手：“如意，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紧张，这么害怕？”

    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临走了还要被他如此轻薄一番，真是晦气！算了，终是最后一次了，且忍一忍罢：“陛下真的就这么急于一时么？真的就容不得奴婢，伺候完陛下的这次午憩了么？”

    “朕错了，朕不问了。”元齐缄了口，任由如意服侍他睡下。

    如意下完了帐子，看一眼莲花漏，还刚好来得及，便迅速出到院中，寻到了藏好的短佩刀，贴身匿好，急冲冲邀了小菊又一并往太清楼而去。

    帷帐之内，元齐却哪里还睡得着，终是难免猜测那供词上，到底是什么弥天大罪？辗转反侧了近半个时辰，也没合上眼，这当口自己还睡个什么呀！不应该再多陪陪如意么？

    想到这里，元齐立刻翻身起来，叫到：“如意！”

    如意自然不会应答了，却是赏春上前服侍来了：“陛下，典乐不在殿内，奴婢来服侍吧？”

    “哦，王浩，去院子里把典乐叫回来。朕要与她说说话。”元齐任由赏春为他披衣，尚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来。

    王浩在院内溜达了一圈，自然没有找到如意，于是又问一圈，方才进到殿上禀道：“陛下，典乐不在福宁宫里，她和吴女史一起去太清楼了。”

    “去太清楼了？”元齐觉得十分古怪，她倒还有心情到处乱逛？梨花押在大牢里了，她还去太清楼干嘛？和其他人说话？还是去看猫？

    突然间，他一下子想了起来，今日，自己根本没有给过如意宫牌，那她是怎么去的太清楼？！

    元齐的脸色刷得就变了，马上意识到自己中了梁如意的圈套！她一定是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要乘着自己午憩的当口暗中勾当：“王浩，你马上领人，速去把她二人带回来，典乐要有半个字啰嗦，直接拿下！”

    王浩窥得了主上的神色，赶紧领了命往御苑而去。

    元齐又马上叫来了福贵：“你今日早回来，见着典乐，她有什么异常之处么？”

    福贵想了想，摇了摇头：“典乐一直在殿中，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那她都干了些什么？”元齐继续问道。

    “一开始典乐好像在找东西，后来就休息了一会，然后就来叫小人去延和殿请陛下了！”福贵回忆了一番，大略地说了一下。

    “找东西？她找什么东西？”元齐更觉古怪，如意的东西不都还封存着么？都锁起来了她怎么找？

    “小人也不知典乐在找什么，就在陛下床榻边的柜子，好像是最下面的屉子。”说着，福贵用手一指。

    元齐顺着看去，一下子就猜到了，如意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一阵不详之感油然而生，她拿刀做什么？！立时上前打开了那格屉子。

    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张折着的纸，上面压着自己为如意定制的那枚羊脂玉扳指，纸上是红色血书的一个字：供。而原本的那柄佩刀只剩下了一层裹皮。

    元齐感到浑身的血都要凝固了，这是如意特地留给自己的，可是为什么要放在这里！她为什么不能亲手交给自己！

    他再也顾不得约好的掌灯时分了，急忙上前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那份供述，上面根本没有写任何罪状，也自然见不到什么人名，只有刺目的八个血字：春华竞芳，与君长诀！

    这是什么意思，元齐怎么会不懂！他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跌坐在床榻上，那张供述之纸，也飘落在了地上。

    “奴婢还想为陛下更一次衣，服侍一次陛下午憩……奴婢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元齐哥哥，我到这世上走一遭，能与你相识，曾与你相知，此生已无憾！”

    如意这两日说过的话，反复回荡在元齐的耳边，她说得那么明显了，自己怎么就没能想到呢！

    她说那些话时，一定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听出来，说上一句既往不咎的吧，可是自己呢？！自己不过是终于把她逼上了绝路！

    “只希望将来，陛下没有后悔的那一日。”

    元齐再也忍不住了，他的肠子都悔青了，一时湿了眼框，挣扎着站起来，捡起那纸血书，轻轻用手抿了抿眼角，吩咐道：“马上随朕去太清楼，快！”

    众人见主上如此，皆知必是出了大事，也不敢问那纸上写了些什么，只各自忙乱准备去了。

    还未及出门，王浩却带着小菊回到了福宁宫中。

    “陛下，吴女史回来了。”王浩进殿禀道，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陛下，这是怎么了？”

    元齐没有回答，只把那血书递给了王浩，又颓然问道：“如意呢？”其实他看到吴小菊一个人进殿，便知一切似都已经晚了。

    小菊跪下禀道：“典乐和奴婢一同到了太清楼，海棠花开了，典乐说她想一个人，在那海棠花下待一会，奴婢就去后面了，后来……就找不见典乐了，许是到苑中去了。”

    王浩已然知道大事不妙，但也只能强做安慰道：“小人方才已命御苑的侍卫在苑中搜找，因急着复命，先和小菊回来的，陛下且放宽心！”

    “加人！御苑所有角落，一处不能遗漏，生要见人，……”元齐心中一阵剧痛，说不下去了：“朕要去御苑，马上！”



见海棠失神心碎 查宫禁理出线索
    王浩领了命，立刻一面派福贵去增调搜寻的人手，一面安排步辇载元齐前往御苑。

    一路之上，只不停地安慰主上：“陛下不要过于担忧，典乐这未必就是要寻短见的意思，可能只是一时畏惧责罚，找地方躲了起来而已。”

    “不管在哪里，一定要找到她！”元齐心下稍稍宽慰一些，他虽不免总往最坏的去想，但仍抱一丝侥幸，如意奸猾，故意躲了起来逃避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

    出了迎阳门，御苑如此之大，元齐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寻去，只来回焦虑地踱步，还是王浩提醒主上，可先去太清楼稍作休息，静待侍卫的找寻结果，再作决定。

    元齐点了点头，毕竟那是如意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她还会在附近么？

    踏入太清楼，院前已是海棠初放，芳菲艳红，甜香扑鼻，元齐的眼花了，似见一片醉人的绯云之下，仍有那熟悉的绿衣妙人，正在翩然而舞。

    “如意！”他失口唤了一声，疾步上前，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有捞到。

    “陛下，典乐不在这里。”王浩见主上一时急得神情都恍惚了，赶紧扶了他到绯云厅上坐下，又命人进了安神醒脑的二陈汤和洗濯的薰香温水。

    元齐略洗了洗，饮下茶汤，人清爽了不少，此时，分路搜寻的侍卫陆陆续续前来回报，自然都是未见人影，元齐的心越来越凉，终是缓缓开口道：“找人行船罢，也往太液池中去捞寻。”

    王浩并不知道如意曾和元齐说过的那些诀别之语，见主上如此悲观，不免惊诧：“陛下，典乐当不至于此罢，她身上有那配刀，就算真想不开，又何必费尽心机去投湖呢？”

    又赶紧拿出一本册子来，试图分散元齐的注意：“陛下，前头所说宫牌一事，小人已查得了！”

    他翻开手上的迎阳门初入门禁册子，指着其中一行道：“典乐所执的是庆寿宫的宫牌，只有出的登录，没有入的登录，应该还在这御苑之中。”

    “庆寿宫，吴小菊二人，未时二刻出，太清楼取书。”元齐念到，拧紧了眉头，她怎么会有庆寿宫的宫牌？她和张太后纠缠到一起去了么？

    “太后宫里的宫牌，是哪里来的？”元齐问小菊。

    “奴婢不知。”小菊也知道如意可能出了大事，早已失魂落魄：“今日进出门禁，都是典乐去登录的，奴婢以为典乐是向陛下请的宫牌，今日一早去内侍省也是这般。”

    内侍省？她去内侍省做什么？找谁？元齐心中一动，似看到了一线生机。

    顾顺下了皇城司狱，内侍省并没有什么其他如意熟识的人，她若真的要寻短见，为何在此之前，还要特意乘着自己早朝之时，去内侍省呢？

    除非，是与此事密切相关的人！难道内侍省中，就有那自己不知、却想要掐断的，她与宫外勾连的通道么？那她是特地去交待一二的？

    元齐心中猜想无数，眼光又落回了那本迎阳门的门禁，只见吴小菊那条的左右分别写着：庆寿宫，李朱砂六人，未时一刻出，游园；庆寿宫，李朱砂二人，未时三刻入，回宫；

    太后在病中，一直缠绵床榻，为什么今日庆寿宫，会有这么多人频繁出入迎阳门，且是掌事女官李司言领头？进出的人数还不一致？时间倒如此凑巧？

    这显然不是巧合，自己兴师动众搜了半天，别不过是如意约了庆寿宫的宫人，一起办什么事而已。

    元齐一指册子，问王浩：“庆寿宫，这游园剩下的四个人呢？哪里去了？搜查的时候，苑中有看到么？”

    王浩摇了摇头：“小人疏忽，并未听搜查之人说起，许是没有注意小人马上再叫人查访。”

    “不必了。”一直站在一旁观看的若薇却开了口：“陛下，御苑还有东便门这样仅凭宫牌而无须登录，就能方便宫人、侍卫出入的角门；未必这几人还在苑中，依奴婢说，陛下与其盯着御苑反复搜寻，不如把宫中所有的门禁册子都查一遍，先理理线索。”

    “好，典簿心细，立即带几个人帮你去查，有疑问的全都摘出来，呈报给朕。”元齐见若薇言之有理，便赶紧授意她去办。

    “朕要亲自去趟庆寿宫。”元齐遣走了若薇，又站起身来，向王浩吩咐道，他现在越来越觉得不对，深深怀疑如意其实就躲在张太后的宫中，也许就是未时三刻，李司言带走的那个人，其他之人不过都是些障眼法。

    “陛下，太后还在病中，这样似乎不妥吧？”王浩知道主上想去庆寿宫搜找，赶忙劝道：“不如小人先暗中叫人，看住了庆寿宫的进出之门，陛下宣诏李司言问完了话，再另做决定？”

    “也罢，你快叫人去，朕先回宫，御苑这边也先不要停。”元齐现在已冷静下来了不少，诸多线索一汇聚，他基本能够断定如意还活得好好的，那绝笔只怕只是为了逃避供述，故弄的玄虚。

    元齐回到了宫中之时，李司言也已赶了过来。

    元齐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朱砂，你今日见过梁典乐么？”

    “奴婢没有见过，典乐今日没有去探视过太后。”李司言回答得很清楚，并不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你今日未时，领那么多人，去御苑干什么？”元齐话锋一转，问起了门禁之事。

    李司言一脸错讹，不知道主上为什么提这个：“回陛下，今日楚王妃进宫探视太后，临行之时想去御苑赏下春色，太后便命奴婵带人引王妃去御苑，奴婢带到之后就自己先回了。”

    楚王妃！元齐听到这三字，浑身一震，楚王妃是骠骑大将军的女儿，算是如意的表姐，二人素来就是相厚的，伯俭昨日刚进了宫目睹了那一幕，今日王妃就来探太后了！

    这才是真的巧！自己似乎猜错了方向了：“楚王妃之前有没有说过，要来探望太后？还是临时起意的？”

    “王妃是今日直接求见的，她为太后寻得了一位通经略的医女，所以今日特地来引荐给太后，现在就留在庆寿宫中了。”李司言据实回禀道。

    “没事了，你先回去吧。”元齐摆了摆手，脸色阴沉，已然大抵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伯俭昨日就动过把如意带回府上的念头，如果真是猜的那样，他竟然为了如意，违逆自己，私运如意出宫！

    “陛下，奴婢已然查毕，确有不少蹊跷之处。”于若薇抱着一沓门禁册子，走进殿中。

    “楚王妃，是么？”元齐见她来了，直接便问道。

    “是，陛下圣明！”若薇见主上也查到了线索，亦直接回道：“楚王妃今日已时五刻进拱宸门，共五人，随行侍女四人，去庆寿宫探望太后：未时五刻出拱宸门，一行仍为五人，似是没有问题。”

    若薇低下头看了一眼一张自己记录的纸，话锋一转，又说道：“可奴婢怀疑，李司言未时一刻出迎阳门的六人之中，有二名是庆寿宫人，而那四名便是楚王妃一行；也就是说，当楚王妃从御苑东便门直出拱宸门之际，无端多出了一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陛下所找的典乐。至于莫名少了的一名随从，也许……”

    “是楚王妃留在太后宫中的医女。”元齐替若薇说出了答案，好一条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妙计，若不是亲自向太后宫中质询，仅凭宫门进出的记录，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来！

    时间刚好也算得这么准，这般计策，只有对宫中各处和自己平日的起居时刻，完全掌握的人，才能定得出来！此事何人主导，一目了然！

    元齐的心中一阵翻江倒海：梁如意，你竟然抛下朕，私逃出宫了！你还有什么不敢干的！昨日所指的弥天大错原来就是这个？！你做出这种事情，竟还惺惺作态问朕舍不舍得严惩你？

    难不成，还指望朕拿你回来之时，要好言哄你一番？国法宫禁在你看来都算是什么！朕也不过是你眼里的一个笑话吧！

    “陛下。”若薇打断了元齐的思绪：“奴婢还查到，今日一早，典乐也是用的庆寿宫牌去的内侍省，只是典乐去完之后，几乎同时，冯内监就出宫了！”

    冯易！真是没想到啊，竟然是他！元齐一时气得将若薇递上的册子狠狠地拍在案上，自己还叫他去审梨花和顾顺，根本就是他自己！这哪里还能查出什么来！

    难怪皇城司的察子一点头绪也没有，难怪如意死活也不肯说出来，内侍监，也算宫中响当当的头号人物，竟会帮她暗中牵线，勾连外面！

    元齐一偏头，看到了王浩，不免恨道：“同是宫中位高权重者，都无可约束了吧？王内监，你是不是和冯内监一样，也整日背着朕，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吓得王浩赶忙跪地叩首：“小人不敢，小人唯尽心服侍陛下左右，岂敢作半分他想。”心中自是叫苦不迭：冯易那是高祖朝的大阉，都是和左右皇权的徐内监一起共过事的，自己这才入宫多久，陛下怎能一概而论。



天子焦迫趋王府 典乐决意离京城
    元齐也不多做理会，只急急地站起身来，向王浩道：“传旨，把梨花和顾顺放了！马上着人去查冯易，是否与民间解库暗中勾结，私贩禁中财货！”

    他怒归怒，心里还是焦急更多，如意脱出了宫去，虽不担心她一时寻了短见，但到底不知现下身在何处，那诀别之笔也未必是虚言，又吩咐：“你随朕立刻去楚王府，叫王政敏把得力的人全带上！”

    “是！只是不知陛下，打算要何人去查冯内监？”王浩虽领了命，却根本在宫内找不出能查冯易之人，除非由元齐指派前朝官员。

    元齐一怔，确实难办，宫里找不出比冯易位高之人了！找前朝？到底事涉如意，家丑不可外扬，想了一回，勉强道：“叫陆贵妃查罢！需要往宫外查证的，内侍省、皇城司另出人去办。”这本不应该后宫妃嫔处置的事情，如今只能权且交办了。

    说罢，便急冲冲领了人往外而去，未及出门，却被于若薇拦住了。

    “陛下就这么去楚王府，必定是要扑空的！”她向元齐进言道：“陛下可曾想过，典乐为何要从御苑走，而不是等在会通门内，待楚王妃出宫时，便可直接混杂其间呢？”

    “所以她是故意的！她要引朕去御苑搜寻，以拖延时间是么？”经若薇一提醒，元齐暗道不好，这点时间耽搁下来，如意怎么可能还在楚王府中，乖乖等着自己去拿她？

    他立时吩咐福贵道：“你马上去皇城司，叫察子全部出去，到市肆访查如意的下落，看她一时隐在何处了？”

    “陛下不可，那反倒是打草惊蛇了！”若薇却阻止了福贵：“典乐机敏过人，若这般大肆访查，只会把典乐赶往城外。唯今之计，陛下若真的想要找到典乐，必须提前先闭了京畿的各水陆城门，再行全城访查方可！”

    元齐没有接话，若薇的建议听上去似没有说错，但若关闭城门，再这么大肆去全城搜捕，一个私逃出去的宫人，无异于欲置其于死地！

    他返身打开一个锁着的书柜，取了一件东西藏在自己身上，才又向殿上众人道：“不必叫皇城司访查了，今日此事，尔等不要议论，更不许乱传出福宁宫去，违者，无论是谁，朕立诛之！”

    说罢，特意看了若薇一眼，只领了王浩与外面的侍卫会合，仍是直扑楚王府而去。

    只不过，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猜到如意的那一份决断之意。

    一个多时辰前，如意就随着王妃出了宫，进到了楚王府内，连茶也没有顾得上喝一口，便换上了一套干练的女官靴袍，将随身的物品打了个包袱，又把梁帝的短佩刀悬于腰间革带之上。

    收拾完毕，她郑重地向楚王跪拜到：“大王，今日，如意全靠你脱出生天，大恩不言谢，如意就此别过，日后……若有机缘，自可再相见，若从此再无消息，大王也不必挂在心上！”

    楚王赶紧扶起了她：“如意，何出此言！你这是要准备去哪里？我在安上门内另有一处别宅，地处冷僻，亦无人知晓，不如你暂且到那里避一阵子罢？”

    “大王的心意我知道，只是我现下即刻就要出城，终是辜负了。”如意并不打算多作停留：“只请大王赠我一匹好马，助我一程脚力。”

    “如意，你要出城？”伯俭一脸诧异，不敢相信她所说：“天色己晚，你一个孤身女子，现下要去到荒郊野外？车船也不坐么？我记得你并不会骑马的。”

    “大王不必担忧，那是我从前娇弱，出个门还需香车宝舟，随行扈从。如今已做了这么久的奴婢，想娇弱也娇弱不起来了。我骑术甚精，又有利刃在身，非同往昔，决计无碍的！”如意心意已决：“大王可知，我若一时停留，难免不被陛下寻到，一旦拿了回去，等着我的可是什么？真到那时，大王就再也救不了我了！”

    “也罢！”伯俭沉吟片刻，也只能如此了，便叫人去把自己府中脚力最佳的那匹好头赤牵到了门外，又找出了那叠银票交还给了如意：“不知你今后，欲居何处？又作何打算？”

    “这钱我用不了这么许多，一张足矣，普通百姓有些一辈子也不过几十缗家产。”如意只抽走了一张银票，塞到了包袱里：“至于今后，我……”

    其实她自己也并没有想太明白，今后到底该怎么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此番得罪了人君，也只能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了。也许开个铺子罢，我别的也不会，就养过一阵子猫儿，那就开个卖猫鱼的小铺子罢。”

    伯俭一阵心酸，一代明君梁帝，仅剩的公主竟要沦落至此：“如意……你确定要这般么？我可为你在西京，寻一可靠之人托付，都是你父皇的旧臣。”

    “多谢大王，不过还是算了吧。”如意笑着摇了摇头，她不愿意与过去再有太多瓜葛了，便直往门外走去，准备牵了马离京，摆弄鞍勒之间，小臂上的伤痕若隐若现。

    “如意！”伯俭终是放心不下，伸手拦住了她：“可你身上都是伤，路途颠簸，这如何能行？还是先养好些再走吧！”

    “大王，这点伤于我算不得什么，我又不是先帝，一点小伤便要临阵脱逃。”如意丝毫不以为然。

    “住口！”伯俭的脸色骤然一变：“如意你怎么诨说！你为这口无遮拦挨了多少打了？还不长记性！如今你要一个人走了，再说这些掉脑袋的话，被人听了去，以后可要怎么办！”

    “大王如何这么谨慎，这话外头人人尽知好么！”如意撇了撇嘴，临别都不忘要挤兑一番：“当初我父皇血战危原之时，前军哗变投敌，尚能亲冒矢石，未曾退却半分；你父皇还有岳丈亦皆无惧生死，义无反顾，是以才能反败为胜！反观先帝，彼时睡姐重伤，几乎晕厥，尚在亲战，先帝自己却先跑了，如何不全军覆没！”

    “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连睡姐都死了，你还提他作甚！”伯俭皱了眉头，高祖就是危原一战才得梁帝赏识，方引出后来这许多祸事的，个中大忌如意不是不知，又提起作甚。

    “睡姐都死了？”如意感慨不已，难怪元齐这些日子总没事找自己的茬，真是边关无虞，闲得慌罢！

    “是！有一阵子了，所以现在也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难得的时候。”伯俭语重心长地道：“你一个女子，本就不知道许多事情！更何况于你，更有特别的忌讳，就算旁人都议论，你也不能诨说！你可知先帝当时若不退走，你三年前便是大魏的皇后了！”

    大魏的皇后？如意一下子似是懂了，惊问道：“难道真的有拥立一说？那愍太子之死也岂不是……”

    “是，你心里知道就好了！”伯俭不让她说下去了：“所以于你而言，以后口上决不能乱提先帝，以防别有用心之人，对你不利！”

    “知道了！”如意懂得伯俭是为自己好，却终究不以为意：“大王放心，我是不会在乎这些的，皇后又如何，大王若得空，还是多进宫看看太后吧！”贵为皇后，还不是日子过得艰难抑郁。

    “好！”伯俭郑重地点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如意你若真要的走，我也拦不住你，天色不早了，那就赶紧出城罢，先找个妥帖的地方安顿下来，千万不要走夜路！”

    说罢，到底是放心不下，又叫人牵过了一匹马来：“我送你一程吧，你认得路么？打算从哪个门走？”

    “那就烦劳大王了！”如意翻身上了马，调转了马头：“开远门。”

    开远门？伯俭也上了马，调转了马头，一下子记起上一会如意去找少泓的时候，自己就是在开远门外阻截的她，心中一动：“如意，你不会又要去找少泓罢？若是那般，我今日绝不能放你走！”

    “看把大王紧张的！”如意爽朗一笑：“少泓如今可不在汝南了，要去长沙可得从南薰门走！”说罢一扬鞭，便往西疾驰而去。

    她如今倒是路也知道的不少，骑术也精了，果然是不同了，伯俭见此，略放下了些心，也立即驭马紧随她而去。

    二人出了开远门，如意驻了马，向伯俭抱拳道：“相送千里，终需一别，大王就此止步罢！”

    “好！”伯俭将身上的绯色披风解了下来，为如意搭上：“早晚天凉，你还是赶紧找一个隐秘的歇脚之处。”

    又将革带上的一块腰牌扯下递给如意：“这是楚王府的令牌，你若有险，可以之示人，无论在何处，我亲自去接你回来。”

    如意接过宫牌，仔细藏好，眼中泪光闪烁：“谢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此番却连累了大王，也请大王千万自己也要多保重！”

    二人话了别，伯俭调转马头往回驰去，元齐该召见自己了吧！如意没说她要去哪里，他也没问，不为别的，只为等下面圣之时，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失了口。



质去向亲驾追缉 祭庆陵诀别父母
    开远门外便是金明池，周边亦是一片热闹的市肆，快到晚膳时分了，如意找了个茶摊随意填饱了肚子，又打包了一叠胡饼。

    用罢晚膳，于市肆之间随意闲逛，用随身的散碎铜钱置买了些所需的物品，又向店铺老板等人问明了道路，终不敢贪恋这浮华尘世，直接上马往西入了郊野。

    一口气跑出了好远，如意方才深吸了一口气，舒展了双臂，天高云淡，自由自在，可是自己为什么却还是这么感伤？

    如意驻马回望，远处巍峨的开远门依稀可见，自己生于斯、长于斯，却终究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

    她转正了身子，目视前方，已是满眼的青翠欲滴，如意，你如今是要去哪里呢？她在心中轻轻地问自己。

    我要去祭拜亲生父母；

    我要下长沙和故人告别；

    然后去江南，

    去武林水边看满树桃红柳绿；

    去栖霞岭下燃三支姻缘沉香；

    在锦鲤湾前等那一个姗姗来迟的同渡之人……

    如意一样马鞭，扬长而去，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魏伯俭回到了府上，却在厅堂见到了已然到来的元齐，虽是意料之中，却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快，还会亲自屈尊臣邸。

    “如意人呢？”不及伯俭行礼，元齐一把上前就拉住了他手，质问道，他刚扑到楚王府中，就见伯俭从外面回来，便知自己已然晚到了一步，不免心焦如焚。

    “陛下此是何意？”伯俭不善诓骗主上，可此时，也只有咬咬牙，为如意多拖延一点时间了：“梁典乐不是，就在陛下的福宁宫中么？”

    “朕今日不是来与你斗嘴的！”元齐一下子就看穿了伯俭的心思，吼道：“朕是来拿人的，你把她藏哪里了！！！”

    伯俭没有说话，元齐从来没有这么对自己怒吼过，人君震怒，他心里难免忐忑，伯俭之所以得以保全自身到今日，而不似其父兄那般死得不明不白，最紧要的就是识时务，于是一时只得缄了口，也说不出更多的妄言来了。

    “说话啊！”元齐见他不语，又气又急又无奈：“魏伯俭，朕待你不厚么！你为何要做这般叛君之事！”

    伯俭闻言，冷汗直冒，忙伏地跪拜：“臣罪无可赦，有死而已，可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真的不知道如意，她究竟在何处……”

    “你不知道？！”元齐继续吼道：“那你刚才，是到哪里去了！”

    “臣方才，在街上送了如意一程。”伯俭也不敢隐瞒太多：“陛下别找了，如意她，早就出城了。”

    什么？已经出城了？元齐心中一阵透凉，抓住伯俭的衣服把他拉起来：“出城了！城外哪里？是你的别业么？”

    伯俭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陛下，臣真的不知如意去何处了，她一个人自己骑马走的。”

    “一个人骑马走了？！”元齐看了一眼天色，惊呆了：“这么晚了，她一个孤身女子，荒郊野外，你就这么放她去了？！你就不怕她遇到不测么？”

    “臣也力劝了，可如意说她，不能留在京中，若被陛下拿了去，只有死路一条。”伯俭呼着粗气，拿出了那块写着血字的帕子：“臣恳请陛下，看在故人的份上，就放过她，随她去罢。”

    元齐拿过帕子，看了一眼那上欲诛我四个血字，气得只团作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下，长叹道：“伯俭，朕告诫过你，莫要轻信一面之词！你却为何只信她、而不信朕！”

    转念又想想时间紧迫，不能再与楚王这般罗嗦下去，斥责的话以后再说也无妨，便不再发作，只直接问道：“她从哪个门出的城？开远门还是南薰门？出了多久了！”

    伯俭听元齐这么问自己，不觉甚是古怪，京畿十二道陆门四道水门，元齐他如何就能断定如意走的就只这两道门呢？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缘故么，忙问道：“陛下是知道，如意要去哪里么？”

    “她还能去哪里？你没有脑子么？你这般纵容她，可是酿了大祸了你可知！”元齐气忿难平：“上一回朕叫你去截她，你还是抗旨把她放去了汝南！这回更好，直接帮她私逃？朕倒要看看，到时候朝堂参劾之时，她倒是跑了，你自己脱得了干系么！”

    “臣问过她了。”伯俭却不信：“长沙千里之遥，她岂能什么也不准备，就这么只身去了？”

    什么也没准备？元齐心里更慌了，如意这是走得有多急：“她没钱么？”他稍稍耐下些性子，还是要把情况先问清楚。

    “一百缗，臣把那叠银票都还给她了，可她不要。”伯俭拿出银票，回忆道：“如意说她只想找个僻静之处，隐姓埋名，开个卖猫鱼的小铺子。”

    “你信她！一百缗够她的川资，到长沙就足矣，到了地方，长沙王自然有钱给她使。这银票是她卖了朕的羊脂玉扳指换来的……”元齐口上气忿，眼神却黯了下来：“怕是不愿意多拿了。”

    又从怀中掏出一纸信札递给伯俭：“这东西朕从不示人，你看了也全作不知为妙。这是抄件，你若不信，也可当做是朕自己伪书的。”

    伯俭接了过来，读完那纸上的字，立时变了脸色，跪地请罪道：“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如意出的是开远门，一个时辰还不到，应还未走远。臣请陛下允臣，即刻出城去追她回来！”

    “你不用管了，朕亲自去追！”元齐得了讯息，一把拿过那信札重新藏好，转身就欲离去。

    “陛下不可！”伯俭见此，忙站起身来扯住元齐的袍子：“陛下这一走，难道也是要去长沙么？国不可一日无君！”

    “朕明日抱恙辍朝一日，明晚若回不来……”元齐反身，举起双手扶住伯俭的肩臂：“那就抱恙十天半月，或是一月，你来监国！”又拍了拍他，到底还是信任之人：“这事你办妥帖，别让朕失望了。”

    “陛下这是打算要去多久？”伯俭一怔，一个月也太久了些，他真的连社稷都不顾了，定要亲自追去长沙么？

    “放心！朕只要一找到她，就会回来。”元齐己然下定了决心，又用手一戳伯俭还拿在手中的银票：“这银票你可是欺君！不把东西找回来，等朕回来，拿你是问！”

    说罢，转身出了楚王府，带了王浩并王政敏、张应昌等带御器械，上了特选的御马，急急地亦往开远门驰去。

    一夜疾驰，并无半分停顿。

    东方拂晓，旭日初升，京畿远郊的郭原之上，田野间已是一抹新绿，间杂开遍了各色野花，自是一派阳春三月生机盎然的景象。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原野中踏花而来，马上是一位穿着宫中青绿色女官袍的女子，脚穿皂色革靴，头戴方顶幞头，晨风吹起她的绯色披风，扑棱在身后，尽显潇洒俊逸之态。

    她熟练地驭着马匆匆飞驰而过，须臾，停在了郭原正中一片古柏参天，石碑林立的皇家陵园之前，那是梁帝的庆陵。

    一名上了年纪，须发皆白的守陵内侍正在陵前洒扫落叶，见这么冷僻的前朝帝陵一大早有人前来，不免略感诧异，停下了手上的扫帚。

    梁如意下了马，将马拴好，解下披风搭在马鞍之上，又取了随身的包袱，向那名内侍走去。

    “老丈，我是楚王府的内人，今日奉了楚王之命前来祭拜梁帝。”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块宫牌，举在手中示意给那内侍。

    那内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验看了一下宫牌，并无差错，虽略觉得此事不合常理，但仍是给她打开了庆陵的宫门：“既如此，贵人请进。”

    如意谢过了他，缓缓地抬脚跨过了门槛，熟悉的堆土陵墓一下子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是她此生第二次来这里，十多年前，梁太后与梁王薨逝，她第一次扶灵入殓，梁帝一生素俭，死后亦是薄葬，那时候的庆陵不过一捧黄土几块石碑。今日所见的陵园、宫墙、祭殿等等，皆是后来所修，不免陌生而又熟悉。

    如意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情，缓步走入祭殿，从包袱中取出了昨日在开远门外购置的祭品，摆列牌位之前，焚香烧纸，逐一拜祭了梁帝、梁后和少帝。

    如意跪在地上，心中默默祝祷：“父皇，母后，今日女儿是来向你们道别的！女儿不孝，此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再来拜祭，也许从此再也不来了。”

    “女儿不求恕罪，但愿父皇母后九泉之下，能体谅女儿的苦衷，也请父母保佑女儿此去千里，一路顺遂！”拜祭多时，如意再一次逐一叩头，缓缓起了身。

    又到堆土陵前叩拜了一遍，在那帝陵的柏树上，折了一支刚出新芽的嫩枝，放入包袱之内，方才向宫门外走去，快出门时，她停了一停，用手抹去脸上所有的残泪，昂首跨出了宫门，毅然向亲人做了诀别。



遇埋伏以命相博 终失手追拿回京
    宫门外，此时寂静一片，那年长的内侍也不知哪里去了，如意走到自己的马前，却隐隐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忙伸手拨开马上搭着的披风。

    果然！她的鞍鞒竟不翼而飞了！如意头上一轰，没了鞍鞒，自己可要怎么骑马？这却是谁这么无耻，偷人的鞍鞒！！！

    还未及她细想，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梁典乐，你这是，欲往何处而去？”

    如意闻听，惊得手一抖，包袱直接掉在了地下，魏元齐！她不奇怪主上会迅速发现她出了宫，可他现在怎么会在自己的身后？！

    自己连夜出城赶路，一宿未合眼，一刻未耽误，他竟然能比自己还快，竟在这里守着自己！

    如意只觉得浑身僵硬，缓缓地向着声音转了过去，只刚一回转之际，便有不知从何而出的侍卫，呼啦一下，将她围在了正中。

    如意闭了闭眼，喘了一口粗气，与元齐二人四目相对，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也一时无语。

    二人僵持了一会，元齐先开了口，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淡，就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祭拜完了？那回宫去吧！若耽误了，晚上可要赶不到了。”

    “请陛下把鞍鞒还给奴婢。”如意没有说是或否，她为了出宫，把最后一招都用完了，此时她只能等着拿回鞍鞒，做最后一搏，骑马冲围了。

    “坐车罢，朕为你预备好了。”元齐用眼神向不远处的田边示意了一下，那里停了一驾宽敞的马车。

    “我，不会回去了！”如意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高，却简短而坚定。

    “你敢？”元齐的回答，更简短，也更坚定。

    如意环顾了一下四围，宫中仅有的六名带御器械，尽数围在自己的身边，那是从二十万禁军中，层层选拔出来的武艺最精之人，个个身怀绝技。

    如意抿了抿嘴唇，想来元齐今日是志在必得罢，按常理，自己到这地步，应是绝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可是，出宫只这一回，没有下次了，回去便是万丈深渊，自己就算拼了性命，此时也只能赌一把试试了！

    赌什么呢？那就赌魏元齐他，也许真的，还是在乎自己的吧？

    如意的手摸到了革带上挂着的短佩刀，仓啷一声把佩刀拔了出来持在手中，与此同时，也听耳边仓啷啷一片刀剑出鞘之声，带御器械们瞬间也全把刀剑拿在了手中，锋刃齐齐地向着如意。

    “护驾！”元齐身边的王浩见此大惊，忙尖着嗓子高喝道：“驾前亮白刃，等同谋反！梁典乐，你还不快收了！”，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元齐疑惑地看着如意，她这是想干嘛？行刺朕么？就凭她，也敢在带御器械前亮刀？这是有多自不量力？

    “内监多虑了，这刀不是向着陛下的……”如意的眼神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缓缓抬刀，双手握住刀柄，将刃尖反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又向元齐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回去了！”

    元齐意外不已，如意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要死要活的闹法！他冷静地盯着刀尖，先抬手示意侍卫们刀剑回鞘：“有话好好说！先把刀放下！”

    “请陛下把人撤走！”如意没有松手，刀尖往内近了近，抵在了自己胸口上。

    “别胡闹！”带来的都是最心腹的人，元齐讲话也无需端着：“再闹，等回去了，朕一笔一笔好好给你算算，到时候看你哭不哭！”

    “不要逼我。”如意的声音哽咽了，她本不想死，想死还不容易？又何须费尽心机逃出宫来？

    但人到了有的境地，却往往身不由己起来，她既不想再回那牢笼，如今，能留下自由的魂魄也是好的，在父皇的陵前，用父皇的配刀，也许这就是天命吧？

    如意一阵恍惚，手往内轻轻一送，那无比锋利的刀刃立时割破了胸前的袍衫，也刺破了胸口的肌肤，一阵心痛，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在了衣服上。

    “如意，别！你住手！”这一回，元齐的声音都变了调，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慌失措，他赶紧向周围喊道：“都退下！”

    “陛下不可，典乐有刀，陛下一人太危险了！”领头的带御器械王政敏向元齐道。

    “无妨，快退下！”元齐摸了摸自己腰里的佩剑，凭如意还伤不到他。

    众人只得应声而退，又消失到不知道哪里去了，陵前，只剩下了元齐和如意二人。

    “如意，人都走了，快把刀放下！”元齐柔声劝道：“凡事都好商量，别一时冲动了！”

    如意没有动，胸口的刀没有半点往外松动的迹象：“请陛下把奴婢的鞍鞒还回来。”

    “好！”元齐没有半点犹豫，走到路边的草丛里，提出一副鞍鞒，扔在如意面前的地上。

    “请陛下把鞍鞒复原。”如意无动于衷，又提了新的要求。

    元齐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她胸口暗湿的那一片，重新从地上提了鞍鞒，到了如意的马前，亲自重新上好，系紧。

    “陛下，现在也可以走了！”如意的刀还是没有放下。

    “你此去路途遥远，朕要看着你无碍，才能……”元齐见她的手又紧了紧，忙改口道：“朕这就走！”说罢转过身去，背对着如意往前迈了二步，心如刀割，每迈一步都似有千斤之重。

    罢了，只要她能放下刀，自己的御马更快，他不怕追不回来：“如意，朕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罢！”

    如意赌赢了，心里却一点也不痛快，她轻轻松开了右手，左手继续拿刀抵着胸口，转过身去，单手牵过缰绳准备上马。

    如意的左脚刚踏上马镫，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从庆陵宫墙之外，侧飞出了一小片石头，不偏不倚，正直直地打在如意的左手腕上。

    “啊！”如意吃痛，惊呼了一声，手一松，佩刀镗得一声落于地下！

    元齐并未走远，听得声响，立时回过了身，一个健步上前，一脚将地上的佩刀，踢飞到了草丛里。

    与此同时，藏在暗处的侍卫们纵跃而出，还没等如意回过神来，便将她按翻在地。

    “就扣过几日弓弦，也敢学别人舞刀弄枪！”元齐斥了一句，一扫方才的无力，又恢复之前的神气。

    如意知道大势已去，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闭了眼，任凭他随意处置。

    “陛下，要绑么？怎么绑？”王政敏看了一眼按在地上的如意，低声请主上的示下。

    元齐想了想，蹲下了身子，将如意的外革带解了下来，交给王浩，叫他去把如意的佩刀捡回来还鞘。

    又伸手摸到她的袍内，松了那下裤的腰带，抽了出来递给王政敏：“她跑不了了，就绑手腕，前面。”

    他到底还是觉得回宫的路途不近，需颠簸一日，不忍反手大绑，怕她受着伤，太过煎熬。

    “是。”王政敏蹲下身子，拢过如意的双臂，就用那裤带将如意的双手在身前绑在了一处。

    众人收拾妥当，有人去外边牵过了马车，押着如意上了车，可怜如意只能双手一起，隔着袍子提着松了腰的衬裤，踉踉跄跄，走路都走不利索，实在是狼狈已极，也再没有了跳车而逃的可能。

    上到了马车上，里面倒是异常宽敞，车内还放着软垫，可坐可卧，如意呆呆地坐下，用手拨开车窗上的帘子，注目着庆陵缓缓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五味陈杂，百感交集，忍不住躺倒在垫子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元齐骑着照夜白，就在如意的车外，听到她嚎啕的哭声，皱了皱眉，叫停了众人，不再骑马，也掀了帘子进到车中，改坐马车。

    只见如意躺在车内，泪涕横流，伤心欲绝，哭得连气息都不畅了，元齐赶紧从怀内抽出一块帕子，塞到她的手中：“別嚎了！”

    如意听到他进到车里来了，立刻尽力止住了哭声，用那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仍是躺着不动，还闭上了眼睛，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还有脸哭？”元齐看着她花了的脸，拿过帕子重新替她仔细擦了一回：“一哭二闹三寻死，你学这些倒真是快！”

    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快素白的方巾，叠了一下，放在如意的伤口上，用力按了一会，拿起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印出的血痕，果然不过是破了皮罢了，并无大碍。

    立时松下了一口气，将那巾帕盖回伤口之上，讲话也马上严厉了起来：“自己拿手按着！”如意却没有动，也没有回话，就像压根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你还敢使性子？！”元齐见此，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宫人私逃出宫，是何罪你知道么？谁给你的胆子？！”如意仍是不作声，闭眼躺平，一动不动。

    “装死是么？继续装！”元齐气急：“你刚才的眼泪省着点吧，留到回宫再哭，你倒猜猜，朕这次会怎么处置你？还指望像以前那样姑息你么？你看看朕回了宫，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只是任凭元齐怎么责骂，怎么消遣她，如意仍还是那样，从早晨的庆陵到傍晚回到宫中，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过元齐一眼，也没有再说过半个字。



罪上加罪翻旧账 忍无可忍终开口
    回到福宁宫中，已是徬晚时分，元齐先吩咐王浩带了如意去找小菊，替她擦洗更衣，把伤处理好了，等进完了晚膳，再带过来单独见自己。

    他难听的话，威胁的话都在马车上骂完了，此时需要单独一段时间，再重新准备一下，才能开始处置她。

    掌灯时分，元齐独自坐于殿内，把玩着面前案上放着的两块宫牌，一块庆寿宫、一块楚王府，都是从如意那里得来的，心中若有所思，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妙不可言。

    “陛下！”王浩进到了殿上，请示道：“现下，是否需要宣召典乐了？”

    “嗯，叫她来吧。”元齐点了点头，把宫牌收了起来，又从屉中拿出了两叠纸笺，放在了案上。

    “是。”王浩应道，却未离去，只又小声问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典乐？需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小人先给陛下预备些东西？”

    王浩见如意私逃出宫，主上急成那样，还因为此事辍了一日朝，估摸着这次不比往常，且不说依着宫规该如何，再怎么着，责罚终是免不了的，就看主上打算怎么办了。

    “不必了。上次是想给她留些脸面，这回干出了这种事，还有必要么？”元齐咬了咬牙：“到时候，把福宁宫里面的人，全叫到院子里去站着看，都瞧一瞧恃宠忤逆的下场！”

    王浩听得心惊肉跳，忙赶紧劝了一句：“陛下息怒，还是要以龙体为最重，切莫气坏了身子！”说罢，先退了下去。

    不一会，王浩领着如意进到了寝殿之上，她换了那套赏菊时穿过的绀襦石榴裙，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单蟠髻，除了发带没有任何饰物，在烛光下反显得格外的明艳动人。

    元齐看着如此美人，难免心中略略松动，其实他虽本是怒极，但此刻却一时有些找不到那感觉了，也不知是因为车上，已然怒骂了一路，泄完了愤；还是原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却顺利地在一日之内，便把她带了回来的缘故。

    “跪下！”元齐阴沉着脸，冷冷地开了口。

    如意照例面无表情，一字不发，不但不跪，还自顾拖过了把椅子，隔着几案面向元齐坐了下来。

    真是冥顽不化！元齐心里怒骂了一句，刚要发作，转念又想到，她必是自知反正也逃不过责罚，也不计较这一时，也就随她去多坐一会罢，只把自己要说的话先说完。

    “从昨日到今日，你没有什么，要和朕解释的么？”元齐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她一整天没吐一个字了，现在又怎会有话说？

    “你不说，那朕来说！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去亲自拿你回来么？”元齐只得自问自答：“你可知？朕一直都在纵容你们，才有今日，险些酿成大祸！”

    说罢，将自己面前的两叠纸笺，拿起来拍到了如意面前。

    你们？你就你了，为何还有个们？如意疑惑地伸手去翻阅那两叠纸笺，只一略翻了几下，虽未吱声，脸色却大变了。

    原来，那纸笺一叠是她写给少泓的信，另一叠是少泓写给她的，虽都是抄件，却一字不差！

    原来元齐早就知道了！这个险恶的小人！难怪那日皇城司狱中，那话说得如此奇怪，要自己先把情信交给他！

    可这些又是怎么会到他手上的呢？是谁抄录的这些信！知情人不过就那几个，梨花？顾顺？亦或是……少泓？如意却不敢再细想了。

    元齐看她果然惊惧非常，脸上泛出阵阵红白之色，立时斥道：“你们再干勾连的事，朕都可以忍，都可以假装不知！但你如今却又要去找他，要坐实了这般罪名，朕绝不能忍！”

    梁如意去了一次汝南，就从公主变成了奴婢，这再要去一次长沙，只怕便得从人变成鬼了，真要到了那时，元齐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之。

    殿中寂静无比，仍只有元齐一人自说自话，他突然觉自己一个人说，她老老实实听着，一句不回嘴，倒是也不错，那就趁机再多说几句吧。

    遂拿起最上面一封纸笺，念道：“入宫后，和我最交好的苏昭仪被人谋害了，昏君不去彻查真凶，却要把我下狱刑鞫；我今日刚出皇城司，便写信给你，我忍不下去了，一定要逃出去！我若是出了宫，要去拜祭父母，更是要去找你的。少泓哥哥，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在路上了，你一定要等着我！”

    “挑拨朕和藩王的关系，无论是伯俭还是少泓，你可真是有一手！”元齐念完，阴森森地评价了一回，又叹了口气，惋惜道：“哎，只是可惜，长沙王却等不到你了！”

    又拿起下面一张纸笺，挑着念道：“昏君生了个儿子，他竟然没有绝嗣，我还一直以为他生不出呢……我近日新取了个表字叫令白，令者为吉为美，白者秋之露色，我很是喜欢这个字，总让我想起与你离别的那一日，亦是白露霜天的美秋。少泓哥哥，以后给你写信，我就用令白落款罢。”

    “昏君赐给你的表字，原来就是这样用的么！”元齐苦笑了一声，回忆道：“白露霜天的美秋？好像那一日，昏君也在场的罢？怎么就提都不用提一下了呢？如意，你到底喜欢的是这表字，还是白露之秋？亦或喜欢的是人？”

    元齐凝视着她，这一问，你也忍得住不答？那就再加一句罢：“你要是真这么喜欢他？要不要朕赐死了长沙王妃，来成全你们两人？”

    说完，再看如意时，只见她满脸尴尬，低下头去不敢看自己，只仍然是紧咬了嘴唇，不吐一字。

    真是好定力！元齐心中暗赞，放下了手中如意写的信，又从自己面前，另外拿起了一张纸：“你的下一封信，朕也已经给你拟好了，你仔细听听，还有什么要改的么？”

    说罢，特意学了如意的声调，照着纸念道：“少泓哥哥，我成功逃出了宫去，可是在半路，却被昏君派人截了回去，恐怕你一时见不到我了；回宫后，昏君狠狠责罚了我，我实在熬不过去，只得哭着向昏君告饶，保证以后再也不敢犯禁了。所以，给你写信，这是最后一封了。——令白”

    “够了！”如意的脸早已憋得通红，听元齐乱念那些信，觉得自己就像没穿衣服似的，被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实在是羞愤难当，此时更是忍无可忍，终于抬起头开了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魏元齐，你给我闭嘴！”

    元齐一怔，他是真没想到，如意一开口就是如此不敬：“你说什么？！你还真是不讲究啊，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昏君？随便拿出一封都可以让你人头落地！”

    “你怎么不比比长沙王的回信，他又是怎么措辞的？口上大逆不道也就算了，落在纸上的东西不能授人以柄，这个道理，他可比你懂多了！”

    “对，你说得都对！你作伪的那封信就得先改改，文明武定章圣天子痛杖了我，逼我不得给长沙王书信。”如意冷笑了一声，一下子找回了少时，挖苦奚落元齐时的那种感觉：“魏元齐你这个无耻之徒！偷窥我写给别人的书信，你好歹也是人君，能不能有一点点光明磊落的样子！”

    如意所言，自是无礼到了极点，即无敬称，也无自谦，更是指名道姓骂天子，如此肆无忌惮，元齐只得暗自庆幸今晚殿上，只有他和她二人，这般措辞就像回到了从前，他再熟悉不过了，只要没有旁人在，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忍。

    “是，朕不是君子！可是真是没有想到，你在朕面前，除了谎话连篇，便是缄口不言，在给他的信里，却有诉不完的肺腑之言！”元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这才是他最忍不下去的地方：“朕也许应该庆幸，好歹你每封信中，都有提到昏君。”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如意十分不耐烦，不想再围着那信做文章了：“你不都想好了，怎么处置了么，又什么好拖延的？要杀要打，赶紧吧，你拿来威胁我的人，我不会求半句情；直接冲我自己来，我也不会多哼一声！”

    “不会多哼一声？是么？”元齐上下打量着她，讥讽道：“上回是朕听错了么？是谁挨板子的时候，在那里鬼哭狼嚎？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不疼么？还是忘了？”

    “魏元齐，你今日，大可以一试！”如意早已做好了各种准备，毫无所惧。



断念女大放厥词 失意人借酒浇愁
    “梁如意，朕再告诫你一次！不要直呼朕的名讳！”元齐皱紧了眉头，将手中的纸狠狠地拍在桌上，她这样子满口忤逆之言，就算是自己已打算好了要惩戒她，也一时不便叫人前来：“若是被旁人听了去……”

    “被旁人听了去又如何？”未料想，如意刷地站了起来，竟绕到元齐面前，居高临下逼视坐着的天子：“魏元齐，你还不明白么，你我二人之间，早就全完了！”

    “为何还要假装那君仁臣恭的样子来？何必呢！你非要强留我在这宫里，我一日都忍不下去，你也每每心生不悦，又是何苦呢？”

    如意往地上淬了一口吐沫，换了一口气，又继续高声说道：“你说我没有肺腑之言，没有么？我说过那么多肺腑之言，全都被你当做了笑话听！”

    “你以为我去找少泓是要谋你的逆么？谋逆是死罪，你值得我这么做么？我的命还没有那么贱！我不过是去向他道个别罢了！”

    “上一回我说的什么你忘了么，出宫以后，我自会隐姓埋名，泯然尘世，你就当我死了不行么？一定非要把我真的逼死了，你才得偿所愿么！”

    如意这一番激烈之辞，一句接一句，毫无停顿，完全不给元齐半分喘息的机会，所述之言，又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字字刺人心扉。

    元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也忘了叫她来问罪的初衷，只慌忙道：“朕没有，如意，你冷静一些！”

    “我没有不冷静。你放心，在你的宫里，我不会求死的。”如意并未住口，一日未言并非一日未思，她腹中早酝酿了八百遍的话，此时全都倒了出来：“哪怕你逼迫我，把毒酒端到我口边，我也不会自寻短见，因为你不配我为你担此恶名！”

    “对了，早上陵前，只是戏弄你一番，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了，想要我死，只有靠你亲手举刀！”如意不忘最后，还补充解释了一句。

    魏元齐瞠目结舌，他从没有想过二人的关系，在她的口中，竟已然如此不堪，以致于到了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地步。

    他还一心只以为二人之间还像原来一样，大体总是不错的，虽偶有龃龉，多是因她素来任性，跋扈惯了，不过是欠些教训罢了。

    如今看来，这深不见底的裂隙，哪里还是斥骂两句，责打几下能够解决的。

    “别再总说这些死不死的话了，不吉利。”元齐定了定神，也站了起来，双手拢住了她的双肩，语调软了下来：“如意，朕觉得，你我之间，许是有些误会。”

    “没有误会！”如意斩钉截铁地否道：“至多一些事，你我都多有偏见罢了，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偏见！”

    与生俱来的偏见？元齐不禁回想起了今日一早，他的马快路熟，不到拂晓就已然到了庆陵，只隐在暗处静候如意前来。

    当晨光中，远远看到镀着金光的绯色披风上下翻飞，如意踏马穿过田野出现之时，他竟一时没有认出她来，那英武飒爽的神气，那坚定果决的举止，哪里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公主？

    那一瞬间，他竟莫名生出一丝惧意，难怪崔相等老臣如此忌惮于她，纵然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纵然不过一介女流，到底身上流着梁帝和韩王的血，终究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各自不同的偏见罢。”元齐回过神来，只提议道：“你心口的伤没好，明日起，朕带你去清居宫养伤，那边清净，朕也正好，把你今日的话仔细想一想；若你愿意，也可以再想一想，朕是不是真的在你心里，如此不堪？”

    说罢，又指着岸上那两沓纸笺道：“你说得对，朕做不到光明磊落，但是这些书信都在这儿了。朕不留了，你全部拿回去吧，烧了也好，留着也罢。其实你发的牢骚，写的昏君，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也还挺有意思的。”

    “这东西，你处心积虑得来的，不留了么？可确定？”如意有些不可置信，他扔出这样重磅的罪证，就是为了还给自己么？不可能吧！

    “不留了，你毁谤朕的坏话，朕都记在心里了，还留着这纸作甚？”元齐强作一笑：“早些下去休息吧，朕昨晚一夜未合眼，朕想你，也是一样。”

    如意也不推辞，直接抄起了那两沓纸笺，转身大部出了殿，回往自己已然解封了的屋内，廊下的王浩见了她，不免目瞪口呆，这私逃出宫，都能不了了之，陛下怕不是中了邪了罢？

    但仔细一看，又见如意的面色十分异常，只隐隐觉得似有不对，不免心中担忧，赶紧进到了殿上，果然，元齐的脸色也异常难看，赶紧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梁典乐她好像回屋去了？”

    “没什么，是朕叫她回去的。”元齐收回失神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对了，你去，替朕取一坛酒来。”

    王浩一愣，必知方才出了什么问题，主上没有嗜酒之好，现下这么晚了，还要酒多半是为浇愁，也不敢耽搁，赶紧下去取了一坛新酿的梅花酒温了一温，并酒壶酒盏，一起奉给了元齐。

    元齐自斟自饮了一盏，又一把拉住王浩：“你坐下，陪朕一起，喝两盏。”，王浩是他从小跟着长大的，是无所隐瞒的心腹之人，此时在这宫里，也只有他能诉说一二了。

    “是。”王浩侧着身子坐于一旁，见主上如此颓丧之情，自然心痛不已，如意自小就喜欢挤兑欺负自己的主人，看今晚这样子，必是又说些什么不好的话：“陛下今日不痛快，可是典乐又忤逆陛下了么？”

    “又何止是忤逆啊！”元齐免不了一阵长吁短叹，用手抵在额头上来回搓动。

    果然！她竟欺负到天子头上来了！王浩不免心中气脑，分明是她私逃出宫在先，事后还敢这般作为，主上这是要纵容她到何时：“陛下痛惜典乐不假，可小人这些年，在前朝后宫留心地观察下来，恩威并重，赏罚有序，才是天子之道啊。”

    “恩威并重，赏罚有序，朕也是知道的……”元齐随口应了一句，他满腹的心酸，不知一时该如何提起，只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王浩替元齐又满上了酒，继续说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天下之人莫不敬畏，更别说这宫人了；心气高的人小人也没少见，再忤逆也好，再跋扈也罢，只要陛下忍得下心来好好整治一番，再施以额外的恩惠，没有不服服帖帖的。”

    “你说的朕如何不懂，只是知易行难。”元齐酒入愁肠，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上一回，她想骗朕的手谕出宫，后来认了错告了饶，她说她怕，朕全当信了。”

    “只这一回却又不同，朕不是忍不下心，可她根本什么都不在乎，都不怕了，如此这般，朕就是再心狠手黑，又有什么用？只会渐行渐远！”

    王浩叹了口气，主上这么说了半天，其实就还是不忍：“小人倒觉得，所谓有恃才能无恐，典乐之所以这回不惧不怕，就是拿捏准了，陛下那一分难得的心意；不说旁的，今日在庆陵自伤，不就明摆着是刻意要挟么？”

    “不是……”元齐摇了摇头，如意自伤之时，他从她决绝的眼神里看到的，已经远不止恃宠要挟那么简单，她敢举刀，赌的就是他会怕。

    可那赌注是如意的性命，他输不起，他确实怕，就连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彼时自己若有半分犹豫，带回宫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元齐的手哆嗦了一下，眼神涣散，盏中的酒都撒了出来，王浩看在眼里，赶紧举壶补上，元齐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长叹一声，终于道：“朕不瞒你，她今晚，与朕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脸了？主上这么说到底这是何意？典乐一个宫人有什么可撕的？王浩又敬了一盏：“小人愚钝，不太明白陛下所指？”

    元齐摇了摇头，一盏接着一盏：“她与朕决裂了，势同水火，不共戴天！”说着，看了一眼空盏：“再叫人去拿一坛来！”

    元齐的话虽短，却字字千斤，这一回，连王浩也骇得一惊，元齐的心意他是知道的，这真要是这般决裂了，那可确实出大事了！

    难怪陛下会这么沮丧，王浩也不敢再劝主上严惩，只忙又反过来安慰道：“哪里又至于此呀，陛下，典乐也是小人从小就熟识的，她的心性不就那样么？就喜欢说些狠话，过几日便好，陛下不要往心里去，实在不行，就再多哄哄。”

    “朕也希望是这般，可是……她长大了，不是从前了。”元齐叹道：“其实她出宫之时，或许更早一些，许在汝南案后，甚至在母后崩的那时，心里就已然和朕决裂了，今晚只是说出了口。”

    “这一次，朕也许真不该去找她回来的。”

    魏元齐一反常态，整晚絮絮叨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没用的话，一会追忆过去的事，一会述说各种猜测，唯独对将来的憧憬只字不提。

    最后终是喝的烂醉如泥，瘫倒在了榻上，王浩服侍他睡下，听了这一晚上，心中也异常沉闷，这一回，只怕是真的大麻烦了。



泄消息六宫非议 请示下天子震怒
    第二日，元齐果然携了如意，一并移往清居宫小住，对外只说，是为了怀思苏宸妃。

    春日的清居宫，不僻而静，见不到什么人，每日只对着那缭乱春景，袭人花意，听几声雏鸟啼鸣，确是个沉下心来静思的好地方。

    梁如意却不以为然，这哪里是什么静思呢？分明是把自己圈禁在了清居宫中，要自己闭门思过罢了。

    好在她经此一事，已是颇为淡然，看什么都随意多了，自不像以前那么焦虑急躁，闭门就闭门，思过就思过罢。

    清居宫内平静无比，似是与世隔绝，无人烦扰，一墙之隔的六宫之内却是翻了天了。

    魏元齐再严令，不得非议如意出宫之事，到底那日在御苑之中如此兴师动众搜寻，怎么可能挡得住悠悠众口。

    如意回宫那日，这惊雷般的奇闻，便立刻传遍了整个六宫。

    柔仪殿上，正逢后宫合议之期，不过通常那些琐事，本也没什么可议的，如今有了这么个话头，又是前几日君上当着六宫之面，亲自抱走的美人，难免便有心意不平的好事者，特意提起了此事。

    “贵妃娘娘，臣妾听闻，这宫里如今可出了桩大事。” 章婕妤笑吟吟地向陆贵妃提起：“福宁宫的梁典乐私逃出宫了！”

    “婕好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陆贵妃脸色一沉：“我昨晚去福宁宫觐见陛下，还刚见了典乐的！难不成她今日一大早逃的么？”她自是没有去过，但也听闻如意已经回宫了。

    “娘娘不会不知道吧？”章婕好没有住口，她算是陆纤云的老对头了，有机会挑事怎会放过：“这宫里人尽皆知，那是陛下亲自去捉拿她回宫的，那日不但御苑翻了个底朝天，听说陛下昨日，早朝都未上，自那日出了宫，昨晚又才回的宫呢！”

    “住口！陛下的行踪，也是你妄言的么？！”不等陆贵妃开口，施德妃先喝止了她，又转头故意向陆贵妃和宫令、宫正等六尚诸人道：“这宫里头，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陆贵妃缄口未言，韦宫正却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宫人私逃出宫是死罪，如今既有人公然提出了此事，自己执掌宫禁，这般情景，实在做不到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韦宫正行到大殿正中，向众人道：“各位娘娘，谣言四起，自不可信，可也未必空穴来风。此事，是奴婢的失职，司正局一定会彻查的，若真有犯禁之人，自当拘拿，以正宫规。”

    她这一发话，在座众人，不免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

    “姐姐，梁典乐真的私逃出宫去了么？”韩淑妃诧异地问黎贤妃。

    “是，上次和妹妹说了，多出宫走动走动，这宫里都传遍了，妹妹怎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黎贤妃抱怨了一句。

    “这却是为何呀？”韩淑妃满脸的不能理解，想到上回主上当着六宫的面，把她抱走那情景：“陛下这么宠她……她还要逃跑？”

    “妹妹，你爱慕陛下么？”黎贤妃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想，才反问了韩敏敏一句：“可曾有想过，为何要进宫？”

    “我……自然是爱慕的。”韩淑妃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被这么一问，不觉错愕，和皇家联姻，入宫为妃，难道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总是要嫁人的，那入宫不好么？”

    “妹妹贤淑，可梁典乐却未必是这么想的。”黎贤妃笑了笑，悠悠道：“她不似我们，她没有父母，身后也没有一族的厚望，她比我们，可自在得多了。”

    黎贤妃说着，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丝凄凉之意，她何尝不知自己作为黎延兴的妹妹，元齐对自己的情意，能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不过是笼络哥哥的手段罢了。

    “自在？说起来，我的猫最自在了，我样样都哄着它顺着它，可它要是离了我，还不是得饿死，也再找不到像我这么对它好的了。”淑妃撇了撇嘴：“别说我们这些女子了，就是陛下，也未必随心自在的。”

    “咳嗯……”陆贵妃见众人交头接耳个不停，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罢了，德妃说的是，宫中是最讲规矩的。梁典乐是御前的人，此事我会亲自向陛下核实，请陛下示下的。若真有犯禁，司正局自会秉公处置，你们就不要再议论了！”

    “如此便好。”施德妃笑道：“上一回，贵妃娘娘对自己的掌事女官，都能坚持秉公处置，这一次相信娘娘，也不会因为典乐是陛下跟前的人，就徇私吧？”

    “那是自然。”陆贵妃的脸色难看了起来，既然德妃口上这么捅自己刀子，那就谁也不用客气了：“我既主理六宫，自然要秉公严办，警示众人，不然若是再有人像沈氏那般，行出巫蛊大恶来，那才是我失渎之罪！”

    一场六宫合议，诸多好戏，终是以明争暗斗收场，事不关己的嫔御们，只管各怀心思，暗笑着闲看这一出热闹。

    散了之后，陆贵妃又与司宫令议了一下，到底还是不能不管不问，终是决定为此事，亲去了一趟延和殿求见元齐。

    “爱妃特意来延和殿，是有什么急事么？”魏元齐今日公事多，一日未朝，要处理的公务也便压了一倍，故此见陆贵妃来了，也没停下手：“不能等朕处理完这些么？”

    “是臣妾一时心急，搅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陆贵妃先自己请了个罪，才开口回禀了另外一件事：“陛下上次命臣妾查办的事情，臣妾已经都查清了。”

    冯易？元齐眉心一挑，手上仍拿着笔，耳朵却竖了起来：“嗯，说罢。查出来什么了？”

    “那一日，确是冯内监一大早见过梁典乐，也去过楚王府的。”陆贵妃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那私卖宫中财货之事，却不是冯内监所为。”

    “你可查实了？”元齐听闻，无比惊讶，忙抬起头确认。

    “臣妾只领陛下的圣意，绝不敢包庇任何人，确实不是冯内监。”陆贵妃再次肯定。

    “呼……”元齐吹了一口气，事情比自己想的还复杂，如意与少泓通信用的公主府旧人，私下勾联楚王用的是冯易，私卖财货却又另有其人，一线只办一事，心思如此缜密！

    她到底还有多少，自己看不见的眼线在宫里？又分别都在干些什么勾当呢？元齐心思沉重，不免向陆贵妃抱怨道：“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原都是你们的失职，如今竟还查不清楚！”

    “是臣妾的过错！臣妾愿意领受所有的罪罚，请陛下惩处。”陆贵妃跪了下来，边向元齐认罪边求道：“只是陛下，不是臣妾不愿意彻查六宫，私卖财货这样的事，臣妾暗中听闻，一直也是有的。”

    “多是宫人，特别是将来要出宫嫁人的女官，拿东西换些银钱，为自己以后攒些嫁妆，臣妾怕若真的彻查，牵扯人数太众，反不知如何收场了。”

    出宫嫁人？攒嫁妆？元齐听着这话格外刺耳，她原来早都是想好了的？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秉笔的于若薇：“典簿，六尚女官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你也干过这些？”

    “奴婢不敢，奴婢只求侍奉陛下，此生老于宫中，并不敢做他想。”于若薇自然是多少知道些门道，她本没什么东西可卖，但也是暗中托人给父亲递过些自己做的针线物件的。

    此时，亦惧怕主上真的彻查六宫，谁也逃不了干系，只得顺着陆贵妃的话劝道：“可别的宫人，不似奴婢这般得陛下圣恩，为自己多打算些，原也是人之常情。贵妃娘娘说的是，陛下素来仁慈，奴婢倒觉得陛下，不如网开一面，就不必深究了。”

    “罢了，冯易遇事瞒报，罚俸一年，这次便如此了。往后，贵妃还是要整肃后宫，别生出别的乱子来。”元齐懂了二人的意思，猜测也许如意，不过是用了同别的宫人一样的法子罢了，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来吧，还有别的事么？”

    “是，臣妾谨遵圣命。”贵妃起了身，这才述明了真正的来意：“臣妾今日，还有一桩要事要禀明陛下，仍是梁典乐，臣妾听人说，典乐她私逃出宫……”

    这是一句故意说给皇帝听的废话，陆贵妃都仔细查了冯易，她自己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这般说只是要告知主上，宫内众人已有传言。

    未等她说下去，元齐把手上的折子立刻放下了，一下子打断了她：“贵妃听谁说的？”

    “臣妾……”陆贵妃明显觉察到了主上的不悦，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情：“六宫之内，都在传说。”

    “都在传？朕前日怎么和你们说的！怎么整个宫里竟都知道有这种事？”元齐转向王浩和于若薇等近侍，吼道，又特意加了一句：“朕倒不知道！”

    众人慌忙跪地，心中虽觉委屈，却也无从分辨。

    陆贵妃见此，忙劝道：“陛下息怒！原不怪他们，到底是闲来无事，乱嚼舌头之人太多，亦是臣妾管制不力。”

    元齐没有责备也没有说好，只是迅速地说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话：“典乐是出过宫，但那是清明将至，朕特许的她去庆陵祭奠父母，如今已回宫。”

    “朕方才已经说了，贵妃你要好好整肃后宫，乱传话的人，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要再让朕听见谁还敢胡言，朕就让她永远闭嘴！”

    陆贵妃赶紧领了命退了下去，立刻找到韦宫正布置此事，先四处放言，典乐出宫是主上的恩赐。

    再去各宫查访，凡有人再议的，一律拿去司正局处罚，势必要将那如意私逃出宫的传言，在后宫中强压了下去。



送假酒笼络臣子 读缺信心疑亲近
    陆贵妃这一来一走，元齐却再没有心思看奏折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今日宫中的传言，明日就是朝堂上的弹劾，各种参折也会像雪片一样，落在自己的案上，这样的情景他再熟悉不过了。

    元齐将手中折子一丢，望着桌案上堆积的小山，那就再压一日罢，现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他不是第一次面临这般境地，在被动之前，他已然知道该如何做了，忙吩咐王浩急召宰相苏确进宫。

    “苏卿，今日朕叫你来……”魏元齐顿了一顿，他本想直述自己的用意，但是直面宰相，总觉得还是有些开不了这个口，只得先旁敲侧击地问道：“近日朝中百官，可有对朕的后宫，有什么非议的么？”

    “陛下的后宫？”苏确躬了躬身，他见到君上突然宣召自己，又这么问，猜多是为了众人传得纷纷扬扬的，宫人私逃之事。

    但他仍是假作不会其意，乘机进了一言：“中宫虚位，诸臣工多有焦虑，非独近日。”

    “此事朕知道，不过朕今日问的，是别的事情。”元齐素来最烦朝臣催逼自己立后，今日还有求于苏确，一时不便发作，只能不做理会。

    “哦，那便是皇长子降生，陛下当大赦天下！”苏确又赶紧提醒主上另外一件事。

    “自然是要大赦的，只不急于今日一时。”元齐沉不住气了，不再与宰相打哑谜，直接发问道：“朕怎么听闻，外间谣言四起，说朕的典乐私逃出宫了？”

    谣言？主上找自己来，一开口就定了这个调子？苏确闻言难免一愣，这却不好办了，只道：“臣于朝中是听有人说起，不过，宫人犯禁乃陛下家事，也不是大事，外臣自不便多加干涉，陛下自行决罚了便是。”

    元齐明白了，参劾的奏折恐怕早就准备好了。之所以还没有递到自己手里，不过是他们还在观望，自己会怎么做罢了，若自己不予理会不做处置，接下来恐怕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朕方才说了，这是谣言！”元齐又重复了一遍，在谣言二字上加重语气：“梁典乐出宫一日，业已回来，是朕特准其祭拜庆陵去了。”

    苏确素来耿直，见主上竟这么说，便不客气地回问道：“臣请问陛下，一日间便能来回庆陵，还行了祭拜之礼，典乐是如何做到的？若真是奉旨祭拜，典乐何以要如此匆忙？”

    元齐吸了一口气：“朕，只准了她一日。”

    “陛下还请三思。”苏确双手交拜于身前，躬身劝谏道：“陛下于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京城，似是隔日才又回来，难免有心之人留意；宫人犯禁是小事，可为了一个宫人，托辞罢朝却是大事，臣请陛下，切莫因小失大！”

    元齐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当日心焦，追得匆忙，来不及安排周全，假托抱恙、私自离京确是十分不妥，也难怪朝臣非议，可说出口的话终不能收回，这确似是有些麻烦。

    “苏卿，实不相瞒，朕是亲自陪典乐去了一日。”元齐恳切地望向苏确，这是自己提拔的宰相，必需相信他：“朕也知道，私自罢朝出京，去祭拜梁帝之陵，殊为不妥；所以朕一刻不敢耽误，夜以继日，一日而回。”

    “陛下，天子出京祭拜，如此大事，为何不先与臣等商议？”苏确到底是意难平：“典乐不过一个宫人，陛下这么做，是何等失格！”

    苏确讲话一向直来直去不中听，元齐更觉面红耳赤，似乎已然听到了天下臣民谤讥自己宠佞宫人，昏庸恣妄的言论。

    但事已至此，也只得厚着脸皮，忍着性子，继续好言道：“苏卿，朕是行事欠妥，但到底并无大碍，此事自有台谏参劾，朕亦知不能免，今日叫卿来，是希望中书省，国之重臣当以社稷为要，不必也纠缠于这般琐事。”

    陛下这是要叫自己和中书省闭嘴？苏确皱了皱眉头，自己素来放浪形骸，不拘小节，自不会纠缠这种事，可要强压别人也闭嘴？朝中看这位前梁公主不顺眼的人并不少，又谈何容易！

    “陛下，臣自当尽力致之，可人心叵测，未必能免。”苏确领了圣意，但也提醒主上，不一定便能如他所愿。

    “如此便好，有劳苏卿了。”元齐一笑，示意王浩拿上一个酒坛来：“这是宫中今春新酿的桃花醉，苏卿拿一坛回去尝尝吧。”

    苏确虽知这是拉拢之意，但他好酒，人尽皆知，自然也不推辞，只谢了恩，抱着酒坛下殿去了。

    “陛下这可是重贿宰相啊。”王浩看着苏相消失于门外，略有迟疑地向元齐说道：“苏相要是回家打开一看，却是一坛价值连城的真珠，会不会反觉不好？”

    “不会，拿都拿回去了，还能退回来么？”元齐胸有成竹，苏确是能臣不假，却又不是什么素简的清流，当着自己的面，也许还觉得有悖君臣之道，会坚辞不受，这么暗中拿回了府中，只要打开一看，也只能替自己把事办办好了。

    “是，陛下圣明！”王浩忙陪了个笑脸：“晌午了，陛下回清居宫用午点、小憩片刻吧？”

    “暂不去了，朕今日还有许多事情，也不必休了，就在延和殿里，把午点、晚膳都拿到这里来罢。”元齐叹了口气。

    先摆平宰相，再找心腹臣子逐一面谈授意，最后再啃与如意有宿怨的军府派硬骨头，这套操作元齐再熟悉没有了，这一次不比上回汝南案，他已在朝臣发难前占了先机，自然是要一鼓作气，不作片刻停顿。

    用罢了午点，他立刻就又召见了黄敬如，指示他一方面想方设法尽力平息传言，另一方面一定要压制住他所交好的同侪和下属，一旦台谏发难，不要跟着一起起哄。

    黄敬如走后，元齐又逐个召见了其他一些心腹大臣，从午后一直到掌灯，延和殿中臣子往来不断，有善于奉承圣意的交待下去便好，也有刚正耿直的又需多费几番口舌，直到宫门落钥，才暂时消停下来。

    元齐直接在延和殿中进了晚膳，又把积下的折子尽力多批阅了几本，一直到了二更，方才回往清居宫中休息。

    一踏入清居宫的宫苑，便有沁人的草木芳香扑鼻而来，元齐吸了两口气，松快了一些，抬眼却望见如意的屋中仍亮着灯，这么晚了，她还没有睡么？

    元齐不觉停了脚步，呆怔着望着那闪烁明灭的烛光，心中一阵酸涩。

    “陛下要不要，去看看典乐？”王浩见主上如此，开口提醒道。

    “罢了，都那么晚了，不去打搅她了。”元齐摇了摇了，低了头黯下了眼神，拔了脚往自己寝殿走去。

    他不是不想去见如意，可她已和自己决裂，如今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更会引起她心绪起伏波动，裂隙越来越深。

    元齐是真的惧怕，也是真的后悔，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只得吩咐王浩：“外头的事，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闹得再大，一概不要告诉典乐，不要去惊扰她，她还有伤，需要静养。”

    “是。”王浩自是马上答应，但又疑虑地问道：“陛下，若此事最后，典乐再像上回汝南那般被发难，那便是大事了；典乐若事先一点都不知情，无所准备，也不妥罢？”

    “这一回，决不会像上次那般了。”元齐心意已决，自己不再是初登皇位，一切都无所适从的新帝了；朝中也没了崔相那般能只手把持朝纲的三朝权臣，自己若还不能护在意之人万无一失，这个天子不做也罢。

    “如意，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么？”那亮着灯光的屋中，小菊在床上翻了个身，向着灯下的如意，睡眼朦胧地问道：“我都一觉梦醒了。”

    “哦，马上睡了。”如意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信札，她神游恍惚了一日，终于在夜深人静之时，又开始细读那些元齐退给她的，自己与少泓之间的信。

    只是不读也就罢了，这一读不要紧，却骤然发现那一封接一封的书信，竟然不是自己写的全部！

    所有包含了自己最激烈忤逆之言的信札，并不在其中！难道是元齐将那些最重要的罪证，私留了下来没还给自己么？

    如意望着半叠还没来得及看的信札思绪万千。

    到底时候不早了，明日再继续吧！如意剪灭了蜡灯，也躺下在了床上，辗转反侧，仍思考那信札隐隐透出的奇异之处。

    不对，那忤逆的罪证不是元齐私扣的，他若要私扣，完全可以再抄录一份留存，做得一点都不被自己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明显缺了一些。

    那么就是抄录这些信的人，有意回避了那些，足以置自己于死地的罪证，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抄录的人，并不愿意自己因此而获罪！所以那个人，一定不是元齐派出去奉命行事的察子，而是一个很在乎自己的人，是一个和自己亲近的人！

    也许他是迫于天子的淫威，不得不出卖自己，才会这么做的吧！如意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这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人是可以信任的了。



针锋相对闹朝堂 恩威并施抚太尉
    第二日，垂拱殿中。

    一上早朝，御史中丞蔡绛便出班面奏“臣今日，领御史台参劾之职，欲向陛下，面参尚书内省女官，典乐梁如意，这是台谏言官合议会签的参奏，请陛下过目。”

    果不其然！元齐自是已有准备，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王浩递上的参折，前面所书的罪状一个字也不看，直接翻到最后，只看那具名之人都有些谁，又有谁是可以等下了朝，单独召见的。

    蔡绛见折子递了上去，便又在众臣面前，向上高声诉说如意的罪状：“依我大魏祖制，宫人若非放归，绝不容许踏出京城一步，典乐身为后宫内人，却私自出京、彻夜不归，臣请陛下彻查此事，依律严惩不怠！”

    这场景与一年之前汝南案时的朝堂，几乎一般无二，彼时，亦是由台谏先行参劾，揭发梁公主与汝南王的暗中勾连，罪状洋洋洒洒，折末所具，亦是多人联名。

    上来就搬出祖训，好大的名头，难怪纠集了那么多人具名，元齐心中记下了要找的人名，冷笑一声，异常强硬地道：“典乐出宫，是朕特准的，这才几日？卿等查不都查、问都不问，就仅凭些谣言，便这么等不及，直接参了么？”

    说罢，只将那奏折直接丢于地下，又斥道：“尔等要沽名，也先要搞清楚对象！事由朕起，尔等若觉此事有违祖制，自可以参朕，拿回去，重写！”

    “臣不敢！”蔡绛没想到元齐，这回这么果决，忙跪下谢罪：“只是陛下向来敬畏祖宗家法，此番作为，恐为身边奸佞之人所魅惑，错本不在陛下，罪实归于典乐啊！”

    苏确见主上不听昨日自己的谏言，非要将那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不禁皱了眉头，可一来他拿了真珠自然理亏，二来更怕别有用心之人借此闹大，自是不能坐视不管。

    此刻，赶忙出来做了和事佬：“罢了，蔡中丞，此事本是你失察在先，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先不必在这里参劾了，折子收回去罢，弄清楚了再说。”

    蔡绛自然是不肯，立时又有几个耿直的谏官跳了出来，个个痛心疾首，头头是道，痛心疾首，无非谏天子，不能宠佞奸人，要以国事为重之类等等。

    □□如却没有苏确那么委婉了，一见这阵势，立时也与党羽纷纷出班，用早已准备好的言辞进行驳斥。

    这一回，却与当初崔相一带头，群臣个个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的情景大为不同了，此时的众臣，只各执一词，在朝堂之上立时吵作了一团。

    元齐冷眼旁观，也不去制止，看来昨日自己的心思，确实没有白花，也不枉折腾到那么晚。

    “都住口！”施太尉见蔡中丞逐渐失了上风，看不下去了，大声道：“朝堂乃肃穆之地，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却这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施太尉这一声斥责，众人缓缓安静了下来，只听他向上禀道：“陛下，梁典乐到底身份特殊，又素来心怀不轨，曾行谋叛之举，陛下仁慈，才恕其罪。”

    “此番，无论陛下是有意纵之，还是无意遭其蒙骗，典乐出城一日一夜，不知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行！陛下绝不能轻易姑息，还请下狱彻查！”

    施太尉奏请果然非同一般，这么快就又扯上了谋叛二字，众臣全都缄了口，只注目天子，看他要如何定性。

    “施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今日，还有其他国事要议，先不论朕的后宫了。”元齐巧妙地避了过去。又向施太尉道：“此事重大，若无实据，终不可妄言，朝后请太尉往延和殿中，朕要再与你仔细议一议。”

    是时候，该啃硬骨头了！

    朝毕，延和殿中，魏元齐为施庆松赐了座，上了茶，与其相对而谈。

    “太尉，典乐的事情，是朕陪着她一起去的，只祭拜了庆陵。”元齐笑着向施太尉解释道，他对施庆松自然总是客气许多：“朕一路陪同，就是怕出事，所以，并非如太尉所言，有别的什么勾当在里面。”

    “陛下，恕臣斗胆直言，陛下所言恐非实情。”施太尉并不理会主上的托辞，直接便戳穿了他：“梁典乐是私逃出宫的，陛下是亲自去捉拿于她的。”

    “太尉莫要轻信谣言，都是些别有用心的人，故意传的。”元齐断然否认，他不会在任何一人面前落下口实，哪怕是施庆松这样扶自己上位的重臣。

    “陛下这么做真的妥当么？”施太尉见主上死不承认，颇感无奈，也不便再做争辩，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且不去论梁典乐素来忤逆，更曾谋叛，瓜田李下，难免惹人议论。只说这清明将至，陛下不去祭拜熙陵，不去祭拜昌陵，却私自离京去祭拜庆陵，陛下心中，可还有先帝，可还有高祖？”

    元齐沉吟片刻，自己既打算好了，要全揽到自己的身上，自然就要被背负这般恶名，只咬牙道：“朕一时糊涂，所为是极不当；可此事，终与梁典乐无关。”

    “陛下！”施庆松站起身来，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道：“一年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臣至今记忆犹新，陛下能继承这祖宗基业，并不容易啊！”

    说着，竟湿了眼眶：“如今，奈何竟被那个亡国妖女，迷惑至此！陛下，你忘了从前崔相的话了么？前朝余孽，一时姑息，必为祸患！臣实在是不忍看陛下受人蒙蔽啊！”

    “太尉何至于此！”元齐慌忙扶起了施庆松，心中却难免不悦，自己登基是靠了他，但他此时特意提起，难免没有恃功要挟的意味。

    只是口中自还是极力劝解：“太尉一片赤诚，朕始终铭记于心，未曾有一日敢忘。此事是朕失格，终是朕愧对了太尉的一片期望。”

    “不过，汝南之事，梁公主实是冤屈的，她行事草率，也付出了代价，太尉与朕，心里都清楚。”元齐见施太尉复坐了下来，却立刻话峰一转：“这一回，也不过是草率了些，性子使然，并无大恶，又何必逼人于绝地呢？”

    元齐把话全都摊在台面上说了出来，无非就是要告诉施太尉，上一回冤案重罚，朕向你们权臣让了步，这一次就不必如法炮制了。

    “陛下，真的要这么纵容于她么？”施庆松自然懂元齐的意思，但终是心有不甘。

    “典乐不过是祭拜父母，孝乃大道首善，祖宗以孝治天下，朕若以此问罪，何以教喻臣民？”元齐给出了无可辩驳的理由，又安抚他道：“德妃离家也快一年了，太尉做父母的，想来也甚是思念吧？朕打算过了这阵子，特准她回家省亲，小住一段日子，也多尽尽孝道。”

    “陛下的恩典，臣自感恩不尽！”施太尉心中一阵感怀，施蕊是他最小的女儿，无比钟爱，他如何不思念，可此时主上这么提，不是欲做交换又是什么：“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灭私欲则天理明。大魏立朝以来，未曾听闻后宫嫔妃有归家小住的，进了皇宫，就是天家的人，岂可随意离宫？不立规矩，又何以服众？臣实不敢有破例犯禁之举。”

    “存天理，去人欲，太尉高风峻节，朕实感服！”元齐听他这一番话，这字字句句分明是含沙射影，指责的不正是自己么，无妨，一计不成，他还有一招：“太尉的长孙如今也成年了罢？不知现在可有出仕，可有娉娶？”

    “是，臣的长孙天佑年已十七，只是天资愚钝，现是太学生，尚是白身，亦未婚嫁。”施太尉如实回禀道，他见主上又提起自己的孙子，想来又是要额外恩赐些什么。

    “如此甚好，朕正有一门极好的亲事，欲赐婚天佑，不知太尉意下如何？”元齐微微一笑，蓄意拉拢道。

    “天子赐婚，无上荣耀，臣并天佑唯有感恩不尽。”施庆松忙起立躬身谢恩：“只是不知，是哪位千金贵女？”

    “太尉放心，能尚太尉之孙的，能让朕亲自指婚的，家世，才情，怎么的也不会比……梁典乐差。”元齐的恩赐听上去竟如此惊悚：“赐婚，等现下这阵子过了再说吧，先让天佑在禁军中，领个左卫将军之职罢。”

    元齐是故意这么说的，言下之意，朕已有一门好亲事，恩宠你的长孙，还需得左卫将军才配的起，只是得等当下这事过了再说。

    不过，你施庆松若再借机打压梁如意，那这门御赐的亲事，恐怕就没那么好了。

    施庆松见主上越扯越远，扯到了长子长孙，自然又不比嫁出去的女儿，自知也不便再多说，只谢了恩先告退了。

    “陛下这可是，为了典乐，把朝中的重臣，给尽数得罪完了？”王浩见此，一脸苦色。

    “事到如今，你还以为只是典乐的事情么？朕和他们之间，很多事，本来就到了该捋捋清的时候了。”元齐脸色沉郁，提笔写下一长串记在脑中的人名：“还没完呢，台谏，这才是真的得罪人，替朕宣召吧。”

    元齐这么一安排，自是不免又是要搞到半夜三更，方能回宫休息。



赏春择桃遇公主 折柳穿鱼惊失足
    清居宫中的梁如意，这一日，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仔仔细细地把所有的信札都从头到尾，一字不拉地细读了一遍，确认无误，自己最忤逆、最反叛的言论，全都不在那上面。

    “如意，你回宫以后，这些日子是怎么了，从早到晚坐着，动也不动？”小菊好奇地问道：“外面春光这么好，难得的机会，我还想和你一同，去御苑散散心呢！”

    “我有别的事，你自己去罢。”如意还是盯着手上的纸，若有所思。

    “如意，你是怕因为出宫的事，陛下会责罚你么？”小菊见如意心事重重，凑了上去：“依我说，你却不必担心了，我听说陛下早就把刘女史和顾常侍都放了，那陛下一定也不会追究你的！”

    “哦？”如意再假作淡然，心里到底还是万分在意梨花和顾顺的，听闻二人解脱，心里立时松了一口气：“小菊，你还听说什么了么？”

    小菊却摇了摇头：“这是你回来之前就放了的，现下我在这清居宫里，连陛下都见不着，哪里还知道什么消息呢？”

    连元齐都见不着了？难怪小菊每日只在屋里陪着自己，如意在清居宫一直闭门不出，门外什么事都不知道：“你原来不是也常在御前侍候吗？怎么见不着陛下了？是把你赶走了？还是陛下根本没来这清居宫，只把我二人圈禁在这里？”

    “陛下在清居宫啊，就住我们隔壁殿上，只是这几日国事繁忙，陛下每日一早就去上朝，半夜才回来，自然人影都见不着。”小菊解释道。

    国事繁忙？如意嗤笑了一声，睡姐都死了，关南无虞，除了边事，从来没有什么国事，能让元齐这么操劳到半夜的。

    这分明是刻意在回避自己，还假惺惺来睡个觉？装什么鬼样子，给谁看呢！赶紧滚回他的福宁宫去吧。

    如意在心里怒骂了一回，不知怎么的，却又觉得空落落的，低下头仍是扫视那些信札。

    元齐说得不错，自己的每一札信笺上竟然都有他！昏君的喜怒哀乐，昏君的起居日常，如今元齐不见了人影，自己整日枯坐，若要提笔，竟一时连信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又拿起元齐拟定的那最后一封信来，难道真的就只能这么写了么？如意百无聊赖，把那封伪作抄了一遍，平摊在案上，一边发呆一边心中默念，这真的就是最后一封了么？

    “如意，别憋在这里了，走嘛，陪我一起去御苑逛逛！”小菊见如意满脸落寞地发呆，便挽住了她的手臂，想要拉她起来。

    这一拉，如意如梦方醒，从前的情意早都烟消云散了，自己竟然还会这么在乎他？他是怎么对自己的，种种恶行，样样仇恨，难道自己都忘了么？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会这样的？昏了么？看来，是该到外头，散散心了！

    如意随着小菊一同出了清居宫，进到御苑中，也不走远，只在太液池边一路缓行，果然已是盛春了，满目新色，鹅黄柳绿，姹紫嫣红。

    如意轻吐了一口气，这样的美景，自己却形同枯木，终日囿于一室，确是可惜了，渐渐也好了些心绪，脸上也有了笑意。

    小菊则更是兴奋不已，她这般的宫人，本来是不能在御苑中乱逛的，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平日里早已憋坏了，如今借了如意的荫，一路嬉笑玩闹，又折了许多花花草草拿在手中。

    二人行到华景亭中，正要略作休息，突然从亭边的花丛中，钻出了一个身材娇小，稚气未脱的少女来，只见她梳着双螺流苏髻，身着郁金色折枝百花纹的小衫，下面没有系裙，只配了一条葱绿罗的大脚裤。

    那活泼少女手里举着一大捧桃花，一边蹦到亭中，向如意大喊了一声：“如意姐姐，你也在这儿！”，一边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如意和小菊应声而望，原来是先帝最小的女儿，怀庆公主魏巧柔。

    如意与这位小公主自然本就是认识的，只是巧柔年纪小，如意从前并不与她多过交往，元齐登基后，公主随其母，先帝的方贵妃一同住在宝慈宫，如意更是一次也没去拜访过。

    此时突然在御苑之中偶遇，难免有些生分，忙携了小菊，只屈膝拜道：“奴婢见过公主。”

    “如意姐姐，你怎么这样见外！” 巧柔瞪大了眼睛，她听太妃说起过如意落了难的事，可在她心里，那只是外头朝堂上的事，于她而言，如意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如意笑了一笑，并不愿多做解释，只岔开了话题问道：“公主今日，怎么一个人在这御苑之中？随侍的人呢？”

    “御苑里景色美，我今日特意来玩耍的，他们都在迎阳门等着，我才不要他们跟着呢，老是管头管脚的。”巧柔咧着嘴笑道。

    又把那一大把桃花举到如意眼前：“如意姐姐，这是我选的花，回宫要送给母妃的，你看好看么？”

    如意扫了一眼花丛前，地上都是被她折下，扔的乱七八糟的花枝，也笑道：“公主这么千挑万选，自然是最好的了。”

    巧柔听闻，更加高兴了，上前拉住如意的手：“如意姐姐，我知道有个好地方，我带你去瞧瞧！”言罢，不由分说便拽着她往太液池边走去。

    到了池边，巧柔来来回回查看了一番，找到了池边一块青石，立在上头，放下桃枝，竟脱了鞋袜，提起裤脚，踩入了池中，原来那底下正也有一大块青石。

    “公主使不得，当心落水了。”如意见巧柔举止夸张，不免有些担心，如意从前不喜欢多搭理她，也就是因为巧柔仗着自己是先帝最小最宠的女儿，行为举止皆十分幼稚，玩心也格外重，与自己处不到一起去。

    “不妨事的！”巧柔招呼如意道：“我沿着这太液池转了三圈，才找到这一处好地方，姐姐快一起来罢？陪我玩玩水？”

    如意摇了摇头，坐在一边柳树下的石墩子上，她是自然不会去的，身边的小菊却生出了艳羡之色：“公主，那奴婢陪你玩一会吧？”说着也脱了鞋袜，踏入水中，与怀庆公主一同立在那石上，嬉戏打闹了起来。

    如意看着二人，不免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青春少女，该有的样子吧？自己从前似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实则从小就被刻意教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端庄淑娴？博通文采？十几年来，自己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做好嫁入天家的准备？可惜自己本不是那样的心性，到如今却终究，连脱了鞋袜去踩水都做不到。

    眼前的巧柔，才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可以如此随性，真正无拘无束，而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工具，从前自己总嫌弃巧柔幼稚，现在看来，自己才是最幼稚的那个。

    二人戏了一会水，巧柔折了一根柳枝，沾了一点水向岸上的如意甩去：“如意姐姐，一起来玩罢？总是呆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干什么？”

    如意被二人欢快的气氛感染，难免有些心动，口上却仍推辞道：“不必了，公主，这是小孩子玩的，奴婢还是不合适。”

    “姐姐看你说的！我今年也十五了，已经及笄了呢，怎么还是小孩子呢？”巧柔闻听，嘟了嘟嘴。

    更直接踏上岸来，赤足走向如意，伸手去拉她：“如意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痛快，所以今日才要不去想别的，来和我们尽兴玩一会么！”

    巧柔都及笄了？那自己都快二十了……韶华易逝，岁月蹉跎，如意心里一阵感伤，又望了一眼那无边的太液池，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罢了，从前终是荒废了，以后也没有指望了，不如今日，也就和她们一起，随性玩一回罢，什么也不去想，只去尝试这些，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想罢，便应了巧柔的邀，也学了二人的样子，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探入了水中，踩在水下那宽平的青石上，春水寒凉，不觉左踝一阵隐隐的痛。

    如意微微皱了皱眉，却也不去多做在意，只与她二人又玩到了一处，自是十分尽兴，记忆之中，似好久没有那么欢畅过了。

    “如意姐姐，你看这里有好多小鱼！”怀庆公主指着水下示意道：“母妃有只狮猫叫雪团，我要捉一点穿在柳枝上，带回去给它做礼物。”

    “公主，这鱼怕是不好捉罢？”如意顺着她的手看去，都是半掌大梭子状的小鱼，迅速地在水中窜来窜去。

    “好捉的，姐姐你帮我一下，像这样，用手把它们往我这边赶，然后我就好抓了。”巧柔探下身子，用手照着水面比划了一个动作，想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好。”如意弯下腰去，用手也浸入太液池中，用力在水中划了个半圆，将那小鱼往巧柔的方向敢去。

    却不想，如意这一附身用力，脚下不觉挪动到了青石上的一处苔藓，一阵打滑，隐隐作痛的左踝一下子吃不住力，稍稍一别，她整个人的身子便失了重心，从青石上翻落了下去，失足跌入了太液池中！

    啊~~三人同时一阵惊呼！

    那太液池并不浅，虽是近岸，也超过了一人的身高，一旦翻下了青石跌落，便只有凶险无比。



险逃命无颜见人 还珍宝暂留宫中
    如意往水中沉去，脚下却踩不到底，那太液池的碧波春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立时便呛了两口水。

    只觉得世界一下子清净了下来，耳边除了闷闷的水声，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睛被水刺得睁不开，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今日，我命就要丧在这太液池中了么？”如意觉得自己已沉入水底，心中一阵寒凉，没料想自己竟将命绝于此，脚下则在此时，似是触到了池底的淤泥。

    关键时刻，如意终是冷静了下来，万幸这池水并不算太深，自己也许还有救！她强烈止住了想要咳喘的念头，屏住了呼吸，欲作最后一拼。

    如意用尽全力用脚猛蹬池底，身子向上腾起，头肩再一次浮出了水面，此乃天意，命不该绝！她赶紧趁势用双手，紧紧抱住了那块青石，方才睁了眼，大口喘着气。

    公主和小菊正在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见如意挂在了青石上，也清醒了过来，公主到底时常耍玩，有经验些，赶紧叫小菊和自己先上了岸，俯身在岸边，向如意伸出了手，二人合力到一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勉强把如意拉上了岸来。

    如意跌坐在岸边地上，浑身湿透，从上到下都是污泥，狼狈不堪，怀庆公主和小菊忙围了上来：“如意姐姐，你要紧么？有没有呛到水？我马上去叫太医来吧？”

    如意惊魂未定，只喘着粗气摇头：“公主，奴婢无大碍，不必烦劳太医了，今日之事，终是奴婢有失稳重，还是莫要向外人提起了？”

    “嗯。”巧柔自然也吓坏了，也没心思再玩耍了，自己戏过那么多次水，从来没失过足，今日偶然拉如意一起抓个鱼，就差点酿成大祸，若是她真的沉下去上不来了，再去叫人施救，还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那我们，先扶你回去吧？”

    “不必劳烦公主了。”如意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奴婢行动尚可，我们自己回去就好。”说着，匆匆别过了怀庆公主，拉着小菊像做贼一样，趁着无人的时机，偷偷溜回了清居宫中所居之处。

    小菊忙去打了温水来，替如意更换衣物，擦洗污泥，摆弄了好久才勉强停当，再往如意看去，却不禁惊呼道：“如意，你的脸……”

    脸？脸怎么了！如意闻之大惊，忙取过了镜子，只一照，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头面一侧从额角至肩颈，皆有一片红肿擦伤，有些地方还有隐隐的淤青，看起来十分渗人，想是落水之时在那青石跌撞的，只是方才情急不曾察觉，如今一看，立时觉得面上项间，火辣辣地疼起来。

    “如意，你变做这般模样，我……我该怎么向陛下交待。”小菊哭丧着脸，不知所措，她来清居宫之前，主上曾特地吩咐，命她好好照拂如意，悉心调伤，不得出差错：“是我拉你去的御苑，还先戏了水，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如意在镜中仔细地端详自己的伤，生怕就此破了相，看罢多时，终于放下心来：“这看着吓人，其实不过都是些擦伤，没怎么出血，无妨的，只需用些药，不过几日便能好。我如今也不出门的，陛下也不见我，只要我们自己不告诉别人，你又担心些什么？”

    “那……也只能如此了，希望能瞒得住罢。”小菊终是担心受怕，忙又替如意取来了以前用剩的金疮药，如意清洗上药后，又特地敷了一层真珠粉，那一大片赭色的膏药糊了半边额脸，又配了白色的粉，看上去却更是惊悚，就算是有心出门，只怕也一时也见不得人了。

    全都收拾妥当，小菊惊魂未定，想想还是后怕，一边收东西一边问如意：“那青石又平又宽，我与公主戏水好一阵子都是好好的，如意你怎么就掉下去了呢？”

    “那就是，我不如你们会耍呗。”如意撇了撇嘴：“我踩上青苔了，滑了一下。”又用手拍了拍左腿：“踝上旧伤，你知道的，那水太凉，一时发了。”

    “唉~~”小菊叹了一口气：“如意，你这脚踝反反复复，吃这亏可不是一回两回了，上回套镫，这回落水，每一次都差点要你的命。依我说，还是好好把上次陛下给你的药，每日继续熬了浸敷，彻底治好了吧。”

    “你说的是，只是那便又要辛苦你了。”如意想了想也是，总也不好要复发，实在多是不便，若将来妨碍自己跳舞，那才是得不偿失。

    “我倒没什么关系，可你只用那一味自然铜终是不行的，如今你也不出门，那剩下几位香药用了，也没人闻不惯，我替你一并煎了吧？”说着，小菊便要问如意要那乳香、没药和麝香。

    “这……那东西上次查抄的时候，好像被抄走了，如今寻不到了。”如意自然是拿不出来，可心里也觉得小菊说的有道理，只一味铜也许真的不够。

    她又仔细想了一想道：“如今再问陛下要那香药，自然是不合适的，这样吧，你借个由头，不要说是我，只去医官院按症开方，再取些草药来，一并煎了浸敷，效力也是一样的。”

    “好吧，那我马上就去医官院。”小菊点了点头，把屋内要收的东西都收拿在手上，忙忙地退了出去，办事去了。

    午后的延和殿中，元齐照例是按着计划，不停地召见了一些台谏的官员，多是不怎么好说的耿直人，但个中事由，经元齐亲自私下解释，到底是缓和了许多。

    直到日头西斜，等候多时的楚王魏伯俭，才好不容易插空，求见到了皇帝。

    “如今，要求见一次陛下，可真不容易。”伯俭上了殿，施了礼，双手奉上了一个盒子。

    “朝堂上你也看见了，朕也是无法，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元齐接过盒子：“这是什么？”

    “是陛下勒令臣取回来的东西。”伯俭笑了一笑：“臣这几日也没闲着，整个京城的解库，私办的、僧道办的，全都跑了一遍，差点把腿跑断了。陛下快看看，是不是这个羊脂玉扳指？”

    “还不都是你自找的！”元齐斜了他一眼，打开木盒，果然就是自己赠给如意的那一枚，失而复得，自然心中高兴，这几日忙于与朝臣缠斗，心情难免憋闷，此时也一扫了阴霾。

    元齐取出扳指，仔细对着光又赏了一回，立时退下了手上那枚紫翡的放在案上，换回了这一枚带上：“又花了不少钱吧？差多少，朕补给你。”

    楚王忙拱手让道：“陛下说过，臣有罪在先，这是赎罪，岂敢还问陛下要钱！”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赎当至少可得翻倍？”元齐也笑了：“亲兄弟，明算账，朕可不想无端亏你的钱，轧不平的账，朕自会问干这事的人去算。”

    “陛下，不必另算了，就当臣替如意出了这钱。”楚王听主上要去找如意算账，虽似是玩笑之言，心里还是沉了一沉：“况且那解库自知理亏，见臣去查，便也没敢太黑。”

    “自知理亏？” 元齐心中一动，忙问道：“那家解库里，是不是还有不少，别的什么物件？”

    “陛下的物件自是没有了，不过看着像大内出去的物件，倒真还是有一些的。”伯俭答道，又问：“可要臣彻查此事么？”

    “算了，宫中这种事，历来也不稀奇，随她们去罢。”元齐想起前几日贵妃和典薄说的话，还是罢了，如意卖东西也许不过就是向别的女官学样来的，估计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元齐又拿起桌上，自己褪下的那枚紫翡扳指：“伯俭，赎当的差价，你既然执意推辞，朕也不好勉强。这样吧，这枚扳指赐给你了，全做补偿，也不算朕欠你的钱了。”

    “臣多谢陛下！”楚王双手向前，接过了御赐的扳指，小心翼翼地收好，却不告退，只向着主上，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陛下，如意她回来之后，不知现下怎么样了？可有忤逆陛下，再惹陛下不悦？”

    元齐望向伯俭，明白因为之前的事情，他心里必还是多有担心，恐自己会对如意不利，那就只有让伯俭自己亲眼去看看吧：“如意现在清居宫静思，朕这阵子忙，也没去见过她。伯俭你今日来的正好，要不你，替朕去看看她，与她说些话吧。”

    “那臣，谢过陛下了。”伯俭躬身谢恩。

    “对了，还有。”元齐看了一眼天色，盛情相邀：“今日时辰不早了，你看完她来不及出宫，就在宫中住一晚罢。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御苑美景一年止一次，殊为难得。朕今晚，打算在御苑设个夜宴，你与朕一同赏赏春景罢。”

    又顿了一顿，方缓缓说出了那最重要的一句：“你去看如意时，也邀一下她罢，若想来就与你一起来，若不想也不必勉强。”

    “臣明白了，臣必当尽力。”伯俭心领神会，想来如意经此一事，与主上自然是有了不愉快，主上并不是想留自己在这宫里，只是想借着自己这个机会，邀如意出来一同宴饮，必是想试图缓和一下与她的关系。

    二人言罢，楚王先行告退，元齐便命福贵领着他往清居宫先探望如意去了，又赶忙嘱咐人精心预备晚上夜宴的事，更特意叫御厨置备了笋椿韭蕨等如意素来喜欢的时鲜春菜，就看今晚能不能有所挽回了。



伯俭亲探清居宫 惊悚无端疑元齐
    如意的屋中，小菊已经从医官院抓了一大包药回来，皆用纸包着，外头写着名字放在桌案上。

    如意用手捻起方子念了起来：骨碎补，断续，苏木，鸡血藤，洋金花，徐长卿……

    “这草药配的，倒有这么多味？”如意觉得那名字十分有趣：“这断续听着像是我腿都断了，这洋金花倒像个人名，太清楼的杨姑姑你记得么？杨玉英，这个大约是她姐姐罢。这个徐长卿就更奇怪了，听着像是是个文弱书生，和这洋金花正好配一对。”

    “你一说还真是，许是本来就是人名呢。”小菊笑了起来：“我问过太医，都是治跌打的草药，还有镇痛的，这些原本都应是喝的，我特意要多加了量，给你煎汤浸敷。”

    “难怪这么多，看着倒像我是开药铺的。”如意嘻嘻一笑，拉住她的手：“小菊，那以后，真是要辛苦你每天弄这些东西了。”

    “哎，我可不幸苦，只求你赶紧好起来吧，以后可别再总是打滑了，上回套蹬，今日落水，你也真是命大。”小菊到底是被吓坏了，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主上问罪下来，她哪里担当得起。

    二人正说着话，却听屋外响起了福贵的声音：“梁典乐在屋里么？”

    “在，福常侍有什么事？”如意并未多想，只忙应声答道。

    “楚王来拜望典乐，现就在门外。”福贵通禀道。

    伯俭？他怎么来看自己了，如意一阵惊喜，又有些踟蹰，心中马上一阵翻滚，思索着要怎么给他解释出宫的事，一边站起身来，欲向外亲迎。

    小菊一见，慌了神，忙指着如意的脸比划了一下，又使劲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如意这才想起自己不便见人，不觉心中十分懊丧，怎么之前日日好好的，都没人来找自己，如今伯俭来了，却赶上了这个事！

    这该如何是好？自己已然说了在屋里，怎么才能找个理由推脱了呢？外头的福贵见半天没动静，又高声喊了一声典乐，催促了一番。

    如意无奈，环顾了一下屋内，目光落到了床上，罢了，就隔着帘子和楚王相见罢，于是向小菊示意了一下，自己躲到了床上，下了帐幔，小菊则往外去迎了楚王进屋。

    伯俭进到屋内，四下张望，却未看见如意的人影，不免有些奇怪，问身边的小菊：“女史，典乐人呢？”

    小菊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用手指了指床上的帐幔，低着头忙退了出去。

    如意听闻伯俭问她，赶紧清了清嗓子，从帐幔的缝隙之间，偷窥了一下伯俭：“大王，我今日午休尚未起来，衣冠有些不整，不便面见大王，我们就这么说话吧，有失礼数，还望大王见谅。”

    伯俭本就带着心事而来，此时心中更是异常疑惑，她大白天睡觉也就罢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床上，难道是有什么不便见自己的么？

    他心中虽这么想，口上只道是无妨，便自己寻了椅子，靠着窗下的桌案坐了下来：“如意，你此番出宫，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好像并没有想要杀你吧？”

    “呃……”伯俭果然问起了这事，好在如意刚才已略有准备，此时虽是吞吐，也勉强圆了上来：“陛下要逼问我，那钱是从哪里来的，那日大王走了后，陛下气急，便扬言要打死我。我一时害怕就有了后来的事。可没想到只到了庆陵，就被陛下拿了回来。”

    “陛下给我看过，你写给长沙王的信了。”伯俭悠悠地点破了她，略带责备之意：“幸亏陛下及时把你截了回来，不然这回你真是又要酿大祸了，你倒真是这么任性，连我也骗得这么自然！”

    “不是这样的，大王。”虽是隔着帐子，如意的脸也涨红了：“我……我也是有苦衷，所以一时没有向大王说实话，终是我错了，以后再不会了。”

    话说开了便好，伯俭也没有再多做责备，只叹了一口气，赶紧把自己最关心的事问了出来：“如意，你这几日还好么？这次回宫，可有被为难？”

    “多谢大王关心。”如意听他一番关切，自然心中感动，只照实报平安，以免伯俭担忧：“陛下只说了我两句，就叫我在这清居宫内闭门思过，也并没有为难我，大王自不必担心。”

    “那便好。”伯俭的心略放下了，把目光从帐幔上收了回来：“自己以后还是要多谨言慎行，别再干出这种事了。”

    伯俭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案上，看到了刚才并未留意的那一大包东西，随手拿起方子看了一眼，骨碎补，断续，怎么都是治跌打和镇痛的药材？

    伯俭的眉头拧了起来，这药看起来是如意新抓的，她用着这些损伤之药，还大白天躺在床上，也不肯见我，到底是怎么了，方才说的没事，是真的没事么？还是骗自己的？

    伯俭再次环顾屋内，试图找出些别的什么端倪来，却被书案上的一纸信札吸引了目光，那纸笺是如意那日抄的，并未折起，只平摊在书案之上，伯俭忍不住看过去，却惊见上面赫然写着：

    ……昏君狠狠责罚了我，我实在熬不过去，只得哭着向昏君告饶，保证以后再也不敢犯禁了……

    元齐果然没有放过她！如意刚才那么说，只是怕自己担心罢！伯俭的心陡然攥紧，不敢想象如意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又看一眼那一大包药，默了半日，缓缓开口问道：“如意，我府上近日，收了些海外上好的血竭，要不要拿一点给你？”

    如意在帐内，并不知道伯俭看了药方又读了信，自己正愁没了好的跌打香药，听说伯俭有上好的血竭，自然欢喜，亦未参透他这么问的深意，只欣然答道：“大王若有多的，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匀给我一些罢，我正有用处，先谢过大王了。”

    伯俭再也忍不住了，两步走到帐前：“如意，说了这么久的话，你的衣服已经整理好了罢？我进一次宫来找你，并不容易，能否，让我见你一面？”

    “这……”如意十分为难：“大王，我们这么说说话，也是一样的，何必非要见面呢。”

    伯俭心下一凉，自己都这么说了，如意仍不肯见自己，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也不再多问了，只自己直接伸手撩开了帐幔，欲探个明白。

    如意正靠坐在床上，并不料伯俭会如此，一时慌乱，忙随手抓了身边一块帕子，各捏了一角遮于头脸之前，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子。

    只是这欲盖弥彰，那里还遮得住，伯俭深吸了一口气，轻轻伸出手拨挡开了如意的手，只看了一眼，便别过了头去，不忍直视那劈头盖脸、半边赭白相间的伤痕。

    半晌，才吐出了一句颤音：“他怎么下得去这手！”不觉声音哽咽，眼眶都红了。

    “不是那样的……不是大王所想的那样！”如意哭笑不得，这一回她并不希望栽到元齐头上去，立时起了身，怕再吓到伯俭，忙从衣架上取了一顶帷帽戴上，然后走到他面前：“大王，这和陛下无关，原是我自己弄伤的。”

    “自己弄伤的？”伯俭如何能信：“这么厉害的伤，你倒是怎么弄的？”

    “我……”如意本是在这清居宫里闭门思过，当着楚王的面，她实在说不出口自己跑去摸鱼，然后跌落太液池里了，只得道：“我一时不小心撞的，其实并不厉害，只是上了药看着吓人，大王不必细问经过了，总之，真的和陛下没有关系的。”

    伯俭没有再吱声，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双手渐渐紧握成拳，如意把这些都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和元齐没有关系？可谁知不是像那纸上所写的那般，她只是熬不过去了，她只是怕了，不敢再向自己诉苦了！

    如意见伯俭只是不信，却也难怪，自己现在的模样太过惊悚，又有前后那么多事，换谁也会难免浮想联翩，只是这般模样，更决不能让元齐知道，不然必又要惹来没必要的风波。

    如意思罢，也不再去管伯俭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只是向他央道：“大王，你能来看我，我已是欣慰万分，其他的事情，只求大王不要管了？今日所见，也请大王切莫，再向陛下提起？”

    “如意，疼么？”伯俭想要伸出颤抖的手，却终是被那帷帽挡住了：“你现在，这么怕他？”

    “不疼啊，真是只是看着吓人，不过是擦伤而已。”如意赶紧原地转了个圈，示意自己无碍：“大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不过怕自然是怕的，天子呢，天王老子，谁不怕呢，若是大王再去找陛下无端理论的话，只怕……”

    “只怕什么？”伯俭见她把说了一半的话吞了下去，忙追问道：“陛下会如何？”

    “大王，这都是我自己的错，我真的不怨陛下。可是陛下他……也是真的，会打断我的腿的。”如意没忘记元齐曾威胁过自己的话，到底还是没忍住，顺势透给了楚王：“所以，只请大王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在陛下面前，再提起任何与我有关的事了。”



典乐谢夜宴赏春 楚王劝天子释怀
    伯俭长吁了一口气，深感自己如此无力，且不说护着如意了，不牵累她已算是好的，一时竟连安慰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只得应诺道：“好，我答应你，绝不在陛下面前再提起了。”

    又见时辰已然不早，只得暂作道别：“那如意，你自己好好休养吧，我今日也不多做打搅了。”

    “大王请自保重！”如意亦浅浅一拜，依依不舍地送别伯俭。

    方欲转身离去之时，伯俭却又记起来之前，主上的嘱托，如今细思起来，必是元齐自知有愧，才特意找了自己来调和的，心中虽是万般不情愿，终是圣命，也只得暂停了脚步。

    伯俭重又勉强开口劝道：“如意，其实你心里，也不要太怨陛下了。这几日为了你这事，朝野上下，群臣多有非议，陛下从拂晓到日落，一直都在维护你。陛下也很难，他一时心烦意乱，脾气大些你且忍一忍罢。”

    “哦，原是这样，我知道了。”如意小声答应着，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幸灾乐祸，难怪元齐这几日人影都见不着，原来是在被朝臣困住了指责，呵，这不是他自找的么？若是不去抓我回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还有，今晚，陛下在御苑请我小酌，赏春夜美景，你一起去么？”伯俭自知她必然不会去，但仍还是把那话带到。

    “大王说笑了，我这般膜样，哪里还能出去见人，大王自己尽兴便是。”如意果然把那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又特意强调了一句：“只不许多喝了！酒后失言是要惹祸的，要记得大王答应过我的，切莫再提起了！”

    伯俭心中明白，点了点头，向如意道了别，迈步向门口走去，目光不自觉又往书案上瞟了两眼，如意见此，方才恍然大悟，上面一把将那信抄了起来，赶上去：“大王别看了，那是我无事时写着玩的，当不得真。”

    言罢，举笔将上头少泓哥哥四个字涂成墨团，然后将纸塞到他手中：“大王替我拿出去，寻个没人的地方，丢了吧？”楚王心事重重地答了一声好，转身离去，一时也无处可丢，便顺手把那札纸叠了起来，揣入了袖中。

    御苑之中，暮色已降，元齐早命人在太液池边，一丛桃花之下，置下了小巧的圆桌案，面朝无边碧水，摆上了三把椅子，又在树上悬了几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星星点点，恍若仙境。

    元齐今日召见完了台谏，宫门一落钥，一本奏折也没看，便梳洗了一番，更了一身素色的便服，匆匆来到御苑之中，彼时，已早早坐在桌边，只看着那上面摆着的精心备下的酒菜，心情忐忑地静候来人。

    戌时，楚王应约而至，元齐看去，终是没有任何惊喜，伯俭身后空荡荡的，不过一个人而来。

    “陛下，典乐，她有些私事，今晚不便前来。”伯俭行完了礼，便马上告诉元齐，如意不会来赴宴了，到底还是婉转地找了个由头，没有直说她是心有怨念，不愿前来。

    “无妨，伯俭坐罢。”元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指了一下自己对面的座椅，他本不意外她会断然拒绝，但始终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如今没有见到牵挂之人，心中难免无比失落。

    伯俭心中亦是憋闷异常，只谢过元齐坐了下来，他已答应如意不在元齐面前再提起她，此刻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闷了头，也盯着那桌上的酒菜，随口闲扯：“陛下今日预备的酒菜真是精致，时鲜的春菜、新制的桃花醉，配着这良辰美景，正衬了无边的春意。”

    “如意，她还好么？”元齐没有去接他的话，人没有见到，自己的心思也自然不在这些酒菜春景上了，直向伯俭问出心里最关心的东西：“她的伤，可养得好些了么？”

    伯俭不意主上会如此发问，一脸诧异，他二人到底之前发生过什么？怎么一个坚持不让再提起，一个却问得这么直白，这倒要自己怎么回答？略思片刻，只得避重就轻地答了一句：“典乐并无大碍，行动还是自如的。”

    元齐略略放下了些心，举盏与伯俭共饮了一回，打开了话匣子，坦然道：“这一次朕去拿她回来，她恨毒了朕。今日不来赴宴，朕本不该意外，可还是没想到她这么决绝，连你的面子也不好使了。”

    “今日难得的时节，陛下何必再提典乐之事？臣陪陛下尽兴而饮，只赏这春夜繁花、碧水潺潺不好么？”伯俭见元齐句句不离如意，心中愈加烦闷，他本就好不容易憋住，不去想、不去问今日之事，奈何他却总是要提起。

    “朕也想，可是这几日，终日只在忙这一件事。”元齐许是憋得太久了，此时对着伯俭只直抒心意，并不隐瞒什么：“难免满脑子里只有她，每日一早，睁眼是她；半夜入寝，闭眼也是她。”

    “陛下自是一片深情难得，只可惜……”伯俭想到些以前的事情，看了眼那一桌子如意爱吃的菜，和一边落寞的空椅，又想到今日的事情，实在憋不住了：“陛下，恕臣直言，陛下虽做了那么多，如意却未必觉得陛下好。”

    “她今日和你说什么了？”元齐放下手中的酒盏，直切要害。

    伯俭却端起了酒，自饮了一盏，润了润喉，这怎么可能做到避而不谈：“如意说，所有都是她自己的错，她不怨陛下。她央求臣不要在陛下面前，再提起她了。臣答应了她，所以也求陛下，不要再逼问臣了。”

    元齐闻听，一股寒意，直从头顶凉到了脚尖，她连怨恨都没有了吗？只求不再提起？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吧？

    他望向伯俭：“好，她不想朕提到她，那朕便不多问了；回来之后，她不想见朕，朕也便一日未去看她；可长此以往，终究渐行渐远，伯俭你说，朕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满意？”

    “臣也不知道。”伯俭确实不知道，今日所见所闻，如意和元齐二人似各自都委屈得不行，个中缘由他虽不得要领，可如意身上的伤却是实实在在的：“可臣知道，如意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聪颖灵慧，胆识过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陛下，你就放过她吧？”

    “什么叫做放过她？”元齐一脸迷茫，有些不高兴，自己的心意那么明确，可如意却像从来不知道一样，也从没有正面答复过自己是、或是否：“朕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她也没有和朕说起过。”

    “陛下既然曾表明过心意，如意若无回应，便是不愿意，没有直说，那只是不愿驳陛下的颜面。”伯俭酒意上来了，说话也直白起来：“陛下贵为天子，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又定要逼迫于她？有舍才有得。”

    “朕从未逼迫于她，朕若是要逼迫她，还用等到现在么？”元齐心中烦闷，难道说尽得天下美人，就一定要舍去如意么？这是什么道理？更何况自己，全天下的美人都可以不要，却独独不愿失去如意：“朝堂上，他们是怎么隔三差五逼朕立后的，你也不是没瞧见，朕一个人全挡了下来，何曾逼过她半分？她有顾忌，朕知道，朕可以等，一直等到她释怀的那一日。”

    “那如果她一辈子不释怀呢？陛下已然等到现在了，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个结果么？”伯俭反问道：“陛下可有想过，何为逼迫？让如意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便是逼迫。陛下强留她在身边，可是她真心愿意的么？如意从前是怎样春风得意、无忧无虑的公主，陛下可忘了么，可她现下却又是怎样的呢？”

    无忧无虑的公主……元齐似是看到如意从那粉柔绚烂的桃花丛中，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无尽的笑意，唤了自己一声元齐哥哥……他没有再回答伯俭，他懂得楚王的劝谏之意，那话说得不错，如果她真的无意，也许就此放手才是最好的。

    可要做这样的决定，于元齐而言，实在是太难了。他终是心有不甘，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不信如意对他，真的没有一点情意，他更不信她可以把那些往日都抛得一干二净，但凡还有一点，一念之间，一世陌路，错过便是错了，再无缓转，他几乎连想都不敢去想。

    二人相对默饮，不再多言，只各揣心思，各自感怀，本是一场盛夜欢宴，到头来终是辜负了那无边春色。

    之后的日子，元齐照旧未去看如意，只一门心思与群臣斗智斗勇，渐渐便占了上风，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皇帝终于闲了下来，只也在清居宫内，静下了心思，细细地回思如意对自己说过的话，伯俭对自己说过的话，当然还有自己曾经的各种打算。

    如意自打落水之后，也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事做，每日安心伺弄自己脸上的擦伤，同时又和了楚王送来的血竭，专心调养自己的脚踝。

    不过几日，脸上便几乎恢复如初，基本看不出来了，又因特意调理，肌肤反比之前更细腻如玉，如意自己见了，心情也不免略好起来了。

    这一日，如意又在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脸，拿着真珠粉，准备再敷一层，却听到门外，突然响起了于若薇的声音：“梁典乐，今日司宫令来清居宫了，特来看看你！”



司宫令告老还乡 武安王求亲往事
    如意听闻司宫令来了，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迎了出去：“宫令今日，怎么到这清居宫中来了？快请！”

    如意将从门外引了傅秋枫到屋内，点了茶奉上。

    “如意的手艺真是不错。” 傅宫令坐在椅上，啜了一口称赞道：“我今日来，缘起陛下欲进于司薄尚宫之位，特来与她相谈一二，顺便也来看看你。”

    于司薄？她进得可真快啊，如意依稀记得自己也曾问元齐讨过尚宫之位，未果。如今看来，却是要留给他自己心腹称意之人，便随口应了一句：“于司薄是陛下得意的人，自然是前途无量。”

    “如意…..你……还好么？”司宫令放下了茶盏，欲言又止，毕竟如意离宫的事元齐压了下来，宫令那边听得到的，只是私下的一些风言风语罢了。

    “奴婢挺好的！真没什么事。”如意知宫令意有所指，笑着让她放心，自从被拘回宫里以后，元齐除了当日大发了一通牢骚，威胁了自己之外，这么多日子，倒真也没有把自己怎么样，连人也不见了影子。

    “其实，如意，我已经向陛下递了请辞的文书，过几日就要离宫，告老还乡了。” 司宫令见如意似是无碍，心中甚慰：“往后，应是倪尚宫接这司宫令，虽也与你交好，许多事，到底还得多靠你自己了。”

    “嬷嬷要走了么？这么快？却是为何？”如意惊得微张了嘴，没想到傅宫令这么突然就要告老了，难怪于司薄要进尚宫，原来是得了这样的好契机。

    “是我自己要走的，这宫里，我和如意你一样，呆够了。” 傅宫令略带苦笑：“陛下挽留了我好几回，到底还是开了恩。”

    “这般，那真是要给嬷嬷道喜了！”如意流露出了艳羡的神情，听宫令这么说，想来这深宫中也留下了她许多遗憾，能走倒也觉得不是坏事一桩。

    “我今日来，却是有一桩重要的事，想要说给如意听，这桩事压在我心底很久了，一直也没特别合适的机会。” 傅宫令别过头，面色凝重的望着如意。

    “嬷嬷请讲！奴婢认真听着。”如意见司宫令，似有心中埋藏已久的天大秘密，忙微倾了上身向她凑去。

    “嗳……”傅宫令未曾开口，先长叹了一声，然后拉过如意的手，缓缓道来：“那是昭仁皇后还在的时候，那一日，是怀太子丧毕除服之日……”

    如意听闻是旧事，更警觉了神色，竖起了耳朵，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除服之日要行大祭，当时的武安王，也就是如今的圣上，进宫祭礼之后，去坤宁宫拜见了昭仁皇后。” 傅秋枫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地向如意描绘了当日的情景：

    武安王进了坤宁殿，向昭仁皇后行了大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望母后必以凤体为贵，节哀顺变。”他听说皇后哀伤过度，自是十分担忧。

    “元齐我儿，快起来！”皇后拉过元齐坐在一边，慈爱地摸着他的脸：“我没有大碍，儿且放心。你大哥病了这么许久，我心里，其实也有些准备了。”

    “嗯。”元齐应了一声，又向皇后信誓旦旦地安慰道：“儿臣从前不懂事，总是嬉笑顽劣惹母后生气，如今十分后悔，母后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今后，儿臣一定替大哥尽心竭力孝顺母后！”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昭仁皇后强忍悲痛，欣慰地点了点头，元齐也是仁厚之子，对她素来孝顺有加：“如今，元齐你可要好好的，我只剩你这么一个贴心的儿了。”

    “请母后放心！” 元齐哀丧着脸保证道。

    “只是可怜了如意，她确是太苦命了！”看着眼前的养子，昭仁皇后又联想到了另一个未亡人，长叹了一声：“也不知以后，该何去何从。”

    武安王听闻此言，却站起身来行到殿中，双膝跪倒双手抱拳，向着昭仁皇后正色道：“母后，儿臣但有一请！”

    “我儿不必拘礼，有什么话只管说与为娘！” 昭仁皇后见他如此正式，不免心下疑惑。

    “儿臣早过弱冠之年，至今尚未娶亲。今日，恳请母后为儿臣做主，求娶梁公主。”元齐一脸诚恳地求到。

    “你要娶如意做武安王妃？” 事出突然，昭仁皇后闻听万分诧异：“这却是为何？”

    略一思量，不免心中大惊，忙又追问道：“我儿你有事，可千万不要瞒着为娘，你可是，想要谋求储君之位？”

    “不是！母后，儿臣绝无此念！”元齐忙抬头，大声否认道：“儿臣求娶公主，只是因为儿臣……爱慕公主!”

    “你？爱慕她？” 昭仁皇后惊呆了，忙在脑中仔仔细细地回想了元齐与如意自小相处的点点滴滴，却发现自己只怕是，真的有所疏忽了。

    “是。儿臣知道，公主本不是儿臣这样，卑微的郡王可以奢求的，儿臣只能忍住那份情意，暗藏心底。”元齐声音颤抖，几乎要哭了出来：“可事到如今，儿臣实在不忍心看到如意，如棋子般被人随意摆弄，一次又一次遭此厄运。”

    武安王的话字字刺在了昭仁皇后心里，可是她又能如何？不过是哀伤地叹了一句：“这本是陛下和先帝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

    “母后！儿臣是真心的，深情一片本无价。更何况儿臣不过一个闲散的郡王，若能娶了公主，一定不会再让她受伤害，闲云野鹤，举案齐眉，必护她一世周全！”元齐再次诚心求告，他早已憧憬好了以后的生活：“也请母后向公主转达儿臣的心意。”

    “我儿的真心，为娘自然不疑。” 昭仁皇后见武安王确是深情一片，自己自然不便反对，只是也实在很是为难：“只是此事，还需得你父皇做主，他如今正在病中。”

    “只要母后答应，儿臣自去向父皇求赐婚。”元齐见皇后似不反对，不免欣喜：“父皇虽然病着，可当年母后嫁给父皇之时，也是在梁帝病着的时候，这却是冲喜的好事！”

    “不可！”听他提到了自己的婚嫁，反倒一句话提醒了昭仁皇后，这是大忌，岂可贸然行事：“元齐，万万不可！怀太子方薨，储君未定，你此时去向你父皇求娶公主，你可知你父皇会怎么想你？”

    “……”元齐语噎，脸色缓缓变白：“母后说的是，可若此时不求，儿臣只怕父皇，又把如意许给他人！”

    “我儿不必心急！襄王已有正妃，难道还有其他什么人么？”皇后安慰他道。

    “可父皇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若欲立二哥为储，焉知父皇百年之后，如今的襄王妃，就一定是皇后么？”元齐的担忧似不无道理，藩王继位，潜邸的正妃让位给别的高门皇后历来有之。

    “你怎能说出如此忤逆之言！” 昭仁皇后闻听他竟然想到皇帝崩了之后，又急又惧，语重心长地对元齐说到：“儿啊，你父皇的秉性，你不是不知道，你父皇最忌讳的是什么？”

    “你如此行事莽撞，非但求娶不到心上之人，还要平白遭你父皇疑心觊觎皇位。自身尚且不保，如何还能护得了如意？”

    元齐闻听，锁了眉头，紧咬双唇，一言不发，他知道母后所言不假，自己贸然行事，只会引起重病中的父皇不必要的猜忌。

    “我们家里，再也少不得人了！” 昭仁皇后劝道：“元齐你还是谨慎行事罢，此事当缓缓图之，至少，等立了储君再说罢。你放心，为娘向你保证，绝不会让如意再嫁给襄王，或是别的什么储君了。”

    “是，全凭母后做主！”武安王点了点头，也只能暂缓了下来。

    ……

    傅宫令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我是昭仁皇后从韩王府，陪嫁过来的贴心之人，皇后这些事原都不背我。”

    喝了一口茶，又向着如意继续说道：“武安王走了以后，皇后告诉我，她那时只想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无病无灾，不想你再嫁给宗室了，所以，也没有答应武安王，也没有和你提过半个字。”

    “原来是这样，奴婢明白了。”梁如意漠然地应道。

    听得这段陈年旧事，如意头上感觉闹哄哄的，满脑子糊里糊涂，却是想不明白，她第一次得知原来元齐，曾经向姨母求娶过自己，更是第一次听说他自称真心爱慕自己，这些难道都是真的么？

    “可是后来……”傅宫令的话却没有说完：“昭仁皇后弥留之际，最后一晚，还是将你托付给了武安王，嘱咐他，以后定要护你周全。”

    “是，奴婢知道。”这一段如意确实听元齐亲口讲过，只不过当是普通的嘱付，原不知道还有那样的前情，如此看来，姨母给元齐的遗言，却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在里面。

    如意低了头，喃喃道：“谢谢嬷嬷告诉我这些，只是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到底是不一样了。”

    “嗯。”傅宫令满脸心痛地道：“我那日在掖庭再见到你时，我就知道这些过往没必要再提起了。可如今我要出宫了，你我此生能不能再相见，都不好说了。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想埋在心底。今日说的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如意你就当个话本里的故事听吧。”



别宫令暗自沉思 游故地坦明心迹
    傅宫令述完往事，又坐了一回，终是起身告了辞：“如意，我要走了，以后真的只有你自己多保重了，日后，也希望诸事能如先帝当年，为你取得名字一样，如意，称心如意。”

    “什么？如意的名字是先帝取的？”梁如意怔住了，她原不该抱有什么幻想，一个寄养的女婴，随意起个世俗的名字，再正常不过了：“那嬷嬷可知，奴婢本名是什么？”

    傅宫令摇了摇头：“当年梁帝还未曾给公主取名便驾崩了，如意你又何必纠结这么久以前的过往了。”

    “是。”如意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到清居宫的大门外，就此别过，也许从此再不相见。

    回到房中，如意呆呆地倒在榻上，回想着今日司宫令的话，自己的名字是仇人起的，那仇人之子还曾想要求娶于她，这对于她，都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更糟糕的是，这个话本里的事，似是只有一半就没了，那后来呢？到自己没籍入宫前，那一段，又都发生了些什么呢？

    如意百思不得其解，之后的日子，元齐照例也未出现，她便每日费了脑筋，仔细回想一桩桩一件件的过往，试图求解出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来。

    三日后的午后，元齐终于出现了：“如意，今日陪朕到外面去走走，吹吹风吧？”

    “哦。”如意看着眼前之人，漠然地应了一声，脑子里仍满是各种疑问。

    二人走出清居宫，缓步太液池边，多日不见，难免生疏拘谨，一路各怀心思，什么话都没有。

    不觉中，行到了玉带桥上，元齐站定桥上，望着水面，终于开了口：“如意，你还记得这里么？”

    “自然记得，小时候常来玩的。”如意也转了身，去看那水面，淼淼烟涛，无尽往事。

    “还记得那一回么？还在晋王府的时候，你与朕一同进宫玩耍。你要玩闹，非得夺了父皇赐给朕的佩剑，就在这玉带桥上，故意扔了下去。”元齐说着，歪过头去看着如意。

    “朕害怕父皇责怪，急得赶紧下到岸边淌了水，想要去捞剑，结果剑没捞到，还差点和你前些日子一样，人也掉下去了……”他露出了少有的纯真笑容，一如当年的少年，只是眼中却似有亮光闪闪。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如意把目光收回到了自己搭在玉栏上的手，她还记得，那日后来，突然下了大雨，元齐就把身上的袍衫脱了，举在头上，把自己护在他的身后袍衫的下面，一路跑到了避雨之处。

    那时候的自己多么信任他，什么也看不见，就只知道跟着他，随他把自己引向何方，然而如意没有提起这些，只随口问道：“后来呢，那剑？”

    “后来回了王府后，父皇找人捞了，自然也免不了狠狠地责罚了朕。” 元齐说着，苦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日找我来，就是来翻旧账的么？”如意也别过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么旧的帐也要算么？”

    “哪里还算得清，朕只是一时想起罢了……”元齐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朕今日找你来，是有一桩紧要事，要与你说。”

    “哦？我今日倒也有一桩紧要事，要问皇帝！”如意却不去听元齐，直想先将自己心中疑问，托盘而出：“三日前，司宫令来找过我……”

    如意缓了一缓心绪，还是先胡乱扯了一句别的：“于若薇现在是司籍了？她要晋尚宫了是么？”

    “是。”元齐对事到如今，如意还会对这种事如此上心，感到十分诧异，但仍是解释道：“司宫令告老离宫，倪尚宫待补宫令，宫中缺尚宫，朕觉得于司籍堪当其任，你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没有，随口一问罢了。”如意做好了准备，把眼神从元齐身上移开，深吸了两口气，终于开口道：“那一日，宫令找我，还述了一件陈年往事……”

    她鼓足了勇气，问身边的天子：“怀太子薨后，武安王曾经向昭仁皇后求娶梁公主，是有此事么？”

    元齐闻听，大惊失色，一脸的不可置信：“如意，你在说什么？”

    “武安王曾向昭仁皇后求娶梁公主，是么？”如意转过了身子，这一回，直勾勾盯着元齐，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你三日前才知道此事？才刚知道？！”元齐却不回答她，只又反问于她，他一直以为，怀太子除服当日，母后就已然向她转达了自己的心意。

    “是，刚知道。”如意肯定地回答道。

    元齐转向桥侧，用手撑着白玉栏杆，低头不语，满脸沮丧，他真的没有料想过，事情竟会是这样，自己的心意她原来什么都不知道，良久，方开口问道：“那司宫令有没有说，母后为何不告诉你？”

    “昭仁皇后，姨母她不希望我嫁给宗室，只希望我安安稳稳过一辈，不求富贵显达，但求无灾无祸。”如意清清楚楚地说道：“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还是，让姨母失望了。”

    不可能！元齐听完却不相信，母后明明最后将如意托付给了自己，那用意那么明显，又怎么会像如意今天说的那样！

    难道是母后诓骗了自己？！元齐一阵心凉，可昭仁皇后终是养育自己的嫡母，恩重如山，斯人已逝，这疑问他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只能勉强道：“你今日，要问朕的就是这个吗？”

    “不，我想问的是，你为何说着闲云野鹤，如今却坐在了这把龙椅上？”如意有些难过，当她听到那旧事的时候，不是一点都没有心动过，元齐从前的憧憬，听上去如此的美好。

    “你是想质问朕，是怎么图谋的天子之位么？”元齐直起了身子。

    “不敢，我只是有一点，想知道为什么。”如意垂下了眼眸。

    “是，你没猜错，朕是谋取的皇位。”元齐坦然承认了，谋事在人，从来不会有什么意外之喜，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的名字，能够出现在了遗诏上，只能说明，在这之前，已然早就谋定了。

    元齐伸出手，轻轻地托起了如意的下巴，凝望着她：“因为朕，曾经天真地以为，只有谋取了储君之位，才能得到心中一直想要的心爱之人；却不曾想，做闲云野鹤，求不得，做了九五之尊，也还是求不得。”

    心爱之人？如意推开了他的手：“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相信这样一个闲散顽劣的庶子，只为了一个念想，短短两个月，就能轻易地得到多少人拼了性命，都求之不来的皇权，分明这是蓄谋已久。

    “父皇只剩了我和襄王二个皇子，父皇不喜欢交游大臣、觊觎皇位的人，当然，父皇也许本来更不喜欢朕。”元齐今日，不知为何十分坦然，什么都敞开了心扉告诉如意：“但这事，看着难，实则很简单，二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却必须二选一。崔相国，朕取得他的支持，仅此而已。”

    “所以你为了登上皇位，与崔涛达成了交易是么？包括汝南案在内的各种交易！！！”如意下意识地咬紧了牙，扬起了眉毛。

    “如意，你为何总要把朕想得这么不堪？崔相一辈子都只为了朝廷社稷，相国不过希望新君，能够秉承他治国理政的方略，而不是全换成那潜邸之人来把持朝纲，朕允诺了他，可这本来也是朕心所想。”元齐扶住如意的双臂，尽力向她解释道。

    “朕没有私心，纵然一开始的念想，是由求娶爱慕之人而起，可从朕决定走上这条荆棘险道的第一日，朕就决定痛改前非，励精图治，就知道祖宗的基业、大魏的社稷、天下的苍生，也是朕心所系。”

    元齐顿了一顿，咽了几口唾沫，又道：“可是汝南之事，朕确实没想到，一旦陷入了皇权争斗，就会如此艰难，身不由己而难以解脱；可朕更没有想到的是，你竟然会和少泓，你们二人……”

    “我和他二人是清白！”如意打断了元齐的话。

    “你是，可他不是！”元齐看着如意，无比痛心，为什么时至今日，她在这件事上还会这么傻：“算了，今日，不提这事了。”

    “不提也罢，那今日，你要说的那一桩紧要事，又是什么？”如意解开了自己的心头疑惑，开始问元齐最先提起的那句话。

    元齐一怔，是了，今日是他找了她出来，是要告诉她自己已然做了的决定，可是现在两人说了这些话，他难免又犹豫了。

    元齐不敢望着如意，只别过头去看着水面，胸口起伏多时，还是勉勉强强开了口：“朕今日，本是想来告诉你，朕日前已大赦天下，你以往所有的罪过，皆一笔勾销。”

    “如今，你想出宫就出吧，朕不拦你，你若想去长沙也便去吧，只是不能像上次那样，一个人涉险，朕派人护送你去。”元齐的声音哽咽了：“你若信不过朕，朕也不讨这个嫌，让伯俭护送你去。”

    “你是说，放我走？” 如意确实出乎了意料，没想到元齐他真的会放手：“真的么？”

    “君无戏言！朕想通了，不管你为自己决定了什么，只要看到你高兴，朕就高兴；只要看到你安心，朕就安心。”元齐做了肯定的答复，继续道：“朕登基以来，欠你的太多了，也辜负了母后，这不是朕的初衷，朕，终是对不住你！”



旧冤结尽释前嫌 有情人终成眷属
    元齐继续望着一眼无边的春水，释然道：“如意，你放心去吧，就像小时候，你把朕的佩剑扔下去一样，只要你想，朕就不会怪你。纵然天大的事，朕愿意为你背负骂名。”

    如意听完，缓缓吐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紧紧咬住自己的朱唇，良久，用手从怀内掏出绣着一枝海棠的帕子，轻轻拂过元齐的面无表情的脸颊：“陛下，你哭了。”

    元齐的泪水潸然而下，他转过头紧紧握住了如意拿着帕子的手，终是心有不甘，失声道：“如意，朕如今，真的就再没有半分机会了么？”

    如意的心酸胀无比，说不出的难受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终于还是把问自己闷头，想了三天的那一丝纠结，问出了口：“陛下那一日，向昭仁皇后说过的话，可还做数么？”

    “朕心所爱，从未有变！”元齐的眼睛闪出亮光，声音颤抖着，却异常地决绝。

    “可当真？”如意也红了眼圈，哽咽了：“如意命苦，陛下莫诓我……”

    “这么多年，从小到大，朕只与你一人在一起，除了你，朕的心里还能容得下谁？”眼看分别在即，元齐再也忍不住，压抑心中多年的那分情意，一把抱住了如意，最后一次哭求到：“如意，朕还是舍不得你走，如果还有一分可能，不要离开朕，可好？”

    “呵~~”如意张口猛吸了一口气，也淌下了两行清泪，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只与元齐二人立在桥心，相拥而泣。

    心扉终于向彼此敞开，曾经的误解似都烟消云散，二人终于等到这，谁也没有想到的和好之时。

    日暮，掌灯时分，清居宫的寝殿上燃起了满室的香蜡，渐渐弥散开浓郁的四合香气，红纱灯罩透出温暖的烛光，殿中浸润着一股别样的暖昧氛围。

    如意穿着一袭浅妃色襦裙，松散地挽了斜坠的单蟠髻，顶上别着一只闪闪晃动的金步摇，缓缓提裙进殿，飘然而拜：“奴婢见过陛下。”

    元齐一身素袍未戴冠冕，见如意来了，忙起身拉过她：“怎么又称回奴婢了？朕听着别扭，以后别这么称了，也不要这些虚礼了。”

    “是，妾知道了。”如意低头浅笑，她自己也觉称回奴婢别扭，只是不知为何，二人如今又好了，她反倒有些抹不开面子，不似以往忿恨吵骂之时，那么放得开了。

    “那陛下以后，也不要再叫妾如意了，可好？”她自从知道这如意二字是先帝特意取的之后，就再也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元齐一愣，心中闪过一念，立时笑道：“好，令白！不过这小字，只许朕这么称，别人可不许叫。”意有特指，如意自然心领神会，不必他说穿。

    元齐牵着她一并到了桌案前，只他二人，相互紧挨着坐下“这桃花醉，早几日朕已替你备下了，那日良辰美景，如何难得，你却不来，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

    “陛下若要邀妾小酌，自当亲自来请，却托了别人算什么？”如意嘟了嘟嘴：“不过这酒终是越陈越香，留到今日喝，岂不是更好么？”说罢，便伸手去摆盏倒酒。

    “等等。”元齐轻轻搬开酒壶，另取了一碗羹汤放到如意面前：“先把这碗筋骨汤喝了。”

    “为何要先喝汤？”如意不免好奇，这难道是醒酒防醉的么？她拿起汤匙搅了两下，勺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牛筋，一股肉腥之气扑面而来：“陛下，这是牛筋骨？不是严禁杀牛食肉的么？”

    “这是药，不是菜，不受禁令。”元齐抢过汤匙，端起碗，喂到她口中：“你好好吃药，把脚踝彻底养好了，以后别再跌落到什么太液池里去了。”

    如意一边嚼筋喝汤，一边睁大了眼睛望着元齐，他连自己失足落水的事情都知道了！自己身边的那点事，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元齐似是猜透了她的心思，戏虐地笑道：“这么吃惊地看着朕做什么？朕登基一年多了，这宫里人跌落太液池的，就只有你一个，这般惊世奇闻，朕如何能不晓？”

    元齐这话却是骗了她，他是昨晚偶然间撞见小菊倒药渣的时候，才知道了这件事，那一刻，他便再也等不下去了，所以才有了今日去找如意，在御苑玉带桥上的那一幕。

    如意斜了元齐一眼，只不去理他，待到喝完了汤，才抱怨道：“陛下既然知道，妾都差点都溺毙了，这么多日子，如何都不来看看我！”

    “你回来之后，对朕如此凶恶，朕哪里还敢去招惹你？”元齐一边玩笑，一边伸出了双臂，揽过如意，拥她入怀，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低下头柔声耳语道：“朕错了，朕给令白赔不是，可还来得及？”

    如意犹豫了一下，没有挣脱，毕竟这样的举动，放到从前少时，也并不没有过，她接过元齐递来的酒盏，喝了一口桃花醉，掩饰了一下微微发红的面色。

    “来不来的及，那就得看陛下的真心了。”如意抬眼，向人君问出了自己心中，始终的一个疑问，却是颇为敏感：“那些信，是谁抄给陛下的？”

    “想知道么？”元齐莞尔一笑：“朕的扳指是谁帮你卖的？来，换一换？”

    “这不公平！”如意立时抗议：“妾以后不会给他写信了，陛下你这是拿无用的消息，来换有用的消息！”

    “有用的消息？怎么，你还打算以后卖东西？是不是连朕也要一块卖了？”元齐微微一扬眉，那事不了了之也就罢了，她倒自己先提起了？原本抚在如意背上的手，缓缓滑下，覆在了她的臀上：“嗯？”

    如意脸上一阵发烫，这算是在警示自己么？“陛下倒是提醒妾了。”如意伸手撩开了袖子，露出了已然看不出伤痕的右臂：“你这个暴虐的昏君，可没少打我呢？”

    “哪里？朕怎么看不见？”元齐盯着那洁白如玉的手臂，目不转睛。

    “你打了人还不承认！”如意半嗔道，只握了拳向元齐胸口砸去：“只知道欺负妾！”

    元齐也不躲闪，也不格挡，任由怀中美人撒气泄愤，只等如意打了好几拳，才伸手接握住了她的拳头：“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全是些无用的消息，你也别问朕了，朕也不和你换了。”

    如意撇了撇嘴，罢了，那就给彼此都留这一点，已然无用的秘密罢，正欲往回抽手，却见元齐握着自己的手上，赫然戴着那枚被自己卖了的羊脂玉扳指。

    “这是那枚扳指？陛下怎么寻回来了？”如意歪着头问道：“这也能寻回来？”

    “无暇美玉，稀世珍宝，朕最心爱的东西，就算是万难，朕也一定要寻回来的。”元齐展开五指示给如意：“你看，如今失而复得，朕再不会把它舍给别人了，只贴身而戴，永不分离。”

    说罢，又从怀中取出那如意留在屉中的扳指，递给她，问道：“令白，你呢？”

    如意接过扳指，轻轻用手摩挲了一下那纯粹的白玉，戴在了手上，望着元齐柔声道：“亦是同陛下那枚一般无二的好玉，乾坤有精物，至宝无文章……”

    元齐闻听，轻轻托起她的下颌，承诺道：“不琢为世器，真性何需伤？”

    如意心中一动，这么多年来，自己心里到底也是有他的，而他，自然也是懂自己的，只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用手抚过他的胸口：“刚才捶了陛下，陛下心里可痛？”

    “今日，是朕活这一辈子，最欢喜的日子，心里怎么会痛呢？”元齐握住了她的手，深情问道：“你今日，可也欢喜么？”

    “和元齐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如意低下了头，她已喝了不少酒，面色红润，声音细小：“每一日，也都是欢喜的。”

    元齐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喜出望外，又见她面带羞涩，更显妩媚动人，不觉心旌摇曳，轻声婉转问道：“那你心口的伤，现下可大好了？要不要，让朕帮你瞧瞧？”

    如意闻之，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元齐这一问，隐含之意不言而喻，只是这，会不会太快了些？

    从前的过往人生中，经历过的事、结识过的人，都从如意脑中一一浮现，先帝、太子等等……他毕竟是大魏的天子，他毕竟是自己仇人的儿子，自己真的想好了么？

    元齐见她犹豫，恐是自己失了言，慌道：“令白，你若伤还未好，那需得静心休养，朕可以等的，等到你的心口不再痛的时候。”元齐等这一日，等得已然太久了，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一时不知所措，可也更怕再次失去。

    不知怎么的，如意的脑中却又浮起了死去的踏雪，“……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和他在一起了，随心所爱，此生无憾！”踏雪的那曾扣动自己心弦的话语，犹在耳边环绕。

    如意重新审视眼前的慌乱的天子，潇洒美少年，玉树临风前，除开一切身份，他不过是一个自己熟悉的人，一个自己心仪的人，仅此而已，自己这般随性的人，如何会被枷锁桎梏，又有什么可多犹豫的呢？

    “妾的伤早好了。”如意想罢，甜甜一笑，用手将身前的抹胸系带轻轻解开，顺手往下一拽，抹胸滑脱，上襦的两襟之间，瞬时露出了从上至下的一线雪肤，正中之处，有一道极淡的红印，已然痊愈，只是那印痕还未完全消褪。

    元齐微微闭了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贴到如意耳边：“夜深了，今晚就在朕殿里休息吧？”说罢，不再等她回话，双手搓去掌心渗出的冷汗，直接将她一把抱起，往悬着红纱幔帐的御榻而去。

    心意已然彼此互通，躯体无需再多忸怩，罗裳轻落，钗枕相扣，千金一刻，春色无边：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弱体花枝颤，娇颜汗颗融；

    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

    方喜千年会，缱绻意难终。



拥美人倦怠朝政 遣司簿晨起梳妆
    东方拂晓，王浩在外低声叫了起，元齐缓缓睁开眼，臂弯上枕着仍在睡梦中的美人，元齐呆呆地凝视着她，玉面朱唇，青丝如瀑，忍不住又低下头吻了她几下。

    元齐今日没有如往常一般立刻起身，他什么也不想干了，只想这么一动不动，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静静地一直躺着，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不想去早朝了。

    他原本也不是什么志向宏远的帝王，当初只为了如意谋取了皇位，做了天子，重责在身，所谓勤勉政事、励精图治，不过循规蹈矩、谨遵本分罢了。

    时至今日，美人在怀，元齐绷紧的弦一瞬间全都松了下来，对政事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兴致，只深切感悟，那古人所言“从此君王不早朝”，恰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时辰不早了，见皇帝半天没动静，王浩只得在外，再一次叫了起，这一回用了高声，传入了帐幔之内。

    如意微微睁目，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见天子还在自己枕边，嘟囔道：“陛下，天亮了，外头叫你上朝了。”

    “朕今日不去了，就在这陪你，可好？”元齐见她亦被吵醒，略有心烦，忙柔声向她耳语安慰道：“昨夜没睡好，今日再多休息一会罢？”

    如意虽是困顿，脑子还是清醒的，只用手一指帘外：“陛下还是去吧，你在这，我才是休息不好，你若不去，外头只怕是要吵个不停。”

    元齐无奈，只得缓缓折身而起，特意嘱咐如意只管安心休息，等他回来再起身一并用早膳，临起之时，又忍不住深吻了榻上之人，方才依依不舍地暂别，梳洗、更衣、喝汤，预备出门。

    “小人恭喜陛下了。”王浩急急地跟在元齐身后，催促道：“只是，陛下还是快些罢，今日己然迟了。”

    “迟了就迟了，再快也是迟了。”元齐不以为意：“就叫他们稍等一会又如何？”

    “陛下，话虽如此，若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到底是对典乐不利。”王浩劝了一回，又觉典乐二字，如今称来已似有不妥，又忙请皇帝的示下：“还有梁娘子，陛下打算，何封何赏？小人好叫人赶紧去预备。”

    何封何赏？元齐心中早已思定，口上只道：“先不必了，回头再说。”言罢，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拾掇停当，匆匆领人先往前朝去了。

    宫人初承圣宠，照例都是要赏赐新礼、进封位份，可如意自是不同，元齐的封赏，心里自然早就有了打算，送什么东西倒好说，她估计也不在意；可那最紧要的位份，却是要慎之再慎，这是大事，到底需同她一起商量了才行。

    皇帝一走，寝宫内又恢复了平静，如意又眯了一会，小睡了个回笼觉，便也再睡不着了，既然醒来，也不愿再多留恋床榻，只叫了人也准备起身。

    邵赏春带着小菊进到了殿中，轻施一礼，满脸笑意，称呼已变：“奴婢恭喜娘子了。”

    如意虽还未得封赏，可这福宁宫中之人谁不知道，皇帝对她殊宠有加？如今承恩沐泽，势不可挡，这种时候不上赶着巴结，还等到以后么？

    如意闻听，脸上一下子就红了，一夜春梦，只与相悦之人共结良缘，一朝梦醒，却还是要面对众人；别人怎么看、别人怎么说，都是无可回避的现实。

    只得结结巴巴推辞道：“尚寝不要这么叫奴婢，奴婢还当不起，可别乱了规矩。”好歹又说了几句打发走了赏春，只留下小菊一人在身边，才不觉得十分尴尬了。

    “如意，我终于见到这一日了！”小菊见殿中没了其他人，满脸喜色地凑到如意面前：“陛下会封赏娘子什么位份呢？以后，我也不要在这福宁宫里了，就跟去伺候娘子罢？”

    “不要这么叫我！”如意又强调了一遍：“什么封赏也没有，我也不稀罕。”

    “陛下没有一时急着封赏，那才说明必是高位，要多些时间做准备。”小菊边揣摩边分析，比如意还积极：“如意你别看如今后宫四妃已全，说不定陛下，再特设一个类似宸妃的妃位，那也不是不可能的。我觉得陛下，一定不会让你比别人位份低，再受别的娘子的气的。”

    “别乱说了。”如意一想到自己，也许就要变成芸芸后宫中，争风吃醋的一个俗物，心里就火大：“陛下有自己的打算，你不要胡乱揣测圣意，当心被人听了去，治你的罪。”

    “哦！”小菊嘟了嘟嘴，缄了口，准备服侍如意起身。

    “等等！你别动手。”如意见众人个个奉承自己，不免心下一动：“去，把于若薇叫来，让她来伺候我更衣、梳洗。”

    “司簿？”小菊吃惊非小，于若薇只在御前伺候笔墨，平常皇帝的近身事她都不管，怎么会来伺候如意：“这不太好吧？况且我也支使不动于司薄啊？”

    “你方才不是还说，我马上要进成四妃一般的高位了么？那如何叫不得她？”如意微微笑道：“你只管去传话，叫她来伺候！她会来的！”

    小菊听她这么坚持，只得领命下去找人，不多时，果然不出如意所料，于若薇应召而至：“典乐新承恩宠，得偿所愿，恭喜了。”独独她没有换那称呼。

    “多谢了！”如意折起身子，伸出手臂，示意她为自己穿衣：“不过说起来，还是得先恭喜你啊，于尚宫？”

    于若薇识趣地取过襦裙，替如意披衣系带，尽力用卑微的语气道：“典乐说笑了，我还未得陛下调令，还是福宁宫中的司薄。”

    “更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司薄也好，尚宫也罢，不过都是尽心做事而已，又怎么比得上典乐出身贵重，更得君王盛宠，前途不可限量。”她又补充了一句，似谦而非谦，似夸而非夸。

    “说得不错。尚宫纵然再是才高八斗，在宫里，也比不过这龙床上，一夜缠绵缱绻。”如意故作得意之色：“不过尚宫也不必羡慕，这伺候皇帝也不容易，你看我这腰酸腿软、浑身无力的，可不比你整日舞文弄墨的清闲，若是换了别人，还不一定干得好呢！”

    若薇从未近过男身，见如意讲话如此露骨又直白，难免浮想联翩，一时间涨红了脸，默不作声，只管低头帮她整理梳洗。

    “尚宫不必不好意思，你我都早过摽梅之年，又不是什么懵懂少女，何必还要故作矜持？”如意却丝毫不打算放过她：“我这些话，你只管原样告诉施德妃去，再叫她以后睡觉前，多服几粒逍遥丸，往后这样的事多了，可别睡不着觉！”

    “典乐说什么，我却听不明白。”于若薇只作无辜：“典乐是不是，一直对我有什么误会？”

    “误会？没有！不过有也不打紧，误会又不是误服了药，那可才要命的！”如意冷冷一笑，穷追猛打：“你再多叮嘱德妃娘娘一句，服逍遥丸的时候看看清楚，别再弄错了，把什么毒药错喂到自己口中，那可真是没救了！”

    于若薇闻听，脸色刷得变了，如意刚得了圣宠，便立时提起这要命的事情来，这是要翻旧帐了么？施德妃自是不惧她，可自己呢？

    她一时也顾上自辩什么了，只服软央告道：“看来典乐确实是对我有些成见？我不日就要去六尚局了，也再不在这福宁宫里，给典乐填堵了，从前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求典乐既往不咎。”

    “啊，尚宫高升去了六尚局，我倒留在这福宁宫，继续当奴婢？”如意嗤笑了一声，看着低头捧着水盆的若薇，只将手插入水中，一根根手指细细濯洗：“尚宫你倒是替我，想得挺好的么？”

    “典乐是怎么想的，我并不敢妄加猜测，可典乐终非庸俗脂粉，想来也不会落于俗套。”于若薇心中早有猜想，如意不会甘心，只做一个普通的天子嫔御，与其那般，还不如留在驾前常伴左右。

    “那尚宫真是高看我了，我是不比寻常那些庸俗脂粉，我比她们，可还要俗上千倍万倍！以前的事，我可以不问不说，但那是我自己乐意，至于以后，尚宫倘若不信，只管拭目以待。”

    如意说罢，取了巾帕擦干双手，不忘再加上一句：“也请德妃娘娘，拭目以待！”

    梳洗完毕，如意打发走了于若薇，长出了一口气，她如今既然决定跟了元齐，也就是要留在这宫里了，那就怎么也无法忽视，这刚刚拿毒药准备谋害过自己的施德妃。

    她本想像陆贵妃建议的那样，直接向元齐诉告，可转念一想，之前已有那么多烦心事，好不容易才尽释前嫌，刚刚才与元齐和好如初、情意正浓之际，若又无端掀起这毒害自己的轩然大波，不免扫兴，终是不妥。

    今日，为防以后一出门，就再被那妒妇使绊子，只得自己找了于若薇来，先把狠话放在前头，也叫施德妃和她的党羽知道，自己已有她们的把柄，并不好惹，多多少少也好教她们收敛一些。



赠新礼浓粹艾绿 描海棠共赋胭红
    早朝一毕，元齐便急不可待地赶回了福宁宫，甩开随从，一个人疾步走入寝殿之上，如意正在对镜端详自己的面颊，细查原来的擦伤，是否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了，见元齐回来，忙站了起来浅浅一拜。

    元齐双手轻掐她的腰肢，一把将她举抱起来，围着自己转了一圈：“怎么就起来了？不多歇会么？”

    “陛下走了，妾自然也没有什么心思多睡了。”如意笑道，眉目含春。

    “走吧，到前面进早膳去。”元齐将如意轻轻放下，牵着她往前殿而去。二人于餐案前，并肩紧挨着落座，侍膳宫人鱼贯而入，依次奉上精致的御食。

    如意喜欢跳舞，对自己的身段颇为挑剔，自然对吃喝不甚在意，但此时见元齐亲自为自己殷勤地布菜，仍是娇声恭维他道：“陛下的早膳真好，比妾平时可强多了，早知如此，妾从前就该从陛下这里，多分点吃食。”

    “原是朕委屈你了”元齐内疚地望向她，抬手捋了捋她额前垂下的青丝：“从今往后，令白每日都要与朕一同用膳。”

    “妾才不要呢！”如意却晃了晃脑袋：“陛下经常被前朝拖住脚，总要误了进膳的时辰，妾要是等着陛下，早饿死了。”

    “以后不会了。”元齐满脸笑意，承诺她道：“有令白等着朕，再重要的事，也要等先进完了膳再说。”

    如意食了一会儿，已觉七八分饱，便不再多进，只端起最后一小碗醋鱼羹，元齐见她吃得差不多了，也放下了筷子，向她耳语道：“依着宫里的规矩，你既是朕的人了，朕今日是要送你件新礼的。”

    说着一扬手，示意王浩，将一边书案上的一个小盒子取了过来，如意边喝羹边看去，那盒子像是赤金锻制的，却只有手掌般大小，便打趣他道：“陛下好小气，旁的嫔御初承圣恩，都有绫罗绸缎、珠玉首饰一大堆赏赐，两三个宫人都拿不过来。怎么到了妾这里，就变这么小的物件了？”

    “这么小的物件？”元齐口上反问，手上只把那金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从中取出一枚碧翠通明，浓艳鲜嫩的长条形圆印章来，比给如意看：“你若真不稀罕？那朕可就不给你了？”

    “艾绿冻！”如意两眼放光，立时放下了碗，从元齐手上把那印抢了过来细细把玩，果然是莹腻油润，脂凝通灵的极品，忍不住赞道：“这么浓绿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我从前自己的利印，如意花那枚，已是难得的上品，可要比起这个，失之泛黄，终还是差远了。”

    不独如意，一边的于若薇看着，眼睛也直了，她颇通金石，主上送新人的这枚印石，堪称寿山五花坑的绝品，世所稀见，旁的后宫得的那些金银珠宝之类的惯例赏赐，若要比起来这艾叶绿，不知道要差到哪里去了。

    “这是朕的印石里最好的一柱。从前一直藏着没舍得刻了，这一回送你做这新礼倒正好。”元齐见自己送的东西她果然喜欢，自然欣喜万分，得意道：“说起来，印石也就罢了，独独这字，可是朕亲手刻的。”

    如意翻过底面看去，却是二字的缠枝花篆：“令白……”如意念出了声，嘻嘻一笑：“陛下诓我，这分明是早就刻好了的？原是旧物件拿来充新礼？”

    “并没有多旧，也还算是新的。”元齐伸手轻捏了一下如意的脸，故意揶揄她：“朕是上回看了你写的信，才想起来要刻这个的，你都要落这个款了，那不正缺这一枚印么？”

    “哟，陛下这印怕不是刻的，是拿醋蚀出来的罢？”如意知他所指，亦不示弱，只又端起那醋鱼羹大喝了几口，乍舌感慨道：“好酸啊！”

    元齐见她喝完了最后的羹汤，也不再与她贫嘴，只又从金盒内取出压在底下的鲜红丝绦，从那艾叶绿的印顶小孔穿过，亲手替她系在腰间：“走，今日，与朕一同去个好地方！”

    元齐也不去延和殿看什么奏折了，此时只一心与如意腻在一处，只一进完早膳，便急急地拉了她，前后乘了步辇往御苑而去。

    到了地方，却原来是再熟悉不过的太清楼，元齐与如意二人携手进到院中绯云厅前，王浩并随侍众人识趣地隐往后边去了，只见院中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秾丽娇娆，锦绣成堆，更有清芳扑鼻，令人沉醉。

    “令白，还记得么？你入宫以后，朕第一次与你相遇，便是在这红白叠艳的海棠花下。”元齐立于花下，问身边之人。

    “陛下这话好生奇怪，倒像是你我从前不认识似的。”如意如何不记得，打那以后，自己就一直倒霉，挨过打、下过狱、着过火，还几次差点丧命，不免一阵感伤，伸了手接住了几片落下的花瓣：“不过陛下说的也不错，犹记得去年，残花败落，就是这样的时候。”

    “是有些晚了，含苞待放的时候，朕不得机会邀你前来，现下满天花雨，可也是最盛最美的时候。”元齐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花：“幸好今日，没有再错过了。”

    是啊，虽已不是胭脂含羞之时了，终还是万幸没有失之交臂，如意将头靠在元齐肩上，轻声道：“这要说起来，真是只差一点便错过了，那日在玉带桥上，若陛下先于妾，将那些想说的话说出；妾除了谢恩，也不会再多问陛下什么了。”

    元齐那日要说的是放她出去，如果真是那样……他一阵后怕，不敢多想，只紧紧搂住了她：“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那样的性子，本容不得朕先把话说完，所以，是决计不会错过的。”

    说罢，挑拣了一枝背阳之处，开得正好的花团，折了下来，替如意簪到发髻之上，又揽着她进到了绯云厅上小坐，里面，早已有人准备好了茶水和果点。

    元齐亲自动手，点了一盏茶递给如意，自己则行到书案前，展纸引笔，作一幅海棠小品。

    如意接过茶呷了一口，也端着茶碗凑到书案前去观看，只见元齐在那纸上不过绘了寥寥两枝，却将那花中神仙的生姿描绘得活灵活现。

    “陛下如今日理万机，画技倒比以前更好些了。”如意用丹蔻轻轻地沿着那描绘的花枝划了一下，笑着赞道。

    “朕的画技向来如此，是你以前不留心罢了。”元齐一点也不自谦，一伸手，将那笔递到如意眼前：“你也来添几朵吧？”

    “我可画不好，还得陛下教我。”如意喝完了茶，放下盏，接过了笔，故意向元齐撒娇道。

    元齐一笑，搂过她，捏握住她的手，一齐将那一幅海棠春景图描绘完毕：“令白，你看，这是你与朕一同画的，情意难得，是不是更格外灵动些？”

    “这花自然是好的，可要提什么字呢？”如意轻点纸上的留白，微微仰起头，问身后环着她的皇帝。

    “去年在这里，朕提过一首海棠诗。”元齐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幅字：“今日，令白与我，就再共赋一首新的吧？”

    “好啊，那妾先来作一句？妾的字不好，陛下来写！”如意将笔还给元齐，开口作道：“人都谣言海棠无香，却不过是没见过这真正的花中绝品，那这第一句：翠萼凌晨绽，清香逐处飘。陛下以为如何？”

    元齐并不答话，只微微颔首，便将那十字立时写于纸上，略一思索，又引笔继续往下连写了两句：高低临曲槛，红白间纤条；润比攒温玉，繁如簇绛绡；方开口问道： “朕这两句如何？以花喻人，美人胜花？”

    “陛下咏海棠就咏么，又扯上人做什么？”如意脸一红，述了最后一句：“终是题画的诗，别让人读歪了心思：尽堪图画取，名笔在僧繇。”

    元齐提完了诗，最后写上御笔二字，盖了御书的印，又叫如意也来落款，如意接过笔在御书二字左边，又写上了令白二字，从腰间解下刚得的艾叶绿，认真地盖上了印。

    “陛下，这个，也裱挂在绯云厅上么？”如意指了指墙上的旧的那一幅字。

    “这个放在这里可惜了。”元齐又依依不舍看了一回那画，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那诗，小心翼翼地卷起来，递给如意：“送给令白了。”

    “陛下好像，特别喜爱海棠？”如意接过手中，好奇地问道，她从前的印象里，元齐并没有这个癖好。

    “原本并无特别的喜好，只是那日在花下见你一舞，朕此生便只爱海棠了。”元齐深情地望向她，用手轻轻托起她的面颊：“你可知那一日，有多美？”

    如意并未答话，放下手中的纸卷，自顾出了绯云厅，就在那海棠花下，口中清哼绿腰的调子，翩翩舞起这一年来自己习练的最熟的那一支绿腰，轻盈慢柔、萦风乱花，过了这么久，她终于等到这适合自己尽兴起舞的时机了。



倾城女再舞海棠 贵天子允进高位
    元齐立于廊下，但见如意在自己眼前，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前海棠下，飘然旋转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当时乍见惊心目，凝视谛听殊未足。

    如意一曲舞罢，旋离花下，转到元齐眼前嫣然一笑：“陛下，妾这支绿腰，比去年那舞如何？”

    元齐方才回过神来，与她一同坐于廊边花荫下的长凳，柔声道：“朕都看呆了，你说呢？”又伸手将如意揽过怀中，轻吻了一下，不觉一时又有些心神荡漾。

    “陛下欢喜，就不枉费妾这一年，每日去仙韶院勤练。”如意万分自得，见自己的舞蹈终有人欣赏，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妾还会别的舞，下次再去学些新的，一并舞给陛下看。”

    “好！”元齐心不在焉，微微垂了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随口附和道，手缓缓沿着如意的腰线，抚到身前。

    如意只是兴奋，并未察觉环着她的元齐，已然情迷意乱，只一把握住他的手，转过身子凑近，兴奋地说道：“陛下如今最爱海棠，那陛下知不知道，妾最喜欢什么花？”

    “令白的最爱？”元齐只得停了手上的举动，略有些尴尬，扯了扯嘴角：“不是牡丹么？”

    “哎，陛下怎么一猜就猜中了？”如意略觉得有些无趣，她本还想让他多猜几回：“妾刚才好像没提示过陛下吧？”

    “从前，你每到牡丹花开的时候，总要支使朕到处去帮你偷折。”元齐抬手点了一下她的额角：“干过的坏事，都忘了么？”

    “哦，那也是陛下干得坏事呀，妾可没有支使过，明明是陛下自己去折了来向妾献媚的。”如意哈哈一笑，将身子斜靠在他的胸前，抬头望向他的双眸：“等过段日子，牡丹花开，艳绝天下，妾在花丛中再给陛下舞一曲采莲，一定比今日还要好。”

    “好啊，唯有牡丹真国色，朕登基以来，还未去过西京，过段日子，正好携你一同去。”元齐被如意的牡丹打断了思绪，百花之王，倒提醒了他今日来此，是另有一桩最重要的事情。

    他摆直了身子，用双手也把如意扶正，试探地问道：“如意，你如今是朕的人了，往后如何，你可有打算？”

    “妾既然已是陛下的人了。”如意见主上一脸严肃，也并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只满眼温柔地回道：“妾这一辈子，自然全仰仗陛下了。”

    “那朕如今……可以迎娶令白了么？”元齐见她答得肯定无疑，内心自然欣喜万分。

    元齐用的娶而不是纳，他这是何意，如意自然是懂得，她从小便是为了那母仪天下的位置，做了这近二十年的准备，可当这一日真的到来，由皇帝亲口说出，如意心中，除了抑制不住的激动之情，不知为何，却完全没有想象中应有的喜悦。

    “陛下，是想要，立妾为后么？”如意直接点穿了元齐问道，他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委婉，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朕只是想娶自己心爱的人为妻，从前是，现在也是。”元齐见她果然没有一口应承，心下便凉了半截，忙追着解释道：“不管她是武安王妃，还是皇后。”

    梁如意，曾经铁定的大魏皇后，换了一个又一个的未婚夫，这早就变了味的姻缘，如今却落到了他二人身上，她难免感慨，他自是无奈，其间种种芥蒂，她明白，他也自然懂。

    “武安王妃，尚需先帝亲自赐婚。”如意看着眼前所爱之人，神色茫然，没有办法忽视自己现今的身份：“如今，既无父母之命，亦无媒妁之言，妾一个没了籍的宫人，要立为皇后？陛下你可真的想好了么？”

    “这些都不重要，事在人为，何况朕已大赦天下，你不再有任何罪责。”元齐终是没忘崔相临终的嘱托，臣子们不会反对自己迎娶前梁公主，唯独不能容忍一个有二心的人居皇后之位：“于朕而言，唯一重要的，只有你自己的心意。”

    “去年的这个时候，陛下临走之前，曾叫我好好读一读刑统，陛下走了以后，妾也紧遵圣命了。”如意站了起来，背对元齐面朝花丛，缓缓吐字：“谋叛乃十恶，罪在不赦，陛下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诓骗于妾么？”

    “如意，朕不是有意的，只是怕你忧心，这些事朕都会办妥，你什么都不用管。”元齐不免头脑一阵发胀，互生情愫，恩爱缠绵终是容易，真到了谈婚论嫁之时，还是难免各种绕不过去的过往：“只是汝南铁案，一时确实翻不了……”

    “娶一个十恶不赦的奴婢，陛下觉得很容易是么？”如意终还是忿忿不平，心有怨念，不觉敛了笑容，言语也不客气起来了：“陛下不愿意还妾清白，是觉得妾在拿翻案作要挟？或者更甚，是觉得妾是为了给别人脱罪，昨夜才曲意迎奉陛下的么？”

    “令白，朕从不疑你，也请你往后，不要再总说这般伤人的话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元齐唯有坦诚相待：“朕和少泓，裂隙已然深不可见底，就算朕有心弥补，他也不绝会回头了；一旦替你翻案，也势必要为他平反，那他，必会重回朝廷，可若要那般，朕确实做不到。”

    “立后，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再难，只要朕用心，就一定能办到！”元齐也站起身来，从后面搂住了如意的双肩：“朕知道你心里有芥蒂，可朕还是想，你我之间的情意，不应该掺杂那些别的东西。”

    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皇帝要自己作选择的时候了，可其实昨晚，自己已然作出了选择，如今也并没有可反悔的余地，不管想好了、还是没有想好，她也只能转过身子，直视元齐道：“陛下所思，亦是妾的心意，陛下还不明白么？”

    “朕明白。”元齐不再多问，只紧紧拥住了她，虽然她多少有些勉强，终究是自己想要的答复：“令白，朕等下，回去延和殿，就立刻召见宰相商议此事；只是立后终是大事，又兼繁文缛节，你要多给朕一些时间，朕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嗯，妾不急。”如意将头歪到他的肩头，比起皇后，她当前更需要的，却是进另一个位份：“可是陛下，妾如今新承圣恩，陛下就这么晾着妾，一时也就什么位份不进封了么？”

    “你想要什么位份？”元齐十分意外，未想到如意竟会开这个口，又不免一阵紧张，生怕她又说出什么自己做不到的事来：“内命妇，正二品嫔以下，不必过前朝，朕皆可以直接作主。”

    “陛下紧张什么？妾又不会故意刁难你的。”如意扑哧一笑：“司宫令告老还乡，妾听说倪尚宫要升迁了，妾以前就向陛下讨过的，陛下也答应过我的，妾要顶倪尚宫的缺。”

    “尚宫？你要离开福宁宫，去六尚局？”元齐诧异之余，禁不住一阵胡思乱想：“你这是不想与朕在一处了么？为何？是不是朕哪里做得不好，还是让令白失望了？”

    “陛下多心了，只是妾自己想去的。这宫里全是陛下的妃嫔，若整日腻在一处，反倒平白遭人忌讳。”如意笑着摇了摇头：“更何况，尚宫执掌后宫诸事，陛下总说妾不懂规矩，如今都要嫁给陛下了，还不趁此机会赶紧多学学规矩，免得往后丢陛下的脸。”

    “是啊，尚宫可是要掌后宫事的，你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么？你行不行呀？”元齐仍有些放心不下，用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朕原已进于司簿为尚宫，要不还是让她去六尚局，你仍留在朕身边，一样进你尚宫之位？”

    “切，陛下就你那样的人，都能管这千里江山了，我还管不了你这方寸之地的后宫？”如意撇了撇嘴：“于尚宫那样好的文采，还是留给陛下伺候笔墨吧？妾就勉为其难，多替陛下操劳，多做点事了？”

    “朕怎么样的人啊？你又口无遮拦说胡话了！”元齐假意嗔道，又问：“你是不是，对于若薇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他不是看不出来二人不和，只是不知个中曲折。

    “是！”如意回答干脆，理由也很简单：“陛下喜欢她，妾就讨厌她！”这自然是假托辞，可下一句却是要元齐记住的真话：“妾想于尚宫也一样讨厌妾，哪天妾若是被人谋害，曝尸荒野，陛下想要为妾报仇、找出真凶，一定别忘了多问问她！”

    “胡说！什么曝尸荒野？没事总给自己找晦气！”元齐最不喜听她说些要死要活的话。

    “人固有一死，本没什么好避讳的，陛下若不喜欢听，那以后妾不提便是。”如意把意思表达到，便翻过了这篇去，又重回到尚宫的事上，皱起了眉头抱怨道：“可陛下你到底是答不答应，妾的请求么？怎么难得向你个位份，倒这么艰难？”

    “那就依你，准了。”如意有请，元齐终归无从拒绝：“不过你搬了过去，朕再叫你到福宁宫里来，你可要听招呼？还有，每日早晚两膳，你也别忘了过来伺候！”

    “多谢陛下！”如意封死了于若薇晋升之路，心下大畅，口中也格外甜了起来：“就知道陛下最疼妾，别说陛下有事召妾了，没事妾也要多往陛下身边凑呢，只要陛下不嫌妾烦。”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元齐搂紧了她，忍不住又吻了下去。



新任尚宫初立威 面见六宫削用度
    福宁宫的宫人，一夜间承了圣恩，又晋了尚宫，消息传出，六宫震动。

    后宫嫔御，大部分不明就里的，不过见了一个御前的宫人，乘机爬了龙床，难免心怀嫉妒、各种不好听的议论。

    像陆贵妃那般谙悉主上心意的，终是长出了一口气，替夙愿已了的皇帝感到欣慰。

    而有仇有怨的施德妃之流，却犹如五雷轰顶，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真的是要连觉都睡不踏实。

    宫人之中，亦是几人欢喜几人愁，被阻了前程的于若薇，自是一口闷气憋在心中，虽也仍得进位尚宫，却实质上和从前并无分别，真是有苦说不出。

    梨花和小菊则被如意一起问元齐，要了去六尚局，正好倪宫令升迁了几个心腹，二人便都从女史连升三级，一步跳晋为尚宫局的正六品司位，补了司记和司闱之职；连留下主掌太清楼的玳瑁也晋了典籍，三人自然是皆大欢喜。

    倪尚宫新任司宫令的那一日，如意便匆忙收拾了东西，带着人搬到六尚局去了，做了尚宫局之主，又总领其他五局，一下子自在了起来。

    至于那唯一的上司，新任司宫令，本就是她自己的人，又深谙主上的心思，无论何事，都完全妨碍不到如意半分。

    如意既任了尚宫，掌了后宫诸事，自不会一来就尸位素餐，她所谓的掌后宫之权，无非是管人和管钱罢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立威，人不方便动，那就动钱罢。

    梁如意进了尚宫局之后，干得第一件事，就是彻查了各宫的开销用度。

    “梨花，这福宁宫里，早上的茶汤、中午的膳点怎么每日都要两份开销？”如意拿起账册仔细翻看，旁的宫里她不了解，福宁宫里天子的起居还是清楚的：“还有这晚上的酒钱是怎么回事？陛下什么时候每日就寝前还饮酒了？”

    “奴婢查过了，两份的茶点，是陛下特意要多预备的。”梨花回道：“那酒则是按宫中的规矩，陛下要过几回的东西，每日都要备着，以防陛下临时再要。”

    “茶点是陛下给尚宫预备的呀，如意你忘了么？”一旁的小菊扑哧一笑，提醒如意道。

    “哦。”如意想起来了，可自己其实也没有吃喝过几回：“那也用不着每日开销，这以后就更不需要了；这酒也是，需要了临时再取就是了，又不是其他鲜物，还需要备？这一年下来倒是多少虚支？”

    “是。”梨花点头，又解释原因道：“六尚局中开销列目的差事，多是司簿往下层层分拨的，最后落到女史头上执笔算列，自然是不知道各宫里具体的情形，只知道是陛下要用的，不能疏漏了。再到了司记这里核章，亦是发给众人分别去核，自然也看不出什么来。”

    “所以，这里就是虚支的窟窿了。”如意心中不平，宫里人从上到下成天规矩来、规矩去的放在口上，到了开销这里倒不讲究了，全是额外的各种名目，集成这一笔糊涂乱帐：“那就各宫从福宁宫往下，除了按位份定明的用例，额外的全部砍了；梨花，你核章后便去和司簿说，叫她重新列帐开销。”

    “这……”梨花吃惊非小，如意这么做，是打算把整个后宫都得罪了么：“尚宫，可有些额外的也是需要的，譬如严充容要抚育皇子，仅按她和皇子的份例肯定是不够的。”

    “这是特例，自然区分列帐，可别的宫里的，我也看不明白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虚的。”如意并不在乎得罪什么人，只拿定了主意：“除了庆寿宫的太后，和柔仪宫的皇子，其他的先全砍了罢，真有额外必须的，请各宫另行申报便是，我亲自批核。”

    梨花只得领命称是，下去操办，清理额外支出、重新列帐之后，又拿着账册和司簿一同去了柔仪宫，求见陆贵妃禀明了此事，陆贵妃表示知道了，没有异议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另又特地叮嘱，过两日是六宫合议，届时还请尚宫有所准备。

    两日后，柔仪殿上，如意早早地就随着倪宫令，并于尚宫等其他六尚局高位女官，候在陆贵妃的旁侧，这是她第一次以尚宫的身份面见整个后宫，从前这样的场合，都是她犯了禁任人发落，这一回，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不多时，六宫妃嫔陆陆续续都到了，陆贵妃见众人皆归了位，便先开了口：“今日，与诸位姐妹齐聚于此，最重要的一桩事情，傅宫令已告老还乡，从今往后，由倪宫令新掌事，教引我等姐妹；另有尚宫、尚服、尚食等皆有新人晋位。”

    说罢，用手向如意等人的方向一指，示意各新晋位的女官，逐一上前，见过后宫诸人。

    倪宫令第一个走到众人面前，深施一礼：“妾倪氏，籍睦州，青州推官之女，端熙元年入宫，选为女史，原为尚宫局尚书，今得主上恩宠，进为司宫令。”

    倪宫令说完，退了下来，轮到身边的如意，如意却向于若薇一笑，低语道：“姐姐终究资历深些，我不敢妄自造次，还是姐姐先请吧？”

    大庭广众，于若薇虽觉如意有故意之嫌，却也不便随辞，只得出列，向众人拜道：“妾于氏，籍祥符，枢密院承旨之女，景平元年入宫，选为女史，原为福宁宫司簿，今得主上恩宠，进为尚宫局尚书，仍在御前侍奉。”

    入宫一年就晋了尚宫，底下不免发出阵阵议论，一片窃窃私语，轮到如意了，她缓缓迈步走到大殿正中，学着倪宫令的样子，拜了一拜：“妾梁氏，原为福宁宫典乐，今得主上恩宠，进为尚宫局尚书。”

    众人的目光，刷得全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倒不是因为如意的自述格外简短，而是所有嫔御都认得这位主上的新宠，难免嫉妒、好奇、各怀心思。

    “梁尚宫，你是不是漏了些话？原籍，家世，何时入的宫，我们可都不知道呢？”章婕妤故意问道，自是不乏好事者。

    如意却不以为然：“章娘子健忘了罢，娘子在潜邸时，可就与妾熟识了！”一句话便把她堵了回去。

    “是啊，梁尚宫也是老人了，大家都认识，没必要多作介绍。”陆贵妃把话接了过去，想替如意圆过去。

    “是，陛下驾前的红人，谁人不识呀？”施德妃却不买这个帐，立时把她的身世，当着众人的面揭了个底朝天：“梁尚宫，籍大名，前梁遗女，景平元年入宫，初为……掖庭局使女。”

    如意的底细，到底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这一揭开，立时底下就有那些不明就里的嫔御，隐隐传出阵阵窃笑，无非是嘲讽她前朝余孽，出身罪女；又更兼多了一份嫉妒，觉得她必是处心积虑，一心往上爬，爬到了龙床上，才有了如今这个位置。

    如意被施德妃故意摆了这一道，狠狠盯了她一眼，也不去听众人的议论，只退回原位，不作理会，轮给尚服、尚食等人拜见。

    同为前梁外戚，韩淑妃心中自然不悦，但也不便发作，只向贤妃抱怨道：“姐姐，这陛下也真是的，既然宠幸了梁氏，怎么不给个正儿八经的封号，进个尚宫算什么？”

    “嘘！妹妹可不要乱说。”黎贤妃压低了声音：“妹妹以为梁尚宫就是个普通的女官么？你不知道吧？她带去尚宫局的二个心腹之人，可都直接晋了司位了。”

    “晋司位怎么啦？”韩敏敏不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历来不都是这样么？”

    “那我问妹妹，你宫里的掌事女官，是什么位份呀？”黎延玉提示她到。

    “典设啊，怎么了？”韩敏敏仍然没想出，和这有什么关系。

    “你我妃嫔，宫中的掌事女官至多是典位。”黎延玉见她死活悟不出来，只得直接耳语道：“可对梁尚宫而言，陛下一时并未进封她应有的位份，并不表明以后不会；到了那时，那两个司位就是她的掌事宫女，你自己仔细想想罢？”

    “你的意思，陛下是要准备，立梁尚宫为后了么？”韩敏敏瞠目结舌：“中宫将来不是应该是陆贵妃，或是施德妃么？”

    “嘘！回头再说罢。”黎延玉不便再多言，只摇了摇头：“你真是什么都不明白，中宫之位，终是轮不到她们二人的，就算没有梁尚宫，也是妹妹你，才是上选。”

    说罢，不再言语，只留下韩淑妃更加一脸目瞪口呆。

    “众姐妹，今日，可有什么事要议的么？”陆贵妃见新晋之人，全皆见过了众人，便发问道，特意用目光指向如意，似是询问之意。

    如意却转头向司宫令微微一笑，她早已与倪宫令通过了气，这样的大事，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尚宫局操刀的，她自己开口终是不合适。

    宫令会意，开口道：“娘娘，妾有一事禀告。”得到贵妃点头默许后，方向众人大声说道：“妾等初掌尚书内省，近日，于交接之机，翻检核对了宫中各处的开销账册，发觉多有不符定例的额外用度。尚宫局难辨虚实，下月起，只按份例拨银各宫各阁，余者皆暂停。”

    司宫令一句言毕，众嫔御闻听皆是一愣，事出突然，谁也没有料想，这六尚局刚一换人，就作出如此大的动作来，就连施德妃、韩淑妃等人的脸也一时黑了下去。



施德妃挑事质疑 陆贵妃顺水邀名
    “倪宫令，请问什么叫做额外的开销？”韩敏敏耐不住性子，首先问道：“陛下赐了我两只猫儿，豢养在宫中，那以后，是不是那猫儿的吃喝用度都没了？”

    “淑妃娘娘莫急。”如意接口回道，倪宫令只管宣布，各宫的质疑自是得由她自己来应对：“娘娘有娘娘的俸禄，猫儿也是有猫的例钱的，这本不能混为一谈，除此二者之外，尚宫局只不再另拨开销了。”

    “原是这样，那我知道了。”韩敏敏搞明白了，也便不再作声，猫的用度还是有的，只是恐怕是不够使的，看来以后自己要多贴钱了。

    淑妃带头一开口，底下的嫔御也全炸了，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质问起如意：“梁尚宫，我最近心悸睡不踏实，陛下特别恩赐的药，也无处开销了么？”……“梁尚宫，我为太后祈福，供奉神仙的香油钱，也要算额外的用度么？” ……

    如意心中早有准备，并不一一去答，只笼统回道：“各位娘子，且稍安勿躁，尚宫局此举并非是要为难各宫，只是裁去不必要的花销，若有必要的开支，下月之前，只管向尚宫局申报便是，核准无误，则一切照旧。”

    众人闻听，稍稍安静了下来，如意见此，又话锋一转：“可若是不合规矩的，尚宫局只有请各位娘子，从份例钱里开支。”

    “什么叫合规矩，什么叫不合规矩？”施德妃的声音悠悠响起，挑出了事端：“是不是都是梁尚宫，你一个人说了算呀？”

    “娘娘说笑了，是非自有公断，岂是妾一人，可以乱弄权的？”如意本不想再多说此事了，只叫各宫私底下来申报。可见施德妃今日刻意处处刁难，立时又改了主意。

    不如就拿这萃德殿，来给各宫做个样子罢：“譬如娘娘的宫中，每月额外的香药钱，所费甚巨，就都是不合规矩的！下月始，娘娘再要制香，这原料钱还请娘娘，自己从俸禄中填补罢？”

    “放肆！”施德妃闻听，气得变了脸色：“梁如意，我制香的香药，乃是陛下亲自命六尚局，特地预备的；你坐上这尚宫的位置才几日？什么都不懂，就敢无事生非！”

    “娘娘息怒！是妾疏忽了，未与尚宫交接明白。”倪宫令见此，赶紧向施德妃谢罪，又向如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提起此事了。

    哼~~果然是难得的殊宠！如意心中不爽，并不理会宫令，只笑道：“娘娘息怒，确是妾疏忽了，并不知道有此事；补过既是陛下特准的，那也就再请陛下，亲自下个旨给妾罢？”

    “你！你这是在怀疑我，假托陛下之名么？”施德妃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她，一扫往日的温文尔雅，怒斥道：“这般小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陛下下旨给你？”

    “娘娘协理后宫，素来是六宫的表率，是最讲规矩的。”如意毫无惧色，针锋相对：“妾在娘娘面前，自然是算不得什么东西，可也只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

    “梁尚宫，你太较真了！”如意身边的于若薇，忍不住替施德妃说道：“陛下确实特准娘娘制香，这我们都是知道的，况且这也不是陛下偏私，只是陛下常用的香，也都是娘娘亲手制的，自然是要特批些香药。”

    “于尚宫，我也是刚从福宁宫出来的人，陛下御用的四合香，是尚功局特制的，什么时候，还要烦劳德妃娘娘亲自动手了？”如意见此二人果然事事沆瀣一气，想到往事，愈发不快，语气亦随着不善起来。

    “梁尚宫在御前侍奉的时候，对陛下的寝宫，自然最熟悉不过了。”于若薇虽是柔声劝慰，却有意无意，把寝宫二字加重了语气：“可是，尚宫也别忘了，陛下每日却并不是从早到晚。都在寝宫里的，别处的用香，尚宫未必清楚罢？”

    于若薇的言下之意，不乏讥讽，众人自然皆懂，不免又有隐隐的讪笑之声，从人群中发出。

    如意听她这番话中有话，意有别指，不觉涨红了脸，一时气结，驳不出话来，默了半日，方回手从梨花手中拿过帐册，示给众人道：“这一回尚宫局清理虚支，别的宫中也就罢了，独独福宁宫，虚支最甚，去得也最多。”

    又转向若薇：“于尚宫要不要过一下目？陛下若是有额外的用香，只怕也早不在列目之内了，若有必需，也请福宁宫一样另行申报？”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本只以为这新尚宫一上任，就故意找后宫的麻烦，克扣妃嫔的用度，未曾料想竟连皇帝的开销，都被裁去了，一时也就无人再盯着如意质疑了。

    施德妃闻听，也只得作罢，毕竟如意敢这么做，若天子不允自会追责，自己无需干涉；若天子不问，那更是默许撑腰，自己更不便替后宫出这个头了。

    如意见终于平息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抬眼又扫了一眼其他在座的嫔御：“各位娘子，如今朝廷，虽每年赋收颇丰，却终是入不敷出，国库空虚，陛下也忧心；后宫的用度，若不是必需的，还请各位娘子仔细斟酌。”

    陆贵妃见此，心中颇慰，趁机教喻众人道：“尚宫说得不错，陛下一贯崇尚素俭，我等也要为陛下多分忧，此亦是后宫素来的美德，平日里，诸姐妹终是不可奢靡过费，还是能省则省罢。”

    说罢，又特地向如意表了个态：“我的份例银钱，原也用不了那么多，柔仪殿的吃穿用度，再请尚宫削去三成；怀庆公主下嫁在即，又是陛下要用钱的时候，算我也出这一分力罢？”

    如意领命称是，心中却惊诧不已，前些日子还一处玩耍的小公主，竟然这么快就要出嫁为人妇了？

    晚膳时分，福宁宫中，如意与元齐并坐案前，共同进膳，侍膳之人，照例仅留了王浩和如意带来的梨花，都是不必言语回避之人。

    “朕听说，你一去尚宫局，就裁削后宫用度，连朕的花销，都给去了一大笔？”元齐夹起一块烧羊，放在如意盘中：“那今日可要多吃点，下个月说不准就没有了。”

    如意斜了元齐一眼，并未看出他对此事是赞许或者反对，也就只管自己道来：“妾削掉的都是些虚支，从前，妾的父皇在世的时候，天子的膳食用度都是减半的，如今陛下怎么倒还要双份？”

    元齐没有答话，他自知比梁帝差远了，自是不喜欢总被拿来作比较。

    如意见皇帝没反应，又举起筷子到菜上，在空中划了个大圈：“陛下，你哪吃得了这么多呀，何必奢费？”

    又用手戳了一下他的身子，戏虐道：“陛下晚上还要酗酒么？妾怎么不知道？每日偷偷和哪位知己一起对酌呢？”

    “前些日子心烦，夜里是常要过一些酒。”元齐被她戳得一抖：“可惜朕都只一个人喝闷酒，这说起来，还不都是为了你？！”

    “嗯，不好的事情都是为妾，好事都是陛下自己英明神武。”今日有如意最爱的鲜笋汤，她夹起一块羊尾笋含在口中，嘟囔道：“那以后陛下还要吗？要的话，妾额外核给福宁宫便是。”

    “朕想要的东西，你还真作不了主，你只能乖乖听朕的话，知道么？”元齐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觉笑了起来，一把揽过她在怀中，贴近道：“不过论这酒，如今朕有了令白，又何须夜夜买醉？这一回，就都随你裁了去罢。”

    “妾也是为陛下着想，省得陛下整日长吁短叹的，说钱不够使的。”如意偷瞄了一眼梨花和王浩，红着脸挣脱了元齐，又夹了一块笋入到口中。

    “你这还没正式嫁给朕呢，就这么想着替朕省钱了？”元齐放开手，回正了身子，又重新举起了筷子，揶揄道：“等过几日做了这当家主母，朕的那些姬妾，还不要被你折腾死了？”

    “妾才不稀罕呢！吃力不讨好，叫你的姬妾去当家罢，谁乐意做那皇后谁去做。”如意衔着笋，嗤了一声，斜了元齐一眼：“况且，朝野上下，必都是反对此事的，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妾还担这虚名？”

    如意料想立后的事，必然进展不顺，不然也不会这几日，元齐未曾提起过一字。

    “也谈不上反对。”元齐扬了扬眉毛，如意没有猜错，那日他召见宰相，苏确只一句，谋叛之人不能正位中宫，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过有些曲折罢了，苏确性子直不好说话，朕已经另叫黄敬如去张罗了。”

    “陛下，可妾听人说，黄大人最擅逢迎圣意，惯于溜须拍马，这样的人，似是德行有亏……”如意听到又是黄敬如，不免微微皱眉：“更何况，高祖不是还立过规矩，不可以南人为相的么？陛下却何以如此倚重？”

    “你又从哪里，听谁胡说了？”元齐伸手轻轻掐了掐如意的脸：“祖宗唯才是举，没有那样的鄙见。黄卿乃先帝朝的甲科进士，论才识，只在他人之上；论德行，朝堂上若没有他，朕许多事倒办不成了。”

    如意心中，虽终是看不起黄敬如的小人之态，但朝堂上的事，她到底不便多言，皇帝也许有皇帝自己的考量罢。此时，只默了声，低下头，自顾又夹了几块笋，盛了一碗汤。



天子立后惊若薇 公主出降恼如意
    元齐见如意不语，只担心她心有忧思，忙急急地保证道： “令白，你只管放心！此事，朕定会办妥的。”

    “如今，无论是谁，都阻不了朕娶你，哪怕是先帝尚在，朕也定会拼全力争求。你只耐下性子，略等些时日，等朕挑一个黄道吉日，便迎你入宣德门。”

    “嗯。”如意听他这一番话，能为自己违逆先帝，心中还是不免触动，停了筷子，拉住了他的手，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只与元齐四目相对，脉脉含情。

    此时殿外，却响起了若薇的求见之声：“陛下，妾有事禀告！”一下子便搅了这渐浓的柔情蜜意，二人闻听，立时松开了牵着的手。

    “进来。”元齐抬了抬手，示意她进殿说话。

    于若薇低着头，跨过门槛，只走了两步便止住了脚，躬身拜道：“陛下上午命妾草拟的，怀庆公主出降的诏书，妾已拟好，不敢耽搁，只请陛下过目。”说着，双手奉上一本折纸。

    王浩上前取过，却不递给元齐，只搁在书案上，等主上用完了膳再行过目。

    “朕知道了。”元齐应了一声，他一时被若薇打断，难免心中丧气，赶紧扬手打发了她下去。

    于若薇忙识趣地退身出殿，及到门外回转之际，才见她面色早已惨白，缘是方才候在门外通禀之时，无意中听到了主上，那最后一句信誓旦旦的誓词。

    迎入宣德门？皇后进宫才从宣德门入！难怪天子没有进封梁如意，任何其他嫔妃的位份，这是准备正式立后了么？

    “把什么毒药错喂到自己口中，那可真是没救了……尚宫倘若不信，只管拭目以待。”于若薇回想起如意那日的不善之言，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要封后的，所以才会那么肆无忌惮地威胁罢？

    可她还知道自己曾勾连德妃，意图毒害她！若梁如意真的正位中宫，翻起旧账来，还有自己全家的活路么？于若薇不禁一阵冷颤，看了一眼天色，赶紧乘着掌灯落钥之前，慌慌张张地出了福宁宫，往萃德殿而去。

    如意望着于若薇远去的背影，想起了今日在柔仪殿中，陆贵妃也曾提到过怀庆公主要出嫁之事，她们怎么都当个大事在办，唯独自己这个尚宫局的管事，却一点都不知情，这算什么？不应该啊！

    “陛下，怀庆公主要出阁了么？”如意扭头问元齐道。

    “是，巧柔已经及笄了，是该找个好人家了。”元齐看了如意一眼，她不是素来不怎么理会怀庆公主的么，怎么今日倒关心起这事来了。

    “公主才十五岁，陛下这么急么？”如意边吃边问，难免有些感伤，巧柔年纪还这么小，前几日见她，还完全是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模样，这么快就要从母妃身边离开，嫁作他人妇了。

    “十五不小了，朕亲自替她寻的夫婿，今年也才十七，二人恰合适。”元齐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少年夫妻才好相处，就像你与朕一样，从小相熟，情意才是最浓的。”

    “不知夫婿是哪家的贵公子？”如意有些好奇，谁家的少年郎君才十七岁，就有天子急急地来做媒。

    元齐略有些犹豫，怕她听闻会不高兴，可毕竟她马上就是自己的皇后了，这样的事终究没有什么可多隐瞒的：“左卫将军施天佑，施太尉的长孙。”

    如意闻听，果然震惊不已，口中含着的一口笋汤，差一点喷了出来，大魏公主的婚事，素来多有笼络之意，魏元齐这是想干嘛？自己的妃子已是施家的女儿，还要再把公主嫁给施家做媳妇，施庆松本就是权倾朝野了，他还要再抬举么？

    如意勉强吞下了口中的汤，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杯碟碗盏发呆，元齐明明知道自己与施老贼素来不和，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样的时候，在自己将要嫁给他的时候，却急急地先要将公主嫁到施家呢？

    元齐他，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考虑自己的感受么？如意侧目望了一眼自己的夫君，公主还小，他有什么等不及的？为什么就不能等自己入了宣德门，再给公主办嫁娶之事呢？是怕自己成了皇后以后反对这门亲事，还是……他是准备拿公主去交换什么？！

    想到这里，如意心中一抖：“陛下，怀庆公主是先帝最钟爱的小公主，先帝驾崩方才一年多，你就急着将公主出嫁，用公主的一辈子的幸福，去笼络权臣？如此这般，陛下心中不觉有愧么？”

    “令白，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笼络权臣？这是巧柔的终身大事，朕岂会当儿戏！”元齐一脸无辜，他因如意出宫之事，是有笼络施太尉之意，可嫁给施天佑又哪里委屈公主了：“施太尉乃朝中重臣，论权势无出其二者，左卫将军少年才俊，巧柔的这门亲事，有何不好？”

    “陛下觉得好，妾却不觉得有什么好的，这门亲事明明是乱了辈分了！”除了私心，若论其他，如意也确是一时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反对理由，可只抓住了一点便足矣：“德妃是太尉的女儿，公主是陛下的妹妹，怎能下嫁给德妃的子侄辈！陛下你这不是自降辈分么？”

    “这你不必担心。”元齐早想过了这个问题：“祖宗旧制，公主出嫁，为避舅姑之礼，多有升行，只要照此，将巧柔的驸马抬一个辈分即可。”

    如意从没有听说过，哪位公主出嫁，遵的是这般奇怪的祖宗规矩，为了公主不行礼，还能把爹爹变成兄弟？这不是有悖人伦又是什么！不禁抱怨道：“这哪是什么祖宗旧制，陛下为了笼络权臣，连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就不怕天下人笑话么？”

    “有唐一季，凡皇姬下嫁，舅姑皆需降礼答拜，古来有之，你觉得不好？那你倒是给巧柔，许一门好亲啊？”元齐闻听，更觉如意误解自己，不免烦闷：“你以为像张太后当初那样，给你许一个，远在关南，年纪又大，祖上的荫蔽也渐少的边将，那才是好亲事么？”

    如意语塞，元齐说得不错，对怀庆公主而言，若以世俗论门当户对，兴许还真找不出，能比施天佑更合适的夫婿了，可这明显变了味的姻缘，总让如意难免想到曾经的自己。

    “可是，陛下总该问问，公主自己的心意吧？”如意缓缓吐字，提起过往：“当初，先帝也曾为妾，指婚怀太子，世人亦皆言乃天作之合，可就真的一定好么？彼时，不知陛下的心里，又是如何想的呢？”

    “朕，自然是……不情愿的。”忆起往事，元齐一阵心痛，当初的武安王，得知梁公主与怀太子订亲，心碎欲绝，可人前除了强颜欢笑，又能如何：“可这不一样，巧柔并没有像你我这般，从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之人，她能有什么自己的心意？”

    “所以朕想要的事，公主自己作不了主，只能乖乖听陛下的是么？”如意一句双关，既指巧柔亦指自己，少女的心思，旁人如何就能揣摩：“公主如今长大了，有没有意中人，陛下一定就知情么？这么急于为公主指婚，若一时疏忽，公主岂不是终身郁郁？”

    “巧柔与你不同，她久居深宫，素来谨遵礼教，循规蹈矩，哪来的这么多心思？”元齐听出言外之音，别过头直视如意：“即便是当初先帝为你指婚之时，你心里是有朕，可也没觉得你有什么郁郁的？何况巧柔了！”

    “陛下若是这么说，那便随意吧，天家女子,本就身不由己。”如意闻听不禁黯然，自己本就身世萍漂，任人摆布，可他，既不敢在先帝面前直抒心意，如今竟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妾若是真的，如陛下所想的那般……违逆本心，攀龙附凤。”如意到底有些心意难平，失口脱出：“三年前妾只差一点，便是大魏的皇后了，陛下如今，只怕是比长沙王都不如！”

    三年前？大魏的皇后！这分明是指拥立愍太子之事！这些事……都是谁告诉她的！元齐内心无比震惊，将手中的碗盏置于桌案上，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无名之火。

    “令白，朕从未疑过你，方才是朕一时情急，胡说了，你可不要往心里去？”他知道自己方才失了口，无意间伤了如意的心，此时除了婉言相劝，其他的都先顾不得了：“至于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蓄意挑拨之言，你更不要轻信误解了。”

    如意吹了一口气，事实如此，欲盖弥彰，楚王好心提醒的自己，怎么就变成居心叵测，蓄意挑拨了？只不置可否道：“子曰，食不言，陛下还是好好进晚膳罢。”

    “倒是谁不好好进晚膳了？”元齐见她仍不释怀，扫了一眼如意盘面前，那纹丝未动的烧羊，又夹了一柳熏鱼到盘中，宠溺地道：“你看看你，这一餐，就只盯着那一盘笋汤吃去了，不进荤腥，这以后呀，人要长得跟竹子似的了。”

    元齐不说也就罢了，只一说这话，如意立时微欠起了身子，伸出双手将那一大盆汤，直接连盆一起端到了自己的面前，也不用筷匙了，举起了那大号的汤匙，准备一人将那整盆汤都吃了。

    元齐见她这般赌气，面上也有些挂不住，渐渐透出些许愠色来，扯了扯嘴角，一抬手，示意王浩将那鲜笋汤，从如意面前端起，直接撤了下去。

    如意拿着汤匙悬在半空之中，无处下手，停顿片刻，啪地一声将汤匙扣在自己盘中，站起身来略一欠身：“妾吃饱了！陛下，那妾就先告退了。”

    进个晚膳进成这样，元齐也是无可奈何，他僵着脸，呼吸粗重，半晌，还是耐下性子换了笑容，站起身拉住如意的手：“令白，今日是朕不好，进膳时间也是长了些；现下不早了，不如就别走了，在朕这里歇下罢？”

    元齐说得已是十分委婉，如意却未领情，只道：“妾今日有些累了，不敢打搅陛下。”意犹未尽，又补了一句：“妾与陛下一同用膳，难免让陛下不悦，是妾之罪，往后就不来了。”

    说罢，一把甩开元齐的手，不等他再说半字，扭头就出了殿门，元齐心中一阵酸胀，跌坐回座椅，自己借怀庆公主结施太尉的欢心，到底还是触到了如意的宿怨旧仇，她这回是真的又恼了么？



阴谋密议萃德宫 欢声笑语太清楼
    这一厢，梁如意郁郁寡欢地回了尚宫局，那一边，萃德殿上迎来了惶惶不安的于若薇。

    “这么晚了，尚宫怎么突然来了？”施蕊见若薇面色有异，便将她引进了里间隐秘的所在，屏退了左右。

    “这么晚前来打搅，还请娘娘恕罪！”若薇行过礼后，与德妃相对而坐，近身交谈：“实是妾刚听到个消息，一时心急了些。”

    “说罢，这里没有其他人。”施蕊会意，必是重要的事情。

    “呃，是。”若薇清了清嗓子，不知该如何婉转道来，只能轻声直述：“陛下好像要立后了……”顿了一顿，自觉也没什么关子可卖的，直接一气说完：“立梁如意为后。”

    “怎么可能？”施德妃闻听，脸色也同样变得惨白，须臾又转成涨红，微张的嘴半日合不拢。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虽说德妃知道主上有意梁氏，可这直接立后，也太出乎意料了：“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靠么？哪有宫人直接立后的？”

    “是妾无意间，听陛下亲口说的。”若薇一脸沮丧：“陛下与梁尚宫一同进膳，席间亲口向她承诺，不日便要迎娶她入宣德门。妾觉得，陛下不像是在……逢场作戏。”

    施德妃闻听，紧皱了双眉，用手托住额头，闭上了双目，这消息若是不可靠，那还有什么消息是可靠的？自己素来的忌讳一点都不错，梁如意，果然她才是自己真正的心腹大患。

    施蕊默了半晌，方才重新睁开眼睛，也不去看若薇，只盯着红纱灯罩内晃动的烛光，呆呆地问：“陛下这些日子，除了她，还都招幸过谁？”

    若薇摇了摇头：“陛下许是一时在兴头上，再没有别的娘子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她接下来说的话，才是真正令德妃恐惧的：“娘娘先不必管这些了，只还有一件要紧事，梁尚宫她好像，知道了那转心壶的事情。”

    “不行，她不能做这皇后！”施德妃果然惊惧异常，一下子回过了神来，脸上都扭曲了：“她若是晋了位，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连累族人！”

    施蕊的心中此时万分懊丧，后悔没有在如意还是卑下的宫女之时，抓住她犯禁的把柄，直接置于死地，到底自己还是低看了她，如今终是养虎遗患：“若薇，如今还有什么法子，能阻止她的么？无论什么手段，我都愿意一试！”

    “娘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她已有十分警惕，想必防备盛严，不好私下举动，更每日常在御前，与陛下同食同寝，风吹草动都有陛下护着她。”若薇到了这个时候，才恍然发现主上对如意的深情绝非寻常，此时若再有什么谋害之举，自己和德妃只有死得更快。

    “你说的是，她如今不比往昔，决不能再用那样的法子了。”施德妃也明白：“那如果，想法改变圣意呢？我可以叫父亲在朝堂上，拼力把此事驳回去，让陛下无法立后。久而久之，等陛下对梁氏淡了下来，再图之？”

    “此法虽可，可陛下心意已决，未必能奏效。”若薇仍是摇头，她听到主上所言，哪怕是先帝，他都不会认命了，这一份决心，岂是施太尉能轻易撼动的：“更何况，陛下是有所准备的，如今怀庆公主婚嫁在即，施太尉若举止过激，怕是会不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今日来，告诉我此事作甚？”施德妃焦躁道：“是要我连夜去向她摇尾乞怜？求她日后放我们一码么！”

    “娘娘且莫急，尽人事，听天命，就算退一万步，娘娘也还是尊贵的贤妃，又有娘家撑腰，她一个孤女皇后，也奈何不得娘娘半分！”若薇忙劝慰安抚德妃，又略思片刻道：“其实，妾倒觉得，还有一个人，是完全能够阻止这件事的！”

    “谁？”施蕊见她欲言又止，什么人这么神秘？

    “梁如意她自己。”于若薇到底眼光毒辣，她虽未见到今日后来那一幕，但终觉得如意不久前，还是拼了死也要逃出宫去的人，如何就能转变这么快？她的心中也许还是有些动摇的：“只要梁如意她自己不愿意，料陛下也无法强人所难，若相逼迫，说不定还能逼出人命来？”

    “可她为什么不愿意？她不愿意，能去主动爬龙床？”施德妃嗤笑了一声：“还能放着皇后不做，在陛下面前胡乱使性子？她如今身子都是陛下的了，她还有后路么？”

    “娘娘说的是，所以妾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于若薇凑近了德妃：“我对梁如意并不熟悉，不知娘娘知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软肋？譬如特别在意的人，或是特别在意的事，能够要挟到她，放弃皇后之想的？”

    施德妃点了点头，明白了于若薇的意思，她虽然也一时不知道梁如意会有什么软肋，但想来，像她这么身世坎坷，从小到大经历颇多，甚至曾经谋叛之人，应该也还是有不少羁绊的，只等明日一早，先向施太尉暗中打听了再做谋划。

    第二日，快到早膳时分，梨花来到厅上，找到正在查看账册、削减用度的如意：“尚宫，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福宁宫侍膳了。”

    “我昨日已经说了，以后不去了。”如意撇了撇嘴，并不打算跑那么远去吃那一顿晦气饭，只盯着手上的账册，眼睛抬都不抬一下：“一顿饭而已，哪里不能吃。”

    “尚宫你这是何苦呢？”梨花一把抽走了如意手中的册子，丢在桌上，想要劝她出门：“陛下昨日，都已经那么向尚宫示好了，你今日还这么做，未免太绝情了些罢？”

    梨花见如意虽一时抬起了头，却丝毫没有起身之意，只是盯着自己，又俯身耳语劝道：“公主，今时非比往昔，公主毕竟已委身于陛下，就是再心神不畅，也暂且忍着些性子罢？都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伤了彼此的情意？”

    梨花见自己的主人，如今好不容易要修成了正果，实在不忍再有反复。

    “我今日，确实有这些事要忙，还是一时不便去了。”如意听劝，心中烦恼，二人之间，悬而未决的事情那么多，自己那晚是不是太过草率了些？

    可终究还是有所触动，就算是如今骑虎难下，也只能各退一步了：“这样罢，梨花，你现去福宁宫通告一声，也替我向陛下道个歉，就说我昨日忤逆，已然知错。只是这几日裁削开销，确实抽不出身来，等改日闲了下来，必亲自向他赔罪。”

    “我才不去呢，你这明显是托辞，倒要我去寻这个晦气！”梨花一脸的不情愿：“若是惹怒了陛下，我哪里担得起？真要诚心道歉，尚宫还是自己去罢！”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如意就算是已然气消了大半，也绝不会去进这个早膳的，至少也要缺上一顿，做足姿态。

    “我今日真的不去了。”她想了一想，从怀中掏出块绣了海棠的帕子递给梨花：“你拿着这个去罢，陛下一定不会恼你的，这是我贴身之物，话该怎么说，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梨花这才展了颜，接过帕子，往福宁宫替如意带话去，到了御前，元齐果然仍在等如意前来，梨花述明了来意，只挑那浓情蜜意的话又说了一番，最后递上了帕子。

    元齐笑了一笑，再没有多说什么，他料想是如意找了托辞不愿前来，可既然话和东西都带到了，自然她心里还是在乎自己的，不过是耍耍小性子罢了。

    只仔细收好了帕子，也就随她去了，又选了几样如意爱吃的菜，叫人用提篮装了给梨花带回去，特意叮嘱梨花，自己并不会追究昨日之事，邀如意晚上再来进膳。

    及到午后，如意看了半日的账册，眼花缭乱、头昏脑涨，只觉得浑身都蔫蔫的，便想去外头走动走动，叫来了梨花和小菊，一起往太清楼，逗弄二只猫儿去了。

    三人来到了太清楼中，楼中的玳瑁、杨姑姑、小潘子纷纷迎出门来，逐一向新晋的尚宫道喜，楼中又备下了些吃喝，众人一边逗猫一边闲谈，欢声笑语，恣意纵情。

    杨姑姑更是将各处听来的各种消息，绘声绘色地述与众人听，特别是刻意模仿各宫，嫉妒如意的议论，时而惟妙惟肖，时而浮夸荒诞，直惹得众人捧腹不已。

    如意亦是一扫之前的晦气，开怀尽兴：“杨姑姑，你也不要这般揶揄她们了，若要说我能成这尚宫，陛下的恩宠自然是有的，更难得的是傅宫令告老还乡了，这样的机会实属少见，议论也好，嫉妒也罢，自是难免的。”

    “是啊是啊，当初在掖庭局，我第一次见到尚宫，这么一看，就说必是与旁人不同的！”杨姑姑忆起了往事，大拍如意的马屁：“如今再看看，你说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旁人碰不到，独独尚宫你能遇上，这就是吉人自有天向啊！”

    如意听她提起了自己初入掖庭之时，不免也是感触万分，一边抚着金丝虎一边道：“我后来再也没去过掖庭局了，姑姑也很久没回了吧，倒是不是也该回去看看？”

    “我平日无事，是常回去的，说起来，这宫里头最瞧不起的，就是咱们掖庭宫人了，可如今也出了尚宫不是？” 杨姑姑附和道：“对了，前些日子听说谭嬷嬷也想告老还乡了，尚宫得空倒也真应该回去看看。”

    谭嬷嬷也要走了？如意又感慨了一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尚早，不如就乘此机会，就近往掖庭局看看故人罢？想罢，如意便留下梨花和小菊在太清楼，只同杨姑姑一起往掖庭局而去。



探掖庭拜望旧人 遇欺凌解救孤女
    梁如意携了杨玉英，出了御苑的东便门，抄了近路，直接进到了东廊对面的掖庭局。

    立于门口之际，如意特意抬头，看了一眼掖庭局的匾额，记忆犹新，一年多前的那个黄昏，自己就是这里进的这皇宫大内，从此万劫不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尚宫的官袍，物是人非，恍若一场大梦。

    想来，其实不论是最初这掖庭，还是后来的太清楼，或是现在的六尚局，自己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这宫里唯一的主人，其实一直都是在暗中注目，默默等待的罢？这一年多来的辗转沉浮，于他而言，不过都是一场戏罢了！

    二人来到院中，便有路过的宫人遇见，杨姑姑得意非凡，立刻与各个熟人大打招呼，如意熟人不多，也只笑着略略点头示意罢了，不一会儿，院边廊下便聚了不少无事的教引、内侍、宫人等，交头接耳，艳羡地指指点点，观瞻从这掖庭局里走出去的尚宫。

    如意也不多做停留，只与杨姑姑一起进到内院，她二人住过的房中，拜望了谭嬷嬷，三人畅谈了许久，嬷嬷果然是准备告老还乡去了。

    一辈子在这宫里做事，攒下了些微薄的积蓄，如今年纪大了，也想闲些下来，虽是孤身一人，可又收了远房的侄儿做义子，回了乡，也算有个依靠。

    相谈毕，如意自是多谢谭嬷嬷曾经的教引和相助，又从头上取下了一支足金的定髻簪，送给嬷嬷留了个念想，她虽觉得嬷嬷最好的年华，都耽误在了这皇宫，耗在了这无尽的劳作中，但如今能出宫回乡，安享余生，也已是多少宫人都求不来的福分了，也不免替她感到高兴。

    二人辞别了谭嬷嬷出到门外，却见院中站着黄常侍和小何子，正在候着自己。

    “梁尚宫，今日亲自屈尊来掖庭局，怎么也不事先通告我等一声，小人们也好多做准备，出门相迎。”黄常侍见了如意出来，忙向前招呼道，面带笑容，十分恭敬。

    “黄常侍，我今日只是来拜望故人的，刚见了谭嬷嬷，正要再去拜望常侍，不想常侍竟亲自前来，倒是我失了礼数。”如意说话亦十分谦恭，当初掖庭令也算是自己的贵人了，恩情自当不忘。

    “尚宫太客气了！请到正厅叙话吧？”黄常侍转身相让，引如意和杨姑姑往前厅而行。

    一行人往外走去，经过东侧一道角门时，却突然听见从里面，传出了一阵哭喊叫骂之声：“贱婢！你断手断脚了么，洗个衣裳都不会！”

    如意不免侧目，那凌厉高亢的叫骂声十分刺耳，倒似是哪里听到过，而那呼天抢地的哭声亦是凄惨惊心，其中难免似还夹杂着推搡殴打的声音。

    “那是浣衣场，想来是哪个浣衣奴粗笨，不知犯了什么事，教引正在呵斥教训。”黄常侍忙解释道，自然也同样尴尬侧目，指示小何子：“你去看看，小事就叫她们算了，大事回头再说。”

    “嗯，罢了。”如意只转过了头，也不多做理会，掖庭局本来就是最低贱的奴婢做苦力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好来，打骂再正常不过了，只准备迈步继续与黄常侍往前厅去。

    可小何子还没进那门，里面又继续传出难听的叫骂来：“贱婢，你这个杀千刀的前朝余孽，你有几个脑袋，敢洗坏娘娘的衣服！你担待得起么！”又夹杂阵阵殴人之声和凄惨的哀嚎。

    杀千刀的前朝余孽？这话，难道不是故意骂给自己听的？想不到这浣衣场上还能有这新鲜事，谁啊？如意一阵皱眉：“黄常侍，我们还是去看看吧，这话里话外的，都盛情相邀了，却之不恭啊？”

    “是！好！只是梁尚宫，你看这真是……可千万别误会了，这绝不是故意针对的。” 黄常侍闻听，自觉无比难堪，反倒弄得像是自己这掖庭局里，有人故意挑事似的，忙引了如意往那门内走，去一探究竟。

    众人走到浣衣场上，只见一个浣衣奴瘫倒在地，正在哭嚎，看年纪倒比如意还大些，另有一个教引打扮的年轻宫人，一手擒着一条竹篾片，另一手提着一件衣裙，正在打骂那地上的奴婢，周围则是稀稀落落，站了半圈围观的宫人。

    “这是怎么回事！还不快住手！尚宫在此，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黄常侍立时上前喝止，又教她二人上前给如意行礼。

    如意这才仔细看去，却是一惊，原来那打人的教引姑姑不是旁人，正是当初被发到掖庭局的那个王女史！难怪她这么凶悍，那叫骂声也那么熟悉，看来不管到了哪里，还真是本性不改！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都被罚死在这掖庭局里了，也还能这么风生水起，嚣张跋扈，不忘欺负人，可真是难得啊！”往事历历在目，如意不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不是的，梁尚宫。奴婢如今做这浣衣教引，只是职责所在。”王氏见了如意，不免面露惊慌，一手举起那件衣裳，一手指着跪地的女子：“这是德妃娘娘，为公主大婚准备的礼服，特意送来洗熨的，却不想被她洗坏了！”

    “尚宫饶命，常侍饶命！”地上那奴婢一边抽泣，一边哀告：“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的衣裳，不知要怎么洗，只按寻常之法，却不想……”说着，浑身颤抖，啼哭不止。

    “我当是什么事呢。”如意冷笑了一声，又向王氏道：“王姑姑，我还奇怪呢，你怎么这么快，就做了这教引姑姑？原是会拍德妃娘娘的马屁呀！”

    说着，一把从王氏手中，拿过那件衣裳看了一眼，原是件红罗销金的袍帔，还真是贵重异常，奢靡无比，想来确是为公主出降准备的行头，可惜了呀！

    如意微微冷笑，伸手从头上取下一只簪子，直刺那衣料，又用力往下一拉，刺啦一声，一道长长的口子，那袍帔本来还只是一点金样受损，这一回算是彻底报废了。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惊呼，连黄常侍都腾地变了脸色。

    如意将衣裳往地下一丢，高声向目瞪口呆的王姑姑道：“你去和施德妃说，就说她的衣服，被前朝余孽毁了，娘娘要是有什么不悦，请她来拿梁如意是问！至于公主出降，那就只能请她另换一件吧。”

    又转过脸去，扶起地上瑟瑟发抖的浣衣奴：“起来罢，没事了，若是再有人为这事，动你一根寒毛，凭他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你到尚宫局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奴婢，多谢尚宫大恩！”那女子抽泣着谢道。

    王姑姑却吓得脸色惨白，跪倒在地，哀告道：“尚宫息怒，奴婢方才真的不是在针对尚宫，只是一时情急，斥责浣衣奴时，犯了尚宫的忌讳，奴婢实在是该死！”

    “无用的东西，还不快下去！”黄常侍见状，赶紧呵斥道：“下去好好想想罢，等明日，一同与我往萃德宫，向德妃娘娘请罪去！”

    怎么？这前朝余孽说的不是自己？那难道是眼前这个浣衣奴？“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如意看了看她身上纵横交错的笞痕，叹了一口气，问道。

    “回尚宫，奴婢叫何雪儿，今年，大约已二十二岁了。”那女子怯生生地答道，似是对自己的年纪也不太确定。

    “你父母是何人？又是因何没入的掖庭？”如意继续深问，既然同为前梁旧人，自然同病相怜，也不知她是受何人的牵连，沦落于此。

    何雪儿却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不记得了……奴婢一出生，就是这里的浣衣奴。”

    “一出生？！”如意浑身一震，二十二年前，还是大梁的天下，这何雪儿若真是像旁人说的那样是前朝余孽，又怎么可能一出生就是这掖庭奴：“你的母亲，也在这里么？”

    “奴婢真的不记得了……”何雪儿又惧怕又难过，不免再次流下了眼泪，声音小到不能再小：“尚宫不要问奴婢了，奴婢从未见过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只听人说起，是从前大梁的人。”

    如意见她这般，料想她从小为奴，饱受虐待，已是惊弓之鸟，如今此事平息，也便不忍再多扰她，只安慰了她几句，重又随着黄常侍退出了浣衣场，往前厅去了。

    进到厅中，分别落座，随意闲聊了一会，如意心中，终是压着刚才的事，还是开口问道：“黄常侍，你从前也是梁宫的旧人了，方才那个何雪儿，我看她胆怯不敢多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尚宫真的别往心里去。这没到掖庭局里的，自然都是有罪之人，那何雪儿无非就是前梁罪臣的女儿罢了。”黄常侍说得轻描淡些，却似有隐瞒了什么。

    顿了一顿，又特意加了一句：“梁尚宫啊，从掖庭奴到尚宫之位，小人侍奉了三朝，这么多年，也就这么一位，实属不易，还请尚宫珍惜；至于这过去的事情，千万莫要再纠结于心了，大梁已经亡了，亡了就都忘了吧。”



问玉英追忆往事 读梁史找寻旧臣
    如意见黄常侍如此语重心长，自是有难言之隐，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得道：“常侍说的是。今日之事，是我给掖庭局惹麻烦了，不过德妃那边，我自有办法，常侍不必请罪，只管据实回禀便是。”

    “哎，那还得借尚宫的恩德了。”毁了德妃的衣裳，黄常侍也没有别的好法子，既然如意全揽了，他也乐得顺水推舟：“说起来，还是小人管教属下不严，才有今日之事，实在是惭愧。”

    “那个王氏，我比常侍你还了解，是个最为嚣张跋扈、心肠歹毒之人，成天无事生非。”如意顺着黄常侍的话说了下去：“此事对上，我来扛；对下，却不能这么轻易算了。”

    “是，小人懂得，只是……”黄常侍面露难色：“若要按宫规处置，需由司正局做主，可说起来，终是何雪儿先洗坏了娘娘的衣裳，王姑姑是教引，也不算太过分，这却有些不好办，反倒是何雪儿要受责罚。”

    “那……罢了，对下,也我来吧。”王氏的手段素来毒辣阴险，惯于挑事在先，到头来却错还在别人，当初如意自己就着过她的道，这掖庭令想来确实并不好办：“只请常侍多照拂那何雪儿一些时日，我看她实在是可怜，过阵子，我寻个位置，叫人来选她出去。”

    黄常侍领命称是，替何雪儿谢过了如意，二人又扯了一会闲话，如意终也都没有什么心思，便向故人道了别，只与杨姑姑出了掖庭局，原路返回太清楼。

    “尚宫，你今日教训那个王氏，可真是解气呀！”杨姑姑憋了好久了，一出大门，就开始侃侃而谈。

    “哼，那可是我的宿仇，姑姑可能不知道吧？”如意咬牙道：“我进这宫中，唯一一次挨过的板子，就是拜她所赐，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我哪不知道？当初她先带人害太清楼的猫儿，又害尚宫你受了陛下的责罚，实属可恶。”杨姑姑回想起来，又痛心猫儿，又痛心如意：“这宫里头，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要不我刚才说，今日解气呢！”

    如意闻听，心中一动，一路走一路又问：“那姑姑，在掖庭局里也教引过这么久，知不知道今日那何雪儿，她的身世，倒是怎么一回事？”

    “何雪儿？自然是知道的！”杨姑姑自信满满，却到底年代久远：“不过我先得想一想，那还是我刚进宫的时候，偶然听人说起的，这么多年，都没什么人提起过，我有些记不得了。”

    如意也不催问她，只道：“姑姑随意，能记起什么来就说些什么，我也就是不过好奇，随口问问罢了。”

    二人又相伴走了一路，杨玉英突然开口道：“我想起来了！那个何雪儿，还真是个苦命人！”

    “哦？”如意转过头去，竖起了耳朵。

    “那何雪儿和我一样，是高祖皇帝登基那会子，入的掖庭局；只不过她还是在襁褓之中，而且是没籍为奴；不像我，是家里养不活，来讨口饭吃的。”杨姑姑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

    “听人说，她的父亲原是前梁的大官，不知怎么的，似是犯了大事，于是家破人亡；何雪儿一个女婴，孤零零落在雪地里啼哭，就被人捡了条命，充入掖庭为奴了，掖庭局因此都叫她雪儿。”

    前梁的大官……家破人亡……雪地里的婴儿，如意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却不是白茫茫的原野，而是猩猩红的一片，那必是一桩渗人的惨事罢：“她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在前梁，是个什么官职？”

    “我想想……”杨姑姑又思索了片刻：“好像叫何叔达……对，就是何叔达，什么官职倒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些，也都是听旁人说的，不知是真是伪，尚宫可是认得何雪儿之父么？”

    如意摇了摇头，父皇的勋旧老臣她都熟识，其中，并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大官叫何叔达的，在她的印象中，也从未有人曾向她提起过，只不过这个名字，却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曾经见到过。

    二人回到了太清楼中，如意终是面色沉郁，心事重重，脑中满是何叔达与何雪儿，刚入到绯云厅坐下，梨花就将案上瞌睡的衔蝉抱起，放于如意的怀中，那猫儿使劲打了个滚，露出肚子，如意顺势轻抚了两下，仍是心不在焉。

    “尚宫，是有什么心事么？”梨花见状，深感诧异，怎么就去了一回掖庭局，就变了个人似的。

    “是有些事，不过我一时也说不明白。”如意把猫拿开，放到了地上：“梨花，你在太清楼，也管过好长一阵子书，比我还熟些；帮我去到后面，翻找看看，有没有一本《梁帝实录》？”

    “是。”梨花记下了书名，却没有马上去，只提醒道：“尚宫现下就要看书么？可时辰不早了，陛下今日特意邀过尚宫，还等着你过去侍奉晚膳呢。”

    “我就在这看会书，暂先不去了。”如意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只又打发小菊道：“你一会去趟福宁宫吧，就说我今日回太清楼访旧人，二猫儿舍不得我走，多玩一会儿；陛下若要人侍膳，你也是惯于御前伺候的，就替我一下吧。”

    小菊称是出去了，心中却不免隐隐惋惜，那都是些堵人口的托辞罢了，福宁宫中哪里会缺人侍膳，缺的明明是侍寝的人，这一餐如意不去，主上夜里必又是空落落一个人了。

    不过一会儿，梨花拿着几卷书出来了：“尚宫，梁帝的实录楼里没有藏，这是先帝朝薛司空撰著的《梁史记》，都是从琐碎的实录里编整而来的，也是一样的；还有这《全梁文》，可做辅参。”

    “好。”如意点了点头，接过了书放在一边，展纸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落款盖章递给梨花，指示她再马上去一趟柔仪宫，面见陆贵妃，就说是今日掖庭局中，教引王氏寻衅滋事，又对尚宫以下犯上，只请贵妃娘娘做主，付司正局决罚，杖二十三，除教引为粗奴。

    如意到底是要把从前的恩怨，不多不少，都还给她！打发走了梨花，如意方才拿过书册，翻开《梁史记》，从头到尾把那十来卷、百来个列传人名，来回翻了三遍，可惜，却连一个姓何的也没有看到，更别说何叔达了。

    如意叹了一口气，父皇坐天下不过五六年，能臣干将并不多如牛毛，大部分还都入了魏，按着杨姑姑的说法，那何叔达若真是前梁的大官，又早早家破人亡了，并未入仕本朝，那绝没有不列传的道理啊？

    今日之事，何雪儿如此可怜，身世又如此蹊跷，这却是为何呢？而自己，又是在什么地方，曾经看到过何叔达，这个名字的呢？

    带着满腹狐疑，如意重又拿过一册，翻开了梁帝本纪，若真是前梁的大官，父皇的本纪上当不会只字全无。

    梁帝的本纪，如意从前很早就看过，如今重又细细读来，又更嗟叹感慨，纵是魏人修的史，亦不能掩其光芒，文德武功，满纸赞溢，果然是世所少有的明君，只可惜天不假年。

    翻过两三卷，突然间，一个自己正在找的名字跃然纸上，何叔达，果然是了，一字不差，虽只是一语带过，但他的身份立时浮出了水面，他是梁帝亲兵卫的副都指挥使！

    如意吃惊非小，总掌天下兵马的亲兵卫副都指挥使！没想到，何叔达竟身居如此高位！要知道，父皇的亲兵卫都指挥使，就是如今的骠骑大将军杨永执，那可是当初能拥兵和父皇暗中争皇位的人！

    那么，这位身居高位的何将军，毫无疑问，是父皇南征北讨的天下兵马副元帅，可以想见其重兵在握，战功赫赫，可为什么史书上，却没有列传？还家破人亡，女儿从小没入掖庭？又为什么，自己从来，也没有听人提起过他？！

    如意翻完了整册本纪，也不过就那么聊聊几笔，都是梁帝用其干大事时提上过一两句，余者，再没有看到关于何将军自己更多的文字了，又翻了一遍少帝本纪，更是只字未提。

    如意拧紧了眉头，合上书册，呆呆地望着厅外谢了的海棠，留下的那光秃秃的花蒂，倒底是众人一致缄口不言，还是有什么事，刻意隐瞒了自己？

    何雪儿是高祖登基那年入的宫吧？高祖登基那一年，不就是是显化六年么？她是孤零零被扔在雪地里的婴孩，那么，是冬天？如意仔细回想杨姑姑的话，突然间灵光乍现，整个人都懵了。

    那一年的冬天，自己的父皇病逝了；那一年的冬天，自己的皇兄将皇位禅让给了魏氏。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就是大梁宫变之时，那父皇倚重的大将军，全家家破人亡了！！！

    如意从小就被告知，魏高祖受天下人拥戴，兵不血刃、不伤一人，以魏代梁；自己的兄长，自知少主无以立国，主动禅位；可今日，自己眼前，那从小被人没入掖庭做苦役，任人欺凌打骂的何雪儿却是怎么回事？她的父母家人，又是怎么回事！

    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陆贵妃劝诫新宠 顾常侍谈心解疑
    线索中断了，疑云却更浓了。梁如意沉浸在各种臆想之中，难以自拔，开始怀疑一切，那所谓的禅让，其实是一场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兵变罢，当时的惨烈又是怎么样的？而自己的兄长和母后，真的便是死于谋害的吧？

    绯云厅外，从柔仪宫回来的梨花转了进来，见如意捧着书册，神志恍惚，忙关切地询问：“尚宫，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掖庭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教引王氏是何人？”

    “就是从前的王女史。”如意被她的话打断了思绪，回过神来，其他的自己也弄不明白，也就无从说起，只道：“她在掖庭局做了教引，我见她打骂宫人，又似从前那般嚣张，心下不平。”

    “哦，原是这样。”梨花似有所悟：“贵妃娘娘已经核准了尚宫所请，传令给韦宫正了，削职，杖三十。”

    “凑了个整？那也好，改日我再把那苦命的宫人，选到尚宫局中，免得王氏以后伺机报复。”如意心不在焉地说道。

    “还有，娘娘让我带个话给尚宫。”梨花顿了一顿，欲言又止。

    “什么话，难以启齿？”如意察觉。

    “也没有什么，娘娘只是说，尚宫初掌后宫诸事，虽居高位，终非贵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许多事不必急于一时，容易得罪太多人。”梨花转述了陆贵妃的话：“其实就是娘娘劝尚宫，若要报复从前的仇怨，也不要一下子逼人太甚，那样不但陛下不好办，恐更生许多不测。”

    如意点了点头，想必是陆贵妃觉得自己一时承宠得势，先有裁减用度，后又处置王氏，事事针对施德妃，未免太过嚣张了些；陆贵妃的担忧本是不错，可如今如意脑子里却装着别的事情，到底也没领会进去多少。

    小菊也从福宁宫回了过来，元齐虽是难免失望，也并没有多做他想，只还是叫小菊带了一提篮的菜点给如意，如意便与众人，在太清楼中随意进了一点晚膳，掌灯时候，抱了那一大摞书册，悻悻地回了尚宫局。

    第二日拂晓，如意起了个大早，一睁眼，便叫梨花找了六尚局的内侍出通极门，去资善堂找顾顺来见自己，她想了一晚上，昨日那桩事，自己还是得要彻底弄个明白。

    这是如意被抄家之后，第一次要再见这位，昔日的公主府总管太监，之前自己困于福宁宫，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没有机会，只能暗中通过梨花联络他，如今升任尚宫，总算是方便多了，名正言顺相见，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尚宫局与资善堂不过一墙一门之隔，不过一会，资善堂掌事太监内常侍顾顺，便出现在了新任尚宫的面前，旧时主仆，情意犹在，长日不见，恍若隔世。

    如意虽心情复杂，仍是与他二人皆红了眼圈，不免叙不完的旧情。感伤过后，言归正传，如意引了顾顺到自己私密的卧房之中，邀他坐下促膝而谈。

    “顾常侍，今日我找你前来，是有一件东西，想请你过目。”如意说着，从屉中抽出一张纸札递给顾顺，伸出的手略略却有些颤抖，双目只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内心忐忑不安。

    顾顺接过那折起的纸札，只打开看了两眼，脸上便失了色，双目闪烁，惊慌不定，举头望向如意，张口欲言，却终是难以启齿。

    如意微微闭目，长叹了一声，取回了那纸札，那是自己给少泓的信，元齐返给她的抄件，她思索了这么些日子，知情之人也就最亲近的那两三个。

    其中最有机会抄录给元齐的，不外乎眼前之人，今日，本是略作试探，但见他如此反应，便知自己所疑多半不假。

    “常侍与陛下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互通有无的？”如意并不急问抄信之事。

    从前晋王府中，她只有侍女没有内侍，顾顺是她立府之后跟随侍奉的，如今她首要关心的是，自己的这位忠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魏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耳目。

    “小人对不住公主！”顾顺没有狡辩，只站起身来，跪倒在地，改换了称呼，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背主：“从公主当初自立门户之时，陛下就与小人相厚了。”

    “哪个陛下？”如意苦笑了一声，追问他道：“武安王？还是先帝？”

    “是武安王。”事到如今，顾顺亦知如意已承圣恩，也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武安王厚赂了小人，希望小人在公主面前多为美言，代通殷勤。”

    “你们好大的胆子！”如意一怔，皱了皱眉，送钱拉拢，是元齐惯用的俩，只是他这份心思，竟在太子们都还在的时候就有了么：“这般私下勾连，是忤逆先帝的圣意，你可知晓？”

    “小人知罪，只是小人见陛下一片心意，不忍拂拒。况且当初陛下也只是希望公主，虽是别府而居，仍能时常走动，不是非分之请。”顾顺把当时情景细细述来，并无隐瞒之处：“直到后来怀太子逝之后，陛下才叫小人……”

    “才授意你替他办事，我身边的事，无论巨细，都要禀告给他是么？”如意打断了顾顺，替他往下说道：“当初我去汝南，还有先帝大丧之时，行乐舞之事，都是你第一时间，通报给他的吧？”

    “是，可并非事无巨细。”顾顺低下头，涨红了脸：“汝南是大事，小人不敢隐瞒也瞒不住；至于乐舞，是陛下担忧公主幽闭府中之时，难免心生郁郁，特意问起公主每日起居，小人恐陛下忧心才说的。”

    “你倒是，挺会替陛下着想的？”如意心中苦涩，这个自己的总管，怎么心里倒是向着元齐，又举起手中的信札：“那这个呢？这可是万劫不复的罪证？枉我这么信任你！”

    “小人罪孽深重，有死而已！抄录给陛下，原也是不想的，可终是负了公主；小人不敢自辩半句，只请公主发落！”顾顺俯身而下，叩头不起。

    “你起来罢，我不是公主了，别这么叫我，我也发落不了你。”如意看他懊丧痛心的样子，想他这么做，必也是有难言之隐：“陛下许过你什么天大的好处了？还是，他强权威逼你了，是么？”

    “都不是。”顾顺直起身子，并不起来，仍是跪着，把抄信的原委道来：“陛下在长沙王府有耳目，尚宫的信一到大王的手中，陛下就知道了，但长沙王行事谨慎，耳目只知大王与尚宫有通信，并不能窥得信上所言何物。”

    “嗯，你先起来，再继续说。”如意点了点头，用手把他拉了起来，耳目这事她也是知道的，当初在延和殿中还见过密折，料顾顺所言皆是事实。

    “谢尚宫！”顾顺侧着身子，重又坐下：“陛下可能是找人查访了一番线索，不知怎的，后来就找到了小人；小人一开始，自然是断然不认的，既是不愿认，也是不敢认。”

    “可陛下他，却没有威逼也没有利诱，只是直接抄检了整个资善堂，便刚好有一封尚未发出的信，落到了陛下手中。”

    如意闻之唏嘘不已，元齐防少泓防得如此厉害，行事亦如此果决，自己的信除非不写，不然无论怎样，估计最后都会落到天子的手中，感慨多时，又继续听他说下去。

    “实证在前，小人无从抵赖。”顾顺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万般无奈：“小人虽然欺了君，但陛下没有降罪，也没有严禁往后再替尚宫递信，只勒令小人表面一切照旧，准备派其他人，暗中接替操办递信之事；小人见此，与其交给陛下的心腹操办，不如小人亲自献这殷勤，所以……”

    “你没有做错。”如意并不怪顾顺，只是明白了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在元齐面前都如同儿戏一般，又如何能苛求一个命如蝼蚁的内侍：“若是旁人假托你替我递信，那送到陛下手中的，便是我所有的文字了；可你若暗中通告我，又必会为陛下发觉，到底是天子之威，谁也抗不住的。”

    “小人虽然叛主，可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将那些不利的信全抄给陛下，陷尚宫于不义，陷长沙王于死地。”什么能抄，什么不能抄，顾顺还是辩得清的，他与皇帝早有熟识，也了然其心意，通信虽不妥，也还无伤大雅，可太过之言，终是大逆不道。

    “是我的错，一时逞口舌之快，落下这些把柄，反倒害了你们。”如意说着，从屉中拿出所有的信札，当着顾顺的面，往桌上一盏仍燃着的蜡灯一送，登时明晃晃的火焰腾起，须臾间全部化为了灰烬。

    “顾常侍，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这个旧主，能做的也都尽力了。”如意微微顷了身子，轻轻把顾顺浮尘上挂着的，那隐刻梁字的玉环坠子拿在手中：“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不必再提；往后，常侍还打算，一直挂着这个坠子么？”

    “尚宫一日为我主，小人愿终生效力。”顾顺没有半分犹豫。

    “好。”如意笑了笑，自己从前待他不薄，当下又势如日中，他现有的忠心当是不假，虽曾离心过，但自己到底也没有其他什么人可以依赖：“那今日，你替我再办一件紧要的事情，勿为外人所知。”

    “尚宫只管吩咐，小人万死不辞。”顾顺虽与皇帝早有勾连，但对如意也算是忠心，立时明白这是如意给自己的机会，不管是什么难事，那必是要办好才行。



遣旧仆寻隐访匿 派内监送菜问安
    “我昨日在掖庭局，偶然遇到了一个人。”如意缓缓道出了今日叫顾顺来的真正目的：“前梁亲兵卫副都指挥史何叔达的女儿。”

    “何叔达？”顾顺略思片刻：“小人好象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别说你没听说过，我也没有听过。”如意继续道：“此人虽官居高位，却在史书上未着笔墨，她的女儿也从小没在掖庭之中，传说早已家破人亡。”

    如意顿了一顿，也不避讳，直接开口道：“显化六年之冬，大梁宫变！我只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何叔达的全家又是怎么死的。”

    “十九年前的事了，如今提起的人不多。”顾顺明白了，如意要他办的事果然十分秘要：“不过像老将军陈甫这般勋旧们，当还是清楚得很，毕竟是当初参与了宫变的；就算像枢密使韩知信、骠骑大将军杨永执等当时拥兵的其他梁将，也应都知道。”

    顾顺提到的这些人，多半都还是梁帝的姻亲，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如意站起身来，在他面前焦躁地来回踱步：“你说得不错，他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是他们若会说，我也不至于，到今日还一无所知。”

    “韩枢密为人忠厚，可否一试？”顾顺提醒了一句。

    如意晃了晃脑袋，韩知信所谓忠厚，不过听话而已，从前听梁帝的话，如今听魏帝的话，自己贸然去问，虽不至于诓骗自己，也决不会有什么真相，问他倒还不如直接去问陈甫，反正谁都不会说，至少还少听那一通忠君大道。

    “顾顺，你在资善堂主事，认不认得翰林学士李安东？”如意用手翻了一下桌上的《梁史记》，想起了一个人，资善堂乃宗室子弟读书所在，翰林学士应是授过课的。

    “李翰林？倒是有过几面之缘。”顾顺回道。

    “等下下朝之时，你去候在垂拱门外，见到李安东，把他引去资善堂，替我问问他吧？若问明了，便立时来回我。”如意有了主意。

    “可李翰林是高祖朝的进士，未必能知晓这些吧？”顾顺大惑不解，这样的事只有当时拥兵的武将们才最清楚，怎么会想到要去问一个，埋在书卷堆里的翰林？

    “他从前随薛司空一起修过梁史，读过前朝的实录，很多事未，必要亲身经历才看得全，记录下来的文字，也是可旁证的。”如意重又坐回了椅上，凑向顾顺：“最关键的是，他会说！还记得么，他是你没交给陛下的，那张名单上的人。”

    顾顺恍然大悟，原来那李安东虽有修史之才，却终是多年不得志，原是当年秦王的人，如今，倒是正好可以一用。便立时起身，拜别如意，紧赶着出门办事去了。

    福宁宫中，下了朝的元齐更了便服，坐于桌案前，看着上面已然摆好的时鲜水果、干果蜜煎等膳前小食，又侧目望了一眼身边空着的侧座，不觉拉下了脸，今日，别说如意没有人影，连个来通告的人都不见。

    “陛下，早膳时辰到了，不必等了罢。”王浩见状，也颇无奈，只提醒元齐还是自己进膳，别等误了延和殿理政，倒不好了。

    “好罢。”元齐料她是不会来了，只得吩咐进菜，心中只是疑惑，就算是如意不悦怀庆公主的婚事，可这都两天了，哪来的这么大气性？何况昨日也说得好好的，得空了就来，当不至于啊！

    “陛下，可别往心里去，多半还是尚宫初上任，事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也是有的。”王浩见皇帝面上落寞，心绪不宁，一边布菜一边劝慰道。

    “鸡毛当令箭！”元齐听闻，把筷子往盘中一摔，抱怨道：“有什么繁杂的事务，比朕还忙么？六尚局那么多人吃干饭的么？全指着她一人？真要是那么费劲，朕看她别做那尚宫算了！”

    “陛下息怒！进膳的时候，可别想这么多。”王浩赶紧又拿起筷子，递到元齐手中：“等下，小人叫福贵往六尚局瞧瞧去，尚宫这也是太不懂规矩了。”

    “陛下可莫怪罪梁尚宫。”一旁的于若薇也笑着劝道：“今日连通告之人都不来了，想来梁尚宫必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陛下又何必要催逼于她。”

    她早就得了施德妃的信，看热闹不嫌事大，趁着气头上挑事，只等他二人翻脸。

    元齐果然心中一动，如意对自己如今情意渐浓，这般一反常态，确实似有蹊跷：“王浩，膳后，你亲自去一趟尚宫局，带些菜点给尚宫。另外，去访查一下，这几日她都见过什么人干过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之处。”

    说罢，三口二口，随意挑了些自己爱吃的，迅速进完了早膳，往延和殿去了，临行之前，又吩咐王浩叫他等午憩后，去宣黄敬如到福宁宫议事，心里只想着能早点把立后的事定下来，也省得如意在尚宫局，三天两头借着各种由头忸怩作态。

    如意正在尚宫局中焦急地等着回话，没想到顾顺没等来，倒先等来了送菜的王浩，不免心中愈加焦躁，举止言语都不很耐烦：“我没事自会去福宁宫的，陛下何苦餐餐要惦记，还要烦劳内监亲自前来？”

    只这一句话，便说得王浩心里十分不悦，多为主上不值，但毕竟如意马上要封后了，自是开罪不起，只得勉强陪着笑脸道：“尚宫此言差矣，陛下也是一片关切，尚宫赶紧趁热用一些吧。”说着，叫人把提篮置于案上。

    “多谢王内监，那就先放着吧？”如意只想赶紧打发了他，免得一会顾顺回来撞见：“陛下的心意我自然感恩，内监若是无事，先请回吧？”

    “尚宫就没有什么话，要我转达陛下的么？”王浩却没有告辞，他不明白如意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主上叫自己亲自来，难道就只是为了捎个菜么？

    “哦，有的。还烦请内监转达陛下，这几日尚宫局事务繁忙，我一时脱不开身，陛下若非有事召见，妾都暂且不去福宁宫了。”如意心不在焉，要带到的话只有这一句。

    “梁尚宫，请恕小人直言。”王浩闻听，实在是忍不住了：“尚宫之事，陛下时时放在心上，今日午后又要召见黄大人，尚宫不日便要母仪天下了，却整日忙于琐事而疏远陛下，孰轻孰重，还望尚宫三思。”

    呃，元齐他这么急么？自己这么快就要封后了么？如意错愕不已，一时也不知要怎么作答，只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王浩见她心事重重，对自己完全是敷衍了事，只无奈地又嘱咐如意别忘了每日要侍奉御前，便先退了出去，安排人按着元齐的旨意，访查这几日如意的遭遇去了。

    延和殿中，批完了一摞折子的元齐，只把笔一丢，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不动了，他满脑子里都是如意，失魂落魄了一般，实在是聚不起神来再批剩下的了。

    侍奉笔墨的于若薇见状，赶紧点了茶上前奉给主上，又把御书案整理了一番：“陛下今日若是身子不适，不如早点回福宁宫休息去罢？”

    元齐摇了摇头，随手取了一册书，前后杂乱无章地翻了起来，他还在等王浩的消息，若不是天子不能降尊，也许早就自己冲到尚宫局去了。

    不多时，王浩踏入殿中，前来复命，元齐立刻放下书，离了椅背：“梁尚宫为何不来侍膳。”

    “尚宫她确实忙于事务，不得脱身。”王浩虽明明见如意什么事都没有，只在发呆，仍还是照着她自己的说法，回给了主上。

    “每日从早到晚都忙于琐事么？连吃饭的时间都没了？”元齐自是不相信：“都在忙些什么？”

    “尚宫前日初次面拜了六宫，昨日去了太清楼和掖庭局访故人，余下的时间都在亲自削裁开支。”王浩将查访所得禀于元齐：“还有，昨日在掖庭局中，尚宫偶然遇到了，从前曾有过节的王氏。”

    “哪个王氏？那个杀猫的女史么？”元齐闻听，拧了眉头，果然她似是遇过不顺心的事情。

    “正是。”王浩继续禀道：“掖庭局的浣衣奴不慎，洗坏了德妃娘娘为怀庆公主大礼预备的礼服，那王氏教训浣衣奴，正被尚宫撞见，尚宫不悦王氏嚣张跋扈，便……”

    “便如何？”元齐听下来，那王氏并没有什么问题，如意不悦，那是她自己记旧仇了。

    “尚宫便把德妃娘娘的礼服毁了。”王浩回道：“随后，尚宫又叫人请了贵妃娘娘的示下，要处置那王氏。”

    “什么？”元齐听闻，觉得如意所为，简直不可理喻：“那德妃礼服毁了，是如何问罪如意的？那王氏，贵妃又是如何处置的？”

    “德妃娘娘并未追究。至于那王氏……”王浩又把腰压弯了一些，预备主上不悦接下来的话：“尚宫以无端滋事，以下犯上之名请罚，削去教引为奴，杖二十三；贵妃娘娘依名准请，改为削职杖三十，已发司正局。”

    以下犯上，杖二十三？元齐的脸色果然阴了下来，这有零有整的数字，也太过明显了，如意不是对王氏不满，这分明是记起旧事，对自己有怨！她不愿前来见自己，又哪里是什么忙得脱不开身了，这才是真正的缘由罢！



闻真相痛下决心 语佞臣阳奉阴违
    沉吟多时，元齐才又开了口：“罚了就罚了，想来王氏也是仗势压人太过，叫人把她撵出宫去罢，发到瑶华宫，给戴罪修道之人做粗奴。”王氏罪不至死，可留在宫中只有碍眼，打发了她去伺候旧主倒是正好。

    “至于德妃的礼服，叫尚服局立刻按原样赶制一件，你马上去萃德宫，亲口告诉德妃，就算是朕特意的赏赐，叫她不必与梁尚宫一般见识。”元齐又吩咐道，德妃莫名受气，还是要多加安抚。

    “小人领命，只是德妃的礼服，恐怕不太好按原样仿制。”王浩却没有动地方，反而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为何？”元齐见他吞吞吐吐，不免略失耐心：“有话就说！什么特别的礼服，尚服局还仿制不了？”

    “是，只是小人听说，德妃娘娘被梁尚宫毁了的，原是一件极为贵重的销金衣。”王浩喘了一口气，据实回禀。

    销金衣？！闻听此言，元齐本就不善的面色直接黑了，默了半晌，忽地站起身来，“哗啦”一声，甩袖将书案上若薇刚整理完的折子，全都扫于地下，众人惊惧，皆应声伏拜于地，跪求天子息怒。

    “朕还每日批这些折子做什么？这样子做给谁看！！！”大魏金稀银少，销金制衣饰器都是严令禁止的，元齐只听得那销金二字，便不免怒极：“朕的销金禁令一而再、再而三，可这后宫之中，仍是置若罔闻，屡禁不绝！上行下效，朕自己都做不到，又何以强求于天下人！”

    又盯着于若薇问道：“于尚宫，你熟知律法，销金制衣者，按律当如何？”

    “违禁销金者，犯者与匠人同罪，下徒三年，上至于死。”于若薇战战兢兢地答道，以德妃之贵，自然不可能按律治罪。

    然而主上故意问起律法，怕也是不善，保不齐要穷究制衣之人：“可是陛下，娘娘如今为了公主出降，特意拿出礼服去洗熨预备，可见此衣必是从前就制了的，想来本是无心之失，还望陛下明察。”

    元齐没有答话，内心十分矛盾，销金是大忌，是自己断不能容忍之事，若不是施德妃，而是别的嫔御，犯禁之人早就削号贬庶，逐出宫去了。

    “德妃娘娘行为是有失，可如今怀庆公主婚嫁在即，还请陛下看在公主的份上，网开一面，莫要伤了和气。”于若薇见主上犹豫不决，再一次求请道。

    “罢了。”元齐思前想后，到底事涉施氏，还是不宜深究，只得向王浩交待：“你去把那件销金衣取过来，不必说是谁的，交给陆贵妃，叫她召集六宫当众焚毁，再告诉众人，只这第一回，各人引以为戒，再有下次，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

    尚宫局内，梁如意前脚遣走了王浩，后脚就迎来了打探消息而回的顾顺，他按着如意的授意，顺利地在朝后截住了李安东，资善堂中，也不费周章地获知了当年的真相。

    “李翰林是怎么说的？”如意照例引顾顺进到隐蔽的内室，避开了旁人。

    顾顺一脸凝重，将当年那令人震惊的真相，向如意徐徐道来：显化六年，梁帝崩，三岁的太子即位，禁军统领、彼时还是殿帅的魏高祖和亲兵卫统领、指挥史何叔达皆为少帝辅臣，各拥京畿一半兵力，互为制约。

    不出几日，魏将军假托狄戎犯禁，点兵出征，可只刚出了京城，便全军哗变，拥立魏氏为帝，反杀入京。

    大军压阵，满朝文武，无人抵抗，宰相张炫，大将杨永执等人，也不过是作壁上观；惟有何叔达闻讯，从禁中飞骑而出，临时纠集亲兵，与叛军血战于城门之内，奈何仓皇应战，终是以卵击石，身死殉国。

    扫清了唯一的障碍，高祖立时派人杀入何叔达家中，屠戮满门，妻子并死，老幼妇孺皆不能幸免，襁褓之中的何雪儿，亦被人抛掷在雪地里，事后侥幸未死，因是女儿捡回了一条命，这才没入了掖庭。

    听完顾顺的叙述，如意从头到脚都瑟瑟发抖，愤怒、悲伤、恐惧，交织在心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顾顺先下去，一个人呆怔于内室之中。

    许久，梁如意方才和衣倒在卧榻之上，以帕覆面，涕泪纵横，大梁宫变，这就是那所谓的禅让么？

    双手沾满鲜血的叛逆耀武扬威，见风使舵的贰臣显居朝堂，忠良死节之士却挫骨扬灰，可笑这大魏天下、惶惶盛世，更可笑自己从小被教导的仁义礼智信，就都是这么些个玩艺？

    若不是为了保住大梁的江山，何将军如今，也一样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勋贵显达，他的稚子，也不会死于非命，如今蒙了荫，也许一样能娶个公主；他的女儿，更不会在掖庭中饱受折磨这么多年。

    如意抬手擦干眼泪，蜷起身子缩于榻上，心灰意冷，自己确定要嫁给魏元齐？自己就真的这么没心没肺么？如意这才发现，于自己而言，那魏氏的皇后，又岂是那么好当的？

    她以为自己可以洒脱，她以为自己能够纵情，不管不顾，只与相爱的人共度此生，可事实却是，过去的事情远没有过去，就算她可以不理会旁人的非议，她却又要如何面对那何雪儿的存在？

    只叹自己，好不容易才与爱人前嫌尽释，如今浓情蜜意，谈婚待嫁，可夜深人静之时，自己真的能够问心无愧么？也许这就是命吧，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如意思索了很久，终为自己做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这个大魏的皇后她不能为。

    午后，内东门外的东廊，参知政事黄敬如见完了皇帝，方才从福宁宫中退出，一个青色的人影，从廊柱后面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黄大人，且留步。”

    黄敬如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今日陛下为之召见自己的那一位，昔日的前朝公主，今日的梁尚宫，也是未来的大魏皇后。

    黄敬如不知如意因何事拦住自己，不免心中略有忐忑，忙微躬了身，双手抱拳施礼，面上堆笑道：“原是梁尚宫，臣有礼了，请问尚宫有何指教？”

    如意忙浅拜回礼，面上却略尴尬，暗道他堂堂朝廷二品大员，竟对自己一个内人，口中称臣，如此卑躬屈膝，看来确如传言所说，是个惯于谄媚之人。

    “黄大人，可是刚从福宁宫出来？”如意也不去多理会，他越讨好自己，自己要说的话越不必掩饰：“陛下可是与大人商议立后之事？如今倒是进展如何了？”

    “正是，正是。”黄敬如陪着笑脸，想这尚宫亲自拦住自己问询，如此关心立后之事，必是有些等不及了，便将方才福宁宫中君臣之语概要述来：“陛下亦为立后之事十分焦急，故此特招臣催问，如今朝堂上下，虽有些阻力，但臣自当全力致之，如无意外，不出十天半月，便可择吉日纳采。”

    竟这么快？如意心下一惊，幸亏自己今日在此拦住了黄敬如：“大人，其实，妾今日，是有件事想请黄大人帮忙。”

    “尚宫但讲无妨，臣必竭心尽力，为尚宫效劳。”黄敬如也不管什么事，只先一口应承了下来。

    “那便好。”如意左右观看，并无旁人，方开口道：“妾想请黄大人，暂缓谋划立后之事。”

    “尚宫是觉得……太快了么？”黄敬如错愕不已，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臣不太明白，这却是为何？”

    “是，太快了。”如意轻吐了一口气，面带忧伤，开始述说自己早已预备好的乱言：“黄大人有所不知，妾没于宫中，本处处不得圣心，是陛下最碍眼的人；那一日，不知为何，陛下酒后起意，招幸了妾，又才突然想起封后之事，可终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尚宫所言，似不是陛下本意罢？”黄敬如委婉地反驳道，他虽德行堪忧，人还是很机敏的，如何会看不出皇帝，对这梁尚宫格外中意。

    “陛下如今兴致所致，说与大人的，自然都是好话。”如意并不意外他不信，只继续往下说：“妾入宫既久，若陛下真有意，早就该得个嫔御的封位了，而非等到现在还是奴婢，名不正、言不顺。”

    “人上之人，母仪天下，世间那个女子不向往呢？”如意顿了一顿，抛出了撒手锏，由不得黄敬如心无波澜：“可妾本因谋叛坐十恶重罪，如今若陛下仅凭偶然高兴，不顾群臣反对，执意为之；改日，有半点不得圣心，倘翻出旧帐，到那时，后宫前朝合力，妾恐死无葬身之地，就连黄大人你，也脱不了干系啊！”

    “呃，这……”黄敬如心中一颤，这梁尚宫说的也不无道理，她没入宫中一年多了，哪怕就在御前侍奉，皇帝也从未宠幸于她，倒听说还经常斥骂责打，这突然转变确是快了一些：“可尚宫，这是陛下交办之事，臣怎可违逆。”

    “黄大人自当尽力而为，只当从未见过妾，只是若宰执反对，群臣非议，情势不如圣意，也不是你黄大人一个人可扭转的。”如意看着黄敬如，聪敏如他，该怎么做应该很明了：“陛下一时之兴，拖了过去，也就冷了下来。”

    “多谢尚宫指点，臣明白了。”黄敬如虽觉终是可惜，但也算是应了下来，他也许揣测不透主上的圣意，可眼前当事之人的意愿已明确表露无遗，无论如何，拖一拖，再多作观察总是不错的。



赏杏花亲邀美人 侍御膳哭诉决意
    二人话不多言，就此分别，如意目送着这位朝廷大员出了宫门，方才卸下面具，泄了气，颓丧地靠着东廊的廊柱坐了下来，就这么，恍若南柯一梦，如今，一切都该结束了罢！

    如意失神地望着廊外路边的阳沟，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将那枚艾绿冻的印扯了下来，捏在手中又看了一回，令白，令为赤子之白，至纯至净，无瑕无垢，可惜了。

    “这是朕的印石里最好的一柱……独独这字，可是朕亲手刻的。”如意心中一阵难过，冷石无心，又有何过？终是没舍得，直接弃到那水沟中去，只蹒跚起身，拖着步子回了尚宫局，进到自己房中，拉开一个角落里的屉子，丢了进去。

    房前院中，一株杏花开得正盛，日影西斜，将粉白的花瓣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如意立于房前呆望着，文人常赞杏花艳态娇姿，风流无限，此时的她却体会不到半分。

    如意只觉头上昏沉、视线模糊，在她看来，那娇白的花瓣配着那胭脂红的花萼，分明是身素孝而心泣血，满眼皆是凄凉之意。

    “朕不来找你，你就永远不去见朕了么？”一袭绛红色的袍衫从花后转出，元齐终是没有忍住，晚膳前屈尊下顾，亲自来相邀。

    如意连人都没有看清，只觉得那红袍胜血，无比刺眼，也不见礼，本能地背过了身去；他若不来，她自不会再去，可不知为何，如今他一来，熟悉的声音响起耳边，她一整日的凄苦、怨忿竟略淡了些，也似有点点宽慰。

    毕竟，那个人，她已然以身相许，这一辈子，也是自己唯一能依靠的臂膀，于如意而言，再不会有其他在世之人，像他这般重要了。

    元齐没有让如意失望，他趋步上前，从后一把环抱住了她，低首柔声耳语：“什么不称心的事？又记起朕的种种不好来了？”

    他的怀抱带来一阵身体的暖意，驱走了乍暖还冷的春暮之寒，“妾……”如意张了张口，她早就准备好了的，那各种君国大义的指责与咒骂，此时只化为了两个字：“没有。”

    “你这点小心思，还想瞒朕？”元齐将她环转了身子，四目相对，宠溺地轻声道：“从前，都是朕不好，所以朕今日特来此，给令白赔个不是，可不要再记仇了？”

    这话如意听得耳熟，元齐向自己道歉也不是第一回了，那晚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可过后，公主仍是出降施家，并没有什么实质之举；至于不记仇？那可是血海深仇，真的就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地忘却么？

    元齐见如意无动于衷，仍以为她是偶遇王氏，触动了对从前纷争的怨念，切肤之痛自是难忘，一时记恨自己，不愿释怀亦是常情，也不好再多提这茬，只道：“时辰不早了，走吧，随朕回福宁宫，一同进晚膳去罢。”

    “妾还有事，就这里随意用一些，不去福宁宫了。”如意的手被他牵了过去，人却纹丝未动。

    明明立着发呆，还推说自己有事？元齐来之前，便料她必会故作姿态，推三阻四，自然也早已想好了对策，此时只松了手揽过她的腰，作势反欲往如意房中而去：“也好，那朕也暂不回了，今日就在此间陪你；你若真是事务繁杂，忙不过来，朕也正好帮你。”

    “陛下，这于礼不合！”如意忙把他推开，不让他进屋，他这是要预备住在这里了么？这算什么：“这是奴婢们的下处，陛下怎可屈尊于此？”

    元齐诡魅一笑，她既不随他走，也不让他进屋，那只能学着她的样子，立在庭前，不言不语、不进不退。

    日头又往西边坠了坠，再过一会儿，便是晚膳时分了，到时候尚宫局中人来人往，这情景若是被人看去了，何其尴尬，如意轻咬了嘴唇：“陛下，还请莫要为难妾。”

    “朕不为难你。”元齐展开双手，不再拉着她：“这宫里都是朕的家，朕就在这边赏这自己的杏花，有何不妥？你只管忙你自己的便是，等什么时候得了空，再到这树下来找朕。”

    “那妾先告退了。”如意浅浅一拜，假意作势要走，实则只沿着屋子绕了一圈，将要回转之际，隐在墙边偷眼观看，元齐竟果真立在树下不动了！

    “吱呀”一声，院中侧方的房门开了，那屋中所居，旁的女官似是想要出门，可人还没出来，那门只开了一半便嘎然而停，显然是被院中的天子惊到了，略等片刻，又轻轻地往回关上了，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如意只觉得脸上滚烫，这合院的屋子住的都是人，窗后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窥视，往后自己是要久待在这六尚局里的，元齐他不管不顾，不要这脸面，自己却还是要的！

    思前想后，不过是一顿饭罢了，不如今日就随他去了，考虑停当，如意趋身向元齐走去，行到近前，未及开口，元齐一把揽过了她，口中道了一声：“走罢。”便不由分说地拥着她，出了院子。

    尚宫局的门口，是天子的御辇和随侍的众人，元齐环着如意走近，竟一把亲自将她抱上了步辇。

    “陛下，这是越制，妾当不起，若是被旁人瞧见了……又是妾的大罪。”如意措不及防，想要推开元齐，跳下去自己走。

    “瞧见怎么了？”元齐一边耳语道，一边手上却楼得更紧了，他不能给她半点犹豫的机会，他就是想要让所有人，都瞧瞧自己未来的皇后：“你马上都要嫁给朕了，还怕别人瞧见什么？”

    说罢，便示意众人抬辇动身，与她同乘一座，往福宁宫而去。

    如意听他这么说，胸口起伏不定，本要将自己的遭遇和决定立时脱口而出，但侧目触到他异常坚定的神情，想想还是缓上一缓，先按下不说了。今日就暂且随他去罢，以免适得其反，引得他更急倒不好办，只待朝野一片反对之时，再徐徐顺势推脱。

    晚膳桌上，特意预备的菜点都是如意爱吃的，就连几日前那引起元齐不满，被整盆端走的鲜笋汤也赫然在列，元齐更是支使走了所有人，亲自为如意盛汤布菜，他今日下到尚宫局，好不容易才把人哄了回来，此时自然是要大献一番殷勤。

    可如意的心头，始终压着沉重的心事，纵然身边之人刻意讨好，终是难以假作欢颜，面对满桌珍馐，也提不起什么胃口来，只拿着汤匙在碗中不断地搅动，许久，才勉强勺起半匙汤水，木然地送入口中，味同嚼蜡一般。

    “令白，这些都是时鲜的春菜，若错过了，便要等下一年才有。”元齐看她如此郁郁寡欢，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尽力劝解道：“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那都是朕的错，这些菜点又有何罪？你何必要无端迁怒，反辜负了这一桌佳肴？”

    说罢，元齐端起那汤，勺起一块笋，送到如意的口边：“令白，这本是你最爱吃的，用些吧？你对朕有恨，等进完了膳，朕随你撒气，可若是不好好吃东西，你到时要报仇，可连力气都没有。”

    如意现下的怨愁，本不为何雪儿，那桩事她今日已然想透了，也做下了决定，无可动摇。此时不过是见了所爱之人，难免更哀叹自己命运多舛，爱而不得，见元齐喂到了自己口边，更是触动。

    他说得不错，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再没胃口也要吃下下去，于是，微微张了口想要接食，可食物未进半口，眼泪却不争气得扑朔而下，滴滴落在汤碗中，点点反激起一片水花。

    元齐大惊，端汤的手抖了两抖，差点没有撒翻了，赶紧放下碗盏，拢过如意瘦削的身子，从怀中掏出她送他的那块帕子，替她擦拭面颊：“令白，吃饭的时候可不许哭！”

    如意却那里还止得住，从昨日到今晚，整日整夜，她都是浑浑噩噩，如今有了这可以依靠的臂膀，只团在他的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如意性子硬，极少像今日这般，元齐只觉心如刀割，却又措手无策，隐隐觉得事情非比寻常，若只是记恨自己曾对她不好，当不会这般模样，可又怕更触到她的什么心事，也不敢多作询问，只拥着她不发一言。

    许久，如意的泪渐渐流干了，只剩一抽一泣，方自己取过帕子，擦拭干净颜面，抬眼望了一眼紧着眉头的元齐，终是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妾不能嫁给你。”

    “你说什么？”元齐闻听，像掉进了冰窟窿一般，方才她哭时，他已做了各种不好的猜想，可如意一开口，却要比他最坏的打算还要坏：“令白，朕不知道你有什么烦心事，可无论什么事，这话可不能胡说！”

    “妾不是胡说。”如意惨然摇了摇头，脑中一片模糊：“妾是前朝余孽，谋叛之人，朝野上下都反对，妾不愿让陛下背负这恶名，妾不能。”



谋立后朝堂受阻 意难平当面质问
    冠冕堂皇的托辞，背后总是决绝和不堪的真相，如意没有说出真正的缘由，元齐是她托付终身的人，她还是有些犹豫，怕那些血流成河的皇权争斗，会让二人间生嫌隙，彻底决裂。

    “令白，你这是不相信朕么？”元齐不知道谁在如意面前挑拨过什么，但对元他而言，跟本全都不成立：“朝野反对？立后之事，无人能阻拦，朝堂上，谁若异议，谁就不要再在朝堂之上了。”

    “陛下不要这样，妾，不值得陛下这么做。”如意拭干了所有的眼泪，恢复了理智：“妾与陛下，本来就不是能在一起的，那一日、那一晚，原都是妾错了；如今既已如此，往后，妾只求能侍奉陛下左右，别的一无所求……”

    如意的话意有所指，已然将要触及到最根本的矛盾，元齐再也听不下去了，直紧紧拥她入怀，吻上她的唇，不许她再说出半个他不愿听到的字来了……

    哭完了，说完了，哄完了，这一餐闹哄哄的晚膳，吃得二人心力交瘁，临了，总算是填饱了肚子，也暂时平息了风波，都不再多提起了。

    暮色降临，烛灯燃起，元齐竭力挽留如意夜宿福宁宫，如意一日神思，业已精疲力竭，神志恍惚，略作推脱也就顺了他的心意，二人入了幕帐，相伴而眠。

    元齐只轻吻了她便没有再多的举动了，他不知道枕边人的心，是不是要离他远去，只紧紧地拥她在怀，已是无比满足。

    如意困顿，很快便沉沉睡去，元齐却久久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如意说的那句，她不能嫁给自己。可又是为何呢？一名女子，已然以身相许，却不求嫁娶，那就是连名节都不要了！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才能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来？元齐百思不得其解，只暗下决心，立后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前朝后宫，各怀鬼胎、不愿如意上位中宫之人，想来并不在少数，拖得越久，越容易被人借机阻挠，明日早朝，无论如何也要提出此事，不能再等了。

    东方拂晓，二人同时醒来，元齐心中有事，急于去早朝；临行之时，特意嘱咐如意，不必回去，只就留在这福宁宫中，等自己下了朝，有极紧要的事要与她商议。

    又叫人去尚宫局传梨花，把如意日常看的书，处理的文书全都一并拿了过来，以防她再借口有事要办。如意也不推托，她深睡了一晚，又进了晨汤，神采奕奕，清醒冷静。

    回想昨日，知道元齐所说的紧要事，多半就是自己的事，也就耐下性子呆在福宁宫中，等一个皇帝下朝后最新的消息，闲来无事，自是又拿起那《梁史记》细细地读了起来。

    快到已时四刻，早过了寻常下朝的时辰，元齐方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福宁宫，如意暗中观察，见他面色灰暗，心中不免猜测，他必是朝堂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元齐一进殿，见如意果然还等着自己，却什么也没提起，只先邀了如意用罢早膳，方才更衣坐于书案之旁，全程亦无多话。

    “陛下，妾现在，可以走了么？”如意见他并没和自己说起什么，那想来昨日自己找黄敬如已然奏效，并没有什么新鲜的紧要事发生。

    “这么想走？就不愿，多陪陪朕么？”元齐今日心情不好，虽是在她面前说话已竭力温柔，终不似昨日那般刻意讨好了。

    “妾留在福宁宫，原是等着陛下议紧要事的。”如意答道：“陛下如今，似没有什么话要与妾说，那妾还是不打搅陛下了。”

    元齐叹了一口气，他原先要与如意说的紧要事，无非就是立后，他昨日本就催促黄敬如尽快办妥，但今日朝堂上，直到下朝之前，也并无人提起；他心中焦急，只不管不顾、不等不望，直接亲口将欲立梁如意为皇后之事，通告了文武百官。

    事发突然，前些日子台谏还在参劾梁氏私逃出宫，好不容易平息了下来，没了声响，竟这么快就要封后了！不免一石激起千层浪，又把当日的那些不了了之的矛盾，重新都掘了出来。

    未等众臣从惊愕中缓转过来，施庆松等军府重臣便首先发难，言辞激烈，竭力反对，说辞仍是那一套，不外乎梁女、谋叛这些，动辄便牵涉祖宗基业、江山社稷。

    宰执苏确等人这回也不和稀泥了，亦明确表奏，此事不妥，请皇帝再作三思。

    而黄敬如，因昨日得了如意的授意，尚未做任何安排准备，事发突然，措手不及，又心有顾忌，其与党羽只零零散散，勉强维护了皇帝几句，便被淹没在了一片反对声中。

    朝堂之上，真正鼎力支持皇帝的只有楚王，还有陈甫等个别勋旧老臣，虽势单力薄，仍据理力争，早朝比平日延迟了一个多时辰，最终也没有议出个定论来。

    元齐那谁反对、谁下野的恨话，也不过只能私下说说罢了，真到了群臣面前，不免力不从心，只得草草收场，改日再议。

    此时，福宁宫中面对如意，自然不知道一时要如何提起了：“紧要事是有的，只是现在刚下朝，朕还要自己先想想，再与你一同商议。”他已经开始沉思，是否能够先跳过朝议，私下找礼部，想法先下了诏书再说。

    如意回到自己的座椅，重又拿起了书册，元齐面前，却静不下心来细读，只从前到后、从后到前来回翻弄书页，不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令白，你在读什么书？”元齐被声响打断，从中听到了她的不耐烦，抬起头问道。

    “《梁史记》”如意一字一顿地说道，突然间，她不想再瞒着元齐了，她今日又读了一回，越读越憋闷，这一份怨气，她埋不到心里去了：“妾在书里，找一个人。”

    元齐见她突然读梁史，已觉奇怪，此时听闻语气不善，更觉不祥，这是又要横出枝节了么：“哦？前朝的人？令白想要找谁？也许联知道，朕帮你翻。”

    “陛下一定知道，可陛下也未必翻得到。”如意站起身来，隔着书案，举着书戳到元齐眼前：“前梁，亲兵卫副都指挥史，妾请问陛下，何叔达为何无传！”

    何叔达！元齐不可置信地望着如意，这是大魏最大的忌讳，从高祖之时，上上下下皆缄口不谈，从无人提起，眼前的前梁公主，怎么会突然问起他来？！

    元齐意识到这桩事绝不简单：“令白，你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人，又特意向你挑拨过什么？”

    “挑拨？妾是遇到了一个人，可这还需要挑拨么？”如意惨然一笑，反问元齐：“陛下，将来给先帝修史的时候，会不给韩枢密列传么？给陛下修史的时候，会不给黎将军列传么？！”

    “令白，这不一样……”元齐想要试图解释什么，却自己也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一样？”如意根本不想听他的辩解：“是因为韩枢密和黎将军之父，都是投了大魏的贰臣，没有为国捐躯是么？更因为他们家的女儿，都是陛下的嫔妃吧？而何将军的女儿何雪儿，却在掖庭为奴！！！”

    “什么？何叔达之女在掖庭为奴？”元齐闻听吃了一惊，这桩事，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么？和妾一样的前朝余孽，和妾一样的掖庭奴。”如意只道他是佯装不知：“陛下不必故作惊讶，妾那日在掖庭局，遇到的凑巧是她本人；还有何将军，当年的宫变，陛下一直瞒着妾的各样事情，妾也都知道了。”

    元齐闻听，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眼前一黑，此事如此忌讳，难怪如意昨日说不能嫁给自己了，忙站起来转到她眼前，试图抚平她的心绪：“令白，何将军确是大梁忠良死节之臣，这事说起来，我魏氏是有愧的，高祖和先帝本意应也不是如此，也许当时情势所迫……”

    “情势所迫？谋逆叛主，残害忠良？那是情势所迫。”如意忿然道：“灭人满门，也是情势所迫吗？妇孺何罪？稚子何罪！”

    又甩手将书狠狠地砸在案上：“又若这梁史，曲笔粉饰，隐晦不书，更也是情势所迫吧！不然，若留于青史，百年之后，你魏氏篡梁的真相，天下万众，何人不诟之！”

    元齐闻之，自羞赧难当，面色涨红，梁帝天下英主，民心所向，得位不正，自是魏氏素来心中死穴，这虽是祖宗惹下的祸事，可如今自己是天子，锅到底最后都是自己来背：“令白，何叔达确是难得的忠臣纯将，糟此大祸，你的忿怒，朕感同身受，可朕也有苦衷，你可能体会？”

    元齐咽了口唾沫，昧着良心，为自己开脱道：“当年宫变之时，朕与你一样，无知小儿，未足识事；而这《梁史记》，修讫于先帝之朝，彼时，朕连个封爵都没有，人微言轻，本不足为谏。”

    如意胸口起伏，看着眼前这位，自觉委屈的人主：“陛下，从前高祖和先帝怎么样，妾不知道。”

    她用手一指那空着的椅子：“妾只知道，没有他们，陛下你坐不上那张龙椅。所以还请陛下，不要觉得事不关己！如今既高居此位，如果陛下真的有心，觉得亦是不妥当，完全可以有所作为！”



揭老底相互攻讦 缓立后息事宁人
    元齐自然懂得如意的意思，她是想要自己为何叔达平反，严惩当年滥杀无辜的执刀行凶之人；再修补梁史，为忠臣立传；可是他却终是无能为力：“令白，你难为朕了，朕是天子不假，可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干的，这是违逆祖宗之事，朕确实难以为之。”

    如意没有说话，这本是她意料之中，以元齐的秉性，是死也不会，亦是不敢，在根本之事上，有半点违逆先帝的，她颓然背身而去，斜靠到软榻上，微微闭了目。

    元齐见此，知如意失望已极，忙跟上前去，蹲在塌边，许诺了她道：“令白，朕是无能，让你心里难受，如今只能尽力弥补，那何雪儿，朕会脱她出宫，并留心为她许一门好亲，置办嫁妆，风光大嫁；何叔达虽不能列传，但所涉史料，朕会着人妥善保存，绝不会佚失无迹。”

    如意没有睁眼，她知道元齐已经尽力，这已是他所退最大一步了，自己再吵再闹，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做出更大的改变，于是，只木然地开口谢道：“如此，妾替何雪儿，谢陛下的隆恩。”

    元齐听她口气稍为缓和，才直起身子坐在她身边，拉过她的手：“令白，那你昨日，就是因为此事，所以才会那么伤心，说那样的话，不愿嫁给朕的么？”

    “是，却又不是。”如意直起身子，睁了眼，摆开元齐的手，替自己整理了一下领口：“陛下是妾托付终身的人，怎么会不想嫁给陛下？只是妾心里有个疑问，若当年祖宗并非将妾作为皇后之选，而是像何雪儿一样没入掖庭，终身为奴，陛下就算偶尔与妾相识相恋，还会娶妾吗？”

    如意的这一问直戳要害，这答案恐怕元齐自己也想不明白，但他到底是情场老手，这种时候并没有半分犹豫：“当然会，只要眼前，是朕真心爱慕之人，虽万难，必谋之！不然你以为朕，为何要做这操劳的天子？”

    又自我旁证道：“令白所说，虽情景似多有不同，但现下你的境地，也不比那般好多少罢？不但亦曾掖庭为奴，还是坊间流传的不祥之人，更兼谋叛坐恶过，可你看朕，可曾有半分犹豫么？”

    “那若先帝有明令，严禁梁女，嫁入天家呢？”如意见元齐刻意回避要点，并不满意他的答复，直接挑明了追问道。

    “先帝虽有时行事，多为人议论，可我父皇又不是昏君，怎会有这样的明令？” 元齐僵着脸，若是换了旁的女子，自可以再恬不知耻地再哄一句，那朕就不做这天家的人了。

    可面对如意，她太了解自己了，元齐还是说了实话：“这样的假设，未曾发生的情景，朕自己也不知会如何，也许各样的可能都是有的。”

    “陛下从小熟读经史，何为德、何为仁、何为义，自是了然于心。”如意牵起嘴角，似笑非笑，似讥非讥：“陛下所以不愿违逆祖宗，并不是真心觉得祖宗的每件事做得都对；只是失了礼，怕朝堂议论、怕天下人诟病罢了。”

    元齐默然，不做分辨，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天子，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没有办法无视旁人的议论。

    “其实，妾也是一样的。”如意抽回手，垂下头，目光从他的身上收回到自己的裙裾，双手缠搅在一处，述出了真正的缘由：“妾是陛下的人，这没有什么好疑问的，妾也不后悔；可妾若为皇后，将来也是要列传的，到那时，不知国耻、无记家恨、罔顾忠良、委身仇逆，千秋万代，妾亦为天下所耻笑！”

    元齐的面上血色尽失，这样的缘由他不从辩驳，自己做不到的事，又怎能苛求如意？半晌，方又开口，声音略带嘶哑，似是心有不甘：“可是令白，你决意这般，在这后宫里，又要如何自处！朕又怎么能忍心看着你，自己所爱之人，却没有名份呢？”

    “妾如今这个尚宫，已是心满意足，能常伴陛下左右，又何须什么名份呢？”如意早已思虑妥当：“陛下岂不闻，狄戎的太后与中书令，亦是无名无份，却偶坐同食，共榻而眠，人前形影不离，俨若伉俪，天下无不羡之！”

    “辟阳之幸，秽乱宫闱。”元齐拧了眉，摇头叹道：“狄戎番邦蛮夷，不识礼义、不知廉耻，是以有此乱状！中原千年礼邦，大魏正统上国，终究不可相提并论。”

    “千年礼邦？妇人的名节自是最紧要的，臣子的忠贞却任人践踏。”如意冷笑一声，眼色凌厉，用手遥指案上的梁史：“而所谓正统上国？更就是那般修史的么！”

    “历来修史，虽号以直笔为贵，亦是难免为尊者讳。” 元齐见她复又重提此事，只得尴尬地强作辩护：“譬如你父皇，这本《梁史记》竭尽赞美之辞，所谓神武雄略，一代英主，自是不假。”

    “可其实，也是有所隐讳的。”元齐咽了口唾沫，告诉了这位梁帝的公主，一件令人诧异之事：“当年梁帝南征楚州，久攻不克，城破之日，尽戮城中百姓，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无一幸免，如何叔达这般灭族之祸，又何止千万！”

    “你胡说！”如意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我父皇体恤民意，天下尽知，陛下你这分明就是蓄意诋毁。”

    “朕所说是否属实，你自可以去打听。”事实如此，一问便知，元齐并不纠结她信不信，若要这么对比起来，宫变之时，何叔达一家遭难，也算不得十分惨烈。

    “就算陛下言之有据，那也是两军交阵，无奈之举。”如意见元齐不像骗自己的样子，难免心中感慨，口上却不服输，又立刻提到了另一桩事：“那你父皇呢？楚州不过两淮小郡，先帝还把晋阳给焚毁了呢！”

    “从大唐晋阳起兵始算，几百年间，天下豪杰，莫不出于河东！”如意继续愤然道：“远的不说，我梁室，你魏室，当年若非跟随河东之师，何以有今日？先帝行军，却纵火毁于一旦，何其忘本！”

    二人互揭老底，相互攻讦了一回，又都觉得甚是无趣，不再多提，皇权交替，沙场争锋，本就是刀光剑影，流血无情，有能者尽在掌握，无能者难免失德，可归结到底，谁也不比谁更仁慈。

    “从前的事，还是不要多提了罢？”二人沉默了一会，元齐打破了僵局，终结了那些不善之语：“为君难，为臣不易。你父皇当年曾命臣子著文论之，朕拜读过多次，令白你得暇，也可以看看。”说着，将案上另外那本《全梁文》推到如意的眼前。

    “妾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如意扫了一眼：“也许是该好好多读些书了。”

    “只是令白，你可曾想过……你入宫都这么久了，为何那从未听说的何雪儿，不早不晚，唯独此时冒了出来？”元齐见如意略缓了下来，赶紧提醒她道：“朕与你能有今日，何其不易，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刻意阻拦，又何其可惜！”

    是呀，为什么偏偏要在元齐，将要娶自己的时候，却横出这样的枝节来？这个问题如意早就思索过了，也早已经有了答案：“妾并不关心谁是幕后主使，妾唯一关心的，仅仅是关于何氏之事，本身是不是真的？无论是谁别有用心，妾还是要感谢她，让妾知道了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元齐闻之，也不便再多言，只得转了话题，恳切地劝道：“令白，此事朕无言可对，可事关你我终身大事，还是暂且，不要轻易地逼朕做什么决定，若一时失之草率，但恐将来悔之莫及。”

    如意嘟起嘴，心中起了些波澜，她做事向来率性而为，纵使吃过抄家没籍这样的大亏，也从不后悔，这一回呢？也是如此么？

    她脑中思索着，望向元齐，伸出手触到他的前心，丹蔻沿着袍衫上织锦的暗纹来回滑动：“陛下这件袍衫，织样很是特别，遍是同心环纹，中间还依着两只鸳鸯，是今日特意穿给妾看得么？”

    那不过是件球路纹的袍衫罢了，中间也不是什么鸳鸯，只是西域传言能庇佑的神鸟，可元齐还是顺着如意的话说了下去：“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又握住了她的手，停了下来，直指自己的心口：“朕只求，痴心一片，卿能了然。”

    “那还请陛下，再多给妾一些时间罢。”如意反握住他的手，算是勉强松了口：“陛下曾说，立后之事尚需时日，如今妾同有此请，而朝野上下，恰亦是一片反对，所以暂请陛下缓之。”

    缓一缓是什么？她就是不愿意罢了！元齐虽自觉心中焦虑，但出了这样的事，如意此时又正在气头上，仍未将话咬死，已是自己的万幸了，只得默然不语，不置可否。

    “陛下，先帝可才驾崩一年多，三年之内不宜行大礼。”如意见他尚有犹豫，终于抛出了无可辩驳之言：“陛下素来尊礼重道，此时，如何急不可耐了？”

    元齐心头一抖，自己竟忘了这茬了，勉强辩道：“天子国丧，以日代月，祭祀嫁娶，也不过禁百日，何来的三年之说？”

    “那为何当年，妾已与怀太子定亲，却要为高祖等上三年，方能成礼？”如意幽幽道：“陛下若不缓之，天下人会怎么想，陛下又当如何自圆其说？”

    元齐赧然，只得点头应允：“好，那就三年，朕说过的，朕都可以等，只等令白心里不再痛的时候。”

    “妾谢陛下体谅。”如意终于把话都说开了，如释重负，何雪儿也暂得了解脱，那就只能先这样了，她直身站起，松了握住他的手，略一颔首：“那妾就先告退了。”



携美人巡幸西京 观宫阙前唐遗盛
    “等等……”元齐却没有松手：“朕要与令白说的紧要事，还没说呢！”

    还有别的紧要事？如意疑惑地望向元齐，难道还不是自己所想的立后之事？

    元齐手上复又拽了如意一下，仍教她坐下，方才开口：“上一回，太清楼中，你还记得么？谁说要在牡丹花丛中，为朕起舞的？”

    原来是这事？现在倒真是牡丹盛开的时候，可这也算什么紧要事么？如意抬了抬双眉：“是妾说的，可妾都好些日子没有练过了，怕跳得不好，反污了龙目，还是算了吧；陛下若真想看，仙韶院的美人可比妾强多了。”

    元齐知她是遇了事没有心情，故作推托，一时也不作强求，只告诉了她自己的决定：“令白说过的话可以不算，可朕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朕预备巡幸西京，就在这两日，你回去也预备一下行装罢。”

    如意一怔，皇帝离京出巡，何等大事，只道他当日是随口一言，不想他竟真的安排去了，就为了带自己看个花，如此兴师动众，也值得么？

    不觉脱口道：“妾不去，陛下为取悦宫人，四处游幸赏花，此非明君所为，陛下自己不在乎也就罢了，可这么做是准备置妾于何地？”

    “谁说朕要取悦你了？”元齐闻听，掩口失笑，居高临下倾身迫近她道：“西京乃国之重地，大魏列代帝王登基之后，本就都是要巡幸的，朕不去，才是失德。趁此花期，不过是顺便罢了。”

    “哦，那陛下原来，倒是去忙国事去了？”如意推开他，语带讥讽，明明就是赏花去的，倒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那不还得整个朝廷、外带整个后宫，都搬到陪都去罢。不住上个半年，也不用回呢！”

    “去西京是国事，可用不了那么久，也去不了这么多人，一切自是从简。”元齐自有安排：“朝廷重臣伴驾即可，后宫无事，皆不必跟随。像你说得那般，乌泱泱一大片人，久居别宫，耗费甚巨，才不是明君所为。”

    “娘子们都不去，那妾还去做什么？”如意闻听，更觉得自己不能去了，他刚才在朝上提过立后之事，就一个嫔妃都不带，只带自己往西京游耍，如此明显的用意，实在是昭然若揭。

    “去做什么？你是宫人，自然是去服侍朕的。”元齐敛了笑容，换了正色，又轻托起她的下颚，逼视道：“不去？这可是朕的旨意，你想要抗旨么？”

    “咦？陛下还拿圣旨来压妾？”如意冷笑，打掉他的手，她违逆圣命，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何曾惧过半分：“妾要是真的抗旨，陛下打算怎么办？难道杀了妾不成？”

    “你若敢抗旨……”元齐贴近她耳边，低声威吓道：“那这尚宫可也就别做了，降为红霞披，重回福宁宫，贴身伺候联；届时你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去的由头。”他早对如意去了尚宫局之后，有意无意疏远自己大为不满，如今此话，这却不是什么玩闹之语。

    如意亦知自己连着几日给他脸色看，这事想来他说得出，亦做得到，只得白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妾不敢，陛下做主便是。”终算是答应了下来。

    二日后，元齐携朝廷重臣十余人，起驾巡幸西京，果如元齐所说，此番去西京，只一切从简，后宫嫔御无一人跟从，宫内之人仅福宁宫那些御前的近身内侍和宫人随行侍奉，余者就只如意一人，亦算在近侍之列。

    西京河南府，西去京畿四百余里，扼山河险要，居天下之中，所谓“山河势胜帝王宅，寒暑气和天地中”，自千年前的上古周代，便是无二的京都之选，亦是大魏最重要的陪都。

    唐末之时，关中战乱，公卿世家多有避祸洛阳，再到后唐之世，更是重治宫苑，迁都于此；及到大魏开国之时，无论是壮丽的宫苑，还是聚结的世家才俊，西京均是人杰地灵的所在，比起京畿这个前梁旧都，各方面都毫无逊色。

    其中，最为难得的是，河南府地势险要，不比京畿一马平川，魏高祖早年曾十分有意迁都西京，可西京乃高祖的出生之地，而京畿是先帝的出生之地，千丝万缕的姻亲故旧，亲疏本就各有不同。

    先帝唯恐自己在京畿，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迁都之后一朝殆尽，故此引用了当年吴起谏魏武侯的名言：在德不在险，纠集朝中亲信大臣竭力反对。迁都之事最终不了了之，可西京仍为天下要地，为历代魏帝所不容忽视。

    到达西京的当日，已是午后，之前因争娶薛梁氏而被贬官外发的沈朝中，此时已然复起为西京留守，领了一大票朝中失意、外发分司西京的大臣们亲自迎出上东门，接驾入了西京。

    如意随着元齐的金玉辂往宫阙而去，穿过五凤楼，进入西京大内紫微城。但见殿宇巍峨，气势恢宏，回廊宫院之间，雕梁画栋，金碧交辉，旋宫千万门，层城十二衢；琉璃映瓦翼，玱琅耀金铺。果然要比京畿那逼仄狭小的宫苑强上万倍。

    举目远眺，更见山河壮丽，恍惚间，不觉忆起李太白当年的神句：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隐隐五凤楼，峨峨横三川。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

    诗中描绘的这一切，如今都活生生地铺展在自己的眼前，似仍能见到百多年前，大唐帝国无尽的辉煌，只这一眼，如意便庆幸自己，没有执意不随元齐前来而错过了。

    元齐进到寝宫天福殿中，进茶洗尘，略作休整，近侍的宫人们仍按着福宁宫中所居的次序，分别安顿于正殿两侧的配房之中。如意立在寝殿之中，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陛下，妾住在哪里？要往何处而去？”

    “在家百日好，出门一时难。这里不是京畿，没有你的尚宫局了。”元齐端着茶碗，用手一直指大殿的西侧间：“好在这里殿宇宽敞，你就住那边罢。"

    如意望去，果然那重重纱幔之后的西侧间，虽看不太真切，但隐约可见置着些床榻桌案，自己的随身之物也已安放其中，如意微微蹙眉，虽然殿阔间深，到底是同居一室,有所不妥：“陛下，妾看这紫微城殿阁没有万间，也有□□千，陛下如何还要与妾挤在一处？”

    “你到西京，是来近身侍奉朕的，不是来耍威风的。”元齐将茶喝完，又另取了一只空盏倒了一杯，递给如意：“没叫你坐在地下值夜就不错了，还能在侧间给你置张床榻，那已是朕格外的恩赐，你还想独占宫室？”

    在他的心中，本意自是要与她同室而居、同塌而眠，若不是今日自己要斋戒，自己那龙床足够大了，那侧间的卧榻又何须另置。

    如意接过茶碗，一饮而尽：“妾可不会伺候人，陛下不要胡乱差遣，妾要去休息一下。”说罢，将空茶碗放回案上，就着元齐的水，略洗了洗尘，自顾穿过层层纱幔，到自己的床榻上，和衣而卧。

    晚膳时分，如意就在殿中侍奉进膳，元齐打发走了其他人，便一把拉她坐下一同吃起来。

    “陛下怎么今日吃斋？”如意见桌上不过几样素菜，不觉十分奇怪。

    “是，不但吃斋，等膳毕，寝前还要沐浴。”元齐答道：“明日，朕要亲郊祭祖。”又转头向着她，果断地命令道：“令白，你也是一样，吃斋，沐浴，明日服素，行拜祭大礼。”

    如意这才想起，西京不但是陪都，还是魏氏皇陵所在之地，此时她方恍然大悟，元齐哪里是邀自己看花来的，他是携自己来拜祭魏氏祖宗的，难怪定要自己前来。

    可这不是个笑话么？魏氏祖宗，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哦，不对，那一个个分明都是梁氏的仇人哪！他要自己去拜祭？那算什么！

    如意的面上立时变了色，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陛下，妾为何要拜祭？陛下和宗室服素行大礼，那是魏氏宗亲才有的殊荣，连其他臣子都没这个资格，妾一个宫人岂可僭越。”

    元齐携她拜祭列祖列宗，本是早就想好的事，如意是要嫁给自己的，那便是魏氏妇，自然礼数与魏氏宗族无二，可谁知这当中被横插了一杠子，这话他如今是一时说不出口了。

    “令白，你明日不去，自己留在紫微城中，也是可以的。”元齐并不多看她，只一边吃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只是，先帝再怎么说，也是你名义上的养父，更何况还有母后，你若觉得来到西京，可以不去拜祭，朕随你。”

    如意哑然，是了，姨母的陵墓就在眼前，自己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不服素、不行祭礼，可昭仁皇后与先帝合葬一处，自己祭拜姨母自然也要祭拜先帝，既祭拜了先帝，也不能不祭拜高祖和魏氏的其他列祖列宗，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吧！

    “可陛下，妾觉得还是不妥。”如意想出了一个法子：“你看能不能，等陛下和宗室拜祭完了，妾再私下偷偷地拜祭？”

    “你这才是僭越。”元齐一句话就否了：“你是养女，光明正大地拜祭，谁也不能说什么。非要偷偷摸摸，无事生非，就不怕落人口实么？”

    “那……好罢，妾尊命便是。”昭仁皇后是如意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到底是不能无视，此情此景，也只能勉为其难，把元齐的列祖列宗一块顺带祭拜了。

    膳罢，王浩领众内侍进到殿上来，为元齐焚香沐浴，元齐又叫赏春领着寄秋和临风到侧间去，同样为如意沐浴更衣，做完了拜祭前的所有准备，只等明日亲郊大礼。



谒帝陵祭祀祖宗 列显位群臣腹诽
    第二日大早，天刚蒙蒙亮，如意便被拖了起来，跟在皇帝身边出城祭祀皇陵，虽号称已是一切从简，那阵仗仍是如意从未见过的。

    大魏的皇陵，在西京以东的龙洼之地，南屏嵩岳，北望长河，风水绝佳，气势非凡，同为帝陵，较之梁陵，又不可同日而语，前梁素俭薄葬之风，到了本朝，早已荡然无存。

    一路浩浩荡荡到了龙洼，元齐领了从京城伴驾而来的楚王、襄王等宗室，又跟着那些别居西京的魏氏族人，男男女女一大票，按亲疏辈分列位，由宗正寺卿魏仲殊主持大礼，逐一祭拜了大魏朝的列祖列宗。

    如意全身服素，跟在女眷之列的最后，浑浑噩噩地随着众人按昭穆之序逐一祭拜了祖宗的安陵，高祖的昌陵，繁文缛节，不胜枚举。

    直到最后，方才前往埋葬着魏世祖与昭仁皇后的熙陵。

    “尚宫，陛下宣你。”众人刚到熙陵宫门口，还未及入院祭拜，王浩便跑到列尾，叫如意上元齐近前去。

    “哦。”如意不知皇帝有何事要特意交待，只低首绕过诸人往前而去，来到元齐的身边。

    “熙陵，乃先帝和皇后长眠之地。”元齐见如意到来，指了一指身边：“若论亲疏，朕尤不及你，等下拜祭，你不要拖在后面了，就跟在朕的身边，让母后也好好看看你。”

    “是……”他只这一句话，便让如意心情起伏，瞬间湿了眼圈。

    “祭祀是大仪，你且忍一忍，不要在人前失态了。”元齐见状，迅速左右瞄了一眼，偷偷从怀内擒出一块帕子塞给她：“母后也不想看你难过的样子。”

    “嗯。”如意从喉咙里哽出一声应答，接过帕子攥在手中，按了按眼眶，又抽了抽鼻子，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

    一抬眼，却正对上站于元齐另一侧的楚王，伯俭早把刚才这一幕尽收眼底，此时只朝着如意会心一笑，意味深长。

    祭礼正式开始，如前面一般，元齐领着众人，又把那一套繁复的程序走了一遍，如意这一回立在前头，看得真真切切，牌位之后昭仁皇后的挂像，栩栩如生。

    虽是皇帝有言在先，如意仍难免百转回肠，心中嗟叹不已，想要向养母诉说什么，可如今自己这境地，说坏不坏，说好也谈不上，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得口中默念道：如意一切安好，只请姨母放心。

    正中的皇帝则心中明白得多，暗自对着神位和挂像引介了身边之人：父皇，儿臣要娶如意为妻了，当年儿臣多有顾忌，未敢向父皇请旨赐婚；今日特来禀明，梁公主如祖宗所愿，将入魏室为后，以结两朝帝气。请父皇庇佑儿臣一切顺遂，庇佑大魏江山万年永固。

    又向昭仁皇后默祷：母后，当日最后嘱托之言，儿臣谨记于心，时时不敢忘。前事种种，让如意受累，儿臣未践承诺，心中万分惭愧，如今将娶如意，往后，绝不再负母后，绝不再负如意。

    行毕大礼，众人缓缓而出，祭拜熙陵的整个仪式，如意都紧挨元齐身后，列于女眷第一的位次，这是个本应属于皇后的位置，不免显得格外扎眼。

    两侧随侍的大臣全都看在眼里，联想日前朝堂所议，心中多少都明白，皇帝刻意这么做，自是有其特别的目的。

    “相国。”施庆松一脸铁青，用目光向身边的苏确示意了一下：“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于礼不合罢？还是陛下与相国，已经商定了什么？我等皆还不知晓？”

    “是不太合乎礼制。”苏确也颇觉难堪，若亲郊一开始梁尚宫就越制紧随皇帝，他自然要直言劝谏，可祭礼行到一半，才突然冒出了这档子事，众人唯有措手不及：“不过太尉不必多虑，立后之事尚无定论，无论是陛下还是朝中众臣，似都无人再提起了。”

    “相国身为宰执，国之重臣，关键的事上，还得多提点陛下些。”施庆松不忘借机敲打一下苏确：“这可是当着大魏列祖列宗的面，如此荒唐，若是传扬出去，真是贻笑大方！”

    “太尉所言极是。”苏确闻之，难免心中颇有不悦，反将了他一军：“所以，也请太尉多留心，莫要让这般事，无端传扬了出去。”

    二人言语略有不和，也不再相互多说，只都消了声，各自怀揣各自的心思。

    除去他二人，列于一旁的黄敬如，心中也立时起了波澜，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梁尚宫这又是什么意思？二人看上去似是挺有默契的，那为何当日，尚宫却还要那么对自己说？这立后之事，自己到底是要抓紧去办呢？还是暂且继续拖下去……

    还不及他细想明白，站于他身侧的沈朝中忍不住低声问道：“黄大人，我久不在京城，许多事都不清楚了，陛下身边这位贵人，难道不是从前被贬入掖庭的梁公主么？陛下这是打算……？”

    “如今，这一位是大内尚宫局的尚书了。”黄敬如不好明着就说皇帝想要立后，朝臣却多有反对，只隐晦地暗示道：“后宫之中，陛下无论钟意何人，自然要格外恩宠一些，时时紧随君王左右侍奉，也是常有之事。”

    “原来如此，多谢黄大人指点。”沈朝中懂了他的意思，这一位梁尚宫必是眼下皇帝最殊宠之人，所以才会这般形影不离。

    又回想从前，似乎自己知道的后宫绝宠之人一直在变，先有陆贵妃，后又听人说起过一个沈婕妤，如今又是这位梁尚宫，看来当今圣上也是位多情天子，不过这于自己，倒还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亲郊礼毕，众人返回西京，及到紫微城中，已是晚膳时分，仍是照着昨日，由如意单独为主上侍膳。

    不多时，菜点上齐，如意扫了一眼，却还是像昨日一般，没几个菜，她心中一动，赶紧举箸把所有的菜，都往自己盘中夹了一筷，果然，仍是斋饭。

    什么意思？这来一趟西京，是准备祭祀起来没完了么？今日列祖列宗，明日又是哪路神仙？如意不免腹诽。

    随意吃了两口，寡淡无味，如意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开口抱怨道：“今日陛下亲郊，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回到宫里，竟还是一口荤腥也没有，陛下这又是要作何打算？”

    “明日，朕要往上清宫敬神。”元齐并不多理会她，只告知了明日的安排。

    噫，果然是神仙，如意最讨厌这些装神弄鬼之事了，忙道：“那妾不去了，神仙不喜欢妾这般心不诚的人，不能扫了陛下的兴致。”

    “怎么朕每日做的安排，你都要忸怩作态？”元齐放下了筷子，有些心烦，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日日不满，事事推诿，这就是成心的了：“你跟来西京，是伺候朕的，你有什么资格不去？你这不是无理取闹么？”

    “是，妾是奴婢，自是无理取闹。”如意素来吃软不吃硬，见元齐这么说，立时用手抓起自己衣角，比给元齐质问道：“可妾就是再无理，今日也服了素，祭拜了陛下的父母和祖宗，敢问陛下，何时祭拜过我梁室先人？”

    “朕的父母，不也对令白有养育之恩么？拜祭本就合情合理。”如意语气不善，元齐却不生气，反别过头笑着问她：“朕倒是想拜祭你家先人，可以什么名义呢？郎婿么？”

    “陛下少占妾的便宜。”如意并不接他的话茬，只把腹内早已想好的不善之言抛了出来：“我父皇披荆斩棘，呕心沥血打下这千里江山，拱手相让给陛下，陛下就不该感恩拜祭么？”

    “令白，此话可不是能随便乱说的！”元齐顿了一顿，故作警示：“你如今越发放肆了，是有恃无恐，觉得朕舍不得收拾你了是么？”

    “陛下下手那么狠，什么时候舍不得过了？”如意斜了他一眼：“妾哪里敢惹恼陛下呀！”

    这话中意味，不啻于赤裸裸的挑衅，元齐未多理会，只从容应对道：“朕为何要恼？你说得虽不中听，原也不错，只是你怎么知道朕没有拜祭过？别忘了那日在庆陵，朕可比你到得还早些。”

    原来是他！如意这才想起那一日，在父母的陵前，确实似有刚烧完的残香纸灰，自己当时只以为是守陵的内侍日常拜祭，却不想竟是元齐，这么紧要的时刻，他还不忘抽空行了此礼。

    “那……妾没有看到的，都不能算！”如意口上不认，心里却甚是宽慰，声音瞬时柔和下来。

    “不算就不算，快吃罢。”元齐一眼看穿了如意的心思，举臂搂她于怀中：“等下进完膳，朕再带你去个好地方。”

    等下？好地方？“那么晚了，陛下还要带妾去哪里？”如意脱口问道，这紫微城中处处看上去都像是好地方，她来了这二日，却一处未逛，闻听此话，瞬间忘了一日劳累，来了兴致。

    “等到了地方，你便知道了。”元齐轻轻地替如意捋了捋额发，神色略有些凝重，目光落在了她身着的素服上。

    其实，元齐打算带她去的地方，并不是一个世俗意味上的“好地方”；不是这良辰美景，也不是旧时古迹，虽然这两样在紫微城中比比皆是。

    那个地方，对如意而言，反会是一个令她伤心难过的地方；可是，他还是决意要带她去那个，她从未听闻过的，却别有意义的所在。



拜六庙如意感怀 论配享元齐憋气
    明月初升，夜色渐浓，醉人的银辉撒满了整个西京，山川河流泛起皎皎浮光，虚空中飘着些许若有若无的薄雾。

    紫微城中，宽阔的廊道之上，一前一后两条颀长的人影，在月光中映过一根根廊柱，缓步而过。

    元齐牵着如意，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宫门，转过了一进又一进的院落，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所在，停住了脚步。

    一片空旷无比的平地，上面兀自矗立一座巍峨肃穆的大殿，静谧的夜色中，显得如此的不真实；如意往前略挪动几步，仔细观察，却见地上玉阶破损，墙头荒草摇曳，说不出的苍凉悲怆之感。

    “陛下领妾来的此处，这是……太庙？”如意回头问道，她看不清黑暗中那大殿蒙了尘的匾额，但从形制样式还是认了出来，不免满心疑惑。

    “是，又不是。”元齐走上两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似是怕这苍凉邪气会把如意掀倒似的，带她上到殿前，轻轻推开了大殿之门：“这是梁六庙，供奉着前朝帝后的神主。”

    如意闻听，立时周身一颤，瞪大了眼睛看着元齐，惊得合不拢口，这难道是自己家的祖庙么？

    “对，这就是令白的家庙。”元齐看到了她的疑惑，再一次明确地肯定道，声音轻柔，说罢扶着她步入殿中。

    如意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女，从小便家破人亡，却从未曾料想，西京之中，竟还有这样一处，自己祖宗的祭祀之庙。

    她举目环顾殿中，这庙里却不比外头，没有半点前朝旧事的悲苍之感，庙中从上到下，纤尘不染，牌位几案等所有物件都洁净光亮，香烛贡品亦皆新置的，一切都似预备好了，只等着自己来一般。

    “是陛下，特意为妾预备的么？”如意问身边之人，目睹这一切，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平日里，也是一直有人供奉的。”元齐却摇了摇头：“这本就是西京留守之职，素来如此，不可怠慢。朕已命沈朝中修缮梁庙，择日代朝廷大祭，今晚，只另带你一人前来罢了。”

    如意哦了一声，独自走向前，这庙中共设了六室，正室之中供奉着梁太祖与皇后的神主，那是自己的祖父母。

    其实梁帝并非太祖亲出，当年梁氏无子，梁帝便从小过继给了自己的姑母，也就是案上供奉着的梁太祖施皇后，从此改认梁宗，继承了梁氏所有的家业，筑成征讨天下的基业。

    如意凝视着自己的祖辈，虽是无比陌生，却莫名一股亲切的暖意，这都是自己的亲人！她跪倒在拜垫之上，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随后起身，一丝不苟地焚香烧纸，以托寄思。

    如意礼毕，身后的元齐，也点了几支香，举在手中微微躬身致意，也敬于香炉之中，又烧了几张纸，他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屈膝的，这般祭拜前朝帝庙，已算是做到极致了。

    如意的眼神一直跟随着他来回移动，待他祭祀礼毕，突然开口道：“陛下不用这么做的。”走上前去，牵过他白得渗人的衣角：“这素，论理，陛下也服不得。”

    从魏陵回宫之后，元齐并未与如意更衣，晚膳也仍是斋戒，这一切本都是他的谋算，为的就是这晚上的祭拜之行，他与如意不同，要讲究的形式从不轻易忽略。

    “论理，是。”元齐今日所服全素，确是有所不妥，但他还是不甚介意：“可令白方才不是还说，朕应该好好感恩梁帝，开疆拓土的神功么？这孝就当是朕替大魏江山服的。走，祭拜你父皇去吧。”

    如意跟着元齐离开正室，进到左手第一间旁室之中，这里供奉的，便是自己的生父梁帝和两位皇后：如意的生母小傅皇后和姨母大傅皇后。

    如意行完了祭拜之礼，立于案前，凝视着父母的挂像，久久不动，像上的母后依稀中还能有些印象，像上的父皇却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

    “陛下，梁帝就是长得，那般摸样的么？”良久，如意回首，轻声问元齐。

    “朕虽也没有见过梁帝，但勋旧老臣们都见过，像上之人应是没有差错的。”说完了这话，元齐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的父亲长什么样子却还要问别人，不免又想到自己的生母，也是一样只能从画像上相认。

    如意重又呆呆地望着这位传说中的英武大帝，看那模样，却也不似是寺庙中天神那般，于她而言，倒更像是一位慈爱的普通父亲，不觉泪水跌落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流淌。

    元齐也行完了礼，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替她拭去泪水，只站在如意的身后，扶着她的双肩，以防她太过伤心，站立不稳。

    如意觉到他的扶持，忍不住反身投于他的怀中，失声哭道：“陛下，为什么旁人家中，都是父母双全，其乐融融；可妾家中，除了妾，余者只剩了这些牌位，还不得常做祭拜？”

    “旁人如何，朕不知晓，可朕，也是和令白是一样的。”元齐感同身受，亦是心有悲戚，不觉双臂抱紧，安慰道：“只是令白，你并不是只有一人，你还有朕，朕也有你，便也一样能其乐融融。”

    离开左室，如意擦干泪水，又去右室祭拜了兄长少帝，少年夭折，主案之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块神位，余者配享少帝的牌位一块都没有，在昏黄的烛光映衬下格外凄凉。

    行完祭礼，如意仔细看了一回，向元齐求道：“陛下，妾有一请，不知道该不该提？”

    “但说无妨。”元齐示意她不必吞吐，可心中也知，但凡要问该不该提的事，多半便不会是什么好事。

    “妾的兄长太孤单了，妾死了以后……能不能也把妾的牌位立在这边上，陪陪他？”如意早就被削夺了梁公主的封号，要想入梁庙，却缺那一个身份，这无疑是非份之请。

    “可以！”元齐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了如意的意料：“但这并不是朕能做的主。你我百年之后，神主安于何处，是将来的魏帝所定的，只要他恩准，便没有问题。”

    “有容？”如意愣了一愣，这事元齐做不了主，要去求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有容会不会同意，朕不知道。”元齐突然就把有些话挑明了，他迫切需要一位嫡长子：“可若将来的坐天下的，是令白你的亲生儿，朕相信，生母所请，他不会不应。”

    如意垂下眼眸，蹙了眉头，元齐他这也想得太多、扯得太远了罢？“那妾不请了。”如意收回了自己方才的话，话锋一转：“妾还是另请一个陛下能做主的罢？”

    “嗯？”元齐见她不接话茬，只得作罢。

    “妾一时不能陪兄长，何将军总是可以的吧？”如意想起了何叔达，忠良死节之臣，为前梁少帝家破人亡、以身殉国，配享少帝，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真是好一个请求！如意的心结还是没有解开，她终是对此耿耿于怀罢？元齐心中暗自叫苦，口上却道：“此事，等出去了，一会朕再与你说。”

    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打更声，定更天了，二人退出了梁庙，回往天福殿，临别之际，如意又回望了一眼梁六庙，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这梁六庙的六，实在是妙啊，可不管怎么说，终也算是有心了。

    “令白，何叔达虽为忠义，但还配享不了你兄长。”元齐一路走一路开始向如意解释刚才之事。

    “是，何将军若配享梁庙，便要受人祭祀；那便是揭了你家谋权篡位、滥杀无辜的老底；万万使不得的！”如意对元齐的答复毫无意外，她早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故意提起这个请，无非就是心存不满，借机多说几句难听话，恶心一下元齐。

    可这话实在难听，若换了别的皇帝，必是一场雷霆震怒，好在元齐早已习惯她的无礼，只继续解释道：“非也，臣子得以配享太庙，必有大功于社稷，方可。”

    “所谓大功，论迹不论心。何将军虽军功卓著，最后也以身殉国，却终究功亏一篑。”元齐想要告诉如意，就算是自己大义凛然，不怕人议论，何叔达也还没有资格入太庙：“换言之，若宫变之时，何将军能力挽狂澜，匡扶梁室，那才是社稷之功。”

    “哦，那妾明白了。”如意面露鄙夷：“难怪满朝文武，也就崔相一人能够配享高祖庙庭，原来是他替你家阴谋，夺取了这江山，所以才有这资格。”

    “令白！慎言！”元齐脸色略有变化，自己好心带她来拜祭，她倒好，这难听话说起来还没底了。

    “哎，不对啊！”如意却不打算住口，她想到一事，突然呵呵笑道：“陛下诓我罢，那薛司空为何能配享先帝之庙？就因为矫了史，粉饰曲笔，这也算千秋社稷之大功了？”

    元齐的脸彻底黑了下来，自己一味好言忍让，可如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疯狂挑衅，字字句句皆在试探自己的底线，事不过三，他此时再不想搭理她了，只不发一言、目不斜视地顺着来路，埋头向天福殿疾步走去。



明月夜暗窥龙床 绡帐间揽留美人
    “陛下？陛下？”如意见元齐自顾自往回走，似是不理睬自己了，忙叫了他两声：“怎么不说话了？是自觉理亏了么？”

    元齐自然并无回应，脚下却加大了步子。

    如意一下子便略有些跟不上，也赶紧加快了步伐，紫薇城于她而言，又大又陌生，又是深更半夜，若是跟丢了元齐，自己怕是要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陛下走那么快做干什么？”如意不免抱怨：“就算是做了亏心事，羞愧难当，也不必要逃跑啊！”

    元齐嘴角一扯，闪过一念有点想发作，到底深吸了一口气，压了下去，只当她不存在。

    如意看他面沉似水，心中困惑，难道他真生气了不成？他也配生气！明明是魏氏自己做出来的事，还不许别人说么？凭什么呀！

    回到了天福殿中，如意干巴巴一路无话，此时冷静了下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晚毕竟是元齐特意带自己去拜祭梁庙，好歹也是多为自己着想的，本该是好好感激他的，却把他弄成这般不悦。

    “陛下，可是恼了么？”如意那些难听的话题不再提起了，声音也柔和了下来：“要不要妾替陛下更衣？”

    “不必了，今日劳顿，你早些梳洗歇下吧。”元齐总算是冷冷地开了口，打发如意去了自己的侧间，又另外吩咐人上殿来服侍自己梳洗更衣。

    不一会儿，收拾停当，准备躺下就寝，转身之际，还是不自觉地往侧间的方向望了一眼，却望见层层幔帐之后，似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眸正在窥视自己。

    元齐假作没有看见，只一切照旧，仍是躺平到了床上，赏春服侍完主上，下了床帐，熄灭了蜡灯，退了出去。

    天福殿中，一切归于幽暗的黑夜，归于沉睡的寂静，只有游移在地上的流光和殿外传来若有若无的低微虫鸣，带来一丝扰动。

    过了一会，侧殿的纱幔轻轻掀起了一角，如意从中挤出，赤着脚，蹑足潜踪地行到元齐的床前，用小指的长丹蔻插入左右帐幔交叠之处，想要启开一丝缝隙，查看元齐睡着了没有。

    帐幔突然大开，帐内之人忽得坐起身来，一把钳住了如意的手臂，把她拉到了床沿上：“你干什么？难道是想要行刺朕么？”

    如意没想到帐后的元齐，会这般埋伏自己，直唬得一跳，一下子呆怔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做答。

    元齐定睛看去，但见皎色月光之下，如意黑发如瀑，一直垂到小腿，身上换了一身桃粉色的抹胸和亵裤，肩头披着一件素纱小衫，只这一眼，元齐便觉心中的气已消了大半，故意开口又问：“还是，想要爬朕的龙床？”

    “不是，妾只是来看看，陛下睡着了么？”如意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说明了来意，面颊早就浮染上了尴尬的红晕，不觉更加妩媚动人。

    “看朕睡着了没有？你想作甚？”元齐松开了她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直视自己，质问道。

    如意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刚才只是觉得元齐生气了，便过来看一眼罢了，此时只胡乱说道：“陛下原先说妾在这殿里是要值夜的，妾就来看一看，陛下有没有需要妾服侍之处。”

    “所以，朕若是睡着了，你就回自己塌上去，呼呼大睡，准备偷懒了是么？”元齐差点笑出声来，这胡话编的，毫无逻辑，但脸上还是刻意板着。

    “是，不，不是！”如意无比窘迫，只得小声说出实情：“其实，是妾觉得陛下生气了，想来瞧一瞧，陛下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所以，她虽讲话难听，心里还是记挂着自己的，这是怕自己生闷气睡不着觉罢，元齐不觉受宠若惊，立时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

    “令白，你今日确实太过分了。”元齐感慨道：“朕一片好心，你却那般对朕恶言相加，你说朕，能不气恼么？”

    “妾一时冲动，妾错了。”如意忙低下头，嚅嗫道。

    “一句错了就够了么？你是真觉得朕，舍不得收拾你了是么？你说的那些话，若有半个字被人听去，就算捡回你一条命，不打断你两条腿？！”元齐的声音略高一些，自己刚受的恶气，岂能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如意听元齐这意思，是要打算惩治自己了么，不觉脑袋嗡嗡作响，哎呀，他生气便生气了，自己还来看什么看，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赶紧站起身来：“陛下说的是，妾这就回侧间面壁思过。”

    说罢，转身就想走，元齐见状，忙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从后面拽住她的小衫：“站住，你还想跑？”这都自己送到床边了，还能轻易放她回去么？

    如意见元齐也站起来了，明白这回彻底逃不脱了，赶忙转过身来：“不是的，陛下……妾真的是想面壁思过去。”

    “忤逆不敬，你想面朝墙睡一觉，就算思过了？”元齐的手从小衫滑落，沿着她的腰线来回游走，语气却格外冷冽：“怎么罚，自己说，别让朕开口！”

    如意不觉沁出了一身细密的冷汗，她立时想起了元齐心里早就盘算过，要把自己一撸到底，贬为红霞披，近身服侍他。

    如果真是那样，那自己在宫中，只能完全成为元齐的附庸，构筑不了半点势力，离开皇帝无以立足，对于一个已委身于君王，却无封号的宫女，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到了那个时候，在六尚局终老的想法自然化为泡影，她不愿为后也身不由己，唯有像别的嫔御一般争宠进位，才能长久保全自己。

    如意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了，这才想起自己早不同往昔，已没有什么后路可退，还对自己的夫君这么颐指气使，真要是惹恼了他，只怕得不到任何益处。

    可此时终是晚了，也只得硬着头皮，用像蚊子一样的声响道：“妾今日口不择言，忤逆陛下，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如意也明白元齐今日那般不理自己，是从前极少见的，想来自己确实过了，可如今这请罚的话说出来，还是和没说一样，只把球又踢了回去。

    “责罚……”元齐不置可否，复又坐回床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上下移动，指节轻轻地敲在床沿上，一下、二下……他到现在都没听到罪魁祸首说要把那些话收回去，所以这也是诚心认错么？

    “只要陛下不再气恼……妾……”如意说不来告饶的话，只顺着床沿，折腿坐于地下，这个时候再居高临下便不合适了。她侧倚着元齐的腿，攀扯着他的下衣，仰视着主上，想继续说些什么，一开口，却打了哈欠。

    “这么敷衍朕？”元齐皱了皱眉，她看来是真的困了，抬手轻捏了一下她的脸：“罢了，改日再收拾你！这深更半夜的揍你，让朕听见你鬼哭狼嚎，实在心烦！”

    “那陛下不生妾的气了？”元齐说这话就算是过去了，如意立时觉得已无大碍，笑嘻嘻地向元齐确认。

    “谁说的？朕今夜可被你气得安寝不得。”说着，四仰八叉往床榻上一躺，命令道：“上来，替朕揉揉胸口，顺顺气！”

    如意并不擅长舒筋揉捏，不过之前在福宁宫中时，偶然向关临风学过几手，仅此而已，但此时元齐发了话，她还是起身，勉为其难照做了。

    元齐看着她侧身坐到床榻上，微微前倾，伸出双手触到自己的前心，轻轻按揉，虽手法乱而无章，却有说不出的酥麻之感。

    又见朦胧柔白的月光流淌在床前，如意素纱小衫中的雪臂若隐若现，身前抹胸垂下的桃粉衣带，在自己眼前来回晃动，不觉心中爱极。

    “令白，你不会揉捏，还不如朕。”元齐说着，止住了如意，直起上身，反伸手到她的胸前，假意要做示范，声音沉缓，竭尽暧昧：“要这样，知道么？”

    如意觉得略有异常，垂眸一瞥，披在肩头的小衫，早不知何时已然滑落，玉肌半漏，在月华流光映衬下，泛出雪白柔和的光泽，不觉面红耳赤，浑身火烫：“陛下……”

    不及她再多说一字，元齐却停了手上的动作，从后腰一把环住她，将她整个身子抱上了床榻。

    自从那晚之后，元齐时常与如意共度春宵，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今夜，她却骤然失了色：“陛下可是在斋戒之中，怎能如此轻狂？”

    “什么斋戒，不都早都祭祀完了么。”元齐歪嘴一笑，不以为意，翻身逼近如意，手指顺势缠上了她那桃粉色的衣带。

    “可陛下明日，不是还要去上清宫，祭祀神明的么？”如意侧过头去，极力避开他灼热的气息。

    元齐俯身向下，轻咬她的耳垂，秘语道：“朕不是去祭祀的，朕只是要去向仙人求一位太子，所以仙人并不会觉得朕轻狂，若是清心寡欲，又何来的太子？”

    如意瞪大了眼睛，这已是今日，元齐第二次向自己提起太子之事了。可是，他明明已经有了皇长子有容，却如何还要这般执念？

    如意刚想开口再试问缘由，元齐却一下深吻了下来，死死封住她的口，不许她再说出半个字来了。

    一阵晚风吹过，分在两边的帐幔垂落而下，交叠在一处，在清风明月中来回摆动。



上清观画圣遗作 西园赏国色天香
    第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出巡赏景的好时节。

    元齐与如意早早起来，梳洗更衣，如意取出一套明媚的郁金色衫裙，本想换上这应景的便服，梳一个时新的朝天髻。

    但环顾四周，众人却皆是一色的常服，只得也还是草草挽髻，薄施粉黛，穿回了青色的尚宫冠袍。

    平明时分，元齐在近臣和侍从的簇拥下，登上大驾玉辂，往城北邙山而去。

    上清宫位于邙山之巅的翠云峰上，乃当年太上老君修道炼丹之处，号为道宗始祖，当今皇帝笃信道法，自然重视非常，只祭祀完祖宗，便来此参拜神灵。

    来到邙山脚下，元齐下了玉辂，不换步辇，亲自步行登峰，如意随侍身后，见他虔诚谨慎的样子，好笑之余，又觉得隐隐有些悲哀，感叹自己的夫君怎会如此沉迷鬼神之事。

    如意边走，边抬眼望去，只见山道两旁，参天古树郁郁葱葱，苍翠若云；鼻翼微翕，更觉清新的山野之气沁人肺腑，除却拜神，倒真还是不错的登山去处。

    如意久居深宫不得出，难免胸闷气结，此时见这山川灵秀，自然天成，不免兴奋不已，笑容溢出嘴角，深感不虚此行，只当作郊游，也已是期待万分。

    翠云峰虽山势奇峻，风景如画，却并不高，移步换景，不觉劳累，不多时便接近顶峰，越往上走，越是幽深清静，阳光从遮天蔽日的树冠中漏下，斜射出条条光柱，空中渐渐浮起一层隐隐的薄雾。

    山道尽头，林壑之间，豁然闪出一处青砖道院，匾额之上书着“上清宫”三个大字，道院虽非巍峨宏伟，更格外显得古朴幽静，恰似神明隐居之所在，仙气缭缭，不同俗世。

    早有宫中修道的高士诸人候于宫门两侧，跪接天子驾临，元齐遂带领众人进到了上清宫中，言行举止愈加毕恭毕敬。

    如意见皇帝进老君殿拜神去了，自是无甚兴趣，并未随驾同去，只在大殿门外止住了脚步，四下张望，却见院中草木芬芳，清气环绕，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好一处神仙修道炼丹之所在。

    又移步天台之上，极目远眺，但见伊洛二川蜿蜒而过，龙门群恋环抱起伏，雄壮的宫阙巍峨于山川之间，西京满城胜景一览无余，不觉一时呆在栏前，移不开目光了。

    殿中的皇帝虔诚地拜完了太上老君，环顾左右，却不见了如意的踪影，她人呢？昨日不是说了，要与她一同向神仙求子的么？怎么转眼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王浩见主上的嘴角耷拉了下来，觉出不好，立时出到殿外院中，一眼瞧见如意伸着脖子，正饶有兴致地在看风景，赶紧趋身近前打断了她：“梁尚宫，你怎么在此处发呆？群臣都看着呢，这可是失仪！”

    “哦，陛下敬完神了么？”如意瞥了一眼紧凑的老君殿：“我在殿外候着侍奉，也是一样的，里面人多，怕是站不开。”

    “陛下叫你过去！还不赶紧往跟前服侍去吧？”王浩见她并不想挪动地方，只得假托了圣意，牵过如意的袖子，拽着她进到殿中，从后穿过众人，立于元齐身侧。

    “方才干嘛去了？”元齐一面往侧殿走去，一面沉着脸低声问身边人，天子出巡，行止皆有定规，何时做何事，环环相扣，如意错过了刚才的拜神，便是无从弥补了，他本诚心求子，她却无所谓，皇帝心中自然不悦。

    “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如意轻诵了一句杜甫的诗，仍然沉浸在刚才的美景中：“妾方才在院中俯跳西京，山川如此壮美，妾一时流连，忘了还要敬神。”

    “上点心吧，少东瞧西望，跟在朕身边不许乱跑。”元齐听她称赞自己的大魏江山，心下稍解：“好东西多了，你一不留神便要错过。”

    说罢，抬手指着侧殿墙上的壁画，向众人说道：“这《五圣千官像》是吴道子的真迹，殊为难得，天下道宫无数，唯有上清宫这般圣地，方得此名家手笔。朕少时随高祖来此，便得以观瞻，至今记忆犹新，卿等今日也可仔细看看。”

    画圣的真迹？那确实是难得！如意立刻撑起脖子，目光穿过元齐的肩头投射过去，只可惜如意到底不似元齐善书画，她的画也就比那惨不忍睹的书好了那么一点，看了半晌，除了觉得那神仙人物颇为潇洒精致，也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门道来。

    “如何？名不虚传吧？”元齐见如意的下巴快要戳到自己的肩头了，侧目问她。

    “陛下善画，妾到底不懂。”如意咧嘴笑了一下，说了句好听的：“妾看那层褶垂叠的曹衣出水一目了然，可这吴带当风，妾觉得其他人绘的神仙，也都是这般衣带飘然的罢？就连陛下平日里绘的美人，不也是么？”

    “曹家样虽笔触细腻流畅，却不比吴家样飘飘欲仙，故后世多效法吴带当风，你自然也就见得多些。”如意那恭维的话虽有些牵强附会，元齐却听起来十分受用：“不过令白，朕绘的美人，是学的周家样。”

    “哦。”如意嘟了嘟嘴，不都差不多么：“可妾就喜欢曹衣出水的古朴，陛下仿的什么杨妃出浴、簪花仕女，妾倒觉不甚喜欢。”

    是么？元齐笑了笑，如意喜欢曹衣出水……倒是更写实的画风，自己也不是不能画，那等下一回，不如就照着她，也绘一张梁妃出浴吧？

    在殿中观览毕，元齐与众人又往四处游幸了一回，便在上清宫中进用了一些道家秘制的清供之食，多选时鲜的山野珍奇，又以养生之法烹之，以作早膳。

    膳毕，元齐起身登上步撵准备回宫，陪同的西京留守沈朝中一路跟随，借机躬身进言道：“陛下，西京之中，多有富家园林，其中窦氏西园，因旧隋唐西苑遗迹而作，臣以为乃最古朴佳妙者，就在这邙山之阳。如今园中牡丹盛开，陛下若有兴致，何不顺道游幸。”

    “哦？”元齐来了这几日，还未赏过牡丹，此时闻听不免来了兴致：“窦氏西园……可是转运使窦琰的私园？”

    “正是。”沈朝中回道：“西园遍植牡丹，每一年花盛之时，窦大人都将西园敞门迎客，各方士人结伴交游，行酒吟赋，风雅无限。

    今岁听闻陛下巡行西京，更是广罗名种，以期圣眷。”

    河南窦氏，天下望族，自汉唐以来，历久不衰，如今这转运使窦琰更是财雄洛阳，富甲一方，想来这西园必是绝妙之处，元齐自然想去看看，但此时沈朝中提起，自是窦氏刻意迎奉天子，颇有谄媚之嫌，又不免有些犹豫。

    黄敬如把皇帝的神色尽皆看在眼中，也趁机进言道：“陛下，如今西京牡丹盛开，号为万花会，一城之中，不分男女老幼，不拘礼数，万人空巷，争相赏花，陛下不可错过呀！更何况窦氏高门大族，陛下来西京，本就应当召见，如今何不就乘此机会呢？”

    “也罢，那这就去看看吧。”元齐点了点头，黄敬如说的在理，就算是明知别有用意，可豪门望族也是帝王所需笼络，而不能忽视的。

    如意冷眼旁观了这一幕，猜测那沈、黄二人素来德行堪忧，必是收了窦氏的大好处，才这般在御前竭力邀幸，不过这朝中众臣，自苏确以下，骄奢之臣多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如意除了心中暗自鄙夷，也不去揭穿他们，倒无意之间，对听入耳中几个字颇感兴趣：万花会，万人空巷，那却是怎样的热闹景像？

    下了邙山，来到窦氏西园，也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纠集一众世家，只转运使窦琰一人领着几名家人亲迎皇帝驾临。

    进到园中，穿廊入榭，那园林造设得十分巧妙，不似通常的富家园林那般雕梁画栋、巧夺天工，反以幽静为胜，揽山水为趣，亭台花木分列随意，刻意营造出了一种久经岁月侵蚀，而自然天成的古旧之美。

    如意一路看去，那花园亭台，一草一木，随意间的摆设，看似质朴雅致，不着奢靡的痕迹，实则全是精心设计过的，没有一处不是在刻意讨人主的欢心。

    引到正厅之上，却是姹紫嫣红一片，元齐落座，面朝厅前一片春水，四围环绕的全部都是各色名种牡丹，仿佛置身花海，令人心醉，元齐果然大为受用，赞道：“窦卿此园果然是好，又得山水之妙，又可怀思古意，更有这无尽绚烂，不得不令人击掌称善。”

    “陛下过誉了。”窦琰满脸堆笑：“此园虽好，不过死物，如今陛下驾临，方才蓬荜生辉，从此西园便有了神龙仙气。此臣合族之幸也！”

    言罢，便略一击掌，待儿鱼贯而入，奉上美酒和佳肴，杯盘碗盏皆以牡丹为饰、糕饼果切亦以鲜花入馔。

    如意侍立一旁，不免嗟叹，果然是西京首富，光这些置办牡丹鲜花的钱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更不说这特制的精致美味了，只可惜自己不能入席，只能站着眼馋。



进乐舞窦氏献花 得影青赐名昌南
    所以自己虽名为尚宫，所列品级再高，在后宫再有权势，总不过是皇帝身边服侍的人，人后元齐对自己再好再体贴，人前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如意不觉心中一阵莫明感伤，自己一辈子就是这样了么？只若他不是帝王，便一切又会不同吧？

    “陛下……”窦琰竭力讨好的声音打断了如意的胡思乱想：“饮酒观花堪为赏心乐事，可若无丝竹助兴，终略失风雅，臣备下些粗陋的乐舞，若陛下不嫌弃，可为祝酒。”

    元齐也不答话，只略一点头以示可以，窦琰会意，又轻一击掌，便有乐工各捧丝竹进于厅中列于四围，古曲渐起，轻音缭绕，又有妙龄少女舞于堂前花间，翩翩漫舞，丽颜柔姿。

    更兼多名貌美如花的年轻侍女应声而入，皆非浓妆艳抹的俗态，反各着仙衣，飘飘然恍若天宫神女，伴坐于每桌两侧，为座上的宾客斟酒布菜，殷勤献媚。

    厅上君臣赏花赏美人，推杯换盏，气氛渐渐随意了起来，众人不再绷紧端着，从皇帝往下，皆有说有笑，无比轻快。

    这还真是准备得恰到好处，元齐就喜欢这种看似阳春白雪实则靡靡之音的东西，好一个正中下怀。如意心中冷笑，又见众人沉醉于花月歌舞，无人注意自己，便偷偷地挪了步子，来到一边楚王的身后。

    “妾敬大王一杯。”如意轻呼了一声，用手拿起案上的酒壶，俯身替伯俭倒上酒。

    “如意……坐吧。”伯俭抬眼看了一眼，推开身边劝酒的侍女，把椅子往外挪了挪，示意她一同入席。

    如意斜了一眼主座上的元齐，见他只醉心歌舞丝竹，持着酒盏与伴侍的美人调笑，也就不管什么失礼不失礼了，坐于楚王身边，与他交谈了起来。

    “如意，如今你的日子，过得可还顺心了些？”伯俭轻声问道，她得天子宠幸，即将封后这些事他自然清楚不过，只不知如意自己心中可还自在。

    “多谢大王关怀。”如意笑了一笑，只挑好的说，隐去了因何叔达引起的各种龃龉：“陛下如今待我挺好的，和待大王一样好，妾也安心了。”

    “那便好。”伯俭闻听，心中甚慰，她既不是被逼迫的，那二人能有这般好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如意不再多谈自己的事情，她今日出游，兴致盎然，此时只关心那些好吃好玩的，拿起一块牡丹酥递到口中，问伯俭：“大王，万花会是什么？”

    “万花会就是牡丹花会，士人头簪牡丹，饮酒歌舞，吟诗作赋。

    就像今日这西园中一般。”伯俭早年便随高祖、世祖幸过西京，自然知道不少。

    “那如何万人空巷了？”如意不解，这个时节，这游园赏牡丹京城里也是有的，只不过花少了些。

    “若在民间，会有花市，搭彩棚，演百戏，男女老幼，相扶赏花。自然是万人空巷，热闹非凡。”伯俭大略描述了一下市井的盛况。

    “大王去过花市罢？那能不能，也带我去逛逛？”如意闻听，无比憧憬。

    “带你去逛花市？”楚王略吃一惊，看了看如意，又看了看上座：“如意如今是内人，似有不妥吧？不如，你先问问陛下？”

    如意眼珠转了转，答道：“好，那我一会先去请陛下的示下！明日一早，便请楚王带我逛花市。”

    “花市，要晚上才更好。”伯俭提醒她道，又想她若是去央元齐，元齐即便是恩准，也必会亲自带她前往，不必要自己。

    “嗯，那就今晚！用罢晚膳，我去大王的宫里找大王！”如意说罢，便起身站回了元齐身边，心中已有盘算。

    牡丹丛中起舞的美人们一曲舞毕，聚到花间向众人行礼，忽又散开，中间款款走出一位美人，手持一只青白色的瓷花瓶，走到元齐近前，翩然而拜，双手举起献上了花瓶。

    元齐望去，但见瓶中插着两支牡丹花，一支嫩黄一支紫红，皆娇鲜明艳，硕大无比。再看那执瓶之人，虽脸上蒙着一层面纱，单从那婉转流光的眼眸和婀娜多娇的身段，便觉飘飘然似九天仙子下凡一般。

    这时，其他美人也都手捧牡丹鲜花献于各桌，窦琰满脸谄笑：“陛下，簪花乃西京万花会之俗，这姚黄号为花王，魏紫号为花后，特进于陛下，请陛下簪戴。”

    如意看着，心中冷笑，这位窦大人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也不知这是献花、还是献人么，可献人就献人了，还遮遮掩掩的干什么，这也太过矫情了些吧！

    “好！”元齐伸手准备去拿花，那美人赶紧又向前凑了凑，想要亲手递到皇帝手中。

    却不意，如意突然转过了桌案，挡在她的面前，伸手从美人手中抢过花瓶：“我来吧。”

    一反身，直接将花瓶放在元齐面前的桌案上：“陛下请罢！”

    “好。”元齐也不管如意的举动是否失礼，只看了看她，嘴角漏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便从瓶中取出姚黄，簪于自己的顶上，剩下瓶中那支魏紫。

    如意仰着头转回了桌后，那美人虽带着面纱看不清神情，但从举止还是能看出她略有些尴尬，只得浅浅一拜，想要退下，却又似有不甘。

    “等等……”元齐却叫住了她：“名花配美人，这魏紫难得，就赏给你了。”说着，从瓶中又取出魏紫，特地从如意眼前举过，递给了那献花的美人。

    “妾谢陛下恩赐。”那美人受宠若惊，娇脆的谢恩之声都有些颤抖了，忙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牡丹。

    在座众人都看得真切，主上自己簪了花王，将花后赠给了这位美人，看来是别有用意啊！沈朝中见此，忙大喜道：“陛下，这一位，是窦大人的女公子……听闻乃西京第一美人，又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沈朝中一顿吹嘘，元齐只嗯了一声，眼睛虽一直在窦氏身上来回游走，却由着她拜退了下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更不提叫她揭下面纱了，窦琰和沈朝中不免神情落寞。

    窦氏走了，元齐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空花瓶上，兴致倒似比对那美人还高些：“这瓷瓶好特别，青白淡雅，温润如玉，从前倒不曾见过。”

    窦琰又赶紧提起了精神：“回陛下，这是臣于昌南，请名家特地为陛下烧制的瓷器，名为影青。”

    “影青瓷？”元齐拿起花瓶仔细摩挲，赞不绝口：“好名字，也果然是难得的好物件！”

    窦琰见皇帝喜爱，忙道：“难得陛下厚爱，臣这里还有烧制的成套影青瓷具，奉于陛下！”这一回这马屁倒拍了个正着，元齐十分高兴，欣然接受，命王浩悉数收下。

    沈朝中见龙颜大悦，也趁热打铁继续道：“陛下，窦大人还曾与臣说，想要将这西园献与朝廷……”

    “是，陛下。”窦琰躬身附和：“这西园原是隋唐之时，皇家御苑，后来毁于战乱，难免破败。臣偶得之，稍作修葺，但到底是真龙之地，臣不敢私占，故欲献于陛下！”

    田地宅院，素来没有拒绝的道理，元齐点了点头，也收了下来。

    如意暗自咂舌，这位西京首富果然是富啊，送美人，送田宅，送服玩，样样都用心，总有一件能讨得主上的欢心，元齐这赏一回花，倒得了这么多厚礼！

    赏花毕，回到天福殿中，元齐看着摆满桌案的影青瓷，爱不释手。

    “令白！”他拿起一只精致无比的瓷枕递给她：“你看这如玉一般美妙的瓷质，正能映衬像你这样的美人。”

    “妾这样的美人？”如意笑出了声：“妾如此粗鄙，不解风雅，可欣赏不来这般好东西，配那位窦家的美人才合适！”

    元齐听出了她的酸味，并未理会，只继续道：“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可惜你父皇御制的梁窑失传了，再无人见过那美轮美奂的天青色，今日，朕觉得这影青倒有几分神韵。”

    “梁窑的天青色，可不是这个颜色。”如意幼时，曾在房州母后那里见过一次，那澄青的梁瓷，岂是这般俗物可比，只可惜早年便被魏高祖封窑了：“陛下这个影青，不像雨过天青，倒像暮霭沉重。”

    “自然是比不上你父皇的好宝贝，却也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神韵。”元齐带了讨好的意味：“这瓷名影青，朕不如赐那窑名为如意罢？如意窑，虽不全似梁窑，到底一脉而出，却也颇得神韵？一如你与梁帝。”

    “可别，妾当不起！”如意本就反感自己的名字是先帝所取，元齐竟想要以此名与父皇相提并论，真是岂有此理：“这是那窦大人专门叫人烧的，应该叫窦窑，哦，不对！应该叫美人窑。”

    元齐闻听，不觉嬉笑，把如意揽在怀中：“令白，你今日，可是一直在吃朕的醋么？”

    “妾有那么酸么？”如意翻了翻白眼：“妾是替她不值，那么个大美人，陛下却觉得她还不如个花瓶！”

    “美人易得，这影青却难烧得多。”元齐硬将那瓷枕塞到了她的怀中：“等你用的时候便知道了。你不屑于把自己的名字赏给这好物件，流芳百世的机会不要，太可惜了……”

    “妾一个妇人，算得了什么，陛下还是自己流芳百世吧。”如意抱着瓷枕，坐于元齐腿上，揶揄他道：“就叫元齐窑了！后人每到阴郁的天气，就会想起陛下！”

    “胡闹！朕的名讳，也是让人去乱叫的么。”他想了一想：“不如这样吧，影青出于昌南，朕就把年号赐予那出产之地，改叫景平郡。”

    心中思定，便立即叫了门外的王浩，吩咐下去，改昌南郡为景平郡，设置御窑，迁各地名匠于斯，专门烧制这影青之瓷，供宫廷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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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意抱着瓷枕回到自己的塌上，试着躺了一会，觉得还是不习惯，便放在了一遍，回到仍在欣赏影青瓷具的元齐身边。

    “陛下，妾不喜欢那个瓷枕！硌得妾头疼。”如意向他抱怨道：“这些物件有什么好多看的，陛下那么爱不释手。”

    “罢了。”元齐放下手中拿着的摆件：“那朕和令白一起小憩一下吧，你不喜欢硬枕，那就枕着朕的手臂。”说罢，解了外衣，拥着她，一起躺倒在床榻上。

    如意她缩在元齐的臂弯里，轻轻用手摩挲他的胸口，向他求道：“陛下今日游耍尽兴，妾却只顾着伺候人了，妾想晚膳后去甘露殿，找楚王耍耍牌，陛下可恩准？”

    “打马么？”元齐用手拾起一缕如意的青丝，来回缠卷把玩：“朕陪你耍不好么？像从前一样？还需特地去找伯俭？”

    “打马实小道之上流，乃深闺之雅戏，妾没那么风雅，不喜欢。”如意晃了晃脑袋：“妾找楚王去耍叶子戏，妾博不过陛下，不和陛下玩。”

    元齐未做天子之时，精通各样玩乐，对叶子戏这样的博戏自然是信手拈来，从前也常陪着如意一起耍，就算是有时刻意让着她些，也终是赢多输少。

    元齐闻之一笑：“赢不了朕，就去欺负楚王么？”

    “妾就想玩一会么，也是难得的机会，陛下可答不答应？”如意向他撒娇求道。

    “去吧。”元齐料她无聊，想自己寻些乐子，也就准了，只又告诫道：“不过，只许玩牌，不许耍钱知道么？”

    “知道了。”如意瘪了瘪嘴，故意玩笑道：“妾本来也没钱可耍，要么陛下赏我些，我替陛下多赚些回来？”

    “你敢！”元齐侧过身去，面朝如意，甩开她的发丝，用手一点着她的额头：“你不知朝廷严戒博戏么？若是在京畿，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这不是不在京城么？”如意嘻嘻一笑，搬开了他的手指：“而且这又不是设赌局，陛下从前私下也耍的，妾也没有去告发过，教先帝剥你的皮么！”

    “从前是朕年少不懂事，现在不可以！不在京畿也不可以。”元齐冷下了脸告诫她：“你若是存了这个心思，那就别去了！”

    元齐所说不错，博戏是犯禁的事情，虽说私下耍耍，无人揭发便没什么，可今时不同往昔，他已是天子不再是无人关注的闲散宗室，如意也更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被人刻意检举，便不好办了。

    “妾不耍钱，真的就是玩玩牌。”如意见他较了真，赶紧一口应了下来，心中暗自抱怨，怎么他一做了这天子，就整日缩手缩脚的：“那陛下，妾还是可以去的罢？”

    “嗯，只是玩牌，那不碍事。”元齐搂紧了她，低声耳语问：“若是敢有其他的，朕问你，上回那把戒尺你可带来了？”

    原来，二人和好之后，元齐就把原来那把，曾助她出宫的紫檀戒尺赐给了如意，叫她自己好生保管，以时时告诫她行为举止要得当。

    如意此时闻听，脸腾地就红了，知道这便是在警告自己了，忙结结巴巴道：“妾不敢，妾一直都随身带着的。”

    “那便好。”元齐搂过她，一起闭上了双眼。

    用罢晚膳，如意等不及众人撤席，便立刻起身向元齐告退：“陛下，那妾，这就去找楚王了。”

    “去罢。”元齐应允，只嘱咐道：“不要玩太晚，早些回来，别忘了朕的话。”便由着她找楚王去了。

    如意兴奋非常，只想着能多玩会，便忙忙地赶到甘露殿，一见楚王，便叫他赶紧带自己出去：“大王，我向陛下请示过了，陛下恩准了我去逛花市。我们快去罢。”

    伯俭心下虽有些疑惑，但毕竟如今元齐对如意宠爱有加，不合常理的事也合理了，也就未做多想，为方便起见，又取了一身袍冠教她换上，化作了男装，一同出了紫微城往花市而去。

    一来到西京最大的花市，如意只觉得流光溢彩，目不暇接，不觉张大了嘴赞叹道：“大王，这尘世间，真是好繁华呀！”

    “万花会自是名不虚传，不过你也是在深宫里待太久了，忘了从前吧？京畿盛会佳节之时，也不比这逊色的。”伯俭见如意如脱笼小鸟般欢快，不禁感慨万分，又低声提醒她道：“还有如意，出门在外，不要再这般称呼我了，会惹人侧目的。”

    “哦！”如意赶忙用手挡住了嘴，她差点忘了这茬了，又嘻嘻一笑，问道：“那我也叫二哥，可以么？”伯俭在家中排行第二，家里人都按着习俗称之为二哥，如意虽不是伯俭的亲妹妹，但此时也想示个亲近。

    “当然可以。”伯俭窝心地笑了笑，领着她往花市正中走去。

    “二哥，你看，这里人人都簪花，连挑着担子的小贩走卒都头戴牡丹。”如意指给伯俭看：“我们也簪两朵吧？”

    “好啊，入乡必然要随俗，今日难得出来，自当乘兴。”伯俭说着，环顾周围，卖牡丹花的摊棚在这花市入口之处比比皆是，他挑了一间最大的铺子，领着如意来到一大丛用腊封蒂的牡丹鲜花前：“如意，你喜欢哪朵？”

    如意只觉眼花缭乱，恨不能各色都抱走，又仔细赏鉴了一回，指着一朵独自插在花瓶中的牡丹道：“二哥，你看那朵魏紫好看么？”她终是记得白天明明有朵魏紫，元齐却不给她，倒赏了个谄媚的舞女，此时心中难免赌气。

    “好啊，魏紫是花后，如意不簪谁还能簪？”伯俭欣然向店家道：“掌柜，把那朵魏紫拿给我吧。”

    掌柜闻言大惊，那魏紫是他插在哪里做招牌的，价格不菲，本不是一般人可以负担得起，赶忙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二位郎君，这朵魏紫，价格可有些高啊。”

    “多少钱？”如意一脸无所谓，她从前的花都是别人送的，自己没买过没什么概念，一朵花而已，倒能有多贵？

    “三千钱。”掌柜伸出了三个手指。

    “这么贵？”如意吃了一惊，自从做了尚宫，她对钱的概念深刻多了，一朵鲜花不过几日便蔫了，也要那么多钱？

    “寻常最次等魏紫也要一千钱。”掌柜陪着笑脸解释道：“这一朵魏紫是本店的招牌，本店又是花市上最好的一家，自然要贵些。郎君真是好眼力，一眼便看中了这花市上最美的一朵魏紫。”

    未等如意再答话，伯俭直接拿出一沓交子，数了四张给掌柜，取过了魏紫给如意，又为自己也选了一朵，他今日带足了银钱，就为了让如意今晚能尽兴玩乐。

    如意拿着魏紫出了铺子，仰头对伯俭道：“二哥，你对我真好！其实，就戴一晚上，不用买那么贵的。我也不过是见了，随口一问罢了。”

    伯俭取过那花，替如意簪于冠上，又理了理她的碎发：“如意啊，这点钱算不得什么，二哥只希望你能高兴，便足够了。”

    “多谢二哥。”如意戴好了魏紫，高兴非常，又往花摊边上的一大排小食摊看去：“二哥，那个人怎么拿着一大柄铁铲在搅砂子？那砂子也能吃么？”

    “这就是旋炒栗子呀。”伯俭有些惊讶，如意从前挺喜欢吃炒栗的，如今怎么见了都不认得：“京畿的李和炒栗，你不是常吃的么？”

    “哦，一时没看清，只见到圆砂没见着栗子。”如意随口说道，其实她自从进了宫，已有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炒栗这种民间小食了，至于怎么炒的本就没怎么见过，现如今更记不得了。

    伯俭觉出她略有感伤，也不多言，直向那摊上去买炒栗，又担心她脏了手，挑了一包拨好的炒栗仁递给如意，二人便又往花市深处逛去了。

    紫微城中，元齐独自在天福殿中看了一会书，往常这般时候，用完晚膳，总是如意在身边陪伴，今日她不在，便不免觉得浑身不自在。

    又兀自靠在塌上发了一会呆，也没有心思再读书了，只叫了王浩和于若薇，陪着自己，在宫院之中四处闲逛散心。

    宫墙之外，传来了市肆热闹嘈杂的声响，灯光映亮了半边夜空，王浩不禁向皇帝感慨道：“陛下，这西京可真是繁华无比，天都黑了，还那么热闹！”

    元齐点点头：“西京本就是富贵之地，如今更是牡丹花会，自是这般盛况。”

    “可是咱们这紫微城中，倒是冷冷清清的，比不得外头。”略做对比，王浩又不免叹了一回。

    “王内监此言差矣。”于尚宫却不以为然：“帝王家冷清，方才有这百姓安居，世间的热闹喧哗。”又用手一指身边，正好路过的一处宫院：“你看这这恢弘的含光殿和装戏院，同光年间，庄宗自饰粉墨，夜夜笙歌，宫中是热闹了，可墙外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千里赤地不闻人声。”

    “是啊……”元齐远眺兴教门，感慨不已：“庄宗当时，横扫天下，万夫莫敌，可一做了天子，骄奢淫逸，不过四年便身死国灭，足以为后世之警示。” 又想想大魏虽边关多事，自己屡屡被动，但政事上时时勤勉谨慎，能做这太平天子已是十分难得。

    又想起如意曾竭力赞赏庄宗的言论，一经相较，不免对眼前的若薇更加赞许不已，他虽因如意不喜若薇的缘故，难免心存芥蒂，但终究她在御前的各样侍奉都极称心，今日听闻此言，更觉她如此通晓大义，绝非一般女子可比，又不免更倚重了一些。



登明堂观弹丸迹 访甘露察人出宫
    三人闲庭信步，随意走动，不觉来到了前朝，元齐望了一眼巍峨高大的紫微城正殿，信步走入了殿中。

    “穹崇明堂倚天开兮！此处，原是当年天后的万象神宫。”元齐站在太极殿正中，环视四周，叹息道：“可惜那空前绝后的伟作，几经战乱，如今复修之殿，窥不得其万一。”

    “若大古元气之结空，似天阃地门之开阖，粲宇宙兮光辉，张天地之神威。”侍立一旁的于若薇随口颂了两句《明堂赋》，劝道：“陛下，宫室再恢弘，终有垮毁之时，不足为惜。可太白的传世名篇，口口相诵，历久不绝，纵然不存一木，读之仍能遥想当年的壮观。”

    元齐赞许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看来留下传世的文字，才是正经的大道，又仰起脖子观望藻井中盘踞的一条黄龙，问左右：“你们看，这木刻天龙栩栩如生，却独独没有龙目，尔等可知为何么？”

    “是啊，真的没有龙目，按理说不应该啊……”王浩仰着头，一脸不解。

    “昔，僧繇画龙，从不点睛，传言有目则化为真龙飞去。”于若薇一边看一边猜：“妾见这天龙如此精妙，呼之欲出，莫不是也是这个缘故罢？”

    “朕就知道你会说这个，却不是。”元齐哈哈一笑，述了当年的典故：“启初，高祖欲迁都西京，父皇力谏乃止，高祖遂以弹弓射落此龙之双目，以绝此想。”元齐见到了这遗迹，祖宗的教诲犹在耳边，难免心生感慨。

    “治天下，在德不在险。”迁都的旧事人尽皆知，王浩赶紧趁机奉承了一下主上：“陛下如今便是以德治下，才有这四方安居，天下太平，先帝当年之言，陛下终践之。”

    元齐闻听，十分受用，兴奋道：“高祖喜爱弹丸之戏，多处留有弹射之迹，内东门旁还有一处，朕带你们同去观看。”说罢，便领人又往内东门看高祖戏弹的遗迹去了。

    观赏完了内东门的弹丸壁，元齐吩咐人设龛保护了起来，心中暗下决定等回京之后，也要留下一二点笔墨文字来。转过内东门，再往前走，便是楚王暂居的甘露殿了。

    三人立在殿前，王浩向门内看了一眼，提醒主上道：“陛下，那是楚王所居之处，陛下要不要顺路去拜会楚王？”

    “陛下还是不要去了罢。”未等元齐答话，若薇却笑着说道：“梁尚宫正在楚王宫中，若陛下想去早就一同去了，这会子又突然前往，只怕反倒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这话元齐不爱听了，说的好似他二人在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自己撞破似的，难免又想起如意下午嬉皮笑脸的那些话来，仔细一品，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她不会真的是耍钱去了罢？！“朕就进去看看，他们玩乐，咱们也可以凑份子。”

    元齐思前想后，还是打算，既然到了门口，不妨亲自往里头去瞧一瞧，若只是普通的叶子戏，自己也可以一起玩二局，若是如意敢耍钱，便立刻把她提回去。

    “陛下驾到，去向内通传。”王浩听命，忙上前向守宫门的内侍吩咐道，一边引主上欲往甘露殿内而去。

    那内侍却未离去，反忙跪倒在地：“回陛下，楚王现下不在宫中。”

    伯俭不在宫中？元齐的脸刷地变了，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如意哪是去耍什么叶子戏的，她分明耍的是自己！可她到底干什么去了！现下人又在何处呢！难道，真的是去赌局耍钱了么？

    “那晚膳后，梁尚宫有没有来过甘露殿？”于若薇见天子变脸，猜到缘由，忙上前替主上问道。

    “小人……不记得了。”那内侍虽依稀记得好像是有个内人来过，但他并不认得什么梁尚宫，也不敢确认，只请元齐先往宫内稍坐，又即刻叫了楚王近前伺候的内侍前来回话。

    “楚王做什么去了，梁尚宫来过没有？”元齐直问回话之人。

    “回陛下，梁尚宫晚膳后来甘露殿找大王，大王便与尚宫一同出宫，游赏万花会去了。”那近侍无所隐瞒，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述说了一遍。

    “出宫游赏万花会？”元齐没有料想到梁如意竟然又私跑出宫了，简直就是无法无天！更可恨的是，她想要出宫玩乐，为何不来求自己带她去？反倒诓骗自己去求伯俭：“哪里的万花会？”

    “就是花市，万花会西京晚上最热闹的地方，就在天王院那边。

    离紫微城不远。”近侍恭敬地回道。

    “看，楚王就比朕多知道这些好地方。”元齐干笑了两声，向王浩道：“你方才还羡慕外头热闹，走，今日朕也带你出宫，去凑凑热闹！”

    于若薇见主上也想微服去花市，想来必是打算去找如意，忙又细心地问那内侍：“梁尚宫出游，不可能着内人的冠袍，她换的什么装束？”

    “尚宫换了男装，藏青无纹饰的窄袖束腰袍，皂靴皂革带，软幞头。”那内侍也是个机敏人，见皇帝也说要去花市，虽不敢乱揣测缘由，但忙把如意今晚的装饰细细地述来。

    元齐得了这些大致的消息，便赶紧回到天福殿，更了便服，携了王浩，也出了宫往花市而去。

    天王院的花园子是西京最大的一处牡丹花市，院中所植牡丹竟有十万株之多，万花会时节，竟相绽放，绚烂夺目，人间繁华，富贵风流，如此便是已极。

    华灯初上，院中张帷幕，列市肆，除了贩售牡丹鲜花，还有各样新奇服玩，和表演歌舞百戏的彩棚等等，逛花市的人群，男男女女，全都头簿牡丹，熙熙攘攘，摩肩擦蹲，好不热闹。

    元齐与王浩甫一进入花市，就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久居深宫，一下子见了这世间浮华，自是感叹不已，又暗自欣慰自己治下，能国泰民安，百姓乐居，距生灵涂炭的战乱不过几十年，已有如此升平之世，也不枉自己平日操劳用心了。

    元齐带着王浩，也买了两朵牡丹，簪了花，一边四下游逛，一边在人群中留意搜寻自己要找的那二个人。

    花市的正中，是歌舞彩棚，管弦袅袅，正有貌美舞姬十数人正在起舞，皆身着白衣，手执鲜花，夜色下，恍若仙人，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聚集在一处。

    元齐仗着个子高，便立在外围一处台阶之上，远远观望，看了一会歌舞，又扫视了一下人群，一眼就发现人群侧角之处，背对着自己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男装藏青袍衫，软幞头，簪戴一支魏紫，再看一眼身边，立着个素袍的男子，看身形不正是伯检么？

    “王浩，你看。”元齐指了一下，叫王浩确认。

    “小人看起来，应该是。”王浩撑着脖子仔细认了一回，低声问：“那陛下，我们过去么？”

    元齐看了看水泄不通、人贴着人的观众，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还是不便挤进去，便吩咐道：“你走近些，去把他们叫过来。”

    王浩领命，下了台阶，挤到近处，隔了几排人，呼道：“如意！”虽是大声，但还是湮没在人群的嘈杂和歌舞丝竹之声中，只能又再大呼了一声。

    如意正在吃炒栗仁，隐约中似听到有人呼自己名字，听不真切也就没在意，又叉了一枚栗子，刚放入自己口中，又好像听到了一声，不免警觉，忙侧过头去，还未见着王浩，便一眼看见了立在台阶上，灯光映衬下的魏元齐。

    他怎么也跑到花市来了！！！如意不禁手一抖，用来插栗子的竹签掉在了地上，糟了，他一定是发现自己不在，特意来找的！赶紧回过头去，假装没听见没看见，一口吞下栗子，对楚王道：“二哥，我们走吧。”

    “怎么了？这才看了一半，要去哪里？”伯俭有些诧异。

    “我......我想去净手。快跟我来。”如意也不管伯俭怎么想了，只一把拽过他，往背离元齐的方向，硬挤了出去，落荒而逃。

    元齐立于高处，看的清清楚楚，王浩怎么叫的如意，如意怎么侧头看到的自己，然后她又是怎么迅速牵了伯俭离开，不禁心中暗道：好你个梁如意，当着朕的面，你就敢这么玩？这是不打算回去了么？

    只未作迟疑，快步走到一脸尴尬的王浩面前，说了一声“赶上去。”便也顾不上人多拥挤，直用力挤过人群，往如意的方向追去。

    如意心中有鬼，一路疾走，不时用余光往身后瞄，忽见元齐挤入了人群，便知不好，更直接跑了起来，可伯俭却觉得不对，止住了步子：“如意，你跑什么？”

    如意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她才不要被当街元齐逮住呢，只道：“一会再说，二哥你不跑，那我自己先跑了。”说着，甩开手，自跑了下去。

    楚王见此，自然不能让如意一个人私下乱跑，只略往后张望了一眼，也没看真切，便紧紧地先赶上她，一起一路下去了。



梁如意隐匿酒楼 魏元齐邂逅映青
    如意跑了一会，只觉气喘非常，又担心元齐逼近，暗道不好，这么下去早晚被他撵上，还需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抬首，看见路边一间酒肆，便引着伯俭转到了楼后。

    楼后是一片亭台廊榭，间杂万朵牡丹，美景醉人，原是天王院赏花的绝佳之处，如意却无心多看，一把抓过伯俭从后门闪入了酒肆：“掌柜，要楼上一间包间，僻静些，能看景的，随便上些酒菜。”

    说罢，看着楚王：“二哥，你快给钱呐。我们上楼去！”

    伯俭却未伸手，他已猜到了几分，驻了足，冷着脸问道：“后面是有什么人在追你么？”

    “二哥！”如意嘟着嘴，撒娇道：“上了楼，再与你说。”

    掌柜看了一眼如意簪着的魏紫，赶紧招呼伙计：“快把二位迎到楼上，选一间最好的包间。”

    又陪着笑脸向伯俭道：“客官不急，用完了再结账也不迟，赶紧请吧，可别让这位小兄弟久等了。”

    伯俭只得随着如意上了楼，进到包间，伙计上完了酒菜，如意又特意嘱咐了一回：若有人找自己，需先通告，不要直接领人上来，随手将门插上了，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如意却不入席，而是走到窗边，轻轻打开了一条缝，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全神贯注地看着下面。

    “你怕什么呢？”伯俭见她这一番举动，分明是在逃避：“见了什么人，那么胆战心惊的？难道是宫里的熟人么？”

    “嘘——”如意赶紧把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伯俭不要大声。

    “陛下如今待你不薄呀，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伯俭凑到了她的耳边，低声问道：“你出来，不是向陛下请过示下的么？为甚么怕人瞧见？”

    如意转了转眼珠，此时再隐瞒伯俭，已无必要：“二哥，其实我……没和陛下说，要来花市的，只说找你耍叶子戏去了。”

    “如意！”伯俭脸色大变，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她竟又玩起这种两头蒙骗的把戏来了，自己则再一次变成了私自带她出宫：“你以为陛下发现不了么？你这般欺君罔上，是不打算回宫了么？不然等下回去后，你又要如何自圆其说？”

    “发现就发现了。”如意一脸不以为然：“我只是烦陛下啰嗦，其实说了也没有什么，陛下又不会怪罪我的，更别说你了，二哥且放心，就当不知道便是。”

    “刚才街上，那跟着你那人是谁？已经发现你了么？”伯俭听如意这么说，虽心下稍解，还是不太放心。

    “呃.......其实，我也没太看清，好像是......”如意没有具体说出，只提议道：“二哥，我们在这里看看，他会不会跟过来罢？”又用眼神示意窗外，伯俭听闻便顺着她的示意，也凝神屏气地从窗缝中向下张望。

    元齐追到楼阁间，却见如意不见了踪影，只得缓下了步子，也转过了酒肆，来到这一片楼阁间，穿行走动，四下张望。

    这一回，伯俭在楼上看得真真切切，忍不住狠狠瞪了如意一眼：“你真是胆大妄为，还不快下去！”

    如意只浅浅一笑，仍将手指置于唇前，摇了摇头，还是示意伯俭暂先不要声张，只静观楼下的元齐要作何打算。

    元齐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牡丹花丛簇拥下的，面朝池塘的回廊上。

    “陛下你看！”王浩眼尖，用手一指，暗声提醒道。

    元齐看去，廊柱边似坐着一人，藏青袍，软幞头，簪着魏紫，正在赏看池塘边的牡丹。

    哈，坐下来朕就看不见你了么？还想指望这人来人往的，挡住你不成？元齐毫不犹豫，一个箭步穿过游人，冲到那人身后，用手牢牢把住她的肩头，悠悠道：“令白，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缓缓回身，自然不是如意，虽作男装，却实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面如玉塑，口若桃花，特别是那一双如星月般闪亮的美目，摄人心魄，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元齐一惊，自觉造次，忙收了手，一脸窘态：“抱歉，在下认错人了。”那美人也瞬间红了脸，忙站起身来，轻轻一拜，低着头，结结巴巴道：“不妨事的......这位郎君，是在找什么人么？”

    王浩赶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那美人好几眼，方开口问道：“这是位娘子吧？怎么做这一身打扮？”

    那美人脸更红了，也更美得令人窒息，只轻声答道：“是，妾出来赏牡丹，男装方便些。”

    王浩往前一步，挡于元齐身前，接着问道：“不知娘子哪里人士，姓甚名谁，父母何人？孤身一人在此，意欲何为？”

    “暧~~人家出来赏花而已，你这般刨根问底做什么？”元齐却止住王浩，天子知道他心里在怀疑什么，这时间、这地点、这身打扮，是凑巧了一些，像是刻意为之，不过这般美人，想来不会是别有居心，图谋不轨。

    美人闻听也不避讳，樱唇轻启大方道：“妾居家就在西京，小字叫做映青。不知郎君哪里人士，如何尊称？”

    “在下……是京城特地来洛阳赏花的。”元齐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笑道：“家里人唤我三郎。”双眼却在美人的身上来回游走，挪不开去了，又漫不经心的问：“映青，我在找一个人，和你一模一样的打扮，不知你可曾见过？”

    “好像……方才是有见过的，往那边月陂堤方向去了......”美人见元齐目光灼灼，忙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咬了咬嘴唇又问道：“三郎，可要妾带路？”

    元齐闻之心中一动，不免大喜道：“如此甚好，那便劳烦娘子了？”说着，便随着那美人沿着池边、踏着□□，往牡丹深处而去。

    王浩见状，嘴角隐隐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故意放缓了步子，远远地拖在二人身后，也往那方向而去。

    周边虽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但他们三人刚才交谈之处，刚好便在那酒肆的窗户底下，虽听不完全真切，但伯俭和如意也听了个大概。

    伯俭用手一戳如意的幞头：“你还不快下楼赶上去？让你只顾着玩耍，这下好了，陛下要是到了月陂堤，必是要扑了个空，寻不到你！”

    “二哥你还看不明白么？”如意冷笑了一声：“人家那是郎情妾意，正在兴起呢，不过随便找个由头，一同约往月陂堤赏景去了，我若是赶去，岂不是搅扰了圣驾，败坏了兴致？”

    伯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无奈道：“如意，你真是恃宠而骄！我倒要看看你等下回宫，要怎么向陛下交待。”

    “陛下这一时半会回不去了，我等下早些回去，死不承认便是。”如意笑嘻嘻坐回桌边，招呼伯俭：“二哥，现下无事了，不能废了这一桌好酒菜，他谈他的风月去，我们喝我们的酒，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伯俭说不动如意，只得随了她坐于桌前，二人推杯换盏，吃喝了一回儿，又结了帐下楼，赏了一回牡丹，把剩下那一半的花市又逛了个来回，到底心里有了事，并未耽搁太久，便早早地回了紫微城，也已算尽兴而归了。

    月陂堤上，没有市肆，只有花月水景，不似天王院那么喧哗，人也少了许多，月映水中，人移花摇，是赏景的绝佳之处。

    元齐来到堤上，引路的映青缓缓转身，嫣然一笑：“三郎，这里就是月陂堤，二位自己寻人罢？那妾.......就先告辞了。”

    说着，飘然一拜，便要离去。

    “且慢！”元齐上前一步，伸手擒住她的纨扇，不让她走，笑吟吟道：“在下远道而来，对西京多有不熟，怕辨不清方向，不知能否再烦劳映青一程？引我在这月陂堤附近找寻？”

    “这……”映青略有些犹豫，止住了脚步没有继续离去，但也没有答应下来。

    元齐是情场老手了，除了在心直口快的如意面前无所遁形，只得剖心剜肺，常常愁苦不堪，旁的风月场中，从来都是如鱼得水，浪荡逍遥，从未曾失手过。

    此时，只一见映青这姿态，便知有机可乘，轻薄之意一下子浮上心头，顺势把那纨扇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又贴在美人的眼前扇了两扇，柔声道：“如今暖和了，夜里都是些飞虫，扰得人烦心，在下为娘子一路扇去，可好？”

    映青吃惊地打量着眼前这英俊风流的贵人，竟还如此柔情解意，一点架子都没有，不免受宠若惊，忙娇声推辞道：“岂敢劳烦如此，妾带着三郎随处走走便是。”

    二人并远远跟随的王浩，便在这月陂堤的美景中来回闲荡，说是寻人，元齐的眼睛却只往映青身上看去了。

    元齐心里早就明白，方才那一处亭台楼阁之间，自己便跟丢了如意，她是不可能在此处能寻得到的，不过想想她既和楚王在一起，应并无大碍，也就一时只顾得上眼前的美人了。



月陂堤郎情妾意 天福殿拈酸吃醋
    元齐与映青二人详谈甚欢，不觉已把月陂堤走了个来回，此时已然不早，月上中天，夜色朦胧，游人稀稀落落地大部分都归了家，映青抬起头问元齐：“三郎，你要找的人找了一晚上，她一定是很重要的人罢？可却没有寻到，这要怎么办呢？”

    “一个故人……”元齐笑了笑，没有多说，只道：“虽没寻着她，今晚却邂逅了娘子，何其幸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三郎说笑了。”映青娇羞无比，含媚传情：“月陂堤上四徘徊，徘徊来、徘徊去也没寻到人，既然无功那便要返了罢？”

    元齐不理她的话，盯着她看了两眼，伸手搂过她的腰，对着水面：“水心云影闲相照，映青你看，美人如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

    映青被元齐揽在怀中，只觉浑身烧烫，紧张不已，也顾不上再附庸风雅了，只颤音道：“男女授受不亲，妾不是轻薄的女子，还请三郎，别这样～～”

    元齐转过头，邪魅一笑：“映青这么说，那却是我乃轻薄之人了？”说着，手上用力，将她推贴在自己胸前，低下头，越凑越近。

    映青赶忙用手推档，她今晚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一半，成功地引起了眼前之人的兴趣，可她要的显然不是这般随性的露水姻缘：“三郎，虽然此处僻静，可这到底是大庭广众，这般大不妥。”

    元齐愣了一下，立刻松开了手，这美人明明是故意在那牡丹廊中候着自己的，此时却要故作矜持？这算是什么？欲擒故纵么？

    “在下失礼了，还望娘子不要计较。”元齐没有如她所愿带她回宫，这是他早些年放浪形骸的做派了，当初陆纤云就是这么跟的他。

    可如今到底不一样，既得到了心上人，其他的美人，哪怕再诱人，也就不那么在意了：“你说的是，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罢，别让父母家人忧心了。”

    言罢，双手将那柄纨扇郑重奉还原主，映青见此，失望之情自不待说，但面上并未表露半分，只假作如释重负的样子，浅拜辞别：“那妾就此别过了，至于这纨扇，今日得遇三郎，妾三生有幸，这纨扇就留给三郎做个念想罢。”

    元齐复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确实少见的美人，娇媚无比，自己的后宫中，也就被发去修道了的沈窈可以争上一二，余者，皆不如这般美貌，又不觉略有些可惜。

    于是，收了手，把纨扇递给王浩，从腰间摸下一块玉佩递给映青：“多谢娘子，那在下，也留一样东西给娘子做个纪念，日后若有缘，自会再见面。”

    二人含情脉脉地互换了信物，依依不舍地道了别，各自分头往回而去。

    天福殿中，如意独自躺在自己床榻上，她早早梳洗完毕，就想歇下，可不知为何，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仍不免都是今日在花市所见的那一幕。

    一个媚骨求欢，一个轻薄浮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苟且在一处简直是暴殄天物，如意心中暗暗骂道。

    又不知过了多久，元齐回到了殿中，如意听得声响，强睁开已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坐起身来，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一下，蹑足从帘后窥探。

    只见皇帝危座于寝殿之上，众宫人正在服侍他梳洗更衣，环顾四周，似并没有那个叫映青的美人跟随，如意松了一口气，暗呸了一声，他演不演活春宫又与我何干！便回转自己的床榻复又重新躺卧了下来。

    元齐收拾停当，掀帘来到如意的侧间，见她闭着双目，已然睡下，只凝视了一会，便欲退回。

    如意本不欲理他，但闻听他已到了自己的床前，又不免意气难平，微微睁了眼，斜靠起身子，悠悠讥讽道：“三郎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美人不用伴驾左右的么？还是新承了恩泽，娇无力到难扶起了？”

    元齐闻听，不觉来气，她把自己耍得团团转也就罢了，竟还躲在暗处偷窥自己！上前坐在她身边，嘴角带着一丝魅笑，逼视她：“令白不是在甘露殿耍叶子戏么？怎么对朕和映青的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如意一愣，才发现自己一时逞口舌之快，完全忘了诓他出宫这事了，不觉涨红了脸：“是，妾本来是在玩牌的，可陛下却自己出去逛花市了，妾也便想跟出去随侍陛下罢了，却不料陛下竟是和人幽会去了，妾自觉多余就又立时回宫了。”

    “你睁眼编瞎话，自己都脸红了不知道么？”元齐瞪了她一眼。

    “妾说瞎话了？”如意冷笑了两声：“那位窦家的千金贵女，才是没有一句真话，就连映青那个名字，也是今日才刚起的吧？”说着，拍了一下床榻上那影青瓷枕。

    “窦家的？”元齐疑惑道：“何以见得？”他虽知道今晚的映青，必是有人得了宫中的消息有心安排了，在那处特意等着自己的，但不明白和窦氏又有什么关联。

    “美人如云眼前过，陛下见多了，自然记不住。”如意一撇嘴，她只一眼便认出了今晚的映青，就是早上那位在西园献花的窦氏美人：“可人家上午献宝，陛下敷衍了事，晚上只得又守株待兔，美人那么用心，陛下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啊。”

    “朕会去查的。”元齐的脸黑了下来，本来这事就必是宫中有人透了消息出去，看在映青的份上，他原也不想多做追究了，但此时如意挑破了是窦氏，那便有些意思了，西京的首富大族，手竟那么长，西京留守为他做荐也就罢了，如今竟伸到自己的身边来了。

    “有什么好查的？人家不过要讨陛下欢心罢了。”如意忙制止道：“陛下玩了窦家的瓷器，收了窦家的院子，今夜还宠幸了窦家的美人，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陛下费心费力，就算查出来了又如何？”

    如意心里并不想元齐去彻查，毕竟自己的今晚的装束，只有甘露殿中的人才知道的详细，可那窦氏为了吸引元齐，竟作一模一样的打扮，若细查起来谁透出去的，万一牵扯到楚王便不好了。

    “令白，你不要胡说！”元齐闻听，却有些急了起来：“朕今夜什么时候宠幸过什么人了？”

    “没有么？三郎……这亲昵的称呼，好像连纤云都从没有这么称过罢？”如意忍不住醋意大发，从小到大，只因并非血亲，她连一声亲近的三哥都没叫过：“本就是郎情妾意，又何必欲盖弥彰？陛下的这点心思，妾从小到大可是见得多了，人前装装样子也就罢了，妾这里，陛下自己信么？”

    “还不是为了找你？朕叫映青带个路罢了。”元齐斜了她一眼，见如意满脸忿忿不平：“令白，你今晚怎么讲话这么冲？还联想出这许多无中生有的事来？可是……在拈酸吃醋？”

    “呸！”如意闻听心思被他点破，不免更加恼了，红脸嗔道：“陛下是什么人？九五至尊！后宫佳丽三千，妾又算得上什么？不过一个宫人，贱婢罢了，哪里也敢捻什么酸，吃什么醋？！”

    如意讲话不好听，元齐却反咧嘴笑了起来，伸出手一捏她的脸蛋：“令白这话说的不错，朕那么多美人，不少哪一个，也不多这一个。你若是吃醋，酸死也吃不过来。不过，朕还就喜欢看你吃醋生气的样子！”

    “陛下就喜欢看妾伤心难过的样子是么？”如意虽知道他在与自己开玩笑，可还是心下一寒，不觉想起许多旧事来，心中酸胀难耐，忽得站起身来，面朝窗外，背对元齐，不让他瞧见自己渐渐发红的眼圈。

    “真的恼了？”元齐走到她身后，自己不过与人打情骂俏了一回，也值得她这么嫉妒？牵住她的手，想要拉她回来：“你这般乱耍小性子，是平日里被朕宠坏了是么？”

    “陛下的宠爱，妾无福消受。”如意抽了抽鼻子，并未回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妾把终身托付给陛下，不知是对还是错，亦或不过那晚冲动罢了；可妾知道，若是托付给别人，这种气，他是绝对不会让我受的。”

    元齐闻听，只觉得从头顶心凉到脚趾尖，立时松开了抓着如意的手，呆坐回她的塌上，元齐如何不知她口中的他是谁，又如何不晓她此话是何意，一时也无从再开口了，默了半晌，方勉强憋出一声叹息：“是，原是朕不配！”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谁也不再说什么了。

    许久，如意平复了心情，转过身子，破涕为笑，躬下身子，故意凑到元齐脸前，揶揄道：“陛下不就是喜欢，看妾吃醋生气的样子么？如此这般，可好看么？可好玩么？”

    元齐本就心存芥蒂，如鲠在喉，此时对着如意那张笑脸，也辨不明她之前那些言语，到底是真心实话，还是虚情假意，只能不做多想，权当她只是在玩笑。



使小性险受责罚 忆往事难免思旧
    事涉长沙王，元齐到底心里隐隐不是滋味，不免扯着嘴角，眉毛一扬：“好玩？那令白，今晚去花市，也好玩么？”

    “花市自然是好玩的。”如意未觉异常，仍是嬉皮笑脸：“只是不如陛下去花市好玩罢了，下次陛下再去，可记得带上妾？妾可以给你陛下递水的……”

    “放肆！”元齐未等如意说完便打断了她，用手捏起她的下巴：“你欺君罔上，私逃出宫的帐，朕还没给你算呢！”

    “陛下你捏痛妾了。”如意掰开了他的手，直起了身子，元齐此时突然提起这事，分明是心虚了要转移话题，可又不知要如何自辩，只得硬着头皮道：“妾有罪，自有司正局决罚，陛下秉公处置便是了。”

    “还敢嘴硬不认错？朕如今动不了你了，还要等回京城是么？”元齐拧了眉头，顿了一顿：“朕今日没有警告过你么？若是敢有其他的……该如何？还要朕再提醒你么？”

    如意知其所指，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妾没有耍钱。”便不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了下去。

    “装什么傻？”元齐冷哼了一声：“去把戒尺取来，别让朕不说第二遍！”

    如意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收拢双肩，可怜巴巴立在元齐面前，不言语，也没有挪动地方。

    “你在等什么？”元齐看她那死皮赖脸的样子，忍不住低吼道：“你是不是还想说，若是他，你再张狂，也不会动你半根毫毛的是么？还是准备杵着不动，等着他从千里之外赶来救你？”

    咽了一口唾沫，又继续恨道：“别说他赶不过来来，就算他现在就在这里，朕当着他的面，揍得你皮开肉绽，哭爹喊娘，你信不信，别说救你了，他连眼睛都不会斜一下？！”

    “妾不信。”如意没忍住，扬起了头，少泓不是软弱忍耐的性子，他对自己怎么样她更是清楚：“陛下怕是以己度人了。”

    “以己度人？好，朕在你心里是如此不堪，可他就真的这么好么？”元齐心中凉透，冷笑道：“汝南事发，他除了上疏谢自己的罪，没有为你说过半个字的好话，求过半个字的情！”

    元齐呼出一口粗气，怒道：“朕谨小慎微如此，尚知道为救你，以一己之力对抗几乎整个朝堂，行本不可行之事。可他呢？分明本就是你受累于他，却只知道替自己开脱！他在朝堂上那些党羽，甚至想把罪责都推到你一人身上，置之死地而后快，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是皇帝第一次在如意面前，如此怒骂长沙王。从前，他虽与少泓有嫌隙，多是避而不谈，从未向她去述说他的不是，今日如此，如意不免听得心惊肉跳。

    可少泓不是那样的人，她了解他的苦衷，今日自己不过失口提了一句他，元齐便成了这般模样，若当初少泓敢为她脱罪，把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元齐还不知道要如何嫉恨如何发狂了。

    此时此刻，如意自知越抹越黑，只得低头认道：“妾有罪，妾这就去取戒尺。”

    说罢，走到自己的橱前，从里面取出一只银罐，放在元齐面前的桌上：“陛下，这就是你赐给妾的……戒尺。”

    元齐无比诧异，自己叫她去拿戒尺，她却取给自己一个罐子，是算是什么意思：“这是戒尺吗？！梁如意，你今日万般无理取闹，是真的皮痒难耐，想好好挨一顿打了是吗？”

    “这就是戒尺。”如意一脸尬色，所以她方才杵着不动，并是不他所想的别的缘故，实在是这戒尺已然拿不出手了：“妾和这戒尺有仇，前段日子，把它碎尸万段了……”

    元齐闻听，忙打开罐子一看，果然是紫檀木粉，不觉震惊不已：“你一个大活人和一块木头过不去？你这是和朕有仇，想把朕碎尸万段罢？”

    可有一转念，如意素来鬼怪精明，怎至于蠢到这种程度，把块木头当成自己？就算是碎了尸，不挫骨扬灰还随身带着？稍缓了缓脸色，试探道：“令白，别拿这木屑来愚弄朕了，去把戒尺拿来，你老实一点，说不定朕还手下留情。”

    “妾不敢诓骗陛下，这罐子里就是戒尺。”如意见他似有松动之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又问：“陛下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说。”元齐自然是纳闷。

    “那陛下要先答应妾一件事。”如意舔着脸道，她料元齐只是吓唬吓唬罢了，准备给他个台阶，让他先答应下来不责罚自己。

    “朕不答应！”元齐并不入套，只沉着脸断然拒绝：“一根木头而已，朕没这个兴趣！你既取不来戒尺，朕可就传杖了？你莫要后悔？”

    如意心下一颤，忙上前扯着元齐的衣衫，委屈无比道：“陛下，这……今晚，明明在外寻花问柳的是陛下，为何回了宫要受责罚却是妾，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元齐抬首看她：“欺君，忤逆，私逃，毁损御赐之物，哪一样不够你一顿好打的？”

    “是，妾不敢求宽恕。”如意咬了咬唇，她知道那都是些借口，自己一时言语不慎，触到他的心经才是真正的缘由。

    可闹腾了这一晚上，最后还不是自己倒霉？只得哭丧着脸，哀声道：“可陛下，也总得先听妾把话说完罢？”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元齐心情复杂，他听如意那一番话，心中实在酸涩难耐，无处排解，可说到底又如何舍得动她。

    “欺君，是；忤逆，是；私逃，也是。可妾并不是故意要损毁御赐之物的。”如意拿过银罐，捧在手上示给元齐：“那柄戒尺，原是陛下用来教训妾的，妾为此心灰意冷，想要与陛下决断，幸亏陛下亲自寻了妾回来，才有今日，不然，妾与陛下也许，从此也再无相见之日了。”

    说着说着，如意回想起旧事，又不免红了眼圈，声音哽咽。

    元齐立刻心中大恸，是啊，他和如意如此艰难方有今日，自己却如何不懂珍惜！岂止是不能再见，简直是差一点便生死两隔，她心口那刀伤也才好了没多久吧？

    他伸手拉过如意，把她揽到了怀中，用手指抹了抹她湿漉漉的眼眶：“看把你吓的，朕不过说笑一下而已，你竟当真了？还有，不许哭，不然朕要是真的恼了，可说不好。”

    “嗯。”如意乖巧地应道，如释重负，只又继续把话说完：“陛下把戒尺赐给妾，妾以为陛下的意思，是往后再也用不到它了，原本是要把丢了的，可如此好的紫檀，终是不舍，妾便把那戒尺找人研成了檀香末，时常带在身边，也算是谨记陛下的教诲。”

    檀香末？元齐惊得张了口，差点没合拢，用手指点了一下如意的鼻尖：“令白你怎么这么傻？白檀才是檀香，紫檀没有香气，是做不了香药的。”

    呃……这是如意第一次知道檀木也是有分别的，亏她还当个宝！顿觉难以为情，可又不甘承认，忙开了盖子，凑到元齐的鼻前，强词夺理道：“并非啊，陛下你闻，这分明就是檀香的气息。陛下身上有的味道，妾岂会闻不得出来？”

    “是有些相似，但不是，令白若喜欢这个味道，朕明日另给你些好白檀。”元齐抬了抬眉毛，努力克制住自己，不笑出声来：“人都道梁公主才学出众，博闻多识，朕怎么觉得你……徒有虚名，什么都不懂呢？”

    “陛下又不是第一日认识妾，茶花香画这种风雅的东西，妾自然都是不懂的。”如意嘟着嘴，她自幼所学，都是些大道哲理，德行也以素检为贵，奢靡享乐的东西多不在行，唯一知道的那些，还都是元齐私下带她玩的。

    “朕知道。”元齐捧起她的脸，深情道：“令白所擅，非这些俗务可比，所以令白，本来就是圣人呢？”

    “妾要是圣人，也不是陛下宫里的圣人。”圣人意指皇后，如意却不想再听他提起这事了：“妾不会取悦人君，不善字画，不信道法，不会制香，更赏不来那国色天香的牡丹，简直就是朽木一块，配不上陛下。”

    元齐听如意这话虽短短不长，却酸出天际，把他自己、连同后宫中的几位宠妃，乃至今日的窦映青全都讽刺了一遍，不免窘道：“令白原来这么会吃醋呀？朕倒是低估你了，可你这醋实在吃的没来头，朕今晚真的没有与窦氏亲近，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真的么？”如意将信将疑地抬头问道。

    “朕骗你作甚？”元齐反问道：“朕若幸了窦氏，会不把她带回来么？朕就是再薄幸，也不至于德行如此不堪罢？难道令白觉得朕是始乱终弃之人？”

    “陛下先去无端撩拨美人，可又不带她回宫，这和始乱终弃又有什么分别？”如意讲话直白，毫不留情面：“更何况窦氏那么有钱，陛下明明早就收了别人的嫁妆了，陛下的德行妾不敢妄评，可如今这么做真的合适么？”

    “你这是在故意找茬？”元齐无奈：“朕若纳她，你要生气；朕顾及你的感受，不带她回来，你说朕德行有失，朕到底要怎样才好？”

    “妾不是吃醋的人，不会生气的，陛下想纳便纳。”如意斜了元齐一眼，挣脱了他的怀抱：“陛下无需顾及一个宫人的感受，若嫌妾在这里碍事，美人来了，妾搬出殿去就是了。”

    如意对窦映青并没有什么成见，就如元齐所言，后宫美人如云，不少哪一个，便如当初宠冠六宫的沈窈，去了也就去了，自然也不多这一个。她所气的不过是自己所托之人，那轻薄浪荡的样子罢了。

    “还说不生气。”元齐赶紧又追凑上去，重新环住她，哄道：“不提今晚的事了，都是朕的不是，夜深了，和朕一起歇下吧？”

    “是，夜深了。”如意看了一眼更漏，再一次推开了他：“妾今日逛了一整天累了，现在困得很，就在这睡了，陛下也赶紧歇吧？”

    说罢，往自己床上一躺，她到底不能容忍元齐前一时与人调情，后一刻便揽她入怀。

    “好罢。”元齐自知无趣，也不做勉强，回了自己的床榻。

    二人各自躺在床上，回味今日之事，难免心中各有所思，却还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曾经的过往种种，岂是一时半会就能烟消云散的。



为故人尚宫敛性 求天机真人做法
    第二日，一觉醒来，元齐与如意就都像全忘了一般，谁也再不提起昨日之事来了，元齐看如意照旧如日常般眼中带笑，如意则只是尽心服侍皇帝，没有半分逾越之处，却不似往常那般嬉笑了，元齐问她话，她便规矩作答，不问则常常缄口不言。

    “令白今日，怎么这般乖巧了？”元齐上午没有安排，只在殿中休息撰文，到了晌午，已然仔细观察了她好几个时辰，终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直问道。

    如意瞟了一眼元齐正在著的文《内东门弹丸壁记》，不免腹诽，高祖贵为天子，喜欢戏弹丸已是少见；可这一位，竟还煞有介事地撰文记之，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换了平常，她早就开口奚落了，可今日只暗自笑笑，双手接过赏春端来的午点，恭敬地奉上：“妾本来就很乖巧的，难不成，听话还不讨陛下欢喜么？”

    元齐接过午点，进了二口碧涧羹，便置于在案上：“乖巧听话朕自然是欢喜的，可令白这是心里有怨气，故意给朕冷脸看。”

    如意心中不免暗骂，我已退让至此，你却还要不依不饶，口上只道：“妾不敢。”便不再多说一字。

    元齐张口一笑，她有什么不敢的？只换了话题，一指盘中那炸得金黄酥脆的蜜裹牡丹花瓣：“牡丹生菜，时令的好东西，你不尝尝么？”只等她如往常般故作谢绝，自己便好再哄她开心。

    “妾谢陛下恩赐。”如意对美食本没有成见，平日里时常忸怩作态，那也是要凭心情的，今日她只果断地谢了恩，夹起几柳牡丹生菜，接连送入口中，爽快非常。

    如意顺从得出乎了元齐的意料，不免深觉无趣，已然准备揽她入怀的双手，生生地收了回来，枕于脑后，仰身沉思了片刻，复问道：“令白，你今日这般装腔作势，能坚持多久？不怕没几日便露了马脚，朕反不适应了？”

    “妾不是装腔作势，妾是真心的。”如意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人都是会变的。陛下变了，妾也要学着改变，陛下不必问妾能坚持多久，也许妾往后一辈子便都是这样了。”

    “朕没有变，朕也不希望你变。”元齐郑重道：“还记得么，那一晚，朕允诺你的，不琢为世器，真性何需伤？”

    “陛下没有变么？”如意不觉好笑，主动爬坐上他的腿，双手环勾住他的脖项，贴近耳语道：“陛下从前纨绔好色，不学无术，是真的一点没有变呢？真性是个什么东西？真性就一定好么？”

    如意身上蔷薇水醉人的香气，立刻包覆了元齐整个人，他心神一荡，揽住她的腰，用力深吸了两口，故意调侃道：“你这是指斥乘舆。”

    如意赶紧晃了晃脑袋：“妾可不敢，妾这不是在努力学乖么？也要像别的美人那般，端庄贤淑，善解君意才好，不然祸从口出……”如意迟疑了一下，缓缓道：“陛下总是要责罚妾。”

    其实，她如此这般，并不是担心自己，只是忧惧若再多话失口，难免使这多疑敏感的皇帝，因猜忌魏少泓而对其不利，做出让自己恨绝的事情来，这一辈子，她失去的太多了，不愿再失去亲兄长般的少泓，更不愿因各种缘由渐失对元齐的深爱，自己受点委屈倒没什么。

    元齐垂下了眼眸，他是怜香惜玉之人，其他的那些嫔御，他有几分喜欢的，或是不怎么待见的，惹他生气了，也都从来没怎么动过手，哪怕是像沈窈那般罪大恶极的，也不过按律打发了便是，可到了如意这里，不知为何，反倒时常威胁教训她。

    “朕是不是真的太苛责你了？”元齐问道：“朕从前责罚你，你恨朕么？”

    如意一脸茫然，那只是她的借口罢了，她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怕他诛杀少泓罢？那还了得？若要论恨，她能恨的，或是该恨的，实在太多了，却不是挨打的缘故，此时只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当然不恨，陛下是妾的夫君，妾怎么会恨呢？”

    “当真？”元齐盯着她，不甚自信。

    “自然是真的。”如意甜甜笑道：“挨打是滋味不好受，可是妾知道陛下心里还是疼妾的，所以只是有些怕罢了，又哪里谈得上恨呢？不过，以后妾都听陛下的话，再不惹陛下生气了，那就连怕都不用了。”

    “心存敬畏是好事。”元齐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她一下，眼神中闪过几分犹豫，向她确认道：“那从今往后，令白果真都听朕的话了？”

    “嗯。”如意用力点了点头。

    “那……嫁给朕！”元齐立刻吐出了心里纠缠了半天的三个字，又特意补充道：“说过的，要听朕的话！”

    元齐虽铺垫了那么久，可话一出口，如意却还是清醒得很，立时在他眼前竖起了三根手指：“妾自然听话，不过，三年，陛下忘了么？”

    “记得。”元齐尴尬地笑了笑，只得作罢。

    午后，元齐在五凤楼大摆宴席，又召集西京父老五百人于楼下一同宴饮，声势浩大，歌舞升平。

    西京百官皆列宴，窦琰亦在其中，宴毕，元齐又邀了伯俭并苏确、□□如一同到天福殿中观看自己写的观弹丸壁文，刚一入殿，尚未展卷，沈朝中便前来求见。

    “陛下，今日大宴，惶惶然大魏盛世，臣等皆感怀万分。”沈朝中谄媚道：“转运史窦大人今日列宴，亦有感而发，特有一物要献于陛下。”

    “哦？”元齐抬了抬眉，又是窦琰？他不知那窦转运又想要出什么花样，有心不见，可窦氏既为西京首富，又是祖母昭明窦太后的母家，终是怠慢不得，只好仍示意宣召殿中。

    窦琰躬身入殿行礼，亦是满脸堆笑：“陛下，臣今日觐见，是给陛下道贺来了！”

    “朕有何喜事？卿要道贺？”元齐微微蹙眉，用余光扫了一眼如意，不知为何，莫名想起了她最晚所说的，映青就是窦氏女，难道自己的喜事，与此有关么？

    “陛下昨日临幸西园，蓬荜生辉。一夜之间，园中长出了一颗千年灵芝！这是天降祥瑞，以佑我大魏啊！臣故此特来向陛下道贺！”窦琰有板有眼地禀道。

    千年灵芝？天降祥瑞？元齐立时抬起垂眸睁大了眼睛，一扫先前不耐烦的神情，他对于这种隐秘的仙道神迹总是格外敏感。

    窦琰暗中偷眼观察了一下皇帝，见主上似很有兴致，又赶紧说道：“臣已将仙芝采摘，分外小心照护，特献于陛下！”

    说着，一名美女身着素纱襦裙，飘然若九天玄女，小心翼翼地捧着千年灵芝进到殿上，奉于主上。

    如意定睛看去，捧着灵芝的正是那窦映青，今日倒不在脸上挡块面纱遮遮掩掩了，昨日夜色朦胧，如意并未看得太清，今日仔细打量，确是少见的绝色，难怪他家里几次三番想要把她进献给皇帝，也难怪皇帝一见她就把持不住了。

    元齐自然也认出了映青，果然是窦氏女，心中不免暗自赞叹了一回如意的好眼力，不过此时，他心思只在那林芝上，也就没有多关注美人，只盯着灵芝仔细端详起来。

    果然是世所罕见的千年仙芝，元齐轻捻髭须，反复观赏那祥瑞，良久，目光落在灵芝上一处密密麻麻的印记之上，问道：“这上面似是有字？写得什么？”

    “回陛下，是有字。”窦琰禀道：“可是，字迹隐淡模糊，难以辨识，想来是天机不可泄露。”

    “窦大人此言差矣，上天既降祥瑞以示世人，方有此警句良言，何来不可泄露之说？”沈朝中不以为然，又转向皇帝躬身请道：“臣请陛下，允上清宫的得道真人玄通大师前来验看，道法通天，大师必可参透天意。”

    沈朝中的话正中元齐的下怀，虽天色渐晚，他求道心切，也等不到明日了，只急急地派人去请了玄通真人前来参悟。

    不多时，玄通大师领着上清宫一大帮道众进殿参见皇帝，手持各样炉盂法器，叉钹铃鼓，一应俱全，准备周到。

    “真人，天生祥瑞，上有天书，但字迹淡糊，难以明辨。不知真人可有道法可示天意？”元齐指着灵芝问玄通大师。

    “贫道不才，愿为陛下一试。”玄通大师领了命，就在天福殿前的宫院中，设置法坛摆阵作法，一时间香烟缭绕，清音齐奏。

    玄通大师在众道人盛大的排场下，立于正中的坛上，围着一只盛满水的金盆舞动桃木剑念起法咒，过了好一阵子，向一边手捧灵芝的窦映青说道：“请圣女入坛，举祥瑞于盆上”。

    映青立刻毕恭毕敬地登坛，行到金盆边，面向元齐，双手将林芝托起悬于金盆之上，玄通大师见时机已到，忙取出一块黄帛置于水中，继续耍剑念咒，不多时，那帛上便渐渐映出了清晰的字迹来。

    众人欣喜，忙献于元齐，只见上书十二字谶言：受天命，兴于魏；守于正，世万年。



献祥瑞争相谄媚 进美人随驾护宝
    “陛下，此乃真天意！”窦琰激动得捧着黄帛的手一直在颤抖：“陛下受命于天，兴天下、守天下，佑大魏祖宗基业万世不绝！”

    再故作深沉的帝王，也架不住上天给出如此谶言，更何况元齐这般，虽坐于龙椅上，却总觉得自己得位不正的心虚之人，他赶紧接过那天书，仔仔细细地把那十二字，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就差要喜极而泣了。

    侍立于外围的如意看得目瞪口呆，她经过昨晚之事，已下定决心往后要少言寡语，不再无端顶撞皇帝了，可眼前这一幕，却着实让她有些看不下去了，什么叫做受命于天？自己的父皇一代雄主反被篡位，这乱臣贼子也有脸自诩受命于天？

    如意环顾了一下四周，见众人也大都喜形于色，沾沾自得，不觉心里憋得难受，蹑足行到楚王身侧，低语道：“大王，这鬼把戏也太拙劣了罢？还不如昨日大王带我去逛花市，瞧见的那些走街串巷的戏法精妙。”

    伯俭闻之，眉头一紧，恨恨瞪了她一眼，暗斥道：“尚宫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祥瑞是天佑大魏，尚宫且慎言。”有些话，别人都还可以说，独独她提不得。

    “祥瑞？”如意却不领会，只用手掩口，强忍着没笑出声来：“就这一夜间长出来的蘑菇？这东西我也有，早知道陛下好这个，那我随便弄上一大篓子，自己刻上几个字，都不会辨不清字迹。”

    “如意你可看看清楚，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千年灵芝。”伯俭斜了她一眼：“你要哪里去得来？”

    “这么说来，窦大人倒真还是一片赤诚忠心了？”如意凑到伯俭耳边，提醒他道：“可是大王，这般怪力乱神之事，大王身为朝廷重臣，难道就这么置之不理，不劝谏一下主上么？”

    她自己不便开口，不明白楚王为什么也装聋作哑。

    魏伯俭沉吟不语，半晌才告诫如意：“你以为就你看得通透？天子圣明睿智，你想说的那些，陛下会不知晓么？有些事不必去较真，只要皆大欢喜便是好事。”

    如意哑然，所以众人皆明知这纯属自欺欺人，却还都乐在其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魏伯俭明哲保身不予置评，随侍众臣中，却有人和如意一样按捺不住了，出列走到宫院正中，面向天子，出言进谏。

    “陛下！”苏确高亢的声音响起，犹如一片混沌中难得的清流：“臣愚钝，可少读论语，孔子有云，天何言哉？天既不能言，又何能为此天书？如此无稽之谈，若以欺上天，则天不可欺; 若以愚下民，□□不可愚；若以惑后世，则后世必不信！”

    苏确素来刚直，所谏之言犀利无比，直指此物纯属无中生有，哗众取宠，又引经据典，直教众臣无法反驳。

    庭中诸人，除了如意等少数闻听甚觉畅快淋漓，余者谄媚之辈皆似冷水浇头一般，笑容僵在了面上不知所措，元齐也拿着天书，敛了喜色换做一脸窘态，沉默不言。

    “哎！苏相你这是何必！”眼看一场热闹变作冷场，□□如挺身而出：“天降祥瑞，古来有之，岂不闻河图洛书，天机奥义？若皆如苏相所言，难道都是无稽之谈了么？”

    “黄卿所言极是。”魏元齐如释重负，重又复了笑容，向苏确强辩道：“相国熟读经典，自是难得，可天道叵测，时时幻变，非我等凡夫俗子可随意揣摩，纵然是圣人也未必能透悟，如今既有此祥瑞，自当恭谨事之，岂可怠慢？”

    苏确见自己已然言重如此，主上却扔执迷不悟，想来再力劝也是枉然，只得深施一礼，退了回去，暂且作罢。

    □□如见自己一言便为皇帝解了围，则更来了劲头，面拜元齐大肆奉承道：“陛下以至诚事天地，仁孝奉祖宗，兢兢业业、日谨一日，才有这干戈息，年谷丰的太平盛世。臣以为天道不远，必有昭报。今日，果以灵文降世，实乃上穹佑德呀。”

    □□如不吝美辞，竭尽赞誉之能事，众臣要么自愧不如纷纷点头称是，要么深感不耻默然无语，元齐虽亦觉有些言过其实，但到底有了祥瑞之应，不觉飘飘然甚为自得。

    “臣还听闻奏报……”□□如见元齐并未谦辞，决定一次把好话都尽数说完：“陛下拜谒祖宗陵寝之后，龙洼附近的河水都变清了！此亦为从古到今少有的祥瑞啊，唯有圣君现世，方得海宴河清！”

    这河水变清更是荒谬无比，只是谁也不会特地去看，自然就无从对证了。此事说起来，本是沈朝中私下命地方官员伪报的，想以此博皇帝的欢心，不想说与□□如之后，他便自己先拿来报喜邀功了。

    “大王，你们君臣议论国事，我实在是看不懂。”如意长呼了一口气，向伯俭讽道：“我一直以为海晏河清是句好话，今日方才大开眼界，原来竟是这么个意思？”

    魏伯俭咽了一口唾沫，这一回，他也说不出什么辩解之辞来了，只微微摇了摇头，面带尴尬。

    眼见自己所爱的夫君，竟如此昏庸，如意只觉面上发烫，恨不能立时有一道地缝能够钻进去，这般场面自己跟出来做什么？还是眼不见为净罢，便趁众人不注意，赶紧偷偷溜回殿中去了。

    魏元齐则是龙颜大悦，立刻指示赏赐窦琰和□□如玉轴道德经各一卷，以嘉奖二人献瑞之功，而西京留守沈朝中则因侍驾有功，更是重新启用为吏部侍郎，得以伴驾重返京畿。

    受赏之人逐一叩谢皇帝的恩赐，窦琰谢过恩，却未起身，继续向元齐进言道：“陛下，臣蒙圣恩，愧不敢当，那仙芝其实是小女映青今日一早发现的，亦是由她亲手摘取，小心照料的。为护仙芝无恙，臣斗胆请陛下恩准，小女跟随陛下回京，护送祥瑞。”

    元齐看了一眼捧着灵芝的美人，知道这是窦琰找了个借口正式向自己献美人了，映青确是少见的尤物，元齐难免有些心动，可又想起昨夜如意的飞醋，终是犹豫不决，他抬头环视四周，想在人群中找寻到梁如意，看看她的神情再做决定，却发现她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

    “请窦氏先奉祥瑞，暂藏于明堂罢。”元齐没有回答是否需要映青随驾照看灵芝，只命人用金盒盛了那灵芝和天书，叫她小心捧着，先放到太极殿中供奉起来。

    一场闹剧终于荒唐收场，时辰不早，元齐也不叫人赏自己的奇文了，众臣告退，元齐回到了天福殿中。

    “令白，方才怎么不在院中观祥瑞？”元齐仍难掩兴奋之情，邀宠般地询问从侧间出来，上前为自己奉茶的如意。

    “妾观赏了，只是方才焚香，烟气太甚，妾有些呛咳，恐驾前失仪，故此先回了殿中。”如意答得滴水不漏。

    “令白好像有些，不太高兴？”元齐听她声音冷冽，忙看向她面无表情的脸，觉出她的不悦来了：“朕记得你是不信这些的，是不是……觉得朕很荒诞？”

    “妾是不信这些，可却没有不悦。”如意换了笑脸：“陛下喜欢的东西，妾也喜欢；陛下若能欢悦，妾也自然是欢悦的。”好听的话，原来她也是会说的。

    元齐今晚本就高兴，此时听如意这么说，更是喜不自禁，立时放下茶盏，也不顾随侍的其他人都在，伸手便想要揽如意入怀。却不意，送灵芝去的窦映青，此时回来殿中复命了，如意立刻挣脱开去，闪避一旁。

    映青进到殿中，却不跪拜，只浅施一礼，笑盈盈开口道：“三郎，妾已将灵芝和天书，皆安放于名堂之中了。”

    一声清脆的三郎，众人皆惊，本欲回侧间的如意也止住脚步，回转了身子，饶有兴致地观看来人。

    元齐的脸刷地阴了下去，王浩则立时尖着嗓子呵斥道：“放肆！驾前只能称陛下！还不谢罪？！”

    “陛下？”映青却不听他的，咯咯笑道：“妾觉得还是叫三郎好听，三郎，你说呢？”

    如意抬了抬眉毛，这个窦映青长得美貌也就罢了，倒还是个随性的人么？比那些只知道循规蹈矩，在皇帝面前终日瑟瑟发抖的嫔御可有趣多了，又想到自己以前也是这般遮拦，什么话都敢说，可惜后来在元齐的板子下，到底是收敛了许多。

    那么今日这一位不懂规矩的窦美人呢？没道理皇帝只盯着自己一个人教训罢？如意嘴角浮出一丝隐笑，突然觉得今晚，应还有一场好戏可看。

    果然，元齐的语气不善了起来：“窦氏，这里是大内，是讲规矩的地方，不是你可以随意造次的。”

    “所以，在大内就是要讲规矩的？”映青仍不改口，眉目含情望向主上，自作主张道：“三郎要妾讲规矩，那便是留下妾了，是吗？”

    元齐避开她撩人的目光，寻常美女于他而言，不过是玩物罢了，床笫之欢，可有亦可无，而这般桀骜不驯的女子，若是留下，难免会给后宫添乱，若说之前尚有几分贪恋美色，此时便觉断然留不得了：“朕的身边，不留没有规矩的人，你且回家去罢。”



吃飞醋天子留人 罚抄经尚宫失意
    皇帝发了这话，窦映青的眼神难免暗淡了下去，她清楚知道自己的样貌如此出众，世间男子有几人能抵挡？昨晚，明明眼前的天子，已对自己动了心，可为何今日却又让自己回去？难道只是那因一声亲昵的“三郎”么？不觉暗自失落，却又心有不甘。

    见映青呆在原地不动，于若薇却不高兴了，她能奉笔草诏，本就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自从如意去了六尚局之后，她在御前女官之中更是一人独大，无所制约，时常以福宁宫的大总管自居，事事都十分替皇帝操心。

    今日，眼见一个不知哪来的民女，如此不知礼数，对皇帝不敬，脸色早就不好看了。

    “窦娘子，这里不是你自己家里，这是天子驾前。”于尚宫厉声向映青喝道：“殿前失仪，已是死罪！陛下仁慈，网开一面，还不赶紧谢罪退下？”

    嗯？如意看了看于若薇那略带扭曲的脸，她为何如此过激？元齐纳不纳嫔御，与她有什么干系？她这么不想让新人入宫？难不成……

    如意心中一动，这般美人，又如此率性，若是能进宫，一定是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这个道理于若薇懂，梁如意自然也懂！那么，于尚宫不喜欢的人，如意便不免有了些许好感，突然倒有一些希望这位新人能伴君左右了，毕竟，这人肉盾牌能替自己挡不少刀子。

    窦映青并不清楚于若薇到底是个什么人，只见不过皇帝身边一个宫人，就竟如此嚣张地呵斥自己，她本是养尊处优的千金贵女，若是进了宫也必是贵人，这样的气哪里消受得了！

    窦映青的脸黑了下去，便更不去理会于若薇那话来，只抬起头，无比委屈地向元齐道：“三郎，妾本是一片真情，可既然三郎无意，那便当做妾从未识得过三郎罢？”

    窦映青仍是未改口，一声三郎寄托了她对元齐的所有期许，以她的美貌和家境，随便嫁入富贵权势之家，许一少年郎君，还不都是被捧在心尖上的？

    入宫承欢是家中所盼，可若是不能获得天子独一份的垂爱，只是泯然后宫诸人之中，她自己是并不情愿的。

    映青缓缓解下腰间的玉佩，双手奉还给主上：“三郎，妾告退了，这美玉现在就奉还原主罢？”

    如意微微一笑，耳边响起了昨晚元齐的言辞，他说他最喜欢看自己吃醋生气的样子？那好啊，如意知道要怎么做了，要皇帝回心转意留下窦氏，其实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未等玉佩递还到元齐手中，如意却走上前去，伸手接了过去，对着烛光仔细地看了一回，拿腔拿调大声道：“这不是陛下腰间那块玉佩么？原来，陛下早就与窦娘子私定终身了？”

    殿中诸人不意她突然如此醋意大发，只面面相觑，又忍俊不禁。

    元齐惊讶，如意口口声声说她往后要顺从圣意，自己还指望着她能多乖巧些，却不意这一日还不到便现了原型，竟还当着众人的面直指自己在外与民女不清不白！

    “乖张无礼，令白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元齐泄气道。

    如意要的就是众人的瞩目，她知道元齐今日大喜过望，自己再嚣张他也不会震怒的，更举起玉佩问道：“陛下这是拿贴身之物做了新礼？独一份的恩宠，旁人都没有的呢？”

    “你没有么？”元齐目光在她的腰间来回扫动，却发现真的什么都没有：“你的印呢？朕给你的新礼在哪里？！”

    呃……如意不料他会莫名提起这事，张口结舌，勉强敷衍道：“印在的，妾怕磕坏了，不敢随身带，好生收在匣中了。”

    “拿过来！”元齐见她讲话瞬间底气不足，便知必是胡言。

    “真的是，好生收起来了。”如意的手垂了下来，手指在玉佩上来回搓动，眼睛则仔细观察主上的面色，他不会怀疑自己又发卖了吧？小心翼翼道：“只是匣子在六尚局妾的房中，等回了京城，妾拿给陛下。”

    元齐哼了一声，那艾绿冻稀世之珍，自己用心亲自刻下的宝贝，当日送她之时，如意的欣喜之情犹在眼前，她那么喜欢那枚印，如今却束之高阁，若论缘由，那便只有人的关系了，原是因为那枚印是自己送她的罢？所以再好的东西她也不喜欢了……

    元齐不再问如意，只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走过，顺势从她手中拔走了那玉佩，走到了窦映青面前。

    “映青，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在人前还是要守规矩，行为举止不可落人口实。”元齐柔声向她述道：“朕知道你对朕深情一片，朕的心意也无需多言。可有些事，不是朕苛求你，是为了你自己好，更是为了你身后的其他人好。”

    又托起她的纤纤玉手，将玉佩置于她掌心：“还有，朕送你的东西，无论你喜不喜欢，都不必还给朕，朕要你好好带着，不许拿下来。”

    皇帝几乎从不在人前如此说宠溺之言，今日一反常态，众人无不诧异，那映青倒底是闺阁女子，不见外男，哪里听过陌生男子对自己述说这些甜言蜜语，不觉心动非常。

    又悟到主上此言已是要留自己下来入宫了，只等着自己表态，忙将玉佩重新小心系好，飘然下拜，娇声道：“妾方才多有失礼，还请陛下恕罪。”

    元齐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亲自扶她起身，吩咐王浩传旨封窦氏为奉瑞圣女，随驾护送祥瑞回京。

    尘埃落定，如意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不轻松，也不知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元齐拥着新人，示意众人无事都退下去罢，如意自然也识趣地拜道：“陛下，那妾今日就也不在殿中侍奉了？”

    “嗯。”元齐冷着脸点了点头：“你昨日犯了宫禁，朕还未与你计较，今日大吉，朕且从轻发落，去把《礼记》抄一遍，明日抄完递到朕案上来。”

    什么？自己就出了一次宫，就要抄一遍《礼记》？还明日就要？《礼记》那么厚的书，都快有十万字了吧？自己就算不吃不喝不睡，抄到回京城那日估计也抄不完，这不是元齐在故意找自己的茬吗？

    如意瞪了一眼那对男女，恨不能上前把二人面前的桌子给掀了，元齐当着自己的面与新人柔情蜜意也就罢了，怎么着？现在还想借机敲打自己么？是不是等自己提出了异议，他还要打算当着这新人的面打骂自己不成？

    呸！我偏不遂你的愿。如意心中想罢，只不驳一辞，顺从地低首称是，旋即迅速退出殿外。

    元齐未料她如此爽气，一言不发便跑得如此之快，不觉呆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有些犹豫想叫住，告诉她抄不完的，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殿中只剩下了皇帝和新进的美人。

    “三郎……”映青伸出手在元齐眼前晃了两晃，吃吃笑道：“三郎跟前的宫女都好生厉害呢，看把三郎都吓呆了，妾更是害怕了。”说着，头抵着元齐胸口，钻入他的怀中。

    “那二位内人都是尚宫，女官之首了，管得自然多些。”元齐回过神来环住美人，解释道：“不过印青往后是朕的嫔妃了，她们终究是下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那宫里头，别的姐姐呢？妾什么都不懂，还是觉得好怕。”映青睁大眼睛娇声发问。

    “所以映青你要守规矩，回京之后朕自会找人教导你，不然的话……”元齐轻轻解开她的短衫，盯着她的雪白如玉的胸前，不觉身上一阵燥热。

    “不然……三郎是不是也要罚妾抄什么《礼记》？”映青对上皇帝目灼热的目光，不觉羞红了脸。

    “想得美！朕才不会这么便宜你？”元齐哈哈一笑，打横抱起美人往床榻而去：“朕有的是收拾你的法子……”

    如意立于殿外侧廊下，迎着凉爽的晚风，对着空旷的宫院，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殿中红烛摇映，透出窗来，过不一会儿，便熄成一片暗黑，虽是如意意料之中，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滋味来，元齐说自己一点都没有变过，真的么？她明明也学会了把别的人，往自己心爱之人的床上送，只怕是早已变得太多了。

    “梁尚宫，今夜匆忙，未及收拾新的宫室，只得暂时委屈尚宫与若薇共居一室了？”王浩找到如意，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告诉她今晚该往何处去。

    “无碍的，我哪里都可以，劳烦王内监费心了。”如意谢过了王浩。

    “这是陛下要小人拿给尚宫的《礼记》。”王浩把手中厚厚的书册递给如意，叹了一声：“尚宫啊，小人从小跟在陛下身边，也早与尚宫相识，陛下的心意小人懂得，尚宫是怎么样的人小人也了解，尚宫今日不该如此的。”

    顿了一顿，又突然道：“昨晚陛下，真的只是去花市寻找尚宫，并未与窦娘子有肌肤之亲。”

    如意看了王浩一眼，他跑来和自己说这些干什么？是元齐叫他跑来辩解的么？可这灯都暗了他看不见么，不免一笑：“那今晚呢？”

    “今晚，陛下本已叫窦娘子回家了……”王浩知道眼前之人，那可是主上日夜想娶的皇后，弄成现在这般，他也实在颇觉无奈：“可尚宫却出头指责陛下，陛下一时气急才……”

    “算了，內监不必替陛下强做说客了，今日天降祥瑞，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哪来的闲气？”如意转身，迈步准备往于若薇的房中休息去：“还请內监转告陛下一声，心里想什么就去做什么，何必遮遮掩掩找借口？不妨事的！贵为天子，哦不对，就算只是匹夫，也还是要坦荡一些。”

    说罢，捧着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抄礼记通宵达旦 闻挑拨心烦意乱
    如意进到于若薇的房中，也不搭理她，直接坐到安排给自己的床榻前，就着一张狭小的桌子，放下《礼记》，哗啦哗啦随手翻阅起来，这么多字，叫我去抄？痴心妄想！

    “梁尚宫，你这是何苦呢？”若薇见如意坐下，也不管她目不斜视自己，直接凑上前去道：“我看那狐媚不顺眼，你也看那狐媚不顺眼，怎么就让她留在了陛下身边呢？”

    “于尚宫管得可真宽？”如意停了翻书，装模做样取了纸笔，开始磨墨：“不知道的，还以为于尚宫是德妃娘娘呢，陛下钟意的人，何时要问你我的意思了？只要进了宫，往后可都是贵人主子，于尚宫不要总是狐媚来狐媚去的叫着，这是犯上！”

    “确实与我无干，我一个伺候主上的宫人罢了，你以为我会替德妃嫉妒新人？错了，我不过是好意替陛下着想。”若薇侧身坐了下来，似是长久不与如意打交道，今日想与她好好攀谈一番：“陛下也不怎么喜欢那个窦氏的，都已经命她回去了，梁尚宫为何偏要陛下留下她？”

    “于尚宫你看走眼了吧？我什么时候想她留下了？”如意心下烦躁，于若薇心思缜密，机敏过人，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那是陛下自己喜欢，那些宠溺的话，我还没听陛下公然向别的娘子道过呢？你又不是不在场？”

    “我也从没听陛下，那么推心置腹地劝过一个女子。”若薇直勾勾地盯着如意，嘴角带笑：“只是……梁尚宫如此聪慧伶俐，不会真的以为陛下那番柔情之语，是说给窦娘子听得罢？”

    不是说给窦映青听得？那便是说给自己听得了？如意干笑了一声，勉强回想了一下，马上抓到了重点，为了身后的其他人好？真是可笑，公然威胁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含沙射影，阴阳怪气的话自己会做理会？

    “于尚宫你太会揣摩圣意了，可惜陛下这话，就是对着奉瑞圣女说的，你我都没那个好娘家，长不出蘑菇来，想要这份殊宠是不可能了。”如意不想再与她多话，搁下墨条，展开纸，提起笔：“若薇你早些休息罢，捕风捉影的事不谈也罢，我还要抄书呢。”

    “是么？可我在驾前这些日子看下了，陛下越是人前显露恩宠，便其实越是心里并不在意；越是声色俱厉，怒得失了心智，内心却越是在乎。”若薇接了逐客令，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临别不忘说上最后一句话，又特意用指甲一划案上的书册：“就好比这礼记，九万九千余字，陛下罚你一日抄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是料定你不会认罚，所以梁尚宫，你也早些休息吧？”

    依着如意的性子，她确实不会认这罚抄，没把那书直接撕烂了已算很给元齐面子了，毕竟当初她脾气上来时，当众拿碗盏直接往元齐脸上投去，皇帝也没有把她怎么样。

    但今晚，她赌的气非同一般，她原只想着让窦映青入宫，回到京城能气气德妃等人，却没想到元齐竟就真的这么急不可耐，直接便拥了美人逍遥快活去了，还把自己直接赶出了住处。

    如意盯着笔尖失了一会神，缓缓提起，落于纸上：好罢，既然这个罚抄，你如此料定我必不会认，那我就偏要抄给你看！

    如意深吸了两口气，奋笔疾书起来，她的字本不好看，所以更不必多讲究了，只顾着速度，一路龙飞凤舞下去。

    第二日，新承圣宠的窦映青，在众人的服侍下，陪主上用早膳，美人面若桃花，娇羞无比，虽与元齐并坐桌边，也定要斜了身子依偎在元齐的怀中，元齐看去也十分宠她，面带笑意，时不时还亲自为她取食。

    菜肴刚上完没多久，元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头，举目环顾四周：“如意呢，为何不来御前侍奉？”

    “回陛下，梁尚宫正在奉旨抄写《礼记》。”于若薇回禀。

    她真的还抄去了？今日倒是少见的听话！元齐夹了一块羊肉酥给映青，又接着问道：“她抄便罢了，早膳也不用来侍奉了么？”

    御前诸人都知道如意本是每日陪膳的，皇帝这实是在问她今日为何不来进早膳，心中难免猜测尚宫赌气，于是便又齐刷刷地把目光聚到了于若薇身上。

    “梁尚宫抄写十分用心。想来一时还顾不上。”于若薇谨慎地应答，又偷瞄了一眼皇帝身边带着媚笑的映青，继续道：“别说早膳了，昨夜，梁尚宫好像一整晚都在抄经。”

    “一整晚？”元齐立刻放下了筷子：“她没睡觉吗？”

    若薇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妾也苦劝过梁尚宫，可她……说是陛下的旨意，今日必得抄完，不可懈怠。妾人微言轻，终是劝不得。”

    “为什么昨晚不来禀告？！她这是在忤逆朕！！！”元齐吼了一声，心里立时堵得难受，她做出这种可怜巴巴，怨天尤人的样子来，是要给谁看？！不就是想要给自己看么？

    可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自己呢？漆黑的长夜，如意的每一笔都写得无比煎熬罢？每抄一个字，她是不是都在盼望自己能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不必抄了罢！可是终究，直到天光大亮，她什么也没等到。

    元齐颓丧无比，推开身边的美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身子不动了，众人察觉主上不悦，可也无人敢劝什么，主上昨夜宠幸新人，怎么有人为这种事去打搅？

    王浩一脸惭愧，忙伏地谢罪：“小人有罪，全是小人的不是，昨晚失察了。”他不比旁人，若是知道有这等事，必不会听之任之，可他和主上一样，也同样未料到如意会真的去抄，还抄了一通宵。

    映青见一提到昨日挨罚的那个梁尚宫，殿中气氛就陡然一变，连位高权重的内侍监王浩都这般陪着小心，不免觉得有些扫兴，又见元齐面色铁青，忙笑着撒娇劝道：“陛下息怒罢？还是先进早膳为要。”

    “你自己吃吧。”元齐摆了摆手，并未理她。

    “哎！陛下就是太仁慈了，为了个宫人自己置气。”映青更不高兴了：“这若是在民间，哪有奴婢犯了错，还敢顶撞家主的？也从没听说过什么抄经这种处罚。直打到她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保管绝不敢有下次；亦或直接撵了出去，再不用见到心烦！”

    映青说完，殿中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侍立之人，皆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目光看着她。实是众人听得真切，这位才承了一夜恩宠的新进美人，连位份都还没有，竟要劝皇帝把梁尚宫撵出去？自然都是一副想要看场好戏的神情。

    映青察觉，不明就里，自己初到宫中，确实许多不懂，难道是这样的话说不得么？只道是这殿上除了皇帝和自己，剩下的都是些内侍和宫人，也难怪他们如此敏感，不觉自己有些失言了，可又疑惑这本也是御下的常情，怎么这些驾前侍奉之人反倒不懂了呢？

    遂又转头问元齐：“陛下，你说妾说的对不对？还是，陛下觉得妾太过冷酷暴虐了些？”

    出乎众人意料，元齐并没有震怒，也没有斥责于她，只伸手捋了一下她的青丝：“映青说的不错，朕深以为然。有些人，再训教，她也不会懂规矩，倒不如眼不见为净。”说罢，甩袖起身：“朕吃完了。”行到另一边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映青根本还没吃几口东西，腹中空空，但皇帝发了话，也只得极不情愿的放下筷子，眼睁睁地看着侍者将早膳撤了下去。

    “福贵，领圣女下去，安顿一处宫室，派几名宫人谨慎伺候。”元齐打发走了映青，转向王浩：“去叫她过来！”

    王浩称是，又问：“陛下，还有，方才撤下去的膳食，要不要留一些给……”

    “不必了。”元齐摆了挥摆手：“剩下的都要凉了，她不吃的，重新去做些简单清淡的来，快一些。”

    王浩领命退出，不多时，如意抱着一摞纸卷进到了殿中，面色灰暗，满脸疲惫：“陛下，怎么这么快就要召见妾了？这才是早上，妾至少也得等掌灯后才能抄的完……”

    掌灯后能抄完？她想的也太好了罢？元齐手一伸：“抄了多少了？先拿过来，让朕看看！”

    如意将纸卷递到元齐手中：“已然抄了八篇多了。”

    八篇多了？果然好神速！元齐心中暗叹，接过打开一看，却是惨不忍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这字，千万可别与人说，是和朕一处学来的，啊？这样的鬼画符，还需得一整晚才抄了八篇？朕看你一笔扭下去，便可算做一篇了？”

    说着话，竟将手上的纸卷立时撕了个粉碎。

    “陛下，你！”如意急了，想要伸手抢夺，却哪里来得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整晚的心血，霎时化作了一堆残屑：“陛下你太欺负人了，妾字写得是不好，可也是认真抄了的！你竟然这般……”如意说不下去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更红了，委屈地就差快哭了出来。

    “不必抄了。”元齐抖掉落在身上的残纸片：“方才有人向朕进言，罚抄费时费力，没什么效果，还白白地让你免了侍奉，倒不如直接撵出宫去来得痛快。令白，你觉得这谏言如何？”



探心意假作撵人 进良言真请守庙
    如意本是委屈满腹，可听了这话，立时敛了愁容，也顾不得可惜那被撕碎了的心血了。

    这新人才一进宫，自己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如意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哪位狗屁高人进的谏言？

    如意抽了抽鼻子，确认道：“陛下是说，要把妾撵出宫去，是么？”

    “令白意下如何？”元齐往她腰间摸了一把：“你连朕送你的东西都不愿意带在身边，留在这宫里又有什么意思？岂不如外头逍遥自在？”元齐重又提起了那艾叶绿，还是难免耿耿于怀。

    “陛下撵走了妾，那普天之下，妾哪里都可以去了么？”如意听到逍遥自在四个字，忍不住脱口问道。

    “是！”元齐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她也是真敢问！不觉嗓音渐高：“令白出了宫，就与朕再无关联，天南海北，汝南长沙，随你去哪里！”

    这么□□裸的试探，不知意义何在？他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如意斜了一眼皇帝，看来他今日是实在无事可做了，专门叫自己来耍乐子的吧？

    “这谏言之人好像很会揣摩圣意么？”如意撇嘴道：“妾倒不知是何人？又还说了些什么？”

    “什么人不重要，你也不必问，不过她倒是还劝朕，宫人若是不听话，狠揍一顿板子就老实了。”元齐看着她，嘴角浮出一丝坏笑：“令白，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怕不是枕旁风罢？如意本已打算顺着皇帝的话，扬言自己决定去长沙，以此刺激他一下，可听元齐这么说，又不觉臀上一紧，谁知道他今日安的是什么心？暂且不能妄言，免得被他设计了。

    忙改换了一脸正色，转换了话头：“谏言之人当然重要了，贞良之士进诤言，媚上之人无好话，陛下，其中的分别，可能辨明？”

    元齐未料她会突然讲起大道理来，不觉烦躁，只从喉中低低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陛下既能听人言……”如意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昂首向元齐将心中憋了一夜的话，慷慨道来：“无稽之谈，若以欺上天，则天不可欺；若以愚下民，则民不可愚；若以惑后世，则后世必不信！这样的良谏，陛下又为何置若罔闻？”

    她到底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愿主上能幡然醒悟。

    “朕叫你来，是算你的帐的，不是让你来教训朕的！”元齐最烦这些言语了，一听到就觉得心虚非常，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受命于天的证据，一句无稽之谈，不就又什么都不是了么？那如何能行！

    “请陛下息怒。”如意跪了下来，她想说的话说完了，该表的态也该表了：“妾前日犯禁，惹陛下生气，罪无可恕。陛下要撵妾走，妾不敢有非议。可妾已是陛下的人，出宫不合祖宗规矩，随意游荡民间更是不妥！妾自请入道瑶华宫，戴罪修行。”

    “你不敬鬼神，怎会诚心修道？”元齐未料她竟会这么自请决罚，好在反应快，立刻找了个由头驳了回去：“让你去瑶华宫？你只会每日怨望诅咒，绝不可行！”

    “那……”如意转了转眼珠，皇帝想拿自己取乐？那今日就让他乐个够，如意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妾愿留在此间，在这紫微城中了此残生，绝不再踏出宫门半步，也绝不踏入京城一步！又若陛下额外开恩，妾得以谨奉梁六庙，必当感怀不尽！”

    如意这一终请，自是无懈可击，魏元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此时一句话也驳不出了，微张了口，呆坐榻上，唯有默然无语。

    不说话便是默许了！如意略等了一会，便一头叩到地：“妾谢陛下隆恩！往后分别，妾再不惹陛下生气了！”随后起身，准备退出。

    “你饭也没吃，觉也不睡，哪来的这么好精神？”元齐伸手一把拽住如意，扯到自己身边：“朕问你，你是不是对映青心怀嫉恨，见朕宠幸了她，故意才要无端闹事？”

    “闹事？闹什么事？”如意一脸茫然，自己晚上闭门房中，一门心思认罚抄经，白天在御前听训顺从圣意，这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你万般作践自己，不吃不睡，把手都抄肿了，就是故意想让朕心痛！”元齐紧紧地拉住如意的手，唯恐她会伺机溜走：“现在还想要与朕分别，对朕不理不睬！朕待令白不好么？你要这么狠绝？”

    “妾不过是谨遵陛下的圣意罢了。”如意一脸无所谓，讥笑道：“昨夜是新人不懂得怎么侍奉陛下，讨陛下欢心么？所以陛下心中不爽，今日特地来折损妾？”

    “可令白你明明知道，朕的心里不是这么想的。”这一回，轮到元齐满腹委屈了：“你把它当做玩笑便是，朕只是想……”

    “是！就如陛下心里明明知道天书是伪作！却还是自欺欺人。”如意奋力挣脱开去，毫无疑问，那一句坦坦荡荡，王浩并没有替她带到：“没有人会把天子的话当玩笑，陛下一言，无论如何荒谬，天下人只会和妾一样谨遵圣意，唯有趋之若鹜。”

    “这次就罢了，朕以后，不提那些祥瑞之事了。”元齐为了哄她，昧着本心的话也不得不脱口而出。然而终究是晚了一些，似已然无济于事。

    “妾不配侍奉陛下，请陛下怜妾孤女，留下来长伴父母兄长罢！”如意一言便把话说死的本事重现于世，她整理了一下衫裙，连拜别之礼也省了，背向元齐迈步准备下殿，她觉得好累，眼睛都快睁不开去了，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如意这到底是吃了醋在发脾气，还是真的冷了心不要自己了？元齐辨不清她的心思，只觉得心中慌乱非常，急急伸手扯住她的衣摆，也不敢再乱说话了，只是不让她走。

    二人陷入了僵持，关键时刻，王浩端着一个托盘进到殿中，见此情景，先是一怔，旋即快步趋步赶到如意近前，陪笑道：“尚宫，这是陛下特意叫人另做的早膳，皆是花馔，尚宫赶紧趁热用了罢？”

    说着却不把托盘递到如意眼前，只放在一边的桌案，防她一时置气，伸手直接掀了反无法收场，随后忙识趣地退了出去。

    案上的碗碟冒着白乎乎的热气，一阵牡丹花瓣的清香随之飘散开来，如意咽了咽口水，她用了一夜功，快饿昏了，闻着味道，只觉得自己空空如也的腹内一阵翻滚。

    如意眼望佳肴，犹豫不决，若是怄气绝食，传出去无非是遭人笑柄的吃醋争宠之举，又有何必要？有心直接大块朵颐，又不免显得自己没心没肺。到底要不要吃呢？唉……自己也真的好饿呀！

    “令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不吃，便是不孝！你这么想守梁庙，可若梁帝梁后知道你如此不爱惜自己，当做何想？”元齐松开了手，端起一碗羹汤，搅散热气，端到如意眼前：“朕再有不是之处，也不妨碍你，先吃了东西再与朕理论。”

    这本是劝人的良言，可到了如意这里却适得其反，想用父母来压自己？呸！魏元齐你也配！梁如意她怎么会轻易低头！想罢，用手一指窗外：“邙岭之巅，是为首阳！孤竹二子，饿死不食周粟！ 陛下忘了么？我梁氏刚烈，不似陛下能屈能伸，妾亦不敢有愧先人！”

    魏元齐的汗都要冒出来，如意抄了一晚经书，今日看来真是进益了不少！说出来的大道理一套接着一套，只可笑她已然吃了这么多年魏粟，今天却想起要拿首阳山来说事了！

    可事到如今，元齐除了再耐着性子好言相劝，也别无他法：“令白，是朕不好，吃饭就是吃饭，朕不该提其他的，你千万莫要多心！”

    说着，双手将碗捧至如意口边，佳肴的气息扑鼻而至，再动听的劝慰之语也比不上这诱人之香。

    饿着肚子的如意一阵恍惚，差点没忍住，使劲咬住了嘴唇，往后避了一步 ，眼中露出饥色来：“那陛下……先答应妾！”

    “好！”元齐见她松了口，忙答应道：“只要令白好好进完早膳，你想怎么样，朕都答应你！”

    “谢陛下。”如意如释重负，她等的就是这一句，忙接过碗来，坐到桌边，风卷残云，把那一碗牡丹肉羹和配的果子、菜蔬吃得一干二净，心满意足地瘫在椅上，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元齐见此，不免一阵心痛，如意对膳食素来节制，通常不过点到而止，今日这般，想必真的饿坏了，忍不住走上前去抱怨道：“你看看你，饿成这样，也敢死扛？非要像上回，气虚阳脱了才老实么？”

    如意听到声音，回过神来，自己怎么还在这天福殿里？真是的！刚才为何不端着碗出去吃？

    她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愣着从椅上弹起，往殿门外而去，身后抛出一句话：“谢陛下赐膳，妾用完了，这就去梁庙守奉。”

    元齐措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她远离，拉是拉不及了，只得大声阻拦道：“站住！”

    如意略一停顿，并未转身，只在原地踟躇了一下，仍是迈步往外而去。



欲返窦氏表情意 满载而归回京城
    魏元齐见自己叫都叫不住如意，不觉拧了眉头，假吃醋也罢，真怨忿也好，总该有个头罢！哪有像这样的，脸色摆个不停，一直闹腾下去，还有完没完了！

    立时朝着已然退到殿门口的如意吼道：“梁如意！你敢出殿门一步试试？！”

    啥？威胁！如意最不惧的就是威胁了，这话在元齐说出，是最后的警告了，在如意听来，却是分明在催她赶紧走。

    梁如意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作二步，转眼间便踏出了殿门，刚一走出，就听殿中人主向外喝了一声：“王浩！”

    根本无需再多说一字，廊下侍立的王浩转过身来，向着如意一甩浮尘：“拿下！”左右内侍闻命一拥而上，拢住如意的双肩反扣双臂将她重新押入殿内，按跪于元齐面前。

    元齐却也不恼，只笑吟吟地看着如意强挣着抬头，恨恨地望向自己，身上十分用力，胸口起伏不定。

    王浩弯下腰去，凑到她的脸前，好言劝道：“尚宫啊，本没什么大事，还不快给陛下认个错？”

    如意却只把眼神从元齐脸上挪开，瞪了王浩一眼：“王内监真会乱揣测陛下的心思！”

    “罢了，没什么事，你们都下去吧！”元齐见状，摆了摆手，把其他人重又都打发出去了。

    如意长出了一口气，自己揉了揉被反压的双臂，她本就一夜未睡，刚才经此一番奋力挣扎，这一松了下来，只觉得疲倦无比，有些脱力，便也不再跪着，却也不起身，只屁股一歪斜坐在地上，低下头，不言不语。

    魏元齐满脸皆是得意之色，她想跑？可跑得掉么！故意问道：“令白，你不是故作姿态，定要往外去么？朕叫都叫不听，现在怎么又不去了？！”

    如意不傻，她已然意识到自己只要一出门，便又会被押回来，这样的亏吃一次就够了：“陛下贵为天子，妾岂敢忤逆，方才一时油蒙了心，如今哪里还敢呢？”

    “你知道就好！”元齐仍是面带笑意，他素日对她太宠了，她只怕连起码的君臣之道都忘了，今日正好借机警醒一下她，没有自己给她撑腰，她根本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可是陛下身为人君，竟能如此言而无信，妾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了。”如意缓了一缓困意，马上向皇帝发难：“才说都答应妾的，转眼就不作数了！”

    “朕怎么言而无信了？朕说你进完了膳，不管提什么请，朕都答应你。”元齐那话如此爽快，早就是留了一手的：“可令白什么都没提就直直地往外走，你要朕答应你什么？”

    “怎么没提？之前妾说了那么多话，难道都白说了吗？”如意恍惚，元齐这分明就是在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是！白说了！膳前的不算。”元齐回答得干脆利落。

    膳前的不算？所以他是在玩文字游戏么？好啊，不就是再提一次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意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妾错了，那妾现在重新向陛下提请……”

    未等如意说出，元齐的手指却抵在了她的唇上：“令白，想好了再说。”

    如意推开了他的手：“妾心意已决，妾请陛下允妾……”

    “等等，朕有话要先说！”元齐在她进膳之时，早就把破解之法想好了。

    “那陛下先请吧！”如意猜他是打算说些好话哄自己，想让自己回心转意，只管低下头，做好了当他是耳旁风的准备。

    “你不要赖在地上，起来，坐朕身边来，朕好好与你说。”元齐看着如意瘫在地上的姿势，就像个正在晒太阳的猫儿，实在是不雅。

    “妾的腿刚才被压坏了，走不了路了。”如意嘟着嘴，蹙着眉，没动地方，不想理他。

    元齐却错会了意思，这是暗示自己么？心头一喜，即刻起身，不顾如意推挡，揽臂将她强抱了起来，放在软榻上：“令白，你说朕言而无信，那你自己呢？”

    “妾言必信，行必果，妾打定的主意，谁也拦不住！”如意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你昨日和朕说的话你忘了么？”元齐低头，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想看她打算怎么圆说：“你可是答应了朕，从此往后都听朕的话，不惹朕生气的？”

    如意果然语塞，听他的话？这个帽子也太大，简直是包括万象，把什么都扣进去了，自己昨日是昏了头了么？怎么会承诺他这种话，那以后真的就随他摆布了么？

    元齐见如意面露难色，心中大喜：“朕就知道令白说话算话，朕不许你一个人待在西京，提也不必提了！听话知道么！”

    “陛下先要撵妾出宫，妾才这么求请的……妾一直都是尊崇陛下的圣意的。”如意自知这话在他处，必被他随意拿捏，辩解已略显无力：“陛下罚妾抄书，妾便抄，陛下要妾滚，妾也不敢留下，妾还不够听话么！”

    如意的话听来满是凄凉，元齐自是后悔不迭，只得厚着脸皮，否认得一干二净：“朕什么时候说过要撵你出宫了？朕只是说有人这么进言，问问你自己的意思罢了。”

    元齐如此咬文嚼字颠倒是非，如意困极了，实在提不起精神再与他纠缠，只道：“陛下都对，妾都错，妾活着就是错！妾没有自己的意思，陛下随意下令罢，妾都听话。”

    “别这样，令白，不吉利！”她闹也好，她吵也罢，元齐都不怕，唯独她的心灰意冷让他惊慌失措：“令白不喜欢映青，朕这就叫人把她送回家去！”

    如意勉强睁大了眼睛，自己的夫君竟能凉薄至此？都有了肌肤之亲，还退回家去？那他收的那些丰厚的嫁妆，打不打算一起退回呢？

    可如意到底是困顿，多的话也劝不动了，只无力地捡些紧要的道来：“陛下，可妾挺喜欢窦娘子的，她如此率性，让妾想起从前的自己。妾不是善妒之人，陛下不要再试探了，妾是陛下的人，唯有一心一意。”

    “好，朕明白了。”元齐见她满脸倦色，言行举止都没了精神，越来越迟缓，自是心痛不已：“那朕叫令白做什么，你可一定要听话？”

    如意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她吵不动了，随他发威罢。

    元齐却只是将她抱起，走到侧间，放在她的床榻上，低声道：“今日，朕要你在这里睡觉，什么也不许干，哪里也不许去！”

    窦映青仍是留在了皇帝身边，如意和元齐似也是一切照旧。

    西京之行接近尾声，元齐祭了祖，赏了花，纳了美人，得了祥瑞，可谓踌躇满志，不虚此行。

    回京之日，领着随行的众人，加上复起的沈朝中、捧着灵芝天书的奉瑞圣女，带着窦琰为映青陪嫁的一大堆财货，浩浩荡荡向东而返。

    如意望着绵延不决、装得盆满钵满的车队，向同车的若薇感慨道：“难怪陛下定要巡幸西京呢？白手而来，满载而归，这一趟，可真是收获颇丰？”

    “所以梁尚宫不要总是误会陛下，陛下也不容易，时常也是身不由己的。你看这一回，纳了窦圣女，国库都充盈了不少，换了哪个帝王不动心呢？”若薇也笑着调侃道，不知为何，二人在对新来的奉瑞圣女都格外的瞩目。

    回到京城，陆贵妃为首，早早领了其余三妃并宫中所有的嫔御和有品级的女官，人头攒动在会通门外，沿着横廊，夹道列队迎候圣上回宫。

    元齐的玉辂到达内东门外，下车换了步撵，其余人等亦皆早早下了车，步行簇拥于皇帝左右，步入大内。

    迎候的众人行过大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皇帝身后去找寻一个人，原来，天子喜获祥瑞的事早就传遍了京城，后宫之中更有听闻，说是天子在洛阳还得了一位天仙似的圣女，专门护奉那千年林芝和经玄通真人做法的天书。

    这还不算，据说圣女入宫的那一日，便得了圣上恩宠，而一向专宠于御前的梁尚宫，竟然都被皇帝指斥之后赶出殿去了，除了罚抄经书，还差点撵出宫去，没能随驾而还！

    如此私密的禁中床帏密事，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特意向宫内传的消息，直叫众人都好奇地抻直了脖子，想要瞧一瞧那窦氏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皇帝如此倾心。

    “姐姐，那个素纱飘飘，捧着金盒的美人，就是传说中的奉瑞圣女罢？”韩淑妃向身边黎贤妃努了努嘴，这一回，连平日只安心在宫内蓄猫，不闻外事的韩敏敏，也听说了这个爆炸似的传闻。

    “依我看是。果然是美若天仙！难怪陛下为之神魂颠倒。”黎贤妃素来看事通透，讲话也颇为犀利，此时见了窦映青，却也不吝赞美之辞：“哎？你姨母好像看不见了，听说她失宠了，我还不相信呢，现在看起来果然如此！”

    如意并未随着元齐往禁中而去，她的尚宫局在东廊以东，她一下车就自顾反向回自己屋里去了，虽有失礼之嫌，但元齐自然不会怪罪她，其他人如于若薇、王浩等也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真的哎。”韩淑妃努力在人群中找了半天：“梁尚宫都没有随侍陛下左右了？看来真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真是可惜了！听说陛下原先都打算封她为后了，未想到横路杀出个圣女来。” 黎贤妃也自免不了感叹了一回。



萃德宫合谋密计 窦圣女初封婕妤
    施德妃也在人群之中寻到了映青，眼睛便一直没有再离开过，口中则向身边的陆纤云酸溜溜地道：“贵妃，往后，这宫里又要多一个姐妹了！”

    “多一个姐妹不好么？这圣女奉祥瑞而来，庇佑大魏国祚，若是陛下心仪，就更难得了。”陆贵妃一脸恬淡的笑容，似是在为天子高兴。

    “我只是替贵妃觉得有些可惜，听说从前在王府，陛下只专宠你一人。”德妃故意挑些刺耳的话说：“可谁料一进了宫，美人层出不穷，从前的沈充媛，后来的梁尚宫，如这窦圣女，皆为绝宠，可到底是冷落了贵妃。”

    “德妃，你我位居四妃，乃后宫之首，这点容人之德都没有么？”陆纤云心里有一些不是滋味，但也仅就一些，她如今早就不在意这床笫间争风吃醋的事了，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日好？要想长久得君心，还需花太多其他的心思。

    施德妃却还真的是没有这容人之量，她虽从未绝宠过，但她显赫的家世、出众的资质摆在那里，也是常得元齐宠眷的。她自己，更是眼望中宫，心志远大，本来有一个梁如意，就已让她头痛不已，如今又来一个窦映青，据传还是个比梁氏还厉害的角色，实在是想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元齐回了福宁宫，迎驾众人方才缓缓散去，施德妃却是最后一个走，遥望着福宁宫高大的殿宇痴痴地发呆，许久，方迈步回宫，转身之际，特地告诉邱典记，叫她托话给于尚宫：长久未见，甚是思念，得空请她往萃德宫中小聚。

    于尚宫得了邀，知德妃是有事心急见自己，御前侍奉完后，抽空挤了时间，便往德妃宫内而去。

    施蕊见到若薇煞是亲热，亲自挽着她让到内殿：“尚宫侍奉陛下巡幸西京，辛苦了。”从屉中拿出一只木匣推到若薇眼前：“这是我父亲托人捎进来的，上好的宣城诸葛笔，不值几个钱，可我用到底是浪费了，尚宫写字多，不如拿去备用罢？”

    于若薇打开木匣，里面是五支三副宣笔，她小心拿起一支在手中，小心地摩挲观赏，赞叹道：“果然是海内称第一的好笔，京中笔肆固多，所产之笔，多圆熟少峰，不堪用，与此相较自是差太多了。”不掩喜爱之情，只不推托，谢过德妃便收了下来。

    “此番随陛下去西京，尚宫可赏到了闻名天下的牡丹罢？可惜后宫都未能跟随，这般盛况我等也只能遥想了。”德妃请她来，无非就是想问问这些日子在西京的那些事。

    “自是国色天香，叫人眼花缭乱。不过这花也罢了，那窦氏才是真国色，比花还撩人。”若薇刚回宫，事务繁杂，是挤出的时间，故也不多闲扯了，直接了当，抓紧把那德妃真正关心的事告诉她。

    “听说是御前的新宠？陛下真的钟意她？”德妃也不避讳，直问要害。

    “很宠，窦氏在西京大内就独占了龙床，人前也常侍膳、伴驾。陛下对她，柔声细语，态度都与旁人不一样，她私下里还不称陛下，只叫三郎。”于若薇说得不是什么好话，她莫名不喜窦映青，特意想要在德妃面前夸张一些。

    三郎？独占龙床？圣上不是特意带着心上人去西京赏花的么？怎么到了那里，反变作这个窦氏独占龙床了？不禁有些不信：“那梁尚宫呢？听说陛下为了那窦氏，与她龃龉，差点将梁如意撵出宫去？真有此事？”

    “陛下怎么会撵走梁氏？她是什么人？谋叛的前朝余孽，放虎归山必要伤人，陛下就是把她碎尸万段，也不放任她出宫的。”于若薇不以为然，把事情的经过细细述来：“梁如意本来是在御前殿上侍奉的，窦氏进宫之日，就被陛下赶出殿中，到妾的屋中居住。”

    她端起萃德宫中、用今年初结的青梅制成的茶饮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梁如意因吃醋被罚通宵抄经，可到了第二日，那窦氏便和陛下说，宫人忤逆，撵出宫去是最好，再不济也要打个半死。”

    “原来是她教唆的？”德妃柳眉一挑，这刚进宫就敢这么嚣张，动皇帝心尖上的人，忙追问道：“那后来呢？陛下是怎么说的。”

    “陛下说窦氏说的是在理……”若薇冷笑了一下，透出对映青的十分不满：“再后来，只听人说梁如意被陛下叫去问话，旋即从殿内哭着跑出来，可又被内侍强按在院中拖了回去……御前并无他人，妾也不就知详细了。”

    “她也有今日！”施德妃听了于若薇添油加醋的夸张之辞，不觉心下大畅，她曾听若薇说起，皇帝专门为梁如意备过一根戒尺，想来那日是亲自责罚了她，只不为外人道罢了，不觉笑容满面：“那个窦氏，比当初沈充媛如何？”

    “恩宠有过之而无不及。”于若薇换了正色：“娘娘，窦氏是西京首富，更是昭明太后的母家，这一次转运史窦琰为陛下献了西园和特制的影青瓷，还有数不清的金银财货做嫁妆。那圣女本人美貌无比，不但才华横溢还能歌善舞，娘娘决不可小觑了。”

    施蕊的脸色煞是难看，听于若薇这么形容，这窦氏真是完美无缺之人，更是皇祖母家中之女，自然也是冲着后位来的，她略觉头疼，略想了一想，还是赶紧先服了一粒逍遥丸。

    沉下心来，思索了良久，还是决定要先解决梁如意：“陛下宠幸梁尚宫后，你我不敢轻举妄动，虽一时似并无两样，可日后若陛下信她谗言，终究恐会嫌恶你我。如今既然这窦氏来了，机会难得，能否像当初沈窈那样，为你我所用呢？”

    “妾以为倒是可以一试。”于若薇也与施蕊想到了一出去，这二人若能针锋相对，两败俱伤，绝对是好事一桩。

    “那……若薇觉得谁会赢？”施蕊笑问。

    于若薇低头沉吟片刻，抬头道：“娘娘方才说的是，若梁如意得宠，你我因旧嫌，便一日不得安宁，所以她不能赢，一定要先让窦圣女赢，再借机打压！”

    “好！”施蕊点了点头：“她若赢不了，我们就帮她赢！我会伺机安排的，你若有机会，也在御前以及两边，都说上几句动听的话。”

    二人密谋议定，于若薇不再多言，捧着心爱的诸葛笔往福宁宫回，行到夹巷之中，迎面正碰上主上宣召去福宁宫，侍奉晚膳的窦映青。

    “窦圣女！”于若薇赶紧上前，满脸堆笑，浅失一礼，便与她一同行去。

    “于尚宫！”窦映青谦恭地回礼道，她入宫也有些日子了，早打听道这是御前奉笔之人，在皇帝面前很说的上话，自是不能怠慢，眼见她手中拿着木盒，便特意攀谈起来：“尚宫手里拿的是什么？”

    “哦，是一些笔。”于若薇随口答道。

    “尚宫是天下一等一的才女，用的笔也自然非同一般，可否让我也见识一下？”映青恭维了若薇一番，提出想要看看。

    于若薇不知她这是何意，只当她无事找话，也不便推辞，打开了笔匣，示给窦氏。

    映青捻起一支看了一下，放回了匣内：“诸葛三副，果然是好笔，不过以尚宫的才学，配得上更好的笔。”说着，转头向她陪入宫中的贴身侍女白牡丹道：“我的书柜中，有两支前唐移下的右军笔，是诸葛笔中的极品，等下回去，你拿了替尚宫送过去。”

    传说中的右军笔？于若薇闻之，吃了一惊：“这么贵重的名笔，妾岂能受之？实在是愧不敢当！”

    “好书方能配好笔，于尚宫若是当不得，那便无人当得了。”映青毫无在意，执意相送，她的好东西多了，两支笔又算得了什么：“日后宫中，诸事还要多请尚宫提点，这不过见面的一点小心意，尚宫可莫要推脱，不然倒是看不起我了！”

    于尚宫微微一笑，谢过了窦映青，暗自则感慨到了御前真是不一样了，从前在尚宫局中，人微言轻无人理，每日只做些最低级的抄写登录。现在却连后宫的妃嫔们，都一个个上赶着示好。心中自是感怀施德妃的知遇之恩，但也更明白，天子的赏识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二人来到福宁宫中，映青陪坐在元齐身侧，竭尽娇媚之态，趁着宫人进菜之际，元齐别过头去，用手一捏她的下巴：“映青，祥瑞已经安奉于睿思宫，你从西京一路护送而来，甚是辛苦。如今事也已办完，这奉瑞圣女不再合适了，也该有个别的封号了？”

    窦映青霎时满脸通红，无比期待地望向元齐，自己要正式进封嫔御了？忙先谢了恩，又心中不免忐忑，不知道主上会给自己一个什么封号。

    “若薇。”元齐指示道：“你明日草诏交礼部，洛阳窦氏女，奉瑞有功，甚得朕意，进为婕妤。”

    婕妤？新人一进宫就得了这个位份，着实不低了，章弄月早早就在武安王府侍奉，从前也颇得圣宠，如今也不过就是一个婕妤。

    可映青闻听，却难免有些失落，她本期待的是天子独一份的殊宠，可这婕妤连嫔都够不上，又如何能表明皇帝对自己的心意呢？



窦氏侍书遭趋离 如意嫌烦懒走动
    元齐未觉异常，见菜已上毕，便举著示意王浩布菜，又叫映青也一起进用。

    于若薇仔细留心，见窦婕妤的面上虽仍强作欢颜，却不似方才这么纯粹了，失落的影子难免挥之不去，一时想起施德妃的嘱咐，不免暗动心思：窦氏是嫌这婕妤位份低了罢？我何不如趁此机会再添油加醋一把？

    想罢，伸手阻止了正要为主上进菜的王浩，转向元齐问道：“陛下，要不要留一些菜点，往尚宫局送去？”

    一句话提醒了元齐，去西京前，自己每膳都是如意陪着的，若是她不来，自己便会着人挑了送过去，可后来因着何叔达之事，又去了西京，如意闹了几次别扭，这次回来倒把送菜这事给忘了。

    “嗯，去取食盒来罢。”他盯着菜仔细想了一想，亲自举筷夹了些如意爱吃的到食盒之中，叫福贵送往尚宫局：“你去送，替朕问她要个话，到底往后每日，还来不来福宁宫侍膳了？此外，告诉她，叫六尚局为窦婕妤尽快安排居处和侍奉的人。”

    窦映青盯着桌上，那几样菜中最好的几筷都被皇帝挑走了，尚宫局？什么人能让三郎如此上心？莫不就是那个出言不逊，被他罚抄过礼记的梁尚宫罢？

    用罢晚膳，按常理，映青自是要留下来陪侍过夜，元齐去西京游耍荒废了些时日，这一回来，晚上只赶紧照着往常一般，拿了一册书观看。

    映青便斜了身子，媚态十足地静坐在元齐身边，却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一味自己胡思乱想。

    须臾，元齐要茶，映青赶忙点好奉上。

    “映青点的茶沫如膏腴，醇厚扑鼻，真乃上品！”元齐结果喝了一口，赞叹不已，又不免想起如意对自己的种种敷衍，轻声叹了一句：“不像旁人侍读的时候，偷懒得很，清汤寡水还不如冲茶。”

    “三郎说笑了，能在驾前侍奉的，岂有不用心的道理。妾也不过拙技罢了。”映青谦道。

    元齐没有再回话，他自不是玩笑，想来窦映青从没见过梁如意给自己摆过的那些脸色，自然也不会懂，送菜的福贵还没回来复命，尚宫局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

    元齐饮完了茶，略一伸手，映青便乖巧将空茶盏接了过去，元齐微微点头，又想起了一事：“映青，你如今进了宫，也要真的多懂些规矩，朕明日找个懂规矩的老嬷嬷多教教你。”

    “妾……”映青犹豫了一下，向元齐撒娇道：“妾不要什么老嬷嬷，那些陈年规矩可要吓死妾了！三郎，妾见这福宁宫里的于尚宫很是懂道理，不如让她来教妾罢？”

    “若薇？”元齐皱眉，摇头道：“她不行，她在朕身边事多，可没空教你。六尚局德高望重的老嬷嬷们专门教人规矩的，比朕还懂些呢？”

    一低头，又见怀中美人一脸失落之情，略有些不忍，只道：“你若有事不懂，只管来问于尚宫便是，教便不能由她教了。”

    映青闻听，换了笑脸，忙答应了下来，她本也不是什么要向于若薇学什么规矩的，只是想借机套这个御前红人的近乎罢了，既然皇帝松口允她多向若薇请教，有了这个由头那便足够了。

    元齐也笑着举手抚了一下她的脸蛋，重新回正了身子拿起了书，没看几页，福贵从尚宫局回来复命了：“陛下，小人已将东西和陛下的旨意都带给了梁尚宫。”

    “哦？”元齐忙又放下书册，可抬眼一见他的脸色，便知是没什么好话：“她往后不准备来了，是么？”

    “是……”福贵生性老实，也说不来曲折婉转的话，只如实回禀道：“尚宫说她若有事禀告，会求见陛下的，旁的时候她不敢多打搅陛下。”

    打搅？这是她意有所指？元齐瞟了一眼身边正低首拨弄指甲的窦映青，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缘故么？

    “尚宫还说了些什么？”元齐细问，怕福贵有所遗漏。 福贵仔细想了一想，只道尚宫会亲自用心安排窦婕妤的下处，余者便没什么了。

    元齐摆了摆手叫福贵退下，深吸了一口气聚了聚神，想伸手再去案上取书，可只在书脊上摸了一把，就还是收了回来，举起双手从后托着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目不动了。

    魏元齐到底还是被搅乱了心思，他的心里，早以为他与如意已有夫妻之实，如意也口口声声说她一片心意赤诚无比，可为什么她的行为举止，却连到福宁宫见自己都懒得见，若即若离，人在心不在，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窦映青把皇帝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她不太了解那个梁尚宫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何皇帝每次一听到她的名字就要心烦意乱，只忙伸出手轻轻替元齐揉捏肩头：“三郎今日刚回宫，切莫太累了，天色暗了，不如让妾服侍梳洗，早些休息了吧？”

    不行！元齐睁开眼睛，松了下肩头，重新挣扎着把书取到手中，该干的事再没心思也得干，坐这个位置，一天都荒废不得：“映青，你也累了，后二日还要收拾东西移宫，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有宫人服侍，不必守着朕了。”

    映青不意主上这么晚了，还会遣她走，脸色一僵，咬了咬嘴唇，旋即将下巴枕在元齐的肩头：“不，三郎，妾哪里都不去，妾只和三郎在一起！”语气中满是不驯。

    元齐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书举了一下：“朕在读书。”随后肩头一颤，想要将她抖落，却不料映青反伸手从后面环住了元齐的腰，胸口紧紧地贴着他的背，温热而轻轻颤抖，身上的名贵熏香只往元齐鼻中刺去，口中缓缓地吐出一句坚定的“妾不管。”来。

    元齐却不吃她这一套，他和几乎所有的皇帝一样，只喜欢嫔御恭顺的捧着自己，他想要的时候那是诱色撩人，不想要的时候便是无名的烦躁，陆纤云能够宠冠后宫那么多年，靠的就是善于迎奉上意，这个道理新人却似是不懂。

    本来有一个梁如意，处处与自己作对，已经够他焦心的了，但如意终是背负太多，算是情有可原。如今又再来了这个窦映青，这却算是什么？

    元齐不禁敛了眉头，只念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多做计较，抬眼朝外喊了一声：“王浩。”

    王浩应声而入，映青一惊，忙松开了手，红了脸低首摆弄了一下青丝，元齐则毫不客气地向来人道：“王浩，天色晚了，你找人护送婕妤回去罢？”顿了一顿，又强调了一句：“朕今晚要静心看书，任何人不要随意打搅朕。”

    王浩领了命，向着窦婕妤陪着笑脸，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映青无奈，只得不情愿地站起，向元齐拜退，悻悻地随着王浩出殿，离了福宁宫回她的暂居之处去了。

    尚宫局中，梁如意送走了福贵，此时正饶有兴致地查看元齐给她送来的菜，她本早早便用过了晚膳，但仍是揭开盒盖，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有些什么，觉得不值得有什么自己再入口的，便全赐给了梨花和小菊等人：“你们吃罢，我晚上不多进食的。”

    “多谢尚宫！”小菊两眼放光，拿起一枚果子塞进嘴里：“尚宫去西京这些日子，我们都没有御赐的好东西吃了，可馋坏了呢！”

    “瞧你那点出息，都吃胖了，你悠着点，才能有尚宫这样的好身段。”梨花点了一下小菊，翻身问如意：“可方才福常侍来请，尚宫怎么往后不去御前侍膳了呢？”

    “天天跑来跑去的，太折腾了。”如意其实无所谓侍不侍膳，最紧要的是怕麻烦，皇帝吃饭不但繁琐虚礼多，又免不了再拉着自己多说些废话，一来一去至少得一个时辰，干些什么不好。

    “可是我听说……陛下在西京得了位美人，很是受宠，如今倒总在陛下身边侍奉。”梨花自然也听说了这样的消息，前头送福贵出去的时候又特意问了一回，此时倒很有几分替如意担忧：“陛下不会因此就和尚宫疏远了罢？”

    “我真该带你一起去西京的！也免得你自己在这里瞎猜。”如意白了梨花一眼：“年纪小小的，比我还小两岁，怎么就心思那么古怪？瞻前顾后跟个老太太似的！”

    “比尚宫小两岁，那也十八了，早是大人了，我进了宫这些日子，见了这么多事情，还能看不明白么？”梨花只唯恐如意一时不慎反糟疏离，如花的美人年年都有新入宫的，皇帝又从武安王那会便是风流的性子，如意这般不咸不淡未免实在心太大了？

    “梨花姐姐，你想多了。”小菊塞了一块酥羊在口中，用帕子抹了抹唇上的油：“你是没见着陛下怎么宠如意的么？那份情意，岂是别的娘子比得了的，你见还有哪个宫里的娘子人都不露面，还能天天有御赐的好东西吃的？”

    “你们俩，真是够了！”如意听者就心烦，这宫里明明有这么多事，都等着人去做，怎么一个个心不在焉，眼睛都只盯在元齐一人身上：“你们若是看不下去，我向陛下举荐你们，自己争宠去多好；又或是替你们寻二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出宫嫁人，做当家主母去，如何？”

    “不要！”这一回，梨花与小菊二人皆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异口同声表示只想要和如意在一起，哪里都不去。



选宫室钟意丽玉 察越制夜觐福宁
    如意哑然失笑，她二人鼓动起别人来不遗余力，换了自己倒不愿去了，只催促二人快点吃完：“既要和我在一处，就别整天再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陛下今日，还安排下了急事要办，等下我们一起去找尚寝商议罢。”

    新进嫔御的宫室，皇帝只管发个话，具体的住处自是由陆贵妃负责安排，操办则照例都是尚宫局主之，尚寝和内侍省协之；因此膳后，如意携了梨花和小菊来到尚寝局，见到了尚寝，又叫上了司设、司苑，六个人何在一处商议此事。

    “尚寝，陛下去西京，新纳了一位窦婕妤，住处可要如何安排？”如意到底也是第一次干这事，不太明白，也不故作深沉，直接开门见山向尚寝询问。

    “尚宫做主，选宫室，配宫人，做账划拨份例开销，再往内侍省按份额要人，选几个侍奉的内侍。”尚寝细细地述给如意听，又一指左右二人：“我等只管配合尚宫，司设备铺陈摆设，司苑备花草盆景。”

    “哦，原是尚宫局定宫室呀？”梁如意心中一阵窃喜，看来这尚宫之位果然非同一般，管人管钱也就罢了，还能管后宫的殿阁，难怪人都言，是女官中最显的位置。

    “安排哪间殿阁，原是要贵妃主持的，只是若不发话，尚宫你得先提一个，上头才好议。”尚寝提醒如意，她只是初作安排，最终定下来还得主子们认可。

    “我明白了。”如意她平常未作留意，此时干脆直接问道：“那尚寝觉得，窦婕妤安排在哪处殿阁倒好些？”

    尚寝略思片刻，答道：“我看萃德宫中的繁英阁倒是不错，先前也是陛下最宠爱的沈充媛的居所，早些日子修葺一新过，摆设物件也都是好的，如今无人居住，不如就它了？”

    繁英阁？如意再熟悉不过了，忙摆手道：“不行，那么晦气邪门的殿阁，那窦婕妤可十分特殊，陛下还没有通告过陆贵妃，便直接下了旨给我，主上亲自过问，可见是额外上心，你我还是要挑个好地方。”

    “尚宫所虑及是。”尚寝恍然大悟，说不定那阁中还留着妖道的邪祟之气呢：“繁英阁是当下三宫中最好的殿阁了，余者都差一些。其余的，当初整修一新住过人的，只有柔仪宫的会宁阁了，不过那也……不太好吧？”

    “是不太好，吉利不吉利的也就罢了，宸妃的旧居还是给皇子留着做个念想罢。”如意叹了一口气，不免又想起了苏杏儿，这皇宫原是大梁的旧宫，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又岂止杏儿一个：“你有宫室的图册么？”

    “自是有的。”尚寝转身到放簿册的格架后面，翻了一会，找出了一页白描的大内宫室图递给如意。

    如意展开绘图仔细观看，她要替窦映青寻一处最好的居所，既然那美人是来替她挡六宫的刀子的，自然得要离得皇帝越近越好，如意的目光在图上搜寻了三圈之后，落在了一个地方：“我看这里可以。”

    如意用手指着那图上，紧挨着福宁宫角上的一处写着丽玉阁的宫室，示意给尚寝看。

    尚寝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失色：“尚宫，这可是中宫！”

    “中宫不是坤宁殿么？哪有面东的屋子是中宫的？”如意故作不知，强作辩解。

    “是，可尚宫，丽玉阁就是坤宁宫中的配殿，也是皇后所辖之室，如今中宫虚位，又怎可以把窦婕妤安排在此处？”尚寝直指太不合规矩。

    “我只是想替婕妤，寻一处离陛下近的地方罢了，这也是陛下意思你理会不了么？”如意越看越觉得这丽玉阁最合适，紧挨着福宁宫的后角门，元齐随便要去哪处后宫，都得从她眼前过，简直就是为这风情万种的美人度身定制的！

    如意侧身从案上取过了一支笔，舔了朱色，在丽玉阁上画了一个圈：“就这里了！请尚寝就照此预备铺陈摆设，各样东西罢？你我都抓紧点，争取让窦婕妤这几日就移过去？”说罢，又吩咐梨花和小菊回去后挑选宫人和内侍。

    尚寝却未做应答，如意选的这丽玉阁太僭越了，往小了说是不懂规矩不会办事，往大了说心怀不轨那就是重罪了，只能勉强道：“尚宫既然定了，我等自当协助，可这到底后宫之事，还需陆贵妃定夺，且等娘娘示下，再备不迟。”

    如意自然懂她的意思，无非是觉得丽玉阁不妥，认为陆贵妃必会驳回罢了，却也不管，立时写了报请，也不等明日，连夜便遣人送往柔仪殿中去了，自然不忘捎上一句话：这是陛下亲自交办的，嘱咐了要快些的。

    福宁宫中，除了初夏虫鸣声声，一片寂静。寝殿之外，宫灯垂照，回廊侍立的人影也一不动，忽然间，院中慢慢移过几条人影，打破了这深色的寂夜。

    福贵从宫门外领着陆纤云，从院中缓缓行来，到了廊下，在王浩面前，止住了步子。

    “小人见过贵妃娘娘！”王浩忙一甩拂尘，躬身行礼低声问安，心里却纳闷，这么晚了，又没有皇帝的宣召，陆贵妃怎么会突然求见，这却不是她平日稳重的行事做派。

    “王内监不必多礼，陛下可在里面？”陆贵妃觉出宫中的无声无息，也刻意压低了声音，例行公事般的先问了一句，才述明来意：“我来是有些事，想要求见陛下。”

    “嗯……”王浩迟疑了片刻，还是直言相告：“陛下今晚正在专心读书，有旨，若无急事，不见旁人。”他只料是刚一回来，整个后宫不免蠢蠢欲动，都想着法子要借机邀宠，故此主上才有此命。

    陆贵妃闻言一愣，立刻便识趣地点了点头，笑道：“我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扰陛下了。”说着，将手上一直捧着的一折纸递给王浩：“请内监合适的时候再转呈陛下，就说梁尚宫已都安排妥当了，请陛下过目。”言罢，提起裙摆，想要转身离去。

    王浩见陆贵妃是真的有事，除了那准备上呈的纸折，什么给主上其他东西都没有准备，想来是匆忙前来的，又听她提到了梁尚宫，不觉心头一紧，这是有急事么？

    他想了想，还是止住了陆贵妃：“娘娘且留步。”只叫她在殿外稍候片刻，自己放轻了步子，拿了折子推门进到了殿上。

    元齐接过王浩奉上的茶盏，喝了几口，放回托盘里，眼光落在了托盘里放着的一张纸，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东西？有事直说，为何要鬼鬼祟祟的？”

    “这是尚宫局呈上来的，已经安排妥当了。”王浩忙递了上去，他猜到是先前主上吩咐下去的事，故只提尚宫局而特指某人。

    这么快？如意做事倒挺麻利的。元齐心里嘀咕了一句，展开了纸折，那上面并不是别的，只是如意方才呈报给陆贵妃的，给新人的宫室安排。

    元齐只这一看，脸色立做铁青，将纸啪得一声拍在案上，眼望殿外，怒道：“叫她进来！”

    “陛下息怒，是……贵妃娘娘来亲呈的，想来是尚宫局呈报了娘娘，娘娘再来请陛下示下的。”王浩赶紧解释。

    “叫她进来！”元齐还是那句话。

    王浩长出了一口气，赶紧往外去宣陆贵妃，幸亏方才自己暂留下了她，不然看主上这盛怒的样子，还不得连夜领人杀到尚宫局去？

    陆纤云进到殿中，还未及行礼，元齐便用手指着案上那折子，质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就这样，也敢往朕这里送，叫朕过目？！”

    “陛下息怒！”陆贵妃慌忙跪了下来，叩首不起：“是臣妾的罪！”

    元齐见她这般，难免有一丝不忍：“你看过没有？你执掌六宫，这般僭越之事都出来了，也不知道问一问，管一管么！”

    陆纤云仍是伏地不起：“臣妾看过了，只是臣妾一时糊涂，想那窦娘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许是……陛下的意思，所以还是斗胆来请陛下示下。”

    陆贵妃的话外之意元齐不是听不出，她忌惮的并不是新来的美人，只是自己绕过了她直接下了旨给尚宫局，贵妃自然不敢断定这到底是谁的意思，这般越制的安排，无论是自己的授意，还是尚宫局故意所为，贵妃都不便擅自直接驳回。

    “起来吧！”元齐扯了扯嘴，咽了口唾沫，用手捻起纸折甩了两甩：“这不是朕的意思，尚宫局简直就是在胡闹，你明日按规矩重新办，也好好管一管她们！”

    “臣妾遵旨。”陆贵妃缓缓而起，一脸愧疚地行到元齐近前：“陛下，臣妾失职，还搅了陛下读书，臣妾实在是惭愧！此事，臣妾一定办妥贴，陛下可别再生气了？”说着，伸出双手轻摇元齐的袖子，双目含情，凝视主上。

    元齐见此，长舒了一口气，怒气消散了大半，把她揽入怀中：“此事原也不怪你，刚才是朕委屈你了！”又想了一想，道：“纤云，既然已经这样了，此事你还是不要管了，朕马上就叫梁如意过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他见眼前的陆纤云如此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想她在摆明了要挑事的尚宫面前，难免面慈心软，畏手畏脚，怕她拗不动又受气，不如还是自己来解决为好。

    至少，陆纤云今晚的委屈不能白受，怎么的也得当着她的面，痛骂梁如意一顿！



劝天子贵妃伴读 斥如意元齐失言
    陆贵妃见主上立时便要召尚宫来问话，慌忙阻止到道：“陛下且慢！都这么晚了，还是明日再论吧？”

    纤云今晚不是来告状的，也不是急着要把这事定下来，她匆匆地来面圣，只是担心尚宫局一意孤行，若赶着办了，传出去不妥。

    “明日？”元齐看了她一眼。

    “是。”陆贵妃笑魇如花，拿起了墨条，研磨了起来：“这么晚了，臣妾不想陛下，为这般琐事搅了心绪，既读不好书，也睡不好觉。

    臣妾还是侍奉陛下继续看书罢。”

    其实，她心里更不想的，是让如意误会自己借机挑拨；元齐急着要叫人来，必是憋了气没好话，这样的情景自己实在不便在场；不如拖到明日，主上的气也彻底消了，自己也不用被误会，只就事论事办了便好。

    元齐平复了一下心情，点头称是，只吩咐下去传令尚宫局暂缓安置窦婕妤的宫室，等明日下了早朝，叫梁尚宫到福宁宫来回话。

    当晚，陆贵妃一直伴读到深夜，寸步不离、恭谨侍奉，元齐读书偶有所得，与之相论，亦言辞得当，答复周密，甚得君心。自此之后，每夜皇帝或读书或览阅奏折之时，也会时常召陆贵妃来伴驾左右。

    第二日朝后，元齐回到福宁宫进早膳，却没有看到自己宣召的忍，等到吃饱喝足，膳桌上的残羹剩炙、锅碗盘盏全都撤了下去，梁如意才姗姗来迟，应召入觐。

    “朕叫你，下朝后在福宁宫里候着朕，你为何现在才来！”元齐语气不善，他今日本倒没什么脾气，还想着早早下朝与如意共进早膳，可人影都见不着，等了足足这一顿饭的时间，火气不免又冒上来了。

    如意一脸错愕，她又不知元齐何时会下朝，等得了御前的信，匆匆忙忙再从尚宫赶过来，不是得要这些时间么？她眨了眨眼睛，辩解道：“妾不知陛下朝早了，方才还在进早膳的。”

    不提早膳便罢，一提早膳，元齐更恨了，这是故意的吧：“早膳？你到朕这里来用早膳，是倒胃口吃不下去呢？还是会噎死呢？为何定要特意吃完了再过来？”

    侍立一旁的王浩闻听，倒抽了一口冷气，正题还没说呢，就这么针锋相对，今日，皇帝和尚宫这怕又是大吵一场啊，赶忙示意左右跟着他尽数退出殿外，自己则在外凑近门边，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如意晃晃脑袋一看，随侍的人都不见了，心中一阵发慌，元齐每次发怒屏退左右都没好事，可这多大的事啊？不就迟了些么，八成是方才朝堂上又受了什么气，要找自己来发泄！

    不过，今日自己是来议安排宫室的，就不与他计较这些了，想罢，如意赔了个笑脸向元齐道：“陛下不早说？妾也不知道陛下邀妾一起来进早膳呢？还在那儿巴巴地等陛下的赐膳，结果什么也没有等到……”

    哼！强言狡辩，元齐斜了她一眼，没再提这茬了，只拿起昨日那张纸折，站起身来，直戳到如意眼前：“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意自然认得那是昨晚自己呈给陆贵妃的东西，镇定自若地答道：“这是妾为窦婕妤选排的宫室，窦婕妤深得陛下宠爱，妾特地挑了离福宁宫最近的丽玉阁，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魏元齐平举起双手，在如意眼前，将那折纸缓缓地撕成了一条一条，一松手，纷纷而下堕于地面，随后一字一顿地问眼前人：“坤宁宫是中宫，你不知道么？”

    “妾不知道，只见此间空着。况且丽玉阁是偏殿，无碍的。”如意早就想好了，还是那些话。

    “令白，你这是故意的，是么？”元齐微微偏了头问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坤宁宫是皇后所居，当年她时常进宫探望昭仁皇后，宫里其他地方她也许不熟，唯独这坤宁宫绝无可能。

    “妾只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安排宫室罢了，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如意嘻嘻一笑，反问元齐：“陛下不喜欢窦婕妤么？不想她住得近些么？再说陛下收了人家那么多嫁妆，安排个好点的殿阁不应该么？”

    元齐转身，回到椅前坐下，他见如意说话又开始冷嘲热讽，便不想多搭理她了，只冷了脸命令道：“坤宁宫，只有大魏的皇后才可以居住，窦婕妤不行！你下去，重新安排去罢，若是办不来这事，那就叫别人办！”

    “可是陛下，皇后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宫殿吧？”如意却不领命，她铁了心想要窦婕妤住在丽玉阁，搬出了旧例，试图说服皇帝：“从前昭仁皇后在的时候，妾记得坤宁宫的偏殿里，有的时候也有别的娘子居住的。”

    “那是近身侍奉皇后的嫔御，只有皇后本人才有权决定！”元齐一拍桌子：“可如今中宫虚位，坤宁殿主殿都无人居住，是为什么，令白你还不知道么！你却要处心积虑，安排窦婕妤住在丽玉阁！你故意这样恶心朕，有必要么！”

    “陛下不要生气啊！”如意今日一直都是好言好语，未曾半分疾言厉色，此时更趋到元齐近前，贴着元齐，跪下撒娇道：“妾自然知道那是给妾留的，可是陛下也说了，皇后可决定坤宁宫里住谁，那妾安排窦婕妤居丽玉阁，有何不妥么？”

    元齐一怔，照这么说起来，却似也是没什么问题，可真的是这样么？她的那些小心思，无非就是想坐实了自己独宠窦氏，再以此来揶揄自己罢了，遂用手往坤宁宫方向一指：“可你现在还没入主中宫呢！就这么等不及了么？等到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再做主也不晚！”

    等到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再做主也不晚？这话听来怎么那么耳熟？如意恍惚了一下，霎时忆起了一桩陈年旧事，脸色陡然灰暗了下去，重又望着坐上的人主，是了，有其父必有其子，元齐的秉性能如何？自己到底还是奢望太多了！

    “妾遵旨。”如意没有再多的话了，只踉踉跄跄起身欲告退。

    未及转身，元齐觉出她脸色有变，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令白，你怎么了？”

    “妾……”如意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没什么。”便用手去推元齐的手，想要挣脱开去。

    “你胡说，到底怎么了？”元齐疑惑不已，手上抓得更紧了：“朕是你的夫君，有什么心事不能和朕说么？”

    “妾没有心事……”如意颓丧无比，他脱口而出那是什么话，他自己难道不知么：“陛下先是天子，再是妾的良人，无上至尊，天下臣服，妾亦臣服。”

    “令白你，怎么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来了？”元齐不明觉厉，不就是给一个无关紧要的嫔御安排个住处么？怎么就又到了这种程度呢，难道是刚才的话让她多心了：“朕没有别的意思，朕巴不得你能早一日嫁给朕，什么繁文缛节，守孝三年，朕都可以不管！”

    “陛下请放手吧，陛下的心意妾都懂。妾只是还有些事，要赶回尚宫局去。”如意那里还听得进什么，只拼命甩动手臂，想要挣脱开去：“陛下放心，窦婕妤的事，妾一定让陛下满意，请陛下允朕告退罢？”

    元齐见她手上甚是用力，唯恐不慎伤到了她，手上略略松了些力气，如意便顺势猛抽回手去，转身跌跌撞撞小跑着往殿门外冲了出去，留下一脸错愕的元齐独自在殿内，不知所措。

    门外一直候着听动静的王浩，也早已变了脸色，见如意冲了出去，赶紧示意福贵跟上去护送，自己则滚爬到殿中，问呆在椅上：“陛下息怒，可陛下今日，为何要突然说起那些话来？”

    “朕说了什么？朕有些记不得了！”元齐更迷茫了，自己没什么毛病啊，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说自己说错话了？

    王浩见主上困惑不解的神色，并不像是装出来的，那便必是无意失口了，赶紧提醒到：“就是陛下方才，最后说的那句话。”

    最后说的那句话？斥责她既尚未入主中宫，便还无权乱安排的话？那话是不好听，她若不高兴发发小脾气也罢了，怎也不至于此？元齐大致对上了，问王浩：“怎么，梁如意办事不力，自作主张，朕说她两句也说不得了么？”

    “这……”王浩欲言又止：“陛下教训的是，可……哎，陛下再想想罢，有些话，小人不敢说。”

    “什么时候你在朕面前，也要这般藏着掖着起来了！”元齐见他吞吞吐吐，少见的为难，想必真的自己疏忽了什么？只催促道：“有话快讲！凭是什么事，朕不怪罪你！”

    “是！小人遵旨。”王浩答应道，又规规矩矩正了身子跪于地上，小心翼翼地提醒上座的皇帝：“小人平日里只知道谨慎侍奉陛下，不曾关心过其他的，只是从前似听人传言，当年先帝，曾经向愍太子说过类似的话。”



忆太子索命往事 追尚宫诚心致歉
    王浩说得很是委婉，但一语点醒梦中人，元齐想了起来，确实是有此事，当年愍太子请求先帝犒赏有战功的三军将士，可先帝因乱军拥立之事，心中早有忌恨，不但不允，反当面斥责了愍太子，要他等自己坐上了那个位子，再做主张，为时未晚。

    元齐的脸色立时也不好了，此事本是大魏天大的忌讳，从天子开始，自上而下讳莫如深，从来无人敢轻易提起，今日自己不知为何却莫名失口了，难道这是潜意识里忘不掉的东西么？如意她一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吧？

    元齐突然觉得浑身颤抖，阵阵发凉，不为别的，只因当年先帝说完此话，愍太子一回王府，便悬梁自尽了，坊间一直传言，先帝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逼死愍太子！

    可不想今日，自己对如意也说了同样的话，言者虽无心，听着必有意，她不会觉得自己也是要逼她死罢？元齐越想越害怕，立时站起身来：“如意在哪里？她人呢？”

    “梁尚宫应是回六尚局了，小人叫福贵一路跟着的，陛下无需担心。”王浩自然知道主上所虑，顿了一顿，又试着问道：“需不需要小人再去宣召？”

    元齐立起手掌微微摆了两下：“不必，让朕先想想。”他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只这一句话，既涉军权又涉皇权、确实是要把人往死里逼，自己说出来，旁人也就罢了，如意怎么可能不误会。

    “陛下！惟今之计，恐怕，就只有依了尚宫……”王浩也知道这事不好办，皇帝此言一出，越抹越黑，凭他再怎么解释也是枉然，只得壮着胆子给元齐出了个下策，叫他拿出诚意来。

    魏元齐没有回应，心中只是后悔自己允诺如意去尚宫局，若当初留在自己的身边，不但可以每日形影不离，更不会横出这许多事来，教二人心生芥蒂。

    梁如意出了福宁宫，哪里也没有去，只回到了自己的居处，在院中对着这那颗老杏，不断用手撕扯着叶子，皇帝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借愍太子恶心自己么？还是打算学样逼死自己？

    地上落了一大片碎叶，如意方才停了手，回到了自己房中，从角落里的屉中取出了那定情的艾叶绿，倒在榻上，举到眼前把玩，她只道自己对从前之事终难以释怀，没想到元齐也一样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门轻轻地滑开了，一个人影行到了如意身边，坐了下来，目光聚在她手中的印上。如意看也没有看来人，只吸了一口那四合香的气息，便翻身跪倒在地，盯着地上青砖，一动不动。

    二人默对了一会，来人伸手握住如意的手，缓缓开了口：“令白，方才联是无意的。”

    无意的？如意突然觉得可笑之至，这种话还能是无意的？他只是现在觉得有些后悔了罢？

    “朕真的是一时失了口。”元齐见她无动于衷，手上用力，把她拉起来，坐到了自己身边，苍白地自辩道：“朕忘了从前的事了，刚才王浩提醒，才想起来，朕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令白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

    “妾不胡思乱想。”如意眼神迟滞：“妾只是在想一件事……”她伸出手抚在元齐心口：“陛下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是想要妾死，是么？”

    “没有！令白！怎么可能！朕什么都没想！”元齐手足无措，她果然误会自己了：“朕只是不想让别人住进坤宁宫里，朕只想要你！你知道么！”

    如意的手顺着他的身子向上滑动，盖在他的面颊上，咬了咬嘴唇，忍了半天才忍住没有狠狠扇他一巴掌，到了这般时候，他还不忘拿这些调情的话来敷衍自己！

    只是，这胡乱哄人的话自己难道不会说么？如意浮上笑意，摸着元齐的脸，凑到他耳边，婉然诉道：“妾也和陛下一样，妾心里只有陛下一人，思为双飞燕，衔泥筑君屋！”

    “令白！”元齐激动非常，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朕能得此心意，此生，虽死而……”

    可惜他还没说完，如意便抽开身去，一盆冷水浇到他头上：“可惜妾不配！”如意将手中印塞于元齐掌中，又脱下手上的羊脂玉扳指，一并还给元齐：“妾欠陛下的太多，一时也还不清了，只这两样，陛下先收着罢。”

    “令白你这是做什么？好好地为何要还给朕！”元齐满脸苦涩，他真是大意了，性子如她，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自己：“有什么话，不能与朕一起说开么？！”

    “陛下放心，妾有话不会憋着的！”如意理了理自己的衣裙：“妾讲话不似陛下，能这么引经据典，只能勉强附庸风雅，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陛下能懂么？”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元齐如何不懂，她又要和自己绝断了么？元齐略一闭目，咬牙道：“可这又是为何？不过因为朕无意间说错的一句话么？令白！适可而止！你再要这般胡闹！朕可对你不客气了！”

    如意本来念了几句诗，自怨自艾感伤无比，都快要哭了出来，被元齐这一激，反怒了起来，直指元齐，高声喝问：“妾请问陛下，什么叫做无意间说错？先帝也是无意的么？妾再请问陛下，什么又叫不客气？自缢留个全尸算是客气的么？！”

    元齐被如意如此指摘，心下却大松了一口气，只要她怒气宣泄出来，这事便好办，自己被骂两句没什么，最怕的是她和愍太子一样憋在心里，想不开去。

    元齐镇定了下来，认真答复她的两问：“令白，你的第一问，先帝的事，朕与你一样，都是传闻；今日之事，是朕说错了，朕向你赔不是！至于第二问……”元齐忽然一笑：“令白，真的想知道么？”

    这算是□□裸的威胁么！如意胸口起伏，没有马上接话，只看着元齐，责打？禁足？抄经？他又想出了什么花样，要来折磨自己？

    “今日陛下的话提醒了妾，愍太子是妾的原配夫婿，妾愿为太子守陵！请陛下饶恕妾的无礼，留妾苟命于世。”如意想了一想，终是开了口，先为自己找了一处去处。

    元齐二话不说，站起身来，突然将如意按翻在榻上，厉声呵斥：“朕说了，再胡闹，就对你不客气！你是真的想试试，是么？！”

    如意未想元齐竟会亲自上手，一时措不及防，双臂被扭于身后，紧紧钳住，脸贴着床榻，身子被死死地按趴在榻上，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喘着粗气怒骂道：“魏元齐！你疯了么？你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元齐拉长了语调，一扬手在如意的臀上拍了一下：“除了收拾你，还能做什么？谁准你乱叫朕的名讳了？昨日要替梁室守宗庙，今日要替愍太子守陵，你守得过来么！能不能换个花样？”

    “妾愚钝，没有陛下花样百出，只会这些！”如意大喘了一口气，恨恨道：“不过陛下放心！陛下若是今日驾崩，明日妾一样也会为陛下守陵！”

    元齐闻言，差点没跌坐在地上，这话她竟也敢说，也太口无遮拦了罢！他眉毛一扬，从身后迫近如意，在她耳旁低语道：“令白，朕又是怎么得罪你了？就这么想要朕的命？”

    “是！”如意狠话放完，自觉也得有些不妥，但仍是嘴硬道：“陛下有没有得罪妾不重要，只不过，无道昏君，死得其所！”

    “所以你要朕等三年？”元齐的唇已经贴到了她的耳边：“三年之内，你每一日，每一时，都在盼着朕早死，是么？”

    这一回，如意不说话了，她想了一会儿，突然侧头抬起，朝着元齐一笑，把早就扯远了的话题，硬生生拉了回来：“妾也是和陛下一样，只是无意失了口，说错了一句话，陛下信么？”

    “朕信！令白说什么，朕都信！”元齐没什么犹豫，直接顺着她扬起的脸，深吻了下去。

    如意忙低下头闪避，竭力想要挣脱开去：“陛下请自重！□□！陛下不去延和殿理政也就罢了！却在这宫人的下处，行此暧昧苟且之事！”

    “自重？”元齐嗤嗤一笑，哪里还肯放手，紧紧从后拥住如意，手指已然缠上了她腰间的衣带：“朕都是今日便要驾崩的无道昏君了，还不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快活这半日么？”

    如意只觉得身上，被元齐覆得要喘不过气来了，忙奋力脱出一只手来，勉强指着他警告道：“陛下，还请不要逼妾做不愿意的事！不然……”

    胁迫之言未及说出，元齐便直接用唇堵了怀中之人的口，自从纳了窦氏，如意每不悦，他便总哄着，也有阵子没碰过她了，今日到了这个份上，如何还耐得住？她不愿意么？那就尽力让她愿意吧！

    如意看不到身后之人，只由着元齐不停把自己吻了个遍，一双手更是在自己的肌肤上，从上到下来回抚触，衣裙早已散乱，头面肩颈，无处不是夹杂着熏香的灼热气息，耳旁不时传来柔声讨好的情话，不免渐渐地挣扎不动，也情迷意乱了起来……



枕边语暗触圣心 闺中谈借机挑拨
    情急意迷，透死忘生，万般温存过后，如意娇软无力地蜷在元齐怀中，色如桃花，香汗点点，打湿的鬓发散乱地贴在脖项间，无边媚色撩人。元齐喘着粗气环着她，指尖轻抚，目不转睛，满眼皆是望不尽的爱意。

    历朝历代，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可能得到皇帝真心垂爱的却是少得可怜，魏元齐更是如此，自从他登基以来，皇嗣凋零，压力可想而知，幸得有容之后，稍有缓转，可一根独苗终是太少了。

    所以，在元齐的后宫中，并没有什么见不到皇帝、得不到恩泽的嫔御，他有自己的偏爱，却不得不竭力雨露均沾，只盼着后宫里，能够尽快人丁兴旺起来。

    邵赏春甚至不时特意安排了许多精挑细选过的所谓有富贵相的宫人，算好了时间敬献给皇帝，元齐每每理政到深更半夜，困乏难耐之时，仍要召幸那些不知姓名，见都没见过的美人。

    今日，像这般情不自禁，发自内心的缠绵缱绻，于他，实在是太难得了，元齐意犹未尽地轻吻了一下如意的面颊，咬着耳朵问道：“令白，可欢喜？”

    如意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又睁开眼睛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心口：“陛下和哪个美人不是这样？如今更是白日宣淫，好一个荒淫无度的昏君？”话不好听，声音却是有气无力，轻音婉转。

    “和令白原是不一样的。”元齐浅浅一笑，料她自是懂得不过是口上这么抱怨罢了，又轻叹道：“昏君又如何，只要拥令白在怀，昏就昏了；朕真想就这么长久下去，不挪动了。”

    “陛下乱说！”如意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陛下要是就这么不挪动了，那不是要是饿死了么！这里是尚宫局，不是福宁殿，饿死在了妾的榻上？这罪名妾可担不起！”

    元齐捏过她的手，使劲亲了两口，又往身上他处而去：“朕有这些吃的，怎么会饿死？”

    如意羞红了脸，忙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陛下也忒轻薄些了！妾还是像古人那样，做个饼套在陛下脖子上罢？”

    “饼有什么用？朕还要守着令白，死了就死了，朕心甘情愿。”元齐重新从后环住她，紧紧贴在一起。

    二人小憩了一会儿，如意缓过来了些，返身推了推元齐：“都日过中天了，陛下去罢，别叫人在外头看笑话了。妾也还有事，今日还得替窦婕妤，重新找个好居处呢，不然有人又要愠怒了！”

    “不必了。”元齐想起了王浩的谏言：“就按令白原先安排的罢？丽玉阁就丽玉阁，别重新选了，朕准了便是！”这本他来找如意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的。

    “哟！”如意有些出乎意外，未想他这回答应的如此爽快，忍不住调侃道：“看来往后，妾有什么事，还是得在床上和陛下说，才来得方便许多？人都言枕旁风最管用，妾还不信呢！”

    “你知道就好！以后还不尽心服侍朕！”元齐也笑着回侃了一句，又换了正色试探道：“原是朕说错了话，不敢求令白释怀，只能赶紧收回来，再赔个不是。”

    如意自然是不恼了，也不再故作姿态，只用手戳了戳自己的额角，恳切道：“从前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妾早就都忘光了，陛下倒还记在心里做什么？”

    “好！朕也记不得了！”元齐轻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伸手捏住她的鼻子轻晃了两下：“不过，朕说错的话收回了，那令白你乱说的那些话呢？”

    如意立刻四脚朝天，翻着白眼嘟着嘴，耍起了无赖：“妾没有乱说话，妾不收回！”元没有再点穿她，与她斗口，只翻身而起，一直躺着也不过说说罢了，政事还是要理的。

    元齐坐在榻沿，背对如意批上衣衫，才又缓缓开了口：“朕就是真的不在了，令白你也不要替朕守陵，这念头，起也不要起！”说罢，嘱附她好好休息，又叫梨花等人端水送茶进来，用心服侍，自己则起身离开尚宫局去往延和殿。

    一路之上，心情难免复杂，如意的胡言乱语虽是赌气，无意间却提醒了他，世事难料，若自己真有意外，万一去了，她却要怎么办？无名无份，什么都没有，任人欺凌，或老死于宫中？

    不行，一定还是要想法尽快迎娶如意，若实在勉强不得，那便一定要尽快得一位皇子，不，是要得一位太子！元齐暗自下定了决心。

    不过两日，窦婕妤便得了皇帝特别的恩赐，风风光光地搬入了丽玉阁，后宫众妃嫔闻讯，全皆惊呆了，虽然只是间侧殿，可那到底也是坤宁宫！

    一时间，暗地里传言四起，纷纷猜测这难道这是人主在暗示什么？毕竟，窦氏是当下后妃之中，唯一家族里，已经出过本朝皇后的人了。

    就连唯一略知原委的陆贵妃，也一时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明明那一日，主上对如此安置极为不满，亲自要去找梁如意理论，怎么到头来反倒赞成了起来？心中不敢抱怨皇帝，只是也难免对那新来的婕妤颇有了微词。

    施德妃更是慌乱不已，皇帝竟真的如此殊宠那窦氏？可为何自己在天子面前贤良淑德、清雅淡然，却一点都不好使；而那些嚣张跋扈，不讲规矩的人反倒格外受垂青，是不是平日里自己太端着些了？

    她原本想要先除梁如意，可如今这窦婕妤一入了丽玉阁，再怎么说，梁氏不过是个宫人，而窦氏已经离中宫仅一步之遥，不免又有些动摇了起来，忙托人带话给于若薇，叫她得空去探一探那新进美人的虚实。

    丽玉阁内，窦婕刚刚搬入不久，正坐在正室中间，指示侍立侧边的白牡丹，指挥着尚宫局精心为她挑选的宫人和内侍，调整室内的各样摆设、花草，一片繁忙之中，于若薇亲自来访了。

    “于尚宫！”窦婕妤起身相迎，客气非常：“陛下亲自和我说，有不懂的事，要多请教于尚宫；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前去拜望，尚宫倒先来了！”

    “妾今日刚好路过，想到娘子新迁此处，便来贺个喜！”于若薇浅浅屈膝，该有的礼数她不会少：“也更是特意来感谢娘子赐给妾的右军笔。”

    “尚宫客气了，这里人多杂乱，请尚宫随我往里去罢？”映青领着若薇穿过正室，避了人，进到了内室。

    于若薇边走边暗中观察，目光所及，陈设器物，无不镶金嵌玉，光灿炫目，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这位新来的贵女，还真是一点都不知何为招摇过甚。

    内室之中，帐幔服具，亦是穷奢极侈，若薇一边坐下，一边刻意恭维道：“陛下对婕妤果然是恩宠非常，不但安置了这得天独厚的殿阁，连这屋中摆着的物件，也都是宫里少见的好东西。”

    “尚宫说笑了，都是一样侍奉陛下，我不过是住得近些罢了，谈何恩宠非常。”窦婕妤自谦了一回，又解释道：“至于这些物件，大都是我母家带来的，更谈不上什么好东西，不过做个念想罢了。”

    于若薇听出她虽言辞恭谨，语气之中，却难免忍不住些许炫耀的意味，只笑着继续称道：“婕妤能有这般母家，着实在令人艳羡！”

    “父母再好，可我终是离家远嫁了……”听若薇提到母家，窦婕妤轻叹了一声，自己准备这般丰厚的嫁妆，辞别父母远道而来，却不想进了宫只是个婕妤，不免有些感伤地问若薇道“尚宫，这后宫之中，各位得陛下恩宠的娘子，是不是位份都在我之上？”

    “婕妤刚进宫，初封已然不低，其余的娘子也是陛下之前普晋过，才有今日的位份的。”后宫四妃都满位了，嫔也有好些个，于若薇自然不能睁眼胡说，只劝道：“婕好出身尊贵，又得陛下宠爱，何愁日后？”

    “话虽如此，可到底尊卑有序，我见了别的娘子，不还得一个一个拜过去么？”窦婕妤听了这话，便知自己的位份确是不高，又想到时时要被那么多人压上一头，更是心有不甘。

    “后宫之中，位份还在其次，陛下的恩宠才是最紧要的。”若薇见机会来了，赶紧不着痕迹地将如意推了出去：“譬如梁尚宫，虽只是个宫人，但陛下宠她，后宫之中哪个娘子见了她，不得敬上三分？”

    梁尚宫？窦映青立刻想了起来，就是那个讲话嚣张跋扈的绝色美人罢？那个让皇帝一听名字脸就变色，却仍不忘要嘘寒问暖，给她送菜的女官！

    从西京始算，窦映青随侍元齐也有些日子了，最猜不透的便是梁如意与皇帝的关系了，她本就想找机会向于若薇打听一二，今日既然提起，不如就乘机问个详细：“那一位梁尚宫是个什么人？也是陛下的嫔御么？那为何连个正经名份都没有呢？”

    “这……却也是有缘故的。”于若薇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往窦婕妤耳边凑了凑：“这些本是忌讳，婕妤听听就好，不足为外人道。那梁氏本是要死的人，犯了重罪没入掖庭的，仗着自己美貌想方设法勾引了陛下，陛下馋她的身子，便时常宠着。”

    若薇讲完暗语，咽了咽唾沫，又回正了身子，复了常态，似义愤填膺道：“不过，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能坐上那尚宫的位置，已是天大的恩赐了。再想往上爬，那是不可能的了。”

    “原是这样，难怪她与一般的宫人看上去便不太一样。”窦印青听完于若薇真假参半的言论，立即便在心里刻画出了一个淫贱勾人，恃宠而骄的狐媚之形来，只是不知为何，又莫名生出些许怜悯，只感叹如意如此天姿国色，却为贱奴，无人可依，唯有使出浑身解数勾引人主，才勉强得一席安生之地。



挑破初遇心怀恨 初会德妃暗相较
    于若薇仔细地观察窦婕妤，却发现她神色自若，眼神中也并没有如料想中那般冒出妒火来，只是有些许不屑，似是漠不关心；难道是自己贬低梁如意太过，让这位骄傲的贵女提不起兴致来了么？

    “不过到底是个奴婢，都不值得婕妤特意问起她来。”于若薇顺着窦婕妤的心思随口说了一句，目光缓缓地滑到映青腰间的那块龙佩：“这是陛下赐给婕妤的罢？这玉佩妾认得，陛下以前从不离身的……”

    “是。”窦婕妤听到从不离身四个字，又想起那晚在花市与元齐的邂逅，红晕浮上了面颊，连称呼都变了：“这是，我与三郎初识那晚，三郎送给我的……那时我还没有入宫。”

    若薇看着她少女怀春的模样，心下冷笑，面上却故作憧憬地问道：“原来婕妤还与陛下有这么一段佳话，想必是比外头的话本上的才子佳人还要令人艳羡罢？能否说给妾听听？”

    “哪里谈得上佳话。”映青满面春风，樱唇含笑，忆起当夜懵懂的情愫：“那晚，我在花市观赏牡丹，正好碰到微服的陛下寻找一位故人，我便为陛下引路去月陂堤一同找寻。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临别之前，陛下用玉佩换走了我的纨扇。”

    “陛下微服找故人？那，故人找到没有？”于若薇见她痴情如此，赶紧假作低头拨弄了一下指甲，把已然忍不住从心里浮到面上的冷笑藏掖了起来，复又抬头明知顾问道。

    窦映青摇了摇头，那一晚原是窦琰突然告诉她，皇帝可能会去花市，叫她换了方便的男装、簪了御赐的魏紫，在天王院牡丹最盛之处，假作邂逅。

    她自然不知还有如意之事，因而觉得那晚的三郎不过是找了个借口与自己搭讪，又蓄意同行赏景罢了，哪里来的什么和自己打扮的一模一样的故人。

    “没找到啊！原来梁尚宫是自己回来的，妾还以为，是婕妤帮忙找到，陛下拿她回来的呢？”于若薇轻描淡写地就把事情的原委点破了。

    “梁尚宫？什么梁尚宫？”窦婕妤一头雾水。

    “就是那晚呀，陛下找的故人，就是梁尚宫，她换了男装，一个人偷跑出宫去逛花市了。陛下发现发现她不在了，非得亲自出宫去找她。”于若薇一边述实情，一边疯狂添油加醋：“婕妤是不知道陛下急得跟什么似的，亏得梁尚宫耍完了自己回来，不然陛下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把整个西京都掀了也未必。即便这般，后来不也把陛下气得罚了她抄经么？”

    所以天子那晚是真的在寻人？若不是错把男装的梁如意当做了自己，他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是么？于若薇看似不经意的闲聊，窦映青心中的执念却轰然倒塌，哪里来的什么情有独钟，不过都是逢场作戏！

    难怪最后月陂堤边，元齐只匆匆与自己道别，只道有缘再见，连一点带自己回宫的意思都没有！他是继续急着找梁氏去了罢？！自己到底是错会了情意，错付了终身！

    “婕妤，你怎么了？”于若薇见她颜色大变，便知是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

    “没怎么……”窦映青回过了神来，她再伤心，元齐也是她心中所爱，更何况此时已无退路可言：“我，我只是觉得，那晚没能帮陛下找到梁尚宫，陛下一定很失望罢。”

    “婕妤说笑了，哪有这样话！”于若薇盯着她，进一步火上浇油：“婕妤，妾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你莫要往心里去，陛下对婕妤独一份的恩宠无人能及，那梁如意不过是靠着万般狐媚，仗着一点宠爱，总喜欢在人前作威作福，嚣张跋扈，在陛下面前无事生非罢了。”

    嚣张跋扈？无事生非？经此一番挑拨，窦映青对梁如意的印象差到了极点：“我可不在意什么梁尚宫，我入宫是来侍奉陛下的，旁的人如何本与我无关！”心里却道这般不知深浅的奴婢，倘或真是敢惹到自己头上来，那她倒必要去好好会一会了。

    于若薇自是附和了一番，又向窦婕妤把后宫里的诸位妃嫔从上到下逐一细说了一遍，特意提到施德妃出生贵重却能淡泊静雅，待人随和，建议她不妨得空之时，前往拜会。

    窦映青记在心中，又问了些皇帝的喜好，六宫各妃嫔的喜好，便与于若薇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娘子……”白牡丹斜了一眼于尚宫的背影，撇了撇嘴：“依奴婢看，这位于尚宫分明是来搬弄是非的，她使劲诋毁梁尚宫不就是因她二人都是尚宫的缘故么？！”

    “搬弄是非又如何？”窦印青不是看不出来：“于、梁二尚宫都是驾前的红人，互有忌讳也很正常；再说我如今进了宫，这些是非是躲不开的，与其避之不及，不如迎风而上，以占先机。”

    窦映青是从小便在家中悉心培养准备献给天子的，她清楚地知道，后宫之中，争风吃醋，尔虞我诈之事再平常不过了，以如今自己得到的恩宠，早就是众矢之的了，若不谨慎处事，用心谋划，一朝失了圣心，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今日的来者，不管于若薇安的什么心，既然暗示了自己要堤防梁如意，那便多留意些总是不错；至于还建议自己去攀附施德妃，那更要去拜会一番，看看是人还是鬼了！

    想罢，窦映青便照着打听来的喜好，叫牡丹取了些上品的沉檀龙麝等寻常香药装在盒中，既不显刻意又不失贵重，前往萃德宫求见施德妃。

    窦映青去的时候，施蕊正在制作胭脂，自从她被如意削减了香药的花销以后，虽是太尉府也常补贴她一些，到底没有从前那么宽裕了，也就把平日制香的兴趣改成了制各种混了香的妆膏，用的原料自可以省下不少。

    见窦映青前来，便将手上的事情暂且放下，各样东西都推到了一边，先叫人上了茶点，与她攀起话来。

    “德妃娘娘万福！”窦婕妤初见德妃，礼数周全，又随即奉上了香药盒子：“娘娘，臣妾听说娘娘擅制香，正好身边有一些香料带入宫中，臣妾愚钝，不擅此道，留着也是无用，不如奉与娘娘。”

    “妹妹有心了。”施蕊笑着收了下来，但心里却说不出的不是滋味来，本来初次见面，理当她拿出半个主母姿态来。未料想上一回被尚宫局那么来上一出，自己样样吃紧，反倒变作要这新婕妤送东西给自己了。

    窦映青家中巨富，出手阔绰，倒是不以此为意，与德妃一见如故，很快便热络地闲聊相谈了起来，只是所问所答，不过皆是些平常之事。

    这是施德妃第一次如此近观映青，上一回人群之中，已然惊艳不已。这一回看的真切，更感慨果然不是寻常的美人。窦氏的绝色样貌、袅娜身段，燕燕娇声，盈盈含笑，比起皇帝最宠的梁如意来，虽是别样风情，但也丝毫不逊色半分。

    而那梁如意五官浓艳，又总是喜欢瞪着杏眼，撇着红唇，时不时便满脸的愤世嫉俗。相较之下，眼前的美人可要温婉顺意得多，也难怪主上情有独钟。

    而窦映青更是出身富贵显赫，还是窦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如今又捷足先登住进了坤宁宫的偏阁，想到这些，一阵酸意立时从施蕊的腹中翻到了喉咙口。她的心里已然隐隐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这是娘娘新制的香吗？很是别致。臣妾以前倒是未曾见过这样的。”映青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许多话，正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一眼望见施蕊做了一半的掺香胭脂，便借机聊了下去。

    “这却不是香，这是胭脂。”施蕊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笑道：“还有，妹妹往后不必叫什么娘娘？叫我姐姐便是了。后宫之中，原本都是姐妹。我是不讲那些繁文缛节的。”说罢，又盛情挽留映青下来共进晚膳。

    映青欣然答应，便向身边的牡丹耳语了几句，吩咐她回宫去拿一件东西过来。不一会儿，只见牡丹捧着一个单层的长方形妆奁进到殿中。

    “姐姐。”窦婕妤亲昵地叫道：“臣妾原本不知道姐姐也喜欢制这些胭脂香膏。刚好手上倒也有一些自制的胭脂，也奉于姐姐正是合适。”说着，打开那妆奁的盒盖，里面是九个无盖的子奁，尽都是不同颜色的胭脂。

    “除了寻常所用的紫铆、凤仙、玫瑰，更用了西京不同种的牡丹花制成，有些偏粉，有些艳紫。虽都是红，却不尽相同。”窦映青一一指给施德妃观看，特别点着一奁透着晶光的胭脂：“不独用花汁娇色，还有这用外番舶来的鸽血宝石制成的。”

    施蕊咽了一口唾沫，脸上尽力保持恬淡的笑容，她那么喜欢香药妆膏之类的东西，今日也才是头一回见得这般九色胭脂。眼前的新人，不但貌美无双，论起其他的来，比起自己，也没有一样不更胜一筹。

    这样的人，如何会听命于自己？只怕将来终是心头大患罢了！

    二人在前殿用罢晚膳，方才依依不舍地话别，各自回宫休息。

    “娘子，这位德妃娘娘好像倒是位和善的人。”牡丹边走边向映青说道。

    “越是面似和善的，越是不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窦婕妤可比当年的沈窈聪明多了，姐妹相称？这才第一次打交道，未免也太过刻意了些吧：“牡丹，你要牢牢记住，这是大内，这是后宫！这里，没有和善二字，只有规矩和本分。”

    “奴婢知道了。”牡丹嘟嘴答应，想了一想，又打趣道：“可奴婢看娘子，倒怎么总是无视规矩，不守本分呢？”

    “那是因为规矩和本分之上，还有一样东西。”窦映青的嘴边浮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她是有底气的：“那便是陛下的恩宠。”

    初次见面，这一边的窦映青，暗中一番相较，自认样样都不比施蕊差，自是不甘心久居于其下；那一厢的施德妃也嫉妒地双眼冒火，下定决心打算要送她一份见面大礼，便忙暗中遣了人往六尚局去查证她入宫后，所有与她相关的条目，打算挑出些毛病，预备明日六宫会议之时，拿出来煞煞她的威风。



合议日争消夏银 纳凉宴赏并蒂莲
    第二日，众妃嫔、女官齐聚柔仪殿议事，后宫琐事也就罢了，其中，最紧要的一桩，莫过于向众人引荐新晋的窦婕妤了。陆贵妃略做了一番介绍，映青便中规中矩地向四妃行了礼，又逐一见过了其他人等，从此算是正式与众姐妹相熟了。

    诸事议罢，未及叫散，章婕妤又突然挑起了话头：“贵妃娘娘，臣妾还有一桩小事……”一转头向着如意：“想请教一下梁尚宫。”

    如意自幼多与男儿相处，自视清高，最不喜这种妇人聚在一处，乌烟瘴气，家长里短嚼舌头的场合，每次合议都盼着早些结束好赶紧拔脚，偏偏还就不能遂她的愿，这不，这阴阳怪气的，又针对自己来了，忍不住心里暗骂了一声挑事精。

    陆贵妃柳眉微微颤动，亦知上一回去西京之前，梁如意把整个后宫都几乎得罪遍了，章弄月怕是耿耿于怀，要无端生事，只面上不作声色，摆手示意她有话便讲。

    “梁尚宫。”果不其然，章婕妤笑嘻嘻走到如意近前，说道：“自从尚宫局裁削了后宫用度，这个月各宫里头，姐妹们日子都不好过了？现如今天气渐渐热了，我那扶玉阁中，连消夏的凉饮都备不起了！”

    这还是借机谈上回钱的事情，如意只当这自己定下的事，才一个多月，众人还不习惯，她出头发发牢骚罢了，也就笑着解释道：“章婕妤不必担忧，各宫消夏用冰，原是冰井务供配，归皇城司管，六尚局并不插手更谈不上削减了。”

    “我说的可不是冰，是凉饮！尚宫是打算让我们拿清水用冰凉一下就算消夏了是么？”章婕妤敛了笑容，反身向众人抱怨道：“臣妾苦出身，没有自知之明也就罢了，可新来的窦婕妤，何等尊贵，只这一嫁入天家，反倒要过这般苦日子了不成？”

    窦映青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便被人拿出来说事，这是旁人觉得她生活奢侈与天家格格不入么？赶紧站起身来表明自己并不介怀：“章娘子说笑了，这皇宫大内哪里谈得上什么苦日子，就算素俭一些，我更当以此为德操。”

    “章娘子倒不必替别人担心。”一个柔柔软软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亦为前朝外戚之家出身的贺充仪：“窦婕妤是奉祥瑞而来的圣女，陛下格外恩宠，我昨日偶去尚宫局，正瞧见开支的簿册，丽玉阁的用度可比我那移清阁还高不少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座之人免不了一阵议论纷纷，只是抱怨皇帝偏心的少，嫉妒新人殊宠的多，这一句话便让映青成了众矢之的。

    窦映青涨红了脸，她自己如此富足，娘家带来的随身嫁妆都够她随意挥霍，哪里会在意宫里那少得可怜的份例钱？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上被人指责，可到底初来乍到，也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一时沉默不语，心中细思当如何处之。

    “姐妹们都安静些罢，陛下圣明，怎可能如此偏颇？”施德妃面带冷笑，天子的恩宠都是额外的赏赐，哪有明面上的分例便逾制的，于是替窦婕妤挡了过去，将矛头指向梁如意而去：“请问梁尚宫，就是这么办事的么？不患寡而患不均，尚宫局如此拜高踩低，支度混乱，意欲何为？”

    如意茫然不已，她回宫这几日，除了忙着搅合丽玉阁的事，只紧着去仙韶院习练多日荒废的舞蹈，什么账册什么开支，可谓一无所知，现被责问，只得硬着头皮强答到：“娘娘恕罪，是妾疏忽了，按理是不会有此不平的，待妾下去查明了实情，再回与娘娘。”

    “那尚宫就是说，我是在当众胡说了是么？”贺充仪满脸的不悦，转向德妃诉苦道：“娘娘，臣妾绝无旁的的意思，只因昨日偶然见了，今日便一时想起，若娘娘觉得臣妾信口雌黄，只请尚宫把簿册拿来请各位姐妹当场过目，便知真假。”

    “梁如意，你是怎么管的事？”施德妃柳眉一挑，再次发难：“陛下擢升你为六尚之首，就是这般一问三不知的么？那我倒要替诸位姐妹问一句，之前你执意裁削的各宫用度，都到哪里去了，乱账一本，不会是流入自己的私囊了罢？”

    方施，贺二人说话之时，如意身后之人也没闲着，梨花早就与她耳语了一番清清楚楚地告知了明白，如意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便迈出一步，坦然应答道：“娘娘，方才是妾未讲清，丽玉阁逾制多支自是无从谈起的，贺娘子见到的账册确也是不假……”

    “强言狡辩！”章婕妤斥了一句：“梁尚宫不过就是要想着法子克扣我们的花销，又不敢动陛下恩宠之人罢了！”不少人之前早对用度少了多有怨言，章弄月这一句，直把她们的心里话都露骨直白地说了出来，又引来柔仪殿上一片指指点点，低声附和。

    如意清了清嗓子，只当全没听到，继续解释给众人：“丽玉阁久无人居住，初次整理摆设，所需较费，一月之度自是不够支的，也是从窦娘子日后的月例中先预支了一部分，所以是多一些。”

    “梁尚宫搞混了罢？窦婕妤的月例要你来预支么？”章婕妤早准备好了今日要借机大做一番文章，此时自然不依不饶：“月例银钱本是给各宫自己使的，不是你尚宫局可以乱挪用的。”

    未及如意再辩解，却有人替她挡了过去。“不妨事的。”却是窦映青本人，她已想明白了，今日就是有人借故想要自己难堪，奈何自己初入后宫，位份也不高，暂且只能忍气吞声不做计较：“后宫的例银本也不多，章娘子说的对，如今天热了，那不如就把臣妾的例钱，拿出来贴补各位姐姐制些消夏的凉品罢？”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窦婕妤这是不要俸银了？！梁如意闻之亦是感慨不已，窦映青可真是出手阔绰啊！又联想自己抄家罚俸，不名一文，好不容易卖了些东西，得来的贴己钱也一夜之间全被元齐全收了去，不免一阵感伤。

    施蕊也立时噎在了当场，她听于若薇说那窦氏生活奢费，且十分娇纵无理，故此想借着钱的由头，先让六宫嫔御见识她的逾越与专宠，然后再自己做个好人，把屎盆子都扣到梁如意头上去，又可再激起窦婕妤的深恨，可未曾料想她竟认了下来不算，还捐了出去笼络众人。

    陆贵妃见此则是喜上眉梢，马上赞了一声好：“窦婕妤一片心意难得，不如我也凑一份，过些日子，御苑之中荷花盛开，不如就拿这些钱摆一席纳凉宴罢，请诸位姐妹赏荷消夏！”

    言罢，又吩咐给如意等人具体操办，众女闻听自然高兴，这剑拔弩张的聚会合议，竟终在一片喜色中收场，只留下施德妃和她的拥趸们一脸尴尬难掩之色。

    而今日的主角窦映青，虽是面上滴水不漏，貌似得了个好人缘，自己的心里却是别样的错综复杂，她本就不喜梁如意，一时虽不予理会，到底是多少着了些道，更看如意不顺眼了。

    几日之后，御苑瑶津亭中大摆宴席，众美人齐聚一堂，赏荷饮酒，奏乐颂诗，不亦乐乎。那瑶津亭并连廊十分宽阔，正面向太液池中最盛的一片红莲，就在水边，虽是暑气渐升，亭中却凉风习习，四围又遍植参天古树，蔽日成荫，自是凉爽非常。

    宴饮伊始，陆贵妃率先举盏祝道：“诸位姐妹，今日难得有此齐聚的机会，说起来，还得多谢窦婕妤，不如我们先同敬她一杯？”众人举盏祝酒，又各自恭维了一番映青。

    窦婕妤自然喜形于色，举杯相应，又特意瞟了一眼梁如意，心中暗讥，不就是钱么，她就也会耍弄些个小权恶心人，可我却不在乎，这些钱舍了，还能拿来买个好名声，倒是要谢谢她了。

    如意察觉，亦感她的不善，想起窦映青本来就是那样骄纵的人，本也没有什么可多意外的，只是难免又想到元齐对她的馋涎，终是心中不爽快。

    “各位娘子。”于若薇举杯开口，又为众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妾今日一早向陛下告假赴宴之时，陛下问起这消夏盛宴，也煞是有兴致，说等到了晌午处理完政事，便要亲驾前来与娘子们同乐。”

    众妃嫔闻听天子要来，更是一个个喜出望外，激动不已，都想着要借机能多得到一分主上的垂爱，一时间庭中嬉笑畅饮，热闹非凡。

    宴至一半，陆贵妃叫人搬来了一具特殊的莲缸摆于亭外的空地正中，只见那缸并不高，莲叶也并不繁盛舒卷，独独高伸起一支粗壮的花茎来，上面竟有两朵含苞待放的红莲。

    其实这赏莲消夏之宴早就可以举办了，之所以等了这些个日子，纯粹就是陆贵妃要等这支莲花长成：“花开并蒂，千年难得，今年，我偶得此并蒂红莲，亦是天降祥瑞，以庇大魏。”说罢，便照呼众人一同起身上前观瞻。

    如意只听得那祥瑞二字，便觉脑上发热，从前从没有这些个烂事，自从窦家在蘑菇上刻了天书，一会黄河变清了，一会花开并蒂了，全是千年不遇的祥瑞，层出不穷！

    又举目看了一眼那娇鲜欲滴的两朵荷花，这个倒似不是假的？比起灵芝天书的蓄意作伪，海宴河清的无稽之谈，陆贵妃找的这个花开并蒂倒真是货真价实啊，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找出这么一盆花来，她也算是对主上十分用心了。



遭暗算瑞莲折损 受波及龙佩断碎
    如意虽然对祥瑞之说嗤之以鼻，但于这世所罕有的并蒂莲，还是颇感兴趣，便也随着众人围了上去，等四妃率先看罢回坐亭内，同样抻着脖子挤到内圈，与剩下的嫔御一起，仔细观赏了一番。

    目光游移，见于若薇挨着窦映青正在自己的侧边，心下一动，便绕着花缸凑到了映青的身边，笑讽道：“窦婕妤，哦不对，奉瑞圣女，你看这并蒂红莲自然天成，煞是可爱；你说，若是比起那刻了天书的千年灵芝来，哪个更灵验呀？”

    窦映青自然听出她意有特指，这话却不太好答，不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也只能勉强回了一句废话：“梁尚宫，都是祥瑞，自是一样灵验。”

    “不对。”如意嬉笑着摇了摇头，讲话更不客气了：“还是灵芝最灵验，若是没有灵芝，黄河不会变清，这花也不会开两朵，全是灵芝首开福佑，才带来的各样祥瑞啊。”

    于若薇听到如意字字讥嘲，没有半句好话，便用手一点窦映青腰中的龙佩，故意岔开了话题：“娘子，妾瞧着这玉佩好生眼熟，可是陛下从不离身的那一块？”

    映青会意，忙解下龙佩，用手提着，故意悬到如意面前，眼露桃花深情望着那佩：“是啊，那一晚，我与陛下定情之时，陛下便将这玉佩赠予了我。”

    如意一呆，这二人这是要做什么？这玉佩？立时想起在西京天福殿中，皇帝不想纳窦氏，她便假惺惺要把这破玩意还给元齐，于是自己假做醋意大发还夺过这佩，故意引元齐反与映青相好。

    所以，她们现在这么刻意，便是想要拿玉佩显摆皇帝的恩宠，提醒自己过去的事，故意恶心自己罢？真真是可笑！这自己设局留下的箭靶子还当真了？

    如意刚想着要说两句什么话，能揭穿她二人的，却突然觉得身后被人用力一推，事发突然，措不及防，如意还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向前倒去，半个身子扑盖在了莲缸上！

    如意惊呼了一声，手臂砸在缸沿上，直疼得眼冒金星，缓了半天才确认没有砸断，方才在急急赶来的梨花搀扶之下慢慢爬起来，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找寻推搡自己之人。

    然而身后早已是空地一片，除了梨花，只有身旁的映青和若薇呆怔在原地没动，其他不管是妃嫔还是女官早就散开了出去，远远地围成一圈看着自己，像是怕沾上半点干系似的，哪里还找得出是谁伸的手推的自己。

    如意看到众人皆沉默不语，看着自己的神色也十分反常，不觉奇怪，一边揉着手臂一边回正了身子，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了眼前的莲缸。

    不看则已，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那一支直挺秀颀的花茎被刚才自己这么一摔一压，直接折在了缸沿上，方才还美不胜收的红莲，此时只能垂头丧气地吊在缸外，指向地面。

    “梁如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折损祥瑞！你这是故意欲毁社稷么？”亭中四妃闻声而出，人尚未到，施德妃问罪的呵斥已然传了过来。

    待到走近，见到了那并蒂莲的惨状，陆贵妃的脸色也变作了铁青，她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祥瑞，想借机献给人主，不想竟变作了这般模样，可谓前功尽弃，但碍于是如意，又不便发作，只得咬着牙盯着莲缸，满脸颓丧。

    梁如意见周围众人连同陆纤云在内，竟无一人关心自己是否摔伤，都只盯着那狗屁祥瑞，不觉心中阵阵发凉，可也由此自知已闯了大祸，忙跪于地下，如实道：“娘娘，妾不是有意的，方才……不知道何人推了妾一把，妾不慎摔倒，这才损了并蒂莲。”

    “是么？”施德妃拧了眉头，用手一扫如意身后的那一圈：“你们刚才都在梁尚宫身后，那有没有看见是谁，如此用心歹毒，无事生非，想要推搡尚宫毁坏祥瑞？”

    事关重大，众人自是纷纷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就算也许有人无意间看见一眼，也只能假作不知，明哲保身。

    “梁如意，你可真是一派胡言啊！你素日惯于恃宠嚣张，怎么今日倒敢做不敢当了？”施德妃见无人敢回应，长出了一口气，转向如意：“你也知道毁损祥瑞，谋坏社稷，那是死有余辜，谁也救不了你了罢？！”

    死有余辜？如意这才恍然大悟，这一套套的罪名，是施德妃早就想好了设下的打算惩治自己的局罢？那么那推自己的人，也是早就安排妥当了的罢！

    真没想到，自己都是快要封后的人了，就算后宫其她人都不知道有此事，她施蕊也决不会不晓，更何况还是自己明着叫于若薇专门带话警示过的，她竟还敢如此嚣张地算计自己！

    如意抬起头直视施德妃，反问道：“那妾请问娘娘，妾既然如娘娘所言，明知损毁祥瑞是死罪，那为何还要和这并蒂莲过不去？再者，天下祥瑞多了，妾真要谋坏社稷，恐怕只折坏这花还不够罢？难道妾还要去把那灵芝吃了，再搅浑了黄河不成？”语气之中，并无半分恭敬之处。

    “德妃，我觉得无论是否有人推搡，梁尚宫都是无意的。”一直静默发呆的陆贵妃，听了二人这一番针锋相对，终于勉强从失了并蒂莲的难过失望中回过神来，淡然表了个态：“德妃也不要太小题大作了。”

    施德妃自从如意承恩之后，多有忌讳，难免处处谨慎，时时担忧，始终奈何不得她，今日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攀得上大罪的机会，如此难得，岂能轻易放过！

    一时恶念攻心，唯有果断把尚居低位的如意按宫规明着往死里处置，才是长久之计！只要她人不在了，天子就是再伤心也不可能叫自己赔命，久而久之也只能算了。

    施蕊拿定了注意，正待发作，旁侧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抽泣之声，众人诧异，目光都循着哭声被吸引了过去，一看，竟是窦婕妤！原来方才如意摔倒之时，人人都只注目那折损的莲花，却未留意到映青本是擎在手中、悬在如意面前的龙佩也被顺势冲击了出去，方才众人争执之际，映青直忙着在地上找寻龙佩，结果在一块青石边，找到了已然断成两半的残骸。

    那龙佩是元齐送给映青的定情之物，在她心中自是天子的无限情意，可不过只得了这几日，便一碎两断，这难道不是恩断意绝的兆头么？映青双手捧着断佩，悲从中来，泪水如断线珍珠一般垂落而下。

    “妹妹怎么了？”施德妃见她的宝贝玉佩碎了，自然一阵窃喜，但还是故作关切地走到她的身边，假意看了一眼：“哎呀，这龙佩我认得，可是御赐之物罢？陛下的一片心意，妹妹怎么如此不小心？”

    “娘娘倒错怪窦娘子了！”章婕妤也走近看了一回，向施蕊告道：“方才臣妾正站在娘子和尚宫的对面，看得十分真切……”

    章弄月清了清嗓子，把所谓的来龙去脉细细地述给了在场众人：“方才梁尚宫与窦娘子在一处同赏祥瑞，言语之间尚宫对娘子已多有挑衅大为不敬；过了一会，于尚宫见了娘子的龙佩，随口问了一句，娘子便解配给于尚宫观看。可那梁尚宫见是御赐之物，似是更加嫉恨，于是作势假意摔倒，就是为将那龙佩扑了出去，只不想弄巧成拙还把并蒂莲给折损了。”

    “这话不能胡说，你可看真切了？”施德妃冷脸问她，又高声确认了一遍：“是梁尚宫自己故意要摔倒的，不是有什么人推她的？”

    “千真万确！臣妾就在对面，看得真真切切！”章婕妤斩钉截铁，毫无犹豫，还拉过身边的贺充仪：“娘娘若不信，可问贺娘子，方才娘子就在我身边，也瞧见的！”

    “是，娘娘！”贺充仪附和道：“臣妾也瞧见了！”

    “你为何竟如此歹毒！”伤心不已的窦映青转过身子，一把抓住梁如意的衣领：“我在西京刚入宫的时候，你就万般作态，容我不得！我只想着与人为善，不过都是一同尽心侍奉主上，并不曾与你计较，可如今你竟连陛下送我的玉佩也要毁去，你！你赔给我！！！”说着更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陆贵妃见窦映青如此失态，忙定了定神，叫人拉开她到一边安抚劝慰，自己则略弯了身子，凝重地问道：“如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虽失了并蒂莲，但心里就算再恨如意多事，也还是得护着自己人。



谋命幸得淑妃言 罚跪缘起婕妤恨
    “贵妃娘娘还要再问什么？”未及如意答话，施德妃直接嗤笑一声，接了过去：“这事摆在这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家都瞧见了。梁尚宫以下犯上，出言不逊，故意损毁御赐之物和祥瑞之兆，罪无可赦！贵妃娘娘总领六宫，自当秉公办事，这般娇纵无耻，肆意妄为的奴婢，立时发到司正局，按宫规处置了便是！”

    施德妃说罢，便向着韦宫正吩咐，将梁如意先羁押至司正局，听候发落，她要如意的命，想了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原意是想立时叫人拖如意下去杖责，然后暗做手脚图谋性命，但碍于在陆贵妃的眼前，想必不能得逞，一击不毙命则要坏事；思来想去还是先押到司正局，然后自己立刻派人尾随而去，借着审问的由头在无人之处结果了她。

    如意并未料到施蕊就敢这么下毒手，环顾四周，哭哭啼啼的窦映青，栽赃陷害的章弄月，幸灾乐祸的众人，她懒得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场合自辩了，想着最后元齐总会出面把自己捞回去的，于是便起了身打算随司正局的人而去。

    陆纤云本欲阻拦，但见如意满脸的无所谓，也不置可否起来，终是没有发话，先把人带下去，缓一缓再做发落，也总是不错的。

    “且慢！”一直冷眼旁观的韩淑妃突然开了口，伸出手挡在了如意身前：“今日消夏盛宴，本是一场欢喜之事，等下陛下还要来的，你们闹得这样不可开交，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这赏荷宴了？”

    韩敏敏倒不是特意要帮如意，只是她素来喜好各样耍玩之戏，难免觉得这一场好玩热闹的宴会还没怎么开始，就要这么惨淡收场，实在是可惜了。

    “淑妃，这赏荷宴，谁不期待？可荷花都被那争风吃醋的奴婢折腾成这样了，还叫人怎么观赏？”德妃见自己惹不起的韩敏敏突然冒了出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抱怨道。

    “这有何难？”淑妃完全不以为意，她走到缸边，一伸手将那垂着的并蒂莲从折拗处掐断，然后直接把那花茎直直插入缸地的淤泥中，轻轻地搓去手上缠着的粘丝：“这不是好了？有什么不同么？”

    植花变成了插花，众人观去，乍一看，花还是那并蒂双莲，似与方才并无什么两样，只是矮上了一大截，不似刚才那么直挺的仙姿，只低低地刚刚露出水面，显得说不出的滑稽来。

    陆贵妃皱了皱眉头：“不行，这是欺君之罪！陛下若是发现了，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有何不可？”韩敏敏向着陆贵妃极力劝解：“贵妃你怎么这么教条呢？你我欢聚于此，陛下也来赴宴，不就是图个乐子么？谁还管这花是插在泥里的，还是长在根上的？只欢欢喜喜把宴会继续下去，陛下瞧见也高兴不就得了？又如何会发现异常？难不成陛下还能真抱着这并蒂莲睡觉不成？”

    韩淑妃说得不无道理，一语点醒了陆贵妃，此话不假，自己这么挖空心思不就是想讨人主的欢心么？而那把梁如意推出去损毁莲花的人，不也就是想阻止自己的这点心思么？

    于是点了点头：“敏敏说的不错，祥瑞折了也还是祥瑞，这般观赏亦无不可。”施德妃见她二人达成一致，做了决定，不好再说什么，也就随便她们弄去，只指示韦宫正赶紧把如意带走。

    韩淑妃望了一眼身边的黎贤妃，黎延玉看人做事一向通透，她因着黎延兴遭朝廷忌讳的缘故，从来不在后宫纷争时说什么话表什么态，此时虽亦是一如既往地缄口不言，但心里早已察觉施德妃用力过猛，似是不善；故此眼神之中，满是鼓励韩敏敏有话只管大胆往外说。

    韩淑妃得了黎妃的支持，也就挺直了腰杆不绕弯了，直白地劝道：“德妃，梁尚宫也就不要带走了，此事算了罢，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然若是陛下来了，见不着尚宫，哪里还会有什么心思宴饮赏玩这并蒂莲花，一点小事，何必要闹的如此不可开交？”

    施德妃要借机除掉梁如意，自然做好了雷霆震怒的最坏打算，可事情还没发生，韩敏敏就突然把这话摆到了台面上来说，言下之意，直指她若敢动如意半分，天子必不会善罢甘休，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答了，司正局的人闻听也立时驻了足，不敢再带如意走了。

    窦映青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想起于若薇曾和自己说过的梁氏受宠，连妃嫔都要让她三分，看来果然是这样？又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攥着的断佩，怎么，她的恩宠是恩宠，自己的恩宠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忽地冲到四妃面前，委屈地质问道：“各位娘娘，臣妾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可怎么能叫做算了，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说着双手捧出碎玉：“这陛下御赐给臣妾的宝物，被一个奴婢打碎了，就这么算了么？下回子陛下要是问起来，臣妾倒要如何作答？”

    陆贵妃汗颜，确实随便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奴才踩到主子头上去的道理，更何况这是等级森严的大内，如意今日虽是有人陷害，但究其缘由确实是僭越了，她若不先行挑衅，也不会让人趁了机会，自己总摄六宫，不可能太失之偏颇，此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韩淑妃却不以为然，抬了抬眉毛，驳了回去：“窦婕妤想得真多，后宫以和为贵，我们不过是息事宁人罢了！陛下若是往后问起来，婕妤到时再据实回禀便是了。”她才不管窦映青要怎么向天子交代，只要今日能一时压下去，不搅黄了宴会便可。

    庭院之中，众说纷纭，各不相让僵持不下，施德妃见四妃之中只有自己坚持惩治梁如意，不免心烦气躁，自知今日得逞不了了，便用手一指如意：“梁尚宫，你也算是六尚局首屈一指的女官了，论规矩你最懂！你倒自己说说，以下犯上，损毁御赐之物和祥瑞，该如何处置？”

    如意看了一眼发难的施德妃，和两旁都盯着自己等着看热闹的其他人，立刻萌生了一个念头：“妾是有罪，可妾是陛下亲擢的尚宫，如何处置自己说了也不算，还得陛下处置！诸位娘子继续宴饮罢？妾这就亲自向陛下请罪去。”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如意说完，拔腿就想往回而去。

    “站住！”却不想身边的窦映青牢牢抓住了她的袍袖：“你想畏罪潜逃么？娘娘们都在这儿呢？怎么，处置你一个尚宫处置不动了么？还要去烦扰陛下？！”

    又转头向四妃：“各位娘娘，这奴婢目中无人，也太过嚣张了些罢？”陆贵妃的面色愈发难看，这各不相让的二人都是恃宠而骄的主，自己一个也不想得罪，想了一想，只得退而求其次：“陛下一会就要来赴宴，婕妤和尚宫都不必不急于这一时，就在这里要等陛下来了，再定夺罢？”

    就在这里等着天子来处置？那也好啊，正好可以看一看在皇帝心里，到底自己是个什么分量！映青和如意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处去，也一同表了态，遵从贵妃的指示。

    众人见事情暂告段落，便缓缓散去回至亭中，继续一边吃喝一边窃窃私语，等着看一会主上上来了要怎么端平这一碗水。

    如意目送众人都回到了亭内，兀自在并蒂莲边呆站了一会儿，也打算回到廊下自己的原先的位子上去，只才迈了两步，却又被施德妃喝止了：“戴罪之人，还想继续宴乐？去外头跪着等陛下吧？”说着话，便有宫人上前，把如意推搡到了日头底下，逼着她跪在被日头照得白花花的条石地上。

    陆贵妃已然回到了亭内，远远见施蕊又在刻意刁难，只得皱了眉头复又走出：“德妃，这是何必呢？陛下来了，自会定夺。你我就先别管了罢？”

    她自然知道这是德妃有意为之，无非就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梁如意，让她颜面扫地！

    “贵妃娘娘，宫里头还是要讲规矩的，她一个做奴婢的，如此无礼僭越，以下犯上，姐妹们可都看着呢！”施德妃并不松口，只又扔下一句话，转身自顾进了亭中：“窦娘子是奉瑞而来的圣女，陛下可是为她在西京重重责罚过梁尚宫的，现下陛下给婕妤的定情之玉碎了，贵妃就算做做样子，也要安抚一下窦娘子罢？”

    西京谁也没有跟去，具体发生过什么，后宫之中全靠传言，窦氏的殊宠早被传得神乎其神，回宫之后，丽玉阁又印证了此事，施蕊这一番话直搅得陆贵妃心里也犯起嘀咕来。

    她已然见识了窦氏任性娇纵，不管不顾的样子，如意到底有错在先，她若一味袒护，也怕窦映青一会儿闹起来自己不好交待，只得叹了一口，无奈地望了一眼被按跪在地上的如意，也回转了亭内，不再多说什么。



天子驾幸消夏宴 赏莲却见可怜人
    已是初夏，晴空万里，时近晌午，亭中诸人享用着各色凉点鲜果，惬意非常；亭外的梁如意却直挺挺地跪在坚硬的石砖上，火辣辣的日光直泄而下，不过只跪了一会，便开始觉得头顶发烫，口干舌燥。

    六宫妃嫔很快恢复了宴乐，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似乎忘了亭外还跪着这么一位尚宫，有偶尔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两眼的，也大多心中窃笑，幸灾乐祸。

    如意心下一阵难过，不知道自己在这后宫里到底算是什么，明明和这些美人同居一处，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人人见她都生分无比，此时自己在这里受罚，竟都视若无睹，连一个稍稍关心自己的挚友都没有，不免又记起了死去的苏杏儿，若她还在，至少会给自己送口水罢？

    如意不知道这究竟是自己平日不屑虚以逶迤，不擅人情世故，从而让人生厌，还是因主上的恩宠使她们都难免心怀嫉妒？只是自己现在还可以权作不理，以后若真的成了皇后，到了那时，总领六宫，和这些嫔御又要如何相处呢？又不觉一阵不寒而栗。

    脑上渐渐涨热，耳边蝉鸣震耳欲聋，如意一边罚跪一边胡思乱想，腰酸背痛中，不觉已然跪了半个多时辰。

    其实，亭中并非完全没有人关心如意，她在外跪着，陆纤云在内也一口水都没有心思好好喝，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多过问。

    纤云举目望了望亭外，正是日光最为毒辣的时候，不觉替如意担忧万分，她环视了一下周围，向一边侍立的梨花招了招手，待她走近，低声耳语了几句。

    梨花领了命，取了一杯木瓜凉水，悄悄地背了人从外绕到了如意近前，心痛地道：“尚宫，贵妃娘娘开恩了，快别跪了，起来去那边廊下歇会吧？”

    说着，将手中的杯子递向如意：“日头太毒，先喝点水罢。”如意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看了看日光，没有挪动地方，也没有去接水，已经快晌午了，元齐就快要来了罢？自己跪了这么久了，现在还起来作什么？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推开了木瓜凉水：“梨花，你别担心我，我无碍的，也请给贵妃回话，今日是我的罪责，自当在此等候陛下发落，请她无需网开一面。有人想要毁了这宴，娘娘一人再竭力挽回也是无用的。”

    心里到底也是憋了一口气，要叫元齐看看自己是怎么受人欺负的，也更想看看那个口口声声说珍视自己如性命的男人，在他的美妾宠姬面前会对自己怎么做。

    日上中天，处理完政事的元齐，步撵从延和殿来到了御苑之中，见天子如约驾到，陆贵妃忙领着所有人出到亭外跪迎圣驾。

    快跪晕了的如意听到声响，抬眼望着天子的仪仗，她满心期待地以为元齐只要一见到自己这一幕，便会抛开众人飞奔而来，心痛地抱自己起来，可真的等到元齐来了，才发现迎驾的美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所盼之人，他根本就看不见角落里的自己！

    元齐被众星捧月一般迎入亭内，坐于正座，礼毕，以四妃为首，向天子频频进饮祝酒，元齐也十分快意，说了几句祝词，便来者不拒，与六宫嫔御共行宴乐。

    美人们个个笑靥如花，竭力在主上面前展示自己最美的一面，根本无人提起方才那扫兴的事来了，唯独陆贵妃心中沉闷，人人都可以假作忘了那着皇帝定夺之事，唯独她这个管事之人不可渎职。

    陆纤云理了理心绪，正要想把事情禀告给元齐，却正瞧见高举着酒盏的人主，此时正在兴头上，一切似都像预想般完美，自己却要怎么开这个口呢？不免欲言又止。

    元齐吃了些凉点，喝了几盏酒，环视了一下亭内千娇百媚，尽态极妍的各宫美人，有几个自是自己钟意常宠爱的，有些不怎么见过却也十分可爱，只是……梁如意跑到哪里去了？

    她不是号称今日也要来赴宴的么？元齐的眉头微微一蹙，放下了酒盏，心中抱怨：令白，朕宣你来进早膳你也不来，想必又是找了这赴宴的由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必是又在诓骗朕！只是你没料想朕也来赴宴了罢？等下朕回了宫，再找你算账！

    “陛下……”陆贵妃说不出口的话，于若薇趁着天子略做停歇的当口，替她开了口，好戏还在后头，就这么粉饰太平实在是可惜了：“贵妃娘娘今日特意寻到了一件千年难得的祥瑞，特献于陛下！”

    “哦？爱妃，果有此事？”元齐虽答应过如意不再搞这些虚无的东西了，但听到那祥瑞二字，还是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睛，咧开了嘴，转头问陆贵妃道。

    “是。”陆纤云略有忐忑，用手一指亭外：“并蒂莲花，就在那边，请陛下观瞻。”并蒂莲？这是真祥瑞，不是虚无伪作的无稽之谈，元齐喜出望外，举目一看真有一缸荷花静静地安于亭前，微风拂过，蹁跹摇曳，立时便起了身，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出亭外前去观赏。

    元齐立于莲缸之前，看着缸中的荷花，果然真是一蒂生双艳，娇鲜明丽，就是略低矮了一些，少了莲花长茎出水，婷婷袅袅的风姿，略显得有些奇怪。

    元齐伸出手去，想要仔细把玩一下那少见的祥瑞，可还未触到娇软的花瓣，手然停在半空之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没了人群的遮挡，他透过莲花，分明看到了那白花花的日头底下，跪着一个人。

    “怎么回事？”元齐的手垂了下来，眼睛里再没有那祥瑞了，只穿过莲叶直勾勾盯着地上之人，冷冰冰地问周围。

    “臣妾……”陆贵妃深知如意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故此方才等待之时，已设想了无数场景，准备好了各种答复主上的说法，可此时见天子面色铁青，还是一下子慌乱不已，有些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王浩顺着元齐的目光看去，也霎时大吃了一惊，不等主上发话，便赶紧亲自领了几名宫人上前，把如意扶起来，搀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窦映青见此，哪里还等得了陆贵妃吞吞吐吐地细述原委，哭丧着脸委屈地抢着向元齐告状：“前头赏莲之时，梁尚宫见了陛下赐给臣妾的龙佩，心怀嫉恨，假意摔倒故意砸断那龙佩，还把这花开并蒂的祥瑞一并折断了！”

    元齐看着如意，只见她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面上脖项晒得通红发亮，鼻尖全是水珠，嘴唇已然焦裂，无力地靠两边的宫人扶持着，不觉胸口像被马蹄踏过一般，根本没有理会映青的申诉，只忙叫人取了水亲自递到如意口边，问道：“伤着哪里了？朕这就传御医！”

    “不必！妾无碍的。”如意忙阻止了元齐，接过凉饮喝了几口，缓了一缓，轻轻松了松早已跪得不听使唤的双腿，浅浅地向元齐行了一拜：“妾谢过陛下！”

    窦映青见皇帝就像没听见自己的话似的，直气得脸色煞白，泪水不争气地淌落下来，抢到元齐面前，双手捧着龙佩的两瓣残骸，跪下身子高高举起：“陛下，你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陛下，梁尚宫以下犯上，忤逆窦婕妤，蓄意损毁御赐之物和天赐祥瑞。故此贵妃娘娘罚她跪在亭外，就等陛下来了，秉公处置。”施德妃语气平淡地在一旁将如意的罪名细说了一遍，又有周围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有此事么？”元齐见众人告状，只是无奈，从鼻中呼出一口长气，有气无力地问如意道，又不忘提醒了一句：“是你自己故意这么做的？还是别有隐情？”

    如意强忍着头上的一阵阵胀痛，看着目光闪烁的元齐，他果然心痛了是么？他也是这么多人里，唯一一个见了自己不问缘由只问自己好不好的人，所以……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的是么？

    如意心里浮上一丝欣慰，口上也答出了一句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话：“是，窦婕妤没有说错，是妾故意为之，并无隐情！”

    “为何？”元齐一怔。

    “还能为什么？”如意的嘴角勾起，挂着一弯浅笑，直白无比道：“妾嫉妒窦婕妤呗！她有陛下的殊宠，妾嫉妒了，容不得那定情的玉佩，便想要毁了它！至于那祥瑞……妾更是看不顺眼了。”

    元齐把目光从如意身上挪开，她这便是存心的了，但凡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譬如脚底打滑了，或是其他的，都好过当众这般回答，她是在激自己么？

    元齐思忖了好一会，用手轻轻一提缸内的并蒂莲，果然是断了的，松了手，柔声向陆贵妃道：“爱妃一片心意朕深感之，但往后，不必再奏闻什么祥瑞了，上行下效，难免失于荒谬。”

    又双手扶起跪着的窦婕妤，竭力安抚道：“映青，玉佩碎了并不代表什么，人总有失手的时候，朕叫人用赤金重新把这两半镶接起来，也是一样圆满的。”

    又抬首向众人笑道：“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不要扫了今日的兴，来，都随朕回亭中去，继续宴乐。”



赔断佩如意抛印 查真相元齐震怒
    魏元齐摆出了避重就轻之态度，预备将此事不了了之，众人自是明了于心，大多不过迎奉圣意，顺水推舟，纷纷迈步准备回亭。

    可窦婕妤到底心有不甘，她自不是那能忍气吞声之人，只拽住元齐的袖子不让他走：“陛下，可这龙佩明明断成了两半，就算是镶了金也还是有了裂隙，怎么还能叫圆满呢？”

    “那映青打算如何？”元齐耐着性子问窦婕妤，声调已不似当才那么柔情。

    “臣妾不要补金的龙佩，臣妾要梁尚宫赔！”映青伸出手，直指如意。

    这不是存心无理取闹么！元齐的头都要大了，这窦氏任性起来，可真是一点都不比如意逊色：“这龙佩原是朕贴身之物，只此一块，却要怎么赔？”

    “既是如此尊贵的御用物件，岂能说毁就毁了？”窦映青咬牙恨道：“陛下，这蓄意损毁的恶奴，就真的打算不做计较了么？”

    “陛下……”施德妃见窦映青直接发难，也忙火上浇油道：“后宫之中，尊卑有序，上下有度，如今梁尚宫当众忤逆，做此恶行，如不严惩以正禁律，唯恐宫中多有不服之众，日后更添效法之人。”

    施蕊挑明之言似句句在理，元齐见敷衍不过去，只得扯了扯嘴，重新转身面向如意：“梁尚宫，你虽已罚跪，但行事恶劣，尚不足以抵罪，还不快向窦婕妤赔罪，以求宽恕。”

    “妾不敢求婕妤恕罪。”如意瞪了元齐一眼：“妾赔给婕妤便是！”说着，一把扯下腰间悬着的艾叶绿利印来，比到窦映青眼前：“妾不比娘子得陛下殊宠，有什么御用贴身的物件做定情之礼，只有这一方小印也是陛下的恩赐，娘子若不嫌弃，便拿去算是赔给娘子了。”

    映青一愣，未料如意会真的也拿出一件御赐之物要赔给自己，这非她本意，自是不可能要的：“尚宫说笑呢，这是你的印，我要了去做什么？”

    “既如此，那我也碎了它，娘子可就满意了么？”如意说罢，高高扬起手，用力往条石铺砌的地面狠命砸去，元齐不意她竟会拿这印撒气，补救不及，眼见她如此绝情，只觉得头上一轰，脸都绿了。

    艾绿印从如意的手中迅速脱出，直直地砸向地面，却没有落在石地上，而是被一人用袍衫接了个正着，众人看去，不是旁人竟是于尚宫。

    原来若薇在如意解印之时，已有不祥之感，那艾叶冻乃世所罕有的印石，她实在见不得如意这般暴殄天物，故此早就扯着袍衫有所准备，只等如意一掷她便候着接了过去。

    于若薇不敢再将那印交还如意，只小心地奉到了天子手中，元齐接过印紧紧握住，气得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好，既然朕赐的东西，你们都不要，那朕便都拿回去罢！”

    说着话，又从窦映青手中抢过那断成两截的龙佩，连同如意的印一起交给王浩，环顾了一下众人：“朕还有些别的事，先走了。”一摔袍袖，朝停在一边的步辇走去。

    “陛下请留步！”窦映青见元齐收回了定情之物，一下子慌了神，紧上两步拦住他，眼泪又在眼眶里来回打转：“臣妾没有不要陛下的恩赐，臣妾……就是奉若至宝，才如此伤心的。”

    元齐本就心情不好，见她方才无理取闹，现在又竟敢挡拦自己，正待发作，可见了映青楚楚动人、可怜委屈的模样，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指了一下王浩的手：“那这佩只能拿去镶金修补，你还要么？”

    “要，当然要！”映青这回学乖了，补过的玉总比什么都不剩强百倍，若真是天子当着众人的面这么收了回去，自己往后还要怎么抬得起头来：“陛下的恩赐，臣妾唯有感恩不尽，方才是臣妾一时糊涂，忤逆圣意，还请陛下恕罪！”

    “罢了，爱妃一时心焦朕能体凉，也不必过于自责了。”元齐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吩咐送到司制局修补完后重新送给丽玉阁，又从王浩手中拿起那枚印悬到如意眼前：“你呢？”

    如意没有说话，她不是心里没有元齐、也不是不懂这里面的情意，可当众像映青那般的话，她到底是说不出口，只得一脸僵硬假装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

    元齐叹了一口气，直着的手臂弯了一弯，正要准备收回，扶着如意的梨花从一边上前来，双手接过了那印，替如意重新系在了腰间：“陛下，尚宫跪糊涂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陛下的恩赐尚宫自然也是一样奉若至宝，妾替尚宫谢陛下的恩典。”

    “是么？”元齐打量了一下如意，问她本人。

    “妾谢陛下的恩典。”如意勉强开了口，算是认同了梨花的说辞。

    “这便好了，都是些小事，不值得陛下生气。”陆贵妃见此，松下了一口气，满脸笑意再邀主上道：“陛下，天气暑热，若是没有特别紧要的事，不如还是先回亭中，与姐妹们再纳一会凉罢？也好叫梁尚宫略作休息？”

    元齐见没事了，也稍稍释怀，转身返向刚想要说好，于若薇却突然插了一嘴：“是啊，还请陛下莫要气恼，刘司记说的不错，梁尚宫她是跪糊涂了，妾可以作证，梁尚宫绝不是有意要损毁这祥瑞和窦婕妤那龙佩的。”

    “哦，何以见得？”元齐立时起了精神，果然这里面有隐情，如意虽不喜映青，也还不至于当众行如此无理之事，忙停了步子，复问如意：“令白，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朕在这里，你只管说。”

    如意吃惊地望向于若薇，不理解她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一贯落井下石的于尚宫今日这算在帮自己么？却是为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意吃不透于若薇的真实用意，便也没有贸然开口答复皇帝。

    若薇见如意仍是茫然无语，便走上前去，轻轻拽了拽她的手，然后替她向皇帝诉说了心里的委屈：“陛下，梁尚宫方才曾当着诸位娘子的面，确认无误，是有人故意趁她赏花之时，从后推搡了她，如意不慎摔倒，故此才碎了龙佩，折了祥瑞。”

    元齐一惊，他料其中有误会，却未想有人竟敢如此公然陷害如意，直问正主：“果有此事？是何人所为？”

    “好像……是这样的。”如意虽觉得在皇帝面前当众告状，搅弄后宫这些是非实属不堪，但见若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兜了个底朝天，毕竟众人面前，也不好再睁眼胡说是自己故意的了，只摇了摇头老实道：“妾不知道，也许是……也可能只是妾觉错了。”

    “朕问你话呢！吞吞吐吐做什么！”元齐面露愠色，厉声喝问：“有什么当着朕的面都不能说的？到底是谁？！说！”

    “陛下息怒，妾的眼睛没有长在脑袋后面，妾是真的不知道是谁。”如意面露愧色，她当时只顾着挤上前去借着祥瑞讥讽窦映青，哪里注意到自己身后站的是什么人，元齐现在虽是摆明了要替自己出气，她也还是指认不出来。

    元齐连问两次，一无所获，心中愈加烦躁，紧锁眉头，扫了一圈周围侍立的妃嫔，只见全皆低着头，人人自危，个个战战兢兢，生怕扯上半点干系，元齐双手交叉来回揉搓了两下，问身边的四妃：“尚宫身后的人她自己看不见，你们难道也不知道么？”

    “是臣妾失查了！臣妾请陛下降罪。”一直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陆贵妃此时果断跪了下来，她是管事的，消夏宴也是她的主意，这般混乱出了岔子，自己管制不善自是罪责难逃，既然一时无从抓出幕后黑手，那不如她自己来顶罪罢，只要天子能平息了怒气便好。

    “你是脱不了干系！”元齐是真的气恼，出了这样的事，陆贵妃不但由着别人公然欺负如意，还不问青红皂白罚她跪在太阳底下这么长时间，这还是素来最通圣意的陆纤云么？难不成她也心怀嫉恨了不成！

    “朕……”元齐刚想要发作，施德妃却也跪了下来，故作镇定道：“陛下明鉴，此事说来也不能怪罪贵妃娘娘，事发之时，贵妃与臣妾还有淑妃贤妃等人，都已赏完了花回到了亭内，并不知晓外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听到动静再出来看时，梁尚宫已然跌倒在地了。”

    施德妃借着说四妃都不在场，明面上是为陆贵妃开脱，实质上已是察觉主上面色不善，赶紧先把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所以你们都没看见有人推搡梁尚宫是么？一个人都没有，是么？！”元齐勃然作色，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一个看见的也没有：“所以，你们都断定，她就是自己摔倒的，故意要砸窦婕妤的龙佩，是么！”又用手指向如意，发狠道：“不然为何要罚她跪！！”

    天子的怒吼如此大声，惊得连树上的鸣蝉都不敢乱扇翅膀了，雷霆过后，寂静一片，院中只闻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挲之声，众美人面面相觑，也皆陆陆续续，或先或后跟着跪伏于地，不敢再出一声。



梁尚宫胡乱指认 章婕妤蒙冤受罚
    梁如意转了转脖子，发现除了自己还杵着，其他人就连身边原本扶着自己的梨花和小菊，也早都是颔首俯身、低矮一片了，忙勉强迈动酸麻的腿，进了一小步，曲了膝也打算学样跪下。

    元齐就在她眼前，见状一伸手托住了她：“你别跪了。”声音虽一时收不住方才的怒意，但对如意却是委婉了许多。

    “妾谢陛下恩典。”如意尴尬地谢了恩，直起身子，元气的脾气如今怎么那么大了，从前武安王那时候，再被先帝斥骂责罚，就算当面痛哭流涕，背后也不过一脸无所谓，有什么事能真正上心的？

    真没想到现在做了这这天子，大事没干成几桩，脾气倒是越来越坏了，如意心中轻叹一声，此时也只有自己还能开口劝劝了：“陛下还是息怒吧，气坏了身子终是不好，今日之事，也许是真的只是个意外，陛下就不必多追究了。”

    不追究？元齐看了一眼如意满脸的狼狈，心痛不已，她说到底不过只是个宫人，他前两日还在担心自己万一去了，如意当如何自处，没想到自己这还活得好好的，就马上应验了，这分明是有人按捺不住，想要和她过不去！

    这样的事情一旦开头，今日不追究，明日便会有人想要她性命，所以当着众妃嫔的面，无论是谁，不但要追究，还绝不能轻纵！元齐主意已定，又逐一扫视一圈跪着的众人，沉声问如意：“梁尚宫，没有人看见是谁推的你，那你觉得，会是谁？”

    元齐这是要自己瞎猜么？这怎么能猜得出？施德妃随便找个自己不相识的人乘不备推上一把，这要到哪里去指认？如意不禁咋舌，魏元齐今日是怎么了，忙推说道：“妾还是不知，陛下，这种事无凭无据，岂能胡乱指认无辜之人？”

    “你心里猜想之人，便是有所忌讳，那就不是什么无辜之人！”元齐今日别说后宫一碗水端平了，那碗早就歪斜得水全泼到地上去了：“你说是谁就是谁！朕替你做主！”

    看来今日元齐非要找出一个替死鬼来，是非曲折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如意自从入宫之后，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过，她虽不知道是谁推的自己，喑中指使之人还是了然于心的：“陛下，那妾……可就僭越了？”

    “嗯。”元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管如意指的是谁，也都要替她把这口气出了！

    如意心中思定，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缓缓抬起手直指元齐身边的施德妃，待见到施蕊脸色骤变、气息急促起来，才又轻轻往一旁滑开了手指，停到了一个人跟前：“章婕妤！”声音虽不大，却字字分明，格外清晰。

    “不是臣妾！陛下！梁尚宫她满口胡言，是在污蔑臣妾。”章弄月见如意指了自己，慌忙滚爬到元齐脚边哀求道：“陛下明鉴，臣妾当时正立在梁尚宫的正对面，怎么可能从背后推她？”

    元齐根本不听她的辩解，章弄月是不是真凶不要紧，他只需要有个人出来为今日之事担责，又转过头去问如意：“令白，你亲自指认推你之人，当如何处置，你来定！”

    呼！如意舒了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刚才还趾高气昂、污蔑自己故意作恶的章弄月，既然元齐想给自己撑腰，那自己何不顺势送她一份大礼，想罢，轻启朱唇：“章娘子的手既然闲不住总要推人，那陛下不如把它剁了罢？”

    一言既出，四周皆大惊失色，骇然不已，连元齐的心都颤了一下，如意竟这么狠毒么？略定了定神，才环顾众人：“都听见了么？”举手一指着章婕妤：“来人！拖下去！”声音冷得好似三九积冰，瞬时都能把这夏日的暑气全驱散了。

    立时便有两名内侍领命站到章弄月身后，抓住手臂要将她拖走，“陛下饶命！臣妾冤枉！”章婕妤吓得魂不附体，奋力挣脱开去，涕泪横流拽住主上的袍角：“臣妾真的没有推过梁尚宫，陛下，在场的娘子都可以为妾作证的！”

    “放肆！”元齐皱着眉头，嫌恶地一把扯过袍子，把她甩开，章婕妤见天子无情，忙又转头去求施德妃：“娘娘，臣妾没有推过梁尚宫，娘娘你看到的，臣妾是站在她对面的！”

    施德妃本来还能为她说两句话，可前头被如意一指，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此时更是心突突乱跳，面色涨红，只生咽了几口唾沫，连看都不敢看主上一眼，更别提再为她说什么话了。

    其他人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一如方才无人为如意说话一般，也并无一人敢为章婕好作证，于若薇见了这般情形，也暗自捏了一把汗，庆幸自己今日在驾前说的话都是向着如意的。

    “陛下，臣妾可以作证！章婕妤没有推过梁尚宫。”一片沉默之中，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诧异不已，主上已震怒如此，竟还有人敢逆龙鳞？这是谁不顾性命了？循声望去，却原来是窦婕妤！

    元齐也出乎意料，这是故意和自己对着干么？只念她许是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才没有厉声呵斥，只肃然提醒道：“映青，你要替人作证，可要有实证！不然，便是妄言欺君！”

    “陛下，臣妾自然有实证；当时，章婕妤就站在臣妾的对面，而梁尚宫则在臣妾的身边，臣妾看得真真切切，章婕妤绝无可能从背后推倒梁尚宫。”说着，横着看了如意一眼，用手一指高声道：“妄言欺君的人不是臣妾，是她！”

    如意冷笑了一声，这位窦美人可还真是自以为是，这般时候还揣测不出圣意，只可惜她心心念念的三郎，既不是她想象的那般圣明天子，更不是什么真心实意的有情郎。

    不必等元齐发话，如意侧了身子，当仍不让地驳道：“窦婕妤看走眼了罢？妾怎么记得，那个时候，婕妤似乎只盯着御赐的龙佩看，连妾摔倒了都毫无察觉，躲避不及，眼中哪里还有别的什么人？”

    “你胡说！梁如意！陛下面前，娘娘们都恭谨谦卑，你不过一个宫人，却在这里大放厥词！”窦映青见如意如此嚣张地讽刺自己，不觉也憋红了脸，气急败坏起来。

    “够了，朕还有事，没工夫听你们在这里斗口！”元齐喝止了映青，直转向章婕妤：“你觉得委屈是么？你觉得朕冤枉你了是么？去！你也和梁尚宫一样，到日头底下去给朕跪着，跪到太阳下山，跪明白了再起来！”

    “朕先走了，你们余下的人继续消夏罢！”元齐转身牵过如意就走，边走边甩给陆贵妃一句话：“贵妃，等章婕妤跪明白了，你亲自拿问她，如何定罪，怎么处置，按制便是！”

    陆贵妃闻听，脑上嗡嗡作响，这样难办之事竟然交给了自己？慌忙推托道：“陛下！章婕妤是臣妾宫中之人，今日之事，臣妾亦难辞其咎，为避嫌，还请陛下……”纤云看了看左右：“还请陛下命德妃处置罢？”

    “你们共议罢！”元齐上了步辇，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将如意抱坐在身侧，一甩手示意起驾，目不斜视地离开御苑往福宁宫而去。

    皇帝这一走，剩下的人心中各自感怀，除了个别看不惯章婕妤的许是在暗中窃笑，吃喝照常、兴致盎然的唯有韩淑妃一人，余者大部都觉甚是无趣，没有什么心思再消夏纳凉了。

    施德妃蔫蔫地坐回位上，拿着一根筷子戳到酒盏里不停地乱搅，心思还留在方才的事上，特别是如意那对自己的故意一指。

    “娘娘，别多想了，都过去了。”于若薇坐到了施蕊的身边，轻松地捻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低声劝解道。

    施蕊一见于若薇，气就不打一处来，她不帮着打压梁如意也就罢了，竟然还替她说是有人故意推的！便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我倒是不懂了，尚宫今日若是不特意在陛下面前提起有人推搡，只怕此事早就了结了，尚宫这么做意欲何为？”

    “娘娘此言差矣。”于若薇又进了一枚葡萄：“梁如意那半个多时辰是白跪的么？陛下的脸色都变作那般了。今日若不给她个机会当面指认出个冤大头来，回到福宁宫里，娘娘猜她会恶言向陛下告谁的状？到时候只怕娘娘和妾都脱不了干系。”

    “哎，我也没想到陛下会当众这么护着她，连是非都不论了。”施德妃叹了一口气，于若薇说得不错，当面她都敢对自己指指点点，若是让她憋了一肚子委屈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进自己的谗言：“我还是优柔寡断了些，真应该直接杖毙了她！”

    “嘘——”于若薇看看左右，俯到施蕊耳边：“娘娘操之过急了，如今她盛宠如此，动不得呀！上一回娘娘好不容易找到个韩雪儿，黄了她封后的事，今日这么一折腾，说不定又让陛下起了心思。娘娘往后还是多谨慎些罢？梁如意不可如此图之。”

    施蕊点了点头，她只道于若薇深谋远虑，在为自己着想出主意，岂不知今时的于尚宫早已不是当日那个，无依无靠向自己自荐投名的无名宫人了，她的心思也早已不是区区一个萃德宫能容得下的。

    自从于若薇御前侍书之后，越来越得元齐的赏识，权力逐日增长，心思也随之渐渐多了起来，闲时不觉常以前唐上官昭容做比，心里也就更明白，只要自己审时度势，再凭才华得到皇帝的无限信任与青睐，别说这后宫里了，就是连前朝也一样可以叱咤风云。

    巾帼宰相岂独上官昭容一人可为？若到了那时，自己的父亲在朝堂便可昂首挺胸，再不用受制于任何人了。故此，她今日的所作所为，既非替施德妃考量，亦非为如意开脱，实在不过是揣测天子的心意，投其所好、博其信任罢了。



婕妤忧惧得神助 尚宫虚软疑抱恙
    纳凉宴是再继续不下去了，借故请辞的人越来越多，不过一会儿，除了四妃继续僵着脸留下商议章婕妤的事，余者诸人全皆告退了。

    窦映青也悻悻地带着牡丹拖着步子往回走，心里说不出的憋气来，自己舍去份例银钱，给众人消夏为乐，本想着借此收买人心，却未想竟如此收场，难免不成为众人的笑柄。

    更恼人的是竟还损了定情的龙佩，就算补得再好也是有了裂隙，何其不吉利！主上却只一味袒护梁尚宫，那姿态分明是做给自己看的，也许她才真是皇帝心头所爱，而自己不过是后宫芸芸众人之一罢了。

    窦映青随手扯了一条柳枝，一路走一路撕扯上面的叶子，就这么默然走了一程，快到迎阳门时，于若薇从后面疾步撵了上来：“窦娘子，好巧，既然都是回宫，不如你我一路去吧？”

    “于尚宫。”窦映青停下步子转身点头示意，丽玉阁与福宁宫本就挨着一处，自然无从推辞：“如此甚好，我正觉得一个人走有些落寞。”

    于若薇点了点头，笑嘻嘻的贴在窦映青身边略微靠后，一起迈步往回，目光瞥到她手中扯秃了的柳枝，明知故问道：“窦娘子怎么和这柳叶过不去，脸色也不好看，可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么？”

    窦映青一甩手，扔掉了柳枝：“今日之事，尚宫你也见了，我想大约除了梁尚宫心里痛快，这合宫上下，应该没有别人还笑得出来罢？”

    “妾早就提醒过娘子，梁如意素来恃宠骄纵，嚣张跋扈，娘子本当有所防备才是。”于若薇话中有话，暗指她太过轻敌。

    “是，尚宫的教导我之前没往心里去，我总想着这皇宫大内终是等级森严、规矩大过天的地方。”窦映青叹了一声：“没料到一个宫人也可以这般欺压妃嫔，更没料到陛下还会替她撑腰。”

    “所以娘子是疏忽了些。”于若薇再一次提醒她：“规矩是人定的，怎么可能大过天去？天才是最大的，天下万生无不受其庇佑，得天意者得天下。”

    “多谢尚宫提点。”窦映青领会了她的意思，回想了一下今日的前后经过，又略有不安的问道：“所以今日众人明明见梁尚宫颠倒黑白，都默然不敢发声，只有我拂逆了天意，是不是从今往后，陛下便不会再多看我一眼了？”

    “娘子过虑了！”若薇笑着安慰她道：“娘子不同于旁人，娘子从西京而来，又与陛下初识于民间，自是两情相悦，在陛下的心中，娘子还是独一份的恩宠，又怎么会疏远娘子？”

    “尚宫不必这般安慰我。在这宫里，能求得一时平安，不被剁去了双手，已是我的万幸了。”窦映青苦笑了一声，今日之前她也是这么以为的，若非方才之事，也许还会一直这么以为下去，只可惜亲眼所见，她才幡然醒悟，三郎对自己那所谓的柔情蜜意也就是那么回事罢。

    “娘子想来还是初进宫闱，不甚了解陛下。”于若薇不以为然，哪里就到了她所说的那种程度了？别说窦映青没事，连吓破了胆的章婕妤，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陛下素来仁慈，待后宫更是怜香惜玉，今日之所以盛怒，不过见了梁尚宫被罚跪，觉得有人故意仗势欺压罢了。”

    “是么？”窦映青并不太相信若薇的话，她还是更信自己的所见所感。

    “如何不是？譬如今日祥瑞折损，其事可大可小，德妃娘娘说的有损社稷也不全是妄言，陛下好道，自然更重之，然而今日娘子可见有一人因此而获罪么？”于若薇不知不觉中，便一心只想着维护起主上来。

    “可陛下却因梁尚宫的信口胡说，要砍章婕妤的手。”窦映青回想起来天子方才的声色俱厉，竟能如此暴戾残虐，不明是非，仍是不免心惊肉跳，一阵后怕。

    “截手是梁尚宫的主意，陛下不过是顺口附和，虚张声势，吓唬一下章婕妤。”于若薇这一句倒是没有说错，非刑暴虐是昏君所为，元齐再怎么恼怒也不会真行此事，而落人口实的。

    “陛下素来希望后宫安宁，最忌居高位之人仗势欺下，凌□□婢。”于若薇继续说道，给今日魏元齐的言行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缘由：“这于谁都是一样的，章婕妤今日已算是不错了，娘子有所不知罢？当初梁尚宫因琐事恃宠殴伤过一个女史，最后闹到了陛下跟前，娘子猜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自是像今日一般偏袒呗？”窦映青撇了撇嘴，看人主今日所为，还能怎么处置？

    于若薇摇了摇头：“陛下今日偏袒的不是梁尚宫，偏袒的是低位的宫人。当初饶是梁如意那样的恩宠，陛下也一样为此震怒，好好赏了她一顿板子，只差一点便要了她的命。”

    窦婕妤吃惊地望向于若薇，难以置信，梁氏分明被宠成那样，主上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竟还曾经毒打过她？伴君如伴虎，天子可真是喜怒无常！旋而又越发觉得自己今日出头顶撞了主上，似是大为不妙，虽于若薇之前断定并无大碍，终是心里忐忑不安。

    映青心思重重地走到了丽玉阁前，将要与若薇分别之时，忍不住还是开口又问道：“于尚宫，我终觉今日之事不妥，说起来事由我起，若陛下背地里受人谗言，难免不迁怒于我。”

    “娘子且放宽心，陛下怎么舍得迁怒娘子？”若薇看着眼前这位愁眉不展的美人，略思片刻，又道：“若娘子实在放心不下，妾愿……”她放轻了声音，凑到映青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便多谢尚宫指点！”映青听完若薇的主意，眉头立刻舒展了开来，脸上也恢复了平日里千娇百媚的笑容。

    二人密议已定，就此别过，相背而行，若薇往福宁宫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消失在丽玉阁宫门内的映青，好一个财雄天下的洛阳窦氏女，还真是挺有趣的。

    于若薇对今日施德妃的做法自是失望透顶，不择手段、急功近利，不但未伤梁如意半分，反倒让天子把她捧到天上去了，施德妃不足以谋大事！

    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看能不能借着窦婕妤在皇帝心中的新鲜劲，勉强暂与梁氏互为倾轧，至少在面上，梁如意还不能是后宫里的无冕之后，需待到自己羽翼渐丰，再作打算。

    步辇之上，环着如意的元齐却心神十分不宁，方才举她上辇之时，如意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想必是真跪坏了腿，元齐思来想去，还是等不到回到福宁宫了，直接就在辇上腾出手，想要提起如意的裙摆去验看伤势。

    如意一惊，忙用手拨开他，又使劲裹紧了裙子：“陛下，大庭广众，这是要做什么？”她终是不习惯在人面前裸胳膊露腿的。

    “朕看看，有没有伤着你。”天子驾前不避下人，就算沐浴也是一大堆人服侍，元齐不明白她这有什么好忸怩的。

    “回宫再说罢，陛下又不是御医，看了也是白看，何必急于一时。”如意只是按住他的手不放。

    元齐一怔，如意的话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这一回，她不再是那句万年不变的妾无碍了，言语之间，难道她真的伤得厉害不成？

    不免心里一阵紧张，又不好再勉强她，只嗔怪道：“怎么就成这样了？她们欺负你，你不会跑么？这个时候这么老实了？不跑来找朕，呆呆地跪在那里作甚呢？素日也就在朕面前胆子大？”

    “陛下别怪妾了……”虽有曲柄御伞遮阴，如意还是觉得阵阵暑气扑面，酷热难耐，听了元齐一番责怪自己的话，更兼心烦气燥，头晕目眩，只说了一句：“妾头疼。”便歪在元齐怀里不动了。

    抬辇之人加快了步速，回到福宁宫，王太医已然候着了，元齐匆匆扶如意进到寝殿，便忙指示御医为其诊视。

    “王卿，尚宫的伤势如何？”元齐紧缩着眉头，看着如意膝前一片淤青，心像被人攥紧了一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往后，可会影响行走？”

    “请陛下安心，尚宫并不大碍，只需用药化瘀，不日便可行动自如。”王心显回了元齐，提笔写了一个方子，如意瞄了两眼，不过那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自己久病成医，这方子自己也能开。

    王心显并不知道如意罚过跪，只当是跌损，但盯着如意观察了两眼，见她面色不善，似是十分虚弱，又觉十分奇怪，忙问道：“尚宫身上是有别的什么不好么？今日都做过些什么事？”

    “梁尚宫方才……”王浩见状，凑到御医耳边低声把原委大略地说了一遍。

    王太医闻言面上失色，追问如意：“尚宫是否觉得眩晕头疼，虚软无力？”

    如意用手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点了点头刚想回答说是，却觉得喉咙里一阵发涩，整个五脏六腑像被吊了起来一般，一伸脖子一张口，哇得一声呕了一地。



解暑药天子亲侍 断疑案贵妃秉公
    “令白！”元齐大惊失色，顾不得那酸腐的呕吐秽物，赶紧上前一把托住如意：“你怎么了？她们到底怎么你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有和朕说？”

    如意又干呕了两下，喘了一口气，接过梨花端上香汤漱了一下口，斜靠着元齐的臂膀，摇了摇头，虚弱得不想说话。

    王太医见此，猜到了几分，忙伸手替如意细细地把了一回脉，果然是温症！不觉眉头紧锁，尺热满，春夏死，这却不是小事！

    “王卿，尚宫得了什么病？”元齐见王心显神色凝重，不等他把完脉便急急地问道。

    “臣察尚宫之症，应是热毒入体，中了暑邪了。”王太医禀道。

    中暍？！大热之症，凶险异常，元齐赶紧把手指触在如意唇上，果然！如意天生冰肌玉骨，通体生凉，往日就算生病也从不发热，但今日唇上却滚烫了起来。

    “是温症，王卿，那要怎么办？快为尚宫施治罢！”元齐命令道，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可有性命之虞？”

    “请陛下放宽心，臣必尽力，当无大碍。”大热之病若在平常，如意只怕不过旦夕之间，但王心显号为神医，还是颇有把握的，说着话，立刻列了一方人参白虎汤吩咐马上去熬，又叫人取了冰块和捣碎的薄荷叶浸没于水盆之中，叫闲杂人等皆退出殿外，只让梨花替如意解去衫裙，用巾帕沾取那冰沁的薄荷水反复擦拭全身。

    折腾了好一回儿，如意又喝了些温水，未束中衣，直接换了身宽松干爽的纱袍，躺靠在了元齐的床上，身上松快多了，脑上也清醒了不少。

    元齐坐到如意身边，端过熬成凉好的人参白虎汤，亲自喂到她口中，如意才尝入口中，便一下呛出，连咳了好几声，苦着脸道：“陛下，妾已经好多了，再歇一会便可痊愈，这石膏汤太难喝，妾喝不下去。”

    元齐忙伸手替如意拍抚后背，待她平复了下来，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有不忍，匙起一勺药汤送入了自己的口中，然而，并没有尝出什么特别的苦涩，被如意诟病的石膏味也不过平淡的很。

    所以，她是故意的？温病是恶疾，她这也敢乱来？

    “令白，朕尝过了，尚可。暑毒凶险，你不要胡闹。”说着，重新喂到她口边，若不是看她抱病虚弱，恨不能直接捏着鼻子生灌下去。

    如意见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下去，喝完又觉得腹内一阵翻滚，立时打了个嗝，不禁抱怨道：“陛下何必强人所难，妾觉得恶心，一会又要呕了。”

    “恶心就是热症未愈，呕了药就得重新再喝，朕这就叫人去多熬几副。”元齐又取了过一只碗，将其中切成块的鲜蜜桃肉喂到如意口中，让她压一压苦涩：“所以，令白，你且尽量忍一忍。”

    然后将她轻轻扶倒在床塌上，只好言劝慰教她安心休息，自己心里则是又心痛又忐忑。

    如意昏昏睡去，等再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她睁开双眼转了两转，发觉自己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之前的恶心，眩晕胀痛全都消散无影，想来必是大好了，便直身而起，拨开帐幔，搬了腿坐在床沿上。

    元齐正在殿中看书，见如意醒来，便将手上的书反扣在案上，趋到床边：“令白，你怎么起来了？身上如何，还有哪里不好受？”

    “妾身上一切照常，已然大好了。”如意晃了晃脑袋，想要站起来，却被元齐一把按下，重新抱回榻上半卧：“病去如抽丝，哪有这么快就能好？还是多休养。”

    说话间，宫人从殿外端了一个托盘奉到一旁的小几上，元齐端起碗，便直接凑向如意。

    竟然还是那石膏汤！如意哭丧着脸：“陛下，妾已然好了，不必喝了。”元齐料她又要忸怩，并不与她口上计较，直用汤匙抵到她口边，想要迫她喝下，如意心下一阵烦躁，未及细思甩手就往外推挡，元齐未防，那瓷匙被立时扫于地下，断成了两截，匙内的药汤也洒湿了床沿。

    元齐收了手捧着药碗垂在自己身前，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匙，静了一会儿，又转脸盯着如意，脸色微变略有不快：“令白，温病要祛尽，这药至少得下三副，也都是为你好，怎么就怨气这么重？”

    如意不过一时情起，本是无意，但已然如此，见殿中气氛陡然凝重，又想起自己皆是因他而遭人屡屡祸害，不免也没了好气：“妾不喜欢被逼迫，无论是什么事。就像这妾不想喝的药，还请陛下不要逼人太甚！”

    元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悦，还是柔声好言劝道：“不是朕要逼迫你，中暍不是开玩笑，这药是救命的药，可由不得你乱使性子。”

    自己的命由不得自己？是啊，忍气吞声，观人颜色，进宫了以后，自己每一日都如此煎熬，他那么忙，那一点点可怜的爱意又有什么用？如意倒下身子，翻身向内背对元齐，不再说话。

    元齐也默了一会，把药碗放回几上，伸手向内去拨如意：“令白，朕知道你委屈，今日是朕来迟了，让你受这样的苦，往后朕一步不离开你，绝不再叫别人欺负你！”

    如意只是不语，就像没有听见一般，元齐思索片刻，翻身上了榻躺在她身侧，从后面环抱住她，轻抚她的面颊，却被一点冰凉的东西湿了指尖。

    大悲无声，彻悟无言，元齐心头一紧，牢牢拥紧了她：“令白，别这样，朕有万般不好，你只管说出来，只千万别堵在心里，和自己过不去！”

    未及如意理睬，王浩进到殿门内，向主上禀告，四妃已经议定了如何处置章弄月：“陛下，陆贵妃方才来前来求见，小人不敢打搅陛下，只叫娘娘先回去了。”

    “什么事，说！”元齐放开如意坐了起来，理了理袍衫。

    “是关于章婕妤的。”王浩远远地偷瞄了一眼主上阴郁的面色，又扫了一眼一旁横卧着看不见脸的如意，陪着万分小心跪禀道：“娘娘们已经查实，章婕妤当时确实是站在梁尚宫的对面，并无证据可指婕妤推倒了尚宫，想来是尚宫跪迷糊了，一时指错了……”

    “一派胡言！”元齐不等他说完，一脚把那面前地上那断了的汤匙踢出老远，怒道：“这点事都查不清楚！把章弄月发到皇城司去，叫冯易审！”

    如意在榻上听得真切，翻过身来抹了几下眼圈，用手搭着元齐的肩也坐了起来，反劝道：“天子做久了，陛下如今的脾气真是见涨，好歹也听王内监把话说完，再行发落罢？”

    她料陆纤云必不会当众颠倒黑白，但她惯于迎奉上意，又能借机立威，此事也绝不肯轻易这么草草了之。

    嫔御本人送皇城司鞫讯，若非罪大恶极，本是没有先例的，王浩见主上一时之怒，正不知该如何劝谏，恰如意开口解了围，不觉如释重负，连忙继续禀道：“但娘娘们也查实，章婕妤事发之时，并未看得真切，却妄言污蔑尚宫有意损毁祥瑞和龙佩，实属搬弄是非，心机叵测，故贵妃奏请陛下降章婕妤为美人！”

    降位分？陆贵妃果然处事得当，不但把真相照实还原了，给的处罚也是恰到好处，如意低头拨弄了一下元齐送她的扳指，问王浩：“陛下叫她跪到日落，她跪了么？”

    “陛下的旨意，章娘子岂敢违逆，自然是跪了的。”王浩答道。

    “那她人还好么？难道没有中暑么？”如意追问，又别了头向元齐：“不需要陛下也给她送些石膏汤去么？”

    “呃……”王浩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搬话：“小人问过柔仪宫的人了，说是并无大碍，只请陛下和尚宫放心便是。”

    午后酷热，自己一个时辰都撑不住，她能撑到日落？想必要么就是没跪多久，要么就是有人特别替她遮阴送水，如意嗤笑一声，故意向元齐道：“陛下瞧见么？章娘子跪了一下午都安然无恙呢！所以原是妾自己命薄，怨不得别人。”

    “无事生非，扰乱后宫，实属可恶！”元齐懂得如意的暗指，怒骂了一句，又停下来犹豫了片刻，故意作色给身边人看：“王浩，你亲自去和贵妃说，只降品级不足为戒！另杖三十，以儆效尤。”

    “罢了！”如意却拉住了元齐的手，制止道：“章娘子这般娇软的美人，比不得妾皮糙肉厚，万一打出事来，陛下难免落个暴虐的名声。

    更何况……”如意一边摆手示意王浩赶紧下去，就按陆贵妃判的来，一边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皇帝一眼：“不过马前卒而已，陛下这又是何必呢？”

    元齐目送王浩离开了寝殿，也没有多做追究，只缓缓顺着如意的话道：“施德妃，是么？”其实他早有察觉，只是从未提起罢了。

    如意一脸落寞，慢慢站起身来，往厅中走了两步：“陛下既然看得明白，又何必再问妾。”一抬眼，却看见寝殿正案上的花器里，竟赫然插着那支断了茎的并蒂莲！



借瑞莲求结同心 思改宗以避旧怨
    元齐这是什么意思！如意目瞪口呆，明明记着他曾和自己说过不弄这套玄虚了，竟还有兴致在自己中暑昏睡在床之际，急急地把祥瑞搬来寝殿里供着？

    只可叹人主骨子里的喜恶，岂是一日两日就能轻易改变的，这祥瑞就算是被自己折了茎，也还是他的心头宝！看来韩敏敏是错算了，人主还真打算搂着那花一起睡觉呢！

    “令白，是，其实朕都知道。”元齐从后走上，扶住了她，继续述说施德妃之事：“都是朕的不是，没能护住你。”

    如意偏了偏头，略回首，都知道？他一定不知施蕊还曾直接下毒害自己罢？那今日，要不要告诉他呢？未曾开口，如意还是先做了一番试探：“陛下都知道，可就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非陛下不能护我，只是不想罢了。”

    “令白，朕有难处，你知道的，若没有施太尉，朕做不了这个天子，朕不是那不懂感恩之人，终究还是要给施家些体面的。”元齐的身音微微颤抖，心里难过非常，他怎么会不想护如意，只是有的时候不得不装聋作哑，这样的误解又该如何澄清？

    要这么说，没有梁帝，他大魏更是何来的江山？如意轻叹一声，知道自己不必提起什么毒害之事了，她也不愿看元齐左右为难的样子，只回过身子面向元齐依在他怀中，悠悠问道：“陛下的苦衷妾了然，只是不懂，就为了那身下的龙椅，真的值得么？”

    “本若是为了令白，自然是值得的……”元齐面色暗淡，欲言又止，他与如意走到这一步尴尬境地，早已背离了自己的初衷，始料未及：“只是事到如今，朕也没有后路可退，终是太多身不由己。”

    “是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料人人皆是身不由己。”如意感悟，脱开身去，走回榻边端起凉了的汤药一饮而尽，将空碗底示给元齐：“妾也一样，纵然这般苦涩，再不情愿，忍耐一时也就过去了。”

    言罢，丢下空碗，拿起衣架上的透纱长褙子披在身上，朝元齐浅浅一拜：“陛下，时辰不早了，妾先告退了。”

    魏元齐不等如意直起身来，便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令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你身子还不好，就在朕这里养病！”

    “妾还有什么去处？自然回尚宫局，妾自己的下处去啊。”如意扬起下巴往并蒂莲的方向挪了挪，嘴角带着一丝讥笑：“陛下的寝宫，妾不配睡在这里！什么长白毛的老鸹，三条腿的□□才能与陛下同室而居，哦，对了，还有卫懿公的大将军们。”

    元齐顺着如意所示看了一眼，她怎么突然又提起这茬来了？忙解释道：“令白，你误会朕了！朕既答应过你，不再多着意祥瑞之事了，自然说到做到。”

    说着，一手抓着她牵到那花瓶前，另一手从瓶中取出那并蒂莲递给如意：“这花并非祥瑞之意，只是朕特地取来给你的，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令白，朕的心意你不懂么？”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如意接过并蒂莲，指尖轻轻摩过那含苞待放，娇鲜欲滴的花瓣，果真是一样情深，十分心苦，美则美矣，元齐亦算是对自己有心，只可惜……国仇家恨终有芥蒂。

    如意将那花插回了瓶中，抬眼问元齐：“可是陛下，若非一茎孤引绿，何来双影共分红？不是同根而出，又怎能同心相偎？”

    元齐不意她竟能借句直指要害，也想不出能对上的话来，只紧紧搂住她重新拥回了榻上：“朕不管，朕就是要与令白永结同心，如这瑞莲般成双成对，再不分离！朕不许你回尚宫局了，就在这里陪着朕，等大好了，朕叫人把你原先的屋子再收拾妥当，平日无事就住在福宁宫里。”

    元齐这是想把自己护在身边？如意望向他，长叹了一声：“陛下倒是一番苦心，可是妾终不能与陛下时时绑在一处，也许今晚是躲过了，明朝又如何呢？真若有心谋害之人，朝堂之上公然发难，也不是没有过的。”

    “令白，别想那么多了，身子还不好，先进些点心，早早歇下罢。”元齐替如意将透纱褙子脱去，重新替她盖上凉被，又拿起重新温过的粥羹。

    喂如意吃完了晚点，又叫了人来服侍她漱了口净了手面，撤走了东西，元齐才拿过一柄纨扇轻轻摇动，边替她扇风边保证道：“令白，你要信朕，你与施氏，朕一定能处置好的。”

    所以元齐还是想要和稀泥，想要相安无事？贵为天子，他未免太天真了些罢？如意一笑，低下头拨弄自己的丹蔻，也不说穿什么。

    “令白，其实你知道么，德妃可是你的堂妹，论起来，你还得叫施太尉一声叔父呢。”元齐看她不理自己，突然提起一桩事情来，似是想要证明她梁氏与施氏本该是最近的亲人。

    “妾不知道。”如意闻听，猛然抬起头，直视元齐，正色道：“妾只知道，妾姓梁，妾的祖父是梁□□，不是施太傅，也请陛下不要忘了。”

    其实她怎会不知，施庆松之父与梁帝的生父施太傅本是至亲的同胞兄弟，只是梁帝既然入继了梁氏，自己这一支，与施家也就再无瓜葛了。

    “朕明白。”元齐抓起其她的手：“朕只是一时想起，有感而发罢了。从前三国之时，曹氏由夏侯氏过继而来，及武帝得势，左右股肱亦多为夏侯氏子弟，这样的亲疏关系，本该是血浓于水，如今梁、施却不和，实在可惜！”

    “那是古人，如今皇权至上，礼崩乐坏，纵然嫡亲兄弟都不能相容，更勿论妾与施家了。”如意暗指先帝弑兄逼弟，毫无亲情可言，那他最得意的潜邸之臣施庆松自然也深得要领：“为人臣者，君上大过天，陛下也不必责怪施太尉，他也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可算是不恤私情。”

    “早知今日这般，倒不如当初让你复宗施氏，寄于太尉府，也不会授人以柄了。”元齐并不理会如意对先帝的讥讽，只是感慨当年曾有臣下谏言高祖，叫梁氏改回施姓，若真是那样倒好了，自己早就可以名正言顺求娶于她，什么阻碍也没有，想必连施庆松也乐见其成。

    这就是魏元齐想出来的法子？！叫自己改叫施如意？再过继给施庆松？他倒真是会想！如意闻听，自然气变了脸，若不是那碗盏盘碟已被人收走，恨不能一股脑儿都端起来，砸到他脑上去！

    如意喘着粗气，胸口起伏，恶狠狠地瞪了元齐好几眼，才开口驳斥道：“妾以为陛下有什么高明之法呢？原来是这个？陛下为了一己之私，罔顾人伦，这是要叫妾认贼作父么？”

    “如意，你讲话不要这么难听。”元齐汗颜，慌忙辩解道：“况且这不是朕的意思，你方才自己也说太尉是社稷忠臣，朕才想起来的，只是从前朝中有别的人提过的罢了，高祖也没有应允。”

    “不应允的并非你大魏皇帝，是我母后！”如意对当年的各中曲折要比元齐更为清楚，彼时她的兄长梁王尚在，朝廷起了这个念头要她兄妹改姓，而梁太后据理力争坚辞不受，不为别的，只因若施氏代梁为正统，那他魏氏代梁亦无不可！

    这么敏感的事情，他魏元齐岂会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意越想越气恼，不觉渐渐面色涨红，蹙眉怒目，抛给眼前的天子一句狠话来：“陛下，妾活着一日，便是梁氏女，死了，随你魏氏如何曲笔粉饰！陛下若急着要妾改姓，那便请先赐死了妾罢！”

    “别，令白，是朕失言了，你就当朕什么都没说过。”元齐见触到了如意的心事，立时慌了神，赶忙把话往收回：“朕真不是有意的，只是不忍心见你顶着前梁后人的名头，处处受人欺负，你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又深吸了两口气：“朕真是只是想与令白长相厮守，想娶令白为妻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想。”

    如意见元齐急得语无伦次，眼圈都要红了，不觉又略有不忍、心下自是稍解，只当他也是深情一片，而非心怀恶意罢？竭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敛了敛怒容，才柔声道：“陛下是天子，焉能困于儿女情长。陛下可知我父皇当年为帝，为明正朔，施太傅别居西京，死生不复相见？”

    “朕明白。”元齐郑重的点了点头 “朕也答应令白，朕有生之年，绝不再提此事，绝不再起一念！” 又重新把乱了的凉被替她覆上：“今日都是朕的不是，你本就虚弱，朕还惹你生气，还是早些歇下罢。”

    说着，元齐吹灭了榻前的灯，又替她放下了帐幔，不想卧着的如意却一把抓住了他将要撤出的手臂：“等一等，妾占了陛下的床，那陛下夜里要睡哪儿呢？”

    “朕还要再读会书，你先休息。”元齐顺势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令白放心，朕一会就在那边书榻上安歇，守着你，哪里也不去。”

    “那……”如意想了一下，嫣然一笑，用手往外一指：“陛下把送妾的莲花，拿给妾罢？”

    这是如意接受了自己的心意！元齐欣喜若狂，止不住面露笑意，又俯下身子深深地吻了如意，才忙去把那同心芙蓉取了过来，教她放在枕边一同入眠。



为求子读房中术 赏奇景逛夜花园
    隔日早朝一毕，元齐心里挂着如意，便匆匆回到寝殿之中，见她已起了床正在镜前理发髻，忙凑上前去问道：“令白，今日觉得身上如何？还不自在么？”

    如意将最后一缕垂发盘起簪好，回头莞尔一笑：“妾昨晚就大好了，早晨又进了第三副人参白虎汤，必无碍了，陛下放心便是。”

    “真的么？让朕瞧瞧。”元齐却还是略不放心，唯恐如意又像往常一样虚报平安诳自己，便躬了身子，低下头轻轻地贴上了她的唇。

    如意一皱眉，推开元齐，红着脸抱怨道：“一大清早的，陛下也忒轻薄了些吧？”

    元齐笑着坐到她身边，扶住双肩，看着镜中的美人：“朕试试令白还发不发热罢了，唯有亲自试过，才知道果然是好了。走，和朕一起到前面进早膳去罢。”

    “陛下这么信不过妾么？”如意边披上外衫，边歪头问他。

    “你说呢？”元齐捏了捏她的脸，打趣道：“十句话里有一句是你真心所想，便是朕的荣幸了。”

    如意挑了挑眉毛，瘪了瘪嘴，真心话伤感情不说也罢，也不辩解什么，只由着元齐牵过自己的手一同往前而去。

    用罢早膳，元齐告知如意，他已命梨花暂代尚宫局的事务，大事过来请示她，小事便自行决断，如意往后不必常往到那边去了，无事只在福宁宫中休养伴驾。

    如意知道主上是怕离得远了，有人再阴谋对她不利，又见能借此推梨花代尚宫之职，对将来大有益处，也就不做推辞，欣然应了下来。

    元齐今日哪里也没去，只留在福宁宫中，如意也就一起陪在殿中，元齐看书，如意百无聊赖，便四围拨弄些御前的摆设器物，先将花器上的插花全都拔了出来，换了顺序重新插了一遍，又开始拿着折断的花茎搅弄莲花漏里的水。

    “令白！”元齐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制止了她：“你把更漏弄乱了，朕要看错时辰的，过来，到朕身边来。”

    “哦。”如意扔掉花茎，走过去挨着元齐坐下：“陛下读什么书呢，这么专注？”

    “想知道么？”元齐朝如意笑了笑，面上写满暧昧，手里则轻轻一松，将卷着的书漏开一角封皮，上面书着《洞玄子》三个字。

    看这书名，似是修道的书，原来是人君最喜欢的东西，如意撇了撇嘴，难怪他看得入迷，忍不住揶揄道：“陛下怎么就那么信这些怪力乱神，邪魅鬼祟的道法？这种玄乎其神的东西，妾也会写的。”

    “这书，令白也会写么？”元齐用袖掩口，笑出了声来，好半天才忍住，换了一本正经道：“可别觉得朕是无所事事了，这书是朕替你看的。”

    替自己看的？如意好奇，伸手拿了过来，就在元齐翻开的那一页扫了一眼，不看则已，一看不觉大惊失色，原来那字里行间，尽是些淫言秽语。

    元齐在读房中术！如意虽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但大略还是听说起过的，自是不敢再多看一眼，手一颤，书册应声落地，霎时憋得面红耳赤。

    元气一手拾起书来，一手揽过如意放在膝上，戏问道：“这书又不咬人，你怕什么？朕没说错罢？原是替令白读的好书。”

    “呸！”如意又羞又恼，忍不住嗔道：“你可真是荒淫无道的昏君！我原见你不过嫔御众多，想你好色轻薄罢了，不想你竟还痴迷这种邪淫之术！”

    “诶~~”元齐却不以为然，用手轻抬如意的下巴，凑近密语道：“朕又不是只读如何御女，最紧要的，是如何求子，难道令白，不想为朕诞下一位皇子么？”

    如意重新取过书来，这一回，细看了两眼：凡欲求子，候女之月经断后则交接之，一日三日为男，四日五日为女……余下便皆是细述，露骨非常，不忍直视。

    元齐倒没有诳自己，他真是在看这些东西，只是有必要么？如意突然觉得天子有些可怜，仰头问他：“陛下年富力强，顺其自然何愁没有皇子，如何便要学这些黄老之术？这般刻意求子，真有用么？”

    “自然是要和令白试过，才知有用无用。”元齐环着如意，戏谑一笑，又俯首深吻她多时，方才正色道：“令白，朕怎能不急，你若能为朕诞下皇子，朕必立为太子，此生凭她是谁，便再也无人敢欺负你了。”

    如意轻舒了一口气，原来他那这么急迫是为了自己？不觉心中甚暖，可又一转念，难免想起从前的愍太子、怀太子来，皇权本是双刃剑，太子反倒怀璧其罪，但终是感念元齐一片情意，没有说出口去。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和元齐腻在一处一整日的如意起身向他告退：“陛下，妾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前头小菊也替妾搬过来了，那妾今夜就不打搅陛下了。”

    “好。”元齐点头应允，他也总不能日日都睡在书榻上，又嘱咐道：“朕今晚已经叫梨花过来服侍你，屋里物件若是一时备的不齐，你只管叫她去找赏春。”

    如意笑盈盈地浅浅一拜：“多谢陛下，那妾，先下去了？”

    “等等……”元齐却不让她走，站起身来牵过如意的手：“令白，时辰还早，夜晚凉爽，朕带你出去走走。”

    说罢，带着如意出到福宁宫门外，上了辇，一直来到了迎阳门外御苑之中方才落了地。

    清凉的夜风拂在如意的面上，她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又好奇地问元齐：“陛下，这么晚了，怎么还到御苑里来？妾看都看不清。”

    “不需你看清，随着朕一同走走便好。”元齐拉过如意，吩咐王浩等人在迎阳门等着，只和她两个人往浓重的夜色中行去。

    走了一程，越来越黑，元齐停住了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来，转向如意：“令白，你闭上眼睛。”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梁如意一阵疑惑，心里莫名地紧张了起来，这么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魏元齐鬼鬼祟祟的，想要使什么坏？别是又哪里看来了什么妖术要施在自己身上。

    “朕有一样东西想给令白看，但是你先得闭上眼睛。”元齐解释道。

    故弄玄虚！有什么神奇的宝贝要在这里给自己看？如意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双眼：“好罢，陛下可不许诓我！”

    元齐举起手将帕子蒙在了如意的眼上，然后拉起她继续往御苑深处走去。

    “陛下，你不是给妾看东西么？怎么还要走？你要把妾带去哪里？”如意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脚下深浅不平，忙张开手臂往前乱挥。

    元齐见状，反身握住她无处安放的手：“朕现在就是带你去看宝贝啊！你不必睁眼看路，只管用心跟着朕走便是，就像小时候一样。”

    像小时候一样？是啊，小时候，自己常闭着眼随他把自己往哪里带，那时候从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完完全全的信任。如意舒了一口气，虽心里仍略有猜不透的忐忑，还是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他。

    如意又随着元齐走了一程路，呼吸之间，湿气渐渐重了起来，二人止住了步子，元齐绕到如意身后解开覆眼的帕子。

    如意缓缓睁开了双眼，只见自己站在一片水边的树林之中，黑黢黢的林中，除了借着月光隐约可见的树干和枝条，漫天飞舞的都是闪着点点光芒的流萤，黄绿的磷光从四面八方环绕着自己，无序地穿枝过叶，恍若仙境。

    “好美啊！天上的星河也莫不如此罢！”如意赞叹了一声，忍不住伸出手去，立时边有几只萤火停在她的纨扇上，一闪一闪，如梦似幻。

    “喜欢么？”元齐从后环住她的腰，声音缠绵柔婉：“京城之中，市肆繁华，消夏之夜灯火通明照如白昼，宫巷内亦燃长明灯，无处可寻萤火之迹，朕从前也没见过，那日偶然得知还有这么一处神仙之地，便想着定要与令白一同前来。”

    魏元齐从前多沉迷声色犬马，登基后又常常秉烛夜读，自然晚上不会到这冷僻之地，少见这奇炫的景象，而身前的梁如意，却不是第一次见到，至少，从前还有过难以忘怀的一回。

    如意痴痴地盯着纨扇上爬动的萤火，思绪被勾回了数年前的那一日：自然，同样是初夏的一日，秦王世子魏少泓像往常一样带着彼时尚自由自在未识愁滋味的梁公主，在景花苑中骑了一下午的马。

    日簿西山、暮色渐起，少泓却没有带她回公主府，只邀她到苑中的凉亭内小坐。

    “少泓哥哥，你还不送我回去么？可要误了晚餐了呢！”如意笑着问他。

    少泓挥了挥手，一旁侍奉的内侍端上了一大具食盒，返身牵了马退下，只留下她二人在亭中。

    “如意，今日不必回去吃了。”少泓亲自解开了食盒的上盖：“我叫人买了奶酪张家的百味羹和酥油鲍螺来，都是你素日爱吃的，我们就在这里进餐罢。”



忆往事幡然醒悟 闻私语痛彻心扉
    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耍了一下午的如意早已饥肠辘辘，此时自然馋涎欲滴，等不及说好，更不客气推脱，直接用手掂了一块酥起来送入口中，又喝了两口羹，称赞道：“这张家就是好味道！酥油入口即化，少泓哥哥，你也快尝尝呀。”

    “嗯。”少泓宠溺地看着如意，也端起了一碗羹，只是那笑容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如意风卷残云，不一会便吃了个大半，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少泓哥哥，剩这一点，我们拿回去罢，到你府上，你家前阵子不是刚得了许多西域供来的上好葡萄酒么？拿点出来，正好配着。”

    “秦王府上今日乱糟糟的……”少泓推脱道：“还是别去了。”

    哦！一句话提醒了如意，她眼中只有美食，竟一时忘了一桩极重要的事情：“我才想起，明日便是大哥娶亲的日子呀！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早点回去好好预备一番么？”

    “府上众人自然全在预备，不多我一人。”少泓的眼神游移不定：“况且太嘈杂了，我想清净一下。”

    “原是这样。”如意嘻嘻一笑，拿起剩下的酥来，仔细地观察了两眼少泓：“大哥，我看你是太紧张了，男大当婚，虽然你也还未弱冠，可也不必这么拘束的，你看元齐，早早的就有一大堆姬妾了。”

    “我和元齐不一样，如意你不懂。”少泓是秦王的嫡长子，从小被寄予的厚望自然与那个芝芝成天斗蟋蟀，耍钱，夜夜笙歌的皇子不可相较。

    “谁说我不懂，不过就是你想的比他多些呗。”如意似是而非的点点头，又好奇问道：“听说新妇不是京城贵女，是个西域来的大美人？”

    “算是西域来的，她是归义军节度使的女儿。”少泓淡淡地答道，就像在叙述旁人的事一般，归义军节度使曹文运扼守河西要道，经营多年，堪称一方之主，秦王为他定下的这门亲事，目的何在不言而喻。

    “哇，那不就是传言中的回鹘公主么!”如意两眼放光，惊叹不已：“少泓哥哥你真是艳福不浅，人都言回鹘盛产绝色美人呢！”

    “亦不尽然，只是她的母亲是于阗公主，西域世系交杂，身世已不可细考……”魏少泓不想再多提这位明日就要过门、却从未谋面的异族女子，只盯了如意看了许久，突然道：“如意，你的簪子歪了。”

    簪子歪了！如意忙伸出手到头上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回左：“没歪啊，少泓哥哥，你再帮我看看，是哪一支？”

    “我来吧。”少泓鼓起勇气走到如意身后，抬头拔掉了她的定髻簪，送到她眼前看了一下：“这一支歪了。”

    如意的长发如瀑而下，少泓又从她头上拔取了一方花鈿，沿着垂发细细地从上梳到下，方才重新盘起，插簪定髻。

    “如意……”少泓心中一阵莫名酸涩，终于勉强说出了一句早就想说的话来：“这么好的长发，墨如漆，光如鉴，我好羡慕将来那个，能每日为你梳头簪钗之人。”

    “每日梳头之人？你是说梨花么？你羡慕她做什么？”如意晃了晃脑袋，确认发髻毫无松动：“少泓哥哥，你这手法也不比她差呀。”

    少泓回到如意身前坐下，惨然笑道：“不是梨花，其实还有一人，你将来的夫君。”

    夫君？那不是太子么？如意瘪了瘪嘴：“得了罢，太子平时连人影都看不见，从早到晚也不知道都在忙些啥，还能指望他帮我梳头？要是他以后当了皇帝，那就更不可能了。”

    少泓心中一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如意，你喜欢太子么？”

    “自然……应该是喜欢的罢，他们都说……太子是个仁者，温文尔雅，博学多才，我和他本是天作之合。”提到自己的事，如意的脸色难免有些暗淡了下去：“可其实……少泓你知道的，比起死气沉沉的白面书生，我还是更喜欢像我父皇那样，能横刀立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也许就像当年的愍太子。”

    横刀立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少泓闻听，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箭袖，心里一阵恍惚。

    “少泓哥哥，那你呢？喜欢那西域美人么？”如意反问。

    “其实，我连见也没见过她。”少泓回过神来，喃喃道：“不过我想我也是一样……自然……应该是喜欢的罢。”

    夜色降沉，少泓带如意来到了景华苑的丛林深处，那一晚，也是在水边，也是在林中，也像今日一般无二的漫天萤火；那一晚，是如意第一次见到这美轮美奂的景象，欣喜若狂、不能自己。

    可那一年的夏天过后，便是秦王被诛，太子自杀，少泓外放，皇后病逝，太多的悲戚让如意几乎忘了那也曾有过的美好，直至今日，重新忆起当时的情景，如意似乎明白了许多事情，不觉潸然泪下。

    “令白，你喜欢么？”元齐见如意久久无语，又讨好地问了一遍。

    “自然……应该是喜欢的罢。”如意被叫回到现实中。

    “怎么了？!”元齐听出她声音有变，忙伸手触到她脸上，果然，一片湿漉漉的。

    元齐一阵无措，忙把她转过身子搂在怀里，用唇将她眼角的水珠吻去，泪入口中，咸涩不堪：“令白，为何如此感伤？是有什么委屈么？”

    如意将头枕在他的肩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还是清醒的，抽了抽鼻子，努力止住悲意，随口叹道：“腐草化萤，流光易逝，妾只是感慨这般绚烂美好，不过几日便旋而不见，终是留不得长久。”

    “令白，你好傻，怎么会不得长久呢？”元齐轻抚如意的面颊，深情相望，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魅人的眼眸却如星光般明亮：“有朕在你身边，以后每一夏都可以与你同观赏这奇景，岁岁如此，年年不误，长久至老。”

    夜深了，二人看完萤火回到了福宁宫中，在寝殿门前，将要道别之际，如意叫住了元齐，犹豫了一下突然问道：“陛下，妾方才在御苑中看不太清，走路跌跌撞撞的，头上的簪子可是歪斜了？”

    “没有啊。”元齐仔细看了一回：“况且令白这么美，歪了就歪了，也是别样风情。”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如意抿了抿嘴唇，竭力暗示道：“要是真歪了，妾还是要理髻梳正的。”

    “没歪。”元齐笑着再次确认：“就算是歪了，大晚上的也没有人看，你怎么这么迂腐，快回屋去早些歇息吧。”

    身为帝王，他果然不是那个能为自己梳头簪钗之人，如意失落地转过身去，回了自己的屋内。

    元齐回到殿中，稍事休息，不过一会儿，王浩双手捧着一件用锦缎包裹的东西奉上：“这是陛下刚才吩咐下的东西，小人已经预备好了。”

    元齐点了点头，接过手中，站起身来走出殿去往侧边而行，原来，那是一样他预备送给如意的东西。

    元齐行到如意的屋门口，将要推门，却见烛火已灭，她已然睡下了么？略思片刻，只先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上的东西，立于门外看看动静，却听见屋中的如意正在与梨花交谈。

    “许多事情，我那时都没有在意，全没有领会，如今想来，却都懂了。”黑暗中如意，刚刚向梨花回忆完那年那晚在景华苑的情景，边斜靠在床上便摆弄自己的青丝，边向对面榻上的梨花感慨。

    “其实大王的心思，奴婢从前就察觉了，尚宫却不信。”梨花也叹道，如意一直和她说那是什么兄妹之情，可明明眼神都不一样，她一个局外人看得真真切切。

    大王？哪个大王？元齐一怔，随即又立刻明白过来，还能有哪个大王！元齐微微瞑目，一口气堵在胸口，心中百味陈杂，如意为何突然又想起了他来！只聚起神来继续听下去。

    “其实，那一晚临别之际，他还叫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意继续絮絮道。

    “是什么事？可是大王问你要件什么留念的东西？”梨花好奇道。

    “不是……”如意摇了摇头：“他叫我答应他第二日，不要去参加他的婚宴，他说人多嘈杂没意思。我说那是失了大礼，可他只是强求，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

    “难怪大王婚礼当日，尚宫说身子不舒服，只叫顾常侍送了一份大礼去。”梨花忆起从前的事来，恍然大悟：“原来那都是托辞。”

    “是啊……我终究也没见过长沙王妃长什么样子。”如意顿了一顿，怆然道：“我从前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不让我去，今日才明白他那般苦心……只是终究，万般皆是错过了。”

    那般苦心？不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与他人定亲，自己也不得不娶别人的痛楚么？门外的元齐再也听不下去了，那感觉他可比魏少泓还要刻骨铭心上三分！

    又心中苦笑了一下，如意，你可真是情意绵绵啊，你又错过什么了？他对你的一片深情么？接下来怕是要辗转反侧，垂泪天明，彻夜怀思故人了罢？

    元齐心如刀割，自然也没了心情再叩门而入，只狠狠出了一口粗气，果断地转身提着东西，回了自己的寝殿中。



于若薇伺机引荐 魏元齐借花献佛
    屋内二人并不知晓天子曾于门外驻足静听，亦未察觉有人已黯然离去，只沉浸在种种的过往之中，仍是止不住唏嘘感慨。

    “长沙王也是性情中人，只可惜这一错过便是一世，如今尚宫都是陛下的人了，再无回转的余地。”梨花不免替如意有些难过。

    即便如她这般婢女，也能看出从前那仪表堂堂，胸怀大志的秦王世子无论从那个方面，都要比当今天子略胜一筹，只不过造化弄人，一个落魄为朝廷大忌，一个却登基成万乘之尊。

    “错过便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说起来，这天下好男儿多了，岂独王侯，你我囿于宫墙之内，不过少见多奇罢了。”如意早就想得明白，自然很是洒脱。

    “更何况陛下待我，也算情深义重，我自不会再多有别的心思了。”如今的她，于元齐亦是情义无价，并非那些点滴往事可撼动：“我从前待长沙王如兄长，以后也是一样，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只是这几句肺腑之言终究是说晚了一些，没有能让胸闷气郁的皇帝听去释怀。

    元齐怅然回到殿中，随手把那锦缎包裹的东西丢放在一边，呆坐了一会，心乱如麻，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就寝？自是睡不着的；吹箫或是作画？也没那个心思了；就连这么坐着，都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看来，只能硬着头皮看折子了，毕竟折子上全是各样更烦心的事，容易叫他一时忘了身边的苦恼。

    思虑停当，元齐便叫王浩取了折子过来，另宣于若薇进殿来侍书。若薇应召而来，自是诧异，这么晚了怎么还批折子？

    只急急到殿上，尽心侍奉了一会儿，暗中留意细看，却见主上莫名心浮气躁，不似往常，又想起今日掌灯时分，主上曾邀如意出去散过心，不免心中一动。

    想必他二人又互生龃龉了罢？真是散心不成反揪心，这却是天赐的良机！若薇面带笑意，捧了一盏茶到人主近前进上：“陛下，夜深了，若无急情，妾还请陛下以龙体为重，早些休息罢。”

    “不妨事的，朕再看一会儿。”元齐取过茶，呷入口中，目光聚在折子上，眼皮也不抬一下：“你若乏了，先下去吧。”

    “妾谢陛下恩典。只是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禀告陛下。”于若薇接回空茶盏，假意往后退了两步，有些欲言又止。

    “讲。”元齐皱眉，凡是这种吞吞吐吐，要问当不当，一概都是没好事。

    “是。”若薇深施一礼，禀道：“昨晚窦婕妤在福宁宫的北角门外一直跪着，说是想要亲自向陛下谢罪，妾自作主张说陛下无暇。今日，窦婕妤好像又跪在那里了……”

    “她要谢什么罪？”魏元齐一脸茫然，窦映青这是想要干甚么，借故邀宠么？

    “妾也不清楚，好像是窦娘子自觉在纳凉宴上有所忤逆，陛下看，妾是不是照旧请娘子先回去？”于若薇试探道，天子若是怜香惜玉，自当邀美人入殿。

    “叫她回去，没事跪在朕宫门口做甚，旁人见了成何体统，要谢什么罪，书呈。”元齐心里本就堵气，又正看着一本奏蝗灾的折子，更没了好脸色。

    “是。”于若薇应声退下，忙忙地到后脚门找窦映青去了。

    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于若薇再一次来到了寝殿外，隔门向刚绞尽脑汁，批示完蝗灾折子的主上禀道：“陛下，窦婕妤的请罪表已经写好了。”

    “呈进来。”元齐双手枕在脑后背靠龙椅，心里琢磨这窦映青是吃错药了么？自己说的书呈不过是打发她回去的借口，她还真这么急急地写了递上来？这不是没事找事又是在作甚么？

    殿门口人影一晃，进来的却不是若薇，只见映青穿着一袭纯白的交领长袍，头上未梳发髻，一头如瀑乌发散垂至小腿，双足赤裸，向内迈了几步，直挺挺跪在寝殿正中，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张写了字的纸。

    元齐看了她一眼玉塑般的小脸，虽是未施粉黛，更显纯粹自然，愈发美得不可方物，站起来，松动松动肩膀，踱步到她身前：“婕妤，你好大的胆子，朕没宣召你，就敢私闯朕的寝殿？”

    “臣妾自知有罪，本也是来向陛下请罪的，只请陛下一并决罚。”映青早有准备，镇定自若，她本与若薇议定由尚宫伺机代为引荐，奈何元齐并不着道，只能冒险亲自上表。

    魏元齐面沉似水，参不透喜怒，只伸手抄走了那纸请罪表，回到座上看了起来，纸上所书，内容无非是自责那日御苑之中，无端误会如意，后又与天子顶撞云云。

    那满纸清秀娟丽的小楷也就罢了，独独字里行间，文采斐然，殊为难得，更显赎罪之意至诚至真，元齐读罢，动容不已，回想当日，自己似也是太惯着如意，倒是委屈眼前的美人了。

    “好一篇请罪表，这么短的时间便能一气呵成。”元齐将纸放在书案上，抬眼看着映青：“是你自己写的？”

    “臣妾愚钝，只是执笔，是于尚宫教臣妾当如何行文的。”映青并不隐瞒，又见元齐神色语气都缓和了下来，娇声叩道：“可是陛下，臣妾的悔过之心，天地可鉴，纵使尚宫那般的文采亦不能表其万一，只请陛下降罪。”

    顺意听话的人，自然易得元齐的怜爱，更何况还是这般望一眼就令人垂涎的大美人，元齐浅浅一笑，抬了抬手：“平身罢，这次算了，下不为例，到朕身边来。”说着拍了拍座椅。

    “三郎……”映青喜形于色，急忙揽袍起身，扑到元齐近前，却没有坐在主上所指的身边，只是盘跪在他的脚下。

    元齐捋了一下她的青丝，手指便向下缠上她的袍带，轻轻一拉，那素纱长袍旋即脱落，却见美人的袍内，什么其他的衣饰也没有。

    元齐嘴角划过一丝魅笑，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映青今晚，这是故意来勾引朕的罢？”

    窦氏却没有半点忸怩，只由着青丝随意垂落覆体，娇柔万分：“臣妾是来向陛下诚心请罪的，理应肉袒，这一袭白衣已是多余了。”

    元齐放开了她的下巴，手沿着脖子往下，在那魅色撩人的肌肤上来回游走，心神荡漾，女人么，不就是这么回事，只要自己还坐在这里，自有数不尽的尤物费尽了心机也想匍匐在自己脚下，不觉心下大畅，颇有几分得意。

    所以如意问自己值得么？只这一条，怕就是值得的，又抬起头往殿外侧房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朝不保夕的落魄郡王，也配堵在自己心里？

    目光收回到眼前之人：“映青，朕有件东西要送给你。”用手一指一边的那个锦缎包覆之物：“替朕取过来。”

    “是。”映青缓缓站起，拿起素纱长袍想要披裹，却发现早已有一只脚踏在了衣服上。

    “三郎……”映青轻轻提了提衣服，瞪大眼睛望着元齐，却发现皇帝只是贪婪地看向自己的身子，脚下一动未动。

    这一回，映青还是有些红了脸，但仍然顺从地松了手，随那纱袍堕在地下，将长发蓬蓬地挽了挽搭在肩头，在元齐的注目中，赤着身子去把那物件捧到了元齐的面前。

    元齐吹灭了殿中的蜡灯，将映青揽入怀中：“打开看看，朕送什么给你了？”

    映青伸手解开锦缎外皮，里面是一个琉璃尊，不大但额外晶莹剔透，里面却透出荧绿的奇异光芒来，映青张大了嘴，吃惊地问人主：“三郎，这是……”

    “是萤火。”元齐伸手将玻璃樽的盖子掀开，里面的飞虫瞬间涌向空中，不多时便在寝殿中四处来回飞舞，将坐上二人环绕其中，发出如梦似幻的点点冷光。

    “太美了！”映青差点喜极而泣，激动地依偎在元齐怀中，声音微颤：“这是三郎特地捉来，送给妾的么。”

    “是，朕今晚特地叫人捉了这一整尊，本来想着要着人给你送过去的，没想到……”元齐低下头，看清了怀中之人，随口敷衍了一句：“你倒自己先来了。”

    月光透过窗格，射在映青赤裸的身子上，光洁如玉，白得炫目，美得沉醉，和闪闪发光的萤火一起构成一副奇异的景象，这是自己原本就设计好的绚烂，只是人却不是她。

    难道不应该是如意和自己在一起么？她应该轻轻地靠着自己，伸出手去抓弄这流萤，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对自己说：“元齐哥哥，和你在一起，每一日也都是欢喜的。”

    可实际上呢？她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呆在窗前？仰头和魏少泓看着同一轮明月，默默地流眼泪？她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元齐觉得一阵心烦气躁，无名邪火从体内冉冉而升，刚才的那一点得意劲头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手臂绕过攀附在自己身上的那美好胴体，一把推挡开去，伸手松开了自己的腰带，命令道：“自己爬到朕的身上来。”……



窦氏承恩进昭仪 天子设计酸尚宫
    第二日一早，如意美美地睡完觉，慵懒起身，梳洗停当，揣摩着时辰，元齐应已去上朝了，便携了梨花准备一同往尚宫局去，打算把些事情交代给她处置，以后方便推她更进一步。

    才出了屋门没走几步，却见元齐的寝殿正门大开，一行人簇拥着皇帝走了出来，正与如意与梨花撞了个照面。

    如意不免诧异，这人主不是号称自己勤政无比，时常三更睡鸡叫起的么？怎么今日过了视朝的时辰这么久了，还在福宁宫里？

    正待要上前问安，却一眼瞧见了元齐身边的窦映青，她怎么会在这里？看这满面桃花的娇羞之态，难道昨晚是她侍寝？

    不对啊……自己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昨晚不是明明元齐带了自己去御苑赏萤火去了么，这却是怎么回事？

    元齐见如意一脸不可思议地呆怔在原地，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也便停住了脚步，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王浩。

    “梁尚宫，还不快参拜陛下！”王浩机敏，立刻向如意提醒道。

    “陛下万福。”如意回过神来，也不去看什么窦映青了，忙带着梨花，曲膝而拜。

    “罢了。”元齐等了一会儿，也不示意她平身，只又用手一指身边：“尚宫走路眼睛往哪儿看呢？没见窦昭仪吗？还有没有规矩了，如何不行礼？”

    窦昭仪？她这进宫才几日，就又封了昭仪了？高升一品也就罢了，竟还比宫中其他嫔位都列位靠前些，这也晋得太快了吧？

    如意这下可以确认了，昨晚必是这位美人侍的寝，想来是服侍周到，各样妥帖，令人主身心大悦，所以天一亮就变做了昭仪。

    如意深吸了两口气，脸色不自觉地黑了下去，但还是挪了两步到窦氏面前，同样深深屈膝，行了个礼：“妾给窦昭仪贺喜了，娘子万福。”

    窦映青见如意被皇帝特意要求向自己行礼，又见她低声下气的模样，只觉得自那日纳凉宴后，堵在胸口好几日的恶气一朝出尽！自然满是得意之色。

    又转头娇媚地望了一眼元齐，特意往前一步搀直了如意：“尚宫何需多礼。你我本同是侍奉陛下，自当尽力让陛下安心。那日我不明真相，多有得罪，还望尚宫不要记挂在心里。”

    窦映青表面似是一副贤淑大度的样子做给元齐看，实则话中有话，摆出的分明是主子的架势，教训如意这个奴婢少惹是非，教人主烦心。

    如意绷着脸，也不说什么，只嗯了一身，便退到一边，给他们让路。

    元齐见如意面色愈发难看，不觉心中大畅，暗想：你不是心心念念只惦着你的长沙王么，怎么见了朕宠幸姬妾反也变得如此不高兴起来？看来你心里也不是只有魏少泓一人罢！不觉咧嘴大笑问：“尚宫这一大早，是要去哪里呀？”

    “回陛下，妾正去尚宫局……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如意一阵烦躁，元齐和那狐狸精如胶似漆，缱绻销魂，已然误了早朝的时辰，还在这里粘着不走，罗里吧嗦东问西问做什么，遂抬头补了一句：“陛下朝堂上想必也有不少事要处置罢。”

    “是，朕正急着上朝去。”元齐边迈步往前而行，边不忘吩咐如意：“有什么事，刘司闱去尚宫局处置便可以了，你留在福宁宫里，替朕把寝殿收拾了。”他与窦映青缠绵过的床榻，怎么也得叫她亲眼见了才好。

    如意领了命，只好向梨花交代了两句要办的事，让她自己去尚宫局处置，又嘱咐她往后要把心思多放在那边，自己这里换了小菊过来伴侍便可。

    梨花领会如意的一番苦心，心中很是感恩，拜别而去，留下如意自己在这福宁宫里，折向寝殿，按元齐的旨意替他收拾屋子。

    如意叫来了两名女史一起进到寝殿中，乍一看屋内，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仔细再观察，有些地方却是狼藉一片，凌乱不堪。

    如意走到元齐常看书的椅子边，见地下扔着一件素纱的袍子，还散发出不绝如缕的幽香，这是窦映青的吧？在书案前就宽衣解带了？真是看不出来那千金贵女还有般本事？

    又用两只手指捏起座上的一条暗纹罗绔，看了一眼便丢在地下，抬脚踢了一下，是有这么急不可耐么？皱了皱眉头，吩咐宫人道：“你们把这些衣衫都收了洗去，还有，把这龙椅也仔细擦抹干净了。”

    又指着龙床道：“那边，也一并都收拾了。”料想床榻上更皆全是二人整晚的风流遗迹，也没什么兴致再过去观赏一番了，只吩咐别人去处置。

    如意不明就里，只是心里兀自纳闷，昨夜观萤火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元齐就性情大变了？亦或他从来都没变过，只是在自己面前善于伪装罢了？

    这天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说他荒淫无度都只怕都是抬举他了，如意的目光又落在了书案上的那本《洞玄子》上，不禁好奇元齐究竟一天到晚都在看些什么东西？环顾四周，找出一处貌似干净整洁的书榻，抄起《洞玄子》，斜靠上去，翻开了书。

    果然！这房中术哪是什么求子用的，分明大部分都在细解御女之术！如意面红耳赤地一页页细翻了过去，大致想明白了，难怪元齐捧着个窦映青连上朝都迟了，想必真是销魂蚀骨啊。

    魏元齐刚一下朝，急急忙忙就往回赶，只想看看梁如意收拾完屋子会做何反应，心里又预想了无数的场景，就等着她拈酸泼醋，向着自己大发脾气。

    可一踏入寝殿，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元齐料她并不会像一般吃醋使小性的妃嫔那般，抹着眼泪向自己诉各种委屈，可为何既没有高声嗔骂，也不见有什么东西迎头砸来，甚至连冷言讥讽都没有，这就不免有些奇怪了。

    举目四望，只见殿中收整如新，如意正坐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看书，元齐莫名一阵心慌，他特意留下许多暧昧污秽的衣物，终是想激激如意，可她，不会真的连那些都一点不在乎了罢？

    赶紧趋步到她眼前，故作深沉道：“尚宫如今是越来越失礼了？见朕回来，眼皮都不抬一下么。”

    “哦。”如意只把双眼从书上挪开，投射至元齐，身上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陛下这么快回来了？妾以为那么晚去，总得到晌午才回得来罢？”她不是不会讽刺，只是一时专注看书，没工夫搭理他。

    “朕重要的折子，昨日夜里都批完了，今日视朝自然是快的。”元齐早上确实起迟了，本就自觉难堪，被如意故意一点，只又赶紧忙着辩解。

    “是么？”如意嗤嗤一笑：“陛下的折子昨夜批完了没有，妾不知道。”一扬手上的书：“不过这三十式，想陛下应该都试完了罢？”

    元齐一怔，这才看清，如意看得如此入迷的竟然是自己无意间留在殿内没收好的《洞玄子》，自己叫她来收拾屋子，她倒好，学起房中术来了，不禁恼道：“令白，这东西自己是你一个女儿家该看的么？成何体统！”

    “哟，陛下也知道不成体统呀？还求子呢？妾差点都信了。”如意将书一合，啪的一声丢在地下：“妾看这书也是替陛下看的，等妾学成了，便替了赏春的差事，好好替陛下谋划谋划。”

    元齐只觉百口莫辩，如意是在吃醋的，可这情形分明却不是自己料想中的，他思索片刻，舔着脸坐下在她身边，笑道：“罢了，看了就看了，只是替别人谋划做什么，你自己不就好了？”说完，静候她攻讦昨夜的窦映青。

    “妾可不行，那至少得是窦娘子那般的尤物，什么龙椅啊，地下呀，随处都可以逍遥快活。”如意果然着了道，酸恨道：“只是陛下还少了个招式，昨夜，本该带窦娘子去御苑看虫子的！那林子里也是个好地方。”

    见如意小脸微红，贝齿扣唇，双目闪着妒火，元齐心中大畅，她不过口上说着那些洒脱的话，见自己要宠了别人冷落了她，还不是一样在乎得紧。

    更笑着再添一把火：“令白怎知朕没有带她去过，你还真以为那是独一份的恩宠么，朕早几日就带映青去看过了。”故意把她惹生气，再想法把她哄回来，好教她珍惜眼前人，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元齐早就一厢情愿地做好了算计。

    如意原以为元齐花那赏萤火的心思，是对自己情有独钟，特意为讨自己欢心，可他话这么说起来，究竟是真的那些个妃嫔人人有份？亦或还是他转天宠幸了窦氏，床上得意，胡说八道起来了？

    可这又是为何呢？如意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真的自己是错付了情意，给这样的浪荡之人么，一思至此，如意忿然站起，甩开元齐想要握住她的手，冷笑道：“妾哪敢要什么独一份的恩宠？她喊的那一声三郎才是独一份的！”

    又觉不解气，复追了一句：“萤火罢了，谁没有见过，陛下这点见识，留着给那足不出户的千金贵女献宝去罢！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有人带妾去瞧过了！妾才不稀罕呢。”



酸人不成反涩已 若薇投诚献脱计
    魏元齐终于得偿所愿，惹得如意醋劲大发，可她这一恼起来，说的话却怎么那么刺耳？早就有人带她去看过？元齐猛然抬头，脱口问道：“魏少泓么？”

    如意发泄完了，本还是气鼓鼓的，被元齐突然这么一问，幡然醒悟，糟了！自己怎么这么不注意，这是被他套了话了，只得强作镇定，板着脸反问：“什么魏少泓，陛下没事又扯上长沙王做什么？”

    如意倒是生气了，可元齐却也不想哄她了，到底是自己疏忽了，难怪她昨晚泪流满面，难怪她感叹流光易逝，美好留不得长久！自己本早该想到的，她根本从头至尾，心里念着的都是那个人！

    元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虽是炎炎夏日，却觉得身上透骨寒冰，木然道：“朕还要去延和殿理政，先走了。”

    “陛下。”如意见天子误会，心中大慌，自己也就算了，少泓的命可是攥在他手里的！忙放低了姿态，一把搭在元齐的肩上，不让他离去，带着哭腔辩解道：“不是陛下想的这样，那都是些从前的事了，陛下也是知道的……”

    “不必说了。”元齐轻轻推开她的手，也不回头，只背对她道：“梁如意，你失了态了你知道么？你在朕面前，从不是这样低声下气的，就算刀架脖项，你也没有怕过什么，可今日，你怕了，你究竟事在替什么人担心？”说罢，不等她答话，径直离开了福宁宫。

    如意颓然坐回榻上，她并不曾知晓元齐昨晚突然招幸窦映青的真正缘由，也就更参不透元齐今日一反常态的所作所为，这究竟是为何？如意再一次问自己。

    她思来想去，难道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么？自己昨日在御苑一时失了态，虽当时勉强敷衍了过去，事后还是引起了他的怀疑，故此设计了这么一个圈套？好像似乎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如意楞楞地抱着双膝，蜷在榻上，思绪一片混乱，记得二人初相好那一晚，自己已然承诺了元齐往后再不与长沙王有半分瓜葛，可如今却又莫名教他误会，他一定是恨毒了少泓罢，现在可要怎么办……

    若是服软，去认错解释，元齐只会像刚才一般觉得自己全是为了少泓在逆来顺受，若是咬牙来硬的……直接搬走不见他，倒逼元齐来哄自己，倒也不是不可以，可到底涉及长沙王，他未必会心软，终还是赌不得。

    如意正左右为难间，于若薇走进了殿来，行到如意跟前，从地上捡起了《洞玄子》：“如意，陛下特意让我回来把这本书取走，叫你不要看了。说是，这些东西学了没用。”

    如意哦了一声，并不多搭理她，只随她把书拿走。

    于若薇却不急着走，只坐到如意身边，似是关切地问道：“如意，你这是怎么了？又和陛下起了口角了不成？”

    “没什么可口角的，我和陛下都好好的，让于尚宫失望了。”如意淡淡道。

    “如意啊，明人不说暗话，你也不瞧瞧你的脸色。”若薇一笑，亲昵地拉过她的手：“更何况又不是你一人，陛下的脸色从昨晚起可就比你还要难看百倍呢，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了？”

    “天子喜怒无常，于尚宫眼前紧跟着伺候的人都不知道，反倒问起我来了？”如意白了她一眼，把手抽了回来，此人绝壁没安好心！

    “我虽不知道为何，但入宫日子也不短了，宫里头的事，除了争锋吃醋，再没有别的了。”若薇并不在乎如意甩给她的冷脸，仍在那替如意分析道：“一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了什么谗言，触到了陛下的心经，陛下才会如此一反常态的。”

    “你想说谁？施德妃还是窦昭仪，还是那个受了冤屈，还是那个正日日诅咒我不得好死的章弄月？”如意直截了当地把话扔了出去，她猜若薇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并想借故来刺激自己。

    “如意，你讲话太直白了，这样不好，后宫之中，尔虞我诈，你虽得陛下盛宠，到底防不过别人的暗箭。”若薇似是为如意考虑，直指她不懂世故，但还是答道：“不过至于是谁么，其实我与如意见到的是一样的。”

    窦映青？是了，从昨日到今日，能有机会在元齐面前搬弄是非的就只有她了，元齐本就喜欢枕边风，保不齐她趁机搅合了些什么捕风捉影之事。

    如意明知若薇所指，却还是反问她道：“何以见得不是德妃娘娘？就因为你和施蕊是一气的么？”她故意直呼德妃的名字，试探若薇的反应。

    “如意一定觉得从前许多的过往，都是我撺掇德妃的罢？”于若薇却毫不在意，只坦然笑道：“是，娘娘曾有恩于我，知恩图报，我是替娘娘办过许多事。可你别忘了，我既无需在后宫争夺圣宠，亦不求在前朝结党营私，我有这必要特意要害你么？”

    “你们的事我不感兴趣。”如意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向苏杏儿倒出的那一杯毒酒，做了就是做了，再多的苦衷也不是她作恶的借口。

    只是，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擒贼先擒王，等哪一日自己彻底扳倒了施庆松，再把她二人一锅端了，给杏儿陪葬，如意忍下了这口恶气，继续问若薇：“不过说起来，我倒真是好奇，前日御苑，于尚宫为何反要替我说话？”

    “良禽择木而栖，旁人不知如意你前途无量也就罢了，而小人既受过圣人的亲自提点，又怎么会和自己过不去呢？”于若薇故意改换了谦称，直言不讳，世事多变，她虽背地里竭力打压如意，明面上却也要为自己多留些退路，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她这算是投诚了？如意冷眼看着这位才高八斗却毫无节操的御前禀笔女尚书，一阵感慨，这样的人，就像许多前梁的贰臣一般，随波逐流，唯利是图，却永远都能风生水起。

    “如意，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于若薇见如意对自己并无回应，再一次表明心迹：“我也不求尽释前嫌，不过，若一时有什么难处，只要记得，如今这宫里，你也许还是有用的上我的地方，便好了。”

    “多谢于尚宫。”如意松开手，伸直了双腿舒展了一下，站起来在若薇面前来回踱步，自己真有什么难处，直接求元齐不好么？要去找她？除非……如意忽然抬起头：“既如此，我倒先想请教一下于尚宫，譬如今日之事？尚宫以为如何？”

    “陛下今日龙颜不悦，非比往常，说起来，就算是有龃龉，本也不应如此，可今日的情景，如意你也就罢了，我只怕对长沙王，可就大为不善了。”于若薇只一句话就戳到了如意心里去。

    如意驻了足，背靠在桌案边，扭头看着若薇：“那于尚宫打算怎么帮我呢？”

    “恕我直言，无能为力。”于若薇一开口就回绝得一干二净：“能在长沙王的事上，与陛下起任何争执，如意你实在是太不明智了。陛下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不明白么？为何还要这般令陛下心寒？”

    如意冷哼了一声，手指在案上扣了几下，她这分明全是废话，难道这就是她所谓的有用之处了？刚想叫她拿着书赶紧走，不想若薇又开了口：“不过，陛下心软，也不是没有缓转的余地……”

    “愿闻其详。”如意还是好奇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请她继续说了下去。

    “此事一分为二，其一，她人以捕风捉影之事进谗言，你不能坐以待毙。”若薇似是早有预备：“如今恰好，似是外头有些流言，如意你也一样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此这般，既能使陛下转投了注意，也可让诋毁之人自顾不暇。”

    “什么流言？”如意知道窦映青遭人嫉妒，外头多有不好听的说法，但算起来都是些无稽之谈，能真正撼动她的，拿来反击的流言好像并没有。

    “如意不必问我，只要多留心，自有分辨。关键是其二，陛下这边……”若薇对其一一句带过，并不十分在意，只特别强调其二道：“如意，你绝不能硬扛，还是得向陛下服个软，认个错。”

    认错服软？如意刚才就试过了，就如元齐自己所说，从未有过的低三下四，还不是根本没用！

    “可惜我没有于尚宫那般，一张口一落笔，就让陛下龙颜大悦的本事。”如意否觉了若薇的提议：“我开口认罪，只会让陛下更恨。”

    “非也，陛下一时激愤，是因为如意你，伤了陛下的心！”若薇解释道：“你要明白陛下最在乎什么，想法让陛下知道心痛，才有可能不再耿耿于怀。”

    元齐最在乎什么？不就是皇位么？怎么，要让他心痛？如意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拉住若薇：“如此甚好，陛下最重社稷，我若举事，尚宫为我起草讨檄文书，想来陛下自是心痛不已？”

    “梁尚宫，你可别胡说！”于若薇吓得变了脸，喘着粗气嗔道：“你明知道陛下最珍视的是一个人！”她也不再故弄玄虚了，只告诉如意：“你若真想陛下回心转意，只需一条苦肉计便可。”

    “自戕以明志？还是自戳双目，以示我眼瞎看错了人？”如意脑海中浮出了元齐抱着自己的尸体、或者扶着已然失明的自己肝肠寸断、追悔莫及的情景，好像似是那么回事，只不过，那于若薇真当自己是傻子么？

    “梁尚宫何必说这么严重的话。”若薇觉得如意根本就是在和自己胡搅蛮缠，只挑明道：“除了认错，你只需再想法让陛下责罚你，此事便一定可和解！”

    “按于尚宫所言，我都认错了，陛下还责罚我，这算什么和解？”如意对若薇没任何好感，自然从头至尾，对她的每一条提议都是否定的。

    “先责罚，后认错。”于若薇拖着长音念出六个字来，又补充道：“梁尚宫冰雪聪明，不应该不知道怎么做的。”说罢，不等如意再驳自己，便借口要去延和殿侍笔，匆匆告辞而去。



妖物乍现谣言起 假人口舌传更谬
    于若薇给梁如意出的主意，说到底，和魏元齐原本打算的先有意惹恼，再把人哄回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爱侣间常用作疗情伤的方子，只是中间额外添的那一味苦肉，便更包治百病了起来。

    如意却不以为然，她看着于若薇消失了的身影，怒骂一句：“贱人！”自己和元齐不睦，就算吵到天上去，干她底事！

    如意越想越觉得不爽，于若薇一个禀笔的宫人，跑过来指手画脚，先数落自己一大通不该惹元齐生气，然后又出主意叫自己到元齐面前去讨打？她以为她自己是谁？皇太后都没她管的多！

    更何况她出的那叫是什么狗屁馊主意？!这哪是在帮自己想法子？呸，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子要帮元齐出恶气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主上授意她回来，特意旁敲侧击来教训自己的呢！

    如意本来心事重重，担心忧惧，被于若薇这么一搅合，反倒坦然了许多，又细细地思了一回，终究是认定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魏元齐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罢，若是真的要不顾情面大动干戈，甚至举刀诛杀少泓，那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真到彼此撕破脸之时，只当此生错付，再无牵挂。

    如意想穿了这些事，自觉也没什么大不了，果断离开寝殿回到自己的屋内。躺着发了一会呆，仍是觉得心情不佳，莫名烦躁，便拉了过来伴侍自己的小菊一起到太清楼逗猫解闷去了。

    “陛下，书拿回来了。”延和殿中，于若薇恭敬地将那房中秘书递到天子的案头。

    元齐摇了摇笔杆，示意她塞到一边的书柜里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她在做什么？”他是被人捧惯了的天子，今日如意没有追着他到延和殿来求告，多少有些不适应。

    “妾回去的时候，梁尚宫已经不在寝殿内了，并没有见着。”于若薇不动声色地答道，把自己与这桩事撇得一干二净。

    不在了？她溜得倒是挺快的！又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刚才似太过绝情，她不会是有什么想不开吧？忙放下笔问道：“她干嘛去了？”

    若薇轻轻摇了摇头：“妾未曾留意。”然后转向王浩使了个眼色，王浩会意，立时差了人回福宁宫打探消息。不多时，前来回禀，说是梁尚宫已去太清楼。

    元齐闻听不免心中更是憋闷，一个魏少泓她可以半夜里不睡觉流泪怀思，到了自己这里，她把他气得半死，然后自己一转头就耍猫玩去了？这算什么！

    且不说诚惶诚恐，到延和殿来跪泣以求宽恕，好歹老老实实闭门思过罢！她这到底是想干什么？亦或是她除了和自己置气，根本什么都不想干！

    于若薇本想自己的一番话多少会对如意有所触动，也没料到自己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出门玩耍去了，这却也太没心没肺了吧？但见主上面色微变，只忙着劝慰道：“梁尚宫总领六尚诸事，去太清楼许是有要务，又或只是心中苦闷，去御苑散散心罢了。”

    “该散心的人是朕！”元齐恨恨地说了一句，重新拿起笔，用笔杆挑起一本折子，却发现那上面的字个个扭曲盘旋，自己到底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如意和小菊在太清楼院子里逗弄了一上午金丝虎，又给在花阴下睡着觉懒得动弹的衔蝉仔细梳了梳毛，时近晌午，暑气渐升，便退到阴凉无比的藏书楼内，略作小憩。

    玳瑁取了一些凉果和饮水，又叫了杨姑姑一起，四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起来，如意被那猫儿舒了心意，释怀不少，也和她们一起谈笑起来。

    随便聊了几句，别人都不再多说了，只听杨姑姑一人把不知哪里打听来的宫里的闲言碎语和外头的奇闻异事一一道来。

    “今日我要讲的最重要的一桩事，原是一件从古到今，闻所未闻的奇事。”杨玉英喝了一口杨梅水润了润嗓子，只是开了个夸张的头，却不往下讲，而是中断问如意道：“尚宫，你前些日子随陛下去西京，可有见到什么神异之事。”

    众人久居深宫，百无聊赖，只指着杨玉英讲故事解闷，这下被她吊起了胃口，自是齐刷刷地把目光都投向如意。

    “牡丹见了不少，神异倒是没有。”如意以为玉英讲的是那灵芝，自是十分不屑：“只是有些媚上好功之人，献些假祥瑞，尽是胡扯，诓骗人主。”

    “哦。”杨玉英无不惋惜地应了一声，开始述说奇事：“陛下去西京的那时候，西京的天上突然出现了一顶僧帽，飞来遁去，西京百姓全都见到了呢！”

    哇，众人一阵惊叹，帽子竟然还会飞，果然是太神异了！

    “我知道有些灵草异兽若得天地精华，修炼千年成精可化人形。”玳瑁在太清楼，闲来无事，那《志怪集》也没少看：“没想到一顶帽子也能化妖，还不用变人形，便能如神仙般飞来飞去。”

    “我怎么没见过这东西？”如意一听就觉得是胡说八道：“多是人看走眼了，弄不好就是谁没事放的风筝。”

    “不是呢！”扬玉英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指着玳瑁道：“你说的对，就是个帽妖，那妖物晚上还会化成狼跑到人家中去食人！已经有好些人家被帽妖祸害了！”

    如意撇了撇嘴：“杨姑姑，你也忒危言耸听了，这哪是什么帽妖变做的狼形，那难道不是本就是野兽闯了民宅么？”

    “尚宫你可别不信！邪乎的还在后头呢！”杨玉英压低了声音，向三人密语道：“这几日，外头又有传言，自从陛下回銮之后，那帽妖不过几日也已然跟到京城里来了！大约是沾了帝王之气，不但飞得极快，来无踪去无影，连夜里害人都似一道闪电，不必化狼形了。”

    “呀……”玳瑁吓得脸都发白了，止不住一阵寒栗：“这也忒吓人了，好好地睡着觉就要被妖物谋害了！还在京城里！那帽妖会不会飞进宫呀？”

    小菊也瞪大了惊恐的眼睛，伸手扯住如意的袖子：“尚宫，我们以后晚上睡觉，要再多加几把锁。”

    这都是些什么人在那里唯恐天下不乱！如意往嘴里含了两片凉水木瓜，斜了小菊一眼：“那破帽子都能杀人于无形了，你打算加几把锁能挡住？”

    “那可怎么办……”小菊哭丧了脸，不知所措，仿佛那帽妖今晚就会把她收了去。

    “这宫里头这么多人，你们又不是那最鲜最嫩的，有什么可怕的？等妖物把最好吃的祸害了，你们再担心也还来得及。”如意讽了二人一句，反问玉英：“姑姑可曾听说宫里有谁被吃了么？”

    “好像帽妖才刚到京城，宫里人都还不太知晓，更没有听说有人被吃了。”杨玉英摇了摇头，又对自己消息灵通，先知先觉颇为得意：“不过倒是听说，也是和宫里有些牵连的。”

    “什么牵连？”如意霎时警觉了起来……本来这种妖物就是无端造谣，但若是与皇室有所牵连，那往往更是有人暗藏祸心，刻意为之了，一如自己父皇当年病重之时，那块莫名出现的殿帅做天子的神秘木牌。

    “你们想想……陛下这次去西京有什么不同么？”杨玉英提示，见众人面面相觑，又解答道：“别忘了，陛下可是带了一位奉瑞圣女回宫的呀！现在不少人说，那帽妖是那位窦娘子招惹来的呢！”

    这就是方才于若薇口中所说的，对窦映青不利的谣言罢？如意想了起来，那圣女是不招人喜欢，可样样祸事都要栽到妇人头上，却真是莫名其妙？

    “后宫里主子的事情，我们还是少议论为好。”如意喝了一口凉饮，皱了皱眉，岔开了话题：“天气暑热，这个杨梅水温了，不好喝，我那有多的冰鉴，回头让梨花差人拿一个过来。你们也好自己多制些凉饮。”

    如意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吃喝，又看了小菊和玳瑁两眼，见她们碍于自己的面子，自然也不好多嚼舌头再议论什么，但这事宫中很快就会传开，难免其他人还是会觉得那窦娘子也是个妖物。

    心里却忍不住还是想着于若薇说的那些话，一要借流言让元齐转投注意，二要直击他最珍视的东西让他觉得心痛？于若薇的馊主意不怎么样，这想法倒还有点妙处，那么眼下不正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么？

    如意灵光乍现，看来到了用一用杨玉英的时候了，她接着刚才的话，不漏声色地向座上之人继续道来：“窦娘子和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哪有这个本事？不过呢话说回来，她献的那个祥瑞倒似是很有问题。”

    如意又故意往杨玉英眼前凑了凑：“姑姑你说奇不奇？那祥瑞一夜之间生出，和帽妖一样不知从何而来，那帽妖还跟着祥瑞一处到京城来了！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样是灵物，谁知道这两样有没有关联。”

    杨玉英听如意这么一阵胡扯，显然比那窦圣女之说合理多了，自是深以为然，又想了一会，谨慎地问如意道：“尚宫，可我听说那祥瑞是庇佑大魏江山社稷的，那要照这么论起来，那帽妖岂不仅仅是害人那么简单了？”

    “是，那帽妖其实就是来毁社稷的。”如意直勾勾盯着杨姑姑，特意拍了拍她的手：“所以姑姑，下回要是见到宫里有人议论起这个事来，可千万叫她不要乱说。”

    “是……可不能乱说。”杨玉英郑重的点了点头。

    如意嘴角一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已然能够想象眼前之人把帽妖毁社稷的说法传得到处都是，更是憧憬元齐得到奏报之后惊慌失措，无所适从的狼狈。



难释怀关心则乱 醉梅酒吐露真言
    魏元齐心烦意乱地看折子看到了晌午，勉强挑了些紧要的先批完了，实在是没了兴致，就连午点也只随意进了几口醒脑的薄荷汤，便打道回府往福宁宫准备午憩去了。

    元齐与众人回到寝殿门前，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往侧屋看去，只见门窗紧闭，所居之人不见了踪影。

    王浩顺着主上的目光也偏了头过去，随即小心请示道：“陛下，要不要小人，去叫梁尚宫回来侍奉？”

    元齐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在中天，火辣辣的日光直泄而下照得他一阵头晕目眩，赶紧正了身子进到寝殿：“朕今日乏了，午后要安静地睡一会。”

    到底是昨日夜里没有休息好，元齐一时只想赶紧补上一觉，至于那个搅得自己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还是等晚上复了精力再说吧。

    元齐一觉睡到太阳西斜方才起身，自然是一扫倦意神清气爽，进完晚膳，伸了个懒腰，出到院子里，趁着渐渐降下的夜凉之气来回踱步。

    “她还没回来么？”元齐再一次扫了一眼如意的屋子，和中午见到之时并无分别。

    “小人马上着人去叫！”王浩忙答应道。

    “不必，等她自己回来。”元齐阻止了他，他倒要看看如意耍的什么花招！她就是再玩闹，还能玩过夜去么？

    说罢，又来回走了几圈，遂回到了殿中，展纸研磨，开始写字作画。

    日头终于落山了，元齐练了几个大字，正开始画一枝荷花，按说本应是修身养性的好消遣，心中却说不出的滋味来，又有几分恨又格外空荡荡，不觉竖起耳朵专注地听着殿外的动静，可福宁宫中只是寂静一片。

    元齐的手一抖，一片花瓣画歪了，他皱着眉头用笔涂掉，然后将笔往纸上一丢，终于沉不住气了：“王浩，现在什么时辰了？迎阳门落钥了么？”

    王浩自然知道主上所想：“快落钥了，梁尚宫还未回来，小人这就亲自去叫。”

    “不必去叫。”元齐仍是不允：“只叫人去看看她是不是回尚宫局去了，若是不见人影，那就是还在太清楼，迎阳门落钥之后，无故不归本宫是犯禁，直接叫司正局去拿人。”

    “是。”王浩尊了旨意，出了殿门去安排人，只才没走了几步，元齐就听宫院之中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东西摔损的声响。

    什么人敢在福宁宫中如此喧哗？难道是她……元齐疑惑地站起身子，抬起头往院中看去，却见才出门的王浩又匆匆折了回来：“禀陛下，梁尚宫，她回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元齐本就心烦，这下脸色更不好了，果然如他所料，那声响是如意回来了，并且这一回来就听令哐啷折腾个够呛，她这是想干什么？

    “只是尚宫好像喝得酩酊大醉。”王浩这才说出了外头的情况：“似是有些神智恍惚了，不但走路走不利索，还顺手砸了院中的几盆花草。”

    喝多了？如意最不善酒，半杯清酿下肚就要脸红的人，还能喝得酩酊大醉？这分明是她借故在装疯卖傻！元齐心中气恼，毫不犹豫冲出殿去打算要揭穿她，却被眼前的景像惊呆了。

    只见好些宫人正帮扶着如意往她的屋里送，她自己却像一摊烂泥一般垂着头，任由旁人随意拖动，院中一侧散乱着几盆敲碎的花草，满地狼藉，旁边却还有一醒目的呕吐秽迹，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她这是真喝多了！如意是喝了多少酒才能成这样！元齐的脸色有些发白，赶忙带着王浩等人跟进如意的屋中去看究竟。

    如意直挺挺躺在榻上，牙关紧咬，双目紧闭，面色朱赤，似是不省人事一般，嘴角还挂着方才呕出的污秽，小菊正在帮她仔细清理。

    元齐见她如此这般，心里酝酿了一天的恶言全都说不出口了，只紧着上前喊了一声：“令白！”

    如意并未答应，似是没有听见，须臾，只见她胸前起伏，张口喘着粗气，一侧身，哇的一声又开始呕吐，只是这一回，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一些黄绿色的苦水，照例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元齐再也忍不住了，再多的怨忿也抵不住此时的心痛，忙一步上前坐在她的身边，扶住了如意，边用手拍抚她的背边大声叫人快拿醒酒汤来。

    众人又是一片忙乱，清理的清理，熏香的熏香，熬汤的熬汤，过了好一阵子，才把屋内秽气祛尽，恢复如初，又进上醒酒的二陈汤，元齐亲自端着替她灌下，如意方才止住了不断的干呕，用手抱着胀痛欲裂的脑袋蜷在床榻上不动了。

    “这是怎么回事？”元齐见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便立时沉着脸喝问小菊。

    “陛下恕罪。”小菊吓得扑通一声跪于地下，老老实实不敢隐瞒半分：“奴婢今日随尚宫去太清楼，本来只是一边闲聊一边吃些零点喝些凉饮，都还好好的，晚膳的时候，尚宫突然叫了青梅酒，便喝多了。”

    “喝了多少？”元齐追问。

    “一坛似是有的。”小菊战战兢兢，只还是往虚了说的。

    一坛！难怪如意醉成这样！她哪里能喝得了这么多！不禁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奴婢，什么高兴事值得你们大白天不当值，却聚众在宫中酗酒？都还有谁？”

    “陛下饶命……”小菊的眼泪一下子喷涌出来，叩头如捣蒜：“奴婢打死也不敢犯宫禁，只是尚宫心里似有愁郁难解，故此要了酒浇愁，奴婢和太清楼的宫人都竭力劝解尚宫少喝点，奈何只是劝不住……”

    “劝不住？你侍奉尚宫身边，就是这么侍奉的么？要尔等何用！”元齐怒极，根本不听她的解释，立时吩咐道：“来人，把吴小菊拖出去，杖责……”

    话未说完，却见床上的如意突然翻了个身，微微睁眼，将抱在头上的手伸向元齐，轻呼了一声：“少泓哥哥……”

    如意的声音十分虚弱，但屋内所有人全都听得真真切切，如意在叫长沙王！霎时一片寂静，全都呆在了当场，连小菊都吓得不敢再哭一声。

    元齐始料未及，自然更是百转回肠，怎么，如意她这是要酒后吐真言了么？元齐一阵心虚，不敢去想更不敢去听，唯恐她说出的话让自己更加心碎，只想站起身来立刻就走，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见床上的如意如此无助，向自己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这个时候，除了自己还能有谁是她的依靠呢？元齐还是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僵硬地吐出一句：“是，我在……”

    王浩见状，赶紧领着逃过一劫的小菊和其他众人迅速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下元齐和如意二人。

    “少泓哥哥……”如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闭着眼睛依偎在元齐的怀里，乖巧得像一只猫儿：“我们有好久没有见了。”

    “嗯。”元齐尴尬地应了一声，心突突地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勉强敷衍了一句：“你……还好么？”

    “不好。”如意摇了摇头，两行眼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流了下来：“少泓哥哥你带我走吧，我在宫里熬不下去了……”

    这回，元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又憋屈又心痛，只得紧紧抱住她，许是生怕她真的跟不知道在哪里的长沙王走了。

    “少泓哥哥你知道么？我把一片真心都剖给了元齐，可他如今却不要我了。”如意似是未觉有什么异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而下：“我本以为这一辈子，生是元齐的人，死也要与他在一处，可如今，终究是恩断义绝。偌大的皇宫，再无我容身之处。”

    元齐做了最坏的打算，等着如意向长沙王诉说衷情，却不想等来的是这样一番真情流露，不觉心中大恸，慌忙道：“如意你不要自己胡乱猜测，元齐那么爱你，怎么会不要你呢？”

    “是真的。”如意在他的怀中一抽一泣：“元齐有这么多后宫，他宠爱别人我从来都不嫉妒，只要他喜欢我也替他高兴，可是没有没有料想他……”如意伸手摸到元齐的胸前，用手指在心口画了个圈：“他的心里一直都在猜忌我，他并不爱我！”

    “朕没有！朕真的没有！”元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一把捏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说出了心里话：“令白，朕的心你不明白么？只是你总拿少泓来刺激朕，总说你们才是情投意合，朕也是心里不好受，朕……”不觉哽咽，也一时说不下去了。

    如意默了好一阵子，把手抽了回来，用头在元齐怀里使劲蹭了两蹭，就像没有反应过来一般，继续说着她的醉话：“少泓哥哥，你不要替元齐说好话，我日日与他在一处，还能不知道么？”

    又双手扯住元齐的手，央道：“你我虽非亲生兄妹，我却一直以亲兄待你，如今，元齐不要我了，这世上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少泓哥哥你就带我走吧！”

    元齐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但如意醉成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只有万般不忍，也只能继续假充魏少泓，竭力安抚怀中之人，直到她彻底失了意识，昏昏睡去。



闻奏皆天灾人祸 听劝终负荆请罪
    梁如意一觉昏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睁开眼睛，头却还是有些昏沉胀痛，她缓缓坐起榻上，挪到窗下，任由日光透过窗格洒在身上，呆呆地望向外面的院子：元齐他现在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屋中的小菊见如意起来，赶紧捧着水盂上前侍奉她漱了口，便将早就备好的二陈汤端到她眼前：“尚宫，快再喝些汤醒醒酒吧。”

    “哦。”如意端起汤喝了下去，将空碗递回给小菊，问道：“昨日，我醉得很厉害么？”

    “是啊，哎，别提了。”小菊苦着脸委屈道：“尚宫你醉得不省人事，吐了好几回，还砸了院子里好几盆花，终是惊动了陛下，龙颜大怒，差一点……”

    “差一点怎么了？”如意好奇地歪着头问：“难道陛下还打算把我就地正法么？”

    “陛下自然是舍不得尚宫的。”小菊边收拾碗盏边撇了撇嘴：“陛下是要拿我还有杨姑姑、玳瑁她们，昨日同你一起在场的人问罪责罚，怪我们为什么由着你酗酒。”

    “这算什么酗酒？你也就罢了，我昨日还没杨姑姑喝得多。”如意进了二陈汤，感觉似乎是又好了那么一些，开始对镜理髻，又从镜中反馈了两眼小菊：“陛下责罚你了么？我看你不是好好的么？”

    “可杨姑姑没醉啊，不像你。”小菊收拾停当，捧了妆奁过来，拿出梳子立于如意身后替她梳头：“陛下后来没有责罚我，只差了一点我今日就起不来了，可是尚宫，你可是闯大祸了。”

    “哎哟，你梳头就梳头，那么激动做什么？”如意用手往后掠起被小菊一不小心梳下来的一把头发，心痛道：“我头发本来就不多，都被你扯完了。”又一把抢过她的梳子：“我自己来，你去端洗脸水去。”

    “如意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你昨晚闯大祸了！”小菊又说了一遍，她如何能够不激动，她本不过是个低微的宫婢，在宫中能有今日全都是机缘巧合仰仗的如意，昨夜之事，她若是自己受罚也就罢了，可偏偏如意突然叫起了长沙王，这才是真要人命的事。

    “怎么了？不就是喝多了陛下不高兴，碎了他几个花盆么？有什么大不了的，驾前失仪，可大可小，就算要问罪也是我顶着，你担心啥？”如意仔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丝不苟的梳着头发。

    “唉。”小菊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只去先打了洗脸水来，才有凑到如意耳边低语道：“尚宫昨夜醉时一直叫着长沙王的名字，大伙都听见了，陛下的脸都绿了……”

    “真的么？”如意似也惊吓到了，用手覆在口上，急急地问道：“那后来，陛下有没有震怒？有没有连夜下什么旨意？做什么发落。”

    “后来，我们吓得退了出去，只有陛下和尚宫在一处，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像……”小菊一早就去驾前很是打听了一番，奈何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陛下半夜才从这屋里出来的，听王内监说，陛下出来时，脸上似还有泪痕，回寝殿以后，一言不发倒头就睡。”

    “哦。”如意常舒了一口气，她什么都不怕，就把自己不清醒的时候，元齐突然向少泓发难，听小菊这么讲来，至少昨夜还没有。

    “对了。”小菊伺候完如意梳洗，为她端上了早饭，又想起一件事来：“早晨我去驾前的时候，碰到了于尚宫，她特意嘱咐我昨夜的事陛下不悦，请尚宫今日一定要去向陛下认罪请罚。”说着，回过身去了一件东西递到如意手中：“这是于尚宫给你的，说是用得上。”

    如意摸着手上光滑的戒尺，这是要自己去负荆请罪么？这于若薇到底是按的什么心，还有完没完了？按理说，昨晚自己这么一闹腾，元齐若是心痛，此事就该结束了啊，怎么，还要自己去请罪不成？可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思虑片刻，如意放下戒尺，端起碗来先把早餐进用了，随后才抹了抹嘴，问小菊：“于若薇是怎么和你说的？”

    “就是那么说的，请尚宫今日一定拿着戒尺去向陛下赔罪。”小菊又重复确认了一遍，补充道：“于尚宫似很是诚恳，是像在为尚宫着想，并不像从前那般，一看就没安好心是在使诈，要不，我也不会对你讲。”

    如意微微蹙了眉，看了一眼那戒尺，又宽又厚，她哪里找来的这好东西？真的有必要么？又问身侧之人：“小菊，你从小就在宫里，懂得还比我多些，若你是我，你会去么？”

    “不会。”小菊果断的摇了摇头：“如果是我，根本不敢说那样的话，惹陛下生气；更何况，真要有什么过失，根本等不到去赔罪，就早被发落了。”

    “你是觉得，这是陛下给我的机会？”如意挑明问道。

    “我不知道，也不敢乱猜。”小菊也不确定那些话究竟是于若薇自做主张还是得了天子的授意，只劝道：“不管怎样，尚宫还是去瞧瞧罢，宜早不宜迟，陛下昨夜未有表态，说不定憋了一肚子气在心里，如今在延和殿理政，指不定就一时怒起，下了什么不好的旨意，再要收回可就来不及了。”

    “好吧。”如意叹了一口气，小菊说的不无道理，也许去看一看总是不错的，虽是心中一万个不情愿，如意还是勉强把戒尺重新拿在了手中。

    延和殿中，元齐正在批阅奏折，这些日子，净是些不好的消息，之前多地闹蝗灾也就罢了，这几日江淮两浙又奏报遇了大旱，今岁只怕是要歉收的厉害，元齐以拳抵首，愁眉不展。

    “陛下，如何这般郁郁？”于若薇见此奉上了茶水：“先进点茶罢？”

    “前有蝗灾，后有大旱，民以食为天，不能果腹必生祸乱。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朕已赈灾乏力，只撑得过一时。”元齐依赖若薇秉笔，自然并不避谈，只长叹一声：“此皆亡国之兆啊！”

    “陛下言重了。天灾不测，历来有之，非独今时。”若薇走上前伸手取走了元齐的笔，双手按住他的肩头，轻轻地替他揉捏：“陛下留心政事，体恤下民，夜以继日从未倦怠，如此有德明君，岂非盛世之相？”

    “前朝梁帝，何等旷世明君，还不是三世而斩！”元齐听了若薇的马屁，眉头稍稍松开了一些，但心中仍是担心忧惧：“天意岂人力可抗？朕不可不以为警示！”

    “陛下圣明。”于若薇继续劝解道：“梁代衰弱，全由梁帝天不假年，陛下若要以史为鉴，更应少忧思，重龙体才是。”又从昨日堆下的折子里取出一封，递给元齐：“陛下请看，苏州府奏报，虽是如今蝗灾肆虐，但那些虫子，被陛下的天威所摄，纷纷投湖自尽了。”

    “朕昨日瞧见了，折子上说，似是有天神相助。”元齐虽对这样的奇闻很是怀疑，但一想到那是天佑大魏，又从心里十分愿意相信。

    “是，神仙庇佑，蝗灾不足为惧。”于若薇见元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忙继续说道：“大旱亦有破解之法，妾前些日子草诏，陛下还记得么？闽地有一种窄米号为早占，熟收所需不过百日，极为耐旱且不择良田。”

    “是了！”元齐一击掌，想了起来：“是福建转运使上奏的，朕还特地要你制诏褒奖，这样的良种何不广为引种，以抗旱情？”思罢，心下大解，立时重新提笔在那大旱的折子上批示，遣人往福建取种，引播江淮两浙，然后将折子丢给若薇叫她据此拟旨。

    又拿起一封新的折子，打开观看，是西京留守上奏的，上面书的是西京出现了帽妖的具体情状，和如意听杨玉英说的流言并无二致，元齐单手托腮，心里止不住纳闷，这都什么世道，蝗虫跳湖也就罢了，如今连顶帽子都能作妖了，朕这天下怎么就这么神异呢……

    元齐正在浮想联翩，门外侍立的福贵进来禀告：“陛下，梁尚宫求见，说是来向陛下请罪，现正跪在殿前院中。”

    哦？她酒醒了？现在知道来请罪了？魏元齐眉毛一挑，沉着脸道：“既是请罪，那就叫她继续跪着吧！”

    福贵刚要领命下去，王浩上前拦住他，向主上求情道：“陛下，梁尚宫身子弱，如今天热日头毒，不如还是宣她进殿罢？”如意前几日刚跪中了暑，这要再出点什么岔子，心里过不去的还不是主上自己。

    “这是什么地方？没瞧见朕正在处理政事么？”元齐一扬手中的折子，表示自己现在没空搭理如意：“叫她跪到廊下去等着。”

    王浩怕福贵太老实说不好话，忙称了是，亲自退出殿外，来到如意面前：“梁尚宫，陛下当下正忙国事，要不请尚宫先到廊下阴凉处稍候罢？”

    “怎么还要劳烦王内监亲自传旨？”如意抬头望了一眼来人：“陛下是不愿见我么？”心中已然很是不快，本来这来延和殿就颇为勉强，他若不见，自己还等着做什么，不如一走了之了。

    “尚宫这是什么话，旁人也就罢了，陛下怎么会不见你呢？”王浩忙赔了个笑脸：“真的是有事一时挪不出空来，只消一会儿，咱家再去催催陛下。”

    “既如此，那便有劳王内监了。”如意笑着谢道，身子却没有挪动地方：“我是诚心来向陛下认罪的，就不去廊下了，只在这里等陛下的宣召便好。”



虚认错反遭揭穿 实求饶无济于事
    王浩又苦劝好几回，如意只是无动于衷，仍旧跪在烈日之下，腰身更是挺得越发笔直。

    万般无奈，王浩只得先往回去，打算伺机进言，看看主上能否略有松动，可进到殿内，只见主上正专心致志地埋头批阅奏折，心无旁骛，又不免一时不敢打搅，无从开口。

    于若薇见王浩回来，却是满脸苦色，料他在如意那里碰了钉子，忙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将草拟好的旨意轻轻递到御案之上，然后顺势立于王浩身边，使了个眼色，似是询问外头的情景。

    王浩见状，侧首用极低的身音在她耳边吐了四个字：“还在原地。”

    还在原地？梁如意真是太硬了，她想了一想，从茶案边的冰鉴里，倒了一杯木瓜凉水，乘着元齐没有注意，蹑足潜踪地出了殿去。

    “如意啊，你这是何苦呢。”于若薇行到如意面前，将木瓜饮递给她：“这大热天的，赶紧先喝两口罢？”

    “这不是于尚宫教给我的好主意么？”如意晃了晃手上的戒尺：“你送我的法宝，我都没忘带着呢。”

    “我昨日说的苦肉计？那都需得陛下亲眼看见才能算有用，你这般，不都是白费心思么。”于若薇忍不住说道，又把那木瓜水往如意手里塞。

    于若薇什么时候这般关心自己起来了？她这转变未免也太大了些罢！如意拗不过她，只得接过来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又道：“不是我不想被陛下瞧见，是陛下不想瞧见我，于尚宫在殿里，怎么也不帮着引荐一下呢？”

    “如意，你还需要旁人通传么？你要见陛下，径直上殿便是，谁还能拦着你不成？”于若薇一语点醒如意，直指她完全没有必要傻呆呆地跪在这里。

    是么？好像似有几分道理……如意喝完了最后一口木瓜水，把杯子交还给若薇：“于尚宫说的不错，我惯来不守规矩，也不多这一次犯禁。”既然来都来了，如意还是决定那就去试一试罢。

    如意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理了理碎发，整了整衣衫，迈步往延和殿走去，门外廊下侍立的福贵和小太监刚想伸手挡拦，被如意瞪了一眼，便全低了头假作没有看见。

    果然如于若薇所言，如意顺利地入到了延和殿内，王浩见她进来了，长出了一口气，立时凝神屏气，也悄悄地溜出了殿去。

    “陛下，妾向陛下来请罪了。”如意往前走了几步，生硬地向埋在奏折堆里的元齐提了一句。

    元齐闻声抬头，面色不善：“谁准你进来的！这是延和殿，是朕理政之处，你一个内人，没有朕的宣召，也敢擅闯？”

    这……魏元齐一句就把话说绝了，自己还要怎么认错？如意撇了撇嘴：“哦，是妾逾越了，那妾马上就走。陛下就当看花了眼，没见过妾好了。”说罢，转身就准备退出。

    “站住！”元齐不意自己就那么一说，她竟会拔腿就走，赶紧叫住了她，都已经到自己眼前了，他自然不会就这么把她遣出去：“想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朕这里是什么？”

    一会不让自己来，一会又不让自己走，魏元齐这不是在没事找事，无理取闹么？如意张了张口，吵架的话都滑到了喉咙口，还是忍着吞了回去，只又重新面朝元齐，顺从地走近他面前，低手垂眸，并不多言。

    元齐看着她委屈小心的样子，将笔搁到砚边，双手交叉撑于案上：“说罢，有什么事。”

    “妾是来向陛下请罪的。”如意深吸了两口气，跪倒在地，双手托着戒尺举过头顶：“妾昨日行为有失，忤逆陛下，请陛下责罚。”

    “平身罢。”元齐并不多说什么，只叫她先起来，自己也从龙椅上起身，取过如意手中的戒尺，一边仔细翻看把玩一边转到如意身后，一扬手便朝她的臀上狠抽而去。

    如意措不及防，天气暑热，她下身只穿了条薄罗大脚裤，身上也不过一件绛纱短衫，这一下便如直接拍在皮肉上一般，挨了个结结实实，一阵剧痛袭来，如意哎哟了一声，往前一个踉跄，赶紧用双手护住身后，跳转了身子，面向元齐：“陛下，你真打呀？”

    “怎么？不是你自己求来的么？”元齐将戒尺比到她眼前，翻了两翻：“难道，你来请罪，是假的不成？”

    “妾不敢，陛下。”如意哭丧着脸，这魏元齐是真的和于若薇串通好了的罢：“妾是真的诚心来向陛下认罪请罚的，可陛下怎么一句话都不问，就直接下狠手了呢？”

    “所以，令白，你是嫌挨打不过瘾，还想挨骂是么？”元齐盯着她，嘴角浮出一丝魅笑：“好，那朕成全你，说说罢，你犯了什么禁，要认什么罪？”

    “妾昨日聚众酗酒，犯了宫禁……”如意低着头，小声说道。

    “还有呢？”元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醉酒滋事，驾前失仪……”如意想了一想，继续说道。

    “还有呢？”元齐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她这么避重就轻，犯的最要命的错只字不提，算什么诚心认罪！

    如意觉出元齐的愠怒来，思了片刻，心一横，咬牙道：“昨日早晨，妾不该向陛下提起从前之事，故意激怒陛下，所做所为，妾实羞愧难当。”

    “从前之事？”元齐哼了一声：“你今儿倒知道要避讳了？昨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暧昧地叫着少泓哥哥……”他举起戒尺指着如意，怒不可遏：“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妾昨晚醉酒失态，是糊涂了，可也不是有意的……”如意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酒后乱语，本来也做不得数的。”

    “不是有意的？”元齐一听就急了，什么叫酒后乱语？怎么昨晚她和自己说的那些心里话，转天就想不认了？毫不客气道：“你骗旁人也就罢了，在朕面前你也敢装疯卖傻？朕是从前不认得你么？你不善酒只一点便醉，就那点酒还全吐了，根本入不了你的脑！你倒说说，从小到大，你哪次能醉得失了心智？！”

    “妾……”如意见元齐就这么揭穿了自己，不觉憋得面色通红，生咽了两口唾沫，死不承认：“妾就是什么也不记得了，酒后失智，从前也许是不会的，可现在终究是如此了。”

    元齐也不再与她多话，只拽过她的胳膊，用戒尺指着殿侧一张供自己小憩的书榻：“瞧见没有？那边的书塌，伏上去，把下衣褪了！”

    什么！责罚也就罢了，他竟要这般羞辱自己！如意的脸红到了脖子根：“陛下，这是延和殿，不妥吧？”

    “延和殿又如何，这里没有旁人，哪里不妥了？”元齐不理她的难堪：“怎么，你难道还想拖出去当众么？”

    如意用手摸了摸发麻的头皮，竭力冷静了一下，自己是向元齐赔罪的，不是来和他吵架的，既然来了，那也就别再端着了，这个时候不告饶还要等到何时：“陛下，妾本罪无可赦，可看在今日诚心认罪的份上，还请陛下网开一面，且饶过妾这一回罢。”

    一边说着，一边便要下跪叩头，不料元齐却伸手托住了她：“朕还忙着有国事要处置，你别说这些没用的话，耽误朕的时间，快去！”

    如意见元齐拉着自己不让跪求，抬眼望了一眼他冷峻的面色，顺势就往他怀里钻去，带着哭腔哀告道：“陛下，妾错了，以后真的不敢了，往后绝不再提他的名字和陛下置气了，陛下饶了妾可好？”

    元齐似是十分受用，空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了她的腰，任由她在自己怀中扯着衣服折腾，却只是紧闭双唇，并不松口。

    “陛下……”如意见他还是不表态，赶紧又把脸靠在他肩头，用手抚着他胸口，继续哀声求道：“妾知道陛下心里，其实也是舍不得的，这次好歹就算了罢，若再有下次，随陛下怎么责罚，好不好？”

    “不好！”元齐松了手，把她轻轻往外一推：“别的事朕都可以不与你计较，可你有什么话不能与朕好好说？要故意把自己灌醉了糟蹋自己的身子？你还想有下次？！朕要纵容你到何时！”

    “陛下……妾……”如意见昨晚自己耍的那些心思完全被他识破了，自是无从辩解，只尴尬地使劲摇着头，心里却知这事不好，看来元齐是铁了心要痛揍自己，刚才挨的那一下，余威尚在，提醒着她今日怕是真要遭大罪了，告饶是不管用了，那又该如何求脱呢？

    “去！自己过去！”元齐一横戒尺，又向如意喝了一声，发出了最后通牒：“别叫朕动手！”

    “嗯……”如意低哼了一声，委屈地快哭了，然而天子威怒，又如何敢抗？只得顺从地转身，缓缓向那书榻挪去，到了榻前站定，双手摸到裤上似是要解束带，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往侧后的元齐身上扫。

    只见皇帝仍是站定原处，擎着戒尺盯着自己，并未紧随到榻前，想必是在观察自己是否恭顺？若是自己乖乖就范他就手下留情些？若是自己忸怩他就……

    立时臀上一阵跳痛，如意不敢多想，身上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都到了这一步了，自己决不能再让人主失望了……

    如意打定主意，双手向下一模，顺势擒起裤脚，撒开大步，飞也似地冲跑出殿去，三转两跳，绕过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廊下众人，瞬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殿中目瞪口呆的魏元齐，和那怒不可遏的叫骂之声夹杂着戒尺敲击桌案的惊心巨响。



梁如意引经据典 魏元齐生拉硬拽
    梁如意再一次见到皇帝是在掌灯时分，她刚从福宁宫后角门做贼似的摸到自己屋前，便被守候多时的福贵逮了个正着，几名内侍立时押着她送到了寝殿之上，只一跨过门槛，身后的殿门便缓缓关上了。

    魏元齐正在灯下查看舆图，上面标记着今年蝗灾和大旱的位置，另一边是一摞从延和殿取过来的相关折子。元齐神情专注，似是不知道有人前来，殿中烛光明灭，寂静无声，有似暴风雨前的风平浪静。

    如意呆站了一会儿，难免有些手足无措，竭力定了定神，才先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冷场：“陛下万福。”只也是浅浅一拜，并不敢多话。

    元齐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拿起笔杆敲了一下面前的砚台。

    这是叫自己侍书？他把自己拿过来，不骂不打，就是来磨墨的？如意有些吃不准元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有挪动地方，疑惑地问道：“于尚宫呢？”

    “你进来了，她还在这做什么，早吓跑了。”元齐见如意不动，自己伸手把墨条拿了起来。

    “妾来吧。”如意这才发觉元齐是真的没墨了，赶紧上前抢了墨条过来舀水研磨，一边故意扯些无关紧要的话：“妾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于尚宫为何要惧怕我。”

    “她怕的不是你，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元齐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埋头继续研究他的舆图去了。

    殿中仍是一片寂静，过了半个多时辰，元齐才忙完了手上的事情，搁下了笔，端起了茶碗，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如意警觉，这该来的是要来了，也赶紧放下了墨条，往后退了两步，垂手肃立。

    元齐喝完了茶，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跪下！”

    殿门已关，自是无处可避，如意只得老老实实地屈膝跪于地下，不知为何，心突突地跳得厉害起来，她虽然讲起话来、做起事来肆无忌惮，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心生惧意。

    “梁如意，朕挺佩服你的胆识的，在朕面前，敢就这么直接拔腿就跑的，普天之下，大约也就只你一人了。”元齐顿了一顿，突然笑道：“不过朕更没想到的是，你竟然还有胆回这福宁宫里来。”

    明明不回来才是需要胆量的，与其避藏别处被他找出来，还不如正大光明地回来，如意边腹诽边也陪着尴尬地笑了两声，奉承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妾就算跑到天边去，也是和回来是一样的。”

    “你还有脸笑！”元齐骂了一句，脸沉了下来，声音高了三度：“别说这天家了，你知不知道，就是外头一般人家，像你这般逃家主责罚的，被抓回来，是什么后果么？！”

    还能有什么后果？至多不过活罪变死罪呗！只是她既然敢跑敢回，几句应付的托辞自然还是想好了的，如意抬眼直视主上，摇头晃脑道：“妾不知道，但妾少读圣人教诲，所谓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今日妾非敢不受，实恐陛下盛怒之下，若一时暴虐过激，而妾不走，是陷陛下于不义。”

    元齐闻之一怔，看着眼前的奏折小山，如意读的书还真是不少，只可惜平日里叫她好好替自己写几个字，比什么都难；到了这狡辩之时，倒开始引经据典，所学全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去了！

    不禁心中更没好气：“朕不过小惩大诫，到你口中，便是暴虐过激？恐陷朕于不义？你倒还真敢自比尧舜？好啊，既然小棰你不待过，那朕这就传大杖，拿出你从圣人那学来的本事，再逃一个给朕看看！”

    “妾不敢了。”如意慌忙回道，这大晚上的，还能往那儿逃？又可怜巴巴地瞪大双眼，问元齐：“可这都过了这么久了，陛下的气，难道还没有消下去一些么？”

    “就你做的这些事，倒叫朕怎么消气？”元齐斜了她一眼，他本来过了大半日，确实是释怀了不少，可一见了如意面，看那强言狡辩，不思悔改的样子，又不觉气上心头。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妾？”如意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出了口，他今晚叫她来，不就是要算白天的帐么，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口上绕来绕去的，不如直接先问答案，再想对策。

    “朕本想教训你几下就算了，奈何你不愿意，那就…….”元齐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道：“酗酒滋事，殿前失仪，交司正局按制处置。” 然后又从案上捻起一张纸，念到：“除了你，吴小菊、唐玳瑁、杨玉英，所有相关人等，一并法办。”

    如意听完，脸色微变，这本是自己与元齐因少泓起的龃龉，为何又要牵扯上这么些无辜之人！她平生最恨的便是拿身边人要挟自己，偏偏魏元齐还特别喜欢这么做，如意突然就厌了，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只叩头到地：“妾谢陛下圣恩！”

    这便是把话说死了，元齐呆了一下，她这就么认了不成？可这早上分明在自己怀里使劲撒娇求饶的人，怎么到了晚上就变了？自是心有不甘，更加重了语气：“陆贵妃与你私交甚笃，难免偏袒，此事朕会叫德妃主办，秉公处置。”

    施蕊？呵，前几日她和元齐还在那里说心里话谈起过呢，这么快就把自己交给仇家了？如意这回反倒彻底不怕了，她本担心总还是难逃一顿好打，可这么看来，这分明不过就是在假意恐吓自己而已！

    就算是真的要自己的命也没什么可惧的，还会怕他搞的这些假花招么！如意难免不屑了起来，强忍住嘲弄之意，面色平静道：“难得陛下思虑周全，妾感恩不尽，陛下国事繁忙，妾不便多打搅，请陛下准妾告退，便去司正局投案。”说罢，不等元齐示意，自己就站了起来。

    “令白，你所犯之事，可不是小过，若无朕特别的恩典，德妃禀公处置，会如何你知道么？”元齐见她真的要去司正局，不觉急了起来，就差直说你可以求朕的。

    “妾……不！惧！死！”如意恨恨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陛下请便！”然后转身走到殿门前，用手一推，自然是没有推开，又倒退了一步，向外高声叫到：“陛下有旨……”

    然而不及喊出开门二字，却被一只手从后捂住了口，另有一手怀扣住她的腰，向后拖去。

    “你放开我！”如意呜呜乱叫，同时张开双手，来回舞动，死命挣扎，元齐却只是更加大了力气，将她拖到自己的龙骑上，钳住双手，按坐了下来。

    “你欺负我！”元齐力气到底是比如意大许多，他一动粗，她便不敌，如此受制于人，如意不禁气得眼圈都红了。

    “欺负你怎么了？”元齐嘴角一勾，自己也坐了下来，顺势把如意锁在了怀中：“你可还真敢再逃啊？要不，先把上午的清算了？”说着，腾出一只手，拉开屉子，丟出了那把戒尺。

    “妾这是去投案！按陛下的旨意，去司正局投案！”如意朝元齐怒吼了一句：“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要打要杀你动手呀！”说着话，两滴泪水不争气从又大又圆的眼眶里滑落了下来。

    元齐心中一抖，钳着她的手立时就松了，身子前倾向她紧紧贴去：“令白，别这样，朕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

    元齐不说还好，只这一语，更引得如意心中委屈难耐，忙紧锁着眉头侧过脸去避开元齐，直起手指使劲擦抹越来越止不住的眼泪，半晌，才呜咽道：“陛下，妾觉得好没意思，也许妾与陛下从初识便是错了。”

    “不许胡说！”元齐把如意从身上抱了起来，重新端放在椅上，自己则坐在她身侧，取了块帕子，替她擦拭泪水：“你昨晚刚说的，把心都剖给了朕，要与朕在一起，生死不弃的！”

    “那是醉话，作不得数。”如意猛吸了两下鼻子，强忍住悲意，推挡开他的手，决不承认。

    “就算是醉话，只要你说过，朕就把它当心里话！”元齐反手握住她：“不许不作数！”

    “好罢，就算是心里话……”如意抽泣了两下，想了一想，重复了另一句昨晚所言：“可是，妾还说了，陛下并不爱我！那也是心里话！”

    然后直直地盯着元齐，颤声质问道：“陛下若爱我，怎能任由恶人欺凌谋害，而不管不问？陛下若爱我，又怎能少有不当意，便痛加棰楚？妾谅陛下自有难处，只是此生往后，妾不欲陛下再为难！”

    令白……她说这样的话，是打算要与自己绝断么？元齐一句都答不上来，只得面带愧色勉强道：“放任欺凌，是朕无能；动加棰楚，是朕失德；朕不敢奢求令白谅解，可朕还是想求令白，也还能给朕，留一个剖明心意的机会。”诚惶诚恐，只怕真的就此失去了她。

    如意伤心难过，原不过因元齐一用强自己便抗不过，难免恨自己无用，如今见他低声下气，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立刻一阵窃喜，面上作色道：“给机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那陛下是不是，也该好好挨顿打呢？”



如意侍书遭驱逐 太后病笃勤照料
    “这……”元齐语塞，不想她竟能提出这般非分的要求来，立时满脸窘色，既不可能答应她，又不敢直接说不，想了半天，才舔着脸道：“朕皮糙肉厚，令白力气又小，你打朕不是白白担了犯上的虚名么？况且朕也一样，岂能陷令白于不义？”

    “那陛下向妾求饶！”如意立刻顺水推舟，她本来也不会真动手，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只用手指一扯元齐的短须：“妾不像陛下，小肚鸡肠不依不饶，陛下只要心诚，这事就罢了。”

    “好……朕错了，朕不该惹令白生气的，朕不该胡乱猜忌，更不该威胁恐吓。”元齐哄人自然是手到擒来，立时凑到如意耳边：“好妹妹，我下次绝不敢了，只这一回，饶了我行不行？”

    “那就罢了……”如意恶气出尽，破涕为笑，凑到元齐脸上亲了一口，撒娇道：“妾跑了半天，陛下就不担心妾么？不想知道妾跑到哪里去了么？”

    “仙韶院！”元齐伸手在她额上轻弹了一下：“你真是没心没肺，把朕气得半死，自己竟然跑去跳舞了。”

    呃，这么说来，元齐是知道自己跑去何处了？可他为何不立时就捉自己回去呢？看来即便在延和殿中，他也没有想着要真的痛打自己，如意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跑了，就顺从于他岂不更好。

    “令白你可别又多想了啊！朕这不是在责怪你，跳舞就跳舞，也没什么。”元齐见她沉思不语，唯恐又触到了她什么敏感的心思。

    “哦，妾是在想……”如意回归神来，娇媚一笑：“其实，妾去仙韶院是想练了舞晚上回来跳给陛下看的，也好叫陛下不那么生气。”

    “怎么不早说呢？你明明心里想着朕，却总是嘴上吃亏。”元齐闻听，煞是欣慰，揽过她深深地吻了一回：“不过，令白有这个心便很好，今晚不必跳给朕看了。”

    “为何？陛下不喜欢看妾跳舞了么？”如意大惑不解。

    “怎么会不喜欢？”元齐遗憾无比，指着眼前的小山：“只是这几日事情真的多，朕还要再看一会这些，观令白之舞，只能改日了。”他何尝不知，一旦美人起舞，自己今晚必是什么事都干不了了，思前想后，只能暂作割爱。

    “哦。”如意扁了扁嘴，难免有些失落，但天子自是要以国事为重，她也不会去勉强他陪自己玩乐，想了想又道：“那妾，今晚就在这里，为陛下侍书吧？”说着，重新伸手取过磨条，添水入砚，研磨了起来。

    “好。”元齐点了点头，示意她自己搬凳子坐在书案旁侧，除了侍奉笔墨，端茶送水，也像从前那样，时不时递过折子去，让她念上一段，或是帮自己写上几句。

    就这么过了许久，快到定更天了，如意颇为无聊，便随意翻弄堆在一边的折子，不想看完其中一本，面上突然露出了惊异之色，然后问元齐道：“陛下，这份前几天的奏报，怎么没有批示？”

    “奏了什么？”元齐手上忙着，无暇顾及，只问她道。

    “奏蝗虫感念陛下的皇威，不嚼禾只饮水，还聚集在一处，投湖自尽。”如意概述了两句，忍不住笑出了声：“妾真是想不到，那些蛇鼠虫豸，竟也全认得陛下。”

    元齐抬了抬眉，自知她这不是什么好话，只随口敷衍道：“先放着罢，既非什么紧要事，也没什么可批的。”

    “这还不紧要？”如意的脸拉了下来：“陛下，蝗虫成灾，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百姓所赖生者一朝毁尽，而地方官吏不思捕灭，反奏此荒诞之言，以邀宠谄媚。”

    又看了一眼元齐，略作犹豫，还是不客气道：“为人君者，明知此事异于常情，却不管不问，甘受蒙蔽纵容奸佞！可笑陛下的皇威，上不能保社稷，下不能佑苍生，唯独教化这蠹斯，格外灵验！”

    “你放肆！”元齐之所以迟迟未批此折，本就是十分犹豫，既想借此彰显上天庇佑，又怀疑实属无稽之谈，不想这一下，被如意直戳痛处，话又如此难听，难免有些恼羞成怒。

    “谁说朕不管不问了？”他立时抢过那折子，舔了朱笔在上面勾了个圈，然后单独搁到一边：“朕这几日，本就一直在处置蝗灾之事，这折子，朕自会着人查明真相，要你来教训朕？你这是后宫干政知道么？”

    又用笔杆轻点了一下如意的额头：“朕也就教化不了你！若真有佞臣瞒报灾情，朕自会严惩不贷！”

    “是妾逾制了，请陛下降罪。”如意受他训斥，自然是一脸不高兴，但见他似已有主张，而并非真的像自己想的那般昏庸，又觉得有几分欣慰，也就不再多言，只说了句软话。

    “罢了，念你也是一片好意，朕便不追究了。”元齐见她委屈，也觉不忍，拉过她摸了摸方才点她的额角，又顺势替她捋了捋青丝，柔声道：“这些烦心事朕一个人应付就行了，你又何必操心？定更天了，你先回去休息罢？”

    “不，陛下不睡，妾也不睡！”如意见他这就要赶自己走，唯恐他是心里记恨，忙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妾听陛下的话，不乱看，不多嘴了还不行么？”说着，就往元齐怀里躺去。

    “不行！”元齐一边伸手环抱住她，一边却并不松口：“令白，记着朕上午和你说的话么？朕别的都可以不计较，但绝不容许你糟蹋自己的身子！这么晚了，朕是无法，你还不去休息，是又要和朕闹一场么？”

    “那……妾就先告退了？”如意本就觉得侍书无趣，又见他这么说起来，似是并没有生自己的气，那早些回去倒也无妨了。

    “嗯，快去罢！”元齐松开手任她站起，忽又拽住她的手道：“等等，朕还有桩要事要交代你！”

    “嗯？”如意驻足，歪头看他。

    “令白，太后的身子愈发不好了，朕终是要避嫌，不便常走动，你就替朕多去看看她罢。太后……最喜欢看你跳舞了……也不知还能看几回……”元齐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叹了口气，又特别关照：“你掌管六尚，庆寿宫所需所用多想周到些，一应花费无需再向上核准，直接拨了就是，不要小气 。”

    “是，妾明白了。”提到张太后，如意的脸色难免暗淡了几分，但也没有料到惯于凉薄的元齐，今日竟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所以他心里其实也还是有些同情太后的罢，只是因了那些盘根错节，终是要摆出讨人厌的样子来给臣下看？

    “陛下……妾，是不是特别不懂事？”领别之际，如意突然问了元齐这么一句：“陛下似有许多苦衷，可妾从不体谅陛下的难处，还时时给陛下添堵，处处拆陛下的台。”

    “是有一些，不过无妨。”元齐咧嘴笑了，拿起抓着她的手亲了一下：“令白，朕就喜欢你这样子，家国要事本就多是无奈，更不需要你体谅。”

    元齐困于种种烦心事不假，但也永远忘不了自己的初衷，当初若不是一念为了娶如意，他又何必担这天下重任，这一切，终是心甘情愿。

    往后几日，如意的心思自是全花在了庆寿宫中，在为僵卧病榻的张太后跳了一支绿腰之后，便将后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诸多烂事全抛到了脑后。

    什么处心积虑的窦映青，水火难容的施蕊，敌我不辨的于若薇等等，都变着法子各自邀宠去吧，如意没心思再陪她们玩了；甚至于那自命不凡的人主，如意除了时常见面问安也少有其他交道，二人倒也相安无事，关系反十分融洽。

    只是，天命终究不如人愿，如意虽每日尽心照料，昭献太后的病情仍是急转直下，秋风渐起之时，张太后陷入了整日的昏睡，太医们回天乏力，人都言，不过旦夕之间。

    这位本与如意素昧平生，却对她照拂有加的太后，终究是再也见不到那翩然翻旋的《绿腰》，这一日黄昏，如意为弥留之际的太后喂完当日最后一晚汤药，辞别了李司言，迈步走出了庆寿宫。

    天清气朗，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美得令人心醉，如意却没有心思多看几眼，只盘算着等下回去该如何向元齐开口。才下台阶，却见宫门外，跪着一名正装贵妇，并不相识，身边则陪站着黎延玉。

    “妾，拜见贤妃娘娘。”如意上前向黎延玉深施一礼，又特意用眼光一瞟那贵妇：“娘娘可是来探望太后的？”

    “梁尚宫不必多礼。”黎延玉客气了一句，解释道：“这是家嫂凉国夫人，太后病重，陛下特地恩准入宫探视，我便特意引她而来。”

    凉国夫人！那不就是黎延兴的夫人，张太后唯一的亲妹妹么！如意仔细看去，果然与昭献太后眉目有几分相似，忙道：“那夫人为何要跪于宫门口？太后病中，常念及夫人，还是请夫人赶紧进宫探视罢。”



亲骨肉终难相聚 张太后溘然长逝
    凉国夫人却出乎意料地婉拒了：“多谢梁尚宫，只是天色已晚，臣妾不便进宫去打搅太后安歇，只在此遥祝太后安康便好。”

    又双手交举于胸前，向如意道：“臣妾听娘娘说，太后病重，这些日子来多亏尚宫用心照拂，臣妾唯有感恩不尽。”说着，一弯腰，竟要向如意叩拜感谢。

    这凉国夫人好歹也是正二品的诰命夫人，怎么就卑微如此，惊得如意赶紧伸手托扶住她：“夫人，万万使不得，太后待妾恩重如山，这都是妾的本分而已。天色虽晚，只见一面也是好的，亲姐妹又谈得上什么打搅。”

    如意终极是不忍心告诉她太后已然昏睡不醒，就算是见面也恐怕迟了一些，只还是不明白她既然已然到么宫门口，为何不找人通传，就这么跪在外头算是什么。

    不等凉国夫人再开口，黎贤妃伸手把如意拉到了一边：“梁尚宫一片好心，不过此事，你就不必过问了。”见她一脸茫然，又环顾左右无人，向她低语道：“家兄是武人，如今太后弥留，家嫂贸然觐见，终有不妥；故于宫门之外跪祷太后安康，以尽忠心。”

    黎延玉点到即止，梁如意幡然醒悟，原来这是凉国夫人为了避嫌，也许她是怕贸然与太后见面，难免会让人怀疑太后临终，是否托付了什么私密之语给黎延兴，而勾起某些人对当年皇位纷争的遥思，甚至浮想联翩。

    初秋时分，尚未有凉意，如意却平地打了个寒颤，皇权争斗竟酷烈至此，且不说宗室之内，夫妻猜忌，兄弟相残，人人无不是孤家寡人！就连这和皇室沾上一点边的亲姐妹，也至死不得相见，实在是人伦丧尽，不忍细思！

    如意叹了一口气，向贤妃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便不多停留，浅拜辞别了二人。

    黎贤妃目送她离去，复对凉国夫人说道：“嫂嫂，你心意已尽，现在天色已晚，宫门快落钥了，不如早点回去吧。另外，今日之事，必会有人传到陛下耳中，嫂嫂不必多担忧什么。”

    “多谢娘娘。”凉国夫人向着庆寿宫深深地叩了三个头，缓缓站起随着黎贤妃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停了脚步回首再望一眼，终是泪流满面暗泣无声，心里明白，这便是生离死别了。

    回到福宁宫中的如意，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找元齐，向他禀告今日庆寿宫内的情景：“陛下，妾刚从昭献太后那里回来，太后她，身子不好了……”说着，不觉湿了眼眶，强忍悲戚，勉强提醒人主：“陛下怕是要早做准备。”

    元齐闻听，手一抖，张太后比他也大不了几岁，这么年轻，竟要不久于人世，心中也说不出的滋味来，沉思了片刻，拿定了主意：“太后不祥，朕今晚，还是亲自去探视一番罢。”

    “嗯，太后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嫡亲伯母，就算是只叙人伦道义，陛下也是该去看一下的，妾侍奉陛下一起去罢？”如意觉得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不知为何元齐终是紧缩眉头、畏手畏脚的样子，他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不用，朕自己去；令白刚回来，又何必再折腾一趟？”元齐拉过如意，摸了摸她瘦削的脸，很是心痛：“这些日子，你照料庆寿宫，太过操劳了，人都清瘦了这许多……”

    “侍奉太后，原是妾的本分。”如意朝元齐勉强笑了一笑，说了句面上的话，心里又想到了许多事情，忙提醒元齐，得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陛下，太后吉人自有天向，可妾还是觉得，也许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深吸了一口气，虽是满心哀伤，但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可多避讳的了：“万一太后不好了，大仪，器物，素服之类的，都需六尚局安排妥当。妾想这几日住回尚宫局去，也好预备妥当后头的事？”

    “这事……”元齐沉默了一会，心里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许久才道：“后头的事朕会叫陆贵妃主理，令白你已经太累了，就陪在朕的身边，一概不要管了。”

    六尚局的事务到底应是如意职责所在，预备太后的丧仪又是大事，就这么袖手旁观自然是不妥的，但元齐只是以担心如意操劳过度为由，坚持不允其插手，如意也只能乐得清闲，打算都交代给梨花自己不再多管。

    “陛下，妾还有一件事，想要禀告。”告退出殿之际，如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凉国夫人，今日去探视过太后了。”

    “嗯，是朕特准的。”元齐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可夫人一直在宫门口跪倒太阳西斜，也没有进宫去见太后一面。”如意继续道：“陛下，妾觉得……”

    “朕知道了，你去罢，不必多说了。”元齐稍有惊讶，随即立刻恢复了平静，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这里面的事他终究并不想如意搅入其中。

    如意浅浅一拜，转身离去，元齐方长出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这是黎延兴怕朝廷多疑，以此向自己表明赤忱之心，又从奏折的最底下抽出一折韩知信的上表，重新反复读了好几遍。

    然后把自己推到椅背上，脑中则把朝中的武将逐一过了个遍，镇安军离京畿似也不太远吧，不知道黎延兴在那里治军治得怎么样了？也许是该叫他回朝中来看看了？

    昭献太后终于没有能再睁开双眼，元齐亲驾探视之后不过一日，大魏开国皇帝的这一位皇后便与世长辞了，时年不过三十岁。

    如意送完太后最后一程，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庆寿宫，又是一个秋阳高照的大好天气，望着宫门前熟悉的甬道，依稀记起自己初贬入宫时，张太后特地召见了自己这么一个卑微的宫婢，不但循循教导还告诉自己太祖立下的铁碑。

    又想起自己当初受元齐痛杖之后，张太后不怕忤逆圣意，执意要为自己做媒寻一条生路；还有自己生逢绝境之时，也是庆寿宫的宫牌，帮自己脱出了宫去。可如今，这宫里，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位贵人，毫无私心地为自己思虑了。

    如意也好想，像李司言那样痛哭一场，可她却流不出眼泪，张太后与自己本没有什么旧交，她只是良善慈悲，才对自己有这种种好处；可就是这良善慈悲，在这深宫里却反变作了一剂催命毒药，又如何叫人不悲愤！

    夜色降临，如意躺在自己的榻上辗转反侧，唏噓感慨，大魏立朝至今，不过二十来年，两代帝王三位皇后，时至今日，都已不在人世了。

    昭宣陈皇后，与高祖结发于前梁之时，虽是武家联姻，但也算得上患难夫妻共赴前程，可惜尽心服侍高祖不过令自己病弱早逝，夫君转眼便另聘妙龄少女，本该天选的愍太子竟也未得善终。

    至于昭仁傅皇后，就更不必说了，姨母临终的遗言犹在如意耳旁，初嫁之时先帝便心术不正，隐忍恭顺过了这许多年，与先帝表面上相敬如宾，该有的都有，到头来仍难逃怀太子自尽，自己亦悲忿而亡。

    如今这昭献皇后，豆蔻年华嫁入天家，侍奉与自己父亲一般年纪的夫君，恭谨异常，可不过几年便成了孀寡，还身不由己地卷入皇权争斗，落败之后，幽闭这深宫之内，连与世无争的日子都过不安心，战战兢兢忧思成疾，早逝倒算是她的解脱了。

    如意细细数来，遽然发现，这大魏的皇后竟都如此凄惨，本都是出生高门，尊贵无比，亦皆知书达理温良贤淑，却只因与天家攀扯上了关系，到都来终无一人能留下后代，颐养天年。

    那下一个皇后，真的会是自己么？和元齐约定的先帝三年丧期已过了一半了，还有一年半，自己真的就要嫁给他么？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被子，脑中浮出了各种不得善终的悲惨景象。

    一夜昏昏沉沉，醒来已是天明，如意披衣而起，打开屋门，却惊讶地发现福宁宫中一切照旧，怎么连一点国丧的影子都看不见？皇太后崩，不该是满眼缟素么？

    “小菊”如意扭头问屋内人：“今日，怎么这宫里，没有悬素，也无人服丧？”

    小菊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并未见有人送素幡和丧服过来，也许还没来得及罢？”

    没送过来？糟了，这可是六尚局所辖之事！如意一阵心惊肉跳，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不成？这样的大事，若是误了，自己这个尚宫如何担得起，慌忙草草梳洗了一下，随意进了两口茶汤，带着小菊就匆匆往尚宫局而去。

    “梨花，太后大丧，怎么各宫里悬挂的素幡白绫，还有宫里人的素服都没有预备好么？”如意只一见到梨花，别的都不说，就赶紧问起丧仪预备之事来：“这是大事，误不得。”

    “尚宫莫急。”梨花奉上茶，让了座，沉着答道：“太后大渐之时，贵妃娘娘只是命预备庆寿宫悬素，太后身边的宫人、内侍成服，妾和尚服便早早地预备了，送了过去。”

    “什么意思？只有庆寿宫要服丧？那其他人，其他宫里呢？”如意心头一紧，陆纤去昏了头了罢？这可是皇太后！！她竟以妃礼在操办！

    “还有举奠仪的皇仪殿，余者，娘娘暂没有吩咐。”梨花证实了如意的猜想，又补充道：“不过尚宫不必忧心，素服白绫所需的材料，六尚局均已备足，随时可以供给六宫的，只等上命。”

    如意沉默不语，端起茶盏，看着茶上膏腴般的白沫不停地回旋然后缓缓静止不动，贵妃这是打算做什么？可这样的事，陆纤云就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擅作主张，甚至连揣测圣意都不敢，这，一定是魏元齐直接授意的！



紫宸殿争论丧仪 军府派发难昭献
    啪！梁如意将一口未动的茶盏重重地拍在侧几上，茶汤剧烈地晃了两晃，泼洒了一半出来，她努力平复了一下乱糟糟的心情，方向梨花道：“你先替我取一套丧服来，我暂且备着。”又顿了一顿：“不，我要两套，再取一套男袍来。”

    梨花觉出她语气面色皆有异，心中猜到了几分，但也不便多问，只应声而去，不一会，将精挑细选的两套素罗孝袍递到了如意手中，劝导道：“尚宫，这样的大丧如何操办，我等都没有经历过，想来贵妃娘娘经验老道，必是考虑周全的。”

    “梨花你放心，陛下既然特地有旨，叫我不要管治丧，我自然不会多言一句，我只管好我自己便是了。”如意拿起丧服站起身来，叫了小菊问了下时辰，揣测元齐当下正在进早膳，便立时出了尚宫局，又直直地杀回福宁宫去。

    如意来到福宁殿前，也不叫人通传，直接便冲进了殿中，趋步一直走到正在餐桌前进食的天子面前，将手上的丧服往桌上一放，挤出一丝笑容：“陛下，太后大丧，妾替陛下把素袍取过来了。”

    王浩与赏春等人见来者不善，相互对视了一眼，忙领着殿内侍膳之人悉数低首退了出去，如意扭头斜了他们一眼，复又向上开口：“陛下，殿中无旁人了，那妾，侍奉陛下更衣罢。”

    魏元齐手上端着一晚汤羹，双目空洞地望着如意，既不斥责她的失礼，也不述说丧仪之事，只抛出一句：“等朕吃完。”便不再言语，思绪却回到了方才朝堂上的那一幕：

    皇太后驾崩，照例是今日最大的一桩要事，早朝伊始，昨日就已被任命为山陵史，主理国丧的礼部尚书龚瑜，率先拿出了连夜草拟的治丧制程，当众宣读了起来。

    可还没有念了几句，中书舍人林周便出班面奏，直接打断了他：“陛下，太后驾崩，天下哀恸，但恕臣直谏，龚大人所奏丧仪，不合礼制！”

    论礼制，礼部尚书不懂谁还能更懂？龚瑜立时憋得满脸通红，大声辩道：“陛下，臣俱是按皇后之礼治国丧，并无半点不合礼制之处。”

    魏元齐冷着脸看着二人，这本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林周是施庆松的心腹，亦是晋邸出身，看来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昭献皇后。

    “陛下，若是常理，龚尚书所奏，似无不妥。”林周毫无客气，直指要害：“可天家尊卑有序，陛下贵为天子，万乘之尊，岂有为伯母服丧之理！”

    元齐的手覆在口鼻侧面，若是论皇太后，他自当服丧，可若是按伯侄相论，确实也可不服；只是这丧，服与不服本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林周面谏，就是在替军府派向自己讨要立场。

    军府派这些晋邸旧臣在先帝朝就权势熏天，把持朝纲，更是当年拥元齐登基的根本，他们要的东西他本不得不考量，但是这些人自从他上位之后，越发居功自傲，日益骄恣，难免不时令天子心生不悦。

    如今这事也一样，可元齐到底是帝王，不可能总是向这一小撮人的喜好妥协，他略思片刻，目光扫过魏伯俭，终是决定在太后丧仪事上，尊重当事之人：“楚王，卿以为如何？”

    “陛下。”伯俭出列，跪倒在地，林周方才的话自然让他心中一万个不痛快，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知晓其中的厉害，也并不想让皇帝因此事而为难：“臣与清河公主领家人为太后服素即可，陛下无上至尊，且以天下为重，不可乱了尊卑。”

    王驸马一听，也赶紧出列附议，以示恭顺。

    元齐轻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二人平身，这事总需得有人要让步，既然高祖的宗嗣如此高风亮节，那就权且这样吧。

    然而，事情却没有如元齐所期望的那样就此了结，皇帝带头不服丧，那天下臣民也就无从成服祭奠，这算什么？！

    众目睽睽，群臣之内，早有不少人看不下去了，只是摄于当年的旧事，大多并不敢提起什么。

    但凡事总有例外，御史王承华素来就是耿直之人，此时毫不犹豫地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如何不妥？”元齐抬了抬眉，扯了扯嘴，横出枝节难免心中烦闷，但话总还是要让人说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摄去，林周等人看他的眼神更是要喷出火来了，王承华视若无睹，向上一拱手，直抒胸臆：“陛下，昭献太后曾母仪天下，臣以为，还是应遵皇后之礼主办丧仪！”

    “王御史此言差矣！”这一回，施庆松亲自开了口：“高祖以昭宣皇后为尊，张太后本就是继后，前后有别，岂能一概而论！”又特地转向元齐道：“所以先帝才特有遗诏，张太后若崩，不另上尊号，不入拊太庙，不与高祖合葬！”

    王承华见施庆松竞搬出了先帝，心中愈发气结，往前两步，行到他面前，高声质问道：“那臣请问太尉，先帝的遗诏现在何处？”

    又用手向着施庆松那一边划了个半圆，将他身后之人指了个遍：“先帝何等英明天子，如何会下此荒唐的遗诏？依臣看，分明就是先帝身边，别有用心之人撺掇为之，亦或根本就是矫诏！”

    “王承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廷讪谤先帝荒唐！妄议矫诏！”施庆松身后的邹怀敏一个箭步冲了出来，一把薅住王承华的前领，拖着他向主上道：“陛下，这可是大不敬啊！”

    “先帝的旨意朕见过，王卿不要妄加揣测。”魏元齐心烦意乱，两手交叉在身前来回搓动，他于这事本没什么主张，只求息事宁人不被议论便好：“不过，这是大内之事，王卿不知也是常情，罢了！”

    邹怀敏闻听，立时松了手，然而施庆松却并不罢休，他焉能轻易放过这般公然与自己作对之人：“陛下，王承华于朝堂之上，明目张胆地毁谤朝廷，指斥肩舆，此罪在不赦，还请陛下按律严惩！”

    那王承华才高八斗，人言比起韩、柳亦不逊色几分，只是由于过于刚直，为朝中众臣所难容，至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此时，亦如往常一般直面强权、怒目而视，并无半分畏惧。

    元齐不语，他素来附庸风雅，自是爱才而不舍治他的罪，昭献太后的丧事，他早知会矛盾重重，可没想到高祖宗肆都明确不做计较，竟也还能闹成这个样子，可眼下，一方咄咄逼人定要自己发难，另一方也毫不相让想必不会认罪求恕，这却要如何收场？

    主上面露难色之时，便是□□如登场解围之际：“王御史，这治丧是龚尚书的事情，你又不懂礼制，跟着瞎掺和作甚？”黄相先拖长了嗓音说了一句王承华，又向上劝道：“陛下，王御史是言行有失，但我大魏惜才，从不轻易重罪文士，还请陛下从宽发落。”

    “黄卿所言不假，各部官员各司其事，王卿，你身为监察御史，职责可不是随意抨击朝廷。”元齐想了想，这当口，好歹先把他打发出去，免得他再继续留在朝堂上闹腾：“如今江淮两浙蝗、旱交加；朕疑心地方所奏灾情多有不实；王卿，朕命你即日出京，去巡察这几个地方，据实上报朝廷，这才是你该干的！”

    王承华见安排了自己去巡灾，倒是正中下怀，忙领命谢恩，施庆松见他被驱出京城去了，估摸着没有二三个月也回不来，到时昭献太后都已入了殓，既不碍事，也就不再多追究了。

    魏元齐长出了一口气，张太后治丧之事终于勉强摆平了，虽诸人暗中也许各有不满，但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一切自己都可以当做不知晓，往后伺机再慢慢安抚便是。

    “还有一桩要事，朕要与诸卿商议。”元齐继续向众人开口，接下来的事却更是颇为敏感：“韩枢密日前身体欠佳，前些日子向朕辞官归家养病，朕已经准了。”

    元齐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飘过施庆松：“可如今天下仍不太平，枢密院军务繁杂，朕想......从镇安军召辅国将军回京，出任枢密副使，与太尉共同执掌枢密院军机要务。”

    朝堂上霎时鸦雀无声，枢相乃国之重臣，皇帝亲自提起此事，想必是早已深思熟虑，而事实上，元齐确实也已做了决定，并与苏确早通过了气，今日朝上只不过走个过场，知会一下众人罢了。

    其实天子自从关南大捷后，就早想擢黎延兴进枢密院，只是一时为崔涛所阻，如今张太后驾崩，黎延兴循规蹈矩，并无半点逾越之处，便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元齐的决心了。

    然而施太尉的脸色却大为不妙了起来，韩知信告老，自己这个枢密副使转正，本是指日可待之事，可黎延兴这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枢密使皇帝是要另选他人了。



天子欲擢辅国将 太尉惊闻意外喜
    施庆松碍于自己同为枢密副使的身份，无法明说反对，邹怀敏却沉不住气了，再次出列奏道：“陛下，大魏立朝以来，武将统兵，枢密院掌军务，素来是以文制武，相辅相成；观高祖、世祖两朝，并无武将入主枢密院的先例。”

    说着，向上躬身施礼，明确表明了态度：“臣窃以为，辅国将军军功卓著，但入枢密院，似是有所不妥。”邹怀敏是签书枢密院事，他作此奏表，不仅仅是他一人之意，而是以施庆松为首的整个枢密院，皆反对黎延兴入朝。

    “邹大人！你说的不错。”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是宰相苏确，他不屑于去搅合方才那怎么治丧之类的议论，军机大事却定不会袖手旁观：“不过，凡事皆无定例，邹大人别忘了，韩枢密可也是大魏的开国名将，执掌军务有何不妥？”

    宰执之言掷地有声，分量十足，比起从前崔相在军务上求稳避战的温和，如今的苏相却要激进得多，不畏战不求和，他自然希望能由身经百战的名将，来总领军务。

    邹怀敏哑然，他出头发声没什么问题，但若论与宰执相抗还远远不能，朝堂上再一次陷入了沉寂，天子亲自提出，宰执坚决附议，如此鲜明的立场，军府重臣们只得集体噤声，以不言为言，气氛不免殊为凝重。

    魏元齐假作并未察觉有何异常，只当众臣默认了此事，又接着议了些其他的政事，无非是拨钱粮赈灾、作法捉帽妖等等，散朝之际，却又独独把施庆松一个人留了下来。

    众人退尽，紫宸殿上，只留下了一坐一立二人，四目相对，各怀心思，魏元齐站起身来，走到了施庆松的面前，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朕今日特留太尉于此，是有一言相告，太尉可知是何事么？”

    无非就是召黎延兴回朝之事，人主必是想要从自己这里先行说服，施庆松心里不痛快，面上仍是恭敬非常，躬身交手：“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德妃………有身孕了。”元齐喜形于色，抓住施庆松的袍袖：“太尉就要做外翁了。”

    “陛下！”施太尉浑身一震，跪倒在地，祝了一声：“臣恭喜陛下！”便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天家子嗣如此凋零，施德妃却能喜获龙胎，这是何等的惊喜！

    “朕也要恭喜太尉。”元齐忙双手去扶施庆松：“若果能得一皇子，非独朕之喜事，实乃社稷之幸啊！”又特地加了一句，以示殊恩：“德妃的身子不过月余，朕也刚得知，旁人都还未告诉，只第一个先恭喜太尉了！”

    施太尉立时湿了眼眶，叩头到地：“是，皇嗣昌盛，乃社稷有幸，臣亦幸甚！臣虽老迈无能，亦唯有殚精竭力，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魏元齐要的就是这句话，见他发自肺腑地说出，心里立时松了一口气，舒畅了不少，忙拉起了施庆松，又客套了几句，方才君臣相别。

    施太尉一走出紫宸殿，侯在廊下未走的林周与邹怀敏立刻围了上来，一边往外同行，一边关切地询问。

    “陛下留太尉，可是为了黎将军出任枢密副使之事？”林周问道，不绕一点弯。

    “诶~~”施太尉难掩满脸喜色，摇头道：“并没有论这个，不过是些私事罢了。”

    “哦。”林周应了一声，话锋一转抱怨道：“陛下今日也是奇了，昭献太后之事那是先帝有明示的，陛下竟还这么犹犹豫豫。”

    “是啊！”邹怀敏更为不满：“当初先帝登大位之时，差一点就被昭献阻挠，若真是搅了，如今就连先帝和陛下都不知在何处，更遑论你我！这样的旧恶，容她在宫中这些年已是仁至义尽，陛下竟还打算尊皇后礼。”

    “算了，陛下长于深宫，唯知诗书礼义，不晓权谋险恶，对张太后一时仁慈豁达，也是人之常情。”施庆松心里高兴，不自觉地维护起天子来：“更何况如今不都遂了大家的愿了么，还有什么可多议论的？”

    “这也就罢了，可那黎延兴呢？他这一回京，就是指着枢密使去的，摆明了要接替韩枢密，陛下这难道不是在猜忌太尉么！”邹怀敏仍是耿耿于怀。

    “住口，你这是忤逆！”施庆松不悦：“黎将军是本朝第一名将，本就是使相，他就是直接任了枢密使也是当之无愧，如今不过是副使。

    何况现下昭献已经崩了，枢密院也在你我掌握中，他一个光杆副使能有什么？尔等休要再做此有负皇恩，谤议朝廷之言！”

    得知施德妃怀了龙胎的消息，施太尉的心态骤然巨变，德妃若诞下皇子，皇后之位自是囊中之物，皇子自然也与那出身卑贱的皇长子有容不可同日而语。那这大魏的天下，以后不也就是他施家的天下了么，自然又从心里，与元齐格外亲近了一些。

    施庆松喜出望外地离开了皇宫，留下的魏元齐却敛了笑容，脸上立时恢复到难以名说的沉郁之色，一直带到了早膳的餐桌之边。

    他做梦都想广延皇嗣，可也做梦都没有想到竟会是施德妃，他边进膳，边失神地望着眼前来找他的如意，这事却要如何开口与她说？可又为何不是她呢？

    元齐突然放下箸，盯着如意的腰看了两眼：“令白，你最近，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么，要不要叫太医替你瞧一瞧？”他终是心有不甘，心里纳闷为何德妃少有侍寝反能怀胎，如意时时自己身边，恩宠有加却毫无动静。

    “不必，妾不过夜思太后的恩德，悲戚少眠罢了。”如意以为他是看自己面色灰暗，才有此一问，只再一次用手一推桌上的丧服，提醒道：“陛下进完了么？进完了妾替陛下更衣罢？”

    “哦。”元齐这才回过神来，如意来找他，原来还是另有这桩烦心事，可是经朝堂争论一回，他已没了耐心，只直截了当道：“太后非亲，朕不服孝。”

    然后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目瞪口呆如意面前，用手勾出那丧服配的麻带替她系在腰间：“令白一片哀情朕体谅，福宁宫内随你；出了宫门，你也一样无需服素。”

    “陛下，太后是非陛下至亲，可她是高祖的皇后啊，陛下这么做......于礼何论？就不怕留下千载骂名，叫人议论么？”如意不可置信地望着元齐，人死为大，他怎么能干出这样薄情寡义的事情来！

    眼下都摆不平，哪里还管得到以后，元齐脑上嗡嗡作响，也不想再多解释什么了，只一股脑儿道：“是，非但不成服，且不另上尊号，不入拊太庙，不与高祖合葬！”

    他伸手捏住如意气得发抖指着自己的手：“令白，你不要问朕为何，朕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可向你解说，朕就是这样的昏君，叫你失望了！”

    不就是因为太后当初阻过他爹的皇位么！如意气得火冒三丈：“好！魏元齐，你可真是权欲熏心了！”劈手从桌上夺过自己那套丧服，转身便跑了出去，身后隐隐传来元齐叫她明日到皇仪殿参见宗亲大祭的余音。

    一回到自己的屋中，如意便赌气将那丧服换了个整套，一身扎眼的素白，当日，又特意有事无事，在福宁宫中来回走动了几回，完全不理会旁人诧异的目光。

    及到第二日大祭之日，如意早早就起了身，从头到脚换上了那身素服，整理停当，准备往皇仪殿而去，走到福宁宫门口，却见王浩站在边上，身后还跟着不少内侍。

    “王公公今日，怎么不随陛下上朝去？”如意边打了个招呼，边直愣着往外走。

    “陛下叫小人留在福宁宫中，随尚宫一起往皇仪殿。”王浩答道，随后一伸手拦住了如意：“陛下还有话吩咐，尚宫今日若是服素，那便不用出宫门了。”说话间，那几名内侍堵在了门口。

    如意见走不出去，只能停了脚步，质问王浩道：“妾请问内监，宫里哪条规矩，皇太后崩了，宫人不能服素？”又用手一指他的心口：“张太后仁厚，待你我下人都不薄罢？王内监，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陛下有旨，小人唯命是从。”王浩有些尴尬，但只是一摆拂尘，并不相让：“时辰不早了，尚宫若是不想误了，还是赶紧回去换一身衣服罢，如不然，不去也是可以的。”

    如意有心吵闹一场，但看他们那架势，不过奉旨行事，并无半点可商量的余地，估计自己再折腾也是枉然，只得咽声吞气原道而返。

    重新回到屋中，如意气鼓鼓地双手托腮，支在桌案上，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到底是妥协换身衣服，还是就此罢了，直接不去以示不平？

    如意思来想去半天，还是不能不去，看来必须得换身衣服了，可既然素服不让穿了，那就干脆换一身鲜衣罢，也好叫元齐见了心满意足。

    如意伸手拉扯了一下衣带，准备把丧服除去，然后向身边的小菊道：“我有套郁金色的大袖礼服还记得么？去帮我找出来，还有我柜中藏着的那只紫檀多宝箱。”



着鲜衣盛装珠翠 梁如意欲闹祭殿
    见如意要取郁金色的大袖礼服，小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尚宫，你这可是去参加太后的奠仪啊，怎么要穿那么鲜亮的衣裳？”

    “不能服素，还不能穿礼服了？”如意并不理她，只坚持叫她去取来：“那衣裳我得了之后，一次也没穿过呢？”小菊拗不过她，只得往衣柜中寻了出来，并紫檀百宝箱一并送到如意妆台前。

    那郁金大袖礼服原是元齐初次宠幸如意之后，送她的一大堆衣饰中，最为华美的一件，如意取过手中，在身上比了一比。只见那明媚的暗纹织缎上，用绯色丝线满绣了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枝，花蕊皆由珍珠点缀，晶灿点点，熠熠生辉。

    果然是件闪耀夺目的华服，如意很是满意，这礼服平日里她从未穿过，一来并没有什么正式的场合需要穿的如此隆重，二来她到底不过是个宫人，这么鲜亮华贵的大袖衫终是越制的，可今日，倒是正好！

    如意打定了主意，散了发髻重新梳整了一番，挽了一个单环朝天髻，然后打开妆奁，敷粉描眉，画靥点朱，还不忘扑上了厚厚一层胭脂，最后打开百宝箱，将昭仁皇后给自己的那全套翠羽凤衔夜明珠的头面，几十件簪钗华胜、花钿步摇尽数都戴在了头上。

    然后披上礼服，挂上霞披，在镜前来回转了两转，自觉很是满意：“小菊，你看我今日这身打扮，可令人炫目？”

    这身打扮，别说是去祭奠的，就是放在平日，也是越制得叫人侧目，小菊知如意心里不痛快，也不敢直说什么，只婉转提醒道：“尚宫这身，美则美矣，只这发髻也式高了些，似与尚宫的身份不符。”

    “怎么你我宫人，就只配梳这垂堕的低髻么？”如意嗤了一声，用手指一搅小菊的头发，又对着镜子扶了一下自己头上的高髻：“若不是如今朝廷明令不让用义髻，我也能做一个二尺高的大髻来簪这些珠翠，也不至于像这般散不开。”

    “实在是太过了些，倒像是要出嫁一般。”小菊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劝道：“尚宫这般打扮，真的不怕就陛下，瞧见震怒么？”

    “你说呢？”如意笑了，她怕他瞧见震怒？她只怕他瞧不见呢。

    整理完冠服，如意提这裙子出了自己的屋子，重新来到了福宁宫门口，在王浩惊呆的目光中莞尔一笑：“王内监，我更完衣了，走罢？”

    “尚宫，要不，你还是不必去了罢？”王浩苦笑了一下，他其实知道如意这是有心要赌气，但还是竭力想要劝阻：“尚宫这身打扮实在不像是要去行大祭仪的，小人觉得……”

    “王内监不必觉得不妥。”如意打断了他：“陛下不让服素，没说不让盛装罢？太后活着不容易，如今去了却更难，我不想随随便便就这么去磕几个头，不过是穿得正式些罢了。”

    王浩见她丝毫不为所动，自知无法再劝，只能陪着如意往皇仪殿而去。

    及到大奠之处，只因她这一番来回换衣梳妆，到底还是迟了些，如意蹑足行到殿门外，止了脚步，先往内张望了一回，但见宗室与内命妇诸人俱已在殿中，齐刷刷按位次分列跪着。

    如意再仔细定睛瞧看，却见不似往常一般男女别处大殿左右以素纱做隔，今日只是一侧为宗室、一侧为后宫女眷，想来是在根本的服色上就没了规矩，也就不讲究其他那么多了。

    宫妃一侧，自然是以四妃为首，全皆着青灰色衣裙，脱簪褪饰，不施粉黛；宗室一侧，跪前头的都是楚王、清河公主等高祖嗣族，清一色的白麻重孝，往后几排才是暗服的世祖系，殿中谁是谁，倒是以服色做分别，一目了然。

    如意又在内命妇堆里细细地找了一圈，最后两排才是女官的位置，司宫令旁侧有一空缺，想来是留给自己的，这么靠后靠边？那自己这身装扮谁能注意？岂不是全白费了？

    目光又往前探去，落到了宗室领跪的伯俭身上，如意思忖了一回，有了主意，昂首踏入皇仪殿中，直奔楚王而去。一片钟铙钹镲的法乐声中，她的脚步声虽轻，可身上的钗环叮当击鸣，还是难免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肃穆的皇仪殿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位光芒四射的盛装美人，人群之中立时一阵轻微的骚动，甚至有人都扭了身子开始和身边左右交头接耳起来，猜不透梁尚宫这是要做什么。

    如意权作什么惊诧的目光都没看见，什么质疑的议论都没听着，只自顾行到伯俭身边，从边上扯过一张空跪垫，挨着楚王，插了个空摆下，也跪了下来。

    一片素白之中，突然多出了一抹亮黄，更兼珠翠闪耀眩人双目，伯俭忍不住偏头从上到下，从下至上又仔细地近观了一回身边之人，黑了脸，暗声质问道：“如意，太后大祥，你这穿的是什么？昏了头了么？”

    如意别过头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晃了晃满头的衔珠风饰：“大王不是瞧见了么？赤金铸头，玳瑁为脚，通身翠羽，这是皇后的头面。”

    又双臂向外轻轻一甩，将两片大袖整整地飘落于身侧，讽道：“怎么不认识了？大王怕不是忘了，你母后也曾正位中宫，母仪天下的圣人罢？”她虽不知前朝是怎么回事，但从这结果来看，猜都能猜到，楚王并未据理力争。

    伯俭咽了一口唾沫，知道她这是心存不满，故意作此皇后的服饰以暗示众人，这是预备等皇帝来了要当众大闹一场不成，不觉捏紧了拳头，掌心渗出了细汗：“胡闹！你一个宫人，哪来的这身越制行头，你倒真也敢穿出来！”

    “那儿来的？”如意歪嘴苦笑：“大王你可真是健忘了，妾当初好歹也是要嫁给你大哥的人，还不能有几件拿得出手的衣饰么？”

    又向上望了一眼牌位，恨声叹道：“只可惜终是我命运不济，未及嫁娶，你大哥便被逼而亡，不然昭献太后今日又何至于此！”

    怎么忽得又提起愍太子来了！楚王见如意越说越离谱，今日真是要把旧账都一并算了么？不觉面沉似水，眉头紧锁，却反不敢再多指责她什么，唯恐更激她一时气急，更做出什么惊天的举动来。

    楚王不再多言，正在主持祭礼的宗正寺卿魏仲殊转脸看到这扎眼的景象，沉不住气了，带了两名内侍走到如意近前，强压不悦，低声提醒：“梁尚宫，你跪错地方了！此处皆为宗室，你的位置在那边！”说着，抬手向另一侧最后指去。

    “妾，谢荆国公指点。”如意微微弯腰，向他致了个礼，然后直起身子，面带冷笑，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妾确非宗室，但也勉强能算是愍太子的未亡人，虽未礼成，今日就担个长子妇的虚名，于此处尽孝祷祭高祖皇后，也没有什么不妥罢？”

    如意不似楚王和宗正寺卿那么刻意压低声音怕人听去，虽非大声喧哗，也是平常的声调，法乐掩蔽不全，她这一番话，还是被周围一圈高祖宗嗣，听去了个大概，全都抬了头向如意看过来。

    魏仲殊见此，有些惊慌失色，他从当初抄没如意之时便知，她敢公然抗旨，必不是个善，怎么她此时是要来大闹祭礼么？幸亏皇帝还没下朝，也不再说什么，只示意两名内监上前，想要捉住如意双臂将她强行拖走。

    “住手！”如意身后的清河公上听她这么说，忙喝止了内侍，起身拿了自己的跪垫，上前一步，也紧挨着如意跪在了第一排，抬首向魏仲殊道：“叔父，这是我家的事，还请叔父不要为难我嫂嫂。”

    魏仲殊大惊，这等奇谈怪论，清河公主竟然还认可了！梁如意可真是挑的一手好拨！忙道：“长公主，这是从何说起啊？况且太后的大祭礼，何等肃穆之事，这这. ……也不成个样子啊？”

    “荆国公是觉得妾穿着打扮格格不入么？”魏仲殊的话正中如意下怀，她伸手牵起他的青色袍角：“妾和荆国公一样，是不懂规矩；所以，还请国公爷立时赏下一套素服，妾马上就换上。”

    “罢了，叔父就随她去吧。”伯俭实在看不下去了：“别大祭还没开始，就乱成一团糟，她如此恶行，等陛下来了自有分辨。”楚王发话，魏仲殊也不便再多管，讪讪地领着那两名内侍退回了原位。

    如意今日所言作为，若不是众目睽睽不便发作，魏伯俭都想替元齐，立时好好收拾她一顿，可眼下，除了安抚并无他法，只能强忍怒意勉强道：“如意，我劝你还是收敛一些，好歹这是在昭献太后的神位之前，别太过分了！”

    如意跪稳了位置，白然见好就收，她本意也不是来砸场子的，这一身炫目的装扮都只是为给那一个人看的，此时，只需静候便是，于是侧了脸与同样心怀怨愤的魏妙云相视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皇仪殿终难开口 福宁宫另辟蹊径
    这一场小纷争如同在止水中投入了一枚小石子，虽瞬间沉入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荡起的圈圈涟漪还是散了出去，殿中另一侧跪着的妃嫔难免不被吸引了注意，不少人悄悄抻了脖子纷纷往这边张望。

    陆贵妃从如意一进殿就注意到了，她的一举一动自然尽收眼底，感慨之余，心思倒与楚王并无二致，震惊，恼怒但却无可奈何，也只求能息事宁人，等天子下朝把这奠祭大仪赶紧行完，不再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施德妃的目光却落在如意的衣饰上久久不能挪开，通身珠缀的大袖礼服，顶上全套的赤金衔珠翠凤，这一身打扮，品级之高就连自己也望尘莫及，她怎么敢这么穿？！

    可这身行头她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所以，还是人主的恩赐吧？有恃才能无恐！施蕊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梁如意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施蕊自从怀上了龙胎之后，自是希冀无限，亦自认只要诞下皇子，中宫之位便尽在掌握，平日里更难免格外小心谨慎，对什么都是疑神疑鬼，唯恐有半点闪失，今日见如意这身令人无限遐思的装扮，更觉得她是趁这所有人都齐聚的机会，故意示威给自己看的么？

    施德妃胡思乱想中，皇帝下了朝，才到皇仪殿外，丧棚之中，立时哀乐大作，随着魏仲殊的一声长音，大祭之仪正式开始，元齐垂着头迈步入皇仪殿，在门内驻足，立时有人奉上香汤。

    天子净完了手，取过香点燃，奉过头顶原地跪下，向昭献太后的神位遥拜叩首，殿中所有人俱屏声静气，正了身子，陪叩于地。

    礼毕，元齐将香插于香炉之中，方才缓缓起身，亲手接过托盘，恭敬地端着香炉，抬起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可才走了两步，便瞧见了大殿左侧，那一片素白之中耀目的光灿，这是怎么回事！

    元齐不觉停了步子，略为偏头指向身后之人，王浩见主上一脸疑惑震惊的神色，赶紧上前，压低了声音：“陛下，这是小人今日办事不利。”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挑紧要的用三言两语禀了，一并将方才殿中的小纷争也大概述了一回。

    元齐的脸色不可避免地难看了起来，旁的也就罢了，早知她心怀怨恨，今日就不该叫她前来！可事已至此，他只能装聋作哑，竭力让自己不去多想，端着香炉继续向大殿正中最前的拜垫行去。

    一路走，一路却目光再也不能从如意身上挪开了，她穿的衣裳是自己送的，头饰是昭仁皇后送的，虽是越制，但特别的恩赐，并无大碍，可她所跪的位置，元齐越看越不顺眼！

    愍太子的未亡人？虽止寥寥几字，还是像利刃一般插在元齐的心口，每走一步都让他隐痛难忍，她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从前罢？元齐将香炉摆在昭献太后的神位前，跪于正中，又领着殿中诸人再一次行了大礼，然后一并跪在拜垫上继续接下来的祭仪。

    元齐跪在了大殿最前头，如意这才偏了头看清了他的背影，却愕然发现，天子早把朝服脱了，换了一袭暗纹的白袍皂带，顶上也免冠脱簪，虽只是普通的常服而非丧服，但用意已然很明显了。

    呃，如意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珍珠，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来？她的心中稍稍有些松动，本是想着等他来了当众发难，替那胆小怕事的楚王向天子为太后讨个公道。

    但见此时，眼前的天子行事庄重，并无任何可指摘之处，对自己的夸张举止更是视若无睹，没有多指责一句，而殿中众人肃穆哀伤，若是就这么凭空发作，到底是不合时宜，只得暂缓了下来伺机再作打算。

    大祭直到日头西斜方才结束，元齐起身离开皇仪殿，临行之前诏告众人，除高祖宗嗣守灵三日，余者礼毕即回宫，如意眼睁睁地看着他目不斜视地迈步出了皇仪殿，终究也没有等到一个向他进言的机会。

    皇帝走了，殿中无关人等纷纷自行散退回宫，只留下服素的楚王和清河公主全家，还有梁如意。伯俭终是长出了一口气，向身边的刺头道：“如意，人都走了，你也走吧。”

    “大王就这么不待见我么？”如意撇了撇嘴，故意背对着他，牵起魏妙云的手：“我也要替太后守灵，与长公主一起。”

    “你还要闹到何时？”伯俭憋了一天的气，人主没发声，他到底有些忍不住了，声音不觉严厉了起来：“张太后待你不薄罢？你就这么不敬？太后神魄回来看见你这样，能安心么？”

    又一指清河公主，斥道：“妙云，你也是荒唐至极！她胡闹，你不劝解也就罢了，反火上添油，我看你二人真是无礼之甚！”岂止是无礼，二人说起愍太子的那一番言论，配上如意皇后的服饰，若天子有心，以谋大逆论也不是不可以的。

    魏妙云见兄长愠怒，自知二人不占理，不免也有些无趣，忙伸手推了推如意，示意她说几句好话。

    如意领会，转头朝楚王微微躬身：“大王休要恼怒，我也是替太后不平，这穿什么衣服的也就罢了，可不上尊号，不入太庙，这是如何于苛待太后？”

    顿了一顿，偷看了一眼伯俭的脸色，又嗫嚅道：“有些话，本应该大王说的，大王不语，我才想要这么讽谏，也不是我本来就想无礼的。”

    伯俭闻听，脸色略暗了一些，似是想要叹气却还是满口道义：“如意，天家自有天家的种种难处，做臣子的要以大局为重，不能让天子为难；你也一样，现在还在这守什么灵？今日的所作所为，还不赶紧回去向陛下请罪？”

    自己憋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倒叫自己去向元齐赔罪？痴心妄想！如意垂了眼眸，只是不动。

    魏妙云见到这一幕，眼前一亮，凑到她耳边：“如意去吧，我们守着就好，你在这，想说的话也没人听得见，不如回去再好言劝劝陛下。”

    长公主一语提醒了如意，是啊，自己今日的目的又不是和楚王置气，如今元齐人影都不见了，自己还在这里守灵作甚，只会让人白白看笑话，天子说不定还更加记恨，倒不如赶紧回去再为昭献太后做最后的争取。

    想罢，只道了一声：“多谢大王教诲，我会回去的，大王莫急于一时。”便又向上拜了三拜，敬了几炷香，烧了一些纸，寄托对张太后的最后一份哀思，一直等到掌灯之后，方才起了身，匆忙离了皇仪殿。

    回到福宁宫中，如意一件事也没做，只先去找了王浩：“王内监，陛下今日可有说，等我回来便要召见？”她心中猜测自己今日所为，元齐必定怒极要拿她是问，便先来探个口风。

    王浩摇了摇头：“陛下并未提起。”他也有点想不明白今日主上为何就像没看见一样一言不发，又提醒道：“不过尚宫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换身衣服去求见陛下罢，时辰不早了，又何必要等着陛下召见呢？”

    如意自然是要去见元齐的，只是衣裳就不必换了，她走到寝殿门口停了一下，理了理思绪，把这一日憋在肚中的话又重新筛了一遍，方才迈步进了殿，走到元齐面前，浅施一礼：“妾见过陛下。”

    元齐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卷，借着烛光打量着眼前的美人：“你回来了？朕还以为你要守灵三日呢？”似是有所暗指，但语气之中，却参不透喜怒。

    “陛下都不在了，妾在那里作什么？”如意微微一笑，抬臂平举双手在元齐面前转了一圈，然后故意挑衅道：“陛下，你看妾今日这一身打扮可好，可遂了陛下的心意？”

    “好啊，有何不好？”元齐尴尬一笑：“令白你这么美，朕看了赏心悦目，自然欢喜。”他并想不去接她的茬，来者分明不善，只要是有关昭献的事，他一个字也不会主动提。

    “这是皇后才能穿戴的钗簪！陛下不认得么？”如意有些沉不住气，刻意提醒道，她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自己越制失礼，只要人主拿自己问罪，再重的处罚她都可以接受，但那样，便可就事抨击太后的丧仪同样是违制失礼了。

    “朕知道，这一套头面是母后送给你的，你是母后最钟爱之人，所赐之物自然也是天家最好的东西。”元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又伸手拉过她，温柔地替她把顶上一只略有松动的簪子插牢：“不过再好的东西也是冷冰冰的，只有簪到了令白的头上，才能如此美。”

    这分明就是在故意装傻！如意准备好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犹豫了一下，直接了当地问道：“陛下，妾只是个宫人，今日这是越制无礼，还在太后的灵前当着众人的面，是大不敬，可谓罪大恶极，陛下就不打算质问妾么？”



敞心扉坦然相告 夜深沉忽闻惊变
    “令白，你不必这么用心良苦的……”元齐看着如意，默然不语，良久方开口道：“规矩是人定的，穿什么衣服，怎么祭奠，是不是越制，是不是不敬，你——说了不算，朕说了，才算！”一句话，便把如意想要的答案扔给了她。

    如意哑然，她确实没有想到元齐竟能这么坦然，天子这是在告诫自己，此事他已然做了决定，自己的这些讽态，想要与他再做一番争论，其实都是枉费心思，徒劳而已。

    “陛下天下至尊，本应该是一言九鼎。”如意思忖片刻，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趋近到元齐的身边，她认清了当下的情景，也就只能转换策略了：“可就怕陛下其实也说了不算，亦是被人裹挟，做出了违背本心的决定，陛下……”

    说着，跪了下来，拉住元齐的手，求道：“张太后于宫中，和宁仁慈，实乃六宫之典范；又谨慎自律，并没有哪里对不住陛下。妾不敢有非分之请，只求陛下能上尊号，升附太庙，给太后留一点最后的尊重。”

    如意所言直戳人主的心事，所请亦是合情合理，元齐皱着眉头反手握了她的手，拉起来揽到怀中：“令白，你一片孝心，朕也感怀，可终究天家大事都还是有规矩的，你也别忘了，朕生母的神位，如今也还在别庙呢，这也是常情。”

    “陛下明明刚才还说规矩是人定的。”如意把头埋入元齐的怀中，娇声求道：“妾当初孤苦伶仃没入宫中，人人都欺负妾，只有太后一心对妾好，陛下就算看在妾的面上，就开这一回恩罢？天下人也定会盛赞陛下是贤孝的天子啊。”

    “令白，你不要逼朕。”元齐长叹了一声：“人与人不一样，事与事更不同，你今日这般乖张，坏了的规矩，朕说算了那便不会有人追究；可昭献太后的身后事，先帝当年是特地有遗诏的，朕不能不遵皇考的明令。”

    如意一听到先帝二字，眼前一黑，便知道这事算是彻底完了！难怪元齐会这么坚决！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苦涩，生时郁郁寡欢，死时无人问津，可叹她大魏母仪天下的开国皇后，竟终究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如意失望地从他怀中脱出来，兀自靠在了一边，用手轻托额头，衣袖掩着侧脸。

    元齐见她这般模样，心里自然也不好受，可终是无可奈何：“令白，朕是无能，让你失望了，可你也不必难过如此，其实这事，朕这一朝也许做不到了，待到下一朝，或是再下朝，昭献太后想来必是能追奉高祖之庙的。”

    “妾……没什么可难过的，陛下也不必把这些都与妾说的。”如意冷笑了两声，几代以后的事，谁能看得到？这也值得他，特地提起来安慰自己，又恨声骂到：“这是陛下的家事，是天家的颜面，既然不要脸了不怕天下议论，说起来，这于妾一个奴婢，终究没有半点干系！”

    “令白，别这样说！”元齐撩开她的袖子，直视她道：“你与朕怎么会没有干系？你是朕的人，天家的事本就是你的事。”他本想说她是他的妻，她若诞下皇子便是未来的天子，到那时，想怎么追封都可以。

    但是，眼下二人的处境，却让天子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了，他的脑中始终纠缠着施德妃的身孕，那一桩让他说不出到底是喜还是忧的事来。

    “令白，你看着朕，朕有件更紧要的事要与你说。”元齐犹豫来犹豫去，施德妃的事自己终不能瞒着如意，早晚宫中便会人尽皆知，他必须得赶在前头亲口告诉她。

    “什么事？”如意一脸淡然，把望向殿外的脸摆了回来，看着元齐闪烁不定的双目。

    “施德妃……”元齐也想不出别的婉转说辞，只咽了咽唾沫，鼓足勇气道：“有身孕了。”

    短短六字，于梁如意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脱口问道：“陛下你说什么？”见元齐不再搭话，方知自己原来听得真真切切，就是那么回事！

    呵，那个想要自己性命的高门贵女，如今竟怀了皇嗣了！如意只觉心下一凛，脑中一片混乱，只盯着元齐，昏昏沉沉地轻声道了一句：“原是这样，那妾恭喜陛下了！”

    元齐见如意瞬时面色煞白，心中暗道不好，他知道这事不一般，但也没料想如意素来洒脱，似是不屑于与自己那些妃嫔多打交道，可当听到这消息时，竟也如此失了色！

    天子心中十分不安，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王浩突然未及通报便冲进了殿中，也顾不得就在当场的如意了，略有些惊慌失措地急急禀道：“陛下，萃德宫来禀，德妃娘娘身子不好了！”

    “什么？！”元齐大惊，不觉站了起来，旋儿又见如意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又尴尬地用手捋了一下袍子，忙重新坐回原位，尽力平静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陛下，今日太后祭仪之后，娘娘回宫便觉不适，不想过了一会儿，竟见红了……”王浩边述说边向上观察，见人主听到“见红”二字再也掩饰不住惊慌失措的神色，忙道：“不过陛下也不必过于焦急，几位御医都已在萃德宫中，倘若陛下实在不放心，那小人就为陛下预备步撵罢？”

    “呃……”元齐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不定地转了转头，想看看如意的神色却还是避开了：“既然御医已然在那里了，这么晚了，朕就……”

    “陛下还是去罢，这可是大事，耽误不得。”如意见不得他那明明心里在乎的紧，面上还惺惺作态的样子，直接打断了他，皇嗣可真是个好东西，元齐的心都不在了，还强留个人下来做什么呢？

    “那朕，便去翠德宫看一下……”元齐如释重负，站起身来：“朕去去就回，要说的话还没说完，令白你就在这等着朕。”随后与王浩一同匆匆出殿而去，走了两步，又站定回身：“天不早了，要不，你还是先回屋休息吧。”

    “陛下只管放心去罢！”如意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拜道：“妾会照顾好自己的，该睡就睡，无需陛下挂念。”

    魏元齐点了点头，转身出门上了辇，匆匆往萃德宫而去，一踏入施德妃的寝殿，便见王心显、赵从正等御医全都聚在外间正在探讨病情，未及探视床榻上娇弱的美人，元齐便先急急地问道：“王卿，德妃怎么样了？”

    “回陛下。”王太医跪倒在地行了礼，从容道：“德妃娘娘今日突然间红，胎相不稳，臣等已下了一副安胎的急药请娘娘服下了。”

    “那……究竟要紧么？”元齐已然得知施蕊的身子不好了，此时更关心的显然是皇嗣的安危。

    “一时当是无虞，只是娘娘身子弱，胎相异常不稳，以后需得时时小心才好，臣等方才正在会议后续当如何为娘娘保胎。”王太医为主上进了一枚定心丸，虽然只是暂时的。

    “那便好，尔等辛苦了。”元齐刚听到见红二字时，差点吓得六神无主，已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时听说龙胎尚在，自然是长出了一口气，只是又无不疑惑地问道：“王卿，只是不知为何德妃本来好好的，突然就这般凶险了，可是因为今日太后大祭，有什么忌讳不成？”

    若说施德妃跪了这大半日，体力不支动了胎气也就罢了，可元齐就是莫名想到了祭仪上，那些做法招魂的僧道，怀疑那些鬼怪妖邪之事，是不是有哪里相冲相克了。

    那王心显虽从前也是个道士，但自从入了太医院，便再也不会把疑症随意归为怪力乱神了，此时见主上如此疑心，立时否认道：“非也，陛下，相冲相克许是有的，但娘娘今日，却恐怕是别有缘由。”

    “哦？”元齐听他话中有话，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请陛下恕臣直言。”王心显先叩了个头：“娘娘的龙胎怕是从最初有娠之时，便不太稳。”

    这个说法令元齐大吃了一惊，又陡然紧张了起来：“当真？这却是为何？”

    “娘娘体弱，平日里似是常服着些药，如此，反另气血瘀滞，脉络受阻，故此从娘娘的胎一开始便不稳。臣等已请娘娘暂莫乱用药了。”王心显说得很是婉转。

    他方才细细地询问过了施德妃，又仔细与众御医一起研看了她常服的逍遥丸，发现那药除了舒肝解郁，似还别有利孕的功效，只是，是药三分毒，药力所及，气血紊乱，这般强求来的龙胎便反有些不稳了。

    “那……今日是保住了，可这才一个多月，以后会如何呢？”元齐继续问道，忽而又觉得不似方才那么紧张了，若他与德妃的这个孩子真的命中无缘，虽说难免失落，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请陛下安心，臣等当力保德妃娘娘与皇嗣无恙。”王心显似是胸有成竹，又补充道：“只是娘娘不可紧张，不可动气，更忌大悲大喜，今日，许就是因太后丧仪，娘娘一时哀伤过度，所以才见了红。”

    “朕明白了。”元齐问完了所有的话，疑问都解了惑，方才迈步向德妃的躺卧的內殿走去。



施德妃有惊无险 梁尚宫深思熟虑
    躺在床榻上的施德妃听到动静，睁开双眼，见是天子前来，微张了樱口，轻唤了一声：“陛下……”，边挣扎着起身，边流下了两行泪水。

    “爱妃身子要紧，不必多礼。”元齐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自是痛惜不已，忙凑上去坐在榻边，按住了她，取过一方帕子替她擦拭泪水：“现下可好一些了？”

    “多谢陛下关怀，臣妾服了安胎药，觉着好多了。”施蕊点头道，就势斜靠在床榻边，举手牵住元齐手上的帕子，仍是啜泣不已：“陛下，臣妾有罪，没能护好皇嗣。”

    “说什么傻话！”元齐微微蹙眉，他心里虽是多记挂的实是那龙胎，话却说得轻描淡写：“爱妃的身子最是紧要，至于子嗣，只要你在朕的身边，就算一时失了以后也还是会有的，可千万别胡思乱想。”

    “不会失的，臣妾以后一定倍加小心，决不让今日之事再发生。”施蕊大受感动，死命摇着头：“若还不能护住陛下的皇嗣，臣妾也不苟活于世了！”

    “别胡说！”元齐爱怜地替她拭干了泪水，握着她的手：“不过爱妃是该多小心些，像今日的祭礼，这般劳体累心的事，你还去做什么？说起来，也都怪朕疏忽了。”

    “陛下，为太后招魂祈福原是臣妾的本份，旁人许是失礼怠慢，可妾位列四妃，六宫姐妹都看着呢，岂能不恭谨。”施德妃含情脉脉望着人主，话中有话。

    “爱妃的德字当之无愧。”元齐笑了笑，如意的举动自己看着不顺眼，旁的人必然也都瞧见了，有所非议在所难免，他只不去理会便是，话锋一转：“不过，方才王太医和朕说了爱妃的病情，往后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切勿动气，切忌悲喜！”

    “是，臣妾谨遵圣命！”施德妃心中也颇为后悔，她前头听了御医的话，也明白了今日之事，缘由大约是自己见了如意那一身越制的圣人装扮，心中嫉恨愤懑才动的胎气，差一些因小失大了。

    “后宫琐事，繁杂纷乱，爱妃只管在自己宫中静养，少去管那些杂务，交办他人便是；至于繁文缛节，无谓虚礼，更不必纠缠其中。”元齐继续关照道，所有的事务他都可以特免，只叫德妃在宫中好好安胎。

    “臣妾谢陛下的恩典。”施德妃喜出望外，规矩森严的后宫之中，这确实是难得的殊宠了，不过她似是并不满足于此：“可陛下，臣妾自是小心谨慎，可若是有人特意要来与臣妾置气呢？”

    “谁？”元齐盯着她，追问道：“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施蕊垂下眼眸，咬了咬嘴唇，没有答话。

    “朕会叫内侍省另拨十名内侍到萃德宫，专事值殿护卫之职。”元齐看出德妃这分明是意有特指，既然如此，那就特事特办吧，所有的风险都要控在自己的手里。

    又向德妃保证道：“只要有人无端滋事，只要惹爱妃生气，缘由一概不必问，直接拿下扭送给朕。

    无论是谁，朕绝不姑息，必当亲自严办！”“陛下！”施德妃不想主上这么果断，立时受宠若惊，泪水又在眼框中打起了转：“陛下待臣妾这么好，臣妾不知何以为报！”

    “说好了，忌悲喜的，怎么又这般了？”元齐抬手轻抚在施蕊的小腹上：“爱妃只管安心，朕就在这里，守着你们。”

    萃德宫中天子陪着施德妃安胎，福宁宫的寝殿中，如意仍双腿盘在书榻上，兀自在原处发呆，槛外新月如钩，殿内月华如霜，这样灵动的良宵美景，她却再没有半分心思多看一眼了。

    如意从元齐走后，细细地思了一回，这才发现自己自打进宫以来，无论是最卑贱的掖庭婢，还是权势不俗的尚宫，之所以能够十分嚣张，万般傲气，终是元齐是自己故人的缘由罢，不然，也许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她依赖的人到底还是他，就如当年太后告诫过自己的肺腑之言，这宫里的女人，只能仰仗这宫里唯一的男人，无论他是自己的父亲、夫君、儿子，还是仇人。

    张太后！如意骤然一阵心痛，父亲不在了，儿子是别人的，夫君终究要离去，剩下的只有仇人，又当如何仰仗？张太后用一生的悲剧，想要告诉如意这么一个道理，可如今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困境呢？

    从所未有的忧惧将如意包覆了起来，自己究竟都干了些什么？怎么就会如此命如萍漂？她本是从不服输，无所畏惧之人，但今夜，得知了施蕊有孕之事，面对凛凛月光，也不觉竟起了一身的冷颤。

    夜半三更，元齐在萃德宫中一直哄着施德妃，直到她确认无碍、沉沉睡去了，方才心事重重地起身回了福宁宫，进到寝殿上，却是一愣：“令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去休息？”

    “在等陛下回宫。”如意已然独坐宫中思虑了良久，也早就理好了情绪，此时不说自己，只问萃德宫：“陛下这么久才回来，不知德妃娘娘和皇嗣可安好？”

    “皆无碍。”元齐行到她身边，坐了下来，扳过她的脸朝向自己：“令白，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关心起朕的妃嫔来了？你是不是，特别希望，今夜德妃落胎？”

    如意目光一闪，打掉了元齐托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浅浅一笑：“陛下这么揣测妾，真是好有意思……”她是心中郁郁，但到底还不至恶毒如此，当年魏氏向无辜之人举起的屠刀，纵是素不相识的韩家小儿，她亦唯有义愤填膺，又怎可能自己做此谬想？

    “这不是朕的揣测，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事实。”元齐叹了一口气：“德妃有孕，若是诞下皇子，令白你的处境可就堪忧了！”他说的话直戳如意的心底，却也是他自己最为担心的。

    “陛下怕是以己度人了。”如意心里莫名烦躁，她深思熟虑了一晚上，等到现在想要与人主说的话，被他这一开口全搅了，只得像争宠的妒妇一般为自己先做辩解：“妾知道陛下心里惦着皇嗣，故才有此一问；至于德妃娘娘，妾是艳羡不已，但也仅此而已。”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元齐一把抱住了如意，他思来想去，破解之法唯此一条：“令白，朕是心里惦着皇嗣，朕坐在这把椅子上，难免日夜忧思，希望能子嗣昌盛。可是，哪怕这些都没有，朕也只想要一个你我的孩子，越快越好。”

    “陛下，子嗣乃上天的恩赐，妾虽心向往之，终是可遇而不可求。”如意轻轻推开了元齐，跪倒在地向上恳求道：“陛下，妾这辈子跟随陛下，无怨无悔，若陛下能为妾考虑半分，只请陛下立陆贵妃为后！”她想了半个晚上的破解之法，听起来要比元齐的实际多了。

    “令白，你好荒唐！”元齐未料她竟有如此之请，想也没有想便驳了回去：“长秋正位岂是人人可居？陆纤云出身微末，不可以母仪天下。”当初众臣反对之言，今日他竟也原封不动地抛给了如意。

    “陛下，英雄不问出身，妾的父皇，亦是草芥微末之人，当年不过是走江湖的茶贩，终不失为一代雄主。”如意想好的事，不会轻易放弃，虽见元齐似是从未考虑过以贵妃为后，仍是力劝道：“贵妃娘娘擅诗书、识大体，更深得陛下的信任；摄六宫事以来，整肃宫纪，法度严明，上下无不感服。”

    “够了！”元齐不等如意说出那最紧要的一句“抚育皇长子有容，毫无私心”便直接打断了她：“纤云的好处朕比你清楚，无需你在这里吹捧，所以朕登基之初，便进她为贵妃，这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元齐心绪起伏，使劲咽了几口唾沫，盯着如意：“令白，朕到底还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朕的中宫之位，空虚这些年，难道不就是为一人而留的么？”

    “妾懂陛下，只是如今这情形，妾只怕……”如意说不下去了，她看别人什么都看的明白，唯独到了自己这里，究竟要何去何从，她始终没有想清楚过，本是走一步看一步，不想走着走着却没了路。

    “令白，如今这情形，朕等不及了！”元齐伸手把如意拉入怀中，紧紧地拥着她：“天亮，朕去上朝，朝毕就要召见□□如，叫他去想法子，你相信朕，即便万难也一定能办到。”

    他何尝不知道，如意那所谓的三年之约不过是托辞，她的心结不解开，别说三年，三十年他也等不到迎娶心上人的那一日，可如今施氏有孕，终容不得她再犹豫不决，也容不得他再苦等下去了。

    元齐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如意，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颗剧烈跳动的灼热的心，一阵恍惚，差点就脱口而出一个好字，可终还是悠悠开口道：“陛下深情如此，妾绝不辜负，只要能与陛下一处，便心满意足，此生无憾！至于别的什么虚名，妾本不在意的。”



意不合恶言相向 气难平绝然相离
    所以，她还是不愿意，哪怕为了自保，想着要将陆纤云强推上皇后之位，如意都不愿意嫁给自己！这究竟是为何？明明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处，他却终究无法知晓她心中所思！

    “令白，皇权纷争，你是靠不了别人的，只有靠你自己。”魏元齐难免阵阵心寒，不觉松开了双臂：“朕终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皇后并不是什么虚名，是能实实在在护你一世平安的。”

    如意眼睑低垂，元齐的话发自肺腑，已然很明了，就算什么都不多想，仅仅是为了她一己之安危，她似都不该再犹豫什么。

    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早该麻木不仁，当年的国仇家恨她可以昧着良心权当自己记不得了，当初遭人构陷的冤狱得不到平反也就权作他真的无能为力。

    可是，眼前的元齐，那个口口声声为了自己舍弃了一切去追名逐利的天子，就不能为了自己，哪怕做出一点点改变，去做一件正确的事么？

    “皇后是不是虚名，妾只要观昭献皇后，便了然于心了。”如意终于地道出了这一句，心中暗下决心，只要他能应了自己之前的请求，哪怕只是上个尊号，她便死心塌地地嫁给他，再不做他想。

    深夜的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除了更漏之声，连秋虫的最后哀鸣都听不到了，元齐沉吟不语，只是脱下了手腕上的流珠反复搓弄，似是在慎重考虑如意的话。

    许久，却终是摇了摇头：“令白，你知不知道，如今这当口，朕要立你为后有多难么？只一件事，朕可以勉强拼全力而为，若是再加上另一件，实在是不可为，只怕两头都要落空。”

    “是妾妄言了，妾不该为难陛下的。”如意呼了一口粗气，其实她不用试就知道必然是这个结果，为何还要傻傻地去开这个口？真是徒增失望！她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念道：“一件也不该！”

    “令白！”元齐丢下流珠，也站起了身来：“你这是何意！”

    “陛下还不明白么？你大魏的皇后不好当，妾也配不上。”如意惨然笑了一下，然后浅浅一拜：“夜深了，妾先告退了，请陛下安歇。”便转身要走。

    “令白，你给朕站住！”元齐突然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扯回了自己眼前：“每一次朕提起立后之事，你都要找各种借口来搪塞朕是么？上一回是给何叔达列传，这一次是给昭献皇后附庙，他们和你都有关系么？”

    “是，妾一个卑贱的宫婢，哪里能和太后、和中书令攀扯上什么关系？”如意举手抚在他的胸口，轻拍了两下：“可这些，难道不都是陛下的良心么？”

    “你说朕没有良心，是么？你还在与朕东扯西扯！”元齐眉头紧锁，有些恼羞成怒：“梁如意，说到底，就是你不愿嫁给朕是么？！朕不需要你找的这些冠冕堂皇的托辞！你若真不愿意，就直说，朕不会勉强你！”

    元齐突然就把那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他实在是急了，逼着如意要她给自己明确的表态。情势所迫，她对自己那模棱两可、令人玩味的态度，他再也耐心不下去了。

    如意的脸色也变了，只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挣开了元齐的手，冷冷道：“那就请陛下，不要勉强妾！”算是给了他想要的明确答复。

    “你！！”元齐气结，没有想到她能这么果断，真的连多考虑一下都不用了么？说话间竟不觉带上了哭腔：“令白，可这是为何？你明明已经是朕的人了？难道那些情意，都是假的么？”

    如意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自己给他讲缘由他说那是托辞，自己给他表明立场他却来问缘由！这好话真是一句都说不下去了！

    “陛下觉得那是假的，那便是假的！”如意猛出了一口恶气：“妾也不知道为何，也许只不过是一时听了你的花言巧语，鬼迷了心窍罢！”

    边说着，便手摸到了自己的心口：“妾现在可后悔得紧，当初妾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在父皇的陵前，我就是手再往内送二寸，也好过跟你回宫重入火坑！”就差扯开衣衫给他看那未曾消褪的红印了。

    她那说的是什么？！情愿死也不愿随自己回来？那这么久以来的柔情蜜意都是一场虚幻么？元齐的眼圈都气红了：“你后悔了是么？朕也后悔了！是，那日，朕就不该去追你，你要去长沙，你要去找他！朕就该随你去！朕就该只当自己瞎了眼什么都瞧不见！”

    “魏元齐！你就认得一个魏少泓是么？”如意实在忍不住了，这莫名地为何又要扯上长沙王？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我也还年纪不大，样貌不衰罢，怎么，我在这京城里，远的不说，偌大的皇宫，那么多侍卫，就找不到一个真心疼我的了？就一定要舍近求远，去几千里外么？”

    “你敢！”元齐浑身颤抖，恨声道：“梁如意，朕对你不好是么？朕不是真心疼你是么？你真有胆，别在朕面前整天放这些狠话！只管去找一个试试，到时候看看你会不会哭着来求朕！”

    这是天子□□裸的威胁，如意咬着唇，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往头顶捋了上去，连捋了两遍，将眉间的川字纹也捋平了，方才挤出一丝笑意：“陛下放心，妾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哭着求陛下的事妾也不是没做过，只不过好像陛下也笑不出来。”

    元齐立时憋得满脸通红，她所提起的，分明是从前的事情，那一回她假托与人私通有孕，来哭求自己放她出宫，自己肝肠寸断，神志恍惚差点着了她的道，这事竟还能被她记起，特意拿来嘲讽自己！

    如意见主上被自己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直勾勾双目圆睁瞪着自己，本来剧烈起伏的胸膛中竟莫名升起了一丝快意，赶紧敛了脸上的笑容，不等他反击，转身就准备出殿。

    “站住，都这个时辰了，你还要去哪里？”元齐却一个箭步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迫近一步紧紧地贴着她，抬手往床榻上一指：“留下来，侍寝！”

    见如意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未做表态，又伸手抓起侧边书案上刚才放下的流珠，啪地用力往桌上一甩，吼道：“这是圣旨！”

    如意抬头，吃惊的望向人主，他竟色厉内荏到了这般地步了么？举起一手爬至在他肩头：“陛下按图索骥修得的房中秘术，求子倒很是奏效，不过今夜已过了吉时，陛下还是改日另找她人罢！”

    说罢，学起他的样子，另一手抄起那流珠狠命往地上一砸，伴随哗啦一声巨响，亦大声向元齐道：“妾今日就是抗旨了，便如何！”随后搭在人主肩头的那手突然发力，将他猛地推到一边，大步出殿而去。

    如意回到自己的房中，一屁股坐在桌前，双手撑着桌子，呼呼地喘着粗气，许久不能平静，二人争吵到这个地步，早就忘了最开始的初衷原是为了什么，只剩下恶言相向、相互刺痛。

    稍稍定下神来，如意起身翻箱倒柜，连夜收拾了随身的物件，这后半夜连床榻都没有沾一下，只等到天一亮，便提着东西带着小菊，一阵风似的离开福宁宫，搬到尚宫局去了。

    同样一夜未合眼的元齐，昏昏沉沉视完了早朝，回到福宁宫中，面对一桌子珍馐佳肴，只觉脑上胀痛，一点胃口也没有，扭头询问身边的王浩：“她走了？”

    “是，天明时分，便带着吴司闱去了尚宫局。”王浩边布菜，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上的脸色：“屋里的随身物件，也带走了不少。”

    元齐将举着的筷子立时拍在了桌子上：“她以为朕这福宁宫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声！”

    “陛下息怒！”王浩除了劝解并无他法，昨夜二人争吵声闻于外，他自然也听得了一两句：“德妃有孕，梁尚宫说来说去，赌的气多半还是吃醋的缘故，也是人之常情，陛下大量，何必往心里去。”

    他重新拿了一副新筷子奉给元齐，继续劝道：“陛下多少进用一些罢，依小人愚见，尚宫这一搬走也未必就是坏事，如今气头上，留在福宁宫里，不还得更惹得陛下不悦么？”

    “她这性子，真是要不得！日后早晚吃大亏。”元齐听到那吃醋二字，回忆如意昨夜所言果然多是些气话，想来她心里也必是不好受的，可自己撇下她去看施德妃，回来也没有哄着她，反把她气走了，还是难免生出些许愧疚来：“罢了，朕不与她多计较。”

    元齐未去接那筷子，只拿起汤匙进了几口羹汤，又俯身盯着桌上的盘碗碟盏，细细把每道菜点都巡看了一遍，方才直了身子：“王浩，你去取个提篮来，朕选几样，你给她送去罢。”

    “是。”王浩见主上释怀，忙陪着笑退了下去，不过一会，又拿着提篮回到了桌边。

    元齐举箸点了几个如意平素爱吃的菜点，王浩一一分层摆入提篮之中，刚要盖上盒盖，元齐突然问道：“王浩，昨日萃德宫中，王太医说的，德妃平日里吃的是什么药？”



福宁宫询药送膳 六尚局无意领情
    王浩仔细回想了一下，向主上回禀道：“王太医说，那是疏肝解郁的药，似是叫什么逍遥丸。德妃娘娘有时候心里不痛快，或是思念家人或是琐事缠身，便会进用一些。”

    “疏肝解郁？”元齐把那四个字细细地念了一回，又拿起一块帕子，印了印唇上的汤汁：“这世上竟真还有叫人吃了逍遥快意，顺畅解愁的药？朕每日上朝议事，没一件痛快的，这神药朕都想用一些了。”又不免腹诽难怪施德妃总能宠辱不惊，整日笑盈盈的，原来是这个道理。

    “使不得，陛下说笑了。”王浩赶紧阻止道：“那是娘娘进宫前，施太尉特地找人配的妇人滋补之药，王太医昨日已然拿了方子验看过了，那药似还有助孕的奇效呢，陛下如何用得？况且德妃娘娘有孕之后因未停药，反致胎相不稳了，想来更是有几分毒性。”

    借郁消愁？滋补助孕？听上去倒真是难得的好东西。元齐思忖片刻，吩咐王浩：“你马上去问问王太医，叫他再仔细验看一下那方子，到底有什么其他害处没有，倘若真是良药……”他伸出筷子，在那提篮上缘轻轻敲了两下：“嗯？别声张，也别过量。另外，再替朕带一句话给她……”

    “小人遵旨。”王浩领会了主上的意图，盖上盒盖，提起提篮，告退转身出了福宁宫往医官院而去。

    尚宫局内，如意正在尚宫的屋内收拾摆放随身物品，梨花闻讯而来，看了两眼屋内的情景，先拉了小菊到一边：“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又搬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昨夜尚宫后半夜才从陛下那儿回来，回来后也没合过眼，一早就拉着我过来了。”小菊撇了撇嘴，又压低了声音耳语道：“梨花姐姐，这多半又是与陛下有了龃龉，我也不便多问，你且劝劝罢。”

    梨花点了点头，示意小菊先出去，自己则轻手轻脚走到如意身边，顺手接过如意正在整理的一沓衣物：“尚宫，我来罢。”

    “哦。”如意耷拉着困得打架的眼皮，无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梨花，你来了？这些日子我不在，六尚局里可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特别的大事，一干要务我都做好了记录，等下便把册子拿给尚宫过目。”梨花笑着回了话，才似不经意地故意问道：“尚宫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又与陛下不愉快，堵着气跑来的？”

    “就你聪明会乱猜。”如意斜了她一眼，坐在了椅子上：“何止是不愉快？往后，你我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过了。”

    梨花一惊，把手上的衣服整理好放进柜中，也挨着如意坐了下来：“尚宫这话却是从何说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如意叹了一口气，也不避讳梨花，只把自己如何向天子求太后应有之礼而遭断然拒绝，施德妃如何有孕而险些落胎，元齐如何去探视又如何回来与自己争吵一一述与了梨花，只不过把那相向的恶言大都含糊了过去。

    梨花听完，面色也凝重了起来，诚如元齐所言的那般，只要是明眼人，就都能看出德妃有孕对如意是何其不利，而如意所说的往后好日子要到头了怕也不是危言耸听。

    梨花到底只是个从小跟随如意的婢女，虽是极贴心，但真遇到了这般大事，却也无法替如意拿什么主意，只有婉言相劝，开解她一番：“尚宫，这宫里头美人如云，陛下又年富力强，今日就算不是德妃有孕，明日淑妃、贤妃也会有的，这本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梨花，你这叫什么话？”如意口上不以为然，语气中却还是难免隐隐透出酸味来：“哼，天子修习房中术，一夜御十女，生出几百个皇子公主来，又与我有什么干系？我所恨，不过是施德妃的缘故，她干过什么事，你难道忘了么？”

    “是，忘不了。”梨花见如意提起旧事，点了点头，可又颇为不解地问道：“那尚宫为何，一直不将施德妃下毒之事禀明陛下呢？”

    “施老贼与我交恶，那深仇大恨，陛下又不是不知，可凡事曾有护过我半点么？”如意反问了梨花一句，又自己答道：“施家是皇帝的倚仗，施氏不垮台，下毒这种无凭无据的猜测根本就不足挂齿，即便是公诸天下，陛下也最多告诫你我小心些也就罢了。”

    梨花似懂非懂地：“所以尚宫还是很犹豫，不愿嫁给陛下是么？”

    “也不尽然，其实我……真的嫁了，也就闭眼嫁了，只不过总觉得还是未到时候罢。”如意低下头，牵起腰间悬着的艾绿印来回摩挲，元齐珍藏了这么久的好东西也只想着留给自己，凡事种种，说他对自己不是真心那是自欺欺人，可自己的犹豫却也是不假，说到底两人之间牵扯的旧怨太多，道道裂隙不是几夜柔情就可以弥合的。

    “尚宫你都二十了，这都未到时候，那还要等到何时呢？”梨花一直都竭力想着撮合二人，在她看来，如意若能封后，根本就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大好事，怎么就如此好事多磨呢？明明深爱的二人，难道一定要反反复复相互伤害才算是真情永固么？

    “是啊，我都二十了，红颜弹指老，秋去霜几丝，活了这些年，却还是命如萍漂，不知明日将往何处。”如意先感伤了一回，才答道：“不过美人迟暮之日，方是真心可鉴之时，等一等总是不会错的，又何必急于一时。”

    二人又聊了几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小菊先歪进半个脑袋窥了一窥并无异常之处，然后才整个身子探了进来：“尚宫，福宁宫来了，王内监和福常侍，现让在门厅内，要见你呢。”

    “就说我昨夜没休好，如今正睡熟了，有什么事写在纸上，留我醒了起来再看便是。”如意打了个哈欠，想也没想便拒了，二人到六尚局找自己必是奉旨而来，这是想干什么？捉拿自己么？离二人大吵一场才隔了几个时辰？这就又要来挑事？如意一想起来便心中气闷。

    小菊哦了一声刚要离去打发王浩，梨花却拦住了她，转头向如意道：“尚宫，若是往常，你使些性子也就罢了，可这些天各样事情层出不穷，现在王内监亲自前来，万一是真有什么紧要呢？只见一见也没有什么吃亏的呀？”

    “好罢，好罢，真是多事。”如意一脸不耐烦，又告知二人：“梨花，你把刚才说的那个册子取了给我，小菊，你去引王浩和福贵，到大厅上去，我在那儿见他。”

    说完，三人便前后脚出了卧房往前头而去，如意入到六尚局议事的正厅上，坐于正座，捧起梨花奉上的要务记录册子，小菊则引了王浩进来。

    “王内监，福常侍，这一大早的，才刚下早朝罢，怎么不在御前侍奉，倒兴师动众往这儿了？”如意努力换了客套的语气，边叫小菊上茶让座，边哗啦哗啦翻着手上的册子。

    王浩陪着笑脸从跟从的福贵手中拿过提篮，亲自捧着，上前摆到如意的面前的案上：“这哪还早呀？都过了早膳时辰这么久了，陛下进膳时寻尚宫不见，这不，特地叫咱家给尚宫送过来了。”

    说着，打开盒盖，示给如意看到：“尚宫你看，这可都是陛下亲自挑的菜点，都是尚宫素来喜欢的。”

    这算是元齐来向自己示好了么？吵成那样，他能转眼就释怀？分明是惺惺作态！如意心里骂了一句，眼睛只盯在那册子上面，并不多抬一下眼皮。

    王浩有些抹不开面子，讪讪地将盒盖重新合好，劝道：“尚宫啊，你和吴司闱一早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陛下非但不怪罪，还惦着尚宫早上吃不好，叫咱家特地送过来，这一份心意，尚宫你就真的连看都不看一眼么？”

    “哟，王内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如意将手上的册子来回晃了两晃，冷笑道：“我在尚宫局里做事，又不是陛下跟前端茶送水的，我一早过来处理这些事务，是我的本分，难道还要先请旨不成？至于早膳，我早用过了，这些个东西你拿回去罢！”

    什么？拿回去？王浩与福贵面面相觑：“尚宫，这可是陛下的恩赐！”

    “怎么？没有你福宁宫的饭，我就饿死了么？”如意本就憋了一晚上的气并未消散，此时也装不下去了，便是对二个跑腿的，也没了好气。

    “这……”此言一出，王浩立时感到不妙，这一回这位姑奶奶是真的气大了，他这一趟怕是要交不了差，赶紧继续赔了笑脸：“尚宫，咱家也是奉命来送东西，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那怕是不想活了，还请尚宫多体谅。”

    “我哪敢为难内侍监大人？要这么说，那就放着罢，等你前脚一走我后手倒了便是。”如意满是挑衅的意味，重新拿起册子挡住了自己的脸，从册子后飘出了幸灾乐祸的声音：“只不过这么一来，这倒霉差事，怕王内监以后可还每日要干两次罢？我烦你也不爽。”

    王浩一愣，她说的确实是这个理，低首想了一想，无奈地砸吧了一下嘴，终是重新伸手拿起了提篮：“后宫尚俭，还是不要糟蹋这些饭菜罢，咱家今日就拿回去向陛下请罪了。”

    “王内监走好，妾就不送了！”如意立刻从册子旁探出脑袋来，乌溜溜的眸子盯着他，确认他确实拿走了，才眉毛轻轻一挑，嘴角勾出了一丝浅笑。



如意绝语断往来 纤云柔情化君愁
    王浩把提篮交到福贵手中，垂头丧气地往外走，正盘算着等下该如何向主上交差，福贵却扯了一扯他的袖子，低语道：“内监，陛下不是还让你带句话的么？”

    “哦！”王浩一拍脑袋，他被如意挤兑得十分难堪，竟忘了这紧要的事，忙转回头再向如意道：“对了，还有一桩事，陛下要咱家特地告诉尚宫。”

    “什么事？有话便请讲。”如意忙将脸藏回册子后面，不去看他，闷声闷气地问道。

    “陛下说，尚宫的性子还是要收敛一些！”天子要带的不是什么好话，王浩只得硬着头皮照说道：“德妃娘娘龙胎不稳，心绪起伏不得，陛下请尚宫不要与娘娘起冲突，萃德宫或是其他会遇着娘娘的地方，请尚宫能回避的尽力回避一下！”

    听他说完这话，如意只觉得心中酸涩难耐，所以送东西不过是借口，这句话才是最紧要的！元齐这是怕自己去闹施德妃？去害他的皇嗣不成！

    立时把手中的册子翻倒在案上，直视王浩，双目冒着炽火，高声说道：“请内监一字不漏地转告陛下，请他只管放心，别说什么萃德宫了，从今往后，我除非要哭着去求陛下，绝不再踏入内东门一步！”

    如意义愤的神情与恨绝的言语吓得王浩一刻都不敢都多停留，只仓皇应了一声，便赶忙带着福贵狼狈地出了尚宫局。

    如意看他二人走不见了，咬着牙扭头向边上的梨花抱怨道：“瞧见没有？我就说不必来见福宁宫里过来的人的，不过都是这些晦气的事情！”

    又不免想到上一回苏杏儿被害之时，人主也是这般揣测自己，更还直接丢进了皇城司狱，不免愈发恨了：“他骨子里便一直认定了我心怀恶意，总要害魏氏皇嗣！”

    “尚宫，我倒觉得未必。”梨花怯怯地走上前来，道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王内监方才都说了，陛下是知道德妃娘娘的胎本就不稳的，那未必不是特意提醒尚宫要避嫌，以防万一？”

    “他许你什么好处了？也像当初顾顺那般，整日给你赔笑送钱了么？怎么进了宫以后，你倒能样样替他说起好话来了？”如意瞪了梨花一眼。

    “我从小就跟在尚宫身边，有没有拿过陛下的好处，还能瞒得住尚宫？”梨花嘻嘻一笑，仍是替主上说好话：“我讲的这些，也不过都是自己眼里见着的罢了。

    “眼见一定为实么？”如意拿起桌上的册子翻了开来，指着几项条目道：“外头那么多人号称见过那顶会飞的帽子，就连宫里都要特意花这些个冤枉钱，请神棍在宫门口做法事，可依我看，纯属胡说八道！”

    见如意提到了帽妖之事，梨花忙解释道：“这事尚宫你不知道，外头，不光是西京，就是京城里，如今传得可邪乎呢。不管有还是无，也是花这一点小钱，让宫里人心安定些。”

    “人心安定？宫里如今怎么传这帽妖的？”如意心中一动，问道。

    “宫里传的不厉害，好像也没怎么听说有什么新鲜的。”梨花回想了一下：“就和上回你们一起在太清楼听杨姑姑说的一样，也还是说是窦圣女招惹来的。”

    如意挑了挑眉毛，看来这杨姑姑搬弄是非的本事，似也就一般么，要不，再添一把柴？她来回搓动着手指，向梨花道：“明日，你与小菊再去一趟太清楼，逗逗猫，说说闲话，问一问杨姑姑宫里的新鲜事，也讲一讲你们所知道的。”

    如意停了手上的动作，低下头拔掉了丹寇边的一根肉刺，补充道：“比如，天子没有给昭献皇后应得的尊位，昭献皇后的魂魄入不了高祖的帝陵，所以施德妃的龙胎不稳，人都传言这是报应。”

    “是。”梨花会意，点了点头，又问：“只是尚宫不一同去么？”“你们自己去吧，替我带些新结的海棠果回来便好。我不会再入内东门了。”如意的目光望向虚空，迷茫却坚定：“他既如此忌讳我，那便各安一隅，不必再相见了。”

    说完，站起身来，打了几个哈欠，示意梨花不必再多说什么劝解的话，迈步准备回屋里补觉去了；又憧憬到明日之后，也许谣言四起的情境，心中感慨，魏元齐，你好歹也该为自己的子嗣积点德罢？

    此时的魏元齐，用罢了早膳，却不能像如意一般就势躺下，只是稍作休息，还得继续强打着精神来到延和殿中处理政事，才刚翻了几本折子，王浩和福贵就来复命了。

    “问过太医了？去过尚宫局了么？”元齐一眼就看到了福贵手中的提篮，心有不解，本就隔夜的脸色更加暗沉了。

    未曾开口回禀，二人赶忙先跪了下来，王浩将那提篮放到自己面前的地上，才颤巍巍的开口道：“陛下，小人问过王太医了，是味好药，若在平常并无毒害。只是尚宫早上已然进过了饮食，小人只得先拿了回来。”

    原样拿了回来？！元齐还是第一次碰到御赐被退回的情景，这算什么？心怀怨望，抗旨不遵？一甩手将手上的刚添过的笔就朝他掷去：“王浩！这点小事你也办不好么？朕留你何用？”

    御笔擦着王浩的幞头飞过，跌落在地，墨汁却撒了他一脸，王浩并不敢多动一下，也不为自己辩解半句，只是叩头到地，由着那黑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口中连连请主上降罪惩处。

    元齐将空手握了拳又展了开来，心里还是知道王浩必是在尚宫局碰了一鼻子灰，万般无奈才会捧回来的，这难道还要自己亲自去一趟么？他舒了几口气，又问：“她说什么了么？”

    “尚宫性俭，既已用餐，故不忍多费，也请陛下往后不必再送了。”王浩措辞委婉，虽在如意那受了委屈，但回到天子面前，仍只求息事宁人。

    “朕叫你提醒她的话也带到了么？”元齐继续追问。

    “小人原话传达，尚宫亦欣然应允。”王浩自还是避重就轻，不想让自己的主子为此忧心、恼怒。

    欣然应允？元齐咧嘴笑了一声，目光落到了屏声静气陪跪一边的福贵身上：“内侍监官大了，讲话文绉绉的，修饰得厉害！福贵，你把梁尚宫所言给朕复述一遍，要原话！”

    “是！”福贵也叩在地下，颤巍巍道：“尚宫好像说，没有福宁宫的饭，她就饿死了么？至于陛下的口谕，尚宫确实叫陛下放心，她说往后，若不是要哭着来求陛下，绝不再入内东门一步了。”

    内东门里方是大内，她这是不打算再与自己相见了！元齐的脸彻底黑了，可那哭着来求自己又是什么？她还真打算秽乱宫闱么？亏自己还想着替她舒意解怀，简直就是无药可救！

    他自是不信如意真敢这么做，可又莫名有些不安，哪怕这是根本不存在的事，只那刺耳的几个字就足够他浮想联翩，心烦意乱了，元齐思忖片刻，打发走了福贵，单独留下了王浩。

    “这件事算了，随她去，她想怎么样便怎么样，朕也不过问了。”元齐指了指那提篮，又道：“你另外再替朕办件事，在尚宫局里找个可靠的人，梁如意平日里暗中干些什么事，看着些！”

    “是！”王浩见天子不再追究，自是感激涕零：“小人谢陛下不罪之恩，小人定竭力办妥，确保万无一失！”

    “嗯，多看看冯易怎么行事做人的，学着点！这事你要是再办不好，就真的别留在朕身边了！”元齐又警示了他一句，方挥手叫他下去。

    元齐重新拿了一支笔，取过看了一半的折子，却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一片模糊眩晕，怎么的也聚不起神来了，只得颓然搁下，以臂枕头伏在案上稍作休息。

    若薇见状，赶紧端着茶汤上前，心疼地劝道：“陛下昨夜没有休息好，要不还是先回福宁宫？这些奏折，妾替陛下抱回去，等陛下精神好了再看罢？”

    “朕静一会儿便好。”元齐仍是趴着，伸出另一只手摆了两摆：“你去柔仪殿，叫贵妃过来侍奉。”他困乏也就罢了，到底还是心病更重，此时，也只有最善解君意的陆纤云能宽他的心了。

    陆贵妃应召入了延和殿，殷勤迎奉，柔言抚慰，偶见主上对着折子愁容满面，无从落笔，她亦能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去，巧言妙论，无不契合天子心中所想，从上午侍奉到下午，元齐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去，脸上也有了几分会心的笑意。

    “纤云。今日就这般了。”元齐看完了最后一本折子，往案上一丢，揽着贵妃的腰肢：“走，陪朕一起回福宁宫进晚膳罢？”妃嫔陪侍过了晚膳，照例便是侍寝，元齐的用意昭然若揭。

    “陛下……”出乎人主的意料，陆贵妃却站起来笑盈盈地谦辞了：“臣妾这几日都斋戒食素，为太后祈福，不宜侍奉陛下进膳。”委婉暗示人主，自己在太后的新丧之期并不愿得到召幸。

    元齐一愣，有些尴尬，但于礼她却是无可挑剔的，只得悻悻地称道：“纤云一片孝心，在这趋炎附势的后宫中，真是殊为难得。要论贤德识礼，她们加起来都不及爱妃之万一。”

    “陛下谬赞了。”陆贵妃脸微微一红，赶紧谢道：“侍奉陛下才是臣妾的本份，就算斋戒本也不该推脱，其实，臣妾也是存了私心的，总想着有容年幼，还是早些回去多照看他些。”



石榴美人弄捉戏 万千宠爱于一身
    魏元齐也不强留陆贵妃，只由她自行告退回了柔仪宫，看着她款款而出的背影，不禁想起了昨夜如意的请求来，她说的不错，若论言行举止，德仪操守，陆氏确实当得上“圣人”二字！

    元齐对自己当初的慧眼识珠颇为自得，从目不识丁到能指点朝政，他于市肆街巷带回的这个卖艺舞女果然是块璞玉，如今已闪耀出夺目的光芒了，这母仪天下的气度与能力，就是纵观古今，誉满天下的文德皇后也不过如此罢。

    在自己的后宫里，佳人千面，各有各的可爱，但论做皇后的资质，自是没有一人能比得上陆纤云，就更不提那任性无礼的如意了，然而，他并不需要一个人人称颂的圣人，他只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妻子。

    只可惜，终究是重重阻力，处处受制，自己贵为天子，也没有什么父母之命，怎么竟连婚姻大事都如此艰难？说到底，只怕还是年少登基，皇权羸弱。若是自己真的能说一不二，且不论朝堂无阻，如意也不会总这么失望了。

    元齐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一边的于若薇洗干净了手中的右军笔，小心翼翼地用手捏好笔尖，悬在侧案的架上，然后走到御案前打断了他：“陛下，时辰不早了，妾侍奉陛下回福宁宫吧？”

    “好，引路罢。”元齐松了松肩，从龙椅上起了身，神色茫然地往外走，只要一想起如意，他心里到底还是说不出的滋味，刚舒缓了的脸色又有些沉郁。

    “陛下……”于若薇偷眼观察了一下主上，提议道：“今日秋高气爽，陛下久坐难免气血郁结，不如妾陪着陛下步行回宫，散散心罢？”

    元齐点头称许，便只与她二人沿着横廊往西信步走去，秋阳西斜，艳色醉人，在清爽的晚风中行了一程，果然令元齐一扫身上的昏沉，心绪也随着好了些起来。

    于若薇引着主上抄了近道往福宁宫的侧后门而去，不一会儿，便行到福宁宫与坤宁宫之间的夹巷，虽名夹巷，却因于帝后寝宫之间，倒很是一片旷阔的平地。

    地上铺着油光水滑的青石条，沿着坤宁宫墙，则置放着一长溜硕大的花缸，每一缸中，都载着一株高大的老石榴，用榴生千子的祝兆时时提醒着居于夹巷两旁的宫中男女之主。

    这时节，石榴树正是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在夕阳照射下愈发娇艳夺目，立时吸引了路过的元齐，他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摩过那尚未十分长成，却盎然生机的火红榴实，细细地观看了起来。

    元齐正心中暗暗比着自己擅绘的石榴图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了过来，那是少女纯粹、欢快的娇音，他偏过头挪开眼睛，远远的见似有身影在树从间穿梭。

    循声往前走了过去，这才看清了，一个袅娜的美人，穿着像石榴一样火红的血色罗裙，以锦帕裹目，正在丽玉阁的门口，绕着几株石榴与两名宫女玩捉戏。

    窦昭仪，元齐笑了笑，她还喜欢玩这个？倒好似天真无邪！不觉脚步又往前挪了两步，映青听到声响，便摸索着往这边寻来，一把扯住元齐的衣角，兴奋道：“抓住了！你别动别说话！让我猜猜，是牡丹还是芍药？”

    说着便伸手往元齐身上探去，若薇见状立刻上前，似是想要制止，却被元齐举手示意不必，自也不做声，只由着她在自己身上上下摩挲。

    映青摸了一会，想来想去，自然没有猜出是哪个宫人，手便继续往头上摸去，指尖一下子触到了元齐的粜须，吓得一愣，慌忙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还没猜出来么？”元齐哈哈大笑，一伸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映青拉到怀里，另一手顺势将她覆眼的锦帕缓缓解落：“这回，可看清楚了？”

    “是陛下……”窦映青惊讶地瞪大了摄人魂魄的双目，满脸窘迫，更显得面若桃花，娇艳无比，惹得元齐死死地盯着她，暗自感慨，宫中有这般尤物，自己被那些个烦心事搅得，竟都差点忘了！真是罪过！

    “臣妾失礼了……还请陛下降罪！”窦映青轻轻扭动身子，似是想要挣脱出去下跪行礼。

    “确是无礼！随意在宫中喧闹嘻戏，罪当重罚！”元齐故意板了脸吓唬她道，手上却没有放开半分。

    “陛下……臣妾知错了，可只这一回，陛下就别罚了，可好？”映青半是告饶半是撒娇：“陛下放了臣妾，臣妾这就回去闭门思过！”欲迎还拒的模样，越让人主心神荡漾。

    “你把朕从头到脚都摸了个遍，就打算这么畏罪潜逃了么？”元齐用手捏起她的下巴，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低声笑道：“怎么的……至少也得让朕摸回去罢？”说罢，便拥着一脸娇羞的映青往福宁宫而去。

    德妃有孕，如意避走，贵妃既要守礼又一心抚育皇子，心高气傲的窦映青自这一日之后，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专房之宠，天子突然间就像如获至宝了一般，只要得了暇，便与窦昭仪日日相伴不离，夜夜恩爱宠溺。各样赏赐也是三天两头，不断地往丽玉阁中送，自然，那些奇珍异宝，珠玉绸缎都要通过尚宫局操办。

    这一日，梨花拿着一本账册来找如意：“尚宫，陛下又有了新的旨意，赐给窦昭仪十匹秀纹花蕊布。”

    “照给便是。”如意正在和小菊在专心腌制今年的早桂，并没有去接那账册观看：“我不是说过么？赏赐丽玉阁的东西，只要是库里有的，不必问我，那都是御赐，你直接登录了找尚服局、尚功局送去就是。”

    “可这花蕊布是本季高昌国新进贡的，纹样精美绝伦，统共也才五十匹，贵妃娘娘原是打算分赏各宫的，这回好了，一下子就去了十匹。”梨花撇了撇嘴，似是十分不满。

    “高昌的花蕊布？棉布而已，有这么精贵？去库里拿一匹过来，我也瞧瞧是什么好东西。”如意没有见过花蕊布，只是听得高昌二字，却突然想起了长沙王妃来，便好奇地想要看看。

    “尚宫，我不是说那布，我是觉得丽玉阁赏赐太过了。”梨花一边叫人去取，一边纠正道：“尚宫原先裁夺了各宫的开销，已然怨声载道，可如今这丽玉阁，光赏赐都远远不止，这又叫旁人如何想？”

    “这是皇帝的恩赐，这就叫三千宠爱于一身！”如意嘻嘻笑道，就像在看一出和自己毫无干系的戏：“旁的宫里怎么想，干六尚局何事呀？自己凭本事争宠去啊？难道还要我去替她们进谏不成？”

    “尚宫管帐，开销用度，论理是最明白的，也许是该去求见陛下，劝一劝这事了！”梨花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的如意，自从那日退了赐膳之后，主上和尚宫之间便陷入了僵局，一个不进内东门，一个既不过问也不再派人来，倒像是从不相识一般，今日，若能借着这个由头，让二人重新说上话倒是好事。

    “说得有理！”如意拿起罐子，兑入蜜汁，使劲搅动：“帐是你管的，那你去面谏罢？”

    梨花哑然，小菊来回看了二人几眼，噗嗤一笑，伸手戳了梨花一下：“梨花姐姐，你真是没眼色！分明是陛下色迷心窍，怎么能叫尚宫去求见？该是陛下特来哄着咱们尚宫才是！”

    “油嘴滑舌，敢非议天子，叫人听去，你这身皮肉还想要么？”如意斜了一眼小菊，皱了皱眉。

    “哎，这又是何必呢？”梨花搭上如意的手臂，晃了两晃：“那窦昭仪确实宠冠后宫，尚宫你不能坐以待毙，陛下若能有心自然是好的，可也许，只是在等尚宫先开这个口呢？”

    “你们都不必替我操心了，我没什么口可开，也没什么话可说，若有，唯此四字。”说着，放下罐子，走到一边的书案上，取了纸笔，写下了“所托非人”四个大字，示给二人道：“我有今日，皆是咎由自取，后悔是无用的，只望你们将来若要托付终身于一人，千万莫要像我这般草率。”

    如意说得肃然，二人听得也感伤，难免觉出了她那失望决绝之意，便皆也不好再多劝如意什么了，正好宫人取了一匹花蕊布过来，三人便围了上去移开了话题。

    如意看了一眼那方素色布匹，扯开了一点用手摩挲了一下，虽是棉布，却细腻光滑不输绸缎，而又有温暖绵长的质感，正称得上“花蕊”二字，上面满绣的缠枝花样非中原可见，果是精美绝伦，名不虚传。

    “真是难得的好东西。”如意赞叹了一回，脑中浮现出了那位归义军的长沙王妃，同样来自西域，虽从未谋面，但她应也像这花蕊布一样明艳动人，别样风情罢？

    小菊与梨花亦凑近拿起细细观赏了一番，梨花也就罢了，小菊却不高兴了：“是好东西，可这么好的东西，尚宫一件都没有，那狐媚的窦婕妤倒一下子得了十匹，真真是气人！难怪六宫之中，人人都在传言，她根本不是什么圣女，就是个妖女！”



美娇娘哭求离宫 仁天子大开杀戒
    原来，窦昭仪一连多日独得圣心，消息早就传遍了六宫，各宫嫔御个个妒红了双眼，不少人艳羡得吃不好饭，睡不稳觉；就连层层保护之下的施德妃也难免听得了消息，又觉不爽又不敢动气，只躺在床上捧着肚子，日日叫人念《道德经》给她解郁。

    这当口，如意听到小菊说那妖女二字，分明是话外有话，忙问道：“你一个宫人，如何会这般乱议论妃嫔？这定是有其他心怀嫉妒的人诋毁的，她们都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就之前大家都传那妖女从西京来到宫里，把那帽妖也招惹到了京城来害人！”小菊替如意不平，自然看不惯窦映青，语气中既有不忿又难免幸灾乐祸：“如今可真是坐实了，大伙都说，不但害人还害大魏的社稷，先害死了太后，又要害施德妃的龙胎。”

    如意不往大内去了，消息自然闭塞，现在听小菊这么一讲，不觉惊讶不已，那害社稷害皇嗣之说应都是自己故意放给杨玉英的，但是害社稷的应是那莫名其妙的祥瑞，皇嗣不稳的缘由应是太后得不到尊位，怎么会一股脑儿还是都算到窦映青头上去了？

    “梨花，小菊所说可当真？宫里都是这么传的么？”如意疑惑地向梨花再一次确认。

    “是，确实如此！”梨花的答复应证了小菊并非虚言：“帽妖的传闻日嚣尘上，不但宫里头传遍了，外头更是厉害，京城百姓惶惶而不可终日，每到夜间，各坊各巷，更是人人自危，原先热闹的市肆，不到日落，便都早早打烊了。”

    如意的眉头拧了起来，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没有想到最后流传甚广的谣言竟是这样一个交杂混成的怪谈，看来虚无缥缈的乱力乱神反倒总是更令人信服，自己借助人言向皇帝施压的目的怕是达不到，还拉了个窦映青做了那个垫背的倒霉鬼。

    比起如意轻描淡写的感慨，帽妖的传言对人主而言，却是件烦心的大事了，魏元齐虽笃信鬼神，但真遇到这般事情，脑子还是颇为清醒，帽妖害人也就罢了，毁社稷？害太后？害皇嗣？这些流言，都是皇家秘事，分明是有人刻意在从中搞鬼！

    从初次听闻帽妖至今已然月余，被人处心积虑地闹大到这般地步是元齐始料未及的，更糟的是，那些个说法煞有介事，条条直指皇权而来，难免令他忧心忡忡，又恰逢黎延兴刚刚回京，一切都似那么巧合，魏元齐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军中有人想要借机闹事。

    为此，他已有好些日子不得安宁，先是择日分别前往了上四军，明面上视阅其日常操练，暗中则亲视有无异常之处；又责令皇城司并京兆府在京城之中大肆访查，追索那帽妖的真相和谣言的源头。

    费时费力，一番折腾之后，虽仍是铺天盖地的谣言，但京兆尹的奏报好歹在这一日的掌灯时分，急急地送上了皇帝寝宫的案头。元齐紧张地打开了卷宗，也不叫人念了，亲自细细地读了起来。

    然而，那奏报上只是说，经过细密的访查，并未拿住帽妖，倒是抓捕了不少号称亲眼见过帽妖的僧道，一干人等均已讯问完毕收押在京兆府狱。

    供状之上，亦明示并无何人指使，相互之间也少有勾连，不过都是想借着帽妖之事替人做法敛财，故此特意大肆在城中散布许多危言耸听的言论。

    翻完了所有的卷宗，魏元齐手托下颚，真的只是这样么？仅是一场闹剧而非有人别有用心？这又要如何处置？一连几问自己，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陛下！窦昭仪在宫门外求见。”王浩从外进入殿中禀告，又偷瞄了一眼主上的神色：“陛下若正忙于国事，小人这就先叫娘子今晚不必打搅陛下了。”

    “无妨，一会还是叫她来侍奉罢，朕已经看完了。”元齐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想了想还是决定叫她进来，既然自己如今独宠她一人，没有道理打发她走，随之又想了另一件事，问道：“朕上次叫你找的人、办的事怎么样了？”

    “回陛下，小人在尚宫局中寻了一个不起眼女史，为人很是忠厚老实，是小人的同乡，自是妥帖万无一失，都依着陛下的旨意看着呢。”王浩忙回道。

    “那梁如意整日都在干些什么？怎么朕什么消息都没有？”元齐有些纳闷，窦映青殊宠如此，后宫里人人都在议论她，为什么如意倒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不会真的是找到了什么别的乐子？

    “梁尚宫这些日子很是安分守己，确实未踏入大内一步，既未去找德妃娘娘的晦气，也没有去过他处招惹是非，所以并无特别之情需要奏报陛下。”王浩如实禀告，又特意补充道：“宫里的指示，还有陛下的旨意，如给丽玉阁的赏赐等等，尚宫局也全都及时照办，没有半分差错。”

    元齐默然，这一切听上去都很好，循规蹈矩、相安无事，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可是，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憋闷来，她真的就能一点都不在乎么？

    “陛下，小人觉得这一直不来不往的似也不合适。要不，小人就再去一次尚宫局，送点东西过去？”王浩揣测出了几分上意，谨慎地提了个议，明面说的是自己，实则暗示人主若真的心里放不下，不妨亲自去一趟。

    “去做什么？上一回的晦气你还没受够么？还想原样拿回来不成？”元齐斜了他一眼：“去宣窦昭仪进殿罢！”他自信如意不会绝情如此，倒是想看看，缩在尚宫局里的那个人，能装聋作哑忍到几时！

    王浩应声退下，不一会儿，窦映青飘然而入，元齐换了笑脸张开双臂示意美人入怀，却不想映青突然扑跪到人主的脚边，泣不成声。

    “映青，你这是怎么了？”元齐一惊，忙关切地问道。可映青却摇了摇了头，并不说话，只是呜呜地娇声哭泣。

    元齐有些心烦，自己本就事多，召她来是让自己高兴的，怎么反要哄着她不成？左不过是些争风吃醋的琐事！扬了扬眉毛，还是取出帕子替她擦拭泪水：“怎么这么大的委屈？谁欺负了你不成？别哭了！朕替你做主。”

    “陛下……”映青抓住元齐的手，抽泣道：“臣妾如今是个不祥之人了，可这并非臣妾的本意，臣妾本只是奉祥瑞而来的，并非要留在这宫中，如今，请陛下将臣妾放归本家吧？”

    她在请放出宫？元齐差点以为听错了，那不祥之人四个字更是瞬间刺痛他，马上想起了从前关于如意克父克兄克夫的传闻？这是何意？元齐的神色骤变，语气也生硬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嫔御得幸，绝不可能活着归家，你何出此言！”

    “臣妾错了，那……陛下就让臣妾出宫修道，诚心为陛下祈福罢？”映青吓了一下，止住了泪水，瞪大了双眸望向人主，无比委屈道：“宫中人人皆言祸国妖女，从西京招惹来了帽妖，害死了太后还要害陛下的皇嗣，臣妾真的百口莫辩啊！”

    “真是一派胡言！外头无知百姓，受妖僧妖道蛊惑也就罢了，宫中竟然也人云亦云，到底是什么人在搬弄是非？！”又是帽妖！元齐闻听怒不可遏，直握了拳向案上砸去！

    “陛下切莫损害圣躬！”映青双手捧住元齐拳头，放到自己的心口，虔诚道：“陛下，不管是何缘由，嫉妒陛下的宠爱也好，别有用心也罢，既然都指是臣妾毁社稷，终究与臣妾脱不了干系，只要能替陛下分忧，臣妾自愿出道，绝无怨言。”

    “映青，此事与你本无关，朕自有主张，决不能姑息做恶之人！”元齐扶起娇滴滴的映青，心中打定了主意，立刻向外召王浩与于若薇二人入殿，吩咐道：“于尚宫，你即刻草诏，交给王浩传旨给京兆尹，帽妖案的奏报朕均已阅过，明日将所有妖僧妖道于闹市公开处斩！”

    “是，陛下。”若薇口上应着，心里却是一惊，她看了一眼依偎在人主身边的窦昭仪，主上素来以仁君示人，那些僧道也不过是想借机敛财，按说罪不至死，刺配即可，今日却竟不等秋后，一下子急着要将这么些人斩立决，实属有些意外！还是谨慎地提醒了一句：“可是以妖言惑众，诈人钱财之名？”

    “不！就说那帽妖是那些妖人做法弄出来的幻戏，专事害人，如今擒住了幕后的真凶，明正典刑，以除妖孽！”元齐重新翻开京兆尹的奏报，用朱笔果断地勾画了几道，扔给了于若薇。

    又转向王浩，肃然道：“你明日去找冯易，命他领皇城司彻查六宫，找出都是谁在传这些谣言！把混在宫中危言耸听、别有用心的妖孽，一并捉拿至皇城司严鞫！不漏一人！”

    元齐终是决定豪赌一把，索不出源头，那就先将拿嚼舌头的跳梁小丑们开刀，杀鸡儆猴，警示那些真正的幕后之人，看能否就此平息这愈演愈烈的帽妖。



惹大祸杨氏入狱 访冯易如意伪装
    几日后一大早，尚宫局中，梳妆完毕的如意来到厅上，拿出了渍好的蜜桂花招呼正在里面的梨花道：“我的桂花好了，来尝一下罢？都说放久了香气会散失，三五日最好的。”

    梨花欣然应允，便取了水具杯盏，兑了温水，挑了几勺蜜桂搅成了甜香扑鼻的蜜桂引，二人笑呵呵地举盏正要进用，却见小菊惊慌失措地从大门口跑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却是玳瑁，看脸色亦是心事重重。

    “玳瑁怎么一大早过来了？你们这慌急慌忙的样子，是怎么了？”如意疑惑地问道，又向前一举盏：“对了，我的桂花好了，你们既然正好都来了，一起先用一些吧？”

    “尚宫！杨姑姑昨晚被人抓走了！”不等玳瑁回话，心急的小菊抢先回了话，上前一把把如意茶盏夺了下来放在桌上：“真的出大事了，哪还有心情在这里斗茶！”

    “抓走了？被谁抓走了？为何抓走？你倒是说清楚啊……”如意一头雾水，但也隐隐觉出不妙来了。

    “尚宫且听我说。”玳瑁到底沉着些，稳了稳神，细细道来：“昨夜宫门落钥前，冯内监带着十几名内侍突然来了太清楼，指名叫杨姑姑出来，也没有说什么缘由，就直接验明了身份，拿下押走了。我本想打探一下消息，奈何时间已晚走动不得，今日一早便先想着来禀告尚宫了。”

    冯易亲自带人抓宫人？如意颇觉奇怪，这不合规矩啊，追问道：“不知道杨姑姑犯了什么宫禁，抓人可是奉了贵妃娘娘之命？韦宫正可有陪同？”

    “没有……”玳瑁摇了摇头，边述边分析：“就只是冯内监带着些内侍，既无娘娘之命，也没有司正局之人，看那架势，想来是陛下直接下令给冯内监的。”

    梨花也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放下了已喝了一般的蜜桂饮，提醒如意道：“尚宫，这怕是将杨姑姑直接拿入皇城司了！”

    皇城司？！如意在那里呆过一晚上，自然知道个中厉害，立时站了起来：“我马上就去内侍省，直接找冯内监问问。梨花……”她的目光一飘：“不，玳瑁，你随我一同去。”

    如意匆忙批上外衣，带着玳瑁，急急地来到内侍省，一问值事的小内侍才知道自己扑了个空，原来冯易从昨日开始便一直在皇城司，说是有要务，并没有回过内侍省。

    “尚宫，这可怎么办？”素来做事沉稳的玳瑁也急了起来：“皇城司在通极门外，我们出不去。”

    如意咬了咬唇，问那值事的内侍：“你可知冯内监在皇城司忙些什么么？”

    “尚宫，内监在忙是陛下吩咐下的差事，似是与帽妖有关。具体的小人也不知道了。”那小内侍毕恭毕敬，但却也说不出更多的来。

    帽妖！如意越发觉得事情不好，可当下也见不着冯易，只得先领了玳瑁重又回到尚宫局中把梨花、小菊等人又聚到了一处共同商议。

    如意先把去内侍省的经过讲述了一遍，然后向众人道：“说是帽妖案，我料想是杨姑姑多嚼了舌头，这说起来，我们在座的都脱不了干系，我想见不到冯易，我就进宫去求贵妃娘娘罢？”

    “这是陛下的旨意，又是帽妖这样的大事，贵妃娘娘绝不会徇私的。”梨花摇了摇头，提醒如意：“尚宫，你可别忘了当年的卢典籍，与其去求娘娘，反正你都进大内了，还不如直接去求陛下！”

    “不好！”如意想也没想就晃了晃脑袋：“不去求贵妃的话，我还是要想法子先去一趟皇城司摸清情况。”如意思忖片刻，咬牙道：“大不了我直接闯出去？有什么后果事后一人承担便是！”

    “使不得！”三人异口同声地阻止了她这荒谬的想法，梨花更劝道：“如今宫里事多，尚宫你这么鲁莽，可千万别冲动跌入了别人的圈套，你可好好想想陛下为何特地要关照你要避开施德妃？”

    如意皱紧了眉头，闭上双目，双手握拳抵在脑上，想了半晌，开口道：“从前冯易曾经让我假扮成内侍跟着他混出过通极门，梨花，你立刻想法子找到顾顺，叫他如法炮制，也这么带我去皇城司！”

    “尚宫，这不好混吧？”玳瑁心思细腻，十分担心：“如今宫里认识尚宫的人这么多，若是被人识破了，当场拿住岂不是既办不成事还又另犯了禁？到那时反不好了。”

    “唯今之计，只有铤而走险，我不会有事的！”如意赌了一口气，只要想法子见到冯易，以他二人的交情，事情应该会好办得多！

    梨花领了命去找顾顺，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才回来，手上拿着一套内侍的冠袍并一块资善堂的腰牌，奉到如意面前。

    “快！替我更衣。”如意接过冠袍，有些急不可耐，她深知皇城司是个什么地方，自己晚一刻去杨姑姑只怕就得多糟一刻的罪。

    “尚宫且慢！”梨花却阻止了她：“顾顺说，通极门连着外朝，白天门禁森严，尚宫虽换了装但也决计混不出去的，冯内监也许中途会回内侍省，顾顺时时留心着，只要内监一回来他便会立时通告过来的。”

    “那要是冯易他不回来呢，我难道一日两日这么等下去么？”如意问道。

    “那就等到晚膳时分，天色昏暗，进出通极门的内侍人也多，再赶在落钥前回来，不易被察觉！”梨花继续把备用的计划告知了她。

    “那也要等一整天，如何能行？真要是今日就鞫问，到晚上杨姑姑都要被他们折磨死了！”如意憋红了脸，心里难免有些嗔怪顾顺在宫中承了这么久的差，办这点事情都如此艰难。

    “顾顺请尚宫放宽心，他说这一回是陛下下旨捉拿宫中乱传帽妖的宫人，抓了不少人，就是审起来，杨姑姑今日也未必能轮到。”梨花尽力劝解道：“尚宫你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耐心等着，要不然就依我说的，也是个法子。”

    “不……”如意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去见他，就算要见，也得先问明了情况，我还是等罢，若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我再……进一趟内东门吧。”

    如意焦急地在厅内来回地踱步，一个时辰过去了，毫无音信，她反复思考顾顺叫梨花转达的话，抓了不少人，各宫都有，这事恐怕真的不那么好办，天子亲自下的旨，冯易一定能单独对杨玉英网开一面么？如意越想越悲观，决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小菊，你替我到卧房柜子里，把那方素色的汗巾料取过来，就是暗织云纹轻罗的。”如意一边吩咐，一边自己去厅侧的杂物箱中翻找了好一阵子，取出了一副绣花用的绷子，又静心挑了几柳五色丝线。

    “尚宫，你这是要绣花？”梨花见状，大为惊异，且不说这当口她怎么能有这心情，就算是平日，如意也几乎从不做女红。

    “是啊，绣一条汗巾罢。”如意叹了一口气：“我若是依着你的话，最后难免去求人，总不能空手去罢？好歹送件东西算是个意思。”

    “原是这样！”梨花闻言大喜，也跑到杂物箱中翻出了一本绣花的纹样册子，翻开给如意：“尚宫，你绣这个鸳鸯双栖罢？要不，那个彩蝶双飞也很好。”

    “梨花，这才多大点时间？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心意到了便好。”说着，拿起小菊已然取来的汗巾，平铺桌上，取炭笔寥寥几笔，绘了一茎曲枝几朵海棠，然后绷上绷子，穿针引线开始黹绣。

    如意很少刺绣，难免生疏有些笨手笨脚，但技艺却不粗陋，慢慢地绣下来，这一枝红艳的海棠栩栩如生，细腻精美，围观三人免不了一番赞叹。

    “尚宫这汗巾真是好看，陛下见了一定爱不释手。”梨花一边抚摸那海棠一边称道。

    “以备不时之需罢了，最好是用不上，你既喜欢到时候就送你好了。”如意到底还是想着能靠着冯易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然而，一直到晚膳时分，终是也没有等到冯易回内侍省的消息，如意果断换好了内侍的冠袍靴带，急急地找了顾顺，混在来来往往的内侍中出了通极门，来到了皇城司。

    见到冯易，如意开门见山地述明了来意：“冯内监，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想请问太清楼的杨玉英是不是被内监拿到了皇城司中，她犯了什么禁？”

    冯易上下打量了如意的打扮两眼，明白了她能伪装偷出宫门，那杨玉英一定是她十分相熟的人，但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只得如实道：“确有此事，陛下彻查帽妖案，杨玉英传了很多谣言……”

    “冯内监，怎么如今宫里话都不让人说了么？”如意不太明白：“那事已至此，这是准备如何处置？”

    “尚宫，宫人一向是严禁乱嚼舌头议论是非的，这一次帽妖之事更是非同小可，如何处置需由陛下钦定，但宫外所抓那些妖言惑众之人都已然弃市了。”冯易见如意根本未层意识事态严重，赶紧直白地告诉了她。



无他法如意入宫 会错意元齐失态
    弃市了！如意闻听惊呆了，截首而抛尸于闹市！若非罪大恶极之人，不会如此处置，不过多传了几句人人都说的话，竟至于此！宫外是这般，那宫内……杨姑姑岂不是命在旦夕之间？

    如意慌了神，也不婉转避讳了，直接向冯易求道：“冯内监，那杨玉英姑姑与我是旧交，从前在掖庭局有恩于我，不知内监能否想法开脱一二？”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金镯子想要塞入他手中。

    “尚宫，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咱家本必当尽力，但此事晚了！”冯易摇了摇头，推了回去：“陛下对此很是上心，昨夜拿完所有人，名单便送至了御前，今日已全部审完，卷宗也已上奏了，只等陛下处置。尚宫若是提前知会，也许还有转机，可如今却真的是无法了。”

    如意的心咯噔了一下，深知冯易若能帮自己一点，他是决不会这么说得，这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失望之余，只得另求道：“内监的话我懂了，那我能否到狱中探一探她？”

    “恕咱家直言，尚宫，你这身打扮偷出宫门还是别到处招摇了，此事真的非比寻常，你若去探视必会被人发现的。况且时辰也不早了，尚宫若是真的想救她……”冯易顿了一顿，为她指了明路：“切莫在此多耽搁，赶紧回去，趁着宫门未锁，往福宁宫求陛下去罢。”

    “内监说的是，我这就回去。”如意心绪起伏，看来今日真的要破自己之前所说，而进一趟内东门了，她向冯易拜谢了一回，最后不忘问一句：“那杨姑姑她现下还好么？可有刑鞫？”

    “尚宫，皇城司是什么地方，你最是清楚的。”冯易没有正面回答她，但向如意保证了杨玉英一定性命无虞，自己也会多加留心，只请她放心便是。

    如意不再多言，告辞了冯易，急冲冲回到尚宫局，换了衣服，饭也没有来得及吃一口，揣了那海棠汗巾，紧赶慢赶，卡着宫门落钥的当口，进了内东门来到了福宁宫。

    然而不但人主不在宫中，连熟识的御前近侍们也全都不在，说是听戏去了，如意想了一想，决定还是立在寝殿的门口等着元齐回来，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才远远地看见一大群人从宫门外步行而来。

    元齐斩了妖僧妖道之后，京城里的谣言立时就平息了下去，他心下大畅，今晚膳后便在升平楼设了百戏请后宫一同宴乐，此时刚观完，正携了窦映青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回走。

    才走到宫院中，元齐就愣住了，眼前的人影虽在夜晚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十分真切，但这不分明是自己半个多月未曾谋面的那个人么？

    如意终于来了？她这是在等自己么？她好像又瘦了一些？元齐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脚步不自觉地停在原地。

    刚想伸出手上前去揽她，如意却紧着步子上前来跪在了地下，中规中矩地行了君臣大礼：“妾叩见陛下。”语气毕恭毕敬，隐隐还透着几分畏惧和生疏。

    如意的举动让元齐有些失望，他日夜憧憬的二人重逢之时，难道不该是她委屈地扑到他的怀中，诉说他的种种不是，而他则紧紧得抱着她，把一切过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竭尽全力哄她开心么？

    可眼前真真切切的这一幕又是什么？她离他这么近，触手可及，言行举止却似离他千里之遥，多日未见，她竟还能这么端着对自己！元齐一阵难过，不觉也端起了架子：“梁尚宫，你不是和朕说，你不踏入内东门一步的么？”

    “是，妾是说过，可妾也说过，如是有事要求陛下，那是例外之情。”如意低着头，声音也低沉，她今日是真的有事而来，身段放到低的不能再低了：“妾今日，就是来求陛下的。”

    什么！今晚她是准备来所谓的哭求自己的？元齐呆了，这是何意！她不会真的去找疼她的人了？这才几日？竟能这么快就给自己送大礼了么！元齐心中阵阵发毛，酸涩难耐，只不敢去多想，眼神恍惚地斥了一句：“求朕？那你就拿出诚意，跪在这门口求罢。”

    说罢，左右看看，一把把窦映青搂在了怀里，当着如意的面拥着美人走入殿中。

    “陛下……”窦映青一边替元齐更衣，一边幸灾乐祸地往院中瞟了两眼：“陛下就算不想见尚宫，这大晚上的，又何必要这么罚她跪呢，不如早些打发了她去了，即便她是有什么让陛下不悦的，臣妾也能使陛下开心。”说着，手指便在主上的身上来回游动。

    元齐一阵燥热，皱了皱眉，推开了映青：“朕今日还有政事要处置，你替朕更完衣就先回去罢。”

    窦映青一怔，原来到底被打发走的还是自己！但主上以政事做托辞，她唯有从命，退出到廊下之际，不忘恨恨地瞪了院中人几眼，暗中希冀今晚主上是要拿她问罪。

    元齐见映青走了，走到门边看了看跪得直挺挺的如意，叫过王浩：“她这是真有事，是想求什么你知道么？你暗中找的人有没有什么说的？”

    “小人不知尚宫所求为何，不过……前头听那女史说今日晚膳时分，尚宫曾经换了内侍的装扮出了通极门。”王浩凑到近前，小声禀道。

    什么！黄昏时分，伪装，出宫门！她这不分明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还真的敢去！元齐早就心烦意乱，此时更失了理智，只往最坏的去想：“为何不早报！现在才说！这明显犯禁之举，为何不当场拦下！”若不是怕院中的如意听见，元齐一定是吼得震耳欲聋。

    报迟了本是观百戏耽误下的，可王浩也不敢辩解什么，只先自己认了罪请主上责罚，又尽力好言劝道：“陛下莫要多心，尚宫能在宫门落钥前回入大内，想来即便出过通极门，也并没有时间做什么事，许只是有自己的什么难处吧。”

    元齐斜了他一眼，似也有几分道理，心下稍宽：“去把她叫进来吧，朕来问她！”

    如意听宣进殿，忍下了所有的性子，仍是低眉顺目、毕恭毕敬地跪于元齐面前。

    可她越是这般反常，元齐却越是心里怀疑，又想到从前假孕时的情景，何其相似！这回难道是真的么！眼前分明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可她好不容易来了，却是要来和自己诀别的么？元齐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平了平心绪开了口：“说罢，什么事。”

    “其实，妾也没什么要事。”如意温柔地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汗巾，奉给元齐：“天凉了，妾亲手绣了一条汗巾给陛下，陛下缠在腰间，可以抵御邪寒入侵。”

    元齐接过来看了一眼，一块柔软细腻的素罗汗巾，上面缀着一枝粉艳精美的海棠，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女红给自己！今日是破天荒头一遭！难道这不是诀别赠礼么？抬手一把甩到案角上，气道：“朕不用这些东西的，你拿去送你那真心疼你的人罢！”

    他不要？如意轻呼了一口气，咬了咬牙，魏元齐多日未见，脾气如此古怪了？这气话他倒还记得这么清楚，也忒小气了些罢？换作平时，嘲讽的话早就出口了，但今日为了杨姑姑，她还是赔了个笑脸：“陛下不用也收着吧，这是妾亲手绣的，是陛下最爱的海棠，留着看看也是好的。”

    留着看看！果然是柔情一场、恩断义绝，留给自己做念想的！她的心好狠！元齐头上一轰眼前发黑，缓了许久，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她：“梁如意，你别给朕来这套！你不是有事要求朕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朕听着呢！”

    “是！”如意欠了欠身，刚想开始说准备好的求情之辞，却又突得被元齐打断了：“等等！”他站了起来，把地下的如意扶了起来，握住她的双手：“令白……有些话，还是想好了再出口！”

    元齐到底还是害怕了，如意张口的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了，哪怕她背叛了他，这一切的错就当都是自己酿成的！

    如果他能满足她的心愿，如果他不让她避走，如果他想到要去看看她，都不会让她心灰意冷另寻他人，可世上没有后悔药！现在他不能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他决不能失去她！

    “陛下是知道妾想求陛下什么么？”如意的目光扫过案上厚厚的卷宗，他都看过了？他知道自己必是来求情的，所以叫自己不必说了？如意的心中一沉，这事真有这么严重么？

    元齐接下来的话却让如意瞠目结舌：“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朕只想知道，令白，在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朕，究竟对朕还有没有一点点情意？”他的鼻子开始发酸，她说的一点都不假，她来哭求的时候，自己才是真正心碎的那个人。

    这些天来魏元齐不是日日和宠妃在一起逍遥快活么？怎么说出话反像戏文里害了单相思的病弱小生？他刚看的到底是什么戏？怎么一看完言行就这么疯疯癫癫的？

    如意心中无比烦躁，但为了救人，强压下想骂人的心思，抽回双手，重新跪了下来，也不去理元齐问她的话，只把自己的来意清楚地述了出来：“陛下，妾今夜，是为了太清楼的杨玉英姑姑而来的。”



尚宫苦告求特赦 天子坚辞拒徇私
    杨玉英是谁？听上去倒有几分耳熟，这名字似是在哪里见过？这么说她是另有别的事相求，不是来向自己坦白私情的？元齐略松了一口气，马上板起了脸，只还是有些不放心，试着再确认一下：“你今日，易装私出通极门，干什么去了？”

    冯易说的不错，自己做的事果然被他发现了！如意先是吃惊，随即马上明白了过来，他一定是派了人暗中监视自己的，也许在尚宫局中、也许在顾顺那儿，甚至就在冯易那儿！

    他从来就没有信过自己！层层防备，如此严密，可笑自己也还只能假作不知，如意暗叹了一声，据实回道：“妾就是去皇城司探视杨姑姑的，只是，也并没有进得去就回来了。”

    皇城司？元齐想起来了，转到书案后坐下来，伸手翻开了案上的宗卷，是了，就是那个在宫中大肆传谣、无事便与人在一处议论是非的宫人，此番帽妖之案，她算是被拿之人中的首恶之一。

    怎么？如意要来求情？元齐合上了卷宗，先冷着脸斥了一句：“梁如意，你好大的胆子！易装私出宫门，该当何罪你可知道？什么人帮你出去的？你买通了通极门的侍卫么？”

    “妾知罪，此事皆为妾一人主张，并无旁人协从，只请陛下严惩妾一人！”如意叩了个头，并不为自己辩解半分，直身之后只求道：“但在这之前，妾恳请陛下高抬贵手，且饶过杨姑姑这一次。”

    果然！元齐打量了两眼如意，只见她一脸焦急，满眼的哀求，真是没有想到，二人许久相离，再见面竟会是这番场景，元齐也没了什么心情，只正色相告：“帽妖之案，宫外妖人均已伏法，宫内抓捕宫人、内侍共一十三人，按律当诛，你要朕单赦杨玉英，那其他人呢？”

    “陛下，妾知道此事重大，本不敢贸然开口。”如意只是柔声哀求：“可当初妾初没入掖庭，孤苦伶仃，全赖杨姑姑多加照拂，恩情难以言说，妾实在不忍她有今日。还请陛下看在妾的份上，能网开一面。”

    “曾有恩于你，便能从此枉顾法纪了么？你初入掖庭之时，宫中的规矩没人教你么？蜚短流长、议论宫廷是宫人大忌，你不知道么！”元齐一连怒斥了她好几句。

    又拿起桌上一折名单来看了两眼道：“这一十三人，柔仪宫、萃德宫、庆寿宫皆有，都是有脸面的宫人、内侍，怎么不见有旁人到朕面前来说半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都像你这样，成何体统！”

    元齐斩妖僧妖道初尝了甜头，铁了心要肃清宫闱，以此在前朝后宫立威，让帽妖之事彻底烟消云散，此时态度异常坚决，任凭如意苦苦哀求，并无半点动摇之处。

    如意被骂得满脸通红，眼看天子无情，求告是无用了，决定豁出去以实情相告：“陛下圣明，妾不敢叫陛下为了私心乱了法纪，可杨姑姑她实是冤枉的！她不过是古道热肠之人，别人有事问她，她所知道的都会全盘拖出而已，并无恶意。”

    “你想说什么？”元齐听她分明话里有话，他正为溯不了源而犯愁，立时来了兴致，盯着如意追问道：“是有人幕后指使么？是何人？”

    如意抿了抿嘴，咬了咬牙，低了头请吐出两个字：“是妾。”

    “胡说！”元齐的眉毛立了起来，她为了替人脱罪，真是什么都敢往自己身上揽，这是想干什么？以此要挟自己么！

    “妾不敢欺君。”如意忆了忆那流言，理了理思绪，硬着头皮徐徐道来：“窦昭仪是妖女，帽妖毁社稷、害太后、害皇嗣都是妾告诉杨姑姑的，特意想借她之口传扬出去。”

    事到如今，如意也无法，是自己做的、不是自己做的，只要能替杨姑姑减罪，她一股脑儿全都认了下来。

    元齐站了起来，走到她面起，一把托着她下巴把低垂的头抬起来逼视着自己：“令白，知道你胡言乱语说的这些，是什么罪名么？你……与朕长久不见，皮痒了是么？”

    “谋危社稷是为反！”如意也不避讳，她通读过刑统，光妄言毁社稷一条便十恶重罪了：“正因是不赦之罪，早晚东窗事发，故妾不敢蒙蔽陛下。此事梨花、小菊、玳瑁等人都知道，陛下如若不信，可把涉事之人全部拿了，分开鞫问便可得真相。”

    元齐从如意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诓骗自己的迹象，这竟是真的！这要是传了出去，那是什么后果！！简直比与人私通还要命！气得立时抬起了手，僵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还是缓缓收了下来，狠狠一点她额头：“你自己活腻了也就罢了，还要拉上这么多人给你陪葬！”

    “妾一人所为，妾一力承担。”如意一叩到地：“请陛下按律治妾之罪，至于他人，只请陛下明察，莫要牵连无辜！”她自己到底是没什么可怕的，已然谋叛过一回了，没为奴婢，降无可降，更何况现如今她知道了有铁碑一事，拿来保一回命也够了。

    “你一个人承担得起么？三谋之罪，涉事之人没有一个是无辜！”元齐黑着脸重新回道座上，打开卷宗又把杨玉英的供述仔细看了一遍，盖棺定论道：“杨氏不冤，罪当如此！至于你刚才的妄言，朕只当你救人心切，不与你计较！”

    “陛下……”如意抬起头，跪爬到元齐身前，拽住他的袍子：“今日之事，是妾铸成的大错，如今悔之已晚，可人死不能复生，杨姑姑若因妾之过而得死罪，妾一辈子都不得安心！求陛下开恩！”

    如意的哀告悲恸情切，元齐心里难免软了下来，赦一个人本也没什么，已然动心想松口，又想到其他人不好办，赶紧告诫自己不能徇私情，将如意拽着自己袍角的手搬开：“你这是在逼朕立即下旨么？此事既定，勿复多言！”

    如意因种种事由本就对元齐颇为失望，今日见自己如此苦求，他都无动于衷，心中更是悲凉无限，既无从缓转，又多说无益，她害了杨玉英还如此无能，只得呆呆地站起身来，便想要离开这个伤心地。

    “宫门早就闭了。”元齐见如意神色有异，一把抓住了她手腕：“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妾该去的地方，妾也不知在何处，只不过必定不是这天子所居。”如意凄惨一笑：“陛下万乘之尊，高高在上，又何必过问妾一个卑贱的宫婢。”说着，便想要挣脱他的手。

    “你别胡闹！跑什么跑！你的账朕还没给你算呢！”元齐却钳得更紧了，他觉察出方才如意所言非虚，虽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但背后放谣言也就罢了，此时唯恐她气急起来，明面上做出更过激的举动，反无法收场。

    如意的手使劲晃了几晃，仍是挣脱不得，不觉气上心头，怒道：“你放手，你捏痛我了！”

    元齐闻言，手上便松了，如意立刻推开他，往外走了两步，正好瞧见被他丢在桌角的汗巾，怔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指沿着发红的眼圈抹了两下，然后拾起那汗巾，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便往上刺。

    元齐大惊，赶紧上前一把抢了过来：“梁如意，你干什么？乱发脾气就毁朕的东西？”心痛地看了一眼，幸好只刺破了一道小口子，尚未扯裂，也没有伤到那枝海棠。

    “这是我的汗巾！我自己毁了干你底事？”如意气急，这自己的一份心意，他明明仍在一边不要了，现在竟又无耻地这么说是他的：“你拿给我！”

    元齐将汗巾团成一团，远远地往榻上丢去，叫她抢不道：“你既给了朕，那便是朕的！你怎敢伤害它！”

    如意何等敏锐，马上听出了元齐的一语双关，这是有转机！她自然不想放过这一线生机！立时压下了心里所有的不平，尽力想要做出乖巧的模样，可看着元齐，又拿不准究竟说什么话他才肯宽恕，她终究是不会讨他喜欢的！眼见机会就在眼前自己却无从把握，不觉眼中淌下了两行清泪。

    如意本是不打算再入大内的，为了救杨姑姑才勉为其难，来之前曾下定了决心，绝不哭求皇帝，她不想以弱示人，不想他面前流一滴泪，可没有想到终于还是没忍住，她立时转过身去，背对天子，抬手使劲抹着眼泪，强忍着不发出一声。

    元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缓缓从怀中心取了一块帕子，从她肩上穿递了过去，然而却没有人接。他的心剧烈地抽痛，她伤心的时候一定还是想偎自己怀中有个依靠的罢？可眼前却是连见都不想让自己见着。

    元齐终究是见不得她这般苦楚，突然也就想明白了，徇私情就徇私情罢，昏君就昏君罢，当初自己为了她都可以去争夺皇位，如今放过一个宫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杨玉英死里逃生 梁如意卖身抵债
    元齐心里拿定了主意，便先开口问了她：“令白，你今日去皇城司，找过冯易了罢？”语气明显柔缓了下来。

    “嗯。”如意带着哭腔，不便开口，只仍是背对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所以……是冯易叫你来求朕的是么？”元齐搭住如意的肩，把她转了过来，拿帕子在她脸上擦了两下，顺势捏了一下她的脸：“别人不提，你自己就一直不来找朕是么？”

    如意觉出天子的态度明显转变，立时止住了抽泣，瞪了泪汪汪的双眼望着他，幸亏自己早有准备，她终于知道该说什么能让主上有所触动了：“陛下，妾的汗巾不是一下子就能绣好的。”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元齐出了一口粗气，放开了她，把王浩叫进了殿中：“你去传话给冯易，上奏的卷宗朕看过，太过粗略，这些人不能一概而论，叫他重新问话，甄别出首恶和从犯来，首恶之人绞杀，从者杖四十，没财，撵出宫去。”

    生死之差，天壤之别，如意听得元齐发给王浩的话，便知杨姑姑算是得救了，立时跪倒在原地，向元齐叩头谢恩，这一次，她从冯易口中得知事态有多严重，元齐这就算是破例了，自是发自内心的感恩。

    “先别急着谢朕！”元齐却不叫她起来，反又板了脸坐回位上：“你把这事给朕说清楚，为何要散布谣言，除了你身边之人，还有什么同党！敢有一字不实，朕定叫你今日痛痛快快哭一场！”

    如意不傻，她更知道元齐不傻，帽妖这样的事情，闹到这般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的地步，怎么可能就凭自己一个宫人，放出去的这几句话？天子既这么问，便是心中有疑，则更难免要牵扯无辜，他的这一问可真是难答。

    “怎么？不肯说？又是想护着谁？”元齐的声音冷冰冰的，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点一点某人的名字来提醒她一下。

    “都是妾一人的主意，并没有与其他人勾连，梨花她们也只是知道而已，未参与其中。”比起让人疑窦丛生的真相，她找到了一个更能令天子信服的理由：“妾只是被陛下赶出去之后，心生怨恨，又见陛下独宠窦昭仪，一时鬼迷心窍，想要败坏她的名声，才犯下了大错！”

    “是朕赶你出去的么？你真是信口雌黄！编谎话也编不像！”元齐怒道，分明她自己招呼也不打就搬走了，自己给她送东西她还坚拒，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么？不觉中跌入了如意故意卖出的破绽中。

    如意心中暗喜，只要话题回到二人本身，那便好办了，赶紧站起来，扑倒他的怀里狡辩道：“妾就是看不惯陛下宠别人，陛下宠别人就是赶妾走。”

    “真的就是因为这个？”元齐抬眼死死盯着她，以他对如意的了解，因为吃醋就能散播毁社稷的谣言，她这完全就是在胡诌，但不知为何，还是伸出手环住了她，愿意相信这种说法。

    “嗯，就是这个。妾错了，请陛下严惩。”如意异常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口认定就是如此，她也是了解元齐的性子的，知道自己只要能讨他欢心，他就算有所怀疑也会自欺欺人的，就像他明知祥瑞乃作伪，但因合了他的心意，依旧奉若至宝。

    “你确实铸成大错了！如此不知深浅，你和朕说你是使小性争风吃醋，传到外头去，朝堂之上会有人信么？你从前吃过的亏还不够么？朕说了多少回了，别的事可以胡闹，社稷的玩笑开不得……”元齐狠狠地把怀中人数落了一顿。

    如意虽然心里觉得委屈，这谣言既不是自己放出去的本来面目，也没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但既然自己之前全认了，终是越抹越黑，辩解不得半分了，只得拢了肩低了头乖乖挨训，只等元齐出完了这口恶气，不出声了，才怯怯地小声问道：“那陛下是宽恕妾，不处置妾了？”

    “谁说的？犯了这么大的错就想蒙混过关？”元齐扬了扬眉毛：“朕还没想好而已，这一回必要好好收拾你！”

    “唔……”如意眨了眨眼睛：“陛下，还有一桩事，杨姑姑在皇城司中业已受刑，若再加四十杖，恐受不住，倘有不测，还是败坏了陛下仁慈的名声，妾想求陛下能否再……”

    元齐瞪了她一眼，未等她说完便直接打断道：“案情尚未重新理清，你怎知道杨氏不是首恶？你这般得寸进尺，怎么不叫朕直接放了她呢？要不要再奖赏一番？”

    “陛下……此事终是由妾而起，妾实在是心有不忍。妾不求陛下额外开恩，就当替妾再想想法子罢！”如意拉着他的手，只是求告。

    “怎么，你想替她挨打不成？”元齐捏了一把如意单薄的肩骨：“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与她不同，你是主使之人，只四十杖倒有些太便宜了，要不，你一个人把所有从者的杖责都顶了罢？”

    “陛下如何舍得？”如意咧嘴一笑，靠在他的胸口，他若说替杨玉英一人那怕是躲不过，说替了所有人，那便真是一下都舍不得的。

    “你可别激朕！”元齐也笑了，用手抚着她的青丝，想出了一个惩治她的好法子：“不想挨打也不是没有办法，朕从前叫你好好读的刑统，忘了么？赎铜，你来替她出了！”

    是了！杨玉英也是有品级的女官，还可以赎铜抵杖，如意两眼放光，高兴不已伸出四指：“杖四十，赎铜四斤。”

    “四斤？”元齐皱了皱眉：“你怎么读的刑统？重新算！”

    哦！自己忘了折杖了，如意赶紧又伸出手指数了一遍，需罚二十斤铜，如意虽然身边值钱的东西数不胜数，唯独缺钱，四斤铜于她尚可，二十斤铜便有些拿不出来了。

    “怎么？没那么多钱？”元齐见她面有难色，露出一丝坏笑，他早就算过，如意罚俸一年，这才拿了没几个月的俸禄，她开销又大，绝不可能有二十斤铜的积蓄：“朕可以借给你的。”

    “那妾多谢陛下了。”如意甫一谢完，便觉出有些不对来，罚的是自己，他出钱？天下哪有这般好事！这怎么听着都感觉像是个圈套：“那妾日后领了俸禄便逐月还给陛下？”

    “朕不要你还钱。”果然，元齐心里已有了打算：“朕要你卖身抵债！”

    卖身？如意笑了：“陛下觉得妾现在不是奴婢么？这还能反复卖？”

    “不一样。”元齐托起她的下巴：“你拿了朕的钱，便要听朕的话，朕叫你做什么，你不许说不！”

    “原是这样卖身？”如意撇了撇嘴：“那妾不拿陛下的钱了，妾自己出这个钱，二十斤铜又不多，妾凑凑便有了。”

    “怎么？令白还想再发卖一次宫中财货么？”元齐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角：“上回让你侥幸跑了，你再卖一次试试？朕还真想知道到底是谁替你卖的呢。”

    “陛下说笑呢，妾难道就只能问陛下借钱么，妾不会问别人借么？有借有还，别人也不会像陛下这般提无礼的要求！”如意自然不会明着再卖东西，心里已然开始盘算要找谁去借这笔钱。

    “问谁借？还是楚王么？朕和你打个赌如何？就赌楚王不会借给你一文钱。”元齐依旧是一脸坏笑。

    如意吹了一口气，其实她能借钱的地方多了，就是宫里头梨花小菊顾顺等人凑一凑，二十斤铜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元齐这口气，便是强买强卖了，他是人主，一个眼神给别人，自己便只能从他这里借钱，还必须得卖这个身。

    “那妾还是从陛下这里借罢。”如意不情愿地开了口，拿自己的顺从换杨姑姑免于责罚，这其实是元齐开出的条件，借钱不过只是个由头。

    “好！”元齐满面笑容，得意道：“旁人问朕借，朕还不借呢！”然后从桌上捻过一张纸，又拿起笔塞到如意手中：“口说无凭，立据为证！”他没忘在西京之时，如意口口声声说以后都听他的，结果第二日就彻底翻了脸。

    如意白了他一眼，举起笔，却未落下：“陛下，这卖身总有个时限罢？妾借陛下二十斤铜，不会就一辈子说不得不了？”

    “自然是有的，二十斤铜么……”元齐想了一想：“那就两年吧！”两年以后，她听不听话，都是自己的妻子了。

    “要两年？陛下你欺负妾！”如意嘟起了嘴，满脸不高兴。

    “那你别写了。”元齐不以为然，伸手便要将纸抽走，他自己也觉着有些可笑，他为帝王，她是宫人，本就应当对自己言听计从，竟还要靠这些来约束，她不愿写，那就……

    “二年就二年！”如意咬了咬牙，今日，就算是明亏她也得吃下，忙按住了那张纸，挥笔按着元齐所说，书了一张卖身契，按完手印，交给了天子。

    “好！”元齐拿过手中，仔细地看了一遍，揶揄她道：“朕这可不是欺负你，你想不想知道朕是怎么欺负人的？以后让你多见识见识！”



喜笑颜开求合欢 缱绻情深化干戈
    元齐将那卖身契吹了一吹，仔细地叠好，从屉中翻出一只锦囊收入其中，向如意道：“令白，从现在开始，朕说什么，你可就得做什么了？”

    “是，陛下吩咐罢。”如意一脸颓色，也不知道元齐这是要打算怎么整她。

    “那今晚，先替朕把那被你戳坏的汗巾补好！”元齐伸手一指榻上，命令道。

    如意点头称是，取过了汗巾又拿了绷子、丝线，当场在那刺破的口子上绣了几片海棠花瓣，正衬在那一整枝海棠下，别有一番韵味，修补完毕，双手奉给元齐：“补好了，陛下看看罢？”

    元齐接过去，小心地摸了几摸，满眼都是欢喜，又将汗巾递还给如意，自己则伸手解开袍带：“令白，你替朕系在腰上。”

    “陛下不是不带汗巾的么？”如意故意提起他方才之言。

    “朕从前不带，那是因为令白没有给朕做过，如今有了这么喜欢的汗巾，自然要时时缠着的。”元齐说着，展开了双臂。

    如意撇了撇嘴，也就顺势将汗巾平折好，替他围于腰间，特意留了那海棠的花样在前面，能让他低头时便能瞧到：“陛下喜欢就好，不然妾也是白费的心思。”

    “令白的心意，朕自然是喜欢的。”元齐又把手放在在腰间，依依不舍地摸了几回，才合拢了袍子：“不过，却也有朕不喜欢的地方。”

    “陛下哪里不喜欢了？”如意好奇，看他那样子，分明是爱不释手。

    “你看，朕这一披上外袍便瞧不见了。”元齐指着自己身上，解释道。

    “这本就是妾送给陛下的私密之物，又如何能叫人随意看去？”如意笑道，又翻了翻眼睛：“别说外人了，陛下招幸别的美人的时候，比如什么窦昭仪，也不许系着叫她们看了去！”

    “不行，旁人若看不到，又怎么能知道令白对朕的一番情意呢，朕就是要叫人人都看到。”元齐却和如意所想截然相反：“这样，你再替朕秀个荷包，朕悬在腰间便好了。”

    如意极厌做女红，费时费力更很是费眼睛，那荷包也又要缝制又要绣花，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既已签了卖身契，此时便说不得不好了，只得悻悻道：“哦，那妾再做个海棠荷包给陛下？”

    “不要海棠，朕要个别的花样，更好的寓意，替朕绣一对青棠花罢？”元齐转了转眼珠，想出了自己想要的花式。

    青棠之花，夜来合欢，喻男女之情，他这寓意倒是好啊，可就这么□□裸悬在腰间，还告诉别人是自己送的，这是怕人不知道自己轻佻放浪么？

    如意红了脸：“陛下，青棠这寓意，好像不适合让外人瞧去罢？”

    元齐见如意面若桃花，娇羞妩媚，不由得伸出手轻抚她的面颊：“令白你想歪了，青棠可忘忿，合欢而解忧，朕只是希望你莫要总是愁苦愤懑，能像从前那样开怀无虑便好了。”

    “陛下喜欢青棠那就青棠罢，反正也不是妾带。”如意既说不了不，也就懒得多听他那强词夺理的解释了，何况那青棠像个毛球一般，戗针疏绣便可，快一些不几日便成，倒是简单，总比他点个什么龙凤呈祥之类的要绣瞎眼的花样好。

    元齐大喜，该铺垫的话他都说完了，手指便从如意的颊上落到颈间，慢慢往下滑去，又凑到她耳边：“令白，你的屋子，半个月没有人居住过，今晚洒扫收拾不及了，就在朕这儿过夜罢？”

    如意没有答话，只是把眼眸垂了下去望着地上的青砖，她之所以不愿意来求元齐，缘是早知道他若不应，那自己白费一场，他若应了便难免会如此，本是两心相悦、男欢女爱的一场□□，反变做了交易一般。

    “怎么了，令白？”元齐像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手指停在两襟之间没有再继续了，尴尬地顿了一顿，抛给她一个台阶：“可是身上哪里不好么？”

    “是，妾许久未见陛下，生疏了；不像陛下，夜夜有美人相伴。”如意理了理鬓发，心中暗想：窦映青，今日这些恶名你就一个人全背了去罢，便抬头看着人主：“难得窦昭仪不在一夜，陛下就爱惜些身子罢。”

    元齐乐见如意为了自己吃别人的醋，但想要的却是她的争宠而非这般冷讽，忙直起腰来问她：“令白，你既这么见不得朕宠别人，为何这些日子却不闻不问？若非杨氏被拘，你倒是准备等到何时再来见朕？”

    若非杨氏被拘，如意她也不会被逼到没办法特来见他，此时被他这么一问，心里更是只有委屈，但又不能那么直言，只轻声抱怨道：“陛下喜欢的事喜欢的人，妾如何能够见不得？不过替陛下身子着想罢了。何况，这些日子，陛下也没想着要见妾。”

    这话，摆明了的敷衍，元齐难免有些无趣，又无从分辨，呆了一下，从床上拿了一具枕头扔到书架边的软榻上，又从架上抽了一本书，靠卧了上去：“你先休息罢，朕晚上再看会书。”那卖身契也不过一纸空文，她真不愿意的事，他终究勉强不得。

    如意却没有去休息，只是尴尬无比地坐于原处，元齐把床榻让给她，自己避到了一边？这看似善解人意之举，于她而言，却是僭越的逆行。

    帽妖案尘埃未定，如意不会轻举妄动，可一时又实在无处可去，憋了半天，才行到软榻前向元齐道：“陛下夜深了，妾服侍陛下歇息罢，一会妾去于尚宫中房中过夜。”

    元齐本就看不进一个字去，只在那边来回翻动书页，见如意凑了上来和自己说话，立刻把书合了起来丢在一边，支起身子，问她：“令白，如今，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朕么？连同居一室都不能忍了？”

    他这么明着点出来，如意也有些不好意思，忙为自己辩解道：“陛下这是哪里话，妾只是不想打搅陛下休息而已的”今晚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感恩他能够网开一面。

    元齐顺着摇曳的烛光看去，见她异常恭顺地杵在自己身前，眼睛往地上看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所有的眼色，瞧不出悲喜，如玉的面颊还余者方才的几分红晕，乌发如瀑、袅袅婷婷，美得不可方物却说不出的可怜模样来。

    “朕知道，你心里还是在怨朕。”元齐突然起身，一把她抱到书榻上，紧紧地搂在怀中：“但朕不在乎，今夜，朕不许你走出这间屋子。”说着，便低头贴上了她的双唇。

    如意确实生疏了，久未见元齐，当他那灼热的气息突然袭来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让她不知所措起来，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软软地靠在他怀中，任由他含着自己的口舌，肆意吮吸。

    深吻良久，元气方才松了口，眼泛桃花望着她，嘴角一勾，得意道：“你诓朕，令白的心里明明是惦着朕的。”

    如意霎时羞得满面绯红，喘着粗气嗔道：“妾没有！”又觉此言略不妥，忙握了粉拳向他胸口挥去：“陛下你欺负妾！”

    “还是那句话，想知道朕是怎么欺负人的么？”元齐接住了如意的拳头，又在她的手背上狠狠啃了两下，然后顺势打横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柔情蜜意，缠绵旖旎，时隔多日，好容易才有了机会把心心念念的美人揽抱在怀，元齐自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如意也难免情迷欲乱，一时丢弃了那些纷乱的烦扰，二人紧紧地纠缠在一处，真应了元齐那一句合欢而忘忧。

    万般温存过后，元齐用手替如意理着额前被香汗打湿的碎发，试探地问道：“令白，明日搬回朕身边罢？”

    “陛下，这是思念妾了么？”如意娇软无力地靠在他胸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何止思念，你一日不在，朕坐卧进退，眼前都是你的影子……”元齐说着，不由得又低了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陛下眼花了，那是窦昭仪罢？”如意往上翻了个白眼，他这哄骗人的话可真是张口就来。

    “令白不信便算了，朕自己心里明白。”元齐并不辩解什么，其实他虽时常都叫窦氏在自己眼前侍奉，那多是想示与人看的，更没到传言中夜夜独宠的地步。

    “哦……啊……”如意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乏，也不想再深究元齐到底有多宠映青了，只敷衍道：“陛下若是要叫妾搬回来，那妾遵旨便是。”她突然觉得这种说法很不错，即不用明着说不，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令白自己不想么？”元齐马上听了出来。

    “妾只是觉得陛下说的，妾要离德妃娘娘远一些，很有道理。”如意又打了个哈欠，眼皮粘在了一处。

    元齐怜爱地看着如意沉沉睡去的模样，细细地考量了一番她说的话，似也并不错，她暂居于外到底能避开许多是非，想来她也自在不少，如今自不会对自己避而不见了，那倒也没什么大碍，便就打算随她去了。



众姐妹送别玉英 施德妃怒斥若薇
    二日后，宫内帽妖传谣之事结案，甄别出了四名首恶来立即绞杀，余下的九人之中，杨玉英自然在列，人主虽未曾明言一句，但如意走后当晚发回重审，冯易自然心领神会。

    如意拿了自己卖身来的二十斤铜替杨姑姑赎了刑，到她临出宫门之际，领了梨花、小菊、玳瑁等人一起到她暂居之处为她践行。

    杨玉英自是感激涕零：“当初在掖庭局，尚宫初入宫门，我就说这一定是一位贵人！如今果然救了我一命，如今我要走了，这大恩却没法报了……”说着便要跪下。

    “姑姑切莫如此。”如意满脸愧色，赶紧扶住了她：“这事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连她们……”她伸手一指周围三人：“也都脱不了干系，随意乱说这些话，反让姑姑一个人替我们受苦了。”

    如意没法说自己是故意为之，只得扯上不懂规矩的大旗；各人口上把这灾祸的责任都揽了几分在身上，又相聊了多时，问了问杨姑姑今后的打算，才得知她最初便是因家贫入宫中做苦差的，如今更没有什么亲人在外，这一回出宫难免生计无着。

    “杨姑姑。”小菊突然拿出了一个小包袱：“我在宫里这些年，也没什么积蓄，这是我和玳瑁凑的几件首饰，不是什么好东西，只给你留个念想吧？”然后扎紧了口子，想要塞到杨玉英的手中。

    “你们别这样。”如意却伸手截了过去，重新还给了二人：“姑姑是没产逐出宫门，你让姑姑带着这个，是想被当场抓个私盗宫中财物么？”

    “是啊，是啊，这可使不得！”杨玉英忙连连摆手，皇城司中糟的罪再让她噤若寒蝉，哪里还敢裹挟私物。

    “姑姑，我等虽羞愧，做了这些对不住姑姑的事，但东西还是不便送了。”如意转向杨玉英道：“姑姑出宫以后，到洲桥北街，从前的梁公主府往东的小巷子的……”

    “是公主府大门往西的小巷子里。”梨花纠正了如意的说法。

    “哦，往西……”如意伸手捋了捋头发，尴尬一笑：“日子久了，我有些记不得了，我替姑姑寻了一个好去处，姑姑你切记一出宫便往那儿过去。”然后转头示意梨花：“你来说吧。”

    梨花便告诉杨玉英，小巷子往内第五家有一间打鑞店，店招如何如何样子，去那里找里头的掌柜，就说是顾掌柜叫她去的，如意都帮她安排妥当了。

    原来虽这宫里的财物出不去，外头的东西也进不来，但当初如意赶在被抄家前的一晚，曾叫顾顺把公主府里自己的积蓄全运了出去，除了分给下人的，如今一问也还剩了不少在外存着，自己是用不上了，这一回就正好给了杨玉英，也好让她出宫后置买田宅，不至于困苦。

    杨姑姑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众人方才依依不舍地相互道别，如意携了众人走出那处所，明媚的秋阳直泻而下，天高气爽，她的精神陡然一振，上一次自己出宫尚在早春，转眼都秋意如此了，杨姑姑从此便逍遥自在了罢！

    虽是离别难免感伤，丢了差事更不是什么好事，但杨玉英的性子在宫中，除非一辈子困在掖庭局那种粗杂之地，早晚都会惹祸，就此脱出也未必不好。如意很是自我安慰了一番，似是为自己洗脱了罪过，此事也就当它过去了，不再耿耿于怀。

    魏元齐连斩带绞，雷行肃清，这一回恰还赌对了，一时间朝野上下，宫门内外，无不震慑于天威，各种传言自是无人再敢提起，也就真的没有再听闻有害人之事奏报了。

    那当初说得神乎其神的帽妖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般，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后宫之中，风平浪静，一切恢复往昔，除了少了的那十四个人，其余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萃德宫中，施德妃的腰身比最初粗了两圈，她本是以清丽修长之姿，飘飘欲仙之态而得人主赏识，现在有了身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难免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来。

    她转身离开镜子，尽量不去多看，向身边前来探望自己的于若薇问道：“听说，被陛下赶出去的梁如意又回来了？她复宠了？”

    “是，但也不尽然。”若薇语气温缓，尽量挑些好的说，这时候谁叫惹德妃生气：“前几日晚上，那日妾也在的，她跪在福宁宫寝殿外向陛下请罪，陛下是心软之人，难免就叫她进去了，然后那晚就又宠幸了她。”

    “好一个狐媚，陛下没有召见她，也敢私自闯殿，这宫里要都像她这般不守规矩魅惑陛下，得乱成什么样子！”施蕊闻听，还是难免不悦，追问：“那这几日呢？可是又如胶似漆地黏上陛下了？”

    “陛下念旧情，这几日又招幸过梁尚宫，不过并没有让她住回福宁宫伴驾，天一亮便赶走了，想来还是对梁尚宫心存不满。”于若薇并非事事皆知，她自己也并不十分猜透为何皇帝和梁如意明明似是复情，却还是若即若离的样子。

    “陛下太过仁慈，就她在太后丧仪上的那忤逆之举，杀十次都不冤！”施蕊恨道，可又不敢去多想那差点让自己落胎的晦气事，赶紧转了话题又问：“还有，那个妖女呢？听说她去找陛下哭诉了一次，陛下就为她杀了这么多人，如今她可是得意了？”

    “窦昭仪仍得圣心，不过自从梁尚宫向陛下请罪之后，不似之前那般独宠了。”于若薇终是带给了施德妃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施蕊听了自然宽心不少，起身走到一架花格前，用手指从中勾出一只描金漆盒，打开盖子，示给若薇：“我自有孕以来，陛下格外恩赐了许多清新安神的香药，又怕我闻多了不好，新制的香丸皆以金箔裹覆，我如今也用不多这些，这一盒你就拿去吧。”

    如此贵重的东西，于若薇自是谦辞不受，执意推让不得，才谢过了德妃的恩典。施蕊见她收了下来，复才笑吟吟地问起了另外一桩事：“尚宫，我听说那妖女突然得宠如此，只因有一日故意在陛下从延和殿回宫的路上弄什么捉戏，光天化日主动与陛下相狎，是么？”

    若薇心头一紧，假作若无其事道：“是有此事，不过窦昭仪当初在宫外，便与陛下一见钟情，入宫之后，陛下一直都颇为眷顾，也不是一时之兴。”

    “哼，我前一夜差一点龙嗣不保，她隔一日便做此下作之态勾引陛下……”施德妃突然咬了牙，双眼似要喷出火来了一般盯着若薇：“请问于尚宫，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于若薇心中暗道不好，德妃突然这么问，难道是自己的私心被她窥去了不成？赶紧为自己辩解道：“妾当时就侍奉陛下左右，陛下因担心娘娘的身子忧虑烦闷，那一日自行散心回宫，恰巧福宁宫后角门与她的丽玉阁挨着，便……”

    “我不过问你在哪里，你述这么多陛下的事做什么？”德妃冷笑了两声，突然上前一扬手，便照着她的脸上扇了个巴掌，指着怒道：“于若薇，当初你到我这萃德宫中来哭求救你父亲，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又用手狠狠一戳她手中尚捧着的漆盒：“用了我萃德宫的香，便是我萃德宫的人！那妖女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处处为她张罗？”

    于若薇吓得魂不守舍，顾不得脸上火烫，哭着就跪了下来，向施德妃求道：“妾一时迷了心窍，罪该万死，只求娘娘切莫动气！”整个皇宫，谁都知道德妃发不得脾气，这当口，哪有人敢惹恼了她？若真要动了胎气，那还了得！

    “叫我不动气？梁如意那么跋扈的人都知道要滚远点，你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这般吃里扒外？如何又不是存心气我！”施蕊自觉被她背后插刀，终是心意难平，又不敢太动火，只强忍着扶着肚子，缓缓坐了下来。

    “娘娘，妾绝不敢有二心，更毋论要气娘娘了！”于若薇边哭边奋力摇着头，跪爬到施德妃脚边，竭力解释道：“妾怕娘娘有孕，梁氏越发乘虚而入，更见那日陛下从娘娘这里回去后，她便借故与陛下大吵了一架，妾实在看不得她这般嚣张的模样，便做了个人情给窦昭仪，想叫她分些圣恩去，可妾也未料陛下竟能殊宠如此。”

    “你起来罢！”施蕊摆了摆手，又叹道：“尚宫如今真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了，随便送个人情，便能叫人宠冠六宫，论理，我也应该多巴结着些尚宫才是。”

    “娘娘这说的是什么话！”若薇连叩了三个响头，指天发誓道：“娘娘待妾恩重如山，妾此生绝不负娘娘，若有半分二心，只叫妾不得善终！”

    见若薇不像是做戏，施蕊也尽量平了平心绪，伸手把她拉了起来：“若薇，何至于此？我也都只是听旁人说起，许是误会你了。”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既能法子让窦昭仪如此得宠，也一定，能够叫陛下远离她罢？”



离心人各怀鬼胎 恩爱侣互表心意
    施德妃这是要叫于若薇使计让窦氏失宠于人主，若薇不敢说不，低首抽了抽鼻子，止了泪水，小心翼翼地提醒到：“娘娘且息怒，只是妾私以为，窦昭仪虽然狐媚，但到底不比梁氏，陛下可是曾起过立后的心思的。纵观六宫，昭仪容貌出众，才情不凡，如今能与梁氏分庭抗礼的，也唯有她了。”

    于若薇的话并不错，其实窦氏甫一进宫，二人便都打算以她来对付如意，更何况如今施蕊有孕，章婕妤又彻底失了圣心，能在后宫中为德妃分宠之人几乎无处可寻，但经过了这些日子，施蕊的心里却发生了玄妙的变化。

    “是，窦映青美貌无双，还擅惑圣心，但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条，她家世显赫。”施蕊将未染的丹蔻对着日光照了一照，苍白而透明，和她未施粉黛的面色一样：“我虽有孕，却未知男女，她日日伴驾，怀上龙嗣也不过早晚而已。拿她来对付梁如意，怕要得不偿失。”

    于若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梁如意不过一个孤女，而且心气又高时时与天子不睦，德妃有施氏全族做后盾，对付她暂还是绰绰有余；而窦映青则大为不同了，背靠窦皇后的母家，财雄天下，又得盛宠，若她也有了孕，那可就真有一场好戏看了。

    只不过，此时的二人，早就各有了不同的心思，施蕊志在中宫，只求顺利诞下皇子，谋求皇后之位，谁如今最能威胁到她谁便是第一个要扫清的。

    而于若薇一来深忌梁如意与她因苏杏儿之事结仇，唯恐其得势后报复，二来窦、施二人，无论谁为皇后，她都可以如鱼得水，甚至其实，母家远在西京的窦氏更为上选，这么一来，分歧自是难免。

    “怎么，尚宫这是有所为难么？”德妃见若薇默然无语，柳眉一挑问道。

    “不，妾只是正在想有什么好法子……”若薇自辩了一句，又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道：“可妾越想越觉得，梁氏终非善茬，好不容易有个人能替娘娘出头，若真要这么做，实在有些可惜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尚宫多虑了。”德妃心里认定了她是有意偏私窦昭仪，死死地盯着她：“尚宫你可别忘了，苏宸妃的那一杯毒酒是你亲手替她倒的，这些事，陛下若是知道了，会做何想？若将来真是皇长子继了位，尚宫又当如何自处？届时，谁又能庇护于你？”

    施蕊冷冰冰提起了旧事，直指于若薇一旦入了自己的道，便再没有中途离去的理，既然一起作过大恶，唯有她二人才能是真正一条心的，想要脱身而去另投高明，只怕是痴心妄想。

    于若薇微微震颤，眼中的精光立时暗淡了下去，低眉顺目再拜道：“是妾思虑失当了，妾的身家性命，全赖娘娘保全；娘娘之命，妾虽万死而不敢辞。”

    二人算是议定了此事，于若薇方捧着那盒金香出了萃德宫，小小的漆盒似有千金之重，一如她的心境，但到底认清了这些是非，尚由不得自己随着心意搅弄，只得暂认了命，暗中想法子去了。

    如意这几日安排妥当了杨玉英，闲了下来，除了仍去仙韶院学新舞外，便开始制那天子点名问她要的荷包来。

    先遣了梨花往尚衣库中选了几块上好的锦缎零料过来，她亲自挑了一块淡青的制了荷包，又按着元齐想要的青棠花样描了绣样，一针一线黹了一对红粉的合欢花在上头，完事又想了想，在荷包的另一侧绣了一柄如意。

    成样之后，特意先叫过梨花、小菊等人过来一并看了一回，众人自是交口称赞，恰好福宁宫刚传话过来，叫如意去侍晚膳，便心满意足地揣着那荷包趁那当口找人主去了。

    入得殿中，元齐已然坐于餐桌之侧，见如意来了，不及她行礼，便忙叫她上前，一把拉过坐在了自己的身侧：“令白，秋凉蟹肥，朕今日叫御厨特备了几样好菜”

    说着，手上筷子一划，王浩便立时从桌上拿起一盘蟹生奉到如意跟前，元齐先自己尝了一口，似很是满意，又亲自举著为如意夹了几柳：“这是刚斫的蟹橙脍，你尝尝如何？”

    如意进到口中，自是鲜爽无比，停了一下，又自己举了筷子夹了几口，吃完又回味了一阵子才赞道：“陛下御用的螃蟹，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这橙泥拌蟹脍，妾吃起来好像和洗手蟹差不多。”

    “本就是一样的螃蟹，一样的橙泥、梅卤作和，自然味道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如今你做事越发毛躁，朕怕你吃洗手蟹反扎了嘴，才特意叫人去了壳斫的脍。”说着，又为她夹了两柳，然后用筷子轻轻一推那盘子。

    王浩忙伸手把蟹橙脍挪到了外侧，另换了二只烧成螃蟹样的影青瓷盏奉到二人近前，元齐拿起汤匙递给如意：“你身子弱，蟹脍到底生冷，不宜多食；还是吃这盏螃蟹羹罢，一样鲜美的。”

    如意接过汤匙插入羹中，只见那盏内一汪清透油亮的汤底，中间浸着拆好的大块雪白的蟹柳，上面堆着金红色的嫩黄和琼酥般的脂膏，除此之外，并无一样其他食材作和，亦见不到半丝蟹壳，只一股鲜香扑面而来，如意舔了舔唇，连汤带勺起尝了一口，鲜入喉髓，回甘良久。

    “陛下这螃蟹羹熬得真好，不愧是御厨做的。”如意朝元齐笑了笑，心想这做了天子果真是不一样了：“妾从前府上，每到秋浓露重，也常用鲜活的螃蟹，只是这螃蟹羹不过切了块熬煮便是，没有这般精细。”

    “一样东西，二样做法，这羹是拆了蟹壳先熬制的汤，再入膏腴蟹柳炖成的，不失一味而更透润些。”元齐见如意展颜自然也高兴，更忙讨好她道：“这里面花样多了，令白若喜欢，这些日子，趁着螃蟹肥美，朕便叫人多翻些做给你吃。”

    “妾可不敢当，陛下的御膳也就罢了，要是为了妾劳动御厨，不知他们要怎么编排妾呢。”如意边进自己那盏螃蟹羹，边揶揄道：“不过陛下，说的这么煞有介事，倒好似是自己做的一般。”

    “什么叫煞有介事？本就是朕叫他们如法炮制的，御厨不过循规蹈矩，做那些常见的膳食，你以为朕不特地安排，你能吃得到？”元齐很有几分得意，他虽做了天子，刻意一切从俭，但从前吃喝玩乐的底子都还在，随意出手取悦一下美人，自是不在话下。

    “那妾真要多谢陛下了。”如意进完了螃蟹羹，盏内一滴不剩，又用紫苏汤清了清口，凑到人主头边，咬着耳朵道：“其实妾也会做好些吃食的，这几日新渍了一罐蜜桂花，一会而叫人取来，等下一回也翻花给陛下做些旁的。”

    元齐闻听，虽不甚相信她确有那般本事，但心中仍是十分受用，脸上的笑意敛都敛不住，立时搂了她的腰，也戏谑地耳语了回去：“好啊，令白平日在朕这儿白吃白喝也就罢了，还克扣了福宁宫的用度，朕好不容易才给你省下的这些螃蟹，你也是该做些好的请朕吃了。”

    “谁白吃白喝陛下的了？分明都是你求我来的！我还不乐意呢！”如意说完，故意撅着嘴把头偏开，又伸出一根手指从腰里把他戳离，脸上却是笑意不减，还带上了三分娇羞的红晕。

    元齐与如意一边打情骂俏一边进食，慢慢地越靠越近，时时四目相对又柔声暗语，侍立一旁的于若薇看得真真切切，二人眼中爱意浓烈只有对方，这哪里是什么窦昭仪能比得了的！

    不由得心中一沉，暗叹施德妃看不清个中情形，参不透天子心意，反要助长她人势气，或早或晚，必当为之所累，但终只能是自己心里明白，如今除了照德妃所言行事也别无他法了。

    膳毕，元齐打发走了旁人，只叫如意作陪坐到书榻上，名为侍书，实则很快便又腻在了一处，如意已叫人取来了蜜桂花，二人便丢了书，一同鉴香斗茶起来，茶盏交错间，如意便伺机将手环到了他的腰间。

    待到再拿开时，那只荷包便已悬在了元齐的宫绦上，元齐略觉有异，低头一看，立时大喜过望：“这么快就做好了？”忙搁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手，捧了起来，细心的观看。

    如意斜了身子，将头枕在他盘着的膝上，从下往上看着人主的欣喜的神情，明知故问道：“陛下要的东西，妾自然要尽心制的，陛下瞧瞧，可喜欢么？”

    “还用朕说么？”元齐忙低下头吻了她一下，仍是把那荷包擒在手中摩挲，那栩栩如生的合欢花，还有那寓意昭然的如意，分明都是她用心绣成的，一片情意深长，直叫他舍不得放手。

    “妾送陛下的东西，陛下喜欢，便是不负妾的一片真心。”如意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开口道：“不过妾也想叫陛下，赐给妾一件东西，不知陛下可应允？”



龙榻上乞恩讨赏 库房内选帛制衣
    元齐听如意问自己讨要东西，霎时颇为好奇，毕竟自己精心准备的各样礼物，她都十次能有五次不屑一顾，更别提从不会亲口讨要什么赏赐了，那么今日她想要的必不是一般的物件罢？

    “说罢，要什么？”元齐笑着凝视膝上之人，虽是心里难免略有些忐忑，怕她要的是自己给不了的，但还是不忘柔情蜜语道：“令白想要的东西，就是天上的星辰，朕也为你去摘下来。”

    “就知道陛下疼妾。”如意闻听，自然高兴，撒了一句娇便直接讨道：“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妾就想要一匹花蕊布。”

    花蕊布？元齐愣了一下，回想起来前些日子似是有进贡过这种布，只是她开口问自己讨赏，就只是要一匹布？难免有些不可置信地确认道：“可是高昌国的那种棉布？”

    “是，就是之前西域贡来的五十匹花蕊布，陛下一下子赐给丽玉阁十匹的那种。”如意确认道，故意咬重了丽玉阁三个字，怕他记岔了：“妾……也想要一匹，不需多，只一匹就好。”

    元齐一下子全记起来了，原来竟是这个缘故，当时那布贡来之后自己见其异常精美又数量稀少，为了激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如意，便决定赏十匹给窦氏并特地叫尚宫局操办，只没想到当时的她毫无反应，而事隔了这么久，终还是耿耿于怀。

    元齐低头看了一眼如意渴求的双眸，立时便觉得愧疚起来，自己的那些心思放在现在是如何可笑！可又难以开口为自己辩解，只得满脸窘态道：“朕还以为令白要什么宝贝呢，布匹而已，你若喜欢，余下还剩的那些尽皆拿去便是。”

    “谢陛下！”如意闻听，欢喜地直起身子来，双手勾住元齐的脖子，主动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陛下对妾就是好，不过妾要不了那么多，妾只要一匹即可，一匹便是陛下的心意，余下的留着陛下另做他用吧。”

    “只需一匹么？够么？”元齐略有好奇：“令白是想要做什么衣裳，或是别的帐幔铺陈什么的？”

    “陛下莫管，妾从前没见过花蕊布，那日偶见，十分喜爱，并不要做什么东西，只是想也得一件藏着。”如意并不答他的问，只是痴痴地笑着说自己的打算。

    所以她并非是真的有什么用处，只是见窦昭仪得了的东西自己却没有，心中不平，也想要讨一份罢了，元齐越发觉得难堪，也不多说什么，只一口应承了下来。

    又怕自己不够殷勤，更告诉如意，只要内帑中有的帛料，无论是绫锦院御供的各样花罗，亦或是成都府、两浙路上供的各色锦缎，便是外番的朝贡、乃至十分稀贵的定州缂丝，只要她中意的，只管自行取用，不必奏闻亦不问数目。

    如意闻听，先谢了一回，话锋一转却推辞道：“陛下的这份隆恩，妾怕是受不起，陛下才是宫中的主人，哪有做奴婢的，不管不问就直接从库里拿东西的？妾真想要什么，就问陛下讨了岂不更好？”

    她不过只是要一匹花蕊布而已，那是她心里想要的东西，而她不想要的东西却是不在意的，元齐的这份殊宠，除了莫名叫别人眼红生妒，引来无端的是非，如意并不觉得有半分好处。

    “朕那么多事，哪管得了你制衣裳；尚宫本就掌内帑，你问朕，朕也是叫你自己去办，这也没什么，账册别弄乱了便是。”元齐终是心虚，执意要她自己随心取用，又伸出一指封于她唇上：“可别忘了，令白如今卖给了朕，不可在朕面前说不的。”

    如意转了下眼珠，微微张了张口，到底是什么话也没出口，只换做嫣然一笑，轻轻含住了他的手指，元齐心神一摇，只觉热血上涌，便顺势弯了腰与她缠绵在了一处，一夜婉转颠倒，自不在话下。

    第二日晨起，元齐梳洗毕自要上朝，只得依依不舍地向如意道别，并嘱咐道：“令白，那花蕊布你去库中自取，需用几匹便取几匹，不必省着。另外，过两日，朕要去玉津园观稼，别宫秋色正浓，朕要住上一段时日，你随朕一同前去。”

    “是。”如意正在替主上整理朝服革带，闻听此言，想到如今所有天子之命，自己唯有谨遵，便先一口答应了下来，复才又问道：“春观种稻，夏观刈麦，如今秋风渐起，陛下却去观稼？倒是要观什么？”

    “今年多地大旱，朕叫人从闽地引了一种早占米到江淮、两浙，只也不知此稻究竟如何；恰之前试种了一批于玉津园，如今已可收，朕要亲自去看看。”元齐说完，见时辰不早，又特意交代如意，叫她这两日一定先抽空把随身物件收拾好，便往垂拱殿视朝去了。

    如意回到了尚宫局，用罢早膳，第一桩事就是叫了梨花和小菊二人，一同前往尚衣库，去取自己心心念念了好些日子的花蕊布。

    正值差于库中的掌事典衣，立刻领了两名女史亲自相迎而出，一番寒暄过后，如意述明了来意，典衣二话不说便直接引了来人到库房之中亲自挑选。

    如意走到存放花蕊布的立柜前，打开门细细观看，又用手指触到横卷面上滑了一遍，终觉那些花蕊布都大同小异，除了有些纹样略有不同，并没有其他太大的差异。

    便按着自己的看顺眼的，选了一匹纹样格外异域的，叫女史取了出来交到梨花手中，特地嘱咐她好生拿着随后，便谢过了典衣等人，准备离去。

    才刚转过身去，典乐却陪着笑脸叫住了如意，殷勤地又提示她道：“尚宫，这花蕊布，可是要制成什么衣裳么？”

    “哦，不必了。”如意见自己没有说清楚，赶紧又解释道：“多谢典衣思虑周全，不过我只是见这布精致，陛下既赏下了，我就先存着，制什么东西倒还没有想妥当。”

    小菊听到此言，轻轻地扯了一下如意的袖子，低语道：“尚宫，陛下不是让你喜欢什么就随意挑的么？既来了一次，倒不如再挑一些好料子制衣，穿去玉津园岂不正好？”

    如意微微抬眉，想了一想，那玉津园是皇家最大的别宫游苑，自己很小的时候随昭仁皇后去过一次，确是风景秀美如画，印象很是深刻，自己如今没什么出游的机会，倒真可以趁此制上几件新衣。

    便回转身子，先请典衣带着自己到润州织罗务进贡的罗缎中，特地选了一匹鲜艳的百花暗纹桃红色花罗，教尚衣局的女史替自己重新量了身段尺寸，赶制成一件袖长五尺、裙围十二幅的宽百迭襦裙。

    又向典衣道：“这是我的舞衣，还需制一件日常穿的长褙子，典乐带我去选一幅定州缂丝帛罢？”如意如今的衣裙并不少，不求多但求精，想着元齐既主动提出让自己按喜好取用，便打算挑样最好的料子来制。

    “这……尚宫，只是缂丝贵重，一般并不用来制寻常的衣裳。”典乐闻听面露难色，婉转地提示如意，此事恐怕并不十分妥当。

    只因那一寸缂丝一寸金，能制长子的宽幅料，机工手刻至少也得花费一年以上，如此稀贵之物，宫中唯有帝后的礼服堪用，其他除了特别的御赐，从没见过有人随意取用的，妃嫔尚且不可，更别提如意只是一个宫人。

    “怎么？典衣这是觉得梁尚宫不配用么？”小菊在宫中日子久，六尚局中掌财管物的女官拜高踩低的样了见得多了，此时，立刻便参透到她心中所想，只嗤笑了声，仰起下巴道：“可这就是陛下的御赐呀，典衣是想要亲自去间陛下呢，还是打算要抗旨？”

    “小菊，别胡说！”如意一脸窘态，她自幼受宠，吃穿用度越制的太多了，也搞不清楚这里面的规矩到底是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元齐假充大方，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她并不想为难尚衣库的人，更不想落人口实，红了脸忙笑道：“原是我不懂规矩，多谢典衣提醒。”

    “哎呀，尚宫可错会我的意思了。”这里头哪有什么规矩，陛下的旨意可不就是规矩么。”典衣见小菊直白地那么说，自然抹不开面子，一把牵过如意的手，拉着她就往里库而去：“尚宫，快请随我来罢！”

    一路走又一路竭力解释道，自己并非不想拿给如意，只是那缂丝料子多为窄幅，常做名贵典藏书画手卷的包首等装饰之用，能制衣的宽幅料并不多，怕如意挑不到合心的，如今只恳切地请她一定要去亲眼看看，瞧不瞧得中再另说。

    如意自然知道典衣这是见小菊盛气凌人，怕得罪了自己，勉强找了个由头这么说的，自是体谅她的难处，也就不好再多推辞，只和众人一起，随着她一同来到了库房的最里间，一排一看就与众不同的顶天立地香木立柜之前。



衣缂丝万丈光芒 去离宫与君同乘
    典衣叫女史打开柜子，把能制衣的宽幅缂丝帛每种纹样都取了一幅出来，放在库房正中的桌子上，陪着笑脸向如意道：“尚宫，都在这儿，你且看看罢。”

    不及如意伸手翻看，小菊眼尖，直接便指着一幅鲜艳的大红料子，叫她先看看这个：“尚宫，我瞧着这个好！”

    如意便叫女史先打开观看，展开之后，梨花和小菊立时发出一阵惊叹，只因那缂丝实在是太过精美，熠熠生辉，炫目得难以名说，纵使如意从小娇生惯养，从不缺好东西的人，此时也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深咽了几口唾沫。

    “尚宫真是好眼力，这一幅缠枝大花牡丹，是少有的图样，又是这么明艳的正红底，制衣穿在尚宫身上，恍若神女下凡，必叫所见之人，皆挪不开眼睛去了。”典衣殷勤地奉承道。

    “典衣过誉了。”如意的手指缓缓触过那美轮美奂的纹样，悠悠道：“不过你说得是，我只这么随意一看，眼睛都挪不开去了，这般奢美华贵的料子，终究却不是我能常穿的衣裳，实在可惜了。”

    这大红缠枝牡丹若制成新衣，所到之处必定人人侧目艳羡，如意到底不愿如此招摇，只得依依不舍地收了手，在其他的料子翻捡了一幅略常见的紫鸾鹊图样的，交给典衣请她一并赶制。

    交代妥当，三人迈步出了尚衣局，小菊回首望望无人，便马上忿忿不平地抱怨道：“尚宫，你看看她们那样子，一见我们要好衣料，便是各种为难，一听是陛下的旨意，又上赶着把最好的都拿了出来。”

    “小菊，你这是妄意揣测了。”如意不以为然，只将自己所知诉与二人，为尚衣库开脱：“定州乃关南咽喉要冲，昔日我父皇在时，尚得一时安定，缂丝是以名噪天下；可自魏以来，却连年争战，民不聊生，匠人流离失所，本就矜贵的东西，更加稀少，陛下又酷爱书画，所以尚衣才会说这定州缂丝都留给包首用了，原也怨不得她们。”

    “尚宫，你怎么到了今日，还看不明白这些呢？”小菊仍是难以心平气和：“像窦昭仪这么盛宠的，三宫六院人人捧着她，一下子十匹花蕊布也没见有人说什么！又譬如那失了势的章美人者，根本就无人问津，听说连每日的餐食都有克扣。这宫里自上而下，人情冷暖，从来都是这般呢。”

    “十匹花蕊布算什么！那窦昭仪，明明从来都不是陛下最心爱的人。”梨花听小菊这话，却不爱听了，撇了撇嘴，立刻反驳了一句，又略可惜道：“尚宫怎么不选那牡丹的缂丝料呢？不为别的，就为了穿上叫别人知道陛下的心意，气气那些势利鬼也是好的。”

    “你二人，适可而止罢，我虽天生性子烈，但也不至于每口闲气都要去争的。”如意缓缓摇头，眼中轮过一道精光：“更何况，你们以为陛下宠着我，其实这都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事罢了，真要有什么紧要的，他是绝不会容我半分的。所以，凡事留些余地，莫要太过，招摇过市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是，其实尚宫后来选的那块料子也是好的，一样雍容华贵的缂丝，一望而知圣宠非凡，但又是常见的花样不至于让人惊叹生恨。”梨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捧着手上的花蕊布问如意：“只是妾还是有些不明白，这匹布尚宫为何不一起制了？”

    “这不是我自用的，是打算送人的，你只管替我好生收着便是。”如意并不多讲，只脸上露出了一丝哀伤的神色，轻叹了一声，心中默默感慨只也不知，自己有心存下的这一匹花蕊布，究竟何年何月才能见到打算送的那个人，交到她的手上去。

    很快到了伴驾去玉津园的那日，如意起了个大早，在小菊的服侍下仔细地梳妆打扮完毕，然后取了前一晚已然送来的新衣裳，穿在了身上，然后在镜前转了个身。

    只见那华贵的缂丝褙子以紫为地，上面刻的连续不断的枝叶，把各样四季花卉连在一起，文鸾、仙鹤、锦鸡、孔雀等禽鸟在花丛中展翅飞翔，不但小菊看得两眼发直，就连如意自己也忍不住多看几眼镜中的身影。

    梨花也推门走了进来，也立时为如意的新衣所吸引，上下打量了一番自是赞不绝口，又想了一想，给她出主意道：“尚宫，这衣裳是华贵了，头上却显轻了些，不如配上那顶赤金的莲花冠，才是通身的气派。”

    如意接过小菊应声从首饰匣中取出的赤金莲花冠，空悬在髻顶比了一下，凝视了许久，却还是摇了摇头：“莲花冠确是更配这身装扮些，不过这个金的太沉了，压得我头疼。”

    说是这般说，心里其实是喜欢的，只是朝廷缺金少银，元齐素来颇为忌讳金器，这么显眼的赤金大冠，在宫中私下也便罢了，人前出游终不好太驳他面子，便换了一顶银红的绢制莲花冠，倒既轻巧又更大了不少，亦是美艳绝伦。

    如意装扮停当，把尚宫局里的事一一交代了给了梨花，只带了小菊一人作为御前的近侍伴驾出游，当下时辰尚早，二人便赶着早膳的点，先往福宁宫而去。

    元齐今日并未早朝，亦起了大早，在宫中吩咐众人准备各样随身之物，只等用罢早膳便起驾出宫，忽见如意应约而至，只觉眼前一亮，不由得立起身来，迎了上去握住她的手：“令白，今日如何这般光彩照人？”

    “妾侍奉陛下去玉津园，自然要盛装而出。”如意听元齐夸自己美，最是窝心，忙在他怀中浅浅一拜，笑靥如花道：“这是妾奉了陛下的旨意，去尚衣库挑的料子新制的衣裳，陛下可喜欢？”

    “岂有不喜欢的道理！”元齐见她说是特意为自己装扮的，更是心下大畅，边拉着她入座，边喜道：“令白平时本就该多用心打扮一些，朕瞧着自然高兴，就是旁人见了譬如伯俭，也不会总是觉着朕亏待你。”

    “楚王也去么？”如意睁大眼睛轻轻抬头问道，她预备了华服舞衣，原是听他相邀说秋色旖旎，打算二人相伴去观稻郊游的，如今看来，却不是想象的那一回事，自己只怕终究不过仅是一个随侍的宫人罢了。

    “观稼是为了验农劝俭，宗室都要去的，后宫妃以上除了德妃身子不便外，也都随朕而往。”元齐的回答果然让如意心里难免失落。他似乎也觉察出了一些，忙接着解释道：“观稼是祖宗规矩，天子当重农亲耕，这些个过场朕总是要走的！”

    又唯恐自己另带了三个妃子，教她心生不悦，立刻就要摆脸闹不去了，竭力保证道：“不过令白放心，朕真心是想陪着你，在那儿好好休养一阵子。”

    嘻嘻，祖宗规矩，他魏家祖宗的规矩可真不少！如意看元齐一本正经的模样，莫名想起了高祖皇帝才登大位之际，初祀太庙时留下的名言：吾祖宗宁识此？

    她扁了扁嘴，撑了撑眉，强忍住笑意，才没有做那犯上的冷嘲热讽之言。只就像没有听见，毫不在意一般，低头拿起筷子直勾勾盯着接二连三上来的菜点，挑着自己爱吃的，开始进用，心里盘算着，大不了到了玉津园不叫他陪便是了，他自忙他的去，自己只管玩自己的，倒也没什么。

    须臾膳毕，万事齐备，元齐准备起驾离宫，在王浩、若薇、福贵、赏春等等福宁宫近侍诸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会通门外紫宸殿后的空旷宫院中，预备在此更换出城的车辇。

    如意亦随侍在皇帝身后，举目观去，陆、韩、黎三妃早已等候于此，嫔以下诸女亦按位列队送行，所有人都正装礼服，见天子到来，忙齐齐地低首伏身行了大礼。

    如意瞧着元齐这乌泱泱一大片的姬妾，众妃也都自然瞧见了紧跟在天子身边的这一抹炫目的丽影，尚宫殊宠由来已久，本就人人皆知，前些日子在太后丧仪之时便是那般出挑，今日打扮更有过之而无不及，难免又使如意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

    元齐就像毫无察觉一般并不在意，如意搬出三年孝期做挡，叫他暂不能明媒正娶，但在众妃嫔面前，他还是巴不得能时时暗示如意的地位，今日见此场景，更是兴起，走到车驾前，便故意直接拉了如意登上了大驾玉辂。

    “陛下，妾怎么能与你同乘？”如意不喜欢那万众瞩目却饱含敌意的感觉，只猝不及防被他牵上了车，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脸窘态。

    “留在车上，服侍朕啊！朕不需人近侍的么？”元齐斜了她一眼，故意偏扯了车窗的帘子，向外去看众妃嫔的各样神情：“再说了，你又有什么好不自在的？往后朕立你为后，每日每刻，这其他的妃嫔都是要奉着你的！”

    如意闻听不由得一个激灵，她日日在后宫里浸着，这些天子的姬妾也只不过看看是认识的，其实并不相熟，大都没说上过几句话，可原来这些人竟然是要和自己一家子的！

    忍不住凑到他耳边问道，好奇问道：“陛下广罗了天下这么多美人，可真的，都全能记着谁是谁么？”

    “大约还是记得些的。”元齐听出她的话虽似是调笑，实则暗有话外之音，忙自辨道：“其实，这后宫也好比前朝，难免官僚臃肿，额员冗繁，本没有那么多职责，只不过设了那些个位置，便自然会有那么多人罢了。”

    又赶紧顺势伸手将她揽于怀中，殷勤地哄道：“不过从今往后，朕心里只要记着一个人便足矣；令白，你与朕两情相悦，又何必总要去管旁人怎么看。”



入园怀梁帝旧迹 品茶邀美人共浴
    说话间，三妃也各自登了后车，如意只觉得身子轻缓地摇动了一下，起驾了！目光透出车窗而去，瞧见余下的众人各自恭谨肃立行礼送别，列在前头的窦映青却是满脸的失落，直着脖子，呆望着自己所乘的玉辂，久久不动，直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一丝说不出的畅快涌上心头，如意不觉口中含笑枕靠在元齐的肩上，丽玉阁那传遍了六宫的所谓专房之宠也就不过如此罢？这一回，大庭广众之下，人主既没有带窦氏出游更没有多看她一眼，如意突然觉得那小女儿般争宠的劲头倒也别有一番得意。

    天子的车队出了宣德门，直沿着御街一路缓缓向南而去，卤部仪仗，浩浩荡荡，直到午后傍晚之前，才抵达了南熏门外的玉津园，这座因古木幽深、花草繁茂，兼有千亩良田而得了“青城”美誉的皇家最大别苑。

    玉辂由园北宫门驶入，元齐抬手掀起了整幅的车窗帘子，示给如意道：“令白，京畿各座别苑，琼林、景华、宜春等皆为□□修葺，唯独这玉津园，是因前梁旧苑而来。”

    “妾听说过……”如意喃喃低语，目光顺着他的手往外而去，果然是秋爽气清，园中参天古树尽皆染上了或艳红或亮黄的霜色，在已往西坠的日头斜射下，绚烂秋色美得如此不真实，却又夹杂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之意来。

    隐约间，如意似是瞥见有一高大的身影，看是壮年却也沧桑，于草间林中弯弓满射，又于田头禾间躬身取穗……忙举手揉了揉模糊暗淡的双眼，自叹了一声：“可妾从来也没有见过父皇，草木犹在斯人无迹……”

    转过头去，轻扯天子的袖口，低声问道：“陛下可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朕其实……也没有见过梁帝，不过天生英主，既然人人交口称颂，当不虚也。”元齐露出艳羡的神情，低头却见怀中人满脸落寞，不免心中痛惜：“不过令白，虽天妒英才教你孤苦无依，如今有了朕，必不负前诺，定护你一世周全！”

    如意缩着肩紧紧偎着他，还来不及感动几分，车驾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麦殿门口，车外王浩的尖声响起，提醒主上已然到达了，如意慌忙从自怨自艾中清醒过来，侍奉元齐下车入殿，众人皆一阵忙乱，不在话下。

    和在宫中之时无二，如意和小菊一起被安顿在紧挨着元齐寝殿的侧房内，众妃则分别居于麦殿后苑的各间殿阁之中，一路劳顿，如意抓紧休整了片刻又重新梳洗了一番，便到了晚膳时分，自然也如平常一般，去找元齐侍膳。

    “令白，这玉津园中除了可以观稻，还有许多别的好去处。”元齐才没开始进几口菜，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如意，自己带她来这里游耍的种种妙处。

    “妾知道……”如意悄悄翻了翻白眼，怎么感觉这位天子和自己一个出不了大内的宫人一般没见过世面：“此间畜养了许多珍禽异兽，多是外番贡来的中原不可见的神兽，什么寺院里的菩萨踩着的金狮青象，妾从前小时候跟着先皇后也都见过一些的。”

    “菩萨那是青狮白象，神兽岂是中原不可见，凡间皆不可见。”元齐笑着纠正了她，亲手执壶为如意倒了一盏茶：“令白，不说那些飞禽走兽了，先尝尝这茶如何，可有什么不同么？”

    如意疑惑地看看他，怎么才说起珍奇异兽，又突然品起茶来了？端盏品了几口，然后道：“这是按《茶经》的法子煎成的茶，是古法，不同于现世点成的茶那般醇厚，却自有一股珍鲜的清气，亦不失茶香馥烈……”

    又想了想，继续装模做样道：“如果妾没有尝错，应是今年闵中新贡的建团。”其实如意并不爱饮茶，相比之下更偏爱各样花果甜饮，故此除了那一水的咸涩味，根本品不出什么好坏来，不过是因为龙凤团饼乃御供，元齐平时只喝这个便随口胡猜罢了。

    “正是！”元齐素好风雅，自然对品茶这类事颇为上心，见如意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甚是高兴，更引以为知音：“陆羽曾云，煎茶之水，以山水为上，山水之中，又以乳泉、石池漫流者为上；令白觉着今日这茶用水如何？”

    如意暗暗蹙眉，他还有完没完了，膳不好好用，盯着盏茶水纠缠不休，但见他兴致盎然，也就不好去泼冷水，只笑道：“陛下煎茶之水，自然是上水之上，不过妾终是鄙俗，却也品不出与寻常的蠢水有甚太大差别。”说着，并不再去品，只夹了一块黄金鸡，沾了元汁送入口中。

    “上水入口甘冽，煎茶饮之可祛百病。”元齐将自己盏中的茶喝尽，细细地回味了一下，解释给身边只顾盯着黄金鸡下筷的如意道：“玉津园中有一甜泉，水尤甘醇，这茶便是用那泉水煎得的。”

    如意哦了一声表示明了，心里却暗笑再甜的泉水加了盐煮了茶还不是一样的咸涩，不明白有什么好多讲究的。

    “那甜泉之水不但煎茶极佳，还另有一个妙处。”元齐话锋一转，唇角一勾，魅惑地看着她道：“若以此泉沐浴，可祛疲乏，细肌肤，故先帝之时，特地于泉边做一大池，煮泉水为汤入于池中……”

    “陛下是想要妾去侍奉陛下沐浴么？”如意挑了挑眉，打断了他，这餐饭吃得可真是费力，元齐说了那么多话还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什么茶什么水，他其实不就是想说这个么？

    “是，也不是。”元齐一喜，凑到她耳边：“今日路途劳顿，朕用完膳是打算去汤池解解乏，不过不需令白服侍，你……与朕一同去，朕来服侍你如何？”

    如意一惊，霎时脸上羞红了一片，刚送入口中尚未细嚼的一块鸡肉差点脱口掉出，元齐这是打算叫自己一起去沐浴？他怎么能想得出这般轻薄无状的举动来？忙抬首左右看看，确信周围之人并没有听到这般荒淫之语，才略略松了口气。

    “于汤池中狎戏，陛下是想学明皇么？”如意放下筷子，郑重地低声提醒他道：“贪色失德，陛下不是素来畏惧前朝谏言，怎么今日倒不怕了？”

    “欸~~”元齐只是嬉笑，并不愿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仍咬着耳朵道：“只你我二人知晓，哪来的什么乱嚼舌头的人，朕膳毕先去，等入了汤池把旁人都打发了，你再悄悄地来！”

    如意手腕一转，推开他从桌下缓缓滑过来想要握住她的手，断然拒绝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陛下还是庄重些罢！再说了，如今也不是夏天了，秋冬时节，妾沐浴之时从不分心，不然必会邪寒入侵。”

    元齐见她决意，默了一会，也不勉强她：“如此便罢了，朕今日就不去了，令白膳后自去汤池沐浴吧。”脸上的笑意倒未曾减去半分：“等你洗去了倦意回来，朕再与你一同好好说说贴己话。”

    这话是何意，如意立刻明白了，说起来她既跟了元齐，人主的恩宠自是不会嫌多，可驾幸玉津园毕竟是来观稼的，更还带了三妃，这才一下车便□□熏心，急不可耐的样子，实在叫她欢喜不起来。

    有心再想要拒绝，奈何赐浴宠幸皆是圣恩，没有理由说得出一个不字，更想到自己到底是签过那一纸卖身契的，他没逼着自己非要同池而浴已算是开恩了，也只得甜甜地称了一声是，谢过了天子的恩赐。

    元齐闻之大喜，赶紧匆匆进完了膳，便亲自送如意出了麦殿，步行从小道穿过一大片郁郁森森的参天树林，来到了早已预备齐全的汤泉阁。

    原来那玉津园中的汤泉阁，也有一进宫院，正殿上匾额提着先帝御笔的春露二字，进到其中，却与宫中的完全不同，殿阁内并无汤池可寻，乍一眼望去倒是与宫中普通的殿阁十分相似，卧房的床榻，书房的案架，小憩饮食的桌椅一应俱全。

    再细细观看，则是摆设异常贵重乃至有奢靡之前，当为人主御用之殿，帐幔铺陈又多以绛纱为饰，透出一股暖意，兼着说不出的风月暧昧来，殿阁正中靠后摆着一扇绣着交绕芙蓉的透纱屏风，隐约可见后面还有一扇绛纱掩着的门。

    元齐送如意到此便止，自顾在东首书案边坐了下来，叫人奉了茶点鲜果上来，略做休息，如意则隐去西首卧榻一侧，早有宫人上前服侍她将穿来的衣裙尽数脱去，换了一件柔软绵厚的及地宽袍，然后引着如意往那屏风后的门走去。

    走出门外，却是直直的一条连廊通向草木深处，一阵凉风袭来，连廊边两排立着的红色红灯一阵灯影晃动，如意赶紧裹紧了身上的宽袍，随着引路的宫人走了几步，转过一从老树，这才发现连廊的那一边别有洞天。



秋夜香汤戏鸳鸯 刈禾舂稻亲稼礼
    连廊的尽头已是春露阁外，一侧是艳色斑斓，虬曲各异的古木成林，另一侧是烟波淼淼，活水引注的一汪平湖，正对连廊则有一露天而作的长方汤池，比大内的汤泉宫不知要大了多少。

    汤池之上，筑有能遮荫避雨的屋顶，四围没有墙只有些立柱，柱间也用春露阁中一色的绛纱做隔，极为薄透，晚风拂过，纱角随意飘荡，林间的清气分毫无阻地穿过汤池，又更平添了许多朦胧的暧昧。

    如意由宫人引着，赤足穿过绛纱帘，笼罩在池中的泉汤向上散出温湿的氤氲中，似有一股清新的百花鲜香，又夹杂了些许龙麝等名贵香药制成的香汤，很是特别，也辩不出是怎么合的香，直觉得十分好闻。

    池边早已备好了各样沐浴用具和澡豆、洗药等物，脱去宽袍，如意从那白玉筑成的台阶缓步而下，走了几级便靠坐在水下一处阔阶上，让温热的汤泉浸没了自己的身子。

    元齐说的不错，那池中汤水芳香滑腻，温热解乏，如意浸在其中，透过绛纱帘，耳闻泉鸣幽壑，眼望月印深潭，很是惬意舒爽，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脑中随之放空，什么都不去想了。

    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便又起了身，踮着脚继续往下走了几级石阶，立到了池底，站稳之后，水刚刚好没过了她的胸口。

    转头看了看四围，不知什么时候，方才侍奉自己的那些宫人已然全都退到不知何处去了，寂寂晚风中，只留下了如意一人在这空荡荡的大汤池中。

    好久没有这么自在过了！如意兴奋地用双手捧起池水抛向空中，洒出一长串的水珠来，又开怀地大笑了几声，一边搅水抛水一边哼唱着自己新学的那支舞《西洲曲》配的调子。

    耍了好一会，方才停了下来，又觉得仍不尽兴，突然想起了自己从前在太液池边与怀庆公主一同嬉水的情景来，那一回倒是乘兴，只不过自己后来失足落了水，虽是惊险万分，但当时那沉入水中时前所未有的景象，倒还真是令人记忆犹新。

    如意琢磨了一会，眼珠一转，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便伸开双臂轻轻向两侧推开身前的池水，深吸了一口气，双膝一屈，将头没入了水中，果然，一下子又找回了当时那奇妙的感觉。

    一阵惊喜涌上心头，却不料也立时呛到了一口水，如意慌忙直起身子来，摇摇晃晃地冲出水面，用手覆在口上连咳了好几声，喘了一口长气，方才重新站稳吸足了气，再一次下到水中。

    这一回，她准备妥当，一面吐气一面缓缓往下沉去，耳边只有闷闷的水声，眼前则是自己吐出的一串串气泡向上浮去，竟觉得自己就像是沉浸在世外桃源一般，尘世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越发留恋这美妙的时刻，更渐渐向池底摸去，似乎天地之间，便只有她自己了。

    汤池的水面上平静了下来，只留下一个二个偶尔冒出来的气泡，说时迟、那时快，树林一侧的纱帘后，突然闪出了一条人影来，不及脱去身上的衣衫，便迅速窜至池边，一下子跃入池中，也沉下了水底。

    事发突然，如意不明所以，只听得一声巨大的水花响动，还没来得及去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后便有人从腋下托着她的双臂，将她举出了水面。

    等到费劲地站稳了脚，如意赶紧扭动双臂，甩开托着她的手，撸去脸上的水珠，一转身，却更是错愕不已：“……陛下？”

    “令白，你没事吧！”见如意神智清醒，元齐脸上的惊惧之色稍有缓转，但还是扶住她的双肩，满是关切地询问：“怎么洗个澡都这么不小心？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了么？可有呛到水？”

    呃，他是觉得自己溺水了？如意尴尬一笑，自然不会说自己是在玩水，只摇了摇头道：“妾并无大碍，亦非失足，不过是把头也浸入这池中沐浴罢了。”目光却落在了他紧紧贴于身上的衣衫上，心中一动，问道：“倒是陛下……怎么突然在这里？”

    “朕……”元齐吞了口唾沫，顿了一顿才道：“朕本在春露阁中小憩，想等你沐浴完接你回去，见今夜月色怡人，便出来在林中随意走动，不想正瞧见你沉到水中……”一低头也看着自己身上的湿袍，怕她瞧出什么端倪来，赶紧脱了下去，扔到了池边。

    可如意早就看出来那并不是他从钹麦殿中穿来的衣衫，而是件和自己那沐浴用的一摸一样的宽袍！所以……他根本一开始就心怀鬼胎！什么等自己，什么散心！他分明一直在偷窥自己沐浴，想要乘虚而入！

    又不免想到自己方才一个人玩水，嬉笑，唱曲，那欣喜放肆的样子全都被他看了去，如意瞬间羞得满脸通红，更见他此时脱了宽袍也□□在水中和自己站在一起，他竟能真的这么轻薄好色！直气得用手一推身前的水向他脸上泼去，嗔道：“胡说！陛下这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元齐慌忙偏头闭眼躲闪，却仍是不免一脸热腾腾的汤泉水，等到用手擦抹去再挣开眼，如意已经慌张地往池边挪去了，想要爬上去取她自己的袍子裹身。

    她猜的原是不错，元齐今晚就是花了许多别样的心思，只可惜本应是良辰美景、水到渠成之事，却因误以为她溺水而急急地救人，反乱了原先的打算，此时眼睁睁见她要避走，忙紧追到池边一把拽住了她。

    “朕好心好意来救你，你如何倒说朕不安好心？”元齐将如意的身子转向自己，缓缓迫近，嬉笑道：“还敢泼朕一脸水？反了你不成？”

    如意的身后已是池壁，退无可退，手又被他拽住逃离不得，她虽与元齐早就有肌肤之亲，但从小便受教非礼之事不可为，在这样露天的汤池中赤身相贴，实在是叫她难堪不已！

    如意涨红着脸，也不与他多分辨，只立刻软了下来央告：“陛下，妾方才举止失礼，罪不可恕，等回去了，任凭陛下发落；可现下，还请陛下庄重些，不要教妾背负□□的恶名。”

    “□□？令白是讥讽朕么？”元齐咧嘴一笑，他今晚早就打定了主意，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她去，手上只更紧了一些，眼中盯着她的雪肌，轻轻念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朕从前读这些歌赋，唯言夸张而已，今日见了令白，方知再华丽的辞藻也不及美人之万一。”

    如意眼见他眼神迷离，口中一味甜言蜜语，身子却越来越贴近自己，心知恐怕今夜是无从可避了，只叹自己许给了这样的天子，那祸国妖女之名想必早晚都会坐实！

    可终究还是挣脱不得，难免满脸颓色，恨悠悠道：“妾知道从前的武安王，是名姬艳娃争相追捧的风雅君子；可陛下如今是至贵至重之人，怎么还是这般风流随性？一点也没变过……九歌以外，也该多读些‘胡为乎株林’罢？”

    元齐的呼吸越来越重，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劝言，只管柔声道：“令白别总拿那些作比，别忘了，朕是你的夫君，你是朕的妻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说完再等不及她开口说什么，便用身子将如意压在池壁上，狠狠地吻了下去，直到她无力再推挡……

    从温热暧昧香汤池中的交颈鸳鸯，到绛纱朦胧春露阁内的并头鸾凤，一夜连理合欢，直到第二日平明，在内侍监的再三催请下，元齐方才从温柔乡中姗姗而起，匆匆忙忙抱着睡眼朦胧的如意，整装辇回了钹麦殿。

    宗室近臣等已一大早从京城赶到了玉津园，齐聚在殿前，只等天子卡着时辰一出现，便开始了当日的观稼礼，这一回，虽是秋日观收稻，也一样是依了旧礼，同往常夏日观刈麦并没有什么分别。

    整个上午，君臣除了观看御园中的农人将成熟的占城稻收割下来，兼有祭祀等一大堆繁琐的仪式，除此之外，元齐还学着从前的帝王，领了侍臣下田，亲手割取了几柳稻穗，以示天子重农之情。

    及至午后，新稻收取完毕，更有人立时送去舂作米，此时便由陆贵妃为首，带着淑妃、贤妃及一众宗室女眷，也装模作样地各自拿了捣杵，分了些稻穗舂了些米，以体恤农人辛劳，随后才将新米送至厨下，预备晚上宗室家宴之时供主上品尝。

    这观稼礼从早到晚下来，各种花样颇多，只是如意困顿非常，一整日却只在自己房内休息，并未侍奉元齐左右，也便一样都没有去观看。

    直到了傍晚时分，才依旧穿上那件炫目的缂丝褙子，带上丝帛莲花冠，很是盛装打扮了一番，方出了自己的房门进到寝殿上，准备跟随元齐一同往前殿而去，出席家宴晚膳。



天子有心特留座 公主不满欲换席
    元齐在寝殿中已然等了一会儿，见如意前来，虽只大半日未怎么见面，倒似分别了好久似的，忙拉住她的手问道：“令白，听小菊说你睡了一整日，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么？”

    “没有，妾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如意斜了他一眼，心里虽不恼了，但也没有什么好气：“陛下倒是精神足，还能早起去收稻子，妾唯有羡慕而已。不过说起来，陛下还长妾几岁，怎么也该多爱惜些身子才是。”

    元齐见她面色如雪又透出淡淡的桃花，双眸似秋水般清澈闪亮，薄施的粉黛挡不住满溢的油润，想来确是休息得不错，自然也心里高兴。

    故只把她的阴阳怪气当做是好话：“好，知道令白是心里疼朕。不过朕收的那些稻子是新种，从前没有的，现已做了晚膳，朕少休息些没什么，能让令白尝尝便不是白费，走罢！”说着，便起了身携着如意往前去。

    宴殿门口，众人已在迎候圣驾，见人主缓步而来，齐齐地跪地施礼，如意从后粗粗看去，除了三妃，自然不过都是些熟人，老成持重的楚王、可有可无的襄王，眼色凌厉的清河公主和没心没肺的怀庆公主。

    另外还有那四位低眉顺目、谨小慎微的王妃及驸马，都算是元齐最亲近的亲戚，至于从前的家宴上那些有龃龉的旧人，如今自然都看不见了。

    只是……那不是……有容么？如意的目光落在了陆贵妃双手在身前歪歪斜斜扶着的一个婴孩身上，不由得吃惊非小，皇长子这才多大点？不过尚不足岁的襁褓小儿！

    他连站也站不稳，竟也要长途跋涉跑来凑这种热闹？！难免又想起苏杏儿，心里一阵苦涩，陆纤云做事向来无可挑剔，她也许为了有容或是自己有她的考量，可若是亲娘，当是舍不得这般的罢？

    元齐一面叫众人起身，一面向前伸手抱起了他的独苗，那小婴儿虽似对皇帝略有生疏，突然离了母亲的怀抱难免左顾右盼，但不过一会便只转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的父皇了，认真地吃着手指并不哭闹亦不挣扎，看得如意啧啧称奇，这帝王家的孩子果然不同，这般无知的年纪竟也懂得察言观色了。

    元齐自然更是欣慰，满脸笑意地看着怀中粉嘟嘟的小皇子，逗弄了好一会儿才又还给了陆贵妃，随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入到了宴殿之中。

    “都坐罢，今日家宴，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必拘束。”元齐于正中坐北朝南的御座上坐了下来，摆了摆手，又特意用余角扫了一眼伯俭，似有什么事交代给他。

    众人谢了恩，分列按排好的位次落座，贵妃抱着有容坐于元齐右手下座，次之韩、黎二妃陪侍；东首四席，二位亲王，次之二驸马，西首则是长公主并王妃，却有五席，仍空了一座在怀庆公主与楚王妃之间。

    “陛下，今晚既是家宴，并无外人，臣私下有一请。”楚王甫一落座便开了口：“臣见梁尚宫亦在殿中，尚宫与臣等俱为旧识，何不妨同从前一样一并入宴？但请陛下恩赐。”

    “好！”元齐听说，便立刻笑着抬头，向身后侍立的如意打趣道：“看，伯俭终是怕朕亏待了你。”随后用手一指那空座：“快去罢。”

    如意自从抄家没籍之后，就不再是什么公主了，与魏宗室诸人唯有私交而已，明面上再有圣宠，终究不过是个宫人的身份，宫中宴饮绝没有入席的规矩，座次上更不好随意安排，故每每只有回避或侍立在人主身后的份。

    她本不在意这些，但见今日殿上座席都提前留好了，想来元齐自然是早有预谋，也花了不少心思，还特地安排了个楚王去替他说这些话，也就不便推脱，算是领了他的这一份心意，顺从地谢了恩，迈步准备入席。

    只才走了一步，清河公主却不乐意了，也不先请主上示下，伸出手一戳身边的怀庆公主：“巧柔，你往那边挪个位置，让如意挨着我坐，也能和我多聊几句。”说完这话，才抬首向元齐笑着问道：“陛下当不在意吧？”

    如意闻言，立时止了步子，说是家宴，到底也是天家，这殿上的座次岂是随随便便，元齐为自己留的席位若在嫔御之列，自己必当推辞，而于公主与王妃之间，倒是刻意把她如今的身份模糊掉了，恰到好处，而现在清河公主突然这么说，绝不仅仅是像面上说的那般，只是想和她挨着说说话而已。

    只是那怀庆公主却是个大大咧咧并不懂许多的人，听了这话只点点头，立时便想要挪动身子给如意让座；尚未起身之际，却忽见对面的驸马暗暗向她摇了摇头，一时疑惑，也不知哪里有什么不妥，忙来回晃着脑袋一会看看元齐、一会又看看妙云，有些不知所措。

    “妙云，别胡闹！这是陛下为观稼尝新米设的宴，你二人有什么话私下说去，何必在此！”未及元齐开口，楚王先拉下了脸，主上今日破例为如意置座，以后再有宴饮便多是要照此行事的，清河公主却想叫如意明列于公主的座次，这如何使得！

    伯俭语气不善，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主上，只等他发话定夺，如意也缓缓转了身望着他，只是一个座次而已，她既然抄了家没了籍，如今到了这般地步，早不在意这些虚礼，但此时既有人刻意提了出来，不知为何，想起过往，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期待。

    元齐微微拧了眉，座次是他特意留心过的事情，只没有想到就真的能被魏妙云特地拿出来作文章，她看似是为如意不平，实则是对汝南前事多有不满，可拿到此时来说便是蓄意挑拨了，偏偏如意还正中下怀！

    元齐心中煞是烦闷，好端端的事情眼见反要搞砸，岂不白费了自己一番心思！脸上忙松了下来挂上一丝笑意，想要顺水推舟随她们去便罢了，却不想也一眼瞥见怀庆公主的驸马施天佑，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天子长出了一口气，才浮出的笑意尴尬地僵在脸上，终究是不能乱来叫人看了去传了去，只得勉强道：“罢了，都坐下了，何必又换来换去的，既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说出来大家都听听便是，也不必凑近咬耳朵，更没必要私下去说。”

    如意称了一声是，迅速摆了头走到元齐为她设好的座上坐了下来，能有个位子，不必站着小心翼翼地伺候各位王公贵人，已是天大的恩赐了，她本不该再有什么奢望，只埋头盯着自己的餐案，不再多说什么，脸上自然也没了半分笑容。

    陆贵妃自是一切都看在眼中，这一场风波，要说大、不过是几句话一个座位，要说小、却分明是暗流涌动，眼见这一场皇帝精心准备的家宴未及开始便要不愉快，忙打起了圆场：“陛下快开宴罢，有容都要饿坏了！”

    楚王和襄王闻言，也紧着你一言、我一语扯开了话题，只附和着谈起今日观稼的事来，元齐如释重负，挥手叫人进酒菜正式开宴，殿堂之上，又恢复了欢声笑语，似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唯有妙云和如意难免仍是冷着脸。

    巧柔坐于二人中间，不觉有些窘迫，又自责许是自己刚才未及时相让，才叫二人不悦，她看看妙云又转头瞧向如意，怯生生地先向她道：“如意姐姐，我不是故意不给你挪位子，不让你和妙云姐姐讲话的，我真的只是……”

    “长公主何出此言，这算得上什么事，妾坐在这里不也很好么？”如意忙偏过头，端起了酒盏，挤出一丝笑容打断了她：“妾敬公主一盏酒，请公主莫要再多去想方才的事了，清河公主也就是随口说说罢了。”

    “如意姐姐，你们不生气便好。”巧柔到底也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痴痴地陪着笑脸，双手也举起酒盏让了一回，然后仰首一饮而尽。

    如意抿了一口酒放下了手中的盏，知她纯真无邪不懂其中曲折，也不知该和她如何解释，只和她拉些家常免得她不自在：“长公主，出嫁之后，便自己立府了罢？这些日子，可还一切都顺遂？”

    “嗯，如今我和天佑二人独居一府，虽是难免思念宫中，不过也还算一切皆称心。”说着，巧柔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对面的驸马身上，面上泛出了一片红晕，又特意强调了一句：“天佑待我也极好。”

    如意也随着扫了一眼她的驸马，这个少年郎虽是年纪轻轻，倒是显得颇为老道，纵然天子面前，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十分自如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不愧是施老贼的长孙，想必也免不了几分道貌岸然、更说不定心里也怀着不知什么鬼胎。

    她虽然极其反对元齐别有用心地将自己的妹妹祭出去与施氏结亲，也并不喜欢施天佑那少年老成的模样，但魏巧柔此时那少女怀春的痴情模样还是深深触动了如意，想来这对少年夫妻婚后的日子必是情投意合、蜜里调油的罢。



历览前贤国与家 成由勤俭破由奢
    如意拿着筷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眼睑垂了下来，自己本也一样应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又想到从前父皇尚在时，大长公主之子、长公主之夫便皆为拥兵一方的大将，位高权重节制朝廷，若梁不亡，自己如今也该是朝中说一不二的长公主，连兄长少帝也必免不了要敬让几分。

    往事如烟散不堪细回思，如今朝代更迭，大魏公主的婚事大都不过为了结交勋贵世家而已，又因了这些前朝旧事，更严防外戚招权擅事，地位自然一落千丈，不可同日而语，所以能像怀庆公主这般，嫁到让自己眼睛都挪不开的夫婿，已是令如意艳羡无比的了。

    又想起来，自己本也如巧柔一般，是要去结一门旁人觉得天造地设的亲的，虽是被设计好的姻缘，但看巧柔，似也未必是坏事，只可惜终究身世坎坷，命如萍漂，再没有像巧柔这般的赤子之心了，如意微微抬起头，由衷地赞叹了一回：“公主与驸马神仙眷侣、琴瑟和鸣，真是羡煞旁人了。”

    巧柔听闻，贝齿轻轻地扣在唇上，满面春色痴笑不语，另一侧的楚王妃见她二人相谈甚欢，也忍不住笑着插话道：“如意何必羡慕长公主，驸马自是良婿，可陛下又如何不用心呢？只等先帝丧期一过，便是千载难逢的帝后大婚了。”

    如意吃惊地回首，脸上也不觉涨红了，结结巴巴忙否认道：“王妃……这却是哪里听来的胡话，可不能乱说的！”这些本都是她与元齐私底下的约定，怎么就被楚王妃知道了，必是元齐闲来无事去向伯俭处嚼的舌头！

    “这如何是胡话？”楚王妃只当她娇羞，更打趣道：“出入同辇，恩宠殊甚，六宫内外、朝野上下谁人不晓？”又向前凑了凑咬着耳朵笑道：“如意，陛下的心思，你自己最是明白的，我们不过等着讨一杯喜酒吃罢了。”

    如意只以为后宫秘事讳莫如深，哪料得到已然传扬成这般了，愈发觉得脸上烧烫，赶紧朝楚王妃尴尬地咧了一咧嘴便用手捂了脸，眼神忍不住向上漂去，心中却莫名忐忑，龙椅上那至高无上的帝王，那个已然托付终身的男子，真的会是自己的良人么？

    她反反复复问自己，不由心更突突乱跳了起来，可众星捧月的天子只是一味与座下谈笑风生，并没有像施驸马看怀庆公主那般，时时向自己投来柔情关切的目光，自己也到底觉不到像公主那般少女怀春的美妙之感。

    一丝悲意涌上如意的心头，她转向楚王妃，惨然一笑：“王妃且莫有所期，昔日魏明帝绝宠出身贱籍的毛氏，亦是出入同辇、力排众议立为皇后；可又如何？须臾之间，不过一戏言便丢了性命。所谓帝王之情，不过逢场作戏，曲终则人散，终是长久不得！”

    楚王妃闻之愕然，怎么别人求之不得的圣宠到了如意口中，竟变得这么莫明悲戚了起来，只道她是从前诸事不爽，难免感怀多些，有心想要宽慰她几句，又也不知该从何开口，正犹豫间，宫人鱼贯而入，逐桌奉上了用影青瓷盛着的一碗雪白米饭，众人立时止了相谈，目光全落在了这碗饭上。

    “这是朕今日收下的占禾，你们都尝尝如何罢。”元齐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自己面前那碗饭的碗沿，然后得意地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产米多、熟期短等等各种好处娓娓道来，直先说了一大通话，方才取饭入口中。

    在座之人频频点头称善，亦纷纷紧跟着举箸进食，只不多时，殿上夸赞之声便此起彼伏，无外乎天子引种此稻是何其圣明，大灾之年必可救天下饥民，这些也就罢了，那施天佑更是竭尽美誉之辞，就差把这占禾说成是仙药，食之不但能长生不老，还能保大魏社稷万年无虞了。

    如意也尝了几筷，口中只觉索然无味，并没什么特别的，耳中则全是各样谄媚之言，本就因换座之事心里略有不快，又见元齐沾沾自喜的样子，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也大声评道：“这占禾似是好物，可妾尝起来，却不如平日里吃的香粳稻软糯。”又故意傻笑了一声：“许是长得太快了些，急功近利了罢！”

    这一盆冷水突然浇在了相互吹捧的君臣头上，一下子殿中鸦雀无声，目光全都聚在了如意身上，元齐也瞬间敛了笑容冷了脸，这听上去如“何不食肉糜”般蠢昧的话，却隐隐透着对自己好大喜功的讥讽，所以这是故意当众要自己难堪？可默了一会，也就是多向她瞟了一眼，便权当没有听见，继续举箸进食。

    楚王见此，眉头拧了起来，到底听不得这般风凉话：“尚宫平日怕是锦衣玉食惯了，不知黎民百姓的苦处，譬如今岁，又是大旱又是蝗灾，这般灾荒之年，即便只多一分收成，也便是多少人家的性命。”语气不轻不重、却是意味深长：“陛下急，也是为天下苍生所急！”

    如意素来对伯俭还是很有几分敬畏之心，此时见他如此正色诫告自己，甚觉无趣，但也只得忍着性子把那一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生生咽了下去，讪讪地哦了一声表示受教，又斜了一眼闻言隐隐幸灾乐祸的元齐，不再多话，低了头随意挑拣了几口饭菜，便觉饱腹，放下了筷子。

    周遭气氛渐渐松动，慢慢又复了之前的欢声笑语，众人边吃边谈，过了不久宴近尾声，各人面前的案上，菜肴或多或少皆有剩下，但那碗今日的主角占米饭皆见了底，整个殿上，唯独如意的碗中还剩着大半。

    元齐的环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如意的餐案上不动了，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施天佑看在眼中，突然似是玩笑般的向上开口道：“看来方才梁尚宫并非虚言，陛下亲收的占禾，确是不合尚宫的胃口。”又转头问道：“不知尚宫，可要另添点什么？”

    如意的嘴角浮出一丝讥笑，其实说起来，在座之人个个天潢贵胄，当不知粗茶淡饭是何滋味，只有自己才是在掖庭局里待过的，即便如此，当初的她也从没有挑过吃喝，如今天子的御宴，又怎会有合不合胃口一说！所以，施驸马这话还真是别有用意了！

    如意的眉毛扬了一扬，指尖轻轻滑过袖子，今晚自己穿的这么明艳动人，他们一个个都视而不见，倒盯着碗白饭格外留心，可真是难为了，有心正待发作，却一眼瞥见了身边的魏巧柔，终不过只谈谈地应了一句：“不必，教驸马费心了。”

    “这是陛下亲收的稻米，亦是我与两位姐妹亲手舂成，十分难得。”话音刚落，不意一旁的陆贵妃竟也开口劝道：“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所以如意，不管合不合胃口，能进还是再进罢？”又伸手抓起眼前一只小碗：“你看，这一碗占米熬成的糊，连有容都吃得一干二净了呢！”话似是在劝如意，那空碗却是对着主上的。

    如意不想一碗占米而已，只因是天子看重的东西，竟能引得他们如此借题发挥，谄媚的谄媚、邀宠的邀宠，一气之下，也不管自己腹中已有饱意，直接端起那碗来，三下二下便全吞入了喉中，费力塞下了最后一口后，放下筷子婉然一笑：“妾吃东西慢些，教诸位久等了，实是抱歉。”

    “本来就是家宴，大家叙叙话罢了，何来等不等的？如意你只管慢慢吃，又急什么呢？”清河公主瞧她赌气一阵狼吞虎咽，不觉担心她噎着，忙边为她开解、边指示一边的小菊赶紧再服侍她多喝些汤羹缓一缓。

    自始至终，座上的元齐倒是一直冷眼旁观，好话坏话都一个字没有说；须臾晚宴毕，如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伸了个懒腰往榻上一倒，此时方觉腹中很是饱胀，竟有些挪不动身子了，直喘着粗气歇了好一阵子，才略缓了些过来。

    忍不住开口骂道：“什么狗屁晚宴，白饭宴差不多！平日里铺张浪费人人都嫌俸银不够花销，今日倒一个个装模做样把碗舔光，这都是假惺惺做给谁看呢！”

    “尚宫可别这么说，陛下来玉津园不就是为了亲稼的么？那这宴上的米饭自然是不同了，不吃完那可是忤逆呢。”小菊劝了如意一句，递上一个琉璃盏：“尚宫方才吃的急，再喝点金橘饮罢？”

    “哎，天子驾前，只怕连喘气都是忤逆啊。”如意叹了一口气，半撑起身子到小菊手中喝了一口金桔饮，舔了舔唇然后问道：“这东西是哪来的？”

    “方才福常侍特地送来的。”小菊笑着答道：“我闻这清香，定是今年刚下的鲜果制的，而非陈年干货，想必用来消食是最好的。”到底人主虽不言不语，一切都还是看在眼中的。

    “不。”如意一摆手推开琉璃盏，打了个饱嗝，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今晚确实吃多了，撑得慌，不能再喝水了。”想了一想，吩咐道：“这种东西都没用！要想消食，唯有到外头多走动走动，你去把我这回新制的那件红罗舞衣取来。”

    小菊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何打算，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把那金橘饮搁到了一遍，从柜中翻出了那长袖的舞衣替她换上，然后陪着如意出了屋子，往外头园中四处走动去了。



残荷台翩然起舞 蒹葭丛郎君牵袖
    如意携着小菊在玉津园中随意走动消食，一会儿便穿过密林间的小道，来到了湖边，又延着湖岸往远离钹麦殿的方向继续散心。

    “尚宫，我们这是越走越远了……”宫中规矩掌灯之后各宫中人严禁随意离宫走动，小菊难免有些忐忑：“时辰也不早了，要不我们还是早些折回去罢？”

    “这又不是在大内，没人管不妨事的，你有什么可多担心的？”如意不以为然，并没有半分想要止步的意思，毕竟休息了一整日此时精神正佳：“况且你知道么？也就宫里头天一黑就死气沉沉，外头的市肆，这个时候可是火树银花、车水马龙正当时，哪里又晚了？”

    “哦……”小菊尚幼时便入了宫，早记不得外头的情景了，虽听了如意的描述也想像不出来，脑中只有根深蒂固的宫规：“外头是热闹，可这园中到底黑黢黢的，也没个人影，还是怪吓人的！”

    “黑么？”如意嘻嘻一笑，抬手指着悬在天边的半轮弯月：“秋日天朗气清，每夜都有明月高悬，这一点银辉足够为你我照路了。”又示向地面：“人是少些，可你看，不也是对影成五人了么？”

    小菊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如意往前遛达了几步，终还是左顾右盼，惴惴不安唯恐被人发现了违制，如意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轻叹了一声：“罢了，小菊你先原路回屋里罢，替我收拾好床铺，备好梳洗的水粉，我一个人再走几步一会儿回去。”

    “这可怎么行，这园子里咱们到底不熟，尚宫一个人如何使得？”小菊听到如意叫她回去自然松了一口气，但见她要一个人走黑路瞎逛又放心不下，只想拉着她一起：“钹麦殿的宫院里来回踱步也能一样消食，况且一会子要是陛下召尚宫，见不着人，我又要吃罪不起了。”

    “得了罢，主上现还在和那几个马屁精夸夸其谈呢！没事叫我做什么？”如意轻蔑地笑了一声，随后往回推了小菊一把，执意打发她一个人先走：“这里我从前来过，熟的很，你不必担心我找不着路。”

    又一甩手将那五尺长的舞袖直直地抛出去，比了个大致的方位：“那边的池岸是最美的地方，来这一回不容易，你不去便罢了，我自己过去看看，不会乱走的，真有事再差人往那边去寻我便是。”

    小菊听了这话，也知道劝不进，只又叮嘱了几句千万小心便先回转了去，如意便自己继续向前走去，不多时便行到了方才她口中所说的那景致最佳之处。

    池边的白玉雕栏到此处舍开了一个小豁口，斜出一条细细长长、不经意间不易察觉的栈道突入池中，如意挽袖提裙，踏入了这条青石铺就、木栏护边的水上悬径，走到尽头水中央，却是一四四方方的平台。

    平台四周池面上散着许多残荷，有些摊在水面上、更多的是歪斜地垂着枯叶，可以想见盛夏之时是如何红碧交映、婷婷袅袅的惹人喜爱，此时虽衰败、但掩映在近处直出的一丛丛高大芦苇之间，亦是别样的寥寥秋意、无限风情。

    再往远处，平湖之中隐约有一座楼阁，今夜有风，不见明月映水衬亭台，唯有细细粼波银光万点，这湖、这台、这楼，原是当年昭仁皇后带着年幼的小公主来过的地方，这便是她如今对玉津园所有的记忆了。

    其实年代久远，如意的脑中只是模模糊糊的，连当初是来干什么的、元齐是否也一同前来也都记不得了，但经历这么许多叫人哀愁的事，难免往往刻意追索从前的美好，今夜故地重游，终是唤出些清晰的印象来，连同姨母那温婉的爱意，自是叫她唏嘘不已。

    如意立于台上凭栏向外，呆呆地望着湖中那楼许久，一阵凉风袭来，不由得一阵冷颤伴着连打了三四个饱嗝，回过神来皱了皱眉，看来走了这一路，也没有能消了多少食。

    她蜷起双手看了看收搭在腕上的长袖，决定既然准备好了，那便不妨还是再跳会儿舞，便挪步到了平台正中，面向亭台水月、鄰鄰波光，先舞了一支慢悠悠的《绿腰》。

    舞毕，拖着袖子背靠栏杆小歇了一会，只觉神清气爽，饱胀之感也渐渐消散了，又见高大的芦苇穗子在风中来回摇摆煞是可爱，心情更是不似方才那么幽怨，脸上也很快溢出了笑，又将《明君》、《白苎》、《采莲》等等自己所会的全都依次舞了一遍。

    仍是意犹未尽，又将正学着的《西洲曲》边哼着那颇为欢快的调子，边把已会了的大半踏着歌声舞了一回，风拂过长袖来回翩翻，与周遭沙沙摇曳的芦花互为交错。

    如意刚唱到“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一句，却觉袖子甩不动了，似是从后被什么东西勾住，只以为是舞姿太大让芦苇把那长袖搅缠住了，并未在意，继续迈出下一舞步，同时反手猛力一抓袖子想要顺势扯出来。

    未料到这一扯非但没有扯动，手还被人一把握住了，如意心头一惊这大晚上的谁敢这么轻薄自己！忙收了步子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个败兴的天子！此时正紧贴着立在她的身后，笑吟吟问道：“谁说忆郎郎不至了？朕不是来了么？”

    “这不过歌词罢了，陛下如何当真了！”如意撇了撇嘴，挣脱出手来，向后退了一步，用下巴向四围一划：“还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呢？陛下看看这，哪有？分明全是残枝败叶么？”心里更暗讽了一句：即便是歌咏其声、舞动其容，又怎知我忆的便是你了？真真是自作多情！

    “看来朕真该盛夏之时，早些带你前来的，不为别的，就为能看令白为朕低头弄莲子，歌舞这一曲西洲。”元齐说着话松了手上还牵着的舞袖，上前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脸，四目相对柔声问道：“看这一身装扮，应是早有预谋罢？怎么不早些告诉朕呢？”

    嘻！他还真就能想这么多！难道就不许穿得光鲜明媚自己唱歌跳舞图个乐子不成，偏都要去取悦于他？如意边腹诽边抓住他托在自己下颚上的手挪了开去，讽道：“陛下说笑呢！妾不过是吃多了出来消消食，哪里又敢胡乱献丑，打搅陛下与人高谈阔论呢？”

    说罢，故意学着自己方才的样子打了个夸张的饱嗝，喷了人主一脸热气。

    “你不提朕都差点忘了。”面对这明显的挑衅之举，元齐似并不嫌恶亦不偏头躲闪，只把脸拉了下来，沉声道：“今日家宴上，你可真是不知深浅，仗着楚王等人俱在，好一番信口雌黄、任性胡为！”

    “妾不过说了句真话罢了……”如意小声嘀咕道，又见他果然提起了那档子晦气事，便知宴上的洒脱全是装出来的，心里不知怎么小气难容了，更觉好笑：“陛下还耿耿于怀那几粒米么？就因是陛下喜欢的，旁人连一句不好都说不得了？”

    “朕真心喜欢的，自然容不得旁人说半句不好！”元齐直勾勾地盯着她，斩钉截铁道：“但凡事有个度，令白你是个聪明人，人前人后当有别，背地里在朕身边再胡闹朕忍你；可大庭广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当明白！”

    “妾不明白！”如意见他又教训起自己来了，也没了好气，嗓音不觉提高了三分道：“陛下先头可说了 ，那是家宴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必藏着掖着，只管说与大家听。怎么？是妾愚钝，错会了圣意么？”

    “面上的话罢了，非要朕说得这么明白么？”元齐皱眉道：“家宴是不假，伯俭、妙云等人也是护着你，可那些王妃、驸马，也必与你一条心么！自己好歹多看些眼色罢？”驸马二字特意加重了语气，虽未明言，也已算直指施天佑了。

    “罢了罢了，全是妾的错！是妾眼瞎了，没瞧见陛下给长公主找的好夫婿。”如意颇不耐烦，唯恐他又继续一通大道理说个没完，叨叨自己不爱惜节俭不体恤下民，把好不容易跳舞得来的好心绪给搅了。

    只赶紧提醒元齐，自己今日已然很给他面子，做得并不过分：“妾不是把那碗饭全吃了么？一粒米都不剩，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亦或是陛下还打算想要怎么样！”

    这话倒像是在认错，可怎么就听着那么刺耳呢？元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用手指一点她的额角，似怒非怒道：“你扒拉的那几口饭，赌了多大的气，谁瞧不出来么？还有……宫人夜里偷跑出来在园中乱逛，这是犯禁知道么？这么黑，一个人涉险倒不怕出事？”

    “什么犯禁？妾不知道啊……”如意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来，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这玉津园妾许久没来了，哪懂这禁那禁的，就觉着这园子都是钹麦殿的后院呢，陛下，在后院里走走难道也有什么规矩要守么？”

    “不知道？”元齐揽在她腰间的手往下滑了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难道前头没人提醒过你么？明知故犯不说，还又睁眼胡说诓骗朕！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一日不招惹些是非，不挨几句训斥，便熬不住了是么！”



乐舞相合梦西洲 剖心坦怀诉衷肠
    如意一听这话便知元齐出来前先去找过小菊了，难怪这么大园子，能这么快找准自己在这里，特地来搅了自己跳舞的好兴致，真是惹人厌！

    立时嘟起嘴，斜着眼睛道：“是！妾就是犯禁了，妾就是熬不住了！陛下觉得妾不好，那便请陛下随意处置罢。”

    元齐见她这么耍起无赖，阴沉的脸突然就漏出了一丝憋不住的暗笑，用力扁嘴克制了一下，才眉毛一扬道：“令白此话当真？那朕可要罚你了？可别后悔？”

    “陛下处置宫人，何需问真假？”如意立时觉出他隐隐的不善来，可到底也猜不透他究竟打算怎么捉弄自己，却不与他调笑，只不耐烦道：“要打要罚，陛下请便！妾唯有领命而已。”

    “好！”元齐朗声说了一个字，语气转瞬轻柔了下来：“方才你跳的那支《西洲曲》，朕没有看清，那就罚令白再为朕跳一次。”

    没看清？倒真是个好借口!伸手抓人的袖子抓得那么准，舞倒没看清？怎么这天子睁眼说瞎话，自己明知是假的都得当成是真的，自己不过为了散心随便找个托辞，便是欺君了!

    “陛下何需这般费心罚妾，妾早就卖了身，陛下只需开口，别说一遍，十遍八遍妾也自然不能说不。”如意并未明着揭穿他，只又后退了一步，低眉浅拜道：“只是妾方才回陛下的话，说多了几句嗓子滑了，怕是唱不了那曲子了。”

    “不妨事。”这一回，元齐彻底舒展了眉头，伸手插入衣襟从怀中取出了他那支紫竹箫：“你不必哼唱，朕替你吹那曲子便是。”

    如意看得瞠目结舌，元齐到玉津园来是观稼的，还带着箫过来作什么？今晚竟还随身带着？他这才是叫早有预谋罢!

    呆了一呆，好奇发问道：“陛下不是在玩笑罢？《西洲曲》是踏歌的调子，笛鼓做点，丝弦为伴，最是短快之音；而箫声绵长，妾从未听有人这么吹过……”

    “那今夜，朕就吹给你听听。”元齐将箫管凑到口边，试了一句音，停下来颇有得色地问道：“听来如何？”

    元齐的箫音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她从前听得多些，这几年他似总在忙碌少有这般闲情逸致，此时猛然闻听，恍惚间差点惊为天籁!

    如意似沉浸在那余音中难以自拔，怔了好一会儿，方眨了眨眼睛，这一回什么也没说，只又行到观景台正中，牵了长袖翩然起舞，元齐的箫声也随之而起，乐舞相合，天衣无缝。

    一曲舞毕，如意飘然回到元齐面前，积食早已消散也就没有什么堵着心口叫人难受的了，她嫣然一笑问面前早已看呆的天子：“妾的《西洲曲》，陛下可还入的了眼？”

    元齐回过神来，将箫重新揣好，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温柔地揽住如意，拥着她一同转身凭栏望向银光点点的水面，方才若有所思地把最后一句歌又颂了一遍：“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然后转头道：“令白又何须问朕。”

    “陛下素来最慕风雅，不过……”如意闻此，便知自己舞得动人，不觉得意地咧嘴笑道：“妾却是个俗人，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妾不要去猜，妾要听陛下说出口!”

    “令白曼妙之姿，岂止一个好字，朕无法言表；只期望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能与令白就这么一直下去。”元齐的声音透着无限深情，拥紧了怀中之人，深深地吻了下去……

    良久，如意方轻轻推开他，喘了几口气，面带桃花将头斜靠在元齐的肩上，若有所思道：“妾……也期望能与陛下一直在一起，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去想。”

    如意虽早就委身于元齐，但前性未改，素日在人主面前多的是冷嘲热讽，像今日这般温柔地表露真心实属罕见，元齐闻听自然欣喜若狂：“能有令白这句话，朕就是现下立时死了，也再没有什么遗憾。”

    “如何这般口无遮拦!”如意赶紧将手指抵在他的唇上：“都是些晦气话！且不论陛下的龙体现下趟有半点不安，倒要妾怎么办？就算只这一句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妾也是大逆不道了。”

    “令白放心，朕既然承诺母后护你一世周全，那在一日必当护你一日。”元齐握住她的手，习惯地亲了一下：“百年之后，到朕不在时，也必安排妥帖，绝不教旁人伤你半分。”

    如意见他如此情真意切，也难得地动容道：“世事多变，未足人愿；陛下能有此心，妾便足矣，余者皆由命，妾并不奢求。”言语之间，仍难免有一丝凄凉，终是因自己过往的沉浮，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期待。

    元齐微微一怔，仰头向天，又松了手，指上郑重道：“神明在上，朕以性命、社稷为誓，纵千难万阻，绝不负令白半分！若非死别，绝无生离！”这本就是他心中所想，即便如此重誓，亦未有半分犹豫。

    如意不信鬼神，赌咒发誓这种东西在她看来本不过无稽之谈，但终是性情中人，见自己的夫君如此，岂能不为所动，一时不觉眼角渗出几点泪水，将头埋入他怀中，再没有什么言语。

    “朕最不喜欢看令白伤心的样子……”元齐一手抚着她的背，一面用唇吸去她眼角的水珠：“朕不求其他，你亦无需多想，只这一片心意，你明白就好。”

    “妾不是伤心，只是感怀。”如意闭着眼睛喃喃道：“从前许多坎坷，妾只谓世道险恶、浮云蔽日，本已心灰意冷，料残生难以为继；如今幸得陛下真心以待，妾此生亦唯有至死不渝。”

    她的言语间难免带着对沉冤难雪的感慨，元齐轻叹了一声，没有去接那话，只是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青丝，将她的身子紧紧裹在自己双臂间：“秋夜寒凉、更深露重，与朕一起早些回去罢。”说着，作势想要横抱起她。

    “妾不想回钹麦殿。”如意睁开眼睛，出乎意料地推挡了一下，侧身用手一指那远远矗在池中的楼阁：“陛下，这园中的青螺洲，妾从前随姨母去过一次，最是移步换景的绝佳之处，今夜你我二人何不荡舟而往，共赏那无边风月？”

    “朕知道那是园中最好的景致，清远恬淡的风雅更无处可及，从前也是朕最喜爱的去处。”元齐先赞了一句，又顿了一顿，然后拒绝地十分干脆：“只可惜青螺洲是四面环水的绝地，朕不能在那上面过夜，以防别有用心之人。”

    如意差一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都哪跟哪？元齐怎么就联想到这许多乱七八糟的？立时睁大眼睛吃惊地望向他：“别有用心之人？是有人要害陛下么，如今天下太平，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令白，你也许真的不懂，皇权争斗有多险恶。”元齐边说边携了如意的手转身往回：“你看这池面，似是风平浪静偶有细小的波澜，可谁又知道水面值下是否是暗流涌动，恶蛟凶螭竞为嗜血？朕终不能以身涉险，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妾确实不懂。”如意撇了撇嘴，挪了步子随着他原路而返，好不容易来一趟，本想于最妙之处与心爱之人共度良宵，却不意竟还有这般讲究，只得无不可惜道：“陛下你变了，若是从前的武安王，早就划着一叶扁舟，从残荷中穿行而来，接了妾往青螺洲而去。”

    元齐闻听，不由得心中一暖，原来从前的自己在她的心目中，也不全是纨绔无术，竟也有这般美好的印象，又转头问道：“昨日汤池中，令白还抱怨朕风流随性，一点也没变过……怎么今晚，反倒说朕变得不如从前风雅了呢？你倒说说，朕究竟是变了还是没变呢？”

    “这……”如意语塞，她那些抱怨的话向来说过就忘了，不想元齐还能记着，可他究竟变了多少，变了哪里，这一问她倒还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只嬉笑揶揄道：“依妾看，陛下从前的劣行都没改，倒是难得的几个好处全变了。”

    “你这纯属恶意揣测！”元齐差点被她这般胡言逗笑出声，换了正色告诉她：“朕确实变了许多，从前的洒脱、从前的不羁全都没有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令白也许笑朕太过怯懦，可如今朕不再是一个人，为了身边的人，为了令白你，也只得时时谨慎小心。”

    “哦。”如意细细地思考了一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辨不清怯懦和谨慎的界限到底在何处，只是觉得元齐现在做了天子，便不再贪玩、事事更加慎重些了，其余的，倒也并不记得武安王从前有过什么刚毅磊落的举动。

    一路行走，如意一路继续思来想去二人过往的点点滴滴，走出平台，行过池岸，穿入密林，于一片寂寂之中，突然仰头发问：“那陛下觉得，妾与从前相比，又变了多少呢？”

    不等元齐作答，又自己补道：“妾是不是还是像从前一般娇纵任性，陛下又是不是希望，妾也能变得像别的娘子那般，温柔体贴、善解君意？”

    “令白是该乖一些，为了朕、也为了自己。”元齐玩笑般伸手捏了一捏她的脸蛋：“不过朕还是不希望你刻意改变什么，朕希望令白还是能像从前那般。”

    温柔可人自为元齐所喜，可他看得真真切切，眼前他最爱的女子这两年最大的变化，并不是这些平日里的言行举止，而是眼神之中曾有的神采飞扬变作了点点哀愁忧怨，这样的剧变，怎教他不心痛。



台谏联名参尚宫 女史趁夜访昭仪
    观稼礼后，元齐与如意又在秋色旖旎的玉津园中小住了两日，正如出宫时说好的那般，每日只是腻在一处观景游赏、清心休养，随幸的三妃就似不在园中似的，近侍诸人也多识趣地回避，二人卿卿我我、耳鬓厮磨，很是旁若无人的一段妙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就像来到园中第一晚如意婉拒共浴时所担忧的那般，天子在别苑独宠尚宫、逍遥快活不思回朝的消息很快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尚在玉津园中，御史台的谏折便呈在了人主的御案上。

    “令白……你看看这个。”元齐皱着眉头将手中的奏折合了起来，朝正在窗户底下的榻上团坐着，边晒太阳边撑着脖子专注地看外头园景的如意丢了过去。

    “陛下你乱丢折子做什么！怎么这么大气性？”如意弯腰从榻前的地上拾起了他丢过来的两本奏折，嘴上止不住抱怨：“妾刚瞧见这园子里的狸猫、正要去逮一只树上的雀儿，被你这哗啦一声惊跑了。”

    “鸟雀有什么好多瞧的？别一天到晚稀里糊涂！这是和你有关的折子，好好看看朕该怎么批复罢。”元齐的声音明显透出几分不悦来，又到手边取过送呈过来的别的奏折，继续埋头批阅。

    和自己有关的？如意好奇地翻开其中一本，原来是言官进谏元齐的，恭谨的问安之后，便是劝诫天子当少四处游幸、忌贪色享乐之类的言语，字里行间倒尽显拳拳臣子之心，很是恳切。

    便好言向上劝道：“这一折，想是朝臣们思念陛下了，请陛下爱惜圣躬，盼着早日回朝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依妾愚见，照准便是。”

    “你看不明白那贪色二字所指为何么？”元齐抬首瞟了她一眼，并不认同：“况且联来此，本也是为了刘稻重农，哪里又是游玩享乐！”言语之间，似满是忿忿，也并没有立即回朝的打算。

    贪色自是指自己，如意心里明白，可若自己并未随幸，他就不贪了么？不觉扁嘴笑了一笑，又打开第二折，不看则己，一看大惊，忙从榻上滚爬下来，凑到元齐身边，将那奏折放回到他手边：“陛下，这一纸参妾的折子，是你叫别人写的罢？”

    “浑说什么！朕能叫人写这种东西？”元齐抬手一推，把那折子从眼前狠狠扫到一边。

    “哎！”如意却不似他这么恼，又用手把那纸勾了回来，摊开在元齐眼前念道：“陛下你看，这上头参劾妾是居心不良的奸佞，一会儿说妾在沐浴时蓄谋勾引陛下，一会儿又说妾刻意跳艳舞魅惑主上……啧啧，写得倒像风月话本似的。”

    如意忍不住笑了两声，脱开双手勾住元齐的脖子坐在他膝上，扭了扭腰肢，媚笑道：“如果妾没有记错，陛下可不是就希望妾能这般搔首弄姿么？所以如何又不是陛下叫人写的呢？”

    “你还有心思调笑！真是不知深浅！”元齐却是满脸凝重，见她似满不在乎，忍不住斥道：“这是御史中丞蔡绛带头亲笔、好些个正直的御史联名上疏的。你再把这折和方才劝朕的那折连起来看看，这是好事么？祸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哦，这说起来，似是有些玄机，不过若不是陛下叫人写的，那便是陛下身边的什么人呗？”如意一只手朝着空荡荡的殿宇中划了个半圆，仍是故意像吃醉了酒一般，拖着娇软的长音，在他身上不停地扭来扭去：“可妾却要怎么办？妾的身家性命全籁陛下，自己又做不得半分主，要不按着折子上说的，远离妖祸？把妾撵出去？”

    “令白……确实是狐媚妖祸……”元齐被她撩拨得面红耳赤，心神荡漾，哪还有心思去判那奏折，带着粗重的呼吸声，手不自觉地揽上她的腰，脸直往她耳下脖项间凑去：“朕怎么会舍得你走？”

    偏是这最紧要的时候，如意却正了身子，复了往日的神情，用手臂往身前一挡，一本正经道：“妾看那谏折上分明说得不错，陛下就是贪色好淫，一勾就上；这出了京城便只顾着快活，并没有几分心思用在朝政上。”

    元齐这才幡然醒悟，自己方才是被她故意摆了一道，立时尴尬无比，忙松了手往自己的额发上抹了一把，生压下了躁动难安的心绪，双手压在如意的肩头盯着她，也换了正色嗔道：“放肆！朕要你教训？如今越来越胆大了！”

    如意见他分明是色厉内荏，心虚不已，自不放在心上，亦无惧色，只挡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浅浅一拜：“妾不敢，只是先前既然陛下问妾当如何批复，那妾便只有直言不讳了。”

    “你说！”元齐往椅背上一靠，煞是无趣。

    “妾是不是妖媚惑主之人，陛下当心里明白，但人言可畏，言官的折子如此，朝野上下更不知如何议论了。妾以为此时，不必去辨明什么是非，唯有尽快回宫方是上策。”如意的意思很明确，仍是坚持叫他照准。

    “可这才来了几日.......”元齐用拳一捶书案，终是心有不甘：“朕答应过你，此间秋色难得，要与你共赏一段时日的。如何白白地为了这些沽名钓誉之徒，坏了朕的打算。”

    玉津园清幽静朴，远离世嚣，说起来如意要比元齐还更爱上几分，但她也深知他是天子，二人在此脱尘忘俗般的惬意日子终难长久，回京城不过或早或晚而己，那又何必平白去担这恶名。

    她想得明白，便并不如元齐般可惜，反换了柔声，劝解道：“陛下，其实你我在此......也已有几日了，妾已心满意足，回宫不也挺好么？只要妾能与陛下在一起，无论在何地，心中都是绝佳胜景。”

    元齐的手指在案上扣了几下，重新将她拉回了座上，长舒了一口气道：“罢了，也只能如此，只是委屈你了。那就明日回罢，今日你也别到处闲逛了，去把自己东西收拾一下，别匆忙间落下什么。”

    “嗯，妾知道。”如意乖巧地点点头，却不即刻告退，反歪了身子仰靠在他的怀中，双目闪烁，又点了一句：“妾倒是没什么可委屈的，不过这事要是陛下心里过不去的话，何不把身边那个将禁中事透去前朝的人找出来呢？也好为陛下正名。”

    元齐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脸蛋：“算了，天子起居本就皆有注记，朕的一言一行也没什么可瞒的；心里就算过不去，无非是想与令白在园中多处些时日，如今既打算回去了，又何必为此兴师动众。”

    如意只是想着将兴风作浪之人揪出来，就算寻不出眉目，至少可以好好借机敲打一番；元齐却不这么打算，流言既起若不能淡然处置，此事只会越闹越大，则对被攻讦的当事之人便越不利。

    如意听了他这一席话，参透了人主的用意是在护她，也就不再多坚持什么，起身先告退回自己屋中去了，才出殿门走到宫院中，便瞥见一边的廊下于若薇正垂手侍立，嘴角不禁划过一丝冷笑，走上前去，故意从她身边擦过，却什么话也没有与她说。

    玉津园中突然传下了圣旨，随天子游幸的众人这一日皆一阵忙乱，纷纷各自收拾准备回宫，自不在话下；而京畿大内没有随侍的嫔御也陆陆续续得到了城外来的消息，除了不便行动的施德妃，余者皆紧张地预备起明日迎驾之事来。

    及到晚间，丽玉阁中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姑姑请……”素来眼高于顶，这些日子却格外失意的窦昭仪得了通禀后，破天荒地亲自来到殿阁门口，将这位来自六尚局的女史延入阁中，语气之间更是十分客气。

    那女史倒也很是恭谨，行完了礼，方才跟随入到内室，并不等昭仪开口，自己先述明了来意：“陛下明日回宫，德妃娘娘不能迎驾，娘子为九嫔之首，便是领头之人；今日尚宫叫奴婢前来，就是想请问娘子，可预备得如何了？”

    “迎驾所需准备的各样仪仗等等，我午后已问过刘司记，俱已备妥；各宫也都支会到了。”说完这话，窦昭仪左右看看，遣走了闲杂人等只留下心腹的牡丹，才又问道：“不知尚宫是否还另有指教？”

    “尚宫其实是想问问娘子，自己准备得如何？”来人并不隐晦，直接挑明道：“陛下此去玉津园，没有携娘子同往，虽时日不长，可却也有阵子未见圣驾了，尚宫的意思是，明日迎驾是小别重逢，娘子又是众星捧月般第一人，这绝妙的机会绝不可错失了。”

    “尚宫的好意我懂，只是……”窦映青轻拧了眉头，一如她打不开的心结，喃喃问道：“我听说即便是随驾而往，怕也是见不到陛下几面的，是么？”玉津园中各样春色无边的流言蜚语，不止前朝有所耳闻，这大内后宫之中更是传得夸张荒诞。

    “是。”那女史没有丝毫婉转：“奴婢听尚宫提起过园子里的消息，尚宫局的那位主事绝宠于陛下，数日之间，三位娘娘皆不得进御。其势之盛，纵然娘子初入宫之时，亦不可同日而语。”终究是一丝幻想的余地也没有给窦映青留下。



金缕翠羽艳昭仪 绯袍胯带颓尚宫
    窦昭仪的心中，素以为与主上于洛阳花市上一见钟情，这份情意自是非比寻常，亦期许甚高，又兼天姿国色、家世显赫，难免以为后宫那些选来的妃嫔多有不及自己，更不提一个狐媚的卑贱宫人了。

    可此番去玉津园，自己却未能伴驾，而宫人却破例随侍，本就心中郁郁难平，现在又明明白白地听到女史的这一番话，想到之前圣宠之时的种种恩爱缱绻，一时失了神，呆呆地跌靠在椅背上，满脸挡不住的郁恨幽怨。

    “娘子不必沮丧。”来人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开解道：“世间的男子莫不贪色，陛下有时也不能免俗，梁尚宫无非是拿捏住了这一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容，但有机会，便百般挑诱陛下罢了。”

    “所以尚宫也叫你来提醒我，莫要错失这般良机是么？”窦映青冷笑了一声，这是要她也去学着那些下三滥的勾人手段么？又回想入宫以后，于若薇给她使的种种法子，确也全是这一类的，竟真还屡试不爽！

    情义千金变作皮肉邀宠，映青不觉更加悲凉，立时断然拒绝道：“多谢尚宫美意，可我窦家是名门贵戚，我还做不出与陛下在汤池中狎戏、而被言官参上前朝这般的丑事来，还请姑姑代为转达。”

    “娘子言重了，什么共浴、艳舞之类的，多是好事者无中生有，陛下是雅士，纵是好色也不会这么粗鄙。”女史面带笑容，继续劝道：“所以梁尚宫最会揣摩圣意，特以清高之姿独得圣心。”

    “请姑姑明示，明日我要怎么做。”窦映青大概听懂了于若薇托话的意思，梁如意除了美色，必是有特别之处能额外吸引人主，只是那所谓的清高？论清高自己还不够么？

    “娘子还记得昭献太后丧仪的时候么？”女史提醒了她一下：“众人皆素面拙衣以寄哀思，唯独梁尚宫带了满头的金饰，穿着珍珠缀成的鲜衣，于一片黯淡之中惊为天人。僭越原是死罪，陛下见了却一句话也没说，眼睛倒挪不开去了。”

    “不对……”祭仪之后便是窦映青最得宠的日子，她记得清清楚楚：“姑姑怕是忘了，陛下虽没有当面发难，可回宫之后，便将她赶出福宁宫去了，直到如今，说起来都还没让她回来呢。”

    窦映青并不知当初如意这么做的缘由，只道宫里头还是极讲规矩的地方，像那么不顾一切去搏人主的瞩目，差一差便是引火烧身，终究怕也是没个好。

    “娘子有所不知，梁尚宫事后遭遣，奴婢听尚宫说，原是因祭礼当晚德妃娘娘胎相不稳，而她于陛下面前出言不逊的缘故。”女史把天子的秘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窦昭仪。

    又添油加醋道：“即使如此恶逆之举，陛下也就不痛不痒地打发她出去住，再后来娘子你也都瞧见了，陛下若真有半点忌讳，出宫当日她那一身耀目的缂丝华服，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所以尚宫是想叫我明日迎驾之时，也要仔细打扮一番，去吸引陛下的目光吧？”窦昭仪似是领会了来者的用意，可女为悦己者容，迎驾这样的大事，自然更是盛装而出，又有何必要特地来提醒呢？

    “是，也不是。装扮自是要仔细些，不过倒无需花什么心思做什么奇异的装束，反落了刻意。”女史解释了一番于若薇的想法，更提醒道：“最紧要的是，一定要压过随驾回銮的梁尚宫，让陛下眼前一亮，过目不忘。”

    原是这样，可窦映青分明记得出宫送行之际，所见梁如意那硕大夸张的莲花冠和繁复精美的缂丝长外披，艳压群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明日回宫，她多半也是同样的装束，真要盖过她的风头，让人主对自己多看几眼，又谈何容易？

    思来想去，窦映青叫牡丹去往最里头的衣柜中，把自己从西京带入宫中那压箱底的几件最华美的礼服都取了出来，一一摊在软榻之上，然后招呼了那女史到近前：“请姑姑瞧一瞧，我这些衣裳，哪一件是能叫陛下注目的？”

    榻上的华服件件精美绝伦，那女史看得眼睛都直了，呆了半晌，才缓缓道：“娘子国色天香，要奴婢说，这每一件穿上都是艳绝六宫、无人可及；不过，珠玉为饰的礼服早先有梁尚宫在太后丧仪上穿的那件，刺绣纹饰之类的衣裳再精致也难再比过她那件缂丝。”

    然后一指在一堆绯红艳紫中一套醒目的青绿色衫裙：“奴婢

    倒觉得这一件清新脱俗，又不是繁复的礼服，越发能衬出娘子婀娜的身段，也更显得与众不同。”

    “姑姑好眼力。”未及窦昭仪说话，牡丹先得意地说道：“这一套衫裙，是当年高祖命人以金缕与翠羽织成，进献窦太后的旧物；后来太后年纪大了便赐给了本家的女眷，代代相传，这么多年也没有失色半分过。”

    又转头向窦昭仪，进言道：“娘子，奴婢也觉得就这件吧，晚上灯光昏暗不觉的它妙处，若明日在白日阳光之下，这翠羽可是会幻出不同颜色的，配上耀目的金缕光芒，定叫那梁尚宫黯然失色。”

    窦映青伸手将那翠羽衣轻轻捻起，拿到一旁的宫灯下，那料子异常柔软顺滑，顺着手臂垂荡而下，犹如画上天宫神女的飘飘仙衣，烛光照映近处，更泛出点点金翠之光，晃人双目。

    这翠羽衫裙珍贵异常。当年赐予窦家女眷，别有“百鸟朝凤”的深意在其中，如今到了映青手上，她又伴侍君王，自是更珍视不已，只是心中却突然想到另外一桩事，抬头问女史：“这衣裙好是好，可姑姑，朝廷明令销金饰衣，这不是违制么？”

    那女史一惊，慌忙拜倒：“娘子恕罪，奴婢鄙陋，从没见过这么贵重的衣饰，原不知是金衣，方才只想着能衬出娘子的美貌来，实是失言了。”

    谢完了罪，那女史似有什么心思一般，不再多嘴给窦昭仪出主意了，只又关照了几句明日见了主上要注意的礼节，便匆匆告退而去。

    窦映青送走了贵客，沮丧地出了一口气，将那翠羽衣又在手上仔细把玩了两下，依依不舍地丢回榻上：“牡丹，都收起来罢。”

    “娘子你不穿了么？”牡丹一脸诧异：“朝廷是有说不能销金制衣，可这是当年窦皇后的旧衣，又有什么关系呢？”见她主子犹犹豫豫，又重新拿起衫裙扶着映青来到镜前：“娘子好歹先试一下看看，再做决定吧？ ”

    窦映青点了点头，在牡丹的服侍下换上了那身衫裙，镜中的娇娘如此明艳照人，她自己都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脸颊，又展了个的魅人的笑容，转了转身子，无限惋惜道：“确是好衣裳，可惜有禁令，终是越制之举……”

    “什么销金禁令，朝廷说说罢了！娘子，咱们从前在家里的时候，西京的有钱人家，谁没制过销金衣裳？何时见过有人因此吃官司的？”牡丹一脸不以为然：“至于越制，更是笑话，一个宫人成日在六宫面前招摇过市，穿不该穿的衣服、说不该说的话，又有人追究过她么！”

    侍女的话字字砸在窦昭仪的心里，一阵晚风从窗外袭来，红纱罩着的烛火晃了两晃，她的脸上也随着忽明忽暗起来，风止住了，留了一片黄澄澄的亮光衬着她绝美的面庞，樱唇缓缓蠕动了两下，还是干脆地吐出了一个“好”字，她终是做下了决定。

    翌日的玉津园中，一切齐备，整装待发，只等天子进完早膳，便是所有人回宫的时辰，如意坐在元齐身边，慢吞吞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羹，漱了口擦了嘴，站起身来：“陛下，妾先回屋去了，一会儿陛下起驾时，妾在殿门口候着。”

    “嗯。”元齐点了点头，边净手，边盯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看来看去，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忙将手从香汤之中取出擦干，然后往前一指，叫住了她：“等等，令白，你转过身来。”

    “还有什么事吩咐么，陛下？”如意闻言止住了步子，返身站定，一脸疑惑地望向人主。

    正面相对，元齐这回看清楚了，不由得皱了皱眉：“方才你进来朕没留意，好像不是这般模样的……你今日穿的，怎么这样？”

    穿的怎么了？如意被人参劾，今日回宫自然不再招摇，只是中规中矩地穿着绯红色的尚宫袍服而已，突然见元齐这般发问，忙扶了一下头上的幞头，又摸了摸身上，伸脚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没觉着哪里不妥，一头雾水地回问：“妾穿的还不够收敛么？”

    “不是收敛不收敛。”元齐见她毫无察觉，也站了起来，行到她面前，一伸手勾住她悬在胯上的革带，轻轻往外一扯，便能轻易容下一拳来：“令白，你看你这颓垮的样子，就不能把革带好好紧一紧么？”



飒爽男装乘骏马 绝色丽人迎圣驾
    如意呆了一下，下意识地双手向腰胯间摸去，那革带是她方才进膳的时候才松下去了，未曾想一起身就被元齐瞧了出来，只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脸上嘻嘻一笑，解释道：“陛下，妾从前不懂，系个腰带也像别的宫人般紧束在腰间，难免勒得慌；后来才想起，似乎不必这般的。”

    说着话，双手扣在革带两侧，轻轻端了一些起来，怂着胯、晃着身子，装模做样在元齐面前迈了几步方步：“妾瞧着朝上的大人们都是这般束革带的，比如上次那个争娶别人孀妇的宰执，叫什么来着？”

    “李平德，李大人。”正面对如意的王浩，猜到她想说的是谁，小声地提了一句。

    “对，从前的李仆射！”如意打量了两眼王浩，重新转向元齐：“那革带都快系到腿上去了，可人人皆说他大人有大量，腹中能撑船，那才是宰执该有的气度么！”

    “胡闹！”元齐低声斥了一句：“那都是些男子，还是年纪大了才这么系的，你一个年纪轻轻、腰肢纤细的女儿家，好的不学学这些！成何体统？”

    眼睛不由得往她胸前瞟去，没了束腰，袍子松松垮垮的垂挂在身上，原本曼妙的身姿全都隐匿不见，倒真和寻常男子的装束没几分差别，难免让他联想到不少朝臣大腹便便系不上腰带的窘迫模样。

    如意却不以为然，女官的袍服本就是男装形制，怎么系腰带倒还男女有别了？突然抬手一指王浩，委屈地嘟囔道：“内侍监大人不也是这般么？妾现在好歹也是正五品的尚宫，怎么这点派头不能有啊？”

    一句话吓得王浩一激灵，他虽年纪不大，但体态颇丰，腰带难免总往下滑，此时憋得满脸通红，屏了气竭力想要把肚子收一收，手指更在身后悄悄地向上费力提扯着革带。

    元齐应声往王浩身上扫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但许是看惯了，也便没有即刻去指斥他的失仪，只是继续向如意道：“令白，你身上穿的是公服，是朝廷的体面！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子？”

    又上下仔细看了她几眼，脸色更不好看了：“还有，你的鱼袋呢？什么时候见过朕也像你们这般随意的？衣冠不正，何以正天下！你这模样随朕回宫，是故意要做给台谏看么？”

    说了半天原是怕言官，元齐自打做了天子，总是畏首畏尾、格外在乎别人的言论，一言一行皆不得自在，连带着自己也跟着倒霉！如意心中一阵烦闷，手往身后摸去，果然一早忘了把鱼袋挂上，但还是忍不住强辩了一句：“那又如何？妾坐在宫车中，那些御史还把头伸进来看么？”

    “今日回宫，你不必坐车了，自己乘马与王浩一起跟在朕的车旁。”元齐这才道明了缘由：“朝廷众臣都会在宣德门外迎朕，一个个都瞧着呢，你拾掇得精神点，别再叫人挑了什么衣冠不整的错处，又多捞个不敬的罪名。”

    原来既有了御史台的联名上疏，元齐自然不能再叫如意与他同辇而回，可这些日子越发粘她得紧，自舍不得随她与旁的宫人一起挤在最后的宫车上，一路上既瞧不见个影子又说不上半句话，便干脆打算让她乘马紧随。

    “哦。”如意闻听，瞪大了眼睛转了两转，她上一次骑马还是那回跑出宫之时，被逮回来之后，元齐虽未明着说过什么，但实际上再也没让她碰过一次缰绳，今日却破了这个例，那便是他不再防备自己了！

    “还愣着干什么？”元齐看着她脸上缓缓浮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来，便知她满脑子都想着骑马这事去了，不耐烦地打断道：“还不赶紧收拾好自己，难道要朕动手么？”说话间，又伸出手去抓她的革带，想要替她整理。

    “妾自己来。”如意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手随意扯起腰带略略上收了一下，终是掩不住满脸兴奋之色，咧开了嘴笑道：“紧好了，那妾先告退了！”不等元齐答复，便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已时四刻，随侍而来的所有人都聚在拔麦殿外的空地上，等着人主起驾，元齐一走出殿门，便努力从施礼的人群中找寻如意，目光来回扫过立在最边上的一群近侍，却差点没认出来，原来被刚才自己那一通训斥，她倒果真下去好好收拾了一番。

    再看如意，这回的革带自然是牢牢地扎在腰间，腰后悬着银鱼袋，绯色公服也紧紧服贴在身上，腰胯间还特意加了一层皂色锦绣袍肚，手腕上也束了皂革护腕将袖口扎紧，显得格外精神。

    幞头之下更添了一条齐眉的紫绣抹额，未作红妆面色冷然，长身玉立英气逼人，若不是颌下无髭须，乍一眼竟错以为是从上四军精挑细选出来的御前仪卫。

    空地上，天子的车马早已齐列成行，元齐在左右簇拥下上了玉辂，妃嫔宫人等这才纷纷向自己的宫车走去，如意也行到玉辂一边为她准备好的枣红色高头大马边上，一掀袍裙翻身上马。

    她本以为自己长久没有骑过马难免会生疏，却不想昔日的苦练早已根深蒂固地印在心里，一连串的动作下来倒没有一丝不熟练，她高坐在鞍上，轻擒缰绳，微仰着头望向天空，好久没有这样畅快洒脱的感觉了！

    元齐一上车便撩开一半车窗帘子，注目着她，亦是有几分担忧她久未乘马，唯恐她有什么意外之险，却看到了车旁之人如此潇洒娴熟，不觉一时呆了：“令白，你今日的装扮，颇为特别。”

    如意闻言，驭马行到御辇的车窗下，侧了首嘴角一勾：“像个男儿郎，是么？”

    “有一些，却又不是。”元齐探了头在窗边，凑近盯着她，挪不开眼睛去：“朕有些后悔，今日也许，该同你一同乘马回宫的。”

    “陛下这么快就忘了参劾的奏折了？天子出巡，乘马可并不合大驾之仪。”如意察觉出他的心思：“妾记得，陛下不是从来都最爱娇媚软弱的美人，怎么今日反对男装有了兴致？”

    “朕爱的是人，从不是衣衫。”元齐脸上带着魅笑，又略伸了伸脖子，用旁人听不见的低声暗语道：“柔婉的女装也好，俊逸的男装也罢，朕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令白还是什么都不穿最美。”

    这也未免太轻薄了些！如意抬了抬眉，咬了一下唇，往左右看看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摆缰绳将马往外踏回，到了王浩身边自己该列的位置上，再不理会人主，剩他一人在玉辂窗后贪婪地遥望佳人。

    车队缓缓地向京畿行去，时近晌午才入了南熏门，又沿着天街笔直向北，午后方到宣德门外，早已是仪仗罗列，鼓乐齐奏，满朝文武夹道而跪恭迎圣銮回朝。

    天子的大驾并未在此停留，仍是缓缓地继续前行，如意也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驭马伴着玉辂穿过宣德门，朝臣皆垂首伏地，倒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一切相安无事。

    进了皇城，很快便是大内，天子照例要在内东门外换步辇，随侍众人则相应下马下车步行随奉主上，还未到之时，如意远远地便在马上望见内东门外一片姹紫蔫红。

    居前居中却有一抹清醒的青绿之色，说是青绿却非同寻常，在秋阳的高照之下，幻出一种如意从未见过的奇异色彩来，她定睛看了一看，失神惊叹道：“好美啊，莫说人间难得此绝色，就是九天仙子下凡，也难与之相较罢！”

    一边并排乘马的王浩闻听，顺着如意的目光看去，一时也呆了一呆：“尚宫是在说窦昭仪吧？”又觉此言不妥，赶紧赔了笑脸补充道：“不过咱家倒觉得，昭仪美则美矣，其实却不如尚宫。”

    如意有阵子没见过窦映青，印象里只记得她美，却没想到竟能这么倾国倾城，心里难免生出一丝酸意来，但也自知多有不如，那王浩这话明显便是奉承了，她偏头向他瞧了一眼：“王内监这话说得有趣，是眼神不好么？还是觉得我眼神不好？”

    “诶~~尚宫何必妄自菲薄。”王浩嘻嘻一笑，他能在天子面前做到内侍监这样的大阉，自然是少有的伶俐人，许多事看得再明白没有：“咱家眼神好不好不要紧，尚宫若不信，不妨等下问问陛下，看陛下是怎么说的。”

    刚说完这句话，一行车马就已来到了内东门外，玉辂稳稳地停了下来，王浩便慌忙驻了马翻身下鞍，急急忙忙赶到御驾前服侍元齐下车，如意抓紧多看了几眼美人，也顺势一带缰绳下了马，看着元齐一步一步走下玉辂之后，也紧跟上去侍立侧旁。

    “臣妾，恭迎陛下……”一声天籁般的娇声响起，窦昭仪领着留在宫中的嫔御们，真如神女一般款款向人主飘来，及到近前，方袅袅跪伏于地，行了君臣大礼。



窦映青借机邀宠 于若薇趁势进言
    能叫如意都赞叹不已的美人，又穿着绚丽夺目的华服，刚下玉辂的天子，自然也毫无意外地被自己这袅袅婷婷、恍若天人的宠妾吸走了所有的目光。

    虽然心里明白这是明显的借机邀宠，魏元齐还是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出了两步，抬手一面示意众嫔御起身免礼，一面亲自扶起了最前头的窦昭仪，满面笑容，问了一句可有可无的话：“映青，在这里等朕很久了罢？这大日头底下一直候着，可累不累？”

    窦昭仪似有气无力地撑着人主的臂弯缓缓而起，脸上飞起两片娇羞的红晕，目光流转，樱唇轻启：“侍奉陛下原是臣妾的本份，怎敢言累；陛下远道而来一路风尘扑扑，才是累坏了。”言语之间，满是心痛关切。

    梁如意叉着脚立于天子侧后一旁，一手成拳悬于腰后，一手虚握垂于身侧，手指轻轻来回捻动，近观这美艳不可方物的绝代佳人，不知为何，却没了刚才那几分嫉恨，看她的一颦一笑，反倒像欣赏一件稀世珍品一般。

    又见二人甫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在众人面前这般柔情蜜意起来，不免觉得有些可笑，魏元齐你也太急了些罢？抬拳向着身侧的王浩上臂轻推了一下：“瞧见这没？王内监，方才你的话，还需要再问么？”

    天子的眼神都没有斜过一下，这连王浩也略有些没有料到，但还是摇了摇头，低语道：“咱家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是不会看错的，说起来，尚宫也是陛下的旧识，久于一处，怎么会不了解陛下呢？”

    如意轻轻笑了笑，她太懂魏元齐是个怎样的人，只怕王浩才是被自己的主子一叶障目了，却也并不答话，只照旧冷眼旁观这一对郎情妾意，接下来是打算立时回寝宫恩爱缠绵去呢，还是继续在大庭广众下互诉衷情。

    “映青，你今日可真美。”元齐没有叫如意失望，满眼柔情望向美人，手指情不自禁地抚上窦昭仪的面颊，也管不了那么多旁人在场，顾不上什么天子的庄重了，只把私下儿女调情的蜜语和举动都拿了出来。

    “陛下……”窦昭仪略一颔首，似是想要闪避，面上却愈发灿若桃花，咬唇轻笑道：“臣妾不是一直如此么，今日哪里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自然是不一样的。”元齐重新从头到脚将昭仪打量了一遍，手指缠卷一下她腰间的飘带：“这身衣裙如此华美又不失清新脱俗之色，格外能衬出映青的美貌，真有飘然欲仙之感。”

    说罢牵了一下她的手：“走，一起随朕回宫吧。”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步辇起了驾，窦昭仪则依了圣命，紧随在辇后，准备随着天子往内东门内行去。

    到底不是合适的场子，梁如意撑着脖子看的这出小别重逢的好戏到此便嘎然而止了，下一折花前月下只怕得在福宁宫的床榻之上，自己是无福观赏了，心下竟不免有些略略可惜。

    步辇稳稳往前挪动，可还未进内东门，元齐突然举手示意停了下来，然后像背后生了眼睛一般，转头向着原地不动的如意道：“梁尚宫，朕还有事找你，先别忙着回六尚局。”

    尚宫局不在大内，与福宁宫正是相背的方向，故如意每一次随驾而归，为图省事，并不像众人那般依礼先簇拥着人主，恭送到福宁宫门外再散退各自回宫。

    而总是混在人群中，只等所有人都入了内东门，拖在最后的自己便能直接返身而回，元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与她计较什么。

    今日却莫名一反常态，如意自是诧异无比，他不是应该携了窦昭仪一道回宫去么？怎么突然想起叫上自己了？这是参透了自己的心思，邀去福宁宫继续看好戏？

    面上还是忙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紧赶了两步上前，凑到王浩身侧，面无表情地斜了一眼朝她会心而笑的内侍监。

    窦昭仪的面色却不那么好看了，刚才还无限娇羞的美人，脸上的红晕霎时消退，泛出了阵阵白色，明明主上是邀她伴驾一同入宫去的，怎么又突然特意想起叫上了梁如意？还说是有事，可这两人又没分别过，有什么事一路上不能说，偏要回宫再交代？

    于若薇察觉天子这微妙的态度，扫了一眼悬银服绯、英姿飒爽的梁如意，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脸色煞白甚至被翠衫映得些许发青的窦昭仪，心中一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心里揣着的事不必再等以后了，此时也许便是最好的时机。

    想罢，抢了一步到尚未重新起驾的辇边，横下心豁了出去，大胆用手牵起窦昭仪的衣袖，拉着她一同向前进言道：“陛下且慢，妾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言毕，所有人都好奇地往于若薇的身上瞧去，元齐看一眼身边的这两人，不明就里：“尚宫说罢？”

    如意也跟着瞪大了眼睛，这下一折戏可真有意思，还在内东门外呢，就急不可耐地上演了？这该是叫红娘做媒吧？不过这于大才女拉着窦大美人往天子面前凑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娇俏的丫鬟，倒像是外头窑子里急不可耐地向客官引荐花魁的鸨母。

    正暗中冷笑不屑间，就听于若薇笑吟吟继续道：“妾方回到这宫中，便瞧着这里里外外的盛秋之景，气象万千，更胜春朝。陛下可曾有听闻，前唐宫人杜仲阳的传世名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陛下可切莫辜负了！”说话间又扯着窦昭仪的衣袖往前凑近了些。

    元齐愣了一下，这话分明是指眼前如花美人，劝自己莫要错过，于若薇是御前得意之人不假，可她怎么竟敢公然为妃嫔作荐！还搬出这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金缕曲》来！

    嘴角抽动了一下，正待发作，抬眼瞧见摄人魂魄的窦映青，又难免有些不忍，到底还是强按下不悦，只冷了脸沉声道：“朕知道了，还有什么话，回宫再说罢。”

    如意闻听也吃惊非小，她素来知道于若薇一直私心暗助窦映青去博人主的宠爱，但没有想到今日竟能这么直白，一点都不避讳！又忽然思及此事原是由元齐突然叫上了自己而起，所以于若薇这是借机针对她的了！

    于若薇！你为了搬弄一点可怜的圣宠，竟在全六宫的妃嫔面前，连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如意暗骂了一句，一阵闲气涌上心头，突然就不打算再看白戏，也打算到元齐面前去趟一趟这浑水，既都不怕招人恨，那就大家都没脸罢。

    如意一想到那娇软的美人一会儿指不定要被自己气得怎么跳脚，心中不免先得意了起来，两眼直勾勾盯着御辇，便迈步向前，才往上走出一步，却不想王浩一支胳膊肘，把她挡拦了在后面。

    “王内监，你可别拦着我，我不是去无事生非的，只是向陛下告个退。”如意低声恶狠狠地叫他让开：“这明摆着有人不待见，我还跟去福宁宫作什么。”

    “这是于尚宫在回陛下的话，梁尚宫不要无端去讨嫌。”王浩善于察言观色，此时已然发现人主的面色似有不对之处，若任由如意上前胡言乱语，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届时最倒霉的还不是她自己。

    如意却哪里听得进这好言相劝，她兴致上来放狠话时，何曾看过任何人的脸色，当下便一摸护腕，也支起肘来，想要用强挤过去。

    可还没等她发力，辇上的元齐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了一般，刷得一甩头，同时伸手扯过窦昭仪那被于若薇牵到眼前的衣袖，盯着上面泛出的点点金光，面色凝重，声音令人发怵：“映青，你今日穿的这件，是什么衣衫？”又加重了语气，强调了一句：“不得妄言！”

    窦映青的脸上显露出了些许惊慌之色，胸口也开始微微起伏，略犹豫了一下，楚楚可怜地开口道：“这是当年窦皇后的旧衣，赐给臣妾母家之后，便成了臣妾的嫁妆……”

    “朕没问你这个！”元齐见她心虚，答非所问，语气立时大为不善，直接打断质问道：“可是销金衣？！”

    销金二字一出，四围一片窃窃私语，当初陆贵妃在六宫面前焚烧施德妃的陪嫁销金衣，严诫所有人的场景历历在目，谁还敢轻易造次？也只有后来才入宫的窦昭仪不晓其中厉害，委屈地嗫嚅道：“也不是寻常销金衣，是金缕与翠羽制成的。”

    “你好大的胆子！”魏元齐勃然作色，一摆手落了辇，径直迈步到她面前，厉声怒斥：“销金制衣，乃朝廷明令所禁！朕亦三令五申，后宫当为天下表率，严诫奢费！你却置若罔闻，今日更公然犯禁，你可知，这是何罪！！”

    这是窦映青第一次见人主如此震怒，也即刻就明白了此事大为不妙！慌忙恐惧地跪于地下，颤声叩头道：“臣妾知罪，请陛下息怒！”

    同时不忘赶紧为自己开脱求饶：“此衣本是高祖为窦太后所制，并非臣妾有意销金而作，今日一时糊涂错穿，但求陛下念臣妾无知，且宽恕这一回，臣妾以后……”

    “住口！”元齐一声怒吼直接打断了她：“销金禁令屡下而民间多无视，就是因为有你这般恶行，上行下效，何能止之！今日朕若恕你，明日当何以令天下！”



贵妃自责请罪罚 有容大哭暂解围
    天子的咆哮震耳欲聋，正要挤出人群的如意也被震在了原地，魏元齐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一脸色相，满口嬉笑的么，如何一下子脾气就这么大了？

    她同样没有领教过上回烧衣服的事情，自然一时也想不太明白，只是咧了咧嘴庆幸刚才王浩挡的那一下，要不然，现在当众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只怕是自己吧！

    地下的窦映青更是花容失色，狼狈不堪，高门贵女从小到大唯有万般宠爱，何曾被人说过一句重话，只吓得浑身颤抖，再说不出话来，眼中的泪水如断线珍珠般垂落而下。

    四围众人诚惶诚恐，这一番龙颜大怒非比寻常，即便是不少平日里嫉恨窦昭仪得宠的嫔御，此时竟也笑不出来了，只一个个僵着脸，方才窃窃的议论也早就沉寂了下来，除了刚随天子回宫的淑妃和贤妃还在低声咬着耳朵。

    “姐姐，这窦昭仪好可怜。”韩敏敏一脸同情地望向地上的泪人，像往常一样，不懂就问黎延玉：“不过她是不是冤了些呀？陛下严禁的销金和她穿的金缕衣是一回事么？我瞧着不太一样吧？”

    “窦昭仪母家富贵，穿用皆不是俗物，这样的金缕翠羽我今日也是头一回见，天知道是不是一样的东西。”这一次贤妃自己也拿捏不准，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既都是用了金的，便必为陛下所不容。”

    “那陛下会怎么处置窦昭仪？真的会严惩么？”淑妃想了想问道，还是替窦氏抱着一线希望：“其实也不过一点小错，陛下出宫之前昭仪还是专房之宠，是陛下最看重的人呢。”

    “这可不是小错。”黎延玉摇了摇头，无不惋惜道：“陛下最看重的是国事，从来不会是一个后宫女子，凭是谁也决不可能公然违命，这一回怕是要动真格，只是可惜了这般美人。”

    “那倒也未必！”淑妃不以为然，她虽孤陋寡闻，但偶尔所见自是印象深刻：“姐姐信不信，今日若是梁尚宫，陛下一定就像什么都没瞧见一样，还记得上回张太后的大祭礼么？”

    “妹妹，你太天真了，需知伴君如伴虎。”黎延玉往前望了一眼，神色茫然：“你只见到梁氏一个宫人恃宠而骄，总是逾矩；却忘了她原本就是无比尊贵的公主，如今沦落至此，却是为何？”

    “嘘……”站在前面的陆贵妃听二人悉悉索索讲个没完，蹙眉转身将手指封于唇上，暗示她们这般情形就不要再妄加议论了；随后牵起身边的有容交托给身边的宫人，自己则深吸了一口气，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镇定地迈步走到了窦昭仪的身边。

    向着仍在盛怒之下的元齐，也跪了下来谢罪道：“陛下，今日之事，是臣妾对六宫约束不严、教谕失责，自知罪孽深重，并不敢求宽恕，只求陛下暂且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是！销金禁令朕曾特地教你严加约束六宫，时时戒之、慎之！”元齐仍怒不可遏，不问青红皂白指着陆纤云，也披头盖脸痛骂了一回：“如今却还出这样的事！不是你的罪责又是谁的？”

    陆纤云并申辩一字，只叩头到地不敢直腰，口上一味恳切认错，但请人主从重惩处自己，心里则暗中祈求自己能让主上先平息了怒气，再伺机想法子为窦映青开脱求情。

    此情此景，梁如意看在眼中，却有些按耐不住了，窦映青是骄纵跋扈，可她终究初入宫门、从前也没吃过什么亏，不懂事理情有可原，至于陆贵妃，那更是冤出天际，她随驾去了玉津园又怎知大内会有这般事情，如何一样被牵连斥责！

    这要说起来，魏元齐他自己才是一宫之主！真若是要追责，怎么也应该先由他起！如意的手握拳背在身后，紧紧地攥着银鱼袋，眉头深锁，眼中盯着面前的一切，一丝一毫的变化也不放过，心里则拿定了主意，元齐若随意发落，她便要挺身而出、据理力争！

    “哇~~”一声响亮的幼儿啼哭打破了这令人胆颤心惊的氛围，众人侧目看去，原来是有容，本来他被突然牵离了陆贵妃身边，已是瞪着眼睛哭丧着脸，左右四顾，茫然不知所措。

    又听到雷霆震怒的呵斥之声向着自己母亲而去，他虽不懂什么，但也是吓得立时嚎啕大哭了起来，陆贵妃闻听，忙直起了身子偏头看去，满脸心痛之色，可也不能就这么退了回去，只得仍跪于原地不敢说什么。

    好在另一侧的严充容见状，顾不上失仪，快步挤过人群，将有容怀抱在手上，好言哄了一回，待到有容的哭声渐渐弱了一些，又赶紧抱着他也跪到元齐面前：“陛下，皇长子尚年幼无知，无意惊扰圣驾，还望陛下莫要责怪。”

    骂得口干舌燥的元齐抿了一下嘴唇，长出了一口气，面上神色稍解，从怀内取了一块帕子，伸手将有容的脸上的泪痕擦拭了一下：“男儿郎，没事哭什么哭。”

    说来也怪，那小儿竟立时止了泪，举起双手扯住那帕子，滴溜溜的黑眼珠来回乱转，瞧了瞧帕子，吸了一下鼻子，居然咧开嘴笑了起来，旋而又抬头盯着他的父皇不动了。

    元齐心头一松，举目看了一下近在眼前的内东门，这到底也不是发难的合适场合：“罢了，你们都退下罢！朕先要回宫，此事随后朕自有发落。”

    然后轻轻放了手，留了那块绣着海棠散着淡淡蔷薇香气的帕子给有容玩耍，自己重新转身上了辇，撇下跪地请罪之人，一言不发，直入内东门往福宁宫而回。

    如意也舒了一口气，展了握着的双拳，紧赶了几步，跟在御辇后面一起进了福宁宫，元齐自顾入寝殿更衣洗尘，不在话下，如意则和小菊回到之前所居的偏房，如今这仍是人主特地安排给她的暂居小憩之处。

    “哎哟，今日可吓死我了！”小菊才掩上屋门，便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后怕地向如意道：“陛下竟然震怒如此！我在宫里头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尚宫方才似还想要走出去，向陛下进言吧？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我只是想挤上去看个究竟罢了，进什么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如意斜了她一眼，并不承认，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故作轻松道：“况且这也算不得什么，我是见过陛下更加暴怒的样子，至今还清楚的记得，不过也是虚张声势罢了！”

    她所说自然是初入宫不久因殴伤王女史之事，第一次公然忤逆天子时的情景，那一回元齐是真的气得只差一点便当场晕厥，不过她口中所谓的虚张声势也只是说说，彼时那一顿结实的板子才是实实在在叫她清楚记到现在的。

    小菊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取了水盆也为如意打来了热水，却发现久未居于此，如意平日所用的东西都在六尚局中，这里什么都缺：“尚宫，调香汤用的香药，还有你的洗面药这边都没有，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尚宫局吧，到底方便些？”

    “陛下亲口召我先过来的，这当口还是暂不要横出枝节？又何必讲究那么多，随便洗洗便好。”说着，取了巾帕，就着清水，热腾腾地擦了一把脸，又漱了口，重新从柜中寻了一套不常穿的藕荷色衫裙，更完衣便斜躺在窗下的软榻上休息。

    躺了一会，觉得不适，连翻了几个身还是坐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崩紧的脸，皱眉道：“这秋日天干气躁的，没有面油还真将就不得，小菊，要不你去一趟尚宫局，把送过去的随身物件拿一些过来罢！”

    才说完这话，又想了想，瞬间改了个主意：“也不用这般，你一路劳顿了，不如回了尚宫局就自己好好休整一番，换梨花取着我的东西过来便是。”

    小菊答应着退了出去，剩下如意一个人盘在软榻上发呆，其实元齐叫她来说有事多半只是托辞，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想必也再没什么心思和她说什么话了，她即便自顾自回尚宫局去也无不妥。

    只是心里终究料定今日元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难免好奇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便还是打算留下来再观望一番，心里边想着，边抬手一一地将榻边的窗户全都支了起来，看着外头斜阳里鸦雀无声的宫院，静待其变。

    一直等到了快晚膳时分，却也没见着半点动静，也不知道元齐在干什么或是想什么，倒是梨花拿着东西先来了，为如意重新调了香汤又洗了一遍尘，再打开妆奁取了头油面油为她仔细梳妆。

    “梨花，今日的事，你听说了么？”如意认真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虽也是天姿国色，但扪心自问，比起今天见到的窦映青，还是差了不少。

    “这么大事，宫里哪还有人不知道的？估计宫外都传遍了。”梨花边替她梳头边语气平淡地回应道，似是漠不关心。

    “真是没有想到，你说这窦映青这样的美人，又不会缺圣宠，怎么就非要去穿一件什么金缕翠羽。”如意叹了一口气：“再说陛下也真是的，穿了就穿了，一件衣服罢了，不也是为讨他的欢心么！你是不知道，那装腔作势好一顿怒骂，把隔得老远的皇长子都吓哭了。”

    “窦昭仪挨骂受罚，尚宫不应该窃喜才是么？”梨花嘻嘻一笑，将篦好的垂发一绺一绺挽于如意的头顶，再逐一插上簪子，梳成一个敦实的元宝髻。

    “我也觉得似乎应该大笑三声，说起来，早看她的忸怩娇态不顺眼了。”如意一撇嘴，双手扶了一下发髻，自己系上了桃红的宽发带，再将垂下的带稍分两边捋到胸前：“可今日那情形，不知为何，确又不是那滋味……罢了，快晚膳了！我干脆先去殿上先瞧个热闹。”



君在堂兮妾难归 悲莫悲兮长别离
    如意起身出了屋门，缓步沿着回廊走到了元齐的寝殿外，只见殿门虚掩着，连同王浩在内的近侍全都在外头廊下肃立着，一个个或是面带愁容、或是面无表情，看来这所谓的热闹一点都不热闹，四处只有一片寂静。

    殿中本该上演的那一折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转眼就变作了梧桐秋雨般悲凄凄的戏码，如意心里其实早没了那一份看戏的闲心，此时，只是隐隐地觉得这事不妙，想先去探探人主的口风。

    刚打算向前推门踏入，王浩却伸手挡拦住了她，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尚宫，陛下当下在殿内小憩，要独自静养一番，不见任何人。”

    不见任何人？这是多大的气性？至于么！如意自是不信：“王内监，马上便是进晚膳的时辰了，我是来侍膳的。怎么，有人穿错一件衣裳，陛下就连饭都不打算吃了么？”

    “晚膳咱家自会尽心侍奉，不敢多劳烦。尚宫的饭食业已预备妥当，一会儿咱家着人为尚宫送到屋里去。”说着向廊外院子里示意了一下：“尚宫还是先请回罢。”

    如意无奈，她若是不听劝直闯自然也没人能拦得住，只是到底不是自己的事，为了个她不喜欢的窦映青，去讨元齐的嫌似是没这必要，好不好挨一顿训终是自己无趣，便只点点头，顺势往回走。

    只才走出两步，却又驻了足，忍不住转身复问了一句：“陛下想是还在为窦昭仪之事伤神罢？王内监可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陛下尚未发落，咱家无从知晓。”王浩回答得异常干脆，又告诫如意：“不过，咱家多劝一句，此事既与尚宫无关，那便请尚宫莫要多过问。”

    事关重大，人主心绪极为不好，而如意又素来讲话难听，王浩唯恐她借机搅合、无事生非，到时候闹到不可收场，那窦昭仪说不定躲过一劫，她反倒又多担了一大堆罪名。

    如意哦了一声，也不多做什么分辨，下了台阶自己在宫院中，围着那几棵花开二度、甜香袭人的老桂溜达了三圈，然后回了屋与梨花一同用罢了晚餐，开始闲扯二人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宫内宫外各自都有些什么事。

    寝殿之中，一直板着脸的元齐也进完了晚膳，他已独自休憩了好一会儿，心绪慢慢地从暴怒中平复了下来，也已然拿定了主意，到了掌灯时分，便下决心吩王浩道：“你亲自去后面丽玉阁，宣窦昭仪来见朕。 ”

    “是，是，小人马上就去！ ”陪着十二分小心的王浩连声答应道，又躬着身子多请示了一句：“是只宣窦娘子一人么？需不需要叫贵妃娘娘一起，或是再叫上司正局的人？”

    “不要妄加揣测。”元齐冷冷地说了一句，面无表情。

    “小人罪该万死。”王浩赶忙叩了个头，然后滚爬着出殿去了。

    窦映青再次见到主上的时候，殿中只有元齐与她二个人，她只一踏入殿门，便咕咚一声跪于地下，然后爬到天子的脚边，扶住他的膝盖来回轻晃，声泪俱下：“陛下，臣妾错了，陛下……”

    “映青……你先起来。”美人伤心如梨花带雨，更显楚楚可怜，叫人不忍苛责，元齐呼了一口粗气，伸手替她擦抹泪痕，想要拉她到自己的身边。

    “不，臣妾有罪。”映青却不领情，只摇着头、扭着身子继续哭道：“陛下不肯原谅臣妾，臣妾不敢起来。”

    “不是朕不原谅你，朕本非无情无义之人，又如何舍得？”元齐紧锁眉头，这种时候还不忘撒娇，难免叫他更心生反感：“只是销金禁令乃大魏的国法，无论是谁，没有人可以豁免，哪怕是朕自己的袍子，也从未有破例。”

    映青闻听，自知责罚不能免，趴在元齐膝上的身子颤了两颤，犹豫了一下，还是尽力抑住了泪水，抬头问道：“臣妾知道错了，也甘愿受罚，只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妾？”

    元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心中不觉一阵抽痛，这般美人以后怕是再难遇到了，但还是狠下心，果决地告诉她：“映青啊，销金作衣不是小错，这宫里你是呆不下去了，朕送你去太和宫入道罢？”

    “陛下！！！”窦映青死命地摇着头，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嫁的得意郎君？这么决绝地不要自己了么？自己千里迢迢从西京而来，难道就是为了在那与世隔绝的冷清道观里了此残生么？

    泪水立时重又喷涌而出，须臾便湿了一大片裙摆，张开樱口娇喘了几下，痛哭道：“陛下，臣妾自知罪孽深重，可还是想求求陛下，不要赶臣妾走。”

    复又向前拉住元齐的手，仰头哀声求告道：“只要能留在宫中，打也好罚也罢，妾都唯有感恩不尽。陛下若还觉不解恨，妾就做宫人，就当奴婢，侍奉陛下，也绝无怨言！ ”

    “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胡话！”元齐咬咬牙，决绝地甩开了她的手： “映青你还不明白么？朕不恨你，朕也心痛，可这是国法你知道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念在窦太后的情面上，让你入道已是从轻发落了，勿复再言！”

    映青一下子脱开手去，措不及防，跌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颤抖，心里却也明白了，人主已然不可能再宽恕自己，泪水快流干的眼中泛出了无尽的绝望与怨恨。

    元齐见此又觉实是可怜，不由得牵起她的裙裾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身衣裙不也好么，如何就一定要人前显耀，穿什么金缕翠羽衣呢？”

    “臣妾今晚这身衣裙，原是臣妾在西京第一次见陛下时穿的，陛下可还记得？”映青见主上提到了自己的衣衫，更是百转回肠，往事历历在目，这份自己珍若性命的情意却转瞬便要烟消云散。

    元齐愣了一下，他清楚地记得初次是在万花会的花市上遇见她的，那时的映青分明是一身男装，头上还簪着一支硕大的魏紫，背对着他，他以为那是他苦苦找寻的人，但转过身来，却是陌生的眼神，有一丝胆怯而又十分迷茫，只是那一眼的惊艳，也一直令他难忘至今。

    映青见主上不置可否，便知他早不记得了，凄然一笑：“臣妾第一次与陛下相遇时，是在窦氏西苑，臣妾在牡丹花下为陛下献了一支舞，还有……盛着那支魏紫的影青瓶。”

    “是，不过那时你带着面纱，不得见真容……”元齐似是想了起来，平淡地述了一句，其实他根本从未留心过什么跳舞的美人，这种借机进献的事于他实在太多了，只记得当时那精致的影青瓷，就连里面的名花随手赐了美人都印象淡漠，但此时映青突然提起，他却马上想起了后来如意发脾气时特意讽刺过这事。

    映青泪眼模糊地望向人主，心碎欲绝：“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有多看过臣妾一眼是吗？那晚花市上的邂逅，也只是因为臣妾误作了与陛下心上人一样的装束罢？”哽咽着喘了一口气，咬牙道：“至于那个让陛下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心上人，便是梁尚宫吧！”

    “胡闹！”元齐心生不悦，到了这时候还想着争锋吃醋，真是无可救药了：“梁氏犯禁，朕去拿人而已，事后严责你也不是没看见，今日是你的事，又无端扯上别人的旧错做什么！”

    “一提到她，陛下就心痛了？”窦映青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什么宫人犯了错，需要天子亲自去拿人，亲自责罚的？”

    笑着笑着，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脸庞，竟高声向上质问道：“陛下既那么爱梁尚宫，如何她却还是个卑贱的宫人？为什么不能对她好一些？陛下既然对臣妾无意，又为何要臣妾入宫，教妾错以为此生有了依靠！”

    元齐心中说不出的憋气来，本来叫了窦映青是来发落她的，却没想到会反被指凉薄，有心立时发作，可她的话又触到自己的心思，一时竟无从反驳，只得恨道：“映青！你事到如今，还这么娇纵任性么？朕带你回京自是有几分情意，可即便当初，也犹豫你的性子并不能与朕的后宫和睦，没料到今日，果然如此！”

    “臣妾真的是娇纵么？臣妾只是太傻了！看到别的宫人随心所欲、屡屡越制，陛下也没有从说过一个字的不好，误以为自己也可以这般取悦心爱之人。”窦映青不再提那人主不愿听到的名字，但所指却很明了：“又哪里知道，最后连像她一样做个最低贱的掖庭奴婢的机会也没有了！”

    “你放肆！你可知如意从小经历过什么？你一个养在深闺的高门贵女，懂什么！”魏元齐最后的耐心了也没有了，原本想着好言与她分别，可既如此怨毒，那便没有什么可再多说的了：“朕记得你有一次你呈过一折请罪表，上面恳切地说，若有机会愿折你的阳寿为朕分忧。那如今朕并不要你的阳寿，只需出宫入道，便是为朕分忧，也是为你窦家分忧！”

    说罢，一甩袍袖站了起来，绕过她的裙裾离开了座椅，背对她道：“太和宫就在州桥西侧的洪桥子街，离大内并不远，朕往后参悟道法，烧香敬神之际，会去看你的。那边的一切吃穿用度，也不必忧心，仍是比照宫内如常供给。”随后马上叫进了早候在殿外的内侍，直接示意将她拖拽了下去，不再多听一字分辨。



诀别悲泣惊尚宫 借花描紫劝人主
    寝殿的侧旁，如意正邀了梨花一起对坐在软榻上，中间的小几摆满了梨花从尚宫局带来的各样干果小食，她边贪婪地吸吮着院中老桂透窗而入的醉香，边眉飞色舞地谈起玉津园中那日家宴时，驸马施天佑阴阳怪气挤兑她的情景。

    说得兴起，不免口干舌燥，忙喝了好几口桂花蜜水，又从盘中捏了一只榧子，正要剥开，却听外头宫院里一阵柔弱悲苑的啼哭声，如意一愣，忙偏头看向窗外，可还没有瞧明白，一声凄厉的“三郎……”划破了福宁宫的暗夜长空。

    如意惊得一激灵，手上的榧子应声落地，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那不是窦映青么？！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切切地坐这窗户底下窥探着外头的动静，怎么就一点察觉都没有？

    可这撕心裂肺，又哭又喊的，难道是已经发落完了不成？如意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再从窗户里观望了，直接站起身来向梨花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到了院中。

    还没有来得及找个合适的地方站定观望，就见一群内侍将披头散发、花容失色的窦昭仪从她面前生拉硬拽拖出了福宁宫，这是打算要如何？如意扫到正叉着手在监视的王浩，赶紧上前问道：“王内监，昭仪这是怎么了？陛下召见过她了？”

    王浩见是如意，心下暗叹她还真听不进劝，偏要来凑这热闹，一脸无奈道：“尚宫，你唇上的果渣还未擦尽。”便不再理会她了。

    如意斜了他一眼，用手指轻拍掉唇上的榧子末，眼神在院中寻了两圈，到回廊的另一边找到了福贵：“福常侍，这是怎么了？”

    福贵老实，也没想太多，便把主上如何召见的窦昭仪，如何命她出宫入道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如意。

    如意闻言，大惊失色，她原猜想窦昭仪到底是元齐最宠爱的妃子，这样的事已然当众责骂过，再罚个俸、禁个足已算是重罚、了不起再降个位份，竟不想就这么直接撵出宫去了。

    说起来，魏元齐素来喜好仁君的名声，前朝少有杀戮，后宫妃嫔犯了禁，更是小惩大诫，就算是天大的罪过，譬如用巫蛊咒死了苏杏儿、还图谋害皇嗣的沈窈，原是必死之罪，经太后一劝，也不过是撵出去修道，这已是后宫之中最重的处罚了。

    所以今日，这般发落窦映青，也未免太过了些，如意实在猜不透人主到底是个什么心思，难道就这么凉薄么？脸色也瞬时不太好看，又问道：“可这大晚上的，宫门都闭了，就急急地拖去太和宫了？”

    “哪有这么容易，自是明日再打发窦娘子过去，陛下还命于尚宫连夜草诏，明早要在朝堂上宣旨呢。今晚不过是先告诉娘子一声。”福贵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赶过来的王浩用拂尘杆子敲了一下额头，骂了一声多嘴，忙低下头退了一步不敢再多说了。

    如意不再理会这二人，向灯火通明的寝殿望了一眼，径直走了过去，王浩赶紧返身追过去，还没等他阻拦，一个人影从寝殿内闪出，向着如意走了几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梁尚宫，这是要做什么？”

    如意一看，原是于若薇，想来她刚去元齐那儿领了命，这回出来打算草诏去，便冷笑一声，没好气道：“我找陛下有事禀告，怎么，先要知会一声于尚宫么？”

    “如意说笑了，我哪儿敢呀。”于若薇倒很是谦恭，只是她要说的话在如意听来仍难免有些刺耳：“不过我还是要奉劝尚宫一句，若是为了窦昭仪的事，还是算了吧，陛下震怒，可千万别引火烧身了。”

    “多谢于尚宫提醒，不过你多虑了，我另有事禀告。”如意并不打算与她多费口舌，随便应付了她一句，便提裙继续往前走。

    不料于若薇突然张了双臂，直接拦于她面前，义正言辞道：“梁尚宫，陛下现在心绪不宁，你这是闯殿，是大忌！”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如意一怔，于若薇这是要做什么？先是午后公然为窦昭仪邀宠，又时晚上直接这么挡拦自己，这不管不顾的样子，与平日惯于暗中阴谋的手段大相径庭，她这般急了眼，是在急什么呢？

    如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其中蹊跷的地方太多，她一时参不透，但更坚定了要见元齐的想法，直接伸手一把推开若薇：“于尚宫不必替我担忧，大不了你再多草一份诏书便是，我不在乎，你也欢喜。”便头也不回地迈步入殿，然后反手就将殿门掩上了。

    元齐正独自坐在书案边作画，见如意进来，暂搁下了笔，抬头问道：“令白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不早早安歇，是有什么要事么？”脸上竟满是憔悴之色。

    “是啊，这么晚了，瞧陛下这模样，似也劳累了罢？”如意观了一眼他的面色，除了疲倦，参不出喜怒：“妾本不该贸然打搅，但想到陛下之前说有事要找妾的，从回来一直等到现在，也没有见陛下召见，所以便自作主张来了，还请陛下莫怪。”

    “不妨事。”元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椅子靠手，示意她一起坐过来：“是朕一时忘了，不过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朕叫你到福宁宫，就是想让你在朕身边再多陪几日。”

    “是。”如意挪步到了书案边，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宣纸，原来他正在绘一支牡丹，已然勾好了线尚未填色，她转了转眼珠，嘴角稍稍弯起，也不急于开口，只坐于元齐身侧举手替他揉捏起双肩。

    元齐只觉一阵酥麻自肩而下，须臾便贯于全身松快非常，不由得闭了目把这半日的揪心烦忧都暂抛到了脑后，尽心享受这难得的舒爽。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握住如意的手，温柔地笑道：“罢了，令白今日也一路劳顿，别替朕揉捏了，小心累着了自己。”

    “妾不累，若是能替陛下揉开心结便好了。”如意见他面色缓了下来，伸手在他胸前抚了一把，试探道：“这美人前脚才撵出去，自己后脚就害了相思，何苦呢？ ”

    “别胡说。”元齐推开她的手，语气平缓略带哀伤：“穷寇莫追，你吃醋也该有个分寸，她走都走了，这般风凉话就不必再提了。”

    如意见他未恼，便心里略有了底，咽了一口唾沫，站起身取笔饱蘸了紫红的色料，在元齐的白描牡丹上，填了二笔花瓣：“妾记着春天在西京时，万花会之夜，花前月下，郎君佳人两情相悦，那一晚似也有一支绝美的魏紫罢。”

    元齐被她一言切中了要害，心中一抖，劈手夺过如意手中的笔，往那花上一丢，直接染坏了尚未绘完的国色天香：“这不是朕要填的色，你毁了朕的画！”

    如意抿了一下唇，也不再缓转： “画毁了明日陛下还可以重绘，人撵了陛下打算何时再见？既然心里还是惦着的，又何必如此绝情？说到底，这么华美的衣衫，真压在箱底不见天日才是叫人可惜了。”

    “你是来求情的？”元齐目光如炬，抬起头一眼看穿了她，语气间的温柔瞬间荡然无存：“你好大的胆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明白么！”

    真是蹬鼻子上脸不近人情，如意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却还是陪着笑脸：“陛下冤枉，妾哪敢呐！只是方才在门外见窦娘子哭得伤心，心里也觉得不好受，她是自作自受，可这也罚得太重些了罢？三郎......”

    “下去！”元齐一拍桌子，彻底愠怒了：“别再让朕听见半句为她开脱的话来，不然，你今晚也别想好过！ ”

    如意立刻噤了声，用手拨了两拨垂在胸前的桃红发带，长舒了一口气，面带委屈道：“妾今晚，本来是另有事想求陛下的，既如此，那妾便先告退了。”然后屈了屈膝，转身作势要走。

    “站住！”元齐果然着了道，一伸手拽回了她，揽到身边坐下：“有什么事要求朕，说罢！只要与她无关，朕便不怪你。”话虽如此，语气仍是不失严厉。

    如意闻听，心里略有些忐忑，但既然都进到了这殿中，还开了那求情的口，还是鼓起勇气强笑道：“今日妾瞧那金缕翠羽的衫裙华美非常，私心很是艳羡，所以想求陛下，能不能也赐给妾一身？”

    说完这话，自己也觉着心突突地跳得厉害，赶紧又补了一句：“其实这销金的衣裙，妾原先也是有几件的，只不过后来都被抄没了，陛下如今补给妾一件也不为过罢？”

    魏元齐简直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话，她怎么敢在自己盛怒之时，再三警告之下，仍这般毫无顾忌地大肆挑衅！只死死地盯着她，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崩出一句话：“朕看你，是也想像窦氏一样，撵去宫观里，出家入道罢？”



元齐怒驱讨情人 如意大闹作俑者
    如意成心这么提起，无非只是想叫元齐仔细思量，穿件销金衣当不至于重罚如此，就连自己这么一个低贱的宫人也起过这般心思，哪料到他就真的会这么在乎，脸色骤变，言语不善。

    可又避不开他杀人般的目光，难免心里发杵，忙笑道：“送妾去做女道士啊，那也没什么不好。”转身拿了笔沾了朱色，捏着笔尖在心里回想了一下琴谱上那些怪字。

    然后取了一张纸胡乱描了几笔示给元齐：“诺，妾也会画神符的，炼丹更不在话下，妾若是去修道，说不定以后便是国师，陛下再见妾，还得多敬上三分呢。”

    如意的插科打诨原是为了缓和一下殿中紧张的气氛，元齐却毫不领情，一把扯过那鬼画符撕了个粉碎，往地上狠狠一丢：“跪下！”

    这是真引火烧身了！如意下意识地从座上弹起，一咬嘴唇，勉强争辩道：“妾没错，妾不跪。”但还是往后退了两步，离开了他一巴掌能不拍到自己的距离。

    “梁如意，你以为你是谁？”元齐并没有高声怒吼，冰冷的语气却更让人不寒而栗：“窦氏是外戚高门，朕网开一面，你一个宫婢……”他伸出手指向她的鼻尖：“也配入道修行！”

    如意窘迫地用手招了招脑后，她进来求情自是做好了受训挨骂的准备，可这话也太不中听了罢？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大梁公主，梁帝一室满门英豪，连傅皇后等女眷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倒是她窦家算什么？不过出了个窦太后，生了魏氏兄弟这些个乱臣贼子，一朝篡位，全家跟着鸡犬升天，窦琰这个老家伙更是边捞钱边贪色，六十多岁还给元齐生了窦映青这个小表姑！

    况且这皇帝讲话怎么语无伦次的，一会说要打发自己去修道的也是他，一会儿又说自己不配去的也是他，这颠来倒去倒要自己如何回答？

    元齐根本没有想着要她回答什么，只继续呵斥到：“销金乃朝廷严禁，你若是敢在此事上枉顾法纪，朕直接打断你的腿！就算在榻上躺一辈子，也好过你到人前兴风作浪！”

    这话说得吓人，如意却最不受人威胁，本就脸色有变，更是立马一撇嘴，揶揄道：“妾还真不信陛下这邪！陛下只管现在就把衣裳取来，看妾敢不敢上身，立时出去都让这上上下下好好瞧瞧。”

    “你想要讨打，不必这么麻烦，朕直接传杖便是。”元齐知她素来肆无忌惮，说得出口便做得出来，不觉紧握了双拳，拇指来回搓动，心里盘算着今晚是不是真的该给她些教训，以防她举止出格难以收场。

    来回想了两遍，还是忍不下心来，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暴躁，走到最里头的柜中，取出了那张珍藏在锦囊中的卖身契，拍到她眼前：“不过在这之前，你最好清清楚楚地看看，你亲手写给朕的东西！”

    如意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二年之内对元齐言听计从，绝不忤逆，自己怎么会写过这种要命的东西还按上了手印？

    这分明从一开始便是个圈套！她的脸上泛出一阵阵红白，真想直接抢过来碎成齑粉，可到底又不是那言而无信耍无赖的品性。

    元齐见她难堪得说不出话来，便取回那纸重新收好在怀里，然后拍了拍她的肩，缓和了语气：“先下去罢，回屋里去想想明白，真要还是身上各样不自在，也别自己轻举妄动，一会再来找朕，挨顿打便都好了！”

    这便是人主给她的台阶了，这般情形，是死抗到底赌一口气，还是顺势而下退出殿去并不难选，如意不情愿地挪到了殿门口，竟有些红了眼圈，又转身带着哭音最后问了一句：“陛下，真的舍得么？”

    “舍不得！”元齐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但朕必须舍！天家之事，万众瞩目，凡事需有分寸，要讲规矩，若真坏了事就要敢自己承担，哭哭啼啼是没用的。不管是她，还是你！”

    如意一踏出殿门，院中、廊下侍立的王浩、于若薇等众人，便全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她，只是不用开口询问，光从她那狼狈的神情，便知必是在御前碰了一鼻子灰，能这般全身而退已算是造化。

    如意也不作半分停留观望，只忙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匆匆穿过人群，回到了自己的屋内，往圈椅上一瘫，一言不发，不住地长吁短叹。

    梨花留心观察了一下，体贴地打来一盆热水，绞了帕子，递到她眼前：“怎么才出这一会儿门，就被风迷了眼？赶紧擦擦罢？别到明日肿了叫人笑话。”

    如意接过帕子在双眼上按了几下，又叹了口气道：“陛下终是听不进劝，执意要将窦映青撵出宫去。”

    “我猜便是如此，其实尚宫你瞧，今日陛下大怒，这半日里除了你，还有哪一个敢去求一句情的？”梨花又为如意端上了一盏茶：“说起来，窦娘子得宠时多招人恨，指不定私底下都在高兴呢，谁会像尚宫这么大度？”

    “我也不大度，只是你不知道，今日内东门外，人人自危，并没有哪一个笑得出来的。”如意喝了几口，摇了摇头，面带哀伤：“虽是平日都争宠争得欢，真到了这时候，又有几个不是物伤其类？我也是没想到，陛下真的竟能凉薄至此。”

    “陛下也不算凉薄之人，想来只是恨透了销金屡禁不绝，执意这般发落，也就为了能叫六宫引以为戒、人人自危罢。”梨花平素替如意执掌六尚诸事，烦心之处亦不少，对人主的做法倒有几分体谅。

    “是啊，天家之事，万众瞩目。”如意细细品味他最后的那句话：“天子自是要立威，自是要服众的；更何况，明日朝上把这事一宣告，沽了他的名、钓了他的誉，起居郎笔杆子一摇，将来青史上便是一笔美言，何其快哉！至于那负了韶华、悲凄一生的弱女子，又有谁会在意？”

    “要这么说起来，那窦娘子岂不也算是青史留名了？虽不是什么好名，也总强过你我，说不定后人也还怜悯她几分。”梨花竭力开解如意道：“尚宫既已然尽力，就不必再过多想，个人自有个人命，冥冥之中皆由天意。”

    凡事不遂人愿便可怪罪于天，如意摇头一笑，不以为然，但终还是只能算了：“你说的是，我既无能便只能管好自己，多想无益，还是及时行乐来得实在。”

    说着，挪步到了榻上，从小几上又取了一枚榧子，示给梨花：“譬如这个好东西，开一年花、结一年果，才有了这一季的酥香松脆，过了这段时日便没这一口好味了，岂可轻易辜负？”

    接着用指甲磕破了薄壳，捏出榧仁送入口中，轻咬便碎，醉人的芳香瞬间溢满七窍，闭了眼睛晃着脑袋颂道：“正所谓，有果待采直须采，莫到果落空余枝。”

    念完这句歪诗，如意怔了一下，突然想到似乎有桩极重要的事情忽略了，忙把头凑到窗户下，往院中仔细打量，果然，方才还立在那里看着自己从寝宫出来的于若薇，早已瞬间不见了踪影。

    梨花觉着奇怪，也凑了上来向外张望：“尚宫，怎么了？这外头一片寂静，你在瞧什么？”

    “哎，你以为人主是什么英明天子？只怕是被身边人耍得团团转。”如意丧气道：“他也不过是个不识货的蠢物，窦昭仪今日所穿又不是寻常的销金衣，若不是有人预谋从中挑拨，又怎么会特别去注意！”

    说罢，又剥了一粒榧子塞入口中，然后丢下一头雾水的梨花，自顾出了屋子，直奔前院于尚宫所居的偏房而去，到了门口，抬脚“铛”一声踢在门上，朝里大吼了一声：“于若薇！”

    若薇听到门外巨响，略微一怔，听出是如意，便知来者不善，赶紧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疾步赶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门，强做镇定道：“梁尚宫，这么晚了，你……”

    如意却根本不理会她，不等她说完便直接冲入房内，直直来到她的书案上，抄起草了一半的诏书看了一眼，然后立时撕了个粉碎又团成一团，转身照着她的脸上掷了过去。

    “梁尚宫，你这是做什么！”于若薇大惊失色，赶紧偏头避让：“这可是诏书！你疯了不成！”

    “你自己写写画画的东西还当成诏书了？马上到后头去告我御状啊！不过会写几个字，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如意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我入宫这些日子，见过嚣张跋扈的，见过不讨欢喜的，竟没见过像你这么无耻，这么能搬弄是非的！窦昭仪哪一点对你不好了，你要这般陷害她！”

    “梁尚宫，你在说什么，我却听不懂。”于若薇闻言，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也飘忽不定起来，却仍假作满不在乎道：“莫不是方才在陛下那里讨了没趣，心里实在过不去，便气急败坏地跑到这里来寻我的晦气不成？”



恼羞成怒告御状 黯然无奈暂隐忍
    如意冷笑了两声，也不客气，直接揭穿道：“今日你先是在陛下面前故意提起金缕曲，叫陛下注意到窦昭仪的衣裳；方才我入寝殿之前又急急地拦住我，明明领着旨意也不回来草诏，非要站在那里等着看我出来。于若薇，气急败坏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梁尚宫所说，全是自己所想罢？无凭无据，无稽之谈！”于若薇断然否认，争锋相对道：“我也好言相劝一句，若是每日实在无事可做，梁尚宫大可以像我一样多读些书，写些字，也好过整日捕风捉影，多管别人的闲事！”

    “于若薇，你是才女不假，陛下也敬你能书善写，这要说起来，窦昭仪不过一个以色侍君的妃嫔，又哪一点妨碍到你了？”如意这一问才出口，自己也就想到了答案，话锋一转：“萃德宫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尽心尽力替人谋划？龌龊的勾当都是你去做，就真的一点后路都不为自己留么？！”

    于若薇原十分看中窦映青，这事本就是不情愿的，实是为施德妃所逼迫的无奈之举，也正因如此也才会急于求成，未曾好好谋划便贸然行事，以至于当场便露了马脚，现在听了如意这话，又想到昔日弃子沈窈的下场，难免一时感触。

    她缓缓走到书案前，拿过笔用力舔着砚中的墨汁，一下又一下，还是那支映青送给她的右军笔！半晌才黯然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只会写几个无用的字，什么都不算！可我在这深宫里，又能如何，随波逐流罢了？你以为卑贱的宫人，人人能像你一样，时时有人用心么？”

    随波逐流的宫人就一定要投靠权势作恶？这是什么缘故！如意皱着眉头，俯身盯着她问道：“可于尚宫，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真的不怕报应吗？”

    “报应？”于若薇哈哈一笑，扭头盯着她：“梁如意，你怎么那么天真呢？你梁室被人谋取天下，你家人被人屠戮殆尽，你自己被人陷害入掖庭，可有谁得了报应么？还不是春风得意，抱得美人归？”

    “你！”如意憋得满脸通红，差点喘不上气来，她没有想到于若薇竟也能直言不讳地讲出这一番话来，却是戳心触肺，问的自己羞愧难当，只咬牙恨道：“我的事原不要你多管，只是你有几条命，也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不敢不敢，我可就一条命，所以我草的诏如今被你撕了，还得急急地赶紧重写，不然明日一早这条命可就没了。”若薇重新铺了一张纸，坐了下来引笔开始书写：“梁尚宫你闹也闹了，骂也骂了，从陛下那儿到我这儿，折腾了一晚上，还是早些回去歇了吧。”

    “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的所作所为，都去禀告陛下么？”如意见她不理自己了，上前几步，双手抓住桌角，逼视着她。

    “怕，当然怕！可我也没办法，你想去就去吧，反正陛下最听你的，只要赶在天亮之前，说不定还能挽回窦昭仪呢！”于若薇扭头朝她笑了笑，又埋头开始草诏。

    如意看得明白，这是她有恃无恐，料定自己在元齐那儿吃了亏，不会再去了，一时血往上涌，甩下一句：“好，那你等着！”便冲门而出，直直地又返回后院，朝着寝宫门口大步走去，心里拿定了主意，定要揭穿施蕊和于若薇联手陷害窦映青的真相。

    走到门口，却发现殿内灯光昏暗，安放床榻的侧间已然熄灭了烛火，只留下正厅上燃着的几支长明灯来回晃动，元齐已经安寝了？如意皱了眉头，招手叫过了侧间窗下值夜的福贵：“福常侍，陛下睡下了？”

    “是。”福贵点点头：“尚宫可是有什么急事么？若有，咱家冒死替尚宫通秉一声；若无，还是改日罢？”

    福贵说得婉转，如意心里也明白，若非紧急军情这种大事，断没有皇帝睡下了还被叫起来的道理，惊扰了圣驾，求见之人和通禀之人都落不得个好，故赶紧道：“倒也没有什么，不必劳烦常侍了。”

    福贵退回了窗下继续值夜，如意却没有转身，明日一早还来得急么？他早晨往往匆忙要去早朝，若是像今日一般根本不想多听自己的话，直接拂袖而去，自己便再没有进言的机会了，可现下又睡了……如意来来回回在门口踱了几圈步，也没有想好到底该怎么办。

    正在踯躅犹豫间，殿门突然吱呀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捏住如意的肩头把她拽入了寝殿中，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你……还真的来找朕？”只穿着里衣的元齐边斜着眼睛看着她，边用手牵了衣带想要把脱开的两襟系上：“这是想不明白，身上不自在是吗？”

    “不是……妾一时睡不着，想到院中闻闻花香，不觉刚好走到了陛下的寝殿门口。”如意听他此话不善，忙随便扯了个借口矢口否认，又伸手去接他的衣带，讨好道：“妾来替陛下系吧。”

    “原是这样？”元齐听了这胡言只是笑了笑，却不把衣带交给她，反一把揽在怀中贴在他两襟间裸露的胸膛上，拥到书榻上坐下，又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暧昧道：“一时睡不着？那便是想朕了，想来爬朕的龙床，是不是？”

    “也不是……”如意尴尬地推开他的手，脸上已然有几分烧烫，这样下去怕是不妥，还是得鼓足勇气说明来意：“陛下，妾来，其实还是有些事的。”

    “还是丽玉阁的事是么？你还在纠缠不休？”元齐闻言，立时松开了环着她的手，拧了眉头，用手指一点她的额头：“朕说过什么话，你当耳旁风么？”

    “妾不敢，只是妾还是想与陛下说几句话。”如意硬着头皮承认了来意，然后不等元齐回应，直接就继续往下说：“今日在内东门外之时，窦昭仪所穿的金缕翠羽……”

    “朕已经睡下了！你这是什么罪名知道么？”元齐不想再听到那三个字了，只低吼了一声打断了她，随后刷得一下站了起来，迅速将中衣系整齐又将袖子一挽：“君无戏言，你这是在逼朕么！不是和丽玉阁素来不睦么，如今却为了她屡次三番这般忤逆朕，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陛下……妾深夜惊扰圣驾，罪无可恕。”如意见元齐这是立时便要发作，赶紧双手攀住他的腿，跪了下来：“只是妾再与窦娘子不睦，心里藏着的话还是想说出来，能否请陛下暂先忍耐一时听妾说完？之后任凭陛下如何发落，打也好撵走也罢，妾都绝无怨言。”

    元齐见她如此执意，只得长叹了一声，身子往后轻靠在书案上，就这么站着道：“罢了，你既如此不知深浅，那便长话短说！朕姑且忍你这几句话，不过说完之后，你可别后悔！”

    “妾谢过陛下！”如意得了恩准，赶紧定了定心，只挑那最紧要的话说道：“今日午后在内东门外的时候，陛下不觉得于尚宫的言行颇令人费解么？妾怕其中有蹊跷。”

    “公然为后宫作荐，朕已经申饬过她了，还罚了俸。你多虑了！”元齐还当又是什么说情的话，原只是来揭发于若薇的，不觉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根本不以为意。

    如意愣了一下，难怪今晚于若薇如此嚣张，全然有恃无恐的样子，一点都不惧自己扬言要去告发，原来元齐早有察觉并已处置了！

    想了一想，又抓紧继续道：“可陛下也许疏忽了，于尚宫只怕并非只是人前邀宠这么简单！妾觉着此事，窦昭仪极有可能是冤枉的，请陛下暂缓发落并彻查此事！”

    “她冤枉什么？人前公然穿着金缕翠羽的难道是别人？还是有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逼迫她么？”元齐的脸色骤变，说了半天还是在讲情：“梁如意，你一个晚上一会找这个理由，一会儿寻那个接口，无非就是想要变着法子为她开脱，可真是难为你了！”

    如意瞬间听懂了元齐的话，他根本对找出幕后真相不感兴趣，只是需要一个表面上能拿来立威的人罢了，这不是昏君又是什么！她一阵战栗，仰头求道： “陛下！妾不是胡搅蛮缠，可窦昭仪她一定是受人蒙蔽的！”

    “你不就是想说那背后也是于若薇，给她出的这华服邀宠的主意么？可证据呢？”元齐嗤笑了一声，像看个傻瓜一样看着如意：“窦氏请于若薇作荐是一次两次的事么？怎么之前得了朕的宠幸是她自己温良贤淑，一旦犯了禁便是受人蒙蔽？”

    如意闻听目瞪口呆，原来人主并非全无所知，又竟是这么想的，可如此说来，窦映青必是挽回不了了，她茫然地低下头，只盘算着是否要趁此干脆把主使施德妃，连同之前的各样勾当一并合盘托出。

    但到底是经方才外头冷风一吹、又被元齐呵斥了这几句，冷静了不少，于若薇这么激自己去告发，未必不是想要直接扯出施德妃，可萃德宫有孕在身还不能受惊吓，此时去告这种无凭无据的状，实在是没有把握。

    如意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了下去暂且作罢，她原不是能憋下这口气的人，但元齐前前后后的各样处事态度，教会了她只能隐忍再三，此时便黯然低下头，叩了一下：“是妾多想了，那妾先告退了。”



画地为牢困书塌 欲擒故纵嚼香榧
    梁如意说罢，也不等人主示意平身，便自己缓缓站了起来，满脸颓色准备转身退出殿去，却不想元齐一把从后捏住了她的手腕：“你把朕从床上叫起来，说了这些废话，就准备走了？刚才你自己说的什么话忘了么？跑得倒挺快？啊？”

    “啊？……”如意才意识到元齐只怕根本没在听自己说的是什么，只是一直在等自己说完他好借机发落，忙转了身面向他，脸一红，低头嗫嚅：“妾没有打搅陛下，妾只在立在门口，是陛下自己把妾拉进来的。”

    “你还真敢妄言狡辩！”元齐怒目圆睁，将她拖到书榻边然后直接一甩手，如意一时站立不稳，便直直地倒伏在了那软垫上，她微微扭了扭脖子，从指缝里窥了一眼身后站立着逼视自己的人主，心下一凉，他这是打算亲自动手么？

    元齐却单膝跪到了榻上，躬了身子拨开她挡在眼睛上的手：“躲什么？看着朕。”又用手指在她的额上轻抹了一下，拿到自己眼前看了看：“这就吓出一头冷汗了？你平日里惯于咋呼的胆子哪儿去了。”

    如意的脸愈发涨红，只不说话，赶紧把头扭了回去全埋在软垫内，又隐隐觉着他从身后逼近了，手更从自己的脖项间滑过脊背、落到腰间又继续往下，心更突突地跳得厉害，忐忑难安。

    元齐的巴掌却没有像如意所担心的那般落在她的身上，相反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温热，他见吓唬得己然足够，不觉挂出一丝坏笑，收了手凑到她耳边，换了柔声：“都快二更了，就别回自己屋里去了，在朕这儿歇下罢？”

    如意的脑袋轰了一声，他这是什么意思？才刚依依不舍地撵走了宠妃，便能马上有心情留自己过夜？这是轻薄无耻到了何种地步！

    赶忙胡乱想好个托辞，侧翻起身子，看着他将要泛出血丝的眼睛，义正言辞地拒道：“陛下今日才回宫，一路劳顿，回宫后更是劳心费神，妾不敢再打搅陛下，还请陛下自己好好安歇罢？”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元齐直起身子离开了书榻，边走边斥道：“你也知道朕疲惫要好好休息？那是谁在福宁宫里来来回回折腾个不停，朕睡下了还被闹起来？你就给朕待在这书榻上！”

    话音甫落，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便劈头盖脸飞到了如意的身上，伴着已走远的元齐阴灿灿的声音：“老老实实待着，没有朕的亲口发话，从现在开始，不许离开书榻一步！”

    什么！这不是画地为牢么！如意突然就明白了元齐的用意，忙拿开砸在头上的软枕，试探地确认道：“妾知道了，那明日天亮，妾可以告退么？ ”

    “不行！”元齐没有任何缓转的余地：“你好好在书榻上思过，在朕宽恕你之前，哪儿也不许去！下地都不许！哪条腿先往下迈，朕就打断你哪条腿！”

    所以他这是铁了心要拿丽玉阁立威了，而自己这个唯一奔走求情之人，只怕在窦映青被送去太和宫之前，都不会再得到可以离开书榻的旨意了，不觉凄然一笑，紧接着打了个哈欠，扯过软枕蒙头大睡了起来。

    如意也是乏了，这一觉睡得死死的，醒来已不知是什么时辰，人主早不见了踪影，错落有致的寝殿早被收拾齐整，纱帘卷起，正厅侧间都无比明亮通透，远处大厅上一袅青烟散着淡淡的四合御香，更显得空荡荡的。

    她茫然打开书榻边的窗户，秋日明媚的阳光瞬间斜射在肩头，浑身都暖融融的，又趴上窗台上望着院中馥郁芬芳的老桂，原来如果什么都可以不去多想的话，宫中的日子竟也能如此安静美好。

    再见到元齐，已是晌午时分，如意不用问便知道，他能出现在自己眼前，窦映青怕是早已被送走了，只在心中默念了三声“与我何干！”便也不去多问，又窥到他满面的春风，想来今日朝上一定也如他所愿了罢。

    如意屈腿歪坐在榻上，双手交于胸前稍稍弯了弯腰：“妾不能下地，请陛下宽恕妾的失礼。”然后抬头一笑：“恭喜陛下，得偿所愿，天下感服，自此之后再无人敢违禁了。”

    如意这话不好听，元齐却不在乎，也坐下在榻上，笑吟吟道：“令白今日都做了些什么？”才问完，却觉得按在软垫上的手心有些异样，拿起来一看，竟全色深褐色的粉末：“这是什么？”

    “困在榻上还能干什么？”如意伸了个懒腰，斜了他一眼：“睡觉、吃东西、晒太阳罢了，那是榧子末，陛下不要惊慌，不是毒害人的东西。”

    元齐四下转了转头，这才注意到书榻侧面的地上就这么□□裸地扔着一大堆破碎的榧子壳，竟连一个盛具都没有！赶紧又起身将身后的袍子扯到前面一看，果然，那淡黄的袍子上也沾染了不少棕褐色的碎末。

    “你竟吃了这么多榧子？”元齐惊叹了一句，边拍打袍衫，扫除榻上的残渣，边又抱怨道：“把朕的寝殿弄得如此腌臜！这般琐碎的东西能在榻上吃么？你从哪里学来的恶习？”

    如意见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把身子往后缩了缩，然后咯咯笑出了声，却也去不搭他的话，只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当着他的面用指甲一掐，瞬时薄壳碎成几瓣，连同渣末一起掉落榻上，然后只留取了果仁，将碎壳弹下侧边。

    “你这分明就是存心的！”元齐看了她当场这一番表演，自是气不打一处来，敛了笑容，故意沉下脸喝问道：“这东西谁给你拿来的？朕揭了她的皮！”

    “陛下只叫妾呆在书榻上，怎么，还想要饿死妾不成？”如意根本不惧他，讪笑道：“陛下可真是天下交口称颂的好仁君，昨日穿件衣裳撵去出家，今日吃粒干果要人性命。”

    “那你继续吃罢。朕午憩去了。”元齐今日因事情已了，又被朝野上下大肆吹捧了一翻，自然心情大好，方才那话也不过是假作恼怒，但未料她一张口仍是纠缠于此，不免略感无趣，遂站起身不打算再搭理她了。

    “哎，陛下可别走啊！”如意赶紧往前一扯他的腰间的阁带，她还等着他放自己出去呢，这就走了算什么？手掌一转，将刚才那枚榧子仁比到了元齐眼前，嫣然一笑：“这是妾替陛下剥的。”

    元齐愣了一下，一丝笑意马上扫去了满脸的阴云，伸手便去取：“这还像个样子！”却不料如意的手突然往后一撤，随即将那榧仁浅浅含入口中，露出大半在玫瑰色的唇间，含笑向着他歪着头，眼中满是挑逗的意味。

    魏元齐是情场老手，如此勾人的举动他如何会不懂，心中立时一抖，忙重新坐了下来，脸便向她凑去，想要直接去咬那半粒榧子，未曾料想还没触到之时，如意便已把那榧子吸入口中，瞬时嚼了个粉碎，只吹了他一脸余香：“但是给妾自己吃的。”

    元齐的性子已然被她撩拨了起来，身上的燥热难免有些抑不住，此时突然被戏耍扑了个空，丧气自不待说，面上也有些挂不住，看着一把推开他后，得意地哈哈笑着向内翻去的如意，一伸手便勾了她的腰：“令白，朕看今日，你这是......想死么？”

    说罢便也踢了靴翻身上了书榻，想要搂压住她强吻，却不料身下突然又被什么东西搁了一下，她怎么才困在榻上半日，竟搬了这么许多东西过来消遣？元齐探手到被中一摸，却原来是一本书，再仔细一看，立时脸色骤变，抬手揪了如意的耳朵：“你下过地了？”

    “没有啊，陛下冤枉！”如意断然否认，双手护住耳朵奋力挣脱开去，然后抱臂缩成一团，委屈得不行：“妾一直在这书榻上，一点都没有挪动过地方，又不能总吃东西，好好看看书还不行么，昨日于尚宫还说妾不读书、不写字、不学无术呢。”

    “这是你该看的书么？”元齐把那本自己看了一半留在书案上的兵书狠狠地摔在如意身侧：“私自动朕御案上的东西，这种要掉脑袋的事，除了你，谁还有有这个胆？”

    说罢，一手将她猛地按翻在榻上，另一手迅速解了腰间的革带：“从昨日到今日，朕的每一句话你都当笑话听是么？说，是哪一条腿先迈下的地？”

    “陛下，真的没有啊。妾就在榻上直接取的，不需要下地啊！”如意见势不妙，大呼冤枉，又赶紧抓扯了被子，死命挣扎着把下半身覆了起来。

    “还敢狡辩！这么远你取得到么？”元齐看了一眼书案，如意的手再长，不离榻绝不可能够得到，便直接把那被子一把掀到了地下，然后将革带抵在她身后：“那便是两条腿同时下地的，是么？”作势扬起手，便要狠抽下去。



鸳鸯枕臂帷幌中 美人试衣斜阳里
    如意瞬时惊出一身冷汗：“陛下，别......”仓皇间，反手一把抓住革带，死死也不放，随着哀声告饶道：“陛下息怒，妾平日里是多有不好，可这事妾真的没有诓骗陛下，妾是真的半步也没有离开过这榻。”

    “别假惺惺装得跟真的一样！”元齐看她满脸苦色，就差快哭了，想了一想暂松了按着她腰的手，叫她坐起来，然后自己抄起那书，立起身来迈出一步将书放在御案的侧缘：“好，朕给你个自证的机会，你倒是拿给朕看呐！要是取不过来，你今日可就真的别下这榻了，想下也下不了了。”

    如意看了看那书案，又看了看元齐，她确实没有下过地，但怎么取到的那书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用手自是绝无可能，此时在人主面前，只是涨红着脸，万分忸怩，却没有什么举动。

    元齐见此，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怎么，梁尚宫，你方才怕不是像罗公远那样会隔空取物罢，怎么这回子朕来了，这法术就不灵验了？”

    一句话倒提醒了如意，忙转了转眼珠，伸手绞缠住元齐的袍裾：“陛下圣明，陛下乃真龙天子，神明降世，妾的这些雕虫小技在天子面前自然不值一提，一时不灵验了也是难免。”拍完了马屁又求道：“陛下就饶了妾这一回，只当妾已然取到了罢。”

    “朕最好神仙之术，令白，你再好好做做法，叫朕开开眼？”元齐讽了她一句，然后用手上提着的革带一拍书案的侧缘，低吼了一声：“取！”

    如意吓得一哆嗦，知道多半是因刚才自己撩拨戏弄了他，元齐此时难免憋气，心中的后悔自不必说了，但看了一眼那革带，还是硬着头皮在元齐诧异的目光中把身子挪到书榻的边缘上，然后缓缓向着书案伸出了脚……

    元齐这才发现她连袜子都没有穿，脸憋得通红地坐在榻沿上，双手撑着上身，赤着一双玉足羞涩地交缠在一处平举向书案，雪□□嫩的足尖上染了鲜红的丹寇，一只足腕上还缠着一圈真珠链子。

    “就是这般取的......”如意的足尖轻轻碰了一碰那本兵书，忐忑地看向元齐，声音低到不能再低：“陛下就不用叫妾真的再取一回了吧。”

    这哪里还是取东西，元齐的眼睛都看直了，胸口也随之急促起伏了起来：“令白，你可真是胆子不小……大白天的，就这么明着勾引联！”说罢一把抱了她的双腿放回到榻上，顺势扑在她身上拼命吻了下去。

    “陛下，别在这儿......”如意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满面娇羞浑身无力，轻轻举起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瞬时留下一片褐渣：“这榻上全是榧子末，陛下准了妾离开这书榻，换一个地方吧。”

    “朕准你，但不需你落地。”元齐滑下榻去，站了起来，手上却不松开，直接横抱起如意，一路吻去了龙床之上，情动依依，满怀生香，便乘着这午间小憩的当口，鸳鸯枕臂眠，欢笑帷幌中。

    日头西斜，远远传来的一声雀鸣，惊醒了在龙床上酣眠的如意，睡眼朦胧，浑身酸软的美人伸手摸向身边，却发现枕边的情郎早已不知去向，强睁开一只眼睛，用指甲挑开一丝帐幔，金色的夕阳洒满一地。

    缓缓支起身子，挂起半边帐幔，如意无力地靠在软垫上，远远瞧见另一头的侧间里，元齐已在伏案看书，心里突然一阵空落落的，莫名又想起了于若薇昨晚刺耳的话，江山易主、家人散尽、自己沦落至此，却还是如此不知廉耻地委身于他了。

    赏春从殿外进来，为人主奉上了一碗羹汤，元齐接在手中，偏了偏头发现如意已然醒了，便亲自端着碗坐到她眼前，递上汤匙：“令白，可休息好了？这是凫茨露，秋日里最是清爽去燥，你吃了那么多榧子，用一些吧？”

    “谢陛下。”如意神游一般地接过碗勺，随意喝了几口，到底心不在焉，嘴里也觉不出什么滋味，便又随手放在了床边小几上。

    “怎么了，令白？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么？”元齐觉出她的异常，竭尽温柔地问道。

    “没有，妾都好。”如意忙朝着元齐违心地笑了笑：“只是一时还有些困乏。”

    元齐举手替她把散乱的碎发一一捋顺，她眼中的落寞又岂是嘴角那一勾假笑能掩饰的，她平素的各样讥讽怒骂，他恼归恼，却从不忧心；但像今日这般，隐在心里不愿示给自己的痛楚却着实另人难安，尤其还是在两情相悦的床笫之欢后。

    “你骗朕。”元齐握住了她冰凉的双手，小心翼翼道：“今白的哀伤朕能看出来，可朕是你的夫君，有什么难处不能说出口的？”

    如意咬了一下唇，还是摇了摇头，那是自己的心结，深仇旧怨是实实在在已然发生的事，自是覆水难收，说与不说，都没有人可以开解，那又有何必要再向他抱怨，自寻烦恼。

    元气的心阵阵刺痛，犹豫了一下，主动提起：“可还是因昨日之事？令白是觉得朕太薄情寡义了罢。”

    “陛下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如意侧头埋到他怀中，她既不愿提起真正的缘由，那便将错就错罢：“妾与陛下今日虽欢愉在一处，又焉知哪一日，不会像窦娘子一般，弃之如敝履？”

    “令白答应了听朕话的，所以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机会。”元齐紧紧搂紧了她，其实所有人都没有猜错，如意自然是不同，即便真是她犯下那种错，他也只会当做看不见，至多事后背人处告诫几句也就罢了。

    但依着如意的秉性，这话他是不能说出口的，这一份情意他早另作了盘算：“对了，朕有一件好东西要送给你，起来看看喜欢么？”

    “好呀，陛下送妾的东西，妾从来都是喜欢的。”如意打算掩盖心思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的温顺。

    元齐放开她，站起身从床边他放重要物件的小屉中取了一把钥匙，然后亲自寻到最里头一个柜中开了锁，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件礼服递到了如意面前：“还记得昨晚，你向朕说过的话么？”

    如意伸手翻弄了一下，自己的眼前分明就是一件大红地百鸟纹的销金外披！耳中瞬时回响起昨晚威胁元齐时，说的那句只管取衣来，自己要赌气穿出去示人的言语，一脸错愕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令白既然喜欢，开口问朕讨要，那朕自然要尽力，恰好又正有一件。”元齐拿起那礼服替如意披上肩头，又执意拉着她来到镜前，凝视着镜中的美人，喃喃道：“这原是朕母后的旧衣，令白穿着，竟也正合适。”

    “昭仁皇后的旧衣？”如意问道，觉得有些奇怪，他寝宫里藏着一件姨母的旧礼服做什么，难道是专门为了留着送给自己的？

    “是朕的生母。”元齐淡淡地讲述了从前遥远的旧事：“这是她最钟爱的一件衣裳，离世后本是要陪她一起入地宫的，可那时候朕还太小，便特意留给了朕做个念想。”

    “唔。”如意随口应了一声，她几乎忘了原来魏元齐也是有生母的，看来天下女子并无二致，全都喜欢炫目华美的服饰，她朝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笑，然后推脱道：“可这袍披，陛下如此珍视，赐给妾，妾如何当得起？”

    “如今，令白便是朕最珍视的人了，如何当不起？”元齐柔声道：“知道么？这是先帝特地为母亲所制，是当年初入晋王府的嫁衣，也是她服侍先帝多年，最好的一件衣裳了。你昨日说的不错，这样的华服，藏在柜中不见天日才是可惜了。”

    如意对着镜子，左右抬了抬胳膊，又扭了扭腰肢，确是精美绝伦，又细细思量了一回人主这番话的深意，暂抛了心中的芥蒂，别过头去深情望向元齐：“陛下厚爱，妾此生难报，这也是妾最好的一件衣裳了，妾以后......也要穿着它嫁给陛下！”

    元齐闻她如此表白，心中自是激动不已，忙紧搂入怀吻了下她的额头：“令白嫁给朕的时候，是要穿五彩翟衣，冠九龙四凤的；这衣裳你好好收着，私下里穿给朕瞧便是了。”

    又想了一想，还是不忘多叮嘱了一句：“不过只许穿给朕一个人瞧，人前就别穿出去了。”

    如意嘻嘻一笑，他还忘不了那茬？脑袋一歪，故意道：“妾最不喜锦衣夜行，偏要穿出去！”

    元齐竟也不恼，仍是笑着道：“朕的令白也就嘴上逞强，心里可比谁都明白，朕信你，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好罢！”如意也伸出手，勾了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妾既然都卖给陛下了，那便只能都听陛下的话了。”

    这一番销金衣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日子一久，宫里便再没有什么人再提起那做了女道士的窦映青了，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入过宫，只有偶然闲聊时才会提到一两句，只是即便谈起，竟也是像多少年前的前朝旧事了一般。

    倒是皇帝那一道严厉的销金禁令深入人心，宫里宫外、朝廷民间，再没有人敢销金饰衣了，连带之前各种蠢蠢欲动的奢靡攀比之风，转眼间便都消散殆尽了。



宴除夕歌舞升平 送屠苏祈愿新春
    魏元齐继上一回平息帽妖之后，此番借着处置窦氏违禁销金之事，又在朝堂上立了一次威，天子的懿旨越来越有份量，拉帮结派的权臣们难免较之前渐渐式微，他这个天下至尊的位置至此算是坐得稳稳当当，再不是刚登基时那个瞻前顾后的谦卑天子了。

    与此同时，梁如意在后宫之中亦是威势日盛，毫不逊色，除了牢牢抓着六尚的各项实务，又更兼有御前的专房之宠，借了天子的荫蔽，一时间也同样风光无二，势倾六宫。

    日子一久，那立后的传言便难免渐渐弥散了开去，于是后宫嫔御，自妃以下见了如意，无不赔上笑脸，带着几分恭敬，就连陆贵妃日常决断六宫诸事，也会时常多问尚宫的意思，也就只有不问外事一心安胎的施德妃，鲜有察觉这些变化。

    私底下，如意与元齐二人的情意也与日俱增，时常耳鬓厮磨于一处难舍难分，她本有内外两处居所，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便不必人主在回回开口苦留，自然而然地极少再回六尚局，每日多宿于福宁宫中伴驾了。

    转眼秋尽冬去，又到了年关，新春本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佳节，在这大魏的天下，尤其如此，只因为显化六年的大梁宫变恰是正月初一，所以这新春也是大魏立国的吉日，自然，恰恰也是大梁的灭国之日。

    由此，自打如意渐渐知道那些陈年旧事之后，便从心里淡了儿时热闹过年的兴致，昭仁皇后尚在时，仍是强做笑颜进宫陪姨母过年守岁，先帝一驾崩，她又没入了宫中，面上也不需要再掩饰了，便再也不过这晦气年了。

    每每到了这万家团圆，笑语欢声迎接新元的夜里，如意只是打发走所有人，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清冷的屋中，远离世间的尘嚣，后宫里知她底细的人，多少都能猜出几分缘由，元齐心里自是更明白，只是不去打搅她便是，故入宫以来，也从没有去叫过她一次一起过年。

    令岁也是如此，年前办过了大宴群臣的节岁宴后，到了除夕这一日，大内张灯结彩，喜庆非凡，从晌午开始，便在升平楼设宴，山珍海味，歌舞百戏，不一而足，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除了居于正位的天子，各宫妃嫔，各品女官皆打扮得花枝招展，齐聚于此，陪同君王一同迎新，共享这宫中难得的热闹繁华，紧挨着元齐的身边，一侧是抱着有容的陆贵妃，另一侧是身怀六甲的施德妃，往下依次按品级排了座次，唯独缺了如日中天的梁如意。

    “姐姐，怎么今日不见梁尚宫？这可是是除夕，一年到头宫里最热闹的一日了。”韩敏敏边看杂耍边往嘴里塞东西，她这些日子破天荒头一回，在人主身边没瞧见如意，总觉了缺了些什么。

    “妹妹每日逗猫逗傻了吧？梁尚宫什么时候会与我你我一同过年了？”黎延玉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如意要是出现了才是咄咄怪事：“你也不想想，过了今日便是元正，正月初一，那可是什么日子？她没事给自己心里添堵做甚？”

    “我可不管什么日子，这传言陛下马上就要立梁尚宫为后了，难道以后她母仪天下、总摄六宫之时也不过年么？那可叫我们怎么办？”韩敏敏舔了一下嘴唇，嘟囔道，自己心里想着，怎么也是没有这般道理的。

    “哎，那是陛下要管的事，你总替旁人操心做什么？”黎延玉拿起一条酱肉干塞到她口中：“可别再说这些闲话了，平日里又没什么乐子，今日机会难得，还不好好看戏。”

    她二人缄了口专心致志看戏吃喝，座上的施德妃却刻意向主上又提起了这事来，她端了屠苏酒先向上敬了一杯，然后笑吟吟地假作关切道：“陛下，今日欢宴，诸姐妹齐聚共庆新春；却如何独不见梁尚宫？尚宫操劳后宫琐事，一年到头多是辛苦，今夜却未能列席，此何其不妥！不知可是她有什么不便之处么？”

    元齐笑着举了酒一饮而尽，刚想顺着她的话，随意敷衍一句如意身子不适，却见于若薇躬了身子走到他身后，低声进言道：“陛下，要不妾还是去把梁尚宫请来吧？这同祝大魏万年之祚的日子，若刻意缺席，终难免叫人议论。”

    说是低声，可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也全都听见了，这原是于若薇早己与德妃密谋好的一唱一和，目的不外乎想借着过年的由头叫如意到这宫宴上，再伺机言语相激，届时以她的性子，难免不做出种种出格的言行来。

    于尚宫的话颇有深意，元齐也听得明白，他知道如意存心不过年并不合适，如今不比从前，她毕竟是六尚之首的尚宫，也算宫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人人都看着，到底是随性不得。

    未等元齐想明白该怎么办，陆贵妃看到主上面露难色、不置可否，便抢先开了口：“陛下，梁尚宫今日未至，原是臣妾吩咐她携了刘司记等人，在六尚局坐镇，总理这过年的种种事务。”

    又转头向施德妃：“德妃，你自是一片好意，我想尚宫也必感恩不尽，可不说旁的，光这盛宴之上的吃喝百戏，皆需有人在下头预备着才是，若管事的来入宴，分了心难免打理不周，若一时出了岔子，倒要如何是好？”

    这一席话听来合情合理，又是贵妃亲自做的安排谁也质疑不得，轻描淡写地便替如意全都推挡了过去，元齐霎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看了眼陆纤云赞许地会心一笑，施德妃与于若薇算计了这一场不过是吃了个哑巴亏，但也只得暂且作罢不再强求。

    新春宫宴欢闹地继续着，鼓乐喧天、笙歌鼎沸，似一丝波澜都未曾有过，宴上每个人都挂着喜庆的笑颜，席间，除了施德妃借故提前告退回宫休息之外，余者众妃皆一直等到了子时定更天后，方才意犹未尽地收宴散场，各回各宫守岁迎新。

    元齐也醉醺醺地在近侍的扶持下，回到了灯火通明的福宁宫，廊前檐下一片红灯摇曳中，寝殿侧间透出的昏黄烛光，暗淡地映在屋前冰冷的残雪上，显得说不出的格格不入来。

    道是新春佳节，却依旧是寒冷无比的冬夜，元齐虽裹了厚实的裘披，一路而回，头上的酒还是已凉醒了三分，他不自觉地在院中止住了步子，呆呆地望着那忽明忽暗的光影，犹豫了一会，突然就不想她再一个人渡过这凄冷的寒夜了。

    命人取过了一小坛屠苏酒，元齐用裘披把酒坛也裹在了怀中，一个人走向侧间，轻轻扣响了屋门，合衣呆卧在软榻上的如意闻声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何人在外？有何事？”心里却是十分纳闷，每年的这个时候，外头最是热闹，却从来不会有人来打搅自己。

    “是朕，令白。”元齐的声音仍带着些许醉意，更有几分忐忑，唯恐她此时并不愿理会自己：“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有样东西想要给你……”

    如意并没有什么犹豫，便赶紧站起来去开了门，元齐也不等她相让，便迅速闪入屋内，自己找了椅子坐下，解了裘披，顺势将怀中的酒坛取出放在桌上，笑道：“朕给你送些屠苏酒来，今夜里驱散了寒气，新岁里一年都可以避疫除病。快趁热喝点吧？ ”

    如意掩上门，坐到他的身旁，双手摸了摸那影青的小酒坛，暖融融的就像刚温过一样，望着他也浅浅地笑了笑：“妾多谢陛下惦念，不过……”想了一想，还是推脱道：“岁酒一股子药腥，妾终是有些喝不惯。”

    她喝不惯的并不是屠苏的浓烈，喝不惯的只是这除夕之夜的贺新之酒，元齐的心里再明白不过了，也不勉强她，只自己到桌上翻过一盏茶碗为自己满了一杯，自顾举起到唇边。

    “陛下已然喝得不少，就不要再多饮了。”如意却伸手想要去夺他的酒：“现下都快二更了，还有几个时辰景阳钟便要响了？陛下要炷香祷祝，还有大朝会，元正日如此忙碌，还是赶紧回寝殿上去歇一会儿罢。”

    “朕没喝多，除夕本是守岁之夜，何需多睡？”元齐挡开她的手，还是一仰首喝干了盏中酒，然后丢了盏，借着酒意一把把如意揽抱了过来：“令白不要赶朕走，这么一年又一年的，实是见不得你一个人愁眉不展，今夜就让朕陪你守岁罢。”

    “陛下……”如意偎在他怀中，一阵心烦意乱，不必多想便开口辞道：“妾没有什么可哀愁的，往事已矣，妾从不多想，不过只是不喜喧闹，想一个人静一静，还请陛下成全。”

    “令白，守岁之夜，人人都会为新年祈愿。”元齐却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一般，只是紧紧地抱着不松手，岔开话题道：“你觉得朕今夜，会祈什么愿呢？”

    “吁……”如意舒了一口气，他今晚是铁定赖在自己这里了么，不禁蹙了眉，没好气地把天子该祝的都列了一遍：“无非是为苍生祈一年百谷，为社稷祈一年安泰，又或是为自己求万年，无病无灾，万岁万万岁……”

    “都不是！”元齐松开了她，双手合十于胸前，闭上眼睛，口中似是念念有词，半晌才又睁开，朝着如意一咧嘴：“朕的愿许完了，是朕自己的，也是你的，令白想知道么？”



求结姻缘祷蜜语 欲解心结问旧怨
    魏元齐颠来倒去非要如意猜他今夜许了个什么愿，她本沉浸在自己的怨念之中，独自哀伤也就罢了，可被他这么突然闯入，又如此来回生硬地哄着，反越发不耐烦了起来。

    那心愿既是他的私事，又是关乎自己的，便必是临时想出来的什么甜言蜜语罢了，如意柳眉微挑，双眸一斜，冷冷道：“陛下的圣意，妾岂敢胡乱猜测，还请陛下莫要为难。”

    “那……朕来告诉你罢。”元齐觉出她不愿多理会，也不管，只自己满面红光地说了出来：“朕没有什么宏大的心愿，只是祈求上苍庇佑，今岁，能顺顺利利迎娶心爱之人，为朕的皇后。”又抿了下唇，憧憬地问道：“令白，你呢？也许个心愿么？”

    果然不过是哄自己开心的花言巧语！但……不对啊，怎么这么快就三年了么？如意心中觉得有异，下意识地掰了掰隐在桌底下的手指，他喝多了记错了罢？自己明明是去年初春才入的宫，这才两年不到，怎么算不都还有一年时间么！

    正疑惑间，元齐一把从底下握住她的手，将那伸出的两根手指按了回去，像猜透了她的心思一般，笑吟吟提醒道：“别忘了，先帝的祭日是腊月，再到下一个年关就已过了三年了，明年的此时，令白便是朕的妻子了。”

    他要这么按天来算，倒确是如此！如意心下一凛，她与元齐约定的日子本是推托的权宜之计，没想竟然真的这么快就要到来！眼前的天子如此急不可耐，而自己却分明还有许多事没有想清楚！

    盛过屠苏的空茶盏孤零零地摆在桌上，散发着浓烈的药酒残香，如意盯着看了两眼，突然用手指勾到面前，也倒上岁酒一饮而尽，须臾脸上便飞出了两片红霞：“过了今夜，妾也过了二十了，这样年纪的女子，还不出嫁便只有出家了，可妾还是有些心里话，想先问一下陛下。”

    她咽了一口满是残酒的唾沫，那些话是憋了多年的心结，如今看来，真的是到了不得不问的时候了：“陛下，二十年前的今夜是大梁最后的一个夜晚，妾只想问一句，我父皇待你魏氏兄弟恩重如山，缘何要行此篡逆之举！”

    这一问自是相当露骨，篡逆二字更是直言不讳，元齐闻听，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也是真敢问！可其实，得国不正又岂止是她一人的怨念？

    倘若梁帝是无道昏君，亦或魏氏是被逼无奈，当今天子都能理直气壮一些，而偏偏梁帝恰是少有的明君，而高祖当年，更是梁帝一手提拔而来、曾经对上忠心不二，更是被委以托孤重任的心腹之将。

    “令白.……其实史书，你比朕也许还读的多些。”元齐搓了搓手，好歹此事已有了定论，自己不需多想只消照本宣科便不会有错：“五季以降，天下大乱，骄兵滋乱不可胜数，高祖也是被部下所胁迫，不得已而无奈为之。”

    这般本非自愿的论调，如意不知道听各种人说了多少回了，忍不住心中怒骂了一句，部下？哪个部下？要么就是被你爹胁迫的罢？面上也随之渐渐变了色，阴瑟瑟叹道：“妾不日便要嫁与陛下，夫妻恩爱本当无话不谈，所以妾今日诚心求问，不想陛下却如此敷衍！”

    “令白，朕没有敷衍你。”元齐的酒全醒了，他早该料到这么特别的日子，她心里想的不外乎就是这些事。他既然要来陪她，就该知道怎么答：“毕竟二十年了，亲历之人多已辞世，余者老迈也多避而不谈，朕其实与你一样，所有的事都只能从书上去读。”

    “才二十年而己，便已不可考了么！”如意的脸色逾发涨红，伸手摸到他胸口，屈指轻敲了一下：“既然这么隐晦难言，又何来的真相！书上写的那些不也都是曲笔么！陛下自己心里不知道么！竟就信以为真了？”

    “令白啊，信与不信，不在那纸上的只言片语，而在看书人之心。”元齐握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分析给她听：“你听人谣传，道是高祖心怀不轨；朕以史为证，言不过是情势所迫；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分别么！你何必又对此耿耿于怀。”

    “当然有分别！”如意立时嗔道：“妾虽读书不多，也知礼义廉耻！平生最恨道貌岸然之人！”她已是婉转了不少，没有直接将乱臣贼子骂出口，但除了心中忿然之外，她确实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分别，于现在的她究竟还有何意义。

    “朕今日，不是来与令白争论什么的。不管怎么说，我魏氏是有负梁帝，你要是觉得骂朕能让心里好受些，那便多骂几句也无妨。”元齐默了半晌，拢了她的双肩，只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如意素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主上满脸诚意这么表态，也不好再肆意发作什么，只是垂了眼眸，乖巧地依在他怀中，并不做声。

    元齐见她稍有释怀，心中大喜，忙趁热打铁，半是宽慰半是辩解道：“令白，其实你当知道，彼时世道何其险恶，你兄长他羸弱难以服天下，纵使没有高祖，其他人就不会取而代之了么？我家受恩于梁室，禅代尚能依礼，若换了旁人，那是何等灾祸，你可曾想过？”

    这本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可话从元齐口出，入到如意耳中，却格外刺痛了她的心，眼睑瞬间抬起，双眸透出哀怨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迸出了心中最难以释怀的一问：“依礼禅代？妾请问陛下，妾的兄长，十岁小儿，缘何命丧房州？妾的母后，恭谨顺从，又缘何被逼身死！若真心礼遇，先帝为何不肯放过妾的家人！”

    话到此处，如意的眼框泛出两圈红色，声音也渐渐哽咽，别过头去抽了好几下鼻子，才断断续续呜咽出最后一句：“又何必独独留下妾一人……受这活罪……”

    “令白……”元齐心痛得声音都颤抖了，刚想掏出帕子替她擦拭湿润的眼角，一阵冷风突然从未关严的窗缝中灌入，将窗边书案上的一张纸吹卷到了地上，恰好落到了二人跟前。

    元齐弯腰拾起一看，却是从前降魏的别国后主的一首怨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他低声念了两句，传言中就是这一首词，便叫那后主为先帝所不容，而终是暗赐了鸩药，她如今誊抄，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如意见人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词若有所思，心下一沉，生咽下喉头发苦的泪水，自己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然后劈手抢了那纸过来，团成一团往门边地上一丢：“陛下别多想，妾不过是觉得这词填的好罢了，可不敢有别的意思。”

    “令白，朕知道你心里难受，朕心里也一样不好受。”元齐叹了一口气：“可是先帝朝，也许确是许多事有不妥之处，也难免遭人诟病；但朕的父皇他也不是个疯子，怎么随便见了谁意外早逝，就都说必是先帝下的毒手，这也未免太偏颇了些。”

    “所以陛下今夜来此，原是为了指责妾毁谤先帝？”如意忽得从他身上跳了起来，便要下跪：“如此大恶，妾实罪该万死，还请陛下依律严惩！”

    “朕说的话不中听，但也是一片肺腑之言，令白何至于此？”元齐一把扯住她，瞟了一眼地上的纸团，满是委屈道：“那后主是不是因怨词而遭鸩杀，朕确实不知也不便妄言；可你的兄长和母后，朕敢指天发誓，并没有人蓄意谋害！况且，那都是高祖朝的旧事了，如何也能胡乱栽到先帝头上？”

    “世人皆知高祖仁厚，宫变时既留下我兄一命，岂有再等七年养成了再下毒手的道理。”如意淡淡地笑了一笑，今日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就彻底不管不顾了：“而你的父皇，何其阴险毒辣，为了皇位，与崔老贼沆瀣一气，连自己的亲兄弟、亲侄儿都一个不放过，遑论我的兄长！”

    如意越说越激动，长出了一口恶气，愤然道：“陛下，这些事妾不是不知，多少年来，日日夜夜压在妾的心头，教妾不得一刻安宁；只可惜妾为了苟活一命，竟也委身仇逆之子，强作欢颜，隐忍至今！”

    这是如意第一次当着元齐的面，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先帝弑兄、逼弟、害皇嗣，同时暗杀了自己全家的真相，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一经出口，她便知再无从缓转，论罪，就算是诛九族也不为过。

    但这些终是横在她与元齐之间最大的裂隙，再多的情深义重也只是一时掩盖了表像，即便藏得再深也早晚会暴露，今日心头压了这么久的怨念，一经吐出，瞬间如释重负，浑身都松快自在了不少，她舒心地笑了起来，静静地等待天子的雷霆震怒。

    果然，元齐的面色转眼黑了下来，比窗外凛冬的夜空还要暗淡，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推开了他最爱的人，直直地走到那团纸前，伸手重新拾起展开，把上面皱皱巴巴的字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令白，朕真的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恨，是朕委屈你了，是朕之过……往后，朕再不勉强你了！”

    言语中满是悲怆之音，随后，将那纸几下撕了个粉碎，抛向空中：“朕今夜许的愿，你就当是个玩笑罢！”说罢，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向屋门走去。



互敞心扉论宿仇 话不投机半句多
    如意眼睁睁地看着元齐决绝地推门而出，身影转瞬消失在门框外，他就这么走了么？他还会回来么？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便向门外冲去：“陛下……”

    “还有什么事么？”元齐语气平缓，不闻喜怒，似是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定在了红灯交映的回廊檐下，却没有回头。

    “妾……没什么事。”如意呆呆地追到他身后，将方才不经意间随手抓起的裘披盖在他的身上：“外头飘雪了……”又从他的肩上伸手向前系好了带子，却把后半句“陛下仔细别冻着了”吞了下去，默默转了身准备离开。

    才要举步，一只有力的手从后坚定地钳住了她纤细的腕，还来不及她反应，便被拽到了他的眼前，厚实的裘披一下子张了开来，将她严严实实裹在里面：“那你还穿得这么单薄，就出来了？”

    如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扭了扭身子却只是更紧贴了他的胸膛，屋外风雪交加，严寒刺骨，而他却是唯一能给自己温暖的人，她终究是挣脱不得。

    “看把你委屈的，忍辱偷生？委身仇逆？”元齐的嘴角勾起一丝媚笑，低到她耳旁：“朕怎么觉得，令白分明从心里惦着朕，那话不是你的真心罢？怕不是又在故意诓朕？”

    “陛下可别误会了……”如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方才急急地冲出门追他披衣是为何，只噘着嘴强辩道：“不过是陛下的东西落下了，妾送过来而已，现在妾要回屋休息了，请陛下松开罢。”

    “朕好像……也没有抱着你罢？”元齐笑着说完这句，赶紧用手臂牢牢地环住了她：“不过，倒提醒了朕！你前头大放厥词，如此放肆，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跑了你！”

    “陛下！”如意用力想要抬起双臂，却换来的是他更有力的环抱，明明刚才他一幅要与自己恩断义绝的模样，怎么便又如此没心没肺起来了！不禁后悔道：“妾才是被陛下骗了的那一个，早知道随你冻死在外，又与我何干！”

    “令白好狠的心啊？”元齐低着头贴近她的脸，声音柔和得像残雪化了后的一汪春水：“可是朕能觉出来，你打小便从心里与朕亲近，这份情意，只怕自己都不知道罢？所以别说是无奈隐忍，这般伤人的话是你后来才给自己找的桎梏，何苦呢？”

    “你胡说！”如意涨红了脸，喘了两口粗气，无奈道：“纵使妾有儿女私情，终也比不过家国大义，陛下只纠结妾一句自己的哀伤，前头的话便都假作没有听见么？”一言又把话题拉回到了那些深仇旧怨上。

    “那可都是掉脑袋的逆言！你也知道朕是假作没听见！”元齐的手指在如意娇小挺翘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她煞风景的本事真是无与伦比，叹了一口气：“也罢，那今夜，朕便与你说个明白！”

    魏元齐终于要开口谈旧事了，如意立时仰了头期待地注目着人主的双眸，好想要知道，他究竟会如何为先帝的种种恶行狡辩，是不是还会翻出自己兄长的只言片语，像当初诬陷自己一样，指他一个十岁小儿有不臣之心？

    如意一味胡思乱想，元齐却被她盯得心里发杵，不愿这般直视，便拥着她侧了身，二人一同望向廊外黑漆漆的夜幕中泛着银光的宫院，此时，风止住了，雪却更大了，纷纷扬扬飘落在地，无声无息。

    “朕的父皇，功过不论，是非却还是说得清的。若父皇从没有做错过事，怀太子也不会愤而自戕。”元齐一开口便惊到了如意，如此忌讳的事情，他倒也可以这么坦然：“朕没有大哥那般高洁、贵重的德操，但心里也是明白的。”

    如意转了转眼珠，用余光瞟了一眼身边淡然的人主，她确实是没有想到，他能明着承认先帝行为有失，子论父过，臣显君恶，这般违逆之言，若依着元齐平素的性情，本是断然不会有的。

    “但是，梁王这件事，你确实冤枉先帝和高祖了。”元齐不去管她诧异的神色，赶紧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大魏立朝，确是有负梁氏，房州不是什么好地方，也许也谈不上礼遇梁王，但逼害是真的从未有过的事。”

    “令白你从来是个聪明人，仔细想一想罢。”他转向如意，双手扶住她的双肩，恳切道：“如你所料，高祖仁厚，并没有害你兄、逼你母的心思；朕的父皇，倘觊觎皇位，彼时愍太子尚在，他若有心也是在京中，如何去害一个远在房州的失势小儿？这于先帝有何益处？”

    如意怔怔地望着他，这些话并不是她想要的，但还是难免叫她心中一动，先帝自是恶人，但他弄权的奸猾手段也非常人可及，有悖常理之事，他确实没有必要。

    那么，便还是彼时的皇帝魏高祖下的手了？可这事她也曾问过楚王，得到的自然亦是否定的答案，而她终还是相信，伯俭当是不会骗她的。

    “妾不管，妾全家命丧房州，皆是你魏氏做的恶！就连陛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如意一时想不明白，但当年那突然的变故，若说只是偶然，就怕普天之下，除了元齐，也未必能再有一个人敢相信。

    “这与朕何干？”元齐见她越来越胡扯，一脸无辜地焦急道：“你不会觉得还是朕干的罢？这也太荒谬了！”他与梁王同岁，甚至还小些日子，彼时除了会与如意一处玩耍，更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儿。

    “自然不是陛下所为。”如意嗔道，言之凿凿，似也有几分道理：“但陛下不能替妾明察当年的真相，便是陛下的过错！”

    “好罢，从前朕避而不谈这些事，怕教令白不悦，不想反令你独自憋了这么多年的怨气，是朕的大错。”元齐略带了几分委屈，但还是竭力劝慰道：“可现在，朕已然把真相都告诉你了，当年，并不曾有人去暗害梁王一家，往后，令白可以释怀了么？”

    如意今夜终于把话全都说开了，然而心里最郁结难解的事，即她要嫁的夫君是杀她全家的仇人之子一事，却只得到了这么一个从根本上就被颠覆了的答案，她自是绝不相信的，可眼前天子满脸的无辜又不容她再多怀疑。

    如意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更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如何去探究那隐藏在皇权争斗下的真相，亦或真相根本就不重要，每一个人，她或元齐，或伯俭乃至其他人，都只是在心里坚持着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所谓真相而已。

    “令白，别再折磨自己了，从前的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元齐见她痴痴地想不明白，轻抬起她的下巴，语重心长地继续劝道：“更何况，你我身在帝王之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家国大义，那些不过都是书上骗你的罢了！”

    “陛下这般说辞，妾不敢苟同；陛下什么都不在乎，真不像个帝王。”如意叹了一口气，他那随性的样子，分明还是当年那个事事漠不关心、只管自己享乐逍遥的闲散王爷。

    “不是朕不像帝王，是朕不像令白心目中的帝王而己。”元齐并不恼她的话，反而更加无所谓：“内有德行兼修，臣民仰止？外凭文韬武略，纵横天下？令白你知不知道，像你父皇那样的，才不是寻常帝王。”

    又面向那黎明前的大雪，畅然一笑：“可即便那样的雄才大略，要想能坐稳这天子之位，也还得全靠见不得光的算计，没有人能例外，只是或多或少而已，朕也一样，你的父皇亦不能免俗。”

    “所以二十年前，你口口声声的家国大义，并不能保大梁安然度过暗夜，迎来新岁的晨曦。”元齐将目光挪回到了怀中：“那令白还有什么可多想的？惟有保全你自己，才是无愧于你亡故的父母和兄长。”

    “谢陛下教诲，妾先告退了。”如意浅浅屈膝，不打算再继续听他的帝王之道了。

    她终于向他敞开了心扉，也算对旧怨暂做了个了结，却颓然发现，她与元齐，二人之间根本就难以说到一处去，也许本没有谁对谁错，既然两情相悦，那便相互多迁就一些，各自少说几句吧。

    “先不急……令白你看，天边隐隐泛白了。”元齐却没有放她走： “景阳钟响起之前，还是为来年也许个愿罢？”

    “好吧。”如意闭上眼睛，将头抵在他的胸前，默祷了一会儿，睁眼抬头朝元齐深情一望：“陛下，妾许完了……”然后静静地等着他开口问自己。

    “那……令白能不能告诉朕，许的是什么呢？”元齐果然急不可耐的想知道。

    “当然可以，妾有什么需要瞒着陛下的呢？更何况妾的心愿也是与陛下相通的。”如意眼珠一转，嫣然笑道：“陛下方才出门之际，叫妾忘了陛下许过的愿，可妾终是忘不了。所以，妾许的是……”

    关键时刻，她突然咬住了唇，颇有深意地看着被吊足了胃口，竖起耳朵的元齐，面上笑容凛然一变，方一字一顿道：“妾愿陛下，再没有能迎妾入宣德门的那一日！”



新岁初会侍御膳 关扑赏灯论消遣
    元齐的手瞬间从如意的腰间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面色霎时换做了惨白，满脸的不可置信，双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惟有心里骤然一紧，随后便是止不住的阵阵抽痛，她究竟是打算要做什么？

    他的失态尽收如意的眼底，嘴角不由得闪过一丝易以察觉的得意，顺势从元齐的裘披中脱出身去，走下回廊，往宫院中退了两步，单薄的身影驻立在大雪中，悠悠道：“陛下方才既然叫妾都忘了，妾敢不从命？”

    元齐怔住了，过了许久，才勉勉强强开了口：“令白，朕那话，原不是你想的那样……朕只是……”却实在是无力辩解，他说不下去了，那一刻他是不忍见她被仇恨吞噬，确实起了放手的念头，但当如意追出门的一瞬间，她的心意他便全懂了，那一念也立时烟消云散。

    “妾……”看着人主狼狈的心碎模样，如意也有些说不下去，紧绷着的脸上幻出了奇异的神情，最后终于忍不住咧开嘴，还笑出了声来，晃了晃脑袋，顶着一头雪花跳回到元齐身前，用冰凉的唇亲了一下他的脸：“玩笑而已，陛下不必当真。”

    “你疯了！这么冻着自己，不要命了么！”元齐直觉得面颊上一下凉得吓人，忙一把重新把她裹在裘披中，迅速替她掸去身上飘落的雪，然后抱紧了她，想要把从头冷到脚的美人赶紧暖起来。

    “妾没事的！又不是陛下娇滴滴的后宫，妾就是在院子里呆上一整晚也不会冻坏的。”如意丝毫不以为然，边夸海口边媚笑着盯着元齐：“让妾好好瞧瞧陛下！是不是，一想到娶不了妾，便要真的伤心欲绝？”

    “呸！”元齐朝地下啐了一口，用手指一点她的额角，嗔道：“真是越发放肆了！祝祷天地这么慎重的事，你也敢打诳语！”他素来笃信鬼神，一片诚心自不是如意可比，哪里会有一点玩笑的心思，也就是今日是除夕之夜，不便发作怕惹了晦气，不然指不定要怎么收拾她了！

    “罢了！罢了！年关喜庆，陛下可别不高兴了。”如意见人主仍是眉头紧锁，便知他开不起这般玩笑，只得讪讪道：“方才妾其实没有许过愿，不过口上随便说说，又做不得数的！现在重新许了便是。”

    说罢，学着元齐许愿时的摸样，双手合十于胸前，垂首低眸满脸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多时，然后转脸明媚一笑：“妾祝祷完了，陛下这回放心罢，不是方才口上胡说的那个了。”

    “不知避讳！你就真不怕一语成畿么？”不知为何，虽然如意再三强调那不过是个玩笑，元齐还是耿耿于怀，自己苦等了这么久，眼看着守到了第三年，若是娶不到她，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发生了怎么样的惨事。

    但终究话已出口再难收回，也只能暂不去多想，元齐长舒了一口气，尽力平复了一下煎熬的心绪：“今日过年，朕且饶了你，往后这种事再不许妄言！说罢，又许了个什么愿？”

    “是妾自己的一点私心，与陛下无关。”如意却不打算告诉他：“妾向上苍祷祝之语，天机不可泄露，说出来便不灵验了。不过请陛下放心，绝不是什么不好的诅咒。”

    “嗯。”元齐哼了一声，其实她如今的事，怎会有一件是与他无关的，不过是不想说而已，可他也怕再听到什么添堵的话来，遂也就罢了，低头了看一眼她通红的鼻尖：“冻成了这个样子，快回屋里去吧。”

    元齐拥裹着如意把她送回到房内，又叫人马上熬了驱寒的汤药送过来，此时，天色渐渐更亮了，便也就不再多做停留，自己回了寝殿上，匆匆更了衣冠，开始预备接下来一连串的年节大仪。

    初迎新岁，诸事繁冗，除了皇帝本人连轴转，整个福宁宫所有的内侍、宫人每日都进出忙碌不得暇，如意算是唯一一个不必多管御前侍奉的闲人，但尚宫局中亦是多事，也难免来回走动常过问一些。

    二人各自依了各样繁文缛节，也不知忙了些什么，直到了三日大庆过后方渐渐缓了下来，初四傍晚，寝殿之上，如意才与元齐并坐一处，侍了新岁里的第一次膳，三日未怎么见面，本就缱绻情深的二人更是含笑盈盈，脉脉相望。

    “这几日，朕都没怎么见着你，令白可还好？”元齐忙归忙，如意大体的情形还是知道的，但见了面总是有些放心不下，仍先问起了她的身子：“除夕逞强受了冻，每日的驱寒汤都按时喝了么？可还有头疼脑热？”

    “什么叫逞强？陛下尽会编排人，一点雪罢了，妾本来什么事也没有。”如意不以为然，目光直向餐桌上扫去，那上头摆满各样的年节饮食，衬着五彩斑斓的花饰，很是热闹的节日气息。

    如意用眼睛来回挑捡了一回，伸手先从边盘取了一块胶牙饧，方要送入口中，却被元齐用筷子挡了一下：“进正膳的时候嚼什么糖，先吃这个罢。”说着，替她满上了屠苏酒，然后将五辛盘端到了她的面前。

    这还是要自己驱寒，他可真是执念，如意猜透了元齐的用意，撇了撇嘴，也不去拂逆他的好意，只当了他的面举箸随意进了一些，然后笑问道：“陛下年节这几日，耍什么好玩的了？怎么也不叫上妾一起？”

    “什么好玩的？”元齐“扑哧”一笑，又夹了一块羊头签放到如意的碟中，然后列数了这几日自己的行踪：“正旦大朝会，你要随侍朕么？站上一整日，一动不能动？还有祭祀太庙、祈祝天地，都是一样；后二日去太和宫、报国寺敬神佛，也不得自在。”

    “太和宫、报国寺在宫外，哪里不自在了，妾可以侍奉陛下去的呀！”如意一听自己错失了出宫游耍的良机，煞是可惜，又想了一想，眼睛瞄了一圈周围的侍从，凑到他耳边，恍然大悟道：“难怪陛下不带妾去，原来是往太和宫会仙姑去了。”

    “放肆！你脑袋里都是些什么！”元齐立时红了脸，举起筷子作了个要敲她的手势，口上却忙不迭为自己解释道：“年节大祭，何等庄重之事，朕怎么就被你说得如此不堪了？不带你去，是怕你累着，何况你又不敬神佛，去瞎凑什么热闹！”

    “嗳……”如意口中半含着那羊肉，一把先按下他半空中的手，然后叹了口气，嘟嘟囔囔道：“妾去也不会搅了陛下的好事，要是能伴驾出宫，说不定还能去玩几把关扑，这下好了，三日已过，想玩也没得玩了，实在是可惜！”

    原来大魏严禁博戏，年节之间，只有正月初一至初三朝廷放三日关扑，每到此时，京城百姓倾巢而出，拥入市肆聚而博物取乐，就连平日里从不出门的各家女眷，乃至富贵人家的闺秀都结伴而出观赏游乐，是京中少有的盛事。

    从前在公主府之时，如意好耍博戏，却十分不在行，多是只能凑个热闹罢了，而武安王却是个中高手，赌技娴熟，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年节的关扑大戏自然不会错过，好几次便抽了空一同去逛，街肆之上，但凡她看中的好东西，元齐便手把手教她怎么掷注，倒也时常能赢得不少物件。

    听如意提起旧事，天子也颇有些唏嘘，将筷子插入面前的羹汤中来回搅画成圈，若有所思道：“朕也好久没碰过关扑了，都没想起这放博戏的日子，不然也许是该带你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是呀，妾成日憋在这宫里 ，过节也是处置六尚的琐事，都快闷死了。”如意见他言语间有松动，嘻嘻一笑，又凑上去咬起了耳朵：“年节里大家都各寻各的乐子，虽说错过了外头放赌的三日，可一会儿用完了膳，妾和陛下私下在宫里也可以耍两把？不叫别人知道，就博些有趣的玩艺儿？”

    “不行！”元齐想也没有想，直接断然拒绝道：“令白想要什么，朕给你便是，耍钱博物的话再别提了。”只这一桩博戏，最是敏感，绕是他从前那般会耍之人，自从谋划上位之时起，就再也没有碰过一下筹子了，此时又怎可能去破例违禁。

    “哦，妾知道了。”如意失望地应了一声，低头只管吃起东西来，她心里也知道这博戏是犯禁的东西，原本还不以为然的，可从自打有了上次销金之事，便能窥得人主的忌讳，此时被拒也算是意料之中。

    “过几日上元节，就在宣德门前的御街布灯市。”元齐看着寡然无趣的如意，想出了另外一个主意：“那一晚朕会上宣德楼与民同乐，可以观楼外的灯，还有对面彩棚的歌舞百戏，令白随朕一起去罢？”

    如意闻听，立时眼前一亮，繁华上元夜是年节第一盛事，何其让她憧憬，但开了口却还是推托之辞：“御街灯市，妾从前又不是没去过，左不过是那些花样，有什么稀奇的？况且陛下前头说的对，随驾而往太过拘束，还要站上一晚上不能乱动，妾身子弱，可不要遭这罪。”



遥忆上元欲出宫 智激人主获恩准
    元齐闻言颇感意外，抬眼去看她，却是满脸向往之色，又仔细回味一下她方才的话语，大约猜到了几分，于是试探地问道：“令白，是想出了宫门，去到御街观灯罢？”

    “嗯，是。”如意立即放下了手上的筷子，讨好地请道：“妾好想，像入宫前一样，在上元之夜自己去灯市上游耍，只散散心就回。陛下……可否恩准？”

    “你，一个人？”元齐下意识地摸到手上那枚羊脂玉的扳指，来回转了二转，从前进宫前，似乎她也从没有一个人去过市肆罢，倒是上一回出宫是一个人……

    “一个人也没什么呀，陛下要是担心，妾带着梨花好了，从前不都是这样的么？”如意说完这句，觉得似乎有些不对，赶紧又陪了个笑脸：“要么再多带一个小菊，总可以了罢？陛下不会是怕妾又跑了？”

    “你自然不敢！”如今的元齐并不担心她会再逃，但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前的上元节她也并不是一个人去观灯的，伸手轻捏起她的下巴，酸溜溜道：“从前都是这样的么？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带着个侍女，就自己到街上抛头露面了？身边就没个男子？”

    如意目光一晃，立刻不再多说，只垂下眼眸，低声嘟嚷了一句：“妾不去便是了！”人主的话分明别有深意，无非暗指以往上元灯市，她总是和少泓一起去观灯的事，这在从前并没什么，但如今情势大不相同，自然免不了有几丝玄妙的意味。

    心里却难免十分委屈，说起来女子出行只是需有人相伴，是谁她本不介意，可从前武安王每到上元之夜，都会纠结一帮子纨绔子弟去到酒肆欢饮，然后登上御街最高处，对街上来来往往，平日不出门的仕女们品头论足，以此作乐，她便只能去找少泓了。

    元齐松开手，扬了扬眉，想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见一提起长沙王，她便瞬间低眉顺目，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抽，泛出一阵酸涩来：“既然这么想去，离上元还有十日，要不要朕急诏他入京，来陪你？”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除了平白挑起事端没有任何好处，元齐未经出口便已觉不妥，但还是一时没有忍住；如意果然闻声色变，立时将筷子拍在桌上，站起了身：“藩王入觐那是国事，陛下自己做主便可；妾用完了，暂先告退了。”

    “令白！”元齐见她真恼了，赶忙换了笑脸，伸手拉住了她，扯到自己身边坐下：“大过年的，火气这么大么？”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一块胶牙饧：“只许你整日捉弄联，就不许朕说一句玩笑？”

    如意斜了他一眼，拿起那干饴在手上把玩了一下，送入口中咬去了一半，然后嘟着嘴将了他一军：“妾有什么好气的，有人陪妾耍，妾欢喜还来不及呢，那就请陛下降旨罢！”

    “朕都说了是玩笑，你还当真？”元齐从她手上把那半块糖抢了过来，放入自己口中嚼了起来。

    “可妾是真的想出去观灯，那不是玩笑！”如意看着两指尖空留的糖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宫人私出宫门可是死罪，除非……”元齐用手支在下巴上，来回捻着髭须，想了好一会儿，只等口中的糖全化了，才终于拿定了主意：“朕陪你去罢！”

    他这是要微服么？如意闻听，立刻扭了头诧异地看着人主：“上元节，陛下不是要上宣德楼与民同乐的么？”

    “上元放灯三日，朕十六陪你去？”元齐告诉了她自己的打算。

    他这话便算是同意了，如意心中暗喜，但又觉得十六终是略有缺憾，于是舔脸一笑，更得寸进尺起来：“不好！妾就要上元节当晚！而且只要陛下和妾两个人，不要一大堆侍卫跟着！”又伸手一指王浩：“王内监也不能去！”

    “这如何使得？”元齐马上摇了摇头，这么无礼的要求，分明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令白，你可是越来越任性了！”旁的也就罢了，只身出宫不带侍从，万一别有用心之人从中阴谋不轨，那便是出大事了。

    任性怎么了？她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个机会，哄了元齐准她能出去玩一次，还不能任性一回了？如意撅起嘴，满脸的委屈和不悦：“妾又不稀罕看什么灯，不过是想着要和陛下一起，才要尽善尽美罢了！”

    “又在胡说，你方才还说要一个人去的！”元齐立时揭穿了她：“是联主动说要陪你去，你便才想了这些苛刻的由头，故意的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妾不管！过了上元节，哪怕一日，月亮就不圆了，便是不圆满；又若是一大堆人循规蹈矩簇拥着，妾更是别扭！”如意一口咬死，绝不松动：“若陛下不同意，那还不如就在宫里，妾不去了！”

    话说到这份上，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元齐又思付了好半天，还是将如意揽入怀中，凑到耳边好言劝道：“十五就十五，朕不去宣德楼便是；可侍从还是要带的，不然倘若有什么不侧，谁来护你？”

    “京兆府不是成天上奏囹圆一空的么？那京中没了歹人，何来的意外？就算真有什么，陛下不能护妾么？”如意躺倒在他臂弯，伸手划过他的唇须，眼中泛出媚色流光：“从前妾去灯市，可一直就只有两个人的。”

    元齐唇须一抖，一个“好”字脱口而出，就算是明知她在故意激他，这一口气也实难咽下，好在御街就在宣德门外，巡街的官差数不胜数，一步之遥便是皇城司、龙禁卫，量京中暂还没有什么人敢对自己不利。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如意抑不住心中狂喜，立时将双手交于元齐颈后，满脸笑意，抬头想要亲他。

    元齐却偏头让过，嘴角一勾：“急什么，等到了上元节，令白再好好表现，也叫联瞧瞧，你二人是怎么过佳节的？”

    他的酸意可真浓！如意撤了手，背过身子捂着嘴，才没有笑出声来，努力憋了一回，再回头贴在元齐的心口：“好啊，妾必定竭尽所能，不过也请陛下到时候，一样带妾上个高楼，去看那满大街的美人。”

    二人相视一笑，算是议定了此事，之后的十日，如意心里便只有这一件事了，每日晨起就开始思考元夕当如何打扮，进完早膳便打开衣柜验看一遍自己所有的衣裳，再细选上一两套对着镜子换上，随后又摇摇头觉得不满意。

    再到了午后，小憩完也不愿起身，直挺挺躺在温暖的床榻上，裹着被子，凭着从前的记忆，憧憬着那一晚，自己要玩哪些好玩的，要吃哪些好吃的，这一日，便在胡思乱想中过去了，其他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左盼右盼，终于是等到了正月十五这一日，兴奋自是无以言表，好不容易等到了午后，如意换上了精心预备好的衣裳，早早地就进到了福宁殿中，向尚在案边捏着书卷的人主躬身一拜：“陛下，妾来了。”

    元齐放下书抬眼看去，却一下子愣住了：“令白，怎么做如此打扮？”只见面前的如意，未施粉黛，脱簪卸珥，穿着一身象牙色的暗纹宽袖细布夹袍，顶上皂色平头软裹，斜插了一支应节的雪柳，胯上松悬着革带，手上擒着一柄日本贡来的五骨泥金叠扇。

    “这打扮不好么？”如意一踢袍脚向前迈了一步方步，将那叠扇掩住口鼻：“妾若是作女装，盛装繁饰难免太过招摇，以椎帽作掩又多有不便，不如这般男装，随陛下出宫，岂不更方便些？”

    “倒也是清水出芙蓉，别有一番潇洒俊逸的风情。”元齐牵起她的袖子前后看了一会，然后抽走了她手中的叠扇，收起来从革带下轻轻一抬：“不过好是好，却怎么还是这般垮废的模样？你上回随朕回宫的时候，不是收拾得挺精神的么？”

    “这不是缺了样东西么？”如意嘻嘻笑道：“陛下，这革带上少了妾的那把短刀，配上可就精神了。”

    那把梁帝的短腰刀？元齐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如意，她这是去观灯呢还是打算去杀人越货的？还要配刀？心里虽犯嘀咕，还是将叠扇还到了她手中，然后走到床边，从屉子中将刀取出递给了她：“这是利刃，你可小心着些！”

    “谢陛下！”如意接过来便往革带上系，配完之后，两臂一伸：“如何？今晚没有扈从跟随，妾便是陛下的贴身侍卫！若是有哪个狂徒胆敢行刺陛下，妾就拔出配刀护驾。”

    “得了罢！你好好配着做个好样子，可千万别出鞘划伤了自己！”元齐差点没笑岔了气，就凭她这般被人随便拿捏的一个弱女子，也敢这么睁眼胡想。

    不过如意的话到底是提醒了他，元齐也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穿的布艺皂袍，一样的平头软裹，最后特意藏了一把靴刀，以防万一。

    又过了一会儿，眼见天色渐暗，二人简单进完了晚膳，华灯初上之时，元齐便领着如意，趁着夜色，从左掖门悄悄出了皇城，往喧闹的御街而去。



眼花缭乱逛花灯 射覆参隐打哑谜
    左掖门紧挨着宣德门，是皇城正南东侧的边门，二人出宫之后便贴着皇城的墙根，顺着护城河行到了宣德门前的御街，便是灯市最繁华的所在了，宣德楼的正对面，搭了一座高大的山棚，上面饰满了五色缎结和流光溢彩的各样纱灯，金碧相映，锦绣交辉。

    棚下设有一处又深又阔的高台，京兆府年前从京城中各勾栏、瓦舍中千挑万选而来的那些最精美的歌舞百戏，便在此轮番上演，此时正在戏最热闹的舞龙灯，匠人以草把缚成戏龙之状，以青幕遮笼，草上密置了灯烛数万盏，鼓乐声中，蜿蜒如双龙飞腾。

    如意才走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外围，便驻了足，撑长了脖子，睁大了双目，痴痴地遥望台上，好似从八荒之外的不毛之地初次来到浮华尘世，口唇翕动，激动欣喜之余，眼圈竟泛出了浅浅的红晕。

    “令白，又不是没见过，怎做这般呆样？”元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这才刚出来没走两步，就打算杵在这儿，一晚上不挪地方了么？”

    “哦。”如意回过神来，乖巧地拖住他的手臂，一起往彩棚正前的人群中间挤去，脸上全是收不拢的笑意：“从前虽见过，却有好久好久没再见了，妾都快全忘了，灯市原来竟是这般炫目。”

    “还不感谢我？”元齐其实知道，如意也算是好清慕雅之人，本并不喜十分热闹，想必实在是在宫里憋久了，今夜才会这般神往，更面露得意之色，乘机道：“令白只要往后乖一些，这样的机会可多的是。”

    “妾哪里不乖了？多谢陛.....”一语未说完，元齐的手指便抵到了她的唇上。

    “出到外头，不要乱称！”他摆头左右看了看，见四围嘈杂喧闲，全都看舞龙灯没什么人注意他俩，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一捏她的脸，戏谑地笑道：“叫官人！”

    “啊？官人啊？”如意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袍子，发觉不妥，立时先改了自称：“这不好吧？某这可是男儿装束呢。”

    男儿装束！元齐也反应了过来，可这，却不是她故意的罢？这么好的上元之夜，难得只他二人相伴游乐，天时地利，本是郎情妾意的绝妙佳境，倒被她这一身男装给毁了！真真是可惜！

    “那算了。”元齐颇觉无奈，不过他也是头一遭和如意微服出来，也不清楚二人这身装扮，该怎么称呼自己才合适，想了一下道：“从前观灯，你是怎么称别人的，今晚，也就怎么叫我罢？”

    “不行不行，这可不一样！”如意作势摸了摸自己的腰刀，一展叠扇，掩于口上，凑到他耳根下：“从前我又不给人当扈从，可都是女装的啊，花枝招展，亭亭袅袅，彼时酥软地叫上一声官人，倒正合适！”

    “讨打是么？”元齐的脸一下子就绿了，她还真有脸说得出口！一把往回拽了她的手：“别往前去了！现在就随我回去，今晚也休要再想其他的，就想想怎么挨揍罢，我定叫你满意！”

    “不好！”如意直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却不惧他，面上仍是嬉笑着，往他板着的脸前使劲凑了凑，然后扭了身子，娇滴滴叫了一声：“三哥！我不要回去！”

    元齐心里一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最近能记得清的那次，似乎还是几年前，那是怀太子抚着他的肩背，说出的温柔嘱咐：“三哥也弱冠了，别再一味贪玩，往后要多讨父皇的欢心，多进宫陪陪母后……”说完这话的第二日，怀太子便化作了灰烬。

    他也曾有严父慈母，也曾是兄友弟恭，也曾与普通人家一般其乐融融，只可惜如今，终究不过孤家寡人，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一声旧时的“三哥”难免透出一丝凄凉来，却不知为何，听着又暖暖的：“令白，你叫我什么？”

    “三哥！”如意又大声叫了一回，咧着嘴傻笑道：“从前不叫三哥，因为你根本不像个当哥的样子；不过现在三哥这气派，叫声爹爹都有富余。”

    “油嘴滑舌！”元齐被她这声爹爹一逗，绷着的脸瞬时松了下来，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自不再提刚才那茬，二人挤在人群之中，饶有兴致地看罢了舞龙灯，便又继续拉着她顺着御街往南逛去。

    整条御街之上，从宣德门一直到州桥，全排布着各样的杂耍奇术，什么吞铁剑的、耍傀儡的、吞焰火的、吐彩水的，眼花缭乱不可胜数，间杂着京中名店的夜宵摊铺，皆是人头攒动，川流如织。

    沿街两廊之下则挂满了性质各异，色彩斑斓的彩灯，不少纱灯上头，已被过往的文士贴上了为元宵特制的谜条。

    “来，令白，瞧瞧今夜的灯谜。”元齐拉着如意走到一盏美人灯下，仰起头读起了灯上的谜条：“桃李半逐流水去，射一物。”

    “这个简单，我知道。”元齐才念完，如意便猜了出来：“桃李取半是木，和去了水的流在一处，不就是一个梳字么。”

    “不错，确是发梳；灯是美人灯，谜是有情谜，令白一猜便是个好彩头！”元齐品了一下，若有所思道。

    “三哥这话我就不懂了。”如意不以为然：“梳子不过每日都用的寻常物件，又不是金银财货，哪来的什么好彩头？”

    “梳以定情，白首不离。”元齐用手一指悬在天边的圆月：“恰是十五之夜，不早一日，不晚一日，圆圆满满；喻你我两情久长，这难道不恰是天意么？”

    “这么说来，倒也是巧了……”如意的心中微微一动，梳以定情？好熟悉的感觉，转脸娇俏地笑问道：“那三哥，怎么从来没有替我梳过头呢？情义何在？”

    “曾识云仙至小时，芙蓉头上绾青丝。”元齐颂了一句诗，满目情深的望向她：“从前懵懂，误了韶华；待我迎娶了心上之人，每一日都要替她描眉梳发，绾起青丝。”

    “墨如漆，光如鉴，我好羡慕将来那个，能每日为你梳头簪钗之人。”曾有人对如意说过的话，她全记起来了，原来这就是梳以定情！

    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有些发白，手下意识地往包覆了所有青丝的幞头上摸去，顺势扭了脸，随手指着边上一挂山水灯：“争先恐后竟扬帆，射一字。三哥也打一个谜罢？”

    元齐循着如意的手，望着那透着暖色烛光，彩绘着江山盛景的长条灯，思忖了片刻：“似是一个隐字？”

    “这个好难，我猜不到。”如意一时恍惚，不知自己是否失了色，又怕元齐看出来误会，故只想着要竭力掩饰一番，并没有什么心思去想这谜底。

    “应该便是隐。”元齐又想了一下，确定道，用手指在那灯纱上划着圈比划起来：“令白你看，争之先，恐之后，再立一帆于侧。”

    “好是晦涩，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如意心绪浮动，没有看清他的圈划，只是恭维道：“不过三哥这个才是真的好彩头，射覆谜语，求隐得隐，这岂不是拔得头筹么，倒正应了人中第一。”

    “你如今倒是会奉承，这么牵强附会你也能凑得上。”元齐哈哈一笑，又往旁边的花灯看去。

    “三哥，这些都好难，别玩这文绉绉费脑子的玩意了。”如意没兴致这么猜一路谜下去，伸手牵了元齐就离了廊下，往卖东西的摊棚走去：“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可是要尽兴吃喝玩乐的！”

    “灯谜可也算是元宵最有意思的玩乐了……”元齐边跟着她走，边好奇道：“哎，你那个官人和你赏花灯的时候，不玩这个？那都玩些什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意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绪，把胡思乱想都抛到了脑后，他却又莫名提了起来！

    “瞧三哥说的！我官人不比武安王正经多了？就算不玩这附庸风雅的文戏，也不绝会去喝花酒，偷看别家女眷！”如意斜着眼揶揄了他一回，意犹未尽，又继续道：“我官人最顺着我了，我想着吃什么，他就自会去买什么；我不想玩什么，他便绝不多看一眼！”

    “真这么好呀……”明知是故意气他的话，元齐还是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也许真的会是那样么？他眼前立刻浮出了一男一女嬉笑同游的情景来，只不敢再多想，噎了半晌憋出一句话：“那令白今晚想吃什么？我也去买便是了。”

    “哪敢劳烦三哥！”如意板着脸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食摊，自己从囊中摸出些散钱，买了二枚酥油泡螺，将其中一枚递给元齐：“三哥一句不提他，便心里难过是么？人家没有自己的娘子、小儿了？今夜，一家子不也在其乐融融地观灯赏月么？这么被你拿来乱消遣，岂是君子所为！”

    “呃……”元齐接过泡螺酥，张了口似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朝着空中吹了口气，然后将酥送入了口中，等吃干净了才尴尬一笑：“罢了，不提了，不过令白也别多心，其实我能坦坦荡荡谈起少泓，才是心中毫无芥蒂。”

    “是么？”元齐所言，听起来好似也有几分道理，如意也吃完了自己那枚酥，舔了舔唇，也坦坦荡荡抱怨道：“这家的酥油泡螺不行，奶香欠些，比乳酪张家的，差远了。”



遇名姝翩舞西洲 思旧情才子佳人
    二人继续沿着御街往前行去，只见街边一处勾栏的二层戏台上，一位美人穿着石榴色的衣裙正翩然起舞，悠扬的丝竹伴着曼妙柔姿，围观人群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西洲曲！如意一听到那熟悉的调子便立时站定不走了，仰起头盯着台上的美人，看着她的一抛袖，一旋裙，聚精会神睁大了眼睛，一眨都不眨。

    待到一曲舞毕，随着众人一齐叫了好，如意将随身的一把散钱都丢到台下的盘中，才转头满脸落寞地向元齐叹道：“三哥，这美人跳的真好，腰柔体软，比我强多了，长得也美艳，顾盼生辉。”

    “是还不错。”元齐微微颔首：“但比某人强便是胡说了，在我看来，没有哪一个美人，能比得上我心上之人的。”说着，手搭上如意的肩头：“令白，你看这街上各家如花女眷，我可是一个都看不入眼。”

    “得了罢！”如意哂笑了一声，用扇骨往肩上敲了一下他的手：“三哥是什么秉性，我还不清楚么！”，又微微抬起下巴往那台上示去：“诶？你的宠妾，是不是也是这般相遇的？美人在街边起舞，勾魂摄魄，贵公子偶然路过，一见倾心，便立时拥入鸳帐？”

    “才不是呢，你三哥那时可是勾栏酒肆的常客，哪像你这么没见过世面？”元齐一脸魅笑，吊足了如意的胃口：“那可是一段话本上都写不出的，才子佳人好姻缘，想听么？”

    “三哥你倒是说呀，记得坦坦荡荡啊！”如意一脸急切。

    “走，随我来。”元齐左右看看，将如意从拥挤的人群中牵了出来，走到人流稍微稀疏之处，低声开始讲述他与纤云初识的情景：“那时我刚立府，每日上街游荡，逍遥自在，快活得很；那一日刚好去耍完了钱，我带着王浩，准备回王府。”

    “走到半路，经过一个小巷子。”他回忆道：“我记得那是个秋冬时节，空中飘起了小雪。”用手遥指了一下那个美人跳舞的台子：“和这个行首不一样，纤云是刚来京城的走街串巷的倡女，就在路边起舞卖艺，什么也没有，就一面鼓还有她那个拉琴的兄长。”

    “已然是黄昏，天色很暗了，我就瞥了一眼，见到一个特别纤弱娇小的身影在那跳鼓舞，长相倒是一般，比不得勾栏里的行首美艳，但格外有种楚楚动人的姿态。”元齐娓娓道来，如意不觉听的入迷：“她穿的一件很单薄的碧色纱衣，雪花都落在身上，虽然没什么人看，但仍是跳得很投入。”

    “我见她脸都冻得通红，突然觉得很是可怜，就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打算赏她些钱便回府的。”说到这里，元齐尴尬的笑了笑：“我等纤云跳完了一支舞，便叫她过来，谁知道手一摸，那一日我输惨了，身上散钱全都没了，只剩了一张百缗的大额银票了，便给了她。”

    “哇，三哥也有输得精光的时候？原来从前每次也就赢赢我？”如意惊叹了一句。

    “你以为呢？”元齐斜了她一眼：“十赌九输，我也不是神仙，要不和你说了，不许耍钱！”

    “就知道教训我！” 如意哼了一声，继续揭他的短：“赢了我的钱拿去狎妓，出手倒是相当阔绰呀！一给就一百缗！”

    “令白，你讲话怎么这么不中听？什么叫狎妓？我就在路边看个卖艺而已！”元齐皱了皱眉，解释道：“况且我那时银票都拿出来了，还能再收回去，一文不给，扭头就走么？”

    “那也是一百缗啊！”如意联想到自己，不觉十分委屈：“怎么三哥后来对我就这么吝啬呢？抄走了我全部家产，不给我钱也就罢了；好不容易自己攒下了点钱，还差点被你打死！”

    “我……有那么亏待你么？这是一码事么？”元齐见她莫名又提起了这些旧事，一阵心虚，脸色也有些发白：“我在讲才子佳人呢，你却满脑子都是钱，到底还要不要听了？”

    “要啊，那你继续说嘛……”如意嘟了嘟嘴，不再多打岔。

    “嗯，后来我就把银票给了她。”元齐重复了一句，重新理了理心绪：“但是出乎意料，纤云却没收，她感激地深深拜倒，然后和我说，她不过一个低贱的倡女，跳得也不好，拿那么多钱心中有愧。”

    “娘子一向都是这么识大体的人。”如意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是啊，确实让我吃了一惊；我那时在勾栏酒肆遇到的倡家，都是熟客了，也全是恨不得摸光了我身上所有的钱，所以纤云一下就让我觉得，这个女子很有些与众不同。”元齐也感慨了一句。

    “那后来呢？”如意好奇地问道。

    “我说我刚好没有散钱了，初次相识也是缘分，只叫她拿下便是。”元齐继续回忆道：“她只是坚辞不收，又说她每日都会在那个巷子中卖艺，‘若真与郎君有缘，自有再相会之时’，到那时再讨点赏钱也不迟。”

    “于是三哥此后每日，便都去看娘子跳舞卖艺，并且每次都只给一文钱。”如意咧着嘴笑道，替他把故事续完了：“一来二去，情投意合，越发你离不了我、我舍不下你；三哥便不顾父上的反对，执意将美人收入府中，恩爱有加，盛宠不衰，坊间皆传为佳话。”。

    “你三哥还没有这么闲！日日无事地去演这话本，叫你们笑话么！”元齐忍不住伸手夺了她的叠扇，在她的幞头上敲了一下：“我当晚便将她和她兄长收入了府中，她为舞姬，她兄长也为府上做事，再后来，你便全知道了。”

    “哦，原是这样，我就说三哥风流倜傥，见了心仪的美人，哪里等得了那许多日子？”如意挑了挑眉，他魏元齐自是急不可耐的轻薄浪子，自己还真是一时忘了他的秉性，高估了他。

    “不是令白想的那样。”元齐突然叹了一口，缓缓述道：“那一日我问了纤云的身世，人人都道她出生低微，却不知她的祖父也曾是前朝的大将，父亲也曾是指挥史，奈何她出生不久便父母双亡，只得由母家亲戚抚养成人，寄人篱下，终于流落街头沦为低贱。”

    “也曾是父母捧在掌心的千金贵女，却孤苦伶仃身如萍漂……”元齐用扇柄轻轻托起如意的下巴：“令白你知道，我独独见不得这个，又不忍她那么冷的天，还要在雪中卖艺，便带她回了府。”

    如意并不知道陆贵妃还曾有这么一段过往，这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身世，听来自是唏嘘不已，低头回想了一下：“那是端熙元年罢？”那一年先帝登了基，她才与元齐都各自开的府。

    “是，那年夏天，令白失了未婚夫，我看你难过，我更难过；等到秋天，等来了你与大哥定亲的消息，我想替你高兴，却实在做不到。”如意的人生从那以后便急转直下，他如今忆起来仍是感伤万分：“那个时候，我有多煎熬你知道么？每日流连酒肆赌坊，醉生梦死；好在遇到了纤云，她宽慰了我。”

    “三哥也是性情中人。”如意淡淡地笑了笑，漩涡正中的她所承受的一切，并不是他远远站在岸上之人能体会的，她不愿多想自己的往事，只提起了后来先帝对他私纳优倡的雷霆震怒：“只是不知三哥那日在宫中，为美人挨打的滋味，可好受？”

    “托你添油加醋的福，没残废。”元齐重又透出了笑容，心里松快了不少：“令白你说你，那时怎么就那么坏呢？我招你惹你了，要把外头的传言都告诉母后？”

    “三哥，这怎么也能赖到我头上！”如意一脸委屈，当年姨母问起此事时，自己是据实说了，可先帝为了陆纤云打得他一个月下不了地，如此暴怒却另有别的缘由的：“分明是你爹爹自己听了外头传言，说她那兄长陆世安其实是她的夫君，说你抢了别人的娘子，才重责的你。”

    话才出口，如意便觉失言，那是陆贵妃的死穴，元齐一直假作不知罢了，自己这么贸然提起，分明就有诋毁挑拨之意，话是收不回了，只得赶紧舔着脸竭力挽回道：“不过那都是外头瞎传的，要不你爹爹后来不还是同意了么？”

    然后伸手摸了摸他身后：“三哥那回挨打，我也好心痛的啊，记不记得，还去看了你好几回呢？”

    “是，流言蜚语本就多有不实，不独此事，不可尽信。”元齐扶住她的双肩，话锋一转，逼视道：“不过即便是真如你说的这般，我也不在乎；只要是我心爱之人，不问她的过去，不论她的身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碍她与我在一起。”

    “三哥所言极是！”如意只当他还在纠结那陆世安，尴尬地笑着，尽量挑那好听的话去说：“要不此事后来传为了美谈，都说三哥有情有义，不离不弃，天下女子无不心向往之。”然后将手从身前一划拉：“叫我说，三哥就应该力排众议，娶她为妻才是。”

    “令白，你……”元齐捉住了她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顿了一顿，目光越发逼得紧：“我做梦都想娶她为妻，一日，不，一时一刻都等不了，可就是不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真情人各诉真情 元宵节互尝元宵
    原来魏元齐那才子佳人的话本里，也就第一折雪中初遇讲的是陆纤云，后头几折，早就把角儿都换了人了。

    如意并非愚钝，立时明白了过来，赶紧又回想了一下他刚才说过的所有话，细细思来不觉有些窘迫，咽了一口唾沫，还是浅浅笑道：“自然也像天下所有女子一般，心向往之。”

    “我不要你像别人一般，令白就是令白，与别人都不同！”元齐不喜欢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他觉得她又是在敷衍自己。

    如意心里浮起一阵烦躁，自己表露真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元齐这是怎么了，如此反反复复，究竟是不自信呢，还是不相信她：“哎呀，三哥没见我穿着男装么？好话坏话，以前又不是没说过……”

    “我还要你说！”元齐却像个小儿一般，不依不饶，不得到想要的东西便决不罢休：“我就想要听你再说一次！”

    如意无奈，思忖片刻，展开叠扇稍作掩饰，凑向他耳边：“妾的人是陛下的，心也与陛下一处，无论千难万阻……妾一定会嫁与陛下的。”

    “千难万阻，我一人来承担！令白只要心里有我便好。”虽是讨来的心意，元齐还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只这一句话，他今夜就没有白来！

    也不顾周围游人诧异的目光了，一把将如意搂在了怀里，向前继续走去：“你方才问我，为美人挨打是什么滋味，其实那时，我的心是空的，除了皮肉的痛楚，什么也感觉不到；直到了后来，为美人去谋求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折磨。”

    “唔……”如意似是而非地随口应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叠扇，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如此再三，才又问了一遍她曾经也问过的问题：“违逆本心，真的值得么？”

    元齐没有回答，只是提起了另一桩旧事：“记得我大哥去了以后，你我一同赶往一片狼藉的庆宁宫，我脚下绊了一下，跌倒在地。想叫你等等我，你却什么都听不见，哭着跑向那还在冒烟的废墟，我心焦如焚，可却怎么也赶不上你。”

    “是么？”如意不记得这些事了，只记得怀太子何等忠良仁厚之人，最终却化为了一捧焦土：“你大哥，实在是可惜了。我也只是替姨母感伤，为他不平，只是你爹爹他……唉！”到底还是把诽议先帝的话憋在了心里。

    “所以为了不再看到令白心碎，什么都是值得的！”元齐更搂紧了她，那一次之后他便痛下了决心，如今思来，仍感慨万千：“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就那样了，纳个美妾，浑浑噩噩，了此残生；可没想上苍庇佑，还能真的有，迎娶令白的一日。”说着，眼角竟有水珠溢出，在花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还没嫁给你呢，那么激动做什么？”如意慌忙举手替他抹了个干干净净，心虚地摆头左顾右盼：“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三哥你丢不丢人呐？万一遇着个什么熟人……那还了得？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罢了，今日佳节难得，不提这些了。”元齐破涕为笑，一指路边：“我们到店里去吃些宵夜罢？”

    如意顺着他的手看去，才发现不觉中二人已走到州桥，桥下河边立着一座酒楼，便是京中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王楼；虽不是最好的一间，但因楼宇高大、地势卓越，正是今夜观灯的绝佳妙处。

    “三哥，这便是你从前与人喝花酒，再往街上偷窥别家女眷的好地方罢？”如意仰头往灯火通明的楼上望了一眼，每一个窗户都打开着，似都坐满了人并不时地往下张望，想来也都是些差不多的纨绔子弟。

    “你随我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元齐诡笑着拥着她往酒肆走去。

    可还未及进门，便被一酒保迎面挡拦在了外头：“哎哟，二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可小店今晚已经客满了。”说着用手一指：“二位请看，拼着都坐不下了。”

    “客满了？”元齐扫了一眼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用手往上一指：“我们不坐这里，要三楼临街的雅间，带凉台的。”

    “就你们二位？”那酒保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几下眼前之人，不过是最普通的黑白布衣，平头软裹，也并不像有钱人；虽仍脸上陪着笑，言语间难免轻慢了起来：“二位可是初次到京城来看灯？小店今夜这楼上的包间先不论价钱，可都是早早就被各家贵公子预定了的，现在哪还能有空啊？”

    “三哥，我们走吧，何必非要在这里？”如意不喜那店大欺客的样子，又见确实也没了座位，便向后扯了扯元齐的袖子，示意他算了：“何况我出来前用了餐，方才还食了泡螺酥，早就什么也吃不下了！”

    “旁的也就罢了，今晚的浮丸子还是要吃一些的。”元齐特地带了她过来，不想竟吃了闭门羹，早就面上挂不住了，哪里肯就这么走，直接甩了一下袖子抖掉了她的手。

    随后朝着那酒保冷笑一声，语气不善道：“我也算是这里的熟客了，钱可没少砸过，怎么有阵子不来，竟连门都进不去了？去把你们掌柜叫来见我，就算是雅间真没了，也给我挪一间出来！”

    那酒保见他那么大口气，又煞有介事说是掌柜的熟人，一时也吃不准到底是什么来路，笑容僵在脸上，人呆在阶前，有些不知所措。

    如意却马上觉出不对来，这怎么能找熟人呢？若真如元齐所言，他从前常来，这间的掌柜认识他，那出来一看是武安王，那可不就是……赶紧轻推了一把元齐，提醒道：“三哥真是糊涂了，到酒肆里来找什么旧相好？”

    伸手便掏出一张官交子，看了一眼是五贯，便转了脸直接塞到那酒保的手中：“我三哥他记岔了，不必去叫掌柜，还烦请酒保行个方便找个座，帮我们随意上两碗浮丸子，余下的就给你做个辛苦钱。”

    那酒保拿起交子一看，顿时失色：“哎哟，客官，这，这如何使得？”口上似是推辞，手上却不愿松开，又瞟到如意腰间悬着的短刀，刀柄虽然夹裹在袍摆里，但上面镶嵌的宝石仍隐约发出七彩之光，这才想到来人必也是非富即贵。

    霎时涨红了脸，赶紧向着元齐躬身作揖，陪笑道：“小人方才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请客官切莫计较！”又转向如意：“只是不瞒客官说，小店平日便难寻一座，更不提今夜了，里头上上下下是真没地了。”

    用手一指门外一溜八仙桌：“今日在河边倒是多支出几张桌子，要么小人给客官在外头尽力找找？”

    “大冬天的，你叫我们坐在外头，吹冷风吃冷食？”元齐沉着脸，没好气道。

    “外头就外头，快带我们去吧！”如意却一口答应下来，拉着元齐随着酒保坐到了一张刚腾出来的八仙桌边，边等丸子边用叠扇在他眼前乱晃：“三哥别不高兴了，今儿算我请你不好么？我可没几个钱，请不起包间。况且那楼上说不定有你的酒肉旧友，非要凑到里头去，若被人认出来，那可才是不好玩儿了。”

    “好罢。”元齐想了想似乎也是，虽觉得很有几分遗憾，但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幸得那酒保收了钱，特意替二人找了张挨着门边有暖炉，又正对着河景的桌子，倒也还凑合，也就暂压下了方才的不愉快，继续换了笑脸：“今日倒叫你破费了，是不是好不容易攒下的体己钱，都花完了？”

    “我是钱少了些，可也没那么穷罢……”如意的眼珠来回乱转了一阵，还是没忍住，将那叠扇拿回来挡在自己脸前，从扇骨的缝中望出去：“其实方才那张交子，是我从三哥囊中掏出去的……”

    元齐闻言，忙低头一看，果然腰间悬着的那绣着合欢的荷包，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她解开了口子，赶紧重新系好，一把拨开她的扇子：“这也能算你请我？你还学会偷我钱了是吧！难怪破天荒这么大方！”

    如意赶紧重新把扇子挡好，接住他预备往自己头上戳过来的手指：“哎，三哥你一晚上怎么老动手动脚的，我的散钱前头都打赏那个跳舞的美人了，这就当是借了三哥五贯钱，回去就还不行么？”

    二人嬉笑打闹间，酒保将两碗热气腾腾的浮丸子端上了桌：“二位客官，浮丸子来，一碗甜馅，一碗咸的……”

    “我要肉馅的。”如意不等他说完，就用手指了一下一碗汤上浮着葱花的丸子，示意酒保端过来，又将已摆上桌的那碗甜丸子推到元齐面前。

    元齐笑了笑，也不多说只随她摆弄去，自己举起汤匙吃下了一枚浮丸子，然后又勺起一枚：“令白，我这是澄沙的，味道尚可，想不想尝一尝？”

    “好呀！”如意直接凑过头去，轻启樱唇，香舌微伸，从他的勺中将那丸子吸入口中：“我这个倒是乳糖的，嗯……”回味了一下：“确实尚可，不过没有三哥家里的好吃，不至于能引了这么多人来。”说着用眼神向后示意了一下。

    元齐回头一看，果然，只这一点功夫，那王楼前又不断有游人前来询问，不少人干脆就在门外等着腾出位来，不觉甚感欣慰，这繁华景象何其不易，也就只有太平盛世才有吧。

    心里不由得又有些沾沾自喜起来，回正了头，目光落到了如意的碗中，满面笑容道：“令白，你的浮丸子什么味儿？我也想吃个有肉的。”

    “三哥怎么老惦着别人的东西，想占别人的便宜？”如意口上说归说，手里马上拿起了汤匙，也直接送了一只到了他的口中。



元齐独行觅佳味 如意孤坐遇恶人
    元齐和如意二人，你喂我一枚浮丸子，我送你一口丸子汤，有来有往，把那上元夜最常见的小食吃出了百般花样来，口味已然无从顾及，只那一份腻歪调笑最是难得。

    不多时，两碗浮丸子便快见底了，元齐取了帕子印了一下唇，深感意犹未尽：“令白，要不再添些别的？”

    如意摸了摸饱胀的肚腹，摇了摇头：“我很穷的，三哥这是要吃光我的私蓄了。”

    “你平日里也没地方花钱，今日机会难得，就算是吃光了又如何？”元齐不以为然，举目四望，只见王楼前的正街也满是各样的出摊小食，什么肉脯鱼鲞、鹅鸭鸡兔，应有尽有，隐在一角的摊上似挂着一旗店招：“乳酪张”。

    元齐心中一动，向如意道：“令白，你且坐者，别挪地方，我去去就回。”说罢，不等她回过神来，便起身摸着荷包，向那角上被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摊铺走去。

    如意不知他突然看中了什么，只听了他的话，坐于原地等着，边搅着丸子汤喝些水，边欣赏那一轮圆月倒印在河面上，与两岸花灯的倒影交相辉映，好一幅醉人的美景 。

    可才没喝了二口汤，就听见身边王楼的门口一阵嘈杂，扭头一看，原来是又来了一伙人在向酒保讨座位。

    为首的是一个脑满肠肥的矮胖男子，岁数倒不大，也就不到三十的样子，身上穿着锦缎袍子，头上戴着软脚幞头，耳上插着一朵夸张的大红绢花，身边簇拥三个仆从模样的人，想来应是家丁，一眼看去便是个富家子弟。

    这倒也罢了，最扎眼却是那其中另有一名清秀少年，只见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穿了一件赭配绿团花的袍子，虽是男子，却面上敷着脂粉，口上点了朱唇，走起路来扭扭捏捏，依在那矮胖子的身边。

    如意看得目瞪口呆，好好的少年，长得也挺俊俏，怎么行为举止，就如此不男不女，别扭至极？又想到从前听说过的小倌、嬖僮之流，虽没亲眼见过，但今日看起来，大体也能猜到几分了。

    不觉立时好奇了起来，用叠扇掩了口鼻，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倌那伙人看，却见领头的家丁大大咧咧走到酒保面前，趾高气昂道：“酒保，快给我们衙内选一间最好的雅间来！”

    那酒保一见来人的架势便是惹不起的主，赶紧点头作揖，赔了笑脸道：“哎哟，几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今日雅间全都满了，就连大堂和这外头都没了座位。”

    “什么？你浑说什么！”那个衙内闻听，立马沉了脸，歪嘴喝道：“什么叫作没座位？你这酒保怎么当的？没座位你不会上上下下去找么？这是店大欺客，瞧不起我们是么？”

    身边的小倌也是一脸不高兴，扭了扭腰，添油加醋抱怨道：“官人，我就说不要走那么多路过来的，你看，我脚都走疼了，却都没个地方坐。”

    听了那憋着嗓子故作娇滴滴的声音，如意差点没把口中未吞下的汤水给喷了出来，这未免也太造作了一些罢，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领头的家丁立时又开始厉声呵斥酒保，非逼着他给找出一个座位来，那酒保万般无奈，只得小心翼翼道：“客官，小人哪里敢胡说，要么不如，请各位亲自到里头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出空桌子来，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怎么？还要我们衙内亲自去找位置？”领头的家丁左右一看，一眼瞧见了门边如意坐着的八仙桌，上来一敲桌子，把如意的碗震得一跳，还撒出了两点汤水：“不用上里头看，这眼前不就有空桌子么！怎么着，耍我们？”

    如意本就看这伙人不顺眼，又恶心又嚣张，如今竟拍到自己的桌子上来了，难免心中不快，一收叠扇往桌上一丢，撇了嘴，也不客气道：“这桌子可不是空着的，没瞧见我坐着么？也是有人的。”

    一语毕，那伙人连同衙内、小倌全往如意这边看了过来，那家丁看了看如意，又看了看她面前的那两个碗：“哟，就一个人，早就吃完了，还占个这么大张桌子不走？”

    “谁说我吃完了？”如意瞪了一眼那狗仗人势的奴才，冷笑道：“我这汤还没喝呢！况且我只要还坐在这个位子上，这张八仙桌就还是有人的。”自己好歹也花了五吊钱，就这么被人赶，她当然不乐意。

    见如意语气不善，为首的家丁便想要发作，却被那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衙内摆手制止了：“算了！不要仗势欺人！”然后转向如意，客气地笑道：“这位小郎君，我们不打搅你吃东西，不过你一人也坐不满一张八仙桌，不如我们就在另外一边坐一下罢？”

    说罢，也不等如意答应，直接向后叫了一声：“来，心肝宝贝儿。”便将那小倌搂在怀里，一屁股在如意的正对面坐了下去，又差了家丁去叫店家好酒好菜只管上。

    须臾之间，酒保就按着吩咐，将店里最贵最好的酒菜满满地铺了一整桌，如意面前只剩下了自己的一碗之地，自是再没有什么进食的胃口，赏景的兴致了，狠出了一口恶气，今晚真是晦气，可遇到了这般无耻不讲理之人，却还就真没办法！

    她抬起头向着大街，在人群中仔细搜寻，奈何人实在太多，一时也没有见到元齐的身影，思忖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对面令人作呕的矮胖衙内和小倌，恨恨地说了一句：“让给你们便是！”然后拿着扇子站起身来，打算循着方向，去找元齐。

    不想，那衙内见状竟也站起了身来，跨了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小郎君，你我同坐这一桌，那可是难得的缘分，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你看，我要了这么多好酒好菜，不如你我一同，再好好吃喝上一回？”说着话，那贼溜溜的眼睛，直往如意脸上身上贪婪地看去。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如意被这个矮了她半头的纨绔子弟看得心里一阵发毛，赶忙展开叠扇掩住了口鼻，不欲与他多纠缠：“这位衙内，你我素昧平生，岂敢相扰？我还另有事，烦请让一下！”

    也不知是如意半遮面的动作，还是强压怒火文绉绉的言语更刺激了那衙内，他非但不相让，反而更往前凑了凑，一股酒气直喷如意面上而来：“小郎君，你长得可真俊俏啊，是哪个作坊里的呀，怎么从前我没有见过呢？又何必急着回去？来，陪我在这儿好吃好喝，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坐在桌边的小倌，见此也媚笑着尖声道：“是呀，留下来一起侍奉衙内罢，这京畿里那么多南风作坊，有几个不知道我们衙内出手最阔绰，待人最是温柔快活的？”

    如意闻听，脑袋轰了一声，看来这帮不知廉耻的家伙竟把她也当做了小倌了，可自己的言行举止哪里有半点像那不男不女的家伙那么恶心？不是挺像个寻常男子的么，唉！真是的！这女扮男装看来不妥，多半还是没有胡子的缘故！

    立时将叠扇一收，先指着那小倌骂道：“你给我闭嘴！”好让自己听不到那令人反胃的声音，然后想了一想元齐平时朝臣下发火的样子和语气，面向那衙内，恶狠狠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呸！瞎了你的狗眼了，老子是什么人，你也不看看清楚！还不快滚开！”

    如意的狠话并非一般小倌的做派，骂得那衙内兀得一愣；可她的声音终还是柔弱了些，到底在那厮听来，反倒更像在娇嗔，又回想了一下刚到店门口时偶然扫到的一幕，嬉皮笑脸道：“小郎君，何必动气呢？方才我可是亲眼见着，你和你那恩客是怎么狎戏的，如何他嫖得，我却嫖不得？难道是嫌我长得丑么？”

    说罢，歪嘴一孥，那三名家丁立时将如意围在了当中，那衙内一伸手便先将如意顶上的雪柳拔了下去，放到自己的鼻前一嗅，□□道：“好香啊，还说不是呢？哪个正经人会这么招蜂引蝶？小郎君，今晚跟了我，保你不亏！”

    此般境地，元齐又不知在何处，如意绕是口上再硬气，心里也难免心慌意乱，不觉胸口起伏，浑身颤抖，脸上憋得通红，未料这般窘态反更引得那衙内心神荡漾起来，立时便动手动脚，想要去搂抱她。

    如意大惊失色，捏了拳头正打算狠狠朝无耻狂徒脸上砸去，抬起的手经过腰间，却触到了一样硬物，心里瞬间稍稍定了些，“仓啷”一声将佩刀拔了出来，削铁利刃射出一道银光，刀尖直指来人：“无耻淫贼，我劝你赶紧闪开，不然刀剑无眼，休怪我不客气！”

    那衙内先是一怔，待看清后，竟哈哈大笑起来：“这么细柔白嫩的素手，竟也会摆弄刀剑？啊呀呀，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妙人，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说罢，竟毫无惧怕，凭着色胆，一把摸在了她握刀的手上。



无价明珠现街肆 传世宝刀血锋芒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竟如此遭人公然轻薄，如意惊得不知所措，气得七窍生烟，可手上的刀非但没能向那衙内刺去，还差点就跌落在地，到了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竟原来是如此无用，除了发抖，被恶人合围的她根本就没有挣脱的可能。

    正此危急关头，那厮的身侧，突然有人飞起一脚，正踹到他伸出摸如意的那只手臂上，那衙内顷刻间便站立不稳，嚎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跌翻在地。

    听到有人动手斗殴，周围的食客全都应声站立了起来，连同路过的游人，呼啦一下远远围了个圈，伸着脖子争相观望。

    如意扭头看去，果然是自己正急盼着的元齐，瞬间像吃了枚定心丸一般，忙垂了刀尖摆向外，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委屈道：“三哥，你可算是回来了。只走开这一会儿，我便遇到歹人了！”

    元齐将手上拿着的食盒置于桌上，双手环护住如意，面色铁青，剑眉倒立，向着地上那人怒道：“哪里来的狂徒！这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就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公然行恶，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厮跌坐在地上，扶着被踢的手臂，由那三个早围到他身边的家丁缓缓搀扶了起来，毫不客气地一指元齐，呵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踢本衙内？信不信我剥了你的皮？也不先打听打听本衙内是谁？王法算个屁！天子脚下怎么了？我爹爹此时就和天子一起在宣德楼上喝酒呢！”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一片哗然，纷纷摇头叹息，窃窃低语，但也就没有一个人再敢站出来，哪怕说上一句公道话了。

    唯有立在最外围的一名皂衣壮汉，似是听不惯这般嚣张之语，摩拳擦掌，想要挺身而出抱打不平，却也立时被身边的同伴按下了肩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如意和元齐闻言更是惊诧，那家伙一眼便是个官家纨绔子弟，但也没想到家中竟是能在御前侍酒这般的高位，二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了，脑中不约而同地起了同一个念头，这究竟是谁的逆子？

    那衙内只道是震住了众人，得意非凡，也不觉得臂上的伤痛了，撇着嘴，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怒目圆睁的元齐和依在他怀中的如意，哼了一声：“我道是谁呢？方才没看清，原来是恩客回来了！果然是比我长得强些，也难怪小郎君心里不愿意。”

    “他在说什么？你们是如何起的争执？”元齐低头问如意，方才刚回到王楼，便见有人在轻薄调戏她，立时怒不可遏，却并不知晓其中原委，此时听了这话，不觉一头雾水。

    “京中私下里男风盛行，三哥不会不知罢？”如意吞了一口唾沫，红着脸看着元齐，小声道：“那狂徒以为我是……嗯，就是书上说的嬖僮罢？那三哥可不就是恩客了么？”

    “噫！”元齐拧了眉头，看了一眼躲在衙内身后，捂着心口忸怩作态的粉面小倌，这也太有伤风化了罢，难不成自己也是这般丑态毕露么？一阵心惊，赶紧松了手放开了怀中人：“你站站好!”

    “衙内，和他们多废什么话！这般不识抬举的东西，小人们今晚一并收拾了便是。”领头的恶奴说着话卷起了衣袖，叫上另两个家丁便又想要围上来。

    “没眼色的东西！别吓到了我的小郎君！”那衙内却呵斥了一句，把家丁拨到了身后，自己拍拍身上的尘土，满脸□□着向前，来到二人面前。

    那厮见自报家门之后，眼前这恩客便默然不语了，还松开了原本手上抱着的人，又打量他不过一个布衣平头，想必是吓怕了，那又何须动粗？趾高气昂向着元齐道：“行里的规矩我不是不懂，你这一晚叫他来陪，花了多少银钱；我照价给你便是，只当便宜了你，白狎这半个晚上！只是后半夜，他得陪我！”

    元齐看着他那扭曲的嘴脸，如此恶徒招摇过市，这就是京兆府所谓的囹圄一空么？只觉得热血全往头上涌去，霎时额上青筋暴起，双拳握得咯吱作响，訾须上下颤动，从牙缝里迸出了几个字：“只怕你押上全家，都给不起！”

    如意看的真切，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此个衙内算是完了，且不说今日跟随他的这些恶奴一个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就连他那好不容易攀到高位的爹估计也得跟着彻底完蛋，只是不知道那会是谁？

    衙内闻言顿时火冒三丈：“给脸不要脸！我给不起？”他哈哈大笑起来，从上襟怀内掏出一物高举过头顶：“今日就叫你们见识见识！”众人看去，竟是一枚鸽蛋大小的真珠，晶莹剔透，在暗夜中散发出荧绿色的光芒。

    夜明珠！人群中有人失口叫了出来，随之便爆发出一片“哦，哇”的惊叹之声来，这可比花灯好看多了，那一圈人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唯恐看不清这传说中的稀世珍宝。

    那小倌见了，也仰着头两眼放光，顾不得躲在后头着了，上前来缠住矮胖子高举的手臂，嗲声央道：“官人，叫奴家也瞧瞧。”登时便把如意和元齐二人，又恶心得一哆嗦。

    衙内得意得快要飘了起来，向后一把推开那小倌，将夜明珠收了下来，正正地放在如意面前的桌上，仰着下巴昵着眼：“怎么样，开眼了罢？小郎君，我这珠子不说价值连城，买你呆的南风作坊十座也够了，不过今夜，只消你陪我一晚，这便是你的了！”

    人群之中又是一片啧啧惊叹，夹杂其间的还有一声憋着嗓子，不男不女的哼吟，那被甩于身后的小倌，粉面被夜明珠映得发绿，再配上妒红了的双眼，陡然就变得面目狰狞了起来，和前头的矮胖衙内一起看去，真好似一对人间活鬼。

    如意今晚确实大开了眼界，只是并非这稀世的珠子，而是眼前这对难得的贱人，她自幼被层层护住，哪里能遇见过这般奇葩的货色，此时唯有瞠目结舌，无语了半晌，才轻蔑地哂笑了一声，转头朝向身边，颇有深意道：“瞧见没，三哥，这衙内可真的比你有钱！”

    她的话虽听上去不轻不重，然而个中意味元齐如何参不透，本就因她受人欺辱而怒火中烧，此时更是火上浇油，自己颜面受损也就罢了，可就连朝廷的脸面被这官家子弟，在观灯的百姓面前，丢了个一干二净！

    元齐是私下微服，本着息事宁人不愿闹事而来，但此时也再忍不下去了，抬手指着那衙内的鼻尖，厉声道：“不肖竖子，没有爹娘教训，今日，我便替你爹教训你！”

    说罢拿起桌上他买的那盒子揣到怀里，随后一抬脚，将整张桌子踢翻在地，紧接着扬手重重地给了那衙内一巴掌，将他直接打翻在那碎了一地的碗盏酒菜上。

    衙内被打得一懵，只见身上全是菜汁酒污，锦袍也被碎了的碗碟划成了条缕，脸上自是火烫，耳边嗡嗡作响，用手一摸，口鼻都渗出了血来，那厮长那么大也没吃过这般亏，登时暴跳如雷，也不要人扶了，自己一骨碌翻跳起来，带了三名家丁蜂拥而上，将元齐团团围在了当中。

    情势一下子失了控，围观人群也跟着一阵哄闹，桌椅板凳推翻无数，都齐齐地往后退了几步，把那人圈扩大了不少，给中间腾出了一大块空地，就好像唯恐他们施展不开拳脚似的。

    如意见势不妙，又慌了起来，元齐并非少泓，他终究还只是个四体不勤的文弱之人，也就平时里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还可以，真要是对付这些个穷凶极恶的歹人，那除了挨打恐怕是半分便宜都讨不到，可那如何能行？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如意不等双方动手，便迅速一步上前抬起手上的佩刀，果断地指住衙内的后心，高声喝道：“都住手，不然我便一刀取了他的性命！”这一回，利刃坚直，她的手一点都没有发抖。

    那围着的四人闻声一愣，几个恶奴判不明情形，自然都不敢贸然乱动，那衙内却不干了，想她方才举刀之时，不过一个色厉内荏的蠢才，哪里会放在眼里，骂了一声：“小贱货，背后使坏，信不信我先收拾了你。”便要转身。

    哪晓得用力过猛，脚下登时踏到两只汤丸子，双脚向前一滑，身子站立不稳直直地向后倒去，恰恰就是如意的刀口，那可是当年随梁帝南征北战的贴身佩刀，锋芒利刃，杀人无数，又岂会是俗物？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如意反应过来，抵在刀把上的就已经是那厮的锦袍了！如意倒抽一口冷气，松手跳出一边，眼看着那衙内，又蹬蹬蹬往后连退了四五步，仰面摔倒在地，费力地支着脖子看了一眼从前心透出的带血刀尖，头一歪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说，便不动了……



气竭力尽思投案 峰回路转侥得脱
    王楼前，州桥畔，最繁华喧闹的市肆，最熙攘嘈杂的人群，突然一下子就全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声静气，只睁大了眼睛往那地上的衙内看去，也如同他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利哭喊声：“衙内！”从翻倒的桌子后面传了出来，刺破这静止了的暗夜长空；那三名恶奴才如梦方醒般冲了过去，手忙脚乱扶托起地上的那一摊烂肉，只可惜他们的主子，却哪里还有半口气在。

    “杀人啦！当街杀人啦！”为首的家丁大吼一声，指着元齐和如意：“快抓住这两个凶徒，别让他们跑了！”说着，自己跌跌撞撞地就要起身上前。

    元齐一步便跨到了如意身边，展臂扶住惊魂未定的美人，然后屈膝抬腿，另一手从靴中迅速撤出匕首，向前一划，双目喷火，断喝道：“杀一人也是杀，多杀几个也是杀！你们这些恶奴，谁想给这无耻之徒陪葬的，只管拿命上前来！”

    那些个家丁素日不过是狗仗人势，吃软怕硬的东西，见了这般情状，哪个还敢去造次送死，只得一边大声号呼杀人了，一边纷纷躬着腰，费力地拖着那一摊烂肉向后退去，在地上留下了一路血痕和几摊五彩的菜汁。

    围观的民众瞬时炸了锅，别看凑热闹时个个饶有兴致，这一看出了人命，跑起来却也是争先恐后，唯怕慢了一步，被无端牵扯了进去。

    王楼堂吃的食客自然也没了兴致，仓皇随着人流尖叫着抱头鼠窜，就连楼上方才观战取乐的富家子弟见杀了朝廷大官的亲儿，亦有不少胆小的丢下酒钱赶紧跑了出去，州桥前后霎时一片混乱。

    巡街的官差自然立刻发现了此处的异常，纷纷结队赶了过来，凶场上站立的两人，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片刀剑出鞘之声，夹杂着：“京兆府，一个都不许跑！”的不断喝叫！

    元齐心头一紧，京兆府？这是要锁了二人去见官？如何能行？赶紧拉起了如意的手：“我们也走！”

    “可我的刀，还在那里！”如意扭头一指不远处的尸首，那刀是她极少几件额外在意的东西，怎么舍得就这么抛下。

    官差的声音越来越近，元齐顺着如意的手看了一眼，那刀是从背后插入的，又有家丁护着尸首，似并不好取，只得道：“回头再给你，放心，不会丢的。”

    目光收回到近处，却见那小倌从桌子后头探了半个身子在地上，扣扣索索似是在够什么东西？

    元齐略一思忖，紧步上前，一脚踏住了他的手，从他绝望的眼前，弯腰将那颗方才随桌子一起掀翻于地的夜明珠，拾入了自己手中。随后迅速拉过如意，弯入一边的小巷子，迈开疾步，落荒而逃。

    此时，京兆府的人已然赶到了案发现场，不过须臾间，便有十来名官差举着明晃晃的腰刀，一路喝叫着：“站住，不许跑！”，也杀入了小巷。

    如意到底是个女流，纵然练过骑射，比寻常女子略强一些，又哪里跑得过官差，眼见追兵越来越近，自己却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虽有元齐牵着，脚底下还是越发沉重，这却如何是好？

    心一横，咬牙站定了下来，手一甩，想要摆脱元齐：“三哥，你若不便见官，先走罢，我留下来，去京兆府投案。”

    “说的什么浑话，快走！”元齐并不理会，更抓紧了她的手，他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便出了这般妖孽之事，此时怎么可能将她一个弱女子，留给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官差。

    “可我，真的逃不动了，还是算了罢。”如意踉跄了几步，贴靠在巷子边的墙上，喘着粗气。

    “你闹什么玩笑！宫人无故出宫便是死罪！何必要授人以柄？”元齐拧着眉头，到底是不愿意：“看见前面巷子口的岔路了么？你快些折过去，我来引开他们。”

    如意却只是喘着粗气摇了摇头，二人在这里你推我挡之际，眼看着官差就要追到了面前，元齐万般无奈，也只得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然后对着夜空，长啸了一声，似是准备与如意一起，束手待擒。

    紧要关头，却忽见巷边的墙头飞下二道黑影，挡住了官差的去路，其中一条黑影将手一扬，便随之腾起了一片白烟，官差拢在了灰粉中，两边都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只听到一地刀剑落下的声音和阵阵叫骂。

    “没事了……走罢。”元齐长出了一口气，重新牵起她的手，缓步继续往前，在岔道口子上向北折去。

    “这是……带御器械？”如意好不容易缓过了那口气，悠悠地问身边人。

    “不然呢？”元齐斜了她一眼：“真随你一起，锁去见官？”

    “三哥还怕见官么？”如意觉得有些可笑，那些大官小官，他难道不是隔三差五见？

    “我不怕，可你不行！”元齐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摇了两摇：“教唆人主出宫闹事，只这一条，也够折腾你的了。”

    “既如此，那他们早做什么去了？”如意一脸的不解，他既然还是私下带了侍卫，那若早些出手，今日之事何至于此？

    “还不是你之前非要胡闹，我答应了你么？”元齐丧气道，他原是特地嘱咐过今夜跟从的侍卫，不到万不得已，不必现身的。

    “哦，那三哥原来一路都在骗我！”如意想起了他方才那声长啸，扁了扁嘴。

    “叫你再多走几步，转过这个口子去……”元齐想到自己只差一点便不会被她识破了，颇为懊恼，扬手在她臀上拍了一下：“偏不听话！”

    原来他所谓的引开官差竟是这么个法子！分明是要支开她而已！亏自己方才还感动了一回……

    但说到底，今晚也幸亏他预备得周到，不然还真不好办了，只得解释道：“不是我不听三哥的，实在是前头跑得急，喘得厉害，真真一步都挪不动了，不然也不该拂了三哥的好意。”

    “现在呢？”元齐盯着她拖着的步子看了好几眼：“再往前点，左掖门外的巷子里，备了车侯着的，原是为你走累了回去方便，如今给你逃命正好！”

    二人不再多言，为防再碰上其余巡街的官差惹上麻烦，只低了头，紧了脚步，急冲冲专心赶往约定之处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一条两侧都是高墙的断头巷子，早有一架宫车停在其间，王浩正候在车边，见二人前来，慌忙伏地行礼，又见人主衣衫狼狈，一起身便忙关切地问道：“陛下，这是遇上什么麻烦了么？”

    “是，岂止是麻烦，简直是大麻烦！回头你自然知道。”元齐也不与他细说，只吩咐道：“回宫第一件事，把今夜宣德门上赴宴的官员名单给朕呈上来！”说罢，拉了如意上了宫车。

    车辇缓缓起驾，如意坐在元齐身边，心终于放了下来，回想今夜之事，简直就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一般，呆呆地问身边之人：“三哥，那个衙内真的就这么死了么？我今晚真的杀了个人么？”

    “心口上扎穿了，自然是死透了！”元齐想起那衙内的恶状来，仍是耿耿于怀：“杀了人又如何？这般歹人，不知做过多少恶，难道不该死么？令白这是为民除害。”

    “可妾也细读过刑统的，狎男妓有伤风化、当街聚众斗殴，这些好像也都罪不至死。”如意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叹了口气：“结果，竟还是我亲手杀了人！”

    “哎，令白啊，你的刑统还是白读了！”元齐不以为然，他看出如意初次杀人，难免惶惶不安，竭力安慰道：“知道么，那厮今夜所为，若送至有司，反、大逆、叛、不敬，一条都跑不了！寸磔之刑，族诛之罪，你给了他一刀痛快，反倒还真是便宜了他！”

    是了，如意这才想了起来，元齐是天子，至高无上，就算不过是寻常的辱骂，斗殴，只要有些微牵涉了他，那便都是不寻常的大事了，只要有心，怎么得也能寻出一大票罪该万死的幕后主使和同谋来，连同他们的全族，一起灰飞烟灭。

    如意掀开车窗帘子，失神地看着热闹的市肆从后逝去，宫车缓缓驰过左掖门，入了静谧的皇宫大内，不禁心中浮想联翩，那死在了街上的究竟是谁家的衙内呢？这一回朝堂之上，又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引起官场震动呢？

    元齐见她痴痴地扒在窗上望着黑黢黢的夜空，也不知她到底是受了惊吓傻了，还是仍在留恋那繁华街肆，轻轻揽过了她，抚着她青丝，柔声道：“令白，别多想了，都过去了；相信朕，此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公道！”

    如意浅浅笑了笑，没有再多话，虽是寒夜，心里却暖融融的，只将头枕到元齐的怀中，却不想莫名被硌了一下，略一皱眉，伸手摸去：“三哥的肚子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么？怎么那么硬？”



皇城司私访案情 紫宸殿明问凶杀
    元齐这才想起，自己的怀中还揣着他在王楼时，离座肚子去买来的那样东西，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竹食盒，轻轻翻起盒盖，一阵奶香扑鼻而来：“都差点忘了！给，乳酪张家的酥油泡螺，只可惜冷了，那万恶的淫棍真是死有余辜！”

    如意已然腹中饱胀，但还是伸手轻轻捻起了一枚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瞬间溢满了七窍：“冷了也还是美味，更是三哥的一片难得的心意。”说着，又拿起一枚，塞入到他的口中。

    “令白喜欢就好，我也就没有白费这心思。”元齐吃完了泡螺酥，爱怜地用手拂过她的面颊，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似是犹犹豫豫了半天，才把眼睛从她身上挪开，缓缓开口：“令白，不要觉得你元齐哥哥不好，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也是可以给你买的……从前疏忽了的，现在也请给我一个补上的机会……”

    如意心中一抖，自己无意间提起的东西，他都能记着，自己随口开的玩笑，也都能刺痛他的心，是他太过小心翼翼了，还是自己真的太苛求他了呢？

    不觉默默淌下了两行眼泪，又用手悄悄抹去，却止不住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了他的怀里，颤声叫了一句：“元齐哥哥……”仿佛今日受到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元齐紧缩了眉头，胸口起伏，身子僵硬，眼神茫然地望向车窗之外，不敢去看伏在他身上低泣的如意，就这么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喘了一口气，收回了涣散的目光，努力地开口道：“还是叫朕，陛下罢。”

    回到了福宁宫中，元齐将委屈涕零的如意好生安抚了一番，然后叫来了梨花、小菊等人，叮嘱她们小心服侍，便送她回了自己的房内，早些休息下了。

    随后连夜紧急宣召了连同冯易在内的皇城司三名勾当，并王浩一起，将今晚的事地细细述了一回，最后拿出那具空刀鞘和夜明珠，以及当晚的赴宴名单一同交给了冯易，着皇城司立即部下察子，去暗访线索。

    人君这边，自是深忌此事，心里也早已有了一连串的盘算，余下的日子，只先耐心地等着皇城司查访的结果，而如意见恶徒人已死了，则觉得已然算是了结，也就不多做关心，只等元齐有了什么消息后再告诉自己。

    宫门之外，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上元之夜，天子并朝中重臣尚在宣德楼与民同乐，就有二名手持利刃的亡命之徒，敢在州桥闹市当街行凶杀人，这样的惊天奇闻，自然是如插了翅膀一般，转天便在京城中人尽皆知了。

    一来二去，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好市井消遣的，只说是为了争抢酒肆的空座、斗殴行凶；好风流韵事的，则说是为个娇俏小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更有好阴谋密事的，竟邪乎地说是外来的凶徒，欲向朝廷高官寻仇，便拿衙内下手。

    除此之外，最神乎其神的，莫过于那枚硕大的夜明宝珠了，经当日上下左右围观诸人的一番夸张描述，竟把那珠子说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神物，只叫听者目瞪口呆，再凭着想象添油加醋一番，讹传于其他人。

    本就是消闲的节庆时节，这下好了，街头巷尾议得津津有味，人人都对死了的苦主，即那珠子的主人究竟是谁大感兴趣，说什么的都有，其热闹程度，倒颇有当初帽妖一事的遗风。

    这样的大事要案，京兆府自然不怠慢，京兆尹亲自督办，连夜提问了当日众多的目击证人，包括王楼的掌柜、酒保，围观的路人等等，虽众说纷纭，各执一词，但合到一处总算是大致将凶案的经过，理清了个大概。

    可线索越多，此案背后的疑云却越重，首先便是如何缉凶？二名眼看拿到手的凶犯，能在官差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彼时城门己锁，竟也百搜不得，已是匪夷所思之事。

    更不想当日半夜，现场验完尸，取完物证之后，在押解一干人证回京兆府的途中，突然间出杀出了一伙暴徒，捅死了那小倌，并将前去京兆府作证的领头家丁和苦主尸首尽数劫走，同样一去便察无音信。

    己过去了二日了，外头越传越凶，朝野上下也都在暗中议论，可涉案双方却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竟好似此事从未发生，京畿一向治安严谨，此等性质恶劣的凶案，实在是有悖常理。

    到了夜间，京兆府仍是灯火通明，看着案上细细整理好的卷宗，府尹提着笔陷入了沉思，这桩案子绝不简单，苦主和凶手只怕都不是一般人，明日就是紫宸殿大朝，若有好事者提起，自己究竟该如何应对呢？

    第二日一大早，元齐方梳洗毕尚在更衣束带之际，冯易便紧急求见，宣召入殿之后，也不多言，只将一个木匣子奉到了人主面前，说了一句：“陛下吩咐小人办的事，暂已查实的，皆在这匣中了！”便退了出去。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一边正喝着香苏汤的如意抬眼看着元齐亲手打开了匣盖，嗯？那里头不是自己的刀么？赶紧凑了过去：“陛下，这是替妾寻回来了么？”兴奋地拿了起来，一褪裹皮，却还是只有刀鞘。

    “哪有这么快，还在查呢，这里头都是证物罢了。”元齐看了一眼略有失望的如意，将压在底下的一折纸抽了出来，避开眼前人，翻开看了一眼，脸色瞬时一变，双眉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叠起，插入了自己两襟之间。

    如意看得真切，双眼来回转了两转，大体猜到了那纸上是什么东西，便也不客气，笑着直问道：“查得了？倒是谁？”

    “不过一点线索罢了，尚没有头绪。”元齐却不打算告诉她，倒也不是防着她什么，那纸上除了自己熟知的案情，真正有用的线索便只有一个人名，并没有任何意义，在他想要的真相，还没有完完全全浮出水面之前，并不愿意太多人知道。

    “哦。”如意看了一眼他阴沉着的脸，看来果真是一位重臣了？她也不多问，只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提醒了一句：“陛下的事，妾不便过问；只是毕竟人是妾杀的，若需要妾出堂作证，绝不敢推辞。”

    “放心，不用。”元齐回答得十分干脆，轻拍了下她的肩头示意安心，然后端起她喝了一半的晨汤，仰首一饮而尽，便领了人出殿上了辇，急冲冲往紫宸殿而去。

    今日早朝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年节之际，臣子们自然懂得要讨个吉利，上奏的多是些好事，元齐耐着性子议完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待到朝会接近尾声时，照例发话：“众卿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奏报的么？”

    这便是准备散朝了，朝堂上立时一片安静，每到了这个时刻，众臣总是精神最足，最为肃穆，只等着人主一走，大伙也便可以各回各处，各行各事，顺便还能把饥肠辘辘、未进早餐的肚子先填饱。

    “既然都没事了......”元齐扫了一眼下面恭谨站立的文武百官，却没有说出他们翘首企盼的“散朝”二字，而是微微一笑，从怀内拿出一张纸来，打开看了一下：“那朕，倒还有桩事！”

    众臣一听皇帝还有事，只得暂放下散朝出宫的心思，继续这殿堂上的朝议，有些人见一时走不得了，便垮了下来暗中松松腿转转脖子，另一些人则全身更紧绷了起来，心知人主最后发话，必是有要事。

    “十五之夜，朕身子有些许不适，未能与诸卿在宣德楼上与民同乐，霎是遗憾呐！”元齐克制了一下心中的不悦，尽量以平缓语气发难：“只没想到就错过了楼下的一出好戏，闹市之中，当街杀人！尔等在楼上可都瞧得真切？”

    众臣闻听，原来是这桩事，隔空使眼色的有之，遥相对口型的有之，离得近的直接交头接耳的更有之，唯独没有人站出来，去应对人主的责问。

    其中，最忐忑难安的莫过于京兆尹了，他虽昨夜早有准备，但未料今日是人主直接亲自问起，还是一时有些不敢迈出步子，正踟蹰间，宰执替他先回了话。

    “陛下，臣也听闻当夜确有此事，但据传，案发之地是在州桥，宣德楼离得远，倒是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苏确迈步出班，躬身举笏，据实向上回禀：“想必京兆府已在查办，不日即可破案！”

    “相国也是听传闻的么？”元齐举起手上拿的纸，晃了一晃：“皇城司日前把京城里百姓的议论报给了朕，原来外头这么热闹的事情，朕竟不知？”元齐面上勉强带着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直接将那畏手畏脚之人点了出来：“京兆尹！果有此事？为何不奏？”

    “陛下息怒！”京兆尹赶紧出班伏地，战战兢兢先向上叩首请罪：“相国所言皆为实情，确有此事，年节之际，天子脚下，京畿竟有如此凶案，实是臣的失责，是臣的无能，臣有死而已！”



京兆府畏手畏脚 御史台为所欲为
    元齐见京兆尹只是顿首号呼自己有罪，而只字不提凶案之事，便知他多半是无从查案、难以应对，不觉皱了眉头斥道：“朕问你的是案情！不是你！你要伏罪，也先把案子给朕说清楚了！”

    “是、是！陛下容禀！”京兆尹这才将当晚发生的事情细细述来，除了凶案的经过，还将那凶徒是怎样逃脱的、而苦主和尸体又是怎样被人劫走的，都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最后总述道：“陛下，此案过去已三日有余，虽在民间议论颇多，可于有司，至今竟连个报案的人都没有，臣虽夜以继日不敢怠慢，却还是难寻线索，故暂未敢贸然奏报。”

    听京兆尹说完，朝上众臣都开始意识到此案非同一般，不免又是一阵议论纷纷，元齐听下来，虽如他所想，查得的线索极混乱，大体倒还是不差的，只那劫走尸体一事，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又翻开手上的纸看了一眼上头的名字，心中五味陈杂，劫官差、抢尸首、灭人证！真的竟胆大妄为到了这种地步了么，不觉怒道：“荒唐！京兆府那么多捕快、差役，平日里耀武扬威，结果一遇事，只能眼睁睁放跑凶徒，这也就罢了，竟连一具死尸也看不住么？”

    那京兆尹伏地不敢起身，又是一阵叩头谢罪，才道：“陛下有所不知，那二名凶徒还有同伙，虽止几人，武艺却十分高强，早就埋伏在暗处，京兆府竟毫无还手之力；至于劫尸，倒似是一伙乌合之众……确是没有想到，才疏忽大意了。”

    “不对啊，你方才不是说，斗殴是由争抢酒肆的座位和一个嬖僮临时起意的么？那怎么竟会有埋伏？”元齐明知故问道：“区区小事竟如此大动干戈，还闹出了人命，与官府相抗！”

    随后特意抬了头，面向所有的朝臣，说了一句重话：“从前天下大乱，各镇丘八，即便一个小校，只要手里有刀，稍不称意便敢逼反本主；大魏立国以来，太平日久，竟仍有豪强无视王法，私蓄死士，街头市肆随意仗刀行凶，于五季旧俗何异!”

    “陛下圣明！陛下所言，正是臣心所忧！”京兆尹一听，立刻就顺着往严重里去说，唯有这般，才能掩盖自己的失渎：“臣细看这案情，实在是蹊跷，无论是凶手还是苦主，都不似是寻常百姓。”

    “那当日，街市上那么多围观之人，你可有提问？他们倒是怎么说的？”元齐站了起来，走下台阶，虽然他心里要比谁都清楚，但这才是他最关心的线索：“可有从他人口中得知，那都是些什么歹人？”

    “有！”京兆尹赶忙回道：“臣都仔细问过了，据当时亲眼所见的人说，那苦主穿着华丽，出手阔绰，带了三名仆从和一个小倌，自称是……当朝高官的衙内，还向众人展示过一枚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是么？还有这等事？”元齐走过前几列朝臣，一个一个扫了过去，悠悠问道：“众卿家，你们谁家里最近有丧事呀？衙内被人杀了，怎么也不去京兆府报案？”

    其实元齐这几日一直都在留心观察着，可直到今晨皇城司奏报之前，他都一点没有觉察出，那个人有半点异常之处。

    众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低了头默不作声，并无人回应皇帝，元齐的目光若无其事的划过纸上所写的那个人，果然他面上还是镇定自若，仍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这是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么？

    元齐暗叹了一口气，早就料想会是如此，只也不去做一时之计较，继续问京兆尹：“那凶手呢？”

    “那凶犯是二名年轻男子，皆是平头布衣，但所用的凶器却镶金嵌宝，并且据酒保说，出手也很是阔绰，臣私以为，恐怕也是豪强之人！”说着，双手将卷宗奉上：“陛下，这里面有凶犯的画影图形，追拿榜文已在京城四处张贴，海捕文书已急发至近畿几州。”

    元齐一怔，马上点了点头：“嗯！”，紧步走回原位坐下，示意王浩接过呈上了御案，什么也不看，只先把那画像翻了出来，才瞄了一眼，便放下了心，原来那图形上把他与如意，完全绘成了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这倒要如何按图索人？

    “陛下，臣自当竭全京兆府之力，尽快破案。”京兆尹见人主亲自翻看起卷宗，知道必是十分重视，赶紧先表了个态，再又请求道：“只是此案涉及颇深，京兆府恐力有不逮，斗胆请陛下钦定三法司督办。”

    “罢了，京兆府不必办此案了，朕另派他人，你的失渎之过，朕过后再问。”元齐大致翻完了卷宗，能看出京兆府确已是尽力找了许多散碎的线索，恐怕再查也是无计可施了。

    真要能动得到纸上那个名字，理应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一并会审，但元齐思忖了片刻，还是有心要逐一鉴别，他的几个有司衙门能否恪尽职守。

    “蔡中丞！”元齐点了人，还是先给了御史台一个机会，毕竟参劾朝臣是台谏职责所在：“此案既号称涉及朝中高官之子，便由御史台去办罢，蔡卿亲自主审？”

    “是，臣谨遵圣命，不敢有误！”蔡绛赶忙出列领下了这份天子的重任。

    “好！”元齐点点头：“朕不急逼你，但也不能悬而不决，十日为限，下一回紫宸殿上，即便不能结案，朕也要看到卷宗。”又语重心长地敲打了一番：“台谏乃国之重器，蔡卿当不畏强权，无论所涉之人为谁，朕都想要一个真相！”

    又吩咐京兆府将一干人证、物证、供述皆整理好，完全移交给御史台，方才甩袖退了朝。

    十日之期，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如意自那日窥到了元齐的匣子之后，当时没有问出来，过后总难免会惦记，只得不时安慰自己何必急于一时，怎料越想要洒脱却越是心痒难耐，等了六七日，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支了顾顺，叫他去冯易那儿探探口风。

    顾顺领了命不多时便从皇城司回了尚宫局，直接与侯着的梨花一起来到了如意在尚宫局的私室中，随手掩上了门。

    “内监说了么？那被杀了衙内是谁家的？”如意见他回来，面上全是急不可耐的好奇。

    “没有……”顾顺的回复立时让在座的如意和梨花大失所望：“冯内监说，此事重大，陛下有陛下的打算，并不愿泄于旁人。”

    “不想说就是不想说！什么叫旁人？咱们尚宫又不是旁人！”梨花翻了个白眼：“冯内监还能不知道陛下，有多宠着尚宫么？”

    “内监还说，尚宫今日叫小人去问他，那便是陛下连尚宫也不愿告知，那他又怎能告知小人？”顾顺继续说道。

    真是一只老狐狸……如意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什么，不知就不知罢，等御史台的案子审完了亲口去问元齐便是，不过再等上二三日罢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顾顺却没有走，又低声说了一句：“不过冯内监最后，还是让小人给尚宫带个话，说这是好事，请尚宫安心等着消息便是。”

    如意的嘴角浮起难以察觉的笑意，难怪元齐明知冯易与他并非一条心，还能如此重用他，三朝内侍监果然做事恰到好处！只又嘱咐了顾顺好好跟着冯易多学着点，才打开门送走了他。

    然后依在门边细思最后那话，好事？真是好事么？如意转了下眼珠，好像嗅到一丝特殊的气息：“梨花，果然是春天了，我闻到院子里的老杏发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这新绿吧。”

    追比之限，转瞬便至，三日后，紫宸殿上大朝伊始，未等人主发话，御史中丞蔡绛率先出班拜奏：“启禀陛下，正月十五夜，州桥凶案，御史台已查讫审毕，业已结案。”说罢，双手奉上了早已预备好的卷宗。

    蔡绛的奏报果断干脆，听起来似是铁案已定，元齐闻言不由得呆了一下，真凶分明在禁中，可这十日，别说御史台没有一字案情相关的奏报，就连向皇城司、殿中省的半声询问都没有，这就能审毕了？又是凭什么结的案！

    看着呈在自己面前的卷宗，他连翻一下的兴致都没有，这就是朝廷的有司衙门！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勉勉强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冷言道：“那就有劳蔡中丞，将案情说给众卿都听听罢？”

    “臣遵旨。”蔡绛面不更色，面向天子和鸦雀无声、竖起耳朵的所有朝臣，煞有介事地详述起了案情。

    原来据御史台所查，当夜双方当街斗殴缘起争夺一名有美色的嬖僮，即是后来在押解途中被杀死的那一个，而苦主与凶犯皆是京外特地前来观花灯之人。

    苦主是北地一名富商之子，家趁万贯，以与狄戎贸易谋利，那夜明珠便是从狄戎货来的宝物，被杀之后，家丁恐被牵连其中，又无法向家主交代，其中借口回家报信的二人，便寻了一伙无业游民来抢人抢尸，想要运回北地伪作病亡，如今皆已拿获并认罪。

    凶手二人则是由唐州入京的江洋大盗，本就背负命案在身，又与京畿近郊的地痞无赖勾结，互为同谋，案发之后掩护脱身，同样，业已全部拿获认罪。



天子震怒揭案底 两府长官表诚意
    魏元齐看着阶下的御史中丞口若悬河，大言不惭地说着不知从哪里编来的胡话，若非自己亲身所历，又如何能够不信他？搁在御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抖动起来，恨不能立时抄起卷宗朝他劈头盖脸掷过去。

    用力紧握了双拳，连咽了几口唾沫，方才勉强止住了自己当场发难的心思，镇定开口道：“原来是已有命案的江洋大盗？那……倒也难怪了，凶犯如今何在？”

    “凶犯已收押台狱，现解于东华门外。”蔡绛像是知道天子会亲自提鞫似的，早已做好了准备：“不独于此，所有人证、物证亦俱已齐备，陛下若有意，可再亲自细核案情。”

    “好，好！”元齐连声称善：“案情蔡卿已查实，朕无需多问；不过那江洋大盗朕倒是很好奇，也不知是何等样狂徒，方能如此目无法纪！那就带上来给诸卿都瞧瞧罢？”

    不多时，便有侍卫将那两名凶徒拖上了紫宸殿，只见那二人穿着死囚的赭色囚衣，带着最重的长枷脚镣，难以动弹，乜呆呆跌跪于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元齐看去，那二人的样貌，竟还真与画影图形上的凶徒，很有几分相似，所以，这便一定是不知哪里找来的替死鬼了，蔡绛也真是有心了。

    “州桥凶案，是你二人所为么？”元齐沉吟了片刻，还是例行公事般地先问了一句废话，同时摆手示意将他们的刑具全去了。

    那二名凶犯退了枷锁，浑身松了下来，微微动了动身子，从喉咙中含混地吐出一个“是”字来，似是答应着，然后又艰难地点点头，算是认了罪。

    屈打成招！元齐想也不用想便知是怎么回事，本想再说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朕在此，尔等若有冤情，只管诉来。”但见二人已然连出声都如此艰难，便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再仔细看去，凶犯虽是面如死灰，神情呆滞，但露在外面的手脚头颈除了伽锁的瘀伤，倒没有许多受刑的痕迹，身上的囚服也算整洁，并非他想像中的血渍满身。

    可这，未免也太欲盖弥彰了！就算是真正的凶手去衙门里自首，也不至于如此轻刑罢？元齐扯了扯嘴角，眉毛一扬，也不打算再给蔡绛面子了：“来啊，把这二凶徒的衣服全扒了！”

    “陛下，这亡命之徒，粗鄙丑陋，岂能污了龙目？”蔡绛果然有些沉不住气。

    “扒光！”元齐并不理会，反加重了语气。

    殿外侍立的内侍闻令，立刻入内将恶人的囚服脱了个一干二净，果不出元齐所料，囚衣遮蔽之处，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还是好的，血肉模糊肤如丝缕，前心后背更被烧灼成了焦炭一般，这般重刑之下，能还留有一口气在已是难得。

    “陛下，这凶徒狡诈，不愿伏罪，所以臣……”蔡绛的额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水珠，竭力想要为自己辩解。

    “朕知道！”元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似并不在意，心中却陡然一紧，这二人的无妄之灾分明都是因自己而起，到底是垂了眸，实在不忍再多看一眼，王浩见状会意，忙示意叫人带了下去。

    除此二人，其他所有涉及的证人，想必也不会比这好到哪里去，更不提背后，说不定拷掠至死了多少不愿蒙冤或作伪之人，元齐只觉内心煎熬无比，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可以为了应付上命，讯速结案，视百姓为鱼肉，毫无底线！

    他不敢去多思，也不愿再提问人证了，原本想着要逐一试一下刑部、大理寺的打算，也瞬间改了主意，此案不能再叫有司这么去破了，不然，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无辜之人牵扯其中，痛定思痛，元齐重新抬起了头，面色铁青：“那物证呢？那凶器和夜明珠呢？”

    “俱已起获！”蔡绛见人主并不穷追刑讯之事，而是问起了证物，心中长出了一口气，赶紧叫人将二样东西送入，亲自双手捧着托盘呈于殿上。

    元齐刷得站了起来，下了御座的台阶，径直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果然不错！然后亲手将短刀拿在手上，大声赞叹道：“这凶器倒是一把难得的好刀啊！”走到大殿中央，环顾群臣：“朕今日，倒也有一样好东西，请众卿一同观看。”

    说罢，从王浩奉上的木匣中拿出了刀鞘，在群臣大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举在身前，将那凶器还入鞘中，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随后在殿中一片诧异的窃窃私语中，走到须发皆白的骠骑大将军杨永执身前，将刀递给他：“卫国公可认得此刀？”

    杨将军接过手中只看了一眼，便大惊失色，慌忙用双手托拿，躬了身子恭敬地奉还给元齐，同时高声道：”回陛下，臣认得此刀，乃是当年梁帝的佩刀！”

    此言一出，大殿上下，一片哗然，蔡绛更是惊得跌跪在地上，捧着托盘的手剧烈地抖动着，心里瞬间便知大事不妙，预先做好的最坏打算，只怕如今都不顶事了。

    “天下兵刃，雷同者多，卫国公可有认错？”元齐并不理会群臣的骚动，也并不去接刀，只再一次向他确认道。

    “回陛下，此乃梁帝的贴身佩刀，行军打仗从不离身，臣随梁帝东征西讨多年，决不会认错！”杨将军斩钉截铁道，又示给元齐：“陛下请看，这鲨皮刀鞘之上，还隐镌着一个梁字。”

    “好！”元齐接还手中，立回御座的台阶上，示给所有臣下，高声道：“众卿都听见、看见了么？这柄凶器从前是梁帝的宝刀，现在，是朕的！”说罢，“啪”得一声将刀拍在御案上：“人，也是朕杀的！”

    尘埃落定，天子亲自揭晓了谜底，方才还在激烈议论猜测的群臣，瞬间都安静了下来，被震慑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朕那晚身子不适，想出去散散心，却没想到走到州桥之际，竟见到大庭广众之下，有人公然欺辱良善，朕出言斥责，那号称当朝高官子弟的狂徒便欲围殴朕！”元齐边向蔡绛走去，边漫不经心地将原委经过简述给众臣：“于是朕，只能用了这把随身的佩刀。”

    “不过没想到，御史中丞大人还没有鞫问过朕，便也能如此神速地破案！”元齐走到了蔡绛的面前，又将握在手中刚从匣中取出的夜明珠，放在他捧着的托盘上，与他呈上的那颗证物放在了一处。

    这么对着一比，竟是一模一样，看来这还真不是简简单单的为了胡乱应付结案，蔡绛只怕早就和那人勾连一处了，元齐看了多时，嘴角一扯：“朕这颗夜明珠，是从那死了的衙内身上得来的；蔡中丞，你这颗无价之宝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陛下……臣万死！”蔡绛体如筛糠，叩头伏地，连请罪告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若非此案，朕竟不知，身为朝廷命官，却胆敢如此纵容子弟、为非作歹！胆敢如此畜养死士，对抗官府！！胆敢如此勾结有司，妄造冤狱！！！”元齐长叹了一声，转过身子，用手环指群臣，痛心疾首道：“朕与尔等治天下，尔等却如此，这大魏的江山社稷，堪托何人！”

    群臣见天子言重如此，不禁人人自危，那些心里本就有鬼的、或是平日里与蔡绛走得近些的，更是惶恐难安，慌得呼啦啦跪了一地，纷纷叩头称罪，但始终，还是没有人出列，向元齐坦然承认是自己所为。

    元齐等在原地许久，又环视了好几遍，自是没有等到期待的那一幕，心中已不知愤怒为何物，只觉得意气消沉，失望之至，缓步走到苏确跟前，问脚下的宰相：“相国，若涉案之人乃中书省位高权盛的要职，是卿的倚重之人，卿当如何处之？”

    “国家法纪，不得半分通融，虽王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此事已非同小可，苏确立刻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有半分犹豫，然后叩头到地：“中书门下若有此等逆臣，臣请陛下依律严处，臣亦难辞其咎，失察之罪请陛下同追！”

    “好！宰执能够不徇私情，朕心甚慰！”元齐点了点头，转向右侧的施庆松：“那若是在枢密院中呢？太尉当如何处之？”

    “臣亦同苏相，不敢有负陛下！”施庆松拜答道，面色有些许难看，但也没有太多迟疑。

    元齐闻言，同样点头称是，然后回归御座，给出了判语：“既然两府长官都如此深明大义，那此案便由宰执和太尉共同督办，刑部与大理寺联审！”

    苏确、施庆松、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闻旨出列，领了圣命。

    元齐扫了一眼地下四人，这查高官的案子如今独独缺了御史台，真是天大的讽刺，心里说不出的憋闷来，沉着脸吩咐道：“这一次，朕不限时逼催，卿等且仔仔细细慢慢查，凡有牵涉，不漏一事、不遗一人。”

    顿了一顿，又额外强调了一句，以示彻查到底的决心：“朕乃当事之人，凡不明、或受阻之处，直接问朕！若有不便，特请皇城司协办亦可！”

    最后，一指蔡绛：“你就不必回御史台了，这些日子，台谏诸事由王承华代为主持；你只管去大理寺旁听此案，好好看看别人是怎么审理的罢！”

    说是旁听，不过是顾及到他在案情查清前，还是名义上御史台的长官，给蔡绛这个勾连枉法的人证，留一点最后的脸面而已。



闻真凶难掩喜色 熟思虑欲求勾连
    朝毕回到福宁宫，照例是早膳的时辰，魏元齐却只觉得脑上胀痛，口中生燥，什么胃口也没有，这是他登基以来最失望、最痛心的一日了，御史台是朝廷的监察重器，亦是天子的心腹耳目，竟败坏至此，他焉能不急血攻心。

    这也就罢了，一桩普通的斗殴杀人案，却牵扯出这么多胆大妄为的丑事来，窥一斑而知全豹，处一隅而观全局，那么朝臣之间，结党营私、危祸社稷的各样勾当必不在少数，元齐一想到自己每每为了政事废寝忘食，励精求治，却还是这么一片乱相，更是憋闷之至。

    “陛下今日是身子不适？还是怎么了？”坐在元齐身旁的如意见他只吃了几口蛤蜊米脯羹便不举箸了，忍不住好奇问道：“这紫唇如此鲜美，陛下也不多进些么？”说着，不自觉地伸出筷子从他吃剩的大半碗羹中捡走了最肥的两夹蛤蜊。

    “令白多用些吧。”元齐看着她勉强笑了笑，用手抚了抚她的肩背：“朕已然饱了。”

    “陛下胡说！一定是心里有事！”如意边吃边道：“妾还不知陛下的性子么？”她自是了解元齐的，能让他连饭都吃不下去，那定不是一般的小事了，记得上一回没心思吃、没心思睡，还是在狄戎入侵关南之时罢？

    “是前朝的事。”元齐承认了。

    “那妾不问了……”如意识趣，不再多话。

    “倒也无妨。”元气憋得难受，又想到本就与她有关，便打算述与她一同议论：“朕说给令白也听听罢。”

    “妾不要听，那可是干政！”如意却立时把双耳捂了起来，其实倒也不怕什么干政的恶名，只是与陆贵妃不同，她对于官场上那些争斗毫无兴致，又见人主心烦如此，自己就更不想掺和进去一起心烦了。

    “本就是和你相干的，是那晚你杀人之事！”元齐皱了眉，没好气地去拽下了下她的手：“你就不能为朕也分些忧么？”

    “哦，是了！”如意瞪大了眼睛、这才想起今日已是十日之期，立时撤下了手，好奇问道：“那今日朝上可是破案了？”

    “若是破了，朕也不会这么心烦！”元齐叹了口气，将朝上发生之事一一向如意细述了一遍，连同之前京兆府查出的线索也都说了个大概。

    如意听完，也很是吃了一惊，她只道是有人持家无方，纵容子弟为祸，未料紧跟着还有这么多曲折，这般逆行显然已突破了天子的底线！

    难怪元齐会如此沉郁，只忙好言劝道：“陛下也不要心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陛下既已然决定彻查，或早或晚，朝臣中隐匿的种种罪恶，必皆会显露原形。”

    劝完之后，略作停顿，又继续问道：“不过陛下其实已然知晓，妾那晚杀的是谁家的衙内罢？”

    “朕早就知道了，本想着他能自己来向朕禀明白，却未料反竟能如此！”元齐握了拳抵在桌沿上，眉头紧锁：“真是没有想到啊！简直就是社稷之祸！”

    竟能扯上社稷？那该是怎么样的重臣高位呀？如意这些日子本就想着这桩事，正想着找机会问问，此时恰是正好，也就不婉转了，直问人主道：“是谁？说不定妾也认识？”

    “邹怀敏，你不认识。”元齐今日倒也不瞒她，直接就说出了名字。

    邹怀敏！如意是不曾结识过此人，但名字似还是哪里听说过的……难道竟然会是他！心中一动，怪不得冯易说是好事，这岂止是好事，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不免有些不敢相信，赶紧又追问道：“妾好像听过这名字，邹大人，可是那个枢密院的次官？”

    “是，签书枢密院事。”元齐正好奇她从不关心朝政，怎么也能知道这些，摆头看去，却见身边之人举着筷子，满脸抑不住的喜色，疑惑道：“令白，你笑什么？”

    如意闻言心惊，自从韩知信致仕之后，如今朝上并没有枢密使，施庆松这个资历深厚的副使，便是枢密院实际上的长官；那邹怀敏这个次官，毫无疑问便是施老贼心腹中的心腹，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她自然是高兴不已，只是这话，却不能明说于天子。

    “啊……妾是觉得，今日的春芹鸠脍味道不错。”如意看一眼箸间夹着的菜，随口找了个理由，僵硬地将筷子向他伸去，似怯怯道：“陛下要不要尝一下？”

    元齐没有答应，只默不做声地盯着她。

    糟了！如意暗叫不好，别他在前朝心里不爽，回来自己反撞到了枪口，要被他拿去撒气罢！赶紧强敛了笑容，换作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容，改口小声道：“玩笑罢了，妾方才是觉得，陛下已然知道了是谁，那不是天大的好事么？毕竟枢密院如此重要，邹大人又是从二品的……”

    “住口！别再胡乱找托辞了！”元齐的声音不高，却阴沉冷厉：“朝廷出了这般事，朕心里不痛快，可是你呢？不能为朕分忧也就罢了，这分明就是在幸灾乐祸！”

    如意讪讪地把筷子收了回来搁在盘上，她也吃不下去了，只将双手覆于面上，不敢去看元齐，思虑了好一会儿，方站起身来，垂首低眸向他认错：“陛下别生气了，妾方才，真的不是幸灾乐祸，只是……”

    “只是什么？”元齐的目光一直盯着她，没有离开过半刻。

    “只是觉得陛下明明已经知道了是谁，还在朝堂上装模做样，实在是……有趣了一些，也不知道那些朝臣，心里会是怎么想的。”如意把自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虽不好听，更颇有几分讥讽之意，也总比叫他猜透了自己的心思强多了：“妾知道错了……”

    “你先下去罢！”元齐出了一口恶气，忍下了心中的怒意，她实在是太不懂事了！可也没什么心思去斥责她，只摆手打发了她，转头又吩咐王浩，去传陆贵妃来侍奉。

    案边之人如释重负，屈了屈膝立时准备溜走，但又觉还没吃饱，便舔着脸拿了两片宽焦薄脆在手上，方才退出了殿外，立在一旁角落的回廊下，边掰成小片往嘴里送，边朝着宫院里的两株春梅发呆，面上仍是复了掩不住的似笑非笑。

    初春时风，乍暖还寒，庭中清冷，如意立了一会儿，倒觉清醒了不少，又眼见着于若薇，捧着一摞折子擦身而过进殿去了，满脸写着的都是心机，方才幡然醒悟，是啊，自己有什么可笑的呢？

    情势多变，纵然是这般难得的机会，可究竟是不是喜事，到底还未有定论，自己也该多上点心才是！吃完了宽焦，她心里也拿定了主意，拍掉了手上的碎渣，并不回自己屋中，直接叫了小菊，离开了福宁宫。

    一路来到尚宫局中，别的什么也不问，先差了梨花去隔壁内侍省找到了顾顺，一同叫到了自己的私室之内，然后将此事原原本本、细节一字不漏地转述于了二人。

    再谈此事，如意的面上自然是早没有了笑容，只有一脸的凝重，最后咬牙道：“施老贼，是你我的宿敌，你我有今日，皆拜他所赐；如今他的副手出了大事，这样的机会，还需多加关注才是。”

    梨花与顾顺听完，惊诧之余亦难免暗喜，暗喜之外亦深以为然，皆点头称是道：“尚宫所言不错，此事，即便困于深宫之中，也当时时留心前朝的动静，但有风吹草动，方能从容应对。”

    “嗯。”如意见二人会意，心中甚慰，特地又向顾顺道：“我在福宁宫中，自然听得多些，但陛下难免疑我，未必能尽知其变；你若有机会，不妨再与李翰林说说，也不需旁的什么，只要若朝上有大事，支会一声便好。”

    “小人明白。”顾顺点头领了命。

    “好！”如意拉住顾顺的手，又语重心长地嘱咐：“不过此事终究违制，你还需小心行事；若万一有什么，你只管来找我，有人逼问你，也只管推到我头上；千万别像从前那样，一个人扛了？”

    “尚宫请放心！”顾顺知晓其中利害，毫不犹豫指天立誓：“小人从前有负尚宫，蒙尚宫不计前嫌；这一次定当竭尽全力，纵是丢了性命，也绝不会透出半点风声去，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如意微笑着点了点头，其实这是明摆着的暗通前朝、内外勾连，更何况李安东等人还是秦王旧党，如此敏感之事，自是最为天子所不容；她铤而走险这么打算，若是被元齐发觉，会是什么后果，怕是连她自己都拿捏不准。

    但说到底，如今的朝廷之上，施庆松一党挟拥立之功、扼枢密机要，权势极盛；除了天子心腹可以抗衡，余者不过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之人；唯有多年来饱受打压的秦王旧党，对施党必是心怀怨愤的。

    所以少泓名单上列着的旧党，如意虽未必知晓他们当下各怀的什么心思，也不知道如今长沙王与他们关系究竟如何，但有一点，除了李安东这些人，她是实在找不出，其他能够说得上话的了。



福宁宫偶遇贵妃 太尉府夜访老贼
    送走了顾顺，这一日，如意也不回福宁宫去寻晦气了，只在尚宫局中处理些杂事，又往太清楼去走动闲逛了一圈，待到夕阳西斜之时，才姗姗地带着小菊往回而去。

    行到福宁宫门口，迎面正碰上从里头出来的陆贵妃。自从卢踏雪、苏杏儿等事后，如意多有不认同贵妃的做法，而陆纤云素日只多与皇长子有容一处，日子一久，二人之间，渐渐地便不似从前那么亲密无间了。

    再到后来，天子欲立如意为后的消息传了出去，二人的关系便又更玄妙了一些起来，毕竟当下，陆纤云还是贵为六宫之首，而如意则是将来的中宫之主，见面总是难免会有些尴尬。

    故此平时，除了一些尚宫必须出席的公开场合，如意都只在元齐身边侍奉，私下里会见贵妃的机会并不多了，今日正对着打了个照面，二人都不免觉得有几分突然，彼此停了脚步，立在了原地。

    不管怎么样，面上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更何况贵妃还曾有过大恩于自己，如今再疏离也是旧交，如意只稍作停顿，便一拜到地，毕恭毕敬地问安道：“妾叩请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如意你这是做什么？”陆贵妃见她欲行大礼，慌忙伸出了双手将她搀扶了起来，先挽着她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回，然后满面春风打趣道：“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如意，越发是水润娇艳了，想来在陛下身边，还是更调养人。”

    一句玩笑之言，便将气氛松下来了不少，如意登时红了脸，笑着回道：“娘娘这是说笑了……”也不觉十分拘束了，抬眼看了一眼天色，随意岔开话题：“娘娘怎么这就要走了？不侍奉陛下进晚膳么？”

    “我离开柔仪宫已一整日，再不回去，有容怕是要哭闹。”陆贵妃的心思果然只在皇长子，如今连夫君都靠后了，又微微侧首示意：“陛下现正在里头等着你呢，还不快去？”

    “今日陛下心里不痛快，妾又讨不得欢心，只有娘娘能解圣意，可别就这么走了。”如意说着，便想要拉着陆贵妃往回去，她倒不是寒暄，好不容易有个陆纤云能替心绪不宁的人主解忧，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诶~~如意”陆贵妃摇了摇头，轻轻推挡开她的手，执意劝道：“陛下现在已经不烦闷了，你只管进去侍奉，只别再提起前朝的事便是。”这一整日，陆纤云可没有白伴驾，早就柔言奉承，宽慰了人主。

    又见她仍是犹豫不决，更贴到如意耳边，低语道：“如意，这些事说到底，还不是你闹着要出去玩惹出来的？陛下也算是为你心烦。”

    又抬手替她将额前碎发理了理，戏谑地叮嘱道：“快进去吧？旁人是替不了如意的，等进完了膳，晚上可要记得好好服侍陛下。”

    “娘娘……”如意羞得满脸通红，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来。

    陆贵妃见状，暧昧地掩口而笑，只也不再多言，向如意告了辞便转身离开了福宁宫，临别之际，自然不忘又客套了一番，盛情相邀她得空时前往柔仪殿来看看有容，如意也谦逊地向贵妃拜了别，才带着小菊往里头走去。

    “贵妃娘娘真是气度不凡，能在晚膳前向陛下辞别，把侍寝的机会留给别人，一般的娘子哪里能做得到？”小菊边走边向如意感叹道。

    “是啊，所以娘娘能够执掌六宫，后宫中人，无人不感服。”如意点了点头，也很是感慨，这一回元夕，她听了元齐坦然谈起的旧事，似乎陆纤云，真的并非只是自己从前以为的那个娇妾美姬而已。

    陆贵妃自是有她难得的过人之处，所以才能在并不怎么上心的天子面前，那么多年恩宠不绝；只可惜她的有些手段，自己既学不来，也并不敢苟同，这一份本可成为宫中挚友的情意终是辜负了。

    如意沿着回廊走到了自己的屋门口，一挑帘推门走了进去，坐到软榻上开始更衣，小菊见状诧异道：“尚宫，方才娘娘还说了，陛下可在等着你，一起进晚膳呢？”

    “陛下不会说这种话的，她又如何能得知？”如意撇了撇嘴：“你去御前侍膳罢，就说我今日在尚宫局里用过了。”她思虑再三，到底是不想再到元齐面前去讨嫌，白白失了晚膳的胃口，只等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再悄悄地蹑足潜入了寝殿。

    初春之夜，福宁殿上媚色撩人，净澈的晚风夹杂着草木的芬芳灌入天子的卧房，吹拂起纱幔素帘，烛火随着来回不停地晃动，终于“忽”得一下子灭了下去，只留下黑漆漆的春宵。

    太尉府中，此时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书房内门窗紧闭，燃着的香蜡顶着直直向上的火苗，纹丝不动，施庆松坐在书案后面，托着下巴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正对施太尉，立着两个人，一个垂头丧气、满脸苦色，一个面无表情、泰然自若，却不是别人，正是坏了事的御史中丞蔡绛，与始终未站出来过的签书枢密院事邹怀敏。

    “太尉，今夜卑职与邹大人一同前来，旁的废话也没有，是想求太尉救命来的！”蔡绛率先打破了沉默，哭丧着脸哀求道。

    “蔡中丞不拉着你来找老夫，你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来？”施庆松却不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邹怀敏，阴沉着脸地问道。

    “是！”邹怀敏双手合于胸前，躬身答道，比蔡绛自是镇定不少：“此事是卑职铸成的大错，可一人做事一人当，若非蔡中丞执意，卑职并不想牵连太尉，决不敢贸然前来。”

    “岂止是大错！这是弥天大祸！”施庆松闻言，克制不住心头的怒意，一拂袖将案上的书册全都扫于地下：“这般大事，你们为何不早与老夫商量？要自作主张？”

    然后用发抖的手指着邹怀敏：“你不想牵连老夫？可你知不知道，本来不过是你那逆子一人的过错，现在呢？整个枢密院，都被你牵连进去了！”

    “太尉教训的是！”邹怀敏被斥得面上泛出了淡淡的红色：“卑职也不知道此事竟会至此，更没想到……”

    “你不知道？你没想到？”施庆松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蓄养死士、勾皆有司，这都是要诛九族的！你儿子已经死了，死了就死了，你就交给京兆府处置不行么？你抢什么尸体，造什么冤狱！”

    “卑职自知教子无方，酿成大祸，可也是唯恐交给京兆府处置，查出是卑职之子拿着夜明珠招摇过市；卑职也就罢了，到底是有损枢密院的声誉。”邹怀敏面带苦涩，解释了自己那么做的原委。

    又长叹了一声，看着蔡绛：“卑职知道此事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想要竭力平息才找了蔡中丞；本来此事也就这么压下去了，可哪里又能想到，当晚那人竟会是陛下！”

    “唉！”施庆松握了拳，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无奈地恨声道：“真也是咄咄怪事了！观个花灯，好好的宣德楼设宴，竟托病不出席，却微服出到街上去逛？还偏偏碰到了你家衙内！”

    “是呀，是呀！这事太巧了，谁又能想得到？”蔡绛在一旁只能苦着脸，紧跟着劝解：“可太尉也不能全怪邹大人，这要说起来，邹衙内与陛下起冲突的那一刻起，此事就无从缓和了，无论我们怎么做，陛下都会一查到底的。”

    “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就像陛下今日在朝上说的那样么？”施庆松眉头紧锁，直问蔡绛，想要知道事情的起因。

    “是，也不是。”蔡绛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自己查得的所有线索，开口道：“据卑职所查实，陛下当晚并非是路见不平，而的确是与邹衙内因争夺一个嬖僮才起的冲突。”

    所以，天子托故出宫，当街行凶就是为了一个小倌？似也不曾听闻人主竟有这般癖好啊？不过，如果确有其事的话……施庆松灵光乍现，开始盘算着能否以此见不得人的丑事做筹码，想法子多少挽回一些。

    思来想去，却心中陡然一惊，抬头问邹怀敏道：“所以，这么说，陛下心仪的那个嬖僮，被你事后派人劫杀了？”若真是那般，也难怪天子会如此震怒，穷追不舍了。

    “并非如此，那只是卑职图省事的说辞。”蔡绛接过了话去：“其实是邹衙内，想要抢夺陛下随身跟从的另一个嬖僮，所谓凶杀者二人，一人是主上，另一人便是那个小倌……”

    这才又将那晚发生之事，包括双方是如何偶然相遇的，邹衙内是如何轻薄那嬖僮的，人主又是如何愤而怒斥而遭围殴，最后如何酿成了凶案，逐一按着提审围观者拼起来的真相，细细地还原给了施庆松。

    施庆松听完，拧紧了眉头，恶恨恨地瞪了邹怀敏一眼，这邹衙内确实是个肖小恶徒，当街抢男霸女、斗殴滋事，这些也全都罢了，竟还无所敬畏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公示众人，引起了全城的议论！也不知眼前那从二品的朝廷重臣，在家中到底是怎么教训子弟的！



佞臣合谋定密议 尚宫巧妆待良人
    施庆松长叹了一声，邹怀敏家门不幸，竟出此等逆子，还犯恶犯到了天子头上，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可事已至此，再穷追其责也已毫无意义，如今，唯有想出破局的对策才是最紧要的。

    他手捻须髯，托颚沉思起来，却越想越觉得古怪，人主微服而出不带侍卫，只带一个随从已是身犯险境，绝非常理；再照蔡绛及京兆府所查实，这唯一的一个随从还是个面目颇为清秀，很有几分美色的嬖僮？

    他脑中回想了一下王浩那一身赘肉，又细数了其他几个御前常见的内侍，天子身边，似并没有谁能对得上的，这就更是怪事了！既不知道那个祸根究竟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事后又跟着人主，躲藏到哪里去了？

    “蔡中丞，你方才说，邹衙内其实是那个嬖僮杀的？可确认么？”施庆松想起一个细节，再问蔡绛，如果真是那样，那天子在朝堂当众说是自己所为，多少有为那个男宠开脱的意思。

    这倒不失可以为一个突破，毕竟贪恋男色是德行有失，若能设法传扬出去，再指使有司缉捕嬖僮施以压力，也许人主一怕丑事外泄，有伤体面；二来又想着要维护那个嬖僮，说不定就能大事化小，不再深究？

    “是，以卑职所查，确是如此。”蔡绛的回答十分肯定：“那嬖僮曾两次举刀，先前一人之时，便己从身上将那佩刀拔了出来，指向邹衙内，只是暂未动手；只等陛下在场之后，才仗势行的凶。”

    “这么说……那凶器，倒是从那小倌身上□□的？是他随身佩的刀了？”施庆松似是自问自答了一句，随后一拍桌案，恍然大悟道：“老夫今日朝上就奇怪，梁帝的配刀，怎么就会突然到了陛下的手中！原来是这个祸国妖女！”

    一下子，施太尉什么都想明白了，那天晚上的情形也像他就在当场一般，全都能复现了，必是那梁如意贱人撺掇了人主托辞出宫，才有后来这许多事端！真相是大白了，可却也颓然发现，自己方才绞尽脑汁谋划的破局之计已全然无用。

    且不说，天子带近侍女官出宫无可厚非，宫人遭歹人轻薄而反击亦是法理之中，就算是捕风捉影去硬寻她魅惑人主，涉险出宫的违制之处，那究竟也不是什么大错，再以此作为筹码，是绝不妥当的。

    毕竟，梁如意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施庆松比谁都清楚，从最初汝南案到上一次私逃出宫，人主毫不避讳的徇私庇护就差直接写在了脸上，铁板钉钉的大逆不道都能从轻发落，这一次的事根本不值一提，只会让本已恼羞的天子更为暴怒。

    局面瞬间变得无法扭转了，施庆松懊丧至极，靠在椅上闭目冥想了许久，才缓缓向眼前之人开了口：“怀敏啊，你那逆子调戏的可是梁如意，这事怕是不好办了！”

    蔡绛闻听，立时跌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太尉，这该如何是好？可我等也不能坐以待毙罢？太尉，你倒是给卑职指条生路啊！”

    “蔡中丞，若你是陛下，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既能泄私愤又能整肃纲纪的机会，会轻易善罢甘休么？”施庆松沉吟片刻，无奈摇了摇头：“你们这般轻举妄动，往人主的刀口上迎去，这一回，只怕老夫也爱莫能助！”

    “这……太尉……”蔡绛登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不过你放心，朝廷素来善待文臣，更何况你这御史台的清流，只要查到你头上时就事论事，不胡乱攀扯其他的，生路自还是有的。”施太尉见他如此，站起身来，行到面前扶住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想来不过是贬谪外发，老夫自当尽力谋划，过了风头再找机会复起回朝。”

    “卑职明白，一切全仰仗太尉了！”蔡绛闻言自是感激涕零。

    “太尉！”一旁的邹怀敏却毫无惧色，向施庆松走近了几步，低声道：“天子有天子的打算，卑职不敢妄议；可此事分明是另有其人，借机冲着枢密院而来，太尉如何能够置之不理，听天由命？依卑职所见，何不借机清君侧？”

    “你在胡说什么？！”施庆松只一闻听，立时青筋暴起双目泛红，指着邹怀敏暴怒道：“如此逆言！难怪教出了那般恶子！”又双手抱拳向天，面带恭敬：“老夫受恩于先帝，尽心辅佐陛下，这皆是臣子的本分，岂敢有二心？你这话，今日我只当没有听见。”

    “可惜太尉的一片赤诚，陛下倒未必能那么想！”邹怀敏轻哂了一声，并不在意，他与蔡绛不同，这一次是灭顶之灾，故只想着要把施庆松一起拉下水：“太尉如今的权势，早已不在天子之下！人主又焉能不知？也许早就在等这一个好机会了！太尉啊，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邹怀敏的话字字见血，直戳到施庆松的心里去，但终究还是断然拒绝了：“怀敏，老夫知道你的心思，可我不是那么想的。”往前一步，逼近了他：“你以为，你我执掌了枢密院的军机要务，就能要挟朝廷了么？枢密使能监国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太尉不试，如何便能得知？”邹怀敏固执己见，丝毫不退让：“天子仁厚，想必感念太尉当年引路之恩，太尉只要有对策，也不必说什么要挟朝廷，至少不至于让别有用之人，挑唆人主，坏了太尉的枢密院。”

    “你就是太过胆大妄为，才至于此！”施太尉怒目圆睁，呵斥道：“不说吕琚那个殿前司指挥使，控了京畿二十万禁军，对陛下言听计从；就这枢密院中，还有黎延兴这个副使呢！你有什么把握，就敢轻举妄动！”

    说完此话，兀自回转到书案后，坐了下来，语气柔和了下来，却是绵里藏刀：“怀敏啊，你出事老夫比谁都心痛，但如今这情势，我若是你，早就亲自向陛下认罪去了，该明志的明志，该自便的自便，你一个人，换全家老小平安，保枢密院上下无事，这，才是上策！”

    邹怀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原本尚且泰然自若的面容，骤然灰暗了下来，情知太尉既出此言，今夜怕是再多说也无益了，只得抱了拳躬身应道：“卑职明白了……多谢太尉指点迷津！”随后便与蔡绛一起告了辞。

    几场春雨过后，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宫院之中，到处都是早春满满的潮润与芬芳，这一日，如意慵懒地起床后对着银镜独自梳妆，不觉便想起了去年，也正是这个时候，自己决然地只身离宫，踏马郭原祭祀梁陵的种种事来。

    她站了起来，逐一开启了所有的窗格，才又坐回妆台边，整个身子浸沐在暖阳和透入的清气中，望着镜中自己玫瑰色的嘴唇，已和去年离宫时面无人色的惨白截然不同，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胸口，也再没有疼痛的感觉了。

    整整一年了！一念之间，天壤之别，真是恍然如梦……抛却余生的自由换得一个夫君，他就是自己的良人了么？如意的嘴角带着一丝浅笑，脱下了厚重的冬装，特地换了一身松绿色卷草如意纹的轻薄衫裙，和这醉人春意一样清新明媚。

    精心梳妆毕，如意袅袅婷婷地拖着步子进到福宁殿上，早早便乖巧地坐在餐案边上，静静地只等着心里念着的那个人下了朝，回来与她一同用早膳，再想要亲口问问他，这一年来，可曾有后悔过，当初亲自去追回自己？

    好不容易到了时辰，人主却并没有如寻常般出现在福宁宫中，他是今日朝上有要事罢？如意自我安慰了一番，手上却开始绞缠衣带，多少有了些不耐烦，可左等右等，元齐还是未归，撑着的脖子都酸了，腹中咕咕叫了起来，才见到一个人影晃动，出现在了门口。

    不是天子，却是福贵，只一进门便先击掌传了膳，随后走向如意：“尚宫饿坏了罢？陛下从前不是下过旨意么，到了时辰，尚宫自己先用餐，不必等陛下的。”

    这话什么意思？如意一呆，望着陆续摆上的满桌珍馐，难道元齐还没回来？只是差了福贵来叫自己先吃的？赶忙问道：“陛下今日还没下朝么？”

    “已然散朝了。”福贵边招呼如意先吃，边叫宫人取了提篮来，从桌上开始挑拣起来：“不过陛下还有事，不回福宁宫了，直接去了崇政殿。”

    所以福贵只是来给人主取餐的？崇政殿是元齐与臣子私下议政的正式所在，可他平素只爱在雅致的延和殿，今日如此特别，这定是有大事了！

    如意一早便挂在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了：“福常侍，朝上是出了什么事么，陛下怎么朝后还要连着召见臣下？”

    “咱家不知呢。”福贵摇了摇头，只管细心挑取那些合人主胃口的菜点，同时不忘嘱咐道：“尚宫别不动筷啊，都要凉了，快进餐罢？”

    福贵说不知那他便是真不知了，如意无奈点头应了一声，等不来心中所思，只得独自一人举了箸，随手就近取用了一些，目送着福贵装好了食盒转身匆匆离去，到底还是心里空落落的。



假山石上思天子 崇政殿前妒贵妃
    梁如意兴致索然地用罢了早膳，出了殿门步下台阶，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心里还是想着，既然难得用心打扮了，终是要等元齐回来的，也不敢离远了，只独自一人在宫院中来回瞎转悠。

    不觉又走到了自己以往常去的那个小角院，看着那熟悉的假山条石，感慨不已，一年之前，自己在那上面呆坐了整整一日，反反复复思来想去，终是决定要逃离，那时，是绝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罢？

    如意百无聊赖，走近原来的地方，像从前一样，盘坐在条石上闭目冥想，她记得那一日后来元齐见不到她，急急地寻过来与她坐在了一处，他那时脸上的神色，如今想来，竟倒不像是恼怒，反是满满的焦急和委屈。

    不禁咬着唇独自嗤笑了起来，心里盘算着等下元齐回来午憩的时候，自己要丢块石头，引他再一次寻到此处来，教他旧地重游，数落一下从前的事，然后再要怎么揶揄他几句？或只是钻到他怀里撒个娇？

    只可惜无论如意一个人怎么胡思乱想，直想到双颊绯红，想到日过中天，福宁宫中还是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动静，她终于沉不住气了，回到屋中喝了些水，重新梳整了一番，然后取了一根前些日子亲手打的宫绦，带了小菊往外走去。

    出了会通门，斜过横廊，才来到崇政殿前的大片空地上，便远远见到王浩和福贵正立在一侧的廊下交头接耳，福贵手里还是提着一只食盒，王浩则似在向他交代些什么。

    如意紧着步子上前，面带笑容地问道：“王内监，陛下是在里头么？怎么不回福宁宫中午憩呢？”

    “梁尚宫！”王浩略略躬身，打了个招呼：“陛下今日朝上有要事要处置，暂不回去休息了，尚宫是有什么事么？”

    “那陛下现在，可还是在与臣下议事？”如意说着，眼睛往崇政殿的门口瞟去：“我没有什么要事，就只一样东西想交给陛下，如果没有旁人，还请内监为我通传一声。”

    “这……倒是没有在议事了。”王浩闻言却似很是犹豫，欲言又止，提议道：“不过陛下现还在忙于政事，不如有什么东西，尚宫先交给咱家，咱家一会再转呈陛下罢？”

    “既没有别人，我自己送去便好。”如意并不理会这番好意，若元齐真有烦忧，她倒正好可以借此问问，究竟出了什么大事；然而王浩只是面露难色，止在原地不动，并没有想要替她通传的意思。

    “王内监，你这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么？”如意见此，一直翘着的唇角耷拉了下来，她要见元齐，本无需他人通传，内侍监这般含糊其词的模样反叫人顿生疑窦，浮想联翩。

    王浩依旧不置可否，不说不好，也不动腿，福贵倒是照实开了口：“陛下今日朝上不痛快，发了好大的脾气，现召了陆贵妃在里头侍奉。”又顿了顿：“咱家觉得，尚宫要是有急事，求见便是；若是没什么紧要的，何必要挑此时？”

    “哦……原是这样。”如意的脸色彻底灰了下去：“也没什么急事，那我，先走了。”

    陆贵妃常在御书房侍书，也时常与元齐议论政事，很得人主赏识，也很有几分志趣相投的意味，这些如意本就都知道，平日里也不甚在意，但不知为何，今日却是别样滋味。陆纤云自然是最解善意，最能让他高兴的那个人，而自己却终是这么讨嫌！

    如意黯然转了身子，抬起承重的脚步缓缓离去，每走一步都觉得心里更酸涩了二成，自己今日期盼了他这么久，却是这样么？真是太讽刺了！不免越想越浑身不自在。

    “尚宫且留步。”王浩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拉了福贵赶到了她身后：“咱家差点忘了，陛下今日的午点是时鲜的笋蕨馄饨，想着是尚宫最爱吃的，特意又叫做了一份。”伸手接过福贵手上的食盒，递上前去：“这不，正要给尚宫送过去呢！”

    “笋蕨馄饨？”如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已迷乱了心智，口中哪里还会有好话：“我记得这东西，去年此时也在陛下那见过一碗，不过是喂野狗的，怎么，今年就轮到赏我了？”

    一句话便把王浩和福贵二人噎在了当场，经此话提醒，王浩似也记起了旧事来，可这话，怕不是她故意来找事的罢？只讪讪地收回手去，把提篮交还给福贵，也不在勉强、也不多说话，随她扭了头继续往前走。

    如意走了几步，见竟无人挽留她，更是来气，突然停了下来酸声酸气道：“王内监，我这几日尚宫局里有事，不回福宁宫住了，陛下有事，也少来找我。”又觉不解恨，一扬手便将一直攥在手心的明黄色宫绦用力向路边丢了过去。

    “尚宫你这是做什么！”跟着的小菊实在看不下去了，忙跑到路边拾了起来：“这好端端地东西，也是熬了夜用心做出来的，怎么就这么不爱惜？”

    “与你何干？我不喜欢的东西，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可惜的！”如意白了她一眼，一撇嘴：“你要觉得可惜？那你捡了去随便栓东西去好了！”言罢，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往尚宫局方向行去。

    崇政殿前，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王浩和福贵停在原地，还有落在后面的小菊跌跌撞撞竭力追赶而去。

    “内监，那现在，我们这是要怎么办？”福贵看着二人消失在横栏尽头，一脸茫然看了看手上的提篮，转头问身边的王浩。

    “哎！”王浩长叹了一声：“幸亏方才没让这姑奶奶进殿去，说翻脸就翻脸，陛下今日已是那么心烦了，她还能这般闹腾，实在是……算了吧！你我就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魏元齐一直在崇政殿忙到了掌灯时分，才回了福宁宫，头昏脑涨地往榻上一摊，只觉得浑身酸痛、心力交瘁，几名近侍宫人替他浑身上下揉捏了好一阵子，又进了些茶汤，才略微缓了些过来。

    方直起身子，深透了几口气，然后转了头，左右看看，却没有瞧见如往常般笑吟吟迎候自己回来的如意，不觉有些怅然若失，缓步走到窗边张望，却见侧房之中一片黑灯瞎火。

    嗯？这才什么时辰？今日没等着自己也就罢了，怎么还睡得这么早么？这明显的反常立时引了他的一丝忧心，转头问福贵：“梁尚宫今日怎么不见了人影？你早晨回来时，她可是有什么身子不适？”

    福贵还未开口，王浩抢先替他回了话：“陛下且放心，梁尚宫无碍，只是今日六尚局中有些事要尚宫处置，晚上便暂居那边去了。”此时才把如意那气话，委婉地转述给了人主。

    她住到尚宫局去了？元齐的心一紧，如意那个尚宫不过是个闲职，她在六尚局的事情多是交给梨花代办的，哪里又能忙到夜不归宿？倒是以往每一次她与自己发生龃龉之后，总是闹着要挪地方，难道她今日又有什么不悦？

    魏元齐参不透这究竟是为何，才舒展的眉头又重新拧拢在了一处，于若薇看在眼中，不觉很是心痛人主，开口插话道：“王内监所言不假，陛下不必挂怀；今日晌午，妾还在崇政殿前，远远瞧见尚宫与王内监、福常侍说话来着，都好好的呢！”半是劝慰，半是暗指她无端到处乱跑，太不明事理。

    “哦。”元齐漫不经心的随口应了一声，坐回榻上，支着下巴想了想，抬眼又问王浩：“梁尚宫去崇政殿，可是去见朕的？怎么不通传一声叫她进来？”

    “嗯……是。”王浩吞吐着点了头：“尚宫本是想求见陛下的，但见陛下忙于政事，不便打搅，便……”又噎了一下，思考着怎么把话说得好听些：“尚宫说她也没什么事，便就先走了。”

    “就这般？”元齐一眼便看出其中有隐情，如意很少在他理政之时去找他，去找必是有事，怎会到了门口又折回去，而竟还没有人禀告自己是什么事，脸色立时便不那么好看了：“王浩，朕从不责罚你，所以惯着你了是么？”

    “陛下恕罪！”王浩应声伏地，头也不敢抬，连声向上叩头请罚。

    “你来说，尚宫晌午，到崇政殿是有什么事？”元齐并不理他，转而问福贵。

    “尚宫是说她没有什么要事，只是有一件东西想要交给陛下。”陪跪于地的福贵不敢胡说，战战兢兢地向前跪爬了两步，从身上小心掏出小菊私下给他的宫绦，小心翼翼地向上奉去：“尚宫本是要亲呈陛下的，只是听说贵妃娘娘在殿内，就没有打搅了。”

    原来是这样，元齐接过那明黄色的宫绦观看，是用四股丝线编结而成，两端收了连环如意节，再坠上打好的花样络子；如意素来不喜女红，这宫绦虽不是顶繁复的花样，但朴素而不失精致，亦能看出是用心编结而成；更为难得的，自是其中隐含的寄怀，和她独独的那一份心意。



痴君收绦书情笺 奸臣谋叛惊朝野
    魏元齐盯着手上的宫绦看了许久，那今日，如意她定是殷切地拿着这精心编结的私物，想来亲手送于自己，只是刚好不巧陆纤云在自己的身边，所以她只能黯然离去，叫人代为转呈了？

    他在脑中还原了彼时的情景，自是为一时错过而惋惜懊恼，但转念想到这份难得的情意，更见她为了自己粘酸吃醋，使了小性避住到了外头去，又觉畅快非常，压在心头一整日的阴霾竟扫去了大半。

    “那笋蕨馄饨呢？送给尚宫了么？她可有说了些什么？”元齐缓了神色，问地下跪着的二人，他也是有心的，时时刻刻，哪怕乱政烦忧，哪怕叫了旁人来侍奉，也不忘惦着她的所好，她若能欢喜便没有白费。

    这才是真的难回的话，福贵刚想述说经过，王浩却从身后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袍摆，然后硬着头皮自己认了下来：“小人有罪，请陛下责罚，小人一时忘了叫福贵把那馄饨给尚宫送去了……”

    他二人的动作不大，却也全被人主看在了眼里，元齐浅舒了一口气，仍不理会王浩，盯着福贵追问：“还是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朕要知道尚宫的原话！”

    “是！”福贵见主上明点了自己，更不敢有半字虚言，照实说道：“小人和王内监本是要讲那馄饨送给尚宫的，可也不知为何，尚宫竟有些恼意，说这是什么……去年喂野狗的东西，小人就不敢再往上送，惹尚宫生气了。”

    元齐闻言呆怔了一下，这才想起去年此时的事来，低头再看手中，这宫绦想是她特意为往昔之事做的记念罢，她不只是嫉妒吃醋，一年了，这么特别的时节，自己却被政事搅得完全疏忽了，也难怪她会心灰意冷避居他处。

    心中霎时便是一阵瑟瑟，直站起身来，先将宫绦系于腰间，随后向地下果断一摆手：“备辇，朕要去一趟六尚局。”他如何能够忍心，任由她夜晚一人独自在尚宫局中凄怨自艾！

    王浩却没有挪动地方，也没有承旨，只是低着头似是没听见一般，仍还是于若薇婉言劝道：“陛下……此时内东门已然落钥了！重启大内宫门，怕还是有所不妥罢？”

    她的话不错，此事并非不可，但确实不妥，传扬出去难免受人诟病，更何况还是这么敏感紧要的时候，元齐一经提醒，也只得无奈地作罢，又重新落寞地坐了下来。

    一言不发地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便又合上了，打算闭了目仰身静卧，却只觉得心中局促难安，终究是什么都没了兴致，心思只在内东门的另一头，思忖片刻，起身来到书案前，展纸提笔将所思所念都写在了笺上。

    然后亲手烧了腊封，细心的加盖了御用的钤印，交给仍在地上跪着的王浩，吩咐道：“去，把朕的手书从门缝里递出去，传往尚宫局！另外，你亲自去候在门内，若有回涵，马上呈进来！”

    “是！小人绝不敢误！”王浩赶忙双手接过，叩头领命。

    “陛下！”于若薇闻听，仍觉不妥，想要劝谏：“入夜之后，非紧急公文，不得由门缝交递，如此这般，怕还是……”

    “这便是朕今夜最紧要的事！”元齐这一回不听她的了，只又转向王浩，严厉地告诫道：“今日之事，你欺瞒君上、隐情不报，以至于此！本当严处，朕念你平时做事尚算用心，暂只罚你二个月的俸禄。但且牢记，没有下次！”

    王浩赶紧叩头谢恩，然后捧着信笺急急地告退了出去往内东门赶去，心知主上所谓的下次，必是指这今夜这桩差事，既要办得妥帖，又不能叫闲杂人等窥了去乱嚼舌头，需得万无一失才是！

    此时此刻，暮色早已笼罩了宫城，深邃暗蓝的天边只留下一抹亮赭色的余晖，然而尚宫局中的如意并没有像天子所想的那般，在凄清的夜色中独自哀伤，她还没有来得及去多想，顾顺便趁着天黑，紧急来递了一条惊天的消息。

    “今日午后，李翰林借故到资膳堂，找到小人，说是有话要带给尚宫。”自打从前往长沙递信出事之后，凡如意需从顾顺处，里外递的消息全变作了口信。

    “哦？这么急？想来是桩大事罢？”如意一挑眉毛，马上猜到，多半便是元齐今日连吃饭都顾不上的事。

    “岂止大事，简直是朝野震动！”顾顺凑到如意耳边，神神秘秘道：“签书枢密院事，邹怀敏邹大人牵扯进了尚宫的那桩案子里，这几日却忽然不见了踪影，今日据传，是举家出逃，投了狄戎！”

    什么！如意闻听，手上端着的一盏杏酪立时跌翻在地，枢密院的次官投了敌国！她暗猜了半日，能想到的大事都思索了一遍，也不敢猜竟会是这般，疑惑地望向顾顺：“什么叫作据传？这可不能乱说！可有确凿的证据？”

    “多半便是如此了！”顾顺肯定道：“州桥杀人案，大理寺最近一直都在查邹大人，发觉他不见之后，便立刻封锁了邹府抄捡，想必是有了确凿的证据，今日才在朝堂上奏了陛下！据李大人说，好像那颗夜明珠还真是从狄戎那儿来的呢！”

    “这么看来，竟还是早有勾连了？”她张大着嘴合都合不拢，若真是这样，那大魏的各样军机秘要想必早就被通去了敌国，就连元齐绞尽脑汁、废寝忘食改出来的、奉若至宝的那阵图，也早已毫无秘密可言了罢？

    这消息太令如意震惊了，呆呆地看着梨花将洒在地下的杏酪全都清理了干净，才回过神来，继续问顾顺：“那如今朝堂上，怎么样了？”

    “陛下震怒，邹大人在枢密院中的几名亲近属下，还有凶案涉及的蔡中丞等人全都下了诏狱，严令三法司合力查办。”顾顺将严峻的形势述说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李大人的意思是，此事非同小可，想必此番，枢密院从上到下都会被彻查，实在是难得的大好事！”

    李安东急急地托话过来，他的意思如意再明白不过了，缓缓将双手支在桌上，手指交缠在一处，丹蔻来回划擦着，叛国，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能够一举扳倒施老贼的机会，确实，千载难逢！

    可不知怎么的，等到了这样的天赐良机，她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震惊之余，甚至竟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是心痛元齐么？亦或是深恨叛国？个人的恩怨在大义面前终究是不值一提，如果可以，这样的所谓好事，如意情愿从未发生过。

    顾顺见她只是默不作声，似是犹犹豫豫、不置可否，进一步直白地催问道：“李大人希望与尚宫内外相应，铲除朝中奸佞，为昔日枉死的忠良平反；不知尚宫意下如何？小人明日又当如何回复李大人？”

    “施庆松位高权重，在朝上党羽密布，权势根深蒂固，天子见了，都敬让三分。”如意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事已至此，再痛心又有何用，不如顺势而为罢：“李安东他们，说到底不过是几个失了势的，平日里都说不上几句话，这，有把握么？”

    “李大人说，如今主事御史台的王承华大人为人耿直，当初在昭献太后祭仪一事上曾力排众议，支持公道。早就与把持朝纲的军府旧臣结下了深怨！”顾顺继续将李安东的想法告知如意：“多行不义必自毙，李大人他们，还有尚宫，不过都是顺水推舟罢了。”

    如意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些秦王旧党的想法，确实，从前施庆松出手替先帝做过许多脏事，早就得罪过无数人，如今又恃功而骄，愈发飞扬跋扈，这一回次官叛国，朝上摩拳擦掌想要反戈一击的，想必不是一个两个，这一日竟来得这么快！如意差点有点不敢相信了。

    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施太尉到底是扶立过天子的皇亲国戚，蚍蜉想要撼大树，有一个人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意缓缓抬起，透过窗户往西边的夜空望去，这也便是李安东想到要来找自己的缘故罢？

    “顾顺，你明日找机会替我向李大人回一句话，我与施老贼不共戴天，但有用处，万死不辞！”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如意立刻给出了确定的答复，扳倒施庆松是她做梦都在期盼的事情，也是她往后想要在宫中安身立命，必需做的事。

    “不过明日带话之后，你再不要与李大人有任何联系了。”如意继续交代顾顺：“此事，你全作不知便是，我另有主张。”真的要成大事，就不能露出半点风声，不然必适得其反，顾顺这边，皇帝还有没有留着眼线，谁都说不好，终究是不妥当的，她还需另找一条通路。

    这个不同寻常的春夜里，一个未曾料到的来人，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在惊诧过后，瞬间便教如意把一整日来，缠绕在心里的小女儿柔情之态和酸涩的妒意全都抛到了脑后，此时的心里剩下了起伏的仇恨和缜密的思索，而魏元齐，也从她最心爱的人幻出一个分身变作了她的利器……



隔门递信郎意切 就烛燃笺妾心深
    如意才刚送走了顾顺，小菊便领着内侍省当班值夜的周常侍，进到了院中，立于卧房门外道：“尚宫，这是福宁宫里递出来的，王内监着小人亲自交给尚宫。”说着，便将手上人主的那封信笺恭敬地奉上。

    如意远远打量了那周常侍一眼，似也眼熟见过几面的，是王浩的那个同乡罢？二人倒是平日里走得挺近的。随口问了一句：“福宁宫里的？那是陛下的旨意了？”便示意梨花取过来递给自己。

    梨花上前去接过那信，看了一眼，封上无字，但上头的腊封，却是天子的钤印无疑，便插口回如意道：“想来就是陛下的亲笔信，封得极好，这是要尚宫亲手拆看呢。”又转头问来人：“周常侍，这是几时递出来的？”

    “就是刚刚，王内监从内东门夹缝中亲自递出的，小人不敢耽误，紧赶着给尚宫送了过来。”周常侍忙陪着笑把过程述了一遍。

    这么紧要？是什么事！如意赶紧伸手拿过信，拆了开来，才看了没几个字，却有些出乎意料地发现，原来元齐连夜这么急急地送出来的，竟然是一纸诉衷情的爱笺！

    那信上既怀述了二人一年来的种种绵绵深情，又诉说他今夜对自己的无尽相思，一遍读完，不觉有些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问小菊：“你把我丢了的东西，又呈上去了？”

    “是呀！”小菊嘻嘻一笑，也不否认：“尚宫不是说那宫绦送给我了么？还叫我随便拿去拴什么东西。那我拿了去栓住陛下的心，有何不可？”

    “胡闹！”如意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还有其他人在跟前呢，她怎么就如此口无遮拦！忙转头向周常侍尴尬一笑：“吴司闱说话不知轻重，还请常侍不要介怀，也不必向旁人说去。”

    “自然自然，小人明白。”周常侍连声答应，也觉得自己在场多有不便，于是告退道：“若尚宫没有旁的吩咐，小人先下去了。哦，对了，尚宫若还要向里头递信，只管往内侍省差小人便是，王内监也在内东门内候着的。”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小菊说得又不错！”梨花看着他走远了，才也向如意劝道：“尚宫那宫绦本来就是为陛下结的，怎么能因一时耍性子就随手丢弃了呢？”她自是听小菊说了今日之事，私下也颇觉得如意闹得有些过了。

    “罢了罢了，你们一个个只会编排我！”如意斜了她一眼，自嘲了一句：“这送也送了，我还能去讨回来不成？”又拿起那封信，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细细读了一遍。

    “这是陛下写给尚宫的情信罢？”梨花见她双颊绯润，乌眸流波，似是为情所动，大胆猜测了一回，并提议道：“陛下的这一番情意实为难得，尚宫何不也回上一纸信笺？王内监正还在门内等着，岂不刚好！”

    这一句，如意没有再嗔怪身边的二人，只默不作声地坐到了书案前，舀水磨墨，提笔也将自己的心意倾诉在了那方寸纸间，字字爱深，句句情切，婉转绵长，欲罢不能。书完之后，又小心捧在手里，默读了一遍。

    “尚宫，赶紧封好了，叫周常侍也从门缝往里，转递到福宁宫去吧。”梨花贴心从侧边柜中拿来了红嵌金的鲤鱼封和香封蜡，又打开一只木盒取出如意小巧的金封印，挪过桌上的烛灯取了纱罩预备加热。

    “不必！”如意却摆了摆手，盯着手里的回信思索了片刻，竟将那纸直接送到了火焰中，瞬间高腾起一丛亮黄色耀目的火苗。

    “尚宫，你这是做什么！”梨花措不及防，凑在烛火上的手差点被灼到了，闪电一般撤了回去，满脸不解：“这信写都写好了，怎么又烧了？难不成是觉得不好，还要再重写么？”

    “天色晚了，陛下今日也累了，该是早早就寝了罢……”如意并不正答她的话，只望了一下窗外，用笔杆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掉在案上的灰烬，悠悠道：“指不定正搂着哪个宫里的娘子，在共度春宵！我怎么能往里乱递东西，去贸然打搅！”

    “这叫什么话！”小菊这一日看下来，如意这无端的飞醋实在是吃得没有来头，忍不住直言抱怨道：“陛下既递了信出来，又叫了王内监亲自在内东门内候着，那怎么会召幸别的娘子呢？必也是在福宁宫里眼巴巴地盼着这回信呢！”

    “是么？”如意抬头朝梨花转了转眼珠，仍是毫无在意：“那就让他盼着罢？这世上哪有想什么，就能有什么的道理？”到底是把那满纸情愫深埋了起来，心里转做了别的打算。

    随后扭头向小菊，笑道：“小菊啊，你可真是古道热肠，不过一个宫人罢了，反倒替天子着急了起来？既这么忧心，那不如等到了三更后，你再找周常侍给里头带个话，就说我没有回信。”

    三更！小菊难以置信地望向如意，她这究竟是想要怎么打算？不回信也就罢了，竟还要拖到三更后，这不是在故意戏弄天子，教他不得安寝么！

    梨花也是一愣，但很快便朝如意会心地一笑，轻轻地道了一声明白了，便一把拉过正打算继续发问的小菊：“时辰是不早了，尚宫也要休息的，我们退出去罢！”说着话，连推带搡挟了小菊出了如意的卧房。

    “梨花，你这是何意！”小菊才到院中，便奋力脱开了梨花拖着她的手，满脸焦色：“尚宫莫名使了一整日的性子了，各样无理取闹，你不劝解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一并起哄！”

    “陛下与尚宫之间，自有其相处之道，你何必要跟着瞎起哄。”梨花朝小菊诡秘一笑：“况且，你还真是不懂，尚宫这叫欲擒故纵，就是要若即若离，才好叫陛下时时惦在心里。”

    “真的么？”小菊扁了扁嘴，一脸迷茫道：“可我瞧起来，尚宫但凡真懂得半点如何讨陛下的欢心，平日里，也不至于总是若恼了陛下。”

    “你可真是榆木脑袋！”梨花无奈，轻轻一戳她的额头：“罢了，和你说也不明白，只照着尚宫说的去做便是了！”

    又凑到小菊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交待了好一阵子：“明白了么？等到了三更之时，你就这么去递话？”

    “可这，难道不是欺君么？”小菊满脸惊异，怯怯地问道：“这要是万一日后陛下向尚宫问起，岂不要对不上了？”

    “哎，这和尚宫的意思并无不同，我也是不过觉得尚宫那话略过生硬……教王内监在御前不好回话，略作委婉一些罢了！”梨花见小菊终是瞻前顾后，轻叹了一口气：“算了，你早些睡罢，一会还是我自己去递话。”

    二人两下分别，各自安歇去了，一直到三更，梨花果然亲自起身，也不去找周内侍，直接来到了内东门外，隔着门缝叫了老老实实一直守在门房的王浩，把要说的话向里递了进去。

    福宁宫中，元齐自然是未曾就寝，又因白天都在议事，压下的折子颇多，便边等着回音边掌灯翻看着，奈何终究心劳体累，熬到二更刚过之时，便止不住哈欠连天，支在书案上嗑睡了起来。

    再睁眼时，却已见王浩垂手侍立在一边了，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叫醒联？”目光扫过他手上的鲤鱼封，向前一摊手：“还不快拿来！”

    “是！”王浩口上应着，向上奉着东西的手却有些犹豫不敢近，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小人也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叫醒陛下。”才一脸苦色地道：“其实尚宫她……”

    元齐心急，不等他说完，便伸手一把向前抢过了信封：“尚宫她怎么了？可是还有说什么话？”随后迅速敞了那并未封死的信皮，想要用手取出纸笺，却兀然发觉里面只有灰烬。

    一阵妖风袭入殿中，瞬间将那黑灰吹散开去，元齐看着满掌的墨色，面上比手还要乌沉沉，开口质问之前，只先抬了眼灼灼地盯向王浩。

    “陛下容禀！”王浩见势不妙，慌忙跪伏于地：“方才，方才刚过三更之际，是刘司记亲自到内东门，将这鲤急封交给小人的，她，还特地说……”

    “她说什么了！”元齐看不得他吞吐的模样，沉声呵问：“你去之前，朕是怎么告诫你的，难道忘了么？” 人主冰冷的话语满是失望，离迁怒于他不过一两句话间。

    王浩深吸了一口气，竭力镇定了下来，方才恭敬上禀：“尚宫收到陛下的信后，读之感怀良久，屡屡提笔回笺，书成之后却皆付之一炬；辗转半夜，直到三更之时，终觉情意深长非寸纸可寄，才只将这灰烬遥递于陛下，以表心意，不再回书了。”

    天子闻言良久不语，缓而才取了块帕子轻拂去手上的黑灰，淡淡道：“这话，你也信？”

    “若非欺君妄言，小人如何不信？”王浩一叩到地：“不过，哪怕普天之下，并无一人愿信，只要陛下信，那便是深情无价！”

    元齐丢开了帕子，端起茶碗喝了二口润了润喉，又看了一眼莲花漏，重新翻开眼前的折子，声音柔和了下来：“你且下去吧！”



急匆匆元齐访人 睡恹恹如意嗔怪
    魏元齐终究是一晚也没合眼，心里更只装着这一桩事那一个人了，第二日才下了朝，便连早膳也顾不上吃，急忙忙赶往了尚宫局，去见那同样辗转难眠，彻夜静思时局的梁如意。

    梨花得了信，赶紧领了一众女官跪迎了屈尊下就的天子，随后引他来到尚宫所居的卧房外，门虚掩着，内里没有一丝动静，她刚想隔门高声通告，却见王浩轻虚一声止住了她，摆手示意后撤至院中，只留下元齐一人，轻轻推开了房门。

    他缓步入到屋内，不知自己昨夜今晨一直魂牵梦萦之人，此时正在做什么？自己并没有什么想好要说的话，也没有预备宫绦那样用心的物件，只是一心想着要来见她便急着来了，此时真的踏入了房中，竟不免有些许忐忑。

    环顾四周，却没有见着如意的身影，这本不是她平日长居所在，整个屋子的铺陈摆设本就简单，此时四下里更是空荡荡的，只有几缕轻烟从一盏青瓷熏炉的缠枝莲花镂空盖中袅袅地散出，那若隐若现的淡香暗示着此屋中是有人的。

    元齐的目光落在了帷帐低垂的床榻上，蹑足走了过去，用手缓缓拨开那并未合严的帐帘，透过一丝缝隙，窥到里面正躺着他所寻之人，只见如意乌云般的秀发随意地散乱在枕上，双目紧闭，面色如花瓣一般粉润，仍是在酣睡之中。

    这都已经过了巳时了，她果真昨夜也没有睡好么？元齐浮想联翩，卷起了一半的帐子，坐在床沿上静静望向她，又见她身上那中单松垮，肩臂随意地露在料峭春寒之中，忙轻轻抬手将被子往上掖了掖。

    如意瞬时察觉，翻了个身醒了过来，双目向外，在透入的阳光中睁开了一条缝，隐隐约约见到一个人影坐在自己的身侧，又重新闭了目，并从被中掏出手覆在眼上，打了个哈欠：“谁啊？有何事？”

    元齐并不答话，只向上捏握了她的手，拿下来放到自己的身侧，随后一顺腰间系着的那条宫绦，将络穗塞到了她的掌中。

    什么东西？如意缺眠困顿，又忌日光刺目，不想睁开眼，但人已彻底醒了过来，心里都是明白的，觉出来人举动怪诞，不禁微微皱眉，手指来回搓了几下拿着的东西，瞬间便明白了过来。

    她确是如梨花猜测的那般，有心闹一出欲擒故纵的好戏，先远远地晾上元齐几日，叫他心里实在过不去时，再做自己的打算，却未料被小菊私送宫绦在前，梨花递话诉情在后，这么快便找到自己跟前来了！

    只得半支起身子，懒懒地靠在枕上，用手揉了揉睡意朦胧的双眼，故作惊诧道：“怎么是陛下！”紧接着又来回转了转脑袋，似是受宠若惊：“妾这里，可是在尚宫局中呀，哪里该是陛下来的地方？”

    “令白昨夜没睡好罢？”元齐起身从衣架上取过一件外披替她盖在肩头，仍旧挨近了坐下，用手一捏她的脸：“什么样的情意，思来想去不能写信说与朕，要自己想上一夜，倒把眼睛都熬红了？”

    “陛下不也是没睡好么？”如意打量了他两眼，想了想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斜扯了嘴角，笑讽道：“也不知一晚上幸了多少美人，变做现在这般面色灰暗的模样！”又一抬眉：“妾又怎敢乱递纸条，坏了陛下的兴致？”

    “你怎么信口胡说！”元齐闻言气结，满是委屈道：“朕是一晚上未曾合眼，那还不是在等你的回信！你不愿理会朕也就罢了，竟还这般倒打一耙？”

    “究竟是谁不理会谁了？只等了个半夜，就等不及了么？”如意随手从床边扯过一件罗衫，覆于面上干嚎了两声，抱怨道：“妾用心地做了贴身的物件，巴巴地等不来人，上赶着送去，却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然后丢开罗衫，伸手便去拽他腰间的宫绦：“这东西陛下从哪里偷来的？妾可从来没有给过人！你还给我！”

    “不行，这可是令白特地给朕做的！”元齐赶紧用双手护按着那宫绦不叫她解走，口上则柔声哄道：“你的心意朕都懂，昨日白天是朕的不好，可夜里给你的信上不都说明白了么，不也赔了不是？”

    如意哪里肯依，见一时拉扯不动，立刻掀了被子抖掉外披，翻身跳起来赤着足几步趋到妆台前，打开屉子取出一把做针线的小剪子，反身折回，直向着他腰里而去，干脆想要挑断了那宫绦。

    “令白，你过了！”元齐见此大惊失色，幸而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拿着剪子的手，用力举起刃口指天：“怎么前些日子杀过了人，如今便动不动想要行凶不成？还不快松手！”

    “妾不管！”如意甩了两下手，却是挣脱不得，更憋得脸色绯红，双目只盯着那宫绦，恨声道：“什么情，什么意！都是妄谈！妾今日定要铰了这祸害，叫你我，彼此都死了这条心便是！”

    此言太怨，如意自己说完，不觉浑身轻颤，眼圈也泛出红色，元齐听在耳中看在眼内，心中大恸，往后退了一步，同时用另一手将宫绦迅速解下藏入怀内，然后握着她将剪子比到胸前：“在这里头，你真想要毁了它，便动手往里扎罢！”

    “你！”这回轮到如意气结了，他这算是什么，倒叫自己扎也不是，退也不是，僵了一阵子，只得黯然认输道：“妾不敢，陛下喜欢就留着吧，只当是妾……”一句恨话未放完，泪水已从双目喷涌而出，原本紧握着剪子的手也随着失了力道。

    元齐只觉得瞬间心便被揪紧了，忙夺了剪子丢到一边，张臂将眼前早已冻得冰凉的身子揽入了怀中，取帕举手替她擦抹泪痕，口中只是反反复复哄道：“令白，别这样，都是朕的不是！是朕错了！”

    如意哭了一会儿也就见好就收，渐渐地消了动静，元齐见她稍解，便坐了下来将她抱于膝上，柔声道：“令白，昨日你被挡在崇政殿外，是朕的疏忽，到底是谁不让你见朕的？是王浩还是福贵？”

    “问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如意嘟着嘴低头绞缠着手指：“凭他是谁，能在御前侍奉之人，都是惯会察言观色的，拦不拦妾，不过都是揣测了人主的心意罢了。”然后选了最长的中指，戳了两下他的心口：“就是陛下自己不想见！”

    “朕真的不是存心的！”元齐无从辩解，脸都快要绿了：“朕巴不得每时每刻都能与令白在一处，只是昨日朝上有事，一时耽搁了没能及时回宫；你再瞧今日，朕可是连早膳都没进，就赶来见你了。”

    随后看了一眼门外，继续道：“都是些不会办事，妄加揣测的蠢材！朕昨日本已罚了王浩的俸，今日看来，倒远远不够！”转头高喊了一声：“来人！”便要当着她的面，将昨日挡拦的二人再行发落，给她一个交代。

    “别！”如意慌忙抬手掩住了他的口：“陛下也说了是有国事，那原是妾不明事理，如何反要迁怒他人？”她闹也闹了，哭也哭了，人主那句为朝政所累也说出了口，此时再为自己这一点小事，去得罪内侍监才是真的蠢材了。

    “也罢，终是你为他们求情，朕便不追究了。”元齐见总算是把她哄了回来，暗中长舒了一口气，一揽怀中人靠在自己的肩头，悄声逗问道：“一会笑、一会哭，如此反复无常……那你为朕结的那宫绦，可还要再讨回去么？”

    “自然是要讨回去的。”如意撇了撇嘴，伸手插入他两襟间，将宫绦摸了出来，双手各牵一端，悬到他眼前晃了两晃：“不对，什么讨回去？这东西本来就是妾的，什么时候送给陛下过了。”

    说罢，不等脸色微变的元齐发声，替他重新仔细地绕在了腰间，打了个同心花结，仰首凑到他脸边，一本正经道：“这是妾用来拴住陛下的法宝，捆仙索！”旋而又转了媚笑：“只有妾能解，旁的美人都不许解，陛下自己也不许解！”

    她蓬松的青丝垂落在了元齐的颈间，随着言语来回拂动，他心头一颤，揽在她腰间的手稍一用力，如意的身子便更贴近了，微微张口，顺势含住了她的唇，紧紧拥在怀内深吻了多时，才喘着气道：“既如此，那令白现在便替朕解了罢？”

    如意笑吟吟地伸出手去，勾了一勾那宫绦，却发现，不过几日，那龙腰已比上一回自己侍寝时，又清瘦下去了许多，他到底还是心事烦人罢，自己又何尝不是，此时此地，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兴致？

    便只是扭着身子摇了头，作势想要推开早已心神荡漾的人主：“陛下果然是难得的妙郎君，情意难却……可这觉也没睡，饭也没吃，满面皆是憔悴之色，真个是连龙体都不顾了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元齐闻言松开了手，也罢，此时确实不是什么合适的时辰，于是竭力敛了心思，讪笑了一下，抬首向外吩咐侍立在门外的王浩直接在此进膳，又叫了梨花等人先进来替如意梳洗妆扮。



笋蕨馄饨解醋意 伺机行事议朝政
    如意用心梳妆毕，虽是难免略又倦容，依旧不掩天姿国色，一卷内间的纱帘，光艳照人款款而出，坐到了餐案边，直教已位正座的元齐目不转睛：“令白今日这妆扮好精细，真真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侍奉君王，自是不敢怠慢。陛下觉得还能入得了眼，妾就没有白费这工夫。”如意笑着自嘲了一句，眼睛却不去看他，只向案上扫去，很快便在满桌珍馐中锁定了一碗荠碎羹，手便直接摸上了自己眼前的汤匙。

    “令白随意怎么打扮，亦或不施粉黛，都是极美的。”元齐的又将她上下看了个遍，才略有不舍地转向餐案，不等如意举起汤匙，先端起了一只碗：“这一碗笋蕨馄饨，朕记得小时候，每年的这个时候，原是你最爱的时鲜。”

    说着，端着碗捏着匙向如意转去：“朕从去年等到今年，特意为你预备下的，却都没能入你的口。事不过三，今日总不会再错过了罢？”

    “小时候不懂事，自是见了什么好吃的都舍不得放过；如今大了，不过一口吃的，到底也无所谓了。”如意随口劝解了一句，便伸出手打算去接：“陛下又何必耿耿于怀，必要补上？”

    元齐端碗的手却向旁侧让了一下，并不要她自己拿过去，反直接勺起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馄饨，送到了她的口边：“朕来！”如意叫他不必介怀，他偏偏就是在意，唯恐端来接去，有心无意打翻了。

    一碗馄饨而已，如意见他郑重其事的模样，不觉心里好笑，只是感念他也算是用心，又想到昨日自己确也不好，便也不忸怩，乖巧地张了嘴将那馄饨吸入口内，还不忘说了句好听的：“果然是鲜爽的美味，妾有好久没尝到了，谢陛下！”

    元齐自然大喜，这几日全是烦扰之事，只有此时方觉浑身松快，久蹙难展的眉头也彻底舒了开去，忙又往她身边挪了一挪，挨近了，一勺接一勺地喂给她，如意也一反常态煞是恭顺，边吃边娇媚地也往人主身上贴去。

    一旁侍膳的王浩见了这般你侬我侬，一直悬着心终于放下了，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向其余人等使了个眼色，皆悄无声息地一一退了出去，掩上屋门，只留下了他二人在内。

    不过多时，元齐喂完了馄饨放下了碗，如意舔了舔唇，眼珠左右一晃不见了其他人，又瞟到他那满是宠溺、脉脉含情的脸上，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吗么？一念闪过，身子便往他怀里依里一钻，娇声道：“陛下喂完了妾，妾也要喂陛下！”

    说着，也不去取什么筷子，直接伸出散着蔷薇熏香的玉手，拿起一柳烧羊肉递到他口边，等他吃了下去，又故意将沾满羊脂的手指，在他唇上来回抹动。

    元齐微微皱眉，伸了舌头便去舔她的玉指，又顺势含入口中，吮了好一会儿，方含含混混道：“令白，别这样……你方才还说，要朕爱惜身子的。”

    “都说陛下是万花丛中的轻薄郎君，什么没见过？如何也经不起这一点勾引？”如意咯咯笑着打趣道，手指滑过他颈间，这才撤了回来拿起筷子，直起身子正儿八经替他布起菜来。

    菜过五味，见元齐进得也差不多了，如意这才预备把心里想着的事拿出来，先似是意无意地先问了一句：“陛下今日在妾这里用膳，可还称心？”

    “还用朕明说么？”元齐用手一掐她的腰：“往后可不许任性乱跑，更不许再丢下朕一个人！”

    “那……比起能够在崇政殿中，陪陛下侍书理政的贵妃娘娘，如何呀？”如意甜甜笑着，自然而然地又把话往昨日之事引了过去。

    她还在吃醋！元齐半是高兴她在意自己，又半是担忧她难以释怀，忙牵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令白啊，你不要与旁人去比，朕的心你还不明白么？这里头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妾明白。”如意点了点头，敛了笑容自责道：“只是陛下政事繁忙，妾却总是不懂事，实在是汗颜！”顿了一顿，忍不住连着问道：“陛下是有什么烦心事么？不如说给妾听听，说不定妾也能像贵妃娘娘那般，为陛下分忧呢？”

    元齐很少与如意谈论朝政，一来是怕她也徒增烦恼，二来她平素讲话惯于嘲讽也确是不中听，但今日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若自己再不与她议论，摆明了便是偏宠陆纤云，这如何能行！

    他根本没有什么可再多想的，直接便搂过了如意，将邹怀敏叛国前前后后的事由经过都述了一遍，最后道：“按理说，这事也与你相关，朕早该告知你的；只是朕知道令白嫉恶如仇，实在是不忍见你生气！”

    “妾不生气！”如意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迸出了四个字，她虽早已私下知晓了此事，但现在又听元齐亲口仔细述了一遍，还是忍不住恨得手脚颤抖、面色发青。

    胸口起伏多时，才强忍着没有破口大骂，自我安慰了一句：“如此奸佞，只怕是早有二心，幸亏如今投了狄戎，若仍留在朝中，才是天大的祸害！”

    “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令白可别太往心里去了。”元齐见她骤然色变，忙不迭接话安慰道，这大魏的江山本是当年梁帝打下的，而后梁帝也是崩在了招讨狄戎的征途上，如今朝廷重臣竟公然叛去了狄戎，怎叫她不恨？

    说起来，自己这个做君主的，识人不明，用人不当，更是难辞其咎：“也是朕失察，才会纵容奸恶，令这般无耻之徒高居显位，为祸社稷。”

    “陛下勤勉于政事，天下有目共睹，也不必如此自责！”如意虽心里忍不住也想骂上一句昏君，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心痛，趴在他的肩头，用手轻抚过棱角分明的下颚：“终是他们负了陛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妾瞧陛下这些日子都瘦了许多……”

    “令白放心，朕心里明白，为今之计，也只能向前看了。”元齐叹了一口气，问她：“只是向前看也并不太好看，故此朕这几日才会烦忧，令白觉得，若是你父皇，朝中有人叛国投敌，他会怎么做？”

    但凡这般大事，东窗事发之后，大力清洗所有逆党在所难免，可一旦牵涉过多，处置得不好便会朝堂不稳；但若只是抓几个关联紧密的首恶，放过余下人等，又终是如鲠在喉，这确是当下摆在魏元齐眼前最大的一道难题。

    “此一时彼一时，妾听闻前梁之时，适逢乱世，自是严刑峻法，但凡小过亦不能免。曾有领军的大将，因不听遣而被父皇立斩于阵前，遑论普通官吏了。”如意心中所愿十分明了，借此扳倒与自己为敌的施党！但这话却不能与人主明说，只能点到即止：“如今太平盛世，陛下又以仁治天下，到底并不相同。”

    “话虽如此，许就是朕向来太过宽容，乃有此祸！”元齐闻言点了点头，用手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如意所引述的事，是当年前梁立国的危原之战，梁帝借此立威而坐稳了天子之位，魏高祖也凭借此战名扬天下，从此得到了梁帝的赏识，平步青云，这事在此时听来，倒正戳中了他的心。

    “不过大梁终是失了国，到底没有什么可借鉴的了。”如意见他若有所思，唯恐自己所言显露过多，被他觉出了私心，赶紧想法子岔开了话去：“哎呀，该死，妾一个什么也不懂的鄙陋妇人，又哪里能妄议陛下的朝政了？至少也得像贵妃娘娘那样博通古今，常在书房中伴侍陛下之人，才讲得出个道道呢！”

    她说的这么多话！原来竟还是为了吃醋？元齐抿了抿唇，转了身子朝向如意，用手拖起她的下巴：“令白，纤云是时常侍奉朕的左右，伴朕批阅奏折；但其实论才，论识，她都远不及你，但有一点，你却不如她，知道是什么么？”

    “妾不如娘娘善解人意！”如意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又想了想，补充道：“其实……就是妾讨不得陛下的欢心呗！”

    “非也，朕的心都是你的，何需要讨？”元齐摇了摇头，凑到了她的耳旁：“陆纤云她从不会怀疑朕对她的用心，更不会患得患失，在朕为朝政所扰时，平白无故地为无中生有之事乱使性子，去吃那些莫名的飞醋。”

    呵，原来他这么宠陆贵妃，竟是因为她最大的优点是不妒么？能够置身事外一般为他治理宫闱，那确实远非自己可比，如意心中觉着好笑，口上只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那此事陛下一定也问过了娘娘吧？所谓不吃醋的回答该是怎样的呢？陛下讲给妾听听，妾也学学！”

    元齐也不避讳，大方地承认了昨日在崇政殿中，已与陆贵妃议论过了此事，并将贵妃所述简要地告知了如意：“必要彻查此事，无论是谁，凡有牵涉其中，结党之徒，一个不漏！查实了，朕可以不追究，但不能不知，纤云便是这个意思。”



厉兵秣马谏备战 倾囊所有充军资
    如意听完元齐所述，很是吃了一惊，陆贵妃素来八面玲珑，平日里在后宫处起事来也是最会做人，如非必要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人，如今这朝堂上的事情，反倒如此立场鲜明，坚定地要人主彻查到底？

    心里参不透这陆贵妃究竟是如何打算的，是也像自己一样痛恨叛国之人、可怜那勤勉的天子？还是已猜到了人主的心思、而刻意这么说来迎合上意？亦或是有别的什么私心？但无论是那种，倒把自己想说而不便说的话，全谏给了人主，真不失为一桩天大的好事！

    “令白，你觉得贵妃所言，可有几分道理？”元齐见她听后默然不语，只是沉思，主动问了起来。

    “这是朝堂上的事，妾一个宫人并不懂，陛下还是自己拿主意吧。”如意赶紧回过了神，随口敷衍道，既然陆贵妃把话都说了，自己就没有必要再火上浇油，做的太过，反容易引起他的怀疑，得不偿失。

    “你是怕后宫干政么？”元齐品了品她的话，似是别有深意，这是觉得自己不该与后宫议论朝政？只轻松一笑：“这些，朕都自会有主张，你们的话也只是随便听听罢了；贵妃能够坦然，令白若有想要说的，也不必藏着掖着，但讲无妨。”

    “那妾，就随口胡说了？”如意打定主意，不再多提陆贵妃已说过的事，另外向他进了一条早已思索多日的谏言：“如今这情势，陛下除了要查清余逆，整肃朝纲；妾倒觉得，另有一桩最紧要的事，不容忽视！”

    “哦，是什么？”元齐见她神色凝重，又称是最紧要的事，不觉很是好奇。

    “厉兵秣马、整军备战！”如意郑重道：“邹怀敏是枢密院的次官，位高权重，朝廷的军机要务，乃至陛下的行军阵图皆了如指掌，此番投敌必是带去了不少东西，狄戎如获至宝，只怕会借机挑起战事。”

    这是魏元齐最忧惧的祸事了，战火一起，生灵涂炭、哀嚎遍野，除此之外，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国库里那点积蓄，全都得砸进去，若能打赢也还值得，可偏偏对抗狄戎，始终是胜少负多，只怕终究连个响都听不到。

    故此只一听她说出口，元齐便以掌覆面愁眉不展，半响才自我开解道：“也不尽然，狄戎幼主嗣位没几年，如今尚且是主少国疑，各部酋长多有不服，全靠那太后与姘夫竭力支撑，未必有心力来犯。”

    他果然只想着得过且过，并没有要预备迎战的意图！如意有些泄气，忍不住直戳他的痛处：“孤儿寡母好欺负，当年先帝在玉米山，必也是和陛下想的一样！”

    打人不打脸，如意讲话确实太不中听，虽是一番好意，难免叫元齐闻言色变，语塞了半晌，才又开了口没好气道：“当时狄戎全赖睡姐一人，不然以我大魏精锐，早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如今狄戎并无神将，而我朝中尚有黎延兴等，彼何来的胜算？如何敢战？”

    “狄戎素来好战，连年劫掠无所顾忌，如今又有了叛去的邹怀敏，如何不敢？”如意不以为然，依旧苦口分析给他听：“更何况，陛下也说他各部多有不服，指不定那太后更打算孤注一掷，亦能借战打压异己呢？”

    说着话，从才刚精心梳好的高髻上，拔下了二支嵌珠镶宝的金钗，放于案上推到了元齐面前：“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国之大事，陛下不可无所防备！妾虽无知妇人，不能纵马执戟以身许国，但这些身外之物，本都是陛下所赐，愿倾囊所有，以充军资。”

    如意言辞恳切，决心昭然，元齐闻言也颇有触动，她如今不过一个低微的宫人，依附于自己才得保全自身，尚能有此大义，若朝中臣工皆能像她这般，又何愁狄戎不灭，又何愁失地不收？

    “令白所言，朕明白！”他抬手轻轻摸过那二支珠钗，总算也下了决心：“朕会命黎延兴、吕琚等人精练禁军，以备狄戎来犯；朕不好战，惟愿四境安宁，但也决不会懈怠。”然后拿起了珠钗握于手中，柔声道：“你的心意朕收下，只也不要太委屈了自己！”

    “陛下圣明！”如意大喜：“妾这就去收拾身边的物件，那些不是常用的还算值钱些的，妾都归到陛下的内帑中去。”又眼珠一转，笑道：“另只要陛下不反对，平日宫中的用度，妾在尚宫局中，也会想法子替陛下尽力省下来。”

    “这是好事，陛不反对！只要你没把朕饿着了，后宫一切用度削减，你看着办便是。”元齐再一次揽过如意，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感慨道：“令白能这么为朕着想，为社稷忧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才不是！妾又还没有嫁给陛下，怎么就胡言呢！”如意红了脸晃着肩，挣脱开了他：“陛下进完了膳，大白天就别在这儿腻着了；要是真得了空，也该时时亲自去验视禁军操练才是。”

    “好罢！”元齐点头，这一餐卿卿我我的早膳，进了快一个时辰了，他也确实该动身往延和殿去，只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又切切地叮嘱了一句：“朕先走了，晚膳在福宁宫里等你，早些去别误了？”

    如意乖巧地嗯了一声，起身拜别，目送元齐离开尚宫局，只待一行人刚消失在了视野中，便立时叫来了梨花和小菊，兴冲冲地吩咐二人，把自己放在尚宫局中的所有值钱物件，先全都翻了出来。

    粗粗翻看了几件，没一样是值得留下的，便向二人道：“这些皆不是我贴身常用的，都不必留着了，所有的金玉首饰，还有这些未曾裁剪制衣的丝帛，统统拿去内藏库登录入库罢。”

    “尚宫，这一时用不上，以后也不用了么？”小菊看着眼前金光灿灿、缭人双目的一大堆财货，诧异道：“这些当初可都是精挑细选得来的，好多还是陛下的心意，就这么送走了，多可惜呀！”

    “以后也用不上了。”如意却毫不吝惜：“我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就只福宁宫中常用的那些，这辈子怕都是够了。”又转向梨花：“不光如此，从今日始，我不再领月俸，不再制新衣。省下来一并入库。”

    “尚宫何至于此？”梨花也觉得费解：“如今天下太平，府库渐丰，怎么反如此克扣起自己起来了？”

    “狄戎狼子野心，或早或晚，必要举兵中原！”如意慨然向二人述明了缘由：“国库一向吃紧，陛下正在用钱之际，我身不能替君上解忧，也只能以此表些心意了！”

    “可军资耗费甚巨，尚宫这点财货，又能顶什么用？”梨花叹了一口气：“更可况，尚宫这么做，又难免会教六宫中，其他娘子多有不满。”

    “是呀，尚宫，你可不知道上一回裁削用度时，她们都是怎么说的！”小菊帮腔道：“各宫自己奢费，便都诋毁尚宫，说这是刻意耍了狐媚的手段，拿她们的钱去取悦人君。”

    “她们说的倒也不错！”如意冷笑了一声，自嘲道：“国家一岁所用，养兵之费常居六七，后宫省下的这点钱，无非是杯水车薪，也就能让陛下心里暖一暖罢了！”

    又换了黯然之色，叹道：“可杯水也是水，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我看这些，终究不过身外之物，如今练兵不用，万一将来有狄戎破境之时，难道留给蛮人去铸刀剑么？”

    梨花见如意声色怆然，也深受同感，附和道：“我不懂军国大事，但尚宫如此凛然，我自是感佩不尽，我也同尚宫一样，从今往后，不再领月俸，不再制新衣了！”

    “那我也和梨花姐姐一样，省下来的金帛，都入内藏库！”小菊眨着眼睛，毫不犹豫地紧跟着说道。

    “你们不要这般。”如意却摇了摇头，并不许二人学自己：“我与你们不同，我无牵无挂，没有父母家人，也再无出宫之日。而你们，还是要为将来多做些打算，为自己多攒些积蓄。”

    又特地嘱咐梨花：“此事无需叫别的宫里知道，不然有心学样的也罢，恶意揣测的也好，终又是一场风波，没有必要。至于后宫各项用度，自不宜奢费，能省则省；但不要克扣到人头上，特别是柔仪宫的皇子，萃德宫的德妃处，切不可怠慢了。”

    如意把这些事都安排了妥当，并顺手处置了些需她签批的纷繁复杂之事务，最后看了看小菊整理并包裹好的珠宝金帛，才又将自己头上的珠翠全都卸了下去，叫小菊一并放入其中，拿去了内藏库。

    自己则带了梨花打算离开尚宫局，回福宁宫自己长居之处再做整理，挑挑看看，还能不能收拾些财货出来，走到会通门内，脑中灵光乍现却想到另一桩事，站定原处细思了好一会儿，忽得转了身子，折向北走去。

    “尚宫，这可不是回福宁宫的路，你走岔了！”梨花见此，赶忙在后大声提醒道。

    “没走岔，正好随我先去一趟柔仪宫吧。”如意并不回头，只坚定地迈着步子，往前而去：“好久没去那里了，我要去拜会一下贵妃娘娘，也看一看小皇子。”



拨浪鼓逗弄皇子 水晶饼引提私请
    听闻久未登门的稀客突然降临，陆贵妃忙放下正在逗弄的小皇子，转交给严充容嘱她要紧照看，自己略拾整了仪容，赶紧带了鲁盛业和邓宝儿等一众侍从，前呼后拥出了柔仪殿。

    如意未料陆贵妃会亲自出门相迎，如此郑重其事，自然也携了梨花，规规矩矩地恭谨行礼：“妾尚宫梁如意，并司记刘梨花，叩请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妹妹快请起！”陆纤云急跨了一步，如往常般双手相搀，并不教她真的伏地叩拜，随后上下打量她几眼，正打算要夸赞几句，面上的笑容却僵了一下，似是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

    不过一瞬间，便复了常态，仍是热情地挽了她的手臂向内让去：“我今日真是太欢喜了，昨日在崇政殿中，还听陛下夸起妹妹来呢，我那一听便只想着，什么时候妹妹能来柔仪宫便好了。”

    如意见她有意无意地提着崇政殿，想来也是有耳目，传了什么消息给她罢？并不去接她的话，也对那多半是马屁的所谓夸赞之言毫无兴趣，只玩笑道：“那娘娘可要失望了，妾今日来，是来看小皇子的。”

    “有容啊？”贵妃听到提到小皇子，脸上的笑意更是收不住，忙叫邓掌籍又请了严充容抱着有容，回到了柔仪殿上，然后一指在地下厚毡上戏闹的皇子：“妹妹你看，有容都会走路了！”

    如意看去，果然那个粉团一般的小人时而嬉笑爬滚，时而立起身子拍着小手，跌跌撞撞地自己跑走了起来，手舞足蹈煞是可爱，也忍不住俯下身直接坐于毡上，拿起一面拨浪鼓，与那小儿逗闹了起来。

    陆贵妃陪在旁侧，满眼皆是看不够的爱意，喃喃向如意道：“妹妹你看，有容的眉眼，还有那笑容，和陛下简直一模一样呢！”

    如意抱起有容仔细观看，可那粉嘟嘟圆滚滚的小脸，分明就是苏杏儿的模样，心里一抖，一阵难过漫至全身，赶紧放下他别过头，假装若无其事地随口附和道：“是啊，陛下小时候，也是这般模样的。”

    “是么……”贵妃的语气中充满了艳羡，面上更是无比憧憬的神色，好像看着那无邪的小皇子，就看到了从前的元齐一般，她的眼中更只有有容一个了，倒没有注意到身边黯然神伤之人。

    众人陪着如意逗弄了好一会儿小皇子，有容许是玩饿了，变了苦瓜脸支哇叫着，向一边候着的乳母爬去，贵妃也就吩咐严充容她们带皇子先回屋去了，等喂了食再早些午憩。

    随后叫人进了各样果点，奉了茶，拉了如意对坐在小几两侧，让道：“我这里不比福宁宫，没有御厨现做的午点羹汤，妹妹若不嫌弃，便随心用些吧！”

    “娘娘客气了！”如意谢了一回，也不多推让，先喝了一口茶，然后拿起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饼，放在眼前来回观看：“这果子不常见，好像是西北新近才贡来的风物罢？”

    “是，这水晶饼说起来，还是一年多年，苏相去了一趟陕西路，引回家厨仿制后，京城里才有的。”贵妃边闲聊边也拿起了一枚，送入口中咬了一口，然后示给如意：“不过这几枚，是我宫里自己做的，馅子特意掺了当季的桃花，妹妹你看！”

    如意瞄了一眼，果然里头是红粉色馅芯，也举起手中的尝了一口，似还真隐约有几分桃花的香气，不禁赞道：“娘娘兰心蕙质，连宫里这水晶饼都做得如此别致。”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贵妃笑了笑，继续道：“妾倒也听过那个苏相的传言，公有水晶目，又有水晶心，能辨忠与奸，清白不染尘。这本是秦人借水晶饼颂苏相的，如今用在娘娘身上，恰也正合适！”

    “我不过是好一口吃的，哪里又当得起这般谬赞。”陆纤云脸上一僵，赶紧为自己辨解，苏确是当朝宰执，他那治国理政的水晶心，岂是自己可以妄作相较的：“妹妹，你这可真是想多了！”

    “欸～～娘娘不仅有颗水晶心，更还是一颗赤心呢！”如意故意将手上的半枚饼，在纤云眼前摆弄了一下，然后送入口中吃了个干干净净，舔着唇上的碎末道：“陛下常说，娘娘有经世之才，济民之能，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不然入仕朝堂，定不输那一众臣工。”

    “如意今日前来，怕不只是来看有容的罢？”贵妃沉静地看着眼前的来人，把那一声亲昵的妹妹，重又换作了从前习惯的称呼，方才假托天子说的那番对自己的评论，分明是别有所图。

    “不足为外人道也。”如意直接开门见山道，心里的主意已然拿定，也没有什么可以多绕来绕去的，又抬手止住了刚想屏退左右的贵妃：“娘娘这柔仪殿太过宽敞亮堂，还请另寻一处方便所在，你我二人好讲讲贴己话。”

    那看来，她这是见不得光的事了？贵妃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站起身来，引着如意同往后边卧房边的隐秘侧间而去，关上了门，确认周围并无他人，才开口道：“说罢，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娘娘的兄长，陆世安大人，如今也在朝上为官罢？”如意毫不避讳，直问陆贵妃心里最隐晦的那个人：“妾听说娘娘，还经常与陆大人互通家书？”

    “家兄不过三班小使，在陛下跟前恭谨侍奉罢了，那里敢称什么大人，更算不上入朝为官。”陆纤云微微蹙眉，随口敷衍了一句，并不回应所谓通信之说。

    那从小与她相依为命，一同卖艺的陆世安，确实并非她的亲兄，这层关系，虽人主不问也不追究，但自是难免尴尬，故此从来不愿宫中之人多提起。

    “娘娘才华出众，想来陆大人也不逊色，假以时日，必当直上青云。”如意也不管她爱不爱听，只继续说自己想要说的：“妾没有娘娘这般好福气，能有兄长照拂，只有从前结识的一些旧友，奈何入宫以来，也少有联系了。”

    随后哀怨地轻叹了一声，目光灼灼逼视着贵妃，直白地提出了一个非分之请：“妾今日来见娘娘，还有就是想问问，下一回娘娘与陆大人通信之时，能否也帮妾捎带递个书信，叫妾能和那些旧友们，也能叙叙情意？”

    陆纤云一愣，不知该如何答复了，如意她这叫什么事！往宫外递信，递见不得人的信？那就是瞒着人主的勾当了，可为什么偏偏想到的是自己？是因为她觉着自己和陆世安有苟且之事，被她拿捏住了把柄么？

    贵妃起身离座，在如意面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思虑了好一会儿，还是坦坦荡荡道：“如意啊，宫人不得与宫外私相授受，我执掌六宫，实在不便知法犯法。”

    然后停下来看着她，反将了一军：“只是我有些奇怪，按理说驾前盛宠如此，真要写个信什么的，也不是大事，怎么倒不去求陛下呢？难不成是要我往长沙递信么？”

    如意却毫不在意，坦然笑道：“妾不想让陛下知道罢了。”也站了起来，立到贵妃正对面，牵住了她的手：“不过娘娘猜错了，妾与长沙王并没有旧情可诉，只是一些个朝中的故人！都是须发皆白，算是妾的师长，娘娘可别误会了！”

    贵妃见她不像是妄言，略略松了一口气，须发皆白的师长？那便是要与前朝勾连了？可她素来无心过问朝政，原来天子叫她去禀笔都被借故推托，如今这确又是为何：“哦？如意怎么突然想起，要尊师重道来了？”

    “因为妾想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些什么事，妾的师长也想知道宫中陛下的心思。”如意柳眉一立，义正辞严道：“施老贼把持朝纲，倒行逆施，作恶无数！如今更纵容属下叛国投敌，朝中不少清流老臣早就看不惯了，妾也是尽一份力而已！”

    她这是要里应外合，扳倒施党？这话说得把陆贵妃吓了一跳，她平日里再留心朝政，再暗中耍心思使手段，也不会像梁如意这般赤裸裸，只默了半晌没有说话，不知该怎么评述。

    如意只当贵妃是在犹豫，继续鼓动道：“肃清余逆，一个也不放过，娘娘昨日在崇政殿中的进言，不也正有此意么？你我姐妹都是同样的一片赤诚啊！”

    “我不懂朝政，不过都是替陛下着想罢了。”陆纤云沉着脸斜了她一眼，提醒道：“如意，你也是陛下的人啊！陛下这么宠你，有什么话和陛下说不好么？怎么总要偷偷摸摸的？”

    “陛下思虑得太多，犹豫不决，妾比他可纯粹多了。”如意嗤笑了一声：“其实娘娘不必这么教训妾的，娘娘口口声声事事皆以陛下为根本，可难道真的，自己就没有各样别的心思了么？敢不敢，也都向陛下说去呢？”

    并不等贵妃回答，又继续逼问道：“当年的卢掌籍，后来的苏宸妃，娘娘不会都忘了罢？”仰首咯咯笑了两声：“还有会宁阁中，小皇子床下搜出那一包邪祟的符箓，妾怎么后来听有人说，那哪里是什么死人骨灰？不过一包白面而已！”



辩利弊欲行交易 心犹豫暂不应允
    陆贵妃闻言，不觉手脚发凉，声音也有些许颤抖了起来：“如意既要这么说，那这天底下，谁不是为自己多做几分打算？更何况这尔虞我诈、步步陷阱的深宫大内？”

    “可那都是鲜活的人命啊，不都和有容一样，谁不是父母生养，爱若至宝的掌上明珠，贵妃娘娘？”如意悠悠道：“相较起来，随手递个信，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是，递信是不算什么，我也不知你为何找到的是我。”话说到这个份上，陆纤云神色黯然，也不再藏着掖着，故作矜持了：“可你既知我本非什么良善之人，又要我做这违禁之事，我能捞得什么好处，定要帮你？”

    话说开了便好，如意嫣然一笑，绕到贵妃身后，双手按在她肩头，亲昵地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妾与娘娘相识于微末，情意非寻常可比。”缓缓凑到她耳边，低声承诺道：“事成之后，妾力保娘娘入主坤宁宫，绝不食言！”

    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位！后宫中人谁会不想？如意开出的价码太诱人了！陆纤云虽贵为四妃之首，摄六宫事多年，可终究还是差了一步，虽只一步之遥，她自己也知道，这一步间，隔着的却是一道也许永远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而现在，立在自己身后，天子的心上之人，未来的皇后，突然就这么把后位让给了自己？这就能拽着自己跨过鸿沟么？陆纤云的心里比谁都明白，还真只有依靠如意才有这可能，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不会有下一次了。

    可如意终究是想错了……陆贵妃闻言浑身一震，甚至都没有再多犹豫一下，便甩挡开她的双手，反身沉声质问道：“梁如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又知不知道，你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妾当然知道。”如意咽了一口唾沫，难免泄气，却不敢正眼对视她的怒目，只是毫无底气地说道：“陛下需要一位像娘娘这样明事理、识大体的皇后，这也是大魏社稷之幸事……”

    “所以陛下的一片深情，在你看来，不过是可以当做人情一般，送来送去的一件筹码是么？”陆纤云想到了许多旧事，从武安王府，到汝南案时，再到后来的林林总总。

    多少个凄风苦雨的深夜，元齐喝得酩酊大醉，拉着自己，流着泪倾诉心里话，他盼了这么久，爱得这么苦，就是为了等那一个人，却不知那薄情寡义之人，早将他货与了旁人。

    “这……”如意的舌头有些打结，在她看来，从被抄没入了宫的那一刻起，这宫里就满是各样算计，今日她是来谈合谋的，那自然拿出了最大的诚意，然而贵妃却莫名其妙扯起什么情意来！情意若是管用，那自己又是怎么沦落于此的？

    “你方才问我会宁阁里的那包白面，是，是我叫邓宝儿放在有容床下的，也是我叫人串通了太医，告诉陛下那是骨灰的！”陆贵妃突然激动地回答了如意先前的质问，并反问她道：“可是我费尽心机，这都是为何，你可知道？”

    “娘娘做事自有道理，妾参不透也并不想参透。”那不过是如意劝她的借口而已，并不感兴趣她的动机，此时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你们一定都觉得我，是为了要借机陷害萃德宫罢？”贵妃盯着如意，自己给出了答案：“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陛下因一时受人蒙蔽，误听谗言，错害了最爱之人，而抱憾终身！”

    当初，陆纤云临时起意，成功地用那一包白面，将梁如意糕点误毒妃嫔一事，升级成了沈窈巫蛊谋害皇嗣的大祸，最终她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成为了最大的赢家。

    但到底也算救了如意一回，并将酷爱搬弄是非、屡屡欺凌如意的沈窈彻底撵了出去，也教德妃一党风光不再，自此收敛了许多，这个情分于如意而言，自是没得说的。

    “娘娘的大恩，妾本无以为报！”如意郑重一拜，论迹不论心，陆贵妃再有自己的打算，救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欠贵妃的情是也该好好回报一番了，顺势便把话圆了起来：“更何况今日另有事相求，所以非妾最珍视之物，不敢以报娘娘的恩情！”

    “哎，如意若真想要报答我，便不要去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贵妃轻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下来，苦口婆心再劝道：“知道么？当初繁英阁中抄捡出的可不是什么白面，那是货真价实的邪祟之物！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才不可活！后宫如此，朝堂只有更险恶百倍，你何苦要去搅缠其中？”

    “娘娘说的是，但谁会放着舒心日子不过，要去引火烧身呢？娘娘有娘娘的不得已，妾也有妾的私心。”如意主意既定，并不为她所动：“这宫里可不止你我二人，逆党不除，待德妃诞下了皇子，娘娘就算不稀罕那长秋正位，也不打算替皇长子多想想么？”

    如意提起了怀着龙嗣的施德妃，那确实如鲠在喉，虽说以陆纤云对人主的了解，并不相信施蕊即便诞下皇子便能进位，但以德妃素来阴险恨辣的所为，只要她母家靠山不倒，就一定会有恃无恐，谁也不能保证，到时会不会再闹出什么妖事来。

    “你们既有宿怨，我不会劝你摒弃前嫌，该报的仇自然要报。”贵妃沉吟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如意的肩：“可越是这样，你越应当避嫌，与其犯险勾结外朝，不如在陛下身边顺势而为，静待机会谨慎行事。”

    “多谢娘娘指点。”如意见贵妃有所松动，甚至给自己出起了主意，赶紧趁热打铁道：“其实娘娘不必忧虑，这不是铤而走险；事败，妾自一力承担，绝不牵扯娘娘；事成，娘娘纵使无意后位，也能得天大的益处！”

    说着，重新拉了陆贵妃坐于一处，细细地解析于她听，这第一条，陆世安因出身低微，多遭轻视并不得志，通过递信倒施一事，必能结识不少朝中重臣，施党倾覆之日也算有功之人，日后互为引荐，加官进爵，自是她陆纤云在前朝的有力靠山。

    至于第二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对有容而言，德妃不再会是任何威胁了，施老贼一完蛋，施蕊在宫中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绝无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蓄谋害人，而她那未出世的孩儿更是不值一提，如意信誓旦旦保证道，哪怕再有个皇子，太子之位也非有容莫属。

    陆贵妃听完如意所述，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她出生低微，无依无靠，当年还差点被先帝赶出武安王府去，时至今日，虽高居贵妃之位，朝廷上下仍没有大臣正眼瞧得上她，哪怕她花了无数的努力熟读经史，彻夜陪主上阅折议政，在所有人眼中，仍不过一个狐媚惑主的妖女。

    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如今，若果真能像如意所描绘的那般，借朝堂倒施洗牌之际，既能扶持自己的势力，又能为自己倾注了所有心血的皇长子铺平道路，这实在天赐的良机；然而，这都只是梁如意的一面之词，而她，对天子的心意又究竟如何呢？

    “娘娘意下如何？”如意用手歪支着脑袋，问眼前似是思虑了很久的贵妃，心里并不认为，她可以有拒绝的理由。

    “如意的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毕竟事关重大，我还要再想想。”陆贵妃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见如意今日挺爱吃我这宫中的水晶饼，这样罢，两日后我再新制一盒送往福宁宫给你，若是桃花陷的那便是好；若是芝麻馅的，不如还是再多考虑一下罢？”

    故弄玄虚！有必要这么麻烦么？如意腹诽了一句，在她看来，贵妃这就是拒绝了，真是白费了自己那么多口舌！她看陆纤云平素喜欢掺和朝政，卖弄权术，未料事到临头，似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骨子里和其他那些满眼满心只有天子一人的嫔御，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如此也好，娘娘是该慎重些。”如意对着空中吹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是时候起身了：“那妾就不多打搅娘娘，先告辞了？”站了起来，到底还是难免有些沮丧，她也并不是找不到其他的人，只是也不那么好找，断了这条路，还得再多费点心思罢！

    陆贵妃也不多留，只客气地亲自送她出了密室，回到了前头柔仪殿上，亦是空荡荡并无旁人，如意反身拜谢：“娘娘且止步，妾自己去便好！”

    贵妃点头立于原地，目送她走到殿门口，突然心中一动，叫住了她：“如意，且留步！”然后紧走几步赶到她眼前，关切道：“前头我就想问来着，一时竟忘了，你今日和陛下之间是不是，又有什么龃龉了罢？可要紧么？”

    如意不觉一头雾水，她昨日是在崇政殿前使了性子，有于若薇在那探头探脑的，殿中的贵妃想必也知道了，可今日分明和元齐郎情妾意，难舍难分，贵妃怎么又突然问起这来？她不奇怪陆纤云在御前多少有耳目，可这耳目的消息也忒不灵通了些吧？



柔仪宫结成同盟 垂拱殿邹案初结
    陆贵妃见如意脸上的反应似不像是自己猜测的那般，不禁暗自疑惑，抬手触了触她的耳垂：“如意今日出门，这么精致的高髻，怎么上头一件首饰也没有？就连耳坠也不见了？”

    原来贵妃是以为自己脱簪谢罪了！如意恍然大悟，赶紧解释道：“哦，前头听陛下说要练兵备战，妾就把身上值钱的物件，都捐去了内藏库备充军资；一时没有来得及重新梳整，连根发带也没有，妾失礼了，还请娘娘恕罪！”

    她今日是来诚心来结交陆贵妃，求她帮自己的，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故弄玄虚、刻意隐瞒，自然是坦诚相告。

    原来竟是这个缘由，陆纤云暗自盘算，看来眼前之人对天子，也还算是一片赤忱；这样用心的举动，即便只是为了取悦人君而争宠，比起其他那些舍不下金银珠玉的嫔御，也不知道要高明到哪里去了。

    “如意真是胸怀天下，这份为陛下解忧消愁的心，后宫钗裙多有不如！”陆贵妃感慨了一句，再看她的眼神，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娘娘过誉了。这般小事，何足挂齿，也请娘娘不必与外人说去。”如意随口谦了一句，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只屈了屈膝，预备离开：“那妾，这就先告退了！”

    “等等……”贵妃突然重新拉过她，往回来到桌案前：“我方才忘了，这里不正还有剩下的水晶饼么？何必再要等几日重新做，不如这些就给如意带回去罢？”

    说罢，将盛着水晶饼的木盒盖上盒盖，往前递上，如意眼珠一转，这不是桃花馅的么！所以，她同意了！面上立时有了喜色：“多谢娘娘的美意，妾感恩不尽！”双手举起，恭敬地想要去接过。

    “且慢！”贵妃却往后让了一下：“如意啊，这水晶饼吃起来可时有些讲究的，你，需得答应我二个条件，我才好送你。”

    二个条件？别说二个，二十个如意都不会犹豫，她今日来就是做交易的，既能给得出中宫那样的价码，又有什么条件答应不得，自是慷慨一笑：“娘娘只管吩咐便是！”

    “好！”陆贵妃郑重道：“其一，我可以请家兄为你递信，原封而去，原封而回，不窥一个字亦不问一句；但如意你必须得答应我，不管你们想要做什么谋划，绝不可以负陛下！”

    原来是这个，如意抿了下唇，陆纤云果然是主上的贴心知己，这么事事都替他着想，那她方才的犹豫，也必是怕自己要做的事，是欺君罔上，甚至图谋不轨的罢？马上一口应承了下来：“那是自然，妾也是陛下的人了，怎会有负于自己的夫君。”

    “如此，我便放心了。”陆贵妃欣慰地点点头，继续往下，提出她的第二个条件：“其二，世事多变，我不求后位，亦不求有容能有多大出息，将来能有多大作为，惟愿他此生平平安安！”

    “也许，将来你成了皇后，有了自己的皇子，又或是会有他什么变故；如意，无论如何，都请不要对有容不利，就算他万一犯了错，也请能多给他一个机会。”

    这哪里是什么提条件，分是在乞求自己，如意见陆贵妃如此言语恳切，心中也很是感慨，同样诚恳地答应道：“请娘娘一定放心，苏宸妃是因为妾才遭人谋害，有容也是因为妾才痛失娘亲，妾如今要做的事，是为妾自己，也是为他报仇！将来，也一样会护有容周全！”

    如意与纤云结完了盟，步履轻盈地走出了柔仪殿，一阵带着花香的暖风扑面吹来，她驻了足迎风摊开双臂，让自己的衣袖轻轻飘起，闭目一笑，这就是所谓的春风得意了罢！

    梨花一见她的表情便知事成了，上前接过那盒水晶饼，边和她一起往回走边问道：“尚宫，这样，真的就能成事了么？”

    “能！一定能！”如意斩钉截铁，毫不有疑：“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然后朝着梨花莞尔一笑：“这可是贵妃娘娘说的！陆纤云做事，从不失手！”

    接下来的日子，春暖花开，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后宫之中，各宫丽娃娇娘的心情，也都随着这春光一起明媚了起来，日常花、茶、香、画等各样闲事也忙了起来，在贵妃的治下，四处皆是一派风平浪静的祥和之像。

    而朝堂之上，却是风起云涌，并不太平，天子既下令彻查邹怀敏叛国一案，便有不同立场的臣工各怀了鬼胎，都想借机掺和进这桩大案，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梁如意则像突然开了窍一般，即便外头春光诱人，也不再像从前般，每日早出晚归，到处瞎转悠胡玩了，只常常守在天子身边陪伴，更比以往格外温柔了许多。

    又见元齐忙于政事，难免劳心费力，还亲嘱咐御厨，教人每日调制了不同养生饮食，及到晚间，自然也常是春宵帐暖的专房之宠，又乖巧殷勤，又娇媚可人，直叫元齐愈发爱恋得不能自己。

    私底下，则暗暗通过柔仪宫，与李安东频繁互通有无，再经由与李安东的书信往来，与秦王旧党诸人，共同议论朝堂上不断变化的形势，揣测天子对事对人的意图，商讨倒施的良策。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三法司夜以继日的努力下，邹案虽然纷繁芜杂，牵涉甚多，但也渐渐明晰了起来，三月的头一天，结案的卷宗终于递上皇帝的御案，列数邹怀敏通敌谋叛，贪渎枉法，扰乱有司等等十大罪，条条皆是死状。

    元齐御笔一挥，邹氏没来及一起带走的三族亲眷，全部流放沙门岛，谋叛十恶重罪，按律本是要族诛的，但天子面上只说是有好生之德，故恕其等不死；实则，不过是与心腹合议后，觉着他叛去了狄戎，若一时斩尽杀绝，难免忧虑他会行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一并被清算的还有此案直接关联到的同党，三法司查实，邹怀敏在叛走前便已与狄戎有所勾连，枢密院中他的几名心腹下属自然难逃罪责，当事人等袭军职而涉通敌，证据确凿，没有任何悬念皆坐谋叛，即刻斩杀，亲族也一并流去了沙门岛。

    原御史中丞蔡绛勾连叛逆，贪渎枉法、妄造冤狱、更兼欺君，实为大不敬，罪亦在不赦；但如早先施庆松所预想的一样，蔡绛是个台谏的文臣，到底没有诛杀的先例，元齐也就放过他一条命，官职一撸到底，全家流放岭南。

    处置完了罪人，还得把缺位补上，枢密院中的空缺最多，也自是最为紧要，敕枢密副使黎延兴暂理原邹签书的要务，余下的各差事，除了施庆松从枢密院中提了一人，吕琚和苏确则各从上四军和中书省，举荐了一武一文二人先补上。

    至于御史台，就不必这么麻烦，本就代理中丞之位的王承华直接正式授职便可，他从去年被逐出京城赈灾到位居三法司长官，不过半年光景，这一落一起恰是应了朝中势力的微妙转换，施庆松看在眼中自是忿懑，但如今这情势，也只能暂且隐忍不言了。

    宫中的如意早于前一日，便先得了急信，知道今日朝堂上将要结案，见恶人遭惩，心里自然欢喜，早起便到去御厨中，亲手预备了一碗蒿鱼羹，然后回到福宁宫中，静静地等着元齐回来。

    天子于巳时准时罢了朝，踏入寝殿，如意偷眼一瞧，只见他面色平和，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悦，也没有什么喜色，想来今日朝中之事，水落石出案情，乃至如何发落、如何补缺，皆早在他掌握之中，一切都已思定，才会如此淡然处之。

    元齐见了候着自己的如意，也早已熟视无睹，照例微微一笑，也不多话，便牵了她的手向膳桌走去，王浩待二人落座，退步立于门口向外轻轻击掌传膳，不一会儿，菜点就全摆上了桌。

    未等他举筷，如意扫了一眼并不多的几味菜点，撇了撇嘴：“陛下，妾瞧着这些菜，好像都不怎么样；不如，妾今日给陛下换换口味？”

    话音一落，便转身像变戏法般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蒿鱼羹端了出来，奉到他眼前：“陛下从前经常赐给妾各样时鲜的美食，今日，妾也给陛下献一味。”然后凑近邀宠道：“这可是妾，一早起来，亲自去做的羹汤呢！”

    “哦？”元齐斜昵了她一眼，她素来不像别的妃嫔一般，喜欢做这种取悦自己胃口的事情：“令白也会做东西给朕吃了，难道今日，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么？”

    “妾上次又削减了合宫用度之后，陛下每餐的膳食花样就比从前少了一半。”如意却不明说，只嘻笑道：“妾瞧着陛下这些日子操劳，难免有些心痛，所以才给陛下做的。”

    “令白心痛朕？”元齐自是高兴得紧，暧昧一笑，捏了捏她的脸：“你要是真的心痛朕，这一碗鱼羹可不够，该早日为朕生个太子，替朕好好分忧才是正事！”只并不伸手去接她那碗。



择蒿片鱼亲做羹 受宠若惊却挑刺
    梁如意闻言，瞬间羞红了脸，这才一大早，他便如此没个正经，忙娇嗔道：“罢了，这可是妾精心选出的春蒿和鳜鱼，亲手挑的嫩芽，一根根去的鱼骨呢！只这一小碗，妾自己都舍不得尝一口，陛下既不稀罕，那妾便自己用了。”说着便缩回了手。

    “哎！”元齐一听便急了，什么！她这就打算撤回去自己吃了？这也太不诚心了罢？赶紧提示道：“朕往常送你的鲜食，譬如前些日子的笋蕨馄饨，倒是怎么送的，你怎么不学着点？”

    笋蕨馄饨？如意回想了一下，原是要自己喂到他口中么，好一个轻佻的浪荡子，如今仍那么腻歪矫情，她暗自腹诽了一句，还是重又转向元齐：“妾知道了！”然后，笑吟吟地舀了一匙蒿鱼羹，送到了他的口边。

    元齐看着她亲自手做成，又喂到自己口边的羹汤，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如意素来娇纵，不屑于讨好自己，这样的惊喜他从前是想不到的，如今，一定也是她爱极了自己，才会有所转变的罢！

    忙满脸喜色张了嘴去接那汤匙，将鱼羹含入了口中，轻嚼慢咽，像是小心翼翼地在品尝什么极珍贵的美食，要讲将其中的每一丝味道都完全榨出来。

    “妾做的羹，好吃么？”如意见他那模样不觉好笑，弯了两眉问道，她虽不善做羹汤，但用的嫩蒿，鲜鳜都是当下最鲜美的时新食材，就是胡乱炖在一处，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元齐却只舔了一下唇，意犹未尽道：“方才那一匙太少了，朕没尝出来！”说完便又张了口，继续问她讨食。

    他这分明是成心的！如意撇了撇嘴，这一回，狠狠舀了一满勺送到他口边：“妾这可才做了一小碗，统共也没几匙的！陛下可别吃了个底朝天，还没尝出个味来！”

    “一碗尝不出味，那令白就再替朕做一碗，不就好了？”元齐不以为然，一口吞含入嘴中，轻嚼了两口，突然一皱眉，侧过身去，伸手从口中拔取出一样东西，丢在桌上。

    然后一点她的额头：“这羹还真是你亲手做的！旁人倒做不成这样子！鳜鱼又没什么鱼刺，只这么大一根，你都瞧不见，去不干净？”满脸皆是嫌弃之色：“朕从前，怎么没觉得你竟是如此蠢笨的呢？”

    不可能罢！如意大吃一惊，赶紧伸过头去看，竟果然是一根半指长的主刺，赶紧回想早上做羹的经过，自言自语道：“妾分明已经很仔细了，怎么还会有混进去的呢！”转而抬首关切地问他：“陛下可有伤着？”

    “没有！幸亏朕早有防备！”元齐故意拉下了脸，用筷子一击碗碟，沉声道：“朕就说，你今日怎么会无事献殷勤，怕不是想借机谋害朕罢？”

    “妾没有，妾是不小心的……”如意真是委屈不已，自己满心欢喜想要献个殷勤，却没想到反差点出了大事，又看看那么粗长一根鱼刺，十分后怕，要是他方才吃得快，一下子卡了下去，还还了得？

    “是么？”元齐见她满脸愧色地低了头，心中甚觉有趣，更拉长了声音威胁道：“梁尚宫，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你知不知道，就算是无意的，给朕进用的鱼羹中，混入了鱼刺，该当何罪？”

    顺势丢了个眼色给门边的王浩，王浩会了意，一个箭步冲到元齐身边，装模做样哀嚎道：“哎呀陛下，这么粗长的鱼刺，如何了得？可有损伤龙体？小人这就去宣太医！”

    待到元齐不耐烦地摆手示意无碍后，又反身转向如意抱怨道：“梁尚宫，你这可是惹了大祸了呀！损伤龙体那可是死罪！就算陛下额外开恩，那也难逃责罚！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还不赶紧向陛下赔罪？”

    如意还在自责自己方才差点卡死了元齐，被他二人一唱一和吓唬着，不觉一时有些发懵，也觉得坐不住了，赶紧站了起来，怯生生地试图自辨：“陛下，妾真的不有意为之，妾怎么会想害陛下呢？妾……”

    可才说了一句，便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看了看元齐，又看了看王浩，嘴角缓缓耷拉了下来：“既如此，妾也没有可多分辨的，陛下请便罢！”一屁股重新坐回了原位。

    “犯了错还敢不认！”元齐剑眉一扬，摆手打发走了王浩，半支着额头，歪着脑袋盯着面前满脸委屈的人：“在宫里做事毛毛躁躁，险些酿成大祸，你好像也不是一次二次了罢？这一回，你看朕怎么罚你！”

    他这分明就是抓着自己一点小错不肯放手，想要欺负人！自己的一片好心，倒被他拿去做了借口！如意咬着唇，并不说话，也不去看他，只死死地盯着桌角，兀自生起了闷气。

    “不过么……”元齐见她不理自己了，赶紧话锋一转，不再板着脸讨没趣了，捏住她的下巴，把那愤世嫉俗的小脸转向了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缓转的余地，你看着朕！”

    “要罚便罚！哪里来这么多废话！”如意转脸便瞪了他一眼，心里更是暗自懊恼，为何刚才没让那刺戳坏他的嘴，叫他讲不出这许多讨人厌的言语来。

    元齐却并打算不住口：“你这蒿鱼羹，看似一根鱼刺未剔尽，其实是你不够用心，所以里头应还有！”说罢松了手，拿过剩下的大半碗鱼羹，用筷尖在里面轻轻挑拣了起来：“好好看着朕是怎么做的，学着点。”

    过不一会儿，果然又剔出了一根鱼刺，然后又仔细往碗中检视了一遍，才又拿起了汤匙，舀起一勺反喂到她口边：“这才干净了，来，罚你替朕试一匙。”面上早已换了明媚的笑颜。

    如意张嘴试着尝了一勺，果然再没有杂刺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语双关道：“妾没有陛下那么会挑刺，也学不来！妾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挑刺这种小技不过手熟罢了，朕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也是从前为了讨某人的欢心特意学的。”元齐只当听不懂她的话，换了一脸认真问道：“令白可知，她是谁么？”

    “妾不知！”如意眼神来回闪烁了一下，他这话便是明知故问了，是，从前她还是梁公主时，每每一同吃饭，他都想大献殷勤，替自己布菜挑刺，可别人又何尝不是？哪里又轮得到他来：“妾也不稀罕！”

    “朕当然知道你不稀罕，可惜呀，如今可只有朕一人奉承你了；自己又学不来，再不稀罕不也只能靠朕？”元齐嘴角一咧，慷慨道：“罢了，朕今日心里畅快，不与你计较了！”说完，竟舍不得再多喂一口给她，自己直端起那鱼羹，三口两口吃了个干干净净。

    依依不舍地放下碗，脸上的喜色仍是掩都掩不住，如意看得真切，又听他那句今日畅快，心里一动，故意问道：“原来口上说着妾这不好、那该罚的，却得了碗鱼羹，倒能有一整日的好兴致？”

    “那是自然！令白难得亲手做一次，旁的人早叫那刺卡住了无福消受，而朕，偏偏有这个福气。此等天意，如何不叫朕欢喜？”元齐满脸皆是得色，展臂将她揽入了怀中：“你说呢？”

    “要妾说，陛下那是本来心里头就高兴，想必方才在朝堂上，又有什么人吹捧了陛下罢？”如意也转回了笑脸，存心把话往前朝一带，顺便讽了他一回：“要不然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回来必要拿妾撒气，那一根刺还了得，早把妾拖出去打个半死了。”

    “胡说！”元齐轻嗔了一句，果然着了她的道：“不过你要这么说起来，前头的好话是没有的，好事还算有些，倒也是与你相关。”便将今日朝上结了案，自己又是怎么处置的，全都述给了她。

    如意听完，心中五味陈杂，叛国的奸人被清算固然大快人心；但那一众流去死地的亲眷中，未必没有无辜牵连之人，就像当初的自己一般，终是不得逐一澄清了。

    更有那蔡绛，结党贪渎，草菅人命，全是各样不法的勾当，却能莫名逃过一劫，指不定日后还能复起，这会写几个字可真是值钱，竟还能如此抵命！

    “如此便好……妾恭喜陛下了！”她细细地品了品天子的决断，最后只回了他这么一句：“快用膳罢……都要凉了。”

    二人不再多言，匆匆进完了膳，元齐照例要去理政，也照例挽了身边人，问了一句：“令白，你随朕一同去延和殿么？”

    “妾今日，就不侍奉陛下了。”如意端着手到他的胸口，轻轻抚平袍子上的细褶：“阳春三月了，御苑的海棠开得正浓艳，妾等下想去走动走动。”说罢，抬了脸，深情地望着他。

    “那，朕陪你去罢！”这是她这些日子来，破天荒不陪在自己身边，元齐看出她眼中若隐若现的期待，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她正等着的话来，即时，便吩咐下去备辇，载着二人一同往太清楼而去。



煮新茶泣伤海棠 论词赋笑讽荼蘼
    太清楼内，正是那一丛西府海棠花开正盛之际，芳熏扑面，艳如绯云，正应了那御提的厅前匾额，花下，孤零零地立着一只小几，上面摆着粗陶茶炉，正依古法煮着一壶薄盐清茶。

    “这是妾昨日就叫玳瑁预先备下的，不想倒被陛下讨了便宜去。”如意拿起案上唯一的一只琉璃茶盏，为元齐满了一杯混着碧绿新叶的茶，然后举手过头顶，用指尖掐了两朵娇鲜的海棠丢了进去。

    元齐接过手中，轻吹了一下，饮了半盏，入口是拙朴的淡淡咸涩，入喉却是回甘隽永，口齿生香，不禁抚掌赞道：“这么清雅的好茶，令白怎么一人独享，倒未打算邀朕一同前来？”说着将剩下半盏递到她口边。

    “陛下这不是来了么？妾也不是什么清雅的人，不过是解渴的汤水罢了。”如意笑了笑，随口敷衍道。

    却又别过了身去，往前走了两步，立在花荫最浓之处，留了个背影给他：“今日三月初一，是妾进宫后，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日子，那一日，妾记得，也是在太清楼中，也是一样在这绚烂的海棠花下。”

    “那是三月初六。”他收回僵在空中的手，自己将茶喝尽，空盏搁在小几上，跟上前去从后环抱住了她：“朕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你进宫之后，朕每一日都在掰着手指，夜里做梦都在算着，究竟到了何时才能见到你。”

    如意早就不记得那是个什么日子了，只记得是海棠花开的时节，之所以选了今日因是前朝结了案的缘故，她有些话想要借机说出去，所谓宫中初见不过找个由头罢了，却没想到他竟还记在心里，一时难免有些尴尬。

    赶紧一回身钻入他怀中，娇笑着直接来了个不承认：“陛下胡说！分明就是三月初一！”

    然后又故意嗔怪道：“妾当初，可是日日在这太清楼起舞，盼着陛下能来，却总也盼不到！还说什么躲在被窝里算日子？有谁信呢！”

    “原来令白日日都想着勾引朕？”元齐也笑了，用手指缠卷着她垂下的青丝，回忆道：“朕那时不敢来见你，怕你心里怨毒了，早知道原来你也这么想着朕……又何必日夜思念，受那个煎熬？”

    “妾确实怨毒了！”如意忽然敛了笑容，抬眼正色叫了一声：“陛下……”然后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两年前她说过的那句话：“奴婢是被人构陷的！”一言未尽，便将头抵到他的胸口，垂下了两行清泪。

    元齐心头一颤，双眉瞬时拧紧了，手足无措地将怀中美人拥到绯云厅前的回廊倚柱坐下，然后掏了帕子，边替她擦抹泪水边竭力柔声哄劝，只是，一如两年前一样，并没有回应她的冤屈。

    如意哭了一会儿，见他有用的话一句也没出口，便知某些事并不那么好办，自己还是操之过急了，勉强定了定神，泪水涟涟地切开了话题：“妾不该提那些叫陛下心烦的事，妾再给陛下跳支舞罢。”

    “不必了……”元齐只是把她更紧地搂在了怀里，并不叫她离开，入宫以来如意受的委屈他心里最明白，虽如今似是蜜里调油，但能向自己说出今日这话，便还是心存怨念，如此委屈求全，她跳得下去那舞，自己也看不下去。

    “陛下连妾跳舞都不要看了，这是嫌弃妾了么？”如意缓缓止了抽泣，将头从他怀中抬起，呆呆地看着他问道。

    “令白……朕今日有些累，我们就这么坐一会儿罢？”元齐也无法解释什么，只浅浅一笑，牵握了她的手，指着眼前的一片绯云：“就这么静静地赏会儿花？”

    品茶，回忆，起舞……如意的计划原本打算得不错，但如今元齐并不着她的道，她哪里呆坐得下去，还是重新起身来到小几前，为他又倒了一满杯茶，双手奉上：“妾心里还有一桩事，斗胆想问问陛下。”

    “嗯？”元齐接过茶握在手中却也不喝，只仍皱着眉示意她继续，心料不过还是那些事，不觉愈加烦闷起来。

    “邹怀敏一案，从正月十五到今日三月初一，三法司日夜查办，也需得一个半月方能定论结案。”如意这一回换了直截了当的问法：“一样是谋叛重罪，妾当年从汝南回京到抄没入宫，满打满算不足半月，陛下可真的查清了么？”

    “令白，你到现在都还没有明白么？”元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当初涉的事，办你和少泓二人，一日都不需，之所以还拖了半个月，只是在查王府上的其他人。”其实，那半个月更多是他与朝臣反复纠缠该如何处置，才故意拖了下去的。

    “一日都不需？陛下就这么急着给妾定罪！不觉得失之草率了些么？”如意的语气渐渐有些生硬起来，她本不善献媚撒娇，今日曲意迎奉了这么久，已然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那你去汝南，就不草率了么？朕都叫楚王去截你了，却还是如此执意，头也不回地要走？”元齐翻手将杯中的茶汤全部泼在了廊前的地上，声音倒还算柔和：“覆水难收，你一旦迈出了那一步，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罢了。”如意抢回了那琉璃空盏：“陛下不爱喝妾煮的茶，也不必糟蹋。”起身愣了一会儿，行到花下几边，自己提起那早熄了火的茶壶，连倒了三盏半凉的茶水，全皆一饮而尽。

    然后折了一支海棠插于鬓上，强压下心中的委屈，返身伏到他膝上，嫣然一笑：“妾才不要什么回头路，妾如今只想要与陛下在一起。”伸手摆弄着他革带上那绣了合欢的荷包：“从前的事都过去了，过去了，妾也就不再想了。”

    只这一句话便戳到了元齐的心里，他能看出方才如意的不悦与失望来，但也终是无法，从前的事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也许不重要，只要现在能够如此乖巧地说出，只想和自己在一起这样的话，他已是无比满足。

    二人重又在花下腻在了一处，甜言蜜语互诉完一番衷情，元齐便起了身准备离去：“从前的事不提了，可当下的事，虽暂结了案却还没完，朕仍有许多要处置的，得先去延和殿了。”

    “那妾侍奉陛下同去。”如意赶紧也站了起来，牵着他的袖子，贴了上去。

    “不必，这些日子你陪着朕，多有辛苦。”元齐爱怜地替她将鬓上歪斜了的海棠扶正：“今日春色难得，倒也不必跟着，何不如自己在御苑中，多赏玩一会儿罢？”

    如意点点头，也不坚持，只依依与他别过，回身进了绯云厅，叫一早候在里头的梨花展纸研墨，提笔便给李安东修了一封书信，告知外头，如今时机尚未到，不宜轻举妄动，只暂先搜集着施党的各样罪证，等有了合适的契机再一并抛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瞬又是一个多月，眼见三春将尽百花即残，这一日午后，如意再一次带着小菊来到御苑中闲逛，想要在酷烈的夏日来临之前，捕捉最后一点春日的残影。

    “小菊，瞧见没有，荼靡花开了！”如意沿着太液池，走入一条花径，指着眼前一人多高的花丛给身边人：“人都言，荼靡花谢，便是春尽之时。”

    “原来这就是荼靡？”小菊好奇地凑上去仔细看了看，有点不太相信：“我记得小时候，在乡野间，到处都能见着这种花；却不知道原来就是外头的文人常填词伤怀的名花呢！”

    “就是这玩意儿。”如意嗤笑了一声，满脸的鄙夷：“这花在我看来，没有一点好处，又小又单薄，颜色也不吉利，不过是开得晚些，竟莫名成了风雅之物！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最近如意的心绪不错，只要不在人主的身边，总能找到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让自己肆无忌惮地大笑，此时也是一样，顺手采下两朵简陋的小白花，放到鼻前嗅了一下，然后递给小菊：“也就剩个味，和蔷薇倒是像。”

    “确是清香沁人。”小菊接了过去，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不解道：“可再怎么说，这也是末事之花，又如此素洁，若不知隐喻也就罢了，不然见了自是难免感伤，尚宫你怎么却这么高兴？”

    “我笑的又不是花，是那些文人。”如意晃了晃脑袋，领着小菊继续往荼靡花丛深处走去：“从前盛唐之时，真正的天朝上国，何等样多的宏诗巨赋，也没见什么写荼靡的名句流传；如今倒好，一个个故作风雅，自怨自艾，非得给这野花套上个伤春的寓意，跟风填词作曲，你说可不可笑？”

    小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嘴，只轻轻地转着手中的小白花，暗自寻思，风雅难道不好么？当今天子不就是风雅无边的文士么？那天下文人趋而慕之也很自然，怎么从如意口中说出来，就听上去那么别扭了呢？



偶遇公主哭残春 惊闻驸马犯内乱
    话虽如此，如意还是领着小菊往荼靡花丛中穿行，毕竟此时其他的花大都谢了，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只当闻个清香也还凑合。

    可还没走几步，小菊突然瞪大了眼睛，将手指抵在唇前，轻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尚宫你听，好像有人在哭。”

    如意立起耳朵循声细听，果然，在花丛深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女子抽泣之声，嗯？大白天的，谁在外头哭？心中一阵疑惑，立时扯了下小菊，二人止住了脚步。

    这御苑是专供天子游幸的花园，不是寻常宫人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即便是自己，论理也得请了元齐的示下才能来闲逛，更不提就这么光天化日哭泣了，这情景，至少也得是哪个宫里的掌事女官，甚至哪个妃子，受了天大的委屈罢？

    如意的好奇心骤然浮起，回首望了望太液池边的津瑶亭，用手一指，示意小菊回避到亭中等候，自己则一个人蹑了足，拨开花丛向那声音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行到近前，只见一个人影背对自己立在花前，那女子穿着一件轻薄的藕色缠枝花罗及地褙子，头上梳着中规中矩的朝天髻，饰着绛色发带与成套的珠钗，身材略略有些臃肿，正面向荼靡在低首暗泣。

    如意揉了揉眼睛，惊诧不已，这不是怀庆公主么！她今日入宫来了？那应是来探她母妃的罢？可是，怎么打扮得这么老气横秋的！还躲在这里独自哭泣！忍不住走上前去，轻轻唤了她一声：“长公主？”

    怀庆公主不意花丛中会有旁人，身子一颤，慌忙捏着手中的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强止了哭声，转过身来，待看清了来人，方略显窘态地低呼了一声：“如意姐姐……”

    这一回如意看得清楚，魏巧柔那略显浮肿的脸上虽仍带着些稚气，红肿的双眼中却有掩不住的颓色，回想到去年春天御苑中，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公主，还在邀自己一同嬉水玩耍，如今竟大变模样了！

    心头自是一紧，立时走上前去扶住她的肩，也换了亲昵的称呼：“巧柔，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伤心什么？可是有哪里不痛快？”

    “哦，没有。”巧柔赶忙摇了摇头，从哭丧的面上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我今日来宫中探望母妃，顺便想到御苑中再赏一回春景，不料繁花残败，只剩了这荼靡，便思不日即要春尽，不觉一时感伤。”

    “原是这样。”如意的手从她的肩上滑落，牵住了她的手，转向那一大丛密密麻麻的白花，又摘了一把递给公主，开始胡说八道：“荼靡素洁，芳熏袭人，亦是妾最欣赏的花，更有花谢春尽，意境无限，不如今日妾陪着公主，一同赏一回罢？”

    魏巧柔不便推辞，也就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她引了自己继续往花丛深处而去。如意便拉着怀庆公主，一会指指这朵花：“巧柔你看，这把荼靡长得周正。”一会又嗅嗅那朵花：“巧柔你闻闻，才开了一半的芳香最盛。”

    这二人，一个假意充作对荼靡兴致盎然，一个强颜欢笑频频点头附和，不觉行到了□□的尽头，一处僻静的所在，那荼靡花实在也是乏善可陈，如意终究装不下去了。

    转了头正视公主，将她的手握到自己的胸前：“巧柔啊，你今日不在焉的，这是心里有事揣着。”

    “没，没有，如意姐姐，你能陪我赏花，我真的好欢喜。”巧柔结结巴巴地否认道，却是眼神闪烁，答非所问，显然并不是什么真心话。

    “啊，那妾知道了，一定是驸马他惹公主气恼了！”如意戏谑一笑，大胆猜道。

    怀庆公主不像自己，她是真正无忧无虑的金枝玉叶，又生于王府长于深宫，一及笄便直接嫁为人妇，能够叫她如此感伤的，还能有什么人什么事？不外乎小夫妻磕磕绊绊，也是常情。

    果然，魏巧柔一听她这么问起，虽还是勉强想要摇头否认，泪水却又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倒底还是孩子气，受了委屈哪里能完全掩饰得住。

    “巧柔，可别这样了，会哭坏眼睛的。”如意取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一回，好言安慰道：“说起来，谁家夫妻不起争执呢？都是一时气不过罢了，长公主不理他便是，莫要暗自神伤，等回头再与他好好算账，岂不解气？”

    心想魏巧柔毕竟是公主，她那驸马再怎么也得看着她的眼色，不会太离谱的，想来不过是一些小事罢了。即便如自己与元齐，本就素有芥蒂，每每有事还能吵成那样，动刀举棍都算不少见了，也照样不还是凑合着一同相处了下去么。

    谁知怀庆公主闻言，非但没有释怀，更伏到如意的肩头彻底失声痛哭了起来，口中断断续续地不知在念着什么，只能依稀听到似叫了她的母妃，又提到了施天佑。

    如意觉出身上的人哭得不停地颤抖，似是真的伤心欲绝了一般，不对！魏巧柔本不是自怨自艾之人，从小便乖巧可爱，很讨父兄的欢心，绝不会乱使性子的！那她今日这般，一定是真的遇到极为痛心的事了！

    “巧柔，你要是真的心里憋得难受，不如就讲给妾听听？也许妾能帮你出阁主意？”如意关切地问了一句，她其实并不太留心别人的家中琐事，但见怀庆公主如此，想起她从前如何的活泼天真，心里难免不是滋味，还是想要再帮她开解一番。

    巧柔呜呜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收了收声，呜咽道：“如意姐姐，我也不敢告诉母妃，心中的苦闷无处可诉，今日幸亏遇见了你，且与你说说，可千万别传了出去？”

    “长公主只管放心，妾在这深宫里，也没有什么人可说的。”如意笑着保证道，又替她擦了擦泪水，再次示意她心里的委屈，不必自己憋着，倾诉出来便无大碍了。

    魏巧柔这才一抽一泣地述明了缘由，原来竟是她的驸马施天佑与她的乳娘有了苟且之事！二人从她初嫁之时便勾搭成奸，一开始还遮遮掩掩瞒着公主，后来越来越嚣张，到了如今，公主府内无人不知，那乳娘平日里竟也像半个主母似的。

    今日公主回宫探视贵太妃，做母亲的自然问起她日子过得可舒心，公主也只能强颜欢笑，曲意应承，并不敢将这些事告知母妃；及到了午后，独自在御苑中旧地重游，见了荼靡预知春尽，又想到自己的伤心事，这才有了如意撞见的这悲泣一幕。

    梁如意听完，却是目瞪口呆，她本不喜欢施老贼家的驸马，但也从未想到过那不曾弱冠的少年郎君，竟能与公主的乳母苟且到一处去！一时间，想好的劝慰之言，也全都说不出口了！

    呆了半天，才勉强胡乱劝了一句：“巧柔啊，天下男子皆是这般好色的，本没有一心一意的事，你可千万别作践自己，想不开。”又举例补充道：“你看陛下，后宫里那么多美人，每一个都是极爱的，妾不也觉得习以为常么？”

    “姐姐说的是，官宦富家自都是妻妾成群，我不该奢望的。”巧柔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似是深以为然：“故此我也一直假作不知便是，今日偶然间触景生情，私底下诉与姐姐罢了。”

    二人携了手缓缓往外走去，心绪自然都变作了抑郁阴沉，如意冷静下来，脑中止不住又细思了下公主所说之事，才发觉不对，三父六母，乳母亦在其中，这□□的大恶，倘若是换到自己身上，那不就是自己和有容么？

    天呐！自己方才劝的那叫什么屁话！蒸乳母那是内乱，十恶不赦的重罪，巧柔身为主母，岂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为祸！

    “长公主……”如意瞬时改变了主意：“妾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还是不妥，公主怕贵太妃忧心也就罢了，可是不是应该禀告一下陛下？”

    “不行……”巧柔听她出主意去告御状，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这么丢人的家丑，我哪里说得出口去，还是全做不知为妙。”

    “那，妾替长公主悄悄告诉陛下？也叫陛下不必声张便是。”如意不明她的心意，试探地又问了一句：“好歹得把那不知廉耻、作威作福的贱人赶出公主府去罢？再好好敲打一番驸马，也免得你每日瞧着，受这份闲气？”

    “不要！如意姐姐，请千万不要告诉三哥！”巧柔惊慌失措地求道：“乳母若被遣走，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的！到时候，事关天家体面，三哥他一定暴怒的……”

    如意见怀庆公主这般模样，又想到去年在玉津园观稼时她痴痴地望着驸马的神情，这才明白过来，她为何心甘情愿隐忍了这么久，至多也不过找个无人的地方暗自伤心而已，公主必是爱极了那负心人，不愿他因此事而受到一点点伤害罢！



暗通信揭□□事 进青梅喻男女情
    如意猜出了怀庆公主心中所虑，只得硬生生地把已到口边的“和离”二字重又吞了下去，并一口答应了公主，不会去向她的兄长多嘴，随后不痛不痒地又劝慰了几句，便告辞别过。

    原路走回津瑶亭中，自然是十二分的烦闷，再没有了游赏的兴致，只得叫了等着的小菊直接回福宁宫，也没有与她多说什么，只道是个受了主子责罚的宫人，一时想不开在僻静处哭，并无什么大事。

    到了傍晚时分，服侍完元齐用过了晚膳，如意借口累了，推掉了他想要的相拥而眠，独自回到房中，早早梳洗毕，厚厚地敷了几层水飞真珠末与香脂制成的粉膏，团在榻上，一个人发起呆来。

    吱呀一声，梨花却在昏暗的暮色中推门而入，轻手轻脚进到屋中，又马上闭了门，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今日才递进来的信：“柔仪宫的鲁常侍方才去六尚局办事，顺便给尚宫带了李大人的手书。”

    “嗯，我看看罢。”如意从鼻子里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意兴阑珊地接过，心不在焉地随手展了开来。

    “尚宫今日怎么，好像有些心绪不宁？”梨花看了看她惨白的脸，觉出有些不同寻常，凑到耳边悄声问道：“可是又在陛下跟前，不痛快了？”

    “哪有那么多可不痛快的，我如今也学会了曲意迎奉，就算是想要争执也争不起来了。”如意苦笑了一下：“却是另有一桩事。”倒也没有瞒她，直将今日在御苑中的遭遇，祥细地述了一遍。

    “真没想到，那施驸马看上去仪表堂堂的少年郎君，私下里，竟会是如此荒淫无礼之人。”梨花听完，自也免不了一阵唏嘘感怀。

    “家风不正，自是上行下效，没一个好的。”如意长叹了一声，施庆松老奸巨猾，作恶多端，他的女儿、孙子之流果然也不是什么善茬：“那时陛下执意要将公主嫁入施家，我一闻听便竭力反对，没想到今日，果然会如此！”

    心中又不禁开始懊悔，当初没有能坚持己见，元齐对自己的话多少还是听得进几句的，若自己能坚决反对，干脆闹他个天翻地覆，想来巧柔的婚事未必能成，如今也就不会糟此噩运了。

    “陛下也是不得已，尚宫忘了当时的情景了么？”梨花记得如意向自己说过，怀庆公主出降一事，是人主拿去与施庆松做交换的，免不了要为天子说几句话：“何必总是一味埋怨陛下，尚宫若是不任性出宫，也不至于引出这么多是非来。”

    经她提醒，如意也想了起来，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心中自是更为愧疚，呆怔了好一会儿，方咬牙切齿道：“还不是他逼的？倘或不走，你我不都得被他打死？我是错了，错就错在想得太简单了，不然怎么也不会，叫他那么轻易就抓我回宫！”

    在她看来，不管怎样，终是全怪元齐这个做兄长的太差劲，没有好好替巧柔打算，如意说完了这些气话，就开始看起李安东的来函，不再理会身边的梨花，继续絮絮叨叨为天子开脱的话来。

    信并不很长，只是把最近外头搜集的一些施党罪证概要地列了一遍，如意一会儿便读完，放下信纸不觉叹息感慨，施庆松等人果然可恶，干过的各样不法勾当，比自己揣测的还要多得多！

    即时又叫梨花磨墨，自己则展了纸取起笔，准备给李翰林回一封信，可提笔舔了墨，却悬在半空中，似在犹豫什么，久久不能落下。

    “尚宫，你在想什么？”梨花好奇问道。

    “我在想……”如意眼神空洞，思绪飞到了隔壁的寝殿：“陛下若是知道，他千挑万选得来的驸马，竟是这般荒淫无耻之徒，会作何感想？”

    “尚宫不是已经答应了公主，不会说与陛下的么！”梨花察觉出她心中所想，吃了一惊：“怎么，还是打算要向陛下告状？”

    “我既允诺了公主，自然不会去乱嚼这个舌头；但朝臣中，若是有人参劾了驸马，我也无法。”如意说罢，心里已做下了决定，落笔一气呵成书完了回函，然后用手提起那纸，轻轻在空中摆动，叫它早些干透，方便叠起封好。

    梨花的目光跟着那纸来回晃动，眼见那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施天佑的丑事，如意这是预备递出去教人于朝上公开参劾！岂不比私下述于人主更为难堪！很是不解地提醒道：“尚宫，你这么做真的妥当么？怀庆公主并不想人尽皆知的！”

    “公主府内已然人尽皆知！你以为外头知道还需多久？”如意却不以为然，那狗男女如此嚣张，而公主除了暗自神伤一点手段都使不出，还妄想把这丑事遮掩起来，如何可能？既然或早或晚都是要传到天子耳中的，倒不如自己先借一把力！

    “公主所托非人，我心里并不好受，可我既什么也帮不了她，那不如请公主帮我一下罢。”如意仔细地叠起信笺，严密地封好，交给梨花，嘱咐她明日一早传给柔仪宫，便在长吁短叹中上了床榻，但有一觉，可解百忧。

    五日后，如意如往常般，早早地候在寝殿上等着元齐下朝，但又与平日有些不同，从头到脚，皆十分用心地打扮了一番，轻薄素罗的绿襦绛裙互为映衬，甜美的流苏髻上还系了五彩的纱带做饰，没有了那些捐去内帑的金玉珠翠，同样也能叫人眼前一亮。

    这一切，只缘于李安东等人早通过一番动作，通过一名亲近的监察御史将怀庆公主府上的丑事捅给了王承华，这位天子才提拔上任没多久、为人极为耿直的御史中丞，今日将会在朝堂上，公开参劾驸马都尉施天佑。

    未到隅中，元齐便比平时更早一些罢了朝，回到了福宁宫中，匆匆踏入寝殿，勉强向起身施礼的如意点头示意，便径直坐到了餐桌边吩咐传膳，脸色铁青，比如意预想的还要难看一些。

    宫人奉着碗盏杯碟鱼贯而入，一一摆到了二人面前，天子食味虽丰，但被如意上回又削减过一次之后，每餐的菜点愈发比从前更少了些，王浩只得从中尽量挑捡人主爱吃的几味向上布菜，小心翼翼唯恐出了半点差错。

    元齐一言不发，闷头用了几口，便搁了箸反靠到椅背上发呆，如意偷眼看去，不觉五味陈杂，既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叫他当初不听自己的劝告，如今果然气得连饭也吃不下！这可真是活该！更难免悲伤的自然是，一念之间，却苦了怀庆公主这一辈子。

    旋即一摆手，叫小菊进上了一只小碟：“陛下今日似是胃口欠佳，想来是天气渐渐暑热的缘故；恰到了青梅下市的时节，这是妾亲手渍的青梅，最是解腻开胃的，不如陛下尝尝？”

    说着，亲自接过奉与元齐，只见那白瓷长碟上铺着几片鲜翠欲滴的竹叶，上面叠摆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糖霜青梅，却是她一早差了顾顺，紧赶慢赶向宫外御廊杈子处有名的蜜煎铺里买了，刚刚送进来的。

    元齐本没有什么兴致，但听得那是如意用心亲手做成的美意，怎好拂逆？便伸手取了一粒送入口中，果然酸甜生津，十分可口，心情随之略略缓了一些，露出一丝浅笑，向她谢道：“难为令白总替朕操劳，这酸甜的滋味，果然与宫里头蜜煎局渍的那些不同，倒像是你我从前在外头市肆上尝过的。”

    “妾的拙技，自是不能与御供的雕花蜜煎相比，陛下觉得尚能入口便好。”她甜甜笑着，忙自己也拿起一颗送入口中，尝了下味道，然后有意无意地评道：“陛下这么一说，真的好似还有些从前的滋味，酸是酸了些，不过回味还是蜜意。”

    元齐闻言心动不已，立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如今终能与自己日夜掂念了这么多年的爱人心意相通，这是何等样的幸事！而于如意，能遇到自己这样真心待她的郎君，相依相伴，又何尝不亦是幸事！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令白，你我是何等的不易，方能如此相拥！”元齐悠悠念了一句早就想脱口而出的诗，粗重的气息，全都喷在了她的脸上。

    又长叹道：“你可知，普天之下，有多少男子不过尊崇父母之命，娶了自己不爱之人，浑浑噩噩便是一辈子；又有多少痴情女子，却嫁与薄幸郎君，难得有心人，辜负了韶华一生？”

    “陛下深情如此，妾无以为报，唯有愿同尘与灰！”如意接着他续了一句诗，见气氛已到，便不再陪着他追溯过往，感怀今时，而是直截了当的问起：“只是陛下何有此叹？可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成？”

    “是，今日早朝上，御史台参劾了驸马施天佑，哎，巧柔她……遇人不淑！这，都是朕的错！”元齐松开了她，痛苦地以掌覆面，缓缓将堵在心里的事吐了出来，前前后后所有经过，都细细地述给了身边之人。



恶类比欲激天子 断时机群攻太尉
    如意边听元齐黯然神伤地讲着怀庆公主的家丑，边飞快地来回摆筷，抓紧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等他啰里八嗦讲完了最后一个字，她也把最后一块乳糖蒸饼送入了口中。

    “令白！”元齐说完，却见她如此心不在焉，只顾着自己低头进食，忍不住拧了眉头，低斥了一声：“朕在和你说话！”

    “妾听着呢。”如意喝了口茶水，擦了擦嘴，又适时打了个饱嗝，这才扭了头故作惊讶道：“陛下你讲的不是外头的话本罢？那施驸马妾见过，稚气未脱的少年郎，竟和公主的乳母有染？怎么可能？”

    “朕也希望只是话本，可惜……王中丞不是有私心的臣子，他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会胡乱参劾的。”元齐满脸都是苦色，却不得不相信这骇人听闻的□□之事。

    “陛下，蒸乳母，这可是内乱呐，十恶重罪，陛下是怎么处置的？”如意悠悠地问道，直戳要害，当初他叫自己细读那刑统，如今看来还是很有些用处的。

    “尚未决断，朕恨不能将那奸夫□□碎尸万段！可又想到巧柔，怕伤了她的心。”元齐长叹了一声，颓然问如意：“朕参不透女儿家的心思，令白，这若是你，会期望朕怎么做？”

    “陛下，可想听真话么？”如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光，只要他问到了自己，那便好办了：“可妾不敢说，怕陛下恼怒，责罚妾。”

    “朕自然要的是真话，但说无妨，无论什么，朕都不怪你。”元齐允诺道，但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唯恐她借机胡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出来，于是赶紧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且就事论事，不要借故胡扯上其他的人。”

    “是。”如意答应着，直直望向他，毫不避讳地开口道：“妾的夫君是陛下，陛下若是犯了内乱，那便是与昭献太后……”

    “你放肆！”元齐立时喝止了她，不叫她胡说下去，她这怕不是想要故意恶心自己罢！他本就心情不好，面上立时便有了愠色：“朕刚警告过你，不要胡乱攀扯他人，你当朕是说笑的么？”

    真话果然不好听，昭献太后与元齐年纪相近，本就是忌讳，如意故意这么类比，就是要叫他感同身受，所谓的内乱何其无礼；说起来论辈分，张太后不过是他的伯母，并不在三父六母之列，比起施天佑之举还要差着一些。

    如意见他果然恼怒，倒是正中下怀，心中暗喜，面上则诚惶诚恐，赶紧跪地谢罪道：“陛下息怒，妾不敬，请陛下治罪。”又委屈道：“可妾前头就说了，说真话，陛下就一定会责罚妾的。”

    “起来罢，这次算了。”元齐见她诚心认错，也就不多计较，只强压怒意，瞪了她一眼，摆了摆手：“继续说，就只说你若是怀庆公主，倒想要如何处置驸马！”

    “陛下还记得正月十五，观花灯的时候么？”如意这次放乖了，婉转地提起了另外一桩旧事：“陛下去买鲍螺酥的时候，妾一个人困于邹衙内和他的恶奴，逼不得已举刀自卫，却完全不敢伤他半分，还反被他所轻薄。”

    “可等到陛下回到了妾的身边时，妾再举刀，便没有什么犹豫了，陛下可知这是为何么？”如意楚楚可怜地歪着头，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问道。

    “因为彼时你见朕被围攻，便奋不顾身了是么？”元齐猜测道，可又很是疑惑，这与今日自己问她的话，又扯得上什么干系？

    “非也。”如意却摇了摇头：“妾之所以敢动手了，只是因为陛下在妾的身边，陛下是妾可以依靠的人，有了陛下，妾一个弱女子，才敢向豪强行凶。”

    有恃才能无恐，元齐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公主是天家贵胄，施天佑再有色心，胆敢行此无耻之举，忤逆天家，也必需得有所仰仗，那么他的依靠是谁呢？不言而喻，天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如意见他面沉似水，默然无语，便知自己的话，已然说到了他的心里去，更进一步道：“陛下方才问妾，期望如何，其实事涉天家，尊卑有别，纵是女儿家的心思，也不尽相同；妾就一分为二来说罢。”

    “陛下若有失礼，妾绝不会有半分怨言，只因陛下是天下一人，陛下所为，妾皆不得忤逆；但妾若是长公主，下降之人如此不堪，妾一人也就罢了，如何能教天家颜面受损？唯求和离而已。”

    她说得清楚，他也听得明白，这已经不是怀庆公主一人一家之事了，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荒淫内乱，施氏揽权自重、藐视天家才是最根本的缘由，又联想到邹怀敏之事，元齐心中难免忿忿不平。

    如意点到即止，并不多言，起身识趣地拜退，最后不忘替巧柔提醒了一句：“不过，妾终究不是怀庆公主，陛下无论做下了什么决定，也总该，先问问长公主本人的心意才是！”

    “朕知道了，会先问巧柔的。”元齐点了点头，也不留她，独立一人呆于殿内，陷入了沉思。

    回到自己的房中，如意也一样陷入了沉思，她敏锐地觉察出了，经过自己这一番添油加醋，天子心中已然开始摇摆！这怕是最好的时机了，所有人一直在等的，便是这样一个引子罢！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片刻思定，便立即提笔修书一封给李安东，急急地递送了出去，教他与诸人商议后，趁热打铁，将手上捏着的最有力的罪证尽快抛出来。

    李翰林收了信，果然没有叫如意失望，仅仅过了二日，便急不可耐地在早朝时，送了施庆松一份大礼，这一回，送礼之人不再是御史台，而且精心安排的同侪翰林学士王希衍，清河公主的驸马。

    早朝过半之时，王驸马见时机已到，便稳步出班上奏，只一开口，立时震惊了整个朝堂：“启禀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降旨，重新彻查当年废秦王、庶人魏化文谋逆一案。

    然后当着天子与所有朝臣的面，高声将李安东等秦王旧人掌握的证据逐一抛出，直指太尉施庆松，当年是如何勾结有司、伪造罪证、又是如何进谗先帝、构陷秦王，最终逼害忠良，陷先帝于骨肉相残的不义之地。

    王翰林身为外戚，与清河公主伉俪情深，自然而然，早就对当年先帝与崔、施等人向宗室下的毒手多有不满，今日更是慷慨陈词，义愤填膺，说到伤心处不觉潸然泪下。

    不少朝臣也随之动容，纷纷陪着掩面低泣，大殿上瞬时变作一片悲戚，在场的宗室自是更为感怀，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宗正寺卿魏仲殊听了王驸马的述说，率先出班，也提起了陈年旧事。

    “陛下，臣当年是看着化文长大的，化文自幼乖巧懂事，年少时便随高祖征战四方；亦是大魏开疆拓土的功臣良将！”荆国公激动地老泪纵横，抱握着笏板的手止不住上下颤抖：“却未料，方才而立之年，便遭奸人如此构陷，实为死不瞑目啊！陛下！”

    宗正寺卿这一带头，不消那些秦王旧党出面，早有或多或少受过牵连的其他宗室，你一言、我一语跟着帮起腔来，先帝已崩，崔涛也不在了，如今的矛头便全都指向了仅剩的施庆松，纷纷要求天子彻查旧案，严惩奸恶。

    就连襄王，纵是先帝之子，竟都跟着说了几句风凉话，他身为元齐的兄长，却未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全赖当年崔涛和施庆松的偏私，之后虽一直低头谨慎做人，但见了如此光景，也一时忍不住落井下石，暗泄私愤。

    施太尉脸色惨白，这么多年来，朝堂上向来只有军府派只手遮天，何曾遭遇过今日这般，向着自己群起而攻之的境地？！换做昔日，施党早就纷纷出列针锋相对了。

    奈何如今，枢密院刚受邹怀敏谋叛案牵连，不少心腹皆遭清洗，余下的也人人自危，除了中书舍人林舟等几名死党，还勉强为他辩解几句，竟并没有几人敢直面相抗愤怒的宗室众人。

    形势变了！施庆松瞬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想，前两日御史台参劾施天佑，自己在朝堂上痛心忏悔，自责持家不严，天子虽一时未做处置，但诸宗室明显已对施家极为不满，今日又搬出秦王旧案，更激起宗室的群怒，这分明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御座上同样脸色惨白，呆若木鸡一言不发的孤家寡人，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无论如何，天子是自己扶立，又与自己亲上加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该是与自己站在一处的罢！

    “陛下！”施太尉一掀袍摆，出列伏跪于大殿正中，又向前膝行了几步直到御阶之下，向上告道：“臣自前梁之时便跟从于先帝潜邸，历经二代四朝，谦恭谨慎，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他举起袖子掩了面，同样声泪俱下：“先帝待臣是知遇大恩，臣事先帝亦唯有一片赤忱，焉有无端离间先帝手足之理？今日诸位王公指认臣怀此不轨之心，臣无以为辩，但求陛下秉公处置！”



宣重臣密议翻案 进冰盘献媚撩拨
    魏元齐茫然地看着下面这乱哄哄一片，只觉得头上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殿上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他都分明听得清清楚楚，却最终没有一个字能留印在他心里。

    毫无疑问，眼前的这出惊人的闹剧，主角竟然是不明所以的自己！元齐也举起手，盯着自己的袍袖，似是也想要陪着那些涕泪横流的臣子们滴上几滴眼泪，却最终只是扯了扯嘴，用力甩了一下。

    “众位卿家，这里是垂拱殿，是朝堂，是议国政的地方！不是尔等相互攻讦，哭诉宣泄的所在。”他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开了口，抛出了他最常用的，那一句万能的拖字诀：“此事关系重大，一时不可轻做决定，朕朝后再行定夺。”

    “陛下圣明！诸位大人，这是先帝朝的旧事了，时隔数载，哪里是一时就能说得清、辨得明的！”□□如见天子这么说，赶忙也跟着高声附和道。

    随后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党羽，纷纷出列，劝宗室的劝宗室，拉太尉的拉太尉，总算是渐渐平息了众臣，将此事暂且搁置了下来。

    朝毕，元齐失魂落魄地逃回了福宁宫，匆匆进完膳，又特意要了碗薄荷汤饮了清醒一下，待到坐进了延和殿中，方才回过味来，立时叫王浩宣进苏相和楚王，打发走随侍众人，单独召见了二人。

    这君臣三人，并无嫌隙，元齐也不多加掩饰，直呼今日朝上之事来势汹汹，十分诡异，而自己忌讳颇多，实在不好定夺，询问他最为倚重的宰执和亲王，究竟该如何处之。

    众所周知，当年的秦王谋逆一案确是疑窦丛生，且皆是先帝的意图，崔相起的都不过是推波助澜之力，施太尉更只是个执刀操办之人，殿上二臣心照不宣，无需点破，也皆明白天子所谓的忌讳是何意。

    苏确率先回禀了天子，毫不避讳地点出，此事并不简单，王翰林潜心治文，从不卷入朝廷争斗，今日朝堂上能够一一列数出，当年构陷秦王的证据来，只能说明是有人可以搜集之后，转告他的。

    元齐垂眸摆弄着手上的扳指，想了一会儿，抬头问苏相：“朝中想必还有不少，当年废秦王的亲旧之人罢？”前两日参劾施天佑，紧跟着就要替秦王翻案，前前后后这些事未免有些太巧了。

    “又何止秦王的亲旧之人。”苏确双手合抱胸前，很是恭敬，说出的话却耐人寻味：“这普天之下，因陈年旧事收到各样牵连的人，实在太多了，施太尉为先帝尽忠效力，恨他的人想必不在少数。”

    “所以方才，哭得最伤怀的，闹得最厉害的，都是谁，陛下想必也都看见了。”然后扭过头去，看着身边的楚王：“此事，臣一个外人，到底不得妄言，还是请大王来说说罢。”

    元齐询声也望向楚王，他是当朝最位高权重，最有声望的宗室，也是今日在垂拱殿中，仅有的一言未发的宗室：“伯俭，有话但讲无妨，这里没有外人，好话坏话，朕都听得进。”

    楚王正色向上拜了大礼，方才回了天子的问话，所言之意，宗室今日虽言语激烈，不过是口上牢骚，各人对朝廷，对主上的忠心毋庸置疑，只是那施氏骄横擅权也并非妄言，前因后果种种，自是难免激起公愤，还请主上能视情安抚。

    好一句视情安抚，元齐明白，伯俭在朝上不语，是立场鲜明地与自己站在一处，但此时此刻也毫不掩饰他自己的态度，想必与其他宗室众人并无二致，对施太尉亦是颇有微词，所谓安抚？如何安抚？不就是准奏，复查当年的秦王谋逆一案么？

    三人又就此事反复议了多时，元齐终示意自己会做打算，苏确和魏伯俭才告退而出，廊下侍立的于若薇见他们退了出来，便准备照常进殿去，侍奉主上的文书，只才起脚迈了一步，却听身后有人叫住了她，返身一看，是梁如意。

    “于尚宫，这是昨日晚间陛下画的牡丹花狸图。”如意将手上拿着的一卷纸往她跟前一递：“命你送去翰林书画院，亲自督监装裱，我今日早上忘了与你说了，现在特来拿给你。”

    “自当遵命！”于若薇看了一眼那纸卷，又扫过她另一只手上提着的一只小食盒，大约有些懂了，双手接过那卷画，故意道：“等到午后，我在御前侍完了书，便立即就去。”说罢，作势又要进殿。

    “等等……”如意果然如她所想，跨了一步挡在她身前，阻拦道：“这东西是陛下急着要的，耽误不得，于尚宫还是现在就去罢，这里头我来侍奉便是。”

    “如此也好，那便有劳梁尚宫了。”于若薇并不相争，只浅浅一笑点破了她的心思：“如意真是今非昔比啊，从前在陛下面前，成日都见不到个好脸色；如今，竟这般心疼起陛下来？天天翻着花样进奉亲手做的好东西？”

    “于尚宫说的是！陛下可是我的夫君，我不心疼谁心疼？”如意嗤笑了一声，不再多搭理她，径自往殿内而去，走出两步，又暂止了脚下，说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人，就都是会变的，我是这般，于尚宫你，同样不能免俗。”

    殿中的元齐，此时正独自一人，锁着眉头来回不停地踱步，方才那二臣一走，他便突然想起了怀太子来，当年，自己的长兄奋不顾身为叔父鸣不平，最终祭出了他的所有；若非那变故，今日坐在龙椅上的不会是自己，心上人也早就嫁作了他人妇。

    可由此，多少也能猜到所谓秦王谋逆确有蹊跷，不然大哥他又何至于斯！元齐自认没有怀太子那般高洁的品性，但此时此刻，突然也有了一丝对叔父的愧疚，也许自己这次做个好人，还叔父一个公道并不难，想来宗室诸人，所求也不过如此罢。

    他心有所思，渐渐拿定了主意，正准备走回往御座，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殿门口闪入，不觉一怔：“令白，外头那么热，你不在屋里好生歇着，怎么顶着日头跑这来了？”

    “是呀，如今天气暑热，妾瞧见陛下前头还专门要了薄荷汤，终是放心不下。”如意将食盒放下，打开上盖，从中拿出了一只□□寸的琉璃盘来：“所以，妾又做了一碟凉果冰盘，赶着送来，想给陛下消消暑。”

    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那冰盘，碎步奉到他眼前，笑意盈盈娇声道：“这是妾自己选摆的，都是陛下素日里爱吃的果子。”

    元齐转头看去，只见那天青色的半透琉璃盘上，矗着几峰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冰山，上头缀着葡萄、木瓜、枇杷、杨梅等各样五彩的鲜果，甜美的果香伴着冰山飘绕的寒气缓缓散出，只瞧这一眼便教人顿生凉意。

    抬手取了盘边的银叉，送了一枚枇杷肉入到口中，更是酸甜可口，冰爽无比，拧着的眉头瞬间松了下去，又插取了一粒葡萄喂到如意口边，看着她鼻尖渗出的细汗，心痛道：“令白，朕的膳食有御厨预备，你不必这般费心，万一身上吃了热，如何了得？”

    如意并不多话，只是弯着星亮的双目，腼腆地笑着张了樱口，含走了那枚葡萄，又轻轻一咬，嘴角渗出一滴绛紫色的汁水，口唇上下翕动，瞬时便成了一抹撩人的魅色。

    元齐心头一颤，立时便揽过她的腰，拥到御座上，将美人抱入怀中，冰盘置于案前，而后你喂我一叉，我送你一口，一并将那鲜果吃了个半点不剩，不觉通体生凉，清爽舒畅，很是意犹未尽。

    “于尚宫替金丝虎和玳瑁装裱去了，一时怕是回不来，今日就让妾来侍书罢？”如意用手指向盘中沾了沾那光秃秃、已经开始融化的冰山，将上面残留的糖霜黏汁点在他的口上，然后笑嘻嘻地扭了身子从他腿上滑下，往于若薇平日书写的侧案而去。

    元齐抿了抿唇，一丝香甜的蜜意瞬间延入舌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背对自己的身影，轻薄纱衫下窈窕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一直到她坐了下来，才把目光挪回到自己的案头。

    淡淡地说了一声好，言语间透足了不情愿，可毕竟这是延和殿中，又是□□，他终究还是强压下被她撩拨起来的躁动，专注回了面前的奏折小山上。

    早就避出殿外的王浩见里头没了动静，忙悄悄探了个头往内窥看，见一切照常并无异样，踏了一步入到殿中，就在门内急急向上通禀道：“陛下，施太尉求见，说是要向陛下请罪，已在会通门外跪了多时了。”

    “唔。”元齐的面色略有些惊诧，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应是意料之中的事，前些日子施天佑内乱，太尉只是在朝堂上公开请罪，那倒也罢了；而如今这般情势，若太尉再不私下来求自己，那才是真的居心叵测了。



痛下决心查旧冤 添油加醋群告发
    魏元齐定了定神，略思忖了片刻，稍后该如何应对，便伸手示意宣召，待王浩领命下去之后，又转头看向如意：“令白，你先回避一下罢，这里你不必劳心侍奉了，晚上朕回了福宁宫再去找你。”

    如意暗出了一口粗气，她好不容易想法子支走了于若薇自己来顶上，就是想要探探风向的，没想到魏元齐与施老贼的会面，还是要刻意避着自己，想来还是多少有所忌讳罢？

    但也无法，越有忌讳就越得避嫌，只得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微微地屈了屈膝：“是，那妾先告退了。”向前转过桌案，却一歪头，似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问道：“施太尉今日，可是为驸马向陛下请罪来了？”

    “他还没进来，朕怎么能知道呢？”元齐一个字也不打算多说，前朝的糟心事他一个人烦扰就够了，她没有必要跟着掺和进去，更何况这为秦王翻案一事，终究太过敏感了些。

    如意轻轻走到元齐身边，将吃剩的冰盘收在食盒中，预备随身撤走，临别转身之际，终究还是心有不甘，这一趟不能白来，就算听不到风声，风凉话还是可以说说的：“陛下，妾还有一言……”

    “嗯？”元齐微微扬眉，示意她直言。

    “陛下请看！”如意斜举起食盒，牵着素纱披帛，像起舞一般在他面前翩然转了一圈：“妾如今身上，可是一件首饰都没有了。”

    元齐的手指轻轻在案上叩了一下，她的那些首饰都是自发捐去内帑的，此时提起显然不是想问自己讨要，他猜不透她意欲何为，只温柔地笑着称道：“令白天姿国色，又何需那些赘饰。”

    “妾是不需，可陛下也许需要。”如意也报以嫣然一笑：“陛下一会儿见了施太尉，心里再替长公主不平，也请千万别惹恼了他！不然，太尉可不是邹怀敏，投个敌也就罢了，到时妾可没有再多的财货，替陛下充军资了！”

    元齐的脸慢慢沉了下来，她这分明是暗示施庆松擅权骄恣，心怀不轨，讽刺自己未必得罪得起，不能轻易就这么撕破了脸？双手交叉支在颌下，逼视道：“令白啊，这话也是你该说的么？这是在干政！”

    如意却面不更色，继续似是玩笑道：“这是陛下与国丈大人的家事，妾一个后宫的女官，只要谨慎做事，怎么也少不了朝廷的俸禄，何必干什么政？不过看个热闹罢了！”更直指如何处置，也只有天子他自己才能拿定主意。

    “你先下去罢！”元齐不再多说什么，百年之间，皇权更迭频繁，确是见不到几个忠贞不二的臣子，刀光血影间，天子如流水般轮流做，大臣却能始终稳居庙堂，倘若施庆松真的有二心，满朝文武终究不过都是冷眼看这热闹。

    如意款款走出延和殿，迎面便瞧见了施太尉跟着王浩行了过来，赶紧绕着从廊下避走，远远地望着他进了殿去，又呆了一会儿，却见王浩等人也都退了出来，到底也没第三个人知道，他君臣二人究竟密议了些什么。

    这日之后，竟一切照常起来，天子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表面上既没有追究驸马的□□之罪，也没有再提起替秦王翻案的事来，但如意还是通过顾顺，对冯易等人留心地观察了一番，得知了元齐其实暗中已安排楚王边安抚宗室，边同时领了皇城司，着手访查起当年之事来。

    也就稍稍放下了心，仍递了信给李安东等人，教他们继续施压不要罢手，将施党的各样罪证，通过暗折向上陈给人主；只是，在局势明朗，施庆松彻底垮台之前，绝对不可有半字提及长沙王和汝南案，毕竟，给死人翻案可做顺水人情，但是活人就有些微妙了。

    于是一时间，针对施党的奏折便像雪片一样，直接飞到天子的案上，今日参劾太尉府穷奢极侈，所修栋宇、花苑皆逾制；明日揭露施家无视禁令，私营倒卖竹，与朝廷争利；后日更告发施庆松结党营私，视枢密院为私僚，只手遮天，恶意打压同侪；斑斑劣迹，罄竹难书。

    终于，在一个潮湿闷热的午后，魏伯俭将暗查得到的卷宗直接呈进了福宁宫，如王驸马所言，亦如所有人所料，当年按在秦王头上的那些所谓谋逆的罪名，全部都是构陷！

    不过自然，那案卷上，英明神武的先帝是不慎受了奸人蒙蔽的，就连有开国之功的崔相也牵涉甚少，行恶之人只有施庆松与他的朋党这些刽子手。

    兄弟二人长谈了多时，楚王方才神色凝重地离去，元齐便又立时叫王浩去到延和殿中，将多日来所有与施党相关的折子全都取了过来，然后一个人关了寝殿的门，闷头埋进了纸堆里，一直到日头渐渐西斜。

    偏房中的如意，此时还趴在凉榻上，抱着一只盛着冰的玉壶，眯缝着眼睛，尚未从头昏脑涨的午睡中完全醒来，小菊走到她身边，提醒道：“尚宫，不早了，都要过了晚膳的时辰了。”

    “是么？”如意打了个哈欠，勉强睁开眼睛瞄了一眼窗外昏沉的天色：“那你怎么不早些叫我？不过这腻人的鬼天气，我也没什么好胃口。”

    翻身坐起，依依不舍地丢下凉意袭人的冰壶，从小菊手上接过用香汤润过的湿帕，往脸上将沁出的油脂抹去，然后嘴角往外头一孥：“上头传膳了么？还是已经用过了？”

    “倒没有听着有什么动静，许是陛下还在等着尚宫呢。”小菊笑着接回她手中的凉帕，又替她仔细理了理散乱的青丝，用碧色的发带重新缠好。

    “那我赶紧去瞧瞧罢。”如意听小菊这么说，忙往仅着了桃粉色抹胸的身上随意搭了条透纱短衫，也不往藕色罗绔外头系裙子了，直接趿了双木屐，揺着她那把宝贝牙柄大蕉叶扇，出屋遛到了寝殿门口。

    却见殿门紧闭，王浩垂手肃立在廊下，天气暑热早已一头湿汗，却未见有半分松懈的模样，气氛似有些怪诞，心里一动，上前去替他扇了两下，随口试探道：“王内监，怎么这么紧绷着，倒不热么？陛下可是在殿中？”

    “是。”王浩回了一声，并不理她的揶揄，仍只一动不动、不苟言笑；如意自觉讨了个没趣，嘟了下嘴，也就只好不去管他，兀自转了身，打算推门进殿去。

    “梁尚宫，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殿搅扰。”王浩见状，抢了一步，牵着她的袖角把她拉到了廊外院中，压低了声音劝阻道。

    又见她满脸不以为然，更强调了一句：“陛下正有重要的国事独自处置，午后楚王来过之后，另有其他大人求见，陛下也一个都未准，尚宫这身份怕是更不合适。”

    伯俭来过，他就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了？如意瞬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难道说是和自己关心的事有所联系么？不行，一定得寻个由头进去瞧瞧，眼珠一转，追问道：“王内监，那陛下用膳了么？”

    王浩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尚宫不必等陛下了，晚膳已预备好，尚宫自己挑拣几样先用了吧？”说罢摆了摆手，叫福贵下来领她前去。

    如意并不推辞，只道了一声谢，便跟随来到暂置晚膳的厢房中，叫人取了提篮来，选了几样看着清爽的菜点放了进去，也不要旁人拿了送回自己屋内，只自己提着出到院中，却仍是来到了寝殿门前。

    王浩见她拿着东西又回来了，不免一怔，但马上便猜到了她的打算，立时苦着脸道：“尚宫不可，陛下今日是真的……”

    “这都几时了？”如意打断了他的话笔直向前走去，看都不多看他一眼：“这么热天闷在里头不吃不喝，自己的主子不心疼，我倒看不下去了。”不等他再行阻拦，便疾步上前，“咣！”地一声推开了殿门。

    正坐在侧间书案后，面前摊满了折子的元齐被这忽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思绪，立时皱了眉头向外斥了一声：“何人大胆！不知朕有言在先么？”

    “陛下，是妾……”如意一阵风似的快步走到他身边，将提篮放在他身边的一张小几上，轻轻打开了盖子，提醒道：“陛下，早都过了晚膳时分了。”眼睛却往他的御案上看去，哦，这在写什么东西？似是一张好长的名单？

    元齐却并不领她的情，顺手用折子将正在写的东西覆了起来，用笔杆一指外间：“还有没有规矩了？谁准你进来！朕不用膳！出去！”不过到底因见是她，语气倒是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咦？自己的好心倒枉废了不成？如意斜了他一眼，并不挪动脚下，只端起来一碗鲜虾佛豆羹，自顾吃了起来：“妾又不是来给陛下奉膳的，这是妾自己吃的，陛下看着便是了！”

    “胡闹！”元齐将手上的笔重重地搁到墨海里，再一次沉声喝令道：“令白，今日不是玩闹的时机，这里也不是玩闹的地方，朕叫你出去，听见没有！别让朕喊人轰你！”



仿阿紫勾魂摄魄 讥尔朱地覆天翻
    如意见元齐破天荒对自己如此较真，又不提因是何事，只是一味驱赶她，便知多半被自己猜中了，应就是那天大的事罢！

    自是更不愿就这么离去，只将手上的碗又奉到他案前：“陛下休恼，妾不玩闹了，只是陛下身子要紧，随意进一些，妾便告退。”

    元齐本没有心思吃东西，但到了这个时辰，腹中难免还是有些饥意，看着送到眼前的美食，闻着菜羹氤出的香气，也觉得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便接过手中吃了起来。

    如意见此，更忙将提篮中的菜点一一摆出，殷勤地侍奉到他口边，自己边陪着也胡乱用一些，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元齐，只等他一停了箸，便也不多吃一口，将残盘迅速收了回去。

    然后，不待他再次开口叫自己走，上前斜了身子，歪了脑袋倚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举手轻轻一扯他肋下的衣带：“天气酷热，陛下门窗紧闭也就罢了，捂得这么严实做什么？”

    他此时不过贴身穿着一件素纹轻罗的宽袍，被她这么一扯，前襟滑落，瞬时裸出了自颈向下一片肌肤来，元齐一惊，这才仔细注意到眼前之人。

    只见她透纱的短衫若隐若现，周身上下不过红抹绿绔而已，紧紧地包覆着玲珑的身段，透出摄人心魄的无边媚色来。

    “你就穿成这般？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走动？”元齐顾不上呵斥她扯开自己衣衫的大胆无礼之举，只是诧异她竟能这般不庄重：“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妾觉着好热呀……况且这是陛下的寝宫，又没有外人，有什么打紧的？”如意并不理会他的责备，痴痴笑着，用手指触到他裸露的胸膛上来回游走，娇软的声音倒好像吃醉了酒一般。

    元齐不觉也浑身燥热了起来，她这是什么意图他如何不懂，换作平时早就按捺不住了，但此时……他咽了一口唾沫，握住了她的手，从自己胸膛上提起，换了笑脸柔声道：“令白，今日不可。改日，朕再好好疼你？”

    她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反过来捏了他手往自己腰间按去：“妾前头在院子里被蚊虫叮咬了，就在这里，陛下替妾抓一下罢？”脚下却踢了木屐，半靠坐桌案上，双足踏在了他的龙椅上。

    元齐不想她如今竟会这般肆无忌惮地勾引自己，哪里还能抵挡得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向她倾去，双手就势环住了她的腰：“朕从前怎么不知，令白还能这般狐媚，如此本事，倒哪里学来的？”

    “妾从正经书上看来的。”如意咯咯笑着，边来回扭动着身子，边用双足紧紧缠了他的腿，又因是先帝所编，便略过那《志怪集》三字不提，只道：“狐媚便狐媚了，如何不好？妾是陛下的任二十娘，陛下是妾的郑官人，绸缪缱绻，虽死亦不相离。”

    “怎么，令白连狐媚，都要做那最风流浪荡、情深义重的么？”元齐涨红了面色，喘着粗气轻呼道，反手甩脱了袍子，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就势扑倒在书案边的凉榻上，瞬时将压在心上的所有事都抛到了脑后，只顾得上眼前这一刻的缠绵销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温存过后的如意从凉榻上卷起身子，无力地斜靠在边栏上，呆呆地看了一会仍赤着身子趴在榻上，正迷恋地玩弄自己褪下那件纱衫的元齐，伸脚戳了一下他，悠悠开口道：“陛下不是还有事么？该起了……”

    “红纱帐中，象牙榻上，最是温柔解人意，但愿长卧不愿醒。”元齐翻了身，将那残着体香的纱衫覆于面上，又捉了她的玉足，意犹未尽地魅笑道：“好阿紫，有了你，朕还起来做什么？就这般一直快活下去不好么！”

    “妾要是阿紫，那不早把某人的魂魄都摄去了？”如意打趣了他一句，扯了下他的臂，将脚脱了出来：“陛下不起那便不起罢……不过妾可要回屋休息了。”劈手夺回了自己的纱衫，重新收拾好身上，叫了人来把殿中的灯都点上了，并进了香汤。

    元齐见此也只得缓缓坐起，由着赏春等人替他披衣侍弄，待到一切停当众人退下后，如意也站起身来，袅袅立于榻前，假意要一并随旁人而去，与他作别。

    红烛宫灯明暗交晃中，元齐瞧着眼前眉目含春的柔美佳人，愈发越看越爱起来，哪里便忍心她离去，依依不舍地重又抱入怀中深吻了几回，才满脸无奈感慨道：“若不是朕今日还有要事，真想这么拥着令白，直到天明。”

    如意见他痴迷不已的样子，也就放肆了起来，用袖角往他面上一拂，嗤笑道：“得了罢，说得好听，既然有要紧事特意要瞒着妾，又何必假惺惺扯着妾不叫走！”

    元齐听她分明有责怪自己之意，略觉委屈，忙分辨道：“朕哪有什么事可瞒令白的？不过都是烦心事，怕你听了反不悦。”

    “嗯，陛下的烦心事，妾不配分忧。”如意嘟了嘴，便要开始挣脱他的臂膀：“需得有称心的知己才好，妾这就替陛下去找贵妃娘娘来。”

    “别……”元齐自然不能由着她去，更拥紧了她凑到耳边：“其实与你说说也没什么，令白是朕的妻，夫妻交心本无话不谈，只是事关重大，你不要漏出风声去。”

    “嗯。”如意乖巧地点了点头，嘻嘻一笑，像撒娇的猫儿一般，将头抵在他怀里：“妾听着呢。”

    元齐便回到书案前，坐正了身子，将自己所查实的施庆松前后种种、各样罪行，言简意赅地全都告诉了如意，这些事他本不必与后宫议论，但如意早晚也是会知道的，今日她既特意提起，成心去瞒她倒也没必要。

    如意听完，长出了一口气，果是意料之中！看来是非成败，只在今晚！也没心思再绕弯了，直截了当问人主：“确是糟心，陛下为社稷呕心沥血如此，却仍防不住臣下负心，太尉这般，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宗室诸人心怀不满久矣，朕不能置之不理，必要还叔父一个公道，也需给巧柔一个公道。”元齐方才面上那一丝欢愉早已消失殆尽，叹着气以掌扶额，满是难言的苦涩：“可太尉终究是有拥立的大功，朕实是不忍……”

    “拥立？”如意大笑了两声，有些话现下不说，以后便没有机会了罢：“妾无知昧妇，不懂什么叫拥立大功，可是像司马氏兄弟拥立高贵乡公，桓温大司马拥立简文帝那样的不世之功？”

    元齐闻言呆怔，她的话未免太刺耳了些罢，忙摇头道：“令白，你过了；施太尉再德行有亏，也还不至于此，朕也还没有落魄到那般田地。”

    “是了，妾失言了。施太尉可是国丈呢，那便应该是……”如意慵懒地靠在榻栏上，用手拿起随身带着的蕉叶扇，悠哉悠哉地扇起风来，似是在思索什么。

    “对了！”突然用那象牙扇柄一击榻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击声：“那便应是尔朱大将军拥立孝庄帝那般，铲除其余宗室，共襄盛世天下。”

    然后支起身子，向元齐倾去：“可陛下你说，那尔朱皇后都有了九个月的身孕，元子攸怎么就一日都等不得了呢？”

    如意所言字字戳心，元齐心头猛得一颤，下意识地驳了一句：“令白，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呀，妾说这话做什么！”如意惨然一笑：“就算是父兄老小尽遭天子屠戮，也还可以位居中宫，也还可与仇人共枕而眠；日后，就算夫君都不在了，稚子被活活摔死，也一样有幸，重新寻得俊美的少年郎君，神仙爱侣，潇洒快活。”

    她站了起来，敛了笑容，向着元齐深深一拜：“天家之事，莫不如此，陛下你说呢？妾先回去了，陛下的要事自己做主罢。”然后转身飘然而去，撇下脸色渐渐苍白的天子，没有一丝留恋的意思。

    “令白！梁如意！”元齐伸出手去，似是想要牵住她，却什么也没有抓到，榻上只留下了她那柄没有来得及带走的蕉叶扇，和淡淡散出的能摄去他魂魄的美人残香。

    他轻轻摸起扇子摇了两揺，阵阵香风袭来，倒是让他清醒了不少，是啊，有高祖先例在前，施庆松轻车熟路，焉知就一定不至于呢？

    而德妃临盆在即，难道自己还真的要等皇儿坠地再做决断么？万一真是个皇子呢？

    重新看了一眼案上堆的小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下定了决心，向门外叫进了王浩：“你马上亲自派人，急诏苏确和吕琚前来面见朕！快马而去，不得耽误！”

    回廊的灯下，如意静静地立着，眼见王浩忙忙地进殿去，又眼见他急急地冲出来，吩咐福贵分头去宣召宰相与殿帅，嘴角露出了期待已久的笑容。

    “尚宫，怎么那么晚了，陛下还会召见臣工？”陪在一旁的小菊也看在了眼中，不解地问道：“这宫门都闭了，王内监如何出得去，大人们又如何进得来？”

    “一道破门有什么用？凡有大事，从来阻不住任何人。”如意缓缓转身，携了小菊往回走去：“早些休憩罢，我今日累了，夜里应该能够睡个踏实觉。”



我有迷魂招不得 雄鸡一声天下白
    沉重的宫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身负天子密令的御前内侍们急驱而出，分头而行，不过多时，便又各自领着宰相苏确和殿帅吕琚匆匆而入，深夜的横廊之上，满是沉闷而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

    灯火通明的崇政殿中，天子正襟危坐，等来了他的心腹近臣，面前摞了整整齐齐的奏折和卷宗，皆是涉及施党的文书，无需赘言，只随手拿起两册示给下立之臣，便全都明白了。

    提起笔，元齐给了吕琚一道旨意，给了苏确一纸名单。

    当晚，殿前督指挥史吕琚连夜提点了禁军，将太尉府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所有人等不得出亦不得入，等候朝廷发落，一如当年汝南案时的梁公主府。

    第二日紫宸殿上，中书门下平章事苏确当着群臣和天子的面，亲自上疏，揭露枢密副使施庆松十大罪：

    其一，屡以不实之情蒙蔽先帝，以致天家手足失和，致秦王枉死，太子自戕，是为欺君罔上；

    其二，为一己之私欲邀宠谄媚，罗织谋逆之名诬告忠良，谋害秦王，是为构陷宗室；

    其三，修葺家宅深阔皆超臣邸所限，所用器具亦过其矩，是为逾制僭越；

    其四，把持朝纲任人为亲，凡有异见者，或致于死或发于外，是为擅权乱政；

    其五，与朝中奸佞互为勾连，无视朝廷法度，公然干涉有司为己所用，是为结党营私；

    其六，御下不严，查异不告，致属官叛至敌夷，为祸社稷，是为失渎溺职；

    其七，要贿索财，私受下官馈送，于两京积土囤地不可胜数，是为贪赃枉法；

    其八，揽枢密院等处主权，虽小吏亦以贿取职，致官治大坏，是为卖官鬻爵；

    其九，私营秦陇竹木等朝廷明令所禁，匿税规利，是为与民争利；

    其十，身为家长不正家风，坐视其子□□于乳母，骇人听闻，是为持家失德。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累坐大不敬，不义，内乱等，皆为不赦之罪，请依律诛杀，以谢天下！

    苏确大声宣告完了这连夜赶出来的十大罪状，又向天子请求三法司联办，彻查朝中施党余孽，好将勾结为祸的佞臣奸吏一网打尽。

    元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立时照准了此请，并命苏确亲自督办，但对如何处置施庆松并未立时下断论，只先授意三法司在皇城司所具卷宗之上，把施氏的案卷查全补齐。

    福宁宫内，如意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才满心舒畅地从梦中醒来，梳洗毕，哼着曲子行到宫院中散心，却见于若薇呆呆地立在廊下，双目空洞地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尚宫。”如意凑上前去，满面都是不可言说的得意之色：“听说昨日陛下半夜里还在召见大臣，是有什么重要的大事么？”顿了一顿，又揶揄道：“于尚宫每日御前侍书，该不会不知道罢？”

    “梁尚宫高估我了。”于若薇缓缓收回了目光，落到了面前之人身上看了一眼，淡然一笑：“侍书之人未必清楚，侍寝之人才最了然。”然后又把目光挪回了虚空。

    如意舔了一下唇，事到如今，她还这么能装清高？故意也顺着她的眼神望向虚空，学着她的口气淡淡道：“若薇也在看天色么？昨夜乌云翻卷，我以为今日会是大雨磅礴，谁料想……”

    她吞了唾沫，然后一字一顿地颂了一句诗：“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

    于若薇浑身震颤，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落寞悲凉，梁如意的天是亮了，可自己终是大势已去，从天荒地老无人识到直犯龙颜请恩泽，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如此艰难，到头来却仍是错付了前程。

    “如意好雅兴，看个天色也有如此感慨。不过也许，你真正想对我说的，是下一句罢？”于若薇戚戚地念道：“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毕竟，这一句中的讽意不言而喻。

    “非也……”如意摇了摇头：“此句尔尔，我倒觉得，李长吉此诗中，最有雅韵的恰是那一句，家人折断门前柳。”转头向她莞尔一笑：“于尚宫，你说呢？”

    于若薇闻言低下了头，半晌未语，用指尖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含混地吐出了一个是字来。

    “该死该死，我怎敢在大才女面前搬弄文字，真是不自量力。”如意见她伤神，心下大畅，更揶揄道：“夏日天气多变，这也还说不准是雨是晴呢！萃德宫不还怀着龙嗣么？于尚宫怎么不赶紧去支会一声？”

    “是啊，德妃娘娘的皇儿马上就要降生了。”于若薇敛了悲意，别过头直勾勾盯着她：“梁尚宫是要我在这个时候，特意去递个话么？”

    如意一愣，方才回过神来，斜了她一眼：“我可没这么说过啊！陛下下过旨意，不让任何人搅扰娘娘，我还避之不及呢！”言罢，不再与她费口舌纠缠，回屋叫了小菊，一溜烟跑去了尚宫局，叫顾顺往前头窥探消息去了。

    不过三五日间，苏相授意三法司以雷霆之势横扫朝堂，那张长名单上，施庆松的党羽纷纷落马，枢密院内，继邹怀敏叛国案后，又是一轮狂风暴雨，这一回，于若薇之父也在所难免了。

    其余府司中，从地方到中枢，有所勾连之人亦皆不得幸免，如林周等人自是第一时间便下了诏狱的，就连已出了京城，预备流去岭南的蔡绛也立时就地羁押，奉旨钦差连夜飞马而去，再取证供回传朝廷。

    五日后，苏相奉着重新誊抄过的名单和附列的各样罪名，在垂拱殿上向上复了命，元齐接过手中，仔细核对，果然并无遗漏，不觉心头一松，嘴角浮出了一丝隐笑；证据确凿，不必多言，即时下旨将施庆松全家老小一并押入诏狱，抄封太尉府。

    许是施党确实犯了众怒，又许是经邹怀敏一案，不少施党已陷囹圄难成气候，朝堂上几乎没有再听到反对之声，只剩一片天子英明的盛赞，整个过程比元齐预想的要顺畅了不少，全无那日如意危言的惊心动魄。

    如今大局既定，再无翻转的可能，余下的便只剩如何处置了；元齐缓解了心头大患，长舒了一口气，又经此事觉出自己天威日盛，亦不免颇为自得；就连下朝后往福宁宫而回的步子，也不觉轻快了起来。

    可还未看到福宁宫的宫门，便先远远瞧见一女子急急地迎了上来，披散着头发，□□着双足，身上披着一件粗布的素袍，什么粉饰都没有，惟有满脸的泪痕，扑跪在了天子的脚下。

    “巧柔？”元齐看清了来人，惊呼了一声，忙上前亲自将她扶起，无比心痛地替这个最年幼的亲妹妹，拭去脸上的残泪：“四姐这是做什么，如此装扮，还赤足来回奔走？幸亏如今天气热，不然寒气入侵，岂不伤了身子？”

    “臣妾是来向陛下请罪的……”怀庆公主黯然嗫嚅，施天佑亦在下狱法办之列，她不敢明说来为夫婿求情，只希望能把所有的罪全都自己揽下，以期求得天子的宽恕。

    “哎……”元齐叹了一口气，自然明白她的心思，缓缓开口道：“朕已做下了一个决定，正想要去问四姐，四姐今日既来，倒是正好。”

    他所下的决心无非就是诛杀施天佑，这样的□□小人，留着作甚！当初为她择此婿已铸大错，如今绝不能再错下去了。

    长公主闻言，霎时便猜到了什么，脸色刷得变作惨白，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泪如泉涌不能自制，半晌才抽噎着问道：“陛下，臣妾的夫君，他可还在人世么？”

    元齐亦觉无比伤感，想要说与她的话竟脱不出口去了，只亲自蹲下身子去，扶持着悲痛欲绝的公主缓缓而起，竭力劝慰道：“四姐安心，驸马一切无恙。”

    长公主稍稍缓了缓，拽住元齐的臂膀，哀声求告道：“三哥，你我兄弟姐妹，同胞手足自幼情深，可叹去了的大哥，早夭的五姐，而今余下不过三人。妹妹并不敢妄言为有罪之人开脱，但天佑若不在了，妹妹此生只怕再无欢颜，但求三哥垂怜，留下他一条命罢。”

    “四姐，施天佑如此轻薄负心，对你非但无情，更是无礼至极，如此这般，你还要为他求免？”元齐见公主如此痴情，更是扼腕叹息道：“四姐天家贵胄，何必困情于此肖小？朕改日再为你另择人品贵重的好夫婿，举案齐眉，相敬白首，不好么？”

    “不！臣妾不要……”长公主死命地摇着头：“臣妾知道，天佑做过许多恶，也犯了许多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臣妾不该干涉朝政，求陛下徇私的；可臣妾既嫁了他，便一世是他的妻子，焉能另嫁他人！请陛下在天佑伏诛后，恩准臣妾出家礼佛，以赎罪孽！”

    说罢，从怀中拿出一把早已预备好的小剪子，将头上散乱的碎发一把抓过，用力绞去了一绺青丝，决绝地丢到地下，随后直挺挺地面向元齐跪下，满面正色，指天起誓：“臣妾绝不再嫁！若有违今日之言，即如此发！”



陆纤云立断传书 于若薇弃暗投明
    魏元齐看着眼前的巧柔，心痛得都要碎裂了，一年多前还是天真无邪，只知道嬉笑打闹的小公主，如今竟万念俱灰，要遁入空门，了此残生，她才只有十六岁啊！而这一切，始作俑者还是自己！

    他刚才的那一点点得意早就荡然无存，如今看来，扳倒施庆松容易，如何处置才是真正的难题，毕竟施氏与天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理不清也不可能一刀斩绝。

    施庆松等人就好比他大魏一条生满了恶疮的手臂，不去必要害人性命，狠心断除则失了臂膀不算，还牵扯得浑身都疼痛难忍，实在是难以自举其刀，却又不得不下手。

    痛定思痛，元齐叫了身边的王浩：“传朕的旨意，施党大逆不道，罪无可恕，但祸不延及无辜；凡涉案诸逆，已入别家眷属，概不追究！”

    顿了一顿，怕他听不明白，特意补充道：“如驸马都尉施天佑，与怀庆长公主别府而居，等同赘婿，亦不受本家牵连。”

    然后伸开双手掺起了满脸感恩的巧柔，语重心长道：“四姐，你的家事朕不干涉，败坏家风门庭之事，你这个当家主母，自行决断便是。只不要再过于良善，姑息养奸了。”

    终究是饶过了那薄幸郎，既不追究他内乱重罪，也不与施党并论，只是就着施天佑自己脱不掉的几条罪名，革去了他的左卫将军，不痛不痒地外贬到近畿之地袭职，略作薄惩。

    长公主自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旋而又换做了满心欢喜，匆忙告退下去，便急急地打算着，要陪着施天佑一同迁居赴任去了。

    元齐此令一出，施党中那些已嫁入别家的女眷全都松了一口气，后宫之中亦是如此，施德妃自是不待说，像于若薇这样受牵涉的宫人还有几个，本是弥天大祸，现与本家脱了干系，也全都侥幸得免了。

    于若薇这几日，本料必是难以脱罪，业已做好了随父流配，或是没籍为奴的准备，也自觉不再往御前去侍奉，忽而又得了这个消息，也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只孤身一人，失魂落魄立在福宁宫的院中，依着花坛，摘了几片树叶在手上撕扯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迎面却正遇上前来找如意的刘梨花。

    “哟，这不是于尚宫么？怎么还是哭肿了双眼呢？”梨花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原想着那心中憎恶的于若薇这回算是彻底完蛋了，竟没料到又活了过来，不免心中有气：“哦，想必应是喜极而泣罢！”

    “刘司记。”于若薇早已没了昔日的显赫，纵使梨花讲话不中听，也还是略显谦卑地招呼了一声：“后宫之中，做奴婢的哪里能够随意怨恨伤怀？我只是……一时被风迷了眼。”

    “原是这样。”梨花作势抬起头，眯了眼睛上下左右看了看，阴阳怪气道：“于尚宫果然是少有的贵人，什么妖风都能吹到你！我说这毒辣的日头，别人怎么都热得满头大汗，一丝风都吹不到，原是风头都被于尚宫一人占去了！”

    “这里是福宁宫，不是六尚局，还请刘司记谨言慎行！”于若薇咬了一下唇，用手一指侧边，尽量克制地提醒她，不要在天子的寝宫里造次：“梁尚宫就在屋里，你若要找她，直接去就便是。”

    “福宁宫怎么了，有什么了不得的？怎么天子睡在这儿，你也就高人一等了不成？”梨花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满脸的不以为然：“还不是一样做奴婢！更何况到如今，还想仗着天子的威势，来压人么！”

    正此时，赏春和临风恰结伴走过廊下，兀得被这刺耳的话惊到，见梨花不但高声喧哗，言语间还满是对福宁宫的不屑，临风立时就心有不平，皱了眉头想要上前去理论一番。

    赏春却一把抓了她的手，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走到如意的窗下，轻叩窗棂：“梁尚宫，刘司记找你来了，正在院中。”说罢，拉着满脸不情愿的临风，疾步离开了是非之地。

    早就听见动静，正剥着莲子瞧热闹的如意被点了名，也只得开了门，悻悻地走到二人中间，板了脸向梨花斥道：“你昏头了么？于尚宫再落魄也是尚宫，是你的长官，你这么无礼，是想以下犯上吗？”

    说完又转向于若薇，陪了个笑脸：“于尚宫，我御下不严，叫你笑话了。不过梨花想来也不是故意的，虎落平阳被犬欺，往后这种事多了，还请于尚宫见怪不怪，大人有大量。”

    说罢手向前一伸，托出几颗刚从莲蓬中剥出的莲子：“我这厢代刘司记向你赔罪了，这是我刚亲手剥出的陪罪礼。“一把拉过于若薇的手，将莲子一颗一颗塞入她的掌心：“请于尚宫放心进用，这东西既没下过毒，也没施过什么妖法，是败火的好物。”

    于若薇窘迫得脸色红白相间，口唇翕动，像是想对如意说什么话，但到底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合拢了手掌，将那几枚莲子用力地来回揉搓。

    如意逞了口舌之快，本也不需她的回应，嗤笑了一声，便扭头拉着梨花回到了屋中，关上房门，却真的对梨花板了脸：“她说的不错！这里是福宁宫，你怎么敢公然喧闹，大放厥词？”

    “我就是看不惯她！”梨花只是忿忿不平：“昔日，她是怎么屡屡陷害尚宫，欲置之死地后快的，你难道忘了么？”

    “自是不会忘！”如意咬牙咽了口唾沫，脑中想起自己在苏杏儿灵位前立下的誓：“只是归师勿遏，穷寇莫追，你不要咄咄逼人，以防她们狗急跳墙！”

    “好罢！”梨花大约明白了她的思虑，点头应道：“那我这些日子，就少来福宁宫找尚宫了，免得她记仇使坏，再遇见也犯晦气！”

    “是，你就少来罢！就你方才那样喧哗吵闹，别说叫陛下撞到，就是王浩瞧见，你都别想有个好！”如意又警示了她一句，并决定道：”这几日我过去找你们，也更方便些。”

    “死胖子……”梨花闻听撇了撇嘴，暗声骂道：“从前给武安王做跟班的时候，还日日紧着巴结我呢！如今倒人摸狗样起来了！”

    “别胡说了！此一时彼一时，能一样么？”如意呵止了她：“皇宫大内，举步维艰，过去的事你还记着做什么？你别忘了，我当初可是吃过大亏的！难道你看着我挨板子，觉不到疼，非得亲自试试不成？”

    梨花听了训也就老实地答应着，这才不胡扯其他的，只将今日的来意低声暗告了她，原来，柔仪宫已经传过了话来，说是施党已倒，从今往后，贵妃那里便不再为她里外递信了。

    如意愣了一下，喝了口茶，有些无奈却也无法：“不递就不递罢，贵妃谨慎，又专会维护陛下，这是怕我有二心。好在如今终是无关紧要了，以后这宫内宫外的消息，就全靠去尚宫局里，听你和顾顺说了。”

    二人议定，两下别过并无他话，待第二日晨起，如意送走了上朝的元齐，便携了小菊往尚宫局而去，才出房门，却又劈面撞上了于若薇，不觉煞是扫兴。

    怎么自从她家里出了事，不再紧随御驾侍奉之后，有事没事反倒总在自己眼前晃悠！如意腹诽了一句，面上挤出笑容，提醒她道：“于尚宫，在其位谋其事，你怎么日日都这么闲着呢？”

    “多谢如意提点。”于若薇颔首示好，坦然地解释道：“此番我父受施案牵连，陛下虽不追究于我，但终究是要避嫌，再到御前草诏侍书终究不妥。”

    “哦，那就过了这阵子吧。不过赏春终究不如于尚宫，陛下没几日就会想你的。”如意嘻嘻一笑，并不打算多理会她，随口应付道：“我还要去尚宫局，若无他事，就此暂别了？”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携了小菊便与她擦身而过，未料于若薇转了身子，对着她二人的背影，叫了一声：“等等！如意，我还有一句话，这几日一直想与你说的。”

    如意微微蹙眉，愈发不耐烦起来，也不回身，只略停了步子道：“于尚宫有何指示，尽管吩咐！”

    “我从前，做过许多不好的事……”于若薇咬了一下唇，还是软软地开了口：“也就是作恶吧，可我其实，也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可实在是，有许多的不得已。”

    “于若薇！”如意刷得转过身来，逼视着她，声调陡然高了一截：“你还有没有一点节操！你萃德宫里的靠山还没倒呢！怎么，就急不可耐要来说不得已？”

    想到恨处，她狠狠地往地下呸了一口：“那便先请于尚宫去会宁阁中，问问宸妃娘娘的神位罢？且问问娘娘的在天之灵，她愿不愿意谅解你！”

    “你说的是。”于若薇面色怆然，眼色黯淡：“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无可饶恕。我也并不想求得谁的谅解，今日只是想与你说一声，我以后再不会那般了，若梁尚宫还有用我之处，必当竭力！”

    怎么，她要卖主求荣？如意叹了一口气，边摇着头着转离了身子，边悠悠道：“于尚宫如今想要投诚，虽晚是晚了些，倒也不是不可，不过总得有点诚意罢？”

    缓缓迈开步子步，目不斜视地与小菊继续前行，将要消失之际，才远远丢给了她一句：“铲除施党，陛下那有一张亲拟的名单，于尚宫若是真心实意，那就请也拟一张后宫的罢？我在尚宫局里等着你！”



施蕊大闹尚宫局 如意落魄遭凌虐
    梁如意一早畅快的心境，被莫名而来的于若薇搅了个七零八落，恹恹地来到尚宫局，遣了梨花去找顾顺，自己则在大厅上坐下，叫小菊取了茶具过来，开始点茶解闷。

    才刚点好了茶，正放在冰壶里晾着等着做凉饮，却听到院中一阵嘈杂，紧跟着是一声尖利刺耳的怒吼：“梁如意，你这个贱婢，给我滚出来！”那变了调的声音似恨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

    正和小菊面面相觑诧异间，呼啦啦一大群人涌到了大厅上，簇拥于中的竟是久未谋面的施德妃，只见她面色憔悴满脸怒容，两名宫人托扶着她的臂膀，高高隆起的小腹格外扎眼。

    她怎么会来尚宫局找自己？！看这阵仗，来的十几人个个面带不善，难道说施家的事她全都知道了？！如意的脑中闪过一道惊雷，手中的茶筅瞬间掉落在了桌上，大热天里陡然觉得瑟瑟发寒，慌忙站起身来转出桌案，屈膝下拜：“妾请德妃娘娘万安！”

    施德妃根本不理，只骂了一句妖妇，稳稳坐于邱典记为她搬来的椅子上，然后劈手一甩，示意周遭侍从：“给我拿下！”立时便有两名身强体健的内侍上前，不由分说将如意死死地按跪在地上，没有给她半分可逃脱的机会。

    正跪地行礼的小菊见大事不妙，吓得瞬间眼泪涌了出来，转了身子，哭哭啼啼唤了一声“尚宫……”，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住口！娘娘在此，休得无礼！还不快下去。”如意却狠狠瞪了她一眼，借着训斥暗示她赶紧离开险地去寻援手。

    小菊会意，答了一声是，踉跄起身想要迅速离去，却早就被邱典记盯住，也叫了人按在了原地，并堵上了嘴。

    “怎么，还想叫这个贱婢去搬救兵？”施德妃往前走了两步，冷笑道：“陛下今日是大朝呢，这回子救不了你了，私闯紫宸殿那是死罪！还是让她留在这儿，瞪大眼睛看看你今日的下场罢！”说罢，双目喷出无尽的怒火，恶狠狠向邱燕挥了挥手。

    早已做好准备的邱燕，看到德妃的指示，径直走到如意面前，挽起袖子，一把揪住她的发髻，随后抡圆了胳膊，照着她的脸上狠命扇去，左右开弓，劈手便是二十多下！

    “够了！先别把她脑子打晕了，一会儿还有她受的，不清醒可就不好了！”施蕊看着如意红肿变形的脸，和嘴角不断淌下的血，心中别提有多畅快了：“美人头变作烂羊头，你若有本事，就这么再去勾引陛下呀？”

    如意被打得双耳嗡嗡作响，脑上混沌发胀，双颊更是烧痛得不像自己的了，心知今日德妃来势汹汹怕是不免，只得强忍讨饶道：“娘娘息怒，妾做错的事，不敢请恕，只还请娘娘以凤体为重，莫要恼怒！”

    “梁如意，你也会求饶？”施德妃大笑起来，笑得两滴泪水从眼中滑落：“你光着身子向陛下进媚言，要灭我施家的时候，可有想过有今日！可叹我父对大魏赤胆忠心，却被你这妖妇馋构至此！现在求饶？天理尚难容，我还会饶你！”

    她果然知道了！如意只觉得眼前一黑，魏元齐那个蠢货口口声声号称要瞒着萃德宫，保他的龙嗣不受惊动，结果昨日才处置的施庆松，今日一早德妃就来寻仇了！

    “娘娘饶命！妾冤枉啊！妾没有做过那些事，那都是些别有用心的人污蔑妾的，请娘娘明鉴！”如意叩头到地，只是大声辩解哀求，就算自知不可能得到德妃的宽恕，尽力拖延一些时间也是好的。

    “梁如意，你这个下作的娼妇！事到如今，还敢满口狡辩？”施德妃却更加咬牙切齿起来：“从你入宫初始，我的萃德宫就被你搅得不得一日安宁，但凡早治了你，也不会叫你嚣张到今日！来啊，给我往死里打！”

    这一回，从施德妃的身后出来了四五个拿着大杖的宫人，上前将如意团团围在中间，然后纷纷将大杖高高举起，准备劈头盖脸就要乱棍打下，未经动手，邱燕先瞥见桌上摆着冰好的茶水，端起来兜头泼了她一身一脸，美其名曰叫她先清醒一下。

    碧绿的冰茶顺着如意滚烫通红的双颊滴答而下，如意只觉浑身透凉，这要是一顿棍棒下来，自己就算能勉强留下一口气，也必是被打得面目全非，不成人形了！

    可环顾了四周，除了呜呜流泪的小菊，全是萃德宫的人，自己竟真的一时困于此间，无从解脱了！

    正在绝望之际，忽听得一声高呵：“住手！”，便见梨花和顾顺二人冲进大厅来，直奔如意而去，格挡开举杖的宫人，将她护在了当中，身后还陆续跟进了不少方才闻声而来，又不明所以，在院内犹豫观望的尚宫局中的宫人。

    “德妃娘娘，宫人有罪，自有司正局决罚；司正局不决，则由总摄六宫的贵妃娘娘处置；再不决，也还有陛下呢！娘娘今日对梁尚宫这般所为，怕是不妥吧？”刘梨花不亢不卑，直指施德妃妄动私刑，有违宫规。

    “好大的官腔啊！”施德妃未曾开口，邱典记先呸了一声，恨骂道：“贱婢，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与娘娘这般讲话！犯上抗礼，死有余辜！来人！”挥手向德妃身边余下的侍者招呼道：“把这贱婢也拿下！一并打死！”

    “谁敢！”环顾四周，见自己的人多了起来，如意一下子有了底气，和顾顺一起用力摆脱了那两个扭住自己的内侍，站了起来：“娘娘，这里是六尚局，是宫中最讲规矩的地方；不是萃德宫，可以随性私刑的地方！真要是闹起来，有损娘娘的凤体可就不好了！”

    施德妃气结，只是咆哮着叫那几名持杖的宫人动手，然而梨花带进的女官也皆毫无惧色地上前来，缠抱住那几人，叫她们完全不得行凶，尚宫局是梨花的地盘，更是谁都知道梁尚宫的背后有天子撑腰，此时对于德妃，哪还会有人当回事。

    “你们……你们这是反了么！”施德妃眼见动不得如意了，指着那些宫人，气急败坏地叫骂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上尊下卑了！好哇，我一个正一品的德妃，在这后公里，说话无人理是么？等我马上回明了陛下，一个一个揭了你们的皮！”

    “娘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不称意的话……”如意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又摊开手掌放到眼前看了一眼血迹，苦笑着强硬回抗：“那只有就请娘娘赶紧去回明陛下吧，妾等就在这里等着，应有的责罚。”

    施蕊闻言愈发恚极，突然一撑身边扶护自己的两名近侍宫人，从椅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亲自挺着大肚子向如意逼近过来：“好狐媚，是还想着叫陛下来救你是么？我便先废你的脸！”说着，从顶上拔下一只珠钗直奔她而去。

    谁都没有料想，连悲喜动气都使不得的施德妃，此时竟会恨到不管不顾，亲自动起手来，一时间，厅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声：“娘娘息怒，娘娘保重。”

    无论是萃德宫的宫人还是尚宫局的女官，都面带焦急的神色，就怕她万一有个闪失，那才是谁也担待不起。

    原本围着如意的宫人内侍也全都散了开去，唯恐推搡间误伤了皇嗣，也更没有一个人敢去阻拦德妃，只有梨花和邱燕二人在侧后缠抱一处近身相抗，一个想帮德妃拉住如意，另一个则想护住尚宫。

    说时迟那时快，德妃手上那两股锋利的钗尖，已朝如意脸上用力刺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如意猛得向后退了一步偏过头，擦着耳廓避开了去，施德妃却用力过猛，一个踉跄，站立不稳身子向前倾去。

    同所有其他人一样，如意也知道眼前的妊妇半分碰不得，唯有竭力躲避而已，连挡不都敢用手挡一下，此时眼见她站立不稳，慌得赶紧向前一把托住了她：“娘娘小心，还请以龙嗣为重。”

    施蕊自觉从前畏首畏尾姑息了这眼中钉，事到如今，自是铁了心要替母家泄愤，故此并不领她的半分情，反翻手紧紧拉住了如意，叫她再退避不得，另一手再一次举起了珠钗，面目狰狞用尽了全力。

    如意晃着脑袋死命挣扎，可施蕊的钗尖也紧随着来回挪动，越逼越近，眼见避无可避，又不敢用力推挡伤了龙嗣，也只得轻轻闭了目，听天由命。

    她自认并非以色侍君，从今往后纵使满脸瘢痕，元齐也许也不会就此鄙弃？可自己又该如何见人？只怕也许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有了罢！不觉心下大悲，眼中淌下了两行清泪，又想起入宫后诸多悲伤之事，不觉感慨许是命当如此，又复何怨！

    正自怨自艾无可奈何之时，却久久没有觉到有尖利之物触到自己的脸上，反而突然听得一声镇定自若的女声缓缓响起：“娘娘且慢，妾但有一言，说完娘娘再动手也不迟！”

    忙睁眼一看，只见那晃人二目的珠钗就逼在自己眼前，差不多就要触到自己红肿的面颊了，但上面却多了一只手，牢牢地捏握着那两股钗尖，稳稳地一丝不动。



九死一生鬼门关 功败垂成失所有
    什么人竟如此大胆，敢近身亲手挡拦德妃？！如意和施蕊同时吃了一惊，扭头观看，出乎众人的意料，那人却是于若薇！

    她跟过来做什么？怎么这么凑巧！还不顾施德妃的身子，要阻拦她伤自己？如意看清了捏钗之人，满腹皆是各样的疑问。

    施德妃更是诧异，直接斜眼叱问道：“于尚宫，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我处置不得这贱婢，或是你还要为她求情不成？”

    话虽如此，倒底是自己深信的智囊，也多少疑惑她究竟有什么话要讲，手上握钗的力道立时减去了三分，也不再往前戳刺了。

    “娘娘，不可如此……”于若薇觉出她撤了力，也就松了手，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梁如意趁着娘娘身怀龙嗣之机，日日在御前妖媚惑主，实属可恶！可如今陛下已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若娘娘此时贸然划了她的脸，陛下见了会如何？”

    又怕她一时激愤，想不明白，更直白提醒道：“如今施家老小皆下了狱，生杀予夺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若此时因泄愤，而伤此贱婢惹恼了陛下，实为下下之策；为今之计，且请娘娘安心养胎，只等诞下龙儿，一切皆可做长久之计!”

    于若薇不紧不慢，像毫无个人得失的旁观者一般，将利害关系娓娓道与了德妃，犹如这酷暑中的一场晴空暴雨，瞬间就将头热脑胀的施蕊浇清醒了，握着珠钗的手缓缓离开如意的脸，低垂了下来，拉扯着她的手却未松开。

    “你说的是，若是让这贱婢顶着毁了的脸，再到陛下面前去谗言，陛下日日见她，岂不时时心烦，反要迁怒于旁人？！”德妃似是想明白了：“可我等这么久，再也多等不了哪怕一刻了！不如今日便送她去见阎王，彻底一了百了！”

    说罢，突然用双手掐住如意的脖子，她自知尚宫局人多势众，她支使不动旁人必得亲自动手，此时只用尽全力，希望这眼中钉能够立时毙命！

    只要她人死了一切便都好办了，所有理皆是自己口中话，更何况尚有龙嗣在身，天子就是再震怒也得容让她几分。

    如意未料她会作此举动，更不意这个怀胎几乎足月、乍看弱不禁风、举动不便的妊妇，此时竟能使出这么大的力量来。

    措不及防，自然而然地往后避退去，却一下背靠在了柱子上，脖项死死地被她卡住，立时无法透气，脑上空白一片，面上憋涨成紫红色，口中除了呜咽之声再也发不出多余的字来，手脚更除了下意识的抽动，全都使不出力了。

    六尚诸人又是阵阵惊呼，眼见梁尚宫毙命在即，却终无人敢上前去攀拉德妃，唯有极亲近者见势欲拼死解救，奈何要么如顾顺、小菊等，远远就被萃德宫的人死死按压住了，要么近如梨花者，与邱典记纠缠一处亦暂不得脱身。

    梁如意命悬一线间，此时唯有眼前的于若薇似能够劝解，而她见状也亦是大惊失色，自忖自己方才劝德妃的话她都没有听进去么？赶紧再举手扼住了施蕊的双腕：“娘娘！使不得，这是要酿大祸的！”

    于若薇长得富态，腕力很是不小，她这一上手拉德妃，如意一下了便喘了一丝气过来，脑上的空白也瞬间缓转了大半，施蕊这是要杀自己！生死关头，哪里还管得了她是不是怀着龙胎了！

    如意也使出了混身的力量，大吼了一声：“滚！”抬起腿朝着德妃的迎面骨便蹬去！她常习练歌舞，亦能骑射，这一脚自是不善，毫无悬念地便将施蕊立时踢离出去，把自己脱出了生天，双手支在桌上，大口大口贪婪地喘着粗气。

    “啊！”施德妃尖声惨叫了一声，只觉腿上钻心地疼痛，似是要被她踢断了一般，哪里还能站得稳，连连踉跄着后退，大厅内霎时静如止水，连按压着顾顺、小菊的萃德宫之人，也都松了手，只呆望着施德妃，似乎预见了将有的灾祸。

    “娘娘！”邱燕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推开失了力的梨花，一步从后冲上前前去想要托扶住德妃，而离得更近的于若薇，被这一声也喊回了神，忙低矮了身子，同时伸出手去想要接托，却不意正与邱燕撞在了一处！

    二人谁也没有扶住德妃，可怜施德妃双手护着肚子，在众人面前直愣愣地就这么跌倒在地下，面上满是惊恐之色，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已被梨花、小菊等人护在中间的如意，叫了一声：“你！”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施蕊的面色渐渐转成苍白，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从一滴二滴到顺脸而下淌个不停，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肚子，却不叫痛，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念叨着：“皇儿……我的皇儿……”

    “娘娘，你怎么了？”邱典记立刻哭了出来，边叫人急召御医，边领着众人围了上去，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了一架软床，将面无人色的施德妃七手八脚放了上去，失魂落魄地抬出了尚宫局，急冲冲往萃德宫而回。

    尚宫局的女官们被这突出其来的变故，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呆怔了一会儿，也就陆续做了鸟兽散，躲回了自己的房中，大厅上只剩下如意、梨花、顾顺和小菊四人。

    出大事了！如意望着地上留下的一摊深红色的血，颓然跌坐在椅上，良久，才抹了抹满头的大汗，向呆若母鸡的三人安慰道：“不要怕，许是皇嗣要降生了，这是好事，陛下又要做父亲了……”

    说了一半，自己也有些说不下去，长叹了一声：“就算不是好事，也便如此了，我自会一力承担，不会牵扯到任何人的；你们，各回各处，各忙各事去罢，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事关重大，萃德宫众人不敢隐瞒，掌事太监陶方连滚带爬地赶去了紫宸殿，向上暗递了张条子，元齐还没有下朝，便得了施德妃早产的信，脸色骤变，长话短说应付完了政事，提前罢了朝，几乎跑着出了殿跳上御辇，直往萃德宫疾速而去。

    一路之上，自然免不了焦急地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陶方便将早已与邱燕对好的说辞，哭丧着脸禀给了天子，大意是施德妃今日早起，想要给即将降世的皇儿亲自选些衣料，做几件小衣裳，便执意领了众人前往六尚局中。

    不成想路过尚宫局时，恰好碰上了梁尚宫，梁氏不但不依礼敬拜德妃，还故意出言奚落，恶语相加，直指德妃的母家遭了难，更讽刺她落坡的凤凰不如鸡。

    德妃闻听自是伤心欲绝，又一气之下，便想叫人责罚梁尚宫，谁料想她竟跟本不服，纠集尚宫局一众女官，仗着人多势众，反将德妃一脚踢翻在地，龙胎立时便不稳了！

    事情似还是那事情，这般歪曲地说出来却完全不一样了，天子闻听自是目瞪口呆，他素知德妃素与如意二人不睦，可一个平日只在萃德宫中修养足不出户，一个也常在福宁宫内懒得管事，今日如何竟能在尚宫局中狭路相逢，还大打出手！

    “王浩，果有此事么？”元齐的脸色早已比刚才更要黑了下去，心突突地跳得厉害，他本就紧张施德妃的龙嗣是否能安然无恙，此时更被牵扯了进去的如意，搅得更加心烦意乱。

    “是。”王浩不敢隐瞒，低着头小声确认了：“前头司宫令已差人前来请过罪了，说是今日梁尚宫与施德妃，在尚宫局中扭打在了一处！等宫令赶去的时候，已然晚了。”

    “太荒唐！”元齐狠狠地垂击了一下御辇的扶手，如意的性子他不是没见识过，一旦暴怒起来，从最初砸王女史，到后来敢在自己面前公然大放厥词、甚至掷东西砸自己，到最后彻底不管不顾私逃出宫，她没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事！

    “朕怎么说的？不许任何人搅扰德妃！不准任何消息透入萃德宫！”元齐气得手脚发颤，向王浩怒吼起来：“梁如意为何会无事到处乱跑，如此口无遮拦？你们为何不拦着她！都想死是么！”

    “陛下息怒，是小人失读，罪该万死！”王浩本就体胖怕热，此时更是汗如雨下，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唯有战战兢兢连声认罪。

    “马上叫人把她押回福宁宫去，没有朕的旨意，严禁迈出一步!”元齐皱紧了眉头地发了话，又见此时已转入萃德宫前的巷道，更再也等不及了，大喊了一声停！便自己跳将下来，向施德妃的所居之处飞奔而去。

    只是一切终究都是晚了，施德妃已然早产下了一个婴孩，通体发紫，不会哭也不会动，没有任何气息，这个小小的男婴还没有开得及睁开眼看一看自己的父皇、母妃，便急不可耐地仙去了极乐世界。

    元齐有如五雷轰顶般，在宫门口踉跄了几步，差一差没有跌倒在地，众人扶着他勉强入到殿中，坐下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了那小婴孩的冰冷、僵真的身子抱在怀中，手指轻轻抚过，不觉泪流满面。



元齐痛心失皇子 宫人失责受牵连
    魏元齐紧紧地抱着那死婴，就在施蕊卧房的外间独自哀伤，目光迟滞，面无表情，乜呆呆坐着，一动也不动、一言也不发。

    这孩子本不是他期待中的，甚至曾万分担忧若是皇子难免会有微妙，而暗自许愿是位公主。

    但如今托着这小小的身子，才幡然醒悟到，自己原来是多么渴望能再多一个子嗣，而他的母亲是谁，其实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重要。

    直到了晌午时分，面上的泪痕早已干涸，才在左右的提醒下，依依不舍地取出贴身的汗巾，将他的骨肉亲手又包覆了一遍，交给操办丧仪的内侍，准备送去吉安堂装殓。

    交接之际，卧房的门吱呀一声突然开了，面色煞白的施德妃，拖着虚弱的身子扑了向那婴孩：“陛下，请别把臣妾的孩子送走，就再让臣妾多看几眼罢？”

    她和所有后宫女子一般，用心期盼天子的垂爱，那难得的皇嗣自是她的所有，更是她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希冀，熬了这么久却一朝突然没了，那痛彻心扉的大悲，直叫所有在场之人，无不陪着黯然涕下。

    元齐看着德妃又抱着那婴孩痛哭了多时，又虚弱又哀伤，连左右近侍扶持着，都有些立不住，心里更是五味陈杂，还是叫人捧走了死婴，自己则一把打横抱起了她，入到内室，安放于床上。

    “爱妃，皇儿不在了，朕与你一样难过。”元齐坐于她身侧，竭力劝慰道：“可若你这般，要是伤了身子，才是叫朕最痛心的！”又紧紧握住她的手：“蕊儿，只要你能养好身子，相信皇儿以后还会回来找我们的。”

    没有什么能比这一句恩宠不绝的承诺，更让施蕊动容的了，她努力直了身子，靠入元齐的怀中，抚着他的心口道：“陛下待臣妾如此深情，臣妾却不能替陛下护好皇肆，实在是罪孽深重！”

    说着又哭了起来：“臣妾真的只是想去为皇儿选几匹料子，做几件新衣的！”

    “朕知道，爱妃不要自责了，这事不怪你……”元齐的无名之火骤然腾起，如意屡次削减各宫用度，他都特地关照，柔仪宫的有容与萃德宫的德妃，有求必足，不得克扣。

    可如今德妃竟还要亲自去选衣料，显然六尚局是有所欠奉，更兼言语行动竟还如此可恶，以致自己失了皇嗣！

    “爱妃放心！今日之事朕已有耳闻，皇儿不会白死，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元齐越想越恼，已是怒不可遏，咬牙切吃地转头向王浩道：“萃德宫中人，护主不力，罪不可恕，今日随侍者，宫人各杖三十贬去掖庭，内侍杖五十发往西京守陵！你亲自重新选了机灵的过来侍奉！”

    施德妃大惊失色，未料人主不处置尚宫局，竟先拿自己宫里的人来开了刀，赶紧颤着声音说情道：“陛下息怒……这原都是臣妾的不好，是臣妾自己执意要去的！”

    “况且尚宫局人多势众，尚宫又不好惹，他们哪里能护得住臣妾。陛下现在要是迁怒他们，臣妾内心何安？眼前也没了个贴心侍奉的人。”

    “爱妃啊，你就是素日与世无争，太过良善，才会没教会他们，怎么做奴婢侍奉主子！”元齐并不听她的求告，只是摆手叫王浩下去快办：“邱燕、陶方这些近侍，还需侍奉德妃的，暂且挂着，余者即刻处置了换人来！”

    然后又转头继续劝慰德道：“爱妃不必内疚，这是他们罪有应得；至于罪魁祸首和帮凶，等朕回去了，更要逐一仔细发落，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宫里的规矩到底不能坏，出了这样的大事，再多的借口都是苍白无力，做奴婢的护不了他的皇嗣，便绝不可能宽恕了！

    “陛下不要这般……原是臣妾命中无福，陛下真的不要怪罪她人。”施德妃只是偎在他怀中伤心低泣，全是可怜委屈之态。

    事到如今她也想明白了，母家已无依靠，龙嗣也没了着落，只要还想勉强于后宫立足，她已没有任何底气，还能义愤填膺地要求主上严惩凶手了，除了示弱谋取他的一份怜悯，别无他法，余者一切，皆只能看天子自己的心意了。

    魏元齐在萃德宫中安抚陪伴施德妃直到掌灯以后，夜幕降临，因自己一日也悲怒过度，不觉头胀脑痛，有些体力不支起来，便叮嘱邱燕等人仔细照看，不得再出岔子，自己则暂别了施蕊，回了福宁宫休息。

    此事自然是不会这么轻易过去，发落萃德宫中的人只是开头，按例必得有人为皇子陪葬，他本意是要等明日头脑清醒后，再提问如意好好收拾她，但行到了福宁宫的院中，许是早已不习惯一日见不着她的人影，脚步不自觉地在偏房前停住了。

    “陛下……梁尚宫好像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问罢？”王浩见人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已透不出烛火的窗户瞟去，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可不提还好，只这一提，元齐立时便又怒上心头，咆哮了一句：“害死了朕的皇儿，她竟还能这么呼呼大睡！”随后一脚踢开了如意的房门，大喝了一声：“梁如意！”

    如意早间自然也得到了德妃早产娩下死胎的消息，预感到大祸临头！自是从头凉到了脚，又兼到底是一条人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心中的滋味竟不比元齐好上多少，到了晚间，同样也是昏昏沉沉，不得自在。

    原本想等天子回宫后，自己去负荆请罪，但转念一思，如此大事，今夜他必会在萃德宫中陪伴德妃罢？便早早梳洗上了床，想好好休息一番养足了精神，明日再最打算。

    却又哪里能安然入睡？此时正躺在床榻上胡思乱想，忽听到元齐如晴空霹雳般的怒吼，赶紧叫了陪着自己的梨花和小菊，点上灯披衣而起，迎驾之前又特意取了顶椎帽戴上，遮住她那见不得人的脸。

    “怎么，梁如意，才掌灯你就睡下了？大夜里，还带着顶帽子，你也是知道，自己没脸见朕了是么！”元齐面色凶恶，语气不善，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个人，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这一来就挑自己的毛病？如意听得心惊肉跳，正盘算着该如何解释今日之事，梨花先开口喊了冤：“不是的，陛下容禀，尚宫她是因为……”

    “朕问的是你么？贱婢成日挑唆着你主人行恶，你就有脸了是么？”元齐怒骂一声，毫不客气地吩咐王浩：“掌嘴！”

    王浩一呆，却知今日非同寻常，并不敢有半点违逆，颤着身子走到梨花面前，一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梨花惨叫了一声，身子被打得一下歪到了如意身边，不敢再做一声，只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住手！”见身边人无端被打，如意霎时沉不住气了，朝着王浩大吼了一声，伸手将梨花一把推到身后护住，自己则刷得站了起来。

    此时，竟把一日的愧疚和难过全抛到了脑后，直接掀了头上的椎帽拿在手中，往元齐面前逼了两步，一字一顿道：“施德妃是妾踢倒在地的，与旁人无关！陛下想要打人泄愤，那就打妾罢！妾已然这般了，也不多那几下！”

    房内烛光昏暗，却并不妨碍元齐看清她面上的伤痕，若不是她坚毅而泛着冷光的双眸，他差点没能认出，眼前这双颊红肿不堪，嘴角裂着血光，眼下全是乌青，像鬼一般惊悚之人，竟是自己往昔最熟悉的令白。

    呆愣了半天，不觉松了紧握成拳的双手，手指交在一处来回不停地搓擦着，颓然发问道：“所以她打了你，你便要害朕的皇嗣，是么？”

    “陛下不必把妾想得那么好！”如意却冷笑了一声，将手上椎帽随手一丢，兀自坐到了凉榻上，举起一面镜子仔细端详自己：“其实……是我先一脚踢死了你儿子，你的爱妾才打的我，这个回答陛下满意了么？”

    “你！”元齐的面色在暖黄色的烛光中，都泛出些许青色来，舒开的双手又重新握成了拳，转向王浩冷冷道：“刘梨花，吴小菊，司六品之位，却未能尽职，屡助尚宫以下犯上，今日更……殴伤德妃，罪在不赦！”

    他咽了一口唾沫，还是把那谋害皇嗣几个字咽了下去，双目如炬瞪着如意，比照萃德宫的宫人，一般发落道：“不过朕有好生之德，祸首既未伏诛，从者亦不至死！削职各杖三十，贬入掖庭局为粗奴，永不得出！”

    他一口气说完，却并不觉得畅快淋漓，复又想了一下，重新改判道：“不，各杖五十，逐出京城，永不得入！即刻决罚！余者帮凶，着司正局一并拿问严惩！”

    如意等三人还没回过味来，接旨的王浩先慌了神，主上这般便是把事做绝了！一时也顾不得忤逆不忤逆，赶紧向上求告道：“陛下三思啊，事关重大，不可急于发落，不如等明日……”

    一抬头却发现，天子早已转身拂袖而去。



如意感怀谤天子 王浩进言述真相
    梨花瞬间反应了过来，这是真出大事了，慌忙膝行上前，一把拽住正要出门的王浩，抱着他的腿哭道：“王内监，尚宫她真的是冤枉的！今日若不是踢开德妃，尚宫便要娘娘掐死了！陛下一定是听了萃德宫的谗言……”

    “咱家知道……”王浩没有心思多理她，只一心想着出门去追赶主上，转头看了如意一眼：“尚宫请放心，陛下不会轻易被蒙蔽，不过也请尚宫日后讲话做事，别太过了，不然终有一日，陛下会真恼的，尚宫自己不在乎，也该为身边人想想。”

    然后推开梨花，拔腿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一下，转过头道：“梨花，刚才我……”他抿了一下唇没有说下去，只是正告道：“你们记着，今日之事咱家会亲自处置，万一有旁的什么人来拿你们，千万别跟着走，先来叫我！”叮嘱完才迈步冲了出去。

    “死胖子走了！别看了！”如意挪开镜子，从榻上随手拿起一把扇子，向呆跪在地上的梨花丢了过去：“内侍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紧着讨好你的小太监了！他方才可有半分犹豫，可有半分手软么？”

    “尚宫别这么说……”梨花呆呆地拾了地上的扇子，起身坐到了如意的对面，拿起她刚才照的镜子，抚着自己的脸，在镜中看那红印：“也不能怪他，陛下发了话，做奴婢的又哪敢违逆。”

    “是啊，等下拿你去打个半死，再丢到荒山野岭，那也是情非得已。”如意冷笑道，将自己敷脸的伤药拍到了小几上：“不过倒也省事了，用一样的药便可，喏，先去把脸敷好罢。”

    “尚宫……我和梨花姐姐，是不是真的过不去今晚了？”本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小菊，被她这么一说，更害怕得快哭了，凑到如意面前问道：“那会把我们赶去哪里呢？我们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会！”如意斩钉截铁道：“龙胎没了，难道不需有人出来担责么？五十杖，非死即残，可别忘了，我是挨过的，虽止二十多杖，若是缺医少药，你们觉我能挺过去？皇帝这么做，就是要我们全都死！”

    “尚宫，那你为什么刚才不向陛下述明真相？”小菊听到自己真的要不久于人世，自是惊恐万分，语气中难免有了些许抱怨：“虽说事涉皇嗣，可陛下分明已经心软了，只要述明真相，陛下一定会从轻发落的。”

    “真相也要陛下信，不然算什么真相。”如意淡淡道，她对元齐今日所为失望透顶，联想起这段日子与他的柔情蜜意，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你没见梨花想喊冤，结果怎样？有些话不用说，也便知结果了，又何必自取其辱。”

    “我们说陛下不信，可还有那么多旁观的人呢！”小菊仔细想了想，记起了今日一早，在门前偶遇于若薇时她说过的话，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前发亮：“对了，于尚宫！于尚宫当时就在最近，她可以为我们作证的！陛下不会不信她的话的。”

    “小菊，你可别胡来，于若薇那是什么人？不落井下石便是不错了，还会为我们作证？！”梨花都听不下去了，直指小菊不要病急乱投医，又劝道：“王内监说陛下不会被蒙蔽的，我也觉得不至于，也许陛下真的只是一时气急呢？”

    “不！小菊说的对，于若薇也许真还会帮我们……”如意被提醒了一句，隐隐觉得今日之事很有几分蹊跷，面色渐渐沉了下来，突然间一抬脚将面前的一只冰壶踢翻在地，一拍榻沿叫了一声：“我好像被人算计了！”

    梨花和小菊同时看向她，大惑不解：“尚宫被谁算计了？算计了什么？”

    “没……也许只是我错觉了。”如意却摇了摇头，并不想多说，然后轻轻用手扶住小菊的肩头：“安心吧，不会有事的，你以为，内侍监跟随人主二十余年，没有把握，会这般轻易允诺别人么？”

    转而又拉过梨花的手，歪头故意试探道：“梨花，你说是不是？这天底下，男人的话大抵都是不可信的；倒是那阉人的承诺，还更靠得住一些？”

    “尚宫休要胡说。”梨花抽回了手，脸上浮起一阵不易察觉的羞色，掩在了红痕里，反唇相讥道：“生杀予夺，都在陛下一念间，与一个太监又有什么干系？尚宫寻得的好夫君，能不能靠得住，尚宫自己心里不明白么？”

    “是呀，王内监再替我们求情，不还是得陛下决断么？我听说就连施德妃替她宫里人求情，陛下都没有恩准，今日司正局里一片哀嚎，惨不忍睹。”小菊叹了一口气，终是悲观无比：“陛下做下的决断岂会轻易更改，明日只怕就轮到我们了。”

    “不会的，虽然我的夫君靠不住，但你的担心亦纯属多余；我不学无术，唯独史书看的多些，读了这么多本纪，当今天子就是那种……”如意躺倒在榻上，转着眼珠，似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元齐。

    “仁慈之君？”梨花提示道。

    “不……”如意伸出一个手指摇了两揺，她找不到合适的词了，只能勉强直白道：“嗯，就是说话像放屁！所以小菊完全不必担心，他前头下过的旨就当放屁好了。”

    二人不意她竟用如此粗鄙之言，来讥谤天子的反复无常，一时面面相觑，也不敢再与她多议论，只各自回到下榻之处，唯有各怀心思，听天由命而已。

    如意历了这场风波，却再没有了困意，满脑子都是想不明白之处，其中，那最令她大惑不解的地方，便是于若薇今日为何要救自己？这后宫里，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事情！

    这一边的如意点了长明灯，盘坐在榻上，摇着蕉叶扇，陷入了沉思；那一边匆忙而出的内侍监急急赶到天子的身边，敬上了醒脑解乏的熏香帕子：“陛下，小人倒觉得，今日之事……”

    “求情者同罪！”元齐仰面躺在书榻上，面无表情地瞪着藻井上的盘龙衔珠，将用过的帕子摔到他脸上：“下去！”

    “小人不敢！只是陛下还记得么？陛下曾叫小人在尚宫局中安插过一个女史，暗中留心梁尚宫平时的所为。今日，她恰也在场。”王浩难得地忤了旨，没有如往常一般，顺应圣意应声而退。

    “讲！”元齐说是不准求情，一听这话还是立时坐了起来。

    “是！”王浩暗出了一口气，跪倒在地叩了一个响头，然后将事情的经过从前到后述了一遍，不漏过一个细节，最后更无不感慨道：“今日梁尚宫可是死里逃生，若无于尚宫，只怕此时早已与陛下阴阳两隔！”

    又故意发问道：“真要是那般，德妃娘娘又怀着身子，陛下当如何处之？”最后指天起誓：“小人所言，绝无一字虚假，陛下若不信，只管询问于尚宫便可知真相！”

    元齐听完，怅然若失，心口堵得憋胀，良久才哀叹道：“不必了，朕也知道，她不是平白无故会害朕子嗣的毒妇；事从两面说，朕原不会偏听偏信，朕只是哀伤那可怜的皇儿，一时激愤；还有……你也瞧见了她方才那副嘴脸！”

    “这么多年，朕哪一日待她不是剖心掏肺？今日朕痛失爱子，她没有一句安慰只有嘲讽也就罢了；可明明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连一句实情也不愿告诉朕！”元齐一拳击在床柱上，眼圈泛出了微红：“朕是她的夫君，本是她至亲至近之人，可朕却完全不能知晓，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陛下也别多想了，尚宫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陛下又气势汹汹地去拿她问罪，有些怨气也是难免的。”王浩也很是不满如意所为，今日分明人主想处置的人是她，只因终究心有不忍，转而才向两个宫人泄愤，所以此时，在天子面前为她开脱，就是在为梨花与小菊求饶。

    “哎！”元齐又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忽然拧紧了眉头，面沉似水：“王浩，那你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将消息透去的萃德宫？”

    这确是一好问，铲除施党是前朝的事，后宫之中为了德妃安胎，就算天子驾前也没几个人知晓，王浩陡然一激灵：“小人也有疑问，必当彻查此事！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一定是福宁宫透出去的，说不定是前朝有人暗告了德妃娘娘。”

    元齐微微点了点头，满眼都是无奈的悲色，说起来都是他的错，终是一心只在前朝，太过急于铲除施党，以至于忽略后宫中的盘根错节，既失了皇子又险些让如意丧命。

    “罢了，你去拿些玉容散给她，只别说是朕送的，还有，这几日嘱咐梨花她们好好侍奉，别的事都暂先搁下！”元齐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另外，告诉于若薇，朕不连坐无辜之人，叫她不必避嫌，明日起照常侍书。”

    “是，小人遵旨。”王浩喜出望外，赶紧进一步试探主上：“那小人明日就挑了好的送去。”

    “现在就去！”元齐从被中闷声道。

    “是！”王浩彻底松了口气，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话来：“那今日便处置刘司记和吴司闱等人，还是等到明日？或是，也像萃德宫的近侍那般……先挂起来？”

    “朕要歇了没见着么！你自己看着办！”元齐翻了个身，只叫他快滚，便不再多言。



元齐夜送玉容散 尚宫结怨内侍监
    夜沉似水，梁如意在宫灯下静静思索着今日之事，那蕉叶扇越揺越缓，脸色越来越灰暗，她并没有想得十分明白，但抽丝剥茧，似还是理出了些许头绪来。

    忽然间却听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之声，思绪随即被打断，正疑惑间，又听见响起了王浩那尖哑的嗓音：“刘司记在屋里么？”

    如意犹豫了一下，也不去开门，直接撑开榻边的窗户，探出了半个脑袋：“这里没有什么刘司记，掖庭的粗奴倒有两个，内侍监是想找谁？”

    不等他回话，又自问自答道：“想必是来找梨花的罢？不过她已然睡下了，这么晚了，内侍监大人难道是来拿人施刑的么？若是那般，我是不会开门的……”

    “尚宫多虑了。”王浩虽心里没好气，脸上还是赔了个笑：“咱家找司记，是有一件东西想要给她，若已睡下了，也不必打搅；不妨交给尚宫，请代为送达，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说着话，王浩走到窗下，刚想把手上的东西递上，如意却“咣”一声把窗户给合上了，然后朝着外屋的床榻大喊了一声：“梨花，死胖子来找你了，有稀世珍宝要送你！”

    真真是一片好心，却连个好脸色都瞧不见，王浩气得差点就想把那玉容散就地丢了，但到底圣命难违，又更不想惹出别的是非来，还是咬了牙只当没听见，全忍下在心里。

    门开了，梨花边往身上披件短衫，边往外走，来到王浩面前，眉眼含笑浅浅一拜：“王内监万福，不知找奴婢有何事？”

    “别这样谦称了，陛下已然知道真相，缓了你们的责罚，你还是原职。”王浩边说，边偷眼往她的面上窥去：“方才的伤，可好些了么？”

    “王内监说笑呢。”梨花被他看了低下头，略有些羞涩：“妾这哪里能算得上什么伤，早就不碍事了，怎敢劳内监惦挂……”

    “那便好。”王浩的心安了下来，将手上托着的玲珑透花影青瓶往前一递：“这是上好的玉容散，御制的，不可多得，每日早晚用羊乳合了敷面，消肿逾伤是最有效的，你拿去用吧。”

    梨花愣了一下，马上也就明白了过来，赶紧屈膝施礼：“妾多谢内监！”然后恭敬地向前伸出了双手，刚准备接过，一边的窗户又“咣”一声，重新打开了。

    “梨花，不！许！拿！”如意忽又探出了脑袋，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高声讥讽道：“什么玉容散！早不是小孩子了，还玩这种哄人的把戏！内侍监要是真觉得打了人心里过不去……”

    又转朝着梨花高声指使：“你不要拿他东西，只叫他让你打还便是！”

    “尚宫，这……”梨花满脸窘迫，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果然不敢再去接这是非之物了。

    王浩微微闭目，出了一口粗气，然后迅速瞪了双眼，将那玉容散往梨花手里一塞，反身来到窗下，质问道：“请问梁尚宫，咱家送刘司记东西，也要得到尚宫的恩准么？”

    “你们这，难道不是私相授受？”如意先是给他俩安了个罪名，然后用尽全力大叫道：“凭你爱送不送，只别拿到我眼前，叫我瞧见！”却不是向着王浩，毫不避讳地抻长了脖子，直向着寝殿的方向。

    王浩忍无可忍，敛了所有的笑意，正色警告道：“梁尚宫请自重！陛下已然安歇，你却在这里肆意喧哗！纵是尚宫，亦非不受宫规约束！倘再如此，惊扰了圣驾，咱家也是可以扭送司正局，依律治罪旳！”

    “哟，内侍监大人好官威！我就说是来拿人施刑的吧？”如意争锋相对，言语间毫无收敛，只是声音倒轻下去了许多：“怎么，王内监今晚还想要打我不成？你敢！”

    “咱家不敢？尚宫且试试！”王浩轻笑了一声，论品级他并不比如意高，但内侍监为宦官极品，一人之下权倾内廷，只要横下心不怕主上怪罪，真想要找个由头责罚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梨花见此剑拔弩张之势，赶紧走到二人中间，先向外轻扯了一下王浩：“王内监，东西我收下了，你先回去罢！”，又转身把窗户直接推上了：“尚宫，你也少说两句罢，就当看在我的面上。”

    “好吧。”王浩看在梨花的面上，咽下了气点了点头：“不归，还请转告尚宫，陛下今日意外失子，正在痛心哀伤中，之请尚宫好自为之。”说罢便转身离去。

    梨花则捧了东西，回到房内，放在如意的面前：“喏，御制的玉容散，这是对症下药的好东西，尚宫如何就那么看不顺眼？我这就去取羊乳，替尚宫调了敷上罢？”

    “你是睡昏头了罢？”如意心里有气，斜了她一眼，用手推回坚决不要：“内侍监送你的东西，你不听我劝，收下也就收下了；那你自己用去便好，倒拿来叫我敷做什么？”

    “尚宫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东西真是送给我的么？尚宫纵是心有怨气，陛下能有这片心意，也该多体谅些！”梨花好言劝解道，又将瓷瓶重新拿到她眼前，打开瓶盖：“你看，这是加味的，真还是不可多得的呢！”

    原来从前小时候，元齐见了好物件或是稀奇玩意，总想着要送给她，又怕她不稀罕，便每每叫王浩拿去假意送给梨花，再由梨花找了由头递到她手上，今日也不过循此旧例罢了。

    “体谅？”如意嫌恶地摇了摇头：“他不辩真伪，肆意怒骂我们谋害皇嗣的时候，可有体谅？他叫王浩打你的时候，可有体谅？可笑他，身为人主……”

    “身为人主……本不需体谅奴婢！”小菊听到动静，也披衣而起，走上前来，直接打断了如意：“若尚宫不感恩，我和梨花便要遭罪！梨花姐姐说的体谅，可不是要尚宫体谅陛下，原是体谅我们。”她见上头送了东西来，便知已安然无事，怎能由着她又横出事端。

    二人竭力劝解如意，既主上已主动示好，便不要再与他置闲气了，等过些日子淡了这桩祸事，便一切都可照常起来，如意心内只是不平，料已难再复初，但看在二人面上，又想到他今夜那凶神恶煞之态，也只得暂忍一时。

    “那么晚了，不必去取什么羊乳，就用清水随意调一下罢！”如意拿过玉容散，拔取了瓶子，晃出些粉末来，看了二眼，到底还是收下了。

    等到第二日大早，如意梳洗毕，梨花亲自去取了羊乳来，重新为她调药，敷上之前，特意递上一面镜子：“陛下送来的玉容散果然不一样，尚宫你看，消下去了好多，这样不过几日，便可大好了！”

    如意望了眼镜中，确实似好了一些，可仍旧是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不觉哀愁再次涌上心头，更把入宫后魏元齐曾苛待自己的种种不好，又重新暗暗列数了一遍。

    越想越伤神，一把抢过梨花手中的玉容散，悲道：“梨花，别费事了，我不会以色侍人的，如今既变作这般模样，那以后便就这般模样罢！留下这印记，也好时时警醒自己，莫再为花言巧语所骗！”

    说罢，突然起身推开窗户，看也不看外头，在梨花的惊呼声中，将那玉容散用力往院中掷去，影青瓷瓶触到地上铺的青石之上，立时跌了个粉碎。

    正出了殿门准备上朝去的元齐，才从阶上踏下，便听得“啪”的一声响动，眼前不知何物的残片四散飞射，惊得立时往后倒退了两步。

    “护驾！”王浩险些以为有刺客，慌忙展臂护在人主身前，待看清了碎在地下的东西和来的方向，脸登时便黑了，也不再问何人何事，只怒着吩咐富贵道：“竟敢有人在圣驾前如此放肆！你亲自带人去拿了这狂徒，扭去司正局严办！”

    “且慢！”元齐惊魂既定，也看清了东西是从偏房的窗户中丢出来的，弯下腰取了一片碎瓷，细细地验看了一下上头沾着的粉末，辨了出来，是玉容散！

    微张了口呆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突然干笑了两声，也不去责备满头大汗的王浩，昨晚没把事办好，反宽慰道：“罢了，随她去罢！何必动气，不大了……”

    仰头眯着眼看了一眼朝阳：“只当朕从不曾识得她便是！”

    便将那碎片随手一丢，迈步直直地踏过地上的残迹，没有再向侧边多看一眼。

    “尚宫，你砸到陛下了！”梨花的目光顺着那瓷瓶从窗户里出去，刚好把这一幕收于眼底，吓得讲话都不利索：“坏了，陛下一定会觉得你是成心的！”

    嗯？这么巧？如意也呆了一下，赶紧凑到窗下，从缝中窥出去，待看清了却用手一点梨花的脑袋：“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呢！这哪里砸到了？分明差得远！”

    便没了兴致再多看，只离了窗子，躺倒在凉榻上，双手抱着头，懊恼万分道：“天意啊！天意！我终究是太冲动了！不然，要是稍稍晚点丢出去，那才叫好！”



闻复起参透玄机 欲请罪难见天子
    梨花和小菊听到如意这般感慨，全都愣住了，她这竟是在为没有兜头砸中人主，而感到扼腕叹息？所以，昨夜二人劝了半天的话，都还是白劝了！

    小菊自觉无望再说服她，又料想德妃早产之事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在屋里闲坐也是不安，便恹恹地出了门，一路往尚宫局、太清楼等处，找熟人探消息去了。

    梨花看出如意的心灰意冷，又想起昨晚王浩的叮嘱，仍是留在她身边，想要再剖心置腹地劝解一回：“尚宫，陛下失了皇子，心里如何不痛快？可听说你受了委屈，还是惦着给你送玉容散……”

    “够了，你从昨晚说到今日，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如意打个了哈欠，闭了目：“我昨夜睡不安稳，现需静养一会儿！”

    “我前头去取羊乳的时候，恰遇上王内监，他说陛下昨夜也没睡安稳，多少还是念着尚宫受的委屈……”梨花见她如此不欲理睬，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本想，尚宫怎么也能感念这份心意，不料一大早却反把东西丢去了陛下眼前。”

    如意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又很有些想痛骂元齐，但口舌之快终是无趣，反落入了梨花的话套，于是并不做声，只将蕉叶扇覆在自己面上，佯装睡起了回笼觉。

    梨花见此只是无奈，暗叹了一声，最后道了一句：“尚宫可知道？昨夜陛下只因听说于尚宫救了你，就立时重新准了她御前侍书去了！”便不再多言，走开一边拿起针线，缝起了一个荷包。

    如意还是没什么动静，大约过了一刻，就在梨花以为她真睡着了的时候，突然拿掉了蕉叶扇直挺着坐起来，面上的神色很是古怪：“梨花，你方才说，于若薇因救了我，重新得了圣宠？可确认么？”

    “是啊！王内监亲口所言，岂会有假？”梨花抬起头，无比诧异，如意的反应怎么会这么慢：“尚宫，德妃早产之事，陛下虽未明说，所作所为，摆明了可都是向着你的！我若是尚宫……”

    她眨了眨眼睛，用牙咬断了一根线头，眼神一比侧殿的方位：“去到那儿，认个错服个软，再好言抚慰陛下的丧子之痛，信不信陛下的恩宠更甚往昔？”

    如意黑了脸蜷起双膝，抱着个冰壶，又不作声了，这一回，足足默了有半个多时辰，似是把心里的疑惑全都想了明白，才缓缓开口道：“你说的对，不管怎样，皇嗣终究是我害死的，我对不住陛下，理应向他赔罪去。”

    梨花喜出望外，赶紧打开了衣柜，上下翻找，从如意已不多的好衣裳中，挑了件绀色的花罗百迭裙和暗青的透纱长褙子：“尚宫，这套色浓又不失庄重，还能衬肤色显身段，真要一会儿去见驾，不如就穿这个罢？”

    又从如意腰间扯去了一条绣着海棠的帕子，就着手里的针线，打算替她零时改成一幅面纱，好叫她半掩面上的伤痕。

    “不必了……”如意却抢回了帕子，她久坐苦思，已然参出了昨日的玄妙，暗恨自己果然是被人算计，拿去充作了谋害皇嗣的刀俎，此时只有满心愧疚要去向他陪罪，没有任何心思再作妆饰。

    于是，只换了一身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鲜色的交领素衫裙，盯着莲花漏，算着时辰，等到快下朝之时，依旧是带了椎帽，起身出了自己的屋子，候在了廊下。

    不多时，元齐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宫院，王浩远远瞧见从头裹到脚一声素白的如意，面目也看不清，倒像个鬼一样守在寝殿门口，心里一惊，立时止住了步子，轻扯人主的袖子：“陛下小心，梁尚宫这，不知又要行出什么妖孽之事来……”

    “你昏了头了，这是朕的福宁宫，你怕她做甚！”元齐微敛了眉头，嗤笑了一声，继续昂首阔步，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陛下……”如意见他回来了，赶紧提裙迎下台阶，却只看见他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从自己面前擦身而过，只当她不存在一般，并不多看一眼，亦未有半分迟疑；只有王浩的双目一直紧张地盯着自己，像是在提防什么。

    元齐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不理自己，如意扑了个空，眼真真看着他一行人入到了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呆在原地，有些发懵，这是怕自己再拿东西砸他么？赶紧回了身又追了过去：“陛下……”

    才赶到门口，王浩却从里头迈步出来，反手便将身后的殿门掩上，这一回，没有找任何托辞，直接冷冷向她道：“梁尚宫请回罢，陛下不见你！”

    “为何？”如意有些急了，难道他还和自己置起气来了么！又见王浩并不好看的脸色，更觉窘迫，只忙为自己找了台阶：“可是陛下现下有事？我可以等的……”

    “不必了，陛下无事，只是不想见尚宫！”王浩甩过拂尘，向阶下示意了一下：“尚宫请回罢！”

    怎么会？他不可能不见自己的，一定是这死胖子记了昨晚的仇，故意档拦泄私愤！如意往前逼了一步，朝着门内又呼喊了一声：“陛下，妾有话要面奏！”便想要闯殿而入。

    王浩脸色骤变，不再端着半分客气：“梁尚宫，咱家早就警告过你，休要在驾前喧哗！”然后向左右一甩拂尘：“既如此不知道好歹，那便休怪咱家不客气了！来啊，拿下。”

    听到吩咐，边上立时过来了两名内侍，分别捉住如意的双臂，将她拖离殿前押到了阶下，听候内侍监的发落。

    殿门轻轻地打开了，赏春和临风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被拿在院中，狼狈不堪的如意，却也没说什么，似熟视无睹一般，只捧着元齐换下的朝服，从廊下转走了。

    自己竟在福宁宫这么多人面前遭此羞辱，如意自觉尴尬万分，使劲扭动了双臂挣扎，却根本无济于事，胸中更是气浪翻滚，喷薄欲出，干脆直着嗓子，向那开着的门叫了起来：“好哇！陛下既然不想见妾，那妾从今往后便与陛下别过！也不敢再于福宁宫里讨嫌，今日就搬出去！”

    “如此甚好！”王浩扯了下嘴角，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向福贵道：“梁尚宫惊扰圣驾，现拿去依律惩处，从司正局出来之后，你亲自送她去尚宫局，不必再回福宁宫了。”

    这院中一番吵闹折腾，寝殿上却如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从头至尾，人主没有发过一句话，眼见如意将要被身边的内侍押去司正局了，里头仍是寂静一片，倒是侧房中的梨花被响动惊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且慢！”梨花一见院中这架势，连滚到爬扑到如意身边，死死地拽住她的衣裙不叫人把她拖走，然后朝着王浩咕咚跪了下来，哀告道：“王内监，尚宫本是想向陛下去赔罪的，还请内监高抬贵手！”

    如意见她竟在王浩面前都如此卑微，不觉百转回肠，万念俱灰，颤声命道：“梨花，你起来，我本不该来作此下贱之态，更不值得你为我求情，随他们处置罢。”言未尽，两行眼泪无声落下，幸得椎帽遮挡，并不叫王浩等人察觉。

    梨花却猛然觉得肩头湿寒，用手一摸，已然被水滴湿，抬眼看了看如意，霎时明白了，更悲道：“尚宫，你心里苦涩，何必总要口上逞强。”转而又向王浩道：“王内监，妾求你了，就放尚宫进殿去见一眼陛下罢。”

    王浩不忍梨花的可怜之态，更也觉出如意有些异常，难道她真的只是打算去赔罪的么？慌忙摆手遣走了两边的内侍，走到近前，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尚宫莫怪，咱家也是奉命行事，只是今日陛下他……尚宫还是改日再来吧？”

    然后使了个眼色给梨花，示意她把如意劝回去，自己便悻悻地与福贵等人先散了。

    “尚宫，别哭了，陛下许是真有事，我们先回屋去罢！”梨花站了起来，轻轻摇了一揺孤零零立在院中，正暗自神伤的如意。

    “不，你自己回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如意将手伸入椎帽内，使劲地擦抹着仍不断淌下的眼泪，又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抽一噎道：“陛下一会儿，是要去延和殿的，我在这里，也许还能见到他。”

    “尚宫，你往日总说我痴傻，可依我看来，尚宫这才是一片痴心而不自知呢！”梨花苦着脸，小声道：“走吧，陛下又不是无情之人，改日就自然好了，何必非要呆在这毒辣的日头底下，苦等呢？”

    “你错了，我并非痴心，他亦非有情；在这宫里头，所有的低头折节、委曲求全，都不过是为各人求一线生机罢了。”如意哭了好一会儿，才吸完最后一声鼻子。

    这才取了那海棠帕子，将残泪抹了个干干静静：“梨花，你自己回罢！且放心，等不等得到陛下我不知；但就算哭瞎了双眼，也未必能求得负心人一丝怜悯；我以后，不会再为他多流一滴泪了。”



若薇送薄荷凉饮 元齐思冰山果盘
    时近晌午，盛夏的日头越升越高，梁如意形影只单立在院子里，没有喝过水也没有进过膳，渐渐晒得浑身发烫起来，幸得还有那一顶椎帽能庇几分阴凉。

    而她苦苦等待的天子，今日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出寝殿去理政，也或许已然根本就没有了去延和殿的打算。

    她曾满心以为，从前所有的误会不过缘自崔涛、施庆松等人做的恶，元齐只是情非得已，却不料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扳倒了施党，这才不过两日，竟就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了！

    难道自己与元齐的缱绻情深，都是心里的错觉么？难道彼此的龃龉、裂隙，其实并不与其他任何人相干？如意只在心里堵了一口气，撑着她在这烈日骄阳中坚持下去，只为想要看看铁石心肠的天子，究竟能避自己多久！

    逾来逾头昏脑涨之际，似有人温柔地扶住了她的肩头，模模糊糊中，又从身后向她口边递上了一碗薄荷解暑汤，那清凉之气瞬时沁入如意的脏腑，他终于来了么？

    如意顾不得多思，隔着椎帽垂下纱幕也没太看清，直接便捧接了过来，一饮而尽；浑身上下瞬间通透凉爽起来，转过身子，无比委屈地呼道：“陛下……”

    叫完了这一声，张开的嘴却合不上了，擒着空碗的手也僵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隐在帽纱之后的是满脸窘态，眼前哪有什么天子，却是自己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真没有想到，如意竟还是这么痴情的女子呢？”于若薇浅浅一笑，从她手中拔取了空碗：“不过还是不必等下去了，陛下今日，不会见你的！”

    如意看清了人，立时双目泛出红光，本憋了一肚子火便想要发作，可终究被毒辣的太阳晒得晕晕乎乎的，使不出力来，只是软绵绵道：“恭喜于尚宫重获圣眷，至于我等不等，又与你何干？难道是怕我揭了你的老底么？”

    “我不怕。”于若薇竟十分坦然：“既然做了，便不怕见光，所有该担的责，我不会逃避。”忽而又似语重心长道：“如意你也是一样，既然已拂逆了上意，就不要总想着，陛下还能哄你回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如意终于蓄完了力，暴怒了起来，双手紧扣住她的双肩，大声质问道：“于若薇，一切都是你谋划的是么？稚子何罪！你怎可如此歹毒！”

    “嘘！”于若薇将手指抵于唇上，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如意你太冲动了，王内监怎么说的？殿前喧哗，可是要挨板子的！”

    挣脱了她的手，转身走了开去：“其实，谋划一切的人该是梁尚宫才对罢？不过你若想知道更多，就请随我来罢！”

    如意并不知她又有什么密语要说与自己，但有一样，却想得明白，于若薇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自己在宫中与其屡次交锋，惟有完败而已，那今日她特意来招惹自己，也一定是没安好心！

    但看着她往边上僻静的角院行去，在回廊拐角处渐渐消失了身影，如意思来忖去，还是鬼使神差一般跟了上去，暂忘了要等天子这茬，到底是想要一探究竟。

    如意进到角院，寻到芭蕉浓荫下一处阴凉的地方，坐在假山石上，双目如炬，没有任何缓转：“于尚宫，这里没人了，说罢，你为何要在施德妃面前蓄意挑拨，引她去寻我闹事？而害死了皇嗣？”

    “呵，故意叫施德妃心绪不宁而胎相不稳，然后栽赃于你，叫你二人两败俱伤，而我从中渔利重获圣眷；你，是想说这个嘛？”于若薇却轻蔑地笑了起来：“如意啊，你素来看不上后宫的争风吃醋，却其实你自己，才是满脑子只有陛下一人，也竟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圣眷。”

    “你胡说！”如意气得满是红印的脸都泛出了白色，断然否认道：“我才没有呢！我与你们不同，又不是进宫前从没见过男人！”她咬了咬唇，白了她一眼：“我与陛下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终有一日等到曲终人散，你信不信我转身离去时，头也不会回一下！”

    “如意，真要叫你失望了，你这恨话，我不会透给陛下半个字，逢场作戏也不是这样作的。”于若薇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点破道：“你今日这般反复折腾，是见不到陛下的，真想要作戏，我来教你。”

    “不必！我偏不信陛下今日能够不出门！请于尚宫好自为之！”如意刷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此地，继续回去等天子，她本来也没想于若薇会承认自己的所为，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于若薇避而不谈要紧之事，只一味只往其他乱扯，如意早没了兴致再与她周旋，心里头，自还是坚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时没有证据拿她无法，以后终有因果报应之时。

    “梁尚宫熟读经史，应该很熟悉‘不得见’这三个字吧？”于若薇也不挽留她，只是在身后悠悠地提醒道：“如果一定能等得到的话，为何史书上那些后妃，会最终下场如此凄惨呢？帝王之心，梁尚宫还是不要期许太多了。”

    酷暑难当，如意听着这背后而来的话，却似一阵阴风，直觉不寒而栗起来，脚下不自觉地停了步子，转过身来，嘴上却还是颇为强硬：“我本也没有期许过什么，不比于尚宫，素怀拏云之志。”

    于若薇却不打算与她争口舌之快，只趁着她这一回头的光景，赶紧将自己想说的话倒了出来：“梁尚宫若真想请罪，在这福宁宫中是下下策，而若是去萃德宫，那才是上选，陛下也才能感悟你的一片诚心。”

    什么！她是叫自己去萃德宫中，给那贱人当面请罪？如意的面色立时不好的：“去干什么？给她儿子偿命么？我昨日没被她掐死，今日还需得送上门去补上是么？于若薇，你鬼把戏太多，我自叹弗如，但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听你的蛊惑？”

    “如意此言差异，萃德宫如今还有什么依仗？她敢么？”于若薇描述施蕊的语气充满了不屑，显然她变了：“况且，陛下今晚会去萃德宫探望德妃娘娘，并在那边进晚膳，你只需在日落时分前往，届时，想让陛下看见什么，一切照着如意你自己的意思来便可！”

    于若薇抬起头，远眺着虚空，无比憧憬道：“你说，陛下看到你被拒之门外，跪于萃德宫前忏悔；或是见你向娘娘主动请罪，一切风平浪静睦如始初；又或是，娘娘真的正想要杀你，为皇子报仇；如此种种，哪一样，不强过你立在这毒辣的日头底下？”

    真是没想到，一起杀过人的交情，竟还能起内讧！如意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如今难道这么恨德妃了不成？讪笑道：“于尚宫果然主意精妙，不过，我等陛下不是为求欢邀宠，而是要与他做个了断，这些好法子，你留着自己用罢！”

    说罢，扭头就走，唯恐有半分迟疑，就会着了她的魔道，可身后还是传来了她飘飘忽忽的声音：“梁尚宫如此洒脱，无牵无挂，着实叫人艳羡；可也许你自己都忘了，施德妃身上可流着与你同宗之血，此时不去看看她，难道将来不会有后悔的那一日么。”

    已是正午，如意匆匆走在回屋的路上，烈日下就像鬼一般连个影子都几乎看不见；暑气越来越蒸腾了，摆满了吐着白气的玉壶，轮叶扇不停来回摆动的福宁殿中，也渐渐觉出了些许热意来。

    元齐画了一上午荷塘图，此时已快绘完，许是对那几张荷叶的蜷曲舒展之姿不甚满意，反复将手上笔搁下，又拿起，如此再三，终是不耐烦地舔了墨，将画纸涂成了一团黑，将笔丢进了墨海。

    “陛下……”王浩见他胸口的薄衫隐约渗出点点汗迹来，赶忙拿着大扇凑上前去，替他摇起风来，同时叫人又加了些冰，并奉上了午点：“今日格外热些，进清凉的东西解解暑罢。”

    元齐看着奉到眼前的凉果冰山，瞬时想起几日前自己才刚吃过差不多的消暑佳品，那一日……他心里一抖，推开冰盘，一点胃口也没有，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着步子，不知不觉就走到鲛纱窗下。

    王浩见主上立在窗前不动了，双目不由自主地向外头院中索去，赶紧也跟了上去，迅速看了一眼阳光刺眼的宫院，确认空无一人：“陛下，梁尚宫她已经走了。”

    元齐轻轻哂笑了一声，离开了窗边，自言自语道：“原来早就凉快去了。”坐回原位，拿签子插了一枚冰樱桃送入口中，真是甜香满溢，冰凉爽快！只是也许甜过头了，回味竟有一丝苦涩。

    “其实也没有早走，前一刻还在的，许是热得熬不住了。”王浩看出天子的空落落，边侍奉他进凉点，边还是为如意说了几句好话：“早上尚宫也是急躁了些，可小人后来才得知，她原是想向陛下请罪来的。”

    “她这半日，还没吃过东西吧？”元齐一听到说如意才刚离开，送到口边的签子停了下来，连同上头插着的葡萄一同又放回了冰山，用扳指轻轻一叩那琉璃盘，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把这个给她拿过去。”

    “这冰山果子小人另还有预备，前头已叫人给尚宫送过去了，陛下不必如此。”王浩赶紧禀了一句，只劝主上自己多进些，前头梨花又去找过他，现下好话是帮着说了，到底不愿意再去送什么东西惹晦气了。



携良药探病中人 细梳妆记初见时
    如意回了屋，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梨花为她留下的凉果冰盘和各样点心，边将方才于若薇找自己，说的那些话陆陆续续述与了她：“她们二人好像起内讧了，也不明白为什么结伙行恶之徒，最后总免不了这般，我还以为彼此握有把柄，总还是可以勉强貌合神离的。”

    “本就是苍蝇竞血的肮脏勾当，如今大难临头，能一拍两散各自飞，那是大善。多是为了最后一点小利，争个头破血流。”梨花不停地往如意面前送各样的果子：“尚宫管她作甚！多用些吧，前头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又要中暑了。”

    “我带着椎帽呢，哪那么容易中暑？何况于若薇还给我送过薄荷饮，她真的变了。”如意往嘴里塞完最后一块凉糕，倒在榻上，细细地嚼完才道：“变得我完全看不明白她的意图了。”

    梨花见她吃完，将残食逐一收去，然后坐到她身边：“管她什么意图！定就是没安好心罢了，不过……尚宫若是想要见陛下，她教你在晚膳前抢去萃德宫，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毛病，似倒还是挽回圣心的好主意。”

    “是没毛病，想叫我装可怜，再叫陛下亲眼瞧见，帮我是假，借我之手再打压一番施德妃是真。”如意似是洞穿了于若薇的心思，轻轻地摇着蕉叶扇：“白站一个早上，腰酸背痛真累人，不提她了，我先睡一会儿再说。”

    午憩醒来，大热天到底没有那么清爽，还是恹恹地有些头昏脑涨，如意抱了玉壶发了会呆，把梨花叫了起来：“走吧，日头最毒的时候过去了，还是陪我去一趟萃德宫。”

    “现在？”梨花打着哈欠翻了个身：“这还早着呢，于若薇是叫尚宫日落之前去，就赶着比陛下早到一点，做个样子也就罢了，这么早去，倒不怕那毒妇真的杀了你？”

    “不怕，萃德宫如今什么依仗都没有，全家还在牢里，别说杀我了，她只怕连自戕都不敢。”如意琢磨了出来，于若薇的这一句话还是对的，施蕊是有牵挂的人，是不会丧心病狂的：“我就去看看她，也不会等陛下。”

    “不等陛下？尚宫你疯了么！就只是向她去请罪示好么？她做过多少恶，害过多少人？死有余辜，还要怜悯她？”梨花把脑袋揺得跟拨浪鼓似的，坚决表示自己不会跟随。

    “这是两码事，欠的债，该还的总要还！但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想去探她一下。”到底是于若薇最后一句同宗之血，戳到了她心里去，她本不是了无牵挂的性子，却没有一个可以让她牵挂的亲人。

    梨花拗不过她，又不好就随她一人去，只得起身跟随，二人便顶着尚且毒辣的日头，匆匆往萃德宫而行。

    此时的施德妃也摊靠在床上午休，只是自从失了龙胎之后，哀伤怨恨，心思重重，并没有几刻能睡着的时候，忽而却听到有宫人来通传，梁尚宫求见。

    “该死！娘娘在休息，不懂规矩么！”正在为施蕊喂药的邱典记怒骂道，萃德宫中宫人都被换了一遍，做事说话，大多还不得要领，只叫她样样看不惯：“那个贱婢如今来做什么，叫她滚！”

    那新来的宫人胆战心惊地应了一声是，便要下去，施德妃却抬起无力的手：“叫她进来吧！”

    “娘娘？”邱燕满脸的不情愿。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施蕊满脸悲怆之色：“如何能够轻易得罪她？你亲自去迎她，且看她意欲何为罢？”

    如意在门外等了不多时，便见邱典记领着两个宫人从内而出，满脸皆是郁愤之色，见了她并无二话，只略略侧了侧身子，手往内一摆：“请罢。”

    这是来者不善！梨花瞬时觉出有些不妙，一路紧跟如意往里走，一路使劲扯着她的衣袖，暗示她需时时留心，万事谨慎，如意却不以为然，只叫她在外间侯着，自己随邱燕来到了施蕊的床榻前。

    来时想着便宜行事，可见了瘫在床上形容枯槁，面无人色的德妃，如意还是难免尴尬不已，中规中矩地行过礼，讷讷道：“妾听闻娘娘身上不好，终是心有不安，特地来拜望娘娘。”

    随后将手上一直拿着的一个漆盒奉上：“妾位卑人鄙，并没有什么配得上娘娘的好东西，这是些敛血生肌之药，娘娘若不嫌弃，也算妾的一片心意。”

    她料德妃早产必要血瘀，便将从前伯俭处得来，剩下的那些上好的海外麒麟竭，尽数装在了小盒中送了过来，也算没有空手而来。

    邱典记接过手中，轻轻打开盒盖，将内容之物远远地示向床上，施蕊精通各样香药，只略扫了一眼那暗红色的小块药材，便知是少见的好东西了。

    “好啊。”施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邱燕收下，转而朝着如意惨然一笑：“我倒是有心嫌弃尚宫，奈何自己却没有这般好药，又如何能嫌弃？只可惜药再好，也救不回我的皇儿了。”

    如意见她凄苦的模样，想必是恨毒了自己，一时并不知该怎么接话，也隐隐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来，犹豫了半晌，才又咽了口唾沫，勉强将在心里一路默念而来的话送出口去：“妾行事冲动，以致皇子早夭，实难辞其咎，亦愧疚伤怀。”

    “呸！”邱燕朝地上啐了一口，怒骂道：“梁如意，你魅惑君上，心如蛇蝎，现在来说这些风凉话，猫哭耗子装什么慈悲！你若真心怀愧疚，想求得娘娘的体谅，那你怎么不替皇子陪葬呢！”

    “邱典记！请慎言！”如意敛了方才的低眉顺目，换了一脸正色，冷眼斜视气愤不已的邱燕：“若依你这般说，典记可曾也做过什么？心里可也有愧疚？那是不是，也该替她人陪葬呢？”说的是邱燕，实指却是德妃。

    转脸逼视着德妃，终于把话说开了：“娘娘，妾今日来，不是求什么体谅的，人死为大，一切已无从挽回了！妾只希望，从今往后，能彼此相安无事，不要再听小人挑唆谗言，也不要再连累无辜之人了！”

    这一番风波本是由施德妃闹起，到头来她既失了子嗣，还叫萃德宫的侍从都遭了殃；如意这边，近侍险被严惩，自己从盛宠沦为不招待见，也同样没好到哪里去，如此两败俱伤，实在是叫她如鲠在喉。

    施蕊目光迟滞地看着义正言辞的如意，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她说的什么话，只是痴傻地笑着：“梁尚宫说什么便是什么，人言女子当从父、当从夫、当从子，可如今我却谁都从不了，往后只有多仰仗尚宫了……”

    如意闻言心颤，一缕悲意油然而生，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崩的父皇，不知在何处的子嗣，还有连面都见不上的夫君……宫门深似海，此间多怨妇，嗟叹之余，终于缓缓道：“堂妹，既然男人靠不住，你我且自求多福罢！”

    再冠冕堂皇的宗法，也大不过血脉相连，如意终是叫出了那一声久违的堂妹，心里瞬时松了许多，她蒙蔽了自己这么多年，终还是否认不了身上流着施氏的血，言已至此，想必德妃自然能懂，便不再多说一字，也不再多留一刻，起身拜别退出了萃德宫。

    如意走了多时，天色渐渐又些暗了，邱典记自又是恨声痛骂了一回，施德妃却只是充耳不闻，呆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在思量些什么，邱燕见状，忍不住提醒道：“娘娘……陛下一会儿，就要来了。”

    “哦是，陛下要来看我了。”施蕊如梦方醒一般，脸上透着无尽的期待，不顾孱弱之躯，硬是叫左右扶着她起来，坐到了妆台前。

    香汤浸面，洗去了满脸的病气，又亲手打开妆奁，对镜敷粉描眉点朱唇，细致地画出了那个清丽脱俗的雅致美人儿，又叫邱燕特地取来了衣箱最底下一套仔细收好的水绿色襦裙换上，梳拢了温婉的同心髻。

    “邱燕，我看上去，气色如何？”德妃仔仔细细地妆扮毕，撑着桌子，颤抖着立起了身子，叫面前的邱典记好好瞧瞧自己。

    “娘娘自然是少有的美人儿，就是妾见了也挪不开眼，别说是陛下了。”邱燕由衷赞叹道，然后抢步上前扶住她重新坐下：“可娘娘早产才两日，身子如此虚弱，陛下自是怜惜娘娘，又何需做此动人的装扮？”

    “你不知道……”施蕊并不答她的话，只是盯着镜中的自己，细细打量着还有什么不妥之处：“那年春暖花开，我入宫待选，初见陛下时，就是穿着这身衣裳，作了一样打扮；待选妃礼毕，只有我一个人封了妃。”

    施蕊憔悴的脸上浮出甜甜的笑意，沉浸在昔日的美好中难以自拔：“人都言那是我施家的权势使然，只是我自己知道，那一日有那么多的美人儿，陛下却在人群中，一眼便只见着了我一人。”

    “入宫以后，也是恩宠不觉，纵是满宫的妖冶狐媚，像是下了蛊般地魅惑陛下，也从没冷落过萃德宫；见我喜欢制香，便把最好的香药，不论多稀贵，都想了法子送来……”施蕊自言自语地回忆，却又忽然记起了蔷薇水，不觉敛了笑容，反淌下了两行眼泪。



逍遥方善解百愁 戚戚然与君永诀
    邱典记见施德妃忽而又黯然神伤起来，赶紧取了条帕子上前，想要为她拭去泪痕：“娘娘可使不得，陛下这立时就要来了，怎能哭哭啼啼作此伤心之态？”

    “是，你说得对……”施蕊挡住了她的手，自己抢过帕子去，对着镜子仔细在脸上轻轻压按起来，唯恐弄花了精心画好的妆容：“我不能叫陛下瞧见我不高兴，快去把我的逍遥丸拿来，如今又可以吃了，没什么需得忌讳的了。”

    邱燕应了一声是，翻箱倒柜将几个月没碰过，已快落了灰的逍遥丸翻了出来，递到德妃的手中，并叫人进了一壶温茶预备她服药。

    德妃拿过瓷瓶，晃了两晃，又拔开盖子看了看，抬眼问身边人：“怎么只剩这么一些了？”

    “还有这一整瓶，其余的没有了。”邱燕重又返身，从柜中递出了个一样的瓷瓶：“娘娘之前不用，太尉也就没往宫里送；如今……更是送不得了，不过太医都说了，这药丸有微毒，娘娘不如就此戒了罢？”

    是么？施蕊一呆，如今家中遭了难，竟连这能叫自己强颜欢笑的东西也没有了么！猛一回头，怆然道：“不可能！我明明记着还有许多的！一定在别处，你再去找找！”

    邱燕拗不过她，只得依言再到柜边，装模作样地查找了一番后，回到施蕊身边：“娘娘，真没有了，妾先侍奉你服药罢？”想去拿桌上那逍遥丸，却遽然发现，只剩下了两只空瓶和半壶茶水了。

    “娘娘！你……全服下了？！”邱燕脑上一轰，差点瘫软在地：“娘娘，逍遥丸有微毒，多用不得，这是要命的啊！”转而大声向外呼叫，想要叫人即刻传御医前来。

    “不必了！”德妃却打发走了闻声而来的陶方，转而淡定地向邱燕笑道：“陛下马上要来了，你们不要搅了我的好事！我只想叫陛下见到我，还是像以前一般，欢欢喜喜的。”

    “可那也不能用这么多呀……”邱燕泪如雨下，死死牵住德妃的衣襟：“娘娘，把手伸到口中，可以吐出来的；你就听妾一回罢？妾来帮你！”

    “邱燕……我对不住你，以后不能陪你了。”施蕊决绝地摇了摇头：“你我主仆一场，你就遂了我的愿罢！”

    “娘娘，不要撇下妾，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陛下还那么怜爱娘娘，人走了才是什么都没了！”邱燕苦苦哀求道：“吐出来罢，娘娘！妾去叫御医，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早就来不及了……”施蕊强压下腹中的翻滚，一步一步挪到一张贵妃凉榻上，倚了上去：“这世上，谁不想春风得意地活着？于若薇说得对，如今施氏全下在了诏狱，可我失了皇子，陛下都没有提起过一个字；想要救全家老小，只有拿命去换！”

    “娘娘，你为何要听于若薇的鬼话！她父亲也下了狱！她是有私心的啊！”邱燕眼见无从挽回，哭成了泪人：“梁尚宫刚才还劝娘娘，不要听信小人谗言的！”

    “你听那贱人的话？”听又提到了如意，施蕊的双目再次喷出了怒火：“你难道忘了么，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谁干的！”又转而悲戚道：“更何况，今日我尚且是德妃，就要受她一个宫人的教训，改日她位至中宫，你我将何以苟全？”

    言罢，愈发觉得身上不好，喘着气靠在背上：“我要说不动话了，你若还念主仆之情，就送好我最后一程，准备迎陛下罢。”

    邱典记自知无以挽回，只得强忍了悲意，抹去脸上的泪，跌跌撞撞来到萃德宫外，与众人一起迎接天子的到来；须臾大驾至，叩拜之后，便又强作镇定地依着德妃的意愿，引人主入了内殿。

    元齐才踏入屋中，便见施蕊不在床上静养，倒歪在榻上靠着，穿着虽齐整但有些许不和时宜，用心的妆扮仍难掩灰暗的气色，忙紧步来到她近前，关切问道：“爱妃，身上可是哪里不适，今日的药服了么？朕再叫御医来给你瞧瞧？”

    “臣妾……”施蕊费力地想要支起身子，未及开口先用帕子堵了嘴，轻咳了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赶紧叠起帕子想要丢到身后，却还是被他一眼看见了。

    “爱妃，你这是怎么了！”元齐忙坐下扶住了她，一手示意王浩去宣御医。

    “不必去了，御医也无用了。”施蕊咽下满口的血腥，偎入元齐的怀中：“陛下，妾不中用了……怕是撑不了多久，临去之前，只想与陛下一人说几句贴己话，恳求陛下不要叫别人来打搅了罢？”

    元齐闻言大惊，用手替她抹去嘴角的血痕，一日不见，如何就病成了这般模样！心痛地转头向萃德宫众人怒道：“你们都是怎么侍奉娘娘的！为何不早禀朕？都不想活了是么？”

    邱燕忙扑跪在地，呜咽着将德妃服药的经过诉于主上，说到她特地换上了初见时的衣衫时，更是泣不成声，元齐闻之愕然，又思及往事，也不觉跟着红了眼圈。

    “爱妃！你为何要如此！”天气虽热，元齐只觉浑身冰凉颤抖，再见她这般弥留的模样，心知只怕是已然不妙，顿觉心如刀割，赶忙紧紧地拥住施蕊：“是朕不好，朕该早些来的！不，朕该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众人见此，皆识趣地暂退了出去，德妃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有气无力道：“陛下不要自责，也不要怪她们，是妾没有护住皇儿，心里太难过了，实在想要欢喜一些，所以便吃多了药。陛下可知道，妾从一入宫时，便常吃这药，只为让陛下，每每都只见到妾的笑脸。”

    “蕊儿，你怎么这么傻！欢喜也罢，难过也好，你都是朕的蕊儿……何苦要强颜欢笑！”元齐哀不自胜，只喃喃低吟着她的名字，不舍她的将要离去，再说不出多的话来了。

    “妾有句话，一直不敢说，如今人之将死，且姑妄言之，暂请陛下姑妄听之。”施蕊又咳出了一口血，呼气也大为急促了起来，赶紧将自己的要紧话吐露了出来：“臣妾的父亲，虽有大罪，可一片赤忱，皆是为大魏的社稷；臣妾斗胆请陛下看在妾行将就木的面上，留下他一条命罢。”

    元齐一愣，本就要滴落下来的眼泪滞在眼眶中，微微张了口，却没有说话，隐隐似是觉出了什么，心中酸胀无比，一时却又难以取舍。

    德妃见自己如此，尚不能得天子一言，又觉时已无多，崩溃大哭道：“臣妾死不足惜，陛下何需垂怜！可我施家也是梁如意的本族呀，陛下真的要族诛施氏，就真的忍心看着最爱之人，从此世上再无一个亲人了么？”

    她哭得呜咽囫囵，元齐也未十分明白她所说为何，耳中只隐隐听得似是提到了族诛施氏、梁如意等言，又见她如此哀伤怨恨，心亦随之大为悲恸，也无暇再多思量，赶紧应承道：“好，朕答应你，蕊儿，你放心……”

    施蕊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承诺，黑血开始顺着口鼻不断地涌出，她再也哭不动了，软绵绵地靠在人主的怀中，用尽所有的力气，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陛下，臣妾要去找皇儿了，请陛下给皇儿赐个名罢？好叫妾到了地府，还能寻得到他。”

    早夭的皇子是死胎，依例并不会赐名，元齐早先并无预备，德妃突然有此一请，自是措手不及，又见怀中人如此惨状，早已方寸大乱，哪里还能去思如何取名，直比着皇长子有容之名，吐出了一个“有”字，便再也赐不出第二个字了。

    施德妃一张口，“哇”地吐了一大摊血在地上，她再撑不下去了，迷离中，勉强说出了早已想好的“有念”二字，随后头一歪，便扑在元齐怀中，一动不动了。

    也许是那逍遥丸真的有神效，施蕊虽都来不及合上双目，嘴角却浮出了一勾笑意，一如她往昔最招牌的笑容，浅浅的、参不透悲欢、看不出喜怒。

    “蕊儿！”元齐悲恸地大呼了一声，可施德妃却再也不会回应了，眼睁睁地看着她孱弱的身子，在自己的怀中渐渐变冷……

    昨日丧皇子，今日失爱妾，元齐只觉眼前发昏，整个人都虚无缥缈起来，只又低低地反复嗫嚅着“有念”二字，脑中一片空白。

    王浩领着陶方闻声而入，只一见此景，便赶紧向外头众人传道：“施德妃薨了！”一时间，萃德宫的内侍、宫人纷纷涌入，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哭声四起，夹杂着此时方赶来的御医等人，内殿中一阵嘈杂。

    喧闹声中，天子终于回过了神来，复了理智，缓缓放开德妃那已慢慢僵直的身子，替她合上了双目，长啸了一声，环视一圈眼前哭得东倒西歪的众人，却发现自己虽是大悲，却已然哭不住来了。

    元齐呆怔地看着眼前的所有，默然无语，脑中却反复思量此事，回想德妃最后给他的遗言。她是想以死明志，用自己来换取施家人的姓命！又想要自己赐名有念，是期望以后不要忘了她们母子罢？

    可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又是什么呢？是怨恨自己问罪施氏？为何还特意提到了梁如意的名字！



邱典记血溅龙袍 司正局拿问祸首
    魏元齐在跪了一片的人群中，想要找出邱典记来问个究竟，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只得先询问陶方道：“德妃今日为何突然服毒自尽？！之前可有何异常之处？尔等为何没有发觉！”

    事发突然，未有征兆，陶方自也参不透缘由，可又思及昨日众人护主不力而受严责，料自己今日失渎亦难免大祸临头，只不敢说不知，颤巍巍跪爬上前禀道：“许是娘娘失了皇嗣，哀伤过度，一时想不开。”

    忽然又想起一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胡乱攀扯道：“对了，今日午后，就在陛下驾幸萃德宫前不久，梁尚宫来找过娘娘。”

    梁如意？果然是梁如意！元齐似猜出了几分施蕊最后向自己哭诉的话来，脸色逐渐铁青，双手紧握成拳：“她来做什么？又与德妃说了些什么？”

    陶方并不知详细，不敢胡诌，正支吾间，方才不知何处而去的邱典记从外间进入，直趋人主面前跪倒在地，满脸泪痕想是亦已知此间发生之事：“陛下，今日梁尚宫来时，但与娘娘密语一番，所谈之言并无旁人知晓，只是她走了之后，娘娘便服药了。”

    说罢，满脸悲怆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来，用颤抖地双手递给主上：“娘娘天性仁慈，有些事不叫人告知陛下，以免牵连无辜。可如今娘娘薨了，妾拼死也要将真相禀明陛下！其实，那一日娘娘去尚宫局，并不是为小皇子制新衣，所有的缘起，都在这一纸书信上！”

    元齐赶忙接过手中一看，却是一封好似讨檄文书般的信，上头先是列数了施庆松的各样大恶，再对德妃进行毁谤辱骂，措辞激烈，几乎不堪入目，最后更洋洋得意地宣告，施氏覆灭大快人心……

    文末并未具名，但那东倒西歪的字迹，却莫名叫人主看得眼熟，这宫里能写出这么难看的字的，恐怕并没有第二人罢！元齐只觉心惊肉跳，他素知如意与施氏不睦，但却未料竟能恶毒如此，用颤抖的手高举起那纸，喝问道：“这东西，尔等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一日夜幕之中，不知何人，将此书偷偷地投入了萃德宫。”邱燕似是并不惧天子的震怒，仍是镇定自若地清晰答道：“虽有陛下明令在先，严禁叫娘娘知道外头的事，可信都递进来了，如此事关重大，并无人敢瞒娘娘。”

    转而又换做了决绝之色，声嘶力竭地哀声问人主：“娘娘一直自责没能护好龙嗣，可陛下知道么？娘娘她也是常人，全族下狱生死未卜，又无端遭人如此辱骂！她如何能不失了心智，误以为梁尚宫在御前进过谗言，才会去的尚宫局！”

    言毕，一头叩到地：“妾没能护好娘娘，保住皇子，万死尚有余辜！只求陛下若还念着与娘娘的半分情意，请不要放过作恶的歹人，以慰娘娘在天之灵！”

    缓缓起身时，手中竟已拿着一把从怀内摸出的剪子，只趁左右毫无防备之际，用力猛得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鲜血霎时向前喷射而出，只一瞬间，便追随施德妃一同而去了。

    众人也顾不得在天子眼前失礼了，见此情形，声声尖叫和着哭声四起，又是一阵哄闹，元齐也被这惨烈的景象惊得一激灵，煞白了脸、呆望着自己被血染污了的袍摆，再也坐不下去，凄然道了一句：“好忠仆！与其主一并厚葬了。”

    便起了身，紧紧攥着那张催命的讨檄文书，迈大步向宫外走去，边走边厉声吩咐王浩：“立刻叫司正局备鞭杖绳索送入福宁宫，朕要亲自鞫问梁如意！”心中自是恨急，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只想着要急急地赶回去，立时找祸首算账！

    王浩见势不妙，并不敢劝，只是拖着暂没有急着遣人前去，反暗中观看人主的脸色再作打算，果然，才出了萃德宫上了御辇，元齐又改了主意：“不，朕不问了，你叫韦宫正马上把人拿去司正局，连同她身边的人！”

    指节轻扣御辇的扶手，满面冷色，决断道：“另，传旨柔仪宫，着贵妃依律严办，梁氏以下犯上，逼害德妃，以威逼尊长至死论罪！”到底连见面自辩的机会都不愿再给如意，更直接找好了罪名！

    王浩闻言大惊，天子这是在气头上，怕是急火攻心冲动了？赶紧陪着小心提醒道：“陛下，威逼尊长至死，那可是死罪啊！陛下还是先缓一缓？等查清了真相再说？”

    “不必了！马上叫人去绑走她！在朕回宫之前！”元齐心已思定，忽而又想到一大早如意，向自己恶狠狠迎面掷来的瓷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如此嚣张恶妇，还要纵容她到几时！再将手上那纸递于王浩：“还有，这是物证，你仔细亲手交与贵妃！诫告她，不得徇私！”

    王浩这一回察言观色下来，便知再劝无益，更无从拖延了，虽担忧梨花又不免要跟着一同遭殃，也只得急冲冲领命下去，一路遣人去司正局，一路自己则赶紧前往柔仪宫。

    此时，正在自己屋内的如意却还浑然不知，恰小菊从外头回来了，三人便取了餐食，围坐桌边，边吃边攀谈了起来。

    梨花先开了口，把自己和如意这一日去萃德宫的经过，向小菊述了一遍，然后问她道：“你出去逛了一日，都做什么去了？”

    “我先去太清楼找了玳瑁，然后结伴四处打探消息去了，不过似是一切风平浪静。”小菊逐一回想了今日的行踪，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反问如意道：“倒是尚宫，怎么想起要去萃德宫来着？那里倒是什么情景。”

    如意只是吃饭，并不想多说自己去探德妃之事，还是梨花撇了撇嘴，替她道：“小菊，你不知道，陛下不肯见尚宫了，尚宫想着多少有些愧疚，就去萃德宫给娘娘赔罪去了。哎！说起来，都还是于若薇出的主意。好在有惊无险，这不，还算平安回来了？”

    “于若薇？她的话也能听！”小菊皱了眉头，放下了筷子：“叫我说，要想能到圣心，就得要柔婉善解君意！你们看，德妃娘娘如今失了势，为了重获圣心，还不都是忍了下去，不似从前那么嚣张闹腾了！像尚宫早上这样憋着怨气，乱丢东西砸陛下，可如何使得？”

    “我又不是成心的！不也没砸到他么！小肚鸡肠，不见就不见了，我也不要瞧他那脸色！”如意心里烦闷，也没有胃口，丢下筷子抹了抹嘴：“我用完了。”说罢，便想离桌。

    “罢了罢了！当我没说便是。”小菊看出她也有几分懊悔，忙伸手扯住了她，然后一脸神秘道：“可别先走，我还有好话要说呢！其实今日玳瑁与我说，柔婉也就罢了，要真想谋取圣心，最紧要的是懂得如何魅惑，她近日在太清楼内看了一本书……”

    “你们未出阁的小娘子，怎么竟总议论这些东西？”如意瞬间想起元齐那本《洞玄子》来，立即打断了她，红了脸嗔道：“整日不学好，看的什么浑书？这是想要爬龙床呢？还是……”转头看了一眼梨花：“瞧上了哪个内侍？”

    “哪是什么浑书？太清楼里可不都是正经史籍。”小菊不以为然，继续饶有兴致地说道：“尚宫呀，只要善为妖态，陛下哪里还会不见你？只消远远瞟上一眼，便能立时丢了魂！来，我说与你们听……”

    吴小菊刚想把怎么个善为妖态细细地述与二人，虚掩的房门哐一声被人推开了，一大群人呼啦啦涌入了房中，为首的是韦宫正，身边陪着福宁宫的掌事女官邵赏春，余者左右皆是司正局的宫人与内侍，手中多擒着绳索与棍棒。

    “梁尚宫，别想着怎么勾陛下的魂了，随我等往司正局走一趟罢？”韦宫正见屋内围坐用餐之人，只是错愕不已地看着自己，没答话也没挪动地方，便挥手指使左右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三人拿住捆了起来。

    绳索上身，小菊这才反应了过来，这是出大事了，不然不会如此兴师动众，竟连如意也一起绑了，带着哭腔问道：“不知妾等犯了何事？还请宫正明示？”

    “吴司闱不必多问，待去了司正局自然知道。”韦宫正执掌宫规决罚，素来严明，并不会在此时多说什么。

    倒是赏春终究心有不忍，上前一步，扶住了如意的肩头，轻声尽力安慰她道：“尚宫不必过于担忧，方才萃德宫传来消息，德妃娘娘薨了！陛下下旨彻查此事，因尚宫午后去过萃德宫，亦在拘拿之列。”

    赏春声音不大，却似晴天霹雳一般震得小菊和梨花大惊失色，梨花更是懊悔得摇首顿足，真不该去那晦气地方，大呼冤枉道：“韦宫正明鉴，妾等是去向娘娘赔罪的，与娘娘的薨逝没有半点干系呀！”

    小菊也赶紧跟着求道：“韦宫正，妾等着实冤枉，能否等陛下回宫，让尚宫面圣，辨明实情？”此时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解脱之策，就是让如意当面去求天子，哪怕德妃真的是由如意而亡，她也不信人主能狠得下那心来。

    “不能！”韦宫正斩钉截铁地断然拒绝，只是秉公持正地宣告道：“陛下已命贵妃娘娘亲自查办此事，尔等若有冤情，只待鞫问时述于贵妃娘娘便是。”



欲说情惨遭痛斥 进凉饮虚玄莫测
    梁如意等人被推搡着往屋外而去，薨逝的到底是正一品的德妃，与这般棘手的事有了牵连，梨花、小菊二人自是惊惧不已，就差吓得哭出了声。

    唯有如意，震惊之余仍不失镇静，似是冥冥之中已有料定，只扭头淡然问赏春：“尚寝可知，娘娘如何会忽然薨逝？”

    “娘娘是服药自尽的。”赏春还是小声告诉了她些消息，好叫她去到司正局，多少有所预备：“听说是用多了逍遥丸，不过陛下开恩，并不以怀怨自戕论，只说是产后血崩，暴病而亡。”

    如意略点了点头，随着韦宫正走出门外，一抬眼却见于若薇立在院子正中那两棵桂树的浓荫下，正面无表情地望向自己。

    梨花自然也瞧见了，更是分外眼红，立时揭发道：“宫正，今日，原是于尚宫撺掇我们去的萃德宫，若德妃娘娘薨逝与妾等脱不了干系，于尚宫她更有嫌疑！”

    “梨花！休要胡说！”如意却瞪了她一眼，转而也向韦宫正道：“宫正不必听她揣测，我是自己打算去探德妃的，并不会受什么人的鼓动。”言罢，朝着于若薇意味深长地一笑，昂首出了福宁宫。

    刚出到宫门口，又远远见到夹巷之中，一队人拥着天子的步辇回来了，韦宫正见状，赶紧驱赶这厢众人快走回避，以免冲撞圣驾，两拨人就在福宁宫门前这么一前一后、一出一进，擦身错过了。

    彼此离得远，并看不真切，但也都知道对面是何人，高高在上的元齐只做视而不见，狼狈而出的如意也没有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拦驾喊冤。

    心里倒莫名冒出个疑惑，方才小菊说的妖态是为何物？若真能隔着那么远便取了元齐的魂魄，听上去倒也似是不错。

    一行人来到司正局中，柔仪宫的邓典籍已奉了贵妃之命候着了，先冠冕堂皇地宣告了贵妃承旨查办尚宫逼害德妃一案，随后走到如意面前，柔声安慰她不必忧虑，若有冤情贵妃必会查明。

    又转而叫韦宫正立时松了三人的绳索，依贵妃之命嘱咐司正局事情真相未明，梁尚宫是否冤屈尚不可说，绝不可薄待了三人，不必依常例分开各自关押，只叫她们彼此在一起互相好有照拂，每日的好吃好喝更不得怠慢了。

    陆贵妃摄六宫事，又是钦定的主审，她这般发了话，韦宫正虽觉多少有悖禁规，极易叫她三人借机串供，但还是点头称了是，只叫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大屋，将如意等三人一并押入其中，然后锁上了门，恭敬地送走了柔仪宫来传话的人。

    “幸亏是贵妃娘娘，不然可要怎么办！”梨花透过窗缝看着邓典籍一行离开了司正局，长舒了一口气，感叹道：“尚宫啊，自打咱们入宫之后，多少回可都靠娘娘搭救呢，不然早死不知多少次了。”

    “这回可不一定！”小菊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屋子，依旧是哭丧着脸：“贵妃娘娘再有心搭救，终也还是不会忤逆陛下的！看今日这架势，陛下分明是真要拿尚宫问罪呢！不然怎么会连一句自辩的机会都不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别多想了，总是我连累了你们，这祸我一人承担便是。”如意在日头下立了一上午，下午又去了萃德宫还摊上了事，只觉得心力交瘁，什么都不愿再多思，说完了这句便找到床榻边，往上一倒闭了双目，打了个哈欠再不多言语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却除了来送早膳的宫人，余者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不得已只得随口问那宫人，何时会提审自己，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也得困于室中苦等，只与梨花和小菊二人大眼瞪小眼。

    陆贵妃接了圣旨，并没有立时就查办如意，从昨夜思到今日，叫了陶方等人来问明了事由经过，又暗中叫鲁盛业往福宁宫熟人处，悄悄探了探风向；再三斟酌，终于想出了破解之法，午后，卡着时辰便急急地面圣去了。

    元齐方小憩毕，才起身在更衣，王浩便入殿通传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说是梁尚宫逼害德妃一案，已然查清理毕，欲亲禀陛下裁夺。”

    这不过才大半日，这么快就结案了？元齐一愣，想必是案情清晰无疑，她全承认了？心里突然一寒又随之一紧，匆忙更完了衣，急步趋到正厅上，正襟危坐，立时叫进了陆纤云。

    贵妃穿着一袭青罗薄衫，摇摇曳曳地进到殿上，飘然拜倒行了礼，然后也不平身，直接跪着开口禀道：“陛下，萃德宫受人威逼至死一案，臣妾已然查讫，梁尚宫并未牵涉其中，请陛下明鉴！”

    什么！元齐的脸瞬时黑了下去，这么快结案若说是认罪认得干脆果断尚有可能，这却说是冤枉的！分明是在敷衍自己！柔仪宫一向与如意交好，但就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合伙欺君，他也是始料未及。

    “贵妃……你可查实了？！”元齐强压怒火，拖长了音调，却仍止不住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又看了一眼她手上一直捧着的一个长方漆花竖盒，自也不像能放卷宗的物件，手向前一伸：“她喊冤？那供述呢？”

    陆贵妃听出主上的愠怒，忙折腰欠了欠身，才继续道：“并无卷宗，陛下请听臣妾详细道来……”

    “住口！”元齐不待她说下去，一拳击在案上，呵斥道：“陆纤云！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没有卷宗你也敢说结案，也敢断定梁如意是冤枉的？”

    喘了一口气，恨道：“德妃她死得多凄苦你知道么！朕今日见了你们就这般沆瀣一气，以势压人，朕才能体会她含恨失子，被逼自尽，是何等样的绝望！”

    “陛下息怒。”贵妃见天子声色俱厉，忙将手上的漆盒置于一边，叩首触地恳切道：“臣妾有负陛下厚望，自是罪不可恕，可此事确有隐情，臣妾秉公处置，并不敢有所瞒骗，但请陛下容臣妾述完，再治臣妾之罪。”

    什么隐情？无非就是给那毒妇的开脱之辞！元齐一个字也不想听，立起来用手指着地下之人，暴怒道：“陆纤云！这只才不到一日！你要口供没口供，要案情没案情，就凭一张口，便敢来为她说情！你总摄六宫，竟能失察如此！你别办了，朕另命他人！”

    贵妃闻听此言，便知主上已是恼怒万分，若真不叫自己查办，便是要送如意去皇城司，到了那时焉知不是凶多吉少！忙再三顿首，也不再提一字冤枉，只反复自责请罪，苦苦哀求元齐，能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陆纤云素来最得圣心，元齐也是第一次如此重斥于她，见那般楚楚可怜的认错模样，难免有些于心不忍，其实也并非真的想要把如意送去皇城司折腾个死去活来，也就摆了摆手，言语软了下来：“知道错了便好，下去重新处置，别再辜负了朕的信任！”

    陆贵妃暗舒了一口气，连声称是之余，千恩万谢又叩拜了一回，半字也不敢再多言，只拿过那漆盒在怀中，低首起了身子准备告退。

    元齐轻叹了一声，展开了拳头，盯着她诚惶诚恐的模样，愈发有些不忍起来，忽而心中一动，止住了将将要退出殿外的贵妃：“等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贵妃紧紧抱着的，自然是原本打算要呈给主上的要紧物件，可此时挨了训斥，只是打回重审，话都一句未说出，东西似也没有那个必要进奉了：“回陛下，没，没什么……”

    “既都已经拿来了……”元齐见她略有为难的神色，用扳指敲了一下面前的桌案：“那就呈上来罢？”

    “是。”陆贵妃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犹豫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朝着元齐莞尔一笑：“这是臣妾做的凉水荔枝露，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本想替陛下消解暑气的，又怕陛下此时心绪不佳，故不敢造次。”

    说着话，奉着漆盒袅袅地行到元齐案前，打开盒盖，摆出一只半透的琉璃盏置于案上，又取了一只壶来，举到天子的眼前，手腕轻抖，壶身微斜，琉璃盏中很快便倒满了像血一般刺目鲜红而粘稠的浆水。

    “这是你制得的荔枝露？”元齐疑惑地用手端起这看上去十分惊悚的凉饮，晃了两晃拿近细看了一眼，又凑到鼻前，没有嗅到什么异味，只有极淡极淡的隐约香气：“可是有什么秘方在里头？加了血竭了？”

    “啊呀，是臣妾搞错了，请陛下恕罪！”贵妃似是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很是吃了一惊的模样，然后又像变戏法似地从盒中取出另一只琉璃空盏出来，再次举起同一把壶，这一回，涓涓流下倒满盏中的，是甜香四溢的琥珀色凉饮子。

    陆纤云放下那貌似不起眼的壶，双手端起第二只琉璃盏，若无其事般笑吟吟向上敬到：“陛下请用吧？臣妾的荔枝露可真是有秘方的，原是用曝干的闽荔熬成的荔枝膏化成的，芳香甘甜，与寻常用乌梅膏假充之饮，不可同日而语。”



贵妃恳切诉旧怨 天子疑心问真凶
    魏元齐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扯着嘴角，讲手上端着的琉璃盏啪地拍在案上，鲜红的浆水来回激荡着盏沿，瞬时溢出几摊在案上，格外刺人耳目。

    他自然不会去喝那精心预备的所谓荔枝露，只一把取过那壶，打开盖子仔细观看起来，转心壶本非什么稀奇物件，他从前也不是没玩过，但这是皇宫大内，能害人的巧物是天大的忌讳！

    更何况，今日贵妃刚被自己斥责过，便又在自己眼前，故弄玄虚这看上去与普通酒壶一般无二的转心壶，绝非是想要讨巧邀宠，分明是别有深意在其中！

    “贵妃，你是有什么话要与朕说么？”他观了多时，将手中的壶摆回了案上，只盯着指腹上沾到的鲜红黏浆，来回搓动着。

    “陛下圣明！”纤云见主上无视自己奉着的荔枝露，便端到自己口边一饮而尽，随后放下空盏，退回几步又跪了下来：“陛下可是想知晓，这壶是何处得来的？这原本正是臣妾想要禀给陛下的。”

    “嗯。”元齐终于搓掉了手上的残浆，抬起头看着她，这一回并未再喝止驱离，只示意可继续说下去。

    “陛下可还记得，一年多前，苏宸妃遇害一事？”陆贵妃定了定神，明明白白翻起了旧账：“这柄壶，原是臣妾从沈氏所居的繁英殿中抄捡所得，当时不觉有异，事后却发现别有玄机。”

    她挑着紧要的，将当初沈窈如何拿着这壶去会宁阁，送酒给苏杏儿的事由经过重又禀告了主上，而后感叹道：“陛下，可怜宸妃娘娘并非为巫蛊邪术所害，实是确凿的蓄意下毒呀！”

    “是了！”元齐忆起惨烈的往事，也跟着轻叹了一声：“原是这壶作的祟，难怪当时在场的旁人饮了同壶酒，却都相安无事。朕当时失之过急，倒险些屈枉了无辜之人……”

    说完这句，仔细回味了一下，这难道不是陆贵妃还在借旧事喻今案，暗示自己不要轻下论断，再冤枉了如意么？微微扬了扬眉，冷声续道：“好在并没有放过作恶之人，纵是朕钟意的姬妾，也绝不姑息！如今，亦当如此！”

    “陛下决罚果断，沈氏罪有应得！可陛下却恐怕漏过了罪魁祸首！”陆贵妃像没领会主上的意思一般，继续只管说她想要说的话：“臣妾事后总觉不安，曾暗中叫人往掖庭院中，寻得了几个当年繁英殿中侍奉沈氏的旧宫人。”

    她顿了一顿，先抬头看了看元齐的面色，确认天子的面上并无太大的波澜，才又接着抛出了今日最为紧要的一句话：“那些宫人全都指认，这柄壶，原是萃德宫的主位，送给沈氏的。”

    元齐闻言，果然大惊，张了口半天合不拢，照这么说，苏宸妃竟是被施德妃蓄意毒害的？还是借刀杀人！昨日怀中佳人的哀怨之态犹在脑中，忍不住脱口而出质问道：“此事重大，不可妄加毁谤，你可有证据？”

    “臣妾没有。”陆贵妃倒也坦然：“这是宫闱的大丑，真要彻查，传扬出去恐有损天家名声；臣妾未请圣旨，不敢私下深问，或录卷宗，故今日只请问陛下，可真的想要证据？”

    元齐以掌覆额，心烦意乱，此事确属大恶，论理绝不应姑息，可陆贵妃能够如此理直气壮，若真彻查，定是各种不堪！而她此时突然翻起旧事，也许只是想要佐证施蕊，本就是死有余辜？

    他思了片刻，摆了摆手：“德妃人死为大，朕也不追究她了，转心壶之事，也不必再追查下去了！”算是下了个决心，话锋一转却又沉声道：“还有，这是旧事！不要与现下朕交办你的事搅缠于一处！该怎么处置，还是怎么处置！”

    “是！”贵妃恭敬地应道，再次打算拜退起身：“臣妾本还有一句紧要的话，可陛下一定又疑是为梁尚宫开脱，那臣妾就不多言了，先告退了。”

    元齐本又想斥她不许说情，可话到口边还是咽了回去，到底是听她都这么说了，耐不住心中疑问，究竟是什么缘由，能使贵妃问都不问便能断定如意是冤枉的？崩着脸点了点头，示意但讲无妨。

    “陛下，臣妾有罪！”陆贵妃得了恩准却不立即回禀，先又自责了一回：“当初臣妾虽探出了这转心壶的玄机，却因私心未能及时禀告陛下，致使陛下蒙蔽至今，实属欺君大罪！”

    “罢了，如今说来也不晚，朕赦你无罪。”元齐很有些不耐烦，直接问道：“快说，究竟是何私心，又与梁如意现今之罪有何牵扯？”

    “其实，当初梁尚宫作为在场目击之人，事后最早参透玄机的是她，而不是臣妾。”陆贵妃这才将缘由缓缓道来：“她却只求息事宁人，并未禀告陛下，只是提醒臣妾要谨慎照看皇长子，毋叫歹人再行恶。也求臣妾不要将此事张扬出去。”

    贵妃咽了口唾沫，似是想要静一静心绪，却仍是激动万分地颤声问人主：“陛下试想，若尚宫真有心逼害德妃，她可是宠冠六宫之人，有什么可忌讳的，不能将德妃做下的滔天大恶，在陛下面前明明白白告个御状？还要费尽心机暗中加害？”

    转而又换作悲戚之色：“陛下如今一时气急，逼着臣妾去取供述，可如意本是良善之人，平白遭此冤屈，自是百口莫辩，若一时心灰意冷全都认下了，白纸黑字落于卷宗上，陛下又当如何处之？”

    魏元齐被问得哑口无言，但一想到这几日如意的种种劣行，就算她说得合情合理，也不甘心就这么信了：“梁氏目无尊长，嚣张跋扈，其恶毒，你未必尽知！”

    “更何况……”他想了想，为自己找到充分的理由：“若无人威逼，难道还是德妃畏罪自戕不成？可那一日尚宫局中，众目睽睽，是她公然踢落皇嗣！还有那纸匿名信！凿凿铁证，如何就凭你一己之揣测？”

    “陛下所言极是！”贵妃早就有所准备，从怀中取出那讨檄文书递上御案：“这书信虽似是梁尚宫笔迹，却疑是有她人伪作！臣妾虽不通书道，但也略知一二，陛下请看，凡临书贴精妙之人，自是能惟妙惟肖，但要仿尚宫之字，倒未必能尽得其髓。”

    元齐闻言，拿起那文书若有所思，是，善书之人从小都临那些个传世名帖，点划相近，撇那皆同，想要互相模仿字迹自是不难，但像如意这般歪斜随性，自成丑态的字，是不可能完全仿像的。

    他是书道高手，盯着文书又仔细看了一回，便大约瞧出些端倪来了，如意因笔力不济，故此写出的字总东倒西歪，但这纸书上的字迹，一样歪斜的笔划，却处处透着深厚的笔力，分明是刻意为之。

    心下立时大疑，叫王浩奉了文房过来，自己提笔展纸仿写了几字，果然，并不好仿！这笔力，只怕比自己都要强上几分！不觉眉头紧扭在一处，此人不但威逼萃德宫，还刻意冒了如意的笔迹，用心竟如此险恶！究竟是意欲何为？

    “陛下如不信臣妾所言，不妨请尚宫照抄一份，两相对比，必可辨明其中差别。”陆贵妃见主上已有疑虑，便知今日之事可成。

    “不必了，这书信不是如意写的，当另有其人！”元齐颓然一丢笔，长嗟不已，自己一叶障目，到底还是冤屈了如意，更嗟叹自己枉以为她乃心头至爱，事到临头，却竟不如冷眼旁观的贵妃能明辨是非。

    “陛下圣明，其实臣妾已早有怀疑之人！”陆贵妃闻言大喜，忙趁热打铁请道：“今日来，便是有求于陛下，为鉴明梁尚宫的清白，臣妾还需查问此人，只是，必先得陛下的恩准才好。”

    “你先起来吧。”元齐沉吟了片刻：“朕知道你想向朕讨谁，不用你问了，朕亲自来问！”随后在贵妃惊异的眼神中，转头吩咐王浩，即时将于若薇宣入了殿中。

    “若薇，你精通书道，又常在朕身边侍奉，可能辩出这纸书信，为何人所做么？”元齐看着地下镇定自若的于尚宫，将那催命信举起手中，轻轻丢了过去，心下只有万分可惜。

    那纸翻转着跌落在于若薇面前的地上，她扫了一眼，却没有去拿，只淡然一笑，从怀中拿出了另外一纸早已预备好的文书，双手奉过头顶：“陛下，妾这里倒也有一封讨檄文书，不知可是陛下心中所想？”

    王浩上前接过，又捡起催命信，讲两张纸都呈上了天子的案头，元齐左右比着一观，非但字迹一般无二，就连内容都分毫不差！

    原来，这真是于若薇伪作的书信！元齐虽早有猜想，但见到了这般铁证，还是心中说不出的苦涩气闷，于若薇何等样才华横溢，何等样受自己倚重，却竟然干出了这样的事来！

    此时此刻，他有多么希望，自己之前的猜测全都是错的，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不但一猜即中，于若薇还显然早有准备，这就算是供认不讳了么！

    殿中的气氛凝止了，过了许久，呆若木鸡的天子才突然回过神来，拿起那新呈上来的书信撕了个粉碎，劈头指着于若薇，手不停地颤抖着：“你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负朕！”



福宁殿真相大白 司正局度日如年
    于若薇自知不能免，早已看淡了许多，龙颜震怒亦不得使她有半分惧色，但目光触及天子失望痛惜的神色，心中还是陡然一颤，忆起过往点滴，忍不住悲从中来，红了眼圈。

    “妾万死，并不敢有半句辩解之词……”她吸了一下鼻子，竭力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垂眸只盯着地面：“妾也并非天性歹毒，只是自从入宫，多有身不由己，遭逢际会，终于陷落于斯。”

    而后缓了自嗟，镇定下来，清清楚楚地从最初开始，将施德妃如何勾连外朝，陷害其父，做局逼迫她为己所用，又如何在赏菊宴上借机向皇帝引荐自己，如实禀了一遍。

    “妾一时神迷，做了德妃的爪牙，也因而幸得侍书御前。”若薇说到往昔春风得意之时，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可陛下知道么？自那以后，陛下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乃至前朝上的折子，不出一日萃德宫便尽在掌握；凡有要紧的事，更不需等到第二日早朝，施太尉也便已知晓。”

    于若薇的供述一开始便直指施氏只手遮天，内外勾连心怀不轨，只听得元齐心惊肉跳，面色煞白，说不出话来；接着更将她所知德妃在后宫中所有的恶行，皆如竹筒倒豆子般无一遗漏地捅了出来。

    小至最初指使沈窈恶意踢伤如意，大到后来直接用那转心壶毒害苏杏儿，除此之外，什么妄言有神迹诱人主去御苑亲拿卢踏雪，什么故意叫人暗示窦映青穿上销金衣迎驾，所有她能想的，只要和施德妃或是自己沾的上边的，全都一番添油加醋，供述给了主上。

    元齐闻听目瞪口呆，怎么也难相信那清雅风流的施蕊，平素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如何竟能争风吃醋到了这般疯狂害人的地步！

    不禁沉着脸喝问道：“于若薇，你说的可都是实情？德妃本性温婉，如何能可恶如此？依朕看，分明是尔等奸佞肖小，为私欲从中兴风作浪，挑唆着德妃无所不为！”

    “是，妾是替娘娘出过许多主意，也亲手做过许多恶。”于若薇也不辩解也不畏惧，反迎视着天子：“可其实，要做什么都是娘娘的吩咐，妾不过只告诉娘娘要怎么做罢了。”

    更笑道：“陛下所见的德妃，常年服着逍遥丸，从来都是笑意盈盈，温婉平和，也始终无需亲自动手，自有妾等肖小奸佞替她害人。”

    笑着笑着，却滴落了两滴泪水：“妾等贱如草芥，德妃与太尉只消略施小技，便可教妾等死心塌地为其罔顾法纪！”

    继而叩头到地，泪流不止：“为虎作伥，有负皇恩，妾自是死有余辜！可妾的父亲无端遭人迫害，并不曾做过恶，实是听命于长官，逼不得已啊！”

    原来，施党一倒，蔡绛便将所有罪状全都供述了，包括了当年施庆松教他陷害于翰林入狱之事，于若薇为主上整理奏折时，偶然窥见，震惊之余，一下子便想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方是大梦初醒。

    “哼哼！”元齐却撇了一下嘴冷笑了两声，用手一指案上那文书：“于若薇！就算德妃心术不正！就算你怀恨你父当年之事！想要捅出施氏下狱的真相以此泄愤，那你自己去说便是！又为何要故意栽赃梁尚宫！如此居心，何其险恶！”

    “陛下对梁尚宫如此熟识，如何能辨不明她的字迹？妾又怎可能以此陷害于她？”于若薇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可知？德妃一心想着中宫之位，始终将梁尚宫视为眼中钉，妾这么做，只是想着娘娘倒是辨不明的，只要见信便会扰了心神！”

    于若薇说完了这些，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供述呈了上去，释然道：“陛下，这上面，所有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得详细明白，妾没有可再说的话了。”

    所以德妃父女对于翰林所作之恶，直叫于若薇恨入骨髓，又知德妃的龙胎时常不稳经不得喜怒，便早已打定主意要借那讨檄文书叫她动了胎气，而置其于绝地！即便没有后来如意那一脚，想必施蕊也没有可能再诞下皇嗣。

    元齐想明白了原委，只有懊丧不已，既悔自己被施蕊迷惑，没有阻住她多生事端；更恨千防万防，却没有防住身边之人，终是失了龙嗣。随意翻了几页供述，再没什么心思，叫人直接将于若薇投入了皇城司狱。

    “纤云，这是后宫事，你全权处置吧。”元齐面无表情地摊在椅上，心力交瘁，不愿再多想再多管这些糟心的滥事，只用手把那转心壶往陆贵妃面前一推，全都交办给了她。

    “是，后宫如此，原是臣妾失责！此番，绝不再敢有负陛下嘱托。”贵妃立表忠心，说完却话锋一转，将那壶接过手中，晃了两晃：“不过……陛下可知，梁尚宫那日，原是去向德妃赔罪的，这壶里装的，便是她送去萃德宫的上好麒麟竭。”

    见元齐并不言语，继续大胆试探道：“臣妾以为，前情后事，梁尚宫确是冤屈无疑！是否就此将她放回福宁宫，好侍奉陛下左右？”

    听她这么提起了如意，元齐立刻坐正了身子，无神的眼中也闪出了精光，双手交扣来回擦搓了半晌，才断然道：“那毒妇不冤！叫她在司正局里，好好呆上几日思过，今日这些事，也都不必叫她知晓！”

    贵妃愣了一下，天子这是真的恼了么？且看上去似是与德妃之事并无太大的关联！立时就想起前几日外头暗告她的事来，原来施庆松下狱的第二日，就有臣子上书，欲为汝南案翻案，为长沙王平反。

    据传那日朝上，天子虽不置可否，未做任何表态，脸色却是掩不住的难看，陆世安觉出有异，忙差人告诉柔仪宫，不要再与梁如意有所勾连，更千万不要掺和进汝南案之事来！

    今日，见主上对如意突然态度大变，她虽完全不知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总隐约觉得许是与那事有关，故元齐要继续无端押着如意，虽不合常理，她也只是记着兄长的嘱咐，咽下了所有的疑惑，并不多问一句，称是告退而出了。

    如意在司正局中，除了日常送饭，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更奇怪竟没见有人来审自己，屋内除了简陋的几样用具，也是什么都没有，每日一睁眼，便与梨花和小菊面面相觑，一直到日暮再躺下，倒是睡得多吃得下，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干之事。

    如此过了两三日，别说那二人原本就心里担惊受怕，愈发觉得不踏实，就连如意都开始沉不住气了，盯着趴在在窗口向外张望的小菊，心里跟猫抓了似的，无名地焦躁起来。

    “小菊，别看了！不会有人来的！”如意叫了她一声：“可静静心罢，都被关到司正局了，也别想着出去了，说不定根本没人记着我们，以后就关死在这儿了！”

    “尚宫可别说这丧气话，真要不记着咱们了，那还能好吃好喝地供着？”梨花边做手上的针线活边劝道，她那女红原本就是做着的，被拘拿那日偷偷地揣在了怀里带了进来，如今是三人中，唯一勉强有事可做之人。

    “哎，我也不想巴这窗子。”小菊揉了揉又僵又酸的脖子，悻悻地走回如意身边：“可实在是无聊，又不像梨花姐姐还有针线可以打发时间。”

    “得了罢！”如意斜了一眼梨花正在做的面纱：“这玩意我一个时辰就改得了，她倒能一针一针黹到现在，等真做好了，我脸上早好几百年了，用得上么？”

    “慢工出细活！尚宫用不上又如何，你看，梨花姐姐这可是绣的五彩鸳鸯，到时候改个贴身物件，送给心上人也是好的！”小菊嘻嘻笑道，如今，也只剩相互打趣还能解解乏了。

    “没个正经！”梨花并不理她，只低头专心绣那面纱，嘴里向着如意嘟嘟囔囔道：“尚宫要是不摔那玉容散，才是早好了用不上呢，如今没有药，赶明儿要是陛下召见，还真能顶着这一脸的红紫面圣？”

    如意听她提起元齐，心里愈发烦躁起来，别过身去：“小菊，随她一个玩针线去！咱们自己也另找些乐子，我从前又不是没被关过，打发时间最在行了！来，我教你跳舞！”说着，便起了身，要去拉小菊。

    “千万别！”梨花一听得那话，手上的针瞬时停了，抬头正色道：“尚宫，你怎么总爱在丧期起舞做乐？上一回先帝，这一回德妃，这罪名吃过一回还不记着？司正局还能比公主府自在？你这里一抬步一折腰，陛下那里可就立时知道了！”

    如意噎了一下，手停在了半空中，小菊趁势赶紧往后挪了一挪：“尚宫，我可不学舞，你别拉我。我和梨花姐姐还挂着一顿好打，等着被逐出京城呢！哪里敢干这种事。”

    “你们倒想得好？可惜这连个鬼影都没有，难道叫那只叽叽喳喳的老鸹去福宁宫禀告？”如意丧气地扫了一眼窗外：“你不学罢了，我自己玩。”说罢，走到空荡荡的屋子正中，自哼自唱着舞了一回西洲曲。



百无聊赖苦作乐 折柳妖步惹君怜
    歌且住，舞暂罢，一曲西洲毕，梁如意的心绪果然好起了许多，倒似是忘却了这禁锢中的诸多糟心事，坐回椅上，却是满头大汗，不禁抱怨道“哎，你没一起跳舞倒是对了，这鬼天气热得人胡乱动不得。”

    可也没有扇子，只得取了贴身的帕子浸了凉水擦去湿汗，又绞干了贴着脸来回挥动扇风，过了好一会儿才凉快了下来，方得意地问道：“小菊，我方才舞得如何？”

    “可真美！”小菊她虽不敢跟着起舞作乐，却也是看呆了，由衷地称赞道：“难怪陛下如此钟情尚宫，就是我若变作个男儿郎，见着尚宫这么曼妙的舞姿，也一定忍不住魂都没了！”

    “所以你不是男人，男人骨子里可不好这些，他们只爱妖娆狐媚。”如意轻轻地叹了一声，想到在玉津苑残荷台上为他舞的西洲曲，若非死别，绝无生离，之后拥着自己，那深情的承诺他可还记得？若还记得，如今又算是什么？！

    “小菊说得不错，尚宫姿色绝伦，就欠了些柔媚，总爱和陛下硬抗，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梨花闻言，若有所思：“对了，你那日说的妖态是什么？反正也闲着，不如叫尚宫学学，说不定哪日真用上了，我们也好早点出去。”

    “对呀！”小菊一击掌，兴奋了起来：“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尚宫，我和你说，那一日玳瑁告诉我，所谓妖态，便是要做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婷婷袅袅，弱不禁风，郎君一见，便不甚怜爱。”

    如意只觉这二人纯属闲极无聊，可转念一想，自己不同样没好哪去？也就笑道：“哟，玳瑁真还是看的正经史书，不过这说的原是个悍妇，最擅威压震慑其夫，哪里是凭的什么妖态。”

    小菊晃了晃脑袋，不以为然：“史家最惜笔墨，若妖媚娇娆真无用，何必还要写入正经史书里？尚宫没试过，如何便知不灵验？”

    “好罢，那我就每日来学这妖态。”如意说着举手覆在面上，此间虽没有镜子照不见，但抚触之下仍觉大不自在，便能猜到脸上是何光景了：“不过，我如今这般模样，什么愁眉、啼妆、龋齿笑还是算了，莫要吓人！”

    随后顺势摸到头上，将发髻推歪到一边：“堕马髻我倒知道，就是颠簸下马时散乱跌损的发髻，喏，就是这样。”

    “才不是呢！”小菊掩口而笑：“堕马髻虽如今不兴了，可我倒是会梳的，可比这要风流许多！尚宫你看你乱扯的，簪子歪得都要掉了！”

    簪子歪了？这话听着好生耳熟啊，如意轻轻拔掉了簪子，重新绾拢了青丝，正正地盘上用定髻簪固上，随口评道：“堕马髻也不好，自从我那日离宫后，陛下就不喜我骑马了，我不去犯这个忌讳。”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尚宫这妖态看来是学不成了。”小菊并未觉出如意隐约的忧伤，只是撇了撇嘴，她的梳头手艺无从施展，难免有几分泄气。

    “可别丧气，这不还有一个折腰步么？”梨花看二人有趣，也笑着将针插在正绣着的花绫上，伸手推了下如意：“尚宫，没事就练练怎么走步，也不会觉着大热，就当松快筋骨，岂不比起舞一身黏汗强？”

    这话倒也不错，如意扬了扬眉，尽量不去想那些过往之事，站起来扶着胯摸着桌沿走了两步，向二人道：“看我这折腰步，记得初入宫时有一日吃多了，可真直不起腰来了，就这么一路扶着走回了太清楼。”

    “不对不对，尚宫你这也太狼狈了，这腰怕已是完全折了。“小菊也立了起来，凭着自己的想象，来回晃着走了几步：“应该是如杨柳折腰这般，春风之意，又柔又韧。”

    只可惜小菊想的不错，动作却更滑稽些，摇摇摆摆倒像池塘里的肥鹅，如意和梨花止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三人终算是苦中作乐，寻到了一处消遣，往后几日，有事无事，便都练起那各式各样的折腰步来。

    就这么捱到了第五日，刚用完早膳，三人正又打算走几步折腰步来好好消个食，却听见窗外院中有嘈杂人声，嗯？这动静不对，今日是有人来了！

    梨花与小菊一阵忐忑，也不敢巴着窗户去胡乱张望，赶紧向如意使了个眼色，拉着她坐了下来，不过一会儿，钥匙声过后，那锁了多日的大门终于洞开了。

    似火骄阳瞬时射入屋内，随之出现的却不是奉旨查办的柔仪宫来人，而是韦宫正等人簇拥着的内侍监。

    “梁尚宫，陛下有请。”王浩面无表情，亦不多话，只将旨意传到，便侧身举起浮尘向外一让，示意她即刻就走，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如意身后之人看去。

    梨花对了一眼那关切的目光，面上微微泛出红晕，赶紧拉了小菊一起上前两步，屈膝福了一福，大胆替如意先问了一句：“督监，不是说由贵妃娘娘审问尚宫么？如今，陛下可是要亲鞫？”

    “主上圣意，咱家不敢妄加揣测，尚宫去了便知。”王浩只道自己并不晓得，更催促如意赶紧前去，又叫梨花和小菊也陪着一并先回去。

    一路无话，如意心事重重，脑中先将与施蕊之间的恩怨从头至尾忆了一遍，又尽力猜想元齐将会怎么问自己，而自己又该如何做答，不觉中，便已踏入了福宁宫中。

    及到寝殿门前，王浩只请如意一人入殿，留下梨花和小菊于廊下候着，如意转身打算推门而入之际，梨花乘王浩掩着，一把抓住她袖子，耳语道：“尚宫，就给陛下认个错吧，我和小菊不想回司正局再遭罪了！”

    小菊见状也赶紧从另一边凑了上去，嘱了一句：“尚宫，可记着那妖态，昨日练的折腰步便很好，陛下见了一定会心软的！”

    如意心里暗自嗟叹了一回，想来是也该替身边人多想想，便朝她二人微微点了点头，低眉顺目进了殿中，行到元齐所在的侧间，却不进入，只在帘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妾叩请陛下万福金安。”

    珠帘轻轻摇动，元齐并不太看得清伏拜于地之人，但她脸上半掩着的面巾上，那一对鲜亮的五彩鸳鸯还是瞬时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隐隐约约盯着看了多时，方挪了挪身子，让出半张龙椅，用手轻轻拍击光滑的紫檀椅面，柔声道：“和朕隔这么远做什么？进来罢，坐到这儿来。”

    嗯？！元齐这一开口便惊到了如意，他这是想干什么？！难道不是来拿自己问罪的吗！心里满腹狐疑，口上更下意识道：“妾罪孽深重，不敢造次。”便先拿出了请罪的姿态来。

    元齐却不接她的话，也并不去问她有什么罪，仍将指甲在身侧的椅面上划来划去，悠悠道：“怎么？还要朕站起来，亲自去请你么？”

    这话很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但想着进殿前身边二人的期盼，如意还是恭顺地站了起来：“妾不敢，唯有从命便是。”然后往前迈了几步，掀起珠帘。

    这一回，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那无比熟悉的夫君，正靠坐在书案后的龙椅上，一手支在案上正拔弄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另一手则按在身边空出的椅面上，很是闲适的模样，完全没有自己预想中的愠怒。

    可不知为什么，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如意完全捉摸不透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去，才迈了一步，灵光乍现，他既然这般装模作样，那自己何不也假作配合？

    心中思定，咧嘴一笑，便真拿出那练了几日的折腰步来，轻扭柳腰，走起步来存着修长的双腿，一揺一晃，双眸则泛出媚色，眼珠来回乱转，边朝着元齐周身上下窥去，边缓缓向龙椅走去。

    元齐果然看呆了，手上也不再摩挲那佛珠，直着脖子问道：“令白，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司正局中有人难为你？怎么只这几日，走路都走不利索了？”

    什么？自己苦练的折腰步这么不好使么？他难不成还以为自己被打瘸了腿！如意一阵心寒，没有留意脚下，摇晃之间鞋面擦过金砖，一个踉跄，人歪着朝眼前的书案撞了过去。

    “哎哟”一声，大腿正撞到桌角上，这一下子，倒是真痛得折了腰。亏得元齐严明手快，赶紧欠身而起举手托住她，然后搀扶到了龙椅上：“令白，你没事吧？”

    “没，妾没事……也没有人难为妾，陛下不必多想。”如意尴尬无比，脸色也涨得通红，幸亏有面纱遮挡才不叫他瞧了去，边心中暗骂这什么鬼的折腰步，尽是些馊主意！边赶紧用手按住方才被撞到的地方。

    “可是撞痛了？朕来罢？”元齐看在眼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替她揉按。

    “别，不要，妾自己来!不不，妾其实没事的。”如意愈发警觉了起来，这分明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也顾不上揉腿了，身子只如惊弓之鸟般向后缩去。



梁如意芥蒂难除 魏元齐还契赎身
    魏元齐勉强不得，只得悻悻地收了手，明明是三伏酷暑，却莫名觉脊背发凉，那日在如意屋中，她被自己无端质问，掀开面纱后冷蔑决绝的神情记忆犹新。

    可今日，在自己眼前的她，却是如此的顺从，更还带着一反常态的惧意，叫他忍不住痛心起来。又记起贵妃日前之语，她说的一点不假，以如意的心性，就算是蒙冤被屈，也十有八九会全都认下。

    心中轻叹一声，从屉中拿出了一个锦囊，举在手中，来回荡着，示给身边之人：“令白，你仔细瞧瞧，可还认不认得，这是什么物件！”

    如意一眼瞥去，这锦囊好生眼熟，立时想了起来，里头难道不是自己当初被逼写给这昏君的卖身契么，二年之内，言听计从！哈，现在拿出来这是想要作甚什么打算！

    心里瞬时有了百样不祥之兆，面上仍作怯怯之态道：“这是妾的卖身契，妾怎敢不认得？陛下说什么，妾就做什么，不可违逆半分！”

    “好！你记着就好！”元齐将锦囊放到桌上，然后正色相告：“令白，那朕今日要你，如实回答朕问你的每一句话，不可有半字虚言，不可有半分假意，你可能践行前诺？”

    原来如此！狐狸尾巴这么快就漏了出来！他故弄玄虚了半天，原就为了套取自己的口供！如意有备而来，无所惧怕，只点头道：“妾不敢蒙蔽陛下，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元齐露出了欣慰的笑意，略一思量，先发出第一问：“那令白，朕可开口了？你定都要说心里话？”低下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缝隙，用指节一敲：“你我明明坐在同一张椅上，你却为何要离朕这么远？”

    这就是他要问自己的东西？如意毫无准备，先是不明就里，转而又品了品，这倒还真是个一语双关的好问啊，其实并不好答！忙先卖了个关子：“陛下当真要听妾的心里话么？”为自己争取些思考的时间。

    这一句是故弄玄虚，却正触到了元齐的心思，他明显犹豫了一下，还是确定道：“自是要听真话，你随意说罢，无论是怎么想的，朕都不会怪罪你。”

    如意浅浅一笑，举手往额上一擦，吐了一个字：“热！”，随后舒开手掌，将上面的汗珠示与元齐。

    “是，确实热！”元齐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拿起身边一把叠扇，展开替她扇起了风，似是随口又问道：“那朕再问你，这几日不见，心里可有想着朕？”

    他今日问的怎么都是这么膈应人的话？想要供述直说便是，这究竟是想要另套什么话！如意有些烦闷起来，这一回的答话便没那么好听了：“陛下至重至贵，天下至尊，妾不配妄想陛下。”

    “是么？”元齐面上有些僵，不过倒也不恼，继续替她扇着风：“令白心里没有想着朕，可为何，朕却每一日，每一时都在想着令白？哪怕是睡梦之中，都是你的音容笑貌，一刻也忘不掉。”说罢，不等她回答，伸手便想要去摘她的面纱。

    “别！”如意一惊，身子后仰，交叉双腕，展开双掌死死地挡住了他的手：“妾容貌已毁，不敢污浊龙目，陛下若真怜惜妾，就请记着妾从前的样貌便好。”不管怎样，脸上伤既没好，她便不想给他瞧见。

    “朕只是想看看那对鸳鸯。”元齐故作若无其事地用指尖弹了一下那素绫的下摆，扬了扬眉：“看上去，绣得还挺精致，你在司正局中日子过得不错罢？还有心思做女红，难怪想不起朕来。”

    收回了手，却是止不住更阵阵心痛，她真的是什么心里的委屈都不愿意告诉自己么！咽了一口唾沫，终是黯然伤心道：“令白，朕送你的玉容散，但凡没有被丢掉，如今也早已痊愈了，又何需这面纱，你何苦总要这般为难自己。”

    如意有些忍不下去了，她本为德妃一事预备了满腹的说辞，如今却一句也没机会说出去，只见着元齐在自己面前矫柔作态，憋得煞是难受，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自己主动问起：“陛下，今日难道不是想审问妾，是如何逼害德妃娘娘的么？”

    “啊，是。”元齐听她这么提起，像才方想起了一般，到面前的如小山般堆着的折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了那张讨檄文书，拍到她面前，板起了脸：“你不说朕差点忘了正事，来，把这封信抄一遍！”

    如意拿过一看，自是大惊失色，这信必是有人冒了自己的名写给萃德宫的罢？难怪那日施蕊会如此丧心病狂，难怪元齐事后会误会自己！细细一想，前后的原委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怎么，不敢抄？这是你自己写的东西，再熟悉不过了，有什么可犹豫的？”元齐看她见信发呆，故意提高了声音揶揄道。

    如意却没有如他料想般委屈喊冤，替自己辩白什么，只顺从地道了声是，也就取了纸笔，一笔一划认真地描摹了起来。

    元齐看着她写了两个字，这一对比就立时看出了分别，叹了一口气：“你的字，果真是比这伪书仿的还要不堪！这上头所写都东倒西歪成那样了，你竟然还写不出。”

    边抱怨，边忍不住伸手捏住她握笔的手，把着她描起永字来：“令白，你好歹也是与朕从小一处念书，一处练字的！朕的字如何？你的又如何？你不觉得丢人，朕都替你丢人！”

    骂人不揭短，如意也自知自己的字不好看，故平日能不写就少提笔，可今日不但被他逼着现眼，还被这般莫名指责，立时就不高兴了，胳膊肘一支，撞掉了他的手，丢了笔，掌心向上一摊：“是，妾疏于练字，陛下觉着不好，打便是了。”

    元齐心里却是纳闷，她怎么就这么不高兴了，字写得难看，还不许别人评论了不成。倒也不客气，立时抓起案上的象牙长条镇纸作势要拍去：“真真这字，早该教训了，还等到现在！”

    如意见势不好，他还当真？赶紧捏拢了拳刷一下将双手背到了身后，一瞪眼，马上改了口：“陛下也知与妾从小一处念书，那即是同窗难友，自有师傅指点，怎么得也轮不到陛下教训罢？”

    你来我往这几句话，争锋相对这些个举动，终于教殿中的氛围又回到了日常二人相处的常态，不再有人端着装腔作势，也不再有人假作柔媚妖态了。

    “罢了！”元齐见她那外厉内荏的模样，将镇纸放回原处，一咧嘴角嘲笑道：“看把你吓得！这么心虚做什么？朕又不是要真的打你！也不是要取笑你。”

    “这不是取笑，那什么是取笑！”如意缓缓将手从背后重新拿了回来，也把话扯回了正题：“妾斗胆请问陛下，既已然明明知道这文书是有人仿冒之笔，缘何还要叫妾临一遍？不就是想看妾出丑么？”

    “朕冤枉你了是么？”元齐就势环住她的腰，将她推自己怀里，四目相对，逼视道：“令白，你受过的委屈，你遭遇的冤情，为什么要一个人藏在心里？施蕊毒害你，于若薇构陷你，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朕？”

    如意心中一抖，原来他早全知道了，那今日是来向自己赔不是示好的么？难怪前头讲那些打情骂俏的话，可是……她盯着他复杂闪烁的双眸，不对，恐怕今日，另有比德妃更难应对的事情，终是半张了口，一个字也没有回应。

    “真的，就这么说不出口么？”元齐颓然松了手，惨淡一笑，自己答道：“不就是在你心里，朕本非那个可以依靠的良人，你委身下就，实在是逼不得已罢了。”

    继而长叹一声，转脸向书案，不叫她瞧见自己渐渐发红的眼圈：“不过没关系……放心吧，令白！朕心里明白，亦不会强求，朕欠你的，都会一一还给你，你受过的冤屈，朕也都会替你平反！”

    说罢，强忍悲意，伸手将案上一大摞奏折推到她面前：“这些，都是这几日前朝奏请重查汝南案的折子，令白你……”他有些说不下去，断了一会儿，才勉强继续道：“梁公主不日便可沉冤得雪，重回公主府了。”

    如意闻言目瞪口呆，重回公主府！差点以为是在做梦！顾不得掩饰什么，慌忙伸手翻了几册，果然，都是些宗室轮番上的奏折！不禁五味陈杂，一时感慨欣慰的是汝南案终于到了沉冤将雪之时。

    可又无比懊丧气恼，几乎想把桌子都给掀翻了，说起来，她之前还曾特地关照李安东不要操之过急，可现在施庆松才下狱几日？如何处置，尚无定论，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了！

    “令白，开心么？”元齐见她急不可耐地看了一本又一本，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更酸溜溜道：“朕明日就命人替你修整公主府，等修好了，朕亲自复了你的封号送你回去，实封再加倍，如何？”又将桌上锦囊拿回给她：“这契，你自己收着罢，朕以后也用不上了。”



痛哭流涕拒圣恩 顺水推舟决若薇
    梁如意耳中听闻翻案在即，手心捏着自己的卖身契，心中翻江倒海，两年多来的遭遇历历在目，如今这一切可都要结束了么！真的又可以回到从前逍遥自在的日子了？

    她只差一些便要喜极而泣，幸而有面纱遮掩方才没有当场失了态，可目光落到了背对着自己，半趴在桌上的元齐身上，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终究一切都晚了，自己只怕是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她不知道朝上到底是怎么了，是某些人不懂天子与长沙王之间的恩怨，还是跟本就不管不故这些，只想着从朝堂上施压，强行平反汝南案。但无论如何，现在都还不是一个好时机！

    只是事已至此，再无缓转，幸亏元齐今日放了自己出来，告知了此事，不然……一面施蕊以死谢罪，一面宗亲强压力逼，若元齐一时气急，只怕是功亏一篑，施党重新死灰复燃也未必可知。

    “陛下能为妾做主，妾当然欢喜。”如意从后环住元齐的腰，将下巴枕靠在他的肩头：“可是妾……”声音微颤，闭了双目咬牙道：“妾不要出宫！”这违心之语一出口，心中便是无边的苦涩，两滴豆大的泪珠随着滚落而下。

    “令白！”元齐觉着肩头一凉，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并不敢信，赶紧回过身，捏住她的双手按于自己心口，确认道：“令白，你方才说什么？”面上竟是掩不住的喜色。

    如意挣脱开去，顺势从椅上滑落，跪在元齐的脚边，抽泣道：“陛下这是要撵妾走，不要妾了么？”越说却越更难过，干脆伏于他膝上，嚎啕大哭起来：“是妾做错了事，讨不得陛下的欢心；还是妾如今容貌受损，陛下嫌弃妾了！”

    什么愁眉、啼妆，都抵不上花枝乱颤的真悲嚎，元齐一时乱了心神，手足无措，除了掏出帕子胡乱地替她擦泪，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反复道：“令白，别这样，朕从没有想过要赶你走。”

    如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看他惊慌色变、语无伦次的模样，便知必还是不会舍得自己出宫去，那些回公主府的说辞，想来全是哄骗人的鬼话！

    更觉难过非常，哭了好一会儿，精疲力竭，才渐渐地收了悲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元齐，胡乱道：“陛下曾允诺过妾，要娶妾的；陛下还说过，若非死别，绝无生离，如今这些全都做不得数了么？”

    “令白……不，不是的。”元齐死命地摇着头，将她拉起，抱入怀中：“朕知道汝南案你蒙了天大的冤，也知道这几年你在宫里受尽了委屈，朕只是以为你一直想离开这里，以为朕还你的公道你会欢喜。”

    又重新取了块帕子，仔细地将她眼角的泪痕抹去，郑重道：“令白，朕不会离开你的；也定会娶你为妻；朕无能，从前许多事，叫你伤心失望，以后绝不会了！公主府你愿意住便去，若不愿意，也随时都可在朕的身边，如何？”

    元齐被她这一哭闹，搅得神迷意乱，唯恐她误解了自己，恨不能把心都剖出来，只打算什么都由着她欢喜，如意却比他清醒许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里头的百样纠结岂是一时可解？

    “妾是陛下的人，怎可随意出外而居？”如意将头埋在他怀中，半是撒娇半是央求：“况且妾当初不顾先帝大仪，任性前去汝南，本是妾做错了。既做错了便该受罚，妾也不要那梁公主的封号！陛下就继续留妾在身边侍奉罢？”

    突而又将头抬起，目光灼灼：“更何况，妾从前唯一的怨念，是本绝无二心却被构陷为谋叛！如今陛下铲除奸恶，便已是替妾昭雪冤情，陛下能如此待妾，那留在这宫中，妾还能有什么不欢喜的？”

    元齐原就对翻案一事不情不愿，更舍不得放如意出宫，如今听她自己这么求，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不迭一口应承下来：“好！令白想如何便如何，朕全听你的，只不要为了朕反委屈了自己。”

    “妾不委屈，妾在陛下身边便是最好的。”如意破涕为笑，情意绵绵地与元齐议定了此事，二人都不再提重封公主出宫居府那茬了，更劝他如今朝上事多，应以重要的为先，汝南案这陈年旧事，翻案或是不翻案，皆可暂缓处置。

    “令白真是深明大义，比起朕那些急不可耐的宗亲，强太多了！”元齐被说到了心坎里，更是舒畅非常，赶紧掐着腰把她从地上抱起到怀中：“快起来，别跪着了，这几日在司正局遭了许多罪罢，朕瞧你都清瘦了不少，要不要朕替你揉捏一下。”

    如意闻言满是委屈，那司正局里的日子确实不好熬，旁的还好，只这大热天的连把扇子都没有，虽说是屋子尚且宽敞阴凉，但每日走那折腰步，总还是不难免几身汗，全靠梳洗的凉水解暑，这能不瘦么！

    “不要……热！”她轻轻推开他的双臂，不叫他近身，蹙眉抱怨道：“陛下把妾关押在那鬼地方，如何不受罪？还关了这么久！现在好了，陛下倒是治妾的罪，给德妃娘娘报仇吖！”

    “令白，别再这么说了！”元齐只觉愧疚无比，慌忙舔着脸道：“如今真相大白，德妃罪有应得，死得其所，朕也不追究了；余者皆是于若薇一人所为，朕也已将她下了皇城司狱；之前，全是朕错怪了你，该朕向你赔罪才是！”

    “妾可当不起！陛下哪能有错的，错都是妾的。”如意讽了他一句，将那盛着卖身契的锦囊丢回他的屉中，这才又问道：“于若薇？倒是稀奇，她这么受陛下器重，如何还能干出这般罪大恶极之事来？那可是陛下的子嗣啊！”

    “是呀，朕真是错看了她！”元齐叹了一声：“记得么，当初你曾说若有人害你，叫朕一定别忘了去问于若薇，还是令白看的最明白。贵妃一说那笔迹是仿冒的，朕就想到了她，一问果然是。”

    “唔……”如意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于若薇的名字，才又问道：“倒是没想到，她横溢的才华全用在这上头了。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她？”

    “谋害皇嗣不是小罪，以谋大逆论，首恶寸磔、夷三族。”元齐的脸上又浮出了无限痛惜的神色：“可惜她如此才华，朕本心有不忍，但后宫事皆由贵妃处置，朕也不便多插手，按规矩办吧！更可叹她一心要做个孝女，到头来却还是把自己的父亲也连累了。”

    如意颤了一下，没有想到会至于此，不知这南柯一梦如此凄惨收场，于若薇自己可曾预料？默了一会儿，喃喃道：“陛下，你吓着妾了，那皇嗣说起来，终是妾害的……陛下若真要是这么论罪，妾日后早晚也逃不了干系，妾好怕！”

    “胡说什么！你是被人陷害的，是自保！这不一样！”元齐皱着眉头说完这句，仔细回味了一下，她说得似也有几分道理，思忖了片刻，拉过她的手轻拍道：“这样吧，萃德宫胎弱，难产暴亡，怨不得别人！那于若薇，她既陷害的是你，那就交给你全权处置罢！”

    “啊？”如意一脸茫然，吃不准他这究竟是何意：“陛下不是方才还说六宫事皆由贵妃娘娘做主，要按规矩办？如何这会儿又叫妾处置？再说，妾也不过是与她一样的尚宫而已，如何处置得了？”

    “亏你还知道自己是尚宫？尚宫掌后宫诸事，你上任以来，每日皆在神游，可有用过一点心？”元齐反问了一句，意味深长道：“从前是贵妃主事，以后是谁还需朕说么？你方才不是哭着喊着要朕娶你么？那便从这桩事开始，拿出你当家主母的样子来！”

    如意语塞，她困了这几日，早身心俱疲，外加天气酷热，好不容易脱了出来，只想着躺回屋里歇着，本没有半点兴致再去管这板上钉钉、绝无可能反复之事了。

    但元齐竟有这么一说，她纵心里嫌烦觉累，毕竟是自己刚诉的衷肠，也立时驳不出话来，想想倒也罢了，何不如借此机会找到于若薇，将心中的疑惑逐个问明白。

    于是应声称是：“如此，妾不敢懈怠，唯有谨遵圣命！”她觉出元齐久未见自己，此时极想要留下她在身边，再好好说几句贴心话，但终究心里装着事，又对在司正局的这几日心存怨念，还是起身屈膝一拜，执意告退而出。

    出殿到廊下，小菊和梨花正在等着自己，小菊抻着脖子巴巴地望着自己，梨花却侧着身子正在与王浩私语，眼中只有一人，连如意走到近前都未曾察觉，还是王浩警醒，用拂尘轻轻提醒了她。

    “没事了。”如意面无表情地轻咳了一声，来回反复打量了两眼梨花和王浩，随后告知小菊叫她先回屋中收拾一番，却独独把梨花叫走了，一起陪同先往皇城司而去。



匆忙探狱访旧仇 问疑解惑终释怀
    转眼间阴云密布，一早的艳阳不知哪里去了，伏天便是这般，每近晌午多爱变天，不过也好在遮了毒辣的日头，虽闷热潮湿，倒没有叫人走不出去的大暑。

    梨花一路紧跟着如意，一路兴奋地问道：“尚宫怎么才洗脱了罪名，就急急地往皇城司去做什么？想来陛下定是念极了尚宫的，此时不该在御前承恩侍奉才好么？”

    梨花说完嘻嘻一笑，如意听着却无比刺耳，又见着她方才那痴痴的神情，愈发心中不快，自己的伤还没好，大白天承恩侍奉这叫什么话！难道以为和她自己一样，被拘禁了几日，非但不记恨，还愈发思念了！

    口上也不客气起来：“梨花，你怎就知我已脱了罪？若真如此，你又如何不晓我去皇城司作甚？死胖子在我面前一问三不知，对你倒是知无不言么？”

    梨花被抢白得一愣，想来必是方才失了态，立时红了脸嘴角也耷拉了下来，忙不迭地为自己解说：“尚宫可别这么浑说，我也是心里急，吉凶未卜，想着能多向督监问些消息。”

    “哦，原是我不识好人心，真是难为你了……”如意心不在焉，只淡淡地应付了她一句，也不问她套到了什么消息，心思只在那于若薇身上，一路再无多话，只急冲冲行出通极门去。

    等到了皇城司狱的大门口，如意却止住了脚步，这个地方她来过，第一回是探望卢踏雪，第二回是自己身陷囹圄，这令人寒毛乍起的阴森之地满是凄惨悲苦的回忆，她再也不愿踏入了。

    “梨花，这里头不好，我们还是先去找冯督监罢？”如意拉了梨花折身往后退去，找冯易要了一间干净的空屋子，置了简单的桌椅，叫人去把于若薇从狱中提到屋中来问话。

    不多时，于若薇摇摇晃晃来到了如意的面前，皇城司这个地方果真是不一般，几日不见，她原先丰腴的身材竟也显出了几分瘦削来，面上的憔悴更不待说，身上倒没见什么伤，想必是没有动刑便全都招认了。

    “于尚宫，请坐罢。”如意伸手指了指与自己隔桌相对的椅子，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到底是结怨的熟识之人，此情此地，难免有些浑身不自在。

    于若薇却很坦然，不卑不亢，更不推让，直接上前坐了下来，自己拿过面前桌上的茶碗大口喝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喝了个底朝天，方才道：“多谢如意的好茶！天气热，我正渴着。”

    “啊，那于尚宫再多喝些罢？”不知为何，一见了她，如意便觉莫名地落了下风，哪怕此时她已是阶下囚，而自己却手握着生杀大权，却仍是一点底气也没有，只举起茶壶打算为她再满一杯。

    “不必了，一杯足矣。”于若薇推挡了一下，开怀笑道：“真没想到，往昔我御前风光无限之时，也不过是些不得圣宠的嫔御来争相讨好；如今下了死牢，竟还能有皇后娘娘亲自探监奉茶。”

    “于若薇，你死到临头还敢在这胡言乱语？”如意闻言大恼，她最忌讳别人拿皇后二字来揶揄自己一个宫人，转脸嗔道：“梨花，你且出去，这般灭九族的忤逆之言听了没好处！”

    “我就是要死了，讲的才是好话。”于若薇目送梨花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摇了摇头：“可惜刘司记这么忠心的使女，都会无缘无故地挨骂，看来娘娘以后也是极难伺候，幸亏我不在了，幸甚啊幸甚！”

    “我不是来探你的！我没那么好心！我是想来看着你是如何死的！”如意气得一拍桌子，警告道：“还有，请于尚宫别别再乱称了，这不是好话，否则，就只当我没来过，恕不奉陪了。”

    “如意啊，你说我乱称？可你还叫我于尚宫，就不是乱称了？”若薇悠然笑着，还是改了口：“不过，这是我想不明白，许多事本就是只做得，旁人做不得的。”

    “我不是来与你斗口泄愤的，若薇，我今日是有事来问你。”如意也改了称呼，不理她带刺的讽语，向她正色阐明了来意。

    “有事问我？我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值得可问的？”若薇盯着她，像是已把她看穿了一般，缓缓从两襟深处摸出一张仔细叠好的纸。

    轻轻排到桌上，推给如意：“我想起来了，你问我要的这份名单，我早该给你的，也免得你这么热天亲自来一趟。”

    如意呆怔了一下，也忆起来了，那是施党垮台后于若薇主动示好，自己问她要过的内廷德妃党羽名单，拿到手中却不打开，直接撕成了一条一条：“若薇啊，事到如今，你不觉得太晚了些吗？”

    “晚与不晚，都是我的命。”若薇平静地述说着，难辨真伪：“你知道么，其实那日早上我去尚宫局，就是给你送这个去的，可惜见到了那一幕，慌乱中耽误了下来。”

    “我不在乎了……”如意缓缓摘下自己的面纱：“方才冯督监对我说，你都已如实供述给贵妃娘娘了，所以我也不想再问你干过什么！今日来找你，只想知道，为何事到临头，却突然又救我？”

    于若薇凝视着她脸上若隐若现的红紫残痕，心下叹息不已，许久才缓缓开口：“如意，如果我说，这一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害你，你信么？”

    如意只报以意味深长的一笑：“我倒是愿信，不过若薇啊，这话且问问你自己，可信？”

    “是，我自己也不信，如意，你太不招人喜欢了！”若薇又自己满倒了一碗茶，送到口边，先轻轻抿了一口：“在这不见天日的宫里，如此率性而为毫无顾忌，叫我们这些每日如履薄冰的，嫉妒得都想发狂。”

    随后一口气喝完，将空盏正正地放在自己面前：“但是，我还是不敢害你。因为我知道在陛下的心里，你有多重要，即便害德妃母子双亡，陛下也并不会把你怎么样；但若你出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我怕了。”

    如意的眉头渐渐收拢，这就是她给自己的答案？倒是坦诚，这么说来，她是笃定元齐不会追究自己，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伪造自己手书，诱唆德妃闹事，借自己之手铲除了她心中所恨，还想着能全身而退？

    “于若薇，你打的如此好算盘，怎么到如今，还是这般下场？你可知，等着你的是什么？”如意夺下了她又要拿起的茶壶，逼视着她，一字一字清晰吐道：“谋害皇嗣是大逆，当夷三族，这是圣喻。”

    “什么？不可能！陛下素来仁慈，你这是在骗我！”于若薇今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恐惧的神情，她自知难逃一死早有预备，但竟会连累全族还是始料未及。

    “这是最器重你的陛下，亲口向我所言，你不信么？”如意绕有兴致地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原来，她也是会这么害怕的一个俗人，心中狠出了一口恶气，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浮出了畅快的笑意。

    没有什么可不信的，泪水止不住地从于若薇的眼中滚落而下，却听不见一声悲泣，她颤着身子从椅上立起，向着如意深深一福：“多谢你，特意来告诉我。”然后摇摇晃晃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等等！”如意敛了笑容，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她，向着背影缓缓道：“若薇，陛下爱才，虽欲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我想他仍是心有不舍的。也许，我可以试着替你说情？”她今日到底不是来看于若薇笑话的。

    也站起了身子，趋步到她背后：“我当初蒙冤坐谋叛，亦是罪在不赦，也不过是抄没入掖庭。你如今尚未定罪，若真能洗心革面、痛改前过，我也可以试着说服陛下，教你罚去掖庭了事，他日尚可期。”

    “不，我死有余辜，不敢求免。”若薇回转了身子，直直地向着如意跪下，储满泪水的眼中闪出了期盼的光芒：“只是我的父亲，他实在是无辜的，如意，若有可能，我只求能饶过他一命罢？”

    如意怔怔地看着她，原来自己曾恨之入骨的奸恶小人，也是这么有血有肉的一个女儿家，嗟叹之余又更生出几许悲意来，她到底还有念着的亲人，而自己看似无拘无束，只不过是因为什么牵挂都没有。

    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当尽力而为。”刚说罢，外头轰隆隆起了一声惊雷，如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要变天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先走了。”没有什么可再多说的，她绕过跪着的于若薇，头也不回地往外急走而去。

    “如意，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与你。”于若薇却一把扯住了她的裙角，不叫她走：“我有私心想要救父，但你.…....陛下是天下之主，无上至尊，无论是为我父说情，还是为其他什么人，都不值得你忤逆犯上，陛下才是你终身的依靠！”



于才女善语赠别 窦仙师借诗寄情
    梁如意闻言，脸色霎时便不好看了，于若薇这分明这是话里有话！怎么，都是死囚了，还不忘替人主来说教！可真是个忠心的奴才，难怪魏元齐骨子里还是舍不下她！

    微微折了腰，扳开她的手，冷声道：“你且放心，我尚不需旁人为我打算！”

    若薇却并不就此住口，反而更急急道：“如意！深宫之中，陛下更是大过天，你不靠陛下，又能靠谁？六宫之中，趋炎附势，人情冷暖，你也待了那么久了，难道竟不自知么？”

    如意挑了挑眉，自是满脸不屑，复又轻轻哂道：“于若薇，你可真的以为，旁人都和你一样是么？只可惜，我看下来，并非人人都是献媚邀宠，害人行恶之流，这只怕是你以己度人了！”

    “不为恩宠，困在这宫里做什么？尘世间的自由自在不好么？”若薇笑了，摇着头站了起来：“如意啊，你以为像贵妃那般屡屡助你，便是大善人了？便是她真心待你好？可以是你在后宫依仗之人了么？”

    继而迈步往门外走去：“我是要死的人了，只还是看不得你这愚昧的模样罢了！贵妃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揣测陛下的心意！论手段谁也比不过她，你还是小心些，莫与她走得太近了罢！”

    “于若薇，你才是愚昧至极！”如意被她如此嘲笑，面上登时有些挂不住：“论手段，论阴谋，这宫里谁能比得过你？机关算尽、坏事做绝不过是如此下场，你不愚昧反说我！”

    其实，如意对陆纤云是也有些说不出的微妙之感，但终究她是帮过自己多次的，何况这话从眼前这人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蓄意挑拔。

    “是，是我愚昧。可如意啊，你其实是个聪明人，却太不伶俐。须知，既是要长久在这宫里，许多事，还是免不了俗的。”若薇长叹了一声，抢先行到了屋门口。

    边迈步跨槛边似喃喃自语般无意地说着话：“我回我该去的牢狱了，在这里已然五日，所有知道的第一日皆供述了。不过贵妃却迟迟不处置我，倒听说，陪着陛下往太和宫敬神去了。”

    又是一阵雷声轰鸣，盖过了于若薇最后留下的言语，眼看暴雨倾盆在即，如意呆呆地望了两眼她远去的背影，来不及细想，赶紧也出了屋子，叫了梨花急急往回奔走。

    紧赶慢赶，前脚刚踏上东廊，身后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如意长出了一口气，扶着廊柱缓缓坐下：“梨花，刚走太急了，我们歇一会儿，看看雨纳纳凉再走罢？”

    梨花体力尚不如她，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忙连连点头，一屁股坐在如意对面，背靠着廊柱，将手上未打开的油纸伞斜靠一边，气喘道：“这么大雨，亏得我们走得急，不然还不被从头浇透了？就这伞都能浇穿！”

    “大么？”如意看着从廊檐滴水垂下、像珠帘般的条条水线伸出手臂接了满掌：“无根之水，这是苍天之泪，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雨还是几年前，悯太子薨逝的那一日，也是一样的盛夏，一样的午后。”

    “这都过去多久了，尚宫？殊途同归，陛下怎么也比悯太子更知根知底些罢？”梨花噎了一下，赶紧随口劝解道；也不知她为何突然又提起了这茬，若是怀太子也就罢了，这悯太子年纪悬殊，更不相熟，如何便会触景生情起来？

    “是啊，皆是老死宫中，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意眼望廊外，手一斜覆了雨水，摘了面纱将失手覆于面上，清透的凉意沁入肌肤，暑热昏胀一扫而空，她终于暂静了下来。

    渐渐回味出了于若薇最后的深意，拘到皇城司已然五日，且最初就什么都供述了，那元齐应是早就知晓所有事情的真相了罢？那为何，自己还在司正局度日如年地呆到了今日？

    还有那太和宫，更是个妙去处，如果没记错的话，窦圣女便在那里入道修行？原来他知道美人被算计的真相，想必是后悔不迭？便急不可耐地要去探视她。而真冤于监室的自己，反无人过问……

    目光收回到对面的人身上：“梨花，你今日与王浩讲了这么久的话，可有探到什么消息？”略顿了顿，也不婉转了：“可有听说，陛下这几日去过太和宫？”

    “这……”梨花又是一愣，此事她知道，但本不欲向如意提起，现在被直接问起，不好隐瞒，只得避重就轻道：“是有听都监提起，于若薇供述早先窦昭仪销金衣一事，是为德妃所设计陷害的；陛下心中有愧，隔日便去太和宫敬神了。”

    “打算什么时候接窦圣女回来？”如意直切要害。

    “窦圣女现在的名号是悟真仙师了。”梨花提醒了一句，继续道：“听闻陪去的贵妃娘娘是婉言相劝仙师随驾而返，但仙师只是写了一句诗呈给陛下，说自己心向道法，不愿再入俗尘。”

    “什么诗？”如意挑了挑眉毛，撇了撇嘴，这魏元齐真是够矫情的，心里想着美人便是想了，还专门带了陆贵妃去做说客？那圣女也不赖，有话直说便是，还屈曲婉转写什么诗寄情，这二人倒是好绝配。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梨花继续道：“陛下读了也就不再勉强，只随仙师心愿；特又加封了悟真仙师的道号，一应供给比照妃位，由杂买务操办，不得怠慢。”

    如意听了那诗，上一刻还在腹诽窦映青矫揉造作，此时只剩唏嘘不已，眼睑轻垂，神色落寞，又回想去年春天他二人在西京牡丹花下的邂逅，良久方叹道：“倒也是性情中人，我终究，竟不如她！”

    “尚宫说笑呢！各人境遇各不同，哪里能够胡乱相较。”梨花觉出如意莫名的惆怅，小心翼翼地岔开话题：“对了，尚宫方才去找于若薇？可是有什么事？她又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也没什么可多说的。”如意心不在焉，眼睛转而又盯向廊外的暴雨：“陛下要我处置她，我便去看一看而已。”

    “太好了！这奸邪小人终于落到咱们手里了！”梨花闻言，掩不住满脸的欣喜，挪动身子凑近如意：“尚宫，这一回她罪证确凿，断没有活命的道理了吧？”

    “算了。”如意茫然摇了摇头，她心里已然拿了主意：“冯易给我看过她的供述了，是可恶，却也可怜。只是这一番巨变，她死或不死，于你我已无分别，总是不会再碍眼了。”

    “怎么？尚宫这是打算放过她？”梨花不解：“从前你不是一直恨得牙痒，立誓要为宸妃娘娘报仇的么？”

    “是，从前是。”如意的眼神愈发迷茫了起来：“但如今，首恶已死，如何处置从者还是要讲究一个公平，同是捉刀之人，沈窈还好吃好喝地在瑶华宫里呢，于若薇如何便要死？就因她没在床上侍奉过天子？”

    “话虽如此，可这回还涉及了德妃之事，数罪并罚，怎么也是死罪。尚宫既奉旨处置此事，若是法外留情，陛下知道了不好吧？”梨花更有其他忧虑，担心刚被放出来的如意会因故又叫主上心生不满。

    “你错了！陛下惜才，心里其实是不舍的。”如意扁了扁嘴，她早察觉出了元齐的心思，怎么办于若薇，他前一刻还在说交给贵妃按规矩办，转眼一听自己有些许求情的意思，马上就变作交给自己全权处置了，真要是想诛杀，他这个天子反倒自己举不了刀么？

    转而又唏嘘不已：“于若薇纵有惊世之才，青云之志，只因是个女儿身，若非攀上德妃，竟没有半分际遇。可惜，可叹。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如此才情，我亦不忍。”

    “更何况……事到如今，又有不同。”如意顿了一顿，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思：“那一日，陛下不在，德妃发狂，她终究算是救过我一命。我也信她，那不是故意做的局。”

    “哦，也许，那倒也是。”梨花跟着叹了一回，不便再多说什么，换了笑脸，只又将王浩处听来的其他话问如意道：“旁人的事我才不多管，只有咱们自己的事才上心，尚宫，听说汝南案有转机了？”

    “是好像有这么些消息……”如意回转了头，来了精神：“死胖子果然什么都不瞒你，他倒是怎么说的？”

    “都监说，若是翻案，陛下就会替尚宫平反，还是公主，还能回到公主府，和以前一样。”梨花的嘴角弯弯向上，止不住的笑意。

    “你想回去？怎么，不留在这宫里头了？”如意试探道：“依我说，咱们还是在一处，住在哪里，不都是一样么？”

    “那自然是公主府好。”梨花满眼皆是憧憬：“前些日子我一人在尚宫局也还勉强，最近陪着尚宫，这日子可太难了，真是伴君如伴虎，每日提心吊胆的觉都睡不踏实，哪比得上外头自在。”

    “你说的是……都是我连累了你，叫你在这活监牢里度日如年。”如意痛惜地替她捋顺了被风吹散乱的青丝：“其实陛下试探过我了，可我知道他的心思，梨花，我一时情迷失了身，如今再出宫是断不可能了！”



痴情女婉拒良缘 身边人心有所属
    梁如意将自己不出宫的决定和已然照此答复主上之事，悉数告诉了梨花，话锋一转，却又向她特意保证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教你步我的后尘，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宫中的。”

    收回双手交缠在一处，稍稍犹豫了一下，将心里早有的打算缓缓道来：“梨花啊，今天是大考之年，春闱早毕，各地贡士业已入京。本来春末便要开科取士的，只因施邹逆党牵涉甚多，才拖延至今。”

    “如今大局已定，朝上该换的官员也全都换了，殿试不可能一直拖下去，想来过些日子便要举行。待到东华门外发榜唱名之时，我会暗托李翰林亲到榜下，为你寻一个少年才俊、人品贵重的称心夫婿。”

    梨花闻言大吃一惊，未料如意这么快就要将她嫁出去，略做思索便张口直接婉拒：“尚宫，这可使不得！我不过侍奉尚宫的奴婢罢了，怎能高攀金榜题名，前途无量的仕子？这样的姻缘不登对，不好！”

    如意立时斜了她一眼：“刘司记，你如今可是正六品的内廷女官，如何妄自菲薄如此？况且你擢升尚宫，亦指日可待，绯衣银鱼，新科进士初仕入朝，未必有你这品级？谈何高攀，更哪里不登对了？”

    又担心她还是有所顾虑，直握住她的双手，信誓旦旦道：“你且放心，待我为你挑中了夫婿，过门之前，定会像向陛下为你求个正经诰封，再下旨赐婚。嫁妆我也会想法替你预备，绝不会比人差，如此这般，纵婆家是什么世家大族，也怠慢不得你半分。”

    “尚宫待我好，我自是感恩不尽。”梨花却丝毫不为这看似千载难逢的好机缘所动，反手紧握住如意，面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可是我从小就在尚宫身边，从没想过会分离，尚宫既打算留下，我也绝不出宫嫁人！”

    “梨花，你这是何苦！”如意被震住了，真没想到她会如此坚决，难道她真的……心中一动，试探道：“也罢，若要这么说，你该算是我的陪房，那也便是陛下的人！今晚我就为你去邀圣宠，明日便是后宫里的正经主子了，如何？”

    “不要！”梨花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赶紧跪了下来，央求道：“尚宫，我决不敢有那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求能够陪在尚宫左右便好。”

    “后宫女子，皆为天子一人所有。”如意似看透了她的心意，只觉身子阵阵发凉，心里皆是惊惧苦涩：“你倒是贞洁烈女，怎么却要执意呆在这腌臜的是非之地？人主是何品性你不知么？他日，若一时兴起，你敢拂逆？”

    慢慢弯了腰，直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顿质问道：“届时，猜猜你心里惦着的那个人，是会珍惜你这片情意？还是会上赶着为他主子张罗？”

    “尚宫！别说了，我信他！”梨花紧紧咬住双唇，就差哭了出来，死命晃着脑袋，又给如意叩头道：“就算是逼不得已，那也是万般皆由命，我都认了。只如今，但求尚宫成全！”

    果是如此！如意只觉浑身上下空空荡荡，脑中更是混混沌沌，心痛得都要碎裂了，又觉自己失察在先，唯有追悔莫及，懊恼不已，不觉气得直拍身下的长凳。

    声音也高了起来：“梨花，他可是阉人啊！你这是什么打算？疯了么？我心里始终惦着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不能委屈了你！如今倒好，放着好好的正房夫人不做，去守着一个阉人？”

    见如意急火攻心，梨花反倒平静了下来：“是，都监不比寻常男子，是不能像尚宫与陛下那般花前月下，缱绻情深。但到底早便与我相熟，也算是知根知底。我本只以为，他从前处处奉承我，是因主命而来，后来才知并非如此。”

    顿了一顿，向如意忆起了入宫以后的事来：“尚宫没籍之后，我亦充入福宁宫，是御前最低阶的女史，还是戴罪之身。没了尚宫的庇护，只剩每日忧惧，惶惶不安。若不是都监事事相护，时时宽慰，真不知道该如何熬过来。自那以后，我便知都监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总是我害了你。”如意叹了一声，黯然神伤、面色灰暗，作为过来人，她立时觉出这是王浩早就心怀不轨，借机乘人之危大献殷勤！

    是，本朝大阉全皆娶妻收养子，面上似与常人无二，王浩揣了这心思也难怪，可为何偏偏要来祸害梨花！以他的滔天之势，外头什么样的人娶不到！

    “梨花，开弓没有回头箭，若跟了王都监，你可就守一辈子活寡了？你，真愿意？”如意也不避讳什么了，直切要害。

    “我愿意。”梨花决然点了点头：“在这宫里，除了像尚宫这样，能得专房之宠的，余下的娘子，有几个不是守活寡？更别提宫人了。别人可以，我也可以。只求尚宫成全！”

    “刘司记，你起来吧。你我不过一样的宫人，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想好便是。我又谈何成全得了你！”如意见她执意如此，心知再无可劝，只呆呆地站起了身子，撑开了伞：“雨小了，我们回宫去罢。”

    一路再无多话，回到福宁宫中，天空已然放晴，一双艳丽的同心彩虹悬在天边，各宫人内侍虽不敢随意喧哗，也全出了屋，廊下屋边，齐齐仰头观看这炫目的景像，唯有如意漠然穿过人群，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一眼。

    进到自己的屋中，略作休息，叫人备了沐浴的木桶，放足了各样香料，全身浸入其中，又不断地加入温汤，在熏得人恹恹欲睡的氤氲中，涤去在司正局中多日染上的浮尘，也更想洗去心中所有的烦忧。

    不知不觉，已是晚膳时分，门外脚步声起，是王浩来了：“梁尚宫，陛下着咱家来问，可要到殿上一同进膳？”

    如意隔着门上垂着的珠帘，仔仔细细打量着比自己个头还矮着一些的内侍监，愈发心中惆怅，从浴桶中伸出被水泡得发白的纤长手指，从一边的小几上捻了一块油糕送入口中：“不必了，请回陛下，我用过了。”

    然后转头向着梨花一撇嘴：“去送送都监罢？天还没完全暗下来，许是还能一起看看彩虹，多好呀？”

    梨花红了脸，只摇了摇头，并不去管王浩，取了一大块软帕走到浴桶边：“尚宫，你已经沐浴了一个多时辰了，起来罢？”

    “好罢。”如意咽下了油糕，盯着掉在水面上转圈的碎渣，看着帘外的王浩离去后，方叫小菊掩上了门，从水中站起，裹了帕子娇软地躺倒在榻上，由着二人替她擦干侍弄。

    一切停当，方觉渐渐缓了过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沐浴真是折腾人，洗了这半天，感觉也还没洗干净。”又觉口渴，便支走了小菊去替自己再拿些羹汤凉饮来。

    随后继续盯着梨花：“你说你要找宦官，也就罢了，怎么偏偏还是这死胖子？他究竟哪点好了？”吞下了那又矮又胖的说辞，叹了口气：“一样的内侍，顾顺不是一表人才？不也是相熟的旧人！你若有难，难道他护你不得？”

    “尚宫说的是，顾顺待我也是好的。只是……就算造化弄人罢。”梨花低着头，先替她将湿发用力绞干，才又借梳头之际，悄声打了个比方：“就如长沙王，纵是万般好处，陛下样样不如，尚宫不也还是错过了么？”

    如意握在手里的一只花丝钿头应声掉在了地上，她费力地从裹巾中伸手弯腰拾起，对着妆镜左顾右盼，仔细地插好，才回了梨花一句：“休要胡说。”

    须臾，收拾好了头发，用了小菊取来的银耳凉羹，便到了掌灯时分，如意这才亲自从衣柜中选了一套衣裙，扯掉了软帕，换上了浅酡红的抹胸和三裥裙，外罩一件透纱绣海棠的短衫。

    然后打开妆奁，取出瓶罐，对着镜子，往脸上足足上了三层水粉，扫了两层胭脂，点了猩红的樱唇，贴了硕大的花钿，回头朝小菊和梨花一笑：“我这妆容如何，可还能瞧出我脸上的伤来？”

    二人俱是一惊，这妆容也未免太浓烈些了吧？如今时兴的妆容皆以素洁高雅为上，肤色贵天然，斜眼延丹凤，如此白面赧颊的前朝装扮着实叫人惊悚，只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评述。

    目瞪口呆之余，还是小菊先开了口：“伤是瞧不见了，一点都瞧不见了，可尚宫，这装扮也忒媚俗了些，这都晚上了，一会就安寝了，如何还做如此浓妆？”

    梨花转了转眼珠，猜到了原委：“尚宫，这可是想要去面圣，故此才以浓妆掩饰伤痕？”又联想方才与自己的谈话，心顿时攥紧了，赶忙问道：“不知尚宫可是有什么事？不会是与我相干吧？”

    “瞧不出来了便好！”如意点头称善，又给了她一粒定心丸：“我是要去见陛下，不过你不必担心，你的事我说不管了，便不会再提一字。”

    说罢，站起身来，提裙在屋子正中转了二圈：“这天底下，只有一人为主，余者皆是奴。陛下来邀过晚膳，我却之不恭，现下去请个罪罢。” 不再等二人批判这可怕的装束，又扔下了一句：“你们先睡，不必等我了。”便飘然转身出屋而去。



浓妆艳抹入殿堂 怀怨娇嗔负心人
    如意行到寝殿门口，却见王浩、福贵等人皆候立在门外，不觉一愣：“陛下可在殿中？都监怎么不进去侍奉？”

    “呃……这……”王浩上下打量了两眼她夸张的妆扮，有些欲言又止：“陛下正在殿内读书。”

    一旁的福贵不明就里，陪了笑脸补充道：“贵妃娘娘现在殿内，正服侍陛下读书，尚宫可是有什么事么？”

    原是这样……如意这才看到二人身后立着的邓宝儿和鲁盛业，忙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半露的肩臂和媚色的抹胸，只觉窘迫非常：“哦，我无事，只是方才吃撑了，出来院中闲逛消食罢了。”

    说罢，立时转了身便要回去，王浩见状，眨了眨眼睛，伸手拦道：“尚宫且慢，咱家记得方才陛下还说过，有事要找尚宫的，且稍候容咱家通禀一声。”

    紧接着狠狠瞪了福贵一眼，吩咐道：“你在这仔细陪着尚宫，等陛下的宣召！”随后迅速推门入殿。

    “都监不必了……”如意话才说了一半，就转眼不见了王浩的踪影，此时有心要走，福贵只是不让教她候旨；有心等在原地，陆贵妃在内终是多有不便，一时愈发尴尬起来。

    正在踯躅见，殿门又开了，却是陆贵妃从内先行了出来，迎头瞧见如意，没有半分异色，只笑吟吟地往内一指：“如意，快进去罢，陛下等着你呢！”说罢，便匆匆领了人走下台阶，穿过宫院离了福宁宫。

    如意呆在原地，懊悔不迭，恨不能有一个地洞能钻进去，这算是什么？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特意来争宠，还叫人主赶走了贵妃么？早知如此，真该先叫小菊来探明情形的。

    可事已至此，已是无奈，只得在王浩的反复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走入寝殿，未及行礼，一抬头，便迎上了从书案后直直地盯着自己的两道目光。

    “陛下怎么如此看着妾？”如意的脸渐渐红了起来，连那夸张的胭脂都要遮不住了，双手不自觉地护到胸前特意系低了的抹胸上方：“可是妾形容不整，惊扰了陛下？”

    “哪里话？只是令白今日的打扮，煞是与众不同。”元齐仍是目不转睛，她这般浓妆艳抹，这般轻佻装束，是何意他自然心领神会，身子不由自主地挪出了半个椅子：“来，到朕身边来。”

    既然都入了殿，也没什么可再多忸怩的，如意竭力忘掉方才那些别扭，边缓步向他走去，边自嘲道：“妾今日，是不是太过媚俗不堪了？”

    “换了旁人，确是媚俗，惟惹人侧目罢了。”元齐揽着她的腰，教她和自己挨着坐了下来，轻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可是令白这么美，怎样的妆扮都是极妙的。便如今日，媚则媚矣，却不俗，更叫人魂不守舍了。”

    “是么？”好话谁都爱听，如意虽觉他多半是拿话哄自己的，还是止不住咧嘴笑起来，摇曳的烛光映照下，那雪白的肌肤，绯红的双颊，倒不显得刺目了，反更衬出美艳绝伦，不可方物。

    元齐直觉她眼波流光，唇齿含情，这是□□裸的魅惑！心不觉突突地狂跳起，哪里还耐得住，手上向着自己轻推了她的腰肢，身子往前凑近了便想要亲吻下去。

    “陛下……”如意却举了手，整掌挡在了他的唇上，岔开了话题：“陛下召妾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么？”她是刻意作了撩人的装扮，但显然并不只是来单纯邀宠的。

    “朕哪里有什么事？” 此时此刻，元齐并没有半分心思与她闲扯，只想着能快些拥美人入怀：“不是令白自己，趁着夜色上殿来，特意要勾引朕的么？”

    说着话，就势将她掩在他口上的玉指一一吻遍，眼神迷离，声音柔缓：“令白今日通体芳熏浓烈，不似往常，也是特意为朕用的心吗？”

    “原来陛下没有宣召妾呀？”如意丝毫不理他的撩拨，只迅速抽回了手，身子向后仰去，作势想要起身脱走：“那妾也没什么事，便先告退了？”

    “哎！”元齐赶紧用双臂紧紧箍住了她，痴痴笑道：“怎么好好的，就要走？是朕叫你来的，不许走！只是朕一见了令白，便迷了心神，终是忘了有什么事了。”

    “陛下诳妾！分明前头是贵妃娘娘在侍奉的。”如意斜着媚眼，朝着他的面上轻吹了一口香气，转身面向书案，拿起那御笔在手里玩：“怎么别的美人都能和陛下谈经论道，颂诗唱赋；到了妾这儿，便只能服侍床榻了？”

    “令白这叫什么话。你爱玩些什么朕陪你便是。”元齐因邀她来进膳不得，只以为她另有他事或还在生自己的气，也不敢随意去搅扰，便叫了陆纤云过来侍奉读书，没想到她只是在打扮误了些时辰，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此时又见她酸溜溜地提起，更是手足无措，唯恐她有所误会，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哄了，见她玩弄起笔墨，便一把捏住她的手：“来，令白，朕教你写字罢。”

    什么？教自己写字？这难道不是在故意讽刺自己写字难看？如意柳眉微挑，吞了一口唾沫，努力将骂人的话咽了下去，把那笔往他手里一塞，讪笑道：“陛下不提，妾倒忘了！妾原是不会写字的！陛下自己写罢。”

    “令白，朕不是那个意思。”元齐也觉出了不妥，赶忙有陪笑道：“那不写字了？朕来绘一幅富贵牡丹图，令白来填色可好？”

    元齐原意，本是见她好似周家样笔下艳色柔丽的唐妆美人，想要以富贵牡丹来作配，讨她的欢心，却不料牡丹二字更提醒了如意，自己今夜的来意。

    “不好！”如意转过脸盯着他，晃着脑袋娇声道：“妾今晚不要绘画，费时费力，也不好玩儿！妾也要像别的美人一般附庸风雅，妾来念情诗，陛下来写！”

    元齐未解其意，只当她是要诗文调情，自然连声说好，忙展了纸舔了笔，满面柔情道：“令白说罢，朕听着呢。”

    如意略做思量，将头上的那花丝钿头取了下来，边在手中翻覆把玩，边张口抑扬顿挫地念道：“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好一首应景的如意娘！元齐心中感怀，她这是在向自己诉说前几日拘于司正局中之时，对自己的无尽思念罢！

    立时引了笔，用梅花篆工整地写下了这两句诗，拿起来献宝般示给如意：“令白，这几日你受苦了！朕心里明白，你每时每刻也是念着朕的。”

    如意满眼花字，却一个都认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心里暗骂怎么他连这个都要卖弄一番？口上更没好气道：“陛下错会了妾的意思了！这诗中的典故陛下难道不知么？”

    元齐一愣，回过神来，是，这诗相传是唐代的武后在感业寺中写给天子的寄情之句，高宗看后便将武后接回了宫中！她刻意提起这典故，分明是别有所指，难道她是知道了什么？

    “妾该死，怎么就触到陛下的伤心事了？”如意看着他的笑容缓缓僵在了脸上，嘴一勾，讥讽道：“要不要妾明日也陪着陛下，去什么感业寺呀，太和宫呀，再给神佛烧炷高香？”

    她果然知道了！可这分明是误会了自己？元齐的脸色愈发不妙起来，勉强自辨道：“这典故朕有耳闻，只是佛门净地哪来的什么石榴裙？多为坊间传言，无稽之谈！”

    仍是想要去牵她的手，讨好道：“朕还是觉着，这是多情的佳人，因与郎君小别数日，牵肠挂肚，相思愁苦而作。”

    “呸！全唐诗收录之作，陛下也能信口污为无稽之谈！”如意也不装作客气了，直揭他的老底：“难怪口口声声说什么，每日都想着妾，却根本不闻不问，出宫敬神倒是跑得勤快！”

    “令白！”元齐急得彻底没了头绪：“你这哪里听来的谣言！朕是去过太和宫不假，可那是因为前事她为人设计陷害，到底有些屈枉，如今真相大白，朕总不能装聋作哑罢。”

    “所以妾便是罪有应得了是么？”如意直勾勾地盯着他，针锋相对质问道：“敢问陛下，难道妾就不是为人设计陷害的么？可既然早就知道了真相，为何对妾，却是装聋作哑？”

    这一问一语双关，明面上似说的是近日德妃之事，暗中分明喻的是汝南旧案，这本是死结，自然无从可解，元齐不管答什么，都是错的。

    他略一思量，挤出些许笑意，避开了这话题，只还是拿窦映青的事哄着她：“令白，别生气了，朕不过只是去看看她罢了！并不会接她回宫。今夜难得良辰佳期，你吃这无端的飞醋，又是做什么？”

    如意闻言，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笔，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下那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然后抄起纸照着元齐脸上一丢，哼了二声道：“妾吃飞醋？陛下可真有脸面！不过，别人不要的东西，妾也不稀罕！”



汝南案尘埃落定 魏少泓重返京城
    魏元齐被噎得再说不出话来了，又仔细打量了身边的如意几眼，自己没看错呀，她今夜确是竭尽了妖媚之态，这般刻意，难道不为与自己缠绵，就是为了来挑事争吵的么？

    绝不可能！元齐不是没见过她真生气时的模样，今夜，想来不过是觉得受了委屈，发发牢骚罢了。于是将那纸啪地一声拍到桌上，故意把脸一板：“梁尚宫，请谨言慎行！若无他事，先退下吧！”

    这回，轮到如意噎住了，其实她在沐浴之时，早就想明白了元齐羁押她多日的缘由，多是为了前朝翻案之事；现下殿中，确只是借故使个性子罢了，不然也不会费了这么半天劲梳妆打扮。

    未料折腾了这一回，元齐非凡不哄着自己了，还直接下了逐客令？面上总是抹不开去，只得讪讪地站起，朝着他微微一屈膝：“陛下万安，那妾告退了。”声音细小，瞬时没了方才的气势。

    元齐看在眼中，心里有了数，只虎着脸“嗯”了一声，由着她转过了身去，才从后向前一把环住她，抱坐入自己的怀中：“不行！朕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今夜，朕要你……”

    话未出口，被偷袭的如意早就展开双臂，胡乱舞动了起来：“陛下如何这般无礼！且放庄重些！”却是面色愈发羞红，身子来回晃动挣扎，更添万般风情。

    元齐并不松手，只是满面笑意，打趣她道：“令白做此媚态，分明就是在勾人，如何倒叫朕庄重？”不由分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急急走到床榻前，就势吻到了一处……

    芙蓉帐中，多日未亲近的有情人，自是无限缠绵旖旎，一夜过后，似是扫却了诸多恩怨，各自也再不提那些互生嫌隙的过往了，渐渐又回复到了那段最是蜜里调油的日子。

    与此同时，施党很快结了案，施庆松等人皆勉强留住了一条命，流放岭南；于若薇也得天子的特赦，随她父亲一起往岭南而去；这朝上惊天的大案，前前后后持续了将近半年之久，终算是暂告了段落。

    紧接着的，却还是重审汝南案的呼声此起彼伏，元齐为了安抚宗室，拖了一阵子后，终于还是为长沙王平了反，特赐魏少泓承袭秦王的封爵，准予其重回京城。此外，并封尚在襁褓的皇长子为晋王。

    当年受牵连的一众官员，多多少少也都复起入仕，虽多任的是虚职，一时间，亦是皆大欢喜，其乐融融；李安东等人更投桃报李，举荐陆世安升任了龙禁卫的都指挥使。

    唯独梁如意，朝臣多少要揣摩上意，天子装聋作哑，秦王一党已然各自得了便宜，也就不再奏请为梁公主复尊号之事，当初如意本就不过是施党借机打压异己的借口，如今便更不值一提，倒正合了元齐的心意。

    西风起，黄叶落，转眼间夏去秋至，霜露交加之际，阔别京城三年的魏少泓终于风尘仆仆地从千里之外的长沙，回到了生养他的故土，重又住进了修缮一新的故秦王府，物是人非，恍若一梦。

    这日早晨，梨花正在尚宫局中绣花，“支呀”一声，如意带着小菊推门而入，只一进屋，便搓着手跺着脚道：“今年这天气可真冷得快，还不到冬月，便恨不能把大毛裘披都裹上了。”

    梨花赶紧起身，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将二人让到上座：“哪里就穿得上那些笨重衣裳，我看尚宫今日这丝绵夹袄便够暖和的，不然叫外头那些穿纸衣的百姓如果过冬？”

    “我是娇气怕冷些。”如意自嘲了一句，因又叹道：“可纸衣御寒也全凭个人造化了，不然外头穷苦人家年年都要冻死那么些人呢，今年这天气，只怕更是艰难。”

    “如今太平盛世，较之从前战乱时，终是好多了。”梨花附和了一句，为二人倒上了热茶：“不过早上还是要凉些，尚宫这么赤着手过来，自是要冻着。”

    说着话，立时叫人灌了二只小巧的汤婆子，用绒布包好，递给如意和小菊：“如今还未供炭，还没有称手的暖炉，就用这个凑合着暖暖手吧？仔细别烫着了。”

    “我今日来，倒正是为此事。”如意伸手结果汤婆子，直接抱入怀中：“往年各宫冬月才供炭，今年这寒气，依我看还是往提些吧？旁的不说，可千万不能冻着晋王了。”

    “正是！”小菊从一旁帮腔道：“这夜里屋里没炭取暖，我又没有尚宫那御赐的暖被，昨儿都冻醒了，哆哆嗦嗦爬起来又叠了床被子才能睡踏实。”

    “好！”梨花点了点头：“东西是早就预备下的，这宫里一年的开销被尚宫省下了不少，如今多烧半个月的炭想来不算什么，尚宫做主便是！”

    事不宜迟，又立刻取了纸笔，写了一份提前供炭的请表，教她二人看过之后，着人呈往柔仪宫，请贵妃的示下去，只等她过了目点了头，便可即时操办起来。

    说完了正事，如意心满意足，顺手便拿起梨花正绣着的鸳鸯观看了起来：“哟，又是一对鸟儿！倒是精致，不过你就不能绣些别的花样么？这贴身的汗巾要是哪一日从都监的身上掉了出来，还不叫人都看了去？”

    梨花红了脸，将绷子抢了回来：“尚宫休要胡说，这是我自己绣着玩儿的。”又屈指轻轻一弹伸着头直着眼也凑过来观看的小菊，嗔道：“你也瞧什么热闹？有喜欢的花样，不会自己绣去么？”

    “梨花姐姐别不好意思啊！”小菊摸了摸脑门，嘻嘻笑道：“大伙不都多少知道些？况且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看陛下那绣了合欢花的荷包每日都大喇喇地挂在腰里最显眼处，唯恐别人瞧不见呢。”

    “荷包这种东西，可有可无，没事晃在外头，早晚有一日连里面的钱一块儿掉了。”如意闻言扬了扬眉，还是继续向梨花道：“还是这藏在里头裹肚护心的东西好，到底冷暖自知啊！我若是都监，还不得好好谢谢这难得的情意？”

    “尚宫整日无事，尽知道打趣我了？”梨花的脸愈发更红了起来：“这般小玩意，我可不敢叫人感恩戴德！若说要谢，还真有一人，是该好好谢谢尚宫呢！”

    “倒是谁呀？欠了我们尚宫这么大的恩情。”小菊来了兴致，不等如意回应，抢先拉着梨花的袖子，好奇问道。

    “还能有谁？”梨花歪嘴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如意：“自然是秦王了，若非尚宫当初执意留在宫中，不求着陛下重回公主府，秦王哪里就能这么快离开长沙那卑湿贫地，回到京城里来了？”

    “休要胡说！”如意脸色微微有变：“这般玩笑也胡乱开得？仔细被人听去，要了你的命。”梨花所言多少也是事实，魏元齐显然并不会放任二人在京中随意往来，所以少泓能顺利回京，与如意的抉择不无关联，只是唯独这真相才是最要人命。

    梨花会心一笑，缄口不言了，小菊则不明就里，继续神采飞扬地问道：“原是秦王啊？说起来，从前总听你们提起，如今回京也该有十余日了罢？若有机会，我倒是好想见见，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这有何难？你若真相见，秦王他……”梨花不以为然，顺口接了一半话，却忽觉不妥立时住了口，眼睛只往如意看去，欲言又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意的眼中早划过了两道亮光，悠悠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哦。”梨花这才告诉小菊：“我听说二日后，陛下要设家宴为秦王接风洗尘，好像就在垂拱殿的后阁，你若真耐不住好奇，偷偷隐在墙角窥上一眼不就好了？”

    “二日后？垂供殿后阁？你这消息可靠么？”小菊尚未回应，如意抢先确认道：“这也是死胖子告诉你的？”若真的是王浩，故意透了这样的消息出来，用意何在倒很是值得玩味。

    “尚宫怎么就知道揪着一个都监不放？这是我听御厨的人偶然说起的，福宁宫传话叫他们备宴来着。”梨花略有些不快，讲话也直了起来：“小菊没见过，所以我告诉她；尚宫这么刨根问底做什么？该不会也想去偷窥罢？”

    “偷窥？”如意嗤笑了一声，丝毫不以为然：“君子坦荡荡，我若是真想要见秦王，又何必要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不好么，还怕谁乱嚼舌头不成！”

    “千万别！”梨花转作满脸关切，伸手握了她的腕，用力摇了两揺，恳切劝道：“我等皆知尚宫无私，可悠悠众口未必，秦王既回了京城，早晚有相见之时，何必急于一时？如今，离先帝三年丧期可只剩不到两个月了，且忍一时，莫要节外生枝。”

    “我知道，不必再多言了。”如意微蹙了眉头，扫了一眼莲花漏，把汤婆子从怀中揣出搁在桌上，起身叫小菊：“走吧，我们先回去了，一会儿陛下罢了朝还要侍膳，不要耽误了。”



请圣旨却遭驳斥 匿墙角暗窥故人
    福宁殿中，膳桌边的魏元齐，看了一眼如意微微发红的鼻尖，合握了她的双手，替她暖着：“早晨出去了？怎么凉成这样？”

    又示意王浩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放到了她的面前：“赶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嗯！”如意乖巧地点了头，腾出一只手，捏起汤匙，连进了好几口，才舔了舔浮在唇上香气四溢的羊油：“妾方才去尚宫局了，也就今日冷，到了明日，便应不冷了。”

    于是将如何与梨花商议，如何请示贵妃，打算提前为各宫供炭之事告诉了元齐，随后问道：“陛下，妾这么做可妥当？是不是有些自作主张了？”

    “今年是格外冷，供炭也是常情，况且这宫里的事，本来就应凭你做主。”元齐笑着赞许道，他并不多管这些，只伸手捏了一下她的夹袄，关心起她的冬衣来：“倒是你自己，朕瞧这暖和衣裳也不多？需不需再添制一些？”

    “不必了，妾够穿了，何必多费？”如意笑着往他怀中钻去，柔声道：“从前在太清楼，乍寒初暖的时候，妾总是抱着那二猫儿取暖；如今要是再觉着冷，那就抱着陛下取暖罢。”

    “怎么？你就把朕当作个畜生？”元齐伸出手指在她娇挺小巧的鼻子上轻轻一刮，张开了温暖的臂膀把她包裹了起来，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朕瞧着令白，才像是只煨灶猫。”

    早膳过了大半，热汤温食下肚，如意浑身都暖和了起来，脸颊也透出了格外晶莹的润色，找准了机会，开始讲心里盘算的话：“陛下，妾觉着这冬日要御寒，首要的倒不是穿衣，更是要吃些好的。”

    顿了一顿，直接请道：“年关快到了，陛下若是有什么宴饮之类的，可别忘了带上妾一起，也好多用些美味佳肴，多喝些好酒，妾才能抵御这凛冬的风寒。”

    “哦？令白是觉着在朕这儿，每日吃得不好了，还是……”元齐的筷子一颤，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别了头看着她：“听到什么消息了？”

    “是！妾方才在东廊上，听见两个御厨的内侍正在议论，好像说陛下过两日要办宴饮，是么？”如意并不避讳什么，正如她前头所言所想的那般，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地请求道：“那也带妾赴宴罢？”

    “不行！”元齐却拒绝地果断干脆，嘴角挂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朕是要办宴饮，但不是每场宴饮，都是你该去的场合。”

    “妾怎么不能去了？若是不便入席的话，那陛下总得有人侍酒罢？妾来侍奉好了，就当凑个热闹。”如意摇着他的手臂央求起来。

    “不行就是不行！”魏元齐敛了笑容，没有半分可容商量的余地：“朕说了，不是你该去的场合。”

    “倒是什么要紧的场合，妾都去不得？”如意见他如此斩钉截铁，不免有些气恼起来，故意问道：“难不成，陛下是要宴请什么，妾不能见的人么？”

    “那就要问令白自己了！”元齐觉出她分明是早已知晓，立时将筷子一摔，脸上已然变色，直问道：“你想见谁？！”

    王浩见势不妙，赶紧凑到如意近前解说了起来：“尚宫呀，那是天子的家宴，并不邀外人，也无丝竹助兴，没有热闹可凑，只是陛下与几位大王共叙兄弟之情。”

    “那妾，似也不是外人呀？”如意不以为然，摇着脑袋还想获得他的恩准：“陛下，家宴不就更妥当了么？几位大王也是与妾自幼熟识的……”

    “够了！”元齐也不再用膳，刷得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指着她呵斥道：“梁如意！你心里揣了什么心思，别以为朕不知道！朕只再说最后一遍，绝无可能！”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如意也站了起来，僵着脸将话挑明了：“陛下这是怕妾与秦王相见么？可妾的心意陛下最是明白的！本没有任何私心，陛下为何如此小肚鸡肠？”

    “是，朕小肚鸡肠，不是大度的人，你既知道，那便是最好！收起你那些鬼心思歪脑筋来，不然，朕丑话说在前头，别怪朕对你们不客气！”元齐重咬了你们二字，冷脸警告完她，转身一拂袖，皱着眉头直接去了延和殿。

    只留下挨了训的如意，一个人呆呆地又坐回了膳桌边，味同嚼蜡地又胡乱往嘴里塞了点吃的，心里兀自嘀嘀咕咕，自然仍全是在想宴请秦王之事，以及今日，元齐像被踩了尾巴一般的臭脸。

    二日后，傍晚时分，垂拱殿的后阁张灯节彩，宫人内侍各捧酒壶、菜盘等宴具，忙忙碌碌，穿梭进出。

    角落里的墙侧边，却有二人正勾着头，鬼鬼崇崇地张望看，正是请旨入宴不成，只得相约一起来偷窥秦王的如意和小菊。

    不过一会儿，预备宫宴的侍者渐渐散退了出去，闲杂人等稀疏了下来，引路明灯一晃，一前一后两道黑影在前行黄门的引导下，出现在了宫院的入口。

    “尚宫，快看！来了来了！”小菊睁大了眼睛，兴奋地用手比划着宫院中正在穿行的人影：“看这派头，定是来赴宴的宾客，这二位大人，哪一个是秦王？”

    如意闻声望去，居前者是楚王，后面紧跟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除了顶上束发的玉冠泛出莹白的光芒，从头到脚都裹在墨蓝的裘披中，她完全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但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是少泓！正从自己眼前走过的，真的是三年未见的魏少泓！如意手里捧着的小炭炉，不知不觉跌落在了地下，幸亏外头包着绒布套子，也隔得够远，才没有惊动到院中其他人。

    “尚宫，你的东西掉了。”小菊忙弯腰捡起，再抬头时，院中人已然入了阁，不禁可惜道：“唉呀！什么都没有看清，就已经不见了！”

    “后头的那个，就是秦王。”如意接回了手炉，喃喃告诉她道。

    “哦。”小菊竭力回想了一下，却还是没什么印象，不免懊丧道：“哎！我们在冷风里吹了这么久，结果就看到了二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这谁能知道，谁是谁呢？”

    “隔了那么远，自然只能瞧个大概。”如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二位亲王，直到凝在了宴阁门口，突然，伸手拉住了小菊：“想看清么？走，随我一同到近前去！”

    “这如何使得！”小菊一惊，慌忙撇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二步：“尚宫，这可是陛下的御宴！我们在这偷窥，已是犯禁，哪还能随意造次？”

    “陛下这不是还没来么？你怕什么！”如意见她犹豫，便也不多勉强，只将手炉住她怀里一塞，便想着赶紧趁着这个当口，自己能赶上前去，想法子见上一面。

    可只才迈出二步，还没转过墙角，却见红灯闪晃，人影摇曳，一队宫人并内待，个个肃穆庄严，捧着各样仪仗器具，拥着天子出现了！这当口，到底还是不能随意冲撞圣驾，她只得屏住呼吸停在了原地。

    一行人很快也穿过宫院入了宴阁，随即传出了山呼万岁的行礼之声，又迅速归于平静，如意呆呆地望着檐下摇晃的宫灯，不知是该就此退走，还是继续留在原地。

    “尚宫，我们回去吧？今晚是肯定见不着了，别再吹这冷风了。”小菊牵住她的袖子，摇了两揺。

    今晚真的就一定见不着了么？近在这尺、远在天边！若今晚不得见，那以后也一样不会再有机会了罢？阁中传出了阵阵爽朗的笑声，有元齐的，也有伯俭的，更还有那又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敲打着她的心口。

    这是正式开宴了！似乎里头气势还算松快？如意心中一动，终于拿定了主意，决定大胆一试，便只先叫小菊自己回去，然后坚定地迈开了步子，向宴阁的正门走去。

    近到门口，却才发现王浩尚未进去侍奉，还立在门外，指手画脚正张罗着什么，举头正迎上了他诧异的目光，自是各样不自在。

    “都监，陛下在里头设宴罢？”如意没话找话，皮笑肉不笑地胡乱扯了一句，脚下并不停步，继续想要往内而去。

    王浩见她这架势，分明是要无诏闯入，这如何使得？也不客气了，直接用宽胖的身子挡了她的去路，逼着她倒退下了台阶，才低声道：“陛下是在阁内设宴，不过，好像并没有邀梁尚宫罢？”

    这是遇到硬茬了！如意心里烦闷，强词夺理辩解道：“都监这是什么话？我一直跟随陛下左右侍奉，这宫里似还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一个家宴而已，又何需陛下相邀？”

    “今日不同！”王浩咽了口唾沫，沉声提醒道：“这阁中宴请的是谁，尚宫想必比谁都清楚；陛下也有过明令，不得轻举妄动，尚宫难道忘了么？”

    “陛下只是没有邀我罢了！”如意一瞪眼，双眉微微挑起，又为自己找了个好理由：“又未曾说过，我自己也不能来！”

    “陛下难道没有说过么？”王浩并不想拿前几日天子说过的重话，再来压她一番，只是故意反问道。



闯殿受阻思巧计 久别重逢失仪态
    梁如意讨了个没趣，没了话由，只得斜了他一眼，强词夺理耍起了无赖道：“是，都监说的都是！可我今日，若偏偏就进这阁去了，陛下还能拿我怎么样么？”

    转而又软中带硬，讪笑道：“更何况，我若真的执意，都监不会以为，这里就能有人拦得住我了罢？所以，还请都监行个方便。”

    “咱家拦不住，也不敢拦。”王浩无奈地摆了一下拂尘，口上这么说着，身子却没有躲开半分，他在元齐身边多年，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还是看得明白的，今日此事来不得半点通融，不然，第一个被拿去问罪的便是他自己。

    阁中又响起了阵阵欢笑与觥筹交错之声，王浩趁机赔了笑脸，竭力劝阻道：“尚宫啊，这宴，真去不得！尚宫平日里是受宠不假，可今日是当着两位大王的面，真要把这其乐融融的欢宴搅了，绝不会有尚宫的好处。”

    如意见他丝毫不为所动，也一时没有更好的法子来，毕竟若是强闯，吵闹起来，这般与秦王初见太不妥当，难免会浮想联翩，以为自己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正僵持间，一队奉着热肴的宫人从二人身边行过，皆是集英殿内，专门侍宴传菜的宫人，年纪都不大，约莫在及笄上下，梳着相同的双螺髻，系着一样的翠色发带，穿着一般无二的石青色衫裙，没有任何赘饰，不会发出任何响动。

    个个训练有素、不苟言笑，低首谨视着手上端着的托盘，脚下踏着碎步，盘上奉着的，无论是酒菜还是汤羹，都不会晃起一丝涟漪，更不用说洒出半滴了，阁中伴驾的近侍诸人，连同王浩在内，也都熟视无睹，并不会多瞧她们一眼。

    仿佛，人人只当她们是会移动的餐盘，是件冷冰冰的器具而不是活人。就连如意历来宴饮，也同样从没有留心过这些一模一样，深埋着头，看不清面貌的传菜宫人，但今日，目光却盯着她们进去，又盯着她们出来。

    “尚宫，外头冷，别在这杵着了。赶紧回福宁宫暖和暖和罢；这劝酒头盘都上了，咱家也要进去侍奉了。”王浩见她久久不动，料是心有不甘却无法，换了好言，再次劝她赶紧离去。

    “哎！都监可真是鸡毛当令箭！”如意长叹了一声，悻悻地转了身子：“罢了，今日，我也不与你多计较。”一甩袖子，假意道：“我先走了，回寝殿上候着，还请都监劝陛下少喝点罢！”心里却已又冒出了别的主意。

    王浩看着她一溜烟往福宁宫的方向跑了回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反身准备入阁侍奉，临进门，又特地关照廊下的内侍，注意梁尚宫，她若再来决不能放入，有什么事先叫自己出来。

    宴阁之内，元齐端坐于正中，伯俭与少泓分列两侧下席，正在推杯换盏，共叙兄弟旧情，没有歌舞丝竹，只有满桌珍馐，君臣高谈阔论间，只似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又相逢了一般，并无半分芥蒂。

    酒过三巡，三人的面上都微微泛出了些许淡红，立于门边的福贵一声击掌，螺髻青裙的侍膳宫人又列着队悄无声息地行入阁中，开始上正菜。

    “来来来！今日的菜，朕头几日便叫御厨备下了，都是应季的佳肴，养生又暖心。”元齐一伸手指着移动的餐盘，特意向秦王道：“少泓啊，你这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可要多进用些。”

    目光滑过那从不瞩目的青色人影，却莫名觉得今日哪里有些不太对劲！这跟在最后，低着头的一个，个头怎么这么高！也不似旁的宫人一般，轻车熟路进退奉菜，端着个酒壶分明不知该往哪桌去送！

    梁如意！她怎么敢！元齐只觉满身的酒气都往脑上涌去，笑容登时僵在脸上，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发觉异样的伯俭先开了口：“如意，过来。”拍了拍桌案，叫她给自己上酒。

    然后尴尬地向众人一笑，也不知是在为谁解说：“如意现在是大内的宫人了，不想今日……嗯，既然这么凑巧，那臣斗胆请陛下容她，一起入宴饮两杯罢？”这个时候，也就他能出面，来勉强圆这个场。

    如意闻言，喜出望外，轻道了一声“是”敛不住满脸的笑意，忙端着酒向楚王走去；元齐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无奈地挥了挥手，叫人在楚王座侧为她添了一张小凳：“既然都来了，那就一同坐一回罢！”

    家宴继续着，个人身前的桌上，新上的各样炒炸签灸、热羹冷脍散着诱人的气息，可不知是前头喝得不少了还是怎得，除了秦王一边进用一边盛赞美味，元齐除了招呼了几句，自己却并没有怎么动筷，伯俭及陪坐的如意也兴致寥寥。

    昏黄的灯光下，正面对秦王的如意，呆呆地望向前方，这一回，终于看清了！快三年了，今晚，终于又重新见到了他，他还是那样的英武俊朗，只不过眼角眉梢，难免多了些许沧桑，原本光洁凌厉的下颚，也泛出了连鬓的青色。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了，自己是不是也一样，有了许许多多岁月的痕迹呢？往事历历在目，不觉感慨万分，心绪起伏，百转回肠。

    少泓却面无表情，略低着头，只望着桌上的佳肴，目不斜视，他不是不思念故人，她方才端着酒刚从阁门踏入，他便一眼认了出来，可是就只看了一眼，一闪而过，便低下了头，他知道，如今她是皇帝的人，他多一眼都不能再看她了。

    元齐僵了一会儿，调了一下心绪，重又举起酒盏，面带笑容，向二人祝道:“你我兄弟，在此相聚，实属难得，今日只管尽兴畅饮，不醉不休！”说罢，又向侧方示了一下:“如意，你也一起吧？”

    她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皇帝在和自己说话，也并没有伸手举盏，元齐不明就里，偏头看去，却只见到她痴痴地望向前方，一动也不动，满眼皆是落寞。

    “梁尚宫。”元齐的脸色微微一变，伸手直接指了人：“给二位大王敬酒了！”他本就不想让她来赴宴，奈何她自作主张奉酒前来，伯俭开口也不好就赶走，没想到果然便让自己见到了，这最不想见到的一幕。

    “哦，是！”如意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举起酒盏。

    这一回，元齐也说不出多的祝酒之词了，只略作示意，便一饮而尽，这盏酒就是闷酒，元齐自是喝得不是滋味，只又忙盯着少泓看去，却见他面无异色，并不往自己身边看一眼，只毕恭毕敬地饮完了酒，才暗出了一口气，心下稍解。

    伯俭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想要缓和一下气氛打个圆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亦是满脸窘迫，暗自责备她如何这么不懂事！也方才警醒，襄王今晚托辞未来，真是明智之举，到底嫌隙在前，这混水如何轻易蹚得？

    元齐勉强复了笑意，有与二人推杯换盏，谈笑了一阵，突然话锋一转，问秦王道:“少泓，朕听闻长沙之时，王妃和幼子不慎染了时疫，不幸仙去，朕亦感哀伤；可如今你孤身一人，亦无子嗣，终是不妥；朕已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不知少泓意下如何？”

    伯俭闻听，心下大惊，魏少泓一回京，皇帝什么都还没安排，就要先给他赐婚，娶妻生子，这用意太明显了罢？少泓若是同意，那就要接受皇帝安插在他枕边之人，若是不同意，那便是对上心怀怨忿，少泓倒要怎么做呢？

    秦王闻言，立时站起身来，缓行到正中，躬身行礼向皇帝谢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与故王妃情深意厚，如今她新丧不过一年，臣实不忍另娶，早已立誓为王妃守节三年，还请陛下体谅。”

    好一个托辞！守节三年？元齐沉吟不语，这托辞他似不是第一次听闻，似乎曾经也有一个人和自己说，要等三年，如此耳熟！所以，他们不会是约好了的罢？

    秦王果然拒了，竟还这么果断？看来早就有所预备！伯俭心中暗道不妙，这哪是什么家宴，分明就是鸿门宴！

    又环视了一下殿上神情各异的三人，自己今晚确实不该来的，于是赶紧站起身来，向元齐辞道：“陛下，臣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些事要办，能否先行告退？请恕臣失陪之罪。”垂下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身边的如意，想要暗示她学着自己。

    “去吧。”元齐并不挽留，马上准了他，他今晚设宴，本想的是笼络一下兄弟之情，可现在，念想只剩下好好敲打一番秦王了，那楚王在此多有不便，亦实属多余。

    伯俭得了恩准，立时退了出去，行到院中，又见如意竟没有跟着自己一起告退，终觉得今日此事隐隐似有不妙之处，思虑再三，叫了廊下的内侍，嘱咐他去柔仪宫给陆贵妃递个信，万一有什么，她毕竟还是最能婉言劝抚天子之人。



刀光剑影鸿门宴 柔语娇音化干戈
    魏元齐看座上只余下了他二人，更无忌讳，秦王虽拒得干脆，可他也有对策，复又道：“少泓不必拘礼，快回座吧。你对故王妃的一片心意朕了然，可这也无妨，自可先定亲纳彩，待三年后，再迎入王府。”

    “陛下，三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倘有变数，岂不耽误了陛下为臣精心择选的贵女？若真有缘，三年之后再行嫁娶也无妨。”秦王谢恩回到了座上，仍是坚辞不受。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意方才听说少泓妻离子散，已是大惊，不想他在长沙竟如此悲苦，此时又闻他这般拒婚托辞，什么叫做耽误了人？这却是在暗讽自己么？

    也是快三年了，他曾经的心意自己已然明了，却终究没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日，就委身于仇人之子……不觉心下大恸。

    “少泓就不问问，朕为你挑选的王妃是谁么？”元齐哈哈一笑，步步紧逼，暗有所指：“也许恰是你朝思暮想的意中人呢？如此拒了，岂不可惜？”

    “臣意中之人，唯有亡妻而已，早已留在了长沙。”秦王咽了口唾沫，斩钉截铁道。他岂不知主上说的是何意，可自己只一个字说错便是凶险异常，更不用提将陷她于何地！

    此时虽人就在眼前，却连眼皮不抬一下，只双手交拱于胸前，立表忠心：“臣此番得蒙圣恩，重返朝廷，本无比为报，唯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续弦这般私事，尚未敢起一念！”

    “好！”元齐哈哈大笑：“少泓果能不负朕的厚望，真乃大魏之幸！”随即又伸手向如意一指，命令道：“楚王已经走了，你一个人坐那里干什么？倒酒啊！”

    “哦！”如意端起身前的酒壶，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想要朝元齐走去，替他满杯。

    “不是给朕，是让你给秦王倒酒！”元齐却呵斥道，一面死死地盯着如意，不漏过她的一举手，一抬足。

    “是。”如意稍稍一愣，便恭顺地走到少泓面前，捧起酒壶，俯首为他满上了一杯酒。

    元齐看的真真切切，如意持壶的手都在颤抖，而少泓却目不斜视，表情自若，呵，一个心神不宁，一个欲盖弥彰！不免心中百爪挠心，令白啊令白，你就真的连装一下都装不了了么？

    “替秦王劝酒！”元齐冷冷地又开了口。

    “不必了。”未等如意伸手，少泓自己端起了酒盏，一饮而尽，将空杯略做示意：“多谢陛下！”又转向如意：“也多谢梁尚宫。”

    四目相对，虽只一瞬，少泓的眸中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如意更是感慨万千，不觉面上绯红，忙低了头回退到了原位。

    “朕让你坐了么？”元齐见她脸色都变了，不觉醋意大发，止住了将要回坐的如意，将自己的酒盏往面前狠狠一置：“尚宫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秦王看不上你，那就过来，替朕劝酒！”

    皇帝这话说得如此挑衅，少泓和如意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却也皆不敢分辨什么，不然，真怕这晚宴，立时就要变成鸿门宴。

    如意轻呼了一口气，复又忙恭敬地上前，替元齐倒满酒，颤巍巍递到他眼前：“陛下，且饮一盏吧！”

    元齐却不接盏，只仰了头朝她冷笑：“喂给朕！”

    如意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有动，胸口剧烈起伏，今晚自己不过是想见一面从前的故人，元齐如此万般刁难，无理取闹，若换了平常，说不定这盏酒早就泼他脸上去了！

    可此时少泓面前，也还是只能一切都先忍了下来，不想要横出枝节，思罢多时，仍是答了一声是，低眉顺目地将酒盏送到了皇帝的口边。

    元齐看着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却更是阵阵凉意，如意平日里是什么样子的？今夜为了少泓，她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忍是么？好啊！那就再试试罢？

    元齐微微张口，等着如意为他进酒，衔杯之时，却故意稍稍歪了一下嘴，如意的手本就因激动而颤抖，这一下未着力，酒盏一歪跌落而下，整杯的酒，全都撒在皇帝的脸上身上。

    “陛下……妾……”如意惊呼了一声，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想要替元齐擦拭。

    元齐却一把推开了她，拿起跌翻的空酒盏，往厅中地上用力摔去，啪得一声，瞬时粉碎，残片四射，从少泓的眼前飞过。

    糟了！惹事精终于惹怒了陛下！王浩暗道不好，慌忙上前，一边替元齐收拾衣衫，一边向如意喝道：“放肆！还不快跪下，向陛下赔罪！”

    元齐这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搓磨自己给少泓看！如意的眉头拧了起来，呆呆地走到厅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但终是没有开口，皇帝这出戏码，她有些配合不下去了！

    只是元齐的好戏却才开场，怎会打算就此罢休？她这个主角的冷场，更无比激怒了他：“王浩，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陛下，尚宫也不是有意的，还请陛下宽恕。”王浩却不回答主上之问，今晚的事他已知不好，还是竭力想劝阻皇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自己没有嘴么？”元齐的身音顿时高了起来：“要你替她说情！你不答朕问，是想与她同罪么？”

    “小人不敢！”王浩也慌忙了跪下来：“请陛下息怒！殿前失仪，惊扰圣驾，按律当诛。”

    元齐抬起头，把目光从地上跪着的人身上，挪到了秦王的脸上，少泓却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似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那就，传杖罢。”元齐沉声吩咐道，仍是盯着秦王，少泓听到传杖二字，嘴角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翕动，但很快又复了平静，什么也没说。

    元齐无趣地哼了一声，复又看回如意道：“梁尚宫，你虽曾尽心侍奉朕，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不能徇私！来人，拖出去，杖毙！”又转头向王浩：“你亲自去监刑，不得徇私！”

    闻令而入的内侍反扣了如意的双臂，院中已置下刑凳大杖，准备将她拖去阁外，立时正法。她闻听这天子之命，难免惊呆了，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元齐，但终还是没有开口求免。

    只觉得悲从中来，眼中缓缓滑下二行泪水，滴落在地上，也不知这份痛心，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座上，那三年未曾谋面的少泓。

    宴阁之中，一片寂静，元齐和少泓，谁都没有再说话，眼睁睁地看着虎狼一般的掌刑内侍将她生拖到殿门口，元齐不觉有些沉不住气了，转头问秦王：“少泓，你不是素来和如意相厚的么？怎么，不替她求个情么？”

    “臣是曾与梁尚宫相厚，可那是从前。”秦王不亢不卑，面无殊色：“如今，尚宫有罪在先，陛下依律处置，合情合理；更何况这是陛下家事，臣不便过问。”桌案之下，他紧握的双拳，掌心被指甲刺出了鲜红。

    魏少泓竟然如此凉薄！亏她还对他念念不忘！元齐找不到台阶下，急得心中怒骂，就差脱口而出质问：你难道不知她是为你，才要丧命的么？可终于只是粗喘了两口气，隐忍未发。

    紧要关头，一声娇滴滴的：“陛下且慢！”从外头传了进来，止住了拖人的内侍。紧接着，便见陆贵妃摇曳着身姿，款款走入宴阁，盛妆鲜衣，光彩照人。

    来者不问安天子，也不去看地上的如意，只先向秦王略施一礼：“这不是少泓么，哦不对，现在是秦王了！真是好久没见了！”

    随后直直地走向元齐，身子一蜷，偎坐在他身侧，娇笑道：“陛下怎么宴请秦王，也不叫臣妾来作陪？虽说是后宫不便见外臣，可咱们从前可都是一处喝酒的，陛下怎么还这么讲究来讲究去的呢？”

    元齐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魅笑着揽住纤云的腰，灌了她一杯酒，他喜欢纤云在少泓和如意面前，向自己献媚撒娇的模样，但却不喜欢她那明显是在为如意开脱的话，太刻意了！

    陆贵妃见自己的话没奏效，喝完了元齐手中的酒，也不再旁敲侧击，直接一指如意，抬头问道：“梁尚宫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拖出去干什么？”

    “殿前失仪，伤了朕。”元齐一指胸口的水渍：“所以按律杖毙！”

    “哎哟，这梁尚宫呀，素来都是毛手毛脚的，都是陛下平日里宠坏了！”纤云赶紧心痛地取出自己的帕子，在他的胸前来回擦拭：“不过陛下仁慈之名天下称颂，今日又当着秦王的面，为这点小事杖杀宫人，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终于来了个说话有分量的来求请，元齐心里松了下来，冷笑道：“难道依你，就这么算了？”

    “那可不行，伤了陛下的龙体，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陆纤云眼珠一转，献计道：“臣妾听说梁尚宫她穷得很，不如罚她的俸？狠狠罚上个三五年，叫她时时没有钱花！岂不比死了还难受？”

    如意早已不领俸银多时，突然听到贵妃出的这个度身定制的处置，不觉十分可笑，一时竟忘了方才的悲苦，赶紧低下头去，假装一脸苦色。



冷面郎决然而去 戳心人再问真情
    魏元齐冷冷地看向如意：“既有贵妃替你求请，朕今日暂且饶你不死！”只字不提罚俸之事，只呵道：“跪在外头院中去反省，一日没有朕的旨意，就跪一日，十日没有朕的旨意，就跪十日！”

    内侍闻令将如意拖到院子正中跪了下来，地上的青石又冷又硬，只不过一会儿，便觉膝上难耐，但想到少泓不易，压抑忍耐那么些年，今夜她不能再横出枝节，也只得咬紧了嘴唇，全都承受了下来。

    元齐见处置了如意，便马上把陆纤云也打发走了：“我要与秦王对饮，你先回宫去罢！”然后重新端起了酒盏，得意地笑道：“少泓，不要为这小事败了兴致，来，你我兄弟继续吧？”

    座上的少泓，自是痛彻心扉，如意为了自己翻案，为了自己重回朝庭，费尽了心机，历经了坎坷。可自己好不容易这才刚回来，却就给她带来如此灾祸，但面上仍只得毕恭毕敬，并不敢有半分怨意显露。

    二人又假腥腥相互客套了几回，共饮了几盏酒，随意谈了一些前朝之事，殿外突然起了大风，顺着窗缝灌入阁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啸叫声，烛火随着来回晃动，虽是烧了炭的暖阁之中，众人也立时觉出了丝丝凉意。

    “陛下，时辰不早了，臣先告退了。”少泓起身辞行，元齐也没有再留他，二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地都想到院中还跪着的如意，此时已是深秋，本就夜寒露重，她衣衫单薄，还在这寒风中颤抖，这夜宴是该结束了！

    少泓披上裘披走出殿去，行至院中，从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如意身旁，缓缓经过，照例目不斜视，靴底踏过她拖在地上的裙摆，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并未做半分停留，

    如意低着头，眼见高大的人影朝自己而来，又离自己而去，心中一惊，牢笼一般的深宫大内，三年了，只才见上了这一面，可这一擦身而过，又会是多少年呢？

    此念一起，便忍不住别转头去，喉中哽咽，呼出了心底那久违的一声：“少泓哥哥！”

    清脆的叫声打破了暗夜的长空，那熟悉的娇音，一如当年带着无忧笑容的公主，似并没有什么分别，秦王再坚决的脚步，也迟缓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

    “跪，也要跪直了，别折了腰！”魏少泓的声音比方才殿上更加沧桑，甚至带着些嘶哑，短短十个字，声音低到只有他和她才能听到，却透足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也不知是说给如意的，还是说给自己的。

    如意眼见他头也不回，继续迈步向前，心中一痛，竟不管不顾地跪爬了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外披，再次呼了一声：“少泓哥哥！是我，是如意啊！”

    秦王身子颤动，再没有更多言语，只立时抬手解了被她死死抓住的裘披，奋力地甩开，脱出身去，大步流星一阵风似地直出宫门而去。

    如意抱着裘披跌翻在地，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逝得看不见踪影，才轻叹了一声，少泓这算是割须弃袍，就这么落荒而逃了么？自己竟然有这么可怕？

    又念起他那一句跪直了，不免觉着有些可笑，但还是重新转向内，准备跪跪好，可才扭了身子，却兀得发现另一条黑影，正一步步从阶上走下，逼近自己，脸色沉郁得像要杀人一般，原来，可怕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魏元齐！

    那么，刚才那一幕，他也都看见了么？这……如意只觉脑上嗡嗡作响，心知大事不妙，看那脸色，他一定是心有误会了罢！赶紧丢掉裘披，毕恭毕敬地跪直了身子，低下头等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又是一道强风，如意不由自主地被吹歪了一下身子，已来到她面前的元齐，向前伸出手掌去，什么也没说，从半空中直直翻落在她肩上，用力钳住了她。

    “哎呀，陛下捏痛我了！”如意本想着尽量乖巧一点，不怎么的，一开口还是先委屈地抱怨了一句。

    元齐并不理会，也不说话，扯住她的肩臂，用力一拽，拎起来便往后头紧挨着的福宁宫拖去。

    “陛下你轻点，妾自己会走的……”如意边抱怨，边赌气激道：“陛下不是叫妾在院子跪着，没有旨意不许起来的么？那旨意呢？陛下倒是给个话呀！就这么拖妾走，算什么！”

    元齐仍是一语不发，只一路拽着，黑着脸将她丢进了寝宫，哐当一声重重地摔上了殿门，才开了口：“梁如意，朕有话要问你！”声音倒比三九寒冰还要更冷一些。

    这男人要是吃起醋来，全六宫的醋精加起来，怕是都比不过！如意隐约觉得自己今夜怕是要倒大霉，赶紧陪着笑脸答道：“陛下只管问，妾必当知无不言……”

    元齐却又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尽力用平缓的语气问道：“令白，在你心里，朕是不是，无论怎么做，永远都不及他？”

    这……元齐是不及少泓，除了天子的尊位，他方方面面都比不上少泓，甚至差了不少，这不是在她的心里，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如意到底做不来像□□如那般，闭这眼睛胡乱瞎吹捧之事，只得默然。

    元齐见此，更悲从心生，怆然道：“那一日，玉带桥上，朕曾许诺，可以放你出宫，送你去长沙，你还是留下了……可是你到底，如今……是不是后悔了？”

    他不是没有给过如意抉择的机会，少泓有万般好，她可以去找他，可为什么既然选择了自己，却还是要对他那么念念不忘，一见面，更是如此失魂落魄，掩饰都不愿掩饰！

    又难免联想到她死活不愿做自己的皇后，这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欺骗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等那个人回来？元齐心中阵阵悲戚，她对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半分真心？

    “陛下不了解妾么，妾做事，从不后悔，那日既已决定留在陛下身边，是不是真心实意，陛下还不能体会么？”如意缓缓道，他有了这样的怀疑，此时再多刻意的辩解都是无力的，还需靠他自己解开心结。

    所以，这事到如今，是连一句肯定的答复都不能有么？元齐敛了悲意，神情严肃了起来：“过去的事朕也不想提了！现在，秦王妃已薨，秦王也回了京城，朕可以让你再选一次。如此难得的机会，只要你愿意，朕成全你们，绝无二话！”

    “陛下，此话当真？”如意一转眼珠，闪出二道亮光，心中却暗骂了一句，魏元齐，你今晚不是喝的酒，这是喝醋喝醉了罢？这话你也敢乱讲？就不怕我真的不要你了么？

    “君无戏言。”元齐郑重保证道：“还是那句话，只要令白高兴，朕就高兴；只要令白安心，朕就安心。”

    “如此……妾谢过陛下的大恩。”如意一笑，果断地大声回了一句：“妾，选秦王！”

    清晰响亮，短短四字，元齐却觉得似有千金之重，压在自己的心头，喘不过气来，她真的选了魏少泓！这竟是真的么？！不觉万箭穿心，身子一抖，人差点跌坐地上。

    上一句话之前，他还以为自己能够洒脱，自己坐拥天下，一个女子算得了什么！她若无情那自己也便无意！可真的听到她这么说时，却发现自己连气息都不畅了。

    “令白，你竟这么狠心么？”元齐沉浸在自己的悲意中，无法自拔：“你不是答应过朕，若非死别，绝无生离的么？你我往日的情意，你都罔顾了么？”

    “是！妾就是这么狠心！妾也没说过那种话！往日纵再多的好处，妾全都不记得了！”如意果断干脆、一一否认；又看他心碎欲绝的模样在眼中，心下更是大畅，让你刚才装腔作势，还扬言杖毙我？还罚我的跪！报应啊！哈！

    更紧逼一步：“倒是陛下刚刚说了，君无戏言！但口说无凭，请陛下现在就写一封出宫文书给妾，妾拿了，一刻不停留，连夜便去秦王府！” 直接取过纸笔，排到他眼前。

    元齐呆呆地被塞了笔，自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如意两眼一翻，又自己夺了过来，草草三笔两笔写了几个字，也不叫他盖御印了，直接捉起他的手，在自己涂了浓艳胭脂的唇上一抹，又按在了那张纸上。

    然后自己也摁上了手印，轻哂一声，扬了扬那纸所谓的手谕：“陛下，妾可走了啊？去找少泓哥哥了，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转身便疾步向外而去。

    元齐见她头也不回地直走到殿门口，心里一凉，这不会竟是真的罢？她就这么去秦王府了么？自己是不是犯傻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由着她走？！

    也顾不得自怨自艾了，慌忙先喝住了她：“站住，朕还没看过你写的东西呢！你这是矫旨，知道么！这是你和你的少泓哥哥，都要灭九族的大罪，知道么！”

    三步并作两步，追到她身后一把将纸抢了过来，想要看看她上头写的到底是什么，不看则已，一看差点气歪了鼻子，原来如意的字本就潦草，匆忙之间，写的更是像踩了墨汁的猫儿踏过一般，虽止一行字，他竟一个也没认出来！



将计就计恶玩笑 故弄玄虚惨受笞
    魏元齐紧皱眉头，耷拉着脸，重新将纸甩回到她手上：“念给朕听！”

    “妾的字和陛下的梅花篆是一个道理，玄妙的东西自是不好认！”如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举纸拿到眼前，一张口：“若……呃~~”却似是自己也没有能认出来！

    刚想信口胡诌几句，又被元齐一把夺了过去，拍在门边的小几上：“梁如意，就凭这个东西，你能出得了宫？你去呀！倒是出给朕瞧瞧啊！”

    嗯？如意见他渐渐又严厉了起来，仿佛从失了心智的悲伤中渐渐缓了过来，这不会又要吹胡子瞪眼，作势欺人了吧！双唇一错却不以为然，现下可只有两个人了，怕他作甚！

    她的冥冥之觉并非空穴来风，元齐果然凑近了，捏起她的下巴，逼问道：“梁如意，你方才，为何要选秦王？可是为了故意激朕么？”语气越来越不善。

    如意使劲甩了甩脑袋，满脸无谓：“那不是陛下准妾选的么？别说秦王了，普天之下，那么多少年郎君，妾想选谁就选谁！怎么，陛下不乐意了？”更忍不住咯咯掩口而笑：“难不成，陛下不过是假惺惺充大度？”

    “你！”元齐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松了手，发抖地指着她：“你怎能如此不要脸！你可知你已是有妇之夫！”回想前头院中那一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朕还在你眼前呢！你就耐不住了？人家看也不看一眼，你还能上赶着去拉扯他的衣服！你的名节都不顾了么！”

    如意闻听，立时涨红了脸，确实，方才那是她行为有失，终是理亏，可这话被元齐讲出来，怎么就那么难听呢！什么叫拉扯衣服？什么叫不顾名节！分明只是一件外披而已，还是从前熟识的旧人！

    “妾乐意！怎么了？”如意眼一斜，嗔道：“什么狗屁名节！那是你大魏的贰臣们哄骗女子的玩意儿！妾可是梁人，我大梁的女子，光明磊落，若嫁错了夫婿，便要重新跟随真丈夫，从不知名节为何物！”

    又晃着脑袋，引经据典道：“想我大梁开国□□，后宫寥寥，然后妃四人，皆为醮妇；妾与陛下的姨母，我父皇的元后，亦是再醮；可圣懿与宣穆二后，皆是名留青史的奇女子，无人不称颂的贤后！”

    畅快淋漓地驳斥完，又故意学着元齐往昔曾有的模样，拉长了语调，抬手一捏他的脸，阴阳怪气道：“妾才不要什么名节，妾就只想要……看看陛下吃醋生气的样子！”

    “想看朕吃醋生气的样子，是么？”元齐被她气得都不知该如何斥骂了，猛得转了身走到书塌前，抽开屉子，丢出一把粗厚的紫檀戒尺来，满面怒容：“好！朕成全你！”

    如意瞄了一眼，拢了眉头呆住了，怎么又是这眼熟的东西！不是已经被自己挫骨扬灰，变作了檀香，就差焚烧成灰了么？他这唬人的家伙可制了多少件？藏得也真好呀，动不动就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一回！

    元齐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用手抚玩着那戒尺，冷笑道：“怎么，不认得了？是去年夏天罢？对了，好像也是为了魏少泓？你自己到朕这儿来负荆请罪的，朕一直替你好好收着呢！”

    哦！她忽得想了起来，从前竟还真干过这种自己讨打的没脸事！都是天太热头昏脑涨中了于若薇的邪罢！没想到这昔日种下的祸根，倒在今日开花结果，在这里候着自己了！

    “只不过上一回，叫你厚颜无耻地跑脱了，今日，朕绝不会再手软！”元齐举起戒尺，指向书榻，呵令道：“去那边，趴下！”

    “陛下，这……也不至于罢？妾不过玩笑罢了！”如意的舌头有些打结，自己是又要挨打了么？口中登时软了下来，眼睛却上下左右张望起四周来，他的话提醒了她，不管怎样，能跑脱才是上上策。

    她虽被他持械要挟过无数次，但真的落到身上过的也就那么两下，从前那两下，挨过之后她都跑脱了，一次跑出了延和殿，一次直接跑出了京城，今日，应也能够如此顺遂罢？

    然而这一回，元齐没有再说什么，也不理她的示弱，也不顺着她给自己寻的台阶下，见她无动于衷，直接气鼓鼓地亲自上了手，拖过她的臂膀，准备往书榻生拽过去。

    如意立时觉出今日的不同来，不会罢，他这是真恼了！瞬间沁出了一身薄汗，自觉往身后的殿门退去：“妾不敢劳陛下动手，妾自己走。”退到底时，猛的一转身，手一推，门却是紧闭了！

    元齐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怎么？想要故伎重演是么？今日，朕怕是不会叫你得逞了！”只拎起她的臂，用戒尺逼着她一步一挪，终是移到了书榻前。

    完了，这是无处可避了么！如意却到底心有不甘，还是哭丧着脸，试着向身后求道：“陛下，方才妾是玩闹的；妾自从跟了陛下，就真的只有一条心了……”

    “住口！现在知道说这话了？晚了！”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哀告，戒尺直接顶在了她的腰间：“趴下！”。如意吓得一激灵，身子一软，不由自主地跌伏了榻上。

    身子倒下之际，却见因这殿中正烧着炭，书榻前的窗户倒是开着条缝的，瞬时灵光乍现，门是被顶上了，可这窗户这么大，自己也不是没有生路可逃啊！想罢，借着身子的蠕动往前挪了挪，然后突然爬起，就打算推开窗户跳将出去！

    “你！”元齐见状大惊，也顾不得庄重了，也跳上书塌，直接将她捉住：“梁如意，这都什么时辰了！各宫门皆闭了，你以为你跑出这间屋去，就能免了么？你今日若敢抗命？朕便叫你永生难忘！”

    “陛下打妾的每一下，妾都铭记于心，不敢忘呢！”如意咬牙讽道，跟本听不进他的半句话，只要能跑脱一时便也是好的，绝不能吃这眼前亏！只不顾自己已然被他扯住，仍是手脚并用，竟死命与他扭在了一处，想要挣脱开去立时跳窗。

    元齐尊为天子，从没料想敢有人对自己这么直接动手相抗，不及防备，竟被如意一口咬在手腕上，登时两排牙印渗出血珠，滴落在书榻的软垫上，手上跟着一松泄了力，眼见她跌跌撞撞立起来，就要踢窗而去，

    “反了你了！”元齐看了一眼垫上的血渍，愈发气结，强忍了疼痛，从后用力一把拖抱住她的双腿，如意站立不稳，张了臂前后晃了两下，朝着软垫又栽了下去，元齐就势一转，将她扛起在肩上，疾步向内殿而去，重重地丢在了龙床上。

    如意经这一番拼死反抗，已耗尽了全身的气力，此时只剩喘着粗气伏在床上，既被他死死地按住，又已远离了门窗，除了任他宰割，再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梁如意，你好大的胆子啊？嗯？”元齐见她不再挣扎，只用膝盖顶了她后腰，脱出双手先从腰间取了汗巾，将手腕缠了起来：“你这是担心朕今日会手软，所以，替朕下个决心么？”

    收拾停当，重新拿起戒尺：“朕不意，你竟能如此粗野不堪，倒是也叫人十分为难哪！说罢？是朕叫人来？还是如何？”

    事已至此，如意也自知不能免了，所谓不成功便成仁便是此意，况且此时已然激怒了他，再行求饶哀告，就未免显得太虚伪了，想来也落不下好，只得咬牙道：“陛下随意罢，妾受着便是！”

    “好！那朕还是给你留点脸面！” 阴冷的声音从脑后传来：“把下衣脱了！别叫人来伺候你！”

    如意也不含糊，双手摸到腰间，解了下裙的腰带，从身下一把扯出，丢到了旁边，只剩下一条轻薄的中衣裹着下半身，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忸怩之态，反倒竟有些慷慨大义的气势。

    怎么？自己的怒火还无处发泄，她倒是先摆起谱来！元齐稍稍犹豫了一下，戒尺又抵在了仅剩的中衣腰带上：“继续啊？磨蹭什么？”

    什么？这是要去干净么？这一回，如意没有那么爽气了，就算是要责罚，就算是殿中并无旁人，这隔层纱的脸面，好歹也要给自己留的罢？只并不动手，脸色却慢慢涨红了起来。

    “哼！”元齐嘴角一勾，点破道：“怎么？怕没脸？你今晚做下了这么不要脸的事，还有什么脸面可留的？”话音未落，那轻薄的素纱中衣，便一把被他扯了下去。

    如意只觉得身后一凉，纵是熏笼近在咫尺，赤露在外的肌肤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阵泛凉，脸上倒是一片火烫，天呐！她的身子虽不必避元齐，可这般责罚，分明更是要羞辱自己！

    “啪！”，一声敲击皮肉的脆响，还来不及教如意多感慨几句，臀腿之间便重重挨了一戒尺，雪白的肌肤上，立时肿起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痛不堪受终告饶 心怀怨忿再遭贬
    如意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嘶～～！”，方才还发凉起颤的半截身子马上热了起来，脸上的烧烫倒消了下去，面色瞬间由红转白，魏元齐他这是用了十二成力罢？

    可这一下的痛还没吃透，迅速又挨了第二下，力道只增无减，如意浑身一颤，止不住“哎哟”□□了一声，赶紧拉过床上的被子塞到口中，紧紧咬住。唯恐失声呼痛被殿外之人听了去，终是丢人现眼！

    戒尺如雨点一般落在了如意的身上，不过一会儿，便结结实实地挨了十多下，戒尺落处，惨不忍睹，已是笞痕交错红肿不堪，虽这戒尺不会重伤筋骨，只那皮肉之苦，竟也不好熬。

    元齐却没有一点想要住手的意思，眼见跟前趴着的娇弱身子，不由自主得开始颤栗、扭动起来了，只是用另一只手锢住她的腰，戒尺还是一下又一下地狠抽而下。

    又结结实实挨了十多下，如意渐渐有些吃痛不住了，每受一下，身子便要跟着哆嗦一回，口中虽咬着被子，也还是止不住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来。

    元齐觉出有异，按着腰的手松了开去，探到她的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是湿的：“怎么，都痛得哭了，也不哼一声？” 所以这都是为了他么，连一声求饶都没有？值得么？！

    元齐恨急，通红的双眼，像要喷出火来一般，他分明记得上一回她遭杖责时，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原来并不是她不能忍，只是自己终不配！

    如意已是痛极，听他这么说，误以为即有缓转，赶紧把被子从口中拿开 ：“陛下责罚妾，妾便只能受着，并不敢胡乱叫嚣。”缓了一口气，开口告了饶：“可陛下，就饶了妾这一回罢，妾受不住了！”

    这哀求也未免太欲盖弥彰罢！心里赌气惦着他，反说是不敢呼痛？元齐的无名之火瞬间又腾了起来，半字也再不多说，只高举起戒尺，未留任何情面，比起方才，更是又狠又快。

    如意哪里还能经受得住，这一回，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全都顾不得了，直疼得不停地扭着身子，涕泪横流，大声哀叫嚎哭起来。

    待挨了五十多下时，只觉得那戒尺打在身上，心口竟也会跟着一下下剧痛，终是实在受不住了，双手翻到身后，紧紧地覆在臀上。

    “梁如意，还想着忤逆么！”元齐见此，怒吼道：“把手挪开！”

    “妾错了，真的不该以此与陛下玩闹的！如今也得了教训了……陛下这就饶了妾罢。妾再也不敢了！”如意呜呜哭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把能说的好话都说了一遍，只是任凭他怎么吓骂，死活就是不肯再挪开手去。

    元齐见她模样实是可怜，虽心中气郁未解，也再下不了手去了，又仔细看了看，只见她软绵绵地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原本的雪肌早已红肿紫胀，笞痕迭交处泛出点点鲜红，不时已有血珠渗出，再打怕是要皮开肉绽。

    只得长叹了一声，丢了戒尺，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跌坐在床上：“跪下！”如意闻言，如临大赦，赶紧哆哆嗦嗦系好中衣围上裙子，滚爬在地，气喘吁吁，不停地抽泣着。

    “令白，朕今夜打你，可恨朕，可怨朕？”元齐见了她那被打怕了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竭力不再去想秦王之事，语气缓了下来，换回了平日的爱称。

    “陛下教训的是，妾唯有感恩不尽，哪里又有怨恨。”如意心里早骂了他十八代祖宗了，但身后的巨痛提醒她，口上只能挑好听的说。

    “那你可知，朕平日一向舍不得，而今夜，为何却要重责你么？”元齐继续居高临下，质问眼前的可怜人。

    哎，不就是吃了无名飞醋发了颠狂了么？如意确实没有想过他会小气到这种程度，不然怎么也想法子另找机会私下去见秦王，不会白白吃了这顿好打来。

    可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把自己违旨入宴，殿前失仪，院中失态等等，所有能想到的罪过，都一一列数了个遍。

    元齐见她这般诚恳认错，气也就消了不少，虽仍是心里憋得难受，说不出的滋味，还是摆了摆手：“下去思过罢！”

    如意长出了一口气，弯腰叩头谢了恩，踉跄着爬起来想要赶紧退下，却不意身上实在疼得厉害，撑了一下地，竟没能起得了身，又以为座上之人看在眼中，一定会来抱扶自己，等了半天，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歪了脑袋往上一看，却见元齐双眼望天，依旧是铁青着脸、紧锁着眉！自己都被打成这样了，他不心痛也就罢了，竟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这是还嫌不够么？

    如意无奈，只得咬了牙，自己慢慢地扶着床沿爬了起来，心里满是忿恨和委屈。一瘸一拐勉强挪着步子到殿门口，却见方才那纸手谕，还在门边的小几上搁着。

    不觉心中一动，这可是昏君今晚的罪证！自己吃了如此大亏，他在气头上暂不能与他计较，不如且扣下这证据，改日再好好与他清算！

    想定，便躬了身子伸出手去，取过那纸，想要叠起揣到怀里，不意身后立时传来一声咆哮：“梁如意！你还敢拿这东西！”

    咦？如意一呆，他不是在看藻井上的盘龙衔珠么？怎么又多了两只眼睛，盯着自己拿不拿这手谕不成？

    看了看已叠了一半的纸，继续往怀里揣也不是，重新放回去也不妥，正犹豫难决间，元齐已经几步赶到了她面前，劈手夺了过去，一撕两半，彻底替她解决了这个难题，然后一把捏住她悬在空中的手：“梁如意，你是在求死么？”

    如意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解说，又觉臀上实在疼得厉害，便摔开他的手，就势往几边一撑，只是满脸委屈地□□呼痛，并不去理他的问话。

    元齐气结，一脚踢开殿门，向廊下侍立的王浩吼道：“梁如意忤逆犯上，立传朕的旨意，革除尚宫之位，贬为宫中最低阶的奴婢！”

    王浩闻言大惊，他是料到不好，但也没想到怎么就能闹成这样了，透过殿门，偷瞄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如意，也不敢多劝，只赶紧称了一声是。

    又半是提醒半是询问道：“陛下这是要贬尚宫去掖庭为粗奴么？是否暂留一夜，等明日小人再着人发去掖庭局？”

    元齐愣了一下，真是没眼色，撇了撇嘴，没好气道：“福宁宫中留用！从现在起，这宫里所有的粗杂差事，都叫她一人承了！”

    然后回身道：“梁如意，你把那戒尺拿回去，往后每日掌灯后，取到朕面前来跪请责罚；这一日，若能尽心奉差则罢了，但凡有半点错处，定叫你不如今日！”言罢，一指门外：“滚！”

    如意勉强出了寝殿，身上吃痛脚下自然不利索，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王浩见状忙上前撑扶住她，一面命人去把小菊叫来，一面摇头叹道：“梁内人，你这是何必呢？真是自讨苦吃，咱家前头想拦都拦不住啊！”口上的称呼已然改了。

    如意又羞又忿，只一把推开他，自己抱向回廊的立柱，咬牙撑着，往地上恨啐了一口：“奴婢可不敢劳动内侍监大人！”有其主必有其奴，这御前最得宠的阉人，必也和那昏君一般，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浩讪讪地往后退了退，说起来，他见过无数次人主关上门来，欲单独教训她，只是每一次最后，她都能毫发无损地出了殿门，给自己一个白眼，然后满脸得色地扬长而去。

    唯有今日，她终于不能全身而退了！心里竟不觉有几分畅快，替他主子憋在心头已久的那口恶气似乎一朝出尽。只是虽快意恩仇，但天子亲自下了那样的旨重罚于她，这往后具体要如何处置，却也是棘手不已。

    只还是暂没有交代什么，赶紧吩咐了惊慌失措、匆匆赶来的小菊，把如意架回去，这几日无论如何，只先要仔细地把伤养起来，指不定改日主上心情一好，便也就宽恕于她了。

    回到屋中，王浩又叫人马上送来了最好的疮药，内服外用一样不少，小菊泪眼婆娑地打水侍弄，擦洗上药；如意无力地趴在榻上，呲牙咧嘴地□□着，顺手把拿给她的内服丹丸，连同服药的温水，一齐全从窗户缝里倒了出去，折腾了好半天，方才勉强消停了下来。

    一夜无话，第二日平明，如意身上不自在，自然没有能睡踏实，早早便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呆呆地望着窗外，像是盼着什么，拂晓时分，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扣门的声响。

    “来了！”小菊批衣而起，朝着翘首以盼的如意会心一笑，忙忙地前去开了门。可屋外，却是站着少有交道的关临风，身后跟着四名女史，皆捧着散着四合熏香的衣物，看那架势，正要去寝殿侍奉天子起居。



梁如意拒承粗使 刘梨花错失尚宫
    未及满脸诧异的小菊发问，临风率先开了口：“吴司闱安！请转告梁如意，宫院的洒扫从今日始，由她承差！今日已然晚了，我等现去侍奉陛下起早更衣，请务必赶在陛下出门前，洒扫干净。”

    小菊闻听，目瞪口呆，脸转瞬变了色阵阵发青，立时脱口而出：“临风，你这强人所难了罢？如意现在病卧床榻，起不了身，如何还能承这般差事？”

    “病了？”临风觉得这借口不免有些好笑，煞是不以为然：“我们做奴婢的，谁犯了错不受主子的责罚？谁就能免了差事不成？就连从前王都监挨了板子，不也瘸着腿，继续鞍前马后的侍奉着？”

    停了一停，又补充道：“况且今日这差，已派到了如意头上，她不去，可就真的没人洒扫这院子了！上头怪罪下来，谁能担待得起？”

    小菊虽平时不管御前之事，只负责侍奉如意，但品级还是要比关临风高些的，此时见着这情形，只叉了腰，拿出了司闱的派头来，吩咐道：“关临风，你这说得什么话？这是谁派的差？往日又是谁扫的？去把他叫过来，这几日再顶一顶！”

    “司闱啊，这可是陛下亲下的旨意，粗杂活儿都归如意！若是私下找人替差，那可是欺君大罪，怕是没人敢应的。还是赶紧去叫她吧！”临风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更嘱咐夜里天凉，一定要把院中霜冻全都铲除干净。

    说完了该说的话，最后从一个女史手中拿过一件墨蓝色的银狐裘披，递给了小菊：“这是她昨日遗在宴阁院中的斗篷，今日垂拱殿当差的宫人送过来的。”说罢，便领着人上殿去了。

    小菊垂头丧气地走回里屋的床前，不知该如何开口，如意却早已听得一清二楚，直接道：“我都听见了，你不必替我解说的，这确实是陛下的亲命，她们也是奉旨行事，往后，你也只管传话给我便是！”

    “如意，可你如今伤成这般模样，路都走不了了！怎么还能往外头去洒扫？”小菊心痛地劝阻道。

    “我能走的，只是不好受罢了！”如意恨恨地往寝殿的方向瞪了一眼，倒想得十分明白：“不过谁说我要去了？记得我说过什么？全当他放屁便是！”

    “况且我左不过每日是要去请责罚的，什么也不干也就多挨几下；就算辛辛苦苦办好了差，他随便挑一个错处，照样不会少！”

    “如意，陛下不会这么绝情的，昨日是在气头上，往后只要不出差错，陛下他一定舍不得！”小菊却有不同的考量，又想了想，决定道：“这样吧，我去扫了！万一问起来，我实情以告，陛下也未必会怪罪。”

    “不许去！”如意半支了上身，用手拍了一下床沿，喝止了她：“刚才没听见么？那是欺君！你不要没事往自己头上扣死罪的帽子！况且这院子干干净净，又没人乱丢东西，扫什么扫？他吃饱了撑的放着国事不管，还去查验这个！”

    “好罢！”小菊品品她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福宁宫皆种着桂花等常青树，一二日不洒扫也看不出来，自已贸然替差，反倒落人口实，便打算暗叫梨花托王浩打个掩护，也就过去了。

    一直到天光大亮，除了来派差的临风，近在咫尺的魏元齐，始终没有再派过一个人来问过一声伤情，直到天子早朝去了之后，得了信匆匆赶来的梨花，才悄悄推门而入。

    “尚宫，怎么就又打成这样了？”梨花轻轻掀起如意覆在身上的软被，看了一眼，泪水便止不住打起转来，心痛地抱怨道：“我前头就劝尚宫且忍一忍，不要去赴宴的，尚宫如何偏不听？”

    这真是夫唱妇随啊！ 刘梨花怎么讲出来的话跟王浩一个德性？明明是自己捱了打，这些人不敢帮着骂元齐也就罢了，一个个抱怨她做什么！

    心里一阵烦躁，没好气道：“刘司记可别难过了，奴婢如今是宫里最卑贱的人，挨几下主子赏的打，那都是天大的恩赐！”

    梨花只大约听说因昨日宴请秦王之事，二人又闹了一场别扭，如意受了责罚，并不知道竟还有这一茬，只惊得摇着头问小菊：“什么叫最低贱的奴婢，这究竟都是怎么了？”

    小菊这才把事情的原委经过都述给了梨花，福宁宫里本是没有白身宫人的，可如意身上连条紫霞披都保不住，一夜回到了初入宫之时。以掖庭罪奴一般的身份留用御前，论理，只要是随意见了个人，她都要下拜请安，这境地真是无比窘迫。

    “小菊不要尽说丧气话，物以稀为贵，这院子里一个个女官，数都数不过来，粗奴唯我一人，可金贵了！”如意自嘲了一句，然后拉着梨花正色道：“可还真不是坏事，这宫里不能没有尚宫，于若薇走了，我被贬了，刘尚宫指日可待啊！”

    她早已是元齐的人，仇敌也已扫清，贵妃又是同盟，自己的身份并不那么重要，她也不管事，皇后也好，贱婢也罢，不过就是听着好听难听罢了，而管事的梨花若能借机明正言进位尚宫，执掌六尚，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是如意，我今日一早出门兑水调药的时候……”小菊听了她的美妙盘算，当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好像听说，陛下一早起来，便升了赏春为尚宫，不日便要到六尚局上任了。”

    如意闻言，一伸手将榻边案上的物件全都扫拂于地，从于若薇到邵赏春，他果然还是只提携他自己的人，她这个当初讨来的尚宫，只怕也不过是他哄着自己玩的罢了，何曾当过真了！

    “如意，你身上伤着，可千万别动气了！”梨花赶紧劝道：“我有今日，已是知足，并不奢求什么尚宫之位！”

    “梨花，这不是你一人之事，你我在尚宫局经营多时，所费的心血，如今全没了，你懂么？”如意咬牙道，魏元齐他是故意的！

    如果说只是因自己一时行为不慎激起了他的醋意，挨打受罚她认了！但如今这样的下场，就绝不那么简单了！

    恍然又想起汝南案平反之前，他似是无意地问起自己，要不要复了梁公主的位分，出宫重新立府，她只是下意识地笑着说不想离开他身边，现在可以肯定了，若当初自己说的是好，汝南案就永无翻案之日了！

    从前委身元齐前，楚王软弱恭顺，元齐欺负她时，撑不起腰来，而长沙王桀骜耿直，总是她日思夜盼的人，曾天真地以为，有朝一日她的少泓哥哥回来了，就有人会疼她了，就能多少有些依靠了！

    如今魏少泓真的回到了京城，什么也没靠到不说，元齐还借机给了她如此迎头痛击，适时夺走了她所有的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本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用多想，普天之下，只能依附于他一人。

    旋而又想起了于若薇最后与自己说的那些话，是了，自己是太愚昧了，折腾了半天，不过全是替他人做衣裳，秦王能回朝就一定是要有人拿东西去换的，若薇才是真正看透的人，自己终是没有想明白！

    可如今，事已至此，等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他把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中，真的会像说的那般，从此每日都痛打羞辱自己泄愤么？如意本不信命，可现在却不敢再多想什么，只完全没了方向，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如意！”小菊见她黯然无语，又思及她彻夜难眠，痴痴望向天子所居却什么没等来，料她是伤了真心，赶紧劝道：“我在这宫里从小长大，天子于后妃而言，都是像神一般高高在上，唯独陛下并不一般。”

    “不必劝慰我，我心里自己明白。”如意摆了摆手，不想听，只喃喃自语道：“难怪诗中有句，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随后拉过梨花的手，颇有深意地继续接了下句：“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便不再多言。

    魏元齐下了朝，在左右侍从的簇拥下回了福宁宫，临近年关，天下太平，朝中也无甚大事，心情自是尚可，经过侧房门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立了一会儿，终是没有忍住，轻挪下巴向王浩示意了一下：“怎么样了？”

    “陛下不过小惩大诫，想来并无大碍，小人昨夜已将外敷的疮膏和内服的散淤止痛丹都送了过去，都是医官院中最好的了。”王浩有过从前的教训，早就揣测了圣意，这一回，自是办得十分妥帖。

    “嗯。”元齐点了点头，虽没有多说什么，还是微漏出了赞许之色，目光落在了一扇打开的窗户上，那张窗下便是如意平时小憩的软榻，此时她应该正趴在那儿，正在咒骂着自己罢？

    “陛下，要不要去瞧瞧？”王浩见人主的步子，不经意地往那方向挪去，适时地提醒道。



冷冰霜寸步难行 海龙裘难暖人心
    魏元齐昂着首，绕开了她的门口：“不必了！”，只从那窗户底下走了过去，可还没来得及从窗缝里偷瞄上一眼，便觉得脚下猛得一滑，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幸亏左右眼明手快扶了一把，冬日又穿裹得多，才没有摔坏。

    天子滑倒自是天大之事，一时间惊慌失措的呼声四起：“陛下！陛下！”近侍众人全都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将人主扶了起来，这才看清，地上竟然是一片薄冰，难怪这么滑了！

    王浩魂不守舍地替元齐着整理衣衫，边向着周围的人斥骂道：“怎么回事！这里为何会有冰霜！今日又是谁洒扫的院子？损伤龙体，这是大不敬！都不想活了么？”

    担心什么偏来什么，关临风吓得体如筛糠，立时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妾万死！昨夜陛下下旨之后，洒扫院落这样的粗活便交给梁如意了，妾想着夜里凉，一早还特地去关照过她，要仔细除霜冻的。”

    元齐一听到梁如意三字，便立时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转头盯着王浩问道：“怎么，真是一点大碍都没有了？天寒地冻还能起个大早，去洒扫院子？”

    “陛下恕罪！”王浩的额上冒出了细汗，这事他并不知晓，也忘了特地关照旁人先不要给她派差，忙也跪下道：“是小人疏忽了！可这……想必是梁内人初次承差，这又是不常走的墙根底下，一时遗漏没有除尽也在所难免，还请陛下暂恕她一次！”

    墙根底下？这水不多不少，倒是哪儿来的？元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窗户看去，她往外倒水做什么？忽然眨了眨眼睛，又弯腰伸手从地上摸起了几粒褐色的圆珠。

    捏在在指尖来回搓动着观察了一番，再凑近细闻了闻，狠狠往地下一掷，转脸勃然作色道：“这就是你给她送去的丹丸？她就是服药的？真是废物！”

    自是全都明白了过来，立时又吩咐福贵，马上去熬汤药送来，然后转身疾步到如意的门前，一脚踢开，怒不可遏地冲了进去，咆哮道：“梁如意，别在那挺尸装死人！你给朕滚出来！”

    如意正趴在自已的床上，双手垫着下巴，失神地朝着虚空发呆，忽而听到窗外一阵惊天大呼小叫，嘈杂混乱并不太真切，只大约听出了，似是昨夜自己随意倒的水结了冰，叫那不长眼的跌了跤。

    不觉心中大畅，从昨夜到今日，愁苦的面容第一次浮出了笑意，叫他烂施淫威，如今这可真是老天有眼，报应来了！忽而却又见元齐暴跳如雷踢门而入，只道他正因此事来问罪，并不知晓他真正发怒的原委。

    只是心中也觉不好，微微勾起的嘴角瞬间又耷拉了下去，略一思量，还是咬了牙撑起身子下了地，在床前挪了两步，便跪在了地下，垂着头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声万安。

    元齐见她强忍着伤痛行礼，眼下乌青，眼内尽是血丝，想来必是赌气丢了那化瘀止疼之药，故此彻夜难熬，不觉又愈加气闷了起来，用手向外一指：“门外的水是可你泼洒的？今日宫院的可也是你洒扫的？”

    他果是兴师动众来问自己的罪，如意本就郁郁了一早上，此时的心更是凉到了底，并不隐瞒，也就直接说出实情：“水是奴婢倒的，不过院子不是奴婢扫的，也还没有来得及去。”

    元齐听说她没去洒扫过，心里松了一下，口上仍是冷冷问道：“既是派给你的差事，为何懈怠？朕昨夜怎么跟你说的？不好好听差办事，但凡半点差池，便如何？！”

    不及如意作答，小菊行到她身边陪着跪了下来，替她回道：“陛下明鉴，今日一早，如意原是执意要去奉差的！可妾瞧着她身上实在不好，既起不得身，也走不得路，便还是竭力劝阻了。”

    她不说还好，只这一答，更叫元齐怒火中烧，立时双眉立起，又向着如意恨声斥道：“朕不过小惩大诫，你如何就这般娇贵了？你故意不服药，便是早想着要逃差罢！”

    如意只听得那服药二字便脑上发紧，这如何又与这扯上干系了？纵是灵丹妙药，岂有一服下就能痊愈的道理！可只是觉着身子虚喘，嗓子哑痛，到底是与他争执不动了。

    略思片刻，干脆用手指向外间的桌案，示意梨花把那上头昨夜带回的戒尺取了过来，然后恭敬地双手奉过头顶：“奴婢记着陛下的教诲，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

    元齐一噎，劈手夺过来却丢在了一边，口里没有半句好话：“这还没到掌灯呢，你就皮痒了是么？朕倒要好好看看今日，你还能耍出什么幺蛾子来！不如替你攒个大的，等到了晚上一并收拾！”

    梨花见天子如此震怒，又担心如意真会因此再遭罪，赶忙也跪了下来，哀声向上求道：“陛下，如意她确是没有尽责，可也是真的伤得厉害，实属无奈；妾斗胆恳请陛下，这些日子，先准妾顶差！”

    出乎众人的意料，元齐竟毫无犹豫地满口答应了这非分之情：“好！”，又指着小菊一起道：“你二人跟在她身边，素日也是挑拨唆使，没干好事！如今她办不好的差，便由你们全应了！但有半分差池，朕同样唯她是问！”

    什么？如意呆了一下，自己好不容易把梨花推去尚宫局成了司记，也是如今六尚实际掌事的女官，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却晋不了尚宫不说，这就要发去做各样粗使活了么！

    不禁愈发悲从中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摇着头否了天子刚定下的事：“梨花！不要去求那薄情寡义之人！”又将那哀怨的眼神，瞟了一眼元齐，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告诫众人：“予取予求，终无餍足。”

    然后缓缓挣扎着站了起来：“陛下本不必如此，奴婢的身子无碍，这便去洒扫院子！必定清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浮尘。”说着话，狠咬着牙关，一瘸一拐向门口行去，方到近前，一阵寒气从虚掩的门缝渗入，立时鼻中一痒，打了两个喷嚏。

    元齐心里一抖，赶紧喝止了她：“梁如意，你给朕站住！这外头冰雪交加，你穿着这单薄的衣衫就想要出去了？”又顿了下，把情不自禁的关切收了收：“你摆出这付可怜的模样，是要给谁看！给他吗！他看得到吗！”

    如意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这人怕不是个疯子罢？真还是自己托付终身的良人么？自己早都反反复复表明了心迹，他怎么还什么都能扯上毫无干系之人？悲念一转，也罢，自己既枉担了这虚名，那便，他想看什么就叫他见什么罢。

    “陛下说得是，奴婢是该多穿些的。不然，冻僵了便扫不干净了，又是大罪过。”如意喃喃自语着，目光扫过门边的衣物架子，自然而然地抬手从上头取下来那件墨蓝色的裘披，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又理了理凌乱的青丝，挽起来塞到暖帽中，朝元齐莞尔一笑，声音轻缓，竭尽温柔：“这下好了，奴婢不可怜了，寒气再逼人，奴婢也能暖到心里去！陛下，可满意了么？”

    “梁如意，你！你！……”元齐被这言行惊呆了，多吐不出半个字来，只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一幕，她这是在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穿着魏少泓的裘披告诉自己，暖到心里去了？！

    这是在玩闹！这一定又是她故意在气自己！元齐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可又想起她昨夜还分明还哭喊着告饶，说自己再也不敢开这般玩笑了，她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又是假的！

    眼见她又转身要出去，也再顾不得周围的侍从了，唯恐她就这么走了，真的再也回不来，抢步追了上去，绕到她身前，一把薅住她的前心：“你想要求死，朕可以成全你；你若诚心改过，朕也可以给你机会；但这般，不行！你脱下来！”

    “不！”如意轻蔑地摇了摇头，已然无所畏惧，又见他气急败坏，更面露快意，继续激道：“这冬日真的好冷，冷到了奴婢的骨髓里，纵是至低至贱之人，心里也是向往些许温暖的，奴婢不会脱的！”

    “天是冷？可你就冷到要穿别人的衣裳了么？朕分明早就问过你，需不需添制冬衣的！”元齐的嘴唇颤动着，言语之间早没了方才的颐指气使，满脸落寞，更似多了一丝委屈的意味，无力地松开了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外披，交给了王浩。

    王浩会了意，双手接过那绛色绣着金龙的裘披，捧到了如意面前，几乎是媚笑着，拿人主那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求道：“这件斗篷可是罕有的海龙皮制的，梁内人若是真觉着冷，不如换了吧，必更暖一些？”随即转头向梨花使了个眼色。

    梨花赶紧站起，拉了小菊上前，伸手想要替她更衣，如意本欲举臂作抗，但一触及二人乞求的眼神，还是由着她们将少泓的裘披解了下来放回了原处；只是等她们再抖开捧着的御用之物时，却闪开了身去。



碎红满地黯绝离 命悬一线唯天意
    梁如意漠然地拒绝了那来自极北之地，号称能抵御极寒的御用宝披：“陛下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不过陛下的东西，终究不是奴婢这样卑贱之人，可以妄想的。”

    说罢，伸出纤弱的手，直接去拨挡已然堵在门口的元齐：“冷暖自知，奴婢不冷，也并不可怜，还请陛下暂让一让，容奴婢出个门，不要误了差事。”

    她的手触到了他的肩，却使不出气力，反被纹丝不动的元齐一把捏住。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黯然的神情，突然好想一把她将拥入怀中，抱回到柔暖的床榻上，再亲手喂她喝下汤药。

    可环视了一下满屋众人，还是作罢了，只是冷冰冰地一字一顿吐道：“朕不准你去，你便不能踏出这门一步！”用力一捏她的腕，甩手将她往回推去。

    如意本就腿脚不便，自是站立不稳，被他这一推，竟摇摇晃晃像西风中的黄叶一般向内飘去，身子一下子砸靠在后边的一张桌案上，桌沿恰恰触到了伤处。

    呼痛之声不禁而出，却终被紧紧咬闭的双唇锁在了喉内，又生生吞咽了下去，只化作了一声低低的□□，身后痛，心里更是痛极。这是从何时而起的？自己已然如此弱不经风，随他肆意摆布了么？

    缓了许久，才勉强没有跌倒，撑着桌沿将因疼痛而躬折的腰，一节节慢慢直了起来，抬手挡在了已然赶到身前，想要扶她的元齐胸前，虚弱道：“陛下，请不要，再碰奴婢了。”

    “好~~”他看着她惨白脸上渗出的虚汗，和唇上泛出刺目血痕的牙印，再也端不起天子的架子了，往后退了两步：“令白，朕方才不是有意的。只是不想看着你就这么赌气出去。”

    如意却像没有听见般，一动不动怔怔地呆望着空中，眼圈渐渐泛红，吸了吸鼻子：“陛下，不必怜悯奴婢……这是奴婢的命。”抬手将唇上的血珠抹去：“只是奴婢，总是，不信命而已！”

    说罢，不再看他，只将散乱的头发重新理顺，将身上的衣裙仔细捋了一遍，从王浩手中接过了那海龙皮斗篷，正正地披好，才朝元齐嫣然一笑：“元齐哥哥，真的很暖！穿上了它，我便什么都不惧了。”

    随后向半空中呵了一口气，却没有再向门边走去，而是紧握了双拳，拼尽了脚下全力，一头向屋中的立柱撞去，但听一声沉闷惊心的碰击巨响，原本死一般的寂静屋中，紧跟着爆发出了阵阵惊叫。

    如意本以为这一碰，便会头痛如裂，血溅三尺，然后惨烈地大笑着向众人决别，可真的撞了过去，却只觉得整个头又闷又重，阵阵发胀发晕，除了额上的些许钝痛和淌下的热流，再觉不出更多的来了。

    视线却很快随之模糊了起来，双耳也似被蒙蔽了一般，再看不明这尘世浮华，听不清这人间嘈杂，身子只软绵绵地向下沉去。这感觉倒是似曾相识？对了，当初跌落在太液池中时，也是这一般无二的死亡之气，又寒冷又宁静。

    只是，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可能像当初那般拼力一搏，去浮出交缠命运的漩涡，去攀住脱出生天的青石。又或许当初那根本不是脱出生天，反倒是误入了炼狱！倒不如不去挣扎！那也便没有后来的这许多痛，还有那许多爱。

    不过是一瞬间，便已瘫软在了冰冷的地上，神志恍惚间，心里竟忽然生出些许悔意，自己毕竟还这么年轻，初生的娇艳花朵还未及盛开，便被暴风骤雨打落到污泥中，如今就这么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地去了么？

    会不会太过草率了些？或许原本只要稍稍低个头，一切风暴便可以过去，重新看到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或许又不，毕竟是冬天了，怎么也不会等得到了。就这样罢，这一辈子，二十年，不长却也不短，该经历的也都够了，就让自己安心地歇下罢。

    伴着撕心裂肺的一声“令白！”，元齐冲了过去，手忙脚乱将她从地下托抱而起，她的身子毫无力气地瘫在他的臂弯中，双睑低垂，面无人色，只有殷红的鲜血不断从额角涌出，淌到身上，又流到地上，也染红了他的袍子。

    他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慌忙掏了帕子紧紧地按在她的额角，又在心里把叫得出名的神佛都念了一遍，暗暗祈求能庇佑怀中人不会有事。余者除了唤太医，便只是呼喊着她的名字，一句其他的话都说不出来。

    越来越昏沉的如意，眼前则只有一片漆黑，隐隐约约中，似听到有人在遥远的天边呼唤者自己，那便是自己的夫君么？强打起最后一点精神，向着虚空茫然地摸出了双手。

    “令白，朕在这儿！”元齐赶紧握住了她颤巍巍的双手：“你想要什么？朕马上拿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元齐哥哥。”她的气息微弱，纵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张开了发白的双唇，吐出的字也只低到他一人勉强能听见：“我要走了，不能再陪着你了，可这辈子，我终究……不悔。”

    “下辈子……”她断断续续道，指尖划过他腕上缠着的丝帛，那是昨夜她留下的伤处：“这是元齐哥哥的印记，下辈子，我就凭这个再去找到哥哥。下辈子，我定要……”张大了口喘了一下，头歪到一边。

    如意的话，这一断便没有再续上了，也不知道她下辈子还想干什么。她本满心打算要在一片血红中，立着、笑着、决然转身离去；最终不过还是倒在他的怀里，紧闭的双目渗出了几点泪水。

    门外，刮了一整夜的猛烈西风，此时终于渐渐缓了下来，却降下了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屋门突然大开，扑面寒气卷着团团雪絮骤然涌入，屋内众人皆凉得一激灵，转头看时，却是之前吩咐下去熬好的汤药送过来了。

    急急赶过来的福贵，喘着粗气，小心翼翼捧了汤药，却被王浩狠狠瞪了一眼，低声呵斥道：“这么大寒气，打开房门做什么！你怎么这么不长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这东西做什么！还不快先把门关上。”

    “不，拿过来！”元齐听得，却忽得伸出手去，他早已慌乱了方寸，只想着那熬的也是散瘀止痛的伤药，也许只应一下急也是好的！

    “令白！令白你先喝点药，再坚持一会儿，太医就来了！”元齐接过了温热的药碗，扶正了她的头，凑到冰冷的唇边，想要喂入她口中：“令白你喝一点，就喝一点，相信朕，喝了药就不会有事的。”

    可是任凭他再如何呼唤祈求，怀中的如意都再没有了任何回应，想要喂到口中的药汁，也都大半流了出来，和血混到了一起，淌到地上，变作了奇异的颜色。

    “令白！”元齐浑身的血都要凝固了，眼前阵阵发黑，他今日只是恼她不肯服药而已，可她竟恨得如此决绝么！药碗当得一声翻落在地，他再也止不住悲意，紧紧抱了如意贴在自己胸口，声泪俱下。

    天子这一恸，早已强忍不住的梨花和小菊，也立刻叫着如意的名字，大声嚎哭了起来，其余侍者也多少难免跟着伤心落泪，一时间，屋内悲声四起，惨不忍闻，仿佛已然成了丧事一般。

    王浩见此情景，强作镇定走上前去，竭力劝慰道：“陛下切莫哀伤过度，依小人看来，梁内人这只是一时撞晕厥了，尚有微弱的气息！太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立时便可施救。不如还是先换到床榻上去吧？”

    元齐闻言回过神，是，无论如何，怎能叫如意一直在这冰冷的地上，立时将她身上裘披紧紧地裹了起来，然后一把抱起，却不转向床榻，而是冲出门去，在漫天的大雪中，用自己的身子挡护着，直向寝殿飞奔而去！

    不多时，十余名御医鱼贯而入，元齐如行尸走肉般退到外围，失神地看着医官史王心显指挥着众御医，将龙床上的如意团团围了起来，先将金疮止血散用绢布裹了，包缠压覆于额角的伤口上，强行止住了血。

    紧接着，便使出烟熏、针刺等等各样还阳之术，想要把看上去已然喝了孟婆汤，一脚踏进了阎罗殿的如意，从阴间再强行捞回来。可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僵卧之人仍是纹丝不动。

    一直神情紧张、焦急难安陪在旁侧的元齐，实在等得沉不住气了，立起身来，走到床前，看了一眼仍是毫无血色的如意，直问医官史道：“王卿，现如何了？可有性命之虞？”

    王太医只是一脸凝重，禀告天子，如意这一碰不十分着力，伤口并不深，血也已然止住；但到底是撞在恼上，如今昏迷不醒，医官院已然竭尽全力，可能不能妙手回春，恐怕还是得看天意如何。

    “什么叫看天意！那朕是天子，朕要她活下来，这便是天意么！”元齐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王心显世祖朝时便主掌医官院，是德高望重的天下名医，元齐对他素来敬重，唯有今日急得红了脸。



祥瑞碎做还阳汤 痴心尽述往昔情
    魏元齐发泄完了，到底也冷静了不少，转而又问这位曾是得道真人的医官史：“朕无德，不敢妄称天意；可朕，也还可以去祭祀祈天，以求上苍庇佑，你告诉朕，究竟要怎样做法！朕都可以！”

    王太医躬身一拜，摇了摇头，细细解说给了人主，只道如意现今这般情景，勉强算是及时救下了，但性命仍在两说间：“陛下，凡伤脑，有昏厥须臾便能自醒者，则行动自如，并无大碍；亦有似苟延残喘，却僵卧几日而去之人。”

    “更还有不少伤者，不醒转亦不辞世，但有一口气在，而无知无觉不能举动；又或是虽醒转却不能自理，残生只可瘫卧床榻；所谓天意，并非上苍主宰，只是究竟会如何，尚不可知。”

    王心显列数了各样可能的情景，随后恭敬地奉上了两张药方：“陛下，臣等方才共议之后，初拟了这二副方剂，一副主化瘀止伤，一副主荣脑续命；其主方皆出臣所编撰的医典，又依情略有修增，请陛下过目钦定。”

    元齐并不通医术，但也多少认得几味草药，心中关切便接过来看了两眼，化瘀止伤方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自是重用了麒麟血、乳香、没药等名贵的海外香药，正和他心中所想。

    只那荣脑续命汤，却尽用的是紫河车、龙眼、山参、林芝等升阳大热之药，不禁疑惑道：“王卿，朕常听人说，虚不受补，她身子素来病弱，平日饮食也甚少，这般重补，可反会血冲上脑？”

    “陛下所虑极是。”王太医先附和了一句，话锋一转继续禀道：“只是如今梁内人情势危急，更失血不少，晕厥床榻，每日不能进水米，不用大补之药恐不见效。”

    “此方臣特加了山参、林芝两味，山参益气还阳、林芝轻身止病，皆是续命的上上品；也因其贵重难得，本是寻常方中没有的，亦意在于此。此方止用五日，每日早晚服下，三五日间当可醒转。”

    元齐听其言之凿凿，想来下个五日重药，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碍，便点了头：“好，那便依王卿所说。只是若三五日间未见好转，又当如何？”

    王太医郑重地叩了个头：“陛下，请恕老臣直言。”花白的胡子颤抖着：“不省人事终非长久之计，医官院必当尽心竭力！但若三五日间尚宫不醒，医者不过凡胎肉身，既非神仙，终难免有憾，也请陛下有所打算。”

    王太医说得委婉，可元齐心里也知此话，自是意指凶多吉少：“朕明白了！”更询问了些细节，王太医皆一一作答，又特意嘱咐了王浩等人，许多需额外留心之处，方领着众医官暂先尽数退去，留一处清净给如意，好叫她安心将养。

    见诊治暂毕，元齐赶紧将手上药方递给王浩：“叫福贵每日亲自熬药，就在这殿外院中！你也亲自看这些，决不可出任何纰漏。药都要抓取医官院中最上品的御用之材！”

    “还有……”元齐又沉思了一会儿，吩咐道：“朕的库内藏有高丽供来的人参，将最上品的春州老参，尽数取出来熬药；至于林芝，马上叫人立去睿思宫，取奉着的那棵千年仙芝来入药！”

    “陛下说的，可是当初窦仙师在西京献上的祥瑞？”王浩呆了一下，复又多问了一句，想要再确认一遍。

    “是！快去吧！”元齐挥了挥手，确认无误。

    “陛下是要将祥瑞拿来熬药么？可那是庇佑大魏江山社稷的祥瑞啊！”王浩没有挪动脚步，反一脸凝重跪下劝道：“还请陛下三思。”再不好听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主上要这么做，岂非自毁社稷之意！

    “祥瑞又如何？”元齐的目光扫过床榻上单薄的身影，轻叹了一声，决意道：“朕即社稷，社稷即朕！祥瑞能救回朕心所爱才是灵验，令白若真有不测，这江山社稷朕又要来何用！”

    元齐对祥瑞本非骨子里的痴迷，多是只为邀名，但早先被如意很是闹过几回后，也信誓旦旦答应过她，不再多着意这种叫谄媚小人有机可趁之事，对祥瑞的狂热早已大不如前。

    如今更想着睿思宫中奉着的那个好物，是不是真相瑞尚不可说，但是千年的上品仙芝倒是货真价实，眼前人危在旦夕，不过三五日急用好药之时，他自然没有半分犹豫。

    王浩见劝不动，也就不再多言，急急地告退了下去，招呼福贵等人取材熬药去了。

    入夜，万籁俱静，服下第一剂药的如意一动不动地仰天躺在龙床上，并没有任何回转人间的迹象，闲杂近侍都暂退了出去，像历了劫一般熬过纷乱白天的元齐，憔悴地独自守在她的身边，旁边燃着一盏绛纱罩着的长明灯。

    “令白，朕后来又问了王心显，御医说，虽然你不能言不能动，但也许是能听见，能知觉的。”元齐向着床榻上缓缓地说着话，然后拉过她的手，将她的指尖触到自己的腕上：“现在握着你的，是你元齐哥哥，能觉出来么？”

    “要是你能察觉朕的手，你也一定觉得很痛罢？午后他们捡到了那张纸，朕重新把它拼了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展了开来：“其实你的字也挺好认的，只是朕昨晚，没有留心看。”

    然后一字一顿念了起来：“若非生离，绝无死别……”可只念到死别二字，便哽咽着继续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抹眼圈，放下了纸：“朕不该动粗的，不过，说这些都没用了，你现在一定伤心极了，不会再原谅朕了，是么？”

    她不会了，她那么决然地赴死，教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魂魄，一点一点从这个躯体离开；并在最后关头阐明了心迹，就是想让自己往后的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悔恨中度过……若非怨极，又焉能如斯！

    他一直想不通，如意那般坚韧，怎么会突然就这么想不开，但当他听小菊说起，她曾枯盼了自己整夜却什么也没有等来，当他终于辨认出了那张自己按了手印的纸上，到底写的是什么的时候，他全都明白了。

    她从前想要报仇，想要翻案，为自己也为别人，心里的执念支撑着她，纵是被践踏在地，再无情的摧残她都不会屈服。风雨过后，云开雾散，再没有阴霾之时，她的余生仅剩他这一抹暖阳，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要她命的绝望。

    元齐许久没有再言语，只有无声的泪水，不停地滴落在她的身边，滴落在她那抵在自己腕上，却纹丝不动的指尖上。

    打更声起，由远至近，又由近而远，定更天了，元齐终又重新开了口：“夜深了，不说那些伤心的事了，朕还是来讲一些从前叫人欢喜的事罢。那就从朕第一次见令白的时候讲起，可好？你一定已经不记得那情景了罢？”

    他低下头，爱怜地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因为那年冬天，你才一岁，才那么点大！”又将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可朕已经四岁了，是个懂事的小儿郎了，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一日，母后把你带回了府上，告诉朕，朕从此有了一个妹妹，要朕以后好好护着她，事事让着她；朕欢喜地说好，便像现在这样，抓住你的一根手指，摇来摇去。”

    “然后向母后说，这个妹妹，她长得可真美。母后笑着问，还只有这么小，怎么就能看出来呢？朕说，因为你和外头的大雪一样洁白。令白你知道么？今夜的你，也和朕第一次见你时，一样白……”

    他俯首在她的额上深深吻了一下，停了一会儿，继续语无伦次地把从小到大，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情，说给了毫无反应的如意听，讲完了儿时，讲少时，讲完了梁公主，讲入宫后。

    “朕终于坐上了皇位，再也不用看你任人摆布了！”元齐的双眸闪出些亮光，谋取皇位是他这辈子少有的春风得意，扬眉吐气之时：“可是，其间太过曲折，以至朕那几日手忙脚乱，疏忽了你，没有来得及马上去找你，等得到你打算去汝南的消息时，你已经出城了……”

    元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那也许是他一辈子最大的错：“朕应该亲自去截你的，可那时，朕还天真地以为你只是任性……朕坐在金殿上，像傻子一般想象着伯俭把你带回来的情景。”

    “那一刻，朕反反复复只想着要怎么斥责你，甚至第一次动了狠狠责罚你的念头，但当朕看到伯俭一个人来复命时，朕什么都不想了，只觉得天要塌了……”

    “前一刻尚披星戴月引朕连夜入宫赴前程的太尉，还没等你到地方，便逼着朕派兵直接杀去汝南，抓你和少泓密谋叛逆的现行，就地正法。”忆起往事，元齐满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朕从没有想过，一登基便会是这个样子……”



侍汤药天子辍朝 承御旨近臣入觐
    后面的事，魏元齐没有再细说下去，如意已然替她自己翻了案，想来个中曲折比他更清楚，其实当年的汝南一案，无论是从军府派来看，还是对如意而言，他自以为中庸求全的处置，不过是把两边尽皆得罪了，还把软弱无能四个字变作了自己的烙印。

    “朕为了你在黑暗中攀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了曙光，你却转身就去找他，朕也不过凡夫俗子，你说的对，朕是吃醋，是气恼。”他握了拳砸在床榻的边沿上。

    “朕嫉妒得夜不能寐！朕更害怕，怕他真的会把你的心夺走，朕把他驱赶到千里之外，连他的王妃薨了，朕都不敢告诉你，本以为可以就一直这么下去的。可昨夜，他回来了，你一见他，就连眼神都变了……”

    元齐哀叹了一声，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疑惑地打量着床上之人毫无表情的面容：“令白，不过这些都过去了，朕不介意了现在，真的不介意了！”

    “你要是真心爱慕他，想和他共度余生，你告诉朕好么？朕答应你，真的答应！令白你说话呀～说给朕听！”他轻轻晃动如意的手臂，却连涟起的微风都没能把她的青丝吹动几根，自然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

    他颓然撒开手，将侧手边那纸褶皱的鬼画符，仔细地一下一下捋平，自言自语道：“没关系，朕知道你不会说的，因为你心里根本不是那么想的，你只是想留在朕的身边，永远和朕在一处。”

    魏元齐絮絮叨叨，整整讲了一个通宵，直到拂晓时分，终于讲到了今岁：“又过年了，你说从来不喜欢过年，可朕知道那只是你有怨念，所以朕决心今年的除夕，一定要与你一起！”

    “你破天荒没有赶走朕，知道朕有多欣喜么，我们像寻常夫妻一样，一起喝了屠苏酒，还一起向上苍许了愿，朕许了愿一定要在今岁娶你为妻，你也许了愿……”

    元齐突然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床上单薄的人形，耳中却全是那一句，“妾愿陛下，再没有能迎妾入宣德门的那一日！”那原来，竟是她的心里话么！

    早已干涸的泪水又突然再次喷涌而出，真的会是一语成畿么？还是她，其实早就心里都打算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离别时机？元齐不敢再想下去了，也再说不下去什么旧事了……

    身后隐隐袭来一阵香熏之气，不知何时蹑足潜入殿中的王浩，适时地奉上了一块热巾帕，见主上哀伤至此，也不敢再多安慰，只是低声提醒道：“陛下，天亮了，该去垂拱殿视朝了。”

    元齐吸了吸鼻子，咽下满喉的苦涩，终是止住悲声，取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二把，丢回给他：“今日不去了！就说朕偶染风寒，身上不自在，要辍朝静养一日。”

    王浩略一迟疑，马上点头称是，这才心痛地劝道：“陛下一夜未眠，是该好好静养安歇，以免损伤龙体！”，又双手捧进了晨汤：“这是今日的仙术汤，最是冬日里驱寒湿，温脾胃的……”

    元齐却丝毫不领会他这番好意，对那晨汤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打断了他，只问起如意的药在何处。王浩只得讪讪地将仙术汤置到了一边，赶紧叫福贵将熬好的续命汤先端了进来。

    随后众人围到床前，先用筷子伸入如意的喉中，再将药强灌了下去，饶是如此，仍是滴滴撒撒泼了大半在外头，元齐见状，愈发心烦意乱起来，连药都喝得如此勉强，又谈何能够续命？

    终于等灌完了药，亲自取了巾帕替她仔细擦去残迹，这才拿过自己的仙术汤一口而尽，复了些精神，向着王浩叹了一口气，重新吩咐道：“唉，你等下亲自去找楚王，就说朕的旨意，这些日子前朝的事全先托付给他。”

    这不是今日要辍朝，这是打算一直罢朝了么？王浩愣住了，人主登基以来，一向勤勉政事从未懈怠，现下竟然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么？

    虽心知原委，有些不好开口，还是强谏道：“陛下切莫哀伤过度了！吉人自有天相，梁内人想来必不会有事！也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以免朝中多有非议，反对梁内人不利。”

    “朕知道，可朕真的一刻也不能离开……”元齐不会忘记当初昭仁太后病逝之前，他只是暂离了那一夜，便永远错过与母后的最后一面；他实在不敢再冒险走开半步，万一真的回天乏术，若弥留之际如意她还能醒来，自己决不能不在她身边！

    终是打算把朝政暂都交给伯俭全权处置，自己只安心守候如意，而那本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自也是不必瞒着了：“这样罢，等下你还是去将经过实情告知楚王，嘱他替朕分这几日忧。”

    又思了片刻，缓缓将手中一直盘着的空汤碗交还王浩，吩咐他今日朝后，再宣楚王和□□如二人入福宁宫觐见，自己另有要事交代，这才打发了他。

    王浩领了命，匆匆往垂拱殿而去，赶在朝会开始前，单独见到了楚王，传了天子的旨意，又简要地将这几日后宫中的变故大略告知了他，并特意嘱咐切不可外传。

    所言并不提繁复的起因，只道是天子与尚宫日前因琐事稍有龃龉，尚宫忤逆犯上，主上一时激愤略施责罚，却不料她竟想不开便要寻死，现今救了回来，又由主上亲奉汤药悉心照拂，应无大碍。

    内侍监避重就轻不过寥寥几语，魏伯俭闻听却是心中一沉，辍朝不是小事，看这圣意交托自己还不止一日，若非严重绝不至于此，可也不便多问，只先领了旨，打算待朝后入觐时再探究竟。

    五更三点朝会始，王浩立于御阶下，面向众臣宣告了今日天子龙体微恙，随后便请楚王出班主持了朝会，好在近日也无甚要紧事，众臣不多时便议罢散了朝。楚王自与□□如一道预备往后而去。

    二人只才跟着王浩踏出垂拱殿门，未及折向禁中，随后出殿的秦王紧赶上几步，截下了楚王：“王兄且慢，请借一步说话。”便拉了他，避开众人，单独到了一边的廊下。

    “王兄这是要去福宁宫探视陛下么？”他先随口问了一句，略犹豫了下，接着直白追问起自己心中的疑惑：“陛下素来勤政，若有微恙从不懈怠，今日罢朝，不知可是因有别的什么缘故？”

    伯俭本就担忧如意，心事重重，此时见少泓如此问起自己，便知他已有所思；不觉更疑心那不足道的龃龉究竟是为何，登时面沉似水，语气也不善了起来：“我还没去，如何得知！”

    晃了头看看左右近前无人，方压低了声音反问道：“我不去问你，你倒先来问我？少泓，你老实与我说，前日家宴，我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怎么听有人说起，很是闹得不快？”

    “是，不瞒王兄，确是有些风波。”少泓满脸黯然，遂将那日宴上，如意如何失手打翻了酒盏，如何引得天子震怒险些被杖毙，又如何被贵妃所救罚跪于院中，皆细细述与了楚王。

    “你疯了不成！陛下不过是一时气急，你为何不求情？还就这么一走了之了！”伯俭只听得那杖毙二字，又想起王浩所说的略施责罚，便觉心突突跳得厉害，难不成如意事后仍是不免？那也难怪她心灰意冷定要寻死。

    “我如何敢？本就是陛下无端猜疑，借题发挥。我若不知避嫌，贸然求情，岂不是更陷如意于绝地？”少泓见伯俭刨根问底转而又色变神慌，心中立时有了不好的预想：“王兄，可是如意她出了什么事么？”

    “天子的后宫秘事，我焉能知晓！”楚王重读了后宫二字，两手一摊丧气道：“你倒是想得多，你要避嫌？倒是避什么嫌？这般欲盖弥彰，反教人浮想联翩！”

    “罢了，那日我原也不该先走的，如今终是多说无益处。王都监还在等着，我得先去探视陛下了。”伯俭大略猜出了原委，不再有心思与他多言，轻轻推开他，急急忙忙一心只想着立时入福宁宫去。

    秦王见此愈发也跟着慌乱起来，一把扯住楚王的朝服，脱口而出：“王兄，我与你一同去探视罢！”言罢又觉有些唐突，忙为自己解说道：“陛下有恙，我亦难安，探病侍药本是臣子本分，亦是手足之情。”

    “不必了！”伯俭闻言止了步子，转身握了他的手从自己的袖口拿开，揭穿了他：“你心里念的怕不是陛下的病情罢？可只别忘了，你念着的人早承了圣恩，早已是他人妇了。”

    “王兄如何这般说话……”少泓的面上登时一阵红白相间，口唇翕动，像是急着想要为自己解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垂了眼眸，煞是无力地轻吐了一句：“实非如王兄所想。”

    伯俭见此，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少泓啊！想想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也想想别人又是怎么过的。如今能回来如何不易？若真是为她着想，过去的事就都忘了吧！若心里还放不下，那才是真的害人害己。”

    说罢，心下终是焦急想着事，拍了拍秦王的肩，向他保证了一句：“你且放心，容我入内问安；若真出什么大事，我必不会瞒你。”便撇下他一人呆于原地，重走回□□如处，与其一道入内去了。



瞒天过海托心腹 三书六礼结姻缘
    福宁宫中，满面颓色的天子在寝殿正厅接见了二位心腹重臣，漠然看着他们行完了礼，一句废话也不想说，直接先向□□如道：“朕今日找你来，原不是朕病了，伯俭已然知道了，是梁……”

    话到口边，却卡了一下，看了一眼满面焦虑关切的楚王，竟不知此时该如何称呼才合适，脸上更是浮出了几许愧色。

    “是梁尚宫卧病在床。”王浩赶紧替人主向二人补完了这一句，把如意又被贬做粗奴的细节隐了过去。低头向主上耳语道：“小人有罪，陛下那晚的口谕小人竟一时忘了，还未传下去。现今除了福宁宫中，外头皆还不知梁尚宫已遭贬黜。”

    元齐霎时舒了口气，点头继续道：“是，其实是梁尚宫得了重病。”随后哀叹了一声，伤心道：“如今这般情景，朕别说视朝理政了，实在连寝食都难安，岂是长久之计。”

    顿了一顿，不等二臣说什么宽慰的话，直接挑明了今日召见之意：“朕素来的心思卿等也都明白，故此朕这几日思前想后，还是……朕要册立皇后！”

    随后，无视面前二人的茫然诧异，开始布置自己早已思定的打算，先是一指楚王道：“伯俭，如意本家亲戚疏远，倒是自幼认你做长兄的；那如今她要出嫁，卿权作家长。”

    再一指□□如：“黄卿最能替朕分忧，此番朕便命你作婚使，操办三书六礼，为朕向楚王求取梁尚宫。”为二人分工毕，又不忘特地加上一句：“此事殊为紧急，不必过朝议了，这两日你二人便紧着去办！”

    二人闻听，愈发瞠目结舌，狡诈如黄相，纵是再惯于迎奉媚上，这般大事叫他瞒着满朝文武，直接私下就替主上办了，也是颇为忌讳、有心无胆。但见天子主意既定，又不便直接拂逆，来回转了转眼珠，还是找了个借口。

    “哎呀，龙凤呈祥，实乃国之大幸，臣恭喜陛下了！”□□如堆了满脸的媚笑，先恭维了一句吉利话，方才面露难色：“可陛下，册立皇后到底是社稷大事，礼数必当周全，终是仓促不得，臣恐一两日间，所需备办甚多，终是有所疏忽。”

    “黄卿多虑了！”元齐却不以为然，似是早就胸有成竹：“祭天地、告祖宗朕早已为之，今日临轩命使纳采、问名；明日纳吉、纳成、告期；择吉辰朕亲迎。”随后装模做样地掐着指头算了算：“后日便是宜嫁娶的黄道吉日，朕当册立中宫。”

    排好了日子，又叫王浩从殿中一具的上锁书橱中，取出一大卷金花龙凤罗纸，小心翼翼地递给楚王，嘱咐道：“如意的名族，还有与朕二人的生辰八字皆在其上；朕从前曾亲于太庙祝祷卜告多次，皆为大吉，亦在其上；此番问名、纳吉，直用便可。”

    转脸又向□□如道：“至于三纳之礼，仓促之间是不得齐备，好在朕素日惦着这事，早就都预备下了，厚薄不论，但合乎礼数并无遗漏；下去叫王浩领你去朕的私库中取用便是。”

    原来这册立皇后的六礼所需，魏元齐早在不知何时便已全预备好了，只又吩咐□□如这个状元郎用心起草那三书：“一两日许是匆忙了些，可礼数必要周全。余者，不必令藩臣贡贺，不必降制于外廷，册书拟毕再付中书便是。”

    元齐紧张折腾了这一日多，又彻夜未眠，早已心力交瘁、神志恍惚，此时不过强打着精神，亲自布置这诸多册立皇后的事项，可述来仍能头头是道、有条不紊。

    毕竟是他想了多年、也备了多时之事，除了略去做给外人看的那些虚礼，明媒正娶应有的三书六礼一样不简，环环相扣更无半点疏漏之处。

    □□如再找不到什么托辞了，但考量再三，此事终究轻易行不得，只得苦着脸仍旧劝谏道：“陛下想得周全，可即使不降制于外廷，总还应先诏与崔相，不然——”

    虽颇为无奈，还是咬牙讲出了实情：“恕臣直言，陛下尚在先帝三年服丧之期，此时婚嫁终是有违子臣之道，事前若不经朝议，不得中书附和，事后恐难免为天下诟病。”

    元齐握拳抵在口上，挡住了那一声叹惜，□□如所言他都明白，故此才想要叫二人暗中操办，但却没有料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心腹，此时也会如此犹豫为难，此事真的就这么不妥么？

    终是将拳握的手舒展开来，就在眼前翻转着赏看上头那扳指，轻描淡写道：“这是朕的家事，无需与外人商议！朕都不惧人议论，黄卿倒这么为难？怎么？是忧心替朕草诏毁了自己的名声？还是也从心里想反对朕这门婚事？”

    “臣绝不敢！”□□如闻言，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叩头道：“陛下册立梁尚宫，得聚两朝帝气，实乃天作之合！臣惟欣喜不尽！幸为婚使，虽死而不辞，又岂畏他人流言蜚语！”

    先表完了忠心，才又话锋一转：“臣、臣只是私心觉得，如今离先帝三年丧期满，不过月余。陛下也定是想好好预备一番，风风光光地操办婚仪，那又何必急于这几日呢？”

    暗中立后已非常情，如此仓促更显怪诞，□□如这一句话，叫一直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的楚王又勾起了心上压着的事，如意她究竟怎么样了？真是像王浩所说的那般无大碍么？

    伯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突然开了口，先阻止了身边人的劝谏：“黄大人自是一片赤忱，可陛下决意的事，自有陛下的道理。”

    随后双手交拱于胸前，恭敬地向上请道：“陛下如此信任，臣必不负圣恩。只是既暂充新妇的家主，臣斗胆请求，能否在婚仪前能见一见如意。也许新妇也有什么想对臣说的话呢？”

    “大王你这是何意？”不等元齐回应，王浩一甩拂尘，斜着眼将话挡了回去：“陛下与尚宫日日在一处，陛下的心意也便是尚宫的心意，难不成大王还怕尚宫嫁与陛下，会受了委屈不成？”

    “欸～楚王并非此意。”元齐却止住了王浩，他只一略思，便窥出了伯俭心中所虑，亦觉事已至此，自不必再瞒他什么，于是坦然道：“楚王所言合情合理，哪有面都没见上，就替人擅作主张的道理。”

    “如此，随朕来罢。”缓缓站起，只叫了楚王一人与自己同往内间而去，才入了隔帘没走几步又站定，还是把话说在了前头：“伯俭，朕知道你想尽善尽美，不过如意如今病重，困于床榻，未必能与你多言什么。”

    楚王心中咯噔一声，便知只怕是要做最坏打算，脑上不觉嗡嗡作响不敢再多思，呆怔了好一会儿，还是忐忑不安地应了一句：“臣明白。”才跟从元齐来到了床榻侧旁。

    待看清了瘫在榻上，头上缠着丝帛，面上毫无人色的如意，虽已有预料，仍止不住胸内翻腾，心如刀割；转而又想起前日宴上，她还特意做那小女儿娇俏妆扮，灵动鲜活的模样犹在眼前。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成了这般！

    默了良久，也知她既不省人事，便绝无可能再与自己说什么话，告什么状了，方鼓起勇气，侧身问道：“臣不敢问如意因何会至此；可臣还是想知道，她若此时清醒，听闻陛下立后的旨意，可是真心会欢喜？”

    “伯俭不必婉转，是朕的错，是朕对不住她。”元齐颓然转过身，不敢面对楚王：“如意若醒着，朕自当一切听凭她的心意，可她如今生死未卜……”声音渐渐哽咽起来：“她把终身托付给了朕，朕不能叫她连个名份都没有。”

    然后从怀中摸出那张书着“若非生离，绝无死别”的字条，用颤抖的手递向楚王：“朕并非强人所难，更不会乘人之危。她的情意，朕终是辜负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朕不想再多辜负一日。”

    楚王接了过来，虽也不十分看得清楚那写的是什么字，但见上头落款一大一小两枚鲜红的指印，便猜必是二人定情的誓辞，亦是唏嘘不已，不觉微微红了眼圈，不忍多看赶紧重新将纸折好奉还给元齐。

    他并不知前因后果，但见眼前天子的哀伤痛心并非伪装而来，想必也有些误会在内，不再深究只劝慰道：“陛下也不必过度神伤，臣也听王都监说起，御医施救及时，伤得也不深，想必如意应并无大碍，隔几日即可缓转的。”

    “嗯！”元齐点了点头，坚定道：“如意她也许只是有些累了，想要多睡会儿，一定很快就会醒过来的。朕只想趁着这几日赶紧把六礼办了，等她再睁眼时，朕要告诉她朕不会在辜负她了，相信她定会欢喜，也才会愿意谅解朕。”

    平复了下心绪，转过身子，扶住了楚王的双肩，恳切道：“伯俭，朕也知道，册立皇后并非一家一人之事，实乃国事；如今要你们这么做，前朝难免会有议论，也是有些强人所难。可朕，还有如意，真的等不起了！”



无可奈何思冲喜 身心俱疲惊梦魇
    魏伯俭却没有立时作出回应，只又扭头望了望床上一动不动的如意，历朝历代，后宫病重之时册立为皇后以示圣恩是常例，只不过往往不多时便会崩逝，现在元齐如此急于行此事，难不成也是有此意么？

    又想到方才主上提及的名份二字，心头更是骤然缩紧，犹豫来犹豫去，终是开口直述道：“陛下有命，臣无从推辞；可臣终究觉得，若如意回天乏术，陛下册命无可厚非；不然此时立后，依照旧例，未免有些不吉利。”

    元齐闻听拧起了眉头，很快觉出了楚王的言下之意，细细思来，果然还真是有些临终册命、盖棺定论的意味，登时震惊不已，他素来笃信天命，这种时候，最为忌讳的便是不吉利了。

    缓过一口气，忙拉了楚王的手庆幸道：“伯俭说的是，亏得你提醒了朕。”转而又疑惑问道：“可朕也曾听说，病重之人若得姻缘，最是大吉大利，礼成之日便可立时祛病除煞，故此才想要立时办了这喜事。如今倒究竟是要如何才好？”

    伯俭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人主心里想着的，是要以此为如意冲喜？民间倒也是有这一说，何况元齐天下至尊，与之结亲自是贵不可挡，竟还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好姻缘，说不定真还能救如意。

    低头沉思了片刻，躬身拜道：“陛下，不如这般罢，六礼只先行前四礼，三书则留册书不草；今日纳采、问名，明日纳吉、纳成，这已是泼天大喜了。余下一书二礼，留待如意病愈之时再续，如何？”

    “好！”元齐只略作思索便赞同道，这确是既能冲喜又能避忌讳的好法子。二人议定，即刻出到正厅，交办给了□□如，他一听自己不必急着草诏册立皇后，自也是狠松了一口气，满面谄笑地接了旨。

    事不宜迟，元齐又吩咐立时腾出延和殿后，平时与臣下论诗作画的景福殿，作为如意的皇后行第，教楚王和□□如就在其间举行婚仪四礼，各样纳礼之物则按礼序直接送入福宁官的寝殿中，围摆于如意的床前。

    众人承了旨分头各自忙去了，这一日景福殿中自是热闹忙碌，一直到了傍晚之前，纳采、问名之礼毕，礼物按圣意挑拣了几样送至了福宁宫中，楚王和□□如方向主上复了命告退出宫。

    元齐亲自指挥近侍将纳采之礼按序摆列，随后叫梨花和小菊等人备了香汤，替床上的如意擦洗过后，换上了一套缂丝的五□□凤大红礼服，重新书梳整了发髻，并用大红的缀珠抹额掩住了包覆伤口的丝帛。

    一切安排停当，已是夜色降临，元齐照例打发了闲杂人等到殿外，依旧是一人守于床前，面向如意，缓缓打开从她屋中取来的百宝箱，将昭仁皇后为她压箱底的那套头面，一件一件亲手替她簪于髻上。

    边簪戴边又诉起了衷肠：“令白，今日是朕向你求亲的日子，伯俭暂作长兄替你答应了朕，你若是心里不愿意，可定要告诉朕？你若不言语，那便是心里也欢喜得紧！”

    簪完了最后一件，满意地端详了一番，嘴角浮出了久违的笑意：“令白，你今日真美！这头面是当初母后留给你的，那年中秋还记得么？你告诉朕这是你出嫁用的，朕曾允诺过你，定有能簪戴之时，那便就在这求亲之日吧！”

    转身用手向四围一划，列数了一遍床前摆的金银珠玉等依礼制所备之礼，还有胶、漆、合欢铃、九子墨等各样用心的吉祥物件：“这些是纳采之礼，都是朕平日里自己攒下的，不知令白可都中意？”

    随后从中取了两对黄澄澄的赤金龙凤衔珠手镯，替她逐一戴于腕上：“朕知你不喜铺张浪费，之前又把自己的首饰都捐去充了军资，如今大喜之日未免太素简了些。朕为你备了些喜庆的首饰，也不多。”

    又取了一条珍珠琉璃间串的三层软璎珞替她系于颈间，再像是什么仪式一般，将坠下的花丝嵌宝如意金锁正正地摆在她的心口，上下打量了一番，觉着不缺什么了，这才满意了她的妆扮。

    “令白，这是朕的纳采信礼。”元齐郑重地从所有礼物正中间捧出了一枚七寸长、上尖下平，周身满是凸起圆点的玉牌：“当年，朕还是大哥纳采公主时的副婚使时，就曾捧过一枚青玉谷圭献于母后，不知你可还记得这是什么物件么？”

    他在龙床上头举着谷圭晃了两晃，似是欲招魂一般，然而盛装正卧、满身珠玉的如意并没有因这大喜就骤然醒转，依旧丝毫不为所动，元齐只得将那玉圭塞到她手中：“这是天子聘女用节，朕为你特制了一枚白玉的，至纯至洁，就如你一般。”

    “朕知道，其实这种仪节你不太喜欢。”重新又拿过一只白玉摆件，示给双目紧闭的如意：“纳采以雁为贽，天家虽不用雁，但朕想你也定更喜这忠贞不渝，永不分离的好喻意。所以朕用一样的白玉制了这只玉雁。”说罢，将那摆件塞到了如意另一只手中。

    一个人孤零零摆弄完自己得意的那些物件，仍是意犹未尽，又开始述说问名之礼，把自己从前怎么多次书了两人八字，怎么独自祝告太庙祖宗，又怎么请得道真人占卜合婚的，都细细述了一遍。

    原来早在如意及笈那年，他已经偷偷叫人测过了二人的八字，后来登了基更是反复卜算，自然都是大吉。躺在床上的如意若是听得他这般无耻又荒谬的举动，想必立时便要跳起驳斥讥讽他，只是此时此刻，唯有安静地聆听。

    夜色渐浓、更漏声起，筋疲力竭的元齐终于渐渐有些撑不住了，可也不愿离开半步自去安寝，便只合衣翻倒在临时搬来侧边的一张软榻上，打起了盹，双手仍伸出攀在她盖着被角上。

    一夜无话，天亮后，自又是喜庆热闹的一天，纳吉礼成便算是正式定了亲，黝纁束帛等更多的纳礼也源源不断地送入了福宁宫，围堆在如意的身边，可喧闹过后，仍还是毫无生机的一日。

    及到晚间，太医继续施了还阳针、强灌了续命汤，元齐则依旧是独自呆坐于床前守着她，只是那些旧事、还有新喜都已诉说了一遍，干枯凹陷的眼窝也没有更多的眼泪了。

    三五日不醒，便是凶多吉少，他牢牢记着王太医的话，却终是无可奈何。自己也托病辍朝已然三日，待到天明便是第四日。朝中重臣必要入觐探病，亦无从推脱，旁人不论，宰执苏确是定会要来的。

    是继续称病还是告以实情呢？他并没有想好，瞒似是瞒不下去的，可若告之以实情，则自己将要册立皇后的打算，便是公诸天下了，可如意若不能醒转，又会有多少反对呢……

    夜里又起了风，下了三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却愈发寒冷了起来，殿内虽温暖如春，仍时不时能也听见不知从何而来的西风呼啸之声，宫灯纱罩内的烛火也随之没有来由地不停地摇晃着，忽明忽灭。

    恍惚中，他似又端坐在了朝堂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如丧考妣般声泪俱下向自己劝谏，不能叫一个不死不活的人母仪天下；旋而□□如又带了一拨人出来为自己说话，与劝谏的群臣起了争执。

    瞬时一片噪杂的吵闹声，震得自己头痛欲裂，身子像要飘起了一般，赶紧大叫了三声：“日后再议！”便想要拂袖罢朝，只才刚站起身，却见下面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穿过哄闹的人群中射向自己，不禁打了个寒颤。

    忽而又见梨花穿着全身缟素，从殿门外飞奔而入，满面泪痕什么话也不说，只将用白绫包着的一枚艾绿冻的小印还到了自己的手中，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看着自己亲手刻下的令白二字，却见那碧绿滴翠的转瞬化作了鲜血，滴在了自己不知何时也换了的丧服上。

    如意她终是离去了！元齐浑身发冷，犹如堕入了万丈深渊。可还没有来得及嚎哭，便见方才那冰冷的目光化作一道寒光飞来，一柄匕首直刺入自己的胸膛！一阵剧烈的心痛，无力地瘫软了下去，头顶响了秦王叫自己万劫不复的咆哮。

    元齐大声惨叫了一声，惊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许是太累了，一不留神趴在床边睡着了，方才那令他恐惧的情景，只是做的噩梦罢了，终是舒了一口长气。

    眼眸转动，却见自己垂下的头，正重重压在如意刚刺过针的玉臂上，不觉又惊吓了一回，慌忙抬起头：“令白，朕压着你了么？朕不是有意的，可有压坏了？”

    如意自然并不会张口回应什么，但骤然松了的手指却忽然一颤，来回轮动了两下，元齐看在眼中，大喜过望，她这是能动了，是要醒转了么！又担心方才自己将她压麻了，赶忙边上下替她揉捏起手臂，边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梁如意惊回人间 魏元齐喜告姻缘
    也不知是魏元齐的言语举动终于触动了如意，还是王太医的药服了这几日，真有还阳续命的奇效；不过多时，那僵卧已久的身子竟然真的松动了起来，先侧着向外翻了个身，然后微微皱了眉头，却久久没有睁眼、也不开口。

    如意本不信鬼神，只这一醒转，心里便十分明白自己侥幸还活着，之前本就生出许多悔意，现如今自是庆幸不已；可又并不知晓个中的曲折，只当自己不过是刚触的柱才晕厥了不多时，便被救了回来。

    故此并不心急，先闭目回想了一翻昏倒前的情景，盘算着这一睁眼究竟该如何来应对凶恶的昏君，细细打好了腹稿，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目，谁料想心里想着很是明了，可人到底昏睡了这几日，骤然回转阳间，难免还是昏沉眼花。

    只觉着烛光刺目，面前模模糊糊的一片，看不真切，赶紧揉了揉眼睛，以掌覆面遮了些强光，从指缝里往外张望着，没有看到近在咫尺、被帐帘半掩的元齐，满眼全是珠光宝气、金银耀目的三纳之礼。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宝贝堆在自己身边，是要做什么？如意这才惊觉自己手上、头上似是沉得很，闭目从上到下一摸，不禁心下大骇，自己这满身锦缎、披金戴银，难道是已然入殓了停灵了？而那些环绕自己身边的闪闪金光都是陪葬不成？

    天哪！难道自己已然死过去多日了？看这架势倒还是厚葬，可那昏君未免也太心急些了吧！不等自己咽气就装进棺材了？辛亏自己在出殡前醒了过来，不然岂不是活埋了？好险！好险！以后再不能干这种事了！

    如意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费力地想要强睁开双目一窥究竟，却只见眼前黑影一晃，直逼自己而来！边还颤声呼着自己的名字，啊！这棺材里竟然还有人！难不成是索命鬼！直吓得立时从被子里脱出身去，退到了床角。

    蜷缩成了一团，脑中才一闪而过，觉得似有些不对劲，怎么好像不是棺材却像是，床？可方才这一下子举动过猛，瞬间牵到了身后的伤处，一时只顾疼得呲牙咧嘴，竟没心思再去细思，自己这是到底入殓了没有。

    元齐伸向她的手扑了个空，没有想到她这一醒来，既没有怨恨咒骂，也没有哭泣感慨，竟只是惊惧地缩成了一团，已然怕自己怕成这样模样！又见她皱眉咧嘴，痛苦不堪的神情，更是心痛欲裂。

    呆了片刻，也踢掉了靴子，爬上了床，轻轻挪到角落里，将如意环拥在了怀中，举手温柔地地抚按着额角：“令白，你终于醒转过来了，可知这几日朕是如何过的，朕都快熬不下去了，如何就这般狠心，要撇下朕一个人？”

    如意此刻才脑中彻底清醒，也听清楚了那熟悉的声音说的是什么，立时松下了一口气，将方才抱护着头面的手撤了，来回挤了几次眼睛，勉强看清了来人，原来是魏元齐这个丧门星在装神弄鬼！

    只是经这么一惊一躲，虽早料到昏君必要质问自己为何寻死，可之前闭目冥想时预备好的说辞，已然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得重又即时凑了一句，反问他道：“狠心？奴婢倒也想问问，陛下痛笞奴婢的时候，就不狠心了么？奴婢才是熬不下去了！”

    此话一出，便更觉着身后果然还疼得厉害，再多坐不住一刻，心里自是委屈万分，只不想再理他，咬着唇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兀自翻过身钻回被窝里，趴回了原处，双臂垫在枕上撑着脑袋，只把那后脑勺对着他。

    元齐听其言观其行，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怕是揉错了地方，心里愈加懊恼，满面愧色：“令白，朕知道你受苦了，是朕有错在先误会了你，是朕太狠心了。可如今，你的心意朕都明白了，往后，决不会再伤害你。”

    见她不并理睬自己，又重新绕回坐到床沿上，低下头竭力解释道：“令白，身上是还很痛么？这几日，太医说你晕厥了，只能躺平静卧，若趴伏会闭气道，难免愈得慢些。好在如今终于醒了，朕也好仔细替你养伤。”

    说罢，便伸出手轻轻掀开被子，想要去验看她的笞伤，如意本铁了心不言不语不给他好脸色，可也架不住他竟有这般举动，赶忙向后扯住了被子护在身后：“陛下想做什么？男女大防陛下难道不知么？怎如此轻薄无礼？”

    “令白，你这是，要防朕？”元齐煞是想不明白，二人本早就有了最紧密的肌肤之亲，怎么这倒扭捏起来？但还是顺着她话，收了手：“这里并没有旁人，朕只是想瞧瞧你的伤处，也好替你再上些药。”

    如意本就痛得厉害，正竭力不去多想，偏偏元齐就盯着这茬不放，几句话直说得她更觉着身后不自在，愈发狠声道：“奴婢谢过陛下的大恩大德，不过奴婢怎敢劳动陛下？别说什么上药了，就是被活活打死，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令白，朕错了。”元齐垂着头，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不知该要怎么说才能教她回心转意：“朕那日鬼迷心窍，真的铸下了弥天大错，朕知道你恨朕，也知道不会再谅解朕。可朕还是想求令白，能再给朕一个补过的机会。”

    好话谁都爱听，他如此低声下气、言辞恳切，如意看在眼中，也知他满是悔恨，满腔的怨气不免稍稍消散了几分，只是口上并不肯有半分相饶：“奴婢不过一个最低贱的粗奴，如何敢恨陛下，又谈何谅解，陛下还是不要折煞奴婢了。”

    一口气说完仍是意犹未尽，嗤笑了两声，朝着烛光歪了歪下巴：“今日掌灯过了吧？陛下可要再责罚奴婢？”见他闷声不语，更将入宫以来受过那些的委屈全都数落了一遍，直斥得口干舌燥方才噤了声。

    元齐愈发愧疚难当，只不敢多分辨一字，唯恐又触到她什么心思，由着她一通冷嘲热讽泄完了愤，方端了茶汤送到她口边：“令白，别再说这些了，若动起了气又要伤身的，还是先喝点水罢。”

    又低声嗫嚅道：“令白，朕那一日说的不过都是气话，其实做不得数的，你心里都明白；第二日，也不是为了什么洒扫，只是恨你又不肯好好服药。如今里里外外你都还是尚宫，切莫要再这么贱称自己了，让旁人听了去，反当做笑话。”

    果然是这般出尔反尔，说话做不得数！虽未出乎她意料，但听得此言心中还是一动，伸手抢过那茶碗，重重搁到床前的几案，冷笑道：“陛下怕不是以为，妾是稀罕你这尚宫之位，所以要寻死觅活地来讨封赏？”口上瞬时改了自称，无意中倒也多少透出了几分心里的在乎。

    “不、当然不。朕怎么会这么想呢？”元齐只道她是被自己伤了心才会绝望，是他辜负了她的一片真情，赶紧赔上了笑脸，紧挑着那好听的话来说：“令白可知，如今你已是这六宫之主了，哪里还会稀罕什么尚宫不尚宫的？”

    六宫之主？那不就是中宫么！难不成就自己晕厥这几日，就已经不知不觉嫁给他了？如意闻听此话倒抽了一口冷气，连身上的伤痛都觉不得了，扭了头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陛下此话是何意？”

    “就是令白心中所想之意。”元齐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再止不住发自内心的笑意，用手环指周围，献宝似的问道：“今日是你我定亲的日子，令白不日便是朕的皇后了。这些，都是朕的三纳之礼，你瞧瞧，可都还欢喜么？”

    如意这才想起初醒时的异样，目光随着他的手扫过了成堆的金银珠玉，原来这不是陪葬是聘礼！又低头仔细打量身上的华美吉服，用手拔下头上的一只点翠凤钗看了看，真还挺齐全？万万没想到，自己任性一撞，还撞出了这般事来！

    目瞪口呆之余，更是彻底后悔不迭，早知如此，绝不会去寻什么死，只这一个不留神竟就被他趁人之危了！不禁眉头微蹙质问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陛下怎可在妾不省人事之际，都没有问过妾的心意，便如此擅作主张！”

    天子的圣意无从违逆，论理，元齐要立后本不需问她的心意，直接下旨便是，可他还是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理由：“令白，你我大喜之事，本该是与你先商量的，可你既口不能言，而朕业已知你的情意，便一刻也不愿再耽搁了。”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了那张这几日反复拿出来观看的纸来，深情念道：“若非死别，绝无生离。令白对朕用情至深，虽死不渝，朕岂能辜负了。”

    如意吃惊地瞟了一眼那张重新拼凑起来的纸，这般鬼画符他都能认出来！多日惨白的脸上一下子就浮起了红晕，赶紧抢过手中，决不承认：“陛下在浑说什么！妾不明白。这上面的字也不是陛下所念，陛下认岔了。”



具礼书亲告吉辰 托伤痛暂无定日
    反复无常、言而无信，原非魏元齐一人所长，只要如意愿意，她也一样可以对着那自己亲手写下的字条信口开河，断然不认账；只不料元齐在脂粉堆里哄人的本事煞是了得，即便被这般抢白，亦能应对自如。

    “令白你骗朕，你所书就是这八个字，朕不会认错。”他缓缓抬起头，双目满是柔情：“这定情的誓书可不止朕一人看过，难道所有人都认错了不成？不然，没有你这真情实意，楚王也不会贸然答应朕，为你代行亲礼。”

    如此私密之物他竟然公之于众了！还拿给了伯俭看叫他来做媒，那岂不是亲旧众人，全皆知道了！如意的脸愈发烧烫起来，再不得否认所写之字，只咬牙道：“就算陛下说的不错，那晚，妾也不过是随手胡写的，玩笑罢了，如何当得了真？”

    “令白这话朕如今可不要听了。”元齐微微露出一丝得色，将那纸展到如意眼前，用指尖一字一字比划道：“口说无凭才是当不得真，这白纸黑字，你我还摁了手印，如何抵赖得了？除非……”

    他顿了一顿，敛了笑意，换做正色道：“除非你心里本不情愿。”收了那纸，双手捧起如意露在外头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前：“令白，告诉朕你的真心，可愿意与朕结为夫妻？”

    若真无情她岂会轻易委身于他，可正位中宫，如意同样清楚地知道那不只是小儿女的私情，未免还是太突然了些，手轻轻抚上他的心口，转了脸盯着他，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只问了一句：“天子聘女，国之大事，陛下可有祷祝太庙，可有卜吉问凶？”

    “合婚？自然是有的。”元齐回答果断，并无半分迟疑，立时取过那金花龙凤罗纸层层展开，铺在她眼前：“祷祝太庙，朕亲自告天地、告祖宗；生辰八字，皆为得道真人卜算。诸礼皆录于其上，令白若不信，可亲自验看。”

    如意的目光扫过那礼书，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二人的名族、八字与卜告结语，瞬时便聚在了自己的名族上：梁恭肃文武孝皇帝之孙，梁睿武孝文皇帝之女，韩忠宣王之外孙，梁国公主，年二十。

    又挪到下头的大吉二字上，这竟会是真的？自己与元齐的八字竟然没有一点不合？心里不觉说不出的滋味来，又觉伤了的脑袋也又有些隐隐发胀，不知是欢喜还是暗忧，犹豫半晌，还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妾信陛下。”

    元齐闻之大喜，将那谷圭和玉雁捧到了如意的面前：“如今亲事已定，若令白无异议，便是择吉日完婚。”清了清嗓子，又展开一卷纸，郑重念道：“大筮元龟，罔有不臧，吉日冬月初一可迎。率遵典礼，今以礼告期。”

    天家娶妇，之所以称告期，而不似民间用请期二字，便是不必再问女家。按礼，如意此时只需恭敬地答上一句：“钦率旧章、肃奉典制。”便算是定下了吉日。

    但元齐正襟危坐念完了那制式的礼文，还是倾了身子向着一头雾水的如意凑了凑，笑着再询她的心意：“冬月初一便是明日，朕命人请了卦，是难得的婚嫁吉日，令白以为如何？”

    明日！如意昏了这些天早忘了日子，正在竭力回想推算，骤然听他直问明日如何，惊得嘴都合不拢，不及细想，脱口而出道：“陛下如何这般急？妾分明记得陛下与妾曾有三年之约，这还没到日子罢？”

    “是，丧期婚嫁是朕不孝。”元齐抛开了所有的顾虑，向如意坦诚相告：“可朕等不及了，历此生死之劫，朕哪怕一日都不愿再等。令白，朕对不住你，朕本该一登基就娶你的，也不会叫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言辞恳切，敞开胸襟谈及过往，难免教如意也唏嘘不已，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玉雁，似是向他说也似是对自己讲：“罢了，从前的事不必再提，陛下也是受制于人，妾行事也冲动了些。”

    可她终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朝堂上纵有再多的阴谋诡谲，他纵有再多的情非得已，从千金之躯沦为低贱宫奴，所有的苦、心中的怨，又岂是靠这只言片语便能骤然释怀？如意又看了眼那名族，指尖从玉雁上缓缓滑落。

    她还是需要些时间，话锋一转，终是没有松口：“陛下的情意妾了然，只是明日到底太过仓促；先帝三年大祭只在月余，妾等得起。陛下天下至尊，还是要为万民表率，不必为了妾落此不孝的恶名，也得罪了满朝文武。”

    冠冕堂皇的说辞，只化作一股凉气从元齐脚底窜起，直冲头顶，他脸上的笑意愈来愈僵，渐成苦涩：“令白，这些都是虚名，朕都不在乎！朕从前没有想明白，可这一回才知道，朕在乎的只有你！你若离去，朕的魂魄便也散了。”

    声音渐渐有些变调，话噎在喉中好一会儿，终是问道：“可令白，你还是恨毒了朕，还是不愿意，是么？”一语未尽，已有两滴泪水垂落在了如意的手上，忙骤然起身，背过身去，立于窗前，竭力抑住悲声：“不过无妨，朕都遂你的心愿。”

    如意拿起手甩掉了上面的泪水，握拳撑在额上，轻轻来回搓擦，她到底最见不得他一个堂堂七尺男人，做此悲悲啼啼的丧气模样，难免心烦意乱，口上软了下来：“陛下这是在伤心什么？妾这不没有离开陛下，也没有说不愿意啊……”

    一言未尽，忽而又觉得身后不是滋味，皱着眉头，略带抱怨叹息道：“只是……妾这顿打也不是白挨的罢？如今都起不了身了，脑上更是见不得人。陛下要行册立之仪，好歹也等妾大好了，体面些罢！”

    元齐但听这话，便知她这身上的伤未愈，随便一牵扯便全记着自己的不好，心里的痛怎会轻易消散。慌忙胡乱抹了一把脸，红着两只眼圈，转回到她身边，又拿起了几边的小盒子：“令白，朕还是帮你瞧瞧，再上点药罢？”

    这一回，如意没有再一惊一乍地阻止他，只不置可否，似是随他去，可等元齐掀开被子，解下中衣，看到那本就伤得不轻，又因静卧这几日而迫成紫黑的笞伤时，

    这一回，如意没有再一惊一乍地阻止他，只不置可否地闭了眼静静趴着，似是随他去。元齐掀开被子，解了中衣，见那本就打得不祥，又因静卧这几日而淤成紫黑的笞伤时，彻底呆怔了，只觉得心口似被人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撕的那个人竟还是自己。

    如意等了半天未见元齐有什么动静，倒觉腰间嗖嗖地兜了凉气，睁眼扭头一看，却见他拿着药的手僵在半空中，满脸皆是痛惜之色，便知必是那伤处叫人不忍直视，惊到他了，想了想，忍痛拉起被子掩了起来。

    “陛下，你累了，还是早些安寝去吧。叫小菊她们来替我上药即可。”顺势从他掌中抽走了药盒，依旧放回了原处，自嘲道：“陛下不必担心，其实，妾也不是很痛，况且又不是头一遭，妾受得住。”

    “令白……”元齐带着哭腔，翕动双唇，可这一回，却彻底连一句哄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更别提再逼着她即时就要定什么吉日。默了半晌，方憋出一句央告：“朕还是想守着你，别赶朕走，好么？”

    如意撇了一眼床侧临时挪过来的那张软榻，又看了看他乌青的眼圈衬着的红肿双目，轻叹了一声，这才隔了多久，那个趾高气昂的天子，就变作了这般凄苦心碎的模样？他若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可到底也还是自己的夫君，难免心有不忍，不好再拿话噎他，重新拿起药盒道：“也罢，那妾就烦劳陛下了。”待他伸手要接时，却又一缩：“不过有桩事陛下得先答应妾。夜深了妾也乏了，请陛下上完药，就早点歇下？”只不想教他再缠着自己了。

    “好。”元齐满口答应，这一回不再呆愣，迅速接过药仔细地替如意抹了厚厚一层在伤处，又反复搓热了双手，轻轻抚按温化了药膏。待用心弄毕，重新替她盖上被子，却不去休息，又开口道：“令白，药上完了，朕也有一事想要你答应。”

    说罢，不待她不耐烦翻白眼，自顾提出了请求：“你心里再怨再恨，都决不能再伤害自己了，朕会竭力弥补从前的过失。不然，朕便只能这么看着你，合不上不双眼，歇不得半分。”

    “陛下安心，妾不会了。”如意敷衍了一句，自己拿了前头那盏茶啜了两口，随后张大口打了个哈欠，不欲再多言，只又垂了眼睑，似是真的瞌睡了起来。

    元齐又痴痴地凝视了她一会，这几日一直绷紧的心弦到底是松下了，无边倦意随之滚滚袭来，也就合衣卧到软榻上，只才一闭眼，便无声无息地睡熟了。



得意天子议封后 落魄亲王黯神伤
    突遇此变，梁如意自是安不下心的，又躺了三日，除了虚弱些也并不乏，待殿中一切归于平静，重新睁开了双眼，拿过摆在自己身边冰凉的玉雁，来回擦挲盘弄，心里反复揣摩着今日魏元齐求亲之事，直到变得温热发腻才罢了手。

    丢开玉雁，再重新抽取了合婚的礼书摊开，不看八字也不关心吉凶，只还是盯着自己的名族。梁国公主……所以终究还是大梁的公主嫁与了大魏的天子，结两朝帝室姻缘，掩谋权篡位之逆，将来史家大笔一挥，便是名正言顺，如了他父祖的愿。

    如意趴在龙床上，觉得浑身都痛，可却没有法子，不知该如何缓解，自己早不是那个傻呵呵任人摆布、随意聘个夫婿便期望能依靠终生的懵懂少女了。可魏元齐毕竟是自己选的，平时难免有龃龉，大体上也还算心意所属，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思来想去，愈发头昏脑涨，她曾找过无数的借口，拖来延去，一直回避去思此事，可这一日，或早或晚终究是要来的，拖是拖不了乐，避也无从可避。三年之限只在眼前，每日浑浑噩噩再也混不下去了，如今终于到了不得不做决断的时候！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命中注定么？从不信命的如意，反复挣扎了小半夜，没有任何头绪，她如今确实没有退路了，终还是认了命。如意太累了，顾不上太多其他的，元齐也还算是良人罢？从今往后，闭于宫中不闻天下议论，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那或许她也一样可以。

    东方拂晓，沉睡中醒来的魏元齐终于从累日的身心俱疲中复了些精神，亲手喂完睡眼朦胧的如意服下了药，起身前往紫宸殿，今日是大朝，久病不起的天子该露个面了。

    景阳钟响过，元齐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文武百官立于阶下，身影起起伏伏行完了礼，还不及开口问这几日自己未临朝堂，是否有何要事，苏确便先出了列，代百官向他询起病情，更祝告圣躬万安。

    “今岁天寒，朕偶染风疾，业已痊愈。教卿等忧心了。”元齐轻描谈写地一句带过，摆了摆两幅袍袖以示自己已然无碍：“只是辍了这几日朝，很是可惜，幸得有楚王费心，不至于荒废国事。相国，可有要事需禀？”

    其实这几日，元齐人不露面，全凭楚王每日将朝堂上的要事简要摘录成奏书，送呈禁中，虽是根本没心思细看，但也都大略扫过几眼，已知并无甚么要事，此时只是故意这般问起罢了，苏确自然也就具实禀告。

    “如此甚好！年节岁关，天下太平最是紧要了。”元齐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转着眼珠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环视了一遍满朝文武，缓缓开口道：“既然诸位卿家无甚大事禀告，朕这里，有桩大事要与诸卿共议。”

    停下来清了清嗓子，直接将心里最惦着的话说了出来：“朕登基将三年，至今未立中宫，众卿家也曾屡次劝谏朕当以社稷为重，及早册立皇后。但终因先帝丧期未满，不宜行婚嫁之事而搁置。此番朕染疾卧于床笫，难免思及此事又甚为感慨，倒觉如今也该是时候议一议了。”

    “陛下圣明！”天子的话音刚一落，早有预备的□□如立刻抱着笏板急急地出班奏道：“古人有云，王者建邦，设内辅之职；圣人作则，崇阴教之道。陛下既已年长，自当及早册立皇后，以教喻六宫、母仪天下。”

    “黄卿所言，甚合朕意。”元齐笑着又问其他臣工：“诸卿以为呢？”眼睛却只盯着苏确一人看去，只要中书无异议，宰执能够站在自己这边，余者百官皆好说。

    册立皇后不是坏事，纵在丧期之内亦非全无先例，但苏确见人主与媚臣如此一唱一和，不免疑窦丛生，又见□□如连前朝册立皇后诏书中的话都拿出来说了，这更是早有预谋？只假作没有觉出那灼热的目光，一时并不作表态。

    人群中则是一阵轻微的搅动，文武百官窃窃私语，都在暗猜天子突然提及此事，不知欲立者为何人，是那出身低微而独得圣宠的贵妃，还是按旧例欲娶将门之女，又或是传说中屡与天家定亲而未成礼的那位不祥之人。

    所有人中，心里最七上八下的莫过于立在楚王身后之人了，他再掩不住心中的忐忑难安，脸色渐渐惨白，轻扯了楚王的袖子，低声暗问道：“王兄，你前日入禁中探病，可知陛下他……”

    伯俭蹙起眉头，立时转身打断道：“少泓，朝堂之上莫要失态！你不必问陛下如何，只需记得那日我与你说的话便好。”说罢，无视一脸颓色的秦王，也出了班，直接替宰执说出了天子想要的话：“陛下，臣亦深以为然，如此大喜之事，臣想诸位大人也不会有异议。”

    略顿了顿，继续道：“唯一不妥之处，是现今先帝丧期尚未满三年。但臣以为，凡事皆有例外，历代天子立后也多于登基之初，并非失礼。陛下可先行聘纳诸礼，再请卦择吉日完婚，若吉辰尚需月余则已出丧期，若吉辰就在近日，那也是天意使然。”

    楚王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好叫众臣一会儿不拿丧期再来反对，然后一扭头问道：“相国，你说呢？”苏确被直接点了名，也不好再回避，他生性不羁，于三年孝期这种死板的事情倒也不十分在意，随口附议道：“天子守孝以日代月，臣以为陛下不必在意此事。”

    楚王和宰相朝中重臣，他二人起了调，其余众臣，纵有那古板的心中不满，也只能随大流附和了下去，个个心中只更是好奇会是何人，苏确自然也不例外，躬身问道：“不知陛下，欲册立哪一位贵女为皇后。”刻意重读了贵女二字，唯恐天子说出那舞姬的名字来。

    见势已造起，元齐坦然笑道：“朕没什么主张，谨遵祖宗的遗命罢了。”然后正了正身子，大声向下宣告：“尚宫梁氏，出身帝室，婉顺贤明，谦约素简，更通经史、博闻古今，甚得朕心，朕欲册为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说完：“已遣使纳成。”

    一语毕，满朝哗然，梁如意的宿敌都已下野，对她本人不满的如今没有几个了，可已然纳币算是什么？册立皇后这般大事，天子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便私下做了主张？那还有什么可议的！

    已升迁枢密副使、顶替了施庆松的王承华不改御史本色，立时出了班行到苏确身旁，高声问道：“请问相国，陛下欲册立梁尚宫，事前可有与相国商议？”把预备好要反驳天子立陆贵妃的气势都拿了出来。

    苏确的脸上愈发挂不住，深施一礼，亦强硬向上道：“臣斗胆敢问陛下，立后乃国之大事，陛下因何不先经朝议？天子嫁娶，既要依六礼，临轩方能遣婚使，如今陛下不于文德殿、不在百官前，这恐怕于礼不合罢？”

    “相国此言差矣。”元齐听他指责自己礼数不全，敛了笑意微微变了色：“朕在病中，自是一切从简，再说了，朕现在不是在与尔等商议么！若有人觉得有不妥之处，但讲无妨！”语气已然不善。

    群众又是一片交头接耳，不等苏确和王承华再发难，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突然出列跪倒在地：“陛下圣明，梁尚宫贵为帝胄，与陛下实乃天作之合！臣历经三朝，无论是高祖还是世祖，都视尚宫为皇后之上选，如今陛下有此决意，实乃大魏之幸事！”

    上奏者，不是旁人正是李安东，于他而言，梁如意能成为皇后是最妥帖的事了，对谁都有好处；他这一带头，秦王的党羽纷纷跟从出列表示赞同，殿堂上的气氛为之陡然一变，苏确等人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僵了一会儿，一并跟着恭祝了天子。

    一时间，君臣的脸上全皆溢满了笑容，紫宸殿中一派喜气洋洋，其余的事也都不重要了，随意又议了一会儿，元齐心中惦着如意不放心，便早早地散了朝匆匆回福宁宫去了，群臣三三两两地步出朝堂，也都在眉飞色舞地谈论此事。

    紫宸殿中，渐渐冷清了下来，只留下了魏少泓一个人呆立在原地，见所有的人都从自己眼前陆续消失，才如梦方醒一般，艰难地往外一步一步挪去，行到殿门口，猛一抬头，却见伯俭正在等着他。

    “都散了，走罢？”伯俭看着他惨白的面色，强挤出笑容，挽起他的手：“我正好酿了几坛好酒，日前又得了几个善歌舞的美人，不如这几日住到我府上去，你我兄弟好好喝上几杯驱驱寒气，也乐呵乐呵。”

    少泓却似没听到一般，抬起无神的双目看着他，连续发问道：“为什么这么突然？王兄，他这么沽名钓誉之人，为什么不顾丧期不与人商议，突然急着要娶如意？你去探病探了什么？你有事瞒着我，是么？”

    “还能有什么事？天子的大喜事！”伯俭长叹了一声：“少泓啊！别再叫如意了，那是皇后娘娘。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走罢！真的都散了！”不由分说，拉起他往宫门外而去。



水晶阁神仙殿宇 册后制情有独钟
    往后几日，魏元齐仍守在如意的身边，也不要别人服侍，只自己亲奉汤药，悉心为她调伤。每日从拂晓至深夜，除了一早去下朝堂，其余时候一刻不离，夜里也依旧□□侧榻。

    如意醒时，便堆了笑脸、轻声细语陪她说些解乏的话，或者弄些好吃的好玩的竭力讨她欢心；只等她休息时，才抽空到一边的书案上，处置一下呈进来的折子。只是，却也再没提起告期之事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如意自是将养得不错，渐渐神清气爽起来，额上的破口结了痂，身上的淤伤也缓和了不少，能够在床上随意活动些，也不必终日趴着了，惨白多日的脸上重又泛出了桃粉的红晕。

    这日午后，从小憩中醒转，支棱着脑袋侧卧了一会儿，看着如往常般伏案的元齐，不觉百无聊赖，心中一动，伸手将脸上睡沁出的油抹了抹，缓缓试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批了衣裳，蹑足潜踪行到了他的身后，双手搭住他的肩头，向前探出脑袋，看他正在写写画画的东西：“陛下在做什么？如此专注？好像不是批折子罢？”

    元齐忽听到脑后响起她的声音，唬了一跳，赶紧搁下笔，站起来转过身扶住了她的腰：“怎么起来了？伤还没好，不躺着仔细调养，到处乱走什么？”言语间虽略有责备之意，柔声说出口来，只是无尽的怜爱。

    如意顺势靠向他怀中，不以为然：“不过都是些皮外伤罢了，都过了这几日，还能有甚大碍？成日僵在床上，骨头都要朽坏了，不如起来走动走动自在。”

    又抬起手，合捏了丹蔻去掐他的须尖，戏谑笑道：“这要说起来，妾还得多谢陛下手下留情呢？想来陛下还是心有不忍罢？不然妾哪里起得了身……”指尖一转，卷起一根最长的胡须，轻轻扯了一下。

    元齐微微一抬眉，挪开一只手捏住那葱根般的纤指卸了她的力，面上却又不免泛起了愧色：“好令白，为这事，朕可都给你赔了多少回不是了？怎么还这么编排朕？难不成，真要这么叨念一辈子？”

    “陛下动的手，倒不许别人说几句了？”如意甜甜笑着晃了晃手，松开了他的胡须，目光却只还是往那书案上瞟去：“陛下又在动什么坏心思了？这画的是什么稀奇古怪？”

    元齐见她问起，也就无需隐瞒，回身拿起那纸展到她眼前，献宝道：“朕还能有什么心思，不都是为令白的心思。从前册立皇后，大礼都在文德殿，不过依了典制，泛善可陈，朕想给令白一个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如意好奇看去，那纸上却是一座水上亭台，虽未完全绘成，大体的模样已然完备：“这是新的殿宇？样式倒是有些别致，不似这宫中寻常屋子般厚重，陛下不会为了娶亲还要再大兴土木罢？”

    “自然不会。”元齐摇了摇头，道出了打算：“今岁天寒，太液池已然结冰，冻得结结实实。这是朕亲自设计的水晶阁，全以冰砖砌成，筑于太液池上，等你我大婚之日，从文德殿出来便去此处举礼。令白你看，像不像天上的仙宫？”

    “哦，妾就说怎么看着如此晶莹剔透！还以为是陛下铺的底色。”如意恍然大悟，拿过手中仔细端详，果然是几分九天之上缥缈神宫的仙态，暗自憧憬了一下，嘴角渐渐浮起笑意，他也算是十分有心了。

    看罢多时，双手奉回案上，抬头赞道：“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也不过如此罢；届时再缀上七彩明灯，定如陛下所想，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神仙殿宇。不过……”说了半句，却眼珠一转笑问道：“这仙阁虽妙，不会太冷了些么？”

    “不会！”元齐收拢双臂，用灼热的身躯紧紧拥住她：“相信朕，从今往后，只要有朕在令白的身边，决不会再叫你有一丝寒意，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都会一样暖的。”

    如意长舒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里竟真还觉着缓缓升起了一股暖意，将脸埋到他怀中，轻声嗯了一声，随后问道：“陛下那日择的吉辰已然过了，不知后来可又重新挑了日子么？怎么也不向妾告期了？”

    元齐闻言喜出望外，这才重又提起那日被驳回之事，解释道：“令白说朕心急那朕就缓些，随他哪一日，只凭令白的心意便好。”更特意告诉她自己已向百官宣告了此事，人人都称二人为天作之合，更无人拿丧期来反对。

    “是么？”如意听说如此顺遂，也略有些出乎意料，脸上透出了欢喜之色，柔声推让道：“天子娶亲的大喜日子，哪里就能随意了。陛下还是请得道的真人起个卦，挑个吉辰罢，妾……都可以的。”

    她这是答应了！元齐满溢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忙把自己心中所想告诉了她：“也好！朕只是打算等这两日砌完了水晶阁、再制完了册书，就找人起卦。余者一切朕都早就预备好了，只等迎候新人。至于这日子，自然是越近越好。”

    如意唔了一声，他果然是等不及了，想必只要万事俱备，第二日保不齐便是自己出嫁的日子，心里大略算了算那冰屋子需盖几日，又好奇问道：“如何还要新制册书？陛下不是之前已然叫黄相拟好了么？”

    “那几日朕没心思，只想着你能早日醒来，所以着他草拟。如今有时间了，自然是要亲自拟。”元齐得意道：“令白的好处，旁人再华美的词藻都不能述其万一，只有朕自己刻骨铭心的体会，写来才能情真意切。”

    “得了罢，说得好听！”如意歪了歪嘴，揶揄道：“人家可是状元郎，陛下的大喜事那更是要使出浑身解数，如何会写不好！倒是陛下，怕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册书在哪呢？先叫妾瞧瞧。”

    说着脱开身去，朝着书案上来回张望，就见侧边摞着一堆书，最上一本翻卷着，上头是唐代后妃的册诰，书下还压着张纸，如意略一思量，应就是这个了罢！伸手便要去取。

    却不料身旁的元齐抢先了一步，将那纸迅速抽了出来，背到了身后：“你不是说朕憋不出来么？这还没拟完呢，等你嫁给朕那日再瞧罢？何必又急于这一时？”

    耶？这也能藏着掖着？如意最是耐不住的性子，嘻笑道：“陛下不给妾瞧，一定是上头写了妾什么坏话了，妾就要现在看，没拟完也要看！”反身展出双臂，就想要到他身后去直接抢夺。

    元齐见状也嬉笑起来：“令白怎生如此霸道？朕偏偏就不让你看。”只拿着那草稿来回躲闪，不叫她抓到。二人你推我挡，就这么纠缠于一处，抢夺一张也不知写了什么东西的纸。

    嬉闹之中，难免渐渐动作大了起来，如意一个没留神便扑了空，身子歪斜了二下，不及元齐去扶她，竟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刚好触到了伤处，登时变了脸色，强忍了半天才没有大声呼痛，只是轻哼了一声。

    元齐大惊失色，忙丢了手上的纸，冲过来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满脸焦急懊恼：“令白，伤着你了么？朕就说你身子还没大好，哪里能够随意起来走动？”

    如意却不理他，只偏了头眼睁睁地盯着那张纸，飘飘然然从空中盘旋而下落于金砖之上，刚想再瞪眼发号施令，支使元齐去捡给自己，定睛一看，却发现不过只是张白纸而已。

    登时怒目圆睁，撅着嘴咬牙切齿道：“着实可恶！好端端的婚书，陛下如何拿一张白纸来糊弄妾！成天就只知道欺负人！”哼了一声，扭头向内：“这般德行，岂是良人！妾不嫁了！”

    元齐虽觉她这不过是玩笑的气话，仍止不住心头一抖，忙蹲下身子，拢住她肩头，讨好道：“令白别恼，朕又不是成心的，这么紧要的册书，朕岂会随手胡乱摆放，早就仔细收好了。你要瞧，朕这就去拿来给你。”

    “才不要呢！”如意背对着他，只管闷声闷气地拿话噎他道：“妾都不嫁了，哪还有什么兴致看！更何况妾现在又伤着了，动弹不得，看了反生气恼，血郁气结，可是要伤性命的！”

    “不看就不看，可不许总胡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元齐愈发心里发紧，思及刚才那一坐很是实在，恐她真又跌坏了伤处，急急连声询问道：“令白，现在觉着如何了？伤得厉害么？可是又痛得难熬？”

    疼么？刚才坐下时自是厉害的，不过现在好似又缓了些过来，如意略迟疑了一下，却将双手覆到身后，来回翻转着身子，咧开嘴□□了起来：“啊～～呃呃……哎哟，妾必是跌坏了，真的好痛呀！”

    元齐难辨真伪，骤然慌了神，手足无措道：“令白，你且忍一忍，朕即刻宣太医。”

    “宣什么太医！怎么陛下自己造的孽，老叫别人来收拾？”如意迅速止了哀嚎，扭了身子抬起头双眼望着帐顶：“罢了，妾说过，都是皮外伤而已，不打紧的。陛下真要是心里过不去，那就……替妾揉一下便好了。”



缠绵辗转融旧怨 独守空房帝王家
    魏元齐听如意这么说，也就罢了传太医的心思，自己就势在床沿上坐下，伸出双手呵了口气，又反复搓热了，覆在她的伤处，轻轻按抚了起来：“令白，这般可行？好受些了么？”

    如意正正地趴在床上，虽是隔着中衣，仍能觉出他手掌辐出的暖意，身后隐隐还是有些痛的，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酥麻之感，这寝殿中的炭是不是烧得太旺了些？怎么叫人无端燥热了起来？

    过了不多会儿，如意偏头朝向元齐，伸手抵在他的右肩下，贝齿轻咬了一下唇，拖长了声音悠悠道：“陛下这么别着身子坐着，不累么？不如上到床上来，岂不更方便些？”

    柔婉的声音似带着几分醉意，手指随即缠上他袍领边的衣带，来回不停地摆弄着。元齐何等敏锐，只稍稍一愣，便马上回过了味来，嘴角一勾，捉住了她的素手，按在胸口不叫她再乱扯：“朕不别扭，上床怕挤着你休息，养不好伤。”

    “陛下什么时候这般怜香惜玉了？”如意却嗤嗤地笑了起来，满面飞起红霞，歪了脑袋，两眼弯成两道新月，媚色逼人直勾勾盯着他道：“其实，妾方才是和陛下闹着玩儿的，早就不怎么疼了。”

    “是么？”元齐只看了她一眼，心神便荡漾了起来，自那日家宴至今，快半个月了，他所有精力都耗在这场风波上，自然没有临幸过任何后宫包括眼前人，如何禁得住如此撩拨。

    略犹豫了一下，伸手解了外袍蹬掉了靴子，翻身上床反手放下帘子，躺到她身前，凑到耳边低语道：“真的不疼了？朕可从不怜香惜玉，那晚下的都是狠手。这般揉按怕不顶用，不如……朕替你解了衣裳再试试吧？”

    如意最喜欢的把戏，莫过于像嬉闹的猫儿一样，撩拨完了转身拔腿就跑，此时也不例外，见他已然被自己勾上了床，又扭起腰肢晃起了脑袋，一本正经故作矜持道：“那如何能行？陛下太无礼……”

    怎奈一句话未说完，双唇便被他牢牢吻合，身子更是被他的双臂环拥住，只不消多时，便也情不自禁地贴向了他的躯体。枕席之间，转瞬便是无尽的香艳暧昧，伴着二人灼热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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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情过后，如意团起身子蜷在他的怀中，脑袋抵在他的肩上，面色红润乖巧无比；元齐则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不停地捋着她微微汗湿的青丝，双目微闭，似在休息又似在冥想。

    二人就这么相偎了许久，元齐方才睁开眼，轻轻托起了如意的下巴：“令白，朕还有桩事想问问你，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未曾开口之前，还是先去观看她的眼神。

    如意呆呆地向他眨了眨眼，傻笑着哼了一声，以示自己正听着，他只管问便是。

    “令白，朕还是想知道，那一日，你因何便要寻死？”他得了许可，也就不再婉转，趁着这最是柔情蜜意的时机，赶紧将一直压在心头的疑问抛了出来：“朕真的让你这么厌弃么？连自家性命都不顾了？”

    如意闻言，从娇态中复了往常的神情，轻推开他的手，抬眼望天，语气中满是悲凉：“妾怎会厌弃陛下？妾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在这世上，陛下是妾唯一的仰仗。可那般对待妾，活着还能有什么念想？倒是死了还能落个一家团聚。”

    她言辞悲切，触人心弦，瞬时也浸染了元齐，不知该如何才能宽慰她，唯有低了头紧紧贴住怀中之人，胸中翻滚、悔愧交加，又过了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了下心绪。

    缓缓颤声道：“令白！朕不是真心要苛待你的，那一日，原都是些气话。可纵使朕有万般不是，你也不该如此莽撞！万幸碰得不重，但凡再使些气力，可要叫朕如何是好？”更觉后怕不已，紧跟着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

    如意看着他委屈无比的苦瓜脸，暗叹了一声，自知此事确是太过冲动了些，经此一折腾，他终极难免还是要责怪自己的，只得浅浅一笑，想要强行打趣：“妾倒是想拼尽全力，一了百了，叫陛下后悔上一辈子！可惜陛下的戒尺着实厉害，妾腿脚不便，施展不开去。”

    不想言及此处，还是触到了伤心旧事，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低了头轻轻用指尖抹了抹眼角：“其实人各有命，陛下也莫怪。若妾真的去了，往后也不必再忆起妾，只当从来未曾相识便是。若偶然记起，或是忌日能烧柱香，妾在九泉之下便也就知足了……”一语未尽，终是泪流满面。

    “令白！朕不许你胡说！”元齐捧起她的脸，将泪珠一一吮去，喘着粗气，敞开心扉道：“朕当日，已是后悔前夜动了手，又见你赌气不肯好好用药，更是心痛，方才讲了些重话！可令白，朕不敢相信，就这点心思，你难道真的毫无察觉么？”

    “这要说起来，好似也是有的。”如意敛了悲声，大致回想了一下：“只是当时妾心乱如麻，什么也顾不得，到底是冲动了！”又轻叹一声：“陛下，妾就是这般不招人欢喜的性子，这辈子怕都是改不了了。叫陛下失望了。”

    “朕不失望，你也不必改！朕最开始就答应过你的。”元齐又将她从后推入了自己的怀中，抚动着她的青丝：“这回，不，过去所有都是朕做错了，是朕食言了！往后，不管什么事，一定都顺着令白，不叫你再有半分不欢喜。令白，可以么？能否再给朕这机会？”

    “陛下这说的什么话？妾也有不是，原是怨不得陛下气恼。”如意从醒来的那一刻便早就打算不再与他计较了，此时只将头靠在他胸口，闭上双目冥想了一会，又问道：“从前德妃吃的是什么药？可还有么？陛下说的对，也许妾是该好好服些药，也好多讨些陛下的欢心。”

    “荒唐！那是毒药！别说用了，提都不许提！”元齐脸色骤变，一想到德妃最后吃多了逍遥丸一命呜呼，赶忙抱紧了如意，唯恐她又想出什么法子来伤害自己：“施氏心术不正，全靠服药才能强作笑颜媚上。令白，你对朕用情至深，又何须那些虚情假意的东西！”

    用情至深？是么？也许自己都未曾察觉呢。如意没有再说什么，只带着由衷的笑意，含浑地嗯了一声，便仰起头寻上了他的唇，用深吻化去了所有的怨念。

    二人推心置腹，终于在事后多日，把所有话都说开了去，也就再没有什么隔核，也再没有任何猜疑，无论是元齐还是如意，都心照不宣地避而未谈秦王，长久以来，一时亘在二人之间的心结，到此为止，终究变作不值一提。

    历过此番生死之劫，彼此间情意更比往昔浓烈了不少，以至于从前瞻前顾后在意的世间议论，还有那些无谓的虚名浮利，都再也撼动不了半分二人在一起相伴相惜的决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自是如胶似漆，元齐恨不能每时每刻都腻在如意身边，如意也竭尽温柔乖巧之态，除了元齐处置公事之外，每日所有的时候，二人都守在一处卿卿我我，并共同商量着大婚之仪。

    如此过了五六日，忽然间，元齐下了朝后，却重新开始住延和殿理政去了，如意骤然一人留在福宁宫中，难免有些纳闷，但见他仍抽空会常回宫哄她欢心，每晚也都拥她入眠，也就没有太在意，并不多过问。

    有时随口偶然提起，元齐只道是近日事务繁杂，若都搬回福宁宫处置反倒搅扰了她，笑着教她不必多挂心。如意信他，知其不会诓自己，必也是真有事，而非因了旁人而疏远自己，便不过关照主上莫要太操劳罢了。

    日复一复，元齐伴在如意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除了每日用膳、就寝，福宁宫中竟再也见不到天子的身影。用膳时，难得相见，他虽是柔声笑颜，但终是难掩心事重重，到了晚间，总要夜色降临才回宫，往往一上床倒头便睡。

    从蜜里调油的日子忽然变作了独守空房，如意虽难免心里空落落的，但自忖既嫁与帝王，倒底不比寻常夫妻那般能常于一处，又记起从小所受教海，暗下决心定是要作贤后的，自然没有半分抱怨，只抓紧一切见面的时机尽心照料他起居而已。

    平日里，一个人乐得自在，或憧憬着不日将至的大婚，自己也预备些所需的物件，或听从了梨花的建议，在宫中四处转悠，去拜会那些本来无从交往的各宫嫔妃，毕竟，过不了多时，便是要相处一辈子的姐妹了，再装清高避不往来未免落了刻意。

    先到了柔仪宫，与陆贵妃叙叙旧情，再共同逗弄了一回蹒跚学步的皇长子；再去了延福宫，与淑妃一起耍玩她蓄的那一群娇软可人的猫儿；倒还算都谈得来。余者六宫嫔御见了这位尚未过门的主母，自也是恭敬有加，一时间后宫之中一派祥和喜庆之像。



贤妃拜祭李药师 尚宫偷窥水晶阁
    如意带着梨花和小菊刚走到延福宫凝和阁的门外，早得了通传的黎贤妃便领着左右近侍正装迎出了殿外，上前一把扶住欲例行施礼的如意，微微屈了膝，反比她还矮上了半头。

    “梁尚宫光临敝舍，妾不甚荣幸。”贤妃举手投足无不毕恭毕敬，言语间更是谦卑无比，直起身后亲自引路，往内相让：“外头太冷，尚宫快请吧！”

    如意见她如此，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但想到不过几日，自己便是六宫之主了，也还是努力摒弃拘束点了点头，神情自若地随她入到了凝和阁中。

    让上主座之后，黎延玉又亲自躬了腰替如意倒上一碗热茶汤：“素闻尚宫精于茶道，妾这里没什么好的，冬日不过图个暖和，还请尚宫不要嫌弃。”

    “娘娘太客气了。”如意端起那盏莲瓣白瓷茶碗，里头是用米、姜、芝麻等七宝研磨配制的擂茶汤，冬月最是暖身补益，浓烈的醇香中更别有一股清幽的气息扑面而来，特意举到鼻下嗅了嗅，原是用了初绽的腊梅熏制的茶叶，很是用心。

    喝了两口，称赞了一回，方才举目向阁内四周观望，这是如意初次来到黎延玉所居的殿阁，此时看去，倒也与他处并无太大不同，拾掇得很是井然，想来也是为了迎客，特意摆设过的。

    唯一特别之处，便是在大厅的北壁，靠左立着一具兵器架子，禁宫不许见利刃，架子上立着的都是天子特地为她打造的几样木质兵器；靠右的墙上悬着二张御赐的宝弓。

    正中间则是一幅挂像，像前头有香案和拜垫，从燃着的线香来看，似是在自己来之前，刚刚祭拜过，那像上人物倒最为稀罕，不似寻常宫中女子供奉的老君等道家神仙，亦非什么求姻缘的月老、能送子的观音，而是个一身戎装的武将。

    如意心中一动，觉得那像很有几分眼熟，似是从前在哪本书上瞧见过的绣像，竭力回想了片刻，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似是找到了能与贤妃聊得来的话头。

    “娘娘每日还焚香祝祷么？”如意站起身，行到那香案前，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待确认无误，方才问道：“如果妾没有认错，这像上之人，应是卫国公吧？”

    “正是药师。”黎延玉略有诧异，走到她身边，好奇打量眼前这身形瘦削，看似柔弱无力的女子：“尚宫也认得卫公？那想来对兵法也颇有钻研？”言语已不以方才那么恭敬而疏离，隐隐透出些许亲近来。

    如意微微一展眉，乘势挽了她的手臂，笑着谦道：“卫公乃武庙十哲，妾不过侍奉陛下祭祀时偶然见过罢了，谈得上什么钻研。倒是娘娘，将门虎女、就连祈福都能如此不落俗套。实在叫妾艳羡不已。”

    “尚宫过誉了。”贤妃也笑道：“妾自幼常随父兄常在军中，边关苦寒，也就只认得这些能庇佑将士的先哲；如今焚香祷告也不是为自己，所求无非天下太平，四境无虞。”

    如意只道她见多识广，自不与京中闺阁千金相同，也就没有多想，又称赞了一回她的大义，二人便携手回座，边饮茶品果子，边就随口就着这画像聊起了李药师，聊着聊着自又难免谈起了那些话本上的逸事。

    “妾读卫公的兵书，只觉得他用兵如神，纵比姜尚、张良亦不逊色，该是位神机妙算的老帅。”贤妃剥出一枚干荔枝递给如意，面上透出倾慕之色：“可看了那些话本，又是风流倜傥、情深义厚的少年郎，竟不似一个人似的。”

    “话本多不足信。即便捕风捉影，至多不过越王赐他的寻常姬妾罢了。”如意将那甜如蜜的荔枝肉含入口中，须臾吐出一颗圆核，脑中想着所谓的红拂夜奔：“不过自古美人爱英雄，话本这么写也是常情，只可惜美人年年如花，英雄不得常有。”

    “是呀，若得英雄再世，天下女子，何人不向往之，可惜了。”黎延玉轻叹了一声，眼神迷离，旋而又觉不妥，脸上泛出许红晕，慌忙自嘲道：“哎呀，尚宫见笑了，你我议论这些淫奔之事做甚，终究都是不合礼数，遭人鄙弃的。”

    如意转了转眼珠，见她那醉于话本的模样不觉心中好笑，只不动声色捻起银签叉起一枚密李回敬给贤妃：“娘娘说的是，可你我既为人妇，平日暗作消遣也就罢了，公然议论这些终是不好，若被人听了去，难免又是宫闱失德。”

    如意拿了那冠冕堂皇的话来，一本正经教她不必胡思乱想了。顿了顿，更提醒那话本终是虚幻之事，她决不可能有这般际遇：“更何况，妾看起来，如今这天下，能堪称英雄的，惟有黎将军，再没有旁人了。”

    “家兄不过一武夫，如何当得起，偶然能侥幸得几次胜，也全凭借的是朝廷与陛下。”贤妃接过果子，清醒过来复了神情，谨慎地把话挡了回去，又岔开话题：“ 陛下已有月余未入后宫了，听说前段日子病了？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果然后宫诸人，最关心的还是天子的动向，如意并不知前段日子的风波有没有透出过福宁宫去，但既然元齐是这么宣称的，贤妃也是这么问的，她也就这么作答了：“陛下是病了几日，不过早就无碍了。近日只是国事繁忙，难免冷落了后宫。”

    “哦，原是这般。”贤妃淡然点头应到，似对这些日子何人侍奉的天子毫无兴致，而对天子本身倒很是关切，立刻顺着如意的话继续问道：“那陛下这几日可是日夜都在操劳？尚宫可知，这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么？”

    嗯？如意扫了一眼墙上的李靖像，黎延玉打探起前朝的事来倒是毫不避讳啊？难怪元齐终是多少有些忌讳黎延兴，看来也并非空穴来风，别说她确实不知，即便像陆贵妃那样时常御前侍书的，也一样必是无可奉告。

    “妾不过一宫人，每日唯有侍奉陛下起居，那才是妾的本分，余者如何能得知？”如意敛了笑意，话中有话道：“娘娘胸怀天下，难能可贵，倒不如亲自去问陛下，岂不更好？”

    后宫不能干政，黎妃贸然过问国事已是大忌，何况还是在未来的中宫面前，她听了如意这番敲打，立知失言，慌忙辩道：“妾不过随口一问而己，岂能就此搅扰了陛下。”便止了口，不再提起。

    二人又客套地叙了一会儿话，如意见日上中天，便起身告退而出，带了梨花和小菊行至延福宫外，却见天色异常阴沉了起来，回想起方才在凝和阁中的种种，总也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可也想不明白倒底哪里不对劲。

    —行人走到拐角处，小菊忽然故作神秘地凑近道：“尚宫，我昨日去太清楼找玳瑁，听她说御苑中的水晶阁已然建好了。不如，趁今日都走到这儿了，我们一起去瞧瞧？”

    “胡闹！”未等如意答话，梨花先往小菊脑门上轻拍了一下：“水晶阁是陛下专为尚宫预备的婚殿，你去瞧什么瞧？”又转脸向如意：“尚宫，陛下想来是要藏个惊喜的，不如还是等到大婚那日罢？”

    如意乍听到水晶阁三字，难免两眼放光，可经梨花这么一劝、想想也略有道理，哦了一声仍是往回走去，可才迈了出二步便又停滞不前，到底是耐不住满心的好奇。

    “我们还是去一趟罢？”如意犹豫了没多久，还是转身拉着二人返向往迎阳门走去：“陛下曾说，水晶阁筑成之日，便是请卦之时，可如今并未与我商议，想来还是未完工，我们中途去看一眼其实也无妨。”

    小菊自是拍手称善，梨花也拗不过她们，只得随着一同入了御苑，不多时来到太液池边，才刚踏上厚厚冰面的小菊便兴奋地手舞足蹈示意道：“尚宫快看那边！果然筑好了！真的好美啊！”

    如意曾不慎跌入过太液池，此时自是心有余悸，只顾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正试探那冰层是否结实，待确认无误，方抬头循声望去。果然，秋晖阁的正对面，近岸之处，矗立着一座冰筑的殿阁，并无工匠在旁，已然完工了。

    她听元齐描述过这美妙的冰阁，也曾见过他亲手绘成的图卷，憧憬已久，在心中也早已想像了无数遍，但一旦真的亲眼所见，还是惊喜得呆在原地，合不拢嘴。

    “果真是晶莹剔透，如天上的神仙殿宇一般！”良久，方感慨罢，疾步走到近前，仰头细观了片刻，又打算步入其中。

    “尚宫！”梨花却还是想要挡拦：“我看这水晶闹尽着尽美，毫无瑕疵，这分明已是完工了，尚宫就不必再入内细看了罢？”更一手拉住两眼发直往内就走的小菊：“你就不能别那么心急么？”

    如意听出她言下之意，悻悻地从喉中干咳了两声，不再向前：“罢了，小菊，我们回去罢？梨花说的是，既是主上奉若至宝，藏着掖着的仙宫，那就留到大婚之日再来吧？”终究还是听了劝，留一点新鲜，不教自己那些惊喜在今日全都耗完了。



千金之子不垂堂 安土重迁民之本
    回宫的路上，阴沉了半日的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梁如意裹紧了斗篷，还是难免觉得丝丝寒意，若是今日能将他的海龙裘披出来，应该就不会冷了罢？

    可是，又为何明明修好了水晶阁，却迟迟未向自己来告期？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到了晚间，早早便躺下，想要干脆等到元齐回来，主动向他问起？可左等不见人影，右等没有动静，更漏声声，终是一人困顿地睡去。

    这一夜，不知为何，竟是无数的噩梦惊魂，不到天光大亮，便早早醒了过来，未及睁眼，先伸手摸向身边，却是空空如也。

    立时披衣惊起，呆呆地环视着暖融融却空荡荡的寝殿。怎么，元齐他连睡觉都不回自己的床上了么？他究竟在哪里？他究竟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梨花听到动静，进来服侍更衣梳洗，如意打发走了其余侍奉的宫人，独独留下她一个人。

    “你近日，可有见过王督监。”如意将水盆中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洗净，也不擦干，甩手向空中弹出无数水珠：“他这几日在忙什么？”

    “督监自是跟从陛下左右。”梨花向空了一半的龙床看了看，知其意有所指，安慰道：“我虽不得常见督监，但也是知道多是陛下国事繁忙，他也脱不开身罢。”

    “你可确定？”如意洗完了手，将一块热腾腾的巾帕从香汤中绞起，整个覆于面上，深吸了一口芳熏之气：“别是在别的宫中，或是又到哪个宫观敬神去了。”

    “尚宫可是想多了！”梨花嘻嘻一笑：“陛下纵使再风流，也不至于在这当口，做这般叫尚宫不痛快的事。不然，又何必费尽心思去筑那水晶阁，来讨尚宫的欢心呢？”

    “你们没有合起来瞒着我便好。”如意歪了歪嘴将帕子扔回了水盆中，双目在殿内上下左右，乱胡扫了好儿圈，脑中却只有元齐，因又问道：“梨花，之前为我煎续命汤的那几位名贵药材，还有剩下的么？”

    “仙芝已然用完，人参还有剩下不少，我都好好收着呢。”梨花回想一下，马上答道。

    “如此便好，你去替我取过来，既都说陛下辛苦，那我就替他熬一碗参汤吧。”如意吩咐道，想着等下罢了朝，他回来进早膳时奉与他，也好表些关切之情。

    不多时，梨花取来了人参和配材，如意亲自在角院的廊下架起小药炉，手忙脚乱煎好了一碗人参补气汤，用带盖的影青瓷钵装好，包入暖裹中，静候他下朝。

    然而，一直等到辰时已过，也没有等来天子，只等来了传话的小黄门叫她自己先进膳。无奈，只得心不在焉地胡乱往口中塞了些东西，看着正正摆在桌上的参汤，心烦意乱，不免又胡思乱想起来。

    哎，这究竟是怎么了？不会自己已然走到了水晶阁的门外，却最终走进不去了罢？如意心头骤然一紧，立时摆下了筷子，立了起来，将那钵参汤抱于怀中。

    “梨花，随我一起，去一趟延和殿罢？”她终究还是沉不住气，打算亲自去给元齐送汤，也好去一探究竟到底这些日子，元齐为何突然对自己如此不闻不问起来。

    二人盯着凛冽的寒风，冒着漫天的大雪，来到了延和殿外；如意却立时觉出了与往常不同的凝重气氛。只见所有近侍全都来垂手肃立在门口，廊下还直挺挺地跪着一人，上前细看一回，竟然是殿前都指挥使吕琚！

    如意的心咯噔了一下，吕殿帅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直接执掌着京畿禁军，怎么今日会在风雪中跪谏？虽满心疑惑，可究竟是前朝外臣，也不便多过问，只得从他面前低头匆匆行过，来到了殿门口。

    正欲迈步住内，福贵一伸手臂挡拦于前，低声道：“尚宫，陛下有军国要事，正在与……”话未说完，却被王浩一把拉到了身后，目光落在她小心翼翼捧着的暖钵上，陪笑道：“尚宫自不与旁人相同，请罢！”

    然后伸手支呀一声替她推开了紧闭的殿门。如意未及多想，跨过门槛迈步而入，一抬头却立时愣在了门前。只见延和殿正中，不知何时，已摆起了一方巨大的行军沙盘，一侧悬着北疆的舆图。天子正背着手盯着沙盘，面色灰暗，神情呆滞。

    除此之外，他的面前还依次跪着三人，正中宰执苏确，左首枢密副使王承华，右首则是他最宠幸的副相□□如，正声泪俱下，情绪激动地向身边人大声疾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乘之尊，国之根本，岂可轻易以身犯险！”

    刚说完这句，众人听得殿门响动，齐刷刷扭头看去，见是如意进来，□□如眼前一亮，像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向她膝行了二步：“梁尚宫，你来得正好，快一齐劝劝陛下……”

    可他想要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苏确一声“荒唐！”的断喝驳了回去，然后转头冷面看向如意：“这是延和殿，臣等正与陛下共商国事！尚宫一个内人，贸然闯入，不知意欲何为！”

    “朕叫她来的！”一直默然呆怔的元齐见她被苏相斥得愣住，立刻回过神开了口，眼神扫过她手上捧的东西，面上露出难得的微笑：“卿等把朕困在此处，连早膳都用不得，还不许朕叫人送东西来么？”

    如意闻言心头一暖，回复了常态、将参汤向前捧出，端给已然行到她面前的元齐：“是，妾给陛下送参汤来了。”又压低了声音，只向他一人关切道：“这是妾亲手熬的，陛下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要太过操劳了。”

    元齐端过手中，心都要化了，看也不看便仰了脖子一饮而尽，然后将空钵还到她手中，温柔得替她拂去了一路上不慎沾染的残雪：“令白有心了，只是朕这会还有些事，你先回宫去歇着罢，等朕忙完了，便立时去看你。”

    看来他是真的有些要事，不是自己忧惧的那般，借故有意疏远，如意略松下了一口气，自是不便搅扰，赶紧乖巧笑着点头答是，又偷眼环视了一圈神情各异的殿内众人，便屈膝浅拜退了出去。

    回至廊下，吕琚依旧笔挺地跪在原处，这殿内的二府长官在跪求天子，这殿外的禁军统领也在跪求天子，如意实在是有些参不透，这是何等样的国事，能叫他们如此心焦，还能教无子废寝忘食？

    缓缓从他身前走过，看着他已被飘雪覆成白色的肩头，终还是没有忍住，又折返了回来，发问道：“殿帅，这外头如此寒冷，何至于此？若是要求见陛下，还是先到暖和的偏殿中候着罢。”

    吕琚摇了摇头，茫然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挪动：“多谢尚宫，不必了，臣就在此处等着相国他们出来，再求见陛下。”

    如意不便勉强，可又想起方才殿中□□如那期待的目光，他是要自己劝天子什么？什么又是朝臣劝不动而自己能劝的？心里愈发觉着奇怪，想了想，还是试探道：“妾本不该擅问政事，但若殿帅真有难处，也不妨说与妾，兴许妾也还能帮到殿帅。”

    吕琚闻听心中一动，是，眼前之人正是天子素来最在意的人，她的话，想必天子最听得进，说不定，还真的能劝动人主！略理了理思绪，便将这十几日来发生的事情，挑紧要的简述与了如意。

    原来，今年天气格外寒冷，秋冬之际，已是冰天雪地。居于北疆苦寒之地的狄戎日子越发难过起来，寻常的扰边劫掠已不能喂饱其狼子野心，十几日前，其首领纠集各部酋长，兴举国之兵，由降去的邹怀敏引路，挥师南下。

    吕琚虽言简意贬，不过聊聊几语，却已将当前险恶的形势说得明明白白，如意闻听自是心惊肉跳，难怪元齐顾不上理自己了，能叫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大概也就只有紧张的边事了。

    赶忙又问道：“那如今的情势究竟如何了？今日相国与殿帅在此，皆是为了此事罢？不知朝廷又是如何商议的对策？”

    “尚无定论。”吕据无奈摇了摇头，告知如意，狄戎来势汹汹，不日便突破了关南防线，一路攻城掠地，斩杀大魏关南戍边将士无数，五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大有一举踏平大魏之势。

    朝廷之中，辅国将军黎延兴得报当日便主动请缨，迅速集结近畿几州禁军十余万，北上拒敌于河此一带，如今两军对峙于开德府；但此番来者不善，兵力又相差悬殊，纵是神将亦抵挡艰难，这两日又已接连向朝廷再次请援。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朝中诸臣一如既住，又吵成了一锅粥。以苏确为首的主战派，力谏引京畿禁军增援北上抗敌，与狄戎殊死血战，更反复促请天子亲往北线督战以增士气；而□□如等主和派则认为形势过于凶险，不可自投罗网，竭力还想要与敌议和。



忆相士嗟叹命薄 敛本性婉言面圣
    梁如意虽知不妙，但终究未料军情会如此紧迫，听吕琚所言，竟似已然岌岌可危而有亡国之相？只听得脸色渐渐惨白，默了半晌，勉强开口只是关心天子心中所想：“那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哎——”吕琚长叹了一口气，竟不觉红了眼圈，满面悲戚道：“陛下素来谨慎，他听了黄相等人的劝谏，似是想要……南巡。”

    吕殿帅说得颇是委婉，如意却听得十分明白，南巡？这个当口，狄戎北来，天子要南巡？魏元齐他这是要逃跑！这消息未免太过惊悚，手上拿着的瓷钵立时跌落地下，碎成了两半。

    目瞪口呆之余，边下意识地弯了腰去捡拾，边仍是不敢相信，抬着头紧着追问道：“殿帅，妾没听太明白，究竟要如何南巡？陛下他打算要去哪里？”

    “陛下打算暂迁东南，以避狄戎锋芒。”吕琚确认了如意所想：“行在尚未商定，黄相力主迁往江南，可据长江之险；亦有人提议应天府等处，如今尚争执不下。”

    锋利的豁口划破了如意检拾残片的手，她这才慌忙低头去看，几滴鲜红的血洒落在雪地上，格外刺目，忽而满眼竟都是血红一片，忙有抬起头看向满天飞舞的大雪和苍白的天空，才稍作镇定，重新拾起了碎片，用裹皮仔细包好。

    “陛下这是要迁都？”如意将手指含入口中轻吮了一下，满喉腥涩，却一点也不觉得痛：“那整个朝廷都要随驾么？那殿帅麾下的禁军也皆要护驾同去么？余下这么多百姓，又当如何自处？”

    “这便是臣今日要求见陛下之事。”吕琚满面悲哀，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纸陈情书，颤声道：“这是上四军将士的联名奏表，且不说平头百姓如何，众军士居家亦皆在京畿近旁，若只身随驾南巡，撇下妻小，又岂能安心？”

    小心地将奏表展开递上，如意接过那纸观看，那上头上头密密麻麻的全是禁军大小校尉的署名，不觉拧起了眉头，吕琚见她面色有变，忙问道：“尚宫，可是有何不妥之处么？”

    “殿帅自是一片赤忱，日月可鉴，可……”如意面露难色，吞吐了一下，还是直说了：“可陛下的性子殿帅应是最熟知的，这般联名奏表，又是有违圣意，难免有些拥兵自重，胁迫君上之意。”

    “臣明白。”吕琚点了点头，却十分为难：“可如今情势已然至此，禁军之中，难免多有怨言，臣不能瞒上欺下，知情不报。”因又叹道：“臣对陛下绝无二心，陛下但有猜忌，还请尚宫能饲机能为臣解说一二。”

    “殿帅请放心，妾但有机会，自当尽力。”如意一口应下，刚想要将那奏请交还吕据，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不如，这折子还是由妾来交给陛下罢？殿帅也不必在此跪求了，早些寻一处暖和的地方，等着妾的消息便是。”

    吕琚闻言大喜过望，他之前已屡次进谏，全都被驳了回来，如今这烫手的奏表被不怕烫的人主动接了过去，自己撇清了扇动军情的嫌疑不说，天子指不定还更容易被劝动，自是连连称是，感激涕零。

    如意只道是自己义不容辞，便别过吕琚，将那奏表随意叠起藏入衣襟内，并不打算交给天子看，又叫了梨花一齐入到一旁的侧殿，只等着此时延和殿上的君臣结束议事再行求见。

    梨花方才在殿门口已偷偷问过了王浩，大约知是狄戎来侵，又见如意和吕据相谈了好久，虽不明细节，但也知道事有不好；此时见如意面色凄然，忙劝道：“尚宫，我虽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但想来陛下自有主张，又何必跟着烦扰呢。”

    “陛下确实已有主张，我也确实不该替大魏忧心什么国事。”如意的眼珠轮了半圈，木然看向自己的手：“可是梨花你知道么？我活了二十来年，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绝望过！”

    梨花见她满面颓色，不再向自己多解释什么缘由，只得轻呼了一声尚宫，便安慰不出更多的话来，目光跟随她，却一眼瞧见了手上刺目的鲜红：“你的手怎么了？”慌忙去除帕子便想要替她处置。

    “无妨，不必费事，在冷风中吹敛便好了。”如意呆呆地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拿了过去，却不教替自己包扎，反而叫她看自己的手掌：“梨花，还记么？从前小时候，你我有一回一齐上街，遇到过一个看手相的方士。”

    梨花略略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似是记起了：“我记着，有一个游方的道人见着我们，非说尚宫是大贵之人，一定要给尚宫看手相；尚宫那日心情好，拗不过他便叫看了，事后随意打发了些钱，笑他不过是胡说八道的。”

    “是，就是那一回。”如意满面茫然，似也在用心回想，然后按了一下手掌示给梨花看：“记得么？那方士说我是朱砂掌，贵不可言，将来必得贵婿。我当时虽只道他多是为了诓钱，但是还是很受用，自那以后，便一心想着将来的贵婿。”

    如意的掌上泛出点点桃花色来，别的女子装扮多用胭脂饰抹手心，从小到大她却从来不需，天然便是这醉人的红晕，梨花在掌上轻抚了两下，缓缓道：“朱砂掌是有此一说，那方士也未必尽是胡言，如今尚宫难道不是得了贵婿了么？”

    “是啊！贵婿！”如意轻哂了一声，收拢了双掌，紧握成拳，喃喃自语道：“天下至尊，如何不贵？”又想到心头的痛，终是长叹道：“可这贵婿就这幅德行，又叫我如何能够托付终身！”言罢，不觉俯身掩面而泣。

    伤心过后，又浑浑噩噩与梨花相对呆坐多时，直到了晌午时分，才听得窗外响起一片噪杂的脚步声，是苏确等人告退出宫了。如意站起身来，用帕子抹去面上的残痕，跌跌撞撞就要往门外而去。

    梨花赶紧一把扶住她：“尚宫，前朝国事，你我后宫不便过问。况且陛下此时想必很是扰心；而尚宫又心神不宁，还是不宜面圣搅扰了陛下吧？”终是怕她像往常般，一有不遂自己的心意，便吵闹上御前。

    “你放心，我不会无理取闹的。”如意无力地推开她：“陛下终究是我的夫君，再有不好也是我的夫君。如今大敌当前生死存亡，此时不去见他，不能替他分忧，以后还有什么机会！纵是国事上劝不得陛下，能宽慰上几句也是好的。”

    说完撇下梨花直冲延和殿而去，到了门口，先暂止了脚步，深吸上几口冷冽的寒气清醒了一番，竭力平复下自己翻江倒海的内心，将满脸绝望换做平和的神情，暗下决心今日定要好言相劝，绝不说一字伤他心的话。

    “令白，你怎么又来了？”瘫坐在龙骑上的元齐忽然见她折回，略有些诧异道：“朕不是叫你回宫去歇着么？这几日事多，延和殿人来人往，苏相说得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叫人瞧见不好。”

    “瞧见就瞧见，不好就不好！妾想陛下了，不要一个人待在福宁宫中。”如意强压下心中的失望，换了笑脸撒了一句娇，然后走到元齐身后，替他按起双肩：“陛下这些日子如此辛苦，妾可心痛呢！”

    元齐不再撵她走，很是受用地闭了目，任由她替自己揉捏了一番，配着她身上令自己迷醉的香气，不过一会儿便觉骨松筋酥，连日来的劳顿都似消了大半，这才千过她拥入自己的怀中坐下：“别揉了，令白，你的手都凉了！”

    说着，即将她的双手掖入自己的前襟暖着，又端起桌上自己没有胃口进用的午点喂到她口中：“一直在外头等着，冻坏了罢？冬日单吃水果太凉，煮成这果羹，便要温和许多，也正好给你暖暖肠胃。”

    如意也不推辞，乖巧地喝完了果羹，将头往他肩上一靠：“陛下别光顾着教妾用……”眼光往那高悬的舆图溜去，终于切入了正题：“如今国家危难，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天下万民所共仰仗，更该多仔细着身子。”

    “嗯？”元齐微微皱了皱眉，他本不欲如意为这些事烦忧，只想她能安心调养身子，但显然她已然知道了，不觉有些丧气：“哪个唯恐天下不乱之人，乱嚼舌头向你透的消息？”

    “陛下莫问何人，如此大事，妾怎么可能毫无知觉？”如意换了正色看着他：“你我结为夫妻，本当无话不谈，陛下若有什么不懂快的，又何苦一人憋在心里，也叫妾妄自猜疑，终日不得心安？”

    元齐伸手轻抚了下她额上未完全愈合的红印，痛惜道：“朕本不该瞒你，只是不想你无端跟着一起烦扰，反养不好伤。”随后长叹了一声，也知无可再隐瞒，便将方才吕琚说过的情势又述了一遍给如意。

    “虽然各位大人众说纷纭，终究还是要由陛下来下定论的。”如意顿了顿，咬牙当面问出了那一句：“陛下是怎么打算的？”心随之突突地狂跳起来，还是希冀吕殿帅所言并不为实，又或许他此时已然改变了主意？



平心静气论战局 焦躁难安谏出兵
    魏元齐兀自站起立到舆图前，又仔细参看一番两军对峙的情势，叹了一声，缓缓坦白道：“狄戎倾举国之兵，非我大魏一时可敌；用兵之法，敌则战之，少则逃之，不若则避之；故朕还是打算南下暂避锋芒，待各地勤王之师集结，再从长计议。”

    虽本是意料之中，但听他亲口确认了，如意心中还是难免一抖，也起了身立到他身边，竭力不叫自己失态，举手往悬着的與图上比划着问道： “陛下这是要南迁么？打算迁到哪里去？那妾又该如何是好呢？”

    “去江南，别找了，那是北疆的舆图，上头没有。”元齐向一侧偏了偏头，颇为无奈地做了个向下的手势，然后搂住她的腰靠向自己：“令白自然要是与朕一起的，我们择日便走。”

    去舆图上都没有的地方！他可跑得真远、真彻底！如意咽下一口唾沫，将双手十指交错扣于身前，免得一时激动控制不住自己，会去将那舆图扯了置于地下，仍作心平气和，随口应道：“哦，江南啊，倒是好地方，不知是何处？”

    “钱塘。”虽朝中诸臣众说纷纭，但显然元齐自己已早有了决意：“从前吴越国的都城，朕从前与你一同读过那些诗句还记得么？江南忆，最忆是杭州；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你当时也很是憧憬。”

    倒还真是个好地方，如意那回逃出宫去，便打算的是在拜望彼时的长沙王后去往钱塘，从此隐居湖山之间；没有想到，他心内所想倒还挺和自己心意的？可如今国难当头，他怎么竟还有这吟诗颂句的兴致，逃跑也还能特意挑个风流富贵的所在！

    “自然是记得的，东南第一州。妾从前在书上看过、也听人说过，确是难得的人杰地灵、富庶繁华。”如意转身望向元齐，深情道：“可论天下都会，又有何处，能比得上京城之万一？”

    说着说着，声调不知不觉渐渐抬高了一些，言语中也多一丝委屈：“陛下如何忍心就此弃之？妾还等着，陛下精心筑成那水晶阁，与陛下结成百年之好呢！”

    元齐的面上瞬时红了一阵，又渐渐转白，呐呐道：“令白，如今战事紧迫，水晶阁虽已筑成，可朕的私事只能暂时搁下，不能践诺前言，行大婚之礼了；不过你放心，等到了钱塘，朕一定……”

    “妾不要！钱塘那地方，永远都铸不成水晶阁！”如意撅起嘴，甩开袖子，不叫他伸出想要拉她的手触到，不再婉转，而是直白戳穿道：“陛下迁往江南，无非是想要依托长江之险，寻一安定的所在。”

    随后转脸看向沙盘，用手指一敲边沿：“可京城难道没有黄河之险么？如今黎将军在河北与狄戎对峙，胜负尚未分明，陛下如何就不能坐镇京师，如何就想要急着先找起行在来了？”

    “黄河之险？令白，你以为，今岁，真的只有太液池冰冻如此么？”元齐略有些心烦，军国大事本不是后宫可以胡乱进言，更不必说她不知何处听得几句风声，完全不了解战势，便如此贸然来指手画脚向自己发难。

    但面对如意，还是耐下了性子，望向沙盘中那一条盘踞京城之北的蜿蜒大河，解释道：“秋冬以来，河水亦冻如平地，坚厚不可破，狄戎就是乘此来犯，又有邹怀敏这叛贼出谋划策，战事并非一日二日了，这些日子对战下来，敌军早已尽占先机。”

    又握起她的手，对着沙盘悬空比划道：“令白你看，黎延兴如今在开德府，是京畿的北辅，亦是狄戎过河的最后一道屏障；如今敌众我寡，一旦抵挡不住，京城无险可守即日不保。朕如何能不早做打算？”

    如意暗吃了一惊，看来狄戎有备而来，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倒真还是一样不少，大魏国势也竟真的已然到了如此岌岌可危的地步了，自己先前的隐忧变做了摆在眼前的现实，京城若破，大魏则亡矣！

    稳了稳慌乱的心绪，仍是不甘心地问道：“可是，黎将军天生神将，如何就一定守不住？京畿不也还有禁军精锐么？既然前线向朝廷请援，陛下该早作的是如何北上抗故的打算，而非南迁逃避。”咬了咬唇，追问：“陛下为何不纳苏相的谏言，御驾亲征呢？”

    “令白一定以为朕是贪生怕死，是么？”元齐颓然望着沙盘中的战局，眼珠一动都不动：“朕登基以来，不说殚精竭力，但也尽己所能以求大魏强盛。如今两国交战，若能取胜，朕如何不想举兵相抗！藉此收复北镜失地，一雪前耻！”

    说着话，咬紧牙关，一拳砸在沙盘的边沿上，恨声道：“可敌强我弱，胜算又能有几何？朕输不起，大魏也输起。”缓缓展开拳头，转身向如意，扶住她的肩头：“令白你可知，一旦战败，便会如何？”

    “妾知道……”如意也有些失色，他的话不错，所有的犹犹豫豫，所有的利弊权衡，全只因输不起这三个字，元齐他输不起，也没有人能输得起，而身为天子，终究却要为这一切担下所有责任。

    一旦战败，就会回到从前乱世，朝廷的精锐之师全皆覆灭，轻则天下陷于战祸，朝廷勉强偏安一隅；重则彻底亡国，百姓流离沦于异族为奴；元齐多半馅于乱军之中，自己则重新变作亡国女，只是这一回，怕是再也没有人能保自己周全了。

    “但妾不怕！”如意一直停留在沙盘内的眼神，从黯淡无光忽然幻出了些许亮色，似是发现了什么玄机，开口断言道：“因为陛下根本不会输！”

    手指插着小旗的狄戎军营示给元齐：“妾方才听陛下说北地苦寒，狄戎入冬缺衣少粮，故此才决意孤注一掷南侵；可他此番人马众多，所需的轴重粮草，想来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然后勾起一根手指从开德府北上一直到关南，将尚插着魏字小旗的定州、祁州、洺州乃至大名府等地一一点出：“妾不懂如何用兵，但狄戎来犯的主帅不会不懂，如此孤军深入，绕开所有难攻的城池，这显然是急功冒进，无心，不对，是无力久战。”

    元齐微微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兵贵胜，不贵久，她这是在指狄戎远道而来粮草不足，而魏军背靠中原，补给充足；若各处魏军皆能死守，尤其是开德府，若能顶住攻势将战局拖延下去，狄戎未必能撑多久。

    如意并未在意他面上细微的变化，只继续盯着沙盘问道：“陛下，定州乃北境重镇，素来皆由禁军精锐驻守；如今既未沦陷，守军尚余多少？”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大名府呢？”

    元齐一听定州二字，脸色便有些阴沉：“定州尚有十五万精锐，主帅侯越结了先帝的大阵御敌，当是坚若磐石。至于大名府……”他抬手扶住如意的肩头，柔声道：“守军虽只不到十万，但狄戎也未能攻下，一时也当无虞。”

    “陛下！”如意只听此话，忙看了两眼大名府南已被推为平地的德清军，颤声唤人主道：“兵法有云，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重地则掠。狄戎久攻开德府不下，必要返身先取大名府，区区几万人马，如何能抵挡？”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眼圈却泛出了红色：“况且大名府是民众近百万的大邑，物阜民丰；倘若真丢了，狄戎必要大肆劫掠，且不说一举补足他急缺所需，那么多黎明百姓将要如何苟全性命？”

    北京大名府是扼守中原的门户要地，也是当年魏高祖最初从军入仕的龙兴之地，魏氏兄弟便是从大名府投入梁□□与梁帝的军中，逐渐崭露头角，这才有这后来的许多渊源，这是何其紧要之地，魏元齐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但他心里也更明白，眼前人如此心焦忧惧，更是因那是梁氏的故土，狄戎此来，号为收复当年梁帝北征取下的关南诸州，若一旦克城，必要铲平梁氏先祖之陵庙，以泄当年兵败失地之愤，此时虽内心尚毫无打算，也只能竭力安慰道：“你放心，大名府绝不能丢，朕也绝不会让它丢。”

    “陛下都要迁去钱塘了，开德府失守即在眼前，能不能保住京畿都难说！谈何再保大名府！”如意再也端不住那装出来的温婉淑良、善解君意了，满面皆是焦急之色，话也不太好听起来。

    只急急用手比划道：“妾实在是不明白，国家危亡，定州那十四万人的防御大阵还有什么可结的？侯将军若能引兵南下勤王，陛下再以京师禁军作援，皆与黎将军会师河北，兵力也不算少了，又是南北夹击，如何就没有胜算？”

    元齐闻言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她一个只读过几页兵书的深宫妇人都能想到的事，自己和满朝文武岂会想不到，只默默坐回书案前，从摆成山的公文堆中，抽出几折奏表摆了出来：“你自己看罢！”

    如意不解其意，跟上去，隔着桌案立于他对面，将那几份折子接过手中，发现竟是从定州发来的加急军报，略翻了一下，却是大惊失色，不禁脱口而出道：“怎么陛下，已然向侯将军下过南下勤王的急诏了？”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魏元齐从椅上半站起身，伸臂越过书案从如意手中将那叠纸抽了回来，然后站直了身子，一折一折拍到桌面数给她看：“朕何止是下过？调定州军南下邢、铭；策应开德、大名二府的急诏，朕已然下过五次了！”

    如意的面色从疑惑不解转作了无比惊诧，这么说来，天子已然屡次降诏，而候越拥兵自重，不听调遣？大敌当前，国家危亡，身为三关主帅竟能如此！不觉怒上心头，咬牙问道：“是那侯将军畏战，还是他别有打算？”

    “朕也不知他在做些什么，任凭朝廷屡次三番诮让，只是持诏不出、按兵不动。”元齐茫然坐回原位，随手翻开一折奏表，冷笑道：“瞧瞧他是怎么托辞的，中渡无桥，徒涉为患！”

    这托辞果然叫人目瞪口呆，如意乍一听便脱口而出：“这不是说笑么？连河水都冰冻了，那定州更居于北方，还需什么桥？”

    “许是怕冻不结实罢？”元齐丢了手上的纸，靠向椅背，闭上了满是血丝的双目，哀叹道：“令白你不知，纵是如此拙劣的妄谈，只为他这一言，镇州刺史连夜为其筑了新桥；可时至今日，朝廷仍未见到定州大营的一兵一卒。”

    今日从元齐口中听到的话，句句皆教如意震惊不已，大魏素来都对武人颇为忌讳，几代天子治军的心思一多半全花在掌控禁军上，握兵权的大将自是唯有极亲信之人，可怎么养兵千日，真到了用兵之时，竟还是这般德行！

    “陛下，那侯越将军不是从前晋王府的旧人么？”她自是想不通： “妾好像记得，还曾是先帝最亲近的宿卫；按理说，先帝留给陛下的大将，当是绝无二心的，会不会还是有别的什么缘故？”

    “晋王府的旧人又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倚重之人，就定也要对朕忠心无二么。”元齐身心俱疲，面上再无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你如何忘了，邹怀敏当年不也一样是出身潜邸？”

    如意低下了头，确实如此，且不说其他，他魏氏不也曾是梁帝的潜邸旧人么？当初如何受倚重，奈何梁帝一崩便篡了朝，一代复一代，不过是旧戏新演，角儿是不同了，唱念做打还是那一样的本子。

    暗自嗟叹了一回，又望了眼舆图，飞散的心思回到当务之急上，转过书案，略缓下语气谏道：“可当下这情势，陛下难道就如此受制于一人么？既然侯越不听命，为何只还是反复催促，而不撤换他人？”

    “临阵换帅，兵家大忌！”元齐已不想向她再多解释什么，一句话便敷衍了过去，其实他何尝不想撤换，又何尝不想将那坐视朝廷陷于危难的侯越碎尸万段；奈何那三关主帅，经略北境多年，稍有不慎，恐会反遭其噬。

    如意自未如此深思，只还是一心想要劝谏人主想法子聚兵抗敌：“陛下此言差矣，妾的父皇当年亲征危原，阵前斩杀逡巡不前的两员前军大将，也没有什么可多忌讳的；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终凭此脱出绝境，反败为胜。”

    元齐闻言似有所触动，睁开了双目，偏头看着她：“令白，不要总把朕与梁帝想较；上古以降，能与你父皇相提并论的明君屈指可数；更别说朕这样的无能之辈了。”

    声音嘶哑、满脸无奈，愈发显得生无可恋起来：“朕本没有想要做这天子；朕比不上憋太子英武果伐，也比不上怀太子正气凛然，文不及楚王、武不如秦王！这大魏江山就不是为朕预备的！”

    “都是一念之差，造化弄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三年来，朕哪一日不是为社稷操碎了心？朕真的已经尽力了！”忽然紧紧抓住如意的双手：“事到如今，朕还是只希望能和令白一起闲云野鹤、相伴到老！余者，什么都不愿多想了。”

    身为天子竟然能说出这般话来！可这，才是他的心里话罢！如意一口气憋在胸口，脸都要涨红了，但瞧着他涣散无力的眼神和憔悴的身形，还是心有不忍，生生地将那一句已到口边的“可陛下现在就是天子，只能为天下想尽一切”咽了回去。

    曾几何时，武安王总是带着放荡不羁的魅笑，有事无事围绕在自己的身边，虽难免轻薄之态，却凡事皆十分洒脱；可那松快无邪的笑容，在他登基以后，便很难见到了。最先，是端起了人主不苟言笑的架子，终于，就变作了现在这般绝望枯槁的模样。

    入宫以来，她心怀怨念，只是反复讥讽他的薄情寡义，时常鄙夷他的软弱无能！他的言行，她能唱反调的绝不吝惜，不能唱反调的也定也想法子挑点毛病出来；但今日，如意真的觉出他也是身不由已、也有万般无奈，此时此地，她忽然觉得心好痛。

    “陛下一夜未睡，累了吧？”如意呆呆贴近他，抬手用指甲挑出一根刺目的白发轻轻拔除，柔声道：“妾不该贸然搅扰陛下的，也不该胡乱过问军国大事，妾……还是先告退了！”提裙飘然一拜，便打算离去。

    身子一起一伏，这才觉出胸襟内有东西跟着晃动，呃，上四军的联名奏表还在自己怀内呢，虽然并不算呈给天子惹无谓的麻烦，但答应了殿帅该说的话还没说！适才自己所有的进言，句句都被天子找借口驳了回去，此时再要怎么才能重新开口？心下很是着急一时却无法。

    “令白，你怎么了？”见她忽然面色乍青乍白，额上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元齐忙拉了她坐下自己的身边，关切道：“可是身子不舒服么？”

    “没，妾好得很。”如意瘪了瘪嘴，看来除了直白说出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再试着劝一回天子不要南迁：“陛下不是问妾是如何得知军情的么？其实是妾前头给陛下送参汤时，在外头廊下遇到了吕殿帅？”

    “吕琚？他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元齐皱了眉，抬头向外去张望。

    “殿帅已经退出去了。是妾叫他先走的，也答应了殿帅替他劝谏陛下。”如意没头没脑地说完了事情的缘起，一下子扑到他怀中，呜咽道：“陛下，殿帅说，禁军将士的家眷皆在京畿附近，听说陛下要南巡，难免多有怨言，若陛下执意迁都，恐怕……恐怕有人不愿跟从。”

    “是谁！是谁这么张狂？这么无法无天！”元齐额上立时暴起了青筋，定州军不听调遣已让他绝望，如今京畿禁卫竟也要打算如法炮制么！那他这个光杆天子可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若不是手上托着如意，即时便想立起将整张书案都掀翻了。

    “陛下息怒！”如意紧紧靠紧他，竭力安抚道：“吕殿帅忠心无二，他也是听到些风声，便想来提醒陛下，绝没有要挟之意。妾以为，安土重迁人之本性，上四军将士一时不愿抛弃故土，将大好的家园和手无寸铁的亲旧，留给如狼似虎的狄戎，也是难免之事。”

    元齐只觉头痛欲裂、心乱如麻，一时虽微张了口，最终却只舔了下唇，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其实，妾也是一样的。”如意看在眼中，捏准了时机，添上最后一把火：“大名府是妾的故乡，可妾这辈子还没有去过一次；眼见故土即将化作一片焦砾，妾心何能安！”

    说着，溜下龙骑跪伏在地，泣道：“妾不敢阻陛下南巡，以坏大魏社稷之计；妾只想恳请陛下能允妾北上大名府，与故乡父□□抗狄戎；若得上天垂怜能叫狄戎不克而返，自是率土同庆；如若不能，亦是天意，城破之日，妾愿死殉！”

    “令白！你在胡说什么！”元齐听得心惊胆颤，一把将她拉起拥入怀中牢牢钳住，似是生怕她下一刻就真的会一个人跑到战火纷飞的河北去了，急急道：“你难舍故土之情朕了然，可朕再不堪，也绝不会自己南迁，任由你一人去大名府。”

    “那陛下就陪妾一起去！”如意等的就是这句话，马上接了上去。

    “朕……”元齐噎了一下，自是面露难色：“这是军国大事，令白别逼朕太急，容朕再仔细想想。”

    他这便是松动了，如意窥出这微妙的改变，心中暗喜，收了残泪，乖巧地“嗯！”了一声，又凑上去往他面颊上亲了一口：“那妾不搅扰陛下了，陛下昨晚彻夜未眠，今晚可要记着早些回寝宫安歇。”便跳起身子出殿去了。

    元齐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回味着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在龙骑上呆坐了许久方才站起身来，又围着沙盘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目光绕来扫去，只是盯着盘中复拟的战局；也不再见任何臣工，独自一人一直反复思量了一个下午。

    终于，在日簿西山之前，勉强拿定了主意，开口叫来了内侍监：“王浩，你即刻亲自派人出宫，宣楚王和秦王速速入觐。”才吩咐完，又犹豫了一下：“罢了，不必叫楚王了，只宣秦王，就说朕有十万火急之事要与他商议。”



热血男儿当自强 驱虏北上不求返
    魏少泓在秦王府中得了信，忙束袍正冠，半刻不敢耽搁，急冲冲随传旨的内侍入到延和殿，一如既往恭敬地向正等着的天子行礼跪拜：“臣叩请陛下万福金安，不知今日急诏，所为何事？”

    “快平身！”说是十万火急，人真来了，此时的元齐倒也似并无异色，只平静地扶起了他，又引至沙盘前，淡淡一笑：“如今说有事，那便还能有什么事？少泓啊，来来来，与朕一同参议参议当下的战局？”

    自两国交战以来，朝堂上每日吵得不可开交的无非就是战事，可宗室中最擅武、最懂兵的秦王却只是低首垂眸，既不向天子的迁都之计表赞同，也不帮着主战派逼天子亲征。

    除了偶尔被点了名问到时，方会谈些具体的战术，余者并不多言。这自然是他身份尴尬，又刚平反回朝，懂得避嫌不便插手军务的缘故，君臣二人也都心照不宣。

    可秦王忽然见今日单独召见自己是要议论战事，心下难免咯噔一声，赶紧拱手折腰道：“军国大事，陛下与诸位大人都议了多时，想来早已有定论；况且臣性愚钝，又久居于外，不问军政要务，怎敢胡乱参议。”

    “诶~~”元齐不以为然，亲切地拉住他的手，恳切道：“少泓啊，旁人不知朕还不知么？你我诸兄弟中，只你一人堪称将帅之才；如今狄戎破境，福祸难测，这大魏的江山社稷，你我父祖拼了性命得来的基业，朕不问你，还能问谁？还望少泓勿因过往恩怨而略了大义。”

    天子之言推心置腹，秦王颇为触动，难免唏嘘不已。忠臣良将本是朝廷的基石，可这一回大难临头，投敌叛国者有之，按兵不动者有之，朝堂上裹挟私心者更不在少数。这家国天下，宗室若都不能尽力，那还有谁可以指望？

    忙也诚心回道：“臣不敢！臣本将荒疏终身、老死于穷僻之地，承蒙陛下圣恩，方得重回朝廷；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尽忠是臣朝思暮想、寐不敢忘之责！”但开口论兵之前，还是先试探道：“只是不知，此番狄戎来犯，陛下可是已打算南下暂避？”

    “朕若心意已决，又何必再召你来？”元齐摇了摇头，用手往悬着的舆图最上方指到：“涿州，魏氏的故土，陷于狄戎不过几十年，时至今日，还剩下几家中土百姓？”手缓缓往下挪：“大名府，魏氏龙兴之地，百万民众的巨邑，如今也危在旦夕，朕何忍弃之！”

    元齐感慨完了，怆然结语道：“江山不能败在你我兄弟手上啊！”然后转身面向沙盘，一手扶住秦王的肩背，一手腾空比划了个大圈，问起了正事：“所以少泓，你看看这如今的情势，若朝廷决意死战，退敌的胜算能有几何？”

    魏少泓听他这般悲戚的言辞，心也骤然缩紧，百转回肠，再多的宿仇旧怨，在家国大义面前确实不值一提，也就不再推脱，举起一旁的长杆从镇、定二州点起，直到了黄河北岸的开德、大名二府，只是细细论述军情，并不带半分个人的喜好偏向。

    最后方道：“陛下，狄戎大军兵强马壮，人数也倍于我，此役甚难；但臣私以为，彼远道而来，塵战日久，疲态难免；虽尚未到强弩之末，其势可待；若朝廷能上下一心，全力以赴，纵没有定州大军合围，也未必就没有胜算。”

    元齐听他分析入微自是频频点头，又见他说并非完全不能打，更是正中了下怀，激动地一击掌：“好！少泓此言恰合朕意！但有半分可能，朕也不能叫狄戎再南下半步！”

    旋而又话锋一转，面露难色道：“只是，朕有心调拨京畿禁军精锐，渡河北援，奈何……”伸出手列数给秦王，当今善战的几员大将，上将军韩琰也就是淑妃之父，早就镇守在西北边关，黎延兴则正死守开德府，余者只剩陈、杨、韩等老将，竟一时无合适之人可以帅兵出征。

    逐一数完了人头，就势展开双臂拢住秦王的肩头：“少泓，你看朝中，何人堪当此大任？”因连日操劳而枯槁失神的双目，透出了热切的期盼来。

    到了此时，秦王大约明白了天子今日的用意，略一思量，跪伏在地忆起了往事：“陛下还记得么？从前总角之时，臣常与陛下还有诸兄弟在景华苑中作行军之戏，陛下最擅战阵，故多为元帅，臣年幼少谋，便总随陛下左右，进退行止皆听命于陛下。”

    “是。”元齐尴尬地笑了笑：“可你我那时才几岁，骑竹马，执柳箠，划沙为阵，摆石作敌，无非都是小儿玩闹罢了。”从小到大，也就是无知嬉闹时，元齐最在行，及稍长，诸王子弟真的开始正经习练骑射时，他便落了下风。

    “陛下举重若轻，臣却时刻铭记于心。快十五年了罢？元帅当年的豪言壮语，斩尽狄戎，收复失土。十五年来，每一日每一刻，臣无不牢记于心中，也无不在等着出征的这一日，臣等得实在太久了！”秦王咽了一口苦涩，一叩到地，表明了决意：“陛下若御驾亲征，臣虽不才，万死不辞!”

    “好！”元齐得到了半个心中想要的答复，自是暗喜，赶紧双手扶起了他，赞道：“少泓如今大了，不是从前儿戏时了，是我大魏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国家危难之际，恰是建功立业之时，汝当自为元帅，朕又何需顶个虚名！”

    他终究是不会亲征的，自先帝玉米山差点当场丢了性命，又惊遇拥立愍太子的变故之后，他父子二人心中早就满是忌讳，天子涉险入阵这种事便再无可能了。

    秦王闻言很是有些出乎意料，没有想到还能有机会得此重用，换言之，天子竟然能不计前嫌，毫无芥蒂地将掌兵的大权交到自己的手里？一时双目泛红，激动得不能自已，感恩戴德大声泣道：“臣蒙陛下不弃，愿竭尽所能，此去抗敌，不灭狄戎誓不再还！”

    “少泓，朕的好兄弟！”元齐也举手抹了抹眼圈，走到一边的衣架上，取下了自己的貂裘和毳帽，返身来到秦王面前，亲手替他披戴上：“栉风沐雨、前路弥艰，朕没有什么可多说的，唯有一句保重和这一身衣裳。”君臣二人相互抱紧在一处，似乎所有往日的恩怨，此时都已一笔勾销。

    重归原位，元齐开始具体布置他的计划：“情势紧迫，宜早不宜迟。明日早朝，朕会主动提起此事，问朝中谁愿领兵抗敌，少泓请战便可；此事既定，朕会加封你为兵马大元帅，命吕琚从上四军点十万精兵，另诏武宁军北上、天雄军西进，会师开德府，全皆听命于你。”

    思忖片刻，又是把明日朝上其他打算下的旨也先都告知了他，免得一时太突然：“随营的将官，朕会叫吕琚举荐几人，余者，少泓自己点便是；至于监军，那便，□□如罢。”咧了咧嘴，略显刻意地又加了句解释：“黄相从前也在关南监过军，你遇事也好多个人商量。”

    天子果然不会轻易地就这么完全放了心，教死心塌地的心腹去监军，便是要挟制秦王，这是元齐必然的选择。少泓虽难免心内一沉，但也知终是不免之事，无论如何，自己这境地，能再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已属难得，只不作任何异议，一口答应了下来。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军情，也不知各自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伪装，但看起来总是相谈甚欢，元齐更将自己之前精心绘制的那套阵图也授予了少泓，又叮嘱了一番，见时辰不早便教他早些回府准备；自己也想早些回福宁宫休息去了。

    秦王称是告退，已然施完了礼转过身去了，却没有迈出步子，又转了回来，他的心里还压着桩事，终究是舍不下，略一犹豫，缓缓开口向上求道：“陛下，臣在京城，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出征之前，想求陛下恩准。”

    “什么心愿？少泓只管说！只要朕能做到，全都应了你。”元齐虽不知他所求为何，但却毫不介意，此时只要他愿去出征，为朝廷卖命，别说一个心愿，十个、百个又何妨？

    “陛下也知道，臣家里没有什么人了。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如今也就剩下没几个。”少泓顿了顿，一横心，咬牙直说道：“梁尚宫从前与臣是故交，如今臣出征在即，斗胆想请陛下，允臣向尚宫道个别。”

    “如意啊？她和你我二人从小可都是一处玩耍一处长大的，少泓怎么反倒叫的这么生疏起来了？”元齐微微挑了挑眉，这个请求他也许早该想到，但还是洒脱一笑：“这又有何难？少泓且稍等，朕即刻叫她来便是。”

    “不！”秦王却慌乱地阻止了天子：“今日就不必了，天色已晚，臣还得赶在宫门落钥前回府。陛下若答应，那臣在出征前再见尚宫罢，就道个别，便立刻离京北上。”他还是谨记着楚王和他说过的话，不能因自己的冒失给如意带来无妄之灾，临上沙场死战之前，见过、别过，那便好。



元齐榻上论谋划 如意枕边谤宰执
    魏元齐满脸无谓之态，道了声“也好”，一切皆由着秦王的心意；等到目送走了他，方长出了一口气，浑身松快；这战事，虽只是暂且托付给了少泓，却好似已然找到了破敌之法，这些日子来的焦虑难安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

    也不再流连延和殿，急急叫人把自己抬回福宁宫，什么也不做了，只梳洗更衣毕便往床上一瘫，止住了上前想要替她揉捏肩臂的如意：“不用了，朕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碰不得，只想早些休息。”然后用手轻拍身边：“来，陪朕一起罢。”

    如意看了一眼才掌上没多久的宫灯，嘟囔了一句：“今日怎么倒睡那么早了。”还是听了他的话，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叫人灭了灯，自己走到龙床边下了帐帘，掀起被子钻入了他的怀中，打了个哈欠，闭了双目：“好罢，那妾和陛下一起睡了。”

    元齐却不闭目安寝，反从后环住她的腰，口唇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瞬间把她埋没：“朕还没入眠，你倒先要打起呼噜了？怎么，令白还能比朕乏累不成。”

    如意闻言，赶紧睁开眼睛，转过身去也抱住他，又往他脸上亲了一口，歪了脑袋娇声道：“妾这不是听陛下得话么？如何又不乏了？那早早躺上床做什么？”

    “自然是乏累的，只是拥了令白，又舍不得入眠了。”元齐立时贴近了回亲过去，从樱唇到发梢都吻了个遍，又痴迷地深吸了一大口她身上那蔷薇水的芳香，咧嘴笑道：“朕这这几日疏忽了你，如此急着躺上床，也是为了能多抱一会儿美人，多与美人说几句贴心话。”

    不对啊，今日早间他还颓丧得不行，怎么才过了这半日，竟如此神清气爽起来？如意虽被他亲得面若桃花，晕晕乎乎的，但还是觉出了身边人的异样，手指交缠在他背后，好奇问道：“陛下似是有喜事？难不成……”

    话说了一半，却还是止住了没有继续问下去，午后从延和殿出来后，她痛惜他已心力交粹，暗自打定了主意，天子的社稷随他自己去做打算罢，自己不再多过问，也不再多劝什么了。

    “令白是想问朕战事罢？”元齐却等得就是她那一句问，不必她说完，便献宝道：“你今日说的对，朕不能抛下中原百姓独自迁往江南，那样只会人心尽失；朕已决定倾举朝之兵，力抗狄戎；记着朕说过的话么？绝不会让大名府沦陷的！”

    如意的双目闪出了两道光彩，立时将头埋入他胸口，看来自己这夫君还是自己最能依靠之人，不觉万分欣慰又眷恋难舍，好不容易才抑住满心的惊喜和收不拢的笑意，郑重道：“妾记着，那陛下也还记住妾说过的话么？妾要随陛下一起去！”

    “令白不必涉险，因为朕并不亲征。”元齐露出无尽得意之色，向她讲述自己的谋划：“朕打算命秦王为兵马大元帅，再抽调十万京畿禁军，另调武宁、天雄二军，与黎延兴会师开德府。”

    他自己不去叫少泓去？这倒也不是不可以，少泓擅用兵，比他是要强些，只是……如意的笑容僵在了面上，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令白？你觉得朕这打算不好么？”元齐觉出她的异样，有些不知所措，不再继续往下说。

    如意松开了手翻了半边身，仰面朝天向空中吐了一口长气：“陛下的决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如此大事，与其交托他人，妾还是觉着陛下应该亲征。”有些话她不便明说，但想来天子是能听出来的。

    “朕明白，可朕信少泓，他素来为人秉直，国难当前，唯有拼力杀敌，绝不会夹杂私念。” 元齐也敛了笑容，如意的隐忧他早盘算明白了：“再说了，真要有什么，终究也是防不住的。总比朕去出征，留别人在京城的好。”

    如意见天子如此毫不避讳地直抒胸臆，所言又皆义正辞严，不觉十分惭愧，她本觉着二人不和，他魏氏又素来喜欢内讧，能够少交缠在一处才是最好，现在看来许是自己想多了，忙撒着娇矢口否认道：“陛下诨说什么，妾才不是那个意思，秦王妾也是知道的，他怎会有异心呢？”

    “如此便好。”元齐伸手抚住她的脸，并不点穿，只是深情道：“令白，朕若是从前一个人时，出生入死怎么都可以；可现在有了你，不同了。难免凡事都会多想一些，若将置你于险境，哪怕只有半分可能，朕都决不容许。”

    如意闻言，重新转身投向他的怀抱：“妾永远都伴在陛下身边，无论陛下是留在京城还是去哪里，只要与陛下在一处，就有陛下护着妾，妾就不会涉险境了。”毕竟谁也不知道秦王此去能否顺利退敌，将来又还会如何，但只要在一起生死与共，她便什么都满足了。

    二人闭上眼睛紧紧拥偎在一处，彼此暖着身子，过了一会，元齐才又睁开眼睛，向她最后确认道：“那令白，你还没有告诉朕，朕这个打算，可合你意？”

    “嗯。”如意点了点，算是默认了，她既没有更好的法子能说动天子，那这谋划便是最好的了，又回想了一下今日早间的所闻所见，提醒他道：“不过陛下问妾一个妇人做什么，军国大事需得满朝文武共议才是，妾不知苏相等人可有异议？”

    只听那苏相二字，元齐的脸色便有些不好，苏确一直盯着自己不放，定想要御驾亲征，明日早朝自己虽已安排下了，可真的议起来，想来未必会十分顺利，一想到自己挖空心思想出来的万全之策可能会过不了朝议，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咦？陛下愁什么？”如意见他霎时便面露难色，反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噗嗤一笑，用手扯了扯他的胡子，打趣道：“黄相还有他那一群马屁精，难道不会帮着陛下起哄么？”

    “别胡闹！”元气皱了皱眉，轻轻打掉了她的手，斜了她一眼：“宰执势强，朝堂之上，不是朕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朕还要再好好想想，该如何妥当处之！”

    “不用想了！陛下都累成什么样了，好不容易早些休息，还想这个做什么！”如意伸手抚平了他眉心的川字，眼珠一转，凑到他耳边吹风道：“妾给陛下出个主意如何？”

    “你说？”元齐确实觉得自己头脑发胀、精力不济，赶紧问道。

    “苏相主战本没有错，但妾总觉着他在要挟陛下，借机成就自己的功业，未必就是什么纯臣。”如意本极少在天子面前诋毁朝臣，即便是□□如那般公认的奸佞小人，只因他能替元齐做事，她也就偶尔讥讽几句提醒一下罢了。

    但苏确的为人处世，她早就看不怎么顺眼了，只因他忠直无从揶揄，此时逮到了机会，自然毫不客气：“妾如今从头到脚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陛下每餐也都只有几味菜肴，经年也不制几件新衣裳，省下的钱都充作了军资。可苏相呢？狄戎压境，他照旧夜夜笙歌，美人一只曲子所得的金帛都不知其数，其身不正，又何以强谏！”

    “还是令白聪明！”元齐恍然大悟，捏了捏她的脸蛋，转忧为喜，苏确因家境阔绰，向来都是花钱如流水不知节制，这虽无可厚非，人主也从不过问；但如今这样国难当头之际，明日朝上，若还强述大义逼自己亲征，那就安排人以此诟之，想来他自觉理亏，也就难再开口了。

    二人议定了这些事，又拥吻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各自躺好，欢欢喜喜地牵了手预备入眠，未及闭目，元齐又记起了一桩事自己似是忘了：“令白，先别睡着了，朕还有句话要与你说。”

    “什么话？”如意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夸张的哈欠，迅速把双目合上，嘟着嘴道：“陛下昨夜都没睡呢，今日说是早早躺下了，结果呢？如何又要折腾到这么晚？”

    “小事一桩，朕说完就安寝。”元齐陪了个笑脸：“少泓今日请求朕，在他出征之前，想要见你一面；那过几日，朕就安排你在宫中与他单独见个面？记着，可别乱告朕的状，乱说朕的坏话啊？”

    嗯？秦王要见自己？还是单独见？这是何意？如意顿时瞪大了双眼，脑中飞速地转着，这似不太合适吧？一偏身子，双手覆到臀上，装模做样地哎哟了两声，抱怨道：“妾可不见！陛下这是在说笑呢！妾哪还敢见秦王呀！这不，本来都好了的，又疼起来了。”

    “令白，这不一样。”元齐窘迫无比地咽了口唾沫，正色道：“朕今日不是与你说笑，这是正事。朕从不疑令白对朕的心意，上一回因是你存心要气朕，朕一时太在乎了，着了你的道，早就肠子都悔青了；这一此，少泓冒死北上，临行要见一下故交，乃是情理之中。”



若即若离会故人 疑神疑鬼求馈礼
    梁如意只是不想答应，历过生死之劫，她也想明白了，既然已经死心塌地跟了元齐，又何必再多招惹是非：“陛下说的不错，可妾就是不想见！”只用手往他胸口一戳：“平日里捉弄妾，陛下鬼点子一个接一个，怎么在秦王面前便使不出来了？不会随便找个由头，就说妾这几日身子不好，见不了人么？”

    “令白，你真的不明白么？”元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破道：“朕虽坦坦荡荡，可上回的事，难免外头多有传言；少泓此时提出想见你，便终是担心不下，若如此推脱，他又如何能够安心？况且，朕已经答应他了，君无戏言，令白就帮朕这一回罢？”

    既这么说开了去，如意也就懂了，自然没法再推脱，只得撇了撇嘴，没好气道：“好罢，那妾就见一见秦王，帮陛下可不敢当，妾也就是送一送故人而已？”想了想，又道：“不过，妾可有言在先。”

    转头咬住他耳朵，往内送了一口香气，娇声软语又像是哀求道：“陛下改日回过味来，要是又觉着心里不畅，妾可再不敢多辩解一句；只是能不能，求陛下手下留情些？”

    元齐胸口迅速起伏了两下，呼出口粗气，双眼微斜，嘴角一歪，魅笑道：“不能。”便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又急吻了下去。

    军情紧急，不过二日后，秦王便在吕殿帅等人的协助下，迅速点齐了十万人马，只等第三日一早即刻开拔，到了午后万事已毕，便入宫来向天子禀告整军的情况，并顺便预备辞行。

    元齐照例在延和殿中召见了他，听完了奏报，又叮嘱不少话，直到黄昏之前，方议完了正事，便主动提起了他当日之请，叫福贵引了他往福宁宫而去，自己则继续留在延和殿中处理政事。

    福宁殿上，如意早就得了信，梳妆整齐端坐在一条长案后头，案上摆着精心预备好的整套茶具和小巧的香炉，她就这么呆呆地一直盯着那袅袅香烟从缠枝纹的镂空中缓缓腾起，又消散得无影无踪，等着秦王前来。

    殿门“支呀”一声向两边同时大开，百无聊赖的如意顺着声音抬头张望去，只见福贵先立到门内，却不继续向前，只环扫了下殿内一切妥当，便将拂尘向内一指，转脸躬着身子陪笑道：“大王，请罢。”

    “有劳常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随即便有一高大的身形稳稳地踏入了殿中，中规中矩的紫袍皂冠，腰间束着青玉革带，上头悬着一只金鱼袋，虽不过是寻常的高官公服，仍衬出来人非同一般的贵气。

    虽心里早有预备，但一时见了那玉面漆髯、面无表情的来者，如意仍不免心内一阵恍惚；福贵见引完了路，转身向她示了个意：“尚宫，秦王来了。” 便与其余的内侍皆退了出去，又轻轻掩上了殿门，好不打搅他二人叙话。

    如意回过神来，赶紧把头又重新低下，站起绕过长案，向前迈了两步，飘然拜道：“妾请大王万安。”不过这几下举动，心却莫名得突突跳得厉害起来，也不知是在害怕什么，又或还是觉着窘迫非常。

    秦王却完全不似上一回那般拘束了，抢步上前扶住她，深沉的脸上透出了她从前熟悉的神情，也不再是那一声冷冰冰的尚宫，而是一样换回从前亲密的称呼：“如意，你还好么？”

    如意微微一颤，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妾都好！多谢大王惦念！”然后挤出一丝浅笑，竭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将他引上了正座：“大王请罢！”自己则隔着长案陪在下首，取了茶粉，拿了茶筅，专心致志地为他点起茶来。

    少泓觉出了她的疏离，也难免跟着有些尴尬，只也静静专注地盯着搅动茶汤，直到那碧绿之上渐渐浮起铺满了浓密的白沫，氤出诱人的茶香，才没话找话般赞叹了一句：“如意的茶艺，可比从前精进许多了。”

    “大王谬赞。”如意淡淡一笑，将点好的茶恭敬奉上，顺着他的话也就自嘲了一句：“妾从前都是别人侍奉，如今却是侍奉别人，自然今非昔比，手艺再不精些如何了得？”

    言者本无心，听着却有意，少泓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前日那道不慎划破的血痕上，接过茶盏的手颤了一下，举起送入口中，这上好的御茶，又经过眼前人精心的调制，却不似想象中那般清香醇厚，反而竟有些说不出的苦涩来。

    勉强咽入喉中，将盏搁回案上，这才借着昏黄的天光，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的故人来，与上一回宴殿中夸张的乔妆不同，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了，肤凝玉脂、眉画远山、颊染桃粉、唇点樱桃，该有的一样不少，美貌自是不输从前，只是身形似更清瘦了一些，倒越发显得窈窕动人。

    可即便如此，身上却也不过一套素净的松花绿袄裙；头上的高髻除了发带装饰，便只斜插着两只绢制的蟹爪菊；周身上下没有一件金玉首饰，也没有华丽的绣纹衣饰，唯一华贵些的是一条金线百花抹额，不知为何，反显得说不出的突兀来。

    她不是就要嫁给元齐了么？怎么大魏的皇后，穿戴还不如寻常的宫人？少泓难免愈发满腹狐疑却不便明问，只还是先说明了来意：“如意，我今日是来向你道别的，也是向你来贺喜的。”

    如意哦了一声，道别自是他明日要出征，贺喜？那是恭贺自己要嫁人了罢，见他能如此坦然谈起自己与元齐的婚事，一直的拘谨不觉松了些下来：“妾多谢大王，不过此番大王临危受命，必然马到功成，还是等回来吃喜宴时再贺喜也不迟。”

    “借如意吉言，若真能如此，实乃三生有幸。”少泓见她终于展露了往常一般的笑容，心里多少宽慰了一些，打开了话匣子，又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此番出征之事，然后话锋一转，还是又绕回到了她的身上。

    “如意，我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即便回京以后，也只匆匆见过一面。”他直愣愣地盯着她明亮的双眸，想要从中读出所有的秘密：“我一直都想知道，你入宫这些日子来，过得可还称心？你要嫁的夫君，他，待你好么？”

    “大王，你一进来可就问我过了！我说了啊，都挺好的，陛下待我也是真心实意，你怎么又问了一遍呢？”如意嘻嘻一笑，似满不在乎地答道，元齐说的果然不错，他不是来道别的，也不是来贺什么喜的，他来，其实在还是担心自己受了什么委屈罢？

    “我已问过了么？那便好。”少泓点点头，脸上却没有什么欣喜之色，只继续道：“如意，我今日来，还有一桩事想要求你。”顿了一顿，目光又落在她的抹额上：“我明日一早便要离京，你能不能送我一件东西，作为临别赠礼？”

    如意楞了一下，馈别之物她其实已有精心预备，但少泓这么主动问起来，还是不免略觉怪异，只不去多想，满不在乎道：“小事一桩，谈何说求，大王与妾是相识这么久的故人，赠别本是应该的。若大王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那妾……”

    “有！”还不等她继续说下去，秦王用手往自己额上一指，直接打断她道：“如意，你能否把你的抹额送给我！”

    “这……”如意大惊，少泓这是在外头听到了什么传言了吧？好毒辣的眼神啊！这抹额是自己今日特地用来遮挡尚未完全消退的撞伤残痕用的，他别的不要，这么指名道姓偏要这抹额，分明是别有所图。

    自然是绝不能解下给他的，笑容不觉僵在脸上，婉转拒道：“大王，这抹额乃妾贴身之物，似是不太妥当吧？”

    “不妥么？哪里不妥了？”少泓见她目光闪烁，忽得立起身子，向前从长案上探出，凑近压低声音问道：“如意你在担心什么？”然后突然一把捏住她划伤的那只手，举到二人中间，目光还是死死盯着那抹额，从牙缝中迸出一句话来：“是他打的，是么？”

    如意的脑袋哄得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也顾不得去挣脱，只用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抹额，防他再有过激之举，然后语无伦次地使劲晃头否认道：“没有的事，大王不要乱听了谣言，都是妾自己不小心的。”

    自己弄得？那抹额下便是真的有伤了？少泓看着她惊恐的模样，似是什么都明白了，又回想那日家宴的情景，更觉心痛欲裂，失声道：“如意，你若是真受了委屈，何必要自己闷在心里，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如意暗叹了一声，这都叫什么事！可也难怪，还不是上回元齐自己装腔作势造的孽，难免会叫他浮想联翩；竭力镇定了下来，使劲摇动起被他死死捏住的手，想要挣脱开去：“是，妾早已为人妇，自是与从前不同，还请大王放尊重些！”



黯然神伤决死别 风物宝刃赠英雄
    魏少泓闻言一怔，手像被烧沸的滚水浇了一般，迅速松了开来又缩了回去，身子摇了一下，重新跌坐回椅上，难掩窘态：“是我失礼了，如意你别介意，我一时冲动，并没有别的心思。”

    他还是牢牢记着上回家宴时，她痴痴望向自己的眼神，还有那扯着自己袍子呼喊少泓哥哥的情景；可这才过了多久，却都不同了，如今，她看自己，只剩下了若即脱离的生疏，强颜欢笑的刻意，还有不经意间露出的惊恐。

    其实无需那些漫天谣言，也不用深思细想，秦王也能猜到那日他走之后她经历了些什么，可面对强权，除了暗自心痛欲碎，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护不住，唯有平白给她带来各样灾祸，方才的举动确实太不妥当了！

    “如意你不要多想。”少泓垂下头低声解释道：“军中有旧俗，将士出征前，都会带上家中女眷的贴身信物，一来是家人的庇佑，二来万一将来抛尸荒野，孤魂也能凭此再寻回去。我无母无妻，只有如意你像亲姐妹一般，故此才想要问你要那抹额系在佩刀上，却不料失礼了。”

    这自然是托词，不止是他的托词，更是她可以拿去说给天子的冠冕堂皇的托词，自也并非是无稽之谈。可今日若是元齐亲征，而她不得随行，别说抹额了，取下一只耳环或是分开一股簪钗相赠也是常情，而于秦王，终究还是要避嫌的。

    惊魂稍定，护着抹额的手顺势扶了下发髻，洒脱一笑：“无妨，妾都懂，大王不必多虑。”然后站起身来，到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一个又大又长的木匣子摆到桌案上：“妾的抹额，不过平常的俗物，大王此去是要建不世之功的，怕是配不上。妾倒另有一件东西，打算送给大王。”

    如意缓缓打开木匣，却是从前那一匹白绣纹花蕊布：“这是前两年高昌贡来的，妾有幸也得了一匹。”深吸了一口气，抑住心中渐渐生出的悲意，尽力平静地道来：“妾一直藏着，原是想着王妃来自归义军，等有机会了送给她的；如今，便请大王代收了罢。”

    秦王很是出乎意料，呆呆用手慢慢触过那精美的绣纹，依稀记起自己亡妻的嫁妆中确是也有这样的布的。她本十分喜爱这故土的名物，可自从当初贬离京城以后，俸禄少得可怜，开销反大得惊人，王府各样用度都吃紧，王妃便舍不得拿来自己制衣，全想要留着给小世子用，到如今，自然是什么都不剩下了。

    如意见他神色恍惚，料是思及了往事，难免心生悲戚，又不觉有些不妥，犹豫地将那匣盖合上：“这东西不好！妾不该触及大王的伤心事的，还望大王莫怪！”便想不如收了回去，自己改日直接烧给那去了的长沙王妃。

    少泓却伸手止住了她：“不，如意，多谢你这一片心，这东西我喜欢得紧。”说罢，将那木匣郑重地搬到了自己的面前，她在宫中的境遇何其艰难，周身上下都没什么好穿戴，还想方设法念着自己，为自己的王妃攒下礼物，这一份情意，足够叫他感怀不已。

    暮色渐渐暗沉起来，皇帝的寝宫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少泓也更不想等到晚膳时分，只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准备辞行：“如意，我此去难免凶险，终不一定能再回得来；从前我没能照拂好你，以后怕也还得你自己多加保重。”

    “我会的，请大王安心。”如意起身相送，心里免不了一阵说不出的感伤，怔怔目送他捧起木匣，依依不舍地转过茶案，又从自己面前坚定决然地走过，直到背影映在斜入的夕阳中，镀上了一道金色的轮廓，突然叫住了他：“等等，大王！妾还有一事！”

    言罢，转身飞奔到内间一整翻箱倒柜，从龙床边最底下的屉子中取出了一件东西，又迅速用双手捧着奉到少泓的眼前，双目泛出些许亮闪来：“显化六年，我父皇北征狄戎，取下了如今的关南之地，却也因积劳成疾，崩逝在了征途上。这是他的贴身配刀，妾想让这刀，此番随大王一同北上抗敌。”

    少泓大惊，他知道那刀是梁帝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这是要将此物作为赠别的信物么？不想自己随口找的托词，她竟如此记在心上，忙略躬了躬腰，让道：“这么贵重的天子佩刀，我怎好领受？”并不敢伸手接收。

    “大王不必推辞。”如意将刀在手上来回翻转，鞘上的五色宝石在夕阳的映照下幻出了耀目的光彩，轻叹了一声，当年若梁帝不执意征讨狄戎，便不会早崩，那朝中绝不敢有人篡逆，狄戎亦绝不敢轻易南下，如今这般危急的时刻根本无从谈起；可叹自己父皇用性命换来的关南之地，竟眼看着要葬送在魏逆手中！不觉煞是讽刺。

    “出身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我父皇抱憾未能踏平狄戎；明日大王冒死出征，实乃完父皇的未竟之志；他既不能亲眼看着大王收复失地，便让这把刀替他做一见证罢？”如意郑重地再次递到他眼前：“还请大王成全妾。”

    少泓闻听此番言论，这大好江山传到大魏竟然朝不保夕，亦深觉惭愧，自是无法再推托，忙恭敬地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梁帝的遗命，亦是天下人所共愿，我却之不恭，唯有尽力而已。”

    如意点头称善，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唤了一声少泓哥哥，补上了一句：“不过，这刀是我爹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不送人的，还请哥哥答应我，待战事平息归朝后，一定亲手交还到我的手中。”

    “我答应你！”再没有任何犹豫，少泓斩钉截铁地应道，然后小心地收入了怀中，再向她一抱拳，深深躬了腰施了告别之礼：“多谢如意的厚爱，我走了。”言罢，终是匆匆转身离去了。

    秦王一出宫，得了信了的天子便赶紧回到了福宁宫中，说是心里不在意，脚下却是跑得飞快，一边叫人预备传晚膳，一边自己先入了寝殿中去找如意，只见她一人定定地坐在椅上，面沉似水目不斜视，继续就着剩下的茶盘，正重新又在制一盏茶。

    赶紧硬挤到她身边坐下，面上带着嬉笑，凑近细看了看，言语间免不了还是酸溜溜的：“令白，你的心上人都走了，还点什么茶，搅出再多的膏沫来也没人品了。”

    如意柳眉一挑，将茶筅搁下：“怎么？妾制的茶就一定是为秦王制的？陛下不是人么？”说罢，端起茶盏往他面前一递，却又迅速送到自己口边一饮而尽，然后故意舔了舔唇，似意犹未尽道：“这么好的茶，陛下既不稀罕，那妾自己用了！”

    “哎。”元齐急忙伸出的手只拿到了一只空盏，讪讪道：“你敢戏弄朕！”想了想，却不放下，反伸了舌头在杯沿上舔了一下，得意笑道：“不过那又如何？朕不也一样尝到了。”又往她脸上凑去：“令白，你嘴角还残了一些，不如也赏了朕罢？”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能如此轻薄！如意心中烦闷，一把推开他，劈手将那茶盏夺下，重重地搁回案上，嗔道：“陛下这是又有什么喜事了么？狄戎打到家门口，还只成日里惦记着和后宫调笑？”

    “朕不是看你愁眉苦脸的，想叫你高兴些么？”元齐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再轻浮了，把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好令白，朕不和你玩闹了，方才魏少泓他没叫你难堪罢？”

    “难堪？陛下也知道难堪么？”如意斜了他一眼，却也不挣脱，靠紧了他的胸膛，只是抱怨道：“安抚臣下这种事，陛下不亲自去操办，倒叫妾一个内人去，你说妾如何不难堪？！”

    “是朕不好，叫令白受委屈了！”元齐露出愧色，赶紧竭力安抚起她来：“这回事态紧急，他既提出了，也是一时无法只得答应；不过令白放心，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可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又问道：“不过，他是如何叫你难堪了？”

    “秦王不过是来道别的，顺便也问了妾，妾的夫君待妾好不好？”如意钻在他怀里，眼中透出柔媚，她早料到他还是难免心有芥蒂，故此特意避重就轻道：“妾自然是昧着良心，把陛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秦王这一走呀，妾怎么想怎么觉着，陛下还是挺苛待妾的，心里实是憋屈呢。”

    “别这样，别觉着朕不好。”元齐哪里经得住她这般模样，一阵心颤，忙低头狠狠亲了她几口，信誓旦旦保证道：“从前朕是不堪，可从今往后，朕待令白便要天上有、地下无，比你今日说的，比你能想到的，都还要好！”

    只一味竭力想要哄着她开心，自不再多问多想今日二人见面之事了，直待好话说尽，如意方才转忧为喜，也情意绵绵地向他诉了一回衷肠，二人方欢欢喜喜牵了手，一并往前头用晚膳去了。



闻援军情势瞬变 议方略矛盾突起
    秦王心中再无牵挂，当晚便领了人夜宿在京郊禁军大营，只等第二日天蒙蒙亮，便点齐了十万人马，整军向北踏上了征途；前方战事愈发吃紧，每日的战报像雪花一般飞来，朝廷自是敦促援军星夜兼程，不得有片刻延误。

    开德府既为京城门户，所距不过两百余里，经过二日急行军，至第三日午后，秦王所率上四军精锐便来到了黄河南岸，在此，与同样应诏北援的武宁军会合于一处，于是二路人马就地安营，稍作休整预备明日渡河。

    日头西斜，到了晚膳时分，秦王在中军帐内设下粗俭的酒菜，款待武宁军节度使，他此次出征的排阵副将史佑之；这位史节帅骁勇善战，武力过人，非但是大魏开国名将之子，更还有一重极为特殊的身份，乃是魏少泓的亲姐夫，长姊兴平郡主的夫君。

    久未谋面的故人，竟在行军大营中相见，自是感慨良多，可当下这情势，却也由不得他二人耗费太多时间共叙旧情，只坐到一处随意同饮了几杯，各自述了些家中之事，便撤去宴席，又掌起明灯悬起舆图，叫来几个主要的将校，共议起军情。

    “狄戎已围开德府数十天，日夜攻城不下。”少泓抖开今日最近的一封急报，向众人告知了一个难得的好消息：“黎将军部得知援军将至，士气大振，昨日一早，大败了狄戎的全力攻势！”

    丢下军报，抬手指向舆图，轻叩了两下：“狄戎损兵折将，又惧我等到来后内外夹击，至今日，已将主力撤了围。”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指向：“现在挪到了这个地方，往北回撤了一些，也已然扎下了营寨。”

    然后收了手交搓于身前，环视众人：“情势有变，朝廷原先打算叫我等直援开德府，与黎将军会师，内外包抄，现在看起来似是做不到了；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大王，狄戎狡诈多变，谁知他是不是假作退却，好叫我军懈怠。指不定明日又折回去再攻开德府，若我军不能及时赶到，则开德府危矣。”一名禁军都虞候率先开口建言，提醒秦王还是应按既定谋划，迅速与黎延兴汇合一处。

    “是么，张虞候？”秦王淡淡一笑，丝毫不以为然，而是直接反问道：“那明日若是狄戎不回围，而是全力逼攻大名府呢？谁还能救？大名府若失守，朝廷的援军此来，援在何处了？”

    那张虞候哑口无言，的确，之前狄戎见魏军势弱，便不欲在大名府多做纠缠，想要从开德府突过黄河，直取京畿；但现在援军已至，若彼想要稍作喘息，必会攻掠大名府以获补给，而仅靠那五六万守军是决计抵挡不住的。

    史佑之若有所思，又仔细观察了一番舆图上标绘的军情，问道：“大王，可有军报，天雄援军今晚到哪儿了？”

    “有。”少泓翻了翻那一摞急报，挑出一张又确认了一下，抬手比划道：“已然西进到大名府以南，从前德清军的位置。”然后叹了一口气，似是在缅怀已然化为焦土的德清军，与其治下尽遭敌寇屠戮的数万军民。

    “如此，末将倒觉得，不如改变明日渡河的位置。” 史佑之返身向着众人示意道：“不再驰援开德府，而改由此处渡河，从中路抵近狄戎大营，上可与天雄军共防其北犯，下可以与黎将军共护开德府。”

    “节帅所言正合我意！”秦王双手扶住姐夫的肩臂，哀愁的面上终透出一丝畅快的笑道：“如此，才是伺机应变之策！若其按兵不动，还可以二府联掣，三路合围，主动出击将其驱至大名府以北，则朝廷之危急可暂缓！”

    然后又向诸将校详细地述了心中的谋划，在场众人听后频频点头称善，皆认为这确是相对万全的打算，只有不懂军务的□□如完全一脸茫然，什么也不懂，独独却听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才离京三日，秦王就要改变朝廷既定的方略。

    “大王、节帅！”□□如见众人纷纷发表完了自己的主张，清了清嗓子，也开了口：“下官不知兵法，自是不敢贸然评述各位所议的精妙之处；但是，将从中御乃朝廷体制，大王若是想改变行军方向，调换渡河之地，需得先上奏朝廷，待诏旨下达军中，方可施行。”

    “荒唐！”史佑之的眉毛立刻立了起来，身为武将，最厌恶的莫过于被监军督视，节制得施展不开了：“黄相，行军打仗，需得因机设变，观衅制宜；如今军情有变而诏旨未至，若还要先行奏请，一来一去又需得好几日，如何等得了？”

    “节帅息怒！”□□如虽面上陪着笑，言语间却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我也知道军机稍纵即逝，可在下既然奉旨监军，如此重大的变更，如何能够坐视不理？不然，若朝廷怪罪起来，我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还请节帅莫要为难在下。”

    魏少泓见他二人针锋相对，不觉咬紧了牙，握紧了拳，面色也不好看起来，正想要发作，身后紧跟的心腹内侍吕宪进到秦王与史佑之中间，暗声提醒道：“大王，黄相乃天子心腹，大王归朝不久，难得获此大任，还当谨慎行事。”

    少泓闻言一怔，默了一会儿，缓缓松开双拳，从阴郁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多谢黄相提醒，小王险些坏了规矩，那就烦劳黄相即刻撰写军报，奏请朝廷重制方略。”转脸又道：“吕宪，你送黄相回帐罢？好好侍奉监军笔墨，写完后连夜加急发往京城。”

    史佑之见□□如消失在了帐外，立时狠狠往地下啐了一口“呸！”，接着怒骂道：“我素来听闻这厮惯于谄媚奉上，今日一见，果然是狗仗人势的货色！朝廷竟重用这般奸佞之徒，真真叫人气煞。”

    秦王微皱眉头，环视了一圈眼前众人，幸好都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不会胡乱搬弄是非的可靠之人，方暗舒了一口气，转头正色告诫道：“朝廷自有用人其道，节帅还是不要妄议了。”

    “大王斯文人，抹不开面子，我可不讲究！”史佑之又朝监军帐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他素来秉性耿直、脾气火爆，但因其父是大梁宫变的首功之将，纵是当年岳父秦悼王出事之时，亦未受过多少牵连，此时自然不会把□□如放在眼中。

    一捋络腮胡，转头向秦王请战道：“末将不像大王这般懂得深思熟虑，也没有什么可多顾忌的，明日我便领武宁军的将士们换此处过河，若是朝廷真是怪罪下来，我自一力承担便是！”

    少泓心中一惊，随之却是一动，指尖来回擦划着袍子上的绣纹，边脑中飞速思考着今日这事，边冷脸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别胡闹！”

    “这如何是胡闹？”史佑之愣了一下，满脸委屈：“大王，武宁军的兄弟们日夜兼程，大老远的急赶过来，不就是为了能斩敌祛虏，尽忠朝廷么！可现在倒好，狄戎近在眼前，却叫我们原地按兵不动等诏书，我看这才是胡闹！”

    史佑之的话虽难听，却字字敲在秦王的心上，在场的武宁军将校则立刻跟着节帅纷纷拍起胸脯，大声请愿表明自己杀敌的决心，从京城来的上四军将校虽一时无人贸然表态，但也皆颇为触动，大帐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如此……”秦王展开双臂，安抚下群情激愤的众人，决意道：“也好！监军既已草拟军报奏请朝廷，我们不必原地苦等。明日，照旧按方才所议定的，从中路渡河，当面抵近回撤的狄戎大营！”

    众人齐声叫好，只有那个极为谨慎的张虞候略有顾虑：“大王，可监军大人必不会赞同如此行事，若明日又横加阻拦，当如何是好？”

    “尔等不必过虑，监军那边我自有处置，绝不会因其一人而误我战机！”少泓回身从兵器架上撤出一支箭，执于胸前一折两半，以示不可动摇之意：“各位将军且放心，我即为主帅，一切皆由我而起，朝廷但有责让，定不会叫诸位牵连到半分！”

    言罢，将断箭一丢，朝着史佑之慷慨一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只要有自己在，他同样不必考虑担什么责；便散了今晚的议事，教众人各自回帐，早些预备明日的出征去了。

    北辕门外，正对着便是已冻如平地的黄河，黑黢黢的夜色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孤零零立在河滩上，独自面对着这冰天雪地，弯腰捡起一枚卵石，奋力向河中掷去，那石子奋力跳了两跳，却只在冰面上砸出两个浅浅的坑，什么也没有撼动。

    少泓的目光无奈地从那石子上挪开，仰天长叹了一声，心中的憋闷无以言表，他如何不知，他这兵权来得突然，却拿得也煞是烫手，那□□如分明就是魏元齐派下监视他的心腹。

    可这才出发三日，连个狄戎的影子都还没瞧见，便已矛盾丛生，交恶如此，自己这一趟征程还能顺利么？前有穷凶极恶的狄戎，后又如芒在背的猜忌，往后，只怕自己每往前踏出一步，都会无比艰难罢！



化寒冰抛却杂念 殊死战力拼强敌
    夜色越来越深沉，满天的繁星映在冰面上，变作一副闪闪发光的奇幻景象，大好江山却如此不太平，孤独的秦王愈发唏嘘感慨，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挫败，不知不觉中，一团火光从辕门内缓缓挪出，向他靠近而去。

    “大王，夜深了……”举着火把的史佑之来到了他的身边，给这漆黑寒冷的冬夜，瞬间带来温暖与明亮：“明日还要早起出发，说不定渡河一遭遇便是一场恶战，别在这寒风中矗着了，赶紧回去休息罢？”

    “姐夫！”少泓别过头叫了一声，向来人敞开了心扉：“许是我在冷僻之地呆久了，早已远离朝廷纷争，也生疏了沙场该如何用兵，不知为何，这一回北征，心里总是说不出的忐忑来。”音调不觉略有些发颤。

    “哎，我知道，大王今晚心里烦闷，我也不畅快啊，还不是□□如那厮搅得！”史佑之一针见血点破道：“其实要我说，主上又不是昏君，朝廷能人也多，大王的奏请一上，这摆明了的事还能不照准么？就是这些个监军素来最喜欢鸡毛当令箭！”

    “先帝定下的朝廷体制，谁又能够违逆呢？监军不能，你我不能，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少泓长吁短叹，这一晚，除了无奈，心里到底还是反复思考着，前头张虞候问自己的那一问，往后，到底要如何摆平□□如，才能叫他不要坏事。

    “大王这是怕没有等到诏旨便擅自行动，监军他会横加阻拦，还会借机向朝廷参劾罢？”史佑之似看穿了他心中的烦扰。

    “我没有什么可怕的。”少泓摇了摇头：“监军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小人，惯于自保，我稍稍威压他一番，他必不敢阻拦；至于参劾，我被参劾得还少么？谋叛的罪名也不过如此，又有何惧？我只是忧心，他会搬弄是非，挑拨天子蒙蔽朝廷，坏我北征大事。”

    “哎！大王你可是想多了，朝廷虽然规矩多，可你看大魏立朝以来，只要能打胜仗，怎么都好说；那些规矩不过都是拿来处置败将的。”史佑之展开手臂，指向漆黑的北岸：“唯独这一次不同，败则国破家亡，你我还需留什么后路？”

    他的话如持着的火炬，瞬间照亮了少泓心中的阴暗，确实，成败之机，在此一搏，唯有放下所有的杂念，才能不负重托，救社稷于危亡，手缓缓摸过腰间梁帝的佩刀，决然道：“多谢姐夫点拨迷津，是，我们必须胜，必须速胜！”

    侧身将节帅的火把擒过手中，往前走了几步贴近岸边，将火把低垂到河面，不过须臾，亮闪闪的冰面上便出现了一汪春水，跳动的火苗映出了秦王脸上释然的笑容，原来，再厚不可催的坚冰，也是可以用那一团热火消融的。

    第二日平明，辕门大开，三军整装开拔，己被秦王事先派人弹压过，告诫不要碍事的黄监军，看着眼前不断经过的人马，银光耀目的兵刃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除了腹诽怨毒，屁都不敢放一个，只得黑着脸灰溜溜地跟随中军同行动。

    及到晌午时分，所有人马都从中路过了河，一踏上河北的土地，氛围便骤然不同了起来，毕竟是交战之地且敌众我寡，谁也不知何时便会遭遇敌情。

    少泓揣着十二分小心继续行军，一边派出踏白潜行打探敌情，一边叫人分别快马递信给开德府的黎延兴，以及天雄军节度使陈嘉谟，即那个传说中箭法无敌的状元郎，告知自己已过河，要求二人视狄戎动向与朝廷援军互为策应。

    至日暮，踏白回报，今日狄戎仍驻扎原地按兵未动，秦王与史节帅便视情选了一处开阔之地筑牢了大营，此处据己有的消息，已然十分迫近狄戎主力，不过十里之遥。

    晚膳后，照例召集了所有主要将校共议今日军情，再次确立若敌不动，则魏军当以攻促防，以野战换守城，出其不意三路夹击，力求首胜。教各营以此作战备，更又向黎、陈二人再发公文，明确此计。

    这一回，□□如也许自知说话无用，似是变得乖巧了，一言不发不再公然唱反调，只作冷眼旁观，回帐之后则将当日的动向并日后的谋划详细地书成军报，飞马回奏朝廷。

    对峙于野的两军并没有僵持太久，第三日一早，狄戎便有所动作，没有再回围开德府，也没有进攻大名府，而是想猜透了魏军的心思一般，直接全力扑向秦王大营而来，似是想把这烦人的援军，在上下包抄之前先一口全吞下。

    幸亏早有预备，少泓得了急报之后，迅速集结了三军，迎出二里，选了一处有利的地形按操练已久的御制阵图排开了阵型，前军二道先锋为一万骑兵二万步兵混成，其后前阵设三段弩共二万弩兵，中军六万四方布阵，左右各护重骑兵一万，后压一字排开的后军一万。

    寒风凛冽，结阵完毕的十四万人马乌压压望不到边，覆在广阔的荒原上，各就其位、整齐肃穆没有嘈杂纷乱，军旗翻转之声激荡着所有人的心，秦王持□□、史佑之执大刀，分于左右跨马中军阵前，静候敌军前来，预备迎接那一场殊死血战。

    没有教众人等待多久，北面腾起了漫天黄尘，遥远传来人喧马嘶混于一处的闷声，同样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狄戎大军来了！

    几百支鸣镝立时从魏军大阵中由前往后依次升起，划破苍白的天空，尖厉的哨声此起彼伏，战鼓随之震天，兵刃撞击声、马蹄踏地声、各指挥的传令声交响一处，原本还算安静的大阵瞬时沸腾了。

    魏少泓两眼圆睁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不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人，还是少年时，秦悼王只要征讨狄戎，能有机会便会带上他这个嫡长子一起，当年睡姐的骁勇无敌，和魏军血流成河的酷烈，给他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记。

    当年的自己是在左右重重保护之下的世子，今日，则是作为主帅，决断着大魏皇朝的命运，手心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也只是微微一皱眉，转了转掌，更紧紧握住枪杆，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狄戎铁骑已然由远而近，随着前锋大将，天雄军兵马使崔佺一声震耳的喊杀声，两军先锋混战于一处，魏军将士虽勇猛过人、奋力拼杀，但到底骑兵数量稀少，这般面对面的野战遭遇，在马快枪长的狄戎先锋面前，很难取得上风。

    眼看二道前锋就要被冲开了一道口子，崔佺并不反复扑人死战，反而只命重兵依旧抵挡在外围，而令少部重骑且战且退，这便是这阵法的精妙之处，特意为克善冲杀的狄戎骑兵而设计，意在诱敌军主力深入中军阵前，而后合围之。

    很快，狄戎主力便突入了魏军阵中，一面黄色肖字大旗出现在了少泓的视野中，旗下一名高大的蛮人穿着狄戎特有的裘装轻甲，正高举长矛来回冲杀，勇力过人，气势无敌，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那便是狄戎主帅，其人恃勇好斗，惯于亲自冲锋陷阵。”吕宪从旁遥指了一下，他虽是宦官，亦熟知军务颇有谋略，特意提醒道：“中军已然下令弩阵轮换上来，须臾便可围射之。”

    “六部王肖驼！”秦王点了点头，认出了那统军大帅，从牙缝里迸出了几个字，但见肖驼吼声震天，那几十斤重的长矛舞动如飞，魏军将校不多时便有多人被其斩于马下，余者士卒不敢近接，皆各持兵刃远远拒之。

    不觉热血涌上脑，将□□高高举起，方要催马上前，吕宪吓了一跳，忙阻拦道：“蛮人穷凶极恶，大王需得谨慎些，还是不要以身犯险！”

    “我知道！”少泓额上青筋暴起，皱紧了眉头：“两军交遇勇者胜，彼欺我兵少马弱，士气不可不振！当年先帝尚且亲战睡姐，我如何能安于人后！”言罢，仍是大吼一声，催马上前去，举枪亲战肖驼。

    左右将领见此，也一个个跟上前去，与秦王一起突进阵前，与肖驼等人战在了一处。几个回合冲杀下来，少泓凭借一口勇气和娴熟的枪法，倒也没有太落下风，但搏命厮杀，难免双方皆有挂彩。

    一个没留神，被肖驼的长矛扫过前腹，虽有重甲护心，到底肖驼蛮力过人，仍不免一阵剧烈的闷痛，一时身形摇晃乘马不稳，竟跌于地下，张了口，哇的一声，向黄土上呕出了一口鲜血。

    众将忙拼上前将肖驼合力抵挡开去，吕宪则领了左右冲到少泓身边：“大王小心！”便想要将他抢回后线。

    “我没事！”少泓却推开众人，朝地下狠淬了一口血沫，伸手抹去嘴角的残痕，将□□戳于地下，摇摇晃晃扶着站了起来，仍是伸手擒过缰绳想要重新跨上坐骑，可一抬腿，却觉得似有千金之重，只得闭目深喘了一口气，方紧咬牙关呵令道：“扶我上马！”



交恶战血溅沙场 告首功暂解危急
    军令如山，无人敢违，吕宪虽是心惊胆颤，无比担忧，仍是高声答了一声是，与众人手忙脚乱将受伤不轻的秦王重新托上了马鞍。

    魏少泓咬紧牙关，依旧决然举刃，毫无犹豫地与左右一同向狄戎冲杀而去，银枪翻飞如练，在日光下泛出耀目的炫华，瞬间便又挑落了肖驼前后的一员裨将和二名小校，鲜血在空中抛出道道圆弧，无声无息地撒落于黄土之上。

    魏军众将士本被肖驼的突入杀得有些措手不及，现见主帅如此不顾自身安危，奋力抵挡住了狄戎的攻势，瞬间士气再次大振，喊杀声冲破云霄，熟练地换起阵形，反向狄戎主力合扑而去，战场局势为之一变。

    秦王见此，稍稍松了口气，缓下疾驰的战马横枪身前，方才的那阵拼杀难免叫他有些脱力，喉中又泛起丝丝咸腥，然而战场凶险之地，由不得半分松懈，只这稍一走神，便见眼前不知哪来的寒光一闪，随即胸口一阵剧痛，强压在喉内的那口血瞬间便喷了出来。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隐约之中，似又瞥见肖驼举起长矛直奔自己而来，似又听到耳边响起史佑之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有心想要挥枪向他示意，可手却只往下垂去，终究眼前一黑身子一摇，栽下马去，什么不知道了。

    再醒转时，已是在中军大帐，整个胸腹像要裂开了一般撕痛，四肢瘫软在榻上没有一丝力气，脑上更是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睁开眼，蠕动着失血而惨白的双唇，什么也不问，先吐了一句：“战局如何了？”

    床前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见他醒转，激动得不能自已，跪到他身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大王！你终于活过来了！”几滴泪水洒落而下，方才报喜道：“昨日一战，我军大胜！”

    大胜！少泓听出那是吕宪的声音，眼缝中闪出精光，视线渐渐清晰起来，难掩满面狂喜，硬撑着半支起上身，不敢相信地又确认道：“是胜了么？那狄戎可是退了？”期待的眼神扫过床前，却见不到众人脸上一丝的喜色。

    既是大胜却为何做这般模样？不对，这是怎么了？少泓环视了一遍神色阴郁的众将校，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忙又问崔佺道：“史节帅呢？你去叫他来，给我讲讲现下的情势？”

    “节帅……”崔佺见秦王问起了史佑之，腮帮子一鼓，再也忍不住强压的悲意，垂下头放声痛哭道：“大王，节帅他……他殉国了！”

    短短几字，少泓犹如被惊雷劈中了一般，忽而想起自己晕厥前，史佑之那大声的呼喊，他是来救自己的！勉强张了口想要说什么，却只是一阵急促的干呕，几股鲜血再次从口中涌了出来，淌挂在訾须上，又滴滴答答染红了被褥。

    “大王！”一直在抽泣的吕宪惊慌失措地托扶住无力的秦王，取过帕子替他拭去血污，然后叫人端来了一碗温着的汤药：“大王伤重，切莫哀伤过度！这是金创化瘀的良药，先用一些罢？”

    “不！”秦王哪里还能喝得下，只轻轻推开他，喘着粗气努力把身子探到崔佺近前：“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家节帅，他是怎么阵亡的！！！”他终是不敢相信，姐夫这么骁勇的悍将，只才与自己见了这一面，便阴阳两隔了！

    崔佺涕泪横流，悲痛欲绝地跪倒在地，除了呜咽自责未能保全他家节帅，再也多说不出一个字来。本就哀伤的诸将校见此，也都跟着低声悲泣起来，没人有心思回答秦王的问话。

    “我来禀告大王吧。”帘门一挑，一个伟岸的身影闪入了帐中，冷静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大王身先士卒，节帅奋不顾身，丈夫许国，实为幸事！尔等何至于悲恸如此？”

    随后摆了摆手，把哭作一团的闲杂人等尽皆打发了下去，好不叫他们扰了秦王的心智，加重他的伤势。

    秦王闻言暗惊，不禁思忖何人竟有如此胆魄，初战便损大将还能如此沉着，忙举目一看，却是坐镇开德府的黎延兴，呆了一呆：“将军？”

    “是末将，大王。”黎延兴走近床前，深施一礼，这才将他昨日在阵前伤重晕厥之后的事，心平气和地缓缓道来。

    原来，秦王模模糊糊中的记忆并不错，他于乱军阵前被击重伤之后，肖驼便冲上前来想要就此取其性命，此时正逢大阵变换，从右路前来增援的史佑之恰好赶到，见状立刻横刀挡于秦王马前，与肖驼大战于一处。

    史节帅本将门之后，一把弯月长刀亦是无敌之勇，肖驼虽凶恶到底也负了伤，二人本是势均力敌战得难舍难分，但因秦王堕马，魏军前阵难免慌乱，他既要组织攻势，又要指挥左右迅速将秦王抢出，不免分了心神，一个大意，被肖驼的长矛刺穿了胸腹。

    史佑之受此重伤，自知断没有逃生的可能，弥留之际竟拼尽最后一口气，借着长矛还穿透在自己的体内，肖驼一时难以撤回，死死地抱扣住他，然后大声呼喊，命已然就位的弩兵阵万箭齐发，将二人同时射成了刺猬。

    讲到此处，绕是黎延兴这般久经沙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魏第一名将，声音也有些发起颤来，停了下来，静了静心绪，望向已黯然销魂的秦王：“人死不能复生，大王尚有重任在肩，切不可悲伤过度。”

    秦王呆呆地斜靠在榻上，一动不动，两行无声的泪水从眼中缓缓流下，他这一辈子，父王遭人构陷饮恨而亡，妻子不能得自己庇护亦撒手人寰，天灾人祸、惨事一桩接一桩，可即便困苦如此，都没有能够彻底压垮过他，然而今日，史佑之的离去，却教他觉到了从所未有的痛彻心扉！

    过了许久，方才眼珠一轮，勉强从无尽的悲意中少许缓了些过来，一手扶住黎延兴的臂膀，一手撑在榻沿上，奋力挣扎想要起身：“将军，带我去见见节帅罢？我终究要见他最后一面，送送他。”

    “大王一时怕是见不到史节帅。”黎延兴却只是叹了口气，并不助他起来，拧着眉还是扶着少泓照旧靠在了床榻上：“节帅与肖驼至死纠缠在一处，狄戎马快，被他们抢了回去。”

    这才继续又将后来之事细细述来，狄戎惯于冲杀，骤失主帅，瞬间乱了阵脚，前军不知该往何处突进，后军则继续源源不断地涌入合围之中；而魏军虽亦暂时群龙无首，到底那阵法平日早已操练得烂熟于心，各指挥仍能按部就班继续作战，待崔佺迅速驰回中军执掌帅旗后，一举杀得狄戎人仰马翻，溃败而逃。

    可还没有逃出多远，那日接信后便果断出兵策应的黎延兴率部赶到，迎头正撞上慌不择路败逃的狄戎主力，与崔佺左右夹击，又是一轮恶战过后，狄戎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数万蛮人抛尸荒野，残部狼狈北逃，又深惧再遭遇天雄军，连之前的营寨也不敢要了，连夜跑到了大名府以北，至今日方才停歇下来。

    这一仗打出了预想的战果，可也着实赢得并不轻松，主帅重伤不说，更是失去了史佑之这样能独当一面的大将，秦王听完叙述，沉默良久，手摸到身边的那柄佩刀，一把掣出猛得插于榻沿上，双目喷出火来，恨声骂了一句：“蛮贼！”然后抓起黎延兴的手：“将军，你我当一鼓作气，趁势北上，直捣狄戎大营，为史节帅报仇，为德清军报仇！”

    “自当如此，但并不急于一时。我军连日征战需得休整，大王的伤更不宜连续入阵。”黎延兴劝了秦王一句，他到底身经百战，胜不冒进，败不惶溃，向来深思熟虑，很是沉稳。

    然后站起身向舆图前行去，边走边分析日后的形势：“如今，开德府之围已解，狄戎暂且威胁不到京畿；故此彼今岁来犯的目的不可达，已然大败；且其战力大损，我军彻底破之，指日可待。”

    用手向舆图指示道：“末将以为，大王宜引军北上，末将也随大王一起，驻扎在大名府以北郊野；天雄军则可令其援入城内，三路人马皆据大名府，筑牢防线之后，再与狄戎决一死战。”

    秦王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多谢将军提醒，我复仇心切，到底是太过草率了。将军所言才是良策，自当如此。”只才说了这一句话，便又咯出一口鲜血，自己取帕子抹了抹，端起那热气几何散尽的汤药一饮而尽。

    然后将佩刀拔起，小心的还入鞘中，才又吩咐道：“今日原地休整，明日一早便开拔罢；只是我如今这模样，实在是不中用，真想要报仇雪恨，还需得在决战前能上马；所以，这几日军中之事，只能有劳将军多费心了！”

    “末将职责所在，并不敢辞！只请大王千万先养好伤！”黎延兴双手抱拳，一口应了下来，该说的说了，该定了也都定了，便不再多打搅秦王，告退而出，随后立刻在自己帐中召集了重要的将校将接下来的打算布置了下去，并请□□如立刻拟制急报发往京畿。



天子忧思欲罢战 美人谏言保关南
    延和殿中，天子的御案上铺满了前线发来的战报，案前的魏元齐从下了早朝后便一直坐于此，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不觉已到了晌午时分，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如意捧着一个托盘款款走了进来，亲自为人主奉上午点。

    “陛下今日又没回福宁宫用早膳，倒是叫妾好等！”如意看了看他无比凝重的面色，又扫了眼桌上的一大堆折子，料必又是战事的缘故，特意撒娇般地抱怨一句，先松快下氛围，再将捧着的一钵羹汤摆到他眼前：“饿坏了罢？快吃点！”

    “朕早用过了，不饿。”元齐把目光从军报挪开，落到那钵上，伸手掀起盖来，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嘴角弯起，一手捏起汤匙调散热气，一手揽过如意的腰，把她放到了自己腿上：“这枣蓉杏霜羹不是令白爱吃的么，来？”

    说着话，便用汤匙盛了一勺喂到她口边，一定要教她先尝尝。如意也就自然地谢了恩张了口，心里却很是纳闷，他倒是温柔解意，一点也不像面上瞧着被军务烦扰的模样，这是哪里来的好兴致？论理，不应该啊。

    吃了几口，抢过了汤匙丢回钵内，嘻嘻笑道：“这是妾奉来给陛下用的，怎么反都叫妾吃了？”言罢，将那钵推到他手边，把身子从他腿上挪开坐到一边：“陛下自己用吧？这是理政之处，妾可不敢乱来，别叫人窥了去，又说妾举止轻浮。”

    如意这话似是自律，却分明是在讽刺他方才的举动，元齐扬了扬眉，用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斜了眼笑道：“谁敢说三道四，指斥乘舆，不要命了么？”然后低头将钵端起，也不用匙，直接她喝剩的半碗羹倒入口中。

    “陛下今日，这是有喜事了罢？”如意看在眼中，确认他心情大好，边端过水盂巾帕侍奉他漱口擦嘴，边旁敲侧击地问道：“那妾猜，是与狄戎有关吧？”终是因领兵出征的是秦王，不好太过直白地问战况，恐他又心生猜忌，疑她是关切少泓。

    “是有喜事，朝廷援军已至河北，初战告捷，不但将狄戎驱至大名府以北，将京城脱出险境，更斩杀了狄戎主帅肖驼。”元齐并不相瞒，将战报概述了一番，只是虽承认了她有喜事的猜想，脸色却复了刚开始的凝重。

    如意闻听，自是大喜过望，如此，战线北推，朝廷无虞，狄戎又损兵折将，这哪里是初战告捷，分明几乎可以算是一战决国运了，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可见元齐一提起此事竟又似面色不善起来，诧异道：“噫！陛下方才的笑脸怎么瞧不见了？”转念又恐他是因秦王得了战功的缘故，忙自责：“哎呀，原是妾该死，这陛下的军政要事，妾本不该随意问的。”说罢，假意便要起身请罪。

    “令白说的这是什么话！”元齐别过头看着她，一把将她按回椅上：“这天下的事便是朕的事，朕的事便是你的事；你若不闻不问才是寒了朕的心，本就是要与你商量的。”

    然后从案上拿过一本插着翎羽的急报递给她：“大胜是大胜了，朕自然欣喜，可只要两军交战，朝廷也一样损失惨重。之前德清军被尽屠不算，这一仗，武宁军节度使又殉国了，连尸首都没能留下，只要一想到这些忠臣良将为了大魏的社稷变做了孤魂野鬼，朕心就难安。”

    武宁军节度使？那不就是郡马史佑之么，如意一怔，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面色也灰暗了下来：“陛下是说，兴平郡主的夫君阵亡了？”兴平郡主既是少泓的长姊，幼时自也与二人相熟，只是早早嫁去了武宁军，这些年少有来往，未曾料到再次听人提到她，便是这样的消息。

    “是，就是史郡马，与肖驼同归于尽了。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元齐叹了一声，翻开面前刚刚亲自草拟完的诏书：“朕犹记得幼时与郡主一同嬉闹的情景，如今她也还是正当青春，夫君却为朕而死，成了孤苦一人，朕除了能给些无用的虚名，连辍朝致哀都做不到。”

    “战事吃紧，陛下不及哀伤，节帅若泉下有知，也是能体谅陛下的。”如意跟着叹了一声，往诏书上看去，已然追赠史佑之为中书令，晋封兴平郡主为大宁公主，连他两个不过几岁的小儿也都蒙了荫。

    “陛下也算用心了。”如意把目光挪开，重新看向天子：“不过陛下说得对，这些终究不过虚名，再无上的荣耀，失了的夫君也不会回来了。”双拳紧紧握在了一处：“唯有彻底斩尽狄戎，为节帅报仇，才是给公主最好的慰藉！”

    “话虽如此，可又谈何容易。”元齐却摇了摇头，满脸茫然：“朕不想再有战祸了，不然，只为报仇泄愤，不知又要有多少士卒枉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妻子像公主一样永失所爱。”

    转头看向身边的美人，无比哀伤地问道：“令白，你可有想过，若朕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士卒；一出征便再也没有半点消息，也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覆没于边地黄土，永不再回，你该如何自处？”

    如意闻听悲嗟不已，寻常百姓人家，若家主先丧而子嗣年幼，妇人自然生计无从着落，若非改嫁她人，便只得卖身为奴，不然一家老小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纵是贵为天家，当初自己父皇一崩便是那般光景，又如高祖崩逝后，昭献皇后亦难寻半点自在之处，早早就抑郁而终。

    他这么问起自己，便是要自己设身处地去想那战祸是何其凄惨，如意自然懂得，但还是摇了摇头：“妾不知道，但妾早就说过，陛下若是亲征，妾必定随侍而往，绝不会离开陛下半步，不求同生但愿共殉社稷；那陛下是不是普通士卒，于妾而言，又有什么分别呢？”

    “令白，你怨念太重了！这样不好。”元齐有些泄气，她终究不是寻常妇人，无法与普通人家苟活于乱世的渴望共情，许是这么多年来背负的实在太多，对各样的仇恨总是难以释怀。

    “不是妾怨念重，谁不想天下太平，谁不想安居乐业！”如意满脸的不乐意，撅起嘴恨道：“可陛下，这是狄戎挑起的战乱！是狄戎害得中原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不是陛下一厢情愿，大发慈悲就能免去的祸事。”

    一口气说完，意犹未尽，忍不住更抛出一句难听的话来：“陛下可是平日里迂腐的书读得太多了？只想着要仁爱治天下？殊不知若不能克敌，即便陛下打算不要这大魏的江山了，去向那些蛮子俯首称臣，以已身换万民安宁，也得看人家答不答应！”

    “朕看你才是迂腐的书念多了！只知道杀敌殉国这些话！”元齐两眼一翻，没好气道，伸手从公文堆里翻出一册装裱精美、与众不同的奏书来，往案上一搁：“狄戎求和了！”

    原来，狄戎骤失主帅，无心再战，天子的书案上，除了秦王的捷报，还有紧跟发来的求和书。

    如意呆了一下，不解其意，这战火本是狄戎燃起的，若不想战，撤兵回关外不再南侵便是，何来求和一说，不禁下意识脱口而出：“求和？求什么和？”

    “彼此休战，答应狄戎所求，互为盟约，从此不再侵扰我大魏，大魏也不再北伐。”元齐的脸上透出了无比希冀的神色：“若真能和谈，关南是非之地终于可得一夕安宁了。”

    如意这才恍然大悟，天子前头发了那么多感慨，又是假设又是问自己，这全都是狄戎想要求和，他也心向往之的缘故吧！可是，此番南侵，狄戎长驱直入，分明意在灭亡大魏，此刻所谓的和解也只怕是来者不善罢！不由得心里一抖，直问道：“那狄戎提了什么条件？”

    元齐翻开那已看了无数遍的求和书，悠悠道：“狄戎举兵本意号称是要夺回关南，如今议和也还是要那十七郡……”

    “陛下，关南可是妾的父皇用命换来的！”如意脑上轰地一声，忙颤声打断道，不敢再多听一个字。

    “朕知道，你且听朕说完。”元齐拉住慌乱失色，便想要下跪求他的如意，重新揽入自己怀中，柔声道：“其实不必说你父皇，关南也是朕从父祖手中接过的基业，朕绝不会割让半寸土地，去做那千古的罪人的。”

    接着话继续告诉她自己的打算，关南之地仍为大魏所有，绝不能舍弃，不然就一战到底；但若彼此能以白沟为界，约定不再相互侵扰，保关南再无战祸，朝廷则于边地设榷场开互市，每岁所得之利，以金帛按成分与狄戎。

    “所以，陛下这是预备岁岁向蛮人纳贡，以期苟且的安乐么？”如意实是无法赞同他这冠冕堂皇的说辞，只一句话便点破了隐匿其后的不堪实质。



决议和宰执亲往 誓雪仇群祭节帅
    梁如意失望地走到沙盘前，又细观一回当下的战局，用手指道：“陛下，我军士气冲天，狄戎后继无力，不趁此千载难逢之机彻底败之，教其再无兴兵之能，反打算留其军力，再用金帛喂饱那狼子野心么？”

    随后用手指缠起头上的发带，举到天子的眼前，叹道：“妾要是早知道捐入陛下内帑的金帛首饰，原来都要送给蛮人的，真还不如自己留着用！”

    元齐被戳中了痛处，噎了一下，用手左右捻了捻訾须，尽力掩饰内心的窘迫，讨好地笑道：“令白何出此言，朝廷每年为御敌花费军资甚多，关南亦因战祸由富庶之地变作赤地；若此番议和，真能换得长久的太平，往后还怕没有好东西用么？”

    如意见他说辞一套接着一套，这是早已深思熟虑多时了罢？不禁想到自他登基以来，从最早为卢踏雪求情，到前些日子劝阻他莫要迁都，几乎没有一桩事二人心中所想是一致的，自己虽每每苦求，但只要是他拿定主意的，全皆是白费，今日也只怕是一样多说无益。

    “陛下说的是，妾也不懂这些，只是该议和还是该再战，陛下应先过朝议罢？”自己的话是没用了，如意唯一想到还能劝谏他的便是前朝的主战派了：“不知苏相等人又会有何见解？妾倒听说相国一直都是力主扫平狄戎的。”

    “已然朝议过了。”元齐面带得色地破灭了她最后的念想：“苏确是向来主战，但战不过手段，和才是所求。况且你别忘了，他终究不过是臣，朕才是君！这天下是魏氏的天下，他苏确再受倚重，也还左右不了朕。”

    是，这天下是他魏氏的天下，已然不是梁帝洒下热血换来的天下了。如意背对着他暗舒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了三遍：他的江山便由他自己做主罢！方才转过身去，浅浅一拜：“那妾恭喜陛下了，愿如圣心所想，从此社稷安泰，再无战祸。”

    元齐明白那不是什么好话，偏就只当做善言去听，重新伸手将她拉近到自己身前，咧嘴开怀道：“令白这般善解人意，娶妻如此，朕何幸也！借令白的吉言，必能得以达成盟约！”

    “妾怎敢当，若成大功，那也是陛下圣明。”如意见自己一句揶揄的话都能被当做好兆头，他这是想求和想得着了魔罢！愈发觉得既尴尬又无奈，用手搔了搔头，正经问道：“不过狄戎狡诈，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和谈？”

    “狄戎如今退到了大名府以北，打算选一处两军阵间的交界地带筑谈判大营，双方互派使臣和谈。”元齐遥指了下舆图上的大约位置：“只是，狄戎打算派出的使者是邹怀敏，不好对付，秦王或是黎延兴都不合适与他相较，朕需得从朝中另派使臣。”

    “啊？”如意这回没忍住惊得失了声，自忖从小乱七八糟的书也看了不少了，正史也好话本也罢，叛去敌国的奸佞还能作为使臣返来和谈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不知该如何评说，只愕然道：“原来是邹衙内他爹呀，那是陛下的熟人了，是该派个得力的使臣。”

    “朕打算叫苏确去，再急令秦王先选一处易守难攻的所在安营，就地休整，暂缓继续反攻。”元齐早已有了决意，顺着她的话便告知了她：“如你所想，相国好强主战，他去议和，当不会出纰漏，被邹怀敏算计，入了狄戎的圈套。”

    如意浅浅笑了笑，圣意既然如此坚决，又想得如此周全，自是无从反复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走上前替他揉了揉肩，柔婉地嘱咐了几句莫要太过操劳，便推说自己乏了想要回宫午憩，先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屋中，同去的梨花也已然从王浩那边探得些消息，边服侍她躺下，边好奇问道：“尚宫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听督监说陛下打算议和，倒不需多劝几句？”

    “能劝当然劝，不能劝费那口舌作甚？”如意脱了外衣，迅速扯了被子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裹了起来，呼出一口白气：“这天气怎么还这么冷，等下你有事去尚宫局的话，顺道多取点碳来罢。”并不想多谈今日之事，只想找点事把她打发了去。

    “是，那我一会就去。”梨花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挪动步子，颇为好奇地问道：“尚宫的话陛下最听得进，何来不能劝一说？上一回南迁陛下不就听了劝么？难不成尚宫也觉得议和是上策？”

    “呸！”如意翻了个白眼：“我的性子你还不明白？若是我说了算，那这大好的形势必定杀他个片甲不留！你可知，上回南迁陛下其实本就很是犹豫，又见禁军军心动摇，不得已才没跑的；这回彻底不一样了，陛下下了决心，是真劝不动。”

    梨花大略明白了些，哦了一声，无奈道：“哎，终是可惜了，其实我也是和尚宫想到一处呢！”将她换下的外衣一件件仔细悬上衣架，便打算出门取炭添炭：“尚宫，那你好生安歇，我先去了？”

    “快去吧！”如意从被中伸出两只手指摇了摇，示意她只管出门：“军国大事我都不该过问，你更别多想！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朝廷有朝廷的打算，战或是和，究竟哪个更有利，不到多年之后恐怕没有人能得知。你我只再别多议论便是了。”

    如意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这么做的，连向来力主决一死战的苏相，都能妥协为天子亲往前线去议和，她还有什么可多操心的！也不知是那苏确审时度势忽然改了主意，还是天子本事见涨，能得心应手地驱使起宰执来了。

    此时的河北，禁军已然按既定的计划移防到了大名府郊野，就地扎下营寨，天雄援军也已进驻城内，里外一同筑牢了坚不可摧的防线；休整两日后，重伤中的秦王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能够起身行动自如，也能勉强持枪上马了。

    适逢史佑之头七回魂之日，午后操练完了人马，秦王便召集了黎延兴、崔佺等一众将校，全皆缠上白麻头巾，来到武宁军为节帅所设的灵台内祭奠亡魂；秦王率先点了三支香擒于手中，向众人道：“今日，是节帅殉国七日之期，节帅的魂魄回来看到我等大败了狄戎，九泉之下，亦当欣慰罢！”

    怆然之语触动人心，一时间账内众将皆悲恸不已，不少人更是红了眼圈暗声抽噎起来，秦王自更是唏嘘，感伤了片刻，敛了敛心绪，转身正正地立于拜垫前向史佑之的牌位上了香，然后一掀袍摆便想要拜祭。

    正在此时，却听门外一声急报，一名小校领着风尘仆仆的信使急冲冲入到账内，躬身施完了礼，双手奉出一份加急文书：“大王，这是朝廷发来的敇旨，请各位大人过目。”说罢，便将那文牒向□□如的方向递去。

    朝廷体制，凡回奏朝廷的军报皆由监军发出，朝廷下达的军令亦皆由监军接收，故今日虽众人皆在场，那信使行礼时，口上只称在场品级最高的秦王，报书却是按规矩向着监军递去的。

    □□如听是敇旨，忙哦了一声，伸着双手缓缓挪着肥胖的身躯，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媚笑，准备去接；秦王面色阴沉地看着他，突然赶上一步，抢在监军之前，从信使手中拿过了敕旨：“今日既然众将都在，就不必多烦劳监军了，小王代为宣告便是。”

    说罢，打发走了信使等闲杂人等，立到正中间，平举那文牒恭敬地翻开，似是微微张了口却没有当众宣读，而是自己先看了起来，看罢多时，阴沉的面色似有所舒缓，将那文书折起收于自己的袖内。

    然后清了清嗓子，竟也带上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浅笑，向众人道：“陛下隆恩，追赠史节帅为中书令，还有……”顿了一顿，环顾了下众人，敛了笑容，高声道：“朝廷嘉勉我军作战神勇，教我等再接再厉，趁势一举扫平狄戎！为史节帅报仇！”

    言罢，转身跪于拜垫之上，举酒洒于底下，决然道：“节帅，你的家人朝廷已然恩封，你不必多挂念！至于战事，我等必毫无所惧，誓死将狄戎杀出关外，不负节帅舍身之大义，也请节帅在天之灵庇佑魏军！”

    众将校闻言自是群情激奋，纷纷上到史佑之灵前，跟着一起跪于秦王身后，表态自己死战决心的高声呼喊此起彼伏，灵堂之内，除了素来沉稳的黎延兴一如既往地冷静，唯有□□如转着眼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近黄昏，祭礼已毕，秦王正要叫散众人，□□如忽然站了出来：“大王且慢，卑职还有一事。”干笑了两声，软中带硬道：“按规矩，卑职奉旨监军，天子的敕旨、朝廷的军报，都是卑职分内之事，还请大王将方才的文牒交由卑职收管。”



惺惺相惜恨见晚 重重疑云现细作
    魏少泓似没有任何意外，毕竟监军就是用来节制主帅的，只直勾勾盯着黄瑾如道：“监军所言极是，自是本当如此。”口上这么说着，手却没有去袖中摸拿那文牒，而是话锋一转：“只是，我还要给黎将军过一下目，天子敕旨又极为机要，这里人多不方便；等下待黎将军看过了，再差人给你送去吧？”

    说罢，使了个眼色给吕宪，然后一挥手叫散了众人，只顺着方才那话留下黎延兴一人；黄瑾如虽有万般不情愿，但见吕宪开始往外赶人，也只好暂忍下这一口闲气，随着人流出了灵堂，且先回自己帐中去了。

    秦王见众人皆散了出去，灵堂内只剩下黎延兴与自己二人，方从袖中拿出了那敕旨，转身递给身边人：“将军？天子的旨意，到底不是小王一两句能说清的，将军还是过一下目罢？”

    黎延兴略作迟疑，终是没有伸手去接：“不必了，大王方才既然已宣告过，末将与诸军校皆业已知晓圣意，又何必再过目。”

    “是么？这敕旨上可还有详述，我们接下来要如何排兵布阵的。”少泓看着他，再次确认道：“将军可确定？无需亲眼观看？”

    “无需。”黎延兴摇了摇头，这一回连迟疑都没有了：“大王既为主帅，天子所授阵图与战法，大王一人领会便可，末将于军中，唯听命于主帅。”

    “好！”少泓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只是并不将手收回，仍拿那文牒塞到了他手中：“那我就先命将军，等下把此物给黄监军送过去罢？”不等他称是，又挽起他的臂膀：“不过现下时辰不早了，我不能差将军饿着肚子办事，走！先去我帐中同进晚膳！”

    黎延兴不便推辞，便随了他一同去用餐，席间难免又议论起了时局情势和战术谋划，言语投机，所思皆合，自是相与甚欢；这一餐，虽没有几个菜也不过几盏薄酒，竟不知不觉进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暮色渐沉，大营内全都掌上了灯火，方意犹未尽地散了席。

    从中军帐走出，黎延兴便直接往监军处而去，打算先替秦王把那机要的敕旨亲自送去给□□如，才走到他门前，还未及掀帘，却听到身侧忽然响起了一片纷乱的嘈杂，夹杂着“抓细作”的高声呼喊。

    嗯？黎延兴眉头一拧，甩脸看去，只见就在自己眼前不远处，一个普通魏军摸样的士卒踉跄地跑出两步，然后瞬间被身后紧追的一大帮高声叫喝的军士按翻在地，为首的指挥上前劈头便往那小卒脸上招呼了几拳：“给我搜！”

    按于地下的小卒瞬时被打得惨叫连连，口上求爷爷告奶奶地哀嚎着饶命，周遭军士一拥而上，很快便从他身上的搜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子，递给了那指挥：“大人，请看！”

    那指挥尚未接过手中，后面又赶上来一队人，为首的急冲冲来到近前，高声问那指挥：“是有狄戎的细作么？可抓到了人？”来者非是旁人，正是武宁军兵马使，史节帅不在后，暂代节度之职的崔佺。

    那指挥忙上前抱拳，将经过高声讲述一遍：“崔将军，小人方才正带着人在营内巡逻，忽见着这厮鬼鬼祟祟从外头翻了进来，不知要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便暗暗尾随其后，哪晓得他越来越近中军，小人恐他对大王和各位将军不利，便截下他想要盘问，不料他竟拔腿就跑，故此就地拿下。”

    说罢，便直接将那木匣转递给崔佺：“将军，这是从这厮身上搜出来的。小人瞧着，不像是他该有的物件。”崔佺看了看那木匣，果然精美非常，上头的镂空雕花明显不是中原的纹样。

    正接过手中打算细看，目光环扫，一眼瞥见了不远处的黎延兴，一时也顾不得去打开那木匣，赶紧先上前去施礼问安：“将军也正在此处？”

    黎延兴已从黄瑾如帐前返身行出了几步，冷眼旁观了整个经过，自然也听到方才那指挥的述说，只是此时仍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遍来人：“是，我正有事要找监军，崔将军，如此嘈杂喧闹，是怎么一回事？”

    “哦，末将也是听得有人喧哗，便领人过来看看是何人在军中闹事，不想，竟是捉到了一名狄戎的细作。”崔佺大略地向他禀告了一遍来龙去脉，一举手上的木匣：“这是搜出来的证物，尚不知为何，请将军过目？”

    “那你就仔细验看一番罢，若真是细作，务必审问清楚；若没有实证，也别抓错了人。”黎延兴冷脸看了眼地下狼狈不堪的小卒，摆手示意崔佺自己打开查验。

    崔佺答应了一声，然后当着他的面将木匣打开，里面是几锭金元宝和一封密信，他先拿起金锭自己看了看，分量自很是压手的，铸造更是精致，不似寻常民间之物，上头的纹样同样不是中原常见，然后奉到黎延兴面前示意他观看。

    黎延兴略扫了一眼，恩了一声，厉声问那小卒：“这东西如此贵重，非比寻常，不是你能有的，是谁给你的？”

    “将军饶命！”那小卒早就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只是个送东西的，今日小人在营外巡哨时，偶遇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给了小人两吊钱，说是替他送件东西；小人家贫，一时鬼迷心窍才答应的。”

    “不说是么？”黎延兴冷笑了一声，这漏洞百出的说辞他自是一个字都不信，往下使了个眼色，崔佺便即刻叫人将那厮从地上拖了起来，自己则拔出腰刀冲了上去，吼道：“你既不与将军说实话，那就去和阎王爷说罢！”

    手起刀落，立即便在那小校的脖子上拉了一条浅浅的口子，血瞬时从刀口溢了出来，那小校吓得面无人色，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将军饶命啊，我说，我知道的都说！”两股战栗不住，脚下的黄土渐渐印出了一摊水渍。

    崔佺往地下看了看，皱着眉头把刀从他脖子上拿来，往后退了两步，喝道：“快说！”

    “是，是！”那小卒喘了几口粗气，重新开口道：“小人原家居关南，因战祸举家南避，家贫无所依，又因偷盗被充入武宁军中；小人还有个远房表兄，他举家避往了关外，这东西就是他找到小人，叫小人送给……”说到关键之处，却又吞吐了起来。

    避往关外的表兄，那不就狄戎么！果然是个杀千刀的细作！崔佺怒目圆睁，吼声震天，继续逼问道：“送给谁！快说！”

    那小卒慌乱地转着眼珠，贼光四射，半晌，才抖抖索索把嘴向黎延兴身后孥了孥，结结巴巴道：“监……监军大人。”

    一语既出，嘈杂的四围立即安静了下来，众人全皆愣住了，谁也没敢说话，还是先头那指挥反应快，上去兜头就是一个大嘴巴：“放屁！监军大人是什么人，也是你随意可以污蔑的么！你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欸～”黎延兴伸手止住了他，与崔佺对视了一眼，后者立刻从盒中取出那密信拆了开来，自己先迅速读了一遍，脸色骤变，然后转手递上，同时低声暗语道：“将军，竟是真的！”

    嗯？黎延兴眉头紧锁，接过来一看，果然是狄戎写来的密信，要黄瑾如把最新的阵图和战法交给传信之人！如此说来，这小卒还真只是个传信之人，黄监军才是暗通狄戎的叛贼，才是最大的细作？可这……又怎么可能？

    正当众人在此看信审人之际，帐中的黄瑾如听到外头嘈杂一片，起初只当有人无端滋事，并不以为意，可越来越吵闹，愈发没完没了起来，便也收拾一下自己，掀帘来到了帐外，一见面前的架势便是一愣：“哟，黎将军，崔将军，你们都在这儿呀？这是……”

    崔佺见黄瑾如忽然出现在了眼前，稍作迟疑，未等他把话问完，便迅速向左右一挥手：“拿下！”两旁军士闻令，即刻上前去，不由分手按住黄瑾如的肩头，拢住了他的双臂；黄瑾如不明所以，大惊失色，死命挣扎道：“崔佺，你这是想干什么！我可是奉旨监军，你这是要反了不成？”

    “监军大人稍安勿躁，暗通狄戎，私泄军机，乃是不赦之罪！别说监军奉旨而来，就是圣上现在眼前，只怕也救不了你。”崔佺冷笑着叫人把信取过，展到他眼前叫他自己看，随后转向黎延兴道：“将军，如今监军通敌证据确凿，请将军依军法处置！”

    黎延兴没有说话，交抱双臂于胸前陷入了沉思，自己才刚要给监军送敕旨，还没进门，他这就要把阵图、战法都卖给狄戎？这也未免太巧了些罢？手不经意间触到袖中的文牒，心中一动，这敕旨上到底写的是什么？真如秦王所说，还有下一步详细的作战方略么？



武宁军大闹帅帐 黎延兴冷眼旁观
    黎延兴立时便想要拿出来看个究竟，但又一转念，还是把强烈的好奇生生地压了下去，他听说过上回渡河前，因变换地点之事，秦王、武宁军和监军之间已然闹得不可开交，早就是貌合神离，有些事自己还是不便多掺和进去。

    于是冷静地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崔佺和大呼冤枉的黄瑾如，缓缓开口道：“通敌卖国，自是罪无可恕。不过崔将军，你我虽亦一路主将，但奉旨总领各路兵马的是秦王，我等唯有胁从听命而已，不可擅作主张，此事还需请大王定夺。”

    说罢一摆手，只吩咐左右把黄瑾如、那名细作，以及一干人证物证悉数押往中军帐，另叫人加强大营巡哨，以防再有变故；自己则叫了崔佺一同先行前往求见了秦王，将此事详细禀告了主帅。

    事关重大，少泓听完述说，未做任何表态只吩咐升座，再次将诸军的将校全皆召集了过来，又于帐内燃起如明昼般的全部灯火，这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手下把相干人等带上来。

    “放开我！你们，你们这是要谋反！”黄瑾如大呼小叫地被推了进来，面色因激动而憋得通红，浑身上下的肥肉都似跟着在颤动；他身后，那鼻青脸肿，满颈血渍的小卒也被押入，瑟瑟发抖蜷跪在地下，不敢出一声。

    “快松手！不得对监军无理！”秦王见此架势，面露诧异之色，似不明就里，先将左右扭送黄瑾如的军士呵斥了下去，然后站起亲自行到他面前，陪了个笑脸：“黄相，这是从何说起，小王只听说拿住了一名细作，怎么竟会是这般？”

    “哎呀，大王，卑职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可得为卑职做主哇！”黄瑾如哭丧着脸，像捞到救命稻草一般扯着秦王的袖子，用手向人群中指去：“崔佺！你无端污蔑本官，还叫人拿我！你想要干什么！当着大王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黄相莫急！”秦王稍稍安抚了他一下，叫吕宪搬了把椅子过来，又奉上一盏茶：“先坐下，喝口水压压惊！”自己则回于座上，沉下脸喝问道：“崔将军，为何要对监军大人如此无礼！”

    崔佺像是就等着这句问话一般，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行到大帐正中，略一施礼，又向着众人把方才已向秦王禀告的起因经过高声详述了一遍，然后双手奉上那密信，一指脚下：“大王，此人就是狄戎送信的细作，大王如不信，可亲自鞫问。”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更有些性急的粗人已然眼中喷火，手不自觉摸上腰刀，恶狠狠地盯向监军；黄瑾如哪里还沉得住气：“崔佺！你这是血口喷人！你这般污蔑本官，居心险恶，我看你才是细作！”

    秦王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略扬了扬眉，转头向黎延兴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将军当时也在现场罢？”黎延兴咽了口唾沫，并不十分情愿地点了点头：“是，崔将军所述的经过，末将也看见了，确实如此。”

    “好，都先别议论了！本王自有分辨！”秦王清了清嗓子，压下了账内的嘈杂，抖开那密信看了一遍，然后走到那小卒那面前，威吓道：“你不过是个送信的，若如实供来，本王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不然，定教你生不如死！”声音比帐外的三九积冰还要阴冷。

    “小人不敢！小人全都说的是实话！”那细作向上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先哀求秦王饶命，而后才心惊胆颤地将前头向崔佺说过的话又细细讲了一遍，自然还是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替狄戎向黄监军递东西的，余者一概不知。

    “一派胡言！这分明就是有人要故意陷害我！”黄瑾如听他煞有介事地说来，气得浑身发抖，从椅上跳将起来，直冲到那小卒近前，厉声喝问道：“你说！这些胡话是谁教你说的！今晚这事又是什么人指使你干的！”

    那细作死命摇着头，只道自己说的都是实情并无任何人指使；脾气火爆的崔佺看不下去了，也站起挡道黄瑾如身前，大喇喇道：“监军大人不必含沙射影，你不就是想说是我指使的么？那么请问监军大人，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为何要陷害你？”

    “哦？”秦王的嘴角挂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也顺着话问他道：“黄相既然说这是有人欲陷害你？本王倒也是好奇，不知这军中，何人与黄相有如此深仇大怨？”

    “我，这……”黄瑾如举着手转了一圈，憋不出话来也点不出人，最后还是指向那细作：“你说！这是狄戎有意为之，是不是！狄戎故意要离间我和大王，教大王误会我，教我军自乱阵脚！对！必是如此！”

    “监军可别乱猜啊！”崔佺似早就认定了他一般，冷笑道：“末将平日从未见监军拿出过行得通的战法，想必监军不善行军打仗，不知离间监军和大王有何用处？就算是狄戎要出这般拙劣的下策，也该是离间黎将军与大王才是。”

    秦王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与黎延兴对视了一眼，会心而笑，转向崔佺斥道：“放肆，休要妄言！还不退下！”继续向黄瑾如道：“黄相，小王自是信你忠贞不叛朝廷，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全，难免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知黄相可能自证，以示清白？”

    黄瑾如浑身一震，渗出了一头冷汗，他是何等奸滑之人，马上就从话中听出这貌似公正，表面想要维护自己的秦王，骨子里只怕是和崔佺一个鼻孔出气的，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明里暗里一唱一和，这是想要借机泄私愤，收拾自己罢！

    可还未等他找出破绽，想好如何自辩，武宁军诸人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王，证据确凿！监军他就是细作！如何还要叫他自证清白！若不是监军早就把阵法泄去狄戎，节帅也不会枉死！”

    这句话犹如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开了锅，尚且批戴着白麻的武宁军将校纷纷站起，跪到正中，高声要求斩杀监军以慰史佑之在天之灵，那几个前头已把手按在刀把上的，更是已按奈不住亮出了白刃，就等上头一句话，便好直扑黄瑾如，将他碎尸万段。

    中军帐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黄瑾如彻底慌了神，这般情势，分明是要把自己拿去祭旗啊！是不是冤枉的只怕根本无人关心。不由再多想，彻底撕破了脸，大声叫喊到：“你们休要胡说！史节帅如何阵亡的？他是为了救秦王才会战死沙场！”

    一句话直戳魏少泓的心底，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黎延兴闻听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黄瑾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冲到主帅座前，双手巴住帅案，逼视道：“大王，卑职是奉天子旨意而来，行事磊落问心无愧！今日要杀我，我无从自辩，亦不惧死。但也请大王先向朝廷请了旨意来！”

    秦王是欠史佑之一条性命，被这般骤然提起，脸色早已难看不已，周身的伤口更不自觉地痛了起来，一把拨开监军，不理他的狂言，向下怒吼道：“崔佺！你们这是要纵兵作乱，逼杀朝廷命官么？”

    崔佺愣了一下，慌忙双手抱拳，向上躬身道：“大王，末将不敢，兄弟们也是一时义愤，并没有犯上之意。”看了一眼黄瑾如：“只是还请大王秉公处置，还武宁军一个公道。”

    那个上四军的张虞候见状，赶紧走出到他身边，打起了圆场：“崔将军，还不快叫你的人退了？监军大人代表的是朝廷，奖赏惩处，朝廷皆有法度，岂可率性而为，你们不要这般为难大王，叫大王如何向朝廷交代？”

    从京城来的，自然都知道那黄瑾如是天子心腹，要真是就这么不明不白成了刀下鬼，朝廷怪罪下来，别说闹事的武宁军吃不了兜着走，主帅秦王不好向上交代，就连张虞候这些在场的也都落不下个好来。

    崔佺出了口粗气，不情愿的叫地下跪着的那十来人，收了刀刃回归本位，自己则向前跪倒请罪，只是口上还是请求秦王能体谅武宁军的悲愤之情，坚持绝不能轻易放过细作。

    “罢了，下不为例！再有如此狂言妄动，必定军法处置！”少泓收起怒意，摆了摆手，不再追究那几个人的过激举动，扭头问自始至终不做表态的黎延兴：“将军，你看监军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虞候说得在理，不过若真想要为节帅报仇直下狄戎，行伍之中军心亦不可动摇。大王自行决断罢！”黎延兴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废话，只还是把难题丢回给了秦王自己。

    “其实，此事要查明真相也不难。”少泓转了转眼珠，计上心来：“待我军杀破狄戎之后，拿获那发信之人，自然便见分晓。只是……”看向黄瑾如：“真相大白之前，黄相为证清白，还得暂受些委屈。”

    “吕宪！”秦王叫了一声身边的心腹，做出了决断：“从今日起，你增派人手，小心守卫监军大人的营账，不要再叫狄戎有机可趁。另外，朝廷发来的文书直接呈给本王，本王看完由你亲自收管，不必再给监军；监军外发的文书也全部由你先行过目，免得说不清。”



一鼓作气破狄戎 摧枯拉朽驱离境
    秦王吩咐完了吕宪，又命把那细作押下去，也不取他性命，只叫人好生看管，以便留到日后指认对证；这一番处置看似公正合理，真相未明之前，既没有草菅人命，也杜绝了黄瑾如再坏事的可能，帐中众人也就渐渐平息了议论，全皆没了异议。

    可明眼人一看便知，如此一来，军中大权便尽皆握于秦王一人手中，朝廷派下的监军名存实亡；黄瑾如自更是有苦说不出，但和性命比起来，终究也只能权且如此了，只默默暗下决心，待班师回朝之日，定要狠狠地在天子面前参上一本，把秦王、崔佺的这些勾当全都抖落出来。

    细作之事暂告段落，黎延兴便把袖中的烫手文牒取出，交给吕宪收管，并明示众人自己尚未递于监军，阵图、战法等皆未曾泄露；秦王则遣散了众将，特命吕宪陪着黄瑾如回帐，但还是又单独留下了黎延兴：“将军，我尚有件要事需与你商议。”

    “大王请讲。”黎延兴见被引到沙盘前，便知必是军务，立刻从方才的神游中回过味来，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果然，秦王举手指道：“狄戎与我各自移防，战线北推后，重新择地驻营对峙，至今已有七日；方才细作之事虽难辩虚实，但到底提醒了我，狄戎恐怕确是有所动作，朝廷又已发文催战，不如明日再战狄戎？”

    “大王所言极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如今已据大名府筑牢了防线、也已休整毕，自当趁胜再下一城。”黎延兴点头表示赞同，目光从沙盘挪到秦王身上：“只是不知大王身子还要紧么？”

    秦王深吸了一口气，身上隐隐作痛，他伤得不轻，岂是几日便可完全愈合的，但仍是满脸无谓：“多谢将军关切，我已能上马，又可以持抢冲阵了。驱除狄戎，以身报国，是何等幸事，纵还有些小伤又什么大碍。”

    明日一战，他自是要拼尽全力以命想博的，连后路都全已思量妥当：“将军，我自知天资尔尔，不如将军天生帅才，不过因乃宗室而领这帅印；倘使我明日战死沙场，有幸与史节帅同列，只恳请将军能举起帅旗，不要退却继续战下去。”

    秦王言辞恳切，将自己万一阵亡后的领军大权郑重地托付给了辅国将军，黎延兴闻言动容不已，双手抱拳慷慨应到：“大王既有此命，末将虽死不敢辞！不平狄戎誓不还朝！不过也请大王放宽心，只要有我在，绝不叫彼再伤大王半分！”

    “我身不足惜，请将军必以战局为重，不必顾我。”少泓淡然一笑，他早就想得通透，即便战亡，也不必魂归故里，像史佑之那般与黄土化为一体，永远留在这沙场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心里另有一事还悬在心中，需得交代给眼前人。

    “这柄是梁帝的配刀，当年梁帝带着它北征，狄戎闻风而逃，拱手献出关南。”少泓摸过腰间的短刀示给黎延兴：“这是庇佑中原军民破敌杀虏的宝刃，我若回不去，请将军一定将此刀解下带回，替我交还给……楚王。”

    年初上元夜杀人案之时，黎延兴在朝堂上见过这把刀，当时是凶器，天子宣称是自己贴身御用之物，他并不知怎么又会到了秦王手里还要交还给楚王，也未做多想，只当是天家兄弟之间赐来赠去的，自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少泓见自己唯一放不下的事有了着落，长舒了一口气，不再多提这茬，又拉着他一起，对着沙盘做了详细的战法部署，然后连夜下达给各军各指挥，并飞马传报城中的天雄军，叫所有人做好明日决战的准备。

    第二日，大军按既定的谋划开拔，与受令出城的天雄军汇合一出后，直扑狄戎大营而去。

    这一仗打得出乎意料的顺畅，狄戎早先吃了大败又失了主帅，本就是士气衰败指挥混乱，更兼求和的信使已然返回，带回了大魏同意的和谈的消息，上上下下都在准备议和之事，跟本毫无防备，结果正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魏军斩敌无数，直接拿下了狄戎的中军营寨，逼得剩下的残兵败将慌不择路，狼狈北逃；秦王和黎延兴不敢松懈，继续领兵乘胜追击，不过几日之间，便摧枯拉朽般将战线北推到了边境线上，战局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狄戎酋长眼见大势已去，再看看当初南侵的五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万，而魏军尚且兵强马壮，还有虎视眈眈的定州大营近在咫尺，再这么打下去，就算能在边境线上勉强站稳，可一旦拉锯，只怕是国本都要保不住。

    痛定思定，只得决意将人马火速撤回了关外，临逃走之前，反思战局，疑心和议之事乃邹怀敏从中做伪，实则是与大魏里外勾连，这等叛逆终究靠不住，干脆一刀将他斩杀了事。这一番大战，历时多日，至此，狄戎算是败得彻彻底底。

    狄戎退回了老巢，魏军自是不能连续作战，孤军深入；秦王与众将商议后，决意引军往定州，预备在那里安营休整；同时，也打算好好看一看那从头至尾一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定州军，到底在干什么。

    魏少泓与黎延兴策马并行在往定州的官道上，将近之时，秦王忽然缓下了马，遥望已然隐约可见的定州城楼，问身边道：“此去定州，当多休整几日，将军可有什么打算么？”

    “当然有，痛快喝个酒，好好沐个浴，再睡上三日三夜好觉，待松快完了，我还打算要出城，去到缓水边看一看当年战过的沙场。”黎延兴无比憧憬地笑道：“大王呢？也有什么打算？”

    “将军当年大败睡姐之处，是该好好去怀念一番，我也当慕名随将军而往。”秦王听说过当年那场惊艳的缓水之战，自也很是向往，然而话锋一转，却恨声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先要杀一个人。”

    “哦？”黎延兴顺了一下马鞭，立时便猜出了所指为何人，附和道：“行动不利，违诏失期，以致损人失地，险些危祸社稷；确是死有余辜，只是不知大王可已向朝廷上书请诛？”

    “连日征战，倒忘了此事，多亏将军提醒。”秦王谢过他，别转身子嘱咐身后的吕宪入到定州城之后，即刻叫黄瑾如草拟奏书，一来报捷，二来请诛侯越，拟完之后再请诸军校逐一具名其后，急报朝廷。

    吕宪领命称是，秦王复又继续问黎延兴：“将军，那依你所见，这奏报一上，陛下可会照准？”

    “德清军覆没，史节帅殉国，开德府将士浴血死守，何其艰难！”黎延兴回想起过往凄惨时刻，仰天喟然长叹：“侯越如此愚庸误国，不杀何以平众怒，不杀何以慰亡灵；陛下虽仁慈，亦绝不会薄其责。”

    “既然如此，那等到了定州，本王立时便要那侯越的人头，用来祭奠阵亡的将士们。”秦王若有所思，他早先边奏请边同时渡河，待敕旨下达事也已办成，两不耽误；初尝过的甜头，此番又想如法炮制。

    黎延兴闻言一惊，擅杀边将乃朝廷大忌，忙脱口劝道：“侯越毕竟是关南三路主帅，先于诏书诛杀还是不妥，其实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分别，大王又何必急于一时，反落人口实。”

    “既然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分别，我又如何容他多活一日！”秦王心里已拿定了主意，随口抛出个由头：“侯越心思难测，先有屡诏不至、按兵不动，如今若知你我上奏请诛于他，挟定州大营十五万之众，难保不出什么乱子。”

    言罢，一甩鞭策马直向定州驰去，心里还惦着一桩大事，狄戎虽是暂且窜走了，但这样的战机实属难得，他急于想要斩除庸将，只为能重新整编定州军，伺机再有一番大作为。

    几日后的福宁宫，梁如意一个人躺在龙床上，百无聊赖，时而翻来覆去来回扯着被子，时而拿起天子丢在榻上的流珠数着玩，眼神却一直盯着在一旁挑灯伏案的元齐，终于没有忍住，披了件衣裳站起来，行到他身边。

    “这都多晚了，陛下怎么还在看折子？”将手掩到口上，打了个哈欠，颇是委屈道：“要看也在延和殿看，拿回来做什么，倒吵得妾睡不安稳，罢了，今晚妾回自己屋里睡去了。”作势便要走。

    “哎！”面色凝重的元齐忙搁下手上的文书，抬头望向她，缓了神色哄道：“朕拿回来看，不也是想能陪在令白身边么？你不领情倒好，反要抛下朕而去，怎能如此薄情寡义。”

    “那妾不走了，陛下也别看了！”如意只道是临近年关，与狄戎也议和了，哪还能有什么大事，值得人主卖力到这么晚；于是媚笑着弯下腰，凑到他耳旁，吹了一口香气：“陛下可是乏了？妾侍奉陛下安寝，再替陛下揉揉腰罢？”



抚清音宁神静气 辩书体误犯圣讳
    魏元齐见烛影摇红，美人妩媚勾魂，忍不住搁下手上的折子，将如意轻轻揽入怀中，捏了捏她的下巴，舒展眉头笑道：“令白，你这是在心疼夫君么？”

    却没有起身随她往龙床而去，心思终究还牵在那案上搁着的急报，仍是想要再仔仔细细看上一遍：“不过还是不必了，朕今日没有腰酸背痛，令白倒不如为朕抚个琴罢？”

    “好罢！”如意低头拨弄了一下勉强尚能抚琴的指甲，想了想答应道，从外间将御用之琴取了进来，就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将琴搁于腿上，挑弦先试了个音，一声低沉单位钝音散入空中，悠远绵长。

    他自称没有腰酸背痛，却想要听琴，那便是心绪难安罢？如意暗思了片刻，脑中挑出了一支宁神的曲子，举手缓缓抚出了一曲水仙操，缠绵幽咽，顿挫幽扬的琴声在殿中环绕，如沧海淼涛，又似深林幽壑，元齐闻之果然情随意远，微微瞑了目，手不自觉地轻叩案角以作和。

    再睁眼时，似已是气定神闲，再又拿起了手上的折子，也没了方才心事深沉的凝重表情，想是释怀了不少。一曲奏毕，他也看完了，伸手把如意拉到身前，柔声问道：“令白，朕还要有件事想要问你，可要如实告诉朕？”

    “嗯？是什么？”如意嘴角上扬，歪着脑袋满是眷恋地看向自己的夫君，双目皆是无尽爱意，只道他听了自己的琴必是心动不已，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甜言蜜语，要说与自己。

    元齐却敛了笑意，正色问眼前人道：“你的少泓哥哥，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都对朕心怀……”略作迟疑，还是把原本想说的“不轨”二字换做了更婉转些的“怨念”。

    如意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未料他会在这般暧昧缱绻、情意绵绵的时候，在自己取悦了他半天之后，突然提起了如此煞风景的话来，不觉扫兴无比，只这一问，问得如此蹊跷又如此刻意，既不便翻脸发作，又不能胡乱敷衍了事。

    “什么少泓哥哥！陛下如何又编排妾！”如意嘟着嘴娇嗔道，还是把话推了回去：“这些年妾都在深宫里，也就上回才见了一面秦王，话都没说上过一句，如何得知？若说是从前，陛下自己难道不熟知么？”

    说着话，眼睛直往书案上瞟去，他能突然有此问，必是与那一直看到深夜的折子有关联；自是十分紧要的事情，而秦王正领兵在外抗敌，那便应是河北发来的战报吧！不知为何，心里还是陡然一紧。

    元齐并不答话，也不再追问，见她伸着脖子乱瞄，倒也不相避，干脆把那军报往她眼前一送：“来，令白，你也瞧瞧。”用笔杆一点那上头问道：“这个秦王的秦字，是什么书体？”

    如意呆了一下，怎么又不提少泓，考起自己书道来了？偏偏自己还最是写不好字，这不是故意刁难么！无奈瞪大眼睛看了看那奏书上方方正正的楷书，说了一句废话：“写给陛下的字，自然是正书。”

    “朕岂不知这是正书？朕问你的是，这书体效法何人？”元齐板起了脸，继续问道，显然察觉她又在打算糊弄自己。

    如意只觉得那书体没有半分眼熟，哪里又能分辨明白，只在腹内把欧虞颜柳，柳颜虞欧颠来倒去默念了好几遍，搔了搔头，嘻嘻一笑，胡乱猜了一个自己最生疏的：“妾瞧这字，倒像是虞秘监的仿书。”

    元齐似是吃了一惊，从头到脚上下好好打量了她一番，揶揄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朕倒没料想令白还能认出虞书来，你……会写么？”把手上的笔向前一送：“来来来，也临一个给朕瞧瞧。”

    他既这么说，那就必定不是虞世南，如意扁了扁嘴，自然不会去接笔，换了个自己最熟悉的继续猜道：“妾方才看差了，不是虞书，是颜书。”说着，煞有介事地用小指的丹寇轻轻地在那字上比划了两下：“圆、齐、均、疏，妾认得不错吧？”

    “放肆！书体认不出来，乱呼朕的名讳倒是顺口得很，你这是成心的罢？”元齐彻底拉下了脸，将笔丢到边上，拿起沉甸甸的镇纸往案一敲，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低喝道：“把手伸出来！”

    如意惊得一颤，下意识地迅速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委屈道：“妾不是有意犯讳的，确实颜书不就是那样的么……”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来了：“再说了，妾这也不能算犯圣讳啊，陛下前两年不是又改过名了么？那个字妾都不太认得，是叫什么魏颍罢？”

    原来天子登基后，因元、齐二字皆常见，为体恤下民，特意将大名又改做一个读写都极为生僻的颎字，只是纯为方便天下人避讳，连他自己都不怎么记着还有这个名字，别说如意这些早就习惯了旧名的故人了。

    “令白，你这是真打算要犯讳？”元齐闻言，气得狠狠瞪了她一眼，提醒她不要随意开口：“幸亏你不记得朕的名讳，不然方才那一句便是大不敬！朕叫魏颎，不是魏颍，是火不是水！嗯？”说罢，又用镇纸在她面前点了一下桌案。

    “妾知道圣讳的，只是方才口滑念岔了……”如意只觉尴尬无比，怎么会连他叫什么名字都弄错了！只得胡乱又为自己找了个不认字不会念的由头，还是不愿把手拿出来：“可陛下前些日子，明明答应过妾的，往后绝不再责罚妾了！”

    “责罚？你自己也觉得该打是么？”元齐没有半分相饶：“成日不学无术，志怪集、洞玄子看得津津有味，正经事一件不做，你这是母仪天下的样子么？字既写不好、也念不对，这便是从小读书时戒尺挨得太少的缘故！”又再一次喝令道：“把手伸出来！”

    如意满面通红，她正经书念得也并不少，比于若薇这般真才女自是比不过，可较那些念过几册女戒女训便自诩博学多识的后宫嫔御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了，可偏偏就吃了字写不好的亏，此时被元齐这番数落，难免羞愧，咬牙将手从背后取出，手心朝上摊到了他的面前。

    元齐毫不客气，直接扬起那沉甸甸的长条象牙界方，立时带起一阵阴风，如意见此不觉心悸，低垂下眼眸不敢直视，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痛击，只觉掌心被轻轻触到，再抬眼观看，却见手上正正地被摆了一只舔好朱砂的御笔。

    正不明所以间，元齐又将那军报比到她眼前：“别自作多情讨打了，朕什么时候说要责罚你？如此顽劣，朕可作不了你的识字先生，教不了你！”话是这么说，却依旧指着那秦字：“这不是颜书，你再仔细辨辨？”

    这是又被故意挤兑捉弄了一回，如意的脸憋得更红了，见还没猜对，羞愧之余更生出些许烦躁来，如何今晚他就盯着这书体不放了，奏折是禀事用的，能写得工整便好，用什么书体能有什么差别！

    好在统共就那么几种，如意咬着唇，握住手中的笔杆来回搓动，假装再细看了两眼那字，究竟是欧呢？还是柳呢？难不成还是上古大小王？算了，再看也都还是一样的，仍旧随意胡猜一个便是，厚着脸皮再开口道：“既不是颜书，那便是柳书罢？”

    “嗯。”元齐终于点了头，虽明知她多半从头至尾皆是胡诌，仍是一本正经点评道：“颜柳不分家是不好辨，但颜筋柳骨，你既知颜书圆齐均疏，如何瞧不出柳书这细劲凌厉？”算是把分辨之法现教给了她。

    “唔，妾明白了，多谢魏老学究教诲。”如意松了口气，好在猜到第三个终于猜对了，没有剩下到最后才是；也不留意去听他的话，只由着他在自己面前卖弄了这番书道，方扯了扯他的袖子：“陛下折子也看完了，那不如还是赶紧睡了吧？”

    “别搁笔，还有事！”元齐一把托住她拿着朱笔正预备放下的手，这才切入了正题：“来，这是黄瑾如从关南发来的紧急军报，你用手里的笔，替朕把上头的柳书圈出来。”

    什么？这紧急军报里还不全是柳书？竟混杂了别的书体？如意初是诧异，很快便回过了味，黄瑾如可是状元出身，一手好字无可挑剔，上给天子的奏书怎可能出这般纰漏，这是有意为之吧？有什么暗语需得这般？心下一沉，脸色也随着阴了下来。

    赶紧取过来，先举笔在那秦字上画了个刺目的红圈，然后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只还是觉着通篇书体一致，瞧不出分别，一直到全都读完，自然也没有能圈出第二个字来，但那奏表上写的内容已然看得清楚明白。

    “陛下，狄戎已然损兵折将，败逃回关外了？”如意一扫满脸阴霾，难掩笑意，惊喜问道：“可陛下原本不是打算议和的么？难不成是虚晃一枪的障眼法？如何连妾也要瞒着。”

    “不是障眼法，打算议和的是朕，扫平狄戎的是你少泓哥哥。”元齐出了口粗气，抢过她手中的朱笔自己将散落在通篇颜书中的几字柳书一一勾划了出来：秦王匿诏冒进，臣受困难制；丢了笔，叹道：“令白，这回你看明白了么？你说此事，朕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啊？”



急遣宰执召还朝 网开一面赦庸将
    原是如此，梁如意终于明白了，难怪天子伏案至深夜仍无法安寝，也难怪之前阴阳怪气地问自己少泓是个怎么样的人；她纵是心里再畅快，此时也有些笑不出来，拥兵在外的藩王不听天子诏令，擅自出战，她心里自有说不出的别扭，只是不好直接点破。

    “妾不知陛下该喜还是该忧，但妾觉着，陛下心里其实还是欢喜的罢？”如意只能尽力把话往好了说，秦王能够扭转战局，力挽社稷，元齐身为天子，就是再有心结也没有不欢喜的道理，何况他若真的无喜，又哪会有心情折腾方才那一出辩书体来。

    元齐茫然地仰起头，望向从熏笼中散出的一缕香烟，才刚是悔恨坐了这天子尊位，想要仓皇南逃的无尽狼狈，转眼却天下太平，江山稳固，如何能不喜？但魏少泓，其人其事……总是难免叫他如梗在喉。

    “是啊，蛮贼退兵，社稷无虞，普天同庆，何人不喜？”虽是喜忧参半，他还是应了如意所想：“朕自也不例外，只是难免还是会思虑更多一些，忧也是有的。”

    “陛下，是觉得秦王不听诏令，擅作主张了罢？”如意的心里话本就憋得难受，见天子坦然述忧，也就不再避而不谈，直问道：“待秦王还朝，陛下可要打算如何处之？”

    “朕不怪他，朕既未亲临阵前，决断难免偏颇；少泓通于九变之利，不受君命，亦是用兵之道。”元齐淡然回道，抬手托起如意的面颊：“令白，朕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史佑之生前在河边向秦王说过的话并不错，大魏立朝以来，虽对武人颇为猜忌，但从不责让有功之将；故此黎延兴每每不依下发的御制阵图用兵，但能取胜，也从未被参劾诟病过，仍能执掌军务，为朝中第一战将。

    这一回北抗狄戎更是如此，天子诏令不通，纵心中一万个不痛快，但为君之道还是懂的；秦王只手扶起大魏社稷，如此不世之功，朝廷除了大加褒奖，什么其他动作也不会有。

    “朕所忧者，是少泓年轻气盛，急攻冒进，不知见好就收。”元齐用笔杆又把那圈出的几个字点了一遍：“所以朕想问你，他是怎样的人。朕记着，他从前最是争强好胜，百事不甘人后，不知这些年可有改观。”

    “陛下年岁也不大嘛，怎么就说得好像就与秦王差了辈分似的。”如意撇了撇嘴，他是怕少泓继续追战罢？可彻底灭了狄戎，也是她心中所愿，少泓如今已然做成了一半，她自然也是想在一处：“妾倒觉得，是陛下未免太谨慎了些罢？”

    “令白也这么觉得？”元齐摇了摇头，无奈叹了一声，她二人果然更意气相投一些，那少泓的性子必也是没什么收敛：“想要狄戎灭国？谈何容易！就打了这么些日子，别说国库了，朕的内帑都空了，再要孤军深入险境，何以为继？”

    不再与如意多解释，只吩咐她道：“替朕研墨，朕叫苏相去看看。”自己则展纸举笔，亲自给正在路上，原本是去议和的苏确写了一封急诏，命他继续前往定州，务必劝阻秦王，不要再追击狄戎，速速罢战引兵回朝。

    如意不明情势，也更不便多说什么，见他运笔如飞很快就写完了，忙提醒道：“陛下，方才妾瞧那捷报，好像各位将军还联名请诛侯越呢？”免得他只记着去阻少泓，忘了下这个旨。

    “嗯，朕写给相国了，叫他到了定州，亲白去申饬。”元齐扬了扬手上的诏旨：“免其三关主帅，一同随大军回朝，听候朝廷发落。”

    “陛下这是不打算杀他了？”如意吃惊地睁大眼睛，侯越如此劣迹，几致社稷倾覆，这口恶气天子都能忍下？

    “算了，侯越是父皇潜邸旧人，留给朕的辅臣。朕终是不忍。”元齐丢下诏书，站起身来，展平双字伸了个懒腰，喊进王浩，叫他将诏书封好后连夜从门缝递出发走。

    “都监且慢！”如意见状，慌忙止住就要离去的王浩，转头向元齐，一脸诧异：“侯越拥兵白重、不听诏令，这样的武将陛下还要留用么？”

    “拥兵自重、不听诏令又不止侯越一人！”元齐斜眼驳道，摆手把捧着诏书的王浩打发了出去；才又换了笑脸，揽过她的腰：“等秦王回了朝，朕便要与令白成大礼，如此喜事，本就该大赦天下，自不宜行杀戮。”

    “那.....妾随陛下心意便是。”如意的心瞬时化在他的柔情蜜意中，自从那日之后，她便一直都在等着他践诺迎娶自己，再不成礼，过了冬日水晶阁只怕都要化了，闻听此言，唇上也浮出由衷的笑意，只靠入他怀中，由着他拥着自己往床榻而去。

    夜深人静，心力交瘁的天子很快酣然入睡，可不知怎地，身边的如意却久久不能入眠，也不是因期盼已久的婚礼近在眼前而兴奋难安，还是缘于方才困扰天子的那些国事，难免又想起最初的那一问，魏少泓，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自己真的如从前所想那般了解他么？

    几日后，无功而返、正停滞在大名府的宰执接到了飞递而来的急诏，即刻马不停蹄折返北上；风尘仆仆初到定州大营，便见营内井然，各指挥正紧张地操练着军士，全然不像大战过后的松懈模样，心里便已然有数，知天子所虑恐怕非虚。

    稍作休息，自想要即刻求见秦王传诏，却遍寻不见，一问之下方知秦王与辅国将军二人这几日恰出了定州往缓水去了，又因问起营内如今何人做主，竟听说侯越已然被诛多日，人头还拿去祭奠了阵亡的将士，再耐不下性子等二人回营，直又要了马，揣着诏旨，在一片斗志昂扬的呼号声中，出营往郊野寻过去了。

    缓水南岸，魏少泓与黎延兴并肩而立，默不作声，眼往北岸茫茫雪原，无非寂寥萧疏、毫无生机的北地冬日，偶尔一只掉队的孤禽掠过天际，发出一两声苍凉刺耳的长鸣，似是在这冰冷的天地中，寻找能与它为伍前行的同伴。

    二人各怀心思观望了许久，秦王先开了口：“将军当年，大破睡姐之后，也曾在此处瞭望北境？不知心中所感，与今日可有相似？”

    “不一样。”黎延兴摇了摇头，用手指向北岸：“此处往白沟尚有百余里，当日之战不过将睡姐驱往缓水以北，暂解定州之围，虽损其兵马，却非长久之计。而今日，大王彻底保住了关南之地，狄戎苟延残喘，日后只怕再无南下之力。”

    然后慷慨一笑：“当年末将并不敢有半分松懈，回京之后也力谏朝廷厉兵秣马，以待再战。”手不自觉地摸上腰刀，来回擦挲着半旧的刀把，似是不舍：“此番回朝后，末将也许也该向陛下请告，求一处好去处，做个逍遥的田舍翁。”

    “哦？将军正当英武壮年，如何就打算卸甲归田？”少泓扬了扬眉，不以为然：“我倒觉得，不如趁此难得之机，直捣狄戎上京，彻底灭之！”说罢，用手扶住黎延兴的肩头：“不知将军可愿与小王一同出关？杀他个片甲不留？”

    辅国将军尚未表态，却听身后有人大声道：“好哇！好！大王有此雄心壮志，实乃大魏之幸事！”二人一惊，同时回头看去，却是苏确满面笑容，边击掌边大步向二人走来。

    “相国？”秦王知道宰制去议和，却未料他会来定州，忙把手垂下，与黎延兴一同上前，三人相互见过了礼，方问道：“相国如何来此？可是有要事？”

    “听闻大王要灭狄戎，我岂能袖手旁观，故特来助大王和将军一臂之力啊！”苏确先哈哈开了个玩笑，才换了正色问道：“只不知大王果真是有此打算么？”

    “是，小王确有此意。”少泓见他既已撞破了自己方才与黎延兴的私议，也不便再相瞒，干脆一口承认了下来：“相国以为如何？”

    “若真能一举灭了狄戎，永绝此祸，自然是求之不得。”苏确也向北岸望了一眼，流露出向往的神情，他素来主战，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机会，哪怕只是凭空想象，也难免叫他心动不已。

    话锋一转，还是回到了现实中，却先不提天子的诏令，而是把目光落到秦王的腰间，仔细辩了一回，问道：“大王身配的这把宝刀，如果我没有认错，是当年梁帝的御用之物吧？”

    少泓一怔，怎么如意给自己的这把刀，朝中人人都认得是出自梁帝？这自己日夜贴身佩戴，难免多叫人猜疑，但只得还是轻描淡写地随口敷衍道：“是，相国好眼力，正是梁帝北伐时曾配过的刀。”

    “可惜啊，可惜！天妒英主，壮志难酬！其人已逝，其刀尚在，不知还能否见证大王复完其未竟之志？”苏确感慨多时，又长叹了一声：“只若是今日梁帝尚在，区区蛮夷，又何愁不灭！”



缓水畔劝止秦王 天武营互猜暗语
    梁帝在则可灭敌？那如今梁帝早已崩逝，便不能灭了么？苏确这分明就是话里有话，看来他今日，只怕就是为此事而来罢！秦王微微蹙眉：“相国有话便请直说！”

    “是。”苏确略一颔首，也不客气：“大王，如今之势，大魏虽有大胜，但想要将狄戎灭国，尚不是良机。此一时，彼一时，大王欲效法梁帝，尚需静待时日。”便将早已想好的说辞一一道来，细细分析给秦王听。

    首当其冲便是战力，从前梁帝北伐时，所从是跟随他一同南征北战、一统天下的将士，皆是乱世中幸存下来的世袭军户，个个身经百战、以一当十；可大魏早年屡遭败仗，特别是当年先帝的几次征战，将从前梁留下的精锐几乎丧失殆尽。

    如今军中良莠不齐，除了上四军层层选拔，平日有天子亲自操训，稍有当年遗风，其余各路士卒竟有许多是犯了罪刺配充数的，合起来人是凑了不少，战力却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想要真的力克狄戎铁骑，并非轻而易举之事。

    再便是军资，征战需要钱，还不是一点点钱，大魏虽然富庶无比，奈何连年的战事耗费太过，天子所言并没有半分夸张，如今国库、内帑皆空虚，朝廷已然支撑不起秦王多路编成后的这近五十万人，再北出远地继续征战了。

    苏确所言句句在理，秦王也听得字字入心，眼望旷野胸内翻腾，反复思量许久，开口问道：“相国，那小王若是精简人马，只挑拣上四军精锐前往呢？朝廷能否再想法子筹措一些军资？”这几十年难得的大好形势，他实在不想就此弃之。

    “其实兵马也好、金帛也罢，真要是痛下决心，朝廷也还是能咬紧牙关的。”苏确又叹了一声，他内心其实和秦王所想并无太大分歧，可朝堂上却不如此，终也只得无可奈何：“这些都不是关键，最紧要的，是当今天子，再不是梁帝了。”

    话止于此，不便多言，并立三人自然心领神会，皆懂其意，所有艰难皆可克服，唯独天子的畏战求和无法可解；苏确说完，从怀中恭敬地取出了诏书：“这是陛下的旨意，还请大王速速整兵回朝。”

    果是如此！少泓微微瞑目，失望已极，没有伸手去接旨，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嘴角抽动，勉强吐出了个“是。”字来，随后扭过头，仍还是心有不甘地问黎延兴道：“将军以为如何？”

    “凡欲兴兵，道天地将法，道为第一，大王不能与上同意，即所谓不知者不胜。”圣旨已下，不管黎延兴腹内究竟是怎么盘算的，口上也只能劝止秦王：“相国所言在理，此时征讨并无便利，大王还是先回朝，待日后时机成熟，再缓缓图之罢。”

    方才那只寻求同伴的猛禽，独自飞在冰雪间盘旋了几圈之后，什么也没有找到，失望地悲鸣了一声，孤独地消失在了落日的余晖中，秦王定定地目送它离去，方长出一口气，朝两边干笑道：“走吧，我们回去！”

    三人先后上了马，向缓水行营折返而去，行到中途，苏确突然又想起一事，催马向前两步赶上秦王：“大王，我在定州听说侯越已然就戮，可……陛下的旨意上，是赦免了他。”

    什么！秦王闻言立时缓下了马，脸色骤变，伸手问苏相重新要过了诏书，仔细看了一回，竟果然如此！不觉胸口起伏，气得连握诏书的双手都不停颤动，口唇微翕，正待要发作，身后人却先沉不住气了。

    “相国，朝廷此是何意！”黎延兴双眉立起，颇有微词：“侯越此番害了多少人，分明死有余辜！各军将校联名上书，以求告慰亡灵，如何还能是非不辨，赦免于他！”言语间虽未明指天子，但也是抑不住的极端不满。

    “将军息怒，主上素来以仁孝治天下；侯越是先帝故从，也许难免念及旧情。”苏确的脸色也不好看，满是尴尬勉强解说道，他若在朝中必也要上疏请诛侯越，怎么也没有能想到天子，如何会做出这般动摇军心的决意。

    秦王丧气地朝空中猛甩了一下马鞭，眉头越拧越紧，这事麻烦大了！侯越再该死，但诛杀也罢赦免也好，其实也都没什么，本是凭天子他自己高兴，最多底下人腹诽一声昏庸而已。

    可如今人已经没了、赦书却下了，各军校的大名也明明白白具在了奏书后，这先斩后奏、擅杀三关主帅之事终究不好交代，自己也就罢了，只唯恐连累了众人，不觉恼火万分，一时不知回朝后该如何是好。

    黎延兴窥出他内心所虑，稍作思考，向苏确辩道：“相国，此事怨不得大王，原是众将士一路杀来十分艰难，对侯越早已怨气冲天；那日到定州时，群情激奋，直接涌入大营擒了侯越逼大王下令诛杀，大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秦王自知其是好意，却并不打算领这份情，不等宰执表态，立刻使了个眼色：“将军不必多言，此事皆因我一人而起，我自一力承担，回朝之后向上请罪便是，无需再牵涉旁人！”

    “诶~~黎将军所言不假，大王必也是情非得己，方有此举；倒不必过虑，想来陛下并不会深究。”苏确还是站在秦王一边，提醒他事先想好说辞便是：“回京之后，朝堂之上，中书省必会为大王据理力争的。”

    “多谢相国！是我草率了，惹出这么大祸事，实在是愧疚。”秦王闻言，忙双手抱拳，在鞍上微微欠了身，真诚地示以感激。

    “大王折煞下官了！”苏确慌忙回了礼，话锋一转，却又道：“不过此事，大王既然已经杀了侯越，何不如再多一个细作？有的人留着，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显然，黄瑾如之事他也已有耳闻，这只怕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大王，监军可是天子心腹，也是朝中最能谄媚邀宠，搬弄是非的人了。”黎延兴心中一动，凑到秦王耳边低语符合道：“那个细作自尽了，没了人证，恐怕不太好说清。”虽未像苏确那般直说出一个杀字来，意思亦明确表露无疑。

    秦王深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二人所劝无非都是教他干脆做事做绝，不然留下黄瑾如回到朝中，添油加醋进一番谗言，必将对他大为不利，毕竟违抗诏令、私自兴兵、擅杀边帅，每一条罪名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只是犹豫了片刻，还是算了：“监军是招人厌烦，可那也是职责所在；至于是不是细作，朝廷自会明察；若是，明正典刑何需我动手；若不是，罪不致死，又如何能枉杀。”

    言罢一扬鞭，策马疾驰而去，少泓到底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滥杀之人；这么多年来，哪怕再落魄，他都竭力坚持着自己的底线；就算是要做事做绝，也该有别的考量，而不是随意找一个替死鬼开刀，去掩盖自己的过失。

    这些事就暂且这么搁置了下来，秦王自己盘算如何应对去了，不再多与旁人议论；待回到定州后，即刻下令整军开拔，休整多日的得胜之师还是奉了圣命，浩浩荡荡地向京城班师。

    十日后，京畿郊外，秦王大军已然回朝，苏确自行入城而去，秦王和辅国将军则按惯例引了人马，驻扎在天武军大营，待明日一早天子率文武百官在景龙门外亲自迎接凯旋而归的将士。

    很快就要见天子了，从日中一直到黄昏，秦王独自坐在中军正厅，似有心事一般坐立难安，终于打定了主意，叫来了黎延兴：“将军，我左思又想，还是不妥；我不能等明日陛下亲自迎我，今夜我就要赶入城中，先去向陛下请罪。”

    黎延兴只稍稍愣了一下，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意外，淡然道：“大王既然如此决议，想必早已深思熟虑；但有末将可为大王分忧之事，只管吩咐便是。”

    “我还想……”秦王目光略有些闪烁：“捧日、天武二军将士多有家眷在城中的，离别多日，生死不知，不如今日随我一同入城早日与家人团聚；将军也惦念家人了罢？可要与小王一起？”

    “不必了，末将多谢大王关怀。”黎延兴咽了口吐沫，推辞得很坚决：“吕殿帅今晚想要为末将接风，约好了共饮不醉不休，我还是明日再入城罢。”顿了一顿，又道：“哦，对了，大王进到宫中，若见到舍妹，就说我一切都好。”

    “如此也好，将军只管放心！”秦王并不强求，只祝他今晚尽兴，自己则站起身来，唤了吕宪预备赶进城，走到门口抬眼看了一眼天色，自言自语道：“时候不早了，此去景龙门还尚有些路途，不知届时天黑了，还入得了城么？”

    “大王领的可是大败了狄戎、力挽社稷魏王的有功之师，哪有进不了城的！”吕宪尖着嗓子，陪着笑脸，不以为然道：“咱家若是守城的军士，一听说大王回来了，那还不得大开城门举手相迎啊！”

    “话虽如此，就怕还是有那不长眼的……”秦王似有些犹豫不决，转脸还是看向黎延兴：“不如，我也明日进城算了，今夜也同将军一起畅饮一杯，不知可还有小王的酒。”

    “哎呀，今日真还没有预备，明日末将必为大王补上。”黎延兴走上前，意味深长道：“二十年前，高祖领兵返京，真还有那不长眼的拒门不开，先帝便叫□□换了一扇门入城，大王今日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此话既出，厅中一片沉默，似都觉得有些刺耳，又不知那里不对劲，僵了一会，秦王方挤出一丝笑容：“借将军吉言，明日再问将军讨一杯酒吃。”便向黎延兴道了别，领了吕宪匆匆出门而去。



待嫁、梦回
    秦王忙着班师回朝这几日，宫中的魏元齐也没闲着，先是把之前用来行四礼的景福殿命人按着自己的心意重新隆重装饰了一番，用作如意出嫁前暂居之所；又命六尚局最好的匠人反复再替如意从头到脚量了尺寸，把早已预备好的大婚吉服和冠冕改了又改。

    每日上朝皆如神游一般，早早便叫了散，所有的心思全都花在了预备自己的娶亲大礼上，事无巨细皆亲自一一过问。虽较起真来，如意早算不得什么新娘子了，可他这劲头，却比寻常所说的洞房花烛夜更胜一筹；只等着秦王等人回了京，便要第一时刻迎娶自己朝思暮想了多年的心上人。

    今日略有特别，因明日秦王要回京，只得暂放下自己的事稍挤出些时间，午后在延和殿与众臣商议安排明日接风的事宜；而瞌睡了一下午的如意，则在黄昏时分带着梨花和小菊前往刚刚整修一新的景福殿，验看改好了的吉服和冠冕。

    “这就是皇后娘娘的袆衣吖！”小菊看着案上平铺的深青色五彩翟鸟纹吉服，两眼放出光芒，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用指肚轻轻摩挲，惊叹不已：“真是我见过最精美的华服了，梨花你看！这翠鸟好美！只有皇后娘娘才配的上罢！”

    “这才不是翠鸟，是长尾山雉。”梨花不比小菊少见多怪，她从前跟着如意也瞄见过几眼昭仁皇后的礼服，此时忍不住得意地指着袆衣的领缘卖弄了起来：“不过五色翟鸟也就罢了，你看这边上的龙纹，这才是普天之下，独有皇后娘娘一人可穿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把那件衣裳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只要披上就能立即羽化飞升的仙衣一般，又扭头兴奋地招呼如意，急急地便想要侍奉她更衣试穿。

    “不必了，这几日反复量过改过，必是合身的。”如意却摆了摆手，走上前去随意看了一眼，撇嘴道：“你们二个什么眼神，这么老气横秋的袍子，也能觉得好看？”

    “娘娘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皇后的吉服，天下所有的女子都红着眼求之不得呢，娘娘竟说这不好看。”小菊满目皆是艳羡，口上已然改了称谓。

    “难道是我眼神不好？”如意皱了皱眉头，问梨花：“你看这死气沉沉的深青，还有这一对对撑着脖子的呆鸡，哪有一点婚服的样子？记得么？去年我们在尚服局中瞧见的那匹正红牡丹绎丝缎，那才真是精美绝伦。”

    “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是要庄重一些，袆衣是上古传下的礼服，千年来皆如此，不是寻常衣饰可比，岂能用世俗的目光去看。”梨花也跟着改了口：“那匹牡丹缂丝，娘娘若是喜欢，妾改日叫尚服奉上便是。”

    “我还没受册呢，你们别这样称，叫人听去了，难免倒以为我心术不正。”如意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又伸手拨弄了一下旁边缀满了金玉珠宝、炫光夺目的九龙四凤冠，暗自嘟嚷了一句：“确实庄重，还真不是一般的重。”

    “娘娘说笑呢，这板上钉钉的事，谁敢乱议半句。”小菊嘻嘻一笑：“其实陛下私下里早就教谕过妾和梨花了，要早日依礼奉着娘娘些，不能像从前那般没大没小的。”

    “是啊，如今可不比从前了，娘娘莫觉得称呼刺耳。”梨花也附和道：“再说这冠冕，虽说是重了些，可娘娘贵为天子妻，日后需承的重又岂止这一点，总得都慢慢适应的。”

    “陛下是不是许了你尚宫了，就等我腾位置？年纪轻轻，倒是一副教引嬷嬷的样子。”如意斜了她一眼，可一想到日后在后宫中还要面对那么多各怀心思的嫔御，就觉得脑仁疼，忙又关照道：“那你可真得好好学着，各样规矩，繁文缛节，往后我可都指着你去治六宫呢！”

    言罢，再又携了二人把从中衣到带履，从头到脚全套都验视一回，然后从腰间把那枚艾叶绿的花印取了下来，衬在青缎覆裹的革带上比了一比：“我就说缺了些什么，你们看，把这个挂上，不就灵动亮眼了许多？”

    “娘娘不可，吉服的配饰，白玉双佩、大小绶、玉环等等皆有定制，不可以随意添减的。”梨花伸了手逐一点给她看，劝她此等大事，自当以礼为先，不可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胡乱来。

    “我不管。”如意并不理会，只仍是细心地将那印牢牢系在了革带上：“这是我初次承恩后，陛下送给我的定情之物，如今终于修成正果，大婚之日如何能够不带着。”

    那印本是元齐亲手用心刻成，他曾说过，要她时时随身带着他才不会伤心；就像那她为他做过的青棠荷包，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怎样正式的场合，天子永远都悬在腰间最显眼处；里头还藏着那张龙飞凤舞的“若非死别、绝无生离”。

    “娘娘你变了！”小菊转了转眼珠，强忍着窃笑：“妾记得娘娘刚进宫时在太清楼，整天怨声载道，没事总数落陛下这也不好那也不对，见了陛下更是喜欢当面顶撞，叫妾和玳瑁成日都胆战心惊的；如今可都只念着陛下的好了。”

    “别胡说，陛下有什么好的，我倒不觉得。”如意登时红了脸，无力地辩道：“我不过瞧惯了，懒得再开口罢了。要是像贵妃那样，一开口总能讨主上的欢心，那多说几句倒也无妨，不然又何必再去惹这个闲气。”

    “都说贵妃娘娘善解君意，其实那都是刻意在迎奉陛下罢了。”梨花淡然点破道：“又怎比得上娘娘情深如许，陛下心里才是最明白的。”平日里王浩没少跟她说闲话，天子的心思她也多少明白几分。

    “不早了，我们回吧！”如意干咳了一声，举目看了看天色，移开了话题，环视一周没有什么纰漏了，便领着二人出了景福殿，踏上了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宫道，方喃喃念道：“他真明白便好，也不枉费我托付此身。”

    当晚，因明日凌晨元齐便要早起出宫，如意没有像往常一样再随侍龙榻，只与梨花和小菊二人，仍旧呆在自己的下处安寝，躺到床上，又不觉感慨良多。

    自己搬入到这间元齐特意安排的屋子，该有两年多了罢？这熟悉的床榻，如今只怕再没有几日可睡了，也许今夜是最后一晚？他已经挑好了吉时，只等明日迎回秦王便在朝上当众宣告，届时，自己便要搬入景福殿，再从那里嫁与天家，直接入主坤宁宫。

    自己在这宫里做了三年宫婢，终于正位中宫，要有自己的殿宇了；虽就与福宁宫隔巷而望，但终究不能再像如今这般每时每刻皆与元齐在一处了，二年来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缓缓涌上心头，竟有十分不舍。

    胡思乱想间，昏昏沉沉地入了眠，也许是想得太多思得太深，又对往后余生完全不同的宫中日子颇是迷茫，向来是一觉到天明的如意，今晚却没有睡得太踏实，迷迷糊糊地做起了乱梦来。

    只见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中，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士卒的残尸，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手举□□，面向北方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浑身是血却坚定无比，腰间悬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宝石，在苍白的日光下泛着光怪陆离的五彩。

    难道是少泓？这分明是沙场，他是出什么意外了么？如意一阵心惊，大喊一声跑上前去，想要扶住他的肩头，那人却先忽然回过了身，似直视着自己但看不清面目，身边的帅旗随风招展着，缓缓翻卷出一个硕大的梁字来。

    父皇！那是自己的父皇！眼泪顷刻夺眶而出，滚爬上前想要拉住他的战袍，好好与他说上几句心里话，梁帝却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一句话也没有留给她，便与黄土融为了一体；耳边除了潇潇风声，便只留下一片远在天边的喊杀声，和隐约夹杂着的刀鸣马嘶。

    转瞬之间，不知从何而起的大火将地下的雪都融化了，呛人的浓烟中幻出的却是巍峨的殿宇，怎么又回到了宫中？这不是坤宁宫么？迎面踉跄地走来一个头冠九龙四凤、身着五彩翟衣的美人，周身散发着蔷薇水的芳熏，一手抱着一个婴孩，一手牵着个蹒跚的小童。

    那不是自己的母后么？如意惊呆了，却只见无穷无尽的披甲军士手持利刃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将母后层层围了起来，什么看不真切了，眼前只有刀光剑影和熊熊烈火，耳边只有震天的叫嚣声、嚎哭声融成的一片嘈杂，还有撕心裂肺的一声声“娘娘”的呼喊。

    大梁宫变！如意回过神来，浑身的热血都要沸腾了，随手抓起不知什么东西，大喊着母后，迈步直冲向那穷凶极恶的叛逆，想要解救自己的母亲，可才狂奔到半途，却见眼前寒光一闪，身子骤然一晃，惊醒了过来。



惊变
    如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目，眼前的景象却还是像在梦游一般，梨花和小菊在床前惊慌失措地喊着娘娘，奋力晃着自己的身子想要唤醒，窗外火光闪烁，刀剑交鸣，呼喝喊叫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宫人、内侍凄厉而无助的嚎哭。

    “娘娘！”小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如意醒来慌忙用手抹了抹发红的眼圈，颤着声哭诉道：“外头不知怎么了，好像都是拿着刀枪的军士，妾和梨花也不敢去多瞧，娘娘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嘘！小声点！”梨花皱了眉头，一口气将榻边唯一点着的一支昏黄的蜡烛吹灭了，借着窗外的火光低声道：“别再叫什么娘娘了，外头凶险，我们就躲在屋里别吭声，看看再说。”

    原来，那竟不是梦境！大火是真的！喧嚣是真的！披甲军士也是真的！宫变！！！如意呆了一呆，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二声，真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自己还能亲眼见证这般奇景！那穿着皇后冠服原也不是母后，想来该是自己罢？

    可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又是谁？如意脑中瞬时闪过一道惊雷，元齐！元齐他现在哪里？他又在做什么！所有不好的念想一齐涌上了心头，她再也坐不住了，随手扯过一件外衣披上便下了地：“你们在屋里别动，我要去找陛下。”

    “不可！”床前二人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同时扑上前拦抱住了她，外头情势不明，怎能如此冒然而出，以身犯险。

    “无妨，你们就让我去罢。”如意此时只一心惦着元齐，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抬手果断地拨开了二人，往门口急冲冲而去。

    小菊还想再要拉扯，梨花回过神来止住了她，做了个手势以示随如意去吧，有些事她从前不懂，现在却都明白，那毕竟是她的夫君，这样危急的时刻，也许差一差便是生死之别，又如何能够一个人躲起来。

    如意开门踏出，院中一片嘈杂混乱，四处都是闪烁的火光和利刃映出的寒光，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去，什么也看不清，心更是咚咚乱跳。默念着元齐的名字，勉强定了定神，辩出能避开人群往寝殿的通路，提起裙摆咬紧牙关一低头疾步冲了过去。

    可只才没跑出几步，尚未踏上殿前的御阶，身后便响起了凶神恶煞般的断喝：“什么人！站住！”

    如意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稍作迟疑，只当做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并未多作理会，目不斜视盯着半开的寝殿正门，还想要继续迈步上台阶，却瞬时便有五六名军士从后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尖齐刷刷抵到了她的身前。

    “叫你呢！没听见么！”震耳欲聋的呵斥兜头而来，为首的军校打量了两眼她歪斜的发髻和散乱的素衣：“哪里来的贱婢，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么！不想活了么！”

    “方才没.……没听见，我就是福宁宫中的宫人……”如意低头避开那些军士凶恶的目光，咬着唇结结巴巴道，也不敢与他们多说一字、多问一句。

    “贱婢！到处奔丧，成心添乱是么？”一名士卒往地下淬了一口，恶狠狠怒骂道：“虞侯和她废什么话，直接剁了得了。”说罢一扬手，白刃下翻，刀背敲在了如意的腿肚上。

    如意痛得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立时重重跌倒阶下，歪斜侧伏于冰冷的青砖上，再定神时，眼中的天地都是颠倒的，心下一凉，果是贼兵作乱，难道自己今夜此命休矣？

    “别胡来！上头不让滥杀。”那军校却抬手止住了手下，鄙夷地吩咐道：“把她拖到那边屋子里，先和别的宫人押到一处，回头再处置。”

    那几名士卒齐声称是，低头弯腰，边骂骂咧咧伸手去拖拽，边用刀逼着叫她自己起来快走；奈何如意腿上吃痛使不上力气，竟更引得那些军士不耐烦地起来，一把抓散了她的头发，想要扯着在地上拖行。

    如意狼狈已极，却瘫软在地反抗不得，这才知道当年父皇的元后能在乱军之中，镇定自若地慷慨陈词，喝退这些穷凶极恶的丘八，是何等的沉稳勇毅。

    可叹自己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见识不凡，不屑与那些胆小娇弱的闺阁千金为伍，可事到临头，却没有丝毫差别，根本护不了自己半分周全。

    紧要关头，却见一人横着出现在自己眼中，正从另一边的廊下急急赶来，高展双臂尖声制止道：“放肆！不得对公主无礼！还不快退下！”那些军士听得，似是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瞬间收了刀撤了手，闪退到一旁去了。

    公主？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称自己了！这难道是大梁复国了？可又如何可能？如意满心疑惑地用手支起上半身，费力摆正了脑袋，定睛一看，赶到自己身前的却是内侍监冯易。

    “公主受惊了！可有伤着？”冯易满面焦色，折腰伸出双臂想要搀扶她起来。

    “无大碍，冯都监如何在此？”如意好不容易见到个熟人，顾不得腿疼，像捞到救命稻草一般拽住他的袍子，眼睛却往周遭乱扫：“陛下呢？督监可知陛下现在何处？”

    “陛下……”冯易面上一僵，欲言又止，手上也不觉停下了扶她的举动，呆怔着迟疑了半晌，仍只是吞吞吐吐：“陛下他在……”眼神闪烁，直往寝殿门口张望。

    如意顺着他的目光寻去，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御阶上飞奔而下，袍子在西风中翻卷起来，映着火光红得刺目，就像梦中所见那一身血，只还没看清他的面目，便已到了自己近前，二话不说，将她横抱而起。

    随后大步流星回身上阶，一脚踢开大门入到寝殿内复又掩上，将如意小心翼翼地抱放到软榻上，心痛万分，自责不已：“是我疏忽了，竟不知你还在宫人的下处，本该多问一句，先去寻你的。”

    如意轻轻推开那人，盯着他腰间革带上悬着的短刀怔了多时，方稳了稳心绪，缓缓抬头，嘴角一歪，痴笑道：“原来是你！”

    “是我，如意！”他蹲下身子，平视着她闪亮的双眸，无比确定，言语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期待：“我回来了。”

    “大王不是该明日才回京的么？如何还要星夜赴前程？”此情此景，此地此人，如意什么都明白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看穿眼前的秦王：“陛下呢？他人在何处？”

    “上皇，移驾玉津园了。”少泓轻描淡写道，似是大局在握，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又伸出手爱怜地想要将她如瀑般散乱垂下的青丝理顺：“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欺凌你了。”

    上皇！玉津园！！果然，大魏朝没有新鲜事，这般好戏隔三岔五便要上演！可又为何偏偏今夜登场的是他二人！如意只觉无尽悲凉，偏头一甩让过他的手，不叫他触碰，自己迅速将散发梳拢，随意挽了个矮髻，低首垂眸，紧咬双唇一言不发。

    少泓不意她如此抗拒，讪讪地收回了手，面带愧色道：“是我唐突了。”可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开口，思量片刻，摸到腰间的刀解了下来，想要以此打破僵局：“如意，这是你交给我的刀，我答应过你的，如今亲手奉还。”

    如意看着他双手托到自己眼下的那柄刀，不觉讽刺至极，真没有料想二人再见面时，竟会是这般情形！有心不去接，稍一转念还是伸手握上了刀把。却没有拿回自己父皇的遗物，而是柳眉倒立，一把将刀撤出了鞘，刃尖朝上，奋力向前送去。

    魏少泓大惊失色，下意识地翻腕用刀鞘挡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然后紧紧捏握住她持刀的手，看着己然抵在自己心口的刀尖，脸色惨白，口唇颤动：“如意，你这是为何！”

    如意扭了扭手腕想要再做挣扎，却早已被少泓死死地箍住，只得瞪大双眼盯着他，恨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一语毕，二颗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无声地滑落。

    那四个字明显刺痛了他的心，少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怆然道：“如意，你以为我能活着回来，再见到你，很容易么？”手上发力，握着她用本已贴在心口的刀尖划破了身上的袍衫，露出前胸尚未完全愈合的道道刺目伤痕：“我的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只为能再见你一面。如今得偿所愿，死又何憾！”缓缓松开了手，只由她随意动手。

    如意喘着粗气，偏过头不忍多视，持刀的手剧烈地颤抖，他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九死一生从狄戎的快马□□下侥幸得胜而还，难道真还能死在自己的手里么！她颓然丢了刀，跌坐在榻上，伤心道：“陛下不疑你，你却如何这般负他！”

    “魏元齐么？”少泓冷笑了二声，抬手将那花蕊布制成、尚残着洗不净血渍的贴身里衣仔细地重新掩上胸膛，眉头微蹙，似是在为方才冲动割破而可惜：“谁是君王，谁又是国贼？一个兵刃都不敢拿起，上战场守护社稷的懦夫；一个只知道在后宫耀武扬威，凌虐弱女子的淫棍；他也配坐这天下？”

    说到痛心处，难免思及往事，愈发激动不已，咬牙切齿嘶声道：“如意，他更不配你为他这般！”拾起短刀推入鞘中，仍是往前递还给她：“收好罢，这是梁帝庇佑天下的宝刀，你父皇倘还在世，早就用它把那登徒子碎成肉泥了！”

    如意吓得一哆嗦，自己的夫君焉有他说的这么不堪，她本欲为元齐辩解一二，可看着少泓就差喷火的双目，又生生咽了下去。

    皇权争斗历来残酷无比，少泓更不与元齐相同，他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如今这情势，只要稍有言语不慎，必将陷元齐于绝地，唯只缄口不言、强作恭顺而已。



清算
    空荡荡的寝殿中只留下了如意一人，她裹紧了披着的外衣，双手环着膝，瑟缩成一团，茫然环视着周遭，大厅中仿佛仍立着她与元齐，正在怄气斗口；书案前，转眼却又见二人耳鬓厮磨，牵手写字赏画；床榻间，绛纱飘摇，隐隐约约自全是欢笑旖旎。

    这昨日还熟视无睹的每一处、每一物，今夜却忽而变作陌生无比，元齐不在了，这所有一切还与自己有什么关联？如意把头埋入膝间，好想再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闷头静了许久，用手稍按了按方才被击痛的腿肚，蹒跚着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大事去矣，天子的寝宫将迎新皇，终究不是自己该久呆之处。

    才推开门，还没迈过槛，却见冯易领着几个内侍正立在廊下，见她要出去，伸开拂尘阻拦道：“公主，外头冷，也还乱着，不便随处走动，还请于殿内暂作休憩。”言语间十分恭敬，却也不容商量。

    吁~~如意朝着清冽的夜空吐了一口白气，魏少泓这是叫人把自己圈禁起来，不许她去找元齐罢？真是没想到啊！他原来也不过如此！无奈想要转身回殿，还是心有不甘，双眉一挑，话中带刺道：“冯都监，陛下似是待你不薄吧？”

    “公主是说上皇吧？”冯易陪着笑脸，丝毫不恼：“公主啊，小人是侍奉过上皇，可也尽心侍奉过高（和谐）祖和先帝，二十年间历三朝，小人每侍一君，唯有感恩戴德，恪尽职守而已。”

    “那，真是难为都监了。”如意微微向上勾了勾唇，似是赞许了一句，只并不多为难他，还是转回身掩了门，仍到榻上展开四肢摊平，睁大眼睛干瞪着藻井，一时脑中空洞，什么也无法多想。

    直到天光大亮，才终于得以出了寝殿，回到了自己的屋中，此时的福宁宫确已归于安宁，和整个大内一样，静得有些死沉沉，宫中那些熟悉的女官、内侍，连同梨花和小菊，全都不知去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如意却没有像他们一般被赶走，或是随上皇一同迁往玉津园，仍旧是暂居在自己的那间不大不小的屋内，似是新皇还没有为她想好，或是准备好一个与众不同的去处；冯易特地遣了几个从未谋面的宫女来侍奉她，很是乖巧能干，只是，说不上几句话。

    少泓没有再露面，大内要迎来新的主人，殿阁自然都要去除些旧痕，还有那些旧人也得妥善安置，需避嫌的总得挪个地方，无需避嫌的继续各司其职。他自然又有太多事要处置，便暂居在了前朝；待摆平了满朝文武，顺利内禅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了玉津园。

    “朕有多年未到此间，不想愈发认不得这般美景了。”少泓沐在晌午的暖阳中，悠闲地踱着步子走入钹麦殿，似是心情大好，朝着面无表情靠在窗边的元齐微微笑道：“上皇素好风雅，想来也爱这幽深草木，怡人景致，不知这两日可还住得惯？”

    元齐扯了下嘴角，没搭理他，只将目光移向窗外一株初绽芳蕊的白梅，猛吸了两口那沁人芳熏，尽力平复自己内心的煎熬，到了这般田地，彼为刀俎，他为鱼肉，已全然没有什么，可向身后那洋洋得意的胜出者再多说的了，更也不想再多看一眼。

    “不过，朕倒觉得，这玉津园风雅归风雅，终究是太冷清了。”少泓并不介意他的无礼，继续走近到他身后：“听闻上皇昔在大内时，风流富贵，歌舞升平，这里还是不好。朕为上皇另寻了一个好去处，以便颐养天年。”顿了顿，直接说明了来意：“西京如何？紫微城可要比大内更恢宏。”

    魏少泓这是亲自来赶自己走，要自己滚出京城远离朝堂，永远都不能再染指皇权，元齐心里明白，不过这也是常情，如今能够苟全性命也已是万幸了，缓缓转过身：“好！不过无需紫微城，也不必去西京；朕自会另寻一处远僻的所在，再也不碍你的眼。”

    “痛快！”少泓满意地击掌笑道：“对了，上皇在内帑的私产，朕已着人清点完毕，全都列单封存了起来，改日便命人送来；往后一切用度皆照旧供给，倘若不够，只管再提。”他是名正言顺的内禅，既容下元齐一条命，也给了他尊位，自然不会苛待。

    继续道：“还有，除了当日侍奉上皇一同至此的几位娘娘，后宫中还有上皇的诸多嫔御，玉津园不够住，这几日仍居大内，上皇将行之日，朕会将她们全都送来。”话锋一转，又戏谑道：“上皇请放心，朕的士卒秋毫无犯，朕也没有入居过内廷。”

    “朕既要去僻远之地，不过为求清净，又何必再带什么嫔御。”元齐淡然摇了摇头：“那些女子本都是官宦闺阁，父母家人多在京畿，不必随朕往千里之外，全都听其自便罢。”然后缓缓抬头看向新皇，略有忐忑地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除了一人，朕要带她一同去。”

    “谁？哪位美人如此得圣心？能叫上皇把那么多莺莺燕燕都弃之不顾？倒不如，朕先来猜一猜？”少泓目光如炬，直逼向他，一字一顿挑明道：“可是福宁宫中那个最低贱的宫人么？！上皇是觉得她还不够命苦，要带走继续折磨罢？”

    元齐闻言大惊，这般隐秘的事他是从何得知的？心下一阵发凉，看来少泓对如意果然是上心，这才宫变几日，便将与她有关的所有都打探清楚了，可也无法多解说，只得硬着头皮，换了敬称：“陛下说笑了，朕的皇后，三书为聘，六礼皆全，只差礼成；满朝尽知，还请陛下成全。”

    “是，满朝尽知上皇是如何想攀附上大梁的公主，却不知背后是如何不堪！”少泓鄙夷地看向他：“她在宫中是怎样的度日如年，上皇心里比谁都清楚罢？可惜，如意是梁公主，和从前一样的尊贵，不再是凭上皇随意揉捏的低贱宫人了，上皇的好打算恐怕是落空。”

    说到此处，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愤怒，一把上前，薅住元齐前襟，咬牙切齿道：“魏元齐，我知道你素来便是好色贪淫的本性，姬妾无数仍不满足，如意貌美你觊觎已久，自是不足为奇！可你以天子之势威逼利诱，强占于她也就罢了……”

    深吸了一口气，本想要高声怒吼质问，但想到如意所历过的磨难，心里瞬时阵阵抽痛，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只剩为她遇人不淑的无尽哀伤：“你是怎么对她的？她一个柔弱女子，孤苦无依，哪里开罪你了？你为何玷污了她还不够，竟要那般苛待于她！”

    元齐看着少泓眼中压都压不住的怒火，慌了心神，他这是误会了自己也错想了如意，赶紧辩道：“这些年，外头是难免有些传言，可那都不是实情，我待如意是真心的！”怕他不信，更道：“她也是知道的，陛下为何不亲口问问她？”

    “魏元齐，你怕是还真以为你玩女人的本事很是了得？被你肆意凌虐之人，还要反替你说好话不成？”少泓冷笑二声，突然松开了手，满脸不屑：“敢问上皇，又是如何得知，朕没有问过公主的心意？”

    骤然失了力，元齐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椅上，他问过了么？难道说如意她真的……不觉犹如跌进了冰窟窿一般，不敢再多想一字，她若有怨，那也难怪，终究全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对不住她；可到底，他还是不信：“如意她，是怎么说的？”

    “看来上皇这是纵欲过度，神志恍惚，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少泓从怀中掏出一张旧纸打开，缓缓念道：“昏君狠狠责罚了我，我实在熬不过去，只得哭着向昏君告饶，保证以后再也不敢犯禁了……”字字泣诉，心痛得喉中一阵翻滚，差点胸前旧伤复发又要呛血。

    元齐彻底呆怔了，确实差点记不得，这都多久前的事了！可自己当初成心用来气她的信怎么会落到了魏少泓手里？该不会她真的傻到照抄一遍发去长沙了？不可能！自己那时候看她还是看得死死的，她绝没有发信的机会。

    只是眼下这情形，也无从去穷究各中曲折了，将要失去挚爱的恐惧瞬间包裹了他，立即重新站起身来，下意识否认道：“这信不是如意写的，也不是要寄给你的，陛下请信我，这不是她的本意，必是有些误会在里头。”

    “不是公主的亲笔么？”少泓将这张从楚王处得来的旧纸翻展在元齐眼前，好叫他明明白白看清楚上头的笔迹，然后撕成碎片团作一团，照着他脸上迎面掷去：“是朕高估了上皇，一个低贱宫人的字，高高在上的天子怎么会认得！”

    又从怀内取出一张纸展开，却是当初“春华竞芳，与君长诀”那八字血书：“公主的字上皇认不得，公主的血上皇可还能认得？这心意还不够明了么？”那上头是如意的血，自然舍不得像信一样毁去，只示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重新又收回怀内。

    少泓也还有许多事没弄清楚，并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又是怎样的一桩桩惨事，也不敢凭空多想。但这样的绝笔血书，元齐竟还仔细收在寝宫里搁置要物的柜子里，想来必是要拿捏住她，以作曾经忤逆犯上的罪证了。

    定了定神，强压下所有的怒意，冷冷诫告道：“魏元齐，本朝自立以来，天家兄弟相残不足为奇，我也不像你，贪图虚名，想要称什么仁君。之所以如今还尊你为上皇，不过是不想叫天下人继续看这同室操戈的笑话罢了，而不是你不该死！”

    用手决然向门外一指：“天下富庶之地，凭上皇任选，一切所需，朝廷亦不会怠慢半分；请上皇，明日即刻离开京城，再也不要招惹公主半分！只有明日没有后日，言尽于此，还请上皇不要逼朕！”

    “事已至此，我还会在乎一已之安危么？”元齐惨然一笑，对新皇□□裸的要挟毫不在意，立时改换了之前的主意：“我与如意曾有誓约，若非生离，绝无死别。我若不能与她一处，便同死人有何分别？我哪里也不去，你随意吧！”

    少泓呆了一下，没有想到素来懦弱的元齐也有不惧死的时候；更没想到浪荡无耻的登徒子还号称如此痴心。犹豫了片刻，敛了方才激动的心绪，酸溜溜讽道：“朕竟不知，还有这般誓词？不过说到底，你是天子，她是宫婢，威压之下，上皇想听什么话听不到，又何必当了真？”

    “有件东西朕本不想给你，但……”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木匣，打开后推到元齐眼前，里面竟是那枚艾绿冻的花印：“这是上皇要的心意。”然后眼睁睁看着目瞪口呆的元齐眼圈慢慢泛红，脸色渐渐化灰，方嗟叹一声，不再等他回应，转身拂袖而去。



旧地
    如意度日如年地一人在福宁宫中熬了几日，虽没有被怠慢半分，但每每想要踏出宫门一步时便被劝止，也见不到少泓无法再与他说上话，每日除了侍奉自己的宫人，唯一能见着的，只有那些来来往往，忙着重新布置收拾福宁宫的人。

    可也像精心挑选过、刻意想要回避什么似的，那些宫人内侍，也都莫名个个面生，更不会与如意多说一个字外头的消息，眼见这天子寝宫渐渐焕然一新，新皇入宫的日子想必不远了罢！不禁愈发叫她为自己何去何从而忧心忡忡。

    第五日头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熟人，只是依旧是冯易，他匆匆带了些内侍找到如意，躬身施礼：“公主，这屋子本是宫人的下处，之前暂居于此实是委屈了。”

    说着，摆手吩咐那些宫人替她收拾东西、又叫跟从的内侍小心地搬走：“陛下已为公主预备好了新的居所，今日特命小人来引公主前往。”

    “移居？这是天子所居，新皇不日便要入住了吧？我在这里是不合适，只是不知督监要把我迁往何处？”如意听得他口称预备了新的居所，心里便是咯噔一声。

    少泓的心意她早就了然，宫变当晚他虽未明说，可流露的情意她也看得明白，不会就这么直接把自己移入后宫了罢？若是那般，她是决计不会挪出一步的。

    “新居在宫外，公主一定会喜欢的，只是还有些路程。”冯易陪着笑脸，见她迤迤然似不欲举步，委婉催促道：“还是早些动身罢，去晚了，怕误了午憩。”

    宫外！还有些远！如意喜出望外，脱口问道：“可是玉津园？”

    “呃……”冯易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公主去了便知。”

    如意没有多犹豫，果断离开了福宁宫这是非之地，登上早就为她预备好的马车，缓缓驰出了拱宸门，三年前她从此门而入，如今又从此门而出，门还是那扇门，人却已不是那个人。

    回首望着千门万阙逐渐消失在视野中，难免几分唏嘘几分留恋，原来当初自己进宫时，未卜前途满心难安；如今出宫，竟也还是看不清去路，只不过，心沉似水已不再忐忑。

    说是有些路程，其实并不远，马车稳稳地慢行，也不过就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如意才刚闭了双眼想要瞌睡，便听引路的冯易下马亲自为她卷起车帘，躬身提示道：“公主，到了！”

    如意闻言，心下难免一凉，才这点路，这不是玉津园！其实方才从北出宫时，自己就该想到了！难掩失望之色，低头下了车，可才一抬眼，便呆愣在了当场，连嘴都合不拢。

    只见眼前一座高大的门楼，阶前立着两排侍者正在施礼恭迎自己，左手一溜内侍为首的是顾顺，右手一排侍女最先的是梨花，每一张面孔都是自己曾经熟识的，门楼上高悬着梁公主府的匾额，一切都似从前的模样。

    “这是陛下特意为公主预备的。”冯易适时进言：“陛下怕公主在宫里久了，出来住不惯；特地把从前公主府的旧人又都寻了来，宅院也皆按从前的模样重新布置了，不知公主可还满意？”

    “陛下有心了，也劳烦都监了。”如意回过神来，触景生情，眼中难免有了些亮闪，但还是推辞道：“只是我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了，又怎好逾制，妄居这公主府。”

    “公主此言差矣！”冯易不以为然，提醒她道：“汝南一案实为构陷，即是无中生有之事，那公主可就从来都是公主，公主府也就从来都是公主的宅邸。”

    “都监说的是。”如意附和道，她差点忘了，叫她丢了公主头衔的汝南大案，主犯可是当今天子，那当年的一切判决到了今朝，自是全都不作数了，自己被魏少泓牵连多回，这次总算是沾到他一次光。

    冯易送到便躬身告辞，顾顺和梨花则领了众人在门前与旧主一一见过，故人重逢自难免又是一番感慨良多，待全行完了礼，方上前扶住如意，簇拥着迎入了府中。

    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兴奋比给她看：“公主，你瞧这些陈设，可都是从前的旧物，摆放都是一模一样的；再看那株老梅，也和当初一样正开得正浓呢……”

    如意抬眼观去，果然，掩在门厅后的那棵迎客朱砂梅正是姿色殊绝、冷香满溢之时，一如当年，就连那格外叫人侧目的虬曲傲态也并无半分不同，全然没有因空置三年而草木荒疏，必是有人刻意精心修剪过了。

    待穿过花厅，行到自己的闺房内，更是愣住了，差一些以为自己所见都是虚幻，屋中分明就是自己离开时前模样，所有物件都那么眼熟，摆放也都各归其位。

    如意甚至都能闭上眼，从熟悉的地方随手摸到想要的物件。一切仿佛自己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只是偶然迷路在外过一夜，做了个梦而已。

    由着梨花替她解了斗篷，坐在当年她出事前夜向二人分发财货的桌边，习以为常地呷了一口府中常制的香雪暖茶，悠悠问顾顺道，“不都抄了么，如何又都拿回来了？”她印象中，公主府早该是空宅一座了。

    “虽是抄了，可又不是散失，上皇一直都替公主封存得好好的。”顾顺笑着答道：“这几日，陛下清理内帑时，又特意叫冯内监对着当初登录的清单，全都挑拣了出来，送回府中。”

    如意哦了一声，眼神有些迟滞，少泓确也算是用心了，这几日他把自己困在福宁宫，一个透风声的熟人都没有，暗中却做了这些，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罢？可这些，就真能叫自己心情畅快了么，她试着勾了勾唇，还是无力地耷拉着下来。

    “其实，也不都全是旧的人和物，还有些，也是从前公主府里没有的。”顾顺说完了旧物，用手一指门外，只见一少女踏着银铃般笑声走了进来，臂弯中还抱着一黄、一花两只狸猫。

    是小菊带着金丝虎和衔蝉！那两猫儿一见了如意，立刻从小菊怀中跳脱下地，欢快地跑向她，及到近前，踮脚立起用两只前爪扒拉着如意的裙摆，喵呜、喵呜叫个不停，争相想求得她的爱抚。

    如意心下一松，将两猫抱到了膝间，摸着那柔软毛绒的肚子，不由自主地舒展了眉头；看来他确实知道怎么讨自己的欢心，冯易更没有说错，自己也确实一定会欢喜的。

    嬉弄了好一会猫儿，那两小猫儿方才满意足地跳下地打了几个滚、又郑重舔了一遍毛，晃着圆滚滚的脑袋四下张望了一番，喵了一声，颇为警觉地到处上蹿下跳，开始探寻起新居来。

    如意的目光随着跳上妆台的衔蝉望去，只见自己从前爱用的那些簪钗首饰也全都整齐排列在镜前，那猫正伸出爪子想要拨弄一支步摇，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不禁心生疑惑，用手一指问左右：“那些也都是我的旧物么？”

    “我怎么记着，值钱的东西不是提前交给你二人处置，都叫各人分了的么？”偏头思索片刻，又问梨花：“剩下的，后来也给杨姑姑了，这也还能寻得回来？”

    “这些倒不是原物了，是陛下这几日，叫尚服局和尚制局赶制出来的，还特意叫妾等好生回忆了都有哪些首饰，是什么模样的。”梨花说着，干脆牵起她到妆台前，顺手轰走了衔蝉：“公主瞧瞧，可是这些，没错吧？”

    如意随手拿起摆在正中的一把金钿头看了看，上头的五彩翠宝倒真还有几分眼熟，像是自己喜欢的样式：“每日替我梳头的本就是你，难得还能记着，自是不会错。”

    “梨花未必记得清，只这一样，是陛下亲自描了样式叫人制的，说是记着公主有这么一件宝钿，想来必不会错。”顾顺也和小菊凑了上来，立在二人身后，插了句话。

    嗯？魏少泓还能记着自己曾戴过什么簪钗？如意下意识地低头又盯着手上的钿头看了两眼，虽并不记得真切，但也马上回过了味来，能叫他记得这么牢的，只有景华苑中的那一次了！

    难怪要放在最显眼的正中间！这是要想暗示自己什么？又或是根本就是明示了!如意含混地嗯了一声，迅速把那钿头放回了原处，转着头左右环扫，岔开了话题：“那我所有的东西，可都全在这儿了？”

    梨花应了一声是，将所有从宫中搬出物品的放置之处逐一说明：“公主的东西，妾和顾顺是看着他们收拾的，全入府了；陛下另也吩咐，若还有落下的，只管叫宫里人送来，丢了或是缺的，制新的便是。”

    “不对，还缺了东西！”如意翻箱倒柜寻了个遍，怏怏不乐地坐回原位：“我的婚服不见了！前几日我们才刚去看过的九龙四凤冠和五彩翟衣！那可是我最贵重的一套冠袍，怎么没叫他们拿来？”

    “这……”梨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欲言又止，其实不消明说，如意也该知道各中缘由。

    “那日小人和梨花、小菊去景福殿收拾时，陛下恰也在。”顾顺看她焦急，还是说明了经过：“陛下说那冠服一时用不上，叫人拿回尚服局去了；还说……”说到关键处，他也有些开不了口。

    “还说什么？”如意自然明白那袆衣的特别之处，紧张地催问道。

    “还说公主若是喜欢，陛下再重新制件更好的，亲手为公主奉上。”小菊心直口快，不爱吞吞吐吐，一口气把新皇的圣谕说了出来，面上还有几分喜色，似是在为如意高兴。

    虽未出乎意料，如意脸上还是一阵发白：“不必了，那鸟袍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不好看！我也不是没好衣裳，谁稀罕！”用手指着大开的衣柜门内一件半旧的百鸟纹销金衣：“还是大红的好，新皇可没说禁销金罢？”

    不等左右搭话，有自问自答道：“那便必是没有的，我乔迁之喜，得弄件好衣裳穿穿。”吩咐顾顺立刻把那衣裳取了，去找个好衣匠仔细熨烫香薰，自己一会儿便有用。

    打发走了顾顺，方转头拉着小菊和梨花低语道：“那袆衣后冠也就罢了，只是我还有件紧要的东西悬在上头了，记得么，我那枚印！你们怎么也忘了替我取下来？”满脸皆是焦急之色。

    “是！妾等疏忽了！”小菊一拍大腿，哎呀了一声，也想了起来：“这个小的物件，最容易弄丢了，妾赶紧进宫去找尚服局问问，看能不能找回来。”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去！”梨花微微皱眉，一把扯住了她：“那是艾绿冻的稀世之珍，不会轻易丢的。”转脸向如意：“公主，所有东西确实都在这儿了，清单是陛下亲自过目的，那印，公主确定现在就要去向陛下讨要么？”

    “算了！往后再说罢。”如意颓然走回桌边，呆呆地坐下：“我不该把它随意留在景福殿的，上皇说得对，我本该时时都带在身边的，一刻不离的。”



别宫
    暖阳正正地照在窗棂上，精致的花格映在青砖地上，不觉已是寒冬一日中最惬意的时候了，梨花看了下莲花漏，亲自去厨房端来了一碗翡翠肉丸子羹：“公主，用些午点罢，这羹汤也是从前咱们府里的味道。”

    如意喝了一口汤，确实是那难忘的味道，自己抄家那日，离开前吃的最后一样东西便是这羹了罢？只不再多用，反复搅动汤匙，微微挑眉，这一切未必太刻意了些：“梨花，这不是你的主意吧？”

    “公主是个明白人。陛下说他愧对公主，连累公主受了三年苦……”梨花轻轻咬了咬唇：“也是想叫公主，能忆起从前在府里的逍遥日子。”伸手却去接了那碗放回桌上：“不过公主要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了，也不必勉强进用。”

    “从前？我怎么会忘了从前。”如意惨然一笑，少泓不是想自己追忆过往，他是要自己忘了这三年：“我经过每一件事我都记着，永远也忘不了。”抬眼盯着梨花：“你呢？能忘了那个死胖子么？”

    梨花低下头，眼圈渐渐有些泛红，吸了吸鼻子，嗫嚅道：“忘得了又如何，忘不了又如何，终究一切都不同了，妾只管跟着公主便是。”

    一切不同了……如意心里一动，扭头问：“小菊，你二人如今出了宫，跟我到了府上，丢了好不容易谋得的六尚高位，不觉得可惜么？”

    “没有啊，怎么会可惜呢！”小菊对新皇颇有好感，将宫内的变动悉数道来：“赏春跟着上皇走了，公主又回了府，都听人说下一任尚宫便是梨花姐姐呢，还有，似乎就连妾都有份！至于顾常侍，本就是冯都监眼前的红人，往后等都监告老，他便是内侍监大人了。”

    如意看着眼前两位未来的尚宫，从没听说过六尚主官还有内侍监是在宫外侍奉的，看来天子这是一切都谋划好了？可他为什么还不来见自己呢，他还在等什么！难道是……如意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不好的念头层出不穷。

    正胡思乱想间，顾顺双手捧着销金衣走了进来：“公主要的衣裳，已经预备好了！”

    “好，放着吧，等下梨花替我装起来。”如意吩咐道，又顿了顿，向众人道出了心中的决意：“马上再备匹快马，安排两个侍卫跟从，我即刻要去一趟玉津园。”

    “公主，这不妥吧。”顾顺没有挪步，隐隐觉得大为不妙，她这么做，又和三年前执意要去汝南有何分别！还是竭力劝道：“公主才回府不到半日，自当好生休息，此时出城去，倘若陛下知道了，小人们不好交代。”

    梨花闻言却是眼前一亮，驳斥他道：“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上皇是公主的夫君，怎么还不能见了？你要是觉得不妥，便留在府里头，全做不知好了！”然后上前一把拽住如意的袖子：“公主，妾跟你一起去。”

    小菊没有经历过汝南案，没有切身之痛，虽也觉着连座椅都没坐热，便如此急急去寻上皇并不妥当，可还是与梨花站到了一处：“妾也一同去！”

    “都别去了！梨花说的对，只当什么不知便是，万一要问起，只道我在宫里久了，没见过热闹，去外头市肆闲逛了。”如意推开她二人，想脱身向门外走去：“我自快马而去，快马而回，你们都不必忧惧。”

    顾顺听这么说，自知不便再劝，答应了一声准备与如意同出备马叫人，梨花却急得快哭了，只是拉着她不松手：“妾说过，不和公主分开的，就带妾一同去罢！”

    “梨花，如今已是晌午，玉津园在城外，你不会骑马，公主若是带着你去，今日便赶不回来了。”顾顺皱了皱眉，劝阻道，新皇并没有任何限制，当日来回怎么都好找借口，可若是在玉津园过了夜，便不太好说了。

    梨花会意，无奈抽了抽鼻子，不舍地抽回了手，从自己身上取出了她一直绣着的那块鸳鸯汗巾，仔细地叠好交到如意手中：“公主，妾不能耽误你的事，妾不去了；只是这个，还请公主见到王都监，替妾交给他。”

    如意心下一酸，自己急着赶去，是担心有变故怕以后见不着元齐，梨花又何尝不是，怎好丢下她不管，心一横，还是吩咐顾顺：“罢了，去备车罢，我带梨花一同去，今夜赶不及就不回了，你留下府中随机应变。”

    “公主贸然出城，在外过夜；怎么得，也需先请陛下的旨意罢？”顾顺急得冒了一身冷汗，忍不住还是提起了旧事：“如今新皇刚坐稳朝堂，尚未举行登基大典，皇权更迭之时，最是不宜轻举妄动；公主难道忘了当年汝南之事了么？”

    一句话反倒提醒了如意，当年魏少泓与她不过是故交，她尚且能不惧强权决然而往；今日是自己的夫君，若避祸不见，元齐心中该有多寒凉；没有什么可再多犹豫，打发他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既吃过一次亏，此番自有应对，你只管去预备罢。”

    既然不急了，干脆趁这当口坐回妆台前，重新理了红妆、梳了高髻，拿出百宝箱将昭仁皇后留给她的那套头面完整簪戴好，又站起穿上了方才熨好的销金红衣，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问身边：“这般，瞧着可还好？”

    “岂止是好！”小菊打量一番，很是满意，又取过两条长授带打上花节替她悬于腰间，笑着打趣道：“公主就像是马上要出嫁的新娘子，也就差一把却扇了。”说着，拉开妆台的屉子，挑了一把金线缂丝纨扇递给她。

    “什么新娘子，休要浑说！大冬天的又拿扇子做什么。”如意面颊微红，撇嘴瞪了她一眼，只是扣上虽这么说，手却还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接了那扇过去，随意扇了两下，浮出了一丝连日来难得的笑容。

    既然前路未明，那不如趁此机会，自己去踏出一条路来罢，如意心有打算，又于镜前转了一圈，打量自己一切皆己收拾妥当，方才轻提裙摆手执纨扇，一步三摇，带着梨花出门登车去了。

    到玉津园时，已是日头西斜，开道的内侍拿着公主府的腰牌，车马毫无阻拦地入了北宫门，园中本就古树参天、草木幽深，冬日里更是萧疏，到傍晚寒气渐起，愈发有种说不出的氛围来。

    梨花卷起车窗的帘子，探出脑袋四下张望，却连只见萧瑟冬景，并未瞧见半个人影；冷风灌入车中，她不由自主地缩拢双肩裹紧了外衣：“公主，上皇真是移到这园中了么？妾怎么瞧着那么冷清，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当今圣上亲口对我讲的，不致于胡诌罢？”如意胡乱扫了一眼，也觉得清冷得有些疹人了，忙示意她把帘子放下，自我安慰了一句：“玉津园向来是清静之地。”却难免隐隐忧心，如此看来，侍奉的人都没几个，元齐的日子怕是并不好过。

    心事重重来到钹麦殿前，下了车入了宫院大门，却见内里空落落仍是见不到一个人，心里登时一沉，不对！自己难不成真被魏少泓耍了不成！急冲冲带着梨花行到殿前，一推门，里头果然早已是空空如也。

    如意的脸色霎时惨白，任凭西风来回吹着殿门，发出挠人心肺的吱呀声，只是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梨花也变了色，但仍竭力安慰道：“公主莫急，若这玉津园真是空无一人，守园的侍卫岂会让我们进来，或许只是不在此处？”

    “是，这是天子观稼之处，上皇未必能居正殿。我们再四下多看一回吧。”一句话提醒了如意，又焦急地和梨花一起转到殿后，专挑那几处冷僻的殿阁寻去。

    不多时，在西南角上一个小院门口，终于遇上了一个木讷的小宫女，上前一问，却说不清上皇在何处，只道是陆贵妃居于此间；纤云在那便好，如意总算松下了一口气，也不等通传，直接登门造访。

    偏阁之中，陆纤云正靠在窗边，亲自在做一件小衣裳，见有来客，似一点意外都没有，也不起立相迎，只面无表情放下手上的针线，缓缓道：“公主如此盛装，可是来寻上皇的？”

    如意见她一反常态的冷淡，多少有些不适应，虽如今已不必向她行礼，还是恭敬地道了个万福，又客气地谢过了引座奉茶的邓宝儿，方直问道：“是，只是我找了一圈，并未见着；娘娘可知上皇现居何处？”

    “难道公主竟不知么？”纤云轻笑了一声，似是颇为不可思议：“想当日在宫中，公主事无巨细，样样都要修书遥寄长沙；怎么这新皇一登基，反倒什么都不与公主说了呢？”

    “也没写过些什么，不过都是人尽皆知的消息。”如意见她提到当初央她递信之事，知她难免有怪罪之意，脸上一阵红白，勉强解说道：“圣上也告诉我就在玉津园，不然又如何能寻来。”

    “所以事到如今，你心里还这般想着维护那个人，又何必要再来此处寻上皇？”纤云站起来，行到她面前，痛惜地扶住她的肩头，叹了一声：“如意，你可真傻！”

    “纤云姐姐，从前我做事许是考虑不周，但对上皇是绝没有二心的。”如意忙顺势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求告道：“是不是上皇心中有怨，故意避我？姐姐你最是通情达理的，就带我去见见罢？”

    “上皇如何会要避你？他盼你盼得双目都枯干了。”纤云哀伤地道出了真相：“如意，你来晚了，你来得太晚了！宫变之后，上皇是暂居在玉津园，可如今早就不在了，我又如何带你去见？”这才告知她少泓来过之后，元齐使离开了。

    “已经走了？”如意大惊失色，自己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再顾不得许多，腾地站起身，便想要急着出门追去：“上皇去何处了？我去寻他。”

    “别去了！”纤云拦住了她：“上皇去了千里之外，杭州，已然早走二日多了。”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束：“如果我没猜错，公主此来，又未请圣谕罢？你追不到上皇的，还是早些回京城向天子请罪罢！”

    如意怔了怔，颓然坐下，看来魏少泓早就有了谋算，自己在福宁宫年内那五日，他不是只在为自己准备旧宅，更重要的，是要把元齐逐到自己寻不到的地方去！贵妃说的不错，别看今日他什么阻拦都没有，若自己明日真再往南而去，定不会那么容易了。

    可是，陆纤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应该啊！新皇不会为难这些妃嫔，留她们下来做什么？难不成她和元齐都还只是在骗自己？如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瞪眼问道：“我不信，陛下若真是走远了，娘娘不也赶不上了么？”

    “公主如何得知我定要去赶？”陆妃转身，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道出了如意一个足以令她惊掉下巴的消息：“上皇临走，命后宫各人自便，有容尚且年幼，不能千里奔波，圣上特别恩典，我们母子得以留在京中。”

    继而告知不独是她，其余嫔御如贤妃等人，本就少有恩宠，趁此也大都回归了本家，没有随上皇同去；唯独只心地纯良、不谙世事的淑妃，觉着嫁了人便嫁了，并没有回家的道理，又兼她的猫儿喜欢暖和，便伴驾南下了。

    “除了淑妃，另倒还有一人，公主怕是猜不到吧？”纤云自问自答道：“窦仙师，新皇亲自去了太和宫，请这位长辈还俗，打算奉上金帛送她回西京，可仙师说她尘缘已了，不再留恋红尘，要寻一处山清水秀的静修之地，杭州......”

    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自是瞠目结舌，真没有想到，元齐如此风流多情，可失势之时，那些最擅争宠献媚的美人们竟都弃之不顾，除了心无旁骛，专心蓄猫的、清心修道的，余者并无人跟从，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不免一阵心痛，目光又落在眼前的贵妃身上：“旁人也就罢了，娘娘可是上皇最贴心的人，上皇待娘娘向来恩宠有加？怎就能够如此狠心，叫上皇独自一人心寒？”

    “上皇最贴心的人不是我，狠心叫他心寒之人更不是我！”陆妃闻言心中一颤，直勾勾盯向她，反唇相讥；她岂是舍得，可又如何无奈：“上皇确实待我恩重如山，没有上皇我什么都不是，我不会忘记；天子想要上皇远离朝堂，可有容是上皇唯一的血脉，所以，他绝不能离开京城！”

    说完凄惨一笑，说起来她还得感谢如意，若不是当日陆世安冒险里外递信，有从龙大功，如今也是天子跟前炙手可热能说上话的人，她与有容母子又怎么可能轻易留下，那她之前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花了，日后所有的希冀也都将化为泡影。

    “好吧，娘娘有心了。”如意不愿再多评论，陆纤云似永远棋高一着，却也总是与自己想得不同，只缓缓站起：“不早了，我不多打搅娘娘了，只是不知，上皇临别之际，可还有什么留给我的么？”

    “有，不过也不是特意留给公主的。”贵妃摆手叫邓宝儿从多宝格上取了一只木匣过来，亲手打开，将一枚艾绿冻的印取出来，看了看上头的花篆：“令者美也，白者无暇，多好的表字啊。上皇说，他付出过的情意不会收回，这东西他不能带走，还是让它留下罢。”

    然后悬到如意眼前：“本是叫我找地方埋藏了，不过今日原主既然来了，我还是物归原主？”纤云看着眼前面色渐渐涨红的如意，已然察觉元齐似乎错会什么，不过还是仍将他最后的话带到：“上皇还说，有朝一日若见到公主，请我代他为过往种种道一声对不住，也请公主不必再记挂着他，新皇待公主是真心的，从来都是。”

    如意双眼盯着自己遗失的印，却只觉浑身热血往脑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心里却什么都明白了！可叹自己当初如何实心实意地帮扶他，未料他甫一上位，便能干出这般下作的勾当来！只一把将印抢过手中，咬牙怒骂了一句：“魏少泓！”转头就要向外跑去。

    “公主且慢！”闻听她这大逆之言，今日一直淡然随性的陆纤云骤然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起身紧赶几步，亲自挡拦在了她面前：“公主这是要去何处？又想要做什么？”

    “娘娘不必管我，这是我自己的事。”如意什么也没有多考虑，只一时急火攻心，恨意难耐，便立刻便想要回京城里，去找那作俑者理论。

    “可这，本不是你一人之事，如意啊，你若冲动行事，主上只会迁怒上皇，乃至有容。”纤云拉住她的手，神情凝重地换回了旧时的称呼，想要唤起她以往的记忆：“还记得么？那日在柔仪宫中，你央我递信之时，曾经答应过我的话么？”

    “不负上皇、不对有容不利。”纤云一字一顿地将她当年的承诺念出，强抑满心焦虑，唤了柔言竭力相劝道：“我虽不知发生过什么，也不敢多问你的打算；但如意，还请凡事三思而后行，多替上皇、也多替有容想想！”

    “我记着的，请娘娘安心！”如意闻听答应了一声，随后半晌无语，待憋红的脸缓缓泛回了白色，方才颓丧道：“罢了，今日天色已晚，城门都要闭了，我于园中暂过一夜罢，先不回去了。”到底还是压住了恨意，只等改日再做打算。



故人
    当夜宿在玉津园，自是心事重重没有睡安稳，天刚蒙蒙亮，梁如意便辞别了陆贵妃登车出园，到底是白来了这一趟，还是只得先回京城；一路上，与梨花二人愁容相对默然无语，等晃晃悠悠到了公主府大门，也已时近晌午。

    马车尚未停稳，就见顾顺领着几名仆从，一阵风似地从角门急急忙忙赶了出来，亲自为她搬置了踩凳，掀起了车帘，脸色发焦，却是异常难看：“公主可算回来了！”

    如意提裙扶着梨花缓步而下，早已有预料般淡然道：“是，这一去一回，终需得这些时间。你看你急的那样子，怎么？可是我不在的时候，天子宣召我了？”这般情景，确实和三年前自己去汝南时，颇有几分相似。

    “哎，公主啊！”顾顺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若只是宣召倒好了，小人也不至于急成这般；可陛下他，亲自到府里来了，昨日公主一走，没多时便驾临了……”

    嗯？如意微微挑眉，这倒是未曾料到，君不下臣邸，他如此自降身份贸然而来，实在是不合礼数，本就阴郁的脸色愈发灰暗：“原始这样，那陛下可有问了你些什么？你又是如何答的。”

    “陛下倒什么也没问，小人自然也不敢主动乱答。只说是要等公主回来，可这一等，竟等到了现在！”顾顺苦着脸说道，难怪他如坐针毡成这个样子，原来少泓此时仍还在府中！

    虽然没有明问明答，但这世间凑巧，而她彻夜未归，估计天子早已就猜到了，又或是，一切本都在他的掌握中。如意吃惊之余，心生烦躁，反而止住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什么，陛下昨日在这儿过夜了？今日也一直在？没有去视朝么？”

    “正是！陛下可一直都等着呢，公主还是赶紧的罢！”顾顺确认无误，只又催促她快些入内觐见。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她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天真摸样了，举手除去了所有首饰，又低头将身上那炫目的销金衣除去交给梨花，只穿着一袭衬里的妃红色短襦长裙，抬腿一步一步冷静地迈入了公主府。

    才进到门厅，一抬头却见那株老梅下已然站定了一人，一身半旧的朱袍，顶上同样是半旧的交脚幞头，这原是他过去最常穿的公服，全然看不出如今一步登天的身份；就连髭须竟都似修剪过了一番，隐约透出年轻时的模样来。

    如意难免即刻想到了从前，心神不由自主地一阵恍惚，但还是很快回到了现实，迅速低下头，毕恭毕敬上前两步，双臂展开袖摆，便要屈膝拜倒行大礼：“妾叩请陛下万福金安！”心里牢牢念着昨夜陆贵妃最后的叮嘱，自己终究不是一个人。

    “如意，你这是做什么！”少泓早有预备，眼明手快一把上前托住了她，柔声细语道：“你我之间，还需要如此么。”竟还不如她从容，口上也不敢用帝王的自称，到底是宫变当夜，那乱臣贼子四个字叫他记忆犹新，唯恐今日又说错半个字，再刺激到了眼前人。

    如意果然受用，心里莫名一暖，看来少泓到底是与元齐不同的，今日这架势和当初自己汝南回京时，被天子召入延和店厉声痛斥又是完全两样光景，或许是少泓更有天子的雅量？又或许毕竟自己曾帮过他。

    面上只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依旧低着头，谦了一句：“君臣之礼，妾岂敢造次。”心里已然开始盘算等下若他问起，自己要如何滴水不漏。

    “如意怎么如今，倒这般生疏起来了呢？”少泓咧嘴一笑：“我还是我，叫我少泓哥哥罢？”见她毫无回应，伸出略有些发颤的手轻轻牵了牵她的袖子，自己圆了个场：“路上可有劳顿？走，我陪你进屋休息罢？”

    这是要去自己的卧房？小时候不避，现在也不避么？如意用余光一扫，发现周围的侍者早就全识趣地不知去向了，也不便推辞，只得咽了口吐沫：“嗯......是！”随着他一前一后入到了后室中。

    二人隔着正中的圆桌相对坐下，如意照旧是低首垂眸的本分模样，微微侧着身子，也不敢直视龙颜；少泓觉出她的刻意，故作轻松先打破了僵局：“如意，昨日我本该送你来的，只是朝上有事一时走不开晚了些，不知这里可还称你的心意？”

    “陛下如此恩典，妾感恩不尽，这里是妾的旧居，自然是好的。”如意轻咬了唇，眼珠转了转，他避而不谈只顾东拉西扯，自己不能跟着装傻，还是开口暗示道：“只是尚未在此过夜，其实说起来，妾的身份到底不同了，只怕是无福消受呢。”

    “是么？可公主在我眼中，从来都没有半分不同。”少泓的手心不觉地渗出了一层虚汗，心突突地乱跳，他精心预备了所有一切，只等能在这公主府中向她阐明心迹，可昨日差一差失之交臂，今日眼见这唯一的机会，更是紧张非常。

    如意望着窗外萧疏虬曲的梅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转脸朝他嫣然一笑，似是随口感慨道：“别说是妾了，就是陛下也早就不同，伊昔红颜美少年，可纵使这身旧衣，又如何掩得住真龙天威，陛下何必自欺欺人。”

    她难免还是言语带刺了起来，少泓干笑了一声，却不去接她的话，立起身，兀自行到窗边，用手推了一下放在侧几上的一个食盒：“如意，我是来贺你乔迁之喜的，这是带给你的糕点。若我没记错，该是你从前的最爱，不会连这个都变了吧？”

    乳酪张家的酥油泡螺，如意只扫了一眼那食盒子便认了出来，心里一阵发瑟，立时想到当初景华苑中之事，他这几乎算是明着提醒自己了罢？也站起到他身后，不再像一开头那么客气了：“陛下不会有错，是妾从前喜欢的点心，只是这看上去，已经冷了罢？”

    “这是我昨日午后亲自去买的，到现在自然是冷透了；今日想要等着你，就没有再去了，若是差人去买终是心不诚，不如……”少泓突然掌心向上向她伸出了手，鼓起勇气相邀道：“随我一同去市肆罢，就现在，我们去吃那刚出炉的？”

    “不必了。”如意假作看不见，没有如他的愿将自己的手交到那掌心中，而是抬眼直视他的双目，终于捅破了他一直避而不提的那层窗户纸，正色问道：“陛下难道就不想知道，妾昨日去了何地、见了何人？又是在何处过的夜？”

    “如意，想去何处、欲见何人，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便多问。”他目光闪烁，仍想回避：“你我二人能有今日重见天光，是你这几年受过的苦换来的，我不想再多提起一个字了，教你再想起难过，再寄挂在心上。”

    他那么笃定不过是因为早就处置好了，知道自己必是见不到元齐，只能无功而返罢！如意扯了扯嘴角，终于没有忍住：“陛下，妾昨日是去了玉津园，可若是今日不回来了，陛下也能一直不闻不问，就这么等下去么？”

    “你这不是回来了么？”少泓一咧嘴，浮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之所以等到现在，便是知道如意一定不会丢下我，一定会回来的。”从前最艰难的时候，她冒死都没有舍弃过他一日，如今苦尽甘来，他心里满是自信。

    “妾回来，是收拾东西的。”如意见天子从头至尾颜色温和，并没有半分责怪之意，反复思考之后，干脆壮起胆子直接求道：“陛下，上皇是妾的夫君，如今南下与妾分别，实非夫妻之道，恳请陛下能允妾追随夫君而去。”

    这是他最怕听到的话了，少泓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双唇泛白，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坚决否认道：“如意，你这是在说笑吧？上皇没有立过皇后，你在他的后宫中，不过是数不清宫婢之一，至多玩物而已，何来夫妻之道，又谈何追随？”

    “上皇曾许诺要娶妾的，册书都已预备好了。只不过一时为战事所阻。”如意不再犹豫，已然脱出口的话，便再没有缓转的余地，唯有坚持到底表明心意：“陛下，妾既一日承了上皇的恩泽，这辈子便只有追随上皇，还请陛下成全！”

    “轻薄浪子，逢场作戏，那都是哄骗人的话！如意你怎么还当真了？”少泓喘了两口粗气，急了起来：“他是如何对你的，难道都忘了么？当初构陷抄家就不必说了，你没入他后宫三年，但凡有一点真心，也早该给你应有的名分了，可为何直到如今，你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尚宫？”

    “名分妾本不在意，也是妾自己请上皇暂缓的。”如意果断纠正了他的说辞，语气渐渐冷了起来，话也越来越重：“宫闱秘事坊间多有谣言，实情却并非如陛下所知。陛下的关怀妾明白，亦是感恩不尽。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妾只求能追随夫君而去，请陛下勿因私念而枉顾人伦。”

    “如意，你也知我有私念？你从最初便一直惦在心里的是么？”少泓听了直觉周身发凉，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了一只锦囊：“你是为他所迫，逼不得已，才会这般的是么？这是他逼你写下的卖身契，不容你有半分忤逆，可如意，你已经解脱了，这天下已不是他的天下了！”

    说到痛心处，一把扯出那张元齐珍藏在福宁宫内的卖身契，当着她的面撕成了碎片，勃然作色：“如意，这些都过去了，你不必再受制于他！魏元齐造的孽死有余辜，朕虽一时放了他，若你还不能释怀，只需一句话，定叫他活不到明日！”

    “别！”如意吓得魂不附体，再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哀声求道：“陛下别动怒，这东西不过是上皇与妾闺中玩闹之物，当不得真的！上皇待妾是诚心，妾对上皇也是实意，本没有逼迫一说，还请陛下明鉴。”

    “这都当不得真？那什么才是真的！”少泓顺势握了她的手，凑近逼视着她，恨声道：“如意，朕问你，他可有将你贬作粗奴，任人随意践踏？可有稍不称意，便屡次三番轻骂重打？他可有逼你自尽，只差一点便撒手人寰？这些可都是实情？”

    如意闻言如同冷水浇头，看来这些账都一笔笔清清楚楚地记在少泓心里！直觉脑上嗡嗡作响，难道说元齐真要命不久矣？不觉惊惧非常，拼命挣脱双手：“请陛下放开妾！这不合礼数。”想要岔开这要命的话题，含浑过去。

    少泓却丝毫不松手，反而用力按到自己胸前，叫她触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朕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朕而起，如意你摸摸，可知这心有多痛？”眼中闪出两道寒光：“你不必再为他多说什么，只需据实告诉朕，那些事，有？还是没有？”

    他这么问，便是有死无生，动了杀心！未必是想替自己出气，也许只是想借机断了自己的念想？如意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抬头高声道：“没有！一件也没有！陛下所闻皆是谣言，不知何人如此无中生有，居心叵测！”

    “如意？”少泓闻言惊呆，颓然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靠到了妆台边，怒不可遏道：“欺君可是死罪！如意啊！他这般肆意蹂虐于你，你还毫不犹豫地愿意为他冒死骗朕么？”

    如意见龙颜震怒，慌得立时跪于地下，膝行几步攀住他的袍子，再一次哀求道：“陛下息怒，妾不敢欺君，只是实非陛下所言的那般！原都是妾不懂事有所忤逆，陛下如今自己做了天子也知道，许多事上皇也是情非得已。”

    “朕自然知道，若真是两情相远，谈何忤逆又如何舍得？唯有强压逼迫，才需要这般凌虐，叫你心生畏惧！”见她渐渐红了眼圈，少泓胸前的旧伤都开始一阵阵撕痛：“如意啊，朕也不敢信魏元齐会那么对你，可每一个人都那么说！”

    说到恨处，难免心绪起伏，激愤难耐：“就算朕可以不信他人之言，只当冯易欺君，只当伯俭妄言；可朕一回京城，就亲眼见到他是怎么当着朕的面欺凌你的，朕没有眼瞎，朕骗不了自己！”不舍斥责眼前所爱，只得一扬手将妆台上的首饰，哗啦一声全都扫于地下。

    如意应声看去，只见那正中的钿头重重的摔在地上，插梳与上头珠翠断成了两半，心头一凉，眼泪刷得就落了下来，边大声嚎哭边向上叩头道：“陛下，妾错了！妾不去杭州了，陛下要妾做什么都可以！只求陛下能放过上皇！”

    “如意！你别这般！朕今日来看你，真是不是想要叫你难过的！”少泓何曾见过她如此，瞬时慌乱得手足无措，急急将她扶起：“朕不杀他！朕答应你！朕什么都答应你！你别哭了！”见她伤心欲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怕自己更刺激到她，慌忙叫进了梨花、小菊等人去安慰她。

    如意闻言便知无碍，心里霎时松下了不少，嚎哭化作抽噎，又泣了半天才止住悲声，方由着梨花替她洗完了脸，进了茶汤喝了两口，泪眼朦胧地向主上道：“陛下，粗鄙之人不留贵客；陛下日理万机，应还有许多别的事罢？”

    “好，如意你别再难过了！朕这就走！改日再来看你！”少泓见她下了逐客令，并不敢多做停留，识趣地站起身来，双腿迟滞地往门口挪了两步，还是心有不甘。不愿意放过最后的机会。

    缓缓回过身，目光微扫斜靠在栏前的憔悴美人，从已收拾好的妆台上将钿头拿起，破损的两半捏拢在掌心中：“方才都是朕失态了，如意你别往心里去......瞧，你的发髻都乱了，朕走之前再替你理一理罢？”

    “陛下手里的钿头，是仿的从前那柄旧的罢？”如意吸了一下鼻子，意味深长道：“终究不是原来那把了，又一碎两半；何况陛下九五至尊，还是不必再替旁人篦头发了。”

    真的一切都不同了么？少泓展开掌心呆呆地看了一眼，含混地应了一声好，不再向前，抓着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开了公主府。



大结局
    魏少泓精心预备的重逢，变作了一场悲戚的风波，无结而终。改天，也没有再像承诺般，再来看望梁如意，倒有另一位故人忽然登门造访，正是久未谋面的清河公主。

    寒暄一番，焚香品茶之后，又于梅花树下摆下了熟悉的棋案，三年前那一局棋如意毫无胜算，被步步紧逼，才到中盘便只能投子认输，如今再弈高手，不知又有几步可走。

    如意照例执白先手，开局便起势凌厉，提起一子直落天元：“妙云姐姐，许久未与你对弈了，我愈发生疏，姐姐想必愈发精进，今日难免又要叫姐姐笑话。”

    妙云见她毫无套路可言，略愣了愣，随后浅浅一笑也不多做理会，只管自己先占了个角：“棋无定势，胜负难料。如意妹妹若真料定自己必输，又何必特意要与我下这盘棋呢？”

    “姐姐心里有谱而我没有，但若能与高手博弈，输便输了，到底也多少学到些招数。”如意不以为然，又接连胡乱排出了许多子。

    “其实哪来的什么高手？”妙云毫不客气，手起子落，不出几步，棋盘上便消失了一半白字：“下棋是最能修身养性的了，谁能静得下，耐得住，谱便在谁心中。”

    “那我便更不行了……”如意从盒中提出一字，抵于颌下不知该从何落下，越发没有心思好好对弈，突然便挑明了问道：“姐姐今日前来，可是又有什么外头的消息要给我？”

    “有啊。”清河公主毫无掩饰，坦然道：“再过两日便是年关了，元正日是新皇的登基大典，除此之外，陛下还要一并分封六宫，追册故长沙王妃为贞敬皇后，并为昭献太后上尊号、请神位入庙。”

    清白守节曰贞，合善典法曰敬，如意微微挑了挑眉，并不想多评这个中规中矩的封号，只谈论昭献太后道：“你母后早就该加号祔庙了，不过好在也没有太晚，新皇还算是有心的。”

    “嗯。”妙云自是高兴：“从前先帝在时，待宗室颇为严苛，不独太后一人；如今可好了，诸王之后皆论资排辈，各晋了该有的封位；如意不也仍是公主么？就连我也增了食邑，是正儿八经长公主的份例了。”

    “哦？那恭喜姐姐了！”如意心中一动，落下手上盘转多时的棋子，问道：“那不知陛下他有没有提起，也赏我一个长公主的封号？我倒不在乎食俸多少，只是不能总比姐姐差着辈分罢？”

    清河公主低头吞了她刚落下的那枚白字，却并不作答，而是吩咐侍女奉上一个小巧的香木首饰盒，打开盖子推到如意眼前，笑吟吟道：“陛下倒没说，只是让我把这个给你，再叫我代为向你赔个不是。”

    如意从盒内拿出一个钿头，原是被少泓一怒之下砸为两半的那个，只不过已经修补好了，来回翻转仔细查看一番，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面上的笑容不觉略有些僵：“我哪敢叫天子赔什么不是，姐姐也是乱受人托。”

    “陛下说，昨日他冲动了，不该惹你伤心，更不该砸坏这钿头！如今补得和原来一样了，自是要物归原主。”妙云偷眼暗观，见她并无异色，继续说出一句极为紧要的话来：“哦对了，陛下还说，登基大典上，想要打算要册立新的皇后……”

    如意手一抖，立刻将钿头丢回了盒内，也不问新皇欲立何人为后，只当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妙云姐姐，这个虽精美，却是妙龄少女才戴的样式，我如今已为人妇，配不得了，麻烦还是拿回去还给陛下罢。”

    “妹妹这是在说笑呢！”清河公主也不下棋了，又吩咐侍女取过一面镜子，拾起钿头比到如意的发髻上：“你自己照照，如何不是明艳少女的模样了？依我看，倒恰是绝配！况且陛下说，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样式！”

    “我喜欢什么，我自己明白。”如意挡开她的手，不再打哑谜，而是笑着直接把话挑明了：“长公主今日来，不是来叙旧下棋的，是来做媒的罢？怎么年纪轻轻的宗女，倒干起三姑六婆的勾当来了？”

    “做媒怎么了？君子有成人之美，从前太后最爱替人做媒，成就了无数好姻缘。”妙云脸色一僵，略略有些尴尬，撇嘴道：“我早就想着也要学着点，如今也替京城的贵女牵过几次线，都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这一片好心，如意倒不能领会呢？”

    “姐姐自然是好心，但却未必是好事。”如意摇了摇头：“我从前与两位太子定亲，太子皆早逝；与上皇定亲，上皇也去了江南；如此不吉利，如今姐姐又想替我说媒？这是不害人么？”

    “那是因缘分未到，如意还没有遇到真命天子罢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清河公主也不再婉转了，直接劝道：“当今圣上人品高洁，又最是重情重义，妹妹难道不知么？如今册书都拟好了，又何必再三推辞！”

    “什么册书？追封贞敬皇后的册书么？”如意两眼一翻：“皇后抛却亲故，不远万里嫁入你家，没过几天好日子便遭变故；那么凄苦还不是不离不弃？到头来香消玉殒没能看到夫君熬出头，若陛下真是重情重义，又怎会想着追册之日，便急不可耐地要另立新后？”

    “如意！休要妄言！”妙云见她如此毫不客气指摘人主，话更如此不好听，面色愈发难看，立时反驳道：“旁人不知情的这样觉得也就罢了，陛下重的是何情何义，你自己心里还不明白么？”

    更是直白地提起了旧事：“真要论起来，贞敬皇后才是后来者！是，你如今心里惦着上皇，可上皇不也是后来者？若不是陛下当初年少谨慎，不似他这么轻薄无礼，又如何会彼此错过？”

    “我不明白。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这才是重情义。”如意摇了摇头，复又从棋盒里拿起了一枚白子：“过去这些事，姐姐还总提做什么？年少时谁没有懵懂无知过？就算是错过了，那便就是错过了！”

    “我自知不祥之人，绝不做不利社稷之事！”如意砸下白子，坚决道：“姐姐回去可以转达陛下，请主上放心，我没有惦着谁，也不打算往别处去；只请恩准我出道太和宫，窦仙师也去江南了，那里如今缺个仙师。”

    这是下了逐客令，清河公主见她搬出了太和宫，轻叹一声，自知无法再多说什么，将捏在指尖的黑子丢回棋盒：“好吧！我回去传话便是，不过妹妹不愿意也就罢了；竟还要出家入道，可真想好了？不是该求些别的么？”

    “多谢姐姐！”如意听她松口答应，忙转陪了笑脸：“入道之事我早想好了，这便是我的心意。还求姐姐在陛下面前，尽力为我解说。”经过昨日之事，她确实想透了，少泓有心结，不能再求他让自己南下了，出家就出家，只要元齐能平安无事便好。

    “我自当尽力。”妙云点头，又感慨道：“真没想到，晋王府里的公主竟都如此痴心，莫不是昭仁皇后教养得好？想当初妹妹还为巧柔不平，如今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搓了搓手，站起身来：“罢了不下了，这局棋我输了！”

    “姐姐承让！”如意赶紧站了起来，感激地亲自送她出门，边走边面带愧色赔礼道：“我知道姐姐都是为我着想，方才讲的些话多有不中听，姐姐可千万别忘心里去！”

    “无妨！我不过是传个话而已！你有这般痴心，上皇真不知哪儿来的好福气。”妙云释然打趣道，心里并不多介意，特又关照：“我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纵使天大的事，也不必心思太重了！”

    言毕已到府门，妙云站定回身，示意主人留步，最后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不过如意，有句话是我自己想问你的。”凑到她耳边，低语道：“你与陛下相识那么多年，陛下的心意，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心里，又到底有没有他？”

    如意稍作迟疑，还是淡然笑着，如实相告：“从前不明白，后来明白了些；心里许也曾是有的。”双眸一闪：“这话，就算是姐姐替人问的，我也不怕告诉，毕竟全都过去了！”

    二人就此分别，再无多言，如意自是回转府中闭门不出，清河公主则即时入宫去复命，这一整日便再没有什么别的消息；如意难免有些心焦，暗自揣测少泓将要如何决断，但思前想后，还是强耐下性子什么也没去打听。

    转过天来，却见天子又一次亲自上了门。

    如意迎出门外施完了礼，将少泓迎入了花厅，恭敬道：“陛下若有事，只管宣召妾入宫觐见便是。驾临鄙舍虽是妾的万幸，可君入臣府终究是失了尊卑。”

    见她一张口便是拒人千里，少泓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还是挂着笑脸道：“是，如意，朕不该再来打搅你，往后不会了。”一摆手叫吕宪等人捧入了几件东西：“只是今日，朕是来送东西的，思来想去，还需亲自来才是心诚。”

    如意木然看着内侍进来又出去，将那要送给自己的三样东西依次列摆于在长案上，第一件九龙四风冠、第二件五彩翟鸟吉福、第三样是金花龙凤罗的一卷文书和一只精雕的紫檀宝匣，匣盖半启，里面依稀是一枚赤金龙纽的大方印玺。

    心骤然凉到了底，脸色也瞬间幻作惨白，皇后的冠服和册宝，难怪他要亲自送来，妙云说的是，他早就预备好了，其实根本不需要再问自己什么。

    “如意，朕昨日听清河公主说了与你对弈之事。”少泓觉出她神情大变，忙挪开双目不去看她：“只是你的心意如何，朕还想是想最后，能亲口问问你。”他终是心有不甘，唯恐传话之人辞不达意，又或仍是期许会有奇迹发生。

    “陛下既有制诏，妾不敢违。”如意又来回扫了几遍那些东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可妾的终生大事，并非儿戏；大魏的皇后，也不是天子一人能说了算的，妾恳陛下能收回成命，允妾入道祈福！”

    毫无犹豫地表完了心迹，跪于他面前叩头到地，按心里早就盘算好的话开了口：“妾知道，如今不管妾说什么，陛下都不会信，都会以为妾是在为上皇开脱。”

    跪爬了一步，扯住他的袍摆，喊出他最想听到的那一声：“少泓哥哥，如意从小没有求过你什么，只这一次，求哥哥就遂了我的心愿吧！”松开手，抹了一下眼圈，低声道：“就算是看在如意曾经帮过哥哥回京的份上罢。”

    她曾于万难之中暗中勾连外朝相助少泓，除了想要剪除仇逆为自己平反，自然多少也念及故人之情，为少泓不平；可事到如今，结局已远非自己当初能料，本已是最不愿再提起之事，到头来还是拿出来作了筹码。

    “如意，你不要这般！”少泓闻言身子一颤，迅速回过了头望向地下柔弱委屈的美人，这是自己深埋心中多少年的爱慕，才能光明正大说出口便到了这步田地，一阵剧烈的心痛，二话不说先折腰将她扶了起来：“大恩不言谢，朕亏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没有什么可以作答！”

    手微微发抖，从案上取过册书和宝函，硬要塞到她手上：“其实朕……”不觉也声音变了调，强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把最后想再当面表一次的心意用哭腔压了下去：“拿着吧，不必推辞，你的事朕能说了算，谁也别想阻挠！”

    如意呆了一下，她把最后的撒手锏都抛了出去，这还是什么用都没有？魏少泓如何会这般强人所难，逼娶自己？难道这么多年都看错了他不成！心烦意乱，一股无名之火直窜头顶，自是不去接他手上之物，反向髻上拔出一只簪着的素银钗，锋利的钗尖直往那册书刺去。

    “如意……住手！”少泓不意她这般冲动，忙向后退了一步，脸色微微作变，一手紧紧将所执册宝扣于胸前护住，另一手便向前去捏握那两股直刺而来的钗尖。

    如意既已拿定了主意，便没有中途而止的道理，又见天子如此惊慌阻挡，更觉他心怀不轨，定要立时毁了那册书才好！奈何少泓力大，一握上钗她便再使不上劲来，翻动手腕来回扭了几下终是不得再向前，只好突然用力往回抽了去，钗尖瞬时划过他的四指，留下了二道长血痕。

    少泓稍一蹙眉，展开手掌迅速扫了一眼，然后重新握紧甩了一下不再多瞧，眼见渐渐渗出血珠染红了指缝，如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手一松丢掉银钗，面色煞白腿膝发软便要下跪：“陛下，妾万死……”

    “不妨事！”少泓赶紧止住了她，伤了的手五指轮动使劲来回擦搓，尽力抹去刺目的血渍，然后若无其事地挤出一丝的笑容，拿起金印将刻字面示向她：“如意，你还真是从前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一点也没变；倒也不先看看，便想要都毁了么？”

    黄澄澄的赤金在穿入的阳光下，耀出炫目的光闪，但如意还是一眼辩出了那印文比自己的预想要多了两个字：太上皇后之玺！目瞪口呆地望向少泓，竟是自己错会了他么？原来他本就是遂了自己的心愿？只轻吐了一句少泓哥哥，再说不出话来了。

    “如意，朕今日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送东西的。”虽是故作洒脱，少泓仍难掩落寞：“这些，该都是你想要的吧？从今往后，也别再叫朕哥哥了，该是朕敬称一声嫂嫂。”直到最后一刻，还曾幻想有一丝转机，但亲眼再证了如意的决心，他只有打开示给她。

    如意回过神来，确认眼前所见一切都是真的，不觉大喜过望，转而又为之前的举动羞愧万分，渐渐憋红了脸，赶紧结结巴巴地先赔了个罪：“陛下，妾，妾方才……实在太鲁莽失礼了！陛下可伤得厉害么？”

    少泓看着她闪亮的双眸，缓缓摇了摇头，又用手指了指胸前：“记得朕说过的话么？能活着回来再见到如意，朕便心满意足了。”晃了晃拳头：“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很久没有见你这么开怀笑过了，只要今日的东西你是真心喜欢，朕便什么都不想了。”

    如意闻听，觉出自己狂喜后失态来，愈发红了脸，可还是顾不得眼前之人，抑不住上翘的唇角，忍了半天才没有喜极而泣，方嗫嚅道：“妾谢陛下的大恩，不过其实妾也没有什么想要不想要的东西，名分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追随侍奉上皇便好了。”

    “朕知道你有心结，不过……这是朕昨夜亲自拟制的册立太上皇后制，不看看么？”少泓将册书交到她手中：“故谯忠武王梁华，常侍先帝左右，战功卓著，德行高洁，朝廷念其有功于社稷，特延聘其女为太上皇后。”顿了一顿，补充道：“对了，谯王与你父皇一样，曾是梁太祖的养子。”

    如意仔细看了一遍册书，果然与少泓所说一字不差，慢慢收拢放于一边，强压的喜泪终于滚滚而落，少泓还是明白自己心中的忌讳的，抽泣了两声，感慨道：“陛下能如此为妾考量，妾感恩不尽，可陛下这么做又亲自拟了册书，妾恐朝中难免有人非议。”

    “朕是天子，朕想要如何便如何！上皇不能给你想要的名分，朕给你！”少泓没有丝毫顾虑，替她轻轻拭去泪水，像亲兄一般安慰道：“别哭了，这是高兴的事，怎么反倒伤心起来了？还有，往后他若再敢欺负你，只管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如意敛了泪水，郑重地点了点头：“陛下这么说，可是恩准妾南下了么？妾听妙云姐姐说，陛下打算在登基大典上册封六宫，那妾还需不需载等到陛下的登基大典？”虽然不过几日间，她都有些等不及了。

    “册宝皆在此，不管有没有册封典礼，你都是朕亲封的太上皇后，无人可以撼动！”少泓窥出她的心思，也没有了再多的打算，也没有了再多的话语，释然转过身去：“如意，朕先走了，不多打搅你了。”

    行到门口，又止了脚步，背着身子悠悠道：“其实你昨日说的对，朕确实对不住贞敬皇后；你不必等了，登基大典上，朕只会追封她一人；朕往后也就只有这一个皇后，此生不复再立！”言罢，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出了公主府。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些，初入二月，江南已是暖意融融，苍翠的武林山脚，太一宫前蜿蜒曲折的山道两边，但见桃绽初红，柳吐新绿，在山间的薄雾笼罩中，幻出叫人无尽沉醉的江南春景。

    山间缓缓行来几个人，为首一个长身玉立、仪表不凡的翩翩郎君，头顶束玉冠，身着宽大的道袍，飘然沿山道而下，竟有几分神仙降世的风姿；身后拉来一段距离，陆续跟着几个男女侍从，却皆是宫中内侍、女官的装束。

    “都监，你说上皇每隔些日子就会往太一宫修心参道，这是想要见窦仙师罢？可又为何不接仙师回宫呢？”福贵满脸疑惑地小声问身前的内侍：“这窦仙师也是，大老远的从京城跑这山里来修道，不还是因着上皇么？如何又是一番堪破红尘的模样？”

    “你懂什么！上皇与仙师早就没了男女之情，上皇是来修道的，修道你懂么？”王浩狠狠白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还是低声解说道：“为一个人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却爱而不得，徒生绝望；这叫惺惺相惜，所以上皇才常来这太一宫。”

    福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言，低头跟着主上一路下了山，来到武林水边码头，却见上皇将要登上的画舫前，栈道上立着一个渔翁，竹编的斗笠、防水的蓑衣，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手里还提着一个扣着盖子的鱼篓。

    “哎！你是哪儿来的？怎么进来的？”福贵赶上两步，一甩拂尘远远喝指道：“这可是皇家道院、御用船埠，你知不知道这画舫是何人的？在这里挡道，活腻歪了吗？还不快闪开！”

    那渔翁却似没有听见一般，既没有挪动地方，也没有回应一声；元齐见此也不禁十分诧异，却又觉得那完全隐在蓑衣中的身形莫名有几分眼熟，止了脚步仔细上下打量那人，目光落在他的腰间，只觉得脑上一轰，眼前一阵晕眩。

    福贵见上皇突然直直地疾步向那渔翁走去，暗道不好，担心是乔装的刺客恐生险情，便想要急冲上前去护驾，可还未迈出步子，便被王浩一把扯了回来停在远处，又嫌弃地斜了他一眼，暗“嘘”一声，用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

    “请问客官，可是从京城而来？又是欲往何处而去？”元齐止步在渔翁身后两三步处，声音不停地颤着，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腰间悬着的一枚翠绿的印石，心仿佛就要跳出胸膛了一般。

    “非也。”那渔翁丝毫不顾及身后人的心焦如焚，慢条斯理道：“在下并非由京城来，而是从大名府至此地；也不知该向何处而去，只想在此等一个同渡之人，不知来者可是有缘人？”

    然后缓缓转过身子，用手一抬斗笠，露出了下半张脸，唇角勾起了一弯眼前人日思夜想的久违笑容；转身之际，那鱼篓上的镂空竹盖晃动滑落，只听喵呜二声，挤出了一黄一花两个毛茸茸的圆脑袋。

    ******************

    六年后，天子亲征，狄戎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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